《帝心荡漾》 1.001 长安近来雨水颇丰,乃是这几年来难得一见的景象。 窗外雨声哗啦,屋檐下的水渠很快便蓄满,在青石板铺成的院子里渐渐汇聚成一条小河。 因下雨的缘故,屋子里有些阴暗,婵衣便移到窗台下面去看书。陈氏也坐在一旁拿着线框绣花,从窗户投进来的光投到她脸庞上,显得温婉宁静。 婵衣看了一会儿书,便放下来抬头问陈氏:“阿娘,大兄何时回来?” 陈氏一面飞快的穿针引线,一面头也不抬道:“应该就是这几日,你大兄上次回来不是说过了吗?等到芒种的时候,他就该从国子监回来了。” 婵衣数数日子,发现后日就是孟朗学舍休假的日子,便暂且忍耐下来,咕哝道:“我总觉得大兄该回来了,大概是我思兄心切罢,等大兄回来我要告诉他,我念他念的连日子也过糊涂了。” “嗯……然后好让他给我买……西市的盐酥鸡。”婵衣撑着下巴,思索到。 “你又想讹你大兄……”陈氏眼神温柔,好笑的看着小女儿。 “哪里称得上讹……分明是明明白白的索要!”婵衣歪头俏皮道。 陈氏无奈的摇摇头,和她一面说话,一面做着手中针线。母女俩人听着耳畔哗啦啦的雨声,偶尔低声絮语。 “夫人!夫人!”忽然,院门被人敲的砰砰做响。 雨声、敲门声,淹没了来人的话。 “是时风!”婵衣眼睛一亮,扔下手中的书,撑着伞就往外走,一面得意的说:“定是大兄回来了,我就说我没有记错日子罢,阿娘。” 时风是婵衣大哥身边的小厮,此时回来定是孟朗归家,婵衣心里高兴,便也顾不得院子里的积水,兴冲冲地开了门。 然而打开门,就只有时风一人。 “时风,怎么就你一个人,我大兄呢?”婵衣半开着门,撑着伞探头四处张望,也不见孟朗的踪影,便有些疑惑。 “小娘子……公子……公子出事了!”时风神色焦急,慌忙不知所措。他整个人被雨水浇透,雨水顺着脸庞蜿蜒流下也不知。 “你……你说什么?”婵衣动作僵住,怔怔道。 “我大兄怎么了,你快说清楚。” 时风抹了一把脸,哭丧道:“公子被京兆尹的人抓起来了!” “什么!”婵衣心里一紧,浑身发冷。 “驾……驾!” 雨势越来越大,山色葱绿,瓢泼大雨中,一辆青布帘子的马车在赶往长安的路上。也许是因为雨势磅礴,路上竟不见一个行人。 婵衣坐在马车里,时不时的掀开帘子往外张望。适才得知孟朗出事的噩耗,陈氏骤然昏厥了过去,婵衣急匆匆的号了脉,见陈氏只是气血上涌导致的晕厥,便匆忙托付时风的娘,也就是陈氏的陪嫁妈妈照看好陈氏,然后带着时风往长安城里赶去。 “今日一早公子照常上课,书舍里忽然涌进一群衙役,将公子带走了……国子监里的学子们都在议论,说公子与人在一处酒肆与人争辩,气不过失手杀了人……” “小人一直跟在公子身边,昨日公子虽然在酒肆与人起了争论,但却早早回了书舍,根本不可能杀人……” “娘子快想想办法罢,晚了公子怕是要受大罪……” 婵衣耳边回放着时风的话,忍不住就替孟朗担心起来,时下律法严苛,一般进了狱里,不管承不承认罪行,都是先要打上二十板子再论的。若是没人疏通,严重了的是能去掉半条命的。 就在婵衣焦灼不已之时,马车忽然猛地停了下来,身边伺候的小丫鬟红裳扬声问:“时风,怎么不走了?” “小娘子,车轮陷进泥水里去了,走不了了!”时风的话夹杂在雨声里,送进婵衣的耳中。 “这可怎么办……”婵衣撑了伞下车,绕到马车后面发现车轮陷的很深,以他们三人根本不可能弄出来。冷风吹过,婵衣的裙摆湿了大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红裳连忙抱了披风下来,一手撑着伞一手艰难的想要给婵衣披上。 一望无际的官道上,就只有他们孤零零的马车,余下再无旁人,就连鸟雀都躲在巢穴里,不肯出来。 明明长安郊外的官道是专门垒了地基,填土夯实的,平日下雨也不会影响到赶路,谁想到今日会发生这等意外。 “小娘子,咱们不如先避避雨,等雨停了再进城去?”时风带着斗笠,在雨中喊到。 婵衣回望雾气蒙蒙的官道,知晓不可能有人经过帮助他们,就听了时风的建议,带着红裳转身准备进马车避避。 “哒哒哒……”这时,官道上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婵衣与红裳对视一眼,便见红裳兴奋道:“小娘子,有人来了。” 婵衣颔首,看到倾盆大雨中,一群带着斗笠的黑衣男子,正飞速向她们接近。 看起来,似乎是长安哪家世家带的护卫。 眨眼间,那群人已经来到婵衣眼前。因为是在长安城脚下的缘故,这官道修的十分宽阔,所以婵衣的马车虽然停在路中央过不去,但是却没有挡道,那群黑衣人停也未停,气势汹汹看起来十分焦急,飞快地从婵衣主仆三人旁边纵马过去,四溅的泥点差点溅到婵衣身上,还是她反应快迅速后退了一步,才幸免于难。 红裳拉着婵衣,颇为气恼道:“什么人呐,看到我们被困住不帮忙就算了,还不注意一点,差点都将泥浆溅到小娘子您身上去了。” 婵衣蹙眉,心里有些不喜红裳的话,她扭头道:“那群人看起来非富即贵,不是好惹的,若是没有求助成功,反而惹恼了他们可不好,你这话可别让人听见。” “是,娘子。”红裳不情不愿的应下。 “好了,进马车里去避避雨,再这么下去,都该湿透了。” 红裳和时风应下,扶着婵衣上了马车,主仆三人坐在马车上,看着这没有停下来意思的大雨,心里都忍不住焦虑。 雨,越来越大。 忽然,马蹄声又响起,婵衣掀了一角车帘,就见刚才那群黑衣人又回来了五个。她没有多想,以为这黑衣人是回去办什么事情,就又放下了车帘,在座位上坐好闭眼小憩。 “你们中,可是有人是大夫?”忽然,马车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婵衣睁开眼睛,有些意外。 她示意红裳和时风坐好不必管,然后到马车门口掀开帘子,撑了一把油纸伞问到:“几位壮士是在问小女等人吗?” 为首的黑衣人看起来有三十来岁,见只有婵衣一个小娘子出来,皱了一下眉头,继续问:“你们中,谁是大夫?” 婵衣顺着他们的目光,低头一看,便见马车门口放着一个小小的医箱。 她心里便明白这群黑衣人为何又回来了,原来是看到了她的医箱…… 婵衣歉意的说:“车上并无人懂医术,此乃小女闲来无事学医用的医箱。” 听了她的话,后面一个黑衣人巡视了她一番:“这般小,靠得住吗?” 婵衣今年十二,因为发育慢的缘故,身量还未显现出来。加上脸上稚气未脱,脸蛋白嫩嫩,头上也因为在家懒散,只梳了双丫髻,刚才急着没有重新梳头,看起来还是个小女童,所以被人轻视也是难免。 “不管那么多!”为首的黑衣男子却未多说,直接一甩马鞭,将婵衣从马车里卷到出来,放到自己身后,驾马向来时的方向冲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仅在三息之间,婵衣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眼前一花就已经在狂奔的马背上了。 “小娘子!”红裳回神叫起来,想要去拦住他们,却见剩余的四人已经反应过来,同样用马鞭一卷,拿了马车门口的药箱便飞快地跟了上去,红裳一懵,没有反应过来,掳走了她们小娘子,还要再抢个东西? “放下我们小娘子!”时风大喊,红裳终于回神,却见婵衣已经逐渐消失在大雨中,只剩下婵衣落下的雨伞,在雨中转圈。 “这可怎么办,小娘子被人掳走了!时风,你快想办法,把小娘子救回来!”红裳彻底跺跺脚,想要去追那群黑衣人。 …… 赵清其实并未抱有希望,马背上的这女童看起来实在太小了,医术或许只是学了一点皮毛,根本治不了公子的病。但是此刻在荒郊野岭,要进城还要半个时辰,公子却已经病发,根本撑不到回长安。 此刻,他只好病急乱投医了。 刚才在前方找了破庙暂且停下,一面让暗卫去长安城带几个大夫回来,一面让王茴和他到周遭村落去找大夫。 折返回去掳这少女,则是因为刚才纵马飞驰而过时,透过被冷风吹起的车帘看见了那些大夫们常用的药箱。 不管怎样,回来问问,总归多一份希望,虽然当看到是这个女童的时候,他其实已经不抱有希望了。只不过是循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将人掳到了马背上。 婵衣不知他所想,亦不知发生了何事。 此刻,她就坐在他身后,被颠的难受,雨水打在她面上,更是令她睁不开眼睛,想要跳马也害怕伤及自己,只好暂且强忍耐着。 他们这么急着找大夫,似乎是有人受伤生病了?婵衣心想。 可是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去治什么人,她还急着进城,去想办法救她大兄…… 2.002 002 冰凉的雨水从婵衣脸上滑落,骏马疾驰带起一阵冷风,虽然前面的黑衣男子挡了大半,可婵衣依旧感受到了冷意。 幸好离得不远,没一会儿的功夫,耳边的风声便停了下来,婵衣坐在马上,抬眼就看见几个相同打扮的黑衣男人面色肃穆的守在一间破庙外面。 想必那里面,就是这黑衣男子的主人。 就在这时,赵清跳下马,像拎着小鸡一样,将婵衣从马上拎下来。婵衣一站稳,便立即蹙眉问到:“你是何人,为何掳我?” 少女脸蛋白嫩嫩,生起气来也像个没有震慑力的小奶猫,赵清并不将她放在眼里,快速从她面前走过,冷冷扔下一句:“跟上。” “……”婵衣抿唇,心里虽然不悦,但碍于这群人的凶煞,只好先乖乖的迈步跟上。 一面走,她一面快速看了一眼黑衣男人腰间的佩剑,心里更是惊骇。那剑上统一的暗纹,无不昭示着这些人的主子身份不凡。 这群人的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赵大人,可是带了大夫回来。”破庙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面容阴柔的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低声询问。 赵清点点头,抿唇道:“人虽然带回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福大人自己一见,便知原因。”赵清叹叹气,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婵衣。 一见到婵衣,那位被称为福大人的男人便睁大了眼睛,手指着婵衣颤声道:“这就是赵大人带回来的大夫?赵大人莫不是在与我看玩笑。” 赵清摇摇头,没有说话。 阴柔男子又问:“难不成……她有什么过人之处?” 赵清依然摇头。 婵衣淡然的站在那里,任由两人讨论自己,面容娴静。 “这该不会是赵大人随意找来的人?” 这一次,赵清终于点点头。 婵衣也接话:“两位大人,若为了行医治病之事找小女来,那可就找错了人。小女虽然会点医术,但只是略懂皮毛,实在担不起与人看病的重责。” 这位赵大人也不待她把话说完,就将自己强行掳来,现在自己可谓是骑虎难下。若真的被推去为他们主子治病,自己治不好怕又要怪罪于她,还不如提前说个明白。 赵清和福成对视一眼,面上都不知如何是好。福成更是来回踱步,整个人都很焦躁不安。 “罢了,王大人和暗卫都还没回来,就先让着丫头进去看看!”最后福成一甩衣袖,显然是有些破罐子破摔。 婵衣闻言却连忙道:“大人有所不知,小女从前并未替人看病开药过,只为我家的小狸和大白治过病,实在不敢担此重任。” 说罢,又补充道:“小狸是小女养的狸花猫,大白是只小老虎。” 婵衣说话间,身上的雨水一直往下流,没一会儿便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赵清和福成面面相觑,脸色变的难堪,婵衣知晓他们心中所想。无非是,一个给畜生看病的人,怎么敢给他们公子治病? 最后还是福成摆摆手,说:“罢了,王大人已经去寻大夫,想是快回来了,赵大人随我进来,在一旁照看主子。” 婵衣悄悄舒口气,她这皮毛医术,不给人看病最好,省得祸害旁人。 前世婵衣根本不会什么医术,还因为这世没有那么多乐子给她打发,所以她才照着医书自己学起来了医术,偶尔跑到庄子周围的赤脚大夫那里去请教一下,但到底是没有正经的学过,家里人没有一个敢让她瞧病的。 “至于这位小娘子,等雨停后便自行离去!”出乎婵衣预料,这群人竟然如此轻易的放过了自己。 “适才是我心切了,未考虑太多。”赵清抿唇解释到,显然也知晓自己刚才的冲动。可是当时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凡是个大夫那就想要掳回来,那会管她年纪? 刚才匆匆一撇,只是觉得这小娘子看起来很瘦小,现在再仔细一观,更是看起来似一个九岁左右的女童。 赵清和阴柔男人转身准备进屋。 “哒哒哒……”一阵马蹄声响起。 几人同时回头看去,只见几个黑衣男人从马上跃下,其中一人手里还拎着一个神色惶恐的布衣男子,想必就是他们这趟寻回来的大夫。 “大夫来找来了!”婵衣看见那大夫跟刚才的自己一样可怜,被人跟拎小鸡似的拎在手里。而那黑衣人却并未察觉大夫的不适,正大步流星的走过来。 “大夫来了?赶快进来!”外面的黑衣人,包括那面容阴柔的男人,皆是连忙将路让开,放了他们进去,随后也不管婵衣如何,也跟着进去还关上了门。 这时,一个黑衣人面无表情地将她的小医箱忽然递了过来。婵衣见此,连忙接过抱着自己的小医箱,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原本她是准备立即离开分,可是这大雨也不见停歇,婵衣到底还是驻步,准备等雨停了再离开。 这般淋雨回去,怕是明日便要倒下。反正她原本也是准备等雨停后,再找人把马车推出来进城的,眼下虽然困到这里,但是到底没什么差,就是要让时风和红裳担心一会儿。 故而,婵衣寻了一个小角落,抱着自己的小医箱蹲到角落里,避开廊上的冷风。 哪知她刚蹲下不久,就听到屋子里面传来男子的质问声:“什么叫你没办法?今天你必须给我治,治不好我要你性命!”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无能,实在是从未见过如此病症啊!”只听那大夫在不停的求饶。 “放屁!快点给老子治!”这声音粗犷,似乎是后来回来的那位黑衣男子。 婵衣蹙眉,知晓刚才两人怕是因为自己年纪小,加上又未对自己抱有希望,所以才没有对她怎样。 “滚下去!”另一道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婵衣止住想要捂耳的冲动,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里面。 “是……是……多谢大人饶命!”很快,那大夫便拎着药箱屁滚尿流的推门出来,也不顾雨势未停,便一股脑的冲进了雨中。 婵衣见了,心里有些迟疑,自己要不要也赶快离开。这群人见自己的主子没救,万一波及到她可怎么办? 然正当如此想着,先前那个将自己掳来的黑衣男子又出来了。 “你进来。”或许是刚才发了火,这男人整个人眼神冷的要杀人。。 婵衣抓着药箱的手紧了紧,也没问为什么,低着头顺从的走了进去。 在见识了刚才那个大夫慌忙求饶,屁滚尿流的模样,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进去。 可此时,由不得她选择。 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婵衣也不四处张望,而是低着头问:“不知大人唤小女进来,是所谓何事?” 赵清见婵衣胆小的样子,放缓语气:“我家公子出来的急,身边没有伺候的人,你去帮福大人伺候我家公子。” 他们这群粗人,也不知道该如何伺候公子,只能让这女童先进去帮忙。 说完他顿了顿:“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婵衣心头一紧,他竟然看出了自己的担心? 暗卫早就进城去寻大夫,一往一返至少也得一个多时辰。公子刚才吐血又昏迷过去了,但看样子情况是暂且稳了下来。然而他们不敢贸然移动,只能等暗卫将大夫带来。 婵衣对赵清点点头,蹑手蹑脚的往赵清指的方向走过去。 只见,茅草堆上躺着一个少年,月白色的外袍上满是鲜血,口鼻处也沾着血迹,导致看不大清容貌。地上扔了不少沾满血的布条,而那个面容阴柔的男子正跪在少年身旁抹泪。 婵衣忍住好奇的目光,安静的走过去,在少年身边蹲下,听候阴柔男人的差遣。 没想到,这人竟然担心自己的主子,担心道抹眼泪。 “赵大人,你怎么又将这女娃娃带进来了,她年龄这般小,能会什么医术?” 赵清抿唇:“福大人,她是来帮你一起伺候公子的。” 阴柔男子本想拒绝,但忽然想到了什么,没有再拒绝,而是说:“罢了,主子身旁也没个伺候的人,你就留下伺候主子!” 婵衣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难道自己要去给人做婢女? 可她耽搁不得,大兄还等着她。 “快来伺候公子,帮公子把脸上的血擦干净。” 婵衣瞥了一眼阴柔男人,拿了自己鹅黄色小帕子,伸出白嫩嫩的手,给少年擦脸上的血迹。 “这……这是……”忽然,婵衣手一顿,嘴里喃喃道。 少年剑眉入鬓,五官俊朗,薄唇紧抿着,哪怕是昏迷不醒,也有一种柔弱的美。可是,这分美却生生的被他脖子上一块和铜钱一模一样的疮给破坏了。那狰狞的铜钱型疮疤已经溃烂,发出一股恶臭。 一旁的赵清立即道:“你发现了什么?” 婵衣蹙眉说:“这疮疤……小女见过。” “你见过,快说!”阴柔男人停下抹泪的动作,语气焦急到。 “小女也不是很确定,这病症小女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但是现在还不能确认,要看过这位公子的胸膛才能确认。” “快,你快看看。”阴柔男人一改先前态度,连忙去解少年的衣襟,眨眼间一张白皙却不显瘦弱的胸膛便映入她的眼中。 可是,却有一道道黑色的丝线分布在这胸膛上,婵衣杏眸瞪大,手轻轻触碰上去:“天呐,这么多……” 正惊叹间,她手腕忽然一疼,婵衣下意识低头的瞬间便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那眼眸里清冷至极,一个眼神就能将她定在原地,令她浑身发冷。 3.003 003 可是,却有一道道黑色的丝线分布在这胸膛上,婵衣杏眸瞪大,手轻轻触碰上去:“天呐,这么多……” 正惊叹间,她手腕忽然一疼,婵衣下意识低头的瞬间便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那眼眸里清冷至极,一个眼神就能将她定在原地,令她浑身发冷。 “公子……公子醒了……”婵衣被那双眼眸看的心底一颤,连忙说到。 “公子您醒了,太好了。”赵清和阴柔男人跪在少年脚下,神色激动。 “她是谁?”少年移开目光,面色冷凝。 赵清看了一眼婵衣,说:“回公子,这是为您诊病的大夫。” 少年垂下双眸,这才慢慢收回手道:“这般小,你从哪里找来的,真是胡闹。”少年的声音似乎已经过了变音期,并不粗噶,反而有些低沉好听,可依旧难以忽略其中冷意。 婵衣轻轻动了一下被抓疼的手腕,没有说话。 少年的眼神太过锐利,竟让她不敢与之对视。 赵清闻言说:“这位小娘子,知晓公子身上的怪病。” 意思是并非胡乱找来诊治的人。可原本婵衣就是他们胡乱抓来的人,所以赵清也有些心虚。 所以赵清说完,便扭头对婵衣道:“既然小娘子知道这病是什么,那么还请告诉我等,并且为我家公子医治。” “是。”婵衣看了一眼少年,垂眸应下。 “先扶我起来!”少年撑着身子,慢慢坐起。 赵清和那位福大人连忙扶住,并找了个草垛子让他靠住。而少年也不嫌弃,歪在上面示意婵衣说话。 纵使是一副狼狈的模样,身处陋室,少年看起来也从容不迫,气质高洁。婵衣看着地下的稻草,轻声道:“这并非是病,而是毒。” 少年眉目一动,“继续说。” 婵衣虽然低着头却发现他在看着自己,那灼热的目光令她如坐针毡。她发现,少年眼眸清冷疏离,似乎能看透人的心思,令人无处遁形。 不知为何,自从这少年醒来以后,空气都冷了几分。 “这毒叫做铜线毒,无色无味,难以被人发现。” “中毒之初,并不会感觉异样。直到数日后才会在中毒者脖子上长出一块铜钱模样的疮,寻常人不会将这东西与毒联系上。直到随着中毒的时间越久,铜钱上面就会长出许多黑色的丝线,一直向心脏的部位而去,直到长满整个胸膛,汇聚在心脏处,中毒之人便会七窍流血,心脏骤停而亡。” “嘶……”阴柔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婵衣又看了一眼少年,见他面上更是冷了几分,这才说:“眼下公子的毒,已经接近心脏处,怕是再过两日……” “这黑丝便会到达心肺处,然后七窍流血,心跳骤停而亡?”少年嗓音清冷。 婵衣低下头小声道:“……是。” 少年看着她头上的发旋,还有紧贴在头上的湿发,半晌之后问:“可有解毒之法?” 婵衣闻言抬头看他,迟疑道:“有是有,不过……” “说。” “不过,小女也想不起解毒之法了。这铜线毒是小女于一次偶然翻阅古籍时看到的,眼眼下时间久远,早已记不清具体法子了。”婵衣如实说到。 阴柔男人连忙问:“小娘子,那那本古籍现在在何处?” 婵衣说:“还在小女家中。” “那……公子,不如让赵大人派人跟小娘子去一趟她家中,将那古籍取来!”阴柔男人对少年道。 少年冷淡着脸,半响之后颔首。 婵衣早就知晓他们不会与自己商量,所以并未在意,而是忽然对上少年的双眼,忍住想要逃避的冲动说到:“小女既然能解公子身上的毒,那公子可否答应小女一个要求?” 少年眸色疏离,声音更是低沉:“你若能解,我自然应允。” “多谢公子。”婵衣乃临时起意,这位少年身份不俗,若是借他之手救出她大兄,那么她便不必上孟府求人。 舞阳郡主厌恶他们母女,逼的他们十二年来一直住在庄子上,此番去孟府向渣爹求救,救出大兄的可能性本就小。若非求助无门,婵衣是不会去的。 少年神色未动,她也不觉尴尬。 婵衣抿抿唇,把自己的小药箱放到一旁说:“公子若是一会儿不舒服,就服一颗解毒丸,能暂且抑制一番,药就在这里面,上面写的有字。” 阴柔男人连忙替少年应下:“小娘子放心,我记下了。” 出了破庙,婵衣才舒了一口气。刚才那少年,气势实在是太可怕了。 回庄子的路上,还是赵清骑马驼她,不过这次她的待遇显然要比来时好很多,获得一个披风挡雨。只是,回去的时候雨基本上快要停歇了,到婵衣家中的时候,雨就全部停下来了。 刚出门,婵衣就遇上了红裳和时风二人,原来是两人担心婵衣,一路追到这里。婵衣先安抚了他们,道自己无事,嘱咐他们在那里等着她,就跟赵清回到了庄子上。 回到庄子,陈氏还未醒来,婵衣也没打扰她,换了一身干衣服,便拿了古籍出来,又由着赵清骑马将她带回那间破庙了。 “小娘子,您没事!”时风和红裳涌上来,围住婵衣道。 “我无事,你们先等着,我先进去给他们主子治病。”婵衣说完,就跟着赵清进屋去了。 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个人,过了半响,红裳问时风:“小娘子那医术,若是把人治坏了可如何是好?他们不知道小娘子的医术,你我还不知道?” …… 婵衣一进去,少年就睁开了眼睛。 “公子身子如何,刚才有没有服药?”婵衣一进来,下意识的就压低了声音。 她自己没有发现,她是有多么小心翼翼。 “服了两粒,就在小娘子回来之前,服了一回。”福成替少年回答。 婵衣点点头,走过去在少年身边坐下,盘着腿拿出那本古籍,很快翻到铜线毒那页,认真看了起来。 她抱着那本书,看了一眼少年,见他没有排斥自己后,才一字一句读起来:“每隔三日,银针刺穴一次,在十指放一次血,加上药浴。然后日日服用祛毒的解药,一个月后便可解毒。”读完后,她将书摊到腿上,抬头看少年。 “把书拿来。”少年看了她一眼,忽然道。 婵衣不明其意,还是将书递了过去。只见少年随意翻阅了一下,剑眉挑了一下,就又还给了她说:“此书珍贵,记载了许多疑难杂症与解毒之法,莫要让他人知晓,否则会被人惦记。” “哦,小女知道了。”婵衣接过书,呐呐的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甚至还出言提醒自己。 少年对她疑惑的眼神视而不见,说:“开始罢。” 婵衣嗯了一声,抱过自己的小医箱,一面取出一排泛着寒光的银针,一面说:“小女把方子给公子的属下,去刚才那位大夫那里抓点药。等药熬好之前,小女先给您扎一次针,在指尖放血。” “福成说,你只治过你家的小狸和大白?那是什么?”少年本似高岭之花般冷漠,却说出那般幼稚的名字,竟然有些说不出的滑稽。 福成?想来就是那位阴柔男人。 婵衣面色一滞,想不到用来推脱的话,被他知晓了。 她只好解释到:“小女于医术只是略通,但对针灸之术倒是感兴趣。加上这针灸手法比较特别,以前在家中小女常常练习,故而小女医术虽然不好,但是针灸之术却还不错。” 少年闻言没有说话,让福成帮他脱下了自己的中衣。骨节分明的手指,和并不瘦弱的身体,都令婵衣有些发愣。 “愣着做什么。”直至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令她打了一个激灵,连忙回神。 婵衣伸出手触碰到少年光滑的肌肤上,感受到温厚的触感,却不敢分神,屏着呼吸小心翼翼找到穴位扎下去。 等放出血的时候,不光婵衣,就连少年自己都嫌恶的皱了眉。只见那血已经变成了黑色,十分粘稠,甚至还散发出阵阵恶臭。 “好了,等药熬好了,公子喝下,就没什么性命之攸了,待回去辅以药浴,效果会更加好。”婵衣看了一眼少年扎满银针的上身,一根一根的取下来,放回了自己的小医箱里。 “你随我一起回去。”少年忽然道。 婵衣闻言,连忙摇头:“请公子赎罪,小女母亲和兄长不允许小女在长安呆那么久的。” 少年面无表情看了她一会儿,婵衣瞪大眼睛有些仓皇与他对视,就在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时,他移开目光没有再坚持。 少年垂下眼眸,心想这女童倒也不是一无用处。至少,她给自己放血后,自己身上明显舒坦了很多,就连那股欲要窒息的感觉也没有了,脖子上那块疮的恶臭味也淡了许多。 婵衣把东西收拾好,见他脸上有些冷汗,迟疑的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他,问:“公子刚才答应我的话可作数?” “自然。”少年看到她白嫩嫩,还带着小肉窝的手,伸手接过在手里把玩,却没有用来擦汗。 婵衣没有在意,她抱着自己的药箱道:“那小女现在就有一件事情,想请公子帮忙。” “说。” “小女大兄本是国子监的学子,昨日京兆尹来人,说我大兄酒后与人争辩杀了人,将我大兄抓进了狱里。小女想请公子帮帮忙,救我大兄出来。” 婵衣又急忙补充,“公子放心,我大兄并未杀人,他那日在酒肆喝完酒便回了学舍,期间他的小厮一直跟着,知道他并未杀人。” “我怎知晓,你是不是在说谎?”少年说。 “你……”婵衣一噎,梗着脖子道“反正我大兄就是没有杀人,时风不会与我说谎,我更不可能撒谎。” 其余的事情都好说话,唯独涉及到她大兄的事情,她容不得旁人污蔑。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福成在一旁低着头好似不存在。 “如若,你大兄未曾杀人,我自会救他。”少年冷淡的看了她一眼,打破沉默。 “谢谢公子。”婵衣抿唇,有些意外。听他刚才话的意思,她还以为他不愿意帮她。 少年神色淡淡,闭上了眼睛,没有再理会婵衣。 4.004 004 给少年施针放血完后,门又被轻轻敲响,却是有人在门外低声禀报,大夫来了。 婵衣正在收拾自己的药箱,闻言只做没有听见。少年低头喝着水,没有反应。 “回公子……这是暗卫去长安请的大夫。”福成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婵衣,凑过去低声解释。 “虽这小娘子说您已经无碍,但老奴认为还是让大夫再看看为妙。” 少年颔首,闭上眼睛道:“让人进来。” 一连来了四位大夫,给少年把脉过后都道自己参不透这毒,但是能看的出来毒素已经被抑制住,不会再继续蔓延,可还是要尽早就医为好。 少年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平放着,就这样靠在草垛上,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万事皆由随从负责,但是浑身那股气势,却让人忽视不了。 “下去。”听完几个大夫的话,少年忽然淡淡道。 福成听了,连忙就招呼那些大夫出去:“我家公子的意思几位大夫也听到了,出去!” 他也没别的意思,就想知道公子现在的情况如何,毕竟那位小姑娘自己也承认,就给畜牲看过病,哪怕她现在解了公子的毒。 现在已经知道,公子情况稳定下来了,自然也就不需要他们。 而原本这几位大夫见这群人气势汹汹,以为自己会被怪罪时,却没有想到那位气质高华的公子只是让他们下去,并未苛责,一时间几人暗呼万幸,然后连忙退了出去。 忽然间,破庙里安静了下来,婵衣盯着自己裙摆上的花纹看了许久,这才忍不住抬头问到:“公子,不知您能何时去救我大兄?” 孟朗在牢里多呆一日,受的苦便越多,婵衣自然是希望越早越好。 少年瞥了她一眼,“不急。” 婵衣抿唇有些气鼓鼓,却不好表现出来,只能低个头抱住自己的膝盖。 福成见了,连忙对蝉衣说:“小娘子不必忧心,待我家主子回长安城后,自会使人去救你大兄的。” 婵衣低声解释:“是小女心急了,只是小女听闻,牢里的犯人们无论有罪与否,都是要受些罪的,小女怕大兄受不住。” 福成笑眯眯说:“小娘子尽管放心,有我家公子在,不会让你兄长受罪的。” 婵衣闻言看了一眼少年,心里若有所思,听这位福大人的语气,似乎她大兄的事情颇为容易,仿佛只不过是他们随手做的一件小事罢了。 再加上,他阴柔的面容,和她听到的那声尖细声音。难不成,这位少年是皇室中人…… 就在这时,少年忽然睁开眼睛,朝她看了过来。那目光锐利万分,似是寒意外露的利剑,下一刻便能将人捅出个窟窿来。 婵衣心惊肉跳,猛地低下头。 少年的目光从她头顶扫视而过,冷冷喊了一声:“福成。”他声音虽然低沉,却隐隐含着不悦之意。 “是奴才僭越了。”福成闻言立即弯下腰,语气战战兢兢,似是极为敬畏这位少年。 婵衣不敢再打量二人,便偷偷摸摸地掏出那本古籍,装作自己在认真看书。 训斥完福成的少年,便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闻声看过去只见婵衣低着脑袋,像个小老鼠一样,手指微动,眼神变的深邃。 经过刚才那一茬,婵衣只觉得空气里都浮着别扭,她浑身坐立不安,几乎想要立刻逃离这里。 这般安静地过了许久,在赵清推开门走了进来后,打破了沉寂。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弯着腰恭敬地说:“公子,该用药了。” 少年点点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用完药后,赵清又言马车已经备好,请示少年何时进城。少年只是动动胳膊,福成就连忙将人扶起来。 “立即出发。”少年垂着眸,忽而又问了一句:“让你办的事情,可有消息了?” 赵清立即跪下,“已经有了消息,暗卫已经部署好,就等公子一声令下。” 少年披着披风,雪白的绸缎上虽然沾了血迹,但依旧令人感觉其主人的高华。尤其是,婵衣个子太矮,只能仰着头看人。 “杀无赦。”少年眸色疏离,忽而回头看了一眼正仰着脑袋看自己的婵衣,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却是令婵衣血液被冰冻住僵硬在原地,半响不能回神。 这是警告,婵衣打了个冷战,心想这少年难不成知晓自己在想什么,所以警告她? 就在婵衣胡思乱想时,少年已经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从完全不似有病在身的虚弱病人。直到她回过神,连忙抱着自己的药箱跟上。 出去的时候,少年正从容自若的踏上一辆高大的马车,侧脸犹如刀削,俊美挺立,但气质太过冰冷疏离,令人望之而生畏。 与此同时,婵衣也看到了自己的马车,未等她将心中疑惑问出口,赵清很快便解了她的疑惑。 “在下刚才出去抓药,遇到小娘子的仆人,得知小娘子的马车被困,我便找了几个兄弟去帮忙将马车推了出来。” 婵衣连忙道谢,两个双丫髻上的珠玉便跟着摇摆,脸上笑容满面。 “赵清,出发。”不待赵清继续和婵衣说下去,便听少年冷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赵清立即向婵衣抱拳,点头示意后翻身上马。 婵衣看看那看起来便阔绰的马车,也抱着小药箱上了自己那寒酸的小马车。 “哒哒哒。”马车一晃一晃,半个多时辰以后,顺利抵达长安城。 此时天色暗沉,路上行人只有零星几人,婵衣主动叫停,赵清很快便驾马过来。 “小娘子有什么事?” 婵衣撩开车帘道:“已经进城了,想必公子等人也有事要办,小女的意思是,不如就此分道扬镳。至于公子治病的方子,小女已经抄写了一份,只是针灸有些麻烦,手法比较特殊。你们可以找个大夫送到康乐坊杨柳胡同的孟宅,随小女学习手法,小女就住在那里。”一面说着,她一面递出一张纸。 赵清接过,飞快地扫视了一眼,才说到:“小娘子容我去和公子禀报一声。”婵衣点头,就见赵清驾马追上少年的马车,在窗外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少年说了什么,他还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很快,赵清就驾马过来了。 “公子已经同意,但是要让我把小娘子送到家。” 婵衣道:“多谢大人好意,小女心领了。只不过这一路回去,有家仆在旁,就不劳烦大人了。” 这位少年,身份并不一般。自己还是不要太过亲近,省得招惹到麻烦。待大兄救出来后,两人还是陌路的好。 赵清又坚持了一会儿,但见婵衣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任由婵衣让时风改道离去。之后,他才去向少年复命。 “公子,那位小娘子坚决不让属下护送,眼下已经独自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里传来少年淡淡的声音:“倒机灵。” “公子……是否让人去盯着她?”过了一会儿,赵清有些犹豫地问到。 “多事!”少年明明是平常口气,却让赵清额头流下冷汗。 “是属下僭越,公子恕罪。” “去让人查查她兄长的事情,尽快查清楚。”少年并未搭理赵清的话,而是忽然换了话题。 “是。”赵清领命。 少年独自坐在马车里,漆黑的目光看了一眼手里的鹅黄的帕子,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看着上面可笑的小黄鸭,收起来刚才对婵衣的评价。 “笨。”连鸳鸯也能绣成鸭子。 说完,他嫌弃的将帕子随手扔到了一旁。 婵衣并不知晓熬,自己当时太过紧张,竟然将自己绣的拿不出手的小黄鸭帕子给了少年。后来发觉不对,整个人回想起来都羞愤欲死。 那个小黄鸭,是她绣失败的鸳鸯,她觉得丑萌丑萌的,便留在身边用着,谁知道会给了那个冷淡少年? 回到康乐坊的宅子时,天已经蒙蒙黑。 婵衣只让红裳简单的打扫了一下房间,晚上主仆三人用了简单的面疙瘩,又一人灌了一碗姜汤,倒头就睡下了。 第二日起来,婵衣让红裳做了许多饭菜,用过朝食便带着两人去了长安城的大牢,探望她大兄孟朗。 然而,别说带吃食,就连进去的机会她也没有。 原本,婵衣以为给几位小吏塞一些银两,他们就会放行。可是这几个小吏却只收下了银两,便将上前塞银子的时风推搡开了,笑嘻嘻的根本不让他们进去。 红裳眼睛一瞪,就要上前理论,婵衣连忙拉住她,道了一句罢了。 “他们欺人太甚,收了咱们的银两却不给放行,小娘子,您为何不让奴婢去和他们理论。” 婵衣站在树下,看着大牢的方向说:“大兄还在里面,这时候不便得罪他们。”若是给孟朗在狱里小鞋穿,那可就适得其反了。 “小人见过秦五公子……” 大牢门口这时停下一辆华贵的马车,马车周围有十来个骑马随行的仆人,那些小吏一见,便立即喜笑颜开的围上去行礼。 “起来,我家公子想要来探望探望孟公子。”一侍女掀开帘子倨傲道。 婵衣这个方向,并不能看到马车里面,只能看到那女子探出头,听闻孟公子三字,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辆马车。 时风在她耳边解释:“这位秦公子是大理寺少卿加的五公子,与公子在国子监不和已久,这次在酒肆与公子争辩的人,便是这位秦五公子的好友。” 婵衣蹙眉,正想说话就听那小吏说:“公子来的正巧,刚才有一位小娘子来探监,自称是孟公子的小妹。” 她便见着,紧接着那婢女回头听马车里的人说了什么,便直直的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黄衫婢女来到她面前,草草行了一礼,面容倨傲:“孟小娘子,奴婢乃大理寺少卿府上,我家公子听说你也来探望孟公子,怜惜小娘子念兄心切,特意让奴婢来请小娘子随他一起进去探望孟公子。” “小娘子……”红裳拽拽婵衣的衣袖,有些不安。 婵衣没有搭理,而是面色从容道:“多谢你家公子,小女感激不尽。” 黄衫婢女笑一声:“请!” 又寒颤又傻乎乎的小丫头,公子还让她专门跑一趟,真是小题大做。 见她转身就走,一点也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婵衣并不恼怒,回首先安抚了红裳和时风,便抬脚跟上。 “公子,孟小娘子到了。”三两步就到了马车旁,黄衫婢女凑在马车旁,声音温柔道。 “哦?让我看看。”随即,那马车车帘便被撩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便露了出来。 “这般小,还是个黄毛丫头啊!”少年嫌弃的声音传来。 5.005 005 “这般小,还是个黄毛丫头啊!”少年嫌弃的声音传来。 婵衣抿唇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今日她还是梳着双丫髻,两边坠着珠玉,脸白生生的,还有许多婴儿肥,看起来还真像个没长大的小丫头。 “走,本公子带你去看你家大兄。先说好了,看到你家大兄那副样子,可别哭鼻子!”秦五一摇折扇,身姿风流的从马车上下来,率先往里走去。 婵衣捏着自己腰间空瘪瘪的荷包,又看了一眼那小吏的谄媚样,心想自己给了银子却还被驱逐离开,相反这秦五什么也不用做,只用搬出来自己的身份,就可以大摇大摆的进去,果然不分年头,果然都流行拼爹啊! 牢房里比婵衣想象的更加阴暗脏乱,甚至她还看到肥大的老鼠听到人声,飞快地从他们面前爬过。秦五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当即吓得驻步,皱眉问:“这里怎么还有老鼠?” 小吏赔笑:“咱们这地方脏污的很,本就不是公子您这等身份的该来的地方。” “你是说我不该来?”秦五不悦道。 “哪里哪里,小人不敢。” “哼!”秦五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很快,几人便到了关押孟朗的牢房。 “大兄,你还好吗?”婵衣一见到孟朗,便忍不住上前几步,连声问到。 “咳……”孟朗身着一身白色囚服,上面沾满了污渍和血迹,坐在潮湿的草垛上,见到她先是惊讶了一番,才笑到:“大兄无事……咳,婵衣怎么来了……” “大兄,他们对你动刑了?你都成这样了还说无事!”婵衣扒着牢房门,眼眶里包着一泡泪,“大兄放心,婵衣会想办法为大兄洗刷冤屈,将大兄救出来的,大兄等婵衣。” 孟朗惨淡一笑,说:“你一个女儿家,不要插手此事。”说罢,他看向秦五:“多谢子瑜带我妹妹来看我,昭和在此谢过。” “呵,我来看你就是想看看你的惨样,可不是什么大发慈悲,你小妹我带进来,就是想让你们孟家担心,却没有法子救你!”秦五摇着折扇,一脸倨傲。 “子瑜虽然不……不喜昭和,但昭和深知子瑜乃……明理之人,想是有什么……疑惑才来看望我。” 秦五见此也不再多说,风流肆意的模样收起,面色一肃,皱眉问:“当真不是你杀的方明淮?” “子瑜心中不是知晓吗?” “哼,若不是本公子那日亲眼见你从酒肆离开,回了学舍,不愿意冤枉人,本公子才不会来看你。”秦五闻言,又恢复了风流不羁的模样。 那方明淮出身贫寒,因学识过人,所以得以在国子监就学,为人老实,平时也没有什么仇家,一直跟在秦五身旁。那日在酒肆争辩,也是因为学术争辩,因孟朗与方明淮学术观念不和,这才争辩起来。 谁知当夜,有人发现他溺毙在河里。再在与他交恶的人里一找,便找到了孟朗。 然而,当日秦五见孟朗离开,有心去找孟朗的茬,就跟着他一路回了国子监,知晓凶手并不是孟朗。可偏偏户部侍郎家的沈三坚持说亲眼见了孟朗杀人,这案子才难以定夺。 “我相信陈大人定会为我还一个公道的。”陈大人便是京兆尹府尹。 秦五冷哼:“那你还不如直接畏罪自杀了,我可是听我父亲说,你这案子背后有人给那墙头草施压了,要尽快把你的罪名定下来!”因为长安城世家众多,各个都不是好惹的,而京兆尹的官职又低,所以办案一直很难办,是哪家有权有势就向着哪家,故而被人称为墙头草。 “你说什么,这背后还有人?”一直沉默的婵衣,忽然抬头问到。 “否则你以为,为何我作证那墙头草都不理会?还不是这背后之人权势滔天呗!”秦五摇着折扇,摇头晃脑,完全和他那张秀气的简单不符合。 “是……怀王吗?”婵衣嗓子干哑,艰难道。 “你怎么知道?你知道大兄是如何得罪了怀王吗?”秦五讶异的问,他原本以为孟家就是长安城外的乡绅,没什么身份,却不想这年纪小小的女童竟知晓怀王…… “户部侍郎的妻子是舞安郡主,舞安郡主出身怀王府,当中关系,不是一目了然吗?”舞安郡主,不,其实幕后之人应该是孟府的大夫人舞阳郡主! 婵衣怒火中烧,阿娘他们兄妹明明已经离开了孟府,可萧玲珑竟然还不愿意放过他们。她不由怀疑,这场杀人案是不是也是一场局了。 十二年前,舞阳郡主对探花郎孟扶风一见钟情,不顾他已有妻儿,执意下嫁。甚至甘愿为平妻,就为了伴在孟扶风身侧。长安城.的.名士们听说,对这段姻缘纷纷作诗颂扬,赞其为情之大胆,竟没有人不耻她抢人夫婿的行为。 在文人的歌颂与舞阳郡主的深情之下,孟扶风自然是舍不得她做平妻,更何况她还是出身怀王府,贵为舞阳郡主呢?于是,便有了陈氏这个糟糠之妻被贬为平妻,舞阳郡主作为正妻迎娶过门一事。 这档旧事,曾经在长安闹的沸沸扬扬,却无人可怜陈氏。 后来,舞阳郡主一进门便怀了孩子,与被降为平妻的陈氏月份迟一个月。就在陈氏怀胎五个月的时候,为舞阳郡主所不容,将陈氏与她生的两个儿子逼走。 自此,陈氏便再也没有与孟府来往,带着两个儿子住在自己陪嫁庄子上,几个月后生下小女儿婵衣。 不想,十几年过去了,舞阳郡主竟然会对身在国子监的大兄动手。 “多谢秦公子透露消息给小女,小女感激不尽。”婵衣板着脸,强忍着心中郁气,屈膝向秦五行了一礼。 秦五挥挥手:“谢什么谢,我可不是想帮你们,只不过看不得人被冤枉罢了。” 说完,又咕哝到:“没想到这小丫头看起来小,但长的还挺不错。” 而一旁,孟朗看到婵衣满面怒容,拳头攥的紧紧的,便叹了口气道:“婵衣,不要冲动。” 秦五也看出不对劲,但没有不长眼色的问出来,而是说:“我该走了,你也跟我出去,时间快到了。” 婵衣抿唇倔犟道:“大兄,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出来的。” 说完,裙摆一转大步走了出去。 孟朗有些担忧,他对秦五道:“家妹性子易冲动,还请子瑜帮忙看顾点,莫让她得罪了人。” 秦五却问:“哎,你们与怀王府有何仇怨啊,为何你小妹如此生气?” 孟朗没有答话话,只是苦笑。秦五见他不愿意透露,觉得颇为无趣,便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看好你妹妹的,不过你也要保住你的小命,我可不想将来看你被押去西市砍头示众,丢人!” 说完,孟朗示意婢女提进来的东西放下,抬着下巴足下生风,快速出了牢房。 秦五出来时,婵衣已经冷静下来,她扭头对秦五谢过后,便带着红裳和时风头也不会的离开了,任由秦五在身后唤她也不回头。 “小娘子,这可怎么办啊,公子怎么就得罪了怀王府的人呢?”时风和红裳是下人,并不清楚他们与孟府的恩怨。 婵衣道:“回康乐坊。” 原本她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冤案,可现在看来中间还牵扯到了怀王府。虽然观那少年模样,似乎也出自皇室,可怀王地位尊贵,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怕是那位少年也无能为力了。 难道,她真的要去孟府向舞阳郡主求饶? 回到康乐坊,门前依旧冷冷清清,也不见那位少年派人前来,学习她那特殊的针法。婵衣对他已经不抱有希望,只想着若是他想活命,自然会上门的,所以便将少年的事情抛之脑后。 第三日早晨,秦五派人带来消息,说孟朗的案子,怀王府又在施压,要京兆尹尽快定案。 婵衣闻之胸中涌出一股怒气,在胸膛中窜来窜去,想要找个出口发泄出去。 萧玲珑,竟然要将他们兄妹赶尽杀绝! 婵衣跌跌撞撞的进了屋子,一屁股坐到榻上,无力的抱着自己的头。漆黑的眼睛里,是愤怒与不甘。 为何,为何? 就因为萧玲珑出身高贵,便可以抢了她阿娘的夫君,逼迫阿娘与他们兄妹避得远远儿的?便可以随意几句话,将大兄送上绝路? 婵衣眼眶红肿,抱着自己的膝盖,盯着裙摆上的暗纹,努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救大兄的,她不信萧玲珑当真能只手遮天! 婵衣怔怔坐了许久,用帕子擦了擦通红的眼角,唤来红裳为她洗漱。她要去孟府,去见见孟扶风,大兄是他的嫡长子,他不会不救的! 可,若不是孟扶风这些年来的纵容,他们兄妹至于十二年来都住在庄子上? 在红裳的服侍下,婵衣换了一身青色裙子,将双丫髻放下来,梳了一个简单的少女发髻,择了一个坠着黑色珍珠的额坠戴上,发髻上便简单的用和衣裙同色的发带固定住,白净脸上那一双闪着怒火的漆黑眼眸最为明显。 从宅子里出来,婵衣登上了青布帘子的小马车。马车一摇一摆的,车轱辘在青石板上发出轱辘的声音,哒哒地向孟宅驶去。 当杨柳胡同再次安静下来时,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低调的停在了巷尾。 6.006 006 去往平康坊的路上,红裳显得坐立不安。她不知晓,为何自家主子忽然去那孟府做什么。原本有心想问,但是思及婵衣的姓氏,也知晓有些事情不能问出口。 距离孟府还有一百来米远的时候,婵衣让时风把马车停到角落里,然后吩咐红裳和时风注意孟府大门口,若是看到孟大人上朝回来了,就立即禀报。之后,她便坐在马车里静静等候。 待孟扶风上朝归来之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婵衣下了马车,在孟扶风还未进府之时唤到:“孟大人。” 孟扶风身着一身官服,闻声回头,待看到少女模样的时候,微微失神。像,实在太像了,和清婉生的太像了。 恍惚了一会儿,他很快回神,皱眉问到:“你是何人,唤本官所为何事?” 婵衣抿唇,看着受岁月青睐,英俊倜傥,浑然不似快要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扬唇一笑到:“孟大人容小女先自报家门,小女姓孟名婵衣,不知大人可有印象?” 明明是极为温婉的笑,却被婵衣笑的带出了一抹锐利。 孟扶风脸色一变:“婵衣,你是清婉的女儿?” 婵衣淡笑着看着他,没有说话。 “婵衣,你来找阿父,可是你娘亲让你来的?”孟扶风来回踱步,下意识看了一眼孟府门口,然后问到。 那副样子,可一点也不像是见到多年未见的亲生女儿,倒像是见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婵衣心里有些嘲讽,打断孟扶风:“孟大人,准备在这里与小女叙旧吗?” “婵衣,你唤我什么?”孟扶风这才注意到,他这个从出生起便未见过的女儿竟然唤的他是孟大人。 “唤您什么,其实并无差别。” 孟扶风脸色一青,皱眉呵斥到:“我乃你阿父,你就是这般为人子女的?” “大人恕罪,小女阿娘未与小女提起过您,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从出生起便未见过的阿父。” 孟扶风想要发怒,但却生生的将怒火忍了下来。他扫视了一眼周围,见仆人们虽然看似很恭敬,但是皆是一个个竖起耳朵来,孟扶风便说:“有什么事情,随我进去再说。” 十二年过去,他只知道陈氏为自己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些年因为舞阳郡主也生了一个女儿,所以他对这个二女儿忽略良多,没想到现在她已经亭亭玉立,容貌与陈氏极为相似,甚至更胜几分。孟扶风心里有几分歉疚,自然也就不在乎婵衣的无礼。 婵衣点点头,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孟扶风眉心皱褶舒展开,带着婵衣进府,一路上一直介绍府中景色,可婵衣却半点兴致也没有,面色淡淡也不四处张望。 他心里不喜,想着到底不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不如明珠姐弟亲近自己。 很快就到了孟扶风的书房,婵衣一进去,孟扶风就问:“婵衣你此次来寻阿父,可是你阿娘有什么事?” “阿娘不知道我来孟府寻您,我来此是为了我大兄的事情。” “你大兄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为何不亲自上门?” 孟扶风想到,自己前些天才和舞阳提起,想把陈氏他们从庄子上接回来,怎么二女儿就为了长子的事情上门了? 让陈氏回来,他这些年来一直在提,可是舞阳总是以各种借口挡回去,加上陈氏也不愿意回来见自己,嫡长子就一直住在庄子上,前些时日他想到自己近不惑之年,身边最大的儿子,却是十岁的嫡三子,不由觉察到危机,所以才想要接回嫡长子。 婵衣冷冷一笑,准备开口,外面却忽然传来通报声:“郡主到!县主到!” 孟扶风被婵衣的表情刺得涌起一股怒气,却强行压了下去,听闻舞阳郡主来了,脸上立即换上了一抹温润的笑意,起身快步去迎接。 “郡主怎么突然来了,若有事让人告诉为夫一声,为夫过去便是。” “妾身听下人说,二娘子回府了,特意来看看。”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自婵衣背后传来,婵衣身子一僵,手指紧紧蜷缩在一起,努力按耐下心中怒火。 孟扶风闻言,转过身准备介绍婵衣,却见她背对着几人,也不知道转过身来。心里顿时对这个女儿不满,他皱眉到:“婵衣,你母亲来了,还不快快见过你母亲?” “母亲?”婵衣转过身,看着舞阳郡主道:“孟大人怕是看错了,小女母亲还在城外庄子上住着,并未来这里。” 平心而论,舞阳郡主是个美人。 可是,陈氏也一样不差。陈氏的美属于没有攻击性的,而舞阳郡主的美犹如火红的花朵,绚丽妩媚。 “你!”孟扶风手指指着她,一甩衣袖道:“这是舞阳郡主,乃你嫡母,还不快快见过?” “孟大人说笑了,我阿娘虽为平妻,但到底也占了一个妻字,所以小女的母亲只有我阿娘一人。小女知晓舞阳郡主身份尊贵,但也不至于将我阿娘贬为平妻后,还要再抹去我娘平妻与我们兄妹嫡出的身份。” “大梁律法规定,平妻所出的儿女,也可以算是嫡出子女的。大人这是……想要罔顾我朝律法?”婵衣歪歪脑袋,竟然笑了起来。 不等孟扶风说话,她便迅速说:“好了,小女还是说一下今日来的目的,说完尽快离开,不打扰孟大人和郡主。” “你这逆女!”孟扶风生气的在桌子上一拍,怒气冲冲到。 “好了夫君,二娘子好不容易归家,你就不要再苛责了,她还年幼着不懂事情,夫君不要与二娘子计较。” “她哪里年幼?明珠只比她大一个月,都已经懂事了,她还年幼?” 一直沉默语,做壁上观的孟明珠忽然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一礼道:“阿父莫要生气,二妹妹自幼长在乡野,慢慢教便是。” 她声音清冷,面容白皙冷傲,与她那美貌张扬的郡主母亲不一样。孟明珠看起来当真应了她的名字,犹如明珠般煜煜生辉,周身通着月光般的皎洁,令人望之而失魂。 婵衣垂下眼帘,嗓音稚嫩却自由一番气势:“婵衣的规矩,不劳县主操心。况且,婵衣为何生在乡野,郡主等人应该最清楚。” 舞阳郡主淡笑的眸子忽然冷了下来,陈清婉的女儿,还真是和她娘一样令人厌烦。 “我此次来,是为了我大兄之事。孟大人可能还不知道,您的长子现下正被关押在大牢里受苦!” “朗儿怎么了,你快说清楚你快说清楚!”孟扶风眉头一皱,他虽然不喜婵衣,但对长子还是十分看中的,不然也不会想要舞阳郡主把人接回来。 “这事还得问问郡主,为何我大兄明明没有杀人,甚至有证人作证,却依旧被以杀人凶手的罪名关押在牢里。为什么,怀王府会对京兆尹施压,想要置我大兄于死地?”婵衣冷冷的看着舞阳郡主。 “你说什么?婵衣,不可对郡主无礼!”孟扶风下意识呵斥到,末了她见婵衣脸色难看,又蹙眉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仔细与阿父说清楚。” 婵衣没有生气,很平淡的将时风的话告诉孟扶风,甚至将她前几日去探监,遇到秦五的事情也说了。 “我阿娘听到我大兄出事的消息,焦急之下骤然晕厥了过去,所以只有我一人来长安,您若是念在那点微薄的父女之情,就请劝说一下郡主,让她高抬贵手。” “二娘子,说话凡事得三思而后行,我身为朝廷亲封的郡主,可是容不得污蔑的。”舞阳郡主眼角透着冷意,盯着婵衣的脸蛋。 “郡主若是真没有做,婵衣自会向郡主赔罪,可问题是,郡主敢扪心自问,没有做亏心事吗?” 见舞阳郡主眼睛一眯,准备开口,婵衣又补充到:“若是做了,便天打五雷轰报应在您的儿女身上。” “婵衣,怎么说话的,还不快向郡主赔罪?”孟扶风斥到。 舞阳郡主眼里透着寒意,盯住婵衣,然后拉住孟扶风说:“夫君,妾身不要紧。” “倒是二娘子,谎话说多了可是要遭报应的。”她眼神阴沉沉的,婵衣却不见害怕。 孟扶风见此十分头疼,在案桌前负着手来回踱步后,沉吟到:“其中定有误会,我亲自去一趟京兆尹那里,将一切问个明白,将你大兄救出来。” 婵衣垂眸:“希望大人尽力,能救出我大兄。若真有人在背后作祟,那小女就去御前告状,怎么也得还小女一个公道。” 告御状?舞阳郡主眉心一跳,那少年天子行事独行专断,早就对她父王不满已久,若真被他抓住了把柄,岂不是对怀王府不利? “您也知道,人被逼急了,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到时候婵衣只能拼死在御前告上一状了相信陛下会为婵衣做主。” 婵衣见舞阳郡主反应这么大,心想难不成怀王府,与那位少年天子之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嫌隙? “说什么糊涂话,御状也是你说想告便告的?行了,此事我已经知晓,你先回去!” “望郡主三思而后行,我大兄本也无意相争,长安城外很清静,我们兄妹住惯了,若是能和以前一般,想必你我都高兴。”婵衣意有所指。 说完,她草草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向府外走去。孟扶风见她脸上一派冷凝,到底是没有唤住她。 “郡主先回去,我出去一趟。”待婵衣离开后,孟扶风对舞阳郡主说。 “好。”舞阳郡主冲他微微一笑,深情而信任的看着他。孟扶风见了心里一暖,婵衣说的话他怎么能当真呢!这二女儿心里早有怨怼,才说出诋毁郡主的话来。与郡主夫妻多年,他怎么不了解她的为人呢? 舞阳郡主勾唇一笑,带着孟明珠回了正院。 “倒是没有想到,孟婵衣有胆量上门来寻你阿父,还敢威胁我。”舞阳郡主抿了一口茶,对神色冷淡的孟明珠说到。 “阿娘,孟婵衣母女等人回来,也动摇不得您的地位。您贵为郡主,又是父亲正妻,他们怎么能和您相提并论。”孟明珠低头看着裙摆上的云纹,神色淡淡。 “明珠你不懂,阿娘这眼底容不得沙子,可是前些日子,你父亲开口想让孟朗回府,你说,阿娘怎么允许他们回来呢?” 孟明珠蹙眉:“孟蝉衣今日话里的意思,阿娘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外祖父如今失去陛下信任,她若真的去告御状,难免会徒生事端。” 舞阳郡主勾唇轻笑:“放心,孟婵衣那丫头,阿娘不会给她告御状的机会。至于陛下,不是有我的明珠在吗?” “我的明珠这么美丽,陛下怕是早已将你记挂在心上。” 7.007 007 呆子 婵衣从孟府一出来,红裳和时风便迎了上来,两人觑着婵衣的脸色,扶着婵衣上了马车,小心翼翼问到:“小娘子……” “回去再说。”婵衣闭上眼睛,靠在马车车壁上,有些心烦意乱。 实际上,今日走这一趟,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渣爹一看就是个脑袋糊涂的,只要舞阳郡主一皱眉落泪,别说是一个嫡长子,怕是就连他们兄妹等人都能全部打杀了去。 婵衣心中惶惶,红裳坐在一旁,也不敢轻易出言打扰,只是动作轻巧的倒了杯凉茶奉给婵衣。 等到回到康乐坊时,婵衣心中也没有一个好决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明日再去见见孟朗的同窗,大理寺少卿家的秦五公子。 马车轱辘声在寂静的小巷中由为明显,外面不见半点声响,只能听到临街小贩的叫卖声。越往里走,小巷便越发安静。一排排青瓦房从马车旁划过,偶尔有几枝杨柳探出墙头,在空中柔柔招摇。 故而,福成的声音格外明显。 “孟小娘子,请留步。”当马车转过巷尾,即将进入孟宅时,婵衣等人忽然被叫住。时风下意识停了马车,听着马车里的动静,等候婵衣下达命令。 婵衣闻言掀开眼帘,动了动手。她不想下去,今日思绪太过纷飞,她乏极了,脑袋也胀的疼,恨不得回去倒头就睡。 她很想拒绝,可是却不得不顾及那少年的身份,和他手下那无处不在的暗卫。她尤记得,他说那句杀无赦时的冷漠。 她,得罪不起。 不光是这少年,只要是这长安城里的人家,她得罪的起谁呢?孟府靠不上,舞阳郡主发句话,她大兄或许就要付出生命。 婵衣摇摇疲惫的脑袋,掀开车帘下了车。 “孟小娘子,可算是等到你了。”福成见到婵衣,笑了起来。 “福大人,可是来寻小女为你家公子解毒的?”婵衣缓步走进,青色的裙摆被风吹起,令福成惊觉她竟然有了少女的身形。 “孟小娘子所料不错,公子他不想这件事情知晓的人太多,意思是小娘子您既然已经治了,那边索性治到公子余毒清了。”福成笑着的说。 婵衣揉揉额头,问:“你家公子现在在何处?” 此趟非去不可,她便没有问太多,尽快针灸结束后,她还要继续为她大兄的事情烦忧。若是知晓今日这么麻烦,早知道当初她就当自己没有认出来那毒。也省得,如今被人缠上。 “小娘子请上马车,我家公子在等着您。”福成躬下腰,请婵衣上车。 “你们先回去,我去去就回。”婵衣一脚已经踏上车缘,这才回头对红裳和时风等人说到。 两人忐忑的应下后,便目送婵衣上马车。待婵衣坐好后,福成也跳上马车,牵着缰绳驾车令马车缓缓走动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穿过吵闹的闹市,耳边声音重新归于安静,福成的声音在外面道:“小娘子我们到了,请下马车。” 婵衣沉默地下了马车,见马车停在一个角门处,周围一片安静。很快便收回目光跟着福成进了屋。 “小娘子,公子就在屋里候着您,我就不进去了,您请!”来到一个清雅的院子里,福成弯着腰,眉目从容。 院子里载了许多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两旁天井处还各放了一个齐腰高的大水缸,水缸里静静浮着两株粉色荷花。 婵衣点点头,看了一眼禁闭着门的屋子,拾阶而上,白嫩光滑的手推开了房门,一股淡雅的竹香便飘了出来。 透过门口的屏风可以隐隐绰绰看到后面的矮玑处,坐了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侧影令人惊艳,尤其是当他附身取棋子时,一举一动更是行云流水,宛如一副浑然天成的画卷。 这,想必就是那日在破庙遇到的少年了。 “进来。”萧泽的声音清越疏离,一下子凉透人的心底。 婵衣猛地回神,看向萧泽的方向,见他仍旧闲适肆意,抿抿唇慢慢走了进去。 “小女见过公子。”婵衣行完礼,也不去看他,而是说:“小女这就净手,为公子施针。” 她此次没有带自己的药箱,不过来的路上,福成说东西已经备好,只要婵衣人去了就可以。 “为何现在才来?”婵衣转身的动作一滞,萧泽问的随意,可不代表她能随意回答。 于是她一面走向净手的地方净手,一面低着头,声音有些低:“小女出去办一些事。” “何事?”萧泽左手和右手下着棋,头也不抬的问到。 “私事!”少年逼迫的紧,婵衣有些气恼,一甩手里的水珠,便猛地惊起一阵哗啦声。 婵衣一下子愣到那里去了,原本她只是想发泄一下,却没有会发出如此大的声响。眼下空气忽然凝滞,她变的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怎么,刚才胆子不是很大吗?”萧泽搁下一枚棋子,余光瞥了一眼婵衣。 “小女没有,公子勿要多想。”婵衣梗着脖子说,索性破罐子破摔,今日一日已经够令人烦躁了,再添一桩得罪人的事也没什么。 “胆子跟老鼠一样,还敢跟我发脾气。”忽然,萧泽冷哼了一声。 婵衣浑身一寒,背对着萧泽半天没有动作。 “去孟府便去了,还与我撒谎?” “公子怎知道,小女今日去做了什么?”婵衣转过身来,抬头盯着萧泽,忽然问:“难不成,您派人跟踪我?” “呵。”萧泽一声轻嗤,令婵衣红了脸蛋。 “为我针灸。” 就在婵衣想要圆场时,萧泽的话,又让她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是。”她无奈的屈膝行了个礼,在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医箱里拿出银针。 “请公子……将衣衫褪下。”她低着头没有看萧泽。 随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声,当萧泽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婵衣连忙抬起头,盯着他精瘦白皙的背部,寻找穴位。 待她冰凉的指尖触及到他的胸膛时,他没有什么事儿反倒是自己手抖了一下,有片刻的失神。淡淡的青竹香更加明显,男子独有的气息充斥在身边,婵衣一瞬间有些目眩。 “专心!”婵衣额头一痛,便见萧泽手里拿着一卷棋谱,扭过头冷冷的看着自己。 她连忙低下头,慌忙着,拿着手里的针就扎了下去。 “嗯。”萧泽闷哼了一声。 “公子,抱……抱歉……”婵衣有些手足无措,她刚才慌忙间,竟然将银针扎错了地方。 “拔.出来。”萧泽声音一冷,婵衣吓得手一抖,险些又将手里的银针送进去几分。 婵衣深吸一口气,将银针拔下来,这次聚精会神的下针。当集中了精神,她的手上动作便变的飞快,犹如绣娘穿针引线,她针灸的时候动作也领人赏心悦目。 当在背部施针完后,婵衣低着头说:“公子,接下来小女要在您胸膛施针,请恕小女冒犯。” 萧泽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髻,乌黑柔顺的发丝中,传来淡淡的花香,并不呛人。他很快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道:“施针!” 婵衣点点头,连忙去找穴位。 忽然,她的手一顿。 萧泽察觉到这细微的不同,便淡淡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这一眼,便让他狠狠的蹙了眉:“呆子,看什么!” 少见的,他有些羞恼。 婵衣连忙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 可是萧泽却知道,她在看什么。女童红唇微张,看着他身上的朱红,一脸的怔怔之色,绕是少年淡定如斯,也受不了此等冲击。 “再看,便挖了眼睛!”萧泽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冷哼一声,闭上眼睛。 年纪小小,便学会做好色之徒了! 婵衣埋着脑袋,闷不做声,只做没有听见他的话,飞快地给他施针完。便从软垫上爬了起来,低着头呐呐道:“今日已经施针完,小女先告辞了。” “等等。” 婵衣身子一僵,实在不敢回头,自己刚才竟然如此龌龊,现在她实在是无颜面对这少年了。 “回去抄十份清心咒,交于我过目。”萧泽已经平复下来,耳根后的暗红也已经消退。 婵衣理亏,此刻脑袋跟个浆糊一样,呆呆的点点头:“是!” “出去!” “是。”婵衣应下,准备转身就走。 “把银针放下!”萧泽瞥了她一眼,淡淡到。 “……”婵衣这才低下头,看到自己慌忙之下,竟然手里拿着银针就要离开。还好少年提醒,否则若是不注意,铁定要将自己扎到。 婵衣:qaq 感觉今日出门,忘记带脑子。 “还有,若不信我,便不要托我办事。”萧泽抿抿唇,又说到。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说,自己今日去孟府的事情? 婵衣张张嘴,想要问他,却见他已经起身往内室走去了,同时有几个脚步轻盈没有声音的仆人,抬了桶黑色汤浴进来。 药味有些冲鼻,她揉着鼻子,打了一个喷嚏,回想着萧泽的话,一面往外走去。 很快,抬完浴桶的仆人追上来,“孟小娘子,公子让奴才提醒您,不要忘了拿十遍清心咒。三日后,再次为公子针灸,请将它一并带来。” “……”清心咒! 婵衣回神,站在庭院里,使劲的锤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呆子。”萧泽站在窗前,看着那抹淡绿色的身影,转身离去。 8.008 008 晚上回去,婵衣本在忧心孟朗的事情。 也不知道舞阳郡主,有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息事宁人。 婵衣就是一个纸老虎,除了上门说一番威胁的话,还真不能将舞阳郡主,和怀王府如何。除非……真的去告御状。 睡觉前,她想着这些事情,本以为会睡不着。哪知道很快她便熟睡,甚至还梦到了少年。 梦里,少年衣服松松垮垮挂着,躺在软榻上,眼眸柔情似水,似是在勾引她上前。 婵衣下意识抿了抿唇,痴痴的走上去,伸手去抚摸他的胸膛。 “呵。”他的笑声令人脸红,婵衣呆呆的看着他,便见她他的俊脸越放越大…… 忽然,她头一低,看到他胸前挂了两颗红艳艳的大樱桃!更让人血脉喷张的是,他竟然还温柔的问她吃不吃! 咚!婵衣从床上滚下来,摔的她闷哼一声。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为什么会做那样一个梦? 那样羞耻,令人不敢回想的梦? 婵衣穿着白色中衣,白嫩嫩的脸蛋皱成一团,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天还没有亮,她准备上床再睡一会儿。 忽然,她动作一僵,感觉腿间有些湿润。 不是……她,她竟然做春梦,然后可耻的有了反应?婵衣的手不停的颤抖,显然有些难以接受。 怀着这样的忐忑罪恶,婵衣爬起来去了净房,准备换一套贴身小衣。当亵裤褪下来的那一刻,婵衣忽然看到了一抹红,瞬间松了一口气。 她也快十三岁了,却个是个小矮子,脸又生的嫩,跟个小孩子一样。本以为如此月事来的也迟,谁知道年初月事便来了。 不过,既然来了月事,那个子和身形也会很快张开的。她前世便是如此,等来了月事大半年就疯长起来,显露出少女身形来。 也幸好是来了月事,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否则她便真的无言再见那少年了。 发现事情真相的婵衣,很快便平复下来,端着烛台回到内室,找出月事带回到净房绑上换了衣服,然后回屋继续躺下。 因为做梦梦到少年,她脑海又想起了白日他说的那句话。 既然不信我,便不要托我做事! 听这语气,他似乎对大兄之事胸有成竹,并不似自己担心的那样,碍于怀王权势而不敢帮她。 婵衣忽然就又有了希望,少年绝不可能是随意说这句话的,既然他说了,便说明他不惧怀王府! 怀着对少年给予的希望,她静静入眠,心里有了片刻的轻松。 然而,第二日却又再次心中抑郁起来,这次是更加的愤怒与无奈。 清早起来,国子监来了人,说是让婵衣去将孟朗的东西收拾带走。 “大人,小女大兄一案还未定下,可否等案情水落石出后,再说此事也不急?”婵衣明白,国子监的人,心里怕是笃定孟朗就是杀人凶手,所以不等京兆尹定罪,他们就先急不可耐要开除孟朗。 “孟朗杀人一案,国子监上下无人不知,孟朗如今还是学舍的一员已经引起其余学子的不满,故而祭酒下令,将孟朗逐出国子监。今日你若不去取回他的东西,学舍便会自行处置。”来人一脸鄙夷,看着婵衣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污之物。 杀人凶手的妹妹,能是什么好东西? 婵衣拳头紧握,试图再与他商量:“可否宽限两日,我会尽快证明我大兄的清白的。” “无需再等,孟朗杀人已是不争的事实,此等品德底下,污秽不堪的人,已经不配留在国子监!” “你现在立即去将他的东西取走,否则便不要怪学舍不近人情了!” 婵衣的双手垂下,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株杂草,低声说到:“小女知晓了。” 真的什么也改变不了了吗?所有人都认为是,她大兄是杀人凶手? 送走国子监的来人后,婵衣将今日欲要去酒肆的行程放下,让时风将马车驾出来,出发去了国子监。 此时,正值中午下学,国子监门前人来人往,不止是青衣男性学子,更有许多女子做同色衣服打扮,只不过与男子衣裳款式略有不同,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学舍的衣服。 婵衣知晓,这是国子监对面的女学里的人。 大梁风气开放,对于女子很是宽容,女子上女学,当街骑马出城游乐皆可,并不会遭人诟病,甚至一些女子还以此为荣。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睛,带着时风往国子监大门走去。 “时风,你还来国子监做什么,孟朗都已经被逐出国子监,你也不要再来此,我们不屑与尔等为伍!”忽然,国子监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几个学子,其中一人面红耳赤,正大义凛然的对时风说。 “我家公子是冤枉的!”时风看着男子,向前一步大声辩驳,整个人都在愤怒的颤抖。 “当日在酒肆,可是许多同窗都看见的,你还在狡辩,况且难不成府尹陈大人就冤枉你家公子?你速度离开,不要再踏进国子监半步!” “快些离开,快些离开!” “赶紧走,国子监以这种人为耻!”耳旁声音纷杂,但却都是赶他们的声音。 “孟朗品行败坏,竟然因为小小的口角,便将人杀害,你乃孟朗书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也不能入学舍半步!” 随着最初那名学子的指责,其余学子纷纷驻步,围在一起指指点点,大声呵斥时风尽快离去。不屑声,厌恶声,驱赶声,各种声音钻入婵衣的耳中,婵衣的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 她站在时风身后,并未有人注意到,因她是个女童,即便有学子注意到,也因为圣人教诲,不会为难女子。她用力的握拳,直到掌心传来疼痛,才深吸一口气,在在场众人面上一一扫视而过。 “方明淮一案,府尹也还未定案,诸位却先在这里下了决断,难道诸位才是陛下亲封的,长安城府尹?若不是,还请诸位不要越俎代庖。”国子监门前的学子们只见,当他们正愤怒大声的驱赶时风时,一个青衣女童忽然从背后站了出来,杏眸瞪得大大的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到。 这些学子们,被这双澄澈黑亮的眼睛看的几乎脸上挂不住。 婵衣将浑身颤抖,牙关紧咬的时风拉至身后,目光在他们面上扫过,继续说到:“诸位并无府尹之责,加之案情尚未有决断,仅凭着臆测辱骂我大兄,实非君子所为。诸位读了十多年的圣贤书,难道学的就是长舌妇,以及心胸狭窄不容人的道理?小女不求诸位能雪中送炭,但却想不到饱读圣贤书的诸位,也和小人无异,是落井下石之辈!此等行为……” 她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真是连我这个小女子,也不耻!” 此话一落,许多学子脸上都火辣辣的,这女童说得不错,府尹尚未定案,他们此番行径的确令人唾弃。更可怕的是,他们刚才还言辞激烈,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小女并不赞同孟小娘子所言。”忽而,一道清丽的女声说到。 婵衣扭过头去,抿抿唇看着说话之人。 “方公子忽然丧命,这些学子们都是他的同窗,悲痛欲绝之下,斥责杀人凶手并无过错。至于你说的府尹尚未定案,不可胡乱臆测。可据我所知,沈公子曾是亲眼目睹方公子被孟朗所杀,人证已有,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只等过几日府尹宣布此案了结。至于驱赶几位,不过是因为……” “杀人凶手的亲妹,与仆从,我们信不过!”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素色衣袍,傲然屹立,目光带着厌恶与不屑一股。 婵衣眸如点漆,深沉的看着少女,和她旁边的孟明珠。同样,孟明珠眼里透着淡淡的疏离与不悦,似乎是因为她在这里给她丢人现眼了。 “那不知诸位可知,秦五公子也可作证,同样是亲眼所见。”她嗤笑到。 “到底是谁在说谎,总有一日会真相大白的,既然两人各执一词,姑娘作为知书识礼之人,怎可胡下判论?小女还是那句话,连府尹也还未定案,姑娘没有资格为他人定罪。” 少女嗤笑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等孟朗被定罪后,看你还如何尖牙利嘴的狡辩。当真是乡野长大的,一点规矩也不懂,竟然敢跑到国子监和女学面前来撒野。” “你且等着,看看最后是谁输谁赢。” 婵衣抬头到:“那姑娘可愿与小女一赌?” 少女挑挑眉,似乎是未曾想到她竟然还有心思与自己赌一把,牵着孟明珠的手,嘴角一扬到:“你先说说赌什么?” “就赌……若我大兄无罪,则我赢。若我大兄有罪,则姑娘赢。”婵衣抿着唇,盯紧少女,“不知姑娘可敢一赌?” “敢,有何不敢?”少女抬着下巴道:“若你输了,你便来女学给我做三个月的侍墨婢女,如何?” 婵衣垂眸到:“好。” “不过姑娘也要答应,若姑娘输了,需得在国子监众人面前,当众与我大兄道歉!” 少女有一瞬间的犹疑,但还是应下:“好,我答应你。” “那在场的诸位,请与小女作证!”婵衣挺着背,目光傲然的扫视一圈。 在场许多学子,对孟朗虽然还未改观,但是见到婵衣如此刚烈,大义凛然,一副坚贞不屈的傲骨模样,都有些心生敬畏。这女童看起来不过才九岁左右,竟然有如此魄力,当真是令他们自愧不如! 只不过,却是杀人凶手之妹,可惜了! 更不论,有些本来就与孟朗交好的学子,原本都认为以孟朗的品行不可能杀人,现在经婵衣如此一说,当再有人说起孟朗杀人时,可以当众反驳! 婵衣知晓,哪怕希望渺茫,她也坚决不能认输,她要为大兄撑起场子来,不能任由人诋毁大兄,将他的面子往地上踩。 否则,等日后大兄若真的无罪,也会被这些流言蜚语伤及一生。 9.009 009 婵衣与人在国子监门口的一番争辩,不过一个下午,便传遍整个国子监和女学。可是,此时婵衣已经带着孟朗惯用的笔墨纸砚,以及一些常用的东西离开了国子监。 回到康乐坊,将东西卸下后,婵衣快步进了书房,命红裳研墨,提起笔便开始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很快,婵衣将信写完装进信封里,出了书房在天井处给了匆忙进来的时风,“速将此信送到平康坊,铁帽胡同的宋宅,就说是我有事要找他们公子,他们自会明白。” 平康坊铁帽胡同的宋宅,正是昨日她为少年施针时,去的宅子。想必那宅子,应该是少年的私宅。 时点点头,接过信塞进怀里,弯腰行了一礼,便小跑着出了宅子。 婵衣看着他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给少年针灸是三日一次,昨日已经针灸,下一次便是后日,婵衣想到了自己还有十遍清心咒没有抄写,便又连忙去书房抄清心咒了。 平康坊离康乐坊不远,时风一来一回,一个时辰便回来了。婵衣刚好抄完三份清心咒,便从东屋出来,询问此行是否顺利。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黑衣男子,起初还很凶煞,但当听到小娘子的名号后,便态度大变,信很快就送进去了,没一会儿便出来,让小人先回来,说是晚上他们公子再给小娘子回复。”时风将去平康坊的经历一一说来。 “我知晓了,幸苦你了,去让红裳晚上炖只鸡给你。”婵衣见过时风,便又回了东屋。 因为心里一直记挂着少年的回复,婵衣便让红裳先睡下了,自己却还在灯下抄那清心咒。或许是清心咒的缘故 ,她越抄心里也越平静,白日的烦躁不安渐渐淡去。 烛火偶尔跳动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整个孟宅就婵衣的东屋灯还亮着。她纤细的身影投在窗户上,随着烛光闪动而跟着跳跃。 夜间光线昏暗,她脸上一片朦胧的暖色,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哀愁,虽说年纪尚幼,但是也应了那句灯下看美人,美人温如玉。 “笃笃笃……”窗柩被敲响,婵衣起身快步过去打开了窗户。 是一只白色的大鸟,大约有脸盆那么大,身子圆嘟嘟的,脸蛋眼睛都是圆的,见婵衣忽然把窗户打开,竟然脖子一缩,张着嘴巴愣到那里不动弹了。 “你怎么了?”婵衣想了想,用手指戳了戳它。 “啾!”大鸟忽然叫了一声,圆圆的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试探着伸出一只腿。 婵衣低头,看到一根装有信的竹筒,一面取下来,一面用手指点点它的脑袋,将它点的只往后倒,才笑盈盈说:“想不到,你还是个大长腿?” 大鸟原本身子胖乎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圆的,可是当它伸出腿时,才显露出它一双长长的鸟腿。 “啾!”大鸟又叫了一声。 婵衣打开信说:“你是什么鸟呢?我怎么没见过?” 她天生有吸引动物喜欢的能力,否则也不会养了一只小白虎在后山,加上家里的狸花猫,她已经有两只宠物了。 “汝大兄之事,将替汝解决,无需担忧。”信展开来,是简简单单的十来个字,却令婵衣彻底放下了心。 “你的主人真了不起,竟然连怀王也不惧怕,他到底是什么人啊!”婵衣怎么想,也想不到少年的身份会是那样尊贵。 “想必他办成此事很艰难!怀王那么有权势的人,你家主人肯定吃亏了。我该写一封信,表示我的感谢。”婵衣看完,手指在脸上来回轻点,想了想又提了笔写到:“多谢公子相助,原本小女以为有怀王府插手,公子会不再插手此事,却未想公子竟依旧履行承诺,小女喜出望外,惊喜交加,竟然一时词穷。公子不仅生的龙章凤姿,令人遥望,更是为人风光霁月,有着君子的高洁,小女感激不尽,日后针灸必会亲力亲为,随叫随到。” 婵衣提起笔,看到自己写的一大堆,想了想歪着脑袋,在末尾落款处加上了一个笑脸,便成了:孟家小娘子o(n_n)o 婵衣写完信,又将信放到大鸟腿上的竹筒里,然后摸摸它的脑袋道:“好了,今日谢谢你帮我送信,快些回去!” “啾!”大鸟歪着头,不满的叫了一声。 婵衣不明其意,疑惑的看着大鸟:“你在说什么?” 大鸟的圆眼睛看了婵衣半响,忽然伸头挤开婵衣,扑棱着翅膀,落到了桌子上,对着碟子里的点心,然后扭头看婵衣。 “原来你是想吃东西啊!”婵衣恍然大悟,连忙将糕点拿出来喂给他,见它很快吃完,又抬头看着自己,便披着披风去了厨房,找出剩余的鸡给了大鸟。 这次,大鸟一面吃,一面发出了愉悦的叫声。 “啾!” “啾啾!” 大鸟进食很快,连那只鸡也吃完了。婵衣正担心着它还没有吃饱,便见着它小碎步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啾了一声便扑棱着飞走了。 第二日一大早,婵衣被砸门声惊醒,她睁眼一看,发现天才蒙蒙亮,心想着谁这么早的来寻自己,一面掀开被子下床穿衣服,唤红裳去开门。 “小丫头,快出来。”秦五在院子里喊到,婵衣匆忙穿了衣服,头发一团糟的开门。 “五公子,您这一大早找小女,有何要事?”她眼巴巴的看着秦五,心想着难不成是少年已经行动了? 秦五见到东屋门被打开,一个矮矮的女童站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却已经清明。他眼睛一亮,将折扇在左手上使劲一拍,快步过去道:“小丫头,快告诉我,你是如何让那墙头草态度大变的?不光改口说你大兄不可能是杀人凶手,还说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凶手。” 婵衣听明白了,看来大兄的事情发生大转变,而且是少年让人做的。 “秦五公子,可否劳烦您将事情从头说一遍?” 秦五说:“昨日夜里那墙头草不知为何,专门将我请去重新录了口供,说你大兄一案疑点重重,现在已经有了新线索,能证明你大兄不是杀人凶手!”秦五狐疑到,“不对啊,你怎么会有那么大能耐?” “你和孟朗到底什么来头,先是得罪了怀王府,现在又是得了更厉害的人相助?我可是听说,那墙头草对帮你大兄的人,讳莫如深!” 婵衣嘴角一扬,忙问到:“那我大兄是不是就没事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秦五摇摇折扇:“基本上算是没事了,只要墙头草不压,你大兄很快便会无罪释放!” “太好了,我大兄终于无事了!”婵衣抿着嘴笑起来,心里头压了数日的阴霾,终于渐渐消散。 秦五觑了她一眼,见她不愿意透露,便扭了头嫌弃到:“天啊,怎么有你这样的女子,竟然蓬头垢面的出现在我面前。不行,我得赶紧去看一些漂亮的小娘子,洗洗眼睛!” 说完,也不看婵衣,只用折扇遮着眼睛,飞快地离开了。 对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秦五这幅模样,婵衣有些懊恼的抓抓自己的头发,连忙进屋去梳洗去了。 白羽回去的时候,萧泽正在批阅奏折。 它探头探脑的在门外张望,一只鸟头缩在门外,看起来十分猥琐。 萧泽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到:“进来。” “啾!”大鸟讨好的叫了一声,小碎步走到萧泽面前,伸出大长腿用鸟头啄下腿上的信,然后跳上案桌,把竹筒放到桌子上,用爪子轻轻的往前推了推。 萧泽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伸出修长的双手将信拿了起来,并且展开。 龙章凤姿,令人遥望? 针灸之事,亲力亲为,随传随到? 还画了一个傻乎乎的笑脸,和她一模一样的呆。 萧泽狠狠的皱眉,心里想着这女童心思不正,小小年纪就是个好色之徒,当真要好好教训一顿。 10.010 010 秦五此人,的确有不凡之处,竟然这么快便从京兆尹那里打听到消息。 当他离开后,孟府便来人相请婵衣,也是为了孟朗一事。可却不是因为解决了孟朗一事,而是训斥婵衣。由此可知,孟扶风是不知晓京兆尹的人态度大变的。 来请婵衣的仆从态度并不好,想来是受了其主人的影响,婵衣心里有数,加上心里大石头落地,便有心思去看看渣爹和舞阳郡主的嘴脸。 随着仆人穿过庭院,得了禀告被请进去后,婵衣一进门便看到孟扶风一脸铁青的看着自己,旁边坐的是舞阳郡主,脸上带着焦虑,但仔细看眼里却带着笑。 “逆女!你给我跪下!”孟扶风在桌子上重重一拍,声音大的吓人。 婵衣却并未搭理,慢条斯理的说:“不知孟大人叫我来所为何事,又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你昨日在国子监门口,做了什么丑事,还要我说?你身为孟家女儿,竟然和人打赌去做人的婢女?你丢的起这个人,孟家丢不起!若不是你长姐回来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干了如此糊涂事!”孟扶风厉声到。 “哦?原来是孟明珠回来告诉你的。那她有没有说,我是为何与人打赌的?”婵衣似笑非笑。 她接着说:“我打赌是因为,他们在方明淮一案还未查清楚之前,便对我大兄随意侮辱,甚至驱赶我大兄的小厮,说我孟家家风不正。我不与他们争论,便任由他们侮辱我大兄吗?” “孟明珠愿意被人质疑孟家家风,做个缩头乌龟,不敢承认与我大兄同出一脉,可我却不会!” 孟扶风皱眉到:“我昨日未派人去告诉你,你大兄的事情,京兆尹陈大人已经与我说清楚,你大兄的事情证据确凿,郡主并未插手,你以后便不要再针对郡主了!”提到嫡长子,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软和下来。 “孟大人的意思,是不会再管我大兄死活?”婵衣听出其中意思,冷笑起来:“我早知道不该来找你,可我怎么还是来找你了?你的眼睛没有瞎,倒是心瞎了。” “放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乃你阿父,你怎么能对你阿父出言不逊?”孟扶风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 “阿父?我没有你这样的阿父。”婵衣冷冷到。 孟扶风脸色变了又变,却还是忍了下来:“你大兄做下此等错事,为父十分痛心,是为父没有好好教养你大兄。此事,为父也没有法子。” “是没有办法,还是不想帮?郡主虽然有权势,但是太后娘娘想必是不怕的。您不愿意救您亲儿子,就不要找借口!”婵衣看着舞阳郡主,嗤笑。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事证据确凿,你要我去以权势压人吗?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女儿,陈氏真是令我失望!把你们兄妹教养成这样!” 婵衣面色一冷:“您要装瞎,没人能叫醒您。您愿意堵塞耳目,听信您的好夫人,我无话可说。但是我们兄妹教养的事情,谁都可以评价,可就是您不可以。生而不养,养而不教,这些不是在说您吗?” “本来我大兄的事情就没指望您,也庆幸没指望您。还好我早有准备,否则有您这样的父亲,我大兄当真是坐着等死。”婵衣说完,看了一眼一只没有说话的舞阳郡主到:“郡主也别开心太早,我大兄……定会逢凶化吉,好好报答您的大恩的!” 舞阳郡主脸色一变,这野丫头今日气势汹汹,似乎已经胸有成竹,难不成她真有办法救孟朗那个野种?她难道,小瞧了她? “如果您今日唤我来,就是为了训斥我,告诉我您已经放弃我大兄,那么我已经知晓了,小女告辞!”婵衣冷冷一笑,转身就走。 “等等!”孟扶风喝住她,皱眉到:“你与王家娘子打赌一事,还是就此作罢!你长姐与王家娘子交好,你随她去给王家娘子赔个罪,此事就此揭过!” “您是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吗?”婵衣回头,一字一句道:“我大兄,没有杀人!” “我不会去道歉,您告诉孟明珠一声,我等着王静姝给我大兄当众道歉呢!让她做好心里准备,我可不是好说话的,私下里赔个罪就可以揭过!” 说完,婵衣扬长而去。 孟扶风脸色难看,看着她的背影,许久之后对舞阳郡主说:“郡主,这逆女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朗儿真是冤枉的,她还已经找到了证据,能救朗儿出来?” 舞阳郡主眼神有一瞬间的阴沉,见孟扶风问她,连忙笑到:“此事妾身也不清楚,明明证据已经确凿,连您也无力回天,可二娘子却信誓旦旦说能救出大公子,二娘子……可真是有本事呢!” 证据?先前有那么多证据,还不是被她父王给毁了,让京兆尹屁也不敢放一个,现在她怎么就如此笃定,能救出孟朗那个野种? 舞阳郡主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婵衣认识哪位有权势的人家。 “这逆女,到底在做什么?”孟扶风一拍桌子,皱着眉头道。 舞阳郡主笑到:“说不定,只是二娘子逞一时口舌之快呢!她那么小,能认识什么人,做的了什么?” “郡主说的是,她就是胡闹!” “哎!过几日……朗儿的罪名定下,还是要明珠去给王家娘子说个情,不要计较婵衣的不懂事,否则真去给王家娘子做三个月婢女,我孟家的脸可真是丢尽了。”孟扶风摇着头。 “至于朗儿……我这几日去牢里看看他,算是尽了我这父亲的最后一点情谊。” 舞阳郡主安慰他:“夫君放心,明珠那里我和她说,但是能不能再王家娘子那里得到这个面子,那可就说不定了。至于大公子,我也为他准备点吃食,算是送他最后一程。” 王家乃长安四大世家之一,整个族中有不少人做官,这些年又和皇室通婚,就连怀王也得罪不起。哪怕孟家如今有孟太后在宫中,可也还是比不上的。 “郡主费心了。” 出了孟府,婵衣径直回了康乐坊。因为明日便又要去给少年针灸,她想着自己的清心咒还未抄完,得赶快抄完才是。 少年帮了她那么大一个忙,她高兴不已,早就将那日的事情抛之脑后,一心一意等着明天的到来,好好谢谢少年。 原本这个人情是她以救命之恩换来的,婵衣还不觉得有何需要感谢的,可是经历过绝望后又柳暗花明,她现在可真是万分感激那位少年。 清心咒很快抄完,婵衣下午又去大牢里探望孟朗,这次因为秦五带她进来过,守门小吏很快放行。 婵衣进去后,快步走到孟朗牢房前,将自己带来的吃食放到地上说:“大兄!京兆尹很快就会还您清白,过几日您就能被放出来了!” 孟朗坐在地上,露出一抹笑:“你不用安慰大兄,刚才孟……大人来都已经和我说了,说如果我主动认罪,好歹能少受一点苦。” 婵衣把食盒盖子重重放到一边,抬头到:“您说什么,孟扶风刚才来过了,你答应了?我就知道,他是个眼瞎心瞎的人。大兄你别听他胡说,你马上就能出去了,我已经找到救你的法子了。陈大人已经知晓大兄是冤枉的,过两日开审他们就知道了!” “我当然不会答应,婵衣都尚且还在为大兄奔波,大兄怎可轻言放弃?只是苦了婵衣,为大兄的事情烦忧。”孟朗面容温润,即使在受了这么久的牢狱之灾,也依然不减风华。坐在里面,让人感觉着这牢房也蓬荜生辉起来。 婵衣时常感叹,同是一个娘生的,怎么自己就没有她大兄一点气质呢? “孟家那一家子,没有一个好的,大兄不要管他们。他现在劝你认罪,真是不安好心。等大兄出来后,婵衣给大兄做你最爱吃的饭菜。” 孟朗目光柔和:“好,大兄等着。” “大兄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这么笃定能还你清白的呢?”婵衣有些小得意。 “婵衣是如何办到的呢?”孟朗笑着问。 “你们都说我的医术烂,不敢让我治病,可是这次我救了一个人,那个人大有来头,为了报我的救命之恩,就答应将大兄你救出来了!”婵衣歪着头,得意洋洋。 “婵衣可真厉害!”孟朗嘴角一抽,想到了婵衣追着家里那只狸花猫满院子跑,要给它治病的场景,不知为何有点心疼那个被婵衣救了的人。 婵衣又笑嘻嘻的和孟朗说了一会儿话,在小吏来催了之后,便依依不舍的和孟朗道别,说自己过几日来接他出狱。 很快,便又到了三日针灸一次的日子。 11.011 011 为了感谢萧泽,婵衣专门起早,做了许多点心装在食盒里,等来接她的马车一到,便拎着食盒上了马车。 这次接她的人,换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黑衣青年,婵衣猜测这或许是萧泽的暗卫。 今日婵衣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看起来很是清爽,乌黑柔顺的头发梳着少女发髻,明眸皓齿,说话间眸光流转,十分灵动。 进了宅子,黑衣男子告诉她,萧泽在上次的地方等她,她自己过去便可。 萧泽还是一身黑衣,面容冷峻,大刀阔斧的坐在树下,端方高华,建稳如山。婵衣走进时,下意识的放缓脚步,唯恐扰了他的清静。 “来了。”萧泽将手里的书放下,淡淡的扫了她一眼。 “嗯。”婵衣小心翼翼的点点头,忽然有些无措,手里提着的糕点也不敢拿出来,总感觉自己会亵渎这少年。 “拿的什么?”萧泽今日心情似乎很好,又问到。 婵衣犹豫的看了一下手里的食盒,低着头走上前,将食盒放到石桌上,轻声到:“这是小女今日做的点心,专门答谢公子对小女大兄的救命之恩,希望公子不嫌弃。” 萧泽垂下眼眸,看着那食盒,和食盒旁搅在一起的手指,白嫩嫩的格外夺人眼球,他不由蹙眉移开目光。 婵衣一直在看他的脸色,见他蹙眉,心里一下十分忐忑,想着难不成他觉得自己太过孟浪了?于是连忙补充到:“小女没有别的意思,公子不要误会。” 萧泽目光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了那日的两只小黄鸭。……嗯,和今日的她还真有些相似。 萧泽觉得,他有必要提点一下这个女童。小娘子情窦初开,一直生在乡下,没有见过像自己一样优秀的男人,难免见到自己会情愫暗生。而自己于女色并不上心,感觉和女人周旋,还不如多批改基本奏折,多读一些书,或者练武狩猎。 总之,女人是最难缠的,也是最无趣的。 还是劝她早早收起对自己的心思,免得日后伤心。 于是,他轻抿一口茶,见婵衣还站在那里,一双圆溜溜的杏眸眼里充斥着忐忑不安,仿佛面对的是心目中极为重要的人。 不对,她的确面对的是她心目中极为重要的人。 “心意我收下,东西带回去。” 婵衣面色一僵,有些尴尬。 萧泽见女童脸色僵硬,许是被自己的拒绝伤到了。他觉得这样也好,省得给她念想。等他身上的毒解了,他们就再不相见。 思及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萧泽顿了顿说:“坐下说话。” 婵衣闻言像是得到了赦令,飞快地坐到萧泽对面,抱着自己送不出去的食盒。可是很快她又后悔了,这个位置完全是直面少年的冷气! 很快,她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这时萧泽忽然开口:“孟小娘子,你昨日的话可算数?” “啊?”婵衣抬头。 “怎么,你想反悔?”萧泽蹙眉。 “您先说是什么事情,小女愚钝,并不记得了。”婵衣摇摇头说。 萧泽模样清冷:“你说,针灸之事,亲力亲为,随传随到。” “……嗯”婵衣没想到是这事,想想点下头说:“小女确实说了此事。” “那便由你为我针灸结束。” 婵衣抿着唇惊讶到:“一个月?您不打算找别的大夫来换小女了?小女这医术,您信得过?” “有何问题?” 婵衣小声到:“我以为您只要小女这几日来为您针灸,这次还想和您提找大夫的事儿。小女想着,在给大夫教会之前,先继续给您针灸,谁知道您的意思是一个月……” “小女在长安留不长的,很快便要回城外庄子上去,公子可否找旁人学学这针灸手法,也省得公子经常往这跑。” “可旁人我不信。”萧泽抿了一口茶,眸色疏离。 不信旁人,所以是信自己吗?婵衣心中有些小欢喜,四处张望着,就是不敢对上萧泽的目光。 “你愚笨,心思浅。”萧泽又补充一句。 >_<!!! 婵衣唰的一下抬起头,怒视萧泽。片刻间,荡漾的少女心碎了一地。 “看我作甚?”萧泽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说:“你勿要多想,我只是不愿旁人知晓此事,况且也是你先承诺的。”这女童倒是有点小聪明,知道欲迎还拒。 萧泽又蹙眉,说:“心思收一收,你太小,我不喜欢。”所以,不要把那一套使在我身上。 婵衣:“>_<!!!” “我不小了,我都十二岁了,马上十三!”她气鼓鼓,瞪着眼看萧泽。 “哦?”萧泽用木勺舀了一撮茶,放进煮沸的水里,侧目看婵衣。“你看起来,似乎只有九岁左右。” 见他不相信,婵衣不知为何,格外气恼,明明平时都不生气的。她归咎于萧泽不会说话,专门戳人心肺子。 “反正小女是不愿的,公子另请高明!”婵衣索性耍赖。 萧泽不急不缓到:“你大兄还未出来,便急着过河拆桥了?” “……”婵衣白嫩嫩的脸蛋皱成一团,气焰瞬间低了下来,她咕哝到:“不带您这样的,明明答应了,又要拿来威胁我。” “我喜怒无常,以为你是知道的。”萧泽唇角微扬,很快消失不见,恢复了冷清模样。 “好!”婵衣双肩一垮,也顾不得形象,叹气到:“原本小女以为公子光明磊落,是个正人君子,但现在看来……哎!” 萧泽神色不动:“蠢!”也就她心思天真,愿意相信自己是个正人君子。为帝者,哪有真正的正人君子呢? 婵衣自然晓得不可能,世家与皇族的人,哪能那么单纯呢?这话也就随意一说而已,却不想被萧泽认为是天真。 “你兄长那里,若是解决不了,可以寻我。”萧泽在婵衣发恼前,看了她一眼。 “不劳公子。”婵衣兴致不高,双手搁在石桌上,撑着下巴。 “清心咒可带来了?”萧泽若有所思,看着婵衣。 “带了。”婵衣坐端,把小包袱打开,推到萧泽面前,“公子请过目,一共十遍,一张也不少。” “恩。”萧泽扫了一眼,便拿着白布巾垫着手,拿起茶壶往茶杯里倒了一杯。自然是没有婵衣的份,毕竟他还没有给人倒过茶。 婵衣瞠目结舌的看着他,萧泽看见淡淡到:“想喝,自己倒。” 婵衣摇摇头,迟疑到:“还是先给公子针灸!” 萧泽缓缓喝完杯子里的茶,搁在石桌上起身。见婵衣还不明所以的坐在那里,顿了顿说:“跟上。”说罢,大步上了台阶。 婵衣看看自己手里的食盒,想着一会儿是真不方便,就搁到了石桌上,提着鹅黄色的裙摆,小跑着跟了上去。 这次再针灸,婵衣再也不敢胡乱张望了,一直低着头,一副眼观鼻鼻观心,屏气敛神才顺利的施针完。放下银针后,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虽然这人嘴毒为人又冷漠,但长的是真心好看呀!五官犹如刀削,身材健瘦,胸前还有六块腹肌。再加上身上好闻的青竹香,她真的抵抗不住…… “很热?”萧泽垂下目光。 婵衣勉强一笑,说:“山里天气凉快,猛地来了长安城,城里太热,小女不适应。” 萧泽点点头,没有说话了。 婵衣连忙起身,一面说:“小女告辞……” 话还没说完,便一个趔趄向萧泽扑了过去。虽说胡床(椅子)已经传入大梁,但仍有许多人喜欢跪坐。刚才她和萧泽便是跪坐着。结果在给萧泽施针时,因为靠的太近,所以衣角被萧泽的腿压住了,她又起身太猛,才被扯的摔了回去。 手下温热,还轻轻弹了弹。 婵衣茫然不知,下意识的握紧手…… “嗯……”萧泽闷哼一声,将婵衣一把推开。婵衣一下子摔到地上,终于回神,先茫然无措了一瞬间,等反应过来手中的形状时,脸蛋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她没敢回头看萧泽,爬起来胡乱说了一句:“我不是……不是故意的。”便跌跌撞撞的就跑了出去。 婵衣没有注意到,萧泽黑了脸。 原本萧泽将婵衣推开,想着她年纪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可以一本正经地骗她是别的东西,可是现在她逃一样的跑出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女童,不仅色心不改,还懂得极多! 萧泽脸上青筋跳动,感受着那里传来的疼痛,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连忙起身去了净房。 这边婵衣受到巨大的冲击,一路小跑着跑到角门处,感觉手里那股温热依旧挥之不去。她脸色通红,也不等黑衣男子给她行礼,便掀开车帘,连忙进了马车说:“送我回康乐坊。” 黑衣男子目露疑惑,回头看了一眼宅子,应了一句是,跳上去驾着马车,车轱辘慢慢转动起来。 婵衣坐在马车里,不停的扇风,试图将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12.012 萧泽在婵衣离去后,忍着身下的异样,进了净房。等再出来时,已经面色如常。 暗卫从梁上飘下来禀报:“陛下,孟小娘子已经回府。只不过今日有些不同,急着催促暗七回孟宅,似乎有人在后面追她,其中定有隐情。要不要……属下去查查?” 萧泽面色淡淡:“你很闲?” “属下没有,属下只是怕孟太后还有几位王爷知晓了,对孟小娘子不利。”暗卫心里一惊,连忙低头解释。 往常,自己提出追踪目标时,陛下从未训斥过自己,今日是怎么了? 萧泽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让暗七只用暗中保护,今日的事情不用管,下去!” 暗卫迟疑的点点头,很快便像一缕青烟,飘然跃起飞到梁上,悄然无声。 萧泽站在那里,垂着眼眸不知在思考什么。 因着事情太过羞耻,婵衣一回到家中,便快步进了屋,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冷静。 红裳不明所以,在外面敲门问婵衣可是生病了,婵衣抬头,扬声到:“无事,就是有些乏了,歇歇便是,你去忙,我不唤你你便不要进来。” “是。”红裳疑惑的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去厨房忙活去了。 婵衣这一冷静,直到用午膳时才出来。好在提前用凉水将脸上温度降下来了,红裳并未起疑。 用完膳,婵衣说:“明日便要开堂审案了,大公子也就要回来了,你去将大公子房间整理整理,收拾一身干净的衣服备着。” “是,小娘子。”红裳点点头,想想又咬着唇说:“小娘子,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您去治病,要三天两头的去啊!” 婵衣瞥了红裳一眼,说:“是何人你不必管,只用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这红裳原本是阿娘见自己长大了,身边没个伺候的人不行,所以才从逃荒的人中买来的小丫头,但因为她爱打听事儿,还爱插手自己的事情,令婵衣并不是很喜爱她。 “哦……”红裳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小声解释:“奴婢只是担心您,夫人让奴婢好好伺候您的。” 婵衣没有理会红裳,进了屋去,下午便换了一身衣服,晃悠悠的带着时风出门了。 许是阿娘怕触景生情,故而从不进长安城半步,婵衣便也来的少,这次孟郎的事情解决了,只等明日开堂审案了,便能将孟朗放出来,心情自然美妙起来。 在街上慢慢转悠了一会儿,婵衣进了一家书局。 一排排书架过去,上面堆满了书,就连兽皮卷和竹简都有,婵衣随意从上面抽了一本书便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过了许久,面前忽然投下了一片阴影,婵衣蹙眉抬头。 “小丫头,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便见秦五手里拿着一本书,颇为倨傲到:“你看得懂这些书?听说你长在乡野,想必未曾进学过,做什么偏要学读书人的文雅。” 婵衣放下手中书,不悦到:“小女虽然生在乡野,但是有阿娘和大兄二兄亲自教导,还是识得几个字的,倒是公子您,这个时候不是国子监正上课着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这小丫头,倒是清楚的很。”秦五摇摇折扇,冷哼到。 “秦五公子,您父亲……知道您逃学吗?” 国子监乃大梁最高学府,里面的学子都是未来的肱骨之臣,所以学风也是最严苛的,怎么竟然还有人逃学? “您不怕被司业抓住,让祭酒将你赶出国子监?” 秦五拿着折扇在她头上一敲,说到:“今日是算学课,夫子给我们出了道题,限我们两个时辰答出来,然后回到学舍。” “哦!”婵衣点点头说:“那小女就不打扰您了。”说完,她转身就走。 “哎!等等!”秦五叫住婵衣。 “秦五公子,还有什么事情?” 秦五将折扇在手上重重一拍,凑过来说:“既然你识字,那你算数如何?” 婵衣迟疑到:“尚可。” “才尚可啊!”秦五失望的站直身子,嫌弃到:“就知道你不会,我还问你。问你还不如去问街上卖鸡的老者,说不定他知晓。” “什么问题,你先说说。”婵衣又在书架上翻了几下,挑了几本书,准备去付账。 秦五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到:“总共三个问题,其一是:百鸡问题。今有鸡翁一,值钱五:鸡母一,值钱三:鸡雏三,值钱一.今百钱买鸡百只.问鸡翁,鸡母,鸡雏各几何” “怎么样,你会算吗?” 婵衣从腰间取出小荷包,问一共多少钱,取了铜板付了账,回头看秦五:“就这问题?” 秦五像见了鬼一样:“还就这样,难不成你真会算?” 婵衣笑着说:“给我纸笔,我给你算算。”这问题不难,只不过要用到现代的数学法子,但因为他们不懂设未知数,所以这种类似于鸡鸭同笼问题,向来是比较棘手难解的。 “子瑜兄,咱们快些走!这就两个时辰,耽搁不得。”门外有四五个学子喊秦五。 时下平辈相称,亲近一点都是互称表字。若是疏离一点的,都是称某公子,称人全名那是极为无礼的,视为蔑视他人。 秦五看了一眼他们,指着书架旁的桌子说:“那边有纸笔,你先过去算着,我去去就来。” 这案桌是书局设来,供人看书用的,上面摆有文房四宝。 婵衣跪坐下,拿了纸笔低头计算起来。 旁人只看见,一个面容姣好,肤白唇红,面容沉静的女童,跪坐在那里,眉眼认真的思考着什么问题,一面飞速的在纸上写着,很快就搁下了笔。 这时,秦五也带着他几个同窗进来了。 “小丫头,你怎么不算,难不成在耍我……”话未说完,他便瞧见了婵衣桌面上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奇怪的符号,他一个也看不懂。 婵衣抬头看他:“公子何出此言?” “你不是说能解这题吗?怎么,就在纸上胡乱画几道应付我?” 他的几位同窗也搭话:“子瑜,你真是糊涂,怎么让这么小的小娘子解题呢?要知道,这题可是夫子出的,难倒了书院里不少夫子,又拿来为难咱们的。这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娘子,怎么能会?” “罢了罢了,咱们还是去菜市场问问,说不定卖鸡的老公公知晓。” 婵衣没想到,一道简单的题能将他们难为成这样。不过,她也不敢小瞧这些学子和古人,他们无疑是优秀聪慧的,只不过是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思维方式,加上古人不乏有数学巨作,是现代科学家也惊叹不已的,其中就有著名的《九章算术》。 “秦五公子,请听小女解释。”婵衣叫住几人,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又换了一张白纸,拿着毛笔思索了一会儿,怎么将才能让他们听懂。 很快,她舒展眉头一面说一面在纸上写:“百钱买百只鸡翁,鸡母,鸡稚,所以翁,母,雉共一百,而鸡翁……” “所以,可有三种买法,分别为买鸡翁十二,鸡母四,鸡稚八十有四。或买鸡翁八,鸡母十一,鸡稚八十有一。再或买鸡翁四,鸡母十八,鸡稚七十有八。” “几位公子,可明白了?”婵衣将画满写满的纸拿开,看着几人问。 然而秦五和其余几位学子具是一脸思索之相,婵衣见了也没有打扰,而是安静的坐在那里,等着几人慢慢理解。 “没想到……你还真有几分本事。”秦五回神,目光晦涩。 “小女只不过是从旁人学来的这法子,可真当不起公子的夸赞。这法子一通百通,公子接下来几道题,想是不用小女解了?”婵衣手搭在膝盖上,歪头笑起来。 不是自己的东西,她也不好意思说是她发明的法子,这种行为无异于盗取他人成果,哪怕这个世界上这成果的主人都不在。 “孟小娘子真是厉害,在下佩服。” “在下佩服。” 回过神来的几位学子纷纷作揖,感慨起来:“这法子,比我们平时的法子简单多了。我已经知道后面两道题怎么解了。子瑜,我们快回学舍,告诉夫子!” 并且,几人对婵衣道谢:“小娘子受我等一拜。” 婵衣早已经站了起来,避让开来并且说:“这并非是小女的功劳,几位不必言谢。况且我乃一介小女子,当不起几位公子的大礼。” “女子又如何?只要能传授知识,都是我等的老师。今日比较匆忙,改日必亲自登门道谢!” 婵衣摇摇头:“不必了。” 秦五做了壁上观许久,终于开口替她解围:“先回去,其他的明日再说。” 几位学子也意识到时间不早了,便向婵衣又拱手,道别后齐齐离去。 婵衣看看天,见天色不早,便带着买好的书,匆匆离去。 二楼楼梯处,走下来几道身形。 “这小娘子当真聪慧。”陆川看了一眼婵衣的背影,感慨到。 “陛下觉得呢?” 萧泽看着那张像是胡乱涂抹的纸,说:“尚可。” 13.013 013 萧泽回到宣政殿时,天色已晚。宫里烛火通明,福成迎上来伺候他更衣。待换了一身黑色常服出来,暗卫又从梁上飘了下来,手里提个食盒说:“陛下,孟小娘子白日送您的点心,您忘记带回来了。” 萧泽拿朱笔的手一顿,淡淡道:“朕何时说朕收了?” 暗卫有些愣神,说:“属下擅作主张,请陛下恕罪。” 萧泽抿着薄唇抽出奏折来批阅,没有搭理,却问:“陆鸣岐那里可有消息?” 陆鸣岐本名陆川,字鸣岐,是长安四大世家之一,陆家的嫡长子,也就是下午在书局与萧泽一起的男子。 “回陛下,陆公子传来消息,沈玉楼指使下人杀人嫁祸孟朗的证据,已经由陆家的名义送到陈琦手中。”暗卫回到。 萧泽颔首,淡淡嗯了一声说:“下去。”殿内烛火摇曳,宫灯里的火苗跳跃,室内安静的很。 暗卫抱拳低头应下:“那属下告退。”说着,拎起地上的食盒,准备飞回梁上。 “东西放下。”萧泽忽然说到,声音凉凉。 暗卫怔怔,看了一眼萧泽见他神色认真的批阅奏折,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快步走到案桌前,将手里的食盒放下,便准备离开。 岂料萧泽补充了一句:“留给白羽吃。” 暗卫脚下一个趔趄,心里咕哝说:您若是不解释还没什么,这一解释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暗卫离开后,福成弯着腰进来,低声说:“陛下,太后那里又送来了两个宫女,您看……” 萧泽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冷冷到:“退回去,以后这种事情不要来问朕。” “可太后娘娘说,这是教习您房事的宫女,说大梁历任皇子都有的。您早就该收用的,这都拖了好几年了,再拖下去她就无颜面对先帝了。” 萧泽冷哼一声,想了想,将朱笔扔到桌子上:“带进来。” “是。”福成弯着腰出去,关门的时候还心想陛下这莫不是终于开窍了?寻常皇子十五岁便会有教导房事的宫女,可陛下倒好一直推脱,这都十八了还连个女人也没有碰过。 就连为了躲避女人,身边伺候的大多都是太监嬷嬷,连个年轻貌美一点的宫女也不见,一直住在处理奏折用的宣政殿,从来不回自己的寝宫紫宸殿。 若今日真的能开窍,就算是孟太后派来的人,那也可以啊! 所以福成出去的时候,对二女态度还算好,笑眯眯的对她们说陛下宣召,让她们跟上。二女喜出望外,太后娘娘往宣政殿送了那么多宫女,都没能见到陛下圣颜,今日终于召见了自己,怎么能不令人激动? 若是能侍寝成功,那她们就是陛下第一个女人!怀着忐忑激动与期盼,二女低着头进了大殿,跪在地上神情羞涩。 大殿里很安静,偶尔听见烛火的噼里啪啦声,二女伏在地上等候年轻俊美的天子唤她们起身。可是直到跪的双膝发疼,也不见上方有反应。 二女渐渐撑不住,身形摇动,黄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落,单薄轻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形。二人咬唇,希望少年天子能怜惜她们,身子也就越发的颤抖。 可她们不知道,萧泽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在批阅奏折,并没有看到。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泽终于批阅完奏折,冷冷清清分声音响起,带着刺骨的凉意:“抬起头来。” 二女心里一动,含羞带怯的抬起头,看了过去。 只见年轻俊美的天子,正在汉白玉台阶上,穿着一身黑色常服,面容冷淡,五官犹如刀削,垂着眼眸,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她们眼睫一颤,羞得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就要低下头。 “真丑。”忽然,少年天子开口了,可是却让二人动作顿住,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眼眶含泪,摇摇欲坠。 “福成,给太后娘娘送回去,以后不要再将这般丑的女人送来宣政殿,朕眼睛不舒服。”萧泽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像脏了自己眼睛一样,飞快地收回目光。 “陛下……”二女眼泪刷刷的流下,妄图激起他的怜悯之心。 “带下去!”萧泽厉声喝到。 福成连忙让人将二女拉了下去,一点也不温柔。反正只有陛下青睐的,他才会好言好色。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那位孟家小娘子。暗卫早已经查出来,她是孟太后的亲侄女,可陛下对她的态度却与一般女子不同。 难不成,陛下只喜欢女童? 翌日,方明淮一案开审。 因已知晓孟朗不会有事,反而会无罪释放,婵衣便让时风把马车停到府衙外的树下,耐心等待。 孟府也派了人来,看到她行礼也是不耐,草草了事。婵衣心里挂念着孟朗,也未与那几人计较。 不多时,孟朗便从府衙里出来,婵衣步履如飞迎上去,笑容灿烂的挽着他的胳膊,一面往马车上去,一面昂着头说:“快些回去,红裳在家中已经备好饭菜。大兄这些日子在牢里,想必吃了不少苦头,赶紧回去补一补。” 孟朗揉揉婵衣的头,笑着说:“好。” 两人并未多看一眼孟府的人,可孟府的下人却不可置信的看着孟朗,心想大公子怎么就被放了?不是已经证据确凿,只待今日定罪吗? “大……大公子,您怎么出来了?”