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第1章 我是奸臣女儿,我慌得一批 大乾王朝,豫州府,桃源县衙后宅。 许清欢悲哀地从雕花梨木大床上坐起。 她看着铜镜里那个云鬓花颜、满头珠翠的少女,却没感到半分喜悦。 因为她穿书了。 穿进了一本名为《权臣天下》的男频权谋文中,成了书中大反派、未来巨贪户部尚书许有德的独女。 受尽宠爱。 原著中,许家满门忠烈……哦不,满门奸烈。 爹是巨贪,贪墨赈灾银两,致使饿殍遍野;大哥是恶霸,强抢民女无恶不作;二哥是汉奸,倒卖军情通敌叛国。而原主许清欢,更是骄奢淫逸,以折磨下人为乐。 三年后,新皇登基,清算旧账。许家九族消消乐,她许清欢会被挂在城墙上曝尸三日,最后被扔进乱葬岗喂野狗。 “这开局,是在逗我?” 许清欢绝望地捂住脸。她上辈子只是个为了全勤奖带病加班的社畜,好不容易还完房贷,还没来得及享受,怎么就穿成了必死的炮灰?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的求生欲望,‘为富不仁系统’已激活。】 一道经典机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许清欢眼睛一下就亮了。 系统!金手指! 不愧是穿越者标配啊! 【本系统致力于培养诸天万界最顶级的败家反派。只要宿主完成‘为富不仁’的败家任务100亿两白银或直接流放岭南,即可获得巨额退休金10亿元。】 【主角的任何“为富不仁”行为若能引起他人的情绪变化,将获得金钱奖励,并直接累计到退休金之中。社会地位越高,奖励越多。】 【当前主线任务发布:请在24小时内,以‘为富不仁’的方式挥霍白银5000两。】 【任务要求:消费行为必须符合‘纨绔恶女’人设,必须遭到由于不仅限于道德层面的谴责,且必须产生实际交易。】 【任务失败惩罚:抹杀宿主灵魂。】 许清欢心脏狂跳。 10亿!还能回家! 只要败家就能活命,只要作恶就能致富?这题她会啊!这不就是让她本色出演一个脑残富二代吗? “小姐,老爷正在书房点银子呢,说是朝廷发下来的赈灾款到了。”丫鬟翠儿轻声请示后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您趁热喝……” “喝什么喝!” 许清欢一把推开翠儿,提着裙摆就往外冲,“我那贪官老爹正在点钱?快,晚一步就被他藏起来了!” 翠儿端着碗愣在原地,小姐今日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 县衙书房,门窗紧闭。 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胖子,正趴在桌案上,对着一堆白花花的银元宝流口水。 这就是许有德,许清欢的亲爹,桃源县县令,也是大乾官场著名的铁公鸡。 “两万两……整整两万两雪花银啊!” 许有德摸着银锭子,就像摸着情人的手,一脸陶醉,“朝廷那些傻子,只要我在账本上动动笔,把灾民人数多报两成,这钱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我口袋了吗?” 按照原著剧情,这两万两赈灾银,许有德确实是一个子儿都没往外吐。结果导致桃源县饿死数千人,虽然他靠着行贿上下打点逃过一劫,但这笔血债也成了日后抄家灭族的铁证之一。 “爹!” 一声娇喝伴随着推门声,吓得许有德手一抖,银元宝“哐当”掉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想拿袖子遮住银子,抬头一看是自家闺女,这才松了口气,那张圆胖脸上马上堆满了宠溺的笑容。 “哎哟,我的乖囡囡,怎么也不敲门?吓死爹了。”许有德捡起银子,用袖口擦了擦,“怎么?是不是首饰不够戴了?还是看上哪家的俊后生了?” 许清欢看着这一桌子银光闪闪,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她的保命符,这就是她的回程票! “爹,给我钱。”许清欢开门见山,伸出白嫩的手掌,“我要五千两。” “噗——” 许有德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直接喷了出来。 他瞪圆了绿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多少?五千两?乖囡,你把这县衙卖了也不值五千两啊!爹一个月的俸禄才多少?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就要花。” 许清欢扬起下巴,努力摆出一副骄纵跋扈的恶女模样,“我看城外那些难民不顺眼,我要买空全城的米铺,让他们看着我把米糟蹋了,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许有德愣住了。 他盯着女儿看了半晌,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了……疑惑,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丝诡异的欣慰。 “你是说……你想把米都买了,不给灾民吃?”许有德试探着问。 “对!不仅不给他们吃,我还要高价买最差的米,让那些奸商都赚得盆满钵满,气死那些穷鬼!”许清欢咬牙切齿地补充,生怕自己显得不够坏。 许有德放下茶杯,捋了捋胡须,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朝廷虽然发了赈灾银,但这钱烫手啊。上面盯着,下面闹着。如果这钱直接进了我口袋,那是贪污。 但如果……这钱是女儿“败”出去的呢? 女儿去买米,把市面上的粮食垄断。到时候米价飞涨,灾民买不起,那就不是官府不赈灾,是奸商囤积居奇啊! 而且女儿刚才说买“最差的米”? 妙啊! 真是妙啊! 把好米留着倒卖,买发霉的陈米做做样子。这样一来,钱花出去了,账做平了,锅甩给米商了,最后这钱转一圈,还是能通过米商回到自己手里! 许有德感动得热泪盈眶。 自家这个只会买胭脂水粉的傻闺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政治头脑了?这是在帮爹洗钱……哦不,是在帮爹分忧啊! “好!好一个朱门酒肉臭!” 许有德一拍大腿,直接从桌上扒拉出五千两银票,豪气干云地塞进许清欢手里,“不愧是我许有德的种!这格局,这心狠手辣的劲儿,随我!” 许清欢捧着银票,有点懵。 这就给了? 原著里这老头不是视财如命吗?怎么给钱给得这么痛快? “爹,你……你不骂我?”许清欢有点不踏实。 “骂什么?爹支持你!”许有德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去吧,尽管去花!把这桃源县的天给我捅破了,爹给你顶着! 记住,一定要买最差的米,价格一定要给得高,要让全城人都知道我们许家有钱没处花!” 这可是洗钱的关键步骤啊,必须高调! 许清欢虽然觉得老爹的反应有点奇怪,但看着手里的银票和系统倒计时,也顾不上多想。 “放心吧爹,我一定败得惊天动地,绝不给您省一个子儿!” 许清欢抓着银票转身就跑,背影充满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许有德欣慰地摸了摸肚子:“这孩子,终于长大了,知道心疼爹了。 这一波操作下来,哪怕将来上面查账,也可以推说是家门不幸,出了个败家女,钱都被她糟蹋了,与本官无关啊……高,实在是高!女儿这一手真是无敌啊!” …… 许清欢冲出县衙,直接让下人备车。 那辆镶金嵌玉、四匹马拉着的豪华马车,在桃源县破败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小姐,我们去哪?”车夫老黄问道。 “去最大的米行!”许清欢撩开车帘,看着路边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流民,心里微微一颤。 但她立刻硬起心肠。 对不起了各位,我得先保住自己的小命。我在现代只是个小白领,救不了世。我只能演个坏人,赶紧完成任务回家。 【系统提示:距离任务结束还有23小时。当前消费金额:0。】 “赵家米铺,到了。” 许清欢跳下马车。 赵家米铺是桃源县最大的粮商,老板赵四是个出了名的奸商,现在正发着国难财,一斗米的价格已经涨到了平时五倍。 店内,几个衣衫褴褛的书生正在跟伙计理论。 “一斗米五百文?你们怎么不去抢!这是要逼死人啊!” “爱买不买,不买滚蛋!这年头有米就是爷!”伙计翻着白眼,一脸嚣张。 许清欢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一脚踢翻了门口的一个空米桶。 “砰!” 巨响让店内瞬间安静下来。 “哟,这不是许大小姐吗?”赵四从柜台后面钻出来,一脸谄媚,“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许清欢没理他,直接把那一叠厚厚的银票“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赵掌柜,本小姐今天要买米。” 赵四看着那银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买……买多少?” “只要是你库房里发霉的、生虫的、根本没人要的陈米烂谷子,我全要了!” 许清欢抬起下巴,声音清脆响亮,传遍了整条街,“而且,我还要用双倍……不,三倍的价格收!听懂了吗?” 全场静默下来了。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位县令千金。 放着好米不买,花三倍价钱买烂米?这许家大小姐,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第2章 这种发霉陈米,本小姐全要了 赵家米铺内。 赵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他掏了掏耳朵,试探性地问道:“许……许大小姐,您刚才说,要买什么?” “我说,我要买你库房里那些积压了三年以上、发霉、长毛、给狗都不吃的陈米!” 许清欢不耐烦地敲了敲柜台上的银票,为了维持“恶毒女配”的人设,她故意把声音拔高,尖酸刻薄地说道:“怎么?赵掌柜生意做大了,看不起本小姐的钱?” “不不不!不敢!” 赵四瞬间狂喜,那张油腻的脸上笑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那是陈米啊!那是堆在仓库里受潮发霉、正愁没地方扔的垃圾啊!平日里要是敢拿出来卖,早就被百姓把店给砸了。 现在这位大小姐居然要用三倍的市价全收? 这是财神爷下凡……不,这是散财童子脑壳坏了来送钱啊! “许小姐,您是认真的?”赵四还是不敢相信,这天上掉馅饼的事能砸自己头上? “废话!”许清欢冷哼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周围那些面露愤怒的百姓和书生,“本小姐最近养了一批……嗯,特殊的宠物,就爱吃这口发霉的味道。至于那些好米,太金贵,我那宠物吃不惯。”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几个年轻气盛的书生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荒唐!简直荒唐!”一名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秀才指着许清欢,手指都在哆嗦,“城外灾民易子而食,饿殍遍野!许家身为父母官家眷,不思赈灾也就罢了,竟然……竟然花巨资买烂米喂宠物?这是何等的心肠歹毒!” “就是!这许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这就是朱门酒肉臭啊!这世道还有天理吗?” “昏官!贪官!生出这种败家女,真是老天瞎了眼!” 书生们的谩骂声此起彼伏。许清欢听着这些骂声,心里虽然有点虚,但看着系统面板上疯狂跳动的数字,她忍了。 【叮!检测到群体性仇恨值,判定宿主行为极度恶劣,符合‘为富不仁’核心价值观。奖励退休金20万。】 这就对了!骂吧骂吧,骂得越狠,我回家的进度条跑得越快! 许清欢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其实是硬挤出来的),对着赵四说道:“赵掌柜,还愣着干什么?难道还要本小姐亲自去搬不成?” “诶!好嘞!马上搬!马上搬!” 赵四激动得直搓手,这批烂米处理掉,不仅清空了库存,还大赚了一笔,这许大小姐简直是他的再生父母。 “来人啊!把后院那几仓陈米都给我拉出来!给许小姐装车!” 一袋袋散发着霉味、颜色发黑发黄的陈米被伙计们搬了出来,装上了许家带来的大车。那股刺鼻的味道一下散布到了整条街,熏得路人纷纷掩鼻。 许清欢站在上风口,用手帕捂着鼻子,一脸嫌弃:“真是臭死了,赶紧拉走,拉到城门口去。” “许小姐,这……一共是一千五百石陈米,按您说的三倍价,这一万两……”赵四搓着手,一脸贪婪。 “这是五千两定金,剩下的去县衙找我爹结账。”许清欢眼皮都不眨,把银票甩在赵四脸上。 赵四也不恼,乐呵呵地捡起银票:“得嘞!许大人那边小人自然会去打点。” 看着装满发霉陈米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向城门,许清欢心里其实在滴血。 这些米确实看着恶心,但这年头,有吃的就不错了。她虽然想败家,但潜意识里还是不想真的浪费粮食。 可是系统说了,要败家,要恶毒。 她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走,去城门口施粥!”许清欢大手一挥,上了马车。 …… 此时,茶楼二楼。 两个身影正临窗而坐,将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其中一人身着锦衣华服,手摇折扇,正是许有德在官场上的死对头,通判李文成。 “呵呵,这许有德真是教女无方啊。”李文成抿了一口茶,眼中满是嘲弄,“花五千两银子买一堆烂米?这许家是嫌名声不够臭,还是嫌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牢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虽然穿着布衣,但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贵气。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许清欢离去的车队,若有所思。 “殿下,您看这……”李文成试探着问道。 这位年轻公子,正是微服私访的三皇子,萧景琰。 萧景琰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李大人,你觉得许家小姐是在发疯?” “不然呢?正常人谁会干这种蠢事?”李文成冷笑,“这赵家的陈米我也知道,那是三年前的存货,若是吃了,虽不至于死人,但也容易腹泻生病。许家买去,还要当众施粥,这不是摆明了羞辱灾民,激起民变吗?” 萧景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未必。” “殿下何意?” “你只看到了她在买烂米,却没看到她此举的后果。”萧景琰指了指楼下已经有些骚动的赵家米铺,“你看那些想要买米的富户和粮商。” 李文成低头看去,只见赵四正在跟几个其他粮行的掌柜大声争吵。 “赵四!你个王八蛋!你把陈米都卖空了,我们的陈米怎么办?” “就是!你把陈米卖那么贵,现在全城的百姓都盯着我们的陈米,要是我们不降价卖好米,就要被骂死了!” 萧景琰淡淡地说道:“如今桃源县粮价飞涨,富户囤积居奇。若是许家买好米施粥,那些富户定会派人冒充灾民哄抢,转手倒卖,真正的灾民一口都吃不上。” “但这发霉的陈米……”萧景琰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玩味,“富人不屑吃,家境尚可者不愿吃。只有真正快要饿死的人,才不会嫌弃这一口救命粮。” 李文成愣住了。 他是官场老油条,一点就透。 这……这就是所谓的“以次充好”来筛选受众? “而且,”萧景琰继续说道,“许家高价收购陈米,市面上的陈米被扫荡一空。那些粮商为了赚钱,必然会把压箱底的陈米都翻出来。而对于买不起高价米的百姓来说,只要有米入市,粮价就会受到冲击。这许小姐……是在用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抑制粮价,救活灾民啊。” 李文成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那个嚣张跋扈、满嘴喷粪的许家大小姐,竟然有如此深谋远虑? “这……这不可能吧?巧合!一定是巧合!”李文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许有德是个贪官,他女儿怎么可能是……” “是不是巧合,去城门口看看便知。” 萧景琰站起身,眼中多了几分兴趣,“走,我们也去讨碗粥喝。” …… 城门口,粥棚已经搭了起来。 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锅底下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那种发霉陈米特有的酸腐味道,在热气的作用下,变得更加浓烈,几乎让人作呕。 但是,对于城外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灾民来说,这就是世上最香的味道。 “有吃的了!有吃的了!” “活菩萨啊!许小姐是活菩萨啊!” 成千上万的灾民涌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眼神中充满了渴望。 许清欢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枯瘦如柴的脸,心里还是难受的。 这副表皮下终究隐藏的,是一个被二十四字价值观熏陶过的人。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是恶毒女配!她是来败家的! 许清欢心里一惊。 卧槽!这帮人饿疯了吗?给他们吃这种猪食,他们还感激我? 不行,必须得再坏一点! 就在这时。 第3章 怎么还要成万家生佛了 城门口,粥香四溢,却杀机暗藏。 几十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霸占了前排,手里的大海碗跟洗脸盆似的,一边推搡着枯瘦的灾民,一边叫嚣: “挤什么挤!没看见爷饿着吗?” “许家施粥见者有份,这粥我们哥几个包圆了!” 这帮人油光水滑,明显是通判李文成派来恶心人的——既能吃穷许家,又能让真正的灾民因为吃不上饭而闹事。 高台上,许清欢看着这一幕,嘴角疯狂上扬。 这哪是流氓?这是我回现代的加速器啊! “系统!往救命粥里掺脏东西,算不算恶毒?” 【判定中……该行为严重践踏人格尊严,极度恶劣!预计恶名值与情绪值双倍暴击!】 妥了! 许清欢眼中绿光大盛,二话不说跳下高台,在路边抓起一大把混着石子、枯草甚至干牛粪的黄土。 “都给我让开!” 她一声娇喝,冲到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锅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扬手就是一撒! “哗啦——” 尘土飞扬,原本浓稠雪白的米粥一下变得浑浊不堪,几根枯草还在浑汤上打着旋儿。 拿着海碗的壮汉僵住了。 “哎哟,手滑了。” 许清欢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巴一扬,极尽嚣张:“既然各位这么想吃,那就请吧!本小姐加了料的‘特制营养餐’,管够!” “呕——” 领头的壮汉看着那锅泥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指着许清欢鼻子破口大骂: “疯婆娘!你他妈把我们当畜生喂?这泥汤子是人喝的吗?” “不吃就滚!”许清欢双手叉腰,一脸欠揍,“本小姐的粥就这个味儿!爱吃吃,不吃滚!” “妈的!给脸不要脸!” 壮汉头子眼中凶光毕露,这要是就这么走了,回去没法跟李大人交差。他眼珠一转,突然把碗狠狠摔在地上: “兄弟们!这许家根本没安好心!拿这种脏东西羞辱咱们,这是要把大伙儿毒死啊!” 他转身冲着身后黑压压的灾民大吼:“乡亲们!这粥不能喝!这女人心肠歹毒,咱们把这粥棚砸了!把许家抢了!只有抢了许家才有干净米吃!” “对!砸了粥棚!抢了许家!”几十个流氓跟着起哄,抄起棍棒就要冲上来掀锅。 许清欢看着冲上来的彪形大汉,不仅没躲,反而激动得心跳加速。 来了来了! 激起民变,当众被打,这剧情走向完美!只要这锅一掀,我这“恶毒女配”就被钉死在耻辱柱上了,流放简直是板上钉钉! “来啊!快打我!朝这儿打!” 许清欢甚至往前凑了凑,闭上眼张开双臂,满脸期待。 然而,预想中的拳头并没落下。 “砰!” 一声闷响,接着是杀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腿!” 许清欢愕然睁眼,只见刚才那个叫嚣最凶的壮汉头子,竟然被人一扁担砸翻在地。 而在他身后,那群原本枯瘦如柴、眼神麻木的灾民,此刻一个个双眼赤红,如同护食的饿狼,发疯般扑向那几十个流氓。 “敢砸我们的粥锅?老子弄死你!” “那是吃的!那是命啊!” “你们这群肥猪吃饱了嫌脏,我们快饿死了还嫌个屁!” 成千上万的流氓……哦不,是灾民,彻底爆发了。 对于快饿死的人来说,你别说往粥里掺沙子,就是掺刀子,他们也照喝不误!谁敢动这口锅,那就是杀人父母! “别打了!别……啊!救命!” 几十个流氓很快被愤怒的人潮淹没,连浪花都没翻起来,就被踩成了肉泥,哭爹喊娘地爬出城门。 许清欢站在风中,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裂开了。 不是……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你们不应该觉得受辱吗?你们不应该把怒火撒向我这个始作俑者吗? 为什么帮我打架啊?! “完了,好像用力过猛,把他们逼疯了……”许清欢心虚得想跑。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出来。他没去管地上的流氓,而是直接扑到那锅浑浊的粥前,用破碗舀了满满一勺。 他不顾烫,大口吞咽。 牙齿咬到沙砾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但他却像是在品尝琼浆玉液,连嘴角流下的泥汤都舔得干干净净。 “好粥……好粥啊!” 老汉喝完,噗通一声跪在许清欢面前,重重磕了个响头,脑门砸在地上,闷响惊心。 “多谢大小姐活命之恩!” 许清欢崩溃了,指着那锅泥:“大爷你清醒点!这是泥!这是沙子!我是坏人啊!” “不!这是大智慧!这是菩萨心肠!” 老汉抬起头,满脸泥泪纵横,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 “若是那精细的白米粥,刚才那群流氓恶霸早就抢光了,哪里轮得到我们要饭的喝上一口?” “只有这掺了沙子、发了霉、狗都不闻的脏粥,那些体面人才不屑来抢!我们这些烂命一条的人,才能真正喝上一口续命汤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身后无数灾民看着那锅没人抢的浑粥,瞬间明白了这位“恶毒大小姐”的苦心。 为了让他们这群贱民活下去,许小姐不惜自污名声,还要得罪权贵流氓! “许小姐……是为了我们啊!” “哗啦啦——” 黑压压的人群像割麦子一样跪倒一片,声浪冲天: “多谢许小姐掺沙之恩!” “许小姐英明!许家英明!” 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英明”,许清欢两眼一黑,差点当场去世。 掺沙之恩? 神他爸的掺沙之恩!我真的只是单纯的想恶心你们啊! …… 人群外围。 微服私访的三皇子萧景琰,此刻正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手足无措”(被感动)的少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侍卫长捂着鼻子一脸嫌弃:“殿下,这许家女太过分了,居然给百姓吃泥巴!属下这就去拆了她的台!” “住手!” 萧景琰大步上前,从地上捡起一个被流氓丢弃的破碗,走到锅边,当着所有人的面,刮了一勺带着枯草的粥底。 入口生涩,霉味冲鼻,沙砾硌牙。 但他却面不改色,生生咽了下去。 “殿下!”侍卫长吓得魂飞魄散。 “好!”萧景琰咽下那口粗粝,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许清欢,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位蒙尘的国士无双。 “好一招掺沙施粥,好一招以劣驱良!古有廉颇负荆,今有许氏掺沙!”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对着一脸懵逼的许清欢深深一拜: “许小姐,宁背万世恶名,也要救这一城百姓。此等胸襟手段,便是朝中那些自诩清流的一品大员,也未必能及!萧某,受教了!” 这一拜,直接把许清欢钉在了“大乾圣人”的至高点上,想下来都得问问百姓答不答应。 【叮!检测到高阶层人物产生极度震撼情绪,奖励退休金10万元!】 听着系统的报喜声,看着眼前这位仿佛看穿一切的帅哥,再看看满地磕头的灾民。 许清欢嘴唇颤抖,欲哭无泪。 我不想要声望啊! 爹!你快贪点吧!再不贪,咱家这“忠良”帽子,怕是焊死在头上了! 而此时,远在县衙数钱的许有德突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奇怪,怎么感觉祖坟冒青烟了?肯定是我闺女又在那败家了,嘿嘿,真孝顺!” 第4章 浊世清欢 许清欢感觉腿肚子有点转筋。 面前这个男人弯腰作揖,礼数周全到了极点,那架势不像是给一个商贾之女行礼,倒像是朝堂上给当朝首辅递折子。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人身上那股子贵气遮都遮不住。那一身布衣被他穿出了紫袍玉带的味道,袖口沾了灰也不显狼狈,反而多了几分从容。 许清欢脑子里警铃大作。 这人刚才说什么? 以劣驱良?许氏掺沙? 这种怎么听都像要在史书上立传的词儿,能不能别往她这个恶毒女配头上扣。 她只想安安静静当个败家子,顺便把名声搞臭,好让那把悬在头顶的抄家灭族大刀落得痛快点,或者直接把她踢去岭南流放也行。 现在倒好,不仅没挨骂,反倒被人供起来了。 许清欢僵着脖子往后缩了缩,视线落在男人嘴角那一抹没擦干净的泥点子上。 他真的吃了。 那是混了沙子、干草还有不知道什么牲畜粪便碎屑的陈米粥。 男人直起身,抬手用指腹揩去唇边的污渍。 那动作慢条斯理,若是换个场景,许清欢都要以为他在品什么雨前龙井。 “这粥,”男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大概是被刚才那口粗粝给划了嗓子,“确实难吃。” 许清欢眼睛一亮。 这就对了! 快骂我!说我没人性!说我把灾民当牲口! 只要你一开口定性,周围这帮还在磕头的灾民肯定能反应过来。 谁愿意被人喂猪食啊。 “这就不是人吃的东西!”许清欢赶紧接话,语气急切,生怕对方反悔,“你也尝出来了对吧?又苦又涩,吃进去能把肠子都磨烂了!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 “但它是救命的味道。” 男人打断了她的话。 许清欢到了嘴边的“恶毒”二字被生生噎了回去,差点咬到舌头。 男人转过身,没再看她,而是看向那群还跪在地上的灾民,还有那几个还没跑远、正捂着伤处哎哟叫唤的流氓。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许清欢踮着脚尖往外看。 刚才那个带头闹事的李大人早就不见了踪影,估计是看势头不对溜之大吉。 倒是人群里挤出来个老头。 那老头穿得体面,头戴方巾,手里捏着把折扇,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挤的还是气的。 他先是冲着男人拱了拱手,也没行大礼,接着就把扇子一收,直指许清欢的鼻子。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老头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周围嗡嗡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这位公子,老朽虽不知你身份,但这般指鹿为马,未免有失偏颇!” 老头几步走到粥棚前,看着那锅还在翻滚的浑汤,脸上厌恶之色毫不掩饰,像是那锅里煮的是什么瘟疫源头。 “泥沙俱下,秽物充饥,这分明是践踏人伦!” 他转过身,面向围观的书生和还没回过味来的百姓,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 “圣人云,民为贵!许家以此物喂人,视百姓如猪狗牛羊,这哪里是救命?这分明是想害人性命!这脏东西吃下去,若是生了疫病,谁来担责?” 许清欢听得心花怒放。 这老头能处!有事他是真上啊! 周围那几个原本还在感动的书生,被这老头一通引经据典的大道理砸下来,脸上神色变了。 读圣贤书的人,最讲究个风骨体面。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动被“践踏人伦”四个字一冲,顿时觉得自己有些肤浅。 那是泥啊,怎么能给人吃呢? 几个胆子小的百姓也开始迟疑,端着碗的手有点抖,看看锅里漂着的枯草,再看看那义正言辞的老先生。 许清欢见好就收,赶紧给这老头递了个赞赏的眼神,哪怕对方压根不领情。 她上前一步,双手叉腰,下巴扬得比刚才还高。 “听见没有?这才是明白人!” 许清欢指着那老头,声音尖细刻薄,努力往那恶毒女配的人设上靠。 “本小姐早就说了,这就是喂猪喂狗的法子!谁让你们这群穷鬼命贱呢?不想死的就别吃,滚远点!这粥里有毒,全是脏东西,谁喝谁烂肠子!” 快跑吧!都别喝了! 赶紧把这摊子掀了,让我那个便宜老爹回来收拾烂摊子,这“为富不仁”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老头被她这一激,气得胡子都在抖:“你……你这毒妇!居然还敢承认!” 许清欢刚想再加把火,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冷,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碴子,直接砸进了热火朝天的场子里。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许清欢和那老头中间。 许清欢只觉得眼前一暗,那种被上位者压迫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骂她是毒妇?” 男人看着那老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老头梗着脖子:“难道不是?给灾民吃这种东西,简直……” “简直什么?” 男人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如金石撞击,震得人耳膜生疼。 “简直有辱斯文?简直不合礼数?” 他伸手一指地上的流氓,手指稳得像是在指点江山。 “你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读得脑子都坏了吗?那我问你,今日许家若是施舍白花花的精米粥,此刻这粥在谁的肚子里?” 老头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几个流氓正缩在墙根底下,原本油光满面的脸上现在全是血印子,是被饿疯了的灾民抓出来的。 “若是精米,”男人没给他思考的时间,语速极快,字字诛心,“这粥棚刚搭起来,就会被这些身强力壮、游手好闲的无赖抢夺一空!他们会把粥桶搬走,转手高价卖给黑市,或者留着自己吃到撑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弱妇孺。 “这些真正饿得走不动路、连哭都没力气的人,能抢得过那些地痞吗?能从流氓手里夺下一口汤吗?” 老头张了张嘴,扇子僵在半空,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这是实话。 灾荒年间,施粥棚被抢那是常事。 越是好东西,越到不了灾民嘴里。 “你也知道不能。” 男人冷哼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通世务的蠢材。 “掺了沙子,富人不屑吃,恶霸懒得抢,甚至连你这种自诩清流的读书人都觉得脏了眼!唯有真正快饿死的人,才不会嫌弃这一口硌牙的救命粮!” “这就是‘以劣驱良’!这就是在乱世中唯一的活人无数之法!”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城门口回荡。 周围那些书生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只读过“仁义礼智信”,却从未想过这仁义背后,还得有算计人心、权衡利弊的雷霆手段。 那些端着碗的灾民更是听得热泪盈眶。 原来如此。 原来这泥沙不是羞辱,是一道保命符啊! 是为了防止那救命的粮食被抢走,许小姐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许小姐大义!”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刚才还动摇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看向许清欢的眼神再次充满了狂热。 甚至比刚才还要热切几分。 老头被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扇子都快捏断了,嘴唇哆嗦着:“诡……诡辩!这分明就是……” 许清欢站在后面,看着这局势又反转了,急得直跺脚。 这男人到底是谁啊? 怎么什么事儿都能让他给圆回来? 再这么下去,她这“大乾圣人”的名号怕是要坐实了。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许清欢眼珠子乱转,视线突然落在了旁边喂马的草料袋子上。 那里面装的是半袋子发黄的米糠,混着些碎树皮,是平日里给拉车的牲口填肚子的。 这玩意儿要是给人吃,那才是真的丧良心。 许清欢二话不说,冲过去一把抢过那个袋子。 伙计吓了一跳:“大小姐,那那是喂驴的……” “喂什么驴!给人吃!” 许清欢一把推开伙计,抱着袋子冲到大锅前,当着那男人和老头的面,动作粗鲁地把那袋米糠倒了进去。 “哗啦——” 灰黄色的粉尘扬起,呛得周围人直咳嗽。 原本就浑浊不堪的粥,现在更是成了糨糊,上面漂着一层看着就剌嗓子的树皮渣子。 许清欢抓起大勺子,使劲在锅里搅和,把那些脏东西跟米汤混在一起。 “还不够!这么干净怎么行!” 她一边搅和一边大喊,脸上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给我加!哪怕是树皮草根都给我往里扔!我看谁还敢说我是好人!我看谁还敢说这是给人吃的!” 这下总行了吧? 我都把喂驴的东西倒进去了,这总该是实打实的作践人了吧? 老头刚缓过劲来,正愁没把柄抓,一见这场面,顿时来了精神。 “看看看!这还是人干的事吗?米糠树皮,那那是给人吃的?这是把百姓当畜生养啊!” 他指着许清欢,觉得自己终于占领了道德高地。 “这种黑心烂肺的毒妇,人人得而诛之!” 许清欢期待地看向那个男人。 说话啊! 这次你总没法洗了吧? 男人看着那锅浑浊到了极点的糨糊,眼神动了动。 就在许清欢以为他要翻脸的时候,男人突然抬手,用力击了一下掌。 “啪!” 清脆的掌声让老头的骂声戛然而止。 男人看着许清欢,那眼神亮得吓人,里面没半点厌恶,反而全是赞叹,甚至带着一丝……狂热。 “妙!大妙!” 许清欢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锅里。 这都妙? 大哥你没事吧? 男人转过身,面对着被惊呆的众人,声音比刚才还要激昂。 “诸位请看!这米糠虽粗,却能饱腹!这树皮虽涩,却能充饥!” 他指着那口锅,仿佛那里面煮的不是猪食,而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琼浆。 “许小姐这是在做什么?她这是在进一步降低成本,扩大救济范围啊!” “一斤好米只能救活一个人,但这掺了沙子、混了米糠的粥,一斤米煮出来能变成三斤、五斤!原本只能救一千人,现在能救三千人!五千人!” 男人上前一步,逼视着那个老头,身上的气势压得对方连连后退。 “这是何等的‘大不忍’之心!” “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她不惜自污名声,不惜被你们这些只知道动嘴皮子的酸儒谩骂!” “宁背万世恶名,也要换这满城百姓一条活路!” “这才是真正的大慈大悲!这才是真正的圣人手段!” 全场死寂。 只有锅底下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灾民们看着那锅更浑浊的粥,眼神变了。 那是生的希望。 对于他们来说,是不是米糠不重要,是不是树皮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锅变成了三锅。 原本排在后面以为轮不到自己的人,现在都有了指望。 “许小姐……”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跪了下来,对着许清欢重重磕头。 “活菩萨啊……” “许小姐是为了让我们都能活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刚才还觉得米糠难以下咽的人,此刻全都跪了下去。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感激,是发自肺腑的敬仰。 就连那个老头,此刻也是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这赤裸裸的生存逻辑面前,他那些道德文章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文成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本来想看许家笑话,现在看着这满地磕头的灾民,只觉得腿软。 完了。 这许家以后怕是动不得了。 这民心所向,谁动谁死。 许清欢站在锅边,手里还抓着那个空袋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激动的。 是吓的。 脑海里那个该死的系统提示音,像是过年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叮!检测到群体性极度感激与震撼情绪】 【叮!检测到高阶层人物情绪变动】 【奖励退休金30万元!】 许清欢看着那飞涨的数字,再看看眼前这个把她捧上神坛的男人。 她很想哭。 她很想抓住这男人的衣领大吼一声:你闭嘴行不行!我真的只是想做个坏人啊! 但她不敢。 她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心里无声呐喊。 爹! 你快贪点吧! 这世界疯了。 一定是疯了。 第5章 烈火烹油空架子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轴转动的声音单调沉闷。 许清欢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城门口那些灾民跪地磕头的响声,还有那个布衣男子站在风口,看她时那种要把人看穿的眼神。 那个眼神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动,不断刷新的情绪值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她:今天这事办砸了,砸得彻彻底底。想当个败家子,结果成了万家生佛;想搞臭名声求流放,结果被人捧到了云端。 许府大门就在眼前。 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挂着的大红灯笼还没摘,那上面贴着的喜字此刻看着有些刺眼。管家老赵站在门口,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干瘪的菊花,还没等马车停稳就凑了上来,伸手去扶车辕。 院子里堆满了还没入库的东西。几十个空掉的麻袋胡乱叠在墙角,旁边是几个敞开口的红木箱子,里面原本装着用来买米的银票,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箱底红绸布。 一种暴发户特有的张狂气息扑面而来。 许清欢扫了一眼那些空箱子,心里的郁气稍微散了些。好歹钱是花出去了,家底是败掉了一部分,这也算是一种安慰。 正厅里人影晃动。 还没进门,就听见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赵家米铺的掌柜赵四正站在厅堂中央,手里捧着一叠还没焐热的银票,脸上那两团横肉因为过度兴奋而泛着油光。 见到许清欢跨进门槛,赵四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大小姐!” 这一嗓子喊得凄厉又亢奋,不像是在喊主顾,倒像是在喊亲娘。 许清欢脚步一顿,往后退了半步。 赵四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把那一叠银票举过头顶,脑袋在青砖地上磕得咚咚响:“您是大才!也是大善人!小的之前是有眼无珠,没看懂您的布局。这一千五百石陈米压在库房三年了,那是耗子看了都摇头的烂货,小的正愁花钱雇人运去城外烧了,您这一手全款收购,不仅帮小的清了库存,还让小的赚了三倍!” 赵四抬起头,眼里闪着精明的光:“您这一招高明,把烂货变成了恩德,把库存变成了现银。往后只要是许家的生意,小的赵四一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您办!” 许清欢张了张嘴,看着赵四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所有解释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许有德。 许有德手里盘着两颗文玩核桃,核桃壳撞击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他听着赵四的表忠心,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反倒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从容。 他抬手挥了挥,示意赵四退下。 赵四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给许清欢又作了一个揖。 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许有德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许清欢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刚出窑的稀世珍宝。 “爹,我真没想那么多。”许清欢声音发干,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就是看那些钱不顺眼,想听个响。” “爹懂。” 许有德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许清欢的肩膀,语气深沉:“为父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这其中的门道又岂会不知?这五千两银子,外人看你是败家,是施粥,是发善心。但在行家眼里,这是做账。” 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门外:“朝廷拨了二万两,我账上做成‘高价从外地调粮’。实际上,你用五千两私房钱把本地陈米买空了,赵四配合我们出具了高价采购的假票据。 这样一来,朝廷查账看到的是‘两万两买了粮’,百姓吃到的是你施的粥(也没法抱怨官府不作为)。而那两万两公款,除了付给赵四的一点辛苦费,剩下的不就名正言顺留在咱们库房,变成‘许家合法经营所得’了吗?” 许有德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满是欣慰:“不仅要把钱吞了,还要吞得名正言顺,吞得让人感恩戴德。乖囡,你这一招‘以次充好’,比爹强。” 许清欢看着自家老爹那副“我很懂”的表情,彻底放弃了解释。 在这个家里,无论她干什么蠢事,都会被解读成深不可测的权谋。 她转身回了后院绣楼。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许清欢一屁股坐在圆凳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脑海中那个机械的声音准时响起。 “陈米案结算完成。宿主行为引发大规模群体情绪波动,特别是引起高权重人物‘萧景琰’的剧烈心理震荡。系统判定:任务超额完成。” “奖励:退休金累计增加五十万两。开启大转盘抽奖一次。” 许清欢眼皮都没抬一下。五十万两退休金听着挺多,但那是回现代才能用的钱,现在对她来说就是一串没用的数字。 她现在只关心能不能赶紧完成那个一百亿的指标,或者赶紧把自己作死流放。 面板上的文字跳动了一下,原本蓝色的界面变成了刺眼的血红。 “进阶败家任务发布。” “任务目标:三十天内,通过‘压榨’、‘贪污’、‘挥霍’等手段,完成总额度十万两白银的资金流动。” 十万两。 许清欢心急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家里哪有十万两? 她虽然是个穿越者,但也知道这年头十万两是什么概念。一个七品县令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几十两,五千两已经是许有德咬着牙拿出来的私房钱,现在张口就要十万两? “翠儿!”许清欢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丫鬟翠儿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 “去书房,把家里和县衙的账本都给我搬来。还有,把我爹私库的钥匙也拿来。”许清欢语速极快,没给翠儿发问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 十几本厚厚的账册堆满了桌面。许清欢手里拿着一只朱笔,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流水记录。 越看,心越凉。 这许家,看着是锦衣玉食、富丽堂皇,实际上就是个空架子。 账本上那一串串数字看着惊人,但后面都跟着备注。 “天盛十五年春,送礼部侍郎王大人寿礼,玉白菜一座,折银三千两。” “天盛十五年夏,打点京察考评,送吏部员外郎,古画两幅,折银五千两。” “天盛十六年冬,修缮祖宅,耗银一万两。” 许有德是个贪官没错,但他贪来的钱根本存不住。大乾官场就是个无底洞,要想位置坐得稳,要想往上爬,就得不停地往上送。剩下的钱,要么变成了这满屋子搬不走的红木家具,要么变成了那些有价无市的古董字画。 真正能拿出来的现银,连一万两都凑不齐。 至于县衙的库房,更是惨不忍睹。上面写着赤字三千两,连衙役下个月的饷银都在发愁。 许清欢把账本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钱。 没钱怎么败家?没钱怎么挥霍? 系统给的任务是死命令,完不成就得死。要想花钱,首先得有钱。既然家里没钱,县衙没钱,那就只能从别人身上找。 许清欢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是贪官的女儿,是恶毒女配。 既然要搞钱,那就不能用正道。 那些富户,那些乡绅,那些平时跟在许有德屁股后面转的商贾,手里肯定有钱。 “翠儿。” 许清欢转过身,声音里透着冷意,“去把县衙里记录富户名单的册子拿来,还有历年欠税的刁民名录,全都给我找出来。” 翠儿被自家小姐这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小姐,您……您要这些干什么?” 许清欢把玩着手里的朱笔,笔尖在指腹上压出一道红痕。 “刮地皮。” 第6章 鸿门宴上卖废纸 书房里墨味很重。 许清欢手里抓着笔,笔杆被捏出了汗。她没练过毛笔字,手腕僵硬,笔尖在宣纸上拖出一道粗黑的墨痕。 “再写大点。” 许清欢把笔往砚台里一戳,笔毛吸饱了墨汁。她盯着纸上那个已经糊成一团的“钱”字,觉得不够显眼,又在旁边加了个更粗的圈。 翠儿站在桌边研墨,手腕发酸,却不敢停。 “小姐,这帖子送出去,名声就真没了。” 翠儿看着那堆写好的请帖。那哪是请帖,纸张粗糙,字迹潦草,透着股要把人骨头渣子都嚼碎的匪气。 “要的就是没名声。” 许清欢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墨汁溅了两点在手背上。她不在意,甚至觉得这两点墨正好给这勒索信添了彩头。 “让衙役换衣服。别穿官服,找那种杀猪匠穿的褂子,把袖子撸上去,露胳膊肉。” 许清欢把请帖往翠儿怀里一推,语气很急。 “送帖的时候别客气,把刀带上。告诉这帮财主,明天午时,县衙摆酒。每个人带一百两现银进门,少一个子儿,以后别想在桃源县开张。”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十万两的任务像座山压在头顶。家里没钱,爹的私库也没钱,只能刮地皮。 既然是刮地皮,就得有刮地皮的样子。 衙役们动作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几十封带着墨臭味的请帖送进了全县各大富户的宅门。 城南王家。 王员外刚端起茶碗,那封请帖就被拍在桌案上。送帖的衙役满脸横肉,腰间别着刀,刀鞘拍得桌子震天响。 王员外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他没顾上擦,捡起那张纸。 纸上就一个字:钱。 下面一行小字:明日午时,县衙一叙。入场费一百两。过时不候。 王员外腿肚子开始转筋。这是要杀猪了。许家这是看陈米案没捞够,准备把他们这帮肥羊宰了过年。 “去……去库房。”王员外嗓子发干,声音劈了叉,“把现银都点出来。再去把铺子里的流水截留一半,今晚别睡了,都给我凑钱。” 这一夜,桃源县的灯火比平日亮。 次日午时。 县衙后堂的大门敞着。 门槛很高,王员外抬腿迈过去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堂里没摆酒席,就放了几排板凳。正中间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不知道被谁摘了,换上了一块红纸糊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招财进宝。 四周站了两排衙役,手里拿着杀威棒,棍头杵在地上,没人说话。 压抑。 几十个富商挤在板凳上,没人敢大声喘气。大家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见了死灰一样的颜色。 每个人怀里都揣着银票,那一百两是买命钱。 脚步声从屏风后面传来。 许清欢走了出来。 她没穿那身大家闺秀的罗裙,换了件大红袍子,领口绣着金线。头上也没戴钗环,只插了根木簪子。 她走到堂前,没坐主位,抬脚踩在椅子上,裙摆撩起来,露出底下的缎面靴子。 “啪。” 一块惊堂木拍在桌角,木屑飞溅。 堂下哆嗦了一下。 许清欢视线扫过这帮人。这帮人平时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会儿缩得像鹌鹑。 “把大家叫来,没别的事。” 许清欢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把玩着惊堂木。 “最近手头紧,想借各位的钱袋子花花。谁赞成,谁反对?” 话音落下,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借? 这分明是抢。 王员外第一个滑下板凳,膝盖砸在青砖地上。 “大小姐,不是小的不借。实在是……生意难做啊!” 王员外一把鼻涕一把泪,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哆哆嗦嗦地放在地上解开。里面是一百两银票。 “这是小的棺材本了,都给您。求大小姐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生路。”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跪。 “许小姐,今年大旱,铺子都要关门了。” “这是小的全家口粮钱,您拿去吧。” 地上很快堆了一堆银票。 许清欢看着那堆钱。一百两一家,几十家加起来也就几千两。距离十万两还差得远。 这帮老狐狸在哭穷。 许清欢心里清楚,这帮人库房里怎么可能就这点钱。他们是怕填不满许家的无底洞,想拿这点钱把瘟神打发了。 这不行。 必须让他们出血。 “嫌多?” 许清欢冷笑,踢了一脚桌子。 “我不白拿你们的。” 她冲翠儿招手。 翠儿端着个托盘走上来。盘子里没什么金银珠宝,就放着一叠硬纸板。 纸板剪得不齐,边上还带着毛刺。上面用朱笔写着编号:壹号,贰号,叁号…… 许清欢抓起一张纸板,两根手指夹着晃了晃。 “这是许家发行的贵宾通关令。” 堂下几十双眼睛盯着那张破纸。 “一张二百两。” 许清欢声音拔高。 “买了这卡,以后在桃源县,那就是我许清欢的人。这地界上,不管是谁,也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看见这卡都得给我几分面子。谁敢查你们的税,报我名。” 空气凝住了。 没人动。 没人伸手掏钱。 富商们低着头,眼珠子乱转。 二百两买张废纸? 这哪是护身符,这是催命符。要是接了这卡,就是跟贪官许有德绑在了一条船上。往后朝廷要是查下来,这卡就是勾结官府的铁证,抄家灭族都跑不掉。 许清欢手举在半空,有点酸。 这帮人不动。 气氛僵在这儿了。 许清欢心里急。要是卖不出去,今天这局就是纯勒索,钱不够还得背骂名。虽然她想要骂名,但更想要把任务额度冲上去。 “怎么?看不起本小姐?” 许清欢把纸板往桌上一拍。 “来人。” 衙役手里的杀威棒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角落里站起一个人。 “慢。” 声音不大,但很稳。 许清欢看过去。 是那天在粥棚喝泥汤的男人。他今天换了身衣裳,看着像是外地来的豪商,料子很贵,但没挂什么玉佩香囊。 萧景琰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写着“壹号”的纸板。 纸板粗糙,上面还沾着点墨迹。 萧景琰指腹摩挲着纸面,眼神动了动。 “许小姐。” 他抬头,没看许清欢那副女土匪的做派,只看她的眼睛。 “这张卡,当真能在这个县城畅行无阻?” 许清欢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废话。这桃源县我爹说了算,我说了算。拿着这卡,天塌了有许家顶着。” 萧景琰笑了。 他转身,把那张纸板举起来,展示给底下那些缩着脖子的富商看。 “诸位。” 萧景琰声音朗润,压住了堂里的杂音。 “这哪里是一张卡?这是特许经营权。” 底下有人抬头,一脸茫然。 萧景琰指着手里的纸板。 “自古商贾经营,最怕苛捐杂税,最怕层层盘剥。衙役要钱,地痞要钱,过关卡要钱。这一年下来,利润去了七成。” 王员外听进去了,眼皮跳了一下。这是实话。 “但有了此卡。” 萧景琰晃了晃纸板。 “便是在县衙备了案。往后这桃源县的生意,便是官府护着的生意。这二百两不是买纸,是买断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伸手钱!是将那些见不得光的打点,变成了明面上的契约!” “这是在规范市场。” 萧景琰看向许清欢,眼里带着光。 “许小姐大才。这是在给商贾立规矩,给生意铺路。” 许清欢张着嘴。 她想说这是勒索,这是保护费,这是黑恶势力。怎么到了这人嘴里,就成了立规矩? 但她没法反驳。 萧景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二百两。这壹号令,我要了。” 银票是通兑的,票面崭新。 堂下一片死寂。 王员外盯着那张银票,脑子转得飞快。 这位公子气度不像凡人。连他都买了,还是第一个买的。这里面肯定有门道。 许家这是要搞大事。这卡要是真能挡灾,别说二百两,五百两也值。而且要是没买,日后别人都有卡,就自家没有,那衙役地痞还不专门盯着自家欺负? 这就是投名状。 “我……我要贰号!” 一个声音炸响。 赵四从人堆里滚了出来,手里挥舞着银票。 “许小姐!我要贰号!我出双倍……不,这二百两我立马给!谁也别跟我抢!” 赵四是托,但他演得很真。那种怕抢不到的焦急不是装出来的。因为他看见萧景琰买了,既然这位大人物都入局了,那这就是通天的路子。 “给我一张!我要吉利数!” 王员外反应过来了,跳起来往桌边冲。 “钱都在这!把那张捌号给我!” 有人带头,恐慌就变成了贪婪。 富商们疯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挤到桌前,手里挥舞着银票。生怕晚了一步,这就成了被官府遗弃的孤儿。 “别挤!我要那张!” “这是我的钱!” 银票像雪花一样往桌上砸。 许清欢被挤得往后退,直到后腰撞在屏风上。 她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那一叠破纸板,眨眼功夫就被抢光了。桌上的银票堆成了小山,粗略看去,至少有近万两。 系统面板在疯狂刷新。 许清欢手里抓着一把刚才没送出去的纸板,指尖发白。 她抬头看了一眼萧景琰。 那个男人拿着壹号纸板,站在人群外,冲她微微颔首。 如同在看一个知己。 许清欢想把手里的纸板砸他脸上。 这世道疯了。 勒索变成了特许经营。废纸变成了黄金。 她只是想做个坏人。 怎么就这么难。 第7章 招兵买马 许清欢盯着桌上那堆银票,眉头拧得死紧。 几万两白银堆在那儿,换成别人早就笑得合不拢嘴,她却愁得想砸桌子。 系统面板上那个十万两的任务进度条才爬到四成多,距离完成还差得远。更要命的是,这钱不能光存着,得花出去,还得花得符合“为富不仁”的人设。 翠儿端着茶盏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 “小姐,这些银子够咱们家花好几年了。” “花不了。”许清欢把银票往旁边一推,“这钱烫手,得赶紧出去。”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快地转。 钱得花,名声得臭,最好还能惹出点大祸,让朝廷直接把她发配到岭南去。 一举三得。 许清欢停下脚步,眼睛亮了。 “翠儿,去把师爷李胜叫来。” 李胜来得很快,进门就堆着笑脸。 “大小姐,您找小的?” “去贴告示。”许清欢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就说许家要招人,招那种地痞恶霸,要求长得凶,有案底,最好是没人性的那种。” 李胜愣住了。 “大小姐,这……这是要干什么?” “组建城管大队。”许清欢说得理直气壮,“我要养一帮打手,让他们上街欺负人,把桃源县搅得鸡犬不宁。” 李胜脸色发白。 “大小姐,这可使不得啊!这帮人要是招进来,咱们许家……” “就是要招进来。”许清欢打断他的话,“工钱我出,每人每月五两银子。” 五两。 李胜倒吸一口凉气。 县衙的捕快一个月才一两银子,这五两银子都快赶上小吏半年的俸禄了。 “大小姐,这钱给得太多了,那帮人拿了钱就跑怎么办?” “跑不了。”许清欢从抽屉里掏出一叠契纸,“让他们签卖身契,谁敢跑,我让我爹发海捕文书,抄家灭族。” 李胜看着那叠契纸,手抖了一下。 这哪是招人,这是在养死士。 “去办吧。”许清欢挥了挥手,“告示贴得显眼点,最好让全城人都知道。” 李胜退了出去,脚步发虚。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 李胜叹了口气,转身去找人写告示。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桃源县炸了锅。 县衙偏院的门口挤满了人,全是些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棍棒的混混。 这帮人平时在街上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现在听说许家要招人,还给五两银子的高价,全都跑来了。 院子里乱哄哄的,几十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服谁。 “让开让开!老子先来的!” “放屁!明明是老子先到的!” 两个混混推搡起来,拳头挥得虎虎生风。 围观的百姓吓得往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 通判李文成站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端着茶盏,看着下面的闹剧。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许家这是疯了。 公然招揽亡命之徒,这是自取灭亡。 李文成放下茶盏,转身吩咐身边的师爷。 “去,把今天的事记下来,一字不落。等许家出了事,这就是铁证。” 师爷应了一声,提笔开始记录。 院子里,许清欢坐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群乱糟糟的混混。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翠儿把红布掀开。 红布下面是几个大箩筐,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纹银。 阳光照在银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些银子,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许清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帮人。 “想要钱?” 她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许家的银子,只有听话的狗才能吃。”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混混头目挤了出来,他叫刘二麻子,是桃源县有名的地痞。 刘二麻子抬头看着许清欢,眼神里带着轻蔑。 “大小姐,您这话说得可不好听。” 他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银子。 “这钱我拿了,至于听不听话,那就不好说了。” 许清欢没动。 她看着刘二麻子的手越伸越近,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刘二麻子的手指快要碰到银子的时候,许清欢突然开口。 “李胜。” 李胜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杀威棒。 他走到刘二麻子身后,抬手就是一棒子。 “砰!” 刘二麻子被砸得趴在地上,脑袋磕在青砖上,磕出一道血印子。 院子里鸦雀无声。 许清欢这才慢悠悠地走下高台,走到刘二麻子面前。 一个眼神示意,下人立马上前拽着刘二麻子的头发,让他抬起头来。 “听清楚了,这是许家的规矩。” 许清欢声音很冷。 “想要钱,就得签卖身契。签了契,你们就是许家的人。许家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谁敢拿了钱跑路,我让我爹发海捕文书,抄家灭族。” 刘二麻子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许清欢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当然,好处也有。” 她转身指了指那几箩筐银子。 “每人每月五两银子,管吃管住,还给你们发统一的衣裳。只要听话,这钱就是你们的。” 五两银子。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一片涟漪。 人群里开始有人动摇了。 一个瘦猴一样的混混挤了出来,跪在许清欢面前。 “大小姐,我签!我愿意签!”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我也签!” “大小姐,我听话,我保证听话!” 刘二麻子趴在地上,看着周围那些跪下的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咬了咬牙,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大小姐,我……我也签。” 许清欢满意地点了点头。 “翠儿,把契纸拿出来,让他们一个个签字画押。” 翠儿抱着一叠契纸走过来,开始分发。 那些混混接过契纸,有些识字的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契纸上写得清清楚楚,签了字就是卖身给许家,生死都由许家做主。 但看着那几箩筐银子,他们还是咬牙签了字。 钱能通神。 更何况是五两银子一个月。 不到一个时辰,几十份契纸全都签完了。 许清欢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群刚才还凶神恶煞、现在却老老实实排队的混混,心里松了口气。 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她转身对李胜说:“去把那批衣裳拿出来,给他们换上。” 李胜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库房。 没多久,他抱着一大堆衣裳回来了。 那衣裳是许清欢特意让人赶制的,颜色鲜艳得刺眼,上面还绣着“桃源县衙城管大队”几个大字。 混混们接过衣裳,脸色都有点难看。 这衣裳穿出去,简直就是活靶子。 但没人敢说什么。 他们老老实实地换上衣裳,站成一排。 许清欢看着这群穿得像大马猴一样的混混,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她走到队伍前面,声音拔高。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许家的人了。明天一早,上街巡逻。看见那些摆摊的、占道的,统统给我掀了。我要让桃源县鸡犬不宁!” 混混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清欢挥了挥手。 “散了吧,明天卯时集合。” 混混们一哄而散。 院子里只剩下许清欢和李胜。 李胜看着那些混混离开的背影,忍不住问:“大小姐,您这是……” “刷流水。”许清欢打断他的话,“养这帮人要花钱,让他们上街闹事也要花钱。钱花出去了,任务就能完成。” 李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身离开,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许清欢还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几箩筐空了一半的银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胜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茶楼二楼,李文成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着下面那群穿着统一服装、排队离开的混混,手抖了一下。 这不是简单的招揽亡命之徒。 这是在私蓄死士。 高薪养兵、令行禁止、统一着装,这分明是造反的雏形。 李文成激动地转身对师爷说:“快,回府,我要写密信。” 师爷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李文成走得很快,脚步发虚。 他要在密信里弹劾许有德“意图谋逆”。 这次,许家完了。 第8章 黑云摧城 卯时的更鼓敲过三遍。天还没亮透,雾气贴着地面漫过来,打湿了县衙偏院那几块青砖。 许清欢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块凉透的糕点,没吃。她看着院子里那几十号正在换衣服的男人,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钱没白花。这批料子是从江南运来的贡缎次品,厚实,挺括,又不至于太精贵让人舍不得穿。 染坊那边按照她的要求,全部浸了最深的墨色,不是衙门里那种洗得发白的皂青,是纯黑。黑得吸光,黑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沉。 刘二麻子正在跟自己的腰带较劲。他平时穿惯了敞怀的短褐,裤腰带是一根草绳随便系着。现在手里这条宽牛皮带子硬得扎手,上面那个银扣冷冰冰的。他憋着一口气,把肚皮上的肥肉收进去,咔哒一声扣紧。 旁边几个瘦猴似的混混也在往身上套衣服。袖口是收紧的,绑了护腕,方便动手。裤脚扎进高帮靴子里,鞋底纳了千层底,走起路来没声,但踩人肯定疼。胸口位置用银线绣了两个字,笔画粗粝,透着股狰狞劲。 “城管。”刘二麻子摸着那两个字,手指头有点抖。他不识字,但这俩字看着就不好惹。 这身皮一上身,那股子地痞流氓的散漫劲就被勒住了。以前他们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现在这硬挺的料子逼着他们得把背挺直了,不然勒得慌。 许清欢把手里的糕点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不是要这帮人真的去维持治安,是要他们去吓人。这身衣服穿出去,别说干坏事,就是站在那儿不动,老百姓也得绕着走。这才是反派该有的排场,这才是奸臣走狗该有的气势。 “都穿好了?”许清欢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荡的院子里传得远。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几十双眼睛看过来。没人说话。那身黑皮好像把他们的嘴也给封上了。 许清欢走下台阶。靴底磕在石板上,脆响。她走到刘二麻子面前,帮他把领口那个没扣好的盘扣系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嫌弃。 “记住你们现在的身份。”许清欢退后一步,视线扫过这群人,“你们不是街头的混混,是许家的脸面。拿了我的钱,穿了我的衣裳,就得给我把那股子狠劲露出来。别让我看见谁还缩头缩脑的,丢人。” 刘二麻子胸膛挺得更高了。五两银子一个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现在这钱就在兜里揣着,这身衣裳就在身上穿着。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被人唾弃的泼皮,他是个人物了。 “大小姐放心。”刘二麻子吼了一嗓子,嗓门大得震得树上的宿鸟扑棱翅膀,“兄弟们都懂!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谁敢给大小姐添堵,我们就让他没路走!” 后面几十个黑衣人跟着吼。声音整齐划一,带着股刚吃饱饭的蛮力。 许清欢满意。这精气神,够坏。 李胜缩在回廊柱子后面,看着这阵仗,腿肚子转筋。这哪是招工,这是养私兵。那身黑衣服看着就渗人,要是被上面知道了,许大人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但他不敢劝。这几天大小姐那股疯劲儿大家都看见了。谁劝谁倒霉。 许清欢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她竖起一根手指,“找茬。” 院子里静了一下。 “怎么?听不懂?”许清欢侧过头,眼风扫过去,“就是不想让这县城里的人好过。看见谁摆摊占了路,给我掀了。看见谁东西乱放,给我罚了。不用跟他们讲道理。你们是去立威的,不是去讲理的。” 她不需要这帮人去真的管理城市。她需要的是混乱,是怨声载道,是百姓指着许家的脊梁骨骂娘。只有这样,那个一百亿的任务进度条才能动,那个流放的结局才能稳。 “大小姐。”刘二麻子犹豫了一下,“掀摊子这事儿我们熟。但这罚款……罚多少?” “看心情。”许清欢随口胡诌,“看着不顺眼的,多罚点。看着穷得叮当响的,少罚点。关键是要让他们怕,让他们知道这桃源县是谁说了算。” “得令!”刘二麻子一抱拳,脸上那道刀疤抖动了一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转身,冲着身后那帮兄弟一挥手。 “都听见没有?大小姐说了,让咱们去立规矩!把平时那股子狠劲都给我拿出来!谁要是心软了,别怪我刘二翻脸不认人!” “是!” 几十号人齐刷刷转身,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许清欢看着他们走出院门。黑色的背影连成一片,像一堵移动的墙。那股子压迫感扑面而来,甚至连她这个始作俑者都觉得有点心惊肉跳。 这回稳了。 只要这帮人上街一闹,百姓肯定炸锅。到时候民怨沸腾,奏折雪片一样飞进京城,她这个恶女的名头就算坐实了。 许清欢嘴角刚想往上翘,又硬生生压下来。不能笑。要保持高冷。 李胜从柱子后面蹭出来,脸苦得像吞了黄连。 “大小姐,这真能行吗?万一……万一出了人命……” “出不了。”许清欢打断他,“这帮人虽然混,但也怕死。手里有分寸。再说了,真出了事,也是我许家顶着。你怕什么?” 李胜没敢说,他怕的就是许家顶不住,连累他这个小掌柜。 此时,桃源县的主街已经醒了。 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热气腾腾。卖菜的老农挑着担子在路边蹲了一排,菜叶上还挂着露水。肉铺的案板剁得震天响,切好的肉条挂在铁钩子上晃荡。 市井烟火气,乱,但也热闹。 这种热闹没持续多久。 街口突然安静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这条街的嗓子。 脚步声。 很沉,很整齐。不是那种杂乱无章的踩踏声,是一种有节奏的闷响。咚,咚,咚。每一下都踩在人心坎上。 正在讨价还价的大婶闭了嘴。切肉的屠夫停了刀。蹲在地上的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一片黑色。 来了。 刘二麻子走在最前头。他没拿棍子,手里空着。但那双手上套着的露指皮手套,看着比棍子还吓人。他没斜着眼看人,视线平视前方,下巴抬得很高。 后面跟着两排黑衣人。每个人都板着脸,没表情。那一身黑衣在清晨的阳光下也不反光,吸着热气,散着寒气。 没人说话。没人叫嚣。 这才是最吓人的。 以前这帮地痞上街,那是咋咋呼呼,恨不得让全城人都知道他们来了。那时候百姓虽然怕,但那是怕流氓。 现在他们不说话了。百姓更怕。因为这不像是流氓,像是来索命的鬼差。或者是哪里来的杀手,要血洗这条街。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原本拥挤得只能过一辆板车的街道,硬生生让出了一条两丈宽的大道。 有个小孩手里拿着糖葫芦,吓呆了,站在路中间没动。 孩子娘吓疯了,扑过去一把捂住孩子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进人群里,那力气大得把孩子的糖葫芦都挤碎了。红色的糖渣掉在地上,还没落地就被一只黑靴子踩碎。 刘二麻子没低头看那一地糖渣。他甚至没看那个差点被踩到的孩子。 他只是往前走。目不斜视。 这种无视,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队伍走到一家卖馄饨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平时没少被刘二麻子吃白食。但这会儿,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黑皮、一脸冷峻的刘二麻子,他竟然没敢认。 这还是那个为了两个铜板跟人打架的刘二吗? 第9章 恶霸变城管 车帘没敢掀开太大,只露出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许清欢缩在软垫最里面,视线顺着那道缝死死盯着街口。 刘二麻子带着人停在了一个豆腐脑摊前。 摊主是个背有点驼的老汉,那摊子支得确实不像话,大半个煤炉子都探到了路当间,旁边还放着两个脏兮兮的泔水桶,把本来就不宽的路堵得只能侧身过人。 好机会。 许清欢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就是她要找的典型。 只要那个炉子被踢翻,滚烫的豆腐脑泼一地,再把那两个臭烘烘的桶踹倒,这条街立马就能乱成一锅粥。 百姓会尖叫,老汉会哭嚎,愤怒会像瘟疫一样传开。 快动手。 刘二麻子果然没让她失望,手里那根刷了黑漆的棍子高高扬起,带起一阵风声。 棍头重重砸在老汉切葱花的案板上。 嘭。 案板上的碗碟跳起来,又落下,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老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大勺哐当一声掉进锅里,溅起几滴热汤。 他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官……官爷,小的立马走,这就走。” 许清欢把脸贴在车窗上,呼吸屏住。 就是现在,把桌子掀了,把人打了,任务进度条就能往前窜一大截。 刘二麻子皱着眉,看着那个哆哆嗦嗦就要磕头的老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挺括的黑缎子制服。 料子很贵,做工很细,胸口那两个银线绣字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他突然觉得那个准备踹出去的脚有点抬不起来。 太掉价。 以前他是个烂泥地里打滚的混混,为了两个铜板能跟人滚一身泥,踹翻个摊子那是家常便饭。 可现在不一样。 他是许家的人,领着五两银子的高薪,穿着这身体面衣裳。 要是还像个泼皮无赖一样撒泼打滚,那不是给大小姐丢人,是给自己这身皮抹黑。 刘二麻子心里那股刚升起来的“职业荣誉感”作祟,让他看着眼前这个乱糟糟的摊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脏。 乱。 没规矩。 他黑着脸,没理会老汉的求饶,伸手抓住那张油腻腻的方桌桌角。 老汉闭上眼,等着那一声巨响。 许清欢在车里捏紧了拳头。 刘二麻子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绷紧,甚至没用另一只手帮忙,单手将那个几百斤重、挂满了锅碗瓢盆的摊子稳稳提了起来。 没掀。 也没砸。 他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踩实地面,手臂发力,将那个摊子重重往后一顿。 咚。 四个桌腿精准地落在了路沿石内侧,分毫不差,连锅里的汤都没洒出来半滴。 原本挡路的那半个炉子,现在老老实实缩回了台阶上。 许清欢愣住了。 老汉睁开眼,也愣住了。 刘二麻子嫌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捡来的白石灰石。 他蹲下身,沿着路沿石,在那摊子前面狠狠画了一道白线。 那线条直得像是拿尺子量过。 “瞎吗?” 刘二麻子站起身,把手里的石头往上一抛又接住,语气恶狠狠的。 “没看见这路是给人走的?东西不许过线!再敢把炉子探出来一寸,老子收了你的锅!” 老汉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刘二麻子没完。 他看着桌上那筒歪七扭八的筷子,强迫症犯了。 那种想要立规矩、想要整齐划一的冲动压都压不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嫌恶地把那个筷子筒拨正,甚至把旁边散乱的蒜头都给拢成了一堆。 “摆整齐!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别脏了老子的眼!” 老汉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来砸场子的,这是来帮他挪摊子的。 他膝盖一软,咚地一声跪在地上,这次磕头磕得真心实意。 “谢官爷!谢官爷不杀之恩!” 许清欢手里的帕子掉了。 这算什么? 暴力强拆变成了暴力整理?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反转,街上起了连锁反应。 后面那几十个黑衣混混看明白了。 既然老大都这么干了,那这就是规矩,这就是格调。 这才是体面人该干的事。 要是谁还在那只会掀桌子骂娘,那就太没品了。 那群平时连自己裤腰带都系不好的混混,这会儿一个个变成了最暴躁的工头。 “你!那筐菜叶子掉地上了,给老子捡起来!” 一个瘦猴似的混混指着地上一片烂菜叶,眼珠子瞪得溜圆。 “捡不干净罚款十文!别让老子看见这地上有一点脏东西!” 卖菜的大婶吓得赶紧趴在地上,用袖子把那块地砖擦得锃亮。 “那个卖布的,把你的招牌挂高点!” 另一个混混拿着棍子比划着高度,一脸的不耐烦。 “挡着后面人的视线了,丑死了!往上挂,挂到这条线这里,跟隔壁一样高!” 包子铺门口挤了一堆人。 三个混混冲进去,二话不说就把那些挤作一团的人给拽了出来。 “排队!买包子不知道排队吗?” “给老子站成一条线!谁敢歪一下腿打折!” 斥骂声此起彼伏。 整条街乱哄哄的,但没人动手打架,也没人砸东西。 只有不断的呵斥声,和那些商贩慌乱却听话的收拾声。 许清欢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这声音不对。 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那种恨之入骨的咒骂。 反倒透着一股子诡异的……秩序感? 半个时辰后。 街上的嘈杂声小了。 许清欢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不管怎么样,得去验收一下成果,万一这帮人是在暗戳戳地搞破坏呢? 脚落地的那一刻,她怀疑自己走错了片场。 这是桃源县那条出了名的脏乱差主街? 原本污水横流的路面,现在干净得连根头发丝都找不到,每块青砖都像是刚被水洗过。 路中间空荡荡的,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 所有的摊贩都缩在那条白线后面,桌椅板凳摆得整整齐齐,连招牌的高度都在一条水平线上,一眼望过去,治愈得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占道经营。 没有乱堆乱放。 甚至连那几个平时最喜欢随地吐痰的乞丐,这会儿都老老实实缩在墙角,手里拿着个破布袋接着瓜子皮,生怕掉在地上被那帮黑衣人罚款。 许清欢站在路中间,风有点大,吹得她脑仁疼。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花了大价钱养的一群恶犬,怎么变成了一群只会搞卫生的洁癖狂? “官爷,这是罚款。”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许清欢转过头。 刚才那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卖菜大婶,正笑呵呵地往那个瘦猴混混手里塞铜板。 “二十文,您数数。” 瘦猴一脸严肃地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下次注意点,再让我看见烂菜叶子,罚五十文。” 大婶连连点头,脸上半点怨气都没有,甚至还带着点讨好。 “差爷,这线画得好啊!以前大家都往路中间挤,谁也卖不好,买菜的进不来。 现在您这一管,路宽了,那些富户的马车能进来了,刚才那阵子我生意比平时多做了三成!这二十文罚得值!以后这就是管理费,我月月交!” 周围几个商户听见这话,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以前总丢东西,现在几位爷往这一站,哪个小偷敢伸手?” “这就是保护神啊!交点钱应该的!” 许清欢看着那个瘦猴把铜板揣进怀里,那表情比吃了蜜还甜。 她想冲过去把那铜板抢回来扔进臭水沟。 这算什么? 勒索变成了收费服务? 恐吓变成了安保? 不过没事,收到钱就行。 还没等她缓过这口气,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过来。 咚。 咚。 咚。 刘二麻子带着一队人马,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过来。 他身上那件黑衣裳一尘不染,手里没拿棍子,背着手,下巴抬得老高。 走到许清欢面前五步远的地方,队伍停下。 刘二麻子啪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满脸都写着“快夸我”。 “报告大小姐!” 他嗓门大,震得许清欢耳朵嗡嗡响。 “整条街的刺头都被我们平了!所有的摊子都按照您的要求,不管是横着看还是竖着看,那都是一条线!现在这条街,连只苍蝇都不敢乱飞!” 刘二麻子看着许清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以为大小姐是被他们的工作效率惊艳到了,心里更是得意。 “这帮刁民就是欠收拾,稍微立点规矩就老实了。刚才光是罚款就收了二两银子,这还没算他们主动要交的下个月管理费。” 第10章 画地为牢金满钵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还在跳。 二十万。 刚才那种把恶霸变好人的恐慌散了。 她靠回软垫,手指在膝盖上轻点。 这逻辑通了。 打砸抢那是下三滥的手段,是低级反派才干的事。 真正的顶级反派,是控制。 是把人圈起来,定规矩,让他们喘气都得交钱。 这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才是剥削的极致。 这种把人当机器管的手段,才是对自由最大的践踏。 系统判定没毛病。 许清欢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脆。 刘二麻子正带着人站在路边,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记什么。 看见许清欢下来,他啪地合上本子,大步走过来。 “大小姐。” 许清欢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 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圈和叉。 “干得不错。” 许清欢夸了一句。 刘二麻子脸上那道刀疤抖了一下,显然是很受用。 “但还不够。” 许清欢视线扫过整条街。 摊子虽然齐了,路虽然净了,但这钱来得太慢。 罚款那是随机的,得看运气。 她要的是稳定的流水,是源源不断的进项。 “光画线不行。” 许清欢指着那个卖菜大婶的摊位。 “这地皮是县衙的,也是许家的。他们在这儿摆摊,占的是我的地,赚的是我的钱。” 刘二麻子愣了一下。 “大小姐的意思是?” “收租。” 许清欢说得理直气壮。 “但不能叫收租,太土。” 她想了想现代那些巧立名目的收费项目。 “叫特许经营费。” 许清欢转过身,看着李胜。 李胜正缩在车旁,听见这话,腿肚子有点转筋。 “去库房,找几块木牌子,写上‘许氏特许’四个字。” 许清欢语速很快。 “再弄点红布条系上,看着正规点。” “从明天起,这条街上所有的摊贩,必须挂这个牌子才能摆摊。” “一块牌子,十两银子。” 李胜倒吸一口凉气。 十两。 这帮小贩一年累死累活也就赚个十几两,这一张口就要去大半条命。 “大小姐,这……这是要逼死人啊。” 李胜声音发颤。 “这帮穷鬼拿不出这么多钱,到时候万一闹起来……” “闹起来才好。” 许清欢打断他。 她要的就是闹。 要是全城百姓都拿着扁担锄头冲进县衙,那她离流放岭南也就一步之遥了。 “还有。” 许清欢没理会李胜的苦脸,继续加码。 “光买牌子不行,还得交卫生管理费。” 她指了指地上那干净得过分的路面。 “你们帮他们扫地,帮他们摆摊,这都是力气活,不能白干。” “每个摊位,每月再交一两银子。” “不交钱的,统统赶走。” “连人带摊子,扔出城去。” 许清欢说完,看着刘二麻子。 “听懂了吗?” 刘二麻子眼睛亮了。 他以前收保护费,那是有一顿没一顿,还得看人脸色。 现在这是奉旨收钱,有名目,有规矩。 这就是差事。 “懂!” 刘二麻子吼了一嗓子。 “谁敢不交,老子让他知道这桃源县的大门朝哪开!” 许清欢满意。 这股狠劲儿对了。 “去办吧。” 许清欢挥手。 “现在就去,我要看现钱。” 刘二麻子转身,冲着身后那帮黑衣人招手。 “兄弟们,干活!” 几十号人散开,两人一组,朝着街边的摊贩围了过去。 李胜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让人去准备木牌。 许清欢站在路边,等着看好戏。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预演好了画面。 商贩哭天抢地,百姓指指点点,有人带头反抗,然后冲突升级。 最后官府介入,查出许家横征暴敛,一道圣旨下来,全家流放。 完美。 刘二麻子走到那个卖菜大婶面前。 大婶正把一把小葱摆得整整齐齐,看见黑衣人过来,赶紧站起来赔笑。 “官爷,地扫干净了,没乱放。” 刘二麻子板着脸,没看地,只看人。 “大小姐有令。” 他嗓门大,周围几个摊子都听见了。 “从今儿起,这条街归许家管。” “想在这儿摆摊,得买许家的牌子。” “十两银子一块,外加每月一两卫生费。” “没牌子的,立马滚蛋。” 大婶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围几个商贩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瞪大了眼。 十两。 这是抢钱。 许清欢捏着手里的帕子,心跳加速。 快骂。 快掀桌子。 快拿烂菜叶子扔他。 大婶没动。 她看着刘二麻子,又看了看站在远处的许清欢。 那种眼神很复杂。 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 更像是在算账。 过了几息。 大婶突然弯腰,在围裙底下摸索了一阵。 她掏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解开。 里面是些碎银子和铜板。 “官爷。” 大婶把钱捧在手里,手有点抖,但语气很急。 “这是十两,您数数。” “这牌子,我买。” 许清欢愣住了。 李胜也愣住了。 刘二麻子更是没反应过来,手里拿着那个还没捂热的木牌子,忘了递过去。 “我也买!” 旁边卖豆腐脑的老汉冲过来,手里抓着一把银票。 “这是我攒的棺材本,正好十两!给我一块!” “别抢!我先来的!” 卖肉的屠夫把刀往案板上一剁,震得肉条乱晃。 他从钱匣子里抓出一把银子,连数都没数,直接塞进刘二麻子怀里。 “给我两块!我还要给隔壁老王带一块!” 场面乱了。 但不是许清欢预想的那种乱。 没人哭,没人骂,没人反抗。 所有人都在掏钱。 那种架势,不像是被勒索,倒像是在抢什么稀世珍宝。 “都有!别挤!” 刘二麻子被围在中间,被人推得东倒西歪。 他怀里塞满了银子,重得往下坠。 “排队!刚才教你们的规矩都忘了吗!” 黑衣人们赶紧冲上去维持秩序。 很快,一条长队排了起来。 每个人手里都捏着钱,眼睛死死盯着李胜刚让人送来的那筐木牌。 许清欢站在原地,风有点大,吹得她脑仁疼。 这剧本不对。 她走过去,拽住那个刚拿到牌子、正一脸喜色往摊位上挂的大婶。 “你疯了吗?” 许清欢压低声音,语气有点急。 “十两银子!那是你一年的血汗钱!你就这么给了?” 大婶把牌子挂正,还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大小姐,您这话说的。” 大婶看着许清欢,眼神里全是感激。 “这钱给得值啊。” “值?” 许清欢觉得这个字很刺耳。 “以前我们在街上摆摊,那是提心吊胆。” 大婶指了指街头。 “今天地痞来收保护费,明天衙役来收占道费,后天又是哪个帮派来砸场子。” “一年下来,光是孝敬钱就得去个七八两,还得受气,还得挨打。” 大婶拍了拍那块木牌。 “现在有了这牌子,那是许家认的摊。” “这十两银子交上去,以后这就是正经买卖。” “谁还敢来欺负我们?谁还敢来收钱?” 大婶指着站在路边的刘二麻子。 “有那几位官爷在那儿杵着,那就是门神。” “别说十两,就是十五两,我也买。” 许清欢松开手。 她看着大婶转身去招呼客人,腰杆挺得比平时直。 “这是许家的特许摊位!菜新鲜着呢!不信您看这牌子!” 大婶的声音很亮。 买菜的顾客也没讲价,看了一眼那块牌子,掏钱掏得痛快。 有了这牌子,说明这摊子跑不了,东西有保障。 这也是一种信誉。 许清欢转过身。 李胜正带着人收钱。 银子像流水一样流进筐里。 那筐本来是装烂菜叶子的,现在装满了白花花的银两。 “大小姐,这牌子不够了。” 李胜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后面还有几十号人排队呢,连隔壁街的商贩都跑过来了,说是也要买个平安。” “这……这一会儿功夫,就收了五千两。” 李胜把一叠银票递给许清欢。 “这是大额的,您收着。” 许清欢接过银票。 这钱烫手。 她看着手里那厚厚的一叠纸,心里那股荒谬感越来越重。 她想剥削,结果变成了提供安保。 她想勒索,结果变成了出售特许经营权。 这帮百姓是被压榨惯了吗? 给条活路就感恩戴德? 给个枷锁就当成护身符? “大小姐?” 李胜见她不说话,试探着问了一句。 “还要加做牌子吗?” 许清欢深吸一口气。 她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个任务进度条。 本来还差一半,现在直接窜到了九成。 钱是实打实的。 任务是实打实的。 至于这钱是怎么来的,这名声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管他呢。 反正她是反派,只要结果是坏的……或者只要结果是完成了任务就行。 “做。” 许清欢把银票揣进怀里,冷着脸下令。 “加价。” “后来的,十五两一块。” “爱买不买。” 既然你们觉得这是护身符,那就再贵点。 我就不信榨不干你们。 李胜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这就叫饥饿营销!这就叫坐地起价!” “小的这就去办!” 李胜转身跑了,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许清欢站在路边,看着那条长队。 队伍里的人听说了涨价,不仅没散,反而排得更紧了。 生怕再涨。 这世道。 许清欢摇了摇头。 她想做个恶人,怎么就这么难。 不远处。 茶楼的窗户开着。 萧景琰站在窗前,看着下面这一幕。 他手里捏着那个“001”号的纸板,指腹在上面摩挲。 “殿下。” 侍卫长站在身后,一脸不解。 “这许家女是在敛财啊,这可是明晃晃的搜刮民脂民膏。” “搜刮?” 萧景琰笑了笑。 他指着下面那个卖菜大婶。 “你看她笑得有多开心。” 侍卫长探头看了一眼。 大婶正数着铜板,脸上褶子都笑开了。 “百姓要的不是钱,是安稳。” 萧景琰收回视线。 “朝廷给不了的安稳,许家给了。” “虽然手段粗暴,虽然要价狠辣。” “但这契约一立,规矩就成了。” “这许清欢……” 萧景琰顿了顿。 “是个懂治世的。” “只不过,她用的法子,是商贾的法子,是霸道的法子。” “但这乱世,或许正需要这种霸道。” 萧景琰把那块纸板收进袖子里。 “走吧。” “去哪?” “去许府。” 萧景琰转身往外走。 “这特许经营的法子,孤想跟她好好聊聊。” 许清欢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觉得后背有点凉。 总感觉被什么人盯上了。 肯定又是那个系统在憋着坏。 她数了数手里的银票。 够了。 加上之前李胜那边的,还有这些摊贩交的。 十万两的任务,就在眼前。 只要再把这钱花出去。 许清欢看着那帮还在数钱的黑衣人。 养这帮人要花钱。 做牌子要花钱。 既然这帮百姓这么喜欢秩序,那就给他们更高级的秩序。 “刘二。” 许清欢喊了一声。 刘二麻子赶紧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堆碎银子。 “大小姐吩咐。” “去把城里的木匠都给我找来。” 许清欢指着街道两边的铺面。 “我要搞装修。” “统一招牌,统一门面,统一灯笼。” “钱我出。” “我要让这条街,变成大乾第一街。” 既然要败家,那就败在面子上。 既然要收钱,那就得给他们点甜头。 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搞面子工程。 这也算是一种铺张浪费吧? 许清欢心里这么想着,觉得这逻辑没毛病。 刘二麻子听得热血沸腾。 大乾第一街。 这名头听着就提气。 “得令!” 刘二麻子转身就跑,比刚才收钱还积极。 许清欢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届反派,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有事业心。 带不动。 真的带不动。 第11章 这明明是国士之才 临街的酒楼雅间视野极好,窗棂半开,能将底下那条被整治得脱胎换骨的长街尽收眼底。 桌上的茶汤已经凉透。 苏若虚没碰那盏茶,手里捏着折扇,扇骨在掌心敲出烦躁的声响。 他看着楼下那些穿着黑衣、满脸横肉却在维持秩序的“城管”,眉头越拧越紧,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殿下,这是乱政。” 苏若虚转过身,看向坐在对面的年轻男子。 “用流氓治民,这是饮鸩止渴。许家女这一手,看着是立了规矩,实则是横征暴敛。那特许经营费、卫生费,名目繁多,分明是与民争利。这桃源县的小贩一年辛苦钱不过三五两,她这一张口就要去一层皮,长此以往,必生民变。” 萧景琰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那块写着“001”的粗糙纸板。 他没急着反驳,只是侧头示意苏若虚看楼下。 “先生且看那是谁家的马车。” 苏若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辆挂着“赵”字灯笼的马车正平稳地驶过街心,车轮碾过青石板,没怎么颠簸。 那是城东赵员外家的车,平日里最是讲究,从不走这条污秽不堪的主街,宁愿绕路走半个时辰的小道。 “赵家的车?”苏若虚愣了一下。 “以前这路没法走,脏水横流,乞丐拦路。”萧景琰把纸板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桌面,“如今路宽了,地净了,富户的车马能进来了。” 楼下传来一阵喧闹,不是吵架,是买卖做成的吆喝。 萧景琰接着说:“车马进得来,富人便下得去脚。富人下脚,那些摆摊的商贩便能把东西卖出高价。那每月三百文的管理费交出去,换回来的是翻倍的客流和利润。” “三百文?”苏若虚皱眉,“虽不算天价,但这也不是小数目,足足抵得上普通农户半个月的嚼用了。” “这正是她高明之处。”萧景琰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三百文,恰好卡在商贩能承受的极限,又让他们心疼得不得不更加卖力经营。许清欢用雷霆手段,打破了原本散漫低效的小农经济,建立了一套高效的商业秩序。” 他顿了顿,眼神微亮。 “以恶制恶,以刑去刑,且精准算计到了百姓的每一个铜板。这许家女,懂法家精髓,更懂人心算计。” 楼下突然传来敲锣声。 当当当。 三声脆响,把整条街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许清欢站在街口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卷成的简易喇叭。 她不想跟这帮商贩讲什么情怀,她只想要钱,越多越好。 刚才那一波特许牌子卖得顺,但这只是入场券。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 反派嘛,得让人恨才对。 许清欢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得有些失真,带着股尖锐的贪婪劲。 “都给我听好了。” 街上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盯着她。 “之前的牌子只是让你们能摆摊。现在咱们来聊聊摊位在哪儿的事。” 许清欢指着脚下这块地,又指了指街尾那个旮旯角。 “这街上的地段有好有坏。街口人流量大,那是黄金地段。街尾没几个人去,那是鸟不拉屎的地方。” “凭什么大家都交一样的钱,有的人能占好地,有的人只能去吃灰?” 底下的商贩们骚动起来。 “所以,本小姐决定改规矩。” 许清欢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自认为很恶毒的笑。 “分区。竞价。” “这条街划分为三个区。甲区是黄金铺位,就在这街口最显眼的地方,专供大户。乙区在中段。丙区在街尾。” “甲区摊位,底价十两银子起拍,价高者得。没钱的,就滚去丙区待着。” 十两! 人群里传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对于那些卖豆腐脑、修鞋的小贩来说,十两银子那就是七八年的积蓄,是根本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这就是赤裸裸的嫌贫爱富,这就是要把商贩分出个三六九等。 许清欢等着下面的骂声。 谁知,短暂的沉默后,人群里那些穿着绸缎、挺着肚子的富商们,眼睛却亮得像饿狼。 十两?这要是买个铺面肯定不够,但要是租这么个黄金摊位,只要这客流能维持,两个月就回本了! “十两!我要那个甲一号位!” 赵四第一个跳出来,挥舞着手里的银票,脸红脖子粗。 他是做米粮生意的,虽然平日里抠门,但算账比谁都精。街口那个位置,只要把招牌一挂,全城的富户进出都能看见,那不是十两银子,那是流水的金山! 况且,桃源县人口八万,坐拥几条交通主线。 是名副其实的豫州府交通小中心。 “我出十二两!” 卖绸缎的老王不甘示弱,挤开人群冲到台前。 “我卖的是苏杭的丝绸,若是摆在街尾谁看得见?这位置必须是我的!” “十五两!谁也别跟我抢!” “二十两!” 场面失控了。 那些有实力的商贩为了争夺那几个黄金摊位,眼珠子都红了。在普通百姓眼里这是天文数字,但在这些年入百两的大商贾眼里,这就是必须争夺的战略高地。 而那些本钱小的商贩也没闲着。 他们虽然买不起甲区,但乙区也得抢啊。乙区的起拍价虽然只要几百文,但也得靠抢。 “刘哥,咱俩凑钱把那个乙区的位置拿下来,一千文,咱们一人摆半天!” “行!干了!” 许清欢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人有点傻。 不是挑拨离间吗? 不是制造矛盾吗? 怎么这帮人为了送钱给她,还学会众筹和分时租赁了? 不到半个时辰,尘埃落定。 甲一号位的价格最终定格在三十二两,被赵四拿下了。他心疼得直哆嗦,但看着周围同行嫉妒的眼神,又觉得自己赚大了。 整条街的格局变了。 街口全是卖珠宝、丝绸、古玩的高端铺子,摊位装修得富丽堂皇。中段是米面粮油,人气最旺。街尾则是小吃杂货。 层次分明,各取所需。 许清欢手里捏着厚厚一叠竞价得来的银票,加上之前那些散碎银子,大概凑了四五千两。 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但在桃源县这个穷乡僻壤,这已经是一笔足以让县太爷吓晕过去的巨款了。 【叮!】 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响得跟报丧似的。 【检测到群体情绪:狂热与敬畏。】 【检测到高阶层人物产生深度震撼与认同。】 【任务结算中……宿主通过“特许经营权”与“地产竞价”撬动了桃源县原本僵化的商业资本。】 【虽然现金流仅五千余两,但系统判定:此举激活了全县的商业潜能,所创造的潜在商业价值与品牌溢价已超过十万两。】 【恭喜宿主,“唯利是图”成就达成。任务超额完成!奖励退休金50万元。】 看着系统面板上暴涨的退休金余额,许清欢心里那种想要流放的悲愤被一种极其庸俗的快乐冲淡了。 算了。 虽然名声没臭,但这“品牌溢价”听着就很高大上。 她数着钱,脸上那种想哭又想笑的表情极其扭曲,但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奸计得逞后的狂妄。 酒楼上。 萧景琰站起身,一直看着那场竞价结束。 他眼中的光彩越来越盛,最后甚至带上了几分敬意。 “先生。” 萧景琰转过身,对那个还在震惊中的苏若虚开口。 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读圣旨。 “此女大才。若只将她视作一介商贾,或是贪官之女,那便是我们眼拙了。” “她这一手‘分区竞价’,看似是敛财,实则是用价格筛选了商户,用区域划分了客流。” 萧景琰走到门边,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数钱的红衣少女。 “如今大乾国库空虚,朝廷只会加税,却不懂生财。” “许清欢这套法子,或许正是大乾破局的关键。” “这哪里是败家女。” “这是国士。” 第12章 独吞这碗恶人饭 日头偏西,街面上的热气还没散。 许清欢手里捏着那把刚收上来的银票,坐在高台太师椅上,指腹被纸钞粗糙的边缘磨得有些发烫。 钱太多了。 这对别人是喜事,对她是催命符。 现在这帮商贩非但不骂她,反而用一种看财神爷的眼神看她,这让她后背发毛。 得花钱。 得把这些钱变成让百姓看着眼红、看着心疼的废品。 “李胜。”许清欢把那叠银票往桌角一拍,力道不轻。 李胜正趴在账本上数钱,听见动静赶紧抬头,一脸褶子都笑开了花:“大小姐,您吩咐。是不是要把这些钱运回府里入库?小的这就去叫人。” “入什么库。”许清欢眼皮都没抬,“这钱脏,我嫌占地方。” 她指了指脚下这条刚被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路。 “找工匠。把这路给我撬了。” 李胜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撬……撬了?这可是前年刚铺的青砖,好着呢。” “太素。”许清欢嫌弃地撇嘴,“换成汉白玉的。不行,汉白玉不防滑,容易摔死人。换成苏州运来的金砖,就是那种皇宫里铺地、敲起来有金石之音的方砖。我要这条街连乞丐要饭都得脱了鞋才能进。” 李胜倒吸一口凉气。金砖,那是一两黄金一块砖,铺满这条街,这十几万两银子还得往里搭。 “还有那灯笼。”许清欢指着街边铺子门口挂着的那些旧灯笼,虽然统一了高度,但看着寒酸。“全都摘了。换成苏绣的,还得是双面绣。里面点的蜡烛不能是普通的牛油蜡,得是掺了香料的鲛油烛。我要晚上这条街亮得跟白天一样,熏得人睁不开眼。” 这就是败家。这就是奢靡。 这时候灾民还在城外喝粥,她在这儿铺金砖点香烛。这种强烈的贫富差距,绝对能把仇恨值拉满。 李胜张着嘴,半天没敢应声。他觉得大小姐不是疯了,是在烧钱玩。但转念一想,这或许又是另一种商业包装?就像那万花楼的头牌,穿得越贵,身价越高? “去办。”许清欢不想听废话,“今晚就动工。谁敢拦着,让他来找我。” 话音刚落,街角那边传来一阵嘈杂。 不是买卖做成的吆喝,是东西被砸碎的脆响,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骂娘声。 许清欢皱眉。 她刚要把这条街打造成大乾第一奢靡销金窟,谁这时候来触霉头? 视线越过人群。 街尾那个角落,原本是卖菜大婶的摊位。那个大婶是第一个交了十五两银子买特许牌子的人,许清欢对她印象深刻,那是她的头号韭菜。 此刻,那个摊子翻了。 菜筐滚在路中间,翠绿的小葱被踩进了泥里。 十几个光着膀子、胳膊上缠着红布条的大汉围在那儿。领头的脸上有一道长疤,从眉骨一直劈到嘴角,看着就不是善茬。 “铁拳帮办事,闲杂人等滚开!” 疤脸男一脚踩在那个写着“许氏特许”的木牌上,靴底用力碾了几下,把那块刚才还被大婶擦得锃亮的牌子踩得裂了缝。 周围的商贩吓得往后缩,刚才还热闹的买卖瞬间停了。 卖菜大婶跌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护着那个装钱的布包,头发乱糟糟地散下来。 “大爷……各位大爷行行好。”大婶声音发抖,带着哭腔,“钱都交给许家了,真的没钱了。那可是十五两啊,家里老小的口粮都在里面了。” “交给许家?”疤脸男狞笑,弯腰一把揪住大婶的头发,把她的脸扯得仰起来,“许家是个屁!这桃源县地界,从来都是我们铁拳帮说了算。他许有德那是官,我们是匪,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现在许家那个败家娘们想把手伸到我们的碗里抢食?” “啪!” 一记耳光扇在大婶脸上。 大婶嘴角沁出血,怀里的布包被打落在地,几个铜板滚了出来。 “老子告诉你。”疤脸男直起身,环视四周,目光凶狠地扫过那些挂着许家牌子的商铺,“交了许家的钱,那是你们蠢。铁拳帮的例钱,一文都不能少!谁敢不交,这就是下场!” 他抡起手里的铁棍,狠狠砸在旁边的豆腐脑摊子上。 大桌子被砸得四分五裂,热汤泼了一地。 商贩们脸都白了。 这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以前每个月这帮人都要来扫荡一次,那是真的打,真的砸。本以为交了许家的钱能买个平安,没想到是惹祸上身。这要是两头都要钱,日子还怎么过? 有人开始偷偷去摘门口挂着的许家木牌,想藏起来。 许清欢坐在高台上,手里的茶盏停在嘴边。 她看着那个被踩裂的木牌,又看着那个被打翻的菜筐。 愤怒。 不是因为那个大婶挨了打,也不是因为同情心泛滥。 是因为有人在动她的钱。 那十五两银子是特许费,是她许清欢把这些商贩圈起来当猪养的凭证。这帮商贩现在是她的私产,是她源源不断的提款机。 这铁拳帮算什么东西? 这就像是她辛辛苦苦种了一地韭菜,刚长出来一茬,正准备拿着镰刀去割,结果隔壁冲进来一群野猪,不仅要拱她的地,还要把她的韭菜连根刨了。 这是在挑衅。 这是在抢劫她的私人财产。 “反了。”许清欢把茶盏往地上一摔。 瓷片炸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大红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居高临下地指着那个还在叫嚣的疤脸男,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刘二!” 刘二麻子正带着人站在街边维持秩序,看见这场面本来有点怵。铁拳帮那是真正的黑帮,手里有人命,跟他们这种以前只敢偷鸡摸狗的小混混不是一个路数。 但听见许清欢这一嗓子,刘二麻子哆嗦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大小姐那张脸。 那不是害怕,是想要吃人的贪婪和暴怒。 “你们是死人吗?”许清欢指着街尾,“我一个月给你们五两银子,管吃管住给你们穿绸缎,是让你们站在这儿当摆设的?” “有人在砸我的摊子,有人在抢我的钱!” “那个卖菜的,那是我的韭菜!除了我,谁也不能动!” 许清欢两步走到台边,甚至想自己冲下去踹人。 “给我打!” “把这帮抢食的野狗给我腿打折了扔出去!让所有人知道,这桃源县的钱,只有我许清欢能收!这条街的规矩,只有我许清欢能定!” 第13章 哪来这么多活菩萨? 刘二麻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两银子。 他以前混江湖,那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几百文钱就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现在他穿着这身体面衣裳,拿着高薪,走在街上连那些员外都要叫一声“差爷”。 这是金饭碗。 这铁拳帮是要砸他的金饭碗。 要是今天让这帮人得逞了,大小姐一生气,这五两银子没了,这身黑皮被扒了,他又得回去当那个被人唾弃的刘二狗。 不行。 绝对不行。 这种为了保住饭碗而爆发出来的怒气,比所谓的江湖义气要凶猛百倍。 “兄弟们!”刘二麻子从后腰抽出一根包了铁皮的短棍,眼珠子瞬间红了,“有人要断咱们的财路!有人不想让咱们过好日子!” 身后那几十个黑衣城管呼吸粗重起来。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弄死他们!” 不需要什么战术,不需要什么阵法。 几十个穿着统一黑衣、憋着一股狠劲的壮汉,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从街头涌向街尾。 铁拳帮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平时打架,那是欺负老实人,或者是跟别的帮派约架,还要讲几句场面话。 但这帮人不一样。 这帮人没废话,上来就是死手。 “砰!” 刘二麻子冲在最前面,借着奔跑的惯性,手里的短棍狠狠砸在疤脸男的后背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闷。 疤脸男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脸砸在那个烂菜筐里。 “敢砸许家的场子?敢动许家的钱?”刘二麻子骑在他身上,手里的棍子雨点一样落下,每一棍子都带着要把人废了的狠劲,“你赔得起吗?这大婶还要给大小姐交下个月的钱呢!你把她打坏了,这钱你出?” 混战爆发。 一边是平时横行霸道的黑帮,一边是为了高薪拼命的“保安”。 铁拳帮的人输在了士气上。他们是为了收点例钱,但这帮黑衣人是为了命,为了那五两银子的月例,为了不失去现在这种人五人六的生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街尾安静了。 地上躺了一片光着膀子的大汉,一个个捂着断手断脚哼哼,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十几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铁拳帮成员,现在就像是被屠夫处理过的死猪,横七竖八地堆在路中间。 刘二麻子喘着粗气,脸上沾了血,发髻散了。 他站起来,一脚踢在那个已经晕过去的疤脸男肚子上。 “拖走。” 刘二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凶狠地环视四周,“扔出城去。告诉道上的人,这桃源县主街姓许。谁要是敢伸爪子,我就把爪子剁下来喂狗。” 几个黑衣人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拽着铁拳帮的人往街外拖。 地上留下几道血痕。 但很快,就有其他的黑衣人提着水桶过来,哗啦一盆水泼上去,拿起扫帚几下就把血迹刷得干干净净。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整条街死一般的寂静。 商贩们缩在摊位后面,看着那群动作麻利清理现场的黑衣人,又看看高台上那个红衣少女。 恐惧。 这才是真正的恶霸。 铁拳帮跟许家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许家这哪里是收保护费,这是把整条街都变成了她的领地,神圣不可侵犯。 许清欢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没摔碎的茶,抿了一口。 茶有点凉,但解气。 “继续做生意。”她挥了挥手,“谁要是敢偷懒不赚钱,下个月涨租子。” 街上的人群还没动。 突然,一阵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响。 那是从街边一家绸缎庄里传出来的。王老板手里捏着算盘,手指飞快。 他在算账。 以前铁拳帮每个月来收五两,衙门的小吏来刮三两,平时地痞流氓顺手牵羊再折去二两。一个月雷打不动要没十两银子,还得陪着笑脸,还得担惊受怕,生怕哪天被砸了店。 现在呢? 交给许家一年一百二十两的特许费,外加每个月一两的管理费。 看着是贵。 但刚才那场面大家都看见了。 铁拳帮被打残了。 以后谁还敢来这条街收钱?谁还敢来这儿闹事? 这一两银子的管理费,买来的不光是扫地摆摊,买来的是整个桃源县最硬的靠山,是铁拳帮都不敢惹的绝对安全。 哪怕许清欢是为了她自己的钱,但客观上,她护住了这帮商贩的钱袋子。 这就是垄断带来的暴力红利。 这就是黑吃黑带来的秩序。 王老板算明白了。 他猛地推开店门,也不管地上的水渍未干,几步冲到街心,对着高台上的许清欢纳头便拜。 “许小姐圣明!” 这一嗓子喊得极响,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精明。 “以前我们是被鱼肉的烂泥,谁都能踩一脚。如今有了许家这块牌子,那就是有了护身符!这哪里是交钱,这是找了个活菩萨供着啊!” “哪怕这管理费涨到二两,我们也交!” 周围的商贩不是傻子。 看着王老板这个精明鬼都跪了,再看看那个正抱着失而复得的钱袋子哭的大婶。 卖菜大婶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肿得老高,但眼睛亮得吓人。 她冲着刘二麻子那个方向磕了个头,又转身对着许清欢跪下。 “许小姐救命之恩!”大婶喊破了音,“要不是许家的人,我今天这命就没了,这钱也没了!许小姐是好人!是大善人啊!” 只要能保住钱,只要能安稳做生意。 谁管你是贪官还是恶霸? 能打跑流氓的恶霸,那就是他们的救星。 “许小姐仁慈!” “许小姐威武!” “以后这条街只认许家的牌子!” 哗啦啦一片。 几百号人跪在青石板上,声浪震天。那种场面比在衙门里跪青天大老爷还要虔诚。 许清欢手里刚端起来的茶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碎了。 她看着下面这帮跪了一地的人,听着那些刺耳的“圣明”、“仁慈”、“大善人”。 脑子里那根弦崩了。 【叮!】 【检测到群体性极度感激与依附情绪。】 【暴击奖励!退休金增加白银二十万两!】 许清欢嘴角抽搐,整张脸僵得像个面具。 这帮人是不是有病? 我这是垄断!我这是压榨!我这是为了独吞这碗恶人饭! 你们不恨我把你们当韭菜割,反而谢我把别的猪赶走了? 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这反派还怎么当? “都有病……”许清欢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气得手都在抖。 她抓起桌上那把银票,想撕,又舍不得。 行。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被剥削。 既然你们觉得交钱就是积德。 那我就成全你们。 “传令下去。”许清欢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从下个月起,管理费涨价。” 他突然悟了。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帝王心术? 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 大小姐,深不可测啊。 第14章 通天路 许清欢坐在太师椅上,脚边堆着六七口樟木箱子。箱盖全敞着,里面不是金锭就是银票,还有些成色极好的东珠随手扔在上面。 屋里没点安神香。 她盯着系统面板上那个刺眼的倒计时。 停了。流放进度卡在那个令人绝望的百分之九十不动了。 这几天赚得太多。 那帮商贩不仅没恨她,反而把她当成了活菩萨供着。那两条街的租金、特许费、管理费,再加上系统那个没事找事的奖励,现在她手里的现银已经超过了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 在大乾,这笔钱能买断一个官员脊梁骨,能让某些品阶的人给她牵马。 但钱多了就是罪。 许清欢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银票,力道大得把纸张攥出了褶子。她得把这些烫手的东西扔出去,还要扔得响亮,扔得让全天下人都骂她是个败家精,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吃喝玩乐太慢。 买古董字画那是保值。 她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几步走到墙边挂着的桃源县舆图前。 手里捏着一支蘸饱了朱砂的笔。 视线在地图上扫了一圈。 东边是良田,买了那是置业,只会让钱生钱。南边靠水,码头生意一本万利,碰不得。北边连着官道,要是去那儿修路,回头皇帝一张圣旨下来表彰她造福桑梓,她还得接着升官。 笔尖悬在半空,最后重重落在了城西三十里外的一个黑点上。 牛首山。 那是一座荒山。全是乱石岗,不长树,不长草,连兔子都不去那儿打洞。只有几条采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险得很,每年都要摔死几个倒霉鬼。 就是这儿。 毫无价值,纯粹浪费。 许清欢手腕用力,在“牛首山”三个字上画了一个红圈,朱砂淋漓地流下来,看着像血。 “李胜。”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帘子掀开,李胜垂着手走进来。 这几天他被许清欢折腾得够呛,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跟着这种主子,虽然心惊肉跳,但也是真刺激。 “大小姐。” 许清欢没回头,把那把攥皱了的银票往桌上一扔。 “十万两。” 李胜眼皮跳了一下,抬头看着那一堆废纸一样的钱。 “拿着。”许清欢转身,指着地图上那个还在滴血的红圈,“一个月内,我要在这个鬼地方看见一条路。” 李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牛首山? 他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小姐说的是……城西那座荒山?” “对。”许清欢走到桌边,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不仅要修路,还得修得宽敞。按京城朱雀大街的规格来,能不能跑四驾马车我不管,但必须让我的马车能平平稳稳地上去。” 李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不合规矩。 谁家修路往荒山上修?那山上除了石头就是风,修上去给鬼走吗? “这……这使不得啊。”李胜往前走了一步,腰弯得很低,“那地方平时根本没人去。十万两银子砸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就算是想给老爷积德,咱哪怕去城南修个桥呢?” “我喜欢那儿的风。” 许清欢把茶盏磕在桌面上,声音很冷,“我想上去看风景。不行吗?” 为了看风景,花十万两修路? 这理由太荒唐,太败家。 李胜看着许清欢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但他失望了。大小姐是认真的。 “行……行吧。”李胜咽了口唾沫,他是下人,主子要发疯,他只能递刀子,“那小的这就去找工匠。不过那山势陡峭,要开路得炸山填坑,还得从外地调石匠,这花费……” “不用工匠。” 许清欢打断他,“城外不是还有几千流民吗?” 李胜点头:“是还有不少。大多是老弱病残,身强力壮的都去修河堤了,剩下的都在窝棚里等死。” “全招了。” 许清欢走到李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管是老的少的,只要还能喘气,能搬得动一块石头,都给我拉去牛首山。” 李胜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征夫? 朝廷征发徭役,那是没办法的事。可许家是商户,要是强行把这帮快饿死的人拉去荒山上做苦力,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工钱怎么算?”李胜试探着问,“按规矩,征夫是管两顿稀饭,不给钱。” “不给钱?” 许清欢冷笑一声,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一天一百文。” 李胜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一百文? 现在米价虽然被大小姐打下来了,但一百文也足够一家五口吃上三天饱饭。这哪是工钱,这是在撒钱。 “还管饭。”许清欢继续加码,“一日三餐。顿顿要有肉,肥肉。让厨子把油水给我做足了。” 屋子里静得吓人。 李胜盯着许清欢,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给流民发一百文一天,还给肉吃?这要是传出去,全天下的流民都得往桃源县跑。这就不是修路了,这是在拿钱填无底洞。 “大小姐,这不合规矩。”李胜声音发颤,“给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给这么多钱,还得给肉……这要是让别的富户知道了,咱们许家就成众矢之的了。这是坏了行规啊。” “规矩?” 许清欢弯下腰,脸凑到李胜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恶狠狠的劲儿。 “你以为我是发善心?” 她指了指窗外,“这都入冬了。牛首山上风大,石头冷。我要让这帮人去给我搬石头,去填坑。我要让他们把命都搭在那条路上。” 李胜没敢接话,后背全是冷汗。 “一百文,那是买命钱。” 许清欢直起身,眼里全是贪婪的光,“给了钱,我就能把他们当牲口使唤。谁要是敢偷懒,我就让人拿鞭子抽。我要看着他们在山上累得哭爹喊娘,看着他们为了这一百文钱把骨头都熬干。” 她说完,很满意自己的这番说辞。 这才是恶霸该有的样子。 用高薪诱惑穷人去卖命,这简直是资本家的极致。 李胜看着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大小姐这是要用钱把那帮人的潜力榨干。可转念一想,这世道,人命如草芥。别说一百文,就是给个十文钱,也有的是人愿意卖命。 给一百文,还给肉吃。 这哪里是买命,这是救命啊。 但他不敢说破,大小姐既然要当恶人,他就得配合着演。 “小的明白了。”李胜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那材料……” “去买灰粉。” 许清欢没等他说完,直接抛出了第二个败家计划,“就是那种烧窑剩下来的废料,没人要的那种。全城的灰粉我都要了。” 李胜一愣:“那东西就是灰,见风就散,铺路不结实啊。” “我要的就是它不结实。”许清欢开始胡扯,“那东西颜色难看,铺在路上灰扑扑的,看着就让人心烦。我就要那条路丑。”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再去铁匠铺,把那些卖不出去的粗铁条都买了。不管生锈没生锈,有多少要多少。” “铁条?”李胜彻底懵了,“买铁条干什么?” “埋进路里。” 许清欢理直气壮,“增加重量。让那些流民搬的时候更费劲,累死他们。” 李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灰粉。铁条。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能把路修得让人搬不动? 他不通营造之术,但他知道这两样东西加起来绝对是一笔巨款。灰粉虽然便宜,但量大。铁条那是铁,在这个时代是战略物资,拿来埋进土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这很符合大小姐现在的疯劲儿。 “去办吧。”许清欢挥了挥手,坐回椅子上,重新抓起那把银票,“把声势给我造大点。告诉那帮穷鬼,不想死的就别来。来了就得把命给我留下。” 李胜抱着那叠沉甸甸的银票,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被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 一百文。肥肉。灰粉。铁条。 这几样东西在他脑子里转圈。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屋里的灯火把那个纤细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哪有什么买命钱。 这分明是以工代赈。 这分明是在给那几千流民找一条活路,还要找个借口让他们拿钱拿得有尊严。至于那个灰粉和铁条……李胜虽然不懂,但他隐隐觉得,大小姐这钱花得肯定有深意。 县衙前厅。 许有德正拿着一把紫砂壶对着壶嘴喝茶,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她要干什么?” 师爷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李胜刚送来的清单,手抖得厉害。 “大小姐……要修路。”师爷声音发飘,“修去牛首山。还说要用灰粉和铁条铺路,给流民发一百文一天的工钱。” 许有德手里的茶壶顿住了。 “牛首山?” 他放下茶壶,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那里是制高点。 要是把路修上去,站在山顶,半个桃源县尽收眼底。往西能看到官道,往北能看到河堤。 “好地方。” 许有德摸了摸胡子,眼神深邃起来,“那地方易守难攻。要是真有乱子,那里就是最好的堡垒。” 师爷没跟上他的思路:“可是大人,那灰粉和铁条……” “你不懂。” 许清欢不懂营造,但他这个当了一辈子官的老油条懂。 灰粉遇水则凝,若是配上铁条做骨架…… 许有德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修一条千年不坏的战备道啊! 闺女这是在未雨绸缪?还是说她早就看出了如今局势不稳,在给自己留后路? “库房里还有多少银子?”许有德问。 “不多了,大概还有三千两。” “全拨给她。”许有德大手一挥,“告诉李胜,让他放手去干。要是钱不够,就把我书房里那几幅字画卖了。” “大人!”师爷惊了,“那可是前朝孤本啊!” “画是死的,人是活的。” 许有德背着手,看着后院的方向,脸上全是欣慰,“我这闺女,格局大得很。她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许清欢不知道她在老爹眼里已经成了兵法大家。 她还在屋里数钱。 刚才李胜拿走了十万两,但这还不够。 “还得花。” 她看着剩下的银票,自言自语,“光修路不行,还得在那山顶上盖个亭子。不对,亭子太便宜。盖个楼。盖个摘星楼。全是汉白玉的,还得镶金边。” 只要这工程一开始,那就是个无底洞。 哪怕最后真的修成了,谁会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看风景? 这钱肯定是扔水里了。 这次稳了。 许清欢把脚翘在桌子上,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开始画那个“摘星楼”的草图。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贵。 只要够贵,只要够没用,那就是好项目。 窗外起了风。 李胜正带着人满城贴告示。 “许家招工!修路!一天一百文!管肉!”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火,直接点燃了整个桃源县寒冷的夜。 城外的流民营地里,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不信,有人怀疑,但更多的人眼里冒出了光。 那不是贪婪的光。 那是求生的光。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为了怎么能多花掉一两银子而绞尽脑汁。 第15章 恶鬼抢食 卯时未到,天还是黑的。 城西那片荒地上已经没了落脚的地方。 几千号人挤在栅栏外面,木头桩子被推得吱呀作响,随时要断。几百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皮包着骨头,还在拼命往前探。 风里全是酸臭味,那是几千具没洗澡的身体和烂疮发酵出来的味道。 许清欢坐在马车里,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外面的声音不是人声,是饿疯了的狼嚎。 “选我!我有力气!我能搬石头!” “大老爷行行好!我家三个娃要饿死了!” “滚开!别挡老子的路!” 有人被推倒了,惨叫声刚起就被淹没在更多人的嘶吼里。脑袋撞破了,血流下来糊住眼睛,也没人去擦,只是更疯狂地往里挤。 许清欢把帘子放下来。 车厢里那股好闻的熏香气压不住外面的恶臭。 她靠回软垫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才是她要的场面。 这就是民不聊生,这就是仗势欺人。 系统面板上那个红色的倒计时还在跳,但她现在一点也不慌。只要今天这一出戏唱完,只要她那个“压榨灾民修路”的名声传出去,这进度条肯定得往回拉。 “大小姐。” 车窗外传来赵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这……这也太多人了。栅栏快顶不住了,要是冲进来,咱们这些人不够塞牙缝的。” “怕什么。” 许清欢声音很稳,“一群饿鬼,给点骨头就能把他们拴住。” 她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身上的大红斗篷猎猎作响。 许清欢踩着脚踏下车,还没站稳,那股子冲天的臭气就扑面而来。她没掩鼻,反倒抬起下巴,视线越过那两排举着杀威棒勉强维持防线的家丁,落在那些灾民脸上。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那是看见肉的眼神。 在他们眼里,这个穿着红斗篷、细皮嫩肉的大小姐,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是能换来一百文钱的活财神。 “都给我闭嘴!” 许清欢从赵四手里夺过那个铁皮喇叭,没用多大力气,但这几个字是通过系统加持喊出来的,尖锐,刺耳,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恶毒。 前面几排人被震得缩了一下脖子。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 许清欢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指着他们,“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我许家是招工,不是开善堂。想要钱?想要肉?那就得听我的规矩。” 她转过身,指着左边那块空地。 “那边,只要老弱病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招工修路,那是力气活,从来都是要青壮年。哪有只要老弱病残的道理? “没听懂?” 许清欢冷笑一声,把反派的逻辑发挥到极致,“青壮年有力气,心眼多,不好管。我就要那些快死的,没力气的。这种人好欺负,给点钱就卖命,打死了也没人管。” 她这话说得极其直白,极其难听。 赵四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这话要是传出去,许家的名声就彻底臭了,那是把人命当草芥啊。 但下面那些灾民没空想什么名声。 那些原本缩在后面、觉得自己肯定没戏的老头、老太太,还有带着孩子的妇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我是废人!我只有一只手!” 之前那个独臂汉子拼命往前挤,把那只空荡荡的袖管甩得飞起,“大小姐选我!我最听话!我给钱就干!” “还有我!我六十了!我腿是瘸的!” “我带着孩子,只要给口饭吃,让我干什么都行!” 局势瞬间反转。 那些身强力壮的汉子被挤到了后面,反而是一群看着随时会倒下的老弱病残冲到了前面。他们拼命展示着自己的残缺,把这当成唯一的生路。 许清欢很满意。 这才是对的。 把青壮年留给朝廷去修河堤,把这些没人要的烂摊子收过来。这一百文钱发给他们,才是真正能救命的。 “放人。” 许清欢挥手,“先放五百个进来。我看谁顺眼就要谁。” 栅栏打开一个口子。 人群疯了一样往里涌。 赵四带着家丁拿着棍子在那儿拦,还是差点被冲垮。 “别挤!再挤取消资格!” 许清欢让人拿来一根长鞭,啪的一声抽在前面的空地上,尘土飞扬,“谁敢乱动,我就抽死谁!” 这一鞭子下去,人群终于怕了。 他们不怕饿死,但怕失去这个能活命的机会。 队伍慢慢排起来了。 许清欢坐在椅子上,随手指点。 “那个瘸腿的,进来。” “那个抱着孩子的,进来。” “那个咳血的,进来。” 每一个被点到的人,都像是中了状元,连滚带爬地进了栅栏,跪在地上给许清欢磕头。 没被选中的人在外面哭。 哭声震天。 “大小姐行行好啊……” “我们也想卖命啊……” 有人试图冲撞栅栏,被家丁一棍子打回去。 血溅在泥地上。 许清欢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想要作恶的快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 钱还是太少。 要是有一千万两,这几千人她全能收了。 “把钱抬上来。” 许清欢沉着脸,不想再看那些哭丧的脸。 几个家丁哼哧哼哧地抬着四个大箩筐上来。 筐一翻。 哗啦—— 那是铜钱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比世上任何乐器都好听。 铜钱堆成了小山,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哭声停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座钱山吸住了,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是真的钱。 不是大饼,不是承诺,是实打实的铜子儿。 “还有肉。” 许清欢指了指旁边早就架好的十几口大锅。 柴火烧得旺,锅盖一掀。 白色的热气腾空而起,风一吹,肉香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 肥肉片子在汤里翻滚,油花子漂了一层。 营地里死一样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抽气声。 有人跪下了。 不是为了求饶,也不是为了讨好。 那是人在面对超出认知的神迹时,本能的反应。 在如今这个易子而食的世道,这堆铜钱,这锅肥肉,就是神迹。 许清欢站起来,抓起一把铜钱。 铜钱在她手里哗啦啦作响。 “今天的工钱,预支。” 她把手一松,铜钱落回筐里,“吃饱了肉,拿了钱,就给我去山上搬石头。谁要是敢偷懒,这钱我就收回来。”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那个独臂汉子。 他颤抖着手,从账房手里接过那一串沉甸甸的一百文钱。 铜钱带着体温,硌手。 他拿起来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牙齿磕得生疼。 是真的。 汉子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他没去擦,转身冲着那口大锅跑过去,端起一碗肉汤,顾不上烫,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 热汤下肚,命回来了。 他把碗一摔,把那串钱塞进怀里最深处,转身对着许清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砸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大小姐是菩萨!” 汉子喊破了音,“活菩萨啊!” 这一声像是开了闸。 几百个拿了钱、吃了肉的老弱病残,全都跪下了。 “菩萨保佑!” “许家大恩大德!” 刚才还是饿鬼抢食的炼狱,转眼变成了万人朝拜的道场。 那些原本充满贪婪、绝望、仇恨的眼睛,此刻全变成了虔诚。 他们看着许清欢。 那个穿着红斗篷、手里拿着鞭子、嘴里说着恶毒话的少女,在他们眼里不再是县令家的刁蛮小姐。 她是神。 是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神。 许清欢站在高台上,手里的鞭子差点掉地上。 她看着这帮跪了一地的人,听着那些刺耳的“菩萨”、“大善人”。 系统面板上,那个该死的进度条不仅没往回退,反而往前窜了一大截。 【叮!】 【检测到信仰级感激情绪。】 【民心所向,万众归心。】 【奖励:白银五十万两。】 许清欢眼前一黑,差点从台上栽下去。 她扶着椅背,指甲掐进木头里。 这帮人是不是有病? 我都说了我是要压榨你们,我是要让你们去送死,我是把你们当牲口使唤。 你们不恨我,还拜我? 风吹过来,卷着肉香和铜臭味。 许清欢看着那座还在闪闪发光的钱山,又看了看那些满脸油光、眼神狂热的灾民。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一个钱越花越多、名声越来越好的笑话。 “吃完了……” 许清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有些发虚,“吃完了就给我滚去干活!搬不动石头的,晚上没饭吃!” “是!菩萨!” 几百人齐声大吼,声震云霄。 那气势,比正规军还足。 他们端着碗,扛着铁锹,雄赳赳气昂昂地往牛首山方向走。 那是去送死吗? 不。 那是去给菩萨修金身。 第16章 点石成金的垃圾 许清欢下车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层厚厚的浮灰。 风从牛首山的山口灌进来,卷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扑在脸上有点呛。她没躲,甚至还得以此为荣。 这就是她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废料”。 眼前这条路基已经铺出去几十丈,灰扑扑的,像一条死蛇趴在荒地上。那些花重金买来的粗铁条,被流民们横七竖八地扔在路基里,毫无章法,有的甚至支棱出来,看着就扎脚。 这画面太美。 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许清欢心情舒畅,这十万两银子算是听不见响儿了。 路边蹲着几个烧窑的匠人,正围着一堆搅拌好的泥浆发愁。领头的是个老头,叫老李头,手里拿着把铁铲,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灰。 许清欢走过去。赵四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账本,亦步亦趋。 “大小姐。” 老李头看见红斗篷,吓得手里的铲子差点掉了,哆哆嗦嗦地要跪。 “这种灰粉太……太难伺候了。”老李头指着那堆泥浆,声音发苦,“拌了水就是烂泥,还得往里掺沙子石头。这东西既不能砌墙,也不能烧砖,铺在路上就是一滩稀泥。” 许清欢看了一眼那滩烂泥。 丑。确实丑。这就对了。 “我就要它烂。”许清欢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子,石子滚进泥浆里,瞬间被吞没,“越烂越好。要是铺出来跟官道似的那么平整,我还花这冤枉钱干什么?” 老李头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他干了一辈子窑匠,没见过这种往地里泼钱的主顾。那些灰粉是火山灰和石灰的混合物,以前都是倒进河里冲走的废料,这大小姐非要高价收来,还非要往里拌铁条。 这不是糟蹋东西是什么? 许清欢视线转了一圈,落在旁边一块已经干透的灰块上。 那是一个废弃的模具,大概是工匠们试手用的,被扔在路边的草丛里。里面的泥浆已经凝固了,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硬块,表面坑坑洼洼,难看得要死。 “那是什么?”许清欢指了一下。 老李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唰地白了。 那是他中午歇晌的时候忘倒掉的废料。这种灰粉拌了水,要是半个时辰不用完,就会变硬,把模具都给废了。这可是大小姐花钱买的“贵重”材料,被他给放坏了。 “大小姐恕罪!” 老李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响,“是小老儿疏忽!小老儿这就把它弄碎了重新拌!” 他说着,爬起来抓起铁铲,抡圆了胳膊,照着那块硬邦邦的灰块狠狠砸下去。 这一下是用了死力气的。他是想证明自己没偷懒,也是想赶紧把这块碍眼的“废料”给处理了。 当! 一声脆响。 声音不像铲在泥土上,倒像是铲在生铁上。火星子都冒出来了。 老李头只觉得虎口发麻,手里的铲子被震得脱手飞出去,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铲头卷刃了。那个灰白色的硬块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依旧顽固地趴在那儿,嘲笑他的无力。 老李头傻了。赵四也傻了。周围干活的流民都停下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那块崩坏了铁铲的石头。 许清欢眼睛亮了。 她两步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块石头。 冰凉。坚硬。粗糙。 这触感……怎么这么熟悉?她上辈子住的烂尾楼不就是这种手感吗? 这就是水泥? 这就是那个改变了建筑史、却因为太丑而被她嫌弃的水泥? 许清欢心里一阵狂喜。 这东西好啊。这东西一旦凝固了,那就跟石头一样硬。这要是铺在路上,以后想拆都拆不掉。 拆不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一片荒山就被这堆丑陋的石头彻底锁死了。以后就算想开发这片地,光是清理这些路基的费用就是个天文数字。 这才是真正的败家。这才是绝户计。 许清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着还在发抖的老李头,眼神里全是赞赏。 但这赞赏在老李头眼里,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完了。把大小姐的宝贝材料弄成了这副铲都铲不动的死样子,这是要杀头啊。 “这……”老李头牙齿打颤,拼命想找个借口。 视线扫过路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铁条,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求生欲让他编出了一个极其离谱的理由。 “大小姐……这……这东西虽然硬,但它……它能防盗!” 老李头指着那块石头,结结巴巴地胡扯,“您看,这铁条埋在土里,容易被刁民挖去卖铁。但这灰浆子一旦干了,就把铁条咬死了。但这东西一旦干了,就把铁条咬死了。就算是拿铁锤砸,也别想把铁条抠出来!” 赵四在旁边听着,眼睛越瞪越大。 防盗?把铁条锁死在路里?这不就是大小姐之前说的“增加重量、让人搬不动”的升级版吗? 这就是要把钱焊死在地上啊! “大小姐!”赵四上前一步,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劈叉,“老李头说得对啊!这可是神技啊!咱们花了那么多钱买的铁条,要是被偷了多可惜。用这法子一固,那铁条就跟山长在一起了,谁也拿不走!” 许清欢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和。 她差点笑出声。 谁担心铁条被偷了?我巴不得有人来偷,偷光了我好再买,再花钱。 但是,把钱焊死在地上。这个说法太诱人了。 这一根根铁条,这一车车灰粉,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堆永远无法回收、无法变现、甚至无法清理的工业垃圾。这简直就是败家学的巅峰之作。 “防盗?” 许清欢挑眉,把那种贪婪守财奴的嘴脸摆出来,“有点意思。我许家的东西,哪怕是一根钉子,烂在地里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她指了指那块硬石头,“这种配方,还有谁知道?” 老李头愣了一下。配方?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把火山灰和石灰乱拌一气。 “没……没了。”老李头摇头,“就咱们这儿的几个窑匠知道。” “买了。” 许清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轻飘飘地扔在老李头面前的尘土里。 一百两。 对于一个窑匠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够他养老送终了。 “这一百两是你的赏钱,也是买断费。”许清欢声音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从今天起,这种把灰变成石头的法子,就是我许家的独门秘方。除了给我修路,不许告诉任何人,也不许给别人用。” “要是让我知道外面哪家铺子用了这种料……”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工匠,“我就把谁埋进这路里,当桩子使。” 这种恶毒的威胁对于工匠们来说非常受用。他们不怕被骂,就怕主家不给钱。现在不仅拿了钱,还拿了封口费,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是是是!大小姐放心!”老李头抓起那张银票,手都在抖,“这法子就是烂在肚子里,小老儿也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这就是把“水泥”这个划时代的发明,变成了一种只能用来修烂路的垃圾技术。 许清欢很满意。垄断。哪怕是垄断垃圾,那也是垄断。 “赵四。”许清欢心情大好,看那个丑陋的路基都顺眼了不少,“传令下去。以后所有的路段,都按这个法子弄。” 她指着那些铁条,“铁条给我往死里加。别心疼钱。我要这路硬得连雷都劈不开。” “还有那个桩子。”她指了指前面准备架桥的地方,“别用木头了。用这玩意儿给我浇。弄粗点,难看点。我要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许家那个败家女修出来的怪物。” “得令!”赵四答应得震天响。 日头偏西。 工地上的火把亮了起来。几千个流民,加上几十个工匠,开始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疯狂施工。 许清欢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她看着那些工匠把搅拌好的灰浆一桶桶倒进木模里。那里竖着几根手腕粗的钢筋,像某种狰狞的骨架。 灰浆倾泻而下,淹没了钢筋,填满了缝隙。 第一根钢筋混凝土立柱,就在这种荒诞的氛围里诞生了。 没有剪彩,没有欢呼。只有许清欢嫌弃的眼神,和赵四心疼钱的抽气声。 这东西立在那儿,灰扑扑的,表面粗糙不平,确实丑得惊心动魄。 但在许清欢眼里,那是金钱的坟墓。 每一桶灰浆倒下去,就是几两银子没了。每一根铁条埋进去,就是几十文钱消失了。这种花钱如流水的速度,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天彻底黑透了。 县衙后院的账房里点着好几盏灯。桌上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许清欢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账单。 “今日工钱支出五百二十两。” “肉食采买二百三十两。” “收购灰粉、铁条、河沙,共计八千四百两。” “杂项支出一百五十两。” 总计九千三百两。 一天。就这一天,把以前桃源县半年的赋税给花没了。这还没算后面要追加的那些更贵的材料。 许清欢合上账本,长出了一口气。 舒服。这种看着钱变成废料的感觉,比赚钱爽多了。 系统面板上那个倒计时虽然还是不动,但她觉得问题不大。这么败家,这么糟蹋东西,这么把战略物资埋进土里。 朝廷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治她一个“毁坏国帑、私藏精铁”的罪名。到时候别说流放,搞不好能直接抄家。 抄家好啊。抄家就能回现代了。 许清欢把账本往桌上一扔,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冷的,但心是热的。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 外面是漆黑的夜色,只有城西那个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片红色的火光。那是她的工地。是她的杰作。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个方向,在那条蜿蜒向上的丑陋路基下,大乾王朝的命运正在发生偏转。 那条被她视为垃圾通道的路,硬度超过了京城的城墙。那根被她嫌弃难看的柱子,能扛住万斤重压。 而在那个被她随手画了红圈的牛首山顶。未来的某一天,那里会成为整个大乾最坚不可摧的堡垒,成为北方铁骑南下时无法逾越的天堑。 至于现在。 许清欢只是打了个哈欠,觉得这败家的一天过得真是充实又美好。 “睡觉。”她关上窗户,把那点寒风挡在外面,“明天接着花。” 第17章 活水 午后的日头毒得要把地皮烤化,茶楼二楼雅间里。 许清欢手里捏着没打开的折扇,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笃、笃”作响。她没看桌上那壶凉透的雨前龙井,一双媚眼看着楼下沸腾的长街。 那是饿狼看见肥羊上了烤架的笑。 楼下,几千个刚领了一百文“买命钱”的流民,正像蝗虫一样席卷着桃源县的集市。 街角包子铺前。 那个独臂汉子把空荡荡的袖管往身后一甩,单手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狠狠擦了两把。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串被体温捂得滚烫的铜钱。 “啪!” 铜钱重重拍在案板上,震起一层白面灰。 包子铺老板原本还在挥着苍蝇拍赶人,一脸的“穷鬼莫挨老子”,待看清那串真金白银的铜子儿,那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绽开的菊花。 “十个肉包!两碗豆浆!要热乎的!”独臂汉子吼得震天响,底气足得像要买下整条街。 “好嘞!爷稍等!”老板扔了拍子,手脚麻利地揭开蒸笼。 白汽裹着肉香腾空而起,铜钱落进钱匣子,“哗啦”一声脆响。 这一声,像是某种开关。 许清欢眼睁睁看着那条原本半死不活的长街,活了。 布庄里,大婶们扯着大嗓门跟伙计杀价;鞋摊前,光脚老汉踩着新草鞋笑得见牙不见眼;就连那个卖兑水劣酒的小酒馆,都被壮汉们围得水泄不通。 钱在流动。 许家发出去的铜钱,转眼就流进了商贩的口袋。这帮商贩赚了钱,转身就去隔壁肉铺割肉,去米行进货。 “啧啧啧,吃吧,多吃点。” 许清欢敲桌子的手停了,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猪不养肥了,怎么杀着过年?” 之前她还发愁钱花出去了回不来,现在一看,这帮商贩简直就是天然的储蓄罐啊!流民手里的钱是散的,不好抢;但商贩把钱聚拢了,那不就是等着她去割的韭菜吗? 这哪里是商业复苏?这分明是她在养蛊! “李胜。” 一直候在门口的李胜赶紧推门进来,腰弯得像只虾米:“大小姐。” “看见下面了吗?”许清欢折扇一指,语气森然,“这帮奸商,用我的钱,赚得盆满钵满。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胜看了一眼热闹非凡的街道,小心翼翼道:“大小姐的意思是……” “那是我的钱。”许清欢站起身,理了理大红色的裙摆,声音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恶霸逻辑,“这叫借鸡生蛋。如今蛋生出来了,鸡也肥了,我不连本带利收回来,难道留着给他们过年?” 她转过身,阴恻恻地盯着李胜: “传令下去,加税。” “就叫……‘市场繁荣费’。” “凡是今天开了张的,不管是卖包子的还是卖布的,统统给我上缴两成流水!是流水,不是利润!日落之前收不齐,明天就把铺子给我砸了!” 李胜倒吸一口凉气,腿肚子都在转筋。 两成流水?! 朝廷商税才三十税一,还是收利润。大小姐这一张嘴就是两成流水,这可是明抢啊!这要是传出去,这帮刚才还对许家感恩戴德的商贩,怕是立马就要造反! “大小姐,这……这是苛政啊!会逼反……” “逼反?”许清欢嗤笑一声,眼中满是期待,“不反我还不收呢。我就想看他们闹,闹得越大,这桃源县的天才塌得越快。” 最好把事情闹到京城,让皇帝老儿直接一道圣旨把她流放了事。 “去收!”许清欢一挥手,“带上刘二麻子那帮人,谁敢崩半个‘不’字,给我往死里打!” …… 街对面的茶摊上。 萧景琰捧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视线与楼上的许清欢交错而过,最终落在那条沸腾的街道上。 “殿下,这不合常理。”苏若虚眉头拧成川字,“流民乍富,按理说该出乱子,哄抢、斗殴才是常态。可你看……”他指着秩序井然的杂货铺,“这怎么反而比平时还要安稳?” 萧景琰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沫子,眼中精光闪烁。 “因为这是活水。” 他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 “以前赈灾是发米,吃完还得饿死。许清欢发的是钱。钱给了流民,流民救活了商户,商户又要向农户、织户进货。这一圈转下来,所有人都有了活路。” 苏若虚看着那个水渍画成的圆,瞳孔猛地一缩:“以工代赈……古已有之,但这般不计成本地砸钱修烂路,只为了盘活这个局……” “路烂不烂不重要。”萧景琰打断他,语气中带着少见的狂热,“重要的是这个‘势’。她把许家的死钱,变成了整个桃源县的活钱。这等手段,甚至比朝廷的户部尚书还要高明。” 他抬头,深深看了一眼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 那红衣少女的身影模糊不清,但在萧景琰眼里,那分明是一位深谙治国之道、懂得操纵经济杠杆的国士。 “大智若愚,大奸似忠。”萧景琰低声感叹,“这许家女,足以拜相。” 楼下。 “足以拜相”的许清欢正等着听商户们的骂娘声。 刘二麻子带着一帮黑衣城管,手持账本和杀威棒,一家一家地敲了过去。 “许家令!今日生意红火,皆赖大小姐赏饭。现征收‘繁荣费’,取流水两成!” 这话喊得极其嚣张,极其无耻。许清欢捏着茶杯,嘴角上扬,就等着第一声怒吼响起。只要有人反抗,她的“恶霸”成就就算达成了。 然而。 楼下传来的不是骂声,是一阵清脆的算盘珠子响。 杂货铺王老板听完李胜的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成流水?” 王老板手中的笔飞快在账本上一勾,拉开钱柜,抓出一把碎银和铜钱,放在秤上仔细称了称,又往里添了一小块碎银,直到秤杆高高翘起。 “赵管家,这是今日流水的两成,外加二钱茶水费。” 王老板笑得像朵花,双手将托盘奉上,“请笑纳!” 李胜傻了,刘二麻子也愣了。手里的棒子都举起来了,结果人家不仅给了,还给得这么痛快? “王掌柜,您……没听错?”李胜忍不住问,“这可是两成流水啊,那是割肉啊!” “割什么肉?” 王老板压低声音,往李胜手里塞了一把瓜子,精明的小眼睛里透着光,“赵管家,您这账得这么算。以前这街上全是乞丐,我一天连十文钱都卖不出去。今儿个许大小姐把流民喂饱了,我这半天就卖了五两银子的货!” 他指了指空了一半的货架:“只要许大小姐继续给流民发钱,我这生意就断不了。交两成算什么?这就是个投名状!交了这钱,那就是许家罩着的人,以后这生意做得才稳当!” 这就是商人的逻辑。 只要利润足够大,那点苛捐杂税在他们眼里就是合理的“经营成本”,甚至是抱大腿的门票。 这一幕在整条街上不断上演。 包子铺老板交了一吊钱,布庄掌柜交了二两碎银,连那个卖草鞋的老头都颤巍巍摸出了几十个铜板,满脸感激地塞进箱子里。 没人骂娘,没人造反。 所有人都带着一种“我懂规矩、跟着许家有肉吃”的默契,争先恐后地把钱送给那个“女魔头”。 日落西山。 雅间的门被推开,李胜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梦游般的表情。 “大小姐。” 箱子打开。 三十多两碎银混杂着几串铜钱,在夕阳下闪着嘲讽的光。 “收齐了。”李胜咽了口唾沫,“一共收上来三十八两六钱。没人闹事,大家都说……谢大小姐赏饭吃,这钱交得心甘情愿。” 许清欢看着那箱钱,胸口一阵起伏。 三十多两。 对于半死不活的县城集市来说,这是一笔巨款,是这帮商贩以前半个月都赚不到的纯利。 可对她来说,这是耻辱! 竟然只有这么点! 不行,这样下去根本榨不出什么油水。 【叮!】 脑海中,那道该死的系统提示音如约而至。 许清欢眼前一黑,无力地挥了挥手:“滚……都给我滚出去……” 街对面。 萧景琰看着李胜捧着钱箱出来的背影,眼神愈发炽热。 “敛财而不伤民,取之有道,驭人无形。”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语气坚定:“这等理财鬼才,若能入主户部,大乾国库……有救了!” 第18章 黑金压顶 那箱碎银子摆在桌上。 三百四十两。 许清欢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系统面板说明书。那上面红字闪烁,五十万两的数字大得刺眼。贪污,挪用公款,限时一月,资金自筹。 她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县衙账房比她的脸还干净。许家那点家底早就被她换成了粮食和路基。现在要她去哪儿变出五十万两现银来贪污?去抢吗? 抢都不够。 许清欢在屋里转了两圈。外头的更漏响了三下。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好不容易把民望刷下来一点,把钱败光了,结果系统反手给她扔下来一座更大的山。 这哪是为富不仁,这是逼良为娼。 没睡几个时辰。天刚蒙蒙亮,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大小姐!出事了!” 李胜的声音带着哭腔,听着像是天塌了。 许清欢翻身坐起,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一下。出事好。最好是牛首山塌了,或者是流民造反了。只要出了乱子,这五十万两的任务没准能算作不可抗力延期。 她披上衣服拉开门。李胜跪在门口,满头是汗,手里还抓着一块断成两截的木柄。 “大小姐,牛首山那边停工了。”李胜把头磕在地上,“那个‘摘星楼’的地基刚挖下去不到两丈,就碰上了硬茬子。工匠们的锄头断了好几把,说是挖到了……挖到了山神骨。” 许清欢眼睛亮了。 山神骨。封建迷信。这就意味着工程得停,钱得继续花,还没法验收。 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备车。”许清欢理了理衣领,脸上那种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去给人添堵的兴奋,“我去看看这山神骨到底有多硬。” 马车驶出县衙,拐上了通往城西的大道。 车轮碾过那层灰白色的路面。没有颠簸。没有泥泞。马车跑得飞快,车厢里的茶水甚至没洒出一滴。 许清欢靠在软垫上,感受着这令人发指的平稳,心里一阵骂娘。 这路修得太好了。灰粉拌铁条,再加上那种该死的化学反应,这哪是废路,这是高速公路。那帮流民走在这上面,别说受罪,简直就是在享受。 败笔。 这是她败家生涯里最大的败笔。 马车停在山顶。 风很大,吹得许清欢身上的大红斗篷猎猎作响。 眼前是个巨大的土坑。几百个流民和工匠跪在坑边,谁也不敢抬头。老李头跪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把断了柄的锄头,身子抖得像个筛子。 “大小姐恕罪……”老李头声音发颤,“这地底下全是黑石头,硬得不像话,火烧不裂,水泼不进。大家都说这是动了山神的骨头,要是再挖下去,怕是要遭天谴啊。” 许清欢没理他。 她走到坑边。 坑底已经被清理出来了。黑黝黝的一片,连绵不绝。那种黑色不是泥土的黑,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许清欢心里咯噔一下。 她跳下坑。靴底踩在那层岩石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弯腰捡起一块刚才被锄头崩下来的碎石。入手沉甸甸的,坠手。表面粗糙,断面有金属光泽。她拿另一块石头在上面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红褐色的痕迹。 赤铁矿。 品位极高,露天开采,储量不知几何。 许清欢捏着那块石头,手有点抖。 这哪是山神骨。 这是钱。 这是大乾律法里明令禁止私采、一定要收归国有的战略物资。 她脑子里那个关于贪污的死结突然开了。 县衙没钱,但这山里有钱。 这是官府的地。这矿就是官矿。只要她把这矿挖出来,偷偷卖给黑市,或者哪怕是卖给朝廷的军械司,那换回来的银子就是公款。 然后她再把这笔公款揣进自己兜里。 私采国矿,倒卖物资,贪污巨款。 这一条龙下来,别说五十万两,就是五百万两也挡不住。这不仅能完成任务,这简直就是在把牢底坐穿的道路上狂奔。 完美。 许清欢猛地站直身子。她看着手里那块黑石头,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山顶回荡,听得跪在地上的众人毛骨悚然。 “李胜。” 许清欢转过身,把那块矿石抛给李胜。 李胜慌忙接住,差点砸了脚。 “封山。”许清欢指着那个坑,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贪婪,“把这里的路口全给我堵上。从今天起,这就不是什么摘星楼工地了。” 她环视那一圈跪在地上的流民。 “这是许家的矿场。” 流民们愣住了。老李头抬起头,一脸茫然。 “什么山神骨。”许清欢一脚踢在那块黑岩石上,“这是铁!是钱!给我挖!把这层皮都给我扒了!谁敢停手,我就把他填进这坑里给山神当祭品!” “谁要是敢把这消息漏出去半个字……”许清欢眯起眼,做出最凶狠的表情,“我就让他永远留在这山上。” “挖出来的石头,一斤我也要!互相盯着点,谁要是敢私藏,或者谁举报有人偷懒,赏银一百两!” 一百两。 这个数字像个炸雷,把那种关于鬼神的恐惧炸得粉碎。 流民们的眼神变了。从恐惧变成了狂热。他们不知道私采铁矿是要杀头的,他们只知道这就是那种能换钱的石头,而且大小姐要收。 “挖!” 那个独臂汉子第一个跳起来,抓起铁锹就往坑里冲。 “给大小姐挖钱!” 场面瞬间失控。锄头、铁锹、甚至徒手。几百号人扑在那层黑岩石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响彻山谷。 许清欢站在坑边,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觉得自己离那个十亿退休金又近了一步。 这才是真正的反派。 这才是真正的窃国大盗。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许有德是被师爷搀着上来的。他这把老骨头平时连县衙后院都懒得逛,今天听说闺女在牛首山挖出了了不得的东西,硬是一口气爬了几百级台阶。 他站在山顶,扶着膝盖喘气。 视线越过许清欢的肩膀,落在那个巨大的土坑里。 黑色的岩石。疯狂挖掘的流民。堆积如山的矿石。 许有德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铁矿。 身为朝廷命官,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是兵部的命根子,是能打造兵器甲胄的违禁品。在如今这个藩镇割据、边关不稳的局势下,谁手里有铁,谁就有话语权。 他哆嗦着手,指着那坑底。 “这……这……” 许有德猛地转头,看向许清欢。 少女站在风里,红衣如火。她正指挥着李胜把那些刚挖出来的矿石装车,嘴里喊着“快点运走”、“别让人看见”。 那是为了掩人耳目。 许有德的视线又落在那条刚修好的水泥路上。 平整。坚硬。宽阔。 刚才上山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闺女非要花大价钱买灰粉和铁条来修路,还非要修得这么硬。现在他全明白了。 普通的土路根本承受不住运矿车的重量。几万斤的矿石压上去,路基几天就烂了。 只有这种加了料的神路,才能源源不断地把这些黑金运下山。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许有德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以为闺女是在败家,是在修园子看风景。哪怕是修路安置流民,他也只看到了平乱这一层。 可这丫头早就知道这里有矿! 她买灰粉,是为了掩饰矿渣。她买铁条,是为了加固运矿通道。她招流民,是因为这帮人身家清白好控制。她甚至还要盖个什么“摘星楼”当幌子,把这片矿区圈起来。 这哪里是十七岁的少女。 这是走一步看十步的妖孽。 “爹。” 许清欢回头看见了许有德。她心里虚了一下。毕竟私采铁矿这种事,要是被这个贪生怕死的老爹知道了,肯定得拦着。 她得编个瞎话。 “这……这就是点黑石头。”许清欢挡在许有德面前,眼神游移,“我看着挺好看的,打算挖点回去垒假山。” 许有德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拙劣的掩饰。 垒假山?几万吨的铁矿石垒假山? 这就是大智若愚。这就是深藏不露。 许有德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震惊压下去,换上了一副“爹都懂”的表情。他拍了拍许清欢的肩膀,手掌用力,带着一种父女同心的沉重。 “好看。” 许有德点头,声音压得很低,“确实好看。这石头黑得发亮,是个好东西。多挖点。别让外人看见,这东西……只能咱家自己赏玩。” 许清欢愣了一下。 这老头是不是老糊涂了?这就信了? “对。”许清欢赶紧顺坡下驴,“咱家自己玩。我让李胜趁夜里运,不走漏风声。” “好。”许有德眼眶有点湿润。 闺女长大了。不仅会搞钱,还会搞战备了。有了这座矿,有了这条路,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李胜。”许有德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官威。 正在搬石头的李胜赶紧跑过来。 “传我的令。”许有德指着下山的路口,“调县衙的三班衙役过来。把这牛首山给我围了。一只鸟也不许放进来。就说……大小姐在这儿修楼,不喜欢被人打扰。” 李胜看了一眼大小姐,又看了一眼老爷。 得。 这父女俩想到一块去了。这是要关门发大财啊。 “得令!” 山风呼啸。 许清欢看着那一车车装满的矿石,脑子里全是五十万两银子到账的提示音。 许有德看着那一车车装满的矿石,脑子里全是许家屹立不倒、权倾朝野的画面。 父女俩站在坑边,对着同一堆石头,笑得一样贪婪,一样欣慰。 第19章 铁骨埋田 这堆黑石头不仅是钱,还是催命符。 许清欢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那块赤铁矿被她盘得滚热。私采铁矿在大乾是诛九族的大罪,要是直接把这些原矿拉出去卖,一旦被查获,许家上下几百口人就得整整齐齐去菜市口排队。 系统要的是贪污,不是造反。 要把这东西变成合法的银子,得过一道手。把石头烧成水,把水铸成器,只要成了不起眼的物件,混进黑市里,神仙也查不出来这铁是从哪座山上挖出来的。 “李胜。”许清欢把矿石扔回桌案。 李胜刚从山上跑下来,两腿还打着摆子。 “去贴告示。”许清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把方圆百里所有的铁匠都给我找来。告诉他们,许家招工,工钱是外面的五倍。只要手艺好,我给十倍。连学徒我都要。” 李胜愣住。全县的铁匠加起来也有百十号人,要是再算上周边的,这笔开销是个无底洞。 “大小姐,咱们这是要开兵器局吗?”李胜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 “闭嘴。”许清欢瞪他,“谁说我要造兵器?我要造农具。” “农具?” “锄头,镰刀,犁铧。”许清欢报出一串名字,“除了这些,别的什么都不许造。哪怕是一把菜刀,谁敢打出来,我就剁了他的手。” 李胜脑子转不过弯。花十倍工钱请大师傅,就为了打锄头? 许清欢看他那副蠢样就来气。 兵器扎眼,农具不扎眼。这年头兵荒马乱,粮食是命,农具就是生钱的家伙。周边的农户缺这个,黑市上这东西流通快,不记名,给钱就拿货。几万把锄头撒出去,换回来的就是几十万两白银的流水,这笔钱只要不入公账,那就是她完成贪污任务的业绩。 最重要的是,这么干费钱。 高薪养铁匠,是为了垄断。她要把这附近能打铁的人全圈在牛首山上,让别的铁铺开不了张。这叫恶性竞争,是败家子的基本素养。 “还要买炭。”许清欢接着吩咐,“别买那些烟熏火燎的柴炭,掉价。去买无烟煤,要那种烧起来没味儿、火力最旺的。有多少要多少。” 李胜咽了口唾沫。用烧茶取暖的精煤来炼铁?这一锤子下去,成本比铁都贵。 “还不去?”许清欢抄起茶盏作势要砸。 李胜抱头鼠窜。 门帘一挑,许有德走了进来。 这老头步子迈得稳,脸上挂着那种看透一切的深沉。他刚才在门外听了一耳朵,特别是那句“只造农具”,听得他热血沸腾。 “乖囡。”许有德坐到许清欢对面,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这招‘寓兵于农’,你是从哪本古籍上看来的?” 许清欢手里的茶水差点泼出来。 “什么兵?” “别装了。”许有德指了指门外,“锄头厚重,加上长柄就是重步兵的破甲锥。镰刀开刃,那是钩镰枪的头。犁铧熔了,能铸盾牌。你这是在屯田。” 许有德越说越激动,核桃盘得咔咔响。 “平时让流民拿着这些东西种地,掩人耳目。一旦起事,这几万把农具就是几万件兵器。高,实在是高。” 许清欢张了张嘴。 她看着亲爹那张写满“我懂你野心”的脸,决定闭嘴。解释不通。在贪官眼里,就没有亏本买卖,只有还没看懂的长远投资。 “爹说是就是吧。”许清欢摆烂,“您记得帮我把这批货的路引搞定。” “放心。”许有德拍胸脯,“爹这就去给那个姓李的通判上眼药,让他没空盯着城西。” 三天后。牛首山后山。 几十座土法高炉像是雨后的蘑菇,密密麻麻地立在荒地上。 许清欢站在刚搭好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那群黑压压的人头。李胜办事效率高,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十里八乡的铁匠不管是跛子还是瞎子,只要能抡锤的都来了。 加上那几千流民,这就不是个工地,是个吞金兽。 许清欢很满意。 系统面板上的资金正在以一个喜人的速度往下跌。买煤,发工钱,盖炉子,每一项都是大出血。 “这棚子不行。”许清欢指着那些用茅草搭起来的工棚,“风一吹就透,把我的铁匠冻坏了怎么办?他们可是我的摇钱树。” 李胜正拿着账本心疼,听见这话脸都绿了:“大小姐,这都要入夏了……” “入夏怎么了?夏天没风吗?”许清欢强词夺理,“去买油毡。要那种加厚的,把所有的顶都给我换了。还有,跟食堂说,以后别老是熬白菜汤,顿顿都要有肉。我不差这点钱,我要让他们吃得比地主还好。” 李胜手里的笔吧嗒掉在地上。 给流民和铁匠铺油毡顶?还要顿顿吃肉?这哪是来干活的,这是来当大爷的。 但这命令必须执行。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遍了整个营地。 角落里,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少年正背着个干瘪的老太太,站在招工的告示前。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肉”字。 旁边有人在念:“日结一百文,管饭,有肉。” 少年叫狗剩。他在地主家做了一年长工,到头来只拿回来两袋发霉的谷子。娘病了,没钱抓药,只能等死。 这一百文,在他眼里不是钱,是命。 他把老娘放在树荫下,转身挤进报名的人堆里。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这只是个梦。 许清欢不知道有个叫狗剩的在下面发抖。 她正盯着第一炉出水的铁水发愁。 那红得发白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脸皮发紧。无烟煤的火力太猛,加上这矿石品位高得吓人,流出来的铁水纯净得甚至不需要怎么撇渣。 几个老铁匠围在模具边上,激动得胡子乱颤。 “好铁!”领头的王铁匠一锤子敲在冷却的犁铧上,声音清脆悠长,余音绕梁,“这是精钢啊!大小姐,这东西要是打成刀……” “闭嘴。”许清欢打断他,“就是锄头。” 她走过去,拿起那把刚打好的锄头。沉,压手。刃口泛着一层冷幽幽的蓝光。这玩意儿别说锄地,就是锄石头都不会卷刃。 败笔。 这是严重的质量过剩。 她是要造一批便宜货去黑市换钱,这种能传三代的锄头要是卖出去,那帮农户买了这一把,这辈子都不用再买第二把了。这叫自断销路。 “太硬了。”许清欢嫌弃地把锄头扔回地上,砸出一声闷响,“下回少放点煤,多掺点沙子。我要的是那种……那种……” 她想说那种用两天就坏的垃圾,但看着周围那一圈崇拜的眼神,这话没说出口。 “那种什么?”王铁匠捧着手在那等着受教。 “算了。”许清欢烦躁地挥手,“就这样吧。这批货多少钱一把?” 李胜凑过来,噼里啪啦拨算盘:“算上人工、煤炭、伙食,这一把锄头的成本大概是一两三钱银子。” 一把锄头一两多银子。这成本控制简直是灾难。 市面上的锄头才几百文。 “卖两百文。”许清欢面无表情地报价。 李胜的算盘珠子差点崩飞:“多少?!” “两百文。”许清欢理直气壮,“我要把这周围几个县的铁铺全挤垮。不管是张家铺子还是李家铺子,只要我这锄头一上市,他们就得关门。” 这叫倾销。 这叫用许家的家底去补贴市场。每卖出一把锄头,许家就得亏一两银子。这几万把要是都卖出去,那亏空就是几万两。 李胜看着大小姐。他悟了。 这是在做善事啊。 大小姐是用自家的钱,给天下的农户造福。这种质量的神器,只卖白菜价,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慈悲。 “得令!”李胜这一声喊得带着哭腔,那是被感动的。 许清欢看他那副样子就头疼。这人怎么回事?亏钱还这么高兴? 夜色降临。 牛首山成了不夜城。几十座高炉喷吐着火舌,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连成一片海啸。 车队在山道上排成了长龙。一车车还带着余温的农具被运下山,直接送往早就联系好的黑市渠道。 许清欢站在山顶的风口,身上的大红斗篷被吹得狂舞。 她在算账。 这流水还是太慢。按照这个速度,那五十万两的贪污指标还得大半个月才能完成。系统那个倒计时催命一样在脑子里响。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许清欢回头。 那个叫狗剩的少年,正跪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一串刚领到的铜钱,绳子勒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一百文。 真的给了一百文。 还吃了两个拳头大的肉包子,油水足得让他想哭。他娘喝了药铺抓来的药,已经睡稳了。 狗剩不敢靠太近。在他眼里,那个站在火光里的红衣少女不是人,是神仙。是那种画在庙里、受人香火的菩萨。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没敢出声,怕惊扰了神仙。 许清欢没注意这个蝼蚁。她的视线越过火光,落在不远处的许有德身上。 老头正拿着那把“失败品”锄头,在月光下比划。 许有德两根手指在锄头刃口上一弹。 铮—— 声音如龙吟。 “好刀。”许有德眯着眼,那表情就像是抚摸着情人的手,“藏锋于钝,大巧不工。这哪里是锄头,这是斩马刀的胚子。只要战事一起,这把锄头加上一根长杆,就是收割骑兵的死神。” 他转头看向那个正在因为亏钱而皱眉的女儿。 目光里全是敬畏。 这闺女,已经在为天下大乱做准备了。她在布局,在用这种看似愚蠢的亏本生意,把兵器散落到民间,把人心聚拢到许家。 “快点。”许清欢冲着李胜喊,“再加十个炉子!这钱花得太慢了!” 她这一嗓子喊得焦急,喊得贪婪。 但在那些挥汗如雨的流民耳朵里,这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大小姐嫌慢,是因为想让更多人吃上饭。 “吼!” 几千条汉子齐声大吼,手里的锤子抡得更圆了。 火光冲天。 许清欢看着那飞涨的产量,和那个依然坚挺的系统任务进度条,觉得自己可能在什么地方搞错了。但究竟错在哪儿,她又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这牛首山的夜,比白天还烫。 第20章 买命钱 回春堂的柜台很高,狗剩踮着脚,把怀里那一串铜钱拍在黑漆桌面上。 铜钱上沾着泥,还带着他在怀里焐出来的热气。 伙计原本正拿着鸡毛掸子赶苍蝇,眼皮耷拉着,看见这只满是冻疮的手,本想挥着掸子把人赶出去,视线却被那一串沉甸甸的铜子儿勾住了。 一百文。 在这桃源县,这笔钱能买三斗陈米,也能买一条命。 “抓药。”狗剩声音发哑,把那张皱巴巴的药方递过去,“要好的。不用甘草凑数,要真的当归。” 伙计接过方子,扫了一眼那串钱,脸上的嫌弃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麻利。 称重,包纸,扎绳。 药包递出来的时候,带着股苦涩的好闻味道。 狗剩抓过药包,转身就跑。那只破草鞋跑丢了一只,他也顾不上捡。 破败的土屋里,黑漆漆的药汤灌进老娘嘴里。半个时辰后,那个总是咳得像是要把肺吐出来的干瘪身子,终于平稳下来,呼吸声轻了。 狗剩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剩下的二十三文钱。 二十三文。 以前他在地主家做长工,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一半。 他看着手心里的铜板,铜板硌着肉,疼得真实。 那不是钱。那是他娘的命,是他在这个世道挺直腰杆做人的骨头。 “大小姐……”狗剩盯着牛首山的方向,把那把铜钱死死攥进拳头里,指甲掐进了肉里。 这条命,以后不姓狗,姓许。 …… 牛首山账房。 许清欢手里拿着本账册,眉头锁着。 太慢。 虽然那帮流民和铁匠没日没夜地干,虽然高炉里的火把天都烧红了,但这销赃的速度还是跟不上。 库房里堆满了锄头和镰刀,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某种蛰伏的兽群。 “李胜。”许清欢把账册扔回桌上,“备车。让人把这批货拉出去。” 李胜正埋头算账,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大小姐,咱县里的铺子都铺满了。王记铁铺昨儿个来退货,说是一把都没卖出去,咱这锄头太硬,没人买新的。” “谁让你在桃源县卖了?”许清欢指了指墙上的舆图,“往外拉。清河县,长丰县。这几个县都是产粮大县,现在正是春耕备货的时候。” 她伸出三根手指。 “价格,比市价低三成。” 李胜手里的笔吧嗒一声掉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三成?”李胜声音劈叉,“大小姐,咱这本来就是亏本卖,再降三成,那就是赔钱赚吆喝,连运费都折进去了!” “我就是要赔钱。”许清欢理直气壮,“库房里的东西堆着就是石头,换成银子才是钱。我要的是流水,是现银。” 只有把这些东西变成了银子,她才能操作那个贪污流程。 “还有。”许清欢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从今儿起,账本做两套。” 李胜心里咯噔一下。 做假账。这是商户的大忌,也是掉脑袋的买卖。 “一套给官府看。”许清欢面无表情,“就写咱炼铁废品率高,人工贵,入不敷出,亏损严重。每个月给我做出一万两的亏空来。” “另一套……”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私章,拍在桌上,“记实账。每一笔卖出去的钱,别入公账,直接送到我房里。我要现银。” 这就是贪污。 把国有的矿,用许家的钱炼出来,低价卖给百姓,换回来的钱不入账,直接进她许清欢的腰包。 这流程简直完美。 既亏空了公款(虽然是她自己垫的),又私吞了巨款(虽然是卖废铁得来的),还能因低价倾销扰乱市场,坐实恶霸名声。 一箭三雕。 “去办。”许清欢挥手。 李胜捡起笔,手有点抖。他看着大小姐那张写满贪婪的脸,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回事。 亏本倾销,那是为了惠及邻县百姓。 做假账,那是为了藏富于民,不让朝廷那些贪官把许家的家底通过税收刮走。 大小姐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 清河县集市。 原本是赶集的日子,最热闹的地段却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十几辆大车一字排开,车上的苫布掀开,露出一排排黑黝黝的农具。 并没有叫卖声。 一块木牌立在车前:许氏精工,锄头二百文,镰刀八十文。 这个价格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池塘。 清河县最大的铁铺掌柜姓赵,此刻正带着七八个学徒,手里拎着打铁的锤子,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 “哪来的野路子!”赵掌柜一脚踢翻了车前的木牌,“二百文?你这是砸行市!懂不懂规矩?” 二百文,连买铁料都不够。这分明是来抢饭碗的。 负责押车的不是李胜,是刘二麻子。 这几个月在牛首山吃得好,练得狠,刘二麻子身上的流氓气少了,多了一股子兵痞的横劲。他穿着那身黑色的城管号服,腰里别着根包铁的短棍。 “规矩?”刘二麻子捡起那块木牌,拍了拍上面的土,“许家的规矩,就是便宜。” “便宜没好货!”赵掌柜冷笑,从自家摊子上抄起一把锄头,“乡亲们别被骗了!这黑不溜秋的东西,怕是用生铁渣子凑活的,磕着石头就断!” 周围的农户一阵骚动。二百文确实太便宜了,便宜得让人不敢信。 刘二麻子没废话。 他转身从车上抽出一把“许氏锄头”。 黑色的锄身,刃口泛着冷光。那是用高品位赤铁矿加无烟煤炼出来的,又掺了所谓的“废料”合金。 “试试?”刘二麻子把锄头递过去。 赵掌柜也是个练家子,抡起自家的锄头,照着刘二麻子手里的家伙狠狠磕过去。他是想把这外乡人的家什磕出个缺口,好让这帮人滚蛋。 当——!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呼。 赵掌柜手里的锄头崩了个大口子,豁口卷曲,废了。 而刘二麻子手里那把黑锄头,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死寂。 赵掌柜看着手里的废铁,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铁!”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人群疯了。 “给我来一把!” “我要两把镰刀!” “别挤!这是我们清河县的地界!” 农户们挥舞着手里的铜钱,潮水一样涌向那几辆大车。那是能传家的好铁,还是白菜价,不买就是傻子。 赵掌柜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锤子都掉了。他看着这场面,知道这清河县的铁行,从今天起变天了。 刘二麻子站在车辕上,一边维持秩序,一边让人收钱。 铜钱雨点一样落进箱子里。 他看着那些疯狂的农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小姐说得对,只要东西够硬,只要价格够低,这世上就没有攻不下来的城。 …… 牛首山。午时。 几千号流民蹲在路边的空地上吃饭。 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崭新的棉布短打,那是许清欢嫌他们穿得破破烂烂丢许家的脸,强行发的。深蓝色的布料,针脚细密,里面絮了足斤的新棉花。 碗里是大块的红烧肉,油汪汪的,盖在白米饭上。 许清欢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这帮吃得满嘴流油的“苦力”。 她很不爽。 这就是她花了大价钱养出来的流民?一个个红光满面,哪里还有半点被压榨的样子?这要是让系统判定,肯定又是那个该死的“幸福感爆棚”。 不行。得给他们上点眼药。得让他们知道谁是主子,谁掌握着他们的生死。 “都给我停下!”许清欢抓起那个铁皮喇叭,声音尖利。 几千人瞬间放下碗筷,齐刷刷地站起来,动作整齐划一,那是这几个月军事化管理练出来的本能。 几千双眼睛盯着她。没有恐惧,全是狂热。 这眼神让许清欢更烦躁了。 “吃得挺香啊?”许清欢冷笑,“知道这肉是谁给的吗?知道这衣服是谁买的吗?” 没人说话,但那种眼神已经回答了一切。 “给我听好了!”许清欢提高了嗓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恶霸,“我给你们吃,给你们穿,不是因为我心善。是因为我要买断你们的命!” 她指着脚下的黑土地。 “拿了许家的钱,这命就不是你们自己的了。我让你们挖山,你们就得挖山。我让你们去填坑,你们就得去填坑。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要你们去死,你们也得给我去死!” 这话说得够狠,够绝,够反派。 许清欢说完,等着看他们脸上的恐惧,等着听那一声声求饶。只要有一丝怨恨,她这恶人值就算刷到了。 风吹过山岗,卷起旗帜猎猎作响。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独臂汉子往前跨了一步。 “大小姐!”汉子吼了一声,嗓门大得震耳朵,“您给了俺们活路!这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您要俺们死,俺们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引信。 “愿为大小姐效死!” 几千人齐声怒吼,声浪排山倒海,把山顶的云都震散了。 有人跪下了,接着是一片。 那是绝对的臣服,绝对的忠诚。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这一百文钱,这一顿肉,这一身新衣裳,就是天大的恩情。别说卖命,就是把全家老小都搭上,那也是报恩。 许清欢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喇叭,僵住了。 许清欢手一松,喇叭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又砸手里了。 我是要恐吓你们啊!我是要当剥削者啊!你们这么视死如归干什么?这反派还怎么当? 她看着下面那一张张写满“随时准备为您牺牲”的脸,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块大石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二十万两。 加上之前卖农具回笼的资金,她现在手里的钱不仅没少,反而翻倍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大小姐?”李胜凑过来,一脸崇拜,“您这一番话,算是把军心彻底稳住了。这帮人现在就是许家的死士,指哪打哪。” 许清欢转头看着他,眼神空洞。 “李胜。” “小的在。” “招人。”许清欢咬着后槽牙,“给我继续招人。不管是哪个县的流民,只要是活的,全给我拉来。几千人花不完这钱,我就养几万人。” 我就不信了。 就算把这牛首山挖空了,我也要把这该死的钱败光。 “得令!”李胜答应得震天响,转身就跑去安排。 大小姐又要扩大规模了!这是要收尽附近流民,图谋菩萨大业啊! 第21章 黄金策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许清欢靠在车厢软垫上,手里那本账册已经被捏出了褶皱。牛首山的流民太听话,听话得让她绝望。那帮人不仅不恨她,反而把她供上了神坛。每卖出一把锄头,每发下去一碗红烧肉,那个该死的系统进度条就往回缩一截。 钱越花越多,名声越来越好。再这么下去,别说流放,她甚至能混个青史留名。 车厢外传来嘈杂的人声,紧接着是一股冲鼻的酸臭味。那味道极具穿透力,隔着厚重的帘子也能把人熏得头晕。 许清欢皱眉。李胜坐在车辕上,正拿袖子捂着口鼻:“大小姐,前面是西市。这地界脏,咱绕道?” “停。” 许清欢非但没让绕道,反而伸出手,一把掀开了帘子。 热浪夹杂着恶臭扑面而来。西市是桃源县最底层百姓讨生活的地方,也是整个县城最藏污纳垢的所在。街道两旁的排水沟早就堵死了,黑绿色的脏水溢出来,在大街上横流。苍蝇成群结队,轰鸣声比人声还大。 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对着墙根解裤腰带。旁边卖炊饼的摊贩视若无睹,只是木然地挥手赶苍蝇。 路过的行人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就在这一地污秽里若无其事地踩过去。 “真脏啊。”李胜在外面感叹,声音里透着嫌弃。 许清欢盯着墙根那几个正在方便的汉子。 那几个人脸上带着种理所当然的麻木。在这不需要体面的地方,廉耻是最没用的东西。随地便溺,污秽横流,这就是桃源县的现状。 许清欢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一种诡异的兴奋感从脚底板蹿上天灵盖。 脏? 不,这是金矿。 这是绝佳的恶心人的机会。 只要是个活人,就得吃喝拉撒。吃喝可以忍,拉撒忍不了。控制了粮食顶多被骂奸商,要是控制了全县人的屁股…… 许清欢放下帘子,把那股恶臭关在外面。她嘴角那个刻薄的弧度终于真心地挂了上去。 “回府。” 声音轻快。 李胜甩了一鞭子,马车提速。他不知道车厢里的大小姐此刻正在盘算一个足以让全城人发疯的绝户计。 …… 县衙后堂。 许清欢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从鸡毛掸子上拔下来的毛,漫不经心地转着。 李胜站在下首,垂着手,大气不敢出。大小姐这副表情他太熟了,上次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牛首山多了几千个挖矿的疯子。 “李胜。”许清欢把鸡毛扔在桌上,“咱们县城里,公用的茅房有多少?” 李胜愣住。他是个体面的管家,平时管的是账房银钱,哪会去关心茅房这种下九流的事。 “大概……东西南北四市加起来,总有个百十来间吧。”李胜硬着头皮估算,“大都是官府早年间修的,也没人管,早就塌的塌,漏的漏。” “没人管就好。”许清欢身子前倾,“去,让人裁纸。写封条。” “封条?” “对。把全城所有的茅房,不管是好的坏的,有顶的没顶的,全给我封了。”许清欢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不容置疑,“派人把守。从今天起,桃源县寸土不许染黄。” 李胜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封茅房?这算哪门子政令? “大小姐,这……这恐怕不妥吧?百姓内急,那是天大的事……” “急就给钱。”许清欢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一文钱一次。包月二十文。给钱,我就让他进去舒舒服服地解决。不给钱,就给我憋着。” 这是赤裸裸的抢劫。比抢劫还恶劣。抢劫还要看对方有没有钱,这一招是看对方有没有屎。 “还有。”许清欢补充,“在街上随地解决的,抓到一个罚十文。没钱交罚款?那就抓去牛首山挖矿抵债,挖够十文钱再放人。” 李胜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要是实行下去,桃源县的百姓能把许家的祖坟骂冒烟。这不是为了赚钱,一文钱一次能赚几个子儿?这是纯粹的为了折腾人,为了把全城百姓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大小姐……这得要人手啊。”李胜试图挣扎一下,“咱府里的家丁护院,哪怕是刘二麻子那种浑人,恐怕也不愿意去干看茅房这种差事。这说出去……” 太丢人了。让五大三粗的汉子去守茅房收钱,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许清欢早就想好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许府精心打理的花园,假山流水,锦鲤摆尾。 “谁让你用府里的人了?”许清欢冷笑,“去流民营。” 李胜松了口气。流民好啊,给口饭吃什么都干。 “别找那帮身强力壮的。”许清欢转过身,目光越过李胜,看向虚空,“我要废人。” “废人?” “断手断脚的,生了烂疮没人敢靠近的,得了痨病喘不上气的,老得走不动路的。”许清欢一字一顿,“那种在流民堆里都被人嫌弃,只能等死的人。我要那种人。” 李胜打了个寒颤。 大小姐这是要组建一支“厉鬼军”啊。 “给他们发衣服。”许清欢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宣纸上画了个圈,“黄色的号服。胸口画个圈,背上写个‘夜香’。每个人发一把大粪勺,一个木桶。” 她把笔一扔,墨汁溅在纸上,黑得刺眼。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他们就是许家的‘夜香司’。这全城的屎尿屁,都归他们管。谁敢随地大小便,不用客气,直接拿粪勺往脸上招呼。我有许家给他们撑腰,我看谁敢还手。” 许清欢说完,感觉心里那口郁气彻底散了。 想想看,全城的体面人,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商贾、甚至是官吏,内急的时候不得不向一群浑身恶臭、残肢断臂的废人低头,乖乖掏出一文钱买个方便。 那种屈辱感。那种恨意。 这次要是还不被骂成千古奸臣,她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去办。”许清欢挥手。 李胜捧着那张画着圈的纸,手有点抖。他看着大小姐那张写满野心的脸,突然觉得,这桃源县的天,怕是要变成黄色的了。 …… 城外流民营。 这里是被牛首山筛选下来的人。 牛首山只收能干活的,哪怕是老人孩子,只要手脚利索也能混口饭吃。但这里的人,是被彻底遗弃的渣滓。 烂疮流脓的乞丐蜷缩在草席里,苍蝇在伤口上产卵。断了腿的汉子目光呆滞地盯着天空,等着最后一口气咽下去。 这里没有希望,只有腐烂的味道。 李胜带着几个家丁,用帕子捂着口鼻走进来。他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心里对大小姐的敬畏又深了一层。只有大小姐那种狠人,才能想到利用这些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 “都听着!” 家丁敲响了铜锣。 草席上那些原本等死的“尸体”动了动。一双双浑浊的眼睛看过来。 “许家招工!”李胜不想在这地方多待,语速极快,“只要是活气儿的,不管你是瘸了还是瞎了,只要能拿得动勺子,都要!” 没人动。 这种话听着像是个笑话。谁会要他们这种废物? “管饭!”李胜吼了一嗓子,“一天两顿干的!发新衣服!一个月还给三百文工钱!” 三百文。 这数字如某种咒语。 那个断了腿的汉子用手撑着地,一点点往前爬。他爬过烂泥,爬过同伴的尸体,爬到李胜脚边。 “老爷……”汉子声音嘶哑,“俺……俺没腿,但俺手有劲。俺能干。” 李胜低头看着他。那双满是泥垢的手死死抓着他的靴子,指节发白。 “行。”李胜指了指身后的大车,“上车。” 有人带头,死气沉沉的营地一下就炸了。 那些原本连翻身都费劲的人,此时不知哪来的力气,哭爹喊娘地往这边涌。瞎子摸索着路,哑巴啊啊大叫,浑身长疮的人推开挡路者。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濒死的野狗,看见了最后一块骨头。 李胜看着这群疯狂的废人,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大小姐说这是羞辱。 但这帮人哪怕是去掏粪,哪怕是去干这世上最脏最贱的活,此时此刻眼里的光,却比金子还亮。 一个时辰后。 五百个“废人”换上了黄色的号服。那布料很粗,但很新,结实。胸口那个黑色的圆圈像是个靶子,也像是个勋章。 许清欢没去现场。她嫌臭。 但她坐在衙门后堂,听着李胜的汇报,很满意。 “都安排好了?” “是。”李胜垂着头,“按照您的吩咐,全城一百二十四个公用茅厕,全都派了人把守。封条贴上了,收费的箱子也摆上了。” “那些人呢?” “都上岗了。”李胜顿了顿,“他们……很卖力。有个断臂的,为了抢个闹市区的茅房位子,差点跟人打起来。他们说,这是官差,是大小姐给的脸面,谁要是敢逃票,就是砸他们的饭碗。” 许清欢笑了。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底层互害,恶狗咬人。这帮废人为了保住这口饭,会变成最凶狠的看门狗。 “很好。”许清欢站起身,“这叫‘夜香司’。我就是这夜香司的头儿。” 她走到那张桃源县的舆图前,手指在西市的位置重重一戳。 “从今天起,不管是赵家的米铺,还是王家的绸缎庄,甚至是衙门里的皂隶。只要他们想拉屎,就得给我许家交钱。” “这就是规矩。” 李胜看着那个背影。 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许清欢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哪里是什么夜香女王。 那分明是个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魔鬼。 第22章 点秽成金 茶楼底下的骂声很响亮,隔着两层木板都能听见有人在问候许家祖宗十八代。 许清欢手里捏着把瓜子,听得津津有味,这是她这两个月来听过最顺耳的曲子。 许有德在县衙后堂急得转圈,生怕这汹涌的民意把许家的大门给冲垮了。 许清欢不急。 她甚至觉得这火候还不够旺,得再添把柴。 楼下巷口传来一阵骚动。 那是城西有名的泼皮赖三,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哪怕看见墙上贴着许家的封条,照样解开裤腰带对着墙根。 赖三刚要把闸门拉开,几个穿着黄号服的人影就从阴影里冒了出来。 不是家丁,不是护院,是一群缺胳膊断腿的残废。 领头的是刘二麻子,手里拎着根包铁的短棍,脸上横肉抖动。 赖三被吓得一激灵,刚出来的尿意生生憋了回去。 “干什么?”赖三提着裤子虚张声势,“老子撒尿也犯法?” 刘二麻子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那十几个夜香司的“废人”也没动手,就这么围成一圈,死死盯着赖三的下三路。 有个瞎子虽然看不见,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赖三,比看得见还渗人。 赖三想跑,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刘二麻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沙漏,倒过来放在地上。 “拉。”刘二麻子声音不大,“大小姐说了,不想去茅房也行。就在这拉,拉完了自己捧着去城外埋了,我就不罚你钱。”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赖三脸皮再厚,也没法在一群残废和半个县城人的注视下解决生理问题。 这种羞辱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我……我去茅房!”赖三崩溃了,掏出一把铜钱往地上一撒,“我给钱还不行吗!” 刘二麻子一脚踩住那堆铜钱,指了指巷口的收费茅房。 赖三夹着腿,狼狈地冲进那个挂着“许氏净所”牌子的木屋。 许清欢在楼上把瓜子壳扔进盘子里。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只要让这帮刁民觉得受辱,觉得许家是把他们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换钱,这恶名就算是坐实了。 这种变态的敛财手段,足够让她在史书的奸臣传里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不对劲。 过了两天,茶楼的老板亲自送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上来,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 “许小姐,您这招真是神了。”老板指着窗外,“您看看这街面。” 许清欢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原本污水横流、苍蝇成群的长街,现在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青石板缝里的那些陈年污垢,都被那群闲不住的夜香司成员拿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那股常年挥之不去的酸臭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路边槐花的清香。 街道两边的铺面生意爆好。 以前大家走路都得踮着脚,生怕踩到地雷,谁有心思逛街?现在路平了,地净了,大家才愿意在街上多待一会儿。 许清欢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她要的是怨声载道,不是歌舞升平。 正发愣,楼梯口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赵员外带着几个乡绅,捧着一面锦旗气喘吁吁地爬上来。 那锦旗上绣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荡涤尘埃。 “许小姐大义!”赵员外把锦旗往许清欢面前一送,“老朽在这桃源县住了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清爽的街道。这是造福桑梓的大功德啊!” 许清欢看着那面锦旗,只觉得那上面的金线刺得眼睛疼。 这剧本是不是拿反了? 她是来恶心人的,怎么变成搞创卫了? “拿走。”许清欢把头扭到一边,“我做这些是为了收钱,不是为了听你们拍马屁。” 赵员外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那种“我懂,这是大恩不言谢”的表情。 “是是是,收钱,收钱。”赵员外把一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几家商户凑的,算是给夜香司兄弟们的茶水钱。以后这街面的卫生,还得仰仗许小姐。” 许清欢看着那叠银票,感觉胸口有点堵。 她想把钱扔出去,告诉这帮人她不缺钱,她缺的是骂名。 但李胜那个没眼力见的已经把钱收进了怀里。 “大小姐放心。”李胜笑得合不拢嘴,“这笔钱入了账,咱们夜香司下个月又能给那帮残废发新衣裳了。” 许清欢不想说话。 她起身下楼,决定去城外看看。 城里这帮有钱人脑子有问题,城外的农户应该还是恨她的吧?毕竟她可是垄断了所有的肥料来源。 刚出城门,就看见城西的空地上尘土飞扬。 几百个农户手里拿着扁担、粪桶,正跟夜香司的人推搡,场面极其混乱。 许清欢心里一喜。 终于打起来了。 这才是她想看到的画面,百姓不堪其辱,聚众闹事,反抗许家的暴政。 “住手!”许清欢快步走过去,脸上挂着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谁在闹事?给我狠狠地打!” 那群农户听到声音,齐刷刷地转过头。 许清欢等着看他们愤怒的眼神。 结果看到了一张张焦急、渴望,甚至带着点谄媚的脸。 “许小姐!”一个老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求您了,行行好,卖给俺吧!俺家地里的庄稼都快黄了,就等着这一口金汁救命呢!” 许清欢愣住。 卖什么? 李胜从人群里钻出来,满头大汗,手里还抓着个账本。 “大小姐,场面实在控制不住。”李胜擦了一把汗,“这帮农户听说咱们把全城的夜香都集中起来发酵处理了,非要来买。说是咱们家的肥力足,不掺水。” 在古代,人畜粪便是唯一的肥料来源,那是比粮食还金贵的东西,俗称“金汁”。 以前各家各户都自己留着浇地,城里的粪便也是被各路粪霸把持着。 许清欢这一手垄断,虽然初衷是为了恶心人,但客观上却建立了一个大型的有机肥处理中心。 经过集中发酵处理的肥料,肥力确实比那些生粪要强得多。 “俺出三文钱一桶!”有个汉子举着铜板大喊,“谁也别跟俺抢!” “我出四文!”另一个声音立刻压了过去。 原本的械斗现场,瞬间变成了拍卖会。 许清欢看着这帮为了抢一桶屎而面红耳赤的农户,感觉世界观正在崩塌。 她搞这一出,是为了让人无处排泄,为了制造麻烦。 结果现在麻烦变成了资源,恶政变成了惠农,连屎都能变成钱? “都别抢!”李胜很有商业头脑地喊了一嗓子,“排队!都有!大小姐说了,这东西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一律两文钱一桶,谁也不许抬价!”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许小姐仁义!” “活菩萨啊!连庄稼吃什么都替俺们想到了!” 许清欢站在原地,听着那铺天盖地的赞美声,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她甚至没力气去骂李胜自作主张。 这钱赚得太脏了,也太快了。 夜里。 许清欢躺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双眼无神地盯着房梁。 账本就在手边。 这一波操作下来,除去给夜香司发工钱、买工具的成本,许家不仅没亏钱,反而因为收厕所费、罚款、卖肥料,净赚了三千多两银子。 更可怕的是名声。 现在全城都在传颂许家大小姐治污有方,是扫除污秽的神女。 她明明是个反派。 是个想要把全城百姓逼疯的恶毒女配。 怎么就成了环保大使? 脑海里那个一直装死的系统突然响了一声。 许清欢心里一紧。 【检测到大规模群体情绪波动】 【奖励判定:退休金追加八十万元。】 许清欢开心坐起来,动作太大,把桌上的茶盏都带翻了。 八十万。 加上之前的,她现在的退休金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那个回家的进度条,纹丝不动。 钱再多有什么用? 她要的是流放,是抄家,是任务失败被遣返。 不是在这里当一个受人爱戴的土财主。 窗外传来更夫的锣声。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干净得有些清冷。 许清欢走到窗前,看着这被她一手“治理”出来的桃源县。 太干净了。 许清欢把窗户狠狠关上。 哎,起码赚到了钱。不是嘛。 第23章 屎盆子扣下来,这次许家要满门抄斩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要把地皮烤出一层油。 桃源县城外五里的这片低洼荒地,如今成了生人勿进的禁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天灵盖发麻的味道。那不仅仅是臭,是一种混合了高温发酵、腐烂和迷之酸爽的“生化武器”。只要顺着风吸上一口,早饭就能在嗓子眼里转上三圈,最后还是得吐出来。 这就是许清欢那个“夜香司”的杰作——集中堆肥场。 李文成站在上风口,手里捏着一条浸透了陈醋的帕子,死死捂住口鼻。背后的官服已经被汗水糊在身上,腻得难受,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猎人终于逮到了狐狸尾巴的兴奋。 “吴大夫。”李文成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旁边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正哆嗦着腿,脸白得像刚刷了层腻子。他是回春堂的坐堂医,平日里把个平安脉还行,这会儿被通判大人硬拽到这“毒地”,魂都快吓飞了。 “草……草民在。” 李文成指着远处那几座黑压压、还冒着丝丝白气的土山,厉声问道:“你看那白气,是不是毒?” 那是堆肥高温发酵产生的正常热气,但在急于立功的李文成眼里,这就是送许家上西天的“罪证”。 吴大夫眯着老眼看了半天,那味道熏得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在这个时代,人们坚信“大疫起于秽乱”,这种极度的恶臭,在古人眼里就等于瘟疫的前兆——瘴气。 “大人……”吴大夫抹了一把鼻涕眼泪,结结巴巴地背书,“古书有云,积秽生瘴。这……这气色发黄,味如腐尸,若是一直这么聚着不散,怕是……怕是要生大疫啊。” 李文成猛地一拍大腿,哪怕被臭味熏得反胃,也忍不住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大疫!” 李文成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在他身后,那哪是粪堆啊,那是他通往京城六部的升官发财路! 许家完了。 垄断茅房、聚敛钱财,顶多算个奸商,皇上知道了也就是罚点钱。但若是在京畿重地制造瘟疫、蓄养毒气,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当晚,一封文采飞扬的奏折便通过急递送往了京师。 李文成不愧是进士出身,造谣全凭一张嘴,他在折子里写道:“许氏女心如蛇蝎,聚全城之秽于一地,名为积肥,实为炼蛊。毒气冲天,飞鸟不过,意图以瘟疫乱我大乾根基,其心可诛!” 这一招“带节奏”玩得极溜。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桃源县。 前两日,城外的农户还在为了抢购“金汁”打破头,把许清欢夸成“活菩萨”。但“好用”是一回事,“有毒”是另一回事。 李文成放出的流言极其歹毒——他没说这肥料不管用,他说的是:“这东西是用尸毒炼的,庄稼长得是快,但种出来的粮食人吃了就得死,全家暴毙!” 这一刀,精准砍在了老百姓的命门上。 恐惧迅速战胜了贪婪。舆论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 “听说了吗?那根本不是沤肥,是在养瘟神!” “怪不得那地方臭得邪乎,原来是毒气!我二大爷家邻居的狗路过那儿都吐了!” “太毒了!许家这是要把咱们全县人都毒死,好发死人财啊!” 恐慌在高温下迅速发酵,甚至盖过了那一坑粪便的臭味。 城里的“夜香司”成员瞬间倒了大霉。那些穿着黄号服的残疾人,原本走在街上还能挺直腰杆,现在只要一露面,就会被百姓扔烂菜叶子、臭鸡蛋,骂他们是“毒奴”、“许家的走狗”。 城外流民营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许清欢发下去的工钱不香了,红烧肉也不敢吃了。流民们捂着口鼻,看着不远处那座巨大的堆肥场,眼神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 日头偏西,热浪依旧滚烫。 一队没有打仪仗的骑兵疾驰而来,马蹄卷起黄土,直奔城外那处是非之地。 为首的青年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正是三皇子萧景琰。 他眉头锁死,手里的马鞭攥得咯吱作响。 许清欢之前的“败家操作”虽然荒诞,但他总能看出背后的经济逻辑。可这次不一样,若是真弄出了瘟疫,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科学种田他不懂,但他知道,这世上没人敢拿瘟疫开玩笑。 “殿下,前面就是了。”身边的侍卫勒住马,脸色发青,“这味道……确实不对劲。” 不用侍卫提醒,萧景琰已经闻到了。 那股恶臭浓烈得让人头皮发麻,空气中似乎都飘着灰绿色的尘埃,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 更让他心惊的是,前方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只见前方几百名衙役手持水火棍,脸上蒙着厚厚的白布,将那片堆肥场围得铁桶一般。几口大锅架在路口,里面煮着刺鼻的醋汤和艾草,烟雾缭绕,搞得像是什么大型驱魔现场。 李文成指着那一群被衙役驱赶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夜香司工人,声音悲愤至极,对着旁边的下属说道:“这些残废之人,便是许家用来试毒的‘药渣’!这方圆五里的草木都已经枯黄,飞鸟都不敢落下,这不是瘟疫是什么?” 其实草木枯黄是因为堆肥发酵烧根,飞鸟不落下纯粹是因为太臭。 但在这种集体恐慌的时刻,没人听得进科学道理。 李文成声泪俱下,奥斯卡影帝附体:“许有德父女狼子野心,借着夜香之名,行此断子绝孙之事。 若不立刻将这坑填了,将许家满门下狱,一旦风向转变,毒气入城,桃源县十万百姓……将死无葬身之地啊!”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听了这话,吓得齐齐后退,更有胆小的直接哭出了声。 “抓了许家!” “填坑!必须填坑!”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那是被李文成带了节奏、被恐惧逼疯了的人,正急于寻找一个宣泄口。 萧景琰远远地看着这群情激愤的场面,心头一沉。 舆论已经失控,不管许清欢是不是冤枉的,眼下这个局,恐怕已经是死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嚣张的马蹄声伴着沉重的车轮声,从官道另一头横冲直撞而来。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没长眼啊!” 刘二麻子的破锣嗓子炸响全场。 一辆极其豪华、挂着许家徽记的马车硬生生冲破了人群,一个漂亮的甩尾,直接停在了那几口煮醋的大锅前。 车帘掀开。 许清欢一身大红色的罗裙,手里摇着把团扇,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倒是一脸的“看傻子”的表情。 她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目光最后落在了正跪在地上一脸正气的李文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李大人,挺有情调啊。” 许清欢用团扇掩着鼻子,“大热天的,你在我家的金库门口煮醋……怎么着,是想给我这一坑的宝贝入个味儿吗?” 李文成从地上弹起来,指着许清欢的手指都在抖,眼里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许清欢,你炼制毒气、谋害百姓的罪证确凿!今天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来人!给我拿下!!” 第24章 请全城百姓吸一口纯正的氨气 李文成这一嗓子,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周围那群本来就吓得腿软的衙役,听到“拿下”二字,却没一个人敢动。 开玩笑,那马车旁边站着的是谁?是刘二麻子!那家伙手里拎着的包铁短棍上还沾着不知道哪天打架留下的暗红印子,谁嫌命长了敢上去触霉头? 许清欢坐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 她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 听听,多美妙的指控——“炼制毒气”、“谋害百姓”、“死到临头”。这才是恶毒女配该有的排面啊!前几天那帮刁民追着喊“活菩萨”的时候,她尴尬得脚指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现在终于舒服了。 不过要是真被直接砍头了可不行。 许清欢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然后做了一个极其嚣张的动作——她冲着李文成翻了个白眼。 “李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许清欢站起身,脚下的红裙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她指着那几座黑压压的粪山,语气里全是嘲讽:“你说这是毒?行啊,既然你这么懂,那我就当着大伙的面,把这毒给炼到底!” 李文成一愣,这妖女要干什么? 许清欢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堆肥料现在可是抢手货,要是真让李文成给查封了,官府转手一卖,许家还是赚钱,搞不好还能落个“虽然初衷是坏的但结果是好的”这种烂名声。 不行,得毁了它。 这东西现在之所以值钱,就是因为肥力足。要想让它变废,就得往里掺东西。掺什么最能破坏肥力?当然是那些没用的灰土和烂草! 而且,还得搞出点大动静,让这帮百姓彻底怕了她。 “李胜!” 许清欢一声娇喝。 正缩在马车后面发抖的李胜赶紧钻出来:“大……大小姐,小的在。” “去,把这周围能找到的干草、烂叶子,全都给我割来!还有,让人去牛首山,拉几十车烧透的草木灰过来!要热的,刚出炉的那种!” 李胜瞪大了眼睛:“大小姐,这……这是要干啥?那草木灰可是碱性大,倒进这金汁堆里,那是……” 他是想说,那是会起反应的,而且草木灰也不便宜啊! “闭嘴!”许清欢一脚踹在李胜屁股上,“让你去就去!我要把这堆东西彻底搅浑了!哪怕是一两银子,我也要让它烂在泥里!” 李胜不敢多嘴,只能咬牙去办。 许清欢站在车上,看着远处那些指指点点的百姓,心里冷笑。 怕了吧? 等会儿灰尘漫天,把这堆好不容易发酵出来的“金疙瘩”变成一堆毫无用处的土渣子,顺便呛得你们睁不开眼,看谁还敢说我是活菩萨! 李文成在旁边听得真切,虽然不懂什么是化学反应,但他听懂了“草木灰”和“搅浑”。 这女人疯了! 不到半个时辰,牛首山的流民推着独轮车,像是长龙一样赶到了。 车上装的全是刚从炼铁高炉底下掏出来的草木灰,有的甚至还带着暗红色的火星子。旁边还有一堆刚割下来的枯草烂叶,堆得像小山一样。 日头正毒,空气本来就闷热得让人窒息。 “倒!” 许清欢手里的团扇猛地一挥。 几十个流民虽然害怕,但看在钱的份上,还是咬牙将那一车车滚烫的草木灰,连同大捆大捆的干草,一股脑地倾倒进了那几座巨大的粪山里。 “给我搅!狠狠地搅!”许清欢大喊。 下一刻,令所有人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滚烫的草木灰一接触到潮湿发酵的粪堆,瞬间就像是在油锅里溅入了冷水。 “嗤——!!!” 巨大的声响像是地底的恶鬼在尖叫。 一股浓烈到肉眼可见的白烟,轰然腾起! 那不是普通的水蒸气,那是草木灰里的碱和粪便里的氮发生剧烈反应后,释放出的高浓度氨气! 这股白烟带着极高的温度,混合着灰尘和那股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瞬间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然后在热浪的裹挟下,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原本只是臭,现在却是辣。 那气味钻进鼻子里,就像是被人灌了一大口老陈醋又塞了一把朝天椒,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嗓子眼里更是像火烧一样疼。 “咳咳咳!我的眼睛!” “毒气!真的是毒气!” 围观的百姓瞬间炸了锅,这下谁也不敢看热闹了,哭爹喊娘地往后退,有的跑慢了,被那白烟一熏,直接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这场景,简直比地狱还要地狱。 李文成离得最近,哪怕戴着面罩,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毒烟”熏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透过朦胧的白烟,看着站在马车上狂笑的许清欢,心里的恐惧终于压倒了算计。 这哪里是商家女? 这分明就是个要拉着全城人陪葬的疯子! “妖术!这是妖术!” 李文成一边往后退,一边声嘶力竭地尖叫,手指颤抖着指着那团不断翻滚的白烟:“她在炼毒!她在加速毒气扩散!快跑!毒气进城了!” 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树荫下。 车帘微微掀开一条缝。 萧景琰坐在车内,手里捏着一块用来掩鼻的龙涎香,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 他自问读过万卷书,也见过不少江湖奇术,但眼前这一幕,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白烟滚滚,直冲云霄,怎么看都不像是干好事。 “殿下……”外面的侍卫声音都在抖,“咱们是不是也撤?这气味……实在是太冲了,马都受惊了。” 萧景琰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白烟中心若隐若现的红色身影。 许清欢正站在烟雾缭绕的马车顶上,看着下面惊慌失措的人群,笑得前仰后合。 “跑什么?都别跑啊!” 许清欢的声音穿透了白烟,带着一股子变态的兴奋:“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给你们调制的‘好东西’!谁要是敢跑,我就让人把这东西挑到他家门口去!” 她以为自己在扮演恶霸。 但在百姓眼里,此刻的许清欢,就是从毒烟里爬出来的罗刹恶鬼,是来向桃源县索命的! “疯了……全疯了……” 李文成瘫坐在地上,看着那直冲天际的白柱,绝望地闭上了眼。 完了。 这次不用等瘟疫爆发,光是这口毒气,就能把人吓死。 许家,这是真的要造反啊! 第25章 这哪里是炼毒,这分明是..... 氨气爆发的那一刻,李文成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精彩。 白烟散去,那股冲鼻子的辣味儿还没消,许清欢站在车顶上,看着底下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心里头那个爽啊。怕了吧?怕了就对了!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以后谁还敢说我是活菩萨,我就把这“毒气”放他家门口去。 “李胜!”许清欢一甩袖子,指着那还在冒着白烟的土山,“去城里买油毡布。有多少买多少,哪怕是拆了别人的房顶,也要把这油毡给我弄来!” 李胜捂着鼻子,眼泪哗哗流:“大小姐,买油毡干啥啊?这都炸了……” “封上!”许清欢眼里闪着狠光,“给我把这几座山捂严实了!一点气都不许漏出来!我要让这毒气在里面好好憋着,谁也别想闻这味儿!” 她的小算盘打得贼精:草木灰加进去,肥力肯定坏了。现在趁热把这东西捂死,里面不透气,肯定得发霉、长毛、烂得没法看。 到时候一揭开,那才叫真正的恶心人,这堆东西也就彻底废了,哪怕是倒贴钱也没人要。 李文成一听这话,连滚带爬地退到十丈开外,指着许清欢大骂:“疯妇!你这是要把毒气养起来!你是想炼蛊王吗?” 许清欢居高临下,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李大人,你要是怕死就滚远点。这块地现在姓许,我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你要是不服,尽管让人来抓我,看看是你的衙役跑得快,还是我的毒气飘得快。” 这谁敢抓?衙役们早就吓破了胆,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李文成看着这些生怕被毒翻的衙役们,恨铁不成钢。 “尼玛的,朝廷养着你们,就是让你们贪生怕死的吗?!” “给我上去将她拿下啊!” 李文成叫唤着,只是那些官兵明明捂着的是鼻子,但他娘的就像是给耳朵捂着了一样,就愣是听不见李文成说的话。 这年头,谁都怕死。 一个月几十文,玩什么命啊! 听不懂,不听不听! 都多余了! “草!” “一群吃干饭的!” 李文成骂了句娘,他也是个怕死的主,要不早就上了。 只是,他看着那许清欢得意的模样,他又是一股火气上来了。 他一撸袖子准备......... 忽然一道黑影贴了过来。 是那位的贴身护卫。 三皇子有令……”护卫在李文成耳边低语了几句,是萧景琰的口信,“莫要打草惊蛇。” 李文成原本惊慌失措的老脸僵了一瞬,随即心脏漏跳一拍。 三皇子竟然在看? 他脑补过度地认为,三皇子这是在给他“尚方宝剑”,让他死磕许家到底。 李文成对着三皇子所在的方向恭敬地深鞠了一躬。 护卫走后,李文成立马换了个人。 他看着许家家丁正费力地搬运油毡布,露出一抹屑笑,咬牙切齿地扔下场面话:“好!你有种你就封!我看你能捂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毒气!” 本官这就调集人手,把这方圆五里围死!等过几日,这毒气压不住炸了营,就是你许家满门抄斩的时候!” 说完,李文成带着人落荒而逃。 许清欢看着那群人的背影,冷哼一声。 蠢货。 等过几天,这堆东西烂成一锅粥,我就把这些废土全倒进护城河,再污染一次水源,看这恶名能不能把那个该死的系统进度条给我推满。 …… 三天。 这三天,桃源县的气氛比那口大锅里的醋还要酸。 城外那几座被油毡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土山,成了全县人的噩梦。李文成真的调来了几百号乡勇,把这地方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不让飞进去。 到了第三天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 李文成骑着高头大马来了。这次他不光带了衙役,还请来了县里的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乡绅,甚至连正巧路过此地巡查的一位学政大人都被他忽悠来了。他就是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揭开许家的遮羞布,把这“炼毒”的铁案办成死案。 “诸位大人请看。”