一个小厮结结巴巴到。 孟朗还未说话,婵衣便扭过头笑眯眯到:“我大兄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府尹大人见我大兄无罪,自然就释放了呗!” “可郡主分明说……” “郡主说什么?”婵衣轻笑。 “没……没说什么。”几人低着头对视一眼,眼里皆是不解,却也知晓赶紧回去禀报舞阳郡主。于是他们连忙向婵衣告辞,就要急忙忙离开。 婵衣和孟朗并未阻拦,只是任由他们离去。 “这下子,舞阳脸色不知道有多难看!”婵衣得意洋洋的说到。 孟朗摇摇头,但笑不语。 婵衣很快回过头,掀开帘子让孟朗先上,那样子真当孟朗身娇体弱。孟朗没有拒绝,含笑先一步上了马车,婵衣在下面说:“大兄,座位上放了干净的衣服,你先换了。” 孟朗应下,婵衣便放下车帘在车外等候。 “哎,小娘子,您快看!”时风坐在车椽上,忽然拿着马鞭指着府衙门口,示意婵衣快看。 婵衣侧目,一群衙役神色肃穆,脚步匆匆的出了府衙,往街上去了。 “难不成是去抓什么犯人的?可怎要的了这么多衙役。”时风好奇。 “许是有什么要事。”婵衣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并未放在心上。 “婵衣,我们回去!”孟朗换好衣服,掀起车帘唤婵衣上马车。婵衣点点头,提着裙摆上去,然后唤时风快些驾车。 时风“哦”了一声,扬起马鞭叫马车走动起来,车轱辘滚动起来。 这边婵衣回了康乐坊,拉着孟朗忙前忙后,一会儿倒茶一会儿送点心,兄妹二人气氛甚好,红裳和时风也进进出出,忙着准备饭菜烧热水给孟朗洗澡。丁点大的院子里,却温馨的很。 不同于婵衣他们的热闹,此时孟府里的情形并不好,舞阳郡主站在堂前,来回踱步,神色烦躁。 “你说什么,玉楼被京兆尹带走了?怎么回事,陈琦哪来的胆子,敢上侍郎府拿人。” “回三娘子的话,今日中午我家公子本在府中等京兆尹将方明淮一案判下来,给孟朗定罪的。谁知道没一会儿下人回来说孟朗被无罪释放了,紧接着便有衙役上门说是奉京兆尹的命令,缉拿方明淮一案的杀人凶手,我家大人和娘子阻拦不了,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将大公子带走了。” “我家娘子哭的跟个泪人似的,已经回王府去找王爷去了,临走前,让老奴来通知您一声,请您也赶快回王府去。”舞安郡主府的老嬷嬷颤巍巍的回话。 “陈琦那个墙头草,怎么可能不顾我父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舞阳郡主一挥衣袖,将桌子上的茶盏全部挥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准备马车,去王府!”她忽然一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婢女们连忙跟上,追了上去。 “怎么回事,孟朗竟然毫发无损,还将玉楼扯了进去?”路上,舞阳眼神阴郁,在桌子上重重一拍!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原本已经成定局的事情会大反转。 伺候的婢女们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惹得她不高兴,拿自己出气。 很快便到了怀王府,舞阳郡主不等下人带路,一路飞快地直奔怀王书房。 “父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琦怎么敢违背您的意思,放了孟朗,反而抓了玉楼?”她一进门就问。 14.014 014 “你还好意思说,你让我向陈琦施压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孟朗杀人一案是你和你的好姐姐一起设的局?要不是舞安刚才告诉我,我如今还被你们蒙在鼓里。”怀王一甩衣袖,脸色铁青。 “陈琦此番敢不惧我,明目张胆的去舞安府上拿人,那就说明他身后定有人给他依仗!你让为父怎么办,一个弄不好玉楼怕是就回不来了!” “不行!”舞安郡主尖叫。 “父王,您可得救救玉楼啊!那上门抓人的小吏说,玉楼杀人之事证据确凿,女儿就这一个儿子,您可得救救他啊!”她说完,就伏在一旁哭泣。 她就不该听妹妹的话,让玉楼去做那事,现在将玉楼搭进去了可怎么办啊!那方明淮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不同于普通老百姓。哪怕玉楼身份尊贵,也是要重判的! “你大哥不在府上,我亲自去一趟陈琦那里试探试探,看究竟是何人要动玉楼。”怀王虽然气恼两个女儿不懂事,但也不可能真的放任自己的外孙不管。 然他还是忍不下怒火,来回走动到:“你们也是胆大包天,居然设局诬陷孟朗杀人,要知道这长安城可不是为父能一手遮天的!如今陛下羽翼渐丰,岂容得了此事?” “舞安你先回去等着,等有消息了我让人通知你。你以后少和你姐姐混在一起,成天不学好。玉楼都是被你这个做娘的害的,一个侄儿掺和姨母家的事情做什么?” “女儿知错了,还请父王快去!”舞安忙擦干眼泪,说到。 “还有舞阳,你最近给我消停点,至于那孟扶风那平妻,你不要招惹了。孟朗有功名在身,你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给害了。”怀王一甩衣袖,冷冷说到。 被点到名,舞阳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怀王一瞪,有些悻悻然,只好也低声应下。待怀王走了之后,舞阳忙给她姐姐赔罪:“姐姐,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好了,现在说这些有何用?你侄子都已经被抓进去了。”舞安不耐烦的打断,红着眼眶径直往外走去。 舞阳知道她这是怨怪自己,冷哼一声,神情恨恨。都怪孟婵衣那贱丫头,害的自己被父王训斥,姐姐也对她不满。她说为什么孟婵衣那贱丫头那日在府上胸有成竹,原来是仗着背后有人! 她倒要看看,这贱丫头是扒上了谁! 婵衣和孟朗还不知道,沈玉楼被京兆尹的人带走了。孟朗一出府衙,换上干净的衣服,就回了康乐坊。等知道这消息的时候,还是时风在街上听人说的。 “沈玉楼被抓,说他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婵衣惊讶地坐直身子。 原本她就怀疑这是一场局,为她大兄设的局,没想到还真是。所以这沈玉楼,是少年救出大兄后,又将真正的杀人凶手给找了出来,还让京兆尹扛着怀王府的时候权势,缉拿进大牢? 这少年,居然这般厉害。 “沈玉楼这次可真可谓自作孽不可活,想要诬陷大兄你,却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真是令人拍手叫好。”婵衣又躺倒到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杯清茶,像个小仓鼠一样,小口小口的抿着。 孟朗拿着书,侧目看她说:“倒是要谢谢你救的那位公子,不仅帮我沉冤,还将真正的杀人凶手找了出来。” “不过,连怀王也不惧怕,你救的这位公子身份怕是不简单,改日我和你一起去,好好谢谢他。” 婵衣歪着脑袋,想到昨日的事情,脸蛋有些发烧,缩到软榻上低声说:“不用谢,反正你妹妹我也谢过了,可是人家不领情。” 孟朗说:“礼不可废。” 婵衣想了想,发生昨日的事情,再见少年两人定会很尴尬,还不如带着孟朗去缓解缓解。 下午,孟府又来了人。原来是孟扶风听闻孟朗无罪释放,心中大喜,连忙唤了人来康乐坊让孟朗和婵衣搬回孟府。 婵衣没让人进门,让红裳回了下人:“出去告诉他们,孟府门槛高,是清贵的人家,我与大兄不敢高攀。” “你这狭促的丫头!”孟朗摇摇头,声音里全是无奈与宠溺。 孟府原本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孟家祖父不过八品小官,后来若不是孟扶风中了探花,被舞阳郡主看中,孟太后又成了先帝宠妃,孟家怎么可能有今日的富贵?这样的人家,在长安城世家和书香门第眼里,只能算得上暴发户,今日婵衣用清贵这两字,一是讽刺此事,二是讽刺当日孟扶风不肯救孟朗,拿来搪塞的话。 等孟府的下人回去,将这话复述给孟扶风,自然又惹得孟扶风大怒。 “逆女,逆女!”孟扶风气的直拍桌子。 孟朗休息了两日,恰好又逢婵衣去给萧泽施针,婵衣给来接她的暗七说了一声,带着孟朗去了平康坊的宅子。 按例是婵衣自己过去的,但是想是萧泽已经知道婵衣带了孟朗上门,所以下了马车后,来了一个黑衣男子引路。 “孟公子,孟小娘子请随属下来,我家公子已经等着了。” “有劳。”婵衣点点头,带着孟朗跟上黑衣人。 她在这里已经独自走了几回,自然知晓这方向并不是往日去的地方,婵衣也没有多问。心里猜测,恐怕是因为她大兄的原因。 很快,婵衣两人便被引到会客的地方,到的时候,萧泽已经等在那里。 “小女见过公子。”婵衣行礼到,然后介绍:“公子,这是家兄孟朗,今日随小女一起来事为了道谢的。”孟朗跟在她后面拱了拱手。 萧泽没有看婵衣,颔首到:“孟公子。” 婵衣也不敢看萧泽,又给孟朗介绍:“这位便是救了大兄的公子,大兄……大兄唤……”她有些迟疑,才恍然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萧泽的名字。 “萧沉音。”萧泽淡淡到。 “萧公子。”孟朗行礼。 萧沉音?婵衣心想,这名字可真好听。 待孟朗和婵衣落座后,孟朗开口到:“昭和此次前来,是向公子道谢的。感谢公子出手相救,才叫昭和沉冤昭雪,公子请受昭和一拜。”说着,孟朗跪坐在那里深深的行了一礼。 萧泽端着茶盏,低头疏离到:“本是以救命之恩相换。” “话虽如此,在下还是要谢谢公子。”孟朗并不见尴尬。 “随你。”萧泽说了一句,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 见萧泽如此清冷,孟朗也不知如何搭话,三人便安静的坐在那里,气氛有些凝滞。婵衣低着脑袋,则开始想一会儿该如何化解她和萧泽之间的尴尬。 过了许久,萧泽忽然起身。 婵衣下意识抬头看去,便见他正低头看自己,一双漆黑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面无表情的模样有些骇人。婵衣心想,莫不是自己轻薄了他,他现在还在生气? 她咽了咽口水,正想说点什么,却见他已经移开目光,说:“到时间了。” 婵衣明白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连忙站起来,对一侧的孟朗说:“大兄在此等等,我先给萧公子针……治病,很快就好。” 差点说漏嘴,要是让大兄知道自己给一个男子针灸,大兄非得气的晕倒不可。 孟朗看看一脸冷淡的萧泽,心里有些惊惧他的气势,冲婵衣点点头,不免有些担心她。这萧公子看得出来并非池中之物,婵衣年纪小小,怎么应付得来? 萧泽见婵衣起身,冲孟朗点点头,转身径自离开。婵衣早已习惯他这幅模样,回头眨眨眼睛便连忙跟了上去。 萧泽人生的高大,迈的步子自然也大,婵衣跟在后面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两人几次相处下来,婵衣也明白萧泽虽然看起来很冷,但是却不为难自己,于是胆子越发的大。 她快步跑上前,歪着脑袋说:“公子,等等小女。” 萧泽并未理会,脚步依旧很大。 婵衣也不在意,继续跟在他身后说:“公子,小女要为前几日的事情向您道歉,是小女太莽撞,望公子见谅。” “道歉?”萧泽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冷冷的扔下一句:“不必!” 婵衣却当没有听见,故意低着头怯生生说:“小女一向胆小,那日冒犯到公子,小女心里害怕公子怪罪,这才仓皇跑了出去。小女不是故意的,公子可否原谅小女。” 说完,她眼巴巴的看着萧泽,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懵懂无知。 上次是自己反应太过,完全忘记,十二岁未出阁少女根本不懂男人的身子。回去思来想去后,便找了一个借口。只说自己是害怕被骂跑了出去,半点也不提自己是因为摸了不该摸的地方。 刚好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再装的无辜一点,萧沉音应该就不会多想了! 萧泽脚步微顿,忽然扭过头来看婵衣,婵衣猝防不及之下,险些撞到他胸膛。萧泽退后一步,漆黑的双眸看着她,薄唇微启:“你何错之有?” 婵衣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轻声说:“小女差点伤到公子……” “不知廉耻!” 萧泽忽然脑海里闪过,她此刻在心底是否说的是,差点伤了他那处……他脸色阴沉的可怕,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婵衣,转身就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公子!”婵衣一脸懵逼,怎么不按她设想的来…… 萧泽穿过垂花门,向自己的院子里去了。婵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思索哪里出了错。 他为何就认定自己是小色狼呢? 难道真让自己一脸天真的问他,为什么身上带根棍子,他才相信自己不谙世事? 婵衣:=_= 虽然,她真的不天真。 15.015 015 萧泽走的很快,他面色冷冷,心里却是在思索,自己让婵衣给他针灸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原本这女童就年纪小小,还色心不改,对自己垂涎三尺。往日他打算的是平日远着她,针灸的时候再冷一点,不给女童半点希望,到时候她自然会死心。可如今看来,这女童脸皮甚厚,没有一点女子该有的矜持,一直轻薄自己,自然没有感受到自己的用意。 萧泽抿着薄唇,走到院子里的翠竹前,忽然停下脚步,喊到:“暗一,出来。”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飘然而至,身着黑衣的青年脸上面无表情,与其主人神情极为相似。他跪在地上,垂着眼眸抱拳问:“陛下唤属下有何吩咐?” 萧泽负手而立,看这摇曳生姿的青竹,在空中沙沙作响,忽然开口到:“去告诉赵清,让何太医来一趟这里。” “是。”暗卫没有问为什么,应下后很快便去了。 赵清与这些暗卫不同,赵清是光明正大的天子近卫,而这些暗卫,则是从来不出现在人前,单独为萧泽效命,一心忠于萧泽。见过的人甚少,其中婵衣便是一个。 “萧公子!”很快,婵衣追了上来。 “萧公子,小女适才说错话了,还请萧公子见谅。” 萧泽没有说话,阔步进了屋子里。婵衣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厚着脸皮跟上去。萧泽见她进来,一言不发的脱下衣衫,示意她施针。 婵衣垂着头,有些丧气。一切好像又回到刚认识的那日,他眸色疏离,神色冷冷,好似自己不存在。等了一会儿,见萧泽还是没个动静,她就蹑手蹑脚的走过去,从药箱里取出泛着寒光的银针,绷着脸蛋给萧泽施针。 萧泽没有抗拒,两人沉默着,一直持续到施针结束,萧泽也未曾看一下婵衣。期间,他一直闭目养神,任由婵衣在他身上动作。 婵衣收回针,低声到:“萧公子,小女不知道哪里惹了您生气,若还是那日的事情,还请公子原谅,小女不是有意的。” 她的声音很低落的样子,垂着头像只战败的公鸡,又像只蔫蔫的小白菜。萧泽的手指微动,似乎是想要去摸摸她的脑袋。可是还未付诸行动,就已经回神。 平心而论,这女童是自己在所有女人中最不讨厌的了。可是,这女童却对自己抱着不轨的心思,他自然不能给她希望。对于上次的事情,他心中更多的是羞恼,并非是厌恶。 她与太后送来的宫女,感觉并不一样。 然萧泽并未将这点微末不同放在心上,在他心中,女子烦人又祸水,在家国天下面前微不足道。 可看到这女童失落,萧泽还是解释了一句:“你我并不合适。” 正在忐忑自己怎么惹了这位大爷的婵衣忽然抬起头,一脸疑惑。 “公子这话是何意,婵衣不明白。” 萧泽移开目光:“你虽愚笨,但对我的身份应该猜到了些,你我二人并不合适。不该有的心思,便不要再有。” “……您的意思是,不要让小女再心悦您?”婵衣迟疑到。 她理解的没有错,这人是以为自己喜欢他? 萧泽没有说话,但那副神情确实是默认了。 婵衣听了,低下头身子一抖一抖的,还发出些抽泣声。萧泽眉头一皱,扣住她的肩膀说:“哭甚?” “小女……小女没有……哭。”她声音断断续续,似笑又似哭。 萧泽听出不对,伸出纤长白皙的手,钳住婵衣的下巴,将她的头忽然抬起来,盯着她笑的满眼泪花,红扑扑的脸蛋,说:“你在笑?” “没有,没有。”婵衣忙摇头。 “你在笑。”萧泽冷冷到,这次是肯定句。 “小女没有,小女就是伤心。”婵衣不是傻子,哪怕自己不喜欢他,此时也不敢告诉萧泽。否则萧泽知道真相,恼羞成怒了,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你在笑。”萧泽看着她的眼睛。 婵衣笑容一敛,缩缩肩膀,心虚到:“好,小女在笑。” “你笑什么?” “小女说之前,公子可否答应小女,不生小女的气,也不要怪罪小女?”婵衣说。 萧泽眼睛一眯:“若是不说,便……” “我说我说!”婵衣下意识伸手扯住萧泽衣袖,忙求饶到。 萧泽低头看了一眼,抬抬光洁如玉的下巴,示意她说。 婵衣扣扣手指头,低声说:“小女笑,是因为高兴……高兴公子终于知道小女的心意了,小女觉得不枉小女心悦公子一场。” 这时候,敢说自己笑他自作多情的话,婵衣估计自己见不着明日的太阳。 萧泽拧眉,心到果然自己没有猜错。 “不过公子您放心,既然您开口了,小女便听您的,自此不再心悦您。绝对不会烦扰到您,这样……可以吗?”婵衣最后打量着萧泽的脸色,一面问到。 萧泽颔首:“最好如此。”婵衣的上道,让他颇为满意。 但那句到嘴边的,让她不用再为自己针灸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到底说,他这是出尔反尔。 “那公子……还有别的事情吗?”婵衣的眼睛弯成月牙,虽然极力压下嘴角的笑,但还是在眼睛处泄露出来。 “无事。”不知为何,萧泽心里闪过一丝不适。觉得女童脸上的笑,有些刺目。 “那小女便先告辞了。”此婵衣从座位上爬起来,准备离去,余光瞥见桌子上的点心,就想起了自己前几日忘记在这里的点心,于是问:“公子,小女那日把点心落在您这里,不知道食盒在何处,小女想顺道带回去。” 萧泽眼皮一掀,淡淡说到:“不知,许是被下人拿走了。” 婵衣一听,长长的啊了声,神情间不乏失望之色。 萧泽想着,那日夜里肚子饿,自己白吃了这女童的点心,现在又骗她食盒不在此处,到底有些对不住她。加上今日说开,她也承诺日后不再心悦自己,那他应该给她一点奖励的。 但他没有对婵衣说,而是等婵衣和孟郎离去后,由暗七提了一个大大的食盒送到孟宅,食盒里面总共五层,放了五种不同的点心。 “这是公子家里厨房里做的点心,公子说孟小娘子喜爱吃点心,就让属下拿了一些送过来。”暗七一板一眼到。 婵衣摸不准少年是什么意思,不许自己喜欢他,但又送点心来……撩拨自己? 她摇摇头,提着食盒进屋。等打开尝尝的时候,她才发现这点心精致小巧,晶莹剔透,光泽如珠似玉,味道甜而不腻。看这手艺,定是独门绝技,非普通人家聘请的起的。 真是壕无人性啊!婵衣咋舌。这盒子点心,怕都抵得上他们家一个月的嚼用。 下午,孟宅来了一位客人,是孟朗在国子监的夫子,因为他沉冤昭雪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长安城,祭酒知晓自己误会了孟朗,心里愧疚万分,承诺让孟朗重新入学,找了教策论的夫子上门。 孟朗在会客的前院招待了人,两人在里面说了好长时间的话,出门由孟朗亲自将策论夫子送上马车,等走远了才回到宅子里。 “大兄何时回国子监?”婵衣从东屋出来问。 “明日,婵衣问这做什么?” 婵衣背着手走下台阶,昂首得意到:“我与王静姝打赌大兄若是无罪,便要王静姝当着众人的面,向大兄你赔礼道歉。” “真是胡闹,国子监和女学那样的地方,怎可胡来呢?”孟朗不赞同到。 婵衣笑了:“就这一次,他们议论大兄,我不喜。明日我随大兄一起,非得要王静姝给你赔礼到歉才是。” 等到了第二日,果然见婵衣坐在马车上等孟朗,喊他快些,否则就要错过了早课,当真是颇有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意思。 等带了国子监门口,婵衣跟着孟朗下车。 前来上学的学子们,都看到了他和婵衣,回想起那日婵衣在国子监门口的话,想要上前搭一句话的人,都有些羞愧难当。 婵衣也并不在乎,她跟着孟朗来,就是为了王静姝,其余人如何,不在她的范围内。过往学子都会偷着打量他们一眼,然后议论纷纷。过了一会儿,王静姝的马车终于来了。 身姿妙曼的青衣女子被人从马车上扶下来,准备进对面女学。婵衣却忽然唤住她:“王小娘子!” 王静姝回头,便见她又说:“几日不见,你可安好,我来是请王小娘子实现赌约的。” 她站在孟朗身后,笑的眼睛眯着,刺眼的很。 王静姝脸色一变,狠狠的瞪了孟朗一眼。 “王小娘子,到咱们赌约兑现的时候了。” 16.016 016 “你……”王静姝脸色有些难堪。 但很快她脸上的不悦便收了起来,因为婵衣站在孟朗后面,所以她便与温润如玉,一身青衫的孟朗打了个照面。 王静姝有些怔愣,但很快便回过神,看向婵衣,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几乎不叫人察觉到。 “当日在场的人很多,王小娘子与我立下的赌约,今日就请兑现!” 原来这就是孟朗,王静姝将目光放到孟朗身上。心想,这与明珠说的卑鄙小人,完全不一样。他周身气息温润,当的上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我既然与你立下赌约,那么自然会认。”王静姝不知怎的,忽然走进婵衣和孟朗,对孟朗屈膝行了一礼,说:“孟公子,小女此前听信流言,误以为公子当真是杀人凶手。如今案情渐明,公子是受人污蔑,小女在此向公子道歉,希望公子可以原谅小女。” 王静姝道歉的这般痛快,倒是婵衣没有想到的,不过既然她已经道歉,自己定然是不会不依不饶。于是她立在孟朗身后,没有说话,等着孟朗自己决定。 “既然是听信流言,今日又已经道歉,此事便就揭过不提罢!”孟朗点点头,回头对婵衣语气宠溺到:“好了,都已经送我到门口了,婵衣先回去!” 婵衣点点头,对王静姝一笑,说:“王小娘子信守诺言,小女心服口服。” 王静姝没有说话,瞥了一眼两人,转身离去。 婵衣笑笑,对孟朗说:“时风先送我回去,晚上大兄下学了,我让时风来接你。” “嗯。”孟朗从时风那里接过自己的书,和一套笔墨纸砚,目送婵衣离开后,淡然迈进国子监的大门。 “小娘子,您看。”时风将马车停下来,示意婵衣看自家宅子外面停的马车。“小娘子可知道这是什么人,来咱们宅子是做什么?” “是何人,回去看看便是。”婵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马车堵住了大门,便让时风从角门将马车驾进去。 红裳听见婵衣回来的动静,忙迎出来:“小娘子您可回来了,刚才您和大公子刚走,便来了一位先生,说是奉萧公子的意思来寻您。” “小娘子,萧公子是什么人呐?”她看了一眼上屋,低声打探着。她并未与婵衣去过平康坊,所以并不知晓萧泽的名字。 婵衣一面往里走,一面说:“去厨房忙!我去见见那位先生,没有我的传唤别进来,时风到门外守着。” 红裳哦了一声,去了厨房,但有些心不在焉。但时风守在门口,她又接近不得。 “这位便是公子口中的孟小娘子了!”婵衣刚进屋,坐在上座喝茶中年男子立即起身。不等婵衣回话,他又笑着说:“公子近日有要事要忙,怕是没有时间再去平康坊的宅子,所以公子让老夫来向小娘子讨教那针灸之术,好回去为公子针灸。” “他的意思是,不用我帮他针灸了吗?”婵衣一怔。 “正是。”中年男人笑眯眯,一面捋着胡须。虽然不知道公子与这小娘子有何干系,但是与公子有关系的,他都要敬着。 婵衣微微一笑:“也好,那我就不用一直留在长安城里了。”说完,她转过身:“先生请随小女来。”她也不耽搁,当即便领着中年男子去了自己的书房。 一个时辰后,书房的门才打开,婵衣送中年男人出来,中年男人转过身,拱手到:“小娘子留步,老夫告辞了。” 三日后,国子监休假。 一大早,康乐坊杨柳胡同前停着一辆马车,时风和红裳两人进进出出,收拾东西往马车上放。孟朗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门前无奈到:“婵衣,你再不快点,一会儿日头起来,上路可就要热起来了。” “大兄再等等我,马上就好。”婵衣一面收拾着包袱,一面冲外面喊到。 孟朗摇摇头,说:“你们女子出门,真是麻烦。” 婵衣拎起包袱出门,环视一圈小院子,见没有什么东西落下才说:“这不是我怕回去无聊,所以才买了好多书吗!大兄你这次放田假,总共有两个月,如果不多买点书,到时候无人为我带书,在家中可又要无书可看。” 大梁国子监除了每旬放一日旬假,还有每年五月份的田假和九月份的授衣假。五月份正是农忙的时候,而国子监有许多出身农家的学子,所以就放假让学子们归家帮家里种田。至于九月的授衣假,则是天气寒凉下来,让一些一些路途遥远的学子回家取衣服,这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中的九月授衣便是出自于此。 虽然说孟朗不用回家种田,但一样有这假。刚好婵衣也该回家了,他就和婵衣一起。 “你前几日不是还在说,要继续留在长安城,为萧公子治病的吗?怎么如今又不用去了?”孟朗并不知道,婵衣是去给萧泽针灸的。 婵衣把东西递给红裳,让她放到马车上,扭头说:“萧公子有事,不用我去了。” 孟朗挑眉,看着婵衣上马车,然后说:“不去也好,那位萧公子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你还是少与他接触的好。” “大兄您这话可不对,是萧公子救了你,你怎么反到说起萧公子的坏话了呢?” 孟朗失笑:“哪里是坏话,不过警醒一下你。萧公子的恩情,大兄记在心底,不会忘记。只是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兄?听你这语气,反倒萧公子才是你大兄!” 婵衣眨眨眼睛,嘿嘿一笑说:“萧公子生的好看!” “你……”孟朗语气一滞,气恼的瞪她:“你是个姑娘家,矜持一点!” 婵衣笑起来,明眸皓齿:“我还小呢!”这个时候,长的嫩就是有好处,能光明正大的欣赏美男子,还有理由堵住别人的嘴。 孟朗在她头上轻敲:“好了,快些走!我说不过你。” 他一向对这妹妹没有办法,也就二弟能制住她。可惜年前他随夫子一起去游学,也不知道何时归来。最近,婵衣已经开始长个了,怕是没多久风姿便要初显。她生的眉目如画,冰肌玉骨,只不过年纪还小,若是再有个一年半载哦,怕是要出落的亭亭玉立,颠倒众生。若再这般喜欢看貌美的男子,将来被人占了便宜可怎么办! 孟朗又看了一眼正在笑的婵衣,见她顾盼生辉的模样,心里的担心更是加重了许多。 很快,马车便开始摇摇晃晃走了起来。 如孟朗所料,因为婵衣耽搁的那会儿,刚出长安城不久,日头就渐渐升了起来,坐在马车里热的人汗流浃背。 好在,已经离家不远了,不多时两人便抵达了家门口。 时风的母亲刘妈妈来开的门,见到婵衣和孟朗两人,睁大了眼睛半响没有回神,婵衣好笑到:“刘妈妈,我和大兄回来了。” “大公子,您……您没事了?”刘妈妈忽然侧过身抹起眼泪来,她哽咽到:“您可算回来了,夫人担心您,这些日子病情有加重了,还整日念着您,想要去长安城找您,老奴差点都拦不住。” “阿娘病又重了?”婵衣蹙眉。 不等刘妈妈回答,她拎着裙摆,飞快地向陈氏的屋子跑去,一面喊:“大兄,你快些来,阿娘要是看到你病肯定能好了大半!” 孟朗将手里的书扔给时风,脚下生风,也快步跟上去。 婵衣一进屋,就看见陈氏靠在床上,撕心裂肺的咳嗽着,脸色苍白,她连忙跑过去握住陈氏的手说我:“阿娘!您怎么样了,您快看我大兄回来了,大兄无事了。” “婵衣,真的吗?你……你大兄呢?”陈氏看到婵衣,猛地反抓住婵衣的手,眼神期盼的看向门外。 孟朗高大的身形出现在门口,见到陈氏卧病在床,憔悴不堪的模样,快步上前跪到地上,含泪到:“不孝子回来了,让阿娘担惊受怕,请阿娘责罚。” “快些起来,快些起来。”陈氏伸手去拉孟朗,去没有力气,婵衣连忙说:“大兄快起来!” 孟朗见此,忙站起来扶住陈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氏虚弱的笑起来。 陈氏本就是因为孟朗入狱,忧思过重病倒的,现在孟朗回来了,大夫又给她开了补身子的药,喝了几日后,气色便一日比一日好起来。 婵衣又恢复了往日在山里采药,遛猫逗虎的日子。常常一个人背着一个小药篓,手里拿根棍子上山巴拉,一猫一虎跟在左右,保护她不被蛇虫野兽伤着了。 大白虎和小狸花猫在一起,十分融洽,大白虎经常让小狸猫蹲在它头上,喵喵叫着狐假虎威,驱赶附近的野兽。 婵衣采了药材,回去晒干制成那本古籍上的药丸,自从萧泽提了那本书的重要性,婵衣便又把它拿出来研究,制一些稀奇古怪的药丸。 如此,一晃半年便过去了。 17.017 017 “簌簌……” 阳光从云头中探出来,映耀在雪地上,发出刺眼的光芒。麻雀从巢穴中飞了出来,在枝头上扑棱翅膀,将枝桠上的积雪抖落了下来。 小家伙吓得一愣,绿豆大的眼睛骨碌碌的转来转去。 “喵喵……” 一只狸花猫站在廊下,看着枝头的麻雀,懒洋洋的叫了一声,低下头舔舔自己的爪子,然后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啾啾!”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青瓦上,又跳到屋檐下的横梁上,颇为挑衅。 “喵!”狸花猫迈着优雅的脚步,跳上窗台,对屋子里面叫了声。 “贪吃鬼,我可不帮你捉麻雀。”脚步声响起,婵衣声音轻柔俏皮。很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出来,在狸花猫的额头上轻轻弹了弹。 “喵喵!”狸花猫立即炸毛,粉嫩嫩的肉垫拍了过去。 “气性不小,可是今日不想吃饭了?”说话间,婵衣抓住狸花猫的肉垫捏了捏,在它发飙前又赶快顺毛,瞬间抚平了炸毛的家伙,眯着眼睛舒服的发出呼呼噜噜的声音。 婵衣这才露出整个身子来,只见她外着白色曲裾,内里一袭青色长裙,小巧精致的绣鞋上坠着珍珠,藏在裙摆下面若隐若现。纤细柔婉的腰肢盈盈一握,仿佛用点力气便能折段,腰间配着青色丝绦,中间夹着压裙角的玉环,胸前微鼓。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庞露了出来,唇红齿白,顾盼生辉。此时她眸如秋水,眺望远方的同时,红唇微张,叫人忍不住看呆了去。 如此婉风流转的小娘子,真叫人呼吸也不敢重一点,唯恐惊扰了她。 “婵衣,怎么不披大氅,外面风大。”陈氏从厨房出来,嗔怪到。 婵衣侧首,眨眨眼睛笑到:“阿娘,我站一会儿就回里屋去,您别念叨了。”明明是清丽的样貌,表情却狗腿的紧。 陈氏嗔了她一眼说:“可又是在担心你在后山养的那只白虎了?” 婵衣点点头,笑眯眯到:“知我者,阿娘也。” “你这整日心不在焉的,谁不知道?那白虎从入冬开始便离了后山,想必是长大后便往深山处去了,你也不必担心,那种天地灵物有自己的造化,一直拘着也不好。”陈氏掀开帘子进屋,催促她:“快把窗户关上,外面冷风直往屋里面灌,你不嫌冷吗?” 婵衣弯下腰把狸花猫抱起来,俯首间青丝滑落到胸前,侧颜美如画卷。 “我这是怕它开春被人猎了去,我听大兄说,过些日子陛下要来西山狩猎,到时候会让人在这围出一块山头,就怕那蠢老虎不知道躲,傻傻被人猎了去。”婵衣关上窗户,柳眉微蹙。 “喵喵!”狸花猫伸出爪子在婵衣胳膊上一拍,似乎是在赞同她的话。 “贪吃鬼,你也担心你的小伙伴?”婵衣跟陈氏进屋,把狸花猫放下,握着手哈了几口气,蹲在炉子旁取暖。 狸花猫瞥了她一眼,走了两步蹲到她旁边取暖,圆乎乎胖嘟嘟的脸蛋一本正经,似乎是有些不满意婵衣唤它的称呼,不过它还是勉为其难的喵了一声,算是应了婵衣的话。 似乎在说:傻大个再不回来,本喵就不要它这个小弟了。 又过了半个多月,雪水消融,万物复苏。 早春的时节,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婵衣裹得很厚,又披着一个大氅,一面往出走一面唤到:“贪吃鬼,走去看看你小弟回来没有!” 原本在屋顶上晒太阳的狸花猫听了,懒洋洋的站起来,打个哈欠伸个懒腰,优雅的一跃跳下屋顶。 婵衣拎着一个小布兜,里面放着大白虎爱吃的点心还有肉干,扬声喊到:“阿娘,我去后山看看大白回来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陈氏从窗户探头出来:“早点回来,一会儿就快用午膳了。” “知道了!”婵衣脚步轻盈,腰间挂着一个玉笛。也没带红裳,很快便除了院子。 她从小性格跳脱,陈氏早已习惯她一会儿安静,一会儿疯玩的性子了。小时候是觉得年纪还小,先不用拘着,等大一些再说。谁知道,这一放纵便彻底拘不住她了。 好在大梁风气开放,婵衣人前又懂得阳奉阴违,大事上比谁都清楚,陈氏便也舍不得拘她,便任由她玩闹了。 婵衣出了院子,便沿着乡下的青石板小路一路往后山的方向而去,路上偶尔遇到几个佃农,纷纷和她打招呼:“小娘子这是去后山采药吗?” 婵衣笑眯眯到:“不是呢,我是去看大白!” 这些佃农种的是陈氏的地,对这位主家小娘子印象很深,知道她生的跟仙女一样,为人随和的很,就是养了一只凶猛的大白虎。 狸花猫在前面开路,因天气还冷着,也不用担心蛇虫,婵衣拎着布兜从小路上山,一路上很顺利,不一会儿就到了山顶。 “贪吃鬼,快找找大白在哪里。”她拨弄开杂草,四处张望着。 “喵!”狸花猫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忽然双脚站起来,紧紧盯着远方,耳朵抖动。 “吼!”忽然,一声响彻山林的虎啸声响了起来,翻过山头下面林子里的麻雀受惊,扑棱扑棱的飞起。 “是大白!”婵衣眉头一皱,踮起脚尖观望了一下,听着下方时不时响起的虎啸声,说:“大兄说陛下要狩猎,难不成就是这时候?大白那蠢老虎,肯定是被圈到里面去了。” “小狸,咱们赶快去救大白。”她跺跺脚,拎起裙摆沿着山上的小路就往山下林子跑去。待跑到一片围栏外面,婵衣打量片刻见没有守卫,才低下头对蹲在自己面前的狸花猫说:“我也不知道你听得懂不,但现在就靠你了小家伙。你身材娇小灵活,进去把大白找到,然后立刻带过来,知道了吗?” 平时婵衣也爱和狸花猫和大白虎说话,但是就没有指望过它们能听得懂自己的话。这围场里面到处都是狩猎的人,还有受惊的野兽,自己肯定是不能进去的,不然就是送死。也只有希望小狸花猫能将大白找到,带过来。 “你进去千万要小心点知道吗?别让人把你给当猎物射了。” “喵!”狸花猫舔舔自己的爪子,歪着脑袋喵呜了一声。 “我把大白爱吃的肉干在你身上绑一点,希望它能闻到熟悉的味道。”婵衣从布兜里掏出肉干,用自己的手帕绑到狸花猫身上,然后放开了它。 “喵呜!”狸花猫看了她一眼,迈着轻盈的脚步,越过围栏,飞快地向树林里跑去。 婵衣则又从布兜里,拿出自己的笛子,轻轻吹了起来,希望能让大白听见。因为婵衣是在围栏边,离狩猎的主场很远,加上此起彼伏的兽吼声,这轻扬的笛声就显得不是很明显,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所以婵衣才敢吹响。 这笛子是她从小便学着的,往日她每天清早在后山上的小溪旁边告诉吹笛子。陈氏告诉她,一大早有助于练习肺部,所以她这一坚持下来,便是好多年。自从养了大白虎和狸花猫,它们每日早上都会陪着她练笛子。 若是大白虎还记得,兴许会来找自己。 “吼!”婵衣听到,大白虎又吼了一声,她眼睫一颤,笛声有些破音。 而此刻,树林里。 白色的老虎飞快的闪避着,在树木中间闪过。“嗖”的一声,一只利箭破空而去,穿过草丛射到了大白虎的后腿上。 “吼!”老虎的吼叫声响起,恭维声此起彼伏:“陛下好箭法!“ “陛下威武!这白色老虎实属罕见,陛下这一箭,未伤及其性命,定能活捉养到大明宫去。” “是啊,陛下乃真龙天子,合该得此白虎!” 萧泽穿着黑色的冕袍,上面用金线绣着暗纹,正是象征天子身份的五爪金龙。他手里握着弓箭,闻言淡淡说:“的确罕见。” 说完,他看着那只正在跛腿的大白虎,从马背上挂着的箭囊里又抽出了一支箭,盯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喵!”忽然,一声凄厉的声音响起,只见一只狸花猫忽然从旁边的树上向萧泽扑了过来,萧泽余光瞥见,只是淡淡侧过头便躲开了那只狸花猫。 “大胆畜生,竟然想伤陛下!”萧泽身后立即有人拉起弓箭,瞄准狸花猫,嗖的一下放箭。 “噌!”侧面飞来一支箭,将射向狸花猫的箭打落。 “陛下!” 却见萧泽盯着地上那块鹅黄色的帕子,目光深邃。 这帕子,是刚才绑在那狸花猫身上的。因为袭击陛下不成,它在地上滚了一圈,将那帕子掉到了地上。这帕子,一看就是女子的手帕。 此时的狸花猫早已逃窜不见,白色老虎也吼叫着朝东边去了,萧泽却没有让人再追。 18.018 018 萧泽看了一眼地上的帕子,赵清便很有眼力见的捡了起来呈递给他。他接过,看到帕子上的小黄鸭,心想还真是她。 能把鸳鸯,绣成丑丑的小黄鸭,也只有那个女童了。 “不必再追。”他绷着脸将帕子放下,脑海里忽然映现出女童白嫩的脸蛋。虽然年纪尚幼,但却眉眼如画,隐隐可以窥见其日后容貌的不俗。 福成似乎说过,她养了一只白虎和狸花猫,想必就是这两只。 “陛下,这白虎百年难遇,若是陛下能将其活捉圈养在大明宫,必能彰显陛下的威武不凡。”怀王骑着马,在萧泽身后说到。 “此白虎与朕无缘,不必强求。传朕命令下去,若是见到白虎不许猎杀,放其自行离去。” 说完,萧泽垂下眼眸,将帕子扔给赵清。紧接着便调转马头,准备换个地方继续狩猎。身后一众武将和世家少年们看见,连忙让路。 他面无表情的策马而过,朗声到:“继续!众卿与各府的公子们各自去狩猎,不必跟着朕。今日拔得头筹的彩头,再加一张弓箭!赐禁卫军出身!” “谨遵陛下圣谕!”少年们脸上纷纷扬起一笑容,目送萧泽远去,一个个脸上挂着跃跃欲试的表情。很快便三三两两的走在一起,向林子深处去了。 “陛下真是仁善,就那样放了那只野猫和白虎,真是可惜啊!我还没仔细看过白色的老虎呢?”有公子与同伴说到。 “那白虎与我等无缘,但这山间野兽极多,无咎不如多猎些猎物回去,领取陛下的赏赐。”男子声音温润,很快便与同伴消失在树林里,只看到了白色的衣衫闪过。 萧泽骑着马来到了无人的地方,才忽然停下马,淡淡到:“拿来。” 赵清面皮一抽,恭敬地将刚才的帕子双手呈上。 萧泽接过,放进了怀里。身后其余的禁卫军们,具低着头,当做没有看见这一幕。 婵衣靠在围栏上,吹了一会儿笛子便没有继续了。一来是怕围场中的世家贵族发现,二来是没必要。她只需要吹两遍,让大白虎记住方位就成,不必一遍又一遍的吹。 刚进入春天,绿色新发芽的草还很少,大多数都是去年的枯草。婵衣盯着草丛的方向,期待着那一抹白色出现。 “吼!”越来越近的虎啸声,让她一下子站直了身子,惊喜的看向草丛。 只见一只白色的老虎,穿过干枯的草丛,正在一跛一跛向自己的方向奔过来,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包着泪水,一见到婵衣便呜咽一声,泪水哗啦啦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大白别哭啊!”婵衣也看到了大白虎后腿上的那支箭,连忙将围栏打开,让大白虎出来。这时候,一只轻盈的狸花猫从草丛里跃了出来,飞快地跑到婵衣面前,面对大白虎蹲下,慢条斯理的舔着自己的爪子,喵呜了一声。 “嗷呜……”大白虎呜咽着,扑到婵衣面前的地上,将头埋在爪子下面,委屈巴巴的叫着。 “你个蠢老虎,怎么不躲着点!”婵衣心疼的看着它后退腿处,鲜血已经将它的毛发染红,看起来严重极了。 “呜呜……” “别哭了,一会儿坏人又来了,快跟我回去我给你包扎。”婵衣拍拍它的大脑袋,要不是时机不对,她都要笑出声了。 大白虎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婵衣,趴在那里不动弹,似乎是想让婵衣抱它回去。婵衣嘴角一抽,喊了一声:“小狸!” 端坐在那里的狸花猫懒洋洋的放下爪子,走了两步,一爪子拍到大白虎的脑门上,凶巴巴的“喵”了一声。大白虎立马抱着脑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呜咽着爬起来,跛着腿跟在婵衣身后。 狸花猫瞥了它一眼,难得没有跃上它的背上,让它驼自己。 回到家中,婵衣刚进院门便喊:“红裳!红裳!快出来帮忙!” 陈氏听到声音,一面掀帘子出来,一面说:“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阿娘,大白受伤了!” 陈氏吓了一跳,连忙下了台阶走过去,看着大白虎血淋淋的后腿,问到:“这怎么回事?” 婵衣说:“我大兄不是说陛下近日要到西山狩猎马儿!这家伙笨的跑到了围场里,差点被当成猎物给射死了,还是小狸花猫聪明,进去把它带了出来。” 大白虎对陈氏呜咽一声,似乎是在说自己委屈。 这老虎是婵衣从后山捡来的,因为不会养,就将它和家里的一窝狸花猫养在一起,所以习性也像猫。后来其余的狸花猫陆陆续续都送给周围的佃农了,就剩小狸一只。这大白虎就天天跟在小狸花猫身后,跟个小弟一样。 但与狸花猫比起来,这万兽之王蠢的惨不忍睹。 红裳很快拿来药物,婵衣小心翼翼的取出箭,给大白处理了伤口,敷上药包扎好后,拍着它的大脑袋说:“最近好好呆在家里,哪里也别去,跟着你猫大哥玩儿。” 大白虎嗷呜一声,趴在地上把头凑到狸花猫面前。 “喵!”狸花猫迅速给了它一肉垫。 等处理好大白虎的伤了后,婵衣才洗手用膳,陈氏嘴上说害怕老虎,但一日倒是要去看大白虎好几次,还让刘妈妈从厨房给它割了一大块肉,说是给大白虎补补。 到了夜间,寒风又肆虐起来,婵衣关紧窗户,早早洗漱了上床,穿着一身寝衣在床上拉伸身体。柔软的腰肢,像轻轻一折便断了。 就在此时,窗户忽然想起了笃笃的声音。 婵衣停下动作,汲着鞋子下床,走过去打开窗户。外面漆黑一片,冷风呼啸着,除了大白时不时委屈的叫上一声,院子里便再无任何动静。婵衣抿着唇飞快地扫了一眼,就啪的一下关上了窗户,用木栓插上。 三两步跑到窗前,扔了鞋子掀开被子钻进去。 “笃笃笃”这次,婵衣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她还亲眼看到,窗户上漆黑的人影,高大雄伟。 她盯着窗户,拥着被子抖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的鬼故事。 暗七见里面没有反应,沉默了一下,将手里的药瓶放到窗台上,便回去给萧泽复命去了。 当夜,婵衣睡的很晚,人的想象力是无穷的,一旦开了闸便再也收不住,她脑海里各种鬼故事开始轮流上演,最后吓得捂在被窝里,过了好久才睡着。 第二日起来,婵衣精神头不大好,第一件事情就是开窗去看外面有没有什么异常。当看到一个白色小瓷瓶的时候,顿时精神了。 “原来是自己吓自己,吓死我了。”她拿起白色小瓷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显示打开瓷瓶后闻了闻,又展开纸条。 “误伤爱宠,心中歉疚,故奉上伤药。” 婵衣觉得,这字十分熟悉,却又想不出来是在哪里见过。 可眼下不是想那些东西的时候,最让她害怕的是,那人竟然知道大白虎是自己养的,还找到了自己家中。若他心思不轨,她们早就死了一万次。 婵衣想着,手里捏着小瓷瓶,披头散发的冲到大白虎的窝前,喊道我:“大白?” “嗷呜……”大白虎探出头,委委屈屈的叫了一声,大脑袋搁在地上,头顶黄色的“王”字都丧气了一些。 婵衣松了一口气,心想或许真的只是那人心怀愧疚。萧泽还不知道,因为自己的举动,害的婵衣虚惊一场。 今日的天有些变化无常,中午还是太阳高高挂,天气极好的模样,到了下午便忽然变了脸色,阴沉沉的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婵衣和陈氏在窗户前,看着庭院里的青石板逐渐被打湿,只道春日的雨,都是细雨蒙蒙,不会下什么大雨,便没有多管,径直回到屋子里,母女俩一个看账本,一个练大字。 有此想法的,不仅仅是婵衣母女,还有萧泽一行人。 今日清早,萧泽带着护卫与诸位大臣和世家子们继续狩猎,到中午的时候,就和他们分开了,带着赵清和几个近卫去了林子里狩猎。天下起小雨时,他正追着一头鹿兴致颇高,所以也未在意,只想着一会儿就停了,便带着人追着梅花鹿往深处去了。 好不容易快要追上梅花鹿时,他们看到了外圈的围栏,便放松戒备慢慢靠近。谁知,那梅花鹿忽然一转身,便从一个大开的缺口处跑了出去。 就在此时,雨也忽然下大了了,啪嗒啪嗒的打在树叶上,很快便浮起一层水汽,山林被雾气笼罩了起来。 雨点大的,让人无处躲避。 偏偏这时候,天边又响起了惊雷和闪电我,轰轰隆隆的,偶尔一道强光撕破阴沉沉的天空。让萧泽等人,不敢在树下避雨。 19.019 019 地上迅速积起一窝水洼,雾气弥漫在山林间,加上这片林子是新圈出来的,原本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也就没有路。而且这围场范围极广,跨越了好几个山头,刚才追那麋鹿,早就迷失了方向。想要找到回去的路,短时间内有些困难。 赵清抹了一把雨水,在心底暗骂一声,连忙说:“陛下,先找处地方避雨!等雨停了,再回去不迟。” 这电闪雷鸣的,在外面呆着也很危险。 萧泽点点头,眯着眼睛巡视一番,眼睫上的雨水迅速滚落下来,他指着围栏缺口的处说:“这里有小路,顺着小路去看看有无人家,先避雨。” 赵清等人无异议,很快便驾着马往小山包上去了。 暗七隐在暗处,一面跟上一面在心里咕哝:那不是孟小娘子的住处吗?陛下这与孟小娘子真有缘。 翻过山头,撞进视线里的便是一个很小的庄子,其余有一些房子在远处沿着田地分布。 婵衣练了一会儿大字,便也跟着陈氏拿了绣框绣花。还是一样,她在给自己绣帕子。练了这么多年,绣技没有半点增长,她却依然乐在其中,时不时的给自己绣一条丑丑的帕子。 “砰砰砰!”外院的院门被敲响,守门的刘妈妈打开门,探出头的那一瞬间被唬了一跳。一群黑衣人骑着马,身上被雨水打湿透了,各个面无表情,乍一看还以为是来索命的。 “几……几位好汉,有什么事情?”刘妈妈警惕的看着他们。 “哦,这位妈妈,我家主子赶路进城,却不想遇到下雨,所以想找处人家避避雨。”赵清上前一步,与刘妈妈交涉。 刘妈妈看看他们,说:“待老奴去禀报我家夫人,几位稍等。”说完,也不等他们回话便将门关上,顺便还用门栓拴上。 赵清拎着马鞭,有些不耐烦,身下的马儿似乎感受主人的心情,焦躁的在原地大转弯。这瓢泼大雨,任是谁被一直淋着,也情绪不佳。更何况,他一个大老粗淋雨没什么,可陛下是万尊之躯,怎么能一直淋着? 婵衣听到刘妈妈的禀报,有些担心外面人的身份,跟陈氏打了一声招呼,撑着素雅的油纸伞,穿过天井去了门口。 “刘妈妈,去把门大开!” 赵清等人隐约听见,一道轻柔的声音。这声音,一听就是年轻的女子。 很快,门栓被拿开,大门吱哑一声大开,先前那个仆妇低着头让开半边身子说:“我家小娘子来了,诸位有话便对小娘子说!” 雨水倾盆而下,一片淡绿色裙角出现在门槛处,紧接着纤细的身影就这样不设防跃入赵清等人的眼中,纤细修长的脖颈,令人总是忍不住将目光投过去。乌黑柔顺的发丝垂在胸前,女子眼帘未垂,眉目如画,一眼看去便失了魂魄。 雨还在哗啦啦的下着,可几人都屏息着,生怕惊扰了这份美。 “几位……”女子抬起眼,一双美目顾盼生姿,莹润澄澈,赵清被那清亮的嗓音唤回神,恰好看到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知怎的,他居然飞快地看了一眼萧泽。 只见萧泽面无表情的看着女子,目光微怔。好看的剑眉蹙起,问到:“我们,可是见过?” 赵清瞪大了眼睛,如此孟浪登徒子的话,居然从他们家万年不近女色的陛下口中说出,实在令人惊悚!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可女子扶着门框,一手提着裙摆眸色闪亮,抿着唇问:“公子还记得小女?” 赵清险些一个趔趄,陛下什么时候惹得风流债,他怎么不知道?这些年自己一直跟在陛下身旁,寸步不离,加上这么美的女子,自己怎么可能不记得? 萧泽眯起眼睛问:“孟小娘子?” 婵衣抿唇笑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不知为何,他那双疏离冷淡的黑眸看着自己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她没有发现,自己眼中有一抹难以察觉的期盼。 当初萧泽说她年龄小的事情,她还记得呢! “公子好记性,还能记得婵衣。” 萧泽垂下眼眸:“自然。”婵衣虽然这半年长的飞快,变化了许多,但是眉眼间还是露着当初的痕迹,还是比较容易看出来的。赵清等人只不过是最初被她的容貌蛊惑了,所以没有认出来,现在听了萧泽的话,恍然大悟。 “公子快进来!外面雨大。”婵衣侧开身,腰间挂着压裙摆对我玉环和流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仿佛是在人心头拂过。 柔软的腰肢摇曳,她笑盈盈的向赵清问好:“赵大人。” “孟小娘子。”赵清眼神又有些直愣愣,不怪自己肤浅,实在是孟小娘子太好看了。这才半年的功夫就大变样,难怪都说女大十八变。 萧泽忽然回头,见赵清发呆,冷冷到:“还不快走?”说完冲婵衣点点头,进了门。 婵衣侧头看萧泽,挺立的侧颜犹如刀削,她忽然抿唇笑笑,踮起脚尖在他头顶撑开伞。 见他看过来,她微微一笑说:“公子随小女去客房,小女家中没有男丁,只有母亲和小女二人,这雨太大,就不用去见小女的母亲了。”一般借宿做客都是要见见主人家的,这是礼数。 萧泽眸如点漆,忽然说:“防备之心太差,若是旁人来避雨,你这般说是在告诉他,你很好下手。” “这自然不一样,旁人小女定不会如此说,可公子不一样。” 萧泽接过油纸伞,倾斜在婵衣头顶,任雨水打湿肩头,淡淡到:“没有什么不一样。” 你这般相貌,便是连他也不要轻信。 “啊!”婵衣真的一惊,美目中似是藏着惊慌的小兔子。萧泽说话的神情太过认真,她忽然便有些怕了。 然而很快,就到了廊下,萧泽便再次沉默了下来。有些话不宜说太多,这小娘子曾经心悦过自己,好不容易令她死心,所以有些容易引起误会的话还是不说了。 婵衣见此,只好说:“家中只有一个仆妇,烧热水也忙不过来,所以要委屈公子了。小女大兄那里有几身衣服,拿来给公子和赵大人等人换上。” 陈氏喜欢安静,加上他们兄妹三人,家中也不过四个人,所以就刘妈妈一个伺候的仆妇。红裳跟着婵衣,时风跟着孟朗,还有在外游学的孟黎身边跟的是时风的弟弟时雨。当初离开孟府,陈氏把她的婢女都遣散了,只留下刘妈妈一个陪嫁,其余的都在城里照顾店铺,还有在其余庄子上看着。 萧泽点点头:“多谢。” 婵衣笑笑,撑着伞又进了雨中,去了孟朗住的西屋。萧泽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推开门进屋。赵清等人是淋着雨过来的,很快便跟着进去。 婵衣带着红裳抱来孟朗的衣服,可赵清等人却坚决不换下,只有萧泽换下身上的湿衣。今日也是恰好,萧泽穿的是常服,没有绣五爪金龙。 他换了一身青衫,明明是及其温润的打扮,却因为他面无表情,而变得冷硬。孟朗已经加冠,他的衣服萧泽穿着却刚刚好,不显大。 婵衣站在门口,抱着衣服说:“既然如此,那小女便不勉强了。刘妈妈在厨房熬姜汤,一会儿你们喝着暖暖身子。” 天上的雨不见停歇,又因为是早春,天黑的早,没一会儿便彻底黑了下来。快到用完膳的时候,雨却还在下。陈氏便带着红裳下厨,做了一大锅面疙瘩。天气冷,面疙瘩吃起来也暖身子,还做起来方便。 陈氏带着刘妈妈和红裳,用托盘拿到客房给他们,之后才在婵衣窗下说:“婵衣,用膳了。” 婵衣哎了一声,萧泽从撑起的窗户看到,她拎着裙摆从东屋出来,去了陈氏所在的上屋用膳。他低下头,看着白瓷碗里的面疙瘩,端起来慢慢喝了起来。 “喵……”一道猫叫声响起,赵清看到一直狸花猫蹲在窗台上,伏着身做出要攻击的模样,随嘴里发出呼噜的威胁声。 他一眼认出来,那就是昨日险些伤了陛下,陛下却没有追究的狸花猫。 “喵!”猫叫声有些凄厉,仿佛在质问萧泽,为何伤了它的小弟大白虎。 萧泽便搁下碗,侧目看着那只狸花猫。 婵衣虽说在上屋,可是夜里寂静无声之时,猫叫声格外明显。小狸平日里凶悍她是知晓的,若是扰了萧公子,伤了萧公子可不妙。她搁下碗,扔下一句:“我去看看小狸,阿娘先吃着。” “哎……”陈氏想要叫住她,却见她早已经掀了帘子出去。 上屋门吱呀一声打开,萧泽从窗户看到,那道纤细的身形出来,廊下挂着的灯笼昏黄,少女踏着黯淡的光芒,迎面走来。 20.020 020 萧泽垂下目光,捂着胸膛表情有些奇怪。 赵清注意到他的反常,忙问:“陛下,您怎么了?” “无事,只是似乎……有些胸闷。”萧泽迟疑的说到,赵清心中担忧不已,难道又是那铜线毒犯了?可那事已经过去半年,陛下体内的毒素早就清了,不可能还会胸闷。 刚巧婵衣笃笃笃敲门,赵清三两步上前拉开门,对受了惊吓的婵衣说:“孟小娘子,快来看看我家陛……公子!” 婵衣见他语气惊慌,不由也紧张起来忙问:“萧公子怎么了?” “我家公子忽然感觉胸闷,小娘子快看看,是不是那铜线毒的余毒未清?” 婵衣也是一惊,提着裙摆绕过赵清,来到萧泽面前。美目莹莹,关切的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拿起他的手腕,纤细白皙的手指搭在萧泽的手腕上。 微微冰凉的触觉让萧泽清醒过来,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面滑腻的感觉不容人忽视,他下意识抬头。 婵衣低着头,纤长的眼睫微颤,像是翩翩起舞的蝶翼在扑闪在他心头。他心里痒痒的,很想握住她的手腕带到自己胸前,为他平息痒意。 他的目光太炙热,婵衣忽视不了,她眼睫又是一颤,抬起头声音轻柔,却很迟疑:“公子心如鼓擂……” “我无事!”萧泽被她黑亮的眸子看的,忽然收回手,他手指纤长掩藏在青衫下,光洁如玉的下巴微抬,不再看婵衣。 婵衣目露不解,却还是收回手站起来,说:“小女观公子模样,并不似余毒未清,相反公子身子很康健。小女才疏学浅,并不知是为何……” 萧泽收敛心神我,眸色疏离到:“我无事,只是冷不防被这狸猫惊了一下。” 婵衣“啊”了一声,连忙说:“小女未管教好小狸,惊扰了公子,真是对不住。” 她面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有些发笑。堂堂男子汉,居然害怕猫?若不是顾及着两人并不是十分熟,她都有些忍不住抱着猫想要一吓吓他。 “没什么。”萧泽抿唇,看了一眼窗台上虎视眈眈的狸猫,心中稍稍舒了一口气。今日自己真奇怪,差点在这孟小娘子面前露了丑态,许是魔怔了。 幸好,孟小娘子并未察觉。萧泽余光瞥了一眼婵衣。 守在那里的护卫,虽然目不斜视,但心中具是震惊,自家陛下竟然在女子面前说,他被猫惊着了!是谁昨日追着白虎欲要活捉的?这还是不是,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 萧泽似是知道他们所想,语气淡漠到:“你们下去。” 赵清等人抱拳应下,推门出去。 屋子里一下只有他们二人,烛火噼里啪啦的响着,周遭安静的令婵衣十分不自在。刚巧她站在离窗户不远处,见外面下着大雨冷风直灌,赵清等人却站在廊下,于是低头说到:“外面那么冷,赵大人在外面是要感染风寒的,隔壁有客房,小女让他们到隔壁去。” 说完,她三两步来到窗前,让赵清等人去隔壁。赵清犹豫,却听萧泽冷淡的声音:“既然孟小娘子说了,便去!” “多谢公子,多谢孟小娘子。”赵清在外面应了,脚步声响起,很快隔壁传来一声开门声。 “公子是有什么话给小女说吗?”婵衣低个头,手指在腰间挂着的白玉环上轻抚。 任是她再迟钝,也觉察到此刻气氛有些怪怪的。更何况,婵衣并不是。 萧泽看她背对着自己,纤细白嫩的脖颈微垂,身姿单薄,似乎有些紧绷。他心里也漫起一抹紧张,但是很快便被压下,他眸色闪烁许久,还是没有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直觉告诉他,此刻并不适合。 他便生生转移话题说:“那只白虎,是我伤的。” 婵衣惊讶,看了一眼小狸花猫,见她冲自己柔柔的喵了一声,转过身看着萧泽问:“那昨夜的药也是公子送的,纸条也是公子写的?” 萧泽点点头。 婵衣笑起来:“公子不必自责,那白虎自幼跟这狸猫一起长大,有些蠢笨。自己跑进围场,哪怕不是公子猎了,也有别人去猎。婵衣还要谢谢公子知道是婵衣的老虎,又手下留情。” “不过,公子是如何知道那白虎是婵衣养的?” 萧泽说:“你曾与福成提起过。” 婵衣这才想起来,歪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萧泽看着她的笑容,手指动了动。他没有说,其实他是看到那块帕子想起来的。 婵衣伸手捏捏自己的耳朵,上前一步把狸花猫抱过来说:“若公子无事,那小女便先告辞了,阿娘还等着小女回去用膳。” “喵呜!”狸花猫的肉垫在婵衣脸蛋上拍了一下,把头埋到婵衣胳膊里。 原本,它以为自家两脚兽是要替它教训这个两脚兽的,结果自家两脚兽却傻兮兮的笑。狸花猫对自家两脚兽很失望,决定不理她了。 “等等!”萧泽叫住她。 婵衣回头,惊讶到:“公子还有什么事?” 萧泽抿唇:“孟太后与你……是什么关系?”他刻意装作自己不知两人的关系。 “与小女并无关系,只不过凑巧同姓罢了!”婵衣面色无异。 萧泽早已从暗卫那里知道了孟家的事情,晓得眼前的少女厌恶孟家,不愿意与孟家扯上半点关系。甚至,当初为了孟朗在孟家对孟扶风冷嘲热讽。 他说:“听闻,孟太后思念家人,欲要接一个侄女进宫相伴。” “原来公子都知道。”婵衣忽然笑起来,并没有不悦。 不等他回话,婵衣伸手摸着猫说:“舞阳郡主不会让小女去的,小女用不着担心。” 萧泽想想暗卫传来的消息里,婵衣母亲与舞阳郡主并不和,舞阳郡主又想要将孟明珠嫁给自己为后,定不会让婵衣入宫的。到时候,入宫的只会是孟明珠。 “孟太后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要当心。”萧泽想着,还是提点了一句。 婵衣笑眯眯,重重点头:“多谢公子提点。” 萧泽没有说话,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忽然,一阵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婵衣打了个哆嗦。刚才出来的急,她又有些惫懒,便没有穿大氅,身上衣裙便有些单薄。 “回去!”萧泽端坐在那里,忍住将外衫脱下来给她披上的冲动,淡淡说到。 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他总是会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婵衣“嗯”了一声,抱着狸花猫推门出去了。萧泽起身来到窗前,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又一次将手放在了胸膛。 只不过,这一次它已经安静下来,只是平稳的跳动着。于是,萧泽归咎于偶然。 到了后半夜,雨便停了。 萧泽没有惊醒婵衣,穿着那身青衫,带着赵清等人悄无声息的离开,骑上马离开。寂静的夜里,马蹄声格外明显。 婵衣翻了个身,抱着狸花猫睡的很沉。 第二日,太阳出来了雨过天晴。婵衣起了个大早,从屋子里出来去看萧泽。却发现一行人早已离开,空档的客房里十分整洁,唯有窗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被红梅缠枝花瓶压着。 婵衣打开,见里面只是寥寥数语,说自己有要事,需要先行离去,多谢婵衣的收留。她看完将信放下,去了净房将他没有带走的衣服拿出去,让刘妈妈浆洗。 后来几日,萧泽一直没有出现。直到第三日,暗七送来一只鹿腿,说是萧泽亲自猎的,特意送来给孟小娘子和陈夫人尝尝。 当夜,萧泽在西山行宫举办宴席,众人发现今日陛下猎到的鹿肉,似乎有些少。有些官职低的,就得了一口肉。 陈氏对萧泽的印象很深,记得他生的十分俊美,若不是身份太高,配婵衣也是可以的。但是偏偏听婵衣的意思,他身份极高姓萧,应该是皇族中人。 婵衣性子胡闹,还是要寻一个出身一般的学子,能包容她。她已经计划好,下次孟朗回来让他留意留意自己的同窗了。 婵衣并不知道她阿娘见到萧泽,便想了那么多。 暗七送完鹿腿就离开了,红裳把鹿腿送到厨房,出来见婵衣正在看书,陈氏则在屋里睡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便偷偷去了角门,四处张望一番,打开门对着一个仆妇模样打扮的人悄悄说了什么。 萧泽从西山回去,已经是十日以后的事情。 因为旬假只有一日,孟朗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回西山了。这日一大早孟府忽然来人,请陈氏和婵衣回府。 “大人和郡主开恩,不计较陈夫人往日的事情,让奴婢等人前来请夫人与二娘子回府。夫人别耽搁了,快些上路!”一个仆妇打扮的妇人,端着一杯茶,面露不屑,说着仿佛恩典一样的话。 21.021 021 婵衣闻言,重重搁下手中茶盏,冷笑到:“开恩,不计较往日的事情?真是可笑!回去告诉孟扶风和舞阳郡主,我阿娘和我们兄妹几人不需要开恩。” 一向温婉大方的陈氏,坐在那里喝着茶没有插手。 这仆妇还是孟府普通仆妇,只是受了舞阳郡主的命令,前来接陈氏他们回去。孟府的仆妇下人们,压根就没有将长住在庄子上的母女几人放在心上,若不然为何陈氏等人在庄子上一住就是十多年? 真是枉陈氏已经生了两个儿子,却还是站不住脚,被大人厌弃做了下堂妇。故而,多数见到婵衣和陈氏的仆人,第一反应都是看不上她们。 “哎呦喂!二娘子,您这话要是让大人和郡主听见了怪罪下来,到时候又不知道要在这庄子上住多少年,您说话还是小心一点,老奴这嘴把不住门,要是回头和谁说了,传到大人和郡主耳中,可千万不要怪老奴。”徐婆子呸的一声,吐出茶梗。 婵衣侧身而立,看也不看徐婆子,说:“我和阿娘兄长这么多年都住在庄子上,未曾用过孟家一分一毫的银钱。也用不上看孟扶风和舞阳的脸色,倒是你,再不走在这说下去,我可就要让人赶你出去了!” “你敢!”徐婆子眼睛一瞪,丝毫不惧。 婵衣扭身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冲徐婆子冷冷一笑,然后一甩衣袖怒而将茶杯仍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婵衣看向大门口,扬声到:“刘妈妈,将这恶奴赶出去!” 徐婆子站起来,手指指着婵衣骂起来:“给脸不要脸的小贱人,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还在老婆子面前拿乔,我今天就告诉你,你走也的走不走还得走!” “来人,将陈夫人和二娘子请回府!”她阴森森一笑,眼底不怀好意。 徐婆子带来的婢女和小厮纷纷上前,欲要拉扯陈氏和婵衣。 这时候,家里没有男丁和护院的坏处就体现出来了。婵衣和孟朗原本提过招护院一事,可是陈氏又一贯不喜欢仆人太多,于是此事便不了了之。 婵衣见此,垂下眼眸护在陈氏身前。陈氏不让,又将其拉至自己身后,转而眯眼盯着徐婆子,喝到:“谁敢?” “今日你们敢动一下,我便要让人剁了你们的手!”她站在那里,神情冷冷。 “呵呵,剁手?你怕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等回府了,郡主可不会放过你。”徐婆子有恃无恐,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一点也不惧怕陈氏的威胁之语。 婵衣闻言,柳眉一蹙。 几个婢女小厮一拥而上,就去拉扯婵衣和陈氏。红裳干站在旁边劝说,却起不到任何作用。反倒是刘妈妈,一把年纪了,还在那里努力护着陈氏和婵衣。 “啊!”刘妈妈不设防,被一个小厮推到桌角,撞到肚子上,她倒吸一口冷气,站都站不住。 “放肆!恶奴欺主,是杖毙的大罪!若是还想要性命,便都给我停下。”陈氏大怒。 但没人惧怕,今日他们早就得了命令,不管怎样,哪怕是绑也得把陈氏母女绑回去。黄衫婢女冷冷一笑,推搡开陈氏,就要去抓婵衣。陈氏多年来未曾受过什么苦,身子又一直不怎么好,故而叫人轻飘飘的一推,便向旁边倒去。 婵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陈氏。孟府的婢女一看,就想要趁机反剪住孟氏的双手。婵衣被孟氏护在身后,见此眸色一冷。 “大白,还不赶快把这些人撵出去!”她居然一喝,声音清亮,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孟府仆人们没有在意,继续去抓婵衣和孟氏。婵衣将陈氏拉到身后,继而反手就给了一个年轻婢女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音响起,那个婢女捂着脸尖叫到:“竟然敢打我,小蹄子!”她发疯似的向婵衣冲上去,指甲十分长,表情狰狞。 婵衣冷冷一笑,闪身避开的同时,一脚踹了过去,然后拉着陈氏换个地方。就在其余人又纷纷伸出手时,一声响彻云霄的虎啸声,忽然在门口响了起来。 “吼!”徐婆子只看见一到白影闪过,早婵衣面前气焰嚣张的婢女,便被扑到了地上。 徐婆子等人定睛一看,差点没被吓个半死,真是要命哦!这是哪里跑出来的大白虎,那透着寒光的白牙,感觉下一瞬间便要咬穿那个婢女的脖子。 “徐妈妈,快救救我……”那个婢女被大白压在身下,涕泗横流,向徐婆子求救。 徐婆子等人却两股战战,连句话也说不全:“二……二娘子……,奴婢错了……错了。”她一面连滚带爬的往外跑,一面说着。 “啊!”刚出门,为首的徐婆子又一声惨叫,原来是狸花猫扑到她脸上,在她脸上使劲儿的挠出满脸血印,然后又轻盈的跃上屋顶,蹲在那里舔着爪子,歪头喵呜一声。 徐婆子捂着脸,哪敢去找狸花猫的麻烦,身后的老虎吓得她不顾脸上的疼痛,直往外奔去了。 婵衣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扶着陈氏坐下,垂眼看了一眼大白,见它圆溜溜的大眼睛正看着自己,兴奋的嗷嗷叫。这半个多月来,大白虎因为脚受伤的缘故,还没有去过山林里,自然也就不能狩猎。眼下早就闷的慌,现在对它来说,被压的婢女就是它的玩具。 “大白,他们也给你玩儿,别让人跑了。”婵衣端坐在那里,一面替陈氏捋平衣裳褶皱,一面指着徐婆子等人逃跑的方向。 大白歪歪脑袋,圆乎乎的大脑袋蹭蹭婵衣的腿,就放开吓得已经失禁,且晕过去的婢女,前爪一跃而起,兴奋的往外面追去。 “阿娘,你没事!”婵衣担心的问陈氏。 “无事,阿娘没有伤着,倒是刘妈妈撞到了一下,无碍!”陈氏问到。 “老奴也无事,无事!”刘妈妈连忙摆摆手说到。 陈氏放下心,然后又担忧地说:“婵衣,你让那大白虎去追她们,万一白虎伤人了怎么办?” “放心阿娘,大白才不屑吃人。在它看来,那几个只是陪它逗趣的!” “那就好,那就好。”陈氏连忙点点头,看着地上的婢女说:“刘妈妈,去把人叫醒。” 刘妈妈“哎”了一声应下,准备去掐这婢女的人中,却被婵衣叫住。婵衣说:“刘妈妈,去打盆水叫醒她,刚好也去去这味儿。”她微微蹙眉,掩住鼻子。 等刘妈妈再回来时,手里便多了一盆冷水,在婵衣的示意下,向躺着的婢女泼上去。春日还有些冷,那婢女一个哆嗦,睁开眼睛。 “滚回去告诉舞阳,若再来打扰我和阿娘的清静,我就真的回府闹的她不得安生。”婵衣走到这婢女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是……是……”这婢女早就被大白虎吓破了胆,煞白着脸狂点头。 “滚!”婵衣扔下一句,就再未看她,上前扶起陈氏说:“阿娘,你受惊了,我扶你回房休息一下。” “阿娘无事,多亏了你养的大白虎和狸花猫。”陈氏拍拍她的手。 再说仓皇逃出去的徐婆子等人,刚出门还未登上马车,大白虎便追了出来,一声虎啸,拉车的马吓得慌忙乱跑起来,带着马车一会儿的功夫便不见了。 大白也不去追,就在徐婆子等人身后追着跑,偶尔来个泰山压顶,压住了人玩弄一番,吓得他们翻白眼晕过去后,又换一个继续玩儿。 到最后,田埂上一群丢了鞋子,衣服凌乱,头发和鸡窝一样,还有尿骚味儿的人,鬼哭狼嚎的跑着,后面坠着大白悠闲的跟着。 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蹲在大白背上,喵呜直叫,偶尔用肉垫拍拍它的脑袋。 一直到日落西山,大白玩儿饿了,才背着自己的猫大哥,回去找婵衣喂食。 而徐婆子等人,马车也丢了,一群人又狼狈不堪,只能走着离开西山,在一处农家买了牛车,耗费了整整两天,才回到孟府。 舞阳郡主见到他们的模样,心底暗暗高兴,却还是抹着泪哭到孟老夫人面前。 孟老夫人听了舞阳郡主的话,眼神一冷。这次让陈氏和婵衣回府的原因,是在宫中的女儿给她带话,说是宫中寂寞,要养一个侄女在膝下。 这自然只是借口,女儿此举为的其实是想让孟家女儿再入了天子的眼。当今天子不是孟太后所出,所以孟家现在已经隐隐落魄,再无几年前先帝在世时的风光无限。 “不管怎样都是孟家的女儿,她如何也得回来。松兰,你亲自去请我的好孙女回府。”孟老夫人身后的嬷嬷屈身行李,低着头应下。 舞阳郡主心中暗恨,她的明珠出身高贵,是长安双姝之一,为何还偏要那个死丫头回府? 孟老夫人看了一眼舞阳郡主,说:“不光是二娘,府里所有年龄合适的都会送进宫,让太后娘娘自己挑选。”这句话,也是为了稳住舞阳郡主。 “是。”舞阳郡主想想,自己的明珠才貌双绝,定会被太后选中,那个野丫头回来也不过是做陪衬。 孟老夫人看她一眼,忽然想起来那日带话之人说了一句。 太后娘娘,对府上二娘子十分感兴趣。 22.022 022 婵衣没有料到孟家人会不依不休,再次上门。彼时她着大白虎和狸花猫从后山采药回来,脚步轻盈的回到庄子上,笑着扬声到:“阿娘,大白今日抓了几只兔子,今日我们吃兔肉好不好……” 话没说完,她已经走到天井处,抬头便看到陈氏和个老嬷嬷坐在那里,气氛凝滞。 婵衣敛下笑容,拍拍大白的头,让它先去把猎物放下。大白呜咽一声,用爪子挠挠地,目光不善的看着何嬷嬷。婵衣低头抱起狸花猫,说:“先去把猎物放下,回头再来找我,大白听话。” 大白圆乎乎的脑袋晃晃,叼起地上的兔子,后腿一蹬迅速的往厨房里跑去。不多时便听到刘妈妈的惊呼声,婵衣轻笑了一声,抱着狸花猫走进会客的地方。 “婵衣回来了。”陈氏坐在上手,笑容有些勉强,也没有给婵衣介绍下首坐的何嬷嬷。 何嬷嬷却是在大白进门吼叫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当看到少女拍着大白虎的头说了一会儿话,心然后朝这边看过来,自己对上那双圆滚滚凶光四射的眼睛时,更是胆战心惊。 好在很快,那只大白虎便离开了。她着实松了一口气,才有功夫擦擦额头的冷汗,打量婵衣。 婵衣笑着说:“我进去换身干净衣服出来,阿娘你先忙。”不用问陈氏,她便知晓孟府又来人了。他们在这庄子上住了十多年,也没向今年这般,老有大户人家的嬷嬷上门。平时来往的,都是那些庄户人家。 何嬷嬷面色紧绷的坐在那里,不卑不亢,浑身上下一丝不苟。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布料不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的老夫人。可大户人家的老夫人,又不像她这般因为习惯伺候人,整个人上下都是紧绷的。 早在婵衣走到天井时,她就已经在打量婵衣,终于太后娘娘为什么会单单提了一句二娘子。她跟在老夫人身边,什么样的漂亮小娘子没见过,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位二娘子的。 春分过后,天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婵衣穿的也就轻薄了许多。因为上山采药的缘故,只穿了一身粗布麻衣,却不掩其清丽的容貌。白皙通透的皮肤莹莹如玉,被那暗沉的麻衣衬得越发的秀美。 只不过,到底是养在山里,太过粗鄙了,还养着一只老虎,还上山采药打猎,一点也没有世家女的矜持。到时候,还是少不得要老太太好好调.教一番 “陈夫人,老夫人的意思时,两位公子和二娘子都大了,到娶妻生子嫁人的年纪了,再在庄子上住着,于前途不好,故而让老奴来接您回府。”何嬷嬷是孟老夫人身边人,深的她信任,这次何嬷嬷来接陈氏,可谓是有十足的诚意。 至于陈夫人的称呼,是奴仆们为了区分舞阳郡主和陈氏的称呼。舞阳郡主一般在府中被称为夫人或郡主,陈氏被人提起就用了陈夫人替代。 陈氏低眸看着茶盏中的热气,氤氲而上:“几个孩子在这庄子上住惯了,回去也不习惯。” “你既然也唤我一声陈夫人,那我便不是孟家的人了。当年离开孟府之时,我便再没有回去的意思。孟扶风薄情,孟老夫人为了攀上郡主儿媳,对我的处境不闻不问。后来甚至为了讨舞阳郡主的欢心,对那么明显拙劣的诬陷也相信,将我赶出孟家。早在那时,我便和孟家没了关系。” “何嬷嬷回去!不要再来了。”陈氏将茶盏搁下,让红裳给何嬷嬷将茶添满。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若是没有送客的意思,添茶一般只添大半盏,只有在委婉送客的时候,才会添满。这时候客人看见了,就会识趣起身告辞,既不会自己难堪又不会让主人家难做。 何嬷嬷却坐在那里没有动弹,她眼皮掀了一下到:“陈夫人莫忘记了,大公子和二公子还在族谱上,是我们孟家的人。若要科举考试,还需用到孟家不是?若没有孟家族人确认其品行,大公子和二公子连乡试也参加不了。陈夫人可要……三思啊!” “你!”陈氏猛地看向她,面上大怒。 “孟家也只会用这卑鄙的手段,来威逼我们了吗?”婵衣换了衣衫,从后面出来。 何嬷嬷目光一闪说:“若是二娘子能劝陈夫人回去,老夫人疼爱孙儿,自然不会做出那等事情。” 婵衣站在那里眸光微冷,说:“好,我们随你回去。” “婵衣……”陈氏唤到。 婵衣拍拍她的手,然后对何嬷嬷说:“不过,我阿娘不会回去,她依然住在这庄子上。我大兄和我会孟府,如何?” “……这”何嬷嬷皱眉。 “否则,我们不会回去的。”婵衣又道。 何嬷嬷想起孟老夫人的目的,便沉着脸点点头。陈氏回去反而会引起舞阳郡主的不满,反正老夫人只要二娘子。不过大公子也必须回去,毕竟是孟家的嫡长子,老夫人不会放任大公子一直在外的。 婵衣在屋子里收拾包袱,陈氏坐在床边面上挂着泪到:“婵衣,都是阿娘无能不能护着你们。” 婵衣眨眨眼睛,说:“阿娘是忘了,上次我让那婢女带的话吗?我说如果再来逼我,我就真回去将孟府闹的鸡犬不宁。” 陈氏失笑:“傻孩子,他们是你的祖母和父亲,你真的闹的太过,孝这个字压下来,会把人压死的。你以后,可如何嫁人?”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而且我也有分寸,不会乱来的,阿娘放心。”说罢,婵衣扭头对红裳说:“不用收拾太多,只拿几件常穿的衣服,我们回去住不了多久。” 红裳哦了一声,低头在那里收拾。 “阿娘只管放心,我此次也把大白和小狸带着,若是谁不长眼,被大白小狸欺负了,可不管我的事情。”婵衣狭猝到。 陈氏被逗笑,摸摸她的脑袋叹气:“我们婵衣也长大了。” 很快,婵衣便带着红裳出来了。何嬷嬷从座位上站起来,嘴角含笑:“二娘子,我们走!” 婵衣说:“不急,我还有东西没带。” 何嬷嬷说:“不急,二娘子请。”原本以为这是个难啃的骨头,没想到三言两语便将人搞定了,何嬷嬷想着老夫人给的时间宽限,等等也无妨。 上次那批人,据说被二娘子养的大白虎追的屁滚尿流的,她还担心自己也会和他们一样。可这次也没见二娘子放大白虎,便妥协了。可见她也不是不想回孟府,只不过面子上过不去,想让人再三来请罢了。 婵衣微微一笑,有些奇怪。 何嬷嬷摸不着头脑,看她往外面去,便疑惑的跟上。 只听她扬声到:“大白小狸,咱们去玩儿!” “嗷呜!” “喵!” 很快,一白一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便跑了过来,虎啸声震耳欲聋,何嬷嬷吓得腿一软,便靠在了门框上,结结巴巴到:“二娘子,您这是要……” 这半天,她早就忘了二娘子还养着一只老虎。 婵衣扭头,笑容灿烂:“大白和小狸是我养大的,自然我去哪里,它们便去哪里。” 何嬷嬷眼睛一黑,已经能预见到时候孟府会是怎样一副鸡飞狗跳的场景了。 23.023 “二……二娘子,这不合适!”何嬷嬷结结巴巴到。 婵衣回头:“怎么不合适?”与此同时,大白冲何嬷嬷吼了一声。 何嬷嬷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胡乱点头:“合适合适!二娘子自便!” 婵衣这才笑着转过头,拍拍大白的脑袋,抱着狸花猫,身后跟着红裳,往前走了几步说:“何嬷嬷还不走?” “二娘子先走,老奴马上跟上来。”笑话,谁愿意和一只老虎一起走,不吃了自己才怪。 婵衣轻笑,没有再为难何嬷嬷。顾盼生姿的模样,令人看傻了眼。 从大门出来,外面几个婢女和小厮守在马车旁,原本懒洋洋在聊天的几人,在看到大白兴奋的一跃跨过门槛,向自己奔来时,全部吓破了胆子,屁滚尿流的旁边跑去。 “大白!”女子一声轻喝,便就让兴奋的大白虎安静下来。紧接着她又说:“你们谁再跑,我便放虎咬谁!” 这句话叫那些四散而逃的婢女小厮们成功停住脚步,谁也不敢再跑。婵衣满意的看了一眼,让大白乖一点不要乱叫,别吓着赶车的马,然后步履从容的带着大白小狸上了最大的那辆马车。 红裳想要跟上来,婵衣却忽然回头到:“行李放上来,你去和何嬷嬷坐一起。”她带了不少自制的药丸,还有医箱也带着,里面一些东西,并不想红裳知道。 红裳咬咬唇,没有动弹。已经在马车里窝好的大白忽然抬头,冲红裳龇了龇牙。红裳一抖,这只老虎一直和自己不亲,她还是有些害怕的,于是低着头应下,去了后面的马车。 等何嬷嬷等人都上了马车,为婵衣赶车的马夫才颤巍巍摸上车架,屁股只占了一丢丢,背僵直着只要大白一动作,就时刻准备跳车。 婵衣瞥了一眼说:“放心,它不吃你。” 可被这么一说,马夫更加紧张了。 “你若再这般,我现在就让它把你吃了,坐好!” 马夫一抖连忙坐好,驾车往长安城里走去,一路神经紧绷。 等终于到了孟府门口,那马夫便不管不顾从车架上跳下来,慌忙的跑开了。婵衣坐在马车里唇角微扬,拍醒酣睡的大白说:“到了大白,我们下去!” 大白脑袋甩甩,钻到爪子下面继续睡觉,蹲在一旁打盹的小狸喵呜一声,一爪子拍到它脑袋上。大白低低的嗷呜起来,眼泪汪汪的看着小狸。 小狸看着大白爪子搁在空中,大有它再不醒来,还要给它一爪子的架势。 “二……二娘子,咱们到了,请您下车。”何嬷嬷声音发抖。红裳也从后面的马车下来,在马车外撩开帘子,等候婵衣下车。 婵衣嗯了一声,带着大白小狸下车,发现何嬷嬷早就躲到远远的。 “二娘子,您回府是要去见老夫人的,再带着这老虎怕是有些于礼不和。” 婵衣说:“让它等在院子外面就成,见完了再和我一起回我的院子。” 何嬷嬷很是头疼,但是又惧怕大白,也不敢态度太过强硬。她可是记得,上次那批人回来的时候,身上到处都是牙印,看起来凄惨极了,徐家婆子到现在还躺在床上。 一路上,孟府的婢女仆妇们都躲得远远的,待婵衣走后边窃窃私语起来。到了松鹤居外面,婵衣拍拍大白的脑袋,兄弟两人就知道她的意思了,一左一右蹲在院子门口,跟门神一样。 “婵衣见过老夫人。” 一进门,婵衣便看到正上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夫人,吊梢眼睛,虇骨凸起,一脸刻薄的模样,见到婵衣进来她眼皮子不掀一下。婵衣快步走到她面前,屈膝行了一礼。 孟老夫人这才睁开眼睛看她,顺着她的脸上下打量,婵衣神态自若的站在堂屋正中央,一脸从容不迫。半响之后,孟老夫人才冷笑起来:“和你那娘倒生的很像!” 婵衣不卑不亢到:“从小大家都说,我与阿娘生的最像。” “得了!”孟老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挥挥手到:“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在府上到呆着。从明天开始,让何嬷嬷好好的教教你规矩。” 婵衣闻言看向何嬷嬷,便见何嬷嬷面色一苦,但却没有敢说什么。她便垂下头,应了一句好。 孟老夫人一看见婵衣就想起了那张熟悉的脸,一样的狐媚子,勾的那老头子神魂颠倒。后来还不顾自己的意见,给扶风定下陈氏。那老的是个狐媚子,她女儿陈氏也是,现在她外孙女都和她生的一样。 “松兰,你这几日便住在汀兰院,好好给二娘子教教礼仪,不要到时候丢人现眼。” 这是一个做祖母的该说的话吗?对一个年幼刚归家的孙女如此说话,若婵衣真的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当真是要羞愤欲死。 “是。”何嬷嬷嘴唇发抖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应下了。 “啊!”就在婵衣准备告退时,外面忽然想起一声尖叫,紧接着便听有人叫起来:“这是什么鬼东西?来人……啊……” 喧哗声响起,婢女仆妇们的声音惊慌:“郡主!” “来人啊!快把这畜生抓住!” “啊!” 孟老夫人眉头一皱,说:“扶我去看看外面怎么回事。”另外一个嬷嬷立即上前扶住她,往外走去。婵衣见此也连忙跟上,心里明白大概是舞阳郡主惹到大白,大白便恐吓了她。 一出去,便见舞阳郡主头发凌乱,裙摆被大白死死咬住,旁边围着一圈人,想要上前救舞阳郡主,可大白吼叫一声他们便瞬间不敢上前了。 孟老夫人一见,便将拐杖重重一摔,回头怒到:“是谁叫你把这老虎带回来的?还不赶紧叫这老虎把你母亲放开?” 婵衣恭敬到:“祖母说我母亲,可是我阿娘在西山呢!” “别给我装糊涂!”孟老夫人厉声喝到,说:“还不赶紧让那畜生把郡主放开,出事了你担待的起!” 婵衣没有说什么,扭头唤到:“大白,快放开郡主。” “嗷呜!”大白叫了一声,吐出舞阳郡主的裙摆,欢快的向婵衣扑了过去。 “孽畜!来人啊,把这老虎给我乱棍打死!”舞阳郡主被身边的婢女扶住,头发凌乱,气恼的指着大白喊到。 瞬间,一群小厮便将婵衣和大白小狸围了起来。 婵衣眼神一冷,说:“看来郡主并不是很欢迎小女,那小女离开便是,何苦要那我的老虎出气?大白从来不主动去招惹人,除非别人招惹它。” 舞阳郡主听到她说话,立即把火力转向婵衣:“你是故意放这老虎咬我的!来人,把她一并给我抓起来,我今天要好好教训她!” “郡主可是在说笑,要罚小女也需要告诉小女是什么罪名才是,否则不要怪小女不配合。”婵衣已经认定,他们接自己回府是想收拾自己,所以此时面上虽然还轻松,但身子已经紧绷。 “我贵为郡主,你却以下犯上,不知悔改,今日我便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舞阳郡主眼神阴冷。 婵衣呵呵一笑:“既然郡主非要为难小女,那小女便也不客气了。”她一面说着,一面抚摸大白圆圆的大脑袋。 说着,在那群小厮还没有扑上来之前,大白和小狸像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向舞阳郡主冲了过去。 “啊!”人群忽然间乱开,舞阳郡主连连后退,却没有站稳摔倒在地上,被大白虎一个泰山压顶压倒地上。 婵衣看着狼狈不堪的舞阳郡主,嘴角挂着冷笑。 “够了!”孟老夫人呵斥到,对婵衣说:“叫那畜生起来,你若是不想在府上带着,就给我滚回西山去!” 婵衣闻言,扭头唤大白小狸:“大白,小狸我们走。”说着,就往外走去。 “回来,给我回来!”孟老夫人手中拐杖重重点地。 婵衣回头:“不是老夫人您叫我走的吗?” 孟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想起女儿让人带的话,放软语气说:“我气糊涂了,不是那个意思,你先回来。”也不知道这狐媚子是哪来的本事,竟然与陛下还扯上了关系。要不是顾着太后娘娘,她早就把她皮给扒了。 “我就说老夫人才不是那等心狠之人。”婵衣冲孟老夫人笑笑,然后扭过头对已经爬起来的舞阳郡主屈膝行了一礼道:“小女向郡主赔不是,刚才是小女鲁莽了。” 孟老夫人和舞阳郡主同时一噎,孟老夫人只是重重一哼,一甩衣袖进屋,临走之前说了句:“都给我消停点,舞阳你不要与她计较,什么事情等过几日再说。” 舞阳郡主到嘴边的话,便又吞了回去。 是了,等过几日太后娘娘选中明珠,这死丫头没了靠山,看她不弄死她。 萧泽收到暗卫消息的时候,他刚与与陆川商议完事情。 “陛下,太后娘娘得知您与孟小娘子关系不菲。便让孟老夫人将孟小娘子逼回孟府,准备过几日带进宫来。” 萧泽手中朱笔一顿,没有说话。 暗卫又补充道:“您半年前中毒的事情,太后娘娘也已经知晓。” “无妨。”萧泽淡淡到。 “让暗七再去跟在孟小娘子身后,孟府一家子……”他未有评价,眉头却先蹙起来了。 “罢了,明日朕去趟平康坊,让暗七去将孟小娘子带到平康坊。”孟太后打的主意他心里也明白,还是提醒小娘子一句。 24.024 婵衣很意外,舞阳郡主明明很厌恶自己,却生生忍下了被大白欺负的恶气。她想,或许舞阳在酝酿什么。 回孟府的第一天,她并没有见到孟扶风。大约是舞阳郡主吹了枕边风,孟扶风第二日下朝后,来了一趟婵衣的院子,满脸不悦之色,皱眉训斥婵衣。 婵衣面色淡然的问:“大人说完了?说完了小女还有事,就不多留了。”说完,便是一副送客的姿态。 “……你!”孟扶风说的口干舌燥,却见她油盐不进,顿时气恼道:“何嬷嬷,好好教教她规矩,这么大人了,对长辈如此无礼!” 何嬷嬷呐呐应了句是,婵衣淡笑着没有说话。孟扶风回头却有些羞恼,他认定这个女儿脸上的笑是讽刺的笑。他还想教育教育她,但是思及自己的正事,便一甩衣袖又走了。真是,来去匆匆。 随着天渐渐热起来,瞌睡也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婵衣原本躺在院子的树下的贵妃塌上,眯着眼睛看医书。可阳光太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还有些刺眼。她伸手遮住眼睛,渐渐的昏昏欲睡。 她的睡相不怎么好,手渐渐松开,医书便啪的一声掉了下去。 婵衣醒来时,太阳已经走到天井处。落日余晖映耀在天边,火红火红的。她颇为喜爱绿衣,长长的裙摆迤逦,衣服轻薄的让那纤细的腰肢格外明显。婵衣伸个懒腰站起来,才发现落到地上的书。 她弯腰拾起那本书,修长白皙的手指煞是好看。就在这时,刚拿到手里的书忽然摊开,一张叠起来的纸落入婵衣眼中。她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这才伸手打开那张纸。 “酉时一刻,平康坊见。——萧沉音。” 婵衣拿着信有些疑惑,不知道萧沉音找她所谓何事。两人的交集不多,他却忽然约她去平康坊,想必定是重要的事情了。 她收起信,思虑再三将信放进腰间的小荷包里,把书放回去,带着无聊的大白和小狸往外走去去。正巧遇见端着水果的何嬷嬷,她一见着大白就腿脚发软,声音颤颤:“二……二娘子,您这是要去哪里?” “我去康乐坊的宅子一趟,与大兄见见面,顺便也可以劝劝他,让他回孟府来。” 何嬷嬷想想觉得也对,但是还是说到:“这天色已晚,要不……要不还是明日再去!” 婵衣摇摇头:“大兄白日都在国子监,没有时间,眼下这个时候正好下学,我去住一晚上,也好和大兄商量事情。” 两人说话的工夫,大白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围着婵衣团团转,时不时的对何嬷嬷龇牙咧嘴。婵衣看了它一眼,说:“何嬷嬷随我一起?” “不……不必了!” 说完,何嬷嬷脸色又纠结了一下:“您现在要去给老夫人说一声吗?” 婵衣说:“不了,我直接去,你一会儿去告诉老夫人一声。嗯……先去让马夫为我备马车。” 何嬷嬷看着虎视眈眈的大白,嘴唇蠕动半天我,到底还是没有拒绝。所以,当孟老夫人得知婵衣刚回府便又回了康乐坊的宅子时,婵衣已经坐着马车到了康乐坊。孟朗还没有回来,想必是同窗聚会什么的,去岁婵衣在这里住的时候,也偶尔有过这样的事情。 她打发走车夫,一个人进了孟宅。这次出来,她没有带红裳。 天已经渐渐暗下来,她并没有进屋,而是将大白和狸花猫安置到院子里后,戴上一顶幕离上了街。她准备走到人多的地方,找俩马车送她去平康坊的宅子。 天已经麻麻黑,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小商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在街上玩儿闹的小孩子嬉笑追逐,偶尔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哒哒哒……”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响起,婵衣没有回头,而是往路边让了让,等马车过去自己再走。 出乎意料,马车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 “上车。”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抬头看过去。便见平淡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掀开,露出萧泽光洁如玉的面庞。他正抿着唇,面色有些不好。 婵衣没有扭捏,拎着裙子上了马车。期间萧泽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几个转悠。见她坐的离自己远远的,然后取下幕离,却始终一言不发。 气氛凝滞,婵衣有些尴尬,扯扯自己的裙角说:“公子怎么认出小女来的。” 萧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婵衣摸摸鼻子,讪讪一笑便再也没有刻意找话题。 可萧泽却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冷淡:“你此次回孟府,是孟太后的意思。她有意让你进宫,伴在……皇帝身侧。” 婵衣心里一沉,刷的一下抬头,小心翼翼地说:“可小女从未见过孟太后,她为何非小女不可,孟明珠不是长安双姝之一吗?为何还要我入宫,虽然我比她……好看了那么一点点。”她比着手,两个指头捏出一小丢丢空隙来。 真是不矜持,萧泽想。 可是,她这点说的却是事实。孟明珠自己远远见过几次。哪怕自己不注意女子样貌,但仔细比较。孟明珠虽说有长安双姝之一的名号,但论容貌真比不上这少女。 婵衣见萧泽面上并无波动,只是停顿了一瞬间,便说到:“自是有缘由的。” “什么啊?”婵衣撑着下巴,皱眉思索。 萧泽未回答,总不能说是因为孟氏发觉自己与小娘子联系的事!孟氏这人,还真是小心谨慎,居然在避居西山的陈氏身边,还寻了个眼线。 “注意你那婢女。”他提醒到,怕这小娘子一直傻乎乎的,被人卖了都还帮忙数钱。 婵衣瞪大眼睛,声音很轻:“我知道的,多谢您提醒,公子。” 心里有数就好,萧泽点点头。 婵衣并不像面上表现的那么轻松,她垂着脑袋,心里沉沉。一时间,马车里就安静了下来。 “你想不想进宫?”过了一会儿萧泽看她蔫蔫的模样问。 婵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苦笑到:“自然是不愿意的。陛下女人那么多,小女脑子不聪明,要是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她看着萧泽,眼中是一片无奈。 萧泽脑海里忽然闪过,眸如秋水四个字。 “而且也不知道生的如何,要是不好看怎么办?除非能向公子这般好看,那小女还可以考虑考虑。”她嘀咕。 “咳!”萧泽轻咳说:“谨言慎行!”原本他还想在她脑袋上磕一下的,提醒提醒她,但是想到小娘子年纪不小,已经是大姑娘了,加上她曾经心悦过自己,还受不要做容易引起误会的举动,然后便默默收回了手。 婵衣声音有些低:“这话自然只在您跟前说……”萧泽耳根有点痒,这小娘子是在撒娇?她为何净说些,容易引起人误会的话。 “我明白了。”明白什么?婵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自己上一句话。 “可是太后的意思不容违背,若是选中了小女,小女也无法扛博。公子……”婵衣顿了顿说:“能否再帮婵衣一次?” 她眼巴巴的看着萧泽,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是的,她是故意的。此时除了萧泽,没人能帮她。 萧泽果然有些动容,想到此事还是因他而起,他便觉得有些愧疚,那日孟太后必定会留下这小娘子的,可小娘子又不愿意,此事便有些棘手。他沉吟到:“届时先应下来,我会想法子送你出宫。” “放心。”他又补充到,声音低沉悦耳,婵衣的心里痒痒的。 婵衣见他说的如此笃定,心里也踏实下来,她开玩笑到:“公子可得尽早,若是陛下看中小女的美貌,那就来不及了。” 萧泽又咳了一声:“放心,他不会看上你的。”女子烦人多事还狠毒,虽说这小娘子没有这些,但他也不会留下她的。 婵衣放下心,笑起来:“多谢公子!”她是知道萧泽的厉害的,上次出手搭救她大兄便是。 因为半路上遇到的缘故,婵衣并没有去平康坊的宅子,而是在马车绕了一圈后,将婵衣又放回到康乐坊孟宅前。婵衣拿着幕离下车,向萧泽道了一声谢。 “多谢公子将小女送回来。”说罢,她停顿了一下又说:“还多些公子,专门跑一趟提醒小女。” 说完,一转身脚步轻快的往宅子里走去。 朦胧的月光下,少女裙摆飞扬发丝舞动,脸上笑容灿烂,他不自觉唇角扬起一丝弧度。 巷子里极为安静,少女的声音还仿佛在耳边,萧泽放下车帘,闭着眼睛靠到车厢壁上,淡淡到:“回宫。” 婵衣回去时,孟朗已经回来了,见到婵衣笑着道:“我就知道你来了。”他刚才一回来,大白就向自己扑了过来,吓他一跳。 婵衣本想和他说孟府的事情,但见他身上带着酒气,便吞下到嘴边的话,笑着推搡他:“又喝酒了?快去洗洗睡!” “就喝了两杯!”孟朗无奈的笑开。 “快去睡!” 第二日一早,孟朗便去了国子监。因为婵衣在家的缘故,时风送他到国子监便回来了。婵衣在康乐坊待到下午,这才让时风将她送到孟府。 见时风面露不解之色,婵衣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让时风交给孟朗。到了孟府后,她带着大白小狸下车,让时风自己先回去。时风犹豫了一会儿,就被婵衣三两句打发了。 不出婵衣所料,孟老夫人果然大发雷霆。可却没有罚她的意思,婵衣想到昨夜萧泽的话,垂下目光掩去眼中寒意。 后来几日,府中风平浪静,孟明珠要去上女学,所以白日两人也碰不上。孟扶风倒是来过几次,但婵衣面色淡淡没有怎么理会。 婵衣知道,此时他们没有找自己的麻烦,是因为她是孟太后亲自点名要的人。一旦她没有被孟太后选中,等待她的将是舞阳郡主和孟老夫人的报复欺压。 三月初七这一日,孟老夫人和孟家小娘子们一大早便起来了,一个个精心梳妆打扮,只为今日入宫面见孟太后。 25.025 婵衣换上孟老夫人让人准备的华裳,梳着坠马髻,发髻上坠着珍珠发钿,还插了一支白玉簪子。 婢女拿出首饰和华裳时,一面不着痕迹的打量婵衣等我表情。她心想这位二娘子一直住在乡下,日子过得清苦,想必是没有见过这些好东西的。看到这些东西,肯定会无措且露出一脸穷酸样子。 这么想的,其实不止这个婢女一个人,府里上下基本都是这样看待婵衣这位二娘子的。 可婵衣却是面色淡淡,任由她们服侍,从头至尾仪态浑然天成,仿佛她本就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她与陈氏住在西山时,虽然身边伺候的人就红裳一个,但是在仪态上,陈氏都是精心教导过的。至于衣服,婵衣从来都是按自己的喜好来,更喜欢穿粗布麻衣。 梳妆完毕,红裳端来一碗粥加上两碟小菜,婵衣随意吃了一点,省得一会儿饿肚子。就搁下筷子,带着红裳去了大门口。 婵衣到的时候,她两个庶妹也在,婵衣点点头便站在一旁等候孟老夫人和孟明珠。天已经麻麻亮,没等一会儿,孟老夫人和孟明珠便出来了。舞阳郡主拉着孟明珠的手,小心叮咛着。 “再不走便要晚了!”孟老夫人扫视一眼众人,目光在婵衣身上停了停,由着人扶她上车后说:“明珠陪我这个老婆子坐,你们坐后面的马车。” 孟明珠点点头,放开舞阳郡主的手,上了马车。临进马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婵衣。婵衣对视回去,她已经进了马车。 两位庶妹因为舞阳郡主的打压,胆子很小。见婵衣未上马车,她们二人也没敢动弹。婵衣便冲她们点点头,拎着裙摆上了后面的马车。 马车摇晃起来,婵衣闭目养神。两位庶妹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小声的说着话。她们二人今日完全是走个过场,所以衣服比不上婵衣和孟明珠的精致。两人似乎也明白,对于四姐妹的特殊对待无半点异议。 很快,马车停了下来。这时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在大地上,气温渐渐高了起来。婵衣她们在下马桥处下了马车,然后坐上前来相迎的轿子,一路往孟太后所居的宣徽殿而去。 宣徽殿位于皇宫东侧,故而她们走的是东边的望仙门,一般是女眷们走的门。而西侧则坐落了内侍省、翰林院,中书省等大臣任职的地方,他们走的是西侧建福门。 “臣妇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很快入殿,孟老夫人一进去便颤巍巍的往下跪去,婵衣垂下眼眸,也跟着行礼。 “母亲快起来!”孟太后忙从座位上下来,拉起孟老夫人说:“说了多少次不必行礼,您每次还要行,这是要折煞女儿吗?” 孟老夫人笑呵呵道:“礼不可废。” 孟太后叹口气,扶着孟老夫人坐到上座,然后才回到座位上,看着站在下方的四个小娘子,和蔼的笑到:“明珠,最近都不见你进宫了来看哀家了,在做什么呢?来,来哀家身边坐。” 孟明珠抿唇淡笑,走过去挨着孟太后坐下说:“近日先生布置了许多课业,故而没能进宫来看您,是明珠的错。” “女儿家多读书是好事,哀家听平姑姑说,婵衣你还与王家丫头并称长安双姝?不错,不错!”孟太后笑眯眯地点头,一副满意的不得了的模样。 “我也觉得明珠不错,有你年轻时候的模样。”孟老夫人接了一句。 孟太后却只是笑,没有接话。 孟明珠揪帕子的手一紧,心里暗道孟太后滑不溜秋。她和她阿娘这么奉承她,可孟太后却一直不肯松口,让自己进宫陪伴好接近陛下。这次更是过分,居然让祖母将孟婵衣也一并带来了。 孟太后的目光在孟明珠手上转了一圈,眼睛里闪过讥讽,转而看向婵衣三人。 “这便是母亲您与哀家提起的二娘子婵衣!生的可真是俊俏,哀家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水灵的小娘子。要是多瞧几眼,怕是自己都年轻了几岁!”孟太后打量着 婵衣,然后招手让她上前。 “这丫头野的很,没什么规矩,太后娘娘海涵。”孟老夫人厌恶的看了一眼婵衣,说到。 婵衣眼观鼻鼻观心,走到孟太后身边行了一礼,低着头道:“太后娘娘缪赞,小女惶恐。” 孟太后拉着她的手,说:“抬起头让哀家看看,这么标致的小娘子,还是咱们孟家的女儿。” 婵衣抿唇,羞怯的笑着。 “听说你以前都是与你阿娘住在西山,与姑姑讲讲有什么有趣的?我听你祖母说,你还养了一只白色老虎?” 婵衣有些奇怪,但还是一一答来:“山里清静,论有趣还是比不上长安的。小女养的那只白虎也是后山捡来的,很通人性,所以小女便一直养着了。” 孟太后又问:“西山那地方好,上个月陛下还去了西山狩猎。” 婵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便笑笑不说话。 孟明珠垂着头,眼中闪过冷意。 孟太后看她一眼,转开话题说:“一直陪我们说话,想必你们也感到无趣。让宫女带你们去蓬莱阁那边转转,那便花匠培育了几株海棠开了,红艳艳的,想必你们会喜欢。” 婵衣和孟明珠屈身行礼告退,跟着宫女去了蓬莱阁赏花。 蓬莱阁是处宫殿,里面种着不少花草,是前朝宠妃的住所。先帝在时,赐给了还是贵妃的孟太后住。后来孟太后搬到宣徽殿,这蓬莱阁便空了出来。 一路上孟明珠面含薄霜,婵衣两个庶妹感受到气氛凝滞,也是一言不发,努力减小自己的存在感。婵衣没有在意,她心不在焉的赏着花,谁也没有听那宫女的介绍。 “三位妹妹,我要去一样清河长公主那里,你们可要随我同去?”孟明珠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淡淡到。清河长公主是孟太后唯一的女儿,现年十四还未出降。 婵衣摇头拒绝,两个庶妹连忙也说不去。孟明珠没有劝,而是点点头说:“既然如此,那我自己去,你们在这里赏花,一会儿我和公主会直接去太后娘娘宫中。” 孟明珠走后,婵衣几人跟着宫女身后慢慢走着,思索起孟太后的目的来。 按理说,孟明珠出身高贵,才情样貌皆是不俗,且也是极为想进宫的模样,为何孟太后不让孟明珠进宫,反而要自己?她想不通。 明明自己与孟家不亲厚,到时候愿不愿意帮孟家还是两回事。反倒是孟明珠经常入宫,看起来与孟太后很亲厚,又是孟家的掌上明珠。怎么看,也不会是自己。 “孟二娘子,您怎么还在这里,太后娘娘正找您呢!”忽然,一个小太监跑过来,急忙忙的对婵衣说。 婵衣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竟然与两个庶妹走散了。眼下正在假山中间,已经找不到她们。“太后娘娘不是让我们赏花吗?怎么又找我?”婵衣问到。 小太监急到:“陛下刚才去了太后娘娘宫中,所以太后娘娘让几位娘子回去,见见陛下。” 婵衣眉头一皱,就算想要拉郎配,孟太后是一朝太后,怎么会如此急不可耐?况且她们这才出来多久?见婵衣犹豫,小太监又开始催。 “既然是太后娘娘的意思,那便走!”婵衣忍着心中怪异,让小太监带路。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带来股潲水味道。婵衣停下脚步,打量着小太监。太后娘娘宫中跑腿的,怎么也不该有潲水味道。这小太监,有些可疑! “孟二娘子,您怎么不走了。”小太监说着扭过头看婵衣,他的目光阴森。 婵衣那一瞬间,脑海里一片空白,想也不想便忽然扭头就跑。 “孟二娘子,您怎么了?快回来!”小太监在她后面追着,婵衣不知怎的就是觉得危险,直觉告诉她那个小太监不对劲。所以不管不顾的往前跑,不敢回头。 幸好两人之前一前一后的走,婵衣忽然停下来拉大了不少距离。故而,那小太监一时半会儿没有追上来。 “孟二娘子?”小太监声音越来越近,就像是催命的呼唤。 婵衣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吓得魂都要掉了。那小太监手里拿着一把寒芒毕露的匕首,面露凶狠之色,在后面追着自己,越来越近! “救命啊!”婵衣再也忍不住,一面呼喊救命,一面慌不择路的逃跑。 婵衣绕过一个拐弯,回头看了一眼,眼见小太监越来越近,又吓得狂奔不止。忽然,前面的大道上迎面走来两个人,打头的正是前几日才见过的萧泽。 看到萧泽的那一刻,她如同溺水的人见到了浮木,大声喊到:“萧公子!” “救我!” 萧泽听到声音,眉头一蹙大步走过来,沉声问:“怎么回事……”婵衣跌跌撞撞的扑进他怀里,面色惊慌道:“萧公子,有人在追我!” 闻言,萧泽立即对身后太监说:“孙铭!去看看!”那个唤做孙铭的太监弯腰,应了一句是。 婵衣见孙铭走过去查探,下意识的攥着萧泽衣襟。萧泽感受到胸前的柔软,低头看去。只见少女脸蛋煞白,双手攥着自己的衣襟,一副害怕至极的模样。 萧泽顿了顿,薄唇紧抿,到底还是没有挥开,任由她牵着。少女眼中的惊慌失措,可怜巴巴的表情,好似被人遗弃的小兽。 让人狠不下心来。 26.026 “你……可还好?”萧泽直挺挺的站着, 两只手握成拳, 看着前方的树, 轻咳一声道。 婵衣伏在他怀里, 身子微颤未答话。 萧泽一顿,终于伸出手轻抚她的头顶,安慰道“莫害怕了。” 婵衣身子一抖, “还好公子来了,若是没有公子,小女怕已经遭遇不测。”她放开萧泽的衣襟,退出他的怀抱, 低声说:“小女一时惊慌, 失了礼数, 望公子见谅。” 萧泽负手, 说:“不会。” 朕在你身旁放有暗卫,危急时刻暗卫会出手, 所以你不会有事的。 但婵衣显然不知晓, 她还在打颤, 显然是心有余悸。萧泽藏在身后的手指微动, 叹了一声, 拍拍她的脑袋说:“有我在, 你不会有事的。” 婵衣忽然仰头, 眼眶含泪道:“是舞阳郡主, 只有她不想让小女进宫, 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除此之外, 小女想不到还有谁。公子,小女害怕。” 萧泽沉默,还是把话说明,不然这小娘子要一直害怕下去。“你身边有我放的暗卫,危急关头会出来护住你,平时轻易不出现。刚才如果没有我,你也会无事。” 婵衣“啊”了一声,泪珠挂在脸蛋上,呆愣愣的问:“什么……什么时候,您……您怎么会放暗卫在小女身边?” 萧泽见她这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心想一旦开了头,便止不住了。他忍不住又在她鼻尖上捏了一下,这才道:“你回孟府时。” 婵衣捂住鼻子,瞪大眼睛道:“您……您怎么可以这样?” 萧泽耳根微红,说:“你鼻尖有灰。”这小娘子终于知道男女之防了,他甚感欣慰。 婵衣“哦”了一声,垂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圈,轻声细语道:“多谢公子。” “不必。”萧泽说完,便沉默了。 婵衣不知道怎么接话,便也跟着沉默。她低着头,嘴角微扬。 此前种种事情看来,萧沉音本事不凡,且权势极高。孟府若真的认真起来,她和大兄是斗不过他们的。眼下最重要的,便是需要找个金大腿抱住。而萧沉音,是最合适不过的。 在跑向萧沉音的时候,她心中就已经做了决断。先示弱,然后再寻求庇佑。那日他虽然也说过庇护她的话,但是她不确定能维持多久。所以,近日示弱则是想激起他的大男子主义。 同时,她才得知他暗中做的事情,心中更是感激不已。 几番接触下来,她发现,他知恩图报,在自己救他之后,将大兄从狱中救出。他正直善良,在得知自己回孟府后,派了暗卫在身边保护她。他还不为女色所惑,在自己投怀送抱后,他依然坐怀不乱。 这样的人,正是一个好靠山。 “陛……”孙铭查看情况回来,准备回禀消息。 “你先下去!”萧泽呵斥,立即打断他的话。 孙铭一懵,目光在婵衣身上打了个转,忽然明白了萧泽今日的反常。一向不禁女色的陛下,刚才抱住了一个女子,还能因为什么原因?看这模样,自己怕是打扰了陛下的好事啊! 他忙点头哈腰,应了句是便一溜烟的跑的远远的。 原来陛下并不是不喜女子,而是没有见到如此美色。陛下啊!也是一个看中容貌的人!孙铭摇摇头,心里啧啧到。 孙铭走后,萧泽看着婵衣头顶发旋,说:“等孙铭有结果了,我会派人通知你。” 婵衣点点头,一副极为信任他的模样。 “对了,公子怎么在宫里?”她忽然想起来,问到。 萧泽心中一紧,面不改色道:“陛下宣我有事。” 他余光看了一眼身侧花丛,庆幸自己刚才把急忙走过来时,趁这小娘子把龙纹玉佩给扔进花丛里了。要是被她看见,就知晓自己的身份了。 不知为何,萧泽下意识不想这小娘子知晓他的身份。几次提到入宫,小娘子都颇为抵触,对她口中的陛下不喜,如果她知晓自己就是皇帝,她定会惶恐不安,然后不敢与自己相交。 没错,萧泽已经认为她是个不错的小娘子,可以作为朋友一交。 还是等合适的时机,再与她解释! “孟二娘子!孟二娘子!”就在此时,远远的有宫女呼唤她。 婵衣回头看了一眼,对萧泽说:“公子,小女该走了。” 萧泽点点头。 婵衣抿唇一笑,屈身行礼后,小跑着朝那宫女唤她的方向而去。萧泽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恍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好几次盯着小娘子的腰,目送她离开了。 婵衣走后,萧泽立即唤到:“孙铭。” “哎!”孙铭小跑过来。 “回宣政殿。”萧泽转身,面色淡淡。 “陛下,不去太液池了?”太液池占地极大,位于后宫。萧泽每次去的时候,都要经过蓬莱阁外面,故而孟太后才放婵衣她们来赏花。 “多嘴。”萧泽瞥了他一眼说:“去把朕的玉佩找回来。” “是。”孙铭苦哈哈的应下。那花丛里面全是刺,进去一趟他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要受罪。可是陛下等我值一天,谁敢不从? 陛下似乎并不想让那位孟二娘子知道身份,一见着那位小娘子,便把腰间的玉佩给扯下来给扔了。孙铭叹息,陛下可真会玩儿。 宣徽殿中,孟太后靠在引枕上,揉着额头道:“母亲您不要再劝了,我看婵衣便很好。” “她自幼长在乡下,心思难免单纯,也好听我的话。至于你说的她对孟家含恨,那也怪你们当初把事情做的太绝,竟然将她们母子赶去西山。我那时候尚不得先帝宠爱,想要劝阻也无能为力。那丫头搁我这里,我教教就行了。你们以后对她好点,等我百年之后,也有人庇佑着咱们孟家。” 孟老夫人说:“那为何不让明珠跟陛下,明珠才貌双全,哪里比不上那个丫头?” 孟太后额头更疼了,“母亲您难道忘了,明珠是怀王的外孙女?怀王本就在朝中势力颇大,若是再让明珠得了宠,陛下的皇位哪还坐的住?我虽然想保住孟家仙儿荣耀,但是却不能让先帝的江山丢了。” “明珠乖巧……”孟老夫人说。 “再乖巧的,到后宫也不会单纯。母亲您不要再说了,我意义已决。”孟太后挥挥手,不耐烦到。 孟老夫人闭上嘴,想着女儿到底是太后,自己说太多,会招惹她厌烦。可是她还是不甘心,凭什么要让苏氏那个贱人的外孙女入宫,以后他们孟家还要捧着她? 苏氏恶心了自己一辈子,现在她的外孙女又要压她的明珠一辈子? …… “孟二娘子,您到哪里去了,奴婢找您好久了。”宫女见到婵衣,忙迎上来。 婵衣歉疚道:“我见那海棠很美,便多停留了一会儿,结果便不见你们了。转头去找你们,却又迷路了。真是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宫女虽然心里埋怨,但是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说:“两位小娘子已经回太后娘娘那里了,您也赶快去!晚了太后娘娘要怪罪!” 婵衣点点头,跟着她回了宣徽殿。 她回去的时候,刚好在门口赶孟明珠和清河长公主,她忙驻步向清河长公主行礼。然而清河长公主像是未看到她一般,和孟明珠说说笑笑的进了大殿。婵衣眉头一皱,知晓这位长公主不喜自己。 她跟着进殿,便见清河长公主拎着裙摆,小跑过去抱住孟太后胳膊撒娇:“母后,女儿和您商量一件事情成不成?” 孟太后无奈的笑着,看了一眼淡笑的孟明珠,这才点点萧筝的鼻尖说:“你这丫头,又来求母后什么事?先说说,母后才能看能不能应你。” 萧筝说:“您不是嫌女儿整日呆在公主府,不进宫陪您,要找个表妹进宫陪您吗?我看明珠表妹便不错,女儿喜欢她。” 孟太后扫了一眼孟明珠,说:“那可不行。”孟明珠脸色一白,紧紧抿唇。 “为何不可?”萧筝不悦道:“明珠表妹一向得母后喜爱,陪在您身边女儿也放心。” “舞阳心疼你明珠表姐跟什么似的,怎么舍得舍与母后?况且她还要上女学,也没有时间。”这话说的,一看就是推脱之词。当朝太后若是开口,区区女学又怎么比得上? “母后……” “好了筝儿,你又是和驸马一起来的?”孟太后打断萧筝的话。萧筝的驸马是都尉,任职的地方门下省在大明宫东侧,萧筝经常早上入宫,晚上和驸马一起回公主府。 “母后,您听我说……” “筝儿!不要胡搅蛮缠,你外祖母和几位表妹都在,你是要让她们看笑话吗?”孟太后呵斥到,“至于谁进宫陪我,我看你婵衣表妹便不错。她性子沉稳,很合我意。你明珠表妹有事,不要再说了。” 萧筝气恼的跺跺脚,瞪了婵衣一眼,便去看孟明珠,只见她脸色苍白,嘴唇都咬破了也没有察觉。萧筝喊到:“明珠表妹……” 孟明珠回神:“我无事,公主殿下。” 孟太后只做没有看见,招招手唤婵衣上前问:“婵衣,你告诉姑母,你可愿意入宫陪姑母?” 婵衣抿抿唇,小声道:“能陪在太后身旁,小女三生有幸。” 孟太后拍拍她的手,呵呵笑起来:“婵衣可真是乖巧,好!好!好!” 孟老夫人难得沉默,没有为她疼爱的孙女说话。 “今日你先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后日一早我让平姑姑出宫去接你。” 婵衣发现她应下的那么轻松后,便浅笑着说:“多谢太后娘娘。” 27.027 中午孟太后留婵衣她们在宫里用了午膳, 又赐下一大堆首饰布料, 这才让平姑姑送婵衣几人离宫。 临走前, 孟太后拉着婵衣的手, 再三叮嘱让她后日一早便进宫。 从宣徽殿出来,孟老夫人让孟明珠上前扶住她,握住她的手拍了一下叹息道:“你们终归有情分在的, 事情还早着呢!且看着!” 这话,既像是安慰孟明珠,又像是在对婵衣说。不过因尚在宫中的原因,孟老夫人这话说的含糊不清, 只有知情人才懂得她们在说什么。 你们终归有情分在的, 这里的“你们”是指孟明珠和陛下? 当今陛下唤怀王一声皇叔, 而孟明珠又是怀王的外孙女, 实际上孟明珠该唤皇上一句表叔。但是孟明珠是孟姓,从孟太后这边的关系, 又唤陛下一声表哥。婵衣摇摇头, 这关系乱的, 也不怕将来孩子有问题。 然而, 古代只有同姓不成婚, 却没有表亲不成婚。理论上孟明珠与陛下只是表亲, 所以在众人看来仍旧能结亲。像前朝还有外甥女给亲舅舅做妾室的, 这么一来他们的关系在婵衣看来, 也勉强能接受了。 孟明珠低着头说:“万般随缘!明珠没有那个命。”这话说的哀婉凄切, 令旁观者婵衣都忍不住怜惜了。孟老夫人更是摸摸她的头, 沉默着往宫门口走去。 许是因为孟明珠似哭非哭的模样让人怜惜极了,孟老夫人将所有的怒火都转移到婵衣身上,但却因孟太后等我一席话,生生忍了下来。如此到显得她刻薄的面容,更加的阴冷。 两人到下马桥后,一言不发的上车,不等婵衣她们坐上车,便让马夫驾车先行一步。两个庶妹瞧瞧婵衣,说:“二姐姐,我们也走!” 婵衣点点头,爬上马车,没有心思去管那祖孙二人。 今日在宫中遇刺,她受到惊吓神经一直紧绷着,现如今才得到片刻的放松,一时疲乏极了,便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两个庶妹见此,安静的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回到孟府,孟老夫人和孟明珠早就到家了。婵衣回自己的院子,让红裳把自己从西山带来的行李重新收拾起来,准备后日进宫带着。然后便带着她和大白虎狸花猫,又出了趟府去康乐坊的宅子。 孟老夫人厌恶自己,舞阳郡主也是同样,她们管不住婵衣,也懒得管。故而婵衣是大摇大摆,从孟府大门走的。 “你去哪里?”今日不巧,遇到外出回来的孟扶风。 婵衣无意和他纠缠,故而说:“我去康乐坊见见大兄,好几日未见了,有些想念他。” 孟扶风闻言面色稍微舒展,看了她手中的幕离一眼,说:“去!顺便给你大兄说一声,回府中住着,那边的宅子就他一个人,怎么能行?还有让下人给你备马车,你一个小娘子出门还是不安全。” 尤其是,她那让人难以忽略的容貌。孟扶风虽说不喜婵衣,但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好好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对她还是有一腔父爱的。 婵衣点头:“我知道了,您快回去!” 孟扶风点点头,神色缓和的进了府。 婵衣得了他的话,没有拒绝,坐上马车去了孟宅。孟朗今日一下学就回来了,婵衣去的时候,刚好和他在巷子尾遇上。她让马夫先回孟府,带了红裳进屋。 “婵衣,大兄回来还未来得及用膳,你去厨房做点晚膳端来,我和大公子用。”婵衣和孟朗说了一会儿话,忽然抬起头吩咐红裳到。 “是。”红裳屈身行礼,转身下去了。 婵衣见她走远了,便让时风在门口守着,然后对孟朗说:“大兄,时风上次给你带回来的信你看了吗?” 孟朗点点头,说:“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跟大兄说一声?你和阿娘受委屈了!我已经准备等过几日放旬假了,便回西山亲自将阿娘接来长安,和大兄住在一起。至于婵衣你,我去找孟扶风和他说。”孟朗并不知道,婵衣要进宫一事。 “孟府的人,为何非要婵衣你回去?却不见来找我?”他疑惑到。 婵衣说:“那是孟太后的意思。” “孟太后?婵衣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孟朗知道那位姑姑,他年幼时和陈氏进宫,曾见过孟太后。只不过,如今已经是一片模糊了。 “孟太后要我入宫陪她,为的是……当今陛下。” 孟朗猛地站起来,怒道:“他们竟打着这样的主意!为了孟家的荣华富贵,竟让你入宫?当真是寡廉鲜耻!婵衣,大兄去找孟扶风!”说罢,他转身就走。 婵衣拉住他的手,说:“来不及了。” “你……你说什么?” 婵衣摇摇头道:“今日我随孟老夫人进宫,孟太后点名要让我进宫陪她,了。我……应下了。” “婵衣,你当真是糊涂!你怎么能应下?”孟朗在屋里面来回踱步,最后恨恨在桌子上锤到:“婵衣,大兄宁可不参见科举,不要什么前途,也不愿意你牺牲!大兄……大兄对不起你!” 说到最后,他眼眶含泪,神情无比悔恨。 婵衣吓了一跳,忙站起来说:“大兄你别急先听我说,我并不打算一辈子留在宫里。萧公子他答应我,会想法子送我出宫的!” 孟朗抬头,说:“当真?” “我还骗你不成,萧公子那么有本事,大兄你应该相信才是。” 孟朗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说:“那我也不能放心,宫中险恶,岂是你能应付的了的的?” 婵衣拉着他的衣袖道:“放心啦,萧公子在我身边放了暗卫保护我。”说着,婵衣四处张望,似乎想要找出暗卫的踪迹来。 “萧公子,萧公子,你怎么张口闭口九十萧公子,你告诉大兄,你是不是,……是不是心悦他?”孟朗一脸严肃,紧紧盯着婵衣生怕她说个是出来。 婵衣心中一跳,连忙说:“大兄你想什么呢?萧公子身份不俗,于我有云泥之别,我怎么会心悦他?” “没有就好,我就怕你被他的皮相所惑。”孟朗松口气道。 婵衣笑了一下,有些心虚。可不是吗?她就是有些被他相貌所惑。 “婵衣你放心,大兄今年就能下场,明年春参加春闱,一定努力让你不再受舞阳母女的欺负。”孟朗神情坚定。 婵衣点点头,一副信任的模样:“大兄可得努力,将来给我撑腰!” 孟朗摸摸她的头,笑着应下。 婵衣没有想到,孟朗这一承诺,便是一辈子。 婵衣在孟宅住了一晚上,将大白虎和狸花猫放到孟朗这里,让孟朗代为照顾。 “大白,小狸,我要进宫了,不能带你们一起。你们好好听大兄的话,我会很快出宫陪你们的。”婵衣蹲在大白虎和狸花猫面前,叹口气说。 “喵呜!”狸花猫蹲在婵衣面前,似乎是感受到了离别,起身在婵衣腿边蹭来蹭去,喵喵的叫着。大白虎爬到地上,咬着婵衣的裙摆不放,嘴里呜咽起来。 “你们乖,我很快就会回来。”婵衣眼眶有些红,摸摸两个家伙,起身往出走。 “嗷呜……”大白爬到地上,死死咬住婵衣的裙摆。婵衣回头,便看见它圆圆的眼眶里包着泪,一副不舍的模样。 狸花猫一直在婵衣面前打转,蹭着婵衣,喵喵叫。 “大白,快放开!”婵衣眼睛有些酸。 “快点!”她装作生气的模样。 “嗷呜……”大白虎终于慢慢放开她的裙摆,把头埋到爪子下面,抽抽搭搭的。 婵衣忍住没有回头,小跑着到门口,上了马车,吩咐时风驾车离开。时风看了一眼扒在门口,可怜兮兮的一猫一虎,叹口气甩着车鞭离去。 “嗷呜!”大白在后面呜咽。 “小娘子……”红裳小心翼翼道。 婵衣拿着帕子擦擦眼角,说:“我无事。” 回到孟府后,孟扶风已经得知婵衣要进宫的消息,将婵衣唤到书房,叮嘱道:“在宫中,听太后娘娘的话,不可再任意妄为。若能得……得陛下青燕,那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便不要勉强。” 婵衣低下头,听他说着,偶尔应上一句。 “行了,你回去!明日还要起早!”孟扶风看不得婵衣这幅模样,越看越觉得头疼,索性挥挥手让她离开。反正,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 婵衣沉默着行了礼,转身出去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有亮,婵衣便被从床上拉了起来洗漱装扮,好一通折腾,跟要出嫁了似的。平姑姑来的时候,她都用完膳了。所以也没耽搁,直接去了孟老夫人处告别,但孟老夫人不愿意见她,让她在院子外面行了礼,就打发她离开了。 舞阳郡主和孟扶风处则没有去,昨夜已经见过,所以已经没有必要。 登上来接她的马车,婵衣听着耳边车轱辘声,眼睛盯着马车四周挂的琉璃盏,对未来宫中生活一片迷茫。 再次踏入宣徽殿,孟太后极为高兴,仿佛真的很是喜爱婵衣。若不是婵衣从萧泽口中知道,她进宫的背后推手是她,定会受宠若惊。不过,婵衣未曾表现出来,她含羞带怯的陪了孟太后一中午,直到她午歇的时间到了,才去了偏殿歇息。 将宫女打发下去后,婵衣合衣躺到床上小憩。没一会儿的功夫,她便沉沉睡去。今日一直忙到现在,她累极了。 这一睡,便睡到了太阳落山。等她醒来的时,太阳已经走到院子中央,天边火烧云连成一片,将整个屋子都染红了。 婵衣朦胧间,看到一道高大的人影,站在窗前。她摇摇脑袋,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眼熟。 她悉悉索索爬起来,摇摇昏沉沉的头,衣衫滑落到肩头,露出葱绿色的肚兜带子,青丝凌乱的垂在胸前,肩头细腻白皙的肌肤半隐半露。 但她没有察觉,而是看着那道人影,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萧公子?” 28.028 “萧公子?”婵衣迷迷瞪瞪地唤到。 萧泽“嗯”了一声, 一面转身一面道:“你醒了……”话说到一半, 她便看到他在看向自己时瞳孔忽然一缩, 像是被火烧了般, 快速地扭开头。 “您怎么了?”婵衣疑惑的问。 萧泽不答,只是撇开头不看她,道:“我到外间等你。”说罢, 他不等婵衣说话,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婵衣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怎么有点不对劲?”说着,她低头整理衣服, 准备出去。 蓦地, 她动作滞住, 盯着自己衣服, 突然一切都明白了。她小声“啊”了一声,飞快地将衣服拉起来, 却不是害羞而是有点尴尬。原来, 萧沉音是因看到自己肩膀才如此反常的。 婵衣噗嗤噗嗤的笑了, 在她看来露个肩膀, 还是若隐若现的, 根本没有什么。倒是萧泽颇为纯情, 居然害羞的不敢看自己。 这倒也侧面再一次证明, 萧泽的人品。 已经走至外边的萧泽顿住脚步, 耳根暗红, 忽然有些燥热, 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摆放。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凉茶灌了下去。平复自己的呼吸,面上仍旧保持着冷淡疏离之色。 婵衣穿好衣服,免得再吓到萧泽,便从内室出来。她看到萧泽大刀阔斧的坐在那里,建稳如山,气息沉稳,心里那一点点小尴尬也没了。她莲步微移,款款走来行了一礼,抿唇道:“公子特意来寻小女,所谓何事?这宫中森严,您来太后宫里……不会有事吗?” 萧泽目光淡淡,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声音暗哑:“我来是告诉你,太后拨给你的两个宫女是我的人。她们会些拳脚功夫,可以保护你。另外,你若是有事便让她们告诉我。” 婵衣杏眸瞪大,惊喜道:“鸣玉和鸣翠都是您的人!” 萧泽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轻咳一声又倒了一杯茶灌下,说:“可以这么说。”其实这两个宫女,只是他让孙铭安排的,算不上是他的人。他手下的人,都是暗卫出身。 婵衣迟疑到:“公子三番两次帮小女,小女却没有可以报答公子的。” “不必。”萧泽想,她的救命之恩,和雨中收留自己的那晚,足以让她以后无忧。并且,这些事情都是小事。唯一麻烦的,是自己最近见她的次数有点多。 婵衣却觉得萧泽施恩不求回报,在她心中的形象越发的高大。她想了想,说:“想来公子需要的,小女也拿不出手。前几日,小女闲来无事,给公子绣了几个荷包,希望公子不要嫌弃。” 荷包?萧泽脑海里忽然闪现出那对丑丑的小黄鸭,有些迟疑到:“不必了。” “要的要的,小女已经绣好了,公子等小女一下,小女去给您拿来。”婵衣说完,又进了内室。 萧泽见她如此热情,只好咽下未说出口地拒绝的话。 很快,婵衣又快步从内室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藏青色和一个玄色的荷包,一面说到:“小女每次见您,您基本都穿的是玄衣,故而小女便选了这两个颜色,公子您看喜欢不?” 萧泽已经做好那荷包很丑的心态,看向荷包事,都已经在心底打好腹稿,准备怎样昧着良心夸上一句。可等见到那荷包时,他却有些意外了。 那荷包虽然比不上自己用的精致,但是阵脚还算整齐,简简单单的荷包看起来很清爽。藏青色上绣的是竹叶,玄色上面绣的是金色云纹。婵衣捧着它们,目露期待之色:“公子,您就收下!” 萧泽只好点点头,说:“以后不必如此。” 婵衣笑眯眯的,也没说好还是不好。 萧泽知道,这荷包应该是小娘子自己绣的。因为这荷包虽然针脚齐整,但是绣技一般。不过若是和她那黄鸭帕子比起来,她这个已经是极为用心的了。也正是因为此,萧泽才收了下来。 “你不愿意嫁陛下,那你想嫁给谁?”他忽然问。 因为他得先打听打听,她是单纯的道谢,还是目的不纯,仍旧对自己抱有不轨之心。 婵衣有些愕然,怎么萧公子还对这感兴趣了。不过她还是回答到:“小女不知道,这嫁娶之事自然是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因为摸不清萧泽所谓何事。 婵衣甚至在想,难不成因为刚才他看到自己的**了,所以对自己生出旁的心思了? 可萧泽下一刻的回答,让她心上扎了一箭。他说:“那就好。” “那就好”是什么意思?婵衣从他平淡如水的语气中,居然见鬼地听出来了安心。他难不成还以为,自己心悦他? “公子问这是何意?” 萧泽说:“没什么,随口一问。” 婵衣眼皮子一跳,胸中泛起一股郁气,无处可发。 “二娘子,太后娘娘醒了,让人来请您去一趟。”婵衣听见,自己新得的婢女鸣玉在外面禀告。 进宫时,婵衣没有要红裳和她一起,而是让她留在孟府,守在自己住的院子里。红裳的背叛,婵衣早就有所察觉。只不过,没想到她身后的人是孟太后。 “我知道了,你去回复说我马上就来。”婵衣说。 鸣玉在外面应了一声,很快脚步声想起,往远处去了。 萧泽见此,站起来说:“前日的事情,孙铭已经有些眉目了,过几日出结果了,我会通知你。” “你先走,我随后离开。”婵衣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她进了内室,拿起桌子上的团扇,出来向萧泽点点头,迈步出去了。 “鸣玉,我们走!”萧泽在屋子里面,听到婵衣说话声,紧接着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脚步声远去。 他没有多留,推开后面的窗户,跃了出去。婵衣住的侧殿离孟太后住的主殿有点距离,后面种着一片桃林,再往后便是无人住的朱镜殿。故而萧泽才能在不惊动孟太后的情况下,在婵衣这里来去自如。 婵衣到的时候,孟太后刚起来,在内殿让平姑姑给她梳头。听到婵衣来了,也没让人等,直接将她唤进内殿。 “睡的还好,一切都习惯吗?”她问。 婵衣行了礼,柔柔一笑道:“睡的很香甜,都很习惯。太后娘娘待婵衣很好,婵衣哪里还有不习惯的地方。”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孟太后笑起来,看着平姑姑在妆奁盒子里捡了半天,拿出一支凤凰步摇,直挥手:“都快黑了,戴那东西做什么,压的脖子疼,随意簪两支簪子变行了。” 平姑姑便放下那步摇,笑着说:“您又任性了。” “老了老了,不任性一下做什么?”孟太后看了一眼婵衣说:“哪像婵衣这样水灵灵的小娘子,正是戴这些东西的时候。对了平澜,去将我那盒不戴的首饰盒抱出来,让婵衣选几样戴。” 婵衣闻言,连忙说:“不必了太后娘娘,您自己留着,小女愧不敢当。” “那些东西,都是年轻小娘子戴的样式,是先帝赐我的。现在我老了,也戴不了了,刚好给你戴。你放心,清河也有一份。” 说话间,平姑姑已经去将东西拿了出来,孟太后让婵衣自己选。婵衣见拒绝不了,只好随意选了几样样式简单的。孟太后看着她,这才淡笑着让人收起来。 “我就喜欢你们这些小娘子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看着就打心眼里高兴。”孟太后其实年纪并不大,才四十来岁。加上保养妥当,看起来才像是三十来岁的妇人。 婵衣便道:“您一点也不老,看起来就像是婵衣的姐姐,哪里老了?” “呵呵,你这丫头会说话。”孟太后被婵衣逗的发笑。 婵衣抿唇笑起来,脖颈细长,柔柔的想让人捧在掌心。 孟太后目露满意之色。 婵衣又陪孟太后说了一会儿话,在宣徽殿外面走了一圈,然后在孟太后那里用完膳,直到月上柳梢头,才带着鸣玉鸣翠回去。 随后几日,婵衣白日一直陪在孟太后身侧。 几日后,萧泽通过鸣玉鸣翠给婵衣传来消息。那日想要杀她的小太监,是舞阳郡主的人。萧泽在信中问她,此事准备如何。又在后面分析了一下,舞阳郡主目前还动不了,问她可否等等。 婵衣提笔回信,只说既然动不了,那就暂时不动,等日后再说。还说什么事情都麻烦他,这件事情就不劳烦萧泽了。最后,又在信中日常道谢。想了想,她加上自己的习惯,末尾落款为:孟小娘子o(n_n)o 萧泽收到回信,嘴角扬起一抹无奈的笑,随后很快便隐了下去。但却被眼尖的孙铭看到,他出来就问福成:“陛下是不是,看上那位孟二娘子了?” 他和福成是陪着萧泽长大的,两人在宫中福成掌管后宫事物,孙铭伺候萧泽起居,关系一直很好。 福成斜眼:“你怎么知道那位孟二娘子?” 孙铭看看周围,便凑过去把那日的事情说了,然后撞撞福成问:“到底是不是?” 福成笑起来:“我怎么知道?”陛下和孟二娘子,他就两人初遇的时候见过,后来陛下便没带他出去过了,每次都是赵清大人或者暗卫跟着,根本不要自己跟。 况且,那孟二娘子他也还记得,生的是挺好看的,但是那般小,陛下难不成真如自己当初猜测的,喜欢幼童? 孙铭白了他一眼:“反正,我觉得陛下和孟小娘子有戏!”就凭着那日火急火燎的,扔了先帝赐给陛下的龙纹玉佩,他就觉得有可能。 而且,前几日陛下从宣徽殿回来后,第二日他带人进去伺候陛下洗漱,陛下专门斥退那些太监们,让自己去把床上的被褥,还有陛下的亵衣偷偷烧了,不许声张。 哎呦喂,我的陛下哦!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您怎么还藏藏掖掖的。那日还一直为难唯一知情的自己,他可真是冤死了!孙铭心想。 那些个龙子凤孙,就这样被陛下给烧了,真是作孽啊! 29.029 029 在宫里待了几日后, 婵衣也算是大致摸清了孟太后的脾气, 倒不是个急性的。她虽然宣自己进宫,但是倒没有真的急不可耐的将她和皇帝往一起凑。至少,她迄今为止都没见到那位皇帝陛下的影子。 而且一般情况下,她都极好说话, 像个平常人家的夫人。不过,婵衣也没有敢就此掉以轻心, 当了好几年宠妃的人,可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四月初,天气已经热起来,眼见着就快要进入夏天了。婵衣换上轻薄的夏衫,在窗前看书。窗外的桃林桃花全部盛开了, 风轻轻拂过,带落枝头的花瓣,偶尔有几瓣桃花落到婵衣的树上, 一阵桃花香气夹杂着书香, 扑鼻而来。 婵衣轻轻抚开花瓣,继续沉浸在书中。连花瓣落到发梢和衣领上也没有注意到。她在这里一坐便是整整一上午, 花瓣也就渐渐铺满了她的裙摆。 淡绿色的裙衫上, 花瓣显眼的很。 孟太后站在门口, 看着满腹心思都落在书中的婵衣,嘴角扬起笑意。她没有看错人, 这小娘子还未完全张开便美的惊人, 也不知道日后会是什么光景。 陛下那里, 是时候了。 孟太后想着,便含笑道:“婵衣,在看什么呢?我说你今日怎么不见人影,原来是躲在房中看书。” 婵衣闻声抬头,见是孟太后,连忙起身行礼道:“婵衣不知太后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娘娘赎罪。” 随着她起身,花瓣翩然落地。 孟太后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无碍,是我不让人打扰你的。你在看什么书?” 婵衣抿唇一笑,脸蛋有些发红:“不是什么正经的书,是些游记,上不得台面。” “女孩子家,还是读点正经书明白道理的好。我听你祖母说,你似乎未正式上过女学,只是靠你母亲教导?” 婵衣点点头:“婵衣和母亲住在西山,平日里很少有人,母亲无事便专心教我读书。” “清婉才华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她教导你,想必你也不差。”孟太后点点头,一副极为了解陈氏的语气。 “婵衣就学了个皮毛,拿不出手。” 孟太后说:“那也没关系,你这年纪正是上女学的时候。长安世家贵族大小官员,家里明白点道理的,都会将女儿送去女学。你现在进了宫,那女学自然是去不了。可宫中还有崇文馆,是宗室孩子读书的地方。你可愿意,和他们一起读书?” “这……”婵衣迟疑。 “那里的夫子学问自然是顶好的,陛下如今还未加冠,偶尔也会去听夫子讲讲课,你们虽然上课不在一处,但是也可以旁听一二。”时下男女大防并没有那么严重,年轻的小娘子和公子们,偶尔坐在一起是无事的。更别说长安还流行打马球,女子着男装出门,不用戴幕离,可以和男子一样骑马。更有胆大的女子不愿意嫁人,出家做了姑子然后在道观里养面首。 婵衣心想,终于来了。 她进宫已经半月,孟太后却从未提起皇帝,待她如亲厚的长辈一般和蔼,甚至更甚。但是她从来没有放松警惕心,果然今天她终于提起来了。 “那里都是宗室,婵衣去怕是……不合适!” 孟太后道:“哎!怎么不合适,你是我娘家侄女,那些丫头小子们不敢欺负你,谁若是欺负你了,只管去告诉你皇帝表哥,让他帮你出气!” “那崇文馆在宣政殿前面,你皇帝表哥平日里就在宣政殿处理政事,谁欺负你,你便去找他!咱们孟家的女儿,可不能活的憋屈。”孟太后这番话透露出的信息,让婵衣大骇。 崇文馆居然离宣政殿那么近!宣政殿前面不是什么门下省,中书省的地方吗?为什么崇文馆一个读书的地方,也在那里! 周围都是认真工作的大臣们,他们崇文馆一群萝卜头夹在里面,难道不会有压力吗? 婵衣不知道,原本崇文馆并不在这里,而是在皇宫最西侧的小儿坊。后来因为那些宗室子弟还有皇子公主们太难管,常常逃课打架,昭帝一气之下就将崇文馆挪到他眼皮子底下,再由百官监督,任那些小兔崽子们,也不敢逃课打架了。 “婵衣……陪着太后娘娘就好。”婵衣推脱。 她一点也不想去上学啊!她都多少年没上过学了,还是在百官和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她要是呆上两日,准能把自己吓出病来。 “胡闹!”孟太后脸一板,说:“哀家又不要你时时刻刻陪哀家!你晚上回来陪哀家用膳就好,哀家又不是那等不慈的长辈。读书是正经事,你必须得去。” 婵衣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绝了,只好苦笑着应下来。她这副极为不愿的模样,倒是令孟太后发笑:“你父亲和你母亲都是有名的才子才女,搁你这里倒好,把读书当做洪水猛兽。” 婵衣去崇文馆读书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萧泽知道她读书的事情,是孟太后亲自来宣政殿说的。萧泽因为不耐烦女人,所以平日里就住在宣政殿,连他的寝宫紫宸殿也不回去。孟太后此举,他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近水楼台。 好在,那个小娘子是真的对自己绝了心思,否则应付起来,又是一场麻烦。虽说孟太后的意图不单纯,但是小娘子多读一点圣贤书也好。不过既然如此,他也是时候像小娘子坦白身份了。否则哪日遇上了,不好解释。 恰好第二日是旬假,婵衣便缓了一日,第三日去的崇文馆。 这日一大早,婵衣起来洗漱用膳完后,手里拿着几本书,身后跟着鸣玉,手里提着两个小袋子,一个里面放有婵衣的笔墨纸砚,另一个里面放的是点心。 崇文馆周围种着不少树,用院墙围着,绿树掩映,庭院中间是洗砚池,里面染有一层黑黑的墨。一股浓浓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她来的很早,平姑姑领她去见了几位夫子。原本她们有些不乐意教导婵衣的,认定婵衣是个关系户。但是见婵衣态度上十分恭敬,便也缓和了神色,告诉平姑姑让她放心。 平姑姑嘱咐婵衣一番后,给几位夫子行了一礼,带着人回孟太后那里去了。一位面容温和的夫子,婵衣记得平姑姑给她介绍她姓宋。宋夫子说:“让墨心带你去上课的地方,看看今日要上的文章。” 婵衣恭敬地应下,跟着那位叫墨心的宫女离开。 婵衣进去时,最后一排只坐了一个脸蛋圆乎乎的小姑娘,看起来和婵衣同龄。见到婵衣这个陌生人进来,瞪大了眼睛,连手上的糕点掉了她都不知道。 “孟娘子,你先坐这里!前面已经坐满了。”墨心说到。 婵衣冲圆脸小姑娘点点头,对墨心道了一声谢:“多谢墨心姑娘。” 墨心道了一句不敢谢,紧接着给婵衣介绍了一遍崇文馆,然后才离开的。她离开后,鸣玉立即拿出手帕,将整套桌椅擦了一遍,然后把笔墨纸砚摆出来,这才出去。 学舍里一般是不允许婢女伺候的,要伺候也只能在上课的屋子外面等候,里面一切事情都要学子们自己动手。 “我……我叫卢婉,你叫什么名字啊!”圆脸小姑娘凑过来,期期艾艾道。 婵衣微笑:“我叫孟婵衣。” 卢婉眼睛瞪大,又呆愣住了。婵衣疑惑,在她面前挥挥手说:“卢小娘子?怎么了?” 卢婉回神,圆乎乎的脸蛋上有些不好意思,结结巴巴:“你生的,真好看。” “呃谢谢,你也是。”婵衣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 “你要不要吃吃我的点心,可好吃了,是我阿娘从南边请来的厨子。”卢婉掏出自己的零食袋子,问婵衣。 婵衣意思的拿了一块,冲她道谢。然后又拿出自己的糕点来,问她吃不吃。卢婉眼睛一亮,拿了一块,说:“我随阿娘去拜见太后娘娘的时候,吃过太后娘娘宫中的点心,特别好吃,但是阿娘不让我多吃。” 婵衣闻言问:“你知道……我?” “当然啊!大家都知道啦!前日大家还在讨论,你到底生的什么样,几位公主说你生的极美,比王静姝美多了,可她们都不相信。”卢婉一面吃糕点,一面说到。 “都知道了?” “对啊,前日太后娘娘身边等我平姑姑来找过夫子,我们都看见了,然后大家就猜到了。” 婵衣闻言,有些佩服她们的八卦能力。她将手边的点心往过推推,示意卢婉继续吃。卢婉摇摇头说:“我用过早膳,肚子是撑的吃不下太多,能上完课吃吗?” “自然可以。”卢婉看起来性子不错,自己初到崇文馆,能结交个朋友自然最好。 卢婉不好意思的搅着手指,说:“我明日给你带水晶肘子。” “好。”婵衣翻开书,然后像卢婉问一些崇文馆的问题,卢婉也高兴认识到个朋友,事无巨细,甚至将谁性格好和自己玩儿的好,谁讨厌死了,都说的清清楚楚。 “那边坐的是谢鸾歌,最讨厌了。谁也看不上,只和几位郡主和公主玩儿。”萧泽上面几位公主都已经出降,还有几个年纪小一点的妹妹,平日里由几个太妃养着。婵衣在孟太后那里瞧见过几次,因自己是孟太后的侄女,几位公主还算客气。 “你要注意的就这些,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让华阴姐姐给你出气。华阴姐姐是安王舅舅家的女儿,谢鸾歌不敢欺负……” “宜阳,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呢?”卢婉话没说完,却被一道张扬的女声打断。婵衣抬起头,看了过去。 “华阴姐姐,你来了!”卢婉抿唇笑笑,冲她招手道:“快来看看我们新来的同窗,生的可好看了。” “这是孟家二娘子,闺名婵衣。你们好奇了几日,这下总算见到人了。”她向华阴郡主萧昑介绍到,萧昑闻言看向婵衣,婵衣便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原来,这位叫卢婉的小娘子,居然还是和郡主。她可一句也没和自己提起,这崇文馆果然不愧是宗室学舍,简直是随便抓一个就是郡主世子。 “婵衣,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华阴姐姐,单字一个昑。”卢婉又拉着婵衣的衣袖,介绍。 婵衣微微欠身,道:“华阴郡主。” 华阴郡主一身火红的裙装,抱着书坐到卢婉前面,转过来挥挥手道:“你唤我一声华阴便是,或者跟着宜阳唤华阴姐姐也行,不要拘泥礼数。” 婵衣笑着应下,唤了一句华阴姐姐。 “南乡说的果然不错,婵衣是个美人胚子,我看那京城双姝也该易主了。”华阴郡主言语间似乎对王静姝和孟明珠颇为不屑。 南乡便是南乡公主,婵衣见过几次她,是个文静的小娘子。 几人说着话,陆陆续续的来了不少人,渐渐将屋子坐满。和华阴郡主和卢婉交好的,都来和婵衣打了招呼,颇为友善。还有一些则是好奇的看看,便回到座位上去了。而卢婉指的那位叫谢鸾歌的座位则一直空着,没有人来。 过了一会儿,宋夫子进来了,和大家介绍了婵衣,又说明谢鸾歌生病在家,这几日不来了。便拿出课本,开始讲课。 婵衣乖乖的拿出书,开始听夫子讲课。一上午的时间,便这样过去了。 “婵衣,你和我们一起去用膳!”婵衣正在整理课本,旁边的卢婉冲她招手。婵衣看了一眼,华阴郡主和一位黄衣少女站在那里,正在等卢婉。见卢婉唤婵衣一起,便说:“婵衣也一起!” 婵衣道谢,起身和她们一起去用膳。 四人从廊下走过,绕过翠竹林,前面出现一方洗砚池,环境清雅幽静。小娘子们一面走,一面低声交谈着。 忽然,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喧哗声,有人喊倒:“陛下出来了,陛下出来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错乱的脚步声,似乎有群人跑过去。 婵衣面露疑惑之色,卢婉吃着婵衣给她的糕点,含糊不清道:“等过几日你就习惯了,那群家伙十分尊崇陛下,经常一见陛下从前面的含光殿出来,就涌上去请教学问。陛下也十分惜才,偶尔会给他们指点一二。有时候上武艺课,陛下还会和他们过两招,练练手。” “你若是想看,可以去看看。” 几人一面说着话,一面又转过几个回廊,来到崇文馆门口。崇文馆学子用膳的地方,统一在前面的膳房,和百官一起。婵衣她们女子倒好一点,有单独的隔间。至于那些王爷世子们则倒霉的很,和百官坐一起。运气不好的,旁边忽然来位大儒,一个哪里不对,能念叨死他们。 那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说话间,婵衣看到崇文馆不远处的拐角,正站着一大伙人,伸长脖子在拐角处张望,时不时喊一句:“来了来了!” “……”怎么感觉,皇帝陛下还挺受欢迎的。 “来了!”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婵衣下意识看过去,便见远远地走来一群人,为首之人穿着黑色的冕服,头上戴着天子珠冠。因珠冠上垂下的珠帘,有些看不清人脸。 她看着那人越走越近,心里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觉。 她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这位陛下? 30.030 030 今日早朝拖的有些久,百官旧话重提, 又一次劝说萧泽选妃。萧泽不耐烦听这些, 原本想找借口先行一步, 然那群老臣们搬出先皇来,还以撞柱自尽相逼, 堵住萧泽整整废话了一上午。 好不容易几位大臣说的得口干舌燥, 萧泽便借故尿遁,说体恤诸位大臣,让他们赶紧用膳去,遂带着孙铭和福成火急火燎的回宣政殿, 准备去太液池躲躲。 然仍是有群年轻人,紧追不舍, 想要继续劝谏。 先帝像萧泽如此大小时,皇三子都已经出生。百官都很惊奇, 先帝是个风流性子,怎么陛下却丝毫不像先帝,反倒是一点女色也不碰, 御史谏言时,陛下也以专心朝政为由拒绝。起先众人还不以为意, 谁知陛下即将加冠,膝下却还无子嗣,身边也无女人。众大臣有些急了, 便想让萧泽选妃。 萧泽远远地, 就看见崇文馆那群小子, 伸长下巴眺望。见自己出现,一个个惊喜连连。萧泽平日里便耐心教导这些宗室,所以眼下便更像是看见救星,大步流星的走了过去。 “拜见陛下!”这群宗室子弟大多唤萧泽一声兄长,有些还要唤皇叔。因萧泽虽然性子冷,但待他们不错,故而他们很是亲近萧泽,眼下见萧泽来了,更是眼巴巴的盯着他。 萧泽距离他们还有几米远时,忽然觉得有股炽热的视线盯着自己,他脚步一顿,抬头看去。那曾这一想,便心里一惊。只见孟家小娘子正目光疑惑地打量自己,峨眉微蹙,恍若西子捧心。 他脚下一停,忽而说:“朕忽然觉得,诸位大臣言之有理。孙铭,回含光殿。” 孙铭在他停下之时,便有察觉,于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那位孟家小娘子正蹙眉看着这边。又听萧泽要打道回府,顿时明白过来。陛下隐瞒身份的事儿,他也知晓。今日忽然撞上,可真有点措手不及。 不过,我的陛下呦!您现在回去,是不是有点来不及了?这么近的距离,瞎子也能认出来! 不过,孙铭没有说话,而是点头哈腰道:“陛下,一会儿旬太傅又要您纳妃了。”您……受的住吗? 萧泽一听,又看看婵衣的方向,再想着身后那群比女人还可怕的大臣们,忽然觉得自己适才脑抽,竟然觉得被那小娘子识破,比那群大臣还可怕。自己并非有意隐瞒,后来又不好解释,想来孟小娘子听他解释后,应该就会无事。 故思忖再三,萧泽还是选择迈步继续上前,顶着婵衣的灼灼目光,冲那群宗室子弟点点头,颇为威严,唤他们免礼。 “陛下,听闻淮河水患,侄儿等人在一起探讨许久,得出一法子,不知陛下可否一听。”一少年满面崇敬,向萧泽拱手行礼道。 萧泽点点头:“可!” 那少年闻之面色大喜,忙又上前一步,开始与萧泽说起自己的想法来,其余少年也时不时补充一句,将萧泽围在中间。 那少年一面说着,萧泽一面听着,然后渐渐地将目光放到婵衣身上。见她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便知晓她是认出自己来了。 正如萧泽所料,婵衣已经认出他来了。起初她只是觉得眼熟,却没有想起来是谁。后来见他向自己看了一眼,随即薄唇紧抿,不知为何,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样貌,随后越看越熟悉,加上后来萧泽走进,她将人看的一清二楚,这才终于确定。 萧沉音,便是当今陛下! 婵衣看着萧泽目光怔怔,而萧泽也略有些不自在,看着她的画面,让华阴郡主和宜阳郡主卢婉看在眼里。 华阴郡主当下挑挑眉,对卢婉说:“宜阳你看看,陛下……是不是和那孟二娘子看对了眼?” 卢婉像只小仓鼠似的,张大嘴巴来回大量二人,最后沉重的点点头,看向婵衣的目光有些崇敬。皇帝表哥那么冷,那么可怕的性子,婵衣居然不害怕,真是厉害啊! “华阴姐姐,你们可知晓萧沉音……”婵衣喃喃道,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婵衣你怎么敢直呼陛下名讳!”华阴郡主没说什么,卢婉反倒是惊呼起来。 “那是陛下的名讳……”婵衣愣愣,她原本避居西山,怎么可能知晓当今天子的名讳,更别提见过面了。谁知晓,她看作是金大腿的萧公子,竟然就是当今陛下! “这么说也不准确,沉音是陛下的字,并不是名。陛下的名字……陛下单字一个泽字。”华阴郡主目露兴味,看着婵衣眸光一闪。 “原来如此……” “婵衣认识陛下?”华阴探究的看着她。 婵衣心里一惊,连忙敛神道:“哪里会认识,只不过听人说起过,刚才也不是很确定,就问问华阴姐姐。不曾想,还真是陛下名讳。” 华阴转而一想,这孟家小娘子虽然是孟太后的侄女,可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在长安,已经是人人知晓的事了。她原本生在西山,也无机会认识陛下。 想来,小娘子容貌姝丽,陛下见之生意也说不定。她是孟太后全心扶植的人,交好一点不会有什么错处。 这般想着,华阴拉起婵衣的手,说:“陛下来了,咱们过去见礼!” 说罢,也不等婵衣回应,便拉着她往萧泽那边去了。卢婉和黄衫小娘子也跟上,几人一起过去见礼。 婵衣未曾反应过来,便被拉了过去,华阴停下时,她差点站不稳,还未缓过来,便听华□□:“华阴见过陛下。”卢婉和黄衫小娘子也行礼到。 婵衣没有多想,也跟着屈膝行礼到:“小女拜见陛下。” 萧泽早就盯着她们那边的动静,见她过来,轻咳一声道:“不必多礼,都起罢!” 华阴听了,拉着婵衣站直身子说:“陛下想必知晓,这位小娘子!” “嗯。”萧泽移开目光。 婵衣低着头,听到熟悉的声音,有些不敢抬头。她有些缓不过来,他怎么就是当今陛下了呢? “孟小娘子……”萧泽见她低着头,迟疑道:“朕听说母后招了娘家侄女进宫,倒还未曾见过。” 婵衣低头,胡乱的应了一声。 华阴见两人之间的不寻常,抿唇笑了笑。这位堂哥一向不喜欢女人,对她们这些堂妹还好,对宜阳她们表妹态度就差了,更别说别的女人。可眼下宜阳吓得躲在一旁,堂哥却与孟小娘子主动说起话来。 看来,太后娘娘的心愿想要达成,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她拉着婵衣的手说:“不打扰陛下忙了,华阴带着孟小娘子先去用膳了。” 萧泽点点头,看着始终没有睁眼看自己的婵衣,有些迟疑,但还是没有叫住。 婵衣跟着华阴郡主去用了午膳,一直心不在焉,到了下午上课也是。等上完课,匆匆和卢婉打了一声招呼,便抓着自己的小布兜跑出来,唤了鸣玉回宣徽殿。 回去孟太后怜惜她上课幸苦,让人做了不少可口的饭菜。用完膳,她一面喝茶一面问婵衣:“第一日上学,感觉如何?可有认识的同窗?” 婵衣捧着杏仁乳,蜷缩在椅子上,说:“认识了安王家的华阴郡主,还有一个卢家的小娘子,华阴郡主唤她宜阳,婵衣不知晓是哪家的。” “华阴?我记得那个丫头还不错,逢年过节随她母妃进宫,我见过几次。至于那个唤宜阳的卢家小娘子,是德婉大长公主的女儿,范阳卢氏家的嫡幼女。她封号是宜阳,我记得闺名似乎是……婉婉?” 婵衣连连点头,笑着说:“就是她们。” 孟太后笑:“你能有两个相交的好友也不错,至少在崇文馆不孤单。对了,今日还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婵衣嘴角笑一滞,想到崇文馆外面的事情,孟太后若是有心自然会知道。而且自己也不能一直不作为,便说:“用午膳时,遇到了陛下。” “哦?你们可曾说话了?”其实孟太后都已经知晓,可还是要再问婵衣一遍。 婵衣如实回答,并未有什么隐瞒的地方 孟太后听了,笑眯眯的点头,似乎是在思考什么,末了便打发婵衣回侧殿去,一个人撑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平澜,这次……哀家大概是看对了人。”大殿里空荡荡的,良久,孟太后轻声一叹,笑了起来。 婵衣回去的时候,依旧心不在焉,一路上脑海里都想的是萧泽居然就是皇帝。等回到屋子里时,婵衣挥挥手让鸣玉鸣翠下去了,想一个人静静。 可面朝桃林的窗户,却响起了一阵笃笃笃的声音。 她心里一惊,似是猜到了什么,连忙转过头去。 只见萧泽已经换下那身冕服,一身黑色常服,与往日见面没有什么不同。窗户上,则站着一直圆滚滚的大鸟。 “啾啾!”还记得鸟吗? 婵衣迟疑的看着他,有些拿不准他想做什么。 31.031 031 “您……”婵衣犹豫地看着他,踌躇许久, 还是低下头上前行礼到:“小女……拜见陛下。” 萧泽垂眸, 见她离自己远远地,一副恭敬疏离的模样, 和上一次见她的态度, 有着天壤之别, 心里忽然有一丝丝不适之感。 他压下异样, 在窗外负手而立, 说:“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婵衣听到这话,心头一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泽也觉察到这话有让人误会的嫌疑,于是又说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他顿下, 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两人的关系。 婵衣尴尬地笑笑, 率先开口说:“先前不知陛下身份, 小女多有不敬之处, 望陛下恕罪。” “你很好, 没有不对之处。”萧泽语气有些僵硬。 婵衣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接下去了, 原先他唯恐自己心悦他,现在身份瞒不住了,又说这些引人误会的话,到底是何意? “咳”萧泽似乎也觉得自己越描越黑, 索性放弃, 说:“我隐瞒身份, 最初是不想旁人知道我的身份。后来,得知孟太后想让你入宫,我再想向你透露身份,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等你进宫后,我还未来得及与你说。” 其实是,上次见到那副场景太刺激,他回去当夜便做了不该做的梦,醒来觉得自己这番有些对不住婵衣,不知如何面对她,便一直躲着没去孟太后宫里。 婵衣低头,轻言细语道:“陛下这么做,自然是有陛下的道理。” 萧泽觉得这话本没有问题,但不知道为何听在耳中,却让人格外不适。他见婵衣衣着单薄,身材纤细,柔顺的低着头站在那里看不清表情,离自己远远的,莫名就生了一股疏离之感。 他有些烦躁,轻轻敲打着窗户。当初不愿意贸然挑明身份,就是怕这小娘子知道后,出现这种场面。没想到,还是如此了。 “你放心,送你出宫的事情,依然算数,等找到好时机,朕便送你离开。” 婵衣仍旧恭敬道:“多谢陛下。”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孟太后的侄女,甚至知道自己进宫来的目的,此刻嘴上虽然承诺着,但心里想的谁知道。是不是觉得不自量力,竟然还想进宫勾引他?他是不是在看她的笑话,明明知道自己对皇帝避之不及,却私底下仍一直来寻她,是不是想要玩弄她? 婵衣不耐烦极了,甚至不想和萧泽说话。若不是心中那根理智的弦还绷着,她此刻定要不顾身份,上前去将那窗户狠狠关上,砸到他的鼻子,将他那一张俊脸给拍扁。 “你心中有气也是应该的,这件事终究是我……对不住你。”萧泽那句话说的艰涩,显然是很少与人道歉的。 婵衣注意到一直以来,他都自称我,心里到底是平复了些。可心中一股委屈便涌了上来,抿着唇忽然抬眼看他:“您身份在哪里,不管如何,错的那个总归不是您。” 这句话,显然是在置气了。 萧泽再迟钝,再未与女人打过交道,也知道她在生自己的气。原本自己贵为帝王,她如此说话已经是大不敬了,可萧泽竟然诡异地没有丝毫不悦。他甚至揪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你要如何?才能不生气?”他蹙眉,迟疑到。 “小女不敢。”婵衣偏过头,气恼的不看他。 若刚才只是小小的埋怨,现在几乎已经算的上使性子了。婵衣也不是没有眼色之人,先前因为萧泽的身份,她害怕忌惮着,生怕落得个大不敬的罪名。可眼下,她能看得出萧泽对自己颇为纵容,似乎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于是,她便打蛇上棍,更加的无礼起来。 自然,一旦萧泽有生气的苗头,她就会立马打住。不过,她到底有几分了解他的脾性,不是个爱发脾气的人,更何况此刻更是他理亏。 婵衣将萧泽的心理摸的很清楚,正如她所想,萧泽心里有些歉疚,加上本身就没什么架子,又因为身份的原因,是第一次见小娘子和他使脾气,颇觉新奇。甚至还有丝丝的愉悦,萧泽没有细想。 “前些日子,番邦进供了贡品,你若喜欢,我让孙铭跳几样送与你?”萧泽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些妃嫔只为了他父皇赏赐的那点东西,勾心斗角,甚至不惜伤人性命,只为了一个小小的首饰。所以自然而然,也以为婵衣喜欢这些。 婵衣喜欢那些是不假,但此刻却不想要那些东西,她看了一眼萧泽:“您的东西,小女怎敢要?” “那你要一样,算我与你赔罪?”萧泽沉吟到。 “既然如此,陛下可否答应小女,让小女尽快出宫?” 萧泽蹙眉说:“这件事我早已应下,你重提一件?” 婵衣摇着头,说:“就此事一件。” “我应了。”萧泽手轻轻摸着白羽的背,柔软的绒毛热乎乎的,白羽抖着身子,蜷缩在窗台上,圆滚滚的眼睛盯着婵衣,连叫也不敢叫一声。 “小女多谢陛下。”婵衣低眉顺眼地行礼,随即道:“若无其他事情,那小女送陛下。” “好。”萧泽声音低沉,眉目间又阴沉了下来,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晓得,他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不悦。 一阵清风吹来,风中送来股股桃香,花瓣随风卷起,落到一身玄衣的萧泽身上,粉艳艳的花瓣,与高大健硕的男子在一起,倒是不怎么突兀。 婵衣屈身行礼,恭送萧泽离开。萧泽胸中压抑着郁气,也没有多停留,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啾啾……”白羽恋恋不舍的看着婵衣,眼巴巴的不想走。 婵衣见认出这只大鸟,冲大鸟笑了笑,见萧泽冷冷道:“还不跟上?” 白羽圆滚滚的身体一抖,从窗户上扑棱到地面上,跟着萧泽慢慢地走着,圆滚滚的屁股一摇一摆,可爱极了 。 第二日一早,婵衣照常去上课,下午下学了才带着鸣玉回来。孟太后正在等着她用膳,她一回去便察觉到气氛的不一样。 孟太后嘴角含笑,说:“你这孩子,怎么还让陛下如此破费?” 32.032 婵衣闻言, 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等她抬头一看。发现孟太后手边的桌子上摆了一大堆的锦盒。忽然明白过来,心里暗骂萧泽。 明知道自己不愿意在宫里呆着, 孟太后想要将他和自己凑成一对, 他还偏偏在这关节,竟然送礼物前来, 这不是明白着让孟太后误会吗? “太后娘娘,您这话是婵衣听不懂……”婵衣装作不动, 迟疑道。 孟太后呵呵笑起来,招手让她上前,握着她的手说:“你这孩子,也不和哀家说一声, 今日陛下忽然使人送了东西来, 将哀家吓了一跳。” 婵衣低下头抿唇,小声试探道:“太后娘娘你这话何意?婵衣越发的糊涂了,陛下怎么会送东西来?” “还不是因为你!” “小女?”婵衣吃惊地睁大眼睛,手却狠狠的揪了一下帕子。 “陛下说,你进宫已经大半个月了, 他也未正式与你见个面。心里过意不去, 让人送来一些见面礼给你。”孟太后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婵衣高高提起来的心, 这才稍稍平复了下来。她就说萧泽不会如此鲁莽, 明明知道孟太后想让他们俩凑成一对,还光明正大的送礼物给自己, 原来是打了给自家表妹, 送见面礼的旗号。 “陛下日理万机, 婵衣怎敢再奢想让陛下单独见婵衣,这些东西,也是万万不能收下。”她看向孟太后眼里一片忐忑。 孟太后很满意她这副模样,若是一般的小娘子,得了陛下这般对待,早就轻狂的不知尾巴不知翘到哪里去了。婵衣这个小娘子自己没看走眼,没有得意洋洋,反倒是先忐忑不安,询问自己的意思。 这样的孩子,听自己的话也顾全大局,性格沉稳正适合在宫里生存。 不像舞阳生的那个。表面上一副淡然的模样,可心思却比谁都多!自己活了这么久,一把年纪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眼底的野心勃勃。当日,自己拒绝她进宫,他她眼里便跟淬了毒一样,想必是将自己恨毒了。 也不想一想,若她真适合,自己怎么会不让?都是孟家的女儿,她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陛下既然让人把东西送来了,你就收下。”孟太后回神,安抚道。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前些日子番邦进贡的玩意儿,我们老人家不喜欢,都是你们年轻人的玩意儿。还有一些首饰布料,其中里面的流云锦很是难得,一年才那么十来匹,陛下便给你了三匹,可见是十分看中你的。过些日子万寿节,让绣娘给你做两身裙子穿着,打扮的漂漂亮亮,让外面那些人看看我孟家的女儿,个个不差。” 婵衣留意到,她话中提及的万寿节。乖巧的点点头,谢到:“太后娘娘替婵衣谢一声陛下。” 孟太后见她乖巧听话,心下满意。又说:“要说谢,你亲自去说。一会儿晚上用膳,我想着把你皇帝表哥请来,在宣徽殿坐坐,一起用个晚膳。你们表兄妹刚好还没正式见过,借此机会见上一面!” 婵衣“啊”了一声,抬头看向孟太后:“……这怕是不妥!您和陛下用膳,小女在场不合适。” 孟太后拍拍她的手说:“有何不合适?你们是嫡亲的表兄妹,一家子在一起用顿饭又如何,别学那些老迂腐!” 婵衣拗不过她,只好点头应下,可心中却有些郁郁。 “你先和鸣玉鸣翠把东西带回去,陛下过来,今日晚膳便用晚一点。崇文馆的夫子应该留有功课,你先回去温习功课,一会儿哀家使小宫女来叫你。” 婵衣点点头行了一礼,带着鸣玉鸣翠,抱上锦盒离开。 回去的路上,鸣玉鸣翠叽叽喳喳道:“陛下对您可真好,往日奴婢等人在宫中,可没见过陛下对几位大长公主家的郡主,有什么好脸色。陛下一向都是不与她们说半句话的,今日却专门给小娘子赐下的东西。陛下,对您可真不一般呢!” 婵衣进宫来的目的,心里清楚的人都知道,鸣玉鸣翠自然也清楚。她们原本只是得了孙铭的吩咐,要好好照顾这位孟小娘子。后来与孟小娘子相处了这么久,知晓她是一个好主子,眼下的支见陛下看中小娘子,心里自然高兴。 “不要胡说!陛下不过是念在表兄妹的情分上,才送这些东西的!”婵衣蹙着眉头,打断二人的话。 鸣玉吐吐舌头乖乖抱着锦盒,不再提萧泽。 回到偏殿,婵衣去了书房,欲要完成今日宋夫子留下的功课。 可没写几笔,她便心中涌上一股烦躁,将毛笔随意扔到桌上。浓稠的墨水溅到宣纸上,在纸上留下一层淡淡的墨色。 她看着窗外,粉艳艳的桃花时不时的飘落。她仿佛又看到了,萧泽站在窗外,眸色深邃的看着自己说:“你想如何,才可原谅我?” 他声音温和,全然不似初见时的疏离。 婵衣心中泛起一股异样,怔怔的看着窗外,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啾啾!”窗外响起扑棱声,随即一个白色的东西落到了窗户上。 婵衣回神定睛一看,发现正是昨日和萧泽一起来的大鸟。她蹙眉走过去,使劲儿的戳大鸟圆圆脑袋。见它站立不稳,险些跌倒,才没好气道:“你怎么来了?” 因为生萧泽的气,她便迁怒了这大鸟。 说着,她伸出脑袋张望。 只不过,这一次那道玄色的人影,却没有再出现。 婵衣摇摇头,心想自己是魔怔了不成,竟然还盼着他出现不成?他那样可恶的人,自己反正是不愿理了! 她从桌子上捏了糕点喂给大鸟,见它圆溜溜的眼睛咕噜咕噜的转,说:“你怎么过来了?你的好主子呢?” 大鸟欢快的吃着,时不时的抬头,听婵衣和它说话,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懵懂,不知道婵衣在说什么,迟疑了一会儿后,忽然伸出自己的大长腿。 婵衣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大鸟可能记得,自己当初见到它的大长腿时,乐不可支的模样。现在见自己不开心,它便变着法儿逗自己高兴呢! “你说,你一只鸟儿都知道如何哄人开心,怎么你家主子就那么讨人厌呢?”婵衣撑着下巴道。 “啾啾!”大鸟眼睛转一转,似乎是在附和的话。 婵衣逗了一会儿大鸟,然后鸣玉在外面,禀报:“小娘子,陛下到宣徽殿了,太后娘娘让人请您过去呢!” 婵衣站起来,对懵懂的大白鸟说:“好了,说曹操曹操到,你家主子来了。” 婵衣没管屋子里的大鸟,自己换了一身衣服,便带着两个宫女去了宣徽殿正殿。 刚到门口,便听到孟太后笑呵呵的声音:“陛下若是忙,就告诉哀家一声,不必非要今日过来。” 沉稳浑厚的男声响起:“朕已经多日未来见母后,疏忽了母后,还望母后见谅。” “不碍事!不碍事!哀家有婵衣陪着,也不会无聊。陛下你忙着正事,哀家哪能不理解呢?”孟太后知晓萧泽不是自己亲手养大的,更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故而一向对他很客气。 婵衣在门口等着,宫女已经进去通传。 很快,孟太后的笑声停了一下说:“婵衣那丫头来了,快叫她进来。” 随即紧凑的脚步声出来,宫女行了一礼说:“太后娘娘让您进去。” 婵衣点点头,抬脚迈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孟太后坐正上方,而萧泽在左下位置。婵衣一进来,两人的目光便都看了过来。孟太后目光温和,与平时无异。但萧泽目光却是有些黝黑,又一丝丝心虚。 婵衣恍惚间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眨眨眼睛定睛再一看,发现萧泽已经转开目光,婵衣随即莲步轻移,上前盈盈一拜道:“小女拜见皇上,太后娘娘。” 不等她拜下去,孟太后忙招手让婵衣上前:“快来见过你表哥。”说着又转过头,对下方的萧泽道:“这是你婵衣表妹,想必你已经知晓,还见过。” 萧泽点点头,看着婵衣说:“崇文馆外,有过一面之缘。” 孟太后听了,开心道:“哀家原本还想介绍你们认识,没想到你们提前见上了,还真是有缘。” “自家人就别唤皇上了,禅语便唤一声表哥。陛下,你也唤婵衣一声表妹。”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萧泽和婵衣谁也没有接话。不过萧泽闻言,侧头看了婵衣一眼,见她低眉顺眼腰肢细软,楚楚动人,模样十分招人。 那一瞬间,他恍然明白了,孟太后为什么偏要选这个小娘子进宫。 “陛下?”孟太后唤他。 萧泽轻咳,回神道:“母后?” 孟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下面的一举一动,她都尽收眼底。显然陛下对婵衣不是没有,意思。只要自己再推动一二。那事情准成。 于是她说:“时候不早了,传膳!” 萧泽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婵衣主动上前扶着孟太后,去偏厅用膳。 “婵衣可别因为你表哥在这里,就拘束了。多吃点,别胃口跟个猫儿似的。”用膳时,孟太后劝到。 婵衣连忙放下碗筷,受宠若惊道:“是。” 萧泽面无表情,坐在那里建稳如山。他也知晓自己刚才失了态,让孟太后瞧见,若再有多余的动作,怕是越理越理不清。 到时候,若这小娘子又恼了自己,怕是再也哄不好了。 因为婵衣还在置气,后来一直不多看萧泽一眼。 用完膳,萧泽见婵衣还是不理自己,抿抿唇告辞离开。 “婵衣,你去替哀家送送陛下!”孟太后说。 婵衣面上一僵,下意识看向萧泽,见他也看着自己,便低声应了一句是。 从宣徽殿出来,夜色已深。婵衣提着一盏绘着飞天图案的灯笼,在萧泽身后,静静的跟着。 两旁道路上的竹叶沙沙作响,夜里有些寒凉,远处水榭波光粼粼,一切在月色下都柔和了起来。此处有些偏僻,萧泽瞥了一眼婵衣,道:“止步,不用送了。” 婵衣巴不得,屈膝行了一礼,说:“小女恭送陛下。” 萧泽一怔,她避之不及的模样,他不是看不出来。 “你们在此等着!”他对孙铭说到,随即对婵衣说:“你随我来。” 婵衣身边跟着的,是鸣玉和鸣翠,剩下的都是萧泽身边的人,自然就不怕暴露两人的关系。 “陛下,天色不早了。”婵衣未动弹,站在原地,低着头用脚尖轻轻在地上画着。 “我有事情与你说。”萧泽的语气不容人拒绝,心里有股莫名的气。 婵衣听了,心里也来了气,忽然仰起头道:“好!听您的。” 月光下,小娘子薄面粉霜,杏眸瞪得极大,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萧泽不知怎的,忽然就软了脾气:“你难道准备一直这样待我?走,我们谈谈。” 婵衣别开头,拎着灯笼,率先往竹林小道走去。从后面看着去,小娘子体态窈窕,姿态风流,腰肢盈盈一握。 萧泽大步流星跟上,玄衣之下是健硕的身体。两人背影看起来,极为登对。 萧泽跟着婵衣,走了一会儿,见已经不见宫女太监的踪影,两边的小道一片黑暗。正想唤住她,让她别往里面走了。便忽然见,婵衣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萧泽察觉不对劲,连忙几步上前。 “发生何事……” “别过来!”婵衣低声喝到。 萧泽突然停住脚步,声音戛然而止。两人之间,忽然安静极了。 这时间,风带来了一阵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嗯……轻点……”女子忍不住呻.吟,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明显。 婵衣看见,萧泽的身子一下僵住了。 33.033 显然, 萧泽已经明白前方发生了何事。 婵衣偷偷打量他一眼,见他面色紧绷。不知为何, 这两日心中的郁闷忽然便消失散尽。此时她倒觉得有些遗憾,若是白日定能见到萧泽, 面红耳赤的模样。 这般想着, 婵衣又瞄了一眼萧泽。 “你在看什么?”萧泽忽然抬头与她对视, 面色紧绷,语气有些危险。 婵衣迟疑了一会儿, 正思索该如何回答。便听到,夜风中的呻吟声越发的明显,令人血脉喷张。她想, 萧泽此时定是十分尴尬,上次自己不小心摸到小潇泽, 令他生气许久, 还道自己年纪小小,便心思龌龊。那这次, 自己可不敢再表现出, 知晓男女之事了。 毕竟,自己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娘子, 又怎么能懂得这种羞人的事呢? 婵衣抬头, 故作怯生生道:“陛下,您快去救救那个女子!她叫的好可怜!” “你说什么?”萧泽明显怔愣了一下, 显然是没想到, 婵衣会做如此反应。 婵衣低着头, 脚尖在地上画圈圈说:“您听那女子的叫声那般惨烈,定是有人在虐待她,咱们要不要过去救救那女子?” 月光下她微睁的杏眸水润,懵懂地看着自己,好似真的什么也不懂。神色间还带着些焦急,似乎真的害怕里面的那女子出事儿。 萧泽仓皇地扭过头,说:“不必,想是哪个宫女在受罚,你不用管。” 这种事情,可不能让这个小娘子看到。 不过说起来,这小娘子去岁时,明明还懂得的不少,怎么这次反倒懵懂不知了?难道上次自己真的是误会了她,萧泽不确定地想。 婵衣原本只是想找个借口,缓解两人的尴尬。可见萧泽如此别扭的模样,倒一时间忘记了两人还在闹别扭,起了逗弄之心。 “可是会不会出事呀?我听那女子的叫声十分凄惨,应该是有人在打她,那女子好可怜!陛下,您就去救救她!” 萧泽拗不过她,轻咳一声道:“我让孙铭去一趟,可以了吗?” 婵衣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孙铭他们离这里还远着呢!刚好咱们遇上了,就过去瞧瞧!” “朕说了不去。”他脱口而出,语气略僵。 婵衣懵了一下,像是被他吓到了,眼神怯生生的,手里提着嫦娥奔月图样的灯笼,看起来十分无措,夜风吹过掀起她的裙摆,小娘子看起来十分柔弱。 萧泽顿了顿,放缓语气说:“朕突然想起来,今日还有些奏折未处理,想先回宣政殿去处理奏折。” 婵衣低着头,听他已经把自称换成朕,便知晓自己有些惹恼他,故而见好就收,没有再说话。 萧泽见此便转过身,垂下眼眸,大步往外走去。 婵衣在后面提着灯笼,垫着脚尖轻声喊到:“陛下!您不是说要和小女谈谈吗?” 这样弄上一场,婵衣的气早消了。 萧泽背影一顿,正欲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刚刚消停的呻吟声又响了起来。他冷冷道:“明日再说,跟上!” 婵衣“哦”了一声,听着激烈的呻吟声,嘿嘿一笑。故意用他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到:“真凶……” 夜风将她轻柔不满的声音送入耳中,萧泽本就害臊着,听到那似娇嗔的声音,感觉脚下有些飘飘然。 “陛下!前面是树!”小娘子娇声喊到。 萧泽猛地回神,冷不丁停住脚步。定睛一看,便见自己面前黑不隆冬的,但依旧能看到一棵放大的树。若自己再走往前上两步,便要撞上去了。 他抿唇,看了一眼已经分岔的路,背对婵衣站在树前站着不动。 “您要做什么,前面是树!”婵衣笑了起来,捧着肚子来到萧泽身后,伸出手轻轻戳戳他的腰。 “嗯。”萧泽闷哼一声。 婵衣笑声一滞:“您受伤了?” “没有。”萧泽语气硬邦邦。 那是为什么?婵衣思考了一会儿,想到刚才听到的声音,忽然低头抿唇一笑。她忽然大胆地扯扯他的衣角,笑到:“陛下,可是在不好意思?” “放心,这件事情小女不会说出去的。”她笑眼弯弯,好似与他有了什么小秘密。 萧泽一甩衣袖,转而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然而,那女子的呻吟声,依旧在自己耳边萦绕。 他像是有什么东西追着似的,快到明亮处时,萧泽加快脚步走了出去。孙铭见到,心中颇为奇怪。发生何事了?陛下为何如此失态,慌里慌张的。 “回宫。”萧泽头也不回道。 “哎……陛下等等!” 孙铭正好奇婵衣的人去哪了,便听到竹林小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见婵衣小跑出来,一面唤住萧泽。 她跑到萧泽面前,仰着头道:“陛下,您忘了,您不是让孙铭进去查探的吗?” 萧泽额头青筋直跳,这个时候他倒宁愿她知晓一些人事了,也省得如此穷追不舍。 “孙铭进去看看。” “陛下真好。”婵衣清了一下嗓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萧泽本提脚欲走,余光瞥见她眼中的狡黠,忽而恍然大悟。想也没想,便扭头一把抓住蝉衣的手臂,危险的眯上眼睛说:“你在故意装作不懂?” 婵衣猛的吓了一跳,说:“你说什么,小女听不懂。” “当真?”萧泽目光锐利,在她面上巡视了一番。 婵衣慌忙点头,可怜巴巴地说:“自然是真的,小女哪敢骗您。” “您弄疼我了。”小娘子说完垂下头,声音柔柔,委屈极了。 萧泽闻言,猛的收回手想是被火烧了一般。他转个头说:“送你们小娘子回宫。” 婵衣轻轻地动了动肩膀,伸出纤细白嫩的手,在上面轻轻揉按。这无声的举动,似乎是在控诉他,不懂怜香惜玉。 萧泽只做没有看见,负负手而立看着别处。 今夜实在太尴尬了,他不愿再面对她。 鸣玉鸣翠连忙应下,屈膝行了一礼说:“恭送陛下。” 萧泽颔首,看也未看婵衣,转身离去。远远地,还能看到他脚步有些乱,像是心神不宁。 婵衣一直垂着头。 “小娘子,咱们也回去!天不早了。”目送萧泽远去后,鸣翠道。 婵衣“嗯”了一声,这才抬起头。 轻声笑到:“真是纯情。” “小娘子……”鸣翠无奈。 陛下乃九五之尊,岂是小娘子可以随意取笑的?这只有他们主仆三人还好,若是让旁人听见,那可是大不敬的罪。 婵衣挥挥手说:“放心,我知分寸。” “走,咱们也回去。”她又看了一眼那竹林小道,心想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野鸳鸯,可真是不幸运,遇到了自己和萧泽。 婵衣回去时,孟太后已经歇下。平姑姑出来说:“小娘子回去!太后娘娘让奴婢告诉您,赶紧回去歇着” “有劳姑姑了。”婵衣淡笑。 说罢,她便带着两个宫女,回了自己住的偏殿。 萧泽回到宣政殿,并未如他所说,是要处理政务。 因孟太后邀他共用晚膳,所以今日他早早将奏折处理完了。此时回来,暂且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处理,索性等沐浴出来后,拿了一本兵书看起来。 然而只是翻了几页,他便搁了下来,再也看不进。脑海里想的,全是今夜的事情。 那小娘子懵懂,面色不解,显然是不知晓人事的。可她去岁碰到自己那处,却又是懂得极多的模样。 想到最后她那个狡黠的眼神,他看着随烛火跳动的影子,眉头紧蹙起来。 “陛下,今夜的事情已经查清楚。”忽然,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飘下来。一身黑衣的暗卫单膝跪地,抱拳禀报到。 萧泽轻扣案桌,语气淡淡:“说!” “那俩人是柳太妃和一个侍卫,您看如何处置?” 萧泽语气嫌恶:“把那侍卫解决了,再让柳氏病上一场。” 柳太妃是先帝的昭仪,更是南乡公主的母妃。若是平常未生养的太妃,早就处死了。可萧泽顾及到南乡公主,怕处置了柳太妃,而坏了她的名声,故而暂且压下。 “啾啾!”一声小小的鸟叫声响起。 萧泽蹙眉道:“下去!” 暗卫低下头抱拳,很快便飘上了房梁。 “啾啾!”声音又大了一点。 “还不进来?”萧泽语气淡淡,却含着一股威严。 白羽伸长鸟脖子,艰难地迈过门槛,屁股一扭一扭,左右摇摆。小碎步来到萧泽脚旁,冲他又啾了一声。 萧泽道:“再叫,便缝上你的嘴巴。” “啾啾!”白羽急了,往萧泽腿上直蹭。 “做什么?”萧泽低头看它。 他忽然额头青筋暴起,恶狠狠道:“你这是去哪里了?把自己搞成这般模样?” 只见白羽身上白一块红一块,沾了不少胭脂,刚才蹭自己时,腿脚上沾了红红的一片。 “啾!”偏偏白羽还不知道自己犯了错,高兴地冲萧泽叫了一声。 “自己去河里洗干净,否则别回来!”萧泽这一瞬间,真的起了念头,不想要这只傻鸟了。 大鸟微愣,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萧泽不知道为何,觉得此番模样居然和婵衣有些许相似。 只见大鸟发了一下呆,又扑棱扑棱跑了出去。萧泽以为它听懂了自己的话,心想它这次倒还乖觉,便又拿起了桌上的书,继续看。 不一会儿,大鸟又从门口跑回来。站到他腿边蹭蹭他,然后嘴把一松,扑腾一声,掉下来一个东西。 萧泽淡淡瞥了一眼,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一串红玉做的葫芦状花钿,模样眼熟极了。他回想了一会儿,很快想起来那是婵衣头上的首饰。因为她喜欢戴的缘故,所以两人见面大多数她都戴着,所以他记得很清。 “你下午去了哪里?”萧泽有不好的预感 “啾!”大鸟扬着花脸,得意洋洋地请求表扬。 34.034 017 “簌簌……” 阳光从云头中探出来, 映耀在雪地上, 发出刺眼的光芒。麻雀从巢穴中飞了出来, 在枝头上扑棱翅膀,将枝桠上的积雪抖落了下来。 小家伙吓得一愣,绿豆大的眼睛骨碌碌的转来转去。 “喵喵……” 一只狸花猫站在廊下, 看着枝头的麻雀,懒洋洋的叫了一声,低下头舔舔自己的爪子, 然后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啾啾!”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青瓦上,又跳到屋檐下的横梁上,颇为挑衅。 “喵!”狸花猫迈着优雅的脚步, 跳上窗台, 对屋子里面叫了声。 “贪吃鬼,我可不帮你捉麻雀。”脚步声响起,婵衣声音轻柔俏皮。很快,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出来,在狸花猫的额头上轻轻弹了弹。 “喵喵!”狸花猫立即炸毛,粉嫩嫩的肉垫拍了过去。 “气性不小,可是今日不想吃饭了?”说话间,婵衣抓住狸花猫的肉垫捏了捏, 在它发飙前又赶快顺毛, 瞬间抚平了炸毛的家伙, 眯着眼睛舒服的发出呼呼噜噜的声音。 婵衣这才露出整个身子来, 只见她外着白色曲裾,内里一袭青色长裙,小巧精致的绣鞋上坠着珍珠,藏在裙摆下面若隐若现。纤细柔婉的腰肢盈盈一握,仿佛用点力气便能折段,腰间配着青色丝绦,中间夹着压裙角的玉环,胸前微鼓。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庞露了出来,唇红齿白,顾盼生辉。此时她眸如秋水,眺望远方的同时,红唇微张,叫人忍不住看呆了去。 如此婉风流转的小娘子,真叫人呼吸也不敢重一点,唯恐惊扰了她。 “婵衣,怎么不披大氅,外面风大。”陈氏从厨房出来,嗔怪到。 婵衣侧首,眨眨眼睛笑到:“阿娘,我站一会儿就回里屋去,您别念叨了。”明明是清丽的样貌,表情却狗腿的紧。 陈氏嗔了她一眼说:“可又是在担心你在后山养的那只白虎了?” 婵衣点点头,笑眯眯到:“知我者,阿娘也。” “你这整日心不在焉的,谁不知道?那白虎从入冬开始便离了后山,想必是长大后便往深山处去了,你也不必担心,那种天地灵物有自己的造化,一直拘着也不好。”陈氏掀开帘子进屋,催促她:“快把窗户关上,外面冷风直往屋里面灌,你不嫌冷吗?” 婵衣弯下腰把狸花猫抱起来,俯首间青丝滑落到胸前,侧颜美如画卷。 “我这是怕它开春被人猎了去,我听大兄说,过些日子陛下要来西山狩猎,到时候会让人在这围出一块山头,就怕那蠢老虎不知道躲,傻傻被人猎了去。”婵衣关上窗户,柳眉微蹙。 “喵喵!”狸花猫伸出爪子在婵衣胳膊上一拍,似乎是在赞同她的话。 “贪吃鬼,你也担心你的小伙伴?”婵衣跟陈氏进屋,把狸花猫放下,握着手哈了几口气,蹲在炉子旁取暖。 狸花猫瞥了她一眼,走了两步蹲到她旁边取暖,圆乎乎胖嘟嘟的脸蛋一本正经,似乎是有些不满意婵衣唤它的称呼,不过它还是勉为其难的喵了一声,算是应了婵衣的话。 似乎在说:傻大个再不回来,本喵就不要它这个小弟了。 又过了半个多月,雪水消融,万物复苏。 早春的时节,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婵衣裹得很厚,又披着一个大氅,一面往出走一面唤到:“贪吃鬼,走去看看你小弟回来没有!” 原本在屋顶上晒太阳的狸花猫听了,懒洋洋的站起来,打个哈欠伸个懒腰,优雅的一跃跳下屋顶。 婵衣拎着一个小布兜,里面放着大白虎爱吃的点心还有肉干,扬声喊到:“阿娘,我去后山看看大白回来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陈氏从窗户探头出来:“早点回来,一会儿就快用午膳了。” “知道了!”婵衣脚步轻盈,腰间挂着一个玉笛。也没带红裳,很快便除了院子。 她从小性格跳脱,陈氏早已习惯她一会儿安静,一会儿疯玩的性子了。小时候是觉得年纪还小,先不用拘着,等大一些再说。谁知道,这一放纵便彻底拘不住她了。 好在大梁风气开放,婵衣人前又懂得阳奉阴违,大事上比谁都清楚,陈氏便也舍不得拘她,便任由她玩闹了。 婵衣出了院子,便沿着乡下的青石板小路一路往后山的方向而去,路上偶尔遇到几个佃农,纷纷和她打招呼:“小娘子这是去后山采药吗?” 婵衣笑眯眯到:“不是呢,我是去看大白!” 这些佃农种的是陈氏的地,对这位主家小娘子印象很深,知道她生的跟仙女一样,为人随和的很,就是养了一只凶猛的大白虎。 狸花猫在前面开路,因天气还冷着,也不用担心蛇虫,婵衣拎着布兜从小路上山,一路上很顺利,不一会儿就到了山顶。 “贪吃鬼,快找找大白在哪里。”她拨弄开杂草,四处张望着。 “喵!”狸花猫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忽然双脚站起来,紧紧盯着远方,耳朵抖动。 “吼!”忽然,一声响彻山林的虎啸声响了起来,翻过山头下面林子里的麻雀受惊,扑棱扑棱的飞起。 “是大白!”婵衣眉头一皱,踮起脚尖观望了一下,听着下方时不时响起的虎啸声,说:“大兄说陛下要狩猎,难不成就是这时候?大白那蠢老虎,肯定是被圈到里面去了。” “小狸,咱们赶快去救大白。”她跺跺脚,拎起裙摆沿着山上的小路就往山下林子跑去。待跑到一片围栏外面,婵衣打量片刻见没有守卫,才低下头对蹲在自己面前的狸花猫说:“我也不知道你听得懂不,但现在就靠你了小家伙。你身材娇小灵活,进去把大白找到,然后立刻带过来,知道了吗?” 平时婵衣也爱和狸花猫和大白虎说话,但是就没有指望过它们能听得懂自己的话。这围场里面到处都是狩猎的人,还有受惊的野兽,自己肯定是不能进去的,不然就是送死。也只有希望小狸花猫能将大白找到,带过来。 “你进去千万要小心点知道吗?别让人把你给当猎物射了。” “喵!”狸花猫舔舔自己的爪子,歪着脑袋喵呜了一声。 “我把大白爱吃的肉干在你身上绑一点,希望它能闻到熟悉的味道。”婵衣从布兜里掏出肉干,用自己的手帕绑到狸花猫身上,然后放开了它。 “喵呜!”狸花猫看了她一眼,迈着轻盈的脚步,越过围栏,飞快地向树林里跑去。 婵衣则又从布兜里,拿出自己的笛子,轻轻吹了起来,希望能让大白听见。因为婵衣是在围栏边,离狩猎的主场很远,加上此起彼伏的兽吼声,这轻扬的笛声就显得不是很明显,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所以婵衣才敢吹响。 这笛子是她从小便学着的,往日她每天清早在后山上的小溪旁边告诉吹笛子。陈氏告诉她,一大早有助于练习肺部,所以她这一坚持下来,便是好多年。自从养了大白虎和狸花猫,它们每日早上都会陪着她练笛子。 若是大白虎还记得,兴许会来找自己。 “吼!”婵衣听到,大白虎又吼了一声,她眼睫一颤,笛声有些破音。 而此刻,树林里。 白色的老虎飞快的闪避着,在树木中间闪过。“嗖”的一声,一只利箭破空而去,穿过草丛射到了大白虎的后腿上。 “吼!”老虎的吼叫声响起,恭维声此起彼伏:“陛下好箭法!“ “陛下威武!这白色老虎实属罕见,陛下这一箭,未伤及其性命,定能活捉养到大明宫去。” “是啊,陛下乃真龙天子,合该得此白虎!” 萧泽穿着黑色的冕袍,上面用金线绣着暗纹,正是象征天子身份的五爪金龙。他手里握着弓箭,闻言淡淡说:“的确罕见。” 说完,他看着那只正在跛腿的大白虎,从马背上挂着的箭囊里又抽出了一支箭,盯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喵!”忽然,一声凄厉的声音响起,只见一只狸花猫忽然从旁边的树上向萧泽扑了过来,萧泽余光瞥见,只是淡淡侧过头便躲开了那只狸花猫。 “大胆畜生,竟然想伤陛下!”萧泽身后立即有人拉起弓箭,瞄准狸花猫,嗖的一下放箭。 “噌!”侧面飞来一支箭,将射向狸花猫的箭打落。 “陛下!” 却见萧泽盯着地上那块鹅黄色的帕子,目光深邃。 这帕子,是刚才绑在那狸花猫身上的。因为袭击陛下不成,它在地上滚了一圈,将那帕子掉到了地上。这帕子,一看就是女子的手帕。 此时的狸花猫早已逃窜不见,白色老虎也吼叫着朝东边去了,萧泽却没有让人再追。 孟扶风身着一身官服,闻声回头,待看到少女模样的时候,微微失神。像,实在太像了,和清婉生的太像了。 恍惚了一会儿,他很快回神,皱眉问到:“你是何人,唤本官所为何事?” 婵衣抿唇,看着受岁月青睐,英俊倜傥,浑然不似快要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扬唇一笑到:“孟大人容小女先自报家门,小女姓孟名婵衣,不知大人可有印象?” 明明是极为温婉的笑,却被婵衣笑的带出了一抹锐利。 孟扶风脸色一变:“婵衣,你是清婉的女儿?” 婵衣淡笑着看着他,没有说话。 “婵衣,你来找阿父,可是你娘亲让你来的?”孟扶风来回踱步,下意识看了一眼孟府门口,然后问到。 那副样子,可一点也不像是见到多年未见的亲生女儿,倒像是见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婵衣心里有些嘲讽,打断孟扶风:“孟大人,准备在这里与小女叙旧吗?” “婵衣,你唤我什么?”孟扶风这才注意到,他这个从出生起便未见过的女儿竟然唤的他是孟大人。 “唤您什么,其实并无差别。” 孟扶风脸色一青,皱眉呵斥到:“我乃你阿父,你就是这般为人子女的?” “大人恕罪,小女阿娘未与小女提起过您,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从出生起便未见过的阿父。” 35.035 秦五此人, 的确有不凡之处, 竟然这么快便从京兆尹那里打听到消息。 当他离开后,孟府便来人相请婵衣, 也是为了孟朗一事。可却不是因为解决了孟朗一事,而是训斥婵衣。由此可知, 孟扶风是不知晓京兆尹的人态度大变的。 来请婵衣的仆从态度并不好, 想来是受了其主人的影响,婵衣心里有数, 加上心里大石头落地,便有心思去看看渣爹和舞阳郡主的嘴脸。 随着仆人穿过庭院, 得了禀告被请进去后, 婵衣一进门便看到孟扶风一脸铁青的看着自己, 旁边坐的是舞阳郡主,脸上带着焦虑, 但仔细看眼里却带着笑。 “逆女!你给我跪下!”孟扶风在桌子上重重一拍, 声音大的吓人。 婵衣却并未搭理,慢条斯理的说:“不知孟大人叫我来所为何事,又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你昨日在国子监门口,做了什么丑事,还要我说?你身为孟家女儿,竟然和人打赌去做人的婢女?你丢的起这个人, 孟家丢不起!若不是你长姐回来告诉我, 我还不知道你干了如此糊涂事!”孟扶风厉声到。 “哦?原来是孟明珠回来告诉你的。那她有没有说, 我是为何与人打赌的?”婵衣似笑非笑。 她接着说:“我打赌是因为, 他们在方明淮一案还未查清楚之前,便对我大兄随意侮辱,甚至驱赶我大兄的小厮,说我孟家家风不正。我不与他们争论,便任由他们侮辱我大兄吗?” “孟明珠愿意被人质疑孟家家风,做个缩头乌龟,不敢承认与我大兄同出一脉,可我却不会!” 孟扶风皱眉到:“我昨日未派人去告诉你,你大兄的事情,京兆尹陈大人已经与我说清楚,你大兄的事情证据确凿,郡主并未插手,你以后便不要再针对郡主了!”提到嫡长子,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软和下来。 “孟大人的意思,是不会再管我大兄死活?”婵衣听出其中意思,冷笑起来:“我早知道不该来找你,可我怎么还是来找你了?你的眼睛没有瞎,倒是心瞎了。” “放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乃你阿父,你怎么能对你阿父出言不逊?”孟扶风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 “阿父?我没有你这样的阿父。”婵衣冷冷到。 孟扶风脸色变了又变,却还是忍了下来:“你大兄做下此等错事,为父十分痛心,是为父没有好好教养你大兄。此事,为父也没有法子。” “是没有办法,还是不想帮?郡主虽然有权势,但是太后娘娘想必是不怕的。您不愿意救您亲儿子,就不要找借口!”婵衣看着舞阳郡主,嗤笑。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事证据确凿,你要我去以权势压人吗?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女儿,陈氏真是令我失望!把你们兄妹教养成这样!” 婵衣面色一冷:“您要装瞎,没人能叫醒您。您愿意堵塞耳目,听信您的好夫人,我无话可说。但是我们兄妹教养的事情,谁都可以评价,可就是您不可以。生而不养,养而不教,这些不是在说您吗?” “本来我大兄的事情就没指望您,也庆幸没指望您。还好我早有准备,否则有您这样的父亲,我大兄当真是坐着等死。”婵衣说完,看了一眼一只没有说话的舞阳郡主到:“郡主也别开心太早,我大兄……定会逢凶化吉,好好报答您的大恩的!” 舞阳郡主脸色一变,这野丫头今日气势汹汹,似乎已经胸有成竹,难不成她真有办法救孟朗那个野种?她难道,小瞧了她? “如果您今日唤我来,就是为了训斥我,告诉我您已经放弃我大兄,那么我已经知晓了,小女告辞!”婵衣冷冷一笑,转身就走。 “等等!”孟扶风喝住她,皱眉到:“你与王家娘子打赌一事,还是就此作罢!你长姐与王家娘子交好,你随她去给王家娘子赔个罪,此事就此揭过!” “您是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吗?”婵衣回头,一字一句道:“我大兄,没有杀人!” “我不会去道歉,您告诉孟明珠一声,我等着王静姝给我大兄当众道歉呢!让她做好心里准备,我可不是好说话的,私下里赔个罪就可以揭过!” 说完,婵衣扬长而去。 孟扶风脸色难看,看着她的背影,许久之后对舞阳郡主说:“郡主,这逆女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朗儿真是冤枉的,她还已经找到了证据,能救朗儿出来?” 舞阳郡主眼神有一瞬间的阴沉,见孟扶风问她,连忙笑到:“此事妾身也不清楚,明明证据已经确凿,连您也无力回天,可二娘子却信誓旦旦说能救出大公子,二娘子……可真是有本事呢!” 证据?先前有那么多证据,还不是被她父王给毁了,让京兆尹屁也不敢放一个,现在她怎么就如此笃定,能救出孟朗那个野种? 舞阳郡主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婵衣认识哪位有权势的人家。 “这逆女,到底在做什么?”孟扶风一拍桌子,皱着眉头道。 舞阳郡主笑到:“说不定,只是二娘子逞一时口舌之快呢!她那么小,能认识什么人,做的了什么?” “郡主说的是,她就是胡闹!” “哎!过几日……朗儿的罪名定下,还是要明珠去给王家娘子说个情,不要计较婵衣的不懂事,否则真去给王家娘子做三个月婢女,我孟家的脸可真是丢尽了。”孟扶风摇着头。 “至于朗儿……我这几日去牢里看看他,算是尽了我这父亲的最后一点情谊。” 舞阳郡主安慰他:“夫君放心,明珠那里我和她说,但是能不能再王家娘子那里得到这个面子,那可就说不定了。至于大公子,我也为他准备点吃食,算是送他最后一程。” 王家乃长安四大世家之一,整个族中有不少人做官,这些年又和皇室通婚,就连怀王也得罪不起。哪怕孟家如今有孟太后在宫中,可也还是比不上的。 “郡主费心了。” 出了孟府,婵衣径直回了康乐坊。因为明日便又要去给少年针灸,她想着自己的清心咒还未抄完,得赶快抄完才是。 少年帮了她那么大一个忙,她高兴不已,早就将那日的事情抛之脑后,一心一意等着明天的到来,好好谢谢少年。 原本这个人情是她以救命之恩换来的,婵衣还不觉得有何需要感谢的,可是经历过绝望后又柳暗花明,她现在可真是万分感激那位少年。 清心咒很快抄完,婵衣下午又去大牢里探望孟朗,这次因为秦五带她进来过,守门小吏很快放行。 婵衣进去后,快步走到孟朗牢房前,将自己带来的吃食放到地上说:“大兄!京兆尹很快就会还您清白,过几日您就能被放出来了!” 孟朗坐在地上,露出一抹笑:“你不用安慰大兄,刚才孟……大人来都已经和我说了,说如果我主动认罪,好歹能少受一点苦。” 婵衣把食盒盖子重重放到一边,抬头到:“您说什么,孟扶风刚才来过了,你答应了?我就知道,他是个眼瞎心瞎的人。大兄你别听他胡说,你马上就能出去了,我已经找到救你的法子了。陈大人已经知晓大兄是冤枉的,过两日开审他们就知道了!” “我当然不会答应,婵衣都尚且还在为大兄奔波,大兄怎可轻言放弃?只是苦了婵衣,为大兄的事情烦忧。”孟朗面容温润,即使在受了这么久的牢狱之灾,也依然不减风华。坐在里面,让人感觉着这牢房也蓬荜生辉起来。 婵衣时常感叹,同是一个娘生的,怎么自己就没有她大兄一点气质呢? “孟家那一家子,没有一个好的,大兄不要管他们。他现在劝你认罪,真是不安好心。等大兄出来后,婵衣给大兄做你最爱吃的饭菜。” 孟朗目光柔和:“好,大兄等着。” “大兄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这么笃定能还你清白的呢?”婵衣有些小得意。 “婵衣是如何办到的呢?”孟朗笑着问。 “你们都说我的医术烂,不敢让我治病,可是这次我救了一个人,那个人大有来头,为了报我的救命之恩,就答应将大兄你救出来了!”婵衣歪着头,得意洋洋。 36.036 距离孟府还有一百来米远的时候, 婵衣让时风把马车停到角落里,然后吩咐红裳和时风注意孟府大门口,若是看到孟大人上朝回来了,就立即禀报。之后,她便坐在马车里静静等候。 待孟扶风上朝归来之时, 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婵衣下了马车, 在孟扶风还未进府之时唤到:“孟大人。” 孟扶风身着一身官服, 闻声回头, 待看到少女模样的时候, 微微失神。像, 实在太像了,和清婉生的太像了。 恍惚了一会儿, 他很快回神,皱眉问到:“你是何人,唤本官所为何事?” 婵衣抿唇, 看着受岁月青睐,英俊倜傥,浑然不似快要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扬唇一笑到:“孟大人容小女先自报家门,小女姓孟名婵衣,不知大人可有印象?” 明明是极为温婉的笑, 却被婵衣笑的带出了一抹锐利。 孟扶风脸色一变:“婵衣, 你是清婉的女儿?” 婵衣淡笑着看着他, 没有说话。 “婵衣,你来找阿父,可是你娘亲让你来的?”孟扶风来回踱步,下意识看了一眼孟府门口,然后问到。 那副样子,可一点也不像是见到多年未见的亲生女儿,倒像是见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婵衣心里有些嘲讽,打断孟扶风:“孟大人,准备在这里与小女叙旧吗?” “婵衣,你唤我什么?”孟扶风这才注意到,他这个从出生起便未见过的女儿竟然唤的他是孟大人。 “唤您什么,其实并无差别。” 孟扶风脸色一青,皱眉呵斥到:“我乃你阿父,你就是这般为人子女的?” “大人恕罪,小女阿娘未与小女提起过您,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从出生起便未见过的阿父。” 孟扶风想要发怒,但却生生的将怒火忍了下来。他扫视了一眼周围,见仆人们虽然看似很恭敬,但是皆是一个个竖起耳朵来,孟扶风便说:“有什么事情,随我进去再说。” 十二年过去,他只知道陈氏为自己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些年因为舞阳郡主也生了一个女儿,所以他对这个二女儿忽略良多,没想到现在她已经亭亭玉立,容貌与陈氏极为相似,甚至更胜几分。孟扶风心里有几分歉疚,自然也就不在乎婵衣的无礼。 婵衣点点头,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孟扶风眉心皱褶舒展开,带着婵衣进府,一路上一直介绍府中景色,可婵衣却半点兴致也没有,面色淡淡也不四处张望。 他心里不喜,想着到底不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不如明珠姐弟亲近自己。 很快就到了孟扶风的书房,婵衣一进去,孟扶风就问:“婵衣你此次来寻阿父,可是你阿娘有什么事?” “阿娘不知道我来孟府寻您,我来此是为了我大兄的事情。” “你大兄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为何不亲自上门?” 孟扶风想到,自己前些天才和舞阳提起,想把陈氏他们从庄子上接回来,怎么二女儿就为了长子的事情上门了? 让陈氏回来,他这些年来一直在提,可是舞阳总是以各种借口挡回去,加上陈氏也不愿意回来见自己,嫡长子就一直住在庄子上,前些时日他想到自己近不惑之年,身边最大的儿子,却是十岁的嫡三子,不由觉察到危机,所以才想要接回嫡长子。 婵衣冷冷一笑,准备开口,外面却忽然传来通报声:“郡主到!县主到!” 孟扶风被婵衣的表情刺得涌起一股怒气,却强行压了下去,听闻舞阳郡主来了,脸上立即换上了一抹温润的笑意,起身快步去迎接。 “郡主怎么突然来了,若有事让人告诉为夫一声,为夫过去便是。” “妾身听下人说,二娘子回府了,特意来看看。”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自婵衣背后传来,婵衣身子一僵,手指紧紧蜷缩在一起,努力按耐下心中怒火。 孟扶风闻言,转过身准备介绍婵衣,却见她背对着几人,也不知道转过身来。心里顿时对这个女儿不满,他皱眉到:“婵衣,你母亲来了,还不快快见过你母亲?” “母亲?”婵衣转过身,看着舞阳郡主道:“孟大人怕是看错了,小女母亲还在城外庄子上住着,并未来这里。” 平心而论,舞阳郡主是个美人。 可是,陈氏也一样不差。陈氏的美属于没有攻击性的,而舞阳郡主的美犹如火红的花朵,绚丽妩媚。 “你!”孟扶风手指指着她,一甩衣袖道:“这是舞阳郡主,乃你嫡母,还不快快见过?” “孟大人说笑了,我阿娘虽为平妻,但到底也占了一个妻字,所以小女的母亲只有我阿娘一人。小女知晓舞阳郡主身份尊贵,但也不至于将我阿娘贬为平妻后,还要再抹去我娘平妻与我们兄妹嫡出的身份。” “大梁律法规定,平妻所出的儿女,也可以算是嫡出子女的。大人这是……想要罔顾我朝律法?”婵衣歪歪脑袋,竟然笑了起来。 不等孟扶风说话,她便迅速说:“好了,小女还是说一下今日来的目的,说完尽快离开,不打扰孟大人和郡主。” “你这逆女!”孟扶风生气的在桌子上一拍,怒气冲冲到。 “好了夫君,二娘子好不容易归家,你就不要再苛责了,她还年幼着不懂事情,夫君不要与二娘子计较。” “她哪里年幼?明珠只比她大一个月,都已经懂事了,她还年幼?” 一直沉默语,做壁上观的孟明珠忽然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一礼道:“阿父莫要生气,二妹妹自幼长在乡野,慢慢教便是。” 37.037 “虽这小娘子说您已经无碍, 但老奴认为还是让大夫再看看为妙。” 少年颔首,闭上眼睛道:“让人进来。” 一连来了四位大夫, 给少年把脉过后都道自己参不透这毒, 但是能看的出来毒素已经被抑制住,不会再继续蔓延,可还是要尽早就医为好。 少年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平放着,就这样靠在草垛上,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万事皆由随从负责, 但是浑身那股气势,却让人忽视不了。 “下去。”听完几个大夫的话, 少年忽然淡淡道。 福成听了,连忙就招呼那些大夫出去:“我家公子的意思几位大夫也听到了, 出去!” 他也没别的意思, 就想知道公子现在的情况如何, 毕竟那位小姑娘自己也承认,就给畜牲看过病,哪怕她现在解了公子的毒。 现在已经知道,公子情况稳定下来了, 自然也就不需要他们。 而原本这几位大夫见这群人气势汹汹,以为自己会被怪罪时, 却没有想到那位气质高华的公子只是让他们下去, 并未苛责, 一时间几人暗呼万幸,然后连忙退了出去。 忽然间,破庙里安静了下来,婵衣盯着自己裙摆上的花纹看了许久,这才忍不住抬头问到:“公子,不知您能何时去救我大兄?” 孟朗在牢里多呆一日,受的苦便越多,婵衣自然是希望越早越好。 少年瞥了她一眼,“不急。” 婵衣抿唇有些气鼓鼓,却不好表现出来,只能低个头抱住自己的膝盖。 福成见了,连忙对蝉衣说:“小娘子不必忧心,待我家主子回长安城后,自会使人去救你大兄的。” 婵衣低声解释:“是小女心急了,只是小女听闻,牢里的犯人们无论有罪与否,都是要受些罪的,小女怕大兄受不住。” 福成笑眯眯说:“小娘子尽管放心,有我家公子在,不会让你兄长受罪的。” 婵衣闻言看了一眼少年,心里若有所思,听这位福大人的语气,似乎她大兄的事情颇为容易,仿佛只不过是他们随手做的一件小事罢了。 再加上,他阴柔的面容,和她听到的那声尖细声音。难不成,这位少年是皇室中人…… 就在这时,少年忽然睁开眼睛,朝她看了过来。那目光锐利万分,似是寒意外露的利剑,下一刻便能将人捅出个窟窿来。 婵衣心惊肉跳,猛地低下头。 少年的目光从她头顶扫视而过,冷冷喊了一声:“福成。”他声音虽然低沉,却隐隐含着不悦之意。 “是奴才僭越了。”福成闻言立即弯下腰,语气战战兢兢,似是极为敬畏这位少年。 婵衣不敢再打量二人,便偷偷摸摸地掏出那本古籍,装作自己在认真看书。 训斥完福成的少年,便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闻声看过去只见婵衣低着脑袋,像个小老鼠一样,手指微动,眼神变的深邃。 经过刚才那一茬,婵衣只觉得空气里都浮着别扭,她浑身坐立不安,几乎想要立刻逃离这里。 这般安静地过了许久,在赵清推开门走了进来后,打破了沉寂。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弯着腰恭敬地说:“公子,该用药了。” 少年点点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用完药后,赵清又言马车已经备好,请示少年何时进城。少年只是动动胳膊,福成就连忙将人扶起来。 “立即出发。”少年垂着眸,忽而又问了一句:“让你办的事情,可有消息了?” 赵清立即跪下,“已经有了消息,暗卫已经部署好,就等公子一声令下。” 少年披着披风,雪白的绸缎上虽然沾了血迹,但依旧令人感觉其主人的高华。尤其是,婵衣个子太矮,只能仰着头看人。 “杀无赦。”少年眸色疏离,忽而回头看了一眼正仰着脑袋看自己的婵衣,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却是令婵衣血液被冰冻住僵硬在原地,半响不能回神。 这是警告,婵衣打了个冷战,心想这少年难不成知晓自己在想什么,所以警告她? 就在婵衣胡思乱想时,少年已经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从完全不似有病在身的虚弱病人。直到她回过神,连忙抱着自己的药箱跟上。 出去的时候,少年正从容自若的踏上一辆高大的马车,侧脸犹如刀削,俊美挺立,但气质太过冰冷疏离,令人望之而生畏。 与此同时,婵衣也看到了自己的马车,未等她将心中疑惑问出口,赵清很快便解了她的疑惑。 “在下刚才出去抓药,遇到小娘子的仆人,得知小娘子的马车被困,我便找了几个兄弟去帮忙将马车推了出来。” 婵衣连忙道谢,两个双丫髻上的珠玉便跟着摇摆,脸上笑容满面。 “赵清,出发。”不待赵清继续和婵衣说下去,便听少年冷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赵清立即向婵衣抱拳,点头示意后翻身上马。 婵衣看看那看起来便阔绰的马车,也抱着小药箱上了自己那寒酸的小马车。 “哒哒哒。”马车一晃一晃,半个多时辰以后,顺利抵达长安城。 此时天色暗沉,路上行人只有零星几人,婵衣主动叫停,赵清很快便驾马过来。 “小娘子有什么事?” 婵衣撩开车帘道:“已经进城了,想必公子等人也有事要办,小女的意思是,不如就此分道扬镳。至于公子治病的方子,小女已经抄写了一份,只是针灸有些麻烦,手法比较特殊。你们可以找个大夫送到康乐坊杨柳胡同的孟宅,随小女学习手法,小女就住在那里。”一面说着,她一面递出一张纸。 赵清接过,飞快地扫视了一眼,才说到:“小娘子容我去和公子禀报一声。”婵衣点头,就见赵清驾马追上少年的马车,在窗外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少年说了什么,他还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很快,赵清就驾马过来了。 “公子已经同意,但是要让我把小娘子送到家。” 婵衣道:“多谢大人好意,小女心领了。只不过这一路回去,有家仆在旁,就不劳烦大人了。” 这位少年,身份并不一般。自己还是不要太过亲近,省得招惹到麻烦。待大兄救出来后,两人还是陌路的好。 赵清又坚持了一会儿,但见婵衣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任由婵衣让时风改道离去。之后,他才去向少年复命。 “公子,那位小娘子坚决不让属下护送,眼下已经独自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里传来少年淡淡的声音:“倒机灵。” “公子……是否让人去盯着她?”过了一会儿,赵清有些犹豫地问到。 “多事!”少年明明是平常口气,却让赵清额头流下冷汗。 “是属下僭越,公子恕罪。” “去让人查查她兄长的事情,尽快查清楚。”少年并未搭理赵清的话,而是忽然换了话题。 “是。”赵清领命。 少年独自坐在马车里,漆黑的目光看了一眼手里的鹅黄的帕子,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看着上面可笑的小黄鸭,收起来刚才对婵衣的评价。 “笨。”连鸳鸯也能绣成鸭子。 说完,他嫌弃的将帕子随手扔到了一旁。 婵衣并不知晓熬,自己当时太过紧张,竟然将自己绣的拿不出手的小黄鸭帕子给了少年。后来发觉不对,整个人回想起来都羞愤欲死。 那个小黄鸭,是她绣失败的鸳鸯,她觉得丑萌丑萌的,便留在身边用着,谁知道会给了那个冷淡少年? 回到康乐坊的宅子时,天已经蒙蒙黑。 婵衣只让红裳简单的打扫了一下房间,晚上主仆三人用了简单的面疙瘩,又一人灌了一碗姜汤,倒头就睡下了。 第二日起来,婵衣让红裳做了许多饭菜,用过朝食便带着两人去了长安城的大牢,探望她大兄孟朗。 然而,别说带吃食,就连进去的机会她也没有。 原本,婵衣以为给几位小吏塞一些银两,他们就会放行。可是这几个小吏却只收下了银两,便将上前塞银子的时风推搡开了,笑嘻嘻的根本不让他们进去。 38.038 她就不该听妹妹的话, 让玉楼去做那事,现在将玉楼搭进去了可怎么办啊!那方明淮可是有功名在身的, 不同于普通老百姓。哪怕玉楼身份尊贵, 也是要重判的! “你大哥不在府上, 我亲自去一趟陈琦那里试探试探,看究竟是何人要动玉楼。”怀王虽然气恼两个女儿不懂事, 但也不可能真的放任自己的外孙不管。 然他还是忍不下怒火,来回走动到:“你们也是胆大包天,居然设局诬陷孟朗杀人,要知道这长安城可不是为父能一手遮天的!如今陛下羽翼渐丰,岂容得了此事?” “舞安你先回去等着, 等有消息了我让人通知你。你以后少和你姐姐混在一起,成天不学好。玉楼都是被你这个做娘的害的,一个侄儿掺和姨母家的事情做什么?” “女儿知错了, 还请父王快去!”舞安忙擦干眼泪,说到。 “还有舞阳,你最近给我消停点, 至于那孟扶风那平妻,你不要招惹了。孟朗有功名在身,你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把自己给害了。”怀王一甩衣袖, 冷冷说到。 被点到名, 舞阳想要再说些什么, 却被怀王一瞪, 有些悻悻然,只好也低声应下。待怀王走了之后,舞阳忙给她姐姐赔罪:“姐姐,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好了,现在说这些有何用?你侄子都已经被抓进去了。”舞安不耐烦的打断,红着眼眶径直往外走去。 舞阳知道她这是怨怪自己,冷哼一声,神情恨恨。都怪孟婵衣那贱丫头,害的自己被父王训斥,姐姐也对她不满。她说为什么孟婵衣那贱丫头那日在府上胸有成竹,原来是仗着背后有人! 她倒要看看,这贱丫头是扒上了谁! 婵衣和孟朗还不知道,沈玉楼被京兆尹的人带走了。孟朗一出府衙,换上干净的衣服,就回了康乐坊。等知道这消息的时候,还是时风在街上听人说的。 “沈玉楼被抓,说他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婵衣惊讶地坐直身子。 原本她就怀疑这是一场局,为她大兄设的局,没想到还真是。所以这沈玉楼,是少年救出大兄后,又将真正的杀人凶手给找了出来,还让京兆尹扛着怀王府的时候权势,缉拿进大牢? 这少年,居然这般厉害。 “沈玉楼这次可真可谓自作孽不可活,想要诬陷大兄你,却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真是令人拍手叫好。”婵衣又躺倒到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杯清茶,像个小仓鼠一样,小口小口的抿着。 孟朗拿着书,侧目看她说:“倒是要谢谢你救的那位公子,不仅帮我沉冤,还将真正的杀人凶手找了出来。” “不过,连怀王也不惧怕,你救的这位公子身份怕是不简单,改日我和你一起去,好好谢谢他。” 婵衣歪着脑袋,想到昨日的事情,脸蛋有些发烧,缩到软榻上低声说:“不用谢,反正你妹妹我也谢过了,可是人家不领情。” 孟朗说:“礼不可废。” 婵衣想了想,发生昨日的事情,再见少年两人定会很尴尬,还不如带着孟朗去缓解缓解。 下午,孟府又来了人。原来是孟扶风听闻孟朗无罪释放,心中大喜,连忙唤了人来康乐坊让孟朗和婵衣搬回孟府。 婵衣没让人进门,让红裳回了下人:“出去告诉他们,孟府门槛高,是清贵的人家,我与大兄不敢高攀。” “你这狭促的丫头!”孟朗摇摇头,声音里全是无奈与宠溺。 孟府原本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孟家祖父不过八品小官,后来若不是孟扶风中了探花,被舞阳郡主看中,孟太后又成了先帝宠妃,孟家怎么可能有今日的富贵?这样的人家,在长安城世家和书香门第眼里,只能算得上暴发户,今日婵衣用清贵这两字,一是讽刺此事,二是讽刺当日孟扶风不肯救孟朗,拿来搪塞的话。 等孟府的下人回去,将这话复述给孟扶风,自然又惹得孟扶风大怒。 “逆女,逆女!”孟扶风气的直拍桌子。 孟朗休息了两日,恰好又逢婵衣去给萧泽施针,婵衣给来接她的暗七说了一声,带着孟朗去了平康坊的宅子。 按例是婵衣自己过去的,但是想是萧泽已经知道婵衣带了孟朗上门,所以下了马车后,来了一个黑衣男子引路。 “孟公子,孟小娘子请随属下来,我家公子已经等着了。” “有劳。”婵衣点点头,带着孟朗跟上黑衣人。 她在这里已经独自走了几回,自然知晓这方向并不是往日去的地方,婵衣也没有多问。心里猜测,恐怕是因为她大兄的原因。 很快,婵衣两人便被引到会客的地方,到的时候,萧泽已经等在那里。 “小女见过公子。”婵衣行礼到,然后介绍:“公子,这是家兄孟朗,今日随小女一起来事为了道谢的。”孟朗跟在她后面拱了拱手。 萧泽没有看婵衣,颔首到:“孟公子。” 婵衣也不敢看萧泽,又给孟朗介绍:“这位便是救了大兄的公子,大兄……大兄唤……”她有些迟疑,才恍然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萧泽的名字。 “萧沉音。”萧泽淡淡到。 “萧公子。”孟朗行礼。 萧沉音?婵衣心想,这名字可真好听。 待孟朗和婵衣落座后,孟朗开口到:“昭和此次前来,是向公子道谢的。感谢公子出手相救,才叫昭和沉冤昭雪,公子请受昭和一拜。”说着,孟朗跪坐在那里深深的行了一礼。 萧泽端着茶盏,低头疏离到:“本是以救命之恩相换。” “话虽如此,在下还是要谢谢公子。”孟朗并不见尴尬。 “随你。”萧泽说了一句,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 见萧泽如此清冷,孟朗也不知如何搭话,三人便安静的坐在那里,气氛有些凝滞。婵衣低着脑袋,则开始想一会儿该如何化解她和萧泽之间的尴尬。 过了许久,萧泽忽然起身。 婵衣下意识抬头看去,便见他正低头看自己,一双漆黑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面无表情的模样有些骇人。婵衣心想,莫不是自己轻薄了他,他现在还在生气? 她咽了咽口水,正想说点什么,却见他已经移开目光,说:“到时间了。” 婵衣明白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连忙站起来,对一侧的孟朗说:“大兄在此等等,我先给萧公子针……治病,很快就好。” 差点说漏嘴,要是让大兄知道自己给一个男子针灸,大兄非得气的晕倒不可。 孟朗看看一脸冷淡的萧泽,心里有些惊惧他的气势,冲婵衣点点头,不免有些担心她。这萧公子看得出来并非池中之物,婵衣年纪小小,怎么应付得来? 萧泽见婵衣起身,冲孟朗点点头,转身径自离开。婵衣早已习惯他这幅模样,回头眨眨眼睛便连忙跟了上去。 萧泽人生的高大,迈的步子自然也大,婵衣跟在后面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两人几次相处下来,婵衣也明白萧泽虽然看起来很冷,但是却不为难自己,于是胆子越发的大。 她快步跑上前,歪着脑袋说:“公子,等等小女。” 萧泽并未理会,脚步依旧很大。 婵衣也不在意,继续跟在他身后说:“公子,小女要为前几日的事情向您道歉,是小女太莽撞,望公子见谅。” “道歉?”萧泽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冷冷的扔下一句:“不必!” 婵衣却当没有听见,故意低着头怯生生说:“小女一向胆小,那日冒犯到公子,小女心里害怕公子怪罪,这才仓皇跑了出去。小女不是故意的,公子可否原谅小女。” 说完,她眼巴巴的看着萧泽,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懵懂无知。 上次是自己反应太过,完全忘记,十二岁未出阁少女根本不懂男人的身子。回去思来想去后,便找了一个借口。只说自己是害怕被骂跑了出去,半点也不提自己是因为摸了不该摸的地方。 刚好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再装的无辜一点,萧沉音应该就不会多想了! 萧泽脚步微顿,忽然扭过头来看婵衣,婵衣猝防不及之下,险些撞到他胸膛。萧泽退后一步,漆黑的双眸看着她,薄唇微启:“你何错之有?” 婵衣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轻声说:“小女差点伤到公子……” “不知廉耻!” 萧泽忽然脑海里闪过,她此刻在心底是否说的是,差点伤了他那处……他脸色阴沉的可怕,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婵衣,转身就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公子!”婵衣一脸懵逼,怎么不按她设想的来…… 萧泽穿过垂花门,向自己的院子里去了。婵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思索哪里出了错。 他为何就认定自己是小色狼呢? 难道真让自己一脸天真的问他,为什么身上带根棍子,他才相信自己不谙世事? 婵衣:=_= 虽然,她真的不天真。 秦五此人,的确有不凡之处,竟然这么快便从京兆尹那里打听到消息。 当他离开后,孟府便来人相请婵衣,也是为了孟朗一事。可却不是因为解决了孟朗一事,而是训斥婵衣。由此可知,孟扶风是不知晓京兆尹的人态度大变的。 来请婵衣的仆从态度并不好,想来是受了其主人的影响,婵衣心里有数,加上心里大石头落地,便有心思去看看渣爹和舞阳郡主的嘴脸。 随着仆人穿过庭院,得了禀告被请进去后,婵衣一进门便看到孟扶风一脸铁青的看着自己,旁边坐的是舞阳郡主,脸上带着焦虑,但仔细看眼里却带着笑。 “逆女!你给我跪下!”孟扶风在桌子上重重一拍,声音大的吓人。 39.039 “……你!”孟扶风说的口干舌燥, 却见她油盐不进, 顿时气恼道:“何嬷嬷,好好教教她规矩, 这么大人了,对长辈如此无礼!” 何嬷嬷呐呐应了句是, 婵衣淡笑着没有说话。孟扶风回头却有些羞恼, 他认定这个女儿脸上的笑是讽刺的笑。他还想教育教育她, 但是思及自己的正事,便一甩衣袖又走了。真是,来去匆匆。 随着天渐渐热起来,瞌睡也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婵衣原本躺在院子的树下的贵妃塌上, 眯着眼睛看医书。可阳光太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还有些刺眼。她伸手遮住眼睛,渐渐的昏昏欲睡。 她的睡相不怎么好, 手渐渐松开,医书便啪的一声掉了下去。 婵衣醒来时,太阳已经走到天井处。落日余晖映耀在天边, 火红火红的。她颇为喜爱绿衣,长长的裙摆迤逦, 衣服轻薄的让那纤细的腰肢格外明显。婵衣伸个懒腰站起来,才发现落到地上的书。 她弯腰拾起那本书, 修长白皙的手指煞是好看。就在这时, 刚拿到手里的书忽然摊开, 一张叠起来的纸落入婵衣眼中。她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这才伸手打开那张纸。 “酉时一刻,平康坊见。——萧沉音。” 婵衣拿着信有些疑惑,不知道萧沉音找她所谓何事。两人的交集不多,他却忽然约她去平康坊,想必定是重要的事情了。 她收起信,思虑再三将信放进腰间的小荷包里,把书放回去,带着无聊的大白和小狸往外走去去。正巧遇见端着水果的何嬷嬷,她一见着大白就腿脚发软,声音颤颤:“二……二娘子,您这是要去哪里?” “我去康乐坊的宅子一趟,与大兄见见面,顺便也可以劝劝他,让他回孟府来。” 何嬷嬷想想觉得也对,但是还是说到:“这天色已晚,要不……要不还是明日再去!” 婵衣摇摇头:“大兄白日都在国子监,没有时间,眼下这个时候正好下学,我去住一晚上,也好和大兄商量事情。” 两人说话的工夫,大白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围着婵衣团团转,时不时的对何嬷嬷龇牙咧嘴。婵衣看了它一眼,说:“何嬷嬷随我一起?” “不……不必了!” 说完,何嬷嬷脸色又纠结了一下:“您现在要去给老夫人说一声吗?” 婵衣说:“不了,我直接去,你一会儿去告诉老夫人一声。嗯……先去让马夫为我备马车。” 何嬷嬷看着虎视眈眈的大白,嘴唇蠕动半天我,到底还是没有拒绝。所以,当孟老夫人得知婵衣刚回府便又回了康乐坊的宅子时,婵衣已经坐着马车到了康乐坊。孟朗还没有回来,想必是同窗聚会什么的,去岁婵衣在这里住的时候,也偶尔有过这样的事情。 她打发走车夫,一个人进了孟宅。这次出来,她没有带红裳。 天已经渐渐暗下来,她并没有进屋,而是将大白和狸花猫安置到院子里后,戴上一顶幕离上了街。她准备走到人多的地方,找俩马车送她去平康坊的宅子。 天已经麻麻黑,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小商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在街上玩儿闹的小孩子嬉笑追逐,偶尔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哒哒哒……”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响起,婵衣没有回头,而是往路边让了让,等马车过去自己再走。 出乎意料,马车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 “上车。”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抬头看过去。便见平淡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掀开,露出萧泽光洁如玉的面庞。他正抿着唇,面色有些不好。 婵衣没有扭捏,拎着裙子上了马车。期间萧泽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几个转悠。见她坐的离自己远远的,然后取下幕离,却始终一言不发。 气氛凝滞,婵衣有些尴尬,扯扯自己的裙角说:“公子怎么认出小女来的。” 萧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婵衣摸摸鼻子,讪讪一笑便再也没有刻意找话题。 可萧泽却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冷淡:“你此次回孟府,是孟太后的意思。她有意让你进宫,伴在……皇帝身侧。” 婵衣心里一沉,刷的一下抬头,小心翼翼地说:“可小女从未见过孟太后,她为何非小女不可,孟明珠不是长安双姝之一吗?为何还要我入宫,虽然我比她……好看了那么一点点。”她比着手,两个指头捏出一小丢丢空隙来。 真是不矜持,萧泽想。 可是,她这点说的却是事实。孟明珠自己远远见过几次。哪怕自己不注意女子样貌,但仔细比较。孟明珠虽说有长安双姝之一的名号,但论容貌真比不上这少女。 婵衣见萧泽面上并无波动,只是停顿了一瞬间,便说到:“自是有缘由的。” “什么啊?”婵衣撑着下巴,皱眉思索。 萧泽未回答,总不能说是因为孟氏发觉自己与小娘子联系的事!孟氏这人,还真是小心谨慎,居然在避居西山的陈氏身边,还寻了个眼线。 “注意你那婢女。”他提醒到,怕这小娘子一直傻乎乎的,被人卖了都还帮忙数钱。 婵衣瞪大眼睛,声音很轻:“我知道的,多谢您提醒,公子。” 心里有数就好,萧泽点点头。 婵衣并不像面上表现的那么轻松,她垂着脑袋,心里沉沉。一时间,马车里就安静了下来。 “你想不想进宫?”过了一会儿萧泽看她蔫蔫的模样问。 婵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苦笑到:“自然是不愿意的。陛下女人那么多,小女脑子不聪明,要是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她看着萧泽,眼中是一片无奈。 萧泽脑海里忽然闪过,眸如秋水四个字。 “而且也不知道生的如何,要是不好看怎么办?除非能向公子这般好看,那小女还可以考虑考虑。”她嘀咕。 “咳!”萧泽轻咳说:“谨言慎行!”原本他还想在她脑袋上磕一下的,提醒提醒她,但是想到小娘子年纪不小,已经是大姑娘了,加上她曾经心悦过自己,还受不要做容易引起误会的举动,然后便默默收回了手。 婵衣声音有些低:“这话自然只在您跟前说……”萧泽耳根有点痒,这小娘子是在撒娇?她为何净说些,容易引起人误会的话。 “我明白了。”明白什么?婵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自己上一句话。 “可是太后的意思不容违背,若是选中了小女,小女也无法扛博。公子……”婵衣顿了顿说:“能否再帮婵衣一次?” 40.040 很快, 婵衣将信写完装进信封里, 出了书房在天井处给了匆忙进来的时风,“速将此信送到平康坊, 铁帽胡同的宋宅,就说是我有事要找他们公子,他们自会明白。” 平康坊铁帽胡同的宋宅, 正是昨日她为少年施针时, 去的宅子。想必那宅子,应该是少年的私宅。 时点点头,接过信塞进怀里, 弯腰行了一礼, 便小跑着出了宅子。 婵衣看着他的背影, 松了一口气。 给少年针灸是三日一次,昨日已经针灸, 下一次便是后日,婵衣想到了自己还有十遍清心咒没有抄写, 便又连忙去书房抄清心咒了。 平康坊离康乐坊不远, 时风一来一回, 一个时辰便回来了。婵衣刚好抄完三份清心咒,便从东屋出来, 询问此行是否顺利。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黑衣男子, 起初还很凶煞, 但当听到小娘子的名号后, 便态度大变, 信很快就送进去了,没一会儿便出来,让小人先回来,说是晚上他们公子再给小娘子回复。”