李文成手里捏着把折扇,指着远处那几座巨大的黑色油毡包,“那许氏女倒行逆施,用油毡封毒。如今三日已过,那里面的毒气怕是早就化成了剧毒的热煞!”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油毡布上方,空气都在扭曲抖动。 哪怕隔着几十丈远,都能感觉到惊人的热浪扑面而来。那景象,就像是这几座土山下面压着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热气腾腾,甚至把油毡布都顶得鼓鼓囊囊,像是随时要炸开。 “嘶——”那位学政大人倒吸一口凉气,“如此高温,必是毒火攻心之兆!这许家,当真是丧心病狂!” 李文成得意极了。这回稳了。 就在这时,那辆标志性的红色马车,晃晃悠悠地来了。 许清欢摇着扇子下了车,看着这场面,心里更有底了。这么热?看来里面捂坏了,肯定烂得透透的了。 “哟,李大人这是带人来给我那几座烂泥山送行?”许清欢笑得没心没肺。 李文成冷笑:“许清欢,你就装吧。今日当着学政大人的面,本官要揭穿你的画皮!来人,去把那油毡布给本官掀了!让大伙看看这里面藏的是什么祸害!” 几个胆大的衙役,用湿布捂着口鼻,手里拿着长钩子,战战兢兢地靠过去。 围观的百姓吓得连连后退,生怕那布一掀开,跑出什么吃人的妖怪来。 “开!” 李文成一声大喝。 衙役们钩子一甩,勾住油毡布的边角,几人合力猛地往下一扯! 哗啦——! 巨大的油毡布滑落。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闭上了眼,等着那股能把人熏晕过去的恶臭降临。许清欢更是躲得远远的,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准备迎接那一波恶评如潮。 然而。 一息,两息,三息。 预想中的恶臭并没有出现。 只有一股白色的蒸汽,像是刚出笼的馒头热气,轰地一下冲上了天。那热气在大太阳底下一散,竟然带着…… 土腥味? 不对,不是土腥味。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黑土地刚翻开,混着烂树叶子发酵过后的那种醇厚味道。不臭,甚至有点……好闻? “嗯?”那位学政大人鼻子动了动,把捂着嘴的袖子放了下来,“这……这是何味?” 李文成也懵了。 他使劲吸了两下鼻子。 没有腐尸味,没有刺鼻的酸臭,只有一股淡淡的泥土芬芳。 蒸汽散去,露出了那座土山的真容。原本黄不拉几、混着烂草和灰粉的脏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黑得发亮、松软得像是面粉一样的黑土。 更神奇的是,原本这地方苍蝇满天飞,此时此刻,那堆黑土上面竟然干干净净,连个虫子影儿都没有! “这不可能!”李文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冲过去,不信邪地抓起地上一把黑土。 “烫!” 李文成手一抖,那土竟然温热烫手。 旁边一直缩着的吴大夫,这时候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壮着胆子凑上来。他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点黑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看了看那细腻的质地,那双老眼里突然爆发出夺目的光彩。 “神迹……这是神迹啊!” 吴大夫激动得胡子乱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捧着那把土就像捧着黄金,“秽物化泥,其色如墨,其热如火,其味如醇……这哪里是毒?这分明是古籍里记载的‘熟肥’啊!” “什么肥?”李文成傻眼了。 “熟肥!”吴大夫喊得嗓子都劈了,“咱们平日里用的生粪,那是下下品,烧苗、招虫、还臭!可这东西……经过高温这么一炼,虫卵全死了,毒气全散了,剩下的全是地力的精华啊!” “这东西撒地里,那是给庄稼吃的大补丸!一把顶十把生粪!” 这话一出,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人群炸了。 那些原本吓得要死的农户,一听“大补丸”、“顶十把”,那眼睛里的绿光比饿狼还凶。 “熟肥?这就是传说中的熟肥?” “你看那颜色,黑得流油啊!” “怪不得许小姐要加草木灰,原来是为了杀虫!怪不得要盖油毡,那是为了炼丹啊!” 不知道哪个老农先带的头,越过衙役的封锁线就冲了过去,抓起一把热乎乎的黑土就在手里搓,一边搓一边哭:“好土!真的是好土啊!俺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好的肥!” 局势瞬间反转。 原本的“炼毒现场”,眨眼间变成了“神农布道现场”。 李文成手里还抓着那把土,看着周围欢呼雀跃的百姓,又看了看那个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吴大夫,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指着这堆土说是毒,结果人家说是宝。 他带了这么多人来见证许家的死期,结果见证了许家再次创造奇迹。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李文成喃喃自语,脚下一软,差点栽进那堆黑土里。 而不远处的许清欢,此时正死死抓着手里的团扇,指关节都泛白了。 她看着那个吴大夫,恨不得上去把这老头的嘴给缝上。 什么熟肥?什么神迹? 我那是为了毁尸灭迹啊!我那是为了把这堆屎搞得更恶心啊!怎么就成了给庄稼的大补丸了? 脑海里,那个该死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一百万元。 许清欢听着这个数字,只觉得眼前一亮。 周围的欢呼声在她耳朵里全是噪音。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户,红着眼睛挤到马车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把里面的铜钱全都倒在地上。 “许小姐!这熟肥怎么卖?”那农户喊得声嘶力竭,“俺出五文钱一筐!求您了,卖给俺吧!”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我出六文!” “我出八文!谁也别跟我抢!” “许小姐,我是赵家庄的,我全包了!有多少我要多少!” 无数双手举着钱袋子,像是潮水一样向许清欢涌来。他们眼里的狂热,比之前把她当活菩萨时还要可怕。那是对丰收的渴望,是对生存的本能追求。 许清欢站在车上,看着这一张张疯狂的脸,看着那满地的铜钱,再看看那堆黑压压的、正在源源不断给她“生钱”的烂泥。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卖”,想说“这就一堆垃圾”。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无力的叹息。 完了。 这回不仅没破产,还要成为大乾最大的垄断化肥商了。 “大小姐……”李胜在旁边激动得手都在抖,“发了!咱们又发了!这满城的屎尿屁,比金子还值钱啊!” 许清欢转过头,看着李胜那张兴奋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闭嘴。再说话,我就把你埋进那堆土里当肥料。” 她抬头望天,阳光刺眼。 老天爷啊,我就想当个祸害,怎么就这么难呢? 第26章 你们这群刁民非说是瑞雪兆丰年 李文成想死的心都有了。 前一刻他还在幻想着把许家满门抄斩,这会儿看着那一双双冒着绿光、恨不得把黑土生吞了的眼睛,他只觉得脊梁骨里如同塞进了一块冰。 完了,全完了。 这哪里是毒气,这分明就是许清欢给这帮泥腿子下的迷魂汤。 趁着那些乡勇也扔了兵器往土堆前挤的功夫,李文成把脖子往衣领里一缩,像只夹着尾巴的瘟鸡,猫着腰往人群外围蹭。这地方不能待了,再待下去,不用等许清欢动手,这帮疯了的百姓就能把他撕了。 只要跑到马上,那是朝廷的驿马,跑得快,一口气冲回衙门,把大门一关,谁也拿他没办法。至于奏折……那是以后扯皮的事儿。 李文成一只脚刚踩进马镫子,手还没抓稳缰绳。 “李文成,你想去哪?” 这一声喝,并没有多大嗓门,却带着一丝常年居于上位的威压,如同惊堂木拍在了李文成的天灵盖上。 李文成身子一僵,那只脚就这么挂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说话的是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学政大人。这位也是倒霉,路过桃源县被李文成死乞白赖拉来当“见证人”,结果见证了一场惊天大反转。 学政大人手里没拿折扇,而是抓着一把刚从地上抠出来的黑土。那土油亮油亮的,甚至还沾着点草木灰的渣子,但他一点也不嫌脏,反而如同托着传国玉玺。 “下……下官……”李文成硬着头皮转过身,脸上的肉都在抖,“下官是想回衙门……取、取些封条来……” “混账东西!” 学政把手里的黑土狠狠往地上一摔,尘土飞溅。 “封条?你要封什么?封这天降的祥瑞?还是封这万民的活路?” 学政指着李文成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在奏折里是怎么写的?寸草不生?毒气屠城?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叫毒气吗?这分明是能活人无数的宝贝!” 李文成被骂得缩成一团,但他那点刁钻劲儿还没死绝。 他指着那几座虽然没了白烟、但依然散发着诡异热气的土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还要强辩:“大人!那是妖术!刚才那白烟您也看见了,冲天而起,辣眼刺鼻!那不是毒是什么?这黑土只是障眼法,说不定……说不定过几天就显出毒性来了!” “放屁!” 这次骂人的不是学政,是旁边的吴大夫。 吴老头这会儿有了许家做靠山,腰杆子挺得笔直。他手里捻着胡须,一脸鄙视地看着李文成:“李大人,不学无术也就罢了,切莫出来丢人现眼。那白烟,乃是‘火炼’之气!许小姐是以草木灰之烈性,逼出秽物中的阴毒,这叫‘丹道入农’!没有那一阵白烟,哪来这纯净如酥的熟肥?” “对!就是这么回事!” 周围的百姓虽然听不懂什么丹道,但听懂了“好东西”三个字。 “李大人,您这是见不得咱们老百姓过好日子啊!” “就是!咱们地里的庄稼都要饿死了,好不容易许小姐给弄了点吃的,您非说是毒药,还要给填了?您的心是黑的吧?” 舆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刚才大家还敬畏他是官,这会儿只觉得他是断人财路的鬼。 李文成看着那一双双变得赤红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他感觉自己不像是个官,倒像是个偷了村里老母鸡的贼。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我是通判!”李文成挥舞着手里的马鞭,想把围上来的人群驱散。 没人动手打他,大乾律法严苛,殴打命官是要杀头的。 但这帮常年在地里刨食的汉子有的是办法。 “让让!让让啊!刚买的肥,洒了可赔不起!” 一个黑脸汉子吆喝着,提着两桶冒着热气的黑水,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就往李文成那边歪过去。 那一桶虽然是熟肥,不臭,但那颜色、那粘稠度,看着就让人反胃。 李文成吓得妈呀一声,往后急退。 结果后面又是个挑扁担的,两个满满当当的木桶直接堵住了他的退路,桶里的黑浆子随着动作晃荡,好几次都要溅到李文成那崭新的官靴上。 “哎哟大人小心!这可是宝贝,金贵着呢,沾身上洗不掉!” 前后左右,全是桶。 几百号人提着几百个粪桶,无声无息地把李文成和他那匹可怜的驿马困在了中间。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生化包围圈”。 李文成觉得自己快疯了。那种被黑色液体包围的恐惧,比面对刀枪还可怕。 “滚开!都给我滚开!” 李文成手脚并用,狼狈地爬上马背。他顾不得什么官仪了,手里的鞭子没头没脑地抽下去。 那驿马本来就被这浓烈的味道熏得够呛,又被人群一吓,此时吃痛,唏律律一声惨叫,前蹄突然扬了起来。 李文成一个没抓稳,官帽骨碌碌滚进了那一滩黑泥里。 “驾!驾!” 他披头散发,如同丧家之犬,死死抱着马脖子冲出了人群。因为跑得太急,一只官靴卡在马镫里脱了脚,光着的那只脚丫子在半空中乱蹬,白生生的,格外扎眼。 “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一阵排山倒海的哄笑声。 “李大人,鞋!您的鞋不要啦?” “留着吧,给许小姐当肥料!” 百步开外。 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依旧静静地停在树荫里,好似这喧嚣的世界与它无关。 车帘微微掀起一角。 萧景琰看着李文成那狼狈逃窜的背影,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好似只是看了一场拙劣的猴戏。 他的目光转动,穿过飞扬的尘土和狂热的人群,最终定格在那个站在红马车顶上的身影上。 红衣如火,手里摇着团扇,正对着满地的铜钱“发愁”。 “殿下。”身旁的苏若虚低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这许家女,运气当真是好到了极点。原本是想恶心人,却误打误撞弄出了这等神物。这大概就是咱们常说的傻人有傻福吧?” “傻福?” 萧景琰缓缓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靠回软垫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嘴角泛起一抹冷意。 “若虚,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也变得如此肤浅?” 苏若虚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你看这一局。”萧景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从封锁茅房开始,看似是敛财,实则是为了‘集源’。若不强制收费,百姓怎会把秽物集中?若不集中,哪里来的这万斤原料?” “再说那油毡布。你说她是想捂住毒气?不,她那是为了‘温养’。此时正值盛夏,再加上油毡密封,那土堆里的温度能把石头都烫热了,这才是成肥的关键。” “至于最后那一手草木灰……”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更是神来之笔。借着‘毒气’的名头,用官府的手封锁现场,既防止了愚民破坏发酵,又给自己找了个免费的护卫。这一步步,一环环,哪一步是巧合?” 苏若虚听得冷汗直流。 照殿下这么一说,那红衣少女哪里是什么纨绔恶女,分明就是一个算无遗策、把人心和物理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妖孽! “把全城的秽物变废为宝,既解了卫生之患,又救了农桑之急。”萧景琰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许清欢那张“看似贪婪”的脸,“最妙的是,她还赚了钱。以商养政,不花国库一分银子,就把这困扰大乾百年的难题给解了。” “此女心胸之广,手段之辣,当朝一品大员也不过如此。” “这是国士。” 萧景琰这一句评价,重若千钧。 而在那红马车顶上。 那位被三皇子定性为“国士”的许清欢,正绝望地看着李胜那个二百五把一筐又一筐的铜钱往车上搬。 “别收了……”许清欢有气无力地挥着扇子,“告诉他们没货了……让他们滚……” “大小姐您说什么呢!”李胜兴奋得满脸通红,把一锭别人扔上来的碎银子塞进怀里,“吴大夫说了,那几座山只是第一批!咱们只要接着收,接着捂,这桃源县就是咱家的聚宝盆!以后咱家就是大乾第一肥商!” 许清欢眼前一黑。 她看着这满城的欢呼,听着那些要把她写进族谱供起来的口号,突然觉得这阳光真刺眼。 我想回家。 我想吹空调。 我不想当什么大乾第一肥商啊! “李胜。”许清欢突然坐直了身子,眼里闪过一丝垂死挣扎的狠厉,“既然有了钱,那就别闲着。” “这肥卖了多少钱?” “粗算……得有个五千两!” “好。”许清欢咬着后槽牙,“去给我打听打听,这附近哪里的生意最难做,哪里的坑最大。我要把这五千两,连同之前的家底,全都给我砸进去!” 我就不信了。 这世界上难道就没有一个能让我安安静静破产的项目吗? “啊?”李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大小姐,您这是又要布什么大局了?小的这就去办!” 许清欢看着李胜那屁颠屁颠的背影,总觉得后背发凉。 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第27章 何处桃源 刘老汉紧了紧腰带。 铜钱在怀里撞了一下肋骨,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音听着踏实。 女婿赵大拿让他去清河县走一趟亲戚,名义上是探亲,实际上是去显摆。 赵大拿现在是夜香司的小组长,手底下管着十几个茅房,走路带风,连带着老丈人的腰杆子都硬了几分。 刘老汉低头看身上的衣服。 深蓝色的棉布,针脚密实,袖口还绣了个小小的“许”字。 这是夜香司发的工装,虽然是改过尺寸的,但那是实打实的新棉花,暖和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把脚伸进牛车,车轱辘转动,压过平整灰白的水泥路面。 车身很稳,一点也不颠。 刘老汉就这样靠着车厢板,眯起眼。 不得不感慨一声: 桃源县的风里没有臭味,只有点淡淡的土腥气,那是城外堆肥场飘来的。 以前觉得这味儿怪,现在闻着顺鼻,那是钱味儿,是庄稼能活命的味儿。 牛车晃悠了一个时辰,到了县界。 那种顺滑的感觉没了。 车轮咣当一声砸进坑里,刘老汉差点咬着舌头。 前面是清河县的地界。 路面全是黄泥浆子,前两天刚下了雨,车辙印乱七八糟,中间混着烂菜叶和干掉的牲口粪,还有几只死老鼠烂在泥里。 刘老汉下车,鞋底一下就踩进了泥里,吧唧一声。 脏水还没过鞋面,凉气就顺着脚底板往上蹿。 他皱眉,把脚抽出来,在车辕上用力蹭了蹭。 赶车的老黄头回头笑:“老刘,这就受不了了?咱们以前不都这么过来的。” 刘老汉没笑。 以前是以前。 在桃源县住久了,见惯了每天有人拿水冲街,见惯了随地吐痰都要罚两文钱的规矩。 再看这清河县的路,怎么看怎么觉得埋汰,跟猪圈没什么两样。 “这地界没人管吗?”刘老汉捂着鼻子,那股腐烂的味儿直冲脑门,“这么大味儿,许小姐要是看见了,得把这县令的腿打折。” 老黄头甩了个鞭花,驱赶着落在牛屁股上的苍蝇:“这是清河县,不归许小姐管。谁有那闲钱管咱们泥腿子走的路。” 刘老汉叹气,把怀里的包袱抱紧了些。 包袱里有两袋精米,一罐子黑土。 那是宝贝。 进了村口,大舅哥王老实一家迎出来。 日头正毒,猪圈就在院门口,连个棚子都没有,那股子骚臭味混着旱厕的味道,把空气都腌入味了。 刘老汉嗓子眼发痒,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王老实脸色不好看:“妹夫,你这是嫌弃咱家穷?怎么一来就摆这副架子。” 刘老汉摆手,脸色发白:“不是穷不穷的事。这味儿……你们就不怕熏出病来?这么热的天,也不撒点石灰盖盖。” 王老实媳妇端着水瓢出来,手黑得看不清指甲盖:“庄户人家,哪来那么多讲究。石灰不要钱啊?” 刘老汉没接水瓢。 他把包袱解开,掏出两袋米,还有一刀五花肉。 肥肉白得晃眼,有两指厚。 王老实家的小孙子眼睛直了,哈喇子流到下巴上,想伸手又不敢。 “煮了吧。”刘老汉把肉递过去,“多放点盐,别不舍得。” 王老实媳妇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那块肉,眼神跟看金子似的。 很快。 饭桌上摆着一盆粥。 稀得能照见房梁,野菜比米多,那是为了招待客人才舍得放的一把陈米。 那盆红烧肉放在中间,冒着油光,霸道地占了主位。 王老实一家子没人敢动筷子,都盯着刘老汉。 刘老汉夹了一块肉放嘴里,油水炸开,香得让人迷糊。 “妹夫,你在桃源县发财了?”王老实吞了口唾沫,问得小心翼翼,“这光景,还能吃上这种肉?” 刘老汉叹气,把筷子放下,一脸的不耐烦:“发什么财,受罪。” 王老实愣住:“有肉吃还受罪?你这叫什么话。” “你是不知道那许家的规矩。”刘老汉指着身上的衣服,“这衣服,许小姐非逼着穿。说是夜香司的人,得体面。这也就算了,还得天天洗澡。” “洗澡?” “啊。下工必须洗,不洗干净不发工钱。还得用那个什么肥皂,搓得皮都红了。” 刘老汉一脸苦相,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说咱庄稼人,身上有点泥怎么了?非得弄得跟个老娘们似的。 这还不算,守茅房还得盯着人交钱,少一文钱都要扣工钱,还得背那什么‘卫生条令’,背不下来不让吃饭。” 王老实媳妇插嘴,眼睛盯着那衣服料子:“那……那这么折腾,给多少钱啊?” 刘老汉伸出三根手指头:“三百文。” 屋里静了。 只有苍蝇撞窗户纸的声音,嗡嗡作响。 王老实盯着刘老汉的手指头,喉结滚了一下:“一……一个月?” “昂。管两顿饭,顿顿有肉。”刘老汉拍了拍肚子,“说是工伤补贴,怕把人熏坏了。” 王老实低头看自己碗里的野菜粥。 他一个月下地累死累活,看老天爷脸色,刨去赋税,能不能剩三十文都难说。 人家守个茅房,被逼着洗澡吃肉,还能拿三百文。 “这哪里是受罪。”王老实声音发干,眼睛有点红,“这是去当祖宗了。” 刘老汉摇摇头,那是真觉得烦:“钱多了也没处花,还得防着被罚款。你们是不知道,许小姐那人,心眼子多,变着法儿折腾人。这不,出门还得给我塞这堆东西,说是员工福利,不拿还不乐意。” 这话说得欠揍。 但刘老汉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那许小姐确实难伺候。 吃完饭,王老实要下地。 地里旱,土板结成块,一锄头砸下去只有个白印子,震得虎口发麻。 王老实挥着锄头,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气喘吁吁,半天也没翻开一垄地。 “这地太硬。”王老实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今年怕是又要减产。” 刘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蔫了吧唧、叶子发黄的豆苗。 他从后腰摸出一把铲子。 铲子不大,生铁打的,黑沉沉的,上面还留着锻打的锤印,刃口泛着青光。 “试试这个。”刘老汉把铲子扔过去。 王老实接住,觉得手沉:“这就一铲子?能顶啥用?” “试试。” 王老实也没当回事,随手往地上一插。 铲刃切进土里,没费劲,就像切进了一块软糕。 他一愣,手腕用力一翻。 一大块板结的土被翻了上来,带出底下湿润的泥芯。 周围干活的几个村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直勾勾地看过来。 王老实不信邪,又连着铲了几下。 那种切豆腐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这哪里是干活,这是玩儿。 “这……这是啥铁?”王老实摸着铲刃,没卷边,甚至连个缺口都没有,手指肚被划得生疼。 “许家铁铺打的残次品。”刘老汉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装烟叶,“两百文一把。正品咱买不起,那是给军队用的。这就给孩子挖着玩的。” 村民们围上来,眼睛里冒光。 两百文,是不便宜,够一家子嚼用俩月了。 但这效率,一把顶以前三把,还能省力气,这要是有了它,开荒都不费劲。 这哪是铲子,这是传家宝。 刘老汉又解开那个小布包,掏出那个油纸罐子。 罐子一开,一股奇怪的味道飘出来。 有点土腥,有点热乎气,甚至带着点发酵后的醇味。 “这是啥?”王老实问。 “黑土。”刘老汉没说是屎,那是许小姐的忌讳,得叫熟肥,“许小姐炼丹炉里出来的药渣子,加了草木灰炼的。” 他捏了一小撮,黑油油的,撒在一株快要旱死的豆苗根上,又让王老实浇了瓢水。 日头偏西的时候,怪事出了。 那株本来叶子卷边发黄、眼看就要枯死的豆苗,叶片竟然舒展开了。 颜色肉眼可见地返绿,甚至还挺直了腰杆,精神头跟旁边那些半死不活的庄稼截然不同。 周围一片吸气声。 “神药啊!” “这难道是观音土?” 刘老汉把罐子收起来,塞给王老实,动作随意:“省着点用。这东西在桃源县,得排队抢。两文钱一桶,还得看许家脸色。也就是我是那什么‘优秀员工家属’,才分了这一罐。” 王老实捧着罐子,手都在抖。 这哪里是土,这是命。 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个穿皂衣的男人。 是清河县的捕头,姓张。 张捕头手里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 他看见了那把铲子,也看见了那罐土。 更看见了王老实他们看刘老汉的眼神。 那不是看亲戚的眼神。 那是看神仙,看救星,看一条活路的眼神。 张捕头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 他在清河县干了十年,太知道这帮泥腿子想要什么了。 要吃饱,要穿暖,要干活省力气,要庄稼长得好。 现在这些东西,隔壁桃源县全都有。 连个守茅房的残废都能过上这种日子,穿新衣,吃肥肉,拿高薪。 张捕头觉得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有点烫。 不过这事儿要是传开了,清河县还能剩下几个人? 谁还愿意在这儿啃野菜刨硬土?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差点绊了一跤。 这事得跟县太爷说。 这不是刘老汉来走亲戚,这是桃源县来挖清河县的根。 日头落山。 刘老汉坐上牛车往回走。 王老实一家子送到村口,依依不舍,眼神复杂。 村里不少人站在自家院门口,探头探脑地看。 有人背着包袱,在墙根底下小声嘀咕。 “桃源县招人不?” “听说那边连傻子都要,只要听话就行。” “那咱这地……” “还要个屁的地!地里刨不出食来,去那边掏大粪都比在这儿当财主强!” 刘老汉没听见这些话。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铜钱,心里盘算着回去给外孙子买个糖人。 桃源县好啊。 哪怕许小姐脾气坏点,哪怕规矩多了点,还得被人戳脊梁骨骂奸臣。 但那是真给肉吃。 牛车晃晃悠悠,消失在黄土道尽头。 身后,清河县的村子里,人心散了。 没人想睡觉。 都在琢磨怎么去那个连茅房都镶金边的地方。 风起了,卷着黄土,往桃源县的方向刮。 刘老汉在车上打了个盹。 梦里全是红烧肉的味道。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上了路。 平稳,安静。 空气里又是那股熟悉的、带着点发酵味道的气息。 刘老汉深吸了一口气。 到家了。 还是这味儿闻着让人心安。 刘老汉下了车,付了车钱。 他挺直腰杆,走进夜色里的桃源县城。 这里的灯火,比清河县亮堂得多。 “许小姐那是活菩萨。” 路边有个老太太在烧香,嘴里念叨着。 刘老汉路过,撇了撇嘴。 菩萨哪有这么凶的,天天喊着要罚款。 不过…… 他摸了摸身上厚实的棉布衣裳。 这凶菩萨,也挺好。 起码让人活得像个人。 他往家走,脚步轻快。 这日子,有盼头。 第28章 我要让桃源县从此再无黑夜 许府账房。 铜板撞击的声音像下雨一样,哗啦啦响个不停。几个账房先生拨算盘的手都快搓出了火星子,脸上带着某种丰收后的亢奋潮红。 唯独许清欢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地上那几个装满了铜钱和银票的大箩筐。 那味道太冲了。 铜臭味混着那股子没散尽的发酵土腥味,直往鼻孔里钻。 系统面板上的那个红色倒计时条,原本还稳当当地停在中间,现在因为那一波“万民跪谢”,竟然极其令人反胃地往回缩了一大截。 再这么下去,别说回现代吹空调,她怕是要在这大乾朝当一辈子的“化肥女王”。 “啪!” 许清欢猛地一拍桌子,那动静把正乐呵的李胜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账本差点飞出去。 “别算了!”许清欢指着地上的箩筐,咬牙切齿,“李胜,你是不是觉得咱们许家赚了这五千两,就能躺在钱堆上睡觉了?” 李胜抱着账本,一脸茫然:“大小姐,这可是五千两现银啊!加上邻县刚送来的订单,都排到明年开春了。这……这不是大喜事吗?” “喜个屁!” 许清欢站起来,在屋里焦躁地转圈。 流动资金。这是最可怕的东西。钱放在库房里就是祸害,它会贬值,会被系统判定为敛财,最重要的是——它如果不花出去,就不会消失! 必须把这笔钱变成那种搬不走、卖不掉、还得天天往里搭钱维护的“废品”。 “传我的话,立个新规矩。”许清欢停下脚步,眼神凶狠,“从今天起,许家实行‘两不留’。库房不留现银,账面不留余粮!只要钱一进账,当晚就得给我花出去!” 李胜听得头皮发麻:“花?这怎么花得完?买地那是置业,买粮那是囤积,这钱它是活的啊……” 许清欢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外面是漆黑的夜。桃源县虽然现在干净了,但也穷。一到晚上,除了几家大户门口挂个灯笼,整条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更夫的锣声孤零零地响。 许清欢看着那死气沉沉的黑夜,脑子里灵光一闪。 有了。 没有什么比燃烧更败家了。 “李胜,你看这天。”许清欢指着窗外。 “黑啊。”李胜老实回答,“这都戌时了,自然是黑的。” “太黑了,我不喜欢。”许清欢转过身,“我要点灯。我要让这桃源县的主街,亮得跟白天一样,连耗子过街我都得看清楚它是公是母。” …… 半个时辰后,桃源县主街。 李胜提着个昏暗的小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许清欢身后,听着大小姐嘴里蹦出的一个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词。 “每隔十步,给我立一根柱子。别用木头的,不经烧。去买石头,汉白玉的!” “灯油别用猪油,那玩意儿烟大,熏得慌。我要鲛油!听说东海那边有这种深海鱼油,一两油就要五两银子?给我买!把全江南的存货都给我扫空!” 李胜差点跪在地上。 鲛油?那是皇宫里都不敢天天点的奢侈品!那一滴油烧的不是光,是老百姓几年的口粮啊! “大小姐……这也太……”李胜话还没说完,就被许清欢打断。 “还有灯罩。”许清欢指着黑漆漆的街道两旁,“现在的纸灯笼太土,风一吹就破。我要琉璃的。五彩琉璃!要那种摔在地上听个响都听不真切的脆货!” 李胜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大小姐,琉璃那是宝贝啊!易碎且贵,放在街上要是被顽童砸了……” “砸了就换新的!”许清欢眼睛放光。 易碎好啊!高维护成本才是败家的精髓!要是弄个铁灯笼挂几百年不坏,她还要不要完成任务了? “三天。”许清欢竖起三根手指,“拿着那五千两,去江南扫货。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这条街亮起来。要是剩下一文钱花不出去,我就把你塞进堆肥场里沤熟肥!” 李胜脸都绿了,但这还没完。 许清欢继续往前走,踢了一脚路边一个早已收摊的空木架子。那是白天商贩们摆摊的地方,每个月还要给许家交租子。 这也是一笔令人厌烦的收入。 “这棚子谁搭的?丑死了。”许清欢一脸嫌弃,“拆了。” 李胜赶紧翻账本:“大小姐,这是王二麻子的煎饼摊,那头是赵四家的杂货铺,一个月好歹也能收几百文的租金……” “我缺那几百文吗?” 许清欢手一挥,指着街道两旁那一排排能生钱的黄金地段:“统统拆了!给我腾出地儿来。” “那……空着?” “空什么空,种花!”许清欢早就想好了,“去买那种死贵死贵的牡丹、芍药,最好是那种必须天天有人浇水、晒太阳还得遮阴的娇气花。给我种满!” “再买几块石头。”许清欢比划了一下,“太湖石知道吗?就是那种瘦、漏、透、皱,除了摆着看没有任何用处的破石头。给我从苏州运过来,摆在路边。” “还有椅子。修几排长条椅,让那些闲汉、乞丐免费坐。” 李胜听傻了。 把收租的旺铺拆了,种花养草,还要给乞丐修椅子? 这叫什么?这叫把聚宝盆砸了当尿壶用啊! “大小姐,这叫……公共设施?”李胜试图理解这个词,“但这不赚钱啊!这还要雇花匠,还要维护,这就是个无底洞啊!” 许清欢要的就是无底洞。 她拍了拍李胜的肩膀,语重心长:“李胜啊,格局要打开。钱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咱们许家现在名声太好,遭人嫉恨。只有把钱花在这种毫无用处的地方,才能证明咱们没有野心,只是单纯的……脑子有病。” 李胜看着大小姐那张写满“睿智”的脸,突然觉得很有道理。 是啊,谁家造反的钱会拿来种花点灯?这分明是向朝廷示弱,是自污啊! “小的明白了!”李胜眼含热泪,那是被大小姐的“政治智慧”感动的,“小的这就去办!保证把这五千两花得干干净净,连个铜板都不剩!” 许清欢满意地点头。 只要这条街变成了只吞金不吐银的吞金兽,她就不信那个该死的进度条还能往回缩。 …… 三天时间,桃源县经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浩劫。 几百个工匠没日没夜地干活,把路边的摊子全掀了。商贩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能生钱的地皮被挖开,填上了腐殖土,种上了娇滴滴的鲜花。 一车车蒙着厚厚棉布的马车从码头运进来,卸下来一个个流光溢彩的琉璃灯罩。 还有那一坛坛封得严严实实的鲛油,光是溢出来的一点味道,都带着一股子海风的咸腥和金钱的甜腻。 第三天傍晚。 天边最后一抹红霞被黑暗吞噬。 整条桃源县主街被清理得一尘不染。两排汉白玉的灯柱像卫兵一样耸立,顶端的琉璃罩子里,灯芯已经浸透了昂贵的鲛油。 许清欢站在街头,手里拿着一根火折子。 身后,李胜心疼得直哆嗦,手里捧着那本已经空了一大半的账本。 “大小姐,真点啊?”李胜带着哭腔,“这一晚上烧掉的油,够给全县的流民施一个月的粥了。” “点!” 第29章 给鬼照路我也乐意 茶楼二层的木栏杆被磨得油光水滑。 赵四手里捏着把花生米,也没往嘴里送,那双绿豆眼只顾着往下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楼下那条主街刚被翻了个底朝天。 原先那些能给他收租子的木棚子全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盆娇气的牡丹,还有那种据说是从太湖运来的、满身窟窿眼的怪石头,看着就费钱。 赵四把花生米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皮,一脸肉疼:“王老板,你说这许小姐是不是让钱烧坏了脑子?那一排棚子,一个月少说能收二两银子的租。现在好了,种花。花能当饭吃?能当衣穿?” 他对面的王老板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头也不抬:“二两?那是以前。现在这街面变得跟皇宫御花园似的,要是再让我去摆摊,指不定得交多少钱。想得美,我才不去触那个霉头。” 隔壁桌坐着个穿绸缎的长须客商,手里端着茶碗,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那些新立起来的汉白玉柱子,手有点抖。 那柱子每隔十步就有一根,通体雪白,上面雕着云纹,顶端托着个五彩斑斓的琉璃罩子。 这配置,在大乾朝,通常只出现在皇家的陵寝或者极高规格的庙宇里。 “二位掌柜。”客商放下茶碗,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卡了块炭,“这桃源县的排场,怕是连京城都比不上。这柱子……整块汉白玉雕出来的啊,这是把金砖往泥地里铺啊!” 一位客商哼了一声,酸溜溜地说:“石头又不值钱。倒是那个琉璃罩子看着还行,不过放在这大街上,过不了三天就得让那帮半大小子拿石头砸了听响。到时候我看许家心疼不心疼。” 楼下。 许清欢站在一根柱子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石料。 手感细腻,没什么瑕疵,甚至有点太完美了。 李胜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账本,脸皱得能夹死苍蝇:“大小姐,这柱子结实着呢。刚才在那边,有个运货的推车撞上去,车轴断了,柱子连层皮都没蹭破。” 许清欢收回手,有点失望。 太结实了。 结实就意味着不用修,不用修就意味着这笔钱花出去就是个死数,形不成流水。这就是所谓的“无效败家”。 她抬头看那个五彩琉璃罩。 “那个呢?”许清欢指了指上面,“那个容易碎吧?” 李胜脖子一缩,不知道大小姐什么路数,只能实话实说:“那个脆!昨天安装的时候,有个工匠手滑碰了一下,裂了条缝。小的已经让人换新的了,那裂了的直接砸了。” 许清欢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忍不住上扬。 “好!”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快,“记住了,这东西别太当回事。谁要是手痒砸了,或者风大吹了,千万别心疼,立马换新的!咱们许家别的没有,就是琉璃多,就是要这种‘高维护成本’的调调!” 她环顾四周。 原本脏乱差的街道现在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旁花团锦簇。那些被她视为“美丽垃圾”的汉白玉灯柱,此时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周围围了一圈百姓,离得老远,根本不敢靠近。 有个小孩想伸手摸摸那石头,被自家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作死呢!那是镇风水的神物!摸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许清欢听见这话,心里翻了个白眼。 封建迷信害死人。这要是以后没人敢碰这柱子,她的维修费怎么花出去?这不成了不动产了吗? 日头一点点沉下去。 天边的红霞被灰蓝色的夜幕一口吞噬。桃源县的更夫敲响了第一遍锣,声音孤零零地回荡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往常这个时候,街上的铺子早就开始上门板了。黑灯瞎火的,没人会在街上晃悠,费那油钱点灯不如早点上床睡觉,这是大乾朝几百年的规矩。 整条街迅速暗下来,只有几家大户门口挂着的纸灯笼,发出惨白昏暗的光,被风一吹,忽明忽暗,跟招魂似的。 许清欢站在街头,手里捏着火折子,红裙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点。” 她没废话,直接把火苗凑近了第一盏灯的引线。 引线是特制的棉芯,吸饱了昂贵的鲛油。火苗刚一接触,“呼”的一声,一股明亮且稳定的火焰瞬间窜起。 那光不是昏黄的,而是一种接近白昼的清亮。透过五彩斑斓的琉璃罩子,光线被折射、放大,洒在地上形成一片斑驳陆离的光晕。 那一瞬间,周围的黑暗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 紧接着,街道两侧待命的家丁们同时举起了手里的火把。 光芒顺着长街开始蔓延。就像是一条沉睡的火龙突然睁开了眼,鳞片在夜色中依次亮起,那种视觉冲击力是霸道的,是不讲理的。 原本习惯了黑夜的百姓们,此时都愣在原地。他们抬着头,张着嘴,看着这从未见过的景象。 街道亮了。 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亮,而是连地砖缝里的苔藓都能看清颜色的亮。汉白玉柱子在光照下通体透亮,仿佛自身就在发光。路边的牡丹花在灯光下舒展着花瓣,红的妖艳,粉的娇嫩。 鲛油燃烧并没有烟熏火燎的臭味,反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咸香,那是金钱燃烧的味道。 赵四刚要把最后一块门板扣上,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一束光正好打在他家铺子门口。那光太亮了,照得他铺子里的杂货都反着光,连咸菜缸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这……”赵四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敢睁开,“这还是晚上吗?这是龙王爷显灵了吧?” 茶楼上,那个外地客商手里的茶碗终于没拿稳,“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热茶溅湿了靴面。他根本顾不上擦,整个人趴在栏杆上,死死盯着下面那条流光溢彩的长街。 “不夜城……”客商嘴唇哆嗦,喃喃自语,“这是把天上的银河拽下来了吗?这得烧多少钱啊……” 许清欢站在光影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在滴血。 这每一盏灯跳动的火苗,烧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鲛油这东西,一两就要五两银子,这一晚上烧下来,够给全县百姓发一个月的工钱。 太好了。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只要这灯一亮,那钱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拦都拦不住。这叫什么?这叫“持续性亏损项目”,是败家路上的里程碑! 许清欢转过身,对那个还在心疼得直抽抽的李胜挥了挥手:“把账本拿来。” 李胜颤巍巍地递过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两天的开销:汉白玉柱子、五彩琉璃罩、东海鲛油、还有那些娇贵的花草…… 最后一行,余额:零。 许清欢看着那个干净的“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舒坦。 终于把那五千两横财给败光了。 “大小姐。”李胜在旁边小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哭腔,“这灯……真要点一宿?这要是后半夜没人了,那不是白烧吗?” 许清欢合上账本,语气坚定,“就算没人,给鬼照路我也乐意。只要天不亮,这灯就不许灭。我要让这桃源县,从此再无黑夜!” 她以为这就结束了。 第30章 全城狂欢 然而,事情并不总是按照剧本走。 街角那边,几个原本打算回家睡觉的闲汉,看着那亮堂堂的街道,脚底板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哎,你看那花。”一个闲汉指着路边,“真好看,红得跟翠红楼姑娘的嘴唇似的。” “看什么花,那是灯好看!”另一个闲汉往长椅上一瘫,舒服地哼哼,“这椅子真绝了,还不要钱。这大热天的,屋里闷得像蒸笼,哪有这儿凉快?还有光!” 人都有趋光性。 那些躲在屋里嫌热的、正准备睡觉的、甚至已经在床上的,只要透过窗户缝看见外面的光亮,就再也躺不住了。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家门,像是一群被光吸引的飞蛾。 他们也不干什么,就在那灯底下走走,摸摸那太湖石,坐在长椅上吹吹牛。但这人一多,事情就变了味儿。 赵四看着门口聚集的人群,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突然转了两圈。 这些人不回家睡觉,在这儿干聊,嘴里肯定发干吧?聊久了,肚子肯定会饿吧?这大晚上的,要是能有口吃的喝的……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块还没扣上的门板,猛地把它扔到一边。 “老婆子!”赵四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亢奋得都有点劈叉,“别睡了!起灶!把白天没卖完的瓜子花生都拿出来!还有那坛子酸梅汤,多加冰!” 这一嗓子,像是给整条街按下了开关。 隔壁卖炊饼的武大本来都吹了灯,这会儿听见动静,骨碌一下爬起来,重新把炉火捅开。 对面王二麻子的煎饼摊虽然拆了,但他把家里的板车推了出来,直接停在路灯底下,占据了最好的C位。那煎饼的香味顺着热气一飘,周围那帮闲汉的肚子立马咕咕叫。 “来个饼!加个蛋!多刷酱!” “给我来碗酸梅汤!我要凉的!” “赵四,把你那好酒拿出来,今晚就在这儿喝了!亮堂!这比白天喝酒有情调多了!” 喧闹声起。 原本应该寂静无声的桃源县,此刻却活了。 许清欢还没走远。 她听见身后的动静,疑惑地回过头。 只见那条本来只是用来“烧钱展示”的景观大道上,此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商贩们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食客的划拳声,汇成了一股名为“人间烟火”的热浪,直冲云霄。 灯光下,每一张脸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兴奋,是新奇,是被压抑已久的消费欲望被彻底释放出来的狂欢。 “这……”李胜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大小姐,这街……怎么比白天还热闹?这帮人都不睡觉的吗?” 许清欢愣在那儿。 她看着赵四那个吝啬鬼笑得满脸褶子,把一把把铜钱往怀里揣,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她看着那个外地客商直接在路边摆开了摊子,拿出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被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围得水泄不通,银子流水一样往他兜里进。 “夜市经济……” 四个字突然在她脑海里炸开。 她只想到了烧钱,却忘了在古代,夜晚之所以没有商业活动,纯粹是因为看不见!现在她把灯点亮了,把路修平了,把环境搞好了,还提供了免费的座位和安保(虽然是夜香司)。 这哪里是败家? 这分明是给这帮刁民搭了个全天候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聚宝盆!是把大乾的GDP硬生生拉长了一倍的时间! “大小姐!”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喜色,“通判大人让我来报喜!说是刚才这一会儿功夫,收上来的商税比平时白天一整天都多!大人说了,这鲛油灯烧得值!太值了!这是神来之笔啊!” 李胜在旁边激动得手舞足蹈:“大小姐!赚了!咱们这次又赚翻了!光是这税银……” 许清欢手里的账本“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本该生气的。 本该像之前那样,为了赚了钱而绝望,为了没能败家而痛苦。 但这一刻,她看着那灯火通明的街道,看着那些犹如韭菜一般茁壮成长的商贩和百姓,脑海里那个“为富不仁”的系统突然跳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不仅剥削白天,连黑夜都不放过,强行延长百姓劳动与消费时间,资本家嘴脸初显!恶名值波动预警……】 许清欢的眼神变了。 那是从“绝望”到“贪婪”的转变。 之前她只想着花钱,那是低级的败家。 现在她看着这满街的人,看到的不再是“刁民”,而是一只只待宰的肥羊,是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李胜。”许清欢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背脊发凉的笑意。 “小的在!”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在这儿做生意,这么喜欢蹭我的光……”许清欢捡起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那就别客气了。” “传我的话,这街上的光,是我许家烧钱点的;这地上的砖,是我许家花钱铺的;这长椅,是我许家花钱修的。” 许清欢展开双臂,仿佛拥抱着这漫天的金币。 “从明天开始,这条街的摊位费,给我翻三倍!想蹭光?可以。按时辰收费!不仅要收税,还要收‘光照费’、‘板凳磨损费’、‘花草观赏费’!” 她笑得无比灿烂,眼神里闪烁着单纯而质朴的“恶毒”。 “他们赚的钱,我要抽成。他们花的钱,最后也得流进我的口袋。” “既然这灯灭不掉了,那就让它烧得更旺些。” “我要用他们的钱,来养我的灯。再用我的灯,去榨干他们最后一个铜板!” 李胜听得目瞪口呆,随后猛地竖起大拇指,眼里全是崇拜:“大小姐……高!实在是高!这就叫……羊毛出在羊身上?” 许清欢冷笑一声,转身离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幕后黑手。 绝望? 不存在的。 这哪里是败家失败。 这分明是开启了全新的“收割模式”。有了这笔源源不断的钱,她下次就能玩个更大的! 第31章 借个场子装斯文 清河县,醉月楼。 这楼名字听着雅致,其实生意冷清得能淡出鸟来。二楼雅间四面透风,窗户纸破了两个洞,呼呼往里灌着夜风。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也没个伙计上来续水。 苏秉章坐在主位。他是清河县鹿鸣书院的院长,平日里总端着一股子清高的架子,这会儿那张脸却绷得比书院门口的石狮子还硬。 屋里坐了十几号人,都是清河县有头有脸的读书人。这帮人平时聚在一起那是吟诗作对,嗓门比谁都大。今天全哑巴了,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往地砖缝里钻。 苏秉章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这声音不大,在死寂的屋里却有点刺耳。 “都哑巴了?”苏秉章扫视一圈,视线落在左手边一个山羊胡老头身上,“王夫子,这可是咱们清河县的大事。第十届诗词大会就在眼前,帖子都发出去了,现在还没定下个落脚的地儿,传出去咱们这脸还要不要?” 王夫子捋胡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敢接话。 这事儿确实棘手。 前几日京城那边传来消息,本郡早年走出去的进士王进要回乡省亲。这本来也就是个衣锦还乡的俗套戏码,但这回不一样。王进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边还带着一位贵人。 户部右侍郎的亲侄子,宋公子。 这就变味了。 诗词大会不再是喝茶念诗的闲事,那是给这位宋公子搭的台子。若是能在这位贵人面前露个脸,得他一句夸奖,比在书房里苦读十年还有用。这是通天梯。 谁不想爬? 可爬梯子得先有梯子。 “咱们原先定的升平楼……”苏秉章叹了口气,“我昨日去看了。” 众人耳朵竖了起来。 “不行。”苏秉章摇摇头,语气里全是嫌弃,“那柱子上的朱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朽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乱叫,像是随时要塌。这哪是待客的地方?这是叫花子窝。” “宋公子是京城来的贵人,见惯了泼天的富贵。咱们领着人家去那种破地方,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定会觉得咱们轻慢。这第一印象若是坏了,这路也就断了。”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那也没法子啊,县衙那边拨不出银子修缮,咱们也没钱……” “没钱就想别的辙!”苏秉章有点烦躁,“清河县这么大,难道就找不出一个体面的场子?” “要不……去城西李员外家的园子?”一个书生试探着提议,“那里有假山流水,景致倒还过得去。” 苏秉章看都没看他:“俗。李员外是个贩盐的,满院子铜臭味。宋公子出身书香门第,最厌恶商贾习气。你让他去商人家里作诗,你是想让他吐出来?” 那书生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那……去云隐寺?”又有人出主意,“深山古寺,清幽雅致,这总不俗了吧?” “远。”王夫子开口驳了,“云隐寺在半山腰,马车上不去,得走半个时辰的山路。宋公子千金之躯,让他爬山?若是累着了,或是摔着了,咱们谁担待得起?”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屋里的气氛更闷了。 这几年年景不好,旱灾连着蝗灾,周边几个县都穷得叮当响。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谁还有闲钱去修楼建阁?整个清河县逛一圈,除了县衙大堂还算宽敞,剩下的地方不是破就是旧,稍微像样点的又全是土财主的私宅,品味俗得让人睁不开眼。 苏秉章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这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哪怕他们肚子里装满了锦绣文章,哪怕他们把这诗会策划得天花乱坠,没有一个好场子,这戏就唱不起来。 “要不……”王夫子犹豫了一下,“推迟?就说准备不足,或者……” “胡闹!”苏秉章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来,“这种话也是能说的?帖子都送到王进士手上了,人家行程都定了。你现在说推迟,那就是把人往外推。这要是得罪了王进士,咱们以后还想不想在仕途上混了?” 王夫子被骂得老脸通红,低头装死。 绝望。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笼罩着这群自诩清高的文人。这不仅仅是一个场子的问题,这是他们这辈子翻身的机会。眼看着机会就在门口,却因为自家门槛太烂,迎不进财神爷。 有人开始叹气,有人开始搓手,有人看着窗外的破洞发呆。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一个年轻书生动了一下。 他穿得寒酸,袖口磨得发白,洗得发旧的长衫也不太合身。他叫林生,是个落榜的秀才,在书院里也没什么存在感,平日里就是个凑数的。 林生犹豫了很久,手举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怯生生地开了口:“山长……” 苏秉章正烦着,听见有人说话,有些不耐烦地抬眼:“怎么?” 林生吞了口唾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楚。 “学生听说……有个地方,或许可以。” 苏秉章没当回事,随口问:“哪里?若是这县里的就算了,我都看过。” “不……不是本县。”林生低着头,不太敢看众人的脸色,“是隔壁……桃源县。” 这话一出,屋里更静了。 几道视线同时扎在林生身上,带着诧异,更多的是嘲弄。 桃源县? 那是什么破地方? 那是比清河县还穷的鬼地方。那里除了石头就是流民,听说前阵子还闹过灾荒,县令是个只知道贪钱的糊涂虫,他那闺女更是个闻名乡里的恶霸。 去那种地方办文雅的诗会? 这不是把贵人往猪圈里领吗? “林生,你是读书读傻了吧?”王夫子嗤笑一声,“桃源县是个什么德行你不知道?那里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满大街都是讨饭的叫花子。你是想让宋公子去那里看什么?看灾民抢食,还是看那许家恶女当街打人?”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苏秉章也皱了眉,觉得这学生不懂事,浪费大家时间。 林生脸涨得通红,但他想起前两天那个远房表亲从桃源县回来时说的那些胡话,还有带回来的那个精致得不像话的琉璃珠子。 第32章 借这满城疮痍,给贵人搭个戏台 屋里的笑声砸得林生抬不起头。 坐在左首的那位锦衣公子把折扇合得脆响,指着林生,笑得直不起腰:“桃源?林生,你是想让宋公子去泥地里打滚,还是去闻那许家丫头弄出来的恶臭肥料味? 你是怕咱们清河县的脸丢得不够干净,想去隔壁借点泥巴抹脸上?” 周围几人也跟着起哄。 “要我说,林生这是读书读得脑子僵了。那桃源县是什么地方?穷山恶水出刁民,再加上那个只会敛财的疯婆子许清欢。让宋公子去那里?这不叫办诗会,这叫流放。” 王夫子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年轻人想出头是好事,但也得看看场合。这种不知轻重的胡话,以后少说,免得让人笑话咱们书院教出来的学生没见识。” 林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心里的汗把衣袖都浸湿了。他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竟招来这么大的嘲讽。他想把头缩回去,可被这么多人盯着,那股子读书人的倔劲儿反而上来了。 “不……不是胡说。”林生咬了咬牙,声音虽然还在抖,但调门高了几分,“半个月前,我那做货郎的表哥刚从桃源县回来。他说那边现在不一样了。” 锦衣公子嗤笑一声:“怎么不一样?难不成那天上的馅饼掉下来,把那穷窝砸成了金窝?” 林生没理会他的嘲讽,急急地说道:“那边在修路。说是修了一条通天大路,从县衙一直修到了牛首山。聚集了几千流民,漫山遍野都是人,场面大得很。表哥说,那边现在虽然乱是乱了点,但……但热闹。” “修路?流民?”锦衣公子笑得更欢了,“我的大才子,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几千流民聚在一起,那叫热闹?那叫乱民!那叫随时可能炸营的祸患!你是想让宋公子去流民堆里看杂耍吗?” 屋里又是一阵哄笑。在座的都是体面人,平日里见到流民都要绕着走,生怕沾了晦气,哪有上赶着往流民堆里凑的道理。 林生彻底没话说了。他那点可怜的消息来源,在这群消息灵通的权贵子弟面前,确实显得单薄又可笑。他低下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一直坐在主位没吭声的苏秉章,手指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笑声渐歇。众人看着山长,等着他开口训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秀才。 苏秉章没看林生,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被虫蛀了一半的老槐树上,眼神幽深,那是他在官场沉浮多年练就的一双能把骨头看透的眼。 “几千流民……”苏秉章嘴里嚼着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王夫子赶紧搭茬:“山长,别听这浑小子胡咧咧。那桃源县乱成一锅粥,咱们还是再议议别的地方吧。” “不。” 苏秉章突然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竟然亮得吓人,“这地方,选得好。” 屋里静了。 锦衣公子的扇子停在半空,王夫子刚端起的茶碗僵在嘴边,就连林生都猛地抬起头,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苏秉章。 “山长?”锦衣公子怀疑自己听错了,“您是说……那个全是流民和臭味的桃源县?” 苏秉章站起身,负手在屋里踱了两步,脚步声沉稳有力。 “你们啊,还是太年轻,看事情只看皮毛。” 苏秉章走到那一幅挂在墙上的《寒江独钓图》前,背对着众人。 “宋公子此番南下,名为省亲游玩,实则是替他在户部任职的叔父探查民情。既是探查民情,去哪里最能体现‘民艰’?” 众人面面相觑,有点跟不上这位老狐狸的思路。 苏秉章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若咱们把诗会办在李员外的园子里,锦衣玉食,丝竹管弦,那是商贾的俗气。 宋公子就算写出几首好诗,也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传回京城,那些御史言官只会说他是纨绔子弟,不知民间疾苦。”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可若是去了桃源县呢?” “那里有几千流民,有衣不蔽体,有食不果腹。那里满目疮痍,百废待兴。 宋公子往那乱民堆里一站,看着那些为了活命在泥地里挣扎的百姓,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只需皱一皱眉头,叹一口气,那就是‘心系苍生’,就是‘悲天悯人’!” 屋里的人都听傻了。 这……这还能这么解释? 苏秉章越说越顺,思路已经被彻底打开:“我们要给宋公子搭的,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戏台,那个京城里多的是。我们要给他搭的,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抱负、展现仁德的背景板!” “试想一下。”苏秉章眯起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在桃源县那条修了一半的破路上,周围是面黄肌瘦的流民。 宋公子一袭白衣,独立于尘埃之中,看着这世间疾苦,挥毫泼墨,写下一篇《哀民生之多艰》。这篇文章一旦传回京城,那是何等的声望?那是何等的政绩?” “这叫——借势。” 苏秉章一锤定音,“借那满城的疮痍,成全贵人的一世清名。”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王夫子才长长地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碗都在抖:“高……实在是高!山长这一招,简直是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那桃源县的穷酸破败,在山长眼里,竟然全是文章!” 锦衣公子也反应过来了,手里的折扇一拍掌心:“妙啊!咱们若是把场面弄得太奢华,反倒是害了宋公子。带他去吃吃苦,看看灾民,这才是真正的高级马屁!” 就连林生都听呆了。他本意只是想说那边热闹,没想到在这些大人物嘴里,那边的“惨”竟然成了一种稀缺资源。 “可是……”角落里有个书生还是有些担心,“那边毕竟是许家的地盘。那许清欢是个混不吝的主儿,万一她到时候冲撞了贵人,或者那边实在是臭得下不去脚……” “无妨。”苏秉章摆了摆手,一脸的胸有成竹,“那许有德是个官迷,也是个聪明人。 只要咱们把拜帖送过去,把宋公子的身份稍微透露一点,哪怕是为了巴结京城的贵人,他许家也会把那几条街打扫干净,把那些太吓人的流民赶远点。” “至于那许家丫头……”苏秉章冷笑一声,“一个被宠坏了的蠢货罢了。听说她最近在忙着卖那什么肥料?一身铜臭味的商贾女子,见到宋公子这种天潢贵胄,怕是连头都不敢抬,只会自惭形秽。” 他回到桌前,提起笔,饱蘸浓墨。 “磨墨。”苏秉章吩咐道,“我要亲自给王进士写信。” 王夫子赶紧凑上去研墨,动作殷勤。 苏秉章笔走龙蛇,信里的措辞极其讲究。他不提桃源县的穷,只说那里“民生多艰,百业待兴”,正是“吾辈读书人躬身入局、体察民情”的绝佳去处。他把去隔壁县蹭地盘的行为,包装成了一场忧国忧民的文化苦旅。 最后一笔落下,苏秉章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叫——化腐朽为神奇。” 他把信折好,递给身边的小厮,“快马加鞭,送到王进士下榻的驿馆。就说这是清河县全体读书人的一片赤诚之心。” 屋里的人纷纷附和,刚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即将攀上高枝的兴奋。他们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幅美好的画面: 在桃源县那破败的废墟之上,他们簇拥着贵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把隔壁那个穷邻居踩在脚下,成就自己的一段佳话。 “哈哈哈哈哈!” 众人一同喜悦地笑了起来。 “妙哉!妙哉啊!” 第33章 任务完成 卯时三刻,晨雾未散。 桃源县那扇包了铁皮的厚重城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敞开。 往常这时候,城门口除了几个进城挑粪的农户,连只野狗都懒得逗留。 可今日,城门大开的瞬间,一股热浪夹杂着汗臭和脂粉味扑面而来。 “别挤!踩着老子的鞋了!” “哪个没长眼的?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清河县做丝绸生意的陈记!” “陈记算个屁!老子是给府城送粮的!” 城门外,那条延伸至牛首山的水泥路上,早已排起了长龙。 这些人不是衣衫褴褛来讨饭的流民,而是一个个身穿绸缎、大腹便便的商贾,还有不少邻县赶着牛车、拖家带口的富农。他们手里攥着银钱,脖子伸得老长,像是等着开闸放水的鸭子。 城墙上,原本那帮歪戴帽子、靠着墙根晒太阳的衙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列身穿黑色劲装、腰系宽牛皮带的汉子。他们手里拄着清一色的水火棍,胸前那个“守备”二字的红章在晨光下红得刺眼。 这帮人往那一站,脊梁挺得笔直,脸上一丝笑模样没有,肃杀得像是一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星。 “都要造反吗!” 一声暴喝炸响。 刘二麻子从门洞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哨棒,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排队!谁要是再敢往前挤半步,直接叉出去,永不许入城!” 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死寂。 一个清河县来的粮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陪着笑脸上前:“这位官爷,咱们都是来做生意的。这城门都开了,怎么还不放行啊?我这车上的粮……” “做生意?”刘二麻子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往城墙上一挂。 木牌上只有一行大字:入城者,需缴纳保证金五百文,且需一名本地商户担保。 人群轰的一声炸了。 “五百文?这不是抢钱吗?” “就是!咱们去府城都不用交钱,这桃源县是金子做的?” “还要担保?我们初来乍到,哪认识什么本地商户!” 刘二麻子也不废话,哨棒往地上一顿,青石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嫌贵?嫌贵别来啊!去清河县,那边不收钱,那边连屎都不收!” 他指了指身后那条干净得连根杂草都没有的大街,又指了指远处那连绵不绝的琉璃灯柱。 “这是桃源县!许小姐说了,咱们这儿地界金贵,容不下闲杂人等。给不起钱的,趁早滚蛋!” 那粮商愣住了。 他看着城门内那平整如镜的路面,看着远处整齐划一的商铺,又想起昨天夜里那传说中的“不夜城”奇景。 这里的商机,可是真金白银啊。 这里的路,不颠簸;这里的灯,照亮整夜;这里的秩序,据说连只苍蝇都不敢乱飞。 这五百文,买的不是过路费,是门票!是通往金库的入场券! “我交!” 粮商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狠狠拍在桌案上,那架势比赌徒还要凶狠。 “五百文!不用找了!剩下的赏兄弟们喝茶!那个……谁是本地商户?我出二两银子求个担保!” “我也交!我出双倍!” “别挤!我先来的!这是我的钱!” 刚才还抱怨“抢钱”的人群,此刻像是疯了一样往前冲。银钱雨点般砸向登记的桌案,生怕晚了一步,这扇金门就会对他们关闭。 刘二麻子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大小姐这招“赶人”,怎么赶着赶着,人更多了? …… 城内,正街。 一个穿着紫袍的胖员外刚啃完手里的烧饼,随手将包饼的荷叶往地上一扔,又顺势吐了一口浓痰。 “噗——” 痰刚落地,还没等渗进青石板的缝里,一只大手就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谁啊!敢碰老爷我……” 胖员外一回头,看见一张戴着红袖章的黑脸。 “随地乱扔,吐痰。罚款五两。” 黑脸汉子面无表情,手里的小本子已经翻开了,“交钱。” “五两?你怎么不去抢!”胖员外瞪大了牛眼,从怀里掏出一张十两的银票甩过去,“知道我是谁吗?我和你们县丞可是……” “十两。” 黑脸汉子收了银票,既没找零,也没行礼。他从腰后掏出一件亮黄色的马甲,往胖员外怀里一塞。 “根据《桃源县城市管理条例》第三条,抗拒执法,罪加一等。除了罚款,还得站岗半个时辰。” “你让我站岗?让我穿这个?”胖员外气笑了,指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老子有的是钱!老子给一百两,这岗我不站!” 黑脸汉子没说话,只是吹了一声口哨。 呼啦一下,四个提着哨棒的“城管”围了上来。 “给钱也得站。”黑脸汉子把马甲往胖员外头上一套,“这是许家的规矩。在这条街上,钱不是万能的,规矩才是。” 周围的本地百姓不仅没被这霸道的行径吓跑,反而一个个背着手,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看,外乡来的土包子。” “就是,以为有两个臭钱就能在咱们这儿撒野?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罚得好!咱们这街可是许小姐花大价钱铺的,哪能让他们糟践!” 胖员外僵住了。 他看着周围那些嘲弄的目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里,他的钱买不来特权,但只要遵守这里的规矩,他就能获得一种连在府城都买不到的东西——尊严和秩序。 他咬了咬牙,把那件黄马甲穿在了身上,老老实实地站到了路边的日头底下。 …… 县衙侧厅,如今挂了个牌子——“桃源税务结算中心”。 这里比菜市场还要吵。 “许氏护卫费,三两!” “道路磨损补偿金,二两!” “夜间光照费,五两!” 李胜站在高台上,嗓子都喊哑了。 台下,几十个账房先生手里的算盘打得火星四溅,噼里啪啦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密集的暴雨。 许清欢坐在内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怎么还没停……” 她设立这些名目,什么“空气净化费”、“由于你长得太胖占地面积过大费”,纯粹就是为了恶心这帮商户,为了把他们逼走,为了把这繁荣的虚假泡沫戳破。 可结果呢? 李胜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冲了进来,脸上红得像是喝了二斤烧刀子。 “大小姐!爆了!又爆了!” 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摊,指着上面的数字,手指都在抖。 “仅‘入城临时通行证’这一项,三天就收了八千两!加上那乱七八糟的二十多种罚款和杂费,现在的库银……已经没地方堆了!” “而且……”李胜咽了口唾沫,“那些商户交钱的时候,不但不骂,还一个劲儿地问能不能预交明年的!” “他们有病吗?”许清欢把茶盏重重一放。 “他们说……”李胜挠了挠头,“交了这钱,就是许家罩着的人。以前他们在别的地界做生意,又要防着泼皮捣乱,又要给各路衙门打点,那才是无底洞。 现在虽然许家收得狠,但只要交了这一份,就再也没人敢去骚扰他们。算下来,反而省了一大笔!” 【叮!】 …… 一个时辰后。 告示贴满了全城。 许清欢坐在茶楼的雅间里,死死盯着楼下的人群,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等着看这帮刁民愤怒地撕毁告示,等着听那一浪高过一浪的骂声。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群外地商贾挤在告示前,一个识字的正在大声念着上面的内容。 念完之后,短暂的沉默。 许清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骂啊!快骂啊! 突然,一个山西口音的胖子猛地一拍大腿:“妙啊!” “这哪是笼子?这分明是金钟罩啊!” 胖子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对着周围的人大喊:“诸位想想,若是每个人都有了这牌子,那混进来的贼人岂不是一眼就能认出来?那咱们的货、咱们的钱,岂不是放在大街上都没人敢偷?” “对啊!”另一个商户恍然大悟,“有了这牌子,那咱们就是桃源县‘认证’的人了!以后出去做生意,把这牌子往桌上一亮,谁还敢把咱们当流寇防着?” “这许小姐,真是把咱们的心思都摸透了!” “这哪里是限制,这是给咱们正名啊!” “快!快去排队!这牌子肯定有名额限制,晚了说不定就领不到了!” 原本应该群情激愤的场面,瞬间变成了抢购现场。 数千人像潮水一样涌向县衙,争先恐后地要去录指纹、按手印,生怕自己因为动作慢了,成不了这个巨大牢笼里的一员。 甚至有人为了抢一个靠前的编号,直接在现场开出了十两银子的高价。 许清欢手里的瓜子,“啪嗒”一声掉进了茶杯里。 楼下的喧闹声震耳欲聋,汇聚成一句句对她的赞美。 “许小姐英明!” “这是给咱们发的护身符啊!” 许清欢只觉得: 哎,原来赚钱这么容易吗?起码任务完成了! 第34章 贵人脚下的泥点子 清河县正街。 衙役手里的木桶底朝了天,浑浊的水砸在黄土路面上。 县令大人的官靴踩在泥水里。 他抬脚甩了甩鞋帮上的泥点子。 泥水没甩掉,反而在缎面上晕开一团黑渍。 李文成站在旁边。 他身上的官服是借来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还有道没消退的淤青。 那是前些日子在桃源县时撞的。 “来了没?”县令问。 “探子说已经过了五里亭。”李文成盯着街口。 街口传来车轮碾压泥水的声响。 那声音沉闷黏腻。 一辆紫檀木马车缓缓驶入。 车身雕着繁复的云纹,四角挂着铜铃。 车轮卷起黑色的泥浆,啪嗒一声甩在路边的墙根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黑痕。 马车停在酒楼门口。 车帘没动。 县令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官帽,踩着泥水小跑上前。 李文成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带起些泥点子溅在袍角上。 一只手掀开了车帘。 那是只极白的手,指节修长,捏着一块绣着兰花的丝帕。 丝帕捂住了口鼻。 宋玉白探出头。 他那双瑞凤眼在街道上扫了一圈。 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视线落在车踏板下那滩黑乎乎的积水上,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雪白的锦靴。 脚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县令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宋公子,请下车。下官已备好……” 宋玉白的声音闷在帕子里,有些发瓮:“这便是你们说的‘净水泼街’?” 县令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街的烂泥。 “这……这是为了压尘土……” “压尘?”宋玉白冷哼一声,“我看是和稀泥。” 县令头皮发麻:“下官这就让人铺毡子!快!铺毡子!” 几个衙役慌慌张张地抱着卷成筒的红毡子跑过来。 毡子铺在泥水上。 稀软的泥浆瞬间透了上来,大红色的毡子变成了黑红色的抹布,踩上去还能挤出水来。 宋玉白把脚收了回去。 “罢了。” 车夫从车后搬来一条长条凳。 宋玉白踩着凳子,脚尖点着红毡子上几处没湿透的地方,像只怕水的猫一样跳进了酒楼大堂。 县令和李文成对视一眼。 两人都看到了对方额角渗出的冷汗。 酒楼雅间。 桌上摆满了盘子。 清蒸鲈鱼张着嘴,红烧熊掌泛着油光,正中间那只烤乳猪嘴里塞着红果子,死不瞑目地盯着天花板。 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酒坛封泥刚拍开,香气就往鼻子里钻。 宋玉白坐在主位。 他手里的折扇一直没放下。 扇子扇出的风带不走屋里那股浓郁的荤腥油腻味。 县令双手举起酒杯:“公子一路舟车劳顿,自京城远道而来,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为您接风洗尘。” 宋玉白没动杯子。 他的目光在那只熊掌上停了一瞬。 “啪。” 折扇合上了。 宋玉白指着桌上的菜:“这一桌,多少钱?” 县令手一抖,酒洒出来两滴:“不贵,不贵,都是本地的土产,乡绅们的一点孝心……” “土产?”宋玉白冷笑一声,“清河县今年遭了旱灾,我一路行来,城外还有流民在挖草根。你们倒好,在这吃熊掌?” 县令的膝盖有些发软。 “公子,这……” 宋玉白站起身。 他背着手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楼下那条满是烂泥的街道映入眼帘。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趴在酒楼后巷的泔水桶边翻找东西。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宋玉白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个巴掌甩在所有人脸上。 屋里死一样安静。 在座陪客的乡绅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这马屁不仅拍在马蹄子上,还被马踢了一脚。 李文成坐在角落里。 他看着宋玉白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老神在在、正低头喝茶的苏秉章。 苏秉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文成咬了咬牙。 他站了起来。 “公子教训得是。”李文成声音哽咽,带着哭腔,“但这桌酒菜,并非下官们贪图享乐,实在是……这是一顿断头饭啊!” 宋玉白转过身。 “何出此言?” 李文成挤出了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过那块淤青。 他指着窗外南边:“公子有所不知。非是我们不知民间疾苦,实在是隔壁桃源县欺人太甚!那许家恶女,以商乱政,把咱们清河县的血都吸干了!” 宋玉白皱眉:“桃源县?可是那个修路修得满城风雨的许家?” “正是!”李文成往前走了一步,一脸悲愤,“那哪里是在修路,那是在修坟!许家抓了几千流民,把他们关在牛首山,日夜做苦役。稍有懈怠,便是鞭打脚踢。” 苏秉章放下了茶杯,长叹一口气:“听说还给每个人编了号,在手臂上刺了字,不许他们离开半步。说是雇工,实则是把百姓当成了家奴,签了卖身契,死活不论。” 宋玉白的脸色沉了下来。 “竟有此事?” “不止啊!”旁边一个乡绅也反应过来了,赶紧帮腔,不管真假先把自己摘干净,“那许清欢为了敛财,竟然……竟然逼着百姓去掏粪!” “掏粪?”宋玉白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在地上,一脸的不可置信。 “千真万确!”乡绅痛心疾首,唾沫横飞,“她建了个什么‘夜香司’,把城里的残疾人、孤寡老人都抓了去,逼着他们整日与污秽为伍,还要穿着那黄色的羞辱衣裳游街示众。 谁要是敢不从,就不给饭吃。那桃源县城里,如今是臭气熏天,百姓苦不堪言啊!” 李文成补了一刀:“公子您看这清河县虽然穷,路虽然烂,但百姓至少还有自由,还能在街上走动。可那桃源县……那是人间炼狱啊! 许家为了把控全县,连百姓上茅房都要收钱。若是交不起钱,就只能憋着,或者被拉去矿山做苦力抵债!” 宋玉白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是个读书人。 还是个自诩清流的读书人。 他最恨两件事。 一是贪官污吏,二是为富不仁。 而这个许家,听起来两样全占了,还得加一条——变态。 “朗朗乾坤!” 宋玉白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那只乳猪嘴里的红果子都滚了出来。 “朝廷治下,竟然还有这种无法无天的恶霸!竟然还有这种把人当牲口养的妖孽!” 他大步走到李文成面前,死死盯着他:“你说的,可是实情?” 李文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下官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下官脸上的伤,就是前去劝阻时,被那许家家丁打的!他们说……说这桃源县不姓大乾,姓许!” 苏秉章也站了起来,对着宋玉白深深一揖:“公子,清河县虽有不足,但我等还在勉力支撑,不敢与民争利。 可那桃源县的百姓,正等着有人去救他们于水火啊!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邻里有难,我等却无能为力,实在是羞愧!” 宋玉白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啪!” 玉佩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这本是他用来把玩赏鉴的物件,如今看来,只觉得讽刺。 “这饭,我不吃了。” 宋玉白看着满桌的珍馐,眼里全是厌恶。 “明日一早,备车。” 县令抬起头,一脸茫然:“公子要去哪?” 宋玉白看向窗外南边。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像是要把那层窗户纸烧穿。 “去桃源县。” “本公子倒要看看,这个许家,究竟有几颗脑袋,敢在天子脚下把百姓当牲口养!本公子要去看看那所谓的‘夜香司’,究竟是怎么个无法无天法!” 李文成低着头。 苏秉章捋了捋胡须,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把火,烧起来了。 而且烧得比预想的还要旺。 ...... 次日清晨。 十几辆马车组成的“问罪团”浩浩荡荡地驶出了清河县城门。 车轮上裹满了半干的黄泥。 宋玉白坐在车里。 他手里拿着一本《孟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李文成描述的画面。 流民惨叫,百姓哀嚎,恶女挥舞着鞭子,满城的屎尿横流。 他握紧了拳头。 这次去桃源,不是游山玩水。 是去降妖除魔。 是去替天行道。 车队后方。 李文成骑在马上,跟在苏秉章的车旁。 “先生这招祸水东引,高。”李文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苏秉章掀开车帘一角,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这不叫祸水东引,这叫借力打力。许家那个丫头既然喜欢折腾,那就让京城的贵人去治治她。 宋公子背景深厚,随便写封折子,都够许家喝一壶的。” 李文成看了一眼前方宋玉白的马车:“这宋公子看起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越揉不得沙子越好。”苏秉章笑了笑,眼神阴鸷,“等到了桃源县,看着那一地的鸡毛,都不用咱们开口,他自己就会把许家拆了。到时候,咱们不仅没过,反而有举发之功。” 车队碾过泥泞的官道。 朝着几十里外的桃源县驶去。 而在那里。 桃源县的水泥大道上。 刘二麻子正带着一群穿着“城管”制服的汉子,手里拿着竹筒改装的高压水枪冲洗路面。 水泥路面被冲得发亮,连个泥点子都找不到。 “都给我冲干净了!”刘二麻子吼道,声音震得路边的琉璃灯都在抖,“大小姐说了,咱们桃源县是文明地方,见不得脏东西。 不管是哪里来的车,只要轮子上带泥,一律不许进城!罚款一两!没钱就把轮子卸了!” 第35章 地狱 车轮碾过最后一道黄土坎,那种令人牙酸的颠簸感陡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平顺。 宋玉白手里的茶盏甚至没晃出一丝涟漪。他挑开车帘一角,入眼是灰白色的路面,平整得像是一块无限延伸的磨刀石,连颗石子儿都找不见。 清河县带来的烂泥糊在车轮上,随着转动,啪嗒啪嗒地甩在这干净的路面上。 那两道漆黑的泥印子,就像是在一张宣纸上泼了墨,刺眼得很。 宋玉白皱了眉,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又觉得这举动有些多余——窗外并没有预想中的尘土飞扬,连空气里都透着股怪异的清冽味,混着点若有若无的草木灰气。 “这就到了?”他问。 苏秉章坐在对面,那张老脸在透过帘缝的光里显得有些阴郁。他指了指前方:“公子且看。” 宋玉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百步之外,是两扇包了铁皮的城门。 而城门前,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队伍甩出二里地去。人声鼎沸,吵嚷声隔着这么远都能钻进耳朵里。有人挥舞着手臂,有人拼命往前挤,还有人抱着衙役的大腿不撒手。 “这……”宋玉白手里的折扇紧了紧,“这便是那些流民?” 苏秉章叹了口气,声音里压着沉痛:“正是。桃源县闭门不纳,这些百姓求告无门,只能在此苦守。 公子您看那中间,那几个挥舞着纸张的,怕是在拿身家性命换一张入城的路引。” 宋玉白眯起眼。 确实有人手里挥着银票模样的东西,脸红脖子粗地在喊着什么。 离得远,听不清,只觉得那神情狰狞又绝望,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那守门的……”宋玉白指着城门口那两排黑衣汉子,“为何拿着棍棒?” “驱赶。”李文成骑马跟在窗边,适时地插了一嘴,声音里带着愤慨,“许家养的鹰犬,最是心狠手辣。流民若是敢靠近,轻则一顿乱棍,重则当场打死。公子没看见那地上?那是还没干透的血迹啊。” 宋玉白心头一跳。 他确实看见地上有几摊暗红色的印记。 (那是早上刘二麻子让人泼的红漆,用来划停车位的线,还没干透。) “岂有此理!” 宋玉白气愤地合上车帘,胸口起伏。 他出身京华,见惯了歌舞升平,何曾见过这等光天化日之下的暴行?那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在那帮恶奴眼里,竟如同草芥? “停车。” 宋玉白声音冷硬。 李文成吓了一跳:“公子,此处还在城外,流民聚集,怕是有些危险……” “我若是连下车都不敢,还谈什么代天巡狩,体察民情?”宋玉白冷笑一声,一脚踹开车门,“我倒要看看,这许家的棍子,敢不敢打在我的身上!” 车队停了。 那辆紫檀木马车在一众黄土泥车里显得鹤立鸡群。 宋玉白跳下车辕。他特意换了一身素白的直裰,没带那些晃眼的玉佩香囊,自以为这身打扮够低调、够亲民,能融入这满目疮痍的苦难里。 可脚刚落地,他就觉得不对劲。 这地……太硬了。 不是那种踩实了的土路,而是一种浑然一体的坚硬。鞋底扣在上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而且,太干净了。 连根杂草都没有,路两边的排水沟里流着清水,每隔十步就立着一个模样古怪的木桶,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号。 这和他想象中的流民窟,差得有点远。 苏秉章和李文成赶紧跟上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这路是刚修好的?怎么连个坑都没有? “公子,那边乱,咱们还是……”苏秉章想拦。 宋玉白没理他,大步流星地往城门口走。 离得近了,那喧闹声更大了。 “别推!踩掉老子鞋了!这可是内造的缎面!” “五百文?我出五两!给我个号!” “前面的快点!磨蹭什么呢!再晚今天的名额就没了!” 宋玉白听着这些话,脚步顿了一下。 这流民……怎么还穿缎面鞋? 这求活路……怎么还要竞价? “看见没?”苏秉章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谁,“这就是许家的手段。哪怕是逃难,也得把最后一点棺材本掏出来。那些喊价的,都是被逼疯了的富户,想给家里留个种。至于那些没钱的……” 他指了指蹲在路边的几个汉子。 那几人穿着粗布短打,蹲在地上啃着手里的大白馒头,馒头里夹着肥得流油的肉片。 “没钱的,就只能在路边等死,连进城的资格都没有。”苏秉章痛心疾首。 宋玉白看着那白馒头,又看了看苏秉章。 苏秉章面不改色:“那是最后的断头饭。许家为了不让饿殍太难看,临死前会施舍一口吃的。吃了这顿,就是……唉。” 宋玉白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好毒的心肠! 把人逼到绝路,还要用这种伪善来粉饰太平!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直直地冲到了最前面。 城门口,刘二麻子正拿着根哨棒,指着一个想插队的胖子骂:“懂不懂规矩?啊?那是黄线!踩线了知道吗?退回去!再敢往前伸一只脚,把你这双腿给卸了!” 那胖子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往后退:“是是是,军爷教训得是,小的眼拙,眼拙。” 宋玉白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地断了。 光天化日! 朗朗乾坤! 一个看门的狗奴才,竟然敢对百姓如此颐指气使!那胖子虽有些积蓄,此刻却卑微得像条狗,这得是被欺压到了什么地步? “住手!” 一声厉喝。 宋玉白从人群里走出来,白衣胜雪,在那群灰头土脸的商贾堆里,扎眼得很。 刘二麻子正骂得起劲,冷不丁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宋玉白。 小白脸。 没带行李。 没带货。 一看就是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 “喊什么喊?”刘二麻子拿哨棒敲了敲地面,“排队去!没看见后面几百号人都等着吗?想插队?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 “我不插队,也不进城。” 宋玉白往前走了一步,下巴抬得高高的,那是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他指着刘二麻子手里的棍子,眼神冷得像冰:“我只问你,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此处设卡勒索?谁给你的权力,敢随意辱骂殴打百姓?” 周围瞬间静了。 那些排队的商贾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宋玉白。 这人谁啊? 敢在许家的地盘上撒野? 刘二麻子也愣了,他歪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勒索?殴打?” 他指了指旁边挂着的木牌子:“识字吗?《桃源县入城管理条例》,这叫保证金!这叫维护秩序!没看见这帮人挤得跟发情公猪似的?不骂两句他们能听话?” “强词夺理!”宋玉白气得手都在抖,“百姓流离失所,至此求生,你不开仓放粮也就罢了,竟还设卡盘剥! 这一张张银票,是多少人家的卖命钱!你拿着就不烫手吗?” 他转过身,面向那群排队的商贾,一脸的痛心疾首:“诸位!莫要怕!今日我宋某在此,定要为诸位讨个公道!这等恶奴,这等黑心的规矩,今日便要废了它!”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半晌,那个刚被骂退回去的胖子,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那个……这位公子。”胖子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您要是没钱交保证金,能不能往旁边让让? 第36章 求你别装了!挡着大家交钱发财了 别挡着我们交钱啊。晚了这号就没了,今天的名额可就只剩三十个了。” 宋玉白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胖子:“你……你说什么?他在勒索你!他在压榨你!” “压榨什么啊!”胖子急了,跺着脚,“我这是自愿的! 昨儿个赵老四进了城,今天早上就在里面抢到了个摊位,据说半天就回本了!我这五百文算个屁啊!您行行好,别在这耽误大家发财行不行?” “就是啊!”后面的人群也炸了锅,“哪来的书呆子?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别挡道!老子的货都要馊了!” “滚一边去!没钱装什么胖子!” 唾沫星子喷了宋玉白一脸。 他站在那里,满脸的茫然和错愕。 这……这剧本不对啊? 苏秉章不是说他们是流民吗? 不是说他们是求生无门吗? 怎么一个个看着比他还着急送钱? 苏秉章站在后面,脸色铁青。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帮商贾竟然贱到了这个地步——被收钱还收出快感来了? 刘二麻子嗤笑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 他把哨棒往肩上一扛,从怀里掏出一块抹布,那是专门用来擦城墙上那块铜牌的。 “听见没?”刘二麻子冲宋玉白努了努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位公子,想行侠仗义回你们清河县去,别在我们桃源县挡着大家发财。我们这儿,不兴那套虚的。” 他又指了指地上的红线:“还有,你的靴子,踩线了。罚款十文。交钱。” 十文钱。 不多。 在京城,这也就是宋玉白随手打赏给路边乞丐,还得嫌手脏懒得掏的数目。 但此刻,这十文钱如是一座山,硬生生压在了这位大乾朝顶级权贵的头顶上。 宋玉白僵硬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价值连城的雪白锦靴。靴尖确实越过了那道刚刷上去、还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红漆线。 哪怕只是一毫厘。 “这也是……规矩?”宋玉白的声音有点飘,像是灵魂出窍了。 刘二麻子把哨棒往地上一杵,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用炭笔在舌尖上舔了一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桃源县交通与秩序管理法》第十八条,越线、插队、无故逗留,妨碍公共秩序,罚款十文。” 刘二麻子撕下一张条子,随手贴在宋玉白那尘埃不染的白衣胸口:“限你十息之内交清,不然拖车——哦不对,拖人。” 宋玉白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后的那个胖子已经急眼了。 “哎哟喂我的公子爷!您倒是快点啊!” 胖子满头大汗,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铜钱,也不数,哗啦一声塞进刘二麻子手里:“军爷!这十文钱我替他交了!再赏您二十文喝茶!求您了,把他弄走,别挡着我这号!” 刘二麻子顿时脸色一冷:“你什么意思?想害我啊!许小姐命令规定我等人员不得拿你们的钱。滚滚滚,收好了!” 胖子这才反应过来,扇了自己一巴掌说:“哎哟!军爷!桃源县实在是世外桃源了,去的地方多了,都习惯了!我不是故意的哈!” 刘二麻子脸色放缓的说:“没事。你这种人遇到多了!以后必须给我注意好咯!” 同时他伸手一拨,把堂堂户部侍郎的侄子的宋玉白,直接推到了路边的排水沟旁。 “下一个!” 宋玉白踉跄两步,险些踩进水沟里。 他扶着那根刻着“垃圾分类,人人有责”的奇怪木桶,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是什么世道? 他被罚款,被推搡,最后还是被一个看起来像杀猪匠的胖子“救”了?而且救他的理由不是因为尊贵,而是因为嫌他……挡路? “这……这成何体统!” 苏秉章和李文成这时候才从后面挤上来。两人看着这一幕,冷汗都下来了。 “公子!公子您没事吧?”李文成赶紧掏出帕子去擦宋玉白衣服上的那个墨迹未干的罚单条子。 宋玉白一把推开他,脸色铁青,指着那群疯狂的人群:“苏山长,李县令,这就是你们说的流民?这就是你们说的哀鸿遍野?” 苏秉章眼皮子直跳,硬着头皮解释:“公子,这……这些人是被逼疯了啊!您听听那惨叫声,那是绝望啊!” 恰在此时,前排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 “五十两!我不活了!我出五十两!” 宋玉白猛地转头,眼神悲悯:“看!那是谁在哭诉?定是被许家逼得倾家荡产……” 话音未落,那个吼叫的汉子突然跳了起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盖了红章的纸片,笑得癫狂,嘴角都咧到了后脑勺。 “哈哈哈哈!一百两!老子抢到了!甲字号摊位!是老子的了!” 旁边几个没抢到的,捶胸顿足,发出一阵阵真正的“哀嚎”。 “该死!慢了一步!那可是黄金旺铺啊!” “老赵,你个杀千刀的,借我五十两你会死啊?这下好了,只能去抢乙字号了!” 宋玉白:“……” 风,突然有点喧嚣。 他看着那个花了一百两还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汉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我很悲痛”的苏秉章。 “苏山长。”宋玉白的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就是你说的……惨绝人寰?” 苏秉章老脸一红,强行挽尊:“这……这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者是……或者是某种特殊的刑罚?对!逼人花钱,这不比杀人还难受吗?” “难受你大爷!” 旁边一个路过的货郎实在听不下去了,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货郎指着自己扁担里的货物:“知道这是什么吗?清河县的土布! 在你们那是没人要的破烂,到了这桃源县,只要进了城,转手就能翻倍卖!花钱买摊位?那是投资!懂不懂啊土包子!” 土包子。 第37章 这叫民不聊生 这三个字扎进了在场三个读书人的心窝里。 宋玉白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需要静静。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提着宝剑去屠龙,结果发现龙正在搞慈善晚宴,而他成了那个没穿礼服还要硬闯的保安。 就在这时,这位“土包子”宋公子耳边响起了中气十足的声音。 “让让!别挡着我领鸡蛋!” 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婶嫌弃地用手肘顶了一下宋玉白。宋玉白踉跄两步,那双套着草编鞋套的锦靴差点踩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有辱斯文……”宋玉白扶着额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对! 那大婶手里那两个鸡蛋,个头饱满,红皮锃亮,搁在灾年,这可是能换半袋子糙米的硬通货。在这儿,竟然白送? “公子,咱们的车……” 随从挤出一身臭汗,凑到宋玉白身边,指了指城门方向,“苏山长和李大人的车队被拦下了。” 宋玉白转身看向城门洞。他现在急需看到一点“许家恶行”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世界观。 只要许家敢对苏秉章他们动粗,他就能立刻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狠狠参那个恶女一本! 城门口,一场“文明与野蛮”的对峙正在上演。 李文成站在车辕上,那身借来的官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的淤青在阳光下泛着紫光,指着挡路的刘二麻子咆哮: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送给京城贵人的车队!车上装的都是送给宋公子的书籍和行头!耽误了公子的正事,你哪怕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刘二麻子掏了掏耳朵,顺手把指甲盖里的脏东西弹飞。 他身后,那块“入城卫生管理条例”的牌子擦得锃亮。 “我管你是送给宋公子还是送给玉皇大帝的。” 刘二麻子懒洋洋地举起手里的哨棒,指了指车轮上一坨半干的黄泥,“《条例》第七条,入城车辆必须保持车容整洁,车轮带泥者,一律劝返或强制清洗。” “这是泥吗?这是清河县的土!”李文成气得跳脚,“这是故土难离的情怀!” “那是你们的情怀,那是咱们桃源县的垃圾。”刘二麻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给脸不要脸是吧?” 旁边一个老农,此刻正剔着牙,一脸鄙夷地看着城门口: “啧啧,又是清河县来的吧?真脏。这也就是咱们许小姐心善,换了别处,这种带泥的车早给砸了。” “就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一点公德心都没有。”卖鸡蛋的大婶附和道。 他大步走向那个正在收钱的桌案。 这次他学乖了,没敢踩线,也没敢插队,老老实实站在那个胖子后面。 前方的队伍挪动得很慢。 因为每一个要进城的人,都要经过一道极其繁琐的“安检”。 “姓名?” “赵德柱。” “籍贯?” “清河县赵家庄。” “有没有携带违禁品?比如烂泥、发臭的咸鱼、或者没洗澡的虱子?” “没没没!昨晚特意洗了三遍!鞋底都刷秃噜皮了!” 负责登记的黑衣人拿出一个竹筒,对着赵德柱身上喷了一股水雾。 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散开。 “消毒费五文。下一个。” 宋玉白看着这一幕,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就是许家的手段?连进城都要羞辱一番? 终于轮到了他。 宋玉白走上前,昂首挺胸。 “姓名。” “宋玉白。” “籍贯。” “京城。” 登记的笔尖顿了一下。黑衣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宋玉白,眼神里并没有那种见到贵人的敬畏,反而多了一丝……嫌弃。 “京城来的?”黑衣人指了指宋玉白的脚下,“知道规矩吗?” 宋玉白低头。 他的锦靴上,还沾着刚才在清河县踩到的那一滩黑泥,甚至还有几点溅到了洁白的袍角上。 在这灰白干净的水泥路面上,那泥点子简直像是美玉上的瑕疵,扎眼得很。 “什么规矩?”宋玉白压着火气。 “外来车辆、人员,入城前必须保证整洁。”黑衣人敲了敲桌子上的牌子,“尤其是从清河县那边过来的。那边路烂,全是许小姐说的那个什么,什么。” 旁边人补充了一句:“是那个细菌!” “啊对对对,细菌。你这鞋,不行。” 后面排队的商贾们纷纷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 “哎哟,这京城来的怎么这么不讲究?” “就是,带着泥就想往里冲?不知道许小姐最爱干净吗?” “离远点离远点,别把晦气蹭咱们身上。” 宋玉白:“……” 他堂堂相府公子,走到哪不是香风扑面,人人争相攀附? 如今竟然被人嫌弃“脏”? “我有钱。”宋玉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重重拍在桌子上,“罚款是吧?我有的是钱!让我进去!” 他想用钱砸出一条尊严之路。 然而,黑衣人连看都没看那银票一眼。 他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双草编的鞋套,往宋玉白面前一扔。 “有钱了不起啊?有钱也得讲卫生。”黑衣人一脸公事公办,“罚款十两,另外这鞋套二十文一双。穿上,不然不许进。” “你……”宋玉白气得手抖。 “穿不穿?不穿后面还有人呢!” 后面的人群开始起哄:“快点啊!磨磨蹭蹭的!” 宋玉白回头看了一眼苏秉章和李文成。 这两人更惨。 李文成因为官服上沾了油渍,被勒令去旁边的更衣室换租来的“文明衫”——一件印着“桃源是我家”的粗布背心。 苏秉章则是因为胡子上沾了茶渣,正在被逼着用剪刀修剪。 全军覆没。 宋玉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屈辱。 这是前所未有的屈辱。 但他不能退。他倒要看看,把这群人折腾成这样的许家,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我穿。” 宋玉白弯下腰,用那双写过锦绣文章的手,拿起了那双粗糙的草编鞋套,套在了自己那双价值连城的锦靴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身为贵族的尊严,随着这鞋套一起,被封印了。 “交钱。” 黑衣人收了银票,找回九十两碎银,又递过来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五个大字:临时通行证。 还有一张印着精美花纹的票据,最下方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许清欢。 那个签名用的是某种特殊的墨水,在阳光下泛着五彩的光,想造假都难。 “拿着。”黑衣人头也不抬,“进城之后,别随地吐痰,别乱扔垃圾,别大声喧哗。还有,看见穿红马甲的要叫长官。记住了吗?” 宋玉白握着那块木牌,指节发白。 “记住了。”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 城门,终于对他敞开了。 宋玉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那个传说中的门洞。 光线从昏暗变得明亮。 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不是脂粉气,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混合了焦糖、烤肉、以及……金钱的味道。 宋玉白抬起头。 原本准备好的斥责之词,原本酝酿好的满腔悲愤,在这一刻,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看见了什么? 宽阔得能跑马的街道,铺着一尘不染的青石板。 街道两旁,不是破败的茅草屋,而是整齐划一的二层小楼,挂着五彩斑斓的琉璃灯笼。 此刻虽然是白天,但那些灯笼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芒,依然璀璨得让人眼晕。 街上人流如织。 但并不拥挤。 因为有人在指挥。 几个穿着奇怪黄马甲的汉子,嘴里叼着哨子,手里挥舞着小旗。 “马车走中间!行人走两边!那个推独轮车的,变道打手势懂不懂!” 而最让宋玉白崩溃的,不是这繁华。 而是他看见路边的一个乞丐。 那乞丐面前放着一个破碗。 碗里没有铜钱。 只有一张告示: 【本人今日休息,不接受施舍。若有布施意向,请去前方左转功德箱排队。】 那乞丐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半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看见宋玉白穿着草鞋套、一脸呆滞地站在那,乞丐好心地把烧鸡递了过来。 “新来的流民?饿坏了吧?” 乞丐一脸同情,“也是可怜人。这半个鸡屁股给你了,别客气,这在桃源县,狗都不吃。” 宋玉白看着那个油汪汪的鸡屁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苏秉章嘴里的“人间炼狱”? 这就是李文成哭诉的“民不聊生”? 第38章 鸡屁股与独臂老汉 半个油腻腻的鸡屁股,就这么大剌剌地举在宋玉白面前。 那乞丐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液体的干涸痕迹,眼神里却透着令人恼火的“慈悲”。 仿佛宋玉白才是那个需要被施舍的可怜虫。 “拿着啊,愣着干啥?” 乞丐有些不耐烦地抖了抖手里的鸡屁股,油星子差点溅到宋玉白那身雪白的中衣上。 “这可是奥尔良口味的,昨儿个许府流出来的剩菜,一般人想吃还抢不到呢。” “哦,你这个外乡人可能不知道什么奥尔良口味。反正就是许小姐做出来的,许小姐真是厨艺高超。” 随后乞丐又自由自语: “啧,不对。许小姐这样的活菩萨什么都会不很正常吗?” 宋玉白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混合着孜然和焦糖的奇异香味,在他鼻子里此刻比那腐尸烂肉还要令人作呕。 这是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拿开!” 宋玉白连忙挥动袖子,身子像触电一样往后退了好几步,脊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一根汉白玉灯柱上。 乞丐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一口将鸡屁股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切,不识好歹。一看就是没享过福的苦命相。” 乞丐嘟囔着,把那块写着“今日休息”的牌子往怀里一揣,大摇大摆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宋玉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指死死地抠着灯柱上的浮雕云纹,指节泛白。 假的。 全是假的! 什么流民吃肉,什么乞丐休假,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许家肯定早就知道他要来,特意在这城门口安排了这么些个戏子,就是为了粉饰太平,就是为了恶心他! “宋公子,您没事吧?” 李文成穿着那身印着“桃源是我家”的粗布坎肩,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脸上还带着几分讨好的笑。 宋玉白愤怒地转过头,那眼神吓得李文成脖子一缩。 “这就是你们说的民不聊生?” 宋玉白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就是你们说的饿殍遍野?” 李文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 “公子!这……这是假象啊!” 旁边的苏秉章也凑了过来,这位老山长虽然胡子被剪得参差不齐,但那股子煽风点火的本事还在。 苏秉章压低了声音,一脸的痛心疾首。 “公子您想,那乞丐若是真饿极了,怎会把肉让给别人?这分明是许家安排的托儿!就是为了蒙蔽公子的双眼!” “没错!” 李文成赶紧接过话茬,义愤填膺地指着四周繁华的街道。 “这街上的光鲜亮丽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真正的罪恶,都被许家藏在暗处呢!许清欢那个恶女,最擅长的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宋玉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屈辱。 没错,苏秉章说得对。 哪有乞丐不吃肉的道理?这绝对是有违常理! 许家越是掩饰,就说明背后的真相越是不堪入目! “好,很好。” 宋玉白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这街面上的都是戏子,那本公子就去看看那些没法演戏的地方!” “你之前说,许家逼迫伤残老兵去掏粪,建了个什么‘夜香司’?” 李文成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是有这么个地方。” “带路!” 宋玉白大袖一挥,声音如铁石相击。 “本公子倒要看看,在那污秽之地,在那暗无天日的角落里,许家还能不能演得出这等歌舞升平的戏码!” “我要去亲眼看看,那些被你们说成是‘人间炼狱’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李文成和苏秉章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一丝窃喜所取代。 夜香司? 那可是全城粪便的集散地啊! 就算许清欢把街道扫得再干净,那几万人的五谷轮回之物总没法变香吧? 而且那地方确实有不少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在干活,场面必定凄惨无比,气味必定令人欲呕。 只要宋玉白去看了,被那臭气一熏,再看到那些残疾人背着粪桶的惨状,这一局不就扳回来了吗? “公子英明!” 苏秉章立马换上一副悲壮的神情,拱手道,“那夜香司乃是桃源县最黑暗、最肮脏的所在。公子千金之躯,愿意为了百姓深入险地,老朽……佩服!” “少废话,走!” 宋玉白此时已经被那半个鸡屁股刺激得失去了理智,他迫切需要看到许家的罪证,来洗刷自己刚才遭受的羞辱。 他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他要证明,这个世界还没有疯! …… 桃源县,城西。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如今却被一圈高高的围墙圈了起来。 还没有靠近,宋玉白就已经掏出了那方绣着兰花的丝帕,做好了迎接恶臭熏天的准备。 然而,随着脚步的临近,预想中的那种令人作呕的臭气并没有出现。 空气中反倒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艾草燃烧的味道,混合着石灰的干燥气息。 “这就是……夜香司?” 宋玉白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看着眼前那座刷着白灰的大院子。 院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写着几个刚劲有力的大字:桃源县第一资源循环处理站。 “正是此处!” 李文成赶紧上前,指着那大门说道,“公子别看这名字起得花哨,里面全是粪坑!许家把全城的秽物都运到这儿,逼着那些残疾人日夜搅拌,说是要炼什么‘金坷垃’,简直就是虐民啊!” 正说着,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老汉,头发花白,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随风飘荡。 他身上穿着一件极其扎眼的明黄色马甲,前胸和后背都印着奇怪的黑色条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老汉只用仅存的右手,推着一辆造型奇特的木头小车。 那车上装着两个巨大的密封木桶,看起来沉重无比。 老汉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通红,显然是正在极度用力。 “公子快看!” 苏秉章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激动地跳了出来,指着那老汉大声哭喊起来。 “苍天有眼啊!公子您看那位老丈!” “那是独臂啊!少了一只手的老人家啊!” “这许家简直丧尽天良!竟然让这样的残疾老人去推那千斤重的粪车!” 李文成也立马戏精附体,抹着眼泪喊道:“还有那衣服!公子您看那黄马甲!那分明就是羞辱啊!这是给犯人穿的囚服啊!这是要把这些保家卫国的老兵当成罪犯来折辱啊!” 第39章 编制?退休金? 宋玉白看着那个独臂老汉,看着那空荡荡的袖管,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这才是真相! 这才是桃源县的真面目! 之前那些繁华,那些笑脸,果然都是假的! 在这个角落里,许家终于露出了那吃人的獠牙! 一道难以言喻的悲愤直冲宋玉白的天灵盖,那是读书人骨子里路见不平的血性,也是世家公子想要匡扶正义的冲动。 啊不对。这只是宋玉白不同罢了,在这个世道也是稀罕了。 “住手!” 宋玉白一声暴喝,身形如电,冲了上去。 他不顾那车上可能装满了他最厌恶的秽物,不顾那老汉满身的汗臭,一把抓住了那小车的把手。 “老人家!莫怕!” 宋玉白双目赤红,死死地按住车把,声音颤抖而坚定。 “把这脏东西放下!这车,你不推了!” “本公子今日既然来了,就绝不会坐视不管!那许家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我也要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老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懵了。 宋玉白见老汉发呆,以为他是被吓傻了,心中更是酸楚。 “老人家,您受苦了……” 宋玉白深吸一口气,准备帮老汉把这辆“沉重无比”的粪车推到一边去。 他扎下马步,气沉丹田,双臂运足了力气,准备迎接那几百斤的重量。 李文成说得对,这满满两大桶,少说也有四五百斤,这独臂老汉能推得动,简直就是拿命在填! “起!” 宋玉白低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 下一秒。 他的身子忽的往前一窜,差点像个大马趴一样摔在地上。 轻。 太轻了! 这辆看起来笨重无比的小车,在宋玉白的手里竟然轻飘飘的,轮子顺滑得不可思议,仿佛稍微给点力就能自己跑起来。 那车轮轴承里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滚珠在油脂里滑动的声音。 宋玉白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形,一脸错愕地看着手里的小车。 这……这是装满粪便的车? 就算是装满棉花也没这么轻吧? “你干啥?!” 还没等宋玉白反应过来,一声愤怒的咆哮就在他耳边炸响了。 那个原本看起来唯唯诺诺、受尽欺凌的独臂老汉,此刻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一把推开了宋玉白。 “哪来的小白脸!抢劫啊?” 老汉一只手死死护住那辆小车,像是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一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警惕和愤怒。 “我……我这是在救你啊!” 宋玉白被推了个趔趄,满脸的不可置信。 “老人家,这许家逼你做苦力,逼你穿囚服,我是来……” “救个屁!” 老汉唾沫横飞,直接打断了宋玉白的话。 他指着宋玉白那双干净的手,气得胡子都在抖。 “你懂个球!这是囚服?这是工装!马甲懂不懂?许小姐说了,穿上这个,走夜路才不会被马车撞!这是保命的宝贝!” 老汉一边说,一边心疼地擦了擦车把手上被宋玉白摸过的地方。 “还有,什么叫逼我做苦力?我告诉你,别以为你长得白就能胡说八道!” “老子上战场断了只手,什么事都做不了。还是许小姐这位活菩萨给我的事做!”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早班优选单’!从城西到处理站,路平好走,还有下坡,一趟能记三个工分!” “我都排了三天队才轮到这一趟!你上来就要给我抢了?你想抢我的工分?你想断我的财路?” 老汉越说越气,仅存的那只右手握成了拳头,在宋玉白面前晃了晃。 “要不是看你细皮嫩肉不禁打,老子一拳就把你这抢单的贼给轰出去!滚滚滚!别耽误我打卡!” 宋玉白彻底石化了。 抢单? 工分? 打卡? 这些词拆开来他都懂,组合在一起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而且……这老汉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刚才推他那一下,差点把他的骨头架子都给推散了。 这是一个长期受虐待、营养不良的残疾老人该有的力气吗? 就在这时,处理站的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中年人。 这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胸口挂着个哨子,看起来是个管事的。 苏秉章眼睛一亮,赶紧凑到宋玉白耳边:“公子!看!这就是那个拿鞭子的工头!你看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定是要出来惩罚这个偷懒的老汉了!” 宋玉白闻言,心头火起。 哪怕这老汉不识好歹,但这工头若是敢当众行凶,他宋玉白今日就要血溅五步! 他刚要迈步上前呵斥,却见那“凶神恶煞”的工头快步走到老张面前。 没有鞭子。 没有辱骂。 那工头手里端着一个还在冒着白气的大瓷碗。 那是冰气。 “老张啊,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慢点推,慢点推。” 工头把瓷碗递到老张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又透着几分关切。 “大小姐刚才派人传话了,说今日气温超过了三十度,触发了那什么……哦对,‘高温预警机制’。” “所以,今天除了基础工钱和工分之外,每人再加发二十文的‘酷暑津贴’。” 工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条子,塞进老张那件明黄色的马甲口袋里。 “这是条子,收好了,别丢了。这碗冰镇绿豆汤赶紧喝了,解解暑。喝完赶紧去那边的‘职工休息室’里吹吹冰鉴,别中暑了。” 工头叹了口气,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你要是中暑晕倒了,那可是算‘工伤’,还要扣我这个站长的考评绩效,还得给你报销郎中费。你也心疼心疼我,别这么拼命行不行?” 老张接过绿豆汤,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嘿嘿,站长放心,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这不也是想趁着还能动,多给孙子攒点书本费嘛。” “行了行了,赶紧进去歇着吧。” 老张推着那辆轻便的小车,美滋滋地往里走,路过宋玉白身边的时候,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防贼。 第40章 万般皆下品,不如掏大粪? 宋玉白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九天神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目光死死地盯着老张口袋里那张露出半截的条子。 酷暑……津贴? 冰镇……绿豆汤? 如果不喝汤中暑了,还要算工伤?还要报销郎中费? 这……这还是掏粪工吗? 这待遇,就算是京城六部的书吏,大热天的也没这份福气啊! “这就是……你们说的虐待?” 宋玉白缓缓转过头,声音幽幽的,听不出喜怒。 苏秉章和李文成此刻已经是汗流浃背,两人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这……这……妖术!公子!这一定是妖术!” 苏秉章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这是糖衣炮弹!这是收买人心!那个绿豆汤里……说不定下了迷魂药!” 宋玉白没理他,而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跟在老张身后,走进了那个所谓的“职工休息室”。 一进门,一股凉爽的冷气扑面而来。 宽敞的屋子里,摆着四个巨大的铜盆,里面堆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块。 要知道,现在可是盛夏! 在京城,哪怕是王公贵族,用冰那也是要精打细算的。 可在这里,在一个掏粪工的休息室里,冰块竟然不要钱一样堆在那里,只为了给这帮苦力降温? 屋子的墙上,没有挂着刑具。 而是挂着几张巨大的图表。 《夜香司员工福利待遇表》、《月度优秀员工光荣榜》、《安全生产守则》。 角落里的长桌上,摆满了白面馒头、切好的西瓜,还有无限量供应的凉茶。 几个同样穿着黄马甲的残疾汉子,正半躺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啃着西瓜,一边大声谈笑着。 这哪里是人间炼狱? 这分明就是神仙洞府! 宋玉白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崩塌,碎成了一地的渣子,捡都捡不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阵刺鼻的脂粉香气冲了进来。 一个穿红着绿、头上插着大红花的媒婆,扭着水桶腰,风风火火地冲进了休息室。 宋玉白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生怕这媒婆是冲着自己这个贵公子来的。 毕竟,以他的容貌和身家,走到哪都是媒婆追逐的对象。 然而。 那媒婆连正眼都没瞧宋玉白一下,直接像一阵旋风一样,刮到了刚刚坐下的独臂老张面前。 “哎哟我的张大爷哎!” 媒婆挥舞着手里的香帕,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脸上的粉都要掉进绿豆汤里了。 “成了!成了啊!” 老张放下碗,擦了擦嘴:“啥成了?” “还能是啥?城东那个李寡妇啊!” 媒婆激动得直拍大腿,“人家松口了!人家说了,只要你有这夜香司的‘正式编制’,以后老了有那个啥……哦对,‘退休金’!” “人家就不嫌弃你少只手!也不嫌弃你岁数大!” “那李寡妇说了,只要你把工分攒够,能在城南那个‘安居坊’换套两居室的房子,她立马就带着嫁妆过门!” “老张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可得请我吃喜酒,还得给我包个大红封!” 老张一听,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一下笑成了一朵菊花。 “真的?她真这么说?” “那还能有假?现在谁不知道,这桃源县里,除了许府的管事,就属你们夜香司的正式工最抢手!” 媒婆一脸羡慕地看着老张身上的黄马甲,“旱涝保收,待遇又好,还有官府给养老。啧啧,也就是我岁数大了,我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我也嫁你!” 满屋子的残疾汉子都跟着起哄,笑声差点把房顶给掀了。 宋玉白站在角落里。 他手里那把价值连城的折扇,在“咔嚓”一声脆响中,被生生捏断了扇骨。 掏粪工……成了婚恋市场上的抢手货? 还有退休金? 还有安居房? 他堂堂相府公子,读圣贤书,学治国策,却从未听说过世间还有这等道理! 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在这桃源县,在这个充满着艾草味和绿豆汤味的地方,那些圣贤书里的道理,仿佛被许清欢扔进了这夜香司的粪桶里,搅了个稀巴烂! 宋玉白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变得冰冷刺骨,如同两把利剑,直直地刺向门口那两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身影。 苏秉章。 李文成。 “人间炼狱?” 宋玉白把手里断掉的折扇狠狠摔在地上,一步一步向两人逼近。 “如果这也是地狱……” 宋玉白指着那个正满脸幸福地和媒婆商量彩礼的老张,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信念崩塌后的疯狂。 “那本公子倒想问问,京城的那些百姓过的,算是什么?算十八层地狱吗?!” 宋玉白瘫坐在软垫上,眼神空洞,手里那截断掉的扇骨被捏得咯吱作响。 刚刚在夜香司看到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那是掏粪工吗?那分明是拿着编制、喝着冰镇绿豆汤的大爷! “假的……都是假的……” “这还是大乾吗?” 宋玉白喃喃自语,呆滞地说服自己。 苏秉章坐在一旁,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那把被剪得参差不齐的胡子往下滴。 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再不把场子找回来,等这宋公子回过味来,他们这欺君罔上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苏秉章老狐狸般的眼睛一转。 诶!有了! “公子!您说得对!那就是假的!” 苏秉章猛地一拍大腿,老脸上挤出一副看透一切的悲愤。 “那夜香司就在城边上,人来人往的,许家自然要做足了面子功夫!那是样板戏啊!” 李文成也反应过来了,赶紧凑上来补刀。 “没错!公子您想,真正的修罗场,怎么可能摆在大街上让人随便看?” 李文成压低了声音,语气阴森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真正的罪恶,都在深山老林里!都在那牛首山的铁矿上!” 宋玉白的眼珠动了动,转头看向李文成。 “牛首山?” “正是!” 第41章 公子!您看到了吗!那满地的…… 李文成见有戏,立马来了精神,唾沫横飞地比划着。 “那地方天高皇帝远,四面都是峭壁,鸟都飞不进去。许家把抓来的流民全都填进了那个无底洞!” “公子您不知道啊,那才叫惨绝人寰!” “监工手里的皮鞭全是倒刺,还要蘸盐水!一鞭子下去,那肉都能翻卷起来!” “几百斤的矿石,就让那群瘦骨嶙峋的流民背着,还要戴着五十斤的铁枷锁,锁链直接穿过琵琶骨!” 宋玉白听得心惊肉跳,手里的扇骨啪的一声又断了一截。 “穿……琵琶骨?” “那还有假?” 苏秉章咬着牙,一脸的痛心疾首。 “老夫曾派学生去探查,结果只在山脚下听到了鬼哭狼嚎。据说那里一天只给一碗馊水,里面还混着沙子!” “累死了,就直接往矿坑里一扔,连个草席都不给裹!” 宋玉白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才对。 这才符合他对恶霸豪强的认知,这才符合他对这个残酷世道的理解。 刚才那个喝绿豆汤的夜香司,绝对是个意外,是个精心编织的骗局! “好!好一个许家!” 宋玉白猛地坐直了身子,眼里的迷茫散去,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本公子就不信了,她许清欢能把全城的屎都变成香的,难道还能把那吃人的矿山变成安乐窝不成?” “去牛首山!” 宋玉白一拳砸在车窗框上。 “本公子这次要直捣黄龙,亲眼看看那所谓的‘人间地狱’!” …… 牛首山。 这里原本是桃源县的一处荒山,怪石嶙峋,草木不生。 此刻,山脚下却立着两根巨大的立柱,上面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巨大横幅。 风一吹,横幅猎猎作响。 宋玉白下了马车,眯着眼睛念出了上面的字。 “安……全……生……产……重……于……泰……山?” 他不解地看向苏秉章:“这也是某种黑话?” 苏秉章捋了捋残须,冷笑一声。 “公子,这就是许家的狡诈之处!这哪里是给工人看的,这分明是给监工看的!” “意思是,为了生产出铁矿,那工人的命还没泰山的一块石头重!只要能出矿,死多少人都无所谓!” 宋玉白恍然大悟,咬牙切齿:“何其歹毒!视人命如草芥,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挂在山门口!”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突然从半山腰传来。 大地都跟着颤抖了两下,几块碎石顺着山坡滚落下来。 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那声音嘈杂、混乱,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发出的惨叫。 宋玉白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什么声音?” 李文成吓得一哆嗦,差点钻到马车底下去,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脸惊喜地指着山上。 “公子!听到了吗?那是刑罚啊!” “那巨响,定是那用来炸开矿洞的火药!根本不管里面还有没有人,直接就炸啊!” “您听听那惨叫声!那是多少人在哀嚎?那是多少人在绝望地求饶啊!” 苏秉章也激动得浑身发抖。 “没错!公子!这就是罪证!铁一般的罪证啊!”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如此大规模地虐杀百姓!这是要造反啊!” 宋玉白听着那连绵不绝的“惨叫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那是读书人的义愤,那是作为大乾子民的耻辱! “许清欢!你枉披人皮!” 宋玉白红着眼睛,也不管什么仪态了,甚至忘了自己还穿着那双可笑的草鞋套。 他拔腿就往山上冲。 “公子!危险啊!”随从在后面喊。 “滚开!” 宋玉白头也不回,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 “今日哪怕是龙潭虎穴,本公子也要去闯一闯!哪怕救不了一个人,我也要替他们喊一声冤!” 山路崎岖。 宋玉白跑得气喘吁吁,锦衣被荆棘划破了,发冠也歪了。 苏秉章和李文成跟在后面,累得像两条老狗,但两人的脸上都挂着兴奋的狞笑。 这就对了! 这才是正常的剧本! 这回,许清欢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终于。 转过一道巨大的山岩,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人工平整出来的巨大空地,位于矿区的核心位置。 宋玉白猛地停住脚步,双手紧握成拳,做好了目睹人间炼狱的心理准备。 他准备好了看到鲜血。 准备好了看到残肢断臂。 准备好了看到那个挥舞着蘸盐水皮鞭的恶魔监工。 然而。 一阵风吹来。 没有血腥味。 没有腐臭味。 一股浓郁、霸道、带着一丝甜腻的焦香味,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宋玉白的鼻梁上。 那是……红烧肉的味道? 宋玉白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前方。 只见那片空地上,摆着几十张拼接起来的长条桌子。 并没有什么受刑的奴隶。 取而代之的,是几百个身材魁梧、满面红光的汉子。 他们头上并没有戴着李文成说的沉重枷锁,而是戴着一种奇怪的、藤条编织的黄色帽子,看起来坚固异常。 身上穿着统一的灰色厚帆布衣服,胳膊肘和膝盖处还缝着厚厚的皮革护垫。 此刻。 这几百号人正围在桌子旁,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 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最下面是白花花的大米饭,上面浇着浓油赤酱的肉汤。 而最上面,是那一块块麻将牌大小、红亮诱人的红烧肉,颤巍巍地冒着热气。 除了肉,每张桌子上还摆着脸盆那么大的盆,里面装着白面馒头和整只的烧鸡。 “这……这是断头饭?” 宋玉白感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干,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伙食标准,比平日自己点卯时吃好太多了!? 苏秉章和李文成终于爬上来了。 两人还没看清眼前的景象,就先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公子!您看到了吗!那满地的……” 第42章 肥羊到来 苏秉章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片“肉山酒海”。 “这……这不对啊……” 李文成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指着前方,手指颤抖得像是在抽风。 “馊水呢?沙子呢?带血的皮鞭呢?” 就在这时。 离他们最近的一张桌子上,一个满脸煤黑的矿工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啪!” 这一声脆响,吓得三人齐齐一抖。 那矿工皱着眉头,用筷子在那堆红烧肉里挑挑拣拣,最后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一脸嫌弃地扔到了旁边的骨碟里。 “他娘的!又是红烧肉!” 矿工抱怨道,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昨儿个吃,今儿个还吃!食堂的大师傅是不是就会这一招啊?” “我想吃清淡点的!我想吃凉拌苦瓜!我想吃清炒菜心!” “天天这么大鱼大肉的往死里塞,老子这腰都粗了两圈了!回家婆娘该嫌弃我像头猪了!” 旁边的工友哈哈大笑,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王老二,你就是贱皮子!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宋玉白站在风中,凌乱了。 他看着那个被嫌弃地扔掉的红烧肉。 那色泽,那油光…… 在清河县,这是连县令都不敢天天想的美味。 在这里,被一个矿工嫌弃太腻? “这就是……只给一碗馊水?” 宋玉白缓缓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李文成,眼神里带着一种想要杀人的冲动。 李文成哆哆嗦嗦地往后缩:“公……公子,这……这可能是幻术!障眼法!” 就在这时。 一声尖锐的、充满愤怒的咆哮声,突然从高台上传来。 “都给我住手!!!” 这声音极大,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狂躁。 宋玉白精神一振。 来了! 终于来了! 这种暴躁的语气,这种恶毒的声调,一定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恶女许清欢! 她一定是看不惯这些工人吃饭,要来施暴了! 宋玉白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高台上,站着一个身穿锦衣红裙的少女。 她双手叉腰,柳眉倒竖,手里还挥舞着一本厚厚的账本,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个要吃人的母夜叉。 “许清欢……” 宋玉白握紧了拳头。 苏秉章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喊一声:“公子你看!恶女露馅了!她要发飙了!她肯定是要把那些肉都抢走!” 只见许清欢气冲冲地从高台上冲下来。 她像一阵红色的旋风,直接冲到了那个叫王老二的矿工面前。 王老二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大……大小姐……” 许清欢一把夺过旁边一个正准备拿起矿镐去干活的工人的工具。 “当啷”一声。 那把精钢打造的矿镐被她狠狠扔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反了你们了是吧?!” 许清欢指着那个工人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谁让你干活的?啊?谁让你拿镐子的?” “看看现在的时辰!午时三刻!这是干活的时候吗?!” 宋玉白愣住了。 这是……在骂工人干活太勤快? 许清欢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刚才一看账本,差点没晕过去。 这帮矿工简直是有毒! 她明明为了败家,特意制定了“强制午休两个时辰”的奇葩规定,还提供了无限量的红烧肉,就是想把这帮人养成废物,把工期拖慢。 结果呢? 这帮人吃了肉之后,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力气没处使,偷偷摸摸提前上工! 这一上午挖出来的矿石,比以前三天挖的还多! 照这么下去,她这矿山不仅亏不了,还得赚翻天!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许清欢指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工人,声音尖利。 “你们是不是想害死我?是不是想让我这点家底都赚……都赔光?” “我再说一遍!这是命令!是铁律!” 许清欢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那是准备用来发“加班费”的,现在成了“惩罚金”。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给我坐在板凳上,屁股不许离开凳子面!” “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把那盆里的肉吃光!谁要是敢剩下一块肉,我就扣他十文钱!” “还有那个荔枝!必须给我吃完!核都得给我嗦干净!” “谁敢在未时之前拿起镐子,就给我卷铺盖滚蛋!这种不听话的员工,我许家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全场寂静。 几百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一个小姑娘骂得头都不敢抬。 一个个含着眼泪,端起大海碗,开始拼命往嘴里塞那肥得流油的红烧肉。 那是感动的泪水。 “大小姐……呜呜呜……太好吃了……太撑了……” “闭嘴!吃!咽下去!” 许清欢恶狠狠地监督着,像个冷酷的监工。 但这画面落在此时此刻的宋玉白眼里。 世界,变了。 那层名为“误解”的滤镜,被他那颗七窍玲珑心,自动加上了一层名为“圣光”的特效。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为了亏钱而气急败坏的败家女。 而是一个为了工人的身体健康,不惜扮黑脸、发恶声的“严母”! “这是……这是何等的大爱啊!” 宋玉白的声音在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她为了不让工人过度劳累,竟然亲自下场阻止!” “她为了让那些舍不得吃肉的苦力补充体力,竟然用‘扣钱’这种威胁手段来逼他们进食!” “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焦急,那种把工人当自家兄弟的心疼……” 宋玉白捂着胸口,感觉心都要碎了。 “我都做了些什么?我竟然听信谗言,把这样一位活菩萨当成了恶女?” “她骂人的样子……虽然凶,但为什么透着一股子慈悲?” “这哪里是矿场?这分明就是桃花源里的大家庭!” 苏秉章和李文成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两人面如死灰。 完了。 彻底完了。 这许清欢是不是有病啊?哪有逼着苦力休息吃肉的东家啊? 这不符合经济规律啊! 许清欢骂累了,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正准备转身回帐篷里去喝口凉茶降降火,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站在矿场边缘的那几个人。 一个衣着华贵但满身泥点子的小白脸。 两个瘫在地上的人。 许清欢眼睛一亮。 苏秉章?李文成? 这俩倒霉蛋怎么来了?还带了个看起来很有钱的冤大头? 这小白脸虽然看起来有点呆,但那一身衣服料子可是贡缎,脚上的草鞋套都掩盖不住那种“人傻钱多”的气质。 “哎哟,来大客户了?” 许清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是资本家看到了肥羊的笑容。 那是正愁下个败家任务没资金来源,突然有人送枕头的喜悦。 而在宋玉白眼里。 那一抹笑容,是在对他这位不速之客的宽容,是在繁忙劳碌中依然保持优雅的圣洁。 两人目光交汇。 一个在想:这只肥羊能坑多少钱? 一个在想:圣人当前,我要如何赎罪? 跨服聊天,即将开启。 第43章 我看这官服你穿到头了 风,卷着矿山上特有的煤灰味,打着旋地吹过空旷的场地。 苏秉章和李文成两人原本瘫软在地,此刻见宋玉白面色阴沉如水,大步流星地走向那个红衣少女,眼底瞬间燃起了绝地反击的狂热光芒。 在他们看来,宋公子这是怒了。 那是京城权贵被戏弄后的雷霆之怒,是要将这胆大妄为的许家连根拔起的征兆! “妖女!” 苏秉章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许清欢,声嘶力竭地咆哮。 “京城贵人当面,还不速速跪下认罪!” 李文成也像是被打了一针鸡血,连滚带爬地跟上,脸上的淤青因为狰狞而显得格外扭曲。 “许清欢!你逼迫矿工暴食,名为优待,实则养猪!你这是把人当牲口玩弄!” “公子!就是她!此女心肠歹毒,不仅坑害邻县百姓,还敢在您面前演这等拙劣的戏码!” 两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在主人面前疯狂地撕咬着猎物,试图邀功。 周围几百个捧着海碗的矿工,一个个怒目圆睁,有人甚至偷偷摸摸地去摸脚边的矿镐。 要不是大小姐还没发话,这帮汉子早冲上去把这两个满嘴喷粪的老东西撕碎了。 许清欢站在高台上,手里还捏着那本想用来扣钱的账本。 她看着气势汹汹走来的宋玉白,又看了看那两只狂吠的看门狗,不仅没怕,反而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是什么? 这就是送上门的理由啊! 只要这小白脸敢开口骂她一句,她就敢当场讹诈……哦不,索赔一笔巨额的精神损失费! 她正愁这败家系统的资金池快见底了呢。 “好狗。” 许清欢似笑非笑地瞥了苏秉章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在马戏团里跳火圈的猴子。 “公子,您看她!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嚣张!” 苏秉章见状更是激愤,转身对着宋玉白深深一揖,“请公子下令,将此妖女拿下,严刑拷打,以正视听!” 宋玉白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三人面前,距离许清欢只有五步之遥。 他确实面色阴沉,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但他那双瑞凤眼中积蓄的风暴,却并没有看向许清欢,而是落在了那两个唾沫横飞的背影上。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耳光声,毫无征兆地在矿场上炸响。 这一巴掌太狠,太快。 苏秉章整个人像被抽中的陀螺,原地转了两圈,几颗带着血丝的老牙混着口水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凄惨的抛物线。 “聒噪。”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只穿着草鞋套的锦靴已经抬起。 “砰!” 一声闷响。 正准备接着告状的李文成,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上了,整个人倒飞出去三四米,重重地砸在一堆废弃的矿渣上,激起一片烟尘。 “咳……咳咳……” 李文成捂着胸口,满嘴是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惊恐。 “公……公子?您……您打错人了吧?” 全场死寂。 就连许清欢都愣了一下,手里捏着瓜子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这剧本……是不是哪里不对? 宋玉白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轻轻擦拭着刚才扇过苏秉章的那只手,仿佛那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擦完,他随手将帕子扔在地上,任由那昂贵的丝绸沾染尘埃。 “污蔑贤良,颠倒黑白。” 宋玉白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两团蠕动的“烂肉”,语气冷漠得像是在宣判两只蝼蚁的死刑。 “苏秉章,身为师长,不思教化育人,反倒搬弄是非,心胸狭隘如鬼蜮。” “李文成,身为牧守,不思体恤民生,反倒嫉贤妒能,满口谎言如市井泼皮。” 宋玉白背着手,目光越过两人,看向远处的青山,声音里带着大乾顶级权贵特有的傲慢与威压。 “李文成,你这身官皮,我看是穿到头了。” “来人。” “在!” 几名身手矫健的随从立刻上前,手中腰牌一亮,赫然是京城兵部的印信。 “摘了他的乌纱,扒了他的官服,押送吏部问罪。告诉吏部尚书,这人,我宋玉白让他滚。” “至于这老匹夫苏秉章……” 宋玉白冷笑一声,“革除功名,永不录用。另外,知会天下书院,谁敢收留此人,便是与我宋家过不去。” 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 但听在苏秉章和李文成耳中,却无异于九天惊雷,直接将他们的魂魄轰了个粉碎。 这就……完了? 几十年的寒窗苦读,几十年的官场经营,就在这一位贵公子轻飘飘的两句话里,化作了泡影? “不!公子!冤枉啊!公子饶命啊!” 李文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拼命想爬过来抱宋玉白的大腿,却被随从一脚踢开,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苏秉章更是直接吓得翻了白眼,当场晕死过去。 一场闹剧,在权力的绝对碾压下,迅速收场。 宋玉白转过身。 那张刚才还冷若冰霜的脸,在面向许清欢的一刻,春风化雨,冰雪消融。 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 这位出身相府、眼高于顶的贵公子,竟然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那个红衣少女,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 腰弯成了九十度,恭敬得像是一个刚入学的蒙童拜见孔圣人。 “学生宋玉白,肉眼凡胎,竟不知先生乃当世活菩萨。” 宋玉白的声音里带着颤抖,那是激动,是愧疚,更是崇敬。 “方才让那等污秽之物脏了先生的眼,那是学生的罪过。” “先生大义,以红烧肉养士,以强令休沐爱民,此等胸襟,宋某……拜服!” 风,似乎都停了。 许清欢看着眼前这个对着自己撅着屁股的大人物,脑门上缓缓冒出一排巨大的问号。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刚才不是还在想怎么讹他的钱吗? 完成——两个月内为富不仁三十万两的任务——来着吗? 怎么还没开始忽悠,这人就自己瘸了? “呃……” 许清欢嘴角抽搐了一下,手里的账本捏得咔咔作响。 冷静。 许清欢,你要冷静。 不管这人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但他有钱是真的,有权更是真的。 这位看来是什么世家子弟的人类 既然他非要把脸凑上来让你打……哦不,让你宰。 那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许清欢迅速调整表情,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其实是装逼)的冷淡面孔。 “宋公子言重了。” 许清欢淡淡地说道,顺手把那本扣钱用的账本往身后一藏,“不过是些许分内之事,让公子见笑了。” “既然那两只苍蝇已经拍死了,不知公子可有兴趣,去寒舍一叙?” “毕竟……” 许清欢眼神一闪,“我看公子对我这铺路的东西,似乎很感兴趣?” …… 半个时辰后。 桃源县,许府正厅。 气氛有些诡异。 许有德坐在主位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左扭右扭,怎么坐怎么难受。 他那双绿豆眼惊恐地看着坐在下首客座上的宋玉白,手里的茶杯盖子磕得叮当响。 这可是宋玉白啊! 户部侍郎的亲侄子! 京城宋家的嫡系! 哪怕是远在这乡下,许有德也还是对京城一些事情有所了解的。 毕竟,吹牛听多了。 刚才听下人回报,这位爷在矿山上一句话就废了隔壁县令和一位德高望重的山长,简直比阎王爷还凶。 可现在…… 这位阎王爷正双手捧着茶盏,半个屁股沾着椅子边,一脸虔诚地听着自家闺女胡扯。 许有德拼命给女儿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 “闺女啊!咱见好就收行不行?你是不是给他下蛊了?要是这蛊解开了,咱全家还得被砍头啊!“ 许清欢直接无视了老爹那副仿佛屁股底下长了钉子的抽风样。 正要开口。 第44章 闺女,原来这就是格局 她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盘着两颗从系统商城兑换出来的玻璃弹珠,“哒、哒”的清脆撞击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悦耳。 这就叫气场。 对面,宋玉白放下了茶盏。这位京城来的贵公子,此刻眼神灼热,手指颤抖着指向门外那条灰扑扑的路面。 “先生!”宋玉白的声音急切得有些破音,“学生一路走来,见那路面坚如磐石,浑然一体!车马碾压而不留痕,风雨侵蚀而不改色。”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朝圣般问道:“敢问此乃何物?莫非是早已失传的上古神物?” 许清欢嘴角抽了一下,心里差点笑出声。 上古神物? 大哥,这就是后山的一堆石灰石加粘土,再掺点炼铁剩下的矿渣磨成的粉。 这玩意儿在现代叫工业原料,在这个时代属于纯纯的工业垃圾。但在她许清欢手里,那就是骗这群土包子钱的神器。 “此物……名为‘水泥’。” 许清欢停下了手中转动的弹珠,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这事儿很难办”的沧桑感。 她长叹一口气,45度角仰望房梁,“明显”能看出背负着什么不可言说的沉重秘密。 “宋公子有所不知,这东西,来之不易啊。” 忽悠模式,全功率开启。 许清欢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粉。这是需要采集深海三百丈之下的万年玄武岩,再混合极北苦寒之地的活火山灰。” “这还不算完,还得经过七七四十九道工序筛选,用猛火日夜不息地煅烧九九八十一天。” 说到这,她还特意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最关键的是,期间还得加入数十种名贵药材来调和阴阳、去除火毒。否则,烧出来的就是一堆废土,风一吹就散了。” “噗——咳咳咳!” 旁边主位上的许有德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眼珠子瞪得比牛铃还大。 深海?火山?还加药材调阴阳? 闺女,那不就是咱家后山那堆没人要、狗都嫌的烂石头吗?你这吹牛都不打草稿的吗?这要是被揭穿了,咱全家就是欺君之罪啊! 然而,许有德担心的“揭穿”并没有发生。 宋玉白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点头,脸上的神色越发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繁复!难怪有此等神效!” 宋玉白的脑海中,此刻浮现出的早已不是一条路。 而是一座城。 一座横亘在北境草原边境,让北苍铁骑撞得头破血流也无法撼动分毫的钢铁雄关! 大乾边防苦啊!每年因为雨水冲刷、夯土松动,光是修缮城墙就要耗费数百万两白银,还总是修了塌,塌了修。 若是以此物筑城……那岂不是万年不倒? 这是什么?这是大乾的国运啊! 宋玉白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那是激动的。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许清欢,怕声音大点就把这位“世外高人”给吓跑了。 “先生,此物虽神,但听这制作工艺……想必造价不菲吧?”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京城修缮皇陵用的特供金砖,一块造价十两纹银,那还只是铺地的。筑城的糯米灰浆,若是算上糯米、鸡蛋清和人工,一石的造价也要在七八两左右。 这水泥如此神异,还要去深海捞石头,去极北挖灰,还要加药材…… 这成本,怕不是要百金一石? 但他宋家有钱!大乾国库虽然空虚,但为了这等镇国神器,哪怕是砸锅卖铁,挤一挤总是有的! “不瞒公子。” 许清欢眼珠一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水泥的实际成本,算上人工和煤炭,大概也就一两银子一石。 如果卖个二两,那是良心价。卖个十两银子,那是奸商。 但她的目的是什么? 是败家!是为富不仁! 所以…… 许清欢咬了咬牙,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在宋玉白面前晃了晃。 她决定报出一个足以让人当场翻脸、指着鼻子骂娘的天价。 “这东西废品率极高,烧十窑也未必能成一窑。”许清欢一脸肉痛,仿佛在割自己的肉,“我也不能让家里亏太多……所以,若是公子想要,至少要卖这个数。” 她深吸一口气,狮子大开口: “十五两银子!” “一石!” “当啷!” 主位上,许有德手里的茶盖终于拿捏不住,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疯了! 自家闺女绝对是疯了! 那破烂玩意儿你要十五两?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逼着宋公子把咱们全家抄家灭族啊! 许有德两股战战,正准备滑跪求饶,说这是小女得了失心疯,童言无忌。 就在这时。 “哐当!” 宋玉白手里的茶盏也摔了。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但他却浑然不觉,仿佛失去了痛觉神经。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红木椅。 许清欢吓了一跳,心想完了,这小白脸要翻脸了,赶紧准备喊二哥救命。 然而,下一秒,她愣住了。 两行清泪,顺着宋玉白那张俊朗的脸庞,无声地滑落下来。 宋玉白浑身颤抖,双眼通红,声音哽咽得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那是极度震撼后的失语。 “十五两……?” “竟然……只要十五两?!” 许清欢懵了:“哈?” 这反应不对啊?嫌贵你倒是砍价啊,哭什么? 宋玉白却根本没给许清欢反应的时间,他兴高采烈地往前一步,那眼神不像是看着一个奸商,倒像是看着一位散尽家财、只为救国救民的活菩萨! “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啊!” 宋玉白痛心疾首,声音凄厉:“那金砖十两一块,只能铺地!” “而糯米灰浆虽只要七八两,但遇水易酥,岁岁需修,十年下来耗银百两!而您这水泥,深海采石,万年不腐!这哪里是贵? 这分明是一劳永逸的神物!十五两……这怕是连药材钱都不够吧?” “您这水泥,坚固十倍!还要深海采石,极北取灰,更别提那数十种名贵药材……” “这成本……就算是卖五十两、一百两,那也是良心价!是血亏价啊!” “十五两……这甚至连那深海玄武岩的运费都不够吧?” 宋玉白越说越激动,眼泪止不住地流:“您这是在贴钱生产啊!” “您这是在毁家纾难!是在用许家几代人的积蓄,为大乾铺出一条通天大道啊!” “您管这也叫奸商?这是大乾的脊梁!是许家的血肉啊!” 说完,宋玉白竟然当着许有德的面,对着许清欢再次深深一拜。 这一拜,比刚才在矿山上还要虔诚,还要沉重。 至于五体投地,世家大族可实在做不出来。 “先生高义!宋某……羞愧难当!” “学生不才,虽无法替先生分担这巨额的亏空,但绝不能让先生的苦心被埋没!” 宋玉白抬起头,眼神坚定如铁,那是使命感的燃烧。 “我这就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户部!” “我要让我那舅父看看!我要让当今圣上看看!” “看看在这小小的桃源县,有一位何等伟大的国士,正在默默地为这个国家流血流泪,却还不求回报!” 许清欢彻底傻了。 她拿着那颗玻璃弹珠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大脑直接宕机。 什么玩意儿? 贴钱? 毁家纾难? 还要八百里加急告诉皇帝? 这特么是什么神级理解啊!这已经是跨服聊天的最高境界了吧? 我想坑你的钱啊!大哥!我想当奸商啊! “等等!不是……那个……” 许清欢慌了,这次是真的慌了。 如果这水泥被朝廷采购了,还要被当成“爱国低价”推广……那她岂不是要被迫量产? 这要是几百万石的订单砸下来,就算是把那座破山挖空了,她也得累死在数钱的路上啊!而且关键是,她根本不想赚这种辛苦钱啊! “宋公子!其实这价格还可以商量!哪怕涨点也行啊!我们可以再谈谈!”许清欢伸出手,试图挽救这失控的局面。 宋玉白却一脸“我懂你、你别说了”的表情,感动地摆了摆手,一副早已看穿许清欢“高风亮节”的模样。 “先生不必多言!我知道先生淡泊名利,不想让朝廷觉得许家唯利是图。” “但学生绝不能看着先生吃亏!我会奏请圣上,给许家立牌坊!封皇商!让天下人都知道许家的义举!” “先生放心,哪怕全天下都误解您,我宋玉白,也是您的知音!” 说完,宋玉白根本不给许清欢解释的机会,转身就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背影决绝而壮烈。 “来人!备马!磨墨!本公子要立刻写奏折!快!一刻都不能耽误!” 许府正厅里,风卷残云,只剩下一地鸡毛。 许清欢和许有德父女俩,大眼瞪小眼,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许有德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竖起大拇指,眼神里充满了对女儿的崇拜:“闺女……这就叫……格局?” “原来你想的不是赚宋公子的钱,是赚皇上的钱啊!高!实在是高!” 许清欢看着老爹那副“我悟了”的表情,只觉得眼前一黑。 开心?我开心个大头鬼啊! 这下好了,如果国士无双的帽子扣下来,以后想败家都得偷偷摸摸的了! “造孽啊!!!” 一声凄厉的哀嚎,响彻许府上空,惊起飞鸟无数。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赢麻了吧? 第45章 琉璃天宫 许府门前,风有些大。 宋玉白站在那辆还没洗干净的马车旁,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灰味的空气,只觉得心胸激荡,仿佛刚刚吞下了一颗定心丸。 “公子,咱们这就要回京吗?” 随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手里还提着那双被换下来的脏靴子,“这八百里加急的折子,是不是得赶紧写?” “急什么?” 宋玉白一挥袖子,眼神灼灼,仿佛看透了这世间的迷雾。 “折子要写,但这桃源县的‘真经’,我也要取!” 他转头回望那座并不算豪奢的许府大门,目光中满是敬意。 “你想想,那水泥若是真的只要十五两一石,这其中亏空巨大。许家并非钟鸣鼎食之家,哪来这么多银子往这个无底洞里填?” 随从挠了挠头:“许是……家底厚?” “糊涂!” 宋玉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家底再厚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许先生既然能维持这等局面,定有非凡的生财之道!” “走!去这城里最繁华的地界看看!” “本公子要亲眼见识见识,这位大义凛然的先生,究竟是如何在这个污浊的世道里,一边经商,一边济世的!” …… 一刻钟后。 马车驶入了桃源县的正中心。 如果说之前的矿山是粗犷的、充满力量感的,那么这里,就是流淌着金粉与欲望的销金窟。 原本宽阔的水泥路,到了这里竟然有些堵。 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车多。 各色的豪华马车,紫檀的、黄花梨的、镶金嵌玉的,像是一条条色彩斑斓的甲虫,挤在路口动弹不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既不是脂粉俗香,也不是熏香雅意,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让人闻了就忍不住想要掏钱的味道。 “那就是……许家的铺子?” 宋玉白掀开车帘,整个人猛地一震,瞳孔骤缩。 只见在长街尽头,一座造型奇特的三层高楼拔地而起。 它不像寻常建筑那样有飞檐斗拱,也没有厚重的砖墙。 在正午的阳光下,那座楼竟然通体闪耀着刺眼的光芒,仿佛是一块巨大的、晶莹剔透的水晶雕琢而成! 阳光穿透墙壁,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将周围那些原本还算气派的酒楼商铺,衬托得如同土鸡瓦狗般黯淡无光。 “琉璃?竟然全是琉璃?” 宋玉白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框,声音都在发颤,“这得……这得多少钱?” 在大乾,琉璃杯都是稀世珍宝,稍微大一点的琉璃屏风更是连宫里都要当宝贝供着。 可这里,竟然有人用琉璃盖楼?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一个身穿锦衣、满身肥肉的商贾,被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彪形大汉像拎小鸡一样,直接从那座“水晶宫”的大门里丢了出来。 “砰!” 商贾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身的绫罗绸缎沾满了灰尘。 但他根本顾不上疼,死死地护住怀里的一个小小的黄色方盒子,像是护着自己的命根子。 “黑店!简直是黑店!” 商贾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那叫一个凄惨,“五两!就这么一块‘净身泥’,你们竟然敢卖五两银子?这是抢劫啊!这是要逼死人啊!” 宋玉白听得真切,心头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五两? 一块泥巴卖五两? 这哪里是经商,这分明是明抢! 哪怕许清欢是为了填补水泥的亏空,也不能如此敲骨吸髓啊!这不是把百姓往死路上逼吗? “住手!” 宋玉白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他几步走到那商贾面前,伸手就要去扶,同时怒目瞪向门口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守卫。 “光天化日之下,物价虚高至此,还敢动手打人?还有王法吗?” 宋玉白一身正气,转头看向地上的商贾,语气温和了许多,“这位仁兄莫怕,本公子今日便替你讨个公道!这等黑店,咱们不买也罢!” 那商贾愣了一下,停止了哭嚎。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宋玉白,然后猛地一挥手,把宋玉白伸过来的手给拍开了。 “啪!” 声音清脆。 “你有病啊?” 商贾没好气地骂道,一边小心翼翼地擦着怀里那个黄色方盒子上的灰尘,一边翻着白眼。 “谁说我不买了?老子是嫌他们今天只肯卖我一块!我是因为想买十块被赶出来的!” 宋玉白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得有些不知所措。 “买……十块?” 宋玉白指着那个只有巴掌大的盒子,难以置信地问道,“这玩意儿五两银子一块,你要买十块?你……你疯了?” “你懂个屁!” 商贾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脸鄙夷地看着宋玉白。 “这是泥巴吗?这是‘香雪海’!是许小姐亲手调制的洁面神物!” “这东西用了之后,皮肤嫩滑如水,身上还带着一股奶香味,家里的婆娘抢破头都要,青楼的花魁那是千金难求!” 商贾一脸陶醉地闻了闻盒子,“拿到府城去,转手就是八两银子!这么大的利,傻子才不买!” “也就是这许家铺子规矩多,说什么‘饥饿营销’,每人限购一块……呸!就是想吊老子胃口!” 说完,商贾抱着盒子,像是怕被抢一样,一溜烟钻进人群跑了。 只留下宋玉白站在风中凌乱。 五两银子买块肥皂,转手还能赚三两? 这群人……钱多烧的? “让让!别挡着我看琉璃阁的门!” 后面排队的人群不耐烦地推搡着宋玉白。 宋玉白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 他倒要看看,这所谓的“琉璃阁”,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这帮精明的商贾一个个变得跟失了智一样!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向那扇流光溢彩的大门。 一步跨过门槛。 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却极有层次感的花香。 宋玉白抬起头。 下一秒,他的呼吸停滞了。 没有墙。 或者说,墙壁是消失的。 整座一楼大厅,四面八方竟然都是通透的! 正午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进来,照在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仿佛无数金色的精灵。 宋玉白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层看似不存在、却实实在在阻隔了风尘的屏障。 冰凉。 坚硬。 极其光滑。 “这……这是整块的水晶?” 宋玉白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有些发软。 在这个时代,窗户纸都是要小心呵护的东西,而许清欢,竟然用这等透明的神物,围成了一座宫殿?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东海龙宫,或者是传说中的天庭。 这里太亮了。 亮得让人自惭形秽,亮得让人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光。 大厅中央,摆放着一个个精致的玻璃柜台。 柜台里,陈列着各种五颜六色的小瓶子,晶莹剔透,如同宝石。 “琉璃阁一层,皆是香露陈列之所。” 一个穿着修身旗袍、笑容甜美的侍女走了过来,声音轻柔得如一阵风。 “公子若是初次来,可要试试这款‘豆蔻梢头’?” 宋玉白呆呆地看着那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瓶子,上面标着价格:纹银五十两。 五十两! 够买几亩上好的水田了! 而在这里,只能买这一口唾沫都不够的水? “这就是……许先生的生意?” 宋玉白喃喃自语,心中的震动无以复加。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旁边一面巨大的告示牌上。 那是一块被漆成墨色的木板,旁边放着几根白色的石笔,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几行字。 第46章 这步棋走对了 【琉璃阁经营宗旨】 【一、本阁专供富人,穷鬼勿扰。】 【二、所有商品溢价百倍,爱买不买,不买拉倒。】 【三、本阁每月净利润,七成强制划入‘桃源县基建基金’,用于修路、筑桥、兴修水利;三成用于补贴矿山食堂红烧肉及夜香司高温津贴。】 宋玉白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尤其是最后一条。 七成修路。 三成养民。 许家……分文不取? 甚至连那所谓的“溢价百倍”,都写得如此坦荡,如此直白! 轰—— 宋玉白感觉脑海中有一道闪电划过,将所有的迷雾劈得粉碎。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剥富济贫……” 宋玉白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这哪里是奸商?这是圣人手段啊!” “这世间贫富不均,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朝廷想税收调节,却总是阻力重重。” “可许先生呢?” “她用这等奇技淫巧,造出这等让人欲罢不能的奢侈之物,让那些守财奴心甘情愿地掏出腰包!” “她是在用富人的贪欲,来填补大乾基建的窟窿!她是在用那些流淌着铜臭味的银子,给穷苦百姓换来一口热饭、一条平路!” “这叫什么?这叫以欲制欲!这叫代天行道!” 宋玉白猛地一拍大腿,也不管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对着那块黑板深深一揖。 “高!实在是高!” “比起我等只会读死书、空谈仁义的腐儒,许先生这才是经世致用的大学问啊!” 此时此刻,那个因为太贵被扔出去的胖子,在宋玉白眼里不再是受害者,而是被许先生成功“收割”的贡献者。 这每一两银子,都会变成矿山工人碗里的一块红烧肉! “买!” 宋玉白抹了一把眼泪,从怀里掏出那叠厚厚的银票,那是他这次南下所有的盘缠。 “给我来张顶层的票!哪怕是倾家荡产,我也要为这桃源县的基建,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 琉璃阁顶层。 这里不对外开放,只有持有特制VIP金卡的贵宾才能上来。 票价:一百两一位,仅限观光,茶水另算。 宋玉白肉痛地付了钱,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但一想到这是在“捐款”,又觉得胸前的红领巾更鲜艳了。 顶层极其开阔。 四周全是那种通透的落地大玻璃,视野毫无遮挡。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桃源县。 那条笔直的水泥路像一条灰色的巨龙,穿过繁忙的街道,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矿山。 “好一派繁华景象……” 宋玉白端着那个据说价值连城的玻璃高脚杯,里面装着红色的葡萄酒,虽然只有一口,但他喝出了家国天下的味道。 他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好好感悟一下这圣人手段。 忽然,旁边的屏风后传来一阵清脆的杯盏碰撞声。 紧接着,一个低沉、富有磁性,却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飘了过来。 “这酒……确实上头啊。许清欢那丫头说这是八二年的……什么菲?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年号。” 宋玉白手一抖,差点把那昂贵的杯子给扔了。 这个声音……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即便是在梦里听到,都要吓出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透过屏风的一丝缝隙,小心翼翼地看过去。 只见窗边的软榻上,坐着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子。 男子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风景,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 虽然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蟠龙袍。 但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贵气,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绝不会错! 当今圣上的第三子。 素有贤王之称,却性格冷淡、最厌恶商贾之事的——萧景琰! “三……三殿下?!” 宋玉白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怎么可能? 三皇子怎么会在这里? 这可是商贾云集的琉璃阁啊!是那丫头敛财的地方啊! 就在这时,萧景琰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眼神如电般扫向屏风缝隙。 那一眼,淡漠,深邃,却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锋利。 宋玉白刚要张嘴高呼千岁。 萧景琰修长的食指轻轻竖在唇边。 “嘘。” 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紧接着,萧景琰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窗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玩味的笑意。 宋玉白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但他眼里的惊恐,却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和笃定。 连三皇子都在这里! 连这位最痛恨贪官污吏、最讲究原则的冷面皇子,都对着许清欢的所作所为……默许了? 甚至,还在享受? 这说明什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宋玉白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感觉自己触碰到了大乾最核心的机密。 “这桃源县,根本就不是什么许家的一言堂。” “这分明是皇家默许的‘变法特区’啊!” “陛下和殿下,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借许清欢之手,行那千古未有之改革!” “难怪许先生敢狮子大开口要十五两水泥钱!难怪这琉璃阁敢把东西卖出天价!” “这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乾皇室!” 宋玉白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感觉自己这步棋走对了,不仅走对了,还一脚踏进了历史的洪流之中! 赢麻了啊! 第47章 你的格局,还是太小了 琉璃阁顶层,风声似乎都被那层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在外。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穿透四面通透的玻璃墙,将这处空间照得如同神界天宫,没有一丝阴影,亮得让人目眩,也让人心慌。 宋玉白维持着瘫软在椅子上的姿势,脊背僵硬。 他对面,那位传说中冷面冷心的大乾三皇子萧景琰,正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猩红的酒液挂在杯壁上,像极了某种权力的色泽。 “怎么?见到孤,连话都不会说了?” 萧景琰并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如棋盘般的桃源县街道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宋玉白猛地回神,膝盖一软就要下跪行大礼。 “学生宋玉白,叩见……” “免了。”萧景琰抬手,修长的手指虚点了一下对面的空位,“出门在外,不论君臣。坐,陪孤喝一杯这……‘八二年’的佳酿。” 宋玉白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他双手捧起酒杯,却不敢喝,眼神飘忽,心脏狂跳。 这是什么局? 这里是许清欢敛财的魔窟,是商贾云集的俗地。这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殿下,为何会在此处?而且看样子,似乎已经待了许久? “看了一路,这桃源县,你觉得如何?”萧景琰突然发问。 这问题一下打开了宋玉白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闸门。 提到桃源县,提到那位红衣少女,宋玉白的恐惧消散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他放下酒杯,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高亢。 “殿下!此乃……人间奇迹!” 宋玉白深吸一口气,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矿山方向。 “学生今日方知,何为大爱无疆,何为毁家纾难!” “那许先生,为了修路,不惜以十五两一石的成本,贱卖水泥;为了矿工温饱,逼迫苦力吃红烧肉,甚至还要发那闻所未闻的‘高温补贴’!” “这琉璃阁看似奢靡,实则是许先生为了填补基建的无底洞,不得不向富人‘乞讨’啊!” 宋玉白越说越动情,甚至有些哽咽:“她是在用许家几代人积攒的家业,在为大乾的百姓输血!此等高义,孔孟复生也不过如此!她……她是当世圣人啊!” 空气安静了。 只有酒杯中冰块碰撞的轻响。 宋玉白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萧景琰,希望能从这位皇子口中听到哪怕一句赞同。 然而。 “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这份庄严的自我感动。 萧景琰转过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并没有宋玉白预想中的感动,反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戏谑,甚至……还有几分对宋玉白智商的同情。 “圣人?” 萧景琰摇了摇头,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落地窗前,背影在阳光下拉得极长。 “宋编修,你的格局,还是太小了。” 宋玉白愣住,表情僵在脸上:“殿……殿下何意?” 萧景琰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变得冷硬而宏大。 “你只看到了她在散财,看到了她在做善事。你以为她是在用道德感化世人?” 萧景琰目光如电,直刺宋玉白的心脏。 “错!大错特错!” “她不是在做慈善,她是在——治国。” 轰!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宋玉白脑海中炸响。治国?一个商贾之女?一个败家千金? “不知你是否知道,半月前的‘许氏米贵之变’?”萧景琰问道。 宋玉白下意识点头:“知道。那时许家高价收购陈米,坊间都笑许清欢是傻子,收了一堆发霉的垃圾。” “傻子?”萧景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当时孤也以为她是傻子。可结果呢?粮商联盟囤积居奇的计划被彻底击穿,粮价在一夜之间回落正常。百姓没饿死,国库没掏钱。” 萧景琰走回桌边,指关节在玻璃桌面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敲击着大乾的脉搏。 “户部那帮蠢货只知道强行限价,结果越限越贵。而她呢?” “她用高价收陈米,看似是败家,实则是向这一潭死水的市场注入了流动性!这叫‘以商止杀’!” 宋玉白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看着萧景琰那副笃定的模样,只觉得一种不明觉厉的震撼油然而生。原来那次看似荒诞的陈米案,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深奥的道理? “可是……这琉璃阁……”宋玉白指着脚下,“这里可是实打实地在搜刮民脂民膏啊!刚才我还看到有人为了买块肥皂被扔出去……” “搜刮?” 萧景琰大笑出声,笑声中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他重新走到窗边,指着下方那个刚刚被扔出去、却还在挥舞着银票试图冲进来的胖商贾。 “宋玉白,你告诉孤,大乾现在的国库,为何空虚?百姓手里,为何没钱?” 宋玉白下意识地背诵奏折里的内容:“因为……天灾频发,岁币沉重,白银外流……” “肤浅。” 萧景琰冷冷地打断他,“是因为这帮富商巨贾,这帮贪官污吏,把银子都埋在了自家的地窖里!” “大乾不缺银子,缺的是流动的银子!银子不流动,那就是死物,就是石头!” 萧景琰猛地转身,张开双臂,仿佛拥抱着这座晶莹剔透的琉璃天宫。 “而许清欢在做什么?” “她造出这些毫无实用价值的玻璃,调出这些只能闻个味儿的香水,定出一个天价。她是在用这些‘概念’,把那些富人藏在地窖里发霉的银子,硬生生地逼出来!” “银子进了许家,变成了矿工碗里的红烧肉,变成了脚下这条万年不腐的水泥路,变成了流民手中的工钱。” 萧景琰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震撼力。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一场不见血的‘货币战争’。她是在替朝廷,把那些死钱变成活水,重新灌溉进大乾干涸的土地里!” “这是国士的手段!”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宋玉白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紧接着又开始疯狂倒流,直冲天灵盖。他看着萧景琰,又看着下方那座疯狂吞噬着金银的琉璃阁。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以为许清欢是在“剥富济贫”,是用道德在填坑。 没想到,人家是在玩“货币战争”,是在用经济手段重塑大乾的国运! 那块五两银子的肥皂,那瓶五十两的香水,此刻在宋玉白眼中,不再是奢侈品,而是许清欢射向守财奴的一支支利箭! “国士……无双……”宋玉白喃喃自语,双手颤抖,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桌上,酒液泼洒,他也浑然不觉。 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比起这种改天换地的大手笔,他刚才那点“道德感动”,简直浅薄得像个刚识字的蒙童。 萧景琰看着宋玉白那副世界观崩塌又重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火候到了。 “宋编修。”萧景琰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几分,“听说你舅舅,户部右侍郎王大人,最近为了北境军饷的亏空,正愁得想撞墙?” 宋玉白浑身一激灵,立刻从震撼中惊醒,正色道:“正是。舅父……已是三日未眠,说是若再筹不到银子,便要自请下狱。” 这是他此行的隐痛,也是王家的生死劫。 萧景琰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意味深长地说道:“户部没钱,是因为方法错了。守着金山要饭吃,只会哭穷,那是庸才。” “既然这桃源县有现成的真经,你为何不让你舅舅,来‘取取经’?” 宋玉白眼睛骤然亮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对啊! 若是能学到许先生这“宏观调控”的一招半式,哪怕只是把这套“奢侈品回流法”用在京城,何愁军饷不足? “多谢殿下指点!”宋玉白起身,长揖到底,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臣服,“学生这就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慢着。” 第48章 舅父,莫要再叫苦了 萧景琰打断了他。 皇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种常年处于权力斗争中心的敏锐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奏折要发,但内容要改。” “让你舅舅……‘按兵不动’。” 宋玉白不解:“为何?”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宋玉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清欢这把利剑,太过锋利,也太过惊世骇俗。若是现在就大张旗鼓地捧杀,只会被朝中那些只会读死书的清流,还有那些既得利益的守旧派毁掉。” “我们要保护她。” “让她在这桃源县,把这盘棋下完。让你舅舅只管哭穷,暗中却要配合许家的一切行动。” “懂了吗?” 宋玉白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分明是结盟! 三殿下这是要将许清欢,乃至整个许家,纳入他的羽翼之下,作为夺嫡之争中最强的一张底牌! 而自己,就是这张底牌与朝廷之间的桥梁。 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宋玉白挺直了脊梁,眼神坚定如铁。 “学生明白!学生愿做殿下与先生之间的……马前卒!” 萧景琰笑了。 这一次,是真心的笑。 “去吧。好好看,好好学。这桃源县的每一块砖,都是锦绣文章。” …… 半个时辰后,驿站。 一匹快马绝尘而去,背上背着插着三根鸡毛的加急信筒。 信筒里,装着宋玉白连夜修改的家书。信中再无半句抱怨,字里行间全是惊悚与诱惑,笔锋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潦草。 此时,远在京城的户部右侍郎大人,正愁眉苦脸地对着空荡荡的银库叹气。 京城,户部衙门。 阴云将天空压得沉甸甸的,窗外那株老槐像尊枯朽的雕塑,透着一股死气,叫人心里也跟着透不出气来。 户部右侍郎宋致远瘫在太师椅里,官帽歪向一侧,往日悉心梳理的长须此刻乱得如同秋后的枯草。 他面前的案头摆着两本空空如也的账册,大乾的国库当真是比洗过的脸还要干净。 “大人,工部那边催得急,催命符似的一道接一道。” 一名主事猫着腰,吐字也显得吞吞吐吐:“说是陛下万寿宫的琉璃瓦还没见着影子,月底若是这笔银子不到位,工程便要撂挑子了。” “撂挑子?” 宋致远重重掌击在案几上,震得笔架子乒乓乱跳,他指着对方的鼻子呵斥道:“让他撂!北境军饷缺了整整八十万两,戍边的将士至今还靠薄单衣顶着寒气,他这时候修什么万寿宫?他是想在宫里图个寿比南山,还是打算等北苍骑兵踏破京城城门时,让人家给他贺寿?!” 大堂内瞬间落针可闻。 这类言辞若传出去,足以招来杀身之祸。可在场众人心里都亮堂——这差使,谁接谁烫手。自打“甲子国难”后,那丧权辱国的条约几乎吸干了大乾的每一滴血。宋致远虽贵为侍郎,平日里做的却是乞丐头子的活计,东挪西借,难以为继。 “大人,要不……再寻个由头往税收上加点?”有人缩起脖子试探了一句。 “加个屁!”宋致远双眼瞪得溜圆,“江南那边为了练饷已经多收了三成,再加下去,你是嫌流民不够成规模,还是觉得那些乱民生得太晚了?” 满堂唯余颓丧。一种朝不保夕的压抑感在户部大堂每个角落里游荡。 就在这时候,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这份死寂。 “报——!!!” 一名驿卒滚下马背,几乎是贴着地面冲进大堂,掌心高举一枚插着三根鲜红羽毛的竹筒,那嗓音沙哑得仿佛在石磨上蹭过:“豫州加急!八百里加急!是……是宋公子的家书!” “玉白?” 宋致远眉头拧得生紧。那混账小子跑去豫州那荒僻地头说是游山玩水,发封家书竟敢动用八百里加急?这是怕御史台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淹不死老夫? “逆子,定是又在外面闯了弥天大祸!” 宋致远骂骂咧咧地夺过竹筒,指尖扣掉火漆,抖开信纸。那纸上的字迹凌乱扭曲,墨点飞溅,显见写信人的指尖当时颤得厉害,亢奋到了极点。 首行文字便教宋致远呼吸一窒。 舅父!莫要再叫苦了!速速配合我演一出戏!外甥在桃源县寻见了金山,但这金山吞吐大得很,得您老人家这张脸面撑撑场面! “演戏?金山?” 宋致远被这荒诞的胡话顶得发笑,“疯了,这竖子定是在外面撞了邪!老夫这边正愁着去哪寻根上吊绳,他竟还有心思编排这些鬼话?” 属下们面面相觑,心中暗忖宋家这根独苗怕是真毁在中原了。然而,随着目光在纸上缓慢推移,宋致远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原本捧着信纸的手开始难以抑制地摆动。 信中词句极简,却句句惊心: 舅父可知,金银藏而不动,便是顽石,唯有流转往复,方能化为气血。 桃源许家有位清欢小姐,当真乃奇人。她先以低廉得离奇的水泥铺平万民路,复又起那琉璃天宫,定下千金之价,引得四方巨贾挥金如土! 那些所谓的昂贵之物,不过是替朝廷在富人腰包里割肉的利刃!五两一块的净身泥,五十两一瓶的香露,本质上是向那些守财奴收取的贡余! 舅父!这哪里是做买卖?这分明是许家在抽那些富商地主的陈年积蓄,来喂饱我大乾的边防军伍啊! 这些陌生的词句像是在他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宋 致远这位大乾的账房总管,虽未接触过什么异域学说,却最是洞悉人性。 他太清楚大乾的病根在哪——钱财全被那帮乡绅土豪埋在地窖里生了锈,市面上银根短缺,百姓自然过不下去。 许清欢这法子,简直是在一潭死水里硬生生凿开了泄洪口!用那些不能吃不能喝的透明石头,就把那些老财手里的真金白银换了过来? “妙……当真是妙!” 第49章 谁在背后算计我? 宋致远重重一掌拍在膝盖上,剧痛传来,他却笑得老脸生辉,“既然明抢不得,便叫他们心悦诚服地把银子往这火坑里填! 此法既保全了民生本根,又教府库充盈……这位许家姑娘,莫非是财神降世?” 待看到信件末尾,宋致远的气息死命撞了撞胸口,随即凝在那儿。 末端只有几行小字,字字千钧。 三殿下在此。命舅父在圣上面前只管大声哭穷,万不可露了底。此番布局,是殿下与许家合谋所为。舅父,咱们宋家这次,要上那翻云覆雨的大船了! 宋致远合拢书信,那几张薄纸被他手心的劲力捏出了细碎的褶皱。他闭目假寐,胸中思绪如同怒潮翻涌。三皇子萧景琰?那个平日在京城总是默不作声、瞧着像个闷葫芦的殿下,竟然藏在桃源县? 局面这便通透了! “老夫早该料到!区区一个商贾门户的女子,哪来这等气吞山河的格局?定是三殿下的手笔!许家不过是明面上的影子,殿下这是要在豫州独辟疆场,用金银积攒势力,剑指……大宝之位啊!” 而他宋致远,便是殿下选中的托儿。这哪里是什么家书,分明是改朝换代前的入伙状。 “大人?”副官瞧见上司这又笑又狂的神态,吓得手心冒汗,“您这是怎么了?可是需要传郎中?” 宋致远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像被炉火重新淬炼过,亮得刺眼。 “传什么郎中!老夫清醒得很!” 他起身后掸了掸官服,对着虚空微微躬身,嗓音铿锵:“传本官令!今日之后,谁敢在外吐露半个字,定斩不饶!至于外面,就说户部已经穷得连耗子都得含泪搬家了!万寿宫要银子?没门,一块板砖也别想见着!叫工部那帮人吃风去吧!” “老夫这便进宫去讨赏钱……不,是哭穷!” 配合演戏,从龙之功。 …… 皇宫,养心殿。 殿内昏沉滞涩,烛火在盘龙柱上挣扎着跳动。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香气,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败落。 大乾的帝王天盛帝半倚在榻上,手中攥着一份奏本。他的手枯干如柴,老人斑清晰可见,但那双眼底始终透着审视与狐疑。 “老三这封折子……” “写得还真是……锦绣纷繁啊。” 一旁的内侍俯首贴地,甚至不敢吐纳得太大声。三皇子萧景琰在大殿上向来是锯了嘴的葫芦,除了例行请安,多说一个字都难。可今日这份文字…… 皇帝随手丢开奏本,那本子撞在玉石案几上,闷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不休。 ……豫州桃源,青灰之石筑道,其硬胜铁;琉璃之影成阁,其华夺目。许氏女子,怀国士之志,扭转乾坤,乃大乾之福佑…… 这每一句吹捧,在天盛帝耳中都像是藏了钉子。 “石筑长街,琉璃通天?” 天盛帝指尖扣着桌面,发出的声音像是一道催命的咒,他在空旷的殿宇内轻笑:“朕这身子还没烂透呢,他就急吼吼地给朕整出这么多祥瑞了?” “陛下,”内侍小声宽慰,“三殿下向来言语寡淡,想来那桃源县确实有些不凡之处?” “不凡?” 皇帝坐正身子,目光里多了几分寒意:“朕的国库尚且见底,这世间哪来这种随手点金的商贾?百姓尚且果腹维艰,哪来的什么圣人能教四海升平?” 帝王的逻辑如刀般锋利:倘若是假的,那便是老三欺瞒君父,居心叵测。倘若是真的……那就更为致命。一个皇子,若是能在地方上收买人心、掌控滔天财富,他这是要做什么? “水泥筑道,琉璃吞金……”天盛帝喃喃,目光深处隐着刺骨的阴冷,“这许清欢,究竟是济世的才女,还是老三养在外面的一头恶虎?” 无论真相为何,都已踩在了皇权的红线上。 “暗影。” 黑暗角落里,一名黑衣死士缓缓走出来,单膝跪地。 “大理寺少卿裴寂,如今在京城可是闲得发慌?” “回禀主上,裴大人刚把一桩豪强霸占民宅的案子办了,正愁没有骨头可啃。” 裴寂。京城官场里提起来都叫人牙根发酸的角色。此人古板生硬,除了律条,眼里瞧不见半点人情世故。不管是哪路权贵,撞在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天盛帝唇线拉开,笑意却未达眉梢。 “既然老三把桃源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而宋致远那个老滑头又突然安静得反常……” “那就派个最不会变通、最爱咬人的疯狗去瞧瞧。” “传朕旨意,授裴寂联合巡察之职,即刻动身奔赴豫州。” “朕倒要看看,在裴寂那张铁面下,这桃源县的幻梦还能做多久!” “若这些都是真的,朕要这些钱换个主子。若是假的……”皇帝五指拢起,纸页被他捏成了碎片,“那便叫那许家连同老三,一起消失。” …… 次日天明,京城南大门。 冷霜凝在地面上,雾蒙蒙的一片。 裴寂跨在一匹漆黑的骏马上,一袭绯红官服,脊背挺得活像一杆枪,那张冷硬的脸瞧不出半分活气,满身写着生人莫近。他背后的大理寺差役肃穆待发,空气里都凝着股子肃杀意。 裴家老爷子紧紧拉住缰绳,老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苦劝道:“儿啊,圣上此行名为探虚实,实则是教你去趟那浑水。那地方既然传得这般神妙,三殿下和宋侍郎又深陷其中,你把握不住其中的分寸啊!” 裴寂俯瞰下来,那双眸子里尽是透底的干净,也透着一种教人绝望的死脑筋。 “爹,圣上差我去,那是信得过我这双眼睛能辨是非。” “大乾的法度里,就没写过‘左右逢源’这几个字。” “神石?琉璃?商道圣徒?”裴寂冷声,唇角带出一丝轻蔑,“不过是借着幌子敛财的江湖骗术罢了。” “这世上,从来只有心怀鬼胎的骗子,和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裴寂扬手甩下一鞭,骏马扬蹄而起,没入晨雾之中。 “本官此行,定要揭了那许家女的真面目!” “不管背后站着的是谁,只要违了法度,欺了良民,我裴寂绝不轻饶!” 余音在风中飘散,唯留裴家老父在原地连连跺脚叹气。 …… 千里之外,豫州,桃源县。 “阿嚏——!” 正斜在琉璃阁三楼清点银票的许清欢冷不丁打了个大响嚏,她揉着鼻尖,愕然地瞪着眼前那些快要堆不下的账簿,心里一阵阵发紧,瞧着那外头如火如荼的烂尾楼,直觉告诉她有人不安好心。 “谁在背后算计我?” 第50章 赌约 半个月后,豫州府外。 醉仙楼的招牌在正午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楼里楼外人头攒动,连个下脚的空隙都难寻。 空气里飘着的不是酒香,是铜臭味。 还有那股叫人头脑发热的亢奋,每个人的眼底都映着黄澄澄的铜钱影子。 窗外的官道上,车马如龙,扬起的尘土能把天都遮住半边。 “让让!都让让!我家老爷的马车先过!” “放屁!我家主人可是从江南赶来的!耽误了进城的时辰,你赔得起吗?” 吵架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吱声,混成一锅粥。 这些人,全是奔桃源县去的。 醉仙楼二楼靠窗的角落里,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男人端坐着,脊梁挺得笔直,任凭周遭如何喧闹,他自岿然不动。 裴寂。 他脱了那身显眼的绯红官服,换上了素袍,但那张脸毫无血色,线条硬朗,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视线掠过楼里那些满面红光、挥金如土的商贾,眉心紧蹙,刻出深深的纹路。 “蝇营狗苟。” 他唇角向下撇了撇,流露出无声的讥诮。 这些人被那许家妖女的障眼法迷了心窍,一个个都失了心智一般往那破县城钻。 裴寂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只是盯着杯面上漂浮的茶叶梗,思绪却飘得很远。 圣上让他来查,查的是什么? 查那所谓的“水泥神石”是真是假? 查那琉璃天宫是不是骗局? 不。 查的是三皇子萧景琰,到底在桃源县布了什么局。 裴寂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打着“为民请命”的幌子,实则中饱私囊的伪君子。 “许清欢……” 他默念这个名字,唇角轻蔑地向下弯了弯。 一个商贾之女,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裴寂抬眼,视线骤然定住。 一个身穿深青色绸袍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拿着折扇,一副富商打扮。 但那双眼睛…… 太阴鸷了。 那双眼睛过于锐利,即便含着笑意,也藏不住审视猎物时才有的危险气息。 豫州府督查,原名王胜。 他在楼里扫视一圈,视线在裴寂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掌柜的,还有空位吗?” “哎哟王老爷,您来晚了!这会儿连站的地儿都快没了!”掌柜的一路小跑过来,脸上挤出热络的笑容,“要不……您跟那位书生拼个桌?” 他指了指裴寂。 王先生笑着点头:“那就叨扰了。” 裴寂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眼皮,算是默许。 王先生坐下,折扇轻摇,笑容温和:“这位兄台也是去桃源县的?” “路过。”裴寂惜字如金。 “哦?”王先生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那可真巧,在下也是……路过。”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端起茶杯,谁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之间,无声的较量已然开始。 就在这时,邻桌一群肥头大耳的商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老张,你这趟去桃源县,少说也得赚个三五百两吧?” “三五百两?你瞧不起谁呢!”那个被叫老张的胖商人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我上回去,就那一车'净身泥',转手就赚了八百两!这回我带了三车货,少说也得翻三倍!” “听说许小姐又出新货了,叫什么'冰鉴',能在三伏天造出冰块!” “真的假的?这大热天的,冰块比金子还贵!” “那还能有假?我表哥的小舅子的邻居,就在许家矿上干活,亲眼见着的!” 裴寂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冰鉴? 三伏天造冰?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他放下茶杯,冷不丁地开了口,语调平直,毫无起伏:“小生这一路上遇到的人,十个有九个都说去桃源县。” 他停顿片刻,话语里的疑虑不加掩饰:“敢问诸位,那地方当真如传闻中那般……神异?” 话音一落,邻桌的商人们齐刷刷转过头来。 老张上下打量了裴寂一眼,哈哈大笑:“哟,这位书生,您这是没去过吧?” “没去过桃源县,那您可真是白活了!” “那地方啊,神着呢!” 商人们七嘴八舌地开始“传教”。 “那水泥路,平坦光洁,能照出人影!马车跑一天,屁股都不疼!” “琉璃阁,那叫一个亮堂!比皇宫还气派!” “矿上的工人,天天吃红烧肉,吃到想吐!” “还有那城门口的规矩,进城得交五百文保证金,违反了卫生条例,罚款十两!” “对对对!我上回就是因为鞋底沾了泥,被罚了十两,还得穿那破草鞋套!” “但你别说,那地方就是干净!连乞丐都吃烧鸡!” 每个细节都夸张到离谱,但彼此印证,听起来竟找不出一丝破绽。 王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来豫州,就是为了查李文成的举报——说许家压榨百姓、沽名钓誉。 可现在听这些商人的说法…… 限购? 罚款十两? 乞丐吃烧鸡? 这哪里有半分压榨百姓的迹象? 难道李文成的举报是诬告? 王先生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分毫。 裴寂却冷笑一声。 他端起茶杯,唇角下撇,满是不屑:“依本……依小生看,不过是收买了几个托儿,编排出的市井传奇罢了。” 话音一落,邻桌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老张一拍桌子,豁然起身,拍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啪”地一声砸在桌上。 “这位书生,你若不信,咱们打个赌!” 老张指着那锭银子,双眼一瞪,透出一股蛮横:“三日后你若去了桃源县,发现有半句虚言,这银子归你。” 他停顿片刻,意味深长地一笑:“但你若发现那地方比我说的还邪乎……” “你得当众给许小姐的雕像磕三个响头,喊三声'学生有眼无珠'!” 全桌哄堂大笑。 裴寂面色铁青。 王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裴寂。 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秒,两人已一并站了起来。 “告辞。” “在下这就去桃源县。”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楼梯口。 掌柜的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这年头,不信邪的人还真多。” 老张收起银子,得意地吹了吹:“等着吧,这俩人去了桃源县,保准跪得比谁都快。” 第51章 “善举”罚款 桃源县城门外,正午的阳光把地面晒得滚烫。 裴寂立在城门前,烈日晃得他不得不抬手遮在眉骨上,审视着眼前这座传说中的“人间仙境”。 城门不高,甚至有些寒酸,青砖灰瓦,跟豫州府那些气派的城楼比起来,活脱脱是乡下土财主家的院墙。 然而城门口的光景,却让裴寂原本舒展的眉宇间挤出了几道深壑。 两扇门。 左边那扇门上挂着块木牌,上书“富贵门”三个大字,门口挤满了人,乌泱泱的一片,闹哄哄地如同赶集。 右边那扇门冷冷清清,木牌上写着“招工门”,门口只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大妈,手里端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烧饼,正优哉游哉地啃着。 裴寂唇角下撇,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障眼法。 这许家女果然狡猾,故意弄出两扇门来迷惑人。左边那扇门收钱,右边这扇门多半就是用来贩卖流民的通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先生。 王先生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折扇轻摇,目光在两扇门之间来回扫视,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兄,你我分头行事如何?”裴寂侧过身,用仅两人可闻的气音说道,“我从招工门进,你从富贵门进,咱们城里会合。” 王先生点点头:“也好。” 裴寂理了理衣襟,迈开长腿,带着一股审判的意味走向招工门。 那大妈掀起眼皮,目光从裴寂的发冠一路刮到他的靴底,透着一股挑拣牲口般的审度。 “哟,又来一个。”大妈放下烧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渣,“想进城干活?” 裴寂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卑:“正是。在下听闻桃源县招工,特来应征。” 大妈绕着裴寂转了一圈,还伸手捏了捏裴寂的手掌。 裴寂手腕传来一股甩开对方的冲动。 “啧。”大妈摇摇头,又掰开裴寂的嘴,看了看他的牙口,最后嫌弃地摆摆手,“不行不行,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不要!” 裴寂的思绪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不要? 他堂堂大理寺少卿,竟然被一个招工的老妪给拒了? “你……你凭什么不要?”裴寂的语调因竭力压制的怒气而有些发紧。 大妈眼珠朝天上一转,露出大片眼白:“我们许小姐说了,招工要看体力,不看脸!你这小身板,扛不动一袋水泥,进去也是白吃饭!” 她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几袋水泥,“喏,你要是能扛起一袋,走十步不喘气,我就让你进。” 裴寂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袋子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百斤重。 他咬紧后槽牙,走过去试图抱起一袋。 刚一用力,腰间传来一阵酸麻。 那袋子纹丝不动。 大妈哈哈大笑:“看吧,我就说不行!赶紧走赶紧走,别耽误我吃烧饼!” 裴寂的面皮涨成了猪肝色,一言不发地转身,朝富贵门走去。 身后传来大妈的嘀咕声:“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个长得人模狗样的,就是不中用……” 他两手攥得死紧,掌心传来一阵刺痛。这份羞辱,比挨一顿板子还难受。 他走到富贵门前,胸口起伏了一下,才从怀里掏出五十文铜钱。 门口站着的是个黑脸大汉,正是刘二麻子。 刘二麻子接过钱,熟练地往腰间的布袋里一塞,然后从旁边的木架上抽出一本册子,啪地一声摊在裴寂面前。 “《入城管理条例》,念一遍,签字画押。” 裴寂低头看去。 那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体工整,像是专门印刷出来的。 “第一条:入城者需缴纳保证金五百文,出城时无违规行为可退还。” “第二条:城内禁止随地吐痰,违者罚款五两。” “第三条:车轮带泥进城,罚款十两。” “第四条:禁止乱扔垃圾,违者罚款三两。” “第五条:禁止在街道上大小便,违者罚款十两并游街示众。” 裴寂看得心头火起。 这哪里是管理条例?这简直比大乾律还要严苛! 随地吐痰罚五两?车轮带泥罚十两?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罚啊! “怎么,有问题?”刘二麻子瞥了他一眼。 裴寂按捺住情绪,拿起笔在册子上签了个假名。 刘二麻子收起册子,指了指地上的一条红线:“看见没?这是停车线,脚不能踩。踩了罚款十文。” 裴寂唇边泛起一丝冷意。 他故意抬起脚,重重地踩在红线上。 刘二麻子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伸出手:“十文。” 裴寂掏出十文钱,拍在他手里。 刘二麻子收起钱,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刷刷刷记了几笔,然后抬头看着裴寂,语调毫无起伏:“这钱进公共卫生基金,您的善举我们记下了。” 裴寂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地跳动了一下。 善举? 这叫善举? “验明正身。”刘二麻子指了指裴寂的脚,“靴子脱了,检查鞋底。” 裴寂脱下靴子,刘二麻子拿起来看了看,眉峰一蹙:“沾泥了。” 他从旁边的筐里抽出一双草编的鞋套,扔给裴寂:“二十文一双,套上。” 裴寂接过鞋套,指尖传来抑制不住的颤抖。 这草鞋套粗糙得像是用稻草随便编的,还散发着一股子土腥味。 他绷紧了下颌,把那双粗劣的鞋套套在靴子上,掏出二十文钱递给刘二麻子。 刘二麻子收起钱,让开了路:“进吧。” 裴寂迈步走进城门。 身后传来刘二麻子的声音:“欢迎来到桃源县,祝您有个愉快的一天。” 裴寂没有回头,只是收紧了手指。 这笔账,他记下了。 一踏进城门,眼前的景象让裴寂停住了脚步。 街道宽阔平整,地面是那种灰扑扑的硬质路面,一尘不染。 两旁的房屋虽然不算豪华,但整整齐齐,墙面刷得雪白,门窗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街上行人不少,但没有一个人乱扔垃圾,也没有人随地吐痰。 路边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木桶,上面写着“垃圾桶”三个字。 更让裴寂难以理解的是,街角竟然还有个“流动盥洗站”,一个大木桶里装着清水,旁边放着几块粗布巾,供路人免费洗手。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蹲在盥洗站旁边,认认真真地洗着手,洗完还用布巾擦干净,然后从怀里掏出半个烧饼,坐在路边啃了起来。 裴寂走过去,盯着那乞丐看了半晌。 那乞丐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这位爷,您也是新来的吧?” 裴寂点点头。 乞丐嘿嘿一笑:“那您可来对地方了!这桃源县啊,是个好地方!您瞧瞧这街道,多干净!自打许小姐立了规矩,城里连痢疾都绝迹了!” 裴寂眉心一动:“痢疾?” “可不是嘛!”乞丐拍了拍大腿,“以前咱们这儿,一到夏天就闹痢疾,死人都死了好几十个。后来许小姐说了,要讲卫生,不能随地大小便,不能乱扔垃圾,还得勤洗手。刚开始大家都不乐意,觉得麻烦。可后来发现,这规矩一立,病就少了!” 他指了指路边的盥洗站:“您瞧,这洗手的地方,都是许小姐自掏腰包建的!水都是免费的!” 裴寂没有接话。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乱成一团麻。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如果许清欢真的是个贪婪的奸商,为什么要花钱建这些东西? 如果她真的在压榨百姓,为什么百姓不仅不反,反而感激涕零? 裴寂走进一家客栈,要了间上房。 关上门,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大乾律》,翻开对照着脑海中的《入城管理条例》。 越看,他眉宇间的川字就越深。 桃源县的“违规条例”,竟然比大乾律还要严苛。 但为什么…… 为什么百姓不仅不反,反而笑着说“多亏了许小姐的规矩”? 裴寂将书册“啪”地合上,身体后仰,重重靠在椅背上,眼帘也随之垂下。 第52章 跪下,给神农磕头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锣鼓声,狠狠敲开了清晨的宁静。 裴寂从床上弹起,手掌下意识摸向枕下的短刀。 民变? 还是暴乱? 他连官靴都顾不上穿好,披着外袍就冲出了客栈大门。脑海中已经预演了无数种流民打砸抢烧的惨烈画面——这是他对“商贾治城”最大的恶意揣测。 然而,冲到街上,他愣住了。 没有火光,没有惨叫。 只有一群群扛着扁担、拎着镰刀的百姓,正汇聚成一条黑色的人流,朝着城外涌去。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挂着一种……像是去捡钱的亢奋。 就连墙根底下的乞丐,手里都攥着一把崭新的镰刀,把那生了锈的破碗随手往草丛里一扔,嘴里还骂骂咧咧:“别挤!许小姐说了,今儿个是‘抢钱节’,去晚了连稻茬都摸不着!” 抢钱? 裴寂拦住那个店小二,眉头拧成了死结:“这就是你们说的……暴乱?” 小二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客官睡懵了吧?这是‘秋收节’!许小姐说了,今儿个谁下地干活,不仅管饭,还能领二十文赏钱!不说了,我得赶紧去,晚了镰刀就被领光了!” 裴寂站在原地,风吹起他凌乱的衣摆。 秋收? 豫州大旱三年,赤地千里,连老鼠都搬家了,哪来的秋收? 除非…… “移植造假,粉饰太平。”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裴寂转头,看见王胜不知何时也站在了街边。这位“王先生”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手里却还拿着那把格格不入的折扇,眼底闪烁着看穿一切的冷光。 “裴兄,看来英雄所见略同。”王胜冷笑一声,扇骨轻敲掌心,“自古贪官为了祥瑞,常有连夜从邻县移植庄稼至官道两侧的戏码。看来这位许小姐,不仅懂经商,还深谙官场那一套糊弄人的把戏。” 裴寂整理好衣襟,目光如铁:“是真是假,下地一验便知。” 两人对视一眼,混入人流,朝着城外走去。 …… 城外,十里坡。 这里本是一片荒弃的盐碱地,此刻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裴寂和王胜仗着身法灵活,硬是挤到了最前面的田埂上。 视野骤然开朗。 “这……” 裴寂瞳孔骤缩,那个“假”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眼前,是一片海。 一片金色的、沉甸甸的、正在风中翻涌的怒海。 那稻穗压得极低。密密麻麻的麦芒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刺眼的金网,风吹过发出的不是轻飘飘的“沙沙”声,而是沉闷厚重的摩擦声,那是果实与果实之间最奢侈的拥挤。 豫州大旱,滴水贵如油。 但这片地里的庄稼,却是喝饱了琼浆玉液。 “不可能。” 王胜手中的折扇僵住了,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子陷进泥里,“这绝不可能。江南的上田,也不过如此。这里是豫州!是旱地!” “障眼法。”裴寂咬着牙,依然死守着理性的最后一道防线,“定是昨夜刚插进去的。” 他不顾斯文,直接挽起裤脚,踩进了泥泞的水田。 泥土黑得发亮,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醇香。 裴寂蹲下身,双手握住一簇稻梗,向上发力。 若是移植的新苗,根系浮浅,一拔即出。 “起!” 裴寂低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纹丝不动。 那稻根就像是用铁汁浇筑在地底,死死抓扣着每一寸泥土。反倒是裴寂因为用力过猛,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溅了一脸的黑泥。 但他顾不上擦。 他颤抖着手,扒开根部的泥土。 只见那根须盘根错节,密如蛛网,深深扎入下方的土层,每一根须都透着强悍的生命力。这是老根,是在这片土地里生长了数月、经历了风霜洗礼的老根! “裴兄……” 王胜站在田埂上,声音发颤。他指着脚下的黑土,那土质松软油亮,甚至能攥出油来。 “这是……熟土。”王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这是被地力滋养到极致的熟土!李文成那个蠢货说她在‘炼毒’……这哪里是毒?这是地力之母啊!” 就在这时,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农嘿嘿笑着凑了过来,手里拎着两把镰刀。 “哟,两位贵人,这是吓傻了?” 老农把镰刀往两人怀里一塞,满脸褶子里都透着得意:“许小姐说了,今儿个谁割下第一刀,谁沾喜气!别嫌脏,这地里的东西,比金子还贵咧!拿着!” 裴寂看着怀里那把带着铁锈味的镰刀,又看了看满手的黑泥。 他堂堂大理寺少卿,这辈子拿过笔,拿过刀,唯独没拿过镰刀。 “试试?” 裴寂抬头看向王胜。 王胜将折扇别在腰间,握紧了镰刀:“试试。” “唰!” 第一刀割下。 手感沉重得惊人。 那不是枯槁的秸秆,而是饱满、汁液充足的生命力。随着镰刀划过,沉甸甸的稻穗倒在手中,那种压手的重量感,瞬间击穿了两人心底最后的防线。 裴寂颤抖着剥开一粒稻壳。 米粒晶莹剔透,饱满圆润,竟是只有贡米才有的成色。 “这……这怎么可能……”裴寂喃喃自语。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阵吆喝声传来。 几个穿着短打的许家管事抬着一杆巨大的公秤走了过来。 “一亩地收完了!上秤!”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数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杆秤。 裴寂突然冲了过去,一把推开那个掌秤的管事,声音嘶哑:“我来!我亲自称!” 管事愣了一下,刚要骂娘,却被那满脸黑泥的男人眼中恐怖的血丝吓住了。 裴寂接住秤杆。 第一袋。 第二袋。 第三袋…… 随着秤砣不断向后移动,裴寂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那不是因为重,而是因为恐惧。 对,恐惧。 一种对打破认知的未知力量的恐惧。 当最后一袋稻谷加上去,秤杆终于平衡。 裴寂盯着那个刻度,眼珠子都要瞪裂了。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麦浪的声音。 “多少?裴兄,多少?!”王胜在下面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 裴寂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呜咽。 “四石……三斗。” 轰! 这四个字一出,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王胜身子一晃,差点栽进田里。 大乾的良田,亩产不过两石。 旱地,能有一石半便是丰年。 四石三斗?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是说,只要把这种植之法推广天下,大乾将再无饥馑!北境的将士再也不用饿着肚子打仗!国库里的老鼠都能撑死! “祥瑞……这是天降祥瑞啊!” 王胜突然疯了一样扑到粮堆上,抓起一把稻谷死死攥在胸口,那张平日里阴鸷深沉的脸上,此刻涕泪横流,狰狞得有些吓人。 “笔墨!快拿笔墨来!” 王胜嘶吼着,状若癫狂,“我要写奏折!我要告诉陛下!大乾有救了!这桃源县……这桃源县藏着真龙啊!” 周围的商贾和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吓了一跳,但很快,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淹没了整个十里坡。 “许小姐!” “神农在世啊!” 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 裴寂缓缓松开了手中的秤杆。 “哐当。” 秤杆落地。 他看着满身泥点的自己,又看向远处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桃源县城。 他想起在醉仙楼的那个赌约。 想起自己昨天在城门口踩的那条红线,和那个什么“公共卫生基金”。 “呵……” 裴寂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缓缓弯下腰,不顾膝下的泥泞,对着许府的方向,行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大礼。 这个头,磕得结结实实。 “学生……有眼无珠。” 裴寂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 “原来,这就神农!” 第53章 总有刁民想害朕 京城,养心殿。 暴雨倾盆,狂雷炸响,天威震怒,一道电光直欲劈开这沉闷压抑的宫墙。 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映照在天盛帝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愈发晦暗不明。 案几上,摊着一份沾着泥点子、被雨水浸得发皱的奏折。 那是裴寂的折子。 裴寂是什么人?那是大理寺最硬的一块骨头,是只认律法不认亲爹的疯狗。 能让这块硬骨头软下来,能让这条疯狗在折子里写出“学生有眼无珠,叩拜神农”这种疯癫之语…… “有点意思。” 天盛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解开了奏折旁那个不起眼的粗布口袋。 哗啦。 一把带着稻壳的糙米洒在御案上,和那些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朱批奏章混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刺眼无比。 天盛帝捻起一粒,挥退了准备试毒的老太监,直接扔进嘴里。 “嘎嘣。” 生米很硬,崩得他牙根都有些发软。但他嚼得很细,很慢。 一股淡淡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回甘在口腔里蔓延。没有抛光,没有精选,是最原始、最粗砺的粮食味道。 但那饱满的颗粒感,骗不了人。 “四石三斗……” 天盛帝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中并无狂喜。 作为在龙椅上坐了几十年的帝王,他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惊喜,而是——忌惮。 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家,在豫州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声不响地搞出了亩产四石的神物。 这是什么? 这是把全天下的饭碗,都捏在了自己手里! “许有德啊许有德,朕以前只当你是个贪财的草包,没想到,你是在这儿等着朕呢。” 天盛帝“呸”地一声吐出口中的稻壳,眼神里那点温吞的暮气散尽,只剩下叫人心头发紧的寒意。 他不信什么天降祥瑞,也不信什么神农转世。 他只信利益交换。 这必然是许家倾尽几代人之力,甚至暗中勾结了老三,培育了十几年才弄出来的筹码。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老三夺嫡失势了,因为许家要买命。 他们在告诉朕:想让百姓吃饱饭,就得留着许家的脑袋,还得给老三留条活路。 “啪!” 天盛帝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笔架乱颤。 恰逢殿外一道惊雷炸响,角落里的老太监被骇得浑身一抖,整个人趴伏在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传旨,召内阁几位大学士,即刻进宫。” 天盛帝的声音穿透雷雨,话语里听不出一丝人气儿,“哪怕是爬,也要给朕爬过来!” …… 两刻钟后。 几位阁老衣衫不整,官帽歪斜,气喘吁吁地站在大殿中央。 他们看着御案上那堆稻米,听着太监宣读裴寂的奏折,一个个脸上血色尽褪,那神情分明是大白天活见了鬼。 “亩产……四石?” 首辅大人的胡子都在抖,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去,“陛下!这……这裴寂莫不是失心疯了?这是妖言惑众!是欺君啊!” “妖言?” 天盛帝冷哼一声,抓起一把稻米,扬手就狠狠砸在首辅那张老脸上。 稻米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打得首辅脸皮生疼。 “朕尝过了。是真的。” 死寂。 除了殿外的雨声,殿内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被同一个念头贯穿:如果是真的……那大乾的国运,就要改写了。 “陛下!”户部尚书反应最快,这老狐狸眼珠一转,即刻激动地扑在地上,嚎啕大哭,演技堪比梨园台柱子:“天佑大乾!此乃万世不拔之基!许家……许家这是立了擎天保驾的不世之功啊!请陛下重赏!必须重赏!” “赏?” 天盛帝身体后仰,靠回龙椅上,唇边牵开一抹笑,那笑意玩味,却又带着残忍。 “是该赏。” “人家连家底都掏空了,给朕的大乾铺路,给朕的百姓造饭。这种活菩萨,朕若是不赏,岂不是让天下寒心?” 众臣面面相觑,背脊发凉。这话听着……怎么全是刀子呢? “拟旨。” 天盛帝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着一种甩掉大包袱的轻松。 “豫州商女许清欢,心系社稷,献粮有功,乃女中尧舜。特赐御笔金匾一块,上书——‘大乾第一义商’。” 就这? 众臣都愣住了。 泼天的功劳,就给一块木头牌子?这也太……太抠了吧?连个爵位都不给? 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白嫖啊! “慢着,还没完。” 天盛帝眼皮一抬,目光越过众臣,落定在那张挂在墙上的巨幅舆图上。 那道视线如有实质,饱含毒意,直直刺向北方那条红色的边境线。 那里,是北苍铁骑常年扣关的地方。 那里,是一个每年吞噬大乾国库五百万两白银、却怎么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既然许家富可敌国,既然许清欢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 天盛帝慢慢站起身,手指遥遥指向地图上那片猩红的区域,声音里透出地狱般的森寒。 “那就让她,替朕分分忧吧。” “户部那个窟窿,朕不想看了,太闹心。”天盛帝转过头,盯着面色惨白的户部尚书,一字一顿道。 紧接着,天盛帝口述了一道旨意。 那内容并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但这几句话一出,殿内陷入寂静。众臣的脸上浮现了震惊,仿佛听见了比殿外雷鸣更骇人的声音。 首辅大人抬起头,满面难以置信,嘴唇都在哆嗦:“陛下!那边……若是让她……” 天盛帝斜睨了首辅一眼,淡淡道:“就这么办了,去吧。” 天盛帝背过身去,看着窗外狂暴的雨夜,语气幽幽。 …… 与此同时,桃源县。 深夜。 许清欢正做着美梦。 梦里,她终于败光了家产,系统判定任务完成,一扇闪着白光的时间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她穿着破洞牛仔裤,手里拿着冰镇可乐,正准备迈出那激动人心的一步,回归现代社会的怀抱。 就在她即将迈步的刹那,一股恶寒毫无来由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种被什么洪荒巨兽盯上的感觉,更有一口巨大无形的黑锅,正乘着八百里加急的烈风,呼啸着朝她脑门上砸来。 “阿嚏!阿嚏!阿嚏!!!” 许清欢从床上弹坐起来,连打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震得床幔都在抖。 她揉着发红的鼻子,一脸懵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卧槽……” 许清欢裹紧了被子,只觉得心里毛毛的,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谁?哪个刁民在背后算计妈妈?”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疑神疑鬼地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房间。 “总有刁民想害朕……” 她嘟囔着,翻了个身,重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试图接上刚才的美梦。 第54章 圣旨到 田埂之上,裴寂缓缓起身。 膝盖上的污泥混着草屑,黏在他的官袍上,狼狈不堪。但他那张平日里冷硬如铁的脸,此刻沾着黑土,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肃穆,那是场涤荡灵魂的朝圣之后才有的神情。 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就在这时,田埂的另一头,金色的稻浪被人从中分开。 一位身着玄色常服、气度雍容华贵的公子,正踏着那被踩实的泥路缓缓走来。在他身后,宋玉白正满脸放光地指点着什么,那神情活脱脱一个急于献宝的孩子。 来人步履沉稳,目光扫过这片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海,神色淡然如水,面对这足以震动朝野、改写国运的丰收景象,竟没有流露半分意外,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正是三皇子,萧景琰。 “殿……殿下……” 跪在地上的王胜(王先生)此时还沉浸在亩产四石三斗的巨大震撼之中,脑内嗡嗡作响。但他见宋玉白竟引着一位贵客前来,那久浸官场的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地想要端起“架子”。 他并不知道萧景琰的身份,只当是京城来的哪家被宋玉白忽悠瘸了的富商公子。 为了在裴寂这个“穷酸书生”面前,找回点刚才痛哭流涕时丢掉的面子,王胜手忙脚乱地从泥里捡起那把沾满污垢的折扇,也顾不上擦,就那么“哗”地一声打开,故作高深地迎了上去。 他要摆出一副“懂行长者”的姿态。 王胜清了清嗓子,拦在了萧景琰和宋玉白的面前,对着萧景琰拱手笑道: “这位仁兄也是被这祥瑞吸引来的吧?在下不才,对此等农桑之事,也略懂一二。” 他摇晃着那把脏兮兮的折扇,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 “这稻谷虽好,但若无朝廷运筹帷幄,怕也难成气候啊!毕竟,民终究是民,离了官府的统筹,便是一盘散沙。” 说着,他还特意转头,想拉上旁边满身泥点的裴寂下水,以壮声势。 “裴兄,你说是吧?咱们读书人,看事情要有格局,要看到这祥瑞背后的朝廷之功!” 裴寂缓缓抬起眼皮。 他冷冷地瞥了王胜一眼,那目光里尽是看一只秋日寒蝉的怜悯——拼命嘶鸣,却不知死期将至。 一言不发。 那眼神里的鄙夷与怜悯,比任何痛骂都来得更加伤人。 宋玉白正满心激动地要给殿下介绍这亩产四石的伟大奇迹,冷不丁被一个满身泥点、散发着一股酸腐气的中年人拦路说教,眉头当即就是一皱。 他本想开口呵斥。 可当他看清那中年人身后,站着的那个同样满身黑泥、狼狈不堪的“穷酸书生”时,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张脸…… 那张化成灰他都认识的脸! 宋玉白直接无视了还在那滔滔不绝、大谈“格局”的王胜,身形一晃,快步从王胜身边擦了过去! 那股劲风,带得王胜一个趔趄,原地转了半个圈,手里的折扇都差点脱手飞出去。 宋玉白根本没看他一眼,径直冲到了裴寂面前。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想要躬身行个大礼,又怕自己这身干净衣服沾上对方身上的泥污,更怕唐突了这位煞神,一时间进退失据,只能结结巴巴地喊道: “裴……裴少卿?!您……您怎么会在这里?还……还弄成这副模样?这……这是微服私访,体验民情?” 一声“裴少卿”,三个字灌入王胜耳中,让他脑内一片空白,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王胜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再次掉进了泥里。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脖子发出骨节摩擦的“咯咯”声,一寸一寸地、无比艰难地转了过去。 他的目光,牢牢钉在那个刚才还被他嘲讽“没见过世面”、被他拉着打赌、被他当成陪衬的“穷书生”身上。 大理寺少卿? 那个传说中油盐不进、铁面无私,专门给权贵剥皮抽筋的“活阎王”……裴寂?! 自己这一路上……都在干什么? 在阎王爷面前充大辈儿? 拉着阎王爷跟自己打赌? 还教阎王爷做事,要他有“格局”?! 王胜的世界天旋地转,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冷透了。 裴寂缓缓拍了拍袖口上的泥点。 那动作慢条斯理,不带一丝烟火气,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威压。 他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那个面如死灰的王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轻轻扫过,那平淡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王督查,本官这‘格局’,确实不如你大。” 王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对方连他的化名带官职,都一清二楚! 他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进了泥水里! 冰凉的泥浆浸透了他的裤腿,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将内衫彻底打湿。 他张着嘴,想要辩解,想要求饶,可喉咙里火烧火燎,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完了。 这次死定了。 然而,裴寂却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在这位“活阎王”的眼中,脚下这只蝼蚁的生死,已经不重要了。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从始至终都负手而立、神色淡漠的玄衣公子。 在宋玉白和王胜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在大乾朝堂之上,从不向任何权贵低头的“硬骨头”裴寂,竟然恭恭敬敬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满是污泥的衣冠。 而后,对着萧景琰,行了一个极为标准、无可挑剔的臣子礼。 他没有下跪,毕竟是在宫外,要掩人耳目。 但那腰弯下的弧度,比见了内阁首辅还要深,比见了亲爹还要虔诚! 萧景琰没有立刻叫他起身。 这位三皇子伸出手,随手折下旁边一根沉甸甸的稻穗,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他看着那金黄饱满的谷粒,嗓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裴卿,你看这稻穗。” “它压得这么低,是不是像极了咱们大乾百姓,那常年弯下去的背?” 他顿了顿,目光一凝,那道视线投过来,让裴寂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但只要这根扎得深,根基在土里,那么它的腰弯得再低,也是我大乾……挺直的脊梁!” 裴寂的身躯绷紧了! 他抬起头,那双素来只有律法和冰冷的眼眸中,竟是泛起了一层微红的血丝。 他再次深深一拜,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学生……受教!” 跪在一旁的王胜,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整个埋进脚下的泥地里。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能让“活阎王”裴寂自称“学生”的爷,是比阎王还要可怕百倍的通天人物—— 是皇子! 这桃源县,哪里是什么商贾之地? 这分明是龙潭虎穴啊! ...... 半个月后,正当桃源县民众忙于秋收结尾时。 远处,通往县城的官道上,扬起滚滚黄尘! 一队鲜衣怒马、甲胄鲜明的皇家禁卫,以不容抗拒之势,粗暴地分开了围观的人群,直奔这片稻田而来! 紧接着,不等众人反应。 一声尖细、高亢、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划破了田野的宁静,惊起栖息在稻田里的飞鸟一片! “圣旨到——!!!” 第55章 奉旨填坑 许家很快就来了。 田垄上的风带着湿泥的腥气。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皇家禁卫分列两侧,把围观的百姓挡在十步开外。 一位面白无须、身着紫蟒袍的老太监踩着两个小黄门铺在地上的红毡,一步三摇地走了过来。他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脸上挂着那种常年在宫里浸泡出来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李公公。司礼监秉笔太监,天盛帝身边的红人。 他那双吊梢眼在满身泥污的萧景琰身上转了一圈,并未行礼,只是微微欠身算是打过招呼,随后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许家父女身上。 “上天有好生之德,竟然有如此圣物。这圣旨真是迎得好啊!” “许有德,许清欢,接旨吧。” 嗓音尖细,刮得人耳膜生疼。 哗啦一片。 从田埂到路边,不管是裴寂这样的朝廷命官,还是光着脚的泥腿子,全都跪了下去。 当然,也包括三皇子。 许有德跪得最快,膝盖砸进泥里都不带犹豫的,那张圆脸上写满了对权力的渴望和对即将到来赏赐的贪婪。 许清欢只能跟着跪下,眼皮突突直跳。 李公公展开圣旨,慢条斯理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面的套话又长又臭,无非是些“教女有方”、“献粮有功”、“大乾福星”之类的漂亮话。 跪在后头的王胜原本低垂着头,听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向下撇了撇。 果然是赏。 这世道,有钱就能通神,哪怕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弄出点动静也能讨得圣心。 他心里正泛着酸水,琢磨着回去后怎么跟督查院那帮老东西解释自己给商贾下跪的事,耳边突然传来了几个关键的字眼。 “……特迁许有德为应天府江宁县知县,即刻赴任。” 江宁县? 许有德怀疑自己听错了,目光一寸不移地锁在李公公那张不断开合的嘴上。 “……其女清欢,聪慧敏捷,特封‘安国县主’,食邑千户,随父赴任。” 没听错。 真的是江宁。 江宁那是人去的地方吗? 那是大乾最富庶的地界,也是官场上最著名的乱葬岗。 前任知县上吊了,前前任落水淹死了,再往前数三个,没一个能全须全尾地离开江宁地界。那里盘踞着江南四大世家,连两江总督到了那儿都得看世家族长的脸色行事。 陛下这是嫌给赏银太心疼,直接把许家这头肥羊扔进了狼窝里。 名为升官,实为送死。 许有德确实在抖。 他抖得像个筛糠的簸箕。 但他没有瘫软,腰背反而霍然挺直,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绿豆眼瞪得溜圆,里面迸射出的光芒比这遍地的金稻还要刺眼。 那是见到金山银山时才有的贪婪。 许有德双手高举过头顶,接旨的声音洪亮得吓人:“臣!许有德!叩谢皇恩!” 他转过头,甚至顾不上李公公还在场,冲着身边的许清欢疯狂挤弄着那两道粗眉毛。 闺女!听见没?江宁! 那是江宁啊! 遍地是丝绸,河里流的是脂粉,连铺路的砖缝里都塞满了银票的地方! 陛下这是给咱家发了通关文牒,让咱奉旨去那富得流油的地方捞钱啊! 什么知县不知县的,有了这顶乌纱帽,以后谁还敢查许家的账? 许清欢跪在泥水里,看着亲爹那副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去江宁刮地三尺的嘴脸,只觉得两眼发黑。 她太了解这个爹了。 在这老头眼里,世界地图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有钱的地方,一种是没钱的地方。江宁在他看来,那就是个没有人管的大金库。 但她不是许有德。 她在系统里看过大乾的背景资料。 江宁的水,深得能淹死龙。 朝廷缺钱,不敢直接动江南世家,就派他们这种没根基、没背景、只有钱的暴发户过去当搅屎棍。 做得好,得罪世家,死无全尸。 做得不好,完不成朝廷的指标,被皇帝砍头。 这就是个必死的局。 许清欢只觉胸口发堵,一口气憋在那里,已盘算着开口装晕,或者干脆倒在泥里抽搐两下,以此来推脱这道催命符。 一只冰凉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了她的手肘。 李公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脸上的笑容依旧无可挑剔。 “安国县主,身子骨可得硬朗些。” 李公公稍微用了点力,那力道不容拒绝,硬生生把准备“发病”的许清欢从泥里拽了起来。 他借着替许清欢整理衣袖的动作,凑近了半步。 那个距离极近,近到许清欢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旧的檀香味,还夹杂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陛下有句口谕,不方便写在圣旨上,特意让杂家带给县主。” 李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岭南的荔枝再甜,送不到北境也是白搭。那边的将士还在雪窝子里啃硬馒头,手脚都冻烂了。” 许清欢后颈的汗毛倏地立起,她抬眼看向这个面白无须的老人。 李公公笑眯眯地拍了拍她手背上的泥点:“陛下说了,您这双手能点石成金,放在这穷乡僻壤可惜了。江宁那边每年的税银都是一笔糊涂账,户部查不清,也不敢查。” “既然县主封号‘安国’,那就得替陛下分分忧。” “这税银若是收不上来,或者数目不对……” 李公公顿了顿,那道目光在她脖颈上游移,让她感觉皮肤上爬过了一条冰冷的蛇:“那这‘安国’二字,怕是要变成‘安息’了。” 许清欢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这话里没有半分商量,是赤裸裸的勒索,是最后通牒。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人群。 王胜正用一种看死人的幸灾乐祸眼神盯着她。 裴寂依旧保持着那副刚正不阿的样子,对着皇权的方向行注目礼。 而那个站在稻田尽头的玄衣公子。 萧景琰负手而立,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看圣旨,也没有看那些趾高气扬的禁卫。 他只是遥遥地看着许清欢,手里把玩着那根刚折下来的沉甸甸的稻穗。 四目相对。 萧景琰举起那根稻穗,对着她轻轻晃了一下。 动作很轻,却意味深长。 她读懂了那个眼神。 他左右不了这个局,皇帝的阳谋已然布下。 但他也在告诉她:想活命,想保住许家,想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立足,就得接下这把刀,去江南杀出一条血路。 那是同谋者之间的默契,也是上位者对棋子的期许。 许清欢闭了闭眼。 系统任务还没完成,回不去现代。 现在抗旨,全家立刻人头落地。 去江宁,虽然是九死一生,但好歹还有那一线生机。 况且……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傻乐呵、已经开始盘算去江宁要带多少个算盘的亲爹。 指望这老头看清局势是不可能了。 许清欢睁开眼,将心底那点慌乱尽数压下,眼神里只剩了破罐子破摔的狠戾。 既然要把她当刀使。 那她就让这把刀,利得让所有人都握不住。 江南世家是吧? 豪强地主是吧? 她倒要看看,是这帮土著的手段硬,还是她这个开挂的现代人更疯。 许清欢甩开李公公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到令人心慌的笑容。 “臣女,领旨。” 声音清脆,甚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请公公转告陛下,江宁这块硬骨头,许家啃定了。只盼到时候银子太多,别撑坏了户部的库房。” 李公公愣了一下。 他见过接这差事吓哭的,见过当场辞官的,唯独没见过敢这么跟陛下叫板的。 “好志气。” 李公公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审视,“杂家会在京城,静候县主的佳音。” …… 半个时辰后。 李公公带着禁卫走了,带着那几车作为样品的“祥瑞稻米”回京复命。 田埂上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许有德还在那里傻乐,抱着圣旨不撒手,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闺女!收拾东西!咱们搬家!” 许有德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这里的破烂都不要了!到了江宁,爹给你买最好的宅子!我要在那秦淮河边上,盖一座比琉璃阁还要高的楼!” 许清欢看着亲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爹,你知道江宁上一任知县是怎么死的吗?” “管他怎么死的!”许有德满不在乎,“那是他没本事!没钱打点!咱们许家缺那点打点银子吗?” “我是怕你有钱没命花。” 许清欢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往城里走去。 …… 江南道,金陵城。 一座隐没在烟雨中的奢靡园林深处。 几位身穿锦衣、气度不凡的老者围坐在水榭之中,面前摆着精致的茶点,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把玩着一对极品玉核桃,核桃在掌心转动,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一张来自京城的飞鸽传书,正摊开在桌面上。 “许有德?许清欢?” 老者看了一眼那两个名字,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浑浊的眼底满是轻蔑。 “一个豫州的暴发户,带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也配来江南分一杯羹?” 旁边的中年人给老者续上茶水,语气阴冷:“徐老,要不要在半道上……”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粗俗。” 徐老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朝廷派来的人,死在路上多难看。既然来了,那就让他们进城。” 他放下茶盏,看着水榭外连绵不绝的雨幕。 “这江南的水,深得很。” “来了容易,想走……那就得把命留下了。” “正好,秦淮河里的鱼,最近有些饿了。” 第56章 满城跪送 天刚蒙蒙亮,许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 许有德指挥着几个下人往那辆加宽的马车上塞东西,怀里还死死抱着个紫檀木的恭桶盖子,那是他前几天刚让人打的,说是到了江宁那种富贵地界,连拉屎都得讲究个排场。 “爹,那破烂玩意儿就别带了。”许清欢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喊了一声,“江宁什么没有?您抱着个马桶盖子,也不怕丢了安国县主的脸。” “你懂个屁!”许有德把盖子塞进座位底下,用脚踩实了才钻进车厢,脸上的肥肉还在抖,“这叫不忘本!再说了,那可是紫檀的,一两紫檀一两金,到了那边要是短了银子,劈了还能卖钱。” 许清欢懒得理他。 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没有。 很好。 她特意吩咐了管家,把出发的时辰提前了一个时辰,还严令不许惊动任何人。 主打一个“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走吧。”许清欢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已经在脑子里盘算着到了江宁怎么祸害那边的世家大族了。 马车晃悠了一下,车轮碾过门槛,发出咯吱一声响。 车队驶出了巷子。 许有德还在旁边絮絮叨叨,算计着到了江宁要置办多少亩桑田,要买几个秦淮河上的清倌人回来唱曲儿。 突然,马车停了。 不是那种缓缓的停,而是一个急刹,惯性带着许有德一头撞在车壁上,那个紫檀木盖子骨碌碌滚了出来,砸在他的脚面上。 “哎哟!”许有德捂着脚,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一把掀开帘子,半个身子探出去,指着前面就骂:“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挡老爷去江宁发财的路?不想活了是吧?给老爷我撞……” 那个“死”字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个滑稽的气音。 许有德保持着骂人的姿势,僵住了。 许清欢察觉不对,皱着眉伸手掀开了帘子。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随即差点一句“卧槽”脱口而出。 宽阔的水泥主干道上,没有车马,没有摊贩。 全是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车轮底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城门口。 成千上万的百姓,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裹着洗得发白的头巾,密密麻麻地跪在道路两旁。没有喧哗,没有吵闹,甚至连孩子的哭声都被大人们捂在了怀里。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 甚至连孩子的哭声都没有。 他们手里捧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带着鸡屎味的鸡蛋,纳得密密实实的千层底布鞋。 那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贵重的东西。 毕竟, 许小姐还缺什么呢?想着送点心意就好了。 全城的人都在这儿了。 许有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没了影,他缩回脖子,那张老脸有些发白,又有些红:“闺女……这……这是送咱们的?爹……爹原来是个好官啊?” 他说着说着,眼圈竟然红了,又要自我感动。 许清欢没说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对!剧本不对啊! 我是来演恶人的,不是来演《万民以此别》的! 她是来演恶人的,不是来演万民敬仰的青天大老爷的。 这么搞下去,系统不会扣钱吧? 必须得把这帮人赶走。 必须得让他们恨她。 许清欢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许有德,掀开帘子,直接踩着车辕站了出去。 她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用那种最刻薄、最尖锐的声音,冲着跪在地上的人群喊道:“都在这儿挺尸呢?啊?不用干活了吗?矿山今天停工了吗?地里的庄稼不用收了吗?” 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谁让你们来的?挡着本县主的路,耽误了我去江南享福的时辰,你们赔得起吗?哪怕把你们全家卖了,也赔不起我那双鞋!” 她指着那个跪在最前面的老头:“看什么看?说你呢!还不赶紧滚开!那是给车走的道,是你跪的地方吗?” 许清欢觉得这一波输出很稳。 够恶毒,够跋扈,够不近人情。 按照正常逻辑,这帮百姓肯定得心寒,得愤怒,得在心里骂她是个有钱就翻脸的坏蛋。 然而—— 人群没有动。 也没有人露出愤怒的表情。 反倒是……哭声响起来了。 先是一两个,然后是一片,最后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悲怆的声浪。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独臂老头,正是之前在矿山跟许清欢抢过车把的老张。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用剩下那只手端着一碗浑浊的米酒,脸上老泪纵横。 “县主骂得对啊!”老张哭得嗓子都哑了,“咱们这帮泥腿子,是不该挡了县主的前程!县主是为了咱们,才要去江南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受罪啊!” 许清欢:“?”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受罪了? 我是去当祸害的啊! 老张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百姓大喊:“大家都听见没?县主这是心疼咱们!怕咱们耽误了农时,怕咱们少挣了工分!县主哪怕是要走了,心里装的还是咱们能不能吃饱饭!” “呜呜呜……县主是大善人啊!” “县主您放心去吧!咱们一定好好干活!绝不给桃源县丢脸!” 人群中,几个壮汉抬着一把巨大的伞走了出来。 万民伞。 那是全城百姓连夜用自家的碎布头拼出来的,花花绿绿,丑得要命,却沉得压手。 “这是大家伙儿的一点心意,县主到了那边,若是有人欺负您,您就把这伞撑开!让那边的人看看,咱们桃源县几十万口子,都是您的娘家!” 许清欢看着那把丑出天际的万民伞,整个人都在风中凌乱。 这理解能力,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你们是上过补习班吗? 路边的茶楼二楼。 宋玉白端着茶杯的手在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他看着那个站在车辕上、一脸“凶相”的红衣少女,又看着底下哭成一片的百姓,眼底满是震撼。 “这才是……王道啊。”裴寂站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只是声音有些低沉,“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她明明可以直接走,却非要用这种方式逼百姓回去耕作。” “裴兄,”宋玉白深吸一口气,“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干净的民心吗?” 裴寂没说话,只是对着那辆马车,行了一礼。 车辕上。 许清欢觉得再不走,这误会就要大到没法收场了。 “谁要你们的破伞!”她咬着牙,维持着最后的人设,“都给我滚!别让我说第三遍!谁再挡路,就让二麻子扣他一个月的工分!” 她转头冲着车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冲过去!撞坏了东西算他们的!加速!” 车夫也是个老实人,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扬起了鞭子。 “驾!” 马车猛地往前一窜。 跪在地上的人群潮水般向两旁退去,不是因为怕撞,而是怕真的挡了县主的路。 许有德看着路边那些没人收的篮子,心疼得直拍大腿:“鸡蛋!那是土鸡蛋啊!还有那老母鸡,那是下蛋的啊!哎哟我的祖宗,你让人停一下啊,哪怕收两只鸡也行啊!” 许清欢一把拍掉他伸出去的手:“闭嘴!坐好!” 马车开始加速,隆隆的车轮声盖过了百姓的哭喊。 终于冲出来了。 许清欢松了一口气,瘫坐在软垫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这年头,想当个坏人怎么就这么难? 就在这时。 车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还有稚嫩的呼喊。 “大小姐!等等!等等我们!” 许清欢下意识地回头。 透过后窗摇晃的帘子,她看见一群孩子正光着脚,在水泥地上狂奔。 那是玻璃厂收留的那帮小乞丐。 他们穿着合身的灰色工装,脸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跑得鞋都掉了,光脚板踩在地上啪啪作响。 领头的那个孩子叫狗蛋,是个哑巴,平时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但这会儿,他跑得最快,嘴里发出“啊啊”的嘶吼声,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 手里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玻璃坨子。 那是个玻璃摆件,里面大概是想做个“寿”字,结果做成了个大疙瘩,里面全是气泡,丑得让人没眼看。 那是他们用废料,偷偷给许清欢做的。 “大小姐!这是给您的!您带着!” “我们会好好干活!不偷懒!不偷吃!” “您一定要回来啊!别不要我们!呜呜呜……”” 孩子们追不上全速飞驰的马车,被甩得越来越远。 狗蛋跑不动了,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但他还是高高举着那个丑陋的玻璃坨子,跪在路中间,冲着马车的方向用力磕头。 许清欢的手指紧紧扣住窗框。 她是个现代人,是个唯利是图的玩家,是个只想完成任务回家的过客。 但这会儿,看着那个跪在路中间的小黑点。 她觉得眼睛有点酸。 “一群傻子。”许清欢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 车厢里很安静。 许有德也不闹了,抱着那个紫檀木盖子,缩在角落里抹眼泪。 远处茶楼上。 裴寂看着那群跪在地上的孩子,又看着那辆绝尘而去的马车,长叹一声。 “忍痛割爱,断尾求生。”裴寂给这一幕下了定语,“她是为了不让这些孩子有了依靠就懈怠,才走得这么决绝。此等心性,当真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马车驶上了官道。 颠簸感传来。 “叮。” 脑海中响起那声熟悉的电子音。 许清欢有些紧张地打开面板。 ——驱赶百姓,辱骂长者,命令马车冲撞人群,无视孤儿献礼,态度冷漠,极其恶劣! ——鉴于此次恶行涉及人数众多(全城百姓),且造成了极大的心理伤害(全城痛哭) ——退休金:人民币五百万元!已存入现实账户。 许清欢看着那串长长的零,愣了足足三秒。 原本心头那点因为离别而产生的酸涩,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款砸得稀碎。 五百万? 就因为骂了两句人,没收那帮孩子的破烂? 许清欢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许有德以为她在哭,凑过来想安慰两句:“闺女啊,别难受了,咱们以后常回来看看……” “哈哈哈哈哈!” 许清欢抬起头,脸上哪有半点泪痕,笑得眉眼弯弯,简直比那琉璃阁的灯火还要亮。 “难受?我为什么要难受?” 她拍了拍那张看不见的系统面板,心情好得想唱歌。 这系统,真是个只看表面、不懂人间疾苦的人工智障啊。 “爹,到了江宁,给我买个最大的宅子!”许清欢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我要带花园的!带湖的!”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而去,留下一串飞扬的尘土和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而桃源县的城门口,那些百姓依旧跪在地上,久久不愿起身,望着那个方向,如同在送别一位忍辱负重的圣人。 第57章 鬼推磨 江宁的湿热贴着皮肤往毛孔里钻。 码头上连丝风都没有,只有毒辣辣的日头悬着,仿佛在嘲笑这艘不知死活的官船。 许家的船被两条满是鱼鳞和黑泥的漕帮货船死死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甲板上,许有德那一身崭新的七品官服已经湿透了,贴在后背上,显出两道尴尬的汗渍。 他指着对面船头上的人。 “你是哪个衙门的?凭什么拦本官的船?这可是皇上亲封的江宁知县!” 对面那艘满是鱼鳞和黑泥的乌篷船头上,蹲着个精瘦的汉子。 那汉子没穿上衣,脊背上纹着条过江龙,手里抛着几个铁核桃,叮当乱响。 这是漕帮在这一片的小管事,人称王麻子。 王麻子也没起身,只是用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把许有德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最后在那紫檀盖子上停了停,露出一口黄牙。 “知县大老爷,小的可不敢拦您。只是江宁码头有规矩,凡是外来的船,不管装着什么,都得先过一遍‘安检’。万一您这船上藏了违禁品,或者是……带着疫病进了城,小的们可担待不起。” 四周搬货的苦力发出一阵哄笑。 这就是下马威。 还没进城,地头蛇就先呲了牙。 许有德气得脸皮紫涨,想骂两句硬气的,可看着码头上那些光着膀子、眼神凶狠的漕帮汉子,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这江宁的水,比豫州浑多了。 船舱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许清欢走了出来。 她没戴那些累赘的首饰,只穿了件透气的烟青色窄袖衫子,手里摇着把没字的折扇。 她没看那个王麻子,而是走到船舷边,低头看了看那浑浊的江水。 “这水真脏。” 许清欢嫌弃地掩了掩鼻子,这才转过头,看着那个还在抛核桃的汉子。 “你叫什么?” 王麻子愣了一下,把核桃一收,站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的油滑: “小的王麻子,漕帮的一条狗罢了,当不得县主一问。” “哦,你也知道你是条狗啊。” 许清欢语气平淡,没有半点骂人的意思,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麻子脸色一变,手里的核桃捏得咯吱响。 “盘点货物是吧?要多久?” 许清欢问道。 王麻子冷笑一声,伸出五根手指:“这船上的箱笼这么多,怎么着也得三天吧。要是这几天雨水多,怕是得五天。” 五天。 把新上任的知县在码头上晾五天,这脸面要是丢了,以后许有德在江宁连个更夫都指挥不动。 “五天。” 许清欢点了点头,转身问旁边的管家:“咱们这船停一天,误了工期和生意,要损失多少银子?” 管家是个机灵人,秒懂,立马躬身:“回大小姐,按京里的算法,咱们这一船货加上误工费,一天少说五百两。” “那五天就是两千五百两。” 许清欢看着王麻子,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敲,“你那主子给你的月钱,够赔吗?” 王麻子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大小姐这是要讹人?这江宁码头,还没人敢跟漕帮算这笔账。您也不打听打听……” “漕帮?” 许清欢嗤笑一声,突然上前一步。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死死盯着王麻子,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那是久居上位(系统加持)的气场。 “这里是江宁,是大乾的江宁,不是你们漕帮的后花园。” “我爹是圣旨亲封的知县,我是陛下御笔钦点的安国县主。” “你拦在这里,往小了说叫阻碍公务,往大了说……” 她指了指头顶那面绣着“奉旨上任”的旗幡。 “你是在告诉全江宁的百姓,你们漕帮的话,比皇上的圣旨还管用?你是想造反,还是想让你背后的主子九族消消乐?” 王麻子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造反这个帽子,太大了。 哪怕是漕帮帮主,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接这个茬。 四周原本哄笑的苦力们也安静了下来,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让开。” 许清欢吐出两个字。 王麻子咬着牙,盯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看了半晌,终于还是侧过身,挥了挥手。 两条挡路的货船缓缓移开。 许有德松了口气,刚想摆摆官威,却见许清欢已经转身进了船舱,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记着这张脸。过几天,我会让你们跪着把今天的路费送回来。” 船靠了岸。 江宁城的繁华扑面而来,可这份繁华却透着股子诡异的冷清。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乡绅迎接。 甚至连那座传说中的江宁县衙,都荒凉得像个乱葬岗。 朱红的大门倒了一扇,半截埋在土里,上面长满了青苔。 “明镜高悬”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那是蜘蛛网最密集的地方。 大堂正中间,没有公案,没有衙役,只拴着两头正在悠闲吃草的黑驴。 许有德站在大堂门口,怀里的紫檀马桶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就……这就是江宁县衙?” 他指着那两头驴,嘴唇哆嗦着,“那我是来当官的,还是来放驴的?” 这就是那帮世家给的第二个下马威。 衙门都没了,看你怎么办公。 “爹,别看了。” 许清欢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瓦片,看着天色,“先找个地方住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城里最好的客栈——金陵春。 结果连门槛都没迈进去。 “客满。” 第58章 凶宅 掌柜的站在台阶上,手里那块油腻的抹布甩得飞起,眼皮子耷拉着,愣是没正眼瞧这几位官爷一眼。 “别说是上房,连柴房里的耗子窝都住满了。几位,请回吧。” 许有德不信这个邪,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又接连跑了三家客栈。 悦来客栈,客满。 福源楼,客满。 就连路边那种只要十文钱一晚、跳蚤比客人多的大车店,一听是新来的知县大老爷,店家立时变了脸色,“砰”地一声关了门板,还挂上了“东主有喜,歇业三天”的破木牌。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里,每一扇窗后都藏着窥探的眼。 茶楼酒肆里,影影绰绰坐满了人,那些视线隔着窗棂投射下来,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幸灾乐祸。 大家都在等着看这出好戏——看这位带着万贯家财来的知县老爷,今晚是不是要带着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去睡桥洞。 许有德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一箱箱无处安放的细软,整个人没了支撑,顺着墙根滑坐下去,颓丧得不成样子。 “闺女……要不……咱去求求那几大世家?哪怕是送点银子,先让咱有个落脚地也行啊。” 他声音哆嗦,是被这江宁城的下马威给整怕了。 许清欢站在长街正中央,迎着这座城市对她释放出的巨大恶意,唇角却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神情里有几分看戏的兴致。 求? 抱歉,在氪金玩家的字典里,就没有“求”这个字。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叫问题吗?那叫新手教程! “求他们?那是给他们脸了。” 许清欢发出一声轻嗤,身形一旋,面向那个一直在旁边瑟瑟发抖、想溜又不敢溜的牙行中介。 那是她刚才花五两银子从路边顺手抓来的“工具人”。 “我问你,这江宁城里,有没有那种大得离谱、空着没人住、谁都不敢买的宅子?” 牙人被这股气势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开口:“有……有是有。城西有座留园,那是前朝首富的私产,占地百亩,里面亭台楼阁那是样样齐全,只是……” “就它了。” 许清官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打断。 “不……不行啊!”牙人吓得面无人色,两条腿直打摆子,“那是出了名的凶宅!死了三任主家了!传闻晚上里面全是鬼哭狼嚎的声音,连打更的都不敢从那门口过!而且……” 牙人咽了口唾沫,鬼鬼祟祟地瞟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那宅子因为没人买,也没人修,标价还死贵,要三万两银子!这就是个死盘,谁买谁倒霉啊!” 三万两。 这在这个时代,是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和混在人群里的世家眼线都竖起了耳朵,唇边都噙着不加掩饰的讥诮,坐等这位知县千金知难而退。 “三万两?” 许清欢眉头狠狠一皱,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语气里明显就是不满和嫌弃,“怎么这么便宜?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街上陡然安静下来,连风吹过檐角的呜咽都听得清清楚楚。 连那两头在大堂门口悠闲吃草的黑驴,都忘了嚼嘴里的干草,瞪着大眼珠子看着这边。 便宜? 三万两买个凶宅还嫌便宜?这女人的脑子是被门夹了吗? “我要的是能配得上本县主身份的宅子!不是什么路边的破烂!” 许清欢一脚踹在旁边装银子的红木大箱上。 “哐当”一声,箱盖弹开。 满满一箱白花花的银锭子,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出诱人且冷冽的光芒,刺得所有人眼睛生疼。 “我出四万两。” 少女的声音清脆、嚣张,言语间有种视金钱如粪土的疯劲儿,在长街上回荡。 “现银,马上交割。” “只有一个要求:今晚之前,给我把里面打扫干净。我要住进去。” 牙人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四万两! 他这一辈子,不,下八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佣金!这就是传说中的财神爷下凡吗? “还愣着干什么?” 许清欢随手抓起一锭足足五十两的银子,当石子一样扔给那个已经傻掉的牙人,“这是定金。去喊人!不管是乞丐、流氓还是码头的苦力,只要是有手有脚的,都给我叫去留园打扫卫生!” 她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王炸: “每个人,一晚上一两银子!现结!不限人数!” 这句话像一滴滚油落入沸水,人群的喧哗声冲天而起! 一两银子! 那是普通苦力累死累活干两个月都攒不下的巨款! 什么世家的禁令?什么漕帮的威胁?在这一两白花花的银子面前,全特么是狗屁! “我去!我力气大!能扛三百斤!” “县主!我有扫帚!我现在就去!我全家都去!” “我也去!我不怕鬼!穷鬼比死鬼可怕多了!” 原本还在看笑话的人群变成了疯抢工钱的狂潮。 街边的店铺伙计扔下了抹布,茶楼的小二甩掉了茶壶,就连几个混在人群里监视的世家家丁,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脚底板都开始发痒,恨不得把身上的家丁服一扒,也冲上去分一杯羹。 …… 半个时辰后。 荒废了整整十年的“鬼宅”留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几千号人举着火把,拿着扫帚、抹布、水桶,在园子里热火朝天地干着,吆喝声、洗刷声响彻云霄。 什么阴气?什么鬼哭? 在这几千个红着眼赚银子的活人面前,就算是真有鬼,也被这阵仗吓得连夜扛着火车跑路了。所谓的人气冲天,大抵就是这般光景。 许清欢坐在刚刚擦得锃亮的水榭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惬意地吹了吹浮沫。 对面,许有德抱着那个心爱的紫檀马桶盖,下巴都快掉到了胸口,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爹,看见了吗?” 许清欢指着下面那些为了抢一块抹布差点打起来、干劲十足的百姓,唇边的讥诮愈发分明。 “在江宁,世家的规矩是大。但有一个东西,比他们的规矩还要大。” “那就是钱。” “只要银子给够了,别说是鬼推磨,磨推鬼都行。” 许有德紧紧抱着怀里的马桶盖,看着这满园的灯火,忽然发觉这阴沉沉的江宁城,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闺女这哪是来当官的啊。 这是拿着钱袋子,来给江宁这帮自以为是的世家大族上坟烧纸的啊! …… 城东,徐府。 “啪”的一声脆响。 一只价值连城的极品青花瓷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徐老太爷捏着那串玉核桃的手微微发抖,手背上青筋盘结,显是气得不轻。 “四万两……买个鬼宅?” “这许家丫头,是疯了不成?还是嫌钱多烧得慌?” 旁边站着的中年管事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徐老,咱们封锁了全城的客栈,本来想让他们露宿街头出丑,杀杀他们的威风。谁知道……现在全城的百姓都在传,说新来的县主是财神爷下凡,一身正气,连鬼宅都能镇得住,是咱们江宁的福星。” “镇得住?” 徐老太爷冷笑一声,那双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透出的视线阴沉得叫人背脊发凉,手里的玉核桃被捏得“咯吱”作响。 “既然进去了,那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来。” “去,给漕帮带个话。明儿个,该收那笔过路费了。我倒要看看,她的银子是不是真的流不干!” …… 深夜。 留园深处。 喧闹的人群已经散去,拿着银子喜笑颜开的百姓们把留园打扫得连地缝里的灰都抠干净了。 后院,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旁。 一个负责清理最后一点淤泥的老仆,正准备把水桶提上来收工回家。 月光斜斜地照进井底。 那本来应该是干涸的淤泥下面,有什么东西折射出一道不属于此地的、锐利的金芒。 老仆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他大着胆子伸手去摸。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沁着井下凉意、坚硬、棱角分明的东西。 不是石头。 那个手感,沉甸甸的,难道是……金砖?! 咔哒。 就在这时,井底深处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机括声。 那不是风声。 那是某种沉睡了许久的庞然大物,被唤醒的声音。 第59章 这哪是金砖哟,分明是厉鬼买命钱 月亮被乌云啃去了一半,留园后院那口枯井,直勾勾地瞪着头顶的天。 老杨头手里的绞索沉得不对劲,那份坠力,简直要把地府的门栓都给拽上来。 他是城南出了名的老光棍,平日里靠给大户人家倒夜香混口饭吃。今晚听说是那位“散财童子”安国县主发善心,不论出身只要有力气就有钱拿,这才壮着胆子进了这传闻中的鬼地方。 “这井底下……莫不是塞了个死人?” 老杨头心里犯嘀咕,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那木桶沉重无比,每往上一寸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头皮发紧。 “咔哒。” 木桶终于磕在了井沿上。 没有什么扑鼻的腐臭,也没有意想中的烂泥。 借着旁边插在假山缝里的火把余光,老杨头眯起昏花的老眼往桶里一瞧。 “哐当!” 绞索脱手,木桶重重砸在井台上。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滚了出来,磕掉了一层百年的淤泥,在清冷的月色下,呲出了一道锐利且妖冶的金光。 那光芒过于刺眼,化作一根烧红的针,直扎进老杨头的瞳孔里,把他贫穷了几十年的贪念彻底点燃了。 那是金子。 足足有人头那么大的一块金砖! “我的亲娘嘞……” 老杨头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喘息声。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杂役听见动静,纷纷扭过头来。 “老杨头,挖着啥了?咋跟见了鬼似的?” “该不会是前任房主埋的银元吧?” 人就是这样,穷的时候怕鬼,见了钱,鬼就是亲爹。 几个胆子大的已经扔了扫帚,眼神里冒着绿光,贪婪地往这边凑。那是一种饿狼闻见了血腥味的眼神,足以把理智撕得粉碎。 就在贪念即将失控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假山后绕了出来。 “都给我站住!” 李胜的嗓音平平,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凉了几分。 他是许家的师爷,跟着许有德走南闯北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饶是看到那块金砖,他的眼皮也控制不住地跳了几下,但脑子却清醒得很。 这要是让这帮苦力发觉井底下有金子,今晚这留园,非要变成修罗场不可。 “老杨头,把东西盖上。” 李胜几步跨过去,一脚踩在那块金砖上,用宽大的袍袖遮得严严实实,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疯狂地给旁边的心腹打手势。 “快去请老爷和小姐!就说……井底下挖出了‘那东西’!” …… 水榭之中。 许清欢刚抿了一口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李胜带来的消息呛得直咳嗽。 “咳咳……你是说,金砖?” 许有德反应更大,他直接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怀里的紫檀马桶盖“咣”地一声砸在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 “多大?成色咋样?有一箱子没?” 许有德抓着李胜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眼珠子都快绿了:“快带我去!我的祖宗哎,这哪是凶宅,这是福地啊!这就是老天爷给咱爷俩发的年终奖啊!” “爹,淡定。格局,注意格局。” 许清欢放下茶盏,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系统面板上的余额因为之前的“全城封赏”和“四万两买房”已经见底了,这笔横财来得正是时候。 但这钱,烫手。 “李叔,那边的人清场了吗?”许清欢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还没,那几个苦力眼尖,看见了光。”李胜一脸焦急,“现在正围在那儿不肯走呢,说是见者有份。” “见者有份?” 许清欢冷笑一声,那是资本家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行啊,那就给他们份大的。” 她随手抄起桌上那把没字的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脸上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走,去看看。记住了,一会儿都别说话,看我眼色行事。今晚本县主给你们表演个绝活。” …… 后院的气氛有些诡异。 七八个杂役围成一圈,虽然被许家的家丁拦着,但那眼神直勾勾地往井边瞟,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凭什么不让看?那是我们挖出来的!” “就是!这宅子荒了几十年,地下的东西那就是无主的,谁挖着算谁的!”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撸袖子,准备硬闯。 “啪!” 一声脆响,那是折扇狠狠敲在石桌上的声音。 众人一惊,回头看去。 那位刚刚还在水榭里喝茶的安国县主,已然站在月亮门下。她没看任何人,而是盯着地上那块被泥糊住的金砖上,脸上的神情不是惊喜,而是……惊恐。 极度的惊恐。 甚至还流露出几分作呕的嫌弃。 “谁让你们把它挖上来的?!” 许清欢的声音尖利,颤抖着指着老杨头,“你想死是不是?你想死别拉上本县主!” 全场鸦雀无声。 这反应……不对啊? 不应该是欣喜若狂吗?不应该是赶紧藏起来吗?怎么跟见了瘟神一般? 许清欢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紧紧捂住口鼻,唯恐那金砖上沾着什么强效病毒。 “李胜!快!让人拿黑狗血来!还有糯米!越多越好!” 她一边后退,一边冲着那些发愣的杂役大喊:“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离那东西远点!那是‘压祟金’!是用来镇这井底下的厉鬼的!” “压……压祟金?” 老杨头哆嗦了一下,这词儿听着就阴间。 “废话!你们以为这宅子为什么叫凶宅?为什么死了三任房主?” 许清欢眼眶一红,那是奥斯卡级别的演技在线,“这井底下镇着前朝被满门抄斩的冤魂!那些金子是道士做法用来买命的!谁碰了谁就要替死鬼偿命!” 她指着那块金砖,声音阴森得能从地底下渗出寒气:“你们仔细看看,那金子上是不是有红斑?那是血沁进去的!那是厉鬼的眼睛!” 第60章 卧槽?!这不是...... 杂役们下意识地低头去看。 其实那就是泥里的铁锈,但在这种心理暗示下,在那忽明忽暗的火光里,那红斑竟好似在蠕动,变成了一只只充血的鬼眼。 “妈呀!”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刚才还想抢钱的汉子们,一个个都跟被烫了脚,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沾上一星半点。 许有德站在后面,看着自家闺女这副神棍附体的样子,若非晓得底细,他差点都要跪下求符水了。 “那……县主,这……这咋整啊?”老杨头都要哭出来了,他可是亲手摸了那玩意儿的,这会儿觉得手心里直冒凉气。 “还能咋整?算我倒霉!” 许清清一脸晦气地摆摆手,“李胜,去账房支银子。每人给十两……不,二十两!” 杂役们愣住了。 “这钱不是赏你们的。”许清欢恶狠狠地盯着他们,“这是给你们买棺材……呸,买药的!拿着这钱,赶紧去城隍庙烧香!把身上的阴气去一去!记住了,今晚的事儿,谁要是敢往外说半个字……” 她眯起眼,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语气森然: “那就是破了法阵,到时候厉鬼上门索命,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拿了钱,滚!” 最后这一个“滚”字,喊得那是气贯长虹,中气十足。 杂役们如蒙大赦。 在这个年代,鬼神之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再加上手里实打实的二十两纹银——那是真金白银的封口费,谁还敢去碰那要命的邪门金子? “谢县主救命之恩!谢县主!” “我们啥也没看见!真的!” 一群人抓着银子,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后院,跑得比兔子还快,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转眼间,后院清净了。 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许清欢放下捂着鼻子的丝帕,脸上的惊恐立时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脸淡漠和三分讥诮。 “李叔,关门。” “是。” 院门落锁。 这方天地,彻底姓许了。 许有德这时候才敢大喘气,他搓着手,两眼放光地凑到井边,甚至想伸手去摸那块“压祟金”:“闺女,真……真有鬼?” “有啊。”许清欢踢了踢那块金砖,翻了个白眼,“穷鬼。比厉鬼还可怕。” 她指了指黑洞洞的井口。 “走,下去看看,这前朝首富给咱们留了什么见面礼。” …… 枯井下面别有洞天。 井壁一侧有一道暗门,刚才那声“咔哒”,就是老杨头误触了机关。 三人举着火把,顺着滑腻的石阶一路向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气。这是一处由冰窖改建的密室,隐蔽性极好,连当初抄家的官兵都没发现。 火把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随后,映亮了眼前的世界。 “呃……” 许有德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似的怪叫。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珠子瞪得快要脱出眼眶,活脱脱被人施了定身法。 金子。 满地的金子。 不是一块,不是一箱。 而是被当成垃圾一般,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半个密室。 那是前朝特制的“元宝金”,每一个都足有十两重,密密麻麻地堆成了一座小山。火光照上去,反射出的金色光芒,险些要将这阴暗的地下室照成白昼。 “我的个亲娘祖宗大老爷……” 许有德怪叫一声,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扑了上去。 他把自己埋进金堆里,抓起这个咬一口,拿起那个蹭一蹭,那副模样简直比见了他早死的亲爹还亲,活脱脱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 “发了!闺女!咱们发了!” 许有德眼泪鼻涕一起流,声音都劈叉了:“这少说也有三万两黄金!三万两啊!我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是暴发户!咱们是豪门!顶级豪门!以后我也能拿金砖垫桌角了!” 许清欢看着那堆金山,心里也是一阵激荡。 虽然系统给过五百万退休金,但那是人民币,在这个世界花不出去。这笔黄金,才是她在江宁安身立命、甚至撬动整个江南经济版图的杠杆。 “李叔,清点一下,造册入库。”许清欢很快冷静下来,“记住,分批运出去,别让人看出来。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明白。”李胜的声音都在发抖,可见他也是激动坏了。 许有德还在金堆里打滚,许清欢却拿着火把,走向了密室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油布,盖着一个庞然大物。 从刚才进来开始,许清欢就注意到了这个东西。 它在这个堆满金银的俗气密室里,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冷硬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这是啥?”许有德从金子里探出头,“也是宝贝?难道是金佛?” “也许吧。” 许清欢伸出手,抓住了油布的一角。 手感有些粗糙,上面积满了灰尘。 “哗啦。” 油布被掀开。 灰尘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等到尘埃落定,那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台机器。 纯木质结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轮子,连接着复杂的传动轴。下方并不是传统纺车那样只有一个纱锭,而是整整齐齐排列着八个……不,十六个竖立的纱锭! 还有那个滑动的飞梭槽,那个独特的人力脚踏板结构。 许有德爬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一脸嫌弃。 “切,我还以为什么呢。不就是个破纺车吗?还是个坏的,奇形怪状,看着就累赘。” 他挥了挥手,一脸不屑:“这种破烂玩意儿,劈了烧火都嫌费劲。闺女,别看了,快来数金子!这才是好东西!” 然而,许清欢没有动。 她手里的火把在剧烈颤抖,映得她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那个“破烂玩意儿”,心跳都漏了一拍,那份冲击远比刚才看到金山时来得更为强烈。 作为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熟读历史的现代人,她太认识这个东西了。 这就是那个出现在历史课本上,标志着手工业向机器大工业转变,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人类文明进程的神器。 许清欢咽了一口唾沫,只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一句国骂脱口而出: “卧槽?!这他爹的……不是珍妮纺纱机吗?!” 第61章 徐徐图之 许清欢围着那台落满灰尘的木疙瘩转了两圈,眼底的光比旁边的火把还要灼人。 作为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灵魂,她太清楚这玩意儿意味着什么了。 江宁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大乾的钱袋子,更是丝绸布匹的垄断中心。那一船船顺着运河送往京城的绫罗绸缎,每一寸都浸透着织娘熬干的血泪。 江南四大世家之所以能在这里只手遮天,靠的不是这一亩三分地,而是他们手里握着全大乾最庞大的织造作坊,还有那一整套虽然原始、但足以卡死外来者的行会规矩。 在这个还是手摇纺车、脚踏织机的时代,谁掌握了效率,谁就是真神。 这哪是破木头?这分明是工业革命的一粒火种,是一台能把那帮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碾进尘埃里的核武器。 “爹,你让开点,别挡着光。” 许清欢把还要往金堆里扎的许有德扒拉开,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那个木质的摇柄。 理论上,这东西能带动十六个纱锭同时旋转,效率是传统纺车的十几倍。只要这东西转起来,许家就能在江宁把布匹的价格打下来,把那帮世家的饭碗砸个稀碎。 “给本县主……动!” 许清欢手腕发力,猛地一摇。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在密室里响起。 那个木轮仅仅转了半圈,就再也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阵令人心悸的“咔咔”声从机器内部传了出来。 许清欢不信邪,又试了几次。 纹丝不动。 甚至还有几根脆弱的连接杆因为受力不均,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哀鸣。 “啧。” 许清欢松开手,有些挫败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玩意儿看着简单,里面的传动结构却复杂得很。要么是里面的齿轮朽了,要么就是缺了什么关键的润滑油,或者……这根本就是个半成品,当年的那位大佬还没来得及调试好就被抄了家。 她虽然有系统,脑子里也有图纸的概念,但毕竟不是搞机械出身的理工女。 让她看看霸道总裁、沙雕癫文还行,让她徒手修这几百年前的黑科技,属实是专业不对口。 这就好比给原始人一把AK47,却没有给子弹,空有大杀器却只能当烧火棍使。 “可惜了。” 许清欢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太纠结。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既然东西在手里,这层技术壁垒早晚能捅破。 她直起身,脸上的狂热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精明的操盘手。 “李胜。” “在。”一直守在门口把风的李胜连忙凑了过来,眼神还忍不住往那金山上瞟。 “找几块最厚的油布,把这东西包起来。然后把它拆了,混在咱们带来的那堆装着杂物、被子和破烂的箱笼里。” 许清欢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严厉得吓人:“记住了,这东西比那堆金子还重要。要是让人看出一星半点的端倪,或者是少了一个零件……” 李胜是个聪明人,虽然看不懂这木头疙瘩有啥用,但看大小姐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后背一激灵,立马把头点得像捣蒜:“大小姐放心,这事儿我亲自办,烂在肚子里。” 处理完未来的大杀器,许清欢转过身,看向那个正趴在金山上、试图把一块金砖塞进嘴里咬一下验真伪的亲爹。 “爹,别啃了,那是金子,不是酱肘子,仔细崩了牙。” 许有德嘿嘿一笑,也不嫌脏,在那块金砖上狠狠亲了一口:“闺女,这可是三万两啊!还是前朝的赤金!咱这运气,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钱得运上去,不能留在这儿。”许清欢踢了踢脚边的金块,“留园人多眼杂,万一哪个胆子大的再摸回来,这就是催命符。” “运!必须运!”许有德一听有人要抢钱,立马从地上弹了起来,那双绿豆眼里精光四射,“运到哪儿?我看这园子里没地儿是安全的,除了……我的卧房!” 许有德大手一挥,指着上面:“我看过了,那个主卧的床底下有个暗格,墙里面也是空的。今晚咱们爷俩受点累,蚂蚁搬家,全给它塞进去!” “这么多,塞得下吗?”许清欢挑眉。 “塞不下?”许有德冷笑一声,拍了拍胸脯,“别说是三万两,就是三十万两,为了钱,你爹我也能把墙抠个洞睡进去!” “行,听您的。” “嘿嘿,当然!还有其他密处的,女儿放心吧!” …… 这一夜,留园的主卧里响起了半宿耗子磨牙般的声音。 许家父女加上心腹李胜,三人如同做贼一般,将那一块块沉甸甸的金砖从枯井运到卧房。 等到最后一块金砖被塞进床板夹层,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许有德累得像条死狗,却死活不肯去客房睡。他让人在那张铺满了金砖的硬板床上铺了一床薄被,直接躺了上去。 “咯得慌不?”许清欢看着亲爹那一脸享受又痛苦的扭曲表情,忍不住问。 “咯?”许有德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哪是咯啊,这是给你爹做按摩呢。你不懂,睡在钱上,这心里才踏实。” 说完,没过三息,如雷的鼾声就在房间里炸响。 这老头,大概是全天下最好的守财奴,也是最让人放心的保险柜。 许清欢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清晨的江宁,雾气还没散尽。 留园的水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里,空气中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和远处秦淮河飘来的脂粉残香。 许清欢站在栏杆旁,手里把玩着一枚梭子。 这是刚才拆解机器时,从那个复杂的飞梭槽里掉出来的。梭子由极硬的枣木打磨而成,表面光滑如镜,那是无数次穿梭在经纬线之间留下的包浆。 她举起梭子,对着初升的朝阳照了照。 光有图纸没用,光有机器也没用。 哪怕是修好了这台珍妮机,若是没有懂行的人去操作,去维护,甚至去根据大乾的棉纱特性进行改良,这也终究只是个摆设。 术业有专攻。 她需要人。 需要那种不仅仅是只会死干活的工匠,而是懂机械、脑子活、甚至有点离经叛道的“技术宅”。 但在这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想要找这种人,比在路边捡到金子还难。 “难办啊……” 许清欢将梭子在指间转了个圈,随后收入袖中,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 既然市面上找不到,那就只能去那些藏污纳垢、或者旁人看不上的地方淘一淘了。 在这个被圣贤书禁锢的世道,疯子往往比天才更难寻。 “哎,徐徐图之,徐徐图之吧。” 第62章 这顶造反帽子你接稳了 江宁县衙后堂,此刻正上演着一出“抄家”大戏。 抄的不是别人,正是新任知县许有德自个儿。 那张本该用来升堂的紫檀大案被掀了个底朝天,陈年案卷像废纸一样撒了一地。许有德撅着屁股趴在砖缝里抠搜,真是太像一只胖松鼠了,嘴里神神叨叨着: “印呢?我的大印呢?昨儿个明明顺手塞这盒子里的……” 旁边站着的师爷马三,双手揣在袖筒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是在憋笑。 他是前任留下的老油条,说是师爷,其实就是世家安插在衙门里的眼线。看着许有德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样,他那双倒三角眼里满是戏谑。 “大人,您这找法不对。” 马三慢悠悠地开了腔,语气里夹枪带棒:“这官印乃朝廷重器,自带官气。真要是丢了,那只能说明……这衙门的风水,它不认主啊。” 许有德动作一僵,顶着半头蜘蛛网从桌底钻出来,急得脸红脖子粗: “放屁!我是皇上亲封的!谁敢不认?” “认不认的,那是后话。”马三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公文,假惺惺地叹气,“只是没印就发不了签,盖不了章。这堂……怕是升不了喽。外头那些等着看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乡绅,怕是要把大牙笑掉了。” 许有德脸上的肥肉一哆嗦。 他这人死爱面子,尤其怕被这帮眼高于顶的江宁人看扁。 “闺女!闺女救命啊!”他扯着嗓子就开始喊外挂。 帘子一掀,许清欢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盖碗茶,步子迈得不急不缓,丝毫没被这一屋子狼藉影响心情。她淡淡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印盒,又瞥了一眼阴阳怪气的马三,视线在他鼓鼓囊囊的袖袋上停了一瞬。 “爹,别找了。” 许清欢吹开茶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啥。 “印丢了正好。” “啊?”许有德傻眼了。 “无印,那就不审案。” 许清欢走到大案前,拿起那个空印盒,随手往废纸篓里一抛。“哐当”一声,仿佛扔掉的不是官威,是一块废木头。 “咱们今天,讲礼。” …… 半个时辰后。 江宁县衙那两扇积灰的朱红大门,轰然洞开。 原本挂在正堂的“明镜高悬”匾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临时用黑漆描出来的木牌,上书四个大字——肃敬通诚。 许清欢让人把那张紫檀大案直接抬到了大街上,自个儿端坐在案后。左手一本如砖头厚的《大乾律》,右手一个巨大的算盘,墨还没干,透着股肃杀气。 至于许有德,被勒令躲在后堂喝茶,严禁露面丢人。 这一番“路边摊式办公”的操作,把早就埋伏在衙门外观望的各路探子都看懵了。 不升堂?改行算命了? 人群一阵骚动。 几顶装饰奢华的软轿强行分开百姓,大摇大摆地停在了县衙正门口。 轿帘一掀,钻出来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胖子。 满面红光,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大拇指上套着个碧绿的翡翠扳指,走起路来鼻孔朝天,一看就是平日里横着走的主。 赵福。 江宁四大世家之一,赵家的大管家。 他是奉家主之命来“砸场子”的。名为拜会,实则是来当众质问为何不升堂,把“无能”这顶帽子给许家焊死在头上。 赵福整了整衣襟,带着几个家丁,抬脚就要往里硬闯。 “站住。”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大案后面飘出来。 许清欢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在《大乾律》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却透着股莫名的压迫感。 赵福脚下一顿,随即冷笑一声,折扇“啪”地一合: “怎么?县主这是要拦客?小的可是代表赵家来给知县大人请安的。在这江宁地界,还没听说过有人敢拦赵家的路。” “拦的就是你。” 许清欢终于抬起头。 那双眸子黑沉沉的,没有半点情绪,看得赵福解大手那里莫名一紧。 “《大乾律》礼部卷,第三章第十四条。” 许清欢翻开书页,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顺着风传遍了整条街。 “凡庶民见官,须正衣冠,去华饰,以示敬畏。违者,杖二十,罚银五十两。” 赵福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 上好的苏锦,京城名匠的刺绣,腰间玉佩价值连城。这身行头少说也值几百两,哪里不正了? “县主说笑了,小的这身衣裳……” “这就是罪证。” 许清欢直接打断他,手中惊堂木往桌上一拍,指向他领口那一圈细密的花纹。 “苏锦也就罢了。但这领口绣的是云龙纹,虽是暗纹,却是五爪。” 她微微前倾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陡然转冷: “按大乾礼制,五爪为龙,四爪为蟒。非皇亲国戚,不得用龙纹。” “赵管家,你这是想造反?” “还是觉得你们赵家,已经大过皇上了?” 轰——!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堪比千斤坠。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百姓瞬间傻眼,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生怕被这“造反”的诛九族大罪溅一身血。 赵福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后背这就湿透了。 这纹样是当下京城裁缝铺最流行的款式,谁没事闲的去数爪子啊?可这事儿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一旦上了纲上线,一千斤也打不住! “误……误会!这是天大的误会!” 赵福膝盖一软,那种平日里的嚣张气焰一下被抽干了,脸色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这姓许的嘴真毒啊! “小的这就回去换!这就换!” “回去?” 许清欢嗤笑一声,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进了笼子的肥羊。 “进了这衙门的地界,穿成这样想走,可就算‘藐视公堂’加‘意图谋反’了。罪加一等,得去菜市口走一遭。” “那……那怎么办?”赵福带着哭腔,他是真怕了这女疯子。 许清欢指了指旁边一个漏风的小耳房。 “本县主体恤民情,特意开展了一项新业务——‘良民皮肤租赁’。里头备了几套符合规制的衣裳,租金嘛,也不贵。”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在赵福面前晃了晃。 “十两银子,半个时辰。” “概不赊账,现银交易。” 赵福看着那个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耳房,又看了看许清欢那张写满“要么给钱要么给命”的脸,咬碎了后槽牙,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片刻后。 当赵福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江宁县衙门口陷入了寂静。 如果是动画片,那这时应该有一行乌鸦飞过。 紧接着——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随后,爆笑声如雷鸣般炸响! “哈哈哈哈哈哈!” 第63章 官印丢了 这些爆笑声来得太猛。 笑声震得县衙门口那两棵老槐树都抖了三抖,树上的乌鸦吓得扑腾翅膀乱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大管家身上。 只见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非绫罗绸缎不穿的赵大管家,此刻正被迫套着一件诡异的……“战袍”。 那是一件用粗麻布拼凑出来的背心,质地粗糙得像用来擦脚的抹布。最要命的是它的颜色——那是一种极其炸裂、看一眼就能让人怀疑人生的荧光绿。 在正午毒辣的日头底下,这绿色亮得发慌,绿得人心底发毛,无声地诉说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悲伤故事。 因为尺码明显不对,这背心紧紧箍在赵福身上,勒得他肚子上的肥肉一层叠一层,。 背心胸口和后背上,还用白漆刷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墨迹未干,还在往下淌着白汤: 正面写着:良民。 背面书着:守法。 下面还是那条昂贵的锦缎裤子,上身却是这副绿皮青蛙似的打扮,这极其前卫的“混搭风”,简直是对在场所有人审美的公开处刑。 “噗……”许清欢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内侧,才没让自己当场崩人设笑出声来。 她故作严肃地点评道:“赵管家,讲究!这身‘良民’,能时刻彰显您那一身正气。尤其是这抹绿色,衬得您老人家……生机盎然,绿意心头起啊!” 赵福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快被气炸了肺。 他咬碎了后槽牙,低着头就要往里冲,只想赶紧逃离这个社死的修罗场。 “站住。” 少女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生生截住了他的脚步。 赵福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当场给许清欢表演个五体投地。他无奈地转过身,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那是被羞辱到极致的愤怒。 “又怎么了?!衣裳换了!钱也交了!还要怎样?!” “规矩。” 许清欢慢条斯理地从大案底下抽出一张黄纸,嫌弃地抖了抖上面的灰。 “你当县衙是你家后院的菜地,想进就进?空口白牙就要见朝廷命官,懂不懂什么叫流程?递拜帖。” 赵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强忍着杀人的冲动,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备好的烫金名刺,“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给!” 许清欢伸出两根手指,捏着那名刺的一个角,仿佛那是沾了病毒的垃圾。她只扫了一眼,就一脸嫌弃地扔了回去。 “这就是赵家的水准?” 许清欢啧了一声,开启了甲方挑刺模式:“墨色不正,次品;字迹虚浮,肾虚;纸张俗气,掉价。最重要的是……” 她指关节在桌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今圣上名讳中有一‘宏’字。你这帖子上竟敢直书其形,连个缺笔避讳都不做?怎么,你想造反?” “重写。” 许清欢下巴一点,指了指旁边那张矮得离谱、只配给幼儿园小朋友用的小方桌。 “按这个章法写。” 一张范本轻飘飘地飞到了赵福脸上。 赵福抓过来一看,眼前顿时一黑,血压直接飙到了天灵盖。 他就想问这还是是什么拜帖吗? 下十八层地狱吧! 赵福内心:嗯嗯,反正我也不信佛。 不仅要求写清祖宗十八代的履历,还要用至少五百字的骈四俪六文阐述对江宁民生的看法,连引用的典故都必须注明出处,错一个字都要重来! “这……这是见官?你这是在考状元吧?!” “这就是许家的规矩。” 许清欢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了绷不住的笑。 “赵管家若是不想写,大门在那边,慢走不送。只是这‘目无尊卑、文盲不识礼’的名声要是传回赵家。 啧啧,怕是你们家主以后都不好意思带你出门了吧?” 赵福死死盯着许清欢,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百姓。 今天这梁子算是结死了!如果不见到许有德,不把那个老东西狠狠羞辱一顿找回场子,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写!老子写死你们! 赵福憋着一口气,跪在那张小矮桌前。那件紧绷的麻布背心勒得他喘不上气。 他是管家,平时算的都是账本,哪写过这种还要对仗工整的酸文? “这张纸渗墨了,不合格。五两银子换一张新的。” “这块墨太臭,熏着本县主了。十两银子换块带香味的。” “这个字写歪了,有损官威,重写。” 日头一点点偏西。 赵福跪在地上,写废了几十张特供的“天价”宣纸,银子如流水一般哗哗地流进了许清欢的钱箱。 他的手腕肿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很明显人要崩溃了。 终于。 在最后一缕夕阳即将落下的时候,他捧着那张用血汗和银子换来的拜帖,呈到了许清欢面前。 许清欢接过来看了看,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行吧,虽然字丑得像鸡爪子刨的,但好歹能看懂。看来赵管家还是有点文化的。” 她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 “进去吧。” 这三个字简直就是天籁之音!赵福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双腿早就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根本顾不上。 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进去!找到许有德!把这一天的屈辱加倍还给那个老混蛋! 他披头散发,穿着那件绿得发光的破烂背心,嗷嗷叫着冲进了内堂。 内堂里。 许有德正翘着二郎腿,瘫在太师椅上,手里抓着一把五香瓜子,嗑得满地都是瓜子皮,那叫一个惬意。 冷不丁看到一个绿油油的怪物冲进来,许有德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瓜子撒了一裤裆。 “噫吁嚱!哪来的大青蛙精?不是说大乾不允许妖怪成精的吗?!怎么还放进来了?快叉出去!” 赵福冲到案前,双手死死撑着桌子,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盯着许有德。 “许大人!是我!我是赵福!” “我穿了那一身绿皮!我跪了一下午!我写断了手腕!我还花了三百两银子!” “我就问您一句话!这江宁积压了三年的案子,您到底审不审?!这大堂,您到底升不升?!”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也是他崩溃前的最后一击。 许有德愣了一下,仔细辨认了一下眼前这个扭曲的面孔。 然后,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正对着他微微点头示意“搞定”的亲闺女。 许有德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撒,身子往后一仰,两手一摊,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极其欠揍、让人看了想把他脸打烂的表情。 “审啊,本来是想审的,本官都准备好大展宏图了。” “可是真不凑巧,本官的大印今儿早晨不知道放哪了,找了一天都没找着。” 许有德叹了口气,一脸真诚地看着快要爆炸的赵福,补上了这必杀的一刀: “这没印就发不了签,没签就升不了堂……要不,赵管家受受累,帮本官在桌子底下找找?” 静。 连外面的蝉鸣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此时天空应该还是要飘过六个点为好呀。 赵福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鸭。 他花了三百两。 他当了一天的笑话。 他写废了一只手。 最后就换来一句……印找不到了? 一股腥甜的气息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口老血喷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赵福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咣当! 世界彻底清净了。 许清欢站在门口,看着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下去的赵福,转身拿起那个装满银子的匣子,心情极好地晃了晃,听着里面银锭碰撞的悦耳声响。 “素质太差。下一个!” 第64章 欲办此案先证明尔母乃尔母 那一团恶心的绿刚被人毫无尊严地拽到大门口,正撞上了一行人。 来人正是江宁四大家族中王家的大管事,王贵。 王贵今日穿着一身暗纹锦袍,手里捏着两个盘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身后跟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正押着几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农户往里闯。 “哎哟!” 那穿着绿马甲的“不明物体”被撞得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呼,滚到了王贵脚边。 王贵低头一瞅,只见地上这人披头散发,身上套着个写着“良民”二字的绿色破布,浑身散发着酸臭的墨汁味,不由得嫌恶地往后跳了半步,一脚将其踹开。 “哪来的疯乞丐?晦气!” 王贵骂骂咧咧,甚至还拿帕子掸了掸鞋面。他压根没认出来,这个被他当成垃圾踢开的,正是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赵家大管事赵福。 也没人提醒他。 周围的老百姓都憋着坏,等着看这第二个倒霉蛋是怎么往铁板上踢的。 “滚开!别挡了大爷的路!” 王贵一挥手,身后的家丁推搡着那几个被绑缚的佃户,气势汹汹地冲到了那张摆在大街上的紫檀大案前。 “砰!” 一张泛黄的陈年地契被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 “知县大老爷何在?”王贵眼皮子都不夹一下坐在案后的红衣少女,大着嗓门吼道,“这几个刁民强占我王家城西的一百亩良田,抗租不交,赖着不走!还敢打伤我王家的收租人!” 他指着地上那几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瑟瑟发抖的老实汉子,一脸横肉乱颤。 “请大老爷即刻下令,将这些刁民全家逐出江宁,收回田产归还本家!若是晚了,耽误了这一季的收成,你们县衙赔得起吗?” 地上跪着的几个佃户,一个个面无人色。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额头上还在淌血,那是刚才被家丁用棍子打破的。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想辩解两句“租子实在太重”、“交了就要饿死”,可看着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终究是一个字也没敢说,只是绝望地把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厚重的“咚”的一声。 这是常态。 在江宁,王家的话就是法,王家的地契就是天。 然而,预想中的谄媚声并未响起。 大案后头,许清欢手里捏着把精致的小银锉,正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她吹了吹指尖上的碎屑,那双眸子全然无视了桌上的地契,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喊什么喊?” 少女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没睡醒的慵懒,“本县主耳朵又不聋。判案嘛,自然是可以的。但这衙门有衙门的规矩,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王贵一愣,随即冷笑:“规矩?在江宁,地契就是规矩!” “那是以前。” 许清欢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小银锉,抬起眼,视线在几个可怜的佃户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王贵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肥猪。 “现在这衙门姓许,就得按大乾的律法来。” 许清欢上半身向前倾了少许,伸出一只手:“王管事是吧?既然是来打官司的,流程总得走吧?诉状呢?” 王贵噎了一下:“什么诉状?这地契不就是……” “地契是物证,本官问的是诉状。”许清欢打断他,公事公办地敲了敲桌子,“没有诉状,本官怎么知道你告的是谁?告的何事?去,写好了再来。” 王贵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这辈子进县衙跟进自家后院似的,什么时候写过诉状? “好!我写!”王贵咬牙切齿,为了把那几个刁民赶走,他忍了。 “慢着。” 许清欢又开口了,她指了指王贵,“你是何人?” “我是王家的大管事王贵!这江宁城谁不认识我?”他胸中翻涌起被戏耍的羞辱感。 “本官不认识。” 许清欢面无表情,“你说你是王贵,有何凭证?不管是原告还是被告,上堂之前,都得先验明正身。这是为了防止有那前朝余孽、江洋大盗冒充良民,混淆视听。” “户帖呢?籍贯清册呢?或者是保甲连坐的文书?” 许清欢每问一句,王贵面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变得铁青。 谁出门没事带着户口本啊? “没带?”许清欢摇了摇头,一脸‘你不专业’的神情,“连身份都证明不了,本官很难办啊。 万一你是个流窜的逃犯,本官要是接了你的状子,岂不是同流合污?” “你!”王贵气得胸口发闷,指着许清欢的鼻子,“我是王家人!这张脸就是凭证!你去街上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法律讲究的是白纸黑字,不是刷脸。” 许清欢脸上的闲适一扫而空,神情变得冷峻,惊堂木“啪”地一声重重拍下,吓得那几个家丁一哆嗦。 “最后问你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少女竖起一根手指,她抬眼盯住王贵。 “既然你自称代表王家,又拿不出主家的委托文书。那你如何证明,你真的是王家的仆人?又如何证明,你是你爹娘生的,确实是这籍贯上的人?” “简单点说——请你出具族谱,或者是令堂的生产记录,哪怕是稳婆的证词也行,来证明你娘确实是你娘,你是你娘亲生的儿子。” 全场鸦雀无声。 周遭的喧闹都消失了,落针可闻。 围观的百姓一个个瞠目结舌,满脸都是荒唐的神色。 证明……你娘是你娘? 这是个什么鬼问题?这谁能证明得了?这哪怕是皇上来了,也拿不出当年的出生证明啊! 王贵整个人都傻了。 他只觉热血直冲脑门,脑瓜子嗡嗡作响,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王贵跳着脚咆哮,脸红脖子粗,“这种东西谁拿得出来?我是不是我娘生的,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我有地契!白纸黑字的地契!这就足够了!” “这地就是我王家的!这几个刁民就是赖着不走!你扯那些没用的干什么?我看你就是不想办案!你是想包庇这群刁民!” 面对王贵的咆哮,许清欢非但没生气,唇边反而扬起了森冷的笑意,那神情分明在说“终于等到你这句话”。 “拿不出来?” 许清欢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陡然转厉,字字如铁。 “既然你证明不了身份,也证明不了这地契的合法来源,那本官就有理由怀疑——” 她指着桌上那张泛黄的地契,声音拔高了八度,传遍了整条长街。 “你这人身份可疑!这张地契来历不明!这极有可能是你杀人越货、从苦主手中抢来的赃物!” “来人!” 许清欢霍然站起身,大袖一挥,气势凌人。 “将这个身份不明、手持可疑契据、还敢在公堂之上咆哮大骂的狂徒王贵,给我叉出去!” “至于这张‘疑似赃物’的田契,暂由县衙扣押!待本官查明真伪,再行定夺!” 话音刚落,早就在一旁摩拳擦掌的李胜带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衙役冲了出来。 这帮衙役以前受够了世家豪奴的气,今儿个有了县主撑腰,那下手可是一点没留情。 “我看谁敢!”王贵还想反抗,结果还没摆开架势,就被李胜一脚踹在膝窝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紧接着,两根杀威棒交叉着架在他脖子上,硬生生把他架着脖子,双脚离地地往外拖。 “放开我!我是王家的人!你们这是找死!把地契还给我!” 王贵拼命挣扎,喊得嗓子都劈了。 地契被扣了? 那可是一百亩良田的命根子啊!没法证明身份就拿不回地契,这不就是个死循环啊! “慢着。” 就在王贵即将被扔出去的时候,许清欢又开了口。 王贵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刚想回头骂两句狠话,却见那位红衣少女已经走到了公堂之下。 她没看王贵,而是站在了那几个还没回过神的佃户面前。 “老人家,起来吧。” 许清欢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那老汉浑身都在抖,根本不敢起身,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青天大老爷……我们真的没钱交租啊……求您别赶我们走……” “谁说要赶你们走了?” 许清欢从桌上拿起那张被“扣押”的地契,随手晃了晃,唇角扬起,透出几分狡黠。 “这地契既然成了‘赃物’,在案子查清之前,这就属于‘争议田产’。按大乾律例,争议之产由官府代管,以免田地荒芜,误了农时。” 她转过身,对着师爷高声吩咐:“传本县主令!即刻起,这城西的一百亩田产,由县衙暂时代管!” “兹委任原佃户张老汉等人,为‘县衙官田看护人’。你们继续种地,但这租子……” 许清欢顿了顿,她瞥了一眼那快要被气疯了的王贵,一字一顿地说道:“以后不用交给那个身份不明的骗子了。只需按官田的规矩,每年向县衙缴纳三成赋税即可!” 三成。 王家可是收七成! 这番话犹如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手段? 这就是明抢啊! 不光扣了你的地,还策反了你的佃户,甚至连租子都给截胡了!最要命的是,这一切还都披着“合法合规”的外衣,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噗——!” 还在挣扎的王贵听完这番话,只觉胸口发闷,有气血翻涌上来。腥甜的液体直冲喉头,再也压制不住。 一口老血,呈喷射之势,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喷了那两个架着他的衙役一脸。 “你……你……” 王贵指着许清欢,眼珠子都要瞪裂了,“你这是……土匪……” 话没说完,他两眼一翻,气急攻心,当场昏死过去。 “拖走,别脏了衙门的地。” 许清欢嫌弃地挥了挥手,做出一个驱赶苍蝇的动作。 直到王贵被毫无生气地扔到大街上,那几个佃户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三成租? 不用被赶走了? 而且是官府给撑腰? “青天大老爷啊!” “啊不,青天大老奶啊!” 张老汉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带着全家老小对着许清欢疯狂磕头,那是发自肺腑的感激,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谢谢大老爷救命!谢谢活菩萨!”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一幕,原本看热闹的神情变了。那份转变里,多了敬畏与希望。 这位许县主,手段虽黑,可心是红的啊! 许清欢受了这一拜,转过身走回大案之后。她看着那张被扣押的地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听着脑海里系统传来的奖励提示音,心情颇为愉悦。 第65章 杀人不用刀 杭州府。 秦淮河上的雨下得有些大。 细密的雨丝织成了一张灰白的大网,将这条流淌着脂粉与金银的河流笼罩得密不透风。 画舫“听雨轩”孤零零地停在河心,四周没有歌女的琵琶声,只有雨点砸在船顶瓦片上的闷响。 舱内燃着瑞脑香,烟气贴着地面游走。 一张金丝楠木的圆桌正中,摆着一件极为扎眼的东西。 那是一件粗麻布剪裁成的马甲,布料低劣,针脚粗糙,却染了一种极其惨烈、甚至有些妖异的荧光绿。马甲的胸口位置,用浓墨刷着两个尚未干透的大字:良民。 这东西像是一口粘痰,吐在了这间极尽奢华的画舫里,也吐在了在座四位老者的脸上。 赵家家主赵崇礼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两颗保定铁球。铁球在他掌心里转得飞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因为他的力道大得几乎将那两颗铁球捏进了肉里。 “三百两。” 赵崇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股子血腥气。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件绿马甲。 “我赵家的脸面,被她按在地上踩了一整天,最后就换回来这么个东西。那一身绿,亮得连秦淮河底下的王八都能看见。” 坐在他对面的王家家主王如海没有接话。 他只是盯着面前的那盏紫砂茶杯。杯中茶水已凉,倒映着他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王如海猛地抬手。 “啪!” 名贵的紫砂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 “你那是丢脸,我这是要命!” 王如海胸口剧烈起伏,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几条随时会炸裂的蚯蚓。 “王贵还在县衙的大牢里关着!我去捞人,那衙门口的师爷怎么说?他说要依照大乾律,先证明王贵是他娘亲生的!证明不了身份,那就是流民,是细作!” 王如海气极反笑,笑声在大厅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王家在京城的靠山是吏部左侍郎,那是管这天下官员帽子的祖宗!如今在自家的地盘上,被一个黄毛丫头用一张籍贯文书卡住了脖子?” “这要是传出去,京城那边的政敌能把弹劾的折子堆满御书房,说我王家连个家奴的出身都管不明白,还想管江南的地?” 舱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要结冰。 四大世家盘踞江宁百年,向来是他们给别人立规矩,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骑在脖子上拉屎? 在许清欢所穿越的这本书的设定中,四大世家。亦官亦商,富可敌国。盐引争夺、漕粮运输。 又在地方和中央掌握着。包括但不限于苏州织造局大使、都察院御史、六部侍郎、漕运总督府参议、松江织染局大使、兵部职方司主事等等职位。 与朝廷财政关系密不可分——实则是当今皇帝恨不得杀光这些江南世家。 只可惜圣上办不到,世家也办不到北上弑君。 更重要的是,这不符合双方根本利益。 可谓是十分复杂。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出声的欧阳锋忽然动了。 他拿起桌上的那把折扇,没打开,只是用扇柄轻轻敲击着桌面。作为刑部右侍郎的本家,欧阳家的人向来不喜怒形于色,他们习惯像毒蛇一样分析对手。 “诸位,都冷静些。” 欧阳锋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阴冷的理智。 “你们只看到了她的狂,没看到她的刀。” 他指了指窗外那个方向,那里是城西留园的位置。 “四万两现银,买一座没人敢要的凶宅。这是在向江宁的百姓亮家底,告诉那些泥腿子,许家有钱,且不怕鬼神。” “公堂之上,扣押地契,策反佃户,用‘证明你娘是你娘’这种看似荒谬实则无解的逻辑闭环扣押王贵。这是在向我们亮手腕,告诉我们,她懂法,而且比我们会用法。” 欧阳锋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这哪里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这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她每一步都踩在《大乾律》的边缘上,既恶心了我们,又让你挑不出一点错处。若是继续把她当成肥羊宰,下一个进去穿绿马甲的,怕就是我们在座的各位了。” 赵崇礼和王如海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欧阳锋说得对。 这两天,他们派去捣乱的地痞流氓,不是被莫名其妙的“卫生条例”罚得倾家荡产,就是被抓去修路抵债。 那丫头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那又如何?”赵崇礼咬着牙,“难道就让她这么嚣张下去?我家老三在都察院任右都御史,哪怕是拼着鱼死网破,我也要参她一本,说她苛政虐民!” “愚蠢。” 一道苍老却极具威严的声音响起。 坐在上首太师椅上一直闭目养神的谢安,终于睁开了眼。 江东著姓,世代簪缨。 他是谢家的家主。 家族成员活跃于官场与文坛。 谢家世代簪缨谢家出过三位帝师,如今族中长辈更是位列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在江南,谢家就是“规矩”二字的化身。 谢安端起手边的盖碗,撇了撇浮沫,动作慢条斯理,透着股世家大族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鱼死了,网未必会破。但赵家这几年的生意,怕是要先断了。” 谢安放下茶盏,目光冷冷地落在赵崇礼身上。 “许清欢手里握着圣旨,那是皇上的脸面。你现在去参她?那是打皇上的脸。况且,她并没有犯法,她只是比你们更流氓。” “那谢老的意思是……”王如海压下火气,试探着问道。 谢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湿冷的风卷着雨丝吹进来,吹动他花白的胡须。 “杀猪,何必用牛刀?弄得满地是血,有辱斯文。” 谢安转过身,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光芒比刀锋还要冷厉。 “她有钱,她懂法,她够狠。这些都是她的强项,你们用自己的短处去碰她的长处,自然会输得很难看。” “但是,她终究只是个商贾之女。一个从豫州那个穷乡僻壤爬出来的泥腿子。” 谢安走回桌边,伸手拎起那件荧光绿的马甲。 他没有嫌脏,而是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看着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她能读得懂《大乾律》,可她读得懂《广韵》吗?她知道怎么分平仄吗?她知道宴席上的筷子该怎么摆吗?她知道面对那些满腹经纶的大儒,该如何应对吗?” 在座的三人眼睛亮了。 他们听懂了谢安的意思。 这世上,有一种杀人不见血的刀,叫“规矩”,叫“底蕴”。 在江南这个讲究出身、讲究文脉的地方,有钱并不代表一切。如果你不懂礼,你就是个穿着龙袍的猴子,只会被人当成笑话。 “谢老的意思是……设局?”欧阳锋眼睛微眯。 “不是局,是宴。” 谢安将那件绿马甲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重启‘锦绣宴’。” 听到这三个字,在座的几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锦绣宴。 那是江南最顶级的名利场,也是最残酷的修罗场。只有真正的顶级权贵才有资格入席。历年来,无数心高气傲的外来官员,想借着这宴席融入江南的圈子,最后却都因为在宴席上出丑,被那些大儒名士批得体无完肤,最后或是灰溜溜地辞官,或是沦为世家的走狗。 那里不比刀枪,比的是家学,是谈吐,是那一套繁琐至极却又等级森严的礼教。 “一个月后,就在这秦淮河畔。” 谢安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低语。 “给那位安国县主下帖子。要把声势造大,让全江南的人都知道,四大世家要在锦绣宴上,给这位新来的县主‘接风洗尘’。” “我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看看,这位所谓的‘祥瑞’,剥去了那层金光闪闪的外衣,里面不过是个胸无点墨、粗鄙不堪的村姑。” “到时候,不需要我们动手。那些读书人的笔杆子,就能把她的脊梁骨戳断。” 赵崇礼狠狠一拍桌子,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妙!实在是妙!” “她在公堂上羞辱我赵家,我就要在锦绣宴上,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这份羞辱十倍、百倍地还给她!” 王如海也露出了狰狞的笑意:“谢家的大小姐才名满江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到时候只要谢小姐随便露两手,怕是就能把那个只会看账本的许清欢衬托成地上的烂泥。” 提起那 谢安抚须而笑,眼神却越发冰冷。 “记住,这次要用软刀子。” “我们要笑着请她入局,然后……看着她哭着去死。” 注:《禹贡》及《汉书地理志》所说江南三江五湖水系,包括现在苏南、皖南、浙江和上海等地,皆属古代三江流域和近代江南区域,统称“三江江南”。 民俗和地理意义上的江南则讨论范围则更加繁杂。 所以本设定江南地区主要为中(经济江南),大概为当今的浙江和江苏地区。各位读者宝宝可以当做“江南府”来整体对待。 第66章 一纸荒唐动天颜圣听 京城。 养心殿的大门紧闭着,外头的雷声滚过屋脊,震得窗棂子跟着细微颤抖。殿内没点几盏灯,昏暗得很,只有御案那头的一点烛火,在穿堂风里晃得人心慌。 天盛帝半倚在铺着明黄锦缎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束干枯的稻穗。那是半个月前裴寂从桃源县带回来的祥瑞,如今米粒已经被他那双枯瘦的手盘得发亮,也没舍得扔。 李公公跪在脚踏边上,手里拿着一小块徽墨,在砚台里慢慢地转。墨汁浓得化不开,就像这殿里黏稠得让人喘不上气的低气压。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老皇帝的脸色,只能数着那转圈的墨锭,一下,两下。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湿冷的土腥气卷了进来。来人一身黑衣,雨水顺着斗笠边沿往下淌,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摊深色的水渍。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从二品,也是天盛帝手里最快的那把刀。 沈炼。 沈炼没敢抖落身上的水,膝行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折,双手举过头顶。那信封也是湿的,只有火漆上那个鲜红的“绝密”印章,干得刺眼。 “江宁来的。”沈炼的声音响起。 天盛帝眼皮动了一下,把手里的稻穗扔回匣子里,伸出一只手。李公公极有眼色地接过折子,用银刀挑开火漆,双手呈了上去。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起初,天盛帝看得很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情绪,就像在看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请安折子。直到他翻到了中间夹着的那张纸。 那是一张画像。皇城司的画师手艺极好,连神韵都抓得十成十。 画上是个胖子。胖子身上套着一件极不合身的麻布坎肩,那坎肩被涂成了扎眼的荧光绿,胸口那两个墨汁淋漓的“良民”大字,在这庄严肃穆的养心殿里,显得荒诞且滑稽。 天盛帝的手顿住了。 李公公心头一跳,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只一眼,他便觉得后脖颈子发凉。许家那位县主,这回怕是把天给捅破了。羞辱世家管家,还画成这样呈到御前,这不是把皇家的脸面往地上踩吗? “陛下息怒……”李公公身子伏得更低,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许县主年纪小,不懂事,奴婢这就传旨去申斥……” “申斥?” 天盛帝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一丝古怪的颤音。 紧接着,是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 那笑声突兀地炸响,混着外头的惊雷,震得大殿似乎都晃了晃。天盛帝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手里那张画像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他像是看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连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好!好一个良民!好一个大乾律!” 李公公愣住了。这不是怒极反笑,这是真的在笑。 天盛帝忽的坐直身子,把那张画像往御案上一拍。 那抹绿色在烛火下跳动。 “你看懂了吗?李伴伴。”天盛帝指着折子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楷,“证明你娘是你娘……哈哈,这逻辑,妙啊!简直是妙不可言!” 李公公凑过去看了一眼,满头雾水,却不敢不应:“奴婢……奴婢愚钝,只觉得这许县主行事,确实有些……有些不拘一格。” “什么不拘一格?这叫行法!”天盛帝眼里的浑浊散去,只剩下一种猎人看到极品猎犬时的兴奋与残忍。 他站起身,负手在殿内踱步。 “大理寺那帮蠢货,整天抱着《大乾律》当祖宗供着,结果呢?连个世家的小管事都治不了。这丫头倒好,她不敬法,她玩的一手好法!” “扣地契,那是官府代管争议资产;要证明,那是核实身份防止细作。每一条都踩在律法的边上,每一刀都捅在世家的软肋上。你说她在胡闹?不,她这是在给朕上课。” 天盛帝停在窗前,看着外头瓢泼的大雨。 “这分明是个披着商贾皮囊的法家酷吏!比朕养在刑部的那几条狗,牙口都要利索。” 李公公听得心惊肉跳。酷吏。在这个讲究仁政的大乾,这可不是什么好词。但从这位皇帝嘴里说出来,那就是最高的赞赏。 “陛下,那……咱们要不要帮一把?”李公公试探着问,“毕竟那是四大世家,许县主这般行事,怕是要吃亏。” “帮?”天盛帝冷笑一声,转过身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一丝讥诮,“帮她做什么?若是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她就不配做朕手里的刀。” 他走到御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密折,目光落在“赵家管家下跪写检讨”那几行字上,眼神幽深。 “老大在江南待了那么多年,除了跟那帮酸儒吟诗作对,搞什么仁德感化,还干成了什么?还有老三,整天缩在后头,想借力打力,想坐收渔利。在朕看来,都太嫩了。” 天盛帝将密折扔回给沈炼。 “仁义道德救不了大乾。这世道,只有疯狗才能咬死恶狼。” “传朕口谕给皇城司在江南的暗桩。盯着江宁,把眼睛睁大了盯着。不管她许清欢在那边杀人还是放火,只要不造反,都别插手。” 沈炼把头磕在地上:“遵旨。” “若是她真能把江南这潭死水搅浑,把那几个老不死的气出个好歹来……”天盛帝眯起眼,语气森然,“朕不介意再给她加把火,哪怕是把整个江宁烧了,朕也认。” 沈炼领命,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殿门外。 雨还在下,雷声倒是小了些。 殿内的气氛刚刚缓和下来,李公公正准备换盏热茶,却见天盛帝又皱起了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对了。”天盛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有些嫌弃,“朕那个‘骁勇’的老二呢?听说前几天又不见了人影?这回是去哪家王府打秋风,还是去哪个山头剿匪了?” 李公公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精彩。 “回陛下……”李公公支支吾吾,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二殿下他……留了封信,说是听说江宁那边出了大热闹,有人敢跟世家叫板,他……他要去‘行侠仗义’,助那人一臂之力。” 噗—— 天盛帝刚入口的热茶直接喷了出来。 “行侠仗义?他那是去添乱!”天盛帝气得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刚才那运筹帷幄的帝王气度瞬间破功。 至于为什么吗?还是那套古老的帝王心术加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所诞的遗腹子。 毕竟,穿的书有点年头了。 “这个混账东西!怎么哪儿乱往哪儿钻?那是杀人不见血的修罗场,是他那个猪脑子能掺和的吗?” “快!派人去追!把他给朕绑回……” 天盛帝的话还没说完,又突然停住。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玩味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 “罢了,不用追了。” “让他去。”天盛帝重新靠回软榻上,“既然那许丫头是个疯子,再加个傻子,这一锅粥,怕是能熬得更烂些。” …… 此时此刻。 距离京城八百里外的官道上,泥浆四溅。 风雨交加,路边的树都被刮得东倒西歪。一匹通体枣红的汗血宝马正撒开四蹄,在泥泞的道路上狂奔。 马背上趴着个锦衣青年。发冠早就被风吹歪了,摇摇欲坠地挂在耳朵边上,那身昂贵的织锦箭袖也糊满了黄泥点子,看着比那日赵福的绿马甲也好不到哪去。 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淌,灌进脖子里,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从未被知识污染过的美。 “驾!驾!” 此人一边挥舞着马鞭,一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吾去,不早曰!家没了是什么意思?” 第67章 仗剑天涯,归来不识老家 豫州地界,官道尽头。 那匹西域良驹,四蹄一软,前腿直接跪在地上,鼻孔里喷出两道带着血腥味的白气,彻底瘫了。 许无忧顺势滚落马鞍,官靴踩进土里,膝盖也是一软,差点给这片土地行了个大礼。 他用那柄镶着松石的长剑死死撑住地,头顶那顶平日里视若性命的紫金冠早不知歪到了哪个爪哇国去,几缕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角。 他仰天大吼:“我许无忧仗剑天涯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完,预想中的回音没来。 甚至连乌鸦都懒得飞过。 嗯?画风不对。 许无忧一抬头,就看见面前立着一块两人高的巨石,上面刻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桃源。 许无忧僵住了。 他低头盯着脚下的路。 记忆里那条只要下雨就能把人陷进去半条腿、连猪都不愿意走的黄泥烂道,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灰白色、平整得有些诡异的“石板路”。 这路宽得离谱,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 一眼看过去,整个路面就像是一整块庞大的岩石被天神用刀削平了,硬生生铺在这里。 他拔出剑,剑尖朝下,用了三成“内力”。 许无忧曾从山野道士手中,花了二两银子买下武功秘籍。 苦修三月,在吃了一大碗黄豆之后,体内排出大量浊气! 许无忧便自省得练就无上神功。 叮! 火星四溅。 剑尖只在那灰白色的路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反倒是震得他虎口发麻,松石剑柄都差点脱手。 “嘶!莫非是……妖术?” 许无忧喃喃自语。他在京城见惯了青石板路,甚至宫里的御道他也走过,可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坚硬如铁,平整如镜,甚至还不积水。 路两旁,每隔十步就竖着一根刷着白漆的怪木桩子,顶端挑着个透明的琉璃罩子,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不对?妖术!绝对是妖术! 话本里面都没有这个啊! 这还是人间吗? 正愣神间,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 一辆没有顶棚的四轮马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那车轮极宽,外面包着一层黑乎乎的软皮,跑在这一整块石板路上,竟然稳得连水都不洒。 驾车的汉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背心后面印着四个红漆大字:桃源物流。 “哎!那是谁家的车!停下!” 许无忧下意识地想要拦车询问。 那汉子连头都没回,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亮的鞭花,马车速度不减反增,只留下一句随着风飘过来的浑话。 “没长眼啊?挡着老子送货!误了钟点扣你工分啊?” 烟尘滚滚。 许无忧被喷了一脸灰,握着剑柄的手僵在半空。 这老家桃源县的刁民,脾气怎么比京城的御林军还大? 他刚想发作,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哎哎哎,干嘛呢?那边的那个叫花……哦不对,那位公子,靠边站!” 许无忧一回头,就见一个穿着奇怪黄马甲、胳膊上戴着红袖箍的大爷,正一脸严肃地瞪着他,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 大爷指了指地上的白线:“没看见这是畜......不,动物车道吗?行人走两边人行道!这么大个人了,懂不懂规矩?” 许无忧气笑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官家公子的傲气油然而生:“规矩?在这桃源县,本公子就是规矩!你不认识我?” 大爷愣了一下,拿起手里的小本子翻了翻,又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许无忧那张满是泥点子和疲惫的脸。 然后,大爷翻了个白眼,合上本子。 “不认识。” “每天想混进城发财的人多了去了,谁记得谁是谁啊?别挡道,后面排队呢!” 大爷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第一次来吧?去那边墙根底下蹲着,把《入城文明公约》背十遍再进来。不然罚款五十文!” 许无忧:“……” 这特么还是那个许家说了算的桃源县吗?! 他顾不上跟这“看门大爷”计较,收拾一番,交了钱。 便牵着那匹半死不活的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越往里走,心里的凉气就越重。 路边的茅草棚子没了。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流民也没了。 视线所及,全是整整齐齐的两层砖瓦房。青砖红瓦,屋脊上甚至还做了兽首装饰。每一扇窗户都镶嵌着明晃晃的琉璃,在日头底下反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琉璃。 在京城,巴掌大的一块琉璃就要卖出天价,这里竟然拿来糊窗户?! 空气里散发着令人抓狂的肉包子香气。 许无忧站在十字路口,手里捏着那张临行前特意找人绘制的舆图。 这一刻,这张标价五两银子的精细舆图,成了废纸。 要是其他地方有这个就好了。 “许家老宅……许家老宅在城东……” 他转了三个圈,除了看见一座冒着黑烟的大烟囱,连个破瓦房的影子都没找着。 路边有个挂着“便民超市”牌匾的铺子,门口蹲着个老汉,手里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白面馒头,正就着一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 咕噜。 许无忧咽了口唾沫。 为了赶在家里“揭不开锅”之前送银子回来,他跑废了两匹马,连干粮都没舍得买好的。 “老丈。” 许无忧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一些。他在江湖话本里看过,只有凶一点才不会被欺负。 “打听个事。许有德那个老东西住哪?” 老汉啃馒头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番许无忧。 这后生看着人模狗样,怎么张嘴就是火药味? “你是他什么人?” 老汉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那表情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许无忧冷笑一声,把剑往桌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 “我是他京城来的债主。听说他欠了一屁股债,都要卖儿卖女了,我来收那最后一点利息。” 这是实话。 在那封让他心急如焚的家书里,老爹确实是这么哭惨的,甚至连卖身的价码都标好了。 谁知话音刚落,那老汉突然把碗往地上一摔。 啪! “来人呐!有人要找许大人的麻烦!是个来碰瓷的!” 第68章 这是大不孝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呼啦一下。 原本在街上溜达的、在铺子里买东西的、甚至是在路边下棋的,一下就围了上来。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许无忧,那眼神,比京城刑部的刽子手还凶。 有拿扁担的,有提菜刀的,甚至还有个大婶手里举着半截还没啃完的甘蔗,挥舞得虎虎生风。 “哪来的小王八蛋?敢来桃源县撒野?” “找许大人的晦气?也不打听打听,这水泥路是谁修的?这红烧肉是谁发的?” “没有许小姐,咱们还在啃树皮呢!你想动许家?先问问我手里的杀猪刀答不答应!” 群情激愤。 那个举着甘蔗的大婶已经把甘蔗头瞄准了许无忧的脑门,随时准备给他开瓢。 许无忧握着剑的手有点抖。 这不对劲。 这就很不讲道理。 那个贪生怕死、只会搜刮民脂民膏的老爹,什么时候成万民拥戴的青天大老爷了? 还卖儿卖女? 看这架势,这全城的百姓恨不得把命都卖给许家! 眼看那根甘蔗就要砸下来,许无忧当机立断,收剑,抱拳,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误会!诸位乡亲,全是误会!”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那张虽然脏兮兮但依旧能看出几分许有德影子的脸。 “我是许有德的亲戚!远房的大侄子!我是来投奔的!刚才那是开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人群安静了一瞬。 领头的老汉狐疑地凑近了,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别说,这眉眼是有那么点像许大人,尤其是这股子又怂又横的劲。” 众人哄笑。 杀气散去。 换上了让许无忧起鸡皮疙瘩的热情。 “原来是许家的大少爷啊!早说嘛!” “我就说许大人那样的活菩萨,哪来的仇家。” 大婶把花生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热情地指着东南方向。 “来晚喽!你要是早半个月来还能赶上蹭顿饭。许大人高升啦!” “高升?” 许无忧脑子嗡的一声。 “可不是嘛!圣旨都下来了,说是去江南享福去了!江宁县知县!那是啥地方?遍地黄金啊!许小姐也被封了县主,一家子风风光光地走了,连家里的狗都带上了!” 老汉拍了拍许无忧的肩膀,一脸羡慕。 “小伙子,你这亲戚算是投对了。赶紧去江宁吧,去晚了,怕是连洗脚水都赶不上热乎的。” 许无忧站在原地,任由那些唾沫星子喷在脸上。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封被汗水浸透的家书。 信纸皱巴巴的,上面依稀还能看见许有德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吾儿……家中困顿……米缸见底……妹已饿至昏厥……速归……救命……” 每一个字,狠狠抽在他脸上。 饿至昏厥? 这一城的红烧肉味儿还没散呢! 米缸见底? 这帮刁民刚才那是想拿白面馒头砸死我! 江宁? 那可是江南道最富庶的地方,连御史台都不敢轻易去查账的销金窟! 许无忧大叹一口气,把那封信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还不解气,又上去跺了两脚。 碾得粉碎。 “好。” “好得很。” 许无忧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底闪烁着要大义灭亲的光芒。 他转身,没有理会身后那些热情的挽留,大步走到马市,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两银票,重重拍在桌案上。 “给我一匹最好的马。” “去哪?” “江宁。” 我要去问问那个老东西。 把亲儿子当猴耍,这日子是不是过得太舒坦了些? …… 江宁县衙,后堂。 外头阴雨绵绵,堂内的气氛却比这阴雨天还要潮湿压抑。 许无忧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身上的锦衣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泥点子糊满了裤腿,靴子上还挂着几根不知哪来的水草,整个人透着一股“我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的沧桑感。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脚踩在椅子边缘,毫无半点官家公子的风度。 手里端着个茶杯,茶早就凉透了。 他对面,许有德缩在一张紫檀木的大案后面,怀里紧紧抱着个紫檀木的马桶盖子——那是他刚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宝贝,还没来得及装上去。 许有德那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儿子那张要吃人的脸,一会儿看看手里温润的木头,就是不敢吭声。 侧面的一张软榻上,许清欢正剥着一个金黄的橘子。 她剥得很仔细,指尖挑起橘络,慢条斯理地撕干净,然后掰下一瓣塞进嘴里,眯着眼睛嚼了嚼,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在这安静的后堂里,这点声响就像是惊雷。 啪! 许无忧无语且用力地把手里的茶杯顿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 许有德哆嗦了一下,手里的马桶盖差点掉在地上。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许无忧指着桌上那个被揉得稀烂、又被强行展平的纸团。 那上面还能看见几个带泥的鞋印。 “爹。” 这一个字,叫得百转千回,凄厉婉转,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许无忧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指着许有德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眼眶泛红,那是委屈,是愤怒,是被全世界抛弃的悲愤。 “去江宁这种地方……不仅能贪污,还能捞油水,更能天天吃香喝辣的好地方……你竟然不写信告知我?” 许有德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不是……这不是走得急嘛……” “急?急着去投胎还是急着去分赃?” 许无忧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直接破了音。 “我为了给你送那五十两救命钱,跑死了两匹马!连夜路都不敢停!生怕回来晚了只能给你收尸!” “结果呢?” 他环视四周。 这后堂虽然有些破旧,但架不住摆设全是新的。紫檀木的桌子,金丝楠的椅子,连那个该死的桶盖都是紫檀木的! “结果我在桃源县吃香的喝辣的,被一群刁民拿肉包指着头,你在这江宁干嘛呢?享...享更大的福也不叫我是吧?” 许无忧悲从中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裤腿上的泥灰簌簌直落。 “还要让我自个儿跑断了腿找过来?啊?” “爹,你这是大不孝啊!” 第69章 辱我小妹者,先吃一记松鼠桂鱼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简直大逆不道。 许有德当时就急了,梗着脖子反驳:“混账话!哪有老子不孝儿子的?那是大不慈!呸,也不是,那是不慈!” “有什么区别?反正你对不起我!” 许无忧红着眼,一步步逼近案台,吓得许有德抱着马桶盖直往后缩。 “咱家现在是谁当家?是谁在外面拼死拼活给你们挣脸面?这许家的顶梁柱是谁?” 许有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吃橘子的许清欢。 那眼神仿佛在说:闺女,救命,你哥疯了。 许清欢刚把最后一瓣橘子咽下去,察觉到老爹的视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悠悠地擦了擦手。 “哥。” 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 但许无忧那要吃人的气势瞬间瘪下去一半。 他转过头,看着自家妹子。 原本印象里那个只会哭鼻子、要糖吃的黄毛丫头,现在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如意云纹衫,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 那是一种看傻子的眼神。 “喝口水,润润嗓子。” 许清欢把另一杯热茶推过去,“骂累了吧?骂累了就歇会儿。爹也是怕你在京城担心,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 许无忧看着那杯茶,冷笑一声,“这叫惊吓!这叫诈骗!这是把我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行了。” 许清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气场瞬间两米八。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正好,这江宁城里的牛鬼蛇神太多,我和爹两个人忙不过来。” 她走到许无忧面前,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虽然还得仰视,但气势上完全是俯视。 “以前是你护着我们。现在,该换我们护着你了。” 许无忧愣了一下。 他看着妹妹那张平静的脸,突然觉得自己那一肚子的委屈好像没地方发了。 这丫头,怎么说话变得这么老气横秋的? “护着我?” 许无忧嗤笑一声,重新找回了点当大哥的尊严,虽然不多。 “就凭你?还是凭那个抱着马桶盖的老头子?” 他一甩袖子,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杯热茶端起来,一口闷了。 “这江宁的水深着呢。四大世家,漕帮,盐商,还有京城那边盯着的眼睛。” 许无忧把玩着手里的空茶杯,眼里闪过一丝与刚才那副胡搅蛮缠模样截然不同的精光。 “既然我来了。” 他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这江宁的天,也该换个颜色了。” 许有德在案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弱弱地问了一句:“啥颜色?咱们能不能换个吉利点的?比如金色?” 许无忧:“……” 许清欢:“……” “闭嘴。” 兄妹俩异口同声。 ...... 江宁城的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甜腻的脂粉味。 许无忧从留园那扇破败的大门跨出来,抬手掸了掸锦袍上沾染的陈年灰土。 刚花重金买了一身骚包至极的月白锦袍,腰间挂着那柄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松石剑,手里还得捏着把这时节并不需要的折扇。 必须要装。 哪怕昨晚在那口枯井边被自家妹子和老爹联手坑得想连夜买站票回京城,这会儿既然出了门,这许家大少爷的架子就不能倒。 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饿。 昨晚那顿所谓的“接风宴”,除了空气就是灰尘,连口热茶都是那两个没人性的家伙喝剩下的。 他顺着秦淮河边溜达。 河水浑浊,上面飘着几层油花和残败的花瓣,两岸的丝竹声吵得人脑仁疼。 这就是传说中富得流油的江宁? 还不如桃源县那个大烟囱看起来顺眼。 “哟,这位公子,好生威武~” 一道含糖量三个加号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 许无忧停下脚步,侧头。 秦淮河边最显眼的一座朱红高楼,牌匾上“醉红楼”三个金漆大字在日头底下反光。门口站着的迎宾姑娘,手里挥着帕子,那眼神勾勾搭搭,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生生。 威武? 许无忧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除了贵没有任何威慑力的行头,又摸了摸那把用来切西瓜都费劲的剑。 这姑娘...... 该怎么说来着? 这就叫身材火辣。 是个实在人。 “有眼光。”许无忧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一记,抬脚就往里迈,“冲你这句实话,今儿这顿饭,就在这儿吃了。” “公子请上二楼雅座——” 老鸨迎上来,脸上的粉厚得稍微一笑就能往下掉渣。 许无忧扔出一锭二两的银子,没那个闲工夫跟这帮人打机锋,直奔二楼靠窗的位置。 视野开阔,能看见下面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 “松鼠桂鱼,要热透的,汁儿要浓,别太酸。狮子头,肥瘦三七分,少一分都不行。再来壶竹叶青,别拿兑水的糊弄我,爷舌头灵着呢。” 许无忧坐下,把剑往桌上一拍,翘起二郎腿。 他别的本事没有,吃喝玩乐这一块,那是翰林院那帮老学究都要甘拜下风的专业领域。 菜上得很快。 那条松鼠桂鱼炸得金黄酥脆,浇着红亮滚烫的糖醋汁,热气腾腾地摆在桌子正中央。 许无忧拿起筷子,刚准备对那条鱼下手。 “啪!” 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从隔壁雅间传了过来。 原本丝丝缕缕的琵琶声戛然而止。 接着是一个女子极力压抑的啜泣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许无忧夹鱼肉的手顿住。 他叹了口气。 吃顿饭都不安生。 “装什么清高?让你喝个酒是抬举你!” 隔壁传来一个公鸭嗓,带着七分醉意和十分的嚣张,“也不去打听打听,在这江南,咱们王家和赵家想玩谁,谁敢说个不字?” 许无忧把筷子放下。 王家,赵家。 又是这些人。 “王公子,赵公子……奴家只卖艺……”女子的声音都在发抖。 “卖艺?哈!”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听着更年轻些,带着股子阴狠劲,“昨儿个衙门里那新来的知县,那个姓许的死胖子,不也想装个清官大老爷? 结果呢?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最后只能带着他那个村姑闺女住凶宅!” 许无忧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 两下。 “听说那许家女儿还是个县主?呸!什么县主,那就是个没教养的村姑! 到了江宁,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别说她一个黄毛丫头,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们几家跪着!” “等那丫头什么时候落单了,咱们兄弟几个教教她江宁的规矩……” 哄笑声。 猥琐至极。 许无忧站起身。 他没去拿桌上的剑。 这把剑太贵,镶了松石,沾了血不好洗,要是砍卷了刃,那更是亏本买卖。 他端起了桌上那盘刚出锅、滚烫冒烟的松鼠桂鱼。 隔壁雅间和这边只隔着一道雕花的木屏风。 做工挺精致,就是不太结实。 许无忧抬腿。 那一脚没有任何花哨,纯粹就是凭借着这些年在外惹是生非练出来的爆发力。 当时就有读者评价:这大哥是体育生吧。 轰! 木屑纷飞。 雕花屏风如纸糊的一样,直接从中间炸开,整扇倒向隔壁。 里面正推杯换盏的几个人完全没反应过来,直接被拍在了下面。 “哎哟——” 第70章 打包全楼美人 惨叫声未绝,尘土刚扬。 雅间里仿佛被野猪拱过。两个锦衣公子哥被压在屏风底下哎呦唤娘,剩下一个正拽着琵琶女头发灌酒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一回头,就看见屏风破洞口站着个煞星。 一身骚包的月白锦袍,手里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松鼠桂鱼,脸上写满了“老子很不爽”。 “你……你谁啊?!” 那灌酒的正是王家庶子,王腾。被坏了兴致,他松开手里瑟瑟发抖的女子,指着许无忧,公鸭嗓都在劈叉:“瞎了你的狗眼!知道本少爷是谁吗?敢踹我的门?!” 许无忧没搭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琵琶女身上。衣裳撕破了一角,露出大片雪白,梨花带雨,确实有点姿色。 最重要的是,这妞弹的小曲儿,刚才在一旁听得正顺耳。 “这妞,我看上了。” 许无忧脚踩着碎裂的屏风木条,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语气理直气壮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摘菜,“我还没听够,你就敢动手动脚?” 王腾愣住了。 不是路见不平?是来抢食的? “哈?你看上了?”王腾气笑了,这江宁城还有比他更横的?“我看你是活腻歪了!骂那个姓许的死胖子你不乐意,现在连女人都要跟我抢?你算哪根葱!” “骂老头子,我忍了。” 许无忧端着盘子,一步步逼近,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弱鸡。 “毕竟那老东西确实欠骂,有时候我也想揍他两顿助助兴。” 他站定在王腾面前。那盘松鼠桂鱼的糖醋汁正浓,红亮滚烫,散发着致死的甜腻气息。 “但是。”许无忧歪了歪头,“抢我看上的女人?还敢骂那个死丫头是村姑?” “谁给你的勇气?” 王腾还没反应过来这人怎么话锋转得这么快。 呼—— 那盘刚出锅、滚烫、粘稠的松鼠桂鱼,就这么在空中划过一道红色的弧线,结结实实、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他的脸上。 没有任何技巧,全是感情。 滋啦——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掀翻了醉红楼的屋顶。 滚烫的糖醋汁顺着五官往里钻,那酸爽,那热度,简直是深度毁容级面部SPA。王腾捂着脸倒在地上,疯狂打滚。 旁边刚爬起来的赵泰和另一个跟班,酒刹那间被吓醒成了冷汗。 “疯子!给我上!弄死他!”赵泰大吼,门外的家丁一拥而入。 许无忧活动了一下手腕,甚至懒得拔那是那把镶满松石的宝剑——怕血溅上去掉价。 他随手抄起桌上的紫砂茶壶。 第一恶少行为准则第一条:能动手的绝不BB,既然动手了,就得打到对方怀疑人生。 砰! 茶壶在第一个冲上来的家丁头上开了花。 许无忧侧身,一记撩阴腿,快准狠。 “嗷——”那家丁瞬间变成一只煮熟的大虾,捂着裆部倒地抽搐。 这根本不是比武,这是单方面的街头殴打。插眼、踩脚指头、肘击咽喉,许无忧用的全是阴损至极的招数,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身经百战。 不过片刻,地上躺了一片哼哼唧唧的“死猪”。 赵泰见势不妙想溜,刚冲到门口,后领子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拽住。 “想走?经过我同意了吗?” 许无忧手臂发力,直接把他像扔沙袋一样甩了回来。 轰! 赵泰狠狠砸在桌子上,满桌酒菜稀里哗啦洒了一身,汤汁淋漓,狼狈得像个落汤鸡。 一只官靴直接踩在了他的胸口。 许无忧弯下腰,在那件昂贵的苏绣锦袍上随意擦了擦手上的油渍,一脸嫌弃。 “来,给爷展开说说。”他拍了拍赵泰肿胀的脸颊,“刚才谁说的,要教教那丫头规矩?” 赵泰被踩得肺里的气都要炸了,还在嘴硬:“你……我是赵崇礼的侄子!这是江宁!你敢动我,四大世家不会放过你的……” 啪! 清脆的大耳刮子。牙齿混合着血水飞了出来。 “赵家?四大世家?” 许无忧嗤笑一声,那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跟我拼叔叔?格局小了啊弟弟。” 他环视一圈,看着地上哀嚎的王腾和赵泰,摇了摇头,满脸恨铁不成钢。 “我说你们这纨绔当得,也太次了。” “强抢?灌酒?嘴臭?就这?” “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简直拉低了我们纨绔界的平均水平!” 许无忧直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雕花窗扇。外头就是浑浊的秦淮河。 “以后想当恶霸,先来找我拜码头,交点学费,我教教你们什么叫体面,什么叫以德服人。” 说完,他走回去,一手提溜起一个,拎起两只瘟鸡。 “现在,给爷滚下去洗洗脑子!” “不要啊——” 走你! 嗖—— 两道人影在空中划出并不优美的抛物线。 噗通!噗通! 两朵巨大的浑水花在秦淮河里炸开,引起楼下一片画舫尖叫。 处理完垃圾,许无忧拍了拍手,转过身。 雅间角落里,那个琵琶女已经吓傻了,抱着断弦的琵琶,想跑又不敢动,眼泪挂在脸上要掉不掉。 许无忧大步走过去。 琵琶女浑身一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刚出狼窝,又遇虎口,这人的手段比那两个还要凶残……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没落下。 下巴被一根手指轻佻地挑了起来。 许无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放肆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不错,是个美人胚子,哭起来更好看。” 他转头看向门口早已吓瘫的老鸨,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这妞,爷要了。” 老鸨哆哆嗦嗦:“公……公子,这就带她走?赵家那边……” “谁说只是她?” 许无忧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完全无视了老鸨的后半句话。他手中的折扇“唰”地展开,指了一圈,指尖甚至点到了门外几个探头探脑的舞姬。 “那个,那个,还有楼下唱曲儿的那个……”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却又透着股让人胆寒的霸道: “这醉红楼里,只要长得好看的,会唱曲儿的,会跳舞的,爷全包了!” “统统给我打包!” “以后,这些人归我罩着!谁敢动她们一根手指头,就是跟我许无忧过不去!刚才那两个落汤鸡就是下场!” 全场死寂。 琵琶女震惊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霸道得不讲道理的男人。 这是……在救她们? 不,这分明是更不讲理的抢劫! 许无忧看着众人惊恐的表情,满意地甩了甩额前的碎发。既然来了江宁,既然要当这个恶人,那就要恶得彻底,恶得惊天动地! 把人都抢光了,看这帮孙子以后来这儿喝西北风去? “还愣着干什么?收拾东西,跟爷走!” 许无忧一脚踹飞脚边的碎凳子,匪气冲天。 “爷的大豪宅里正好缺人气,今晚都给我去燥起来!谁敢哭丧着脸,爷就把他也扔下去喂鱼!” 第71章 凶宅、金窟、莺莺燕燕 江宁城的这处“留园”,说是凶宅,倒不如说是金窟。 断壁残垣被刚雇来的几百号苦力强行清理出了一块空地,陈年的腐叶混着新翻的泥土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日头还没落尽,那股子阴冷劲儿就已经顺着裤管往上爬。 此时,这阴森森的鬼地方,却被这一群莺莺燕燕挤得满满当当。 几十个姑娘,有的穿着轻薄的纱衣,有的抱着琵琶,脸上的胭脂早已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落难的妖精误入了阎王殿。 她们缩在墙角,看着那些扛着铁锹、面目黝黑的苦力,只觉得这就是传说中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修罗场。 许无忧骑在那匹累得口吐白沫的西域良驹上,手里那把并不怎么需要的折扇“啪”地合上,又有些心虚地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想摆出点“恶少”的款儿来震慑全场,可那双桃花眼却忍不住往后堂的方向瞟。 手里捏着的那叠厚厚的银票赎身契,此刻烫得像是刚出炉的红炭。 几千两啊。 这要是让老头子知道了,估计能把那口枯井填平了再挖开,把自己埋进去。 “都……都别哭了!”许无忧虚张声势地吼了一嗓子,“哭什么哭?爷把你们从那烟花柳巷里捞出来,是让你们来享福的!这叫从良!懂不懂?” 角落里那个抱着琵琶的姑娘,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享福?在这鬼宅子里享福?怕是过不了今晚,就要被炼成灯油了吧。 “大……大少爷……”琵琶女颤着声音,带着几分绝望,“奴家……奴家不求别的,只求个全尸……” 许无忧一噎,差点被口水呛死。 正当他想再解释两句“本公子是好人”的时候,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回廊深处传来,那动静,比刚才这几十个姑娘加起来哭丧还要惨烈三分。 “造孽啊——!!!” 随着这一声嘶吼,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像是肉球一样滚了出来。 许有德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啃完的金砖——那是刚才为了验真假特意留下的,此刻却被他当成了惊堂木,狠狠拍在刚搬来的一张紫檀木桌上。 桌子没碎,许有德的心碎了。 他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许无忧手里那叠赎身契,眼珠子都快瞪脱了眶,胸口的起伏剧烈得像是拉满的风箱。 “几千两……几千两?!”许有德哆嗦着手指,指着满院子的莺莺燕燕,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个败家玩意儿!你是嫌你爹我的命太长,还是嫌那井底下的金子太沉?!这么多张嘴!啊?这么多张嘴!这是吃饭吗?这是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许无忧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子要把江宁天捅个窟窿的豪气瞬间泄了一半。 “爹,您听我解释……” “我不听!”许有德跳着脚,唾沫星子喷出三丈远,“我让你去给那些世家一点颜色看看,没让你把这一窝子赔钱货给领回家! 你是想开青楼还是想开善堂?咱家现在是什么光景?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你弄这么一群只会涂脂抹粉的回来,能干啥?能扛水泥还是能挖金子?”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一旁的管家李胜咆哮:“卖了!都给我卖了!趁着还没天黑,还没吃咱家一口米,赶紧找牙婆来!不管多少银子,只要能回本……不,只要有人要,全都给我发卖了!” 此言一出,院子里的姑娘们彻底崩溃了。 刚出狼窝,又要被卖?这乱世之中,被转手卖出去的女子,下场往往比在青楼里还要凄惨百倍。一时间,哭声震天,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晕了过去。 许无忧急了,几步窜上前,梗着脖子挡在老爹面前。 “不行!不能卖!” “你个逆子还要拦我?!”许有德气得举起手里的金砖就要砸,临了又舍不得,硬生生把手拐了个弯,砸在自己大腿上,“哎哟……气死我了!为什么不能卖?留着她们下崽吗?” “这是……这是脸面!”许无忧憋红了脸,大声吼道,“我话都放出去了!这醉红楼的姑娘以后归我许无忧罩着!要是前脚刚领回来,后脚就给卖了,我这脸往哪搁?咱们许家在江宁还怎么混?那些世家指不定怎么笑话咱们呢!” “脸面?”许有德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守财奴的精明,“脸面多少钱一斤?脸面能换回几千两银子吗?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在这个家里,除了你妹妹,还没人能让我亏本做买卖!” 许无忧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确实,在这个家里,只有许清欢的话才是圣旨,他顶多算个传旨太监,有时候还得兼职背锅。 他看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姑娘,心里那股子大侠的火苗还没灭,又夹杂着对自己无能的羞愧,一时间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爹说得对,这买卖,确实不能亏。” 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像是夏日里的一碗碎冰梅子汤,穿透了满院的嘈杂。 后堂的门帘被一只素手挑开。 许清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她没穿什么繁复的宫装,只着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常服,袖口用银丝护腕束着,手里甚至还拿着半个没剥完的橘子。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就是这股子闲庭信步的劲儿,让原本乱成一锅粥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哭声停了。 许有德手里举着的金砖也放下了。 许无忧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阎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手里那叠赎身契往身后藏了藏。 许清欢没看她的父兄,而是径直走到了墙角。 她在那个琵琶女面前停下。 琵琶女吓得连头都不敢抬,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鹌鹑。传闻这位安国县主心狠手辣,连亲爹都敢坑,更是把世家管家整治得口吐白沫,落在她手里,怕是连皮都要被剥下来一层。 一只手伸了过来。 手指修长,指腹带着一点剥橘子留下的清香。 那只手轻轻挑起了琵琶女的下巴。 琵琶女被迫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清亮透彻的眼睛。没有鄙夷,没有嫌弃,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许清欢左右端详了一番,又伸手捏了捏琵琶女的脸颊,手感细腻,胶原蛋白满满。 “啧。”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然后转过身,看向已经快要停止呼吸的许无忧。 “哥。” 许无忧浑身一紧:“在!” 许清欢忽然笑了,那一笑,如春风化雨,却又透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邪气。 “干得漂亮。” 全场死寂。 许有德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闺女?你是不是气糊涂了?这……这叫干得漂亮?几千两银子啊!买了一堆……一堆……” “一堆什么?”许清欢眼神凉凉地扫了过去。 许有德把“赔钱货”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一堆只会唱曲儿跳舞的!” “唱曲儿跳舞怎么了?”许清欢把剩下的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橘络,语气理所当然到了极点,贴到许有德耳边悄悄说,“爹,您是不是忘了,咱们家现在不差钱。那井底下的金子,您就是把牙崩了也啃不完。” “那……那也不能这么造啊!”许有德痛心疾首。 “这不叫造,这叫格局。” 许清欢走到院子中央,环视着这群花容失色的姑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谁规定了,这世上只有男人能花钱听曲儿逛青楼?谁规定了,这些漂亮的姐姐妹妹,只能对着那些脑满肠肥的臭男人强颜欢笑?” 许清欢越说越来劲,她一脚踩在那块金砖上,比许无忧还要像个土匪头子。 “本县主有的是钱!正愁这银子花不出去,烫手得很!我也要听曲儿!我也要看跳舞!我也要快乐!” “接着奏乐接着舞啊!” 许无忧和许有德张大了嘴巴:“......” 注:作者五更不易,卑微求读者宝宝们免费的催更、评论和书评(′?ω?`) 第72章 正经闺秀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了指那个琵琶女,又顺势划过后面那群战战兢兢的舞姬。 “你,以后每日给我练十首新曲子。把那些咿咿呀呀、哭坟似的哀怨调子都给我扔了,我要听欢快的,要听那种鼓点一响,让人血脉偾张、恨不得跳起来拍桌子的战歌!” “还有你们,把那些扭捏作态、专门伺候男人的艳俗招式全收起来。本县主要看的大开大合的东西,是剑舞,是胡旋,是如大唐盛世般的气象!怎么痛快怎么来!” “只要长得赏心悦目,才艺过硬,管他是男是女,本县主都重重有赏!我看谁敢多嘴饶舌!” 许有德听得两眼发黑,抱着金砖的手都在哆嗦,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闺女……这……这传出去不好听啊……哪有正经人家的大家闺秀养……养这么多粉头戏子的……” “名声?” 许清欢嗤笑一声,几步走过去,弯腰捡起许无忧掉在地上的折扇,拍了拍灰,重新塞回他手里。 “爹,您这半辈子汲汲营营,为了碎银几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怕在那桃源县只手遮天,您哪怕有一天,是真正为了自己舒坦而活的吗?” 许有德一怔,抱着金砖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像是卡了根刺,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哎,爹这不是穷怕了吗?” 许清欢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秦淮河畔的烟雨,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那个曾在案牍文山中熬干了心血、连一口热茶都喝不上的孤魂。 上一生,她活得太累,太紧,太守规矩。即便下班偶尔透过屏幕看那些光鲜亮丽的团播小姐姐,也只觉得隔靴搔痒。 如今,她有钱,有权,还要再活成那个只会算计的劳碌命吗? “我乏了。” 许清欢将一瓣橘肉送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声音慵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世道,男人求权,女人求存,人人都在苦海里熬。可我偏不。” 说罢,她敛去笑意,面向那些还僵在原地的姑娘们,脸色骤然一肃,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倾泻而出。 “都给我听好了。” “既进了我许家的门,以前那些腌臜往事便一笔勾销。但我许家不养闲人,也不养只会哭啼的受气包。” “月钱在原先的基础上,翻倍。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许清欢竖起一根手指,目光灼灼,似火炬般要烧尽这世间一切腐朽的规矩。 “从今往后,你们只需要取悦本县主,或者取悦你们自己。至于其他人的脸色……谁爱看谁看,本县主这儿,不伺候!”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直到那个琵琶女第一个回过神来。她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狂喜,和对眼前这红衣少女近乎盲目的崇拜。 “奴家……谢县主再造之恩!” 紧接着,哗啦啦跪倒一大片。 “谢县主!” 许无忧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妹妹,突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把重金定制的扇子也不香了。 这才是真正的霸气啊!跟妹子比起来,自己在醉红楼砸场子那点手段,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凑到许有德身边,用手肘捅了捅老爹,压低声音道:“爹,我觉得妹子说得对。这就是气魄!您看这架势,比那赵家老头强多了,这才叫当家主母的风范。” 许有德白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抱着金砖,心里那叫一个肉疼。但看着自家闺女那副“千金难买我乐意”的架势,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败家就败家吧。反正……反正这钱也是白捡的,就当是……破财免灾了。” 许清欢看着跪了一地的众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败家? 不,这可是摇钱树。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管家身上。 “李胜!” 一直躲在暗处看戏的李胜立马像个猴精似的蹿了出来,躬身道:“小姐,您吩咐。” 许清欢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契——正是那日从王管事手中扣下的那一百亩地旁边的铺面图。 “这满院子的人才,养在深闺里岂不是暴殄天物?” 她眉眼弯弯,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哪还有半点刚才“千金买笑”的昏庸模样。 “去,给我把江宁城地段最好的那栋楼盘下来。既然咱们把醉红楼的人都挖空了,那就得负责到底。” 许有德一听还要盘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还要买楼?!闺女啊,咱家这就这么点家底……” “爹,您眼光放长远点。”许清欢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股诱人的蛊惑,“把这些姑娘养在家里,那是只出不进。可若是放出去呢?万一一幅字画卖出钱了呢?” 她指了指那些各怀技艺的女子。 “我要在江宁开一家前所未有的销金窟。不卖身,只卖艺。咱们要把全江南的银子都赚回来!” 许清欢把那张图纸拍在李胜胸口,语气斩钉截铁。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百花楼!” “我要让这百花楼,成为江宁乃至整个大乾最吸金的地方!把那些世家的酒楼生意,统统给我挤兑黄了!” 一听到“吸金”、“赚钱”这几个字,许有德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红润起来,那双绿豆眼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精光。 “赚钱?能赚钱?!” 许有德激动站直了身子,也不腰疼了,也不腿酸了,大手一挥,比刚才许清欢还要豪横。 “买!必须买!李胜,别抠抠搜搜的,要买就买最大的!装修要最豪华的!咱们要做就做江宁独一份!” 李胜被这对父女这变脸速度惊得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兴奋地大声应道:“得嘞!小的这就去办!保准让那几大世家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手笔!” 许无忧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由衷赞叹。 “狠。还是你狠。” 许清欢瞥了他一眼,捡起那半个橘子继续剥,神情淡然自若。 她咬了一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真甜。 第73章 欺人太甚 江宁王家的大门,平日里那是连苍蝇飞进去都得先看两眼公母的庄严肃穆。 可今儿个,这画风突变。 还没见着人影,浓郁醇厚、酸甜适口的糖醋味先一步顺着门缝飘进了前厅。 “什么味儿?厨房这就开火了?”看门的门房吸了吸鼻子,肚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哟,闻着像是松鼠桂鱼,这火候,绝了!糖色炒得那是相当到位啊!” “还记得上次吃的时候上次,那滋味,真不敢忘啊!贵着呢!” 旁边一年轻人,许是刚进王府,月钱没几个:“原来是这味啊!真是香啊!” 正说着,几个家丁抬着一副担架,哼哧哼哧地冲了进来。 “让开!快让开!少爷……少爷回来了!” 门房定睛一看,好家伙,这不是担架,这分明是一道刚出锅的“硬菜”。 担架上躺着个人,确切地说,是个还在微微抽搐的“糖醋人”。 王腾那张平日里用来调戏良家妇女的脸,此刻已经彻底看不出本来面目了。红亮的芡汁儿如一层面膜,严丝合缝地糊在脸上,还冒着热气。 两旁的下人们原本是一脸惊恐地准备迎接少爷的惨状,结果这一眼看过去,惊恐瞬间变成了扭曲。 几个丫鬟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里子,把脸憋成了猪肝色,生怕笑出声来会被当场打死。这画面冲击力太强,如果不掐狠点,功德都要笑没了。 不对,命都要笑没了。 “腾儿!我的腾儿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 王夫人一身珠光宝气,在一群嬷嬷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地赶来。她原本还维持着当家主母的雍容,可当视线触及担架上那颗“鱼头人身”的物体时,脚下一软,差点给大家表演个劈叉。 “这是遭了什么孽啊!是哪个杀千刀的畜生,拿这种……这种……”王夫人指着那颗鱼头,哆嗦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拿这种下酒菜泼我儿子!” 说完,她两眼一翻,精准无比地倒进了身后最壮硕的一位嬷嬷怀里,当场就要给这段剧情拉个暂停。 “大夫!快传大夫!”管家嗓子都喊劈了。 不多时,江宁城最有名的回春堂坐堂大夫提着药箱滚了进来。 大夫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治过刀伤、看过花柳,但这“糖醋烫伤”,属实是职业生涯头一遭。 他拿着镊子,对着那层已经有些凝固的糖浆,手直哆嗦。 “夫人……醒醒,醒醒,得赶紧医治为主。”大夫一边咽着口水——实在是太香了,一边艰难地开口,“这糖浆滚烫,黏性又大,这一泼上去,那是直接烫熟了面皮,还粘连在一起……” 王夫人悠悠转醒,一听这话,又要晕。 “你就说,能不能治好!能不能还我儿一张俊脸!” 大夫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一脸为难:“命是保得住。但这脸……夫人,您得有个准备。这糖浆揭下来,怕是要带下一层皮肉。等伤好了,那些增生的疤痕会一层叠一层,看起来就像是……” 大夫顿了顿,想找个委婉点的词,最后还是诚实地说道:“就像是鱼鳞。” “富贵疤,这叫富贵鱼鳞疤。” 躺在担架上一直装死的王腾,也不知是疼醒了还是气醒了,听到“鱼鳞”两个字,那是垂死病中惊坐起。 “鱼鳞?!老子不要当鱼人!老子不要变成妖怪!” 他嘶吼着,伸手就要去抓脸上的鱼头,结果手刚碰到那层糖壳,牵动了底下的烂肉,疼得嗷一嗓子,整个人像条离了水的蛆,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疯狂扭动。 “滚!都给我滚!我要杀了那个姓许的!我要杀了他全家!” 场面一度失控,那是真的鸡飞狗跳,糖醋乱飞。 王夫人一看儿子疼成这样,心都要碎成饺子馅了。她披头散发,妆都哭花了,完全没了往日的体面,跌跌撞撞地冲向刚跨进门槛的一位中年男人。 “老爷!老爷你可回来了!” 王如海,江宁王家家主,此刻脸色正黑。 他刚在外面听说了醉红楼的事儿,原本以为只是小孩子打架,顶多是被揍了一顿。可这一进门,看着地上那条蠕动的“糖醋鱼”,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王夫人死死抱着他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老爷!平时咱们连根指头都舍不得碰,现在被人做成了菜!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那个许家的杂种!哪怕是点了那个什么鬼留园,也要把那一家子碎尸万段!给腾儿报仇啊!” 王如海看着儿子那张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脸,胸口剧烈起伏,那股子邪火直冲天灵盖。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猛地一脚踹出,旁边那株价值千金的红珊瑚树,“咔嚓”一声,碎了一地渣子。 “真当我江宁王家是泥捏的?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王如海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扯下挂在上面的尚方宝剑——那是祖上留下来装样子的,但这会儿他那是真动了杀心。 “来人!点齐家丁!带上家伙!跟我去留园!” “老子今天不把那姓许的一家剁成肉泥,我就不姓王!” 整个王家大院杀气腾腾,家丁们一个个抄起棍棒,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械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门外突然滚进来一个人影。 “老爷!老爷且慢!不可啊!” 一名亲信连滚带爬地扑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笺,那架势比举着免死金牌还虔诚。 “谢家……谢老那边来信了!” 王如海手里的剑都已经拔出来一半了,寒光闪闪,此时听到“谢家”二字,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咬着后槽牙,一把夺过信笺,撕开封口。 信纸上,只有力透纸背的六个大字,字迹瘦金体,透着股子阴冷和算计: 小不忍,乱大谋。 简单的六个字,如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王如海那烧得通红的脑门上。 从一开始的暴怒,到看到信后的惊愕,再到不甘、憋屈。 谢安。 那是四大世家的脑子,是他们的主心骨。既然谢安说了要忍,那就说明现在动不得。 可是…… 王如海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打滚惨叫的儿子。 这特么怎么忍?!这都被骑在脖子上拉屎了,还得笑着给人家递纸?! “啊!!!” 王如海仰天怒吼一声,像是要把胸口的郁气都吼出来。 “哐当!” 手里的宝剑被狠狠摔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王如海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都给我……退下!” 还在地上哭嚎要报仇的王夫人一听这话,愣住了,随即像是疯了一样扑上来撕扯王如海的衣襟: “退下?你还是不是男人?儿子都被人毁容了!你还要当缩头乌龟?我不退!你不去,我去!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让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王夫人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这一巴掌极重,把她的嘴角都打破了。 “闭嘴!你个蠢妇!” 王如海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吓人,“现在去杀人?那是把把柄往皇帝手里递!你是想让我们全家给那个许家陪葬吗?!” “谢阁老说了忍,那就得忍!哪怕是打碎了牙,也得给我和血吞下去!” “先花重金请名医医治,往年还是看到过类似的伤。那人也还是治好了的,夫人不必着急。” 他说完这句话,看都不敢再看地上的儿子一眼,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朝书房走去,背影透着无能狂怒的萧索。 大厅里,只剩下被打蒙了的王夫人,和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王腾。 王夫人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颊高高肿起。她没有再哭闹,只是眼神恶毒。 深夜。 王府后院,烛火昏暗。 王夫人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狰狞的脸。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一个从小跟着她的心腹嬷嬷。 “嬷嬷。”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磨砂纸擦过桌面,“老爷怕了。谢家那群老狐狸也怕了。他们都要顾全大局,都要从长计议。” “确实该顾全大局,这我也明白。都走到这个地步,哪里有什么蠢货。” “可我的腾儿不能白疼。” “既然明着不行,那就走阴的。” “安国县主?如意郎君?呵呵……”王夫人盯着那个物件,露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我要让那许家丫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让她把自己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抓烂……” “去,把这个……送到城南那个‘姑子庙’里去。就说,王夫人想求个‘姻缘’。” (早安~) 第74章 站直了 日头偏西,留园那扇破败的大门把外头的喧嚣隔绝了一半。 李胜跨进门槛,手里那个原本沉甸甸的红木钱匣子此刻轻得有些发飘。他随手把匣子递给旁边的小厮,抬袖抹了一把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油汗。 刚才在醉红楼,那两千两银票拍在桌上的动静,到现在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那老鸨数钱的手都在抖,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感激,只有一种被喂饱了还要咬人的阴狠。 李胜没在意,按照大小姐的吩咐,又多掏了五十两拍在桌上,说是给楼里杂役的茶水费。那老鸨的脸皮抽搐了两下,最后还是在那锭银子面前低了头。 钱是个好东西,能让人闭嘴,也能让人挺直腰杆。 李胜走进后院。 几十个刚被赎回来的女子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裳。她们原本那些轻薄透肉的纱衣被堆在角落里,准备一把火烧了。没了脂粉掩盖,这些人的脸色显出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站在阴冷的院子里瑟瑟发抖。 看见李胜进来,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抱着琵琶的女子身子一颤。 她是云娘,在醉红楼待了十年,最懂察言观色。眼见这位管事面色沉凝地走过来,她下意识地以为这是要立规矩了——毕竟在那种地方,立规矩就意味着鞭子和饿饭。 膝盖一软,云娘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家云娘,谢恩公老爷救命之恩……” 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身后那几十个女子本就是惊弓之鸟,见领头的跪了,哪里还敢站着?一时间,院子里“噗通噗通”之声不绝于耳,黑压压一片全往地上趴。膝盖磕在石头上的闷响听得人牙酸,嘴里更是乱七八糟地喊着“大老爷”、“活菩萨”、“给您磕头了”。 李胜看着这黑压压跪倒的一片,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是享受,是惊恐。 “停!都别动!” 李胜大吼一声,猛往后跳开三步,后背撞在回廊的柱子上,顺带碰翻了一把立在旁边的扫帚。 扫帚倒地,砰的一声。 灰尘扬起,呛得他直咳嗽。 地上的女子们吓得不敢抬头,趴伏得更低了,以为管事发了怒。 李胜靠着柱子喘粗气。他脑子里全是桃源县的惨痛经历。 那一次,也是流民进城感谢,也是这么黑压压地跪了一片。结果恰好被路过的大小姐撞见。大小姐当时那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搞什么“封建余毒”,硬生生以“管理不善、助长奴风”为由,扣了他半个月的工钱! 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都给我站起来!”李胜指着地上的人,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劈叉,“谁让你们跪的?把膝盖都给我挺直了!” 云娘茫然地抬起头,膝盖还黏在地上不敢动。 “没听见吗?”李胜走上前两步,想扶又不敢伸手,只能跺脚,“在我们许家,除了天地父母和当今圣上,以及为大局着想,不得不跪之时。谁也不许跪!尤其是在许府! 大小姐花了大价钱把你们买回来,是看重你们的手艺,不是买一堆只会磕头的软骨虫!谁再跪,月钱扣光!” “扣钱”这两个字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地上那一片人影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们互相看着,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不让跪?也不打骂?还要给钱? 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许清欢手里拿着一本刚让人订好的册子走了过来。她换了一身利索的箭袖长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 身后跟着许无忧,这位大少爷手里那把折扇终于不摇了,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松石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倒真有了几分亲随的架势。 许清欢走到台阶高处站定。 她没有立刻说话,视线从左到右,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那目光并不凌厉,没有审视货物的轻慢。被她看到的人,下意识地想要低头、缩肩、含胸,那是多年烟花柳巷生活刻进骨子里的卑微。 “你们觉得,我买你们是做什么的?”许清欢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小声嗫嚅:“伺候……伺候男人……” 有人把头埋在胸口:“做粗活……浣衣做饭……” 还有人更绝望些,声音带着哭腔:“只要不被……不被打死……做什么都行……” 许清欢笑了笑,那笑意没达眼底。她扬起手里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许府府规。 “都错了。” 她把册子扔给李胜,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伺候男人?那是最低级的本事,是生计无法无法维持后,不得不做的勾当。做粗活?我有的是力气大如牛的苦力,要你们这细胳膊细腿的做什么?当摆设吗?” “以前你们卖笑,是为了讨好那些臭男人,求他们从手指缝里漏一点银子出来。那种钱,拿得烫手,拿得低贱,拿得让人看不起!你们跪着拿钱,那些男人就站着看你们的笑话,把你们当成随手可弃的玩物!” 院子里死寂一片。 这番话太刺耳,直接把她们最后那点遮羞布给撕了下来。云娘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我要开的百花楼,不卖身。” 许清欢竖起一根手指。 “我卖的是‘梦’。” “我要让江宁城,乃至江南的男人和女人,进门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我要让他们为了求你们展颜一笑,心甘情愿地跪着把银票送上来。在这里,你们不是玩物,是造梦的人。既然是造梦的神仙,哪有给凡人下跪的道理?”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造梦”两个字对她们来说太遥远,但“让男人跪着送钱”这句话,听懂了。 云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许清欢没给她们消化的时间,直接开始点名。 她走到人群中间,指着一个一直低着头、气质清冷的女子。 “你叫什么?” “奴家……小翠。” “俗。”许清欢皱眉,嫌弃地摇了摇头,“从今天起,你叫念云。忘了你以前学的那些怎么给男人敬酒、怎么撒娇的手段。从明日起,不用学那些淫词艳曲,去读书。 “读……书?”女子愣住了。 “对,我会请江宁最好的先生教你读古籍,读经史,谈玄论道。”许清欢走近两步,盯着她的眼睛,“你给我把那清冷练到骨子里,做个‘冰姿雪艳’。哪怕客人出一千金,你也不许笑。 谁要是敢对你动手动脚,直接让护院打出去!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旁边的许无忧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小声嘀咕:“花钱买个冰坨子回去供着?这帮江宁的男人是犯贱吗?” 许清欢的脚步停在一个身量极高的女子面前。 这女子一直缩在人群最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她比旁人高出整整一个头,骨架偏大,不似江南女子的削肩细腰,明显带有硬朗的线条感。 “抬起头来。”许清欢的声音不容置疑。 女子浑身一僵,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抗拒着。 “怎么?我的话不好使?” 女子吓得一哆嗦。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如峰,最惊人的是那双眸子,竟是罕见的浅琥珀色,像草原上正在捕猎的兽。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自卑。 那一瞬间,连许无忧都忍不住“嘶”了一声。 “别……别看……”女子下意识抬手想挡脸,声音嘶哑,“奴家貌丑,像个罗刹鬼,骨头又硬,不像个女人……” “不像女人?”许清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强硬地拉下来,“谁规定的女人就得像面团一样软?谁规定的美就只有一种样子?” “奴家……母亲是西域舞姬,老鸨说我长得太凶,客人们都喜欢楚楚可怜的,说我这种只能在后厨劈柴……” 第75章 谁说琵琶只配软媚 “什么?老鸨说你是罗刹鬼?那是她瞎了狗眼!” 她拍了拍女子的肩膀,感受着那紧绷的肌肉线条,带着狂热的笑意: “你的骨架,是天生的武架子。我要你练剑,练胡旋舞!我要你做那战场上的女修罗,做那西域的野玫瑰!当你披上战甲,手持长剑起舞之时,我要这江宁城的人们,都拜倒在你的美丽之下!” “记住,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叫——阿修罗!” 许清欢一口气点了七八个人,每个人都分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古怪路子。 最后,她走到了云娘面前。 云娘手里还抱着那把琵琶,因为太紧张,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听说你是醉红楼琵琶弹得最好的。”许清欢看着她。 云娘低下头:“是……不过老鸨说我弹得太硬,不够软媚……” “来一曲。”许清欢打断她,“不许弹《十八摸》,也不许弹那些哼哼唧唧的胭脂俗曲。弹你自己最想弹的。那一首你藏在心里,只有没人的时候才敢拨弄两下的曲子。” 云娘憧憬地抬起头。 她看着许清欢那双清亮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最想弹的? 那首曲子,她在醉红楼里压了十年。刚被卖进去的时候,因为弹了那首曲子,被老鸨打断了两根琴弦,关了三天柴房,说那是死人听的调子,晦气。 真的能弹吗? 云娘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充满鼓励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在一张石凳上坐定。 她闭上眼,气沉丹田。再睁眼时,原本凄苦的面容竟多了一丝决绝。 铮——! 第一声,便是裂帛之音! 不是江南烟雨的缠绵,不是秦淮河畔的旖旎。那是大漠孤烟直的苍凉,是长河落日圆的壮阔! 《塞上曲》!即便是大乾最狂野的乐师,也不敢在青楼弹这种杀伐之音! 起初,云娘的手指还有些滞涩,但随着旋律推进,那压抑了十年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 轮指如飞,快得只剩残影。琵琶声不再是乐器,而是金戈铁马,是刀剑相撞,是千军万马在嘶吼! 激昂的乐声在破败的留园里回荡,震得瓦片上的灰尘簌簌直落,震得在场每一个人的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原本那些还在抹眼泪的姑娘们,一个个都忘记了哭,张大了嘴巴,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这哪里是弹琴?这分明是在这腐朽的世道上,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曲终了。 余音还在院子里激荡,云娘的手指已经磨出了血,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水。她有些恍惚,仿佛刚刚从一场死战中活了下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卧槽!!” 一声毫无素质的惊呼打破了沉默。 只见许无忧整个人从柱子上弹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他一把抢过旁边小厮手里的扫帚,把它当成剑,在空中狠狠劈了两下。 “爽!太特么爽了!” 许大少爷激动得语无伦次,把手里的折扇“咔嚓”一声捏断了,“这才是爷要听的曲子!以前听的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儿?娘炮兮兮的!听完这曲子,老子现在就想冲出去砍两个人助助兴!” 这一番虽然粗鄙但极为真诚的“乐评”,直接把云娘给听哭了。 不是委屈,是知音难觅的感动。 许清欢站起身,露出“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容。 她走到云娘面前,伸手将她扶起,当众宣布:“这首曲子,就是咱们百花楼开业的压轴战歌!” 周围的女子们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她们还对未来充满迷茫,那现在,看着手握长剑宛如战神的阿修罗,看着满脸汗水却神采奕奕的云娘,一颗名为“野心”的种子,终于在心底破土而出。 原来,不用跪着卖笑,不用讨好男人。 只要你有真本事,哪怕是“杀人技”,在这位县主手里,也能变成堂堂正正的“登天梯”! 许清欢看着这一张张生动起来的脸,满意地剥开了手里的橘子。 这留园的阴气,散了。 潇湘馆的大门半掩着,门轴缺了油,被风一吹就发出老鼠磨牙般的声响。 掌柜钱三多正趴在柜台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越算那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苦相能拧出汁来。 这半年,对面的醉红楼生意红火得像是点了天灯,自家这潇湘馆却冷清得能在那大堂里跑马。 再这么亏下去,别说这铺子,连他在城外那二亩薄田都得赔进去。 啪嗒。 一只厚底官靴跨过了门槛,踩碎了地上的一块枯叶。 钱三多没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是那个讨债的米铺伙计又来了。 “没钱。要米没有,要命一条。这铺子都要倒了,你们还想逼死我不成?” “谁说我是来讨债的?” 声音中气十足,带着股子刚吃了红烧肉的油润。 钱三多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汉子身形魁梧,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布长衫,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 李胜也没客气,径直走到那张擦得并不干净的八仙桌旁坐下,身后跟着四个同样膀大腰圆的护院,往那一站,原本就不宽敞的大堂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钱三多认得这张脸。 前些日子在街上施粥施肉,这两天又大闹醉红楼,如今这江宁城里谁不认识许家的大管家李胜? 钱三多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算盘差点没拿稳。 “李……李管家?”钱三多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腿肚子有点转筋,“您这是……走错门了吧?对面才是醉红楼,小的这儿就是个正经茶楼,不……不招惹是非。” 许家现在就是个马蜂窝,谁捅谁死。 四大世家正盯着呢,跟许家沾上边,那还能有好果子吃? 李胜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也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晃了晃。 “钱掌柜是个明白人。我家小姐说了,看上你这块地了。” 李胜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开个价吧。连楼带院子,还有这屋里那一堆破烂桌椅,全包圆了。” 钱三多愣了一下,随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 钱三多往后退了两步,那一脸的苦相瞬间变成了惊恐,“李管家,您别难为小的。这江宁城的规矩您也知道,我这铺子要是卖给了许家,王家和赵家能把我皮给扒了!我有命拿钱,也没命花啊!” “规矩?” 李胜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也没数,直接往桌上一拍。 啪! 尘土飞扬。 “这就是规矩。” 钱三多瞄了一眼那银票的面额,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全是通兑的大额银票,这一沓子下去,少说也有一千两。 但他还是咬着牙摇头:“不行……真不行……这不是钱的事儿……” 啪! 又是一沓。 “两千两。”李胜面无表情。 钱三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珠子有点发直。 “李管家,您行行好,放过小的吧……” 啪! “三千两。” 李胜的手很稳,每一次拍击都像是重锤砸在钱三多的心口上。 “这可是市价的两倍。拿着这笔钱,你全家搬去苏州、杭州,甚至去京城买个宅子做寓公都够了。王家还能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钱三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啪! “五千两。” 李胜把最后也是最厚的一沓银票拍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钱三多的眼睛。 “钱掌柜,你想清楚了。得罪了世家,你可能活不下去;但要是错过了这村,你这辈子都得在这烂泥坑里打滚。穷,有时候比死更难受吧?” 五千两。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把钱三多脑子里那点对世家的恐惧炸得粉碎。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也就是当初开店时的那五百两本金。 五千两,足够买他十条命。 钱三多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伸向那堆银票,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仿佛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 “卖……我卖!” 钱三多着急地抓起银票塞进怀里,生怕李胜反悔,转身就去柜台底下翻地契。 “我现在就签!连夜就走!这铺子里的东西我一样不带,全留给您!” 半个时辰后。 潇湘馆那块挂了十几年的旧招牌被人粗暴地扯了下来,扔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换上了一块硕大的、红得刺眼的绸布。 上面用浓墨写着几个狂草大字,笔力遒劲,透着股子不管不顾的嚣张: 百花楼。 这招牌挂得极有讲究。 不高不低,刚好正对着对面醉红楼的大门。 只要醉红楼一开门做生意,抬头就能看见这几个大字,跟被人拿手指头戳着脑门没两样。 醉红楼的老鸨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 她看着对面进进出出的工匠,看着李胜指挥着人把一车车昂贵的木料往里运,那眼里的怨毒简直能淬出毒来。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老鸨咬牙切齿,转身冲着身后的龟公吼道:“去给王家报信!就说那个许家疯丫头把青楼开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消息插了翅膀,飞遍了整个江宁城。 一时间,整个江宁的读书人都炸了锅。 茶楼酒肆里,全是义愤填膺的骂声。 “荒唐!简直是有辱斯文!” “堂堂朝廷命官之女,御封的县主,竟然自甘下贱去开青楼?这成何体统!” “伤风败俗!这是把大乾的礼教踩在脚底下摩擦!必须上书弹劾!一定要把这个毒妇赶出江宁!” 无数封言辞激烈的书信连夜送往各大书院,更有那御史台的暗桩,连夜写好了折子,要把这桩“丑闻”捅到金銮殿上去。 许家,成了众矢之的。 第76章 鱼儿已经出水 京城,养心殿。 御案上堆着的小山似的折子,比往日高出了半尺。 外头雷声隐隐,殿内的光线有些暗沉。 天盛帝随手翻开一本,只看了个开头,就嗤笑一声,随手扔到了一旁。 “有辱斯文……德不配位……伤风败俗……” 天盛帝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帮江南的御史,平日里贪污受贿、欺男霸女的时候怎么不说有辱斯文?这会儿倒是一个个装起圣人来了。” 李公公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这位主子笑得越开心,那是有人要倒霉了。 “陛下。”李公公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折子实在太多了,连国子监那边都有人开始议论,说许县主此举,确实……确实有些不成体统。要不,发个旨意申斥一下?” “申斥?” 天盛帝挑眉,伸手从那一堆折子里抽出一本,那是皇城司沈炼送来的密折。 上面详细记录了许清欢买楼的过程,甚至连钱三多拿了五千两银子连夜跑路这种细节都有。 “她要是到了江南,跟那些大家闺秀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里只会绣花弹琴,那朕还要她这把刀做什么?” 天盛帝把密折合上,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江南这潭水,死得太久了。 四大世家盘踞百年,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朝廷派去的官员,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架空,甚至莫名其妙地“病死”。 如今,好不容易去了条不按套路出牌的疯狗。 “她要开青楼,那就让她开。她要跟世家对着干,那就让她干。” 天盛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阴沉的天色。 “这帮世家不是最在乎脸面吗?朕就要看看,当他们的脸面被一个商贾之女撕下来踩在泥里的时候,他们还能不能维持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传朕口谕。” 天盛帝转过身,声音冷硬如铁。 “这些弹劾的折子,全部留中不发。” “告诉皇城司在江南的人,只要那百花楼不扯旗造反,不管她怎么折腾,谁也不许动它。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许家使绊子,那就是跟朕过不去。” 李公公心头一凛,连忙跪下磕头:“奴婢遵旨!” 这是要给许清欢撑腰,还是要给她递刀子啊。 这把刀子递过去了,江南怕是要血流成河。 京城最大的茶楼,听雨阁。 二楼的雅间里,茶香袅袅。 安国公世子裴寂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个白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上,神色有些恍惚。 他对面坐着的是翰林院修撰宋玉白,此刻正摇着扇子,一脸的痛心疾首。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宋玉白叹了口气,把刚收到的家书往桌上一拍。 “子安兄,你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许小姐简直是疯魔了!在那江宁城里,不仅花了天价去赎那烟花女子,现在还要自己当老鸨开青楼! 这……这莫非是自甘堕落!” 裴寂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桌上的家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堕落?” 裴寂放下茶杯,声音清冷。 “那依你之见,何为高尚?” 宋玉白一愣:“自然是洁身自好,遵从礼教。她身为女子,又是朝廷封的县主,理应做天下女子的表率。如今这般行径,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裴寂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转了起来。 铜钱嗡嗡作响,最后倒下,发出一声脆响。 “你只看到了她在开青楼,却没看到她为何要开。” 裴寂的脑海里浮现出桃源县的那个雨夜。 那个女子站在破庙门口,对着一群想要抢劫的流民,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让人端出了一锅锅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那时候她的眼神,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慈悲。 “那些青楼女子,身若浮萍,命如草芥。在那烟花之地,只能以色侍人,年老色衰便是死路一条。” 裴寂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 “许清欢是在救人。” 宋玉白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救人?开青楼救人?裴公子,你莫不是被那妖女灌了迷魂汤?” “你不懂。” 裴寂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了然。 “她是以商贾之名,行侠义之事。她把那些女子从火坑里拉出来,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不用再出卖色相,只需凭手艺吃饭。这哪里是开青楼?这分明是在这浑浊的世道里,给那些苦命人撑起了一把伞。” 裴寂越说越觉得自己窥见了真相。 那个看似贪财、泼辣、甚至有些疯癫的女子,实则有着一颗比任何人都柔软的心。 她不惜自污名声,也要对抗那吃人的世道。 此等胸襟,常人不及。 宋玉白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好友,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这还是那个不近女色、理智到近乎冷血的裴世子吗? 这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开窑子说成是做慈善啊! “子安……你……” 宋玉白憋了半天,最后只能竖起大拇指,憋出一句:“你这见解……当真是独树一帜。” 裴寂没理会好友的惊愕。 他重新看向窗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许清欢。 你究竟还要给这世间带来多少“惊喜”? 江宁城,百花楼筹备处。 许清欢站在二楼,看着楼下正忙得热火朝天的工匠,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在骂我?” 旁边正在指挥工人挂灯笼的李胜凑过来,一脸谄媚:“小姐,这哪是骂您啊?这肯定是有人在念叨您的好呢!刚才那钱掌柜走的时候,感动的眼泪鼻涕一把流,说您是他这辈子的再生父母。” 许清欢翻了个白眼。 感动? 那是被五千两银子砸晕了好吗? “行了,别拍马屁了。” 许清欢指了指对面醉红楼紧闭的大门,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画好的图纸,拍在桌子上。 “把这个给木匠送去。让他按这个样式,给我打个台子出来。要大,要高,要让所有人哪怕站在隔壁街的房顶上,都能看见上面的动静。” 李胜低头一看,只见图纸上画着一个奇形怪状的舞台,四周还标注着什么“反光板”、“扩音铜管”。 长到倒是像个号角。 他看不懂,但这不妨碍他感受到这图纸里的搞大事的气息。 “得嘞!” 李胜把图纸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 许清欢趴在栏杆上。 只见一条鲤鱼跳出水面,潜入水底后。 水浑了。 第77章 第六更!惊世骇俗的巧合 留园深处的这间废弃厢房,此刻成了许家的临时“格物院”。 外头阴雨连绵,屋里却燥热得让人心慌。 许清欢盘腿坐在一堆满是泥垢的木头零件前,原本那身精细的绸缎衣裳早蹭成了抹布,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的半截小臂上横着两道黑黢黢的媒油印。 她手里握着根从铁匠铺顺来的铁钎,盯着眼前这个大家伙。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木质结构。大乾的工匠讲究卯榫,一环扣一环,精巧是精巧,可一旦受潮卡死,那就跟焊死了一样。 她跟这玩意儿较劲了半个时辰。 没戏。 主轴纹丝不动,仿佛在嘲笑她这个现代人的无能。 “当啷!” 许清欢把铁钎往地上一扔,气得肝疼。 她太清楚这玩意儿的含金量了。八个纱锭,一个转轮带动。这是什么?这是把江宁织造局那帮老顽固按在地上摩擦的核武器!这是工业革命的火种! 但这火种现在就是堆受潮的烂木头。 “闺女,要不算了吧?” 门口,许有德搬了个小马扎,把自己那圆滚滚的身子塞在门框里,手里还抓着个算盘。他伸长脖子往里瞅了一眼,满脸的肉都在抽搐。 “这破玩意儿在井底泡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朽了。咱虽然不差钱,可这一上午光是用来润滑的猪油就费了三斤!三斤啊!那能炒多少盘回锅肉?听爹一句劝,劈了当柴烧,这陈年老木头,火旺!” 许清欢没搭理他,捡起铁钳又敲了两下转轴。 还是那死动静。闷,沉,卡得死死的。 正当许清欢烦躁得想把这机器踹翻时,门外传来了管家李胜的声音。 “老爷,小姐。” 李胜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端茶盘的女子,正是先前在醉红楼管账的锦瑟。 “前院正在拆墙,灰尘大,人手也杂。锦瑟姑娘做事稳重,以前又是管账的一把好手,小的便自作主张,让她来内院伺候着,顺便帮着整理一下咱们从井里捞上来的那些‘宝贝’清单。” 李胜这安排极有分寸。新买来的姑娘们大多心惊胆战,只有锦瑟这种见过世面的,才镇得住场子,也适合放在身边用。 锦瑟低眉顺眼,将茶盘轻轻放在满是灰尘的桌案上:“老爷,小姐,喝口热茶消消火。” 动作利落,眼神规矩,是个明白人。 许清欢心里的火稍微散了点,刚端起茶杯,却见锦瑟正在收拾地上的杂物。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堆散在地上的木质齿轮,手里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咦?” 一声极轻的疑惑。 许清欢耳朵尖,立刻放下茶杯:“怎么?” 锦瑟有些慌乱,连忙垂手站好,恭敬道:“奴婢失仪。只是……只是觉得这个‘木头轮子’的样式,看着有些眼熟。”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构造奇特的联动轴。 “眼熟?”许清欢眯起眼,语气里带了点压迫感,“你在哪见过?” 这可是超时代的产物,要是醉红楼里随处可见,那老鸨早就统一江南纺织业了,还开什么青楼? 锦瑟被这目光盯得心里发毛,赶紧解释:“不是在楼里见过的。是……是跟奴婢们一起回来的那个怪丫头。” “怪丫头?” “就是那个整天不说话,也不爱洗脸梳头,没事就喜欢去后厨捡柴火棍子拼拼凑凑的那个。” 锦瑟比划了一下,“她那屋的墙上,画满了这种奇奇怪怪的圈圈。楼里的姐妹私底下都笑话她是投错胎的鲁班,老鸨以前也没少拿鞭子抽她,说她不务正业,浪费柴火。” 空气安静了一瞬。 许清欢心跳漏了一拍。 画图纸?拼零件?被埋没的技术宅? “李胜。”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兴奋,“去后院。” “把那个‘怪丫头’给我带过来。” “现在。马上。就算是扛,也得给我扛过来!” 几分钟后。 许有德重新坐回了门口,这次连门缝都堵死了,手里还抄着根顶门的门闩,那架势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万一这机器真修好了,这就是传家宝,可不能让外人看去。 许清欢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被李胜领进来的那个身影。 瘦。 太瘦了,像根豆芽菜。 那件宽大的粗布衣裳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头发枯黄,随意在脑后挽了个纂儿,低着头,只能看见一个苍白的下巴尖。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手。 不像其他姑娘那样指如削葱根,这双手骨节粗大,指腹和虎口上全是老茧,手背上还横七竖八地布满细小的伤痕,那是常年跟木刺、刀片打交道留下的勋章。 “县……县主。” 声音有点哑,身子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这阵仗吓坏了。 许清欢没废话,侧身让开位置,指了指身后那台如同死尸般的机器。 “这玩意儿,会修吗?” 那姑娘没敢抬头,只是飞快地抬起眼皮扫了一下。 只一眼。 她原本瑟缩的肩膀突然定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个饥饿的人看见了满汉全席,或者一个酒鬼闻见了百年陈酿。恐惧还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她往前走了两步,甚至忘了行礼。 姑娘走到机器前,伸出手。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抚摸过已经有些腐朽的木质纹理,指尖在那个卡死的转轴上停顿,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沉闷。 “这不是坏了。” 姑娘突然开了口。声音虽然还是哑,但没了刚才的颤音,透着股子行家的笃定。 “这是前朝失传的‘天机锁’结构。受了潮,里面的棘轮胀开了,把咬合的口子顶死了。若是硬撬,或者只在外头抹油,这轴就废了。” 许清欢的心脏猛地狂跳。 行家!这绝对是顶级的行家!光听声音就能断症? “能修好吗?”许清欢盯着她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出。 姑娘没回头,只是蹲下身,把脸贴在机器的外壳上,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片刻后点了点头。 “小姐,我需要一盆冰水,要带冰渣子的那种。再烧一壶热油,要滚沸的。还要一根银针,最细的那种绣花针。” 李胜看向许清欢。 许清欢大手一挥:“给她!要什么给什么!把厨房的猪油罐子都搬来!” 工具很快送来。 那姑娘跪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她先是用毛巾蘸了冰水,精准地敷在机器主轴的外壳上。寒气逼人,木料受冷,发出极其细微的收缩声。 紧接着,她拿起那根绣花针,顺着那微不可察的缝隙插了进去,轻轻拨动。 “滋——” 就在这一瞬间,她端起那壶滚沸的热油,顺着银针的导引,快准狠地浇进了轴承深处! 冰火两重天! 咔哒。 一声清脆悦耳的脆响,如同天籁。 那是卡死的机关归位的声音。 许清欢屏住呼吸,看着那双满是油污的手在复杂的连杆之间穿梭,拆卸、打磨、重组。那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赏心悦目。 这哪里是什么醉红楼的赔钱货?这分明是个被埋没的大国工匠! 姑娘把手搭在那个摇柄上,回头看了许清欢一眼,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神采,带着点邀功的小期待。 她把手搭在那个摇柄上,回头看了许清欢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小姐,我试试?” 许清欢点了点头。 姑娘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转动。 嗡—— 不再是沉闷的摩擦声,而是一连串细密流畅的机械咬合音。 原本如同死物般的机器开始颤动。那个巨大的转轮在惯性作用下疯狂旋转,带动着八个纱锭同时起舞! 呼呼—— 虽然没有挂上棉纱,但那种整齐划一的机械律动,在这个昏暗的屋子里,奏出了一曲足以震碎这个时代的工业交响乐。 转起来了! 真的转起来了! 门口的许有德手里的门闩掉在地上,砸到了脚面,他也忘了疼,张大嘴巴看着那个转动的轮子,两眼放光,仿佛看见了一只正在下金蛋的母鸡。 “发了……”许有德喃喃自语,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哪是木头轮子,这分明是摇钱树啊!三斤猪油算个屁!老子这就去买十头猪回来供着它!” 许清欢走上前,伸手按住还在旋转的机器外壳,感受着那种令人迷醉的震动。 这是量产。 这是资本的原始积累。 这是要把王家、赵家那帮靠着老式织机和廉价劳动力吸血的世家,彻底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力量。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正局促地擦着手、生怕弄脏衣服的瘦小姑娘。 此时此刻,在许清欢眼里,这张脏兮兮的脸比任何花魁都要顺眼一万倍,简直自带圣光。 “从今天起,你不用去学什么琴棋书画了,也不用伺候任何人。” 许清欢走过去,也不嫌弃那手上的猪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神灼热得吓人。 “以后这府里所有的机器,都归你管。我给你批个独立的院子,专门给你做工坊。你要什么木料、什么工具、甚至是黄金打的钉子,尽管开口!月钱……给你翻五倍!不,十倍!” 姑娘直接傻了。 她大概这辈子也没听过这么好的事,更没见过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子。 不做清倌人,专门做木匠?还有十倍月钱? 她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谢县主……”姑娘眼圈红了,声音哽咽,“奴婢……奴婢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 “起来说话。” 许清欢心情大好,伸手去扶她,“说了多少次,咱们家不兴跪。对了,既然要把这摊子事交给你,总得有个称呼。” “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似乎觉得自己的名字上不得台面。 “奴婢本家姓黄。” “爹爹是个老实木匠,生我的时候,盼着我能像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一样金贵,像珍宝一样被人捧在手心里。”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所以给我取名叫,黄珍妮。” “啪!” 许清欢手里刚端起来想要喝口水润润嗓子的茶杯,直直地掉在地上。 碎片四溅。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许清欢瞪着眼睛,指着那台机器,又指着眼前的姑娘,嘴唇哆嗦了半天,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叹: “卧槽!” ———— (哎呀!感谢宝宝们的打赏和各种好评!今日六更,本作者的功力已经耗尽。再次前来跪求各位读者宝宝们的催更、评论和书评。刚出分,希望能快快涨分! 今天似乎是南方的小年呢,大家小年快乐哦!天天幸福! 晚安呐~) 第78章 算盘珠子里的吞金兽 屋子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许清欢却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那双向来精明算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眼睛,此刻瞪得比铜铃还大。 珍妮纺纱机。 黄珍妮。 修机器的……叫黄珍妮? 许清欢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荒唐的抽气声。 她看着这台即将改变大乾历史进程的机器,又看看这个一脸无辜的本土工匠少女。 这算什么? 这是历史的巧合?还是老天爷嫌她这个挂开得不够大,直接把说明书都给配齐了? “县……县主?”黄珍妮被她的反应吓坏了,缩了缩脖子,“这名字……犯忌讳了吗?” 许清欢深缓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 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剧烈的心跳。 “不犯。” 许清欢露出了一个有些扭曲、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她指了指那台机器,又指了指黄珍妮,声音都在发抖。 “这名字,取得好。” “简直是好得……要了亲命了。” 这就是天意。 既然老天爷把“珍妮”都送到了眼前,那这江宁城的纺织业,若是不能被她许清欢一口吞下,简直对不起这穿越一回的造化。 “李胜!” 许清欢眼里的光比外头的闪电还亮。 “封锁消息!这院子周围给我放十条……不,二十条恶犬!除了黄珍妮,谁也不许靠近半步!” “咱们许家,要变天了。” ...... 留园后院的这块地界,在一盏茶的功夫里变成了铁桶。 许无忧腰间的松石剑还没拔出来,人先站在了院门口的台阶上。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桃花眼,此刻眯成了一条缝,扫过面前刚从牙行提回来的二十条恶犬,还有那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 这二十条狗是刚喂过生肉的,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呜咽,链条绷得笔直。 “听好了。”许无忧拍了拍领头那条大黑狗的脑袋,顺手把一块写着“副统领”的木牌挂在狗脖子上,“从现在起,这院子里的风只能进不能出。别说是人,就是一只麻雀飞过去,也得给我把翎毛留下来数清楚。” 家丁们不敢吭声,握着哨棒的手心里全是汗。大少爷这副煞气腾腾的模样,比在醉红楼砸场子时还要骇人三分。 屋内,门窗紧闭,连透气的窗缝都被厚重的毡布封死。 黄珍妮坐跪在那个巨大的木架子前,手里抓着最后一根用牛筋熬制风干的传动皮带。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全是黑色的机油,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却顾不上擦。 这台机器在地下埋了太久,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她刚才用银针挑开了淤塞,此刻正将牛筋皮带一点点扣进那咬合紧密的棘轮槽口。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皮带归位,绷紧,将主轴与八个纱锭死死连在一起。 黄珍妮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颤音。她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从旁边的箩筐里抓起一把陈年的棉花,撕松,熟练地搓成几股细条,分别挂在进料口的钩子上。 “县主,妥了。”黄珍妮退后半步,把那个光溜溜的木质摇柄让了出来。 许清欢刚要迈步上前,一道圆滚滚的肉弹,从门口弹射过来,带起一阵风,直接把许清欢和黄珍妮挤到了两边。 “放着我来!” 许有德扔了手里那根用来防身的门闩,整个人几乎是扑到了机器上。他那双胖手,此时在剧烈颤抖,不是怕,是看见了绝世珍宝唯不敢触碰的亢奋。 许无忧刚进门就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爹,您凑什么热闹?这玩意儿是精细活,别把那一身横肉给绞进去了。您会纺纱吗?” “混账东西。”许有德回头啐了一口,那一脸的横肉都在抖动,“老子当年在老家还没发迹的时候,为了省那两个铜板的织娘工钱,在那昏暗的油灯底下整整搓了三年的麻绳和棉线!盲纺!懂不懂什么叫盲纺?” 他说着,也顾不上那紫檀木太师椅的讲究,直接一屁股坐在那张破旧的小马扎上。 宽大的绸缎袖子碍事,他便粗鲁地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白胖的小臂。 许有德左手极其老练地捏住棉条的端头,右手握住摇柄。 嗡—— 摇柄转动。 起初是滞涩的,木头与木头之间的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但随着许有德手腕的加速,滞涩被惯性冲破。 声音变了。 变成了低沉、浑厚且富有节奏的“嗡嗡”声,那是齿轮咬合的轰鸣,是手工业迭代的力量初次在这个时代发出的咆哮。 八个纱锭,同时转动。 原本软塌塌的棉条被迅速抽离、拉长、加捻。 许无忧脸上的不屑呆住了。 李胜捧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太快了。 第79章 一台机器顶八十人 如果是传统的手摇纺车,那是一个锭子吱呀呀地转,若是熟练工,一天能纺半斤线已是极限。可现在,这八个锭子正在疯狂地吞噬着喂入的。 许有德越摇越快,脸涨成了猪肝色,汗水打湿了后背的绸衫。他似乎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手里的摇柄不是木头,而是通往金山的钥匙。 一筐陈棉,足足五斤重。 不到一刻钟,见了底。 “老爷!停!没料了!”黄珍妮尖叫一声,生怕空转烧坏了轴承。 许有德没听见,惯性带着他又摇了好几圈,直到那股阻力彻底消失,机器发出空转的呜咽,他才猛地停手。 八个纱锭,满满当当,缠绕着紧实均匀的棉线。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许有德粗重的喘息声,像个拉到极限的风箱。 “称。”许有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李胜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拿着戥子上前,将那八个纱锭取下来。他的手有些抖,差点把那戥子掉在地上。 片刻后,李胜的声音都变了调:“老爷……这一波……去皮之后,一斤二两。” “啪!” 许有德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把随身携带的金算盘,重重拍在满是油污的桌案上。 他甚至没顾得上去擦手上的机油,那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弄的速度,竟然比刚才纺纱的机器还要快上几分。 噼里啪啦。 清脆的撞击声在密闭的屋子里炸响,那是银子落袋的声音。 “一刻钟一斤二两,一个时辰就是九斤六两……”许有德嘴里念念有词,眼神疯狂,“一天按五个时辰算,就是四十八斤!哪怕这机器要歇,人要歇,打个折扣,一天也有四十斤!” 算盘珠子再次被狠狠推上去。 “一个熟练织娘,一天顶天了纺半斤线,月钱却要二两银子。这台机器……这台机器一天抵得上八十个织娘!” “八十个织娘的月钱,那就是一百六十两!这还只是一台机器一天的产出!要是造十台呢?一百台呢?” 许有德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着许清欢:“闺女,这不是纺线,这是在抢钱!江宁织造局那帮孙子,一年的产量都不够咱们这留园十台机器转一个月的!” “这留园的破墙皮,老子要全部扒了换金砖!” 屋内的空气燥热得让人窒息。 李胜和许无忧已经被这个数字砸晕了。八十倍的人力差距,在这个劳动力廉价但效率极低的时代,意味着绝对的碾压。 意味着成本可以低到忽略不计,意味着可以用极低的价格冲垮市面上所有的布庄。 许清欢没说话。 她走到机器前,伸手拿起那锭刚纺好的棉线。线捻得有些粗糙,那是陈棉质量太差的缘故,但胜在结实。 她用力扯了一下。 崩。 棉线断了。 “爹,您算得不错。”许清欢将断线扔回筐里,声音冷静得像是一盆冰水,“但这机器是个吞金兽。它吃得太快了。” 许有德手里的算盘一停:“啥意思?” “咱们库房里还有多少棉花?”许清欢看向李胜。 李胜一愣,随即脸色有些发白:“回小姐……不多了。咱们本来就不做布匹生意,这些陈棉还是以前用来做冬衣夹袄剩下的。刚才那一刻钟,几乎耗光了存货。” “这机器转一刻钟就要吃五斤棉。一天四十斤。十台机器就是四百斤。”许清欢转身,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这江宁城虽然富庶,但咱们手里没有蚕茧,没有生丝,现在连棉花都不多。” 许有德的热情瞬间冷却了一半。 他是个老买卖人,这里面的关节一点就透。 江南织造,那是丝绸的天下。王家、赵家、谢家,这三大世家把控着桑园、缫丝厂和织造局。所有的蚕茧一落地,就被他们收走了。许家现在是众矢之的,别说去收蚕茧,就是去买个蚕屎,估计都没人敢卖。 没有原料,这珍妮机转得再快,也是堆废木头。 “丝绸之路走不通。”许有德把算盘往桌上一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那帮世家早就防着咱们了。只要咱们敢去收丝,他们就能让市面上的蚕茧价格翻倍,或者直接断供。”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下来。 空有屠龙刀,却找不到龙,这比没有刀还难受。 许清欢走到那一堆废弃的棉絮前,弯腰捡起一团白得有些发灰的棉球。她放在指尖搓了搓,感受着那种粗糙却温暖的触感。 “谁说我们要织丝绸了?” 许清欢转过身,手里的棉团被她举高,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团不起眼的棉花并没有丝绸的光泽,却透着股子实在劲儿。 “丝绸那是给贵人穿的,轻薄,娇贵,一件衣裳得好几两银子。” 她将棉团递到许有德面前。 “爹,这世上,是穿绫罗绸缎的人多,还是穿粗布麻衣的人多?” 许有德一怔,下意识回答:“那自然是咱们这种穿布衣的多,老百姓哪穿得起丝绸。” “既然丝路被堵死了,那我们就走没人走的路。” 许清欢的眼神越过这厢房,仿佛看到了江北广袤的棉田,看到了西北延绵的商道。 “江南不产棉,那是因为他们只盯着桑蚕那点利。江北产,西北产。那些地方的‘白叠子’漫山遍野,价格贱如草芥,世家看不上眼,觉得那是穷人穿的东西。” “咱们不跟他们抢那一亩三分地的桑园。” 许清欢将手里的棉团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许有德的算盘都跳了一下。 “归根究底,这个东西急不得。” 许有德盯着那个棉团,又看了看旁边那台狰狞的机器,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了算盘。 这次,拨珠的声音更响,更狠。 许有德从牙缝里挤出话语,“这里头的利,比丝绸还大!只要量上来,咱们能把布卖到比米还便宜!只不过材料还真是个问题。” (各位读者宝宝早安!今天我还会努力更新的!) 第80章 慈云庵里无慈云 一夜的雨把留园地砖缝里的青苔都泡发了。 许有德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块软布擦拭那个视若性命的金算盘。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门房老头连滚带爬地冲进门槛,帽子都跑歪了半边。 “老爷!大少爷!来了!王家的人来了!” 许有德手一抖,金算盘差点砸脚面上。 然而,预想中喊打喊杀的嘈杂并未出现。 大门口,只有一道修长的身影,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单薄。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世家大族特有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谦卑笑容。他身后没有拿棍棒的恶奴,只有四个低眉顺眼的侍女,手里捧着紫檀木的礼盒。 王家另一位管事,王禄。 