时风将去平康坊的经历一一说来。 “我知晓了,幸苦你了,去让红裳晚上炖只鸡给你。”婵衣见过时风,便又回了东屋。 因为心里一直记挂着少年的回复,婵衣便让红裳先睡下了,自己却还在灯下抄那清心咒。或许是清心咒的缘故 ,她越抄心里也越平静,白日的烦躁不安渐渐淡去。 烛火偶尔跳动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整个孟宅就婵衣的东屋灯还亮着。她纤细的身影投在窗户上,随着烛光闪动而跟着跳跃。 夜间光线昏暗,她脸上一片朦胧的暖色,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哀愁,虽说年纪尚幼,但是也应了那句灯下看美人,美人温如玉。 “笃笃笃……”窗柩被敲响,婵衣起身快步过去打开了窗户。 是一只白色的大鸟,大约有脸盆那么大,身子圆嘟嘟的,脸蛋眼睛都是圆的,见婵衣忽然把窗户打开,竟然脖子一缩,张着嘴巴愣到那里不动弹了。 “你怎么了?”婵衣想了想,用手指戳了戳它。 “啾!”大鸟忽然叫了一声,圆圆的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试探着伸出一只腿。 婵衣低头,看到一根装有信的竹筒,一面取下来,一面用手指点点它的脑袋,将它点的只往后倒,才笑盈盈说:“想不到,你还是个大长腿?” 大鸟原本身子胖乎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圆的,可是当它伸出腿时,才显露出它一双长长的鸟腿。 “啾!”大鸟又叫了一声。 婵衣打开信说:“你是什么鸟呢?我怎么没见过?” 她天生有吸引动物喜欢的能力,否则也不会养了一只小白虎在后山,加上家里的狸花猫,她已经有两只宠物了。 “汝大兄之事,将替汝解决,无需担忧。”信展开来,是简简单单的十来个字,却令婵衣彻底放下了心。 “你的主人真了不起,竟然连怀王也不惧怕,他到底是什么人啊!”婵衣怎么想,也想不到少年的身份会是那样尊贵。 “想必他办成此事很艰难!怀王那么有权势的人,你家主人肯定吃亏了。我该写一封信,表示我的感谢。”婵衣看完,手指在脸上来回轻点,想了想又提了笔写到:“多谢公子相助,原本小女以为有怀王府插手,公子会不再插手此事,却未想公子竟依旧履行承诺,小女喜出望外,惊喜交加,竟然一时词穷。公子不仅生的龙章凤姿,令人遥望,更是为人风光霁月,有着君子的高洁,小女感激不尽,日后针灸必会亲力亲为,随叫随到。” 婵衣提起笔,看到自己写的一大堆,想了想歪着脑袋,在末尾落款处加上了一个笑脸,便成了:孟家小娘子o(n_n)o 婵衣写完信,又将信放到大鸟腿上的竹筒里,然后摸摸它的脑袋道:“好了,今日谢谢你帮我送信,快些回去!” “啾!”大鸟歪着头,不满的叫了一声。 婵衣不明其意,疑惑的看着大鸟:“你在说什么?” 大鸟的圆眼睛看了婵衣半响,忽然伸头挤开婵衣,扑棱着翅膀,落到了桌子上,对着碟子里的点心,然后扭头看婵衣。 “原来你是想吃东西啊!”婵衣恍然大悟,连忙将糕点拿出来喂给他,见它很快吃完,又抬头看着自己,便披着披风去了厨房,找出剩余的鸡给了大鸟。 这次,大鸟一面吃,一面发出了愉悦的叫声。 “啾!” “啾啾!” 大鸟进食很快,连那只鸡也吃完了。婵衣正担心着它还没有吃饱,便见着它小碎步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啾了一声便扑棱着飞走了。 第二日一大早,婵衣被砸门声惊醒,她睁眼一看,发现天才蒙蒙亮,心想着谁这么早的来寻自己,一面掀开被子下床穿衣服,唤红裳去开门。 “小丫头,快出来。”秦五在院子里喊到,婵衣匆忙穿了衣服,头发一团糟的开门。 “五公子,您这一大早找小女,有何要事?”她眼巴巴的看着秦五,心想着难不成是少年已经行动了? 秦五见到东屋门被打开,一个矮矮的女童站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却已经清明。他眼睛一亮,将折扇在左手上使劲一拍,快步过去道:“小丫头,快告诉我,你是如何让那墙头草态度大变的?不光改口说你大兄不可能是杀人凶手,还说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凶手。” 婵衣听明白了,看来大兄的事情发生大转变,而且是少年让人做的。 “秦五公子,可否劳烦您将事情从头说一遍?” 秦五说:“昨日夜里那墙头草不知为何,专门将我请去重新录了口供,说你大兄一案疑点重重,现在已经有了新线索,能证明你大兄不是杀人凶手!”秦五狐疑到,“不对啊,你怎么会有那么大能耐?” “你和孟朗到底什么来头,先是得罪了怀王府,现在又是得了更厉害的人相助?我可是听说,那墙头草对帮你大兄的人,讳莫如深!” 婵衣嘴角一扬,忙问到:“那我大兄是不是就没事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秦五摇摇折扇:“基本上算是没事了,只要墙头草不压,你大兄很快便会无罪释放!” “太好了,我大兄终于无事了!”婵衣抿着嘴笑起来,心里头压了数日的阴霾,终于渐渐消散。 秦五觑了她一眼,见她不愿意透露,便扭了头嫌弃到:“天啊,怎么有你这样的女子,竟然蓬头垢面的出现在我面前。不行,我得赶紧去看一些漂亮的小娘子,洗洗眼睛!” 说完,也不看婵衣,只用折扇遮着眼睛,飞快地离开了。 对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秦五这幅模样,婵衣有些懊恼的抓抓自己的头发,连忙进屋去梳洗去了。 白羽回去的时候,萧泽正在批阅奏折。 它探头探脑的在门外张望,一只鸟头缩在门外,看起来十分猥琐。 萧泽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到:“进来。” “啾!”大鸟讨好的叫了一声,小碎步走到萧泽面前,伸出大长腿用鸟头啄下腿上的信,然后跳上案桌,把竹筒放到桌子上,用爪子轻轻的往前推了推。 萧泽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伸出修长的双手将信拿了起来,并且展开。 龙章凤姿,令人遥望? 针灸之事,亲力亲为,随传随到? 还画了一个傻乎乎的笑脸,和她一模一样的呆。 萧泽狠狠的皱眉,心里想着这女童心思不正,小小年纪就是个好色之徒,当真要好好教训一顿。 来请婵衣的仆从态度并不好,想来是受了其主人的影响,婵衣心里有数,加上心里大石头落地,便有心思去看看渣爹和舞阳郡主的嘴脸。 随着仆人穿过庭院,得了禀告被请进去后,婵衣一进门便看到孟扶风一脸铁青的看着自己,旁边坐的是舞阳郡主,脸上带着焦虑,但仔细看眼里却带着笑。 “逆女!你给我跪下!”孟扶风在桌子上重重一拍,声音大的吓人。 婵衣却并未搭理,慢条斯理的说:“不知孟大人叫我来所为何事,又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你昨日在国子监门口,做了什么丑事,还要我说?你身为孟家女儿,竟然和人打赌去做人的婢女?你丢的起这个人,孟家丢不起!若不是你长姐回来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干了如此糊涂事!”孟扶风厉声到。 “哦?原来是孟明珠回来告诉你的。那她有没有说,我是为何与人打赌的?”婵衣似笑非笑。 她接着说:“我打赌是因为,他们在方明淮一案还未查清楚之前,便对我大兄随意侮辱,甚至驱赶我大兄的小厮,说我孟家家风不正。我不与他们争论,便任由他们侮辱我大兄吗?” “孟明珠愿意被人质疑孟家家风,做个缩头乌龟,不敢承认与我大兄同出一脉,可我却不会!” 孟扶风皱眉到:“我昨日未派人去告诉你,你大兄的事情,京兆尹陈大人已经与我说清楚,你大兄的事情证据确凿,郡主并未插手,你以后便不要再针对郡主了!”提到嫡长子,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软和下来。 41.041 待孟扶风上朝归来之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婵衣下了马车, 在孟扶风还未进府之时唤到:“孟大人。” 孟扶风身着一身官服, 闻声回头,待看到少女模样的时候, 微微失神。像,实在太像了, 和清婉生的太像了。 恍惚了一会儿, 他很快回神, 皱眉问到:“你是何人,唤本官所为何事?” 婵衣抿唇,看着受岁月青睐,英俊倜傥, 浑然不似快要四十岁的中年男子, 扬唇一笑到:“孟大人容小女先自报家门,小女姓孟名婵衣,不知大人可有印象?” 明明是极为温婉的笑, 却被婵衣笑的带出了一抹锐利。 孟扶风脸色一变:“婵衣,你是清婉的女儿?” 婵衣淡笑着看着他, 没有说话。 “婵衣,你来找阿父,可是你娘亲让你来的?”孟扶风来回踱步, 下意识看了一眼孟府门口, 然后问到。 那副样子, 可一点也不像是见到多年未见的亲生女儿,倒像是见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婵衣心里有些嘲讽,打断孟扶风:“孟大人,准备在这里与小女叙旧吗?” “婵衣,你唤我什么?”孟扶风这才注意到,他这个从出生起便未见过的女儿竟然唤的他是孟大人。 “唤您什么,其实并无差别。” 孟扶风脸色一青,皱眉呵斥到:“我乃你阿父,你就是这般为人子女的?” “大人恕罪,小女阿娘未与小女提起过您,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从出生起便未见过的阿父。” 孟扶风想要发怒,但却生生的将怒火忍了下来。他扫视了一眼周围,见仆人们虽然看似很恭敬,但是皆是一个个竖起耳朵来,孟扶风便说:“有什么事情,随我进去再说。” 十二年过去,他只知道陈氏为自己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些年因为舞阳郡主也生了一个女儿,所以他对这个二女儿忽略良多,没想到现在她已经亭亭玉立,容貌与陈氏极为相似,甚至更胜几分。孟扶风心里有几分歉疚,自然也就不在乎婵衣的无礼。 婵衣点点头,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孟扶风眉心皱褶舒展开,带着婵衣进府,一路上一直介绍府中景色,可婵衣却半点兴致也没有,面色淡淡也不四处张望。 他心里不喜,想着到底不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不如明珠姐弟亲近自己。 很快就到了孟扶风的书房,婵衣一进去,孟扶风就问:“婵衣你此次来寻阿父,可是你阿娘有什么事?” “阿娘不知道我来孟府寻您,我来此是为了我大兄的事情。” “你大兄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为何不亲自上门?” 孟扶风想到,自己前些天才和舞阳提起,想把陈氏他们从庄子上接回来,怎么二女儿就为了长子的事情上门了? 让陈氏回来,他这些年来一直在提,可是舞阳总是以各种借口挡回去,加上陈氏也不愿意回来见自己,嫡长子就一直住在庄子上,前些时日他想到自己近不惑之年,身边最大的儿子,却是十岁的嫡三子,不由觉察到危机,所以才想要接回嫡长子。 婵衣冷冷一笑,准备开口,外面却忽然传来通报声:“郡主到!县主到!” 孟扶风被婵衣的表情刺得涌起一股怒气,却强行压了下去,听闻舞阳郡主来了,脸上立即换上了一抹温润的笑意,起身快步去迎接。 “郡主怎么突然来了,若有事让人告诉为夫一声,为夫过去便是。” “妾身听下人说,二娘子回府了,特意来看看。”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自婵衣背后传来,婵衣身子一僵,手指紧紧蜷缩在一起,努力按耐下心中怒火。 孟扶风闻言,转过身准备介绍婵衣,却见她背对着几人,也不知道转过身来。心里顿时对这个女儿不满,他皱眉到:“婵衣,你母亲来了,还不快快见过你母亲?” “母亲?”婵衣转过身,看着舞阳郡主道:“孟大人怕是看错了,小女母亲还在城外庄子上住着,并未来这里。” 平心而论,舞阳郡主是个美人。 可是,陈氏也一样不差。陈氏的美属于没有攻击性的,而舞阳郡主的美犹如火红的花朵,绚丽妩媚。 “你!”孟扶风手指指着她,一甩衣袖道:“这是舞阳郡主,乃你嫡母,还不快快见过?” “孟大人说笑了,我阿娘虽为平妻,但到底也占了一个妻字,所以小女的母亲只有我阿娘一人。小女知晓舞阳郡主身份尊贵,但也不至于将我阿娘贬为平妻后,还要再抹去我娘平妻与我们兄妹嫡出的身份。” “大梁律法规定,平妻所出的儿女,也可以算是嫡出子女的。大人这是……想要罔顾我朝律法?”婵衣歪歪脑袋,竟然笑了起来。 不等孟扶风说话,她便迅速说:“好了,小女还是说一下今日来的目的,说完尽快离开,不打扰孟大人和郡主。” “你这逆女!”孟扶风生气的在桌子上一拍,怒气冲冲到。 “好了夫君,二娘子好不容易归家,你就不要再苛责了,她还年幼着不懂事情,夫君不要与二娘子计较。” “她哪里年幼?明珠只比她大一个月,都已经懂事了,她还年幼?” 一直沉默语,做壁上观的孟明珠忽然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一礼道:“阿父莫要生气,二妹妹自幼长在乡野,慢慢教便是。” 她声音清冷,面容白皙冷傲,与她那美貌张扬的郡主母亲不一样。孟明珠看起来当真应了她的名字,犹如明珠般煜煜生辉,周身通着月光般的皎洁,令人望之而失魂。 婵衣垂下眼帘,嗓音稚嫩却自由一番气势:“婵衣的规矩,不劳县主操心。况且,婵衣为何生在乡野,郡主等人应该最清楚。” 舞阳郡主淡笑的眸子忽然冷了下来,陈清婉的女儿,还真是和她娘一样令人厌烦。 “我此次来,是为了我大兄之事。孟大人可能还不知道,您的长子现下正被关押在大牢里受苦!” “朗儿怎么了,你快说清楚你快说清楚!”孟扶风眉头一皱,他虽然不喜婵衣,但对长子还是十分看中的,不然也不会想要舞阳郡主把人接回来。 “这事还得问问郡主,为何我大兄明明没有杀人,甚至有证人作证,却依旧被以杀人凶手的罪名关押在牢里。为什么,怀王府会对京兆尹施压,想要置我大兄于死地?”婵衣冷冷的看着舞阳郡主。 “你说什么?婵衣,不可对郡主无礼!”孟扶风下意识呵斥到,末了她见婵衣脸色难看,又蹙眉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仔细与阿父说清楚。” 婵衣没有生气,很平淡的将时风的话告诉孟扶风,甚至将她前几日去探监,遇到秦五的事情也说了。 “我阿娘听到我大兄出事的消息,焦急之下骤然晕厥了过去,所以只有我一人来长安,您若是念在那点微薄的父女之情,就请劝说一下郡主,让她高抬贵手。” “二娘子,说话凡事得三思而后行,我身为朝廷亲封的郡主,可是容不得污蔑的。”舞阳郡主眼角透着冷意,盯着婵衣的脸蛋。 “郡主若是真没有做,婵衣自会向郡主赔罪,可问题是,郡主敢扪心自问,没有做亏心事吗?” 见舞阳郡主眼睛一眯,准备开口,婵衣又补充到:“若是做了,便天打五雷轰报应在您的儿女身上。” “婵衣,怎么说话的,还不快向郡主赔罪?”孟扶风斥到。 舞阳郡主眼里透着寒意,盯住婵衣,然后拉住孟扶风说:“夫君,妾身不要紧。” “倒是二娘子,谎话说多了可是要遭报应的。”她眼神阴沉沉的,婵衣却不见害怕。 孟扶风见此十分头疼,在案桌前负着手来回踱步后,沉吟到:“其中定有误会,我亲自去一趟京兆尹那里,将一切问个明白,将你大兄救出来。” 婵衣垂眸:“希望大人尽力,能救出我大兄。若真有人在背后作祟,那小女就去御前告状,怎么也得还小女一个公道。” 告御状?舞阳郡主眉心一跳,那少年天子行事独行专断,早就对她父王不满已久,若真被他抓住了把柄,岂不是对怀王府不利? “您也知道,人被逼急了,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到时候婵衣只能拼死在御前告上一状了相信陛下会为婵衣做主。” 婵衣见舞阳郡主反应这么大,心想难不成怀王府,与那位少年天子之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嫌隙? “说什么糊涂话,御状也是你说想告便告的?行了,此事我已经知晓,你先回去!” “望郡主三思而后行,我大兄本也无意相争,长安城外很清静,我们兄妹住惯了,若是能和以前一般,想必你我都高兴。”婵衣意有所指。 42.042 进了宅子, 黑衣男子告诉她, 萧泽在上次的地方等她, 她自己过去便可。 萧泽还是一身黑衣, 面容冷峻, 大刀阔斧的坐在树下,端方高华,建稳如山。婵衣走进时,下意识的放缓脚步, 唯恐扰了他的清静。 “来了。”萧泽将手里的书放下,淡淡的扫了她一眼。 “嗯。”婵衣小心翼翼的点点头,忽然有些无措,手里提着的糕点也不敢拿出来, 总感觉自己会亵渎这少年。 “拿的什么?”萧泽今日心情似乎很好, 又问到。 婵衣犹豫的看了一下手里的食盒, 低着头走上前,将食盒放到石桌上,轻声到:“这是小女今日做的点心,专门答谢公子对小女大兄的救命之恩,希望公子不嫌弃。” 萧泽垂下眼眸,看着那食盒,和食盒旁搅在一起的手指,白嫩嫩的格外夺人眼球, 他不由蹙眉移开目光。 婵衣一直在看他的脸色, 见他蹙眉, 心里一下十分忐忑,想着难不成他觉得自己太过孟浪了?于是连忙补充到:“小女没有别的意思,公子不要误会。” 萧泽目光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了那日的两只小黄鸭。……嗯,和今日的她还真有些相似。 萧泽觉得,他有必要提点一下这个女童。小娘子情窦初开,一直生在乡下,没有见过像自己一样优秀的男人,难免见到自己会情愫暗生。而自己于女色并不上心,感觉和女人周旋,还不如多批改基本奏折,多读一些书,或者练武狩猎。 总之,女人是最难缠的,也是最无趣的。 还是劝她早早收起对自己的心思,免得日后伤心。 于是,他轻抿一口茶,见婵衣还站在那里,一双圆溜溜的杏眸眼里充斥着忐忑不安,仿佛面对的是心目中极为重要的人。 不对,她的确面对的是她心目中极为重要的人。 “心意我收下,东西带回去。” 婵衣面色一僵,有些尴尬。 萧泽见女童脸色僵硬,许是被自己的拒绝伤到了。他觉得这样也好,省得给她念想。等他身上的毒解了,他们就再不相见。 思及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萧泽顿了顿说:“坐下说话。” 婵衣闻言像是得到了赦令,飞快地坐到萧泽对面,抱着自己送不出去的食盒。可是很快她又后悔了,这个位置完全是直面少年的冷气! 很快,她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这时萧泽忽然开口:“孟小娘子,你昨日的话可算数?” “啊?”婵衣抬头。 “怎么,你想反悔?”萧泽蹙眉。 “您先说是什么事情,小女愚钝,并不记得了。”婵衣摇摇头说。 萧泽模样清冷:“你说,针灸之事,亲力亲为,随传随到。” “……嗯”婵衣没想到是这事,想想点下头说:“小女确实说了此事。” “那便由你为我针灸结束。” 婵衣抿着唇惊讶到:“一个月?您不打算找别的大夫来换小女了?小女这医术,您信得过?” “有何问题?” 婵衣小声到:“我以为您只要小女这几日来为您针灸,这次还想和您提找大夫的事儿。小女想着,在给大夫教会之前,先继续给您针灸,谁知道您的意思是一个月……” “小女在长安留不长的,很快便要回城外庄子上去,公子可否找旁人学学这针灸手法,也省得公子经常往这跑。” “可旁人我不信。”萧泽抿了一口茶,眸色疏离。 不信旁人,所以是信自己吗?婵衣心中有些小欢喜,四处张望着,就是不敢对上萧泽的目光。 “你愚笨,心思浅。”萧泽又补充一句。 >_<!!! 婵衣唰的一下抬起头,怒视萧泽。片刻间,荡漾的少女心碎了一地。 “看我作甚?”萧泽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说:“你勿要多想,我只是不愿旁人知晓此事,况且也是你先承诺的。”这女童倒是有点小聪明,知道欲迎还拒。 萧泽又蹙眉,说:“心思收一收,你太小,我不喜欢。”所以,不要把那一套使在我身上。 婵衣:“>_<!!!” “我不小了,我都十二岁了,马上十三!”她气鼓鼓,瞪着眼看萧泽。 “哦?”萧泽用木勺舀了一撮茶,放进煮沸的水里,侧目看婵衣。“你看起来,似乎只有九岁左右。” 见他不相信,婵衣不知为何,格外气恼,明明平时都不生气的。她归咎于萧泽不会说话,专门戳人心肺子。 “反正小女是不愿的,公子另请高明!”婵衣索性耍赖。 萧泽不急不缓到:“你大兄还未出来,便急着过河拆桥了?” “……”婵衣白嫩嫩的脸蛋皱成一团,气焰瞬间低了下来,她咕哝到:“不带您这样的,明明答应了,又要拿来威胁我。” “我喜怒无常,以为你是知道的。”萧泽唇角微扬,很快消失不见,恢复了冷清模样。 “好!”婵衣双肩一垮,也顾不得形象,叹气到:“原本小女以为公子光明磊落,是个正人君子,但现在看来……哎!” 萧泽神色不动:“蠢!”也就她心思天真,愿意相信自己是个正人君子。为帝者,哪有真正的正人君子呢? 婵衣自然晓得不可能,世家与皇族的人,哪能那么单纯呢?这话也就随意一说而已,却不想被萧泽认为是天真。 “你兄长那里,若是解决不了,可以寻我。”萧泽在婵衣发恼前,看了她一眼。 “不劳公子。”婵衣兴致不高,双手搁在石桌上,撑着下巴。 “清心咒可带来了?”萧泽若有所思,看着婵衣。 “带了。”婵衣坐端,把小包袱打开,推到萧泽面前,“公子请过目,一共十遍,一张也不少。” “恩。”萧泽扫了一眼,便拿着白布巾垫着手,拿起茶壶往茶杯里倒了一杯。自然是没有婵衣的份,毕竟他还没有给人倒过茶。 婵衣瞠目结舌的看着他,萧泽看见淡淡到:“想喝,自己倒。” 婵衣摇摇头,迟疑到:“还是先给公子针灸!” 萧泽缓缓喝完杯子里的茶,搁在石桌上起身。见婵衣还不明所以的坐在那里,顿了顿说:“跟上。”说罢,大步上了台阶。 婵衣看看自己手里的食盒,想着一会儿是真不方便,就搁到了石桌上,提着鹅黄色的裙摆,小跑着跟了上去。 这次再针灸,婵衣再也不敢胡乱张望了,一直低着头,一副眼观鼻鼻观心,屏气敛神才顺利的施针完。放下银针后,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虽然这人嘴毒为人又冷漠,但长的是真心好看呀!五官犹如刀削,身材健瘦,胸前还有六块腹肌。再加上身上好闻的青竹香,她真的抵抗不住…… “很热?”萧泽垂下目光。 婵衣勉强一笑,说:“山里天气凉快,猛地来了长安城,城里太热,小女不适应。” 萧泽点点头,没有说话了。 婵衣连忙起身,一面说:“小女告辞……” 话还没说完,便一个趔趄向萧泽扑了过去。虽说胡床(椅子)已经传入大梁,但仍有许多人喜欢跪坐。刚才她和萧泽便是跪坐着。结果在给萧泽施针时,因为靠的太近,所以衣角被萧泽的腿压住了,她又起身太猛,才被扯的摔了回去。 手下温热,还轻轻弹了弹。 婵衣茫然不知,下意识的握紧手…… “嗯……”萧泽闷哼一声,将婵衣一把推开。婵衣一下子摔到地上,终于回神,先茫然无措了一瞬间,等反应过来手中的形状时,脸蛋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她没敢回头看萧泽,爬起来胡乱说了一句:“我不是……不是故意的。”便跌跌撞撞的就跑了出去。 婵衣没有注意到,萧泽黑了脸。 原本萧泽将婵衣推开,想着她年纪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可以一本正经地骗她是别的东西,可是现在她逃一样的跑出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女童,不仅色心不改,还懂得极多! 萧泽脸上青筋跳动,感受着那里传来的疼痛,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连忙起身去了净房。 这边婵衣受到巨大的冲击,一路小跑着跑到角门处,感觉手里那股温热依旧挥之不去。她脸色通红,也不等黑衣男子给她行礼,便掀开车帘,连忙进了马车说:“送我回康乐坊。” 黑衣男子目露疑惑,回头看了一眼宅子,应了一句是,跳上去驾着马车,车轱辘慢慢转动起来。 婵衣坐在马车里,不停的扇风,试图将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婵衣敛下笑容,拍拍大白的头,让它先去把猎物放下。大白呜咽一声,用爪子挠挠地,目光不善的看着何嬷嬷。婵衣低头抱起狸花猫,说:“先去把猎物放下,回头再来找我,大白听话。” 大白圆乎乎的脑袋晃晃,叼起地上的兔子,后腿一蹬迅速的往厨房里跑去。不多时便听到刘妈妈的惊呼声,婵衣轻笑了一声,抱着狸花猫走进会客的地方。 43.043 回孟府的第一天, 她并没有见到孟扶风。大约是舞阳郡主吹了枕边风, 孟扶风第二日下朝后, 来了一趟婵衣的院子,满脸不悦之色, 皱眉训斥婵衣。 婵衣面色淡然的问:“大人说完了?说完了小女还有事,就不多留了。”说完, 便是一副送客的姿态。 “……你!”孟扶风说的口干舌燥, 却见她油盐不进,顿时气恼道:“何嬷嬷, 好好教教她规矩,这么大人了, 对长辈如此无礼!” 何嬷嬷呐呐应了句是,婵衣淡笑着没有说话。孟扶风回头却有些羞恼, 他认定这个女儿脸上的笑是讽刺的笑。他还想教育教育她,但是思及自己的正事, 便一甩衣袖又走了。真是,来去匆匆。 随着天渐渐热起来,瞌睡也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婵衣原本躺在院子的树下的贵妃塌上, 眯着眼睛看医书。可阳光太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还有些刺眼。她伸手遮住眼睛, 渐渐的昏昏欲睡。 她的睡相不怎么好, 手渐渐松开, 医书便啪的一声掉了下去。 婵衣醒来时, 太阳已经走到天井处。落日余晖映耀在天边,火红火红的。她颇为喜爱绿衣,长长的裙摆迤逦,衣服轻薄的让那纤细的腰肢格外明显。婵衣伸个懒腰站起来,才发现落到地上的书。 她弯腰拾起那本书,修长白皙的手指煞是好看。就在这时,刚拿到手里的书忽然摊开,一张叠起来的纸落入婵衣眼中。她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这才伸手打开那张纸。 “酉时一刻,平康坊见。——萧沉音。” 婵衣拿着信有些疑惑,不知道萧沉音找她所谓何事。两人的交集不多,他却忽然约她去平康坊,想必定是重要的事情了。 她收起信,思虑再三将信放进腰间的小荷包里,把书放回去,带着无聊的大白和小狸往外走去去。正巧遇见端着水果的何嬷嬷,她一见着大白就腿脚发软,声音颤颤:“二……二娘子,您这是要去哪里?” “我去康乐坊的宅子一趟,与大兄见见面,顺便也可以劝劝他,让他回孟府来。” 何嬷嬷想想觉得也对,但是还是说到:“这天色已晚,要不……要不还是明日再去!” 婵衣摇摇头:“大兄白日都在国子监,没有时间,眼下这个时候正好下学,我去住一晚上,也好和大兄商量事情。” 两人说话的工夫,大白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围着婵衣团团转,时不时的对何嬷嬷龇牙咧嘴。婵衣看了它一眼,说:“何嬷嬷随我一起?” “不……不必了!” 说完,何嬷嬷脸色又纠结了一下:“您现在要去给老夫人说一声吗?” 婵衣说:“不了,我直接去,你一会儿去告诉老夫人一声。嗯……先去让马夫为我备马车。” 何嬷嬷看着虎视眈眈的大白,嘴唇蠕动半天我,到底还是没有拒绝。所以,当孟老夫人得知婵衣刚回府便又回了康乐坊的宅子时,婵衣已经坐着马车到了康乐坊。孟朗还没有回来,想必是同窗聚会什么的,去岁婵衣在这里住的时候,也偶尔有过这样的事情。 她打发走车夫,一个人进了孟宅。这次出来,她没有带红裳。 天已经渐渐暗下来,她并没有进屋,而是将大白和狸花猫安置到院子里后,戴上一顶幕离上了街。她准备走到人多的地方,找俩马车送她去平康坊的宅子。 天已经麻麻黑,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小商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在街上玩儿闹的小孩子嬉笑追逐,偶尔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哒哒哒……”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响起,婵衣没有回头,而是往路边让了让,等马车过去自己再走。 出乎意料,马车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 “上车。”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抬头看过去。便见平淡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掀开,露出萧泽光洁如玉的面庞。他正抿着唇,面色有些不好。 婵衣没有扭捏,拎着裙子上了马车。期间萧泽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几个转悠。见她坐的离自己远远的,然后取下幕离,却始终一言不发。 气氛凝滞,婵衣有些尴尬,扯扯自己的裙角说:“公子怎么认出小女来的。” 萧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婵衣摸摸鼻子,讪讪一笑便再也没有刻意找话题。 可萧泽却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冷淡:“你此次回孟府,是孟太后的意思。她有意让你进宫,伴在……皇帝身侧。” 婵衣心里一沉,刷的一下抬头,小心翼翼地说:“可小女从未见过孟太后,她为何非小女不可,孟明珠不是长安双姝之一吗?为何还要我入宫,虽然我比她……好看了那么一点点。”她比着手,两个指头捏出一小丢丢空隙来。 真是不矜持,萧泽想。 可是,她这点说的却是事实。孟明珠自己远远见过几次。哪怕自己不注意女子样貌,但仔细比较。孟明珠虽说有长安双姝之一的名号,但论容貌真比不上这少女。 婵衣见萧泽面上并无波动,只是停顿了一瞬间,便说到:“自是有缘由的。” “什么啊?”婵衣撑着下巴,皱眉思索。 萧泽未回答,总不能说是因为孟氏发觉自己与小娘子联系的事!孟氏这人,还真是小心谨慎,居然在避居西山的陈氏身边,还寻了个眼线。 “注意你那婢女。”他提醒到,怕这小娘子一直傻乎乎的,被人卖了都还帮忙数钱。 婵衣瞪大眼睛,声音很轻:“我知道的,多谢您提醒,公子。” 心里有数就好,萧泽点点头。 婵衣并不像面上表现的那么轻松,她垂着脑袋,心里沉沉。一时间,马车里就安静了下来。 “你想不想进宫?”过了一会儿萧泽看她蔫蔫的模样问。 婵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苦笑到:“自然是不愿意的。陛下女人那么多,小女脑子不聪明,要是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她看着萧泽,眼中是一片无奈。 萧泽脑海里忽然闪过,眸如秋水四个字。 “而且也不知道生的如何,要是不好看怎么办?除非能向公子这般好看,那小女还可以考虑考虑。”她嘀咕。 “咳!”萧泽轻咳说:“谨言慎行!”原本他还想在她脑袋上磕一下的,提醒提醒她,但是想到小娘子年纪不小,已经是大姑娘了,加上她曾经心悦过自己,还受不要做容易引起误会的举动,然后便默默收回了手。 婵衣声音有些低:“这话自然只在您跟前说……”萧泽耳根有点痒,这小娘子是在撒娇?她为何净说些,容易引起人误会的话。 “我明白了。”明白什么?婵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自己上一句话。 “可是太后的意思不容违背,若是选中了小女,小女也无法扛博。公子……”婵衣顿了顿说:“能否再帮婵衣一次?” 她眼巴巴的看着萧泽,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是的,她是故意的。此时除了萧泽,没人能帮她。 萧泽果然有些动容,想到此事还是因他而起,他便觉得有些愧疚,那日孟太后必定会留下这小娘子的,可小娘子又不愿意,此事便有些棘手。他沉吟到:“届时先应下来,我会想法子送你出宫。” “放心。”他又补充到,声音低沉悦耳,婵衣的心里痒痒的。 婵衣见他说的如此笃定,心里也踏实下来,她开玩笑到:“公子可得尽早,若是陛下看中小女的美貌,那就来不及了。” 萧泽又咳了一声:“放心,他不会看上你的。”女子烦人多事还狠毒,虽说这小娘子没有这些,但他也不会留下她的。 婵衣放下心,笑起来:“多谢公子!”她是知道萧泽的厉害的,上次出手搭救她大兄便是。 因为半路上遇到的缘故,婵衣并没有去平康坊的宅子,而是在马车绕了一圈后,将婵衣又放回到康乐坊孟宅前。婵衣拿着幕离下车,向萧泽道了一声谢。 “多谢公子将小女送回来。”说罢,她停顿了一下又说:“还多些公子,专门跑一趟提醒小女。” 说完,一转身脚步轻快的往宅子里走去。 朦胧的月光下,少女裙摆飞扬发丝舞动,脸上笑容灿烂,他不自觉唇角扬起一丝弧度。 巷子里极为安静,少女的声音还仿佛在耳边,萧泽放下车帘,闭着眼睛靠到车厢壁上,淡淡到:“回宫。” 婵衣回去时,孟朗已经回来了,见到婵衣笑着道:“我就知道你来了。”他刚才一回来,大白就向自己扑了过来,吓他一跳。 婵衣本想和他说孟府的事情,但见他身上带着酒气,便吞下到嘴边的话,笑着推搡他:“又喝酒了?快去洗洗睡!” “就喝了两杯!”孟朗无奈的笑开。 “快去睡!” 第二日一早,孟朗便去了国子监。因为婵衣在家的缘故,时风送他到国子监便回来了。婵衣在康乐坊待到下午,这才让时风将她送到孟府。 见时风面露不解之色,婵衣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让时风交给孟朗。到了孟府后,她带着大白小狸下车,让时风自己先回去。时风犹豫了一会儿,就被婵衣三两句打发了。 不出婵衣所料,孟老夫人果然大发雷霆。可却没有罚她的意思,婵衣想到昨夜萧泽的话,垂下目光掩去眼中寒意。 后来几日,府中风平浪静,孟明珠要去上女学,所以白日两人也碰不上。孟扶风倒是来过几次,但婵衣面色淡淡没有怎么理会。 44.044 一向温婉大方的陈氏, 坐在那里喝着茶没有插手。 这仆妇还是孟府普通仆妇,只是受了舞阳郡主的命令, 前来接陈氏他们回去。孟府的仆妇下人们,压根就没有将长住在庄子上的母女几人放在心上, 若不然为何陈氏等人在庄子上一住就是十多年? 真是枉陈氏已经生了两个儿子,却还是站不住脚, 被大人厌弃做了下堂妇。故而, 多数见到婵衣和陈氏的仆人, 第一反应都是看不上她们。 “哎呦喂!二娘子, 您这话要是让大人和郡主听见了怪罪下来,到时候又不知道要在这庄子上住多少年,您说话还是小心一点,老奴这嘴把不住门,要是回头和谁说了, 传到大人和郡主耳中, 可千万不要怪老奴。”徐婆子呸的一声,吐出茶梗。 婵衣侧身而立, 看也不看徐婆子, 说:“我和阿娘兄长这么多年都住在庄子上,未曾用过孟家一分一毫的银钱。也用不上看孟扶风和舞阳的脸色, 倒是你,再不走在这说下去, 我可就要让人赶你出去了!” “你敢!”徐婆子眼睛一瞪, 丝毫不惧。 婵衣扭身回到座位上, 端起茶杯冲徐婆子冷冷一笑,然后一甩衣袖怒而将茶杯仍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婵衣看向大门口,扬声到:“刘妈妈,将这恶奴赶出去!” 徐婆子站起来,手指指着婵衣骂起来:“给脸不要脸的小贱人,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还在老婆子面前拿乔,我今天就告诉你,你走也的走不走还得走!” “来人,将陈夫人和二娘子请回府!”她阴森森一笑,眼底不怀好意。 徐婆子带来的婢女和小厮纷纷上前,欲要拉扯陈氏和婵衣。 这时候,家里没有男丁和护院的坏处就体现出来了。婵衣和孟朗原本提过招护院一事,可是陈氏又一贯不喜欢仆人太多,于是此事便不了了之。 婵衣见此,垂下眼眸护在陈氏身前。陈氏不让,又将其拉至自己身后,转而眯眼盯着徐婆子,喝到:“谁敢?” “今日你们敢动一下,我便要让人剁了你们的手!”她站在那里,神情冷冷。 “呵呵,剁手?你怕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等回府了,郡主可不会放过你。”徐婆子有恃无恐,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一点也不惧怕陈氏的威胁之语。 婵衣闻言,柳眉一蹙。 几个婢女小厮一拥而上,就去拉扯婵衣和陈氏。红裳干站在旁边劝说,却起不到任何作用。反倒是刘妈妈,一把年纪了,还在那里努力护着陈氏和婵衣。 “啊!”刘妈妈不设防,被一个小厮推到桌角,撞到肚子上,她倒吸一口冷气,站都站不住。 “放肆!恶奴欺主,是杖毙的大罪!若是还想要性命,便都给我停下。”陈氏大怒。 但没人惧怕,今日他们早就得了命令,不管怎样,哪怕是绑也得把陈氏母女绑回去。黄衫婢女冷冷一笑,推搡开陈氏,就要去抓婵衣。陈氏多年来未曾受过什么苦,身子又一直不怎么好,故而叫人轻飘飘的一推,便向旁边倒去。 婵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陈氏。孟府的婢女一看,就想要趁机反剪住孟氏的双手。婵衣被孟氏护在身后,见此眸色一冷。 “大白,还不赶快把这些人撵出去!”她居然一喝,声音清亮,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孟府仆人们没有在意,继续去抓婵衣和孟氏。婵衣将陈氏拉到身后,继而反手就给了一个年轻婢女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音响起,那个婢女捂着脸尖叫到:“竟然敢打我,小蹄子!”她发疯似的向婵衣冲上去,指甲十分长,表情狰狞。 婵衣冷冷一笑,闪身避开的同时,一脚踹了过去,然后拉着陈氏换个地方。就在其余人又纷纷伸出手时,一声响彻云霄的虎啸声,忽然在门口响了起来。 “吼!”徐婆子只看见一到白影闪过,早婵衣面前气焰嚣张的婢女,便被扑到了地上。 徐婆子等人定睛一看,差点没被吓个半死,真是要命哦!这是哪里跑出来的大白虎,那透着寒光的白牙,感觉下一瞬间便要咬穿那个婢女的脖子。 “徐妈妈,快救救我……”那个婢女被大白压在身下,涕泗横流,向徐婆子求救。 徐婆子等人却两股战战,连句话也说不全:“二……二娘子……,奴婢错了……错了。”她一面连滚带爬的往外跑,一面说着。 “啊!”刚出门,为首的徐婆子又一声惨叫,原来是狸花猫扑到她脸上,在她脸上使劲儿的挠出满脸血印,然后又轻盈的跃上屋顶,蹲在那里舔着爪子,歪头喵呜一声。 徐婆子捂着脸,哪敢去找狸花猫的麻烦,身后的老虎吓得她不顾脸上的疼痛,直往外奔去了。 婵衣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扶着陈氏坐下,垂眼看了一眼大白,见它圆溜溜的大眼睛正看着自己,兴奋的嗷嗷叫。这半个多月来,大白虎因为脚受伤的缘故,还没有去过山林里,自然也就不能狩猎。眼下早就闷的慌,现在对它来说,被压的婢女就是它的玩具。 “大白,他们也给你玩儿,别让人跑了。”婵衣端坐在那里,一面替陈氏捋平衣裳褶皱,一面指着徐婆子等人逃跑的方向。 大白歪歪脑袋,圆乎乎的大脑袋蹭蹭婵衣的腿,就放开吓得已经失禁,且晕过去的婢女,前爪一跃而起,兴奋的往外面追去。 “阿娘,你没事!”婵衣担心的问陈氏。 “无事,阿娘没有伤着,倒是刘妈妈撞到了一下,无碍!”陈氏问到。 “老奴也无事,无事!”刘妈妈连忙摆摆手说到。 陈氏放下心,然后又担忧地说:“婵衣,你让那大白虎去追她们,万一白虎伤人了怎么办?” “放心阿娘,大白才不屑吃人。在它看来,那几个只是陪它逗趣的!” “那就好,那就好。”陈氏连忙点点头,看着地上的婢女说:“刘妈妈,去把人叫醒。” 刘妈妈“哎”了一声应下,准备去掐这婢女的人中,却被婵衣叫住。婵衣说:“刘妈妈,去打盆水叫醒她,刚好也去去这味儿。”她微微蹙眉,掩住鼻子。 等刘妈妈再回来时,手里便多了一盆冷水,在婵衣的示意下,向躺着的婢女泼上去。春日还有些冷,那婢女一个哆嗦,睁开眼睛。 “滚回去告诉舞阳,若再来打扰我和阿娘的清静,我就真的回府闹的她不得安生。”婵衣走到这婢女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是……是……”这婢女早就被大白虎吓破了胆,煞白着脸狂点头。 “滚!”婵衣扔下一句,就再未看她,上前扶起陈氏说:“阿娘,你受惊了,我扶你回房休息一下。” “阿娘无事,多亏了你养的大白虎和狸花猫。”陈氏拍拍她的手。 再说仓皇逃出去的徐婆子等人,刚出门还未登上马车,大白虎便追了出来,一声虎啸,拉车的马吓得慌忙乱跑起来,带着马车一会儿的功夫便不见了。 大白也不去追,就在徐婆子等人身后追着跑,偶尔来个泰山压顶,压住了人玩弄一番,吓得他们翻白眼晕过去后,又换一个继续玩儿。 到最后,田埂上一群丢了鞋子,衣服凌乱,头发和鸡窝一样,还有尿骚味儿的人,鬼哭狼嚎的跑着,后面坠着大白悠闲的跟着。 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蹲在大白背上,喵呜直叫,偶尔用肉垫拍拍它的脑袋。 一直到日落西山,大白玩儿饿了,才背着自己的猫大哥,回去找婵衣喂食。 而徐婆子等人,马车也丢了,一群人又狼狈不堪,只能走着离开西山,在一处农家买了牛车,耗费了整整两天,才回到孟府。 舞阳郡主见到他们的模样,心底暗暗高兴,却还是抹着泪哭到孟老夫人面前。 孟老夫人听了舞阳郡主的话,眼神一冷。这次让陈氏和婵衣回府的原因,是在宫中的女儿给她带话,说是宫中寂寞,要养一个侄女在膝下。 这自然只是借口,女儿此举为的其实是想让孟家女儿再入了天子的眼。当今天子不是孟太后所出,所以孟家现在已经隐隐落魄,再无几年前先帝在世时的风光无限。 45.045 萧泽抿着薄唇抽出奏折来批阅, 没有搭理,却问:“陆鸣岐那里可有消息?” 陆鸣岐本名陆川, 字鸣岐, 是长安四大世家之一, 陆家的嫡长子,也就是下午在书局与萧泽一起的男子。 “回陛下,陆公子传来消息, 沈玉楼指使下人杀人嫁祸孟朗的证据, 已经由陆家的名义送到陈琦手中。”暗卫回到。 萧泽颔首, 淡淡嗯了一声说:“下去。”殿内烛火摇曳,宫灯里的火苗跳跃,室内安静的很。 暗卫抱拳低头应下:“那属下告退。”说着, 拎起地上的食盒, 准备飞回梁上。 “东西放下。”萧泽忽然说到, 声音凉凉。 暗卫怔怔, 看了一眼萧泽见他神色认真的批阅奏折,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快步走到案桌前,将手里的食盒放下,便准备离开。 岂料萧泽补充了一句:“留给白羽吃。” 暗卫脚下一个趔趄, 心里咕哝说:您若是不解释还没什么, 这一解释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暗卫离开后, 福成弯着腰进来, 低声说:“陛下, 太后那里又送来了两个宫女, 您看……” 萧泽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冷冷到:“退回去,以后这种事情不要来问朕。” “可太后娘娘说,这是教习您房事的宫女,说大梁历任皇子都有的。您早就该收用的,这都拖了好几年了,再拖下去她就无颜面对先帝了。” 萧泽冷哼一声,想了想,将朱笔扔到桌子上:“带进来。” “是。”福成弯着腰出去,关门的时候还心想陛下这莫不是终于开窍了?寻常皇子十五岁便会有教导房事的宫女,可陛下倒好一直推脱,这都十八了还连个女人也没有碰过。 就连为了躲避女人,身边伺候的大多都是太监嬷嬷,连个年轻貌美一点的宫女也不见,一直住在处理奏折用的宣政殿,从来不回自己的寝宫紫宸殿。 若今日真的能开窍,就算是孟太后派来的人,那也可以啊! 所以福成出去的时候,对二女态度还算好,笑眯眯的对她们说陛下宣召,让她们跟上。二女喜出望外,太后娘娘往宣政殿送了那么多宫女,都没能见到陛下圣颜,今日终于召见了自己,怎么能不令人激动? 若是能侍寝成功,那她们就是陛下第一个女人!怀着忐忑激动与期盼,二女低着头进了大殿,跪在地上神情羞涩。 大殿里很安静,偶尔听见烛火的噼里啪啦声,二女伏在地上等候年轻俊美的天子唤她们起身。可是直到跪的双膝发疼,也不见上方有反应。 二女渐渐撑不住,身形摇动,黄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落,单薄轻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形。二人咬唇,希望少年天子能怜惜她们,身子也就越发的颤抖。 可她们不知道,萧泽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在批阅奏折,并没有看到。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泽终于批阅完奏折,冷冷清清分声音响起,带着刺骨的凉意:“抬起头来。” 二女心里一动,含羞带怯的抬起头,看了过去。 只见年轻俊美的天子,正在汉白玉台阶上,穿着一身黑色常服,面容冷淡,五官犹如刀削,垂着眼眸,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她们眼睫一颤,羞得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就要低下头。 “真丑。”忽然,少年天子开口了,可是却让二人动作顿住,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眼眶含泪,摇摇欲坠。 “福成,给太后娘娘送回去,以后不要再将这般丑的女人送来宣政殿,朕眼睛不舒服。”萧泽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像脏了自己眼睛一样,飞快地收回目光。 “陛下……”二女眼泪刷刷的流下,妄图激起他的怜悯之心。 “带下去!”萧泽厉声喝到。 福成连忙让人将二女拉了下去,一点也不温柔。反正只有陛下青睐的,他才会好言好色。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那位孟家小娘子。暗卫早已经查出来,她是孟太后的亲侄女,可陛下对她的态度却与一般女子不同。 难不成,陛下只喜欢女童? 翌日,方明淮一案开审。 因已知晓孟朗不会有事,反而会无罪释放,婵衣便让时风把马车停到府衙外的树下,耐心等待。 孟府也派了人来,看到她行礼也是不耐,草草了事。婵衣心里挂念着孟朗,也未与那几人计较。 不多时,孟朗便从府衙里出来,婵衣步履如飞迎上去,笑容灿烂的挽着他的胳膊,一面往马车上去,一面昂着头说:“快些回去,红裳在家中已经备好饭菜。大兄这些日子在牢里,想必吃了不少苦头,赶紧回去补一补。” 孟朗揉揉婵衣的头,笑着说:“好。” 两人并未多看一眼孟府的人,可孟府的下人却不可置信的看着孟朗,心想大公子怎么就被放了?不是已经证据确凿,只待今日定罪吗? “大……大公子,您怎么出来了?”一个小厮结结巴巴到。 孟朗还未说话,婵衣便扭过头笑眯眯到:“我大兄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府尹大人见我大兄无罪,自然就释放了呗!” “可郡主分明说……” “郡主说什么?”婵衣轻笑。 “没……没说什么。”几人低着头对视一眼,眼里皆是不解,却也知晓赶紧回去禀报舞阳郡主。于是他们连忙向婵衣告辞,就要急忙忙离开。 婵衣和孟朗并未阻拦,只是任由他们离去。 “这下子,舞阳脸色不知道有多难看!”婵衣得意洋洋的说到。 孟朗摇摇头,但笑不语。 婵衣很快回过头,掀开帘子让孟朗先上,那样子真当孟朗身娇体弱。孟朗没有拒绝,含笑先一步上了马车,婵衣在下面说:“大兄,座位上放了干净的衣服,你先换了。” 孟朗应下,婵衣便放下车帘在车外等候。 “哎,小娘子,您快看!”时风坐在车椽上,忽然拿着马鞭指着府衙门口,示意婵衣快看。 婵衣侧目,一群衙役神色肃穆,脚步匆匆的出了府衙,往街上去了。 “难不成是去抓什么犯人的?可怎要的了这么多衙役。”时风好奇。 “许是有什么要事。”婵衣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并未放在心上。 “婵衣,我们回去!”孟朗换好衣服,掀起车帘唤婵衣上马车。婵衣点点头,提着裙摆上去,然后唤时风快些驾车。 时风“哦”了一声,扬起马鞭叫马车走动起来,车轱辘滚动起来。 这边婵衣回了康乐坊,拉着孟朗忙前忙后,一会儿倒茶一会儿送点心,兄妹二人气氛甚好,红裳和时风也进进出出,忙着准备饭菜烧热水给孟朗洗澡。丁点大的院子里,却温馨的很。 不同于婵衣他们的热闹,此时孟府里的情形并不好,舞阳郡主站在堂前,来回踱步,神色烦躁。 “你说什么,玉楼被京兆尹带走了?怎么回事,陈琦哪来的胆子,敢上侍郎府拿人。” “回三娘子的话,今日中午我家公子本在府中等京兆尹将方明淮一案判下来,给孟朗定罪的。谁知道没一会儿下人回来说孟朗被无罪释放了,紧接着便有衙役上门说是奉京兆尹的命令,缉拿方明淮一案的杀人凶手,我家大人和娘子阻拦不了,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将大公子带走了。” “我家娘子哭的跟个泪人似的,已经回王府去找王爷去了,临走前,让老奴来通知您一声,请您也赶快回王府去。”舞安郡主府的老嬷嬷颤巍巍的回话。 “陈琦那个墙头草,怎么可能不顾我父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舞阳郡主一挥衣袖,将桌子上的茶盏全部挥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准备马车,去王府!”她忽然一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婢女们连忙跟上,追了上去。 “怎么回事,孟朗竟然毫发无损,还将玉楼扯了进去?”路上,舞阳眼神阴郁,在桌子上重重一拍!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原本已经成定局的事情会大反转。 伺候的婢女们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惹得她不高兴,拿自己出气。 很快便到了怀王府,舞阳郡主不等下人带路,一路飞快地直奔怀王书房。 “父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琦怎么敢违背您的意思,放了孟朗,反而抓了玉楼?”她一进门就问。 “哎呦喂!二娘子,您这话要是让大人和郡主听见了怪罪下来,到时候又不知道要在这庄子上住多少年,您说话还是小心一点,老奴这嘴把不住门,要是回头和谁说了,传到大人和郡主耳中,可千万不要怪老奴。”徐婆子呸的一声,吐出茶梗。 婵衣侧身而立,看也不看徐婆子,说:“我和阿娘兄长这么多年都住在庄子上,未曾用过孟家一分一毫的银钱。也用不上看孟扶风和舞阳的脸色,倒是你,再不走在这说下去,我可就要让人赶你出去了!” “你敢!”徐婆子眼睛一瞪,丝毫不惧。 婵衣扭身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冲徐婆子冷冷一笑,然后一甩衣袖怒而将茶杯仍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婵衣看向大门口,扬声到:“刘妈妈,将这恶奴赶出去!” 徐婆子站起来,手指指着婵衣骂起来:“给脸不要脸的小贱人,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还在老婆子面前拿乔,我今天就告诉你,你走也的走不走还得走!” “来人,将陈夫人和二娘子请回府!”她阴森森一笑,眼底不怀好意。 徐婆子带来的婢女和小厮纷纷上前,欲要拉扯陈氏和婵衣。 这时候,家里没有男丁和护院的坏处就体现出来了。婵衣和孟朗原本提过招护院一事,可是陈氏又一贯不喜欢仆人太多,于是此事便不了了之。 婵衣见此,垂下眼眸护在陈氏身前。陈氏不让,又将其拉至自己身后,转而眯眼盯着徐婆子,喝到:“谁敢?” “今日你们敢动一下,我便要让人剁了你们的手!”她站在那里,神情冷冷。 “呵呵,剁手?你怕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等回府了,郡主可不会放过你。”徐婆子有恃无恐,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一点也不惧怕陈氏的威胁之语。 婵衣闻言,柳眉一蹙。 几个婢女小厮一拥而上,就去拉扯婵衣和陈氏。红裳干站在旁边劝说,却起不到任何作用。反倒是刘妈妈,一把年纪了,还在那里努力护着陈氏和婵衣。 “啊!”刘妈妈不设防,被一个小厮推到桌角,撞到肚子上,她倒吸一口冷气,站都站不住。 “放肆!恶奴欺主,是杖毙的大罪!若是还想要性命,便都给我停下。”陈氏大怒。 但没人惧怕,今日他们早就得了命令,不管怎样,哪怕是绑也得把陈氏母女绑回去。黄衫婢女冷冷一笑,推搡开陈氏,就要去抓婵衣。陈氏多年来未曾受过什么苦,身子又一直不怎么好,故而叫人轻飘飘的一推,便向旁边倒去。 婵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陈氏。孟府的婢女一看,就想要趁机反剪住孟氏的双手。婵衣被孟氏护在身后,见此眸色一冷。 “大白,还不赶快把这些人撵出去!”她居然一喝,声音清亮,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孟府仆人们没有在意,继续去抓婵衣和孟氏。婵衣将陈氏拉到身后,继而反手就给了一个年轻婢女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音响起,那个婢女捂着脸尖叫到:“竟然敢打我,小蹄子!”她发疯似的向婵衣冲上去,指甲十分长,表情狰狞。 婵衣冷冷一笑,闪身避开的同时,一脚踹了过去,然后拉着陈氏换个地方。就在其余人又纷纷伸出手时,一声响彻云霄的虎啸声,忽然在门口响了起来。 “吼!”徐婆子只看见一到白影闪过,早婵衣面前气焰嚣张的婢女,便被扑到了地上。 徐婆子等人定睛一看,差点没被吓个半死,真是要命哦!这是哪里跑出来的大白虎,那透着寒光的白牙,感觉下一瞬间便要咬穿那个婢女的脖子。 46.046 孟扶风身着一身官服, 闻声回头, 待看到少女模样的时候,微微失神。像,实在太像了, 和清婉生的太像了。 恍惚了一会儿,他很快回神, 皱眉问到:“你是何人, 唤本官所为何事?” 婵衣抿唇,看着受岁月青睐, 英俊倜傥, 浑然不似快要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扬唇一笑到:“孟大人容小女先自报家门, 小女姓孟名婵衣, 不知大人可有印象?” 明明是极为温婉的笑,却被婵衣笑的带出了一抹锐利。 孟扶风脸色一变:“婵衣, 你是清婉的女儿?” 婵衣淡笑着看着他,没有说话。 “婵衣, 你来找阿父,可是你娘亲让你来的?”孟扶风来回踱步,下意识看了一眼孟府门口,然后问到。 那副样子, 可一点也不像是见到多年未见的亲生女儿, 倒像是见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婵衣心里有些嘲讽, 打断孟扶风:“孟大人, 准备在这里与小女叙旧吗?” “婵衣,你唤我什么?”孟扶风这才注意到,他这个从出生起便未见过的女儿竟然唤的他是孟大人。 “唤您什么,其实并无差别。” 孟扶风脸色一青,皱眉呵斥到:“我乃你阿父,你就是这般为人子女的?” “大人恕罪,小女阿娘未与小女提起过您,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从出生起便未见过的阿父。” 孟扶风想要发怒,但却生生的将怒火忍了下来。他扫视了一眼周围,见仆人们虽然看似很恭敬,但是皆是一个个竖起耳朵来,孟扶风便说:“有什么事情,随我进去再说。” 十二年过去,他只知道陈氏为自己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些年因为舞阳郡主也生了一个女儿,所以他对这个二女儿忽略良多,没想到现在她已经亭亭玉立,容貌与陈氏极为相似,甚至更胜几分。孟扶风心里有几分歉疚,自然也就不在乎婵衣的无礼。 婵衣点点头,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孟扶风眉心皱褶舒展开,带着婵衣进府,一路上一直介绍府中景色,可婵衣却半点兴致也没有,面色淡淡也不四处张望。 他心里不喜,想着到底不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不如明珠姐弟亲近自己。 很快就到了孟扶风的书房,婵衣一进去,孟扶风就问:“婵衣你此次来寻阿父,可是你阿娘有什么事?” “阿娘不知道我来孟府寻您,我来此是为了我大兄的事情。” “你大兄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为何不亲自上门?” 孟扶风想到,自己前些天才和舞阳提起,想把陈氏他们从庄子上接回来,怎么二女儿就为了长子的事情上门了? 让陈氏回来,他这些年来一直在提,可是舞阳总是以各种借口挡回去,加上陈氏也不愿意回来见自己,嫡长子就一直住在庄子上,前些时日他想到自己近不惑之年,身边最大的儿子,却是十岁的嫡三子,不由觉察到危机,所以才想要接回嫡长子。 婵衣冷冷一笑,准备开口,外面却忽然传来通报声:“郡主到!县主到!” 孟扶风被婵衣的表情刺得涌起一股怒气,却强行压了下去,听闻舞阳郡主来了,脸上立即换上了一抹温润的笑意,起身快步去迎接。 “郡主怎么突然来了,若有事让人告诉为夫一声,为夫过去便是。” “妾身听下人说,二娘子回府了,特意来看看。”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自婵衣背后传来,婵衣身子一僵,手指紧紧蜷缩在一起,努力按耐下心中怒火。 孟扶风闻言,转过身准备介绍婵衣,却见她背对着几人,也不知道转过身来。心里顿时对这个女儿不满,他皱眉到:“婵衣,你母亲来了,还不快快见过你母亲?” “母亲?”婵衣转过身,看着舞阳郡主道:“孟大人怕是看错了,小女母亲还在城外庄子上住着,并未来这里。” 平心而论,舞阳郡主是个美人。 可是,陈氏也一样不差。陈氏的美属于没有攻击性的,而舞阳郡主的美犹如火红的花朵,绚丽妩媚。 “你!”孟扶风手指指着她,一甩衣袖道:“这是舞阳郡主,乃你嫡母,还不快快见过?” “孟大人说笑了,我阿娘虽为平妻,但到底也占了一个妻字,所以小女的母亲只有我阿娘一人。小女知晓舞阳郡主身份尊贵,但也不至于将我阿娘贬为平妻后,还要再抹去我娘平妻与我们兄妹嫡出的身份。” “大梁律法规定,平妻所出的儿女,也可以算是嫡出子女的。大人这是……想要罔顾我朝律法?”婵衣歪歪脑袋,竟然笑了起来。 不等孟扶风说话,她便迅速说:“好了,小女还是说一下今日来的目的,说完尽快离开,不打扰孟大人和郡主。” “你这逆女!”孟扶风生气的在桌子上一拍,怒气冲冲到。 “好了夫君,二娘子好不容易归家,你就不要再苛责了,她还年幼着不懂事情,夫君不要与二娘子计较。” “她哪里年幼?明珠只比她大一个月,都已经懂事了,她还年幼?” 一直沉默语,做壁上观的孟明珠忽然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一礼道:“阿父莫要生气,二妹妹自幼长在乡野,慢慢教便是。” 她声音清冷,面容白皙冷傲,与她那美貌张扬的郡主母亲不一样。孟明珠看起来当真应了她的名字,犹如明珠般煜煜生辉,周身通着月光般的皎洁,令人望之而失魂。 婵衣垂下眼帘,嗓音稚嫩却自由一番气势:“婵衣的规矩,不劳县主操心。况且,婵衣为何生在乡野,郡主等人应该最清楚。” 舞阳郡主淡笑的眸子忽然冷了下来,陈清婉的女儿,还真是和她娘一样令人厌烦。 “我此次来,是为了我大兄之事。孟大人可能还不知道,您的长子现下正被关押在大牢里受苦!” “朗儿怎么了,你快说清楚你快说清楚!”孟扶风眉头一皱,他虽然不喜婵衣,但对长子还是十分看中的,不然也不会想要舞阳郡主把人接回来。 “这事还得问问郡主,为何我大兄明明没有杀人,甚至有证人作证,却依旧被以杀人凶手的罪名关押在牢里。为什么,怀王府会对京兆尹施压,想要置我大兄于死地?”婵衣冷冷的看着舞阳郡主。 “你说什么?婵衣,不可对郡主无礼!”孟扶风下意识呵斥到,末了她见婵衣脸色难看,又蹙眉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仔细与阿父说清楚。” 婵衣没有生气,很平淡的将时风的话告诉孟扶风,甚至将她前几日去探监,遇到秦五的事情也说了。 “我阿娘听到我大兄出事的消息,焦急之下骤然晕厥了过去,所以只有我一人来长安,您若是念在那点微薄的父女之情,就请劝说一下郡主,让她高抬贵手。” “二娘子,说话凡事得三思而后行,我身为朝廷亲封的郡主,可是容不得污蔑的。”舞阳郡主眼角透着冷意,盯着婵衣的脸蛋。 “郡主若是真没有做,婵衣自会向郡主赔罪,可问题是,郡主敢扪心自问,没有做亏心事吗?” 见舞阳郡主眼睛一眯,准备开口,婵衣又补充到:“若是做了,便天打五雷轰报应在您的儿女身上。” “婵衣,怎么说话的,还不快向郡主赔罪?”孟扶风斥到。 舞阳郡主眼里透着寒意,盯住婵衣,然后拉住孟扶风说:“夫君,妾身不要紧。” “倒是二娘子,谎话说多了可是要遭报应的。”她眼神阴沉沉的,婵衣却不见害怕。 孟扶风见此十分头疼,在案桌前负着手来回踱步后,沉吟到:“其中定有误会,我亲自去一趟京兆尹那里,将一切问个明白,将你大兄救出来。” 婵衣垂眸:“希望大人尽力,能救出我大兄。若真有人在背后作祟,那小女就去御前告状,怎么也得还小女一个公道。” 告御状?舞阳郡主眉心一跳,那少年天子行事独行专断,早就对她父王不满已久,若真被他抓住了把柄,岂不是对怀王府不利? “您也知道,人被逼急了,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到时候婵衣只能拼死在御前告上一状了相信陛下会为婵衣做主。” 婵衣见舞阳郡主反应这么大,心想难不成怀王府,与那位少年天子之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嫌隙? 47.047 随着仆人穿过庭院, 得了禀告被请进去后, 婵衣一进门便看到孟扶风一脸铁青的看着自己, 旁边坐的是舞阳郡主,脸上带着焦虑, 但仔细看眼里却带着笑。 “逆女!你给我跪下!”孟扶风在桌子上重重一拍, 声音大的吓人。 婵衣却并未搭理,慢条斯理的说:“不知孟大人叫我来所为何事,又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你昨日在国子监门口, 做了什么丑事,还要我说?你身为孟家女儿, 竟然和人打赌去做人的婢女?你丢的起这个人, 孟家丢不起!若不是你长姐回来告诉我, 我还不知道你干了如此糊涂事!”孟扶风厉声到。 “哦?原来是孟明珠回来告诉你的。那她有没有说,我是为何与人打赌的?”婵衣似笑非笑。 她接着说:“我打赌是因为,他们在方明淮一案还未查清楚之前, 便对我大兄随意侮辱,甚至驱赶我大兄的小厮,说我孟家家风不正。我不与他们争论,便任由他们侮辱我大兄吗?” “孟明珠愿意被人质疑孟家家风, 做个缩头乌龟, 不敢承认与我大兄同出一脉,可我却不会!” 孟扶风皱眉到:“我昨日未派人去告诉你, 你大兄的事情, 京兆尹陈大人已经与我说清楚, 你大兄的事情证据确凿,郡主并未插手,你以后便不要再针对郡主了!”提到嫡长子,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软和下来。 “孟大人的意思,是不会再管我大兄死活?”婵衣听出其中意思,冷笑起来:“我早知道不该来找你,可我怎么还是来找你了?你的眼睛没有瞎,倒是心瞎了。” “放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乃你阿父,你怎么能对你阿父出言不逊?”孟扶风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 “阿父?我没有你这样的阿父。”婵衣冷冷到。 孟扶风脸色变了又变,却还是忍了下来:“你大兄做下此等错事,为父十分痛心,是为父没有好好教养你大兄。此事,为父也没有法子。” “是没有办法,还是不想帮?郡主虽然有权势,但是太后娘娘想必是不怕的。您不愿意救您亲儿子,就不要找借口!”婵衣看着舞阳郡主,嗤笑。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事证据确凿,你要我去以权势压人吗?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女儿,陈氏真是令我失望!把你们兄妹教养成这样!” 婵衣面色一冷:“您要装瞎,没人能叫醒您。您愿意堵塞耳目,听信您的好夫人,我无话可说。但是我们兄妹教养的事情,谁都可以评价,可就是您不可以。生而不养,养而不教,这些不是在说您吗?” “本来我大兄的事情就没指望您,也庆幸没指望您。还好我早有准备,否则有您这样的父亲,我大兄当真是坐着等死。”婵衣说完,看了一眼一只没有说话的舞阳郡主到:“郡主也别开心太早,我大兄……定会逢凶化吉,好好报答您的大恩的!” 舞阳郡主脸色一变,这野丫头今日气势汹汹,似乎已经胸有成竹,难不成她真有办法救孟朗那个野种?她难道,小瞧了她? “如果您今日唤我来,就是为了训斥我,告诉我您已经放弃我大兄,那么我已经知晓了,小女告辞!”婵衣冷冷一笑,转身就走。 “等等!”孟扶风喝住她,皱眉到:“你与王家娘子打赌一事,还是就此作罢!你长姐与王家娘子交好,你随她去给王家娘子赔个罪,此事就此揭过!” “您是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吗?”婵衣回头,一字一句道:“我大兄,没有杀人!” “我不会去道歉,您告诉孟明珠一声,我等着王静姝给我大兄当众道歉呢!让她做好心里准备,我可不是好说话的,私下里赔个罪就可以揭过!” 说完,婵衣扬长而去。 孟扶风脸色难看,看着她的背影,许久之后对舞阳郡主说:“郡主,这逆女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朗儿真是冤枉的,她还已经找到了证据,能救朗儿出来?” 舞阳郡主眼神有一瞬间的阴沉,见孟扶风问她,连忙笑到:“此事妾身也不清楚,明明证据已经确凿,连您也无力回天,可二娘子却信誓旦旦说能救出大公子,二娘子……可真是有本事呢!” 证据?先前有那么多证据,还不是被她父王给毁了,让京兆尹屁也不敢放一个,现在她怎么就如此笃定,能救出孟朗那个野种? 舞阳郡主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婵衣认识哪位有权势的人家。 “这逆女,到底在做什么?”孟扶风一拍桌子,皱着眉头道。 舞阳郡主笑到:“说不定,只是二娘子逞一时口舌之快呢!她那么小,能认识什么人,做的了什么?” “郡主说的是,她就是胡闹!” “哎!过几日……朗儿的罪名定下,还是要明珠去给王家娘子说个情,不要计较婵衣的不懂事,否则真去给王家娘子做三个月婢女,我孟家的脸可真是丢尽了。”孟扶风摇着头。 “至于朗儿……我这几日去牢里看看他,算是尽了我这父亲的最后一点情谊。” 舞阳郡主安慰他:“夫君放心,明珠那里我和她说,但是能不能再王家娘子那里得到这个面子,那可就说不定了。至于大公子,我也为他准备点吃食,算是送他最后一程。” 王家乃长安四大世家之一,整个族中有不少人做官,这些年又和皇室通婚,就连怀王也得罪不起。哪怕孟家如今有孟太后在宫中,可也还是比不上的。 “郡主费心了。” 出了孟府,婵衣径直回了康乐坊。因为明日便又要去给少年针灸,她想着自己的清心咒还未抄完,得赶快抄完才是。 少年帮了她那么大一个忙,她高兴不已,早就将那日的事情抛之脑后,一心一意等着明天的到来,好好谢谢少年。 原本这个人情是她以救命之恩换来的,婵衣还不觉得有何需要感谢的,可是经历过绝望后又柳暗花明,她现在可真是万分感激那位少年。 清心咒很快抄完,婵衣下午又去大牢里探望孟朗,这次因为秦五带她进来过,守门小吏很快放行。 婵衣进去后,快步走到孟朗牢房前,将自己带来的吃食放到地上说:“大兄!京兆尹很快就会还您清白,过几日您就能被放出来了!” 孟朗坐在地上,露出一抹笑:“你不用安慰大兄,刚才孟……大人来都已经和我说了,说如果我主动认罪,好歹能少受一点苦。” 婵衣把食盒盖子重重放到一边,抬头到:“您说什么,孟扶风刚才来过了,你答应了?我就知道,他是个眼瞎心瞎的人。大兄你别听他胡说,你马上就能出去了,我已经找到救你的法子了。陈大人已经知晓大兄是冤枉的,过两日开审他们就知道了!” “我当然不会答应,婵衣都尚且还在为大兄奔波,大兄怎可轻言放弃?只是苦了婵衣,为大兄的事情烦忧。”孟朗面容温润,即使在受了这么久的牢狱之灾,也依然不减风华。坐在里面,让人感觉着这牢房也蓬荜生辉起来。 婵衣时常感叹,同是一个娘生的,怎么自己就没有她大兄一点气质呢? “孟家那一家子,没有一个好的,大兄不要管他们。他现在劝你认罪,真是不安好心。等大兄出来后,婵衣给大兄做你最爱吃的饭菜。” 孟朗目光柔和:“好,大兄等着。” “大兄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这么笃定能还你清白的呢?”婵衣有些小得意。 “婵衣是如何办到的呢?”孟朗笑着问。 “你们都说我的医术烂,不敢让我治病,可是这次我救了一个人,那个人大有来头,为了报我的救命之恩,就答应将大兄你救出来了!”婵衣歪着头,得意洋洋。 “婵衣可真厉害!”孟朗嘴角一抽,想到了婵衣追着家里那只狸花猫满院子跑,要给它治病的场景,不知为何有点心疼那个被婵衣救了的人。 婵衣又笑嘻嘻的和孟朗说了一会儿话,在小吏来催了之后,便依依不舍的和孟朗道别,说自己过几日来接他出狱。 很快,便又到了三日针灸一次的日子。 可婵衣却是面色淡淡,任由她们服侍,从头至尾仪态浑然天成,仿佛她本就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她与陈氏住在西山时,虽然身边伺候的人就红裳一个,但是在仪态上,陈氏都是精心教导过的。至于衣服,婵衣从来都是按自己的喜好来,更喜欢穿粗布麻衣。 梳妆完毕,红裳端来一碗粥加上两碟小菜,婵衣随意吃了一点,省得一会儿饿肚子。就搁下筷子,带着红裳去了大门口。 48.048 “父王, 您可得救救玉楼啊!那上门抓人的小吏说, 玉楼杀人之事证据确凿, 女儿就这一个儿子,您可得救救他啊!”她说完,就伏在一旁哭泣。 她就不该听妹妹的话, 让玉楼去做那事,现在将玉楼搭进去了可怎么办啊!那方明淮可是有功名在身的, 不同于普通老百姓。哪怕玉楼身份尊贵,也是要重判的! “你大哥不在府上,我亲自去一趟陈琦那里试探试探,看究竟是何人要动玉楼。”怀王虽然气恼两个女儿不懂事, 但也不可能真的放任自己的外孙不管。 然他还是忍不下怒火, 来回走动到:“你们也是胆大包天, 居然设局诬陷孟朗杀人,要知道这长安城可不是为父能一手遮天的!如今陛下羽翼渐丰, 岂容得了此事?” “舞安你先回去等着,等有消息了我让人通知你。你以后少和你姐姐混在一起, 成天不学好。玉楼都是被你这个做娘的害的, 一个侄儿掺和姨母家的事情做什么?” “女儿知错了, 还请父王快去!”舞安忙擦干眼泪,说到。 “还有舞阳,你最近给我消停点, 至于那孟扶风那平妻, 你不要招惹了。孟朗有功名在身, 你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给害了。”怀王一甩衣袖,冷冷说到。 被点到名,舞阳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怀王一瞪,有些悻悻然,只好也低声应下。待怀王走了之后,舞阳忙给她姐姐赔罪:“姐姐,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好了,现在说这些有何用?你侄子都已经被抓进去了。”舞安不耐烦的打断,红着眼眶径直往外走去。 舞阳知道她这是怨怪自己,冷哼一声,神情恨恨。都怪孟婵衣那贱丫头,害的自己被父王训斥,姐姐也对她不满。她说为什么孟婵衣那贱丫头那日在府上胸有成竹,原来是仗着背后有人! 她倒要看看,这贱丫头是扒上了谁! 婵衣和孟朗还不知道,沈玉楼被京兆尹的人带走了。孟朗一出府衙,换上干净的衣服,就回了康乐坊。等知道这消息的时候,还是时风在街上听人说的。 “沈玉楼被抓,说他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婵衣惊讶地坐直身子。 原本她就怀疑这是一场局,为她大兄设的局,没想到还真是。所以这沈玉楼,是少年救出大兄后,又将真正的杀人凶手给找了出来,还让京兆尹扛着怀王府的时候权势,缉拿进大牢? 这少年,居然这般厉害。 “沈玉楼这次可真可谓自作孽不可活,想要诬陷大兄你,却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真是令人拍手叫好。”婵衣又躺倒到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杯清茶,像个小仓鼠一样,小口小口的抿着。 孟朗拿着书,侧目看她说:“倒是要谢谢你救的那位公子,不仅帮我沉冤,还将真正的杀人凶手找了出来。” “不过,连怀王也不惧怕,你救的这位公子身份怕是不简单,改日我和你一起去,好好谢谢他。” 婵衣歪着脑袋,想到昨日的事情,脸蛋有些发烧,缩到软榻上低声说:“不用谢,反正你妹妹我也谢过了,可是人家不领情。” 孟朗说:“礼不可废。” 婵衣想了想,发生昨日的事情,再见少年两人定会很尴尬,还不如带着孟朗去缓解缓解。 下午,孟府又来了人。原来是孟扶风听闻孟朗无罪释放,心中大喜,连忙唤了人来康乐坊让孟朗和婵衣搬回孟府。 婵衣没让人进门,让红裳回了下人:“出去告诉他们,孟府门槛高,是清贵的人家,我与大兄不敢高攀。” “你这狭促的丫头!”孟朗摇摇头,声音里全是无奈与宠溺。 孟府原本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孟家祖父不过八品小官,后来若不是孟扶风中了探花,被舞阳郡主看中,孟太后又成了先帝宠妃,孟家怎么可能有今日的富贵?这样的人家,在长安城世家和书香门第眼里,只能算得上暴发户,今日婵衣用清贵这两字,一是讽刺此事,二是讽刺当日孟扶风不肯救孟朗,拿来搪塞的话。 等孟府的下人回去,将这话复述给孟扶风,自然又惹得孟扶风大怒。 “逆女,逆女!”孟扶风气的直拍桌子。 孟朗休息了两日,恰好又逢婵衣去给萧泽施针,婵衣给来接她的暗七说了一声,带着孟朗去了平康坊的宅子。 按例是婵衣自己过去的,但是想是萧泽已经知道婵衣带了孟朗上门,所以下了马车后,来了一个黑衣男子引路。 “孟公子,孟小娘子请随属下来,我家公子已经等着了。” “有劳。”婵衣点点头,带着孟朗跟上黑衣人。 她在这里已经独自走了几回,自然知晓这方向并不是往日去的地方,婵衣也没有多问。心里猜测,恐怕是因为她大兄的原因。 很快,婵衣两人便被引到会客的地方,到的时候,萧泽已经等在那里。 “小女见过公子。”婵衣行礼到,然后介绍:“公子,这是家兄孟朗,今日随小女一起来事为了道谢的。”孟朗跟在她后面拱了拱手。 萧泽没有看婵衣,颔首到:“孟公子。” 婵衣也不敢看萧泽,又给孟朗介绍:“这位便是救了大兄的公子,大兄……大兄唤……”她有些迟疑,才恍然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萧泽的名字。 “萧沉音。”萧泽淡淡到。 “萧公子。”孟朗行礼。 萧沉音?婵衣心想,这名字可真好听。 待孟朗和婵衣落座后,孟朗开口到:“昭和此次前来,是向公子道谢的。感谢公子出手相救,才叫昭和沉冤昭雪,公子请受昭和一拜。”说着,孟朗跪坐在那里深深的行了一礼。 萧泽端着茶盏,低头疏离到:“本是以救命之恩相换。” “话虽如此,在下还是要谢谢公子。”孟朗并不见尴尬。 “随你。”萧泽说了一句,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 见萧泽如此清冷,孟朗也不知如何搭话,三人便安静的坐在那里,气氛有些凝滞。婵衣低着脑袋,则开始想一会儿该如何化解她和萧泽之间的尴尬。 过了许久,萧泽忽然起身。 婵衣下意识抬头看去,便见他正低头看自己,一双漆黑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面无表情的模样有些骇人。婵衣心想,莫不是自己轻薄了他,他现在还在生气? 她咽了咽口水,正想说点什么,却见他已经移开目光,说:“到时间了。” 婵衣明白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连忙站起来,对一侧的孟朗说:“大兄在此等等,我先给萧公子针……治病,很快就好。” 差点说漏嘴,要是让大兄知道自己给一个男子针灸,大兄非得气的晕倒不可。 孟朗看看一脸冷淡的萧泽,心里有些惊惧他的气势,冲婵衣点点头,不免有些担心她。这萧公子看得出来并非池中之物,婵衣年纪小小,怎么应付得来? 萧泽见婵衣起身,冲孟朗点点头,转身径自离开。婵衣早已习惯他这幅模样,回头眨眨眼睛便连忙跟了上去。 萧泽人生的高大,迈的步子自然也大,婵衣跟在后面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两人几次相处下来,婵衣也明白萧泽虽然看起来很冷,但是却不为难自己,于是胆子越发的大。 她快步跑上前,歪着脑袋说:“公子,等等小女。” 萧泽并未理会,脚步依旧很大。 婵衣也不在意,继续跟在他身后说:“公子,小女要为前几日的事情向您道歉,是小女太莽撞,望公子见谅。” “道歉?”萧泽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冷冷的扔下一句:“不必!” 婵衣却当没有听见,故意低着头怯生生说:“小女一向胆小,那日冒犯到公子,小女心里害怕公子怪罪,这才仓皇跑了出去。小女不是故意的,公子可否原谅小女。” 说完,她眼巴巴的看着萧泽,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懵懂无知。 上次是自己反应太过,完全忘记,十二岁未出阁少女根本不懂男人的身子。回去思来想去后,便找了一个借口。只说自己是害怕被骂跑了出去,半点也不提自己是因为摸了不该摸的地方。 刚好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再装的无辜一点,萧沉音应该就不会多想了! 萧泽脚步微顿,忽然扭过头来看婵衣,婵衣猝防不及之下,险些撞到他胸膛。萧泽退后一步,漆黑的双眸看着她,薄唇微启:“你何错之有?” 婵衣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轻声说:“小女差点伤到公子……” “不知廉耻!” 萧泽忽然脑海里闪过,她此刻在心底是否说的是,差点伤了他那处……他脸色阴沉的可怕,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婵衣,转身就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49.049 009 婵衣与人在国子监门口的一番争辩, 不过一个下午, 便传遍整个国子监和女学。可是, 此时婵衣已经带着孟朗惯用的笔墨纸砚, 以及一些常用的东西离开了国子监。 回到康乐坊, 将东西卸下后, 婵衣快步进了书房, 命红裳研墨, 提起笔便开始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很快,婵衣将信写完装进信封里,出了书房在天井处给了匆忙进来的时风,“速将此信送到平康坊,铁帽胡同的宋宅, 就说是我有事要找他们公子,他们自会明白。” 平康坊铁帽胡同的宋宅,正是昨日她为少年施针时,去的宅子。想必那宅子, 应该是少年的私宅。 时点点头, 接过信塞进怀里, 弯腰行了一礼, 便小跑着出了宅子。 婵衣看着他的背影, 松了一口气。 给少年针灸是三日一次, 昨日已经针灸, 下一次便是后日, 婵衣想到了自己还有十遍清心咒没有抄写, 便又连忙去书房抄清心咒了。 平康坊离康乐坊不远,时风一来一回,一个时辰便回来了。婵衣刚好抄完三份清心咒,便从东屋出来,询问此行是否顺利。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黑衣男子,起初还很凶煞,但当听到小娘子的名号后,便态度大变,信很快就送进去了,没一会儿便出来,让小人先回来,说是晚上他们公子再给小娘子回复。”时风将去平康坊的经历一一说来。 “我知晓了,幸苦你了,去让红裳晚上炖只鸡给你。”婵衣见过时风,便又回了东屋。 因为心里一直记挂着少年的回复,婵衣便让红裳先睡下了,自己却还在灯下抄那清心咒。或许是清心咒的缘故 ,她越抄心里也越平静,白日的烦躁不安渐渐淡去。 烛火偶尔跳动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整个孟宅就婵衣的东屋灯还亮着。她纤细的身影投在窗户上,随着烛光闪动而跟着跳跃。 夜间光线昏暗,她脸上一片朦胧的暖色,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哀愁,虽说年纪尚幼,但是也应了那句灯下看美人,美人温如玉。 “笃笃笃……”窗柩被敲响,婵衣起身快步过去打开了窗户。 是一只白色的大鸟,大约有脸盆那么大,身子圆嘟嘟的,脸蛋眼睛都是圆的,见婵衣忽然把窗户打开,竟然脖子一缩,张着嘴巴愣到那里不动弹了。 “你怎么了?”婵衣想了想,用手指戳了戳它。 “啾!”大鸟忽然叫了一声,圆圆的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试探着伸出一只腿。 婵衣低头,看到一根装有信的竹筒,一面取下来,一面用手指点点它的脑袋,将它点的只往后倒,才笑盈盈说:“想不到,你还是个大长腿?” 大鸟原本身子胖乎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圆的,可是当它伸出腿时,才显露出它一双长长的鸟腿。 “啾!”大鸟又叫了一声。 婵衣打开信说:“你是什么鸟呢?我怎么没见过?” 她天生有吸引动物喜欢的能力,否则也不会养了一只小白虎在后山,加上家里的狸花猫,她已经有两只宠物了。 “汝大兄之事,将替汝解决,无需担忧。”信展开来,是简简单单的十来个字,却令婵衣彻底放下了心。 “你的主人真了不起,竟然连怀王也不惧怕,他到底是什么人啊!”婵衣怎么想,也想不到少年的身份会是那样尊贵。 “想必他办成此事很艰难!怀王那么有权势的人,你家主人肯定吃亏了。我该写一封信,表示我的感谢。”婵衣看完,手指在脸上来回轻点,想了想又提了笔写到:“多谢公子相助,原本小女以为有怀王府插手,公子会不再插手此事,却未想公子竟依旧履行承诺,小女喜出望外,惊喜交加,竟然一时词穷。公子不仅生的龙章凤姿,令人遥望,更是为人风光霁月,有着君子的高洁,小女感激不尽,日后针灸必会亲力亲为,随叫随到。” 婵衣提起笔,看到自己写的一大堆,想了想歪着脑袋,在末尾落款处加上了一个笑脸,便成了:孟家小娘子o(n_n)o 婵衣写完信,又将信放到大鸟腿上的竹筒里,然后摸摸它的脑袋道:“好了,今日谢谢你帮我送信,快些回去!” “啾!”大鸟歪着头,不满的叫了一声。 婵衣不明其意,疑惑的看着大鸟:“你在说什么?” 大鸟的圆眼睛看了婵衣半响,忽然伸头挤开婵衣,扑棱着翅膀,落到了桌子上,对着碟子里的点心,然后扭头看婵衣。 “原来你是想吃东西啊!”婵衣恍然大悟,连忙将糕点拿出来喂给他,见它很快吃完,又抬头看着自己,便披着披风去了厨房,找出剩余的鸡给了大鸟。 这次,大鸟一面吃,一面发出了愉悦的叫声。 “啾!” “啾啾!” 大鸟进食很快,连那只鸡也吃完了。婵衣正担心着它还没有吃饱,便见着它小碎步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啾了一声便扑棱着飞走了。 第二日一大早,婵衣被砸门声惊醒,她睁眼一看,发现天才蒙蒙亮,心想着谁这么早的来寻自己,一面掀开被子下床穿衣服,唤红裳去开门。 “小丫头,快出来。”秦五在院子里喊到,婵衣匆忙穿了衣服,头发一团糟的开门。 “五公子,您这一大早找小女,有何要事?”她眼巴巴的看着秦五,心想着难不成是少年已经行动了? 秦五见到东屋门被打开,一个矮矮的女童站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却已经清明。他眼睛一亮,将折扇在左手上使劲一拍,快步过去道:“小丫头,快告诉我,你是如何让那墙头草态度大变的?不光改口说你大兄不可能是杀人凶手,还说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凶手。” 婵衣听明白了,看来大兄的事情发生大转变,而且是少年让人做的。 “秦五公子,可否劳烦您将事情从头说一遍?” 秦五说:“昨日夜里那墙头草不知为何,专门将我请去重新录了口供,说你大兄一案疑点重重,现在已经有了新线索,能证明你大兄不是杀人凶手!”秦五狐疑到,“不对啊,你怎么会有那么大能耐?” “你和孟朗到底什么来头,先是得罪了怀王府,现在又是得了更厉害的人相助?我可是听说,那墙头草对帮你大兄的人,讳莫如深!” 婵衣嘴角一扬,忙问到:“那我大兄是不是就没事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秦五摇摇折扇:“基本上算是没事了,只要墙头草不压,你大兄很快便会无罪释放!” “太好了,我大兄终于无事了!”婵衣抿着嘴笑起来,心里头压了数日的阴霾,终于渐渐消散。 秦五觑了她一眼,见她不愿意透露,便扭了头嫌弃到:“天啊,怎么有你这样的女子,竟然蓬头垢面的出现在我面前。不行,我得赶紧去看一些漂亮的小娘子,洗洗眼睛!” 说完,也不看婵衣,只用折扇遮着眼睛,飞快地离开了。 对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秦五这幅模样,婵衣有些懊恼的抓抓自己的头发,连忙进屋去梳洗去了。 白羽回去的时候,萧泽正在批阅奏折。 它探头探脑的在门外张望,一只鸟头缩在门外,看起来十分猥琐。 萧泽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到:“进来。” “啾!”大鸟讨好的叫了一声,小碎步走到萧泽面前,伸出大长腿用鸟头啄下腿上的信,然后跳上案桌,把竹筒放到桌子上,用爪子轻轻的往前推了推。 萧泽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伸出修长的双手将信拿了起来,并且展开。 龙章凤姿,令人遥望? 针灸之事,亲力亲为,随传随到? 还画了一个傻乎乎的笑脸,和她一模一样的呆。 萧泽狠狠的皱眉,心里想着这女童心思不正,小小年纪就是个好色之徒,当真要好好教训一顿。 话没说完,她已经走到天井处,抬头便看到陈氏和个老嬷嬷坐在那里,气氛凝滞。 婵衣敛下笑容,拍拍大白的头,让它先去把猎物放下。大白呜咽一声,用爪子挠挠地,目光不善的看着何嬷嬷。婵衣低头抱起狸花猫,说:“先去把猎物放下,回头再来找我,大白听话。” 大白圆乎乎的脑袋晃晃,叼起地上的兔子,后腿一蹬迅速的往厨房里跑去。不多时便听到刘妈妈的惊呼声,婵衣轻笑了一声,抱着狸花猫走进会客的地方。 “婵衣回来了。”陈氏坐在上手,笑容有些勉强,也没有给婵衣介绍下首坐的何嬷嬷。 何嬷嬷却是在大白进门吼叫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当看到少女拍着大白虎的头说了一会儿话,心然后朝这边看过来,自己对上那双圆滚滚凶光四射的眼睛时,更是胆战心惊。 好在很快,那只大白虎便离开了。她着实松了一口气,才有功夫擦擦额头的冷汗,打量婵衣。 婵衣笑着说:“我进去换身干净衣服出来,阿娘你先忙。”不用问陈氏,她便知晓孟府又来人了。他们在这庄子上住了十多年,也没向今年这般,老有大户人家的嬷嬷上门。平时来往的,都是那些庄户人家。 何嬷嬷面色紧绷的坐在那里,不卑不亢,浑身上下一丝不苟。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布料不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的老夫人。可大户人家的老夫人,又不像她这般因为习惯伺候人,整个人上下都是紧绷的。 早在婵衣走到天井时,她就已经在打量婵衣,终于太后娘娘为什么会单单提了一句二娘子。她跟在老夫人身边,什么样的漂亮小娘子没见过,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位二娘子的。 春分过后,天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婵衣穿的也就轻薄了许多。因为上山采药的缘故,只穿了一身粗布麻衣,却不掩其清丽的容貌。白皙通透的皮肤莹莹如玉,被那暗沉的麻衣衬得越发的秀美。 只不过,到底是养在山里,太过粗鄙了,还养着一只老虎,还上山采药打猎,一点也没有世家女的矜持。到时候,还是少不得要老太太好好调.教一番 “陈夫人,老夫人的意思时,两位公子和二娘子都大了,到娶妻生子嫁人的年纪了,再在庄子上住着,于前途不好,故而让老奴来接您回府。”何嬷嬷是孟老夫人身边人,深的她信任,这次何嬷嬷来接陈氏,可谓是有十足的诚意。 50.050 050 望仙楼上, 晚风习习。 此处可以俯瞰整个皇宫,乃至大半个长安城。万家灯火亮起, 婵衣孤零零的身影险些与黑暗融为一体。 萧泽离开了很久了, 婵衣就站在这上面,站了许久, 直到鸣玉担心她找上来, 她才惊觉夜色渐深。 “小娘子, 夜深了咱们回去!”鸣玉见到婵衣的背影,想到适才陛下满脸阴沉之色,怒气冲冲的离开。那时候, 她真的担心小娘子触怒了陛下,陛下会治小娘子的罪。 可陛下那么生气, 也只是带着孙铭公公离开了。 “我只是发了个呆,没想到时间过的这般快。行了快回去,一会儿太后娘娘该要遣人出来寻了。”婵衣扭头, 浅笑着对鸣玉说。 见她这般模样, 鸣玉觉得自己刚才仿佛眼花, 陛下根本没有含怒离开。 “小娘子……”鸣玉有些担心。 婵衣止住她,淡淡说了一句:“走!”说罢,便垂下眼睑缓步错身而过,一步一步往望仙楼下走去。 鸣玉跺跺脚, 拎着裙摆追了下去。 回到芳华居, 还未坐下歇一会儿, 孟太后便遣了平姑姑来, 传唤她去正殿。 “劳烦姑姑等一会儿,我去换一身衣衫马上就来。”婵衣自然知晓,孟太后唤她去所为何事。 萧泽适才说过,他已经向孟太后提了纳自己为妃的事情,如不出她所料,孟太后应该是为此事。否则,也不会这么晚传唤她。 婵衣进了内室,换下今日沾有墨色的衣衫,换了一身简单鹅黄的襦裙,未着首饰,一身打扮清爽极了。 到了孟太后处,婵衣恭敬沉稳的行了一礼,在孟太后召唤她上前后,柔柔的跪坐到她下手,问:“夜深了,太后娘娘该早点歇下的。” “年纪大了,反而觉短了。”孟太后拉着她的手,笑眯眯道。 “今日去了哪里玩儿?怎么回来的这般晚。” 婵衣心中一晒,萧泽明明已经说过,他让人给孟太后递了消息,她却还要再问上一遍。她抿唇道:“去了一趟蓬莱阁,陛下说望仙楼的景色很好,所以就去看看。” “是吗?”孟太后道:“皇帝今日一早来寻过哀家,你知道他与哀家说了什么吗?” 婵衣摇摇头说:“婵衣愚笨,并不知晓。” “不,你不愚笨,你比你姐姐聪慧多了。”孟太后意味深长。 孟明珠自幼便得了县主的封号,又是孟太后的亲侄女,自然是经常在公中走动。她与萧泽见面的次数多了去了,可却没让萧泽对她有半点特别。这也是孟太后没有选择,让孟明珠进宫的另一个原因。 婵衣小啜了一口茶,只做没有听懂。 孟太后回神,看着她柔顺的模样,侧颜婉约惊艳,便说:“陛下一下早朝,朝服也没有脱,便来了宣徽殿。为的事情,还是与你有关。” “陛下与哀家说,有意纳你为妃。先赐下婚过了明路,等你及笄后再入宫。你做的很好,哀家没有看错人。” 婵衣直起身子,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想,还是先容孟太后高兴几日!等过几日萧泽与她反悔之后,她定然是要勃然大怒,迁怒自己的。 孟太后笑的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眼里竟是一片满意之色。她连声道:“好好好!哀家终于放下心了。” “你且记住,男子最是容易变心的了,你要做的便是牢牢抓住陛下的心,然后尽早诞下皇子。至于分位一事,你因为生长在山野,母亲是平妻的缘故,加上咱们孟家又非顶顶尊贵的人家,封后一事有些困难。能得个妃位,也是陛下喜爱你才勉强得了的。哀家可是记得,哀家进宫时,就只封了一个美人。” “你比哀家幸运,陛下还是个少年郎,心悦人尚且十分单纯,到时你再为陛下诞下皇长子,抓牢陛下的洗呢,哀家再助你一臂之力,后位也不是不可夺。” 孟太后看的真切,“陛下为人淡漠,轻易不动情。但若是挂念了谁,便是真的让陛下放在心底了,不犯什么大错,你的未来前途无量。” 婵衣听着孟太后的话,面色毫无波动,直到她说到这里时,眼睫忽然颤了颤。 她想起,萧泽最初时的冷漠,再到后来事事关心自己,对自己有求必应。婵衣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他离开前的神色。 那时候他藏在黑暗里,她看的不真切。现在回想起来,她才知道那双眸子里有震惊,有难堪,有怒意,还有……失落与受伤。 “哀家说这么多,其实也没什么用你这孩子心里怕也清楚,又有主见的很。哀家只叮嘱你一句,万不能下了恃宠而骄。”孟太后目光慈和的看着婵衣。 “婵衣记住了。”她声音低低的,似乎有些心情低沉。 孟太后有些奇怪,今夜她应该和陛下在一起的,为何还这般闷闷不乐?然而,她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两个小年轻之间有些磕磕绊绊。 有时候,这种小磕磕绊绊反倒是促进感情。 “好了,你想必也要睡了,回去。”孟太后与她说了一会儿话,困意袭来,便挥挥手让婵衣退下了。 萧泽回到宣政殿的时候,脸上仍旧满脸阴沉,也没有理会孙铭传膳的请求,径直走到案桌前批阅奏折起来。 若是他没有很快烦躁的扔开,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朱笔扔到一位户部官员的折子上,萧泽冷冷到:“孙铭,传唤陆川,让他立即给朕滚进宫来。” 这狗头军师,若不是他,自己会干出那么蠢的事儿? 也好,既然她不领情,不愿意让他负责,那谁愿意负责谁就去负责! 萧泽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参婵衣刚才说的气人话,让自己思考冀北粮饷之事。可是,却屡次失败。 如今他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小娘子的脸,明明温温柔柔的,却说着戳人心肺的话。 陆川接到萧泽的传唤,也不敢耽搁连忙让人驾车进宫,一面心里猜测他所为何事。 “陛下,陆大人来了。”来到宣政殿外,孙铭替他通传 。 “让他立即给朕滚进来!”萧泽道。 陆川显然也听到了,怔愣片刻,便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孙铭。孙铭摆摆手,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是何原因。 他硬着头皮进去,拱手道:“陛下。” “终于来了!”萧泽冷冷一笑,一本奏折便飞了过去。 “立即收拾东西,去顶替赵四的职务。” 陆川一懵,苦哈哈道:“臣最近没有得罪您啊!” “哼!”萧泽冷笑,只是道:“另外,肃北发现了一座矿山,你就去坐镇!” 51.051 051 后来一连几日, 萧泽与婵衣都没有再见过面。孟太后的心情极好,脸上的笑就没有下去过,对婵衣温和极了, 隔三差五的送首饰布料。 婵衣这几日心里也不舒服, 但萧泽擅作主张一事,到底是令她生气了。故而, 她在萧泽没有做出反应之前, 也继续上学下学回到宣徽殿。 孟太后疑惑她每日回的太早, 却未想到她这是与萧泽闹了不愉快, 只当是两个小年轻害羞了,不好意思见对方。 一连过去了七八日,萧泽也没见履行他当日的话,将婵衣送出宫去。 直到这日,崇文馆的算学课。 教算学的是秦夫子,为人随和风趣。在短短几节课后,便发现了婵衣非同一般的算数能力,之后就对婵衣另眼相看,视作重点培养的弟子。 虽然说, 崇文馆的学子们都是皇亲贵族, 婵衣她们身为女子不必要学那些算学,但当初开设这课的本意,也只是增长学子的见识罢了。 卢婉和华阴等人, 对算学都颇为苦恼, 所以大多时候都要仰仗婵衣。 这日, 上课的钟声响起,教算学课的秦夫子罕见的手里并未拿任何东西,而是慢慢踱步进来,看到婵衣等人端正的坐好,在座位上拱手行礼时,捋着胡须露出和蔼的笑容。 “今日我们便不上课了,我教你们也有段时间了,该好好考考你们的学习情况。恰好户部有一批陈年账册需要核对,我便趁此机会考校考校你们。” 此言一出,众人都眼睛一亮,就连卢婉那些不爱学算学的人,也欣喜不已。原因无他,这意味着她们不用再坐在屋子里闷着了。 然而,随即秦夫子便笑呵呵的,给她们泼下一盆冷水。 “你们一人需要校对三本账册,到时候要交给我看,我点头了才算过。这次考核,便算作你们旬考成绩。” “啊?”许多人都迟疑起来,若是这般那她们还不如不去,也好过要校对三本账册的痛苦。 “不可以不去,否则你们旬考成绩为零。”时下学舍大多都有惯例,每一旬有一旬考,但有凡三次旬考不及格的,夫子就要将名额统计出来,地方上交地方县令,长安的国子监和崇文馆则直接上交给皇帝,然后由皇帝处置。 众人一听,顿时不敢再表示丁点不愿。 “婵衣婵衣,你一会儿可得帮帮我们三个。”卢婉伸出爪子偷偷的拽拽她的衣袖,目露期待之色道。 婵衣侧头看着她的目光,抿抿唇,轻轻颔首道:“好。”随即又继续趴到座位上,好似对什么都兴致不高的模样。 就连众人起身,跟着秦夫子一起去含光殿殿外面的户部办事之地,也神情呆呆的。 华阴见到婵衣这幅模样,飞快的和南乡交换了一下眼神,轻轻的摇了摇头。 秦夫子领着她们到户部后,找了一个小主事发放给她们一人三本账册,便手里又拿着戒尺,慢悠悠的晃出了门外。临走前,才想起来道:“校对完了的,就把东西拿到后面给我,我验收了才算过关。” 一群人听着秦夫子的话,面面相觑。 直到小主事给她们发下账册,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还是快点校对!否则旬考不过就惨了。” 婵衣和卢婉等人也没有闲着,纷纷翻开了账册。只是一眼,卢婉便哀嚎一声,趴到那里道:“还不如要我的命,我最烦这个了。” “华阴姐姐,你还真准备写啊!”说着,她回头看到华阴郡主已经提笔开始算了起来,她眉头禁皱,看得出来也颇为苦恼。 听到卢婉的话,华阴无奈一笑:“头疼也没办法,难不成还真准备旬考成绩得个零?” 卢婉瞪大眼睛,又去看婵衣,却发现婵衣翻开那些账册,只是略微一思索,便在提笔一旁的白纸上写了一串小蝌蚪,偶尔在账册上标注一下,然后便很快翻页。如此不过一会儿,她手里那本账册便翻了大半。 她瞪大眼睛,眼里净是崇拜之色。 “婵衣你好厉害……”她看的痴了,喃喃道。她一直直到婵衣的算学好,没想到好到这种地步。这么快的速度,怕是连秦夫子都比不上! 如她一般想法的人,不止卢婉一人。 赵霖启站在书架后,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这小娘子,明显就是天赋异禀…… 他没想到,自己仅仅是来这里寻本书,就能在秦夫子的学生里,找到一个算账这般厉害的。那么,如果冀北账册有这小娘子在,定能很快清查完,定下冯季慎的罪行。 思及,赵霖启快步从书架后走出来,站到婵衣面前,目光灼灼道:“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婵衣和卢婉以及华阴等人,具是吓了一跳。待看清眼前之人时,都有些愣住。只见眼前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脸白嫩嫩的却目露狂热。 “……你是何人,怎么如此无礼?”华阴立即蹙眉呵斥到。 “我就是想知道这位小娘子如何称呼……”赵霖启看着婵衣手中账册,道:“放心,我是有正事在身的。” “谁知道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快些出去,否则我们不客气了。”卢婉拽住华阴衣袖,也狐假虎威的喊到。 “几位郡主,里面发生何事了?”外面的小主事听到里面动静,连忙快步进来。等看到几人正和一男子对峙时,他头皮一跳。 “我是封陛下之命,来户部查阅户部账册的,我不是坏人。”赵霖启解释道。白生生萌萌哒的脸蛋上,圆滚滚的小眼神更是委屈。 婵衣:“……”一个男人要那么萌,只能吃吗? “坏人从来不说自己是坏人。” 赵霖启有些口拙,连忙解释,却是越解释越乱。到最后,他急了便看到门口的小主事,眼睛顿时一亮,犹如看见了救命稻草。 “快你告诉她们,我的身份!” 小主事说:“的确是这样。” 赵霖启眼神得意,意思是你看,我没有骗你。 “就算是又如何?”华阴冷哼一声。 “我有事情请这位小娘子帮忙,我那里有几本账册,实在是令人头疼的很,劳烦小娘子看看?” 婵衣看看华阴和卢婉,道:“这位大人,户部人手众多,连大家都头疼的账册,小女又会有什么办法?” “你一定可以。”赵霖启对婵衣有股莫名等我信任,他一把抓住婵衣的胳膊,就往外跑去:“你随我来你就知道了。” 说着,他们一面往皇宫内跑,绕过含光殿,直直的往宣政殿而去。 婵衣见了,心里一慌。使劲的挣扎起来,说:“大人,小女才学疏浅实在是难当大任,你还是另寻他人!小女的夫子算学极厉害,比小女好多了,您还是去找小女的夫子!” 说完,婵衣就想挣扎着离开。 “等等!既然都来了这里,就进去看一下!若是不会,我又不会治你的罪。”说着,赵霖启兴冲冲的拉着婵衣,往宣政殿钻。 “别,不要……”婵衣抗拒着。 就在这时,宣政殿的大门忽然开了。 萧泽还是常年一身玄衣,出现在了门口。他皮肤很白,却不是不健康的白,反倒像是天然的白。 他冰冷漆黑的双眸,淡淡扫视而过,在婵衣的面前顿了一下,看着赵霖启手还抓着婵衣,心里一下子怒火中烧。 “赵四,你闲的没事干,带女子来这里?若是不行,你就和陆川一起滚去挖矿。”他语气淡淡,赵霖启感觉到后颈肩凉飕飕的。 “陛下,这可不是普通的女子……”赵霖启拉着婵衣,来时噼里啪啦的说起刚才的事情。 萧泽一面听着,一面目光已经飘到婵衣身上。 几日不见,倒是招蜂引蝶。 婵衣这边也煎熬,她没想到,他竟然会突然出现在宣政殿门口。 想到自己说的话,加上当时的冷遇,两人是再也不会如以往那般了。 “况且,这么小的小娘子,她能做什么?”萧泽问。 “自然是为了解决那些账册啊!这个小娘子翻账册和翻书一样快,还几乎不出错。” 萧泽清咳一声,看看沉默着的婵衣,最终扔下一句:“随你。” 于是,婵衣便再一次进了宣政殿。只是以往都是他们单独两人,现在还有别人了,婵衣心里也不是滋味。 萧泽进去后,便继续处理奏折了,连一个眼神也没有。 52.052 “回去再说。”婵衣闭上眼睛, 靠在马车车壁上,有些心烦意乱。 实际上, 今日走这一趟,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渣爹一看就是个脑袋糊涂的,只要舞阳郡主一皱眉落泪, 别说是一个嫡长子, 怕是就连他们兄妹等人都能全部打杀了去。 婵衣心中惶惶, 红裳坐在一旁, 也不敢轻易出言打扰, 只是动作轻巧的倒了杯凉茶奉给婵衣。 等到回到康乐坊时,婵衣心中也没有一个好决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明日再去见见孟朗的同窗,大理寺少卿家的秦五公子。 马车轱辘声在寂静的小巷中由为明显, 外面不见半点声响, 只能听到临街小贩的叫卖声。越往里走, 小巷便越发安静。一排排青瓦房从马车旁划过, 偶尔有几枝杨柳探出墙头, 在空中柔柔招摇。 故而, 福成的声音格外明显。 “孟小娘子, 请留步。”当马车转过巷尾,即将进入孟宅时, 婵衣等人忽然被叫住。时风下意识停了马车, 听着马车里的动静, 等候婵衣下达命令。 婵衣闻言掀开眼帘,动了动手。她不想下去,今日思绪太过纷飞,她乏极了,脑袋也胀的疼,恨不得回去倒头就睡。 她很想拒绝,可是却不得不顾及那少年的身份,和他手下那无处不在的暗卫。她尤记得,他说那句杀无赦时的冷漠。 她,得罪不起。 不光是这少年,只要是这长安城里的人家,她得罪的起谁呢?孟府靠不上,舞阳郡主发句话,她大兄或许就要付出生命。 婵衣摇摇疲惫的脑袋,掀开车帘下了车。 “孟小娘子,可算是等到你了。”福成见到婵衣,笑了起来。 “福大人,可是来寻小女为你家公子解毒的?”婵衣缓步走进,青色的裙摆被风吹起,令福成惊觉她竟然有了少女的身形。 “孟小娘子所料不错,公子他不想这件事情知晓的人太多,意思是小娘子您既然已经治了,那边索性治到公子余毒清了。”福成笑着的说。 婵衣揉揉额头,问:“你家公子现在在何处?” 此趟非去不可,她便没有问太多,尽快针灸结束后,她还要继续为她大兄的事情烦忧。若是知晓今日这么麻烦,早知道当初她就当自己没有认出来那毒。也省得,如今被人缠上。 “小娘子请上马车,我家公子在等着您。”福成躬下腰,请婵衣上车。 “你们先回去,我去去就回。”婵衣一脚已经踏上车缘,这才回头对红裳和时风等人说到。 两人忐忑的应下后,便目送婵衣上马车。待婵衣坐好后,福成也跳上马车,牵着缰绳驾车令马车缓缓走动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穿过吵闹的闹市,耳边声音重新归于安静,福成的声音在外面道:“小娘子我们到了,请下马车。” 婵衣沉默地下了马车,见马车停在一个角门处,周围一片安静。很快便收回目光跟着福成进了屋。 “小娘子,公子就在屋里候着您,我就不进去了,您请!”来到一个清雅的院子里,福成弯着腰,眉目从容。 院子里载了许多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两旁天井处还各放了一个齐腰高的大水缸,水缸里静静浮着两株粉色荷花。 婵衣点点头,看了一眼禁闭着门的屋子,拾阶而上,白嫩光滑的手推开了房门,一股淡雅的竹香便飘了出来。 透过门口的屏风可以隐隐绰绰看到后面的矮玑处,坐了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侧影令人惊艳,尤其是当他附身取棋子时,一举一动更是行云流水,宛如一副浑然天成的画卷。 这,想必就是那日在破庙遇到的少年了。 “进来。”萧泽的声音清越疏离,一下子凉透人的心底。 婵衣猛地回神,看向萧泽的方向,见他仍旧闲适肆意,抿抿唇慢慢走了进去。 “小女见过公子。”婵衣行完礼,也不去看他,而是说:“小女这就净手,为公子施针。” 她此次没有带自己的药箱,不过来的路上,福成说东西已经备好,只要婵衣人去了就可以。 “为何现在才来?”婵衣转身的动作一滞,萧泽问的随意,可不代表她能随意回答。 于是她一面走向净手的地方净手,一面低着头,声音有些低:“小女出去办一些事。” “何事?”萧泽左手和右手下着棋,头也不抬的问到。 “私事!”少年逼迫的紧,婵衣有些气恼,一甩手里的水珠,便猛地惊起一阵哗啦声。 婵衣一下子愣到那里去了,原本她只是想发泄一下,却没有会发出如此大的声响。眼下空气忽然凝滞,她变的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怎么,刚才胆子不是很大吗?”萧泽搁下一枚棋子,余光瞥了一眼婵衣。 “小女没有,公子勿要多想。”婵衣梗着脖子说,索性破罐子破摔,今日一日已经够令人烦躁了,再添一桩得罪人的事也没什么。 “胆子跟老鼠一样,还敢跟我发脾气。”忽然,萧泽冷哼了一声。 婵衣浑身一寒,背对着萧泽半天没有动作。 “去孟府便去了,还与我撒谎?” “公子怎知道,小女今日去做了什么?”婵衣转过身来,抬头盯着萧泽,忽然问:“难不成,您派人跟踪我?” “呵。”萧泽一声轻嗤,令婵衣红了脸蛋。 “为我针灸。” 就在婵衣想要圆场时,萧泽的话,又让她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是。”她无奈的屈膝行了个礼,在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医箱里拿出银针。 “请公子……将衣衫褪下。”她低着头没有看萧泽。 随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声,当萧泽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婵衣连忙抬起头,盯着他精瘦白皙的背部,寻找穴位。 待她冰凉的指尖触及到他的胸膛时,他没有什么事儿反倒是自己手抖了一下,有片刻的失神。淡淡的青竹香更加明显,男子独有的气息充斥在身边,婵衣一瞬间有些目眩。 “专心!”婵衣额头一痛,便见萧泽手里拿着一卷棋谱,扭过头冷冷的看着自己。 她连忙低下头,慌忙着,拿着手里的针就扎了下去。 “嗯。”萧泽闷哼了一声。 “公子,抱……抱歉……”婵衣有些手足无措,她刚才慌忙间,竟然将银针扎错了地方。 53.053 053 赵霖启被萧泽的话弄的糊涂,还没弄清两人之间的关系, 就被萧泽呵斥了出去。 他摸着脑袋, 抓过在门口扫地的孙铭, 左右张望后悄声问:“孙公公,那位孟小娘子和陛下……是怎么回事?” 孙铭站起身子, 将扫帚靠到墙上, 摊摊手无奈道:“奴才要是知道就好了, 也不至于还在这里扫地。”若是他能搞明白, 他就不至于因为就提了孟小娘子一句,被陛下罚了半月的扫地。 反正陛下和孟小娘子玩儿的东西,他一向也搞不懂。 赵霖启摸摸下巴,思索到:“陛下这是有情况啊!”什么她在宣政殿进出的时候,自己还不知道在何处挖矿? 这酸溜溜的语气, 还有里面透露出来的信息, 都不简单啊! 孙铭摇摇头, 说:“奴才不懂这些, 赵大人还是快去忙!奴才还要继续扫地。” “你不是陛下身边伺候的吗?什么时候沦落到扫地了?”赵霖启这才反应过来,问:“你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被陛下给罚了?” 孙铭眉头一挑,瞥了一眼赵霖启, 意味不明道:“您别高兴的太早,迟早您会比老奴, 以及陆大人更惨的。” 依赵霖启这性子, 他敢打赌不出半月, 陛下就得宰了他。 赵霖启听他的话摸不着头脑,只当他在咒自己,也没有在意,拍拍孙铭的肩膀道:“孙公公好好扫地,我就先走一步了。” 反正孟小娘子哪里有陛下,他还是去户部干别的差事!赵霖启大步流星,脸上表情轻快,心想:终于回了长安,在肃北挖了那么久的矿,可算是回来了。 孙公公看着他的背影,还是决定别把陆川和他职务对调的原因,告诉赵霖启。 赵霖启走后,大殿里只剩下婵衣与萧泽,萧泽喉结动了动,目光灼灼的看着婵衣,极力压抑着心中的迫不及待,声音暗哑道:“你适才,相对朕说什么?” 婵衣“啊”了一声,有些局促的搅搅手指,说:“小女……小女就是问问,陛下喜欢什么,提听闻您马上加冠,小女不知道该送点什么东西给您。” 萧泽听了心里又有些冷,其实他该高兴的,毕竟她还惦记着自己的生辰。可是,这不是他想听的话。 “你有心就好。”他将前倾的身子收回来,神情有些淡漠。 “或许朕的生辰,你是等不到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婵衣猛地抬头,声音有些发颤地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朕过几日便会与太后说,先将你送出宫去。” “太后娘娘,不会轻易同意的。”婵衣舒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 “朕自有办法,你放心便是。”萧泽再没有提起纳妃之事,也没有提起那夜他将她看光之事。 婵衣觉得自在了许多,又有点失落,她知道自己否认不了,她对萧泽是喜欢的。但是碍于种种因素,她只能忍下心,在这情愫尚未发展成参天大树前,决然斩断。 两人又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虽然看起来很平和,但她还是能感觉到,萧泽的疏离冷淡。她悄然的叹了一口气,为这段少年懵懂纷杂的感情感到失落。 很快,大殿里弥漫着一股凝滞的氛围,萧泽冷冷淡淡道:“朕要批阅奏择了,你自便。” 婵衣点点头,她在宣政殿呆了大半个月,早已将这里面的摆设摸透了,甚至对萧泽批阅奏择时的习惯都了如指掌。随即,她便在他左下手的小桌子,也就是自己平常写字的那张上,挽着衣袖开始研墨,算起账来。 渐渐地,她沉浸在了手边的账册里,甚至连赵霖启拿来的算盘都用不上,肃着脸手下动作飞快,一面隔一小会儿就翻一页。 萧泽批阅了一会儿奏折,忽然搁下朱笔,侧首看向她。 小娘子仍旧是一袭纱裙,只不过今日是娇嫩的鹅黄色,比往日的青绿色显得活泼许多。