他站在台阶下,面对着那根随时可能砸下来的门闩和那柄出鞘的长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整了整衣冠,甚至还特意避开了地上的水坑,随后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王家仆人王禄,见过许大人,见过安国县主。” 这一礼行得太标准,标准到许有德抱着门闩的手都僵住了,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这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力道全被卸了个干净。 许无忧皱起眉,拇指顶着剑格,咔哒一声把剑推回鞘中,冷笑了一声。 “稀奇。昨儿个还要把我们留园拆了填井,今儿个就改唱大戏了?怎么,王管事这是打算先礼后兵,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王禄直起身,面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笑。他侧过身,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女上前一步,齐齐打开手中的礼盒。 没有暗器,没有毒蛇。 左边是两支早已成人形的老参,根须完整,透着陈年的药香;右边是一盘圆润饱满的东海珍珠,在阴暗的天色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大少爷说笑了。” 王禄的声音温和,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昨日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儿王贵,还有少爷王腾,冲撞了县主和许大人的法驾。家主得知后震怒,已动用了家法。”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许无忧那张不屑的脸。 “我家夫人说了,那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这两株参是给县主压惊的,这盘珠子,是给县主把玩听响的。还望许大人和县主,看在同在江宁为官的份上,莫要与那几个小辈计较。” 许无忧用剑鞘挑起那盒人参的盖子,凑过去闻了闻,随即嗤笑。 “这是近百年的人参吧?好东西。怎么,这是怕我们在留园吃不饱,特意送来给我们吊命的?这里头没下砒霜吧?” 王禄也不恼,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张烫金的大红色拜帖,双手呈过头顶。 “大少爷多虑了。除了赔礼,今日老奴前来,主要是奉了夫人之命,给安国县主送个帖子。” 许清欢一直坐在上首喝茶。哪怕门房喊破喉咙的时候,她那杯茶也没洒出一滴。此刻,她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胜极有眼色地走过去,接过那张拜帖,呈到了许清欢面前。 帖子很重,用的是洒金的宣纸,上面用端正的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字。 许清欢翻开。 “明日乃是城南慈云庵的‘洗尘日’。这慈云庵在江宁已有百年香火,最是灵验。每逢此日,江宁城中有头脸的女眷都会前往进香祈福,以求家宅安宁。” 王禄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家夫人说了,县主初来乍到,又接连遇上些不顺心的事,想必是沾染了些许晦气。正好借着这洗尘日,去庵里拜拜菩萨,洗去这一身的尘埃,以后在江宁的日子,也能顺遂些。” “洗尘?” 许有德把门闩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巨响。他指着王禄的鼻子,脸上的肉都在抖。 “我看是想洗命吧!慈云庵?那地方在荒郊野岭,谁不知道你们那点花花肠子!去了还能回得来吗?不去!闺女,咱们不去!” 许无忧更是直接挡在了许清欢面前,身形如一堵墙。 “回去告诉那个老妖婆,想见我妹妹,让她自己来留园磕头。慈云庵?那种鬼地方,要去让她自己去死去!” 王禄并不看那激动的父子二人,目光越过许无忧的肩膀,直直地落在许清欢脸上。 “县主是朝廷册封的安国县主,是有品级的贵人。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借王家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县主行凶。”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刀。 “况且,这慈云庵的洗尘会,江宁知府的夫人、通判的夫人都会去。若是县主不去,怕是外头的人要说县主看不起江宁的父老乡亲,看不起百姓不就是看不起圣上吗。这以后若是想在江宁做些什么,怕是……难啊。” 这是阳谋。 不去,就是怯战,就是不合群,就是自绝于江宁的官场和社交圈。这对于想要把生意做大的许清欢来说,是致命的。 许清欢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帖子上那个烫金的“王”字,指腹感受着那凸起的纹路。 这哪里是请帖,分明是一封战书。 “李胜。” 少女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火气。 “把东西收进库房。那两支参成色不错,回头切了片,给爹爹和大哥,还珍妮的姐妹们炖鸡汤喝,补补脑子。” 王禄眼皮一跳。 “告诉王夫人。”许清欢合上帖子,随手扔在桌角,“这帖子,本县主接了。半个时辰后,准时出发。” “闺女!”许有德急得跺脚。 “妹妹!”许无忧回过头,满眼的不敢置信。 王禄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迅速行礼告退,生怕许清欢反悔似的,带着人退得干干净净。 大厅里只剩下自家人。 许无忧一把抓起那张帖子,看都没看就要撕,被许清欢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疯了?”许无忧压着嗓子,额角的青筋直跳,“那就是个盘丝洞!王家那老妖婆死了儿子……啊不对,是儿子毁了容,她现在恨不得扒了你的皮!你还主动送上门去?” “哪怕不当这个官了,咱也不能去送死啊!”许有德急得团团转,抓起桌上的茶壶就要往嘴里灌,结果被烫得龇牙咧嘴。 许清欢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不去?”她看着父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必须去啊。有些东西该拿出来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阴沉的天色。 “既然他们搭好了台子,唱念做打都准备齐了,我这个主角要是不登场,这出戏怎么唱得下去?不仅要去,还要唱得响亮,唱得让他们后悔发这张帖子。” 许无忧咬着牙,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那我也去。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你不能去。”许清欢转过身,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 “慈云庵是尼姑庵,后院全是女眷。你一个大男人,拿着剑冲进去,还没等动手,就能被那个王夫人扣上个‘意图不轨’的帽子。到时候,不仅救不了我,连你自己都要搭进去。” 许清欢看着快要暴走的哥哥,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有分寸。” 她没有再解释,转身向后院走去。 “李胜,备车。” ...... 一炷香后。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出了留园的侧门。 许无忧骑着马,一路沉着脸跟在车旁,那把松石剑在马背上颠簸。 一直到了城南的山脚下,一座茶亭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再往上就是蜿蜒曲折的山道,仅容一车通行。 “就送到这儿吧。”许清欢掀开车帘。 许无忧勒住马缰,马蹄在原地烦躁地刨着土。他看着那条通往深山的窄路,那是真的不放心。 “我就在这等着。”许无忧咬着牙,眼神凶狠,“我就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要是看不见你下来,老子就一把火烧了那座山。” 许清欢笑了笑,放下了车帘。 “走。” 马车吱呀呀地转动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向着那座隐没在云雾深处的慈云庵驶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 许清欢手里捏着那张烫金的请帖,指腹用力,硬生生将那张厚实的宣纸捏出了一道深刻的折痕。 她透过车帘的一角,望着远处那座只露出飞檐翘角的尼姑庵,眼神比这深秋的山风还要凉上几分。 意味深长地笑了。 第81章 满堂神佛 青布马车停在山门外那棵歪脖子松树下。 车帘掀开。 许清欢踩着李胜递过来的脚凳落地。绣花鞋底刚沾上地面,就被溅起的泥水糊了一层。她没在意,只侧头对车辕上的人说了一句:“守着。” 李胜点了点头:“小的遵命。” 山门半掩。 平日里香火鼎盛的慈云庵,今日安静得诡异。连个知客僧都没见着,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汇聚成流,冲刷着青石板阶梯。 许清欢撑开一把油纸伞,独自一人,拾级而上。 大雄宝殿的门敞开着。 殿内没有点灯,昏暗一片。几尊巨大的金身佛像盘踞在高台之上,垂着眼,悲悯又冷漠地俯视着众生。 大殿正中央,背对着门口,跪着一个身穿紫酱色褙子的妇人。 笃、笃、笃。 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坎上。忽快忽慢,带着某种让人心悸的韵律。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在梁柱上,又折射回来,混着外面的雷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清欢收了伞,将其立在门边滴水。 她没说话,也没往前走,就这么负手站在门口。一身红衣在这阴森的大殿里,扎眼得很。 笃。 木鱼声停了。 那妇人没回头,声音有些哑,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森冷:“既见了真佛,为何不跪?” 这是下马威。 先用环境压人,再用礼教压心。进了这庙门,那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在这漫天神佛面前,你是凡人,就得跪。 许清欢抬头,看了一眼那尊泥塑的佛像。 “心中无愧,何须拜佛。” 少女的声音清脆,穿透了沉闷的雨声,“心中有鬼,便是跪断了双膝,把这青石板磕穿了,那也是枉然。”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 那妇人慢慢站起身,转了过来。 王夫人那张脸有些憔悴,眼底青黑,原本雍容的妆容遮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戾气。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指甲盖上染着鲜红的丹蔻,在这昏暗中,红得有些渗人。 “县主这张嘴,倒是比江宁的说书先生还要利索。” 王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怒,也没笑,“既然来了,那便请吧。几位夫人都在后堂候着,这洗尘茶,总得喝上一口。” 她侧身,让出一条通往后堂的路。 那是条长廊,幽深,狭长,尽头黑漆漆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 许清欢没犹豫,迈步跟上。 后堂禅房。 门一推开,浓郁的檀香混合着脂粉气扑面而来。 屋里坐满了人。 正中间的主位空着,左手边坐着个身穿诰命服饰的中年妇人,那是江宁知府的夫人。旁边依次是通判夫人、同知夫人。 江宁官场上数得着名号的女眷,几乎都在这儿了。 这是一张网。 一张由权力和人情编织的网。她们端着茶盏,眼神或轻蔑、或审视、或玩味,齐刷刷地落在刚进门的许清欢身上。就像是在看一只误闯了狼群的小绵羊。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这种场合,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施压。 王夫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开始煮茶。 红泥小火炉,橄榄炭。 水开了,咕嘟嘟地冒着泡。王夫人拿起茶夹,洗茶、冲泡、封壶、分杯。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这是世家的底蕴。哪怕是杀人,也要杀得赏心悦目,杀得有规有矩。 一杯碧绿的茶汤,被推到了许清欢面前。 “尝尝。”王夫人开口,语气平淡,“这是雨前龙井。这茶娇贵,离了这江宁的水土,泡出来的味儿就不对。” 许清欢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 她端起那杯茶,放在鼻端闻了闻。 “这江宁的水土,最是养人。”王夫人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但也最是欺生。有些外来的种子,看着饱满,可若是不服这儿的水土,烂在地里也是常有的事。县主,你说呢?” 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许家是外来的种子。想在江宁扎根?得问问这片土地的主人答不答应。若是不懂规矩,那就只能烂在泥里,当个肥料。 周围的夫人们交换了个眼神,有人用帕子掩着唇,发出一声轻笑。 许清欢没喝那茶。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水土不服?” 许清欢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匪气,“那是种地的人没本事。在我们那儿,若是一块地种不出庄稼,那就把这土给换了;若是这水有毒,那就把这水源给治了。” “烂在地里?” 她抬眼,视线直直地撞上王夫人的眼睛,“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挖不倒的墙角,也没有治不好的水土。” 知府夫人手里的茶盖“磕哒”一声,碰在了杯壁上。 狂妄。 简直是狂妄至极。 这是要挖了世家的根,要动江宁的规矩。 王夫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放下茶盏,也不装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像是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有些东西,不是靠锄头就能挖得动的。” 王夫人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森冷,“听闻前几日,县主在醉红楼,好大的威风。那道松鼠桂鱼,做得倒是地道。” 提到这四个字,王夫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可惜了。” 她把帕子扔在桌上,那帕子的一角绣着个‘腾’字,“好端端的一条鱼,非要裹上一层糖醋,糊住了眼,蒙了心。最后怎么样?只能被当成泔水,扔进桶里去喂猪。” 这是影射。 也是宣判。 她在告诉许清欢:你哥哥许无忧,还有你们许家,在世家眼里,就是那条即将被扔去喂猪的烂鱼。 下场,会比那泔水还要低贱。 禅房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位县主怎么接这道送命题。 许清欢却伸手,拿起了那块被王夫人扔掉的帕子。 她看了一眼那个‘腾’字,随手将帕子盖在了那杯渐渐凉掉的茶上。 “夫人此言差矣。” 许清欢的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点讲道理的诚恳,“这世间万物,讲究个因果循环。鱼若是在水里老实待着,自然没人去动它。可若是这鱼生了牙,想跳上岸来吃人,那被人抓了去红烧,也是天理。” “至于是不是喂猪……” 许清欢身体前倾,那双眼睛黑得发亮,“那得看这鱼……是不是自己犯贱,非要把脸往热油里凑。” 咔嚓。 一声脆响。 王夫人手里的茶杯,碎了。 滚烫的茶水顺着她的指缝流下来,滴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冒着白烟。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盯着许清欢,那眼神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给脸不要脸。 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吃罚酒了。 轰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空。 紧接着,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十个黑影映在禅房的窗纸上。 那是手持哨棒的武僧。他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里,将这座禅房围成了铁桶。 禅房里的夫人们并不惊慌,显然早知内情,只是冷眼旁观。 王夫人站起身。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清欢,不再掩饰那满身的杀意。 “县主,雨大了。” 王夫人的声音阴恻恻的,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这山路湿滑,最是容易出意外。为了县主的安危,县主不如就在这庵中,修身养性一辈子吧。” “这慈云庵的经书多得很。” 她指了指身后那排满满当当的书架,“够县主抄到下辈子了。” 软禁。 只要人进了这慈云庵的后院,对外宣称是“为民祈福”,或者是“突发恶疾”。在这深山老林里,死个把人,或者是疯个把人,太容易了。 等到许家那两个男人在外面被斗垮了,这个所谓的县主,就是砧板上的肉。 这就是世家的手段。 不见血,却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许清欢坐在椅子上,没动。 面对着窗外那重重叠叠的棍棒,面对着满屋子想要看她笑话的贵妇,她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惊慌都没有。 她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口。 “确实,雨大了。” 许清欢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 “有些陈年旧账也受了潮,发了霉。” 许清欢抬起头,冲着面色铁青的王夫人灿烂一笑。 “是得拿出来……好好晒晒了。” 第82章 我不信佛,我信因果 禅房内并未点灯,光线昏暗如黄昏。 江宁知府夫人刘氏坐在左首,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子,指腹在那颗最大的佛头上反复摩挲。 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许清欢,脸上堆起几分属于长辈的慈爱与无奈。 “县主,你也别怪你王家姐姐心急。这江宁城虽然富庶,但规矩也大。女子经商,抛头露面,在那起子碎嘴的人眼里,终究是有失体统。” 刘氏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点错处,“留在这庵里住上一段时日,听听经,礼礼佛,洗去一身的铜臭气,也是为了县主以后着想。 等身上的味儿散了,咱们几家出面,保准给县主说门体面的亲事。哪怕是做个正头娘子,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听着是好意,实则是软刀子割肉。 很明显所谓的“洗去铜臭”,便是要将许清欢关在这里,直到磨平棱角,断了外界联系。等个一年半载再放出去,这江宁城早就变了天。 至于皇帝那边怎么应付? 只是一个县主而已,这等理由合适又无道义问题。 想要脱身,付出的代价就大了。 而许家那点生意,也早就被瓜分干净了。至于亲事,一个被“软禁”过的商贾之女,能配什么好人家?怕是给世家里的傻儿子做填房都嫌晦气。 许清欢没接话,只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浮沉沉的茶叶。 坐在刘氏下首的通判夫人见状,从身后的条案上取过一个包袱。包袱皮解开,露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衣裳。 那是缁衣。 粗麻质地,针脚粗疏,透着股苦修的寒酸气。 “这衣裳是王姐姐特意让人赶制的,尺寸必定合身。”通判夫人将那套缁衣推到许清欢手边,皮笑肉不笑,“县主身上那件红衣太艳,佛祖看了不清净。 换上这个,心也就静了。既是来祈福洗尘,自然要有个祈福的样子。县主那‘安国’的封号虽然尊贵,但在菩萨面前,众生平等,还是暂且放下的好。” 这是要强行剃度。 只要换上这身皮,她就不再是朝廷册封的县主,只是这慈云庵里一个带发修行的姑子。这不仅是羞辱,更是从根源上抹杀她的社会身份。 许清欢终于抬起头。 她连看都没看那套缁衣一眼,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知府夫人手腕上那只绞丝金镯,做工精细,接口处有个小小的‘王’字印记,应当是王家‘金玉满堂’去年的新款。” 许清欢的声音不大,在雨声中却格外清晰。 刘氏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口,想要遮住那只镯子。 “通判夫人,您头上的点翠,色泽鲜亮,用的翠鸟毛是南边进贡的极品,也是王家铺子里的俏货。就连这屋子里烧的银丝炭,那种只有王家车队才能运进来的无烟炭。” 许清欢向后一靠,脊背抵在坚硬的椅背上,露出一丝讥讽,“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各位夫人今日坐在这儿,穿金戴银,想必不是单纯来陪我喝茶的。你们是来帮着王家,按住那口要把我煮了的锅盖的吧。” 这话一出,被戳破了那层窗户纸,禅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那些原本还端着架子、装出一副悲天悯人模样的夫人们,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挂不住。她们确实收了王家的好处,也许诺了要在今日给这位新来的县主一点颜色看看。 在她们看来,许家不过是待宰的肥羊,既然大家都分了一杯羹,那这动手的时候,自然也要出一份力。 王夫人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直到此刻,她才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她不再掩饰眼底的戾气,将手里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县主是个明白人。既然话都说开了,那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 王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紫酱色的褙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清欢,“这里是慈云庵,是王家等捐了三十年香火供起来的地方。在这儿,恐怕大乾律管不到,衙门管不到,皇上的圣旨也得在门外候着。这里只有家法,只有族规。” “我说你有病,你就有病。我说你需要静修,你就得老老实实地在这儿跪着念经。许清欢,你真以为拿着张圣旨,就能在江南横着走?在这江宁城,规矩是我们定的。”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闷响。 咚、咚、咚。 那是几十根哨棒同时敲击青石地面的声音。沉闷,压抑,带着一股逼人的煞气,连带着禅房的窗棂都在微微震颤。 那是王家养在庵里的武僧。 这架势,是打算直接动手了。 许清欢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变。她甚至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放在唇边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家法?族规?” 许清欢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王夫人这么喜欢讲规矩,那咱们就来好好聊聊这各家的规矩。” 她的视线一转,落在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妇人身上。那是赵家旁支的一位夫人,平日里依附着王家,最是唯唯诺诺。 “赵夫人。”许清欢突然开口。 那位赵夫人身子一抖,有些惊恐地抬起头。 “我看赵夫人脖子上挂着的那把长命锁,成色有些旧了,但这寓意不错,刻着‘岁岁平安’四个字。”许清欢歪着头,像是真的在欣赏那件首饰,“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五年前,赵家三房那位难产而死的三姨娘,留给她儿子的唯一遗物吧?” 赵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捂住了领口。 “真是奇怪。”许清欢轻笑一声,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扎过去,“一个难产而死的姨娘,她的遗物怎么会挂在正室夫人的脖子上? 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负责接生的稳婆,好像是赵夫人娘家的远房表亲。听说那位三姨娘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个男胎,那是去母留子,还是……大小都不留?” “你……你胡说!”赵夫人尖叫一声,手里的茶盏再也拿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围的夫人们猛地转头看向赵夫人,眼神惊疑不定。这种内宅阴私,虽然大家心照不宣,但这般被当众赤裸裸地揭开,还是头一回。 许清欢没有停。 她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边,那是谢家的一位旁支夫人。 “谢家二房那位庶女,年前说是暴毙,连丧事都办得匆忙。”许清欢语气淡淡,“但我怎么听说,人现在还在扬州呢?瘦马班子的饭不好吃,尤其是对于一位娇生惯养的小姐来说。听说因为不肯接客,已经被打断了一条左腿。” 谢家夫人的身子晃了晃,死死咬着嘴唇,一丝血色也无。 整个禅房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许清欢那平稳得让人心惊肉跳的语调。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广众之下。她们身上那些光鲜亮丽的绫罗绸缎,仿佛变成了一张张写满罪证的状纸。 “住口!” 王夫人终于反应过来。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拍桌子,“妖言惑众!这疯女人得了失心疯,满嘴胡言乱语!来人!进来!把她的嘴给我堵上!把她拖到后山去!” 门被猛烈地推开,几个手持哨棒的武僧带着一身湿气闯了进来。 许清欢没动。 她只是轻轻喝了一口茶后,重重地拍在面前的茶几上。 不得不说,这茶确实美极了。 砰! 这一声巨响,竟然盖过了外面的雷声。茶几上的茶壶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子。 “王夫人,我劝你还是别动为好。若是今日我不能完好无损地回到家。守在谢家对面许家人,可不会忘记把某种东西交给谢安。 最好祈祷贵家的吏部左侍郎和朝堂上的王家派系,能够撑得住谢阁老的迁怒。”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 王夫人一听到“王家”和“谢阁老”,内心下意识地闪过一丝慌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此时竟然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身后就是椅子,她退无可退。 许清欢微微俯身,凑到王夫人耳边。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却像是从地狱深处吹来的阴风。 “王夫人,你真以为你把那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吗?” (谢谢宝宝们的打赏和喜欢呀!爱了爱了~ 今日五更吗? 在线卑微求宝宝们的评论、书评和催更。 要不要晚安呢?) 第83章 第六更!惊天秘闻 茶盏碎裂的瓷片飞溅在紫檀木的桌脚边。 滚烫的茶汤在地面晕开深褐色的渍迹,冒着几缕浑浊的热气。 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用来捻佛珠的手此刻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已经嵌进木头里。 她盯着许清欢,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这是极度惊恐后身体本能的充血反应。 周围几个原本准备看戏的贵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站起了身。 那一排手持哨棒冲进来的尼姑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失态的主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许清欢坐在椅子上,伸手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看来王夫人想起来了。” 少女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刚才那个甚至能决定几大世家生死的秘密,不过是今日茶桌上的一碟佐酒小菜一般。 王夫人看向那群尼姑,声音尖利得有些破音。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尼姑们被这凄厉的吼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慌乱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木门。 禅房内的光线再次暗了下来。 江宁知府刘夫人手里那串沉香珠子也不转了,她看了看面色惨白如鬼的王夫人,又看了看从始至终连坐姿都没变过的许清欢,心中那股不安的情绪开始疯狂蔓延。 作为在官场后宅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她有着野兽般趋利避害的直觉。 今日这杯茶,怕是喝不得了。 “王姐姐,这……”刘夫人刚想开口试探。 许清欢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王夫人,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屋里这群衣着华贵、神色各异的夫人们。 “各位夫人常来这慈云庵进香拜佛,求子求财求平安。”许清欢的视线扫过神龛上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但各位有没有觉得奇怪,为何这慈云庵的菩萨,从来都不灵验?” 通判夫人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反驳道。 “县主慎言。慈云庵香火鼎盛,乃是江宁的福地。” “福地?” 许清欢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 “这地底下的冤魂太多,挤得慌,连菩萨都没地儿落脚,哪里来的福气。” 禅房内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许清欢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刚才碎裂的瓷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响。 “各位夫人都是各府的主母,有些事不用我挑明,大家心里也该有数。这慈云庵后院的禅房,常年住着些‘养病’的女眷。” “有的是不懂规矩想要上位的姨娘,有的是知道了老爷不该知道的秘密的通房,还有的是家族里为了联姻需要腾位置的原配发妻。” 每说一句,在座夫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都是世家大族里心照不宣的阴私。 把人往庵里一送,对外宣称祈福或者养病,过个一年半载,报个“急病暴毙”,或者干脆剃了头发做姑子,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死人不会说话,这慈云庵就是个不会说话的死人坑。 “不听话的,这里有家法;想跑的,这里有哨棒。”许清欢指了指刚才尼姑们站立的地方,“若是再不安分,这后山的乱葬岗里,也不缺那一卷草席。” 她转过身,看着王夫人,声音骤然变冷。 “王夫人,这慈云庵虽然挂着佛门的牌匾,可这几十年来,到底吞了多少条人命,您那本账簿上,应该记得清清楚楚吧?” 王夫人死死咬着牙,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这是在掘王家的根。 若是这层遮羞布被扯下来,王家苦心经营百年的“慈善积德”的名声就彻底毁了,甚至会连累到朝堂上的官声。 但许清欢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 她看着那些因为恐惧而开始眼神闪烁的夫人们,抛出了那个真正的重磅炸弹。 “不过,刚才说的那些,都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鱼小虾。” 许清欢走到王夫人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还在滴着茶水的桌子。 “有一件事,我想在座的各位夫人,甚至连王夫人您这位最亲密的盟友——知府夫人,恐怕都不知道。” 刘夫人猛地抬起头,眼神惊疑不定。 “在这慈云庵的最深处,有一座从来不对外开放的小院。听说里面供奉着一尊‘肉身菩萨’,非大机缘者不可见。” 许清欢压低了声音,语速却极快。 “可那个院子里,锁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菩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被割了舌头、挑了手筋,被锁链困在只有三尺见方的密室里,日日夜夜跪在蒲团上替王家‘祈福’的……特殊人物。” “住口!!!” 王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猛地扑过来想要捂住许清欢的嘴,却被身后的椅子绊了一下,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许清欢!你若是敢胡说半个字,今日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王夫人的反应彻底证实了许清欢的话。 如果说刚才那些话只是让众位夫人感到不安,那此刻王夫人这种近乎疯狂的举动,则是让她们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那是会被灭口的恐惧。 刘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连桌上的茶盏都顾不得拿,抓起手边的帕子就往外冲。 “哎呀,我突然想起来府中还有急事,老爷今日要查账,我得回去伺候着。王姐姐,改日,改日再聚!”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醒过味来。 这种涉及家族核心机密的生死局,听了是要掉脑袋的。 “是啊是啊,我家那小子今日也该下学了。” “我那药还煎着呢。” 不过眨眼功夫,刚才还坐满了人的禅房,瞬间跑得干干净净。 连王夫人的心腹想要阻拦都拦不住。 空荡荡的禅房里,只剩下许清欢和王夫人。 门外雨声如注,雷声轰鸣。 王夫人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死死盯着许清欢。 “许清欢,你知道的太多了。今日就算我不动手,等我把消息传回族里,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江宁?” 许清欢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世家主母。 她蹲下身,视线与王夫人齐平。 “王夫人,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杀了,那个秘密就能永远烂在地里?” 许清欢伸手,从袖中掏出那张最后一张画像。 那是沈炼给她的密折里夹带的东西,皇城司画师的手笔,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却精准地勾勒出了那个被囚禁女子的面容。 那是一张虽然苍老憔悴,却依然能依稀看出年轻时绝代风华的脸。 尤其是眉心那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 许清欢将画像展开,怼到了王夫人眼前。 “那个被你们对外宣称是前朝余孽的疯尼姑,根本不是什么皇室后裔。” 王夫人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几乎停滞。 “她是当今四大世家之首,谢家家主谢安的发妻。” 许清欢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王夫人的心头上。 “那个在十五年前,被你们王家的大夫诊断为‘难产血崩’,一尸两命的……谢沈氏!” (小女子今日六更不易,灵力耗尽。急需评论、书评加催更,造就无上灵泉,为我注入功力。爱你们哟! 晚安~) 第84章 以德服人 这是王家最大的秘密,也是王家能稳坐四大世家第二把交椅的根本原因。 当年谢安与发妻沈氏伉俪情深,王家为了能让自家贵女上位,为了能通过联姻彻底绑死谢家,才设下了那个惊天毒计。 买通稳婆,制造难产假象,趁乱将沈氏偷运出府,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慈云庵里。 然后让王夫人的亲妹妹,带着丰厚的嫁妆和王家的支持,填房进了谢家,成了谢安的继室。 这十五年来,谢安一直以发妻已死,对王家心怀愧疚,在生意场和官场上对王家多有提携。 王家也是靠着这层关系,才在江宁织造局里分到了最大的一块蛋糕。 这是一个建立在欺骗和血腥之上的联盟。 “若是谢家主知道……”许清欢看着王夫人那双失色的眼睛,声音轻柔,“他惦念了十五年的亡妻,不仅没死,反而被他最信任的盟友、被他的继室娘家,割了舌头当畜生一样关在尼姑庵里。” “你说,谢家是会先杀了你,还是会先灭了王家满门?” 王夫人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后果太可怕了。 若是让他知道真相,这江宁城,怕是要血流成河。 王夫人突然像是疯了,“你怎么会有!你怎么会知道!是谁!是谁出卖了王家!” 许清欢轻巧地避开她的手。 “说出来了,还叫秘密吗?” 许清欢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妇人,转身看着这个阴暗的佛像。 “大家都是聪明人。当年,谢安因事在外,无法赶回,才给了你们有乘之机。实话实说,王家和你都设计的很好了,可谓是天衣无缝。” “但倘若是天告诉我的呢,又或者是——这佛。” ...... 王家正厅那两扇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王夫人是被两个粗使婆子架进来的,发髻散了一半,那件紫酱色的褙子上全是泥水,哪里还有半点世家主母的体面。 王如海正坐在太师椅上转着手里的两颗文玩核桃,见状眉心死死拧成了川字。 “慌什么。”王如海把核桃往桌上一顿,“堂堂王家主母,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王夫人没理会他的训斥,挥开婆子的手,扑到王如海脚边,指甲死死抠着他的靴面,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 王如海一脚把人踹开,不耐烦地问:“那个许清欢又发什么疯?知道了什么?” “谢……谢沈氏。” 啪。 王如海手里那颗盘了十年的闷尖狮子头,裂了。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如海慢慢弯下腰,盯着地上的妇人,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突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谁?” “慈云庵后院那个”王夫人的牙关在打颤,“她说,她手里有画像。” 王如海只觉得致死的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身昂贵的绸缎衣裳瞬间被冷汗湿透。 这是王家最大的死穴。 若是让谢安知道,那个他悼念了十五年的发妻,是被王家设计假死,割了舌头挑了手筋关在尼姑庵里当畜生养…… 谢安会发疯。 那个看似温润如玉的谢家主,发起疯来,能把王家满门老小剁碎了喂狗。 “谁?”王如海猛地直起身,视线在厅内扫了一圈。 管家,心腹,丫鬟,婆子。 这些人都在看着他。 王如海觉得这些人此时看起来都面目可憎,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叛徒”两个字。 十五年前的事做得天衣无缝,那个稳婆早死了,参与的大夫也意外落了水。 除了王家核心几个人,没人知道。 许清欢怎么会知道?还拿得出画像? 内鬼。 家里出了内鬼。 “关门。”王如海的声音阴冷。 管家一愣:“老爷?” “把后院的门给我关死。”王如海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心里的冷汗,“今晚,所有进过这间屋子,伺候过夫人的,有一个算一个。” 他把帕子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手脚不干净,偷盗主家财物。乱棍打死。” 江宁城的雨下得更大了。 这雨声是个好东西,能盖住很多声音。 比如棍棒打在肉体上的闷响,比如被人堵住嘴发出的呜咽,比如尸体被拖过青石板路时的摩擦声。 王家后院的灯火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几辆蒙着黑布的板车从角门悄悄运了出去,直奔城外的乱葬岗。 消息很快传到了另外几家。 谢府书房。 谢安正在临摹一幅字,听完探子的回报,笔尖没停,只是撇了撇嘴。 “杖毙了二十几个下人?” 探子低着头:“是。说是夫人那丢了一串御赐的东珠,查出来是内贼勾结。” 谢安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忍”字。 “王如海这是做给我看的,也是做给那个许县主看的。”谢安搁下笔,看了看那个字。 “昨日他家那个蠢婆娘在慈云庵得罪了人,今日就清理门户,这是在表态,想用苦肉计把这事揭过去。” “骨头太软。”谢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到底是商贾起家,上不得台面。稍微遇点事就慌了手脚,连脸面都不要了。” 他哪里知道,王如海这次是真的连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脸面。 第二天。 留园。 许有德正抱着他那个金算盘,在正厅里来回踱步,那双千层底的布鞋都要把地砖磨穿了。 “来了来了!”门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老爷!王家主来了!带了好多人!” 许有德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怀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这是来灭口的。”许有德那张胖脸煞白,“闺女啊,爹早就说别惹这帮地头蛇,你非不听。现在好了,人家找上门来了,咱们是不是得钻地道?” 许无忧抱着剑站在门口,脸色铁青:“钻什么地道。爹你躲后面去,我倒要看看,他王如海有几个脑袋够我砍。” 许清欢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撇着茶叶沫子。 “让他进来。” 没过一会,王如海进来了。 没有许有德想象中的喊打喊杀,甚至连那个总是抬着鼻孔看人的管家都没带。 王如海穿了一身极素净的直裰,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的匣子,一进门,脸上的褶子就笑成了一朵花。 “许大人,县主,冒昧登门,打扰了。” 王如海走到许有德面前,也没等下人奉茶,自己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许有德倒了一杯,姿态卑微得像个刚进铺子的学徒。 “昨日内子不懂事,冲撞了县主。回去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了,特意来给县主赔个不是。” 许有德端着茶杯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那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背,他也感觉不到疼。 这王如海是中邪了? 还是这茶里下了毒? 许清欢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王大人客气。都是为了江宁的百姓,谈不上冲撞。” 王如海听到这句“为了江宁百姓”,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是在点他呢。 慈云庵那个“百姓”,要是放出来,王家就得死绝。 “县主大义。”王如海把手里那个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往许清欢面前推了推,“这是王某的一点心意,给县主压压惊。” 李胜上前一步,打开匣子。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只有几张薄薄的纸。 许有德探头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地契。 还有一张盖着官印的契书。 “这是城南那座桑园的地契,还有……”王如海的声音有点发涩,“王家织布,名下一成的干股。” 嘶。 许有德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干股。 那不是钱,那是会下金蛋的母鸡,是王家的命根子。 这王如海是疯了不成? “王大人这是何意?”许清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无功不受禄。” “县主刚来江宁,人生地不熟,做生意总得有点本钱。”王如海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王家在江宁经营多年,如今看着县主少年英才,心里欢喜,想跟县主交个朋友。这就当是……王某的投名状。” 说是投名状,其实是封口费。 更是买命钱。 这一成干股送出去,王家就要伤筋动骨,在四大世家里的排位至少难以稳固。 但不送不行。 许清欢手里捏着那个秘密,随时能让王家满门抄斩。 与其等着谢安提刀上门,不如先割肉喂狼,把这头狼喂饱了,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 许清欢伸手,从匣子里拈起那张契书。 轻飘飘的一张纸,却重若千钧。 “王大人的诚意,我收到了。”许清欢把契书递给身后的李胜,“既然是朋友,那往后在江宁地界上,有些不该说的话,不该传的风声,自然就没了。” 王如海身子一松,那股提在嗓子眼的气终于咽了下去。 只要许清欢肯收钱,这事就算暂时翻篇了。 “县主说得是。”王如海擦了擦额角的汗,“那王某就不打扰了。改日,改日再请县主去府上听戏。” 说完,也不等许有德回话,王如海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直到王如海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许有德才回过神来。 他一把抢过李胜手里的匣子,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到嘴边咬了咬。 “真的……这是真的……” 许有德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那个匣子,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闺女,你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降头?那可是王家织布的干股啊!哪怕是知府去讨要,他也未必肯给半分,怎么就这么乖乖送上门了?” 许清欢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降头?” 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 “爹,这叫以德服人。” “哪个德?” “手里攥着他的把柄,让他积点阴德的德。” (早安~各位宝宝。 因为今天需要赶车回家,早上就先发一张了哟!) 第85章 佛前枯骨,人间散财 雨还没停,李胜手里提着包铁皮哨棒,身后跟着二十个许家家丁,后院大门紧闭,上面挂着生铜锈大锁。 “砸了。” 许清欢站在廊下避雨,指尖捻着那张地契,还是王如海送来的,上面鲜红官印还没有干透。 李胜二话不说,抡圆膀子,手里哨棒带着风声砸下去。 哐当! 火星四溅,锁头连着半块朽烂门鼻子飞进泥水里。 “留几个人守着前后门,苍蝇也不许放出去。”许清欢将地契折好塞进袖口,“李胜,点火。” 天阴沉得厉害,这后院虽然是大白天,却黑得厉害。 松油火把燃起,橘红光撕开阴暗,照亮了墙根底下那排发黑青苔。 “小姐,这种脏活小的去就行。”李胜看着那扇半掩月亮门,里面黑洞洞的,风一吹呜呜作响,“这地方邪性。” “有些东西,我得亲自去接。” 许清欢接过火把,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守好这里。” 说完,她提着火把,独自迈进了那扇月亮门。 这是一处被隔绝出来禁地。 院子里杂草一人高,荒废不知多久,只有正中间一间低矮石屋,门上贴满发黄符纸,那些符纸被雨水泡烂了,垂下来,看着十分诡异。 嘭! 许清欢一脚踹开石门,浓烈霉味混合陈旧血腥气撞在脸上。 火把举高。 四面墙壁没有窗,只有密密麻麻刻痕,不是刀刻的,是指甲抠出来。 一道道深浅不一,有的刻得深可见骨,缝隙里有发黑血痂,那些刻痕横七竖八,最终只汇聚成一个字——恨。 成千上万个恨字爬满墙壁,在火光下扭曲,如同一张张扭曲的脸。 许清欢面无表情,视线越过墙壁,落在房间正中央。 那里有个发黑蒲团。 蒲团上连着一条手腕粗铁链,另一头钉在墙里。 铁链没有锁着什么肉身菩萨,锁着一具枯骨。 那枯骨身上披着腐烂成布条缁衣,跪在蒲团上,姿势怪异,盆骨位置不自然粉碎状,显然生前遭受过极重刑罚,连坐都坐不住,只能被铁链吊着,跪死在这里。 死了至少有三五年了,谢安惦记了十五年的发妻,早就变成了一堆烂骨头。 许清欢走过去,靴底踩在干枯稻草上,发出沙沙声响。 她将火把插在墙上铁箍里,蹲下身。 枯骨面前地面上,落着半截黑乎乎东西,是半截木头舌头。 粗糙的,边缘布满牙齿啃咬痕迹。 许清欢捡起那半截木舌,掌心掂了掂,轻飘飘的,却压手。 “王家,真是好手段。” 许清欢声音在空荡荡石室里回荡,带着彻骨寒意。 许清欢解下背上紫檀匣子,那是王如海装地契送来的,现在正好用来装更贵重回礼。 她避讳,伸手捡起枯骨。 骨头脆,一碰就散。 许清欢一块一块捡,连同那半截木舌,整整齐齐码进匣子里。 “谢夫人,该走了。” 许清欢合上盖子,拍了拍匣面。 前院。 雨大了些,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 几十个女人被家丁从禅房里赶到院子中央,她们有的穿着尼姑袍,有的穿着还没换下的绫罗绸缎,脸上全是惊恐,常年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地方,早就被磨没了脾气,见到手持哨棒壮汉,只能瑟瑟发抖挤成一团。 李胜站在台阶上,瘦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小眼睛里透精光。 他挥了挥手,两个家丁抬来三口箱子。 嘭! 箱盖踢开。 白花花银锭子,在阴沉天色下泛冷光,刺得人眼晕。 人群里起了骚动。 “都给我听好了!”李胜扯破锣嗓子,声音尖细刻薄,“这慈云庵,换主家了!我家小姐买了这块地,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他弯腰,从箱子里抓起两锭银子,狠狠磕了一下。 铮—— 清脆金属撞击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念在你们在这住了这么久,我家小姐赏你们一笔滚蛋费,每人五十两,拿了钱,立刻滚!” 五十两对于百姓,是一大笔钱,够一家五口吃用十年。 但对于这些女人来说,这是救命钱,没人敢动。 她们看着那些银子,又看看李胜手里带血槽哨棒,眼神怀疑又恐惧。 “怎么?嫌少?” 李胜把银子重重扔回箱里,发出一声闷响,“还是说,你们想留在这儿,等着王家人回来接你们去享福?” 提到王家两个字,人群里几个年纪大女人猛地抖了下,听到恶鬼名字。 “这位……爷。” 一个穿着旧缁衣老尼姑颤巍巍走出来,扑通跪在泥水里,“贫尼……贫尼没地方去啊,求爷开恩,让贫尼留下吧,哪怕是扫地做饭也行啊。” 她这一跪,后面呼啦啦跪倒一片。 “求爷开恩,我们没地方去。” “离开这儿,王家会杀了我们的……” 哭声一片,凄惨得人心慌。 李胜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一股不耐烦狠戾,他几步走下台阶,一脚踢翻了老尼姑面前泥水。 “没地方去?天下大,拿着五十两银子哪里去不得?” 李胜指着大门方向,唾沫乱飞,“赖在这干什么?等死吗?这慈云庵以后是要推平盖豪宅的,你们这群晦气东西赖在这,坏了小姐风水,赔得起吗?” 他一边骂,一边从箱子里抓起银锭子,也不管女人接不接,往她们怀里硬塞。 “拿着!滚!” “再不滚,老子让人把你们扔进后山乱葬岗喂狗!” 他动作粗鲁,把银子砸在女人身上,甚至伸手推搡跪地女人。 哎哟! 老尼姑被推得踉跄,怀里银子滚落在泥地里。 她慌乱去捡,沾了一手泥,却死死抱怀里不敢撒手。 李胜却没看见,转身吼道:“来人!给她们半炷香时间!收拾东西,拿钱,走人!要是敢带走庵里一针一线,剁手!” 家丁们立刻冲上去,手里哨棒挥舞,把女人往大门外赶。 “快走!快走!” “别磨蹭!” 院子里鸡飞狗跳,哭喊成一团。 李胜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场闹剧,背身后手死死攥衣角,指节发白。 这群蠢女人! 留在这儿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王如海把地契给了小姐,是为了封口,但这口能不能封住,王家心里没底,慈云庵里人,知道太多王家龌龊事,等王家缓过劲来,为了不留后患,满院女人,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 小姐在救人。 但这人,不能救太明显。 得把她们赶出去,让她们拿着钱远走高飞,彻底断了和慈云庵、王家的联系,只有变成无家可归流民,混进茫茫人海,王家才找不到她们,她们才能活! 没错,肯定是这样! “都给我听清楚了!” 李胜看着那些被赶到门口,还在一步三回头女人,咬牙吼了一句,“出了这个门,把嘴闭严实!谁要是敢在外面胡说庵里的事,不用王家动手,老子先扒她皮!” 这是最后警告,也是保命符咒。 这群女人被关傻了,但带杀气狠话,她们听得懂。 终于,有人捡起地上银子,跌跌撞撞冲出大门。 一个带头,剩下也不敢再留,纷纷抓起银子,急匆匆跑着冲进雨幕里。 叮! 许清欢刚从后院走出来,脑海里就响起那声清脆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行为恶劣! 强行驱逐弱势群体,暴力拆迁,用钱侮辱人格,导致几十个无家可归妇女流离失所。 为富不仁,手段残忍,让人气愤! 奖励:退休金池增加一百万人民币。 许清欢脚步没停,嘴角扯了下。 这人工智障,有时候倒挺可爱的。 她手里捧着紫檀匣子,走到大门口,李胜正指挥家丁给大门贴封条。 “小姐,都赶走了。” 李胜凑过来,压低声音,卸下千斤重担说,“每人五十两,还给了两身干净衣服,没让她们带走庵里带标记东西。” 许清欢:黑人疑惑表情包。 ? 李胜这家伙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安排了。 算了算了。 许清欢把匣子递给李胜,“拿好了,这可是咱们跟谢家主谈生意本钱。” 李胜接过匣子,只觉得手一沉,心里念头转了转,没敢问里面装什么。 雨渐渐停了。 许清欢踩脚凳上了马车,车轮滚动,碾过地上泥水,沿着山路缓缓下行。 走到半山腰,许清欢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山脚岔路口,那群拿着包袱和银子女人还没走远。 她们站在泥泞里,头发被雨水打湿,贴脸上,狼狈不堪。 看到许家马车下来,这群女人没有四散逃开。 领头老尼姑,突然转过身,对着马车方向,直挺挺跪了下去。 扑通。 扑通。 几十个女人,齐刷刷跪在路边泥水里。 她们没有说话,也没有磕头,只是那样跪着,手里死死攥着沾泥银子。 那银子硌得手心生疼,却烫得人心口发热。 在这吃人世道里,菩萨是泥塑,只有银子是真的,那个把她们赶出来的恶人,给了她们活下去本钱。 “走吧。” 许清欢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李胜坐在车辕上,挥了一鞭子。 驾! 马车加速,溅起泥点子,将阴森森慈云庵远远甩在身后。 王家在佛前烧了三十年香,心头却藏着吃人鬼。 许清欢今日砸了山门,毁了清净地,手里提着杀威棒,却渡了满院苦厄身。 这世间佛,恐怕从来都不在庙里? (哎呀!对不起宝宝们,早上的章节发迟了。昨晚写、做大纲晚了点,早上直接没赶上高铁。上午在高铁站里枯坐,刚刚一鼓作气在高铁上码了一章。实在太晃了呀,二等座也挤挤的。但是必须接着写了,晚上必须要爆更才对得起宝宝们的喜欢 就先写一章过渡章节吧,晚上进新剧情!) 第86章 徐子衿 江宁县衙后堂。 许有德坐在打开的木箱上,里面堆满了铜钱和碎银子。 师爷马三站在旁边,拿着花名册在上面勾画。 这原本是主簿和库房的活,经过层层盘剥,落到下面手里顶多剩下三成。 现在许家把规矩改了,直接在大堂发银子。 “下一个,班头赵二。” 一个壮汉走上前,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银袋子,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以前这些衙役是赵家和王家的狗,只认世家的条子,现在他们有了新名字,叫许青天的手下。 许有德擦了把汗,看着那个汉子走远,转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许清欢。 “闺女,这钱撒出去,人心是买回来了。” 许有德指了指桌上的东西,“但这事儿难办。” 那是几本账册,封皮上印着王家织造局的徽记。 许清欢伸手翻开一本。 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记账的手法很刁钻,用了错位记账和特殊的行话。 这根本不是给人看的账,是专门用来防人的。 “王如海那个老狐狸。” 许有德骂了一句,“地契给了,干股也给了,但这账本做的谁也看不懂。” “咱们要是看不懂其中的猫腻,那一成干股就是个摆设,分红多少全凭他们一张嘴。” 这是这个时代的技术封锁,世家把控着知识和人才,他们料定泥腿子出身的许家看不懂这些高明的玩法。 “不急。” 许清欢合上账本,“既然这账本难懂,就找个懂行的人。” 马车停在朱雀大街的胡同口。 李胜跳下车辕,手里提着那根包了铁皮的哨棒。 巷子深处传来拳脚到肉的闷响。 三个赵家的豪奴,正把一个身形单薄的书生围在墙角。 书生怀里护着一方破旧的端溪砚,额角被撞破了,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发白的儒衫上,那是徐子矜。 领头的豪奴是赵家大管家的干儿子,他一脚踩在徐子矜掉在地上的毛笔上,笔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徐秀才,我家大公子看得起你,才让你代笔写诗。” 豪奴头子往地上啐了一口,“你倒好,不仅不给面子,还敢当众说大公子的旧作是抄袭前朝遗作,现在大公子说了,你这就是偷盗府中财物。” 徐子矜靠着墙,身体在发抖,但眼神很亮。 “那是前朝遗作咏梅,大公子只改了两个字就说是自己的,这是欺世盗名!” 徐子矜声音嘶哑,“我要去京城敲登闻鼓,我要告你们赵家迫害读书人!” 豪奴头子回头跟两个手下大笑起来。 “敲登闻鼓?你去啊。” 豪奴头子弯下腰,伸手拍了拍徐子矜的脸,“但你要是真敢把事情闹大,为了维持江南的太平,我家老爷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再把你尸体送给朝廷,说是平息民愤。” 赵家确实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徐子矜愣住了。 “读书读傻了吧。” 豪奴头子捡起那块砚台,狠狠砸在徐子矜的肩膀上,“在江宁,死个秀才,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许清欢坐在车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江宁的奴才,对政治的理解倒是比这书生深刻。 他们很清楚主家的底线,只要不把事情闹到造反的地步,主家就会护着他们。 可一旦奴才惹了让皇帝有借口介入的麻烦,主家会第一个杀奴才灭口,甚至杀苦主灭口,徐子矜就是那个必须死的苦主。 豪奴头子举起拳头,准备给这书生最后一击。 “住手。” 声音不大,但很冷。 豪奴头子动作一顿,转头看见巷口的红衣女子,脸色变了变。 赵福交代过,最近别惹这个安国县主,更别给她任何扣帽子的机会。 “原来是许县主。” 豪奴头子收起凶相,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是我们赵家内部的债务纠纷,这小子偷了东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县主也要管这种闲事?” 这奴才反应很快,立刻把事情定性为私事,来规避许清欢的官方干预。 许清欢跳下马车,没看那豪奴,径直走到徐子矜面前。 李胜跟在后面,从怀里掏出几本破烂的账册,是之前查抄李家铺子得来的烂账,随手扔在了豪奴脚边。 “既然要算账,那就去县衙算。” 许清欢语气平淡,“正好,我也想跟赵家算算这几年少交的税银,咱们把这两笔账并在一起,去公堂上慢慢审。” 豪奴头子看了一眼地上的账册,眼皮跳了一下。 进县衙?那是许家的地盘,而且一旦上了公堂,这事就瞒不住了。 大公子抄袭的事要是被捅出去,老爷能活剐了他。 “县主说笑了。” 豪奴头子咬了咬牙,“既然县主出面,这面子我们得给,这小子的债就算清了。” 李胜扔过去一锭五两的银子。 “拿去喝茶。” 豪奴头子接住银子,看了徐子矜一眼,带着人转身就走。 巷子里安静下来,徐子矜扶着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服,对着许清欢长揖到底。 “学生徐子矜,多谢县主救命之恩。” 徐子矜抬起头,眼睛很亮,“县主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来江宁肃清世家积弊的青天,学生虽然不才,但在江宁学府也是名列前茅,愿为县主效犬马之劳,写文章揭露赵家恶行。” 他以为遇到了知音,遇到了同样对抗世家的清流。 一听到这名字,许清欢笑了。 原来,你在这啊。 许清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皮相不错。” 徐子矜一愣。 “就是骨头太硬,容易折。” 许清欢转身往巷口走,“我的百花楼,有没有兴趣?” 徐子矜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 “百花楼,那是青楼?” 徐子矜声音发颤,“县主把学生当什么人了?学生读圣贤书,也是有功名的秀才!” “士可杀不可辱,学生宁可饿死,也绝不入商贾贱籍,更不会去那种烟花柳巷做事!” 这才是读书人,把名声看得比命重。 许清欢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徐公子,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 许清欢折回来,站在徐子矜面前,两人离得很近。 徐子矜能闻到她身上的沉香味道,也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读书人的骨头,在大乾只值二两银子一斤。” 许清欢指了指巷口的方向。 “你以为那些赵家奴才为什么走了?是因为怕我?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不值得为了杀你而得罪我。” “但只要我一走,今晚你就会死在江宁的某条阴沟里。” “赵家是大族,最讲究门第和脸面,如果是一个要考科举,将来可能做官的读书人跟他们作对,他们必须杀了你,以此绝后患。” 徐子矜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找不到话。 “但如果你成了百花楼的人,签了终身死契,成了贱籍奴才。” 许清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扎在他心上,“在赵家眼里,也许你就从一个威胁变成了一个他们不屑于去碰的废物。” “他们会嫌脏,会觉得这么费事杀一个青楼人物有辱门楣,只有这样,你才能活。” 徐子矜的信仰在崩塌,他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分明是救命恩人,此刻却在践踏他的尊严。 “我不信……” 徐子矜喃喃自语,“这世道还有王法。” “王法在县衙的大堂上,不在赵家的后院里。” 许清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契约,是百花楼的用工文书,上面死契两个字很刺眼。 “签了它。” “我不签!” 徐子矜后退一步,背撞在墙上,“我死也不签!” “李胜。” 许清欢喊了一声。 李胜走过来,把那根哨棒往地上一杵。 “你可以选。” 许清欢看着天边的夕阳,“是抱着你的圣贤书,今晚变成一具浮尸,让赵大公子继续用你的诗词沽名钓誉。” “还是把这身傲骨敲碎了卖给我,留着这条命,将来亲手把赵家那块积善之家的牌匾砸个稀巴烂。” 徐子矜死死盯着那张契约,他在发抖。 屈辱和求生本能在他脑子里厮杀。 许清欢没有催,只是从李胜手里拿过印泥盒子,打开,递到他面前。 “我数三声,三声之后,我上车走人。” “一。” 徐子矜的呼吸急促起来。 “二。” 徐子矜的手指扣进墙缝里,指甲断裂。 “三。” 许清欢合上印泥盒子,转身就走。 “我签!” 一声嘶吼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徐子矜冲过来,一把抢过契约,颤抖着手指在印泥里狠狠按了一下,然后重重印在名字上。 一个红色的指印。 这一下,按掉的是他读书人的清白,签下的是卖身的契约。 许清欢停下脚步,接过那张契约,吹了吹上面没干的印泥。 “欢迎加入百花楼。” 许清欢收好契约,转身上车。 “李胜,带他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 徐子矜跪在肮脏的泥地里,手里抓着那方断裂的端溪砚,嚎啕大哭。 第87章 一张门票百两 原本闹哄哄秦淮河畔,今日炸开了锅。 原因无他,在那老牌烟花之地醉红楼对面,曾经半死不活潇湘馆,如今被几十匹厚重黑布包裹。 几十匹厚重黑布,从顶层飞檐直挺挺垂挂下来,密不透风将整座楼包裹严实。天光照在上面,没透出一丝亮儿,反而透着股说不出诡异劲儿。 李胜正带着腰圆膀粗家丁,在大门口忙活着。他手里拎着块刚漆好红木告示牌,木料油光锃亮。 “都起开,起开!没长眼是怎么着?磕了碰了,把你们这身皮卖了都赔不起!” 李胜扯着破锣嗓子,满脸横肉把围观百姓往后赶。他把告示牌往门墩旁重重一杵,尘土激起老高。 牌子上只有两行字,字迹走龙蛇,带着股凌厉狂草劲儿: “百花深处,非诚勿扰;入楼门资,纹银百两。” 围在最前头教书先生模样的老头,眯着昏花眼,顺着字迹念出了口。刚念完一个字,他干枯手指就抖动。 “百……百两?老夫没瞧错吧?” 人群里无声了一息,紧接着瞬间沸腾起来。 “一百两银子?这许家小姐莫不是在慈云庵里把脑子给关坏了?” 一个卖货小郎担子都差点翻了,唾沫星子乱飞。 “这一百两银子,够在城西买处齐整小院儿了,在里头娶个水灵媳妇,再买两个丫鬟使唤都绰绰有余。如今就为了进个门?” “嘿,见过狮子大开口的,没见过直接吞天的。” 旁边一个拎着菜篮子婆子一脸嫌恶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哪是开酒楼开青楼啊,这分明是摆明了抢钱呢。傻子才去!” “这许家在桃源县当土霸王惯了,怕是还当咱们江宁人都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呢。” 嘲笑声、怒骂声、质疑声,顺着那阴冷街道刮遍了江宁城每个角落。 此时,对面醉红楼二楼雅间,窗户半推着。 赵家大公子赵泰正歪在软榻上,怀里搂着个娇滴滴姑娘,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他听着底下闹哄哄动静,放出讥讽。 “有趣,当真有趣。” 赵泰抿了一口酒,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看向对坐几个世家子弟。 “这许清欢在公堂上能想出证明你娘是你娘的损招,我还当她是个多有城府。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暴发户出身蠢货。” 醉红楼老鸨子摇着团扇,笑得花枝乱颤,胸前腻肉乱晃。 “赵大公子说的是。江宁城爷们儿是爱玩,可谁也不缺心眼。” “奴家醉红楼,最俏姑娘陪一宿也才十两银子。” “她那儿连个影儿都没瞧见,就要收一百两?” “奴家瞧着啊,她这百花楼开门之日,怕就是倒闭之时喽。” “她大概是想钱想疯了。” 赵泰冷笑一声。 “不用咱们动手,光是这份告示,就能让她在江宁官场和商场把脸丢到阴沟里去。” 而在百花楼阴暗后堂,许有德正抱着他宝贝金算盘,在大堂里转来转去。 “闺女,使不得,真的使不得啊!” 许有德看着许清欢刚刚写好第二份告示,心疼。 “这一百两门票钱已经把全城人得罪光了,你还要写这个?这不是往里跳吗?” 许清欢手里捏着羊毫笔,手腕沉稳,在洒金宣纸上又落下了一行大字。 “开业首日,仅限十二席。无贴者,哪怕皇亲国戚,恕不接待。”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随手把笔一扔,抬头看着自家老爹那张快要哭脸。 “爹,您懂什么。” 许清欢拍了拍手上墨迹,笑了。 “江宁城有钱人,不缺银子,缺的是面子。” “可咱们家现在名声臭大街了呀!” 许有德拍着大腿,赘肉颤动。 “这告示贴出去,外头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呢。说咱们是乡巴佬,说咱们狂得没边了。” “名声臭不臭不打紧,要紧的是……得让他们好奇。” 许清欢走到窗边,隔着厚重黑布,仿佛能看见外面嘲笑面孔。 “越是求不到东西,他们才越是心痒难耐。” 不一会儿,第二份告示也被李胜铁憨憨贴了出去。 这下子,原本只是嘲笑百姓,彻底觉得许家是疯了。 “仅限十二席?还不接待没贴子的?” “这许小姐是不是真把自己当成当今圣上了?十二席,她那楼里是请了天上的仙女还是供了哪尊真佛?” 就在全城闹得不可开交时,一阵急促且嚣张马蹄声由远及近。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 人群被蛮横分开,只见一队壮硕家丁抬着一只沉甸甸朱漆大箱子,气喘吁吁到了百花楼门口。 马背上坐着个肥头大耳汉子,浑身上下挂满了金货,连大门牙上都镶了一颗金灿灿豆子,正是靠着私盐发家、被称为江宁县城第一暴发户金大牙。 背后当然有人——谢家。 金大牙翻身下马,大肚子颤了三颤。他一摇三晃走到李胜面前,大拇指往身后一指,一脸横气。 “这就是那什么百花楼?一百两银子进个门是吧?” 金大牙一愣,那双绿豆眼里满是愕然。 “怎么?嫌钱少?” 金大牙一挥手,家丁们掀开了箱盖。 刹那间,一箱子明晃晃、白生生现银,在阴沉天色下几乎晃花了众人眼。 “老子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金大牙扯着嗓子,生怕别人听不见。 “这一百两一百两交,太费事。这里是一千两,老子今日要包场!去,把你们那什么县主叫出来,老子倒要看看,这百两银子买门槛,烫不烫脚!” 围观百姓瞬间惊呼出声,这还真有送上门当冤大头。 李胜斜眼瞧了瞧那一箱子银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手里哨棒往地上一顿。 “金老板,这钱您还是抬回去买肉吃吧。” 金大牙一愣,那双绿豆眼里满是愕然。 “怎么?嫌钱少?” “我家小姐说了。” 李胜一字一顿,声音格外清亮。 “百花楼讲究是个雅字。金老板这满身咸鱼味儿太重,进了门怕是会熏着咱们花儿。况且,您没帖子,这门……您还真进不去。” “你特么说什么?!” 金大牙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老子有银子,你敢说老子没资格进这破门?” 周围原本嘲笑许家人,此时看着金大牙吃瘪,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继续笑许家疯了,还是笑金大牙这暴发户丢了脸。 第88章 琉璃为帖,阶级为刀 “百花楼讲究个‘雅’字?”金大牙气极反笑,腮帮子上的肥肉乱颤,那一嘴金牙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贼光,“老子这是真金白银!你那什么破楼里镶了钻不成?还嫌老子俗?我看你们是给脸不要脸!” 金大牙一撸袖子,露出两条毛茸茸的粗壮胳膊,冲着身后那群早就按捺不住的家丁一挥手:“给老子冲!把那破门板拆了!我倒要看看,这许家丫头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敢拦我金大牙的路!” 那一众家丁得了令,仗着人多势众,嗷嗷叫着就要往台阶上涌。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截,生怕血溅到自个儿身上。 李胜眼皮都没抬一下,也没见怎么动作,只是把手里那根包了铁皮的哨棒往横里一拦。 也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百花楼那两扇还没完全敞开的大门里,悄无声息地滑出两排穿着青短打的汉子。这就是当初那批要在街头围殴许无忧、最后被收编的桃源县“民兵”,如今经过操练,个个虽然不如金家的家丁壮实,但眼神里那股子狠劲儿,是见过血的。 “不想断腿的,尽管往前迈一步。” 李胜的声音不大,凉飕飕的寒意明显飘在空气中,手里的哨棒在青石台阶上轻轻敲打着节奏。 金大牙的家丁冲到一半,被这突然冒出来的黑压压一片人给震住了。那股子整齐划一的杀气,跟他们这种平日里只会欺负小商贩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怎么?金老板这是要在天子脚下、县衙管辖的地界上行凶?”李胜居高临下,用哨棒指了指那箱白银,“把你的臭钱抬走。我家小姐说了,百花楼不接待暴发户,更不接待没规矩的野狗。您这身板,别把我们的门槛给压塌了。” “你——!”金大牙气得脸色紫涨,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李胜的手指都在哆嗦。 但他到底是个生意人,看着对方那架势,真要是动起手来,自己这一身肥膘怕是要交代在这儿。这许家连王家、赵家都敢硬刚,还真不差再多得罪他这一个盐贩子。 “好!好得很!”金大牙咬牙切齿,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咱们走着瞧!老子倒要看看,这江宁城里谁想进你们这个破门!我看你们这百花楼,迟早是个鬼楼!” 金大牙一脚踹在那个装银子的箱子上:“抬走!晦气!” 那一队人马怎么来的,便怎么灰溜溜地走了。 随着金大牙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原本嘲讽声一片的人群,忽然变得死一般寂静。 风向变了。 如果说之前大伙儿只是觉得许家想钱想疯了,在耍猴戏。可如今,眼看着金大牙那一千两白银被拒之门外,连个响儿都没听着,这滋味儿就不一样了。 这年头,谁会跟钱过不去?除非……这百花楼里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或者说,这根本不是钱的事儿。 “乖乖,这许家是动真格的啊?”人群里有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富户,捏着胡须,眉头锁得死紧,“连金大牙都被骂成俗人,那咱们要是贸然上去,岂不是也要被赶出来?” “一百两都不让进,那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进?” 一种古怪的情绪在人群里蔓延。原本的嘲笑变成了困惑,困惑又逐渐发酵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攀比心”。 有钱人最怕什么?最怕别人说你有钱但“土”,怕被划归到金大牙那一档次里去。如今许家这一手“拒客”,直接在江宁城的富豪圈子里划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进得去的,那是“雅士”,是贵客;进不去的,那就是有俩臭钱的土包子。 这门槛一立起来,原本没人稀罕的“破门”,瞬间成了必须要跨过去的龙门。 …… 百花楼二楼雅间。 这里尚未撤去黑布,光线有些昏暗。许清欢坐在新打制的黄花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许有德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在那箱被拒的银子幻影里走不出来:“闺女啊,那可是一千两啊!够咱们全家吃香喝辣好几年了!你就让李胜这么给推出去了?哪怕让他进来喝口茶,收个茶位费也是好的啊!” “爹,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许清欢打开那个盒子,从里面拈出一片晶莹剔透的东西,对着从黑布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缕微光照了照。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薄片,通体透明,没有一丝杂质,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晕轮。薄片的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中间用金粉烫印着繁复的花纹和一个显眼的编号。 玻璃。或者说,这个时代的人眼中的“神物”——琉璃。 许有德的眼睛瞬间就被吸住了,那一千两银子的心疼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对啊!我们自家桃源县里边还有这个啊!” “圣上虽然把水泥和玻璃的生意收归国库,但总归是我们弄出来的。”许清欢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那块玻璃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东西现在是有价无市,京城的贵人们都未必能求得一块整料。我要是用这东西做请帖,您觉得,那一百两的门槛,还高吗?” 许有德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摸又不敢摸:“这哪是请帖啊,这都可以当传家宝啊!你就这么送出去?” “确实花了大力气,才制出来。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许清欢将那十二张琉璃请帖一字排开在桌面上,每一张都像是凝聚了日月的精华。 “十二张帖子。一号给知府,二号给织造局那边。”许清欢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三、四、五、六号,分别送去王、谢、赵、欧阳四大家族。” 许有德一愣:“给他们?那不是肉包子打狗?” “他们是咱们的死对头,这没错。但他们也是这江宁城的风向标。”许清欢精明着,“这帖子送去了,他们若是来,就是给我捧场,承认了百花楼的地位;若是不来……” 她顿了顿,拿起剩下的一摞请帖:“那这剩下的六张,可就更值钱了。” “李胜。”许清欢喊了一声。 李胜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小姐。” “把这前六张送出去,一定要大张旗鼓地送,让全城人都知道这几位手里有这东西。”许清欢将帖子递过去,“至于剩下的六张……” 她眯了眯眼:“送到江宁最大的‘金陵拍卖行’去。就说百花楼开业,仅余六席,这琉璃帖便是入场券,价高者得,上不封顶。” …… 当天下午,江宁城彻底炸了锅。 因为从金陵拍卖行传出来一个消息:百花楼的请帖,不是纸做的,是用那传说中只有皇宫里才有的“天外琉璃”制成的! 据说那东西透明如水,坚硬如玉,拿在手里还能看见彩虹。单是这一块料子,别说一百两,就是三百两也未必买得到! 这一下,性质彻底变了。 这是在买身份的象征,是在买一件稀世珍宝! 拍卖行里人头攒动,那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富商、附庸风雅的文人,甚至一些想要巴结权贵的中间人,全都疯了一样往里挤。 “三百两!老夫出三百两!”一个做丝绸生意的胖员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谁也别跟我抢!我那是为了去听曲吗?我是为了这块琉璃!” “四百两!陈胖子你省省吧,这东西我要了,拿回去给我家老太君做寿礼,那是何等的体面!” “五百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仅仅半个时辰,一张轻飘飘的琉璃帖,就被炒到了五百八十两的天价,而且还在往上涨。 那些原本嘲笑许家“想钱想疯了”的人,此刻一个个都在悔恨自己钱带少了,生怕被金大牙那种暴发户抢了先,丢了自家的脸面。 与此同时,赵家府邸。 赵泰正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红木桌案上,静静地躺着那个锦盒。 就在刚才,许家的下人大摇大摆地把这东西送到了正门,说是请赵大公子赏光。 “好一个许清欢,好一招借力打力。”赵泰脸色阴沉,伸手抓起那个锦盒,作势就要往地上砸,“拿着这种奇技淫巧的东西来羞辱我?她以为我赵家缺这点玩意儿?” 他的手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因为那锦盒的盖子是开着的,那块晶莹剔透的琉璃牌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 哪怕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赵家大公子,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的工艺简直堪称鬼斧神工。这种纯净度,这种透光性,就算是宫里赏下来的贡品玉石,也未必能比得过。 赵泰的手有些僵硬。 砸了?这东西确实稀罕,砸了可惜。 不砸?留着它,就像是留着许清欢的一记耳光。 更重要的是,外面的风声已经传进来了。现在整个江宁城都知道,四大家族手里都有这东西。如果到了开业那天,王家去了,谢家去了,唯独他赵家没去,外人会怎么说? 会说赵家小家子气,连个青楼的场子都不敢去捧?还是说赵家其实是买不起、玩不起? 在这江宁地界上,面子有时候比里子更重要。 赵泰死死盯着那块琉璃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将手放下来,把那块牌子重新放回锦盒里。 “来人。”赵泰的声音有些发哑。 贴身小厮推门进来:“公子?” “给我备一份厚礼。”赵泰重新靠回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既然许县主这么给面子,那本公子若是不去,岂不是不识抬举?” 他伸出手指,在那块冰凉的琉璃牌上轻轻摩挲着,勾起一抹冷笑。 “我倒要看看,把这一堆破烂噱头捧到了天上,等到那天楼里的姑娘一出来,若是只会些庸脂俗粉的把戏,她许清欢该怎么收这下不了台的场!” (宝宝们,晚上应该还有的哈!今天有点忙了,十分抱歉。 O(╥﹏╥)O) 第89章 风雨欲来 京城,养心殿。 夜色深沉。 殿内,那盏被掐得极细的烛火轻轻晃动,映得天盛帝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忽明忽暗。 沈炼跪在殿心的金砖上,身上的黑衣还带着未散的寒意,他微微垂首,双手捧上一封漆了朱红火漆的密信。 “陛下,江宁急报。”沈炼的声音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冷冽。 李公公碎步上前,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递到御案前。天盛帝没说话,枯瘦的手指捏起信封,在烛光下审视了片刻,才用指甲挑开了火漆。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天盛帝看着密折上的字迹,原本浑浊的老眼里露出审视猎物般的兴味,他把折子往案头一拍,侧头看向身旁的李公公。 “伴伴,你听听。这许家的丫头,把那几块琉璃烧成了牌子当请帖,一张帖子在江宁的金陵拍卖行里,竟然被那群疯了心的商贾炒到了六百两白银。” 李公公微微躬身,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干笑道:“六百两?那是多少升斗小民一辈子的嚼头啊。这许县主赚钱的法子,奴婢活了这把年纪,当真是闻所未闻。” “你以为她只是在赚钱?”天盛帝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明黄的软榻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膝盖,“沈炼,折子上说,有个叫金大牙的盐商,拎着一千两现银想砸开百花楼的大门,结果如何?” 沈炼腰背挺得笔直,应声答道:“回陛下,许家的管家李胜,当众将其拒之门外。原话是……那金大牙身上咸味儿太重,怕熏坏了楼里的花儿。” 天盛帝听罢,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书架上的卷宗都微微颤抖。他笑得眼角渗出了泪花,指着折子对李公公说道: “咸鱼味儿?哈哈!妙啊!那些靠着世家鼻息活命的暴发户,在她眼里竟然只值一肚子咸气。这丫头不是在做皮肉生意,她是在做‘规矩’。” 李公公眼神微动,试探着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在这江宁地界,百年来都是四大世家定规矩。他们说谁雅,谁就是名士;他们说谁俗,谁就是泥腿子。” 天盛帝止住笑,眼神骤然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现在,许清欢用几块透亮的琉璃,在那百花楼门口立了一道新的坎。 她要亲口告诉那些世家,想进这个圈子,就得按她许家的规矩来。那一百两的入场费,不是买笑的钱,是买一张承认她许家地位的‘入场券’。” 他顿了顿,拿起折子的后半截,目光落在关于王家认栽的内容上,“王如海那个缩头乌龟,连桑园地契和织造干股都送出去了?就因为慈云庵那点子破事?” “王家确实出了血。”沈炼低声补充,“王夫人自慈云庵归来后大病一场,王如海不仅没报复,反而亲自上门谢罪。如今,谢、赵两家也在观望。” “谢安那个老狐狸……”天盛帝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伴伴,你说,朕若是这时候把谢安发妻沈氏被王家囚禁至死的消息直接捅给他,会如何?” 李公公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颤声道:“奴婢……奴婢愚钝,不敢揣测圣意。若一定要说……奴婢猜,谢阁老定会与王家彻底决裂。 但他那样的明白人,一旦知道这消息是咱们给的,怕是会愈发警惕,虽恨却不敢轻易动刀,这江宁的平衡,反倒更难破了。” 天盛帝听了,指尖磨蹭着案头的一方玉镇纸,微微点头,“不愧是在朕身边待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你说得对,谢安一旦知道这是朕的手笔,定会收敛爪牙。现在这样甚好,让这位县主手里攥着这把刀,怕是比朕亲自拎着刀要好使些。这把火,还没烧到最旺的时候。” 他沉思片刻,又想起什么,眉头微微皱起,嫌弃之情溢于言表,“朕那个整天吵着要‘行侠仗义’的老二,现在到江宁了吗?” 李公公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陪笑道:“回陛下,二殿下昨日便到了江宁城,只不过……他没去官驿,而是换了身便服,在百花楼对面的茶摊上蹲了一下午。听说,他正想方设法寻一张那琉璃帖,说是要进去一探究竟。” “这个猪脑子。”天盛帝嗤笑一声,眼里却没多少怒意,“传信给那边的人,不许帮他,让他自己想法子钻进去。朕倒要看看,他在那许家丫头面前,能不能讨到便宜。” “命二皇子以寻常客人的身份参与百花楼开业,不许显露皇室身份压人,只需给朕看清楚,那百花楼里卖的是什么药。回头,朕要看他的看法。”天盛帝摆了摆手,示意沈炼退下,“去吧,把眼睛给朕睁大喽。” 当沈炼的身影消失在夜中,江宁的另一端,谢家祖宅却是另一番景象。 ...... 书房里,香炉里吐出淡青色的烟雾,谢安正专注地临摹一张字帖。而在他面前,几个白发苍苍、身着儒衫的谢家门生正激动地口沫横飞。 “家主!那许家县主简直是丧心病狂!将那琉璃请帖当成奇货可居,引得全城商贾趋之若鹜。这哪里是开酒楼?这分明是在践踏我大乾的文教清流,诱导江宁奢靡之风!长此以往,人心不古啊!” “不错!一百两银子的门槛,竟然成了文雅的象征,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那百花楼肯定不过是个藏垢纳污之所,却被她包装得神乎其神,我等读书人,绝不容许此等妖孽祸乱江南!” 谢安始终没抬头,笔尖在宣纸上顿了顿,写下一个铁画银钩的“忍”字。 直到那些老者说得口干舌燥,谢安才缓缓搁笔,他抬头看了一眼案头摆放着的那张由许家送来的、编号为三的琉璃帖。那透明的材质在烛火下散发着冷冽而高级的质感,确实美得不似凡物。 “诸位。”谢安的声音温润,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水,“你们在气什么?是气她商贾手段,还是气自家的子侄,也在那拍卖行里红了眼,想争一张这张琉璃牌子?” 几个名士面色一滞,讪讪地闭了嘴。 “王家不知为何认栽了,赵家又在备礼,这江宁的天,变了些但又没变。世家不还是王吗?”谢安伸手拿过那张琉璃贴,触手冰凉,他眼神深邃。 “她敢开这种千古未见的价,手里就定然握着能平息这份价格的‘天机’。你们在这儿口诛笔伐,不如随老夫亲自去验证一番。” “若是她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能把江南这死水搅活,谢家……未尝不能陪她玩玩。”他站起身,大袖一挥,将那字帖揉成一团,“传令下去,停下所有弹劾。三日后,老夫亲自登百花楼。” 而此时,百花楼后院。 徐子矜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玄衣,额角的伤虽然结了痂,却给他那张原本清秀(受受的)的脸添了几分刚硬。 “县主!你要我……去做这种事?”徐子矜震惊。 第90章 梦与斯文 卯时的更鼓敲过没多久,晨曦还是青灰色的。 留园西厢房的大通铺上,云娘从梦中惊起,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她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枕头底下,五指成爪,死命地想要抠出点什么——那是她在醉红楼养成的习惯,醒来第一件事,得护住昨夜客人赏的几枚“缠头资”,那是给龟公买烟丝免得挨打的保命钱。 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坚硬的铜板,也不是那个发馊的硬荞麦枕头,而是柔软、干燥,散发着皂角清香的棉布。 “啊……”云娘短促地惊叫了半声,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瞪大眼睛看着窗外。没有龟公骂骂咧咧的踹门声,没有隔壁房间那令人作呕的调笑声,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和窗外树叶被晨风吹过的沙沙声。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脂粉气和酒臭味没了。 云娘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攥紧被角的手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回床上。是了,这里是留园,是许家。她已经不是那个要看人眼色讨生活的琵琶女了。 院子里的井台边,渐渐热闹起来。 几十个姑娘围着那口八角井,没有了往日为了抢占梳妆台的明争暗斗。她们也没抹那些厚重的铅粉,没点那艳俗的胭脂。井水刚打上来,带着地底的凉意,扑在脸上,激得人一个激灵,把昨夜的残梦彻底洗净了。 她们换上了许清欢让人统一发放的衣裳。不是那种露着锁骨、透着肉色的轻纱,而是实打实的靛蓝棉布常服。窄袖,高领,裙摆刚好盖住脚面。 这衣裳土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笨重。 但那个有着西域血统、身材高大的阿修罗——如今大家叫她阿修罗,正站在水桶边照镜子。她平日里总爱缩着肩膀,生怕比别人高出一头显得蠢笨。此刻,她穿着这身男装改制的短打,腰间束着宽布带,水里的倒影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珠翠遮挡,反而显得英气逼人。 阿修罗看着水里的自己,试探性地挺了挺腰杆。没听到嘲笑声,只有旁边几个姐妹羡慕的眼神。 “这料子真厚实。”阿修罗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开饭喽——!” 一声破锣嗓子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李胜手里提着两只巨大的食盒,身后跟着两个粗使丫头,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都别磨蹭!大小姐说了,早膳要是凉了伤胃,到时候看病的钱还得从公账上出!”李胜嘴里虽然说着刻薄话,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很。 盖子一掀,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弥漫开来。 不是剩菜剩饭,也不是清汤寡水的稀粥。那木桶里装的是熬得浓稠软烂的皮蛋瘦肉粥,米粒都开了花,肉丝切得细细的,上面还撒着一层碧绿的小葱花和炸得金黄酥脆的薄脆碎。 旁边还有两笼屉刚出锅的千层油糕,一层糖一层油,香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管家爷,这……这也是咱们能吃的?”一个小丫头吞了口口水,怯生生地问。 以前在楼里,这种精细吃食是给恩客预备的。姑娘们要想吃,得趁着客人不动筷子的时候偷着尝一口,要是被发现了,少不了一顿毒打。 “废话!”李胜盛了一大碗粥,往那丫头手里一塞,“不吃饱了哪有力气干活?都给我敞开肚皮吃!留园不养饿死鬼!” 热粥下肚,胃里暖洋洋的,那股子踏实感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 廊下,那个被许清欢改名为“念云”的清冷女子,正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她手里捧着的不是什么艳词淫曲,而是一本厚厚的《大乾游记》,手边还摞着几册杂书。 “……原来江宁往西三千里,有山名昆仑,终年积雪不化,上有雪莲,其大如盘……” 念云的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却透着股子认真劲儿。 周围围着五六个识字的姑娘,一个个托着腮,听得入神。她们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从一个青楼被卖到另一个青楼。那书里描绘的世界,山川河流,大漠孤烟,对于她们来说,就像是天方夜谭,却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属于“人”的世界,而不是属于“玩物”的笼子。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原先潇湘馆的小红,如今负责在前院打扫,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很,像是见了鬼,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西洋景。 “不好了!不好了!”小红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压低了声音,“姐妹们,你们猜大小姐在前院修了个什么东西?” “难不成是新的戏台?”云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活。 “什么戏台啊!”小红夸张地比划着,“那台子高得吓人,下面全是木桩子撑着,活像个校场的点兵台!而且那台子周围,竖着好几根这么粗的铜管子,跟大喇叭似的。最吓人的是顶上,挂了好些个磨得锃亮的铜镜,太阳一照,晃得人眼都瞎了!” 众女子面面相觑。 “点兵台?”阿修罗皱起眉头,“难不成真让咱们去打仗?” 这几日坊间早有传闻,说许县主在慈云庵这一闹,是打算组建一支娘子军跟世家对着干。 “就咱们这胳膊腿?”一个小个子姑娘伸出细瘦的手腕,苦笑道,“怕是连烧火棍都拿不动,上去就是送菜。” 大家虽然都在笑,可那笑声里多少带着点虚。这几日许清欢的手段她们看在眼里,那是真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儿。那百花楼要是真变成了阎罗殿,她们这些小鬼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正说着,东侧那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练功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喝!哈——!” 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一种竭力忍耐的痛苦。紧接着,便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闷响,咚的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听听,这是什么声儿?”云娘耳朵尖,一下子站了起来。 “该不会是大小姐抓了人回来动刑吧?”小红脸色一白。 好奇心这东西,就像是猫爪子挠心。几十个姑娘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云娘打头,阿修罗殿后,一群人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摸到了练功房的窗根底下。 那窗户纸上本来就有些破损,被人用指甲抠开了几个小洞。 云娘屏住呼吸,把一只眼睛凑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她整个人就僵住了,嘴巴张成了圆形,半天没合拢。 后面的姑娘急得不行,一个个挤上来,争先恐后地往里瞧。 练功房里并没有刑具,也没有血腥场面。 只见空荡荡的屋子中央,地上铺着厚厚的棉垫。一个身穿白色中衣的男子,正满头大汗地在那儿……受罪。 那是徐子矜。 那个曾经在巷子里宁死不屈、还要去京城敲登闻鼓的倔强书生。 此刻,他却毫无斯文可言。 他双手撑地,两脚向后蹬直,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在那儿做着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俯卧撑。但又不仅仅是俯卧撑,他的背上,竟然还坐着一个五六岁的胖娃娃(那是厨娘的儿子),正乐呵呵地抱着他的脖子喊驾。 “九十八……九十九……” 李胜手里拿着根细竹条,站在旁边数着数,一脸的冷酷无情。 “徐秀才,要把腰塌下去,那就不是男人了。”李胜用竹条轻轻敲了敲徐子矜颤抖的腰眼,“大小姐说了,要在百花楼那种地方站着把钱挣了,首先你得有个好身板。这叫什么...‘核心力量’,懂不懂?” 徐子矜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岂有……此理……”徐子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是一种读书人尊严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悲愤,“圣人云……君子不重则不威……何曾有过……这般羞辱……” “羞辱?”李胜冷笑一声,“等你什么时候能一口气做完两百个,再跟老子谈圣人。现在,你就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长工!一百!起!” 徐子矜双臂一软,整个人啪的一声摔在垫子上,那胖娃娃咯咯笑着从他背上滚下来。 但这还不是最让窗外姑娘们震惊的。 只见徐子矜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等喘匀气,李胜又扔过来两块红绸子。 “歇够了没?歇够了练下一个。”李胜指了指旁边的一根立柱,“那个‘迎宾舞’的下腰动作,还得再练半个时辰。要软,要媚,又要刚劲有力。咱们百花楼不卖肉,卖的是这股子劲!” 徐子矜看着那红绸,眼眶都红了。 他一个读圣贤书的秀才,如今要像个伶人一样去练这种取悦他人的身段? “我不练!”徐子矜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在抖。 “不练?”李胜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张按了红手印的契约,“那是你自己选的路。怎么,想反悔?行啊,违约金三千两,拿得出来,大门敞开让你走。” 徐子矜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最后,他竟然真的抓起那两块红绸,僵硬地、笨拙地,却又不得不屈服地,把那条曾经象征着文人风骨的腰,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 第91章 这百花楼,阴阳颠倒 练功房雕花的木门紧闭着,只有中间那条门缝,成了几十双眼睛争夺的风水宝地。 透过那道缝,只见平日里满口之乎者也的徐秀才,正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腰腹收紧,然后用力向上一挺,那动作既不像练武也不像读书,倒不如说是某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床笫动作? “哎哟,这姿势……”小红捂着嘴,只觉得脸颊烫得很,压低了嗓子跟旁边的云娘咬耳朵,“以前在潇湘馆,那些恩客喝多了也没这么折腾过,这徐公子看着斯文,怎么练起这种臊人的功夫来了?” 云娘手里捏着块帕子,眼睛却舍不得眨一下,死死盯着徐子矜憋得通红的脸和不断起伏的腰背,啐了一口:“你也知道那是喝多了的恩客,这可是清醒着呢。听说这叫叫什么顶胯,大小姐说是要把那股子雄性荷尔蒙给练出来。” “荷尔蒙是啥?”阿修罗挤在最上面,因为个子高看得最清楚,她看着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读书人此刻狼狈的样子,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种快感,“管他是啥,你看他那两条腿都在打摆子,怕是快撑不住了。” 屋内的闷哼声越来越重,那是压抑的喘息,混合着竹条抽打空气的声音。 正当众女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贴在门缝上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干咳。 “咳——!” 这一声,在安静的回廊里吓了众人一跳。 挤成一团的人瞬间炸了窝,一个个惊慌失措地向后跳开,小红脚下一滑,差点把身后的两个丫头撞翻在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李胜不知何时就站在了回廊尽头。他手里没拿吓人的哨棒,而是背着手,歪着脑袋,绿豆眼里透着似笑非笑的精光,正斜眼打量着这群衣衫不整的偷窥者。 “好看吗?”李胜慢悠悠地走了过来,那步子迈得四平八稳,“要不要我让人把门给你们拆了,搬把椅子坐进去看?” “管事饶命!” 几个胆小的丫头早就吓破了胆,刻在骨子里的奴性又上来了,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哎哟!都给我站直喽!”李胜大喝一声,吓得刚弯下去的膝盖又硬生生挺了起来。他走到众人面前,伸出手指在她们面前晃了晃,那一脸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许府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许跪!怎么,这才几天,记性就被狗吃了?” 云娘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管事爷,我们……我们就是路过,听到里面动静大,一时好奇……” “好奇?”李胜冷笑了一声,理了理自己洗得发白的领口,摆出一副见过大世面的高深模样。 “好奇就对了。也不怕告诉你们,那是咱们百花楼乐坊的招牌菜。今儿个都给我把皮绷紧了,三天后,百花楼正式开张迎客!” 迎客。 这两个字让在场每个女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刚才看男人笑话的兴奋劲瞬间就没了。云娘的脸色煞白,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的领口,这是在风月场里养成的习惯。阿修罗高大的身子也微微颤抖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又要回到那种日子了吗?赔着笑脸,任由那些满身酒臭的男人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稍有不顺就是打骂,为了几个铜板出卖尊严…… 李胜看着她们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眉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 “瞅瞅你们那点出息!”李勝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一个个苦着脸给谁看?真当我家小姐花了大价钱把你们赎出来,是让你们重操旧业去卖肉的?” 云娘抬起头,眼里满是迷茫:“不……不卖身?那是……” “陪酒也不行!”李胜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很傲慢,“听好了,咱们百花楼的姑娘,一不卖身,二不陪酒。你们的任务只有两个——” 他竖起两根手指,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当乐师,做司仪。” “司……仪?去谢客?”小红磕磕巴巴地问,完全听不懂这个新鲜词儿。 李胜侧过身,伸手指着身后还在传出闷哼声的木门,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看见里面那帮大老爷们儿了吗?那才是要在台上被人看、被人赏的花。而你们——” 他的手指转回来,指着面前这群女人:“是负责在台下弹曲子、打鼓、控制铜管子反光的叶!” 众女面面相觑,脑子乱成一团。 自古以来,从来都是女子在台上搔首弄姿,取悦台下的男人。如今管事却说,要反过来? “管事爷,您是说……”云娘的声音都在发抖,“要我们给那些臭男人伴奏?还要……还要看他们……” “不然呢?”李胜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啪的一声摔在云娘手里。 那纸上画的不是她们熟悉的工尺谱,而是一些奇怪的蝌蚪文和数字,是许清欢连夜转译出来的简谱。 “那些进场的贵妇人,那是花了几百两银子买的一张帖子!”李胜指着那叠乐谱,“人家进来是图个乐呵,是来看那帮男人挥洒汗水的,不是来看你们这群苦瓜脸哭哭啼啼的!你们手里的琵琶、古筝,以前那是弹给恩客听的靡靡之音,软绵绵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从今往后,都给我改了!这曲子必须得弹得又响又急!要让那帮男人的腰,随着你们的琴音扭起来!” 云娘捧着那叠乐谱,手有些发沉。她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那谱子最上方写着几个大字——将军令·狂暴版。 “狂暴?” “阿修罗!”李胜突然喊了一声。 那个有西域血统的高大女子浑身一激灵:“在!” “你个子大,力气足。”李胜指了指院角那几面蒙着牛皮的战鼓,“那几面鼓归你了。到时候不管那徐秀才怎么跳,你的鼓点子不能乱,每一锤都得砸在人心坎上,听明白没有?” 阿修罗看着那几面比她腰还粗的鼓,眼里的恐惧慢慢退去。这鼓可不比那轻飘飘的团扇趁手多了吗? “云娘!”李胜又看向琵琶女,“你是领奏,那琵琶别再给我弹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酸调子。我要的是金戈铁马,是杀伐决断!谁要是跟不上里面那帮男人的扭腰节奏,或者弹错音坏了气氛,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扣月钱!” 扣月钱。这三个字比什么家法都好使。众女立刻挺直了腰杆,攥紧手里的乐谱,那可是她们的新饭碗。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练功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徐子矜扶着门框走了出来。他身上还算整洁的中衣此刻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更狼狈的是,他的袖子在撕扯中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臂,那都是被竹条纠正动作时留下的痕迹。 他的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脸上,双腿刚刚做完蛙跳,抖个不停。 看到院子里站满的女人,徐子矜下意识地想要抬起袖子遮脸,那是读书人最后的遮羞布。可手刚抬起来,他就发现袖子早烂了,那条胳膊光秃秃地露在外面,反倒显得更加滑稽。 “哎……” 他张了张嘴,想要呵斥这些女子非礼勿视,嗓子却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他脸上那种属于秀才公的清高与傲气,早就在这一上午的顶胯训练中被磨没了,只剩下被彻底摧残后的麻木和羞耻。 然而,这一次。 院子里的女人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羞涩地低头,也没有惊慌地四散回避。 在听完李胜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阴阳颠倒理论后,她们看向徐子矜的目光,彻彻底底地变了。 那不再是看向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时的敬畏,也不再是面对陌生男人时的恐惧。 云娘微微眯起眼睛,视线毫不避讳地从徐子矜那还在打颤的大腿扫到他满是汗水的胸膛,最后落在他那张涨红的脸上。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审视自己即将合作的货物,甚至带着几分挑剔和新奇。 “原来……”小红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徐子矜的耳朵里,“这就是咱们以后要给他伴奏的花儿啊?看着虚弱……倒还挺结实的。” 徐子矜的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门槛上。 第93章 全城笑我卖清风 江宁城南,好再来茶馆。 这地界儿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最是消息灵通的地方,大堂里烟气缭绕,混杂着茶沫的苦涩和炒瓜子的焦香。 伙计刚把一盘没滋味的瓜子端上桌,前头案后的说书先生就把手里那块盘的油光锃亮的醒木,往桌上重重一拍。 “啪!” 这一声脆响,愣是把底下嗡嗡的议论声给压下去了一半。 那先生是个老江湖,眼角眉梢挂着精明世故,他也不急着开口,先是慢悠悠的喝了口浓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哗啦一声甩开折扇遮了半边脸,那一双倒三角眼滴溜溜一转,捏着嗓子起了个定场诗的调门。 “金砖铺地琉璃瓦,那是神仙洞府帝王家,这人间哪有登天梯?不过是痴人说梦,镜中花!” 这几句念的抑扬顿挫韵味十足,底下的看客一听这话茬,耳朵都竖了起来。 “书接上回!” 说书先生身子前倾,折扇一点直指城南方向,“且说咱们江宁城最近来了一位贵人,这位贵人呐,那是含着金汤匙落地,脚不沾尘土眼不看苍生。自觉是高人一等,瞧不上咱们这凡间的梧桐老木,非要在那烂泥塘边上,用那风一吹就碎日一晒就化的琉璃瓦,盖一座空中楼阁!”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嘲讽和夸张的惊叹。 “诸位客官,你们说这楼阁里头供的是哪路神佛,卖的是哪家的琼浆玉液?” 底下有人起哄:“那肯定是龙肝凤髓,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呗!” “非也,非也!” 说书先生把头摇的飞快,脸上笑的都是褶子,“她既不卖酒肉也不供神佛,她要卖那一两银子都嫌多的西北风!还要让人掏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进门去喝这口风!” “一百两?!” 哪怕是早就听说了传闻,此刻被说书人这么绘声绘色一比划,大堂里还是炸开了锅。 说书先生见火候到了,忽的收起折扇在手心里敲的笃笃作响,语速陡然加快说的飞快。 “一百两啊各位!在城西能置办个两进的小院还得带口甜水井,在乡下能买二十亩上好的水田,那是传家的根本,哪怕是在这就着咸菜喝稀粥,也够一家五口嚼用上十年八载!” “可在这位贵人眼里,这一百两也就是个门槛费是个响儿!这就好比是那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只不过太公钓的是王侯将相,这位贵人钓的,是那钱多人傻只会伸着脖子挨宰的傻子!” 噗嗤! 底下有个正在喝茶的胖商人直接喷了出来,拍着大腿狂笑:“傻子?我看是疯子吧!这故事编的好,那贵人怕不是脑子里进了秦淮河的水,把咱们江宁父老都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冤大头了?” “嘿,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说书先生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像是要透露什么天大的机密,“人家那是雅!咱们觉得肉疼那是因为咱们俗,俗不可耐!人家要的就是那个把银子扔进水里听咚一声的高雅劲儿!” “哈哈哈,这高雅咱们可消受不起!” 几枚铜板丁零当啷的扔上了台,伴随着满堂的嘲笑声。 “赏你的!接着说!我倒要看看,这个贵人到时候是怎么倒霉的!” 茶馆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仿佛全城的人都在等着看一场笑话,看着那座还没开张的百花楼,是如何在这一百两银子的西北风里塌成一地废墟。 这种热闹,江宁城最大的销金窟通宝赌坊自然是不会错过的。 那两扇朱漆大门刚一开,一股子混合着汗味、脚臭和银钱铜锈的闷热气息便扑面而来,正对着大门的那块黑板上,用朱砂笔写着今日最热乎的新盘口。 “百花楼三日内关门大吉一赔一,撑过一月一赔五,若能撑过三月一赔十!” 赌坊的伙计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喊:“买定离手!买定离手!押许家倒闭的这边请,押长久的……哟,这位爷,您这是要想不开给咱们赌坊送银子?” 那些平日里抠搜的赌徒,今儿个却跟钱是大风刮来的一样,争先恐后的把碎银子往倒闭那个池子里扔,在他们眼里这哪是赌钱,分明是去捡钱。 “我押五两!那破楼要是能开过三天,老子把这双爪子抠出来当泡踩!” 这股子看笑话的风,顺着秦淮河的水,一路飘到了醉红楼的二楼雅间。 赵泰今儿个心情颇好,身上穿着件苏绣的对襟长衫,怀里搂着那身段最软的红牌姑娘,手里捏着一双象牙筷子。 桌正中央摆着一道新上的菜,晶莹剔透冒着丝丝寒气。 “赵公子,您尝尝这个。” 醉红楼的老鸨子一脸谄媚,用帕子掩着嘴笑的花枝乱颤,“这是后厨刚琢磨出来的新鲜玩意儿,叫油炸琉璃。” 赵泰挑了挑眉,夹起一块。 那其实就是裹了一层薄面糊的冰块,下了热油锅极快的滚了一遭,外头那层皮炸的金黄酥脆,里头却还是硬邦邦的冰坨子。 “油炸琉リ?” 赵泰嗤笑一声,把那玩意儿举在眼前晃了晃,“名字取得倒是应景,看着光鲜亮丽吃到嘴里除了冻牙就是一肚子凉水,这不就跟对面那许家丫头的请帖一样吗?” 坐在旁边的几个纨绔子弟立刻会意,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赵兄高见!那琉璃也就是个看着好看的废物点心,一百两?我看倒贴一百两都没人要去受那个罪!” 赵泰把那块油炸琉璃往地上一扔,听着那冰块碎裂的脆响,眼神阴狠:“等着瞧吧,那百花楼开张那日,便是她许清欢滚出江宁之时。” 然而跟外面这一片等着看好戏的喧嚣不同,此时的百花楼后院,气氛却奇怪的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账房内,算盘珠子的撞击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许有德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一样怎么坐都不安稳,他手里那个看的跟命一样的金算盘拨的火星子直冒,一双小眼睛瞪的溜圆嘴里念念有词。 “一赔五……一赔五啊……” 他停下手,眼珠子里泛着绿光,转头看向正在翻看装修图纸的许清欢:“闺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外头那帮傻帽都押咱们倒闭,那通宝赌坊的赔率都快涨到天上去了!” 许有德咽了口唾沫,搓着两只肥手凑过去。 “要不让李胜去下一注?咱们把家底都押上赌咱们自己赢!这一来一回那是五倍的利啊,比抢钱都快!” 他说着就要去掏怀里的银票,那架势恨不得现在就冲去赌坊把那个池子给包圆了。 “啪!” 许清欢连头都没抬,手里的卷轴都没放下,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了许有德的后脑勺上。 这一下打的不重,却把许有德打的一缩脖子满脸委屈:“闺女,你打我作甚?有钱不赚王八蛋啊!” “爹,您那是去赚钱吗?您那是去给人家送脸。” 许清欢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摊,“咱们是什么身份?是庄家,哪有庄家亲自下场跟一群赌鬼去抢那点钱的道理?”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那被黑布遮的严严实实的主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赔率越高越好,那是他们在给咱们造势,等到开业那天,我要让这通宝赌坊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都吐出来,不过不是靠赌是靠这个。” 她指了指隔壁那间门窗紧闭,却不断传出沉闷低吼声的屋子。 “走,去看看咱们的摇钱树长得怎么样了。” 两人穿过回廊,还没走到那间被临时改为特训室的偏厅门口,许有德下意识的掩住了鼻子。 “这味儿……咱们是开了个澡堂子吗?” 许有德嘀咕了一句。 李胜守在门口,见许清欢来了立马把腰板挺的笔直,伸手推开了那扇厚木门。 吼! 门一开,声浪如雷。 许有德只往里看了一眼,那双原本就小的眼睛瞪到了极限,只差下巴没砸到脚面上了。 只见那不算宽敞的屋子里,并没有什么莺莺燕燕也没有丝竹管弦,取而代之的,是两排站着的汉子。 整整二十个人,清一色的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很短的犊鼻裤,那些人身上的腱子肉一块块鼓胀着,上面涂满了不知是什么的油脂,在灯火的照耀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汗水顺着他们胸肌滑落滴在地板上,汇成了一滩滩水渍。 “一!二!下!起!” 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曾经的徐子矜。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当初那副书生样,虽然跟后面那群壮汉比起来,他的身板还显得有些单薄。 徐子矜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正带着身后那群人在做一种奇怪的蹲起动作,每一次下蹲那群壮汉都会发出一声低吼,震的屋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那场面,哪是青楼的排练,分明比军营里的死士训练还要惨烈。 “这……这这这……” 许有德颤抖着伸出手指,指着那群正在疯狂展示肌肉的男人,说话都结巴了,“闺女,这些个阳气过剩的玩意儿,你是从哪儿淘弄来的?” 许有德这辈子也算见多识广,可也没见过这阵仗,在他印象里男人要么是挺着肚子的富商,要么是面黄肌瘦的苦力,哪怕是镖局的镖师,也没这般壮实体魄的。 “这一个个的,比我家乡下那头用来耕地的黑牛还要壮实啊!” 许有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只觉得这屋里的阳气冲的他脑仁疼。 许清欢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看着徐子矜那摇摇欲坠却死撑着不肯倒下的身影,满意的点了点头。 “爹,您以为我这几日让李胜天天往码头和武馆跑,是去干嘛的?” 许清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视线扫过那群正做着波比跳的壮汉,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 “在这个江南,这群人就是我给那些深闺夫人、深闺少女们准备的一剂猛药,早在咱们刚踏进江宁城的第一天,我就让人在城外的流民堆里还有那些没落的武行里挑人了。” “这些人有的是力气缺的是饭碗,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口饱饭,再教了他们一点特别的展示技巧罢了。” “可是……” 许有德看着那群人随着徐子矜的口令,整齐划一的做出一个极具张力的展背动作,那隆起的背阔肌充满了力量,“这能有人看?那些夫人小姐,不得被吓死?” “吓死?” 许清欢轻笑一声,转身往外走,“这种野性,才是最吸引人的。” “徐子矜,再加一组!” 她声音穿透了满屋的喘息声,“晚上不想喝白粥,就给我把这口气顶住了!” 屋内,徐子矜听到这话身子一颤,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带着那群野兽再次动了起来。 第94章 遮羞布里藏着欲 江宁城的天色刚擦黑,那笼罩在秦淮河上的薄雾便顺着青石板路漫了上来,将那些粉墙黛瓦都晕染得有些暧昧不明。 但这几日,城中最热闹的话题,却不是哪家花魁又换了恩客,而是那座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百花楼。 原本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世家夫人们,这会儿心里头却像是有一百只猫爪子在挠。好奇心这东西,越是压着,反弹得越厉害。可那一百两的门槛虽不算天价,但那张脸面却是千金难买。堂堂世家主母,若是被人瞧见大摇大摆进了这种销金窟,往后在茶会上还怎么抬得起头? “死局,这绝对是死局。”赵家后宅里,赵夫人拿着把象牙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眉心却锁得死紧,“那许家丫头把调子起得这么高,若是没人去,这台戏我看她怎么唱下去。” 然而,还没等这话说完一盏茶的功夫,百花楼那边又贴出了一张新告示。 这告示一出,整个江宁的后宅圈子,炸了。 告示上没写别的,就画了一样东西——一张只有半截的、绘着繁复花纹的面具。底下配了一行簪花小楷:“凡入楼者,皆需佩戴此面具。车马直入回廊,落锁封车,贵客哪怕是天皇老子,摘了面具也不认人。” 紧接着,人们惊讶地发现,那百花楼的大门外,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长长的、全封闭的木制回廊。那回廊连着大门,一直延伸到街角,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油布,就连车轱辘碾进去,外头的人连个车轮印子都瞧不见。 这哪是回廊,这分明就是给那帮子还要点脸面的权贵们,量身定做的“遮羞布”。 …… 百花楼二楼。 许清欢站在窗棂后,透过黑布的缝隙,看着底下那座剛剛完工的回廊。 “闺女,这就行了?”许有德还是有些不放心,怀里那算盘擦了又擦,“哪怕遮住了脸,这心里头的坎儿,她们真能迈得过去?” “爹。”许清欢回过身,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张绘着金粉的狐狸面具,扣在脸上比划了一下,“这世上最吸引人的,从来都不是正大光明的买卖,而是那种‘偷着来’的刺激。” 她指尖在面具冰凉的边缘划过:“如果有真正遮掩身份的面具,平日里端庄的夫人就能变成放荡的妖精,满口仁义道德的老爷就能变成嗜血的野兽。因为没人知道他们是谁。这张面具,给的不是隐私,是释放心中那头魔鬼的钥匙。” 许有德听得似懂非懂,咂摸着嘴:“你是说……给这些贵人个台阶下?” “不仅是台阶,还是理由。”许清欢把面具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这消息放出去,您信不信,不出半个时辰,那些夫人们就会改口。她们不会说是来看热闹的,她们会说——‘我是去批判这种伤风败俗的行径的,既然没人认得出,那我便去瞧瞧这许家到底在搞什么鬼’。” 只要理由正当了,那双脚就会变得格外诚实。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几大世家的侧门都不约而同地开了缝。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管家婆子们,一个个鬼鬼祟祟地摸到了黑市,高价求购那种百花楼特制的入场面具。 …… 三日后,开业在即。 百花楼的大堂里,红烛高照,却没有点那种腻人的熏香,而是凛冽的雪松味。 大堂正中央那张最大的桌子,也就是俗称的“天字一号座”,至今还空着。这张桌子的位置极好,正对着那座被改造得如同祭坛般的高台,一抬头就能看见穹顶上绘着的飞天壁画。 “一百两起拍?”一个身穿玄色锦衣的年轻公子站在柜台前,手里摇着把没字的折扇,那张脸生得倒是俊俏,只是眉宇间透着股子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天真与傲气。 此人正是微服出宫的二皇子,化名黄公子。 他原本是想来这百花楼抓个现行,治这许家一个“欺诈百姓、哄抬物价”的罪名。可没想到这一进门,就被那满墙的规矩给气笑了。 “这位公子,一百两只是个底价。”李胜站在柜台后头,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拿着支狼毫笔在账册上勾画,“这天字一号座,那是留给真金白银捧场的主儿。您要是觉得贵,出门左拐有个凉茶铺,两文钱一大碗,管饱。” “你!”二皇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让去喝凉茶。 他身后的侍卫刚要拔刀,被他一把按住。 “好一个店大欺客。”二皇子不怒反笑,把折扇往腰间一插,伸手入怀。 他今儿个没带那种象征身份的玉佩金牌,就带了一样东西——钱。 “啪!” 一叠厚厚的银票,重重地拍在了柜台上,震得那算盘珠子都跳了起来。 那不是几百两,那厚度,少说也有上万两。 李胜手里那支笔猛地顿住,一滴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晕染了账本。他抬头,那双聚光的小眼睛第一次睁圆了。 “这是一万两。”二皇子下巴微抬,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够不够买你那个破座儿?” 大堂里立马安静下来了,几个正在擦桌子的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冤大头。 李胜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很快便收敛了神色。他没有立刻去拿银票,而是深深看了这位“黄公子”一眼。 这人身上有股味儿。不是铜臭味,也不是书卷气,而是一股子只有长期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贵气。而且这贵气里,还夹杂着点憨直。 “够是够了。”李胜把那叠银票拿起来,像模像样地验了验真伪,随后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锦盒,推到二皇子面前,“既然公子这么豪气,那咱们百花楼也不能小气。这是今晚特供的面具,公子请选一个。” 二皇子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各色面具,有狰狞的鬼面,有妩媚的狐狸,还有冷酷的狼头。 但这黄公子偏偏伸手,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个画风极其诡异的面具。 那是一张圆脸,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透着一种既滑稽又嘲讽的意味。 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就静静地看着你们装。 “就这个了。”二皇子把那个画着“滑稽笑脸”的面具往脸上一扣,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透过面具的眼孔,看着这金碧辉煌却透着股邪性的大堂,心里冷笑:黑店,这绝对是家连皮带骨头都要吞的黑店。一万两买个座?爷倒要看看,今晚你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若是没有真材实料,这笔银子,就当是爷送你们上断头台的买路钱。 “公子请。”李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堆着职业化的假笑,“这‘滑稽’面具,倒是跟公子的气质……很是般配。” 二皇子哼了一声,大袖一甩,顶着那个滑稽的笑脸,大马金刀地走向了那个最显眼的、如同箭靶子一样的天字一号座。 与此同时,百花楼外那条封闭的回廊里,传来了辘辘的车轮声。 第一辆并没有挂任何徽记、却通体用名贵紫檀木打造的马车,缓缓驶入了黑暗的甬道。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紧接着,一张绘着牡丹花蕊的面具探了出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就是百花楼的规矩?”一个低沉的女声从面具后传出,带着几分压抑的兴奋,“倒是有些意思。” 随着这第一辆车的进入,江宁城的夜,彻底被搅浑了。 而在这座楼的最顶层,许清欢正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刚刚送上来的座位图。 “天字一号座卖出去了?”她指尖点了点那个红圈,“一万两?” “是。”李胜在旁边躬身道,“来的是个生面孔,出手极阔绰,但看着不像是做生意的,倒像是来……找茬的。” “找茬好啊。”许清欢嘴角勾起笑意,视线落在那个被标注为“滑稽面具”的标记上,“这出戏,要是没了捧哏的,那得多寂寞。既然他花了这么多钱,那咱们就得让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巨大铜门。 “通知后台,准备上菜。” “让咱们的‘将军们’,去给这位大金主,好好松松骨。” 第95章 徐子矜:我真不是斯文败类 “咚——!” 这一声,狠狠撞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没有咿咿呀呀的丝竹之声,也没有任何预兆。 黑暗中,只有这一声鼓,纯粹、暴烈、蛮横不讲理。 二楼雅座里,赵泰刚举到嘴边的茶杯猛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搞什么名堂!” 赵泰低骂一声,正要发作。 “咚!咚!咚!” 紧接着,又是三声急促的重锤。 这一回,连脚下的地板都跟着颤了两颤。 那声音不是敲在鼓皮上,分明是直接敲在了人的天灵盖里,震得脑浆子都在发麻。 楼下的黑暗中,那些原本还在用帕子捂着嘴、端着贵妇架子的女人们,此刻不自觉的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急促。 就在所有人的心脏都被鼓声提到了嗓子眼的时候。 “铮——!” 一道铜鸣声划破黑暗。 穹顶之上,机关启动。 那些被打磨的巨大铜板,瞬间调整了角度。 早已准备好的十几束强光,经过无数次折射与聚焦,汇聚成一道足以灼瞎人眼的光柱,轰然砸向舞台中央! “啊——!” 有人本能的抬手遮眼。 等到视线稍微适应了亮光,整个百花楼,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连赵泰准备嘲讽的嘴,都僵在半空忘了合上。 舞台上,没有水袖舞,没有唱曲儿的伶人。 只有肉。 满眼的肉。 二十个身高八尺的昂藏大汉,呈雁翎阵排开。 他们上身赤裸,只穿着剪裁极短,刚好卡在胯骨上的特制皮裤。 一种从未在大乾朝出现过的古铜色油脂,涂满了他们的每一寸肌肤。 在强光下,隆起的胸肌、排列的腹肌,泛着一种让人目眩的油光。 汗水顺着肌肉沟壑滑落,那是野性的味道,是行走的荷尔蒙。 而在正中间的位置,站着一个异类。 他没有旁边人那种壮硕的块头,他的身形修长,线条紧致有力。 最要命的,是一块黑绸布,死死勒住了他的双眼,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黑布之下,是他因为极度羞耻而涨红的脸,薄唇被自己咬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徐子矜。 那个被剥去了所有斯文外衣,只剩下这具躯壳的徐子矜。 周围的壮汉是纯粹的力量,而他,则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的皮肤白皙,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尤其是他的锁骨,随着急促的呼吸,汗珠顺着脖颈滑过喉结,一路向下,汇入起伏的胸膛。 虽然没有大块头,但覆盖在骨架上的肌肉,线条流畅。那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尤其是腰,紧致、有力,两侧的人鱼线分明,一直没入皮带边缘。 既有读书人的脆弱感,又藏着一种禁欲的张力。 “这……这是什么伤风败俗的……” 二楼的王如海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底下刚要骂。 “哈——!” 舞台上,二十个男人齐声低吼。 那声音混着丹田之气,气势十足。 紧接着,让人血脉卮张的节奏响了起来。 这不是大乾的雅乐,这是许清欢凭着记忆复刻出来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精忠报国变奏版,但这版被她恶趣味的加重了鼓点,变成了纯粹的身体狂欢。 徐子矜动了。 他在心里把圣贤书念了一万遍,可身体却在本能的驱使下,做出了让他想一头撞死的起手式。 右臂猛的甩出,肌肉瞬间绷紧。 胳膊并不粗壮,却带着要把空气撕裂的狠劲。 紧接着,是一个没有缓冲的顶胯。 啪! 空气被这一下给抽爆了。 那不是舞蹈。 那是雄性最原始的求偶,最赤裸的展示。 二十个男人,整齐划一的重复着这个动作。 每一次腰腹的收缩与弹动,都伴随着汗水飞溅。 那是一种纯粹的力量美学,是对大乾朝那种文弱为美的审美的降维打击。 “他……他在干什么?” 二楼的天字一号座里,二皇子顶着滑稽面具,整个人都贴在了栏杆上。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的很大。 作为皇子,他见惯了宫廷舞姬的柔美,哪怕外邦的胡旋舞也看过不少。 可从来没见过一群大老爷们儿,能在台上扭的这么……这么…… 这么让人移不开眼! “这简直……简直是……” 二皇子想找个词来形容,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荒唐? 不,这太带劲了! 就在这时,舞台的角落里,李胜手里拿着一根教鞭,面无表情的挥了一下。 那是信号。 徐子矜浑身一激灵,那是这几天特训出来的条件反射。 哪怕蒙着眼,他也能感受到鞭子带来的寒意。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徐子矜咬碎了牙,双手抓住自己岌岌可危的马甲领口。 嘶啦——! 一声脆响,淹没在鼓点声中。 布料被暴力撕开,露出了他并不算发达,却格外精瘦的胸膛。 他的呼吸急促,胸廓剧烈起伏,束发的带子不知何时散开了,黑发凌乱的贴在脸上。 被迫营业的破碎感,想逃却逃不掉的禁欲感,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啊啊啊啊——!” 楼下,终于有人崩溃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 这一声点燃了全场。 整个百花楼一层的黑暗中,瞬间爆发出了一阵能掀翻屋顶的尖叫声。 那不是大家闺秀的惊呼。 那是被压抑了千年的,属于女人的欲望呐喊。 “他是谁?!那个蒙眼睛的是谁?!” “这腰……这腰简直是杀人的刀!” “老娘的命给你!都给你!” 什么矜持,什么端庄,什么女戒女德,在这一刻统统被这二十具肉体轰成了渣。 那些平日里连笑都要用帕子捂着嘴的夫人们,此刻一个个都疯狂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因为都戴着面具。 正因为看不清,所以才肆无忌惮。 “赏!给本夫人赏!” 一个尖利的声音穿透了喧嚣。 紧接着,一道翠绿的弧线飞上了舞台。 叮! 一只帝王绿翡翠镯子,在地上摔的粉碎。 可没人会在乎。 因为下一秒,更多东西飞了上来。 金瓜子、银票、甚至还有随身带着的香囊、玉佩。 各种值钱的东西纷纷砸向舞台。 徐子矜虽然看不见,但他能听到有东西噼里啪啦的砸在脚边,砸在身上。 那是钱的味道。 也是疯狂的味道。 “这……这也行?” 二楼的赵泰此时已经彻底傻了。 他看着楼下那群陷入癫狂的女人,又看看台上那群在他眼里野兽般的男人,只觉得三观尽碎。 “这帮女人疯了吗?这有什么好看的?那是粗鄙!是下流!” 赵泰感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他转过头,想要寻找同盟,却发现身后的谢安,正闭着眼睛,手里轻轻打着拍子。 “谢老,您……” 谢安微微睁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贤侄,你看那些女人。她们眼里的光,可比看你作诗的时候亮的多啊。” 赵泰脸色一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堂堂江宁才子,竟然输给了一群卖弄风骚的……鸭子? “我不信!这都是托!肯定是许家找来的托!” 赵泰气急败坏,猛地一拍栏杆。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第二记耳光。 舞台上,鼓点骤停。 徐子矜喘着粗气,在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中,他有些不知所措。 按照排练,这时候该退场了。 可还没等他转身。 “再来一个!” 不知道是哪个角落里传出来的喊声,带着哭腔,带着哀求。 不用多想,原来是应天府顶级老钱五十岁的薛府当家。 背靠皇帝的白手套。 “别走!再脱一件!” “谁让他走的!我出五百两!让他把裤子也撕了!” 轰——! 二楼的那群大老爷们儿脸都绿了。 尤其是赵泰,他听出来了,那个喊着要让徐子矜撕裤子的声音,怎么听怎么像他平日里吃斋念佛的亲娘! “这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赵泰捂着胸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而在那最高处的天字一号座。 二皇子却是一脚踩在椅子上,手里那叠还没花完的一万两银票,被他捏的皱皱巴巴。 他看着舞台中央那个蒙着眼的男人,眼神里竟然冒出了诡异的兴奋光芒。 “李胜!” 二皇子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李胜刚数完地上扔上来的钱,乐得见牙不见眼,听见这声吼,连忙小跑着上了楼。 “爷,您有什么吩咐?” 二皇子指着舞台中央那个正在被强行拉下去的徐子矜。 “那个蒙眼睛的,叫什么名字?” 李胜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那是咱们楼里的头牌,代号玉面郎君。” “玉面郎君?” 二皇子咂摸着这个名字,突然从手里那叠银票里抽出了一张面额最大的一千两,往李胜怀里一塞。 “这钱给你。” 李胜一愣:“爷这是要点曲子?” “点个屁的曲子!” 二皇-子一挥手,脸上的滑稽面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这一千两,是赏给他的。” “本公子实在佩服。能把软饭硬吃到这个份上,是个人才!” 李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谄媚。 “爷,慢走。小心台阶,别摔着。” …… 而台上,徐子矜依旧蒙着眼,站在那堆金银玉器中间。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脚边的银票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那种粘腻的、滚烫的感觉,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 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 他在心里疯狂的默念着圣人的教诲,试图用那些文字筑起最后一道防线,想要以此来抵挡这满堂的荒唐。 他是读书人啊。 他是要考取功名,要立于庙堂之上,要用笔墨安天下的读书人啊! 此时此刻,他本该感到羞愤欲死,本该立刻摘下眼罩,痛骂这群不知廉耻的妇人,然后拂袖而去,哪怕饿死街头也绝不回头。 可是…… “再来一个!那个蒙眼睛的,把手抬起来!” “啊啊啊!我看清他的锁骨了!要命了!” 耳边传来的,是那些女人近乎癫狂的尖叫,是金钱落地的脆响,是那种要把他整个人生吞活剥了的、赤裸裸的欲望。 那些声音,肆无忌惮的抚摸过他的每一寸肌肤,钻进他的骨缝里。 徐子矜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掌心的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一丝清醒。 可恶…… 这明明是把你当做玩物……徐子矜,你在干什么?你应该觉得恶心!你应该吐出来! 他在心里对着自己嘶吼。 可是,胸腔里的心脏,为什么跳的这么快? 快到简直是在欢呼? 这种万众瞩目,这种被人如痴如狂的渴求着的感觉,竟然比他当年考中秀才时,还要强烈百倍。 那种高高在上的圣贤书,教了他仁义礼智信,却从未教过他,原来被人用眼神侵犯,竟然会产生烧毁理智的热度。 甚至,当那一声声“脱掉”钻进耳朵里时,他那具被教条束缚了二十年的身体,竟然产生了一种可耻的、想要顺从的冲动。 那是圣人眼里的败坏,是君子口中的下流。 但他明知道这是堕落,却又忍不住沉溺其中,甚至感到一丝满足。 “呵……” 徐子矜的喉结上下滚动,嘴角在黑布下微微抽搐。 那种清高的尊严正在寸寸碎裂。 但他却惊恐的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享受尊严碎裂时的声音。 多么悦耳。 多么……刺激。 “我果然……” 徐子矜微微仰起头,迎着那刺目的灯光,任由汗水流进嘴里,尝到了咸湿的味道。 “是个无可救药的……斯文败类吗?” 他没有摘下眼罩,也没有逃走。 在满场的尖叫声中,他那只原本攥紧的手,鬼使神差般的松开了。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修长的手指,缓缓的,颤抖着,搭在了腰间的革带上。 那一刻,全场窒息。 (还有一章宝宝们) 第96章 我是你娘哉 (诶,这时候就有看官要问了。 你个作者怎么不把前文后续写出来了? 因为皇城司沈炼的大哥沈河发力了,小女子实在无能无力! 这天大的皇权啊!) 江宁城的这个清晨透着诡异,雾气还没散尽,街面上就出现了两极分化的奇景。 往日里昂首挺胸的世家老爷和富商们,今天都顶着大黑眼圈,一个个垂头丧气。 他们脸色惨白,走路脚下发飘,眼神呆滞,显然是遭受了重大打击。 反观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的夫人们,今儿个却是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隔着轿帘子都能听见里头哼着小调,那股子喜气洋洋的劲头,别提多高兴了。 “这世道,变了啊……” 好再来茶馆里,跑堂的伙计一边擦桌子,一边看着街上的光景直摇头。 大堂里早就人满为患,所有茶客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案后的说书先生,眼神里全是期待。 大家都等着听昨夜百花楼的战况,毕竟昨晚那边传来的尖叫声,真的快把半个江宁城的瓦片都震碎了。 啪的一声,惊堂木重重拍在桌案上。 昨天那个还拿着折扇嘲讽许家想钱想疯了的说书先生,今天却换了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他没敢摇扇子,而是双手捧着茶盏灌了一大口,这才压住了颤抖的嗓音。 “列位!列位客官!” 说书先生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敬畏。 “昨儿个小老儿那是眼拙了,那哪是百花楼开张啊,那分明是盘丝洞开了光!那徐秀才哪里是什么玉面郎君,那是专门来江宁城勾魂的黑白无常啊!” 底下有人忍不住起哄:“老张头,别卖关子了!昨晚到底咋样?听说那徐秀才当众宽衣解带了?” “宽衣解带?” 说书先生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沧桑。 “若是真脱了,那也就是个下九流的色相。可人家高就高在,他没脱!” “啊?没脱?” 底下一片哗然,有人甚至要把手里的瓜子皮扔上去。 “没脱那帮娘们儿叫唤个什么劲?” “这就叫手段!” 说书先生站起身,模仿昨夜徐子矜的动作,一手按在腰间,身子微微后仰,脸上露出一副欲拒还迎的表情。 “就在灯光一灭的刹那,徐郎君的手指轻轻搭在了腰带的扣子上,甚至都没解开,就是那么松了大概有一寸!”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就这一寸!列位可知这一寸值多少银子?” 全场鸦雀无声。 说书先生伸出五个指头,在空中狠狠晃了晃。 “五万两!就那一瞬间,这台子上砸下来的金银首饰、银票地契,加起来足足有五万两!那是咱们江宁男人们几辈子的血汗钱啊!” “嘶!” 茶馆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喝茶的男人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都忘了叫唤。 五万两?看个男人松裤腰带?这帮娘们儿是疯了吗?! “但这还不算完!” 说书先生看着众人惊恐的表情很满意,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坏笑。 “这疯狂之后,便是清算。今儿一大早,赵家那位出了名的老古板的门客,带着一帮子自诩圣人的老学究,气得胡子乱颤,堵在了百花楼的门口。” “说是要许县主给个说法,骂她这是诲淫诲盗,乱了纲常,把江宁的女眷都教坏了!” 底下有人拍手叫好:“骂得对!这种妖孽就该浸猪笼!” “嘿嘿,浸猪笼?” 说书先生朝旁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伙计显然是早就排练好的,立刻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双手叉腰捏着兰花指,尖着嗓子扮起了挑事的酸儒。 而说书先生则把折扇一摇,身子往后一仰,那一脸的无赖相,活脱脱就是许清欢附体。 两人就在大堂中央,当众演绎起今早发生在百花楼门口的骂战。 伙计往前蹦了一步,指着说书先生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妖女!以此等下作手段蛊惑人心,让良家妇女夜不归宿,抛洒钱财!老夫今天非得代表圣人,代表江宁的父老乡亲批判死你!” 说书先生却是一脸的无所谓。 他慢条斯理的伸出小指头掏了掏耳朵,然后对着手指吹了口气,斜眼看着那个酸儒冷笑了一声。 “呵呵,妖女?” 伙计更来劲了:“怎么?你还敢狡辩?你看看这满城的风气都被你败坏成什么样了!” 说书先生突然把脸一沉,痞气瞬间爆发出来,他上前一步直接顶到了伙计的鼻尖上。 “我是你娘!”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骂法? 伙计也是一脸懵逼,按照剧本,他此刻必须表现出极致的震惊。 “什么?!简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伙计跳着脚大喊:“你分明是个女子,又这么年轻,怎么会是我娘?!你这是疯了不成!” 说书先生下巴一抬,理直气壮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洪亮的能震塌房梁: “我说我是你娘,我就是你娘!” “你胡说八道!证据呢?凭证呢?” 伙计气得脸红脖子粗。 说书先生两手一摊,露出一个极为欠揍的笑容。 “这里是百花楼,我的地盘。” “进了这百花楼,大家戴着面具,谁也不认识谁。众生平等,性别由心,身份随性。” “在这儿,我说我是你娘,那就是你娘。” “你说我不是?” 说书先生步步紧逼,眼神里满是轻蔑。 “好啊,你拿出证据来!你怎么证明我不是你娘!?” “你有滴血验亲的单子吗?你能把你那早已入土的亲娘从坟里刨出来,当面对质吗?” 伙计语塞,憋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半天:“这……这……荒谬!谁主张谁举证,这道理……” “屁的道理!” 说书先生一挥袖子,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在这里,我说你是孙子你就是孙子。证明不了?证明不了那你还敢跟娘顶嘴?” “不肖子孙,滚!” “噗,哈哈哈!” 茶馆内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茶客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拍桌子,有的捂着肚子。 这种完全不讲道理,把谁主张谁举证反过来用的无赖逻辑,竟然把那一套礼教防线冲得稀碎。 “绝了!这许县主这张嘴,怕是能把死人给气活了!” “我是你娘?哈哈哈,以后我也这么骂那帮酸秀才!” 然而就在众人还在回味那个霸气的娘字时,那个扮演酸儒的伙计突然脸色一变。 他并没有退场,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一下从酸儒的角色,切换成了一个慌张的管家。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次不是演戏,而是对着台下一个正在大笑的胖富商,发出了凄厉的哭喊。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啊!” 那胖富商正笑得开心,嘴里的瓜子皮还没吐干净,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混账东西!没看老爷我正听书呢吗?何事惊慌?难道是家里着火了?还是夫人病了?” 伙计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双手举着那张纸。 “夫人没病!夫人精神着呢!昨晚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比新婚之夜还精神!” 胖富商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只是……” 伙计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只是昨夜那徐郎君谢幕的时候,夫人为了求他再回眸一笑,把咱们城南那间最大的绸缎庄的地契……” “连同您藏在床底下暗格里的三千两私房钱,全都扔上台打赏了!!” “现在许家的人正拿着地契去衙门过户呢!就在刚才,小的看见李管家带着人去摘咱们铺子的牌匾了!您快去看看吧!!” 这一嗓子出来,茶馆里瞬间一片死寂。 刚才雷鸣般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胖富商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张着大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我……我的铺子?” “我的私房钱?!”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 “坏了!我媳妇昨晚也没在家!!” “我那当票还在枕头底下压着呢!!” “我的房契啊!!!” 一时间,原本看热闹的男人们脸色瞬间惨白。 茶馆里乱成一团,桌子被掀翻了,凳子被踢倒了。 那些平日里体面的老爷们,此刻都疯狂的往门外冲。 “快!回家!快回家看看!” “败家娘们儿啊!那是老子的棺材本啊!” 百花楼在一夜之间,不再是个茶余饭后的笑话。 它成了一个吞噬江宁男人财富,却让女人们疯狂的地方。 那一百两的入场费算个屁啊! 跟这满天飞的地契和私房钱比起来,那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就在全城乱成一团,男人们哭天抢地的时候。 百花楼的后门,一辆青布马车静静的停在那里。 二皇子依旧顶着那张滑稽的笑脸面具,手里捏着一张昨夜没送出去的琉璃请帖。 他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头乱哄哄的街道,看着那些为了银子发疯的男人。 “我是你娘?” 二皇子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 “呵,这女人,还真是百无禁忌,连这种混账话都说得出口,还能把那帮老学究怼得哑口无言。”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转着手里的琉璃帖,对身边的侍卫吩咐道: “去,给本公子查查,这许清欢到底是从哪块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本公子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占了这种口头便宜,还没法反驳的。” “看来,我也得去认个亲了。” (开心!终于写完今天章节啦,依旧爆更如故。望宝宝们多多催更、多多评论和书评! 另外,很可能明天就上榜3了哦! 晚安啦~) 第97章 豪门夜雨锁深闺 江宁城的夜雨下的急,打在薛府的朱漆大门上,发出了急促的敲门声。 可这墙里墙外,却是两重天。 地龙烧的正旺,暖阁里很暖和,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香,把外面的风雨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薛红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 这位薛府当家年过五旬,但保养的极好,眼角的细纹更添了几分妩媚与犀利。 她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那是昨天晚上她在百花楼趁乱捡的,也不知道是哪家夫人的私房货。 “薛姐姐,你倒是评评理。” 坐在下首的一个妇人哭着,她是王家的远房堂嫂,平日里最端庄守礼,此刻却拿着帕子拼命的擦眼泪。 “我家的死鬼,今儿一大早就把公中的银库钥匙给收走了,还让那两个老虔婆守着垂花门,说是怕我出去丢人现眼。” 堂嫂一边抽噎,一边又不甘心的往嘴里塞了块桂花糕,那是薛府特供的,外头买不着。 “我不就是去看了看徐郎君吗?我又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怎么就成了不守妇道了?昨晚我连徐郎君的手都没摸着!” 周围围坐的几个世家旁支的太太小姐,听了这话也是一脸愤愤不平,跟着附和。 “就是!赵家那边更狠,听说连买胭脂水粉的钱都给断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这不是把咱们当犯人审吗?我在家相夫教子二十年,看个乐子怎么了?” 薛红听着这群人的抱怨,嘴角勾起一丝讥笑。 她随手抓起一把瓜子,也不吃,又哗啦啦的扔回盘子里。 “行了,别嚎了。” 薛红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帮男人给你们立规矩,那是怕你们太聪明,怕你们见识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就不甘心在后宅里当那个只会生孩子的摆设了。” 王家堂嫂愣住了,挂着泪珠子抬头:“姐,这话怎么说?” “规矩?那都是用来把活人逼死的。” 薛红坐直了身子,端起手边的葡萄酒晃了晃,殷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着。 “他们在秦淮河上一掷千金捧花魁,那是风流雅事,咱们花点自己的体己钱,去看个乐子,怎么就成了荡妇了?” 她突然笑出声来,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张狂。 “昨儿晚上,那声把裤子也撕了,就是我喊的。” “啊?” 满屋子的女人瞬间瞪大了眼,王家堂嫂更是吓的脸色煞白,下意识的想要去捂薛红的嘴。 “我的好姐姐哎!这可不敢乱说!这要是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怕什么?” 薛红一把推开她的手,嫌弃的擦了擦被碰过的地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薛红无儿无女,也没男人管着,我想喊就喊,想看就看。” 她目光扫过众人,眼神变的有些玩味,透着一股轻视。 “倒是你们……这就怕了?这就心虚了?” “昨晚那是谁喊着要给徐郎君生猴子的?今儿个被男人吼了两句,就不想见徐郎君了?” “想……自然是想的。” 一个年轻的小媳妇红着脸,手里绞着手帕,小声嘀咕。 “听说今儿个徐郎君换了身打扮,没再穿那身皮裤,而是穿了件洗的发白的儒衫。” “就在百花楼那个破落的后院里,对着墙壁念书,那背影……啧啧,听着都让人心疼。” 薛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心疼?” 她冷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 “这就对了。许家那丫头是个人精,她知道光卖肉长久不了,那是火的太快,也容易熄的快。” “现在这招,是在卖惨呢。这东西,才最要你们这群女人的命。” 薛红指了指窗外被雨打湿的海棠花,语气幽幽。 “看着吧,那些高门大院锁的住人,锁不住心。” “赵元良那老东西越是严防死守,你们心里那股火就烧的越旺。” “这叫什么?这就叫虐粉。” “虐?” 王家堂嫂一脸茫然,“咱们给他花钱,怎么还成被虐的了?” “因为见不着啊!因为心疼啊!” 薛红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戳她的脑门。 “越是拦着不让见,那徐郎君在你们心里就越可怜,活脱脱一个画本子里的落难公子。” “你们这会儿是不是觉得,要是再不去看他,他就要在那个后院里被冻死、饿死了?” 众女面面相觑,心事被戳破,一个个低下头,却又忍不住点头。 “可是……姐,你说的再对,我们也出不去啊。” 王家堂嫂叹了口气,“现在的百花楼,那就是个吞金窟,我们手里这点私房钱,也不够填的啊。” “这就想放弃了?” 薛红嗤笑一声,朝众人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 “都过来,告诉你们个绝密的消息。” 众女精神一振,连忙把脑袋凑了过去,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今儿个下午,特意让人抬着小轿,从后门去拜会了那位许县主。” “什么?!” 王家堂嫂眼睛都直了,“你见到那个女魔头了?” “不仅见到了,我还知道,她根本不在乎这几天的封锁。” 薛红剥了一颗葡萄送进嘴里,慢悠悠的说道,享受着众人的注视。 “她说,徐郎君那点事儿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还在后头。” “她正在筹备一个叫百花少女天团的新鲜玩意儿。” “女团?” 众人面面相觑,这词儿新鲜,从未听过。 “那是什么?难道也是让姑娘们脱衣服?” “庸俗!” 薛红白了那说话的人一眼,“那是让咱们翻身做主人的东西。” 她眼中放光,眼神里充满了向往。 “就是把楼里那些原本弹琴唱曲儿的姑娘们,云娘、阿修罗那些人,组成一个团。” “不再是以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坐着唱,或者是给男人陪酒。” “是要又唱又跳,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设。” 薛红伸出手指,一个个比划着。 “有那种冷冰冰不理人的高冷御姐,你越想靠近她,她越是不理你。” “有那种笑起来甜死人的娇俏萝莉,一口一个姐姐喊的你骨头酥。” “还有什么转运锦鲤,说是看了就能发财。” 众人听的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这些人设是啥,但听着就觉得带劲。 “但这都不是重点。” 薛红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重点是什么?好姐姐你快说啊!急死个人了!” 王家堂嫂抓着薛红的袖子,那叫一个急的不行。 薛红放下茶盏,一字一顿的吐出四个字。 “打赏点舞。” “点舞?” “没错。” 薛红语气充满诱惑。 “以前在青楼,咱们女人那是陪衬,男人是爷,咱们只能跟着男人去听曲儿。” “但在百花楼,许县主定了新规矩。” “只要打赏够了数,就可以指定某个姑娘,或者整个女团,专门为你一个人跳一支舞。” “专门为我?” 那个年轻小媳妇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敢置信,“我就一介女流……” “女流怎么了?银子分公母吗?” 薛红打断她,“只要银子到位,那群平日里高不可攀、比花魁还傲气的姑娘们,就得齐刷刷的对着你笑。” “甚至连跳什么曲子、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说什么好听的话,都可以由你这个金主说了算。” 薛红模仿着许清欢当时的描述,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心形,那是大乾朝从未有过的手势。 “她们会对着你比心,甜甜的喊你一声姐姐,或者是女王。” “女王……?” 这四个字一出,暖阁里的空气都静了。 在场的哪个不是在后宅里受够了窝囊气? 平日里丈夫纳妾,她们得大度,婆婆刁难,她们得忍气吞声。 “这……这也行?” 第98章 惊雷落京华,红楼梦中人 京城,正午。 一个穿暗红蟒袍的太监跪在地上, 双手举着一份加急密奏, 额头上全是冷汗。奏折的封皮上, 用朱砂圈出了几个数字。 天盛帝坐在龙椅上没接, 而是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那咯吱咯吱的声音, 在这个大殿里听的人心慌。 “念。” 天盛帝眼皮都没抬, 只吐出一个字。 “是……”李公公的声音发颤, “江宁密报, 百花楼开业第一晚, 光门票就入账一万两。加上打赏、酒水和贵宾席位拍卖, 一晚上……” “吞吞吐吐做什么?朕难道会被银子吓死?” “一夜进账五万三千两现银!另有地契三张, 古董字画若干, 折合纹银不下八万两!” 啪嗒。 天盛帝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整个大殿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一夜八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天盛帝站起身, 也没叫人伺候, 走到书架旁取下积了灰的算盘。 啪、啪、啪。 他枯瘦的手指拨动算盘珠子,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李伴伴, 你说北边那个穷县长丰县, 去年的赋税总额是多少来着?” 李公公把头埋的更低了, “回皇上, 长丰县去年遭了灾, 全县上下也就凑了六万两。” “呵。” 天盛帝轻笑一声, 随手把算盘推到御案上。 “好一个许清欢, 好一个百花楼。” “朕的一个县, 几万百姓干了一年, 竟抵不过她那个楼里一晚上的声色犬马。” “皇上息怒!”李公公吓的连连磕头, “那个许家女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种敛财手段简直是……” “简直是什么?简直是痛快!” 天盛帝猛的转身, 眼里哪有半点怒意, 反而闪着精光。 “殿外那帮御史, 还在跪着吗?” “回皇上,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带着十几位大人已经跪了一个时辰。递上来的折子堆成了山, 都在弹劾许清欢, 说她是妖女惑众, 伤风败俗动摇国本, 请旨立刻查封百花楼拿人进京。” 天盛帝随手抄起那摞折子, 看都没看就直接扔进了炭盆里。 瞬间, 那些写满仁义道德的折子就化为了灰烬。 “动摇国本?我看是动摇了他们的钱袋子吧!” 天盛帝背着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声音很冷。 “这八万两是从哪来的, 是从江南世家的后宅里掏出来的, 是从他们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人小姐手里抠出来的!” “这帮老东西平日里跟朕哭穷, 说江南赋税重年年要减免。结果自家婆娘看个戏, 一晚上就能扔出去几千两!” “这许清欢, 哪里是什么妖女?” 天盛帝停下脚步, 目光穿过殿门看向了江南。 “她就是朕的一把刀, 能捅进世家心窝子, 替朕放血!” 李公公听的心惊肉跳, 试探着问, “那……御史台那边?” 天盛帝坐回龙椅, 语气淡漠。 “传朕口谕。” “大乾律例三千条, 哪一条写了妇人不能花钱看戏, 又有哪一条写了男子不能登台献艺?” “既然不违法, 朝廷就师出无名。” “告诉沈炼让他给那帮御史找点事做, 查查这几位跪着的大人, 家里有没有人在江南置办产业。要是有就让他们闭嘴, 回去管好自家的账本!” “是!”李公公连忙应下。 …… 京城,三皇子府邸。 后花园的池塘边, 三皇子手里抓着一把鱼食撒着。 池子里的锦鲤争抢食物, 翻起水花。 “一夜八万两……” 喃喃自语,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身后的幕僚低声说, “殿下, 这许家女如今声势浩大, 连圣上都……要是让她这么折腾下去, 江南的局势怕是要脱离咱们的掌控了。” “是我走眼了。” 三皇子手一松, 把整罐鱼食都倒进了池子里。 瞬间, 鱼群疯狂涌上来, 水面变的暴戾不堪。 “本以为从桃源县到江南, 哪怕手里拿着祥瑞, 也不过是任人宰割。” “没想到啊……” 三皇子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眼神阴鸷。 “这哪里是羊, 这分明是来吞金的。” “能在世家的地盘上撕开一道口子, 还能让父皇甘愿给她当保护伞。” “去, 给咱们在江南的人传个信。” “别急着动手, 先让赵家和王家去当那个出头鸟。咱们……就在后面等着收尸。” “这江宁的水, 越浑越好。” …… 江宁,百花楼后院。 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 前楼还能听到伙计们修补地板、清扫瓜子皮的声音。 但后院的一间偏房里却很安静。 徐子矜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儒衫, 原本的皮裤、亮油早就洗干净了。 他正襟危坐, 面前的书案上放着一杯茶, 和一本线装书。 那是李胜刚刚送进来的。 “徐相公,大小姐说了。” 李胜虽然还是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但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 毕竟这位爷昨晚可是把全城的贵妇都给撩疯了。 “这本新话本, 三天之内您得背的滚瓜烂熟。不管是唱词、念白还是里面的情绪, 都得刻进骨子里。” 徐子矜看着封面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眉头紧锁。 他本能的抗拒。 昨晚那是被逼无奈, 为了复仇为了活命, 他才不得不去跳那种舞。 如今……又要让他演什么? 难不成是那种不堪入目的淫词艳曲? “我不看。”徐子矜冷着脸把头扭到一边, 读书人的臭脾气又上来了, “士可杀不可辱, 要是还要让我脱衣服, 我……” “大小姐说了,这次不脱衣服。” 李胜嘿嘿一笑, 露出两排牙。 “这次,要脱的是那帮贵妇人的心。” “您先看看再说, 大小姐说了, 您要是看了这本子还能说出不堪二字, 她以后绝不勉强您登台。” 徐子矜一愣。 他看着李胜笃定的眼神, 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了手。 手指触碰到纸张, 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 《梁山伯与祝英台》。 这名字……倒是有些意思。 徐子矜带着几分批判和挑剔, 翻开了第一页。 屋内很安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起初他的翻页速度很快, 脸上还带着读书人的清高和不屑。 “草桥结拜……俗套。” “同窗三载……这祝英台也是个不知廉耻的, 竟女扮男装混入书院。” 他一边看, 一边在心里冷哼。 可渐渐的, 他的手慢了下来。 当看到十八相送那一节时, 徐子矜的眼神变了。 那些唱词不再是直白的挑逗, 而是含蓄又深情。 每一句看似写景, 实则都在写情。 那是一种被礼教和世俗束缚, 却又拼命想要冲破牢笼的呐喊。 徐子矜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那个报国无门, 被世家权贵踩在脚下的自己。 又看到了昨晚台下那些疯狂尖叫的女人。 她们为什么尖叫, 因为她们被困在豪门这个笼子里太久了。她们渴望的不只是男人的肉体, 更是那份能冲破一切束缚的自由和真情! 翻到楼台会那一章。 “梁兄啊……你我今生无缘,死后也要化作那一对蝴蝶……” 啪嗒。 一滴泪砸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 徐子矜的手在颤抖。 他猛的合上书卷闭上眼, 胸口剧烈起伏。 这哪里是什么话本? 这分明是一把软刀子, 比昨晚的皮鞭还要狠毒! 昨晚的狂暴, 只是让那些女人一时冲动。 而这个梁祝, 是要把她们的心给活活剜出来再狠狠踩上一脚。恐怕让她们哭让她们痛, 让她们心甘情愿的为了这段爱情掏空家底, 甚至去对抗家里的男人!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 徐子矜喃喃自语。 满心的敬畏, 甚至是一丝恐惧。 “李管事。” 徐子矜背对着李胜, 声音沙哑却透着坚定。 “替我回禀大小姐。” 他缓缓抬起手, 对着虚空行了一个书生大礼, 腰弯成了九十度。 “原以为县主满身铜臭, 没想到这世间最懂情字、最懂如何用礼教杀人的竟是她。” “此书一出,江宁纸贵。” “我徐子矜……服了。” 顶楼,雅间。 听完李胜的汇报,许清欢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茶杯。 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当然会服。” 许清欢抿了一口茶,眼神望向窗外,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李胜挠了挠头:“大小姐,您怎么这么肯定?徐相公那倔驴脾气,我刚才还怕他把书撕了呢。” “因为没有比他更适合演梁山伯的人了。” 许清欢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在心里,她默默补了一句: 因为这徐子矜,可是《大乾风云录》原著里的正牌男主啊! 那个在原书中才高八斗、却一生坎坷,最终权倾天下却孤独终老的男主! (晚上再更新咯!爱你们) 第99章 哭崩 百花楼。 几十辆挂着帷幔的马车,早早的就堵在了百花楼的隐秘回廊里。 薛红今晚特意换了身绯色织金长裙,头上的赤金步摇随着步子晃的人心慌。 她身后跟着王家堂嫂那群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今晚老娘要豁出去玩的兴奋劲儿。 手里的银票比昨晚还要厚实。 “姐妹们,都准备好了吗?” 薛红一边往里走一边压低了声音,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躁动。 “昨儿个没摸着手,今儿个咱们把前排的座儿都包圆了!要是那徐郎君再敢脱,咱们就……” 她做了一个彪悍的抓取动作,惹得身后一阵哄笑。 然而,当挂着天字一号牌子的大门被推开时。 薛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整个百花楼的大厅,变了。 昨晚的红纱帐没了,那股子让人上头的瑞脑香也没了。 换成了一片肃穆的青灰色。 原本摆满酒菜的案几全被撤了,换成了简单的紫檀木矮桌。 桌上只孤零零的摆着一壶清茶,两碟子淡的没味的绿豆糕,连个荤腥都不见。 最要命的是,整个大厅里透露着书院藏书阁的味道,特别刻板无趣。 冷清,压抑。 “这……这是走错门了?” 王家堂嫂揉了揉眼睛,一脸懵逼的看着四周。 “昨儿个不是这模样啊?那帮光着膀子的猛男呢?那个要把人魂儿都震飞的大鼓呢?” 薛红的脸沉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刚燃起来的火苗瞬间就灭了。 “李管事呢?把人给我叫出来!” 薛红猛的一拍桌子,震的那壶清茶晃了晃。 李胜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今晚他也换了身行头,没穿劲装,反而套了件斯文长衫。 穿在他五大三粗的身上,看着特别别扭。 “哎哟,薛夫人,您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可别伤了肝气。” 李胜笑眯眯的拱了拱手,那副模样欠揍的很。 “少废话!” 薛红指着那壶清茶,柳眉倒竖。 “我们要看撕衣服!要看狂暴版!你给我们弄这一壶苦水是什么意思?” “我们可是交了钱的!每个人一百两门票!就给我们吃这个?” 身后的贵妇们也炸了锅,纷纷嚷嚷起来。 “就是!退钱!” “把徐郎君叫出来!我们要看他穿皮裤!” 李胜也不急,只是慢悠悠的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 “各位夫人,稍安勿躁。” 他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昨晚那是武戏,吃的是肉,喝的是酒,图的是个痛快。” “但咱们百花楼是什么地方?那是江宁最有格调的雅地。” “若天天都是那些白花花的肉,那是下九流的勾当,岂不是辱没了各位夫人的身份?” 李胜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躁动的女人,声音低沉了几分。 “今晚,咱们来点高级的。” “咱们不看皮肉,咱们……看心。” 薛红一愣,“看心?心有什么好看的?能摸吗?” 李胜神秘一笑,没再解释,只是拍了拍手。 “熄灯!” 哗啦一声。 原本就有些昏暗的大厅,彻底陷入了漆黑。 只有舞台正中央,亮起了惨白的光。 那光冷的有些刺骨,照的人心头发寒。 这诡异的氛围,让原本还在吵闹的贵妇们下意识的闭了嘴,一个个缩了缩脖子。 紧接着,一阵幽咽的笛声,从不知名的角落里飘了出来。 跟昨晚激昂的鼓点不同,这笛声婉转凄凉。 光柱下,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当看清那人的瞬间,薛红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给捏碎了。 “这……这是徐郎君?!” 只见舞台中央,徐子矜身上的皮裤不见了,也没有涂满精油的肌肉。 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青布儒衫,肩膀处甚至还打着两个补丁。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的束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显得有些落魄。 他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卷书,背脊挺的笔直,却透着说不出的萧索。 这哪里是昨晚那个猛兽? 这分明就是个在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穷酸书生啊! “搞什么啊!” 王家堂嫂不满的嘟囔了一句,“这穷酸样有什么好看的?我家那账房先生都比他穿的体面!” “就是!我要退票!这简直是诈骗!” 台下瞬间响起了嘘声。 有些性子急的,甚至已经站了起来,准备离场。 二楼的雅间里。 许清欢靠在软榻上,手里剥着一颗葡萄,听着楼下的骚乱,嘴角勾起冷笑。 “急什么。” “好戏,才刚刚开始。” 就在台下混乱时,台上的徐子矜动了。 他没理会那些嘘声,整个人已经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却亮的惊人。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渴望,是对命运不甘的呐喊。 “英台贤弟……” 一声轻唤,从他口中溢出。 瞬间压过了台下的嘈杂。 那声音里没有一点媚态,只有纯粹的少年意气。 紧接着,一个身着男装,却掩不住眉眼间娇俏的身影,从侧幕跑了出来。 是念云。 她今晚反串祝英台,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拿着折扇,虽是男装,却透着股女儿家的灵动。 “梁兄!” 念云这一声喊,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欢喜。 两人在台上相视一笑。 那一笑,让这阴冷的百花楼都明媚了几分。 台下的嘘声,莫名其妙的小了下去。 薛红原本都要站起来骂街了,可看到徐子矜那个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眼神……太干净了。 让她想起了多年前,还没嫁进薛家时,隔壁那个会红着脸给她递诗集的少年郎。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薛红重新坐了回去,眼神却有些发直。 台上的剧情推进的极快。 没有冗长的铺垫,直接就是书院同窗三载的情谊。 徐子矜的演技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不再是那个被迫营业的头牌,他是梁山伯,一个才高八斗却出身寒门的傻书生,只能在夹缝里求生。 他在台上研墨,他在灯下苦读。 他看着祝英台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喜欢,那种想触碰又收回手的克制。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在疯狂的拉扯着台下众人的神经。 “这傻子……” 王家堂嫂看着台上徐子矜为了给祝英台挡雨,把自己淋的透湿,却还在傻乎乎的笑,忍不住骂了一句。 可骂完之后,她觉得眼眶有点酸。 这哪里是在演戏? 这分明是在演她们每个人心底最深处,早就被现实埋葬了的那点念想啊! 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才子佳人的梦? 谁没盼着有个傻子,能不图家世不图嫁妆,就图你这个人,傻乎乎的对你好? 可惜,梦醒了。 她们嫁进了豪门,成了金丝雀,成了家族联姻的工具。 那个会淋雨给她们送伞的少年郎,早就死在了记忆里。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连呼吸声都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盯着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看着他欢喜,看着他忧愁。 不知不觉间,薛红手里的帕子已经被绞的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剧情急转直下。 十八相送,祝英台暗示许身,那个傻梁兄却还在称兄道弟。 “呆子!那是她是女的啊!” 底下有个贵妇急的直拍大腿,恨不能冲上去摇醒徐子矜。 可紧接着,祝家逼婚的消息传来了。 马文才,那个有权有势的太守之子,要强娶祝英台。 那一刻,徐子矜站在台上。 他手里的书卷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没了力气,颓然的瘫坐在破旧的椅子上。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呆呆的看着前方,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种无力感。 那种被权势死死压住,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的绝望感。 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女人的心。 她们太懂这种感觉了。 在这个世道,在那些豪门大院里,谁不是那个身不由己的梁山伯?谁不是那个被家族摆布的祝英台? “别……别这样……” 有人开始小声抽泣。 但真正的刀子,才刚刚举起。 大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种清冷的藏书阁味道,此刻闻起来又苦又涩。 徐子矜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 他要去祝家庄。 哪怕是死,他也要去见她最后一面。 舞台上的灯光更暗了,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这对苦命鸳鸯默哀。 当徐子矜拖着病体,一步一挨的走到高台下时。 念云饰演的祝英台,一身红妆,却满脸泪痕的站在上面。 两人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遥遥相望。 “梁兄……” “贤弟……” 这一声唤,凄厉无比。 徐子矜抬起手,想要去够上面的人,可是他的手在颤抖,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 他咳出一口血,染红了那发白的儒衫。 但他还在笑。 笑的比哭还难看。 “贤弟……你要好好的……嫁入马家……从此锦衣玉食……莫要……莫要再念着愚兄了……” “放屁!” 薛红猛的站了起来,眼泪哗啦一下就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指着台上,声音都在抖。 “凭什么?凭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凭什么要有门第之见?凭什么就要嫁给那个狗屁马文才!” 她骂的毫无形象,完全不顾身份。 但这一次,没有人笑话她。 因为周围全是吸鼻子的声音,甚至有人已经趴在桌子上哭的直抽抽。 台上的徐子矜慢慢倒了下去。 他在死前,还在死死攥着祝英台送他的蝴蝶玉佩。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灯光骤灭。 黑暗中,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梁兄!!!”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鼓点,那是迎亲的唢呐声,喜庆的刺耳,却又讽刺的让人想吐。 当灯光再次亮起时。 舞台中央出现了一座孤坟。 那是用最简陋的道具搭出来的,但在灯光下,却显得阴森可怖。 念云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那是她要嫁给马文才的喜服。 她没有去马家,而是冲到了这座孤坟前。 她跪在地上,哭的肝肠寸断。 “梁兄……你慢些走……英台……来陪你了……” 她咬破了手指,在墓碑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平静的舞台上,突然涌起了一股浓白的雾气。 那雾气来的极快极猛,眨眼间就漫过了舞台,向着台下的观众席涌来。 这不是普通的烟雾。 这是许清欢那个败家女,花了重金让人用神技手段弄出来的,其实就是干冰。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仙术!这就是显灵!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感动了上天?” 贵妇们惊恐的缩成一团,却又舍不得移开眼睛。 那白雾缭绕中,整座坟墓显得更加凄美、神秘。 轰隆——! 一声巨响,震的整个百花楼都在颤抖。 那是藏在暗处的口技大师,配合着铁皮雷鼓,制造出的惊雷声。 只见那座孤坟,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裂开了! 所有的哭声在这一刻都停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裂开的坟冢。 下一秒。 一道耀眼的金光从坟墓深处射出。 在那金光之中。 两只巨大无比的蝴蝶,缓缓飞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蝴蝶。 那是许清欢让墨家机关术的传人,用最轻薄的苏绣锦缎,配上精巧的竹篾骨架做成的。 每一只蝴蝶的翅膀都有半人高,上面镶嵌着细碎的磷粉和云母片。 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流光溢彩,简直就是神迹。 两只蝴蝶在空中盘旋,缠绕,飞舞。 它们身上连着看不见的丝线,其实就是吊威亚,在空中做出了相依相偎、比翼双飞的动作。 而在那白雾之中。 徐子矜和念云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们手牵着手,脸上带着解脱的笑意,跟着那两只蝴蝶,一步步走向了光明的彼岸。 第100章 洛阳纸贵未可知,江宁书价抵万金 寅时刚过,天边才泛白,朱雀大街的雾气还没散。 这条平日里没人影的黄金地段,此刻却诡异的被人塞满了。 位于街角的知世堂书斋,两扇楠木大门紧闭着,连个门缝都没露。 可门外的路上,早已排起了长队,愣是把早市摊贩的路给堵死了。 这队伍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打头阵的不是别人,正是各大府邸里身强力壮的家丁婆子。 他们一个个手里攥着布袋,眼神凶狠。 夹杂在中间的更让人大跌眼镜,有些头上戴着帷帽、裹着披风的,分明是平日里不出门的世家小姐。 甚至还有几个涂脂抹粉的,那是城南富商养在外宅的娇客。 要是往日,正妻和外室撞见,非得撕破脸皮不可。 可今天这群人虽然眼下乌青,显然是一夜没睡,却出奇的和谐。 他们只是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手里攥着银票,恨不得把纸张捏出水来。 “借过,借过嘞!” 一个挑炊饼担子的小贩,费劲的想从人群里挤过去。 他看着这群贵人在寒风中发抖,满脸困惑,忍不住停下脚步,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 “大姐,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书斋也不卖米啊,你们这是在抢什么,难道是朝廷发粮了?” 小贩随口问队尾的一个丫鬟。 那丫鬟原本正踮脚往前望,听了这话,猛的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不可思议。 “发粮?” 丫鬟一把推开凑近的炊饼担子,嫌弃的拍了拍衣袖上没有的灰尘,声音尖利:“你个卖炊饼的懂什么?那是精神食粮!庸俗!” 周围几个排队的女子同时也转过头来。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没开化的人。 “你连徐郎君都不知道?连梁祝都没听过?” “还发粮?哪怕是饿死,今天我也得把徐郎君的亲笔手抄本抢到手!” “乡巴佬,快走快走,别挡着我们沾仙气!” 七嘴八舌的嘲讽声涌了过来,小贩被骂的一愣一愣的,挑起担子落荒而逃,嘴里还嘟囔着:“疯了,全疯了……” 就在这时,书斋内传来一阵沉重的门轴转动声。 吱呀—— 这一声响,比冲锋号还管用。 原本还有些萎靡的人群瞬间就炸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的亮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比千军万马还骇人。 李胜穿着一件新的藏青色长衫,梳着个大背头,慢悠悠的从门里跨了出来。 他手里没拿算盘,也没拿账本,而是让两个伙计抬出了一块盖着红布的告示牌,往门口一立。 “各位,早啊。” 李胜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那副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少废话!开卖没有!”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家丁是个急脾气,吼的嗓子都哑了。 李胜也不恼,只是伸手一指那块告示牌,那表情的意思就是:识字吗? 伙计一把掀开红布。 只见上面用朱砂笔写着几行大字: 今日首发梁祝孤本精装版,限量五百册。 每人限购一册,概不赊欠。 凡购书者,需背诵昨夜徐郎君台词一句,背不出者,请回! “什么?还带考试的?”人群里有人炸了毛。 李胜慢条斯理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样书。 那书封不是寻常纸张,而是用了上等的苏绣锦缎装裱,上面绣着两只蝴蝶。 他小心的翻开内页,指着夹在书页中间的一片透明薄翼。 “瞧见没?这是昨晚化蝶现场,从那神迹里落下来的蝴蝶翅膀碎片。” “还有这字。”李胜指着扉页上那一行行墨迹,“这可是徐郎君昨夜含泪写下的手抄诗词,甚至这墨迹里,还晕染着他的泪痕。” “五百册,那是徐郎君熬红了眼才抄出来的。至于那蝴蝶翅膀,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神物。” “这哪里是书?这是徐郎君的心头血啊!” 李胜说完,把书往怀里一抱,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神色傲然。 “一口价,五两一册!” 嘶——! 街边几个看热闹的闲汉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五两?!抢钱啊!” “这破书镶金边了?能在城西买个带院子的小房了!” “疯了吧才会买,这许家真是穷疯了……” 就在闲汉们准备看这帮贵人怎么甩脸子走人,看这黑心书斋怎么收场的时候。 啪! 一声脆响。 排在队伍最前头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昨晚哭的最凶的王家堂嫂。 她今天特意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衫,一脸杀气的将一张百两银票重重拍在柜台上,震的木柜台都颤了三颤。 “五十两?看不起谁呢?” 王家堂嫂眼睛通红,显然是昨晚那一哭还没缓过劲来,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不用找了!给我来两本!” 李胜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说了,一人限购一本。” “你!”王家堂嫂气结,但看着李胜那张死人脸,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开始背书。 “梁兄啊……你我今生无缘,死后也要化作那一对蝴蝶……” 她背的声情并茂,甚至带上了昨晚的哭腔。 “过。”李胜手一挥,一本锦缎书册递了过去。 王家堂嫂如获至宝,双手颤抖的接过书,那是捧着祖宗牌位都没有的小心。 她根本不管那多出的五十两找零,把书往怀里一揣,转身就想走。 然而,后面的队伍早已失控。 “快点啊!磨蹭什么呢!” “我也要!我出六两!” “别挤!再挤老娘跟你拼了!” 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崩溃,人群疯狂的往柜台上涌。 那些身强力壮的家丁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护着自家小姐夫人就往里冲;平日里端庄的夫人们此刻也顾不得仪态,钗环散乱,拼命挥舞着手里的银票。 “给我一本!我背得出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那是诗经!滚一边去!我也要一本!”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甚至有两个家丁为了争抢一个身位,当街互殴起来,打的鼻青脸肿也不肯退让半步。 李胜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这群疯狂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早就预料到的冷笑。 大小姐说得对,这饥饿营销,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不到半个时辰。 “没了!都别挤了!今日售罄!” 掌柜的一声大吼,随后砰的一声,毫不留情的挂上了那块刺眼的售罄木牌。 这一声,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还有大半个队伍的人没买到,一个个呆立当场,都跟丢了魂一样。 “没了?怎么就没了?” “我排了两个时辰啊!我连早饭都没吃!” “开门!我不信!你们后库肯定还有!我要见李管事!我要见徐郎君!” 有人甚至试图翻墙进入后院,被早已埋伏好的护院轻易的扔了出来。 书斋门口,哭声一片,比昨晚的百花楼还要凄惨几分。 而在街角处。 一个还没走远的富商,挺着个大肚子,正满头大汗的拦住刚才那个青衣丫鬟。 “姑娘,姑娘留步!” 富商喘着粗气,指着丫鬟怀里紧紧抱着的那本书,眼里满是贪婪:“这书……你卖给我吧!我出一百两!双倍!” 丫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满身铜臭味的男人。 要是往日,这种老爷她是连头都不敢抬的。 可今天,她怀里抱着的是徐郎君的“心血”,是全城只有五百人拥有的“圣物”。 丫鬟挺直了腰杆,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其轻蔑的笑。 “一百两?” 她冷哼一声,那眼神就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俗人:“这上面可是有徐郎君的泪痕!你拿银子这种脏东西来衡量?庸俗!俗不可耐!” 说完,丫鬟一甩辫子,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那富商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被周围同样没买到书的人指指点点,嘲笑他不懂“风雅”。 人群逐渐散去,却也不甘心走远,三三两两的聚在街边,互相交流着昨晚的剧情和今日的遗憾。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被踩烂的一张宣传单页。 那是一张早就被人群践踏的满是脚印的废纸,上面只印着梁祝里的几句残词。 一个路过的落魄老秀才,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长衫,手里提着一壶劣酒,正摇摇晃晃的走着。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群为了个戏子疯狂的人,满脸的不屑和鄙夷。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一帮愚妇,竟为了个伶人不知廉耻……” 老秀才一边嘟囔,一边习惯性的想用脚踢开那张废纸。 可就在脚尖触碰到纸张的一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上面的两行字—— 彩虹万里百花开,花间蝴蝶成双对。 千年万代分不开,梁山伯与祝英台。 老秀才的动作停下。 他鬼使神差的弯下腰,也不嫌脏,用满是褶皱的手捡起那张纸,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视线往下移: 无言到面前,与君分杯水。清中有浓意,流出心底醉。不论冤或缘,莫说蝴蝶梦。 老秀才的手开始颤抖。 继续看。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原本的轻视和鄙夷,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极度的震惊,甚至是敬畏。 “这……这并非淫词艳曲……” 老秀才嘴唇哆嗦着,反复咀嚼着那几句词,表情复杂。 “这分明是……这分明是以血泪著文章啊!写的真好啊!” “这徐子矜……竟有如此才情?!还是那许县主?” 老秀才猛的抬起头,看向那座刚刚关门知世堂。 心想:这江宁城的读书人,怕是也要变天了。 老秀才捏紧了那张废纸,转身就往自家跑去,连那壶刚打的酒洒了一地都顾不上。 “得回去……得回去告诉那帮老东西……” “出大事了!” 第101章 绣榻珠泪湿红妆,满口荒唐书误人 江宁城东的谢府深宅,是一处幽静的跨院。院里的海棠花被昨夜的雨打得零落,只剩下几片残红贴在青石板上,透着股萧瑟。 屋内,地龙虽已熄了,但鎏金的博山炉里还燃着安神的沉水香。 只是这香气再怎么安神,也压不住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呜呜……太惨了……怎么能这么惨……” 谢云珠整个人趴在红木圆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今年刚及笄,平日里也是娇生惯养,此刻却发髻散乱,杏眼已经哭肿了。 她手里攥着一方湿透的帕子,已经被她揉搓得不成样子,上面全是泪痕和鼻涕,看着很可怜。 而在她面前的桌案上,没有摆着平日里的胭脂水粉,也没有珠钗首饰。 唯独放着一本宝蓝色织锦封皮的书册。 那书册看着很厚,封面上没什么花纹,只有几只金线绣的蝴蝶,在光线下栩栩如生。 “梁兄……你怎么就这么傻……” 谢云珠一边抽噎,一边伸出手指,小心的抚摸着那书脊。 就在这时,红木门被人猛的推开了。 吱呀一声。 这一声响动很大,带着推门人的怒气,吓得谢云珠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的想把那本书往怀里藏。 “大白天的,这般啼哭成何体统!” 一道严厉的男声随之响起。 进来的男子弱冠之年,身形挺拔,穿着国子监的青衿儒服,头戴方巾,腰间挂着一块墨玉。 他面容清俊,剑眉星目,只是此刻眉心紧紧锁着。 此人正是谢云珠的嫡亲兄长,国子监的高材生,谢云舟。 谢云舟手里还拿着两卷经义,本来是路过妹妹院子,却听见里面哭声震天,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欺负了主子。 “大……大哥……” 谢云珠吓得打了个嗝,慌乱的站起身想行礼,却因为跪坐太久腿脚发麻,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站好!” 谢云舟厉喝一声,目光锐利的扫过了屋内。 没有受责罚的丫鬟,也没有打碎的瓷器。 最后,他的视线钉在了谢云珠拼命遮掩的那本蓝皮书上。 “那是何物?” 谢云舟上前两步,气势逼人,让谢云珠不得不往后退缩。 “没……没什么,就是一本闲书……” 谢云珠眼神躲闪,把手背在身后,“大哥今日不用温书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闲书?” 谢云舟冷笑一声,带着读书人的清高与不屑。 “这江宁城里最近乌烟瘴气,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著书立说了。拿来!”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语气不容置疑。 谢云珠眼眶更红了,死死咬着下唇,就是不肯动。 “我让你拿来!” 谢云舟也是动了真怒,上前一步,动作强势的抓住谢云珠的手腕,将那本书夺了过来。 “不要!大哥你还给我!那是我排了一早晨队才……” 谢云珠急得大喊,想要去抢,却被谢云舟用另一只手轻易挡开。 “排了一早晨?” 谢云舟眉头皱得更深了,低头看向手里的罪证。 触手微凉,是上等的丝绸质地,这书封的用料竟然比他平日读的圣贤书还要考究几分。 再看那封皮上的字,梁山伯与祝英台。 那几个字并非寻常的馆阁体,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字体,笔锋苍劲有力,透着股狂放悲凉的意味。 “哼,果然是这种才子佳人的淫词艳曲。” 谢云舟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随手翻开扉页,一片很薄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轻飘飘的从书页中滑落下来。 那东西在空中打着旋儿,正好有一缕阳光穿过窗棂照在上面。 瞬间,那薄片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非常美。 谢云舟下意识的伸手接住。 入手的感觉很微妙,又脆又滑,脉络清晰可见,上面还沾着些亮晶晶的粉末。 这是一片蝴蝶的翅膀。 是经过特殊工艺处理过的,永不腐朽的真蝴蝶翅膀标本。 “这……” 谢云舟愣了一下,身为读书人,他自诩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哪家书局能有这么巧妙的手段,竟然将真蝴蝶的翅膀夹在书中。 鼻尖嗅到一股淡雅的香气。 不是廉价的脂粉味,而是一种混合了墨香与幽兰的冷香,闻着让人头脑清醒。 仅仅是这一瞬间的恍惚,便让谢云舟心中升起了一丝警惕。 好手段! 这做书的人,简直是在用打造艺术品的心思去包装这些糟粕!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谢云舟回过神来,心里的厌恶更深了。 他重重的合上书页,发出啪的一声,将那片蝴蝶翅膀随意的夹了回去。 “这就是让你哭得死去活来的东西?” 谢云舟扬了扬手里的书册,眼神冰冷的看着妹妹。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这种市井杜撰出来的荒唐故事,哭得连仪态都不要了?传出去,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它不是荒唐故事!” 也许是蝴蝶翅膀被夹住的动作刺痛了谢云珠,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她,此刻竟然梗着脖子吼了回去。 “徐郎君说了,这是血泪著文章!大哥你没看过,你凭什么说它是糟粕!” “徐郎君?” 谢云舟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名字,眼底的鄙夷更深了。 “就是那个在百花楼里搔首弄姿、此时全城闹得沸沸扬扬的落魄秀才?一个斯文败类写的东西,也能叫文章?”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都被这本毒书给污染了。 “从今日起,禁足半月!这本妖书,没收了!” 谢云舟将书往自己袖中一揣,转身就走,根本不给谢云珠任何辩驳的机会。 “若是再让我看见你沾染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我就让母亲停了你的月钱!” “大哥!你还给我!那是五两银子啊!” 谢云珠看着兄长绝情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梁兄……我的梁兄被大魔头抓走了……” 谢云舟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脸色铁青。 大魔头? 好啊,读了几本破书,连亲哥哥都敢编排了! 看来这许家的百花楼,真是个必须要铲除的毒瘤! 听雨轩。 这是谢府最清幽的书房,平日里只有谢云舟一人独处。 屋内陈设很简素,一案、一椅、一榻,四壁全是堆满的经史子集。 谢云舟沉着脸回到书房,随手将那本从妹妹那里没收来的梁祝扔在了书案的一角。 哐当一声。 书册落在硬木桌面上,声音沉闷。 他看都没再看一眼,径直走到香炉前,取出一支名贵的海南参,点燃插好。 青烟升起,带着让人心静的木质香气。 谢云舟铺开一张宣纸,亲自研墨。 墨是徽州的松烟,纸是宣城的澄心堂纸。 他提笔饱蘸浓墨,准备和往常一样,在这安静的午后写一篇策论,以备来年的春闱。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 笔尖落在纸上,行云流水。 可是,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锋突然顿住了。 谢云舟的目光,不受控制的飘向了书案的一角。 那里,静静的躺着那本蓝色的锦缎书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正好打在书封上那几只金线绣成的蝴蝶上。 那金线似乎在发光,一闪一闪的。 “五两银子……” 谢云舟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烦躁。 五两银子买一本书,这也实在是太过荒谬了。 要知道,正经的四书五经,也不过十两一套。 “我倒要看看,这价值五两银子的糟粕,究竟写了些什么蛊惑人心的鬼话。” 谢云舟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所谓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要想彻底批判这种歪风邪气,要想把妹妹从歧途上拉回来,自己总得先了解敌人的手段,才能骂到点子上。 对,就是这样。 我是为了批判它,才看的。 第102章 嘴嫌体正直 谢云舟放下了手里的湖笔,有些嫌弃的用两根手指,捏起了那本梁祝。 “哼,故弄玄虚。” 他冷哼一声,身体后仰靠在太师椅上,摆出审视犯人的姿态,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章:草桥结拜 入目是那很有冲击力的字体,但谢云舟只是扫了一眼,便撇了撇嘴。 “文笔平平,辞藻堆砌,毫无古意。” 这是他对开篇的评价。 故事的开头,无非就是祝英台女扮男装去求学,这种桥段在旧时的话本里都写烂了。 “俗套。” 谢云舟摇了摇头,手指快速翻动,一目十行。 他心里已经在构思待会儿怎么训斥妹妹了:“你看这情节,毫无逻辑,女子扮男装混入书院,岂能不被发现?简直是视圣贤书院如儿戏!” 然而。 当他的手指翻到第三章:同窗三载的时候,翻书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这书里的文字,似乎变了。 不再是那种直白的叙事,而是夹杂着大量的心理描写和细腻的生活琐事。 徐子矜那厮,竟然将书院里的生活写得如此真实? 那些晨读时的摇头晃脑,那些研墨时的相视一笑,那些在藏书阁里为了一个典故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 这不正是他在国子监里的日子吗? “咦?” 谢云舟坐直了身子,原本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 他看到梁山伯为了给祝英台占个座位,天不亮就起床去学堂洒扫,结果被夫子误会罚站,却还在傻乎乎的给祝英台递热包子。 “蠢材。” 谢云舟骂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的勾了一下。 这种蠢事,他当年的同窗似乎也干过。 不知不觉,那支沉水香已经烧过了一半。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偶尔的翻书声。 谢云舟的姿势已经从最开始的靠着椅背,变成了现在的趴在桌案上。 他的眼睛离书页越来越近,眉头也越锁越紧,但不再是厌恶,而是一种沉浸其中的焦灼。 第十章:十八相送 “这呆子!人家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看那前面一口井,井底两个影,这不是在暗示成双成对吗?” 谢云舟忍不住低声骂出了声。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还要批判这本书是淫词艳曲。 此刻的他,只恨不得钻进书里,揪着那个叫梁山伯的榆木脑袋晃一晃,把你读圣贤书的聪明劲儿拿出来啊! “哎……” 一声长叹。 谢云舟端起手边的茶盏,想要润润喉,茶杯递到嘴边才发现早已凉透了。 但他根本没在意,仰头一饮而尽,只觉得喉咙里发堵,苦涩难当。 因为,剧情急转直下。 马文才出现了。 那个仗势欺人、强取豪夺的马太守之子,硬生生拆散了这对有情人。 谢云舟握着书卷的手指猛的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宣纸书页被他捏出了褶皱。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满是怒火。 “这世间……权势二字,当真能压死人么?” 他想到了自己在国子监里,那些虽有才华却因为出身寒门而被权贵子弟排挤的同窗。 想到自己虽然出身世家,却也要在更高级别的权贵面前低头的无奈。 一种强烈的共鸣涌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这哪里是写儿女情长? 这分明是写尽了世态炎凉!写尽了寒门学子的血泪! “徐子矜……” 谢云舟喃喃自语,再也没了之前的轻视。 “你这厮,当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窗外的夕阳也被吞没,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书案上那点微弱的反光。 但谢云舟浑然不觉。 他凑在书前,眼睛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看书太久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终于。 翻到了最后一章。 《楼台会与哭坟》 文字在这里变得很简练,每一句都带着血泪。 “梁兄啊……你我生不能同衾,死当同穴……” 谢云舟看着那一行行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傻书生为了见爱人最后一面,拖着病体一步一咳血的画面。 画面重叠。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 若是换了自己,遇到了这般深情的女子,遇到了这般绝望的阻碍…… 啪嗒一声。 一声轻微的响动。 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一滴水珠,毫无预兆的从谢云舟的脸颊滑落,砸在了紫檀木的桌面上。 在那光洁的桌面上,溅起了一朵小小的水花。 谢云舟愣住了。 他有些茫然的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湿的。 他……哭了? 他堂堂七尺男儿,国子监的高材生,竟然为了这么一本市井话本,为了一个虚拟的穷书生,流泪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 谢云舟嘴里骂着,可眼泪却止不住的流。 那是一种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抑郁,是被礼教束缚了二十年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借着别人的故事,宣泄了出来。 太苦了。 这梁山伯太苦了。 这世道,太苦了。 就在谢云舟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甚至忍不住想要伏案痛哭的时候。 叩叩叩。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炸响在耳边。 “大少爷,晚膳备好了,夫人问您是去正厅用,还是给您送进来?” 是贴身书童阿福的声音。 谢云舟浑身一激灵,瞬间从那个悲惨的世界里抽离出来。 这一刻,他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他猛的直起腰,用袖子胡乱的在脸上一抹,擦去了泪痕。 然后,平日握笔稳重的手,此刻却带着几分慌乱,一把抓起那本梁祝。 视线快速扫过书案。 哪里能藏? 哪里都不安全! 最后,他一咬牙,直接将那本锦缎书册塞到最底下的一摞书中。 然后迅速抽出上面的一本春秋,摊开盖在上面,又抓起一本礼记压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日一样威严冷淡。 “不用了。” “我……今日学业繁重,无需进食。” “退下吧。” 门外的阿福愣了一下,自家少爷平日里最重养生,怎么今日连饭都不吃了? 但也不敢多问,只能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下。 听着脚步声远去。 谢云舟瘫软在椅子上。 他看着那一摞被他压得严严实实的圣贤书,目光发直。 过了好半晌。 他才缓缓伸出手,有些颤抖的,又将那本压在最底下的梁祝抽了出来。 他轻轻的抚摸着封面上那只蝴蝶。 眼神极其复杂。 第103章 四十年铁石心肠,今夜海棠泪 谢府,正厅。 十二盏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透那股子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压抑。 一张足以坐下二十人的紫檀木圆桌旁,只坐了两个人。 谢安坐在主位,脊背挺直如松,手里的一双象牙箸每一次落下,夹起那一粒晶莹的米饭,再送入口中,整个过程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精准,且无声。 这就是谢家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谢云舟坐在下首,平日里在国子监高谈阔论的才子,此刻却只敢盯着眼前的青瓷碗。 那一筷子胭脂鹅脯,他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最后只能讪讪地缩回手,扒了两口白饭。 太压抑了。 自从这《梁祝》一出,整个江宁城都疯了,唯独这谢府的正厅,安静出奇。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 谢安放下了筷子。 这一声,就像是给这顿令人窒息的晚膳画上了句号。 谢云舟浑身一紧,立刻跟着放下了碗筷,哪怕他才吃了个半饱。 两个身着素衣的侍女如鬼魅般飘了上来,无声无息地撤下了残羹冷炙,又奉上了漱口的清茶和热毛巾。 谢安接过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近日国子监的课业,如何了?” 声音苍老。 谢云舟连忙起身,垂手而立。 “回祖父,孙儿近日在研读《春秋》,对于‘克己复礼’四字,略有新的心得。” “克己复礼?” 谢安轻哼了一声,语气有些玩味,“如今这江宁城群魔乱舞,礼崩乐坏,你还能沉下心读圣贤书,倒也难得。” 这话里有刺。 谢云舟听得后背发凉,但他袖子里的手,死死攥住了那本冰凉的锦缎书册。 那是他下午从妹妹那里没收,自己又在书房里看了整整一下午,甚至落了泪的那本《梁祝》。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了一口气。 “祖父,孙儿以为,欲治世,先知民。” 谢安抿了一口茶,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这个自己最看重的长孙。 “哦?何意?” “如今江宁百姓,甚至高门大户,皆为一本市井话本所痴迷。孙儿以为,这其中定有缘由。若是一味地视若洪水猛兽,不如……探其究竟。” 谢云舟说着,手有些颤抖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那本宝蓝色的书册。 在这庄严肃穆、堆满了古籍善本的谢府正厅里,这本封面上绣着花哨蝴蝶的书,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孙儿今日所得,虽是那个……百花楼流出的东西,但……文辞颇有独到之处。” 谢云舟说完这句话,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流下来了。 他在赌。 赌自家祖父并不是那种真正的老古板。 赌那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首辅大人,能看透这书背后的东西。 谢安并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面上那两只金线绣成的蝴蝶上,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过了许久,久到谢云舟觉得手臂都要酸了。 谢安才缓缓伸出了那只布满老人斑,却依旧修长有力的手。 “拿来。” 谢云舟如蒙大赦,连忙双手呈上。 谢安接过书,指腹在那个锦缎封皮上摩挲了一下。 手感极好,不似寻常坊间的粗制滥造。 “五两银子一本?” 谢安突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谢云舟一惊,没想到身居高位的祖父竟然连这个价格都知道。 “是……是的。如今市面上已经炒到了百两一本,而且……一书难求。” “百两……” 谢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那个许家丫头,做生意倒是把好手。若是生在户部,这大乾的国库也不至于年年亏空了。” 他说着,翻开了第一页。 谢云舟紧张地盯着祖父的脸。 他生怕下一秒,这书就会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自己会被罚去跪祠堂。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发生。 谢安看书的速度很快。 那些对于谢云舟来说催人泪下的文字,在谢安眼里,似乎只是一些寻常的墨迹。 翻页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哗啦……哗啦……” 谢安的神色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看到“草桥结拜”时,他轻嗤了一声,似乎在嘲笑这种小儿科的把戏。 看到“同窗三载”时,他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看一份枯燥的公文。 谢云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看来,祖父果然是铁石心肠,这种儿女情长,怎么可能打动得了这位执掌谢家二十年的老人? 也是,自己真是昏了头了,竟然想让一头猛虎去嗅蔷薇。 就在谢云舟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请罪的时候。 谢安翻书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书册的后半部分。 也就是整个故事最虐心的地方——逼婚。 “祝父为了攀附权贵,强行将英台许配给太守之子马文才……” 谢安盯着那一行字。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大厅里的更漏,“滴答、滴答”地走着。 一秒,两秒,三秒。 谢安保持着那个翻页的姿势,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一动不动。 一尊风化了的石雕。 谢云舟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祖父?” 谢安没有理他。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了那句话上。 “生不同衾,死当同穴。” 谢安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沉重。 虽然极力压制,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大厅里,依然清晰可辨。 他伸出手,轻轻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触碰了一下书页中间夹着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片薄如蝉翼的蝴蝶标本。 是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翅膀。 这种蝴蝶,叫“蓝闪蝶”,大乾并没有,是许清欢通过海运从南洋弄来的稀罕物。 但在谢安的眼里,这不仅仅是一片翅膀。 这像极了四十年前,那个女子眉间那一抹总是化不开的愁绪。 “这书……” 谢安终于开了口。 “是谁写的?” 谢云舟连忙回道:“署名是徐子矜整理,但据可靠消息,这背后的捉刀人,是……许清欢。” “许、清、欢。” 谢安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 好手段啊。 真是好手段。 “祖父?” 谢云舟看着祖父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直打鼓。 他从未见过祖父露出这般神情。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那双平日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翻涌着惊涛骇浪。 谢安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酷无情的谢家家主。 他合上了那本书。 动作很轻,甚至有些温柔,将书放在了紫檀木桌案的正中央,旁边就是那份来自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密奏。 “写得好。” 谢安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谢云舟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祖父,您说……什么?” “我说,写得好。” 谢安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谢云舟,而是背过身,负手而立,看向门外那漆黑的夜色。 “这书里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写得……入木三分。” “这五两银子,花得值。” 谢云舟彻底懵了。 这评价,未免也太高了? “行了,夜深了。” 谢安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连脊背都似乎佝偻了几分。 “把这本书留下,你退下吧。” 谢云舟不敢多问,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也只能恭敬地行了个礼。 “是,孙儿告退。” 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跨过门槛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老人,此刻正孤独地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背影萧索得如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咔哒。” 房门被轻轻合上。 这最后一点声响消失的瞬间。 谢安的身子晃了晃。 他双手死死地撑住了那张紫檀木的桌子,十根手指用力地抠着桌面。 “呵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的、压抑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那是自嘲,更是悲鸣。 “《梁祝》” “这是要把老夫的心,生生地挖出来,再放在火上烤啊!” 他颤抖着手,再次抓起那本《梁祝》。 这一次,他没有再翻开。 而是将那本书,紧紧地,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就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那里,很疼。 疼得像是裂开了一样。 四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练成了一副铁石心肠,早就变成了那个为了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政治怪物。 可是今晚,这本薄薄的书,这几行看似荒唐的文字,却是一把最锋利的匕首,轻而易举地划开了他那一层层厚厚的伪装。 鲜血淋漓。 “沈氏……阿柔……” 谢安嘴唇哆嗦着,终于唤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 那个在谢家早就成了禁词,连族谱上都被抹去的名字。 他抓着那本书,跌跌撞撞地冲向了侧门。 “咣当!” 侧门被大力推开,狂风裹挟着暴雨瞬间灌了进来,打湿了他那一身价值连城的一品大员常服。 侍候在门廊下的老管家吓了一跳,连忙抱着伞冲过来。 “老爷!老爷您要去哪?外面下着大雨呢!快,快给老爷撑伞!” “滚!” 谢安一挥袖子,将老管家推了个趔趄。 “都给我滚!谁也不许跟过来!” 他咆哮着,声音嘶哑,如同受了伤的野兽。 那一群下人吓得面如土色,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再动弹半分。 谢安就这样,没有任何遮挡,一头扎进了那漫天的暴雨之中。 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脖颈,冻得人骨头生疼。 但他浑然不觉。 他踉踉跄跄地穿过回廊,踩过泥泞的花径,甚至跑掉了一只鞋子也不去管。 他一直跑到了跨院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棵海棠树。 一棵老得树皮都裂开了,却依然在这个雨夜里,倔强地开着几朵残花的海棠树。 那是四十年前,那个眉心有着朱砂痣的温婉女子,亲手种下的。 她说:“夫君,待这海棠花开满庭院的时候,咱们的孩子,也该会叫爹了。” 可是后来,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那个孩子没能叫出一声爹。 那个女子,也再也没能回来。 “噗通。” 谢安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在了泥泞里。 这一摔,摔碎了他身为首辅的尊严,摔碎了他身为谢家家主的骄傲。 他没有爬起来。 他就那样狼狈地坐在泥水里,背靠着那棵粗糙的树干,怀里还死死护着那本只要五两银子的《梁祝》,不让雨水打湿分毫。 “阿柔啊……” 谢安仰起头,任由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张大着嘴,想要嚎啕大哭。 可是嗓子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那两行浑浊的老泪,混着雨水,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 四十五年宦海沉浮,他杀过人,他害过命,他为了往上爬,把良心都喂了狗。 所有人都说谢安是当世奸雄,无情无义。 可谁知道。 这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人,在这暴雨如注的深夜里,蜷缩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颤抖着手,翻开那本书。 借着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 他再一次看向了那句被他摩挲了无数遍的话。 “不论冤或缘,莫说蝴蝶梦。” “蝴蝶梦……蝴蝶梦……” (今日更新完毕,求宝宝们的评论和催更! 晚安~除夕快乐哦!) 第104章 系统疯了,我也快疯了 留园清晨,本该是鸟语花香,惬意祥和。卧室内,许清欢正两眼发直地盯着虚空,整个人陷入呆滞中。 叮!叮!叮! 脑海中提示音几乎连成一片,吵得人头疼。许清欢原本还想翻个身继续睡,可那刺耳音效让她恨不得把枕头塞进耳朵里。 “停停停!统子你给我闭嘴!” “我不过是让他们看个书,怎么整得跟全城吃席一样?” 许清欢没好气地吐槽道,顺手拉开系统蓝色半透明面板。下一秒,她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眼珠子都快飞到屏幕上。 卧槽!一亿两千万?! 她看着数字,觉得那是自己在现代豪宅、游艇,还有身材好小奶狗。 “这帮江宁城的百姓,脾气够大的啊。” 许清欢美滋滋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价值连城的雨前龙井。在她认知里,系统给钱的逻辑很简单:只要让这个世界的人产生剧烈情绪波动,无论是恨还是痛,都能折现。 昨晚那出梁祝,又是把人骗进去杀,又是最后强行喂屎搞个化蝶。那可是要把人给气疯了的节奏。 “看来大家都被坑得很惨,这一亿两里,估计有一半是骂我许扒皮的,另一半是骂徐子矜那个负心汉的。” 许清欢理所当然地想着。毕竟,谁家好人看个戏要花一百两,买本书还得背台词啊?这就是典型的花钱买罪受。 这也就是大乾朝没有消费者协会,不然自己百花楼的门,早就要被烂菜叶子给埋了。 “李胜!” 许清欢心情大好,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喊了一嗓子。 门外一直候着的李胜立刻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把算盘,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种诡异红润。 “大小姐,您吩咐。” “楼下情况怎么样了?” 许清欢一边把玩着手里玉扳指,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不是国子监那帮读书人已经开始组织游行了?有没有人往门口泼黑狗血?” “还有,悔过书草稿我已经写好了,待会儿要是有人冲进来砸店,你就先把东西贴出去,咱们再炒作一波浪子回头。” 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先当恶人收割一波仇恨值,再当可怜人收割一波同情分,这就叫一鱼两吃。 然而,李胜表情却变得有些古怪。他挠了挠头,那动作显得有些憨傻。 “回大小姐,没人泼狗血,也没人砸店。” “哈?” 许清欢动作一顿,挑起眉毛看着他。 “那帮酸儒转性了?我把他们圣贤书糟蹋成那样,他们能忍?” “不仅能忍,还……还挺推崇的。” 李胜咽了口唾沫,似是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刚才小的去街上转了一圈,各大书院学子都在茶馆里辩论呢。” “辩论什么?辩论怎么骂我?” “不是……”李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宣纸,递了过去。 “这是小的从紫阳书院门口揭下来大字报,您看看。” 许清欢狐疑地接过纸,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论许县主以情入道,警醒世人书。 “啥玩意儿?” 许清欢眼皮一跳,继续往下看。 “夫梁祝之恋,虽为坊间戏言,实则暗含天地至理。许县主以女子之身,敢于冲破礼教樊笼,以血泪著文章,痛斥门第之见,实乃吾辈楷模……” 噗——! 刚喝进去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许清欢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张纸,手指都在哆嗦。 “这……这是在夸我?” “是啊。” 李胜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家大小姐。 “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您是在世易安居士。” “甚至还有几个老夫子,在书院里为了争论梁山伯到底该不该死,差点打起来,最后一致认为,是这个吃人世道逼死了他。” “而您,就是那个敢于揭露吃人真相的勇士。” 许清欢:“……” 她整个人都麻了。这剧情走向不对啊! 我是反派啊!我是来捞钱走人的恶毒女配啊! 怎么就成勇士了?怎么就成楷模了? 这届百姓理解能力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那……系统给我的这一亿两……” 许清欢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难道说,这系统不仅收割负面情绪,连这种感动得痛哭流涕、崇拜得五体投地的正面情绪也照单全收? “算了,管他呢。” 许清欢把那张大字报往桌上一扔,重新瘫回了椅子上。只要钱是真的就行。 至于名声?那种虚无缥缈东西,只会影响她数钱速度。 “行了,既然没人砸店,那就继续接着奏乐接着舞。” 许清欢摆了摆手,意兴阑珊。 “告诉徐子矜,让他别在那装深沉了。既然大家都喜欢他那个惨样,那就趁热打铁,推出梁祝周边。” “什么同心结、蝴蝶玉佩、泪痕手帕,统统给我安排上。” “记住,价格要在成本基础上,翻十倍卖!” 李胜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杆。 “得嘞!小的这就去办!大小姐英明!” 就在李胜转身准备出门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那不是普通吵闹,而是一种突然陷入死寂后的低语,那是开水沸腾后突然被盖上盖子的声音。 紧接着,一名机灵小伙计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 “大小姐!李管事!不好了……不,是大事!” 小伙计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吓坏了。 “慌什么!” 李胜一巴掌拍在小伙计后脑勺上。 “天塌下来有大小姐顶着,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小伙计吞了口唾沫,伸手指着楼下,声音都在发抖。 “谢……谢家来人了!” “谢家?” 许清欢眉头微蹙。 “哪个谢家?谢云舟那个书呆子?” “不……不是!” 小伙计拼命摇头。 “是……是谢爷身边那个大管家!坐着那辆平日里只有那位爷进宫才用青盖马车来的!” 这一下,连李胜脸色都变了。 谢安。那是真正站在大乾权力巅峰的人物,跺一跺脚整个江南都要抖三抖。 若是谢云舟这种小辈来闹事,他们还能挡一挡。可若是谢安亲自派人来…… 李胜下意识地看向许清欢,手已经摸向腰间杀威棒,眼神发狠。 “大小姐,是不是咱们这戏演得太过火,惹怒了那位老爷子?” “要不……小的带人从后门护送您先撤?” 许清欢却笑了。她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价值千金流云锦长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撤?” “为什么要撤?” “既然是财神爷上门,哪有把人往外推道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果然。 百花楼正门口,此时已经被清场了。原本拥挤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大道。 一辆没有任何繁复装饰,却通体由金丝楠木打造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辕处,雕刻着一枚古朴谢字图腾。 那种无形压迫感,隔着几层楼都能感觉得到。 “走。” 许清欢转身,大红色裙摆划出一道凌厉弧度。 “咱们去会会这位大管家。” …… 百花楼大门外。气氛凝重。 围观百姓、混在人群里各家探子,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谁都没想到,一部梁祝,竟然能把谢爷给惊动了。 “那是谢福吧?谢爷跟前的老人了。” “我的天,连他都出动了,这许家丫头是不是要倒大霉了?” “我看悬,搞不好是直接拿人下狱,毕竟这百花楼搞得太不像话了……” 窃窃私语声中,许清欢带着李胜,不紧不慢地跨出了门槛。她没行礼,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只是微微昂着下巴,那副嚣张跋扈姿态,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哟,这不是谢管家吗?” 许清欢摇着手里那把刚刚顺手拿团扇,语气轻佻。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怎么,谢爷也想来我这百花楼听听曲儿,看看徐郎君的公狗腰?”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音。 嘶——! 这女人疯了吧!那可是谢安!当朝首辅!她竟然敢用公狗腰这种词来调侃? 站在马车旁谢福,那张一直板着扑克脸上,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发作。 反而,他极其恭敬地转过身,从马车里捧出了一个紫檀木匣子。那匣子看着有些年头了,包浆温润,却透着一股书卷气。 谢福双手捧着匣子,走到许清欢面前,竟然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半礼。 “许县主言重了。” 谢福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家老爷昨夜读了县主编纂梁祝,一夜未眠。” “老爷说,县主虽然行事乖张,但这字里行间,却有着悲天悯人的大情怀。” “尤其是那句不论冤或缘,莫说蝴蝶梦,深得老爷之心。” 说着,谢福将手中匣子高高举起。 “故,老爷特命老奴送来文房四宝一套,以资鼓励。” “望县主日后,能再出佳作,为这江宁城的百姓,多写写心里话。” 静。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紫檀木匣子,都惊呆了。人群中,一个识货王家探子突然惊呼出声: “那是……那是澄泥砚!” “还有那支笔……笔杆泛着紫光,那是前朝贡品紫毫笔!” “天呐!这是谢爷平日里批阅文书专用的东西啊!这……这等于是在向全天下宣告,谢家要罩着许清欢了?!” 这一声惊呼,彻底引爆了人群。原本还等着看许家倒霉赵泰,躲在角落里,脸都绿了。 他手里还捏着准备弹劾许清欢折子草稿,此刻只觉得那草稿烫得手疼。 谢安送笔墨?这哪里是送礼,这是在警告啊! 谁要是再敢动百花楼,那就是在打谢安脸! 就在所有人都被巨大荣耀震慑得瑟瑟发抖时,许清欢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匣子。她伸出一根手指,百无聊赖地挑开匣子盖子。 看了一眼。 “哦,成色还行。” 她随口点评道,语气平淡,一点也不在意。 “李胜,收着吧。” 许清欢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 “既然是谢爷赏的,那就别浪费了。” “正好账房那边缺个压纸的,这砚台看着挺沉,拿去压账本吧。” “至于那笔……给徐子矜送去,让他下次抄书用,省得老是用那些劣质笔,写出来的字很难看。” 噗通。人群里有人腿软,直接跪下了。 拿首辅大人澄泥砚去压账本?拿御赐紫毫笔给一个戏子抄书?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大逆不道! 谢福捧着匣子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他想过许清欢会受宠若惊,也想过她会诚惶诚恐。唯独没想过,她会嫌弃。 但很快,谢福眼中一丝错愕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忌惮。视权贵如粪土。 连当朝首辅示好都这般随意。这女子背后,究竟站着谁? 难道……是宫里那位? 谢福深吸了一口气,将乱七八糟猜测压在心底,脸上重新恢复了恭敬。 “县主果然……性情中人。” 他将匣子递给一脸懵逼李胜,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张烫金请帖。这一回,他动作郑重了许多。 “除了赠礼,老爷还有一事,托老奴转达。” 第105章 既然要作诗,那就谈谈价钱 谢福双手递上请帖。 “三日后,是江宁城一年一度的锦绣宴。” “往年这宴席只邀请世家、官场同僚和文坛流派们,共赏江南织造盛景。” “但今年,老爷特意嘱咐,百花楼既已在江宁立足,理应有一席之地。” “请许县主务必赏光。” 听到锦绣宴三个字,周围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但这回不再是震惊,而是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江南人都知道,锦绣宴名义上是赏花品酒,其实是各大世家瓜分利益的地方。 往年不少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想挤进去,结果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哪里是请帖,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烫金的请帖被扔在紫檀木桌面上。 请帖做工考究,用的是洒金笺,闻起来有一股松烟墨味。 上面写着几行小楷,内容是小年夜在秦淮河畔玉楼春,邀请江南才俊以文会友。 落款是江南织造局和江宁谢氏。 许清欢靠在太师椅里,看着那张帖子,眼神有些冷。 四大世家在百花楼吃了亏,丢了面子,这是打算在他们擅长的领域找回场子。 比钱他们输了,比权有皇帝压着,那就比雅。 在江南这地方,最让人瞧不起的就是没文化,尤其是一个开青楼的县主。 许清欢撇了撇嘴,放下茶杯。 “一帮酸儒,摇头晃脑的背几句酸诗,互相吹捧,听着就让人反胃。” 要是放在以前,她早就让李胜把这帖子拿去引火了。 可前几日,京城来的密探借着送菜的名义,往留园后厨塞了一张纸条。 那是皇帝的口谕。 只有四个字:把水搅浑。 这位皇帝陛下嫌江宁不够乱,嫌世家的脸丢的不够干净。 他要许清欢去对付世家,还要把他们的那层遮羞布给扯下来。 “既然不能不去……”许清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系统,出来做生意了。” 喊了几声后,系统终于第一次回复了。 “宿主有何需求?” “我要作诗。”许清欢说的理直气壮,“那种能震住场子,让那帮老学究当场把胡子揪下来,让那些才子佳人羞愤欲死的千古绝句。” 她上辈子虽然背过几首诗,但那是应试教育的产物,早就还给语文老师了。 要在这种文会上装,必须得有拿得出手的诗。 “检测到宿主需求。” “正在开启付费文化搜索功能……” 以前这破系统只会发布任务,现在倒好,学会搞增值服务了。 一块蓝色面板在眼前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选项:唐诗三百首、宋词精选、元曲三百首……甚至还有历代状元卷。 许清欢伸手点开唐诗那一栏。 下一秒,她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一字一百两?!” 许清欢盯着那个标价,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怎么不去抢?” 系统毫无波澜:“宿主请注意,这是跨时空文化搬运,涉及版权维护和因果律屏蔽,百两一字,童叟无欺。” 许清欢气的乐了。 “童叟无欺?一首静夜思,二十个字,你就敢要我两千两?李白知道他的思乡之情这么值钱吗?” “宿主要是嫌贵,可以选打油诗专区,十两银子一首。比如一片两片三四片,飞入芦花都不见。” “滚。”许清欢翻了个白眼。 那种东西拿出去,那是去丢人现眼,不是去砸场子。 她重新审视着那个价格表。 以前觉得这系统黑心,现在看来,简直是要吸她的血。 不过…… 许清欢扭头看了一眼墙角。 那里堆着好几个大箱子,都是这几天从百花楼运回来的现银。 梁祝那个项目赚翻了,光是周边就卖断了货,现在的她,穷的只剩下钱了。 “行。” 许清欢咬了咬牙,在那一亿两的巨款面前,这几万两似乎也不是那么肉疼了。 “只要效果好,钱不是问题。” “本系统出品,必属精品。支持场景匹配、情绪定制、打脸专用检索。” 许清欢冷笑一声,关掉了面板。 既然要作诗,那就谈谈价钱。 她倒要看看,这江宁城的文坛,值不值她花出去的这几十万两银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胜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张宣纸,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 “大小姐。” “又怎么了?”许清欢没抬头,拿着银签子挑着果盘里的蜜饯。 “外面……赌坊开盘口了。”李胜走到桌前,把那张纸铺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赔率。 “赌您三天后在锦绣宴上,能不能作出一首押韵的诗。” 许清欢挑了一块杏脯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赔率多少?” “一赔一百。”李胜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愤愤不平,“买您作不出来的赔率是一赔一点一,这帮孙子是把您当笑话看呢!” 一赔一百。 许清欢动作顿了一下。 这赔率,就是在骂她是个满身铜臭的草包。 江宁城的百姓虽然被梁祝感动,但在他们潜意识里,梁祝那是话本,是通俗读物,跟真正的诗词歌赋是两码事。 写话本的,那是说书先生,是下九流。 能在锦绣宴上作诗的,那才是文曲星下凡。 许清欢?一个开青楼的,怎么可能懂那些阳春白雪? “挺好。”许清欢咽下嘴里的杏脯,拍了拍手上的糖霜。 “李胜。” “小的在。” “去,从库房里提十万两银子。”许清欢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分批次,找脸生的伙计,去各大赌坊给我下注。” 李胜一愣:“买什么?” 许清欢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秦淮河的方向。 “全买我赢。” …… 江宁城外的官道常年被运盐的重车碾压,路面硬实的有些发亮。 几辆乌木马车混在进城的商队里,车轮裹了胶皮,碾过石子路时没什么声响。 车身看起来很旧,但在角落里,刻着只有京城权贵才认得出的徽记。 京兆徐氏,陈郡崔氏。 随行的护卫穿着布衣,但腰背笔直,虎口有老茧。 他们的目光不看热闹,只盯着过往行人的脖颈和腰间。 这是一支京城来的军队。 第106章 俗不可耐 与此同时,在谢府的藏书楼里。 这里的窗户终年关着,透着一股陈年纸张和芸香草混合的味道,谢云婉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她是谢家这一代最骄傲的人,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十二岁时写的江左论连翰林院的掌院学士都拍案叫绝。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即使,只有必须。 楼内很暗,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 她的长兄谢云舟正伏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秃了毛的笔,在一张宣纸上反复描摹着什么。 谢云婉走近两步,看清了纸上的字,是蝴蝶。 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毫无谢家祖传的风骨,反而透着一股绝望的疯劲。 旁边还摊开着让整个江宁城都疯魔的《梁祝》。 谢云婉伸出手,指尖在蝶字上点了点,指甲上的丹蔻有些刺眼。 “大哥,这便是你在国子监修来的道?” 谢云舟的手抖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墨团。 他抬起头,眼下的乌青显得很颓丧,看到是自家小妹,他没了平日的威严,反而下意识想去遮挡那张纸。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云舟的声音很沙哑。 “刚到。” 谢云婉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的擦着指尖,好像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她把帕子随手扔在地上,盖住了那个墨团。 “一本市井杜撰的话本,五个铜板都嫌贵的破烂,竟然能让谢家的长孙魂都丢了?” “你不懂。” 谢云舟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的把梁祝合上,动作十分爱惜。 “这里面有大道,有我们这些在云端上的人,一辈子都看不见的血肉。” “云端?” 谢云婉轻笑了一声,走到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诗经,翻了两页又塞了回去。 “大哥,只有站不稳的人才会觉得云端冷,这世道本来就是分层的。泥里的猪狗就该在泥里打滚,我们只要看着他们别把泥点子溅上来就行。” “至于血肉。” 她转过身,冷冷的盯着谢云舟。 “那是软弱的人给自己找的借口,许清欢那个女人,不过是抓住了你们这点软弱,才敢在江宁城兴风作浪。” 谢云舟猛的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云婉!不可轻敌!”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妹妹那张傲气的脸。 “许清欢深不可测,她能把人心算计到这种地步,不是一般的商人。你这次回来,千万别去招惹她。” “深不可测?” 谢云婉的嘴角动了动,脸上却没有笑意。 “一个靠开青楼敛财,靠写艳情话本博眼球的女人,也配这两个字?” “大哥,你在书斋里待太久了,连什么是真正的手段都忘了。” “三日后的锦绣宴,我会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读书人,什么才是不可逾越的规矩。” 说完,她没再看谢云舟一眼,转身走出了藏书楼。 木门在她身后重新合上,隔绝了屋内的腐朽气味。 …… 江宁城的夜晚,总是比白天更热闹。 秦淮河畔的玉楼春,今夜灯火通明。 为了这场锦绣宴,赵家这次是下了血本。 他们不仅包下了全江宁最贵的酒楼,还请动了四大书院的首席学子前来坐镇。 消息一早就放出去了,这是要正本清源,用圣贤书来压一压百花楼的风头。 河面上泊满了画舫,丝竹声顺着水波荡漾开来,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酒的甜腻味道。 各式各样的马车堵在玉楼春的门口。 下来的都是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手里摇着折扇,哪怕在初冬的冷风里,也要维持那份风度。 小姐夫人们更是争奇斗艳,头上的珠翠压得脖子都直不起来,身上的织锦在灯光下闪的人眼晕。 在这片金迷纸醉中,一顶青布小轿停在了侧门。 轿帘掀开,一只手伸了出来,腕上没戴任何镯子,干干净净的。 谢云婉走了下来。 她今晚没有穿谢家为她准备的百鸟朝凤裙,而是穿了一件洗得很软的青布长衫。 那布料是最普通的棉麻,甚至不是丝绸。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了个髻,脸上未施粉黛,连唇脂都没点。 在这满堂的珠光宝气中,她这身打扮显得格格不入。 极其突兀,又极其刺眼。 但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那是……谢家大小姐?” 有人认出了她,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天呐,这气度,这才是真正的清流啊。” “跟她一比,咱们身上这些金啊玉的,简直俗得没法看。” 周围的议论声很快传开。 原本还在互相攀比首饰的贵女们,此刻都有些局促的捂住了手腕上的金镯子,觉得自己很俗气。 谢云婉面色平静,目不斜视的穿过人群,直接上了二楼的主位。 那里早就坐满了人。 除了几大世家的家主,就是那几位从书院请来的大才子。 坐在首位的是岳麓书院的彭泽,他素有江南第一笔之称,平日里眼高于顶。 此刻见到谢云婉,却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恭敬的行了个平辈礼。 “云婉师妹,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彭泽看着谢云婉这身素衣,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在这污浊尘世,师妹这身青衣,当真是洗涤人心。” 谢云婉微微点头算是回礼,然后自然的在主位坐下。 “彭师兄谬赞了,不过是嫌那些东西累赘,穿得自在些罢了。” 这话说的轻巧,却让在场所有盛装打扮的人脸上都挂不住。 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诗词歌赋上。 这是世家的保留节目,也是他们展示文化霸权的地方。 一个穿紫衣的赵家子弟站了起来,有些得意的展开折扇,吟诵了一首刚作的咏雪。 “琼楼玉宇锁寒烟,万点飞花落枕边。疑是嫦娥失粉黛,散落人间作丰年。” 诗一念完,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好诗,意境优美辞藻华丽。” “不愧是赵兄,这失粉黛三字,用得极妙啊。” 赵家子弟满脸红光,拱手向四周致意,眼神还特意往谢云婉那边瞟,等着她的夸奖。 谢云婉手里端着一杯清茶,吹了吹浮沫。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 “平仄尚可。” 谢云婉喝了一口茶,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却传遍了每个角落。 “只是这意境,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赵家子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还请大小姐赐教。” 谢云婉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雪乃天地之精,降于人间是为润泽万物。你却只看得到枕边那点飞花,只联想得到女人的粉黛。” 她抬起眼皮,目光直直的刺向那个赵家子弟。 “格局太小,若是只会在脂粉堆里打转,还是回去多读两年圣贤书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全场死寂。 那个赵家子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彭泽在一旁抚掌大笑。 “痛快!师妹点评一针见血!现在的读书人,就是少了这份风骨,整日里无病呻吟,确实该骂!” 有了这一出,接下来的气氛就变了。 这哪里是宴会,分明成了谢云婉一个人的批斗会。 凡是上去献诗的,没一个能完好无损的下来。 要么被批得体无完肤,要么被指出用典错误,甚至有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当场就被说哭了。 谢云婉就坐在那里,一身青衣,手里捏着那盏茶。 她不需要大声说话,甚至不需要站起来。 她只是用那双冷淡的眼睛扫视一圈,就能让这帮平日里自诩风流的才子低下头。 这就是谢家的底蕴。 这就是她谢云婉的统治力。 “今夜这锦绣宴,也无趣得很。” 谢云婉有些意兴阑珊的站起身,走到二楼的栏杆旁,居高临下的看着楼下的人群。 “说是汇聚了江南才俊,看来看去,也不过是一群庸人。” 彭泽跟在她身后,也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如今这世道,人心浮躁,都被那些旁门左道给带偏了。” 就在这时,玉楼春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那声音很大,盖过了河上的丝竹,也打破了楼内的沉闷。 紧接着,是一阵刺眼的金光。 那不是形容词,是真的金光。 只见许清欢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金线满绣的大红罗裙,裙摆上缀满了珍珠,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头上插着八支金步摇,脖子上挂着一块大红宝石璎珞。 整个人浑身都是金银珠宝。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钱。 在她身后,李胜指挥着伙计,抬着两个大箱子,砰的一声放在了大厅正中央。 “哟,这么热闹呢?” 许清欢摇着手里的镶金团扇,声音清脆,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嚣张。 “听说今晚这儿有什么才子大会,本县主也来凑凑热闹。这两个箱子里是十万两现银,今晚谁要是能作出让我满意的诗,这钱就是他的!” 全场哗然。 那些原本被谢云婉骂得灰头土脸的才子,眼睛瞬间直了。 十万两! 那可是他们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啊! 二楼栏杆处。 谢云婉看着底下那个金光闪闪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转过身,对身边的彭泽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青楼做派。” “俗不可耐。” 第107章 桃李夜宴惊座起,万两白银买春风 秦淮河的风很冷,吹在脸上有些细碎的疼。 玉楼春外围已经被穿着铁甲的京营兵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那些平日里在河上招摇过市的画舫今夜全都被赶到了下游,只剩下这座挂满了八角宫灯的高楼孤零零地立在水边。 许清欢扶着李胜的手下了马车。 脖子很沉。 为了今晚这身行头,她特意从库房里翻出了那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九支金钗把头皮扯得生疼。身上这件大红织金牡丹裙更是用了足足二十层丝线绣成,走一步都觉得腰上挂了两个秤砣。 俗。 太俗了。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门口没有那种狗眼看人低的戏码。 谢家的管事穿着体面的青绸长衫,见到许清欢那辆恨不得贴满金叶子的马车,脸上没有半点鄙夷,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侧身引路。 这就是世家。 他们看不起你,从来不会写在脸上,只会用那种让你挑不出错处的规矩,把你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许清欢提着裙摆跨进门槛。 大厅里的地龙烧得很旺,暖意裹着一股子清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里面很静。 没有推杯换盏的喧哗,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几声玉佩撞击的脆响。 座次很讲究。 按照九品中正的格局,正中央的高台是权力的核心。 二皇子坐在左侧首位,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脸上挂着那种皇室特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在他对面,是谢安、王如海这些家主。 再往下,是江宁城的官宦,然后是各大书院的才子。 而在高台的最中央,众星捧月般坐着一位年轻公子。 二十出头,一身月白锦袍,头上只束了一根木簪。长得极好,眉眼间透着书卷气,却又不像那些酸儒般迂腐,坐姿随意,却让人不敢直视。 许清欢多看了一眼。 还没等她细想,已经有人忍不住跟隔壁的人低声嘀咕起来:“那是谁家公子?怎么以前没见过?竟能坐在那个位置?” 隔壁的人压低声音:“听说是京城来的,姓徐。具体的就不清楚了,但你看谢爷对他的态度,肯定大有来头。” 徐? 许清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乾的权贵谱系。 哦?有意思。 管事领着她一直往里走。 穿过那些穿着素衣博带、自诩风流的才子中间,她这身大红大金简直就是个移动的靶子。周围投来的目光很复杂,有惊艳,有鄙夷,更多的是看猴戏的戏谑。 位置在高台的末席。 旁边就是老熟人,赵泰。 赵泰今天穿得很素,一身竹青色长衫,手里捏着把折扇,正跟旁边的人谈笑风生。一扭头,看见许清欢那一身晃眼的金光,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捏住自己座下的锦垫,往旁边挪了半尺。 然后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袖子上并没有的灰尘。 许清欢权当没看见。 她一屁股坐下,沉重的裙摆铺散开来,直接压住了赵泰半个衣角。 赵泰瞪圆了眼,刚要发作,上面传来了动静。 一声清脆的玉磬声响彻大厅。 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看向主位。 谢安穿着一身紫色的一品仙鹤补子常服,虽已年过花甲,但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他不需要说话,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就让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今日小年,老夫借这玉楼春的一方宝地,邀诸位一聚。” 谢安的声音不高,却浑厚有力。 “圣上开恩,欲在来年春闱增设‘博学宏词’一科,为朝廷选拔治世之才。今日这锦绣宴,便算是个预演。咱们不论官职,只谈风月文章。谁的文章做得好,这大乾文坛的头彩,便是谁的。” 话音刚落,底下那群才子的眼睛都绿了。 博学宏词科。那是不用经过层层科考,直接一步登天的捷径。这哪里是赏花喝酒,这是在分猪肉,还是最肥的那块肉。 许清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听,不论官职。这满屋子的人,坐的位置都分了三六九等,还谈什么公平。 谢安说完,侧身看向坐在他身侧的女子。 谢云婉。 她今天依旧是一身青衣,未施粉黛,手里端着一盏清茶。在这金迷纸醉的销金窟里,她就像是一朵开在悬崖上的雪莲,清高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是今晚的评判之一。 谢云婉放下茶盏,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视线经过岳麓书院那个方向时,微微顿了顿,对坐在首位的一个蓝衫青年点了点头。 那青年受宠若惊,连忙拱手回礼。 而当谢云婉的目光扫过许清欢时,就像是扫过一团空气,连停留都没有停留半秒。直接无视。这种无视比当面骂你还要伤人,因为它代表着你在对方眼里根本不算是个东西。 许清欢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伸手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 “既是文会,便要有规矩。” 谢云婉开口了,声音清冷。 “第一项,开笔礼。便以这‘春’字为题,每人作序一篇。限时一炷香。” 早已准备好的侍女们鱼贯而出,在每个人的案几上铺开宣纸,研好徽墨。 那个得到谢云婉点头的蓝衫青年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是岳麓书院的首席弟子,叫戴文博,在江南文坛颇有名气。 戴文博走到大厅中央,朝着四周拱了拱手,一脸的自信。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略一思索,便在纸上挥毫泼墨。 “夫春者,天地之元气也。万物以此始,群生以此生……” 洋洋洒洒几百字,一气呵成。 写完,戴文博搁笔,傲然而立。 旁边立刻有书童将文章诵读出来。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确实是一篇标准的应试骈文。 “好!” 赵泰第一个带头鼓掌叫好。 “戴兄大才!这句‘阳和启蛰,品物皆春’,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愧是岳麓首席,此文一出,我看其他人都不必写了。” 周围的世家子弟纷纷附和,吹捧声此起彼伏。仿佛这篇只能算是中规中矩的文章,已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传世佳作了。 谢云婉也微微颔首,点评道:“立意中正,文笔老辣。可列为甲等。” 戴文博满面红光,得意地坐回了位置。 “还有谁?” 谢云婉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意味深长地落在了高台末席。 “既然许县主也来了,又拿了十万两银子做彩头。不知县主对这‘春’字,有何高见?”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许清欢。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混进了孔雀群里的土鸡,等着看她出丑。 赵泰更是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作序? 让一个开青楼的商贾之女作序?这不是逼张飞绣花吗? 许清欢手里还捏着一颗瓜子。 她看着谢云婉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 “系统。” 许清欢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给我找一篇关于春天的序。要那种能把他们脸都打肿的,最好是那种让他们跪下来叫妈妈的。” “检索中……”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几个大字:《春夜宴桃李园序》。作者:李白。 许清欢心里一喜。李白大大出马,这帮凡人还不死? 然而下一秒,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兑换价格上。 三万两。 许清欢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瓜子差点掉在地上。 “三万两?!你这是抢钱还是杀猪?一共才百来个字,一个字几百两?” 系统毫无感情地回答:“物以稀为贵。李太白的真迹意境,跨时空搬运费,以及对本文坛造成的降维打击效果费,都在其中。童叟无欺。” 许清欢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三万两啊!那是多少顿火锅,多少个包包啊! “许县主?” 谢云婉见许清欢半天没动静,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若是作不出来,也不必勉强。毕竟术业有专攻,县主只要把那十万两银子留下,今日这锦绣宴,也算你参与过了。” 底下一片哄笑声。 “就是啊,许县主,别撑着了。还是回去数钱吧。” “这文坛的事,本来就不是你能掺和的。” 赵泰笑得最大声:“许清欢,你要是求求本公子,本公子或许可以帮你代笔一首打油诗,哈哈哈哈!” 许清欢深吸了一口气。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这口气要是咽下去,她今晚会被这帮人恶心死。 “兑换。”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说道。 “叮!扣除宿主三万两白银。发货成功。” 许清欢把手里的瓜子皮往盘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她这一站,满头的金步摇乱晃,俗气得要命。 “作序?” 许清欢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些才子,眼神里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肉疼。 “本来是不想写的。毕竟我这种满身铜臭的人,写出来的东西怕污了各位雅士的耳朵。”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谢云婉,最后落在谢安身上。 “不过既然谢大小姐点名了,那我就随便念几句吧。没带纸笔,我就不写了,大家凑合听。” 赵泰嗤笑一声:“随便念几句?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许清欢没理他。 她抬起头,看向大厅外漆黑的夜空。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兑换来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黄金铸成的。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第一句出口。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大厅,突然静了一下。 谢安捏着酒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许清欢的声音不大,没有那种抑扬顿挫的朗诵腔,甚至带着点懒散。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这句话一出,谢云婉脸上的冷笑僵住了。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那茶盖碰在杯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在这死寂的大厅里,这一声脆响显得格外刺耳。 “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 许清欢一边念,一边在心里滴血。这一句好几千两啊! “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 “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当最后一句念完。 整个玉楼春大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刚刚还一脸得意的戴文博,此时脸色煞白,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墨汁溅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他写的那几百字骈文,在这篇短短百字的短序面前,太过于无力。 什么是格局? 什么是意境? 天地是万物的旅舍,光阴是百代的过客。 这种气吞山河的胸襟,这种看透生死的豁达,哪里是一个商贾之女能写出来的? 许清欢念完,感觉心里那股肉疼稍微缓解了一点。看着这帮人目瞪口呆的样子,这三万两花得……好像也还行? 她转过身,看着已经完全呆滞的谢云婉。 “谢大小姐,这随便念的几句,还能入耳吗?” 谢云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高台之上。 一直没说话的谢安,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看着那个一身俗气红衣的女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不作诗,则已。” 谢安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一作,便是千古。” 第108章 借问梅花何处落,五万白银买江雪 玉楼春里的地龙烧的更旺了,热气熏的人脸皮发紧。 几个小厮手脚麻利的撤掉了中间的桌案,撬开了地板的暗格,只听哗啦一声秦淮河水被引了进来,顺着青石水渠慢慢流淌。 这就是江南文人最爱的曲水流觞。 水渠两边摆满了软垫,大家挨个坐下。 一个莲花状的木托盘被放进水里,上面放着一个酒杯,随着水波打着旋往下漂。 谢安坐在高台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的说。 “既是流觞,便不论尊卑,杯停何处就是何人,成诗者饮酒,不成者自罚三杯。” 话音刚落,水渠边的几个谢家门生就交换了个眼神。那木盘好像随波逐流,其实水渠下的机关早就被工匠摸透了,哪儿水流急哪儿有暗漩,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第一轮,木盘晃晃悠悠,非常巧合的停在了岳麓书院戴文博的面前。 戴文博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也不推辞,端起酒杯喝了,然后大声说。 “既是谢爷做东,学生便以水为题。” 他想了想,张口就来。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借问春风何处在,玉楼深处锁楼台。” “好!” 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戴兄这诗,化用典故又非常应景,尤其是这最后一句,既点了玉楼春的题,又暗捧了在座的各位,妙极!” “不愧是岳麓首席,这机智,我们比不上。” 许清欢坐在最后,拿着团扇,有点无聊的扇着风。这诗也就是打油诗的水平,虽然平仄对,但俗的很。可这帮人吹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李白杜甫来了,这就是所谓的世家文坛,花花轿子人抬人。 接着,木盘又转了几圈。 停下的地方,全都是几大世家安排好的人。 王家一个少爷,作了首咏梅诗,虽然辞藻堆砌,但也算工整。 谢家的一个门客,作了首咏柳诗,中规中矩。 每出一首诗,就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大厅里气氛热烈,好像江宁城真成了文曲星下凡的地方。 谢安靠在太师椅上,脸上带着一丝笑,好像对这种场面很满意。 但,意外总是来的很快。 可能是水底的机关坏了,也可能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什么,那木盘经过赵家席位时,突然被一个暗漩卷住转了两圈,不偏不倚的停在一个胖子面前。 那是赵泰的堂弟,赵元宝。 这人是江宁城有名的草包,平时除了斗鸡走狗,大字不识一个,今天就是跟着他哥来蹭吃蹭喝看许清欢笑话的,压根没准备诗词。 这一下,全场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赵元宝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 赵元宝手里的鸡腿还在滴油,看着眼前的酒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求助的看向旁边的赵泰,可赵泰正忙着跟隔壁的小姐眉目传情,压根没看见。 “这位公子,请吧。” 谢云婉在上面轻轻开口,声音很冷。 赵元宝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他憋红了脸,想了半天,最后看着面前的水渠,灵光一闪。 “这个……大河向东流啊,水里的鱼儿肥又游啊……” 噗! 许清欢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全喷在前面那人的后脑勺上。 大厅里一片寂静。 接着,不知道谁没忍住,笑了一声,这笑声瞬间引爆了全场。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儿歌吗?” “鱼儿肥又游?赵兄,令弟真是……童心未泯啊!” 哄笑声大的很。 赵泰的脸瞬间气的通红,恨不得一脚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踹进秦淮河里。 赵元宝站在那,手足无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抓起酒杯,咕咚咕咚连灌了三杯,灰溜溜的坐下了。 这么一闹,那股假装的文雅气算是彻底散了。 接下来的几轮,木盘好像中了邪,专门往那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面前停。 钱家的公子作了首咏花诗,结果韵脚全错了。 孙家的少爷憋了半天,念了首前朝的旧诗,还背错了两个字。 谢安本来舒展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他手里的茶杯重重的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 大厅里的哄笑声停了。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本来想展示世家底蕴的锦绣宴,现在快变成一场闹剧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 谢云婉。 她没看那些出丑的草包,而是直接走到了水渠边。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截住了还在打转的木盘。 “既是流觞,何必拘泥于死物。” 谢云婉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她环视四周,目光很冷,看到的地方,那些还在嬉皮笑脸的公子哥都低下了头。 “今夜天冷,外面好像下雪了。” 谢云婉端起那杯酒,却不喝,只是捏在指尖。 “婉莹不才,愿以雪为题,向各位讨教。” 说完,她想都没想,就在水渠边,慢慢走着。 一步。 “琼碎冰裂满玉楼。” 两步。 “寒风卷絮乱如愁。” 三步、四步…… 直到第七步落下,她停在许清欢的座位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穿着俗气的女人,说出最后两句。 “莫道人间无净土,且看梅花压枝头。” 七步成诗! 而且是对仗工整,意境清丽脱俗的七言绝句! 沉默了一会,大厅里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的掌声。 岳麓首席戴文博更是激动的站了起来,大声赞叹:“好!好一个莫道人间无净土!谢大小姐真是当世咏絮之才!这首咏雪诗,足以压倒今晚所有的脂粉俗气!” “江南第一才女,名不虚传!” 赞美声不断涌来。 谢云婉却只是淡淡一笑,把杯里的酒洒在地上,这是一种祭奠,也是一种无声的傲慢。 她转过身,目光紧紧的盯着许清欢。 “许县主。” 这一声,让全场的目光瞬间转移了。 那种眼神,许清欢太熟悉了,是猎人看着猎物,是猫看着老鼠。 “刚才县主那篇序,确实惊艳。” 谢云婉特意加重了买这个字,眼里的讥讽毫不掩饰,“只是不知道,现在这命题作诗,县主那儿……还有存货吗?” 赵泰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刚才丢的面子,现在正好找回来。 他摇着折扇,阴阳怪气的插嘴:“谢大小姐这就强人所难了。许县主是做生意的,囤积居奇是本行,只是这诗词又不是大白菜,哪能随时随地都买得到现成的?” “就是,要是作不出来,还是别勉强了。” “刚才那篇序估计是哪个落魄大儒的遗作被她捡漏了,这咏雪诗可是现场出的题,看她怎么装!” 周围的悄悄话声音越来越大,很烦人。 许清欢坐在那里,手里的团扇不摇了。 她微微皱着眉,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这在别人看来,是才思枯竭的窘迫,是被戳穿真面目后的慌张。 赵泰笑的更开心了:“哟,许县主这是怎么了?肚子疼?要是实在作不出来,不如求求谢大小姐,让她指点你一下?” 谢云婉看着许清欢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心里的恶气终于顺了。 她理了理袖口,语气好像很大度,其实步步紧逼:“要是县主实在为难,不如自罚三杯,离开就是了。这十万两银子,谢家也不缺,县主还是留着修缮百花楼吧。” 离席。 这就是要赶人了。 要是现在灰溜溜的走了,那之前花钱买来的名声,瞬间就会崩塌,她许清欢就会彻底变成一个笑话。 可是。 许清欢这时候心里的痛苦,根本不是因为作不出诗,而是因为。 “系统!五万两?!” 许清欢在脑海里疯狂咆哮,“刚才李白才三万两!这柳宗元凭什么要五万两?!你这是坐地起价!你这是黑店!”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毫无波动:“宿主请注意,这首诗是千古孤独的绝唱,它包含的高冷属性,能对现场这些无病呻吟的庸才造成百分之两百的精神暴击,而且支持孤舟蓑笠翁的全息场景渲染,物超所值。” “我不要场景渲染!我就要便宜点!” “不还价,倒计时十秒,要是不兑换,建议宿主马上离开,免得被赵泰吐口水。” “十、九、八……” 许清欢看着系统面板上红色的倒计时,又看了看面前谢云婉那张清高到让人想扇一巴掌的脸。 五万两啊! 那是整整五万两白银啊! 够她买多少地皮?够她收多少烂尾楼? 许清欢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是真的生理性疼痛。她的五官因为肉疼而微微扭曲,眼眶甚至都有点红了。 但在外人眼里,这分明是被逼到了绝境,羞愤欲死,快要崩溃的前兆。 “看来许县主是真没货了。” 谢云婉轻笑一声,转身要走,“既然这样,那这锦绣宴……” “谁说我没货?” 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许清欢慢慢站了起来。 因为心疼钱,她的动作有点僵硬,脸色也有点发白。 她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 那是足金的,上面镶着红宝石,至少值五十两。 “这金钗,赏你了。” 许清欢手一扬。 叮咚! 金钗落入面前的水渠里,溅起一朵小水花,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大厅里,动静很大。 谢云婉脚步一顿,回过头,微微皱眉。 只见许清欢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那身俗气的大红金线裙,此刻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她抬起头,看向大厅穹顶,好像透过了琉璃瓦,看到了苍茫的天地。 “系统,兑换。”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的念出这两个字,那是割肉的声音。 轰! 一股无形的寒气,突然以许清欢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那不是冷风,而是一种透骨的意境。 许清官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像刚才念序时那么懒散,而是带着一种极度的清冷和孤傲。 “千山鸟飞绝。” 第一句出来,原本还准备看笑话的赵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这一句,太静了,静的让人害怕。 刚才谢云婉还在说什么玉楼、飞絮,那是人间的小景,可许清欢这一开口,直接把所有人拉到了一个空旷的世界。 千山鸟飞绝,那是何等的死寂? “万径人踪灭。” 第二句紧随其后。 谢安猛的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几滴热茶溅在手背上,他却没发觉。 如果说第一句是写天,那这一句就是写地,天地之间,再无活物。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玉楼春。 那些刚才还在为谢云婉的梅花压枝头叫好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在那万径人踪灭的苍茫面前,什么梅花,什么玉楼,简直就是个笑话。 谢云婉的脸色白了,她死死的盯着许清欢,指甲掐进了掌心。 许清欢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看这帮人。 她只觉得那五万两银子变成了一场大雪,洒在心头,冷的她直哆嗦。 “孤舟蓑笠翁。” 许清欢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 大厅里好像真的出现了幻觉,众人好像看到了一叶扁舟,在风雪中飘摇。 那不是别人。 那就是许清欢自己。 在这满是算计、满是恶意的江宁城,她就是那个蓑笠翁,一个人对抗着整个世界的风雪。 “独钓……寒江雪。” 最后五个字,轻轻吐出,没有声嘶力竭,也没有抑扬顿挫。 却狠狠的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独钓寒江雪。 钓的不是鱼,是那漫天的孤独,是那彻骨的寒冷。 全场死寂,比刚才许清欢念序的时候,还要安静。 连秦淮河上的风声好像都停了。 许清欢睁开眼,眼里没有半点得意,只有那因为痛失巨款而无法掩饰的悲凉。 她看着谢云婉,看着那个刚才还高高在上的江南第一才女。 “谢大小姐。” 许清欢的声音很轻,却很刺耳。 “你那梅花,压得住枝头。” “但这寒江雪,你……钓得起吗?” 谢云婉身子一晃,向后退了半步,脸色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这诗不合韵律,想要说这诗意境太颓。 可是喉咙里好像堵了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这首江雪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无力。 第109章 锦绣文章成灰烬,半卷诗书压满城 玉楼春内,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那句“独钓寒江雪”落地,仿佛连地龙烧出的热气都被瞬间抽干。在场数百人,无论是高坐在上的谢安,还是角落里看戏的商贾,此刻都觉得后脊背发凉。 那不是冷的,是被那种绝望的孤独感给震住了。 谢云婉身形晃了晃,她死死咬着下唇,盯着不远处那个一身俗气金红的女子。 她引以为傲的“梅花压枝头”,在这漫天的大雪意境面前,就像是孩童手里把玩的泥巴,轻浮,易碎,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打破了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许清欢面色苍白,一只手死死地捂住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她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眉头紧锁,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痛苦。 “许县主这是……”有人低声惊呼。 在旁人眼里,这是才女伤春悲秋,是怀才不遇的悲凉,是作出千古绝唱后耗尽心血的虚弱。 只有许清欢自己知道,那是真的疼。 那是实打实的肉疼! 五万两啊! 统子你是个畜生啊!刚才那几秒钟,她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被抽走了一根。 许清欢颤抖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胡乱在额头上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内心在疯狂咆哮:这破诗要是不能把谢家这群人的脸打肿,我就去把系统拆了卖废铁! 高台之上。 一直隐在暗处的三皇子,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穿过层层人群,钉在了那个捂着胸口的女子身上。 “有意思。” 三皇子嘴角微微动了动,声音只有身后的贴身侍卫能听见。 “殿下,这女子虽有些才气,但行事太过张狂,一身铜臭……”侍卫低声道。 “铜臭?”裴寂轻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是皮。” 他放下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摩挲。 “此前种种恶名,恐怕都是她刻意为之的自污。商贾之皮,掩盖的是一身如雪的傲骨。这江宁城,怕是只有这一个清醒人了。” “殿下是说,她在藏拙?” “不,她在磨刀。” 三皇子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大厅中央的气氛依旧凝重。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怒气的断喝突然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荒谬!简直是荒谬!” 岳麓书院的首席戴文博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前的酒盏,酒水洒了一地。 他脸色涨红,指着许清欢,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今日乃是小年,是辞旧迎新的喜庆日子!谢爷设这锦绣宴,也是为了以此同乐!” 戴文博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可你这首诗,凄凄惨惨,满纸的死寂!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你是要咒这大乾江山无人吗?简直是有失敦厚!大不敬!” 这话一出,原本沉浸在诗意里的人瞬间醒过神来。 是啊,大过年的,这也太丧了。 “戴兄说得对啊,这意头太不好了。” “文采虽好,但立意太偏,不合时宜。” 赵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附和道:“就是!许清欢,你是来砸场子的吧?大过年的哭丧呢?” 许清欢放下捂着胸口的手,慢慢抬起头。 那股子肉疼劲儿缓过来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挑衅后的不耐烦。 “那戴大才子想怎么样?”许清欢懒洋洋地问道,“要不我给你唱个十八摸助助兴?” “你……粗鄙!” 戴文博气得胡子乱颤,“既然是在文会上,自然要用文人的方式解决!我不服你这首诗的意境!我要和你比试辞赋!” 他往前走了一步,咄咄逼人。 “既然是过节,咱们就以‘除夕’、‘春节’、‘元日’为题!行飞花令!一人一句,必须合辙押韵,且必须包含年节之意!直到一方接不上为止!” 这是要比诗词储备量了。 也是要比急智。 这种命题作文,最考究平日的积累。戴文博自诩饱读诗书,那是童子功,他不信一个半路出家的商贾之女能赢过他。 “比?” 许清欢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那个“节日诗词大礼包”的选项正闪闪发光,标价:一万两一分钟。 又是钱。 全是钱。 许清欢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胜。 “李胜。” “小的在。” “去,让人搬个火盆上来。” 李胜一愣:“大小姐,这地龙烧得够旺了,再搬火盆怕是……” “让你搬就搬,哪那么多废话!”许清欢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火气,“本小姐心里冷,想烧点东西暖暖手不行吗?” 很快,一个铜火盆被架在了两人中间。 里面的炭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 许清欢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那是真的银票,每一张都是一千两的面额,是刚才李胜刚从赌坊赢回来的本金。 “开始吧。” 许清欢随手抽出一张银票,在众目睽睽之下,扔进了火盆里。 轰的一声,火焰吞噬了纸张,窜起半尺高。 全场哗然。 “她……她在烧钱?!” “疯了!那是银票啊!” 许清欢没理会那些惊呼,只是淡淡地看着戴文博:“你先,还是我先?” 戴文博被这诡异的举动弄得心里发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先!” 他清了清嗓子,背负双手,来回踱步。 “金鸡报晓九州春,紫燕衔泥万户新。” 中规中矩,虽然俗套,但也算点题。 许清欢眼皮都没抬一下,又扔了一张银票进火盆。 火焰映照着她那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显得有些妖异。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王安石的《元日》。 字字珠玑,画面感极强。 戴文博脸色微变,立刻接道:“红梅映雪开新运,绿柳含烟贺太平。” 许清欢再次扔进一张银票。 那动作随意得就像是在扔废纸。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还是《元日》。 这一句出来,直接把戴文博那种干巴巴的“贺太平”给压了下去。 戴文博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这女人的反应速度怎么这么快?而且每一句都如此经典? “银……银烛秋光冷画屏……不对,这是秋天。”戴文博有点慌了,赶紧改口,“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 许清欢手里的银票一张接一张地往下扔。 火盆里的火光越来越盛,映得整个大厅一片血红。 她的语速很慢,很平缓,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辛弃疾的《青玉案》。 这一句,瞬间把格调拉到了极致。 戴文博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他搜肠刮肚,脑子里的诗词库正在飞速运转,可越急越乱。 “火树银花……不夜天……那什么……” 他结巴了。 许清欢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又是一张银票飞入火海。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一句,写尽了元夕的繁华,写尽了盛世的热闹。 与刚才那首《江雪》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同样让人震撼。 这哪里是一个商贾之女能写出来的?这分明是看遍了人间繁华的大手笔! 周围的人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看着那个在火光中不断扔钱的女子,看着那一万两、两万两、三万两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这种极致的挥霍,配上那绝妙的诗词,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又极其震撼的视觉冲击。 这哪里是在作诗? 这分明是在烧钱祭天,以求文曲星附体啊!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赵泰在台下哆嗦着,也不知道是被才华吓的,还是被那烧钱的架势吓的。 戴文博满头大汗,身上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春……春风……”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平日里倒背如流的诗词,此刻竟然全都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走了。 他看着许清欢手里那叠还剩下不少的银票,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她还有多少? 她肚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千古名句? 许清欢看着戴文博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火盆。 那里面的灰烬已经堆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纸味。 一分钟到了。 一万两,没了。 许清欢的心在滴血,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冷漠。 她捏着最后一张准备扔下去的银票,在手里晃了晃,然后看向已经说不出话来的戴文博。 “接不上了?” 许清欢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戴文博的脸上。 戴文博张了张嘴,颓然地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软垫上。 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无论是才情,还是气势,甚至是在这股子“视金钱如粪土”的疯劲上,他都输得一败涂地。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清欢叹了口气。 她将那最后一张银票轻轻扔进火盆,看着火苗最后一次窜起,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心疼。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跌坐在地上的戴文博,淡淡地开口。 “众里寻他千百度。”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在眼里。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许清欢指了指火盆里最后一点明明灭灭的火星,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这最后一句,算送你的。” “不收钱。” 第110章 泪洒秦淮河 玉楼春内,落针可闻。 铜盆里的火苗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纸灰,偶尔崩出一个微弱的火星子,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很刺耳。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还回荡在梁柱之间,久久不散。 赵泰瘫在圈椅里,折扇掉在地上。扇面摔断了一根骨架,他也没去捡。他两眼发直嘴唇哆嗦,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怎么可能……” 赵泰声音很低,喃喃自语:“她不是个只会数钱的草包吗?不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女吗?这种才华,就是状元郎也比不上啊。” 没人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还看着许清欢,她正心疼的看着火盆。 高台上,那个在朝堂上坐了四十年的谢安,终于动了。他站起身,扶着谢福的手臂,走下台阶。 他的靴底踩在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每一步都让众人心头一紧。谢安走到许清欢面前停住了。他用浑浊又锐利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女子,似乎想看穿她的魂魄。 “许县主。” 谢安叫了她全名,声音沙哑,语气很复杂:“老夫有一事不明。” 许清欢正心疼烧掉的银子,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好气,只是敷衍的行了个礼。 “谢爷请讲。” “你既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又有这般悲天悯人的胸襟,为何平日里要装作那般……那般市侩?甚至不惜自污名声,甘愿做一个惹人嫌的恶女?” 谢安的眼神里带着惋惜和痛心:“以你的才学,若非女儿身,入阁拜相亦非难事。何苦要在这商贾泥潭里打滚?” 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这也是所有人想不通的地方。能写出独钓寒江雪的孤傲,能写出灯火阑珊处的深情,怎么可能是一个为了几两银子斤斤计较的人? 除非她在藏拙,除非这世道太黑,逼得她不得不伪装自己。 许清欢愣了一下。她看着谢安那副我懂你,你受委屈了的表情,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 这老头脑补能力是不是太强了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银票箱子,又看了一眼满地的纸灰。一种痛彻心扉的悲伤,从她眼底浮现出来。 “因为贵啊。” 许清欢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哭腔:“谢爷不知柴米贵,这每一个字,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我若不市侩些,不斤斤计较些,拿什么来填这无底洞?” 谢安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每一个字,都是心血换来的。是啊,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但这得之的过程,是多少个日夜的寒窗苦读,是多少次游历山河的感悟? 那是无价的。 而在许清欢口中,她将这无价的心血比作真金白银,这是多么大的自嘲?又是多么大的讽刺? “好一个不知柴米贵。” 谢安后退半步,对着许清欢拱了拱手,神色严肃:“是老夫浅薄了。才华无价,县主今日之教,谢某记下了。” 许清欢:“……”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又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 “慢着。” 谢云婉站了起来。她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但眼神里满是不甘。 她是谢家的天之骄女,是江南文坛的脸面。今日若是就这样认输,输给一个商贾女,那她十几年的骄傲和谢家百年的清誉就全毁了。 “许县主确实好才情。” 谢云婉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诗词歌赋,云婉自愧不如。但这世间大道,并非只有诗词一路。” 许清欢翻了个白眼,有些不耐烦。 “怎么?谢大小姐还想比什么?比算盘?还是比谁头上的金钗多?” “比文章。” 谢云婉死死盯着许清欢,一字一顿:“诗词不过是抒发小情小爱,是小道。文章载道,明辨是非,方为大道!” 她深吸一口气,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近日梁祝风靡江宁,许县主在书中极力推崇情之一字,甚至以此抨击礼教。有人说这是在蛊惑人心。” “今日既是文会,不如我们便以这情与礼为题,各作一首,请祖父和在座的大儒评判!” “我们就论一论,这世间的情爱,究竟该不该逾越礼法!究竟是那化蝶的虚妄可贵,还是这克己复礼的规矩更重!” 这招太狠了。这是直接要把桌子掀了,换个游戏规则。诗词看的是灵气,也许许清欢是背了什么孤本。 但这策论文章,考的是逻辑,是引经据典,是这十几年世家大族从小熏陶出来的价值观。 而且,这里是谢家的主场。 在座的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骨子里认同的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只要许清欢敢继续鼓吹那种离经叛道的自由恋爱,那就是在跟整个江南的士大夫阶层为敌。 “好!” 岳麓书院的戴文博精神一振,立刻大声叫好:“大小姐说得对!诗词那是玩物,文章才是正统!许清欢,你敢不敢比?” 谢安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自家孙女,没说话。 这就是默许了。他也想看看,这个才华出众的女子,在面对这种大是大非的辩论时,还能不能拿出那种惊人的才华。 许清欢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没完了是吧? 这帮人是不是有病?非要被打脸打肿了才肯消停? “系统。” 她在心里呼唤,“有没有那种……关于爱情的,能把他们驳得哑口无言的东西?最好是便宜点的。” 系统冰冷的声音响起:“检索中……根据当前场景,推荐兑换唐代李商隐的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这首诗是千古爱情绝唱,也是对情字最好的诠释。” “多少钱?” “六万六千两。” 许清欢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你怎么不去抢?!刚才那首才五万!” “宿主请注意,这首诗情感浓度极高,包含春蚕、蜡炬等意象,对这群封建卫道士有毁灭性的精神打击效果。六万六,这是个吉利数字。” 许清欢咬碎了后槽牙。她看着对面咄咄逼人的谢云婉,又看了看那些等着看笑话的酸儒。 行。 六万六。 老娘买了! “请吧。” 谢云婉见许清欢不说话,以为她怕了,走到书案前,提起毛笔。她闭目沉思片刻,随后开始写字。 “夫礼者,天地之序也。情虽发于中,必止于礼。若任情而废礼,则人伦乱,家国危……” 五百字的文章,一气呵成。 不得不说,谢云婉确实有才。这篇策论从礼记谈到春秋,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把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讲得很清楚。 写完,她放下笔,扬起下巴,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神情。 “好文!” “大小姐此文,立意高远,中正平和,实乃大家风范!” “这才是正统!这才是大道!” 周围的叫好声一阵接一阵,谢云婉这一手,算是把刚才丢的面子捡回来了一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许清欢。 案几上铺着宣纸,墨已经研好了。但许清欢没有动笔。她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张纸一眼。 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满堂宾客,一步步走到了窗边。窗外是秦淮河,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冷风卷着雪沫子吹进来,吹乱了她头上的金步摇。 “文章?” 许清欢的声音很轻,却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情之一字,若是能用礼教条条框框的写清楚,那便不叫情了。” 她伸出手,扶着窗棂,看着黑夜。脑海里,那六万六千两银子正在燃烧。她心痛极了。 这种心痛,混合着诗本身的凄美,让她的语气充满了绝望。 “相见时难……别亦难。” 第一句出口。 原本还在为谢云婉喝彩的众人,声音瞬间消失,突然停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的大道理。只有最直白、最无力的七个字。 相见难,离别更难。 这不仅仅是写男女之情,这是写尽了这世间所有的求不得,爱别离。 谢云婉脸上的矜持僵住了。 她刚要开口反驳这不合策论的规矩,许清欢的第二句已经来了。 “东风无力……百花残。” 风也无力,花也凋残。一种无法抗拒的宿命感笼罩下来。 谢安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他想起了那夜在雨中海棠树下,想起了那个埋藏在心底四十年的名字。那时候,也是东风无力,也是百花残。 许清欢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很单薄,却又显得很沉重。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虚空。 眼里含着泪。 那是被系统坑钱坑出来的泪,但在旁人看来,那是情到深处、痛到极致的泪。 “春蚕到死……丝方尽。” 许清欢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云婉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墨汁溅在了她引以为傲的策论上,晕染开一团黑渍。 春蚕。 到死。 丝方尽。 这是多么的执着?这是多么的痴缠? 在这七个字面前,她那五百字的大道理,变成了一堆枯燥的废话,苍白又可笑。 但许清欢没有停。 她看着谢云婉,看着这个满口礼教、不懂真情的世家小姐,念出了这首诗的最后一句绝杀。 也是价值这六万六千两银子的最后一刀。 “蜡炬成灰……泪始干。” 蜡烛燃烧成灰,泪水才会流干。 这不是情。 这是命。 是用生命在燃烧,用灵魂在哭泣。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大厅里一片死寂。 谢云婉身子一软,瘫倒在椅子上,眼神失神,嘴里喃喃自语:“蜡炬成灰……泪始干……” 第111章 满堂朱紫尽低眉,换得鱼符作路费 大厅里静的出奇。 只有案几上很粗的红烛,在这时哔剥一声爆了个烛花。 火苗蹿高后又塌了下去,淌下一行烛泪顺着铜台流下,凝结成了硬块。 这画面,就是那个泪始干。 谢安坐在高台铺着虎皮的椅子上,手死死抠进了虎皮里。 指甲把皮毛抓出了几道褶子。 老人的目光没有看许清欢,也没有看自家输的一败涂地的孙女,而是有些发直的盯着那红烛。 恍惚间,这富丽堂皇的玉楼春不见了。 眼前只剩下那年那月,那个跨院里漏雨的屋檐。 海棠花被雨打的七零八落,那个叫阿柔的女子,也是这样守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咳嗽。 她说,“爷,这灯油贵,我就不点了,借着月光也能缝”。 后来灯灭了。 人也没了。 谢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一口咽不下去的苦水,也是一块压了四十年的石头。 “蜡炬成灰……”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的厉害,“泪始干啊”。 这七个字,哪里是在写诗。 分明是在拿刀子,一刀一刀往人心窝最软的那块肉上剜。 谢云婉瘫在椅子上,原本挺直的脊梁都软了。 她手里还攥着那支沾了墨的紫毫笔,墨汁顺着笔尖滴在裙摆上,染黑了一大片,那是她最爱惜的流云锦。 可她顾不上擦。 她看着祖父那驼下去的背影,那个在朝堂上权势滔天的首辅大人,此刻竟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老态。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克己复礼,讲的是家国天下。 她一直以为,情感这种东西,是软弱的,是需要被规矩束缚的猛兽。 可今天,许清欢用这六万六千两银子砸出来的七个字告诉她,在极致的情感面前,所有的道理都只是苍白的废话。 理是墙。 情是那一墙挡不住的红杏,是那一江拦不住的春水。 墙再高,也被水泡塌了。 “呜……” 角落里,不知是谁家的女眷,先没忍住,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啜泣。 这一声开了个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讲究笑不露齿的世家小姐们,此刻一个个红着眼眶,帕子都被泪水浸透了。 她们想到了自己。 想到了那些被家族联姻牺牲掉的青梅竹马,想到了那些锁在深闺里不敢对人言的心事。 梁祝里的哭坟是假的,是戏。 但这首诗里的绝望,是真的,是命。 许清欢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看透红尘的姿势,实际上腿都要麻了。 她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系统面板。 那个代表震惊值的进度条已经爆表了,红的发紫。 “统子,”许清欢在心里咬牙切齿,“这六万六都花了,效果这么好,能不能给返点现?” 系统装死,毫无反应。 许清欢心里那个气啊。 她看着这满屋子哭哭啼啼的人,心里只想骂娘,哭什么哭,老娘花了钱给你们看戏,你们倒是给点赏钱啊! “咳。” 谢安终于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属于首辅的威严重新回到了身上,只是眼底的那抹浑浊更加深沉。 他缓缓站起身。 这一次,没有让管家谢福搀扶。 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踩着波斯地毯,一直走到许清欢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许清欢能看清老人脸上的老年斑,还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残留的一丝水光。 “许县主。” 谢安叫了一声。 没有前缀,没有虚礼。 许清欢下意识的护了一下胸口的银票,虽然已经烧没了,但那是个习惯动作。 “谢爷有何指教?”她警惕的退了半步,“这诗可是我花……咳,是我呕心沥血想出来的,概不退货。” 谢安看着她那副市侩又防备的样子,突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又带着几分释然。 “不退。” 老人的手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鱼符。 紫檀木雕刻而成,上面刻着云纹。 这是锦绣宴的桂冠。 谢安解下鱼符,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交接某种权力,或者某种认可。 “今夜锦绣宴,魁首……”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所有的啜泣声,在大厅里回荡。 “许清欢。”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枚被递到许清欢面前的木牌子。 赵泰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也顾不上捡,嘴巴张的能塞进一个鸡蛋。 谢家的鱼符? 给了许清欢? 这不仅是承认了她的才华,更是谢家在向整个江南表态,此女,谢家保了? 尽管这一点难说,但许清欢的文坛地位。 稳了。 许清欢看着那块黑漆漆的木头。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并没有伸手去接。 “就这?”许清欢指了指那块木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像是吃了只苍蝇,“没……没点别的了?” 谢安愣了一下,“别的?” “比如……真金白银?或者地契房契?” 许清欢急了,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谢爷,咱明人不说暗话,我刚才为了这首诗,可是烧了好几万两的真银票啊!您拿块木头打发我,这生意我亏大了啊!” 谢安,“……” 他那点刚刚升起来的感动和伤怀,瞬间被这几句话冲的烟消云散。 这丫头,果然还是那个视财如命的许扒皮。 但不知为何,看着许清欢这副死要钱的德行,谢安心里反而轻松了不少。 若是她真的清高孤傲,那这江宁城,恐怕真的容不下她。 贪财好啊。 贪财的人,才有弱点,才有人味儿。 “真不要?” 她一把攥住鱼符,还在袖子上擦了擦,生怕上面有灰,“我就知道谢爷是个敞亮人!大气!以后您想听什么诗,尽管来百花楼点,给您打八折!” 周围的人听不见他们的低语。 他们只看到谢爷亲手将贴身鱼符赠予许清欢,两人相谈甚欢,仿佛忘年之交。 这画面,足以震碎江宁城所有文人的三观。 “怎么可能……” 岳麓书院的戴文博跪坐在地上,眼神涣散,“我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竟然输给了一个恶女……” 他看向周围。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同窗们,此刻看着许清欢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鄙夷,不再是看戏。 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文人相轻,那是对水平相当的人。 当差距大到无法逾越,当对方写出了足以流芳百世的绝句时,这种相轻就会变成一种本能的臣服。 “学生……拜见先生!” 白鹿洞书院的一个学子突然站起来,对着许清欢长长作了一揖。 这一揖,是弟子礼。 紧接着。 哗啦啦—— 就像一阵风吹过麦田。 “学生拜见先生!” “先生大才,吾辈不及!” 大厅里,数百名学子,齐刷刷的弯下了腰。 那平日里比铁还硬的膝盖和脊梁,在春蚕到死丝方尽面前,心甘情愿的折服了。 场面壮观的吓人。 许清欢捏着那块能提钱的木头,正准备溜号,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 她后退半步,差点踩到裙摆摔个狗吃屎。 “干嘛?你们干嘛?” 许清欢惊恐的看着这群人,“别叫我先生!我没钱发红包!也没空教书!” 她心里在疯狂咆哮。 统子!这帮NPC是不是程序出BUG了? 我就是来捞钱的啊! 我不想当什么文坛领袖啊!这人设崩的也太离谱了吧?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穿过那些弯腰的学子,走了过来。 青衣素裙。 谢云婉。 她脸上的妆已经有些花了,眼角还带着泪痕,但她走的很稳。 她停在许清欢面前三步的地方。 没有平日里的趾高气昂,也没有刚才的咄咄逼人。 谢云婉看着眼前这个一身俗气金红,满脸写着想逃的女子,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输了。 输的体无完肤。 但谢家的女儿,输要输得起。 谢云婉双手交叠在腰侧,膝盖微屈,缓缓蹲身,行了一个最标准的万福礼。 这个礼,她这一辈子,只对家中的长辈和宫里的贵人行过。 “许县主。” 谢云婉低下头,露出一截修长脆弱的脖颈,“今日一课,云婉……受教了。” 第112章 孤篇横绝千古月,从此大乾无诗声 玉楼春内,那股子蜡炬成灰的凄凉还没散干净,空气里还飘着烧焦的纸灰味和叹息声。 谢安的手刚从许清欢掌心收回,那枚象征谢家半壁江山的鱼符,此刻就沉甸甸的坠在许清欢的手里。 四周的学子们刚把腰板挺直,正准备用辞藻来恭贺这位文坛魁首。 笃。 一声很轻的脆响。 声音不大,可在这满堂的余韵中,这一声硬生生的剪断了所有的喧嚣。 刚刚还准备开口恭维的戴文博,嘴巴张了一半,硬是没发出声来。 众人下意识的循声望去。 高台主位的阴影里,一直坐着个没怎么说过话的年轻公子。 先前大家只当那是京城来的哪家贵胄子弟,来凑个热闹。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的将一只白玉酒盏搁在桌案上。 那是刚才发出声音的源头。 这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袍,料子看着不显眼,可动弹间流转的暗光,那是寸锦寸金的浮光锦。 腰间悬着一枚苍龙玉佩,成色老的吓人,上面只刻了一个字:徐。 他就那么坐着,也没起身的意思,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目光却穿透了这满堂的烟火气,直勾勾的钉在了许清欢身上。 原本还翘着二郎腿看戏的赵泰,一见这人有了动作,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垂手退到了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连谢安,那张刚才还写满动容的脸上,此刻也凝重了几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大厅里的气压,肉眼可见的低了下去。 那年轻公子终于开了口,声音温润,听不出半点火气。 “京兆徐氏,平字辈,名平文。” 这九个字一出,场面瞬间就炸了。 几个年长的世家家主手里的茶杯都在抖。 京兆徐氏。 她在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大乾的权贵谱系,心里咯噔一下。 徐平文似乎很满意这种死寂,他微微侧头,目光在许清欢那身大红裙子上打了个转。 “许县主才情绝艳,方才那一首相见时难别亦难,确实让人肝肠寸断。”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很冷。 “只是,这蜡炬成灰未免太过凄苦了些。今夜是小年吉日,既有秦淮江景又有当空明月,若是只留下一地悲凉,岂不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他说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叩了两下。 “本公子特来向县主讨要最后一首诗,为今夜收官。既要压得住这满堂的才气,又要洗得净这满城的悲苦。” 徐平文身子微微前倾,那股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 “许县主,你认为如何呐?” 这话听着是商量,实则是逼宫。 要是作不出来,或者作的不够分量,那之前的一切铺垫,都会成为笑柄。 甚至,这百花楼能不能在江南活过今晚,都在这人一念之间。 许清欢心里骂开了花。 这帮权贵是不是都有病?一个接一个的来,还有完没完? “系统!出来干活!” 她在心里疯狂咆哮。 “别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这回是个硬茬子,把你压箱底的东西给我拿出来!要那种能把他脸打肿,让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诗的东西!” 系统面板蓝光一闪,机械音冰冷的没有起伏。 “正在检索文学库巅峰……” “检索完成。推荐:《春江花月夜》。” 许清欢扫了一眼下面的介绍:孤篇压全唐,张若虚凭此一篇,震古烁今。含天地哲理,足以粉碎凡人三观。 再看一眼价格。 十万两。 许清欢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十万两白银! 她刚才赚的那点身家,全得搭进去,连个钢镚儿都剩不下! “统子,你这是趁火打劫!你是吸血鬼吗?!” “宿主请注意,此诗意境宏大,涉及宇宙时空,版权费极高。贵,自然有贵的道理。是否兑换?” 许清欢看了一眼对面徐平文那副吃定她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世家子弟。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了,她就不是许清欢。 “换!” 她在心里咬碎了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 “给老娘换!今天就是倾家荡产,我也要让这帮土鳖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叮的一声。 账户清零。 那种心痛的感觉太真实了,许清欢的脸色唰的一下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想要捂着胸口蹲下去大哭一场的冲动。 为了掩饰这种痛苦,她猛的转过身,大袖一挥,甚至不敢看徐平文一眼。 “既然徐公子想听,那本县主就让你听个够。” 许清欢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心疼钱疼出来的。 但在旁人听来,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决绝和悲壮。 她一步步走向玉楼春外面的露台。 李胜手里提着空了的箱子,一脸懵逼的跟在后面。 “大小姐,钱……钱都没了,还烧吗?”李胜压低声音,哆哆嗦嗦的问。 许清欢背对着他,看着外面漆黑的江面。 也许是老天爷都觉得她这十万两花的太冤,原本厚重的乌云突然散开了一道缝。 一轮圆月,就这么突兀的挂在了秦淮河上。 江水瞬间被点亮,波光粼粼。 “烧。” 许清欢看着那轮月亮,眼眶发红。 “把那些还没兑现的欠条,全都给我烧了!只要是带字的纸,都给我往盆里扔!” 李胜不敢多问,哆哆嗦嗦的掏出怀里的一叠借据,点着了火。 火光再次亮起。 许清欢扶着汉白玉栏杆,江风吹乱了她头上的金步摇,叮当作响。 她闭上眼,那首价值十万两的诗,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浮现。 “春江潮水……连海平。” 第一句出口。 声音不大,却借着江风,送进了大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徐平文,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起手式……好大的口气。 连海平? 这是要把视野从这秦淮河的小情小调,直接拉到万里海疆? 许清欢没停,她心疼的厉害,只想赶紧念完走人。 “海上明月……共潮生。” 第二句紧跟而上。 轰! 一幅巨大的画卷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 没有什么儿女情长,没有什么家国恩怨。 只有那一轮从海上升起的明月,伴着潮水,浩浩荡荡,涤荡人间。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许清欢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李胜手里的火盆烧的正旺,映的她那一身大红衣裙,在这冷寂的江边格外刺眼。 大厅里的学子们已经不自觉的站了起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说不出话来。 这种意境……这种气魄…… 根本不是凡人能写出来的! 然而,真正的杀招才刚刚开始。 许清欢看着那轮孤月,想到了自己为了系统任务在这个世界累死累活,想到了这十万两白银就这么打了水漂。 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这一问,问的大厅里的一众大儒浑身一颤。 谢安猛的闭上了眼睛,手里盘了二十年的佛珠,啪嗒一声,断了线。 珠子滚了一地,却没人去捡。 这是在问天啊! 这是在问这亘古不变的时间,问这渺小的人生! 徐平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开始泛白,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恐。 这哪里是诗? 这是在告诉他们这些自诩高贵的权贵,在时间面前,他们所谓的权势家族和荣耀,连个屁都不是! 许清欢根本不在乎他们在想什么。 她沉浸在自己的痛里,语速越来越快。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一字一句,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那种宏大到让人绝望的孤独感,铺天盖地的而来。 刚才谢云婉的那首咏雪,在这首诗面前,显得单薄的可怜。 火盆里的纸烧光了。 许清欢的钱也没了。 她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缓缓的吐出最后两句。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声音落下。 风停了。 整个玉楼春,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叫好,没有人鼓掌。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露台上那个红色的背影。 那是真的被震傻了。 在这首孤篇压全唐的巨作面前,任何的赞美都显得苍白,任何的掌声都显得多余。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徐平文手里的白玉酒盏,竟被他生生的捏碎了。 碎片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桌案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死死的盯着许清欢,眼底的轻视早已消失,只剩下震撼和忌惮。 此女……绝不可留! 若是让她入了朝堂,哪怕是个女子,这大乾的文坛,怕是都要改姓许! 露台上。 许清欢转过身。 她的脸色惨白,那是真的心疼的快要晕过去了。 她看都没看徐平文一眼,也没看那些已经被震的跪了一地的大儒。 她现在只想回家。 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抱着她的空箱子哭一会儿。 “李胜。” 许清欢虚弱的招了招手,声音有气无力。 “收摊……走人。” 说完,她提着裙摆,脚步虚浮的往外走。 那副样子,落在众人眼里,却成了另外一种解读。 “那是耗尽心血后的虚弱啊!” “那是谪仙人不屑与凡俗为伍的高傲啊!” “她连徐公子的面子都不给,这是何等的风骨!” 众人自动的分开一条路,眼神里满是敬畏。 许清欢目不斜视,飘出了玉楼春的大门。 直到那抹大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大厅里依旧没人敢说话。 徐平文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一地玉片,久久没有动弹。 这时。 岳麓书院的戴文博,突然双膝一软,对着门口的方向重重的跪了下去。 咚! 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响声。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嘶哑,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一句话: “此夜之后……大乾再无诗!” (宝宝们!!今天还有一章! 今天的最后一章我个人写得有点伤心,因为本书实在是投入太多心血了!也因为有这么多宝宝们的喜欢! 非常抱歉一天没更新,我想给你们惊喜所以打磨内容去了(=m=) 望你们会喜欢!求催更呀!如果最后一章发出去,明天能有一万催更,爆更十五章!!) 第113章 新年快乐! 窗外的雪积了半寸厚,压在老松的针叶上,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许清欢斜靠在软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啪嗒。” 算盘停了。 李胜束手站在下首,神情有些局促,像是做了什么错事,正等着主子发落。 “大小姐,这是这几日的账目。” 李胜把那本厚厚的册子往前推了推,语气里透着股子如履薄冰的劲儿。 许清欢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最底下的那个数字。 两千四百万。 她只觉得心口一阵抽疼,不是心动,是气得。 明明在玉楼春为了那几首诗,砸进去十几万两白银,连眼皮都没眨。 本以为能败掉点家产,让系统那个“为富不仁”的指标涨一涨。 谁曾想,那首《春江花月夜》余威太重,震得江宁城那些附庸风雅的豪绅们疯了。 短短三日,梁祝的折扇卖断了货,蝴蝶玉佩的订单排到了明年。 更有甚者,为了求一卷她亲笔书写的“相见时难”,不惜在百花楼门口豪掷万金。 这钱,竟是越花越多了。 “李胜。” 许清欢的声音有些发飘,那是累到了极处。 “小的在。” “系统……不,是那个,还有多久到除夕?” 李胜算了算日子,躬身答道:“回大小姐,就剩三天了。” 三天。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刺眼的深红色。 若是除夕前不能把那一百万两白银的亏损填上,她那十亿退休金就要泡汤了。 许清欢坐直了身子,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别怪她走极端了。 “去,把那个叫墨守的请过来。” 墨守,是那个自称墨翟后人的古怪老头。 平日里躲在江宁城的贫民窟里打铁,脾气硬得像块顽石。 一刻钟后。 穿着身油腻布衣、满头乱发的墨守被带到了留园。 他手里还拎着把没打造完的铁锤,目光扫过这屋里的富贵摆设,眼里写满了厌恶。 “找老夫何事?” 墨守的声音粗哑,带着股子常年与火炉打交道的燥热。 “啪。” 许清欢直接把一叠厚厚的银票拍在桌案上。 十万两。 墨守的眼睛缩了缩,手里的铁锤不自觉地紧了紧。 “我要你做一件事。” 许清欢站起身,绕着墨守走了一圈,那身大红色的狐裘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 “三天之内,买空江宁城,包括周边三个县城所有的火药、爆竹、烟花。” “不论成色,受潮的、坏掉的,只要能点着的,统统按市价三倍收购。” 李胜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插嘴:“大小姐,那可是火药,官府管得严……” “所以才让你去办。” 许清欢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这管事也别当了。” 墨守看着那叠银票,冷笑道:“县主好大的手笔,这是要把江宁城给炸了?” “不。” 许清欢嘴角露出恶毒的笑,至少她觉得自己笑得很恶毒。 “我要响声。声音要大到能震碎谢家书房的窗户纸。” “我要烟。烟要大到能把这秦淮河的水都给罩住。” 她凑近墨守,低声吩咐:“你给我想办法把火药加料。我不要那种五彩斑斓的小玩意儿,我要那种烧起来漫天大雾,刺鼻难闻,让全城百姓都睡不着的‘大响动’。” 她要扰民。 要让这江宁城的百姓在除夕之夜,把她许清欢骂上天。 要让那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才女”名声,在一场硝烟里化为灰烬。 墨守盯着她看了半晌。 可他只看到了许清欢眼底那股子近乎自暴自弃的疯狂。 “疯子。” 墨守吐出两个字,却还是伸手收起了那叠银票。 “老夫这就去办。保准让江宁城的除夕,响破天。” 接下来的两天。 江宁城乱了套。 原本准备在过年时买两挂鞭炮图个吉庆的平民百姓,突然发现,所有的爆竹铺子都关了门。 连路边捏炮仗的小摊位,都被一群凶神恶煞的百花楼护院给包了圆。 “怎么着?这年头连听个响都要看那许县主的意思了?” 茶馆里,一名满脸横肉的汉子重重地拍了桌子,吐出一口唾沫。 “可不是嘛,听说那许县主嫌全城的响声不够,硬是把所有的火药都收走了。” “那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另一名老秀才颤抖着手指,指着秦淮河的方向。 “她那是作孽!把钱花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也不怕折了寿!” 怨声载道,这就是许清欢想要的效果。 留园内,系统后台的“负面情绪值”正在疯狂跳动。 虽然还没转化成真正的仇恨,但那些谩骂声听在许清欢耳朵里,简直比仙乐还要动听。 除夕夜。 天阴沉沉的,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 秦淮河畔的灯火却比往年都要盛。 各家各户都在吃团圆饭,可心思却都不在桌上。 因为从百花楼一直延伸到河对岸的石拱桥,整整三里的路面上,全被红纸包裹的巨大炮筒给铺满了。 墨守不愧是墨家后人。 那些粗壮的木筒被连接在一起,引信密密麻麻地交织着。 一条沉睡的巨龙,蛰伏在冰冷的江风里。 百花楼内。 炉火烧得很旺,铜火锅里冒着热气。 毛肚、羊肉卷在滚烫的红油里翻滚。 那些原本被世俗不容的姑娘们,此刻正围坐在一起,闹哄哄地碰着杯。 徐子矜坐在一旁,手里捏着只白玉杯,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往门外瞟。 他今晚特意穿了件簇新的青衫,却始终融不进这股热闹里。 “东家呢?” 徐子矜问了一声,声音被嘈杂的划拳声盖了过去。 “在那儿呢。” 一名姑娘指了指楼顶,又吐出一口辣气。 “东家说她想吹吹风,不让咱们跟着。徐郎君,你也别去了,东家那性子,古怪得很。” 百花楼最高的飞檐上。 许清欢拢了拢身上的白狐大氅,一个人坐在瓦片上。 风很大,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舞。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能看到万家灯火,能听到那遥远却又真实的欢声笑语。 这种喧嚣,让她觉得陌生,又觉得孤独。 那是刻在骨子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疏离感。 “清欢。” 一道宽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许有德费劲地爬上梯子,把一碗冒着热气的饺子递了过来。 “爹,你怎么上来了?” 许清欢脸上的冷漠僵了瞬,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团圆饭,怎么能少了你。” 许有德没说那些大道理,只是坐在她身边,看着远处的火药阵。 “丫头,要是心里不痛快,就使劲作。爹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这家产,还够你败一阵子的。” 许清欢看着这个满脸褶子、眼里却全是宠溺的男人。 心底最深处的那块硬肉,仿佛被针扎了一下,酸得厉害。 “爹……我是不是很招人嫌?” 许清欢低下头,声音很轻。 许有德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掉的牙。 “这世上,能招人嫌也是种本事。多少人想让别人看一眼,还没那机会呢。” 子时将近。 江宁城的钟声悠悠响起。 许清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渣,从老爹手里接过一个点燃的火把。 “爹,你看好了。” “女儿今晚,要给这江宁城送一份‘大礼’。” 她纵身一跃,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惊艳的红痕。 当那火把触碰到主引信的那一刻。 轰——!!! 不是那种清脆的爆竹声,那是真的地动山摇。 第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秦淮河的水面都泛起了波纹。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爆炸声。 那是墨守改良后的杰作。 巨大的白色烟雾伴随着金色的火星,从地面腾空而起。 浓。 太浓了。 浓得让人看不清五指,浓得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很快灌进了每一个人的鼻腔。 许清欢站在露台上,捂住耳朵,看着那漫天的烟雾把自己彻底笼罩。 她闭上眼,带着近乎残忍的满足。 骂吧。 快骂我。 把那些憋了一年的火气,都冲着我发泄出来吧。 然而。 一秒。 两秒。 预想中的惊叫和怒骂,却迟迟没有出现。 原本静谧的夜空,突然被一阵不知从何处刮来的东南风吹散了云层。 那风带着江上的湿气,卷入那厚重的白烟中。 化学反应这种事,即便在古代,也是存在的。 墨守在那火药里加了大量的硝石和某种紫色的矿粉。 在那江风的吹拂下,原本白得刺眼的浓烟,竟在那地面万家灯火的折射中,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尊贵的紫金色。 氤氲升腾,如云似霞。 远远看去,整座江宁城像是被一层神秘的佛光所笼罩。 那浓烟虽然呛人,可落在那算命先生眼里,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啪嗒! 之前给《梁祝》哭过坟的老道士,此时正站在河对岸,两眼发直。 他看着那遮天蔽日的紫金烟云,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紫气……”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呢喃,随即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紫气东来啊!!” 这一嗓子,在中气十足的喊叫中,瞬间传遍了河岸。 “那是紫气东来!是天降祥瑞!” 老道士指着百花楼的方向,满脸狂热。 “许县主这不是在玩闹,她是在用十万两白银,替咱们江宁城挡灾啊!” “你们闻闻这味儿!那是硫磺!那是辟邪驱魔的圣药!” “这一年的晦气,全都被这一响给炸散了!” 周围原本在咳嗽的百姓,听到这话,手里的砖头都放下了。 他们使劲吸了一口。 “哎?你别说,这烟吸进去,嗓子虽然有点痒,但人好像精神了不少。” 一名患了风寒的老农,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烟雾里真有什么草药,竟然当场止了咳。 “活菩萨啊!” “原来县主买空火药,是为了咱们不被惊扰,她一个人背负了这惊雷之声啊!” “感谢县主为江宁除秽!” 呼啦啦的一片。 原本围着想讨说法的百姓,此刻竟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对着百花楼的方向,虔诚地作揖磕头。 那漫天的紫烟,在他们眼里不再是污染,而是泼天的富贵。 百花楼露台上。 许清欢已经傻了。 她看着底下那黑压压的一片脑袋,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谢菩萨”声。 “不是……你们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许清欢气得差点吐血,指着脚下的李胜:“你听听,他们在喊什么?” 李胜此时也是老泪纵横,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家主子。 “大小姐,您瞒得好苦啊。原来您是想用这‘火神祭’法子,给乡亲们驱邪。” “我驱个鬼的邪啊!” 许清欢想咆哮,可刚张嘴,就被一口紫金浓烟给呛住了。 “咳咳……咳咳咳!” 系统提示音在那疯狂轰鸣 许清欢身子晃了晃。 不仅没亏。 还他爹地反赚了。 她看着这满城的喧嚣,看着那逐渐散去的紫烟。 原本在火辣辣疼的心脏,此刻竟有些麻木了。 喧闹逐渐平息。 李胜带着姑娘们去给外面的百姓发红包。 许有德拉着徐子矜在下面喝起了交杯酒。 唯独许清欢,依旧站在那飞檐上。 风卷过,带走了最后一丝烟火味。 这若是换做真实的世界。 许是当世极乐,热闹非凡。 清与拙,在这除夕之夜,模糊了界限。 欢乐,才是现在的主基调。 不过,她许清欢内心可是清楚的很,她终是和这个世界要说再见的人啊。 什么热闹,什么喜庆,好像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但这一切,许清欢扫过那些爱着自己,敬着自己的人,又是无比的真实。 越是想,越是难受的紧。 “就说要当恶人嘛,当恶人,又怎会被此伤了心神.......” 耳边传来了许有德他们的声音,好像是在催着她,切什么只有她能切的点心。 说什么,她才是今晚的主角。 哼,主角原来可是姓徐的。 好嘛,既然你们都请了,我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没来得及扔进去的细小烟花。 那是类似于现代仙女棒的小玩意儿。 她没点。 只是拿着它,在这江宁城的夜色里,在那空荡荡的虚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并不圆润的圆。 那是她曾生活过的那个世界的符号。 圆嘛,地球是圆的,圆满是圆的。 这圆不够圆,证明自己还不够圆满。 抬头看着月亮,许清欢不禁感慨一声。 “最不圆满,却最是圆满。” “老天啊,老天.......” 烟火在自己手中燃起,又逐渐在自己手中熄灭。 好似,在预示着什么。 父亲的催促声又来了,自己是他现在的女儿,又不会跑。 催催催,这回真来了! 许清欢转身,成了属于这刻的主角。 恰是天意感应到,那快要消散的漫天紫气,却是将许清欢转身之后的所有给笼罩。 没有半朵乌云的天,秦淮河上却是响起了一滴水声。 雨么? 大概不是。 那是,许清欢脸上落下的。 此时,若有人在此停留。 或许,他会疑惑,刚刚那紫气之中随着转身的人儿,一同消散的雾气中,还伴随着一句极难听清楚的话语。 “许清欢.......” “新年,快乐........” 第114章 珍妮登场 大雪初晴,留园的演武场白得晃眼。 许清欢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就像是你在路边随手买了一张刮刮乐想以此证明自己运气很差,结果刮出了五百万。 那种“我想亏钱怎么就这么难”的悲愤,谁懂啊? 于是她决定发泄一下。 “二哥,站好别动!” 许清欢手里捏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雪球,眼神凶狠。 对面十步开外,许无忧像座铁塔似的杵在雪地里。 这货穿得单薄,一身腱子肉在寒风里冒着热气,听见妹妹的话,还憨憨地咧嘴一笑。 “小妹,你这球捏得不够圆。” “闭嘴!看招!” 许清欢助跑,投掷,动作一气呵成。 雪球带着破空声呼啸而去。 砰! 雪球在许无忧胸口炸开,碎成了一蓬白雾。 许无忧纹丝不动,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胸口残留的雪渣,一脸享受。 “劲儿有点小,再来。” 许清欢绝望了。 这哪里是打雪仗,这分明是在给这头人形暴龙挠痒痒! “我也来试试!” 旁边早就跃跃欲试的许有德,不知道什么时候搓了个拳头大的小雪球。 这老头平时看着怂,玩心却重得很。 他猫着腰,绕到许无忧背后,踮起脚尖就想搞偷袭。 “嘿!吃你爹一记流星锤!” 许有德怪叫一声,雪球脱手而出。 然而。 武者的直觉是可怕的。 许无忧虽然脑子有时候转不过弯,但身体反应那是顶级的。 就在雪球即将砸中后脑勺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浑身一震,护体罡气外放。 嗡! 空气似乎都扭曲了一下。 许有德那颗可怜的小雪球还在半空就被震成了粉末。 紧接着,一股反弹之力涌来。 “哎哟我去!” 许有德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崩了一下,噔噔噔倒退三步。 脚下一滑,噗通一声。 大半个身子直接栽进了背后的雪堆里,只剩两条腿在外面乱蹬。 “爹!” 许清欢吓了一跳,正要去扶。 却见那雪堆动了动,许有德把脑袋拔了出来,满脸是雪,还在那傻乐。 “嘿,这雪……真凉快。” 许无忧这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辜。 “爹,你怎么自己往雪里钻啊?” 许清欢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心里的郁闷突然散了不少。 她眼珠子一转,趁着老爹还没爬起来,抓起一大把雪,眼疾手快地顺着许有德的领口塞了进去。 “让你偷袭!让你凉快!” “嗷——!凉凉凉!逆女!这是亲爹啊!” 留园里瞬间充满了父慈女孝的惨叫声。 就在这时。 回廊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胜手里举着封信,跑得像只没头的苍蝇,脚底打滑,一路漂移过来。 “老爷!县主!急报!急报啊!” 许清欢眉头一皱。 难道是那帮世家又想出什么幺蛾子了? 还是那三皇子又来偷窥了? “大惊小怪什么,”许清欢拍了拍手上的雪,“天塌下来有二哥顶着呢。” 许无忧配合地挺了挺胸肌。 “不是!是二少爷!大少爷来信了!” 这一嗓子,效果立竿见影。 刚才还躺在雪地里装死的许有德,蹭地一下就弹了起来。 动作敏捷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也顾不得脖领子里还在化雪,连滚带爬地扑向李胜。 “战儿?是我家战儿?” 许有德颤抖着手接过那封火漆封缄的信,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也不识几个字,把信往许清欢手里一塞。 “丫头,快念!快念给爹听!” 许清欢拆开信封。 信纸很粗糙,字迹潦草却苍劲,透着股金戈铁马的味道。 信的内容不长,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甚至连那边的战事如何都没提半个字。 许清欢扫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大哥……也是个奇葩。 “爹,大哥说,他在北地一切安好。” “就是那边风雪大,咱们寄过去的银票虽然多,但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有钱也买不到棉衣。” “将士们的冬衣都穿了三年了,破得像渔网,风一吹,透心凉。” 许有德听得直抹眼泪。 “作孽啊……我的儿啊,怎么能受这种罪!” 许清欢顿了顿,继续念道: “最后一句……儿在北地望南云,甚想念父亲做的红烧肉。” “没了。” 许清欢把信一合。 许有德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大声了。 “混账小子!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红烧肉!那是想吃肉吗?那是想家了啊!” 他一边哭一边往厨房跑。 “不行,我现在就去给他做!做好了让人快马送过去!还得给他弄几坛好酒暖暖身子!” 许无忧站在一旁,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那张憨厚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煞气。 “小妹,我去给大哥送棉袄。” “我也去,把我的皮草都带上,那地方能冻死人。” 许清欢揉了揉眉心,一把拉住想要冲出门的二哥。 “你歇着吧。从江宁到北疆,等你背着棉袄走到,夏天都来了。” “那咋办?”许无忧急得抓耳挠腮。 许清欢没说话,只是捏着信纸的手指紧了紧。 缺布。 缺棉衣。 有钱买不到。 这不仅仅是边关的问题,这也是江宁城现在最大的痛点。 “报——!” 门房的声音打断了许清欢的思绪。 “县主,薛家主来了,说是……说是来看糖糖小姐的。” 许清欢眼睛瞬间亮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刚才还愁眉苦脸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那种看见肥羊……不对,看见上帝的微笑。 “快请!” …… 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烫。 薛红一进门,带来的那股子奢华气息就差点闪瞎了许清欢的眼。 这女人今天穿了身紫貂大衣,脖子上挂着的那串东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 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手里捧着的锦盒堆得像小山一样。 “糖糖呢?我的小心肝呢?” 薛红连坐都没坐,眼神就在屋里四处乱瞟。 “薛姨姨!” 正躲在屏风后面吃糕点的糖糖听到声音,探出个小脑袋。 小丫头经过这几日的调养,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薛红的眼睛立马就变成了桃心状。 “哎哟我的宝贝儿!” 她一把将糖糖抱进怀里,那个亲热劲儿,比亲妈还亲。 “来来来,看看姨姨给你带什么了。” 薛红一挥手,丫鬟们立刻打开锦盒。 纯金打造的长命锁,镶满了红宝石,重得能把人脖子压断。 整套的苏绣冬衣,那是用寸锦寸金的云锦做的,上面绣的百蝶穿花活灵活现。 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甚至还有一整盒的金瓜子,说是给孩子当弹珠玩。 许清欢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 这就是无痛当妈的快乐吗? “薛姨姨好香呀~”糖糖奶声奶气地在薛红脸上蹭了蹭。 这一蹭,把薛红的心都要蹭化了。 “香!姨姨这就是钱味儿!好闻吧?” 薛红大笑几声,豪气干云地一拍桌子。 “许县主百花楼明年的天字号包厢,我再续一年!” “咳咳……” 许清欢强忍住笑意,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 “薛姐姐破费了,糖糖能得您喜欢和抚养,是她的福气。” 一番亲热后,李胜很有眼力见地带着糖糖去后院玩耍。 暖阁里只剩下许清欢和薛红两人。 气氛稍微正经了些。 薛红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几分商人的疲态。 “县主,最近这世道,真是越来越难混了。” 许清欢挑眉:“怎么?薛家主富甲一方,还有什么烦心事?” “别提了。” 薛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紧锁。 “我原本想着冬天到了,给城外的善堂捐一批冬衣,积点阴德。” “结果你有钱都买不到布!” “那织造局现在完全被王家和谢家把控着,说什么产量不足,要把布匹优先供应京城。” “这分明就是借口!他们就是想把布价炒上去!” “现在市面上的棉布价格翻了三倍不止,咱们这些想做点好事的,反倒成了冤大头。” 薛红越说越气,把茶杯重重一磕。 “这帮吸血鬼,早晚遭报应!” 许清欢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果然。 和大哥信里说的情况对上了。 边关缺衣,是因为布匹运不过去,或者说,是被中间商卡住了脖子。 而江南这边,原料充足,却因为织造局的垄断和技术落后,导致产量跟不上,价格虚高。 这就是典型的供需矛盾啊。 更是那帮世家大族敛财的手段。 许清欢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看得薛红心里有些发毛。 “县主?你笑什么?” 许清欢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薛红。 “薛姐姐,如果我说,我能弄到布呢?” “而且是比织造局更好,更便宜,数量多到能把王家仓库淹没的布。” 薛红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摆手。 “县主别开玩笑了。这江南大部分的织机在他们手里,除非你有神仙法术,能凭空变出布来。” “神仙法术我是没有。” 许清欢转过头,看向一直候在角落阴影里的李胜,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珍妮她……回来了吗?” 薛红一头雾水。 珍妮? 那是谁? 角落里,李胜的身子微微一颤。 虽然他也不明白大小姐为什么要给那个奇形怪状的木头架子起这么个名字。 但他知道,当大小姐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有人要倒霉了。 李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回县主。” “珍妮……已经回来了。” 第115章 这也叫商战?我看是菜鸡互啄 李胜那句珍妮回来了,说的阴森森的。 配上他那张被许清欢压榨的神经质的脸,效果出奇的好。 薛红手里的茶盏一抖,几滴茶水溅在紫貂皮上,心疼的她眉毛直跳。 “珍妮?”薛红一边心疼的擦着茶渍,一边狐疑的打量着许清欢,“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名角儿?还是说,又是你在搜罗来的什么奇人?” 在薛红的认知里,能让许清欢这种乐子人露出这种狠毒的表情,通常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系统发钱了,要么是有人要倒大霉了。 许清欢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那模样,就是电视剧里准备摊牌的大反派。 “薛姐姐。”许清欢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收敛的干干净净,刚才逗孩子那股温柔也没了。 现在是一种让薛红后背发凉的精明,甚至可以说是贪婪。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许清欢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这几天我闭门谢客,外头都在传我是江郎才尽,或者是被那首春江花月夜掏空了身子,正在家里养肾呢。” 薛红嘴角抽了抽,养肾这种虎狼之词,也就这位县主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难道不是吗?”薛红也收起了刚才看热闹的心态,商人的本能让她感觉到了金钱,或者说是阴谋的味道。 她把身子往太师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在身前,是防御的姿态。 “县主这几日不仅对墨老头言听计从,还让手下满城搜罗木匠铁匠,甚至连做棺材的都不放过。” 薛红眯起眼,眼神很犀利。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是在修身养性,倒是在憋什么坏招。” 许清欢乐了,这就对了嘛。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不用前摇,直接开大。 “坏招谈不上,不过是想给这江宁商界加点佐料罢了。” 许清欢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的敲击,预示着风暴要来了。 “薛姐姐,咱们聊点俗的,你今冬铺子里的棉布生意如何啊?” 这话一出,薛红绷着的脸瞬间就垮了。 她一下就火了,重重的把茶盏往桌上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别提了!提起来老娘就想骂街!” 薛红也不装贵妇人的端庄样了,一拍大腿,唾沫横飞。 “那王家和谢家简直就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弄来的批文,说是为了供应京城皇商,直接把江宁周边的棉纱全都给扣下了!” “现在市面上的布价,那是一天三个样!早上还是五百文一匹,晚上就能涨到八百文!” 薛红气的胸口剧烈起伏,东珠项链跟着乱颤。 “我有钱!我薛家有的是现银!可有钱没处花啊!” “我想去进货,结果那些织户都躲着我,说是跟王家签了死契,一根纱都不敢卖给我!” “我那几十家布庄,现在除了卖点库存的陈货,基本就是在拍苍蝇!” 这才是真正的商业垄断,这就是所谓的降维打击。 在这个时代,拥有行政权力和生产资料的世家大族,想要捏死一个商人,简直太容易了。 许清欢静静的听着,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啧啧啧。 看看这落后的商战,居然还在玩囤积居奇、行政干预这一套。 真的是太低端了! 许清欢在心里疯狂吐槽系统:“统子,你看看这帮土著,连个商战都玩不出花来。我是不是应该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资本主义铁拳?” 系统冷冰冰的回了一句:宿主请注意,你的任务是败家,不是搞工业革命。 许清欢翻了个白眼。败家?把王家搞垮了,那王家的钱不就是我的了吗?这叫曲线败家! “他们这是想逼死我们这些散户。”薛红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里透着无力感。 “王家手里握着江南织造局的批文,还有那号称江宁第一的三千织娘。” “他们故意在年前压货不发,把市面上的布价炒到天上去,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小门小户资金链断裂,不得不低价把铺子盘给他们。” “这叫大鱼吃小鱼。” 薛红冷笑一声,眼里满是不甘。 “等过了年,他们把我们都吃干抹净了,再把布价降下来,那时候,整个江宁的布行,就都姓王了!” 许清欢听完,轻轻的鼓了两下掌。啪、啪。 掌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分析的透彻,逻辑严密,不愧是薛家主。” 许清欢嘴里说着夸奖的话,脸上却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可惜啊。”她摇了摇头,语气轻飘飘的。 “吃相太难看,而且效率太低。” 薛红一愣:“什么意思?” “靠垄断原料,靠行政施压,靠那所谓的三千织娘日夜赶工……”许清欢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 “这种护城河,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一捅就破。” 她随手一指窗外的窗纸。 薛红皱起眉头,盯着许清欢看了半晌,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身子猛的前倾。 “县主,你该不会是想……”薛红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问:“你是想再写首诗,把王家给骂死?” 许清欢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不是,这帮人的脑回路怎么就跟写诗过不去了呢?我是什么文坛巨匠吗?我是什么骂街天后吗?虽然我确实挺会骂人的。 “薛姐姐。”许清欢无奈的扶额,“商场如战场,那帮世家大族脸皮比城墙还厚,我就是把他们祖宗十八代都骂活了,他们也不会少赚一文钱。” 薛红一脸失望:“那你想干嘛?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出你还有什么招能对付王家了。” “毕竟……”薛红叹了口气,“人家那是实打实的布,是真金白银的织机和人手。咱们总不能去抢吧?” “抢?” 许清欢笑了,笑的花枝乱颤,笑的十分狡猾。 “抢那种事,太粗鲁,那是土匪干的。” “我要做的,是比抢还要狠一万倍的事。” 许清欢站起身,走到薛红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位在江宁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女强人。 “薛姐姐,你说,王家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 薛红不假思索:“当然是那三千织娘!那是王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个个都是熟手,一天能出几百匹棉布!” “三千织娘……”许清欢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怜悯。 “如果我说,我能让这三千织娘,在一夜之间,变成王家最大的累赘呢?” 薛红瞳孔猛的一缩:“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那些织娘可是摇钱树!只要给口饭吃就能生钱,怎么会是累赘?” “如果……” 许清欢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薛红的鼻尖上,那双桃花眼里满是野心。 “如果我这里的布,不需要那么多人,不需要那么多时间。” “产量是他们的十倍,百倍。” “而成本,只有他们的一成。” “甚至……更低。” 许清欢的声音很轻,却让薛红的脑海里炸响。 “你觉得,那时候,他那还要管饭、还要发工钱、还要担心生病告假的三千织娘,是不是就成了只会张嘴吃饭的赔钱货?” 薛红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许清欢。 她想反驳,想说这世上哪有这种妖法,这违反了她几十年来对商业的认知。 可是,看着许清欢笃定的眼神,看着这个曾在锦绣宴上一首诗镇压全场的女子,薛红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恐惧,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不是面对王家家主那种权势压人的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未知事物的本能颤栗。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她图谋的,不仅仅是从王家嘴里抢一块肉吃,她是想直接把吃饭的桌子给掀了! 咕咚。薛红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县……县主,你别吓唬姐姐。”薛红强挤出一丝笑,比哭还难看。 “这世上哪有这种东西?除非你是神仙,会撒豆成兵。” 许清欢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神仙我当不了,不过跟阎王爷抢生意的买卖,我倒是挺熟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薛姐姐。”许清欢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听说你在北边的生意,最近也不太好做吧?” 薛红心里一惊。她在北边替某位皇子打理暗产的事,虽然做的隐秘,但在有心人眼里也不算什么绝密,尤其是眼前这位,背后可是站着锦衣卫的。 “县主这话是什么意思?”薛红警惕的问。 许清欢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雪光,那一瞬间,她的身影显得有些高大,甚至有些狰狞。 “我在北边有个大哥,他说那边冷的很,将士们都没衣服穿。” “而你,有钱,有渠道,却被王家卡着脖子,一口布都运不出去。” 许清欢走到桌边,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一指戳破。 “这是个死局。” “但只要我们联手,这就是个杀局。” 许清欢看着薛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既是邀请也是诱惑。 “薛家主,你想不想跟我做一笔生意?” “一笔能让世家倾家荡产,能让这江南乃至全大乾的布价跌到泥地里,能让你在北边那位面前挺直腰杆的大生意?” 薛红死死的盯着许清欢的手指,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的肋骨生疼。 那是贪婪,那是对权力的渴望,那是作为一个商人,面对那种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暴利时,根本无法拒绝的本能! 良久,薛红那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的掐进了掌心。 她抬起头,眼里的恐惧散去,只有一种赌徒般的疯狂。 “只要县主敢干。” “我薛红,就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 许清欢笑了,这笑容真诚多了。 “好。” 第116章 大人,时代变了 留园深处,积雪还没化干净。 枯枝上挂着的冰棱子,被风一吹,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许清欢裹着那件标志性的大红狐裘,像个移动的红包,领着薛红往园子最偏僻的角落里钻。 薛红这会儿心里有点发毛。 这路越走越偏,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要不是知道许清欢这人不至于谋财害命,她都要怀疑这疯批县主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埋了,好独吞那点棉布生意。 “我说县主,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薛红紧了紧身上的紫貂,高跟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这地界儿,怎么看都像是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许清欢头也不回,大红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 “薛姐姐真幽默。” “咱们是去见证奇迹,顺便给王家那位老头子,准备一口上好的棺材。” 说话间,两人转过一道月亮门。 眼前的景象让薛红脚步一顿。 这原本应该是一处荒废的旧库房,平日里也就堆点杂物。 可现在,这破院子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站着的都不是普通的家丁,而是李胜精挑细选出来的那批“特种保安”。 一个个面无表情,腰间鼓鼓囊囊的,看着就不好惹。 这安保级别,简直比谢家还夸张。 如果说这些保安只是让薛红觉得惊讶,那坐在院门口台阶上的那尊“门神”,就让她彻底不敢动了。 许无忧。 这头人形暴龙体育生正盘腿坐在雪地里。 积雪落了他满肩,他却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怀里抱着那把门板一样宽的长刀,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许无忧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薛红觉得有一股凛冽的寒风,直接刮到了骨头缝里。 那是真正见过血的武人才能有的眼神。 凶戾、暴躁,且—— 没有脑子。 那种未经知识污染过的美,真是令人不心动啊。 “二哥,收收味儿。” 许清欢随口吐槽了一句,“吓坏了我的黄金母鸡,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许无忧那一身煞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憨憨地挠了挠头,露出一口大白牙,嘿嘿一笑。 “小妹,这就是那个……那个什么鸡?” “是机!机器!” 许清欢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守好了,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放心!” 许无忧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除了你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挨我一刀。” 薛红咽了口唾沫。 她突然对这破屋子里的东西,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到底是什么宝贝,值得让许家那位武痴二少爷亲自看大门? “请吧,薛家主。” 许清欢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混合着棉絮和机油味道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很黑。 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实的黑布封死了,密不透风。 只有正中央的桌案上,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光影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是什么张牙舞爪的怪物。 “这……” 薛红借着灯光,看清了屋里的陈设。 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籽棉,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木头零件。 这就是所谓的“杀手锏”? 看着怎么像个还没倒闭的黑作坊? 许清欢走到一堆未处理的籽棉前,随手抓起一把。 那棉花里还裹着黑色的棉籽,硬邦邦的。 “薛姐姐是行家,应该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难搞。” 许清欢一边揉搓着手里的棉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一个熟练工,没日没夜地干,一天也就只能剥出几斤皮棉。如果是纱线,有个半斤都是不得了的事情了。” “还得用那种老掉牙的小竹弓,一点点地弹,把棉絮弹松。” “满低得让人想骂娘。” 许清欢把那把棉籽扔回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家之所以能卡咱们的脖子,不就是仗着人多吗?” “三千织娘,听着挺吓人。” “但在我看来……” 许清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就是一群还在用石斧砍树的原始人。” 薛红皱眉。 道理她都懂。 但这几百年来,大乾的纺织业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难道你还能变出花儿来? “县主,话虽如此,可咱们现在也没更好的法子啊。” 薛红叹了口气,“这棉花又不会自己变成布。” “谁说没有?” 许清欢走到工坊中央。 那里摆放着一个庞然大物,上面盖着一层沾满油污的黑油布。 许清欢站在那东西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玩意儿只是个初级版本,但在这种生产力低下的古代,它就是神器。 是能够降维打击一切手工业者的核武器。 “统子,给我来点BGM。” 许清欢在心里默念。 系统毫无反应。 “切,小气鬼。” 许清欢撇了撇嘴,然后猛地伸手,一把掀开了那块油布! 哗啦——! 灰尘飞舞。 薛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捂住了口鼻。 等尘埃落定,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怪模怪样的家伙。 这是一个巨大的木制机器。 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 粗糙的木架,裸露的齿轮,还有那复杂的连杆结构。 最让薛红震惊的是。 这机器上,竟然竖着整整八个纱锭! 八个! 要知道,现在市面上最先进的纺车,也不过只有一个纱锭。 一个织娘,两只手,只能管那一根线。 可这玩意儿…… “这……这是什么怪物?” 薛红的声音都变了调。 许清欢很满意她的反应。 她拍了拍手,冲着角落里的阴影喊了一嗓子。 “珍妮,出来接客了。” 角落里,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是个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脸上还抹着两道黑黑的机油印子。 这就是系统赠送的“技术天才”——黄珍妮。 虽然名字很洋气,但人是个实打实的自闭社恐。 黄珍妮没看薛红,也没看许清欢。 她的眼里只有那台机器。 她径直走到操作台前,像抚摸恋人一样摸了摸那些粗糙的木杆。 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开始吧。” 许清欢下令。 黄珍妮点了点头,双手握住了那个巨大的摇柄。 深呼吸。 发力。 “咔哒。” 一声清脆的齿轮咬合声响起。 紧接着。 咔哒、咔哒、咔哒——嗡!!! 原本静止的木头架子,瞬间活了过来。 横杆开始移动,带着那种令人牙酸却又充满韵律的机械摩擦声。 那八个竖立的纱锭,同时疯狂地旋转起来! 速度快得带出了残影! 原本松散的粗棉条,在精密结构的牵引下,迅速被拉伸、加捻。 八根洁白的棉纱,如八条银色的小蛇,源源不断地从机器里吐出来,缠绕在纱锭上。 薛红彻底傻了。 她这辈子见过无数纺车,听过无数织娘摇车的吱呀声。 可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场面。 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坐在那里,仅仅是摇动手柄。 就能同时纺出八根线! 而且单个速度比最熟练的老织娘还要快上几倍! 薛红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她是商人,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 一个人,顶八个人。 不,算上速度加成,至少顶三十个人! 也就是说…… 这一台破木头架子,就能抵得上十个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会偷懒的顶级织娘! “这……这这……” 薛红指着那台机器,手指抖得像筛糠。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什么勤劳致富,什么工匠精神,在这咔哒作响的齿轮面前,统统都被碾成了渣! 许清欢站在阴影里,看着薛红那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心里爽得飞起。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啊,凡人! “这就是‘珍妮一号’。” 许清欢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带着股恶魔般的诱惑。 “怎么样?薛姐姐。” “这台机器,只要稍微训一下,是个有手有脚的人就能操作。” “它不吃红烧肉,不喝女儿红,也不用你给它佣钱。” “只要抹点猪油,它就能没日没夜地给你转。” 许清欢走到黄珍妮身边,拿起一枚刚刚纺好的纱锭。 棉纱细腻、均匀,强韧度甚至比手工纺出来的还要好。 她随手把纱锭抛给薛红。 薛红手忙脚乱地接住,紧紧攥在手里,如是攥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而且,这只是初号机。” 许清欢又补了一刀。 “这台机器的设计图还在改良。” “过几天,我们还能造出十六锭的,甚至是三十二锭的。” 十六锭…… 三十二锭…… 薛红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如果是三十二锭,那一个人岂不是能顶四十个人?! 王家的三千织娘? 在这玩意儿面前,那就是三千张只会吃饭的嘴! 是累赘! 是把王家拖进深渊的巨石! “大人,时代变了。” 许清欢笑眯眯地看着薛红。 “以前咱们做生意,靠的是囤积居奇,靠的是人脉关系。” “但从今天开始。” “咱们靠的是——” 许清欢指了指那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机器。” 薛红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怀疑和犹豫。 眼里只有看见了金山银山,看见了通天大道的狂热。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县主。” 薛红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这东西……你能造多少?” 许清欢耸了耸肩。 “那得看薛姐姐,能给我多少木头,多少铁,还有……” 她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那个标志性的要钱手势。 “多少银子了。” 薛红二话不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那是她原本准备用来压岁的一笔巨款。 啪! 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造!” 薛红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那是激动充血造成的。 “给我往死里造!” “有多少我要多少!” “我要让这江宁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摆满这该死的甜美机器!” “我要让王家那帮老东西看看,什么叫……什么叫……” 薛红一时词穷,想不起许清欢刚才说的那个词。 “工业革命。” 许清欢好心地提醒道。 “对!工业革命!” 薛红大吼一声,“革了他们的命!!” 第117章 皇商?那是待宰的猪 那扇木门终于合上了,隔绝了薛红一身的脂粉气。 昏暗的工坊里,只剩下还没散尽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黄珍妮长出了一口气,她那张沾着机油的小脸总算松了口气。 对一个不爱说话的人来说,刚才那场充满了钱味和算计的谈判,简直要了她的命。 她抓起一块油布爬上珍妮机,开始细致擦拭那根传动轴。 动作非常轻柔。 “县主。” 黄珍妮一边擦,一边透过棉絮问了一句。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她一定会答应?那可是还要往里砸不知道多少银子的买卖啊。” 在她看来,这种投资风险高回报低,是个正常人都得犹豫好几天。 许清欢斜靠在还没完工的二号机旁边,手指拨弄着上面的纱锭,发出咔哒的脆响。 “因为她是皇商啊。” 许清欢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语气慵懒。 “这名头听着好听,又能穿金戴银又能进出宫廷,看着风光无限。” “其实呢?不过是皇帝养在民间的钱袋子罢了。” 许清欢吹了吹指尖的木屑。 “平时用来拿钱,一旦国库空虚了,或者上面哪位爷不高兴了,那就是待宰的肥猪。” “薛红是个聪明人,她闻到了那股子血腥味。” “盯着她屁股底下那个位置的人太多了,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要是再不找个新靠山、新路子,不用等到明年,就会被其他人吞得连渣都不剩。” 黄珍妮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虽说听不懂什么政治博弈,但待宰的肥猪这个比喻她还是能明白的。 然而,许清欢脸上笑嘻嘻的,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这也就是骗骗小孩子的话术罢了。 真正的杀手锏,哪是什么皇商的身份啊! 许清欢的眼神透过工坊那扇封死的窗户,仿佛看到了遥远的京城。 薛红这女人,表面上是可怜的孤家女人,其实她是京兆徐家的白手套啊! 那是谁?那是原书里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大家族,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徐平文那个装货,上次在锦绣宴上给我脸色看,这笔账老娘可一直记着呢。 把薛红拉下水,就是要把徐家也绑在我的战车上。 这就叫让他们自己人斗自己人! 一想到将来徐平文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见了自己还得恭恭敬敬的喊一声姑奶奶,许清欢就觉得这生意做得简直太值了! 爽! 比系统突然发了一百万还要爽! 就在许清欢沉浸在脚踩豪门大少的美好幻想中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幻想。 “县主,虽然咱们拉到了赞助,但我不得不提醒您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黄珍妮从机器上跳下来,手里依然攥着那块油布,眉头紧皱。 “这台珍妮机,就是个吃棉花的机器。” “现在办事之功实有增进,可咱们库存的那点原棉,满打满算也就够这台...您说的“初号机”跑个三天。” 黄珍妮指了指角落里那堆已经见底的籽棉,语气充满了严谨和焦虑。 “而且县主,江南的棉花现在都在王家和织造局手里攥着。” “市面上连个棉花籽都买不到。” “没有棉花,这机器就算转的再快,也就是一堆废木头。” “没有原料,什么也做不出来呀。” 这是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然而,许清欢脸上没有一点慌张。 “这个问题嘛……” “应该能解决的吧。” 黄珍妮看着自家老板那“神秘”(实则是打哈哈)的样子,决定还是闭嘴去擦机器。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只要不欠她月钱就行,不过就许县主而言。 欠钱是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的。 别多发钱被许县令骂都是好的了。 …… 千里之外,京城。 这里已经下了三天的雪,整座皇城一片惨白。 大皇子府邸。 书房里并没有地龙,反而透着股寒气。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大乾疆域图,上面用朱砂笔圈圈点点,看着触目惊心。 大皇子萧景行,身披一件黑色的的大氅,高大的站在地图前。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那扳指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冷光。 “还没有消息?” 萧景行的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 在他身后的阴影里,躬身站着一个人。 詹事府少詹事,也是大皇子的头号谋士,魏忠。 魏忠长了一张阴沉的脸,此刻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地砖。 “回殿下……” 魏忠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恐惧。 “谢相那边……还是没有松口。” 萧景行转动手里的扳指,动作一顿。 “怎么说?” “谢相说,江南织造局的账目繁杂,牵涉甚广。” 魏忠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复述着那位老狐狸的话。 “尤其是那几个关键的账本,据说是被前任织造给带进棺材里了。” “谢相说,此事关系巨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贸然查账,恐引起江南商界动荡,甚至影响到来年的岁贡。” “所以……还需要斟酌。” “他说,如今江南文坛正如火如荼,百花楼那位许县主又搞出了不少动静,此时不宜再起波澜。”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能听见窗外大雪压断树枝的咔嚓声。 “斟酌?” 萧景行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 “斟酌个屁!” 砰! 一声脆响。 萧景行将手中那枚墨玉扳指,重重拍在红木桌案上。 扳指瞬间四分五裂,碎玉飞溅划破了魏忠的手背,但他连抖都不敢抖一下。 “这帮老狐狸!” 萧景行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什么文坛动荡,什么岁贡不稳!” “不过是想以此为筹码,跟孤讨价还价罢了!” “他们既想保住那清流的好名声,又舍不得吐出嘴里的肥肉。” 萧景行一拳砸在地图上,正好砸在江南那个位置。 “谢安这是在看!” “看孤敢不敢真的撕破脸,敢不敢真的拿刀子去割他们的肉!” 魏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殿下息怒……谢家树大根深,确实不好硬动啊。” “不好动?” 萧景行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怒。 他眼神阴冷的盯着地图上那个名为江宁的小点。 “既然他们不想体面,那就别怪孤不给他们体面了。” 而离开后的许县主,正看到她爹正在愁怎么让他二儿子吃到红烧肉呢。 见到此景,许清欢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狡黠地转了一圈。 “诶!有了!” 哥,妹妹这就来孝敬你,一定让你吃上家的味道! (宝宝们晚安啦~马年吉祥呀!) 第118章 爹,我就想收个保护费,你把桌子掀了干嘛?! 几天后。 江宁县衙后堂的气氛很压抑,窗外阴雨连绵,屋里更是凝重。 许有德瘫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黄册,眉头皱的很紧。 他一边翻一边长吁短叹,还伸手薅胡子,那本就不多的山羊胡都快被薅秃了。 “唉……造孽啊,这可怎么整……” 许有德悲愤的把账本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旁边打瞌睡的师爷一哆嗦。 而在房间另一侧的紫檀木软榻上,许清欢正毫无形象的翘着二郎腿。 她手里抓着个青枣,咔嚓一口咬下去,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刺耳。 “爹,你又怎么了?” 许清欢嘴里嚼着枣,含糊不清的嘟囔道:“是不是私房钱被我娘发现了?多大点事儿啊,大不了今晚跪搓衣板的时候,我在膝盖底下给你垫层棉花。” 她翻了个白眼,内心毫无波澜。 这老头,一天天戏比天大。 许有德听到这话,顿时悲从中来,指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账本,手指头都在哆嗦。 “闺女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吃枣!” 许有德捶胸顿足,看起来难受极了。 “咱们这江宁县,看着繁花似锦,烈火烹油,实际上那就是个空壳子啊!那是驴粪蛋子表面光!” 许清欢挑了挑眉,漫不经心的问:“怎么个空壳子法?我看外头那帮富商穿金戴银的,不像没钱的样子啊。” “他们有钱有什么用?那是他们的钱!不是衙门的钱!” 许有德从椅子上蹦起来,抓起一本鱼鳞图册,哗啦啦的抖着。 “你看看!你看看这上面的账!” “咱们大乾的税,那是按人头收的!只要这户口本上有一个人,哪怕你是要饭的,也得交人头税,也得去服那个要命的徭役!” 许有德越说越气,在那过道里来回踱步,像只焦躁的老驴。 “那些个穷哈哈的老百姓,家里统共就两亩薄田,交完税,服完役,还得被层层盘剥,最后连口稀粥都喝不上,只能卖儿卖女!”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那帮士绅豪强!” 说到这儿,许有德眼珠子都红了,咬牙切齿的指着窗外王家和谢家大宅的方向。 “那王家,良田万顷!谢家,庄园遍地!可他们有功名在身,不用交税!不用服役!” “老百姓为了活命,为了躲那个要命的人头税,只能带着自家田产,投靠到这帮大户名下,给人当奴才,当佃户!” “结果呢?这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个人,可到了衙门的账上,地没了!人也没了!” 许有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的龇牙咧嘴。 “现在整个江宁县,九成的地都在那几大世家手里,剩下的全是些瘦田!税银收不上来啊闺女!咱们县衙的库房里,现在干净的连老鼠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这帮士绅,就是趴在大乾身上吸血的硕鼠!硕鼠啊!可恨!可恨至极!” 许有德骂的唾沫横飞,仿佛要把这一辈子的怨气都喷出来。 原本还在悠闲啃枣的许清欢,听到税银收不上来这几个字,动作一僵。 一瞬间,她脑子里的CPU开始飞速运转。 税银收不上来等于衙门没钱。 衙门没钱等于老爹没钱发工资。 老爹没钱等于我也没钱。 我没钱怎么败家?怎么搞基建?怎么填系统的那个无底洞? 而且新任务已经颁布了。 这个狗系统要我在一年内为富不仁八百八十八万两。 完不成系统任务,那一亿退休金不就打水漂了?我还怎么回现代去享受空调Wifi西瓜? 更重要的是,我那几百台珍妮纺纱机都已经嗷嗷待哺了,没钱买棉花,没钱雇工人,难道让我自己去踩缝纫机吗? 这哪里是收不上税? 这分明是那帮世家大族在断我的财路啊!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淦!” 许清欢猛的把手里的枣核往地上一摔,一巴掌拍在紫檀木小几上,震的茶杯盖子都在乱跳。 “这帮老帮菜!给脸不要脸是吧?” 许清欢的眼睛里,迸射出资本家的凶狠光芒。 “连姑奶奶预定的保护费都敢赖?反了他们了!” 许有德正骂在兴头上,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煞气吓了一哆嗦,刚才那股忧国忧民的悲愤劲儿瞬间泄了一半。 他缩了缩脖子,弱弱的问道:“闺女……你有办法?” 许清欢冷笑一声,从软榻上站起来,一只脚极其豪迈的踩在太师椅的边缘。 “爹,这事儿简单得很。” 许清欢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这帮人不是喜欢玩捉迷藏吗?人会跑,会躲,会投献给大户当奴才,这没错。” “但是——” 许清欢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狠狠的点了一下。 “那地皮跑不了吧?那一亩亩的良田,它长不出腿来吧?” 许有德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点头:“那肯定跑不了啊,地就在那儿摆着呢。” “那不就结了!” 许清欢一挥手,仿佛在赶苍蝇。 “既然人找不到,那咱就不收人的钱了!改收地的钱!” “不管这地是在王八蛋手里,还是在谢乌龟手里,只要地在你名下,你就得给老娘交保护费!” “谁地多谁交钱,谁地好谁多交!这就叫——精准割韭菜!” 许有德听的云里雾里,拨弄算盘的手都停了:“收地的钱?这……这是个什么章程?” 许清欢一字一顿的吐出了四个字: “摊、丁、入、亩!” “应该是叫这个吧。” 许清欢回想起历史教材上说的,至于作用那些。谁还记得啊! 许有德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算珠滚的到处都是。 许清欢没理会老爹的震惊,继续输出她的强盗逻辑。 “咱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人头税了,什么徭役也不要了。” “把那个什么狗屁徭役、人头税,统统折算成银子,平摊到每一亩田地里!” 她恶狠狠的补充道,脸上带着一种狞笑。 “以后就别想拿家里人丁少当借口,哪怕你是孤家寡人,只要占着茅坑,就得给我拉出金子来!” “少一文钱,我就带人去把他们家祖坟刨了抵债!” 第119章 有这么个圣人闺女不容易 许有德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作为一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他的第一反应是——这闺女疯了。 这哪里是改革?这简直是拿刀子在世家大族的心窝子上捅啊! 但是。 许有德颤颤巍巍的捡起地上的算盘,脑子里开始疯狂计算。 如果把所有的人头税都摊到地亩里……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在许有德指尖飞舞,发出一阵急促的脆响。 越算,许有德的脸色就越白。 越算,许有德的手抖的就越厉害。 “这……这……” 许有德看着算盘上那个惊人的数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按照闺女这个强盗逻辑,那些占地万亩、家里只有几十口人丁的世家大族,每年要多交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税银! 而那些只有几亩薄田,却家里人口众多的贫苦百姓,因为没有地或者地少,税赋瞬间就没了!甚至不用再去服那个会死人的徭役! 这简直就是把世家大族的肉割下来,贴补给穷苦百姓啊! “闺女……” 许有德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椅子上、一脸匪气的女儿。 此刻,在他眼中,许清欢的身影不再是一个贪财的败家女。 而是一个浑身散发着金光、悲天悯人的圣人! “这哪里是收保护费啊!” 许有德激动的脸都红了,两只手死死抓着桌角。 “这分明是……劫富济贫、再造乾坤的惊天手段啊!” 许清-欢被老爹这夸张的反应弄得一愣。 不是,我就想多收点税买棉花,怎么就再造乾坤了? 还没等她开口解释,许有德的脑补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也更深远的后果。 许有德猛的站起来,在屋子里转圈,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一旦取消了人头税和徭役,老百姓就再也不用为了避税而投靠世家为奴了!” “那些签了卖身契的、依附在宗族底下的隐形人口,为了那几两税银不得不给人当牛做马的人……他们就自由了!” 许有德猛的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许清欢,眼中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以及深深的崇拜。 许有德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 这是在挖根啊! 这是在掘天下世家的祖坟啊! “闺女……” 许有德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你这是要……以一人之力,对抗全天下的权贵吗?” “你这是要粉身碎骨,也要为万世开太平吗?” 许清欢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爹,整个人都麻了。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不是,爹你戏怎么这么多?我就是单纯想搞钱啊!” 但这话她不能说。 说了就崩人设了。 许清欢只能硬着头皮,努力维持着脸上高深莫测的表情。 她不屑的撇撇嘴,抬手指向后院的方向——那里正存放着珍妮纺纱机。 “掘了又怎样?” 许清欢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资本家的冷酷无情。 “他们占着茅坑不拉屎,地里刨食能有几个钱?” “把这些人从地里赶出来,正好去给我踩缝纫机……啊不,去工坊做工!” “我那机器正缺人呢!几百台机器,至少得几千号人伺候着,这帮世家把人都圈在家里当奴才,我上哪儿招工去?” 这话落在许有德的耳朵里,自动经过了圣人滤镜的翻译。 许有德:!!! 女儿的意思是,她早就想好了后路! 她不仅要解放这些受苦受难的百姓,还给他们准备好了新的生计! 让他们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里解脱出来,进入那个什么工坊,从此有尊严的活着! 这是何等的深谋远虑? 这是何等的慈悲心肠? “我许有德……何德何能啊!” 许有德一把鼻涕一把泪,朝着许清欢就拜了下去。 “竟生出了一个以天下为棋局、心怀苍生的圣人!” 许清欢嘴角狂抽。 她赶紧跳下来,一把将老爹扶起来,生怕这老头一激动再抽过去。 “爹,你先别急着哭。” 许清欢放缓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你也知道,那帮老东西肯定不会乖乖交钱的。要是他们敢闹事……” 许清欢开始发表了自己的长篇大论。 许有德听着女儿的话,却在心里默默摇头。 闺女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这摊丁入亩一旦推行,那就是在割全天下读书人和士绅的肉!那是要被万夫所指、遗臭万年的! 这满朝文武,这天下世家,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把你撕成碎片! 你怎么能……怎么能背负这样的骂名呢? 许有德看着女儿那张稚气未脱却又故作凶狠的脸,心里的恐惧逐渐散去。 他许有德,贪了一辈子,怂了一辈子。 为了几两银子能跟人斤斤计较半天。 但是。 这可是他闺女啊。 是他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宝贝闺女啊! 既然闺女想做这个圣人,想做这个救世主。 那这把杀人的刀,这千古的骂名…… 就让他这个当爹的来背吧! 许有德反手紧紧握住许清欢的手,那双因为常年拨算盘而有些变形的手,此刻却很坚定。 “闺女,你放心!” 许有德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燃烧着视死如归的火焰。 “这恶人,爹来做!” “这得罪全天下权贵的事,爹来扛!” “这奏折,爹来上!” 许有德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道:“哪怕是粉身碎骨,哪怕是被满门抄斩……爹也一定帮你把这摊丁入亩推行下去!” “只要爹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人动你一根汗毛!” 许清欢:??? 不是,爹你冷静点。 我就想搞点钱买棉花,怎么就粉身碎骨、满门抄斩了? 咱们不是在讨论怎么合理的收税吗? 这剧情走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爹,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许清欢试图挽救一下这跑偏的画风。 “不!很严重!” 许有德大手一挥,打断了女儿的话。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许有德那的身躯映照的很高大。 “李胜!” “来!你来代笔!” 许有德大喝一声,气势如虹。 许清欢被这突如其来的霸气震慑住了。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系统。 “系统,你出来解释一下,我爹这是中了什么邪?我是不是给他吃了什么奇怪的蘑菇?” 系统照常不理睬许清欢。 许清欢翻了个白眼。 算了,累了,毁灭吧。 只要能搞到钱,随他怎么折腾吧。 李胜提笔,手腕虽然在微微颤抖,但落笔却坚定无比。 他在那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请行摊丁入亩疏 “臣江宁知县许有德,叩首泣血以闻:天下之弊,在于地不纳粮,人若浮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的砸在江宁这潭死水的冰面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声呼啸,仿佛一头巨兽正在苏醒。 许清欢看着老爹,突然觉得,这胖乎乎的背影,似乎也没那么猥琐了。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帅? “啧,老头子为了给我搞钱,也是拼了啊。” 许清欢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靠在柱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欣赏这父爱如山的感人一幕。 如果她知道这封奏折送上去之后,会引起多大的惊涛骇浪,她现在估计会直接把瓜子塞进许有德的嘴里,堵住他的圣人之言。 但此刻的她,只想着那即将滚滚而来的白银,以及那一排排飞速运转的珍妮机。 江宁城的夜色深沉,而这封即将送往京城的奏折,注定要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 将这看似平静,实则腐朽的大乾官场,炸的天翻地覆吧! 第120章 皇上误会我忠臣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天盛帝正趴在龙案上,毫无形象的数着银票。 “一张、两张、三张……” 手指捻过纸张的沙沙声,简直是这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天盛帝数的很认真。 这些都是上次许清欢那个小机灵鬼孝敬的,整整五万两,全是大额通兑银票。 “还是许家那丫头懂事啊。” 天盛帝美滋滋的把银票码的整整齐齐。 满朝文武,一个个嘴上全是大义,心里全是生意。 也就许家那丫头,虽然贪是贪了点,但人家真给朕分钱啊! 而且就在刚才,皇商薛红递来了绝密消息,她就是那个江南女首富,也是他安插在南方的白手套。 许清欢搞出个叫珍妮机的神器,纺纱速度是人工的几十倍! 薛红信誓旦旦的保证,只要这机器转起来,那是日进斗金,国库能直接塞爆! 天盛帝当时就激动的差点从龙椅上跳起来。 钱啊!那都是朕的钱! 但兴奋劲儿还没过,马上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江南的田地和人口都被四大世家把控的死死的,百姓被圈在田庄里当牛做马,根本没人出来做工。 有神器,没人,这不就是守着金山要饭吗? 天盛帝想到这儿,刚才数钱的快乐瞬间减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江南那帮老东西,占着茅坑不拉屎,朕迟早…… “陛下!” 门外突然传来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沈炼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天盛帝手一抖,差点把刚端起的茶盏摔了。 他赶紧用袖子遮住暗格,清了清嗓子,瞬间切换成一副威严的帝王模样。 “进来。” 沈炼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黄绸包裹的奏折,表情又是神圣又是紧张。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天盛帝漫不经心的问道。 “江宁八百里加急!” 沈炼双手高举奏折,“江宁知县许有德亲笔所书,请行摊丁入亩疏!” 天盛帝正喝茶呢,闻言眼皮子都没抬。 “许有德?他又搞什么幺蛾子?是不是许清欢那丫头又要讨赏了?” 他随手接过奏折,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标题。 下一秒。 噗——!!! 一口雨前龙井,被他精准的喷在了龙案上。 天盛帝瞪圆了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六个字,捏着奏折的手都在颤抖。 摊、丁、入、亩! “许有德疯了吗?!” 天盛帝蹭的一下站起来,指着奏折失声咆哮。 “他是不是喝了假酒?还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重了?!这四个字是能随便提的吗?” 李公公吓的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擦茶水,大气都不敢出。 摊丁入亩啊!这简直是在挖全天下士绅的祖坟! 那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占地万亩? 以前按人头交税,他们家里藏匿人口,几乎一毛不拔。 要是按地亩交税,那他们得吐出多少血? 这是要这帮老东西的命啊! 天盛帝深吸几口气,重新坐回龙椅,手抖的厉害,翻开了奏折。 “臣江宁知县许有德,叩首泣血以闻……” “天下之弊,在于地不纳粮,人若浮萍……” “世家大族占地万亩,却因功名在身而不纳一文;贫苦百姓仅有薄田,却因人丁众多而税赋沉重……” “臣以为,当改人头税为地亩税,使有地者纳粮,无地者免役……” 字字珠玑,句句带血! 这奏折逻辑严密,数据详实,甚至连推行后可能遇到的阻力、世家的反扑手段都预测的一清二楚。 这是一个贪财怕死的小县令能写出来的? 谁在他背后指示? 不过别的不说,这绝对是一封绝命书! 天盛帝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CPU都快烧了。 许有德,档案上写的明明白白,胆子很小,爱财如命,墙头草随风倒。 这样的人,怎么敢捅这种天大的篓子? 除非…… 天盛帝猛的想起了薛红刚才的汇报。 珍妮机缺人,要招到工就得打破世家对人口的垄断,要打破垄断就得摊丁入亩,把百姓从土地上解放出来,只有百姓出来做工,珍妮机才能转,朕的国库才能充盈! 轰隆! 天盛帝瞬间悟了!他彻底悟了! “朕明白了!朕全都明白了!” 天盛帝猛的一拍大腿,激动的满面红光,在殿内来回暴走。 “李伴伴,你以为许有德是在为女儿铺路?错!大错特错!” “他这是在为朕分忧,为大乾续命啊!” 天盛帝和李公公脑海中自动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昏暗的油灯下,许有德和许清欢父女俩抱头痛哭。 许清欢跪在地上:“爹,这奏折一上,咱们许家就是天下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九族都要消消乐啊!” 许有德颤颤巍巍的提着笔,老泪纵横:“闺女,爹知道。但为了陛下,为了国库,为了大乾的中兴,爹这条老命,豁出去了!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给陛下铺出一条财路来!” 天盛帝越想越感动,忍不住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许爱卿……这是何等的忠烈!何等的格局!” 李公公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小心翼翼的补了一句。 “陛下,奴婢还听锦衣卫说,许大人写这折子前,让家里把红烧肉都停了,说是要……以此明志,清贫一生。” 这话其实是锦衣卫看许家最近伙食变差随口编的,真实原因是许清欢把钱都砸进机器里了,许有德确实没钱买肉。 但这在天盛帝听来,简直是一记重锤! “连红烧肉都不吃了?!” 天盛帝声音都在发颤,心疼的无以复加。 “为了写这奏折,他竟然绝食明志!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啊!” 他猛的转身,指着殿外那群还在勾心斗角的朝臣方向,怒喝道。 “满朝文武,皆是尸位素餐之辈!竟无一人,比得上朕的贪……哦不,忠臣许有德!” 李公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您刚才差点说漏嘴了吧? 天盛帝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既然许有德敢做这把刺向世家的尖刀,那朕,就要做他最坚硬的后盾! “传朕口谕!” “许有德忠心体国,朕心甚慰。着锦衣卫全天候暗中保护许家父女,若有世家敢动他们一根汗毛,不用请示,直接灭门!” “是!” 沈炼领命,杀气腾腾。 “另外,”天盛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这摊丁入亩,朕准了!明日早朝,朕要亲自给这把火添把柴!” “还有!” 天盛帝突然想起了什么,大手一挥。 “赏许有德黄金千两!御赐红烧肉一百碗!让他给朕敞开了吃!吃不够朕再送!” 李公公:…… 次日,太和殿。 早朝的气氛压抑的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当天盛帝抛出摊丁入亩的议题时,整个朝堂瞬间炸锅。 以江南四大世家为首的官员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个跳出来哭天抢地,引经据典,痛斥此法乃是乱政、亡国之兆。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变啊!” “此法一出,天下士绅离心,大乾危矣!” 看着台下这群表演拙劣的忠臣,天盛帝冷笑连连。 正当江南世家以为胜券在握,准备联手施压逼皇帝收回成命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家,突然站了出来。 他这一动,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家,北方世家的领头羊。 紧接着,在徐家的带头下,一众北方系官员纷纷出列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原本一边倒的局势,瞬间逆转! 天盛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台下狗咬狗的精彩大戏,再想到即将滚滚而来的税银和纺织厂分红,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飞上了天。 许有德啊许有德,你可真是个老狐狸啊!竟然算到这步了吗?看来还是朕小瞧了。 第121章 抄家变搬家?大皇子你听我解释! 江宁码头的风带着一股杀气,李胜连滚带爬的撞进院子,左脚的鞋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老爷!小姐!来了,活阎王真的来了!”李胜扶着门框,他的脸惨白,“大皇子萧景行领着黑甲卫,手里攥着一个黄布包的东西,那是尚方宝剑啊!” 啪嗒一声,许有德手一抖,紫砂壶直接碎了。他两眼一翻,身子软了下去,“怎么是他!?完了,全交待了,摊丁入亩的折子才递上去几天啊?这就来了?朝廷这是杀鸡儆猴无疑了,而我老许就是那个被杀的鸡啊!” 许有德在那哭的惊天动地,恨不得当场表演个原地归西。 可他对面的许清欢,一下从软榻上弹了起来,眼里满是狂喜。 “尚方宝剑?当朝钦差?”许清欢一把攥住李胜的领子,力气很大,“你确定是来办咱们的?是那种直接来抄家的?” 李胜被勒的直翻白眼,心想大小姐是被吓疯了吗,只能哆嗦着点头:“确定啊!死人倒应该不会,就是我的钱怎么办啊!” “妙啊!” 许清欢一拍大腿,嘴角上扬,要不是得维持人设,她恨不得当场给大皇子跳个广场舞。 系统任务可是明明白白,一年内败家或名声扫地。 本以为还得跟江宁那帮老狐狸扯皮,结果幸福来得太突然。这哪里是大皇子?这简直是送她回现代吹空调、喝奶茶的活菩萨! “快!李胜,格局打开!”许清欢大手一挥,开始指挥,“把家里压箱底的宝贝,古董字画、地契账本,都给我装箱!封条贴的整齐点,认罪态度要拿出来,千万别让钦差大人觉得咱们藏私!” 李胜傻了:“大小姐,咱们,不收拾细软跑路吗?” “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跑哪去?”许清欢翻了个白眼,从袖里摸出一张画好的地图,重点圈出了岭南,旁边还画了个荔枝。 “听说岭南的荔枝管饱,日啖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啊。”许清欢已经开始盘算到了流放地是先买海景房还是先搞海鲜烧烤。 “还有!把门口那块肃敬通诚的牌匾拆了,换成白板。咱们现在是待罪之身,要有那种为了大乾我认了的破碎感,懂吗?” 李胜虽然不懂什么是破碎感,但他大受震撼。心想大小姐这是铁了心要把牢底坐穿啊,这觉悟,不入党都可惜了。 半个时辰后。 昔日的留园,此刻到处都是白色,白茫茫一片。 院子中央,几十口红木大箱子整齐排列,都贴着白色的封字。回廊里的红灯笼全撤了,换上了白灯。 许家上下,连看门的狗都换上了麻衣。 许有德是被两个壮汉架出来的,老腿还在转筋,嘴里念叨着“陛下误我”。 许无忧倒是还想硬刚,手不自觉的往腰间摸,被许清欢一巴掌拍在天灵盖上。 “哥,把你的杀气收一收,换成凄凉!”许清欢恨铁不成钢,“咱们现在是罪臣,动作要顺从,眼神要绝望,这种凄美感才是加分项!” 许无忧委屈的蹲在墙角画圈圈,一身武力全用来抠砖缝了。 就在这时,大地微微震颤。 沉重的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像重锤砸在人心头。 “门开了!” 随着一阵轰鸣,留园的大门被黑甲卫粗暴撞开。刀光映着阴沉的天色,森冷刺目。 大皇子萧景行,踏着贵气十足的靴子大步走了进来。他一身黑底蟒袍,腰间悬着尚方宝剑,带着一股杀伐之气,眼神所过之处,气氛很冷。 谋士魏忠在后头拿着扇子,打量着四周。 萧景行站定,原本准备迎接一场鸡飞狗跳的查封,可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没有哭天抢地的抵抗,没有金银珠宝的私藏。 有的只是这满院的白色,和跪在最前方,那个脊背挺的笔直的少女。 “罪臣之女许清欢,恭迎钦差大人。” 许清欢的声音清冷中透着决绝,“许家自知惊扰圣驾,财物、账册、以及新式纺纱机的图纸,已悉数装箱贴封。请大人查收,要杀要剐,许家认了。只求大人怜悯家父年迈,流放路上,能给口热饭。” 说完,她一个响头磕在青石板上,行云流水。 她心里想着,快说全部充公,即刻流放!我的荔枝!我的退休金!我已经闻到海风的味道了! 萧景行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十口贴满封条的箱子上,又看了看许清欢那毫无粉饰、苍白而绝美的侧脸。 魏忠凑上去,随手撕开一个封条。 那是许清欢靠梁祝和百花楼赚来的真金白银,还有王家送的桑园地契,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账目甚至细化到了每一个铜板的流向。 萧景行抬手,止住了下属的喧哗。 此时,不远处的游廊角落,匆匆赶来的徐子衿刚好撞见这一幕,直接石化在原地。 他看着那一院子的白色封条,再看看许清-欢那副快把我抓走的狂热表情,大脑CpU直接烧了。 他在京城就听说了摊丁入亩的政策,深感那是利国利民的千古良方。可此时看到许家父女的反应,他彻底怀疑人生了。 “许县主这又是哪一出?”徐子衿无语的看着那一大堆整理好的账册,“这政策只要推行,明明是富贵和名声,怎么他们表现的好像要去上断头台一样?” 他本想上前替许县令解释两句,结果刚迈步,就听见许有德在那哭喊:“造孽啊!皇上肯定是没干过那帮世家,拿我们家撒气呢!” 徐子衿:“……”他彻底打消了劝说的念头,这许家父女的脑袋,当真是凡人不可触及的领域。 而萧景行心里,却很震惊。 在那封请行摊丁入亩疏背后,明明他看到的是一张大乾朝堂的人头状。 他原以为许家会狡兔三窟,会转移资产,会借机攀附皇权。可他看到了什么? 这满院的封条,这整理的连一文钱差错都没有的账本! 这分明是牺牲自己家来为国分忧! 这许家父女,在递交奏折的那一刻,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散尽家财,只为给新政开路,给皇帝递刀! 那句流放路上给口热饭,在他耳中,根本不是求饶,而是对这世道无声的控诉! “原来,这才是你嚣张背后的忠心吗?” 萧景行的目光瞬间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种敬重。他几步跨到许清欢面前,双手伸出,稳稳的扶住了她的胳膊。 “许县主,你受委屈了。” 哈? 许清欢猛的抬头,满脸写着问号。 只见那位冷面阎王,此时眼里竟然含着温情,甚至还有些许愧疚? “朝廷,来晚了。”萧景行叹息一声,不但没撒手,反而将她扶了起来,“本王先前也曾有过疑虑,今日一见,才知道这大乾朝野,竟还有许家这样忠心的一家!” 许清欢:“???” 不是,大锅。你是不是对忠烈有什么误解?我爹都快被吓尿了好吗! 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机会。 “这满院的箱笼,是你们对抗世家的勇气!”萧景行越说越激动,披风一甩,盖在那装着图纸的木箱上,“许家为了新政断了后路,宁肯自污名声也要将东西献给国家!这种行为,谁敢说一个不字?” “许有德!”萧景行一声大喝。 许有德刚好悠悠转醒,闻言又是一个激灵:“臣,臣在!臣罪该万死,这就去死!” “你有什么罪?”萧景行亲自过去把老头拎起来,还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写出这种文章,你是大乾的功臣!是我的先锋!” 许有德懵了,嘴唇哆嗦着:“不,不流放?” “流放?”萧景行冷笑一声,尚方宝剑猛然出鞘,剑声很响,“谁敢流放功臣?谁敢动许家一草一木?” 他反手握剑,将那沉甸甸的剑柄,郑重的递到了许清欢面前。 “许清欢听令!” 许清欢下意识想往后躲:“别,我这种俗人拿不动……” “拿着!”萧景行不容置疑的将尚方宝剑塞进她怀里,压的她一个趔趄,“从现在起,此剑如圣上亲临。江宁府内,凡有阻碍新政、图谋不轨的,上斩王侯,下斩佞臣!圣上,就是你的底气!” “至于这些财产……”萧景行大手一挥,“许家既然有这个志向,朝廷不能寒了人心。不用充公,全部归还!用这些钱,给我把那帮世家捅个对穿!” “传令!留园五里之内,列为禁地!黑甲卫昼夜轮守,敢靠近的,杀无赦!” 许有德嘎儿一声,这回是真的幸福的晕过去了。 李胜跪在泥里,看着自家大小姐手持尚方宝剑的背影,眼里全是狂热:“大小姐果然厉害!这是一招绝处逢生,借力打力啊!太高了,这格局直接在大气层!” 只有许清欢,怀里抱着那把重得要死的尚方宝剑,看着满院子贴着的白封条,心碎的一地渣子。 我的荔枝…… 我的大海…… 我的海边烧烤和退休计划……又全凉了。 非但没被抄家,现在还成了朝廷钦点的活靶子,被大皇子这个脑补帝直接架在火上烤。 许清欢仰起头,看着萧景行那张不用谢,我都懂的正直老脸,内心只想指着苍天大喊: “到底是谁在演我啊!!!造孽啊!!!” 但现实里,她只能颤抖着举起那把宝剑,拼命挤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许清欢,谢,谢主隆恩。” 第122章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江宁谢府,往日里的调调不见了,现在就是个阴谋现场。 王如海、赵家主、欧阳家主,江南三巨头围在圆桌旁,脸色比刚吞了死苍蝇还难看。谢安手里捏着那封密信,捏的指节发白。 “徐家那个老东西,把我们卖了。”谢安的声音沙哑刺耳,“摊丁入亩,这把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那怎么办?许家丫头手里拿着尚方宝剑,萧景行那条疯狗就在门外!”王如海急的直拍大腿,“硬刚?咱们的私兵哪打得过黑甲卫?” “硬刚是找死,咱们得玩阴的。” 谢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语气里透着狠毒。 “许清欢不是想搞新政吗?不是想让百姓过好日子吗?行,咱们成全她。” 谢安冷笑一声,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传令下去,把咱们手里最烂的地,还有依附在田上最穷的佃农,都挑出来。” “不许他们种粮。” 赵家主一愣:“不种粮种什么?种草吗?” “种棉花。”谢安吐出这三个字,带着一种残忍。 “棉花?”几人面面相觑。 在大乾,棉花虽然也能织布,但工艺落后,产量很低,而且不能吃不能喝,只有富贵人家才种点当观赏花卉或者填充枕头。对于在这片土地上刨食的佃农来说,种棉花等于自杀。 “对,就是种棉花。”谢安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告诉那些泥腿子,这是为了响应朝廷百花齐放的号召。把这几万亩烂地都种上棉花,一粒粮食都不许下!” “到时候,这几万张嘴没饭吃,灾民遍地,我看拿着尚方宝剑的许清欢,是能把棉花变成馒头,还是能把尚方宝剑当饭吃!” “这一招,叫绝户计。” ...... 三天后,江宁城外。 原本应该热火朝天的春耕现场,此刻却透着一股死寂。 大皇子萧景行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一幕,气的头都要炸了。 只见大片盐碱地上,佃农们正流着泪挖坑,旁边堆着的不是稻种,而是一捆捆棉花苗。 “混账!简直是混账!” 萧景行拔出尚方宝剑,剑嗡嗡作响,“正值春耕,不种粮食种这种破花?这是要让百姓饿死吗?!世家这帮畜生,本王要活劈了他们!”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许清欢,咬牙切齿:“许县主!本王这就带黑甲卫去抄了王家,把他们的粮食抢出来分了!” 当然,大皇子这老狐狸也是演的啦。 许清欢坐在马车前室,手里捧着个暖手炉,眼皮跳了跳。 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作为拥有现代灵魂的她,听到种棉花三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 我是不是听错了? 还有这种好事?! 她正愁珍妮机造出来了,原材料没地方搞呢。江宁的地都被世家把持着种粮食,她要是强行改稻为棉,还得背上毁坏耕地的骂名。 结果现在,世家主动帮她把地腾出来了?还帮她把最难搞的佃农组织起来了? 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奉献精神啊! “大皇子,冷静,冲动是魔鬼。”许清欢强压住快要笑出来的嘴角,努力装出一副很发愁的样子,“咱们去前面看看。” 田埂上,王家的管事王才正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着哭哭啼啼的佃农,一脸的嚣张。 见许清欢和大皇子过来,王才虽然按照礼数下跪了,但还是阴阳怪气的拱了拱手说。 “参见大皇子,参见许县主,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 萧景行剑尖直指他的鼻子:“王家为何不种粮?!” “种粮?”王才夸张的瞪大眼睛,“殿下这话说的,这地太瘦,种粮长不出来啊。咱们家主心善,想着种点棉花,好歹也是个看头。怎么?朝廷律法规定了,一定要种粮,不许种花?” 这就是耍流氓。 我没罢耕,我种了,只是种的东西不能吃而已。 “你!”萧景行气的发抖,正要发飙。 “王管事说得对。” 许清欢突然开口,声音清脆,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她从马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裙角的灰,走到那一堆棉花苗前蹲下看了看。 这棉花苗虽然蔫吧,但只要伺候好了,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许县主?”王才愣住了,这女人脑子坏了? 许清欢站起身,环视了一圈那几万亩地,还有那些佃农。 在世家眼里,这是包袱,是垃圾,是用来恶心朝廷的废料。 但在她许清欢眼里,这是原材料基地,是劳动力,是工业革命的火种! “既然这地种不出粮食,王家又不想管……”许清欢转过身,看着王才,眼神真诚的让人害怕,“那不如,咱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王才心里咯噔一下。 “根据大乾律例,在此地界,既然你们种的是花不是粮,那就不归司农寺管,归司商行管。” 许清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公文,那是她昨晚连夜起草的江宁特殊经济作物管理条例。 “从今天起,这三万亩种棉花的烂地,还有这几千户没饭吃的佃农,由江宁县衙接管了。” “既然王家觉得这是包袱,那我许清欢,替你们背了。” 全场一片死寂。 连萧景行都傻了压低声音:“许县主你疯了?这是三万亩烂地!几千张嘴!你要是接过来,每天光是施粥都能把你那点家底吃空!世家这就是在给你挖坑啊!” 王才反应过来,差点笑出声。 他原本还担心许清欢强行征粮,没想到这女人居然蠢到这种地步,主动接盘这些累赘? “哈哈哈哈!许县主真是心善!”王才生怕她反悔,大声嚷嚷,“既然县主愿意接手这烂摊子,那我们王家绝对支持!这地,这人,全都归你了!谁反悔谁是孙子!” “好,一言为定。” 许清欢也不含糊,当场让李胜拿出地契转让书(强行代管版),逼着王才按了手印。 按完手印,王才带着人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嘲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许清欢。 风中传来他得意的笑声:“傻叉!等着被那群穷鬼吃垮吧!” 田埂上,只剩下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佃农,和一脸沉重的萧景行。 “许县主”萧景行看着许清欢的侧脸,感动的眼眶发红,“为了不让百姓流离失所,你竟然甘愿背负如此重担……是本王无能,让你受委屈了。” 他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疯狂记笔:许县主,大义!为了江宁百姓,不惜接手烂地,这是何等的忠义! 不过此等人才,自己最好还是别要了。 许清欢看着那漫山遍野的荒地,再想想仓库里正等着开工的珍妮机,终于忍不住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剧烈颤抖。 萧景行:“许县主莫哭,本王这就回京去求父皇拨粮……” “噗……咳咳咳!” 许清欢掐着自己的大腿,硬生生把狂笑憋成了咳嗽。 哭? 我哭个锤子! 我这是在笑! 王家那帮老东西,以为把最差的地和最穷的人扔给我就是绝户计? 殊不知,这叫精准扶贫,这叫产业闭环! 这帮古代土鳖根本不知道,当棉花遇上工业化,产出的价值能把他们的粮食买下来堆成山! “李胜!”许清欢脸上带着红晕(憋笑憋的)。 “在!”李胜看着大小姐这副表情,怎么老是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呢? “传令下去!” 许清欢指着那片土地,气势很足: “从今天起,我们建江宁第一棉厂。” “广字去掉一点的那个厂。” 第123章 听说你想卖身?不好意思,我们这叫入职 江宁城外。 天空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地里,几百个面黄肌瘦的佃农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老汉赵老根蹲在地头,他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着一株刚栽下去的棉花苗。 那苗子蔫了吧唧的。 “造孽啊……” 赵老根的声音嘶哑。 “这王家是要逼死咱们啊!种这劳什子棉花,不能吃不能喝,难道冬天让咱们一家老小啃棉被吗?” 旁边的黄土坡上,他的婆娘刘氏正抱着三岁的孙子哭。 那孩子饿的哭声很小,小脸蜡黄,眼窝深陷。 “老头子,实在不行……把我也卖了吧。” 刘氏抹了一把眼泪,眼神空洞。 “听说城里还有牙婆收人,把我卖了,好歹能换两袋陈米,给这孩子留条活路。” 赵老根猛的抬头,眼珠子都红了。 “卖?往哪卖?现在连世家大族都在裁人!谁还要咱们这种只会种地的泥腿子?” “这是死局啊!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寒风呼啸,夹杂着低低的呜咽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钻出来个尖嘴猴腮的汉子。 这人叫赖三,是个游手好闲的主,这会儿却很亢奋。 他跳上一块大石头,挥舞着胳膊腿,唾沫横飞。 “乡亲们!别哭了!哭有个屁用!” “那新来的许县主,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许扒皮!她接了这地,就是为了让咱们饿死在这儿!” “反正都是死,不如跟她拼了!” 赖三扯着嗓子,眼里闪着诡异的光。 “咱们几百号人,冲进县衙去!哪怕被打死,也好过在这里啃泥巴!” “听说县衙里有米有肉,抢他娘的!” 饿急眼的人,理智瞬间就没了。 底下的佃农们眼里的死灰开始燃烧,那是野兽临死前的疯狂。 “对!抢他娘的!” “与其饿死,不如做个饱死鬼!” 人群开始骚动,眼看着就要失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当啷——!!! 一声刺耳的铜锣声响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原本都要冲出去的人群,硬生生被这动静给吓得停住了脚。 只见那通往县城的土路上,扬起了一阵尘土。 没有想象中的官兵围剿,也没有凶神恶煞的衙役。 只有一队穿着制服的家丁,抬着几口大黑锅,呼哧带喘的跑了过来。 为首那人穿着长袍,腰间挂着金算盘,走路带风,鼻孔朝天。 此乃许清欢的头号狗腿子—— 江宁县县衙师爷兼百花楼大管事,李胜是也。 李胜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那架势不像是个管家。 “都给老子闭嘴!嚎什么丧呢!” 李胜把铁皮喇叭往嘴边一怼,那声音特别大。 “谁说让你们白干了?谁说要饿死你们了?” “一个个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们家大小姐是什么人!” “那是县主!是财神奶奶!” 李胜一脚踹开旁边的一个家丁,指着面前的几张红木桌子。 “摆好!都给老子摆好!” “许县主说了,咱们江宁县不养闲人,也不施舍乞丐!” “想吃饭?想活命?可以!” 李胜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往桌子上一拍。 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红色的印泥。 “来!只要在这个上面按个手印,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赵老根愣住了。 赖三也愣住了。 这是啥路数?不施粥?改画押了? 赖三眼珠子一转,立刻跳脚大喊:“乡亲们别信他!这肯定是卖身契!” “一旦按了手印,咱们就是奴隶了!世世代代都要给那许扒皮做牛做马啊!”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恐惧重新占据了上风。 李胜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白眼几乎要翻到天灵盖上去。 他冷笑一声,看着赖三。 “就是卖身契你能咋滴啊。” 李胜拿起一张纸,虽然他也看不太懂上面那些五险一金、带薪休假是啥意思。 但他只要记住大小姐教的话术就行了。 “听好了!这份契签了,你们就是江宁第一棉厂的正式员工!” “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月钱!” “到了年底,干的好的还有县主说的什么年终奖!生病了厂里给看!死了厂里给埋!” “但是!” 李胜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既然拿了钱,那就得听话!让你们往东不能往西,让你们种棉花不能种稻子!” “而且,签了这就是死契!五年起步,上不封顶!” “要是谁敢半路跑路,或者把咱们的神技泄露出去……哼哼!” 李胜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阴森森的笑了。 佃农们张大了嘴巴,感觉在听天书。 包吃包住?还有月钱? 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这世道,给人当奴才还得倒贴钱呢,哪有这种好事? 赵老根颤巍巍的往前挪了两步,也不管赖三在后面拽他袖子。 “那个……大管家,您说的是真的?” “真管饭?” 李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挥了挥手。 身后的几个壮汉上前一步,一把掀开了那几口大黑锅的盖子。 轰——! 一道浓郁的肉香,立马席卷了全场。 那是真正的肉香! 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在浓油赤酱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大块的肉,吸饱了汤汁的萝卜,还有大米饭! 这可是许有德昨天特意从府里拿出来的秘制红烧肉底料,又加了几百斤猪肉炖出来的。 这味道,对于这群常年吃不饱饭的人来说,简直就是顶级迷魂药! 咕咚! 咕咚! 几千人吞口水的声音响成一片。 赵老根的眼睛直了,他的魂儿都被那锅里的肉给勾走了。 什么尊严,什么自由,什么赖三的屁话。 在那块红烧肉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我签!” 赵老根大吼一声,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他冲到桌子前,也不管那纸上写的是把灵魂卖给魔鬼还是卖给许清欢。 直接把整个巴掌往红印泥里一拍,然后狠狠的按在纸上。 啪! 一个鲜红的手印按在纸上。 “我就这一条命!只要给饭吃,别说是种棉花,就算是种铁花,我也给你们种出来!” 李胜满意的点点头,拿起那张按了手印的纸吹了吹。 然后从旁边拿过一个大粗瓷碗。 那碗真大,跟个小脸盆似的。 大勺子往锅里一抄,满满一勺红烧肉盖浇饭,连汤带肉,堆的冒尖。 “拿去!这是预支的月钱!” “下一位!” 赵老根捧着那碗肉饭,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掉。 他顾不上烫,抓起一块肥肉就往嘴里塞。 一口下去,满嘴流油,那是活着的味道啊!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人群。 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瞬间炸锅了。 “我也签!我也签!” “别挤!我是种地好手!我力气大!” “管家爷爷,我有两个儿子,能签三份吗?” 几千人疯了一样往桌子前挤,生怕晚了一步,那锅里的肉就被分光了。 赖三被挤的东倒西歪,鞋都被踩掉了一只。 他绝望的看着这一幕,大喊着:“你们这是出卖自己的气节、志气!这是要把自己卖给……卖给许家啊!” 啪! 一直没说话的王氏,一巴掌扇在赖三脸上。 “滚一边去!” “老娘都要饿死了,还要个屁的气节!我有气节吗?” “许县主给饭吃,那就是我们的再生老娘!你再敢逼逼赖赖,老娘把你炖了!” 局势瞬间逆转。 那所谓的暴乱,在红烧肉的攻势下,脆弱的不堪一击。 远处。 一辆马车停在树下。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 正是许清欢。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看着远处那疯狂按手印的场面,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啧啧啧,这届韭菜真好带啊。” 许清欢摇了摇头,眼里闪烁着实业家的光芒。 “一份包身工合同,几锅猪肉炖萝卜。” “就换来了几千个死心塌地的廉价劳动力。” “这哪里是签合同啊,这分明就是我的纺织帝国奠基仪式!” 她看向身边的许无忧,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哥,你看,这就是格局。” “世家以为这几千张嘴是累赘,是要把我吃穷的无底洞。” “但在我眼里,他们就是我的第一批产业工人,是珍妮机的活体发动机!” 许无忧抱着剑,看着妹妹那副我要把全世界都挂路灯的表情,默默往后缩了缩。 “妹啊,虽然我不懂什么叫产业工人……” “但我觉得,那个赖三有句话说的挺对的。” “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个恶徒。” 许清欢翻了个白眼,吸了一口珍珠。 “恶徒?” “大错特错!” “本县主这叫精准扶贫!叫以工代赈!算了,反正你也听不懂。” 她指了指远处那个抱着碗哭的赵老根。 “你看,他感动的都哭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给饭吃也是讲究艺术的!” 此时此刻。 正在疯狂往嘴里塞饭的赵老根和刘氏只知道,那个坐在马车里,一脸“痛苦”的县主,是他全家的救命恩人。 他发誓,这辈子,哪怕是把手搓烂了,也要给许县主把这棉花纺成金丝! “都排好队!签了字的去那边领衣服!” 李胜站在桌子上,意气风发。 “从今天起,忘了你们的姓氏!忘了你们的过去!” “你们只有一个名字——江宁棉纺厂佃农!” “我们的口号是——”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为了红烧肉!冲啊!!!” 几百人的怒吼声响彻云霄,连天上的乌云都被震散了几分。 而不远处那个刚开始煽动暴乱的赖三。 此刻正被几个壮汉架着,直接扔了出去。 “呸!什么东西!” “敢耽误我们给许县主当牛做马,打死你个龟孙!” 风停了。 因为人群的热情,比风更烈。 许清欢放下帘子,叹了口气。 “李胜这小子,洗脑有一套啊。” “看来回头得给他涨工资了……不,还是算了。” “毕竟我也是个莫得感情的县主,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第124章 她竟如此赤诚 江宁的夜,被留园的灯火点燃了。 这次不是真的放火,是鲸油灯把扩建的工坊照的通亮。 许清欢站在二楼的连廊。 她往下看了一眼,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底下的场景,就算放在现代也相当炸裂。 几百个刚吃完红烧肉的佃农,眼睛都冒着绿光,那股亢奋劲让人害怕。 “都给老子听好了!” 李胜站在高台上,拿着铁皮喇叭做最后的动员。 “咱们大小姐心善见不得大家受穷,所以特意定下了三班倒的神仙规矩!” “什么叫三班倒,那就是人歇机器不歇!” “甲班干满四个时辰乙班接上,乙班干完丙班上,谁也不许偷懒谁也不许抢别人的活儿!” “干的多拿的多,看见那边那筐铜板了吗,那是计件工资现结!” 李胜一挥手,几个家丁抬上来一筐铜钱,哗啦啦倒在桌子上。 底下的工人们呼吸都粗重了。 “我是甲班!让我先上!” “滚蛋!老子力气大,老子是乙班的熟练工了!” “别挤!为了红烧肉!为了铜板!冲啊!” 轰的一声,人群涌向珍妮纺纱机。 这哪里是去上工,这分明是去抢钱。 许清欢看着这一幕,痛苦捂住了脸。 “造孽啊……” 她在心里吐槽:“统子你看看这帮人,都被我忽悠瘸了,这种高强度流水线作业放在现代是要被挂路灯的。” “哪怕是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干的啊!” 系统依旧装死,只是默默把后台的资本家罪恶值往上调了一格。 许清欢叹了口气,想找点心理安慰。 “算了,我这也是为了败家。” 她指着那些燃烧的鲸油灯,咬牙切齿的想:“这是鲸油,一两银子一斤,我这一晚上点几百盏烧不死你们!” “还有这加班费,这夜宵,这损耗,我就任务完成不了!” 就在这时,薛红来了。 这位江南女首富显然一宿没睡,眼底挂着俩黑眼圈,但精神头却好的吓人。 她身上披着件凌乱的紫貂,发髻都跑歪了,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怎么了薛姐姐,是不是后悔投钱了?” 许清欢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要是后悔了咱们现在就撤资,违约金我双倍赔你!” 薛红没理她。 她站在栏杆边,死死盯着楼下的车间,整个人都定住了。 上百台珍妮机整齐排列着。 随着工头的一声哨响:“预备——起!” 上百名工人同时摇动手柄。 咔哒、咔哒、咔哒——嗡!!! 声音并不好听,甚至可以说是嘈杂。 但在薛红耳朵里,这比什么仙乐都好听。 无数纱锭同时旋转,棉絮在空中飞舞,然后迅速被拉伸加捻变成棉纱。 既整齐划一,又不知疲倦。 这种视觉冲击力,让还在靠手工纺车的薛红感到战栗。 “这……这就是你说的……” 薛红的声音在颤抖,她指着下面,手指都不听使唤了。 “什么工业化?” 许清欢耸耸肩,无所谓的说:“差不多吧,也就是个低配版。” “低配?” “咳,就是说……这还算不上真正的完成品,只是个简陋的、勉强能用的开头。” “低……配?此等神器,还只是低等、配备不全之物吗?那高等的……莫非真是天神府邸?” 薛红猛惊呼,“许县主” “你知道刚才一炷香的时间,一台机器吐出来的纱,够一个老织娘纺多久吗?!” 薛红伸出两根手指,哆哆嗦嗦的比划着。 “半个月!整整半个月啊!” “而你这里……”她扫视了一圈这看不到头的车间,“有一百台!” “那是几千个织娘不眠不休的产量啊!” 薛红突然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这不是被吓的,是被巨大的财富给砸晕的。 “成本算出来了吗?” 薛红抓着许清欢的裙摆问。 许清欢撇了撇嘴,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 “也没多少。” 许清欢遗憾的说,“主要是人工费太贵了,红烧肉也不便宜,还有这鲸油灯,太费钱了。” “多少?!”薛红吼破了音。 “算上原料、人工、损耗,还有我那败家的加班费……” 许清欢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 “一匹布,大概五十文吧。” 噗通一声,薛红彻底躺平了。 她看着天花板,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 “五十文……” “市面上的棉布,哪怕最差的粗布进价也要三百五十文……” “咱们的成本……只有这么点?”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抢钱,不,抢钱都没这么快!” 许清欢看着薛红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直翻白眼。 “薛姐姐,这你就晕了,那我要是告诉你等二号机上线还能再压三分之一呢?” “薛姐姐,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以后怎么跟我做大做强?” 薛红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一把抓住许清欢的手,眼神狂热。 “定……定价!咱们定多少?” “八百文?不!一千文!现在王家把市价炒到了八百,咱们卖一千都有人抢!” 薛红已经在脑子里幻想着赚大钱了。 但许清欢抽回了手,脸上露出一个慈善家的微笑。 “一千文?” 许清欢摇了摇手指,“太俗。” “那……那八百?跟王家持平?” “庸俗。” “五百?不能再低了!再低就……” “一百文。” 许清欢吐出三个字。 空气凝固了。 薛红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多……多少?” “一百文一匹。” 许清欢看着下面忙碌的工人,语气坚定,“还要买五赠一。” “清欢妹妹你疯了?!” 薛红尖叫起来,也不管什么仪态了,直接跳起来晃着许清欢的肩膀。 “一百文?!那是成本价的两倍都不到!你这是在做慈善吗?!” “咱们手里拿着这种神器,你居然只卖白菜价?!” 许清欢被晃的头晕眼花,心里却高兴的很。 对,就是这样,快骂我败家!我就是要让利润薄到忽略不计,最好一分钱不赚,这样就能完成系统的败家任务了。 “薛姐姐,格局打开。” 许清欢推开薛红,整理了下被抓乱的领口,一脸正气。 “咱们是为了赚钱吗?” “不!咱们是为了大乾的百姓!” “你想想,那些买不起衣服的穷人,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咱们少赚点他们就能活下去!” “再说了……” 许清欢笑了笑,虽然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 “王家的成本是四百文,卖八百文。” “我卖一百文。” “你觉得,这江宁城里,谁还会去买王家的布?” “我是不怎么赚钱,但我能让王家……去死。” 这话一出,薛红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女,突然打了个寒颤。 狠,太狠了。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直接把桌子掀了,连锅都给砸了。 用绝对的价格优势,让王家积压的几十万匹棉布都变成废料。 “高,实在是高!” 薛红眼里的贪婪退去,只剩下敬畏。 “这是要把四大世家连根拔起啊!”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只见社恐天才黄珍妮,正蹲在一台故障机器旁。 周围的噪音震耳欲聋,普通人待一会儿都要耳鸣。 可这小姑娘却毫不在意,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满足感。 她耳朵里塞着两团棉花,手里拿着扳手,嘴里念念有词。 “这就是……世外桃源吗?” “不用应付讨厌的人情往来,不用琢磨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只有神器,只有这纯粹的机关术之美。” 黄珍妮眼睛亮的吓人,她突然大喊一声,但被噪音盖住了。 “我要作工!我要住在这儿!谁也别想把我拉出去!” 这要是放在现代,妥妥的顶级工贼发言。 “准了!” 许清欢大手一挥,“李胜!给珍妮小姐在车间搭个床!再给她加两个鸡腿!” 与此同时。 大皇子萧景行正带着魏忠趴在墙头。 墙内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在夜里传出很远。 “殿下您听……” 魏忠压低声音,一脸凝重,“这声音很大,连绵不绝,怕不是在打造什么兵器?” 萧景行没说话。 他闭上眼,仔细聆听着那嘈杂的声响。 在他的脑补中,那不是珍妮机的噪音。 那是大乾国运昌隆的战鼓! 那是许清欢为了填补国库空虚,不惜熬干心血日夜赶工的悲壮乐章! 萧景行哽咽了,握着墙砖的手指都在用力。 “她对大乾的一片赤诚之心啊!” “她在替孤,替父皇,替这天下百姓,负重前行!” ...... 天快亮的时候,大门开了。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赵家媳妇刘春草。 她手里捧着装着计件工资的碗,手都在抖。 那里面是五十个铜板! 这要是放在以前,那是他全家一个月才能攒下来的钱。 而现在,仅仅是一个晚上! “老天爷啊……” 看着手里的铜钱,又回头看了看工坊。 刘春草突然把碗往地上一放,对着二楼那个红色的身影,重重的跪了下去。 咚! 咚! 咚! “活菩萨!许县主是活菩萨啊!” 刘春草哭的声音都撕心裂肺。 “以后谁敢说许县主一句坏话,老汉我就跟他拼命!” 后面跟着出来的工人们,一看这架势,也纷纷跪了一地。 “谢县主赏饭!” “愿为县主效死!” 二楼连廊上,许清欢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听着他们的感恩戴德。 她叹了口气。 “哎,不是……这书中的NPC全是抖M吗?!” 第125章 妖风起,眼皮跳 杭州,西湖。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地界儿的风景是真的没得说,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金钱和胭脂混合的甜腻味。 湖中心有艘豪华的画舫在晃悠,这画舫叫凌云阁。光听名字就知道,能在上面坐的都不是凡人,是想上天的人。 画舫二层的雅间里有丝竹声,几个艺妓在抚琴弄箫。坐在主位上的是大谢家的掌舵人谢安,他手里端着个玉杯,脸上挂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浑身散发着我很稳我不慌的气质。 坐在他对面的是王家家主王如海,他满脸横肉,肚子顶的桌子直晃荡。旁边是欧阳家家主欧阳锋,拿着折扇假装斯文,眼珠子却乱转。 这三位就是江南商界的三巨头,只要他们跺跺脚,江南的物价就得抖三抖。 “谢公,这一杯我敬您!” 王如海举起酒杯,油腻的脸上堆满了笑。 “高!实在是高啊!” “把那几万亩烂地,连带着那几千张吃饭的嘴,一股脑全扔给了许家那丫头。这一招借刀杀人外加釜底抽薪,简直是神来之笔!” 王如海喝了一大口酒,美的鼻涕泡都快出来了。 “我听说那许清欢为了那几千个泥腿子,把许有德那老棺材板留下的棺材本都给掏空了!” “又是买肉又是发钱的,哈哈哈哈!” “她以为她是救世观音呢?我看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欧阳锋也跟着附和,手里的折扇摇的飞快。 “可不是嘛!几千张嘴啊,每天光是嚼大米,都能把她那点家底给嚼干净!” “我赌不出三个月,不用咱们动手,那些饿疯了的流民就能把留园给拆了!” “三个月?我看一个月都够呛!” 雅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谢安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眼神里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虚伪。 “哎,你们啊,不要这么说。” 谢安叹了口气,虽然憋着笑。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气盛,这许县主还是太年轻,不知道这世道的险恶。” “她以为拿着把尚方宝剑就能为所欲为?殊不知这商场如战场,杀人是不见血的。” 谢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湖光山色,诗兴大发。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她想要做那只撼树的蚍蜉,咱们作为长辈,成全她便是。” 好诗!好诗啊! 王如海和欧阳锋疯狂鼓掌,马屁拍的震天响。 “谢公文采斐然!这意境,绝了!” “那许清欢就是个蚍蜉!咱们就是那参天大树!她拿头撞啊?” 就在这宾主尽欢,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家破产、许清欢跪地求饶的画面时。 呼的一声,一阵妖风突然从湖面上刮了过来。 这风来的邪门,直接卷进了画舫的窗户。 哗啦一声,王如海面前的琉璃盏直接被风吹翻了。 殷红的葡萄酒洒了一桌子,顺着蜀锦桌布往下流。 王如海吓了一哆嗦,肥肉乱颤。 “哎哟!我的酒!” 旁边的欧阳锋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碎碎平安!