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一张白嫩的脸蛋紧绷着,神情极为认真。 若不是理智提醒他,他还以为两人还是没有隔阂前的模样。每日她下学后,她便抱着自己的小书兜慢吞吞的,有些不情不愿地来到宣政殿,听自己讲课或者趴在那张桌子上,苦恼的抄着课文。 萧泽嘴角嘴角微微一扬,但很快又回过神,收敛了笑意,变为面无表情。 婵衣算完那堆账册,已经是酉时末了,她揉揉发酸的手腕,小幅度的活动活动肩膀,忍着腿麻站起来,说:“陛下,小女算完了。 ” 萧泽搁下朱笔,见她皱着白嫩嫩的脸蛋,昏黄的烛火映耀在她的脸上,为小娘子增添了一抹楚楚动人。 “完了就放到那里,先回去!时候不早了。” 婵衣点点头,行了一礼准备退下,但又忽然转身问:“那秦夫子那里,陛下能否帮帮忙?她有些羞赧。” 萧泽冷淡道:“好。” 婵衣低着头,便退了下去。 还未等萧泽对孟太后提出让婵衣出宫一事,宫外先传来消息,陈氏病危。 婵衣得到这消息时,是刚从崇文馆下学回来,那日天气有些阴沉,闷慌慌的。她照例先回到孟太后处,向她请安。 一进大殿,她便敏锐的察觉,大殿里的气氛不对劲。 她垂下眼,向孟太后请安:“太后娘娘这是怎么了?” 孟太后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道:“还是让平姑姑给告诉你!” 婵衣心底有些不安,她笑到:“太后娘娘和平姑姑这是在和婵衣玩儿什么,这般神秘?” 平姑姑道:“小娘子,陈夫人病了。” “怎么回事,您说清楚!”婵衣焦急道。 “大公子想让您回去一趟,您见到大公子,就知道了。” 婵衣看向孟太后,孟太后冲她点点头,说:“你回去住几日,好好陪陪你阿娘。” 婵衣听到这话,心里沉了下去。孟太后这话,就跟让她回去陪陈氏最后一程一般。还有大兄,他是怎样向宫里递进来消息的? “快去收拾收拾东西!晚了宫门就关了,便得明日才能出宫。”孟太后叹息道,“回去替哀家给你阿娘带一句话,让她放心,你们兄妹三人有哀家在,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还有,哀家已经让太医去了孟宅,你也赶快回去!” 孟太后越说,婵衣心里就越紧张,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她匆匆行了一礼,提着裙摆忙回了芳华居,随意收拾了几件衣物,便带着鸣玉鸣翠出了宫。直到坐到马车上,她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前段时间她回去,明明阿娘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病重了呢? 甚至,能让孟太后语气沉重,轻易放她出宫。 婵衣在孟宅门口下车时,门口已经停了几辆马车,应该是太医院的人已经来了。婵衣一言不发,提着裙摆跨过门槛,神情焦急。 “婵衣,你回来了?”孟朗在上房站住,手里正端着药碗,目露惊喜。 “大兄,阿娘究竟怎么了?”婵衣小跑至他身前,扫了一眼他手中药碗道。 孟朗沉默了一瞬间,侧开身子说:“你随我进来!” 婵衣抿抿唇,心中忐忑的进了屋。 屋里,一位太医正坐在床前,手搭在陈氏脉搏上,皱着眉一面捋着胡须,思索着什么。良久,他站起来对后面几位太医摇摇头。 婵衣忍不住问:“太医,我阿娘究竟怎么了?” 几位太医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令母这病蹊跷,恕老夫等人无能为力。” 婵衣瞬间红了眼眶,扑到陈氏床前。待看到她面色惨淡,眼眶凹陷整个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时,眼泪终于控制不住落了下来。 她将手搭到陈氏犹如皮包骨头的手腕上,擦了擦眼角的泪,把脉到。 她身后的几位太医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没有说话。 渐渐的,便见跪在床头的小娘子,神情越来越灰白,最后终于泣不成声道:“不会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明明一个月前回来时,她还面色红润好好的。怎么过了一个月,她就成了这幅模样?不过一个月,为何阿娘的身子忽然衰败成这般,犹如七旬老人的身体? 不知何时,孟朗来到婵衣身后。俊朗的面上留下一行泪,重重的跪在陈氏床头,颤抖着手握住陈氏的手,附身低泣:“阿娘……” 几位太医目露不忍之色,拱手道:“孟公子,令母这般只能尽人事看天命了,请节哀。” “阿娘……”婵衣附身哭泣。 54.054 赵清跳下马, 将婵衣从马上拎下来,快速从她面前走过, 冷冷扔下一句:“跟上。” 婵衣抿唇,迈步跟上。 “赵大人,可是带了大夫回来。”就在这时, 破庙的门被推开,一个面容阴柔的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低声询问。 赵清点点头,抿唇道:“人虽然带回来了, 只是……” “只是什么?” “福大人自己一见,便知原因。”赵清叹叹气, 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婵衣。 “大人可是在开玩笑?公子眼下性命交关,不可儿戏!”这已经是婵衣第二次听到他们公子了。 “我原本以为那马车上有大夫,可没想到却是一个小丫头。福大人看……要不要让着小娘子给公子看看?” “有什么可看的, 公子万尊之躯, 岂可让这小娘子乱来?赵大人真是糊涂了!行了,还是等王大人带大夫回来!” 他们说话间, 婵衣身上的雨水一直往下流,没一会儿便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婵衣闻言松了一口气, 自己的医术怎么样, 她最清楚。 前世她不会医术, 这世因没有事情打发时间, 所以她便照着医书自学起了医术。偶尔向庄子里的赤脚大夫请教一下, 但到底没有正经学过, 家里人没一个人敢让她瞧病。 “是我心切了,未考虑太多。”赵清抿唇到。 两人三言两语说完,就准备进屋。从始至终,没有看婵衣一眼。 “哒哒哒……”忽然,马蹄声响起。 只见几个黑衣男人从马上一跃而下,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个神色惶恐的中年男人 “大夫找来了!”黑衣人一面喊,一面大步流星的走过来。 “大夫来了?赶快进来!”阴柔男人连忙将路让开,放了他们进去,随后也不管婵衣如何,也跟着进去关上门。 这时,一个黑衣人面无表情地将她的小医箱忽然递了过来。婵衣见此,连忙接过抱着自己的医箱,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她抱着医箱便准备走,然而又驻步。又淋着雨回去,怕是明日她便要倒下。还是先等雨停,再去找时风和红裳。 于是,婵衣寻了一个角落,抱着自己的医箱蹲到角落里,避开廊上的冷风。 她刚蹲下,屋子里便传来男子的质问声:“什么叫你没办法?今天你必须给我治,治不好我要你性命!”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无能,实在是从未见过如此病症啊!”只听那大夫在不停的求饶。 “放屁!快点给老子治!”这声音粗犷,似乎是后来回来的那位黑衣男子。 婵衣蹙眉,知晓刚才两人怕是因为自己年纪小,加上又未对自己抱有希望,所以才没有对她怎样。 “滚下去!”另一道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婵衣止住想要捂耳的冲动,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里面。 “是……是……多谢大人饶命!”很快,那大夫便拎着药箱屁滚尿流的推门出来,也不顾雨势未停,便一股脑的冲进了雨中。 婵衣见了,心里暗道不妙,准备起身离开。 “你进来。”黑衣男人忽然叫住她,或许是刚才发了火,他整个人眼神冷的要杀人。 婵衣抓着药箱的手紧了紧,也没问为什么,低着头顺从的走了进去。在见识了刚才那个大夫慌忙求饶,屁滚尿流的模样,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进去。 可此时,由不得她选择。 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婵衣也不四处张望,而是低着头问:“不知大人唤小女进来,是所谓何事?” 赵清见婵衣胆小的样子,难得放缓语气:“我家公子出来的急,身边没有伺候的人,你去帮福大人伺候我家公子。”他们这群粗人,也不知道该如何伺候公子,只能让这女童先进去帮忙。 说完他顿了顿:“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暗卫早就进城去寻大夫,一往一返至少也得一个多时辰。公子刚才吐血又昏迷过去了,但看样子情况是暂且稳了下来。然而他们不敢贸然移动,只能等暗卫将大夫带来。 婵衣对赵清点点头,蹑手蹑脚的往赵清指的方向走过去。 只见,茅草堆上躺着一个少年,月白色的外袍上满是鲜血,口鼻处也沾着血迹,导致看不大清容貌。地上扔了不少沾满血的布条,而那个面容阴柔的男子正跪在少年身旁抹泪。婵衣忍住好奇的目光,安静的走过去,在少年身边蹲下,听候阴柔男人的差遣。 “赵大人,你怎么又将这女娃娃带进来了,她年龄这般小,能会什么医术?” 赵清抿唇:“福大人,她是来帮你一起伺候公子的。” 阴柔男子本想拒绝,但忽然想到了什么,没有再拒绝,而是说:“罢了,主子身旁也没个伺候的人,你就留下伺候主子!” 婵衣抿抿唇,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快来伺候公子,帮公子把脸上的血擦干净。” 婵衣瞥了一眼阴柔男人,拿了自己鹅黄色小帕子,伸出白嫩嫩的手,给少年擦脸上的血迹。 “这……这是……”婵衣眉头一蹙,动作顿住。 少年剑眉入鬓,五官俊朗,薄唇紧抿着,哪怕是昏迷不醒,也有一种柔弱的美。可是,这分美却生生的被他脖子上一块和铜钱一模一样的疮给破坏了。那狰狞的铜钱型疮疤已经溃烂,发出一股恶臭。 一旁的赵清立即道:“你发现了什么?” 婵衣蹙眉说:“这疮疤……小女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过不是很确定,这病症小女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但是现在还不能确认,要看过这位公子的胸膛才能确认。”她又补充到。 阴柔男人一听,连忙去解少年的衣襟,眨眼间一张白皙却不显瘦弱的胸膛便映入她的眼中。他说:“你快看!” 一道道黑色的丝线,分布在少年白皙的胸膛上,婵衣眉头紧蹙,手轻轻碰上去:“已经这么久了……” 正思索间她手腕一疼,婵衣下意识低头的瞬间便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那眼眸里清冷至极,一个眼神就能将人定在原地。 这人真是冷到骨子里,婵衣想。 “二娘子先走,老奴马上跟上来。”笑话,谁愿意和一只老虎一起走,不吃了自己才怪。 婵衣轻笑,没有再为难何嬷嬷。顾盼生姿的模样,令人看傻了眼。 从大门出来,外面几个婢女和小厮守在马车旁,原本懒洋洋在聊天的几人,在看到大白兴奋的一跃跨过门槛,向自己奔来时,全部吓破了胆子,屁滚尿流的旁边跑去。 “大白!”女子一声轻喝,便就让兴奋的大白虎安静下来。紧接着她又说:“你们谁再跑,我便放虎咬谁!” 这句话叫那些四散而逃的婢女小厮们成功停住脚步,谁也不敢再跑。婵衣满意的看了一眼,让大白乖一点不要乱叫,别吓着赶车的马,然后步履从容的带着大白小狸上了最大的那辆马车。 红裳想要跟上来,婵衣却忽然回头到:“行李放上来,你去和何嬷嬷坐一起。”她带了不少自制的药丸,还有医箱也带着,里面一些东西,并不想红裳知道。 红裳咬咬唇,没有动弹。已经在马车里窝好的大白忽然抬头,冲红裳龇了龇牙。红裳一抖,这只老虎一直和自己不亲,她还是有些害怕的,于是低着头应下,去了后面的马车。 等何嬷嬷等人都上了马车,为婵衣赶车的马夫才颤巍巍摸上车架,屁股只占了一丢丢,背僵直着只要大白一动作,就时刻准备跳车。 婵衣瞥了一眼说:“放心,它不吃你。” 可被这么一说,马夫更加紧张了。 “你若再这般,我现在就让它把你吃了,坐好!” 马夫一抖连忙坐好,驾车往长安城里走去,一路神经紧绷。 等终于到了孟府门口,那马夫便不管不顾从车架上跳下来,慌忙的跑开了。婵衣坐在马车里唇角微扬,拍醒酣睡的大白说:“到了大白,我们下去!” 大白脑袋甩甩,钻到爪子下面继续睡觉,蹲在一旁打盹的小狸喵呜一声,一爪子拍到它脑袋上。大白低低的嗷呜起来,眼泪汪汪的看着小狸。 小狸看着大白爪子搁在空中,大有它再不醒来,还要给它一爪子的架势。 55.055 萧泽抿着薄唇, 走到院子里的翠竹前, 忽然停下脚步, 喊到:“暗一, 出来。”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飘然而至, 身着黑衣的青年脸上面无表情, 与其主人神情极为相似。他跪在地上, 垂着眼眸抱拳问:“陛下唤属下有何吩咐?” 萧泽负手而立,看这摇曳生姿的青竹,在空中沙沙作响, 忽然开口到:“去告诉赵清, 让何太医来一趟这里。” “是。”暗卫没有问为什么, 应下后很快便去了。 赵清与这些暗卫不同,赵清是光明正大的天子近卫,而这些暗卫, 则是从来不出现在人前, 单独为萧泽效命,一心忠于萧泽。见过的人甚少, 其中婵衣便是一个。 “萧公子!”很快, 婵衣追了上来。 “萧公子,小女适才说错话了,还请萧公子见谅。” 萧泽没有说话,阔步进了屋子里。婵衣踌躇了一会儿, 还是厚着脸皮跟上去。萧泽见她进来, 一言不发的脱下衣衫, 示意她施针。 婵衣垂着头,有些丧气。一切好像又回到刚认识的那日,他眸色疏离,神色冷冷,好似自己不存在。等了一会儿,见萧泽还是没个动静,她就蹑手蹑脚的走过去,从药箱里取出泛着寒光的银针,绷着脸蛋给萧泽施针。 萧泽没有抗拒,两人沉默着,一直持续到施针结束,萧泽也未曾看一下婵衣。期间,他一直闭目养神,任由婵衣在他身上动作。 婵衣收回针,低声到:“萧公子,小女不知道哪里惹了您生气,若还是那日的事情,还请公子原谅,小女不是有意的。” 她的声音很低落的样子,垂着头像只战败的公鸡,又像只蔫蔫的小白菜。萧泽的手指微动,似乎是想要去摸摸她的脑袋。可是还未付诸行动,就已经回神。 平心而论,这女童是自己在所有女人中最不讨厌的了。可是,这女童却对自己抱着不轨的心思,他自然不能给她希望。对于上次的事情,他心中更多的是羞恼,并非是厌恶。 她与太后送来的宫女,感觉并不一样。 然萧泽并未将这点微末不同放在心上,在他心中,女子烦人又祸水,在家国天下面前微不足道。 可看到这女童失落,萧泽还是解释了一句:“你我并不合适。” 正在忐忑自己怎么惹了这位大爷的婵衣忽然抬起头,一脸疑惑。 “公子这话是何意,婵衣不明白。” 萧泽移开目光:“你虽愚笨,但对我的身份应该猜到了些,你我二人并不合适。不该有的心思,便不要再有。” “……您的意思是,不要让小女再心悦您?”婵衣迟疑到。 她理解的没有错,这人是以为自己喜欢他? 萧泽没有说话,但那副神情确实是默认了。 婵衣听了,低下头身子一抖一抖的,还发出些抽泣声。萧泽眉头一皱,扣住她的肩膀说:“哭甚?” “小女……小女没有……哭。”她声音断断续续,似笑又似哭。 萧泽听出不对,伸出纤长白皙的手,钳住婵衣的下巴,将她的头忽然抬起来,盯着她笑的满眼泪花,红扑扑的脸蛋,说:“你在笑?” “没有,没有。”婵衣忙摇头。 “你在笑。”萧泽冷冷到,这次是肯定句。 “小女没有,小女就是伤心。”婵衣不是傻子,哪怕自己不喜欢他,此时也不敢告诉萧泽。否则萧泽知道真相,恼羞成怒了,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你在笑。”萧泽看着她的眼睛。 婵衣笑容一敛,缩缩肩膀,心虚到:“好,小女在笑。” “你笑什么?” “小女说之前,公子可否答应小女,不生小女的气,也不要怪罪小女?”婵衣说。 萧泽眼睛一眯:“若是不说,便……” “我说我说!”婵衣下意识伸手扯住萧泽衣袖,忙求饶到。 萧泽低头看了一眼,抬抬光洁如玉的下巴,示意她说。 婵衣扣扣手指头,低声说:“小女笑,是因为高兴……高兴公子终于知道小女的心意了,小女觉得不枉小女心悦公子一场。” 这时候,敢说自己笑他自作多情的话,婵衣估计自己见不着明日的太阳。 萧泽拧眉,心到果然自己没有猜错。 “不过公子您放心,既然您开口了,小女便听您的,自此不再心悦您。绝对不会烦扰到您,这样……可以吗?”婵衣最后打量着萧泽的脸色,一面问到。 萧泽颔首:“最好如此。”婵衣的上道,让他颇为满意。 但那句到嘴边的,让她不用再为自己针灸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到底说,他这是出尔反尔。 “那公子……还有别的事情吗?”婵衣的眼睛弯成月牙,虽然极力压下嘴角的笑,但还是在眼睛处泄露出来。 “无事。”不知为何,萧泽心里闪过一丝不适。觉得女童脸上的笑,有些刺目。 “那小女便先告辞了。”此婵衣从座位上爬起来,准备离去,余光瞥见桌子上的点心,就想起了自己前几日忘记在这里的点心,于是问:“公子,小女那日把点心落在您这里,不知道食盒在何处,小女想顺道带回去。” 萧泽眼皮一掀,淡淡说到:“不知,许是被下人拿走了。” 婵衣一听,长长的啊了声,神情间不乏失望之色。 萧泽想着,那日夜里肚子饿,自己白吃了这女童的点心,现在又骗她食盒不在此处,到底有些对不住她。加上今日说开,她也承诺日后不再心悦自己,那他应该给她一点奖励的。 但他没有对婵衣说,而是等婵衣和孟郎离去后,由暗七提了一个大大的食盒送到孟宅,食盒里面总共五层,放了五种不同的点心。 “这是公子家里厨房里做的点心,公子说孟小娘子喜爱吃点心,就让属下拿了一些送过来。”暗七一板一眼到。 婵衣摸不准少年是什么意思,不许自己喜欢他,但又送点心来……撩拨自己? 她摇摇头,提着食盒进屋。等打开尝尝的时候,她才发现这点心精致小巧,晶莹剔透,光泽如珠似玉,味道甜而不腻。看这手艺,定是独门绝技,非普通人家聘请的起的。 真是壕无人性啊!婵衣咋舌。这盒子点心,怕都抵得上他们家一个月的嚼用。 下午,孟宅来了一位客人,是孟朗在国子监的夫子,因为他沉冤昭雪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长安城,祭酒知晓自己误会了孟朗,心里愧疚万分,承诺让孟朗重新入学,找了教策论的夫子上门。 孟朗在会客的前院招待了人,两人在里面说了好长时间的话,出门由孟朗亲自将策论夫子送上马车,等走远了才回到宅子里。 “大兄何时回国子监?”婵衣从东屋出来问。 “明日,婵衣问这做什么?” 婵衣背着手走下台阶,昂首得意到:“我与王静姝打赌大兄若是无罪,便要王静姝当着众人的面,向大兄你赔礼道歉。” “真是胡闹,国子监和女学那样的地方,怎可胡来呢?”孟朗不赞同到。 婵衣笑了:“就这一次,他们议论大兄,我不喜。明日我随大兄一起,非得要王静姝给你赔礼到歉才是。” 等到了第二日,果然见婵衣坐在马车上等孟朗,喊他快些,否则就要错过了早课,当真是颇有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意思。 等带了国子监门口,婵衣跟着孟朗下车。 前来上学的学子们,都看到了他和婵衣,回想起那日婵衣在国子监门口的话,想要上前搭一句话的人,都有些羞愧难当。 婵衣也并不在乎,她跟着孟朗来,就是为了王静姝,其余人如何,不在她的范围内。过往学子都会偷着打量他们一眼,然后议论纷纷。过了一会儿,王静姝的马车终于来了。 身姿妙曼的青衣女子被人从马车上扶下来,准备进对面女学。婵衣却忽然唤住她:“王小娘子!” 王静姝回头,便见她又说:“几日不见,你可安好,我来是请王小娘子实现赌约的。” 她站在孟朗身后,笑的眼睛眯着,刺眼的很。 王静姝脸色一变,狠狠的瞪了孟朗一眼。 “王小娘子,到咱们赌约兑现的时候了。” 萧泽面色淡淡:“你很闲?” “属下没有,属下只是怕孟太后还有几位王爷知晓了,对孟小娘子不利。”暗卫心里一惊,连忙低头解释。 往常,自己提出追踪目标时,陛下从未训斥过自己,今日是怎么了? 萧泽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让暗七只用暗中保护,今日的事情不用管,下去!” 暗卫迟疑的点点头,很快便像一缕青烟,飘然跃起飞到梁上,悄然无声。 萧泽站在那里,垂着眼眸不知在思考什么。 因着事情太过羞耻,婵衣一回到家中,便快步进了屋,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冷静。 红裳不明所以,在外面敲门问婵衣可是生病了,婵衣抬头,扬声到:“无事,就是有些乏了,歇歇便是,你去忙,我不唤你你便不要进来。” “是。”红裳疑惑的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去厨房忙活去了。 婵衣这一冷静,直到用午膳时才出来。好在提前用凉水将脸上温度降下来了,红裳并未起疑。 用完膳,婵衣说:“明日便要开堂审案了,大公子也就要回来了,你去将大公子房间整理整理,收拾一身干净的衣服备着。” “是,小娘子。”红裳点点头,想想又咬着唇说:“小娘子,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您去治病,要三天两头的去啊!” 婵衣瞥了红裳一眼,说:“是何人你不必管,只用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这红裳原本是阿娘见自己长大了,身边没个伺候的人不行,所以才从逃荒的人中买来的小丫头,但因为她爱打听事儿,还爱插手自己的事情,令婵衣并不是很喜爱她。 “哦……”红裳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小声解释:“奴婢只是担心您,夫人让奴婢好好伺候您的。” 婵衣没有理会红裳,进了屋去,下午便换了一身衣服,晃悠悠的带着时风出门了。 许是阿娘怕触景生情,故而从不进长安城半步,婵衣便也来的少,这次孟郎的事情解决了,只等明日开堂审案了,便能将孟朗放出来,心情自然美妙起来。 56.056 一只狸花猫站在廊下, 看着枝头的麻雀,懒洋洋的叫了一声, 低下头舔舔自己的爪子,然后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啾啾!”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青瓦上,又跳到屋檐下的横梁上, 颇为挑衅。 “喵!”狸花猫迈着优雅的脚步, 跳上窗台, 对屋子里面叫了声。 “贪吃鬼, 我可不帮你捉麻雀。”脚步声响起, 婵衣声音轻柔俏皮。很快,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出来,在狸花猫的额头上轻轻弹了弹。 “喵喵!”狸花猫立即炸毛,粉嫩嫩的肉垫拍了过去。 “气性不小,可是今日不想吃饭了?”说话间,婵衣抓住狸花猫的肉垫捏了捏,在它发飙前又赶快顺毛, 瞬间抚平了炸毛的家伙,眯着眼睛舒服的发出呼呼噜噜的声音。 婵衣这才露出整个身子来,只见她外着白色曲裾, 内里一袭青色长裙,小巧精致的绣鞋上坠着珍珠, 藏在裙摆下面若隐若现。纤细柔婉的腰肢盈盈一握, 仿佛用点力气便能折段, 腰间配着青色丝绦,中间夹着压裙角的玉环,胸前微鼓。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庞露了出来,唇红齿白,顾盼生辉。此时她眸如秋水,眺望远方的同时,红唇微张,叫人忍不住看呆了去。 如此婉风流转的小娘子,真叫人呼吸也不敢重一点,唯恐惊扰了她。 “婵衣,怎么不披大氅,外面风大。”陈氏从厨房出来,嗔怪到。 婵衣侧首,眨眨眼睛笑到:“阿娘,我站一会儿就回里屋去,您别念叨了。”明明是清丽的样貌,表情却狗腿的紧。 陈氏嗔了她一眼说:“可又是在担心你在后山养的那只白虎了?” 婵衣点点头,笑眯眯到:“知我者,阿娘也。” “你这整日心不在焉的,谁不知道?那白虎从入冬开始便离了后山,想必是长大后便往深山处去了,你也不必担心,那种天地灵物有自己的造化,一直拘着也不好。”陈氏掀开帘子进屋,催促她:“快把窗户关上,外面冷风直往屋里面灌,你不嫌冷吗?” 婵衣弯下腰把狸花猫抱起来,俯首间青丝滑落到胸前,侧颜美如画卷。 “我这是怕它开春被人猎了去,我听大兄说,过些日子陛下要来西山狩猎,到时候会让人在这围出一块山头,就怕那蠢老虎不知道躲,傻傻被人猎了去。”婵衣关上窗户,柳眉微蹙。 “喵喵!”狸花猫伸出爪子在婵衣胳膊上一拍,似乎是在赞同她的话。 “贪吃鬼,你也担心你的小伙伴?”婵衣跟陈氏进屋,把狸花猫放下,握着手哈了几口气,蹲在炉子旁取暖。 狸花猫瞥了她一眼,走了两步蹲到她旁边取暖,圆乎乎胖嘟嘟的脸蛋一本正经,似乎是有些不满意婵衣唤它的称呼,不过它还是勉为其难的喵了一声,算是应了婵衣的话。 似乎在说:傻大个再不回来,本喵就不要它这个小弟了。 又过了半个多月,雪水消融,万物复苏。 早春的时节,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婵衣裹得很厚,又披着一个大氅,一面往出走一面唤到:“贪吃鬼,走去看看你小弟回来没有!” 原本在屋顶上晒太阳的狸花猫听了,懒洋洋的站起来,打个哈欠伸个懒腰,优雅的一跃跳下屋顶。 婵衣拎着一个小布兜,里面放着大白虎爱吃的点心还有肉干,扬声喊到:“阿娘,我去后山看看大白回来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陈氏从窗户探头出来:“早点回来,一会儿就快用午膳了。” “知道了!”婵衣脚步轻盈,腰间挂着一个玉笛。也没带红裳,很快便除了院子。 她从小性格跳脱,陈氏早已习惯她一会儿安静,一会儿疯玩的性子了。小时候是觉得年纪还小,先不用拘着,等大一些再说。谁知道,这一放纵便彻底拘不住她了。 好在大梁风气开放,婵衣人前又懂得阳奉阴违,大事上比谁都清楚,陈氏便也舍不得拘她,便任由她玩闹了。 婵衣出了院子,便沿着乡下的青石板小路一路往后山的方向而去,路上偶尔遇到几个佃农,纷纷和她打招呼:“小娘子这是去后山采药吗?” 婵衣笑眯眯到:“不是呢,我是去看大白!” 这些佃农种的是陈氏的地,对这位主家小娘子印象很深,知道她生的跟仙女一样,为人随和的很,就是养了一只凶猛的大白虎。 狸花猫在前面开路,因天气还冷着,也不用担心蛇虫,婵衣拎着布兜从小路上山,一路上很顺利,不一会儿就到了山顶。 “贪吃鬼,快找找大白在哪里。”她拨弄开杂草,四处张望着。 “喵!”狸花猫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忽然双脚站起来,紧紧盯着远方,耳朵抖动。 “吼!”忽然,一声响彻山林的虎啸声响了起来,翻过山头下面林子里的麻雀受惊,扑棱扑棱的飞起。 “是大白!”婵衣眉头一皱,踮起脚尖观望了一下,听着下方时不时响起的虎啸声,说:“大兄说陛下要狩猎,难不成就是这时候?大白那蠢老虎,肯定是被圈到里面去了。” “小狸,咱们赶快去救大白。”她跺跺脚,拎起裙摆沿着山上的小路就往山下林子跑去。待跑到一片围栏外面,婵衣打量片刻见没有守卫,才低下头对蹲在自己面前的狸花猫说:“我也不知道你听得懂不,但现在就靠你了小家伙。你身材娇小灵活,进去把大白找到,然后立刻带过来,知道了吗?” 平时婵衣也爱和狸花猫和大白虎说话,但是就没有指望过它们能听得懂自己的话。这围场里面到处都是狩猎的人,还有受惊的野兽,自己肯定是不能进去的,不然就是送死。也只有希望小狸花猫能将大白找到,带过来。 “你进去千万要小心点知道吗?别让人把你给当猎物射了。” “喵!”狸花猫舔舔自己的爪子,歪着脑袋喵呜了一声。 “我把大白爱吃的肉干在你身上绑一点,希望它能闻到熟悉的味道。”婵衣从布兜里掏出肉干,用自己的手帕绑到狸花猫身上,然后放开了它。 “喵呜!”狸花猫看了她一眼,迈着轻盈的脚步,越过围栏,飞快地向树林里跑去。 婵衣则又从布兜里,拿出自己的笛子,轻轻吹了起来,希望能让大白听见。因为婵衣是在围栏边,离狩猎的主场很远,加上此起彼伏的兽吼声,这轻扬的笛声就显得不是很明显,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所以婵衣才敢吹响。 这笛子是她从小便学着的,往日她每天清早在后山上的小溪旁边告诉吹笛子。陈氏告诉她,一大早有助于练习肺部,所以她这一坚持下来,便是好多年。自从养了大白虎和狸花猫,它们每日早上都会陪着她练笛子。 若是大白虎还记得,兴许会来找自己。 “吼!”婵衣听到,大白虎又吼了一声,她眼睫一颤,笛声有些破音。 而此刻,树林里。 白色的老虎飞快的闪避着,在树木中间闪过。“嗖”的一声,一只利箭破空而去,穿过草丛射到了大白虎的后腿上。 “吼!”老虎的吼叫声响起,恭维声此起彼伏:“陛下好箭法!“ “陛下威武!这白色老虎实属罕见,陛下这一箭,未伤及其性命,定能活捉养到大明宫去。” “是啊,陛下乃真龙天子,合该得此白虎!” 萧泽穿着黑色的冕袍,上面用金线绣着暗纹,正是象征天子身份的五爪金龙。他手里握着弓箭,闻言淡淡说:“的确罕见。” 说完,他看着那只正在跛腿的大白虎,从马背上挂着的箭囊里又抽出了一支箭,盯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喵!”忽然,一声凄厉的声音响起,只见一只狸花猫忽然从旁边的树上向萧泽扑了过来,萧泽余光瞥见,只是淡淡侧过头便躲开了那只狸花猫。 “大胆畜生,竟然想伤陛下!”萧泽身后立即有人拉起弓箭,瞄准狸花猫,嗖的一下放箭。 “噌!”侧面飞来一支箭,将射向狸花猫的箭打落。 “陛下!” 却见萧泽盯着地上那块鹅黄色的帕子,目光深邃。 这帕子,是刚才绑在那狸花猫身上的。因为袭击陛下不成,它在地上滚了一圈,将那帕子掉到了地上。这帕子,一看就是女子的手帕。 此时的狸花猫早已逃窜不见,白色老虎也吼叫着朝东边去了,萧泽却没有让人再追。 去往平康坊的路上,红裳显得坐立不安。她不知晓,为何自家主子忽然去那孟府做什么。原本有心想问,但是思及婵衣的姓氏,也知晓有些事情不能问出口。 57.057 057 想来萧泽已经从张御医那里得知了情况, 对婵衣做出的决定并不意外。他的信如同本人, 含蓄简短。只在信里说了让婵衣不必担忧,他会为她解决麻烦。了,并且问了她何时出发。 婵衣看完信,将它放到一个木匣子里。这里是萧泽与她通过的信, 只有薄薄的几张,但被她放的很规整,看得出其主人对这些信的重视。 今日下雨, 狸花猫没有出去浪,婵衣放下信后便把狸花猫抱在怀里, 脚下还趴着一只大白虎,一猫一虎都在呼呼大睡。 她提笔欲要给萧泽回信时,却听外面传来一阵吵杂声,婵衣搁下毛笔, 倚在窗台上对外张望。 待远远看到那个藏青色的人影时, 忽然惊喜地站起来, 冲那人喊到:“二兄, 你回来啦!” “喵呜!”狸花猫凄厉的叫了一声,婵衣连忙低头,才发现自己惊喜之下,忘记猫大爷被她给扔到地上去了, 忙吐了吐舌头, 拱手歉疚地说:“小狸对不起啊, 晚上我给你做小黄鱼。” 狸花猫蹲在她脚下, 不满的冲她“喵呜”一声,见她早就又看向了窗外,瞳孔一竖使出无影爪,在她绣鞋上呼了许多下,才迈着优雅的脚步,走到还在呼呼大睡的大白虎面前,爬上它的脑袋蜷缩下来继续睡觉。 期间,蠢萌憨厚的大白虎一直在睡觉,完全不知道自己脸上糊了一个猫屁股。 外面,孟黎正侧身站着和孟朗不知道在说什么,听到女子清丽的声音看向东屋,见到站在窗口一脸欣喜的婵衣,微微发了一会儿愣,还是孟朗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羞涩的摸摸脑袋,展开一抹爽朗的笑,大步走过来。 “几年不见,我们的小婵衣长大了二兄都认不出来你了。”孟黎在窗下站定,看着窗内一颦一笑皆美丽动人的少女,有些感叹到。 “自然是要长大的,否则还要继续被你嘲笑是小矮子?”婵衣皱皱鼻子,一脸得意到。 “呵呵。”孟黎失笑,大手在她头顶重重拍了一下,说:“再长高,还是没有我高,小矮子。” 婵衣连忙躲闪,拯救自己的脑袋,一面不满的喊到:“坏二兄,才回来就欺负我。” 孟黎笑了两声,使劲揉了两下才顺势放下手,说:“我刚回来,还要先去见过阿娘,一会儿再来和我们小婵衣说话。” 听了孟黎的话,婵衣原本还有些嬉闹的表情也停滞住,不过很快恢复正常,推推孟黎胳膊说:“走,我和二兄你一起去。前日有大夫来为阿娘诊病,已经稳住阿娘体内的毒,我和大兄正等着你回来告诉你,阿娘有救了。” 孟黎没有露出意外之色,想必是刚才在门口处,已经和孟朗谈过此事。婵衣转身离开窗前,很快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她从东屋门口出来,对孟黎和孟朗说:“大兄二兄,我们快走!” 孟黎和孟朗点点头,三人面容都有些肃穆,去了陈氏所居的上房。 陈氏还是如往日一般无二,面容枯槁,眼眶凹陷,面容蜡黄,如果不是轻微的呼吸起伏,几乎会让人以为她已经死了。 “阿娘!”刚才还与奚落婵衣的少年悲痛的呼唤一声,重重的跪在陈氏窗前,嘴里呼着“不孝”。 婵衣看着又有些难过,不过她这些日子都已经习惯,只是扭过头去擦擦眼角的泪痕,然后静静地看着孟黎痛苦。每当这时候,她都会想到那句“子欲养而亲不待”,眼眶就涌上一股酸意。 孟朗和婵衣由着孟黎哭了一会儿,等他渐渐地平复下来,才安抚到:“你不必担心,阿娘已经有了希望,一定会好起来的。” 孟黎站起来,红着眼眶道:“去蜀地一事,尽快出发!”他看看陈氏这般模样,简直不能将他离开前,那个美貌的妇人联系在一起。 “我怕阿娘等不了,早些去早日找到百里先生。” 孟朗点头:“我和婵衣也是此想法,你先休整一日,后日一早便出发。我和婵衣已经准备好行礼,将你们托付给镖局,一切都打点的差不多了。” 孟黎回头看看陈氏,“嗯”了一声和婵衣孟朗一起出去。 因为孟黎回来的缘故,孟宅里的几人受他影响,担忧陈氏病况,具有些情绪不佳。故而兄妹三人用完膳后,只是简单的说了一会儿话。婵衣和孟朗听了孟黎这几年的经历,又将他们在长安的情况讲了一番。 “舞阳如此歹毒,此仇不报我难解心头之恨。”听完婵衣的话,孟黎在桌子上重重一拍,腾地起身。 “总是要报的,不过不是现在。”孟朗淡淡道。 孟黎捏着拳头,恨恨道:“她竟然敢向阿娘毒,派人刺杀小妹,还诬陷大兄你。我只恨当初不在长安,竟然不知晓你们日子过的如此艰难。” 他离开长安时,婵衣才十岁,一家子都还在西山住着。舞阳没见着他们,自然也想不起来。还是孟朗在国子监展露锋芒,才名远播,才想起来他们一家子。 “听着惊心动魄,其实也不算什么。婵衣认识一位贵人,屡次对我们施以援手。所以,你不要担忧。”孟朗手在自家兄弟肩上拍拍,看着青黄色的火苗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太过冲动,须知过刚易折的道理才是。 孟黎自然也知晓,故而最后扭头对婵衣道:“小婵衣你放心,二兄定然会为你和阿娘报仇的。” 婵衣看着护短的二兄,点点头说:“我等着呢!” 兄妹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便各自分开回屋歇着了。不过,婵衣睡觉前却发现孟黎去了孟朗房间。她以为是两兄弟感情好,几年未见,晚上一起睡觉促进感情顺便叙个旧,便也没有在意。然后关上窗户,便径自睡下。 第二日一早起来,孟黎便在院子里打拳,见婵衣一脸睡意朦胧的开门,便去井边打了水,随意洗把脸,便跑过来用湿手在婵衣脸上摸到:“怎么还迷迷糊糊的,赶紧醒醒,二兄带你去西市买东西。” 婵衣被冰凉的水刺激的一激灵,眼睛都睁大许多,她躲开孟黎的手,嫌弃地看着只穿着白色中衣的上身说:“我不去,你自己去!我还有事情。” 说着打着哈欠准备进屋,嘴里怪到:“我说怎么一大早谁扰人清梦,原来是你。” 孟黎得意的笑笑,追问:“你有什么事情为何不去?” 婵衣头也不回道:“明日华阴姐姐及笄礼,我是去不了了,所以今日先去把礼物送给他,然后道个别。” 今日南乡和卢婉等人都会在安王府,婵衣去了刚好和她们一并道别 。 “华阴姐姐?”孟黎还想再问,婵衣却已经让鸣玉关上了门,留他在外面喊着,也不搭理。 “哎!”孟黎扭过头,看向从上房出来的孟朗,跑过去问:“大兄,婵衣说的华阴姐姐是谁?” “华阴?”孟朗若有所思,最后看了他一眼道:“安王的长女,华阴郡主。你以后也该了解了解长安的世家子弟们,省得出去什么也不知。”说罢,便去了厨房看陈氏的药。 孟黎被忽然教训了一顿,没头没脑的看看四周,一面回屋洗澡换衣服,一面嘀咕到:“真是越来越没地位了。” 婵衣用完午膳,便带着鸣玉和明翠,由着时风驾车去了安王府。 安王妃听闻婵衣拜访,有些意外她没有和南乡公主一起出宫,反倒是独自一人来的,但也没有说什么,而是让人快请进来,通知郡主一声,一会儿直接带到郡主的屋子里去。 对于长安城的世家贵族们,大部分经常来往皇宫的,都知道孟太后将侄女儿养在宫中,目的为何也不言而喻。但宫中禁卫森严,她们还不知道婵衣已经出宫。 婵衣等在门房处,来了一个嬷嬷带着两个婢女来迎她,笑着寒暄行礼后,便将人带去了华阴的皓月居。 “婵衣,你可总算来了!”婢女通传后,婵衣还未进屋,卢婉便冲出来拉着婵衣的手,撅着嘴道:“我好想你的婵衣。” 婵衣拉着她的手说:“我也想念你们。” 华阴和南乡公主随后走出来,华阴笑着说:“你可总算来了,她念叨了我好久,你再不来我这屋顶都要被掀了。” 婵衣抿唇一笑,见华阴气色红润,带着少女的健康,便说:“是我不好,家里有些事情走不开。”说着,又和南乡公主打了招呼。 有南乡公主在宫里,华阴和卢婉也是知晓婵衣回家的原因,便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伯母还好吗?婵衣你不要太难过。” “已经稳住了,我来除了给华阴姐姐送及笄礼,还有就是告诉你们,我明日便要离开长安,去蜀地为我阿娘求医。” “什么!婵衣你要离开长安?”卢婉放下手中的糕点,拉着婵衣的手不舍道:“能不去吗?” 婵衣摇摇头,说:“现在只有蜀地的大夫能救我阿娘,我必须要去。你们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就是对不住华阴姐姐,原本是答应好要在你及笄礼上,给你做摈者的。”她看向华阴。 早前,她便已经给华阴说过,自己不能再当她摈者的事情,所以华阴也没有手忙脚乱。 华阴体贴地说:“伯母的病要紧,我这不要紧。” “对了,你离开长安去蜀地的事情,太后娘娘和陛下知道吗?”华阴想的更透彻。 南乡和卢婉也看着她,眼底具有些担忧。皇族出身的人,哪里是真的单纯不谙世事呢? 婵衣抿抿唇,让三人进屋说,华阴还将婢女都遣了下去。婵衣这才道:“陛下已经知道了,太后那里陛下说他会想法子。” 华阴见既然没问题,就不再深究,只是点头说:“没事就好。”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学堂的趣事,眼见快中午了,婵衣便将礼物给华阴,提出告辞。 那是一支她自己画的图纸,然后让工匠师傅做出来的华盛,红色的宝石与华阴十分相配,样式又新颖,华阴拿着爱不释手道:“每次婵衣送的东西,就是好看。” 婵衣抿唇笑笑没有当真,她这只不过是她们没有见过,有些新鲜罢了。 “我还有事,明日就要走了,还要回去打点东西,就不留下用膳了,还是现在就告辞!” 卢婉和南乡等人目露不舍之色,说:“婵衣,你可千万别把我们忘记了。伯母好了,你就赶快回来。” 婵衣点头应下,由着她们送出门,然后转身让她们留步,带着鸣玉鸣翠离去。 华阴和卢婉三人看着她的背影,说:“希望婵衣尽快回来。” 婵衣的马车刚走了没多久,就忽然停了下来,她还来不及撩开帘子去看,便发觉马车一沉,一个高大的人影掀开帘子进来了。 见她盯着自己,他抬头看她说:“你说你要走了,朕来看看你。” 58.058 原本这女童就年纪小小,还色心不改, 对自己垂涎三尺。往日他打算的是平日远着她, 针灸的时候再冷一点,不给女童半点希望, 到时候她自然会死心。可如今看来, 这女童脸皮甚厚, 没有一点女子该有的矜持, 一直轻薄自己,自然没有感受到自己的用意。 萧泽抿着薄唇,走到院子里的翠竹前, 忽然停下脚步,喊到:“暗一, 出来。”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飘然而至, 身着黑衣的青年脸上面无表情, 与其主人神情极为相似。他跪在地上,垂着眼眸抱拳问:“陛下唤属下有何吩咐?” 萧泽负手而立,看这摇曳生姿的青竹,在空中沙沙作响,忽然开口到:“去告诉赵清,让何太医来一趟这里。” “是。”暗卫没有问为什么, 应下后很快便去了。 赵清与这些暗卫不同,赵清是光明正大的天子近卫, 而这些暗卫, 则是从来不出现在人前, 单独为萧泽效命,一心忠于萧泽。见过的人甚少,其中婵衣便是一个。 “萧公子!”很快,婵衣追了上来。 “萧公子,小女适才说错话了,还请萧公子见谅。” 萧泽没有说话,阔步进了屋子里。婵衣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厚着脸皮跟上去。萧泽见她进来,一言不发的脱下衣衫,示意她施针。 婵衣垂着头,有些丧气。一切好像又回到刚认识的那日,他眸色疏离,神色冷冷,好似自己不存在。等了一会儿,见萧泽还是没个动静,她就蹑手蹑脚的走过去,从药箱里取出泛着寒光的银针,绷着脸蛋给萧泽施针。 萧泽没有抗拒,两人沉默着,一直持续到施针结束,萧泽也未曾看一下婵衣。期间,他一直闭目养神,任由婵衣在他身上动作。 婵衣收回针,低声到:“萧公子,小女不知道哪里惹了您生气,若还是那日的事情,还请公子原谅,小女不是有意的。” 她的声音很低落的样子,垂着头像只战败的公鸡,又像只蔫蔫的小白菜。萧泽的手指微动,似乎是想要去摸摸她的脑袋。可是还未付诸行动,就已经回神。 平心而论,这女童是自己在所有女人中最不讨厌的了。可是,这女童却对自己抱着不轨的心思,他自然不能给她希望。对于上次的事情,他心中更多的是羞恼,并非是厌恶。 她与太后送来的宫女,感觉并不一样。 然萧泽并未将这点微末不同放在心上,在他心中,女子烦人又祸水,在家国天下面前微不足道。 可看到这女童失落,萧泽还是解释了一句:“你我并不合适。” 正在忐忑自己怎么惹了这位大爷的婵衣忽然抬起头,一脸疑惑。 “公子这话是何意,婵衣不明白。” 萧泽移开目光:“你虽愚笨,但对我的身份应该猜到了些,你我二人并不合适。不该有的心思,便不要再有。” “……您的意思是,不要让小女再心悦您?”婵衣迟疑到。 她理解的没有错,这人是以为自己喜欢他? 萧泽没有说话,但那副神情确实是默认了。 婵衣听了,低下头身子一抖一抖的,还发出些抽泣声。萧泽眉头一皱,扣住她的肩膀说:“哭甚?” “小女……小女没有……哭。”她声音断断续续,似笑又似哭。 萧泽听出不对,伸出纤长白皙的手,钳住婵衣的下巴,将她的头忽然抬起来,盯着她笑的满眼泪花,红扑扑的脸蛋,说:“你在笑?” “没有,没有。”婵衣忙摇头。 “你在笑。”萧泽冷冷到,这次是肯定句。 “小女没有,小女就是伤心。”婵衣不是傻子,哪怕自己不喜欢他,此时也不敢告诉萧泽。否则萧泽知道真相,恼羞成怒了,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你在笑。”萧泽看着她的眼睛。 婵衣笑容一敛,缩缩肩膀,心虚到:“好,小女在笑。” “你笑什么?” “小女说之前,公子可否答应小女,不生小女的气,也不要怪罪小女?”婵衣说。 萧泽眼睛一眯:“若是不说,便……” “我说我说!”婵衣下意识伸手扯住萧泽衣袖,忙求饶到。 萧泽低头看了一眼,抬抬光洁如玉的下巴,示意她说。 婵衣扣扣手指头,低声说:“小女笑,是因为高兴……高兴公子终于知道小女的心意了,小女觉得不枉小女心悦公子一场。” 这时候,敢说自己笑他自作多情的话,婵衣估计自己见不着明日的太阳。 萧泽拧眉,心到果然自己没有猜错。 “不过公子您放心,既然您开口了,小女便听您的,自此不再心悦您。绝对不会烦扰到您,这样……可以吗?”婵衣最后打量着萧泽的脸色,一面问到。 萧泽颔首:“最好如此。”婵衣的上道,让他颇为满意。 但那句到嘴边的,让她不用再为自己针灸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到底说,他这是出尔反尔。 “那公子……还有别的事情吗?”婵衣的眼睛弯成月牙,虽然极力压下嘴角的笑,但还是在眼睛处泄露出来。 “无事。”不知为何,萧泽心里闪过一丝不适。觉得女童脸上的笑,有些刺目。 “那小女便先告辞了。”此婵衣从座位上爬起来,准备离去,余光瞥见桌子上的点心,就想起了自己前几日忘记在这里的点心,于是问:“公子,小女那日把点心落在您这里,不知道食盒在何处,小女想顺道带回去。” 萧泽眼皮一掀,淡淡说到:“不知,许是被下人拿走了。” 婵衣一听,长长的啊了声,神情间不乏失望之色。 萧泽想着,那日夜里肚子饿,自己白吃了这女童的点心,现在又骗她食盒不在此处,到底有些对不住她。加上今日说开,她也承诺日后不再心悦自己,那他应该给她一点奖励的。 但他没有对婵衣说,而是等婵衣和孟郎离去后,由暗七提了一个大大的食盒送到孟宅,食盒里面总共五层,放了五种不同的点心。 “这是公子家里厨房里做的点心,公子说孟小娘子喜爱吃点心,就让属下拿了一些送过来。”暗七一板一眼到。 婵衣摸不准少年是什么意思,不许自己喜欢他,但又送点心来……撩拨自己? 她摇摇头,提着食盒进屋。等打开尝尝的时候,她才发现这点心精致小巧,晶莹剔透,光泽如珠似玉,味道甜而不腻。看这手艺,定是独门绝技,非普通人家聘请的起的。 真是壕无人性啊!婵衣咋舌。这盒子点心,怕都抵得上他们家一个月的嚼用。 下午,孟宅来了一位客人,是孟朗在国子监的夫子,因为他沉冤昭雪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长安城,祭酒知晓自己误会了孟朗,心里愧疚万分,承诺让孟朗重新入学,找了教策论的夫子上门。 孟朗在会客的前院招待了人,两人在里面说了好长时间的话,出门由孟朗亲自将策论夫子送上马车,等走远了才回到宅子里。 “大兄何时回国子监?”婵衣从东屋出来问。 “明日,婵衣问这做什么?” 婵衣背着手走下台阶,昂首得意到:“我与王静姝打赌大兄若是无罪,便要王静姝当着众人的面,向大兄你赔礼道歉。” “真是胡闹,国子监和女学那样的地方,怎可胡来呢?”孟朗不赞同到。 婵衣笑了:“就这一次,他们议论大兄,我不喜。明日我随大兄一起,非得要王静姝给你赔礼到歉才是。” 等到了第二日,果然见婵衣坐在马车上等孟朗,喊他快些,否则就要错过了早课,当真是颇有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意思。 等带了国子监门口,婵衣跟着孟朗下车。 前来上学的学子们,都看到了他和婵衣,回想起那日婵衣在国子监门口的话,想要上前搭一句话的人,都有些羞愧难当。 婵衣也并不在乎,她跟着孟朗来,就是为了王静姝,其余人如何,不在她的范围内。过往学子都会偷着打量他们一眼,然后议论纷纷。过了一会儿,王静姝的马车终于来了。 身姿妙曼的青衣女子被人从马车上扶下来,准备进对面女学。婵衣却忽然唤住她:“王小娘子!” 王静姝回头,便见她又说:“几日不见,你可安好,我来是请王小娘子实现赌约的。” 她站在孟朗身后,笑的眼睛眯着,刺眼的很。 王静姝脸色一变,狠狠的瞪了孟朗一眼。 “王小娘子,到咱们赌约兑现的时候了。” “我既然与你立下赌约,那么自然会认。”王静姝不知怎的,忽然走进婵衣和孟朗,对孟朗屈膝行了一礼,说:“孟公子,小女此前听信流言,误以为公子当真是杀人凶手。如今案情渐明,公子是受人污蔑,小女在此向公子道歉,希望公子可以原谅小女。” 王静姝道歉的这般痛快,倒是婵衣没有想到的,不过既然她已经道歉,自己定然是不会不依不饶。于是她立在孟朗身后,没有说话,等着孟朗自己决定。 “既然是听信流言,今日又已经道歉,此事便就揭过不提罢!”孟朗点点头,回头对婵衣语气宠溺到:“好了,都已经送我到门口了,婵衣先回去!” 婵衣点点头,对王静姝一笑,说:“王小娘子信守诺言,小女心服口服。” 王静姝没有说话,瞥了一眼两人,转身离去。 婵衣笑笑,对孟朗说:“时风先送我回去,晚上大兄下学了,我让时风来接你。” “嗯。”孟朗从时风那里接过自己的书,和一套笔墨纸砚,目送婵衣离开后,淡然迈进国子监的大门。 “小娘子,您看。”时风将马车停下来,示意婵衣看自家宅子外面停的马车。“小娘子可知道这是什么人,来咱们宅子是做什么?” “是何人,回去看看便是。”婵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马车堵住了大门,便让时风从角门将马车驾进去。 红裳听见婵衣回来的动静,忙迎出来:“小娘子您可回来了,刚才您和大公子刚走,便来了一位先生,说是奉萧公子的意思来寻您。” “小娘子,萧公子是什么人呐?”她看了一眼上屋,低声打探着。她并未与婵衣去过平康坊,所以并不知晓萧泽的名字。 婵衣一面往里走,一面说:“去厨房忙!我去见见那位先生,没有我的传唤别进来,时风到门外守着。” 红裳哦了一声,去了厨房,但有些心不在焉。但时风守在门口,她又接近不得。 “这位便是公子口中的孟小娘子了!”婵衣刚进屋,坐在上座喝茶中年男子立即起身。不等婵衣回话,他又笑着说:“公子近日有要事要忙,怕是没有时间再去平康坊的宅子,所以公子让老夫来向小娘子讨教那针灸之术,好回去为公子针灸。” “他的意思是,不用我帮他针灸了吗?”婵衣一怔。 59.059 屋子里有些暗沉, 时不时响起一道惊雷。婵衣睡的并不安稳, 偶尔梦呓几声。 “砰砰砰!”雨声哗啦中, 院子门忽然被敲响, 婵衣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喊到:“阿娘!阿娘!有人在敲门!” 脚步声响起,陈氏掀开帘子进来:“刘妈妈已经去看了。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是谁?可是梦魇了?瞧你满头大汗,你快擦擦汗,小心着凉。” 婵衣这才注意到自己满身的汗,她擦擦额头上黏腻的汗,笑得勉强:“阿娘,我梦见大兄了……” “夫人!夫人!”她的话被打断, 院子外面有人喊陈氏。 “是时风!”婵衣愣住,抓过衣服准备穿上处出去。陈氏却按住她,说:“你歇着,我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怎么下大雨的时候跑回来,怕是都淋透了, 也不知道你大兄回来没有!”陈氏撑伞去了外面。 婵衣呆愣愣的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白白净净的手, 脑海里却回想起另外一幅画面。她温润如玉的大兄, 满脸是血躺在血泊中。自己就站在一旁, 如何也触摸不到。 那梦太过真实, 真实到她现在还心有余悸。婵衣安慰自己那只是场梦, 然后穿上衣服下床, 撑伞往外走去。她要看看外面是怎么回事,阿娘已经出去有一会儿了,却不见回来。 “夫人!”时风忽然又喊了一声。 婵衣不知为何,心里漏了一拍。 抬头的瞬间,她看见陈氏瘫软在刘妈妈身上。“阿娘!”婵衣踏着水潭,不顾鞋袜已经湿透,向陈氏的方向跑了过去。 山色葱绿,瓢泼大雨中,一辆青布帘子的马车独自在雨中前行。 梦魇似乎成真了。 婵衣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张望。得知大兄出事的噩耗,阿娘气血上涌晕厥了过去。她急匆匆的号了脉,让刘妈妈照顾阿娘,便带时风往长安城赶去。 “今日一早公子上课,书舍里忽然涌进一群衙役,将公子带走了。国子监里的学子们都在议论,说公子与人在一处酒肆与人争辩,气不过失手杀了人……” “小人一直跟在公子身边,昨日公子虽然在酒肆与人起了争论,但却早早回了书舍,根本不可能杀人……” “娘子快想想办法罢,完了公子怕是要受大罪……” 时风的话在婵衣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响起,她的心掉在半空。时下律法严苛,进了狱里不管承不承认罪行,都要打上二十板子再论罪。若是没人疏通,严重了的是能去掉半条命的。 忽然,马车猛地停了下来,婵衣眉头一皱。她身边伺候的婢女红裳便立即掀开帘子,扬声问:“时风,怎么不走了?” “红裳,车轮陷进泥水里去了,走不了了!”时风的话夹杂在雨声里,送进婵衣的耳中。 婵衣撑了伞下车,绕到马车后面发现车轮陷的很深,以他们三人根本不可能弄出来。冷风吹过,婵衣的裙摆湿了大半。红裳抱了披风下来,一手撑着伞一手艰难的想要给婵衣披上。一望无际的官道上,就只有他们孤零零的马车,就连鸟雀都躲在巢穴里,不肯出来。 明明长安郊外的官道是专门垒了地基,填土夯实的,平日下雨也不会影响到赶路,谁想到今日会发生这等意外。 “小娘子,咱们不如先避避雨,等雨停了再进城去?”时风带着斗笠,在雨中喊到。 婵衣回望雾气蒙蒙的官道,知晓不可能有人经过帮助他们,就听了时风的建议,带着红裳转身准备进马车避避。 “哒哒哒……”这时,官道上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婵衣与红裳对视一眼,便见红裳兴奋道:“小娘子,有人来了。” 婵衣颔首,看到倾盆大雨中,一群带着斗笠的黑衣男子,正飞速向她们接近。 看起来,似乎是长安哪家世家带的护卫。 眨眼间,那群人已经来到婵衣眼前。因为是在长安城脚下的缘故,这官道修的十分宽阔,所以婵衣的马车虽然停在路中央过不去,但是却没有挡道,那群黑衣人停也未停,气势汹汹看起来十分焦急,飞快地从婵衣主仆三人旁边纵马过去,四溅的泥点差点溅到婵衣身上,还是她反应快迅速后退了一步,才幸免于难。 红裳拉着婵衣,颇为气恼道:“什么人呐,看到我们被困住不帮忙就算了,还不注意一点,差点都将泥浆溅到小娘子您身上去了。” 婵衣蹙眉,心里有些不喜红裳的话,她扭头道:“那群人看起来非富即贵,不是好惹的,若是没有求助成功,反而惹恼了他们可不好,你这话可别让人听见。” “是,娘子。”红裳不情不愿的应下。 “好了,进马车里去避避雨,再这么下去,都该湿透了。” 红裳和时风应下,扶着婵衣上了马车,主仆三人坐在马车上,看着这没有停下来意思的大雨,心里都忍不住焦虑。 雨,越来越大。 忽然,马蹄声又响起,婵衣掀了一角车帘,就见刚才那群黑衣人又回来了五个。婵衣没有多想,以为这黑衣人是回去办什么事情,就又放下了车帘,在座位上坐好闭眼小憩。 “你们中,可是有人是大夫?”忽然,马车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婵衣睁开眼睛,有些意外。 她示意红裳和时风坐好不必管,然后到马车门口掀开帘子,撑了一把油纸伞问到:“几位壮士是在问小女等人吗?” 为首的黑衣人看起来有三十来岁,见只有婵衣一个小娘子出来,皱了一下眉头,说:“不是你们还有谁?” 婵衣顺着他们的目光,低头看到马车门口的医箱。她微顿,歉意的说:“车上并无人懂医术,此乃小女闲来无事学医用的医箱。” 后面一个黑衣人巡视了她一番,没有理她而是问同伴:“这般小,靠得住吗?”婵衣虽然已经十二,但是身量还很小,看起来不似十二岁的少女,反倒是像个女童。 “不管了救主子要紧!”为首的黑衣男子一甩马鞭,将婵衣从马车里卷出来放到自己身后,驾马向来时的方向冲了过去。一切发生的太快,婵衣尚未反应过来,便眼前一花就在狂奔的马背上了。 “小娘子!”红裳回神叫起来,想要去拦住他们,却见剩余的四人已经反应过来,同样用马鞭一卷,拿了马车门口的药箱便飞快地跟了上去。 回到康乐坊,将东西卸下后,婵衣快步进了书房,命红裳研墨,提起笔便开始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很快,婵衣将信写完装进信封里,出了书房在天井处给了匆忙进来的时风,“速将此信送到平康坊,铁帽胡同的宋宅,就说是我有事要找他们公子,他们自会明白。” 平康坊铁帽胡同的宋宅,正是昨日她为少年施针时,去的宅子。想必那宅子,应该是少年的私宅。 时点点头,接过信塞进怀里,弯腰行了一礼,便小跑着出了宅子。 婵衣看着他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给少年针灸是三日一次,昨日已经针灸,下一次便是后日,婵衣想到了自己还有十遍清心咒没有抄写,便又连忙去书房抄清心咒了。 平康坊离康乐坊不远,时风一来一回,一个时辰便回来了。婵衣刚好抄完三份清心咒,便从东屋出来,询问此行是否顺利。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黑衣男子,起初还很凶煞,但当听到小娘子的名号后,便态度大变,信很快就送进去了,没一会儿便出来,让小人先回来,说是晚上他们公子再给小娘子回复。”时风将去平康坊的经历一一说来。 “我知晓了,幸苦你了,去让红裳晚上炖只鸡给你。”婵衣见过时风,便又回了东屋。 因为心里一直记挂着少年的回复,婵衣便让红裳先睡下了,自己却还在灯下抄那清心咒。或许是清心咒的缘故 ,她越抄心里也越平静,白日的烦躁不安渐渐淡去。 烛火偶尔跳动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整个孟宅就婵衣的东屋灯还亮着。她纤细的身影投在窗户上,随着烛光闪动而跟着跳跃。 夜间光线昏暗,她脸上一片朦胧的暖色,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哀愁,虽说年纪尚幼,但是也应了那句灯下看美人,美人温如玉。 60.060 暗卫有些愣神, 说:“属下擅作主张,请陛下恕罪。” 萧泽抿着薄唇抽出奏折来批阅, 没有搭理,却问:“陆鸣岐那里可有消息?” 陆鸣岐本名陆川, 字鸣岐,是长安四大世家之一, 陆家的嫡长子,也就是下午在书局与萧泽一起的男子。 “回陛下,陆公子传来消息, 沈玉楼指使下人杀人嫁祸孟朗的证据,已经由陆家的名义送到陈琦手中。”暗卫回到。 萧泽颔首, 淡淡嗯了一声说:“下去。”殿内烛火摇曳, 宫灯里的火苗跳跃,室内安静的很。 暗卫抱拳低头应下:“那属下告退。”说着, 拎起地上的食盒,准备飞回梁上。 “东西放下。”萧泽忽然说到, 声音凉凉。 暗卫怔怔, 看了一眼萧泽见他神色认真的批阅奏折,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快步走到案桌前, 将手里的食盒放下, 便准备离开。 岂料萧泽补充了一句:“留给白羽吃。” 暗卫脚下一个趔趄, 心里咕哝说:您若是不解释还没什么, 这一解释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暗卫离开后, 福成弯着腰进来, 低声说:“陛下,太后那里又送来了两个宫女,您看……” 萧泽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冷冷到:“退回去,以后这种事情不要来问朕。” “可太后娘娘说,这是教习您房事的宫女,说大梁历任皇子都有的。您早就该收用的,这都拖了好几年了,再拖下去她就无颜面对先帝了。” 萧泽冷哼一声,想了想,将朱笔扔到桌子上:“带进来。” “是。”福成弯着腰出去,关门的时候还心想陛下这莫不是终于开窍了?寻常皇子十五岁便会有教导房事的宫女,可陛下倒好一直推脱,这都十八了还连个女人也没有碰过。 就连为了躲避女人,身边伺候的大多都是太监嬷嬷,连个年轻貌美一点的宫女也不见,一直住在处理奏折用的宣政殿,从来不回自己的寝宫紫宸殿。 若今日真的能开窍,就算是孟太后派来的人,那也可以啊! 所以福成出去的时候,对二女态度还算好,笑眯眯的对她们说陛下宣召,让她们跟上。二女喜出望外,太后娘娘往宣政殿送了那么多宫女,都没能见到陛下圣颜,今日终于召见了自己,怎么能不令人激动? 若是能侍寝成功,那她们就是陛下第一个女人!怀着忐忑激动与期盼,二女低着头进了大殿,跪在地上神情羞涩。 大殿里很安静,偶尔听见烛火的噼里啪啦声,二女伏在地上等候年轻俊美的天子唤她们起身。可是直到跪的双膝发疼,也不见上方有反应。 二女渐渐撑不住,身形摇动,黄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落,单薄轻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形。二人咬唇,希望少年天子能怜惜她们,身子也就越发的颤抖。 可她们不知道,萧泽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在批阅奏折,并没有看到。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泽终于批阅完奏折,冷冷清清分声音响起,带着刺骨的凉意:“抬起头来。” 二女心里一动,含羞带怯的抬起头,看了过去。 只见年轻俊美的天子,正在汉白玉台阶上,穿着一身黑色常服,面容冷淡,五官犹如刀削,垂着眼眸,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她们眼睫一颤,羞得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就要低下头。 “真丑。”忽然,少年天子开口了,可是却让二人动作顿住,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眼眶含泪,摇摇欲坠。 “福成,给太后娘娘送回去,以后不要再将这般丑的女人送来宣政殿,朕眼睛不舒服。”萧泽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像脏了自己眼睛一样,飞快地收回目光。 “陛下……”二女眼泪刷刷的流下,妄图激起他的怜悯之心。 “带下去!”萧泽厉声喝到。 福成连忙让人将二女拉了下去,一点也不温柔。反正只有陛下青睐的,他才会好言好色。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那位孟家小娘子。暗卫早已经查出来,她是孟太后的亲侄女,可陛下对她的态度却与一般女子不同。 难不成,陛下只喜欢女童? 翌日,方明淮一案开审。 因已知晓孟朗不会有事,反而会无罪释放,婵衣便让时风把马车停到府衙外的树下,耐心等待。 孟府也派了人来,看到她行礼也是不耐,草草了事。婵衣心里挂念着孟朗,也未与那几人计较。 不多时,孟朗便从府衙里出来,婵衣步履如飞迎上去,笑容灿烂的挽着他的胳膊,一面往马车上去,一面昂着头说:“快些回去,红裳在家中已经备好饭菜。大兄这些日子在牢里,想必吃了不少苦头,赶紧回去补一补。” 孟朗揉揉婵衣的头,笑着说:“好。” 两人并未多看一眼孟府的人,可孟府的下人却不可置信的看着孟朗,心想大公子怎么就被放了?不是已经证据确凿,只待今日定罪吗? “大……大公子,您怎么出来了?”一个小厮结结巴巴到。 孟朗还未说话,婵衣便扭过头笑眯眯到:“我大兄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府尹大人见我大兄无罪,自然就释放了呗!” “可郡主分明说……” “郡主说什么?”婵衣轻笑。 “没……没说什么。”几人低着头对视一眼,眼里皆是不解,却也知晓赶紧回去禀报舞阳郡主。于是他们连忙向婵衣告辞,就要急忙忙离开。 婵衣和孟朗并未阻拦,只是任由他们离去。 “这下子,舞阳脸色不知道有多难看!”婵衣得意洋洋的说到。 孟朗摇摇头,但笑不语。 婵衣很快回过头,掀开帘子让孟朗先上,那样子真当孟朗身娇体弱。孟朗没有拒绝,含笑先一步上了马车,婵衣在下面说:“大兄,座位上放了干净的衣服,你先换了。” 孟朗应下,婵衣便放下车帘在车外等候。 “哎,小娘子,您快看!”时风坐在车椽上,忽然拿着马鞭指着府衙门口,示意婵衣快看。 婵衣侧目,一群衙役神色肃穆,脚步匆匆的出了府衙,往街上去了。 “难不成是去抓什么犯人的?可怎要的了这么多衙役。”时风好奇。 “许是有什么要事。”婵衣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并未放在心上。 “婵衣,我们回去!”孟朗换好衣服,掀起车帘唤婵衣上马车。婵衣点点头,提着裙摆上去,然后唤时风快些驾车。 时风“哦”了一声,扬起马鞭叫马车走动起来,车轱辘滚动起来。 这边婵衣回了康乐坊,拉着孟朗忙前忙后,一会儿倒茶一会儿送点心,兄妹二人气氛甚好,红裳和时风也进进出出,忙着准备饭菜烧热水给孟朗洗澡。丁点大的院子里,却温馨的很。 不同于婵衣他们的热闹,此时孟府里的情形并不好,舞阳郡主站在堂前,来回踱步,神色烦躁。 “你说什么,玉楼被京兆尹带走了?怎么回事,陈琦哪来的胆子,敢上侍郎府拿人。” “回三娘子的话,今日中午我家公子本在府中等京兆尹将方明淮一案判下来,给孟朗定罪的。谁知道没一会儿下人回来说孟朗被无罪释放了,紧接着便有衙役上门说是奉京兆尹的命令,缉拿方明淮一案的杀人凶手,我家大人和娘子阻拦不了,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将大公子带走了。” “我家娘子哭的跟个泪人似的,已经回王府去找王爷去了,临走前,让老奴来通知您一声,请您也赶快回王府去。”舞安郡主府的老嬷嬷颤巍巍的回话。 “陈琦那个墙头草,怎么可能不顾我父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舞阳郡主一挥衣袖,将桌子上的茶盏全部挥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准备马车,去王府!”她忽然一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婢女们连忙跟上,追了上去。 “怎么回事,孟朗竟然毫发无损,还将玉楼扯了进去?”路上,舞阳眼神阴郁,在桌子上重重一拍!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原本已经成定局的事情会大反转。 伺候的婢女们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惹得她不高兴,拿自己出气。 很快便到了怀王府,舞阳郡主不等下人带路,一路飞快地直奔怀王书房。 61.061 021 婵衣闻言, 重重搁下手中茶盏, 冷笑到:“开恩, 不计较往日的事情?真是可笑!回去告诉孟扶风和舞阳郡主, 我阿娘和我们兄妹几人不需要开恩。” 一向温婉大方的陈氏, 坐在那里喝着茶没有插手。 这仆妇还是孟府普通仆妇,只是受了舞阳郡主的命令,前来接陈氏他们回去。孟府的仆妇下人们, 压根就没有将长住在庄子上的母女几人放在心上,若不然为何陈氏等人在庄子上一住就是十多年? 真是枉陈氏已经生了两个儿子, 却还是站不住脚,被大人厌弃做了下堂妇。故而,多数见到婵衣和陈氏的仆人,第一反应都是看不上她们。 “哎呦喂!二娘子, 您这话要是让大人和郡主听见了怪罪下来,到时候又不知道要在这庄子上住多少年,您说话还是小心一点, 老奴这嘴把不住门, 要是回头和谁说了,传到大人和郡主耳中, 可千万不要怪老奴。”徐婆子呸的一声,吐出茶梗。 婵衣侧身而立,看也不看徐婆子, 说:“我和阿娘兄长这么多年都住在庄子上, 未曾用过孟家一分一毫的银钱。也用不上看孟扶风和舞阳的脸色, 倒是你,再不走在这说下去,我可就要让人赶你出去了!” “你敢!”徐婆子眼睛一瞪,丝毫不惧。 婵衣扭身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冲徐婆子冷冷一笑,然后一甩衣袖怒而将茶杯仍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婵衣看向大门口,扬声到:“刘妈妈,将这恶奴赶出去!” 徐婆子站起来,手指指着婵衣骂起来:“给脸不要脸的小贱人,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还在老婆子面前拿乔,我今天就告诉你,你走也的走不走还得走!” “来人,将陈夫人和二娘子请回府!”她阴森森一笑,眼底不怀好意。 徐婆子带来的婢女和小厮纷纷上前,欲要拉扯陈氏和婵衣。 这时候,家里没有男丁和护院的坏处就体现出来了。婵衣和孟朗原本提过招护院一事,可是陈氏又一贯不喜欢仆人太多,于是此事便不了了之。 婵衣见此,垂下眼眸护在陈氏身前。陈氏不让,又将其拉至自己身后,转而眯眼盯着徐婆子,喝到:“谁敢?” “今日你们敢动一下,我便要让人剁了你们的手!”她站在那里,神情冷冷。 “呵呵,剁手?你怕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等回府了,郡主可不会放过你。”徐婆子有恃无恐,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一点也不惧怕陈氏的威胁之语。 婵衣闻言,柳眉一蹙。 几个婢女小厮一拥而上,就去拉扯婵衣和陈氏。红裳干站在旁边劝说,却起不到任何作用。反倒是刘妈妈,一把年纪了,还在那里努力护着陈氏和婵衣。 “啊!”刘妈妈不设防,被一个小厮推到桌角,撞到肚子上,她倒吸一口冷气,站都站不住。 “放肆!恶奴欺主,是杖毙的大罪!若是还想要性命,便都给我停下。”陈氏大怒。 但没人惧怕,今日他们早就得了命令,不管怎样,哪怕是绑也得把陈氏母女绑回去。黄衫婢女冷冷一笑,推搡开陈氏,就要去抓婵衣。陈氏多年来未曾受过什么苦,身子又一直不怎么好,故而叫人轻飘飘的一推,便向旁边倒去。 婵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陈氏。孟府的婢女一看,就想要趁机反剪住孟氏的双手。婵衣被孟氏护在身后,见此眸色一冷。 “大白,还不赶快把这些人撵出去!”她居然一喝,声音清亮,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孟府仆人们没有在意,继续去抓婵衣和孟氏。婵衣将陈氏拉到身后,继而反手就给了一个年轻婢女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音响起,那个婢女捂着脸尖叫到:“竟然敢打我,小蹄子!”她发疯似的向婵衣冲上去,指甲十分长,表情狰狞。 婵衣冷冷一笑,闪身避开的同时,一脚踹了过去,然后拉着陈氏换个地方。就在其余人又纷纷伸出手时,一声响彻云霄的虎啸声,忽然在门口响了起来。 “吼!”徐婆子只看见一到白影闪过,早婵衣面前气焰嚣张的婢女,便被扑到了地上。 徐婆子等人定睛一看,差点没被吓个半死,真是要命哦!这是哪里跑出来的大白虎,那透着寒光的白牙,感觉下一瞬间便要咬穿那个婢女的脖子。 “徐妈妈,快救救我……”那个婢女被大白压在身下,涕泗横流,向徐婆子求救。 徐婆子等人却两股战战,连句话也说不全:“二……二娘子……,奴婢错了……错了。”她一面连滚带爬的往外跑,一面说着。 “啊!”刚出门,为首的徐婆子又一声惨叫,原来是狸花猫扑到她脸上,在她脸上使劲儿的挠出满脸血印,然后又轻盈的跃上屋顶,蹲在那里舔着爪子,歪头喵呜一声。 徐婆子捂着脸,哪敢去找狸花猫的麻烦,身后的老虎吓得她不顾脸上的疼痛,直往外奔去了。 婵衣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扶着陈氏坐下,垂眼看了一眼大白,见它圆溜溜的大眼睛正看着自己,兴奋的嗷嗷叫。这半个多月来,大白虎因为脚受伤的缘故,还没有去过山林里,自然也就不能狩猎。眼下早就闷的慌,现在对它来说,被压的婢女就是它的玩具。 “大白,他们也给你玩儿,别让人跑了。”婵衣端坐在那里,一面替陈氏捋平衣裳褶皱,一面指着徐婆子等人逃跑的方向。 大白歪歪脑袋,圆乎乎的大脑袋蹭蹭婵衣的腿,就放开吓得已经失禁,且晕过去的婢女,前爪一跃而起,兴奋的往外面追去。 “阿娘,你没事!”婵衣担心的问陈氏。 “无事,阿娘没有伤着,倒是刘妈妈撞到了一下,无碍!”陈氏问到。 “老奴也无事,无事!”刘妈妈连忙摆摆手说到。 陈氏放下心,然后又担忧地说:“婵衣,你让那大白虎去追她们,万一白虎伤人了怎么办?” “放心阿娘,大白才不屑吃人。在它看来,那几个只是陪它逗趣的!” “那就好,那就好。”陈氏连忙点点头,看着地上的婢女说:“刘妈妈,去把人叫醒。” 刘妈妈“哎”了一声应下,准备去掐这婢女的人中,却被婵衣叫住。婵衣说:“刘妈妈,去打盆水叫醒她,刚好也去去这味儿。”她微微蹙眉,掩住鼻子。 等刘妈妈再回来时,手里便多了一盆冷水,在婵衣的示意下,向躺着的婢女泼上去。春日还有些冷,那婢女一个哆嗦,睁开眼睛。 “滚回去告诉舞阳,若再来打扰我和阿娘的清静,我就真的回府闹的她不得安生。”婵衣走到这婢女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是……是……”这婢女早就被大白虎吓破了胆,煞白着脸狂点头。 “滚!”婵衣扔下一句,就再未看她,上前扶起陈氏说:“阿娘,你受惊了,我扶你回房休息一下。” “阿娘无事,多亏了你养的大白虎和狸花猫。”陈氏拍拍她的手。 再说仓皇逃出去的徐婆子等人,刚出门还未登上马车,大白虎便追了出来,一声虎啸,拉车的马吓得慌忙乱跑起来,带着马车一会儿的功夫便不见了。 大白也不去追,就在徐婆子等人身后追着跑,偶尔来个泰山压顶,压住了人玩弄一番,吓得他们翻白眼晕过去后,又换一个继续玩儿。 到最后,田埂上一群丢了鞋子,衣服凌乱,头发和鸡窝一样,还有尿骚味儿的人,鬼哭狼嚎的跑着,后面坠着大白悠闲的跟着。 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蹲在大白背上,喵呜直叫,偶尔用肉垫拍拍它的脑袋。 一直到日落西山,大白玩儿饿了,才背着自己的猫大哥,回去找婵衣喂食。 而徐婆子等人,马车也丢了,一群人又狼狈不堪,只能走着离开西山,在一处农家买了牛车,耗费了整整两天,才回到孟府。 舞阳郡主见到他们的模样,心底暗暗高兴,却还是抹着泪哭到孟老夫人面前。 孟老夫人听了舞阳郡主的话,眼神一冷。这次让陈氏和婵衣回府的原因,是在宫中的女儿给她带话,说是宫中寂寞,要养一个侄女在膝下。 这自然只是借口,女儿此举为的其实是想让孟家女儿再入了天子的眼。当今天子不是孟太后所出,所以孟家现在已经隐隐落魄,再无几年前先帝在世时的风光无限。 “不管怎样都是孟家的女儿,她如何也得回来。松兰,你亲自去请我的好孙女回府。”孟老夫人身后的嬷嬷屈身行李,低着头应下。 62.062 婵衣抿唇,迈步跟上。 “赵大人, 可是带了大夫回来。”就在这时, 破庙的门被推开, 一个面容阴柔的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低声询问。 赵清点点头, 抿唇道:“人虽然带回来了, 只是……” “只是什么?” “福大人自己一见, 便知原因。”赵清叹叹气,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婵衣。 “大人可是在开玩笑?公子眼下性命交关,不可儿戏!”这已经是婵衣第二次听到他们公子了。 “我原本以为那马车上有大夫, 可没想到却是一个小丫头。福大人看……要不要让着小娘子给公子看看?” “有什么可看的, 公子万尊之躯, 岂可让这小娘子乱来?赵大人真是糊涂了!行了, 还是等王大人带大夫回来!” 他们说话间,婵衣身上的雨水一直往下流,没一会儿便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婵衣闻言松了一口气,自己的医术怎么样,她最清楚。 前世她不会医术, 这世因没有事情打发时间,所以她便照着医书自学起了医术。偶尔向庄子里的赤脚大夫请教一下,但到底没有正经学过, 家里人没一个人敢让她瞧病。 “是我心切了, 未考虑太多。”赵清抿唇到。 两人三言两语说完, 就准备进屋。从始至终, 没有看婵衣一眼。 “哒哒哒……”忽然,马蹄声响起。 只见几个黑衣男人从马上一跃而下,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个神色惶恐的中年男人 “大夫找来了!”黑衣人一面喊,一面大步流星的走过来。 “大夫来了?赶快进来!”阴柔男人连忙将路让开,放了他们进去,随后也不管婵衣如何,也跟着进去关上门。 这时,一个黑衣人面无表情地将她的小医箱忽然递了过来。婵衣见此,连忙接过抱着自己的医箱,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她抱着医箱便准备走,然而又驻步。又淋着雨回去,怕是明日她便要倒下。还是先等雨停,再去找时风和红裳。 于是,婵衣寻了一个角落,抱着自己的医箱蹲到角落里,避开廊上的冷风。 她刚蹲下,屋子里便传来男子的质问声:“什么叫你没办法?今天你必须给我治,治不好我要你性命!”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无能,实在是从未见过如此病症啊!”只听那大夫在不停的求饶。 “放屁!快点给老子治!”这声音粗犷,似乎是后来回来的那位黑衣男子。 婵衣蹙眉,知晓刚才两人怕是因为自己年纪小,加上又未对自己抱有希望,所以才没有对她怎样。 “滚下去!”另一道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婵衣止住想要捂耳的冲动,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里面。 “是……是……多谢大人饶命!”很快,那大夫便拎着药箱屁滚尿流的推门出来,也不顾雨势未停,便一股脑的冲进了雨中。 婵衣见了,心里暗道不妙,准备起身离开。 “你进来。”黑衣男人忽然叫住她,或许是刚才发了火,他整个人眼神冷的要杀人。 婵衣抓着药箱的手紧了紧,也没问为什么,低着头顺从的走了进去。在见识了刚才那个大夫慌忙求饶,屁滚尿流的模样,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进去。 可此时,由不得她选择。 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婵衣也不四处张望,而是低着头问:“不知大人唤小女进来,是所谓何事?” 赵清见婵衣胆小的样子,难得放缓语气:“我家公子出来的急,身边没有伺候的人,你去帮福大人伺候我家公子。”他们这群粗人,也不知道该如何伺候公子,只能让这女童先进去帮忙。 说完他顿了顿:“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暗卫早就进城去寻大夫,一往一返至少也得一个多时辰。公子刚才吐血又昏迷过去了,但看样子情况是暂且稳了下来。然而他们不敢贸然移动,只能等暗卫将大夫带来。 婵衣对赵清点点头,蹑手蹑脚的往赵清指的方向走过去。 只见,茅草堆上躺着一个少年,月白色的外袍上满是鲜血,口鼻处也沾着血迹,导致看不大清容貌。地上扔了不少沾满血的布条,而那个面容阴柔的男子正跪在少年身旁抹泪。婵衣忍住好奇的目光,安静的走过去,在少年身边蹲下,听候阴柔男人的差遣。 “赵大人,你怎么又将这女娃娃带进来了,她年龄这般小,能会什么医术?” 赵清抿唇:“福大人,她是来帮你一起伺候公子的。” 阴柔男子本想拒绝,但忽然想到了什么,没有再拒绝,而是说:“罢了,主子身旁也没个伺候的人,你就留下伺候主子!” 婵衣抿抿唇,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快来伺候公子,帮公子把脸上的血擦干净。” 婵衣瞥了一眼阴柔男人,拿了自己鹅黄色小帕子,伸出白嫩嫩的手,给少年擦脸上的血迹。 “这……这是……”婵衣眉头一蹙,动作顿住。 少年剑眉入鬓,五官俊朗,薄唇紧抿着,哪怕是昏迷不醒,也有一种柔弱的美。可是,这分美却生生的被他脖子上一块和铜钱一模一样的疮给破坏了。那狰狞的铜钱型疮疤已经溃烂,发出一股恶臭。 一旁的赵清立即道:“你发现了什么?” 婵衣蹙眉说:“这疮疤……小女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过不是很确定,这病症小女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但是现在还不能确认,要看过这位公子的胸膛才能确认。”她又补充到。 阴柔男人一听,连忙去解少年的衣襟,眨眼间一张白皙却不显瘦弱的胸膛便映入她的眼中。他说:“你快看!” 一道道黑色的丝线,分布在少年白皙的胸膛上,婵衣眉头紧蹙,手轻轻碰上去:“已经这么久了……” 正思索间她手腕一疼,婵衣下意识低头的瞬间便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那眼眸里清冷至极,一个眼神就能将人定在原地。 这人真是冷到骨子里,婵衣想。 孟扶风身着一身官服,闻声回头,待看到少女模样的时候,微微失神。像,实在太像了,和清婉生的太像了。 恍惚了一会儿,他很快回神,皱眉问到:“你是何人,唤本官所为何事?” 婵衣抿唇,看着受岁月青睐,英俊倜傥,浑然不似快要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扬唇一笑到:“孟大人容小女先自报家门,小女姓孟名婵衣,不知大人可有印象?” 明明是极为温婉的笑,却被婵衣笑的带出了一抹锐利。 孟扶风脸色一变:“婵衣,你是清婉的女儿?” 婵衣淡笑着看着他,没有说话。 “婵衣,你来找阿父,可是你娘亲让你来的?”孟扶风来回踱步,下意识看了一眼孟府门口,然后问到。 那副样子,可一点也不像是见到多年未见的亲生女儿,倒像是见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婵衣心里有些嘲讽,打断孟扶风:“孟大人,准备在这里与小女叙旧吗?” “婵衣,你唤我什么?”孟扶风这才注意到,他这个从出生起便未见过的女儿竟然唤的他是孟大人。 “唤您什么,其实并无差别。” 孟扶风脸色一青,皱眉呵斥到:“我乃你阿父,你就是这般为人子女的?” “大人恕罪,小女阿娘未与小女提起过您,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从出生起便未见过的阿父。” 孟扶风想要发怒,但却生生的将怒火忍了下来。他扫视了一眼周围,见仆人们虽然看似很恭敬,但是皆是一个个竖起耳朵来,孟扶风便说:“有什么事情,随我进去再说。” 十二年过去,他只知道陈氏为自己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些年因为舞阳郡主也生了一个女儿,所以他对这个二女儿忽略良多,没想到现在她已经亭亭玉立,容貌与陈氏极为相似,甚至更胜几分。孟扶风心里有几分歉疚,自然也就不在乎婵衣的无礼。 婵衣点点头,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孟扶风眉心皱褶舒展开,带着婵衣进府,一路上一直介绍府中景色,可婵衣却半点兴致也没有,面色淡淡也不四处张望。 他心里不喜,想着到底不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不如明珠姐弟亲近自己。 很快就到了孟扶风的书房,婵衣一进去,孟扶风就问:“婵衣你此次来寻阿父,可是你阿娘有什么事?” “阿娘不知道我来孟府寻您,我来此是为了我大兄的事情。” “你大兄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为何不亲自上门?” 孟扶风想到,自己前些天才和舞阳提起,想把陈氏他们从庄子上接回来,怎么二女儿就为了长子的事情上门了? 让陈氏回来,他这些年来一直在提,可是舞阳总是以各种借口挡回去,加上陈氏也不愿意回来见自己,嫡长子就一直住在庄子上,前些时日他想到自己近不惑之年,身边最大的儿子,却是十岁的嫡三子,不由觉察到危机,所以才想要接回嫡长子。 63.063 也不知道舞阳郡主, 有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息事宁人。 婵衣就是一个纸老虎, 除了上门说一番威胁的话, 还真不能将舞阳郡主, 和怀王府如何。除非……真的去告御状。 睡觉前, 她想着这些事情,本以为会睡不着。哪知道很快她便熟睡, 甚至还梦到了少年。 梦里, 少年衣服松松垮垮挂着,躺在软榻上, 眼眸柔情似水,似是在勾引她上前。 婵衣下意识抿了抿唇, 痴痴的走上去, 伸手去抚摸他的胸膛。 “呵。”他的笑声令人脸红, 婵衣呆呆的看着他,便见她他的俊脸越放越大…… 忽然,她头一低, 看到他胸前挂了两颗红艳艳的大樱桃!更让人血脉喷张的是, 他竟然还温柔的问她吃不吃! 咚!婵衣从床上滚下来,摔的她闷哼一声。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她为什么会做那样一个梦? 那样羞耻, 令人不敢回想的梦? 婵衣穿着白色中衣, 白嫩嫩的脸蛋皱成一团,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天还没有亮,她准备上床再睡一会儿。 忽然,她动作一僵,感觉腿间有些湿润。 不是……她,她竟然做春梦,然后可耻的有了反应?婵衣的手不停的颤抖,显然有些难以接受。 怀着这样的忐忑罪恶,婵衣爬起来去了净房,准备换一套贴身小衣。当亵裤褪下来的那一刻,婵衣忽然看到了一抹红,瞬间松了一口气。 她也快十三岁了,却个是个小矮子,脸又生的嫩,跟个小孩子一样。本以为如此月事来的也迟,谁知道年初月事便来了。 不过,既然来了月事,那个子和身形也会很快张开的。她前世便是如此,等来了月事大半年就疯长起来,显露出少女身形来。 也幸好是来了月事,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否则她便真的无言再见那少年了。 发现事情真相的婵衣,很快便平复下来,端着烛台回到内室,找出月事带回到净房绑上换了衣服,然后回屋继续躺下。 因为做梦梦到少年,她脑海又想起了白日他说的那句话。 既然不信我,便不要托我做事! 听这语气,他似乎对大兄之事胸有成竹,并不似自己担心的那样,碍于怀王权势而不敢帮她。 婵衣忽然就又有了希望,少年绝不可能是随意说这句话的,既然他说了,便说明他不惧怀王府! 怀着对少年给予的希望,她静静入眠,心里有了片刻的轻松。 然而,第二日却又再次心中抑郁起来,这次是更加的愤怒与无奈。 清早起来,国子监来了人,说是让婵衣去将孟朗的东西收拾带走。 “大人,小女大兄一案还未定下,可否等案情水落石出后,再说此事也不急?”婵衣明白,国子监的人,心里怕是笃定孟朗就是杀人凶手,所以不等京兆尹定罪,他们就先急不可耐要开除孟朗。 “孟朗杀人一案,国子监上下无人不知,孟朗如今还是学舍的一员已经引起其余学子的不满,故而祭酒下令,将孟朗逐出国子监。今日你若不去取回他的东西,学舍便会自行处置。”来人一脸鄙夷,看着婵衣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污之物。 杀人凶手的妹妹,能是什么好东西? 婵衣拳头紧握,试图再与他商量:“可否宽限两日,我会尽快证明我大兄的清白的。” “无需再等,孟朗杀人已是不争的事实,此等品德底下,污秽不堪的人,已经不配留在国子监!” “你现在立即去将他的东西取走,否则便不要怪学舍不近人情了!” 婵衣的双手垂下,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株杂草,低声说到:“小女知晓了。” 真的什么也改变不了了吗?所有人都认为是,她大兄是杀人凶手? 送走国子监的来人后,婵衣将今日欲要去酒肆的行程放下,让时风将马车驾出来,出发去了国子监。 此时,正值中午下学,国子监门前人来人往,不止是青衣男性学子,更有许多女子做同色衣服打扮,只不过与男子衣裳款式略有不同,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学舍的衣服。 婵衣知晓,这是国子监对面的女学里的人。 大梁风气开放,对于女子很是宽容,女子上女学,当街骑马出城游乐皆可,并不会遭人诟病,甚至一些女子还以此为荣。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睛,带着时风往国子监大门走去。 “时风,你还来国子监做什么,孟朗都已经被逐出国子监,你也不要再来此,我们不屑与尔等为伍!”忽然,国子监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几个学子,其中一人面红耳赤,正大义凛然的对时风说。 “我家公子是冤枉的!”时风看着男子,向前一步大声辩驳,整个人都在愤怒的颤抖。 “当日在酒肆,可是许多同窗都看见的,你还在狡辩,况且难不成府尹陈大人就冤枉你家公子?你速度离开,不要再踏进国子监半步!” “快些离开,快些离开!” “赶紧走,国子监以这种人为耻!”耳旁声音纷杂,但却都是赶他们的声音。 “孟朗品行败坏,竟然因为小小的口角,便将人杀害,你乃孟朗书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也不能入学舍半步!” 随着最初那名学子的指责,其余学子纷纷驻步,围在一起指指点点,大声呵斥时风尽快离去。不屑声,厌恶声,驱赶声,各种声音钻入婵衣的耳中,婵衣的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 她站在时风身后,并未有人注意到,因她是个女童,即便有学子注意到,也因为圣人教诲,不会为难女子。她用力的握拳,直到掌心传来疼痛,才深吸一口气,在在场众人面上一一扫视而过。 “方明淮一案,府尹也还未定案,诸位却先在这里下了决断,难道诸位才是陛下亲封的,长安城府尹?若不是,还请诸位不要越俎代庖。”国子监门前的学子们只见,当他们正愤怒大声的驱赶时风时,一个青衣女童忽然从背后站了出来,杏眸瞪得大大的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到。 这些学子们,被这双澄澈黑亮的眼睛看的几乎脸上挂不住。 婵衣将浑身颤抖,牙关紧咬的时风拉至身后,目光在他们面上扫过,继续说到:“诸位并无府尹之责,加之案情尚未有决断,仅凭着臆测辱骂我大兄,实非君子所为。诸位读了十多年的圣贤书,难道学的就是长舌妇,以及心胸狭窄不容人的道理?小女不求诸位能雪中送炭,但却想不到饱读圣贤书的诸位,也和小人无异,是落井下石之辈!此等行为……” 她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真是连我这个小女子,也不耻!” 此话一落,许多学子脸上都火辣辣的,这女童说得不错,府尹尚未定案,他们此番行径的确令人唾弃。更可怕的是,他们刚才还言辞激烈,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小女并不赞同孟小娘子所言。”忽而,一道清丽的女声说到。 婵衣扭过头去,抿抿唇看着说话之人。 “方公子忽然丧命,这些学子们都是他的同窗,悲痛欲绝之下,斥责杀人凶手并无过错。至于你说的府尹尚未定案,不可胡乱臆测。可据我所知,沈公子曾是亲眼目睹方公子被孟朗所杀,人证已有,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只等过几日府尹宣布此案了结。至于驱赶几位,不过是因为……” “杀人凶手的亲妹,与仆从,我们信不过!”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素色衣袍,傲然屹立,目光带着厌恶与不屑一股。 婵衣眸如点漆,深沉的看着少女,和她旁边的孟明珠。同样,孟明珠眼里透着淡淡的疏离与不悦,似乎是因为她在这里给她丢人现眼了。 “那不知诸位可知,秦五公子也可作证,同样是亲眼所见。”她嗤笑到。 “到底是谁在说谎,总有一日会真相大白的,既然两人各执一词,姑娘作为知书识礼之人,怎可胡下判论?小女还是那句话,连府尹也还未定案,姑娘没有资格为他人定罪。” 少女嗤笑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等孟朗被定罪后,看你还如何尖牙利嘴的狡辩。当真是乡野长大的,一点规矩也不懂,竟然敢跑到国子监和女学面前来撒野。” “你且等着,看看最后是谁输谁赢。” 婵衣抬头到:“那姑娘可愿与小女一赌?” 少女挑挑眉,似乎是未曾想到她竟然还有心思与自己赌一把,牵着孟明珠的手,嘴角一扬到:“你先说说赌什么?” “就赌……若我大兄无罪,则我赢。若我大兄有罪,则姑娘赢。”婵衣抿着唇,盯紧少女,“不知姑娘可敢一赌?” “敢,有何不敢?”少女抬着下巴道:“若你输了,你便来女学给我做三个月的侍墨婢女,如何?” 婵衣垂眸到:“好。” 64.064 “公子您醒了, 太好了。”赵清和阴柔男人跪在少年脚下, 神色激动。 “她是谁?”少年移开目光,面色冷凝。 赵清看了一眼婵衣,说:“回公子,这是为您诊病的大夫。” 少年垂下双眸, 这才慢慢收回手道:“这般小, 你从哪里找来的,真是胡闹。”少年的声音似乎已经过了变音期,并不粗噶, 反而有些低沉好听,可依旧难以忽略其中冷意。 婵衣轻轻动了一下被抓疼的手腕,没有说话。 少年的眼神太过锐利,竟让她不敢与之对视。 赵清闻言说:“这位小娘子,知晓公子身上的怪病。” 意思是并非胡乱找来诊治的人。可原本婵衣就是他们胡乱抓来的人, 所以赵清也有些心虚。 所以赵清说完,便扭头对婵衣道:“既然小娘子知道这病是什么, 那么还请告诉我等,并且为我家公子医治。” “是。”婵衣看了一眼少年,垂眸应下。 “先扶我起来!”少年撑着身子, 慢慢坐起。 赵清和那位福大人连忙扶住, 并找了个草垛子让他靠住。而少年也不嫌弃, 歪在上面示意婵衣说话。 纵使是一副狼狈的模样, 身处陋室, 少年看起来也从容不迫, 气质高洁。婵衣看着地下的稻草,轻声道:“这并非是病,而是毒。” 少年眉目一动,“继续说。” 婵衣虽然低着头却发现他在看着自己,那灼热的目光令她如坐针毡。她发现,少年眼眸清冷疏离,似乎能看透人的心思,令人无处遁形。 不知为何,自从这少年醒来以后,空气都冷了几分。 “这毒叫做铜线毒,无色无味,难以被人发现。” “中毒之初,并不会感觉异样。直到数日后才会在中毒者脖子上长出一块铜钱模样的疮,寻常人不会将这东西与毒联系上。直到随着中毒的时间越久,铜钱上面就会长出许多黑色的丝线,一直向心脏的部位而去,直到长满整个胸膛,汇聚在心脏处,中毒之人便会七窍流血,心脏骤停而亡。” “嘶……”阴柔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婵衣又看了一眼少年,见他面上更是冷了几分,这才说:“眼下公子的毒,已经接近心脏处,怕是再过两日……” “这黑丝便会到达心肺处,然后七窍流血,心跳骤停而亡?”少年嗓音清冷。 婵衣低下头小声道:“……是。” 少年看着她头上的发旋,还有紧贴在头上的湿发,半晌之后问:“可有解毒之法?” 婵衣闻言抬头看他,迟疑道:“有是有,不过……” “说。” “不过,小女也想不起解毒之法了。这铜线毒是小女于一次偶然翻阅古籍时看到的,眼眼下时间久远,早已记不清具体法子了。”婵衣如实说到。 阴柔男人连忙问:“小娘子,那那本古籍现在在何处?” 婵衣说:“还在小女家中。” “那……公子,不如让赵大人派人跟小娘子去一趟她家中,将那古籍取来!”阴柔男人对少年道。 少年冷淡着脸,半响之后颔首。 婵衣早就知晓他们不会与自己商量,所以并未在意,而是忽然对上少年的双眼,忍住想要逃避的冲动说到:“小女既然能解公子身上的毒,那公子可否答应小女一个要求?” 少年眸色疏离,声音更是低沉:“你若能解,我自然应允。” “多谢公子。”婵衣乃临时起意,这位少年身份不俗,若是借他之手救出她大兄,那么她便不必上孟府求人。 舞阳郡主厌恶他们母女,逼的他们十二年来一直住在庄子上,此番去孟府向渣爹求救,救出大兄的可能性本就小。若非求助无门,婵衣是不会去的。 少年神色未动,她也不觉尴尬。 婵衣抿抿唇,把自己的小药箱放到一旁说:“公子若是一会儿不舒服,就服一颗解毒丸,能暂且抑制一番,药就在这里面,上面写的有字。” 阴柔男人连忙替少年应下:“小娘子放心,我记下了。” 出了破庙,婵衣才舒了一口气。刚才那少年,气势实在是太可怕了。 回庄子的路上,还是赵清骑马驼她,不过这次她的待遇显然要比来时好很多,获得一个披风挡雨。只是,回去的时候雨基本上快要停歇了,到婵衣家中的时候,雨就全部停下来了。 刚出门,婵衣就遇上了红裳和时风二人,原来是两人担心婵衣,一路追到这里。婵衣先安抚了他们,道自己无事,嘱咐他们在那里等着她,就跟赵清回到了庄子上。 回到庄子,陈氏还未醒来,婵衣也没打扰她,换了一身干衣服,便拿了古籍出来,又由着赵清骑马将她带回那间破庙了。 “小娘子,您没事!”时风和红裳涌上来,围住婵衣道。 “我无事,你们先等着,我先进去给他们主子治病。”婵衣说完,就跟着赵清进屋去了。 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个人,过了半响,红裳问时风:“小娘子那医术,若是把人治坏了可如何是好?他们不知道小娘子的医术,你我还不知道?” …… 婵衣一进去,少年就睁开了眼睛。 “公子身子如何,刚才有没有服药?”婵衣一进来,下意识的就压低了声音。 她自己没有发现,她是有多么小心翼翼。 “服了两粒,就在小娘子回来之前,服了一回。”福成替少年回答。 婵衣点点头,走过去在少年身边坐下,盘着腿拿出那本古籍,很快翻到铜线毒那页,认真看了起来。 她抱着那本书,看了一眼少年,见他没有排斥自己后,才一字一句读起来:“每隔三日,银针刺穴一次,在十指放一次血,加上药浴。然后日日服用祛毒的解药,一个月后便可解毒。”读完后,她将书摊到腿上,抬头看少年。 “把书拿来。”少年看了她一眼,忽然道。 婵衣不明其意,还是将书递了过去。只见少年随意翻阅了一下,剑眉挑了一下,就又还给了她说:“此书珍贵,记载了许多疑难杂症与解毒之法,莫要让他人知晓,否则会被人惦记。” “哦,小女知道了。”婵衣接过书,呐呐的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甚至还出言提醒自己。 少年对她疑惑的眼神视而不见,说:“开始罢。” 婵衣嗯了一声,抱过自己的小医箱,一面取出一排泛着寒光的银针,一面说:“小女把方子给公子的属下,去刚才那位大夫那里抓点药。等药熬好之前,小女先给您扎一次针,在指尖放血。” “福成说,你只治过你家的小狸和大白?那是什么?”少年本似高岭之花般冷漠,却说出那般幼稚的名字,竟然有些说不出的滑稽。 福成?想来就是那位阴柔男人。 婵衣面色一滞,想不到用来推脱的话,被他知晓了。 她只好解释到:“小女于医术只是略通,但对针灸之术倒是感兴趣。加上这针灸手法比较特别,以前在家中小女常常练习,故而小女医术虽然不好,但是针灸之术却还不错。” 少年闻言没有说话,让福成帮他脱下了自己的中衣。骨节分明的手指,和并不瘦弱的身体,都令婵衣有些发愣。 “愣着做什么。”直至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令她打了一个激灵,连忙回神。 婵衣伸出手触碰到少年光滑的肌肤上,感受到温厚的触感,却不敢分神,屏着呼吸小心翼翼找到穴位扎下去。 等放出血的时候,不光婵衣,就连少年自己都嫌恶的皱了眉。只见那血已经变成了黑色,十分粘稠,甚至还散发出阵阵恶臭。 “好了,等药熬好了,公子喝下,就没什么性命之攸了,待回去辅以药浴,效果会更加好。”婵衣看了一眼少年扎满银针的上身,一根一根的取下来,放回了自己的小医箱里。 “你随我一起回去。”少年忽然道。 婵衣闻言,连忙摇头:“请公子赎罪,小女母亲和兄长不允许小女在长安呆那么久的。” 少年面无表情看了她一会儿,婵衣瞪大眼睛有些仓皇与他对视,就在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时,他移开目光没有再坚持。 少年垂下眼眸,心想这女童倒也不是一无用处。至少,她给自己放血后,自己身上明显舒坦了很多,就连那股欲要窒息的感觉也没有了,脖子上那块疮的恶臭味也淡了许多。 65.065 萧泽垂下目光, 捂着胸膛表情有些奇怪。 赵清注意到他的反常, 忙问:“陛下, 您怎么了?” “无事, 只是似乎……有些胸闷。”萧泽迟疑的说到, 赵清心中担忧不已,难道又是那铜线毒犯了?可那事已经过去半年, 陛下体内的毒素早就清了, 不可能还会胸闷。 刚巧婵衣笃笃笃敲门,赵清三两步上前拉开门,对受了惊吓的婵衣说:“孟小娘子,快来看看我家陛……公子!” 婵衣见他语气惊慌,不由也紧张起来忙问:“萧公子怎么了?” “我家公子忽然感觉胸闷,小娘子快看看, 是不是那铜线毒的余毒未清?” 婵衣也是一惊, 提着裙摆绕过赵清,来到萧泽面前。美目莹莹,关切的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拿起他的手腕,纤细白皙的手指搭在萧泽的手腕上。 微微冰凉的触觉让萧泽清醒过来,他低头看着手腕, 上面滑腻的感觉不容人忽视,他下意识抬头。 婵衣低着头, 纤长的眼睫微颤, 像是翩翩起舞的蝶翼在扑闪在他心头。他心里痒痒的, 很想握住她的手腕带到自己胸前,为他平息痒意。 他的目光太炙热,婵衣忽视不了,她眼睫又是一颤,抬起头声音轻柔,却很迟疑:“公子心如鼓擂……” “我无事!”萧泽被她黑亮的眸子看的,忽然收回手,他手指纤长掩藏在青衫下,光洁如玉的下巴微抬,不再看婵衣。 婵衣目露不解,却还是收回手站起来,说:“小女观公子模样,并不似余毒未清,相反公子身子很康健。小女才疏学浅,并不知是为何……” 萧泽收敛心神我,眸色疏离到:“我无事,只是冷不防被这狸猫惊了一下。” 婵衣“啊”了一声,连忙说:“小女未管教好小狸,惊扰了公子,真是对不住。” 她面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有些发笑。堂堂男子汉,居然害怕猫?若不是顾及着两人并不是十分熟,她都有些忍不住抱着猫想要一吓吓他。 “没什么。”萧泽抿唇,看了一眼窗台上虎视眈眈的狸猫,心中稍稍舒了一口气。今日自己真奇怪,差点在这孟小娘子面前露了丑态,许是魔怔了。 幸好,孟小娘子并未察觉。萧泽余光瞥了一眼婵衣。 守在那里的护卫,虽然目不斜视,但心中具是震惊,自家陛下竟然在女子面前说,他被猫惊着了!是谁昨日追着白虎欲要活捉的?这还是不是,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 萧泽似是知道他们所想,语气淡漠到:“你们下去。” 赵清等人抱拳应下,推门出去。 屋子里一下只有他们二人,烛火噼里啪啦的响着,周遭安静的令婵衣十分不自在。刚巧她站在离窗户不远处,见外面下着大雨冷风直灌,赵清等人却站在廊下,于是低头说到:“外面那么冷,赵大人在外面是要感染风寒的,隔壁有客房,小女让他们到隔壁去。” 说完,她三两步来到窗前,让赵清等人去隔壁。赵清犹豫,却听萧泽冷淡的声音:“既然孟小娘子说了,便去!” “多谢公子,多谢孟小娘子。”赵清在外面应了,脚步声响起,很快隔壁传来一声开门声。 “公子是有什么话给小女说吗?”婵衣低个头,手指在腰间挂着的白玉环上轻抚。 任是她再迟钝,也觉察到此刻气氛有些怪怪的。更何况,婵衣并不是。 萧泽看她背对着自己,纤细白嫩的脖颈微垂,身姿单薄,似乎有些紧绷。他心里也漫起一抹紧张,但是很快便被压下,他眸色闪烁许久,还是没有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直觉告诉他,此刻并不适合。 他便生生转移话题说:“那只白虎,是我伤的。” 婵衣惊讶,看了一眼小狸花猫,见她冲自己柔柔的喵了一声,转过身看着萧泽问:“那昨夜的药也是公子送的,纸条也是公子写的?” 萧泽点点头。 婵衣笑起来:“公子不必自责,那白虎自幼跟这狸猫一起长大,有些蠢笨。自己跑进围场,哪怕不是公子猎了,也有别人去猎。婵衣还要谢谢公子知道是婵衣的老虎,又手下留情。” “不过,公子是如何知道那白虎是婵衣养的?” 萧泽说:“你曾与福成提起过。” 婵衣这才想起来,歪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萧泽看着她的笑容,手指动了动。他没有说,其实他是看到那块帕子想起来的。 婵衣伸手捏捏自己的耳朵,上前一步把狸花猫抱过来说:“若公子无事,那小女便先告辞了,阿娘还等着小女回去用膳。” “喵呜!”狸花猫的肉垫在婵衣脸蛋上拍了一下,把头埋到婵衣胳膊里。 原本,它以为自家两脚兽是要替它教训这个两脚兽的,结果自家两脚兽却傻兮兮的笑。狸花猫对自家两脚兽很失望,决定不理她了。 “等等!”萧泽叫住她。 婵衣回头,惊讶到:“公子还有什么事?” 萧泽抿唇:“孟太后与你……是什么关系?”他刻意装作自己不知两人的关系。 “与小女并无关系,只不过凑巧同姓罢了!”婵衣面色无异。 萧泽早已从暗卫那里知道了孟家的事情,晓得眼前的少女厌恶孟家,不愿意与孟家扯上半点关系。甚至,当初为了孟朗在孟家对孟扶风冷嘲热讽。 他说:“听闻,孟太后思念家人,欲要接一个侄女进宫相伴。” “原来公子都知道。”婵衣忽然笑起来,并没有不悦。 不等他回话,婵衣伸手摸着猫说:“舞阳郡主不会让小女去的,小女用不着担心。” 萧泽想想暗卫传来的消息里,婵衣母亲与舞阳郡主并不和,舞阳郡主又想要将孟明珠嫁给自己为后,定不会让婵衣入宫的。到时候,入宫的只会是孟明珠。 “孟太后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要当心。”萧泽想着,还是提点了一句。 婵衣笑眯眯,重重点头:“多谢公子提点。” 萧泽没有说话,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忽然,一阵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婵衣打了个哆嗦。刚才出来的急,她又有些惫懒,便没有穿大氅,身上衣裙便有些单薄。 “回去!”萧泽端坐在那里,忍住将外衫脱下来给她披上的冲动,淡淡说到。 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他总是会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婵衣“嗯”了一声,抱着狸花猫推门出去了。萧泽起身来到窗前,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又一次将手放在了胸膛。 只不过,这一次它已经安静下来,只是平稳的跳动着。于是,萧泽归咎于偶然。 到了后半夜,雨便停了。 萧泽没有惊醒婵衣,穿着那身青衫,带着赵清等人悄无声息的离开,骑上马离开。寂静的夜里,马蹄声格外明显。 婵衣翻了个身,抱着狸花猫睡的很沉。 第二日,太阳出来了雨过天晴。婵衣起了个大早,从屋子里出来去看萧泽。却发现一行人早已离开,空档的客房里十分整洁,唯有窗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被红梅缠枝花瓶压着。 婵衣打开,见里面只是寥寥数语,说自己有要事,需要先行离去,多谢婵衣的收留。她看完将信放下,去了净房将他没有带走的衣服拿出去,让刘妈妈浆洗。 后来几日,萧泽一直没有出现。直到第三日,暗七送来一只鹿腿,说是萧泽亲自猎的,特意送来给孟小娘子和陈夫人尝尝。 当夜,萧泽在西山行宫举办宴席,众人发现今日陛下猎到的鹿肉,似乎有些少。有些官职低的,就得了一口肉。 陈氏对萧泽的印象很深,记得他生的十分俊美,若不是身份太高,配婵衣也是可以的。但是偏偏听婵衣的意思,他身份极高姓萧,应该是皇族中人。 婵衣性子胡闹,还是要寻一个出身一般的学子,能包容她。她已经计划好,下次孟朗回来让他留意留意自己的同窗了。 婵衣并不知道她阿娘见到萧泽,便想了那么多。 暗七送完鹿腿就离开了,红裳把鹿腿送到厨房,出来见婵衣正在看书,陈氏则在屋里睡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便偷偷去了角门,四处张望一番,打开门对着一个仆妇模样打扮的人悄悄说了什么。 萧泽从西山回去,已经是十日以后的事情。 因为旬假只有一日,孟朗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回西山了。这日一大早孟府忽然来人,请陈氏和婵衣回府。 “大人和郡主开恩,不计较陈夫人往日的事情,让奴婢等人前来请夫人与二娘子回府。夫人别耽搁了,快些上路!”一个仆妇打扮的妇人,端着一杯茶,面露不屑,说着仿佛恩典一样的话。 “砰砰砰!”雨声哗啦中,院子门忽然被敲响,婵衣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喊到:“阿娘!阿娘!有人在敲门!” 66.066 阳光从云头中探出来,映耀在雪地上, 发出刺眼的光芒。麻雀从巢穴中飞了出来, 在枝头上扑棱翅膀, 将枝桠上的积雪抖落了下来。 小家伙吓得一愣,绿豆大的眼睛骨碌碌的转来转去。 “喵喵……” 一只狸花猫站在廊下, 看着枝头的麻雀,懒洋洋的叫了一声, 低下头舔舔自己的爪子,然后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啾啾!”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青瓦上,又跳到屋檐下的横梁上, 颇为挑衅。 “喵!”狸花猫迈着优雅的脚步, 跳上窗台,对屋子里面叫了声。 “贪吃鬼, 我可不帮你捉麻雀。”脚步声响起,婵衣声音轻柔俏皮。很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出来,在狸花猫的额头上轻轻弹了弹。 “喵喵!”狸花猫立即炸毛,粉嫩嫩的肉垫拍了过去。 “气性不小,可是今日不想吃饭了?”说话间, 婵衣抓住狸花猫的肉垫捏了捏, 在它发飙前又赶快顺毛, 瞬间抚平了炸毛的家伙, 眯着眼睛舒服的发出呼呼噜噜的声音。 婵衣这才露出整个身子来, 只见她外着白色曲裾,内里一袭青色长裙,小巧精致的绣鞋上坠着珍珠,藏在裙摆下面若隐若现。纤细柔婉的腰肢盈盈一握,仿佛用点力气便能折段,腰间配着青色丝绦,中间夹着压裙角的玉环,胸前微鼓。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庞露了出来,唇红齿白,顾盼生辉。此时她眸如秋水,眺望远方的同时,红唇微张,叫人忍不住看呆了去。 如此婉风流转的小娘子,真叫人呼吸也不敢重一点,唯恐惊扰了她。 “婵衣,怎么不披大氅,外面风大。”陈氏从厨房出来,嗔怪到。 婵衣侧首,眨眨眼睛笑到:“阿娘,我站一会儿就回里屋去,您别念叨了。”明明是清丽的样貌,表情却狗腿的紧。 陈氏嗔了她一眼说:“可又是在担心你在后山养的那只白虎了?” 婵衣点点头,笑眯眯到:“知我者,阿娘也。” “你这整日心不在焉的,谁不知道?那白虎从入冬开始便离了后山,想必是长大后便往深山处去了,你也不必担心,那种天地灵物有自己的造化,一直拘着也不好。”陈氏掀开帘子进屋,催促她:“快把窗户关上,外面冷风直往屋里面灌,你不嫌冷吗?” 婵衣弯下腰把狸花猫抱起来,俯首间青丝滑落到胸前,侧颜美如画卷。 “我这是怕它开春被人猎了去,我听大兄说,过些日子陛下要来西山狩猎,到时候会让人在这围出一块山头,就怕那蠢老虎不知道躲,傻傻被人猎了去。”婵衣关上窗户,柳眉微蹙。 “喵喵!”狸花猫伸出爪子在婵衣胳膊上一拍,似乎是在赞同她的话。 “贪吃鬼,你也担心你的小伙伴?”婵衣跟陈氏进屋,把狸花猫放下,握着手哈了几口气,蹲在炉子旁取暖。 狸花猫瞥了她一眼,走了两步蹲到她旁边取暖,圆乎乎胖嘟嘟的脸蛋一本正经,似乎是有些不满意婵衣唤它的称呼,不过它还是勉为其难的喵了一声,算是应了婵衣的话。 似乎在说:傻大个再不回来,本喵就不要它这个小弟了。 又过了半个多月,雪水消融,万物复苏。 早春的时节,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婵衣裹得很厚,又披着一个大氅,一面往出走一面唤到:“贪吃鬼,走去看看你小弟回来没有!” 原本在屋顶上晒太阳的狸花猫听了,懒洋洋的站起来,打个哈欠伸个懒腰,优雅的一跃跳下屋顶。 婵衣拎着一个小布兜,里面放着大白虎爱吃的点心还有肉干,扬声喊到:“阿娘,我去后山看看大白回来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陈氏从窗户探头出来:“早点回来,一会儿就快用午膳了。” “知道了!”婵衣脚步轻盈,腰间挂着一个玉笛。也没带红裳,很快便除了院子。 她从小性格跳脱,陈氏早已习惯她一会儿安静,一会儿疯玩的性子了。小时候是觉得年纪还小,先不用拘着,等大一些再说。谁知道,这一放纵便彻底拘不住她了。 好在大梁风气开放,婵衣人前又懂得阳奉阴违,大事上比谁都清楚,陈氏便也舍不得拘她,便任由她玩闹了。 婵衣出了院子,便沿着乡下的青石板小路一路往后山的方向而去,路上偶尔遇到几个佃农,纷纷和她打招呼:“小娘子这是去后山采药吗?” 婵衣笑眯眯到:“不是呢,我是去看大白!” 这些佃农种的是陈氏的地,对这位主家小娘子印象很深,知道她生的跟仙女一样,为人随和的很,就是养了一只凶猛的大白虎。 狸花猫在前面开路,因天气还冷着,也不用担心蛇虫,婵衣拎着布兜从小路上山,一路上很顺利,不一会儿就到了山顶。 “贪吃鬼,快找找大白在哪里。”她拨弄开杂草,四处张望着。 “喵!”狸花猫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忽然双脚站起来,紧紧盯着远方,耳朵抖动。 “吼!”忽然,一声响彻山林的虎啸声响了起来,翻过山头下面林子里的麻雀受惊,扑棱扑棱的飞起。 “是大白!”婵衣眉头一皱,踮起脚尖观望了一下,听着下方时不时响起的虎啸声,说:“大兄说陛下要狩猎,难不成就是这时候?大白那蠢老虎,肯定是被圈到里面去了。” “小狸,咱们赶快去救大白。”她跺跺脚,拎起裙摆沿着山上的小路就往山下林子跑去。待跑到一片围栏外面,婵衣打量片刻见没有守卫,才低下头对蹲在自己面前的狸花猫说:“我也不知道你听得懂不,但现在就靠你了小家伙。你身材娇小灵活,进去把大白找到,然后立刻带过来,知道了吗?” 平时婵衣也爱和狸花猫和大白虎说话,但是就没有指望过它们能听得懂自己的话。这围场里面到处都是狩猎的人,还有受惊的野兽,自己肯定是不能进去的,不然就是送死。也只有希望小狸花猫能将大白找到,带过来。 “你进去千万要小心点知道吗?别让人把你给当猎物射了。” “喵!”狸花猫舔舔自己的爪子,歪着脑袋喵呜了一声。 “我把大白爱吃的肉干在你身上绑一点,希望它能闻到熟悉的味道。”婵衣从布兜里掏出肉干,用自己的手帕绑到狸花猫身上,然后放开了它。 “喵呜!”狸花猫看了她一眼,迈着轻盈的脚步,越过围栏,飞快地向树林里跑去。 婵衣则又从布兜里,拿出自己的笛子,轻轻吹了起来,希望能让大白听见。因为婵衣是在围栏边,离狩猎的主场很远,加上此起彼伏的兽吼声,这轻扬的笛声就显得不是很明显,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所以婵衣才敢吹响。 这笛子是她从小便学着的,往日她每天清早在后山上的小溪旁边告诉吹笛子。陈氏告诉她,一大早有助于练习肺部,所以她这一坚持下来,便是好多年。自从养了大白虎和狸花猫,它们每日早上都会陪着她练笛子。 若是大白虎还记得,兴许会来找自己。 “吼!”婵衣听到,大白虎又吼了一声,她眼睫一颤,笛声有些破音。 而此刻,树林里。 白色的老虎飞快的闪避着,在树木中间闪过。“嗖”的一声,一只利箭破空而去,穿过草丛射到了大白虎的后腿上。 “吼!”老虎的吼叫声响起,恭维声此起彼伏:“陛下好箭法!“ “陛下威武!这白色老虎实属罕见,陛下这一箭,未伤及其性命,定能活捉养到大明宫去。” “是啊,陛下乃真龙天子,合该得此白虎!” 萧泽穿着黑色的冕袍,上面用金线绣着暗纹,正是象征天子身份的五爪金龙。他手里握着弓箭,闻言淡淡说:“的确罕见。” 67.067 婵衣心中惶惶, 红裳坐在一旁,也不敢轻易出言打扰, 只是动作轻巧的倒了杯凉茶奉给婵衣。 等到回到康乐坊时, 婵衣心中也没有一个好决策,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明日再去见见孟朗的同窗, 大理寺少卿家的秦五公子。 马车轱辘声在寂静的小巷中由为明显, 外面不见半点声响,只能听到临街小贩的叫卖声。越往里走,小巷便越发安静。一排排青瓦房从马车旁划过,偶尔有几枝杨柳探出墙头,在空中柔柔招摇。 故而,福成的声音格外明显。 “孟小娘子, 请留步。”当马车转过巷尾, 即将进入孟宅时, 婵衣等人忽然被叫住。时风下意识停了马车, 听着马车里的动静, 等候婵衣下达命令。 婵衣闻言掀开眼帘,动了动手。她不想下去, 今日思绪太过纷飞,她乏极了, 脑袋也胀的疼, 恨不得回去倒头就睡。 她很想拒绝, 可是却不得不顾及那少年的身份, 和他手下那无处不在的暗卫。她尤记得,他说那句杀无赦时的冷漠。 她,得罪不起。 不光是这少年,只要是这长安城里的人家,她得罪的起谁呢?孟府靠不上,舞阳郡主发句话,她大兄或许就要付出生命。 婵衣摇摇疲惫的脑袋,掀开车帘下了车。 “孟小娘子,可算是等到你了。”福成见到婵衣,笑了起来。 “福大人,可是来寻小女为你家公子解毒的?”婵衣缓步走进,青色的裙摆被风吹起,令福成惊觉她竟然有了少女的身形。 “孟小娘子所料不错,公子他不想这件事情知晓的人太多,意思是小娘子您既然已经治了,那边索性治到公子余毒清了。”福成笑着的说。 婵衣揉揉额头,问:“你家公子现在在何处?” 此趟非去不可,她便没有问太多,尽快针灸结束后,她还要继续为她大兄的事情烦忧。若是知晓今日这么麻烦,早知道当初她就当自己没有认出来那毒。也省得,如今被人缠上。 “小娘子请上马车,我家公子在等着您。”福成躬下腰,请婵衣上车。 “你们先回去,我去去就回。”婵衣一脚已经踏上车缘,这才回头对红裳和时风等人说到。 两人忐忑的应下后,便目送婵衣上马车。待婵衣坐好后,福成也跳上马车,牵着缰绳驾车令马车缓缓走动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穿过吵闹的闹市,耳边声音重新归于安静,福成的声音在外面道:“小娘子我们到了,请下马车。” 婵衣沉默地下了马车,见马车停在一个角门处,周围一片安静。很快便收回目光跟着福成进了屋。 “小娘子,公子就在屋里候着您,我就不进去了,您请!”来到一个清雅的院子里,福成弯着腰,眉目从容。 院子里载了许多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两旁天井处还各放了一个齐腰高的大水缸,水缸里静静浮着两株粉色荷花。 婵衣点点头,看了一眼禁闭着门的屋子,拾阶而上,白嫩光滑的手推开了房门,一股淡雅的竹香便飘了出来。 透过门口的屏风可以隐隐绰绰看到后面的矮玑处,坐了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侧影令人惊艳,尤其是当他附身取棋子时,一举一动更是行云流水,宛如一副浑然天成的画卷。 这,想必就是那日在破庙遇到的少年了。 “进来。”萧泽的声音清越疏离,一下子凉透人的心底。 婵衣猛地回神,看向萧泽的方向,见他仍旧闲适肆意,抿抿唇慢慢走了进去。 “小女见过公子。”婵衣行完礼,也不去看他,而是说:“小女这就净手,为公子施针。” 她此次没有带自己的药箱,不过来的路上,福成说东西已经备好,只要婵衣人去了就可以。 “为何现在才来?”婵衣转身的动作一滞,萧泽问的随意,可不代表她能随意回答。 于是她一面走向净手的地方净手,一面低着头,声音有些低:“小女出去办一些事。” “何事?”萧泽左手和右手下着棋,头也不抬的问到。 “私事!”少年逼迫的紧,婵衣有些气恼,一甩手里的水珠,便猛地惊起一阵哗啦声。 婵衣一下子愣到那里去了,原本她只是想发泄一下,却没有会发出如此大的声响。眼下空气忽然凝滞,她变的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怎么,刚才胆子不是很大吗?”萧泽搁下一枚棋子,余光瞥了一眼婵衣。 “小女没有,公子勿要多想。”婵衣梗着脖子说,索性破罐子破摔,今日一日已经够令人烦躁了,再添一桩得罪人的事也没什么。 “胆子跟老鼠一样,还敢跟我发脾气。”忽然,萧泽冷哼了一声。 婵衣浑身一寒,背对着萧泽半天没有动作。 “去孟府便去了,还与我撒谎?” “公子怎知道,小女今日去做了什么?”婵衣转过身来,抬头盯着萧泽,忽然问:“难不成,您派人跟踪我?” “呵。”萧泽一声轻嗤,令婵衣红了脸蛋。 “为我针灸。” 就在婵衣想要圆场时,萧泽的话,又让她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是。”她无奈的屈膝行了个礼,在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医箱里拿出银针。 “请公子……将衣衫褪下。”她低着头没有看萧泽。 随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声,当萧泽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婵衣连忙抬起头,盯着他精瘦白皙的背部,寻找穴位。 待她冰凉的指尖触及到他的胸膛时,他没有什么事儿反倒是自己手抖了一下,有片刻的失神。淡淡的青竹香更加明显,男子独有的气息充斥在身边,婵衣一瞬间有些目眩。 “专心!”婵衣额头一痛,便见萧泽手里拿着一卷棋谱,扭过头冷冷的看着自己。 她连忙低下头,慌忙着,拿着手里的针就扎了下去。 “嗯。”萧泽闷哼了一声。 “公子,抱……抱歉……”婵衣有些手足无措,她刚才慌忙间,竟然将银针扎错了地方。 “拔.出来。”萧泽声音一冷,婵衣吓得手一抖,险些又将手里的银针送进去几分。 婵衣深吸一口气,将银针拔下来,这次聚精会神的下针。当集中了精神,她的手上动作便变的飞快,犹如绣娘穿针引线,她针灸的时候动作也领人赏心悦目。 当在背部施针完后,婵衣低着头说:“公子,接下来小女要在您胸膛施针,请恕小女冒犯。” 萧泽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髻,乌黑柔顺的发丝中,传来淡淡的花香,并不呛人。他很快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道:“施针!” 婵衣点点头,连忙去找穴位。 忽然,她的手一顿。 萧泽察觉到这细微的不同,便淡淡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这一眼,便让他狠狠的蹙了眉:“呆子,看什么!” 少见的,他有些羞恼。 婵衣连忙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 可是萧泽却知道,她在看什么。女童红唇微张,看着他身上的朱红,一脸的怔怔之色,绕是少年淡定如斯,也受不了此等冲击。 “再看,便挖了眼睛!”萧泽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冷哼一声,闭上眼睛。 年纪小小,便学会做好色之徒了! 婵衣埋着脑袋,闷不做声,只做没有听见他的话,飞快地给他施针完。便从软垫上爬了起来,低着头呐呐道:“今日已经施针完,小女先告辞了。” “等等。” 婵衣身子一僵,实在不敢回头,自己刚才竟然如此龌龊,现在她实在是无颜面对这少年了。 “回去抄十份清心咒,交于我过目。”萧泽已经平复下来,耳根后的暗红也已经消退。 婵衣理亏,此刻脑袋跟个浆糊一样,呆呆的点点头:“是!” “出去!” “是。”婵衣应下,准备转身就走。 “把银针放下!”萧泽瞥了她一眼,淡淡到。 “……”婵衣这才低下头,看到自己慌忙之下,竟然手里拿着银针就要离开。还好少年提醒,否则若是不注意,铁定要将自己扎到。 婵衣:QAQ 感觉今日出门,忘记带脑子。 “还有,若不信我,便不要托我办事。”萧泽抿抿唇,又说到。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说,自己今日去孟府的事情? 婵衣张张嘴,想要问他,却见他已经起身往内室走去了,同时有几个脚步轻盈没有声音的仆人,抬了桶黑色汤浴进来。 药味有些冲鼻,她揉着鼻子,打了一个喷嚏,回想着萧泽的话,一面往外走去。 很快,抬完浴桶的仆人追上来,“孟小娘子,公子让奴才提醒您,不要忘了拿十遍清心咒。三日后,再次为公子针灸,请将它一并带来。” “……”清心咒! 婵衣回神,站在庭院里,使劲的锤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呆子。”萧泽站在窗前,看着那抹淡绿色的身影,转身离去。 “走,本公子带你去看你家大兄。先说好了,看到你家大兄那副样子,可别哭鼻子!”秦五一摇折扇,身姿风流的从马车上下来,率先往里走去。 68.068 068 第二日, 婵衣伴着窗外的鸟叫声醒来, 外面日头已经很高了。她抱着薄被在床上滚了一圈,等完全清醒后, 才汲着鞋子下床。 昨夜, 因为萧泽的缘故, 她在床上打滚了许久, 直到半夜才睡着,所以今日便起的有些晚了。 幸好陈氏知道她一向爱睡懒觉, 便没有让人唤她, 宅子里上下都任她睡着, 没有叫醒她。 用完厨房里给她留下的早饭, 她先去上房看了陈氏, 见她面色一日比一日好, 便放心的去了前面。 孟黎的事情还未有消息,婵衣招来墨心又问了一下。 墨心道:“刘大人率兵剿了城外几个土匪窝, 都没有二公子的下落。” 墨心拿着孟太后赐的玉佩见的刘大人,刘大人自然不敢怠慢, 故而这几日全力寻找孟黎的下落。可惜未有所获, 这几日也担心孟太后斥他办事不力。 可婵衣早从暗七那里知道, 孟黎是受了秦五的牵连失踪的, 根本不是什么山匪。 婵衣让墨心下去,又把暗七唤出来。 “暗七小哥, 我二兄可有下落了?”萧泽把人给婵衣, 但婵衣真未见过暗七几次, 便有些不知道怎么称呼。 暗七神色不动,跪在地上如实禀报:“暗十一已经去了蓟州,还未传回消息,娘子请等候两日。” 婵衣颔首,知道自己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想了想又问:“陛下可是已经知道此事?” 以以前的经验来看,这些暗卫怕是将自己的日常生活都禀告给了萧泽,更论是二兄失踪这件大事。 暗七没有不好意思,一脸理所当然道:“是。” 婵衣脸上挂着果然如此,但却未想着怪暗卫和萧泽。以她的角度看,这是自己的**被侵犯。可是以萧泽的角度来看,纯粹书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俩人的观念不同,婵衣现在不能改变萧泽的观念,只好自己先将就。 自然,她从未想过将就一辈子。 起先她不愿与萧泽在一起,是因为不愿入宫。后来,又忽然答应了。是因为陈氏被舞阳所害,这让她认识到一味避让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只要大兄在朝中为官,便必然避不开孟家。 婵衣在桌子上轻扣道:“你下去!等有消息了便立即告诉我。” 暗七应了,却没有立即离开,说:“二公子的事情,小娘子还是亲自问陛下的好。”说完,便跃上房顶藏到院子里的大树上。 婵衣仰着头看着,深深觉得这些暗卫这是厉害,不论晴天下雨,都隐匿在自己身边,忍受风吹雨打。 暗卫说的话不错,萧泽这尊大神刚好来了通州,不找他还找谁? 随后,她又回到上房看了一下,发现陈氏用过药后又睡下了,便带了鸣玉出门,去了客栈寻萧泽。 哪知刚走到孟宅门口,便遇到了福成,婵衣先四处看了一下,见没有萧泽的身影才惊讶道:“你怎么来了?公子呢?” 福成拱手道:“公子在客栈里,让奴才来请小娘子。” 婵衣点头:“正巧我也有事情寻公子,那边走。” 福成侧身,请婵衣先行,随后跟在她身后。 到了客栈,婵衣已经知道萧泽的房间,便径自上去了,留着鸣玉和福成在楼下等候。 木质的楼梯每走一步,都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婵衣拎着裙摆拾阶而上,来到萧泽房门前。她抿抿唇,伸手准备敲门。 “小娘子……找人?不如先和……和我去喝一杯?”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醉醺醺的男声,婵衣蹙眉,却没有回头,自顾自地敲门。 “嘿……我……我和你说话呢,聋了?”男子见她不理自己,有些恼羞成怒。 “我是不是找人和你没关系,想要和我喝酒,先去照照镜子,觉得自己足够俊俏再来。”婵衣继续敲门,头也不回道。 “我今天还非要……非要你不成。”男子大怒,伸手就要去抓婵衣。 婵衣只觉得身后一道酒气袭来,想也没想便准备躲开,可还未来得及动作,眼前的房门便忽然打开,一道黑色的人影将自己拉进怀里,随后一脚踹倒扑过来的醉汉身上。 婵衣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一点意外之色也没有。 “滚!”萧泽冷面看着被踹到地上的醉汉,冷声呵斥。 “你……你谁啊?知……不知道个先……先来后到啊!”醉汉躺在地上,指着萧泽嘟囔道。 萧泽看也不看他,只是冷冷道:“把他给我扔楼下去。”说罢,便揽着婵衣关上了房门。 随即,暗一从房梁上飘下来,一手刀砍到醉汉脖子上,然后拎着他的衣襟,下楼去了。 “怎么样,可有吓着?”关上门后,萧泽低头看怀里的小娘子。 婵衣摇摇头,说:“我知晓你就在屋内,自然不害怕。况且,不是还有你给我的暗卫在吗?” 萧泽拍拍她的脑袋说:“不怕就好,但也不要掉以轻心,下次把你那婢女带在身边。” 婵衣嗯了一声,乖乖地听他的话。他为自己好,她自然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萧泽看着她亮晶晶地眸子,清咳了一声,放下揽着她纤腰的手,移开目光道:“到窗前坐着!” 婵衣弯弯眼睛,亦步亦趋走到窗前的桌子上坐下。 萧泽看了她一眼,给她倒了一杯清茶。 “看我做什么?”婵衣捧着茶喝了一口,随口说到。 萧泽低头笑:“你今日怎么乖巧了许多?” 婵衣便说:“陛下的意思是说,我往日都不乖巧?” “我可没有这么说。”萧泽喝茶道。 “我知道陛下喜欢亲亲,可是我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陛下先耐心等几日再说,好不好?”婵衣轻笑了一声,还是没有使坏。她今日来有正事,可不能和萧泽胡闹。 “重要的事情?”萧泽挑眉问:“可是为了你二兄?” 婵衣点点头,捧着下巴,一脸崇拜之色:“哇!陛下真厉害,料事如神。” 萧泽:“……”还敢不敢再浮夸一点。 “好啦好啦,不逗陛下啦!”婵衣推开窗户,让窗外的凉风吹进来,然后扭头道。 她的乌发飞扬,杏眼桃腮,萧泽只觉得这小娘子安静时,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他抿抿唇,手指在桌面轻扣道:“秦五偷了蓟州刺史的盐引账本,徐禾派了许多人追杀他,你救他后,暗卫挡下了几波刺客。却不想你二兄和他去了田庄,被刺客寻着了机会。” “竟然是这么一回事!”婵衣蹙眉:“哪里是我救的人,是我师傅乱捡的人。我看着是我大兄的同窗,便拦了我师傅,谁知道竟然连累了我二兄。” 此刻,婵衣也有些后悔救秦五了。 “你不必忧心,那账本如今在我这里,徐禾不知道账本在哪里,是不敢对你二兄动手的。我已经派了人去救你二兄,很快便会有消息的。” 婵衣目露担忧,撑在桌子上道谢:“又麻烦陛下了。” 萧泽抿抿唇,扭过头脸上闪过一丝羞赧:“你的事情,我不会袖手旁观。” 他是能看出来,小娘子对家人的在意的。她大兄和阿娘出事时小娘子担心成什么样了,他哪里还敢不尽心搭救孟黎? 不出意外的话,那就是他将来的小舅子。 萧泽想到这里,边又扭过头看着婵衣说:“我也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情?” “自我加冠后,百官便一直在催促朕选秀立后,朕以前挡了许多次,但这次实在不能再挡,便先应下了。” 婵衣心里一沉,捏紧手里的帕子说:“我知道。” “你知道?”萧泽有些意外。不过他想了想,很快便反应过来:“是南乡告诉你的?” 婵衣看看萧泽,见他面上没有怒色,才颔首确认。 她脸上的笑意一敛,面庞紧绷,心想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婵衣低着头看桌面,淡淡道:“陛下何必告诉我?再骗我几日不好吗?在长安总是要思前想后,好不容易在通州逍遥几日,陛下都不给?” “我还没有说完。”萧泽蹙眉。 婵衣抬头看他,说:“我小气的很,陛下让我听着,我会气坏的。” 萧泽叹口气,伸出大掌,拍拍她的脑袋:“怎么就不听我说完呢?答应你的世人,我怎会食言?” “嗯?” 婵衣意识到什么,有些惊讶道:“陛下的意思是……?” 萧泽见她瞪大眼睛的模样,觉得有些可爱,便弹弹她的脑门,见她吃痛捂住额头,才轻笑起来:“我自然没有答应,否则哪敢到你面前说?” “还记得太后放你来蜀地吗?”他问。 婵衣说:“陛下是答应了什么吗?” “我给了太后一道圣旨,是封你为贵妃的。” “啊?”婵衣很是意外。 “我离开长安那日,将圣旨让孙铭宣读了。所以,那些大臣们不会再催我了。” 萧泽说完,见婵衣抿唇不语,心提了起来,说:“现在忽然册封你为后,百官定不会同意。你且再等等,我不会委屈你的。” 婵衣摇头:“我不在意分位,我只在意陛下是不是我一个人的。” 她其实想说,让他不要纳妃,但是此刻当然不能直说。 萧泽心里一热,喉结滚动道:“婵衣……” 婵衣“嗯”了一声,见他面色动容,忽然就有些搞不清他的脑回路了。 这时候,他不应该呵斥自己不懂规矩吗? 怎么,却瞎感动? 69.069 往常, 自己提出追踪目标时,陛下从未训斥过自己, 今日是怎么了? 萧泽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让暗七只用暗中保护,今日的事情不用管,下去!” 暗卫迟疑的点点头, 很快便像一缕青烟, 飘然跃起飞到梁上, 悄然无声。 萧泽站在那里, 垂着眼眸不知在思考什么。 因着事情太过羞耻,婵衣一回到家中,便快步进了屋,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冷静。 红裳不明所以, 在外面敲门问婵衣可是生病了,婵衣抬头,扬声到:“无事, 就是有些乏了, 歇歇便是, 你去忙,我不唤你你便不要进来。” “是。”红裳疑惑的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又去厨房忙活去了。 婵衣这一冷静, 直到用午膳时才出来。好在提前用凉水将脸上温度降下来了, 红裳并未起疑。 用完膳, 婵衣说:“明日便要开堂审案了, 大公子也就要回来了,你去将大公子房间整理整理,收拾一身干净的衣服备着。” “是,小娘子。”红裳点点头,想想又咬着唇说:“小娘子,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您去治病,要三天两头的去啊!” 婵衣瞥了红裳一眼,说:“是何人你不必管,只用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这红裳原本是阿娘见自己长大了,身边没个伺候的人不行,所以才从逃荒的人中买来的小丫头,但因为她爱打听事儿,还爱插手自己的事情,令婵衣并不是很喜爱她。 “哦……”红裳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小声解释:“奴婢只是担心您,夫人让奴婢好好伺候您的。” 婵衣没有理会红裳,进了屋去,下午便换了一身衣服,晃悠悠的带着时风出门了。 许是阿娘怕触景生情,故而从不进长安城半步,婵衣便也来的少,这次孟郎的事情解决了,只等明日开堂审案了,便能将孟朗放出来,心情自然美妙起来。 在街上慢慢转悠了一会儿,婵衣进了一家书局。 一排排书架过去,上面堆满了书,就连兽皮卷和竹简都有,婵衣随意从上面抽了一本书便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过了许久,面前忽然投下了一片阴影,婵衣蹙眉抬头。 “小丫头,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便见秦五手里拿着一本书,颇为倨傲到:“你看得懂这些书?听说你长在乡野,想必未曾进学过,做什么偏要学读书人的文雅。” 婵衣放下手中书,不悦到:“小女虽然生在乡野,但是有阿娘和大兄二兄亲自教导,还是识得几个字的,倒是公子您,这个时候不是国子监正上课着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这小丫头,倒是清楚的很。”秦五摇摇折扇,冷哼到。 “秦五公子,您父亲……知道您逃学吗?” 国子监乃大梁最高学府,里面的学子都是未来的肱骨之臣,所以学风也是最严苛的,怎么竟然还有人逃学? “您不怕被司业抓住,让祭酒将你赶出国子监?” 秦五拿着折扇在她头上一敲,说到:“今日是算学课,夫子给我们出了道题,限我们两个时辰答出来,然后回到学舍。” “哦!”婵衣点点头说:“那小女就不打扰您了。”说完,她转身就走。 “哎!等等!”秦五叫住婵衣。 “秦五公子,还有什么事情?” 秦五将折扇在手上重重一拍,凑过来说:“既然你识字,那你算数如何?” 婵衣迟疑到:“尚可。” “才尚可啊!”秦五失望的站直身子,嫌弃到:“就知道你不会,我还问你。问你还不如去问街上卖鸡的老者,说不定他知晓。” “什么问题,你先说说。”婵衣又在书架上翻了几下,挑了几本书,准备去付账。 秦五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到:“总共三个问题,其一是:百鸡问题。今有鸡翁一,值钱五:鸡母一,值钱三:鸡雏三,值钱一.今百钱买鸡百只.问鸡翁,鸡母,鸡雏各几何” “怎么样,你会算吗?” 婵衣从腰间取出小荷包,问一共多少钱,取了铜板付了账,回头看秦五:“就这问题?” 秦五像见了鬼一样:“还就这样,难不成你真会算?” 婵衣笑着说:“给我纸笔,我给你算算。”这问题不难,只不过要用到现代的数学法子,但因为他们不懂设未知数,所以这种类似于鸡鸭同笼问题,向来是比较棘手难解的。 “子瑜兄,咱们快些走!这就两个时辰,耽搁不得。”门外有四五个学子喊秦五。 时下平辈相称,亲近一点都是互称表字。若是疏离一点的,都是称某公子,称人全名那是极为无礼的,视为蔑视他人。 秦五看了一眼他们,指着书架旁的桌子说:“那边有纸笔,你先过去算着,我去去就来。” 这案桌是书局设来,供人看书用的,上面摆有文房四宝。 婵衣跪坐下,拿了纸笔低头计算起来。 旁人只看见,一个面容姣好,肤白唇红,面容沉静的女童,跪坐在那里,眉眼认真的思考着什么问题,一面飞速的在纸上写着,很快就搁下了笔。 这时,秦五也带着他几个同窗进来了。 “小丫头,你怎么不算,难不成在耍我……”话未说完,他便瞧见了婵衣桌面上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奇怪的符号,他一个也看不懂。 婵衣抬头看他:“公子何出此言?” “你不是说能解这题吗?怎么,就在纸上胡乱画几道应付我?” 他的几位同窗也搭话:“子瑜,你真是糊涂,怎么让这么小的小娘子解题呢?要知道,这题可是夫子出的,难倒了书院里不少夫子,又拿来为难咱们的。这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娘子,怎么能会?” “罢了罢了,咱们还是去菜市场问问,说不定卖鸡的老公公知晓。” 婵衣没想到,一道简单的题能将他们难为成这样。不过,她也不敢小瞧这些学子和古人,他们无疑是优秀聪慧的,只不过是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思维方式,加上古人不乏有数学巨作,是现代科学家也惊叹不已的,其中就有著名的《九章算术》。 “秦五公子,请听小女解释。”婵衣叫住几人,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又换了一张白纸,拿着毛笔思索了一会儿,怎么将才能让他们听懂。 很快,她舒展眉头一面说一面在纸上写:“百钱买百只鸡翁,鸡母,鸡稚,所以翁,母,雉共一百,而鸡翁……” “所以,可有三种买法,分别为买鸡翁十二,鸡母四,鸡稚八十有四。或买鸡翁八,鸡母十一,鸡稚八十有一。再或买鸡翁四,鸡母十八,鸡稚七十有八。” “几位公子,可明白了?”婵衣将画满写满的纸拿开,看着几人问。 然而秦五和其余几位学子具是一脸思索之相,婵衣见了也没有打扰,而是安静的坐在那里,等着几人慢慢理解。 “没想到……你还真有几分本事。”秦五回神,目光晦涩。 “小女只不过是从旁人学来的这法子,可真当不起公子的夸赞。这法子一通百通,公子接下来几道题,想是不用小女解了?”婵衣手搭在膝盖上,歪头笑起来。 不是自己的东西,她也不好意思说是她发明的法子,这种行为无异于盗取他人成果,哪怕这个世界上这成果的主人都不在。 “孟小娘子真是厉害,在下佩服。” “在下佩服。” 回过神来的几位学子纷纷作揖,感慨起来:“这法子,比我们平时的法子简单多了。我已经知道后面两道题怎么解了。子瑜,我们快回学舍,告诉夫子!” 并且,几人对婵衣道谢:“小娘子受我等一拜。” 婵衣早已经站了起来,避让开来并且说:“这并非是小女的功劳,几位不必言谢。况且我乃一介小女子,当不起几位公子的大礼。” “女子又如何?只要能传授知识,都是我等的老师。今日比较匆忙,改日必亲自登门道谢!” 婵衣摇摇头:“不必了。” 秦五做了壁上观许久,终于开口替她解围:“先回去,其他的明日再说。” 70.070 “父王,您可得救救玉楼啊!那上门抓人的小吏说, 玉楼杀人之事证据确凿, 女儿就这一个儿子,您可得救救他啊!”她说完, 就伏在一旁哭泣。 她就不该听妹妹的话,让玉楼去做那事,现在将玉楼搭进去了可怎么办啊!那方明淮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不同于普通老百姓。哪怕玉楼身份尊贵, 也是要重判的! “你大哥不在府上, 我亲自去一趟陈琦那里试探试探, 看究竟是何人要动玉楼。”怀王虽然气恼两个女儿不懂事, 但也不可能真的放任自己的外孙不管。 然他还是忍不下怒火, 来回走动到:“你们也是胆大包天,居然设局诬陷孟朗杀人, 要知道这长安城可不是为父能一手遮天的!如今陛下羽翼渐丰, 岂容得了此事?” “舞安你先回去等着, 等有消息了我让人通知你。你以后少和你姐姐混在一起,成天不学好。玉楼都是被你这个做娘的害的, 一个侄儿掺和姨母家的事情做什么?” “女儿知错了, 还请父王快去!”舞安忙擦干眼泪,说到。 “还有舞阳, 你最近给我消停点, 至于那孟扶风那平妻, 你不要招惹了。孟朗有功名在身, 你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给害了。”怀王一甩衣袖,冷冷说到。 被点到名,舞阳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怀王一瞪,有些悻悻然,只好也低声应下。待怀王走了之后,舞阳忙给她姐姐赔罪:“姐姐,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好了,现在说这些有何用?你侄子都已经被抓进去了。”舞安不耐烦的打断,红着眼眶径直往外走去。 舞阳知道她这是怨怪自己,冷哼一声,神情恨恨。都怪孟婵衣那贱丫头,害的自己被父王训斥,姐姐也对她不满。她说为什么孟婵衣那贱丫头那日在府上胸有成竹,原来是仗着背后有人! 她倒要看看,这贱丫头是扒上了谁! 婵衣和孟朗还不知道,沈玉楼被京兆尹的人带走了。孟朗一出府衙,换上干净的衣服,就回了康乐坊。等知道这消息的时候,还是时风在街上听人说的。 “沈玉楼被抓,说他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婵衣惊讶地坐直身子。 原本她就怀疑这是一场局,为她大兄设的局,没想到还真是。所以这沈玉楼,是少年救出大兄后,又将真正的杀人凶手给找了出来,还让京兆尹扛着怀王府的时候权势,缉拿进大牢? 这少年,居然这般厉害。 “沈玉楼这次可真可谓自作孽不可活,想要诬陷大兄你,却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真是令人拍手叫好。”婵衣又躺倒到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杯清茶,像个小仓鼠一样,小口小口的抿着。 孟朗拿着书,侧目看她说:“倒是要谢谢你救的那位公子,不仅帮我沉冤,还将真正的杀人凶手找了出来。” “不过,连怀王也不惧怕,你救的这位公子身份怕是不简单,改日我和你一起去,好好谢谢他。” 婵衣歪着脑袋,想到昨日的事情,脸蛋有些发烧,缩到软榻上低声说:“不用谢,反正你妹妹我也谢过了,可是人家不领情。” 孟朗说:“礼不可废。” 婵衣想了想,发生昨日的事情,再见少年两人定会很尴尬,还不如带着孟朗去缓解缓解。 下午,孟府又来了人。原来是孟扶风听闻孟朗无罪释放,心中大喜,连忙唤了人来康乐坊让孟朗和婵衣搬回孟府。 婵衣没让人进门,让红裳回了下人:“出去告诉他们,孟府门槛高,是清贵的人家,我与大兄不敢高攀。” “你这狭促的丫头!”孟朗摇摇头,声音里全是无奈与宠溺。 孟府原本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孟家祖父不过八品小官,后来若不是孟扶风中了探花,被舞阳郡主看中,孟太后又成了先帝宠妃,孟家怎么可能有今日的富贵?这样的人家,在长安城世家和书香门第眼里,只能算得上暴发户,今日婵衣用清贵这两字,一是讽刺此事,二是讽刺当日孟扶风不肯救孟朗,拿来搪塞的话。 等孟府的下人回去,将这话复述给孟扶风,自然又惹得孟扶风大怒。 “逆女,逆女!”孟扶风气的直拍桌子。 孟朗休息了两日,恰好又逢婵衣去给萧泽施针,婵衣给来接她的暗七说了一声,带着孟朗去了平康坊的宅子。 按例是婵衣自己过去的,但是想是萧泽已经知道婵衣带了孟朗上门,所以下了马车后,来了一个黑衣男子引路。 “孟公子,孟小娘子请随属下来,我家公子已经等着了。” “有劳。”婵衣点点头,带着孟朗跟上黑衣人。 她在这里已经独自走了几回,自然知晓这方向并不是往日去的地方,婵衣也没有多问。心里猜测,恐怕是因为她大兄的原因。 很快,婵衣两人便被引到会客的地方,到的时候,萧泽已经等在那里。 “小女见过公子。”婵衣行礼到,然后介绍:“公子,这是家兄孟朗,今日随小女一起来事为了道谢的。”孟朗跟在她后面拱了拱手。 萧泽没有看婵衣,颔首到:“孟公子。” 婵衣也不敢看萧泽,又给孟朗介绍:“这位便是救了大兄的公子,大兄……大兄唤……”她有些迟疑,才恍然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萧泽的名字。 “萧沉音。”萧泽淡淡到。 “萧公子。”孟朗行礼。 萧沉音?婵衣心想,这名字可真好听。 待孟朗和婵衣落座后,孟朗开口到:“昭和此次前来,是向公子道谢的。感谢公子出手相救,才叫昭和沉冤昭雪,公子请受昭和一拜。”说着,孟朗跪坐在那里深深的行了一礼。 萧泽端着茶盏,低头疏离到:“本是以救命之恩相换。” “话虽如此,在下还是要谢谢公子。”孟朗并不见尴尬。 “随你。”萧泽说了一句,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 见萧泽如此清冷,孟朗也不知如何搭话,三人便安静的坐在那里,气氛有些凝滞。婵衣低着脑袋,则开始想一会儿该如何化解她和萧泽之间的尴尬。 过了许久,萧泽忽然起身。 婵衣下意识抬头看去,便见他正低头看自己,一双漆黑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面无表情的模样有些骇人。婵衣心想,莫不是自己轻薄了他,他现在还在生气? 她咽了咽口水,正想说点什么,却见他已经移开目光,说:“到时间了。” 婵衣明白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连忙站起来,对一侧的孟朗说:“大兄在此等等,我先给萧公子针……治病,很快就好。” 71.071 萧泽垂下目光, 捂着胸膛表情有些奇怪。 赵清注意到他的反常, 忙问:“陛下, 您怎么了?” “无事,只是似乎……有些胸闷。”萧泽迟疑的说到,赵清心中担忧不已,难道又是那铜线毒犯了?可那事已经过去半年, 陛下体内的毒素早就清了,不可能还会胸闷。 刚巧婵衣笃笃笃敲门,赵清三两步上前拉开门, 对受了惊吓的婵衣说:“孟小娘子,快来看看我家陛……公子!” 婵衣见他语气惊慌, 不由也紧张起来忙问:“萧公子怎么了?” “我家公子忽然感觉胸闷,小娘子快看看,是不是那铜线毒的余毒未清?” 婵衣也是一惊,提着裙摆绕过赵清, 来到萧泽面前。美目莹莹,关切的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拿起他的手腕,纤细白皙的手指搭在萧泽的手腕上。 微微冰凉的触觉让萧泽清醒过来,他低头看着手腕, 上面滑腻的感觉不容人忽视,他下意识抬头。 婵衣低着头, 纤长的眼睫微颤, 像是翩翩起舞的蝶翼在扑闪在他心头。他心里痒痒的, 很想握住她的手腕带到自己胸前,为他平息痒意。 他的目光太炙热,婵衣忽视不了,她眼睫又是一颤,抬起头声音轻柔,却很迟疑:“公子心如鼓擂……” “我无事!”萧泽被她黑亮的眸子看的,忽然收回手,他手指纤长掩藏在青衫下,光洁如玉的下巴微抬,不再看婵衣。 婵衣目露不解,却还是收回手站起来,说:“小女观公子模样,并不似余毒未清,相反公子身子很康健。小女才疏学浅,并不知是为何……” 萧泽收敛心神我,眸色疏离到:“我无事,只是冷不防被这狸猫惊了一下。” 婵衣“啊”了一声,连忙说:“小女未管教好小狸,惊扰了公子,真是对不住。” 她面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有些发笑。堂堂男子汉,居然害怕猫?若不是顾及着两人并不是十分熟,她都有些忍不住抱着猫想要一吓吓他。 “没什么。”萧泽抿唇,看了一眼窗台上虎视眈眈的狸猫,心中稍稍舒了一口气。今日自己真奇怪,差点在这孟小娘子面前露了丑态,许是魔怔了。 幸好,孟小娘子并未察觉。萧泽余光瞥了一眼婵衣。 守在那里的护卫,虽然目不斜视,但心中具是震惊,自家陛下竟然在女子面前说,他被猫惊着了!是谁昨日追着白虎欲要活捉的?这还是不是,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 萧泽似是知道他们所想,语气淡漠到:“你们下去。” 赵清等人抱拳应下,推门出去。 屋子里一下只有他们二人,烛火噼里啪啦的响着,周遭安静的令婵衣十分不自在。刚巧她站在离窗户不远处,见外面下着大雨冷风直灌,赵清等人却站在廊下,于是低头说到:“外面那么冷,赵大人在外面是要感染风寒的,隔壁有客房,小女让他们到隔壁去。” 说完,她三两步来到窗前,让赵清等人去隔壁。赵清犹豫,却听萧泽冷淡的声音:“既然孟小娘子说了,便去!” “多谢公子,多谢孟小娘子。”赵清在外面应了,脚步声响起,很快隔壁传来一声开门声。 “公子是有什么话给小女说吗?”婵衣低个头,手指在腰间挂着的白玉环上轻抚。 任是她再迟钝,也觉察到此刻气氛有些怪怪的。更何况,婵衣并不是。 萧泽看她背对着自己,纤细白嫩的脖颈微垂,身姿单薄,似乎有些紧绷。他心里也漫起一抹紧张,但是很快便被压下,他眸色闪烁许久,还是没有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直觉告诉他,此刻并不适合。 他便生生转移话题说:“那只白虎,是我伤的。” 婵衣惊讶,看了一眼小狸花猫,见她冲自己柔柔的喵了一声,转过身看着萧泽问:“那昨夜的药也是公子送的,纸条也是公子写的?” 萧泽点点头。 婵衣笑起来:“公子不必自责,那白虎自幼跟这狸猫一起长大,有些蠢笨。自己跑进围场,哪怕不是公子猎了,也有别人去猎。婵衣还要谢谢公子知道是婵衣的老虎,又手下留情。” “不过,公子是如何知道那白虎是婵衣养的?” 萧泽说:“你曾与福成提起过。” 婵衣这才想起来,歪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萧泽看着她的笑容,手指动了动。他没有说,其实他是看到那块帕子想起来的。 婵衣伸手捏捏自己的耳朵,上前一步把狸花猫抱过来说:“若公子无事,那小女便先告辞了,阿娘还等着小女回去用膳。” “喵呜!”狸花猫的肉垫在婵衣脸蛋上拍了一下,把头埋到婵衣胳膊里。 原本,它以为自家两脚兽是要替它教训这个两脚兽的,结果自家两脚兽却傻兮兮的笑。狸花猫对自家两脚兽很失望,决定不理她了。 “等等!”萧泽叫住她。 婵衣回头,惊讶到:“公子还有什么事?” 萧泽抿唇:“孟太后与你……是什么关系?”他刻意装作自己不知两人的关系。 “与小女并无关系,只不过凑巧同姓罢了!”婵衣面色无异。 萧泽早已从暗卫那里知道了孟家的事情,晓得眼前的少女厌恶孟家,不愿意与孟家扯上半点关系。甚至,当初为了孟朗在孟家对孟扶风冷嘲热讽。 他说:“听闻,孟太后思念家人,欲要接一个侄女进宫相伴。” “原来公子都知道。”婵衣忽然笑起来,并没有不悦。 不等他回话,婵衣伸手摸着猫说:“舞阳郡主不会让小女去的,小女用不着担心。” 萧泽想想暗卫传来的消息里,婵衣母亲与舞阳郡主并不和,舞阳郡主又想要将孟明珠嫁给自己为后,定不会让婵衣入宫的。到时候,入宫的只会是孟明珠。 “孟太后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要当心。”萧泽想着,还是提点了一句。 婵衣笑眯眯,重重点头:“多谢公子提点。” 萧泽没有说话,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忽然,一阵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婵衣打了个哆嗦。刚才出来的急,她又有些惫懒,便没有穿大氅,身上衣裙便有些单薄。 “回去!”萧泽端坐在那里,忍住将外衫脱下来给她披上的冲动,淡淡说到。 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他总是会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婵衣“嗯”了一声,抱着狸花猫推门出去了。萧泽起身来到窗前,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又一次将手放在了胸膛。 只不过,这一次它已经安静下来,只是平稳的跳动着。于是,萧泽归咎于偶然。 到了后半夜,雨便停了。 萧泽没有惊醒婵衣,穿着那身青衫,带着赵清等人悄无声息的离开,骑上马离开。寂静的夜里,马蹄声格外明显。 婵衣翻了个身,抱着狸花猫睡的很沉。 第二日,太阳出来了雨过天晴。婵衣起了个大早,从屋子里出来去看萧泽。却发现一行人早已离开,空档的客房里十分整洁,唯有窗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被红梅缠枝花瓶压着。 婵衣打开,见里面只是寥寥数语,说自己有要事,需要先行离去,多谢婵衣的收留。她看完将信放下,去了净房将他没有带走的衣服拿出去,让刘妈妈浆洗。 后来几日,萧泽一直没有出现。直到第三日,暗七送来一只鹿腿,说是萧泽亲自猎的,特意送来给孟小娘子和陈夫人尝尝。 当夜,萧泽在西山行宫举办宴席,众人发现今日陛下猎到的鹿肉,似乎有些少。有些官职低的,就得了一口肉。 陈氏对萧泽的印象很深,记得他生的十分俊美,若不是身份太高,配婵衣也是可以的。但是偏偏听婵衣的意思,他身份极高姓萧,应该是皇族中人。 婵衣性子胡闹,还是要寻一个出身一般的学子,能包容她。她已经计划好,下次孟朗回来让他留意留意自己的同窗了。 婵衣并不知道她阿娘见到萧泽,便想了那么多。 暗七送完鹿腿就离开了,红裳把鹿腿送到厨房,出来见婵衣正在看书,陈氏则在屋里睡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便偷偷去了角门,四处张望一番,打开门对着一个仆妇模样打扮的人悄悄说了什么。 萧泽从西山回去,已经是十日以后的事情。 因为旬假只有一日,孟朗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回西山了。这日一大早孟府忽然来人,请陈氏和婵衣回府。 “大人和郡主开恩,不计较陈夫人往日的事情,让奴婢等人前来请夫人与二娘子回府。夫人别耽搁了,快些上路!”一个仆妇打扮的妇人,端着一杯茶,面露不屑,说着仿佛恩典一样的话。 “砰砰砰!”雨声哗啦中,院子门忽然被敲响,婵衣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喊到:“阿娘!阿娘!有人在敲门!” 72.072 萧泽还是一身黑衣,面容冷峻, 大刀阔斧的坐在树下, 端方高华,建稳如山。婵衣走进时, 下意识的放缓脚步,唯恐扰了他的清静。 “来了。”萧泽将手里的书放下, 淡淡的扫了她一眼。 “嗯。”婵衣小心翼翼的点点头, 忽然有些无措, 手里提着的糕点也不敢拿出来,总感觉自己会亵渎这少年。 “拿的什么?”萧泽今日心情似乎很好, 又问到。 婵衣犹豫的看了一下手里的食盒,低着头走上前,将食盒放到石桌上, 轻声到:“这是小女今日做的点心,专门答谢公子对小女大兄的救命之恩,希望公子不嫌弃。” 萧泽垂下眼眸, 看着那食盒,和食盒旁搅在一起的手指,白嫩嫩的格外夺人眼球, 他不由蹙眉移开目光。 婵衣一直在看他的脸色,见他蹙眉,心里一下十分忐忑, 想着难不成他觉得自己太过孟浪了?于是连忙补充到:“小女没有别的意思, 公子不要误会。” 萧泽目光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 忽然想到了那日的两只小黄鸭。……嗯,和今日的她还真有些相似。 萧泽觉得,他有必要提点一下这个女童。小娘子情窦初开,一直生在乡下,没有见过像自己一样优秀的男人,难免见到自己会情愫暗生。而自己于女色并不上心,感觉和女人周旋,还不如多批改基本奏折,多读一些书,或者练武狩猎。 总之,女人是最难缠的,也是最无趣的。 还是劝她早早收起对自己的心思,免得日后伤心。 于是,他轻抿一口茶,见婵衣还站在那里,一双圆溜溜的杏眸眼里充斥着忐忑不安,仿佛面对的是心目中极为重要的人。 不对,她的确面对的是她心目中极为重要的人。 “心意我收下,东西带回去。” 婵衣面色一僵,有些尴尬。 萧泽见女童脸色僵硬,许是被自己的拒绝伤到了。他觉得这样也好,省得给她念想。等他身上的毒解了,他们就再不相见。 思及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萧泽顿了顿说:“坐下说话。” 婵衣闻言像是得到了赦令,飞快地坐到萧泽对面,抱着自己送不出去的食盒。可是很快她又后悔了,这个位置完全是直面少年的冷气! 很快,她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这时萧泽忽然开口:“孟小娘子,你昨日的话可算数?” “啊?”婵衣抬头。 “怎么,你想反悔?”萧泽蹙眉。 “您先说是什么事情,小女愚钝,并不记得了。”婵衣摇摇头说。 萧泽模样清冷:“你说,针灸之事,亲力亲为,随传随到。” “……嗯”婵衣没想到是这事,想想点下头说:“小女确实说了此事。” “那便由你为我针灸结束。” 婵衣抿着唇惊讶到:“一个月?您不打算找别的大夫来换小女了?小女这医术,您信得过?” “有何问题?” 婵衣小声到:“我以为您只要小女这几日来为您针灸,这次还想和您提找大夫的事儿。小女想着,在给大夫教会之前,先继续给您针灸,谁知道您的意思是一个月……” “小女在长安留不长的,很快便要回城外庄子上去,公子可否找旁人学学这针灸手法,也省得公子经常往这跑。” “可旁人我不信。”萧泽抿了一口茶,眸色疏离。 不信旁人,所以是信自己吗?婵衣心中有些小欢喜,四处张望着,就是不敢对上萧泽的目光。 “你愚笨,心思浅。”萧泽又补充一句。 >_<!!! 婵衣唰的一下抬起头,怒视萧泽。片刻间,荡漾的少女心碎了一地。 “看我作甚?”萧泽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说:“你勿要多想,我只是不愿旁人知晓此事,况且也是你先承诺的。”这女童倒是有点小聪明,知道欲迎还拒。 萧泽又蹙眉,说:“心思收一收,你太小,我不喜欢。”所以,不要把那一套使在我身上。 婵衣:“>_<!!!” “我不小了,我都十二岁了,马上十三!”她气鼓鼓,瞪着眼看萧泽。 “哦?”萧泽用木勺舀了一撮茶,放进煮沸的水里,侧目看婵衣。“你看起来,似乎只有九岁左右。” 见他不相信,婵衣不知为何,格外气恼,明明平时都不生气的。她归咎于萧泽不会说话,专门戳人心肺子。 “反正小女是不愿的,公子另请高明!”婵衣索性耍赖。 萧泽不急不缓到:“你大兄还未出来,便急着过河拆桥了?” “……”婵衣白嫩嫩的脸蛋皱成一团,气焰瞬间低了下来,她咕哝到:“不带您这样的,明明答应了,又要拿来威胁我。” “我喜怒无常,以为你是知道的。”萧泽唇角微扬,很快消失不见,恢复了冷清模样。 “好!”婵衣双肩一垮,也顾不得形象,叹气到:“原本小女以为公子光明磊落,是个正人君子,但现在看来……哎!” 萧泽神色不动:“蠢!”也就她心思天真,愿意相信自己是个正人君子。为帝者,哪有真正的正人君子呢? 婵衣自然晓得不可能,世家与皇族的人,哪能那么单纯呢?这话也就随意一说而已,却不想被萧泽认为是天真。 “你兄长那里,若是解决不了,可以寻我。”萧泽在婵衣发恼前,看了她一眼。 “不劳公子。”婵衣兴致不高,双手搁在石桌上,撑着下巴。 “清心咒可带来了?”萧泽若有所思,看着婵衣。 “带了。”婵衣坐端,把小包袱打开,推到萧泽面前,“公子请过目,一共十遍,一张也不少。” “恩。”萧泽扫了一眼,便拿着白布巾垫着手,拿起茶壶往茶杯里倒了一杯。自然是没有婵衣的份,毕竟他还没有给人倒过茶。 婵衣瞠目结舌的看着他,萧泽看见淡淡到:“想喝,自己倒。” 婵衣摇摇头,迟疑到:“还是先给公子针灸!” 萧泽缓缓喝完杯子里的茶,搁在石桌上起身。见婵衣还不明所以的坐在那里,顿了顿说:“跟上。”说罢,大步上了台阶。 婵衣看看自己手里的食盒,想着一会儿是真不方便,就搁到了石桌上,提着鹅黄色的裙摆,小跑着跟了上去。 这次再针灸,婵衣再也不敢胡乱张望了,一直低着头,一副眼观鼻鼻观心,屏气敛神才顺利的施针完。放下银针后,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虽然这人嘴毒为人又冷漠,但长的是真心好看呀!五官犹如刀削,身材健瘦,胸前还有六块腹肌。再加上身上好闻的青竹香,她真的抵抗不住…… “很热?”萧泽垂下目光。 婵衣勉强一笑,说:“山里天气凉快,猛地来了长安城,城里太热,小女不适应。” 萧泽点点头,没有说话了。 婵衣连忙起身,一面说:“小女告辞……” 话还没说完,便一个趔趄向萧泽扑了过去。虽说胡床(椅子)已经传入大梁,但仍有许多人喜欢跪坐。刚才她和萧泽便是跪坐着。结果在给萧泽施针时,因为靠的太近,所以衣角被萧泽的腿压住了,她又起身太猛,才被扯的摔了回去。 手下温热,还轻轻弹了弹。 婵衣茫然不知,下意识的握紧手…… “嗯……”萧泽闷哼一声,将婵衣一把推开。婵衣一下子摔到地上,终于回神,先茫然无措了一瞬间,等反应过来手中的形状时,脸蛋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她没敢回头看萧泽,爬起来胡乱说了一句:“我不是……不是故意的。”便跌跌撞撞的就跑了出去。 婵衣没有注意到,萧泽黑了脸。 原本萧泽将婵衣推开,想着她年纪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可以一本正经地骗她是别的东西,可是现在她逃一样的跑出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女童,不仅色心不改,还懂得极多! 萧泽脸上青筋跳动,感受着那里传来的疼痛,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连忙起身去了净房。 这边婵衣受到巨大的冲击,一路小跑着跑到角门处,感觉手里那股温热依旧挥之不去。她脸色通红,也不等黑衣男子给她行礼,便掀开车帘,连忙进了马车说:“送我回康乐坊。” 黑衣男子目露疑惑,回头看了一眼宅子,应了一句是,跳上去驾着马车,车轱辘慢慢转动起来。 婵衣坐在马车里,不停的扇风,试图将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何嬷嬷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胡乱点头:“合适合适!二娘子自便!” 婵衣这才笑着转过头,拍拍大白的脑袋,抱着狸花猫,身后跟着红裳,往前走了几步说:“何嬷嬷还不走?” “二娘子先走,老奴马上跟上来。”笑话,谁愿意和一只老虎一起走,不吃了自己才怪。 婵衣轻笑,没有再为难何嬷嬷。顾盼生姿的模样,令人看傻了眼。 73.073 “不行!”舞安郡主尖叫。 “父王,您可得救救玉楼啊!那上门抓人的小吏说, 玉楼杀人之事证据确凿, 女儿就这一个儿子,您可得救救他啊!”她说完, 就伏在一旁哭泣。 她就不该听妹妹的话,让玉楼去做那事,现在将玉楼搭进去了可怎么办啊!那方明淮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不同于普通老百姓。哪怕玉楼身份尊贵, 也是要重判的! “你大哥不在府上, 我亲自去一趟陈琦那里试探试探,看究竟是何人要动玉楼。”怀王虽然气恼两个女儿不懂事,但也不可能真的放任自己的外孙不管。 然他还是忍不下怒火,来回走动到:“你们也是胆大包天, 居然设局诬陷孟朗杀人, 要知道这长安城可不是为父能一手遮天的!如今陛下羽翼渐丰, 岂容得了此事?” “舞安你先回去等着, 等有消息了我让人通知你。你以后少和你姐姐混在一起, 成天不学好。玉楼都是被你这个做娘的害的,一个侄儿掺和姨母家的事情做什么?” “女儿知错了,还请父王快去!”舞安忙擦干眼泪,说到。 “还有舞阳,你最近给我消停点, 至于那孟扶风那平妻, 你不要招惹了。孟朗有功名在身, 你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给害了。”怀王一甩衣袖,冷冷说到。 被点到名,舞阳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怀王一瞪,有些悻悻然,只好也低声应下。待怀王走了之后,舞阳忙给她姐姐赔罪:“姐姐,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好了,现在说这些有何用?你侄子都已经被抓进去了。”舞安不耐烦的打断,红着眼眶径直往外走去。 舞阳知道她这是怨怪自己,冷哼一声,神情恨恨。都怪孟婵衣那贱丫头,害的自己被父王训斥,姐姐也对她不满。她说为什么孟婵衣那贱丫头那日在府上胸有成竹,原来是仗着背后有人! 她倒要看看,这贱丫头是扒上了谁! 婵衣和孟朗还不知道,沈玉楼被京兆尹的人带走了。孟朗一出府衙,换上干净的衣服,就回了康乐坊。等知道这消息的时候,还是时风在街上听人说的。 “沈玉楼被抓,说他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婵衣惊讶地坐直身子。 原本她就怀疑这是一场局,为她大兄设的局,没想到还真是。所以这沈玉楼,是少年救出大兄后,又将真正的杀人凶手给找了出来,还让京兆尹扛着怀王府的时候权势,缉拿进大牢? 这少年,居然这般厉害。 “沈玉楼这次可真可谓自作孽不可活,想要诬陷大兄你,却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真是令人拍手叫好。”婵衣又躺倒到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杯清茶,像个小仓鼠一样,小口小口的抿着。 孟朗拿着书,侧目看她说:“倒是要谢谢你救的那位公子,不仅帮我沉冤,还将真正的杀人凶手找了出来。” “不过,连怀王也不惧怕,你救的这位公子身份怕是不简单,改日我和你一起去,好好谢谢他。” 婵衣歪着脑袋,想到昨日的事情,脸蛋有些发烧,缩到软榻上低声说:“不用谢,反正你妹妹我也谢过了,可是人家不领情。” 孟朗说:“礼不可废。” 婵衣想了想,发生昨日的事情,再见少年两人定会很尴尬,还不如带着孟朗去缓解缓解。 下午,孟府又来了人。原来是孟扶风听闻孟朗无罪释放,心中大喜,连忙唤了人来康乐坊让孟朗和婵衣搬回孟府。 婵衣没让人进门,让红裳回了下人:“出去告诉他们,孟府门槛高,是清贵的人家,我与大兄不敢高攀。” “你这狭促的丫头!”孟朗摇摇头,声音里全是无奈与宠溺。 孟府原本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孟家祖父不过八品小官,后来若不是孟扶风中了探花,被舞阳郡主看中,孟太后又成了先帝宠妃,孟家怎么可能有今日的富贵?这样的人家,在长安城世家和书香门第眼里,只能算得上暴发户,今日婵衣用清贵这两字,一是讽刺此事,二是讽刺当日孟扶风不肯救孟朗,拿来搪塞的话。 等孟府的下人回去,将这话复述给孟扶风,自然又惹得孟扶风大怒。 “逆女,逆女!”孟扶风气的直拍桌子。 孟朗休息了两日,恰好又逢婵衣去给萧泽施针,婵衣给来接她的暗七说了一声,带着孟朗去了平康坊的宅子。 按例是婵衣自己过去的,但是想是萧泽已经知道婵衣带了孟朗上门,所以下了马车后,来了一个黑衣男子引路。 “孟公子,孟小娘子请随属下来,我家公子已经等着了。” “有劳。”婵衣点点头,带着孟朗跟上黑衣人。 她在这里已经独自走了几回,自然知晓这方向并不是往日去的地方,婵衣也没有多问。心里猜测,恐怕是因为她大兄的原因。 很快,婵衣两人便被引到会客的地方,到的时候,萧泽已经等在那里。 “小女见过公子。”婵衣行礼到,然后介绍:“公子,这是家兄孟朗,今日随小女一起来事为了道谢的。”孟朗跟在她后面拱了拱手。 萧泽没有看婵衣,颔首到:“孟公子。” 婵衣也不敢看萧泽,又给孟朗介绍:“这位便是救了大兄的公子,大兄……大兄唤……”她有些迟疑,才恍然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萧泽的名字。 “萧沉音。”萧泽淡淡到。 “萧公子。”孟朗行礼。 萧沉音?婵衣心想,这名字可真好听。 待孟朗和婵衣落座后,孟朗开口到:“昭和此次前来,是向公子道谢的。感谢公子出手相救,才叫昭和沉冤昭雪,公子请受昭和一拜。”说着,孟朗跪坐在那里深深的行了一礼。 萧泽端着茶盏,低头疏离到:“本是以救命之恩相换。” “话虽如此,在下还是要谢谢公子。”孟朗并不见尴尬。 “随你。”萧泽说了一句,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 见萧泽如此清冷,孟朗也不知如何搭话,三人便安静的坐在那里,气氛有些凝滞。婵衣低着脑袋,则开始想一会儿该如何化解她和萧泽之间的尴尬。 过了许久,萧泽忽然起身。 婵衣下意识抬头看去,便见他正低头看自己,一双漆黑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面无表情的模样有些骇人。婵衣心想,莫不是自己轻薄了他,他现在还在生气? 她咽了咽口水,正想说点什么,却见他已经移开目光,说:“到时间了。” 婵衣明白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连忙站起来,对一侧的孟朗说:“大兄在此等等,我先给萧公子针……治病,很快就好。” 差点说漏嘴,要是让大兄知道自己给一个男子针灸,大兄非得气的晕倒不可。 孟朗看看一脸冷淡的萧泽,心里有些惊惧他的气势,冲婵衣点点头,不免有些担心她。这萧公子看得出来并非池中之物,婵衣年纪小小,怎么应付得来? 萧泽见婵衣起身,冲孟朗点点头,转身径自离开。婵衣早已习惯他这幅模样,回头眨眨眼睛便连忙跟了上去。 萧泽人生的高大,迈的步子自然也大,婵衣跟在后面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两人几次相处下来,婵衣也明白萧泽虽然看起来很冷,但是却不为难自己,于是胆子越发的大。 她快步跑上前,歪着脑袋说:“公子,等等小女。” 萧泽并未理会,脚步依旧很大。 婵衣也不在意,继续跟在他身后说:“公子,小女要为前几日的事情向您道歉,是小女太莽撞,望公子见谅。” “道歉?”萧泽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冷冷的扔下一句:“不必!” 婵衣却当没有听见,故意低着头怯生生说:“小女一向胆小,那日冒犯到公子,小女心里害怕公子怪罪,这才仓皇跑了出去。小女不是故意的,公子可否原谅小女。” 说完,她眼巴巴的看着萧泽,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懵懂无知。 上次是自己反应太过,完全忘记,十二岁未出阁少女根本不懂男人的身子。回去思来想去后,便找了一个借口。只说自己是害怕被骂跑了出去,半点也不提自己是因为摸了不该摸的地方。 刚好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再装的无辜一点,萧沉音应该就不会多想了! 萧泽脚步微顿,忽然扭过头来看婵衣,婵衣猝防不及之下,险些撞到他胸膛。萧泽退后一步,漆黑的双眸看着她,薄唇微启:“你何错之有?” 婵衣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轻声说:“小女差点伤到公子……” “不知廉耻!” 萧泽忽然脑海里闪过,她此刻在心底是否说的是,差点伤了他那处……他脸色阴沉的可怕,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婵衣,转身就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公子!”婵衣一脸懵逼,怎么不按她设想的来…… 萧泽穿过垂花门,向自己的院子里去了。婵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思索哪里出了错。 他为何就认定自己是小色狼呢? 难道真让自己一脸天真的问他,为什么身上带根棍子,他才相信自己不谙世事? 婵衣:=_= 虽然,她真的不天真。 萧泽回到宣政殿时,天色已晚。宫里烛火通明,福成迎上来伺候他更衣。待换了一身黑色常服出来,暗卫又从梁上飘了下来,手里提个食盒说:“陛下,孟小娘子白日送您的点心,您忘记带回来了。” 萧泽拿朱笔的手一顿,淡淡道:“朕何时说朕收了?” 暗卫有些愣神,说:“属下擅作主张,请陛下恕罪。” 萧泽抿着薄唇抽出奏折来批阅,没有搭理,却问:“陆鸣岐那里可有消息?” 陆鸣岐本名陆川,字鸣岐,是长安四大世家之一,陆家的嫡长子,也就是下午在书局与萧泽一起的男子。 “回陛下,陆公子传来消息,沈玉楼指使下人杀人嫁祸孟朗的证据,已经由陆家的名义送到陈琦手中。”暗卫回到。 萧泽颔首,淡淡嗯了一声说:“下去。”殿内烛火摇曳,宫灯里的火苗跳跃,室内安静的很。 暗卫抱拳低头应下:“那属下告退。”说着,拎起地上的食盒,准备飞回梁上。 “东西放下。”萧泽忽然说到,声音凉凉。 暗卫怔怔,看了一眼萧泽见他神色认真的批阅奏折,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快步走到案桌前,将手里的食盒放下,便准备离开。 岂料萧泽补充了一句:“留给白羽吃。” 暗卫脚下一个趔趄,心里咕哝说:您若是不解释还没什么,这一解释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暗卫离开后,福成弯着腰进来,低声说:“陛下,太后那里又送来了两个宫女,您看……” 萧泽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冷冷到:“退回去,以后这种事情不要来问朕。” “可太后娘娘说,这是教习您房事的宫女,说大梁历任皇子都有的。您早就该收用的,这都拖了好几年了,再拖下去她就无颜面对先帝了。” 萧泽冷哼一声,想了想,将朱笔扔到桌子上:“带进来。” “是。”福成弯着腰出去,关门的时候还心想陛下这莫不是终于开窍了?寻常皇子十五岁便会有教导房事的宫女,可陛下倒好一直推脱,这都十八了还连个女人也没有碰过。 就连为了躲避女人,身边伺候的大多都是太监嬷嬷,连个年轻貌美一点的宫女也不见,一直住在处理奏折用的宣政殿,从来不回自己的寝宫紫宸殿。 若今日真的能开窍,就算是孟太后派来的人,那也可以啊! 所以福成出去的时候,对二女态度还算好,笑眯眯的对她们说陛下宣召,让她们跟上。二女喜出望外,太后娘娘往宣政殿送了那么多宫女,都没能见到陛下圣颜,今日终于召见了自己,怎么能不令人激动? 若是能侍寝成功,那她们就是陛下第一个女人!怀着忐忑激动与期盼,二女低着头进了大殿,跪在地上神情羞涩。 大殿里很安静,偶尔听见烛火的噼里啪啦声,二女伏在地上等候年轻俊美的天子唤她们起身。可是直到跪的双膝发疼,也不见上方有反应。 二女渐渐撑不住,身形摇动,黄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落,单薄轻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形。二人咬唇,希望少年天子能怜惜她们,身子也就越发的颤抖。 可她们不知道,萧泽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在批阅奏折,并没有看到。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泽终于批阅完奏折,冷冷清清分声音响起,带着刺骨的凉意:“抬起头来。” 二女心里一动,含羞带怯的抬起头,看了过去。 只见年轻俊美的天子,正在汉白玉台阶上,穿着一身黑色常服,面容冷淡,五官犹如刀削,垂着眼眸,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她们眼睫一颤,羞得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就要低下头。 “真丑。”忽然,少年天子开口了,可是却让二人动作顿住,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眼眶含泪,摇摇欲坠。 “福成,给太后娘娘送回去,以后不要再将这般丑的女人送来宣政殿,朕眼睛不舒服。”萧泽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像脏了自己眼睛一样,飞快地收回目光。 “陛下……”二女眼泪刷刷的流下,妄图激起他的怜悯之心。 “带下去!”萧泽厉声喝到。 福成连忙让人将二女拉了下去,一点也不温柔。反正只有陛下青睐的,他才会好言好色。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那位孟家小娘子。暗卫早已经查出来,她是孟太后的亲侄女,可陛下对她的态度却与一般女子不同。 难不成,陛下只喜欢女童? 翌日,方明淮一案开审。 因已知晓孟朗不会有事,反而会无罪释放,婵衣便让时风把马车停到府衙外的树下,耐心等待。 孟府也派了人来,看到她行礼也是不耐,草草了事。婵衣心里挂念着孟朗,也未与那几人计较。 不多时,孟朗便从府衙里出来,婵衣步履如飞迎上去,笑容灿烂的挽着他的胳膊,一面往马车上去,一面昂着头说:“快些回去,红裳在家中已经备好饭菜。大兄这些日子在牢里,想必吃了不少苦头,赶紧回去补一补。” 孟朗揉揉婵衣的头,笑着说:“好。” 两人并未多看一眼孟府的人,可孟府的下人却不可置信的看着孟朗,心想大公子怎么就被放了?不是已经证据确凿,只待今日定罪吗? “大……大公子,您怎么出来了?”一个小厮结结巴巴到。 孟朗还未说话,婵衣便扭过头笑眯眯到:“我大兄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府尹大人见我大兄无罪,自然就释放了呗!” “可郡主分明说……” “郡主说什么?”婵衣轻笑。 “没……没说什么。”几人低着头对视一眼,眼里皆是不解,却也知晓赶紧回去禀报舞阳郡主。于是他们连忙向婵衣告辞,就要急忙忙离开。 婵衣和孟朗并未阻拦,只是任由他们离去。 74.074 婵衣面色淡然的问:“大人说完了?说完了小女还有事, 就不多留了。”说完, 便是一副送客的姿态。 “……你!”孟扶风说的口干舌燥, 却见她油盐不进,顿时气恼道:“何嬷嬷, 好好教教她规矩,这么大人了, 对长辈如此无礼!” 何嬷嬷呐呐应了句是, 婵衣淡笑着没有说话。孟扶风回头却有些羞恼, 他认定这个女儿脸上的笑是讽刺的笑。他还想教育教育她,但是思及自己的正事,便一甩衣袖又走了。真是,来去匆匆。 随着天渐渐热起来,瞌睡也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婵衣原本躺在院子的树下的贵妃塌上,眯着眼睛看医书。可阳光太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还有些刺眼。她伸手遮住眼睛,渐渐的昏昏欲睡。 她的睡相不怎么好,手渐渐松开, 医书便啪的一声掉了下去。 婵衣醒来时, 太阳已经走到天井处。落日余晖映耀在天边,火红火红的。她颇为喜爱绿衣, 长长的裙摆迤逦, 衣服轻薄的让那纤细的腰肢格外明显。婵衣伸个懒腰站起来, 才发现落到地上的书。 她弯腰拾起那本书, 修长白皙的手指煞是好看。就在这时,刚拿到手里的书忽然摊开,一张叠起来的纸落入婵衣眼中。她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这才伸手打开那张纸。 “酉时一刻,平康坊见。——萧沉音。” 婵衣拿着信有些疑惑,不知道萧沉音找她所谓何事。两人的交集不多,他却忽然约她去平康坊,想必定是重要的事情了。 她收起信,思虑再三将信放进腰间的小荷包里,把书放回去,带着无聊的大白和小狸往外走去去。正巧遇见端着水果的何嬷嬷,她一见着大白就腿脚发软,声音颤颤:“二……二娘子,您这是要去哪里?” “我去康乐坊的宅子一趟,与大兄见见面,顺便也可以劝劝他,让他回孟府来。” 何嬷嬷想想觉得也对,但是还是说到:“这天色已晚,要不……要不还是明日再去!” 婵衣摇摇头:“大兄白日都在国子监,没有时间,眼下这个时候正好下学,我去住一晚上,也好和大兄商量事情。” 两人说话的工夫,大白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围着婵衣团团转,时不时的对何嬷嬷龇牙咧嘴。婵衣看了它一眼,说:“何嬷嬷随我一起?” “不……不必了!” 说完,何嬷嬷脸色又纠结了一下:“您现在要去给老夫人说一声吗?” 婵衣说:“不了,我直接去,你一会儿去告诉老夫人一声。嗯……先去让马夫为我备马车。” 何嬷嬷看着虎视眈眈的大白,嘴唇蠕动半天我,到底还是没有拒绝。所以,当孟老夫人得知婵衣刚回府便又回了康乐坊的宅子时,婵衣已经坐着马车到了康乐坊。孟朗还没有回来,想必是同窗聚会什么的,去岁婵衣在这里住的时候,也偶尔有过这样的事情。 她打发走车夫,一个人进了孟宅。这次出来,她没有带红裳。 天已经渐渐暗下来,她并没有进屋,而是将大白和狸花猫安置到院子里后,戴上一顶幕离上了街。她准备走到人多的地方,找俩马车送她去平康坊的宅子。 天已经麻麻黑,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小商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在街上玩儿闹的小孩子嬉笑追逐,偶尔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哒哒哒……”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响起,婵衣没有回头,而是往路边让了让,等马车过去自己再走。 出乎意料,马车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 “上车。”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抬头看过去。便见平淡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掀开,露出萧泽光洁如玉的面庞。他正抿着唇,面色有些不好。 婵衣没有扭捏,拎着裙子上了马车。期间萧泽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几个转悠。见她坐的离自己远远的,然后取下幕离,却始终一言不发。 气氛凝滞,婵衣有些尴尬,扯扯自己的裙角说:“公子怎么认出小女来的。” 萧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婵衣摸摸鼻子,讪讪一笑便再也没有刻意找话题。 可萧泽却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冷淡:“你此次回孟府,是孟太后的意思。她有意让你进宫,伴在……皇帝身侧。” 婵衣心里一沉,刷的一下抬头,小心翼翼地说:“可小女从未见过孟太后,她为何非小女不可,孟明珠不是长安双姝之一吗?为何还要我入宫,虽然我比她……好看了那么一点点。”她比着手,两个指头捏出一小丢丢空隙来。 真是不矜持,萧泽想。 可是,她这点说的却是事实。孟明珠自己远远见过几次。哪怕自己不注意女子样貌,但仔细比较。孟明珠虽说有长安双姝之一的名号,但论容貌真比不上这少女。 婵衣见萧泽面上并无波动,只是停顿了一瞬间,便说到:“自是有缘由的。” “什么啊?”婵衣撑着下巴,皱眉思索。 萧泽未回答,总不能说是因为孟氏发觉自己与小娘子联系的事!孟氏这人,还真是小心谨慎,居然在避居西山的陈氏身边,还寻了个眼线。 “注意你那婢女。”他提醒到,怕这小娘子一直傻乎乎的,被人卖了都还帮忙数钱。 婵衣瞪大眼睛,声音很轻:“我知道的,多谢您提醒,公子。” 心里有数就好,萧泽点点头。 婵衣并不像面上表现的那么轻松,她垂着脑袋,心里沉沉。一时间,马车里就安静了下来。 “你想不想进宫?”过了一会儿萧泽看她蔫蔫的模样问。 婵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苦笑到:“自然是不愿意的。陛下女人那么多,小女脑子不聪明,要是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她看着萧泽,眼中是一片无奈。 萧泽脑海里忽然闪过,眸如秋水四个字。 “而且也不知道生的如何,要是不好看怎么办?除非能向公子这般好看,那小女还可以考虑考虑。”她嘀咕。 “咳!”萧泽轻咳说:“谨言慎行!”原本他还想在她脑袋上磕一下的,提醒提醒她,但是想到小娘子年纪不小,已经是大姑娘了,加上她曾经心悦过自己,还受不要做容易引起误会的举动,然后便默默收回了手。 婵衣声音有些低:“这话自然只在您跟前说……”萧泽耳根有点痒,这小娘子是在撒娇?她为何净说些,容易引起人误会的话。 “我明白了。”明白什么?婵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自己上一句话。 “可是太后的意思不容违背,若是选中了小女,小女也无法扛博。公子……”婵衣顿了顿说:“能否再帮婵衣一次?” 她眼巴巴的看着萧泽,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是的,她是故意的。此时除了萧泽,没人能帮她。 萧泽果然有些动容,想到此事还是因他而起,他便觉得有些愧疚,那日孟太后必定会留下这小娘子的,可小娘子又不愿意,此事便有些棘手。他沉吟到:“届时先应下来,我会想法子送你出宫。” “放心。”他又补充到,声音低沉悦耳,婵衣的心里痒痒的。 婵衣见他说的如此笃定,心里也踏实下来,她开玩笑到:“公子可得尽早,若是陛下看中小女的美貌,那就来不及了。” 萧泽又咳了一声:“放心,他不会看上你的。”女子烦人多事还狠毒,虽说这小娘子没有这些,但他也不会留下她的。 婵衣放下心,笑起来:“多谢公子!”她是知道萧泽的厉害的,上次出手搭救她大兄便是。 因为半路上遇到的缘故,婵衣并没有去平康坊的宅子,而是在马车绕了一圈后,将婵衣又放回到康乐坊孟宅前。婵衣拿着幕离下车,向萧泽道了一声谢。 “多谢公子将小女送回来。”说罢,她停顿了一下又说:“还多些公子,专门跑一趟提醒小女。” 说完,一转身脚步轻快的往宅子里走去。 朦胧的月光下,少女裙摆飞扬发丝舞动,脸上笑容灿烂,他不自觉唇角扬起一丝弧度。 巷子里极为安静,少女的声音还仿佛在耳边,萧泽放下车帘,闭着眼睛靠到车厢壁上,淡淡到:“回宫。” 婵衣回去时,孟朗已经回来了,见到婵衣笑着道:“我就知道你来了。”他刚才一回来,大白就向自己扑了过来,吓他一跳。 婵衣本想和他说孟府的事情,但见他身上带着酒气,便吞下到嘴边的话,笑着推搡他:“又喝酒了?快去洗洗睡!” “就喝了两杯!”孟朗无奈的笑开。 “快去睡!” 第二日一早,孟朗便去了国子监。因为婵衣在家的缘故,时风送他到国子监便回来了。婵衣在康乐坊待到下午,这才让时风将她送到孟府。 75.075 “虽这小娘子说您已经无碍, 但老奴认为还是让大夫再看看为妙。” 少年颔首, 闭上眼睛道:“让人进来。” 一连来了四位大夫, 给少年把脉过后都道自己参不透这毒, 但是能看的出来毒素已经被抑制住,不会再继续蔓延, 可还是要尽早就医为好。 少年一条腿曲着, 另一条腿平放着,就这样靠在草垛上, 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万事皆由随从负责, 但是浑身那股气势,却让人忽视不了。 “下去。”听完几个大夫的话, 少年忽然淡淡道。 福成听了, 连忙就招呼那些大夫出去:“我家公子的意思几位大夫也听到了, 出去!” 他也没别的意思,就想知道公子现在的情况如何, 毕竟那位小姑娘自己也承认,就给畜牲看过病, 哪怕她现在解了公子的毒。 现在已经知道, 公子情况稳定下来了,自然也就不需要他们。 而原本这几位大夫见这群人气势汹汹, 以为自己会被怪罪时, 却没有想到那位气质高华的公子只是让他们下去, 并未苛责, 一时间几人暗呼万幸,然后连忙退了出去。 忽然间,破庙里安静了下来,婵衣盯着自己裙摆上的花纹看了许久,这才忍不住抬头问到:“公子,不知您能何时去救我大兄?” 孟朗在牢里多呆一日,受的苦便越多,婵衣自然是希望越早越好。 少年瞥了她一眼,“不急。” 婵衣抿唇有些气鼓鼓,却不好表现出来,只能低个头抱住自己的膝盖。 福成见了,连忙对蝉衣说:“小娘子不必忧心,待我家主子回长安城后,自会使人去救你大兄的。” 婵衣低声解释:“是小女心急了,只是小女听闻,牢里的犯人们无论有罪与否,都是要受些罪的,小女怕大兄受不住。” 福成笑眯眯说:“小娘子尽管放心,有我家公子在,不会让你兄长受罪的。” 婵衣闻言看了一眼少年,心里若有所思,听这位福大人的语气,似乎她大兄的事情颇为容易,仿佛只不过是他们随手做的一件小事罢了。 再加上,他阴柔的面容,和她听到的那声尖细声音。难不成,这位少年是皇室中人…… 就在这时,少年忽然睁开眼睛,朝她看了过来。那目光锐利万分,似是寒意外露的利剑,下一刻便能将人捅出个窟窿来。 婵衣心惊肉跳,猛地低下头。 少年的目光从她头顶扫视而过,冷冷喊了一声:“福成。”他声音虽然低沉,却隐隐含着不悦之意。 “是奴才僭越了。”福成闻言立即弯下腰,语气战战兢兢,似是极为敬畏这位少年。 婵衣不敢再打量二人,便偷偷摸摸地掏出那本古籍,装作自己在认真看书。 训斥完福成的少年,便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闻声看过去只见婵衣低着脑袋,像个小老鼠一样,手指微动,眼神变的深邃。 经过刚才那一茬,婵衣只觉得空气里都浮着别扭,她浑身坐立不安,几乎想要立刻逃离这里。 这般安静地过了许久,在赵清推开门走了进来后,打破了沉寂。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弯着腰恭敬地说:“公子,该用药了。” 少年点点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用完药后,赵清又言马车已经备好,请示少年何时进城。少年只是动动胳膊,福成就连忙将人扶起来。 “立即出发。”少年垂着眸,忽而又问了一句:“让你办的事情,可有消息了?” 赵清立即跪下,“已经有了消息,暗卫已经部署好,就等公子一声令下。” 少年披着披风,雪白的绸缎上虽然沾了血迹,但依旧令人感觉其主人的高华。尤其是,婵衣个子太矮,只能仰着头看人。 “杀无赦。”少年眸色疏离,忽而回头看了一眼正仰着脑袋看自己的婵衣,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却是令婵衣血液被冰冻住僵硬在原地,半响不能回神。 这是警告,婵衣打了个冷战,心想这少年难不成知晓自己在想什么,所以警告她? 就在婵衣胡思乱想时,少年已经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从完全不似有病在身的虚弱病人。直到她回过神,连忙抱着自己的药箱跟上。 出去的时候,少年正从容自若的踏上一辆高大的马车,侧脸犹如刀削,俊美挺立,但气质太过冰冷疏离,令人望之而生畏。 与此同时,婵衣也看到了自己的马车,未等她将心中疑惑问出口,赵清很快便解了她的疑惑。 “在下刚才出去抓药,遇到小娘子的仆人,得知小娘子的马车被困,我便找了几个兄弟去帮忙将马车推了出来。” 婵衣连忙道谢,两个双丫髻上的珠玉便跟着摇摆,脸上笑容满面。 “赵清,出发。”不待赵清继续和婵衣说下去,便听少年冷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赵清立即向婵衣抱拳,点头示意后翻身上马。 婵衣看看那看起来便阔绰的马车,也抱着小药箱上了自己那寒酸的小马车。 “哒哒哒。”马车一晃一晃,半个多时辰以后,顺利抵达长安城。 此时天色暗沉,路上行人只有零星几人,婵衣主动叫停,赵清很快便驾马过来。 “小娘子有什么事?” 婵衣撩开车帘道:“已经进城了,想必公子等人也有事要办,小女的意思是,不如就此分道扬镳。至于公子治病的方子,小女已经抄写了一份,只是针灸有些麻烦,手法比较特殊。你们可以找个大夫送到康乐坊杨柳胡同的孟宅,随小女学习手法,小女就住在那里。”一面说着,她一面递出一张纸。 赵清接过,飞快地扫视了一眼,才说到:“小娘子容我去和公子禀报一声。”婵衣点头,就见赵清驾马追上少年的马车,在窗外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少年说了什么,他还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很快,赵清就驾马过来了。 “公子已经同意,但是要让我把小娘子送到家。” 婵衣道:“多谢大人好意,小女心领了。只不过这一路回去,有家仆在旁,就不劳烦大人了。” 这位少年,身份并不一般。自己还是不要太过亲近,省得招惹到麻烦。待大兄救出来后,两人还是陌路的好。 赵清又坚持了一会儿,但见婵衣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任由婵衣让时风改道离去。之后,他才去向少年复命。 “公子,那位小娘子坚决不让属下护送,眼下已经独自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里传来少年淡淡的声音:“倒机灵。” “公子……是否让人去盯着她?”过了一会儿,赵清有些犹豫地问到。 “多事!”少年明明是平常口气,却让赵清额头流下冷汗。 “是属下僭越,公子恕罪。” “去让人查查她兄长的事情,尽快查清楚。”少年并未搭理赵清的话,而是忽然换了话题。 “是。”赵清领命。 少年独自坐在马车里,漆黑的目光看了一眼手里的鹅黄的帕子,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看着上面可笑的小黄鸭,收起来刚才对婵衣的评价。 “笨。”连鸳鸯也能绣成鸭子。 说完,他嫌弃的将帕子随手扔到了一旁。 婵衣并不知晓熬,自己当时太过紧张,竟然将自己绣的拿不出手的小黄鸭帕子给了少年。后来发觉不对,整个人回想起来都羞愤欲死。 那个小黄鸭,是她绣失败的鸳鸯,她觉得丑萌丑萌的,便留在身边用着,谁知道会给了那个冷淡少年? 回到康乐坊的宅子时,天已经蒙蒙黑。 婵衣只让红裳简单的打扫了一下房间,晚上主仆三人用了简单的面疙瘩,又一人灌了一碗姜汤,倒头就睡下了。 第二日起来,婵衣让红裳做了许多饭菜,用过朝食便带着两人去了长安城的大牢,探望她大兄孟朗。 然而,别说带吃食,就连进去的机会她也没有。 原本,婵衣以为给几位小吏塞一些银两,他们就会放行。可是这几个小吏却只收下了银两,便将上前塞银子的时风推搡开了,笑嘻嘻的根本不让他们进去。 红裳眼睛一瞪,就要上前理论,婵衣连忙拉住她,道了一句罢了。 “他们欺人太甚,收了咱们的银两却不给放行,小娘子,您为何不让奴婢去和他们理论。” 婵衣站在树下,看着大牢的方向说:“大兄还在里面,这时候不便得罪他们。”若是给孟朗在狱里小鞋穿,那可就适得其反了。 “小人见过秦五公子……” 大牢门口这时停下一辆华贵的马车,马车周围有十来个骑马随行的仆人,那些小吏一见,便立即喜笑颜开的围上去行礼。 “起来,我家公子想要来探望探望孟公子。”一侍女掀开帘子倨傲道。 婵衣这个方向,并不能看到马车里面,只能看到那女子探出头,听闻孟公子三字,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辆马车。 时风在她耳边解释:“这位秦公子是大理寺少卿加的五公子,与公子在国子监不和已久,这次在酒肆与公子争辩的人,便是这位秦五公子的好友。” 婵衣蹙眉,正想说话就听那小吏说:“公子来的正巧,刚才有一位小娘子来探监,自称是孟公子的小妹。” 她便见着,紧接着那婢女回头听马车里的人说了什么,便直直的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黄衫婢女来到她面前,草草行了一礼,面容倨傲:“孟小娘子,奴婢乃大理寺少卿府上,我家公子听说你也来探望孟公子,怜惜小娘子念兄心切,特意让奴婢来请小娘子随他一起进去探望孟公子。” “小娘子……”红裳拽拽婵衣的衣袖,有些不安。 婵衣没有搭理,而是面色从容道:“多谢你家公子,小女感激不尽。” 黄衫婢女笑一声:“请!” 又寒颤又傻乎乎的小丫头,公子还让她专门跑一趟,真是小题大做。 见她转身就走,一点也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婵衣并不恼怒,回首先安抚了红裳和时风,便抬脚跟上。 “公子,孟小娘子到了。”三两步就到了马车旁,黄衫婢女凑在马车旁,声音温柔道。 “哦?让我看看。”随即,那马车车帘便被撩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便露了出来。 “这般小,还是个黄毛丫头啊!”少年嫌弃的声音传来。 去往平康坊的路上,红裳显得坐立不安。她不知晓,为何自家主子忽然去那孟府做什么。原本有心想问,但是思及婵衣的姓氏,也知晓有些事情不能问出口。 距离孟府还有一百来米远的时候,婵衣让时风把马车停到角落里,然后吩咐红裳和时风注意孟府大门口,若是看到孟大人上朝回来了,就立即禀报。之后,她便坐在马车里静静等候。 待孟扶风上朝归来之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婵衣下了马车,在孟扶风还未进府之时唤到:“孟大人。” 孟扶风身着一身官服,闻声回头,待看到少女模样的时候,微微失神。像,实在太像了,和清婉生的太像了。 恍惚了一会儿,他很快回神,皱眉问到:“你是何人,唤本官所为何事?” 婵衣抿唇,看着受岁月青睐,英俊倜傥,浑然不似快要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扬唇一笑到:“孟大人容小女先自报家门,小女姓孟名婵衣,不知大人可有印象?” 明明是极为温婉的笑,却被婵衣笑的带出了一抹锐利。 孟扶风脸色一变:“婵衣,你是清婉的女儿?” 婵衣淡笑着看着他,没有说话。 “婵衣,你来找阿父,可是你娘亲让你来的?”孟扶风来回踱步,下意识看了一眼孟府门口,然后问到。 那副样子,可一点也不像是见到多年未见的亲生女儿,倒像是见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婵衣心里有些嘲讽,打断孟扶风:“孟大人,准备在这里与小女叙旧吗?” “婵衣,你唤我什么?”孟扶风这才注意到,他这个从出生起便未见过的女儿竟然唤的他是孟大人。 “唤您什么,其实并无差别。” 孟扶风脸色一青,皱眉呵斥到:“我乃你阿父,你就是这般为人子女的?” 76.076 屋子里有些暗沉, 时不时响起一道惊雷。婵衣睡的并不安稳, 偶尔梦呓几声。 “砰砰砰!”雨声哗啦中, 院子门忽然被敲响, 婵衣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喊到:“阿娘!阿娘!有人在敲门!” 脚步声响起, 陈氏掀开帘子进来:“刘妈妈已经去看了。这么大的雨, 也不知道是谁?可是梦魇了?瞧你满头大汗,你快擦擦汗, 小心着凉。” 婵衣这才注意到自己满身的汗,她擦擦额头上黏腻的汗, 笑得勉强:“阿娘,我梦见大兄了……” “夫人!夫人!”她的话被打断, 院子外面有人喊陈氏。 “是时风!”婵衣愣住, 抓过衣服准备穿上处出去。陈氏却按住她, 说:“你歇着,我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怎么下大雨的时候跑回来, 怕是都淋透了,也不知道你大兄回来没有!”陈氏撑伞去了外面。 婵衣呆愣愣的坐在床上, 看着自己白白净净的手, 脑海里却回想起另外一幅画面。她温润如玉的大兄,满脸是血躺在血泊中。自己就站在一旁, 如何也触摸不到。 那梦太过真实, 真实到她现在还心有余悸。婵衣安慰自己那只是场梦, 然后穿上衣服下床, 撑伞往外走去。她要看看外面是怎么回事,阿娘已经出去有一会儿了,却不见回来。 “夫人!”时风忽然又喊了一声。 婵衣不知为何,心里漏了一拍。 抬头的瞬间,她看见陈氏瘫软在刘妈妈身上。“阿娘!”婵衣踏着水潭,不顾鞋袜已经湿透,向陈氏的方向跑了过去。 山色葱绿,瓢泼大雨中,一辆青布帘子的马车独自在雨中前行。 梦魇似乎成真了。 婵衣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张望。得知大兄出事的噩耗,阿娘气血上涌晕厥了过去。她急匆匆的号了脉,让刘妈妈照顾阿娘,便带时风往长安城赶去。 “今日一早公子上课,书舍里忽然涌进一群衙役,将公子带走了。国子监里的学子们都在议论,说公子与人在一处酒肆与人争辩,气不过失手杀了人……” “小人一直跟在公子身边,昨日公子虽然在酒肆与人起了争论,但却早早回了书舍,根本不可能杀人……” “娘子快想想办法罢,完了公子怕是要受大罪……” 时风的话在婵衣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响起,她的心掉在半空。时下律法严苛,进了狱里不管承不承认罪行,都要打上二十板子再论罪。若是没人疏通,严重了的是能去掉半条命的。 忽然,马车猛地停了下来,婵衣眉头一皱。她身边伺候的婢女红裳便立即掀开帘子,扬声问:“时风,怎么不走了?” “红裳,车轮陷进泥水里去了,走不了了!”时风的话夹杂在雨声里,送进婵衣的耳中。 婵衣撑了伞下车,绕到马车后面发现车轮陷的很深,以他们三人根本不可能弄出来。冷风吹过,婵衣的裙摆湿了大半。红裳抱了披风下来,一手撑着伞一手艰难的想要给婵衣披上。一望无际的官道上,就只有他们孤零零的马车,就连鸟雀都躲在巢穴里,不肯出来。 明明长安郊外的官道是专门垒了地基,填土夯实的,平日下雨也不会影响到赶路,谁想到今日会发生这等意外。 “小娘子,咱们不如先避避雨,等雨停了再进城去?”时风带着斗笠,在雨中喊到。 婵衣回望雾气蒙蒙的官道,知晓不可能有人经过帮助他们,就听了时风的建议,带着红裳转身准备进马车避避。 “哒哒哒……”这时,官道上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婵衣与红裳对视一眼,便见红裳兴奋道:“小娘子,有人来了。” 婵衣颔首,看到倾盆大雨中,一群带着斗笠的黑衣男子,正飞速向她们接近。 看起来,似乎是长安哪家世家带的护卫。 眨眼间,那群人已经来到婵衣眼前。因为是在长安城脚下的缘故,这官道修的十分宽阔,所以婵衣的马车虽然停在路中央过不去,但是却没有挡道,那群黑衣人停也未停,气势汹汹看起来十分焦急,飞快地从婵衣主仆三人旁边纵马过去,四溅的泥点差点溅到婵衣身上,还是她反应快迅速后退了一步,才幸免于难。 红裳拉着婵衣,颇为气恼道:“什么人呐,看到我们被困住不帮忙就算了,还不注意一点,差点都将泥浆溅到小娘子您身上去了。” 婵衣蹙眉,心里有些不喜红裳的话,她扭头道:“那群人看起来非富即贵,不是好惹的,若是没有求助成功,反而惹恼了他们可不好,你这话可别让人听见。” “是,娘子。”红裳不情不愿的应下。 “好了,进马车里去避避雨,再这么下去,都该湿透了。” 红裳和时风应下,扶着婵衣上了马车,主仆三人坐在马车上,看着这没有停下来意思的大雨,心里都忍不住焦虑。 雨,越来越大。 忽然,马蹄声又响起,婵衣掀了一角车帘,就见刚才那群黑衣人又回来了五个。婵衣没有多想,以为这黑衣人是回去办什么事情,就又放下了车帘,在座位上坐好闭眼小憩。 “你们中,可是有人是大夫?”忽然,马车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婵衣睁开眼睛,有些意外。 她示意红裳和时风坐好不必管,然后到马车门口掀开帘子,撑了一把油纸伞问到:“几位壮士是在问小女等人吗?” 为首的黑衣人看起来有三十来岁,见只有婵衣一个小娘子出来,皱了一下眉头,说:“不是你们还有谁?” 婵衣顺着他们的目光,低头看到马车门口的医箱。她微顿,歉意的说:“车上并无人懂医术,此乃小女闲来无事学医用的医箱。” 后面一个黑衣人巡视了她一番,没有理她而是问同伴:“这般小,靠得住吗?”婵衣虽然已经十二,但是身量还很小,看起来不似十二岁的少女,反倒是像个女童。 “不管了救主子要紧!”为首的黑衣男子一甩马鞭,将婵衣从马车里卷出来放到自己身后,驾马向来时的方向冲了过去。一切发生的太快,婵衣尚未反应过来,便眼前一花就在狂奔的马背上了。 “小娘子!”红裳回神叫起来,想要去拦住他们,却见剩余的四人已经反应过来,同样用马鞭一卷,拿了马车门口的药箱便飞快地跟了上去。 话没说完,她已经走到天井处,抬头便看到陈氏和个老嬷嬷坐在那里,气氛凝滞。 婵衣敛下笑容,拍拍大白的头,让它先去把猎物放下。大白呜咽一声,用爪子挠挠地,目光不善的看着何嬷嬷。婵衣低头抱起狸花猫,说:“先去把猎物放下,回头再来找我,大白听话。” 大白圆乎乎的脑袋晃晃,叼起地上的兔子,后腿一蹬迅速的往厨房里跑去。不多时便听到刘妈妈的惊呼声,婵衣轻笑了一声,抱着狸花猫走进会客的地方。 “婵衣回来了。”陈氏坐在上手,笑容有些勉强,也没有给婵衣介绍下首坐的何嬷嬷。 何嬷嬷却是在大白进门吼叫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当看到少女拍着大白虎的头说了一会儿话,心然后朝这边看过来,自己对上那双圆滚滚凶光四射的眼睛时,更是胆战心惊。 好在很快,那只大白虎便离开了。她着实松了一口气,才有功夫擦擦额头的冷汗,打量婵衣。 婵衣笑着说:“我进去换身干净衣服出来,阿娘你先忙。”不用问陈氏,她便知晓孟府又来人了。他们在这庄子上住了十多年,也没向今年这般,老有大户人家的嬷嬷上门。平时来往的,都是那些庄户人家。 何嬷嬷面色紧绷的坐在那里,不卑不亢,浑身上下一丝不苟。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布料不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的老夫人。可大户人家的老夫人,又不像她这般因为习惯伺候人,整个人上下都是紧绷的。 早在婵衣走到天井时,她就已经在打量婵衣,终于太后娘娘为什么会单单提了一句二娘子。她跟在老夫人身边,什么样的漂亮小娘子没见过,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位二娘子的。 春分过后,天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婵衣穿的也就轻薄了许多。因为上山采药的缘故,只穿了一身粗布麻衣,却不掩其清丽的容貌。白皙通透的皮肤莹莹如玉,被那暗沉的麻衣衬得越发的秀美。 只不过,到底是养在山里,太过粗鄙了,还养着一只老虎,还上山采药打猎,一点也没有世家女的矜持。到时候,还是少不得要老太太好好调.教一番 “陈夫人,老夫人的意思时,两位公子和二娘子都大了,到娶妻生子嫁人的年纪了,再在庄子上住着,于前途不好,故而让老奴来接您回府。”何嬷嬷是孟老夫人身边人,深的她信任,这次何嬷嬷来接陈氏,可谓是有十足的诚意。 至于陈夫人的称呼,是奴仆们为了区分舞阳郡主和陈氏的称呼。舞阳郡主一般在府中被称为夫人或郡主,陈氏被人提起就用了陈夫人替代。 陈氏低眸看着茶盏中的热气,氤氲而上:“几个孩子在这庄子上住惯了,回去也不习惯。” “你既然也唤我一声陈夫人,那我便不是孟家的人了。当年离开孟府之时,我便再没有回去的意思。孟扶风薄情,孟老夫人为了攀上郡主儿媳,对我的处境不闻不问。后来甚至为了讨舞阳郡主的欢心,对那么明显拙劣的诬陷也相信,将我赶出孟家。早在那时,我便和孟家没了关系。” “何嬷嬷回去!不要再来了。”陈氏将茶盏搁下,让红裳给何嬷嬷将茶添满。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若是没有送客的意思,添茶一般只添大半盏,只有在委婉送客的时候,才会添满。这时候客人看见了,就会识趣起身告辞,既不会自己难堪又不会让主人家难做。 何嬷嬷却坐在那里没有动弹,她眼皮掀了一下到:“陈夫人莫忘记了,大公子和二公子还在族谱上,是我们孟家的人。若要科举考试,还需用到孟家不是?若没有孟家族人确认其品行,大公子和二公子连乡试也参加不了。陈夫人可要……三思啊!” “你!”陈氏猛地看向她,面上大怒。 “孟家也只会用这卑鄙的手段,来威逼我们了吗?”婵衣换了衣衫,从后面出来。 何嬷嬷目光一闪说:“若是二娘子能劝陈夫人回去,老夫人疼爱孙儿,自然不会做出那等事情。” 婵衣站在那里眸光微冷,说:“好,我们随你回去。” 77.077 “赵大人, 可是带了大夫回来。”就在这时, 破庙的门被推开, 一个面容阴柔的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低声询问。 赵清点点头, 抿唇道:“人虽然带回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福大人自己一见,便知原因。”赵清叹叹气,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婵衣。 “大人可是在开玩笑?公子眼下性命交关, 不可儿戏!”这已经是婵衣第二次听到他们公子了。 “我原本以为那马车上有大夫,可没想到却是一个小丫头。福大人看……要不要让着小娘子给公子看看?” “有什么可看的,公子万尊之躯, 岂可让这小娘子乱来?赵大人真是糊涂了!行了,还是等王大人带大夫回来!” 他们说话间,婵衣身上的雨水一直往下流, 没一会儿便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婵衣闻言松了一口气,自己的医术怎么样, 她最清楚。 前世她不会医术,这世因没有事情打发时间, 所以她便照着医书自学起了医术。偶尔向庄子里的赤脚大夫请教一下, 但到底没有正经学过,家里人没一个人敢让她瞧病。 “是我心切了,未考虑太多。”赵清抿唇到。 两人三言两语说完, 就准备进屋。从始至终, 没有看婵衣一眼。 “哒哒哒……”忽然, 马蹄声响起。 只见几个黑衣男人从马上一跃而下,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个神色惶恐的中年男人 “大夫找来了!”黑衣人一面喊,一面大步流星的走过来。 “大夫来了?赶快进来!”阴柔男人连忙将路让开,放了他们进去,随后也不管婵衣如何,也跟着进去关上门。 这时,一个黑衣人面无表情地将她的小医箱忽然递了过来。婵衣见此,连忙接过抱着自己的医箱,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她抱着医箱便准备走,然而又驻步。又淋着雨回去,怕是明日她便要倒下。还是先等雨停,再去找时风和红裳。 于是,婵衣寻了一个角落,抱着自己的医箱蹲到角落里,避开廊上的冷风。 她刚蹲下,屋子里便传来男子的质问声:“什么叫你没办法?今天你必须给我治,治不好我要你性命!”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无能,实在是从未见过如此病症啊!”只听那大夫在不停的求饶。 “放屁!快点给老子治!”这声音粗犷,似乎是后来回来的那位黑衣男子。 婵衣蹙眉,知晓刚才两人怕是因为自己年纪小,加上又未对自己抱有希望,所以才没有对她怎样。 “滚下去!”另一道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婵衣止住想要捂耳的冲动,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里面。 “是……是……多谢大人饶命!”很快,那大夫便拎着药箱屁滚尿流的推门出来,也不顾雨势未停,便一股脑的冲进了雨中。 婵衣见了,心里暗道不妙,准备起身离开。 “你进来。”黑衣男人忽然叫住她,或许是刚才发了火,他整个人眼神冷的要杀人。 婵衣抓着药箱的手紧了紧,也没问为什么,低着头顺从的走了进去。在见识了刚才那个大夫慌忙求饶,屁滚尿流的模样,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进去。 可此时,由不得她选择。 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婵衣也不四处张望,而是低着头问:“不知大人唤小女进来,是所谓何事?” 赵清见婵衣胆小的样子,难得放缓语气:“我家公子出来的急,身边没有伺候的人,你去帮福大人伺候我家公子。”他们这群粗人,也不知道该如何伺候公子,只能让这女童先进去帮忙。 说完他顿了顿:“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暗卫早就进城去寻大夫,一往一返至少也得一个多时辰。公子刚才吐血又昏迷过去了,但看样子情况是暂且稳了下来。然而他们不敢贸然移动,只能等暗卫将大夫带来。 婵衣对赵清点点头,蹑手蹑脚的往赵清指的方向走过去。 只见,茅草堆上躺着一个少年,月白色的外袍上满是鲜血,口鼻处也沾着血迹,导致看不大清容貌。地上扔了不少沾满血的布条,而那个面容阴柔的男子正跪在少年身旁抹泪。婵衣忍住好奇的目光,安静的走过去,在少年身边蹲下,听候阴柔男人的差遣。 “赵大人,你怎么又将这女娃娃带进来了,她年龄这般小,能会什么医术?” 赵清抿唇:“福大人,她是来帮你一起伺候公子的。” 阴柔男子本想拒绝,但忽然想到了什么,没有再拒绝,而是说:“罢了,主子身旁也没个伺候的人,你就留下伺候主子!” 婵衣抿抿唇,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快来伺候公子,帮公子把脸上的血擦干净。” 婵衣瞥了一眼阴柔男人,拿了自己鹅黄色小帕子,伸出白嫩嫩的手,给少年擦脸上的血迹。 “这……这是……”婵衣眉头一蹙,动作顿住。 少年剑眉入鬓,五官俊朗,薄唇紧抿着,哪怕是昏迷不醒,也有一种柔弱的美。可是,这分美却生生的被他脖子上一块和铜钱一模一样的疮给破坏了。那狰狞的铜钱型疮疤已经溃烂,发出一股恶臭。 一旁的赵清立即道:“你发现了什么?” 婵衣蹙眉说:“这疮疤……小女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过不是很确定,这病症小女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但是现在还不能确认,要看过这位公子的胸膛才能确认。”她又补充到。 阴柔男人一听,连忙去解少年的衣襟,眨眼间一张白皙却不显瘦弱的胸膛便映入她的眼中。他说:“你快看!” 一道道黑色的丝线,分布在少年白皙的胸膛上,婵衣眉头紧蹙,手轻轻碰上去:“已经这么久了……” 正思索间她手腕一疼,婵衣下意识低头的瞬间便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那眼眸里清冷至极,一个眼神就能将人定在原地。 这人真是冷到骨子里,婵衣想。 萧泽点点头,眯着眼睛巡视一番,眼睫上的雨水迅速滚落下来,他指着围栏缺口的处说:“这里有小路,顺着小路去看看有无人家,先避雨。” 赵清等人无异议,很快便驾着马往小山包上去了。 暗七隐在暗处,一面跟上一面在心里咕哝:那不是孟小娘子的住处吗?陛下这与孟小娘子真有缘。 翻过山头,撞进视线里的便是一个很小的庄子,其余有一些房子在远处沿着田地分布。 婵衣练了一会儿大字,便也跟着陈氏拿了绣框绣花。还是一样,她在给自己绣帕子。练了这么多年,绣技没有半点增长,她却依然乐在其中,时不时的给自己绣一条丑丑的帕子。 “砰砰砰!”外院的院门被敲响,守门的刘妈妈打开门,探出头的那一瞬间被唬了一跳。一群黑衣人骑着马,身上被雨水打湿透了,各个面无表情,乍一看还以为是来索命的。 “几……几位好汉,有什么事情?”刘妈妈警惕的看着他们。 “哦,这位妈妈,我家主子赶路进城,却不想遇到下雨,所以想找处人家避避雨。”赵清上前一步,与刘妈妈交涉。 刘妈妈看看他们,说:“待老奴去禀报我家夫人,几位稍等。”说完,也不等他们回话便将门关上,顺便还用门栓拴上。 赵清拎着马鞭,有些不耐烦,身下的马儿似乎感受主人的心情,焦躁的在原地大转弯。这瓢泼大雨,任是谁被一直淋着,也情绪不佳。更何况,他一个大老粗淋雨没什么,可陛下是万尊之躯,怎么能一直淋着? 婵衣听到刘妈妈的禀报,有些担心外面人的身份,跟陈氏打了一声招呼,撑着素雅的油纸伞,穿过天井去了门口。 “刘妈妈,去把门大开!” 赵清等人隐约听见,一道轻柔的声音。这声音,一听就是年轻的女子。 很快,门栓被拿开,大门吱哑一声大开,先前那个仆妇低着头让开半边身子说:“我家小娘子来了,诸位有话便对小娘子说!” 雨水倾盆而下,一片淡绿色裙角出现在门槛处,紧接着纤细的身影就这样不设防跃入赵清等人的眼中,纤细修长的脖颈,令人总是忍不住将目光投过去。乌黑柔顺的发丝垂在胸前,女子眼帘未垂,眉目如画,一眼看去便失了魂魄。 雨还在哗啦啦的下着,可几人都屏息着,生怕惊扰了这份美。 “几位……”女子抬起眼,一双美目顾盼生姿,莹润澄澈,赵清被那清亮的嗓音唤回神,恰好看到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知怎的,他居然飞快地看了一眼萧泽。 只见萧泽面无表情的看着女子,目光微怔。好看的剑眉蹙起,问到:“我们,可是见过?” 赵清瞪大了眼睛,如此孟浪登徒子的话,居然从他们家万年不近女色的陛下口中说出,实在令人惊悚!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可女子扶着门框,一手提着裙摆眸色闪亮,抿着唇问:“公子还记得小女?” 赵清险些一个趔趄,陛下什么时候惹得风流债,他怎么不知道?这些年自己一直跟在陛下身旁,寸步不离,加上这么美的女子,自己怎么可能不记得? 萧泽眯起眼睛问:“孟小娘子?” 婵衣抿唇笑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不知为何,他那双疏离冷淡的黑眸看着自己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她没有发现,自己眼中有一抹难以察觉的期盼。 当初萧泽说她年龄小的事情,她还记得呢! “公子好记性,还能记得婵衣。” 萧泽垂下眼眸:“自然。”婵衣虽然这半年长的飞快,变化了许多,但是眉眼间还是露着当初的痕迹,还是比较容易看出来的。赵清等人只不过是最初被她的容貌蛊惑了,所以没有认出来,现在听了萧泽的话,恍然大悟。 “公子快进来!外面雨大。”婵衣侧开身,腰间挂着压裙摆对我玉环和流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仿佛是在人心头拂过。 柔软的腰肢摇曳,她笑盈盈的向赵清问好:“赵大人。” “孟小娘子。”赵清眼神又有些直愣愣,不怪自己肤浅,实在是孟小娘子太好看了。这才半年的功夫就大变样,难怪都说女大十八变。 萧泽忽然回头,见赵清发呆,冷冷到:“还不快走?”说完冲婵衣点点头,进了门。 婵衣侧头看萧泽,挺立的侧颜犹如刀削,她忽然抿唇笑笑,踮起脚尖在他头顶撑开伞。 见他看过来,她微微一笑说:“公子随小女去客房,小女家中没有男丁,只有母亲和小女二人,这雨太大,就不用去见小女的母亲了。”一般借宿做客都是要见见主人家的,这是礼数。 萧泽眸如点漆,忽然说:“防备之心太差,若是旁人来避雨,你这般说是在告诉他,你很好下手。” “这自然不一样,旁人小女定不会如此说,可公子不一样。” 萧泽接过油纸伞,倾斜在婵衣头顶,任雨水打湿肩头,淡淡到:“没有什么不一样。” 你这般相貌,便是连他也不要轻信。 “啊!”婵衣真的一惊,美目中似是藏着惊慌的小兔子。萧泽说话的神情太过认真,她忽然便有些怕了。 然而很快,就到了廊下,萧泽便再次沉默了下来。有些话不宜说太多,这小娘子曾经心悦过自己,好不容易令她死心,所以有些容易引起误会的话还是不说了。 婵衣见此,只好说:“家中只有一个仆妇,烧热水也忙不过来,所以要委屈公子了。小女大兄那里有几身衣服,拿来给公子和赵大人等人换上。” 陈氏喜欢安静,加上他们兄妹三人,家中也不过四个人,所以就刘妈妈一个伺候的仆妇。红裳跟着婵衣,时风跟着孟朗,还有在外游学的孟黎身边跟的是时风的弟弟时雨。当初离开孟府,陈氏把她的婢女都遣散了,只留下刘妈妈一个陪嫁,其余的都在城里照顾店铺,还有在其余庄子上看着。 萧泽点点头:“多谢。” 婵衣笑笑,撑着伞又进了雨中,去了孟朗住的西屋。萧泽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推开门进屋。赵清等人是淋着雨过来的,很快便跟着进去。 婵衣带着红裳抱来孟朗的衣服,可赵清等人却坚决不换下,只有萧泽换下身上的湿衣。今日也是恰好,萧泽穿的是常服,没有绣五爪金龙。 他换了一身青衫,明明是及其温润的打扮,却因为他面无表情,而变得冷硬。孟朗已经加冠,他的衣服萧泽穿着却刚刚好,不显大。 婵衣站在门口,抱着衣服说:“既然如此,那小女便不勉强了。刘妈妈在厨房熬姜汤,一会儿你们喝着暖暖身子。” 天上的雨不见停歇,又因为是早春,天黑的早,没一会儿便彻底黑了下来。快到用完膳的时候,雨却还在下。陈氏便带着红裳下厨,做了一大锅面疙瘩。天气冷,面疙瘩吃起来也暖身子,还做起来方便。 陈氏带着刘妈妈和红裳,用托盘拿到客房给他们,之后才在婵衣窗下说:“婵衣,用膳了。” 婵衣哎了一声,萧泽从撑起的窗户看到,她拎着裙摆从东屋出来,去了陈氏所在的上屋用膳。他低下头,看着白瓷碗里的面疙瘩,端起来慢慢喝了起来。 “喵……”一道猫叫声响起,赵清看到一直狸花猫蹲在窗台上,伏着身做出要攻击的模样,随嘴里发出呼噜的威胁声。 他一眼认出来,那就是昨日险些伤了陛下,陛下却没有追究的狸花猫。 “喵!”猫叫声有些凄厉,仿佛在质问萧泽,为何伤了它的小弟大白虎。 萧泽便搁下碗,侧目看着那只狸花猫。 婵衣虽说在上屋,可是夜里寂静无声之时,猫叫声格外明显。小狸平日里凶悍她是知晓的,若是扰了萧公子,伤了萧公子可不妙。她搁下碗,扔下一句:“我去看看小狸,阿娘先吃着。” 78.078 003 可是,却有一道道黑色的丝线分布在这胸膛上, 婵衣杏眸瞪大, 手轻轻触碰上去:“天呐, 这么多……” 正惊叹间, 她手腕忽然一疼,婵衣下意识低头的瞬间便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 那眼眸里清冷至极,一个眼神就能将她定在原地, 令她浑身发冷。 “公子……公子醒了……”婵衣被那双眼眸看的心底一颤, 连忙说到。 “公子您醒了, 太好了。”赵清和阴柔男人跪在少年脚下, 神色激动。 “她是谁?”少年移开目光,面色冷凝。 赵清看了一眼婵衣,说:“回公子, 这是为您诊病的大夫。” 少年垂下双眸,这才慢慢收回手道:“这般小, 你从哪里找来的,真是胡闹。”少年的声音似乎已经过了变音期,并不粗噶,反而有些低沉好听, 可依旧难以忽略其中冷意。 婵衣轻轻动了一下被抓疼的手腕,没有说话。 少年的眼神太过锐利, 竟让她不敢与之对视。 赵清闻言说:“这位小娘子, 知晓公子身上的怪病。” 意思是并非胡乱找来诊治的人。可原本婵衣就是他们胡乱抓来的人, 所以赵清也有些心虚。 所以赵清说完,便扭头对婵衣道:“既然小娘子知道这病是什么,那么还请告诉我等,并且为我家公子医治。” “是。”婵衣看了一眼少年,垂眸应下。 “先扶我起来!”少年撑着身子,慢慢坐起。 赵清和那位福大人连忙扶住,并找了个草垛子让他靠住。而少年也不嫌弃,歪在上面示意婵衣说话。 纵使是一副狼狈的模样,身处陋室,少年看起来也从容不迫,气质高洁。婵衣看着地下的稻草,轻声道:“这并非是病,而是毒。” 少年眉目一动,“继续说。” 婵衣虽然低着头却发现他在看着自己,那灼热的目光令她如坐针毡。她发现,少年眼眸清冷疏离,似乎能看透人的心思,令人无处遁形。 不知为何,自从这少年醒来以后,空气都冷了几分。 “这毒叫做铜线毒,无色无味,难以被人发现。” “中毒之初,并不会感觉异样。直到数日后才会在中毒者脖子上长出一块铜钱模样的疮,寻常人不会将这东西与毒联系上。直到随着中毒的时间越久,铜钱上面就会长出许多黑色的丝线,一直向心脏的部位而去,直到长满整个胸膛,汇聚在心脏处,中毒之人便会七窍流血,心脏骤停而亡。” “嘶……”阴柔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婵衣又看了一眼少年,见他面上更是冷了几分,这才说:“眼下公子的毒,已经接近心脏处,怕是再过两日……” “这黑丝便会到达心肺处,然后七窍流血,心跳骤停而亡?”少年嗓音清冷。 婵衣低下头小声道:“……是。” 少年看着她头上的发旋,还有紧贴在头上的湿发,半晌之后问:“可有解毒之法?” 婵衣闻言抬头看他,迟疑道:“有是有,不过……” “说。” “不过,小女也想不起解毒之法了。这铜线毒是小女于一次偶然翻阅古籍时看到的,眼眼下时间久远,早已记不清具体法子了。”婵衣如实说到。 阴柔男人连忙问:“小娘子,那那本古籍现在在何处?” 婵衣说:“还在小女家中。” “那……公子,不如让赵大人派人跟小娘子去一趟她家中,将那古籍取来!”阴柔男人对少年道。 少年冷淡着脸,半响之后颔首。 婵衣早就知晓他们不会与自己商量,所以并未在意,而是忽然对上少年的双眼,忍住想要逃避的冲动说到:“小女既然能解公子身上的毒,那公子可否答应小女一个要求?” 少年眸色疏离,声音更是低沉:“你若能解,我自然应允。” “多谢公子。”婵衣乃临时起意,这位少年身份不俗,若是借他之手救出她大兄,那么她便不必上孟府求人。 舞阳郡主厌恶他们母女,逼的他们十二年来一直住在庄子上,此番去孟府向渣爹求救,救出大兄的可能性本就小。若非求助无门,婵衣是不会去的。 少年神色未动,她也不觉尴尬。 婵衣抿抿唇,把自己的小药箱放到一旁说:“公子若是一会儿不舒服,就服一颗解毒丸,能暂且抑制一番,药就在这里面,上面写的有字。” 阴柔男人连忙替少年应下:“小娘子放心,我记下了。” 出了破庙,婵衣才舒了一口气。刚才那少年,气势实在是太可怕了。 回庄子的路上,还是赵清骑马驼她,不过这次她的待遇显然要比来时好很多,获得一个披风挡雨。只是,回去的时候雨基本上快要停歇了,到婵衣家中的时候,雨就全部停下来了。 刚出门,婵衣就遇上了红裳和时风二人,原来是两人担心婵衣,一路追到这里。婵衣先安抚了他们,道自己无事,嘱咐他们在那里等着她,就跟赵清回到了庄子上。 回到庄子,陈氏还未醒来,婵衣也没打扰她,换了一身干衣服,便拿了古籍出来,又由着赵清骑马将她带回那间破庙了。 “小娘子,您没事!”时风和红裳涌上来,围住婵衣道。 “我无事,你们先等着,我先进去给他们主子治病。”婵衣说完,就跟着赵清进屋去了。 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个人,过了半响,红裳问时风:“小娘子那医术,若是把人治坏了可如何是好?他们不知道小娘子的医术,你我还不知道?” …… 婵衣一进去,少年就睁开了眼睛。 “公子身子如何,刚才有没有服药?”婵衣一进来,下意识的就压低了声音。 她自己没有发现,她是有多么小心翼翼。 “服了两粒,就在小娘子回来之前,服了一回。”福成替少年回答。 婵衣点点头,走过去在少年身边坐下,盘着腿拿出那本古籍,很快翻到铜线毒那页,认真看了起来。 她抱着那本书,看了一眼少年,见他没有排斥自己后,才一字一句读起来:“每隔三日,银针刺穴一次,在十指放一次血,加上药浴。然后日日服用祛毒的解药,一个月后便可解毒。”读完后,她将书摊到腿上,抬头看少年。 “把书拿来。”少年看了她一眼,忽然道。 婵衣不明其意,还是将书递了过去。只见少年随意翻阅了一下,剑眉挑了一下,就又还给了她说:“此书珍贵,记载了许多疑难杂症与解毒之法,莫要让他人知晓,否则会被人惦记。” “哦,小女知道了。”婵衣接过书,呐呐的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甚至还出言提醒自己。 少年对她疑惑的眼神视而不见,说:“开始罢。” 婵衣嗯了一声,抱过自己的小医箱,一面取出一排泛着寒光的银针,一面说:“小女把方子给公子的属下,去刚才那位大夫那里抓点药。等药熬好之前,小女先给您扎一次针,在指尖放血。” “福成说,你只治过你家的小狸和大白?那是什么?”少年本似高岭之花般冷漠,却说出那般幼稚的名字,竟然有些说不出的滑稽。 福成?想来就是那位阴柔男人。 婵衣面色一滞,想不到用来推脱的话,被他知晓了。 她只好解释到:“小女于医术只是略通,但对针灸之术倒是感兴趣。加上这针灸手法比较特别,以前在家中小女常常练习,故而小女医术虽然不好,但是针灸之术却还不错。” 少年闻言没有说话,让福成帮他脱下了自己的中衣。骨节分明的手指,和并不瘦弱的身体,都令婵衣有些发愣。 “愣着做什么。”直至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令她打了一个激灵,连忙回神。 婵衣伸出手触碰到少年光滑的肌肤上,感受到温厚的触感,却不敢分神,屏着呼吸小心翼翼找到穴位扎下去。 等放出血的时候,不光婵衣,就连少年自己都嫌恶的皱了眉。只见那血已经变成了黑色,十分粘稠,甚至还散发出阵阵恶臭。 “好了,等药熬好了,公子喝下,就没什么性命之攸了,待回去辅以药浴,效果会更加好。”婵衣看了一眼少年扎满银针的上身,一根一根的取下来,放回了自己的小医箱里。 “你随我一起回去。”少年忽然道。 婵衣闻言,连忙摇头:“请公子赎罪,小女母亲和兄长不允许小女在长安呆那么久的。” 少年面无表情看了她一会儿,婵衣瞪大眼睛有些仓皇与他对视,就在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时,他移开目光没有再坚持。 少年垂下眼眸,心想这女童倒也不是一无用处。至少,她给自己放血后,自己身上明显舒坦了很多,就连那股欲要窒息的感觉也没有了,脖子上那块疮的恶臭味也淡了许多。 79.079 地上迅速积起一窝水洼, 雾气弥漫在山林间, 加上这片林子是新圈出来的, 原本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也就没有路。而且这围场范围极广, 跨越了好几个山头, 刚才追那麋鹿, 早就迷失了方向。想要找到回去的路,短时间内有些困难。 赵清抹了一把雨水,在心底暗骂一声, 连忙说:“陛下,先找处地方避雨!等雨停了,再回去不迟。” 这电闪雷鸣的,在外面呆着也很危险。 萧泽点点头, 眯着眼睛巡视一番, 眼睫上的雨水迅速滚落下来, 他指着围栏缺口的处说:“这里有小路,顺着小路去看看有无人家,先避雨。” 赵清等人无异议, 很快便驾着马往小山包上去了。 暗七隐在暗处, 一面跟上一面在心里咕哝:那不是孟小娘子的住处吗?陛下这与孟小娘子真有缘。 翻过山头, 撞进视线里的便是一个很小的庄子, 其余有一些房子在远处沿着田地分布。 婵衣练了一会儿大字, 便也跟着陈氏拿了绣框绣花。还是一样, 她在给自己绣帕子。练了这么多年, 绣技没有半点增长,她却依然乐在其中,时不时的给自己绣一条丑丑的帕子。 “砰砰砰!”外院的院门被敲响,守门的刘妈妈打开门,探出头的那一瞬间被唬了一跳。一群黑衣人骑着马,身上被雨水打湿透了,各个面无表情,乍一看还以为是来索命的。 “几……几位好汉,有什么事情?”刘妈妈警惕的看着他们。 “哦,这位妈妈,我家主子赶路进城,却不想遇到下雨,所以想找处人家避避雨。”赵清上前一步,与刘妈妈交涉。 刘妈妈看看他们,说:“待老奴去禀报我家夫人,几位稍等。”说完,也不等他们回话便将门关上,顺便还用门栓拴上。 赵清拎着马鞭,有些不耐烦,身下的马儿似乎感受主人的心情,焦躁的在原地大转弯。这瓢泼大雨,任是谁被一直淋着,也情绪不佳。更何况,他一个大老粗淋雨没什么,可陛下是万尊之躯,怎么能一直淋着? 婵衣听到刘妈妈的禀报,有些担心外面人的身份,跟陈氏打了一声招呼,撑着素雅的油纸伞,穿过天井去了门口。 “刘妈妈,去把门大开!” 赵清等人隐约听见,一道轻柔的声音。这声音,一听就是年轻的女子。 很快,门栓被拿开,大门吱哑一声大开,先前那个仆妇低着头让开半边身子说:“我家小娘子来了,诸位有话便对小娘子说!” 雨水倾盆而下,一片淡绿色裙角出现在门槛处,紧接着纤细的身影就这样不设防跃入赵清等人的眼中,纤细修长的脖颈,令人总是忍不住将目光投过去。乌黑柔顺的发丝垂在胸前,女子眼帘未垂,眉目如画,一眼看去便失了魂魄。 雨还在哗啦啦的下着,可几人都屏息着,生怕惊扰了这份美。 “几位……”女子抬起眼,一双美目顾盼生姿,莹润澄澈,赵清被那清亮的嗓音唤回神,恰好看到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知怎的,他居然飞快地看了一眼萧泽。 只见萧泽面无表情的看着女子,目光微怔。好看的剑眉蹙起,问到:“我们,可是见过?” 赵清瞪大了眼睛,如此孟浪登徒子的话,居然从他们家万年不近女色的陛下口中说出,实在令人惊悚!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可女子扶着门框,一手提着裙摆眸色闪亮,抿着唇问:“公子还记得小女?” 赵清险些一个趔趄,陛下什么时候惹得风流债,他怎么不知道?这些年自己一直跟在陛下身旁,寸步不离,加上这么美的女子,自己怎么可能不记得? 萧泽眯起眼睛问:“孟小娘子?” 婵衣抿唇笑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不知为何,他那双疏离冷淡的黑眸看着自己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她没有发现,自己眼中有一抹难以察觉的期盼。 当初萧泽说她年龄小的事情,她还记得呢! “公子好记性,还能记得婵衣。” 萧泽垂下眼眸:“自然。”婵衣虽然这半年长的飞快,变化了许多,但是眉眼间还是露着当初的痕迹,还是比较容易看出来的。赵清等人只不过是最初被她的容貌蛊惑了,所以没有认出来,现在听了萧泽的话,恍然大悟。 “公子快进来!外面雨大。”婵衣侧开身,腰间挂着压裙摆对我玉环和流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仿佛是在人心头拂过。 柔软的腰肢摇曳,她笑盈盈的向赵清问好:“赵大人。” “孟小娘子。”赵清眼神又有些直愣愣,不怪自己肤浅,实在是孟小娘子太好看了。这才半年的功夫就大变样,难怪都说女大十八变。 萧泽忽然回头,见赵清发呆,冷冷到:“还不快走?”说完冲婵衣点点头,进了门。 婵衣侧头看萧泽,挺立的侧颜犹如刀削,她忽然抿唇笑笑,踮起脚尖在他头顶撑开伞。 见他看过来,她微微一笑说:“公子随小女去客房,小女家中没有男丁,只有母亲和小女二人,这雨太大,就不用去见小女的母亲了。”一般借宿做客都是要见见主人家的,这是礼数。 萧泽眸如点漆,忽然说:“防备之心太差,若是旁人来避雨,你这般说是在告诉他,你很好下手。” “这自然不一样,旁人小女定不会如此说,可公子不一样。” 萧泽接过油纸伞,倾斜在婵衣头顶,任雨水打湿肩头,淡淡到:“没有什么不一样。” 你这般相貌,便是连他也不要轻信。 “啊!”婵衣真的一惊,美目中似是藏着惊慌的小兔子。萧泽说话的神情太过认真,她忽然便有些怕了。 然而很快,就到了廊下,萧泽便再次沉默了下来。有些话不宜说太多,这小娘子曾经心悦过自己,好不容易令她死心,所以有些容易引起误会的话还是不说了。 婵衣见此,只好说:“家中只有一个仆妇,烧热水也忙不过来,所以要委屈公子了。小女大兄那里有几身衣服,拿来给公子和赵大人等人换上。” 陈氏喜欢安静,加上他们兄妹三人,家中也不过四个人,所以就刘妈妈一个伺候的仆妇。红裳跟着婵衣,时风跟着孟朗,还有在外游学的孟黎身边跟的是时风的弟弟时雨。当初离开孟府,陈氏把她的婢女都遣散了,只留下刘妈妈一个陪嫁,其余的都在城里照顾店铺,还有在其余庄子上看着。 萧泽点点头:“多谢。” 婵衣笑笑,撑着伞又进了雨中,去了孟朗住的西屋。萧泽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推开门进屋。赵清等人是淋着雨过来的,很快便跟着进去。 婵衣带着红裳抱来孟朗的衣服,可赵清等人却坚决不换下,只有萧泽换下身上的湿衣。今日也是恰好,萧泽穿的是常服,没有绣五爪金龙。 他换了一身青衫,明明是及其温润的打扮,却因为他面无表情,而变得冷硬。孟朗已经加冠,他的衣服萧泽穿着却刚刚好,不显大。 婵衣站在门口,抱着衣服说:“既然如此,那小女便不勉强了。刘妈妈在厨房熬姜汤,一会儿你们喝着暖暖身子。” 天上的雨不见停歇,又因为是早春,天黑的早,没一会儿便彻底黑了下来。快到用完膳的时候,雨却还在下。陈氏便带着红裳下厨,做了一大锅面疙瘩。天气冷,面疙瘩吃起来也暖身子,还做起来方便。 陈氏带着刘妈妈和红裳,用托盘拿到客房给他们,之后才在婵衣窗下说:“婵衣,用膳了。” 婵衣哎了一声,萧泽从撑起的窗户看到,她拎着裙摆从东屋出来,去了陈氏所在的上屋用膳。他低下头,看着白瓷碗里的面疙瘩,端起来慢慢喝了起来。 “喵……”一道猫叫声响起,赵清看到一直狸花猫蹲在窗台上,伏着身做出要攻击的模样,随嘴里发出呼噜的威胁声。 他一眼认出来,那就是昨日险些伤了陛下,陛下却没有追究的狸花猫。 “喵!”猫叫声有些凄厉,仿佛在质问萧泽,为何伤了它的小弟大白虎。 萧泽便搁下碗,侧目看着那只狸花猫。 婵衣虽说在上屋,可是夜里寂静无声之时,猫叫声格外明显。小狸平日里凶悍她是知晓的,若是扰了萧公子,伤了萧公子可不妙。她搁下碗,扔下一句:“我去看看小狸,阿娘先吃着。” “哎……”陈氏想要叫住她,却见她早已经掀了帘子出去。 上屋门吱呀一声打开,萧泽从窗户看到,那道纤细的身形出来,廊下挂着的灯笼昏黄,少女踏着黯淡的光芒,迎面走来。 017 “簌簌……” 阳光从云头中探出来,映耀在雪地上,发出刺眼的光芒。麻雀从巢穴中飞了出来,在枝头上扑棱翅膀,将枝桠上的积雪抖落了下来。 小家伙吓得一愣,绿豆大的眼睛骨碌碌的转来转去。 “喵喵……” 一只狸花猫站在廊下,看着枝头的麻雀,懒洋洋的叫了一声,低下头舔舔自己的爪子,然后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啾啾!”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青瓦上,又跳到屋檐下的横梁上,颇为挑衅。 80.080 原来这就是孟朗, 王静姝将目光放到孟朗身上。心想, 这与明珠说的卑鄙小人, 完全不一样。他周身气息温润, 当的上那句陌上人如玉, 公子世无双。 “我既然与你立下赌约, 那么自然会认。”王静姝不知怎的, 忽然走进婵衣和孟朗,对孟朗屈膝行了一礼,说:“孟公子, 小女此前听信流言,误以为公子当真是杀人凶手。如今案情渐明,公子是受人污蔑,小女在此向公子道歉, 希望公子可以原谅小女。” 王静姝道歉的这般痛快, 倒是婵衣没有想到的, 不过既然她已经道歉,自己定然是不会不依不饶。于是她立在孟朗身后,没有说话, 等着孟朗自己决定。 “既然是听信流言, 今日又已经道歉, 此事便就揭过不提罢!”孟朗点点头, 回头对婵衣语气宠溺到:“好了, 都已经送我到门口了, 婵衣先回去!” 婵衣点点头, 对王静姝一笑,说:“王小娘子信守诺言,小女心服口服。” 王静姝没有说话,瞥了一眼两人,转身离去。 婵衣笑笑,对孟朗说:“时风先送我回去,晚上大兄下学了,我让时风来接你。” “嗯。”孟朗从时风那里接过自己的书,和一套笔墨纸砚,目送婵衣离开后,淡然迈进国子监的大门。 “小娘子,您看。”时风将马车停下来,示意婵衣看自家宅子外面停的马车。“小娘子可知道这是什么人,来咱们宅子是做什么?” “是何人,回去看看便是。”婵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马车堵住了大门,便让时风从角门将马车驾进去。 红裳听见婵衣回来的动静,忙迎出来:“小娘子您可回来了,刚才您和大公子刚走,便来了一位先生,说是奉萧公子的意思来寻您。” “小娘子,萧公子是什么人呐?”她看了一眼上屋,低声打探着。她并未与婵衣去过平康坊,所以并不知晓萧泽的名字。 婵衣一面往里走,一面说:“去厨房忙!我去见见那位先生,没有我的传唤别进来,时风到门外守着。” 红裳哦了一声,去了厨房,但有些心不在焉。但时风守在门口,她又接近不得。 “这位便是公子口中的孟小娘子了!”婵衣刚进屋,坐在上座喝茶中年男子立即起身。不等婵衣回话,他又笑着说:“公子近日有要事要忙,怕是没有时间再去平康坊的宅子,所以公子让老夫来向小娘子讨教那针灸之术,好回去为公子针灸。” “他的意思是,不用我帮他针灸了吗?”婵衣一怔。 “正是。”中年男人笑眯眯,一面捋着胡须。虽然不知道公子与这小娘子有何干系,但是与公子有关系的,他都要敬着。 婵衣微微一笑:“也好,那我就不用一直留在长安城里了。”说完,她转过身:“先生请随小女来。”她也不耽搁,当即便领着中年男子去了自己的书房。 一个时辰后,书房的门才打开,婵衣送中年男人出来,中年男人转过身,拱手到:“小娘子留步,老夫告辞了。” 三日后,国子监休假。 一大早,康乐坊杨柳胡同前停着一辆马车,时风和红裳两人进进出出,收拾东西往马车上放。孟朗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门前无奈到:“婵衣,你再不快点,一会儿日头起来,上路可就要热起来了。” “大兄再等等我,马上就好。”婵衣一面收拾着包袱,一面冲外面喊到。 孟朗摇摇头,说:“你们女子出门,真是麻烦。” 婵衣拎起包袱出门,环视一圈小院子,见没有什么东西落下才说:“这不是我怕回去无聊,所以才买了好多书吗!大兄你这次放田假,总共有两个月,如果不多买点书,到时候无人为我带书,在家中可又要无书可看。” 大梁国子监除了每旬放一日旬假,还有每年五月份的田假和九月份的授衣假。五月份正是农忙的时候,而国子监有许多出身农家的学子,所以就放假让学子们归家帮家里种田。至于九月的授衣假,则是天气寒凉下来,让一些一些路途遥远的学子回家取衣服,这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中的九月授衣便是出自于此。 虽然说孟朗不用回家种田,但一样有这假。刚好婵衣也该回家了,他就和婵衣一起。 “你前几日不是还在说,要继续留在长安城,为萧公子治病的吗?怎么如今又不用去了?”孟朗并不知道,婵衣是去给萧泽针灸的。 婵衣把东西递给红裳,让她放到马车上,扭头说:“萧公子有事,不用我去了。” 孟朗挑眉,看着婵衣上马车,然后说:“不去也好,那位萧公子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你还是少与他接触的好。” “大兄您这话可不对,是萧公子救了你,你怎么反到说起萧公子的坏话了呢?” 孟朗失笑:“哪里是坏话,不过警醒一下你。萧公子的恩情,大兄记在心底,不会忘记。只是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兄?听你这语气,反倒萧公子才是你大兄!” 婵衣眨眨眼睛,嘿嘿一笑说:“萧公子生的好看!” “你……”孟朗语气一滞,气恼的瞪她:“你是个姑娘家,矜持一点!” 婵衣笑起来,明眸皓齿:“我还小呢!”这个时候,长的嫩就是有好处,能光明正大的欣赏美男子,还有理由堵住别人的嘴。 孟朗在她头上轻敲:“好了,快些走!我说不过你。” 他一向对这妹妹没有办法,也就二弟能制住她。可惜年前他随夫子一起去游学,也不知道何时归来。最近,婵衣已经开始长个了,怕是没多久风姿便要初显。她生的眉目如画,冰肌玉骨,只不过年纪还小,若是再有个一年半载哦,怕是要出落的亭亭玉立,颠倒众生。若再这般喜欢看貌美的男子,将来被人占了便宜可怎么办! 孟朗又看了一眼正在笑的婵衣,见她顾盼生辉的模样,心里的担心更是加重了许多。 很快,马车便开始摇摇晃晃走了起来。 如孟朗所料,因为婵衣耽搁的那会儿,刚出长安城不久,日头就渐渐升了起来,坐在马车里热的人汗流浃背。 好在,已经离家不远了,不多时两人便抵达了家门口。 时风的母亲刘妈妈来开的门,见到婵衣和孟朗两人,睁大了眼睛半响没有回神,婵衣好笑到:“刘妈妈,我和大兄回来了。” “大公子,您……您没事了?”刘妈妈忽然侧过身抹起眼泪来,她哽咽到:“您可算回来了,夫人担心您,这些日子病情有加重了,还整日念着您,想要去长安城找您,老奴差点都拦不住。” “阿娘病又重了?”婵衣蹙眉。 不等刘妈妈回答,她拎着裙摆,飞快地向陈氏的屋子跑去,一面喊:“大兄,你快些来,阿娘要是看到你病肯定能好了大半!” 孟朗将手里的书扔给时风,脚下生风,也快步跟上去。 婵衣一进屋,就看见陈氏靠在床上,撕心裂肺的咳嗽着,脸色苍白,她连忙跑过去握住陈氏的手说我:“阿娘!您怎么样了,您快看我大兄回来了,大兄无事了。” “婵衣,真的吗?你……你大兄呢?”陈氏看到婵衣,猛地反抓住婵衣的手,眼神期盼的看向门外。 孟朗高大的身形出现在门口,见到陈氏卧病在床,憔悴不堪的模样,快步上前跪到地上,含泪到:“不孝子回来了,让阿娘担惊受怕,请阿娘责罚。” “快些起来,快些起来。”陈氏伸手去拉孟朗,去没有力气,婵衣连忙说:“大兄快起来!” 孟朗见此,忙站起来扶住陈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氏虚弱的笑起来。 陈氏本就是因为孟朗入狱,忧思过重病倒的,现在孟朗回来了,大夫又给她开了补身子的药,喝了几日后,气色便一日比一日好起来。 婵衣又恢复了往日在山里采药,遛猫逗虎的日子。常常一个人背着一个小药篓,手里拿根棍子上山巴拉,一猫一虎跟在左右,保护她不被蛇虫野兽伤着了。 大白虎和小狸花猫在一起,十分融洽,大白虎经常让小狸猫蹲在它头上,喵喵叫着狐假虎威,驱赶附近的野兽。 婵衣采了药材,回去晒干制成那本古籍上的药丸,自从萧泽提了那本书的重要性,婵衣便又把它拿出来研究,制一些稀奇古怪的药丸。 如此,一晃半年便过去了。 原来这就是孟朗,王静姝将目光放到孟朗身上。心想,这与明珠说的卑鄙小人,完全不一样。他周身气息温润,当的上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我既然与你立下赌约,那么自然会认。”王静姝不知怎的,忽然走进婵衣和孟朗,对孟朗屈膝行了一礼,说:“孟公子,小女此前听信流言,误以为公子当真是杀人凶手。如今案情渐明,公子是受人污蔑,小女在此向公子道歉,希望公子可以原谅小女。” 王静姝道歉的这般痛快,倒是婵衣没有想到的,不过既然她已经道歉,自己定然是不会不依不饶。于是她立在孟朗身后,没有说话,等着孟朗自己决定。 “既然是听信流言,今日又已经道歉,此事便就揭过不提罢!”孟朗点点头,回头对婵衣语气宠溺到:“好了,都已经送我到门口了,婵衣先回去!” 婵衣点点头,对王静姝一笑,说:“王小娘子信守诺言,小女心服口服。” 王静姝没有说话,瞥了一眼两人,转身离去。 婵衣笑笑,对孟朗说:“时风先送我回去,晚上大兄下学了,我让时风来接你。” “嗯。”孟朗从时风那里接过自己的书,和一套笔墨纸砚,目送婵衣离开后,淡然迈进国子监的大门。 “小娘子,您看。”时风将马车停下来,示意婵衣看自家宅子外面停的马车。“小娘子可知道这是什么人,来咱们宅子是做什么?” “是何人,回去看看便是。”婵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马车堵住了大门,便让时风从角门将马车驾进去。 红裳听见婵衣回来的动静,忙迎出来:“小娘子您可回来了,刚才您和大公子刚走,便来了一位先生,说是奉萧公子的意思来寻您。” “小娘子,萧公子是什么人呐?”她看了一眼上屋,低声打探着。她并未与婵衣去过平康坊,所以并不知晓萧泽的名字。 婵衣一面往里走,一面说:“去厨房忙!我去见见那位先生,没有我的传唤别进来,时风到门外守着。” 红裳哦了一声,去了厨房,但有些心不在焉。但时风守在门口,她又接近不得。 “这位便是公子口中的孟小娘子了!”婵衣刚进屋,坐在上座喝茶中年男子立即起身。不等婵衣回话,他又笑着说:“公子近日有要事要忙,怕是没有时间再去平康坊的宅子,所以公子让老夫来向小娘子讨教那针灸之术,好回去为公子针灸。” “他的意思是,不用我帮他针灸了吗?”婵衣一怔。 “正是。”中年男人笑眯眯,一面捋着胡须。虽然不知道公子与这小娘子有何干系,但是与公子有关系的,他都要敬着。 81.081 往常, 自己提出追踪目标时,陛下从未训斥过自己, 今日是怎么了? 萧泽沉默了一会儿, 又说:“让暗七只用暗中保护,今日的事情不用管,下去!” 暗卫迟疑的点点头, 很快便像一缕青烟,飘然跃起飞到梁上,悄然无声。 萧泽站在那里, 垂着眼眸不知在思考什么。 因着事情太过羞耻,婵衣一回到家中, 便快步进了屋, 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冷静。 红裳不明所以,在外面敲门问婵衣可是生病了,婵衣抬头,扬声到:“无事, 就是有些乏了,歇歇便是,你去忙, 我不唤你你便不要进来。” “是。”红裳疑惑的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去厨房忙活去了。 婵衣这一冷静,直到用午膳时才出来。好在提前用凉水将脸上温度降下来了, 红裳并未起疑。 用完膳, 婵衣说:“明日便要开堂审案了, 大公子也就要回来了,你去将大公子房间整理整理,收拾一身干净的衣服备着。” “是,小娘子。”红裳点点头,想想又咬着唇说:“小娘子,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您去治病,要三天两头的去啊!” 婵衣瞥了红裳一眼,说:“是何人你不必管,只用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这红裳原本是阿娘见自己长大了,身边没个伺候的人不行,所以才从逃荒的人中买来的小丫头,但因为她爱打听事儿,还爱插手自己的事情,令婵衣并不是很喜爱她。 “哦……”红裳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小声解释:“奴婢只是担心您,夫人让奴婢好好伺候您的。” 婵衣没有理会红裳,进了屋去,下午便换了一身衣服,晃悠悠的带着时风出门了。 许是阿娘怕触景生情,故而从不进长安城半步,婵衣便也来的少,这次孟郎的事情解决了,只等明日开堂审案了,便能将孟朗放出来,心情自然美妙起来。 在街上慢慢转悠了一会儿,婵衣进了一家书局。 一排排书架过去,上面堆满了书,就连兽皮卷和竹简都有,婵衣随意从上面抽了一本书便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过了许久,面前忽然投下了一片阴影,婵衣蹙眉抬头。 “小丫头,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便见秦五手里拿着一本书,颇为倨傲到:“你看得懂这些书?听说你长在乡野,想必未曾进学过,做什么偏要学读书人的文雅。” 婵衣放下手中书,不悦到:“小女虽然生在乡野,但是有阿娘和大兄二兄亲自教导,还是识得几个字的,倒是公子您,这个时候不是国子监正上课着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这小丫头,倒是清楚的很。”秦五摇摇折扇,冷哼到。 “秦五公子,您父亲……知道您逃学吗?” 国子监乃大梁最高学府,里面的学子都是未来的肱骨之臣,所以学风也是最严苛的,怎么竟然还有人逃学? “您不怕被司业抓住,让祭酒将你赶出国子监?” 秦五拿着折扇在她头上一敲,说到:“今日是算学课,夫子给我们出了道题,限我们两个时辰答出来,然后回到学舍。” “哦!”婵衣点点头说:“那小女就不打扰您了。”说完,她转身就走。 “哎!等等!”秦五叫住婵衣。 “秦五公子,还有什么事情?” 秦五将折扇在手上重重一拍,凑过来说:“既然你识字,那你算数如何?” 婵衣迟疑到:“尚可。” “才尚可啊!”秦五失望的站直身子,嫌弃到:“就知道你不会,我还问你。问你还不如去问街上卖鸡的老者,说不定他知晓。” “什么问题,你先说说。”婵衣又在书架上翻了几下,挑了几本书,准备去付账。 秦五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到:“总共三个问题,其一是:百鸡问题。今有鸡翁一,值钱五:鸡母一,值钱三:鸡雏三,值钱一.今百钱买鸡百只.问鸡翁,鸡母,鸡雏各几何” “怎么样,你会算吗?” 婵衣从腰间取出小荷包,问一共多少钱,取了铜板付了账,回头看秦五:“就这问题?” 秦五像见了鬼一样:“还就这样,难不成你真会算?” 婵衣笑着说:“给我纸笔,我给你算算。”这问题不难,只不过要用到现代的数学法子,但因为他们不懂设未知数,所以这种类似于鸡鸭同笼问题,向来是比较棘手难解的。 “子瑜兄,咱们快些走!这就两个时辰,耽搁不得。”门外有四五个学子喊秦五。 时下平辈相称,亲近一点都是互称表字。若是疏离一点的,都是称某公子,称人全名那是极为无礼的,视为蔑视他人。 秦五看了一眼他们,指着书架旁的桌子说:“那边有纸笔,你先过去算着,我去去就来。” 这案桌是书局设来,供人看书用的,上面摆有文房四宝。 婵衣跪坐下,拿了纸笔低头计算起来。 旁人只看见,一个面容姣好,肤白唇红,面容沉静的女童,跪坐在那里,眉眼认真的思考着什么问题,一面飞速的在纸上写着,很快就搁下了笔。 这时,秦五也带着他几个同窗进来了。 “小丫头,你怎么不算,难不成在耍我……”话未说完,他便瞧见了婵衣桌面上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奇怪的符号,他一个也看不懂。 婵衣抬头看他:“公子何出此言?” “你不是说能解这题吗?怎么,就在纸上胡乱画几道应付我?” 他的几位同窗也搭话:“子瑜,你真是糊涂,怎么让这么小的小娘子解题呢?要知道,这题可是夫子出的,难倒了书院里不少夫子,又拿来为难咱们的。这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娘子,怎么能会?” “罢了罢了,咱们还是去菜市场问问,说不定卖鸡的老公公知晓。” 婵衣没想到,一道简单的题能将他们难为成这样。不过,她也不敢小瞧这些学子和古人,他们无疑是优秀聪慧的,只不过是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思维方式,加上古人不乏有数学巨作,是现代科学家也惊叹不已的,其中就有著名的《九章算术》。 “秦五公子,请听小女解释。”婵衣叫住几人,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又换了一张白纸,拿着毛笔思索了一会儿,怎么将才能让他们听懂。 很快,她舒展眉头一面说一面在纸上写:“百钱买百只鸡翁,鸡母,鸡稚,所以翁,母,雉共一百,而鸡翁……” “所以,可有三种买法,分别为买鸡翁十二,鸡母四,鸡稚八十有四。或买鸡翁八,鸡母十一,鸡稚八十有一。再或买鸡翁四,鸡母十八,鸡稚七十有八。” “几位公子,可明白了?”婵衣将画满写满的纸拿开,看着几人问。 然而秦五和其余几位学子具是一脸思索之相,婵衣见了也没有打扰,而是安静的坐在那里,等着几人慢慢理解。 “没想到……你还真有几分本事。”秦五回神,目光晦涩。 “小女只不过是从旁人学来的这法子,可真当不起公子的夸赞。这法子一通百通,公子接下来几道题,想是不用小女解了?”婵衣手搭在膝盖上,歪头笑起来。 不是自己的东西,她也不好意思说是她发明的法子,这种行为无异于盗取他人成果,哪怕这个世界上这成果的主人都不在。 “孟小娘子真是厉害,在下佩服。” “在下佩服。” 回过神来的几位学子纷纷作揖,感慨起来:“这法子,比我们平时的法子简单多了。我已经知道后面两道题怎么解了。子瑜,我们快回学舍,告诉夫子!” 并且,几人对婵衣道谢:“小娘子受我等一拜。” 婵衣早已经站了起来,避让开来并且说:“这并非是小女的功劳,几位不必言谢。况且我乃一介小女子,当不起几位公子的大礼。” “女子又如何?只要能传授知识,都是我等的老师。今日比较匆忙,改日必亲自登门道谢!” 婵衣摇摇头:“不必了。” 秦五做了壁上观许久,终于开口替她解围:“先回去,其他的明日再说。” 几位学子也意识到时间不早了,便向婵衣又拱手,道别后齐齐离去。 婵衣看看天,见天色不早,便带着买好的书,匆匆离去。 二楼楼梯处,走下来几道身形。 “这小娘子当真聪慧。”陆川看了一眼婵衣的背影,感慨到。 “陛下觉得呢?” 萧泽看着那张像是胡乱涂抹的纸,说:“尚可。” 萧泽看了一眼地上的帕子,赵清便很有眼力见的捡了起来呈递给他。他接过,看到帕子上的小黄鸭,心想还真是她。 能把鸳鸯,绣成丑丑的小黄鸭,也只有那个女童了。 “不必再追。”他绷着脸将帕子放下,脑海里忽然映现出女童白嫩的脸蛋。虽然年纪尚幼,但却眉眼如画,隐隐可以窥见其日后容貌的不俗。 福成似乎说过,她养了一只白虎和狸花猫,想必就是这两只。 “陛下,这白虎百年难遇,若是陛下能将其活捉圈养在大明宫,必能彰显陛下的威武不凡。”怀王骑着马,在萧泽身后说到。 “此白虎与朕无缘,不必强求。传朕命令下去,若是见到白虎不许猎杀,放其自行离去。” 说完,萧泽垂下眼眸,将帕子扔给赵清。紧接着便调转马头,准备换个地方继续狩猎。身后一众武将和世家少年们看见,连忙让路。 他面无表情的策马而过,朗声到:“继续!众卿与各府的公子们各自去狩猎,不必跟着朕。今日拔得头筹的彩头,再加一张弓箭!赐禁卫军出身!” “谨遵陛下圣谕!”少年们脸上纷纷扬起一笑容,目送萧泽远去,一个个脸上挂着跃跃欲试的表情。很快便三三两两的走在一起,向林子深处去了。 “陛下真是仁善,就那样放了那只野猫和白虎,真是可惜啊!我还没仔细看过白色的老虎呢?”有公子与同伴说到。 “那白虎与我等无缘,但这山间野兽极多,无咎不如多猎些猎物回去,领取陛下的赏赐。”男子声音温润,很快便与同伴消失在树林里,只看到了白色的衣衫闪过。 萧泽骑着马来到了无人的地方,才忽然停下马,淡淡到:“拿来。” 赵清面皮一抽,恭敬地将刚才的帕子双手呈上。 萧泽接过,放进了怀里。身后其余的禁卫军们,具低着头,当做没有看见这一幕。 婵衣靠在围栏上,吹了一会儿笛子便没有继续了。一来是怕围场中的世家贵族发现,二来是没必要。她只需要吹两遍,让大白虎记住方位就成,不必一遍又一遍的吹。 刚进入春天,绿色新发芽的草还很少,大多数都是去年的枯草。婵衣盯着草丛的方向,期待着那一抹白色出现。 “吼!”越来越近的虎啸声,让她一下子站直了身子,惊喜的看向草丛。 只见一只白色的老虎,穿过干枯的草丛,正在一跛一跛向自己的方向奔过来,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包着泪水,一见到婵衣便呜咽一声,泪水哗啦啦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大白别哭啊!”婵衣也看到了大白虎后腿上的那支箭,连忙将围栏打开,让大白虎出来。这时候,一只轻盈的狸花猫从草丛里跃了出来,飞快地跑到婵衣面前,面对大白虎蹲下,慢条斯理的舔着自己的爪子,喵呜了一声。 “嗷呜……”大白虎呜咽着,扑到婵衣面前的地上,将头埋在爪子下面,委屈巴巴的叫着。 “你个蠢老虎,怎么不躲着点!”婵衣心疼的看着它后退腿处,鲜血已经将它的毛发染红,看起来严重极了。 “呜呜……” 82.082 “你还好意思说, 你让我向陈琦施压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孟朗杀人一案是你和你的好姐姐一起设的局?要不是舞安刚才告诉我, 我如今还被你们蒙在鼓里。”怀王一甩衣袖,脸色铁青。 “陈琦此番敢不惧我, 明目张胆的去舞安府上拿人, 那就说明他身后定有人给他依仗!你让为父怎么办, 一个弄不好玉楼怕是就回不来了!” “不行!”舞安郡主尖叫。 “父王,您可得救救玉楼啊!那上门抓人的小吏说, 玉楼杀人之事证据确凿, 女儿就这一个儿子, 您可得救救他啊!”她说完, 就伏在一旁哭泣。 她就不该听妹妹的话,让玉楼去做那事, 现在将玉楼搭进去了可怎么办啊!那方明淮可是有功名在身的, 不同于普通老百姓。哪怕玉楼身份尊贵,也是要重判的! “你大哥不在府上, 我亲自去一趟陈琦那里试探试探, 看究竟是何人要动玉楼。”怀王虽然气恼两个女儿不懂事, 但也不可能真的放任自己的外孙不管。 然他还是忍不下怒火, 来回走动到:“你们也是胆大包天,居然设局诬陷孟朗杀人,要知道这长安城可不是为父能一手遮天的!如今陛下羽翼渐丰, 岂容得了此事?” “舞安你先回去等着, 等有消息了我让人通知你。你以后少和你姐姐混在一起, 成天不学好。玉楼都是被你这个做娘的害的,一个侄儿掺和姨母家的事情做什么?” “女儿知错了,还请父王快去!”舞安忙擦干眼泪,说到。 “还有舞阳,你最近给我消停点,至于那孟扶风那平妻,你不要招惹了。孟朗有功名在身,你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给害了。”怀王一甩衣袖,冷冷说到。 被点到名,舞阳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怀王一瞪,有些悻悻然,只好也低声应下。待怀王走了之后,舞阳忙给她姐姐赔罪:“姐姐,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好了,现在说这些有何用?你侄子都已经被抓进去了。”舞安不耐烦的打断,红着眼眶径直往外走去。 舞阳知道她这是怨怪自己,冷哼一声,神情恨恨。都怪孟婵衣那贱丫头,害的自己被父王训斥,姐姐也对她不满。她说为什么孟婵衣那贱丫头那日在府上胸有成竹,原来是仗着背后有人! 她倒要看看,这贱丫头是扒上了谁! 婵衣和孟朗还不知道,沈玉楼被京兆尹的人带走了。孟朗一出府衙,换上干净的衣服,就回了康乐坊。等知道这消息的时候,还是时风在街上听人说的。 “沈玉楼被抓,说他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婵衣惊讶地坐直身子。 原本她就怀疑这是一场局,为她大兄设的局,没想到还真是。所以这沈玉楼,是少年救出大兄后,又将真正的杀人凶手给找了出来,还让京兆尹扛着怀王府的时候权势,缉拿进大牢? 这少年,居然这般厉害。 “沈玉楼这次可真可谓自作孽不可活,想要诬陷大兄你,却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真是令人拍手叫好。”婵衣又躺倒到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杯清茶,像个小仓鼠一样,小口小口的抿着。 孟朗拿着书,侧目看她说:“倒是要谢谢你救的那位公子,不仅帮我沉冤,还将真正的杀人凶手找了出来。” “不过,连怀王也不惧怕,你救的这位公子身份怕是不简单,改日我和你一起去,好好谢谢他。” 婵衣歪着脑袋,想到昨日的事情,脸蛋有些发烧,缩到软榻上低声说:“不用谢,反正你妹妹我也谢过了,可是人家不领情。” 孟朗说:“礼不可废。” 婵衣想了想,发生昨日的事情,再见少年两人定会很尴尬,还不如带着孟朗去缓解缓解。 下午,孟府又来了人。原来是孟扶风听闻孟朗无罪释放,心中大喜,连忙唤了人来康乐坊让孟朗和婵衣搬回孟府。 婵衣没让人进门,让红裳回了下人:“出去告诉他们,孟府门槛高,是清贵的人家,我与大兄不敢高攀。” “你这狭促的丫头!”孟朗摇摇头,声音里全是无奈与宠溺。 孟府原本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孟家祖父不过八品小官,后来若不是孟扶风中了探花,被舞阳郡主看中,孟太后又成了先帝宠妃,孟家怎么可能有今日的富贵?这样的人家,在长安城世家和书香门第眼里,只能算得上暴发户,今日婵衣用清贵这两字,一是讽刺此事,二是讽刺当日孟扶风不肯救孟朗,拿来搪塞的话。 等孟府的下人回去,将这话复述给孟扶风,自然又惹得孟扶风大怒。 “逆女,逆女!”孟扶风气的直拍桌子。 孟朗休息了两日,恰好又逢婵衣去给萧泽施针,婵衣给来接她的暗七说了一声,带着孟朗去了平康坊的宅子。 按例是婵衣自己过去的,但是想是萧泽已经知道婵衣带了孟朗上门,所以下了马车后,来了一个黑衣男子引路。 “孟公子,孟小娘子请随属下来,我家公子已经等着了。” “有劳。”婵衣点点头,带着孟朗跟上黑衣人。 她在这里已经独自走了几回,自然知晓这方向并不是往日去的地方,婵衣也没有多问。心里猜测,恐怕是因为她大兄的原因。 很快,婵衣两人便被引到会客的地方,到的时候,萧泽已经等在那里。 “小女见过公子。”婵衣行礼到,然后介绍:“公子,这是家兄孟朗,今日随小女一起来事为了道谢的。”孟朗跟在她后面拱了拱手。 萧泽没有看婵衣,颔首到:“孟公子。” 婵衣也不敢看萧泽,又给孟朗介绍:“这位便是救了大兄的公子,大兄……大兄唤……”她有些迟疑,才恍然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萧泽的名字。 “萧沉音。”萧泽淡淡到。 “萧公子。”孟朗行礼。 萧沉音?婵衣心想,这名字可真好听。 待孟朗和婵衣落座后,孟朗开口到:“昭和此次前来,是向公子道谢的。感谢公子出手相救,才叫昭和沉冤昭雪,公子请受昭和一拜。”说着,孟朗跪坐在那里深深的行了一礼。 萧泽端着茶盏,低头疏离到:“本是以救命之恩相换。” “话虽如此,在下还是要谢谢公子。”孟朗并不见尴尬。 “随你。”萧泽说了一句,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 见萧泽如此清冷,孟朗也不知如何搭话,三人便安静的坐在那里,气氛有些凝滞。婵衣低着脑袋,则开始想一会儿该如何化解她和萧泽之间的尴尬。 过了许久,萧泽忽然起身。 婵衣下意识抬头看去,便见他正低头看自己,一双漆黑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面无表情的模样有些骇人。婵衣心想,莫不是自己轻薄了他,他现在还在生气? 她咽了咽口水,正想说点什么,却见他已经移开目光,说:“到时间了。” 婵衣明白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连忙站起来,对一侧的孟朗说:“大兄在此等等,我先给萧公子针……治病,很快就好。” 差点说漏嘴,要是让大兄知道自己给一个男子针灸,大兄非得气的晕倒不可。 孟朗看看一脸冷淡的萧泽,心里有些惊惧他的气势,冲婵衣点点头,不免有些担心她。这萧公子看得出来并非池中之物,婵衣年纪小小,怎么应付得来? 萧泽见婵衣起身,冲孟朗点点头,转身径自离开。婵衣早已习惯他这幅模样,回头眨眨眼睛便连忙跟了上去。 萧泽人生的高大,迈的步子自然也大,婵衣跟在后面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两人几次相处下来,婵衣也明白萧泽虽然看起来很冷,但是却不为难自己,于是胆子越发的大。 她快步跑上前,歪着脑袋说:“公子,等等小女。” 萧泽并未理会,脚步依旧很大。 婵衣也不在意,继续跟在他身后说:“公子,小女要为前几日的事情向您道歉,是小女太莽撞,望公子见谅。” “道歉?”萧泽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冷冷的扔下一句:“不必!” 婵衣却当没有听见,故意低着头怯生生说:“小女一向胆小,那日冒犯到公子,小女心里害怕公子怪罪,这才仓皇跑了出去。小女不是故意的,公子可否原谅小女。” 说完,她眼巴巴的看着萧泽,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懵懂无知。 上次是自己反应太过,完全忘记,十二岁未出阁少女根本不懂男人的身子。回去思来想去后,便找了一个借口。只说自己是害怕被骂跑了出去,半点也不提自己是因为摸了不该摸的地方。 83.083 083 孟扶风没有耽搁时间, 换了一身衣衫便进了宫。舞阳郡主着人套车,连忙赶回了怀王府。 孟明珠坐在那里, 面色苍白, 任由俩人在自己面前着急,也不见有一点波澜。 孟太后得了消息时, 平姑姑正在给她捏肩膀,她睁开眼睛道:“去回了,说哀家身子不适, 这几日不便宣见外臣。” 璎珞得了令,屈膝行了一礼后, 便出去回复了。 平姑姑给孟太后一面锤着肩膀,一面问:“太后娘娘当真狠的下心?明珠小娘子虽然有错, 但那是您嫡亲的侄女,您这般做, 老爷和郡主怕是要怨怪您。” 孟太后冷笑:“他们夫妻这些年是越发的糊涂了,早些年将陈氏母子几人赶出府去, 前两年又算计朗儿,哀家都没和舞阳算账。谁知道她教的好女儿, 竟敢……竟敢给陛下下药!”孟太后压低声音, 饱含怒气。 平姑姑心里一惊,太后娘娘和陛下谈了许久的话, 她们伺候的人并不在里面, 这才知道明珠小姐居然犯下这般大错。 “偏生她还被一个小官的夫人撞见了那小官夫人是个长舌妇, 已经有不少人家知道了。怕是再过两日, 孟家大娘子深夜幽会他人的消息,便要传的沸沸扬扬。” “孟家从未丢过这么大的人,舞阳养出来的女儿就是个蠢的,下三滥的招数学了她十足。大哥也是愚钝,居然放着陈氏生下的几个孩子不疼爱,反倒是去宠爱那蠢妇生的。你且看看,日后孟家是谁撑起来还不一定!” 平姑姑小心翼翼到:“您的意思是……?” 孟太后不咸不淡道:“你当哀家为何没有下旨让陈氏和几个孩子回孟家?孟家也就朗儿和黎儿能撑的起孟家了,至于舞阳生的那个骄纵愚笨,哀家是不抱有希望的。哀家是不想逼的几个孩子与哀家反目,左右他们总是流着孟家的血,日后孟家总是他们的。” 平姑姑这才明白,心道自家主子思虑的真多,“难怪娘娘一听说婵衣小娘子回长安了,便立即将两位庶出小娘子送回去了。” 孟太后叹了一口气,“这次是哀家太急了,希望婵衣那丫头不要记恨与我。孟家啊,这宫中总得有个人在。” “婵衣小娘子会理解娘娘的。”平姑姑说,她看人自觉有几分,婵衣小娘子当初在宫中时,待人接物进退得宜,为人善良,总会理解娘娘的苦心的。 孟太后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 吃了闭门羹的孟扶风脸色难堪,只觉得周遭的太监宫女们都在看笑话,当即拂袖离去。等回到家中,舞阳郡主也回来了同样面色不好。 “夫君,太后娘娘怎么说?”舞阳郡主见到他,攀住孟扶风的手忙问到。 孟扶风脸色铁青,半响才吐出几个字:“太后不愿见我。” “什么?”舞阳郡主一愣,也顾不得擦眼泪了,身子一侧掩面而泣,“那明珠该怎么办?我父王说陛下这两年拔除了他不少部下,说最近要低调行事,不愿意招旁人的眼,也不愿意帮我。” “明珠可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我父王的亲外孙女啊,他们怎么能这样?夫君,你快想想办法啊,明珠……我们的明珠该怎么办?” 孟扶风狠狠在桌子上砸了一拳,腾地站起来,在堂前来回踱步。 舞阳郡主坐在那里看着她,哭的梨花带雨,神情里满是依赖。 就在这时,孟明珠走进来。 “阿父阿娘,你们不必再求人了,我去庄子上。”孟明珠惨淡一笑,“女儿忍了,总归是我自己做下的事情,我不后悔。” 当初如此做的时候,她便设想了各种后果,最不济也就如此了。 “明珠,你说什么胡话呢?”舞阳郡主慌忙走过来,拉住孟明珠的手说:“明珠别怕,阿娘再去求求你外祖父,你是她亲外孙女,总是疼你的。” 孟太后降下的旨意中并未说孟犯了何事,只说她不敬长辈,故而明珠降下旨意责罚。 说到底,孟太后还是不愿意让孟明珠无路可走,给她留了脸面,没有说她品行不佳。另外,也算是保全孟家小娘子们的脸面,不至于连累即将成亲的婵衣。 “你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究竟是为何她能这般待你?你近来从未入宫,是如何能落的个不敬长辈的名头?我看太后娘娘就是故意毁了你……”舞阳郡主抱住孟明珠,眼神恨恨。 孟明珠笑了一声,“太后娘娘她……还是给我留了面子的。” 这番话听得孟扶风和舞阳郡主糊涂,他们疑惑到:“你究竟做了什么,太后娘娘会如此生气?” 孟明珠垂眸,“你们别问了,我不会说的。” “你这孩子……你快告诉我啊!”舞阳郡主一面哭道,一面拍着孟明珠的胳膊,“你快急死我了。” “娘你也要揭我伤口吗?总归过两日你们都会知道的。府里我是呆不下去了,让婢女为我收拾东西,我明日就走。”孟明珠眼眶红红,一行清泪从脸庞滑下。 同样是孟家的女儿,孟婵衣为何那么好命?什么时候,连出身也是自己的错了?就因为她外祖父是怀王,她便不能入宫,让孟婵衣那个平妻所出的入宫? 偏生陛下也喜欢,从不把自己看在眼里。 她空有长安双姝之一的名头又如何?陛下还是不看自己一眼,他宁愿喜欢孟婵衣那个山野丫头。她不甘心,不甘心啊! “明珠……”舞阳郡主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就只能母女二人抱头一起哭。 “莫要哭,莫要哭!”孟扶风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笨手笨脚的安慰母女二人。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舞阳郡主眼中闪过阴霾,“孟婵衣,我定要你好看,是你先来招惹明珠的……” 婵衣还不知道自己又被人记上一笔,纵然是知晓又如何,她也不放在心上。 这几日孟黎刚回来,因为通州那件事情,婵衣对孟黎好的出奇,弄的孟黎看着桌上的汤水道:“你这是怎么了,忽然对二兄这般好,二兄吃不消!” 婵衣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对你好你还不乐意,合着你还喜欢我整日欺负你?” “那还不至于。”孟黎笑着道:“二兄还不是害怕你想了什么鬼点子,等二兄放松以后等着二兄?” 婵衣冷哼一声,横眉竖目。 “你不稀罕,自有旁人稀罕!我拿去给大兄吃。”说着,她便要拿起汤准备离开。 “别别别。”孟黎拦住婵衣,忙不迭到。 “我喝,我喝!就算里面放了泻药我也喝!谁让这是我家小妹亲手做的呢!”孟黎讨好到。 婵衣失笑,道了一句:“油嘴花腔,也不知道将来哪家小娘子会被你骗了。” 说到这,她就想起了孟朗的婚事,陈氏最近正在想着媒人的人选,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好人选。从前陈氏交好的都远嫁外地了,加上身份也都不高,根本和安王府攀不上关系,这几日陈氏正在发愁。 这事婵衣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却没有任何办法。 第二日,婵衣见家里种的几株菊花开了,便想着拿笔画下来。谁知画完填色时,却发现缺了个颜料,正巧自己又许久没出去走走了,便想着亲自上街去买回来。 故而她用了午膳,向陈氏告了一声,便戴上幕笠出门了。 驾车的马夫是孟黎的长随,婵衣让他把马车停在书局门口,便下了马车,准备在街上多逛一下。 “先去书局看看,一会儿再去对面买颜料。”婵衣带着幕笠进了书局,一面对鸣玉鸣翠道。 进门时,她抬头间看到了一个熟悉衣角,消失在台阶处。 婵衣想了想,抽了一本书坐在窗前看了起来。 等萧泽办完事情从二楼下来时,便见着小娘子倚在窗前,捧书入神地模样。 他走到婵衣身后,婵衣并没有发现,直到萧泽轻轻“咳”了一声她才发觉身后有人。 她回过头见是萧泽,便微微一笑道:“我就说刚才的人看着眼熟,没想到是公子,不知道公子来此,是想要邂逅哪位佳人?” 这话说的醋,萧泽无奈道:“哪有旁人,要邂逅也是邂逅你。” “我啊,就认识你一个小娘子,还是一个醋坛子,怎么敢再邂逅旁的小娘子?” 原本萧泽是尴尬的,那夜的事情发生后,他便一直觉得无颜面对婵衣。偏偏那又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只不过是借着药物,彻底释放出来罢了。 可他害怕在小娘子脸上看到厌恶的神色,便每次一想要来见她,便又失了底气。 这次偶然见到,却见她神态自若,自己终究是心里不舒坦的。怎么她一个小娘子,就不知道害羞?是不将自己放在心上,还是自己那日展现的雄姿不够? 萧泽这般想着,声音便有些闷闷:“过几日便是中秋,宫里要放孔明灯,我在永宁门等你?” 男子站在那里,生的高大俊美,一双大长腿。但神色却有些郁郁,婵衣看着想要发笑。 84.084 084 “不过……”婵衣迟疑。 “不过什么?”萧泽接到, 语气有些急躁。 婵衣抿唇发笑,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太激动,便不自在道:“你难道想反悔?” “哪里?公子未免也想太多了。”婵衣伸手做邀请状,“公子先坐下, 咱们坐下说。” 她声音压的很低, 活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实际上,只不过是因为这里是书局, 婵衣不好打扰旁人。可在萧泽看来,却像两个人有了小秘密。 萧泽垂眸看了一眼她, 抿唇掀开衣摆坐到她对面, 看着她一手拿着书, 一手撑着下巴,眼神清亮, 不由面上更加紧绷。 “中秋那日, 宫里不是有宴会吗?公子如何能出得来,再说届时太后娘娘怕是会让人接我入宫。到时候,还能出宫来吗?”婵衣问。 萧泽一向沉稳, 考虑事情周到。只不过刚才忽然见到婵衣, 一时间有些紧张,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脱口而出,邀了婵衣去放孔明灯和河灯。 现在听婵衣说起宫宴的事情, 他才逐渐回身, 身子不再僵硬。 “是……是我考虑不周。”萧泽坐的端正, 看着眼前小娘子清亮的眼神,心跳加快了几分,“因中秋的缘故,那一日长安城是没有宵禁的,不如等宫宴结束,我再带你出来?” 中秋夜没有宵禁,从前都是闹到大半夜,人才渐渐少了下来。今年也不例外,等宫宴结束他们出宫,还能玩儿不少时间。 “嗯……”婵衣思考了一下,回神见萧泽紧绷着下巴,便笑着点点头说:“也好,左右你已经在我大兄二兄还有阿娘的面前过了明路,他们知道你邀我,定然会同意的。” 一想到中秋节可以放孔明灯,还有去三生巷看一对对小年轻,说不定还有野鸳鸯,婵衣就兴味十足。 小娘子眼睛里发着光,萧泽见着眼中缓缓漾开了一抹笑,只当她是因为要和自己游玩,才如此高兴。 加上那句自己过了明路,更是给他一股莫名的欣喜。 “那就好……”萧泽目光紧紧的盯着婵衣,将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收在严重,只觉得如何也看不够这个小娘子,恨不得把人揣在兜里带走,教她日夜随在自己身旁……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萧泽耳根忽然有些暗红,只可惜他情绪波动再大,在婵衣看来也无甚区别,故而没有发现。 “公子,等等不要动!”正当婵衣对着他笑,萧泽心里软软的,飘飘然不知道自己在何处时,婵衣忽然倾身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这里沾了一点墨……” 她把纤纤玉指伸到自己面前,上面沾了一点墨色,颜色极淡,若是不仔细去看,当真是发现不了。萧泽想,这应当是自己先前在楼上沾的。 “干净没有?”萧泽下意识凑过去。 婵衣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莫不是傻子,不过是睡了他一晚上,自己都想开不在意了,他怎么像个大姑娘,别别扭扭的。 “来,让我看看我们萧小娘子这几日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别扭?”婵衣温热的鼻息扑在萧泽面上,教他羞恼了起来。 “胡说什么!我……”萧泽声音忽然拔高,但看了一圈书局里的人,又将声音放低,“我乃是你的未婚夫君,怎可随意拿我来玩笑?更何况……那日的事情本就是你吃了亏,你身为女子,怎么不矜持一二?” 萧泽面色纠结,又有些难堪。 小娘子如今胆子越发的大,那日竟然敢在自己面前脱衣,真当自己是圣人,不敢动她? 她该庆幸自己及时停下了,否则她便吃了大亏。不,现在也吃了大亏,自己如今实在是心虚。 “正因为公子是我未来夫婿,我才不与你见外啊!更何况,咱们俩的关系,谁跟谁?”婵衣眨眨眼睛。 萧泽脸有些发烧,他腾地一下子站起来,“你素来爱吃,醉仙楼的饭菜在整个长安长安也拍的上名,我在那里定了一桌,随我去醉仙楼用膳!” “好呀!”婵衣笑嘻嘻的撑着下巴,仰头看他,正好看到他光洁的下巴,薄唇还抿了抿。 到了醉仙楼,婵衣很是新奇,萧泽见了便有些忍不住的怜爱,只觉得她不管做什么都可爱极了。萧泽忍不住开口为她介绍起这醉仙楼里的典故来,见她听的津津有味,心里也舒畅极了。 婵衣如此落落大方,唯有他还记得那夜的事情,萧泽说不上恼,但却是有些不高兴。不过这些不悦,都被婵衣随之而来的亲近给一扫而空。 醉仙楼的饭菜很和婵衣口味,用完膳后,萧泽想着好不容易见小娘子一面,加上下午又无事,俩人便漫不经心的走在街上。 二人你不说话我不说话,但走在一起中间流淌的是脉脉温情,萧泽更是时不时的扭头与婵衣对视一眼,然后再迅速的扭过头。 婵衣抿唇笑了一下,宽大衣袖下的手,忍不住悄悄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萧泽心中一跳,只觉得小娘子的指头挠的不是他的掌心,而是他的心头。 他面上不动分毫,只做没有发觉婵衣的动作,面色淡淡的往前走去,只不过婵衣留意到他脚步慢了许多。 在东市逛了许久,但萧泽却一点也不觉得不耐烦,甚至是觉得时间过去的飞快。逛完东市后,萧泽又带她去永宁河上去坐了画舫。 一眨眼便到了黄昏,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萧泽走在前面,婵衣落后他一步。 “回去,过几日太后娘娘便会来接你入宫……”届时,我们再见面。 萧泽看着婵衣,只觉得心中胀胀的,酸酸软软的,恨不得此刻带了小娘子回去,但是却不敢做出格的动作。 “快些回去。”他忍不住在婵衣的头上摸了摸。 婵衣低下头笑了一下,心中竟然也觉得甚是甜蜜,丝毫不觉得此番模样傻乎乎。 “等中秋节后,朕送你一份礼物。”萧泽忍不住道。 他想将自己心中喜悦分享给她,但却想给她一份惊喜,所以只是神神秘秘的说了一句。 “什么呀?”婵衣再是不害臊的性格,此刻也声音软软到,“你可真坏,怎么能勾起我的好奇心,又什么也不说?”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可不是要抓心挠肺?” 萧泽唇角微扬,大掌轻拍在她头顶上,说:“听话……” 婵衣只好按耐住好奇心没问。 过了几日,宫中果然来了人。 85.085 085 休养了几日后, 婵衣脸上的疤痕已经淡的几乎看不见了,若是擦点薄粉,根本看不出来受伤了的痕迹。 因早就预料到孟太后会宣召她入宫,婵衣并不慌乱, 换了衣服后, 从容不迫的上了宫里来接她的马车。 “阿娘,太后娘娘邀我在宫中小住, 你们不要担忧。宫中有陛下在,无人会欺负我。待中秋你们入宫, 我会让婢女来寻你们的。”临走前, 婵衣握着陈氏的手, 小声嘱咐。 陈氏颔首,扫了一眼她身后正在等候的马车, 让婢女给了小太监一个荷包, 手搁在婵衣头上,叹了一口气,“婵衣长大了, 比阿娘中用多了。” 婵衣抿唇笑笑, 在陈氏的手掌心下蹭蹭,“长再大,也是阿娘的女儿。” 陈氏点点她的额头,没有再说话。 婵衣又喝孟黎简要说了两句, 否则她二兄这脸黑的, 怕是要立即杀去皇宫, 拿刀砍萧泽。 “我喝你说了千百遍,我是真心真意,自个儿愿意的,你怎么就不信呢?”婵衣欲要走,但看着孟黎眸色沉沉有黑化的倾向,便叹口气道。 “你从前要我和大兄敬爱未来妻子,不许纳妾,很生霸道。我是不信,你再是欢喜那个男人,也不会委屈自己为妾。”孟黎眼睛眯着,手里的折扇已经不摇了,紧紧盯着婵衣的面孔,似要探究出什么似的。 婵衣心中一跳,惊讶他的敏锐。待回过神后,环视一周发觉那些宫女太监站在远远地,并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才继续道:“当贵妃有什么不好?陛下心悦我,地位尊贵,最重要是有吃有喝,没人敢欺负我,二兄你是不是傻了?” “你家妹妹我,此生只想混吃等死,衣来张手饭来张口。再说了……”婵衣捧住自己的脸蛋,吃吃笑道:“再说,陛下他生的十分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了!” 孟黎:“……” “你说那么多话,我就信了一句。你这小娘子,年纪小小的,怎么这般的好男色,真是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啊!”孟黎用折扇敲敲婵衣的脑袋,唉声叹气到。 “哎呀,别打!”婵衣捂住自己的脑袋,嘟囔道:“我是俗人,俗人自然爱吃爱钱爱美人儿啊!” 孟黎看着她活泼的模样,眼神一暗。他面上虽然笑呵呵的与婵衣玩闹,但是笑意不达眼底。 婵衣不愿意说,怕他们担心,那他就不提此事。不过……舞阳和那个男人,他是不会放过的。孟黎眼中闪过一丝杀气,若有所思起来。 自己竟也是无能,回长安后才知晓此事,若是早些知晓,他怎会容忍此事发生? “好了,快些走!看见你就来气!”孟黎又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然后施施然地往里面走去。 “哎!”婵衣冲着他的背影道:“坏二兄,你怎么就走了,好歹送送我,看着我走!” 孟黎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去,一面挥挥手道:“赶紧走,这几日可把我吵死了。” “也不知道这妹妹怎么生的,别人家妹妹都温柔贤淑,怎么我就有了你这样的妹妹。”他的咕哝声渐渐远去。 婵衣:“……” 可不可以有些兄妹爱啊,就我这一个萌萌哒的妹妹,小心我分分钟让你没妹妹。 “阿娘我走了,你保重。”婵衣握住陈氏的手,挤出几滴眼泪,活像是要几年不见的模样。 陈氏嘴角一抽,抽出手道:“赶紧走!” 这谁家的小娘子,怎么这么熊? 婵衣听着自家阿娘嫌弃的语气,面上一滞,哼哼唧唧的带着两个婢女上了马车。很快,马车晃晃悠悠,一个时辰后停在了宫门口。 “孟二娘子,请下马车。”孟太后派来的小太监站在马车外面,卑躬屈膝道。 前面就是下马桥,外臣一律都在这里下马车,剩下的部分要步行,或者乘轿子觐见。 婵衣去岁走过几回,自然不陌生。越靠近含光殿,两旁的景色便越来越熟悉。再往里走几步,便能看见宫墙后面对我一丛翠竹,在风中柔柔招摇,那是崇文馆内的翠竹,从前她下学经常路过。 “孟二娘子,您来了。”就在这时,孙铭远远地瞧见人影,但是不敢确定。待走近后,才确定是婵衣。 他看了一眼婵衣身后的小太监,笑眯眯道:“陛下这会儿刚见完陆大人,宣政殿里没人,孟二娘子要进去请个安吗?” “哦?”婵衣看了一眼宣政殿禁闭的朱门,微微一笑:“还是不打扰陛下了,太后娘娘正在宫中等着我,去晚了怕是要得太后娘娘怪罪。” “太后娘娘视您为己出,定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的,再说陛下这会儿正歇着,您进去看看也好。”孙铭不死心到。 见婵衣不为所动,他抹了一把衣袖,面色愁苦道:“陛下这几日忙于政事,常常熬到半夜,白日也经常忘记用膳,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也不好相劝。小娘子,您就进去劝劝陛下!陛下还没用午膳呢!” 婵衣汗颜,感觉孙铭这会儿像个拉皮条的,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想要将自己拉进去嫖萧泽。 她使劲儿的摇摇头,把这不着调的想法甩出脑海,回过神对孙铭道:“罢了,我随你去看看!” 孙铭面上一喜,便见婵衣扭过头对身后小太监道:“劳烦小公公去向太后娘娘回禀一声,便说我担心陛下,去陛下那里走一趟,一会儿便去太后娘娘处请罪,请娘娘恕罪。” 婵衣本就恼孟太后的举动,虽然她理解孟太后的行为,但却并不赞同。自己如今这处境,一般都是她推波助澜的,婵衣虽然不怨恨她,但也没几分真心。 小太监迟疑了一下,但是想到萧泽平日里冷漠的模样,便打了个哆嗦道:“是。” 于是婵衣扭头吩咐鸣玉和明鸣翠先去宣徽殿,替她向太后娘娘请罪,然后便跟着孙铭去了宣政殿。 “孙公公去让人上膳!我自己进去。”走到大殿门口,婵衣回头对孙铭道。 去岁在宫中小住时,她便经常出入宣政殿,后来都不需要孙铭通传,她来了便自己进去。自然,这也是萧泽允许了她才敢的。 “哎!就听小娘子您的。”孙铭笑眯眯道。 婵衣看着他这幅模样,忽然觉得或许萧泽无事,他只是想把自己骗过去。 “小娘子这般看着奴才作甚?快进去!奴才这就去让人传膳。”孙铭乐呵呵的,告了一声后,脚下飞快的去了御膳房。 婵衣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扭过头推开了大殿的门。 里面的摆设和原先一般,几乎没有变动。一进去便能看见空旷的大殿,里面摆设雅致。左手边是当初婵衣气谢鸾歌所说的那面松石屏风,透过屏风的白纱,能看到一道黑影坐在案桌前,正低头批阅奏折。 或许是太过入神,萧泽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婵衣见了他严肃认真的一面,忽然起了玩心,蹑手蹑脚的往进走去,想要吓唬吓唬萧泽。 绕过屏风,萧泽的身影便显露了出来,婵衣发觉几日不见,这人身上气势更加威严了。一双剑眉入鬓,星眸凌冽,薄唇紧抿,正集中精神看着手中奏折。 她慢慢绕到他身后,见他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发现自己,便慢慢弯下腰,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凑过去压低声道:“猜猜我是谁?” 萧泽眉毛一挑,拿着手中朱笔道:“你是谁?” 婵衣笑:“我是妖精,专门来吸男人精气的,原本便看上了你。今日见你印堂发黑,刚好给我吸吸精气。” 说着,她凑到他耳边狭促的吹了一口气。 只见萧泽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婵衣吃惊,便忘记了伪装,“陛下这是脸红了?” 萧泽拉下她的手,扭头后眼中一片温柔,转移话题道:“可是太后要你今日入宫,怎么不先去拜见太后,就先来朕这里了?” 算算时辰,婵衣这时候就算是入宫,也绝不可能这么快便从太后宫中出来。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婵衣还没有去宣徽殿。 婵衣松开手,“原本准备去的,但是孙公公死活要拉我来,还说我不来陛下就不吃东西。我想一想,陛下可是我未来夫婿,总不能把陛下饿坏!所以我这就先来看您了。”她摊摊手。 萧泽垂下眼眸,嘴角上扬显得有些愉悦。 “还算机灵。”他低声道。 婵衣“啊?”了一声,问:“陛下说什么?” 萧泽身子僵硬,端坐在那里,感受着耳边清浅的呼吸声,声音有些暗哑道:“无事。” “对了,你刚才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来了?”婵衣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蹙眉问到。 萧泽老实道:“朕听出了你的脚步声,后来你靠近朕,朕闻到了你身上的果香。” 婵衣叹口气,“好!” 这人怎么跟狗鼻子一样,还有光靠耳朵听就能知道是自己来了。 “你记得每个人的脚步声?”她问。 萧泽一脸奇怪,“每日进出的宫女太监,还有大臣们,难道朕都要记住?” 婵衣:“……”能说句情话能死啊! 搁别的男人身上,他一定会深情款款,就此机会打动女主的心,说:你是我的心肝宝贝,我自然记得你的脚步声。全天下的人,你的脚步声我一耳就能听出来…… 可惜了,萧泽他太古板正直了。 婵衣嘴角一抽:“陛下,你应该说,我在你心中是最独特的,所以陛下你记得我的脚步声。” 萧泽道:“不,有些人的脚步声很像,朕还是分不出来的。朕只是又闻到你身上的果香,否则也不会识出来是你的。” 婵衣想要吐血,她站起来道:“陛下,你这样会找不到媳妇儿的。” 萧泽淡定的搁下朱笔,忽然看了她一眼道:“不就在这里?” 婵衣:“……”好小子,关键时刻又会撩了。 “好了好了,不和你说这些了。”婵衣走到他下手的位置坐着,就好似去岁读书时,她一直坐在他下手,听他恨铁不成钢的教诲。 “听孙铭说,这几日你都没好好休息,晚上睡得晚,还经常不吃饭?” “朕无事。” 婵衣又继续道:“已经晌午了,我陪陛下一起用膳可好?” 萧泽颔首,“这几日比较忙,过了中秋便好了。” “再忙也要顾及自己身体。”婵衣嘟嘟囔囔的,萧泽最喜爱她这副模样,跟个小媳妇儿似的,絮絮叨叨个不停,整个人可爱的紧,让人心窝子软软的。 很快,孙铭便让人上了膳,婵衣便陪着萧泽用了午膳。等午膳过后,婵衣便说袭击该去孟太后处了,否则太后娘娘要怪罪。 萧泽其实不想让婵衣离开的,有她在,哪怕她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他也觉得心里软呼呼的。 大约,少年少女的感情就是这般神奇。 婵衣到宣徽殿时,孟太后刚用完午膳,见婵衣来了,也没有为难她,反而拉着她的小手问:“可是用过膳了?外面太阳毒,怎么不等日头过去了再来?” 都马上就是中秋了,日头怎么还胜?无非是想着让自己和萧泽多处处。 婵衣屈膝行了一礼,“本该一进宫就来摆件您的,谁料遇到了孙公公……” 孟太后摆手,“不必解释,哀家都清楚。”说罢,呵呵的笑了起来。 初初进宫,孟太后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有提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关于自己假死,孟明珠触怒萧泽的事情,统统没有问。 “你还是住你原本的芳华居,哀家一直给你留着呢!”孟太后拉着婵衣的手,真跟平常的和蔼长辈一般。 “到底是你又能耐,哀家可从没见过陛下和哪个女子这般亲近过。婵衣,你可要好好抓住陛下的心。”离开时,孟太后道。 婵衣愣了一下,“是。” “你年纪尚幼,还不懂得家族的重要性。等日后,你便会理解哀家的良苦用心了。”孟太后意味深长。 几日的功夫一晃而过,中秋宫宴眨眼便到了。 这日,长安城五品以上的官员都会携带家中女眷,进宫参加宫宴。孟朗官阶不足五品,但因为有个太后姑母在,依旧是入了宫。 至于宋见樱,她腿上的伤还很严重,太医瞧过后,都说若是养不好,日后会落下病根,自然是参加不了宫宴。 孟明珠也去了庄子上,孟府只有孟老太太喝孟扶风舞阳三人。 顾及到陈氏与他们的尴尬关系,孟太后安排座位时,让两方的人分开坐着,省得中秋宫宴闹个不愉快。 婵衣想到萧泽说的那个礼物,越发的好奇他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86.086 086 “太后娘娘, 这便是孟家二娘子!真是生的俊俏, 臣妇竟然不知道您身边还藏着这么灵秀的小娘子。”满座的贵妇中,一位看起来面容和善的夫人,恰到好处的夸赞婵衣。 孟太后坐在上座右边, 婵衣则坐在她的下手。至于孟太后左边, 则是萧泽的位置。原本婵衣不愿意出这个风头的,但孟太后坚持,便只好留下来了。 听得贵妇人的夸赞,婵衣做害羞状低下了头,孟太后瞥了一眼婵衣, 眼里带着笑意 , “这孩子自幼长在西山, 以前不曾带出来见过人, 如今这般聪慧懂事,全赖她母亲教导的好。” 孟扶风和陈氏及舞阳郡主的事情, 长安城可谓无人不知, 当年陈氏下堂, 舞阳郡主强抢他人夫婿,那些读书人虽然作诗赞扬舞阳郡主和孟扶风才子佳人, 但在这些勋贵的眼中, 还是上不得台面的。 尤其是内宅的宗妇们, 提到这事情都尤为不屑。 现如今舞阳郡主所出的女儿被亲姑母训斥, 夺了县主的称号。而陈氏的女儿反倒得了陛下和太后的青眼, 早早的定下贵妃之位。以后这孟二娘子若是生了陛下的长子, 有太后娘娘在,皇后的位置也不一定不行。且舞阳的儿子今年才十来岁,怎么比得上已经入朝为官,还深受陛下喜爱的孟家大公子? 孟家这可真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也就太后娘娘明是非,知晓拉拢陈氏的一双儿女。 孟太后也的确恼怒舞阳郡主所以话里话外都在挤兑舞阳,德宗大长公主听了,笑道:“可别说,婵衣这孩子性格温和,和谁都处得来。我家宜阳整日提的最多的便是婵衣,一直向我夸婵衣有多好,弄得我都想要婵衣做我女儿了。” “陈夫人有女儿如此,真是好福气。” 婵衣和卢婉关系好,德宗大长公主自然照顾她几分,此时便也没有给舞阳留面子,笑盈盈地和陈氏说话。 陈氏有些受宠若惊,她今日本事不准备入宫的,孟朗再受萧泽喜欢,也不过是一个从七品的官,按理说不依靠孟家她们是无法进宫的。但是孟太后让人传话,她是婵衣的母亲,而婵衣时未来的从一品贵妃,以后还要给孟朗相看贵女,必须进宫一趟。 陈氏想到孟朗和华阴郡主的事情,便点头应了下来。 “长公主谬赞了,婵衣这丫头很是淘气,哪里及得上宜阳郡主的文静?这几日在宫中,想必给太后娘娘添了不少麻烦。” “小娘子家就是鲜活一些才好,再说婵衣是哀家亲侄女,哪能称得上添乱?清河出嫁以后,有婵衣陪哀家,哀家才不那么寂寞,婵衣是个好孩子。”孟太后看着陈氏嗔怪到。 于是,德宗大长公主,孟太后等贵妇便围绕婵衣夸赞起来了,从容貌性格到为人处事,一溜儿的夸赞到地。也不论以前见过没见过婵衣,嘴里好话一箩筐。 婵衣听着那些话,感觉她们说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完美的小娘子。 她保持微笑,别人夸赞一句,就自己吐槽一句。 卢婉坐在德宗大长公主时候,看着婵衣吐吐舌头,做了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婵衣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舞阳坐在那里,听着众人围绕婵衣一句接上一句的夸赞,甚至有人道:“陈夫人有福气了,想来孟大人家里那位正头夫人也坐不了几日了。孟二娘子这般受太后娘娘和陛下的喜爱,给自己亲娘求个恩典,说不定哪日又恢复了自己正室的地位。” “你说的倒是有礼,搁我我也会这般的。亲娘无端被下堂,自己明明该是孟氏嫡长女的,却沦落到避居西山,不敢触那位的霉头。如今好不容易扬眉吐气,怎么也该让那位还回来。” 舞阳听着耳边的话,只觉得太阳穴的青筋暴起,一突一突的,恨不得撕烂这些人的嘴巴。 她的明珠受了天大的委屈,前几日才去的庄子上,这贱丫头却在这里受人吹捧。真是一个个都瞎了眼,竟然捧一个贱蹄子。 婵衣安静的坐在上手,听着孟太后说话,时不时的低头淡笑,保持自己装逼的模样。没办法,陈氏坐在下面盯得紧。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便下意识抬头寻了过去。这一眼刚好撞到舞阳怨毒的目光,她顿了顿眼睛微眯。 舞阳?她还没来得及找她麻烦,她倒怨恨自己起来了。 舞阳对他们家做的事情,婵衣每一笔都记着。原先是身在宫中没有权势,再后来被她逼着答应了萧泽,又因为带着母亲去蜀地求医,她一直没有腾出手来收拾舞阳。这次回长安,又来不及报复舞阳便受伤了,一直拖到今日。 婵衣想着,忽然抬起眼睛,迎上舞阳郡主的目光,无声的笑开了。 舞阳见她遥遥冲自己微笑,不怀好意的模样,顿时气的发抖。 这贱丫头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一个贵妃吗?总有一日,自己会要她后悔的。 “看什么呢?”婵衣刚收回目光,肩膀便被拍了一下。 她扭过头,只见卢婉穿了一件月华裙,一身鹅黄裙衫,身上也佩戴的是丁香首饰,看起来很是鲜活俏皮。 卢婉歪着脑袋,凑近又问了一句:“怎么,几日不见不认识我了?” 婵衣往旁边挪了挪,给她挪出一个位置来,示意她坐下,“哪里,只是忽然发现婉婉长成了一个大姑娘,漂亮的我移不开眼。” 卢婉脸红了一下,嘟囔道:“就净会拍马屁,我还没追究你回来也不告诉我们一声的事情呢!” 婵衣抿唇笑道:“我这不是怕婉婉怪罪,所以赶紧先拍马屁,让婉婉不要生我的气了吗?” 卢婉哼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开心道:“今晚宫宴结束后,咱们一起去看花灯!叫上华阴姐姐一起。” 婵衣看了一眼远处的华阴郡主,神秘一笑道:“今晚华阴姐姐怕是不能和你一起去看花灯喽!” “为何?” “自然是有更想一起看花灯的人呐!”婵衣眨眨眼睛。 卢婉不明其意,眼神懵懂表示自己没听懂。 “算啦!和你说你也不懂,过些日子许是你就知道了。”婵衣撑着下巴。 “那你呢?你去吗?” 婵衣看了一眼孟太后,见她没有注意自己这边,抿唇害羞道:“我也不去啦!” “陛下约我出去看花灯,所以我就不陪你了。”她笑的荡漾,搅着手指头做害羞状。 卢婉:“……” “你能不能好好说还,婵衣。” “怎么了?”婵衣放下手问。 “你这样,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耶!”卢婉说着摸摸胳膊,一脸牙酸的模样。 婵衣:“……” “行啦,你既然不去我就和我大兄他们去,南乡姐姐不去,就我一个人了……”卢婉闷闷不乐道。 婵衣嘿嘿笑了两下,没有说话。 萧泽和百官们很快就来了,他落座后看到婵衣,想到今夜出宫的是事情,嘴角翘了翘,有些迫不及待。 宫宴虽好,但婵衣也想着留着肚子一会儿看花灯吃,便没吃几口。萧泽时不时的余光扫过来一眼,见她喝了几杯果酒,脸上红扑扑的,心里更加的软乎乎。 他看着空中皎洁的明月,还有宫中挂满的灯笼,心里觉得此刻度日如年。 旁人没注意到,但孟太后却注意到了两人黏黏糊糊的小眼神,当即抿嘴笑了。 好不容易等宫宴结束了,萧泽便匆匆离开了宴席,众人见他这般匆忙,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孟太后看了一眼旁边稳坐如山的婵衣,笑着道:“坐了一晚上想必你也乏了,你先回芳华局!晚上也不用来哀家殿里请安。” 婵衣见孟太后看着自己,眼里十分满意的模样。明白她这是知晓萧泽约自己,她脸上有些发烫,道了一声谢。 她看了一眼陈氏,见陈氏颔首,便悄悄地离开了。 离了场,婵衣脚步都轻盈了几分,眼中星光闪闪,显然对今夜的出行很期待。 月光皎洁,丝丝银光洒落在大地上,旁边的碧波湖磷光闪闪。远处的丝竹管弦声入耳,旁边花丛中的虫子一起鸣叫。 远远地,她便看见一道高大的人影站在湖中心的亭子里,正看着她的方向。 婵衣脚步一下子变慢了,她摸摸自己的脸蛋,再一次嘀咕萧泽犯规。那张脸简直是大杀器啊!每次看到,她脑袋里就什么也思考不了了。 真是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磨蹭什么,快来。”萧泽转过来。 只见他面冠如玉,身姿挺拔,一身玄衣加上冷凝的面庞,站在那里便让人挪不开眼光。 “知道了!”婵衣咧嘴笑笑,提着裙摆小跑过去。 萧泽看着冲自己奔来的小娘子,脸色红扑扑,眼睛亮晶晶,搁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有些控制不住的想要将她揽入怀中。 “走,咱们去看花灯。”婵衣跑过来,拉了他一角衣袖,眨眨眼睛道。 萧泽低头看她,目光一下子柔和了。 “好。”他声音暗沉,带着柔意。 等出了宫到街上,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婵衣跟在萧泽身旁,身材显得格外娇小。加上俩人容貌皆不俗,一路上走来吸引了不少目光。 “真该出门给你带个幕笠。”婵衣看着周围小娘子的眼神,无奈道:“我看她们是恨不得撕了我,公子可真是……红颜祸水啊!” 萧泽垂眸看她,认真道:“我只看你,不看旁人。” 婵衣听了一下子高兴起来,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我生的也不赖。” 萧泽唇角微扬,“唤我表哥。” 公子太生疏,他以前听她唤过自己一次表哥,感觉不赖…… “表哥!”婵衣唤了一声,心道真是便宜他了。 萧泽眉眼一下子柔和的不像样,婵衣被他看着,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融化了,脸上随着他盯着自己,渐渐地烧了起来。 “嗯。”他低声应下。 忽然,他抬着头好似看到了什么,对她道:“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婵衣“啊?”了一声,看着他走到一家卖糖画的老人家前面,和那老人家说了几句话,然后修长的手指给了老人家块碎银子,从老人家手中接过一个糖画,转身又朝自己走了回来。 街上两旁都是花灯,小贩叫卖声,孩童大笑声,各种声音颜色交织在一起。精致的花灯缓慢旋转着,昏黄的灯光照在萧泽脸上,显得温柔极了。 婵衣的心,砰砰砰的跳动了几下。 “给你。”萧泽大步流星走过来,给了婵衣一个糖画。 只见那个糖画,是一只凤凰的模样。 87.087 今日婵衣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 看起来很是清爽,乌黑柔顺的头发梳着少女发髻,明眸皓齿,说话间眸光流转,十分灵动。 进了宅子,黑衣男子告诉她, 萧泽在上次的地方等她, 她自己过去便可。 萧泽还是一身黑衣,面容冷峻, 大刀阔斧的坐在树下,端方高华,建稳如山。婵衣走进时, 下意识的放缓脚步,唯恐扰了他的清静。 “来了。”萧泽将手里的书放下,淡淡的扫了她一眼。 “嗯。”婵衣小心翼翼的点点头,忽然有些无措, 手里提着的糕点也不敢拿出来,总感觉自己会亵渎这少年。 “拿的什么?”萧泽今日心情似乎很好,又问到。 婵衣犹豫的看了一下手里的食盒,低着头走上前,将食盒放到石桌上, 轻声到:“这是小女今日做的点心, 专门答谢公子对小女大兄的救命之恩, 希望公子不嫌弃。” 萧泽垂下眼眸, 看着那食盒,和食盒旁搅在一起的手指,白嫩嫩的格外夺人眼球,他不由蹙眉移开目光。 婵衣一直在看他的脸色,见他蹙眉,心里一下十分忐忑,想着难不成他觉得自己太过孟浪了?于是连忙补充到:“小女没有别的意思,公子不要误会。” 萧泽目光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了那日的两只小黄鸭。……嗯,和今日的她还真有些相似。 萧泽觉得,他有必要提点一下这个女童。小娘子情窦初开,一直生在乡下,没有见过像自己一样优秀的男人,难免见到自己会情愫暗生。而自己于女色并不上心,感觉和女人周旋,还不如多批改基本奏折,多读一些书,或者练武狩猎。 总之,女人是最难缠的,也是最无趣的。 还是劝她早早收起对自己的心思,免得日后伤心。 于是,他轻抿一口茶,见婵衣还站在那里,一双圆溜溜的杏眸眼里充斥着忐忑不安,仿佛面对的是心目中极为重要的人。 不对,她的确面对的是她心目中极为重要的人。 “心意我收下,东西带回去。” 婵衣面色一僵,有些尴尬。 萧泽见女童脸色僵硬,许是被自己的拒绝伤到了。他觉得这样也好,省得给她念想。等他身上的毒解了,他们就再不相见。 思及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萧泽顿了顿说:“坐下说话。” 婵衣闻言像是得到了赦令,飞快地坐到萧泽对面,抱着自己送不出去的食盒。可是很快她又后悔了,这个位置完全是直面少年的冷气! 很快,她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这时萧泽忽然开口:“孟小娘子,你昨日的话可算数?” “啊?”婵衣抬头。 “怎么,你想反悔?”萧泽蹙眉。 “您先说是什么事情,小女愚钝,并不记得了。”婵衣摇摇头说。 萧泽模样清冷:“你说,针灸之事,亲力亲为,随传随到。” “……嗯”婵衣没想到是这事,想想点下头说:“小女确实说了此事。” “那便由你为我针灸结束。” 婵衣抿着唇惊讶到:“一个月?您不打算找别的大夫来换小女了?小女这医术,您信得过?” “有何问题?” 婵衣小声到:“我以为您只要小女这几日来为您针灸,这次还想和您提找大夫的事儿。小女想着,在给大夫教会之前,先继续给您针灸,谁知道您的意思是一个月……” “小女在长安留不长的,很快便要回城外庄子上去,公子可否找旁人学学这针灸手法,也省得公子经常往这跑。” “可旁人我不信。”萧泽抿了一口茶,眸色疏离。 不信旁人,所以是信自己吗?婵衣心中有些小欢喜,四处张望着,就是不敢对上萧泽的目光。 “你愚笨,心思浅。”萧泽又补充一句。 >_<!!! 婵衣唰的一下抬起头,怒视萧泽。片刻间,荡漾的少女心碎了一地。 “看我作甚?”萧泽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说:“你勿要多想,我只是不愿旁人知晓此事,况且也是你先承诺的。”这女童倒是有点小聪明,知道欲迎还拒。 萧泽又蹙眉,说:“心思收一收,你太小,我不喜欢。”所以,不要把那一套使在我身上。 婵衣:“>_<!!!” “我不小了,我都十二岁了,马上十三!”她气鼓鼓,瞪着眼看萧泽。 “哦?”萧泽用木勺舀了一撮茶,放进煮沸的水里,侧目看婵衣。“你看起来,似乎只有九岁左右。” 见他不相信,婵衣不知为何,格外气恼,明明平时都不生气的。她归咎于萧泽不会说话,专门戳人心肺子。 “反正小女是不愿的,公子另请高明!”婵衣索性耍赖。 萧泽不急不缓到:“你大兄还未出来,便急着过河拆桥了?” “……”婵衣白嫩嫩的脸蛋皱成一团,气焰瞬间低了下来,她咕哝到:“不带您这样的,明明答应了,又要拿来威胁我。” “我喜怒无常,以为你是知道的。”萧泽唇角微扬,很快消失不见,恢复了冷清模样。 “好!”婵衣双肩一垮,也顾不得形象,叹气到:“原本小女以为公子光明磊落,是个正人君子,但现在看来……哎!” 萧泽神色不动:“蠢!”也就她心思天真,愿意相信自己是个正人君子。为帝者,哪有真正的正人君子呢? 婵衣自然晓得不可能,世家与皇族的人,哪能那么单纯呢?这话也就随意一说而已,却不想被萧泽认为是天真。 “你兄长那里,若是解决不了,可以寻我。”萧泽在婵衣发恼前,看了她一眼。 “不劳公子。”婵衣兴致不高,双手搁在石桌上,撑着下巴。 “清心咒可带来了?”萧泽若有所思,看着婵衣。 “带了。”婵衣坐端,把小包袱打开,推到萧泽面前,“公子请过目,一共十遍,一张也不少。” “恩。”萧泽扫了一眼,便拿着白布巾垫着手,拿起茶壶往茶杯里倒了一杯。自然是没有婵衣的份,毕竟他还没有给人倒过茶。 婵衣瞠目结舌的看着他,萧泽看见淡淡到:“想喝,自己倒。” 婵衣摇摇头,迟疑到:“还是先给公子针灸!” 萧泽缓缓喝完杯子里的茶,搁在石桌上起身。见婵衣还不明所以的坐在那里,顿了顿说:“跟上。”说罢,大步上了台阶。 88.088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飘然而至, 身着黑衣的青年脸上面无表情, 与其主人神情极为相似。他跪在地上, 垂着眼眸抱拳问:“陛下唤属下有何吩咐?” 萧泽负手而立, 看这摇曳生姿的青竹,在空中沙沙作响, 忽然开口到:“去告诉赵清, 让何太医来一趟这里。” “是。”暗卫没有问为什么,应下后很快便去了。 赵清与这些暗卫不同,赵清是光明正大的天子近卫, 而这些暗卫, 则是从来不出现在人前,单独为萧泽效命, 一心忠于萧泽。见过的人甚少,其中婵衣便是一个。 “萧公子!”很快, 婵衣追了上来。 “萧公子, 小女适才说错话了, 还请萧公子见谅。” 萧泽没有说话,阔步进了屋子里。婵衣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厚着脸皮跟上去。萧泽见她进来,一言不发的脱下衣衫,示意她施针。 婵衣垂着头, 有些丧气。一切好像又回到刚认识的那日, 他眸色疏离, 神色冷冷, 好似自己不存在。等了一会儿,见萧泽还是没个动静,她就蹑手蹑脚的走过去,从药箱里取出泛着寒光的银针,绷着脸蛋给萧泽施针。 萧泽没有抗拒,两人沉默着,一直持续到施针结束,萧泽也未曾看一下婵衣。期间,他一直闭目养神,任由婵衣在他身上动作。 婵衣收回针,低声到:“萧公子,小女不知道哪里惹了您生气,若还是那日的事情,还请公子原谅,小女不是有意的。” 她的声音很低落的样子,垂着头像只战败的公鸡,又像只蔫蔫的小白菜。萧泽的手指微动,似乎是想要去摸摸她的脑袋。可是还未付诸行动,就已经回神。 平心而论,这女童是自己在所有女人中最不讨厌的了。可是,这女童却对自己抱着不轨的心思,他自然不能给她希望。对于上次的事情,他心中更多的是羞恼,并非是厌恶。 她与太后送来的宫女,感觉并不一样。 然萧泽并未将这点微末不同放在心上,在他心中,女子烦人又祸水,在家国天下面前微不足道。 可看到这女童失落,萧泽还是解释了一句:“你我并不合适。” 正在忐忑自己怎么惹了这位大爷的婵衣忽然抬起头,一脸疑惑。 “公子这话是何意,婵衣不明白。” 萧泽移开目光:“你虽愚笨,但对我的身份应该猜到了些,你我二人并不合适。不该有的心思,便不要再有。” “……您的意思是,不要让小女再心悦您?”婵衣迟疑到。 她理解的没有错,这人是以为自己喜欢他? 萧泽没有说话,但那副神情确实是默认了。 婵衣听了,低下头身子一抖一抖的,还发出些抽泣声。萧泽眉头一皱,扣住她的肩膀说:“哭甚?” “小女……小女没有……哭。”她声音断断续续,似笑又似哭。 萧泽听出不对,伸出纤长白皙的手,钳住婵衣的下巴,将她的头忽然抬起来,盯着她笑的满眼泪花,红扑扑的脸蛋,说:“你在笑?” “没有,没有。”婵衣忙摇头。 “你在笑。”萧泽冷冷到,这次是肯定句。 “小女没有,小女就是伤心。”婵衣不是傻子,哪怕自己不喜欢他,此时也不敢告诉萧泽。否则萧泽知道真相,恼羞成怒了,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你在笑。”萧泽看着她的眼睛。 婵衣笑容一敛,缩缩肩膀,心虚到:“好,小女在笑。” “你笑什么?” “小女说之前,公子可否答应小女,不生小女的气,也不要怪罪小女?”婵衣说。 萧泽眼睛一眯:“若是不说,便……” “我说我说!”婵衣下意识伸手扯住萧泽衣袖,忙求饶到。 萧泽低头看了一眼,抬抬光洁如玉的下巴,示意她说。 婵衣扣扣手指头,低声说:“小女笑,是因为高兴……高兴公子终于知道小女的心意了,小女觉得不枉小女心悦公子一场。” 这时候,敢说自己笑他自作多情的话,婵衣估计自己见不着明日的太阳。 萧泽拧眉,心到果然自己没有猜错。 “不过公子您放心,既然您开口了,小女便听您的,自此不再心悦您。绝对不会烦扰到您,这样……可以吗?”婵衣最后打量着萧泽的脸色,一面问到。 萧泽颔首:“最好如此。”婵衣的上道,让他颇为满意。 但那句到嘴边的,让她不用再为自己针灸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到底说,他这是出尔反尔。 “那公子……还有别的事情吗?”婵衣的眼睛弯成月牙,虽然极力压下嘴角的笑,但还是在眼睛处泄露出来。 “无事。”不知为何,萧泽心里闪过一丝不适。觉得女童脸上的笑,有些刺目。 “那小女便先告辞了。”此婵衣从座位上爬起来,准备离去,余光瞥见桌子上的点心,就想起了自己前几日忘记在这里的点心,于是问:“公子,小女那日把点心落在您这里,不知道食盒在何处,小女想顺道带回去。” 萧泽眼皮一掀,淡淡说到:“不知,许是被下人拿走了。” 婵衣一听,长长的啊了声,神情间不乏失望之色。 萧泽想着,那日夜里肚子饿,自己白吃了这女童的点心,现在又骗她食盒不在此处,到底有些对不住她。加上今日说开,她也承诺日后不再心悦自己,那他应该给她一点奖励的。 但他没有对婵衣说,而是等婵衣和孟郎离去后,由暗七提了一个大大的食盒送到孟宅,食盒里面总共五层,放了五种不同的点心。 “这是公子家里厨房里做的点心,公子说孟小娘子喜爱吃点心,就让属下拿了一些送过来。”暗七一板一眼到。 婵衣摸不准少年是什么意思,不许自己喜欢他,但又送点心来……撩拨自己? 她摇摇头,提着食盒进屋。等打开尝尝的时候,她才发现这点心精致小巧,晶莹剔透,光泽如珠似玉,味道甜而不腻。看这手艺,定是独门绝技,非普通人家聘请的起的。 真是壕无人性啊!婵衣咋舌。这盒子点心,怕都抵得上他们家一个月的嚼用。 下午,孟宅来了一位客人,是孟朗在国子监的夫子,因为他沉冤昭雪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长安城,祭酒知晓自己误会了孟朗,心里愧疚万分,承诺让孟朗重新入学,找了教策论的夫子上门。 孟朗在会客的前院招待了人,两人在里面说了好长时间的话,出门由孟朗亲自将策论夫子送上马车,等走远了才回到宅子里。 “大兄何时回国子监?”婵衣从东屋出来问。 “明日,婵衣问这做什么?” 婵衣背着手走下台阶,昂首得意到:“我与王静姝打赌大兄若是无罪,便要王静姝当着众人的面,向大兄你赔礼道歉。” “真是胡闹,国子监和女学那样的地方,怎可胡来呢?”孟朗不赞同到。 婵衣笑了:“就这一次,他们议论大兄,我不喜。明日我随大兄一起,非得要王静姝给你赔礼到歉才是。” 等到了第二日,果然见婵衣坐在马车上等孟朗,喊他快些,否则就要错过了早课,当真是颇有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意思。 等带了国子监门口,婵衣跟着孟朗下车。 前来上学的学子们,都看到了他和婵衣,回想起那日婵衣在国子监门口的话,想要上前搭一句话的人,都有些羞愧难当。 婵衣也并不在乎,她跟着孟朗来,就是为了王静姝,其余人如何,不在她的范围内。过往学子都会偷着打量他们一眼,然后议论纷纷。过了一会儿,王静姝的马车终于来了。 身姿妙曼的青衣女子被人从马车上扶下来,准备进对面女学。婵衣却忽然唤住她:“王小娘子!” 王静姝回头,便见她又说:“几日不见,你可安好,我来是请王小娘子实现赌约的。” 她站在孟朗身后,笑的眼睛眯着,刺眼的很。 王静姝脸色一变,狠狠的瞪了孟朗一眼。 “王小娘子,到咱们赌约兑现的时候了。” 原来这就是孟朗,王静姝将目光放到孟朗身上。心想,这与明珠说的卑鄙小人,完全不一样。他周身气息温润,当的上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我既然与你立下赌约,那么自然会认。”王静姝不知怎的,忽然走进婵衣和孟朗,对孟朗屈膝行了一礼,说:“孟公子,小女此前听信流言,误以为公子当真是杀人凶手。如今案情渐明,公子是受人污蔑,小女在此向公子道歉,希望公子可以原谅小女。” 89.089 089 “此事千真万确, 厨房采买的婆子出去, 听人说的。现在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说孟二娘子福泽深厚,在通州时庇护了通州,才使通州百姓伤亡极小。”宋见樱的婢女立在她身后, 弯腰回禀。 “听闻这还是通州刺史主动禀报陛下,陛下才知晓孟二娘子还在其中出了力,当即龙颜大悦, 与太后娘娘商议过后,下的圣旨。” 宋见樱狠狠抓住身下的被褥,目光沉沉道:“三省大人怎会同意?立后立贤, 孟婵衣出身外戚,难道不怕外戚霍乱超纲?她长于山野,怎堪母仪天下?你再去打听打听,此事究竟为何。” “是……” “不用了 。”宋夫人从外面走进来,面色不好:“你父亲已经打探到消息,此事属实,陛下封了那孟婵衣为后,三省大人未有反对。” 宋见樱的脸色一下子失了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 她咬着唇,浓重的铁锈味充斥着鼻腔。 一串晶莹的泪水流下来, 她看向宋氏问:“阿娘, 这是为何?表哥为何就看不见我?” 她撑在床上, 痛苦的哭泣着。 宋夫人垂眸看着她,淡淡道:“此事于你是好事。孟家是外戚,咱们家一样也是,还是连孟氏都比不上的外戚。不下不喜欢,这些年对你父亲并无太多厚待,咱们反而在这长安城中处处看人眼色。” “而孟家再不济还有一个孟太后在,孟婵衣当了皇后,至少不是身份高贵的贵女。我看原以为皇后之位会是四大世家的小娘子,没想到毫无征兆的被孟二娘子截胡了。你且看着,谢家卢家还有王家不会善罢甘休,孟婵衣这皇后位置坐不稳的。” “日后陛下废后了,你或许可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夺得个后位。再不济,入宫生了皇子,再慢慢谋划。咱们宋氏,总有出头之日。” 宋见樱摇着头,激动道:“可表哥心悦孟婵衣,他心悦她!” “若是让她当了皇后,以后后宫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处?王谢卢三家权势滔天,我既没有表哥的宠爱,也没有家族权势,我拿什么去挣去抢?” 宋夫人目光冰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你就拼了命的去抢!你是陛下嫡亲表妹,青梅竹马长大的,又有救命之恩,这些都是你的筹码!” 提及救命之恩上,宋见樱忽然便沉默了。那日萧泽分明是知道她是故意落马的,所以说救命之恩两不相欠,表哥哪里还会顾念? “在你明年春之前,你就在院子里养伤抄佛经,什么时候性子沉稳下来,什么时候出去。”宋夫人道。 宋见樱紧紧捏住拳头,低声应下:“女儿知道了。” “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宋家,我没能给你生个兄长弟弟,你阿父宠爱妾室,咱们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宋夫人眼神锐利,想了想放软语气安稳宋见樱。 “女儿知道。”宋见樱面色已经沉静下来,没有反驳。 “你好好歇着,过两日再抄佛经。”宋夫人没留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中秋过后,长安阴雨连绵,足足下了有半个月。天好不容易晴了,第二日又飘起小雨,就这样反反复复一直到了入冬。 第一场雪花飘下来时,婵衣早早地窝在屋子里不出去看着外面天寒地冻的模样,骨子里打颤。 大半年过去,小橘猫已经从一只奶猫长成了一只大橘猫,看起来和狸花猫差不多大了。有了小橘猫后狸花猫越发的不爱搭理大白虎了。 大白虎是个蠢的,前两日在屋里取暖身子靠火炉太近,把屁股上洁白如雪的毛发烫的发黄,为这点毛发它天天嚎叫。狸花猫常常嫌它烦,忽然在它的圆脑袋上来一爪。 婵衣和萧泽的婚期定下来了,就在她及笄礼的一个月后。日子赶得很近,故而从八月底的时候,钦天监便占卜了卦象,礼部过六礼。 昨日,六礼中的纳吉刚走完家里还堆着一堆东西没有收拾,今日便下起了小学。 “都说瑞雪兆丰年,明年想是一个丰收年。咱们小娘子果然福泽深厚,陛下赐婚这段时间接连发生好事。”鸣玉搬了板凳坐下。 她说的这好事是指萧泽的婚事,十月份的时候,陈氏请人第三次上门说媒,媒人是卢婉的母亲德宗大长公主。安王亲自考察了孟朗,又因孟朗为家中定下孟氏男儿不许纳妾,除非四十无子。 安王和安王妃是疼爱女儿的,加上婵衣明年便要嫁给萧泽为后,身为皇后母族孟家身份水涨船高,也不算是低嫁。 最重要的还是那条不纳妾的承诺,打动了安王妃和安王。在德宗大长公主的说和下,两家交换了庚贴,正式定下亲事。 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今年过年,孟家又只有陈氏三人。孟黎在赐婚下来后,便投了军去了肃北,说是要挣一份军功回来。 孟黎原话是这样,“家里就我一个闲人,大兄都已入朝为官,而我却还是一介白丁。倒不如狠了心投军,挣出一点军工,好给婵衣撑腰。” 婵衣感动的稀里哗啦,还未说出自己的感想,孟黎又道:“挣点军功,再让陛下给个方便,让我得个不错的差事,也不枉我专门去一趟边关。” “赶紧走!”婵衣擦掉眼泪,准备好行礼干粮,还有许多自制的金疮药,就连各种毒药都带了一些。 “放心,在你及笄礼及婚礼还有大兄婚礼时,我一定会回来的。”然后,将家中两个女子托付给孟朗照顾后,孟黎便潇洒的去了肃北。 “小娘子,宫里来人了,说是给小娘子送东西。”鸣玉推开门,一阵冷风灌进来。 “让人进来。”婵衣倚在软踏上,一手摸着小橘猫,一手拿着书在看,头也未抬道。 鸣玉早就见怪不怪,看了一眼婵衣旁边扔着的嫁衣,额头跳了跳。 很快,孙铭便进来了。 “小娘子,这是陛下让奴才送来的红梅。蓬莱阁今年的花信早,长安别的地方还没开花,蓬莱阁里的红梅便早早怒放。这是陛下亲自剪的枝,装了花瓶里,让奴才送来。” 孙铭手里捧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火红的梅花,冷香飘入婵衣鼻中,她目露欢喜之色。 “陛下费心了。”婵衣亲自起来接过红梅放到跟前桌子上,“我也有东西给陛下,劳烦公公一会儿给陛下带回去。” 孙铭自然不会拒绝,笑呵呵的应下后,在外间喝了两盏茶暖身子,婵衣才从内室出来,手中拎着一个红玉玉佩。 “当真是精妙!”孙铭目露称赞之色。 只见那玉佩鲜红,海棠花模样栩栩如生,犹如枝头娇艳欲滴的花朵,让人忍不住沉浸在它的美中。 “可瞧仔细了,这可不是玉佩,这是冰花。”婵衣料到孙铭会误会,她把它放到一个盒子里,递给孙铭道:“这是我昨晚用窗台的雪做的,加少许水将雪稍稍融化,用银勺做花瓣,废了好大功夫做成的冰海棠。又用红色墨水一晚上淋了好几次,这才将这冰海棠冻瓷实。” “你回去告诉陛下,让陛下挂在背阴面的廊下,许是能保存一个冬季。” 孙铭弯下腰,应了是。 日子一晃而过,婵衣的及笄礼没两日了。 她是正月里的生日,过了年就是生日了。孟家早早地准备起来,孟太后也从宫中拨了不少人手,还把平姑姑给借出来了。 孟氏宗族的人倒想让婵衣回西府去,但是婵衣一家子不愿意,加上孟太后给诚撑腰,便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两个孟府,所以孟扶风家被称为西府,而婵衣家则被称为东府。长安人都知道孟家是什么样子,索性婵衣他们也不用作戏,装作父女情深。 孟太后此举也是打了亲哥哥的脸,明明是自家孩子,却分出了个东西府来。可孟扶风和舞阳两人不敢不满,这半年来似乎有人在暗里针对他们,让他们连吃了好几个闷亏。 而且眼下婵衣风头正盛,大家都紧着巴结东府,他们也只能干看着气恼,不敢做出一点伤天害理的事儿。 “被他们欺负了这么久怎么我也该还回去一些。”听到孟扶风和舞阳郡主近况时,婵衣道。 这半年来,她就没有别的事情,就是针对孟府,再针对孟府。 甚至什么事情都是让暗卫做,这样算是在萧泽那里过了明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缘故,萧泽年前便揪着一点小事发作了孟扶风,扣了他半年俸禄。 及笄礼前一日,萧泽又使人送来了一支木簪。 90.090 090 正月初八一早, 天还没亮外面飘着雪花,孟府的下人便起来开始打扫门庭, 准备迎客。 陈氏起了个大早, 带着婢女到东屋敲开了婵衣的房门, “怎么还在睡,今日是你及笄的日子,快些起来让鸣玉给你梳妆, 一会儿宜阳华阴郡主便要来了, 你再不起来要叫人看笑话。” 婵衣翻了个身, 迷迷瞪瞪的坐起来,裹着被子打了个哈欠:“这些事情有平姑姑打理就是, 阿娘怎么起这么早,外面天寒地冻的。” “平姑姑已经在准备衣服了, 你快些起来。我身子如今养的差不多了, 这点事情还能受得住。” 婵衣只好道:“那阿娘若是觉得不舒服, 定不要撑着。” 陈氏应下, 然后指挥婢女给婵衣穿衣服。 “先把那套正服放着,把那身素衣穿着。对, 多穿几件, 外面披个厚一点的大氅,别把小娘子冻着。” “去个人到门口看看, 宜阳郡主何时来, 她是婵衣今日的赞者, 要陪着婵衣去见客的。” “再去催催厨房, 赶快上热水让小娘子沐浴,再去问问平姑姑旬夫人起没,什么时候招呼上门的客人。” 陈氏在婵衣屋中忙的团团转,一会儿操心为婵衣簪簪子的正宾,一会儿担心赞者。 旬夫人是国子监祭酒旬大人的夫人,生的温厚,贤而有礼,经常为长安城里的小娘子做正宾。正宾需要提前一日宿在家中,称为宿宾。 今日及笄礼,陈氏依婵衣的意思,并未请太多宾客。饶是如此,门前也来了不少宾客。 婵衣沐浴穿衣后,鸣玉为她穿上熏了檀香的素衣,将额前的碎发全部竖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简单的挽了一个发髻,后面的头发披散着,等候一会儿及笄礼的开始。 用完早膳后,宾客便接连而至,宜阳郡主等人也到了婵衣的东屋陪着她。 原本买的这个宅子只是为孟朗读书用的,但后来孟朗入仕之后,陈氏便有意在此长居,便买了左便无人的小院打通,这才使家中稍微宽敞。 否则以今日情况,家中怕都无地方落脚。 “陛下可真是有心,这簪子是当年高.祖皇后传下来的,是高.祖皇帝亲自用用紫檀木雕刻的,样子虽然看着简单,但却无人敢小瞧你的及笄礼了。”卢婉坐在那里,一面吃着糕点,嘴里圆鼓鼓道。 婵衣眉眼弯弯,心情极好的模样,“等你六月及笄礼的时候,德宗大长公主想必会为你举行的及笄礼更加隆重。” “再隆重,想必也比不过你啊。”卢婉笑眯眯道:“一会儿宫里怕是要来人,陛下和太后娘娘明面上估计要赏赐不少东西,更别说私底下给你的好东西了。” 华阴郡主也接道:“宜阳说的不错,这次王谢卢陆家都来了人。” 她神秘一笑,“西府可没有这么大面子。” 婵衣想到最近颇为不顺的舞阳郡主,微微笑开了。 正午时,宾客都到了,平姑姑看着吉时已到,便扶着婵衣去了大厅的耳房等着。 待礼乐声响起后,卢婉跟在婵衣身侧,南乡公主、华阴郡主和旬小娘子手中拿着托盘,里面放着簪子和各种首饰与衣物。 充当正宾的旬夫人站在正堂,陈氏独自一人坐在上首,含笑看着婵衣,听着旬夫人教导婵衣。 中间加簪后,萧泽和孟太后各自派了人来赏赐东西。等及笄礼结束后,宾客在孟家用过午膳,渐渐告辞离去。 陈氏劳累了大半日,将家中事情扔给了婵衣,便倒下睡了。孟黎前日赶了回来,婵衣及笄礼一结束,他便又要急着去边关。 婵衣早已经换下及笄礼上的正服,换上了家常衣服。 宾客走后,事情却还不算完,家里还要收拾一番,将东西规整,贺礼登记造册。 “小娘子,陛下来了。”婵衣打了个哈欠,看着面前小山堆一样的礼品,让鸣翠帮助她登记造册,鸣玉小跑进来,小声禀报到。 “哦?”婵衣停下手中动作,面上并不意外,“在哪里?” 鸣玉道:“在角门等着,小娘子要去吗?” “你和鸣翠继续登记,我出去看看,一会儿大公子问我的话,你就说我累了,回屋眯一会儿。” “是。”鸣玉点点头,替换下婵衣,拿着毛笔跟鸣翠登记礼品。 婵衣披上大氅,衣襟上围着一圈狐裘,毛绒绒的,衬得她的脸蛋只有巴掌大小。 她快步去了角门处,打开门便看到外面停了一辆马车,天空阴沉沉的,飘着雪花。 “陛下?” 车帘被掀开,萧泽一身黑衣坐在马车上,冲她点点头,“上来。” 婵衣抿唇,乖乖拎着裙摆上了马车。 “陛下等了多久,外面这般冷,你不该出来的。”坐好后,婵衣问。 萧泽仔细打量婵衣,“无妨,不冷。” 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见过婵衣了,感觉一个月不见,她又有了些变化,最直观的是整个人的气质成熟了些。 “拿着。”萧泽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盒子,送到婵衣面前。 “这是什么?我的及笄礼陛下不是已经送过了吗?怎么还送。”婵衣一面接过,一面问道。 萧泽道:“那不算及笄礼,这个才是。” 婵衣打开来看,发现还是一支木簪,不过做工比较粗糙。簪身上面刻着字,正是陈氏为她取的字——呦呦。 孟朗取这个字时说:“鹿得蓱呦呦然鸣而相呼。婵衣,我给你取字呦呦,是希望你平安无忧,一生欢喜。你记得大兄给你取这字的初衷,切不可在争斗中失了初心。” 婵衣纤细的指腹轻轻摸过上面的字,抬头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字叫呦呦?这是大兄今日才为我取的。” 她的眼睛明亮有神,萧泽只觉得自己仿佛要溺进去。他伸出手在她眼角摸了一下,声音温和道:“原本是想刻你的名字的,但是忽然想到你及笄了,该有自己的字了,我便让暗卫去看了一眼,昨晚将它刻上的。” 萧泽有些羞赧,“咳,虽然有违君子之道,但也无其他法子了。” 婵衣笑:“陛下做梁上君子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今日知道害羞了?” 萧泽扭头没有说话,显然是少有这么尴尬的时刻。 “噗嗤”婵衣笑了。 萧泽无奈道,“你这狭促的性子,何时能改改?” 婵衣眉眼弯弯,眨眨眼睛不说话。 萧泽心里一软,摸着她的脑袋,温声道:“呦呦,朕以后唤你呦呦可好?” “怎么办,朕快等不及我们的昏礼了。”他目光灼灼,让婵衣的脸蛋有些发烫。 91.091 婵衣捏着自己腰间空瘪瘪的荷包,又看了一眼那小吏的谄媚样, 心想自己给了银子却还被驱逐离开, 相反这秦五什么也不用做,只用搬出来自己的身份, 就可以大摇大摆的进去,果然不分年头, 果然都流行拼爹啊! 牢房里比婵衣想象的更加阴暗脏乱, 甚至她还看到肥大的老鼠听到人声,飞快地从他们面前爬过。秦五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当即吓得驻步, 皱眉问:“这里怎么还有老鼠?” 小吏赔笑:“咱们这地方脏污的很,本就不是公子您这等身份的该来的地方。” “你是说我不该来?”秦五不悦道。 “哪里哪里, 小人不敢。” “哼!”秦五冷哼一声, 没有再说话。 很快, 几人便到了关押孟朗的牢房。 “大兄, 你还好吗?”婵衣一见到孟朗, 便忍不住上前几步,连声问到。 “咳……”孟朗身着一身白色囚服, 上面沾满了污渍和血迹, 坐在潮湿的草垛上,见到她先是惊讶了一番, 才笑到:“大兄无事……咳, 婵衣怎么来了……” “大兄, 他们对你动刑了?你都成这样了还说无事!”婵衣扒着牢房门, 眼眶里包着一泡泪, “大兄放心,婵衣会想办法为大兄洗刷冤屈,将大兄救出来的,大兄等婵衣。” 孟朗惨淡一笑,说:“你一个女儿家,不要插手此事。”说罢,他看向秦五:“多谢子瑜带我妹妹来看我,昭和在此谢过。” “呵,我来看你就是想看看你的惨样,可不是什么大发慈悲,你小妹我带进来,就是想让你们孟家担心,却没有法子救你!”秦五摇着折扇,一脸倨傲。 “子瑜虽然不……不喜昭和,但昭和深知子瑜乃……明理之人,想是有什么……疑惑才来看望我。” 秦五见此也不再多说,风流肆意的模样收起,面色一肃,皱眉问:“当真不是你杀的方明淮?” “子瑜心中不是知晓吗?” “哼,若不是本公子那日亲眼见你从酒肆离开,回了学舍,不愿意冤枉人,本公子才不会来看你。”秦五闻言,又恢复了风流不羁的模样。 那方明淮出身贫寒,因学识过人,所以得以在国子监就学,为人老实,平时也没有什么仇家,一直跟在秦五身旁。那日在酒肆争辩,也是因为学术争辩,因孟朗与方明淮学术观念不和,这才争辩起来。 谁知当夜,有人发现他溺毙在河里。再在与他交恶的人里一找,便找到了孟朗。 然而,当日秦五见孟朗离开,有心去找孟朗的茬,就跟着他一路回了国子监,知晓凶手并不是孟朗。可偏偏户部侍郎家的沈三坚持说亲眼见了孟朗杀人,这案子才难以定夺。 “我相信陈大人定会为我还一个公道的。”陈大人便是京兆尹府尹。 秦五冷哼:“那你还不如直接畏罪自杀了,我可是听我父亲说,你这案子背后有人给那墙头草施压了,要尽快把你的罪名定下来!”因为长安城世家众多,各个都不是好惹的,而京兆尹的官职又低,所以办案一直很难办,是哪家有权有势就向着哪家,故而被人称为墙头草。 “你说什么,这背后还有人?”一直沉默的婵衣,忽然抬头问到。 “否则你以为,为何我作证那墙头草都不理会?还不是这背后之人权势滔天呗!”秦五摇着折扇,摇头晃脑,完全和他那张秀气的简单不符合。 “是……怀王吗?”婵衣嗓子干哑,艰难道。 “你怎么知道?你知道大兄是如何得罪了怀王吗?”秦五讶异的问,他原本以为孟家就是长安城外的乡绅,没什么身份,却不想这年纪小小的女童竟知晓怀王…… “户部侍郎的妻子是舞安郡主,舞安郡主出身怀王府,当中关系,不是一目了然吗?”舞安郡主,不,其实幕后之人应该是孟府的大夫人舞阳郡主! 婵衣怒火中烧,阿娘他们兄妹明明已经离开了孟府,可萧玲珑竟然还不愿意放过他们。她不由怀疑,这场杀人案是不是也是一场局了。 十二年前,舞阳郡主对探花郎孟扶风一见钟情,不顾他已有妻儿,执意下嫁。甚至甘愿为平妻,就为了伴在孟扶风身侧。长安城.的.名士们听说,对这段姻缘纷纷作诗颂扬,赞其为情之大胆,竟没有人不耻她抢人夫婿的行为。 在文人的歌颂与舞阳郡主的深情之下,孟扶风自然是舍不得她做平妻,更何况她还是出身怀王府,贵为舞阳郡主呢?于是,便有了陈氏这个糟糠之妻被贬为平妻,舞阳郡主作为正妻迎娶过门一事。 这档旧事,曾经在长安闹的沸沸扬扬,却无人可怜陈氏。 后来,舞阳郡主一进门便怀了孩子,与被降为平妻的陈氏月份迟一个月。就在陈氏怀胎五个月的时候,为舞阳郡主所不容,将陈氏与她生的两个儿子逼走。 自此,陈氏便再也没有与孟府来往,带着两个儿子住在自己陪嫁庄子上,几个月后生下小女儿婵衣。 不想,十几年过去了,舞阳郡主竟然会对身在国子监的大兄动手。 “多谢秦公子透露消息给小女,小女感激不尽。”婵衣板着脸,强忍着心中郁气,屈膝向秦五行了一礼。 秦五挥挥手:“谢什么谢,我可不是想帮你们,只不过看不得人被冤枉罢了。” 说完,又咕哝到:“没想到这小丫头看起来小,但长的还挺不错。” 而一旁,孟朗看到婵衣满面怒容,拳头攥的紧紧的,便叹了口气道:“婵衣,不要冲动。” 秦五也看出不对劲,但没有不长眼色的问出来,而是说:“我该走了,你也跟我出去,时间快到了。” 婵衣抿唇倔犟道:“大兄,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出来的。” 说完,裙摆一转大步走了出去。 孟朗有些担忧,他对秦五道:“家妹性子易冲动,还请子瑜帮忙看顾点,莫让她得罪了人。” 秦五却问:“哎,你们与怀王府有何仇怨啊,为何你小妹如此生气?” 孟朗没有答话话,只是苦笑。秦五见他不愿意透露,觉得颇为无趣,便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看好你妹妹的,不过你也要保住你的小命,我可不想将来看你被押去西市砍头示众,丢人!” 说完,孟朗示意婢女提进来的东西放下,抬着下巴足下生风,快速出了牢房。 秦五出来时,婵衣已经冷静下来,她扭头对秦五谢过后,便带着红裳和时风头也不会的离开了,任由秦五在身后唤她也不回头。 “小娘子,这可怎么办啊,公子怎么就得罪了怀王府的人呢?”时风和红裳是下人,并不清楚他们与孟府的恩怨。 婵衣道:“回康乐坊。” 原本她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冤案,可现在看来中间还牵扯到了怀王府。虽然观那少年模样,似乎也出自皇室,可怀王地位尊贵,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怕是那位少年也无能为力了。 难道,她真的要去孟府向舞阳郡主求饶? 回到康乐坊,门前依旧冷冷清清,也不见那位少年派人前来,学习她那特殊的针法。婵衣对他已经不抱有希望,只想着若是他想活命,自然会上门的,所以便将少年的事情抛之脑后。 第三日早晨,秦五派人带来消息,说孟朗的案子,怀王府又在施压,要京兆尹尽快定案。 婵衣闻之胸中涌出一股怒气,在胸膛中窜来窜去,想要找个出口发泄出去。 萧玲珑,竟然要将他们兄妹赶尽杀绝! 婵衣跌跌撞撞的进了屋子,一屁股坐到榻上,无力的抱着自己的头。漆黑的眼睛里,是愤怒与不甘。 为何,为何? 就因为萧玲珑出身高贵,便可以抢了她阿娘的夫君,逼迫阿娘与他们兄妹避得远远儿的?便可以随意几句话,将大兄送上绝路? 婵衣眼眶红肿,抱着自己的膝盖,盯着裙摆上的暗纹,努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救大兄的,她不信萧玲珑当真能只手遮天! 婵衣怔怔坐了许久,用帕子擦了擦通红的眼角,唤来红裳为她洗漱。她要去孟府,去见见孟扶风,大兄是他的嫡长子,他不会不救的! 可,若不是孟扶风这些年来的纵容,他们兄妹至于十二年来都住在庄子上? 在红裳的服侍下,婵衣换了一身青色裙子,将双丫髻放下来,梳了一个简单的少女发髻,择了一个坠着黑色珍珠的额坠戴上,发髻上便简单的用和衣裙同色的发带固定住,白净脸上那一双闪着怒火的漆黑眼眸最为明显。 从宅子里出来,婵衣登上了青布帘子的小马车。马车一摇一摆的,车轱辘在青石板上发出轱辘的声音,哒哒地向孟宅驶去。 当杨柳胡同再次安静下来时,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低调的停在了巷尾。 进了宅子,黑衣男子告诉她,萧泽在上次的地方等她,她自己过去便可。 萧泽还是一身黑衣,面容冷峻,大刀阔斧的坐在树下,端方高华,建稳如山。婵衣走进时,下意识的放缓脚步,唯恐扰了他的清静。 “来了。”萧泽将手里的书放下,淡淡的扫了她一眼。 “嗯。”婵衣小心翼翼的点点头,忽然有些无措,手里提着的糕点也不敢拿出来,总感觉自己会亵渎这少年。 “拿的什么?”萧泽今日心情似乎很好,又问到。 婵衣犹豫的看了一下手里的食盒,低着头走上前,将食盒放到石桌上,轻声到:“这是小女今日做的点心,专门答谢公子对小女大兄的救命之恩,希望公子不嫌弃。” 萧泽垂下眼眸,看着那食盒,和食盒旁搅在一起的手指,白嫩嫩的格外夺人眼球,他不由蹙眉移开目光。 婵衣一直在看他的脸色,见他蹙眉,心里一下十分忐忑,想着难不成他觉得自己太过孟浪了?于是连忙补充到:“小女没有别的意思,公子不要误会。” 萧泽目光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了那日的两只小黄鸭。……嗯,和今日的她还真有些相似。 萧泽觉得,他有必要提点一下这个女童。小娘子情窦初开,一直生在乡下,没有见过像自己一样优秀的男人,难免见到自己会情愫暗生。而自己于女色并不上心,感觉和女人周旋,还不如多批改基本奏折,多读一些书,或者练武狩猎。 总之,女人是最难缠的,也是最无趣的。 还是劝她早早收起对自己的心思,免得日后伤心。 于是,他轻抿一口茶,见婵衣还站在那里,一双圆溜溜的杏眸眼里充斥着忐忑不安,仿佛面对的是心目中极为重要的人。 不对,她的确面对的是她心目中极为重要的人。 “心意我收下,东西带回去。” 婵衣面色一僵,有些尴尬。 萧泽见女童脸色僵硬,许是被自己的拒绝伤到了。他觉得这样也好,省得给她念想。等他身上的毒解了,他们就再不相见。 思及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萧泽顿了顿说:“坐下说话。” 婵衣闻言像是得到了赦令,飞快地坐到萧泽对面,抱着自己送不出去的食盒。可是很快她又后悔了,这个位置完全是直面少年的冷气! 很快,她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这时萧泽忽然开口:“孟小娘子,你昨日的话可算数?” “啊?”婵衣抬头。 “怎么,你想反悔?”萧泽蹙眉。 “您先说是什么事情,小女愚钝,并不记得了。”婵衣摇摇头说。 萧泽模样清冷:“你说,针灸之事,亲力亲为,随传随到。” “……嗯”婵衣没想到是这事,想想点下头说:“小女确实说了此事。” “那便由你为我针灸结束。” 婵衣抿着唇惊讶到:“一个月?您不打算找别的大夫来换小女了?小女这医术,您信得过?” “有何问题?” 婵衣小声到:“我以为您只要小女这几日来为您针灸,这次还想和您提找大夫的事儿。小女想着,在给大夫教会之前,先继续给您针灸,谁知道您的意思是一个月……” “小女在长安留不长的,很快便要回城外庄子上去,公子可否找旁人学学这针灸手法,也省得公子经常往这跑。” 92.092 天空一片暗沉,电闪雷鸣。雨滴砸在屋顶上, 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屋檐下的水渠的水溢出来, 在院子里渐渐汇聚成河。 屋子里有些暗沉,时不时响起一道惊雷。婵衣睡的并不安稳, 偶尔梦呓几声。 “砰砰砰!”雨声哗啦中,院子门忽然被敲响, 婵衣睁开眼睛, 翻身坐起来喊到:“阿娘!阿娘!有人在敲门!” 脚步声响起,陈氏掀开帘子进来:“刘妈妈已经去看了。这么大的雨, 也不知道是谁?可是梦魇了?瞧你满头大汗,你快擦擦汗, 小心着凉。” 婵衣这才注意到自己满身的汗, 她擦擦额头上黏腻的汗, 笑得勉强:“阿娘, 我梦见大兄了……” “夫人!夫人!”她的话被打断, 院子外面有人喊陈氏。 “是时风!”婵衣愣住,抓过衣服准备穿上处出去。陈氏却按住她, 说:“你歇着, 我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怎么下大雨的时候跑回来,怕是都淋透了, 也不知道你大兄回来没有!”陈氏撑伞去了外面。 婵衣呆愣愣的坐在床上, 看着自己白白净净的手, 脑海里却回想起另外一幅画面。她温润如玉的大兄, 满脸是血躺在血泊中。自己就站在一旁, 如何也触摸不到。 那梦太过真实,真实到她现在还心有余悸。婵衣安慰自己那只是场梦,然后穿上衣服下床,撑伞往外走去。她要看看外面是怎么回事,阿娘已经出去有一会儿了,却不见回来。 “夫人!”时风忽然又喊了一声。 婵衣不知为何,心里漏了一拍。 抬头的瞬间,她看见陈氏瘫软在刘妈妈身上。“阿娘!”婵衣踏着水潭,不顾鞋袜已经湿透,向陈氏的方向跑了过去。 山色葱绿,瓢泼大雨中,一辆青布帘子的马车独自在雨中前行。 梦魇似乎成真了。 婵衣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张望。得知大兄出事的噩耗,阿娘气血上涌晕厥了过去。她急匆匆的号了脉,让刘妈妈照顾阿娘,便带时风往长安城赶去。 “今日一早公子上课,书舍里忽然涌进一群衙役,将公子带走了。国子监里的学子们都在议论,说公子与人在一处酒肆与人争辩,气不过失手杀了人……” “小人一直跟在公子身边,昨日公子虽然在酒肆与人起了争论,但却早早回了书舍,根本不可能杀人……” “娘子快想想办法罢,完了公子怕是要受大罪……” 时风的话在婵衣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响起,她的心掉在半空。时下律法严苛,进了狱里不管承不承认罪行,都要打上二十板子再论罪。若是没人疏通,严重了的是能去掉半条命的。 忽然,马车猛地停了下来,婵衣眉头一皱。她身边伺候的婢女红裳便立即掀开帘子,扬声问:“时风,怎么不走了?” “红裳,车轮陷进泥水里去了,走不了了!”时风的话夹杂在雨声里,送进婵衣的耳中。 婵衣撑了伞下车,绕到马车后面发现车轮陷的很深,以他们三人根本不可能弄出来。冷风吹过,婵衣的裙摆湿了大半。红裳抱了披风下来,一手撑着伞一手艰难的想要给婵衣披上。一望无际的官道上,就只有他们孤零零的马车,就连鸟雀都躲在巢穴里,不肯出来。 明明长安郊外的官道是专门垒了地基,填土夯实的,平日下雨也不会影响到赶路,谁想到今日会发生这等意外。 “小娘子,咱们不如先避避雨,等雨停了再进城去?”时风带着斗笠,在雨中喊到。 婵衣回望雾气蒙蒙的官道,知晓不可能有人经过帮助他们,就听了时风的建议,带着红裳转身准备进马车避避。 “哒哒哒……”这时,官道上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婵衣与红裳对视一眼,便见红裳兴奋道:“小娘子,有人来了。” 婵衣颔首,看到倾盆大雨中,一群带着斗笠的黑衣男子,正飞速向她们接近。 看起来,似乎是长安哪家世家带的护卫。 眨眼间,那群人已经来到婵衣眼前。因为是在长安城脚下的缘故,这官道修的十分宽阔,所以婵衣的马车虽然停在路中央过不去,但是却没有挡道,那群黑衣人停也未停,气势汹汹看起来十分焦急,飞快地从婵衣主仆三人旁边纵马过去,四溅的泥点差点溅到婵衣身上,还是她反应快迅速后退了一步,才幸免于难。 红裳拉着婵衣,颇为气恼道:“什么人呐,看到我们被困住不帮忙就算了,还不注意一点,差点都将泥浆溅到小娘子您身上去了。” 婵衣蹙眉,心里有些不喜红裳的话,她扭头道:“那群人看起来非富即贵,不是好惹的,若是没有求助成功,反而惹恼了他们可不好,你这话可别让人听见。” “是,娘子。”红裳不情不愿的应下。 “好了,进马车里去避避雨,再这么下去,都该湿透了。” 红裳和时风应下,扶着婵衣上了马车,主仆三人坐在马车上,看着这没有停下来意思的大雨,心里都忍不住焦虑。 雨,越来越大。 忽然,马蹄声又响起,婵衣掀了一角车帘,就见刚才那群黑衣人又回来了五个。婵衣没有多想,以为这黑衣人是回去办什么事情,就又放下了车帘,在座位上坐好闭眼小憩。 “你们中,可是有人是大夫?”忽然,马车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婵衣睁开眼睛,有些意外。 她示意红裳和时风坐好不必管,然后到马车门口掀开帘子,撑了一把油纸伞问到:“几位壮士是在问小女等人吗?” 为首的黑衣人看起来有三十来岁,见只有婵衣一个小娘子出来,皱了一下眉头,说:“不是你们还有谁?” 婵衣顺着他们的目光,低头看到马车门口的医箱。她微顿,歉意的说:“车上并无人懂医术,此乃小女闲来无事学医用的医箱。” 后面一个黑衣人巡视了她一番,没有理她而是问同伴:“这般小,靠得住吗?”婵衣虽然已经十二,但是身量还很小,看起来不似十二岁的少女,反倒是像个女童。 “不管了救主子要紧!”为首的黑衣男子一甩马鞭,将婵衣从马车里卷出来放到自己身后,驾马向来时的方向冲了过去。一切发生的太快,婵衣尚未反应过来,便眼前一花就在狂奔的马背上了。 “小娘子!”红裳回神叫起来,想要去拦住他们,却见剩余的四人已经反应过来,同样用马鞭一卷,拿了马车门口的药箱便飞快地跟了上去。 “回去再说。”婵衣闭上眼睛,靠在马车车壁上,有些心烦意乱。 实际上,今日走这一趟,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渣爹一看就是个脑袋糊涂的,只要舞阳郡主一皱眉落泪,别说是一个嫡长子,怕是就连他们兄妹等人都能全部打杀了去。 婵衣心中惶惶,红裳坐在一旁,也不敢轻易出言打扰,只是动作轻巧的倒了杯凉茶奉给婵衣。 等到回到康乐坊时,婵衣心中也没有一个好决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明日再去见见孟朗的同窗,大理寺少卿家的秦五公子。 马车轱辘声在寂静的小巷中由为明显,外面不见半点声响,只能听到临街小贩的叫卖声。越往里走,小巷便越发安静。一排排青瓦房从马车旁划过,偶尔有几枝杨柳探出墙头,在空中柔柔招摇。 故而,福成的声音格外明显。 “孟小娘子,请留步。”当马车转过巷尾,即将进入孟宅时,婵衣等人忽然被叫住。时风下意识停了马车,听着马车里的动静,等候婵衣下达命令。 婵衣闻言掀开眼帘,动了动手。她不想下去,今日思绪太过纷飞,她乏极了,脑袋也胀的疼,恨不得回去倒头就睡。 她很想拒绝,可是却不得不顾及那少年的身份,和他手下那无处不在的暗卫。她尤记得,他说那句杀无赦时的冷漠。 她,得罪不起。 不光是这少年,只要是这长安城里的人家,她得罪的起谁呢?孟府靠不上,舞阳郡主发句话,她大兄或许就要付出生命。 婵衣摇摇疲惫的脑袋,掀开车帘下了车。 “孟小娘子,可算是等到你了。”福成见到婵衣,笑了起来。 “福大人,可是来寻小女为你家公子解毒的?”婵衣缓步走进,青色的裙摆被风吹起,令福成惊觉她竟然有了少女的身形。 “孟小娘子所料不错,公子他不想这件事情知晓的人太多,意思是小娘子您既然已经治了,那边索性治到公子余毒清了。”福成笑着的说。 婵衣揉揉额头,问:“你家公子现在在何处?” 此趟非去不可,她便没有问太多,尽快针灸结束后,她还要继续为她大兄的事情烦忧。若是知晓今日这么麻烦,早知道当初她就当自己没有认出来那毒。也省得,如今被人缠上。 “小娘子请上马车,我家公子在等着您。”福成躬下腰,请婵衣上车。 “你们先回去,我去去就回。”婵衣一脚已经踏上车缘,这才回头对红裳和时风等人说到。 93.093 晚上回去, 婵衣本在忧心孟朗的事情。 也不知道舞阳郡主,有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也不知道她, 愿不愿意息事宁人。 婵衣就是一个纸老虎,除了上门说一番威胁的话, 还真不能将舞阳郡主, 和怀王府如何。除非……真的去告御状。 睡觉前,她想着这些事情, 本以为会睡不着。哪知道很快她便熟睡, 甚至还梦到了少年。 梦里,少年衣服松松垮垮挂着, 躺在软榻上,眼眸柔情似水, 似是在勾引她上前。 婵衣下意识抿了抿唇, 痴痴的走上去,伸手去抚摸他的胸膛。 “呵。”他的笑声令人脸红,婵衣呆呆的看着他,便见她他的俊脸越放越大…… 忽然, 她头一低,看到他胸前挂了两颗红艳艳的大樱桃!更让人血脉喷张的是, 他竟然还温柔的问她吃不吃! 咚!婵衣从床上滚下来, 摔的她闷哼一声。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她为什么会做那样一个梦? 那样羞耻, 令人不敢回想的梦? 婵衣穿着白色中衣,白嫩嫩的脸蛋皱成一团,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天还没有亮,她准备上床再睡一会儿。 忽然,她动作一僵,感觉腿间有些湿润。 不是……她,她竟然做春梦,然后可耻的有了反应?婵衣的手不停的颤抖,显然有些难以接受。 怀着这样的忐忑罪恶,婵衣爬起来去了净房,准备换一套贴身小衣。当亵裤褪下来的那一刻,婵衣忽然看到了一抹红,瞬间松了一口气。 她也快十三岁了,却个是个小矮子,脸又生的嫩,跟个小孩子一样。本以为如此月事来的也迟,谁知道年初月事便来了。 不过,既然来了月事,那个子和身形也会很快张开的。她前世便是如此,等来了月事大半年就疯长起来,显露出少女身形来。 也幸好是来了月事,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否则她便真的无言再见那少年了。 发现事情真相的婵衣,很快便平复下来,端着烛台回到内室,找出月事带回到净房绑上换了衣服,然后回屋继续躺下。 因为做梦梦到少年,她脑海又想起了白日他说的那句话。 既然不信我,便不要托我做事! 听这语气,他似乎对大兄之事胸有成竹,并不似自己担心的那样,碍于怀王权势而不敢帮她。 婵衣忽然就又有了希望,少年绝不可能是随意说这句话的,既然他说了,便说明他不惧怀王府! 怀着对少年给予的希望,她静静入眠,心里有了片刻的轻松。 然而,第二日却又再次心中抑郁起来,这次是更加的愤怒与无奈。 清早起来,国子监来了人,说是让婵衣去将孟朗的东西收拾带走。 “大人,小女大兄一案还未定下,可否等案情水落石出后,再说此事也不急?”婵衣明白,国子监的人,心里怕是笃定孟朗就是杀人凶手,所以不等京兆尹定罪,他们就先急不可耐要开除孟朗。 “孟朗杀人一案,国子监上下无人不知,孟朗如今还是学舍的一员已经引起其余学子的不满,故而祭酒下令,将孟朗逐出国子监。今日你若不去取回他的东西,学舍便会自行处置。”来人一脸鄙夷,看着婵衣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污之物。 杀人凶手的妹妹,能是什么好东西? 婵衣拳头紧握,试图再与他商量:“可否宽限两日,我会尽快证明我大兄的清白的。” “无需再等,孟朗杀人已是不争的事实,此等品德底下,污秽不堪的人,已经不配留在国子监!” “你现在立即去将他的东西取走,否则便不要怪学舍不近人情了!” 婵衣的双手垂下,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株杂草,低声说到:“小女知晓了。” 真的什么也改变不了了吗?所有人都认为是,她大兄是杀人凶手? 送走国子监的来人后,婵衣将今日欲要去酒肆的行程放下,让时风将马车驾出来,出发去了国子监。 此时,正值中午下学,国子监门前人来人往,不止是青衣男性学子,更有许多女子做同色衣服打扮,只不过与男子衣裳款式略有不同,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学舍的衣服。 婵衣知晓,这是国子监对面的女学里的人。 大梁风气开放,对于女子很是宽容,女子上女学,当街骑马出城游乐皆可,并不会遭人诟病,甚至一些女子还以此为荣。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睛,带着时风往国子监大门走去。 “时风,你还来国子监做什么,孟朗都已经被逐出国子监,你也不要再来此,我们不屑与尔等为伍!”忽然,国子监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几个学子,其中一人面红耳赤,正大义凛然的对时风说。 “我家公子是冤枉的!”时风看着男子,向前一步大声辩驳,整个人都在愤怒的颤抖。 “当日在酒肆,可是许多同窗都看见的,你还在狡辩,况且难不成府尹陈大人就冤枉你家公子?你速度离开,不要再踏进国子监半步!” “快些离开,快些离开!” “赶紧走,国子监以这种人为耻!”耳旁声音纷杂,但却都是赶他们的声音。 “孟朗品行败坏,竟然因为小小的口角,便将人杀害,你乃孟朗书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也不能入学舍半步!” 随着最初那名学子的指责,其余学子纷纷驻步,围在一起指指点点,大声呵斥时风尽快离去。不屑声,厌恶声,驱赶声,各种声音钻入婵衣的耳中,婵衣的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 她站在时风身后,并未有人注意到,因她是个女童,即便有学子注意到,也因为圣人教诲,不会为难女子。她用力的握拳,直到掌心传来疼痛,才深吸一口气,在在场众人面上一一扫视而过。 “方明淮一案,府尹也还未定案,诸位却先在这里下了决断,难道诸位才是陛下亲封的,长安城府尹?若不是,还请诸位不要越俎代庖。”国子监门前的学子们只见,当他们正愤怒大声的驱赶时风时,一个青衣女童忽然从背后站了出来,杏眸瞪得大大的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到。 这些学子们,被这双澄澈黑亮的眼睛看的几乎脸上挂不住。 婵衣将浑身颤抖,牙关紧咬的时风拉至身后,目光在他们面上扫过,继续说到:“诸位并无府尹之责,加之案情尚未有决断,仅凭着臆测辱骂我大兄,实非君子所为。诸位读了十多年的圣贤书,难道学的就是长舌妇,以及心胸狭窄不容人的道理?小女不求诸位能雪中送炭,但却想不到饱读圣贤书的诸位,也和小人无异,是落井下石之辈!此等行为……” 她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真是连我这个小女子,也不耻!” 此话一落,许多学子脸上都火辣辣的,这女童说得不错,府尹尚未定案,他们此番行径的确令人唾弃。更可怕的是,他们刚才还言辞激烈,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小女并不赞同孟小娘子所言。”忽而,一道清丽的女声说到。 婵衣扭过头去,抿抿唇看着说话之人。 “方公子忽然丧命,这些学子们都是他的同窗,悲痛欲绝之下,斥责杀人凶手并无过错。至于你说的府尹尚未定案,不可胡乱臆测。可据我所知,沈公子曾是亲眼目睹方公子被孟朗所杀,人证已有,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只等过几日府尹宣布此案了结。至于驱赶几位,不过是因为……” “杀人凶手的亲妹,与仆从,我们信不过!”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素色衣袍,傲然屹立,目光带着厌恶与不屑一股。 婵衣眸如点漆,深沉的看着少女,和她旁边的孟明珠。同样,孟明珠眼里透着淡淡的疏离与不悦,似乎是因为她在这里给她丢人现眼了。 “那不知诸位可知,秦五公子也可作证,同样是亲眼所见。”她嗤笑到。 “到底是谁在说谎,总有一日会真相大白的,既然两人各执一词,姑娘作为知书识礼之人,怎可胡下判论?小女还是那句话,连府尹也还未定案,姑娘没有资格为他人定罪。” 94.094 婵衣与人在国子监门口的一番争辩, 不过一个下午,便传遍整个国子监和女学。可是, 此时婵衣已经带着孟朗惯用的笔墨纸砚, 以及一些常用的东西离开了国子监。 回到康乐坊,将东西卸下后, 婵衣快步进了书房,命红裳研墨, 提起笔便开始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很快,婵衣将信写完装进信封里,出了书房在天井处给了匆忙进来的时风, “速将此信送到平康坊,铁帽胡同的宋宅, 就说是我有事要找他们公子, 他们自会明白。” 平康坊铁帽胡同的宋宅, 正是昨日她为少年施针时, 去的宅子。想必那宅子, 应该是少年的私宅。 时点点头, 接过信塞进怀里, 弯腰行了一礼,便小跑着出了宅子。 婵衣看着他的背影, 松了一口气。 给少年针灸是三日一次,昨日已经针灸, 下一次便是后日, 婵衣想到了自己还有十遍清心咒没有抄写, 便又连忙去书房抄清心咒了。 平康坊离康乐坊不远,时风一来一回,一个时辰便回来了。婵衣刚好抄完三份清心咒,便从东屋出来,询问此行是否顺利。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黑衣男子,起初还很凶煞,但当听到小娘子的名号后,便态度大变,信很快就送进去了,没一会儿便出来,让小人先回来,说是晚上他们公子再给小娘子回复。”时风将去平康坊的经历一一说来。 “我知晓了,幸苦你了,去让红裳晚上炖只鸡给你。”婵衣见过时风,便又回了东屋。 因为心里一直记挂着少年的回复,婵衣便让红裳先睡下了,自己却还在灯下抄那清心咒。或许是清心咒的缘故 ,她越抄心里也越平静,白日的烦躁不安渐渐淡去。 烛火偶尔跳动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整个孟宅就婵衣的东屋灯还亮着。她纤细的身影投在窗户上,随着烛光闪动而跟着跳跃。 夜间光线昏暗,她脸上一片朦胧的暖色,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哀愁,虽说年纪尚幼,但是也应了那句灯下看美人,美人温如玉。 “笃笃笃……”窗柩被敲响,婵衣起身快步过去打开了窗户。 是一只白色的大鸟,大约有脸盆那么大,身子圆嘟嘟的,脸蛋眼睛都是圆的,见婵衣忽然把窗户打开,竟然脖子一缩,张着嘴巴愣到那里不动弹了。 “你怎么了?”婵衣想了想,用手指戳了戳它。 “啾!”大鸟忽然叫了一声,圆圆的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试探着伸出一只腿。 婵衣低头,看到一根装有信的竹筒,一面取下来,一面用手指点点它的脑袋,将它点的只往后倒,才笑盈盈说:“想不到,你还是个大长腿?” 大鸟原本身子胖乎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圆的,可是当它伸出腿时,才显露出它一双长长的鸟腿。 “啾!”大鸟又叫了一声。 婵衣打开信说:“你是什么鸟呢?我怎么没见过?” 她天生有吸引动物喜欢的能力,否则也不会养了一只小白虎在后山,加上家里的狸花猫,她已经有两只宠物了。 “汝大兄之事,将替汝解决,无需担忧。”信展开来,是简简单单的十来个字,却令婵衣彻底放下了心。 “你的主人真了不起,竟然连怀王也不惧怕,他到底是什么人啊!”婵衣怎么想,也想不到少年的身份会是那样尊贵。 “想必他办成此事很艰难!怀王那么有权势的人,你家主人肯定吃亏了。我该写一封信,表示我的感谢。”婵衣看完,手指在脸上来回轻点,想了想又提了笔写到:“多谢公子相助,原本小女以为有怀王府插手,公子会不再插手此事,却未想公子竟依旧履行承诺,小女喜出望外,惊喜交加,竟然一时词穷。公子不仅生的龙章凤姿,令人遥望,更是为人风光霁月,有着君子的高洁,小女感激不尽,日后针灸必会亲力亲为,随叫随到。” 婵衣提起笔,看到自己写的一大堆,想了想歪着脑袋,在末尾落款处加上了一个笑脸,便成了:孟家小娘子O(∩_∩)O 婵衣写完信,又将信放到大鸟腿上的竹筒里,然后摸摸它的脑袋道:“好了,今日谢谢你帮我送信,快些回去!” “啾!”大鸟歪着头,不满的叫了一声。 婵衣不明其意,疑惑的看着大鸟:“你在说什么?” 大鸟的圆眼睛看了婵衣半响,忽然伸头挤开婵衣,扑棱着翅膀,落到了桌子上,对着碟子里的点心,然后扭头看婵衣。 “原来你是想吃东西啊!”婵衣恍然大悟,连忙将糕点拿出来喂给他,见它很快吃完,又抬头看着自己,便披着披风去了厨房,找出剩余的鸡给了大鸟。 这次,大鸟一面吃,一面发出了愉悦的叫声。 “啾!” “啾啾!” 大鸟进食很快,连那只鸡也吃完了。婵衣正担心着它还没有吃饱,便见着它小碎步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啾了一声便扑棱着飞走了。 第二日一大早,婵衣被砸门声惊醒,她睁眼一看,发现天才蒙蒙亮,心想着谁这么早的来寻自己,一面掀开被子下床穿衣服,唤红裳去开门。 “小丫头,快出来。”秦五在院子里喊到,婵衣匆忙穿了衣服,头发一团糟的开门。 “五公子,您这一大早找小女,有何要事?”她眼巴巴的看着秦五,心想着难不成是少年已经行动了? 秦五见到东屋门被打开,一个矮矮的女童站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却已经清明。他眼睛一亮,将折扇在左手上使劲一拍,快步过去道:“小丫头,快告诉我,你是如何让那墙头草态度大变的?不光改口说你大兄不可能是杀人凶手,还说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凶手。” 婵衣听明白了,看来大兄的事情发生大转变,而且是少年让人做的。 “秦五公子,可否劳烦您将事情从头说一遍?” 秦五说:“昨日夜里那墙头草不知为何,专门将我请去重新录了口供,说你大兄一案疑点重重,现在已经有了新线索,能证明你大兄不是杀人凶手!”秦五狐疑到,“不对啊,你怎么会有那么大能耐?” “你和孟朗到底什么来头,先是得罪了怀王府,现在又是得了更厉害的人相助?我可是听说,那墙头草对帮你大兄的人,讳莫如深!” 婵衣嘴角一扬,忙问到:“那我大兄是不是就没事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秦五摇摇折扇:“基本上算是没事了,只要墙头草不压,你大兄很快便会无罪释放!” “太好了,我大兄终于无事了!”婵衣抿着嘴笑起来,心里头压了数日的阴霾,终于渐渐消散。 秦五觑了她一眼,见她不愿意透露,便扭了头嫌弃到:“天啊,怎么有你这样的女子,竟然蓬头垢面的出现在我面前。不行,我得赶紧去看一些漂亮的小娘子,洗洗眼睛!” 说完,也不看婵衣,只用折扇遮着眼睛,飞快地离开了。 对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秦五这幅模样,婵衣有些懊恼的抓抓自己的头发,连忙进屋去梳洗去了。 白羽回去的时候,萧泽正在批阅奏折。 它探头探脑的在门外张望,一只鸟头缩在门外,看起来十分猥琐。 萧泽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到:“进来。” “啾!”大鸟讨好的叫了一声,小碎步走到萧泽面前,伸出大长腿用鸟头啄下腿上的信,然后跳上案桌,把竹筒放到桌子上,用爪子轻轻的往前推了推。 萧泽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伸出修长的双手将信拿了起来,并且展开。 龙章凤姿,令人遥望? 针灸之事,亲力亲为,随传随到? 还画了一个傻乎乎的笑脸,和她一模一样的呆。 萧泽狠狠的皱眉,心里想着这女童心思不正,小小年纪就是个好色之徒,当真要好好教训一顿。 屋子里有些暗沉,时不时响起一道惊雷。婵衣睡的并不安稳,偶尔梦呓几声。 “砰砰砰!”雨声哗啦中,院子门忽然被敲响,婵衣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喊到:“阿娘!阿娘!有人在敲门!” 脚步声响起,陈氏掀开帘子进来:“刘妈妈已经去看了。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是谁?可是梦魇了?瞧你满头大汗,你快擦擦汗,小心着凉。” 婵衣这才注意到自己满身的汗,她擦擦额头上黏腻的汗,笑得勉强:“阿娘,我梦见大兄了……” “夫人!夫人!”她的话被打断,院子外面有人喊陈氏。 “是时风!”婵衣愣住,抓过衣服准备穿上处出去。陈氏却按住她,说:“你歇着,我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怎么下大雨的时候跑回来,怕是都淋透了,也不知道你大兄回来没有!”陈氏撑伞去了外面。 95.095 004 给少年施针放血完后, 门又被轻轻敲响,却是有人在门外低声禀报,大夫来了。 婵衣正在收拾自己的药箱,闻言只做没有听见。少年低头喝着水, 没有反应。 “回公子……这是暗卫去长安请的大夫。”福成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婵衣,凑过去低声解释。 “虽这小娘子说您已经无碍, 但老奴认为还是让大夫再看看为妙。” 少年颔首, 闭上眼睛道:“让人进来。” 一连来了四位大夫, 给少年把脉过后都道自己参不透这毒, 但是能看的出来毒素已经被抑制住, 不会再继续蔓延, 可还是要尽早就医为好。 少年一条腿曲着, 另一条腿平放着, 就这样靠在草垛上,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万事皆由随从负责, 但是浑身那股气势,却让人忽视不了。 “下去。”听完几个大夫的话, 少年忽然淡淡道。 福成听了,连忙就招呼那些大夫出去:“我家公子的意思几位大夫也听到了,出去!” 他也没别的意思, 就想知道公子现在的情况如何, 毕竟那位小姑娘自己也承认, 就给畜牲看过病, 哪怕她现在解了公子的毒。 现在已经知道,公子情况稳定下来了,自然也就不需要他们。 而原本这几位大夫见这群人气势汹汹,以为自己会被怪罪时,却没有想到那位气质高华的公子只是让他们下去,并未苛责,一时间几人暗呼万幸,然后连忙退了出去。 忽然间,破庙里安静了下来,婵衣盯着自己裙摆上的花纹看了许久,这才忍不住抬头问到:“公子,不知您能何时去救我大兄?” 孟朗在牢里多呆一日,受的苦便越多,婵衣自然是希望越早越好。 少年瞥了她一眼,“不急。” 婵衣抿唇有些气鼓鼓,却不好表现出来,只能低个头抱住自己的膝盖。 福成见了,连忙对蝉衣说:“小娘子不必忧心,待我家主子回长安城后,自会使人去救你大兄的。” 婵衣低声解释:“是小女心急了,只是小女听闻,牢里的犯人们无论有罪与否,都是要受些罪的,小女怕大兄受不住。” 福成笑眯眯说:“小娘子尽管放心,有我家公子在,不会让你兄长受罪的。” 婵衣闻言看了一眼少年,心里若有所思,听这位福大人的语气,似乎她大兄的事情颇为容易,仿佛只不过是他们随手做的一件小事罢了。 再加上,他阴柔的面容,和她听到的那声尖细声音。难不成,这位少年是皇室中人…… 就在这时,少年忽然睁开眼睛,朝她看了过来。那目光锐利万分,似是寒意外露的利剑,下一刻便能将人捅出个窟窿来。 婵衣心惊肉跳,猛地低下头。 少年的目光从她头顶扫视而过,冷冷喊了一声:“福成。”他声音虽然低沉,却隐隐含着不悦之意。 “是奴才僭越了。”福成闻言立即弯下腰,语气战战兢兢,似是极为敬畏这位少年。 婵衣不敢再打量二人,便偷偷摸摸地掏出那本古籍,装作自己在认真看书。 训斥完福成的少年,便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闻声看过去只见婵衣低着脑袋,像个小老鼠一样,手指微动,眼神变的深邃。 经过刚才那一茬,婵衣只觉得空气里都浮着别扭,她浑身坐立不安,几乎想要立刻逃离这里。 这般安静地过了许久,在赵清推开门走了进来后,打破了沉寂。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弯着腰恭敬地说:“公子,该用药了。” 少年点点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用完药后,赵清又言马车已经备好,请示少年何时进城。少年只是动动胳膊,福成就连忙将人扶起来。 “立即出发。”少年垂着眸,忽而又问了一句:“让你办的事情,可有消息了?” 赵清立即跪下,“已经有了消息,暗卫已经部署好,就等公子一声令下。” 少年披着披风,雪白的绸缎上虽然沾了血迹,但依旧令人感觉其主人的高华。尤其是,婵衣个子太矮,只能仰着头看人。 “杀无赦。”少年眸色疏离,忽而回头看了一眼正仰着脑袋看自己的婵衣,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却是令婵衣血液被冰冻住僵硬在原地,半响不能回神。 这是警告,婵衣打了个冷战,心想这少年难不成知晓自己在想什么,所以警告她? 就在婵衣胡思乱想时,少年已经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从完全不似有病在身的虚弱病人。直到她回过神,连忙抱着自己的药箱跟上。 出去的时候,少年正从容自若的踏上一辆高大的马车,侧脸犹如刀削,俊美挺立,但气质太过冰冷疏离,令人望之而生畏。 与此同时,婵衣也看到了自己的马车,未等她将心中疑惑问出口,赵清很快便解了她的疑惑。 “在下刚才出去抓药,遇到小娘子的仆人,得知小娘子的马车被困,我便找了几个兄弟去帮忙将马车推了出来。” 婵衣连忙道谢,两个双丫髻上的珠玉便跟着摇摆,脸上笑容满面。 “赵清,出发。”不待赵清继续和婵衣说下去,便听少年冷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赵清立即向婵衣抱拳,点头示意后翻身上马。 婵衣看看那看起来便阔绰的马车,也抱着小药箱上了自己那寒酸的小马车。 “哒哒哒。”马车一晃一晃,半个多时辰以后,顺利抵达长安城。 此时天色暗沉,路上行人只有零星几人,婵衣主动叫停,赵清很快便驾马过来。 “小娘子有什么事?” 婵衣撩开车帘道:“已经进城了,想必公子等人也有事要办,小女的意思是,不如就此分道扬镳。至于公子治病的方子,小女已经抄写了一份,只是针灸有些麻烦,手法比较特殊。你们可以找个大夫送到康乐坊杨柳胡同的孟宅,随小女学习手法,小女就住在那里。”一面说着,她一面递出一张纸。 赵清接过,飞快地扫视了一眼,才说到:“小娘子容我去和公子禀报一声。”婵衣点头,就见赵清驾马追上少年的马车,在窗外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少年说了什么,他还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很快,赵清就驾马过来了。 “公子已经同意,但是要让我把小娘子送到家。” 婵衣道:“多谢大人好意,小女心领了。只不过这一路回去,有家仆在旁,就不劳烦大人了。” 这位少年,身份并不一般。自己还是不要太过亲近,省得招惹到麻烦。待大兄救出来后,两人还是陌路的好。 赵清又坚持了一会儿,但见婵衣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任由婵衣让时风改道离去。之后,他才去向少年复命。 “公子,那位小娘子坚决不让属下护送,眼下已经独自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里传来少年淡淡的声音:“倒机灵。” “公子……是否让人去盯着她?”过了一会儿,赵清有些犹豫地问到。 “多事!”少年明明是平常口气,却让赵清额头流下冷汗。 “是属下僭越,公子恕罪。” “去让人查查她兄长的事情,尽快查清楚。”少年并未搭理赵清的话,而是忽然换了话题。 “是。”赵清领命。 少年独自坐在马车里,漆黑的目光看了一眼手里的鹅黄的帕子,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看着上面可笑的小黄鸭,收起来刚才对婵衣的评价。 “笨。”连鸳鸯也能绣成鸭子。 说完,他嫌弃的将帕子随手扔到了一旁。 婵衣并不知晓熬,自己当时太过紧张,竟然将自己绣的拿不出手的小黄鸭帕子给了少年。后来发觉不对,整个人回想起来都羞愤欲死。 那个小黄鸭,是她绣失败的鸳鸯,她觉得丑萌丑萌的,便留在身边用着,谁知道会给了那个冷淡少年? 回到康乐坊的宅子时,天已经蒙蒙黑。 婵衣只让红裳简单的打扫了一下房间,晚上主仆三人用了简单的面疙瘩,又一人灌了一碗姜汤,倒头就睡下了。 第二日起来,婵衣让红裳做了许多饭菜,用过朝食便带着两人去了长安城的大牢,探望她大兄孟朗。 96.096 萧泽抿着薄唇抽出奏折来批阅, 没有搭理,却问:“陆鸣岐那里可有消息?” 陆鸣岐本名陆川, 字鸣岐,是长安四大世家之一, 陆家的嫡长子, 也就是下午在书局与萧泽一起的男子。 “回陛下,陆公子传来消息,沈玉楼指使下人杀人嫁祸孟朗的证据, 已经由陆家的名义送到陈琦手中。”暗卫回到。 萧泽颔首, 淡淡嗯了一声说:“下去。”殿内烛火摇曳,宫灯里的火苗跳跃, 室内安静的很。 暗卫抱拳低头应下:“那属下告退。”说着,拎起地上的食盒,准备飞回梁上。 “东西放下。”萧泽忽然说到, 声音凉凉。 暗卫怔怔,看了一眼萧泽见他神色认真的批阅奏折, 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快步走到案桌前,将手里的食盒放下,便准备离开。 岂料萧泽补充了一句:“留给白羽吃。” 暗卫脚下一个趔趄,心里咕哝说:您若是不解释还没什么,这一解释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暗卫离开后,福成弯着腰进来, 低声说:“陛下, 太后那里又送来了两个宫女, 您看……” 萧泽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冷冷到:“退回去,以后这种事情不要来问朕。” “可太后娘娘说,这是教习您房事的宫女,说大梁历任皇子都有的。您早就该收用的,这都拖了好几年了,再拖下去她就无颜面对先帝了。” 萧泽冷哼一声,想了想,将朱笔扔到桌子上:“带进来。” “是。”福成弯着腰出去,关门的时候还心想陛下这莫不是终于开窍了?寻常皇子十五岁便会有教导房事的宫女,可陛下倒好一直推脱,这都十八了还连个女人也没有碰过。 就连为了躲避女人,身边伺候的大多都是太监嬷嬷,连个年轻貌美一点的宫女也不见,一直住在处理奏折用的宣政殿,从来不回自己的寝宫紫宸殿。 若今日真的能开窍,就算是孟太后派来的人,那也可以啊! 所以福成出去的时候,对二女态度还算好,笑眯眯的对她们说陛下宣召,让她们跟上。二女喜出望外,太后娘娘往宣政殿送了那么多宫女,都没能见到陛下圣颜,今日终于召见了自己,怎么能不令人激动? 若是能侍寝成功,那她们就是陛下第一个女人!怀着忐忑激动与期盼,二女低着头进了大殿,跪在地上神情羞涩。 大殿里很安静,偶尔听见烛火的噼里啪啦声,二女伏在地上等候年轻俊美的天子唤她们起身。可是直到跪的双膝发疼,也不见上方有反应。 二女渐渐撑不住,身形摇动,黄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落,单薄轻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形。二人咬唇,希望少年天子能怜惜她们,身子也就越发的颤抖。 可她们不知道,萧泽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在批阅奏折,并没有看到。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泽终于批阅完奏折,冷冷清清分声音响起,带着刺骨的凉意:“抬起头来。” 二女心里一动,含羞带怯的抬起头,看了过去。 只见年轻俊美的天子,正在汉白玉台阶上,穿着一身黑色常服,面容冷淡,五官犹如刀削,垂着眼眸,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她们眼睫一颤,羞得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就要低下头。 “真丑。”忽然,少年天子开口了,可是却让二人动作顿住,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眼眶含泪,摇摇欲坠。 “福成,给太后娘娘送回去,以后不要再将这般丑的女人送来宣政殿,朕眼睛不舒服。”萧泽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像脏了自己眼睛一样,飞快地收回目光。 “陛下……”二女眼泪刷刷的流下,妄图激起他的怜悯之心。 “带下去!”萧泽厉声喝到。 福成连忙让人将二女拉了下去,一点也不温柔。反正只有陛下青睐的,他才会好言好色。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那位孟家小娘子。暗卫早已经查出来,她是孟太后的亲侄女,可陛下对她的态度却与一般女子不同。 难不成,陛下只喜欢女童? 翌日,方明淮一案开审。 因已知晓孟朗不会有事,反而会无罪释放,婵衣便让时风把马车停到府衙外的树下,耐心等待。 孟府也派了人来,看到她行礼也是不耐,草草了事。婵衣心里挂念着孟朗,也未与那几人计较。 不多时,孟朗便从府衙里出来,婵衣步履如飞迎上去,笑容灿烂的挽着他的胳膊,一面往马车上去,一面昂着头说:“快些回去,红裳在家中已经备好饭菜。大兄这些日子在牢里,想必吃了不少苦头,赶紧回去补一补。” 孟朗揉揉婵衣的头,笑着说:“好。” 两人并未多看一眼孟府的人,可孟府的下人却不可置信的看着孟朗,心想大公子怎么就被放了?不是已经证据确凿,只待今日定罪吗? “大……大公子,您怎么出来了?”一个小厮结结巴巴到。 孟朗还未说话,婵衣便扭过头笑眯眯到:“我大兄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府尹大人见我大兄无罪,自然就释放了呗!” “可郡主分明说……” “郡主说什么?”婵衣轻笑。 “没……没说什么。”几人低着头对视一眼,眼里皆是不解,却也知晓赶紧回去禀报舞阳郡主。于是他们连忙向婵衣告辞,就要急忙忙离开。 婵衣和孟朗并未阻拦,只是任由他们离去。 “这下子,舞阳脸色不知道有多难看!”婵衣得意洋洋的说到。 孟朗摇摇头,但笑不语。 婵衣很快回过头,掀开帘子让孟朗先上,那样子真当孟朗身娇体弱。孟朗没有拒绝,含笑先一步上了马车,婵衣在下面说:“大兄,座位上放了干净的衣服,你先换了。” 孟朗应下,婵衣便放下车帘在车外等候。 “哎,小娘子,您快看!”时风坐在车椽上,忽然拿着马鞭指着府衙门口,示意婵衣快看。 婵衣侧目,一群衙役神色肃穆,脚步匆匆的出了府衙,往街上去了。 “难不成是去抓什么犯人的?可怎要的了这么多衙役。”时风好奇。 “许是有什么要事。”婵衣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并未放在心上。 “婵衣,我们回去!”孟朗换好衣服,掀起车帘唤婵衣上马车。婵衣点点头,提着裙摆上去,然后唤时风快些驾车。 时风“哦”了一声,扬起马鞭叫马车走动起来,车轱辘滚动起来。 这边婵衣回了康乐坊,拉着孟朗忙前忙后,一会儿倒茶一会儿送点心,兄妹二人气氛甚好,红裳和时风也进进出出,忙着准备饭菜烧热水给孟朗洗澡。丁点大的院子里,却温馨的很。 不同于婵衣他们的热闹,此时孟府里的情形并不好,舞阳郡主站在堂前,来回踱步,神色烦躁。 “你说什么,玉楼被京兆尹带走了?怎么回事,陈琦哪来的胆子,敢上侍郎府拿人。” “回三娘子的话,今日中午我家公子本在府中等京兆尹将方明淮一案判下来,给孟朗定罪的。谁知道没一会儿下人回来说孟朗被无罪释放了,紧接着便有衙役上门说是奉京兆尹的命令,缉拿方明淮一案的杀人凶手,我家大人和娘子阻拦不了,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将大公子带走了。” “我家娘子哭的跟个泪人似的,已经回王府去找王爷去了,临走前,让老奴来通知您一声,请您也赶快回王府去。”舞安郡主府的老嬷嬷颤巍巍的回话。 “陈琦那个墙头草,怎么可能不顾我父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舞阳郡主一挥衣袖,将桌子上的茶盏全部挥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准备马车,去王府!”她忽然一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婢女们连忙跟上,追了上去。 “怎么回事,孟朗竟然毫发无损,还将玉楼扯了进去?”路上,舞阳眼神阴郁,在桌子上重重一拍!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原本已经成定局的事情会大反转。 伺候的婢女们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惹得她不高兴,拿自己出气。 很快便到了怀王府,舞阳郡主不等下人带路,一路飞快地直奔怀王书房。 “父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琦怎么敢违背您的意思,放了孟朗,反而抓了玉楼?”她一进门就问。 陆鸣岐本名陆川,字鸣岐,是长安四大世家之一,陆家的嫡长子,也就是下午在书局与萧泽一起的男子。 “回陛下,陆公子传来消息,沈玉楼指使下人杀人嫁祸孟朗的证据,已经由陆家的名义送到陈琦手中。”暗卫回到。 萧泽颔首,淡淡嗯了一声说:“下去。”殿内烛火摇曳,宫灯里的火苗跳跃,室内安静的很。 暗卫抱拳低头应下:“那属下告退。”说着,拎起地上的食盒,准备飞回梁上。 “东西放下。”萧泽忽然说到,声音凉凉。 暗卫怔怔,看了一眼萧泽见他神色认真的批阅奏折,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快步走到案桌前,将手里的食盒放下,便准备离开。 岂料萧泽补充了一句:“留给白羽吃。” 暗卫脚下一个趔趄,心里咕哝说:您若是不解释还没什么,这一解释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暗卫离开后,福成弯着腰进来,低声说:“陛下,太后那里又送来了两个宫女,您看……” 萧泽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冷冷到:“退回去,以后这种事情不要来问朕。” “可太后娘娘说,这是教习您房事的宫女,说大梁历任皇子都有的。您早就该收用的,这都拖了好几年了,再拖下去她就无颜面对先帝了。” 萧泽冷哼一声,想了想,将朱笔扔到桌子上:“带进来。” “是。”福成弯着腰出去,关门的时候还心想陛下这莫不是终于开窍了?寻常皇子十五岁便会有教导房事的宫女,可陛下倒好一直推脱,这都十八了还连个女人也没有碰过。 就连为了躲避女人,身边伺候的大多都是太监嬷嬷,连个年轻貌美一点的宫女也不见,一直住在处理奏折用的宣政殿,从来不回自己的寝宫紫宸殿。 若今日真的能开窍,就算是孟太后派来的人,那也可以啊! 所以福成出去的时候,对二女态度还算好,笑眯眯的对她们说陛下宣召,让她们跟上。二女喜出望外,太后娘娘往宣政殿送了那么多宫女,都没能见到陛下圣颜,今日终于召见了自己,怎么能不令人激动? 若是能侍寝成功,那她们就是陛下第一个女人!怀着忐忑激动与期盼,二女低着头进了大殿,跪在地上神情羞涩。 大殿里很安静,偶尔听见烛火的噼里啪啦声,二女伏在地上等候年轻俊美的天子唤她们起身。可是直到跪的双膝发疼,也不见上方有反应。 二女渐渐撑不住,身形摇动,黄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落,单薄轻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形。二人咬唇,希望少年天子能怜惜她们,身子也就越发的颤抖。 可她们不知道,萧泽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在批阅奏折,并没有看到。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泽终于批阅完奏折,冷冷清清分声音响起,带着刺骨的凉意:“抬起头来。” 二女心里一动,含羞带怯的抬起头,看了过去。 只见年轻俊美的天子,正在汉白玉台阶上,穿着一身黑色常服,面容冷淡,五官犹如刀削,垂着眼眸,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她们眼睫一颤,羞得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就要低下头。 “真丑。”忽然,少年天子开口了,可是却让二人动作顿住,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眼眶含泪,摇摇欲坠。 “福成,给太后娘娘送回去,以后不要再将这般丑的女人送来宣政殿,朕眼睛不舒服。”萧泽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像脏了自己眼睛一样,飞快地收回目光。 “陛下……”二女眼泪刷刷的流下,妄图激起他的怜悯之心。 “带下去!”萧泽厉声喝到。 福成连忙让人将二女拉了下去,一点也不温柔。反正只有陛下青睐的,他才会好言好色。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那位孟家小娘子。暗卫早已经查出来,她是孟太后的亲侄女,可陛下对她的态度却与一般女子不同。 难不成,陛下只喜欢女童? 翌日,方明淮一案开审。 因已知晓孟朗不会有事,反而会无罪释放,婵衣便让时风把马车停到府衙外的树下,耐心等待。 孟府也派了人来,看到她行礼也是不耐,草草了事。婵衣心里挂念着孟朗,也未与那几人计较。 不多时,孟朗便从府衙里出来,婵衣步履如飞迎上去,笑容灿烂的挽着他的胳膊,一面往马车上去,一面昂着头说:“快些回去,红裳在家中已经备好饭菜。大兄这些日子在牢里,想必吃了不少苦头,赶紧回去补一补。” 孟朗揉揉婵衣的头,笑着说:“好。” 两人并未多看一眼孟府的人,可孟府的下人却不可置信的看着孟朗,心想大公子怎么就被放了?不是已经证据确凿,只待今日定罪吗? “大……大公子,您怎么出来了?”一个小厮结结巴巴到。 孟朗还未说话,婵衣便扭过头笑眯眯到:“我大兄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府尹大人见我大兄无罪,自然就释放了呗!” 97.097 何嬷嬷腿一软, 差点瘫倒在地,胡乱点头:“合适合适!二娘子自便!” 婵衣这才笑着转过头, 拍拍大白的脑袋,抱着狸花猫, 身后跟着红裳, 往前走了几步说:“何嬷嬷还不走?” “二娘子先走,老奴马上跟上来。”笑话,谁愿意和一只老虎一起走, 不吃了自己才怪。 婵衣轻笑, 没有再为难何嬷嬷。顾盼生姿的模样,令人看傻了眼。 从大门出来, 外面几个婢女和小厮守在马车旁,原本懒洋洋在聊天的几人,在看到大白兴奋的一跃跨过门槛, 向自己奔来时,全部吓破了胆子, 屁滚尿流的旁边跑去。 “大白!”女子一声轻喝,便就让兴奋的大白虎安静下来。紧接着她又说:“你们谁再跑,我便放虎咬谁!” 这句话叫那些四散而逃的婢女小厮们成功停住脚步,谁也不敢再跑。婵衣满意的看了一眼,让大白乖一点不要乱叫,别吓着赶车的马, 然后步履从容的带着大白小狸上了最大的那辆马车。 红裳想要跟上来, 婵衣却忽然回头到:“行李放上来, 你去和何嬷嬷坐一起。”她带了不少自制的药丸,还有医箱也带着,里面一些东西,并不想红裳知道。 红裳咬咬唇,没有动弹。已经在马车里窝好的大白忽然抬头,冲红裳龇了龇牙。红裳一抖,这只老虎一直和自己不亲,她还是有些害怕的,于是低着头应下,去了后面的马车。 等何嬷嬷等人都上了马车,为婵衣赶车的马夫才颤巍巍摸上车架,屁股只占了一丢丢,背僵直着只要大白一动作,就时刻准备跳车。 婵衣瞥了一眼说:“放心,它不吃你。” 可被这么一说,马夫更加紧张了。 “你若再这般,我现在就让它把你吃了,坐好!” 马夫一抖连忙坐好,驾车往长安城里走去,一路神经紧绷。 等终于到了孟府门口,那马夫便不管不顾从车架上跳下来,慌忙的跑开了。婵衣坐在马车里唇角微扬,拍醒酣睡的大白说:“到了大白,我们下去!” 大白脑袋甩甩,钻到爪子下面继续睡觉,蹲在一旁打盹的小狸喵呜一声,一爪子拍到它脑袋上。大白低低的嗷呜起来,眼泪汪汪的看着小狸。 小狸看着大白爪子搁在空中,大有它再不醒来,还要给它一爪子的架势。 “二……二娘子,咱们到了,请您下车。”何嬷嬷声音发抖。红裳也从后面的马车下来,在马车外撩开帘子,等候婵衣下车。 婵衣嗯了一声,带着大白小狸下车,发现何嬷嬷早就躲到远远的。 “二娘子,您回府是要去见老夫人的,再带着这老虎怕是有些于礼不和。” 婵衣说:“让它等在院子外面就成,见完了再和我一起回我的院子。” 何嬷嬷很是头疼,但是又惧怕大白,也不敢态度太过强硬。她可是记得,上次那批人回来的时候,身上到处都是牙印,看起来凄惨极了,徐家婆子到现在还躺在床上。 一路上,孟府的婢女仆妇们都躲得远远的,待婵衣走后边窃窃私语起来。到了松鹤居外面,婵衣拍拍大白的脑袋,兄弟两人就知道她的意思了,一左一右蹲在院子门口,跟门神一样。 “婵衣见过老夫人。” 一进门,婵衣便看到正上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夫人,吊梢眼睛,虇骨凸起,一脸刻薄的模样,见到婵衣进来她眼皮子不掀一下。婵衣快步走到她面前,屈膝行了一礼。 孟老夫人这才睁开眼睛看她,顺着她的脸上下打量,婵衣神态自若的站在堂屋正中央,一脸从容不迫。半响之后,孟老夫人才冷笑起来:“和你那娘倒生的很像!” 婵衣不卑不亢到:“从小大家都说,我与阿娘生的最像。” “得了!”孟老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挥挥手到:“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在府上到呆着。从明天开始,让何嬷嬷好好的教教你规矩。” 婵衣闻言看向何嬷嬷,便见何嬷嬷面色一苦,但却没有敢说什么。她便垂下头,应了一句好。 孟老夫人一看见婵衣就想起了那张熟悉的脸,一样的狐媚子,勾的那老头子神魂颠倒。后来还不顾自己的意见,给扶风定下陈氏。那老的是个狐媚子,她女儿陈氏也是,现在她外孙女都和她生的一样。 “松兰,你这几日便住在汀兰院,好好给二娘子教教礼仪,不要到时候丢人现眼。” 这是一个做祖母的该说的话吗?对一个年幼刚归家的孙女如此说话,若婵衣真的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当真是要羞愤欲死。 “是。”何嬷嬷嘴唇发抖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应下了。 “啊!”就在婵衣准备告退时,外面忽然想起一声尖叫,紧接着便听有人叫起来:“这是什么鬼东西?来人……啊……” 喧哗声响起,婢女仆妇们的声音惊慌:“郡主!” “来人啊!快把这畜生抓住!” “啊!” 孟老夫人眉头一皱,说:“扶我去看看外面怎么回事。”另外一个嬷嬷立即上前扶住她,往外走去。婵衣见此也连忙跟上,心里明白大概是舞阳郡主惹到大白,大白便恐吓了她。 一出去,便见舞阳郡主头发凌乱,裙摆被大白死死咬住,旁边围着一圈人,想要上前救舞阳郡主,可大白吼叫一声他们便瞬间不敢上前了。 孟老夫人一见,便将拐杖重重一摔,回头怒到:“是谁叫你把这老虎带回来的?还不赶紧叫这老虎把你母亲放开?” 婵衣恭敬到:“祖母说我母亲,可是我阿娘在西山呢!” “别给我装糊涂!”孟老夫人厉声喝到,说:“还不赶紧让那畜生把郡主放开,出事了你担待的起!” 婵衣没有说什么,扭头唤到:“大白,快放开郡主。” “嗷呜!”大白叫了一声,吐出舞阳郡主的裙摆,欢快的向婵衣扑了过去。 “孽畜!来人啊,把这老虎给我乱棍打死!”舞阳郡主被身边的婢女扶住,头发凌乱,气恼的指着大白喊到。 瞬间,一群小厮便将婵衣和大白小狸围了起来。 婵衣眼神一冷,说:“看来郡主并不是很欢迎小女,那小女离开便是,何苦要那我的老虎出气?大白从来不主动去招惹人,除非别人招惹它。” 舞阳郡主听到她说话,立即把火力转向婵衣:“你是故意放这老虎咬我的!来人,把她一并给我抓起来,我今天要好好教训她!” “郡主可是在说笑,要罚小女也需要告诉小女是什么罪名才是,否则不要怪小女不配合。”婵衣已经认定,他们接自己回府是想收拾自己,所以此时面上虽然还轻松,但身子已经紧绷。 98.098 当他离开后, 孟府便来人相请婵衣, 也是为了孟朗一事。可却不是因为解决了孟朗一事, 而是训斥婵衣。由此可知,孟扶风是不知晓京兆尹的人态度大变的。 来请婵衣的仆从态度并不好, 想来是受了其主人的影响, 婵衣心里有数, 加上心里大石头落地,便有心思去看看渣爹和舞阳郡主的嘴脸。 随着仆人穿过庭院,得了禀告被请进去后, 婵衣一进门便看到孟扶风一脸铁青的看着自己,旁边坐的是舞阳郡主,脸上带着焦虑,但仔细看眼里却带着笑。 “逆女!你给我跪下!”孟扶风在桌子上重重一拍, 声音大的吓人。 婵衣却并未搭理,慢条斯理的说:“不知孟大人叫我来所为何事,又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你昨日在国子监门口,做了什么丑事,还要我说?你身为孟家女儿,竟然和人打赌去做人的婢女?你丢的起这个人,孟家丢不起!若不是你长姐回来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干了如此糊涂事!”孟扶风厉声到。 “哦?原来是孟明珠回来告诉你的。那她有没有说, 我是为何与人打赌的?”婵衣似笑非笑。 她接着说:“我打赌是因为, 他们在方明淮一案还未查清楚之前, 便对我大兄随意侮辱, 甚至驱赶我大兄的小厮,说我孟家家风不正。我不与他们争论,便任由他们侮辱我大兄吗?” “孟明珠愿意被人质疑孟家家风,做个缩头乌龟,不敢承认与我大兄同出一脉,可我却不会!” 孟扶风皱眉到:“我昨日未派人去告诉你,你大兄的事情,京兆尹陈大人已经与我说清楚,你大兄的事情证据确凿,郡主并未插手,你以后便不要再针对郡主了!”提到嫡长子,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软和下来。 “孟大人的意思,是不会再管我大兄死活?”婵衣听出其中意思,冷笑起来:“我早知道不该来找你,可我怎么还是来找你了?你的眼睛没有瞎,倒是心瞎了。” “放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乃你阿父,你怎么能对你阿父出言不逊?”孟扶风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 “阿父?我没有你这样的阿父。”婵衣冷冷到。 孟扶风脸色变了又变,却还是忍了下来:“你大兄做下此等错事,为父十分痛心,是为父没有好好教养你大兄。此事,为父也没有法子。” “是没有办法,还是不想帮?郡主虽然有权势,但是太后娘娘想必是不怕的。您不愿意救您亲儿子,就不要找借口!”婵衣看着舞阳郡主,嗤笑。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事证据确凿,你要我去以权势压人吗?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女儿,陈氏真是令我失望!把你们兄妹教养成这样!” 婵衣面色一冷:“您要装瞎,没人能叫醒您。您愿意堵塞耳目,听信您的好夫人,我无话可说。但是我们兄妹教养的事情,谁都可以评价,可就是您不可以。生而不养,养而不教,这些不是在说您吗?” “本来我大兄的事情就没指望您,也庆幸没指望您。还好我早有准备,否则有您这样的父亲,我大兄当真是坐着等死。”婵衣说完,看了一眼一只没有说话的舞阳郡主到:“郡主也别开心太早,我大兄……定会逢凶化吉,好好报答您的大恩的!” 舞阳郡主脸色一变,这野丫头今日气势汹汹,似乎已经胸有成竹,难不成她真有办法救孟朗那个野种?她难道,小瞧了她? “如果您今日唤我来,就是为了训斥我,告诉我您已经放弃我大兄,那么我已经知晓了,小女告辞!”婵衣冷冷一笑,转身就走。 “等等!”孟扶风喝住她,皱眉到:“你与王家娘子打赌一事,还是就此作罢!你长姐与王家娘子交好,你随她去给王家娘子赔个罪,此事就此揭过!” “您是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吗?”婵衣回头,一字一句道:“我大兄,没有杀人!” “我不会去道歉,您告诉孟明珠一声,我等着王静姝给我大兄当众道歉呢!让她做好心里准备,我可不是好说话的,私下里赔个罪就可以揭过!” 说完,婵衣扬长而去。 孟扶风脸色难看,看着她的背影,许久之后对舞阳郡主说:“郡主,这逆女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朗儿真是冤枉的,她还已经找到了证据,能救朗儿出来?” 舞阳郡主眼神有一瞬间的阴沉,见孟扶风问她,连忙笑到:“此事妾身也不清楚,明明证据已经确凿,连您也无力回天,可二娘子却信誓旦旦说能救出大公子,二娘子……可真是有本事呢!” 证据?先前有那么多证据,还不是被她父王给毁了,让京兆尹屁也不敢放一个,现在她怎么就如此笃定,能救出孟朗那个野种? 舞阳郡主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婵衣认识哪位有权势的人家。 “这逆女,到底在做什么?”孟扶风一拍桌子,皱着眉头道。 舞阳郡主笑到:“说不定,只是二娘子逞一时口舌之快呢!她那么小,能认识什么人,做的了什么?” “郡主说的是,她就是胡闹!” “哎!过几日……朗儿的罪名定下,还是要明珠去给王家娘子说个情,不要计较婵衣的不懂事,否则真去给王家娘子做三个月婢女,我孟家的脸可真是丢尽了。”孟扶风摇着头。 “至于朗儿……我这几日去牢里看看他,算是尽了我这父亲的最后一点情谊。” 舞阳郡主安慰他:“夫君放心,明珠那里我和她说,但是能不能再王家娘子那里得到这个面子,那可就说不定了。至于大公子,我也为他准备点吃食,算是送他最后一程。” 王家乃长安四大世家之一,整个族中有不少人做官,这些年又和皇室通婚,就连怀王也得罪不起。哪怕孟家如今有孟太后在宫中,可也还是比不上的。 “郡主费心了。” 出了孟府,婵衣径直回了康乐坊。因为明日便又要去给少年针灸,她想着自己的清心咒还未抄完,得赶快抄完才是。 少年帮了她那么大一个忙,她高兴不已,早就将那日的事情抛之脑后,一心一意等着明天的到来,好好谢谢少年。 原本这个人情是她以救命之恩换来的,婵衣还不觉得有何需要感谢的,可是经历过绝望后又柳暗花明,她现在可真是万分感激那位少年。 清心咒很快抄完,婵衣下午又去大牢里探望孟朗,这次因为秦五带她进来过,守门小吏很快放行。 婵衣进去后,快步走到孟朗牢房前,将自己带来的吃食放到地上说:“大兄!京兆尹很快就会还您清白,过几日您就能被放出来了!” 孟朗坐在地上,露出一抹笑:“你不用安慰大兄,刚才孟……大人来都已经和我说了,说如果我主动认罪,好歹能少受一点苦。” 婵衣把食盒盖子重重放到一边,抬头到:“您说什么,孟扶风刚才来过了,你答应了?我就知道,他是个眼瞎心瞎的人。大兄你别听他胡说,你马上就能出去了,我已经找到救你的法子了。陈大人已经知晓大兄是冤枉的,过两日开审他们就知道了!” “我当然不会答应,婵衣都尚且还在为大兄奔波,大兄怎可轻言放弃?只是苦了婵衣,为大兄的事情烦忧。”孟朗面容温润,即使在受了这么久的牢狱之灾,也依然不减风华。坐在里面,让人感觉着这牢房也蓬荜生辉起来。 婵衣时常感叹,同是一个娘生的,怎么自己就没有她大兄一点气质呢? “孟家那一家子,没有一个好的,大兄不要管他们。他现在劝你认罪,真是不安好心。等大兄出来后,婵衣给大兄做你最爱吃的饭菜。” 孟朗目光柔和:“好,大兄等着。” “大兄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这么笃定能还你清白的呢?”婵衣有些小得意。 “婵衣是如何办到的呢?”孟朗笑着问。 “你们都说我的医术烂,不敢让我治病,可是这次我救了一个人,那个人大有来头,为了报我的救命之恩,就答应将大兄你救出来了!”婵衣歪着头,得意洋洋。 “婵衣可真厉害!”孟朗嘴角一抽,想到了婵衣追着家里那只狸花猫满院子跑,要给它治病的场景,不知为何有点心疼那个被婵衣救了的人。 婵衣又笑嘻嘻的和孟朗说了一会儿话,在小吏来催了之后,便依依不舍的和孟朗道别,说自己过几日来接他出狱。 很快,便又到了三日针灸一次的日子。 原来这就是孟朗,王静姝将目光放到孟朗身上。心想,这与明珠说的卑鄙小人,完全不一样。他周身气息温润,当的上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99.099 赵清注意到他的反常, 忙问:“陛下, 您怎么了?” “无事, 只是似乎……有些胸闷。”萧泽迟疑的说到,赵清心中担忧不已, 难道又是那铜线毒犯了?可那事已经过去半年, 陛下体内的毒素早就清了, 不可能还会胸闷。 刚巧婵衣笃笃笃敲门,赵清三两步上前拉开门,对受了惊吓的婵衣说:“孟小娘子, 快来看看我家陛……公子!” 婵衣见他语气惊慌,不由也紧张起来忙问:“萧公子怎么了?” “我家公子忽然感觉胸闷,小娘子快看看,是不是那铜线毒的余毒未清?” 婵衣也是一惊, 提着裙摆绕过赵清,来到萧泽面前。美目莹莹,关切的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拿起他的手腕,纤细白皙的手指搭在萧泽的手腕上。 微微冰凉的触觉让萧泽清醒过来,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面滑腻的感觉不容人忽视,他下意识抬头。 婵衣低着头, 纤长的眼睫微颤, 像是翩翩起舞的蝶翼在扑闪在他心头。他心里痒痒的, 很想握住她的手腕带到自己胸前, 为他平息痒意。 他的目光太炙热,婵衣忽视不了,她眼睫又是一颤,抬起头声音轻柔,却很迟疑:“公子心如鼓擂……” “我无事!”萧泽被她黑亮的眸子看的,忽然收回手,他手指纤长掩藏在青衫下,光洁如玉的下巴微抬,不再看婵衣。 婵衣目露不解,却还是收回手站起来,说:“小女观公子模样,并不似余毒未清,相反公子身子很康健。小女才疏学浅,并不知是为何……” 萧泽收敛心神我,眸色疏离到:“我无事,只是冷不防被这狸猫惊了一下。” 婵衣“啊”了一声,连忙说:“小女未管教好小狸,惊扰了公子,真是对不住。” 她面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有些发笑。堂堂男子汉,居然害怕猫?若不是顾及着两人并不是十分熟,她都有些忍不住抱着猫想要一吓吓他。 “没什么。”萧泽抿唇,看了一眼窗台上虎视眈眈的狸猫,心中稍稍舒了一口气。今日自己真奇怪,差点在这孟小娘子面前露了丑态,许是魔怔了。 幸好,孟小娘子并未察觉。萧泽余光瞥了一眼婵衣。 守在那里的护卫,虽然目不斜视,但心中具是震惊,自家陛下竟然在女子面前说,他被猫惊着了!是谁昨日追着白虎欲要活捉的?这还是不是,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 萧泽似是知道他们所想,语气淡漠到:“你们下去。” 赵清等人抱拳应下,推门出去。 屋子里一下只有他们二人,烛火噼里啪啦的响着,周遭安静的令婵衣十分不自在。刚巧她站在离窗户不远处,见外面下着大雨冷风直灌,赵清等人却站在廊下,于是低头说到:“外面那么冷,赵大人在外面是要感染风寒的,隔壁有客房,小女让他们到隔壁去。” 说完,她三两步来到窗前,让赵清等人去隔壁。赵清犹豫,却听萧泽冷淡的声音:“既然孟小娘子说了,便去!” “多谢公子,多谢孟小娘子。”赵清在外面应了,脚步声响起,很快隔壁传来一声开门声。 “公子是有什么话给小女说吗?”婵衣低个头,手指在腰间挂着的白玉环上轻抚。 任是她再迟钝,也觉察到此刻气氛有些怪怪的。更何况,婵衣并不是。 萧泽看她背对着自己,纤细白嫩的脖颈微垂,身姿单薄,似乎有些紧绷。他心里也漫起一抹紧张,但是很快便被压下,他眸色闪烁许久,还是没有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直觉告诉他,此刻并不适合。 他便生生转移话题说:“那只白虎,是我伤的。” 婵衣惊讶,看了一眼小狸花猫,见她冲自己柔柔的喵了一声,转过身看着萧泽问:“那昨夜的药也是公子送的,纸条也是公子写的?” 萧泽点点头。 婵衣笑起来:“公子不必自责,那白虎自幼跟这狸猫一起长大,有些蠢笨。自己跑进围场,哪怕不是公子猎了,也有别人去猎。婵衣还要谢谢公子知道是婵衣的老虎,又手下留情。” “不过,公子是如何知道那白虎是婵衣养的?” 萧泽说:“你曾与福成提起过。” 婵衣这才想起来,歪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萧泽看着她的笑容,手指动了动。他没有说,其实他是看到那块帕子想起来的。 婵衣伸手捏捏自己的耳朵,上前一步把狸花猫抱过来说:“若公子无事,那小女便先告辞了,阿娘还等着小女回去用膳。” “喵呜!”狸花猫的肉垫在婵衣脸蛋上拍了一下,把头埋到婵衣胳膊里。 原本,它以为自家两脚兽是要替它教训这个两脚兽的,结果自家两脚兽却傻兮兮的笑。狸花猫对自家两脚兽很失望,决定不理她了。 “等等!”萧泽叫住她。 婵衣回头,惊讶到:“公子还有什么事?” 萧泽抿唇:“孟太后与你……是什么关系?”他刻意装作自己不知两人的关系。 “与小女并无关系,只不过凑巧同姓罢了!”婵衣面色无异。 萧泽早已从暗卫那里知道了孟家的事情,晓得眼前的少女厌恶孟家,不愿意与孟家扯上半点关系。甚至,当初为了孟朗在孟家对孟扶风冷嘲热讽。 他说:“听闻,孟太后思念家人,欲要接一个侄女进宫相伴。” “原来公子都知道。”婵衣忽然笑起来,并没有不悦。 不等他回话,婵衣伸手摸着猫说:“舞阳郡主不会让小女去的,小女用不着担心。” 萧泽想想暗卫传来的消息里,婵衣母亲与舞阳郡主并不和,舞阳郡主又想要将孟明珠嫁给自己为后,定不会让婵衣入宫的。到时候,入宫的只会是孟明珠。 “孟太后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要当心。”萧泽想着,还是提点了一句。 婵衣笑眯眯,重重点头:“多谢公子提点。” 萧泽没有说话,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忽然,一阵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婵衣打了个哆嗦。刚才出来的急,她又有些惫懒,便没有穿大氅,身上衣裙便有些单薄。 “回去!”萧泽端坐在那里,忍住将外衫脱下来给她披上的冲动,淡淡说到。 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他总是会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婵衣“嗯”了一声,抱着狸花猫推门出去了。萧泽起身来到窗前,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又一次将手放在了胸膛。 只不过,这一次它已经安静下来,只是平稳的跳动着。于是,萧泽归咎于偶然。 到了后半夜,雨便停了。 萧泽没有惊醒婵衣,穿着那身青衫,带着赵清等人悄无声息的离开,骑上马离开。寂静的夜里,马蹄声格外明显。 婵衣翻了个身,抱着狸花猫睡的很沉。 第二日,太阳出来了雨过天晴。婵衣起了个大早,从屋子里出来去看萧泽。却发现一行人早已离开,空档的客房里十分整洁,唯有窗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被红梅缠枝花瓶压着。 婵衣打开,见里面只是寥寥数语,说自己有要事,需要先行离去,多谢婵衣的收留。她看完将信放下,去了净房将他没有带走的衣服拿出去,让刘妈妈浆洗。 后来几日,萧泽一直没有出现。直到第三日,暗七送来一只鹿腿,说是萧泽亲自猎的,特意送来给孟小娘子和陈夫人尝尝。 当夜,萧泽在西山行宫举办宴席,众人发现今日陛下猎到的鹿肉,似乎有些少。有些官职低的,就得了一口肉。 陈氏对萧泽的印象很深,记得他生的十分俊美,若不是身份太高,配婵衣也是可以的。但是偏偏听婵衣的意思,他身份极高姓萧,应该是皇族中人。 婵衣性子胡闹,还是要寻一个出身一般的学子,能包容她。她已经计划好,下次孟朗回来让他留意留意自己的同窗了。 婵衣并不知道她阿娘见到萧泽,便想了那么多。 暗七送完鹿腿就离开了,红裳把鹿腿送到厨房,出来见婵衣正在看书,陈氏则在屋里睡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便偷偷去了角门,四处张望一番,打开门对着一个仆妇模样打扮的人悄悄说了什么。 萧泽从西山回去,已经是十日以后的事情。 因为旬假只有一日,孟朗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回西山了。这日一大早孟府忽然来人,请陈氏和婵衣回府。 “大人和郡主开恩,不计较陈夫人往日的事情,让奴婢等人前来请夫人与二娘子回府。夫人别耽搁了,快些上路!”一个仆妇打扮的妇人,端着一杯茶,面露不屑,说着仿佛恩典一样的话。 100.100 婵衣就是一个纸老虎, 除了上门说一番威胁的话,还真不能将舞阳郡主, 和怀王府如何。除非……真的去告御状。 睡觉前, 她想着这些事情,本以为会睡不着。哪知道很快她便熟睡, 甚至还梦到了少年。 梦里, 少年衣服松松垮垮挂着, 躺在软榻上, 眼眸柔情似水, 似是在勾引她上前。 婵衣下意识抿了抿唇,痴痴的走上去,伸手去抚摸他的胸膛。 “呵。”他的笑声令人脸红,婵衣呆呆的看着他,便见她他的俊脸越放越大…… 忽然,她头一低,看到他胸前挂了两颗红艳艳的大樱桃!更让人血脉喷张的是, 他竟然还温柔的问她吃不吃! 咚!婵衣从床上滚下来, 摔的她闷哼一声。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她为什么会做那样一个梦? 那样羞耻,令人不敢回想的梦? 婵衣穿着白色中衣,白嫩嫩的脸蛋皱成一团, 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天还没有亮, 她准备上床再睡一会儿。 忽然, 她动作一僵,感觉腿间有些湿润。 不是……她,她竟然做春梦,然后可耻的有了反应?婵衣的手不停的颤抖,显然有些难以接受。 怀着这样的忐忑罪恶,婵衣爬起来去了净房,准备换一套贴身小衣。当亵裤褪下来的那一刻,婵衣忽然看到了一抹红,瞬间松了一口气。 她也快十三岁了,却个是个小矮子,脸又生的嫩,跟个小孩子一样。本以为如此月事来的也迟,谁知道年初月事便来了。 不过,既然来了月事,那个子和身形也会很快张开的。她前世便是如此,等来了月事大半年就疯长起来,显露出少女身形来。 也幸好是来了月事,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否则她便真的无言再见那少年了。 发现事情真相的婵衣,很快便平复下来,端着烛台回到内室,找出月事带回到净房绑上换了衣服,然后回屋继续躺下。 因为做梦梦到少年,她脑海又想起了白日他说的那句话。 既然不信我,便不要托我做事! 听这语气,他似乎对大兄之事胸有成竹,并不似自己担心的那样,碍于怀王权势而不敢帮她。 婵衣忽然就又有了希望,少年绝不可能是随意说这句话的,既然他说了,便说明他不惧怀王府! 怀着对少年给予的希望,她静静入眠,心里有了片刻的轻松。 然而,第二日却又再次心中抑郁起来,这次是更加的愤怒与无奈。 清早起来,国子监来了人,说是让婵衣去将孟朗的东西收拾带走。 “大人,小女大兄一案还未定下,可否等案情水落石出后,再说此事也不急?”婵衣明白,国子监的人,心里怕是笃定孟朗就是杀人凶手,所以不等京兆尹定罪,他们就先急不可耐要开除孟朗。 “孟朗杀人一案,国子监上下无人不知,孟朗如今还是学舍的一员已经引起其余学子的不满,故而祭酒下令,将孟朗逐出国子监。今日你若不去取回他的东西,学舍便会自行处置。”来人一脸鄙夷,看着婵衣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污之物。 杀人凶手的妹妹,能是什么好东西? 婵衣拳头紧握,试图再与他商量:“可否宽限两日,我会尽快证明我大兄的清白的。” “无需再等,孟朗杀人已是不争的事实,此等品德底下,污秽不堪的人,已经不配留在国子监!” “你现在立即去将他的东西取走,否则便不要怪学舍不近人情了!” 婵衣的双手垂下,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株杂草,低声说到:“小女知晓了。” 真的什么也改变不了了吗?所有人都认为是,她大兄是杀人凶手? 送走国子监的来人后,婵衣将今日欲要去酒肆的行程放下,让时风将马车驾出来,出发去了国子监。 此时,正值中午下学,国子监门前人来人往,不止是青衣男性学子,更有许多女子做同色衣服打扮,只不过与男子衣裳款式略有不同,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学舍的衣服。 婵衣知晓,这是国子监对面的女学里的人。 大梁风气开放,对于女子很是宽容,女子上女学,当街骑马出城游乐皆可,并不会遭人诟病,甚至一些女子还以此为荣。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睛,带着时风往国子监大门走去。 “时风,你还来国子监做什么,孟朗都已经被逐出国子监,你也不要再来此,我们不屑与尔等为伍!”忽然,国子监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几个学子,其中一人面红耳赤,正大义凛然的对时风说。 “我家公子是冤枉的!”时风看着男子,向前一步大声辩驳,整个人都在愤怒的颤抖。 “当日在酒肆,可是许多同窗都看见的,你还在狡辩,况且难不成府尹陈大人就冤枉你家公子?你速度离开,不要再踏进国子监半步!” “快些离开,快些离开!” “赶紧走,国子监以这种人为耻!”耳旁声音纷杂,但却都是赶他们的声音。 “孟朗品行败坏,竟然因为小小的口角,便将人杀害,你乃孟朗书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也不能入学舍半步!” 随着最初那名学子的指责,其余学子纷纷驻步,围在一起指指点点,大声呵斥时风尽快离去。不屑声,厌恶声,驱赶声,各种声音钻入婵衣的耳中,婵衣的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 她站在时风身后,并未有人注意到,因她是个女童,即便有学子注意到,也因为圣人教诲,不会为难女子。她用力的握拳,直到掌心传来疼痛,才深吸一口气,在在场众人面上一一扫视而过。 “方明淮一案,府尹也还未定案,诸位却先在这里下了决断,难道诸位才是陛下亲封的,长安城府尹?若不是,还请诸位不要越俎代庖。”国子监门前的学子们只见,当他们正愤怒大声的驱赶时风时,一个青衣女童忽然从背后站了出来,杏眸瞪得大大的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到。 这些学子们,被这双澄澈黑亮的眼睛看的几乎脸上挂不住。 婵衣将浑身颤抖,牙关紧咬的时风拉至身后,目光在他们面上扫过,继续说到:“诸位并无府尹之责,加之案情尚未有决断,仅凭着臆测辱骂我大兄,实非君子所为。诸位读了十多年的圣贤书,难道学的就是长舌妇,以及心胸狭窄不容人的道理?小女不求诸位能雪中送炭,但却想不到饱读圣贤书的诸位,也和小人无异,是落井下石之辈!此等行为……” 她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真是连我这个小女子,也不耻!” 此话一落,许多学子脸上都火辣辣的,这女童说得不错,府尹尚未定案,他们此番行径的确令人唾弃。更可怕的是,他们刚才还言辞激烈,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小女并不赞同孟小娘子所言。”忽而,一道清丽的女声说到。 婵衣扭过头去,抿抿唇看着说话之人。 “方公子忽然丧命,这些学子们都是他的同窗,悲痛欲绝之下,斥责杀人凶手并无过错。至于你说的府尹尚未定案,不可胡乱臆测。可据我所知,沈公子曾是亲眼目睹方公子被孟朗所杀,人证已有,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只等过几日府尹宣布此案了结。至于驱赶几位,不过是因为……” “杀人凶手的亲妹,与仆从,我们信不过!”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素色衣袍,傲然屹立,目光带着厌恶与不屑一股。 婵衣眸如点漆,深沉的看着少女,和她旁边的孟明珠。同样,孟明珠眼里透着淡淡的疏离与不悦,似乎是因为她在这里给她丢人现眼了。 “那不知诸位可知,秦五公子也可作证,同样是亲眼所见。”她嗤笑到。 “到底是谁在说谎,总有一日会真相大白的,既然两人各执一词,姑娘作为知书识礼之人,怎可胡下判论?小女还是那句话,连府尹也还未定案,姑娘没有资格为他人定罪。” 少女嗤笑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等孟朗被定罪后,看你还如何尖牙利嘴的狡辩。当真是乡野长大的,一点规矩也不懂,竟然敢跑到国子监和女学面前来撒野。” “你且等着,看看最后是谁输谁赢。” 婵衣抬头到:“那姑娘可愿与小女一赌?” 少女挑挑眉,似乎是未曾想到她竟然还有心思与自己赌一把,牵着孟明珠的手,嘴角一扬到:“你先说说赌什么?” 101.101 暗卫有些愣神, 说:“属下擅作主张,请陛下恕罪。” 萧泽抿着薄唇抽出奏折来批阅, 没有搭理, 却问:“陆鸣岐那里可有消息?” 陆鸣岐本名陆川,字鸣岐, 是长安四大世家之一, 陆家的嫡长子,也就是下午在书局与萧泽一起的男子。 “回陛下, 陆公子传来消息, 沈玉楼指使下人杀人嫁祸孟朗的证据,已经由陆家的名义送到陈琦手中。”暗卫回到。 萧泽颔首,淡淡嗯了一声说:“下去。”殿内烛火摇曳,宫灯里的火苗跳跃, 室内安静的很。 暗卫抱拳低头应下:“那属下告退。”说着,拎起地上的食盒,准备飞回梁上。 “东西放下。”萧泽忽然说到, 声音凉凉。 暗卫怔怔, 看了一眼萧泽见他神色认真的批阅奏折, 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快步走到案桌前, 将手里的食盒放下, 便准备离开。 岂料萧泽补充了一句:“留给白羽吃。” 暗卫脚下一个趔趄, 心里咕哝说:您若是不解释还没什么, 这一解释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暗卫离开后, 福成弯着腰进来, 低声说:“陛下,太后那里又送来了两个宫女,您看……” 萧泽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冷冷到:“退回去,以后这种事情不要来问朕。” “可太后娘娘说,这是教习您房事的宫女,说大梁历任皇子都有的。您早就该收用的,这都拖了好几年了,再拖下去她就无颜面对先帝了。” 萧泽冷哼一声,想了想,将朱笔扔到桌子上:“带进来。” “是。”福成弯着腰出去,关门的时候还心想陛下这莫不是终于开窍了?寻常皇子十五岁便会有教导房事的宫女,可陛下倒好一直推脱,这都十八了还连个女人也没有碰过。 就连为了躲避女人,身边伺候的大多都是太监嬷嬷,连个年轻貌美一点的宫女也不见,一直住在处理奏折用的宣政殿,从来不回自己的寝宫紫宸殿。 若今日真的能开窍,就算是孟太后派来的人,那也可以啊! 所以福成出去的时候,对二女态度还算好,笑眯眯的对她们说陛下宣召,让她们跟上。二女喜出望外,太后娘娘往宣政殿送了那么多宫女,都没能见到陛下圣颜,今日终于召见了自己,怎么能不令人激动? 若是能侍寝成功,那她们就是陛下第一个女人!怀着忐忑激动与期盼,二女低着头进了大殿,跪在地上神情羞涩。 大殿里很安静,偶尔听见烛火的噼里啪啦声,二女伏在地上等候年轻俊美的天子唤她们起身。可是直到跪的双膝发疼,也不见上方有反应。 二女渐渐撑不住,身形摇动,黄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落,单薄轻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形。二人咬唇,希望少年天子能怜惜她们,身子也就越发的颤抖。 可她们不知道,萧泽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在批阅奏折,并没有看到。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泽终于批阅完奏折,冷冷清清分声音响起,带着刺骨的凉意:“抬起头来。” 二女心里一动,含羞带怯的抬起头,看了过去。 只见年轻俊美的天子,正在汉白玉台阶上,穿着一身黑色常服,面容冷淡,五官犹如刀削,垂着眼眸,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她们眼睫一颤,羞得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就要低下头。 “真丑。”忽然,少年天子开口了,可是却让二人动作顿住,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眼眶含泪,摇摇欲坠。 “福成,给太后娘娘送回去,以后不要再将这般丑的女人送来宣政殿,朕眼睛不舒服。”萧泽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像脏了自己眼睛一样,飞快地收回目光。 “陛下……”二女眼泪刷刷的流下,妄图激起他的怜悯之心。 “带下去!”萧泽厉声喝到。 福成连忙让人将二女拉了下去,一点也不温柔。反正只有陛下青睐的,他才会好言好色。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那位孟家小娘子。暗卫早已经查出来,她是孟太后的亲侄女,可陛下对她的态度却与一般女子不同。 难不成,陛下只喜欢女童? 翌日,方明淮一案开审。 因已知晓孟朗不会有事,反而会无罪释放,婵衣便让时风把马车停到府衙外的树下,耐心等待。 孟府也派了人来,看到她行礼也是不耐,草草了事。婵衣心里挂念着孟朗,也未与那几人计较。 不多时,孟朗便从府衙里出来,婵衣步履如飞迎上去,笑容灿烂的挽着他的胳膊,一面往马车上去,一面昂着头说:“快些回去,红裳在家中已经备好饭菜。大兄这些日子在牢里,想必吃了不少苦头,赶紧回去补一补。” 孟朗揉揉婵衣的头,笑着说:“好。” 两人并未多看一眼孟府的人,可孟府的下人却不可置信的看着孟朗,心想大公子怎么就被放了?不是已经证据确凿,只待今日定罪吗? “大……大公子,您怎么出来了?”一个小厮结结巴巴到。 孟朗还未说话,婵衣便扭过头笑眯眯到:“我大兄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府尹大人见我大兄无罪,自然就释放了呗!” “可郡主分明说……” “郡主说什么?”婵衣轻笑。 “没……没说什么。”几人低着头对视一眼,眼里皆是不解,却也知晓赶紧回去禀报舞阳郡主。于是他们连忙向婵衣告辞,就要急忙忙离开。 婵衣和孟朗并未阻拦,只是任由他们离去。 “这下子,舞阳脸色不知道有多难看!”婵衣得意洋洋的说到。 孟朗摇摇头,但笑不语。 婵衣很快回过头,掀开帘子让孟朗先上,那样子真当孟朗身娇体弱。孟朗没有拒绝,含笑先一步上了马车,婵衣在下面说:“大兄,座位上放了干净的衣服,你先换了。” 孟朗应下,婵衣便放下车帘在车外等候。 “哎,小娘子,您快看!”时风坐在车椽上,忽然拿着马鞭指着府衙门口,示意婵衣快看。 婵衣侧目,一群衙役神色肃穆,脚步匆匆的出了府衙,往街上去了。 “难不成是去抓什么犯人的?可怎要的了这么多衙役。”时风好奇。 “许是有什么要事。”婵衣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并未放在心上。 “婵衣,我们回去!”孟朗换好衣服,掀起车帘唤婵衣上马车。婵衣点点头,提着裙摆上去,然后唤时风快些驾车。 时风“哦”了一声,扬起马鞭叫马车走动起来,车轱辘滚动起来。 这边婵衣回了康乐坊,拉着孟朗忙前忙后,一会儿倒茶一会儿送点心,兄妹二人气氛甚好,红裳和时风也进进出出,忙着准备饭菜烧热水给孟朗洗澡。丁点大的院子里,却温馨的很。 不同于婵衣他们的热闹,此时孟府里的情形并不好,舞阳郡主站在堂前,来回踱步,神色烦躁。 “你说什么,玉楼被京兆尹带走了?怎么回事,陈琦哪来的胆子,敢上侍郎府拿人。” “回三娘子的话,今日中午我家公子本在府中等京兆尹将方明淮一案判下来,给孟朗定罪的。谁知道没一会儿下人回来说孟朗被无罪释放了,紧接着便有衙役上门说是奉京兆尹的命令,缉拿方明淮一案的杀人凶手,我家大人和娘子阻拦不了,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将大公子带走了。” “我家娘子哭的跟个泪人似的,已经回王府去找王爷去了,临走前,让老奴来通知您一声,请您也赶快回王府去。”舞安郡主府的老嬷嬷颤巍巍的回话。 “陈琦那个墙头草,怎么可能不顾我父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舞阳郡主一挥衣袖,将桌子上的茶盏全部挥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准备马车,去王府!”她忽然一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婢女们连忙跟上,追了上去。 “怎么回事,孟朗竟然毫发无损,还将玉楼扯了进去?”路上,舞阳眼神阴郁,在桌子上重重一拍!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原本已经成定局的事情会大反转。 伺候的婢女们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惹得她不高兴,拿自己出气。 很快便到了怀王府,舞阳郡主不等下人带路,一路飞快地直奔怀王书房。 “父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琦怎么敢违背您的意思,放了孟朗,反而抓了玉楼?”她一进门就问。 “回公子……这是暗卫去长安请的大夫。”福成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婵衣,凑过去低声解释。 “虽这小娘子说您已经无碍,但老奴认为还是让大夫再看看为妙。” 少年颔首,闭上眼睛道:“让人进来。” 一连来了四位大夫,给少年把脉过后都道自己参不透这毒,但是能看的出来毒素已经被抑制住,不会再继续蔓延,可还是要尽早就医为好。 少年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平放着,就这样靠在草垛上,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万事皆由随从负责,但是浑身那股气势,却让人忽视不了。 “下去。”听完几个大夫的话,少年忽然淡淡道。 福成听了,连忙就招呼那些大夫出去:“我家公子的意思几位大夫也听到了,出去!” 他也没别的意思,就想知道公子现在的情况如何,毕竟那位小姑娘自己也承认,就给畜牲看过病,哪怕她现在解了公子的毒。 现在已经知道,公子情况稳定下来了,自然也就不需要他们。 而原本这几位大夫见这群人气势汹汹,以为自己会被怪罪时,却没有想到那位气质高华的公子只是让他们下去,并未苛责,一时间几人暗呼万幸,然后连忙退了出去。 忽然间,破庙里安静了下来,婵衣盯着自己裙摆上的花纹看了许久,这才忍不住抬头问到:“公子,不知您能何时去救我大兄?” 孟朗在牢里多呆一日,受的苦便越多,婵衣自然是希望越早越好。 少年瞥了她一眼,“不急。” 婵衣抿唇有些气鼓鼓,却不好表现出来,只能低个头抱住自己的膝盖。 福成见了,连忙对蝉衣说:“小娘子不必忧心,待我家主子回长安城后,自会使人去救你大兄的。” 婵衣低声解释:“是小女心急了,只是小女听闻,牢里的犯人们无论有罪与否,都是要受些罪的,小女怕大兄受不住。” 福成笑眯眯说:“小娘子尽管放心,有我家公子在,不会让你兄长受罪的。” 婵衣闻言看了一眼少年,心里若有所思,听这位福大人的语气,似乎她大兄的事情颇为容易,仿佛只不过是他们随手做的一件小事罢了。 再加上,他阴柔的面容,和她听到的那声尖细声音。难不成,这位少年是皇室中人…… 就在这时,少年忽然睁开眼睛,朝她看了过来。那目光锐利万分,似是寒意外露的利剑,下一刻便能将人捅出个窟窿来。 婵衣心惊肉跳,猛地低下头。 少年的目光从她头顶扫视而过,冷冷喊了一声:“福成。”他声音虽然低沉,却隐隐含着不悦之意。 “是奴才僭越了。”福成闻言立即弯下腰,语气战战兢兢,似是极为敬畏这位少年。 婵衣不敢再打量二人,便偷偷摸摸地掏出那本古籍,装作自己在认真看书。 训斥完福成的少年,便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闻声看过去只见婵衣低着脑袋,像个小老鼠一样,手指微动,眼神变的深邃。 经过刚才那一茬,婵衣只觉得空气里都浮着别扭,她浑身坐立不安,几乎想要立刻逃离这里。 这般安静地过了许久,在赵清推开门走了进来后,打破了沉寂。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弯着腰恭敬地说:“公子,该用药了。” 少年点点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用完药后,赵清又言马车已经备好,请示少年何时进城。少年只是动动胳膊,福成就连忙将人扶起来。 “立即出发。”少年垂着眸,忽而又问了一句:“让你办的事情,可有消息了?” 赵清立即跪下,“已经有了消息,暗卫已经部署好,就等公子一声令下。” 少年披着披风,雪白的绸缎上虽然沾了血迹,但依旧令人感觉其主人的高华。尤其是,婵衣个子太矮,只能仰着头看人。 “杀无赦。”少年眸色疏离,忽而回头看了一眼正仰着脑袋看自己的婵衣,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却是令婵衣血液被冰冻住僵硬在原地,半响不能回神。 这是警告,婵衣打了个冷战,心想这少年难不成知晓自己在想什么,所以警告她? 就在婵衣胡思乱想时,少年已经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从完全不似有病在身的虚弱病人。直到她回过神,连忙抱着自己的药箱跟上。 出去的时候,少年正从容自若的踏上一辆高大的马车,侧脸犹如刀削,俊美挺立,但气质太过冰冷疏离,令人望之而生畏。 与此同时,婵衣也看到了自己的马车,未等她将心中疑惑问出口,赵清很快便解了她的疑惑。 “在下刚才出去抓药,遇到小娘子的仆人,得知小娘子的马车被困,我便找了几个兄弟去帮忙将马车推了出来。” 婵衣连忙道谢,两个双丫髻上的珠玉便跟着摇摆,脸上笑容满面。 “赵清,出发。”不待赵清继续和婵衣说下去,便听少年冷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赵清立即向婵衣抱拳,点头示意后翻身上马。 婵衣看看那看起来便阔绰的马车,也抱着小药箱上了自己那寒酸的小马车。 “哒哒哒。”马车一晃一晃,半个多时辰以后,顺利抵达长安城。 此时天色暗沉,路上行人只有零星几人,婵衣主动叫停,赵清很快便驾马过来。 “小娘子有什么事?” 婵衣撩开车帘道:“已经进城了,想必公子等人也有事要办,小女的意思是,不如就此分道扬镳。至于公子治病的方子,小女已经抄写了一份,只是针灸有些麻烦,手法比较特殊。你们可以找个大夫送到康乐坊杨柳胡同的孟宅,随小女学习手法,小女就住在那里。”一面说着,她一面递出一张纸。 赵清接过,飞快地扫视了一眼,才说到:“小娘子容我去和公子禀报一声。”婵衣点头,就见赵清驾马追上少年的马车,在窗外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少年说了什么,他还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很快,赵清就驾马过来了。 “公子已经同意,但是要让我把小娘子送到家。” 婵衣道:“多谢大人好意,小女心领了。只不过这一路回去,有家仆在旁,就不劳烦大人了。” 这位少年,身份并不一般。自己还是不要太过亲近,省得招惹到麻烦。待大兄救出来后,两人还是陌路的好。 赵清又坚持了一会儿,但见婵衣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任由婵衣让时风改道离去。之后,他才去向少年复命。 “公子,那位小娘子坚决不让属下护送,眼下已经独自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里传来少年淡淡的声音:“倒机灵。” “公子……是否让人去盯着她?”过了一会儿,赵清有些犹豫地问到。 “多事!”少年明明是平常口气,却让赵清额头流下冷汗。 “是属下僭越,公子恕罪。” “去让人查查她兄长的事情,尽快查清楚。”少年并未搭理赵清的话,而是忽然换了话题。 “是。”赵清领命。 少年独自坐在马车里,漆黑的目光看了一眼手里的鹅黄的帕子,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看着上面可笑的小黄鸭,收起来刚才对婵衣的评价。 “笨。”连鸳鸯也能绣成鸭子。 说完,他嫌弃的将帕子随手扔到了一旁。 婵衣并不知晓熬,自己当时太过紧张,竟然将自己绣的拿不出手的小黄鸭帕子给了少年。后来发觉不对,整个人回想起来都羞愤欲死。 102.102 102 “你若真是醋了,朕可是欣慰至极。”萧泽故意酸酸地说。“至于纳妃, 朕有你一人便难以应付, 再有旁人哪有精力?” 婵衣听得他的回答,心情一好, 捂着嘴打了一个秀气的哈欠,眉眼弯弯道:“陛下不是一直龙精虎猛吗?” “……”萧泽一噎, 伸手给了她一个爆栗,扶额无奈道:“你……你明明是个小娘子,怎么说话这般……这般奔放?” 婵衣歪着身子, 倒到萧泽肩膀上道:“婵衣与陛下乃夫妻, 是至亲之人,自然不需要藏着掖着。在旁人面前, 自然不会说这些话的。自然,那些事情更是不会提,这是陛下一人才能见到的。” 她知道如何让萧泽开心, 所以可劲儿的说着让他高兴的话。 诚然, 这话也说进了萧泽心坎里。他顺势揽住婵衣的胳膊紧了紧,犹豫了半响, 低头在她鬓角亲亲:“哎!真是对你没办法。” 婵衣却想着刚才他的话, 仍然觉得他刚才的话实在哄自己, 便从他怀里坐起来,捧着他的脸蛋, 看着萧泽漆黑幽深的眸子, 镇重道:“陛下刚才的话可当真?” “什么话?”萧泽挑眉。 婵衣拍拍他的胸膛, 气恼道:“你果然是随口哄骗我,这才过了一会儿的工夫,你便又不记得了!” 萧泽一把抓住她的手,细腻温软让他情不自禁捏了捏,然后低头抵着她的闹到,胸腔震动,传来沉闷的笑声:“朕的确是哄呦呦的,没想到呦呦却当了真。” 她这幅模样,哪里是不在意自己,分明是将自己放进了心里。现在一想,自己刚才在宋家人面前发了脾气,真是像个毛头小子。 婵衣一听,格外的发恼,拍拍他的肩膀,就准备溜下塌回内殿。岂料被萧泽一把又抓了回去,她头也不回道:“快些放开我,我不要和你好了。” 话虽这般说着,面上却没有恼意,萧泽原先还以为自己弄巧成拙,惹怒了婵衣,却没想到仔细一看,她却在看好戏般偷瞄自己。他放开婵衣的胳膊,起身拥住婵衣,抚摸她秀丽柔顺的乌发,“还真是鬼机灵,与你开个玩笑都瞒不过你。” 婵衣得意洋洋道:“要论捉弄人,陛下还得叫我一声前辈,我从五岁起便逗我那傻二兄,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萧泽无奈道:“好了好了,朕是耐你无法了。今日朕便把承诺给你,也省得你整日胡思乱想。从前没你的时候,朕也没觉得女子有什么好,太后给朕的教养人事宫女,朕也不喜。”他想到当初的场景,忍不住厌恶地蹙眉。 “若是没有你,朕也不愿意早早大婚,若等以后朝臣逼的急了,朕或许会纳妃立后,但定不是开心的。现如今有了你,你我二人心意相通,朕也想不出来还有何缘由,让朕去接受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女子。” 婵衣想不到萧泽还有如此觉悟,想了想道:“你厌恶女子?”记忆力似乎萧泽身边便没有什么宫女伺候,都是清一色的太监,她还曾经好奇过。虽然坊间流传过,萧泽不喜女子,甚至隐隐有他喜好南风的流言。没想到,这流言竟然对了一半。 “我记忆里,陛下似乎未曾对我有厌恶之色。” 萧泽道:“许是因为你生的美。” 婵衣捧着脸,一脸孤芳自赏的模样,眯着眼睛笑道:“原来陛下是沉浸在我的美貌里,早说嘛!干嘛那么闷骚。”她用一副你真有眼光的表情看着他,还拍了拍萧泽肩膀。 这小娘子总是爱跑偏,偏生让人觉得……可爱得紧。 “好了,不与你说笑。”萧泽摇摇头,见婵衣不禁夸的模样,唇角却是翘得老高。“要想朕不纳妃,其实很简单……” “什么?”婵衣眼睛微睁,认真的看着他。 “你给朕多生几个小皇子。”萧泽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等你多生几个小皇子,朝臣们自然没有理由让朕纳妃了,最好三年抱俩,如何?” “不如何……”婵衣眼睛一转,见萧泽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不知为何脸上终于有了些热意,“除非你得一直对我好才是,我才给你生小崽子。” “谁也越不过你去,你会是最受宠的那个。”萧泽看着她,眼底仿佛有一片星河。 “那你现在愿意给我生小崽子了吗?”他故意用她的小崽子,来形容自己的皇子,就是为了臊臊婵衣。 中午过得很快,一点点小不愉俩人早就抛之脑后。用过午膳后,萧泽陪婵衣午歇,二人又谈起了宋见樱的事情。 婵衣躺在床上,默默地想着宋见樱的事,半天也没有睡着,她问萧泽:“咱们拒了宋见樱入宫,如何对外昭示?总不能平白地让你违背先帝意思。” 萧泽道:“此事你不用管,朕去解决。” 婵衣侧着身子神秘莫测地看着他,萧泽有些莫名其妙,“看着朕做什么,快些歇息!” “陛下,咱们来做一些快活的事情!”婵衣忽然到。 萧泽可真是让人越看越爱啊!婵衣只觉得他不仅人生的好看,一双眸子看着自己就要溺毙。然后还对自己这么好,肯为了自己不纳妃,她现在心里有些酸酸胀胀的。 萧泽知道婵衣不正经,但如何也想不到她对他起了色.心,轻轻呵斥一声:“快些睡觉,不要捣乱。” 婵衣嘻嘻笑了一下,忽然扑向萧泽,取扒他腰间的玉带。然后也不忘记给他亲亲,萧泽在一瞬间的挣扎后,便翻身压住了她,狠狠地吻了上去。 至于那些圣人言,都见鬼去!皇后这般娇艳撩拨着他,他若再忍比柳下惠还厉害,白日宣淫便白日宣淫! 帐子里两人缠绵着,偶尔传来婵衣的不甘声:“我要在上面,说好让我在上面一次的!” 萧泽不说话,只是喘着粗气,将人摁在床上使力,不一会儿的人功夫,婵衣便再也没了在上面的力气。 婵衣脑袋晕乎乎,只知道揽着萧泽,见他表情凶狠,忍不住缩了一下,萧泽面色一紧,更是狰狞地使力征战。 放纵的结果,便是萧泽过后开始反省自己。于是,第二日中午用膳时,照惯例萧泽应该回凤栖宫用膳的,可是婵衣左等右等,只等来了孙铭。 103.103 103 第二日下了早朝, 萧泽宣召了宋刺史。 宋刺史闻言有些怔愣, 继而想到昨日妻子和母亲回府, 说陛下和皇后娘娘已经应下她们, 会给宋家一个交代。所以, 陛下此次宣召他,是为了昨日之事吗? 他心中胡乱猜测着, 一面随传唤的小太监来到宣政殿。小太监到了门口, 向门口的孙铭行礼道:“孙总管,宋刺史到了。” 孙铭淡淡看了他一眼,躬身后退一步, 让开路伸手道:“大人请!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宋刺史颔首,蹙眉抬脚走了进去。萧泽正在批阅奏折,年轻俊美的面上微冷,大殿内一片冷肃之气。他以前没怎么和这个外甥打过交道,心中只有对帝王的俱意。宋刺史小心翼翼地拱手道:“臣参加陛下。” 萧泽闻言放下手中朱笔,靠到椅背上, 揉着眉心道:“宋刺史不必多礼, 就坐!” 时下帝王与臣子还未有后世那么尊卑分明, 就连上朝都是有座的, 私底下见帝王, 更是一般情况不用行大礼。宋刺史见萧泽面色回暖, 以为是宋见樱的事情同意了, 陛下心中有自己女儿, 故而才爱屋及乌, 对他态度温和。 萧泽也不拐弯抹角,端起茶盏小啜一口,“宋刺史可知晓,朕今日宣召你来,所为何事吗?” 宋刺史看了一眼萧泽的脸色,迟疑道:“陛下为的应该是小女的事情,此时惊扰陛下,实在是内子的不是,恳请陛下恕罪。” 萧泽似笑非笑,“哦?难不成宋刺史并不赞同宋夫人入宫拜见一事?朕怎么听说,昨日你与宋夫人及宋老夫人来求见过朕?” 他语气不好,宋刺史听了出来,连忙从座位上起来,噗通跪地道:“不敢瞒陛下,此事是内子的主意,臣确实知情人。臣身为臣子不能为陛下解忧,反而因此等小事劳烦陛下,实是臣的不对。但小女尚且年轻,臣不忍她一辈子便这般过了。才斗胆前来求见陛下,请陛下赎罪。” “宋刺史这是做什么,朕只不过是随口一问,何来如此大礼?”萧泽不见喜怒。 宋刺史见情况有些不对,陛下这番模样根本不是喜爱见樱的样子,他心思翻转道:“近日来长安流言纷飞,臣不忍小女受罪,请陛下谅解臣爱女之心。” 萧泽垂眸,语气冷淡:“此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容易也容易,端看宋刺史欲要如何。” 若真是要他的主意,他定然是想女儿进宫的,毕竟枕边风要比什么都来的管用。可是陛下现在心思琢磨不定,加之他又听闻陛下独宠皇后,难不成陛下不愿见樱入宫? 这般勉强讲的通,不过倒没想到陛下是个惧内的。 “一起由陛下做主,陛下能出面,臣一家人已经感激不尽。”宋刺史虽然有野心,但也知道自己和宋家在皇帝眼中没有地位,否则自己也不会至今才谋得刺史之位。 萧泽满意宋刺史的上道,“既然如此,朕想不如让太后将令爱收为义女,封嘉荫郡主。此番一来,嘉荫便与朕成了兄妹,先帝那番玩笑,自然不会有人再当真。” 末了,他又顿了顿道:“届时朕会亲自为嘉荫赐婚,觅得一良婿。” 宋刺史飞快的想了想,很快便同意了。自己女儿不得陛下喜爱,能得此承诺已经不易。实际上,他也没怎么在意先帝戏言,更没想过能当真。当国丈什么的,做做梦过过瘾是可以的,但他也没想过成真。且看陛下如今行事作风,外戚反而要夹紧尾巴。皇后娘娘的父亲,前段时间不就被打了十板子,停了官职俸禄至今还不好意思出门吗? “陛下圣明。”他躬身行礼。 萧泽没想到宋刺史还有点头脑,这件事情解决的如此轻松。但想到他家中那两位,以及长安流言的由来,便冷了冷目光,“朕对宋表妹只有兄妹之谊,若是强行凑在一起,朕怕是会辜负宋表妹,到头来什么也不能给宋家,想必父皇也会理解朕。反倒是若是成了兄妹,若是宋表妹令觅良婿,说不定也能使宋刺史也会因此得以高升。” 宋刺史听出其画外音,无非是若是一味强求富贵,则人财两空。若是退一步,他还能给得了权势。思及,他垂眸跪下:“臣谢陛下隆恩,回去定将让家中族人跪谢陛下。” 萧泽点点头,眸中闪过一丝满意。宋刺史倒不是愚笨的,但是遭妻子女儿拖累,可惜了。 事情解决后,宋刺史没待多久就离开了,萧泽在宣政殿处理了一会儿奏折,想到昨晚劳累的婵衣,嘴角溢出一抹笑意,赶着在午时之前批阅完奏折,便回了凤栖宫。 婵衣懒散得紧,以前在家有陈氏约束,让她不能睡个懒觉。现在成婚后,孟太后也不管她,萧泽更是宠溺得紧。是以中午回去,婵衣才刚起来不久。 “怎么才起来,用过早膳了吗?”萧泽从外面走进来,看到站在树下打哈欠的婵衣快步上去,牵住她的手声音温和。 “不是你,我怎么会起得如此晚。”婵衣泪花都出来了,揪着萧泽衣袖,“起来太晚了,若是用膳了,一会儿午膳该吃不下了。” 萧泽斥道:“胡闹,饿坏了怎么办?” 婵衣眨巴眨巴眼睛,委屈道:“人家还不是想陪你用午膳,你居然凶我。” 萧泽:“……”皇后是个戏精。 “好了,是朕的不对。”他扶额,乖乖认错到。 “当然是你的错啦!我们小仙女怎么可能会错。”婵衣得意洋洋,下巴微扬。 萧泽败北,无奈道:“你是小……小仙女,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快些进屋里,外面日头太毒,晒坏了小仙女的皮肤怎么办。” 说着便拉了婵衣往里走去,另外吩咐下去,“传膳!让厨房给皇后熬碗好刻化的粥。” 婵衣抿抿唇,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偷笑了起来。 回到屋里,宫人们进进出出地摆膳,萧泽则是拉了婵衣坐到榻上,与她说起今日的事来。 “还要麻烦你去与太后说一声,让他她出面,册封宋见樱为郡主。”萧泽捏着她的手,面上却端方得紧。 婵衣无赖的软了身子靠向他,声音软软道:“干嘛对我这么好。” 前些日子孟扶风被仗责,孟太后虽然知晓顾全大局,但也对婵衣有些许埋怨。若将此事拿去告诉孟太后,孟太后定然以为是婵衣施了手段,蛊惑的萧泽。如此一来,也不会再对婵衣有任何不满。 “朕只是没时间。”萧泽义正言辞。 婵衣吃吃笑起来,“那你有时间陪我用膳,打情骂俏了?” 萧泽耳根有些暗红,“虽说太后不能耐你如何,但她手中有父皇的密旨,朕也不能动她。” 婵衣这才明白,为何当年孟太后有那心思,他却没有发作。 “至于宋见樱……”萧泽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你还记得你在西山惊马一事吗?” “你怎会忽然提起此事,难不成与宋家小娘子有关?”婵衣也不是傻白甜,自然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 “不仅如此,这次这出戏也是她们自导自演的。”萧泽眉目间很冷,“西山时,朕只知晓她狠心,能自己摔下来让朕去救她,却未想到她竟然还对你动了手。若是早些知晓,朕会直接让她在躺尸荒野。” “你放心,此番只是缓兵之计,等父皇戏言一过,朕便会为你报仇。” 提到西山的事情,婵衣蹙了蹙眉,那段经历可算不上愉快。为此事,她还和萧泽冷战了许久。没想到那位宋家小娘子这般有心机,竟然没让人发现。 “本来朕也不知晓,还是暗卫后来在宋家发现了端倪。”萧泽为她解惑。 “你还在宋家放暗卫了?”婵衣惊讶。 “父皇留下的,没什么惊奇。”萧泽面色淡淡。 婵衣还想问,午膳却已经摆好了,萧泽起身拉起她,“好了,过后朕再与你细说,快用午膳,别饿坏了。” “知道了。”她不乐意的坐下,萧泽见她这幅小孩子的模样,心中越发好笑。 “你说日后,朕的公主脾性会不会和你一样?”想到昨晚的谈话,他挑眉坐下问道。 婵衣道:“像又如何?你还能嫌弃我们母女不成?” 萧泽道:“哪敢,我捧在掌心都来不及,哪里敢嫌弃?”他清咳一声,有些不喜欢自己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