这是好兆头啊!” “说明咱们要把许家给碎了!” 王如海一听乐了:“对对对!碎碎平安!这杯子碎的好,碎的妙!” 然而谢安的眉头却皱了一下。他的右眼皮不知怎么的,突然开始狂跳,跳的厉害。 就在这时,远处的湖面上一艘快船疯了似的往这边冲。那船开的太快,船尾卷起的浪花把旁边游船上的才子佳人都给淋湿了。 “那是咱们家的船?” 王如海眯着眼睛看了看,突然一拍大腿。 “是老六!我派去江宁盯着许家动静的管事!” “肯定是好消息来了!” 王如海激动的站了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 “肯定也是许家撑不住了!流民暴动了!许清欢那丫头是不是被吓哭了?” “快!让他上来!我要听细节!我要听那丫头是怎么哭爹喊娘的!” 画舫靠了上去。那管事老六,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进了雅间。 他发髻散乱帽子都跑歪了,左脚的鞋也不知道飞哪去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地毯上。 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那是被吓的。 “老爷!老爷啊!” 老六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 王如海那个高兴啊,还以为这管事是激动过头了。 他端起一杯新倒的酒,慢条斯理的晃了晃。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来,慢慢说,让谢公和欧阳家主也开心开心。” “是不是许家的米仓空了?还是那些泥腿子反了?” 谢安也转过身,脸上带着掌控全局的微笑,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年轻人嘛,受点挫折是好事,说吧,到底怎么了?” 老六抬起头,看着自家老爷那副红光满面的样子,都快哭出声了。 开心?我开心你奶奶个腿儿啊! 老六终于能深吸一口气了,随后吼道:“老爷!大事不好了!” “许清欢那个女魔头!她挂牌了!” 王如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挂牌?挂什么牌?卖身契吗?哈哈哈哈!” “我就说她撑不住吧!这才几天啊?” 老六拼命摇头,嗓子都喊破音了:“不是卖身!是卖布!卖棉布!” “江宁第一棉厂出货了!铺天盖地的棉布啊!把码头都给堆满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王如海的笑声戛然而止。 谢安盘核桃的手也停住了。 “卖布?” 王如海皱着眉头,一脸的不屑。 “靠佃农吗?能纺出几匹布?还是那种粗制滥造的土布吧?” “这种垃圾,扔在街上都没人捡!” “咱们三家的布,那是几千织娘日夜赶工出来的精品!她拿什么跟我们斗?” “我看她是穷疯了吧。” 欧阳锋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哪怕她卖布,能卖几个钱?” “现在市面上棉布紧缺,咱们把价格炒到了八百文一匹。” “她那种货色,撑死卖个四百文顶天了!” 老六听着这帮大佬还在那凡尔赛,急的直拍大腿。 “不是啊老爷!” “不是几匹!是几万匹!而且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外运!” “那布我也看了,又细又密,比咱们家的上等货还要好!” “最关键的是……” 老六吞了口唾沫,眼神里全是恐惧。 “她...她,她定价” “多少?”王如海有点不耐烦了,“别吞吞吐吐的!四百文?难道还是三百文啊?” 老六两眼一闭,伸出一根手指头,大吼一声: “一百文!!!” (许清欢表示:作者大大春节这几天有些忙碌啊。宝宝们走亲戚忙完了吗?快点来看啊。 谢谢宝宝们的礼物支持哟,跪求各种评论和催更,希望明天能加更(?ω?)。晚安呢~) 第126章 格局,要把格局打开 时间倒回十多个时辰前。 留园,深夜的灯火照的许清欢的脸有些阴森。 她翘着二郎腿,毫无形象的瘫在太师椅上,手里还剥着个橘子。 对面的薛红正拿着算盘,手指头拨的飞快。 “薛姐姐,别算了。” 许清欢把橘子皮随手一扔,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薛红停下手,眉头紧锁:“清欢,你是不是疯了?一百文?除去人工原料,你这是在做慈善?” “还要买五赠一?你家有矿啊?” 许清欢狡黠的笑了笑。 “薛姐姐,格局,格局打开。”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江宁城这块肉,我分文不取,全当交个朋友。” “我只要江宁城的市场,哪怕赔个底掉我也认了。但是出了江宁城,这大乾剩下九十九个州的布匹生意……” 许清欢把身子探过去,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诱惑。 “全归你。” 薛红的手一抖,算盘掉在了地上,啪嗒一声,珠子滚了一地。 她盯着许清欢,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惊恐,最后变成了狂热。 这女人…… 她根本不是在做生意,她这是要拿江宁城做局,一把火把王谢两家的根基给烧干啊! 只要江宁城的布价被打下来,王家的库存就得烂在手里。 资金链一断,别说能不能还上钱庄的贷款,恐怕连那三千织娘的遣散费都发不出来! 这哪里是降价卖布?这分明是要他们的命! 薛红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许家丫头,看着人畜无害,心眼可真多! 这得是多大的魄力,才能想出这种两败俱伤的招数? “成!” 薛红一咬牙,眼神一狠。 “既然县主敢赌,我薛红就舍命陪君子!但这江宁城的火,得你自己去点!” 许清欢一拍大腿:“得嘞!您就瞧好吧!” …… 卯时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的一家包子铺就冒出了热气。 更夫老王刚下班,正蹲在门口啃包子,旁边是卖菜的刘大婶,俩人凑一块就是个情报中心。 “哎,听说了吗?” 老王神秘兮兮的凑过去,那一嘴大蒜味差点把刘大婶熏个跟头。 “许家那个乐民堂,今天要卖布了!听说只要一百文一匹!” 刘大婶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一百文?做梦呢?” “现在的棉花多贵啊!八百文都买不到好的!” “一百文?怕是用死人穿过的寿衣改的吧?晦气!” 旁边几个食客也跟着哄笑起来。 “就是!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这是老道理了!” “许清欢那个恶女,能搞出什么好东西?估计是拿咱们当冤大头呢!” “谁买谁是傻子!我是绝对不去的!” 众人一个个都很气愤,好像许清欢在耍他们一样。 可半个时辰后。 乐民堂和薛家布庄门口,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 队伍排的很长,一眼望不到头,直接堵了半条朱雀大街。 刚才还在包子铺发誓谁买谁傻子的食客们,此刻正混在人群里,伸着脖子往里看。 “哎?刘大婶,你不是说晦气吗?怎么也来了?” “咳……那个,我家那口子非让我来看看,我就看看,我不买。” “巧了,我也是来看看热闹的,万一许家是在耍猴呢?” 虽然嘴上骂的凶,但一百文这个价格,实在是太便宜了。 哪怕是稍微次一点的布,买回去做个抹布也是赚的啊! 辰时三刻。 噼里啪啦——!!! 一阵鞭炮声很响,乐民堂的大门打开了。 只见李胜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袍,头发梳的光滑。 他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站在台阶上,鼻孔朝天,那架势很有气派。 “各位乡亲父老!各位兄弟姐妹!” 李胜清了清嗓子,喇叭传出的声音有些失真,听着嗡嗡的。 “欢迎来到乐民堂首届跳楼价展销会!” “咱们大小姐说了,为了回馈江宁百姓,今日棉布统统一百文!” “但是!” 李胜话锋一转,眼神犀利的扫了一眼下面的人。 “因为咱们的布太好了,怕大家把店给挤爆了,所以——” “限购!” “每人限购两匹!多了没有!谁敢插队,直接叉出去!” 底下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什么?还限购?” “我就知道有猫腻!肯定没多少货!” “就是个噱头!大家别信!散了吧散了吧!” 虽然嘴上喊着散了,但脚底下却一步都不肯挪。 反而挤的更凶了,前面的鞋都被踩掉好几只。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 此人正是王家的管事,老六。 他是奉了王如海的命令,特意来探探情况,顺便砸场子。 老六整了整被挤歪的帽子,一脸的不屑。 “让开让开!让我看看这所谓的好布是个什么成色!” 他仗着王家的势,硬是挤到了最前面。 看着李胜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老六冷笑一声,大声嚷嚷起来。 “一百文?骗鬼呢!” “大家伙儿都擦亮眼睛!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我看啊,这布肯定是有瑕疵的烂货!说不定一扯就烂!或者是那种染了色的毒布!” “这种东西穿在身上,那是会烂皮肤的!” 老六的声音很大,很能煽动人。 原本就有些怀疑的百姓们,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是啊……一百文确实太便宜了。” “万一真是毒布怎么办?” “王管事可是行家,他的话应该没错吧?” 李胜看着下面带节奏的老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大小姐说的托儿吧? 还是那种不用花钱请,自己送上门来的反向托儿! 妙啊! “这位不是王管事吗?” 李胜放下喇叭,一脸假笑的拱了拱手。 “既然您不信,那咱们就现场验验货!” 说完,李胜回身,从身后的柜台上拿起一匹布。 那布卷的整整齐齐,外面还包着一层油纸。 李胜当着所有人的面,刷啦一声—— 撕开了油纸。 再猛的一抖! 哗——!!! 一匹雪白的棉布展开,在阳光下泛着光。 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匹布。 太白了。 而且织工非常细密,没有一点杂质和线头。 李胜拿着布角,走到老六面前,直接怼到了他脸上。 “来!王管事!您给掌掌眼!” “这是烂货?这是毒布?” “您要是能在这上面找出一个破洞,哪怕是一个跳线,我当场把这匹布吃了!” 老六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 他颤抖的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布料。 布料非常柔软。 这种触感…… 哪怕是王家进贡给宫里的顶级棉布,也不过如此啊! 甚至……这手感比贡品还要好! “这……这怎么可能?!” 老六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怎么织出来的?!” 这种品质,放在王家的店里,起码要卖一两银子一匹! 而这里……一百文?! 李胜看着老六那副吃了屎的表情,心里那个爽啊。 他大笑一声,重新举起喇叭。 “大家都看到了吗?!” “这就是咱们江宁第一棉厂生产出来的垃圾!” “王管事说了,这叫烂货!” “如果这也叫烂货,那王家卖的那八百文一匹的布叫什么?叫裹脚布吗?!” 轰——!!! 人群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 “我不信!我要看看!” “给我来两匹!不!把我全家的名额都用上!” “谁也别拦我!这是抢钱啊!” 刚才还在犹豫的百姓,此刻眼睛都红了。 这哪里是买布啊,这分明是捡漏! 一百文买贡品级别的棉布,这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 老六瞬间就被人群挤飞了,他在人潮里被推来推去,话都说不出来。 “别……别挤!哎哟我的鞋!” “这是阴谋!啊——别踩脸!” 场面一度失控。 柜台后面,十几个伙计忙的团团转,算盘打的飞快。 “两匹!收您两百文!” “这是您的布,拿好!” “下一位!” 人群的缝隙里,一只纤细枯瘦的手臂艰难的伸了出来,拼命扒住了柜台的边缘。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身形很单薄。她穿着不合身的旧夹袄,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发髻被人群挤散了,脚上带补丁的绣花鞋后跟也被踩掉了。 她满头大汗,脸颊因为缺氧和用力涨的通红,浑身都湿透了。 “掌……掌柜的……” 少女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怯意和哭腔。她颤抖的从怀里最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热的碎花布包。 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了里面零零碎碎的铜板,还有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 那是她给人浆洗衣服,在大冬天把手冻的流脓,整整攒了一年才抠出来的救命钱。 “给我也来……两匹。” 少女把钱推过去,眼睛却死死盯着那银子,非常不舍。 伙计动作很快,大喊一声“好嘞”,收了钱,将两匹雪白的棉布扔到了她怀里。 布匹很沉,压的少女一个踉跄。 但她顾不上这些,抱着那比她命还重的布,慌张的、费力的挤出人群,缩到了墙角的石墩子后面。 她得验货。 这可是给病床上的阿娘做过冬棉衣的料子,若是买了次品,这个冬天阿娘就熬不过去了。 少女蹲在地上,指尖颤抖的解开油纸。她常年洗衣粗糙的手指,哪怕只是轻轻触碰那细腻的布面,都让她感到一种柔软的不真实。 好布……真的是贡品级别的好布! 少女眼眶一热,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正准备重新包好。 突然。 一张鲜红的纸片,随着布匹的抖动,从最芯子里轻飘飘的滑落下来,正好落在她满是冻疮的手背上。 少女一愣。 她虽出身贫寒,但父亲未被王家害死时也教过她识字。 她捡起那张纸,借着微弱的晨光,眯起眼睛,看着上面那“龙飞凤舞”的字迹。 少女下意识的念出了声,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 “恭……恭喜发财?凭此物……可去柜台兑换……成品加厚棉衣一件?!棉衣?!!!” 第127章 金色传说 周遭瞬间安静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就连还在柜台忙活的李胜,耳朵都竖起来了。 来了! 大小姐说的那个什么,盲盒玩法! 李胜快步冲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红纸,看了一眼后做出了一个夸张的表情。 “天呐!!!” 李胜拿着大喇叭,声音很高亢。 “这位姑娘!你中奖了!!!” “中大奖了!!” “这就是许县主说的金色传说啊!” “这是咱们乐民堂的隐藏大奖,送棉衣!” “来人!上奖品!” 几个伙计立刻抬着一个托盘跑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件厚实的蓝布棉衣,棉花填充得有三斤重,看着就很暖和! 李胜把棉衣往姑娘怀里一塞,大声喊道。 “这是你的了!” 少女抱着那件棉衣,整个人都傻了。 她感觉自己在做梦。 本想着花最后的两百文买布,硬生生熬过这倒春寒,没想到送了一件,在市场上价值一两银子的棉衣? 这……这也太魔幻了吧?! “这……真的是给我的?”少女结结巴巴的问。 “当然!”李胜拍着胸脯,“咱们大小姐说了,这就叫惊喜!” 全场沉默了一秒。 然后。 所有人都彻底疯了。 原因很简单,对于大乾的普通百姓来说,一件好的成品棉衣,是笔不小的支出。 而对于贫困的佃农来说,这都算是传家宝了。 ...... 朱雀大街瘫痪了。 是真的瘫痪了,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整条街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乐民堂门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上,甚至挂着一只不知谁家走丢的黄狗。它正一脸生无可恋的看着底下的人头,它不是自己爬上去的,是被后面的人流硬挤上去的。 卯时三刻,原本只是为了抢便宜布的大爷大妈队伍里,突然涌入了一大批画着妆的大姑娘小媳妇。 她们的目标不仅仅是一百文的布,更是为了那个站在台阶上的男人。 没有战鼓也没有聚光灯。 徐子矜甚至没穿那身让他出名的梁山伯戏服。 他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儒衫,熨烫得很平整。他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捏着一把旧折扇。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冬日的晨光洒在他身上,破碎感迸发。 发号牌的伙计?明明是落难的谪仙! 这种高岭之花被迫下凡的冲击力,比他在台上唱戏还要致命。 无论是女是男,都被其气质惊讶到了。 “诸位乡亲,莫挤。” 徐子矜温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三分。 他微微欠身,从身后的托盘里拿起一块写着数字的木牌,递给排在第一位的大娘。 “大娘,天寒地冻,您受累了。这是壹号,您慢些,台阶滑。” 大娘捧着那块还带着徐郎君体温的木牌,整个人都酥了。她咧着嘴只会傻笑,是被后面的人推着才走了两步。 紧接着是个王家旁系的胖婶,体重起码二百斤往上,挤得满头大汗。 她冲到徐子矜面前,手都在哆嗦。 徐子矜没有半点嫌弃,反而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胖婶的胳膊,眼神相当真诚:“姐姐小心,别摔着。” 姐姐? 徐郎君叫我姐姐?! 胖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值了……这辈子值了……” 咚的一声,胖婶幸福的晕了过去。 现场瞬间炸锅。 “啊啊啊!我也要晕!徐郎君扶我!” “别挤我!我的妆花了!让我看徐郎君一眼!” 这尖叫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对面茶楼的瓦片都哗啦啦往下掉。 人群里几个混混黄牛,原本打算趁乱多抢几个号牌倒卖,此刻正被挤得东倒西歪。 其中一个领头的刚想耍横:“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谁敢抢老子的……” 话还没说完,一只镶金嵌玉的绣花鞋就踹在了他脸上。 薛红带着她的贵妇团来了。 这位江南女首富今天没坐轿子,而是带着几十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亲自下场维持秩序。 “敢在徐郎君面前撒野?给老娘打!” 薛红一声令下,贵妇团的家丁们一拥而上,对着那几个黄牛就是一顿胖揍。 “敢插队?打断腿!” “敢倒卖徐郎君亲手发的牌子?把他手给老娘剁了!”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几个黄牛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被拖了出去。 在金钱和颜值的双重镇压下,秩序奇迹般的恢复了。 拿到前一百号的百姓,在后面几千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昂首挺胸的跨过了乐民堂的门槛。 然而,一进门,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布庄? 没有高高在上的柜台,没有那个总是拿鼻孔看人,生怕你摸脏了布料的伙计。 他们看到的是靠墙摆放的巨大货架。 雪白的棉布堆积如山,没有任何遮挡,就这样摆在所有人触手可及的地方。 甚至在货架中间,还留出了宽敞的过道,供人随意走动。 这完全超出了这帮大乾百姓的认知。 以前买布,那得求着伙计拿下来看一眼,多看两眼就要被骂买不起别摸。 现在这是……随便拿?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农,手里紧紧攥着壹号牌。他看着面前雪白的棉布,抬起满是老茧和泥土的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怕。 怕摸脏了赔不起,怕被人指着鼻子骂穷鬼。 就在这时,站在货架旁边的李胜大吼一声: “大爷!您摸啊!缩回去干啥?” 老农吓得一哆嗦:“我不……我不摸,我就看看……” “看个屁!”李胜走过来,抓起老农粗糙的手,狠狠的按在雪白的棉布上。 “咱们县主说了!进了这个门,大家都是客!” “这布就是给咱们老百姓用的!不摸怎么知道好坏?不摸怎么知道厚不厚实?” “随便摸!随便挑!看中了哪匹自己抱走,去门口结账就行!” “咱们乐民堂不防贼!因为咱们信得过大乾的父老乡亲!” 信得过…… 这三个字,狠狠砸在老农的心窝子上。 活了一辈子,见过无数白眼,听过无数嘲讽。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信得过你。 把你当个人看。 老农的手在颤抖,柔软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热乎乎的,烫得想哭。 “好……好人呐……” 老农突然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把那匹布死死抱在怀里。 “这就是咱们的布!谁也别想骗俺!” 他这一哭,周围几个原本还在畏手畏脚的妇人,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这种被尊重的滋味,比那一百文还要让人上头。 “买!全买了!” “别让许县主亏钱!咱们不能白占便宜!” “快拿!给家里的娃儿做新衣裳!” 原本的忐忑瞬间变成了疯狂的抢购。 人们拼命往怀里塞布,货架上的布匹很快就消失了。 李胜站在一旁看着这失控的场面,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心里暗道:大小姐这一招攻心计,简直比杀人还狠啊。 就在所有人都在疯抢布匹的时候。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声音里带着颤抖。 “这……这是什么?!” “成品的棉衣?!怎么这么厚!”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后生正站在成衣区,手里举着一件蓝色的棉袄。 那棉袄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塞足了棉花,针脚密实得连风都透不进去。 “掌柜的!这衣裳……这衣裳卖多少钱?”后生结结巴巴的问,“这得卖近一两银子吧?” 正在数钱的李胜头都没抬,随口回了一句: “那个啊?那是咱们厂的一期新品,不贵。” 李胜比划了三个手指头。 “三百文。” “多少?!” 第128章 你看我像有钱的样子吗? “三百文?!” 那个年轻后生眼睛瞪得老大,死死抱着怀里的棉衣,手劲儿大得要把衣服勒进肉里。 三百文啊! 要知道在江宁城,好点的棉花都要八十文一斤,加上布料和人工,一件成衣没一两银子根本做不出来。 可现在,三百文? 这就是把棉花直接穿身上,也得这个价吧? 李胜看着底下那些震惊的脸,得意地笑了笑,又举起了手里的大喇叭。 “没错!就是三百文!” “而且咱们县主说了,这是第一批福利,不论高矮胖瘦,只要你看得上,拿钱就走!” “不过嘛……” 李胜故意拉长了调子,眼神扫过那些已经开始掏钱的人。 “每人限购一件!毕竟咱这也不是开善堂的,总得让大家伙儿都能暖和暖和不是?” 这句不是开善堂的,听在众人耳朵里,却比什么好话都实在。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带的头,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吼。 “谁他娘的刚才说许县主是许扒皮的?” “给老子站出来!老子非扇烂他的嘴不可!” “这就不是人说的话!这哪里是扒皮?这分明是活菩萨啊!” “对!许县主是财神奶奶转世!是专门来救咱们穷苦人的!” 一时间,乐民堂内外的风向全变了。 原本那些带着怀疑、带着怨气的百姓,此刻一个个热泪盈眶。 有人甚至当场就要对着许财神磕头。 这年头说什么都是虚的,只有真金白银的实惠,那才是最实在的。 什么世家大族?什么百年底蕴? 在三百文的棉衣和一百文的棉布面前,那都是狗屁! 柜台后面。 薛红在屏风后面看着外面那疯狂的抢购场面,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手里的账本都攥皱了,上面的数字正在飞快的跳动。 “疯了……全疯了……” 薛红小声嘀咕,眼底却闪着疯狂的光。 她虽是江南女首富,见过的银子海了去了,可从未见过这么凶残的赚钱方式。 薄利多销?不,这就是抢钱! 虽然每匹布、每件衣服的利润都被压得很低,甚至可以说是在赔本赚吆喝。 但惊人的销量和巨大的人流量,却把那点利润汇聚成了一笔巨款! “这就是……神器的力量吗?” “快!传令下去!” 薛红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管事低吼道。 “把去薛家库房里的存货全部拉出来!一刻也不能停!” “告诉作坊那边,不用管什么做工精细不精细,只要结实耐用,有多少给我造多少!” “这江宁的天,今天要变了!” …… 与此同时。 江宁城外,薛家布庄。 这里没有乐民堂的限购令,也就成了另一番更疯狂的景象。 十几辆外地马车,把布庄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那些平日里很精明的外地客商,此刻一个个都红了眼,挥舞着银票往里冲。 “一千匹!我要一千匹!” “我出双倍定金!先给我装车!” “去你大爷的!懂不懂先来后到?老子昨晚就在这儿蹲着了!” 而在这些人中间,还活跃着一群特殊的人。 他们既不是客商,也不是普通的百姓。 他们有个响亮的名字,叫黄牛。 一个汉子站在石头上,手里高高举着一匹刚抢出来的棉布。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乐民堂同款有!薛家正品也有!不用排队!不用限购!” “原价一百文,我这只要一百八!” “一百八,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一百八,让你立刻带回家!” 这汉子嗓门很大,喊得有板有眼。 底下几个没挤进去的百姓,一听只要加八十文就能免去排队,立马就动了心。 “给我来一匹!” “我也要!” 生意非常火爆,眨眼间,汉子手里的五匹布就被抢光了。 就在这时。 对面王家布庄的掌柜正背着手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看着对面的热闹,再看看自己这冷清的铺子,气得直磨牙。 这王家布庄,平日里是多风光? 哪次开门不是挤满了人? 可今天,除了几只苍蝇在柜台上乱飞,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哎哎哎!那位兄弟!” 王掌柜眼珠子一转,冲着那个刚卖完布的黄牛招了招手。 “看你也是个懂行的,来来来,看看我这布!” 王掌柜从柜台下掏出一匹王家的镇店之宝,一脸讨好的凑了过去。 “这可是我们王家的精品!三千织娘日夜赶工出来的!这手感,这光泽,你看……” “八百文一匹,现在跳楼价,六百文!怎么样?收了吧?” 那黄牛数钱的手一顿,斜着眼瞥了一眼王掌柜手里的布。 然后,他做了一个王掌柜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动作。 “呸!” 黄牛一口痰吐在地上,嫌弃的翻了个白眼。 “六百文?你抢劫啊?” “你看清楚了,现在世道变了!” 黄牛指了指对面疯狂的人群,不屑的笑了。 “你那布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六百文?” “我一百八收的货,转手就能卖两百!你这六百文的货,我收回来当祖宗供着啊?” “还精品?还镇店之宝?” 黄牛把手里的铜板往怀里一揣,大摇大摆的走了。 “留着给你们王家下崽吧!” “你!” 王掌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黄牛的背影,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不识货的东西!这可是贡品工艺!贡品!”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寒风和对面越来越响的叫卖声。 就在这时。 一个乞丐拄着打狗棒,颤巍巍的从王家布庄门口路过。 王掌柜急忙冲了出去,一把拽住乞丐的胳膊。 “老人家!行行好!” “看看这布!多软和!多暖和!” “六百文……不!五百文!五百文卖给你怎么样?” 王掌柜也是急红了眼,这要是今天一匹布都卖不出去,回去家主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那乞丐被吓了一跳,哆哆嗦嗦的看着王掌柜那张扭曲的脸。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匹据说只要五百文的精品布。 然后,乞丐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王掌柜。 “五百文?” 乞丐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头,指了指对面。 “大老爷,您没事吧?” “我有五百文,我去对面排个队,能买五匹布!剩下的钱还能去隔壁买俩肉包子!” “买你这一匹?我是疯了还是傻了?” “还有,你看我像有钱的样子吗?” 乞丐甩开王掌柜的手,嘟囔着晦气。 王掌柜僵在原地,手里的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染上了一层灰尘。 王家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被人踩进了泥里。 这是用性价比,把世家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第129章 王家:我家水晶怎么被偷了? 清晨的江宁织造坊,静的有点吓人。 往常这个时候,这里应该是织布机声震天响,几千个织娘都在忙碌,为了王家的富贵拼命干活。 但今天,这巨大的厂房里只有穿堂风在呼呼的吹。 砰的一声,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王家的大管家老六,手里拎着根还在滴水的藤条,一脸凶恶的冲了进来。 “都几时了!还不上工?” “昨儿个那个想跑的死丫头呢,给老子把她吊起来!今天杀鸡儆猴,让这帮贱皮子知道知道王家的规矩!” 老六这一嗓子吼出去,气势相当足。 回声在空荡的厂房里荡了好几圈。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横梁上几只受惊的老鼠,吱吱叫着窜进了棉纱堆里。 没有人。 那几千架曾经日夜不休的织机,此刻都静静的趴在那,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老六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人呢?” 他那个平时耀武扬威的跟班小五,这会儿哆哆嗦嗦的从一堆废纱里钻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六……六爷……” 小五的脸惨白,“都没了……全没了……” “什么没了?话都说不利索!” 老六一把抢过那张纸,眼珠子瞬间瞪的很大。 只见那纸上,用很狂草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吃肉。 落款是江宁全体织娘敬上。 这当然不是织娘们写的,那一笔字龙飞凤舞,分明出自那位在留园里嗑瓜子的许县主之手。 老六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藤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反了……反了天了!” “把咱们王家的锅底都给抽了啊!” …… 一炷香后,王家大宅。 咔嚓一声,那是昨晚刚换的琉璃盏,再次摔的粉碎。 王如海赤脚站在一地碎片里,胸膛剧烈起伏,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你说什么?!” 王如海指着跪在底下的老六,吼声把屋顶的瓦片都震松了。 “三千个织娘,那是三千个人!” “一夜之间全跑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看门的护院都死绝了吗?!” 老六趴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哭丧着脸喊冤。 “老爷!这不怪小的啊!” “那许家……那许家太阴损了!” “她们是趁着昨晚咱们都在关注那个一百文棉布的时候,派了那个叫许无忧的煞星,带着一帮黑衣人直接把工坊的后墙给拆了!” “咱们的护院刚想拦,那许无忧一拳就把石狮子给轰碎了!谁还敢动啊!” 王如海气的眼前发黑,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好……好个许清欢!好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她这哪里是卖布,她这是要把我王家往绝路上逼啊!” 突然,王如海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的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 “不对!她们跑不了!” “身契!这帮贱皮子的身契还在我手里!” 王如海一拍桌子,冷笑起来。 “跑?没有身契她们就是逃奴!按照大乾律例,逃奴抓回来是要被打断腿,刺配边疆的!” “老六!拿上所有的身契,跟我去县衙!” “我要告状!我要让许清欢把吃进去的人,连皮带骨给老子吐出来!” 老六跪在那儿没动,身子抖的更厉害了,甚至还往后缩了缩。 “老……老爷……” “又怎么了?!”王如海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六吞了口唾沫,声音很小。 “今儿个一早,县衙那边就贴了告示……” “说是为了响应朝廷摊丁入亩的新政,许县主自掏腰包,替全城的非自愿劳工赎了身……” “咱们那几箱子身契……已经被许县主用什么......非法用工和恶意欠薪的名义,强行作废了。” “而且……而且她还往咱们账房扔了一堆银票,说是给咱们的……遣散费。” 王如海彻底僵住了。 非法用工?恶意欠薪?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词儿? 他只听懂了一件事,许清欢不仅偷了他的塔,还顺手把他的水晶给拆了,最后还扔给他两块钱说是修补费! “噗——!!!” 王如海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直接喷在了黄花梨的桌子上。 “许清欢!老夫与你不共戴天!!!” …… 与此同时,江宁城西,江宁第一棉厂。 巨大的厂房里屋顶很高,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照在一排排珍妮机上。 三千名曾经在王家做牛做马的织娘,此刻正挤在一起,一个个缩手缩脚,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掩饰不住的好奇。 她们大多穿着破旧的衣服,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这巨大的木疙瘩是什么? 这窗明几净的地方,真的是给她们干活的? 高台上,李胜手里依旧拿着那个铁皮喇叭。 他清了清嗓子,那股子小人得志的劲儿又上来了。 “都站好了!别交头接耳!” “既然进了我们许家的门,那就是我们许家的人!以前在王家那套磨洋工的臭毛病,都给老子收起来!” 底下顿时鸦雀无声,几个胆小的织娘甚至吓的哆嗦了一下。 李胜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挥舞着手里的规章,大声宣布。 “咱们厂,实行的是许县主亲自定下的规矩” “就是巳时上工,戌时下工!中午给你们留一个时辰吃饭休息!” “每七天,还能歇一天!”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织娘们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年纪稍大的织娘,名叫张婶,仗着胆子举起了手。 “那……那个,管事老爷……” “巳时才上工?那日头都晒屁股了啊!以前在王家,寅时就得爬起来干活了……” “还有……七天歇一天?那是啥意思?是让我们回家吗?” 李胜翻了个白眼,一副你们这群土包子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废话!不歇着干嘛?让你们在厂里养大人啊?” “但是!既然给你们歇了,干活的时候就得给老子往死里干!要是谁完不成定额,别怪老子扣你们的月钱!” 张婶的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在王家,她们就是拴在磨盘上的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转。 别说休息了,就是上个茅房慢了都要挨鞭子。 现在不仅不用起早贪黑,还能回家看看孩子? “谢许县主!谢管事老爷!” 几千人齐刷刷的跪了下去,磕头声响成一片。 李胜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赶紧摆手让她们起来。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赶紧起来!干活!黄姑娘,劳烦带她们织布吧!” 满身油污的黄珍妮钻了出来。 “别磨叽了!都过来!” “这玩意儿比你们那种破烂织机简单多了!看见这个把手没?摇它!” “对!用力摇!别怕坏,坏了算我的!” 织娘们战战兢兢的走上岗位。 张婶试探性的转了一圈。 呼—— 轻盈,顺滑。 没有任何阻涩感。 随着这一圈转动,八个纱锭同时旋转起来,棉纱不停的流淌出来。 张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的很大。 “这……这么快?!” 以前她手脚并用,累死累活一天也就织那么一点。 现在只要摇一摇把手,就能顶过去十个人的活儿? “神迹……这是神迹啊!” ……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日头升到了正当中。 当——当——当——!!! 一阵急促的铜钟声,压过了机器的响动,响彻了整个厂区。 织娘们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茫然无措的看着高台。 在王家,只有出事了才会敲钟。 难道是她们干的太慢,要挨罚了? “停什么停?把手里的活儿收个尾!” 李胜拿着喇叭大喊,“吃饭了!耳朵都聋了吗?” 吃饭? 织娘们愣住了。 这么早? 以前不到天黑看不见线,那是绝对不许吃饭的,而且吃的也就是些馊了的窝窝头和清的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就在她们发愣的时候,一股特别香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进来。 那是肉香。 带着油脂和酱料! 咕噜—— 几千个肚子的叫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了尴尬又真实的声浪。 “走走走!去吃饭!” 在李胜的驱赶下,织娘们排着队,畏畏缩缩的走进了旁边那个巨大的棚子。 一进门,所有人都走不动道了。 只见那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锅盖早就掀开了,热气腾腾。 那里面装的,不是什么窝窝头。 而是堆成山的白面馒头!每一个都有拳头那么大,白的晃眼! 而在旁边的大桶里,盛满了炖菜。 那是猪肉炖粉条,还有大块的红烧肉,在汤汁里颤颤巍巍的晃动着,散发着要命的诱惑。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织娘,看着那白面馒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拉了拉张婶的袖子,声音都在抖。 “张婶……这……这是给咱们吃的?” “这不是过年才给祖宗供的吗?” 张婶咽了口唾沫,疑惑说。 “你家祖宗吃这么好啊?” 食堂的大师傅也是个暴脾气,拿着大铁勺敲了敲桶边。 “愣着干啥?拿碗啊!” “每人两个馒头,一大勺菜!肉管够!汤随便喝!” “吃不饱不准走!” 这一声吼,彻底击碎了织娘们最后的理智。 她们颤抖的接过大海碗。 看着那满满一勺肉盖在馒头上,油水浸透了面皮。 有人甚至不敢下嘴,生怕这是一场梦,咬一口就醒了。 张婶闭着眼睛,狠狠咬了一口。 软糯的馒头,肥而不腻的肉块,咸鲜的汤汁,瞬间在嘴里炸开。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呜呜呜……” 张婶蹲在地上,抱着碗,突然大哭起来。 “王如海那个杀千刀的……老娘给他干了三十年,连口热乎饭都没吃过……” “许县主……许县主把咱们当人看啊……” 一时间,整个食堂哭声一片。 这不是悲伤的泪水,这是委屈了半辈子,终于见到了太阳的发泄。 几千个女人,一边哭,一边拼命往嘴里塞着馒头和肉,要把这些年的苦难全都就着肉汤咽下去。 …… 许清欢躲在柱子后面,透过缝隙看着下面那群哭成泪人的织娘。 第130章 二哥,这块肉砖是我对你沉甸甸的爱 二楼连廊的风有点冷,但比起底下热火朝天的干饭场面,这点冷风简直就是个屁。 许清欢趴在栏杆上,手里加了三倍糖的古代版奶茶都凉透了。 底下,几百个穿着新衣服的织工捧着大海碗。 她们蹲在地上,呼噜呼噜的往嘴里扒拉红烧肉。 一个织工一边吃一边抹眼泪,鼻涕泡都快掉进碗里了。 也不舍得擦,混着肉汤一起咽了下去,那一脸的幸福看的许清欢脑瓜子嗡嗡的。 这几天来,系统的提示音就没停过: 检测到宿主剥夺百姓人身自由行为:强制大量平民签订包身工死契; 检测到宿主冷血压榨行为:制定三班倒制度,实行人歇机器不歇; 检测到宿主无视健康饮食,强迫他人暴饮暴食行为:强制劳工摄入高油脂高碳水高盐分食物,且规定吃不饱不准走。 许清欢:直呼不错不错,又有退休金到账了。 这年头,想当个坏人怎么就这么难? “小姐,您这是……感动哭了?” 李胜凑过来一脸的崇拜,手里还拿着个小本本。 “我就知道,小姐虽然嘴上说着一套,但这心肠啊,真是太软了。” “闭嘴!” 许清欢脸一黑,痛苦面具瞬间戴上。 “李胜,别毁我人设!我那是为了让他们有力气给我干活!懂不懂什么叫养猪流?” “懂懂懂,小姐您说什么都对。” 李胜疯狂点头。 “李胜,我问你,咱们家现在谁最惨?” 李胜一愣,下意识回答:“那肯定是二少爷啊。” “前儿个家书里说,北疆粮草被世家卡脖子,大雪封山,将士们都在挖草根吃呢。” “草根?” 许清欢眼睛一亮,猛的一拍栏杆。 妙啊! 二哥在吃草,我却在江宁大鱼大肉。 这时候如果我送去一批奢靡油腻不健康的垃圾食品,在他面前炫耀我的富贵。 这不就是妥妥的为富不仁吗? 不仅能把系统要求的五万两花出去,说不定还能达成什么羞辱亲哥的成就! 管它有没有,做了再说! “李胜!” 许清欢一声大吼,吓的李胜手里的笔都掉了。 “在!小姐有何吩咐?” “备车!去后厨!” 许清欢大手一挥,气势汹汹的说:“把咱们许家地窖里的女儿红,还有库房里最贵的冰糖精盐,统统给我搬出来!” 李胜大惊失色:“小姐,那是老爷攒了一辈子的好酒啊!您这是要干嘛?” 许清欢回过头,露出了一个反派的笑容。 “干嘛?当然是给我那可怜的二哥,送去一份来自妹妹的沉重关爱!” 留园的大厨房里,此刻的气氛很紧张。 十几个胖墩墩的大师傅,贴墙站成一排瑟瑟发抖。 案板上堆满了从全城搜罗来的顶级五花肉,肥瘦相间纹理清晰,一看就是猪身上最好的部位。 “听好了!” 许清欢系着一条不搭调的粉色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糟蹋!怎么贵怎么来,怎么不健康怎么做!” “胖刘,这肉,给我切成大肉砖!” 厨师长胖刘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小……小姐,红烧肉讲究个小块入味,这么大块,里面会夹生的啊……” “让你切你就切!二哥在北疆吃草根,我给他送肉是为了羞辱他!” “切那么小块怎么显得我财大气粗?” 许清欢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就要大!就要粗犷!就要有一种老娘有钱没处花,拿肉砸死你的气势!” 胖刘不敢反驳,含泪挥刀。 笃笃笃。 几百斤上好的五花肉,变成了一块块四四方方的肉砖。 “下锅!” 许清欢指挥着把肉砖扔进大铁锅里。 接下来,就是她的刷分时间了。 “上糖!” 许清欢指着旁边那几缸精贵的冰糖。 “倒!给我往死里倒!这糖不要钱吗?给我加到饱和为止!我要让这肉甜到发苦,腻到想吐!” 哗啦啦的,大量的冰糖倒进了锅里。 “酱油!那是三年的陈酿酱油吧?别省着!全倒进去!我要让这肉变得漆黑!” “盐!把那几袋精盐都给我倒进去!” 胖刘彻底崩溃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使不得啊!这一锅下去,又是糖又是盐又是酱油,这会齁死人的!二少爷虽然皮糙肉厚,但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许清欢一脚把他踢开,一脸的狂热。 “你懂个屁!这叫富贵的味道!” 她在心里狂笑:系统你看好了!我在往死里放调料! 这玩意儿高油高糖高盐,绝对是垃圾食品里的战斗机。 这一口下去,二哥不得恨死我这个败家妹妹?这就对了! “给我烧!大火收汁!” 许清欢拿着大铁勺,在锅里疯狂搅动。 “给我把水分统统熬干!熬到这肉变得又硬又黑,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为止!” 火焰腾空而起。 随着时间的推移,锅里的汤汁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层厚厚的黑红色油脂,包裹着那一块块已经脱水的肉砖。 “停火!” 许清欢用勺子敲出一块放在盘子里,当啷一声脆响,非常硬。 胖刘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完了,好好的五花肉,变成了又干又硬的肉块。 许清欢却两眼放光,夹起那块黑金肉砖,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小口。 咔嚓,表皮居然是脆的。 紧接着,咸到发苦,甜到发腻的复杂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那味道咸的发苦,油的恶心。 呕—— 许清欢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太难吃了!这东西简直不是人吃的! 这要是给二哥吃了,估计二哥能连夜扛着大刀跑回江宁来大义灭亲!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切换成了狂喜。 “完美!就要这么难吃!” 许清欢强忍着恶心,把那块肉咽了下去,“快!给我装坛!” “用那些古董陶罐装!一个罐子装十块!然后用黄泥封死!” “最后一步!” 许清欢走到墙角,指着那十几坛许有德珍藏的女儿红。 “把这些酒打开!找些棉布浸透了,把陶罐给我裹起来!我要让二哥闻得到酒香,却喝不着酒,急死他!” 李胜这回是真的要哭了:“小姐!这是老爷给您攒的嫁妆酒啊!” “嫁个屁啊!” 许清欢毫不在意的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飘满厨房。 很快,几百个用美酒包裹,装着糖盐肉砖的陶罐堆了一大堆。 许清欢看着这一堆罪证,满意的拍了拍手。 “李胜,发货!” “一定要附上一封信,就说妹妹我在江宁发了大财,顿顿大鱼大肉,特意把这些吃剩下的边角料做成肉砖送给二哥,让他尝尝什么叫人间富贵花!” 李胜看着那一坛坛美酒,就这么倒在破布上,用来包那些难吃的肉砖。 他的心在滴血。 这哪里是包肉,这简直是在糟蹋钱。 “小姐……您这是图啥啊?” 李胜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许清欢看着那堆了一堆的酒香肉砖罐头,满意的拍了拍手,手上还沾满了油腻。 她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神深邃,其实是在算这一波亏了多少钱。 “图啥?” “李胜啊,你不懂。” “这叫……兄妹情深。” “你想想,二哥在北疆啃着草根,喝着西北风。” “突然有一天,收到了妹妹不远万里送来的,用女儿红包裹的超级红烧肉。” “虽然它硬的能崩掉大牙,咸的能齁死骆驼。” “但这每一口,都是银子的味道啊!” 许清欢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怀疑人生的厨子们,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都别愣着了!” “这种好事,怎么能只有二哥享受?” “给我接着做!最好把周围县城的猪肉都买光!” “我要让二哥的弟兄们,都能尝尝本县主亲手研制的——” 许清欢顿了顿,想个什么名字好听呢。 第131章 妙啊! “ 就叫许家贵族红烧肉吧。” 噗通。 胖刘终于没撑住,两眼一翻,彻底晕过去了。 造孽啊! 这江宁城的猪,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而突然出现的徐子衿和黄珍妮对视了一眼。 徐子衿捡起一块碎肉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我曾经看到一本书说,盐重则肌理固而邪祟不侵,糖厚可益气力而助行阵,烈酒一浸,既能拔毒又可久藏……” 徐子衿指尖微颤,语带哽咽:“这不就是……行军最好的东西吗?!许县主竟能考虑到千里送粮的困难,不惜重金用盐糖烈酒护肉防腐……” “更怕将士们有心理负担,故意说这是贱肉余弃,是折辱……” 徐子衿和黄珍妮一致认为: 许县主真是太忠厚了! ...... 深夜,留园的烛火摇曳。 许清欢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本很厚的大乾律法。 她披头散发眼神狂热,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哦不,县衙怕是治不了了,得报知州。 桀桀桀。 这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吓得守夜的丫鬟直打哆嗦。 要是外人看见,肯定以为这江宁县主是练功走火入魔了。 但只有许清欢自己知道她现在有多兴奋。 原来在这个该死的封建社会,想做个坏人也是有技术门槛的。 之前送垃圾肉砖的操作虽然缺德,但撑死就是个家庭矛盾,顶多二哥回来把桌子掀了。 这不够,这远远不够。 想要完成系统的全家流放岭南种荔枝的成就,必须得触犯底线。 许清欢的手指在书页上滑动,最终定格在了一行小字上。 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快要把纸戳破了。 《大乾律令》,兵部卷,第一百零八条。 凡私运军需者,若掺杂使假,致前线将士身体抱恙、上吐下泻而贻误战机者…… 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若是致人死亡,那就得斩立决。 许清欢的眼睛瞬间亮了。 妙啊。 简直是妙蛙种子吃着妙脆角进了米奇妙妙屋,妙到家了。 死是不能死的,毕竟咱现在有钱,还得留着命去岭南吃荔枝。 但是这上吐下泻…… 那操作空间可就太大了。 二哥身强力壮,又是武将,拉几天肚子算什么? 只要能让朝廷觉得我这个县主居心叵测,蓄意破坏北疆战事,那流放的圣旨,岂不是分分钟就能砸到我脑门上。 再加上珍妮机,还有桃源县的琉璃和水泥,有了这些印钞机,皇帝和世家想必会保我一命。 许清欢把书往床上一扔,兴奋的在地上转了两圈。 必须要加料。 但这年头也没什么泻药能大批量采购,还不被人发现。 巴豆?太明显了,药铺掌柜肯定会报官。 砒霜?那是谋杀,会掉脑袋的,不行。 许清欢背着手,眉头紧锁,在地板上走来走去。 突然,她的目光瞥到了墙角用来吸潮的生石灰包。 她突然灵光一闪。 就是它,生石灰。 这玩意儿要是遇了水会发热,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吃死人,但混在食物里,绝对能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最重要的是,这东西随处可见,买了也没人怀疑。 “李胜!” 许清欢猛地拉开房门,对着外面大吼一声。 李胜正靠在廊柱上打盹,被这一嗓子吓得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 “小姐,怎么了,是不是王家那群老不死的又来找麻烦了?” 李胜一脸紧张,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算盘上。 许清欢摇了摇头,脸上挂着让李胜心里发毛的笑容。 “不,比那个更重要。” 她压低了声音。 “你去,现在就去,给我买一车生石灰回来!” 李胜愣住了。 他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自家小姐。 “生石灰?小姐,咱们留园刚翻修过,不用砌墙啊。” 许清欢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谁说要砌墙了,我要用来煮饭。” “煮饭?” 李胜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跟了小姐这么多年,见过用米煮饭的,也见过用面煮饭的,甚至见过穷人用树皮煮饭,但这用石头煮饭…… 难道这是什么我不懂的富贵人家新吃法。 “少废话!” 许清欢眼神一凛,拿出了反派的气场。 “让你去就去,记住要生的,遇水能冒烟的那种。” “买回来之后立刻送到后厨,我有大用。” 李胜虽然满肚子疑问,但作为一个合格的狗腿子,优点就是执行力强。 “是,小的这就去办,就算把江宁城的石灰窑都搬空,也给小姐您买回来。” 看着李胜远去的背影,许清欢捂着嘴笑了起来。 二哥啊二哥,这回你可别怪妹妹心狠。 妹妹这也是为了咱全家的未来啊。 等你拉肚子拉到腿软的时候,千万记得,这是妹妹对你的爱。 …… 半个时辰后。 留园的大厨房里,气氛很压抑。 胖刘带着十几个厨子,看着地上的生石灰,吓得脸都绿了。 不是因为这东西贵,而是因为…… 这玩意儿要是吃下去,是会烧穿肠子的。 “小姐……您……您这是要干啥啊?” 胖刘手里拿着大勺,腿肚子都在转筋。 许清欢抱着胳膊,站在石灰旁边,像个监工。 “干啥?” “刚才不是说了吗?加料!” “把你做好的肉砖,给我装进陶罐里。” “然后把这些东西,给我塞进去。” 胖刘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小姐!使不得啊!” “二少爷虽然平时抢您鸡腿吃,但他毕竟是您亲哥啊。” “这一把石灰下去,那是要出人命的啊!” “咱们许家虽然有钱,但这弑兄的罪名……” “闭嘴!” 许清欢一脚踹在胖刘的屁股上。 “谁让你直接拌进肉里了,我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吗。” “我是让你……” 许清欢刚想说稍微掺点,突然意识到,如果说得太直白,这帮忠心耿耿的厨子肯定不敢干。 万一他们偷偷把石灰扔了,那自己这流放计划岂不是泡汤了? 不行,得换个说法。 许清欢眼珠子一转,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 第132章 大乾律法说:加了石灰我就能流放啦! “胖刘啊,你懂什么?” “这叫防腐,防潮。” “你想想,北疆那地方,天寒地冻的,湿气又重。” “这肉砖要是受了潮,发了霉,二哥吃了岂不是更坏事?” “这石灰是吸水的,把它放进去,是为了保证肉质鲜美。” 胖刘听的一愣一愣的。 “是这样吗?” “废话,本县主读过的书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许清欢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这生石灰吸水最厉害,放进去肯定能把坛子里的潮气吸的一干二净,甚至把肉里的水分也给吸干!到时候二哥拿出来的肉,肯定干得跟石头一样,崩掉他的大牙! 想到二哥抱着硬邦邦的肉砖咬不动的画面,许清欢差点没笑出声,强压着嘴角胡扯道: “这叫极致脱水法!我要让这坛子里一点水汽都没有,干干巴巴的,这就叫……那个,物理保鲜!懂不懂?” 胖刘愣住了。 物理保鲜?脱水? 作为一个和灶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厨子,胖刘看着那包生石灰,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闪过一道灵光。 不对啊…… 这生石灰吸了水,那可是会发烫的啊! 而且是滚烫滚烫的,能把水都烧开的那种烫! 胖刘一下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层隔绝油纸,又看了看底下的石灰包。 如果在冰天雪地的北疆,大雪封山,根本没法捡柴生火。 但只要二少爷他们往这罐子底部稍微灌点雪水……生石灰遇水沸腾,产生的热气顺着油纸传上去…… 那这原本僵硬的肉砖,岂不是在半盏茶的功夫里,就能变成热气腾腾、流着油汁的红烧肉?! 这是……不用生火的锅?! 天呐! 胖刘的眼眶湿润了。 原来小姐不仅仅是怕肉坏了,她是算准了北疆严寒,无法生火,特意利用“石灰遇水发热”的原理,设计了这种巧夺天工的“自热罐头”! 可是小姐明明做了这么伟大的发明,却怕小的们听不懂,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是为了“脱水保鲜”! 甚至为了不让二少爷有心理负担,哪怕被误解也要默默付出。 这是何等的智慧?又是何等的兄妹情深啊! “小姐,您……您真是太聪慧了!” 胖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刚才小的还以为您要害二少爷,小的真是该死!这石灰哪里是用来吸水的,这分明是二少爷在雪地里的长命锁啊!” 许清欢一脸懵逼的看着突然下跪的胖刘。 啊? 这死胖子在说什么?什么长命锁? 我就放个干燥剂,怎么就伟大了? 不过管他呢,只要他肯放就行。 “咳咳,行了行了,既然懂了本县主的良苦用心,就赶紧封坛!记住,多放点石灰!要那种最烈性的!” “您放心!这事儿包在小的身上!” 胖刘从地上一跃而起,浑身充满了干劲。 既然是为了二少爷能吃口热乎饭,那这石灰必须得放。 而且得放的讲究! “来人,去库房把最好的油纸拿来。” “这石灰虽然能发热,但直接接触肉肯定不行,那是毒。” “得包起来!” “严严实实地包在油纸里,垫在陶罐的最底下!” “这样既能吸潮又能发热,还不会弄脏肉。” 许清欢在旁边看着胖刘忙活,满意的点了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样! 她其实根本没看清胖刘具体怎么操作的,只看到那白花花的石灰被塞进了罐子里。 只要放进去了就行! 管它包没包油纸,那石灰粉尘到处飞,肯定会沾到肉上的! 只要二哥吃的时候觉得嗓子眼儿发烧,那这事儿就算成了! 许清欢仿佛已经看到了流放的圣旨正在向自己招手。 “快!” “装好之后,立刻封坛!” “谁也不许偷看!” “这是本县主给二哥的惊喜!” …… 天刚蒙蒙亮,江宁城的西门外。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十几辆装着加料肉砖的马车,整整齐齐的停在城门口。 每一辆车上,都插着龙门镖局的大旗。 只是,这气氛稍微有点尴尬。 龙门镖局的总镖头王铁胆,此刻正抱着膀子,一脸的宁死不屈。 “许县主,这趟镖,我们不接。” 王铁胆是个典型的江湖汉子,一脸的大胡子,说话瓮声瓮气。 “这些天大雪怕是封山,北边又在打仗。” “别说是去北疆了,就是出个州府都费劲。” “兄弟们的命也是命,给多少钱也不干!” 许清欢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暖手炉,笑眯眯的看着他。 “王总镖头,真的不接?” “不接!” 王铁胆把头摇的像拨浪鼓。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没得商量!” 许清欢叹了口气。 “李胜。” “在。” “加钱。” 李胜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啪的一声拍在王铁胆面前的桌子上。 “这里是一万两。” 王铁胆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一万两…… 这可是龙门镖局三年的利润啊! 但是…… “许县主,这不是钱的事儿……” 啪! 又是一叠银票。 “两万两。” 许清欢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那不是银子,是废纸。 王铁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些银票,又看了看身后那群眼睛都绿了的镖师兄弟。 “县主,这路途遥远,若是遇到了蛮子……” 啪! “五万两!” 许清欢站起身,走到王铁胆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王总镖头,我知道你们龙门镖局讲义气。” “但这世上,没有什么危险是银子摆不平的。” “如果有,那就是银子不够多。” “五万两。” “这一趟,你走还是不走?” 王铁胆深吸了一口气。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走!” 他大吼一声,脸红脖子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有了这笔钱,兄弟们就算把命丢在路上,家里老婆孩子几辈子也吃喝不愁了!” “许县主既然如此看得起我们龙门镖局,这趟镖,老子亲自押!” “就算是刀山火海,就算是阎王爷拦路,老子也把这批货给你送到北疆大营!” 许清欢满意的笑了。 “好!” “痛快!” “我就喜欢王总镖头这种要钱不要命的劲儿!” 她转过身,对着那十几车装着石灰肉砖的马车挥了挥手绢。 眼神中充满了期许。 “去吧!” “带着本县主的心意,飞奔向北疆吧!” “一定要快!” “一定要在二哥饿死之前……哦不,是在他还有力气拉肚子之前送到!” 站在许清欢身后的徐子矜和黄珍妮,此刻早已是泪流满面。 “太感人了!” 徐子矜擦着眼角的泪水,哽咽道。 “这大雪封山,道路断绝。” “许县主为了能让前线将士吃上一口肉,不惜豪掷五万两白银,只为打动镖局。” “这是何等的家国情怀!” “这是何等的兄妹情深!” 黄珍妮也是吸着鼻涕,一脸崇拜。 “是啊……” “刚才我还看到,那些陶罐底下都垫了特殊的防潮层。” “县主连这点细节都想到了,生怕肉坏了。” 许清欢自然是没有听到身后的议论声。 只是在心里疯狂咆哮: 快走!快走! 只要二哥吃上一口,只要他在军营里捂着肚子一躺。 哪怕只有一个士兵因为吃了这玩意儿拉稀。 那这破坏军需的罪名就坐实了! 到时候,岭南的荔枝,海边的别墅,都在向我招手! “出发!” 随着王铁胆一声令下,龙门镖局的车队在风雪中缓缓启动。 车轮滚滚,碾碎了地上的积雪,也承载着许清欢那沉甸甸的梦想。 许清欢一直目送着车队消失在视线尽头,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二哥啊。 妹妹这下半辈子的幸福生活,可全指望你的肠胃了! 一定要给力啊! …… 与此同时。 北疆大营。 寒风如刀,割得人脸生疼。 许战穿着一身有些破旧的铁甲,正蹲在营帐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冻得硬邦邦的黑面馒头。 他愁眉苦脸的咬了一口,差点把牙给崩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粮草已经断了三天了,朝廷的补给迟迟不到。 再这么下去,不用蛮子来打,弟兄们都要饿死了。 “战哥儿!” 一个年纪小的兵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 “喝口热乎的吧。” 许战叹了口气,接过碗,刚想喝,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谁?谁在想我? 肯定是那个没良心的死丫头! 许战揉了揉鼻子,一脸的愤愤不平。 家里那么有钱,也不知道给哥寄点吃的来。 听说她在江宁又是开乐坊又是开劳什子工厂?想必是混得风生水起。 估计早就把我这个在北边吃土的二哥给忘了吧? 唉…… 许战看着手里那碗野菜汤,眼泪差点掉下来。 妹啊。 哥也不求别的。 哪怕是你吃剩下的红烧肉,给哥来一口也行啊! 第133章 朕给你们兜底 王家大宅的正厅里。 外头虽然是艳阳高照,可这屋里头却感觉不到。 桌上的茶盏早就没了热气,茶叶蔫蔫的沉在杯底,跟此刻坐在这厅里几位江宁大人物的脸色一样。 一声脆响打破了这气氛。 赵家家主赵金蟾把手里的金算盘重重往桌上一拍,黄花梨木桌都被震的一颤。 “别算了,还算个屁!” 赵金蟾那张胖脸上全是油汗,本来也是个精明商人的样子,此刻却一脸绝望。 “再算下去,我赵家的底裤都要赔进去了!” 坐在主位的王如海,脸色黑的吓人。 他手里捏着两个铁胆转的飞快,发出的摩擦声让人心烦意乱。 “慌什么!” 王如海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哆嗦。 “咱们四大世家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还能被个黄毛丫头给逼死了不成?” 赵金蟾冷笑一声,拿起那凉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口,也不嫌苦。 “黄毛丫头?” “老王啊,你到现在还没醒过味儿来呢?” “那许清欢是普通的丫头吗,她是活阎王!” “一百文一匹布,还买五赠一,那是人干的事儿吗?” “我昨儿个派人去那个乐民堂看了,那队伍排的都快排到秦淮河里去了!” “咱们的布庄呢,门可罗雀,伙计在柜台上拍苍蝇都嫌累!” 这时候,王家旁支的一个年轻后生王莽,实在是憋不住了。 这小子向来是个愣头青,仗着家族势力在江宁横行霸道惯了,哪受过这等窝囊气。 “大伯,咱们跟她废什么话!” 王莽站起身,一脸凶狠的把袖子一撸。 “那丫头不就是仗着那个破厂子吗?” “明的不行,咱们来暗的!” “今晚我就带几百个兄弟泼上火油,一把火把那个江宁第一棉厂给点了!” “我看她没了机器,还怎么跟咱们斗!” 这话一出,厅里那几个年轻点的管事眼睛都亮了。 毕竟是世家,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以前也没少用。 简单,粗暴,还很有效。 又是一声脆响。 不过这次不是拍桌子,而是王如海反手一个大耳光,结结实实抽在了王莽的脸上。 王莽被打的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瞬间肿的老高。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家大伯。 “大伯,你……” “蠢货!” 王如海气的直哆嗦,指着王莽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当那是普通的厂子?” “那是大皇子萧景行亲自挂牌匾的地方,门口还挂着御赐的为国分忧!” “你想烧厂子,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再说了,你眼瞎吗?” 王如海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翻涌的血气。 “你没看见那厂子周围,那三千个黑甲兵?” “那是许战留下的亲卫,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黑甲卫!” “别说你带几百个家丁,就是带几千个去也是送菜!” “人家正愁没借口动刀子呢,你倒好主动把脖子伸过去?” 王莽被骂的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 赵金蟾在一旁叹了口气,把金算盘重新拿起来有气无力的拨弄了两下。 “硬的不行,那就只能跟她耗。” “我就不信了,她那一百文的价格能撑多久?” “就算是金山银山,也经不住这么造吧?” “咱们也降价,跟她拼了!” 王如海看傻子一样看着赵金蟾。 “降价?” “老赵,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咱们的成本是多少,那是真金白银的一两银子一匹!” “她许清欢呢?” “我让人打听了,那个叫珍妮机的怪物,一个人能顶几十个织娘!” “她的成本,撑死也就五十文!” “咱们降到九十文那是割肉,那是自杀!” “人家卖一百文那是暴利!” “跟她拼价格,头七都过完了人家的钱还没花完呢!”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拿着大刀长矛根本打不过机枪。 冲的越快,死的越惨。 “那……那怎么办?”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小家族族长颤巍巍的举起了手。 “布行这块肉,咱们算是吃不着了。” “要不,咱们转行?” “不做布了,咱们做盐!” “江南富庶,这盐铁的利润虽然大头在官府,但私底下的路子……” 这话一出,王如海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端起凉透的茶杯想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手抖的厉害茶水洒了一身。 “盐?” 王如海苦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萧索。 “你以为我没想过?” “可是你们别忘了,这江宁城里还坐着一尊大佛呢。” “谢安,谢阁老。” “那老狐狸虽然明面上不管事,但这一双眼睛可一直盯着咱们呢。” “若是以前,咱们搞搞私盐他或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 王如海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上面的那位,正愁没钱打仗呢。” “许清欢那个疯丫头,现在就是皇帝眼里的聚宝盆,是朝廷的财神奶。” “咱们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私盐,那就是在动皇帝的钱袋子。” “到时候,不用许清欢动手别人就能把咱们全家老小给端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赵金蟾终于崩溃了,把心爱的金算盘往地上一摔金珠子崩了一地。 “咱们四大世家,难道就在这儿等死吗?” “百年基业啊,就被一个败家娘们给毁了?” 王如海闭上了眼睛,靠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忍。” 良久,他嘴里吐出一个字。 “忍?”赵金蟾瞪大了眼睛。 “对,忍。” 王如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她许清欢再厉害,也不过是一时的风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搞这么大的动静不仅咱们恨她,京城里那些真正的权贵,难道就能看着她一家独大?”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缩起头来做乌龟。” “把家里的产业能变卖的变卖,能收缩的收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就不信,她许清欢能一直这么顺风顺水下去!” 一时间,大厅里只剩下众人的叹息声。 一群平日里在江南呼风唤雨,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大佬。 如今却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画面,说不出的讽刺与黑色的幽默。 …… 京城,皇宫,御书房。 地上的金砖被擦的锃亮,都能照出人影来。 天盛帝背着手在屋子里转圈,龙袍下摆随着他的步伐一甩一甩的。 他转的太快,看的站在旁边的户部尚书头晕眼花。 “钱!钱!钱!” 天盛帝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冲着户部尚书一瞪眼。 “朕的大军还在北疆喝西北风呢!” “这仗才刚开始打,国库就要见底了?” “你们户部是干什么吃的?” “朕要钱,没有钱拿什么去填北疆那个无底洞?” 户部尚书尚大人手里端着茶盏,那是动都不敢动也不敢喝。 他这辈子喝茶的速度从来没这么慢过,恨不得把一片茶叶嚼上一炷香的时间。 手心里的汗,早就把官服的袖口给浸透了。 “陛下……” 尚书大人苦着一张脸,声音比哭还难听。 “臣也没办法啊。” “这几年天灾人祸的,各地赋税都收不上来。” “江南那边的世家又把持着……” “别跟朕提江南世家!” 天盛帝一听这几个字就火大,胡子都翘起来了。 “一群蛀虫,国之硕鼠!” “平时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一到要钱的时候一个个哭穷比谁都惨!” “朕真想抄了他们的家!”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帽子都跑歪了。 “报——” “急报,江宁急报!” “陛下,大喜啊!” 天盛帝一愣,眉头皱的更紧了。 “大喜?哪来的大喜?” “北边还没打完呢?” “不对啊。” 小太监喘的上气不接下气,手里高高举着一份奏折。 “不……不是打仗……” “是银子,陛下,是银子啊!” 天盛帝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过奏折。 “刷”的一声展开。 只看了一眼。 天盛帝的手就开始抖。 接着是胳膊抖,最后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抖。 户部尚书吓坏了,心想完了这是气出好歹来了? “陛下,陛下您保重龙体啊,要是江宁那边出了乱子咱们……” “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声突然爆发,差点把御书房的房顶给掀了。 天盛帝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把那奏折往户部尚书脸上一拍。 “乱子?什么乱子!” “你自己看,你自己看!” 户部尚书手忙脚乱的接住奏折,定睛一看。 瞬间,他也觉得心脏仿佛被人狠狠的攥了一把,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这……这这这……” “个、十、百、千、万……” “五万两?!” “仅仅是半个月的利润?!” 户部尚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的能塞进一个鸡蛋。 “许有德那个老东西在奏折里说,推行摊丁入亩之后,布帛已经并入税银,再加上那个棉厂的税收……” “我的老天爷啊!” “这哪里是棉厂,这分明是聚宝盆成精了啊!” 天盛帝笑的合不拢嘴,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好,好一个许清欢,好一个许有德!” “朕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这父女俩居然奇才到此等厉害?” “什么败家女,什么不学无术?” “这分明就是朕的财神啊!” 天盛帝猛的一挥手,龙袍猎猎作响。 “传旨!” “赏,重重地赏!” “告诉许有德,让他放手去干!” “有什么天大的娄子,朕给他兜着!” “还有那个许清欢,朕要封她……就封她为……” 第134章 假如我年少不有为,哥哥肯定饿成鬼 天盛帝卡壳了。 这丫头已经是县主了,再封就要封郡主了。 可她毕竟是个商贾出身,这…… “算了,先把那柄尚方宝剑给她留着!” “告诉她,只要能给朕搞来银子她在江南就是把天捅个窟窿,朕也当没看见!” 户部尚书捧着奏折,激动的老泪纵横。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有了这个聚宝盆,北疆的军饷有些许着落了!” “这许家丫头,真是国之栋梁啊!” …… 与此同时。 京城,一处别院深处。 这里没有皇宫的金碧辉煌,也没有世家大宅的奢靡。 只有一片静谧的竹林,和一间雅致的草屋。 一位穿灰色布衣的老者正站在院中,手里拿着一把银剪刀细心修剪着一盆海棠。 老者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看起来很和善。 如果不看他身后跪着的那个黑衣人。 “你是说,江宁那边的布价已经跌到了一百文?” 老者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让人害怕的从容。 黑衣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是。” “不仅如此,许家还收拢了大量流民,棉厂日夜开工产量惊人。” “王家和赵家……怕是撑不住了。” “还有,那批运往北疆的加料军粮也已经上路了。” “听说……许县主在里面加了生石灰。” 咔嚓。 老者手中的剪刀轻轻一合。 一朵开的正艳丽的海棠花应声而落,掉在了泥土里。 老者并没有看那朵花,而是拿起丝帕慢条斯理的擦拭着剪刀上的汁液。 “生石灰……呵呵。” “有点意思。” “这丫头,看着疯疯癫癫实则步步为营。” “她这是在给自己找退路啊。” 老者抬起头,看向江南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 眼神很阴狠。 “可惜了。” “长得太快的花,总是容易招风。” ...... 北疆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咯嘣。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雪窝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战费力地嚼着嘴里的东西,腮帮子鼓得老高,面容扭曲。 那是半截草根,混着冻硬的泥土和冰碴子。 “呸。” 他一口吐掉嘴里的沙砾,只把那一丢丢带点苦涩汁水的纤维咽了下去。 真他娘的难吃。 许战缩了缩脖子,把破烂的铁甲往身上紧了紧,试图留住最后一点体温。 也不知道江宁现在是不是也是这般冷。 那个没良心的死丫头,现在在干什么呢? 估计正围着红泥小火炉,吃着热乎乎的烤红薯,顺便数银子数到手抽筋吧。 许战心里那个恨啊。 从小到大,这死丫头就没让自己省心过。抢自己的鸡腿,偷自己的私房钱,还在这冰天雪地的时候,连封信都不给自己写。 许二少爷我都要饿死在这鬼地方了! 许战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眼眶有点发酸。 如果能活着回去,我一定要把许清欢那丫头的私库给撬了。把她的银子全换成肉包子,当着她的面,一口气吃十个!还得是肉馅大得流油的那种! 就在许战对着夜空流口水的时候,身后的雪堆动了动。 一个满脸冻疮的副官爬了过来,动作僵硬得像具尸体。 “头儿。” 副官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许战没回头,依然盯着那个像是大肉饼一样的月亮。 “怎么,蛮子摸上来了?” 副官摇了摇头,费力地喘了口气。 “没。蛮子也在歇着呢,这么大的雪,他们也不想动弹。” “那是怎么了?” 许战从怀里摸出另外半截草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舍得吃,又揣了回去。 副官沉默了一会儿,惨笑了一声。 “头儿,没柴火了。连马粪都烧光了,还是不够烧的。” 许战的手抖了一下。 没柴火,就意味着没有热水。在这滴水成冰的地方,喝冷水就是找死,吃雪更是嫌命长。如果不被蛮子砍死,大家也得被活活冻死。 “还有粮吗?” 许战问了一个他自己都知道答案的问题。 副官把头埋在雪地里,肩膀耸动。 “没了。三天前就断粮了。剩下的那两匹伤马,昨天也杀完了。现在连煮马骨头的汤,都清得能照见人影。” 许战沉默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副官的肩膀,却发现那肩膀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 “这仗,打得憋屈啊。朝廷的粮草官说路不好走,推迟了半个月。半个月?在这鬼地方,半天就能饿死人!” 许战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刀子。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新兵蛋子,正在低声抽泣。 他手里攥着一个空瘪的水囊,嘴唇干裂得像是久旱的土地。 许战走了过去。 他看了那个新兵一眼,从怀里掏出那珍藏的半截草根,扔了过去。 “吃吧。” 新兵慌乱地接住草根,像是接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但他没有吃,而是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百夫长。我不想死。我想回家。我想我娘烙的大饼了,我想喝我爹酿的米酒……” 许战的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 他蹲下身,用力揉了揉新兵的脑袋,把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没出息的玩意儿。” 许战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哽咽。 “谁不想回家?老子也想回家!老子做梦都想回江宁!” 许战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你是不知道,我那爹啊,虽然心黑了点,但那手艺是一绝。他做的红烧肉啊……啧啧。” 许战吞了一口唾沫,尽管嘴里干得一点口水都没有。 “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咬一口,满嘴流油。要是再配上一碗白米饭,浇上一勺肉汤……给个神仙都不换!” 新兵听得入了神,甚至忘记了哭泣,喉结上下滚动着。 “百夫长,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那必须的!” 许战一脸的骄傲,仿佛那红烧肉是他做的一样。 “等下辈子吧。要是咱们还有下辈子,投胎投个好人家。到时候,哥带你去江宁,去我家。我让我爹,给你做满满一大盆红烧肉!咱们吃到撑死,吃到吐!谁也不许拦着!” 新兵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百夫长,咱们说定了。下辈子,我要吃一大盆!” 许战哈哈大笑,笑声却充满了悲凉。 还没笑完呢,大地突然颤抖起来。 咚咚咚。 沉闷的马蹄声,像是密集的鼓点,从风雪深处传来。 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许战脸色一变。 “该死!蛮子提前动手了?全员戒备!结阵!” 数百名残兵瞬间背靠背围成一圈,那一张张冻得发青的脸上,写满了决绝。 来了! 马蹄声已经到了营寨之外。 不对。 许战皱起眉头。 听这声音,不像是蛮子冲阵。 谁? 难道是朝廷的援军到了? 不可能啊,朝廷的兵马距离这里至少还有三百里! 就在许战惊疑不定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 营寨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拒马桩,被人连人带马狠狠地撞飞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庞大身影,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冲破了风雪。 那人手里挥舞着一把大得夸张的斩马刀,身上插着两三支箭,还在往下滴着血。 但他并没有喊打喊杀。 而是扯着那破锣一般的嗓子,发出了一声能把死人震醒的怒吼。 “许战!谁他娘的是许战!给老子滚出来!” 许战愣住了。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而且这台词,怎么不像是来杀人的,倒像是来讨债的? “我是许战!” 许战下意识地吼了一嗓子。 “那你就是我爹!” 只见那个血葫芦一般的壮汉,猛地一勒缰绳。 那匹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下,激起一片雪雾。 壮汉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进雪地里。 但他根本没管身上的伤,而是发疯一样冲到许战面前。 他一把抓住许战的衣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喷着粗气。 “你就是许战?江宁许清欢的二哥?” 许战被晃得头晕眼花,手里握着的刀都不知道该不该砍下去。 “我是……你是何人?” “我?” 壮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露出那一脸浓密的大胡子,还有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是你祖宗!不对,我是龙门镖局王铁胆!” 王铁胆? 许战脑子有点短路。 龙门镖局?那不是江宁的一家走镖的吗?怎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北疆战场来了? 还没等许战问出口,王铁胆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沾满了血迹的清单,啪的一声拍在许战胸口上。 “押字!快给老子押字!” 许战傻眼了。 “押……押什么字?” “货啊!” 王铁胆指着身后,那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十几辆马车,正在一群浑身带伤的镖师护送下,跌跌撞撞地冲进营地。 “你妹子!许县主那个女魔头!给了老子五万两白银,让老子务必把这批货送到你手上!” 王铁胆一边吼,一边从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知道这一路老子是怎么过来的吗?大雪封山!流寇劫道!刚才还在外头碰上了几百个蛮子骑兵!老子带出来的三百个兄弟,折了一半!折了一半啊!” 第135章 妹啊,你把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寄过来了? 听到这话。 许战一把攥住王铁胆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凉,全是口子。 两个人的手死死扣在一起。 许战喉咙里火辣辣的,愧疚得说不出话。 “王大当家。”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这份情,我许战记下了。” 许战红着眼,眼泪到底是没憋住,顺着那满是冻疮的脸颊往下淌,热乎乎的,瞬间又变冷。 “只要老子这次没死在蛮子刀下,哪怕是爬回京城,我也要去敲登闻鼓!” 许战咬着牙,腮帮子鼓着。 “兵部那帮坐在暖房里喝茶的孙子,老子非扒了他们的人皮不可!” “就算是从他们骨头缝里剔,我也要把这笔买命钱给弟兄们调出来!” 王铁胆咧嘴一笑,牙上全是血沫子,那样子看着吓人。 但他笑的豪气。 “许百夫长,有你这句话,那一百多个弟兄,值了!” 周围那百个残兵败将,一个个也都红了眼。 有的偷偷抹泪,有的把手里的刀柄攥的咯吱响。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命最不值钱,可命这玩意儿有时候又最值钱。 许战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子酸劲儿压下去。 “王大当家,你说……我那妹子给了多少?” 刚才风大,他脑子又乱,以为自己听岔了。 王铁胆把大刀往雪地里一插,伸出一个巴掌,在那晃了晃。 五根手指头,又粗又短,这会儿却显得格外沉重。 “五千两?” 许战试探着问了一句。 这也就是顶天了,家里那点底子他清楚,老爹那点俸禄也就够喝西北风的,五千两那得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王铁胆摇摇头,那眼神里带着一股子看土包子的怜悯。 “再加个零。” 空气凝固了。 连风雪声好像都停了那么一瞬。 那百个正伸着脖子等吃的兵油子,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嘶—— 这一声嘶,整齐划一,比操练时喊号子还响亮。 “多……多少?!” 许战觉得自己一定是饿的出现幻觉了,耳朵里嗡嗡直响。 “五万两。” 王铁胆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语气平淡,却像是重锤砸在所有人心口上。 “现银,当场拍桌子上,不带眨眼的。” “而且这还不算这批货本身的钱,光是运费,就五万两。” 噗通。 许战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雪窝子里。 屁股底下凉飕飕的,但他感觉不到。 他脑子里现在全是银子,堆成山的银子。 五万两啊! 那是多少钱? 把他许战按斤卖了,都不值个零头。 家里哪来这么多钱? 老爹那清官样子,袖子里除了两阵清风就是三个铜板。 这钱肯定是清欢那个丫头弄来的。 许战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许清欢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江宁城的街头,被一群凶神恶煞的高利贷围着。 “还钱!不还钱就拿房子抵!” “没钱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自家那个妹子,为了给哥哥凑军费,哭的不行,最后咬着牙,把自己那点嫁妆,首饰,甚至连那只最喜欢的猫都给卖了。 说不定……说不定还签了什么卖身契,把自己卖给了那个满脸麻子的王家老财主当小妾。 “妹啊!” 一声惨叫,把周围人都吓了一哆嗦。 许战双手捶地,那叫一个后悔难受。 “哥不是人啊!” “哥就是个畜生啊!” “哥还以为你在江宁吃香的喝辣的,还在这骂你没良心。” “合着你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啊!” 许战一边嚎,一边那眼泪鼻涕就跟开了闸似的往下流。 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那都是屁话。 这会儿要是能换回那五万两,让他许战当场给许清欢磕三个响头都行。 “你说你个傻丫头,怎么就这么实诚呢!” “哥在这吃点草根怎么了,死不了人,你犯得着去借高利贷吗?” “这要是让老爹知道了,还不打断我的狗腿!” 旁边那个十六岁的新兵蛋子,也被这气氛感染了,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百夫长,咱妹子……咱妹子真是活菩萨啊!” “以后这就是咱们亲妹子,谁敢欺负她,老子第一个上去拼命!”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在这雪地里哭成了一团。 哭声震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蛮子已经杀进来了。 王铁胆站在一边,嘴角抽了抽。 他很想说,你妹子那是真的有钱,那是拿钱不当钱的主。 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这时候说这个,好像有点破坏气氛。 “行了!都别嚎了!” 许战猛地一抹脸,把那一脸的鼻涕眼泪擦在袖子上,硬生生站了起来。 “哭有个屁用!” “吃!” “都给老子吃!” “这是咱妹子拿命换来的粮,谁要是敢浪费一粒米,老子剁了他!” 那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盯上了那十几辆马车。 他们真的饿极了。 刚才那悲伤劲迅速地没了,心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 饿。 太饿了。 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抓挠,烧的慌。 “开箱!” 许战一声令下。 一百个残兵嗷嗷叫着扑了上去。 也没人找撬棍,直接上手。 拳头砸,脚踹,刀柄磕。 咔嚓!砰! 木屑横飞。 那些原本钉的死死的木箱子,在这群饿鬼面前,比豆腐渣也强不了多少。 眨眼功夫,十几辆马车就被拆了个底朝天。 一个个陶罐滚了出来,落在雪地上。 陶罐上裹着油布,虽然有些破损,但保护的还算严实。 一道奇怪的味道,顺着寒风钻进了鼻子里。 不是饭香。 辛辣,醇厚,让人闻一下就觉得嗓子眼儿发热的味道。 那是酒味。 而且是陈年的好酒。 前排几个老兵鼻子最灵,凑上去使劲吸了两口,眼珠子瞪的溜圆。 “我的老天爷!”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惊叫出声,声音都在颤抖。 “这……这怕不是女儿红哟!” “而且起码是二十年的陈酿!” “我滴个乖乖,这味道,比咱们那掺了水的烧刀子强了一万倍啊!” 许战也闻到了。 他一步冲上去,从雪堆里扒拉出一个陶罐。 这陶罐沉甸甸的,入手冰凉,但那股子酒香就是从裹在陶罐外面的破布上散发出来的。 许战愣住了。 他把那破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确实是酒,而且是上好的酒。 “这……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一个副官也懵了,抓着脑袋不明所以。 “头儿,这布上怎么全是酒啊?” “这也太糟蹋东西了吧?” 许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着那个陶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自家妹子虽然败家,但绝不是傻子。 这五万两运费都花了,怎么可能把酒洒在布上? 除非…… 第136章 头儿想吃独食! 许战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懂了!” “我懂了!” 他举着那个陶罐,一脸的狂热,那表情很激动。 “这叫防冻!” “你们这群土包子不懂,这雪窝子里温度低,肉要是冻硬了,那就跟石头一样,崩牙!” “但酒不一样,酒不上冻!” “咱妹子这是用酒把罐子裹起来,就是为了不让里面的肉冻实诚了!” “而且这酒气还能驱寒,还能杀毒!” “这是什么?” “这是智慧!” “这是咱妹子对咱们的一片苦心啊!” 周围的士兵们听的一愣一愣的。 虽然听不懂什么原理,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原来如此!” “怪不得说是五万两运费,这就叫讲究!” “大小姐真是神人啊!” 许战捧着那个陶罐,就像是捧着传国玉玺。 哪怕手都冻僵了,也不舍得松开。 “都别愣着了!” “快!” “把这些宝贝都搬进帐篷里去!” “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他一边喊,一边自己先动手去拆那个陶罐上的油布。 动作轻柔的像是在换尿布。 手指头虽然冻僵了,不太听使唤,但他还是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把那浸满了酒液的油布撕开。 这油布包的是真严实。 一层又一层。 好不容易撕开了最里面那一层,露出了黑褐色的陶罐本体。 但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许战因为太激动,手有点抖。 再加上刚才在雪地里摸爬滚打,盔甲护腕上积了不少雪。 这一抖,护腕上的一坨积雪滑落下来。 啪嗒。 正好掉在了陶罐口那泥封的缝隙里。 这点雪本来不算什么。 但这陶罐的泥封因为路途颠簸,稍微裂开了一点缝隙。 那雪水顺着缝隙,滋溜一下就钻了进去。 这本来也没什么。 但这陶罐的底部,可是垫着厚厚一层生石灰。 那是许清欢特意交代的加料。 生石灰这玩意儿,脾气暴躁的很。 平时干着的时候,它就是人畜无害的白粉末。 可一旦遇了水。 哪怕只是一点点水。 它就会立刻发飙,释放出大量的热量,那温度能瞬间把水烧开。 下一秒。 许战正捧着陶罐,在那傻乐呵呢。 突然。 滋啦—— 一声怪响从陶罐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就像是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紧接着。 那个陶罐开始震动。 嗡嗡嗡。 许战的手被震的发麻。 “什么动静?” 他愣了一下,把陶罐凑近了看,想看个究竟。 呼! 一股白烟,急速地从那泥封的裂缝里喷了出来。 直冲许战的面门。 那白烟滚烫,带着呛人的石灰味,还有被加热后的肉香和酒香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咳咳咳!” 许战被呛的眼泪直流,感觉脸皮都被烫了一下。 这还没完。 那陶罐刚才还冰凉冰凉的,这一瞬间,温度飙升。 烫手! 那是真烫手! 就像是手里捧着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哎哟!” 许战一声惨叫,那完全是本能反应,手一哆嗦,就把那陶罐给扔了出去。 “头儿,这啥玩意儿?” 那个十六七岁的新兵狗蛋咽了口唾沫,往前蹭了两步。 他的眼神里透露出清澈的愚蠢。 “别动!” 许战一把将他薅了回来,动作很粗暴。 “没看见那玩意儿在冒烟吗?我妹子是个败家玩意儿不假,但她也是个无法无天的,谁知道这里面装的是火药还是毒药?” 王铁胆此刻已经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听到这话他翻了个白眼,想骂娘但是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 “毒药?” 狗蛋吸了吸鼻子,那张满是冻疮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潮红。 “头儿,如果是毒药,这也太香了吧?” 香? 许战愣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猛烈的香味已经传开了。 那是女儿红的酒香混合着焦糖,还有重盐重油的味道。 这味道在平时肯定不好闻,但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原,对百个饿了三天三夜的士卒们来说,这味道太要命了。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吞了一声口水,紧接着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咕咚声。 “头儿……” 狗蛋的眼珠子都绿了。 “就算是毒药,能不能让我当个饱死鬼?我不想做饿死鬼,饿死鬼投胎下辈子还得要饭。” 说着这小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的挣脱了许战的手,直接扑向了最近的一个陶罐。 “混账!” 许战大吼一声,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脚踹在狗蛋的屁股上,把这小子踹的在雪地里滚了三圈。 “要死也是老子先死!你是许家的兵,老子是许家的人!” 许战的声音都在抖,那是被气的,也是被那香味给勾的。 “许家的毒,只能许家人自己解!” 他气势汹汹的冲过去。 许战颤抖的双手捧起那个还在滋滋作响的陶罐。 烫! 真他娘的烫! 在这滴水成冰的地方,这罐子竟然烫的手心发疼。 许战的心头猛的一颤。 不用火就能自热?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难道自家那个败家妹子,为了这一口热乎饭,把许家的祖坟刨了,换来了这逆天的墨家机关术? 一股暖流顺着手掌心直冲脑门。 许战不再犹豫,伸手揭开了封口的油纸。 轰! 白色的蒸汽裹挟着浓郁的肉香,直接喷在了他的脸上。 许战只觉得眼前一白,头有点晕。 太香了。 香的让人头晕目眩,都想给这罐子磕头了。 罐子里挤着十块黑乎乎、油汪汪的方块。 那是许清欢特意交代的肉砖。 每一块都裹满了糖浆和盐粒,在高温烘烤下,表面是紫红色的。 那是高糖高油烤出来的颜色。 许战颤颤巍巍的伸出两根手指,夹起一块。 还在滴油。 猪油顺着肉砖的纹理滑落。 “妹子,哥要是被毒死了,做鬼也会保佑你嫁个好人家的。” 许战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遗言,然后闭上眼睛,视死如归的把那块肉砖塞进了嘴里。 咔嚓。 第一口咬破了外面那层焦糖壳。 酥脆。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油脂,瞬间冲进了口腔的每一个角落。 那一瞬间许战的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想象中的剧毒攻心。 只有一种最原始、最粗暴的快乐。 咸! 咸的让人舌头发麻! 甜! 甜的让人牙齿打颤! 油! 油的让人喉咙发腻! 但是! 这重油重盐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最好的补充体力的东西。 烈酒的香气在咀嚼中挥发,直冲鼻腔带走了一身的寒气。 “啊——!!!” 许战发出一声呐喊。 怎么能这么好吃! 这哪里是肉? 这分明就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炼出来的仙丹! “头儿,咋样?是不是断肠草?” 狗蛋趴在雪地里,眼巴巴的看着许战,口水已经在下巴上冻成了一条冰柱子。 许战没有说话。 因为他的嘴已经被那块肉砖给堵严实了。 他只觉得一道热流从丹田升起,原本冻僵的手脚开始恢复知觉,那种想提刀砍人的力气又回到了身体里。 他猛的睁开眼,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绝望,而是燃起了火焰。 “毒!” 许战含糊不清的吼道,嘴边还挂着深褐色的酱汁。 “剧毒!这是穿肠毒药!” 周围的士兵们一听,心瞬间凉了半截。 完了,头儿真的要完了。 然而下一秒,许战一把抱紧了怀里的陶罐,护的紧紧的,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但这毒,只有老子能抗!你们谁都别动!这一罐子毒药,老子一个人全包了!” 众士兵:“???” 狗蛋虽然人傻,但鼻子不瞎。 他看见许战那狼吞虎咽的背影,那耸动的肩膀,还有那吧唧嘴的声音。 那哪里是中毒? 那分明是享福! “兄弟们!头儿想吃独食!” 狗蛋悲愤的大吼一声,“咱们都要死了,凭什么头儿能做饱死鬼,咱们只能做饿死鬼?抢啊!” “抢他娘的!” “给老子留一口汤!” “那个罐子是我的!谁抢我跟谁急!” 原本那悲壮肃穆的气氛瞬间崩塌了。 一百个残兵败将疯狂的冲向那十几辆马车。 没有纪律,没有尊卑。 只有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 “别挤!那个罐子冒烟最大,肯定是肉最多的!” “哎呦!谁踩老子断腿了?不管了,先抢肉!” “给个勺子!没勺子我怎么喝汤?” “喝你大爷的汤!舔!给老子舔干净!” 王铁胆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他押了一辈子的镖,见过劫道的,见过杀人的,唯独没见过这么一群穿着军装的饿死鬼。 一个士兵抢到了一个陶罐,甚至来不及揭开油纸,直接用牙齿咬开。 下一秒他被里面的热气烫的嗷嗷直叫,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但他根本舍不得吐出来。 哪怕是舌头被烫出了泡,他也硬是把那块滚烫的肉砖咽了下去。 “娘啊,我看见太奶了,太奶在给我喂红烧肉……” 那个士兵一边哭一边吃,满脸的幸福和扭曲,“这肉怎么是甜的?比过年吃的糖瓜还甜,呜呜呜……” 另一个士兵更绝。 他抢不到肉,干脆抱着别人吃剩下的空罐子,伸出舌头,把罐底混合着油脂酱汁的残渣舔的干干净净。 “好酒!这是正宗的女儿红!” 士兵满脸通红,不知道是醉的还是激动的,“这味道,够劲!比我在勾栏里喝的花酒还带劲!” 许战这会儿已经干掉了大半罐子。 他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不是被撑的,是被那股热量给顶的。 许清欢那个死丫头,为了报复他,那是真舍得下本钱啊。 这一块肉里的盐分,顶得上平时三天的量。 这一块肉里的糖,够他在雪地里狂奔十公里。 但在许战看来,这就是爱。 这就是沉甸甸的兄妹之爱。 “妹子……” 许战打了个带着酒气的饱嗝,眼泪汪汪的看着手里的空罐子。 “哥错怪你了。” “你为了让哥吃上一口热乎饭,竟然想出了这种奇门遁甲之术。” ...... 不过效果嘛,也很明显。 这种食物对于这些严重缺乏盐缺油的人来说,很快就拉肚子了。 而蛮子大营里,此时也到了吃饭的时候。 负责巡逻的哨兵正靠着墙。 他摸了摸自己的天菩萨,然后从兜里拿出了宝贝囊。 “摸了菩萨吃了囊,孤涂单于不及我啊......” 正当他吃的起劲开始幻想之际,一股异味传来。 “谁在煮屎?” 他不可置信的睁着眼,然后带着三分疑惑,三分震惊,四分认真地耸了耸鼻子。 “卧槽!” “还放了糖?!” 第137章 这是救命的仙丹啊! 许战的战马原本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原本走路都打晃了,可刚才它也蹭了两口猪油糖渣雪团子。 但那可是高糖高油的东西,现在好了。这马眼睛瞪的很大,鼻孔里喷着白气正跑的飞快。 “驾!驾!” 许战伏在马背上,怀里揣着两罐没开封的加料肉砖。那是他省下来要献给校尉大人的宝贝,风雪刮在脸上很疼,但他不觉得,反而觉得身上很暖和。这股劲头是五花肉,女儿红和盐巴带来的。 此时北疆大营的中军大帐里气氛萎靡,守关校尉陆大有背着手在羊皮地图前转了三百圈,他一脸的大胡子都愁的打了结,眼窝深陷且嘴唇干裂。 帐子里没生火是真的没柴了,几个偏将缩在角落里,穿着铁甲也冻的发抖。 “大人。” 一个偏将忍不住了,声音都带了哭腔。 “要不杀马吧?” 陆大有的脚步猛的一顿,他回过头,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偏将。 “杀马?” “那是战马!是弟兄们的腿!” “没了马,蛮子要是冲过来,咱们拿什么挡?拿你的天灵盖吗?” 偏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哗哗的流。 “可是大人,弟兄们已经三天没见荤腥了,草根都被挖光了!” “再不吃点东西,不用蛮子来,咱们就先冻死饿死了!” 陆大有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是个硬汉,但这会儿,硬汉的心也在滴血。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拦什么拦!我有军情急报!” “我要见统领!我有救命的宝贝!” 陆大有眉头一皱,这声音怎么听着那么耳熟?而且这么有劲?不饿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帐帘被人一把掀开,一股夹杂着寒风,酒气还有油脂味的气息吹进了大帐。 许战大步流星的闯了进来,他满面红光,脑门上甚至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最过分的是,那张嘴油汪汪的,在昏暗的帐子里竟然有点反光! 陆大有愣住了,跪在地上的偏将也愣住了,所有人都傻眼的看着这个像是刚喝完酒吃完肉的家伙。 “许战?” 陆大有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你小子不是在前哨营守着吗?” “怎么这副德行?” 陆大有鼻子抽了抽,是酒味,绝对是酒味!在这军法如山的北疆大营,在这大家都快饿死的时候,这小子竟然喝酒?还满嘴流油? 陆大有一下就火了。 锵的一声,陆大有拔出了腰间的刀,刀尖直指许战的鼻子。 “好你个许战!” “居然敢临阵脱逃!还私藏酒肉!” “老子今天要不砍了你,就对不起那些饿死的弟兄!” 许战吓了一跳,赶紧举起双手,但他手里还抱着那两个陶罐,这一举差点没拿稳。 “大人!冤枉啊!” “属下没有脱逃,属下是来送粮的!” “这是我那妹子,从江宁千里迢迢送来的救命仙丹啊!” “仙丹?” 陆大有气乐了,他上前一步踹在许战的屁股上,但因为饿了几天没力气,反而自己晃了两下。 “放屁!” “什么仙丹能有石灰味?” “你小子是不是当我们都饿傻了?” 许战也没躲,硬挨了一脚,反而嘿嘿一笑,那一笑露出牙齿缝里残留的一点肉丝。看得周围几个偏将狂吞口水,眼珠子都绿了。 “大人,您听我解释。” “这玩意儿确实有点怪,但它真的能救命!” 许战把怀里的陶罐往地上一放。 “来点雪水!” “谁去外面捧把雪水来!”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他疯了。 陆大有冷笑一声。 “好,老子就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 “去,给他弄把雪来!” 一个小兵战战兢兢的捧了一把雪水进来,许战接过雪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很庄重。他小心的把雪放在陶罐口的缝隙处,然后赶紧后退三步捂住了鼻子。 “都退后!” “这玩意儿脾气暴!” 陆大有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滋啦一声,那陶罐开始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怪响。呼的一声,一道白烟从罐口喷出来了,直冲帐顶。 “不好!有毒!” 陆大有脸色都变了,下意识的捂住口鼻,手里的刀都快拿不稳了。 “这一定是蛮子的妖术!” “毒烟!快屏住呼吸!” 周围的偏将们吓的到处乱跑,以为是毒气。许战却一脸享受的深吸了一口气,那陶醉的样子很欠揍。 “毒个屁!” “大人,这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味道!” 大概熬了一刻钟。 等那白烟稍微散了点,许战顾不上烫手,一把撕开了封口的油纸。 轰的一声,一道热气扑面而来。罐子里有十几块黑乎乎的方块还在冒油。 “这……” 陆大有愣住了,他放下捂着鼻子的手,咽了一下口水。这味道太浓郁了,这股热气和香气太诱人了。 “这是啥?” 陆大有指着那黑乎乎的东西,声音都有点颤抖。 “大人,这叫加料特制红烧肉。” 许战咽了口唾沫,虽然他在前哨营已经吃撑了,但这会儿闻着还是馋。 “来,大人,您尝尝。” 许战也不讲究,直接伸手捏起一块,递到了陆大有面前,那肉砖还在滴着糖稀和热油。 陆大有看着那块又黑又硬的东西,有些犹豫。 “这玩意儿能吃?” “看着跟马粪似的。” 许战翻了个白眼。 “大人,马粪要有这味道,我早把马棚给舔干净了。” 许战二话不说自己先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声音很清脆。许战闭上眼,表情从视死如归变成了满足。 “嘶——” “就是这个味儿!” “咸!甜!顶的紧啊!” 看着许战那副享受的样子,陆大有终于忍不住了。他收起刀,颤巍巍的伸出手,从罐子里也捏起了一块。 烫,真烫,不用生火就能这么烫。 陆大有一咬牙,把心一横,死就死吧!就算是毒药,能吃口热乎的再死,那也是赚了! 他张大嘴,一口咬了下去。 一口下去,陆大有感觉脑袋嗡的一下。又咸又甜,还有烈酒的辛辣,这味道对一般人来说,实在是太重了。 但对他这种饿了三天,缺盐缺糖缺油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完美的味道。 “唔!” 陆大有猛的瞪圆了眼睛,整张脸都涨红了。他感觉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很快传遍四肢百骸。原本冻的僵硬的手指,竟然开始发热。原本还在打颤的膝盖,竟然有了力气。 “这……” 陆大有几口把那块肉砖吞了下去,连嚼都没怎么嚼。 “好!好东西!” “够劲!” 陆大有一巴掌拍在许战的肩膀上,差点把许战拍趴下。 周围的几个偏将早就看傻了,口水流了一地,那眼神恨不得把陆大有给吞了。 “都别愣着了!” 陆大有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眼睛里闪烁着精明。 “许战!这种罐子,还有多少?” 许战一挺胸脯,一脸的自豪。 “回大人!” “龙门镖局送来了十几车!” “足足几百罐!” “就在营外!” “几百罐……” 陆大有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都在狂跳,他猛的一挥手,大喝一声。 “传令!” “架锅!” “把所有的锅都给老子架起来!” “烧雪水!” 偏将小心的问:“大人,这肉这么硬,要不要先切碎了?” “切个屁!” 陆大有一瞪眼。 “这一块肉里的盐和糖,够十个汉子吃的!” “直接扔锅里煮!” “多加雪水!熬成汤!” “告诉伙夫,不许洗罐子!” “那罐子底下的石灰粉,那是宝贝!那是热源!” “连着罐子一起扔进去煮!” “让全营的弟兄,每人都要喝上一碗!” 半个时辰后,北疆大营的校场上,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因为下面烧的是马槽板子,所以火并不大。 但锅里却翻滚的浓汤,是褐色的汤,上面漂浮着一层黄色的油。 几千名士兵围在锅边捧着碗,眼巴巴的看着,没人说话,只有一双双发亮的眼睛和不停的吞咽声。 “开饭!” 随着陆大有一声令下,那场面比打仗还壮观。一勺勺浓汤被盛进碗里,每个人的碗里,虽然只有巴掌心那么大小的一块肉。但那汤,却是实打实的高能营养液。 “呜呜呜……” 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一个年轻的小兵喝了一口汤,被那股子甜咸味冲的鼻涕眼泪一起流。 “真好喝……” “比我娘做的过年饺子汤还好喝……” “这味道,咋还有股酒味呢?喝得我头晕乎乎的,不过身上暖烘烘的。” 陆大有端着一大碗汤,站在高台上,他没急着喝。而是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恢复了生气的脸,那一个个捧着碗狼吞虎咽的弟兄。 他的眼眶也有点湿润。 “许战。” 陆大有低声唤道。 许战赶紧跑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化开的糖渣。 “大人。” “你刚才说……” 陆大有看着手里那碗飘着油花的汤,眼神复杂。 “你那个妹子,为了送这批货,花了多少银子?” 许战伸出一个巴掌,比划了一下。 “光运费,五万两。” “还不算这肉,这酒,这罐子的钱。” 第138章 虚不受补 这话一出。 听得陆大有的手都抖了一下,差点把碗给摔了。 五万两运费,就为了送这些黑暗料理?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那味道齁咸齁甜。 但不知道为什么,陆大有觉得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香的东西。 也许是太贵了吧。 “好啊。” “好一个许清欢。” 陆大有抬起头,望着南方,望着江宁的方向,风雪落在他那乱糟糟的大胡子上。 “这一碗汤下去。” “全是银子的味道。” 陆大有突然举起碗,对着南方的夜空,高声大吼。 “弟兄们!” “都给老子记住!” “今晚救了咱们命的,不是朝廷那帮大老爷!” “是江宁许家的许县主!” “是她花了万贯家财,给咱们送来了这口救命的仙丹!” 几千名士兵齐刷刷的举起碗,那一刻,那股子齁死人的味道,化作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谢许县主赏饭!” 声音穿透了风雪,回荡在空旷的北疆荒原上,连那一向嚣张的北风,仿佛都被这股子热气给逼退了几分。 许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妹子啊。” “你这一把玩得太大了。” “这么多钱,这么多心思……” “哥要是再不给你挣个官位回来,哥这辈子就给你当牛做马,给你数一辈子的钱!” 与此同时,江宁,留园。 “啊切!” 许清欢猛的打了个大喷嚏,差点把手里的账本给扔了。她揉了揉鼻子,一脸的狐疑。 “谁在骂我?” “肯定是二哥!” “算算日子,那批加料的肉砖应该到了。” 许清欢嘴角露出阴险,她已经想到了一个画面。 二哥捂着肚子在雪地里打滚,一边拉稀一边骂她是败家女,甚至可能因为吃了石灰而上吐下泻。 然后朝廷震怒,一道圣旨下来,流放三千里。 这画面太美,许清欢忍不住笑出了声。 “桀桀桀……” “李胜!” 许清欢心情大好,对着门外喊道。 “在!” 李胜顶着俩黑眼圈跑了进来。 “去,再给我定做一批陶罐。” “既然第一批已经到了,那第二批也该安排上了。” ...... 北疆大营,寒风依旧刺骨。 中军大帐外的那片空地上。 几千名刚刚喝完“许氏特制肉汤”的大乾将士,并没有像往常吃饱后那样倒头就睡。 相反,他们现在根本睡不着。 “呼——呼——”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喘粗气,紧接着,整个营地里到处都是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一个小兵一把扯开本就破烂的领口,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满脸通红地在雪地里直转圈。 “热!怎么这么热!” “这汤里到底放了什么仙药?我怎么感觉肚子里有团火在烧?” 另一个老兵更夸张,直接抓起一把雪拍在自己脑门上,伴随着“呲啦”一声轻响,雪花竟然有融化的迹象。 他抹了一把鼻子,看着手背上刺眼的殷红,两眼直发直。 “流……流血了!老子是不是虚不受补,要七窍流血而亡了?” “这顶级女儿红这么猛吗?” 中军大帐内,陆大有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陆大有粗暴地用袖子抹去鼻孔里淌出的两行鼻血,一巴掌拍在帅案上。 “放屁!什么虚不受补!” “这叫上火!是许县主赐的仙药药劲太猛,咱们的身子骨太柴,一时间消化不了!” 许战站在一旁,嘴里还在嚼着那块没咽下去的肉筋,同样满头大汗。 他的盔甲里像是在蒸桑拿,连呼出的气都带着一股浓烈的烧酒和猪油味。 “大人,弟兄们现在这状态,要是再不找点事做,估计能把营地的拒马桩给生啃了。” 许战咽下肉筋,眼神里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凶光。 “我看,要不趁此机会?” 许战伸手指向挂在木架上的北疆地形图,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标红的圆圈上。 “打!” “离咱们十里外,就是蛮子的先锋大营。” “这帮狗娘养的,仗着比咱们多两千人马,又兵强马壮,前几天没少在咱们营门外耀武扬威。” 许战舔了舔油汪汪的嘴唇,声音里透着疯狂。 “按照常理,这么大的风雪,咱们又断了三天的粮,他们肯定以为咱们已经冻成冰雕、饿成鬼了。” “这个时候,他们的防备绝对是最松懈的!” 陆大有的呼吸急促起来,鼻血又有往下淌的趋势。 他作为身经百战的悍将,立刻明白了许战的意思。 陆大思考了一刻钟,随后。 “哈哈哈好小子,老子早就看那群吃羊肉的蛮子不顺眼了!” “既然许县主不远万里给咱们送来了这等壮胆的军粮,那咱们要是不给蛮子送点‘回礼’,岂不是辜负了县主的一番美意?” “传老子军令!” 陆大有抄起架子上的鬼头大刀,大步流星走出营帐,一身煞气冲散了帐帘处的飞雪。 外面的士兵们早就整装待发。 虽然没有原本那么夸张的热气腾腾,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久违的红润。高热量的肉砖入腹,那股暖流就像是枯木逢春,驱散了盘踞在他们骨头缝里数日的极寒。 “全军集合!” “卸甲!轻装!只带刀和弩!” “许县主管了咱们的肚子,咱们得去管蛮子要点利息!” “今晚,咱们去蛮子营里,办货!” “杀!杀!杀!” 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三千双在暗夜中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是饿狼看到肉时的绿光。 体能恢复了七成,这就够了。对于这群在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老兵油子来说,有力气握刀,就是阎王爷给了勾魂牌。 风雪愈发大了,呼啸的北风成了最好的掩护。 三千大乾前哨营将士,像是一条沉默的黑龙,在雪原上急速蜿蜒。 往常这种天气,走上两里地,手脚就得冻得失去知觉。 但今晚不一样。 狗蛋紧了紧身上的破皮甲,感受着胃里那团还在持续散发热量的“火炉”,脚下的步伐快得惊人。 “头儿,这肉砖真神了。” 狗蛋喘着白气,低声道:“我感觉现在能一口气跑回老家去。” 许战走在最前列,手里提着斩马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留着劲儿,待会儿多砍几个脑袋。”许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这顿饭钱,得用蛮子的血来付!” 第139章 红烧肉万岁 十里地,急行军不到一个时辰。 蛮子先锋营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正如许战所料,蛮子大营此时正松懈。 或许是笃定大乾军队已经饿得拿不动刀,又或许是这见鬼的天气让人懒得动弹。 营门口的两个哨兵,缩在避风的角落里,抱着长矛睡得跟死猪一样。 营地中央倒是燃着巨大的篝火,隐约还能听到划拳喝酒的声音。 “这群狗杂碎,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陆大有趴在雪窝子里,看着远处冒着油光的烤全羊,眼珠子都红了。 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抹脖子。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许战带着十几个身手最好的斥候,无声地摸了上去。 噗!噗! 几声微不可闻的闷响,那是利刃切开喉管的声音。门口的两个蛮子哨兵在睡梦中就去见了他们的长生天,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紧接着,营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陆大有缓缓站起身,鬼头大刀在雪夜中闪过一道寒芒。 “弟兄们。” “开饭了!” 下一秒,沉默的黑龙瞬间暴起! 杀戮,开始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 一边是吃饱喝足、蓄谋已久的复仇;另一边是醉眼惺忪、衣衫不整的惊弓之鸟。 当喊杀声炸响的那一刻,蛮子炸营了。 “敌袭!敌袭!” 一个蛮子千夫长刚提着裤子冲出帐篷,迎面就撞上了杀红了眼的许战。 “哪来的……” 噗嗤! 话没说完,斩马刀借着冲锋的惯性,直接将他连人带甲劈翻在地。 “是你祖宗!” 许战一脚踹开尸体,怒吼道:“给老子杀!一个不留!”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并不是大乾士兵变成了超人,而是蛮子太乱了。 黑暗中,他们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只觉得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挥舞的钢刀。 恐惧比刀剑更锋利。 很多蛮子甚至连武器都找不到,就被几个配合默契的大乾老兵围住,乱刀分尸。 鲜血染红了积雪,惨叫声被风雪撕扯得粉碎。 这是一场高效的清洗。 狗蛋这会儿已经杀疯了,他不像那些大人物有章法,就是在靠蛮力,逮住一个落单的蛮子就是一顿乱捅。 “让你们吃肉!让你们耀武扬威!让你们堵门!” 每一刀下去,都发泄着这几天憋屈的怒火。 除去跑散逃入风雪深处的,蛮子先锋营几乎被推平。 天色微亮,风雪渐歇。 营地里飘散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陆大有坐在原本属于蛮子千夫长的虎皮大椅上,身上那件破烂的盔甲挂满了冰碴和血浆。 他手里没拿刀,而是抓着一只从火堆旁“抢救”下来的羊腿,狠狠撕咬了一口。 “香啊!许久没吃今日这么好了” 陆大有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眼角却有些湿润。 “大人。” 许战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左臂上缠着布条,血还在往外渗,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清点完了。” “蛮子留下的尸体有一千八百多具,剩下的都跑散了,这鬼天气,他们没马没衣裳,活不了几个。” “咱们折损了多少?”陆大有动作一顿。 “轻伤五百,重伤……战死三百六。”许战声音低沉了一些,“大多是冲营的时候被蛮子的冷箭射中的。” 陆大有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以三千残兵夜袭五千精锐,打出这个战损比,已经是奇迹了。 “不过……” 许战话锋一转,指着身后堆积如山的物资,声音都在颤抖,“咱们发财了!” “缴获战马八百匹!牛羊目前还没有清点完毕!最关键的是……” 许战从怀里掏出一把带血的青稞炒面,塞进嘴里,“粮草!足足能吃半个月的粮草!” 陆大有看着满地的战利品,又看了看那些正在搜刮蛮子尸体、换上厚实皮裘的弟兄们。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一仗,咱们活下来了。” “多亏了许县主那‘神药’啊……” 陆大有站起身,望着南方的方向,眼神复杂。 “要不是那一口顶得住的热食,弟兄们别说杀敌,走到这一半就得趴窝。” 陆大对着周围正在打扫战场的将士们大吼。 “弟兄们,咱们欠许县主一条命!” “此战,许县主当居首功!” 全营将士举起缴获的蛮子弯刀,齐声高呼。 “许县主万岁!红烧肉万岁!” 许战眼眶发热,心跳如鼓。 自己那个在江宁只知道败家的妹子,居然用几罐子又齁又咸的垃圾食品,改写了北疆的战局? “愣着干什么!” 陆大有一脚踹在许战的屁股上,催促道。 “赶紧去写战报!” “八百里加急,送往兵部!直接递到御前!” “你给老子往死里写!把许县主是如何深谋远虑,如何研制出这种补充神力、不怕严寒的绝世军粮的过程,统统写清楚!” 许战一个激灵,立刻冲进了一顶相对完好的帐篷。 找来纸笔,许战研着墨,手都在激动的发抖。 墨汁落在纸上,化作一行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臣北疆前哨营千夫长陆大有泣血顿首!” “属下许战其妹名清欢,心怀天下,散尽家财五万两。” “研制特质军粮‘许氏肉砖’,内蕴高盐以固本,重糖以生精,烈酒以驱寒。” “生石灰遇水自沸,化冰雪为神汤!” “我军将士饮之,体力暴增,不畏严寒,于雪夜大破蛮族五千先锋!” 写到这里,许战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混在墨汁里。 他脑海中全是妹妹为了凑运费,被高利贷逼债的可怜模样。 “妹啊,你放心,哥这次一定让陛下重重地赏你!” “这绝世军粮一出,你就是大乾军方的活祖宗啊!” 半个时辰后。 几位士兵骑着战马,带着这封足以让朝野震动的战报,踏雪而去。 穿过北疆的风雪,直奔京城方向飞去。 ...... 而此时,在江宁留园的暖阁里。 正裹着名贵狐裘、美滋滋吃着荔枝的许清欢,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冷战。 “嘶……怎么感觉背后毛毛的?” 许清欢吐出荔枝核,一脸得意地自言自语。 “算算时间,那生石灰肉砖二哥应该吃下了。” “吃坏了肚子事小,要是延误了军机,那流放岭南的圣旨肯定已经在路上了!” 站在一旁的李胜看着自家小姐那变态的笑容,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 第140章 捷报 大乾京城,皇宫,太极殿。 天盛帝坐在龙椅上,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殿底下的文武百官吵成一团。 “陛下啊!再这样下去国库是真的能饿死老鼠了!江南的税银还没运到,这北疆的粮草,户部是真的一粒米都榨不出来了啊!” 户部尚书尚大人跪在地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甚至还把袖兜翻出来给天盛帝看。 兵部尚书急的直跳脚,指着尚大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狗屁!前线将士正在冰天雪地里啃树皮吃雪水!” “你户部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要是蛮子破了关,你尚大人是不是要用你这身肥肉去填城墙?!” “你这是在要前线将士的命啊!” 尚大人往地上一瘫,开启了摆烂模式。 “要命没有,要钱也没有!要不你把我这把老骨头拿去熬汤给将士们喝吧!” 天盛帝烦躁的揉了揉太阳穴。 “够了!” “堂堂朝廷命官,在这大殿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但气氛依然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天盛帝叹了口气,北疆的战报一天比一天催的急。 大雪封山,粮草运不进去,前哨营已经断粮好几天了。 若是前哨营溃败,蛮子长驱直入,大乾的北境就完了。 就在这君臣相对无言的时候,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高呼。 众人向殿外看去。 “报——” “北疆千里加急!前哨营急报!” 一个浑身是泥的驿卒,高举着一封火漆密封的战报,连滚带爬的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在玉阶之下。 天盛帝的心猛的一沉,手心瞬间全是冷汗。 这个时候的加急战报,难不成是前哨营全军覆没,蛮子破关了? 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也都吓的屏住了呼吸,大殿里一片寂静。 “快!呈上来!” 天盛帝的声音都在发抖。 御前大太监魏忠赶紧跑下台阶,接过战报,双手捧着递到御案前。 天盛帝一把扯开火漆,展开战报。 只看了一眼,天盛帝的眼睛就瞪圆了。 接着,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剧烈的起伏。 拿着战报的双手,抖个不停。 “陛下!陛下您保重龙体啊!” 魏忠吓的脸都白了,还以为陛下是气的要中风了。 “念!” 天盛帝猛的一拍御案,激动的声音都劈叉了。 “魏忠!给朕大声的念!让这满朝文武都听听!” 魏忠战战兢兢的接过战报,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臣,北疆前哨营千夫长陆大为泣血顿首……” 群臣听到这里,纷纷低下头,心想果然如此,全完了。 魏忠咽了口唾沫,接着念道: “然,臣妹江宁县主许清欢,心怀天下将士!” “散尽家财五万两,千里迢迢运来绝世军粮许氏肉砖!” “此肉砖,内蕴高盐以固本,重糖以生精,烈酒以驱寒!” “更有生石灰藏于罐底,遇冰雪则沸腾,化死局为生机!” “我军三千残兵,饮此神汤,体力暴增,不知严寒,战斗力大增!” “于大雪之夜,奔袭十里,斩首两千,缴获无数,大破蛮族五千先锋!” 魏忠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念到最后,嗓子都破音了。 大殿内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所有大臣都错愕无比。 什么玩意儿? 江宁那个县主,花了五万两运费,送去了一批里面塞了生石灰的肉? 吃完之后,三千饿了三天三夜的残兵,在雪夜里跑了十里地,把蛮子五千精锐给灭了? 这战报是人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产生幻觉写出来的吗? “荒谬!” 一片死寂中,御史大夫王德发跳了出来。 这王德发是江南王家的旁系,一听到许清欢的名字就恨的牙痒痒。 “陛下!此战报荒诞不经,简直是欺君之罪!” 王德发指着战报,唾沫横飞。 “生石灰乃是盖房子用的泥水污物,遇水沸腾连皮肉都能烫熟!” “那许清欢竟然将此等秽物与军粮混装,这分明是在草菅人命!” “我看这根本不是什么军粮,这是对前线将士的极大羞辱!” “许战更是胆大包天,竟然为了包庇妹妹的恶行,编造出大胜的谎言!” “请陛下下旨,立刻将许战缉拿回京,褫夺许清欢县主之位,满门抄斩!” 几个王家一系的官员也纷纷跪倒附和。 “臣等附议!许家居心叵测,拿秽物羞辱三军,罪不容诛啊!” 天盛帝冷冷的看着底下跳脚的王德发,冷笑了一声。 “哦?你说这是谎报军情?” “魏忠,把驿卒带回来的东西,拿上来给王爱卿开开眼!” 魏忠立刻对殿外的侍卫招了招手。 两个御前侍卫小心翼翼的抬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 木盘上,放着一个脏兮兮的陶罐。 这正是许战为了让朝廷信服,特意命驿卒八百里加急带回来的原味肉砖。 陶罐刚一端进大殿,浓烈的怪味便让人忍不住口鼻。 “呕——” 靠的最近的王德发没忍住,差点当场吐在金砖上。 满朝文武纷纷捂住鼻子,脸色发绿。 “陛下!您看啊!” 王德发捂着鼻子,眼泪都熏出来了。 “此等恶臭扑鼻的秽物,闻着都要人命,怎么可能是给人吃的军粮?” “这分明是许清欢那个恶女研制的毒药!” “放你娘的屁!” 一直没说话的兵部尚书突然被激怒了,猛的跳了出来。 他一把揪住王德发的衣领,直接把这个御史提了起来。 “王德发!你个只会在京城里喝茶听曲的废物!” 兵部尚书双眼通红,指着陶罐咆哮。 “你知道北疆的冬天有多冷吗?撒泡尿都能瞬间结成冰棍!” “你知道大雪封山,连一根柴火都找不到,弟兄们只能啃冰溜子是什么滋味吗?” “这生石灰虽然是秽物,但在无法生火的绝境下,它就是热源!是能让将士们吃上一口热饭的救命神器!” 兵部尚书推开王德发,大步走到陶罐前。 他不顾那味道,一把撕开了陶罐上的油纸。 里面黑乎乎硬邦邦的肉块露了出来。 “高盐可以补充流失的体力!重糖可以提供熬过风雪的热量!烈酒可以驱寒活血!” 兵部尚书的声音带着哽咽,转头看向天盛帝。 “陛下!这哪里是什么秽物?” “这是许县主穷尽心思,为了前线将士在绝境中存活,硬生生逼出来的兵家奇术啊!” “微臣替北疆将士,谢过许县主救命之恩!” 扑通一声,兵部尚书重重的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第141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大殿里的官员们愣住了。 户部尚书尚大人也愣住了,他看着罐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楚。 是啊,如果不是真的逼到了绝境,谁愿意吃这种东西? 天盛帝坐在龙椅上,眼眶也湿润了。 他看着陶罐,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画面。 在江宁留园的厨房里,许清欢一个小姑娘,不顾县主之尊的体面。 她穿着粗布麻衣,被生石灰粉尘呛的直咳嗽。 她强忍着气味,亲自站在大铁锅前,一勺一勺的往里倒着白糖和精盐。 甚至为了测试石灰遇水发热的温度,她的手,说不定还被烫出了水泡。 但她没有喊疼,只是倔强的擦去脸上的黑灰。 她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图名,不是为了图利。 甚至还故意装作败家的模样,豪掷五万两运费。 就是怕将士们有心理负担,故意说是自己吃剩下的余弃。 “好一个许清欢……” “好一个赤诚体国的大乾县主!” 天盛帝深吸了一口气,猛的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 他来到陶罐前,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 魏忠吓坏了,赶紧上前阻拦。 “陛下!此物粗鄙,恐伤龙体,万万不可靠近啊!” “滚开!” 天盛帝一把推开魏忠,眼神坚定。 “前线的将士们吃的,许战吃的,朕作为大乾的天子,如何吃不得?” “许县主为了朕的江山,呕心沥血研制出此等神物。” “朕今日,就要亲自尝尝这救命的仙丹!” 说着,天盛帝在满朝文武惊恐的目光中。 他毫不犹豫的伸出两根手指,从陶罐里夹起一块黑红交加,硬邦邦的肉砖。 肉砖上还沾着石灰粉末。 天盛帝闭上眼睛,张开嘴,将肉砖塞了进去。 轻微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大殿内响起。 下一秒,天盛帝的表情僵住了。 怎么这么咸!咸的舌头瞬间发麻,甚至泛起一股苦水。 甜!腻死人的甜!冰糖糊在口腔里,跟猪油混合在一起,让人恶心。 还有劣质酒发酵的酸味,直冲天灵盖。 天盛帝的脸,瞬间从红变紫,又从紫变青。 他的胃在疯狂痉挛,喉咙里的反胃感一波接着一波。 难吃!这也太难吃了!这玩意儿简直不是阳间该有的东西! 太阴了! 魏忠在一旁看着天盛帝扭曲的五官,吓的魂飞魄散。 “陛下!快吐出来!来人啊!传御医!” “闭嘴!” 天盛帝终于睁开了眼睛,双眼憋的全是血丝。 他死死咬着牙,强忍着想要把胃都呕出来的冲动。 把心一横,喉结一个滚动。 咕咚,硬生生把那块嚼了一半的肉砖咽了下去。 刹那间,一股齁咸发苦的热流顺着食道砸进胃里。 天盛帝只觉得眼前发黑,但随即,高盐高糖带来的刺激感,让他原本因为早起而有些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了。 “呼——” 天盛帝吐出一口带着猪油味的浊气。 他转过身,看着底下发呆的百官。 然后,仰天大笑。 “好!” “好东西!” “真乃神物啊!” 天盛帝眼眶通红,不知道是被齁的还是被感动的。 “这肉砖入喉,十分灼热,瞬间驱散了疲惫与寒冷!” “朕只吃了一口,便感觉体力充沛,恨不得现在就提起宝剑去砍几个蛮子!” “许县主这片忠心,这等巧思,当赏!重重的赏!” 底下的百官看傻了。 陛下竟然把恶心的东西咽下去了?而且还大呼好吃? 难道陶罐里,装的真的是什么灵丹妙药? 兵部尚书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的磕头。 “陛下圣明!许县主千古奇功啊!” 天盛帝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胃里一阵火烧的难受。 他眼神一转,看向了刚才跳的最欢的王德发。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朕既然受了这等委屈,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一个也别想跑。 天盛帝嘴角勾起一抹核善的微笑。 “魏忠啊。” “奴才在。” “如此保家卫国的好东西,岂能朕一人独享?” 天盛帝指着陶罐,大声宣布。 “拿刀来!把这罐子里的肉砖给朕切了!” “切成指甲盖大小,分赐给在场的文武百官!” “尤其是王御史,他刚才说这是秽物。” “那就多给他分两块,让他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兵家疾苦!” 王德发一听,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他看着冒着怪味的陶罐,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陛下!臣……臣最近肠胃不适,恐怕……” “怎么?” 天盛帝脸色一沉。 “朕这个天子都吃的,你王德发吃不得?” “你是觉得朕赐给你的东西是毒药,还是觉得你比朕还要金贵?!” “臣不敢!臣吃!臣吃!”王德发吓的连连磕头。 很快,魏忠拿着一把小刀,强忍着恶心,把硬邦邦的肉砖切成了碎块。 小太监端着盘子,把黑色的肉粒,送到了各位大人的面前。 大殿内,上演了一幅奇特的画面。 大乾王朝的文武百官们,此刻每个人手里都捏着指甲盖大小的肉块。 户部尚书看着手里的肉粒,手都在哆嗦。 兵部尚书则是双眼放光。 “诸位爱卿,还愣着干什么?” 天盛帝站在高台上,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吃吧。” “吃完了,每人还要给朕写一首诗。” “就以赞美许氏味道为题,写的不好,罚俸半年!” 群臣心里骂娘,但面上却得装出受宠若惊的模样。 王德发闭上眼睛,捏着鼻子,猛的把肉粒塞进嘴里。 “呕……” 刚一入口,那股咸甜腥臊的味道,差点让王德发当场归西。 他捂着嘴,眼泪鼻涕瞬间喷涌而出。 但他不敢吐,只能一边抽搐,一边硬生生的往下咽。 “好!太好了!” 王德发满脸通红,流着泪水,大声嚎叫。 “这肉……这肉真是美味至极啊!” “臣感觉……臣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尚大人也是辣的直翻白眼,捂着肚子,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所言极是……” “此肉……真是甜在嘴里,暖在心里啊!” 大殿内,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干呕声,以及违心的赞美声。 “神物!果真是神物!” “许县主真是菩萨心肠啊,能想出这等奇妙的味道!” “臣诗兴大发了!” 一个文官,被齁的嗓子都哑了,还强撑着站起来。 “许氏神肉味道好!” “驱寒保暖立功劳!” “将士吃了打胜仗!” “蛮子见了往回跑!” 天盛帝看着这群被折磨的老狐狸,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看着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老狐狸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还要硬着头皮喊“真香”,天盛帝心里那叫一个舒坦,积压多日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神清气爽地一挥大袖: “好诗!赏!” “众爱卿既然吃得如此开心,那便细细品味吧。退朝!” 在一片如释重负的谢恩声中,天盛帝哼着江南小曲儿,背着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回了后殿。 百官们这才敢吐出嘴里的残渣,一个个扶着墙,互相搀扶着往外挪。 唯独御史王德发,因为刚才被皇帝重点关照,吃了最大的一块,此刻正扶着太极殿门口的朱红大柱子,吐得那是昏天黑地,苦胆水都快出来了。 因为这一吐,他就落在了最后面。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王德发擦了把眼泪鼻涕,正准备踉踉跄跄地往外蹭,路过一处偏殿回廊时,突然听到墙角处传来一阵急促且压低的声音。 那是大太监魏忠,正对着几个秉笔太监训话: “手脚都麻利点!陛下刚才特意交代的,这圣旨得加急!加急懂不懂?” “江宁许家这次可是立了擎天保驾的不世之功!陛下龙颜大悦,不仅要重赏,还要即刻宣许有德一家进京面圣!” “咱家在陛下身边伺候这么多年,还从没见陛下对谁家姑娘这么上心过,甚至有意让她入朝……” 魏忠的声音虽小,还隔着一道回廊,但还是被听到了。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确信无人注意后,并没有立刻出宫,而是拐进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对着一直候在阴影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王德发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刻着王家族徽的玉佩。 随后,小太监头冒冷汗地快步离开了。 第142章 阎王点卯 夜色很深很黑。 江宁城的欢庆还没散去,时不时还能听见几声稀稀拉拉爆竹响,那是百姓在庆贺北疆的胜利。 但在王家大宅门口,气氛却让人心里发毛。 “咚——!” 一声沉闷巨响,惊碎了守门家丁的瞌睡。 一匹口吐白沫快马,狠狠撞死在了王府门口那尊很高石狮子上。 马背上黑衣人飞了出去,砸在门槛上,骨头断裂声让人牙酸。 “什么人!” 守门家丁吓得提着灯笼凑过去。 那黑衣人还没死透,浑身是血,手指死死扣着门槛木头,指甲都翻盖了。 他瞪着充血眼珠子,嘴里喷着血沫,嘶哑挤出一个字。 “许……” 字刚出口,黑衣人脑袋一歪,气绝身亡。 王如海披着外衣匆匆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惨状。 地上黑衣人他认识,那是王家养在京城的死士首领,手里功夫很厉害。 可现在,这人已经彻底废了。 “搜身!” 王如海声音在发抖,那种不祥预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管家战战兢兢在尸体怀里摸索,很快摸出了一块被血浸透玉佩。 玉佩通体温润,雕着王家麒麟图腾,但在麒麟眼睛处,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刻出了几道划痕。 歪歪扭扭,凑成了一个潦草狰狞的字——死! 王如海接过玉佩,只看了一眼,脚底板就冒起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这是御史王德发贴身的东西! 王德发是谁?那是王家在京城眼睛,是王家在朝堂上舌头! 这块玉佩传回来,还刻了个死字,只能说明一件事。 天,塌了。 半个时辰后,王家密室。 烛火摇曳,把几个王家长老和亲信的影子拉得很长。 “家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缩在椅子里,手里金算盘也不拨了,整个人抖得很厉害。 王如海面如死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血玉。 “北疆胜利了,许清欢送去军粮起了奇效。” “王德发传回这块玉,意思是……圣旨已经在路上了。” “圣旨?” 一个长老还没反应过来,他问:“这不是好事吗?咱们能不能……” “好个屁!” 王如海猛地把那块很值钱血玉摔得粉碎。 啪一声,吓得所有人一哆嗦。 “许清欢丫头本来就是县主,如今又立下这么大天大功劳,甚至救了北疆防线!” “你们猜,陛下会怎么赏她?” 王如海阴恻恻扫视着众人,让人不寒而栗。 “郡主?甚至……公主?” “一旦圣旨进了江宁城,许家就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是朝廷的脸面!” “到时候,咱们曾经欺负过算计过许家的人,都要被抄家灭族!” 密室里鸦雀无声。 众人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 管家老六牙齿打颤声。 抄家灭族。 这四个字让人感到死到临头。 “那……那咱们跑吧?” 王莽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他说:“带着银子,去南洋,去……” “跑得了吗?” 王如海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绝望疯狂。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根基都在江宁,离了江宁,咱们就是一群待宰肥羊。” “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等死吗?” “等死?” 王如海站起身来,在这一刻,他脸上恐惧消失了,脸上出现一种孤注一掷狰狞。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咱们是江宁地头蛇!”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看起来非常凶狠。 “圣旨是从京城发出,走陆路,就算是八百里加急,到江宁也要三天。” “这三天,就是咱们唯一活命的机会!” 一位长老似乎听懂了什么,瞪大了眼睛。 “家主!你……你不会是想……” “一不做,二不休!” 王如海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浓浓血腥气。 “只要在圣旨进城之前,把许家满门杀绝!” “到时候,死人是不会说话!” “咱们可以说许家是遭了匪患,或者是走水,甚至是暴病而亡!” “只要许清欢死了,陛下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把咱们江南四大世家连根拔起吧?” “法不责众!只要把生米煮成熟饭,朝廷也得捏着鼻子认了!况且我们可是世家!江南世家!” 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王如海疯了。 但这疯话里,却又透着唯一生机。 如果不拼,圣旨一到,必死无疑。 如果拼了,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干!” 那位长老狠心一拍大腿,眼里也冒出了凶光。 “横竖是个死,不如拉着疯丫头垫背!” 王如海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黑暗处招了招手。 一个阴恻恻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带着我的帖子,去秦淮河。” “找漕帮。” 王如海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那是王家最后棺材本。 “告诉他,十万两!” “我要今晚过后,这世上再无江宁许家!” …… 秦淮河上,花灯璀璨。 但在这光鲜亮丽背后,却停着一艘破破烂烂乌篷船。 这船没有挂灯笼,通体漆黑,看起来就像漂在水面上一口棺材。 这就是漕帮鬼船。 船舱里,烟雾缭绕。 一个光着膀子大汉正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把锋利分水刺。 这大汉满脸横肉,胸口纹着一条张牙舞爪黑龙,一直延伸到脖子根。 他就是漕帮大当家,人称翻江龙段天德。 “十万两?” 段天德看着桌上那叠银票,眼里贪婪根本掩饰不住。 他伸手拿起银票,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王管家,这钱是好东西,但这活儿……” 段天德眯着眼睛,手里转着分水刺。 “许家现在可是风头正盛啊,听说连北疆仗都打赢了。” “动了许家,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王家管家站在对面,腰杆挺的笔直,那是十万两银子给他的底气。 “段当家,富贵险中求。” 管家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而且,事成之后,王家愿意再出十万两,资助段当家去外地避避风头。” 段天德的手顿住了。 二十万两。 这笔钱,足够他买个官,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干他爹!” 段天德一拍桌子下定决心,震的桌上酒坛子直晃悠。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活儿,老子接了!” 第143章 爹,这把稳了,咱们要去岭南吃荔枝了 江宁的夜风有点硬,不像春日里那种软绵绵的柳絮风。这会儿的风还有没化干净的雪粒,刮在脸上生疼。 许清欢站在留园最高的摘星楼上,两只手抓着栏杆。 这时候要是有个人在楼底下抬头看,指不定以为这位县主是在伤春悲秋,或者等着京城来的圣旨,激动的睡不着觉。 屁,许清欢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就是背法条。 她在脑子里疯狂翻阅着这几天恶补的大乾律,嘴唇哆哆嗦嗦的蠕动着,念叨着什么保命的经文。 “大乾律,兵部卷,第一百零八条……” “凡延误军机者,流三千里。” “第一百零九条,私改军粮配方,致军士身体不适但未致死者……仗八十,流三千里。” 念完这一段,许清欢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心跳总算是落回了胸腔里。 稳了,这一波绝对稳了。 她在军粮里加了生石灰,那玩意儿虽然能发热,但也绝对是私改军粮配方的大忌。 再加上那些齁死人的盐和糖,二哥吃了肯定上吐下泻,这就叫致军士身体不适。 两条罪状加起来,怎么也够得上去岭南的单程票了吧? 许清欢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官道。 仿佛已经看见一队锦衣卫骑着快马,手里挥舞着黄色的卷轴,一边跑一边喊。 “许氏清欢,祸乱军心,即刻流放岭南,钦此!” 嘿。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岭南好啊,四季如春,海鲜管够,最重要的是那边有荔枝。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许清欢哼哼着,已经在盘算到了岭南之后,是先买个海景房还是先包个荔枝园。 至于许家的家产,正好趁着抄家全扔给朝廷,省的那个败家系统天天催着自己花钱。 只要人还在,只要手里有技术,到了岭南照样是条好汉。 正美着呢,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喘气声,那动静呼哧呼哧的。 紧接着,一只穿着官靴的脚迈了上来,再往上是一件绣着铜钱纹样的大氅。 许有德手里提着个暖炉,胖脸被冻的通红,还得费劲巴拉的往上爬。 看见许清欢站在风口里,老头子哎哟了一声。 “闺女啊,你不嫌冷啊?” 许有德紧了紧身上的大氅,那身铜钱纹在灯笼光下闪的人眼晕。 “这大半夜的,不在屋里数银子,跑这上面喝西北风干啥?” 许清欢回头看着自家老爹那副暴发户的打扮,嘴角抽了抽。 “爹,您怎么上来了?” 许有德嘿嘿一笑,凑过来,还没说话先打了个寒颤。 “爹这不是看你屋里灯还亮着嘛。” 老头子伸着脖子往京城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自家闺女那张被风吹的有点发白的脸,心里顿时明白了。 “咋?担心那圣旨来得慢?” 许有德伸手拍了拍栏杆,一脸的笃定。 “放心吧!爹好歹是在官场经营这么久,这就好比做买卖。” “咱家这次可是下了血本的!” “五万两的运费啊!那是真金白银砸进去的!” “再加上你那个什么……什么许式贵族红烧肉。” “这一波,就算是块石头扔进水里,那也得听个响儿不是?” 许有德挤眉弄眼的凑近了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爹都打听过了。” “北疆那边,捷报频传。” “说是你二哥带着那帮人,吃了你的肉砖,一个个都很有精神,把蛮子揍得满地找牙。” “这可是泼天的功劳!” “陛下就算再抠门,这次的赏赐,那也得比你的腰还粗!” 许清欢听的心里咯噔一下。 赏赐比腰还粗,那是腰斩的刀吧? 她看着老爹那张笑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子酸涩。 老爹啊老爹。 您是不知道您闺女干了啥。 往军粮里掺石灰,那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这一波要是翻了车,您这辈子的积蓄,还有这留园,怕是都要打水漂了。 “爹……” 许清欢抿了抿嘴唇,声音有点发紧。 “要是……” “我是说要是啊。” “要是这圣旨来了,不是赏赐,是罚呢?” 许有德一愣。 随即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摆了摆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 “罚?罚啥?” “罚你给朝廷省钱了?还是罚你把蛮子给打跑了?” “闺女啊,你就是心思太重。” “以前你只知道花钱买漂亮衣裳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多愁善感啊。” 许清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的抠着栏杆上的油漆。 “万一陛下觉得我做事乱来,不合规矩……” “或者是……觉得咱们许家太有钱了,碍眼呢?” 这话一出,空气稍微安静了一瞬,许有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憨厚的样子。 他往前挪了一步,用背影挡住了风口。 “碍眼?” 许有德冷哼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碍眼怎么了?” “咱家的钱,是一文一文挣出来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再说了。” 老头子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叠银票塞进许清欢手里,那是还带着体温的银票。 “拿着。” “爹早就想好了。” “要是那个皇帝老儿真的眼红咱家的钱,或者是赏赐得太寒酸。” “咱也不稀罕!” “爹这儿还有个小金库,足够你跟你二哥霍霍几辈子的。” “大不了,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 “你是县主也好,是庶民也罢。” “在爹眼里,你就是我闺女。” “只要爹还有一口气在,这天底下,就没人能让你受委屈。” 许清欢手里捏着那叠银票,指尖发烫。 她看着眼前这个俗气又圆滑,但此刻眼神却无比真诚的老头,心里那点小算盘,突然就有点打不下去了。 愧疚感一下就涌了上来。 自己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为了那个该死的流放成就。 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 要是真流放了,这把老骨头经得起折腾吗? 岭南那是好地方吗,那是瘴气遍地、毒虫横行的蛮荒之地啊。 自己年轻力壮当去旅游,可老爹呢? 许清欢鼻子有点发酸,她不敢再看许有德的眼睛,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或者忍不住把实话全招了。 “爹,这风太大了,吹得我头疼。” 许清欢把银票胡乱往怀里一揣,转过身不敢回头。 “我……我下去看看二哥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您也早点歇着吧。” 说完,她逃也似的冲向楼梯口,脚步凌乱,跑的很快。 “慢点!慢点跑!” 许有德在后面喊着。 “这孩子,和小时候偷吃糖的样子一样……” 直到许清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摘星楼上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过檐角铁马的叮当声。 许有德脸上的憨厚、慈爱,甚至那种暴发户的俗气,瞬间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并没有急着下楼,而是缓缓转过身,走到许清欢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屋脊和秦淮河的波光,精准的落在了城东那片宅院上。 那是王家,此刻王家大宅里虽然一片漆黑,但在许有德的眼里,那里却盘踞着一条准备咬人的毒蛇。 “呵。” 一声轻笑从许有德的喉咙里溢出来,但这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很冷。 “清欢啊……” 老头子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真当你爹是老糊涂了?” “生石灰煮肉……亏你想得出来。” “这也就是仗着咱们许家祖坟冒青烟,让你那二哥误打误撞立了功。” “要是换了个人,换了个时候。” “这会儿咱们许家的脑袋,早就挂在城门口风干了。” 许有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鼻烟壶,放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味冲进脑门,让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变得精光四射。 其实他也感觉到了,自从在桃源那次落水之后,自家的闺女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那些古怪的主意,那种从来没听过的词儿,还有那种根本不属于这个世道的经营手段,甚至那种对于家破人亡莫名的渴望。 许有德不是傻子,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米都多。 自家闺女以前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也会想,这还是当初那个只会撒娇要糖吃的小清欢吗?莫不是被什么孤魂野鬼占了身子,还是天上的哪位神仙下凡历劫来了? 许有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栏杆上那道被女儿指甲抠出来的痕迹,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管它呢,神仙也好,妖孽也罢。” “既然叫了我这一声爹,还会为了我不高兴而红眼圈。” “那就是我许有德的亲闺女,是许家的种。” 第144章 这茶有点烫嘴 “我这算不算是欺诈老年人?” 许清欢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绣着百鸟朝凤的帐幔发呆。 她本来是想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败家败业、祸乱朝纲的恶女,好让那个不仅抠门还多疑的皇帝赶紧下旨流放,哪怕是去岭南种荔枝也好啊。 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手里有系统,脑子里有技术,在哪不是个土皇帝? 可现在呢? 老爹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直接把她的如意算盘给砸了个稀碎。 “只要爹还有一口气在,这天底下,就没人能让你受委屈。” 这话让她脑仁疼,心里也堵的慌。 要是真被流放了,这老头子怕是得拼了老命去劫法场吧? 一想到那个画面,那个平时连走路都喘、看见账本赔钱都要心疼半天的胖老头,提着把生锈的菜刀,哆哆嗦嗦的挡在囚车前面。 许清欢猛的坐起来,狠狠抓了两把头发。 不行,这屋里太闷了。 这留园里的一切,甚至空气里飘着的富贵味儿,都让她觉得透不过气。 那是沉甸甸的父爱,压的她想逃。 “李胜!” 许清欢扯着嗓子冲门外喊了一句。 没动静。 “李胜!!” 声音拔高了八度。 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接着门帘被掀开,李胜顶着个鸡窝头,一脸懵逼的探进半个身子。 “咋了咋了?小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饿了?” 李胜一边揉眼睛,一边还在系扣子,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许清欢跳下软塌,也没换衣裳,就这么穿着家居服,外面随手披了件披风。 “备车。” 李胜直接愣住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天,又看了看自家小姐那张躁动不安的脸。 “那个……小姐啊。” 李胜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指了指外面。 “这都丑时了。” “您要是想吃夜宵,胖刘还在厨房没睡呢,让他给您整点?” “吃什么吃!我是那种只知道吃的人吗?” 许清欢一边系披风带子,一边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备车!我要去乐民堂!” “去哪?!” 李胜差点没把舌头给咬了。 “乐民堂啊。” 许清欢理直气壮,反正瞎话张嘴就来。 “我突然想起来,那批新棉花还没入库,我不放心,得去看看。” “不是……小姐。” 李胜都快哭了。 “那棉花三天前就入库了,账本您昨儿个下午刚签的字,您忘了?” 许清欢手上的动作一顿。 有点尴尬。 但这并不妨碍她继续胡搅蛮缠。 “那就去查账!反正我现在睡不着,心里发慌,必须找点事干!” 她总不能说,我是被我爹感动的良心不安,想出去透透气吧? 那多没面子。 李胜看着自家小姐那副你不去我就自己走的架势,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就叫什么? 这就叫主子动动嘴,跑腿的跑断腿。 “行行行,您是祖宗,您说了算。” 李胜认命的转身往外走。 “我去叫车夫,不过咱可说好了啊小姐,看一眼就回来,这天色看着不太好,闷的慌,怕是要下雨。”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我爹还啰嗦。” 许清欢摆摆手,把银票往怀里一揣,抬脚就往外走。 半盏茶的功夫后。 一辆低调的青蓬马车和高调的一队护卫,“悄咪咪”的从留园的角门溜了出去。 马蹄子上裹了布,车轮轴上也抹了油,走在青石板路上。 车厢里,许清欢挑起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去。 江宁城的夜,平日里就算是这个点,秦淮河那边也该是灯火通明的。 可今天有点怪。 街道上空荡荡的,连个打更的都没有。 风停了之后,空气变得特别粘稠,吸进肺里都有种湿漉漉的感觉,让人胸口发闷。 “小姐,您觉不觉得……这天儿有点邪乎?” 李胜坐在车辕上,一边赶车一边回头嘀咕。 他习武出身,感官比常人敏锐些。 这会儿他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看。 “别自己吓自己。” 许清欢缩回脑袋,靠在车厢壁上,其实心里也有点发毛。 但她强行给自己找借口。 “这叫暴风雨前的宁静懂不懂?再说了,咱这是去视察产业,那是正经事,怕什么?” 话音刚落。 轰隆——!!! 一声炸雷,毫无征兆的在头顶炸响。 震的人耳朵发麻。 紧接着。 哗啦啦——! 根本没有任何过渡。 前一秒还是微冷的宁静,后一秒,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是真的砸。 噼里啪啦的声音密集的让人耳膜生疼,马车顶棚被砸的咚咚作响,感觉随时都会被砸穿。 “卧槽!” 李胜在外面怪叫一声。 “小姐!这雨下的也太那个了吧?这是那个龙王爷尿床了吗?!” “闭上你的嘴!” 许清欢被这变故吓了一跳,身子随着马车剧烈颠簸猛的往前一栽,脑袋差点撞到车门框上。 “什么龙王爷尿床,那是龙王爷要把咱们淹了!” 外面的风也跟着起来了。 这回的风不一样了,带着要把人皮都扒下来的狠劲儿。 狂风卷着暴雨,瞬间就模糊了所有的视线。 别说看路了,就连马车前面挂着的灯笼,都在一瞬间被浇灭了个彻底。 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 只有时不时划过天际的闪电,惨白惨白的照亮这吓人的景象。 “吁——!吁——!!” 车夫拼命拉着缰绳,试图安抚受惊的马匹。 那匹拉车的老马被雷声吓的希律律乱叫,蹄子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滑,车身剧烈摇晃,感觉随时都要翻了。 “不行啊小姐!” 李胜的声音在风雨里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这雨太大了!前面的路根本看不清!马也惊了!” “再走下去,咱们非得翻到秦淮河里去喂王八不可!” 许清欢死死抓着车窗边缘,脸色发白。 她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好好的在被窝里数钱不行吗? 非要矫情! 非要出来透气! 这下好了,透气变成透心凉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停在这大街上吧?!” 许清欢扯着嗓子喊回去。 这前不着村后不店的,停在路中间等着被雷劈吗? “前面!前面好像有个亮灯的地方!” 借着一道闪电的光,李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右前方喊道。 “那边有条岔路!顺着河边进去,好像是个茶楼还是什么的!” 许清欢眯着眼睛往那边看了一眼。 果然。 在一片漆黑的雨幕中,右前方隐隐约约透出微弱的橘黄色灯光。 那光虽然暗,但在这种鬼天气里,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去那儿!快去那儿避一避!” 许清欢当机立断。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别真翻沟里去了!” “得嘞!驾——!” 李胜一甩鞭子,也不管那是谁家的地盘了,赶着马车就往那岔路口冲去。 这岔路很窄,路况也不太好。 马车颠簸的更厉害了,许清欢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好在这段路不长。 也就百十来米的距离,马车终于在一个破败的门楼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栋二层的小楼。 依水而建,一半在岸上,一半悬空在秦淮河的一条支流上。 门匾上的字在风雨里摇摇欲坠,借着孤零零的灯笼,勉强能认出来—— 听雨轩。 这名字倒是挺雅致。 但在这种狂风暴雨的夜里,配上这黑漆漆、静悄悄的环境,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阴森森的鬼气。 “到了到了!小姐您慢点!” 李胜跳下车,撑开一把油纸伞,试图给许清欢遮挡一下。 但这风太大了,伞刚撑开,啪的一声,几根伞骨直接被吹折了,整把伞翻了过去,瞬间成了破烂。 “别撑了!这伞比我都脆!” 许清欢推开废伞,把披风的兜帽往头上一扣,拎着裙角就往门楼里冲。 雨水冰凉刺骨,打在脸上生疼。 几人带着一身的水汽和寒意,连滚带爬的冲进了听雨轩的大堂。 第145章 血 “阿嚏——!” 许清欢刚迈进门槛,就被夹杂着烟草气的穿堂风,激的打了个喷嚏。 这一声在这寂静的雨夜里,声音特别响。 大堂里,几双眼珠子幽幽的,齐刷刷转了过来。 那是几桌零散的客人。有的穿着蓑衣,斗笠压的很低,只露出一截胡茬下巴。 有的做行脚商打扮,脚边堆着几个大柳条箱子,正闷头啃着干馒头。 被许清欢这一嗓子惊动,这些人只是冷漠的扫了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活气,带着一种阴冷。 “看什么看!没见过落汤鸡啊?” 李胜一边哆哆嗦嗦的拧着袖子里的水,一边凶神恶煞的瞪回去。 虽然他现在这副模样也没什么威慑力,头发贴在头皮上,衣服还在往下滴水,看着很狼狈。 “行了,别惹事。” 许清欢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往外冒凉气。 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待的,她现在只想赶紧找个地儿坐下,喝口热乎汤暖和暖和身子。 “客官,里面请——”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柜台后面钻出来个罗锅老头。 老头背驼的很厉害,脸快贴到地上了,手里提着把长嘴铜壶,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两位是避雨?” 老头的眼珠子在许清欢那身湿透但料子很好的衣服上转了一圈。 许清欢点了点头,牙关还在打架。 “来……来壶热茶,要滚烫的!再随便上点吃的,只要热乎就行!” “好嘞,靠窗还有座,二位慢坐。” 老头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方桌。 那位置紧挨着一扇半开的窗户,虽然有点漏风,但也算是这大堂里唯一透气的地方了。 许清欢也没挑剔,拎着裙摆就坐了过去。 李胜警惕的环视了一圈,才一屁股坐在许清欢对面,把那把破的只剩骨架的油纸伞往桌边一靠。 “小姐,这地儿……咋感觉阴森森的?” 李胜压低了声音,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我也觉得邪乎。” 许清欢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很黑,雨水砸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这听雨轩建在荒郊野外的河岔子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常人谁会大半夜跑这儿来喝茶? 也就是他们这种脑子抽了风,非要半夜出来视察工作的倒霉蛋。 “既来之,则安之吧。” 许清欢叹了口气,把冻僵的手指拢在袖子里。 “等雨稍微小点咱们就走,哪怕是爬,我也得爬回留园去。” 这会儿她是真想念那个胖老头了。 想念留园里烧的很暖的地龙,想念胖刘做的宵夜,甚至想念老爹那充满铜臭味的唠叨。 什么流放,什么岭南荔枝。 在快冻死的时候,都是狗屁。 只要能活着回去,哪怕让她天天听老爹吹牛逼,她也认了。 “茶来咯——” 随着一声吆喝,那驼背老头又悄无声息的飘了过来。 手里的大铜壶微微一倾。 哗啦一声。 滚烫的开水冲进粗瓷大碗里,激起一股泛着苦味的热气。 那是茶叶沫子被烫熟的味道。 不好闻,但真的很暖和。 “客官慢用。” 老头放下茶壶,又慢吞吞的转身走了,那背影看着佝偻又孤寂。 “呼……” 李胜端起茶碗,把脸埋在热气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这简直是救命……” 话音未落。 李胜端着茶碗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耳朵动了动。 作为曾经在镖局里混过饭吃,又在许家当了这么多年护院的练家子,他对某些声音有着本能的敏感。 哪怕外面雷雨交加,大堂里有人吧唧嘴。 但他还是听到了。 那是一种很细微又不协调的声音。 有金属扣环碰撞的脆响,还有被刻意压抑的沉重呼吸声。 李胜那原本还在享受热气的眼皮子,猛的掀开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的扫过隔壁桌那几个正在啃馒头的行脚商。 蓑衣下面露出的靴子。 靴底虽然沾了泥,但靴面却是干净的黑缎面。 在这泥浆遍地的雨夜里,赶路的行脚商,怎么可能有一双这么干净的靴子? 而且…… 那几个人的手。 虽然手里拿着馒头,但虎口处那层厚厚的老茧,明显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股凉气顺着李胜的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比外面的雨水还要冷。 “小姐……” 李胜的声音压的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许清欢能听见。 他的手已经不动声色的按向了腰间。 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这茶……好像有点烫嘴,咱们晾凉了再喝,行吗?” 许清欢正准备端起茶杯的手一顿。 她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着李胜。 “烫嘴?” 她现在巴不得烫死自己好取暖呢。 但当她对上李胜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时,心脏猛的漏跳了一拍。 那眼神里不是平日里的憨傻和狗腿。 而是恐惧和警示。 许清欢虽然不会武功,但她在商场上混了这么久,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流的。 李胜在害怕。 他在害怕这间茶楼里的人。 许清欢那颗稍微放松下来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手虽然还捧着茶杯,但指尖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发颤。 这哪里是茶楼? 这分明就是个阎罗殿! 咕咚。 许清欢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的、一点一点的把茶杯往嘴边送,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惊慌。 她在思考对策。 跑? 往哪跑? 外面是大雨,里面是不知道什么路数的鬼。 就在这一瞬间。 窗外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闪电,将天地照的惨白一片。 紧接着。 嗖的一声! 一声尖锐的啸叫声撕开了雨夜的嘈杂,那是某种高速飞行的利器划破空气时发出的声音。 许清欢还没来得及反应。 只觉得耳畔一阵疾风掠过,几缕鬓角的碎发被劲风削断,飘落在眼前。 噗嗤! 一声闷响,是利器入肉的声音。 坐在许清欢斜后方,那个刚才还在低头啃馒头、正准备起身结账的行商。 连哼都没哼一声。 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猛的往后一推。 一支弩箭从他的后颈贯入,前喉穿出。 箭尖带着一蓬血雾,还在微微颤动。 那行商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一阵荷荷的怪声,身子晃了晃。 然后。 砰的一声! 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 死不瞑目。 时间在这一刻暂停了。 大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就连外面的雷声似乎都远去了。 许清欢呆呆的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个茶杯。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快到她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处理这突如其来的死亡画面。 她只看到。 那行商喉咙里喷涌而出的鲜血,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几滴滚烫的液体。 不偏不倚。 正正好好落进了她手中的茶盏里。 滴答。 一声轻微的声响。 原本清亮的茶汤瞬间被染上了一抹刺眼的红。 那一抹猩红在热水中迅速晕染、扩散、绽放。 妖艳致命,又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许清欢低头,死死盯着杯中的那朵花。 热气还在升腾。 混杂着茶香和血腥味直冲鼻腔。 恐惧。 一种源自本能的、濒死的恐惧,终于冲破了理智,瞬间淹没了她。 “啊——!!!” “杀人啦!!!” 大堂里那几个原本还在装死人的客人,此刻终于反应过来,发出尖叫,连滚带爬的往桌子底下钻。 啪! 许清欢手里的茶盏终于拿不住了。 脱手坠地。 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泼洒在她那身裙摆上,绽开朵朵红梅。 清脆的碎裂声,预示着这场杀戮的开始。 “动手!” 一声暴喝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窗外、房梁上,甚至是大堂的角落里。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茶楼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砰!砰!砰! 大门被一股巨力踹开,门板飞出去老远,砸烂了两张桌子。 风雨倒灌而入。 十几条穿着蓑衣、头戴斗笠的黑衣大汉,提着钢刀,裹挟着满身的杀气冲了进来。 他们根本不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平民。 那一双双隐藏在斗笠下的眼睛,泛着绿光,死死锁定了坐在窗边的那个白色身影。 目标明确。 杀意滔天。 为首的一个壮汉身形魁梧,胸口的蓑衣敞开着,露出一大片胸毛和一条黑龙纹身。 正是漕帮的翻江龙,段天德。 他手里提着两把还在滴水的分水刺,一步步逼近。 每一步落下,地上的积水都会被踩的飞溅起来。 许清欢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 在商场上,她见过尔虞我诈,见过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但这种真刀真枪、要把脑袋切下来的场面,她这辈子,哪怕加上上辈子,也没见过! 这不是什么劫财。 也不是什么山贼。 这就是冲着她来的! 这是一场早已布好的必杀局! “上面有令。” 段天德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笑的狰狞。 “取许清欢项上人头!” “其余人等,挡路者死!” 最后四个字,带着一股阴风。 “杀!” 十几个黑衣人齐声怒吼,举刀便砍。 刀光映照着窗外的电闪雷鸣,将这茶楼照的亮如白昼。 “小姐快跑!!!” 一声嘶吼从李胜的胸腔里炸了出来。 这个平日里只会拍马屁、遇事就怂的狗腿子,此刻却变了个人。 他双目赤红,那张圆润的脸上满是决绝。 “起!” 李胜怒吼一声,双手扣住那张沉重的八仙桌边缘。 浑身的青筋暴起,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轰隆一声! 那张几百斤重的桌子,竟然被他硬生生掀翻了过来,挡在了许清欢身前。 笃笃笃! 就在桌子竖起的瞬间,又是三支弩箭,带着啸叫,深深钉在了桌面上。 箭尾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若是李胜晚了一秒。 这三支箭现在就已经插在许清欢的脑袋上了! “走啊!!” 李胜一把拽住吓傻了的许清欢,用力的把她往柜台后面的后厨方向拖。 “你祖宗的王八蛋!” 李胜一边拖,一边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就挥了过去。 第146章 这一夜,金银不救命 “走!” 李胜大吼一声。 他抄起灶台上的香油罐子,狠命砸在门框上。 油花四溅。 紧接着,一根还带着火星的烧火棍被他甩了过去。 轰。 火苗窜起。 黑烟裹着焦油味,瞬间封住了后厨那方寸之地。 李胜没回头,一把攥住许清欢的手腕,拖着她就往后巷冲。 力道大得惊人,攥得骨头生疼。 许清欢踉跄了一下。 后门推开。 雨并不是在下,而是在倒。 兜头浇下。 瞬间透心凉。 那是一种能把骨髓都冻住的冷。 两人一头扎进茶楼后那条满是淤泥的窄巷。 脚下打滑,深一脚浅一脚。 “追!” 身后传来段天德的声音。 不急不缓。 隔着火光和雨幕,透着猫捉耗子的戏谑。 沉重的靴子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啪嗒,啪嗒。 那是死神的脚步声。 巷口,两名随行的许府护卫拔刀转身。 “大小姐快走!” 刀锋撞击。 然后是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 噗嗤。 没人惨叫。 只有重物栽倒在烂泥里的沉闷动静。 许清欢下意识回头。 雨太大。 地上的血刚流出来,就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变成了浅红色水流,汇入臭水沟。 两条活生生的命。 就这么没了。 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许清欢的腿肚子转筋,发软。 李胜死命拽着她。 “别看!跑啊!” 两人狼狈地穿过堆满泔水桶的巷道。 前面是个死胡同? 不,有个拐角。 许清欢一边跑,一边哆哆嗦嗦地往怀里摸。 那是她刚从老爹那拿的一叠银票。 足足一万两。 “给你们!钱都给你们!别杀我!” 她把那一厚叠银票扬了出去。 风太大,雨太急。 那一万两银票还没飞起来,就被打湿了。 啪叽。 掉在了脚边的污水坑里。 一只黑色的靴踩了上去。 那是段天德。 他看都没看脚下那一万两,甚至还碾了两下。 把那张代表着权力和欲望的纸,踩进了污泥里。 许清欢呆住了。 商场上的规则,在这里失效了。 在这个暴雨夜,在这个死胡同。 钱就是废纸。 只有刀子才是硬通货。 “系统!” 许清欢在脑子里疯狂嘶吼。 “救命!兑换武器!我要枪!我要大炮!哪怕给个电棍也行啊!” 可惜,系统无任何回应。 “小心!” 李胜突然暴喝一声。 他用后背护住许清欢,把她往墙根一推。 笃。 一声闷响。 李胜的身子一震。 利器入肉。 一直没入到骨头里。 李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一支漆黑的弩箭,钉在他的左肩胛骨上。 血瞬间涌了出来。 热的。 溅在许清欢冰凉的脖颈上。 烫得吓人。 那种铁锈味,直冲天灵盖。 许清欢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不是演戏。 这不是商战。 “走……” 李胜没倒下。 他咬着牙,五官因为剧痛扭曲在一起,却还是死死推着许清欢。 “小姐,前面是秦淮河的断桥……跳下去……兴许能活……” “那你呢?” 许清欢的声音在抖,牙齿在打架。 “我断后!” 李胜吼了出来。 手里那把护身的短刀已经卷了刃,他却握得指节发白。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巷口。 眼前豁然开朗,却也是绝路。 秦淮河水位暴涨,浑浊的河水咆哮着拍打着岸边的乱石。 一座断桥孤零零地伸向河心。再往前,便是滔滔江水。 身后。 段天德停下了脚步。 隔着五步远。 他手里转着那对分水刺,脸上挂着雨水,却掩不住那股子残忍的笑意。 “跑啊。” “怎么不跑了?” 李胜喘着粗气,挡在许清欢身前。 “想动我家小姐,先从老子尸体上跨过去!” 段天德嗤笑一声。 “成全你。” 身影一闪。 太快了。 快到许清欢根本看不清动作。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啊——!” 李胜惨叫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 右小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弯折角度。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裤管。 段天德只用了一脚。 就废了他。 李胜扑倒在泥水里,疼得浑身抽搐,却还死死抱住段天德的一条腿。 “小姐!跳啊!!!” 声音凄厉,混着雨声,像把刀子扎进心里。 段天德厌恶地皱眉,举起手中的分水刺。 尖端寒芒闪烁。 对准了李胜的后心。 “找死。” “住手!” 许清欢尖叫。 她退无可退,后背抵着冰冷的石栏杆。 “放了他!我不跑了!” 段天德的手顿住。 分水刺悬在李胜背上三寸。 他抬头,看向许清欢。 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入网中的猎物。 “许县主。” “有人出二十万两,买你的命。” “比你刚才扔的那把废纸,值钱多了。” 许清欢深吸一口气,雨水呛进肺里,生疼。 她强迫自己冷静。 哪怕腿软得快站不住。 “二十万两。” “买我这一条命,确实值。” “但你有命拿,有命花吗?” “我是朝廷亲封的县主,我爹是县令,我二哥在北疆手握重兵。” “杀了我,这江宁城就算翻过来,也要把你找出来碎尸万段。” 段天德笑了。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吓唬我?” “今晚这雨,下得正好。” “明天一早,这就是一场意外落水。” “谁知道是我杀的?” 他一脚踢开李胜。 李胜滚到一边,吐出一大口血,想起身却根本动弹不得。 段天德一步步逼近许清欢。 “吉时到了。” “许县主,上路吧。” 分水刺举起。 寒光映着闪电。 许清欢闭上了眼。 脑子里闪过老爹那张胖脸,闪过二哥那封还没寄到的家书。 还有那个该死的、还没完成的流放任务。 这下好了,不用流放了。 直接投胎。 风声呼啸。 嗖——! 一声锐响。 不是分水刺落下的声音。 那是某种更锋利、更快的兵器,撕裂空气的悲鸣。 从河面上传来。 段天德脸色大变。 那是混迹江湖对危险的本能直觉。 他略微侧身,分水刺回护胸前。 叮! 火星四溅。 一支白羽箭。 擦着段天德的脸颊飞过,狠狠钉在他身后的石板上。 入石三分,箭尾还在疯狂颤动。 段天德摸了一把脸。 血。 他转头看向河面。 许清欢睁开眼。 只看到漆黑的河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叶扁舟。 无灯无火。 船头立着一人。 一袭白衣,在暴雨中猎猎翻飞。 第147章 咬下阎王二两肉 那支箭扎进石板里,箭尾还在震颤,发出嗡嗡的响声。 段天德摸了一把脸颊,指尖全是血。 他盯着从河面荡过来的白衣人影,眼皮跳了一下。 只有拉的开百石强弓的变态,才能在这么远的距离,把白羽箭射出攻城弩的动静。 “哪个道上的朋友?”段天德往后撤了一步,把分水刺横在胸前。 没人回话。 扁舟顺着湍急水流撞在岸边的乱石堆上。 船头崩裂。 白衣人影借着冲力,直接跳了上来。 但他没站稳。 岸边的石头上全是青苔和淤泥,加上暴雨冲刷,非常湿滑。 白衣人刚落地,脚底就是一个趔趄,整个人狼狈的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吃屎。 大侠从天而降的风范瞬间破功。 几个黑衣杀手都愣了一下,握刀的手停在半空,差点笑出声。 下一秒,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那人在地上顺势打了个滚,沾了一身烂泥,动作非常快。 他随手从烂泥里抠出一块青砖。 起的太猛,带起一大蓬泥水。 啪的一声闷响,离最近的黑衣人还没看清咋回事,整张脸就被青砖拍了进去。 鼻梁骨塌陷,碎牙混着血沫子喷了一地。 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许无忧从泥水里站起来。 那身骚包的白衣早就看不出颜色了,全是黑泥和血点子。 他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泥水,露出一双充血的眼睛。 “敢动我妹?” 他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从腰间拔出一把横刀。 刀身很厚,不开槽,就是为了劈砍用的。 “你是许家傻子大少爷?”段天德眯起眼,认出了来人。 情报里说,许家大少爷是个除了力气大一无是处的憨货。 “我是你爹!” 许无忧吼了一声,双手握刀,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的咔嚓作响。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是一记力劈华山。 刀锋撕裂雨幕,发出尖啸。 段天德冷笑,手里的分水刺向上一架,想用巧劲把刀卸开。 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子在雨夜里炸开,亮的刺眼。 段天德只觉得手腕剧痛,虎口瞬间崩裂,两只胳膊麻的没了知觉。 那股怪力顺着手臂传导到全身,震的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他脚下的石板直接碎成了粉末,整个人被砸的往后滑出去三四米,两只脚在泥地里犁出两条深沟。 “硬茬子!”段天德脸色变了,“这特么是天生神力!别跟他硬碰硬!一起上!” 剩下的十几个黑衣人反应过来了。 这哪是傻子,这人简直力大无穷。 “杀!” 一群人嘶吼的围了上来,刀光乱闪,专攻下三路。 “妹!躲我后头去!” 许无忧一把将许清欢拽过来,硬生生塞进死胡同的墙角里。 许清欢浑身都在抖,牙齿咬的咯咯响。 她看着眼前的背影。 平日里,大哥憨憨傻傻,除了吃就是睡,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 可现在,他高大的身影死死堵在唯一的缺口上。 噗嗤一声,一把钢刀贴着许无忧的肋骨插了进去。 许无忧闷哼一声,身子晃都没晃,反手就是一刀。 横刀太长,在狭窄的巷口施展不开。 他干脆松开一只手,直接用拳头砸。 咚的一声,偷袭的杀手被一拳砸在太阳穴上,眼珠子当场就鼓了出来,软绵绵的瘫了下去。 但人太多了。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补上。 这是一场毫无技术含量的烂仗,就是拿命填。 许无忧身上很快就多了七八道口子,血流出来,瞬间被雨水冲淡,把脚下的泥坑染成了粉红色。 “啊——!!” 许无忧大吼,声音已经嘶哑了。 他根本不防守。 谁砍他一刀,他就必须还回去一拳,或者一刀。 这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打法,此时此刻只能如此。 雨越来越大了,打在脸上也越来越疼。 失血和严寒正在飞快的带走他的体温。 许无忧的动作开始变慢了。 他感觉眼皮子越来越沉,手里的横刀重的抬不起来。 每挥出一刀,肺里都烧的生疼。 “我不行了……”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咬碎了。 不行。 妹还在后头。 只要他倒下,身后的妹妹就会被这群人撕成碎片。 “死!都给我死!!” 许无忧疯了。 他一把抓住杀手刺过来的长刀,刀刃割破手掌,直接卡在骨头上。 他不管不顾,猛的往回一拽。 杀手被拽的一个踉跄,直接撞在许无忧怀里。 许无忧张开嘴,一口咬在那人的脖子上。 “啊啊啊啊——!” 杀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脖子倒在地上,血喷的老高。 周围的黑衣人被这疯魔的打法吓住了,围成一圈,竟然没人敢再上前一步。 段天德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 这傻子不要命。 再拖下去,城防营的人要是听到动静赶过来,那就麻烦了。 “让开!” 段天德从后面挤出来,手里的分水刺还在滴血。 他看准了许无忧右腿上的血洞。 那里刚才被捅了一刀,现在血流不止,那条腿已经在打摆子了。 “去死吧!” 段天德身形一矮,整个人贴地窜了出去。 他避开了许无忧势大力沉的横刀,手里的分水刺直奔那个伤口而去。 许无忧想躲,但那条废腿根本不听使唤。 噗的一声,分水刺扎进大腿根,直没至柄。 这一下,疼的许无忧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段天德狞笑一声,手腕一翻,分水刺在肉里搅了一圈。 “给老子跪下!” 剧痛让许无忧发出一声低吼。 但他没跪。 那条好腿死死撑在地上,膝盖都快碎了,硬是没弯下去。 他丢了刀。 双手猛的探出,死死扣住段天德的肩膀。 “抓……住……你……了……” 许无忧嘴里噴着血沫子,满是污泥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段天德心里一凉。 这疯子! 腿都废了,居然还能发力? “放手!” 段天德手里的另一把分水刺猛的抬起,对着许无忧的心窝子扎了过去。 这么近的距离,躲无可躲。 噗嗤一声,这一刺没扎进心窝。 关键时刻,许无忧身子稍微偏了一下。 分水刺扎穿了他的左肩,透体而出。 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一刺,把他和段天德两个人串在了一起。 谁也别想跑。 “哥——!!!” 身后传来许清欢撕心裂肺的哭喊。 许无忧听见了。 但他没力气回头看了。 他只是觉得冷,好冷。 必须速战速决。 “啊!!!” 许无忧大吼一声,用尽这辈子最后的力气,推着段天德往后撞去。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在烂泥里翻滚。 没有什么招式。 就是撕扯,抓挠,用头撞,用指甲抠。 段天德慌了。 他是个高手,讲究的是一击必杀,讲究的是身法灵动。 可现在,他被许无忧死死抱住,一身功夫根本施展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勒断了。 “疯子!松手!我饶你不死!”段天德尖叫起来,拿拳头疯狂砸许无忧的脑袋。 许无忧被打的满脸是血,一只眼睛都肿的睁不开了。 但他那双手,死死抓着段天德不放。 松手? 松手就是死。 许无忧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但他还能感觉到段天德那只耳朵就在自己嘴边晃悠。 那耳朵上还挂着个金环,晃的人心烦。 既然手没力气了,那就用嘴。 许无忧张开嘴。 也不管上面是泥还是血,更不管这是不是人身上长的肉。 他用力一口咬了下去。 咯吱。 那是脆骨被咬断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 段天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的一只耳朵,连带着半张脸皮,被许无忧硬生生扯了下来。 血喷了许无忧一脸。 又腥又热。 许无忧还没松口。 他嘴里叼着那块肉,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段天德疼疯了。 他一脚踹在许无忧肚子上,拼了老命挣脱出来,捂着少了一半的脑袋在泥水里打滚。 “杀了他们!给我杀了他们!把这傻子剁碎了喂狗!!!” 段天德用尽全力的大吼。 周围黑衣人被这一幕吓的腿肚子转筋。 太狠了,这是要把人活吃了。 但老大的命令不敢不听。 几个黑衣人,颤颤巍巍的举着刀,朝躺在泥里一动不动的许无忧围了过去。 许无忧大口喘着气。 每一口空气吸进去,都感觉喉咙刺痛。 他想站起来,但两条腿已经没知觉了。 嘴里的肉被他吐了出来,掉在泥水里。 “呸。” “真他娘的……难吃。” 他费劲的翻了个身,想要去看一眼墙角那边。 妹没事吧? 就在这时。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是只漂亮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白皙。 只是现在,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还嵌着污垢。 手里紧紧攥着半截箭杆。 箭尖磨的锃亮,上面还沾着血。 那是李胜身上拔下来的箭。 许清欢。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角里爬了出来。 那身白裙子已经变成灰黑色,头发散乱的贴在脸颊上。 但那双眼睛。 不再是刚才那种惊恐的眼神了。 她没说话。 只是用另一只手,死死拽住许无忧的衣领,拼命想把他往后拖。 哪怕她那点力气,根本拖不动两百多斤的身躯。 “哥。” 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别死。” “你要是死了,谁给我买荔枝吃?” 许清欢转过身。 那半截断箭横在胸前,尖端指着逼近的黑衣人。 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但她一步都没退。 “来啊。” 许清欢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那动静听着既可笑又让人心酸。 “不想死的,就滚过来!” 段天德捂着还在喷血的半个脑袋,从地上爬起来,独眼里满是怨毒。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们也得死!” “都给我上!把这兄妹俩剁成肉泥!” 黑衣人们对视了一眼,终于下定决心,提着刀冲了上来。 刀光再次亮起。 许清欢闭上了眼睛,手里的断箭胡乱往前刺去。 就在这一瞬间。 第148章 贪官许有德 崩! 几百声弓弦同时发出的巨响,声音大的快要把耳朵震聋了。 空气仿佛被这股力量硬生生挤爆了。 没有任何征兆。 冲在最前面的五个黑衣杀手,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们的表情还维持着那种杀意,手里的刀还举在半空。 但他们的脖子上,却凭空多出了一截东西。 那是弩箭。 短小,精悍,通体乌黑,箭簇泛着冷光。 噗。 五朵血花同时在他们的咽喉处炸开。 整齐划一。 那五个杀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眼珠子往上一翻,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砰! 尸体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段天德瞳孔剧烈收缩,那是本能的恐惧。 作为江湖人,他的反应很快。 几乎是在听到弓弦响动的那一刹那,他硬生生收住了前冲的势头。 脚后跟在石板上狠狠一跺,整个人借力向后疯狂暴退。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响起。 他手里的两把分水刺舞的飞快,护住了胸口和面门。 几点火星在雨夜里炸开。 那是弩箭撞击在兵器上的声音。 段天德只觉得虎口发麻,两条手臂剧痛,骨头都要裂了。 他退了十几步,直到后背抵住了一棵柳树,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一看,手里的分水刺被砸出几个缺口,他刚才站的地方也插满了弩箭。 密密麻麻,箭尾还在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声音。 冷汗一下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这根本不是江湖仇杀的手段。 这种弩箭,这种力道,这种精准度和覆盖面。 是军弩! 而且是大乾律法明令禁止,只有皇家禁卫军才能配备的连发机关弩! “什么人?!” 段天德的声音在发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比这漫天的冰雨还要冷。 没人回答他。 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咔嚓、咔嚓、咔嚓。 那是铁甲叶片相互摩擦的声音,也是战靴踩碎积水的声音。 沉重,压抑,带着令人心惊的肃杀之气。 从小巷两侧的高墙上,从河岸那片漆黑的阴影里,甚至是从那艘搁浅的破船后面。 无数道黑影涌了出来。 他们无处不在,无法阻挡。 上百名身穿墨色重甲的士兵,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造型夸张的连发机关弩。 黑洞洞的弩口,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死死锁定了场中剩下的每一个活口。 那是死神的凝视。 原本还在叫嚣着要剁碎许家兄妹的那些黑衣杀手,此刻全都吓傻了。 手里的钢刀都在发抖。 他们是亡命徒,是杀手,但也只是混迹在阴沟里的老鼠。 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正规军才有的阵仗? 包围圈缓缓散开了一条通道。 那些身穿重甲、浑身散发着煞气的士兵,整齐向两侧退开,像是在迎接他们的主人。 一个身影,从黑暗的最深处走了出来。 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也没有耀武扬威的仪仗。 那人只披着一件不起眼的宽大灰色蓑衣,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的很低。 手里既没有拿平日里从不离身的暖炉,也没有转那两个核桃。 他的手里,倒提着一把刀。 一把尚未出鞘,却依然透露出血腥气的唐刀。 刀鞘很旧,上面裹着鲛鱼皮,已经被雨水淋的透湿。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走过来。 步伐很慢,很稳。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平日的虚浮。 他带着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暴怒。 许清欢呆呆的看着那个身影。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模糊了视线。 但那个轮廓,哪怕化成灰她也认得。 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胖的连路都走不快的糟老头子。 那个总是把和气生财挂在嘴边,为了几两银子能跟小贩砍价半个时辰的江宁首富。 此刻,他却浑身都是杀气。 陌生的人害怕。 却又熟悉的让人想哭。 许有德走到了场中。 他没有去看那些被吓破了胆的杀手,也没有去看那个缩在树底下瑟瑟发抖的段天德。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刀光剑影,落在了那个泥坑里。 那里躺着他的儿子。 他浑身是血,大腿上还插着半截分水刺。 那张脸上少了一半的皮肉,却还死死护着身后的妹妹。 那里站着他的女儿。 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连根头发丝都不舍得让她掉的女儿。 此刻却满身泥污,手里抓着半截断箭,眼神里全是绝望后的疯狂。 许有德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那么一瞬间。 他那张藏在斗笠阴影下的脸,那原本坚硬的肌肉,轻轻抽搐了一下。 心疼的厉害。 真他娘的疼啊。 “爹……” 许清欢手里的断箭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声爹,叫的支离破碎,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终于找到靠山的委屈。 许有德没说话。 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要把肺都吸炸了的那种深呼吸。 然后,他转过身。 那双平日里总是眯成一条缝,透着精明算计的小眼睛,此刻睁开了。 他看向了段天德。 只一眼。 段天德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冻住了。 “许……许家主!” 段天德强撑着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还想赌一把。 赌这个商人的软肋,赌这个世道的规矩。 “江湖规矩,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段天德死死抓着手里的分水刺,色厉内荏的吼道: “今儿个这事儿,是我栽了!我认!” “但我也只是个办事的刀!” “许家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的雇主是江宁王家!是王如海那个老东西!” “我段天德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留得青山在的道理!” “只要许家主今儿个放我一条生路,我愿意去官府指证王家!甚至……甚至我能帮您反咬一口!” 段天德越说越急,语速很快。 他在展示自己的价值。 “您要是杀了我,那就是跟漕帮彻底撕破脸!那就是跟整个江湖为敌!” “而且王家那边要是知道我死了,肯定会以为计划败露,到时候就是鱼死网破!” “许家主,您是做大生意的,这笔账,您应该算得清……” “算账?” 许有德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随手一扔。 斗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泥水里。 雨水瞬间浇湿了他那有些花白的头发,顺着那张常年带着笑纹,此刻却结了冰的胖脸往下流。 “我许有德混迹官场如此之久,做了一辈子生意,算了一辈子账。” “从来都是只有我占别人的便宜,没人能占我的便宜。” 第149章 圣旨到! “从来只有我占别人的便宜。” 许有德的声音很轻,被雨声一打显得有些飘渺,但他落下的手却重逾千钧。 崩! 不是一声,是连成一片让人牙酸的机括声,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撕裂了。 那些举着刀狞笑的黑衣杀手,脸上的表情都来不及变成惊恐。 噗!噗!噗! 血雾在暴雨中炸开,甚至比雨水还要密集。 前面的七八个杀手身子剧烈颤抖,每颤一下身上就多出一个窟窿。 弩箭太快力道太大,直接贯穿了他们的身体,带着碎肉和血沫钉在青石板路上。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刚才还有气势的包围圈,眨眼间就倒下了一片。 浓重的血腥味,盖过了秦淮河的水腥气。 段天德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撕裂的耳朵还在流血,但根本顾不上疼。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种弩箭的穿透力,这种杀戮效率,这就是大乾禁卫军才有的手段! 许有德这个老东西,竟然在家里养了一支军队! “跑!” 段天德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什么十万两,什么江湖名声,这一刻全都是狗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猛地发力,也不管手下的死活,转身就往断桥上窜去。 只要跳进秦淮河,凭他的水性,就是龙王爷来了也抓不住他! “想跑?” 许有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漠。 “给我钉死他。” 甚至不需要他多废话,冲出来的重甲士兵早就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段天德刚窜上断桥的石栏杆,身形还在半空。 嗖的一声,一支长枪带着风声,扎向他的小腹。 段天德也是个狠角色,人在空中无处借力,竟然扭过腰,用分水刺险险的格开了这一枪。 当! 火星四溅。 但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左边,右边,甚至头顶,三把陌刀带着气势同时劈了下来。 “啊!” 段天德发出一声嘶吼,只能狼狈的往地上一滚,试图从士兵的胯下钻过去。 但他低估了这些士兵的配合,就在他落地的瞬间。 噗嗤! 两把长枪一左一右,贯穿了他的琵琶骨。 “给我起!” 两名重甲士兵齐声暴喝,手臂肌肉隆起,硬生生将段天德挑在了半空! “啊啊啊啊!” 剧痛让段天德发出惨嚎,他在空中拼命挣扎,血水顺着枪杆往下流。 “去。” 一名校尉冷着脸,从后背抽出一支精铁短矛,他根本没用正眼看段天德,只是抬手瞄准。 咚! 一声闷响,短矛贯穿了段天德的胸口。 冲力带着他的身体倒飞出去,撞在断桥的石柱上。 铮! 矛尖入石三分,段天德整个人被钉在了石柱上。 他的四肢还在抽搐,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子,独眼瞪着,里面全是恐惧和后悔。 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半盏茶,仅仅半盏茶的功夫,那场围杀就这样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雨还在下,但喊杀声却突然停了。 只有雨水冲刷地面的哗哗声,和杀手微弱的呻吟。 许有德并没有看柱子上的死人,他扔掉了手里的唐刀。 咣当一声,刀砸在青石板上,许清欢的心也跟着一颤。 那个浑身散发着杀气的老人,踩着满地的血水和烂泥,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走的很慢,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什么。 许清欢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断箭,她浑身都在抖,是劫后余生的本能反应,也是冻的。 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老头,那件铜钱纹大氅沾满了泥点子,下摆全湿透了贴在腿上,显得有些狼狈。 但他的眼睛,那双刚刚还很冷酷的眼睛,在看向许清欢的那一瞬间温柔了下来,剩下的只有满满的疼惜。 许有德走到了许清欢面前,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那只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没有用手掌,而是翻过袖口用里面的绸缎里衬,一点一点,极其轻柔的,擦掉了许清欢脸上干涸的血迹。 动作很轻,生怕擦疼了她。 “爹来晚了。” 许有德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就这四个字,许清欢原本紧绷着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刚才面对死亡没哭,面对段天德的羞辱没哭,甚至拿着断箭拼命的时候也没哭。 可就在这四个字钻进耳朵的一瞬间,眼泪根本止不住的往外涌。 “爹……” 许清欢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断箭终于拿不住了,掉在地上。 她猛的扑进许有德的怀抱里,嚎啕大哭,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在这一刻哭出来。 许有德身子僵了一下,随即紧紧抱住了女儿。 他那双精于算计的手,此刻却笨拙的拍着女儿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 “爹在这儿。” “只要爹在这儿,天塌下来,爹给你顶着。” 他一边哄着女儿一边抬起头,目光越过许清欢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的泥坑里。 那里,许无忧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单膝跪地,双手拄着卷刃的横刀。 他满脸是血,身上到处都是伤口,特别是大腿上那个血洞,皮肉翻卷。 但他就算是昏死过去了,那个身躯依然挡在许清欢刚才缩着的墙角前面,一步未退。 许有德的眼眶红了,他松开许清欢,大步走到许无忧面前。 他蹲下身子,颤抖着手探了探儿子的鼻息,微弱,但是还在。 “傻小子……” 许有德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颤音。 平日里他总骂这个儿子傻,骂他只会吃,骂他是个败家子。 可就是这个傻小子,用命护住了他的妹妹。 “郎中!都死哪去了!” 许有德猛的回头咆哮,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快!” 早就候在后面的江宁郎中们,提着药箱连滚带爬的冲了上来。 “许县令请放心!许大少爷身子骨硬,虽然失血过多,但没伤到要害!” 老郎中一边飞快的止血上药,一边擦着冷汗汇报。 那边,李胜也被抬上了担架。 他的腿骨断了,后背还插着箭,人已经昏迷,但手里还攥着那把断刀。 许有德看着这一幕,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重伤的儿子和忠仆,看着还在抽泣的女儿。 他缓缓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脸流进衣领里,冰凉。 但他心里的火,却烧的正旺。 “把段天德的脑袋,给我割下来。” 许有德背着手,声音平静的让人害怕。 “把地上这些杂碎的兵器,只要是有王家标记的,全都给我捡起来。” 一位平日不怎么露面的管家老张从后面凑上来,低声问道:“老爷,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许有德冷笑了一声,他转过身看向城东王家的方向。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天要亮了。 “找个锦盒,把段天德的人头装好。” “再找几口棺材,把这些兵器都装进去。” 许有德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衣领,恢复了体面商人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吃人的光。 “天一亮,就敲锣打鼓,给我送到王家大门口去。” “告诉王如海。” “这份礼,我许有德收下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今天,我也送他一份回礼。” “既然他不想体面,那大家就都别体面了。” “不死不休!” “今日把谢沈氏的事情,告诉谢安吧。” 管家老张打了个寒颤,他跟了老爷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老爷这么决绝。 “是!老奴这就是去办!” 现场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士卒们沉默的清理着尸体。 雨水混着血水流进秦淮河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轰隆——! 紧接着。 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马蹄声,硬生生踩碎了雨夜的宁静。 哒哒哒哒! 许家人只感觉到一匹快马袭来。 许有德立马稍前一步,将许清欢护在身后。 许无忧则紧了紧手中兵器。 李胜虽重伤,却仍旧坚持起身想要挡在主子面前。 一身是血的许清欢透过许有德肩侧,看向前方。 一道闪电再次出现,却仍然看不清何人前来。 众人只听到一声: “圣旨到——!!!” 第150章 穿书恶女,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回家之人(本卷小结) “我叫许清欢,穿书恶女,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回家之人” 兴致来了许多。 落笔如同清风。 笔锋带着欢快。 “嗯,这一句写的好。” 是夜。 烛火摇曳。 许清欢独坐书台之前,其手持笔,似是在写些什么。 “说起来,正经人好像没人写日记的。” “也罢也罢,我可是要回家的穿越者,写点日记等我走了也好给他们留个念想。” “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回到现实,将这写成书也能小火一把呢?” 许清欢下意识的咬着自己手中毛笔末端。 幻想了一会未来后,许清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些。 占了些便宜老爹整过来当礼物送来,上好的墨。 许清欢深吸一口气。 顺着已经写好的第一句,她开始落笔。 “我穿越进了一本名为《权臣天下》的男频权谋文中。” “也不知道这书名谁起的,不好听。。” “要我写啊,我就写一本名为《爹!别升了,咱家真是贪官》的书,指定能火。” 许清欢一边吐槽,一边飞速的写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我爹是贪官,我大哥是恶霸,二哥是汉奸,基本上算是天崩开局。” “不过我还是想了想,起码比起一些无父无母的穿越者,我这还算是好点。” “起码,到时候一起被砍头,脑袋落地上也能一块大眼瞪小眼,老爹眼睛总是笑眯眯的肯定是那个小眼。” 想起许有德的眯眯眼,许清欢忍不住就想笑了。 行文,也在此刻更是欢快了不少。 “对了,我还绑定了个叫做【为富不仁】的系统,它真的是坏死了我跟你们说!” “我本来一个接受良好价值观,三年高考,五年模拟的好好少女,被它生生的整成了个被人戳脊梁骨的坏女孩!” “对了老许,你估计也不知道啥是系统,就跟,就跟神仙似的,诶呀好难解释,你还是别看了等着数钱吧。” 许清欢琢磨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系统是什么。 “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我不得不多干一些坏事。” “诸如什么,我要去给灾民们赈灾熬粥,往里面放点什么石头啊,沙子啊,给粮食糟蹋的明明白白的。” “还有让那些地痞流氓们当上了城管,让那些老弱病残们去修路。” “你看看,这些是什么好系统能够让我干得出来的事情么?” 虽然,这一切都是许清欢干的。 但是,抛开事实不谈,系统肯定有错! 要不是它逼着许清欢干坏事才能回家,她才不听呢! 不过啊...... 想到这里,许清欢一脸欲哭无泪的挠了挠头发。 “许是老天爷不帮我,还要变着戏法的折腾我。” “我往粥里面放石头,他们说我这是国士之才。” “我让恶霸收保护费,他们说我这是保护他们。” “我让老弱们去修路,他们说我这是菩萨心肠。” 许清欢真的是无力了,嘴角不禁挂着一丝很难绷得住的弧度。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拿的剧本不是圣母啊!” 许清欢不断地吐槽着。 “这么下去,我都快能被别人立像享香火了!” “都怪李胜,他咋这么会办事?” “求求老天爷别搞我了,鼠鼠我啊,真的想要回家啊!” 许清欢在这回家二字上,可能是太过思乡,下笔格外的重。 只是,许清欢写到这时,思维不受控制的想到了那些百姓们。 他们吃饱了,才能回家。 他们赚到钱,才能回家。 他们为了家,不能回家。 饿死之人的枯黄面容。 冻死之人的透体之寒。 被欺之人的怨天无人。 这一切画面,在许清欢的脑袋里闪回。 她自认不是什么圣母,只想要摆在面前的利益。 可。 无情之人,是得道之人,是成圣之人。 她许清欢是个什么人? 如何,做得到真正的无情。 “唉,烦死了!” “回到现实怎么就这么难?” 许清欢继续提笔。 “不行!我得加把劲!” 许清欢如是想到。 所以再次落笔。 “之后啊,我要让他们知道知道我的手段!” “我增加赋税,我搞垄断,我整点粑粑当毒气弹!” “我还在这里面骂了那伪佛,甚至还让那书里面原来的主角老徐,去当鸭接客!” “哼哼!让读了圣贤书的主角,干出这些事情,我够坏了吧?” 许清欢想到这里不免一阵得意,那老徐开业当天,舞的那一段。 “圣贤书啊,老徐到最后一刻,都还在想着你能来救他呢!” “老徐啊老徐,你的圣贤书,没到过这里吧?享受成啥了!” 许清欢端起一旁凉掉的茶,喝了口润润嗓子。 “不过,这还不行,我都这么祸乱江南了,还不给我流放!” “这皇帝老儿怎么当的,有眼无珠啊!” 许清欢撇了撇嘴,让她当上皇帝,肯定第一个就给自己砍了。 “就这样,我在书里面过了个年。” “也就老爹他们对我好,我给他们面子在这先过个年罢了。” “是的,我给他们面子,绝对不是我自己回不去。” “绝对不是!” 许清欢斟酌了半晌,还是为了自己的脸面加了上去。 “这年也过完了,我在这也待的够久了,真的该回去了!” “为了真正能够被流放岭南种荔枝。” “我决定干一票大的!” 草草写了纺织机事件。 许清欢心潮澎湃。 “你们绝对想不到我要干什么,我要对守卫边疆的将士们和我的傻哥哥动手了!” “小许我啊,给他们整了点全是狠活的红烧肉砖块。” “他们肚子里哪有个油水。” “又是女儿红,又是糖,又是盐,吃一口估计那感觉跟老八差不多。” “在这里,先跟你们说声对不起,不过我真要回家,我是恶女啊喂!” 她研究了大乾律法整整数天,只有确定老爹一家不会因为自己而死,她才这么干了。 说什么恶女,她啊,还远着呢! 想到送到边疆的肉砖们,许清欢是下了狠心。 她仿佛看到了即将被流放的消息。 “嘿嘿,我的海景房,我的大别墅要来喽!” 许清欢看着窗外,月光不再,却是乌云漫天。 “搞什么嘛。” 许清欢伸了个懒腰。 而在这时,门被敲响。 “乖女儿,还不睡呢?” 是许有德的声音。 “老爹?” “你不说话,我可进去喽!” 许有德提着小灯笼推开门。 许清欢一愣,旋即快速将面前差不多干透了的那几张纸放在一旁。 “老爹,你干啥呢!” “这么晚了不睡觉瞎溜达,真不让人省心!” 许清欢快步上前,主打的是一个倒反天罡! “啊?” 许有德站在门口一愣。 门外,乌云满天,见不得一丝月光。 门前,许父持灯,照亮了唯一的路。 门内,些许墨香,清散了世间铜臭。 “啊什么啊!” “大晚上不睡觉瞎溜达,罚款五百两!” 许清欢生怕自己写的东西被许有德看到。 推着许有德就往外走。 “走走走,你是不是睡不着不好意思跟女儿说?” “我陪你转转!” 许清欢边说,一边转身将身后的门关上。 房门缓缓关闭,许清欢的眼睛,在那房门关上的最后一刻。 对内。 眨了一眨 ...... 本卷完。 第151章 佛龛里的鬼,雨夜里的刀 雨未停。 谢府,听涛阁。 书房里的烛火被湿气压的有些暗,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哔啵一声轻响。 谢安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里捏着一枚云子,悬在棋盘上,久久未落。 他穿了一身宽松的白绸中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那张保养的很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岁月痕迹,只有眼角的几道细纹,藏着城府。 外头很吵。 即便隔着几重院落和大雨,依然能隐约听见秦淮河方向传来的厮杀声。 兵器撞击的脆响,还有临死的惨叫,混在风雨里,听的人耳朵发痒。 “家主。” 老管家谢忠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的灯笼还在滴水。 “外头的动静不小,听说是王家那位动了真格的。把压箱底的死士都派出去了,这是要绝了许家的户。” 谢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黑子落下,发出一声叩击声。 “王如海这人,格局还是太小。” 谢安的声音很轻,带着倦意,“杀个商贾出身的暴发户,至于闹出这么大动静么?这吃相,太难看了。” 在他眼里,今夜这局棋,根本没有悬念。 许家是有钱,许清欢是有才,甚至有点邪门。 但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钱就是废纸,才华就是笑话。 王家虽然蠢,但手里的刀很快。 “许家那个丫头,可惜了。” 谢安摇了摇头,似乎真的在惋惜,“若是生在世家,哪怕是庶出,凭那篇梁祝,我也能保她一世富贵。只可惜……命不好,非要跟王家硬碰硬。” 他重新拈起一枚白子,准备自己跟自己下完这残局。 对他来说,许家今夜必灭,这不过是江宁城几百年来无数次权力更迭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甚至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的响起。 这声音有些急,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谢安眉头微皱,有些不悦。 谢家的规矩森严,下人什么时候敢这么砸门了? “进来。” 门被推开。 一股夹杂着雨水腥气和泥土味的冷风灌了进来,吹的桌上烛火疯狂摇曳,把谢安的影子拉扯的变了形。 进来的不是下人。 而是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裤腿上全是泥点。 那汉子穿着许家的灰布短打,衣服上甚至还沾着几点没洗干净的血迹。 他没下跪,也没行礼。 只是大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在地毯上踩出一个泥水印子。 谢忠刚要呵斥,却被谢安抬手止住了。 谢安看着这汉子。 许家的人? 居然没死绝?还能跑到这里来? “谢家主,我家老爷让我给您送个回礼。” 那汉子声音沙哑,他反手解下背上那个被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我家老爷说了,王家给许家送了个杀局,作为回礼,许家给王家送了口棺材。” 谢安捏着棋子的手一顿。 棺材? 给王家的? 这意味着……王家的死士,败了?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王家养了二十年的精锐,甚至还有几张见不得光的底牌,怎么可能输给一个只会做生意的许有德? 还没等谢安回过神,那汉子又把手里的包裹往前递了递。 “至于这个,是我家小姐老早就特意吩咐过,一定要亲手交到谢家主手里的。” 汉子把包裹重重的放在那张紫檀木大案上。 水珠顺着油布滑落,滴在未下完的棋盘上,晕开了那局死棋。 “小姐说,这是她替谢家主,从慈云庵的后院里,捡回来的。” 慈云庵。 这三个字一出,谢安的瞳孔瞬间紧缩。 那一瞬间,他感觉心脏被狠狠攥了一把。 那是阿柔礼佛的地方。 十五年前,他的发妻沈柔,就是去慈云庵上香祈福,结果难产大出血,死在了那里。 因为是横死,王家那边说怕冲撞了风水,连尸身都没让他看,直接就草草下葬了。 这么多年,那是他心里不能碰的事。 许家的人,去慈云庵做什么? “东西送到了,告辞。” 汉子没有多留,转身就走,消失在风雨里。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个被油布包裹的物件,静静躺在桌案上,散发着一股寒气。 谢忠想上前去解开,却被谢安挥退了。 “都出去。” 谢安的声音很稳,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尾音里那一丝颤抖。 门关上了。 谢安站起身,手有些僵硬的伸向那个包裹。 解开第一层油布。 是一层厚厚的棉布,吸饱了水,沉甸甸的。 解开棉布。 露出来的,是一个有些眼熟的紫檀木匣子。 这匣子做工并不精细,甚至有些粗糙,边角都磨损了,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但谢安认得这个匣子。 这是十五年前,阿柔生辰的时候,王如海送来的贺礼,说是西域来的稀罕物件,用来装首饰最是防潮。 后来……阿柔死后,这匣子就不见了。 怎么会在这里? 谢安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匣盖,指尖控制不住的哆嗦了一下。 “咔哒。” 铜扣被挑开匣盖缓缓掀起。 谢安屏住了呼吸。 他低头看去。 只一眼。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瞬间没了魂。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堆摆放整齐的枯骨。 骨头已经发黑了,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因为匣子太小,那骨头并不完整,只有头骨和几截指骨,凄惨的挤在一起。 而在那惨白的头骨之上,放着半截木头。 那是一截粗糙的木头,看样子是从桌腿或门槛上硬掰下来的。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牙印。 有的牙印深的几乎把木头咬穿,有的牙印里甚至还渗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这得是多大的痛苦? 多绝望的哀嚎? 才能把一块硬木咬成这个样子? 而在匣盖的内侧,贴着一张宣纸。 纸上是一幅画像。 画工有些稚嫩,但画的很准。 画的是一个形容枯槁、满脸皱纹的妇人。 她没有舌头,嘴巴是个黑窟窿。 但她的眉心,有一颗鲜红的朱砂痣。 那颗痣的位置,那双即使在画里也透着无尽悲凉的眼睛…… 谢安太熟悉了。 那是阿柔。 是他每晚梦回,都能看见的阿柔。 那是他曾发誓要护一辈子的结发妻子! “啪嗒。” 一张字条从画像后面飘落下来,落在枯骨上。 字迹很狂草,是许清欢的手笔。 内容很简单,却每一个字都狠狠烫在谢安的心上: 慈云庵后院,地下石室。 墙壁之上,刻有‘恨’字三千六百五十二个。 王家对外宣称难产,实则囚禁折磨十五年。 这半截木舌,是在她嘴里发现的。 谢家主,你的体面,是王家用你妻子的血肉给你遮掩出来的。 轰——! 谢安的理智,彻底断了。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半截木舌。 指腹摩挲过那些深深浅浅的牙印。 他仿佛看见,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石室里,阿柔是如何在绝望中嘶吼,是如何在剧痛中咬住这块木头,硬生生熬过了那三千六百个日日夜夜。 十五年啊! 整整十五年! 他就在江宁城里,就在离她不到十里的地方,跟害她的凶手称兄道弟! 他还娶了王如海的庶妹做填房! 他还帮着王家在朝堂上遮掩! “呵……” 谢安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声响。 他想起了王如海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想起了每次提及阿柔时,王如海那副“惋惜”的表情。 原来那是嘲笑。 是在嘲笑他谢安是个瞎子!是个傻子!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阿柔……” 谢安把那半截木舌紧紧攥在手心里。 木刺扎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那具发黑的枯骨上。 痛吗? 比起她在地狱里受的罪,这点痛算什么? 他想起前些日子,许清欢在百花楼里问他: “谢家主,你信这世上有报应吗?” 当时他只觉得好笑。 现在他懂了。 报应来了。 但他不信天给的报应。 他要自己给。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照亮了书房。 谢安抬起头。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几分深沉的脸,此刻扭曲的可怕。 眼底全是红血丝,嘴角却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把枯骨小心翼翼的收好,把那个紫檀木匣子重新合上。 然后,他推开了书房的门。 狂风暴雨瞬间灌满了衣袖。 谢忠守在门口,看着自家老爷这副模样,吓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家主……” “传令。” 谢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让人骨髓冻结的寒意。 “把家里养的那些东西,都放出来。” 谢忠猛的抬头,满脸惊骇:“家主!那是为了……” 那是谢家几百年来积攒的底蕴,是准备用来在改朝换代时保命的最后底牌啊! “入城。” 谢安没理会管家的惊恐,他看着王家府邸的方向,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表情。 “今夜,我要王家……”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连条狗,都活不下来。” “不管是谁来求情,哪怕是天王老子,也给我剁碎了喂狗!” 这一夜。 江宁城的雨,注定要洗不净这满城的血。 佛龛里的鬼被放出来了。 拿着刀,来索命了。 第152章 雨夜温酒待捷报,人头滚落惊煞人 轰隆! 闪电把金陵城照的阴森恐怖。 暴雨倾盆,疯狂拍打着王家府邸的两扇朱红大门。 正厅里,地龙烧的很旺,暖意融融,和外面的肃杀完全是两个世界。 儿臂粗的牛油巨烛把厅堂照的很亮,金丝楠木的家具泛着油光。 王如海穿着紫金蟒袍,惬意的靠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 面前的黄花梨木大案上,摆着一个红泥小火炉。 炉上温着一壶状元红,酒香混着炭火气,熏的人骨头都酥了。 “什么时辰了?” 王如海用银筷夹起一片很薄的鹿肉,在滚沸的汤锅里涮了涮,慢条斯理的送入口中。 旁边的管家王福立刻躬身,脸上堆满了笑。 “回老爷,丑时三刻了。” “这时候,许家那破园子,怕是已经被段天德踏平了。” 王福殷勤的给主子斟满酒杯,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劲儿。 “那许有德父女的人头,估摸着正在送来给老爷下酒的路上呢。” “哈哈哈!” 王如海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端起酒杯,在指尖轻轻转动。 “谢安这老狐狸,确实是把好刀。” “借江湖人的手,灭了许家这暴发户,既不脏了自己的手,又能除掉眼中钉。” 他眯起眼,看着杯里的酒,眼神贪婪。 “可他大概想不到,最后吃下许家这块肥肉的,却是我王家!” “这许家攒了几辈子的金山银海,过了今夜,就都姓王了!” 说完,他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点燃了他的野心。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有重物砸在了地板上。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兵器拖地的声音,从游廊那头传来。 王如海眉头一皱,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混账东西!没规矩!” “那个不长眼的?不知道老爷我正在品酒吗?” 话音未落。 正厅的两扇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猛的撞开。 狂风卷着暴雨,瞬间灌满了整个厅堂。 烛火疯狂摇曳,把大厅里的影子拉的很长。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 那是王家的护院教头,平日里也是个以一当十的好手。 此刻却浑身无力,刚迈进门槛,就直挺挺的扑倒在地。 “老……老爷……” 他艰难的抬起头,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 王如海瞳孔猛的一缩。 只见教头的后背上,插着一支短弩矢。 没有箭羽,通体乌黑,深深没入后心,只留下一截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这是……” 王如海还没来得及反应。 门外的雨幕中,几个圆滚滚的东西被人用力抛了进来。 骨碌碌—— 那东西在地毯上滚动,带出一道道血痕。 最终,正好停在王如海的脚边。 管家王福提着灯笼凑近一看,顿时吓的魂飞魄散,发出了一声惨叫。 “啊!!!” 只见地上是三颗人头,面目狰狞,双目圆睁,死前应该看到了很恐怖的景象。 正中间那颗,是漕帮帮主,有翻江龙之称的段天德! 那双平日里凶光毕露的眼睛,此刻满是绝望和恐惧,死死的盯着王如海。 最讽刺的是,他的嘴里,还塞着一张被血浸透的银票。 那是王家给的一万两定金。 啪嗒。 王如海手里的酒杯滑落,摔的粉碎。 他死死盯着那颗人头,浑身冰冷,刚才的酒意瞬间化作了冷汗。 “段天德……死了?” “这怎么可能?!” “他带了漕帮一百多号好手!还有我王家的死士!怎么可能全军覆没?!” 王如海猛的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身前的案几。 那壶滚烫的状元红泼了一地,腾起一阵白雾。 “许家……许家哪来的这种本事?!”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来人!快来人!” 王如海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把府里的家丁都叫过来!关门!死守!” 他想到了什么,一把揪住瘫软在地的管家,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快!派人去谢府!” “去求谢阁老!告诉他许家疯了!让他派兵来救我!” “我们是姻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不会不管我的!” 管家连滚带爬的冲向侧门,嘴里喊着:“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然而。 他的脚还没跨出游廊。 噗嗤! 一声轻响。 管家的身体猛的一僵,然后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一蓬血雾喷在窗纸上,瞬间染红了一大片。 大厅里瞬间一片死寂。 只有外面的雨声,哗哗作响,听的人心头发毛。 哒、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踩着雨水,一步步靠近。 几十个穿着灰色蓑衣的身影,悄无声息的从四周的高墙上翻了下来。 他们戴着惨白的面具,拿着细长的横刀,雨水顺着刀锋滑落。 没有呐喊,没有废话。 他们没有感情,只知道杀戮,刚一落地,便向着厅堂推进。 王家的护院武师,怒吼着冲上去想要阻拦。 “什么人?!竟敢擅闯王府!” 灰衣人首领手腕一抖。 刀光一闪。 那名护院的吼声停了,捂着喉咙倒了下去,指缝间鲜血狂涌。 劈、刺、抹。 简单直接的三招。 却招招致命,不留活口。 庭院里的雨水,瞬间就变成了淡红色,汇成血溪,冲刷着台阶。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王如海看着这一幕,双腿都在打颤。 他颤抖的拔出挂在墙上的宝剑,退到大厅中央,色厉内荏的大吼: “你们是谁?!” “这里是江南王家!我是朝廷命官!” “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灭门世家?!” 灰衣首领跨过门槛。 他在王如海面前十步站定,缓缓摘下了面具。 露出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冷硬的没有一丝温度。 而在他的脖颈处,纹着一个青黑色的隐字刺青。 王如海瞳孔剧震。 “谢家……鬼兵?!” 这支队伍,是谢安用来清洗政敌的底牌,整个金陵城除了几大世家核心,没人知道! 他们怎么会把刀锋对准自己人?!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王如海崩溃大吼,手里的宝剑都在颤抖。 “我是他妻弟!我们两家是百年姻亲!” “我要见谢安!让他出来见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灰衣首领冷冷的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起了手。 身后的灰衣人迅速散开。 他们从腰间解下皮囊,把准备好的火油,泼洒在王家大厅的帷幔和梁柱上。 刺鼻的火油味,瞬间盖过了酒香。 “谢家主有令。” 灰衣首领的声音沙哑,像在宣读判决。 “王家上下,鸡犬不留。” “连条狗,都得死。” “不!!!” 王如海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谢安知道了。 那个被王家掩盖了十五年的秘密,关于沈柔惨死的真相,谢安知道了! 这不是误会。 这是复仇!是来自那个隐忍了半辈子,被他当成傻子耍的谢安的复仇! “谢安!你个疯子!” “你毁了王家,你也别想好过!!” 王如海丢下宝剑,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逼近的火光和刀光,发出凄厉的诅咒。 灰衣首领手起刀落。 寒光一闪。 那颗带着不甘和恐惧的头颅,高高飞起,滚落在还没吃完的鹿肉旁边。 鲜血喷涌,染红了那张虎皮。 轰—— 火把扔下。 大火在暴雨中诡异的燃起,顺着火油迅速蔓延,瞬间吞噬了整个正厅。 火光冲天,把金陵城的半边天空映的通红。 那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王家人的脸上,充满了绝望。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最后渐渐被雨声和烈火吞没。 街道尽头。 一辆漆黑的马车静静的停在雨幕中。 车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一角。 谢安坐在车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的注视着远处熊熊燃烧的王府。 他的表情平静的可怕,好像对眼前的一切毫不意外。 只有那攥紧车窗边缘,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走吧。” 他放下车帘,声音疲惫沙哑。 马车缓缓启动,碾碎了地上的积水,消失在长夜之中。 第153章 江宁变天 天亮了。 雨虽然停了,但江宁城上空的云层依旧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看着很潮湿,随时都能再下雨。 空气里有股怪味,是潮湿的土腥气,混着干了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城南,王家大宅在的梧桐巷。 卖豆腐的老刘头起了个大早,挑着两筐刚点好的豆腐,颤巍巍的走在青石板路上。 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松动,哪块板翘脚。 可今天,哪怕是睁着眼,他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个时候,王家的侧门早开了,那些拿着扫帚的下人会骂骂咧咧的出来扫雪扫水,要是运气不好挡了道,还得挨上一脚。 可今天,死一般的寂静。 那两扇平日里只有贵客临门才会大开的朱红正门,此刻竟然洞开着。 门口没有护院,也没有点头哈腰的门房。 只有一滩暗红色的积水,顺着门槛的缝隙,蜿蜒流到了台阶下。 那是血,还没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血。 老刘头心里咯噔一下,本能的想跑,可好奇心却拽着他的脖子往里探了一眼。 只一眼。 啪嗒。 扁担滑落,两筐豆腐摔在了泥地里,瞬间成了烂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江宁城清晨的死寂。 老刘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屎尿齐流,手脚并用的往后爬。 “杀人啦!杀人啦!!” 在那洞开的大门里,入目皆是一片焦黑的废墟,还冒着烟。 在那还在冒烟的横梁下,在那破碎的假山旁,在那曾经名贵的锦鲤池里,到处都是尸体。 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就连那条平日里冲着路人狂吠的黑色大狼狗,此刻也身首异处,那颗狗头滚落在门槛边,死不瞑目的盯着老刘头。 整个王家,满门死绝! …… 江宁府衙。 知府大人的官帽都没戴正,鞋也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的冲进了二堂。 “怎么回事?!外头在喊什么?!” 知府的声音都在抖,昨夜那漫天的火光和喊杀声,让他缩在被窝里抖了一宿。 捕头铁青着脸,手里捧着两份刚写好的卷宗,单膝跪地。 “大人,出大事了。” “昨夜丑时,许家留园遭遇袭击,大概三百名江湖死士围攻,还有漕帮段天德亲自带队……” 知府猛的抓紧了桌角,脸色惨白:“许家……灭了?” 要是许有德那个财神爷死了,今年的税赋怎么办?朝廷怪罪下来怎么办? 捕头摇了摇头,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 “不,大人。” “许家……毫发无伤。” “三百死士,包括段天德,全军覆没。” “尸体被许家私兵堆成了京观,就在秦淮河边的断桥上,把河道都堵了一半。” 知府的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太师椅上。 三百人……全杀了? 那许有德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居然藏着这么锋利的刀?! “那……那外头喊的杀人是……” 捕头深吸了一口气,将第二份卷宗呈了上去,手有些抖。 “今早有人报案,城南王家……被灭门了。” “上至家主王如海,下至烧火的丫鬟,连同护院家丁二百三十一口,无一活口。” “正厅被烧成了白地,王如海的人头……被人挂在了王家大门的门匾上。” 轰! 知府只觉得天灵盖被雷劈了一记,耳朵里嗡嗡作响。 四大世家之一的王家!屹立江宁百年的庞然大物! 一夜之间,没了?! “谁……谁干的?是许家吗?是许有德那个疯子吗?!”知府哆嗦着问。 捕头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存在。 “现场虽然处理的很干净,但在正厅的柱子上,留下了一个字。” “什么字?” “隐。” 听到这个字,知府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隐,谢家的隐卫。 鬼兵过境,寸草不生! 那是谢安手里的刀! “快!把卷宗给我!” 知府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抢过那份关于王家灭门的卷宗,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卷宗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烧着纸张,很快化为灰烬。 “大人,您这是……”捕头惊愕。 知府死死盯着火盆,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狰狞,咬牙切齿的说道: “昨夜风大雨急,王家不慎走水,火烧连营,全家罹难!是一场意外!天灾!” “什么灭门?什么杀手?本官不知道!你也没看见!” “听懂了吗?!” 捕头浑身一颤,立刻把头磕在地板上,碰的咚咚响。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是去结案!” 知府看着那一盆灰烬,无力的瘫软下去,冷汗湿透了后背。 谢安疯了。 那个隐忍了十几年的老狐狸,露出獠牙了。 王家完了。 接下来这江宁城的天,要姓谢,还是姓许,谁说得准呢? …… 赵家府邸。 作为同为四大世家之一的赵家,此刻的气氛比死了人还压抑。 正厅里。 家主赵崇礼手里那只价值千金的宋瓷茶盏,被他生生捏碎了,碎片扎进掌心,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王如海……那个老东西,昨晚还在跟我商量怎么瓜分许家的产业……死了?” 跪在地上的心腹管家,脸贴着地,瑟瑟发抖。 “回老爷,千真万确。” “那头就挂在门匾上,眼睛都没闭上,死的……极惨。” “听说是……谢家动的手。” 赵崇礼浑身一哆嗦,猛的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又跌坐回去。 他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昨夜,王如海派人来送信,说要联合几大世家,趁着许家被灭,一起出手吞并许家的桑园和棉厂。 他还动了心,甚至连银子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今天天亮分一杯羹。 结果天亮了,分的不是羹,是王如海的血! “快!” 赵崇礼反应过来,声音很尖。 “关门!把大门给我关死!” “所有族人,这几天不许出门!谁敢踏出赵府半步,老子打断他的腿!” “还有!” 他红着眼珠子吼道。 “去账房!把所有跟王家有来往的账目,信件,契约,统统烧了!” “不管是生意上的,还是私底下的,哪怕是一张纸条,都给我烧干净!” “从今天起,赵家跟王家不认识!从来都没认识过!” 赵崇礼喘着粗气,心跳的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太狠了。 许家反杀了三百死士,证明了手里有兵。 谢家灭了王家满门,证明了手里有权。 这两头猛虎,把王家这头肥猪撕碎了。 他赵家要是再敢往前凑,那就是嫌命长! “这江宁城……以后没法混了啊……” 赵崇礼看着门外的阴云,绝望的闭上了眼。 …… 薛家绣楼。 作为江宁女首富,薛红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刺绣长裙,倚靠在二楼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漫不经心的嗑着。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落在远处那还在冒着青烟的王家方向。 “当家的。” 贴身丫鬟小翠脸色煞白的跑上来,“外头都传疯了,说王家灭门了,咱们是不是也得……” “慌什么?” 薛红吐出一片瓜子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王如海那个蠢货,自己找死,怨得了谁?” “想拿许家丫头当软柿子捏,结果捏爆了雷。” 她转过身,从果盘里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啧啧啧。” “许清欢这丫头,这一手借刀杀人,玩的漂亮啊。” “我不信这是巧合。” “能让谢安那个胆小鬼变成疯子,这丫头手里肯定捏着谢安的命门。” 薛红眼波流转,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甚至还有几分敬畏。 …… 许家,留园。 不同于外面的满城风雨,许家内部,却是出奇的平静。 甚至平静的有些诡异。 昨夜那场惨烈的厮杀,仿佛根本没发生过。 所有的尸体都已经清理干净。 庭院里的青石板,被下人们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直到连砖缝里的血腥气都被清水的味道盖过去。 断裂的栏杆被换上了新的,破碎的花盆被移走。 除了空气中那一丝散不去的肃杀,这里依旧是那个富贵的江南园林。 正厅里。 许有德坐在主位上。 他又换回了平日里那身员外袍,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满身铜臭、见人三分笑的贪官模样。 只是,他手里并没有拿茶盏,而是拿着一块鹿皮,在细细的擦拭着一把横在膝头的唐刀。 刀锋雪亮,倒映着他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憨傻?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 “老爷。” 管家老张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清点完了。” “私兵轻伤十八人,重伤五人,无人阵亡。” “昨夜杀手留下的兵器和财物,折算下来,大概值个三四万两。” “另外,段天德的那艘船也被咱们扣下了,上面还有不少漕帮的存银。” 许有德动作没停,依旧慢条斯理的擦着刀。 “嗯。” 他淡淡的应了一声,仿佛是在听一笔寻常的生意盈亏。 “伤了的弟兄,每人发五百两安家费,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 “告诉他们,跟着许家干,命是自己的,钱是给家里人的。” “是。”老张恭敬的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外头传来消息,王家……没了。” 滋—— 唐刀归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许有德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谢安动手了。” “比我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这谢爷发起狠来,确实比咱们这些粗人要绝。” 他把唐刀随手放在桌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只是许有德这口茶还未咽下,就见李胜跌跌撞撞冲进来,大喊一声: “老爷!小姐,小姐她醒了!” 第154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头好晕......” 许清欢,在一阵颠簸中醒来。 头止不住的晕眩。 双腿不自觉地在向前走动,颠簸,来自于路的不平稳。 “爹.....哥,你们在哪......” 缓了一会,许清欢的视线逐渐聚焦。 “哥?” 身旁一侧,大哥二哥低垂着头,握着那腰间刀柄,似是有些随时出鞘的意思。 另外一侧,见不得底的幽深河流。 许清欢又叫几声,却得不到一丝回应,她只觉奇怪。 正欲抬手拍向自己大哥,看看对方是否有事之时。 “当啷啷......” 锁链碰撞发出响声,许清欢茫然的看向自己的双手。 漆黑的,冰冷的枷锁,将那雪白纤细的手腕牢牢束缚。 “这是?” “嘶!” 不等许清欢明白现状,一阵大力通过锁链传来,许清欢被拉了险些摔倒在地。 “搞什么?!” 许清欢皱眉看向锁链源头,却是一对眸子中,倒映的是那让她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正如夜里挡在自己身前一般的宽厚。 不过,此时这身影,让许清欢感到透体发寒。 “哥,爹......” “别玩了,这不好玩。” “我要闹了!” 许清欢拿起了性子。 无一人回应她。 “我不走了!”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许清欢站在原地想要以此抗议,本以为这样没用。 不料。 身旁大哥二哥,和身前的许有德突兀的停了下来。 “咱回家吧,这真的不好玩......” 许清欢勉强挤出笑容,这一切让她头皮发麻。 “回家?” 面前许有德并未回头。 “哪个家?” 许清欢一愣。 “我们.....江宁,桃源的家啊!” “那不是你的家。” 身旁大哥开口。 “怎么会,你们不认识我了么?我是许清欢,你们的妹妹,他的女儿啊!” 许清欢急了。 “我的女儿,他们的妹妹?” 许有德声音有些阴冷。 “你不是她!” 这是许有德从未有过的怨毒声音。 “你是妖怪,你杀了我的亲生女儿,你妄想取代她!” “你休想!” “我,我!” 许清欢张了张嘴,身旁二哥不给她机会,一把将其推进了那河流之中。 “咕噜咕噜.......” “救......” 许清欢落水,透过水面的另一边,许有德和其两个哥哥,冷眼对视。 其两个哥哥看起来生怕她不死,手中刀出鞘随时准备补最后一刀。 许清欢本想呼救,可,她好像真的并非他的女儿,他们的妹妹。 这么一想,许清欢无计可施。 “我离开,会更好么?” 许清欢逐渐沉下水面,她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 身体逐渐冰冷,许清欢的意识开始陷入黑暗。 而,当许清欢想要放弃之时。 那只伸向许家三人的手,被另一只温柔且带着力量的手,抓握住了她。 许清欢疑惑的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看向水的那一面。 不知是她出了幻觉,还是什么。 这河水宛若镜子,在那镜子的另一面,浮现的是与她一样的脸。 那是..... 她? 自己拉住了自己的手? 不,那是....... 那是!? 许清欢的眸中头一次出现无比震惊的光芒! 手掌传来的力再次加大! 她脱离了死亡的河水。 她进入了希望的镜面。 二者身形在那平行面交替之际! 世界颠倒! 河水倒流! 镜面翻转! “醒来!” “啊——!!!” 一声尖叫,硬生生的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许清欢突然地坐起身来。 眼前是一片昏暗的帐顶,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案,在烛火下看着有些狰狞。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浸透了丝绸里衣,黏腻的贴在背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空气中的是安神香味道,混杂着中药的苦味。 砰——!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的撞开。 雕花木门重重的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震的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落。 一道人影卷着外面的寒风冲了进来。 “谁?!” “那个不长眼的敢动我闺女?!” “老子剁了他!!” 来人手里提着一把没入鞘的短刀。 他甚至连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趿拉着,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 头发乱糟糟的,官帽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那是许有德。 那个平日里见人三分笑、精明的连头发丝都是空心的江宁首富。 此刻却疯了一样。 满脸的胡茬,眼底一片青黑,眼珠子布满红血丝,显然是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他在门口站定,手里的刀胡乱挥舞了两下,泛红的眼睛警惕的扫视着房间的角落。 床底、柜子后、屏风旁…… 直到确认房间里除了床上的女儿再没别人,没有刺客,也没有杀手。 许有德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但他很快又稳住了身形,手忙脚乱的往床边冲。 “欢儿?” “做噩梦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怕不怕,爹在这儿,爹在这儿守着呢。” 他冲到床边,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抱女儿,安抚她。 可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几天一直守在门外,身上又是烟味又是汗味,还有外头带来的寒气。 闺女刚醒,身子弱,别给冲撞了。 他讪讪的收回手,笨拙的在自己的绸缎袍子上用力擦了擦。 嘴里还在语无伦次的念叨着: “没事了没事了,各路神仙我都拜过了,哪怕是阎王爷来了,我也给他塞红包塞回去……” “不怕啊,爹把门窗都钉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许清欢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糟老头子。 这就是那个在江宁城里呼风唤雨,让无数人恨的牙痒痒的贪官许有德? 这就是那个在断桥边,冷酷下令把几百人杀的干干净净的狠角色? 此时此刻,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被女儿一声尖叫吓破胆的老父亲。 许清欢感觉眼眶有些发酸。 现代梦境带来的虚无感,在看到这个邋遢老头的刹那,开始一点点消散。 她慢慢的伸出手。 手还在抖,不受控制的抖。 她抓住了许有德那只准备收回去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常年拨算盘留下的老茧,甚至还有几道刀口,应该是最近才留下的。 但很暖。 粗糙、带着体温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把她从那个冰冷的噩梦里硬生生的拉了回来。 “爹……” 许清欢张了张嘴,嗓音很沙哑。 “哎!爹在!爹在呢!” 许有德连忙反手握住女儿的手,两只手小心的捧着,生怕一用力就碎了。 “我是活的吧?” 许清欢看着他,眼神还有些发直,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不是做梦吧?” 许有德一愣,随即眼圈更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一巴掌拍在床沿上。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说什么傻话呢?你当然是活的!活蹦乱跳的!” 许清欢扯了扯嘴角,虚弱的笑了笑。 “那你呢?” “你居然也是活的?” “我还以为按照剧情发展,像你这种反派大贪官,在那种修罗场里肯定要被剧情杀,用来给我这个主角爆种升级呢。” 许有德听不懂什么叫剧情杀,什么叫爆种。 但他听懂了闺女是在调侃他。 还能贫嘴,那就是魂还在,没丢。 “臭丫头!” 许有德气的胡子一翘一翘的,伸手想敲她的脑门,临了又舍不得,只是帮她把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 “老子命硬着呢!” “老子还没看着你把这江宁城买下来当后花园,阎王爷敢收我?” “哼!” 他脖子一梗,那股子暴发户的劲头又上来了。 “他要是敢派黑白无常来勾魂,老子就拿银票砸死他们!一万两不够就十万两,十万两不够就一百万两!” “我就不信这阴曹地府里没有贪官!只要他贪,老子就能把他买通了!” 许清欢看着他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爹。” “嗯?” “我想喝水。” “哎呦!你看我这脑子!” 许有德猛的一拍大腿,懊恼的叫了一声。 “等着!一直温着呢!” 他转身跑到外间,那里有个红泥小火炉,上面一直温着一个小砂锅。 他小心翼翼的盛了一碗汤,又拿着勺子,一勺一勺的吹凉,试了试温度,才端到床边。 “来,这不是水,是参汤。” 许有德坐在床沿上,把勺子递到许清欢嘴边。 “这里头可是加了五百年的老山参,还有鹿茸、灵芝……” “这也就是咱们家,换了别人家,这一碗汤都能买他们两条命。” 许清欢乖乖的张开嘴,喝了一口。 汤有些苦,但回甘很浓,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 “好喝吗?”许有德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苦。”许清欢皱眉。 “良药苦口嘛!再喝一口,再喝一口。” 许有德一边哄着,一边又吹凉了一勺。 “你知道你睡了几天吗?” “三天!整整三天!” 他一边喂汤,一边开始絮絮叨叨的抱怨,发泄着心里的恐惧。 “这三天,这江宁城里的名医都被我抓来了,排着队给你把脉。” “那个回春堂的王大夫,就因为说了一句“惊吓过度,恐伤心神”,差点被我让人扔到秦淮河里去喂鱼。” “还有那老僧……” 说到这儿,许有德一脸肉疼的表情,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 “我说要去给你祈福,烧头香。” “他居然狮子大开口,说要重塑金身。” “我为了让你早点醒,一咬牙一跺脚,捐了五千两香油钱!” “五千两啊!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许有德把勺子在碗边磕了磕,愤愤不平的说: “我就跟那佛祖说了,收了钱就得办事。” “要是这五千两花出去了,我闺女还没醒,我就带人把那庙给拆了,把那佛像的金漆都给刮下来抵债!” 许清欢听着他絮叨。 听着这些充满铜臭味,却又实在的话。 她忽然觉得,那个现代的梦,离她越来越远了。 空调的冷风,外卖的香气,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眼前这个满身铜臭味,心疼银子心疼的直咧嘴,却为了她愿意把天都捅个窟窿的老头,是清晰的。 “爹。” 许清欢咽下一口参汤,轻声说。 “怎么了?是不是烫着了?”许有德紧张的问。 “没有。” 许清欢摇摇头。 “这钱花的值。” 她说。 “只要咱们都在,别说五千两,就是五万两,五十万两,咱们也赚的回来。” 许有德的身子顿了一下。 随后,他慢慢的放松下来,端着碗的手也不抖了。 他嘿嘿一笑,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得意。 “那是!” “也不看看是谁的种!” “咱们老许家,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赚银子!” “只要人活着,这天底下的银子,那就是咱们的,想赚多少有多少!” 第155章 哥最厉害 许有德拗不过闺女。 那碗参汤刚下肚,身上才有了点热乎气,许清欢就挣扎着要下床。 “慢点!慢点!我的小祖宗哎!” 许有德把手里的空碗随手往桌上一扔,差点砸碎了那只汝窑的茶盏,两只手慌忙搀住许清欢的胳膊。 “你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乱动什么?想去哪爹背你去!” 许清欢摇了摇头。 “我去看看哥。” 许有德的手顿了一下。 他眼神有些闪躲,在那张长满胡茬的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看那小子干啥?他皮糙肉厚的,睡的跟死猪一样,呼噜打的震天响,没啥好看的。” “我想去看看。” 许清官又重复了一遍。 她太了解这个爹了。 要是没事,他早就把许无忧的英勇事迹吹上天了,恨不得在江宁城里摆三天流水席来庆祝。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顾左右而言他。 许有德看着闺女倔强的眼睛,叹了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一下子就弯了下去。 “行,爹扶你去。” 西厢房离正房不远,穿过一个月亮门就到了。 青石板路被刷的锃亮,连缝隙里的青苔都被剔干净了。 空气里尽是艾草和醋熏的味道。 但这股味道再浓,却也掩盖不住那血腥气。 许清欢每走一步,心就沉下去一分。 这哪里是留园? 是修罗场之后硬撑出来的太平罢了。 到了西厢房门口,还没进屋,金疮药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那味道冲的人眼睛发酸。 几个端着铜盆的丫鬟正轻手轻脚的退出来,盆里的水是淡红色的。 见到许有德父女俩,丫鬟们慌忙跪下行礼,却被许有德烦躁的挥手赶走。 “滚滚滚!都别挡道!” 许有德骂了一句,转头看向许清欢时,声音又变的很小心。 “欢儿,待会儿进去了……别哭啊。” “你要是一哭,那傻小子肯定得急,他一急,伤口就得崩。” 许清欢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不哭。” 许有德这才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窗户都被棉帘子遮的严严实实,只留了几盏烛火。 许清欢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人。 或者说,那根本看不出是个人。 他从头到脚,密密麻麻全是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两个鼻孔和一张干裂起皮的嘴。 左腿被两块木板夹着,高高的吊在床架上。 那绷带下面,隐隐透出一块块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在泥水里,在断桥上,为了护住她,被人生生刺穿、撕裂留下的痕迹。 许清欢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动了。 这就是那个天生神力、总是傻笑着喊她妹的大个子吗? 这就是那个说要给她抓鸟、给她买糖葫芦的傻哥哥吗? “唔……” 床上的人似乎是听到了动静。 一个裹满了绷带的脑袋,极其艰难的,一寸一寸的转了过来。 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在忍受剧痛。 当他的眼睛看清门口的人影时,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妹……” 许无忧费力的咧开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的眼角直抽搐,但他硬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妹……哥……厉害不?” 他在邀功,和小时候受了伤跑回来一样。 在他简单的脑子里,只有两件事: 第一,妹妹没事。 第二,坏人被打跑了。 至于疼不疼,残没残,那都不重要。 许清欢只觉得心里一阵绞痛,疼的她喘不上气。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把眼泪憋回去。 她不能哭,爹说了,她哭了,傻子会急。 许清欢松开许有德的手,一步步走到床边。 每一步都走的很沉重。 她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看着眼前这张面目全非的脸。 那只原本只有一半的耳朵,现在被纱布盖着,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听见。 “厉害。” 许清欢伸出手,指尖颤抖的悬在半空,却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到处都是伤。 哪怕是最轻微的触碰,对他来说可能都是一种折磨。 “哥最厉害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很温柔。 “嘿……嘿嘿……” 许无忧开心的笑了起来。 因为笑的太用力,他又咳嗽了两声,胸口的绷带瞬间渗出了一点鲜红。 “别动!” 许清欢急了,连忙伸手按住他完好的手背。 “别乱动!你想疼死我吗?” 许无忧立刻不敢动了。 他眨巴眨巴的看着许清欢,眼神里透着一丝委屈和讨好。 “不……不动……妹别生气……” “我没生气。” 许清欢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一根棉签,沾了点温水。 她小心翼翼的把棉签点在许无忧干裂的嘴唇上,一点点润湿那些翘起的死皮。 这一刻,她的脑子乱的很。 愧疚。 天大的愧疚感涌了上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是因为她想回家,是因为她想被流放。 所以她才弄出了那个该死的红烧肉砖,才弄出了那个会发热的仙丹。 她以为这是给朝廷送把柄,是给自己找罪受。 可她忘了,这是在古代。 这是在人命如草芥的封建王朝。 她那无意间的黑科技,在皇帝眼里是神物,在世家眼里却是催命符。 尤其是在王家的纺织业被彻底打垮后。 王家认为为了活命,必须杀了她,必须灭了许家。 这其中的道理,残酷又清晰。 如果没有她那些作死计划,许家可能还是那个被人瞧不起的暴发户。 但至少…… 哥哥不用躺在这里受这种罪。 爹不用在深夜里提着刀守门。 那些死去的护院和私兵,也不用变成秦淮河里的冤魂。 “是我害了你们。” 许清欢在心里默默的说道。 她看着许无忧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的信任和依赖。 这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谋,只有爱。 而她呢? 她一直把这个世界当成一个跳板,把这里的人当成NPC。 她想着只要自己任务完成了,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回到那个有空调、有WIFI的现代社会。 去享受她的奶茶,去刷她的短视频。 哪怕许家被抄家流放,只要人活着就行。 多么自私。 多么冷血。 “妹……咋了?” 许无忧感觉到了妹妹的情绪不对,他费力的想要抬起手去抓许清欢的袖子。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告诉哥……哥……使剑法把他杀了!” 即便成了这副模样,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保护她。 许清欢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嘴唇上,止住了他的话。 “没人欺负我。” “哥把坏人都打跑了,谁还敢欺负我?” 许清欢强行扯出一个笑脸,把眼泪逼回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老爷,大小姐。” 李胜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他也好不到哪去。 脑袋上缠着纱布,左手吊在脖子上,右腿打着夹板,腋下拄着木拐。 但他浮肿的脸上,却特别有精神。 那是经历过生死血战之后,男人特有的刚毅。 “小的给大小姐请安。” 李胜想要扔开拐杖行礼,被许有德眼疾手快的扶住了。 “行了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 许有德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并没有平日里的那种主仆尊卑。 “坐下说话!” 李胜也没矫情,就着丫鬟搬来的凳子坐下,但背依然挺的笔直。 他看向许清欢,眼神里多了一份敬畏。 “大小姐,老爷,事儿都处理妥了。” 李胜的声音很沉稳,条理清晰。 “战死的十八个弟兄,家里都送去了五百两银子,按照您的吩咐,以后他们家里的老人许家养,孩子许家供读书。” “受伤的弟兄也都安排了最好的大夫,没人落下残疾。” “弟兄们都说了,这条命是许家给的,以后只要大小姐一句话,刀山火海,眉头都不皱一下!” 许清欢静静的听着。 五百两。 在这个时代,足够一家五口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但在那一晚,这只是一条命的价格。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被暴雨打秃的老槐树。 几只麻雀正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的叫着,充满了生机。 第156章 棋局 许清欢的目光从窗外的老槐树上收回来,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静静的躺着一卷明黄色的东西。 那是圣旨。 明黄色的绫锦,两端是青玉作轴。 只是,在那卷圣旨的右下角,有一滴干涸的血。 那滴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牢牢的黏在绫锦上。 破坏了它原本的神圣。 许清欢的思绪,被拉回了三天前的那个黎明。 …… 雨停了。 天光未亮,是最黑暗的时刻。 断桥上,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滴。 许家留园门口,就是人间炼狱。 许有德就站在尸体前面,手里的唐刀还在滴血。 他身后的私兵们,都带着杀气,盔甲上沾满了血污和脑浆。 就在这时。 一阵疯狂的马蹄声,踩碎了雨夜的安静。 哒哒哒哒! 众人只看到一骑快马,卷着泥水,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人还没到,那声尖利的唱喏,已经刺破了黑暗。 “圣旨到——!!!” 声音拖的很长,带着宫里特有的阴柔。 许有德的瞳孔一缩。 他身后的私兵们本能的举起了军弩。 快马在离众人十几步远的地方,被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马上的人影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那是个穿着绯红太监袍的老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 可他的脚下,那双宫廷云靴,正好踩在了一具尸体的脸上。 那尸体还没死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指抽搐了一下。 老太监却视而不见,甚至还用脚尖碾了碾,稳了稳脚下。 老太监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扫过满地的狼藉,扫过许有德和那些带杀气的私兵。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很平静。 “许家主?”老太监的声音不轻不重,“这大清早的,挺热闹啊。” 许有德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但他还是慢慢的,一寸一寸的,把刀插回了刀鞘。 他对着老太监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让公公见笑了,家里遭了贼,下人们手重了些。” “是吗?”老太监扯了扯嘴角。 他没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抬了抬下巴。 身后的小太监立刻会意,哆哆嗦嗦的把托盘举到身前,掀开了黄布。 “大乾天盛帝诏曰。” 老太监从托盘里拿起圣旨,缓缓展开。 就在他展开圣旨的瞬间。 脚下的尸体忽然抽搐了一下,一口血沫子喷了出来,正好溅在圣旨的一角。 周围的私兵们,呼吸都停了。 这可是污损圣旨,抄家灭族的大罪。 老太监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滴血,伸出兰花指弹了弹。 血没弹掉,只是晕开了一小片。 他也不在意,继续用那不紧不慢的调子,站在血泊里,对着满地的尸骸,宣读圣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江宁县主许氏清欢,性行淑均,心怀天下。北疆危难之际,毁家纾难,散尽家财五万两,献绝世军粮许氏肉砖,解三千将士冻饿之危,使我大乾北境固若金汤,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又研制珍妮纺织机,利国利民,可使大乾国库充盈,万民丰乐,此乃不世之功。” “朕闻之,龙心大悦。特封许氏清欢为慈安郡主,食邑三百户,赐金牌令箭,以示嘉奖。” “着令江宁许氏即刻随父许有德,启程进京,面见圣上,不得有误!” “钦此——” …… “郡主?” 许清欢的思绪被李胜的一声轻唤拉了回来。 她眨了眨眼,看着床头柜上那卷带着血迹的圣旨,嘴角自嘲的笑了笑。 慈安郡主。 多讽刺啊。 她挖空心思,想把自己弄成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女,换一张去岭南的单程票。 结果,她那锅用重油、重盐、重糖,还加了烈酒的黑暗料理。 被官方认证,盖了章,成了救国救民的绝世神粮。 她成了英雄。 成了郡主。 岭南的荔枝没吃到,却要被打包送进京城那个全天下最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黑色幽默的事情吗? “爹,”许清欢转过头,看着许有德,“这圣旨,不能不接吗?” 许有德正在笨拙的给许无忧掖被角,闻言苦笑了一声。 “傻闺女,那是圣旨,不是酒楼的请柬。” “接了,是去龙潭虎穴走一遭。不接,咱们许家这园子,就得再被血洗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许清欢身边,那张胖脸上写满了忧虑。 “京城,不是江宁。” “在那里,银子不是万能的。你手里捏着纺织机这个聚宝盆,又顶着个郡主的虚名,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 “这一去,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一直没说话的许无忧,在床上挣扎了一下。 “妹……去……哥……也去……”他口齿不清的说着。 许清欢伸出手,拍了拍哥哥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她的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 是啊,她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她以为只要自己消失,就能结束这场闹剧。 可她现在才明白,她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要是走了,这些人怎么办? “爹,”许清欢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许有德,“我们去京城。” …… 同一时刻。 江宁城,谢府。 后院的听涛阁里,一片安静。 谢安一身白衣,盘膝坐在棋盘前。 他瘦了不少,原本儒雅的脸颊都有些凹陷,颧骨显得很高。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 “谢爷。”年轻人开口问,声音带着淡然,无一丝面对谢安的不适,“听说许家那位新封的郡主,明日就要启程赴京了。” 啪。 黑衣男子他手中的白子落下,砸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谢安手里捏着一颗白子,悬在空中,好久都没落下。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是一盘死棋。白子被黑子围得密不透风,似乎无一丝破局的可能。 第157章 半夜潜逃离江宁 又过了几日。 许无忧腿上的夹板终于拆了。 院子里,许无忧像个刚学走路的孩童,龇牙咧嘴地在那儿挪步子。每走一步,那一身还没长好的嫩肉就跟千万只蚂蚁在啃似的,痒得钻心。 “大夫说了,骨头茬子刚合上,经不起造!”许有德跟在屁股后面,两只手虚张着,生怕这宝贝疙瘩摔了,“我的祖宗哎,你慢点!这要是再折了,咱进京可就得把你绑车顶上了!” 许无忧,此时额头上全是虚汗,却倔得很:“爹,不疼。大侠怎么能喊疼呢,就是……就是有点麻。” 郎中在一旁捻着胡须,仔细瞧了瞧那走路的姿势,点了点头:“二少爷底子好,体魄异于常人。虽说还没大好,但只要不跟人动武,坐马车颠簸几日应当无碍。” 许有德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转头冲着管家老张吼了一嗓子:“听见了没?赶紧的!把库房里那几辆马车都给我把轱辘缠上棉布,铺上最软的垫子!还有那些个细软,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 他咧了咧嘴:“带不走的……就给珍妮她们吧,别便宜了外人!” 这时,李胜一瘸一拐地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条子。 “小姐,是大皇子。”李胜压低声音,凑到正在廊下喂鱼的许清欢跟前,“昨儿夜里就走了。走的偏门,连个随从都没带,跟做贼似的。” 许清欢手里的鱼食洒了一半,看着池子里争抢的锦鲤。 “走得倒是快。” 大皇子必然是个明白人。江宁如今就是个漩涡,许家更是漩涡眼。这时候要是跟许家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回了京城,那位多疑的皇帝老儿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避嫌避得这么彻底,看来是个想活命的。”许清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用管他,咱们忙咱们的。” …… 午后,日头正好。 许家正厅的一处偏阁里,茶香袅袅。 许清欢把两张图纸和一份厚厚的契约推到了薛红面前。 薛红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掐腰长裙,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泼辣,多了几分凝重。她扫了一眼那图纸,脸色换上了惊讶。 “这是改良后的纺织机图纸,比之前那个效率高三倍。”许清欢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还有这份,是江宁棉纱专营权的转让契约。” 薛红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条件呢?清欢,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么大的饼砸下来,你想要什么?” “四六。”许清欢伸出四根手指,“以后江宁织造这一块的利润,我要六成,你拿四成。” 薛红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却被许清欢打断了。 “别急着还要价。这四成,不是白给你的。”许清欢身子微微前倾,“我要你薛家做我的后盾。” “我许家此去京城,留园这里的根基,我带不走。” 许清欢指了指窗外,“薛姐姐,你是个生意人,也是个狠人。我要你在江宁看着许家的东西。” 薛红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轮的少女,心里也是懂了。 她是在用泼天的富贵,买一份身后的安稳。 良久,薛红拿起朱笔,在契约上重重地签下了名字。 “成交。”她吹干墨迹,抬眼看向许清欢,“只要我薛红还有一口气,这江宁城里,就没人敢欺负你许家的人。不过……四六太黑了,咱们还是按老规矩,三七,我三你七,但我有个条件,若你能在京城活下来,把你那脑子里的生意经,再给我漏点。” 许清欢笑了,笑得像个奸商:“成交。” …… 百花楼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整顿修缮”的牌子。 大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往日的丝竹管弦。 许清欢刚跨进门槛,就被一群莺莺燕燕围了个水泄不通。姑娘们都没施粉黛,穿着粗布衣裳,眼圈红红的。 “恩人……” 云娘带头,一群姑娘就要往地上跪。 “哎哎哎!干什么呢!”李胜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把姑娘们吓了一跳,“都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许家不兴这个!膝盖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用来擦地的!” 云娘被吼得一愣,手里捧着的一个蓝布包袱有些不知所措。 “别听他瞎嚷嚷。”许清欢瞪了李胜一眼,转头看向云娘,“这是给我的?” 云娘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副护膝,花花绿绿的,看着有些杂乱,针脚也不算细密。 “郡主……不,小姐。”云娘声音有些哽咽,“这是姐妹们凑的料子。听说北边冷,京城的冬天更是冻掉耳朵。这护膝里头蓄的是咱们自己弹的新棉花,虽然样子丑了点,但……但暖和。” 这是“百家衣”。 每一块布料,都来自一个曾经在泥潭里挣扎过的女子。她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把这一针一线的祝福缝进去。 许清欢接过那副沉甸甸的护膝。粗糙的布料磨砂着指腹,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 她本想维持那副“冷血剥削者”的人设,说两句嘲讽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两个字。 “收了。” 许清欢把护膝递给李胜,转身往后院走去,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都好好活着。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们,就报我的名字——虽然在京城未必好使,但在江宁,应该还能吓唬两个人。” 正走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房跑了出来,正是黄珍妮。 这姑娘这段时间扎在厂里,整个人瘦了一圈。 “郡主!” 黄珍妮拦住许清欢,深深地鞠了个躬,声音清脆有力: “珍妮谢过郡主救命之恩,更谢郡主能让珍妮这等微贱之人,也能摸到这种造福万民的神器!” 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技术宅的狂热: “请郡主放心,您在京城且先闯荡。珍妮一定守好这里的织机,等您下次回来,我一定给您研发出更厉害、能一人顶一百人的‘珍妮机’!绝不辜负郡主的一片苦心!” 许清欢看着这个为了技术连觉都不睡的小姑娘,心里暗叹:这就是大乾版的工匠精神啊。 “行,我等着你的‘百人机’问世。到时候,咱们直接把全国的布匹生意都给承包了。” 许清欢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李胜,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片脂粉与机杼交织的温柔乡。 …… 后院,那棵老歪脖子树下。 徐子矜正端坐在石桌前练字。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那一身穷酸气撑出一副傲骨来。 “收拾一下。” 许清欢走到他对面,连个弯儿都没拐,“明天一早,跟我们进京。” 徐子矜手里的笔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染开一片黑渍。 他放下笔,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困惑:“为何?” “在下欠许家一条命,也签了卖身契,这点徐某认。”徐子矜的声音不卑不亢,“但这百花楼既然要改做正经营生,徐某在此教书、写账,一样是报恩。为何非要随郡主去那是非之地?” 他是读书人,虽然落魄,但并不傻。许家进京,那就是往油锅里跳。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跟着去能干什么? 许清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庭院的围墙,看向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 京城。 那里是原书剧情的核心,是所有权谋算计的终点。 徐子矜是谁?那是原书的男主角啊!是有“天道”护体、怎么作死都能逢凶化吉的气运之子! 自己这个反派女配要去送死,身边不带个避雷针怎么行?万一哪天皇帝老儿真要赐毒酒,说不定把徐子矜往前面一推,酒壶就得炸了呢?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 许清欢转过身,指了指头顶那片灰蒙蒙的苍穹,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莫测。 “徐秀才,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见过真正的‘天’吗?” 徐子矜一怔,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天?” “井底的青蛙也觉得头顶那块圆的就是天。”许清欢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但这江宁城太小了,这口井也太深了。我要带你去京城,去看看那真正能把人压死、也能让人一步登天的‘天’。” “顺便……”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看看你这个亲儿子到了亲爹的地盘上,还能不能这么好运。” 这番话听在徐子矜耳朵里,却变了味。 他看着许清欢那双仿佛洞穿世事的眼睛,只觉得这位郡主胸中定有丘壑。她这是在点拨自己,不可偏安一隅,要去那风云汇聚之地历练一番? 徐子矜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对着许清欢深深一揖。 “既然东家有令,徐某……敢不从命。” 他转身回屋,开始收拾那个只有几本书和几件旧衣裳的行囊。 …… 夜深了。 留园的正厅里,灯火昏黄。 许有德背着手,在屋子里像只拉磨的驴,转得人眼晕。 “不行!绝对不行!” 许有德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欢儿,咱们不能大白天走!绝不能让百姓来送!” 许清欢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块金牌令箭,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 这几天,外头的风声她都听到了。 那些个受了许家恩惠的百姓,正商量着要给许家做一把“万民伞”,还要搞什么十里相送。 这要是放在太平盛世,那是美谈。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许家刚灭了王家,手里握着私兵,又拿出了震动朝野的神物。这时候要是再扛着一把代表“民心所向”的万民伞进京,那就等于是在脑门上刻了四个大字——“功高震主”。 皇帝老儿本来就疑心重,一看这阵势:好家伙,你在江宁的威望比朕还高?你这是想造反啊? 估计当天晚上,那赐死的毒酒就能送到驿站。 “民心是把双刃剑。”许有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咱们本来就是带着兵器进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要是再惹了那位爷的眼,全家都得玩完。”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今晚就走!趁着月黑风高,谁也别惊动!” 父女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不想当英雄只想活命”的默契。 “走偏门。”许清欢补充道,“把马蹄子裹厚点,别出声。” …… 次日清晨。 江宁城的雾气还没散尽,空气里透着股湿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挎着个竹篮子,一步三喘地往留园的方向挪。 篮子里垫着厚厚的稻草,上面窝着十几个刚煮好的红鸡蛋,还冒着热气。那是她攒了一个月的鸡蛋,自家孙子馋得流口水都没舍得给吃。 “听说……听说郡主今儿要走。” 老妇人一边走一边念叨,“老婆子没啥好东西,就想给郡主磕个头。要不是郡主发的月钱,我家那小孙子的药早就断了……” 她走得慢,等到那朱红大门前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这一看,大门竟紧闭着。 那两扇平日里总是敞开的大门,此刻挂着一把铜锁。 “别看了,大娘。” 一个看门的护院从侧门探出头来,看着这一群老弱妇孺,叹了口气,“郡主和老爷,昨儿半夜就走了。这会儿……怕是早就过了十里亭,都要出地界咯。” “走了?” 老妇人一愣,手里的篮子一歪。 咕噜噜—— 那几个热乎乎的红鸡蛋滚了出来,落在青石板上,磕破了壳,露出了里面鲜嫩的蛋白。 老妇人看着那滚远的鸡蛋,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涌出了泪。 她颤巍巍地放下篮子,对着北方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也不管地上凉不凉,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 “郡主哎……” 老妇人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您这一路……可千万要平安啊!” 第158章 化蛟 豫州府的出界处。 此时天上灰黄灰黄的。 而地下的这路烂得没法下脚,许家的车轱辘正陷进烂泥里。 许有德掀开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帘,探出个脑袋。 “呸!”他吐掉嘴里被风吹进来的沙子。 “这也叫官道啊?连个落脚的驿站都没有!朝廷每年拨下来的修路款,都喂了狗了!” 老头子骂骂咧咧,缩回脑袋,车帘子一放,隔绝了外头的土腥味。 车队最前头。 李胜骑着一匹杂毛马,负责探路。他腿上的夹板刚拆不久,一条腿还不太利索,马腹上挂着那根铁拐。 走着走着,李胜突然一勒缰绳。 杂毛马前蹄在烂泥里踩出一个深坑,停住了。 李胜没回头汇报,也没喊停。 他大半个身子探出马背,脖子伸得老长,正好奇地看向路边一处积了水的洼地。 中间那辆宽大的马车里。 许清欢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徐子矜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大乾游记》,书页翻了半天也没动一下。 马车一停,徐子矜立刻把书放下。 “怎么停了?” 他推开车门,踩着踏板下了车。 许清欢睁开眼,跟着挑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 顺着李胜的视线看过去。 空气里除了土腥味,还飘过来一些腐烂的臭气。 只见那洼地不算大,里头是一滩黑漆漆的死水。 水面上,一团东西正在翻滚。 正是一条蛇。 浑身青色的鳞片,且足有成年男人的手腕那么粗。 它没流血,也没断尾,就是疯狂地在泥浆里扭动、翻腾,砸起一片片黑色的泥点子。 凑近了一看,徐子矜的头皮当场就炸了。 那条蛇的身上,覆盖着一层黑壳虫子。 指甲盖大小,长着钳子一样的口器。 青蛇疼得发狂,用力在地上一蹭,甩飞出去几十只黑虫。 可掉下去一批,旁边泥水里立刻又涌上来一大片,死死贴上去。 一层叠一层。 硬生生把一条手腕粗的青蛇,压在泥潭深处抬不起头。 徐子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往前半步,眼睛眯了起来,盯着青蛇的脑袋。 只见那脑袋上竟然长了东西。 两边各自鼓起一个指头肚大小的肉瘤。 其中一个肉瘤顶端的皮已经被蹭破了,里头露出一截白玉一样的东西。 这是角! 徐子衿顿时心想:这条青蛇,快化蛟了。 洼地里的动静越来越小。 青蛇折腾不动了,半个身子沉在烂泥里。 虫群见它不动,迅速改变了方向。它们不再啃咬坚硬的鳞片,而是顺着蛇头,往眼睛上爬,往鼻孔里钻,顺着耳孔和微张的蛇嘴往里涌。 “咔哧……咔哧……” 细碎的啃噬声,在安静的荒野里特别清楚。 徐子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是个读书人,平时连只鸡都不杀。 更何况,这是一条长了角的生灵。在读书人的认知里,这代表着天道造化。 他转身去寻摸,一眼瞅见路边长着一棵枯死的老柳树。 徐子矜快步走过去,双手掰住一根指头粗的树枝,用力往下折。 咔嚓一声,树枝断了。 他拿着树枝,转身就要往洼地走,想去挑开那些密集的黑虫。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许家车队最前头,拉主车的那匹通体乌黑的头马,突然发狂。 这匹黑马平时温顺得很,这会儿连个预兆都没有,猛地扬起前蹄。 水桶粗的马腿高高悬在半空,又重重地砸在泥地上。 泥浆飞溅。 黑马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冲着那处洼地,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嘶鸣声一出。 洼地里那层黑压压的虫群,动作停了一拍。 就在这停顿的功夫,盖在蛇头上的大片黑虫脱落下来,啪嗒啪嗒掉进泥水里。 这一下,青蛇的脑袋露了出来。它的眼睛也全露出来了。 只见那是一双冰冷的竖瞳。 没有哀求,没有绝望,更没有求救。 那只眼睛穿过泥沼,看着岸上的头马,又扫过拿着树枝的徐子矜。 徐子矜的脊背立马窜上了凉意,脚下的步子再也迈不动了。 这是一种来自上位者看猎物的眼神。 明明被虫蚁啃噬得惨不忍睹,却依然带有叫人骨头缝发冷的阴毒。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夺过徐子矜手里的枯树枝。 许清欢连看都没看那条蛇一眼。 她反手一抡,把树枝远远地扔进了半人高的荒草丛里。 “许郡主,这……这,见死不救吗?”徐子矜急了,压低声音质问。 许清欢转过身,指着重新聚拢、继续往蛇嘴里钻的黑虫。 “你看清楚了。” 她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 “这是豫界,不是江宁,更不是你那个能讲道理的百花楼。” 徐子矜紧握拳头。 “万物皆有灵,它都生角了,怎能眼睁睁看它被这些下贱的虫蚁啃食至死!” 许清欢短促地笑了一声。 “万物相食,自有定数。” “你那双眼睛只看见它可怜,你看得见它刚才吃人的时候吗?你看得见那些虫子咬它,是为了活命吗?” 她往前逼近一步,直视徐子矜。 “你救不了它。” “它也没让你救。” 许清欢转过头,看向前方灰蒙蒙的官道。 京城就在这条道的尽头。 洼地里的蛇,是被群虫压制的活物。朝堂上的那位天子,又何尝不是被这天下大大小小的世家和群臣死死咬住? 他们许家带着财力和杀器进京,成了这匹蛮横闯入的黑马。 一声嘶鸣,打破了原有的吃与被吃的规矩。 接下来,要不就是蛇把他们一口吞了,要不就是虫群转过头来把他们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这时候乱发善心,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后面的马车帘子又被掀开了。 许有德探出半个身子,往洼地那边瞅了一眼。 老头子当即五官拧在一起,嫌恶地在鼻子前扇了扇手。 “哎呦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大白天的见这等腌臜玩意儿!” 他冲着前面的李胜扯着嗓门喊。 “愣着干啥!等着开饭啊!赶紧走赶紧走!晦气!” 许清欢转身上了马车。 徐子矜站在原地,看了看那已经完全被黑虫淹没的蛇身,到底没敢再去捡树枝,默默跟着上了车。 李胜抓起马鞭,在半空抖出一声清脆的炸响。 “驾!” 车轮重新转动起来,碾过泥泞的路面,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整个车队贴着官道的另一侧,远远地绕开了那处死水洼地。 马车走得很快。 颠簸中,许清欢靠在车厢的窗边,伸手掀起车窗帘子的一角。 她朝后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匹嘶鸣的乌黑头马,经过洼地旁边的时候,后蹄一蹬。 一块混着砂石的烂泥被马蹄子带了起来,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吧嗒”一声。 那块泥正好砸进洼地中央。 黑色的死水翻滚了一下。 水面上什么都没了。 黑色的虫群不见了,那条生角的青蛇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圈一圈浑浊的波纹,慢慢往泥岸边上荡。 荒野里的风更大了,把一人高的枯草吹得东倒西歪,呜呜咽咽的声音连绵不绝,把马蹄声彻底盖了过去。 许清欢放下窗帘。 车厢里暗了下来。 徐子矜靠在对面的木板上,一声不吭。 他还是没翻开那本《大乾游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快到京城了。 第159章 踏入金銮殿 大乾的心脏,京城。 许家车队停在永定门外三里地。 仰头看,青黑色的城墙直插云霄。如同一头趴在地上的洪荒巨兽。江南的城墙跟这比起来,顶多算个土围子。 许有德在车厢里坐不住了。他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瞅了一眼,手一抖,帘子落了回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常年不离手的紫砂壶,想喝口茶压压惊。壶嘴凑到嘴边,又立马拿开了。 “嘶!”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江南丝绸长袍,怎么看怎么扎眼。 许有德一把扯开包袱,翻出一套暗青色的杭绸直裰,套在身上。又伸手把头发上的金簪子拔了,换了根木簪。 那个满眼算计、见人三分笑的江宁县令不见了,成了一个神情紧绷、大气都不敢喘的拘谨老头。 车队正缓慢地往前挪动。 到了城门口。 “停!” 一声暴喝砸过来。 两把雪亮的长枪交叉着架在路中间,挡住了许家车队。 一名穿着鱼鳞甲的禁军百户大步走上前。他单手按着腰间的刀柄,上下打量了一圈前面的几辆大车。 “哪来的?路引呢?” 李胜勒住马,翻身下来,从怀里掏出路引递过去。 “江南江宁县来的。” 百户接过路引,没看,随手在手心里拍了拍。 他斜着眼扫过后面那几辆拉着箱笼的马车。 “江宁来的商贾啊。”百户拖长了音调,手里颠了颠路引,“咱这京城规矩大。车重压坏了青石板,得交修路钱。看你们这车辙印,东西不少。这进城税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搓了搓。 旁边排队进城的商旅不少,纷纷探头看热闹。 “外地土财主,到了京城也得被扒层皮。” “这百户出了名的黑,这江南佬要破财咯。” 李胜没掏银子。 他后退一步,转头看向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 车帘没掀。 车厢里传出许清欢的声音。 “李胜,给他拿。” 百户咧开嘴笑了。 一只白皙的手从车窗缝里伸出来,手指夹着个东西,轻飘飘地往前一掷。 一道金光闪过。 “啪!” 那东西不偏不倚,正砸在百户的胸甲上,然后落进他怀里。 百户大怒。 “敢拿东西砸老子……” 他低头看去。 骂声戛然而止。 怀里是一面纯金打造的牌子,上面赫然刻着两个大字:御赐。下面还坠着明黄色的流苏。 那是金牌令箭! 百户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在了黄土里。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户扯着嗓子嚎了一句,声音都劈叉了。 周围看热闹的商旅全傻眼了,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车厢里传出许清欢不咸不淡的声音。 “能进了吗?” 百户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把金牌令箭举过头顶,双手颤抖着往前送。 李胜接过来,重新递回车里。 百户转过身,冲着手下疯狂挥手。 “让开!全都让开!开御道!” 轰隆隆。 正中间那扇常年紧闭、只有皇室和立下大功的将领才能走的正门,被几个守军推开了。 许家车队连队都没排,就在几百号人震惊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从御道碾了进去。 一进城,风向全变了。 朱雀大街宽得吓人,八匹马并排跑都绰绰有余。 没有江南水乡的杨柳依依和小桥流水。两边全是一水儿的灰墙红瓦,透着股肃杀和庄严。 街上的行人走路都带风。 车队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开到了皇城根下。 再往前就是午门了,马车不准进。 众人在广场边缘下车。 天还早,宫门没开。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等候早朝宣召的官员。 许有德下了车,拢着袖子站在风里,双腿直打哆嗦,也不知道是吹的还是吓的。 许无忧站在旁边,四处张望。 许清欢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此时正是农历四月。江南那边早就花谢叶绿、立夏乘凉了。 可这北方地界,天还透着凉。 许清欢抬头望向远处的皇家园林。 地势极高的假山亭台后面,露出一截红墙黄瓦。那墙头上,居然还探出几枝开得正艳的桃花。粉红色的花瓣在北风里摇晃。 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嘟囔了一句。 “好天气啊。”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啊。” 随口吐槽了一句气候和花期。 许清欢的声音没刻意压低。 旁边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末流京官也听见了。 几人互相对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官员撇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满身铜臭的商贾县令,女儿弄到个郡主的名头,也跑来皇城根底下附庸风雅了,真是世风日下。” 另一个稍微年长的官员却没接茬。 那年长官员拉了同伴一把,默默地往旁边退开三步。 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这群江南来的瘟神。 吱呀—— 沉闷厚重的摩擦声响起。 午门开了。 百官随即迅速按照礼数入殿。 一名穿着紫色太监服的老太监手捧拂尘,迈着小碎步走出来。 他在台阶上站定,尖着嗓子高喊。 “宣——江宁慈安郡主许氏清欢、其父许有德,即刻觐见!” 听到这声喊,许有德打了个激灵。 他搓了搓手心里的冷汗,转头看向女儿。 许清欢理了理衣摆,迈步往前走。 “走吧,爹。” 许有德咬着后槽牙跟上。 两人穿过长长的汉白玉广场。 午门两侧,站满了两排全副武装的御林军。 明晃晃的刀枪直指天空。 许家父女走在中间,两边的士兵齐刷刷转头,盔甲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 许清欢腰板挺得笔直,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稳。 许有德落后半步。他呼吸粗重,小腿肚子直转筋,硬生生靠着掐大腿上的肉保持平衡,没让自己在这满朝文武面前瘫下去。 过了午门,行至金銮殿外的玉阶下。 带路的老太监停住脚。 他回过头,拂尘一甩,指了指跟在后面的许无忧和徐子矜。 “两位大人,留步吧。” “面圣规矩,随行者不得入殿。” “解剑,脱鞋。” 许有德回头看了一眼。 从迈上这玉阶开始,就只剩下他们父女俩了。 他要跟着女儿,空着手去面对那个生杀予夺的天下至尊。 脱下靴子,换上软底宫鞋。 父女俩踏入金銮殿。 大殿极高。高得让人觉得空旷。 光线很暗。窗户被厚重的黄绸帘子遮了一半。 殿内几根巨大的蟠龙柱上,龙眼怒睁。柱子旁边的连枝铜灯里点着儿臂粗的蜡烛,火光跳跃。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的一大片。 许清欢刚跨过门槛。 数百道视线齐刷刷地扫过来。 探究的、鄙夷的、阴冷的、警惕的视线全扎在父女俩身上。 大殿里燃着龙涎香,味道极重,闻得人胸口发闷。 连咳嗽声都没有。 “宣——许氏父女觐见!” 唱喏声在空荡的大殿里来回回荡。 许清欢顺着中间的红地毯往前走。 走过百官的队伍,来到九级御阶之下。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 随即,许有德和许清欢,郑重地跪在地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阶之上,是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龙椅。 前方垂着一道串联着东珠的帘子。 在那重重珠帘之后,坐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看不清面容。 天盛帝。 龙椅上的身影没有立即说话。 片刻后。 那道身影微微前倾。 叮当—— 头顶十二旒冠冕上的玉珠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脆的响声。 响彻大殿。 第160章 悬刀在喉 珠帘后的玉珠撞击声停了。 御阶上传来一声咳嗽。 声音很轻。这声音落进空旷的金銮殿里,却盖过了所有的呼吸声。文武百官齐刷刷低下头,没人乱动。 许清欢跪在金砖上,此刻正她盯着前方几尺外的地砖纹路,不知在想些什么。 侧殿的阴影里传出极轻的脚步声。一名穿着绯红太监服的老太监走了出来。他双手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两边打磨得很平整。老太监顺着玉阶走下,走到百官队列的最前方停住。 许清欢抬起头。 托盘上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叠图纸。宣纸边缘翻卷,上面画着复杂的齿轮和线轴,墨迹很重。右边放着一个青瓷盘子。盘子里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发黑的方块。表面结着一层白霜状的粗盐粒。 这是珍妮纺织机图纸与加了生石灰和劣质下水的许氏肉砖。 老太监端着托盘,在文官和武将的队伍中间走了一圈。官员们抬起眼皮,扫过托盘里的东西,又迅速把视线收回。 珠帘后传出声音。 “江宁许家,把这两样东西送进了京城。” 天盛帝的声音在大殿上方回荡。 “北疆连降暴雪,粮道断了半月。三千将士无米下锅。许家筹措这等干肉,送抵前线。肉里混了烈酒和重盐。将士们用雪水化开,吃下肚,稳住了防线。” “这图纸上的机器,江宁试用一月。户部连夜算过账。一台织机产出是以往十倍。若推行大乾,国库每年可多收三百万两白银。” 天盛帝停顿。 “江宁许氏毁家纾难,解边关之急,充盈国库。功在社稷。” 这几句话说得很慢,天盛帝定调了。 文官队伍最前方,动了。 一名头发全白的老者迈开步子,跨出队列。正是内阁首辅徐阶! 徐阶双手拿着象牙笏板,走到过道正中。他对着御阶深深弯腰。 “陛下圣明。” 徐阶站直身体,他转过身,面向跪在后面的许清欢和许有德,并没有看太监手里的托盘。 “许家虽出身商贾,却有这等国士之风。倾尽家财解北疆倒悬之难,此乃大义。” 徐阶握着笏板的手抬高了几寸。 “许县主身为女子,不困于后宅,研制出此等神机,造福万民。真乃我大乾奇女子啊!” 许清欢看着徐阶,徐阶脸上的表情似乎很肃穆。许清欢听着这两句话,倾尽家财,造福万民,大乾奇女子。 徐阶三言两语,就把许家从一个江宁县的暴发户,抬到了大乾的功臣神坛上。 徐阶话音刚落。 大殿两侧的队列立刻有了动静,布料摩擦声连成一片。 数十名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齐刷刷跨出队列,他们走到过道上,排在徐阶身后。所有人双手举起笏板,齐齐弯腰。 “许家大义!” “许县主功在社稷!” 高呼声在金銮殿内炸开。声音撞击在巨大的蟠龙柱上,在屋顶来回震荡。 许清欢跪在地上。头顶全是对她的称颂。 这些官员没去过江宁,他们也没见过织布机这等机密。 至于这红烧肉,那还是不回忆为好。 朝堂,还真是有趣啊。 这肉砖本是她为了触发系统恶行、求皇上流放而做的毒粮。而这满朝文武,前几天还在写折子弹劾许有德贪污受贿。 今天却跟着首辅,把许家捧上了天。 这就是徐家吗?这就是天下第一大世家吗? 木秀于林。 许家手里有钱,背后有江宁留园的私兵,现在又拿了这种逆天的名声。一旦这顶“奇女子”的帽子戴死,许家就会完全成为满朝文武的活靶子。 许清欢定不能接这个名声。 高呼声还在大殿里回荡。 许清欢轻轻磕头道: “陛下,臣女不敢邀功。” 许清欢提高了声音再次喊了一遍。 “陛下,臣女不敢邀功。” 大殿里的高呼声立刻小了下去。徐阶转头看着她。 “那块肉砖,并非绝世军粮。” 许清欢盯着前方那块青砖。 “臣女父亲贪财,采买军粮时,舍不得花大价钱买好肉。臣女便去城外的下等屠宰场,收了最廉价的肥肉和下水。” “为了防止放坏,臣女往里倒了最粗劣的盐。为了增加斤两充数,臣女往肉里加了生石灰。” 百官队伍里传出轻微的吸气声。 许清欢没有停顿。 “一锅肉省下几文钱,几千斤做下来,就能多贪几万两银子塞进自家腰包。” “这肉,本身给我自家兄长所寄。如今此等局面,恰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罢了。” 许清欢双手伏在金砖上,把头贴近地面。 “臣女所作所为,满是铜臭算计。” “。臣女只为一己私利,为富不仁。这大义、奇女子的称呼,臣女担不起,也不敢担。” 高呼声彻底停了。 大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几秒钟后,交谈声响了起来。前面的官员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低语。 交谈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官员们看向许清欢的眼神却是没变。 演戏嘛?谁不会啊! 一阵笑声从珠帘后传出。 天盛帝在笑,这笑声从低沉变得极具穿透力。笑声盖过了大殿里所有的交谈。 徐阶垂下笏板,低下头。百官立刻闭上嘴,交头接耳的官员迅速站直身体。大殿内重新恢复安静。 笑声停歇。 “好一个一己私利,好一个为富不仁。” 天盛帝的声音传下来。语速放得很慢。 “北疆大雪封山,道路断绝。一石粮食运到边关,路上要损耗十石。寻常酒肉一天便冻成冰疙瘩,化都化不开。” “你送去的肉块,用的哪怕是下水。加了粗盐能防腐,加了生石灰化雪能生热。士兵就着这口热汤咽下油水,便能拿稳手里的刀,上阵杀敌。” 天盛帝没有理会克扣军需的事。 “朕不看你省了多少银子,朕只看道,这几千将士活下来了。” 许清欢伏在地上的手指抓紧了金砖缝隙。 天盛帝继续说。 “你裁撤女工。” 龙椅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敲击的轻响。 “这天下多得是织布的人,你一台机器抵十人,户部便能造一千台,一万台。” “布匹产量十倍百倍地涨,大乾的国库就会堆满金银。” “你把这等天大的功劳,说成是商贾的贪婪算计。你是不图虚名,怕朕赏你太重。” 皇帝的话里没有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 “你是个纯臣啊。” “朕说你功在社稷,你就有功。” 许清欢没有接话。她不能反驳。 皇帝剥夺了她自污的权利,皇帝也不在乎许家贪了多少银子,反正这台机器在自己手里。 皇帝只是需要把许家这把刀磨利,挂上功臣的名头,插在朝堂里去对付世家。 许有德在旁边挪动了一下膝盖。 他上半身趴伏下去,许有德对准金砖。 “砰。” 一声闷响,许有德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许有德,叩谢陛下天恩!” 他没有抬头,他又磕了第二个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很大。 许清欢侧过头,看到许有德撑在地上的双手抖动着。在这个大殿里,没有道理可讲。 皇权压下来,许有德只能磕头谢恩。而许家,必须接下这个会要命的恩典。 文官队列的后方出现了一阵骚动。 几名官员往两边避让,让出一条通道。一名穿着青色官服的官员大步跨了出来。 这人脸颊无肉,颧骨高耸。他双手握着象牙笏板,这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魏铮。 魏铮顺着中间的过道往前走,他越过那些停在过道上的百官,他走到御阶之下停住。 大殿内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魏铮身上,百官屏住呼吸。 魏铮站定,他背对着龙椅,转过身来。 魏铮居高临下,盯着跪在地上的许有德。 许清欢顺着魏铮的视线看过去,魏铮在看许有德,他没有看许清欢。 捧杀许清欢不成,皇帝硬护着她,这群官员便立刻换了方向。许清欢是奇女子,有皇帝保。但许有德只是个江宁首富,江宁县里他贪污的账本一查一堆。 魏铮在原地站定,他盯着许有德那身暗青色的直裰,看着他刚刚磕红的额头。 大殿里没人说话,这种压迫感比刚才高呼大义时更重。 魏铮双手握住笏板,他再次举高笏板,面向那道重重珠帘弯下了腰。 “臣魏铮,有本要奏。” 第161章 指鹿为马 天盛帝刚刚宣告许家进京有大功,大殿里刚安静下来。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魏铮就出列了。 此时百官视线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魏铮转回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许有德和许清欢。 魏铮高举笏板道:“臣魏铮,劾江宁县令许有德,私造违禁军械,蓄养大批死士,意图谋逆叛国。” 这几项罪名抛出,大殿内没有一点声音。许清欢跪在地上。地砖透出寒气。 魏铮不紧不慢地陈述。 “江宁府衙勘验现场,于断桥周遭清理出无名尸骨三百一十二具。后经仵作连夜验尸,这三百余人皆遭穿透性利器一击毙命。” 魏铮提高音量。 “臣派御史连夜快马急查。贯穿骨肉之物,并非寻常弓箭。乃是大乾军中明令禁绝,只有皇城禁卫军才配使用的连发机关弩。此弩杀伤力极大。大乾律法早有明文规定,民间私藏甲胄与连发弩机者,按律当斩立决。” 魏铮转身,指着趴在地上的许有德。 “许有德本是一介商贾,靠着行贿钻营买来县令之职。他不但不思报国,反而盘剥百姓,敛聚巨额财富。他用这些赃款,在私宅留园内暗藏这等重兵杀器。三百多具尸体,皆被许家私兵屠戮。” 魏铮将笏板重重砸合在掌心。 “私练精兵,私造军械。此等行径,与扯旗造反无异。其手段残暴至极,视国法如无物。” 魏铮面对珠帘,深深弯下腰。 “此等乱臣贼子,若不严惩,国法何存?臣请奏陛下,即刻褫夺许氏一切封号,查抄许家全部家产。将许有德及其亲族,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满门抄斩四个字砸在金砖上。 大殿内鸦雀无声。没人接话。没人站出来替许家辩驳。刚才那些高呼大义的官员,此时全部闭上嘴巴。 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响起。 站在许家父女身侧的两名四品京官开始移动。他们脚底贴着地面,往斜后方退开半步。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文官队列中靠近过道的官员纷纷后退。前面的人退,后面的人跟着退。对面的武将队列也开始收缩。 一些官员整齐划一地拉开距离。 大殿中央的过道立刻变宽。许清欢眼前的黑色官靴全部消失。 她和许有德被完全孤立在金銮殿的正中央。四周空出一大片金色的地砖。 这是文臣武将的默契,他们在划清界限。十倍效率的织机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这群人需要借着私藏军械的由头,把许家连根拔起。在这个大殿里,没有许家的立足之地。 许有德没有任何辩解的动作。 他双手平摊在金砖上,上半身完全贴紧地面。额头仍旧死死磕着金砖,后背的布料因为用力过度绷得笔直。 许清欢也低下头不反驳。 连发机关弩是哪里造的,想必这皇帝早已清楚。断桥上的三百条人命确实是许家私兵杀的。 魏铮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确凿的事实,任何辩解都会被扣上狡辩的帽子。在皇权面前,放弃防御是唯一的生路。 御阶之上,那道垂着东珠的帘子后方有了动作。 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抬起,手臂悬在半空。 魏铮张开嘴,准备继续陈词。但当他看到那只手臂,他立马闭上嘴。 天盛帝的声音传下来。 “那连发机关弩,是朕特批的。” 声音不大,传遍了整个大殿。 天盛帝继续说话,语速平稳。 “许有德常年为国库筹措银两,解朝廷燃眉之急。南北商道漫长,多遇悍匪流寇劫掠。朕念其奔波劳苦,特批许家三百护卫之额,准配机关连弩防身护院。至于断桥那三百贼匪,袭击朝廷有功之臣,死不足惜。” 天盛帝停顿片刻。 “朕的忠君之臣,你这是在弹劾朕思虑不周吗?” 大乾开国至今,从无准许官员配军用连弩的先例。 这是公开的指鹿为马。 魏铮的双膝弯下去。他重重跪在地砖上。额头布满汗水。 “臣不敢,臣失察。请陛下恕罪。” 魏铮双手捧着笏板,从地上爬起来。他低着头,倒退几步,退回文官队列中。 百官保持站立。大殿内没人再提谋逆二字。 许清欢看着魏铮退回原位。 很明显,皇帝刚刚在保许家。 皇帝需要那张织机图纸来充盈国库,皇帝用这种最蛮横的方式洗掉谋逆的罪名,是在敲打满朝文武。 此事干系重大,任何人不得轻易干涉。 太监走到珠帘两侧,将帘子挂起。 天盛帝从龙椅上站起,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垂落。 靴底踩在玉阶的第一级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踏击。 天盛帝走下台阶。 一步,两步。 大殿里只有天盛帝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异常清晰,节奏均匀。 九级台阶走完,天盛帝走到平地。 他顺着正中央的红色地毯往前走,明黄色的龙靴停在许有德的头顶前方。 许清欢看到靴子上用金线绣着的龙爪。 天盛帝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静静看着趴在脚下的许有德。 许有德的身体正在不停发抖,他的额头依旧没有离开地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出来,大颗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金砖上。 天盛帝说话了:“许爱卿这是何故啊?” 天盛帝弯下腰,脸庞凑近许有德的侧脸。 许清欢屏住呼吸。 天盛帝的声音压到极低,用袖子挡住了一些。 “落霞谷,地下两层兵工厂,入口藏在城隍庙佛座正下方。熔炉十座,日夜不熄。” 天盛帝语气平淡,陈述着一系列数据。 “连发机关弩机括轴承,长一寸二分,纯铜打造。箭簇淬火用的是冷泉水,掺了两分精钢。落霞谷守卫二百七十人,日夜轮换,口令每日酉时一变。” 天盛帝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们来京城的那几辆马车夹层里,藏着江南十六家布行的把柄账册。许清欢身上带着那把短刀,刀刃淬过麻药。” 许有德的身体忽然僵直住了。 落霞谷此等重要之处,老皇帝必然知道。 而机关弩的数据精确到一寸二分,马车夹层的账本和她身上的短刀,这些细节只有许家父女清楚。 皇城司的密探怕是早就把许家渗透成筛子了。 刚才在朝堂上的皇室特批,不过是做给百官看的一场戏。 这番低语才是真相。 不愧是封建时代啊,更不愧是《权臣天下》又或说是《大乾风云录》的世界。 生杀大权,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天盛帝直起腰。 他抬起手,掌心落在许有德的右肩上,重重地拍击了两下。 天盛帝又顺着红毯走回御阶,靴子踩着台阶走到龙椅前坐下。 “许氏父女进京献策,有大功于朝廷。许有德,特赐从四品虚衔。城东崇文街,原长平侯府旧址,赐为许宅。即日入京迁居。” “日后再议其职吧!” 长平侯府,满门抄斩的勋贵旧宅。 把许家安置在那里,是恩赐,也是一种直白的警告。 旁边捧着拂尘的老太监往前迈出半步。 “退朝——” 尖锐的声音穿透大门,文武百官齐齐弯下腰。 许有德双手撑着地砖,他试着站起来,却不想双腿发软,身体往侧面倾斜。 许清欢伸手紧紧托住许有德的小臂,用力往上提。许有德这才勉强站稳。 父女俩并排站立。 他们一步一步往后倒退。从大殿的正中央,往门口的方向退。周围的官员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们。至于,再明显不过了。 两人退出金銮殿,外面的凉风直直吹过来。 第162章 夜半客 皇城根下,马车静静停着,李胜正立在车旁。 二人上车。 李胜坐上车辕,抖动马鞭。车队朝城东崇文街驶去。 不久。 车轮碾过青石板,颠簸感突然消失。 李胜在外面拉开车门:“老爷,郡主,我们到了。” 许清欢下车,只见面前是一座极阔的宅院。 朱红大门紧闭,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被摘空,只留下了两道发白的印子。台阶边缘长着几丛枯黄的杂草,老树根盘踞在大门前。 一名内务府太监捧着名册早已站在了台阶上,身后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许大人,县主。”太监走下台阶,递过名册和一串铜钥匙。“皇上隆恩,这长平侯府今后就是许宅。内务府挑了五十名粗使仆役,二十名护院,供许宅使唤。” 许有德伸出手。他的手在抖,铜钥匙接在手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许清欢看向那二十名护院。他们穿着灰布短打,站得很直。李胜往侧边跨了一步,盯着那些护院垂在腿侧的手。他转过头看向许清欢,右手大拇指在食指指节上重重划了两下。 虎口有老茧,站姿是军中操练过的定式。 皇家的眼睛。 她走到许有德身边,许有德捏着钥匙,上前推开大门。大门发出沉闷的轴承摩擦声,许家车队驶入院内。 “李胜。”许有德转身,指着那些内务府拨来的人。“把这些人全领去前院和倒座房。中门上锁。” 太监笑了一声,皮笑肉不笑:“许大人,这后宅不留人伺候,怕是不合规矩。” “我是个粗人。”许有德盯着太监。“我带了自己用惯的下人。江宁人吃不惯京城人做的饭。让他们在前门守着就行。” 太监啧了啧嘴没再搭话,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许有德带着许清欢、许无忧和徐子矜穿过中门。李胜合拢两扇厚重的木门,落上铜锁。 进了正堂,许有德反手把门拉上,插上门闩。 许有德把中衣扒下来。他光着膀子,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壶嘴对准嘴巴,猛灌冷茶。水顺着下巴流到胸口,茶壶空了。他把茶壶重重砸在桌上。 “哎哟!累哟!” 许清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许有德。 “爹。” “他全知道。落霞谷的铁炉子,二百七十个守卫。马车里的账本,你身上的刀。” “咱们就是个透明的罐子。他连罐子里装了几只蛐蛐都数得清清楚楚。而这罐子,怕不是是桃源县产的。” 许无忧站在门边,若有所思。徐子矜倒是对这些像是没反应一般。 许清欢屈起手指,敲击桌面,叩了叩。 “正常。”许清欢语调平稳。“大乾开了国两百年,皇城司的探子早就遍布天下。落霞谷能瞒过江宁知府,瞒不过皇帝。” 许有德抬起头,眼珠里布满血丝。“他要杀咱们,比碾死蚂蚁还容易。” “他没杀。”许清欢停止敲击。“他给了我们长平侯府,给了金牌,给了你官职。” “因为珍妮机,”许有德两只手用力搓着脸。“他要钱。” “可能不只是钱。”许清欢盯着许有德的眼睛。“他要一把刀,一把替他去砍人的刀。” 许有德搓脸的动作停了。 “我们在江宁杀了三百个死士,我们还有钱,我们又造出了织布机。哎哟!这三样东西加起来,完全足以引起朝堂的恐慌。今天大殿上,魏铮跳出来弹劾你谋逆,是文官集团的试探,还是皇帝在唱白脸。一句话,不好说。” 许清欢继续分析。“皇帝开口保了我们,特批了机关弩,强压了魏铮。这其中意图过于明显了,日后不好过啊。” 她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文官集团今日退了,他们不是怕你,是想先避开皇权。从这一刻起,许家就没了退路。” 许有德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皇帝扒光了我们的底牌,告诉你他随时能杀你,这是威胁。接着他给你宅子,给你官身,这是施恩。”许清欢声音很冷。 许有德接过话茬:“恩威并施,逼着你做孤臣。我们不能和任何人结交。我们必须是一把没把手的刀,只有皇帝能握。” 许清欢指向门外。“现在我们还需要考虑外面那些内务府的人。他们会把我们在府里的一举一动报给皇帝。皇帝在看我们怎么做。” “李胜,府里的围墙你绕一圈。找死角,把树枝修剪干净。所有能落脚的地方全部撒上碎玻璃和倒刺。晚上放狗。把江宁带来的三条狼狗栓在中门后面。” 李胜领命退下。 许清欢最后看向徐子矜。他一直站在角落,听到叫声,抬起头。 “徐子衿,你去东厢房。”许清欢下达指令。“先把大乾官制、京城各部院的官员名录全背下来。至于为什么,就先别问了。” 徐子矜嘴唇动了动,应下。 众人散去。 夜黑透了。 京城施行宵禁,街上没行人,也没马车的声音。打更人敲击梆子,两声慢,一声快,三更天。 长平侯府后巷,一条高墙夹出的死胡同。月亮被云层挡住,巷子里很暗。 墙根下的干草被踩断,发出轻微的断裂声。有人贴着墙根走过来。脚步声停在许宅后门外。 来人抬起手,抓住门上的铜环。 两重一轻。 铜环磕在木门上,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很远。 正堂门后,睡意尚浅的许无忧提着唐刀站起身,没点灯,顺着廊柱摸到后门,贴在门板上。 门外的人没再敲,他在等。 许无忧拔出木门上的铁插销,动作很轻,没发出金属摩擦声。紧接着他把门拉开一条三指宽的缝隙,冷风灌进来。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粗布斗篷,很大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 他没有硬闯,只是静静站在台阶下。 李胜从许无忧身后走出来,凑到门缝前。 门外的人抬起手,捏住兜帽的边缘,往后掀开。 云层移开,月光照进巷子,光线落在他的脸上。 脸颊无肉,颧骨高耸,是极其严肃的一张脸。 来人正是白天在金銮殿上,举着笏板,指着许有德的鼻子,高喊将许家满门抄斩的人——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魏铮。 第163章 夜访长平蛛网结 “落霞谷的铁炉子。”魏铮吐出一句话。 这句话是天盛帝在金銮殿上低语内容,除了许家父女和皇帝,不该有第四个人知道。 魏铮看着门缝,“我可以进去了吗?” 木门发出一声沉闷摩擦声,门缝刚刚让出三指宽距离,一只沾着黑泥官靴便硬生生挤进来。夜风顺着缝隙灌入,带着更漏湿寒和京城特有尘土气。 魏铮没有犹豫,身子贴着门框挤进院内。风停了,巷子里打更声变得悠远。许无忧手里唐刀依旧寸步不让,刀刃已经出鞘半寸,寒光直逼魏铮咽喉。 只差毫厘。 魏铮却面色如常,枯瘦的脸颊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多余表情。他抬起手,指节随意将兜帽往后一拨,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他没看许无忧,也没看那把抵着自己刀,只是将目光越过庭院,投向漆黑正堂。 李胜无声无息走到门后,重新插上门闩。 “请。”李胜让开半步,做了一个手势,右脚却隐隐卡住了魏铮可能退走的方位。 许有德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身上还披着那件没来得及系带外袍。他没起身迎客,也没有开口,只是冷眼盯着缓步走近魏铮。 白日在金銮殿上,这老匹夫恨不得许家扒皮抽筋。如今夜半更深,却孤身叩门。这京城戏,唱得比江宁戏班子还要快。 魏铮跨过门槛,带进一些潮湿夜气。他在下首客座前停住,没有直接坐下。 “许大人这长平侯府,夜里倒是安静。” 许有德哼了一声,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 “魏大人半夜翻墙钻洞功夫,倒是比白天在朝堂上参人时候还要利索。”许有德伸手拿过桌上冷茶,润了润干涩嗓子。 魏铮不以为意,嘴角微微牵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嘲讽。他在客座上坐定,伸手探入宽大袖袋中,摸出一个用黄绫包裹长条物件。手指一拨,黄绫散开。一幅卷轴静静躺在桌面上。 “许大人,江南富庶,古玩字画想必见过不少。”魏铮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发出闷响,“这幅字,权当是老朽夜访见面礼。” 许有德没动。许清欢走上前,葱白手指捏住画轴边缘,缓缓展开。残烛光晕照在宣纸上。纸上只有四个大字:岁寒三友。笔锋苍劲,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孤高与傲气。没有落款,只在左下角盖了一方极小私印。 那是内阁首辅徐阶印。 魏铮身体微微前倾,枯瘦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魏铮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偏厅青砖上,“许大人,这京城风雪,可比江南冷得多。”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直逼许有德眼睛。 “今日朝堂之上,皇上恩宠是真,可悬在许家头顶铡刀也是真。满朝文武,无一人敢与许大人并肩。许大人可知,这孤臣下场?”魏铮指腹在桌面上缓缓划过。 “徐阁老这幅字,送的是一份体面。松柏相依,方能挡风遮雨。徐党,愿做许家头顶这把伞。”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灯芯爆裂轻微噼啪声。 许有德盯着那幅字,脸上肉抽动了两下。他突然伸出粗糙胖大双手,一把抓起那幅字帖,几乎是把脸贴在宣纸上。 魏铮眼中还是不由得闪过一丝傲色,等着这商贾出身暴发户感激涕零。 “哎哟!”许有德猛然怪叫了一声。他双手扯着字帖上下两端,上下左右打量,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手指,去捻宣纸边缘。 “嘶!这纸……这纸可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啊!”许有德两眼放光,仿佛看到了金元宝,“这厚度,这纹路!啧啧!” 魏铮眉头狠狠皱在了一起。许有德根本没看字,他把字帖直接倒转了过来。 “这几个墨疙瘩画的是什么玩意儿?”许有德满脸嫌弃指着那四个大字,“黑不溜秋,连个花鸟虫鱼都没有。不过这纸确实金贵,裁成小块,拿去江宁当铺,估计能换个百八十两银子。”他说着,竟真的双手用力,做出要撕扯动作。 魏铮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手掌顿然拍在桌面上。 “许有德!你敢辱没首辅墨宝!” “啥首辅?这上面连个名字都没写,我咋知道谁写的?”许有德翻了个白眼,把字帖揉成一团,随手往桌上一扔,“魏大人,大半夜你拿张破纸来糊弄我,说啥伞不伞。我许有德是生意人,只认真金白银。这纸你拿回去,我不买。” 极致鄙俗,极致粗鄙! 许有德用满身铜臭味,硬生生把文人集团最看重道德绑架和清高拉拢,摔进了泥坑里踩了两脚。 魏铮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滚怒意。他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贪官:装傻充愣,油盐不进,这才是最难缠货色。 “许大人不用装糊涂。”魏铮冷下脸,不再兜圈子,“织机图纸在皇上那儿,你私兵在留园。皇上今日用你,明日便能弃你。你许家不过是皇上抛出来一块探路石。没有徐阁老庇护,你许家在这京城,活不过三个月。” 一阵轻微水声打断了魏铮话。许清欢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个极小白瓷水盂。水滴落在端砚上,发出清脆滴答声。 她拿起一方墨锭,在砚台上不徐不疾画着圈。墨锭与石面摩擦,发出细密而沉稳沙沙声。一下,两下。动作很规律,仿佛根本没听到魏铮威胁。 “魏大人。”许清欢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浓黑墨汁上。她声音清冽,“徐阁老伞,确实够大。” 许清欢捏着墨锭手微微停顿,抬起眼眸,直视魏铮。 “可是魏大人,这伞,遮得住江南雨,遮得住天上雷吗?” 天上雷,自然指的是皇权。 “皇恩浩荡,自然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魏铮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 许清欢松开墨锭,拿过一块干净棉布,慢慢擦拭着指尖沾染墨迹。 “魏大人可知,这座宅子,为何叫长平侯府旧址?”她没有等魏铮回答,径直说了下去。“二十年前,长平侯战功赫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当时长平侯府,伞可是比谁都多。”许清欢将脏棉布扔在桌面上,布团正好砸在那幅揉皱岁寒三友上。 “结果呢?满门抄斩,鲜血把门外青石板都染红了洗了三个月都没洗干净。伞太大了,就容易挡住上面光。上面看不见光,自然就要把伞连同撑伞人,一起劈了。” 这番话,让魏铮心头一凉。魏铮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少女。一个十几岁丫头,眼底却没有半分年轻人该有惊惶与热血。 过了许久,魏铮突然站起身。他伸手整理了一下斗篷领口,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极重,极长。而且,音调比他之前说话时,刻意拔高了半个音阶。 “许大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许家既然执迷不悟,老朽也只能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魏铮这句话,吐字很清晰,在空荡偏厅里甚至带出了回音。 许有德原本正抠着手指,听到这个音调变化,他动作瞬间定格。 毕竟老狐狸耳朵,要比狗还灵啊。 门外有人!墙根底下,必定贴着那什么内务府派来粗使仆役,或者皇城司暗桩。魏铮这拔高音调一句叹息和惋惜,不是说给许家听,是故意说给门外那些耳朵听! 肯定如此了! 许有德眼睛一下瞪圆了。他用力一拍大腿,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起来。 “砰”一声巨响。许有德一脚踹翻了面前黄花梨木矮几。桌上茶杯茶壶摔在青砖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茶水四溢。 “放你爹屁!”许有德扯着嗓子,破口大骂。声音大得几乎能掀开屋顶瓦片。“魏铮!你个老王八羔子!白天在大殿上要砍老子脑袋,半夜又跑来给老子送什么破纸!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啊?” 他几步冲到魏铮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魏铮鼻尖上。 “我许有德生是皇上人,死是皇上鬼!皇上赏我宅子,赏我官做,那就是我再生父母!” 许有德越骂越激动,脸上肥肉一颤一颤,唾沫星子喷了魏铮一脸。 “你想拉拢老子去结党营私?我呸!老子可是清白人!你少拿这些下三滥手段来脏了老子名声!”他冲着门外方向大吼,声音穿透力极强。 “老子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谁要是敢背着皇上搞什么小动作,老子第一个拿刀活劈了他!”许有德叫骂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魏铮没有躲避飞来唾沫星子。他任由许有德指着鼻子大骂,那张枯瘦的脸上,嘴角却无人能见到的动了。 魏铮甩袖,冷哼一声,将那幅揉皱字帖从桌上抓起,塞回袖子里。 “朽木不可雕也!竖子不足与谋!”魏铮厉声回敬了一句,转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许有德还在后面跳着脚骂:“滚!再敢来敲老子门,老子放狗咬你!” 李胜已经先一步打开了后门。魏铮走出木门,身影很快融入了外面漆黑巷弄中,连脚步声都极轻,仿佛从未出现过。门闩重新落下,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许有德脸上愤怒和涨红迅速褪去,快得让人咋舌。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冷汗,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许清欢走到窗边,隔着窗棂缝隙,看着外面漆黑院墙。 “走了?”许有德压低声音问,气息有些不稳。 “走了。”许清欢转身,“外面那几双耳朵,应该也去报信了。” 许有德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伸手按住狂跳心口。 “这京城官,真不是人干。这哪里是来拉拢咱们,这分明是来催命!”许有德咬着牙说道。 魏铮是徐党人没错。但他今夜来,未必是徐阶意思。许清欢走到桌边,将倒在地上水盂扶正。 “魏铮今夜,怕是奉了皇命来哟。” 第164章 两年期限 长平侯府的前院此时灯火通明,内务府派来的那些眼线正忙着在前厅和倒座房安置。后宅的门却被李胜用一把黄铜大锁死死扣住,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许清欢推开卧房的门。 这屋子二十年未进过人气。没生火盆,青砖地面透出刺骨的湿寒。月光顺着残破的窗棂纸斜照进来,在地上打出一块块惨白的方块。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不见天日的腐旧霉味。 门闩落下。木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许清欢没脱外裳,径直走到那张散发着霉味的拔步床前。她蹲下身,双手探入床底,抓住那只樟木包着铜角的行李箱。 箱子很沉。拉出来时,底部的铜钉在青砖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掀开最上层的衣物,摸索至箱底。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件。 一把巴掌大小的黄铜锁。 被锁住的是个极不起眼的杨木盒子,甚至连层清漆都没刷,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这是她从江宁留园的库房深处翻出来的。 手指拨弄锁簧。咔哒一声闷响。 木盖翻开。 底绒上静静躺着一本线装的册子。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边。这册子跟了她一路。上面是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权臣天下》原书剧情。 是她的命本。 起身,走到那张掉漆的花梨木桌前。 火折子吹出一星暗红,引燃了桌上那截只剩半寸的粗蜡。昏黄的火苗跳动着,将许清欢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长平侯府那面曾经溅过血的墙壁上。 翻开册子。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屋内格外刺耳。 直接翻到了正中间。 页眉上写着几个大字:许家人物线。 许清欢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狼毫。没蘸水,直接在干涸的砚台里舔了舔残存的宿墨。 视线落在纸面。那里清楚地写着原著中许有德被抄家的因由。 “贪墨军粮,致边军冻馁。” “私造连发弩,意图谋逆叛国。” 笔尖重重压在宣纸上。干涩的狼毫刮擦着纸面。 一个浓黑的、带着毛糙飞白的“叉”,直接将这两行字死死盖住。 笔尖移到旁边的空白处。悬停半息。 随即落下。 “织布机。” “石灰红烧肉。” 写完这七个字,许清欢手腕翻转。笔锋自上而下,拉出一条极粗极硬的黑线,将这两件事,与纸页顶端那个居中加粗的名字连在了一起。 天盛帝。 目光顺着那条粗黑的线条游走。 起始点变了。她没按原著去贪污,而是阴差阳错地弄出了绝世军粮和神机。 过程也变了。原本应该被暗查的罪证,变成了金銮殿上被首辅大声颂唱的大义。 可线条的终点,却诡异地收束在了一起。无论怎么走,全部重合在那两行小字上。 大乾第一贪官。 皇帝敛财的刀。 许清欢丢下毛笔,身子后仰,陷在坚硬的椅背里。 刀。 老皇帝需要刀,需要一个能装钱的活物。原著里,老皇帝养着许有德这只硕鼠,让他搜刮民脂民膏。等他快咽气了,再把这只耗子一刀宰了。钱填了国库,清名留给自己。 现在呢?许家不贪了。老皇帝就把他们拎到京城,塞进这座死过侯爵全家的凶宅。赐金牌,给官衔。把这把刀磨得锃亮,去割天下世家的肉,去推行那台能生金蛋的织布机。 你作恶,他是你的活阎王。你立功,他依然是你的活阎王。 宿命的网,越收越紧。勒得人喉咙发痛。 手指搭在册子的边缘,用力一掀。 书页哗啦啦翻过,带起的微风吹得烛火微微一歪。 大标题赫然入目。 “天盛帝大行。” 标题正下方,用极重的墨迹标注着一个确切的时间点。 大乾宣武二十八年,冬月。 许清欢的眼皮跳了一下。今天是宣武二十六年,四月。 两年。 满打满算,只剩下两年半。长平侯府门外那块摘了字的空匾额,早就在倒数计时了。 视线顺着纸面往下砸,原著的结局扎进眼底。 “老皇帝驾崩。新皇继位。” “第一道圣旨,查抄江宁许家。” “许有德,凌迟。割三千六百刀,三天方绝。” “许家九族,剥皮揎草,籍没家产,充盈国库。” “以此,平息世家与天下士子之怒。贺新君登基。” 呼吸放缓了。 今天在金銮殿上,满朝文武如潮水般退去,留出那片空荡荡的金砖地,那就是天下士子的怒。魏铮深夜送来那幅残破的字帖,那就是世家大族的恨。 老皇帝现在护着许家,是因为这把刀还没替他赚够银子。 两年后,老皇帝腿一蹬。 新皇坐上那把龙椅,看着满朝怨气冲天的大臣,看着被许家织布机断了财路的世家。他会怎么做? 砸了这把刀。 杀一个许家,能接盘全天下的织布产业,能抄出金山银海填补内帑,还能赚得一个“拨乱反正”、“千古明君”的好头衔。 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绝无退路可言。 许清欢直起身,伸手捏住册子最前面的几页纸。 那上面,写满了她初来这个世界时,满脑子天真的荒唐计划。 “积攒恶行。” “求流放岭南。” “吃荔枝,躲朝争。” 她看着这些字,嘴角扯动了一下。流放?岭南? 这吃人的大乾朝,连当个废物都不给你机会。老皇帝就算把你挫骨扬灰,也会榨干你骨头渣里的最后二两油。 手腕发力。 “嘶啦——” 清脆的裂帛声在空旷的屋内响起。那几页纸被硬生生撕扯下来,边缘参差不齐。 脚边放着一个没有火炭的青铜火盆,底积着一层冷灰。 火折子凑过去,干透的宣纸遇火即燃。 火舌瞬间窜起半尺高,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许清欢半张脸。 她两根手指捏着纸片顶端,悬在火盆上方,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那些天真的幻想,看着黑色的焦痕向上蔓延。 纸张在高温中蜷缩,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热浪燎烤着指尖,直到火苗舔舐到指甲盖,她才松开手。 燃烧的纸团跌落盆中,迅速萎缩,化作一堆暗红色的残烬。 许清欢拿起放在盆架上的铁钳,直直戳进盆底。 铁棒碾压着那些灰烬,连同底下的冷灰一起搅和。将它们捣得稀烂,碎成一摊再也拼凑不出原貌的黑色粉末。 尘土腾起,呛入鼻腔。 退路断了,就不要退路。 转身坐回桌前。 重新翻开那本残缺的日记本,翻到最后全新的一页空白宣纸。 提笔,沾墨。手腕悬空。 “权臣天下”。 四个字,端端正正落在纸上。那是这本书的名字,是所谓“天道”给这个世界画好的铁律。 笔锋倒转。 两道极粗的墨线交叉劈下,一个占据半张纸的巨大“叉”字,将这四个字彻底抹杀掩盖。 去他的权臣,去他的天道剧情。 笔尖在纸上略作停顿,狼毫吸饱了墨汁,在纸面洇出一滴圆润的黑珠。 向下移出三寸,另起一行。 “两年。” “执刀者死。” 既然皇帝把许家当刀,既然世家觉得握着刀柄就能随意弃掷。 那就看看,刀刃朝里的时候,割的是谁的喉咙。 许清欢闭上眼,脑海中如走马灯般过筛大乾朝堂上的所有势力。 老皇帝活不过三年,徐阶那群内阁老臣是喂不熟的狼。魏铮今日来,是想把许家当垫脚石。 死局的唯一解法,在新皇。 只要下一任皇帝,不是必须杀许家的人。这个必死的棋盘就能活。 睁眼。 许清欢提笔,在纸的左下方依次写下几个名字。 大皇子。 二皇子。 老四。 老七。 目光如同利刃,逐一扫过这些墨迹。 大皇子母族势大,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他若登基,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些跟着他喝汤的世家绝不容许江宁的暴发户把持织机财权。 二皇子城府极深,伪善隐忍。今日能和你称兄道弟,明日就能在背后捅刀子。扶他上去,许有德活不过三天。 老四是个莽夫,背后站着几个握有兵权的老将。一旦上位,缺军饷的第一反应就是砍了江南这头最肥的猪。 老七。徐阶的门生,徐党暗中扶持的棋子。魏铮今晚来送那幅《岁寒三友》,就是在替老七铺路。老七登基,徐阶就是真皇上,许家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全都是死路。这些在原著中斗得你死我活、呼声最高的皇子,每一个都是许家的催命符。 视线从那四个名字上移开,笔尖在宣纸的边缘漫无目的地游走。 脑海中翻找着原著里那些皇子的名讳。 笔尖一顿,墨水在纸面上定住。 许清欢落笔,写下了第五个名字。 手腕转动,笔锋围绕着这个名字,重重地画了一个圆圈。 “啪”的一声。 那支沾满浓墨的狼毫被反手拍在桌面上,滚落到一旁。 许清欢盯着那个被圈禁的名字,抬起手。 一口气吹灭了桌上那半截残烛。 长平侯府的这间凶宅,彻底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165章 领旨吧 卯时的梆子声穿透京城晨雾,敲在长平侯府朱红大门上。 许有德站在前厅的穿堂风口,内务府刚送来的那套从四品云雁青袍,穿在他身上,有些勒得慌。他低头拽了拽领口,又伸手抹平腰带上被肚皮撑起的褶皱,怎么弄都觉得这身官服带着些丧气呢。 青色,在江宁只有县衙里跑腿的师爷才穿。 李胜提着一盏防风的羊角灯,将地上的青砖照出一块浑浊的光晕:“老爷,时辰到了。” 许有德没吱声,他伸手捏了捏袖袋底端,那里沉甸甸坠着个物件。隔着布料确认了形状,他这才深吸一口带着露水寒气的风,迈步跨出侯府门槛。 一个时辰后,金銮殿。 殿内的龙涎香烧得很旺,白烟缠绕着几根合抱粗的蟠龙柱直升梁顶。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文官队伍最前头,内阁首辅徐阶闭目养神,周围围了一圈人。 许有德心想:这徐老大爷可真是身体好啊!羡慕哦。 许有德这身青袍,硬生生被挤在绯色、紫色的官服人堆中间,极为扎眼。 御阶之上,重重珠帘垂下。太监大总管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绫锦,尖细的嗓音扯破了殿内的沉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宁许有德,筹措军需有功,忠虑纯笃。特拔擢为正三品户部左侍郎,入阁行走,辅佐首辅,协理九边十二镇军饷钱粮调拨。钦此。” 太监的话音落地,连回音都被龙涎香的浓烟吞没。 正三品,户部左侍郎。 按照大乾官制,从四品升正三品,当中隔着几道天堑,吏部的铨选、政绩的考课,一步都不能少。 天盛帝却直接抬手掀了规矩的桌子,把一个昨天还是商贾出身的暴发户江宁县令,硬生生按在了统管天下钱粮的要害位置上。不仅是越级,更是直接把许有德架在柴火堆上浇油。 文武百官连声咳嗽都没有,无人出列反对,无人抗言进谏。那些昨日还恨不得将许家扒皮抽筋的御史们,此刻全都把下巴藏在朝服衣领里。 只不过因为徐家未动罢了。 许有德跪在金砖上,双膝磕得生疼:“臣,叩谢天恩。” 他刚直起半个身子,左侧文官队列前方,走出一个干瘦的人。 户部尚书尚齐泰,徐阶的老门生,也是许有德现在的顶头上司。 尚齐泰步履沉稳,手里捏着一本蓝皮奏折。他没看许有德,径直走到御阶前站定,双手将奏折高高举起。 “臣尚齐泰,有本启奏。”尚齐泰的声音干瘪,咬字极其清晰,“九边十二镇,加之前些月来,入冬又连降大雪,兵部八百里加急军报连夜入京。” “北疆防线吃紧,军卒衣不蔽体,马无夜草。户部仓部司昨夜连轴清算,国库现存现银,不足四十万两。各地秋粮尚在押运途中,远水解不了近渴。” 珠帘后没有声音传出。 尚齐泰缓慢转过身。他没有放下高举的手,而是从绯色袖筒里,抽出一叠泛黄的麻纸。纸张边缘盖着兵部红色的关防大印。 他走到许有德面前,手臂一沉,直接将那一叠纸砸在许有德怀里。 “许侍郎。”尚齐泰盯着许有德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这是九边将领压在兵部和户部的催饷欠条。大乾律法明定,军饷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然陛下恩拔许大人协理九边钱粮,这担子,大人责无旁贷。” 尚齐泰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往下砸。“三百万两。三月为期。若三月之内,三百万两白银不能拔营起运,填补边军空缺……” 他身子微微前倾,“许大人,按大乾军律,贻误军机者,连坐斩首,不问情由。许大人出身巨贾,想必算盘打的非常精,这点账,算得清吧?” 三百万两白银。大乾一年岁入也才三千多万两。三个月时间凭空变出三百万两,就算是把江宁留园刮地三尺,也凑不齐这个数。更何况,许家不能再往外掏自己的钱了。掏自己的钱填国库,那是死罪里的死罪。 文官集团不出声反对升官,原来是在这里等着。皇上不是要用许家敛财吗?徐党直接顺水推舟,把一个必定烂掉的死局砸在许有德头上。三百万两交不出,不用魏铮弹劾,军律直接名正言顺切下许家满门的脑袋。 “臣有奏!” 没等许有德开口,都察院队列后方,一名穿着七品青色绣鸂鶒补子的年轻御史跨步而出。是个新面孔,满脸正气,声音洪亮在殿内震荡。 “臣附议户部尚大人所言!许有德既受皇恩,当粉身碎骨以报。天下皆知许大人在江宁点石成金,乃百年难遇之商贾奇才。既是奇才,区区三百万两不在话下。” 年轻御史面向御阶,重重跪下,“臣请陛下即刻降下口谕,立下军令状。若三月限期内军饷未齐,延误边关战事,请将许氏满门抄斩,以谢天下将士!” 一捧,一杀。连退路都用石块堵得严严实实。 大殿里的气氛绷到了极致。所有官员的视线全部集中在御阶之上,等着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做出裁决。这是皇权与世家文官集团在朝堂上的直接交锋,而许有德,就是夹在中间的肉垫子。 一阵衣料摩擦声传来。 天盛帝从龙椅上站起身。珠帘被太监从两侧挑开,皇帝的脸隐没在幽暗的光影里。 “好一个商贾奇才。”天盛帝的声音在大殿上方回旋,透着一种听不出喜怒的寒凉,“尚爱卿忧心国事,御史直言敢谏,朕心甚慰。准奏。不过期限,就改成二月吧。” 准奏两个字砸落。文官队伍里,几名御史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天盛帝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站在一旁的太监总管立刻会意。他转身走到偏殿的阴影处,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四方漆盘。漆盘上垫着黄云缎,上面放着两样东西。 太监总管走下御阶,一步步走到许有德跟前,停住脚。 漆盘左侧,放着一面巴掌大小、暗金色的兽面令牌,不同于寻常出入宫廷的腰牌,这牌子上铸着一条盘龙。右侧,是一道卷起的圣旨,绫锦未封口。 “许侍郎,接旨吧。”太监总管把漆盘往下递了递。 天盛帝看着许有德:“两个月,三百万两。”他的语调平缓,“这金牌,凭此可调京师大营三百缇骑。这圣旨上,只写了‘便宜行事’四个字,朕没盖印的空白旨意。” 大殿里原本松弛下去的肩膀,又绷紧了。几名老官员竟同时抬起头,不可置信看着那道空白圣旨。 “朕给你特权。钱,你去给朕拿回来。这朝堂上下,这京城内外,无论你想查谁的账,抄谁的家,”天盛帝重新坐回龙椅,他的话,说得非常狠,“你放手去干,惹出天大的篓子,这道圣旨替你兜着。两个月后,朕只看那三百万两真金白银。没有钱,这圣旨就是你的催命符。” 阳谋。极致的阳谋。 天盛帝这是把刀磨得锋利无比,直接塞进许有德手里,逼着他去砍这满殿的世家百官。 你们不是要逼死他吗?那朕就放他这条恶犬出来咬人。咬下一口肉,国库就丰盈一分。咬断了牙齿,满门抄斩,正好平息群臣之怒。 至于许家人的死活?一把刀而已,卷刃了换一把就是。 更何况,有用还是无用,都还有待验证。 许有德低着头,盯着盘子里那两样要他命的东西。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随后,他伸出手,拿过金牌,又抓起那道空白圣旨。 “臣,领旨。” 第166章 三 长平侯府前厅的青砖地返着潮气。外头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却怎么也照不透这间死过几十口人的大屋子。 许有德跨过那道高得绊脚的门槛,步子有些拖沓。他抬手扯着领口,将那件刚上身的从四品云雁青袍粗暴地往下拽,剥葱似的把两只胳膊褪出来。官服里面那层中衣早就被冷汗溻透了,贴在背上,洇出一大片水渍。 许清欢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碗。那是从江宁带来的,在这侯府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没起身迎,看着许有德把那件象征着皇恩的青袍随手搭在落满灰的椅背上。 “满朝朱紫,穿青袍的侍郎,这大乾朝怕是独一份。”许清欢将手里的茶碗往旁边的几案上一推,发出瓷器碰撞的轻响,“爹,在金銮殿上接了什么好差事?” 许有德喘了一口粗气,一屁股砸在主位的椅子上。他没去拿茶,而是把手伸进宽大的袖袋里。 当啷一声脆响。 一块暗金色的兽面盘龙令牌被扔在紫檀木桌面上。紧接着,一道明黄色的绫锦卷轴也被搁在旁边,没有封口。 许有德往后一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 “皇上恩典,拔擢爹为正三品户部左侍郎。”他用粗糙的手指点着那块金牌,“还赐了这牌子,以及一道没写字的圣旨。说是让爹协理户部,有便宜行事之权。” 许有德的目光在屋梁上扫了一圈,刻意避开了许清欢的视线。 “说白了,皇上就是看中了咱们在江宁收税的本事。这京城里,商铺林立,背后都是那些个世家大族撑腰,国库空虚,皇上不好自己动手,让爹去敲打敲打他们,按部就班地把商税收上来。” 他倾下身,双手扶着膝盖,语气突然变得柔和而急促,“欢儿,这京城的水太深,爹在外面顶着就行。这宅子大,你待在后院,缺什么让李胜去买。千万别去见那些京官,更别去什么文会诗会,听见没?”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更漏里水滴坠落的声音。 许清欢站起身,她并没有去碰那块象征特权的金牌,而是拿起那道卷起的圣旨。 不愧是圣旨,入手极轻,绫锦的纹路顺滑。 她两根手指捏着边缘,缓缓展开。一大片刺眼的空白。唯独右下角,端端正正地盖着一方鲜红的玉玺大印。 “正三品。”许清欢看着那方红印,“大乾官制,地方官入京,吏部要考课,都察院要核查。即便是八面玲珑的封疆大吏,最多也是平调。您一个“买来”的赏赐下的江宁县令,就出门那半天功夫,越了整整七级,直接坐到户部侍郎的位子上啊。” 她啪的一声将圣旨合上,砸回桌面。 “还有这空白圣旨。这是什么?这是能随便填名字的索命符。”许清欢双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前倾,逼视着许有德躲闪的眼睛,“爹,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信那套按部就班收商税的鬼话?” 大乾立国百年,哪有给一个无根无底的商贾赐空白圣旨,让他去慢条斯理收税的道理。 “皇权最讲究等价。他给了你足以抄家灭族的权力,要的就绝不是几两碎银子。”许清欢字字紧逼,“价码到底是什么?他要多少?期限是多久?” 许有德的胖脸皮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三百万两,两个月。如果说出来,这丫头指不定要干出什么疯事来。 他急忙抓起几案上的冷茶,大口灌下去。茶盖磕碰着碗沿,发出细碎杂乱的当当声。水流得太急,顺着下巴淌进了脖子里,他也不擦,只是干咳了两声掩饰。 许有德侧过身,大半个身子背对着许清欢,正在装作深沉。 “能有什么价码?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朝堂规矩?皇上用人,不拘一格。让你待在内宅就待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僵持间,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穿堂传来。 李胜迈过门槛,手里捏着一张没有封皮的折子。他脸色有些发紧,目光在许家父女之间飞快地扫过,最后停在许清欢身上。 “小姐,外面来了客。” 李胜将手里的折子递过去。 许清欢接过来。那是一张极素净的拜帖,没有烫金,没有云纹,甚至连落款和名讳都没有。就干干净净一张纸。 “什么人?”许有德转过身,眉头皱成了个死结。 “就来了两个。”李胜压低声音,下颌往外院的方向点了点,“主子一身青色绸衫,看着像个寻常的富贵闲人。可跟在他后头那个随从,是个练家子,脚步没声。最关键的是……” 李胜咽了口唾沫,“那随从腰里挂着刀。刀鞘是黑鲨鱼皮的,刀柄缠着金丝。小人在江宁当差的时候,见过一回御赐的图谱。那是皇家禁卫特制的雁翎刀。刀鞘是黑鲨皮,吞口处錾刻着五爪螭纹。是大内皇家侍卫的特制佩刀。”” 许有德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在哪?” “侧门外停着。没叫门,就扔了这张帖进来。也没套车,走着来的。” 带御用带刀侍卫,不走正门走侧门,不具名拜帖。 这规矩,这做派,不是寻常的京官。 许清欢看了一眼桌上的盘龙金牌。许有德今天刚在金銮殿上接了这烫手的山芋,甚至连第一把火还没想好往哪烧,人就已经堵到了门口。 这京城的消息网,比蜘蛛网还密。 “开侧门。”许清欢将那张素白拜帖捏在掌心,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把人请进来,别惊动前院那些内务府的耳目。李胜,你亲自去领。” “是。”李胜转身快步隐入穿堂的阴影里。 半盏茶的功夫。 细碎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响起。 一个人影跨入门槛。 来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没绣任何纹样的青色直裰。体格和肤色一看就是个军中好手。 此人正是那带刀的侍卫。 这人步履稳当,每一步迈出的距离几乎分毫不差。 他走到大厅中央停下。没有自报家门,也没有客套寒暄。 他从袖筒中探出修长的手指,掌心朝下,在旁边的茶几上轻轻一按。手掌移开,留下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牌。 羊脂玉的底子,没有多余的雕花,中间刻着一个端正瘦硬的字。 三。 第167章 玉牌惊煞座中客,账册拨开夺嫡云 见到这“三”字后,许有德这才叫李胜去把人引进来。 那名青年男子就站在天光里,穿着一身青衫,没绣任何花纹,看着很素净。衣料随着他的走动,隐隐泛起一层暗光。 许有德一眼就毒辣认出,这不是江南市面上的普通布料,而是内务府织造局三年才出一匹的秋水流光锦——有价无市,只供御用。 桌上,那块羊脂玉牌安静躺在那儿。玉色里包裹着一缕红沁,中间刻着一个端正瘦硬的三字。 许有德的视线从玉牌上一点点挪开,看向青衫男子的脸。他三十出头,轮廓利落,鼻梁高挺,眼睛里没有初入这种地方的忌讳,只有很深的平静。 正是当今三皇子,萧景琰。 许有德那身肥肉抖了一下。 “许大人,这长平侯府的砖石死过人,太硬,就别跪了。” 萧景琰开口,声音不快不慢。他甚至没多看许有德一眼,径直越过主殿中央那张黄花梨大案,在左侧的客座圈椅上坐下。 动作非常自然,好像这个宅子,只是他名下的一处普通别苑。 许有德的膝盖悬了一半,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弓着腰,双手搓着官服的下摆,脸上挤出惯用的谄媚笑容:“微臣……微臣不知殿下微服驾到,没能远迎,罪过,罪过。” “不知者无罪。”萧景琰理了理袖口,目光这才随意抬起,扫向一直坐在右侧太师椅上没动弹的许清欢。 许清欢手里还端着那盏冷的粗瓷茶碗。她没起身,也没行礼。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各自收回。 早在江宁桃源县的时候,许清欢就见过他。当时他隐匿身份,看着桃源县从一个穷地方变成日进斗金的聚宝盆。 当时只觉得是个闲散贵族,现在看到这块玉牌,以前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全都串起来了。 萧景琰在朝中不算最出众的,比不上大皇子势力大,也比不上二皇子很会来事。 他顶着平庸好学、游戏山水的名声,平时在六部里当个不显眼的人。 一个不显眼的皇子,顶着满朝文武的敌意,一个人带着大内侍卫来敲一个将死之人的门。 这叫夺嫡。 许清欢指腹摩挲着碗壁,冷意从指尖钻进皮肉。 倒是记得原著里,这三皇子表现好像很普通?很早就消失在权谋斗争中了。这是穿越引起的连锁反应吗? 还能说他平庸吗?能在这个时候,正好抓住许家被逼上绝路的当口送来拜帖,这份把握,恐怕是背后有人吧。 “许大人今日在金銮殿上,接了户部左侍郎的印,又拿了父皇的空白圣旨。”萧景琰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这天大的恩典,许大人想必还不知道该怎么还吧?” 许有德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殿下说笑了。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微臣……微臣自当尽心尽力。” “尽心尽力也拿不出三百万两。”萧景琰直截了当,连一句场面话都没多给,“尚齐泰当众发难,九边军饷的亏空砸在许大人头上。” “两个月,三百万两现银。拿不出来,全家斩首。许大人那份尽心尽力的忠心,也就是死前的一口酒罢了。” 许有德脸色发白。他本就是个怕死的商人,被当朝皇子这样冷酷剥去伪装,那点侥幸也一点不剩了。 萧景琰没去看许有德的冷汗。他伸出右手,从宽大的袖子里,慢慢抽出一件东西。 啪。 一本很厚的账册,被扔在了两人中间那张紫檀木方桌上。 “殿下,这是……”许有德盯着那本账,眼皮直跳。 “京城和江南地区,六家大户的底账。” 萧景琰的手指没离开账册,指腹在蓝布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从宣武二十年到现在,瞒报的田产数量、盐铁私运的收入、两淮水路的提成,加上偷逃的商税。一笔都没漏,全在这里。” 敲击声停下。 萧景琰抬眼看向许有德,眼神很锐利:“按照大乾律法,这些罪名加起来,确实够抄家灭族。不过这点暂时不说。 这六家大户库房里囤积的现银和契书,算下来,正好三百万两。” 厅里一片安静。 三百万两。 尚齐泰在朝堂上挖了一个坑,想把许家满门都埋进去,而三皇子萧景琰,这时直接推过来一座金山,能填平那个坑。 许有德的呼吸一下变得粗重,鼻子动了动。那双在商海里混了几十年,小眼睛,这时死死盯着那本破旧的账册,眼底泛起了血丝。 “殿下……”许有德声音低下来,往前迈了半步,“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席面。我粗鄙,但也懂等价交换道理。殿下送这么大的好处,要我拿什么换?” 萧景琰笑了笑。商人的直白,省去了很多客套话。 “许大人拿着空白圣旨,拿着这本账,去抄了那六家的家,两个月内填平九边军饷。这叫帮皇上做事,你的命保住了,许家满门也保住了。”萧景琰说话慢了下来,“我要的,是以后。” 他微微倾身,胳膊肘压在扶手上。 “户部左侍郎,协理九边钱粮调拨,大乾一半的国库进项都在你手里过。” 萧景琰定定看着许有德,“我只要许大人在职权之内,凡遇人事任免、钱粮拨付,给我的人行个方便。 许大人在明处当皇上的孤臣,在暗处,我的府邸,永远给许家留一条路。” 财力,人事。 夺嫡路上最重要的两样东西。 皇帝把许有德当成榨取天下财富的刀,徐阶等文官把许有德当成随时可以踩死的臭虫。 而萧景琰,要直接握住这把刀的刀柄。他在拿那六家大户的命,换取未来户部的一定控制权。 “爹。”许清欢突然开口。 杯盖刮了一下瓷碗边,发出刺耳的声音。 “看看账再答应,”许清欢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别买到假货。” 萧景琰视线扫向许清欢。他不恼,反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显得很是大度。 许有德好像刚醒过来,几步就冲到桌前。 哗啦。 翻纸的声音。 许有德低着头,一目十行,商人的算盘已经在脑子里盘算了。 普通官员看这账,看的是数额和名目,而许有德看的,是商道上的根。 “宣武二十二年,三月。淮安漕运,避税私盐六千引。入江南德隆票号折现银十三万两……” 许有德手指点着那行墨迹,指尖顺着滑到纸页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枚不起眼的红色印泥痕迹。只有指甲盖大小,是缺了一角的铜钱形状。 这是地下钱庄的暗记。 啪。 许有德往后翻了十几页,动作开始加快。额头上的汗珠流了出来,砸在官服前襟上。 “宣武二十三年,秋。太湖李家水寨,截留官丝五百匹,转卖海商。分红二万四千两,过所印鉴:白水堂……”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那些外人看来很难懂的票号、暗语、抽水比例、地下钱庄的拆借回执。在这本账册上,非常清晰,就像是许有德亲手做出来的一样。 甚至连德隆票号地窖金库的防伪针眼记号,都在账页的夹缝里印得明明白白。 造假造不出商人骨子里的算计。这是真真正正的底账,是用无数条人命和暗算堆出来的证据。 砰。 账册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门缝里透进的光线中,细小的灰尘飞舞着。 许有德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虚脱了,但眼神却亮了。 他猛然转身,面向萧景琰,身体这次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青砖上。 “殿下再造之恩!”许有德的脑门贴着地砖,声音非常激动,都在颤抖,“这笔买卖,我接了! 从今往后,许家在户部,就是殿下唯命是从的棋子!殿下指哪儿,我就往哪儿冲!” 死局活了。 只要有了这份铁证,加上皇上赐的空白圣旨和金牌。 抄家拿人,抄出三百万两,就很顺理成章。 两个月的限期不再是催命的东西,而是他许有德在京城站稳脚跟的凭证。 萧景琰依然靠在椅背上。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许有德,伸手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这茶很粗糙,有点刮嗓子,但他喝得很顺。 “许大人是个明白人。”萧景琰放下茶碗,站起身,“我在府里,等许大人好消息。” 他没有再多留一刻,抖了抖衣摆,转身朝着厅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李胜在外面锁上了院门。 前厅里恢复了安静。 第168章 戏中戏 许有德从地上爬起来,连膝盖上的灰都顾不上拍。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本蓝皮账册,抱在怀里,如同抱着稀世珍宝。 “欢儿!你看到了吗!”许有德压抑不住地狂喜,“天无绝人之路啊!老子还愁这两手空空怎么去收税呢,三皇子这就送枕头来了! 有了这东西,尚齐泰那个老王八蛋挖的坑,老子拿他门生的骨头给他填平咯!” 许清欢坐在太师椅上,依旧端着那碗冷茶。 她在想:平庸的三皇子和一本记录了七八年之久的六家门阀底账。 这么详尽的底账,绝不是临时起意能搜罗来的。 三皇子能不能搜罗来都是一回事。 不过可以肯定,他要是拿着这账去抄家,立刻就会成为其他皇子的众矢之的,六家门阀背后的势力也会集中针对他。他只在等一个扛雷的。 如今,天盛帝把许家扔进了京城这口大黑锅里,赐了圣旨,限了期限。 老爹许有德以为自己拿到了救命的稻草。 但实际上,萧景琰只是轻轻一松手,把这捆绑着炸药的账册,塞进了一个即将被逼疯的替死鬼手里。 许家去抄家,得罪天下门阀,沾满血腥,成为彻头彻尾的恶犬。 而萧景琰,兵不血刃地断了对手的财路,还顺手拿捏了户部左侍郎的把柄,成为了这盘棋里的获利的一颗棋子。 “爹。”许清欢放下茶碗,陶瓷撞击木桌,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她站起身,看着许有德怀里那本沉甸甸的账册。 “这账咱们能用。”许清欢接着说,“但怎么抄,抄出多少,给谁看,得按我们的规矩来。这刀既然握在了咱们手里,就不能光顺着别人的意思去砍。” 许有德抱着那本蓝布账册,一扫方才在金銮殿上和面对萧景琰时的颓唐。 他胸膛起伏着,嘴里念念有词,已经在盘算这笔天大的买卖。 “欢儿,你刚才说什么?按你的规矩来?”许有德在桌案前停下,“这账我看过了,里头记的名目,那是真金白银的铁证。 太湖李家水寨、德隆票号的底印,一丝一毫都不差。有了这东西,咱们调动缇骑直奔淮安和江宁,查封钱庄,三百万两现银拉回京城。户部那些个想看咱们笑话的老匹夫,脸都得绿。” “爹,你在江宁做生意,最讲究盘底细。过手的一两银子,都要问清来龙去脉。怎么一到了这京城,被人兜头扔下一本账,连盘底细的规矩都忘了?” 许有德脸上的肥肉一紧,商人的本能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对,他咽了一口唾沫:“嘶!这账造不了假!这可是实打实的铁证。” “账是真的。”许清欢抬眼直视许有德,“假的是这送账的人。” 许有德眉头深深皱起:“三皇子?他是皇子,图谋户部实权,拿这六家门阀开刀来拉拢咱们,送个投名状结盟,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大乾朝局,从来都是皇权与世家共治。”许清欢转过身,走向那扇漏风的木格窗棂看向窗外。 “世家大族之间,姻亲、门生、银钱。这些都是骨血交融的藤蔓。而这六家门阀,明面上是行商贾之事,暗地里他们的银子早就流进了京城六部九卿的私库。 他们,是整个世家集团的钱袋子。” “若是无理由地动这六家,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别说抄家灭族,就是你带人去封他们一间铺子,江南的商路当场就得罢市。 朝堂上弹劾的折子明日就能把你我父女活埋。这样一份能把六家在名分限制、能钳制半个朝堂底牌的账册,就是一张催命符。” 许清欢往前走了一步,绣鞋踩在青砖的裂缝上。 “这等绝密的物件,世家藏得比命还深。连无孔不入的皇城司密探,十几年都没能摸到一点边角。他萧景琰,凭什么能拿到手?” 许有德呆在原地,只觉得手里的账册变得如烙铁一般烫手。 许清欢继续剥开这层逻辑的皮肉:“一无六部实权,二无内庭缉查之能。你仔细回想一下刚才这姓萧的进门的做派。 穿一身内务府特供的秋水流光锦,带一个佩御赐雁翎刀的大内侍卫。” “他这是在明晃晃地向你亮肌肉,展示他在宫中的手眼通天。可一个真正手眼通天、成竹在胸的皇子,需要靠两件衣物和兵器来吓唬一个新上任的侍郎吗?” “他越是张扬,越说明他底子薄弱,手里没牌。这种急于立功拉拢权臣的人,最容易被人当枪使。 他能越过世家门阀层层叠叠的暗哨,把这本核心底账翻出来?简直荒谬绝伦。” 一个在夺嫡中毫无优势的皇子,拿出了一件连老皇帝都未曾找到的死穴账簿。 “那……这账到底是怎么来的?”许有德的嗓音干涩异常。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蓝本,先前的狂喜已经变成透骨的寒意。 “自己人泄出来的呗。” 许有德吸了一口冷气,肥大的身躯重重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沿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自己人?你是说……世家门阀自己卖了自己人?” “爹,“咱们许家在落霞谷私造军械,蓄养死士。那是谋逆的死罪。” 可皇帝非但没有追究,反而顺着魏铮的弹劾,强行指鹿为马大加封赏,连便宜行事的空白圣旨都给了。这招,你看得懂,首辅徐阶更看得懂。” 许有德掏出帕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国库空得跑老鼠,边关军报一天三道催命。老皇帝大限将至,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去和世家打太极了。”许清欢指尖在桌面上划过。 “他放出许家这把沾着泥腿子气息的刀,摆明了是同归于尽的架势。谁敢捂着银子不撒手,他就拿空白圣旨砍了谁的九族。” “那群盘踞在朝堂上的老狐狸算盘打得极精,他们不想在老皇帝咽气前拼个鱼死网破,他们必须降火。而扑灭皇帝怒火的代价,就是三百万两真金白银。” 许有德双手剧烈颤抖,账册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上。“这六家……是徐党抛出来的弃子?!” “是世家集团向皇权上交的妥协之资。”许清欢将残忍的政治真相彻底掀开。“权衡利弊,丢车保帅。 切掉这六块发炎的烂肉,凑齐三百万两现银。既填上九边军饷的窟窿,保全世家大族的根本,又能堵住老皇帝的嘴。” 大厅内顿时无声。冷风卷着枯叶刮过天井,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有德手脚冰凉:“那三皇子跑来这里,又是图什么?” “萧景琰自诩聪明,以为自己运气好,天上掉馅饼让他捡到了拉拢户部新贵的筹码。” 许清欢笑了笑,“可实际上,他只是徐阶手里的一只搬运工。徐阶要送出这笔妥协之资,却绝不能脏了世家自己的手。” “门阀出卖同类,这要是传出去,世家联盟就会从内部土崩瓦解。更不能在皇上面前留下世家服软、私相授受的把柄。” “徐阶只需要让手下在三皇子常去的地方,不经意漏出几句口风,或者借着眼线的嘴,把这本账册送到三皇子心腹手里。日后的一切,便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许清欢的剖析字字见血。 “借一个没有实权、又在明面上急于拉拢党羽的皇子之手送出账册,最稳妥不过。皇上查不出源头,世家撇清了干系。这火,绝对烧不到徐阶的头上。” 第169章 影帝许有德 “好算计!好个借刀杀人!这群老匹夫是想让咱们去当刽子手,沾满江南六家的血。 等这三百万两填平了军饷窟窿,风头一过,江南的门阀和朝中的清流就能名正言顺地扒了咱们许家的皮!” “欢儿,这买卖,咱们这是做还是不做?” “做,当然要做。”许清欢没有任何犹豫。 她大步走回桌案前。“既然有人把这买命的钱送上了门,就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咱们不拿,连皇帝那关都过不去了。” 许清欢说有事便先离开了。 大厅里只剩许有德一人,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几息之后,他脸上那些颤动的肥肉,一点点收紧。先前那副谄媚、受惊的神色,从他五官上褪去。 许有德垂下目光,看着桌上那本蓝皮账册。 幽暗中,他悠长地轻叹了一口气。叹息声融进更漏的水滴里,无影无踪。 许有德没有立刻去换下那身被冷汗浸透的青色官服。 他挪动着粗壮的短腿,走到里屋翻找片刻,扯出了一块极俗气的红绸布。这是商户人家逢年过节用来包喜钱或走盘账本的料子,甚至还江南绣坊特有的脂粉味。 他将那本账本四角对折,手指熟练地挽了个死结。 红艳艳的方块提溜在手里,配上他那身皱巴巴的云雁青袍,还真像是一个刚从乡下收租归来的土财主。 ...... 一直到丑时三刻。 京城的长街浸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打更人的梆子声隔了三条街,听着有些发虚。 许有德没带李胜,他独自一人提着一盏羊角灯。径直走到了皇城西华门。 许有德走到门前,没有去叩门环,也没有通报。他直接抬起右手,将那块御赐的盘龙金牌举过头顶。 暗金色的光泽在羊角灯的微火下晃了晃。 守夜的禁军倒吸了一口冷气,兵甲碰撞声中,没人敢多问半个字。 几条粗壮的胳膊抵住侧边的一扇小门,沉闷的轴承摩擦声在夜风中散开,刚好让出一个只够单人通行的夹缝。许有德侧过身子,提着那个红艳艳的俗气包袱,挤了进去。 养心殿。 极淡的龙涎香在殿内盘旋,带了一丝提神的苦涩。 没有点过多的烛火,空旷的大殿显得尤为深邃。长明灯将几根蟠龙柱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盛帝半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靠坐在御榻上。老迈的身躯陷在软垫的阴影里,呼吸有些沉浊。 太监领着人进殿的脚步声很轻。 “扑通。” 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极大,在大殿上方震荡。 许有德一头扎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团青色的面团,瑟瑟发抖。 老皇帝没有立刻发话。那双隐没在昏暗中的眼睛,满是阴翳,顺着御阶一路滑下。 只见这许有德撅着屁股,双手抱着那个红艳艳的包袱。 没等皇帝问话,他直接哆嗦着开口了。 “皇上!”许有德扯着嗓子,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市侩、贪婪与极度的恐惧,“微臣……微臣在江宁的旧相识,给微臣送来了三百万两的银票根子!” 没有提及三皇子,没有提及夜半的试探,甚至没有提及门阀。 御榻上的阴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老皇帝干瘪的皮肉在烛火中隐没,枯瘦的手指搭在榻沿上,极其缓慢地叩击了两下。 “呈上来。” 太监总管低着头,弓着腰走下玉阶。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粗俗不堪的红包袱上,手指触碰粗劣的绸面时,眉头不可察觉地蹙了蹙。 包袱被捧到御案上。 红绸解开,那本蓝皮账册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子眼底。 天盛帝伸出两根手指,翻开了第一页。 纸页翻动的“哗啦”声响彻大殿。原本微弱的漏壶滴水声,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刺耳。旁边侍立的太监总管本能地屏住了呼吸,连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天盛帝的目光原本带着几分散漫的疲态。但在触及纸页右下角那枚缺了半个角的地下钱庄红印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捏着纸页的手指顿住。 干瘪的皮肉紧紧贴在指骨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票号、暗语、分红比例,直直戳向大乾国库的空虚。 “许爱卿这旧相识,交情倒是不浅。”天盛帝的嗓音慢了下来。 他合上账册,指腹在蓝布封皮上摩挲了一下。 “你做得极好。这三百万两的银票根子,送得正是时候。不枉朕赐你那块盘龙金牌。” 许有德在阶下磕头,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砰砰作响。 “皇恩浩荡!这都是皇上龙威震慑,那些个商户瞎了狗眼才敢贪皇上的钱!微臣这就去给皇上收回来!绝不差一文铜板!” 满嘴的粗俗之语,一个只认钱不认人的恶犬形象跃然纸上。 “去办吧。夜深了,退下。”老皇帝挥了挥衣袖。 许有德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直弓着腰,退出了大殿。 偌大的空间重新陷入安静。 一阵低沉的冷笑声从御榻上传出,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旧相识……”天盛帝侧过头,看向一旁不敢抬头的太监总管,“这江宁的脂粉味,都飘到朕的西华门外了。” 他随手一丢。 蓝皮账册“啪”地一声砸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天盛帝冷嗤了一声,目光穿透殿外的重重宫闱,如同在俯视这棋盘上的所有活物,“老狐狸,真是算得一手好账。” 第170章 金牌调缇骑 卯时一刻,天色灰蒙,晨雾将京师大营的望楼裹得严实。 许有德那一身从四品的云雁青袍被风吹得鼓胀,他站在点将台下,从袖筒里慢吞吞地摸出一个物件——暗金色的兽面盘龙令牌。 驻军参将上前两步,双手接牌,拇指在那条盘龙的鳞片上重重摩挲了两下,粗糙的指腹顿住。 真家伙。 没有多问一句,参将握拳转身,手掌在半空劈下。 不多时,三百名身披重甲的缇骑列阵而出,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冷风里交织。 马蹄声砸碎了京城的宁静。 崇文门外,赵氏总商号。 青砖黛瓦,连绵半条街的门脸,彰显着百年商贾的底气。 三百缇骑分作两股,铁桶一般将商号南北两个出口封死。 街坊邻居听到动静,连窗棂都不敢推,只敢顺着门缝往外偷瞄。 “哎哟,这是怎么了?” “怎么连缇骑都动了?那不是赵家旁支的地方吗?” “闭嘴吧你!看戏就成了,小心被抓了。” 许有德勒住马缰,一双小眼睛眯成两条缝,盯着那两扇漆黑发亮的包铜楠木大门。 他抬起手,随意往前一挥。 “撞。” 连个叫门的规矩都省了。 十名虎背熊腰的缇骑跃下马背,肩扛一根去皮的攻城圆木,退后五步,齐刷刷发力。 “轰!” 木屑横飞。粗大的门栓断成两截,沉重的大门向内轰然倒塌,砸出漫天烟尘。 天井内,脚步声杂乱如麻。 赵富甲连外衫扣子都没扣齐,领着五十名手持齐眉棍的护院冲了出来。 一见这阵仗,他脸上的横肉狠狠抖了两下,强压住心头的惊乱。 “大胆!这是哪条道上的军爷?”赵富甲站定,双手背在身后,声如洪钟,试图用气势压人,“天子脚下,大乾律法在上。 我赵氏旁支一门清白营生,几位没有刑部海捕文书,没有都察院签批,就敢硬闯民宅?还不速速退出大门!” 规矩、流程,这是世家门阀最惯用的护身符。 许有德翻身下马,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碎木茬走上前。他没搭腔。 手伸进宽大的袖袋,掏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双手捏住轴头,手腕一抖,绫锦在晨风中霍然展开。 一大片刺眼的空白。唯独右下角,那方血红的玉玺大印,比刀子还锋利。 赵富甲的话音卡在嗓子眼。 五十名护院手里的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不需要任何解释。“扑通”连声,赵富甲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只见整个天井里,黑压压跪倒一片。 “圣意在此。赵东家,方才要看什么文书来着?” 赵富甲趴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中衣,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脖子梗着,头却没抬。 “草民……草民惶恐。只是赵氏商号每年如数向户部缴税四万两白银,从未有过短缺。” 赵富甲的语速加快,抬出后台,“况且,草民长女上月刚过门,嫁与内阁首辅徐阁老府上三管家长子。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啊,大人不妨宽限半日,待草民请来内阁文书……” “砰!” 一记极其沉闷的肉体碰撞声打断了这套攀亲带故的说辞。 许有德一抬腿,那穿着厚底官靴的脚直接踹在赵富甲的胸口。 赵富甲顺着青石板往后滑出去一尺多远,捂着心口剧烈咳嗽,脸涨成了猪肝色。 “误会?你当老子大清早来跟你拉家常?” 许有德粗鲁地解开系在腰间的红绸包袱,手指一翻,把那本蓝皮账册翻到第五页。 他走到赵富甲跟前,手腕一甩,账册直愣愣地砸在赵富甲的面门上。 “宣武二十二年,两淮水路瞒报走私六千引。”许有德报账的速度极快,“德隆票号过账,折现十二万两。底印暗号,缺角铜钱印!” 赵富甲捂着胸口的手顿住了。 这等绝密底账,外人绝无可能拿到手,他顾不得疼,手忙脚乱地抓起脸上的账册。 “你觉得是皇城司查出来的,还是你们那几家出了内鬼?” 许有德蹲下身,肥大的脸凑近赵富甲,声音压得极低,“都不是,这是内阁昨夜主动送出来的。进去了,早些交代吧。” 此刻,赵富甲眼底全是骇然。 “户部亏空三百万两军饷,徐阁老要向诸位交差。六家门阀,就是徐党单方面划出来的填坑土方。” 许有德伸手拍了拍赵富甲惨白的脸颊,“你那出嫁的闺女,怕是连徐府的偏门都进不去了,替罪羊就要有替罪羊的觉悟啊。” 这番话,比那一脚更致命。 信息差被直接碾平,赵富甲心里的那道世家网络崩塌了。 他的手臂失去支撑的力道,整个人软绵绵地摊平在地上,手里那本账册滑落在血迹斑驳的石板上。 没了指令,周围的护院连大气都不敢出。 许有德站起身,冲着门外一挥手。 “抄!” 两百名缇骑如狼似虎地涌入,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后院的库房铜锁被铁锤砸碎。 不过半个时辰,六十口沉甸甸的樟木大箱子被抬到天井正中央。 箱盖依次被撬棍别开,银锭的冷光和金砖的黄灿灿交织在一起,晃得人眼晕。 许有德搓了搓手,大步走到第一口装满金锭的箱子前。他弯下腰,随意抓起一块五十两重的马蹄金,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随后,他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直接把金锭塞进嘴里,上下牙床一合。 “硌崩。” “清点。”他吐出嘴里的一点金沙。 一旁的缇骑书办拿着算盘劈啪作响,不多时躬身回禀:“大人,现银连同金砖、房契,约合八十万两。” “才八十万两?”许有德脸一沉,“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 他转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石板,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冒着气的活水池塘。 “那汉白玉的地砖不错,去,拿三十把铁撬棍,连根撅出来!一块砖能卖二两银子呢,全搬上马车!” 许有德指着池塘里的鱼,继续吼道:“池子里的锦鲤也是花真金白银买的!拿渔网,全捞出来,拉去东市,按斤当活鱼卖!哪怕是一根拔步床上的雕花柱子,也得给我劈下来当上好的木柴过秤!” 贪婪,没有底线的贪婪。 听到这话,缇骑们都愣了一下,随即轰然应诺。 这大人还真是有趣啊。 铁棍撬砖的声音,网兜下水的扑腾声,众人的哭喊声,混成一锅。这不仅仅是抄家,这是蝗虫过境,要把赵家刮得连层皮都不剩。 商号街角。 三个穿着六品青色官服的男子站在冷风里,他们原是各部衙门放出来的眼线。 眼看那铺着汉白玉的地面被挖得坑坑洼洼,名贵锦鲤在泥水里蹦跶,许有德就差让人上去拆房梁了。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过身。 步履匆匆,一个朝吏部跑,一个朝户部去,另一个直奔内阁文渊阁。 许有德这只疯狗,真的一口咬在了世家的脖颈上。这火,要烧透京城的半边天了。 天井里。 许有德一屁股坐在那口装满金砖的大木箱盖上,青色官服下顿时沾满了泥灰,他浑不在意。 他将那本蓝皮账册翻到第二页,粗短的食指重重地戳在上面那四个大字上。 齐氏钱庄。 “赵家的羊毛薅秃了。”许有德清了清嗓子,对着身旁的缇骑参将吩咐道,“把这摊子留下五十人收尾。剩下的人,随老子上马,转向齐府!” 他把账册往怀里一揣,拍了拍屁股底下的箱子,冷笑道:“两个月?老子三天就能把这三百万两填平。走!” 三百缇骑再度上马。 铁蹄铮铮,朝着下一处肥肉扑去。 …… 同一时刻。 京城外的通州大运河上,水汽苍茫。 一艘吃水极深的五桅大船破开晨雾,在水波荡漾中缓缓停靠在渡口码头。 船头那杆迎风猎猎的青底大旗上,没有多余的缀饰,只用金线绣着一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谢。 第171章 六十三口静候 天光渐渐从云层里透出几分白。 长街两侧的铺面都上了厚厚的排门板,连平日里最早出摊的卖浆人也不见踪影。宽阔的青石板路上,安静一片,只剩下缇骑杂乱的马蹄声和甲片相互刮擦的沉闷声响。 许有德坐在马背上,那一身从四品的云雁青袍早沾满了在赵府大院里沾染的泥灰,前襟甚至还留着半个蹭上去的黑脚印。 但他全不在乎,反倒把那水桶粗的腰杆挺得笔直。 “围了。”他扬起马鞭,冲着前方随意画了个半圆。 齐氏钱庄。大乾京城最大的银钱流转地之一,门脸阔气,连台阶都是整块的大青石凿出来的。 三百缇骑如狼似虎地散开,阵型齐整,一百人去堵后街的暗巷,五十名弓弩手三两下翻上两侧的飞檐与对街的屋顶,箭簇挂在弦上,森冷的寒光直指钱庄高耸的院墙。 而剩下的缇骑则把前门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休想飞出去。 许有德翻身下马,落地时粗短的双腿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声闷响。他手里提着那个扎眼的红绸包袱,径直走向台阶。 没有敲门,没有官府办案前例行的喊话通报。许有德甚至连嗓子都没清一下,直接冲着身后跟上来的缇骑招了招手,手指往下一劈。 两名膀大腰圆的缇骑得令,从马背上卸下一根碗口粗的撞木,扛在肩头走了出来。两人拉开架势,前腿弓后腿绷,眼看就要往那扇包着黄铜乳钉的朱漆大门上狠狠招呼。 就在撞木顶端离门板还差半尺的当口,“吱呀——”一声长长的锐音突兀地响起。 厚重的大门竟从里面缓缓往两边分开了,撞木猛然悬在半空,两名缇骑险些闪了腰,齐齐扭头去看许有德的脸色。 预想中几十个护院手持棍棒拼死顽抗的场面并没有出现,更没有女眷吓破胆的凄厉哭号,也没有家丁四处乱窜的脚步声。视线穿过宽阔的天井,直达钱庄理事的正厅,里头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宽阔的办事大厅内空荡荡的,平日里那些高高的红木柜台后面,连个拨算盘的伙计影子都没有。唯独正对大门的主位上,摆着一把紫檀木太师椅。 钱庄大掌柜齐万山就坐在那儿。 他身上穿得极其齐整。一身从三品员外郎的暗紫底纹官服——虽说是拿真金白银捐来的虚衔,但此刻熨烫得连一个多余的褶子都找不出来。脚上的粉底皂靴干干净净,头上那顶乌纱帽戴得端正无比。 他手边的红木高几上,搁着一盏汝窑的茶盅,杯口的白雾正一丝丝地往上飘,显然是刚沏不久的热茶。 一个人,一杯茶,端坐在这钱庄正堂里。 许有德眯起那双小眼睛,视线在齐万山那身讲究的行头上刮了一圈,随后又低头瞅了瞅自己这身沾满灰土的青袍。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许有德走到离齐万山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住,根本没拿正眼瞧对方,他把手里的红艳艳包袱往左臂上一搭,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打死结的地方,粗鲁地扯开。 那本蓝皮账册露了出来。 他单手握着书脊,用力一抖纸页哗啦作响,直接翻到了早早折好角的那一页。 许有德板起脸,原本就不多的随和消失殆尽,他面无表情,完全照着账本上的蝇头小楷念,犹如一个宣读判词的活阎王。 “齐氏钱庄。宣武二十四年,私铸银锭二十万两。” 他念完这句,略作停顿,眼神穿过纸页的上沿,看向对面的齐万山。 “这笔见不得光的黑心钱,藏在地下金库第三层,东墙神龛后的夹层暗格里。” 许有德换了口气,粗短的手指在纸页上往下划了两行,音量提高了几分。 “另有,两淮盐引三千张,这三千张朝廷的命脉,正压在账房房梁第三根横木之上。” “对是不对?” 齐万山听完这段催命的底账宣读,脸上的皮肉连一丝动作都没有。 他抬起那双骨节突出的手,端起高几上的茶盏,掀开盖子,拿杯盖轻轻刮了刮水面上的浮沫,但他并没有喝,只是凑在鼻尖闻了闻那热气,随后极其平稳地把茶盏搁回原处。 瓷器磕碰底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齐万山站起身来,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他将手探入宽大的紫色袖管中,摸索了片刻,再掏出来时,手里提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数十把长短不一的钥匙碰撞在一起,在这空旷的大厅里叮当作响。 他举起双手,将那串黄铜钥匙越过头顶,手腕翻转,掌心朝上托举着。 “许大人所言,不差分毫。”齐万山的声音极度平静,透着心如死灰的冷漠。 他没有放下双手,只是微微侧过身,用空出来的两根指头,指向自己右后方那面墙壁。 “暗格的机括,草民半个时辰前便已全部打开,至于房梁上的三千张盐引……”齐万山的语速不紧不慢,“草民也已差人取下,码放整齐,装箱上锁。” 他保持着托举钥匙的姿势,视线越过许有德的肩膀,看向门外那些刀剑出鞘的缇骑。 “齐家上下,连同家仆杂役共计六十三口,此刻皆在后院正房静候发落,未有一人逃离。” 第172章 规矩罢了 许有德眼皮耸拉,视线在那串明晃晃的黄铜钥匙上停歇很久。 周遭没有一点声息,高耸的红木柜台阻挡住大门外的天光,铁算盘整齐陈列在台面之上。 齐万山高举双手的姿势定格未动,宽大紫袍的袖摆垂下深重阴影。 “来人!” 一名士卒大步跨过高出门槛,单手钳过那串黄铜物件,器物相互碰撞。 数十名提着绣春刀的缇骑随他绕过厅内屏风,顺着暗格后方的青石台阶直下第三层地库,火把燃烧的油脂气味从洞口往上翻滚。 大厅复又归于安静,半盏茶的功夫流逝。 繁杂的脚步声与麻绳勒紧原木的闷响自地底攀升而上,八名腰背粗壮的缇骑汉子,两人一组,用粗麻绳穿过扁担,将四口红松大木箱生生抬至平地。 “砰——砰——” 箱底连续砸落,震起地砖缝隙深处的浮土。 紧随其后,第五口、第十口……整整六十口大箱子填满理事正厅。 许有德接过部下递来的铁别子,粗鲁插入外接铜锁孔洞,生硬往外别动。 随后箱盖翻转向后砸落。 大堂顿时亮起成片刺目银光,整块浇筑的官库纹银,每一锭底面皆铸刻着专用的麦穗底印,码放得首尾嵌合。 另一侧箱内,陈旧黄麻纸卷成粗筒捆扎一处——两淮专供盐引,透出极为浓重的防腐药水气味。 许有德官服青袍的宽大下摆扫过那片金砖,他绕开木箱,停在齐万山身前三尺位置,一青一紫两道官服在这空荡的商铺内对比极烈。 “齐大掌柜好气度哟,”许有德压低音量,“几十万两的真金白银,六十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外加百年经营的基业。” “就这样两手前推,尽数奉上?” 许有德双手拢在袖内,躯干前倾压迫逼问:“咱们江宁地界又或是豫州府,便是个街边贩履小儿偷人钱财,见着官差捕快,还晓得拿脑袋去撞南墙搏命,你这齐家号称富可敌州。” “银库里这堆真金,足以砸开京城十二道城门换条生路,你倒清闲,后院门栓不开,护院棍棒不提。连跑字的念头都没生半个?这天下哪有引颈受戮的买卖人?” 齐万山听罢,双手慢慢回撤,他抚平两鬓冠带垂穗,双膝重重弯折,直落于地,他并未面朝许有德,而是整个人向北转动身躯——对准皇宫太和殿方位。 额骨砸向冰冷石砖,回声低沉。 “跑?普天之下皆在王法牢笼内,能跑去哪。”齐万山开口,声线干瘪,“这笔账出了亏空,便需有人拿命填平,舍去我这支旁系,保全主家百年大树不倒,这不叫认命,这叫规矩。” 齐万山躯干伏于地面:“世家大族开枝散叶,旁支靠主家庇佑享用荣华,遇着天雷要劈,便得由旁支伸出脖子挡灾断后。” “该死多少口人,该凑多少银钱填亏空,上面的人早在棋盘上算清了斤两,主家百年香火得以存续,我这六十三口人死得就值。” “规矩立在头上,没人敢改,更没人能逃。” 许有德听得后背沤满汗水。 这群人脑子里盘算的从来不是个体生死,他们将活人生意折算成了冷血的筹码,用一门灭绝换取另一个门庭的长盛不衰,世家的底蕴与结构远比刀枪兵刃更噬骨。 许有德抽离视线,右手抬高,冲着后方横劈一刀。 两名随行缇骑大步迈出,将一具重逾三十斤的生铁包木刑枷端举上前。 齐万山扶着地砖站起,他垂首端视刑枷木槽纹理,双臂平展前伸,十指紧紧闭拢。两片重木下压合拢,“喀喇”落锁声极其清脆。 铁器卡紧脖颈,齐万山呼吸未见急促,脚步亦未见踉跄,一切做派,活脱脱是一台按图索骥演练过百十遍的死板折子戏。 顺从更比拼死顽抗更惹人头皮发麻。 此后七天。 铁蹄接连踢碎城南王氏布局、东街李家当铺、西市郭氏皮货行的门槛。 这群百年门阀皆做出了全然雷同的应对。 每一扇朱漆大门皆提前敞开,跨入院落,只见账本所列的田产契书、金银实物全数罗列于青石天井正中。哪怕账簿尾页记载的三两七钱散碎银子,木制托盘里也绝未短缺半分。 当家的主母端坐内堂,发髻梳理整齐,手指绞住帕子,泪水含在眼底死活不敢掉落。 家主着盛装,自缚双手候在祠堂祖宗牌位前。 套上枷锁,封贴家门,全无刀剑交击声,更无家眷哭嚎音。 半座京城的商界在一场静默献祭中被褫夺殆尽。 残阳流光被晚霞吞吃,朱雀大街两侧酒幡垂落。 长街尽头,整整六十辆包铁重车首尾相接,长逾二里,拉车载重驽马口鼻间喷吐白雾,三百万两现银的骇人重量全数倾压于车轴之上,木轴发出随时断裂的嘎吱哀鸣。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硬生生抠出两道发白的深长碾痕,整条大道连走街串巷的犬吠声皆已绝迹。 唯有道路两旁的诸多三层酒楼、茶肆内藏玄机。 雕花木窗掩闭过半,竹席细编的帘幕内侧,有人手捏青瓷茶盏,茶水溅落桌面洇开湿痕。 有人端坐太师椅,合拢双眼听着街面车轱辘转动,枯树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点着节奏。 六部九卿的高官大员、其余安然无恙的世家掌权人,尽数躲藏在这片阴影之内。 他们在清点这批用同伴性命换来的买命钱,三百万两顺当运入国库,皇帝那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刃便会暂时收入鞘中。 而一切腥风血雨的恶名,全由下头那个骑在马背上的暴发户商贾担走。 无言的默契充斥长街上下,权谋交易在一派安稳中交割完毕。 许有德大跨腿坐在那匹杂毛高头马背上。 暮秋冷风顺着粗糙领口倒灌入体,贴身里衣沤满了汗酸发苦的味道,紧粘背脊。一阵阴寒透骨而过。 许有德用力拽扯粗麻缰绳,调转马首向后张望。 压弯车轴的运银重车连绵不绝,远端那些曾被红油朱漆涂抹的豪奢宅第门板上,交叉贴满了户部与大理寺盖着红泥大印的惨白封条。 世家的棋局,拿他做了清盘的镰刀,镰刀割完麦子,生了锈,来日也定会被当作弃子丢入火炉熔化。 许有德往街面青砖上重重啐出一口唾沫。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手套哦! “世家世家,前世、此世、来世的王朝主家。” 第173章 烹茶论狗价,阴云遮九重 内城东直门内,深幽的死胡同尽头,挂着一块黑漆木匾:棋罫斋。 门外墙根长满厚厚的绿苔,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屋内陈设精简,四壁没有字画,连供人把玩的金石古董也一概省去。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黄花梨木茶台,茶台角落,红泥小火炉正冒着微弱的火光,炉上的紫砂水壶里,水正翻滚,咕噜噜的声响在屋里很清晰。 茶台旁围坐着三个人。 坐在左侧的男子约莫五十来岁,穿一件素净的藏青色便服,腰间没带任何表明身份的配饰。这是陈郡崔氏的家主,崔恒。 右侧那人年纪稍长,下颌蓄着打理的一丝不乱的长须,穿着石青色暗纹直裰,袖口用金线锁着纹路。 正是内阁次辅兼吏部尚书,谢弥衡。 当然,还有一个身份,江南谢安的兄长。 坐在正中主位的,是一个穿着灰布对襟棉袍的老者,布鞋白袜,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着,他的双手骨节粗大,手背上满是斑块。 此人正是内阁首辅徐阶的管家,徐忠。 朝中两位大员,却甘心坐在一个老奴两侧,在这间屋里,徐忠代表了那位徐首辅。 崔恒伸手捏起面前的白瓷茶盏,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他半垂着眼帘,看着茶汤里的一片卷叶,率先打破了屋内的水沸声。 “那个江宁来的,动作倒是利索,一个时辰前,他带着缇骑,已经撞开了南城齐氏钱庄的大门。” 谢弥衡从火炉上提起紫砂壶,手腕微斜,热水精准的落入崔恒的茶盏里,茶汤激荡,水雾弥漫开来。 谢弥衡拿起白布巾,慢条斯理的擦着指尖沾上的水汽。 “九边军镇的将士连冬衣都换不上,战事一触即发,国库里却没钱。” “而当今圣上正值龙威最不讲理的时候,这种关头,谁敢挡着他弄钱,谁就是罪人。” 谢弥衡将布巾扔在一旁,视线扫过崔恒的面庞。 “咱们若是这个时候捂着银包不撒手,不主动切下这几块长在脚踝上的肉去喂饱那边,皇上亲手递出的刀,恐怕就要顺着江南商户的线,直接砍到在座各位本家的脖子上了。 “割六个外围商户的肉,保全朝堂的根基,这叫花钱买命;在皇帝眼里,这叫君臣相得。” 崔恒冷哼了一声,将茶盏重重的搁回木托盘上,发出磕碰的脆响。 “买命的道理我懂,只是这人的吃相,实在有辱斯文。” 赵氏好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商脉,这姓许的带人冲进大院,查抄现银也就罢了,他竟指使人把人家天井里的地砖都给刨出来过秤,连池子里的鱼也要论斤去发卖。”崔恒眉头拧在一起,“他毫无礼法,做事完全没有底线。” 一声碎裂声从主位传来。 徐忠两根手指间,一枚核桃的硬壳应声碎裂,他低着头,手指细细的抠着那些碎裂的外壳,灰色的棉袍袖口随着动作晃动。 “崔恒大人这话说的不对,”徐忠剥下一小块带苦味的核桃衣,连头都没抬,“人若是不狠,怎么能替主人办事?皇上大费周章的把他从江宁拽到天子脚下,要的恰恰就是他这份连地皮都刮干净的难看。” 徐忠将碎壳扫进旁边的铜盘里:“朝廷缺钱,就要去门阀世家手里抢。” “这强盗的差事,满朝的清流文官干不了,那些要脸面的世家勋贵也拉不下脸。总得有个下嘴最粗鄙、做事没底线的恶吏,来把这锅脏水全泼在自己身上。” 谢弥衡端起茶盏,接上了徐忠的话。 “徐管家说的透彻,金銮殿上那块调兵的金牌,外加那道没写字的空白圣旨。外人瞧着是滔天的圣恩,是皇上对许有德的信重。其实呢?那就是一张架在烈火上的铁丝网。” 谢弥衡冷眼看着杯中的茶水:“如今满京城的权贵被抄家,谁敢去深宫大院里指着皇上的鼻子骂?他们不敢。这满腔的仇恨,便全数汇聚到了这姓许的人头上。” 徐忠手里的动作未停,第二颗核桃已经在他的掌间裂开。 “大皇子手握重权,行事火急火燎;二皇子长于谋略,身边人很多,行事滴水不漏。”徐忠的语速平缓,“唯独这位三殿下,本以为对太子之位无感,没想到心比天高,却又底子极薄。” 徐忠把剥落的果仁放进青花碟子里:“把这把淬了毒的刀递给他,他拿着烫手,又没胆量自己握着去砍世家。那他必定要去寻一个急于立功、又没根基的替死鬼。许有德,正好合适。” “这一局棋落子,既用这三百万两平息了宫里那位的怒火,又名正言顺的折了三皇子在户部的念想,还顺手捡了一个千夫所指的替罪羊。” “一桩不露痕迹的买卖,收了三分利。崔大人,您说这账算的可还行?” “谋划虽妙,只是……”崔恒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那道空白圣旨在许有德手里捏着,万一他抄家抄红了眼,不知天高地厚,直接往崔、谢、徐三家的命脉上扑,到那时,局面若是收不住,咱们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徐忠听到这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把最后一小块干净的核桃仁挑出来,整齐的码放在青花碟子的正中央,用一块干布擦净了手指。 “崔大人,您把商贾出身的人想的太刚烈了。”徐忠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许有德好歹也是在官场做了一辈子生意,骨子里流的就是趋利避害的血。他所求的,无非是填平那三百万两军饷的窟窿,好保住许家的人头。” 徐忠把青花碟子往前推了推:“这种人,脑子里装的全是精明。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真正去动摇国本。更何况,皇上那里的底线,也死死划在那六家外围商贾的门槛上。” “许有德若只是在那条线外面叫唤,皇上乐见其成;他若是敢往里跨进半步,动了咱们几家的根本,皇上桌上的刀,会赶在咱们发作之前,先把他家剁成肉泥。” 谢弥衡点头,他伸手探入宽大的衣袖中,摸出一封未曾拆封的信函,信封边缘的纸微微发黄,上面盖着谢家的急递火漆。 谢弥衡连看都没看一眼,随手一扬,将那封信准确的抛入脚边的红泥炭盆里。 炭火瞬间烧了上来,将信封的四角烧黑,火苗很快将其吞噬。 “说起来,江宁那头最近似乎有些不安生。”谢弥衡搓了搓指尖沾上的纸灰,语调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谢安那脾气,以往逢初一十五总有几句家书递上京城,请安问疾。这阵子倒是彻底断了音讯,莫不是在地方上遇着什么麻烦,让他那性子兜不住了?” 谢弥衡摆了摆手,却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浪费精神:“算了。不过都是些江南水乡的小事,在水沟里翻腾两下,也搅不出大浪,那些琐事自有族里的管事去料理。” “咱们如今该盘算的,是下个月的京察。吏部这边有几个肥缺,是时候该动一动了。” 徐忠双手按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不起眼的灰棉袍,伸手拍去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 “两位大人心里既然都有了数,今日这茶便算是喝透了。”徐忠的目光扫过桌面的残局,“接下来的日子,就让那位许侍郎接着办,他办的越狠,刮的越干净,脖子上的绳子就勒得越紧。” “谢大人,知会御史台一声,这段日子都把嘴闭严实了,把所有弹劾许有德的折子,统统扣在库里。” 三人依次起身,走出这间密室。 谢弥衡走在最后,他路过窗边时,伸手推开了那半扇紧闭的窗棂。 谢弥衡端起茶台上的最后半盏残茶,那是方才崔恒未喝完的冷汤,他手腕翻转,深褐色的茶水顺着窗台的缝隙泼洒而下,落在墙根的干土上,砸出几团污浊的泥斑。 谢弥衡看着窗外的景象。 “好茶,可惜凉了。” 第174章 封爵 卯时的钟声撞碎了笼罩在皇城上空的最后一点残夜,金銮殿外,汉白玉台阶上结了一层薄霜,百官的朝靴踩在上面,发出细微而压抑的沙沙声。 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旁,三十口朱漆大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直堆到了御阶之下。 陈年樟木混合着淡淡墨臭的味道,在庄严肃穆的大殿里显得格格不入。 许有德跪在箱子前头,那一身从三品的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有些紧绷,勒得那一圈肥腰格外显眼,他低着头,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后背的布料已经湿了一大片。 “皇上!”许有德扯着那独有的破锣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幸不辱命!两个月为期,微臣只用了十天!三百万两现银,连同这三十箱清册底账,已可以全部移交财库!” 十天,仅仅十天,竟然就被许有德给凑齐了。 御阶之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动了动,天盛帝从珠帘后探出身子,那双总是半眯着透着阴翳的眼睛,此刻却像是饿狼见了肉,骤然亮得吓人。 “呈上来。” 太监总管捧着第一本账册,弓着腰一路小跑送上御案。 天盛帝随手翻开,这账记得极细,细到令人发指。 “赵府后花园,太湖石一座,折银八百两……”天盛帝念出这一行,忽然笑出了声,“连人家院子里的石头都给搬空了?” 许有德把头磕得砰砰响,声音哆嗦着,却很明显带着狠:“回皇上,微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雅致。在微臣眼里,那石头既不能吃也不能穿,不如换成银子给边关的弟兄们买斤肉吃!哪怕是那池子里的锦鲤,微臣也是让人按斤称了去卖的!” “好!好一个按斤称!” 天盛帝笑声震得大殿似乎都在抖动,他站起身,目光扫视着底下那群面色铁青的文官,指着许有德道:“你们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说什么与民休息。” “可到了国库空虚的时候,一个个都成了哑巴。再看看许爱卿!这才是朕的肱股之臣,这才是朕的钱袋子!” 尚齐泰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刚想出列说话,却感觉一道冷风扫过。 内阁首辅徐阶,那个常年站在百官之首、如同一尊泥塑木雕般的老人,动了。 徐阶整了整那身一丝不乱的仙鹤布服,手持玉笏,缓缓走出队列。 一些看不透这局面的人以为,这位文官集团的定海神针,要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发难了。 “陛下。”徐阶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澜,“许侍郎毁家纾难在前,雷霆手段在后。只是短短十日,充盈国库,解九边燃眉之急,此等理财之能,确实令老臣汗颜。” 尚齐泰不可置信地看着徐阶的背影。 徐阶没有停顿,他甚至微微侧过身,对着趴在地上的许有德拱了拱手,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其和煦的赞赏。 “老臣以为,许大人不仅是能臣,更是对我大乾忠心耿耿的孤臣,如此大功,若只以金银赏赐,恐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徐阶对着天盛帝深深一拜,那声音洪亮得足以穿透金殿的穹顶: “老臣恳请陛下,加封许有德为‘诚意伯’,世袭罔替,以彰其功!” 这一声落下,无异于一道惊雷劈在金銮殿上。 封爵! 许有德不过是个捐官出身的商贾,虽有筹款之功,但那一手的血腥味还没洗干净,徐阶竟然要把他抬进勋贵的行列? 这是把许家架在火堆上烤啊。 一旦封了爵,许有德就彻底成了文官和勋贵共同的死敌,一个靠抄家灭族上位的暴发户伯爵,就像是一块烂肉贴在了大乾朝的脸面上。 皇上现在用得顺手自然好说,可一旦这把刀钝了,或是民怨沸腾到压不住的时候,杀一个伯爵来平息众怒,那效果可比杀一个侍郎要好得太多。 “徐阁老所言极是!”吏部尚书谢弥衡反应极快,当即出列附议,“许大人一门忠烈,其女更是被封为慈安郡主,如今父女二人皆为国之栋梁,封爵乃是实至名归!”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大殿内原本准备弹劾许有德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场的只是一片如潮水般的歌功颂德。那些平日里自诩清流的御史言官,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搜肠刮肚地用最华丽的辞藻来吹捧这个他们眼中的“酷吏”。 许有德趴在地上,听着四周那些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赞美声,只觉得后脖颈上一阵阵发凉,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金砖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这哪是什么贺喜,分明是一把把不见血的软刀子,正往他身上戳窟窿呢。 但他不敢露怯,更不敢拒绝。 许有德从地上爬起来,一张肥脸上挤满了受宠若惊的狂喜,甚至还要装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张狂样。 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官袍,冲着四周连连作揖,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 “哎哟,各位大人太客气了!这……这怎么好意思呢!俺老许就是个收账的,哪能当什么伯爵哟!嘿嘿,不过既然是各位大人的抬举,那俺老许就厚着脸皮受了!” 天盛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徐阶这是在给他上眼药,是在把许家往死路上推。 但这又如何? 钱已经到手了,刀也已经磨快了。给这把刀套上一个华丽的刀鞘,让他看起来更体面些,又能怎么样? “准奏。” 天盛帝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日起,封户部左侍郎许有德为诚意伯,赐紫金腰牌,见官大一级。许爱卿,你可不要辜负了朕与众卿的期望。” 许有德再次跪倒,把头磕得震天响,那模样滑稽又可悲。 早朝在一片祥和喜庆的气氛中散去。 百官如潮水般退出金銮殿。阳光洒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金光,仿佛这大乾盛世正如日中天。 而在御案的一角,太监总管趁着整理奏折的功夫,悄无声息地将一封封皮上染着黑血的密折,压到了最底下。 那是一封来自北疆的八百里加急。 第175章 滔天冤屈 大半个月前。 帐外还在下雪,帐里的炭火烧得旺,却没人觉得暖和。 北疆中军副将贺明虎把茶碗磕在桌上,声音比外头的风还硬:“马大人,江宁那什么许县主送来军粮的事,你往上报了吧?” 监军御史马进安慢悠悠抿了口茶,“报了,圣上还嘉奖了。” “嘉奖。”贺明虎嗤笑,两手按在桌面,身子前倾。 “嘉奖的是许家,不是咱们,马大人,你想清楚了没有——京城那边,那六家!哪一家跟咱们没打过交道?” 马进安放下茶碗,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他自然清楚。 军需的亏空、截留的药银、那些对不上数的物资——都是地雷,就差一根引线。 “那批许家军粮,让弟兄们打了胜仗。”马进安慢慢开口,“打了胜仗,就要论功,论功就要查账,查账……”他停一下,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就要挖出咱们埋的那些坑了。” 贺明虎眼睛盯着他,“你想怎么办?” 马进安倒背着手,走到帐帘边,望着外头白茫茫的雪地。 ...... 北风卷着半融的雪水,顺着千疮百孔的牛皮帐篷缝隙往里倒灌。 半月前的前哨营伤兵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沤烂气味。 前些日子,那场夜袭蛮子先锋营的胜仗,让京城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赚足了脸面,却没给这些拿着破刀长矛填坑的底卒,换来哪怕半钱救命的伤药。 长条木板拼凑的通铺上,周大牛仅剩的左手死死抠着身下的烂草席。 他右臂齐根断了,伤口处胡乱裹着的破麻布早已经结成硬邦邦的黑血痂,周边一圈皮肉翻卷着,淌着黄绿色的浊水。 他干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漏气般的“呼哧”声,高热烧得这汉子整个人不正常地抽搐打摆子。 “大夫……给我个痛快吧,疼得我心窝子直抽抽……”周大牛喘着粗气,声音低弱得连风声都能盖过去。 军医官蹲在角落的红泥炭盆前,冷着脸往炭盆里添了块劣质柴火,双手拢在袖子里。 “忍着。上面没下发棺材钱,你现在断了气,只能裹草席扔后山喂狼。” “再熬几天,等京城的抚恤银子到了,好歹能给你婆娘留几两买命钱。” 其实军医自己肚里门儿清,那笔钱这辈子都到不了这前哨营了。 军需处拨下来的全是发霉长绿毛的烂药根,敷上去不仅止不住血,还会让伤口烂得更快。 十七岁的新兵狗蛋靠在帐篷柱子上,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他伸手摸进怀里。贴身内衫的口袋里,硬邦邦地揣着三个油纸包,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 那是发饷的时候,他强忍着馋虫,偷偷在雪窝子里抠出个洞藏下来的“许氏肉砖”。 自从营里早断了荤腥,这三块东西,现在就是硬通货。 狗蛋借着夜风的掩护,猫腰贴着营墙的暗影,顺着一处塌陷的豁口翻了出去。 前哨营往北三十里,有个不受朝廷管辖的边境互市。 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靴子里灌满了冰碴子。 肉砖里熬出来的厚重猪油、精细的白盐和甜得齁人的糖稀,在互市上是千金难买的稀罕物。 狗蛋把东西拍在那些走私商贩的破桌面上,换回了两大包能够清热止血的干草药,外加半吊用草绳穿起来的烂铜钱。 狗蛋把药包紧紧勒在腰带上,刚从营墙豁口翻回来,双脚还没站稳,迎面便撞上了一堵火墙。 几十根儿臂粗的松脂火把齐刷刷举起,把周遭十丈方圆照得透亮。 全副武装的督战营甲士立起半人高的木盾,将这段营墙根死死堵住。 中军帐前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文官。 他身上穿着簇新的孔雀补服,大乾监军御史,马进安。 两名甲士上前,一脚踹在狗蛋的膝弯里。 狗蛋双膝重重砸在冻土上,腰带被粗暴地扯断,两包干草药和那半吊铜钱哗啦啦散落一地。 黄褐色的药草根茎在泥雪里打着滚,沾满了污垢。 马进安连头都没低,两只手罩在一个雕花手炉上慢慢烘烤着: “《大乾军律》卷三条四,擅出大营者,斩;私售军资、暗通蛮市者,斩立决。” “大人!那是换来救命的草药!”狗蛋梗着脖子,不顾甲士的压迫,扯开嗓子嚎叫,“周老叔快不行了!军需处连块干净的裹伤布都不给!俺只换了药,俺没通敌!” 甲士根本没给他分辩的余地,两个人拖着他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往辕门边那根三丈高的木刁斗走去。 粗糙的麻绳挽成死结,套上狗蛋的脖颈,麻绳另一头用力拉拽,直接将他吊在半空中示众。 乱马奔腾的马蹄声踏碎了营盘的规矩。 许战顶着满头沾满泥雪的乱发,正带着一队轻骑从外线巡防归来。 人还没下马,他就听见了刁斗方向传来的惨叫。 他抬头,看见狗蛋被吊在上面,舌头往外吐着,双腿在空中胡乱踢蹬。 许战右手探向腰侧,“铮”地一声脆响,斩马刀出鞘。 靴子在马镫上狠狠借力,他整个人如出闸猛虎,直奔中军帐。 挡路的两个督战营守卫连腰刀都来不及拔,就被许战用刀背拍在胸甲上,肋骨断裂的声音令人牙酸,两人齐齐摔飞一丈多远。 “马进安!”许战的刀尖直直指着太师椅上的人,刀刃血槽里,砍杀蛮子留下的暗红色血垢还没洗净。 “老子带着弟兄们拿命把蛮子先锋营砍穿!朝廷的封赏呢?伤药呢?抚恤呢?你把军需克扣干净了,现在还要老子手里兵的命?” 马进安把手炉慢条斯理地搁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站起身来。 他脸上没有惊慌,那副白净面皮上,只有一种计谋得逞的从容。 “马大人,传言户部尚书在朝堂上夸我们是国之栋梁,圣上的嘉奖令上个月就通传九边。” 许战盯着他那张白净的脸,心里忽然划过一道冷意。 他想起来了。 那批许氏肉砖送达的第三天,贺副将来过中军帐,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当时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大捷之后,朝廷论功行赏,必然要彻查这半年的军需账目。 贺明虎克扣的那些药银、截留的那批物资,一旦被翻出来,够他掉脑袋三回。 偏偏是小妹送来的军粮救了三千人,把军需处的亏空衬得明明白白。 许战压着满腔怒火。 “你压着东西不放,是想违逆圣意?” “圣意?天高皇帝远,圣上的双眼被你们这些奸恶之徒蒙蔽了。” 马进安掸了掸衣袖,淡淡说道。 “本官身为监军,首要职责便是肃清军中蠹虫,拨乱反正,户部那位尚大人懂什么兵法军阵?他只懂算盘珠子罢了。” 一阵铁甲叶片相互碰撞的刺耳声响传来,中军帐两侧的幕布被猛然掀开。 三百名手持重型陌刀的甲士鱼贯而出,将许战围在中央。 这些人步履沉重,全身上下披挂着重型扎甲,连面部都覆着铁面。 这不是边军,是兵部直接划拨给监军御史的贴身刀斧手。 马进安倒背着双手,靴底踩着台阶上的落雪,一步步往下走。 “许百户,本官何时克扣过抚恤?”他的语调不高,但穿透力十足。 “朝廷旨意明发,北疆苦寒,所缴获的一应物资,就地充作前哨营军需,可你交上来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马进安抬手打了个手势,一个文书模样的幕僚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碎裂的陶罐。 罐底脱落,洒出一大片沾着水迹的石灰粉,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这陶罐底部,暗藏着火药硝石之属,遇水便能生出高温,许战,你私自更改朝廷火器药料配方,将其混入大军的口粮之中。” “你到底是在研制军粮,还是想借机在军中制造大乱,意图谋反?” 马进安字字诛心。 许战咬牙切齿:“你爹的!那是生石灰!是用来给冷饭热汤发热的物件!那批军粮,前些日子刚救了这营里三千口人的命!” “你为了吞掉那笔银子,连这种栽赃陷害的烂借口都扯得出来!” “军粮?” 马进安轻蔑地笑出了声。 “江宁送来的那些肉块,本官特意找太医查验过,里面重糖,重盐,掺杂了乱七八糟的提物。” “寻常军士吃了,内火虚旺,狂躁难安,轻则神智失常,重则状若疯癫!那夜袭,将士们悍不畏死,根本不是什么士气大振,而是中了这等妖物发作的毒性!” 四周传出兵卒倒抽冷气的声音。 马进安这套连环计,不仅顺理成章地抹去了夜袭大捷的功劳,将士兵的浴血奋战扭曲为“吃药发疯”,更是将一盆脏水连头带脸地扣在了许家父女身上。 至于原因,无非是那军饷的惹的姓马的心情不顺罢了。 帐外的空地上,押解的号子声响起。 数十个身上还缠着带血绷带的残兵被推搡着跪在雪地里。 刀斧手将寒光闪闪的利刃,死死压在这些老兵的后颈上。 刁斗上的狗蛋也被放了下来,被一个甲士踩着后背贴在地面上,一柄长刀抵着他的后心窝。 踩着狗蛋的甲士脚底用力,狗蛋肋骨发出让人牙酸的挤压声,嘴里喷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水。 “许百户,你刀法不错,大可一试突围。”马进安挑衅地看着他,“看看是你这口刀快,还是本官麾下这些刀斧手砍脑袋的速度快。” 许战握着斩马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条条绽出。 他偏过头,看着雪地里那些残兵,那是替他挡过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伙计。 被踩在地上的狗蛋嘴里全是泥,还在含混不清地喊着“许老大别管我们”。 许战恨不得一刀砍下这狗官的头颅当夜壶,但在绝对的武力压制和弟兄性命的要挟下,他没有任何退路。 他只要妄动分毫,这几十条人命就得交代在这里。 第176章 谢家才女 四月廿八,京城的暑气压不住了。 青石板路被日头烤的发烫,街边几棵老柳树的叶子打着卷儿,几声初蝉的嘶鸣,叫的人心浮气躁。 长平侯府后院,许清欢换了身素净的月白杭绸交领长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有多余的坠饰。 哦不,应该说是诚意伯,又或是户部左侍郎的府宅。 李胜堵在月亮门前,手里死死攥着刀柄,额头上全是汗。 “郡主啊,您就消停一天成不成。” “老爷这两天带着缇骑连抄了六家,那银子是一车一车往国库里拉,地砖都给人家刨了。” “外头脑子不灵光,暗中想生啖了许家的人,怕是能从崇文门排到通州码头。” “您这时候出门,不是给人家当活靶子吗。” 许清欢理了理袖口,声音不高:“备车,去东城松竹书局。” “买书让下人去就行了,何必您亲自跑一趟?” “徐子矜要科考,就得亲自去挑。” 李胜愣住,眉头拧成个疙瘩。 “带那个酸秀才干嘛,真遇上刺客,他还不够人家一刀砍的,还得我分心护着他。” 许清欢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懂什么,他命硬。” 李胜没听明白,但许清欢没多解释。 原书男主的气运,那是天道给的护身符。 那些躲在暗处想放冷箭的,只要徐子矜在旁边,说不定那箭尖都要绕着走呢。 带上他,比带一队护院都管用。 李胜将信将疑,主子的吩咐不敢不听,只能去套了车。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帷马车,从侯府侧门悄无声息的驶了出去。 车厢里放了些冰块,倒是不闷热。 许清欢突然想到,这系统怎么很久没声了。 徐子矜端坐在对面,脊背挺的笔直,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没打开。 他今日穿了件洗的发白的青布长衫,看着落魄,那股子清高的气度怎么也压不住。 马车碾过坑洼,车身晃荡。 徐子矜先开了口:“许大人这几日的雷霆手段,京中骂声一片,在下以为,此举甚妙。” 许清欢撩起窗帘的手停住,转头看他。 徐子矜迎着她的视线,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国库空虚,九边军饷告急。” “这三百万两的窟窿,要是从寻常百姓身上刮,必生民变,动摇国本。” “要是向世家大族讨,无异于与虎谋皮。” “内阁那些相公们扯皮推诿,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许大人以孤臣之姿,快刀斩乱麻。” “得罪了满朝权贵,解了圣上的燃眉之急,保全了天下苍生。” “这骂名,背的值,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刀太快,容易折。” 徐子矜看着她:“许家如今已是众矢之的,若无退路,将来恐有大祸。” 许清欢多看了他两眼。 这书呆子,还没踏进朝堂,政治嗅觉敏锐的很。 不愧是天道眷顾的人,看事情的眼光,毒辣。 她放下窗帘,车厢里暗了几分。 “徐公子看的通透。” 许清欢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只盼你日后金榜题名,穿上那身官服的时候,还能记得今日这般通透。” “别被那官场里的染缸,泡坏了骨头。” 徐子矜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郡主请放心,吾定会不忘初心。” 松竹书局在东城,这一带多是清流文人、举子书生聚集的地方。 进门便是陈年墨香混着纸张发霉的味道。 一楼大堂宽敞,书架林立。 几个穿着襕衫的书生正聚在一起低声讨论,见许清欢一行人进来,他们只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许清欢指了指楼上。 “经史子集都在二楼,你自己去挑,李胜,你跟着他。” 徐子矜拱手作揖,上了楼。 许清欢独自走到一楼最里侧的杂论区,这里光线昏暗,多是些地方州府志、野史杂记,平时少有人来。 她视线扫过一排排书脊,停在一本江南风物志上。 刚伸出手,捏住书脊往外抽,另一端传来阻力。 有人在书架对面,也看中了这本书。 许清欢手腕下压,加了点力道,却不想对面那人也不松手。 透过书架抽空的那道缝隙,许清欢看到了一角月白色的裙摆。 往上,是一张熟悉的脸。 正是谢云婉。 江南谢家的大小姐,江宁文坛的才女。 当初在江宁,两人水火不容。 许清欢松开手,准备听几句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 许家刚抄了六家商贾,谢家在江南的生意肯定受了波及。 出乎意料,对面那人也松了手,细碎的脚步声绕过书架。 谢云婉走到许清欢面前,双手交叠在腰间,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平辈礼。 她今日穿的很素,头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许郡主。” 谢云婉声音平稳。 许清欢上下打量着她。 “谢小姐不在江宁做你的才女,怎么跑到这京城里来沾染铜臭了?” 谢云婉没接这句刺人的话。 视线落在那本江南风物志上:“郡主喜欢,这书便让给郡主了。” 她抬起头,直视许清欢。 “对面有家茶馆,新上的明前龙井,不知郡主可赏脸喝一杯?” 许清欢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探究。 “李胜。” 许清欢偏过头,对着楼梯口喊了一声。 李胜几步窜下来。 “你在这儿盯着徐公子,他挑了什么书,看了什么人,都给我记清楚。” 李胜警惕的看了一眼谢云婉,手按在刀柄上,点头应下。 茶馆二楼,临街的包间。 窗户半开,外头的热风裹挟着蝉鸣声一阵阵灌进来。 谢云婉提起紫砂壶,亲手给许清欢斟了一杯茶。 茶汤澄澈,热气氤氲。 “王家没了。” 谢云婉放下茶壶,开口第一句话,砸在桌面上。 谢云婉看着她,一字一句。 “二百三十一口,一夜之间,烧的干干净净,连条看门的狗都没留下。” 许清欢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 只记得那截带血的木舌,终究是把这只隐忍了十五年的老狐狸,逼成了一头疯狼。 “江宁知府报了天灾走水。” 谢云婉继续说道,声音发涩。 “赵家吓破了胆,闭门谢客,连夜销毁了所有跟王家有关的账目。” “薛家那位女东家胆大,趁乱接手了王家大半的铺子和织机。” “整个江南的商界,算是彻底翻了天。” 许清欢抿了一口茶。 微苦,回甘。 “谢大人好手段。” “怕不是许郡主好手段吧。”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的蝉鸣声依旧聒噪。 谢云婉深吸了一口气,话锋转开。 “郡主走前,留在江宁的那首《春江花夜月》,如今在江南文坛被奉为圭臬。” “多少自诩风流的才子,看了这词,连笔都不敢提了。” 许清欢靠在椅背上,指腹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 “谢小姐今日请我喝茶,就是为了夸我几句?” 谢云婉摇头,目光紧紧锁住许清欢的脸。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郡主明明有经世之才,有咏絮之能。” “为何到了京城,任由那些清流文官将许家骂作酷吏、恶女?” “许大人在朝堂上那般行事,郡主为何不劝阻,反而推波助澜?” 谢云婉语速加快。 “许家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 “皇上用你们,是因为你们能弄来银子。” “等哪天国库充盈了,或者民怨压不住了。” “许家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平息众怒的替死鬼。” “郡主这般聪明,怎么会看不透?” 许清欢偏过头看着窗外。 初夏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刺眼。 街上行人匆匆,为了几文钱的生计奔波劳碌。 看到许清欢那古井无波的脸,谢云婉还是有些懂了。 “江宁的事,谢了。” 许清欢到底还是道了声谢。 谢云婉却自顾自地倒了杯茶,说道: “江南的局势,远比你看到的复杂。” “谢家手里的隐卫,只是冰山一角。” “在京城,你们,自己当心。” 第177章 什刹海 松竹书局二楼的经史子集区,光线比一楼更暗些。 徐子矜站在一排高及屋顶的书架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大乾律疏,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页上。 李胜双手抱胸,高大的身躯一动不动的杵在楼梯口,腰间的雁翎刀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徐子矜合上书,转过头,隔着几排书架,看了一眼街对面茶馆的二楼窗户。 半开的雕花木窗里,隐约能看到月白色的衣角。 他知道许清欢就在那里,也知道对面坐着的是谁。京城这滩浑水,许家这把快刀已经劈开了第一道口子,接下来,就看那些藏在暗处的世家怎么接招了。 茶馆。 外头日头毒辣,知了在老柳树上叫的声嘶力竭,一阵阵热风裹挟着市井的喧嚣灌进窗棂。 包间里却摆着两个硕大的黄铜冰鉴,丝丝缕缕的寒气顺着冰块的缝隙往外冒,硬生生在这酷暑中辟出了一方清凉。 谢云婉提起紫砂壶,手腕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往许清欢面前的杯子里添茶。 壶嘴里冒着微微白色的热气,茶香混杂着这间百年老茶馆特有的陈年木头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谢云婉看着许清欢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突然手腕微倾。 微凉的茶汤没有落进杯盏,而是直接泼在了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桌面上。 水渍迅速蔓延,倒映着窗外白花花的日光。 谢云婉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指尖沾着桌面上的茶水,慢慢的、用力的划拉。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一个刺眼的囚字,出现在许清欢的眼皮底下。水光在紫檀木的纹理间泛着森冷的寒意。 “我想许郡主倒也不至于,真当那顶诚意伯的帽子,是天恩浩荡。” 谢云婉的声音压的很低,却字字句句砸在那滩水渍上。 “徐首辅那帮人,很明显是在给许大人亲手搭绞刑架。” 许清欢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那个囚字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没出声,只是听着外头愈发聒噪的蝉鸣,等着谢云婉把底牌亮出来。 谢云婉见她不为所动,语气中还是不免带上了几分世家大族独有的优越感。 “大乾朝的爵位,向来只给开国功臣或是死战沙场的武将。” “你们许家,一个靠捐官起步的商贾,凭着抄家敛财,十天内硬生生被抬进了勋贵的门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们彻底脱离了寒门,也断了商贾的退路,却又被那些真正的世家勋贵当成沾满铜臭和血腥的排泄物。” “你们现在,两头不靠,被彻底孤立了。” 她指尖在那水渍上重重的点了点,水珠溅开:“皇上现在缺钱,九边军饷是个无底洞,他自然护着你们这把刀。” “可刀总有卷刃的一天,国库填满了,或是外头那些被抄了家的门阀狗急跳墙、民怨沸腾到连龙椅都觉得烫屁股的时候,就有些难办了。” 包间里安静的只能听见冰鉴里冰块融化滴水的滴答声。 谢云婉看着许清欢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惊慌失措。 但她如她所料,那双眼睛一片深邃,毫无波澜。 “我不明白。许大人在京城这些日子,简直是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赵家的汉白玉地砖,齐家后院的锦鲤,甚至连人家正堂的承重柱子都要刮一层金箔下来。” “这种掘地三尺、吃相难看、自断后路的粗鄙做派,简直是不给满朝文武留一点脸面!” “你明明有经世之才,有一首词压尽江南的咏絮之能,为何不拦着他?为何纵容他把许家往绝路上推?” 许清欢听完这番长篇大论,终于动了。 “谢小姐算的是政局,我算的,是人命。” “你以为,如果我爹这十天里,表现的进退有据、秋毫无犯,甚至在抄家时还懂得体恤一下那些门阀老幼,懂得给自己留个好名声,我们许家现在还能活生生的坐在这里喝茶?” 谢云婉眉头微蹙,一时语塞。 许清欢笑了一声,手指在算盘边缘缓缓摩挲:“天盛帝是个什么样的人,谢大人在江南没教过你?他多疑,他刻薄,他眼底容不下一粒沙子。” “他把我们许家从江宁拎到京城,连升七级,赐下空白圣旨,就是为了找一条没有牵挂、没有底线、只认主人的恶犬。” 许清欢身子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那股压迫感瞬间成倍放大。 “如果这条恶犬在咬人的时候,突然懂得讲规矩了,懂得收买人心了,甚至懂得给自己留退路结交权贵了……” “那皇上就会觉得,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受控了。一把不受控的刀,下场只有一个——当晚就会因为某个意外,连人带刀被熔成铁水,骨渣都不剩。” 谢云婉呼吸微微一滞,后背的汗毛不自觉的竖了起来。 “所以,”许清欢靠回椅背,手指在算盘框上重重敲了两下,“既然全京城都希望我们许家是恶犬,那我们就做一条连人家地砖都要舔一遍的疯狗。” 许清欢扫了一眼桌面上的水渍,继续说道:“因为一个只认钱、只认皇权、被全天下唾弃的孤臣,是绝不可能有人去拉拢的,也是绝不可能造反的。 这,才是对那位多疑的帝王,最大的效忠。我们活下来的筹码,就是这身洗不掉的恶臭。” 这是一场以名声换性命的豪赌。 “懂了,许家是故意如此行事的。” “我收回刚才的话。”谢云婉声音低了下去“我确实低估了你们。” 许清欢没接这句示弱的话。她偏过头,看着窗外街角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草把子,在烈日下晒的发蔫,话锋陡然一转。 “谢小姐也不必把自己摘的那么干净。”许清欢的声音重新变的冷淡,“谢家在江南的底蕴,我清楚。” “赵家齐家倒了,薛家吃肉,你们谢家也没少在暗地里喝汤吧?谢大人封锁了江宁的消息,把你一个嫡女孤身一人送到这水深火热的京城来,图什么?” “新皇吗?” 这番话,毫不留情的撕下了谢家那一层清流世家的遮羞布,将他们同样在泥沼中挣扎的窘境暴露无遗。 谢云婉沉默了很久,包间里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压不住两人之间逐渐升温的博弈。 她知道,在许清欢面前,任何虚伪的掩饰都是徒劳的。 但作为谢家出身的才人,不可能愚蠢。 良久,谢云婉松开了攥紧的袖口,手腕翻转,从宽大的袖管中摸出一枚对折的硬纸请柬。 请柬是暗红色的底子,上面用烫金的蝇头小楷写着字,边缘还熏了极淡的沉水香,显现出不容忽视的贵气。 她将请柬贴着桌面,缓缓推到许清欢面前。 “许郡主,演戏演过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三日后,什刹海。”谢云婉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去掉了所有的伪装,“江南江北的名儒大贤,国子监的祭酒,还有几位皇子,都会去。” 许清欢扫了一眼那烫金的封皮,没伸手去拿。 谢云婉继续说道:“名为论道,实则是各方势力在老皇帝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选拔幕僚、展示实力的场子。” “这种请柬,京城里能拿到的不超过五十人。” 她看着许清欢,语速放缓,带着几分诚恳的分析:“你刚才说的对,许家现在必须做一条疯狗。” “但新皇继位,第一件事就是杀疯狗祭旗。” “许家不能只有酷吏和敛财的恶名。” 谢云婉的手指在请柬边缘点了点:“这种情形,还是露露面为好。” 许清欢盯着那张请柬看了片刻。 她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张请柬夹了过来,随手塞进袖子里。 她没有说谢,也没有许诺什么。 “为什么?” 谢云婉此时却停顿了。 “就当,互相欣赏吧。” 许清欢倒是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就谢过云婉了。” 许清欢转身走向包间门口。楼下的李胜似乎察觉到了主子要离开,已经快步走上楼梯,推开了一扇门板。 一只脚跨出门槛时,许清欢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视线看着幽暗的楼梯通道,声音越过肩膀,轻飘飘的落在谢云婉的耳边。 “也帮我告诉谢大人,江宁的鱼确实好吃。” 说完,她径直走下楼梯,青布长衫的衣角消失在拐角处。 楼下传来李胜粗声粗气的催促声,随后是马车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咕噜声,渐渐远去。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外头的热风吹的窗扇吱呀作响,冰鉴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大半。 谢云婉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面前已经完全冷透的茶水。 只心想,究竟是谁在利用谁,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元宵节快乐!不知道大家吃的什么,但要今日幸福、天天幸福哦!) 第178章 一纸沉水 三日后。 什刹海。 五百城防军的雁翎刀横在外围街巷,青石板路被彻底轧死,紫檀木车辕挨着金丝楠木轿厢,各府带刀护院堵在路口,连只野猫都钻不过去。 大乾朝的规矩,在这场论道集会上摆的明明白白。 世家要排场,权贵要脸面,谁带的护院多,谁的马车宽,谁就在这京城里说话响亮。 外围水榭。 几百名国子监监生和落榜士子挤在栈桥边,热风吹的人发闷,人群里的火气压不住。 国子监监生赵宣一脚踩在水榭石阶上,手里的泥金折扇敲的石栏啪啪作响。 “那条抄家的恶犬今日必来!” 赵宣拔高了嗓门,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看着吧!不出半个时辰,许家定会调动京师缇骑,提着刀枪来撞这什刹海的门槛!他们除了会抄家,会杀人,懂什么圣人文章!” 周围的书生立刻炸了锅。 “满身铜臭的商贾,也配谈论道?” “许有德那老贼连齐家后院的锦鲤都按斤卖了,这种人若是踏进什刹海,便是脏了咱们士林的清誉!” “他敢带兵来,咱们就敢死谏!大不了血溅这水榭!” 群情激愤。 所有人都笃定,那个靠着抄家敛财、十天内被抬进诚意伯府的许家,一定会带着满身煞气和几百号缇骑,蛮横的砸开这里的场子。 水榭后方,望月楼。 二层雅室。 三皇子萧景琰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拇指慢慢转动着红沁玉扳指。 门被推开。一名穿着短打的探子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殿下,崇文门和诚意伯府方向,没有动静。” 萧景琰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住。 “没有动静?” “回殿下,许家连个护院都没出来。京师大营的缇骑全在营里待命。” 萧景琰眉头皱起。 隔壁雅室。 谢云婉端着一盏明前龙井,茶盖轻轻刮着浮沫。 徐阶的几个门生坐在下首,正低声交谈。 “许家今日若是带兵强闯,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能把他们淹死。” “若是他们不敢来呢?” “不敢来,那便是在全京城面前认了怂。这孤臣的骨头一旦软了,皇上那把刀也就钝了。” 谢云婉没接话。她垂下眼帘,看着茶汤里竖起的茶叶。 水路方向传来响动。 吱呀——吱呀—— 木橹拨水的声音。 栈桥边的书生们纷纷转头。 水面上没有三层高画舫,也没有挂着各府徽记的官船。 只有一艘连乌篷都没有的小木舟,顺着水流,慢悠悠的靠向栈桥。 全场的声音瞬间断了。 小舟船头,站着一个人。 许清欢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交领长衫。头上没有金步摇,没有玉簪花,只用一根寻常的木簪挽着头发。 船尾,徐子矜穿着洗的发白的青布长衫,两手握着木橹,一下一下的摇着。 整艘船上,没有一个带刀护院,没有一个端茶倒水的仆役。 极简。 极素。 与岸上堵死街巷的豪华车马、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城防军,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微风拂过,许清欢衣袂飘飘,神色清冷如水。 看着眼前这群如临大敌的书生,许清欢眼底闪过一丝无语。 其实昨晚在诚意伯府,她就已经做好了“进货”的准备。 昨夜子时,系统的提示音久违地在脑海中出现了。 【叮!检测到明日什刹海论道将有大型打脸场景。】 【建议宿主预留几十万两白银,作为专项资金。】 当时的许清欢咬牙切齿,在心里把系统骂了八百遍为富不仁,但最终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思绪收回,小舟已经靠岸。 赵宣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痛骂缇骑强闯的词,此刻全堵在嗓子眼里。 许家没有带兵。 许清欢就这么干干净净、清清冷冷的站在船头,连个丫鬟都没带。 小舟靠岸。 船头撞在栈桥的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宣猛的回过神来。他绝不允许许家人踏上这块地盘。 “拦住她!” 赵宣大吼一声,带着几十名监生直接冲上栈桥,将停船口堵的严严实实。 “许氏恶女!安敢踏足士林清修之地!” 赵宣手里的折扇直指许清欢的鼻尖。 “你许家查抄江南六家门阀,逼死人命,满手血腥!这什刹海论道,是天下读书人的盛事,容不得你这等酷吏家眷玷污!退回去!” 几百名书生跟着往前涌。 “退回去!” “滚出什刹海!” 声浪震天。 徐子矜停下手里的木橹。他直起腰,拍了拍青布长衫上的水珠。 “大乾律卷四,第七条。” 徐子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咬字极重,穿透了周遭的喧闹。 “凡白身、监生、举子,无故阻拦、冲撞御赐有品秩之皇亲国戚者,视同僭越。” 他抬起头,直视赵宣。 “轻者,杖八十。重者,流三千里。” 徐子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许清欢身侧。 “许郡主是圣上亲封慈安郡主,食邑三百户。尔等一介监生,聚众阻拦当朝郡主,是想试试这大乾的律法,还是想试试京兆尹的板子?” 法理压制。 赵宣脸色涨红。他没想到这个摇船的酸秀才,张口就是大乾律例。 但他不能退。身后是几百双同窗的眼睛,楼上还有各路权贵看着。 “少拿律法压人!” 赵宣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这里是什刹海!是士林!京城士林有士林的规矩!” 他猛一挥袖子。 “我们不认你们许家那抄家的虚爵!我们只认国子监的判定,只认大儒的帖子!没有帖子,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今日也休想踏上这栈桥半步!” “对!不认!” “交出帖子!否则滚回去!” 书生们再次往前推挤。最前面的人甚至已经踩到了小舟的船头。 水波摇晃。 许清欢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面前这张牙舞爪的赵宣,看着那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 她抬起右手。 宽大的月白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张硬纸。 暗红色。 烫金的蝇头小楷迎着日头反光。 极淡的沉水香顺着水风,飘散在栈桥上。 赵宣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死死的黏在那张暗红色的纸面上,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周围几个年长的官员也看清了那东西。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开。 “那是……” “大祭酒的亲笔签发……” 国子监大祭酒亲签。 限量五十张。 持此帖者,无需通报,直接进入核心水榭,位列上座。 这是整个什刹海论道最高级别的通行证。其判定层级,远在这些只能在外围旁听的监生之上。 赵宣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刚才口口声声说只认国子监的判定,只认大儒的帖子。 现在,大乾朝最高学府掌舵人的帖子,就夹在许清欢的手指间。 他之前说的所有话,瞬间都成了笑话。 “赵监生。” 许清欢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没有起伏。 “这就是你们士林的规矩?” 赵宣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许清欢两指微微一松。 那张全京城权贵挤破头都想拿到、象征士林最高认可的暗红色烫金请柬,直直坠落。 啪。 请柬掉进栈桥下的水里。 水波荡漾,暗红色的纸张迅速被浸湿,烫金的字迹在水面上扭曲、下沉。 全场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几百名书生瞪大眼睛,看着那张价值连城的帖子沉入水底。 她扔了。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国子监大祭酒的脸面,把士林最高级别的认可,随手扔进了水里。 许清欢没有看水面。 她抬起脚,踩上栈桥的木板。 “徐子矜,系船。” 许清欢丢下这句话,径直往前走。 赵宣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几十名堵在前面的监生,不由自主的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 许清欢一身素衣,穿过人群。 没有缇骑,没有刀枪。 却比带了千军万马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第179章 笔落惊风雨 栈桥的木板在许清欢脚下发出吱呀声。 她走的慢,没有刻意端着架子,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在热风里翻飞。 赵宣站在最前面,喉结剧烈的滚了一下。他原本已经抬起右臂,宽大的袖管滑落到手肘,食指眼看就要戳到许清欢的鼻尖上。 就在许清欢走近的那一瞬,她甚至没有偏头看他一眼。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视,硬生生撞在赵宣的胸口。 赵宣的手臂僵在半空,指尖抖了抖,最终垂落。 两侧的监生谁也没有说话,脚跟擦着木板,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半步。原本堵死的栈桥,硬是让出了一条两尺宽的通道。 望月楼二层,雅室。 萧景琰手里的汝窑茶盏,在距离桌面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拇指摩挲着红沁玉扳指,视线越过雕花窗棂,盯在栈桥上那个素衣女子的背影上。半晌,茶盏底座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隔壁雅室。 谢云婉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此刻已经完全前倾。她双手攥着椅子扶手,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那张请柬是她送的,她比谁都清楚那东西在京城士林的分量。她设想过许清欢会拿着它狐假虎威,也设想过许清欢会借此攀附国子监。 唯独没算到,她敢当着五百监生的面,把它扔进什刹海的泥水里。 疯子。 谢云婉咬紧后槽牙,却又在心底生出一丝战栗。 水榭正门前,许清欢停下脚步。 台阶上的青苔有些湿滑,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 身后的赵宣终于从压迫感中惊醒。他猛的转过身,脸皮涨的猪肝色,那是被一个商贾之女气势压倒后的羞愤。 “站住。”赵宣的声音劈了叉,带着破音。 他几步冲到栈桥边缘,指着水面上那团正在迅速化开、下沉的暗红色纸浆。 “大祭酒亲签的请柬,天下读书人求之不得的圣物。你竟敢毁了它。”赵宣猛的转头,双眼通红盯着许清欢的后背,“许氏恶女,狂妄至极。你毁的不是一张纸,是国子监的脸面,是天下士林的尊严。” 周围的监生被这一声怒吼唤醒,顿时群情激愤,叫骂声再次沸腾。 赵宣转头看向守在水榭外围的两名带刀护院,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此等蔑视士林、损毁大祭酒亲签的狂徒,还不给我架出去。” “大乾律例,无故对有爵位者拔刀,形同谋逆。” 清瘦的身影突然跨出一步,硬生生楔进护院与许清欢之间。 徐子矜那身洗的发白的青布长衫,在明晃晃的刀光前很单薄。他没有退,脊背挺的笔直,折扇挡在胸前,一双眼睛盯着那两名护院。 护院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水榭内堂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笃。 木头撞击青石板的声音。 笃。笃。 声音不紧不慢,却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退下。” 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内堂传出。 水榭的珠帘被两名青衣书童从两侧打起。 两位老者并肩迈出门槛。 左边那位,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没有纹饰的粗布长袍,手里拄着一根黄杨木拐杖。大乾国子监祭酒,孔家第七十三代嫡孙,孔宗运。 右边那位,身形清瘦,穿着半旧的儒衫,袖口甚至还有几处缝补的痕迹。江南文坛泰斗,顾宗明。 这两位只要跺一跺脚,大乾的文坛就得抖上三抖。 几乎是在两人踏出内堂的瞬间,水榭内外,栈桥上下,五百名穿着襕衫的书生,连同赵宣在内,齐刷刷的双膝着地。 衣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学生,拜见大祭酒。拜见顾老。” 五百人的齐声高呼,震的水榭外的柳枝都跟着晃了晃。 护院早就吓的收刀入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许清欢没有跪。 她站在原地,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只是平静看着台阶上的两位老者。 赵宣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石板,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大祭酒。此女狂悖。她方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您亲笔签发的请柬扔进了水里。此等行径,简直把国子监的脸面踩在脚下。求大祭酒严惩。” 孔宗运没有看赵宣。 他拄着拐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落在许清欢身上。 笃。 拐杖在石板上重重的敲了一下。 “那张帖子,是老朽派人送到诚意伯府的。”孔宗运开了口,语速很慢。 跪在地上的赵宣猛的抬起头,满脸错愕。 孔宗运看着许清欢,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老朽原以为,许家在这京城里四面楚歌,这丫头若是拿着老朽的帖子进来,便是想借国子监的势,给自己找一把遮风挡雨的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水面上那团已经散开的暗红。 “但她把帖子沉了。” 孔宗运的视线重新回到许清欢脸上,眼底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她不要老朽的伞。她今日站在这里,不借国子监的名头,不借孔家的势。她是以江宁许清欢,大乾慈安郡主的身份,自己走进这什刹海的。” 孔宗运的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这老狐狸,一句话就把许清欢的狂妄,拔高到了文人最看重的风骨上。 他是在试探。试探许家,是只会咬人,还是有自己的脊梁。 许清欢不要他的庇护,反而阴差阳错的对上了这位大祭酒的胃口。 顾宗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 他出身贫寒,没有孔家那种百年世家的做派,身上带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硬气。 “什刹海,是论道的地方。”顾宗明的目光扫过跪在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洪亮,“外头那些抄家敛财的烂账,朝堂上那些结党营私的狗苟蝇营,到了这水榭的门槛前,都给老夫咽回肚子里去。” 他指着水榭中央的案台。 “今日在这里,不问出身,不问恩怨。只论文章高低。谁的笔杆子硬,谁就坐上座。” “谁要是再拿朝堂上的事在这儿撒泼,老夫亲自褫夺他的功名。” 规矩定下了。 顾宗明一句话,硬生生把许家身上那层政治污名剥离的干干净净。 在这座水榭里,没有诚意伯,没有慈安郡主,没有抄家,只有纯粹的文字厮杀。 赵宣咬着牙,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不甘心。他筹划了这么久,绝不能就这么让许清欢全身而退。 “顾老定下的规矩,学生不敢不从。”赵宣拱手,指尖直指许清欢,“既然只论文章,那学生斗胆,请许郡主赐教。” 他拔高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江宁那首春江花月夜,孤篇横绝,确实是千古佳作。” “但商贾之家,满身铜臭,如何写的出那等空灵高远之境?” 赵宣冷笑一声,环顾四周。 “京城早有传言,那首词,根本就是许家花重金买来的代笔之作。” “为的就是给自己那见不得光的出身,镀上一层风雅的金箔。” 这话一出,原本被压下去的监生们再次躁动起来。 “没错,商贾买诗,古已有之。” “今日既然是论道,那就请许郡主现场作诗一首,以证清白。” “若作不出,便是欺世盗名。滚出什刹海。” 几十名监生同时出声附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他们抓住了这个把柄,试图用文人最擅长的方式,让许清欢身败名裂。 孔宗运没有阻止这场喧闹。 他拄着拐杖,慢腾腾的转过身,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水榭正堂中央悬挂的那块巨大的木质牌匾。 牌匾上,是用狂草写就的四个大字:天地古今。 “既然要证,那就证个明白。”孔宗运的声音在水榭内回荡。 他看着许清欢,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很深的算计。 “这块匾,是本朝太祖皇帝亲笔所题。” “涵盖宇宙洪荒,岁月长河。今日,便以此四字为题。” 孔宗运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许郡主,请吧。” 这话一出,士子学生们忍不住论起来了。 “天地古今?这命题也太大了!” “这根本无从下笔啊!寻常诗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摸到这四个字的边缘!” “大祭酒这是出了个绝户题啊!别说临场发挥,就是给我三年,我也憋不出半个字来!” 无数书生倒吸一口凉气,有的甚至下意识咬住了自己的袖口,急得满头大汗,仿佛被考校的是他们自己。 这题太大,太虚!作得平庸,便是坐实了代笔的罪名;作不出来,连带着那首《春江花月夜》也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寻常诗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摸到这四个字的边缘。孔宗运表面上是给许清欢自证的机会,实则布下了一个死局。 而赵宣脸上立马浮现出抑制不住的狂喜。 作的平庸,便是坐实了代笔的罪名,许家从此在文坛再无立足之地。 作不出来,更是身败名裂,连带着那首春江花月夜也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扎在许清欢身上。 赵宣脸上浮现出冷笑。 谢云婉在楼上,呼吸彻底停滞。 萧景琰捏着扳指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清欢身上,等着看她出丑。 许清欢没有看孔宗运,也没有看赵宣。 此刻的许清欢,面色清冷,脑海中再次出现了系统的声音。 【叮!检测到地狱级命题‘天地古今’,系统书库已激活,正在为您检索千古绝唱……】 【检索成功,匹配度100%,兑换需震白银十万两。】 【是否兑换?】 看着眼前这群自诩清高、等着看她笑话的酸腐文人,她心底冷笑一声。 十万两买这群大乾文人的道心破碎和文坛稳固,这波血赚! 【兑换。】 许清欢没有看孔宗运,也没有理会狂喜的赵宣。 在满堂书生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之际,她迈开步子,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走到水榭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台前。 案台上,铺着澄心堂纸,端砚里墨汁未干。 许清欢站定。 她抬起左手,捏住右侧月白色的宽大袖口,慢条斯理的往上卷了两折。 随后,她伸出手,从笔架上取下狼毫。 笔管微凉,贴着指腹。 周围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五百双眼睛,盯着她的笔尖。 许清欢手腕翻转,将笔锋压在端砚上。 浓黑的墨汁顺着狼毫的纹理迅速攀爬,饱满,沉甸甸的。 她提起笔,手腕悬在半空。 笔尖距离宣纸,只有半寸。 一滴墨汁从笔尖坠落,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团墨迹。 许清欢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手腕下压。 宣纸上,十个大字跃然而出——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第180章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墨汁晕开。 十字跃然纸上。 字迹平正,甚至带着几分生涩。 这还是许清欢来到京城后,每天待在长平侯府的书房里临帖的结果。 不过时日尚短,自然写不出什么颜筋柳骨的大家风范。 值了。 徐子矜站在许清欢身侧半步的位置,他看着那平正的十字,竟读出了一种让他灵魂战栗的厚重。 赵宣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十个字。 他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在看清那平平无奇的字迹和长短不一的句子后,猛的落回了肚子里。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狂喜。 “荒谬!”赵宣指着紫檀木案台,声音尖锐的有些劈叉,在这闷热的水榭里格外刺耳,“这算什么东西!十字成句?大乾文坛的规矩,五言七言,绝句律诗,哪有这种长短不一的句子!” 他猛的转头,手里的泥金折扇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拉拢声势。 “诸位看清楚了!这十个字,不讲平仄,不合对仗,连最起码的韵脚都没有!” “这根本就不是诗!这是乡野村妇的胡言乱语!她这是在糊弄大祭酒,糊弄顾老!” “对!这算什么诗!” “简直是辱没斯文!把她赶出去!” 叫嚣声再次沸腾,几乎要掀翻水榭的屋顶。 许清欢连眼皮都没抬。 “都还没写完,你们叫什么叫?” 外头的蝉鸣依旧聒噪,赵宣气急败坏的叫骂就在耳边。 她手腕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在纸上游走。 笔锋在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声。 只见十二个字,一气呵成。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二十二个字,整整齐齐列在宣纸上。 许清欢手腕一转,将那支沾满残墨的狼毫笔,随意搁在紫檀木笔架上。 她直起腰,视线从宣纸上移开,冷冷扫过面前那一张张涨红的、带着嘲讽和愤怒的脸。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这时候徐子衿忍不住地开口了,没有抑扬顿挫的吟咏,没有摇头晃脑的做作。 只是轻声唤出了这佳作。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二十二个字,被她平平静静念了出来。 声音顺着水榭的热风,飘过栈桥,盖过了蝉鸣,穿透了空气,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宣刚张开嘴,准备继续搬出大乾律疏里的格律来大做文章,声音却凭空断了,卡在喉咙里。 水榭内外,栈桥边上,五百多名监生、落榜士子,突然失去了声音。 周围的喧嚣消失了。 只剩下水浪拍打木桩的闷响。 孔宗运站在台阶上,在听到这二十二个字后,满眼地震惊。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的很急,步伐踉跄,甚至忘了拄手里的紫竹拐杖。 顾宗明紧跟其后,两步跨到紫檀木案台前,站在孔宗运身侧。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人,大乾文坛的泰山北斗,此刻盯着宣纸上那平正的字迹。 啪。 孔宗运右手彻底松开,那根象征着国子监祭酒身份、连皇帝都特许他带上朝堂的紫竹拐杖失去支撑,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他看都没看一眼。 顾宗明伸出右手,枯瘦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位置,顺着天地之悠悠几个字的笔画,一点点往下移动。老人的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孔宗运心机极深。他在国子监大祭酒的位子上坐了十年。 这十年,他看着徐阶的门生故吏把持朝政,看着那些靡靡之音充斥科举考场。 大乾文坛被徐阶那帮内阁老臣把持太久,沿袭六朝的绮靡诗风,满篇都是脂粉气和辞藻堆砌,软骨头一堆。他这个大祭酒,空有清流之名,却很难在文风上彻底压倒内阁。 但现在,一把最锋利的刀送到了他手里。他需要一把锤子,砸碎徐阶的文坛根基。 许清欢这首诗,就是那把锤子,他不仅要夸,还要夸的震天响,要把这首诗捧成大乾文坛的圣经。 这样,徐阶那帮人推崇的诗风,就会彻底沦为下乘。重现我孔家“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的文风。 “好……好一个前不见古人!” 孔宗运突然拔高了音量,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癫狂的亢奋,在水榭上空炸响。 “我大乾文坛,自立国以来,沿袭前朝旧制,尽是些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的靡靡之音!辞藻堆砌,脂粉气重的让人作呕!” 他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过底下那群鸦雀无声的书生。 “你们天天抱着那些平仄格律当圣旨,写出来的东西,哪一句有骨头?哪一句有血肉?” 孔宗运指着案台上的宣纸,用力的点着手指。 “看看这二十二个字!骨力遒劲,意境高远!没有半个字在写悲,却字字都在滴血!” “这何不是彻底扫除了文坛百年靡弱之气!” “这是大乾文坛的第一声春雷!” 他直接给这首诗定了性,用国子监大祭酒的权威,将其推上了大乾文坛的最高神坛,顺手还狠狠扇了内阁文官集团一个耳光。 不过,这效果倒是还需要看日后如何借势了。 顾宗明没有理会孔宗运的激昂,他的视线根本离不开那张纸。 “前两句,写的是时间。”顾宗明喃喃自语,声音发涩,“历史与未来,古人与来者。” “一个人站在时间的洪流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前后皆是虚无。” 他抬起头,看着水榭外刺眼的日光,眼眶通红。 “后两句,写的是空间。宇宙与自我,天地何其浩瀚,人何其渺小。” 顾宗明看向许清欢,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与痴迷。 “许郡主,你竟将一个人的孤独,升华到了宇宙的浩瀚之中!这是何等的心胸,何等的苍凉!” “此等年纪,竟有如此心思?当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没人要质疑许清欢是抄袭的了,因为此诗足以让其立足在大乾及以后历史的丰碑之上。 顾宗明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书生大声宣告。 “江宁那首春江花月夜,孤篇压全江。今日这首,足以与之并列!” “这是唐风以来,第一首吊古伤今的定鼎之作!规矩?格律?在这等开天辟地的诗句面前,那些东西就是一堆烂纸!” 赵宣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孔宗运和顾宗明的话,重重锤打着他引以为傲的文人骄傲,将它砸的粉碎。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说不出话。他想说这诗不讲究对仗,想说这诗没有华丽的辞藻。 可他脑子里翻江倒海,却找不出任何一句诗能压住这二十二个字的气势。 他所有的文学常识,在这纯粹宏大的情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读了十年的圣贤书,背了十年的平仄格律,他以为那就是天。 可现在,许清欢用二十二个字,连平仄都不讲的二十二个字,把他的天捅破了。 那股子从诗里透出来的、连天地都装不下的孤独和苍凉,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 赵宣双膝一软。 膝盖重重砸在发烫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膝盖传来钝痛,但他毫无察觉。 他没有起来,也起不来。 在他身后,几十名刚才还叫嚣着要将许清欢赶出什刹海的监生,都直不起腰来,接二连三的跪了下去。 青石板上跪倒了一大片。 没有人再提什么字数不对,什么不合对仗。 几个在外围年长的落榜士子,抬起衣袖,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泪水混着汗水,顺着指缝往下流,他们在这京城里蹉跎半生,郁郁不得志的委屈,在这首诗的苍凉面前,被彻底引爆。 望月楼二层,隔壁雅室。 谢云婉手里的紫砂茶盏突然倾斜。 手指松开。 茶盏砸在紫檀木桌上碎了,茶汤流了一桌子。 她没有去管。 她的脊背僵硬,呼吸停滞。 她自诩江南第一才女,她以为许清欢那首《春江花月夜》是绝唱,再难有超越之作。 她甚至在心底偷偷怀疑过,那是许家花重金买来的代笔。 可现在,这二十二个字,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写出来的。 谢云婉闭上眼睛。她知道,从今天起,大乾的文坛,许清欢这三个字,就是一座越不过去的高山。 她引以为傲的才华,在这等绝对的碾压下,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另一边雅室。 萧景琰手里的红沁玉扳指停止了转动。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滚烫的茶水溢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萧景琰看着茶水在桌面上流淌。他脑子飞快转动。 一个能让国子监大祭酒和江南文坛泰斗同时折服的女人,她凭着这一首诗,强行在天下士子的心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文官集团最核心的基础盘,被她硬生生切进去了一块。 这把刀,不仅锋利,还长出了自己的根须。 水榭中央。 孔宗运向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洗的发白的儒服衣摆。 他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对着站在案台前的许清欢,深深弯下腰。 这是一个半师之礼。 顾宗明在旁边,同步拱手,一揖到底。 大乾文坛的两位重要人物,在五百多名书生的注视下,向一个女子,低下了头。 日头依旧毒辣,蝉鸣依旧聒噪。 许清欢站在那里,月白长衫的下摆被风轻轻吹动。 她受了这一礼,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第181章 唯吾德馨 五百多名监生和落榜士子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出声。 汗水顺着赵宣的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的生疼,他却连抬手擦一下的胆子都没有。 台阶上,国子监大祭酒孔宗运和江南文坛泰斗顾宗明,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人,正维持着长揖到地的半师之礼。 儒服衣摆垂在发烫的石板上,沾了些灰尘。 许清欢站在原地,月白长衫的下摆被什刹海吹来的热风轻轻掀起。她受了这一礼,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心里门儿清。 这大乾朝的历史,在唐朝时就有了极大的变化,唐之后更是拐了个急弯。 原著里写的明白,这个平行时空里,唐宋明清那些璀璨的文人墨客、千古绝唱,全被天道抹干净了。 这里只有沿袭六朝的绮靡诗风,满篇辞藻堆砌。 她敢拿十万两白银砸出登幽州台歌的底气,就源于此。 许清欢的视线越过孔宗运的头顶,落在顾宗明那件洗的发白、袖口还带着补丁的旧儒衫上。 顾宗明。 江南寒门士子的精神领袖。 许清欢脑子里迅速翻出原著的记载。这位泰斗早年可不风光,三试不第,穷的叮当响。 最惨的时候,寄居在金陵城外的一处破庙里,熬过三个连炭火都没有的寒冬。靠着捡破庙里的朽木生火,吃着发馊的粗粮,硬是熬出了头。 这人骨子里,刻着寒门的清高和傲骨。徐阶那帮内阁老臣能把持朝政,靠的是世家门阀的底蕴。而顾宗明,则是天下寒门士子的主心骨。 只要把顾宗明拉拢过来,许家在文官集团里,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许清欢往前迈了半步。 “两位老先生,折煞清欢了。”她的声音清清冷冷,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惶恐。 孔宗运和顾宗明这才直起身。孔宗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还在回味刚才那二十二个字的余韵。 许清欢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向顾宗明。 “顾老。”许清欢停在顾宗明面前三尺处,目光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疤痕的手上,“清欢在江宁时,便常听谢大人提起您的过往。” “三试不第,破庙苦读,冬日无炭,粗糠果腹。” 顾宗明身子微微一僵。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穷酸往事,被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当众抖落出来,换作旁人早就恼了。 但他看着许清欢深不见底的眼睛,生不出一丝火气。 “早年困顿,让郡主见笑了。”顾宗明苦笑一声,声音发涩。 “困顿不假,却不曾折了骨头。”许清欢转过身,走向那张紫檀木案台。 她伸出两根手指,把案台上那张写着登幽州台歌的宣纸轻轻揭起,递给旁边的青衣书童。 随后,她从案头的纸匣里,重新抽出一张澄心堂纸,平整的铺开。 “顾老半生清苦,却养出了大乾寒门最硬的脊梁。” “清欢今日,有一文,想送与顾老。” 台阶下,跪在最前面的赵宣听此忽然抬起头。 送文? 一首二十二个字的诗,已经把天捅破了。 她还要写? 许清欢没有理会台下的动静,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徐子矜。 “磨墨。” 徐子矜没有废话。他上前一步,把洗的发白的青布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腕。 拿起案台的铜水盂,往端砚里滴了三滴清水。手指捏住一块徽墨,在砚台里不轻不重、不疾不徐的研磨起来。 墨锭和砚台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浓郁的墨香在闷热的水榭里一点点散开。 许清欢在脑海里吐出两个字。 兑换。 【叮!检测到目标文章陋室铭,系统书库已激活。】 【兑换成功,扣除白银十万两。】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笔买卖,她必须做。 墨汁研好,徐子矜停下手,退后半步。 许清欢抬起右手,从笔架上摘下狼毫。笔锋饱蘸浓墨,在砚台边缘轻轻掭了掭,刮去多余的墨汁。 手腕悬空,落笔。 最右侧——陋室铭。 孔宗运原本站在两步开外,看到这三个字,不由自主的往前凑了凑。他眯起眼睛,盯着那平庸的字迹。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孔宗运下意识的念出了声,苍老的声音在水榭里回荡。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孔宗运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许清欢笔锋一转,墨迹在纸上连缀。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顾宗明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猛然跨前一步,看着那八个字。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这八个字,砸在他枯寂多年的心上。 许清欢没有理会两个老头的失态,笔尖在宣纸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孔宗运跟着念,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顾宗明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他伸出枯瘦的右手,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慢慢摸向宣纸的边缘。 指尖碰到粗糙的纸面,却不敢再往前,生怕弄脏了没干的墨迹。 四十年前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将他淹没。 江南的梅雨季,巷弄里摇摇欲坠的破草屋。 屋顶的茅草被风掀了一半,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破瓷碗在床头接漏水,滴答滴答的响了一整夜。 几个同样穷的叮当响的同窗,围着一个缺了脚的泥火盆。 盆里却只有一把烧不热的冷灰。 他们手里捧着混了沙子的粗面饼,就着酸井水往下咽。 可就是在那间连门板都关不严的漏雨草屋里,他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他们辩论治国理政的经义,痛骂朝堂的贪官污吏。 那时候,他们穷的只剩下骨头,却觉得整个大乾天下,都装在他们胸腔里。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顾宗明的眼眶红了。 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案台上,许清欢的笔锋越来越快。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丝竹乱耳,案牍劳形。” 许清欢手腕悬停片刻,再次落笔。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 最后一句。 许清欢的手腕往下一压,笔锋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凌厉的收尾。 “孔子云:何陋之有?” 啪。 许清欢手腕一翻,把沾满残墨的狼毫笔重重掷回端砚里。几点墨汁溅在紫檀木桌上。 水榭里彻底的静下来了。 外头的蝉鸣声好像都停了。 赵宣跪在台阶下,整个人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青石板上。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从未见过如此通透、如此孤傲的文字。 这篇短短八十一字的文章,把一位寒门士子的清高和气节,写到了骨头缝里。 顾宗明站在案台前,沉醉地看着那句“何陋之有”。 一滴老泪,砸在紫檀木桌上,摔碎了。 他突然双膝一弯。 扑通。 大乾江南文坛泰斗,天下寒门士子的精神领袖,就这么直挺挺的跪在了那张紫檀木案台前。 他双手撑着地面,对着那张没干的宣纸,重重的磕了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额头撞击青石板的声音,在沉默的水榭里传开。 “顾老!”几名学生大惊失色,伸手去扶。 顾宗明一把甩开学生的手,他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土,老泪纵横,花白的胡须都在剧烈颤抖。 “写尽了……写尽了老朽这一生啊!” 顾宗明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四十年的宣泄。 “老朽读了一辈子书,教了一辈子书,却写不出这一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郡主此文,字字珠玑,句句锥心!” “老朽……受教了!” 他没有站起来。 顾宗明颤抖着手,伸进贴身的里衣。摸索了半晌,掏出一枚发暗的青玉私印。 这枚印章,边缘已经磨损的有些圆滑。这是他四十年前,在破庙里用一块捡来的边角料,自己一点点刻出来的。五十年来,这枚印章跟着他从破庙走到国子监,从一个寒酸书生走到文坛泰斗。 这是他的根,是他的命。 顾宗明没有用案台上的朱砂印泥。他咬破了自己的左手食指,把鲜血涂抹在青玉私印的底部。 随后,他双手捧着印章,郑重的按在陋室铭最后一行字的下方。 鲜红的印记,和浓黑的墨迹交相辉映。 “老朽顾宗明,代天下寒门士子,谢郡主赐文!”顾宗明双手捧着那张宣纸,高高举过头顶,仰面看着许清欢。 第182章 半亩方塘活水来,从此京华尽低眉 紫檀木案台前,浓墨未干。 顾宗明没有叫旁边的青衣书童帮忙,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疤痕的手,小心的捏住宣纸的四个角,没敢折叠的太死,生怕损了字迹。 折了三折。 他手抖的从贴身的里衣深处,摸出一个用来装银针的扁平铁盒,倒空里面的物件,将折好的宣纸平平整整的按进去,盖紧盒盖。 双手把那铁盒捂在胸口。 “今日起,此文,此盒,”顾宗明惊呼,“长在我顾宗明骨血里,人在,盒在。” 水榭内外,一片呆滞。 五百名监生和落榜士子,黑压压跪伏在发烫的地上。 汗水顺着这些人的下颌砸在石面上,呲啦一声,瞬间蒸发。 没人敢动。 国子监祭酒和江南文坛泰斗没发话,这五百双膝盖就得跪着。 赵宣跪在最前面,后背的布料早被冷汗和热汗交替浸透。 之前他摇着泥金折扇,指着许清欢的鼻子骂她“商贾恶女”,骂许家“只有抄家的力气”。 此刻,这几句话狠狠的刺痛着他,让他无地自容。 孔宗运没去管地上瘫软如泥的学生。 笃。 紫竹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顿了一下。这位大祭酒转过身,面向水榭之外。 那片什刹海的水域。 烈日当头。 孔宗运拄着拐杖,目光掠过水榭外的潋滟波光,最后落回许清欢身上。 老人的眼神褪去了先前的凌厉,换上了一副温和长者的模样,连嘴角的笑意都透着几分慈祥。 “许郡主大才,连顾老都对你这般推崇。”孔宗运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水榭,“只是这《陋室铭》孤寒高绝,写尽了文人风骨,却也太苦了些。”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外头波光粼粼的湖面。 “今日这什刹海阳光正好,天下士子齐聚于此。老朽厚颜,想向许郡主再讨一首诗。” 孔宗运顿了顿,笑吟吟地看着她,“不写这孤寒清苦,只写写眼前的湖光水色。全当是郡主赐给在场所有后辈的一份勉励,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水榭内外的书生们屏住了呼吸。 大祭酒亲自开口讨诗!这是何等殊荣? 在场的人只当是孔宗运惜才,有意给这小辈一个名扬天下的台阶。 但许清欢听完,心里却明镜似的。 什么勉励后辈?这老狐狸,是在要投名状呢。 国子监的门槛哪有那么好跨?光有一身不屈的硬骨头,当不了孔家的护身符。 你想让人家做盾,就得拿出一套能治学、能立言的东西,得展示出海纳百川的格局。 这才是踏进国子监真正的敲门砖。 宗师级别的政治交易,向来不显山不露水,全藏在这几句和风细雨的闲扯里。 许清欢看破不说破,只是略微笑了笑。 要格局是吧?行。 “大祭酒既然开了金口,清欢自当献丑。” 她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推脱,转身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台。 心里却已经开始摇人:统子,来活了,给这帮大乾土著开开眼。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徐子矜先动了。 他没去碰案头那只雕花铜水盂,而是伸出修长的手,端起那方刚磨过血印的端砚,几步走到水榭的石阶边缘。 手腕一翻。 哗—— 砚台里残存的浓墨,被他直接泼进了什刹海中。 黑色的墨汁在水里滚了两圈,徐子矜撩起青布长衫的下摆,单膝蹲下,将那方端砚探入湖面。 咕噜一声,半砚什刹海的湖水被舀了上来。 他走回案台前,将端砚放平。 而后取过一块没有任何杂质的新徽墨,在砚底不轻不重的画着圈研磨。 “取水于此。”徐子矜垂着眼睫,语气极其平淡。 台阶下的赵宣,听见这四个字。 这倒是悟懂了:取什刹海的水,作什刹海的诗。 用他们读书人最引以为傲的道场当墨洗。 许清欢看着端砚里逐渐化开的墨色。 心想,大乾文坛,百年六朝遗风。死水一潭。既然你们要看底牌,那就给你们看个彻底。 脑海深处,系统的界面唤醒。 【匹配成功,《朱熹观书有感·其一》】 【兑换】 【扣除白银,十万两。】 账面上的数字瞬间扣除,许清欢咬了咬后槽牙。 十万两,买大乾学统的命脉,买满朝清流的骨头。 这笔买卖,太赚了。 一种超越了辞藻堆砌、洞穿事物发展本质的理学高度,如同洪流般灌入脑海。 那是大乾本土文人想破脑袋也摸不到的哲学维度。 笔锋在徐子矜刚磨好的新墨中饱蘸。 “半亩方塘一鉴开,” 孔宗运往前凑了半步。 这若大什刹海,在她笔下,竟只成了半亩方塘? 方塘,水面如鉴。 “天光云影共徘徊。” 许清欢笔走龙蛇。 日光,云影,这片死水之上,竟然倒映着流动的苍穹。 这是在写湖水吗?更像是写那方寸之间的万千气象。 纳须弥于芥子乎。 台阶下的监生们竖起耳朵。 赵宣那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 意境确实极美,但……也就只是美罢了。 他心存侥幸。 但他错了。 “问渠那得清如许?” 一句质问,让在场所有读书人心里一震,刺痛不已。 为什么清澈?为什么会有流动的云影?大乾的学统,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副腐臭、固化、毫无生机的死局? 许清欢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为有源头活水来。” 十字落定。 吧嗒。 许清欢松开手指,狼毫笔掉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染黑了一小块紫檀木。 这话在别人看来,分明就是: 活水,我不搅这局,你们就在这死水里泡到烂吧。 顾宗明站在那儿,两只手还放在胸口藏铁盒的位置,整个人正在剧烈的哆嗦。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他反反复复的咀嚼着这十四个字。 每念一遍,脸上的皱纹就深上一分。 第183章 大儒闭关纸价翻 水榭中央的紫檀木案台前,清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外头的日头从正中偏向西侧,石柱的影子在发烫的青石板上拉的很长。 什刹海的水域,听不见一丝风声,连岸边柳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 水榭内外,五百名国子监监生和落榜士子,依然维持着双膝着地的姿势。 所有人只能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来回游荡。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孔宗运就站在案台前,拐杖早就不知道滚到了哪个角落。 他一动不动的盯着宣纸上的十个字,嘴里机械的重复着。 声音从洪亮,逐渐变成了干涩的嘶哑。他眼底熬出了红血丝,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 这十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太庞大,太恐怖。 大乾百年沿袭的六朝遗风,讲究的是辞藻的华丽与规整。 但这十字,却跳脱了所有的文字壳子,直接扯开了宇宙与万物演化的底层逻辑。 这是一种大乾文坛从未触及过的高绝。 孔宗运身子一晃,扑向案台,右手因为颤抖,袖袍扫倒了旁边的铜水盂。 他没去管淌出来的水,一把抓起案头的狼毫笔,笔尖在残墨里狠狠一按,拖过一张澄心堂纸。 他必须用大乾的传统经义,把这源头活水里的天道解构出来。 “天地之气,聚散不常……”孔宗运咬着牙,手腕抖的厉害。 笔锋在纸上落下。 两秒。 只写了八个字,孔宗运的手腕就硬生生僵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这八个字落在纸面上,干瘪、苍白,根本解释不了许清欢那十个字里的浩瀚。 用大乾这套陈腐的经义去解这首诗,就是对道的亵渎。 吧嗒,狼毫笔从指缝间滑落,在紫檀木上滚落半圈。 孔宗运双手抠住那张写了八个字的宣纸边缘。 呲啦—— 突兀的裂帛声在水榭里响起,孔宗运双手往外一扯,硬生生将宣纸撕成了两半。 紧接着是四瓣、八瓣,他把大乾传统的皮囊撕的粉碎,任由纸屑从指缝里漏出来,散落在发烫的脚下。 一旁的顾宗明双手捂在胸前装着陋室铭的铁盒上,看着孔宗运脚下的碎纸,胡须抖了抖,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他懂孔宗运的心。 孔宗运转过身,他推开上前想搀扶的书童,拖着沉重的步子,绕过案台。 他停在许清欢正前方两尺处。 老人双手在胸前合拢,袖口垂落,他将双手平稳的举过头顶,随后,脊背向下压去。 没有名儒的架子,也没有国子监大祭酒的傲气,更没有孔家后人的压迫,他恭顺的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一个守规矩的长揖。 “老朽,谢郡主赐诗。” 孔宗运的头颅深埋在双臂之间,在这个天下读书人瞩目的论道场上,他没有长篇大论的拆解诗句,也没有卖弄任何文理。 他将所有的震撼与不解,全部封存在了这个长揖里。 许清欢站在原地,日头照在她长衫上,投下一道暗影。 这一拜,她受的心安理得。 她微微颔首,没有去拽什么玄之又玄的学术词汇。 真正的刀子,捅进去就够了,不需要再拔出来解释为什么会流血。 “字也写了,理也留了,诸位慢慢参悟。” “毕竟,府上还有几十本账册要盘,就先行告退了。” “今日的诗和文章,就当做在下的抛砖引玉吧。” “走吧。”许清欢偏过头,对着身侧的徐子矜撂下两个字。 徐子矜收起手里的折扇,上前一步,挡在她侧前方。 就在这时,水榭内外的青石板上,突然响起了一片悚然的动静。 沙沙,沙沙沙。 那是膝盖摩擦地面的声音。 双手撑在发烫的石板上,头也不敢抬,双膝在地上硬生生向右挪了半尺。 在他身后,那五百名国子监监生和落榜士子,都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向左右两侧退去。 黑压压的人群中间,让出了一条三尺宽的通道。 许清欢踩着地上的纸屑,顺着这条跪出来的路,一步步往外走,衣摆带起的风扫过两侧书生们的头顶。 上了小舟,徐子矜解开系在木桩上的麻绳。 木橹一转,小舟破开什刹海的水,荡起一圈圈涟漪,朝着水域深处飘去。 整个水榭里,再也没人去碰案台上的笔墨。名震京城的什刹海文会,以这种诡异的方式,草草收了场。 望月楼上。 谢云婉站在窗后,看着消失在水波里的孤舟。 她掌心握着碎瓷片,边缘刺破了皮肤,渗出血迹,她却好像没感觉到。 …… 三日后,清晨。 东城,国子监大门外。 晨雾还没散透,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露。 守门的老杂役端着一碗浆糊,将一张黄纸布告,端正的贴在了大门正中央。 布告右下角,盖着孔宗运的祭酒大印,印泥很扎眼。 上面只落了寥寥两行字:即日起,吾取消半年内所有经筵讲学。 闭门谢客。 围在门口准备晨读的监生们彻底炸了锅。国子监立规矩百年,就算是前朝战乱,祭酒也从没停讲半年的先例。 这扇代表大乾文脉的大门,就这么当着天下人的面,关上了。 同样的情景,也发生在东便门外的迎客老店。 四个江南名士提着紫毫与徽墨,原本想趁早来拜望顾宗明。 几人刚迈上客栈石阶,就被一个书童拿着扫帚,硬生生拦在了门槛外。 “各位爷请回吧。”书童将扫帚横在身前,“我家先生发了死话。从昨夜子时起,闭死关。” “不收拜帖,不见外客。”书童顿了顿,补上一句:“哪怕是江宁谢大人的信件,一律原路挡回。” 两位文坛泰斗,一前一后,彻底断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这消息很快,不到午时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东城的长街上,全乱了套。 松竹书局、听雨茶楼、甚至是街角卖笔墨纸砚的小摊,门槛都快被踩烂了。 无数监生和落榜举子,袖子里揣着铜板和碎银,疯了一样扑向书局的柜台。 “拿纸!要最便宜的黄麻纸也行!给我拿一刀!”一个书生满头大汗的扒着柜台边缘吼道。 “没纸了!早卖空了!”掌柜的把算盘打的啪啪作响,嗓子都喊哑了,“现在市面上的宣纸,一刀二十文!拿草纸来凑数的都卖到了八文!” “有没有抄好的陋室铭和那首观书有感!字迹丑点没关系!我出半两银子!” 旁边的人挤不进去,急的在外面直跳脚。 京城的纸价,在这半日内,硬生生翻了一倍多。 街头屋檐下,几个抢到纸墨的书生围在一起,正趴在石墩子上,一个字一个字的抄着那两首诗文,嘴皮子翻飞,唾沫横飞。 “这还用猜吗?”一个年长的落榜士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狂热,“国子监孔老和江南顾老,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人了,这是遇到什么跨不过去的坎了才会闭死关?” 他指着纸上还没干透的字迹,指节都在抖:“这绝对是在参悟许郡主留下的这十字真言啊!问渠那得清如许……这理太深了!” “至于埋了什么?管它那么多干嘛!” “不过我猜要是真把这源头活水里的道给解开了,我大乾的文脉,怕是要直接翻开新的一页了!” “何止是翻篇!”旁边一个年轻监生接腔,“这京城的士林,从此就要换个活法了。” …… 同一时间,北境草原。 五月初的风已经彻底没了那刺骨的寒意,吹在人身上甚至透着几分燥热。 冰雪早化得连个渣都不剩,漫山遍野的牧草疯了一样往上窜,连绵成一片没有尽头的绿海。 左谷蠡王的王帐内,粗犷的笑声震得帐篷顶直哆嗦。 一个身材魁梧、扎着满头小辫的蛮族大将,正用剔骨刀割着大块的滴油烤羊肉。 “王上,对面的大乾前哨营,最近可是大变样啊!”大将大口嚼着羊肉,含糊不清地汇报。 “之前那个带头夜袭咱们先锋营、在死人堆里杀疯了的姓许的将领,足足半个月没露过面了!” 坐在虎皮大椅上的左谷蠡王眯起眼睛,摸了把满是络腮胡的下巴。 “没看错?那可是头不要命的虓虎,大乾军方舍得把他藏起来?” “千真万确!对面现在的防线,松垮得像个破筛子。” 大将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满脸讥讽。 “带队巡营的全换成了一帮没见过血的软脚虾!我估摸着,是大乾那帮文官又在搞什么政治内斗。” 大将咧开嘴,满眼都是贪婪的凶光:“这帮南人,一天不内斗浑身难受。自己把最能打的官拔了兵权,这波操作属实是自毁长城啊!” 左谷蠡王闻言,直接笑出声,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马鞭。 “好!好一个自毁长城!”他大步走出王帐,看着外面草场上那些吃得膘肥体壮的战马。 马儿吃饱了青草,就该去饮南人的血了。 左谷蠡王转过头,望向大乾边关的方向,眼神如饿狼般阴厉。 “既然如此,长此以往,大乾的防线就是一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不出三月,必破大乾第一关!” …… 两个穿着老旧鸳鸯战袄的老兵正闷头喝酒,缺了角的木桌上,只有一小碟发干的花生米。 “听说了没?北边前哨营的折子,昨天进兵部了。”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卒灌了口浑酒,咂吧着嘴。 对面满脸胡茬的同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打了夜袭的胜仗,这不得论功行赏,给底下的弟兄们狠狠赏点?” “赏个屁,纯纯的画大饼。”断指老卒冷笑出声,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我舅舅的表哥的远房表侄就在北边督战营,传了准信。” “带头砍穿蛮子大营的许百户,直接被上面下了兵权!” “许百户?许家二郎许战?”同乡听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见鬼的表情,“那可是头不要命的虓虎!不让他领兵,前哨营拿头去挡蛮子?这不是浪费吗?” 断指老卒摇头,眼里满是憋屈和讥讽:“谁知道京城里那些大人们在下什么大棋。” “能打的拼不过会写的,卖命的拼不过算计的。” “许家二哥这把快刀,怕是已经被他们亲手折断了。” 第184章 满城风雨汇 更漏声声,夜色浓重。 养心殿内只留了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在金砖上投下暗影,将天盛帝披着大氅的身影拉的很长。 御案上,摊着一份皇城司影卫呈递的奏报。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将什刹海水榭里发生的事详细的记录在案。 孔宗运如何失态的撕毁手稿,顾宗明如何行九十度长揖大礼,赵宣瘫软在地的狼狈样子,甚至许清欢登船时冷清的背影,都写在了纸上。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天盛帝靠在龙椅上,视线久久停留在奏报末尾的十四个字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呵。” 一声冷笑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天盛帝抬起手,手指在宣纸上敲了两下。 “好个许家丫头。”天盛帝的声音沙哑又冰冷,“老子在前面咬人抄家,把京城搅的天翻地覆,女儿在后面舞文弄墨捡名声。 抄了世家的钱,填了朕的国库,转头又跑去什刹海,用两首诗一篇文章,生生抢了世家的名。” 站在阴影里的大太监李公公腰弓的更低,拂尘贴着地面,屏住了呼吸。 “她这是在给自己打一副铁王八壳啊。”天盛帝随手将密报拂到地上,纸张飘落在金砖上,“有了孔宗运和顾宗明的这番做派......” “往后,谁要是再想拿酷吏的名头去治许有德的罪,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那人淹死。连朕……” 天盛帝语调骤停,只是看向那份奏报。 “连朕想劈开这层壳子,都得掂量掂量。” 李公公挪了半步,试探的问:“皇上,这许家丫头行事太过张狂,要不要奴婢派人去诚意伯府……敲打敲打?” “敲打什么?”天盛帝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这丫头心思深着呢。” “她清楚做孤臣活不长,这才给自己找了张护身符。一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是危险,但同样的,这把刀也会变的更锋利。” “我还是要一把有想法的刀吧。” “何况,最近那老三也有些动静。” 天盛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皇城的琉璃瓦在夜色下泛着冷光。 “徐阶那老狐狸,仗着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仗着自己为三代首辅,连朕的账都敢糊弄。他以为把那六家抛出来当替死鬼,就能保住他徐党的根基?” “做梦。” “眼下国子监和江南文坛的泰斗双双闭关,清流那边乱成了一锅粥,徐党的根基,被这丫头硬生生撬动了一角。” 京城东二条胡同,谢府别院。 一盏孤灯,烛泪在青铜台上堆积。 谢云婉枯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散发着墨香的纸。 那是她花重金从一个国子监监生手里买来的拓本。 桌案上,除了这幅拓本,还散落着十几张揉皱的宣纸。 上面都是她临摹的草稿,笔画凌乱,墨迹干涸。 她写不出来。 那种直指本源的道理,让她无法下笔。 她试图用经史子集的华丽去解构,用前朝遗风的古朴去模仿,却总是差了那种浩瀚之气。 “孔祭酒和顾大儒到底在想什么?” 谢云婉对于儒学确实还是少了些根基。 烛火跳动,映着她白哲的脸颊。 大乾的才女,这几个字曾是她头顶耀眼的光环。 在江南,她只需随口吟几句伤春悲秋的词,便能引的无数才子追捧。 可眼下,那些她引以为傲的词藻,在这十个字面前,显得毫无分量。 “问渠那得清如许……”谢云婉轻声念着,声音里透着无力。 与这样的女子生在同一个时代,真是一件让人又惊艳、又挫败的事。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执棋者,眼下才发觉,自己连做许清欢对手的资格都不够。 她拿起笔,蘸了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一行字。 “大乾文脉或许将变,大儒的反应我看不透。”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诉说自己的挫败。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把素笺折好,塞进竹筒里,用火漆封口。 “来人。” 门外的亲信推门进来。 “八百里加急,送回江宁,交到祖父手里。”谢云婉将竹筒递了过去。 亲信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谢云婉靠在椅背上,看着跳动的烛火出神。这盘棋,她只能做个看客了。 …… 什刹海的这场风暴,远不止在文人圈子里掀起巨浪。 那些原本准备在早朝上联名弹劾许有德强闯士林、辱没斯文的清流御史们,在听说孔宗运和顾宗明双双闭关的消息后,一个个都把写好的奏疏塞进了火盆里。 连大祭酒都行了半师之礼,他们这些徒子徒孙去弹劾许家,那不是自寻死路吗?整个清流御史台,集体哑火,连个敢在朝堂上咳嗽的人都没有。 诸皇子夺嫡的暗流,也因为这首诗,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深处。 沿着石阶往下走十几级,是一间不见天日的密室。 墙壁上挂满了大乾朝堂的官员关系图,复杂的线条勾勒出权力的蛛网。 四皇子萧景明穿着常服,手里捏着朱砂笔。他平时在朝堂上存在感很低,整天不是礼佛就是修书,连天盛帝都夸他性子恬淡。 那些朝臣只当他是个无心大统的闲散皇子,谁能想到,这间密室里藏着整个大乾官场的底细。 名单上,有些名字已经被划掉,旁边注着死期。 许清欢的名字,赫然在列。 原本排在末尾,那是他以为许家不过是老三手里的一把刀,迟早要折断。 但眼下,这把刀自己长出了根系,扎进了大乾文脉的最深处。 萧景明举起朱砂笔,在可杀那一栏里,将许清欢三个字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叉。朱砂刺目。 随后,他走到书案前,在另一本名册上,重新写下这个名字。 墨迹未干,他在名字旁边,用朱砂批注了一行小字。 必须拉拢。 若不能得,必毁之。 “一个能让天下士子归心,又能让父皇当成快刀的女人。”萧景明放下笔,手指摩挲着名册上的字,嘴角扯出阴沉的笑,“老三啊老三,你自以为抢占了先机,却不明白自己招惹了个什么怪物。” 三皇子府,书房。 萧景琰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下首站着他的几个心腹谋士,正低声汇报着外面的动向。 “殿下,孔、顾二老闭关,纸价翻番。 “这许清欢不仅才情拔尖,心思尤为深沉。她故意激怒士林,引出国子监大祭酒,再用这等旷古之作镇压全场。” “这是把天下读书人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之后,又赏了他们一口饭吃。如今士林风向全变了。” 萧景琰停下转动扳指的动作。 他没有发火。 他回想起那天深夜在诚意伯府,许清欢看那本账册时的神态。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拿着徐阶给的筹码,去收买一条恶犬。眼下复盘整个过程,他才发觉,自己不过是徐阶借刀杀人的一个搬运工。 而许清欢,不仅看穿了这出戏中戏,甚至还借着他的手,把许家送上了皇帝孤臣的位置。现在又用两首诗,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文坛的护甲。 这手段,这心机,绝不是一个商贾之女能有的。 “本王成了棋子。”萧景琰冷不丁笑出声,笑声里没有恼怒,反而有些亢奋。 谋士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这才是政治。”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古籍,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划过。 “有来有往,才算博弈。她借了本王的势,本王也得去探探她的底。” 他转过身,吩咐:“去库房,把那套南唐李廷珪的古墨,还有那几刀澄心堂纸找出来。” “殿下这是要……” “明日备车。”萧景琰理了理袖口,眼底满是算计,“本王要以拜访名士的名义,去诚意伯府走一遭。” “本王要与在桃源县所识的这天下第一奇女子,请教请教。” …… 而此时的诚意伯府的大门紧闭,朱漆铜钉在空气中泛着冷光。 门口两座石狮子前,除了四个腰跨直刀、眼神锐利的禁军侍卫在明面上来回巡视,暗处却早已是风起云涌。 十几波各方势力的探子,将这座府邸盯紧住了。 这满朝文武,各路藩王,谁都想弄清,这把刚刚长出铁王八壳的快刀,下一步,究竟要砍向谁。 第185章 为爹与赌上一把 夜风穿过长平侯府的庭院,卷起几片落叶。 书房里点着两盏牛角灯,算盘珠子相撞的声响,在屋子里清脆悦耳。 许有德靠在太师椅上,肥胖的身躯把椅子填得满满当当。 他手里捏着一管紫毫,对着案头高高一摞账册,在宣纸上勾画圈点。 “赵氏银库现银八十万两,齐氏二十万两,王家……这帮老鼠,地窖里藏的真金白银比国库还多。” 许有德咂吧着嘴,把毛笔搁在端砚上,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胜推门进来,手里没拿刀,反倒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老爷,郡主。”李胜先行礼,随后把那几张纸放在桌角,“外头已经杀疯了。” “从下午开始,京城大大小小的书局、纸铺,连糊窗户的毛边纸都被抢空了。” “最便宜的黄麻纸,一刀从八文涨到了二十文。有些买不到纸的穷书生,干脆脱了长衫,让同窗把诗文直接写在白色的里衣上。” “国子监大门外头,几百号监生排着队,对着什刹海的方向顶礼膜拜。” 李胜咽了口唾沫,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孔大祭酒和顾老先生双双闭了死关,连内阁送去的折子都给退了回来。放出话来,不见任何人。” “现在外头都在传,郡主那句‘为有源头活水来’,藏着大乾文脉的通天大道。谁要是能参透其中一二,科举必中状元。” “小姐,真是如此吗?” 许有德听完,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转头看向坐在窗边小榻上的许清欢。 许清欢手里端着一盏早就凉透的茶,视线落在窗外的无边夜色里,没出声。 李胜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严了门。 屋里又剩下父女两人。 许有德伸手入怀,摸索半晌,掏出那块刻着“三”字的红沁玉牌。 玉牌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把玉牌丢在紫檀木书案的正中央,发出一声嗤笑。 “欢儿,你看这老三,还真把自己当成执棋的人了。” 许有德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这东西,他以为是给咱们许家的救命稻草,指望咱们感恩戴德,以后在户部给他当狗呢。” 许清欢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手里那盏冷茶没放下。 哗啦。 半盏冷透的残茶,连带着几片泡烂的茶叶,直接被许清欢倒在那块玉牌上。 茶水顺着玉牌流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摊水。 “爹,你做了一辈子买卖,这笔账算得明白吗?” 许有德拿起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面上的水渍,笑容里透着讥讽:“老爹我算盘打了几十年,什么空手套白狼、借鸡生蛋的把戏没见过?” “三百万两军饷的窟窿,那是尚齐泰挖的坑,徐阶在后面看着。” “老皇帝要钱,徐阶为了平息皇上的怒火,保住文官集团,早就决定把这六家门阀当成‘弃子’扔出去填坑。” “这笔钱,徐阶必须交,这就是朝堂上的保护费。” 许有德冷笑连连,把一块镇纸拍在桌上:“徐阶自己不能动手。他要是动手抄了,他这个首辅的牌坊就塌了,基本盘就散了。” “所以他需要有人替他动手,替他背黑锅。萧景琰那个蠢货,自以为手眼通天,截获了这本死账,跑来侯府给咱们送人情。” “他送的哪是人情?那是徐阶借他的手,递给咱们的催命符!这叫什么?这叫击鼓传花,最后花落在咱们许家手里,炸得粉碎!” “小丑竟是他自己。”许有德冷哼出声,“皇上让咱们当敛财的恶犬,徐阶让咱们当替罪的羊,萧景琰想踩着咱们上位。” “这满朝文武,都把咱们许家当成盘口上的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他停下话头,直视女儿:“欢儿,爹清楚你打小就机灵,这阵子你步步为营,把这帮老狐狸耍得团团转。” “但爹不明白,咱们既然看透了这是死局,为什么还要往里钻?你这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盘算?” 许清欢迎着父亲的视线,没有躲避。 她心底透亮,有些底牌必须亮给父亲看,父女俩才能在这修罗场里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脑海中闪过“命本”上那血淋淋的结局:许有德被凌迟处死,自己被挂在城墙上示众,许家人血染法场。 在这个吃人的大乾朝,退让就是死,妥协就是死,连当个废物都不给你机会。 老皇帝就算把你骨头渣子榨干,也会毫不留情地把你扔进火盆。 “爹,你真想听底牌?”许清欢压低嗓音,字字句句重如千钧。 许有德重重点头。 “因为我想活,也想让许家活。”许清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夜风灌进来,吹得灯影摇晃。 “爹,你算算,大乾一年的赋税才多少?三千多万两。” “咱们几天时间,从六大家的地窖里,就刨出来三百万两现银。” “这说明大乾的根子已经烂透了,财富全集中在这些世家手里。” “老皇帝没钱发军饷,就只能纵容咱们去抢。” “可是刀再锋利,也有卷刃的一天。” 当今圣上今年六十有五,这身龙袍他还能穿几年?” 许有德接话:“年头算不准,不过新君一旦登基,咱们许家首当其冲,要被拿来开刀祭旗。” 许清欢点头。 “这世道,刀把子握在别人手里,咱们只能做鱼肉。” “天子把咱们当刀,用钝了就折断;世家把咱们当夜壶,用完了嫌臭。” “咱们许家做不了忠臣,做不了清流。既然如此,那这台前咱们干脆别待了。” 许清欢轻笑出声。 “爹,格局打开一点。” 许清欢看看左右,摇手示意老爹靠近。 许有德眼珠子一转,身子已经在女主身旁了。 于是,许清欢跟老爹耳语几句。 但听的许父是立马冷汗直流,眼珠子转的跟车轮子似的。 许有德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兵行险招,此为权衡之法,妙甚!但又危极……” “不过,老爹我,陪你赌这一把!” 这笔买卖大得没边了。 许有德此时兴奋得满面红光:“但到底那个是后来,可咱们接下来该怎么走?这钱也抄了,人也得罪透了。“ “咱们现在顶着这诚意伯的帽子,满身都是江南商贾的血。” 许清欢走到书案后,从纸匣里抽出一张纸,平铺在桌面上。 左手扯过镇纸压平,右手提起那管许有德刚用过的毛笔。 笔锋在残墨里蘸了蘸。 “国子监。” “天下士林。” 许有德看着这七个字,摸了摸下巴:“你今天去什刹海,把那帮酸秀才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孔大祭酒的请柬都扔水里了。” “这波......那什么降维打击,就是为了把这帮读书人拿捏住?” 许清欢放下笔。 “爹,孤臣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皇上要咱们做恶人,咱们就必须把这恶人做到底。” “抄家、敛财、跋扈,这些名声咱们得背着,只有这样,皇上才用得放心。” 许清欢指着桌上那张纸:“但我今天去什刹海,不是去跟一帮监生斗气,我是去买一件东西。” “一件能保住咱们脑袋的铁布衫。” “铁布衫?” “咱们许家太出头,容易被折断。皇上想除掉咱们易如反掌,徐阶想砸碎咱们也不费吹灰之力。因为杀一个满身铜臭的酷吏,不需要任何代价。” “但我今天,把《登幽州台歌》和《陋室铭》砸在了孔宗运和顾宗明的脸上。那首《观书有感》,更是针对此时理学的一颗毒药。” 许清欢花费十万两白银,从脑海里的金手指兑换出这些传世名作,绝不是为了出风头。 她很清楚,要掀翻这盘棋,光有钱有兵不够,必须得有天下士子的归心。 这些银两砸下去,换来的是大乾文坛泰斗的半师之礼,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孔宗运是国子监大祭酒,孔家嫡传;顾宗明是江南寒门的泰斗。这两个人,就是大乾最为重要的那批文人。” 许清欢走到书案前,指尖敲了敲桌面 “而他们在什刹海当着五百士子的面,对我行了半师之礼。” 许有德双手一拍:“这倒确实妙极了!这意味着从今天起,许家不仅是朝廷的酷吏,你许清欢,在天下读书人心里也是一座高山。 “这个名声,就是咱们许家的护身符!” “一点没错。”许清欢拿起那块玉牌,用帕子慢慢擦干上面的茶水,“以后,不管是老皇帝想杀狗吃肉,还是徐阶想秋后算账,亦或是咱们这位三皇子殿下想杀人灭口。” “他们动手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 “杀一个许有德容易,但要是把写出‘为有源头活水来’的许家满门抄斩,这天下士子的笔杆子,能不能把他们的脊梁骨戳断。” 许清欢把玉牌扔回许有德怀里。 “所以,这恶人,咱们接着当。只要顾宗明和孔宗运一天不把那几首诗参透,咱们许家的脑袋,就稳稳当当的长在脖子上。” “等到咱们暗中积蓄的力量足够庞大,就是咱们反客为主的时候。”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 “至于三皇子……”许清欢背对着许有德,声音轻飘飘的,“既然他愿意送账本,以后有这种脏活累活,多让他干点,咱们只管收钱。” “若是他哪天判定咱们没有利用价值了,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夜风卷着外头的凉意涌进书房。 许有德看着女儿消失在夜色里的孤傲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牌,又看了看桌上那七个墨迹未干的大字。 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奶奶的,老子这辈子做的最赚的一笔买卖,就是生了这么个闺女。” 许有德把玉牌往抽屉里一扔,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算盘珠子打得飞快,满脑子盘算着未来许家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 次日上午。 长街尽头,一列华贵的车架破开白雾,缓缓驶来。 拉车的是四匹纯色汗血宝马,车厢用上等的金丝楠木打造,四角悬挂着防风的琉璃宫灯。 车厢内,三皇子萧景琰端坐如松。 他身旁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子,里面装的是南唐李廷珪的绝版古墨,以及几刀价值连城的澄心堂纸。 “殿下,诚意伯府到了。” 第186章 权作筹码换堪合,长缨指处是北庭 今日并不上朝。 卯时三刻的薄雾还没散尽,京城东大街的青石板路上透着刺骨的潮寒。 一辆由四匹汗血宝马牵引的金丝楠木马车,碾碎了一地的白霜,在诚意伯府朱漆满钉的大门前缓缓停稳。 车辕与车轴咬合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诚意伯府的大门訇然洞开。李胜领着府内三十多个护院家丁,从台阶上一路排开。 哪怕许家如今简在帝心,但在森严的大乾皇权面前,规矩就是架在脖子上的刀。 李胜撩起袍角,单膝重重跪在沾满寒露的石板上,额头贴着手背,声音洪亮的穿透薄雾:“草民李胜,携诚意伯府上下,恭迎三殿下。” 周遭的家丁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车帘掀开,萧景琰踩着脚踏走下马车。他没穿蟒袍,只套了一件暗青色的缂丝大氅,视线在李胜伏低的背上扫过,没有停留,径直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许有德穿着那身正三品的云雁锦鸡常服,许清欢则是素雅的青色襦裙。 见萧景琰踏入,父女二人依着全礼大拜。 “诚意伯免礼。慈安郡主,请起。” 萧景琰走到主位上坐下,随手解开大氅的系带,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接住。 许有德满脸堆笑的,躬身奉上刚沏好的武夷大红袍。 萧景琰没碰茶盏,偏了偏头。两个随从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走上前,把匣盖挑开。 松烟和麝香混合的清气在厅里散开,匣子里,躺着几锭古墨,还有一摞雪白的纸。 “南唐李廷珪的绝版古墨,加上前朝内府库藏的澄心堂纸。” 萧景琰指尖敲了敲桌面,看着许清欢。 “桃源县初见时,本王已见郡主是经商治国之才。昨日什刹海一会,才知这天下第一奇女子的名号,郡主当之无愧。” “本王来得匆忙,只备了些文房雅物,权当给郡主贺喜。” 许清欢垂下眼,视线在匣子上扫过。 萧景琰这话里既是试探,也是点拨。 他提桃源县,是在提醒她,两人之间早有旧交和算计;提什刹海,是明示他已经看穿了许家借文豪立身的布局。 双方的信息差,就在这一盒墨纸之间,被抹平了。 “殿下谬赞,清欢不过是借花献佛,讨巧罢了。”许清欢声音清冷,滴水不漏。 萧景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他挥了挥手,厅里的随从全都退到了廊檐下。 正堂的门被轻轻带上。 萧景琰端起手边的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沫,语气轻描淡写。 “寒暄的话就不说了。本王今日来,是送一份大礼。” “北境八百里加急,刚进京时,就被兵部悄悄压下了。皇上现在还不知道。” 许有德一愣。 他脸上原本挂着的市侩堆笑,一下僵住了。 萧景琰放下茶盏,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慢悠悠地响起。 “许大人,你家二郎在北境,这阵子怕是并不好过啊。” 就这一句话。 让正堂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八度。 他太清楚兵部那帮文官的手段了。 文官杀人不用刀,这哪是寻常的打压,这分明是冲着许家的命门来的! 许有德身子前倾,强压着声音里的慌乱。 “殿下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家二郎在北境浴血杀敌,怎么就不好过了?” 许清欢坐在另一边,手指紧紧捏着茶盏边缘。 手里的茶水微微晃动了一瞬。 但很快,她就稳住了心神。 二哥。 那个在刀口舔血的许战,八成是被那帮文官蠹虫拿来当替罪羊了。 三皇子今天特意跑来,也绝不是好心报信。 这是拿着二哥的命,来当谈判的筹码了。 许清欢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心底翻涌的冷意和担忧,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松开茶盏,从袖中抽出帕子,慢条斯理的擦干虎口上的水渍。 “殿下。” 许清欢站起身,绕过翻倒的圆凳,走到萧景琰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这份密报既然被压在兵部,殿下却能拿到。” “这就说明,徐阶那边的人还没来得及灭口,殿下在兵部有自己的眼线。” 萧景琰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殿下今日登门,不是来吊丧的,自然是来谈买卖的。” 许清欢双手搭在椅背上。 “这局,许家要破,殿下想捞好处。” “殿下,咱们怎么换?” 萧景琰笑了,他用指肚摩擦着玉扳指,没说话。 他在等许家开价。 许清欢也不废话,字字句句砸在萧景琰的痛处上。 “第一,我爹是户部左侍郎,管着钱粮。” “今年秋粮入库,江南的税银也要往京城运。我爹能把账做平,从中截留出三十万两现银,直接走暗线拨给殿下的人。” 不管是养私兵,还是打点九边,这笔钱没人查得出来。” 萧景琰手指一顿。 “第二,大皇子和四皇子门下的官员俸禄、军需调拨,户部有的是名目卡他们。” “拖上个把月,还是没有问题的。” 许清欢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第三,殿下最大的软肋,是名正言顺的清流名望。 “说的不好听,就是满朝文武只知三皇子平庸好学,没人把你当储君看。” “什刹海一战,国子监大祭酒和江南泰斗都在闭关参悟我留下的东西。” “只要许家抛出一个由头,引动天下监生,这股清流的名望,就能吹进养心殿,结结实实的落在三殿下的头上。” 钱权、政敌、名望。 招招见血。 萧景琰嘴角的笑意收敛。 夺嫡之争,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三十万两,许郡主,好大的口气。” 萧景琰声音低沉,假装皇室特有的冷峻沉稳。 “可你知不知道,兵部的职方司、武选司,尚书是徐阶的死忠,左侍郎是老大养的狗。 “本王现在去插手北境的军务,等同于在老大和徐阶的嘴里拔牙。” “一旦出了岔子,他们会反咬一口,说本王勾结边将,意图不轨。” 他身体前倾,逼视许清欢。 “败则身死。” “你许家一条命,值不值本王拿全部身家去赌?那帮贪墨的监军和副将,胃口比你想象的大。” 三十万两,够堵住他们的嘴,还是够买你二哥的命?” 这账,萧景琰算得很精。 许清欢毫不退缩,迎着他的视线。 “殿下手里明面上的牌确实不够。”许清欢语气冰冷。 “但我知道,殿下能在兵部截下密报,手里就捏着别人不知道的暗子。” “那么许家出钱,殿下出人。”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萧景琰眯起眼睛。 许家这是要撕破脸,直接动用暗面的力量。好一个孤臣的做派。 两人对视良久。 许有德在旁边急得一脑门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萧景琰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没有正面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低头理了理常服的袖口。 “三十万两,一月内见真金。“ “至于北境的详细底细,三日后,本王的人会放在醉仙楼地字号房的香炉底下。” 买卖成了。 许清欢绷紧的肩膀塌下半分。 萧景琰抬步往外走。经过正堂门槛时,他脚步一顿。 门外,风卷着落叶在庭院里打转,暗处的视线死死锁着这边。 萧景琰突然回头,看向许清欢。 他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换上一副谦逊温雅的面孔,声音突然拔高了些。 那音量,刚好能穿过庭院的花墙,落到探子的耳朵里。 “今日本王便请教至此,日后再与郡主请教才学。” 他这话,不是说给许清欢听的,是说给全京城那些竖着耳朵的豺狼听的。 萧景琰这招借势,玩的炉火纯青。 说完,他大步跨出大门。 李胜在外面扯着嗓子高喊:“恭送殿下——” 第187章 一子北落,满盘皆活 金丝楠木马车的车辙声滚过青石板,顺着长街远去。 萧景琰那句刻意拔高的请教才学还在庭院里回荡,余波未散。 可那水面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 李胜领着家丁将府门重重合上,隔绝了门外窥探的视线。 正堂之内,那因皇子亲临而强行绷起的体面,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中消失。 哐当一声! 许有德掀翻了面前的花梨木方桌。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上好的武夷大红袍混着碎裂的官窑瓷片,一片狼藉。 那只装着绝版古墨和澄心堂纸的紫檀木匣子,也滚落在地,摔的四分五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许有德双目赤红,肥胖的身躯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把扯掉头上的官帽,狠狠的掼在地上。 “二郎……我的二郎还在边城的死牢里!他姓萧的拿我儿子的命当筹码,跟咱们谈买卖!” “这帮天杀的皇子,没一个好东西!” 许有德喘着粗气,眼睛看向皇宫的方向。 “不行!老子不能等!老子这就进宫,去养心殿,去磕头!” “老子把这诚意伯的爵位还给他!把许家银子全吐出来!我只要二郎活!” 他踉跄的提着官袍的下摆就要往外冲。 一只手,搭在了门框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许清欢就站在那里,没穿华丽的郡主服制,只一身素净的青色襦裙。 她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嘴唇也抿的发白。 “爹,你现在去,是把刀递到皇上手里,让他顺手把我们父子三人的脑袋都砍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许有德沸腾的怒火一滞。 “放屁!”许有德吼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既然封了我做伯爷,就不会为这点小事……” “小事?”许清欢打断他,视线落在那份被他捏的发皱的军报上,“兵部贪墨,边将构陷,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皇上会不知道?” “他知道,但他更知道,兵部尚书是徐阶的门生,下面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 “为了一个在边关无足轻重的百户,去掀翻整个兵部的桌子,跟徐党撕破脸,这笔买卖,皇上不做。” 许清欢的每一个字,都砸在许有德的心上。 “皇上要的是平衡,现在刀砍完了,他要的是我们安分,而不是拿着这点功劳,去求他办一件会打破朝局平衡的私事。” “你现在去,就是告诉皇上,你这把刀,不仅有了自己的想法,还想反过来要挟主人。” “到那时,他只会觉得,这把刀,该断了。” 许有德迈出去的脚,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额头上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怎么忘了。 君王,君王心中只有权衡,哪有公道。 “唉,是老爹着相了。” “那……那怎么办?”许有德的声音虚弱下来,“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二郎……看着他被那帮蠹虫害死?” “不。” “这局,我们自己破。” 她抬起头,看着失魂落魄的父亲,一字一顿的说: “我亲自去北境。” “胡闹!你一个姑娘家,去北境?那是什么地方!千里黄沙,刀兵四起!” “兵部那些人,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你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许清欢没理会他的咆哮。 她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粗糙的马粪纸上。 “爹,你看。” 她的指尖,落在两个名字上。 “贺明虎,北境副将,从三品;马进安,监军御史,正五品。” “萧景琰刚才说,这两人是徐阶和大皇子的人,动他们,就是跟整个徐党和四皇子府为敌。” 许有德愣住了:“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许清欢冷笑。 “贺明虎这种武将,在京城屁都算不上,充其量是徐党某个不起眼门生的远房亲戚。” “马进安这个监军,倒是有点看头,可一个五品御史,在徐阶眼里,连条看门狗都算不上。” “他们构陷二哥,最有可能不是为了什么党争,他们只是单纯的贪了军饷,怕被查出来,所以找个替死鬼。” “没想到我送去的那批新军粮,动静太大,功劳太显眼,正好撞在了他们的刀口上。” “萧景琰,故意夸大了这两个人的背景,他想让我们觉得,对手是整个徐党,凭我们自己,绝无胜算,只能依靠他。” 许有德的脑子飞快的转着,他顺着女儿的思路想下去,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清欢的手指,从军报上移开,指向窗外,北方的天空。 “爹,你还记不记得,半个月前,在北境互市的商队,很多撤回来了?” 许有德当然记得,当时他还觉得女儿小题大做。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北境虽乱,但只要有钱赚,那些商队怎么会突然之间跑的一个不剩?” “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提前收到了风声。” “什么风声?” “蛮子恐怕要打过来了。” 许清欢的声音压的很低,语气却十分笃定。 “北境互市关闭,商队南撤,这说明草原上的左谷蠡王,已经完成了兵马集结。我猜,不出一个月,北境必有大战。” “而这份天大的军情,估计萧景琰,他不知道。” 许清欢轻笑了一声。 “他那些所谓的谋士,只盯着京城这一亩三分地,只看得到谁跟谁喝了酒,谁给谁送了礼。 “他们的眼界,还是太窄了。” 许有德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些草蛇灰线的细节,这些被朝堂大佬们忽略的边境风声,她竟然在半个月前,就已经串联起来,并且做出了预判。 “所以……”许有德的声音干涩沙哑。 “所以,萧景琰今天来,不是送礼,是递刀。” 许清欢的眼神冰冷。 “他想利用我们救二哥心切,逼我们去北境。只要我们去了,就一定会把贺明虎和马进安贪墨的盖子揭开。” “到时候,边军大乱,兵部主官必定受牵连,他那几个皇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挂落。” “他想借我们的手,去捅北境这个马蜂窝。他来当好人,我们许家,去当那把杀人见血的刀,去背上搅乱边防的罪名。” “事成之后,他再出面收拾残局,收拢兵权,一石三鸟,算盘打的真精。” 正堂里,死寂一片。 许有德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个畜生……” 他原以为萧景琰只是个想空手套白狼的蠢货,没想到,对方的心机竟深沉至此。 许清欢却摇了摇头,她走到许有德身边,重新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塞进他冰冷的手里。 “不。爹,你不应该这么说。” 她看着茶杯里升腾的热气,轻声说。 “应该说萧景琰变聪明了,知道借势,知道用人心做棋盘。” “这是好事。”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却不知道,从他踏进这个门开始,他就已经从执棋人,变成了我们的棋子。” “一个急于求成、又自作聪明的皇子,是最好用的棋子。” 第188章 臣举荐,慈安郡主许清欢,巡边 寅时。 养心殿的窗棂只开了一条缝,热风还是闷声不响钻了进来。 五月初的京城已经燥热难忍,蝉鸣从御花园的老槐树上一波一波的涌过来,吵的人心烦意乱。 天盛帝没睡。 御案上堆着几摞奏折,最上面压着一份封口用的是朱红火漆的密报。 那是皇城司影卫走的暗线,没经过通政司,没过内阁的手,直接递到了御案上。 他拆开火漆的时候,手指甲盖里还嵌着朱砂的痕迹。他批了半宿的折子,眼皮子底下的青黑都能拧出水来。 密报只有两页纸,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 第一页。北境监军御史马进安联合副将贺明虎,以私藏火药、意图谋反的罪名,将前哨营百户许战及麾下三十七名将士收押边城死牢。 所谓火药,实为许家军粮中用于加热饭食的生石灰包,许战拔刀抗命,被缴械擒拿。前哨营兵权全部移交副将节制。 第二页。影卫探报,草原左谷蠡王已完成秋草集结,三万骑从漠北南移至阴山一线。互市商队已尽数撤离,边关互市形同虚设。据探子回报,蛮骑最迟一月之内将叩关南下。 天盛帝把两页纸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他把密报合上了。 第二遍看完,他端起案角的参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舌根发苦。 第三遍看完,他把密报往御案上一掷,薄薄两页纸在金砖上滑出去半尺,差一点掉到地上。 站在阴影里的大太监李公公腰弯的几乎要折断,连呼吸的节奏都放慢了。他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装死。 天盛帝靠在龙椅上,拇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龙头。 “兵部那帮人,什么时候收到的这份军报?” 李公公的声音压的很低。 “回皇上,据影卫查实,北境八百里加急的驿报,五日前便已送抵兵部职方司。” “职方司郎中杜宏昌接报后,将原件锁入了值房的铁柜……” “未向上呈递。” “五天。” 天盛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殿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蜡烛芯子爆了一声,李公公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敲钟。” 李公公猛然抬头。 天盛帝已经站起身来,大氅的下摆扫过御案,带落了两本折子。他没弯腰去捡。 “敲景阳钟。在京五品以上,全给朕叫起来。” 李公公的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皇上,此时才寅时二刻,早朝还有一个半时辰……” “朕说敲钟。” —— 景阳钟响了。 不是早朝的节奏,是急促的、一声叠着一声的催命敲法。 整个皇城在闷热的夜色里被这钟声砸醒了。 住在棋盘街的京官们从床上弹起来,有的连朝靴都来不及穿齐整,趿拉着鞋就往外冲。 景阳钟在非常朝时段鸣响,上一回还是八年前西南土司叛乱。 金銮殿。 烛火已经全数点亮。 四品以上的官员挤满了大殿,五品的只能站在殿门外的丹墀上。 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情况的不对劲。 天盛帝坐在龙椅上,手边放着那两页密报。 他没有开口。 按照惯例,早朝应该先由通政司唱奏,再由各部依次呈报。 但今天,天盛帝直接抬了抬下巴,看向李公公。 李公公双手接过那份密报,走到御阶前方。 “……北境监军御史马进安,勾结副将贺明虎,捏造谋反罪名,构陷诸多将士,现已收押边城死牢。”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皇城司探得,草原左谷蠡王集结三万骑兵南移阴山,互市尽闭,最迟一月之内叩关南下。” “……以上军情,兵部职方司五日前已经收悉。” 李公公念到最后四个字时,声调拖的很长。 五日前已经收悉。 这七个字落在金銮殿里,比景阳钟还响。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兵部那一列。 站在武官最前排的兵部尚书齐恩铭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的褪了下去,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他到底是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的老油子。 三息之后,齐恩铭出列,撩袍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臣齐恩铭,惶恐万分。”他的声音稳的可怕,“兵部确未收到此份军报。 “臣以为,或系北境至京城沿途驿站传递延误,致使军情滞留,臣已着人核查驿传系统,定当给皇上一个交代。” 推的干干净净。 驿站的驿卒,最高不过八品。 兵部尚书拿一帮驿卒来挡刀,脸都不红一下。 龙椅上没有声音传来。 齐恩铭跪在地上,后背的官服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肉上,又闷又黏。 他不敢抬头,只能看见面前金砖上映出的烛光。 一卷东西从上方砸了下来。 不是扔的,是摔的,那卷宗带着风声,啪的拍在齐恩铭的后脑勺上,纸页散开,飘落了一地。 “捡起来看看。”天盛帝的声音从御阶上方传来。 齐恩铭伸手去捡。 手在抖,捡了两次才捏住最近的一张纸。 纸上盖着一方朱红的官印。 兵部职方司。 那是一份完整的收文记录,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接收日期、经手人姓名,连杜宏昌那个小吏的私章都按在了骑缝处。 齐恩铭的指尖一僵,捏着纸的手垂了下去。 “驿站延误?”天盛帝的语气异常平淡,“齐爱卿,你兵部的收文簿子上,白纸黑字盖着红印,你告诉朕,是驿站延误?” 齐恩铭的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 “臣……臣失察,臣有罪。” 金銮殿里安静的能听见有人在咽口水。 这时候,一个苍老的身影从文官队列里迈了出来。 内阁首辅徐阶。 他已经七十二了,走路慢吞吞的,每一步都踩的四平八稳。 他没看齐恩铭,也没看地上散落的卷宗,只是冲着龙椅躬了躬身。 “皇上息怒。”徐阶的声音不急不缓,“兵部失察,自当严惩,但眼下北境军情如火,蛮骑叩关在即,追责之事,可容后议。” 皇帝内心:老不死的,又和稀泥! 徐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应遣一钦差赴北境,查明军中贪墨、核实蛮骑动向,安抚边军将士。” “如此,方能安内攘外,不致贻误战机。” 话说的滴水不漏,先把追责的火压下去,再抛出一个钦差的差事来转移矛盾。 天盛帝没有立刻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份密报,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内心却是叹了口气。 “准。” “诸位爱卿,谁愿去?” 金銮殿里,上百号官员,没有一个人动。 北境。贪墨案。蛮骑叩关。钦差。 这四样东西叠在一起,那不是差事,那是催命符。去了北境,就得跟贺明虎、马进安正面撞上。 这两人背后站着谁,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有数。查了贪墨,就是跟兵部和徐党翻脸。 查不出来,蛮骑一打过来,钦差就是第一个被拿出去祭旗的替死鬼。 文官队列里没人出声。 武官队列里也没人出声。 连呼吸都谨慎起来。 后排的角落里,三皇子萧景琰微微侧了侧身,他的目光掠过前方的兵部给事中陈安邦,右手食指在袖中轻轻弹了两下。 那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陈安邦接到信号,微微躬身,右脚已经迈出了半步。 “臣许有德,有事启奏!” 一个粗嗓门在金銮殿里炸开。 萧景琰的手指僵在半空。 许有德那肥硕的身躯从文官队列里挤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大殿正中央。 他连笏板都没举,脑袋直接磕在金砖上,砰砰两声闷响。 “皇上!臣许有德不才,愿替皇上走这一趟!” 满殿的目光都刺了过来。 许有德跪在地上,抬起头,满脸通红,那副惯常的市侩嘴脸上是莽撞的憨直: “臣是替皇上管钱袋子的,北境的军饷是臣一笔一笔从那些个地窖里刨出来的! 这银子发到边关,中间被谁吞了、谁截了、谁拿去喂狗了,臣不亲眼盯着,这心里过不去!” 他拍着胸脯,声音响的大殿里嗡嗡回荡:“臣愿举荐人选,押运户部新筹的首批军饷北上。 “银子送到哪里,账就查到哪里。谁贪了朝廷的钱,臣给他连本带利地掏出来!” 金銮殿里死一般的静。 文官队列里有几个人偷偷瞥向徐阶。 只见老首辅的眼皮耷着,面无表情,整个人纹丝不动。 龙椅上,天盛帝的指尖停住了敲击。 他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许有德。 这个胖子满头是汗,官服皱巴巴的,跪姿也不标准,膝盖外翻。 但他是“唯一”一个站出来的人。 “许爱卿。”天盛帝开口了,语调很慢,“北境路远,你这个户部侍郎拖家带口的去巡边,兵部的人会说朕用外行指挥内行。” “你拟派何人前往?” 许有德直起腰,他抬头直视龙椅上的帝王,嘴唇动了动。 “臣举荐,慈安郡主许清欢,巡边。” 第189章 御前讨剑 金銮殿内,许有德那句臣举荐慈安郡主许清欢落在金砖上,引得大殿一阵诧异。 紧接着议论声从文官队列里漫了出来,十名穿着獬豸补服的清流御史几乎同时跨出队列,笏板在手里捏的作响。 “荒唐,”领头的御史胡须直抖指着许有德的鼻子,“北境军机重地岂容女流涉足,诚意伯此言是将国事视作儿戏。” “牝鸡司晨是国之不幸,臣请皇上治许有德殿前失仪之罪。” 声浪渐高,兵部尚书齐恩铭缓过神来,他看准时机往前迈了一大步。 齐恩铭高举笏板声音洪亮:“皇上,大乾一直以来就有习俗,女子不入军营。” “北境如今战云密布前哨营更是刀兵相见之地,慈安郡主虽有才名但终究是深闺女子。” “若让她以钦差之尊巡边边关将士如何心服,蛮夷若知我朝派女子巡边岂不笑我朝中无人,臣恳请皇上驳回诚意伯所奏。” 齐恩铭这番话搬出了祖宗之法,又扣上了军心国威的罪名,可谓滴水不漏。 许有德跪在地上,肥胖的身子缩成一团眼珠子却在乱转他在等着。 果然,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老人动了。 内阁首辅徐阶慢吞吞的睁开眼,目光在齐恩铭身上扫过,齐恩铭后背冒出冷汗,原本还想继续陈词的嘴巴硬生生闭上了。 徐阶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他没有看许有德,而是朝着龙椅深深作了一揖。 “老臣以为诚意伯此议甚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连齐恩铭都愣住了,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恩师。 “北境贪墨案牵扯甚广,兵部有失察之罪户部有拨付之责,谁敢说自己在边关没有门生故吏。” “若派朝中大员前往难免官官相护,查不出个所以然。” 他顿了顿手指捻着胡须:“慈安郡主则不然她虽是女子却无官场羁绊,更无门生故吏。” “且她善于商贾,听闻更精通算学账目,查核军饷亏空正是对症下药。” “至于大乾律郡主乃皇上亲封的慈安郡主,确实可以代表皇家面,代天巡狩何来牝鸡司晨之说。” 徐阶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捧许清欢,实则字字句句都是杀意。 把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子推到北境里,去查兵部和边将的贪墨查不出是欺君之罪。 查出了边将哗变第一个死的就是她,这是阳谋是借刀杀人更是把许家往绝路上逼。 龙椅上天盛帝将徐阶的算计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利用许清欢去查清北境的贪腐。 天盛帝抬起手,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徐阁老所言极是。” 天盛帝的声音传出,一锤定音。 李公公立刻躬身上前。 “带朕的令牌去诚意伯府,传慈安郡主即刻入宫见驾。” 辰时二刻。 皇宫的长阶在晨光下泛着白光。 许清欢拾级而上,她今日穿了一身正一品慈安郡主的大礼服。 绛红色的织金云霞翟纹大袖衫内衬玉色纱中单,下着深青色襈边长裙。 头戴七翟冠金翠交辉,步摇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这身行头极重压在身上,但她的脊背挺的笔直每一步都踩的极稳。 长阶上方一道暗青色的身影正缓步走下。 萧景琰刚从早朝退下手里还捏着红沁玉牌,他看着自下而上走来的许清欢眼底的算计毫不掩饰。 两人在长阶中段相遇。 萧景琰停下脚步看着她,晨风吹起他的大氅带着几分皇室的矜贵。 许清欢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萧景琰,略微点了点头。 ……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味浓郁。 许清欢跨过高高的门槛跪地行大礼:“臣女许清欢叩见吾皇万岁。” “起来吧,”天盛帝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许清欢站起身垂眸敛目。 一卷带着朱红火漆的纸张被天盛帝随手掷出,越过御案精准的落在许清欢脚边的金砖上。 “看看,”天盛帝靠在龙椅上,“这是皇城司昨夜送来的密报兵部压了五天。” 天盛帝盯着她:“徐阶在朝堂上保你是想借刀杀人,朕叫你来是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本事替朕解决北境的问题。” 许清欢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密报,她弯腰捡起。 她朗声道:“贺明虎和马进安敢在边关揽权,靠的是这三个断点截留的漂没银。” “他们用这些银子养私兵买通上下,只要断了这三处的银钱流向边关的军头就不堪一击了。” 许清欢抬起头直视天盛帝:“臣女的父亲是户部左侍郎,臣女去北境带的不是兵部的调令而是户部的账本。” “他们敢动刀臣女就敢断他们的粮,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臣女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户部的手段硬。” 天盛帝盯着图纸上的红圈,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慢慢敲击着。 这丫头不仅看透了徐阶的捧杀还精准的找准了边将的弱点,用钱粮制衡兵权这才是釜底抽薪。 “好大的口气,”天盛帝收拢图纸身子微微前倾,“你想要什么。” 许清欢撩起裙摆双膝跪地脊背挺直。 “臣女愿立军令状,六十天内臣女必斩贪墨主使理清北境军需,将边关的账目干干净净的呈到御前。” “若逾期一日或致边关生变,许氏全族性命任凭国法处置。” 这番话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天盛帝没有说话,大殿里只有更漏滴答的声响。 “但臣女有一个条件,”许清欢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讲。” “臣女此去查的是兵部的账杀的是边关的将,若事事都要上报兵部层层核准这六十天连个公文的来回都不够。” 许清欢抬起头:“臣女要不受兵部节制之权,要不经三法司核准之权。” 她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平摊在半空中。 “臣女要一件能让正三品武将人头落地的皇权凭证。” 她要的不是钦差的虚名而是实打实的生杀大权。 李公公在一旁听的冷汗直冒,一个商贾出身的郡主敢在御前公然索要杀伐大权简直是大逆不道。 天盛帝看着那只手。 大殿内沉默了足足的功夫。 突然,天盛帝站起身,他没有叫李公公而是亲自走下御阶来到兵器架前。 架子上供奉着一柄长剑,剑鞘用赤金打造镶嵌着南珠剑柄上雕刻着金龙。 天盛帝伸手握住剑柄,将那柄象征着大乾最高皇权的剑取了下来。 他走到许清欢面前看着她。 “这把剑太祖皇帝用它斩过叛将,先帝用它诛过权臣。” 他将那柄金装天子剑压在许清欢平摊的掌心里。 “朕今日把它赐给你,正三品及以下见此剑如见朕,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许清欢双手握住剑身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她将天子剑高举过头顶额头贴在金砖上。 “臣,领旨谢恩。” 天盛帝转过身重新走上御阶。 “拿此剑去吧,让北境那些人看看你的手段到底有多硬。” “臣,叩谢天恩!” 第190章 斩贪墨蛀虫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琉璃瓦的檐角。 许清欢拾级而下,腰间挂着那柄新得的金装天子剑。 这柄剑很长,剑柄上盘绕的五爪金龙硌着她的手腕。 天盛帝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还在她脑子里打转。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臣子,更像在审视一件物品的用处。 这件物品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只要足够锋利,能替执剑人解决掉他自己不便出手的麻烦就行。 这就是皇家,这就是帝王啊。 皇帝不把百姓当人,皇权不把皇帝当人。 走到西华门外。 李胜正牵着两匹马在城墙的阴影里候着。 见她出来,李胜迎上前,视线下落,钉在了她腰间的剑鞘上。 他是个在刀口上滚过的人,自然认得那剑柄上的龙纹意味着什么。 李胜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惊诧咽了回去,双手递上马缰。 “小姐,请。” 许清欢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走。” 只是不久,出了一道拐弯处。 就见路中央,一辆金丝楠木马车横在那里,车身宽大,几乎堵死了整条路。 四名穿石青色短打的汉子分立在马车四周,站定后便纹丝不动。 他们腰间的雁翎刀未出鞘,但虎口全贴在刀柄上。 许清欢勒住马缰,马蹄踏着青石板,打了个响鼻。 “郡主这把剑,拿着挺沉吧?”萧景琰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帘布传出来,“这可是要命的东西,但北境的霜雪,可比这剑刃还冷几分。 “这差事,难啊。” 许清欢端坐在马背上,连身子都没俯一下。 “难不难,是我的事。” 她居高临下看着那方车厢。 “我要的筹码拿到了,殿下想要的三十万两现银,自然也会从户部的太仓,干干净净的拨到你的私账上。 谁也查不出这笔钱的来路。” 车里没声。 “但我这人,做买卖讲究一个钱货两清。” 许清欢双腿一夹马腹,坐骑往前踱了两步,马头几乎要挨着车辕。 那四名护卫手腕翻转,刀拔出半寸。 寒光乍现。 李胜在后头,大拇指咔哒一声顶开了刀镡。 许清欢看都没看那些护卫的刀:“我这一走,京城就是个空壳子。” “徐党那一脉的人,加上兵部那群被掀了桌子的官老爷,必定要拿诚意伯府泄愤。” “我那三十万两,不是为了换殿下在朝堂上的几句闲话,而是要买我许家父兄在京城的平安。” “殿下在京城的那些暗桩、死士、兵马司的眼线,这六十天里,都得给我死死的围着诚意伯府转。” “若我爹和我大哥少了一根头发……” 夜风穿堂而过,掀起车帘的一角。 萧景琰的半张脸隐在暗处,手里那枚红沁玉牌停止了转动。 “郡主这是在要挟本王?” “是告知。”许清欢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半分退让,“天下士林的笔杆子在看着。 “户部压在水底下的那些烂账也在我手里。” 只要许家在京城有半点闪失,我会让国子监的监生撞死在午门外,我也会把那些暗账一字不漏的抖给徐党。” “到时候,大家就抱着这盘夺嫡的棋一起死。” 亲信护卫握刀的手甚至都渗出了细汗。 一个没有根基的伯爵之女,竟公然用皇子的前程与身家性命来要挟。 萧景琰看着马背上的女人。 这女人的狠辣,远超他的预期。 她竟想用这种手段,逼他交出自己的护卫力量。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车厢里传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让路。” 四名护卫瞬间散开,退到街边。 “那本王就祝郡主,北境刀锋既见血,而全身而退。” …… 诚意伯府。 许有德和长子许无忧已经在屋里绕了几十圈。 许无忧深知京城的官场,不是在江宁做官场买卖那般简单,而是一头扎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 门被推开,许清欢跨过门槛。 许清欢直接走到桌边,解下腰间的天子剑。 “哐当”一声。 赤金的剑鞘砸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桌上的两盏茶跟着齐齐一跳,茶水溅出。 “哎哟!这是皇……皇上赐的?”许有德的嗓子发干。 许无忧更是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了圈椅的扶手才没摔下去。 “小妹啊,给我摸摸这剑。” “这剑好啊!” “金装天子剑。” 许清欢自己端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冷茶,咽下去才觉得喉咙里那热气散了些。 “我立了军令状,六十天,平北境烂账,斩贪墨主使。” 她把茶壶顿在桌上,看着满脸灰败的父亲和兄长。 “这六十天,我不受兵部节制,不经三法司核准。 正三品以下,拿着这把剑,先斩后奏。” 正堂里静得怕人。 许无忧擦了把冷汗:“小妹,这……这可是把天捅破了的差事。 北境那帮边将、监军,都是手握重兵的亡命徒。 你拿着一把剑去查他们的账,逼急了,那是会直接哗变的!” “他们哗变也得有粮食垫肚子。”许清欢接着说,“断了他们的粮道,兵痞也就是一群握着废铁的饿死鬼。” 她转头看向许有德。 “爹,户部那边,三十万两的暗账,一定要好好做平,放进萧景琰的口袋。 这是咱们全家买命的钱。” 许有德倒吸了一口凉气:“给萧老三?他真能尽心保住咱家?” “他不敢不保。”许清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腕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我在北境拿着天子剑,就等于是替他在兵部那张铁板上钉钉子。 “我若死在北境,这三十万两烂账就会翻出来成为他的催命符。” 第191章 系统开赊账 夜色浓重。 许清欢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闭着眼,意识沉进脑海深处,悬浮在虚空中的系统面板正泛着蓝光。 “统子,在不在?”她在意识里开了口,语气带着自江南之后就少见的讨好和笑,“跟你商量个事呗。” “宿主有何需求?当前可用白银余额已不足三十万两。” “别提余额,提余额伤感情。” 她在脑子里继续讨价还价:“统子,咱们这也算出生入死的老交情了,前脚坑了国子监后脚坑了老皇帝,这眼看着就要去北境打滚。” “北境什么情况你清楚,那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系统没反应。 许清欢换了个姿势,语调软了下来带着忽悠的意味:“开个赊账权限呗,统姐?统奶?统神?你这面板里藏着的经史子集放着也是落灰。” “你得投资我啊,我这命要是交代在北境边关的死牢外头,你这千秋大业的业绩不也得跟着泡汤?” 蓝光幽幽的闪,似乎在运算逻辑。 许清欢趁热打铁画大饼:“你先透支点东西给我应急,北境那地方矿产皮毛战马全都是真金白银。” “我保证从左谷蠡王那里刮下来的油水,连本带利给你换成白银填进账里,让你今年在主系统那边拔得头筹如何?应该个主系统这种说法吧?我看别的都是这么说的。”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系统面板上的蓝光一亮随后字迹变了。 “特殊赊账通道已开启,利息月结,请宿主注意还款期限。” 许清欢看着那行字无声的笑了,有了这句准话,北境这盘死局她就算是摸到了破局的棋眼。 …… 次日清晨,青灰色的光透进书房的窗棂。 桌案上搁着三本线装书,封皮是藏蓝色半点墨迹也无,连个书名都没写。 许清欢将那三本书顺着桌面推至徐子矜手边。 “背熟。”她声音很轻。 徐子矜视线下落停留在那几本蓝皮书上,他并未多问,只是伸出手指翻开了最上面那本的第一页。 纸页翻动的摩擦声在书房里显得尤为清晰。 目光刚触及开篇那几行字,徐子矜捻着书页边缘的手指骤然僵住。 他嘴唇微动极轻的动了动,后半句却被卡在喉咙里。 许清欢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盖碗,有一搭没一搭的撇着浮沫,根本不打算解释这套理学的流派渊源。 这种降维打击的底牌,信息差才是最大的杀器。 “把它吃透融进你的骨血里,”许清欢盖上茶碗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下场科考,这金榜三甲的位子必有你一个。” 徐子矜没去追问这学问是从哪偷来的。 他合拢书页手指压在封皮上顺势一抹,三本蓝皮书已被收入袖兜之中。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迟疑。 随后他退后半步整理衣冠,向着许清欢深深作了一个长揖,随后跪下五体投地。 “郡主此去北境万望珍重,”徐子矜声音已经带着颤抖,“子矜留守京城期间,定会盯紧国子监和清流的动向。” “那些士子每日见了谁写了什么文章去了哪座茶楼,我都一一核查,郡主在前方杀人后方的火烧不起来。” 许清欢点了点头。 …… 而在两街之外的谢府别院寂静的落针可闻。 书案前谢云婉看着面前摊开的红皮词集,这本词集是半个时辰前诚意伯府的下人送来的。 翻开的纸面上墨迹甚至还有些新,上面没有那些慷慨激昂的经国大论,全是字字泣血缠绵悱恻的婉约词风。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谢云婉默念着。 她是大乾的才女自问词章造诣不输任何男子,昨天在什刹海,许清欢用登幽州台歌和陋室铭砸碎了孔宗运的傲骨。 现在这本词集每一首都在她的最擅长的领域里,把她碾成了渣滓。 谢云婉枯坐了半晌终于拿起蘸饱了墨汁的笔,手腕悬在半空微微发着抖,最终落在薛涛笺上。 没有长篇大论的不甘也没有咬文嚼字的酸腐,纸面上只留下了五个字。 “谢郡主赐教。” 墨迹未干她便将纸笺折起,命贴身丫鬟即刻送回诚意伯府。 …… 诚意伯府的后院。 风把树上的叶吹的沙沙作响,宽阔的石板场地上,三十辆套好马匹的大车排列的严严实实。 拉车的都是口齿正健的辽东马,不安分的喷着白气,马蹄子在石板上刨出沉闷的声响。 许清欢踩着满地落叶走下台阶。 “小姐,都点齐了,”李胜迎上来手里捏着一沓出货单子,“前头这十五辆,装的全是咱们许氏的肉砖军粮。” 许清欢走到头一辆车跟前伸手拍了拍木桶,这批肉砖全都在江宁的工坊里做过脱水处理,切成方块死死压实在桶里,每一桶的夹层还特意配了足量的生石灰包。 冷水一浇生石灰沸腾发热,在冰天雪地的北境这就是救命的干粮。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的底气,就在这十五辆大车里。 “后面的呢?”许清欢问。 李胜领着她走到第十六辆马车旁,伸手拽住盖在上面的防雨厚油布用力一掀。 车厢里堆满了用麻绳捆扎结实的大木箱,李胜抽出腰间的短刀,撬开最外面一口箱子的木盖。 许清欢凑近伸手拨开里面一层用来避震的干稻草。 晨光透过云层打下来落在箱子里,那里面齐齐整整码放着的,是足足两百件完全透明毫无杂质的玻璃器皿。 杯盏小碗甚至是雕花的长颈瓶,在光线下折射出刺目的光彩。 这是桃源和江宁那批老手艺人,拿着许清欢给的方子,废了无数炉窑才秘密烧制出来的成品。 大乾传统的琉璃浑浊不堪,这种纯粹透明的器物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域外天魔了。 更不用说此等仙品对于北方民族的吸引力了。 “这批货不在军需的账上,”许清欢把稻草重新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到了北境直接拉进互市。” 李胜愣了一下:“小姐,这等宝物互市里哪有商贾吃的下?” “不卖给商贾,”许清欢声音很冷,“卖给左谷蠡王和那些草原部落的贵族,就告诉咱们的掌柜这东西叫天神之泪。” “记住不换金银,大乾的银子在草原上买不来铁骑。” “拿这些玻璃器皿去换他们手里的纯种战马壮硕的牛羊,还有最上等的御寒皮毛,把草原的底子给我抽干。” 用几把沙子烧出来的东西去套取战争资源,这才是许清欢真正的算盘。 正说着,许有德和许无忧从前院的月亮门急匆匆走了过来。 许有德那张胖脸上早没了往日的圆滑,眼下的乌青极重。 许清欢转过身直视老爹:“爹,户部太仓那边的账时间紧,一定要把窟窿做平把尾巴扫干净。” 她竖起三根手指:“整整三十万两现银,拆成三批分三天,汇进三皇子萧景琰之前指定的那个钱庄户头里。” “手脚要干净,绝对不能让徐阶那一党查出这笔钱是从太仓里流出去的。” 许有德重重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爹省的,这笔钱爹亲自盯着,哪怕是抠缝子里的泥也绝不让人抓到把柄。” 许清欢转头视线落在许无忧身上。 “大哥,从我踏出大门这一刻起,伯府的护卫调度你全盘接管,”许清欢交代的极快字字掷地有声,“兵部武选司那边若是派人来通传,无论是商议什么军情调令一律挡在门外。” “就说你突发恶疾有性命之忧,或者是小妹已在军中,此举是为了避嫌。” 只要不接兵部的条子徐党的官僚程序就走不通,后方的政敌就拿捏不住远在北境的她。 许无忧攥紧了拳头:“小妹放心,大哥这就去安排人在大门外泼脏水撒石灰装病,谁敢硬闯我乱棍打出去。” 交代完这些许有德深吸了一口气,从袖管里摸出一面黄铜铸就的兽首对牌,牌子边缘已经被摩挲的锃亮。 他没递给自己的儿子而是转过身,走到站在廊檐下的徐子矜面前。 “徐公子,”许有德的声音透着郑重,直接把对牌塞进徐子矜的手里,“这是诚意伯府库房和内院调度的对牌,大郎性子冲,这后方物资支出的账目核对银钱进出的批条全仰仗徐公子了。” 将许家大后方的经济命脉直接交给一个外人,这需要极大的魄力和彻底的信任。 徐子矜没有推辞双手捧起那面铜牌,指骨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切安排妥当,许清欢没有再说一句废话。 她转过身双手拿起那柄御赐的金装天子剑,沉甸甸的赤金剑鞘挂在腰侧的蹀躞带上,碰撞出冷冽的金属声。 她跨出正堂高高的门槛。 李胜早就牵着那匹骏马站在台阶下,三十名护院家丁在院中列阵完毕,清一色的灰黑色短打,腰间佩着大乾制式的直刀刀柄被握的极紧。 没有送别的寒暄也没有哭哭啼啼的惜别。 “启程。” 两名家丁立刻上前抽出沉重的门闩,将诚意伯府的大门向两侧缓缓拉开,门轴摩擦发出低沉的闷响。 大门外京城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结着一层细微的白霜。 大门彻底洞开的那一瞬,马夫拉拽缰绳的动作却硬生生停住了。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影,这少女微微扬起头直直的看向许清欢。 来人正是那个视机械如命的工匠少女黄珍妮。 第192章 珍妮?! 清晨。 诚意伯府的大门外,青石板路透着扎骨头的凉气,黄珍妮就戳在那片雾气里。 许清欢准备坐上马车,余光扫到那个身影,动作顿住了,她斜睨了李胜一眼,对方也是一头雾水。 “珍妮?!过来。”许清欢手腕一抖,缰绳在空中甩了个脆响,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有些突兀。 黄珍妮小跑着近前,那双平日里只盯着零件转的眼睛,这会儿里头藏着一团火,烧得人眼疼。 许清欢没跟她废话,一把拽住这丫头的胳膊。 黄珍妮常年鼓捣木头铁器,手劲儿不小,可许清欢这一下使得是蛮力,直接把人连拖带拽地塞进了马车厢里。 “哐当”一声。 马车门被许清欢从里头带严实了,木闩落下的动静在逼仄的轿厢里震得人耳朵生疼,李胜识趣地领着家丁散开三丈远,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背对着马车,耳朵却尖尖地立着。 “这又是闹哪出?”许清欢在大靠枕上坐定,气息还没匀。 黄珍妮没吭声,把怀里的匣子搁在中间的小几上。那是个精巧的机关匣,上头还挂着炭灰。 随着机括“咔哒”一声弹开,里头没冒出什么珠光宝气,反倒是冲鼻子的硫磺和硝石味。 “郡主,你瞧瞧这个。”黄珍妮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从匣底摸出几张折叠得稀烂的草纸,摊在许清欢面前。 纸上画得乱七八糟,炭笔线条又黑又粗。许清欢凑近了看,那上头标注着:硝五分,硫二分,炭三分。旁边还画了个封死的粗竹筒,里头塞了生石灰包。 “前些日子改那台纺织机的连轴,我不留神把生石灰、硫磺和硝石搅在了一个桶里。”黄珍妮比划着,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黑泥,“起初只是冒烟,我就拿盖子死死扣住。” “谁成想,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那盖子连带着整个铁桶底子,‘砰’的一声全飞了。那一角的工坊墙皮,被炸出了个碗大的窟窿,火星子蹦到棉堆里,差点把我也给撩了。” 许清欢瞳孔紧缩。她低头看着那几张草图。那是黑火药炸药包的原始胚胎,甚至还带了生石灰受潮发热的引燃设计。 “你是说,这东西能炸?” “能。”黄珍妮说得斩钉截铁,手伸进竹管里,抠出一截细绳,“我在引线里揉了碎火石和细麻,只要这竹管里的生石灰被水浸透,那热气就能催动药粉。” “这东西,比什么投石机、重弩都要命,若是这竹筒换成铁铸的,再填满碎铁片……” “所以我想着,这种事情,在江南太不安全了。我必须来亲自找您!” 许清欢心里那本账迅速翻到了那一页,系统里的那些图纸她不是弄不到,可这种能在这个时代本土化、连配比都自己摸索出来的天才,才是最稳妥的护身符。 许清欢按住草纸说:“纺织机的事儿先放一边,给你最好的材料,最纯的硫磺,这东西能不能大量弄出来?” “能,但我得盯着。”黄珍妮抬眼看她,没躲闪,“郡主,你说你要去北境。那地方到处是拿刀杀人的主儿,我做的这东西,还没试过在大场面里响,带我去,说不定在那儿我能改得更好。” 许清欢看着这个还没及笄多久的丫头,这会儿黄珍妮哪还有半分胆小。 “北境不比京城,那是人命比草贱的地界。贺明虎和马进安那帮人,杀人不眨眼,若是遇到蛮骑冲击,我都保不齐能活着。” “你跟着,就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 黄珍妮紧紧抱住匣子:“在那个江宁的时候,我的脑袋就已经不归自己了。郡主把我买回来,给饭吃,给书看,还让我摆弄这些东西。” “我的命,早就跟这些零件绞在一块儿了,要是死在北境或是京城,我也不过是换个坑埋,不如去边关炸他个天翻地覆。” “好!”许清欢一把拍在几案上,没留丁点儿回嘴的余地,“这事儿我准了。” 她推开车门,对着外头的李胜喊了一嗓子:“李胜!后面挑一辆轮轴最稳的马车,把里面的货腾一半出来,这车,往后就是她的地盘,除了我,谁也不准往里探头。” 许清欢指了指队伍后头两个身形健硕的汉子:“你们两个,往后这六十天,吃喝拉撒全得护着这辆车,车在人在,车没了,你们也别回来了。” 那两名死士半跪领命,身上带着洗不掉的杀气。 车队缓缓动了。 马蹄踏在薄霜上,发出的声音又闷又沉,三十辆大车拉成的长龙,像是一条刚睡醒的巨蟒,慢腾腾地在京城东大街上滑过。 到了北门门洞处,守城的将领还没来得及查验文书,后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小妹!留步!” 许无忧单骑飞驰,马身上的汗气在冷空气里蒸腾。他冲到城门内,猛力一勒马缰,坐骑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两只前蹄几乎要在青石板上抠出火星。 许清欢掀开车帘,皱着眉头。 许无忧下马时腿还打了个晃,他没顾得上跟周围的人打招呼,快步蹭到车窗边,手心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密信,不由分说地塞了进去。 “刚收到的。谢府那边的路子递进来的。”许无忧压低了嗓音。 许清欢扫了一眼信封,右下角有个极不起眼的梅花暗记,那是谢家独有的印记: 江南王家,余孽未尽。 重金招募江湖死士四百,已潜行出关。 官道必经,居庸关前百里,设杀局,不求财,只取慈安颈上花。 —— 王家那些老东西倒是挺舍得下本钱。抄了他们的家,断了他们的根,临死还想拉个垫背的。 “小姐,谢家大小姐这是在救咱们的命。”李胜在一旁也瞧见了内容,脑门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四百死士啊,那都是不要命的杀才。” “咱们这几十号护院,怕是也挡不住这种没名没姓的刺客,要不……咱们先回府?拿了这信去禁军那儿调兵?” “调兵?”许清欢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比窗外的冷风还凉,“禁军是皇上的,不是我许家的。去求兵,就是告诉皇上,我连家仇都摆不平,还谈什么巡视北境?那些盯着咱们的御史,怕是当场就能写好弹劾咱们怯战的折子。” 她手腕一抖,那封信落进了旁边还没熄灭的红泥小火炉里。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吞没了纸张,梅花暗记在黑灰中闪了一下,成了飞灰。 “回不去了。我踏出伯府那道门,后头就是悬崖。”许清欢冷静道,“李胜,去把北境的地图给我翻出来。” 地图在几案上展开,边缘早已被磨得有些毛糙,许清欢的手指顺着京城往北,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第193章 头!真是好计谋啊! 许清欢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一处标注着密密麻麻等高线的狭长地带。 许无忧顺着那根白皙的手指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小妹,这条路走不通。”许无忧粗糙的手指点在燕山小道的位置,“燕山小道,两边全是刀削斧劈的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两丈宽的夹道。” “这地方,别说四百个死士,就是四十个人埋伏在上面,往下头扔石头砸滚木,咱们这三十辆大车就得全交代在里头,连个调头退出来的余地都没有。” 许无忧越说声音越急。他是个直肠子,这种明摆着送死的地形,在他看来连考虑都不该考虑。 许清欢没接话,只是把地图卷起来,随手扔进车厢角落的木匣子里。 她心里暗自腹诽:这古代的武将脑子就是直。王家那帮老狐狸既然花重金雇了死士,能不把京城到北境的地形摸透?他们要杀人,自然要挑个万无一失的风水宝地。 她拢了拢身上的大红斗篷,转头看向站在车辕旁的李胜。 “李胜。” “属下在。” “带上两个机灵点的兄弟,拿上诚意伯府的对牌,去北门外头的长亭驿站,还有十里堡的马料场。”许清欢语速极快,“告诉掌柜的,咱们车队要走官道,过居庸关。路途遥远,草料、黑豆,全按市价的三倍给我收。” “动静必须要闹大点,最好让整个北郊的商贩都知道,诚意伯府的慈安郡主,正大张旗鼓地准备从阳关大道去北境。” 李胜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抱拳应下。 “还有,”许清欢叫住他,从袖兜里摸出一份盖着户部鲜红大印的通关勘合,顺着车窗递了出去,“拿着这个,去城门司把过居庸关的文牒办了。遇到盘问的,就说咱们带了贵重军需,非官道不走。“ “谁要是敢拦,就把天子剑的名头搬出来吓唬他们。” 李胜双手接过勘合,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人扬鞭而去。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渐渐远去。 许无忧站在车窗外,看着李胜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疑惑更重了。 他双手扒着窗棂,压低嗓音:“小妹,你这是唱的哪一出?王家那四百死士正愁找不到咱们的行踪,你倒好,直接派人去敲锣打鼓地告诉他们咱们要走官道。这不是把狼往羊圈里引吗?” 许无忧急得直搓手:“官道虽然宽敞,但咱们真要是正面撞上四百个不要命的死士,人家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咱们淹死,你刚才还说燕山小道不能走,现在又把行踪全漏给官道,咱们到底走哪条路?” 许清欢靠在车厢的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间翻飞,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大哥,你真当王家那些残党是没脑子的莽夫?”她把铜钱拍在小几上,“王家在江宁盘踞百年,根深蒂固。咱们许家在江宁是怎么把他们一步步逼上绝路的,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他们眼里,你妹妹我,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心机深沉的毒妇。” 许清欢说到“毒妇”两个字时,语气里没有半点恼怒,反而是有着几分理所当然。 她要的就是这个名声,名声越臭,那些自诩聪明的政敌就越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 “既然他们认定我行事诡谲,阴险狡诈。”许清欢抬眼看着许无忧,“那你觉得,一个阴险狡诈的人,会大张旗鼓地告诉天下人,我要走官道吗?” 许无忧愣住了,脑子转了两个弯,才有些迟疑地开口:“你的意思是……他们会觉得你在声东击西?” “没错。”许清欢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我越是高调地采买官道上的物资,越是把通关文牒办得人尽皆知,王家那个领头的死士首领,就越会觉得这是个幌子。” “他估计会认为,我故意把他们的视线吸引到官道上,实则是为了掩护车队从小路溜走。” 许清欢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木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居庸关前百里,能绕开官道的小路,只有一条。” 许无忧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燕山小道!” “对。”许清欢理了理袖口,“他们会把那四百主力,全都埋伏在燕山小道两侧的悬崖上,吹着冷风,啃着干粮,眼巴巴地等着咱们这头肥羊钻进一线天。” 许无忧这才恍然大悟,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若是刚才真听了他的,为了避开官道的眼线去走小路,那才是真正的一头扎进了王家布下的死局。 “那咱们……” “咱们就堂堂正正地走官道。”许清欢打断他,语气平稳,“官道上就算有探子,也只是几个放风的喽啰。 “等他们发现咱们真的走了官道,再想把燕山小道上的主力调回来,咱们的车队早就过了居庸关了。” “不过嘛,哥,你要在小道上......” 许清欢低声在许无忧耳边吩咐了些什么。 听完,许无忧咽了口唾沫,看着自家小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只觉得这脑子转得比北境的风还要割人。 “小妹啊,你可真毒啊!” …… 京城北郊五十里外,一处荒废多年的山神庙。 庙顶的瓦片早就掉得七七八八,几根粗壮的横梁裸露在外头,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庙里供奉的山神像缺了半个脑袋,泥胎上的彩绘剥落,露出里头枯黄的麦秸秆。 庙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坐着几百号人,这些人全都穿着灰扑扑的短打,手里拿着磨得锃亮的刀剑,没人说话,只有磨刀石摩擦刀刃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 庙堂正中央,生着一堆火,干柴燃烧,发出劈啪的声响,火光映照在一个刀疤脸男人的脸上。 这男人叫王猛,是王家旁支的一个狠角色,也是这四百死士的首领,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火堆旁的灰烬里胡乱划拉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庙外传来。 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快步跑进庙堂,单膝跪在王猛面前,连气都没喘匀。 “头儿,京城那边有动静了。”探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许家的车队已经出了北门。那个叫李胜的护院头子,带人在长亭驿站和十里堡大肆采买草料和黑豆,出的价钱是市价的三倍。” “他还拿着户部的勘合,去城门司办了走官道过居庸关的通关文牒,现在整个北郊的商贩都在传,许家那丫头要走阳关大道去北境。” 王猛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 他盯着火堆,火苗舔舐着干柴,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走官道?”王猛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树枝扔进火堆里,“许家那丫头,在江宁把咱们主家坑得连根拔起,她那肚子里装的全是坏水。” “她会这么老实地走官道?” 探子低着头,没敢接话。 王猛站起身,走到那尊破败的山神像前,伸手拍了拍泥胎。 “大张旗鼓地买草料,办文牒,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走官道。这叫什么?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王猛转过身,看着庙外那些正在擦拭兵器的死士,“她故意闹出这么大动静,就是想把咱们的视线全引到官道上。” “等咱们在官道上设下埋伏,她早就带着车队从小路溜了。” 探子抬起头:“头儿,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居庸关前,能绕开官道的,只有燕山小道。”王猛走到火堆旁,一脚踢散了燃烧的木柴,火星四溅,“传令下去,所有人带上干粮和绊马索,立刻拔营。” “去燕山小道两侧的崖壁上埋伏,只要许家的车队进了那条夹道,就给我往下砸石头,放冷箭。” “我要让许家那丫头,连人带车,全砸成肉泥,给咱们王家满门老小陪葬!” 众小弟们听此,互相对视一眼,皆是惊叹: “哈哈哈哈哈哈,头!真是好计谋啊!” 第194章 官道徐行钓蠢鱼,燕山空谷候冷风 五月初的日头毒辣,京城外的官道上黄土被晒的发白,三十辆大车首尾相连,碾过坑洼的路面扬起尘土。 拉车的辽东马喘着粗气,马蹄落在路面上声音拖沓。 许清欢的马车走在队伍中间,车厢四角放了冰盆,凉气将外头的燥热隔绝开来她靠在软垫上翻着账册。 车窗外传来马蹄声,李胜压低声音隔着帘子递了进来:“小姐。” 许清欢没抬头视线停留在账目上:“说。” “长亭驿站和十里堡的消息散出去了,属下带人到后头溜了一圈,至少有三拨尾巴缀在车队后头看身法都是练家子。”李胜的声音透着紧绷。 许清欢将账册合上搁在小几上,冰盆里的冰块化了一半,水珠顺着铜盆边缘往下滴。 “他们不会来的。” “为何?” “因为他们在搬家。” “四百人带着滚木礌石弓弩箭矢,要在悬崖峭壁上安营扎寨是个体力活,咱们走的太快他们来不及布置,走的慢点给人家留足干活的时间。” 李胜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队又看了看官道尽头的热浪,只能咽下疑惑打马去前面传令。 后头那辆腾出来的马车里时不时传出金属碰撞的脆响,黄珍妮正埋头捣鼓着她的竹筒,硝石和硫磺的气味顺着车缝飘出来很快被风吹散。 …… 燕山小道。 这里是居庸关前最险要的一处隘口,两侧崖壁直插云霄,中间只留下一条不到两丈宽的夹道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 五月初的闷热在钻进这道峡谷后全被阴冷的穿堂风吹散了。 王猛站在半山腰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砍刀,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快!都他祖宗的给老子快点!”王猛压低嗓音冲着底下正在往上搬石头的死士低吼,“把滚木都架好!绊马索拉紧!弓弩手找好掩体!” 四百名死士从昨夜拔营连夜急行军,翻山越岭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终于在正午之前赶到了燕山小道。 一个个累的满头大汗,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头儿,这石头太沉了兄弟们实在没力气了……”一个瘦猴模样的死士瘫在地上,双手磨的全是血泡大口喘着粗气。 “没力气也得给老子搬!许家那毒妇的脑袋值多少钱你们心里没数?干完这一票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赶紧的!” 瘦猴连滚带爬的爬起来继续去搬石头。 王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底下布置的密不透风的陷阱,得意的笑了。 “许清欢啊许清欢,你在江宁把咱们王家算计的那么惨没想到今天会栽在老子手里吧?”王猛冷笑连连刀背拍打着掌心,“你以为大张旗鼓的走官道就能骗过老子?老子偏不上你的当,老子就在这燕山小道等你等你自投罗网!” 正得意间一个小喽啰顺着崖壁上的藤蔓溜了下来单膝跪地。 “头儿!探子来报!” 王猛精神一振刀尖往地上一拄:“说!许家的车队到哪了?是不是已经偏离官道往咱们这边来了?” 小喽啰咽了口唾沫表情古怪:“没……没偏离官道。” “没偏离?”王猛眉头一皱,“还在官道上走?” “是,而且……而且走的极慢。”小喽啰结结巴巴的汇报,“探子说他们走走停停遇到个茶棚都要歇半天,一天下来才走了不到三十里,看那架势不像是去北境上任倒更像是去踏青。” 王猛愣住了。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死士也愣住了。 “走的极慢?”王猛摸着下巴上的刀疤眼珠子乱转,脑子里开始疯狂推演。 突然他一拍大腿发出一声脆响。 “妙啊!真他娘的妙啊!” 小喽啰被吓了一跳:“头儿,什么妙?” “你们懂个屁!”王猛指着小喽啰的鼻子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这叫兵不厌诈,许清欢那毒妇清楚官道上有咱们的眼线所以故意走的慢,她这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废话!大白天的她敢带着三十辆大车从小路走?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咱们她要暗度陈仓吗?”王猛越说越兴奋自诩诸葛亮附体,“她走的越慢说明她心里越虚,她就是在等,等天黑!” 王猛双手叉腰仰天大笑,笑声在峡谷里回荡惊起几只乌鸦。 “只要天一黑她肯定会下令车队熄灭灯笼,趁着夜色悄悄转道一头扎进咱们这燕山小道!” 死士们听完恍然大悟纷纷竖起大拇指。 “头儿英明!” “头儿神机妙算!” “那毒妇再狡猾,也逃不出头儿的手掌心!” 王猛被吹捧的飘飘然大手一挥:“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隐蔽,不准生火不准出声,连个屁都给老子憋着!” “是!” “干粮都给老子省着点吃,等天黑了许家的车队一进峡谷先放滚木礌石再放冷箭,把他们砸成肉泥!” 夜幕降临。 五月初的燕山小道白天的闷热退去,山风顺着峡谷倒灌进来冷的刺骨。 四百名死士趴在岩石上冻的瑟瑟发抖。 为了不暴露目标他们连火都不敢生,只能靠着互相挤在一起取暖,手里捏着冷硬的干粮咬一口硌的牙疼。 王猛趴在最前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峡谷入口的方向。 风吹过带来一阵树叶的沙沙声。 “头儿,这都子时了怎么连个鬼影都没有?”瘦猴冻的鼻涕都流出来了压低声音问。 “闭嘴!你懂什么,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那毒妇狡猾的很肯定是在试探咱们,都给老子把眼睛睁大了!”王猛一巴掌拍在瘦猴的后脑勺上。 瘦猴委屈的揉了揉脑袋继续盯着峡谷。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峡谷入口依然空空荡荡连只野兔子都没跑进来。 四百名死士在悬崖上吹了一夜的冷风,一个个冻的嘴唇发紫手脚僵硬。 王猛的眼睛熬的通红布满了血丝,他死死盯着那个入口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头儿……”瘦猴哭着说,“咱们是不是……被耍了?” “放屁!老子怎么会被耍,她肯定是在路上耽搁了,继续等,谁敢乱动老子砍了他!”王猛转过头恶狠狠的瞪着瘦猴。 第195章 死局 天光乍破燕山小道的崖壁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冷风顺着峡谷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王猛搓了搓冻僵的脸颊,眼底的红血丝早就出现了,他盯着空荡荡的谷口,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 “头儿这都天亮了”瘦猴缩成一团声音打着颤,“那毒妇要是不来了咱们是不是白挨了一夜的冻。” 王猛一巴掌扇在瘦猴的后脑勺上,力道大让瘦猴直接啃了一嘴枯草。 “闭嘴老子说等就等。” 然而话音未落,崖顶后方的密林里就传来一阵轻微的枯枝断裂声。 王猛回头手里的砍刀立马横在胸前,四百名冻僵的死士也纷纷拔刀,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意。 来人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劲装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手里盘着两枚铁胆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清来人的脸王猛握刀的手一松,单膝重重跪了下去。 “璟从少爷。” 王璟从是江宁王家嫡系长孙,王家被抄家灭门时他正巧在京城走动逃过一劫,这四百死士真正的主子是他。 王璟从走到崖边看着王猛,铁胆在掌心转的飞快。 “放心吧!算算时辰,一炷香之内必到谷口。” 王猛抬起头来,脸上的颓丧消失了。 “少爷英明!兄弟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肥羊要进圈了!” …… 峡谷里的风停了。 寂静中,一阵沉闷的隆隆声从谷口方向传来,起初很轻,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连崖壁上的碎石都被震的开始往下掉。 那是重型马车碾压地面的声音。 王璟从走到崖壁边缘探出半个身子。 晨雾中一队庞大的车队缓缓驶入燕山夹道,三十辆大车首尾相连在狭窄的谷底前行。 拉车的辽东马体型健硕喷着粗气,每辆车的车辕上都坐着一个穿着许家灰黑色服饰的马夫,马夫们头上戴着宽大的斗笠,压的很低看不清面容。 “少爷!是许家的车队”王猛压低声音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三十辆大车一辆不少,看车辙印里面装的绝对是重货。” 王璟从眯起眼睛视线在马夫身上扫过。 太安静了。 三十辆大车几十号人,除了马蹄声和车轮声,竟然连一句交谈都没有,马夫坐在车辕上,身形僵硬,随着马车的颠簸晃动。 “少爷下令吧,”王猛急不可耐,“等他们全进了夹道咱们就放滚木砸死这帮许家的。” 王璟从抬起手制止了王猛。 “再等等。” 车队继续深入头车已经过了夹道的中段,后方的马车也全部驶入了这片地带,两侧是绝壁退无可退。 王璟从眼中的疑虑被杀意取代,不管许清欢耍什么花招在这里一切算计都是徒劳。 他将手中的铁胆砸向崖壁发出一声脆响。 “杀一个不留。” 王猛早就按捺不住狂吼一声,“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杀!” 四百名死士抓起事先准备好的粗长绳索,顺着陡峭的崖壁滑下。 没有滚木礌石的铺垫,王璟从要的是速战速决,直接白刃战,来确保许清欢死透。 峡谷内杀声震天,死士们落地后就地一滚卸去冲力,随即举起长剑涌向车队。 冲在前面的王猛目标直指头车的马夫。 他脚下发力跃起,手中的砍刀带着风声直劈马夫的头颅。 “给老子死。” 刀锋毫无阻碍的劈开了斗笠,顺势砍进了马夫的脖颈。 手感不对。 没有骨头断裂的脆响也没有温热的鲜血喷溅,刀刃砍进了一团破败的棉絮里,软绵绵的毫不受力。 “嗯?!” 王猛愣住了。 他扯下那顶被劈成两半的斗笠。 斗笠下没有脸只有一团用粗布包裹着扎的结实的干草,那身许家的服饰松松垮垮的套在草人身上,随着夜风晃动。 “是草人!”王猛的声音惊的变了调。 周围的死士也纷纷得手,长剑刺穿了其他马车上马夫的胸膛,可挑开斗笠一看,竟全是草人! 王璟从站在崖壁上将谷底的变故看的清楚。 他转头盯着那几匹拉车的辽东马。 头车的几匹马眼睛上,全都蒙着厚厚的红绸,耳朵里塞满了白色的棉花,它们看不见周围的杀戮也,听不见死士的怒吼,只是凭借着惯性往前冲。 那三十辆马车根本不是什么严格首尾相随,而是用粗壮的铁索连在一起,只要头车不倒后面的车就会被铁索拖拽着,在这条狭窄的夹道里横冲直撞。 老马识途! 这是一列没有活人驾驶无法停下的车队。 谷底的王猛还没回过神来。 他愤怒地踹翻了面前的草人,草人的腹部被刀锋划破干草散落一地。 只见一张白色的宣纸从干草堆里飘了出来落在王猛的脚边。 王猛捡起那张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墨迹淋漓笔锋透着嘲弄。 “王家各位辛苦了。” 王猛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被耍了,彻底的被耍了,这四百人在崖壁上吹了一夜的冷风,等来的却是一堆塞着干草的破木头?! 王璟从顺着绳索滑下崖壁,夺过王猛手里的字条。 看清上面的字后,王璟从的脸色瞬间铁青,他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许清欢!我誓杀你!” 燕山小道另一侧的崖顶。 茂密的松林遮蔽了天光,许无忧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站在一棵百年老松的树冠上,透过枝叶的缝隙注视着谷底乱作一团的死士。 他身后站着三十个真正的许家马夫。 这些马夫身上全都绑着粗壮的麻绳,麻绳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套精巧的滑轮组,滑轮组固定在几棵粗壮的树干上,绳索一直延伸到谷底。 这正是黄珍妮的发明。 半个时辰前车队就抵达谷口前方数里路。 许无忧按照许清欢的布置,让马夫们给马匹蒙眼塞耳,并用铁索连好车厢,随后马夫们将绳索扣在腰间的铁环上。 车队驶入夹道,崖顶的护院们则转动绞盘,三十个马夫借着滑轮的拉力,荡上了崖顶隐入了密林之中。 留在车上的只有那些穿着服饰的草人。 小妹算的果然没错,王家这帮人就喜欢自作聪明,以为看穿了许家的声东击西,实则是扎进了许清欢为他们量身定制的坟墓。 谷底。 王璟从的理智终于回笼了。 没有活人只有草人,许清欢费尽心机弄出这么大阵仗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嘲讽他们几句。 这三十辆马车里装的绝对不是军需。 “撤!马上撤回崖顶!”王璟从厉声嘶吼,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死士们如梦初醒,纷纷丢下手里被砍烂的草人,转身扑向崖壁,抓住垂下来的绳索拼命往上爬。 四百人挤在狭窄的崖壁下互相推搡,甚至有人为了抢夺一根结实的绳索,挥刀砍向身边的同伴。 场面彻底失控。 崖顶树冠上。 许无忧看着在崖壁上攀爬的死士抬起右手。 他身后的密林中十几个许家斥候早已严阵以待,他们手里拿着火折子,火星在昏暗的林间忽明忽暗。 许无忧的手挥下。 斥候们吹亮火折子,凑近了脚边那根粗壮的引线。 嗤的一声。 引线瞬间被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吞噬着浸透了火油的麻绳。 火星顺着崖壁边缘垂下的一根细绳向下蔓延。 那根细绳隐藏在杂乱的绳索之中极不起眼,直奔谷底而去。 王璟从刚刚爬上崖壁不到一丈高瞥见了一抹诡异的亮色。 他转过头。 一条火线正贴着崖壁飞速下坠,火线的目标是谷底那三十辆,被铁索连在一起的马车。 确切的说是马车车厢。 王璟从终于明白许清欢要干什么了。 “快!快爬!”王璟从疯狂的催促着手脚并用,指甲在岩石上抠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火线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王璟从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啪的一声。 一截燃烧到尽头的引线,精准的落在了头车的车厢里。 王璟从低下头看向那个方向。 车厢顶部的油布,早就被死士们扯破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没有粮食,没有布匹,没有金银。 只有竹筒。 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粗壮竹筒,每一个竹筒的顶端都封着厚厚的黄泥,黄泥中间探出一截极短的引线。 那截火星正落在竹筒的引线上。 火光亮起。 微弱的光芒在王璟从的眼底放大,火光照亮了竹筒上粗糙的纹理,也照亮了王璟从那张惊恐的脸。 嗤的一声。 竹筒上的引线,燃了。 第196章 下线 那截火星落下的瞬间,王璟从以为自己看清了许清欢的底牌。 他错了。 火星没有直接点燃车厢里的竹筒,顺着车辕底下的引线快速蔓延,在触及车底的刹那陡然分岔,贴着地皮急速窜向夹道的南北两端。 没有雷声预警,也没有给人喘息的余地。 只听到脚底下传来两声沉闷的轰鸣,两侧崖壁高处传来岩层断裂声。 众人抬头一看: 只见几万斤的巨石夹杂着泥土碎砾还有连根拔起的老松轰然倾泻。 燕山夹道不到两丈宽的入口和出口,在几个呼吸间被彻底填平。 石粉腾起十几丈高遮天蔽日,将峡谷上方的天光生生掐断,粉尘倒灌进夹道呛的人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四百名死士连同三十辆首尾相连的马车,被封死在这长达百米的封闭夹道里。 “不好!退路!退路没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因为草人陷入混乱的死士队伍,彻底乱了。 王猛双眼赤红,他挥舞着沾过人血的厚背砍刀,发疯似的冲向挡在出口的巨石堆。 “给老子开!” 竟疯了般将刀锋带着力道狠狠砸在青岩上。 只是当的一声脆响且火星四溅,刀刃就直接崩出一个拇指大的豁口,反震力顺着刀柄倒卷而上,王猛的虎口撕裂出血。 鲜血顺着刀柄滴落在石粉上。 巨石连个白印都没留下且纹丝不动。 王璟从被落石的掀翻在地,他那身玄色大氅沾满了泥灰,束发的玉冠碎裂且披头散发。 他引以为傲的两枚铁胆一枚不知去向,另一枚砸在石壁上崩掉了一块铁皮,滚落在马蹄下。 他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看着两端高耸入云的碎石堆,喉咙里发出喘息。 死局。 原来这才是许清欢真正的杀局,是自己的死局! 崖顶的老松上松针簌簌落下。 许无忧穿着灰黑短打。单脚踩在树干上探出半个身子,他手里抛着一个封着黄泥的竹筒,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谷底到处乱撞的死士。 峡谷拢音。 “小妹说了,能用火解决的事,别费咱家兄弟的刀。” 这句话直接结结实实的抽在王璟从的脸上。 许无忧停下抛竹筒的动作,并将竹筒捏在掌心,他看着下方的众人,扯开嗓子继续喊:“王家人不是喜欢埋伏吗?老子给你们这四百个人,盖个严实的石被子,慢慢烤。” 王璟从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盘,世家公子的体面和运筹帷幄的傲气,全被这句嘲讽碾的粉碎。 他指着崖顶模糊的人影,声嘶力竭的咆哮:“放箭!给我把他射下来!把他射成刺猬!” 底下的死士如梦初醒,几十个弓弩手慌忙举起手里的强弩和长弓,仰面朝天瞄准崖顶。 机括扣动,弓弦震颤。 密集的羽箭带着破空声向上飞射。 崖壁太高且接近垂直,峡谷内的风口又因为两端被封死形成了旋流,羽箭飞到半空受重力拉扯,力道被生生卸尽。 箭头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调转方向直直坠落。 “躲开!” 谷底本就狭窄且四百人挤在一起,根本无处借力,坠落的羽箭虽然没了向上的冲劲,但借着下坠的势头依然锋利无比。 几声凄厉的惨叫响起,几个躲闪不及的死士,被自家射出的箭矢扎穿了肩膀和大腿,鲜血一下染红了地上的草。 甚至,有一支羽箭擦着王璟从的脸颊钉入地面,削断了他的一缕头发。 反击成了一场可笑的自残。 许无忧连躲都没躲,他看着那些连崖顶边缘都没碰到的羽箭冷嗤一声。 他从身后的木箱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火苗舔舐着竹筒顶端的引信,呲呲声中火星迅速往里钻,冒出一缕刺鼻的青烟。 许无忧手腕一翻。 那个冒着青烟的竹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坠向谷底。 王璟从仰着头,看到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风声在耳边呼啸,那一刻他清楚的闻到了硫磺气味。 “散开!全散开!”王璟从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已经劈了。 来不及了。 竹筒精准的砸穿了,第一辆马车残破的油布,落进了车厢深处。 车厢里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竹筒,缝隙里还塞满了黄珍妮特意加料的生石灰包。 没有给人任何祈祷的时间。 第一声炸响不是寻常的爆竹声,而是能把五脏六腑直接震碎的轰鸣。 一团刺目的火光在车厢内部极速膨胀,坚硬的木板破碎开来,气浪呈环形荡开,带着巨大的力量扫过四周。 离的最近的十几个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恐怖的力量撕成了碎肉。 残肢断臂,混着碎木屑和竹刺铺天盖地的向四周散落,血雾还没来得及在空气中散开,就被紧随其后的高温蒸发。 这只是开始。 火星夹杂着燃烧的碎木溅落到第二辆和第三辆马车上。 三十辆马车被粗壮的铁索死死连在一起,此刻连环爆炸开始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狭窄的夹道内来回激荡,火焰冲天而起将整个峡谷照亮。 此时,夹道内温度极高。 四百名死士在这片密闭的火海中无处可逃,有人被气浪掀飞,而重重撞在石壁上彻底瘫软下来。 有人被燃烧的火药附着在身上满地打滚,发出凄厉的哀嚎,却怎么也扑不灭身上的火焰,更多的人直接在爆炸的中心化为焦炭。 王猛的半边身子被炸飞的铁索生生抽断,他倒在血泊中眼睁睁看着烈火吞噬了自己的双腿,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王璟从呆立在原地看着大片涌来的火浪。 他没有跑,也跑不掉了。 高温吞噬了他的衣袍,将他的皮肉烤的滋滋作响,江宁王家最后的复仇希望连同他不甘的野心,在这片火海中彻底化为灰烬。 半个时辰后。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终于停歇。 谷底的火焰还在燃烧,但已经没了最初的狂暴,只剩下木材和皮肉烧焦的余烬在噼啪作响。 刺鼻的硝烟味和生石灰的呛人气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烤肉焦臭味,顺着峡谷的风口直冲云霄。 原本平整的夹道此刻布满了坑坑洼洼,三十辆马车连渣都不剩,只剩下几段烧红的铁索躺在焦土上。 四百死士全军覆没。 崖顶。 许无忧退后一步,拍了拍沾染的草屑和灰尘,他面无表情的看着下方焦黑的谷底,眼神里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打仗不能心软,小妹布下的局他只管收网。 “清理痕迹,”许无忧转过身声音沉稳且透着干练,“把滑轮组拆干净并将绳索烧掉,别给兵部那帮人留下半点明面上的线索。” 身后的三十名斥候动作麻利,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崖顶恢复了原状,除了几处被踩踏过的松针,再看不出有人埋伏过的痕迹。 许无忧走到拴马的树下翻身上马。 他拉紧缰绳,马的蹄子在泥土里刨了两下,似乎也被谷底浓烈的血腥味惊扰了。 许无忧的马头对准了北境的方向,他抬起粗糙的大手重重拍打了一下马颈,吐出一个字: “走。” 王家下线。 第197章 蛛网暗结,太仓影账 子夜时分,打更声刚刚歇下,诚意伯府的后门外,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的滑过。 许无忧没有去叩包着铁皮的侧门,而是绕到了西墙根,那里有一处半掩在荒草里的排水暗渠。 初夏的夜风裹挟着渠水的腥气,他单手攀住长满青苔的砖缝,腰腹发力悄无声息的翻进了内院。 短打衣衫上沾满了燕山崖顶的枯草屑和硝石味,靴底还带着些许焦土。 他落地极轻避开了院子里巡夜的家丁,径直摸进了后厨。 灶台上的火早就熄了,铁锅里还温着半锅水。 许无忧拿过瓷大碗舀了满满一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两碗温水下肚,这才把嗓子里的焦臭味压下去半分。 他用手背蹭了蹭嘴角,转身出了厨房走向许有德的书房。 书房的窗户透出烛光。 许无忧抬手指节在门框上扣了两下,一重一轻。 “进。” 许有德此时没睡,肥胖的身躯塞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空白的账簿。 左手边是一把紫檀木算盘,右手边则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六张不同钱庄的存票样本。 许无忧走上前将两样东西搁在桌角。 当啷一声轻响。 一枚烧的变形且表面坑洼不平的铁胆,半截断裂的玉冠玉质已经被高温熏的发黑,但上面雕刻的江宁王家族徽依然清晰可辨。 “四百个,一个没剩。” 许无忧的声音很平:“谷底烧干净了,火势太大顺着风口卷了半面坡,兵部的人就算去查也只会当成雷击引发的山火,翻不出什么骨头渣子。” 许有德停下拨弄算盘的手,他伸手拿起残留着焦糊味的铁胆,在粗糙的指腹间转了转,随后又捏起那半截玉冠借着烛光端详了片刻。 他没有问燕山小道的具体经过,也没有问许清欢的车队走到哪了。 老狐狸的规矩死人的遗物从来不是破铜烂铁,而是将来能在暗处咬人的筹码。 许有德拉开书案最底层的抽屉,摸索了一下触动了一个隐秘的机括,吧嗒一声暗格弹出。 他将铁胆和玉冠扔了进去,重新落锁把铜钥匙贴身塞进怀里。 “谢家那丫头递信的事,还有几个人知道?” 许有德端起手边凉透的茶盏,撇了撇浮沫,轻微喝了口。 “只有李胜和我,原信小妹则看了一眼后,就直接扔火炉里烧成了灰。” 许无忧答的干脆。 许有德点了点头,扯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缘掼了两下,刮去多余的墨汁,随后在纸上落下四个字。 鱼已入网。 墨迹未干,他将素笺对折压在镇纸底下。 “明早天一亮,派个脸生的下人,把这东西送到谢府别院。” 许无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有些迟疑:“爹,谢家这次好歹算是给咱们提了个醒,就回这四个字,连句谢字都不提?” 许有德冷笑出声,脸上的肥肉跟着抖了两下:“谢?” “谢云婉把这四百死士的行踪透给咱们不是发善心,是借咱们的刀去剔王家最后的骨头。” 他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回这四个字就是告诉她,情报咱们收了,事咱们办了,买卖两讫谁也不欠谁的人情,真要是写了谢字,以后在朝堂上,谢家就能拿着这把柄,来拿捏咱们许家。” 许无忧点点头拉过圈椅坐下,双手搓了搓膝盖。 “爹,北境的局小妹去破,但这京城的底子咱们得兜住。” 他压低了嗓音:“可萧老三要的那三十万两怎么办?” 许无忧知道户部的水有多深:“太仓的账,动一两银子都得经过三道手续,主事郎中尚书层层画押,三十万两现银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要是按正常的折子走,层层核批下来至少得两个月,小妹跟萧老三许诺的,可是立刻见真金。” 许有德没有回答,他伸手把那六张钱庄的存票样本扒拉开,从中挑出一张推到许无忧面前。 存票的抬头印着四个篆字——德隆钱庄。 “你觉得,萧老三给咱们指定的这个地方,是他自己的私产?” 许有德眼皮微掀,看着自己的长子。 许无忧盯着那张存票:“难道不是?” “他让咱们把钱打进去,自然是因为这钱庄的底细干净,查不到他头上。” “干净?” 许有德满脸嘲弄。 他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 “德隆钱庄明面上的东家,姓孙,叫孙伯年,这人在京城做了二十年的汇兑生意,平时乐善好施,是个有名的富家翁,但这钱庄真正的根子,可不在京城在通州,而在漕运上。” 许无忧一愣。 “漕运总督冯绍棠,是萧景琰的亲母舅。” 许有德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德隆钱庄每年,替漕运衙门过手的银子,不下五百万两,这沿河上下的修船款、河工饷,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孝敬,全是通过德隆的票号在各地流转,萧老三让咱们把钱打进德隆,是想让这三十万两在漕运的这趟浑水里,滚一圈,洗的干干净净了,再安安稳稳的抬进他的私库。” 许有德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书架前。 他没有去拿那些装订精美的官账,而是从最下层的一个破木箱底,抽出了一本封皮脱落,边缘磨的起毛的旧簿子。 这本簿子是他在户部,当左侍郎这些日子,悄咪咪地一笔一笔私下记的影子账。 太仓里每一笔大额银钱的进出,明面上走的是什么折子,实际这笔钱流向了谁的口袋,进了哪个钱庄,买了哪里的私田,这上面记的清清楚楚。 他走回桌前翻开纸页,指着其中一行蝇头小楷。 “你看。” 许无忧凑上前。 “去年秋粮入库,漕运衙门上了道折子,说是在淮安段,遭遇了大风浪,运粮船翻了十几艘,报损一百二十万石,折合现银三十六万两。” 许有德的手指点在那行字上:“这笔所谓的损耗根本就是放屁,粮食连淮安的码头都没下,直接进了冯绍棠在通州的八个私仓,而朝廷补发的那三十六万两银子,就是走了德隆钱庄的内账,分了十几批,最后全进了三皇子府的后院。” 许有德合上簿子发出一声闷响。 “萧老三以为他的钱庄天衣无缝,殊不知这条水道,从头到脚都漏着风呐。” 许有德把紫檀木算盘拽到面前:“咱们往德隆里,注这三十万两,不是在替他藏钱,而是在他的破船底下,顺手再凿三个洞。” 许无忧听的后背直冒冷汗。 “那这三十万两,咱们具体怎么走?” 许无忧问。 “拆开走,三笔每笔十万两。” 许有德的右手搭在算盘上,中指和食指熟练的拨动着算珠,发出清脆的劈啪声。 “这第一笔十万两,走户部拨付给工部的河道修缮款名目。” 许有德拨下一排珠子。 “工部左侍郎沈同济,看着是个道貌岸然的清流,私底下却是个烂赌鬼,上个月他在南城长乐坊输红了眼,欠下八万两的烂账,那借据现如今就压在我的枕头底下。” 许无忧咽了一口唾沫。 “这笔钱我明天就批给工部,沈同济为了保住他那顶乌纱帽,定会乖乖按照我的吩咐,以采买河工物料的名义,把这十万两,转到通州的三家木材商号去。” “嘿!巧的很,这三家木材商号,全是德隆钱庄的关联户,银子只要进了他们的账,就等于进了德隆。” 算盘珠子再次拨动。 “第二笔十万两,走户部给光禄寺的宫廷采办预支款。” 许有德端起茶盏,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光禄寺少卿杨秉文,是我当年在以前的老相识,私底下还是有所情面的,这笔钱,就以提前采购……江南秋蚕丝绸的名义发下去。” 许有德冷哼一声:“杨秉文那只手从来不干净,他拿到钱会转入京城绸缎行会的公账。” “这几天,我已经摸的差不多了。如今行会里有我的人,几天之内,这笔钱就会被拆成几十笔几百两的小额款项,分散存入德隆钱庄,在南城的三个分号。” 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排。 “最麻烦的是这第三笔十万两,不能在京城里转了,动静太大得挪到外头去。” 许有德抬眼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就用军饷押运损耗的名目。” “欢儿这次北上押运军饷,路途遥远,路上的马匹折损,车辆维修,沿途各路驿站的食宿开支,这些都能做文章,十万两我给它拆成几百笔小账,全都混在军饷押运的总开支明细里。” 许有德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这笔钱由太仓,直接拨付给沿途事先指定的十二个驿站,以及四个官办马场。” “这些驿站的驿丞和马场的管事,早就吃透了空饷的甜头,他们收到银子后会在账面上做个平账,然后以退还多余物资款的名义,把现银汇入德隆钱庄在北地的分号。” 书房里安静的只能听见更漏的滴答声。 这三条资金链,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衙门,经手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用的名目也八竿子打不着,但最终的终点全都是萧景琰的德隆钱庄。 “爹,你这是……” “这叫织网。” 许有德站起身,把那本影子账重新锁回木箱底:“三条线完全独立,就算徐阶的人察觉了其中一条,顺藤摸瓜查下去也绝对牵扯不到另外两条。” 他看着那张德隆钱庄的存票,语气森寒。 “最关键的是这三条链子上的每一个经手人,沈同济的借据,杨秉文的私账,沿途驿站的贪墨底单,全都在我手里捏着,萧景琰以为他捏住了许家的命脉。” “我许有德,就要让他看看这大乾的钱粮账本,到底是谁说了算。” “你我之责,乃是坐稳后方。” “对清欢是如此,对皇帝也是如此。” 第198章 镇北 农历五月初,北地风沙渐起,居庸关两扇包着熟铜的巨大城门,在沉闷的轴承摩擦声中,缓缓推开。 李胜从马背跃下,将手里盖着户部官印的通关文牒,递给守关的游击将军,那将军打量了一番这庞大车队,目光在马车罩着的油布停顿片刻,又落到李胜腰间的直刀上。 “这车里装的什么?” “户部的军需。” 李胜没多话,只是微微侧过身。 后方那辆悬挂防风琉璃灯的马车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隐隐透出赤金剑鞘的冷光。 游击将军心头猛一跳,金装天子剑的名头,这几日早顺着兵部塘报,传遍了沿途关隘,他没敢再多问半个字,双手将文牒奉还,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放行!” 车队再次开动。 走在队伍最后的一辆马车里,黄珍妮盘腿坐在垫着厚毡的木板上,对窗外的通关动静充耳不闻。 车厢里充斥着松香和硝石混合的气味,她手里捏着一根竹筹,正小心翼翼将熬化的松脂,一点点涂抹在黑火药竹筒的引信外层。 北境时日多冰雪,生石灰虽然能发热,但引信一旦受潮这火器就是哑炮。 黄珍妮用松香将引信牢牢包裹住,待松脂凝固水泼不进,她将涂好的竹筒搁在旁边的架子上,低头在草纸上记下两笔:松脂三钱引线,浸润半寸,防潮七日不腐。 许清欢的车队就这样,越过了居庸关这道天险。 京城,谢府别院。 穿堂风拂过抄手游廊,将院子里几株早开的木槿吹的簌簌作响。 正厅内,茶香袅袅,谢云婉端坐在主位上,客座依次坐着三位官家小姐,左首位是户部尚书之女尚嘉,右边是国子监司业之女苏婉儿。 丫鬟们端上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悄无声息退了下去,顺手带上了雕花门。 厅里的气氛透着几分世家闺阁特有的清冷。 “什刹海那场论道,动静闹的是真大。”尚嘉用茶盖撇着浮沫语气挑剔,“孔祭酒和顾大儒双双闭关,这名声算是让许家赚足了。” “不过那句念天地之悠悠气魄极大,却终究是男子的口吻,还有那篇陋室铭也是狂士的做派。”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满篇皆是朝堂算计与狂傲之气,哪里还有半分女子的温婉特质?” 苏婉儿放下茶盏轻声附和:“陈姐姐,话不能这么说。女子怎就不能豪迈了呢?” “就像钱,也不分公母呀。” “不过呢,尚姐姐说的还是有些道理。因为,咱们大乾的才女,论起词章的清丽婉约,还得是云婉姐姐。” “云婉姐姐,你说是吧?” 谢云婉听着这吹捧没接话,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手边的一方端砚上。 谢云婉伸手从袖中抽出那本词集,将其搁在身旁的高几上。 “这是昨日,诚意伯府派人送来的。”谢云婉的声音很轻,“许清欢的手稿。” 尚嘉挑了挑眉:“她送词集给你?这是在什刹海立了威,又想来闺阁里耀武扬威了?” 谢云婉没辩驳,只是伸出两根手指,翻开了词集的第一页。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这十四个叠字一出。 尚嘉撇茶沫的动作顿住了,茶盖在碗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苏婉儿原本微挑的唇角,一下不知是笑还是闭住了。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谢云婉没有停继续往下念。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愁苦,被这平平无奇的白描手法,勾勒的淋漓尽致。 一首词念完,正厅里落针可闻。 尚嘉呼吸微促,顾不上世家小姐的仪态,直接站起身几步走到高几前,将那本词集拿了起来。 她翻过第一页,目光快速在纸面上扫过。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尚嘉的声音有些发颤。 念到最后两句时,几乎是咬着牙读出来的:“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种炼字的功夫和对暮春之景的绝妙体悟,把她刚才那句——缺乏女子特质的嘲讽,击的粉碎。 尚嘉颓然松开手,将词集递给身后的苏婉儿。 苏婉儿接过词集没有先看内容,而是凑近了仔细比对那纸上的字迹。 行云流水力透纸背,与那日在什刹海写下陋室铭的笔法如出一辙,确是许清欢的亲笔。 苏婉儿一页一页翻看,发现每一首拿出来,都足以在大乾词坛,开宗立派。 轮流将这本词集传阅了一遍,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先前的孤高与不屑,早被这绝对的才华碾碎。 “我原以为她只是会写些,男子的狂言野语……”苏婉儿将词集重新放回桌上,苦笑了一声,“看了这本集子,我恨不得现在就回府。” “立马把我书房里,那些平日里得意的伤春悲秋之作,全扔进火盆里烧了,在这些字句面前,我写的那些东西连无病呻吟都算不上。” 尚嘉坐回椅子上脸色变幻了几次,最终叹了口气:“罢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她能写出这等词句,我尚嘉心服口服。” 谢云婉抬起眼扫视了一圈众人,她知道许清欢这步棋走绝了。 用诗文降服天下士子,用词章收编清流闺阁,这京城里,怕是再没有人能在文章这一道上,挑许家的刺。 “这本词集不能只藏在咱们这儿。”谢云婉指尖点了点封皮,“我想把它送去松竹书局,连夜赶工刊印。” “让京城让江南,乃至全天下的文人,好好看看什么叫词。” 谢云婉嘴角露出一抹笑。 许清欢,这把火,我已经替你从闺阁里点起来了,就看你能把这大乾的朝堂,烧出个什么模样。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燕山小道。 峡谷里的硝烟味,已经被山风吹散了大半,但那令人作呕的焦肉味,却渗进了石头缝里,怎么也散不去。 崖顶,一棵被炸断了半截的百年老松上。 身穿飞鱼服的沈炼,正稳稳站在一根树干上,这正是先前许无忧站立过的地方。 沈炼脚下的鹿皮靴,踩过一处树皮剥落的痕迹,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那处凹陷的树皮上,用力刮了刮。 指肚上沾染了一层粉末。 沈炼将手指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顿时了然——硝石硫磺。 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冷峻脸庞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俯视着下方满目疮痍的谷底。 原本狭窄的夹道,此刻已经被炸出了几个深坑,焦黑的泥土混合着碎石,将三十辆马车的残骸彻底掩埋。 五十名穿着飞鱼服的皇城司侍卫,正在巨石和焦土之间穿梭,翻找着线索。 一名皇城司百户,借着崖壁上的绳索飞速攀上崖顶,单膝跪在沈炼身后。 “大人。”百户低着头声音干脆利落,“底下查过了,四百具尸体全烧成了焦炭。” “但我们在几具尸体残存的兵器和玉饰上,找到了江宁王家的梅花暗记,确认是王家豢养的死士。” “许家的人呢?”沈炼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锁在谷底。 “没有。”百户咽了一口唾沫,“弟兄们把焦土翻了三遍,底下连一块许家护院的布片都没找到。” “三十辆马车里,装的全是干草和木头,没有军需,许家的车队应该是全身而退了,而且是毫发无损。” 沈炼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 四百名训练有素的死士,占据着最有利的地形,却被许清欢兵不血刃全歼。 而且这绝不是寻常的火药,大乾的军中火器沈炼见过,顶多听个响,根本没有这种能将整条峡谷炸塌的威力。 许家手里握着一种连皇城司,都不知底细的恐怖火器。 沈炼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一张特制桑皮纸,又拔出随身携带的炭笔。 他在纸上快速写下两行字。 写完他将桑皮纸卷成一个细小的纸卷,塞进一枚特制的铜制竹管中,用蜜蜡封死,百户默契从怀里掏出一只信鸽。 沈炼将竹管绑在信鸽的腿上,随后双手一托。 信鸽振翅冲天而起,在燕山小道的上空盘旋了半圈,认准了方向,径直朝着南方京城皇宫的方向飞去。 …… 将近十日后。 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终于驶出了最后一处荒凉的峡谷,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在风沙与落日的尽头,一座巍峨的黑石孤城卡在天地之间。 血污顺着城墙的砖缝干涸,透着几百年来化不开的死气,斑驳的城门上方刻着刀斧劈就的两个字—— 镇北。 第199章 三路分镇 北地的风沙比前几日更烈了些,裹挟着砂砾打在镇北城城门上,发出闷响。 城门半开。 守城的兵卒裹着羊皮袄,缩在墙根底下。 见一支车队靠近,领头的兵卒才拖着长枪走上前。 李胜勒住缰绳,将盖着户部大印的通关文牒递了过去。 兵卒没接,目光越过李胜的肩膀,直勾勾的盯着后方三十辆罩着油布的大车。 郡主替皇上来北境的讯息,早就传来了。 北境缺粮,这三十辆大车在他们眼里就是肉。 “户部钦差,奉旨巡边。” 李胜手腕一翻,文牒在兵卒眼前晃了一下,另一只手已经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拇指一推,直刀出鞘半寸,发出金属摩擦声。 兵卒浑身一激灵,视线从大车上收了回来。 他扫了一眼文牒上的官印,往后退了半步扯着嗓子喊:“放行——”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车队驶入镇北城的主城区。 许清欢靠在软垫上,面前的矮几上摊开着一张羊皮地图。 她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横线,将大乾的北境防线割裂开来。 “珍妮,看清楚这张图。” “大乾北境的防线,从太祖立国起就被划成了三块。” 许清欢的指尖在羊皮卷上点了三下。 “东边的辽东道,中间的宣大区,西边的西北路。” “这叫三路分镇。” 黄珍妮皱了皱眉: “小姐,三路大军同守国门,为何中间连个统一调度的帅印都没有?” “因为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怕武将造反呗。” 许清欢冷笑,“三路将领互不统属,谁也调不动谁的兵。” “最绝的是这三路的军费,在户部是分别核算的。” “辽东吃辽东的粮,西北拿西北的饷。” 她指尖顺着地图上的墨线,滑到了中间画着红圈的位置。 “咱们现在脚下踩着的镇北城,就隶属中路宣大区。” 许清欢抬起眼看向许无忧:“宣大区正对着草原的咽喉。” “左谷蠡王的主力一旦南下,第一个撞上的就是镇北城的城墙。” “但你们知道户部的账册上,这三路大军,谁被拖欠的军饷最多吗?” 李胜倒吸了一口凉气:“宣大区?” “整整半年,宣大区没见过户部的一两银子。” 许清欢将羊皮卷卷起扔在矮几上,“所以一旦左谷蠡王叩关,辽东和西北两路,绝不会出一兵一卒来救。” “因为,他们没有拿到朝廷的调度军费,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家底,去填宣大区这个窟窿。” 车厢里安静的只剩下车轮碾压石板的咯吱声。 “孤城死地。” 黄珍妮叹息道。 “所以这镇北城里的情况,比京城还要复杂。” 许清欢掀开车窗的一角帘子,风灌了进来。 “他们没粮没饷,却还要守着这道门。” “那这城里的规矩就不是大乾律,而是刀把子。” 许清欢心想,此等情况还是水泥和珍妮机有所贡献。 这水泥,自桃源出世后,直接就被用到了军事上,但得益于边塞城市的修建确实是良心工程。 水泥的效益反而不高。 至于珍妮机更不用多讲,所提供的税收始终还是有限的。 …… 车队沿着主街行进。 透过车窗的缝隙,许清欢看着外面的街景。 街道两侧,三三两两的边军正在巡逻。 这些士兵的体型明显有些瘦弱,颧骨已经微微凸起,面部皮肤呈现出蜡黄色。 他们身上穿的皮甲,早就辨认不出颜色,有的地方甚至破了洞,露出里面塞着的发黑的破棉絮。 腰间挂着的佩刀刀鞘上,长满了铁锈,随着走动在腿侧拍打发出声响。 这根本不是一支驻守边关的军队,就是一群随时会倒毙在街头的流民。 更反常的是,整条主街死气沉沉。 按照大乾律例钦差巡边,地方州府的文官和兵部驻防的将领,理应在城门外十里设香案跪迎。 但从进城到现在,别说官员,连个九品的主簿都没露面。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门紧闭,门板上积着灰尘。 偶尔有几扇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几道目光,在触及到车队护卫腰间的刀时又缩了回去。 一阵风卷过,将街角几张黄纸吹的老高。 “下马威。”许无忧手按在刀柄上,“满城文武这是在给咱们摆空城计。” “不出来迎是因为他们觉得,一个京城来的郡主带了几十车粮草,就是来给他们送肉的。” “他们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许清欢放下窗帘语气平静,“传令下去,全神戒备。”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马蹄声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绝不是那些面黄肌瘦的巡逻兵能踩出来的动静。 李胜用力拉住缰绳,三十辆大车在主街中央首尾相连停了下来。 街道前方,五十名骑兵排成锥形阵,挡住了车队的去路。 这五十人,与刚才街边那些面黄肌瘦的边军截然不同。 他们胯下的战马膘肥体壮,身上披着冷锻铁甲,在天光下泛着乌光。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柄长枪,枪尖直指车队。 这才是镇北城真正的精锐。 领头的一骑越众而出。 马上的人身材魁梧面容粗犷,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劈到下巴的刀疤。 他勒住马缰,战马在原地打了个响鼻。 “末将折冲将军铁兰山麾下副官,赵虎。” 刀疤脸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走到许清欢的马车前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在青石板上,右拳锤击左胸行了一个军礼。 “参见钦差大人。” 没等车厢里传出免礼的话,赵虎便自顾自的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目光肆无忌惮的扫过后面的三十辆大车。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我家将军军务繁忙,未能亲自出迎,特命末将前来接应。” 赵虎双手抱拳,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恭敬,“这城里鱼龙混杂,不太平。” “为了大人的安全,要不这批物资,就由末将的弟兄们接管了。” “末将会亲自护送大人前往驿馆歇息。” 说着他抬起右手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五十名铁甲骑兵,齐齐催动战马,向前压了十步,马首几乎要贴上许家护卫的鼻尖。 这是明抢。 李胜脸色一沉大步上前,挡在赵虎和马车之间。 铮—— 李胜腰间的直刀拔出半寸,寒光乍现。 许家的亲卫们见状,也纷纷手按刀柄将马车围住。 “赵副官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李胜盯着赵虎的眼睛,声音冷硬,“钦差车队,由诚意伯府亲卫全权护卫。” “没有钦差大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马车半步。” “边军的职责是守城,不是干镖局的活儿。” 赵虎却不退反近,几乎与李胜胸贴着胸。 “这位护卫兄弟话不能这么说。”赵虎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昨日兵部刚发了塘报,说京城拨了一批粮草救急。” “如今镇北边关的弟兄们,已经断粮三天了,饿的连刀都提不起来。” “这车里装的,可是户部调拨的救命粮?” 他不等李胜回答,猛然提高音量,声音在街道上回荡: “既然是救命粮,那就请钦差大人行个方便,让末将当场查验!” “若是粮草无误,末将立刻带人,分发给各营弟兄,也免的夜长梦多!” 第200章 装傻 风卷着沙尘,打在马车油布上沙沙作响。 赵虎嗓门极大,那句“当场查验”还在长街上回响。 他身后的骑兵齐刷刷将长枪前指,马蹄烦躁地刨着青石板。 车厢帘子纹丝不动。 “赵副官。” 许清欢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几分漫不经心: “大乾军律白纸黑字写着,粮草入营,需先入兵部库房造册,由监军御史核验再行分发。” “你这当街查验,查的是哪门子规矩?” 赵虎哼笑出声,脸上的横肉直跳:“钦差大人有所不知,镇北城穷啊。 “兵部那库房,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说,不定还得大发慈悲拉几粒老鼠屎,这粮要是进了库房,再等监军送我们。” “等慢吞吞地核验完,底下弟兄们早饿成干尸了,末将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大局?”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 “李胜。” “在。” “把东西请出来,让赵副官好好认认,到底什么是大局。” 李胜转身,从车厢暗格中捧出一个长条木匣。 匣盖推开,明晃晃的赤金底色,直接晃了众人的眼。 金装天子剑。 剑鞘上盘绕的五爪金龙,在北地风沙中更加彰显不容反驳的皇权威压。 赵虎眼皮狂跳,双腿险些一软,硬生生把惊呼咽回肚子里,还是撑住了身形。 可他身后的骑兵却没这份定力,齐刷刷地在马背上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正三品及以下,见此剑如见圣颜。” 许清欢声音陡然转厉:“赵副官,你一个从五品的副将,拦街要查天子亲赐的军需,你是想造反?” “末将不敢!” 赵虎扛不住这顶大帽子,单膝重重跪地,头颅低垂。 许清欢踩着脚踏下了马车,几步走到赵虎跟前。 “赵副官,话不多说,这前十五车,是给弟兄们救急的底薪。” 许清欢压低了声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后十五车,是本钦差给铁将军备下的见面礼。” 赵虎抬眼,定定地看向许清欢。 他原以为,这位千金大小姐会仗着天子剑硬闯,没想到人家反手抛了个天大的甜头。 “钦差大人好手段啊。” 赵虎压低嗓音:“用一半粮收买底下快饿疯的兵,又拿另一半粮来堵我们将军的嘴看,您这趟来,到底想要什么?” “要人。” 许清欢直视赵虎的双眼:“我要见我二哥,许战。” 赵虎愣了下,随后满脸茫然地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许战?二哥?”这老兵痞眨了眨眼,把装傻充愣发挥到了极致,“钦差大人,您这可是拿火炭往末将手里塞啊。“ 这镇北城数万号人,同名同姓的多了去了,末将就是个看大门的苦哈哈,实在不知您说的是哪位大头兵啊?” 他短促地发出一声笑,顺水推舟道:“不过嘛,这镇北城里上上下下的人员造册、军法调度,历来是归监军御史马进安管。” 您若是真想找什么人,去问马御史准没错。” 赵虎故意把贺明虎和马进安搬出来。 铁兰山作为镇北关的一把手,苦这两人久矣。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直接连“许战”这号人都装作不认识,就是想看看这位手持天子剑的钦差,究竟是只会在街上耍威风,还是真有能耐跟那两条地头蛇硬碰硬。 许清欢听懂了这番话里的门道。 她没发作。 许清欢转身走向马车,随口吩咐:“李胜,把三十辆大车的交接文书,全给赵副官查验。” “这粮,咱们今天就算交接清楚了。” “是。” 李胜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通关文书,直接拍进赵虎手里。 赵虎捏着那叠厚厚的文书,人都懵了。 这就完了? 不硬闯死牢了?也不闹事了? “赵副官,劳烦替我给铁将军带句话。” 许清欢踩上马车脚踏,停住身形头也没回:“这镇北城的风沙太大,有些碍眼的石头,该清就得清。” “铁将军若是下不去手,本钦差手里的剑,替他搬。” 说罢,许清欢钻进车厢,帘子一放,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赵虎攥着文书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着那十五辆满载精良军需的大车,后脊背直发凉。这位钦差根本不是来送粮的,她是来递刀子的! 把军粮绕过兵部,全砸进铁兰山手里,这就是逼着铁将军跟贺、马二人彻底撕破脸! …… 镇北城,副将府。 正堂内,副将贺明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包浆的核桃,发出的摩擦声让人心烦意乱。 监军御史马进安坐在下首,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刮着茶叶沫子。 一名斥候跪在堂中央,汗水顺着额头往下砸。 “你说什么?” 贺明虎手里的核桃停住:“那个姓许的丫头,没带人去兵部库房交割,直接把三十车军需,全塞给赵虎了?!” “是……是的将军。” 斥候结结巴巴地汇报:“钦差连面都没露,甩下交接文书就去了驿馆。赵虎带人直接把粮全拉进了铁兰山的大营,底下那些断粮的弟兄一听有肉吃,全疯了,现在都在高喊钦差英明!” 咔嚓! 贺明虎手里发力,两枚硬核桃被硬生生捏得粉碎。 碎木头渣子扎进掌心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铁兰山这个老匹夫!” 贺明虎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案几,茶盏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他收了粮,就是接了许家抛过来的橄榄枝!这老东西是想借着钦差的势,把咱们俩架空!” 马进安放下手里的碎茶盖,脸色阴沉。 “贺将军,这丫头毒啊。” 马进安冷笑一声:“原以为她来就只是为了救许战,没想到,她到了镇北城,不先来拜会咱们这两个管事的,反手就把肉扔给了铁兰山。” “她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全城的兵,跟她走,有肉吃,跟咱们走,只有饿死。” “压老子?” 贺明虎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闪过一道骇人的寒芒。 “老子在北境舔刀口的时候,她还在京城绣花呢!想靠这点手段把许战救出去?白日做梦!” 贺明虎转头看向马进安,眼底凶光毕露。 “马御史,不能等了,今晚就动手!” “让死牢里那三十七个人,连同许战一起,全都‘畏罪自杀’!” “老子倒要看看,人一死,她一个光杆钦差拿什么跟我斗!” 马进安看着满地的碎瓷片,沉默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第201章 通敌、叛国 夜色压过镇北城的城墙,风沙拍打着驿馆大门。 李胜按着腰间的刀柄,站在天井中央。 三十名亲卫已经散开,把守住驿馆的各个角门和制高点。 “前院留十人,后院十人,剩下十人上屋顶,分三班倒。” 李胜手指在半空划过几个方位。 “把这驿馆里原本的驿卒和杂役,连同做饭的厨子,全数赶去西侧偏院。” “落锁。” “没我的命令,连只苍蝇也不准放出来。” “若是有人问起,就说钦差大人喜静,见不得闲杂人等。” “谁要是敢多嘴半句,直接拔刀不用通报。” “咱们带的是天子剑,不是来这北境做客的。” 两名亲卫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抱怨,在西侧院落响起。 李胜站在天井里,听着那边传来落锁声。 他又看着屋顶上已经就位的暗哨,打了个手势,这才转身走向正堂。 这镇北城里的水太深,驿馆里的人底细不明,留着就是祸患。 整座驿馆,彻底落入许家亲卫的掌控。 西厢房内烛火跳动。 黄珍妮挽起袖子,正将竹筒码放在木箱里。 她面前摆着一个小火炉,炉子上温着一锅熬化的松脂。 北地昼夜温差极大,夜间多水汽,若是不做防潮,这些火药到了关键时刻就是废土。 她指尖沾着松脂,涂抹在引信根部。 涂完一根,便拿起来对着烛光照一照。 确认没有遗漏的缝隙,这才将其放回原处。 旁边还放着几张画满图纸的草稿,上面记录着各种配比的记录。 她搓了搓手指,拿起一根铁签,拨弄着竹筒封口处的缝隙。 “松脂厚了,引信烧不透;薄了,挡不住北境的霜露。” 她自言自语的嘟囔着,手上的动作却极稳。 她脑子里盘算着,白日里在城门口看到的铁甲骑兵。 普通的刀剑砍不穿铁甲。 但她手里这些,只要塞进马肚子底下,能把人马炸碎。 不得不说,若是站在历史角度看,黄珍妮所发明的炸药,已经远超宋代时期。 钦差大人的局已经布下,她手里的东西就是破局的利刃。 正堂。 许清欢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木案上摆着一摞卷宗。 这是她白日里,从兵部驻防司要来的将领履历。 灯花爆响了一声。 贺明虎,从三品副将。 天盛十二年入伍,从一个大头兵爬到今天的位置,足足用了十五年。 履历上写满了他斩首敌军的军功,但许清欢的视线却停留在天盛二十五年的一条记录上。 那一年贺明虎因克扣军饷,被兵部申饬,险些丢了脑袋。 最后他却保住了官职,甚至在两年后升了副将。 保他的人是谁,卷宗上没写。 但许清欢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京城六部的关系网。 能把这种死罪压下去的,只有内阁。 她翻过这一页,视线落在下一份卷宗上。 马进安,正五品监军御史。 文官出身,曾是兵部尚书的旁听生。 科考名次不高,却偏偏被派到了这油水丰厚的镇北城。 一文一武,一个握刀,一个拿笔。 这两人把镇北城死死捏在手里,连折冲将军铁兰山都成了摆设。 这本该是互相牵制的死局。 许清欢手指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她在算贺明虎的底线在哪里,算马进安的胆子有多大。 这两人敢把许战下死牢,必然是做好了准备。 镇北城的粮道被掐断,外头是左谷蠡王的铁骑,里头是饿红了眼的边军。 贺明虎和马进安这是在赌。 赌许清欢这个京城来的郡主,压不住这群兵痞。 赌她手里的天子剑,斩不断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驿馆后院,一堵爬满青苔的高墙外。 巡逻的边军小队刚刚走过,铁甲摩擦的声响还在巷子口回荡。 墙角根处,一丛枯黄的杂草动了动。 一个黑影趴在泥水里,双手扒住墙根底下的排水洞。 这洞口极窄,平时只用来排泄院内的积水。 洞壁上长满了青苔,散发着腥臭味。 黑影将肩膀挤进洞口,砖石刮擦着他身上的皮甲。 洞壁上的青苔又湿又滑,他只能用手肘撑着地面往前挪。 他咬着牙,双腿在泥地里用力一蹬,整个人贴着泥地滑进驿馆后院。 污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伤口被脏水一泡,疼的他直抽冷气。 他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刚从排水洞里探出半个身子,还没来得及擦去脸上的泥水。 风声骤起。 李胜从暗处的廊柱后跃出,一脚踹在黑影的肩膀上。 黑影闷哼一声,被踹的在地上翻滚了两圈。 没等他爬起来,李胜的膝盖已经压在他的胸口。 直刀出鞘,刀刃直接贴上了他的脖颈。 只要再往下压半分,就能切断他的喉管。 “什么人?” 李胜的嗓音压的很低,透着杀气。 黑影没有挣扎,他借着月光看清了李胜的装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着嗓子开口。 “我叫狗蛋,前哨营许百户麾下士卒。” “求见钦差大人。” 李胜眼神微变。 许百户就是许战。 “站起来。” 李胜刀刃不离他的脖颈,空出一只手在他腰间快速摸索了一遍。 没有利器,只有几个干瘪的草根。 确认安全后,李胜收刀入鞘。 他一把揪住狗蛋的后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跟我走。” “若是敢耍花样,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正堂的门被推开,夜风卷着沙尘扑了进来,吹的烛火摇晃不定。 李胜押着狗蛋走入正堂,反手将门关严。 许清欢合上手中的履历,抬眼看向堂下。 狗蛋双膝一软,跪伏在地面上。 他身上的皮甲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血迹。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泥垢。 他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还透着些人的生气。 “前哨营狗蛋,叩见钦差大人。” 他说话混着北地口音,每一个字都说的极为费力。 许清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狗蛋见此,便自顾自的说下去: “前天夜里我被打晕了过去。” “他们以为我死了,就把我跟另外两具尸体一起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我半夜被冻醒,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城门关着,我就躲在城墙根底下的死人沟里熬了一天一夜。” “今晚听说钦差进了城,我才顺着排水洞爬进来的。” 狗蛋的声音里带着些庆幸和虚弱。 他咬了咬牙,伸手解开身上的皮甲。 他将皮甲褪到腰间,转过身去。 李胜倒吸了一口凉气。 鞭痕交错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大人。” 狗蛋转回身重新跪好,额头贴在青砖上。 “前哨营三十七个弟兄被抓进死牢后。” “贺明虎的人每天夜里都会把我们提出来,用盐水泡过的皮鞭抽。” “抽晕了,就用冷水泼醒继续抽。” “有三个弟兄没熬过去,前天夜里断了气。” “尸体被他们拖出去喂了野狗。” 许清欢看着他背上的伤痕,手指在木案上划过一道印记。 “他要你们招什么?” “他们拿来了一份文书,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狗蛋的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发抖。 “贺明虎的亲兵说,只要我们在那张白纸上,按下手印就能活命。” “若是不按就活活打死。” 无字文书。 许清欢眼帘微垂。 先逼着人在白纸上画押,事后再由他们自己把罪名填上去。 这是大狱里最阴毒的手段。 按了手印这案子就成了铁案,连翻案的余地都没有。 贺明虎这是要赶尽杀绝,连一条活路都不打算留给许战。 “我二哥呢?” 许清欢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狗蛋眼里带着些疑惑。 “大人,敢问您二哥是?” “许战。” 狗蛋听此,眼睛立马红了。 “许百户半个时辰前被贺明虎的亲兵单独带走了,他们把百户押去了死牢底层的地牢。” “那里头全是水,水里养着吸血的蚂蟥。” 狗蛋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干的冒烟的嗓子。 “我听见那几个狱卒在外面喝酒时的闲话。” “贺明虎下了死命令,今夜子时之前若是拿不到百户的画押。” 他停顿了一下,想来是记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 “若是拿不到,就直接用麻绳把百户勒死,悬在牢房的房梁上。” “对外就报畏罪自尽。” 畏罪自尽。 许清欢站起身,绕过木案一步步走到狗蛋面前。 “他逼我二哥承认什么罪名?” 许清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音量极低。 狗蛋趴在青砖上,身体抖成了筛子。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咬出血丝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通敌、叛国。” 第202章 杀心起 “大人,您不知道前哨营成了什么样……”狗蛋额头磕在青砖上。 “弟兄们拿命填出来的胜仗,没换来半钱救命的伤药,周老叔……周大牛,哎!您定然不认识他,他右胳膊齐根断了。” “可军需处拨下来的全是发霉长绿毛的烂药根。敷上去血止不住,肉就全烂了……” “贺明虎为了填补他截留的权贵药银亏空,故意停了伤兵营的药,他说上面没发棺材钱,断了气只能裹草席扔后山喂狼。” “几十个立了功的老兵,就那么活生生疼死、烂死在通铺上!军医就蹲在炭盆边上烤火,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拿许百户发给我的肉砖,偷偷翻出营墙,去北边三十里的互市换了两包干草药,可我刚翻回来,就被马进安的督战营逮住了。” “马进安那个畜生,他穿着簇新的孔雀补服,坐在中军帐前烤着雕花手炉,他连头都没抬,就定了我私售军资、暗通蛮市的死罪,要把我吊死在刁斗上!” “许百户为了救我,带着人冲了中军帐,可马进安早有准备,他调了三百重甲陌刀手把百户围了。” 狗蛋咬牙切齿。 “马进安怕了!他怕打了胜仗就要论功,论功就要查账,一查账,他跟贺明虎贪墨军需的底子就全漏了!” “他找了太医,当众拿出一个碎底的陶罐,硬说那里面藏着火药硝石,遇水生热。 他指着我们鼻子骂,说那批肉砖里重糖重盐,掺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说弟兄们吃了内火虚旺、状若疯癫。 他说那夜袭根本不是士气大振,是中了妖药发作的毒性!” “他把脏水全泼在许家头上,说许百户私改口粮,意图在军中制造大乱,谋反!” 听完这些,许清欢坐在太师椅上,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但李胜知道,这是主子杀心最重的时候。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马进安和贺明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一个有背景的百户往死里整。 因为许清欢送来的那批军粮不仅救了人,还成了一个引子,差点把他们埋下的祸根全挖出来。 为了捂住盖子,他们只能把许战变成一个吃药发疯、通敌叛国的疯子,把那场大捷抹杀的干干净净。 这背后,或许还有京城兵部尚书齐恩铭的默许,甚至有内阁首辅徐阶的影子。 只要许战一死,这口黑锅就死死扣在许家头上。 到时候不仅北境的烂账平了,连带着京城的诚意伯府也要跟着陪葬。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个指鹿为马。 他们以为捏造一个罪名就能把许家踩死在烂泥里,他们以为这镇北城天高皇帝远,手里的刀把子就是规矩。 夜风顺着门缝挤进来,吹的桌上的烛火疯狂跳动,将她的影子在青砖墙上拉的极长。 她没说话,只是右手搭在了赤金木匣上。 咔哒一声,匣盖推开。 她握住剑柄,铮的一声。 清越的剑鸣划开了正堂的死寂,金装天子剑出鞘带起一道刺目寒芒,剑身映着烛火流转着冰冷的杀意。 许清欢双手握剑,没有丝毫迟疑,对着面前的红木案几当头劈下。 咔嚓一声。 木屑崩裂,红木案几从正中间被一劈两半轰然倒塌,上面的卷宗、茶盏稀里哗啦砸了一地,茶水泼在青砖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 碎瓷片溅到狗蛋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血口子,他却连躲都没敢躲,死死的咬着牙关。 这一剑,劈碎了所有的算计。 权谋博弈到此为止,接下来是刀见血的规矩。 “李胜。”许清欢提着剑,剑尖斜指着地面,声音冰冷。 “在。” “传我的令,集结三十名亲卫。”许清欢跨过地上的碎木头,“全员换重甲,带长刀。” “把马蹄铁上裹的布,全给我卸了。” 李胜猛的抬头。 卸了马蹄布,就意味着不再掩饰行踪。 重甲长刀,这是要正面硬刚。 “大人,死牢那边至少有几十督战营的甲士……”李胜咽了口唾沫。 “几十?”许清欢冷笑一声,“今晚就是几千,我也要踏平它。” “去传令,一炷香后正门集结。” “是!”李胜抱拳,转身大步跨出正堂。 天井里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三十名许家亲卫动作极快,他们脱下护院服,换上了从京城带来的重甲。 皮条穿过甲片死死的勒紧,护心镜绑在胸前,面甲扣下只露出一双双透着杀气的眼睛。 铁甲叶片随着走动相互碰撞,发出沉重的铁甲摩擦声。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把斩马刀,刀背厚重,刀刃开锋。 马厩那边,亲卫们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割断绑在马蹄铁上的布。 失去了布的缓冲,战马焦躁的刨着地面,铁蹄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此时,西厢房的门被推开。 就见黄珍妮抱着一个木箱跨过门槛,她身后两名亲卫也各自抬着一个同样的木箱。 “小姐。”黄珍妮把木箱重重搁在青石板上,掀开盖子。 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十个粗壮的竹筒,每个竹筒的封口处都涂着厚厚一层松脂,在月光下泛着黄褐色光泽。 “防潮层做好了。”黄珍妮拍了拍手上的灰,“北境的霜露打不透。引信我留了三寸,里面填的是硝五分、硫二分、炭三分的死配比,点火到炸,刚好够马跑出十步。” 许清欢走上前,伸手拿起一个竹筒。 入手极沉。 “够炸开死牢的门吗?” “门?”黄珍妮得意说道:“这三个箱子里的东西要是全点着了,能把半个镇北城掀上天,别说铁门,就是城墙也能给它崩出个豁口来。” 许清欢将竹筒放回箱子里。 “带上。” 许清欢翻身上马。 她没穿铠甲,依旧是那身郡主常服,夜风卷起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她手里提着天子剑,剑尖斜指地面。 “狗蛋。”许清欢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浑身是伤的兵。 “在……”狗蛋被两名亲卫架着,勉强站直了身子。 “带路。” “去死牢。” 三十骑重甲,三十把斩马刀,三个装满黑火药的木箱。 马蹄声踏破了镇北城的夜色。 第203章 铁总兵的茶,我怕烫嘴 三十名亲卫已经集结完毕,他们身上穿着从京城带来的冷锻重甲,甲片用牛皮绳勒紧,护心镜绑在胸前,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把三尺长的斩马刀,刀背厚重,刀刃开锋。 马厩那边,亲卫们用匕首割断了绑在马蹄铁上的破布。 失去了布料的缓冲,战马焦躁地刨着地面。 黄珍妮把三个装满黑火药的木箱,用麻绳固定在三匹马的马背上。 李胜走到两扇厚重的红漆木门前,飞起一脚踹在门板上。 三十名亲卫牵着战马鱼贯而出,铁蹄踩在青石板上,敲打出清脆的声音,许清欢单骑当先,北地的夜风卷着沙尘吹过长街,卷起她的裙摆。 可刚打开门,就见门外十步远的地方,火把将长街照得通明,松脂燃烧的浓烟在半空中盘旋,呛人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赵虎穿着白天的铁甲,胯下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稳稳地挡在街道正中央,他身后跟着五十名重甲骑兵,排成了一个严密的冲锋阵型。 五十杆长枪的枪尖斜指着驿馆大门,枪尖上倒映着火把的光,封死了所有的去路。 赵虎出现得真太巧了,她前脚刚听完狗蛋的陈述,决定去死牢救人,赵虎后脚就带人把驿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很明显,驿馆外围早就被铁兰山的人盯死了,连一只苍蝇飞出去他们都知道。 赵虎坐在马背上,双手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 “钦差大人,夜深了。”赵虎声音洪亮,“镇北城规矩,亥时一过全城宵禁,城外流寇多,难保没有混进城里作乱的。大人千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末将担待不起。还是请大人退回驿馆安歇吧。” 宵禁,流寇。 谁信呢? 不过是用来骗三岁小孩的把戏,在任何一军镇,流寇早就被正规军收编或者杀干净了,赵虎拿这种借口来压她,就是在告诉她,镇北城的夜晚不归京城管,归握着刀把子的人管。 “赵副官说的流寇,是拿着兵部制式长刀的流寇,还是穿着大乾军服的流寇?” “刚才有士卒拼死翻过驿馆高墙,叩阁鸣冤,说前哨营三十七条人命,连同本钦差的亲兄长许战,正被贺明虎扣在死牢里屈打成招。” 许清欢驱马上前两步。 “主将草菅人命,案子就在眼前。钦差办案,大乾律例就是规矩,无需向任何人通融。” 她直接把话挑明,贺明虎要杀人,这是死局,赵虎拿宵禁说事,她就直接把这块遮羞布扯碎。她不仅要告诉赵虎她知道了一切,还要告诉藏在赵虎背后的铁兰山,她不仅知道,而且敢管。 赵虎听完,但没有让开路。 “大人,军中有军中的法度,贺副将提审犯人,那是兵部驻防司的公干,您是户部钦差,更应该管的是钱粮。”赵虎换了一副语气,听着恭敬,实则步步紧逼,“铁将军听闻大人动怒,特意让末将备了马车。” “总兵说,这城里的事错综复杂,还请大人移步总兵府,喝杯热茶,咱们从长计议,定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许清欢盯着赵虎的眼睛。 喝茶,从长计议。 镇北城隶属中路宣大区,半年没见过户部的一两银子。铁兰山作为一把手,贺明虎和马进安把持着军需和监军的权力,把镇北城钳制。 这说到底还不是铁兰山不敢自己动手,一旦兵变,他就是个死局,他需要一个人来背这个打破平衡的黑锅。 许清欢就是最好的人选。她带着天子剑,代表皇权,只要她先动手杀了贺明虎,铁兰山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兵权,还能把擅杀边将的罪名推到她头上。 赵虎今夜拦路,就是为了看她这把刀够不够利,敢不敢去碰兵部的霉头。 铁兰山在算计,她也在算计。但她不仅要救人,还得把铁兰山逼出来,让他不得不站在她这一边。 许清欢冷着脸。 “死牢里的人命悬于一线,等不到天亮。”许清欢握住剑柄的手指收紧。“今夜谁敢挡我的路,谁敢耽误我救人,就是贺明虎的同谋,按谋逆论处。” 李胜在后面听到了指令,他抽出腰间的斩马刀。 刀刃摩擦刀鞘的声音在夜里令人胆寒,三十名重甲亲卫动作整齐划一,三十把开锋的斩马刀举在半空,刀身映着火把的光芒,杀气直逼赵虎面门。 这些亲卫都是许家花重金培养的死士,在燕山峡谷刚刚见过血,身上的血腥味根本藏不住。 许清欢没有拔天子剑,而是双腿夹住马腹,战马吃痛,向前冲去,许清欢没有减速,直直撞向赵虎。 赵虎还真没想到许清欢会直接用马撞过来,两匹马狠狠撞在一起,赵虎的坐骑发出一声嘶鸣,被撞得向侧后方退了两步,马蹄都在青石板上滑出几道白痕,赵虎在马背上晃动了几下,勉强稳住身形。 许清欢的战马也停了下来,两匹马的马首贴在一起。 “让路。”许清欢看着赵虎,只说了两个字。 赵虎看着许清欢,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三十把斩马刀。还有那三个木箱就绑在亲卫的马背上,赵虎确实不清楚这箱子里的是啥,但还是能闻到一些火药味。 至于此物,他还真没放在心上。火药?怕不是听个响哟。 但他知道许清欢是真敢杀人,如果真动起手来,这三十人确实不够看。 罢了罢了,总兵的命令是试探,不是死磕。 赵虎抬起右手,在半中挥了一下。 五十名铁甲骑兵勒转马头,向街道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路。 许清欢没有再看赵虎一眼,一抖缰绳,率领三十亲卫从让出的通道中呼啸而过,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奔死牢的方向。 赵虎停在原地,看着车队消失在夜色里。 他咧开嘴笑了。 第204章 狗胆包天! 三十骑踏破城西夜禁。 马蹄铁卸了布,砸在青石板上的动静很大。 薄霜被铁蹄碾碎,地面因昼夜温差结成的冰渣飞溅,混着沙土打在沿街门板上。 许清欢单骑在前,李胜紧随其后,双手稳稳捧着那只赤金木匣,天子剑就装在里面。 狗蛋被绑在后面亲卫的马背上,半个身子软趴趴搭着,只剩一口气吊着,他抬起手,朝西北方向指了指。 “前头……拐过那个瓮城门洞,就是兵部驻防司的死牢。” 许清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瓮城门洞后是一片低矮建筑群,没点灯,黑沉沉地趴在夜色里,死牢选址在城西最偏僻的角落,三面靠城墙根,只有一条窄道通往外面。 进得去,不一定出得来。 蹄声惊动了死牢外的守卫。 许清欢的马队还没拐过门洞,前方窄道上立马亮起一排松脂火把。 二十多名甲士从值房涌出,手忙脚乱列成两排,长枪斜指,枪尖在火光下直哆嗦。 领头的是个中等身量的百户,四十来岁,脸上的横肉松弛,两只眼睛在火光下眯缝着,透着老兵油子的精明。 “什么人!”百户陈奎扯着嗓门喊,“此乃兵部驻防司军机重地,闲杂人等速速退去!夜闯军机重地,乃格杀勿论!” 许清欢勒住缰绳。 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停在距离枪阵不到五步的位置。 她没说话。 李胜策马上前,单手托起木匣,拇指一挑,推开匣盖。 赤金底色在火把下亮起,对面二十多杆长枪齐齐晃了一下。 金装天子剑。 五爪金龙盘踞在剑鞘上,龙首正对陈奎面门。 皇权代行,正三品以下,见剑如见圣颜。 陈奎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盯着那把剑看了三息,原来是传闻的钦差! 最终,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他撑了一会,膝盖还是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末将……末将死牢守备百户陈奎,参见钦差大人!” 身后那二十多名甲士也跟着跪了下去。 长枪磕在地上,有几杆直接从手里滑脱,在石板上弹了两下。 火把的光照着这一地跪伏的人,没人敢抬头。 许清欢越过陈奎的头顶,扫了一眼死牢大门。两扇包铁厚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开门。” 陈奎跪在地上没动。 他额头贴着地面,几息后,他右手在身侧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旁边打了个极细微的手势。 许清欢看在眼里。 跪在陈奎右后方的一个兵卒收到信号,膝行着往后退了两步。退出火把照亮的范围后,那人翻身站起,贴着墙根矮下身子,顺着一条窄巷跑没影了。 去给贺明虎报信的。 许清欢没拦。 她就是要贺明虎知道她来了。今天这局,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砍一双。 陈奎磨蹭着从地上爬起来,腰弯得极低,双手哆嗦着解下腰间的钥匙串,退到门前。铁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舌弹开的声音响起。 两扇铁门被推开。 一阵气味扑面涌出。 众人都觉得臭。 她跨过门槛。 “李胜,带十个人跟我进去。剩下的人守住门口,没我的命令,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进来。” “是。”李胜捧着天子剑,紧紧跟上。 靴底踩在死牢甬道上,发出湿黏的声响。 地面铺着一层说不清是水还是血的液体,踩上去能感觉鞋底往下陷。 甬道极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两侧墙壁挂着几盏快燃尽的油灯,灯芯在浊气里跳动着豆大的火苗。 铁栅栏后面传来声音。 许清欢侧头看去。 第一间牢房里,一个人被倒吊在房梁上,脚腕处的麻绳勒进肉里,双臂自然下垂,指尖够到地面,他背上的皮肉翻卷着,鞭痕纵横交错,新的叠着旧的。 人还活着,倒吊的身体在晃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 再往前走。 第二间,第三间。 有人半身浸在一个木桶里,桶里的水发黄,发出一阵一阵刺鼻的盐味。 那人的嘴被一根木棍撑开,说不出话,只能从鼻子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气声,盐水泡着他腰以下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的身体痉挛。 甬道越走越深,墙上的油灯越来越稀。到了最后几间,连灯都没有,只能靠亲卫手里举着的火把照路。 火光照到的每一间牢房里,都是残破的人形:有的靠在墙角一动不动,分不清是昏死还是断了气;有的蜷缩在角落,听到脚步声就往墙根里缩,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终于到尽头了,只见一道铁门,门上挂着拳头大的铁锁。 狗蛋被亲卫架着跟在后面,看到这道门,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底下……底下就是水牢。” 许清欢看向陈奎。 陈奎一直跟在队伍最后面,被许清欢目光扫到,腿又软了一下,赶紧摸出另一串钥匙,哆哆嗦嗦打开铁锁。 铁门推开,一阵更浓烈的臭气裹着潮湿水汽冲了上来。 石阶往下延伸,通向地底。 许清欢走下去。 石阶上长满青苔,每一步都在打滑,越往下走,空气越潮,墙壁上渗着水,顺着石缝往下淌。 最底层空间逼仄。 角落里的残炭苟延残喘,勉强晕开一小圈昏黄。 光影边缘,先是泛着腥沫的黑水。 顺着水面往上,是手腕粗的生铁链条,死死绷紧,连着正中央的刑架,那是一个人。 众人视线落在那张低垂的脸上。 许战。 终于见到了。 他头低垂着,下巴抵在胸口,湿透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身上只剩一件被撕烂的囚衣,布条挂在身上,遮不住下面纵横的伤。 脊背上的鞭痕比狗蛋身上的更深更密,有些地方皮肉绽开,甚至能看见里面发白的骨头。 刑架旁,站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结痂的鬼头刀,这人是贺明虎的亲兵头子,王彪。 王彪另一只手捏着一张按了血手印的供状,正一把揪住许战的头发,逼他抬起头。 “许百户,别搁这儿装死!” 王彪把那张按了手印的供状,拍在许战脸上,恶狠狠地骂道:“你以为老子不想一刀宰了你?要不怕你爹找刑部那帮仵作,这些人精得跟鬼一样,死人按的手印没有活血纹路,皮肉一缩,这案子就做不成铁案!” “这通敌叛国的罪名,你今天喘着气按也行,让剩半口气按更行!这波啊,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许清欢脚步停了。 她往右侧看去,眼神忽然一凝—— 右边袖子竟是空的,只剩一截空荡荡的破烂衣袖和一个刀口。 第205章 残月照惊心 子夜过了。 京城的五月白日里热的狗都伸舌头,可入一旦了夜,燥热却散了。 风从北边来。 风穿过诚意伯府后庭院的回廊,撞在廊柱上折了个弯,又一路裹着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往院子中央卷。 树枝刮着青瓦檐角,声音又轻又细。 许有德站在院子正中间。 他没穿外衫,只披了件中衣,右手里攥着两枚盘了十几年的核桃。 搁平日里他攥着这玩意,可比攥着户部大印都踏实。 可今夜他一下都没盘,两枚核桃就只是牢牢箍在掌心里 他的眼睛看向北边,却什么也看不见,乌云把月亮捂的严严实实,天际线黑沉沉一片。 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城墙。 可他就是盯着。 仿佛只要不眨眼目光,就能穿过千里官道,穿过居庸关的城门洞子。 穿过燕山的峡谷和北地的风沙,一直看到镇北城里去。 身后的月门里亮起灯光。 许无忧提着灯笼,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他胳膊上搭着一件鹿皮大氅,是许有德入冬时常穿的那件。 “爹。” 许无忧走到近前,将大氅展开搭在许有德肩头。 “都过了子时了露水重,您这一身单衣杵在风口里,明儿骨头的疼上半天。” 许有德没回头。 大氅搭在肩上后,他也没伸手去拢,任凭风把衣摆吹的啪啪响。 “五月中了。” “可你闻闻这风。” 他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刮的邪性啊。” 许无忧没接话。 他把灯笼搁在脚边的太湖石上,站到父亲左手边也抬头看了一眼北方。 什么都看不到。 黑。 “还记得,当年你二弟走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辰。” 许有德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自言自语。 “天不亮就出的城门,我站在门口送他,他骑着枣红马穿着不合身的皮甲,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许无忧他顿了顿说。 “记得当时在桃源,那小子说爹您等着,儿子去给许家挣个军功回来。” 风又大了一阵。 老槐树的枝丫被吹的歪向一边,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许有德脚前,沾了露水贴在青石板上。 “那一笑跟他娘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许无忧才拣了个不那么扎心的话头。 “爹,清欢带着天子剑呢,以妹妹的脑子那帮人玩不过她,二弟会没事的。” 许有德转过头来。 灯笼搁的远,那点光只够照到他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没有许无忧预想中的悲苦。 有的只是一种疲惫,和疲惫底下压着的随时要烧起来的狠劲儿。 “你妹妹是聪明。” 许有德的声音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 “可聪明有什么用?” “北境那帮人贺明虎也好,马进安也罢,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兵部,兵部上面坐着的是齐恩铭,齐恩铭后头靠着的是谁?” 他没说名字。 不用说,父子俩心里都门清。 内阁首辅徐阶。 “你妹妹手里的天子剑砍的了贺明虎的脑袋,砍不断徐阶的手。” “那老东西在朝堂里扎了几十年的根,拔一根出来底下连着十根,十根底下还压着一百根。” “整个大乾背后,站的不就是徐阶吗?权势滔天!” 许有德又转回头去继续盯着北方。 “拿着皇上的剑就能斩瓜切菜吗?可老夫从商场到官场,混迹这么多年最清楚一件事。” “这天底下能砍人的从来不只是刀。” “一道公文、一笔拨款,一个盖了六部大印的调令,杀起人来,比刀快比刀狠。嘿!还不用见血。” 许无忧攥紧了拳头。 “爹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许有德的嗓音压低,低到贴在许无忧耳朵根子上才听的清。 “京城的棋盘不能停。” “清欢在北边拿命去搏的时候,我们在京城必须把所有退路都铺好。” “钱粮的线和人脉的线,能握住的把柄能捏住的喉咙一条都不能断。” “她那头万一破不了局,咱们这头就的有东西兜底。” “万一?” 许无忧声音发紧。 “爹什么叫万一?” 许有德没答这个问题。 庭院里安静了几息。 风声和枯枝刮瓦的声音,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层层叠上来。 许有德忽然身形一晃。 毫无征兆。 他右手一松,攥了十几年的两枚核桃,立马有一枚脱手而出。 核桃砸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嵌进石板的缝隙里再也滚不动了。 忽然,许有德左手一下捂住了胸口,手指揪着中衣的前襟。 他半个身子往前栽。 “爹!” 许无忧一把扑过去,双臂箍住许有德的腰硬生生把人稳住。 他感觉到父亲的后背在起伏,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胳膊上。 “爹您怎么了?” 许有德张着嘴大喘气。 他撑着儿子的胳膊弓着腰,额头上沁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没事没事。” 他摆了摆手,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闷劲缓过来。 “刚才那一下。” 许有德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手背上满是汗珠。 “莫名的心口疼。” 他用手掌压着左胸口的位置按了按。 “不是病,是心里慌。” “就那么一瞬,生生从胸膛里剜走一块肉一样。” 许无忧扶着父亲,把他挪到廊柱边靠着,他蹲下身看着许有德的脸。 灯光太暗,他看不清父亲的表情,但他能看见许有德眼眶里有光在闪。 不是泪。 是一种既恐惧又暴怒的光。 “爹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睡哪来的梦。” 许有德甩开许无忧的手,深深呼了三口气。 他撑着廊柱,一点一点把腰直起来。 鹿皮大氅从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 “老大。” 许有德喊了一声嗓音变了。 “在。” 许无忧应声下意识挺直了腰。 “德隆钱庄在宣武门外胡同里的暗桩,你去过几回?” “三回,上次是送第一批银票的时候。” “今夜再去一趟。” 许有德把地上那枚滚进石缝的核桃捡了起来,他用拇指擦了擦上面沾的泥灰,又重新攥回掌心里。 “告诉那边的人,京城这头的三条线全面收网。” “沈同济的那笔河道款和杨秉文的光禄寺采办银子,还有混在清欢押运总开支里的,那笔军饷损耗三条路,十天之内必须走完。” “一两都不能差。” 许无忧愣了一下。 “爹,原来的计划不是说分三个月慢慢走吗,怎么突然。” “来不及了。” 许有德打断他,眼珠子在暗处转了转。 “你妹妹去镇北城的消息被徐阶得知后,到时候徐阶第一个反应是什么?” 许无忧脑子转了一圈。 “查户部的账。” “对。” “他查不到清欢的把柄就会回头查咱们家,三十万两银子的窟窿,我做的再漂亮,也架不住六部联查。” “钱不到位,萧老三那边就没有底气替咱们挡刀。” “萧老三没有底气,清欢在北境就是孤军。” “所以十天。” 许有德抬手在许无忧胸口拍了一下,拍的很重。 “这十天的差事,比你在燕山炸死士还要紧。” “银子是命。” “是你妹妹的命,是你二弟的命,是咱们许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命。” 许无忧咬了咬后槽牙。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鹿皮大氅,重新披在父亲肩头,这回用手按住了两侧肩膀。 “爹。” “我半个时辰之内出府,天亮之前消息送到。” 许有德拍了拍他搭在肩上的手背。 “去吧。” “换身不打眼的衣裳别走正门,后头夹道出去。” 许无忧转身往月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爹。” “嗯?” “清欢那丫头,从小鬼主意就多,她会把二弟带回来的。” 许有德背对着他没应声。 夜风又灌进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被吹的嘎吱作响。 乌云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了一小片,照在许有德脚前的青石板上。 那片月光惨白惨白的。 许有德低头看着那片光,右手里剩下的那枚核桃开始缓缓转动。 一圈。 两圈。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只有老槐树的叶被风卷起来,在他头顶上方打着旋儿落了一地。 第206章 骨中刃,眼中血 黑水漫过胸口,冰的连骨头都在发疼。 许战不知道自己在这地底已经泡了多久了。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白天和黑夜是同一种颜色。 唯一能感知的只有水位高低,涨上来时淹到下巴,他仰着头才能呼吸。 退下去时露出肋骨,伤口上趴着的蚂蟥被冷风一激,吸的更紧。 他分不清哪些声音是真的,哪些是脑子里的东西。 有时他能听见战马嘶叫,蹄铁踩碎冻土,还有骑兵冲锋时人马混杂的嘶吼。 那是夜袭蛮子先锋营的动静。 弟兄们举着刀从壕沟里爬出来,嘴里嚼着小妹送的肉砖,浑身使不完的劲。 那一仗打的漂亮。 三千人的命,是那批军粮给续上的。 可打完仗呢。 画面一跳。 前哨营的帐篷里,周大牛躺在通铺上喘粗气。 右臂齐根断了的茬口裹着破麻布,那布早就结成硬邦邦的血痂。 边缘翻卷着,往外渗着浊水。 许战记得周大牛的婆娘,在老家还等着他回去种地。 可军需处拨下来的东西是什么玩意。 发霉长毛的烂药根子,敷上去不止血,伤口烂的比不敷还快。 军医官蹲在炭盆前烤火,缩着脖子,连抬眼看一下都不肯。 “上面没发棺材钱,你现在断气,只能裹草席扔后山喂狼。” 那是军医的原话。 活人盼死,死人喂狼。 这就是朝廷嘉奖令里写的“国之栋梁”的下场。 …… 梦还在继续。 那个才十七岁的新兵狗蛋,怀里揣着三个油纸包,他大半夜翻营墙出去,踩着雪地往北走了三十里。 拿那几块肉,砖换回了两大包止血干草药和半吊铜钱。 他回来时脸冻的发紫,靴子里灌满冰碴子,可他翻过营墙豁口,脚还没站稳。 面前只见火把。 几十根火把齐刷刷竖起来,周围亮如白昼。 马进安穿着补服坐在太师椅上,手炉捧在掌心里,连头都没抬一下。 “擅出大营者斩,私售军资,暗通蛮市者斩立决。” 狗蛋梗着脖子嚎:“大人!那是换来救命的草药!周老叔快不行了!” 甲士把他的胳膊拽脱臼,拖到辕门边的木刁斗底下。 麻绳打死结套上脖颈,绳子另一头一拉。 人吊在半空,舌头吐出来,两条腿在风里乱蹬。 许战记得自己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铮。 斩马刀出鞘。 他整个人从马上扑出去,两个挡路的守卫被刀背拍在胸甲上。 肋骨碎裂的声音很脆,人飞出去一丈多远。 “马进安!” 刀尖指着太师椅上那张脸。 血槽里砍蛮子留下的血垢还没洗掉。 “老子带着弟兄们,拿命把蛮子先锋营砍穿!朝廷的封赏呢?伤药呢?抚恤呢?你把军需克扣干净了,现在还要我手里兵的命?” 马进安放下手炉站起来。 他不慌不忙,脸上挂着让人恶心的从容。 他拿出一个碎裂的陶罐,罐底脱落,石灰粉洒了一地。 “这底部暗藏火药硝石之属,遇水便能生出高温。许战,你到底是在研制军粮,还是想借机在军中制造大乱,意图谋反?” “你爹的!那是生石灰!”许战气的喉咙里腥甜翻涌,“那是给冷饭热汤用的!” 马进安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 “江宁送来的肉块,本官特意找太医查验过,里面重糖重盐,掺杂了乱七八糟的提物。将士们吃了内火虚旺,狂躁难安,状若疯癫。” “那夜袭悍不畏死,根本不是士气大振,而是中了这等妖物发作的毒性!” 四下传出兵卒倒抽气的声响。 许战握刀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到了极点之后,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冲,反而手脚发冷。 可马进安不给他暴起的机会。 帐篷两侧的幕布被掀开,三百手持陌刀的甲士鱼贯而出。 满身扎甲,连脸都蒙着铁面。 那不是边军,是兵部直接划拨给监军的刀斧手。 帐外空地上号子声响起。 几十个缠着绷带的残兵,被推搡着跪在雪地里,刀斧手的利刃压在他们后颈上。 狗蛋也被放了下来,一个甲士踩着他的后背,将其贴在冻土上,长刀抵着后心。 “许百户,你刀法不错,大可一试突围。”马进安笑了。 “看看是你这口刀快,还是本官麾下砍脑袋的速度快。” 雪落在许战的刀背上化成水珠。 他一刀也没砍下去。 …… 画面碎了。 再拼起来的时候是更深的黑暗。 贺明虎的靴底踩在他的断臂上,新茬口上的血肉被碾着,骨茬在皮肉里磨出声响。 许战疼的浑身弓起来,喉咙里的惨叫被一块破布堵的死死的。 “你死或不死,这军需的窟窿都填不上,我只是看不惯你罢了。谁叫你小妹把军粮送来,打了个大捷?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衬得这窟窿这么显眼。” 贺明虎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做完一桩买卖的松快。 …… 梦在转换在,这次碎成了一地桃花。 桃源三月。 老宅后院的桃树开的正旺,花瓣落在石桌上铺了一层。 小妹坐在树底下描红,写一笔抬头看他一眼,嘴里念着之乎者也。 他靠在树干上擦刀,日头暖的能把人骨头都晒软。 “二哥,你看我这个永字写的好不好?” 他歪头看了一眼:“狗爬的。” 小妹的毛笔直接朝他脸上甩过来,笔尖上的墨点糊了他一鼻子。 他笑着躲,桃花瓣被他晃下来一头。 多好。 那时候他还有两条胳膊。 许战想继续做这个梦。 可黑水太冷了。 冷到他的牙关自己在打架,磕的咯咯响,身上的铁链绷的死紧,手腕的铁箍早就嵌进肉里。 箍下面的皮肉发白发胀,已经没了知觉。 他费力的睁开眼,眼前一片红。 不是火光,是血水糊在眼睫毛上凝成了薄壳。 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暗红。 有人揪住了他的头发。 往上扯。 头皮撕裂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王彪那张脸凑过来,韭菜饺子和劣酒的气味直直往鼻子里灌。 “许百户,别搁这儿装死了!” 一张纸拍在他脸上。 带着血指印的供状贴在他的嘴唇和鼻尖上,纸张被血水浸的半软,黏在皮肤上揭都揭不下来。 许战没力气说话了。 他连眼珠子转动都费劲,视线里全是模糊的光影和晃动的人形。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王彪的。 王彪的脚步是拖沓松垮的,带着老兵油子的散漫。 这脚步不一样。 急促但每一步都踩的很稳,靴底碾过青苔石阶的声响由远及近。 有火光从上方的甬道口涌下来。 黑水被照出了颜色,浑浊的暗褐色里,浮着说不清什么东西。 王彪松开了他的头发。 许战的头重新垂下去,下巴磕在铁链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眯着眼,从血壳的缝隙里,看见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火把的光从那人身后透过来,面孔藏在逆光的阴影里。 但他认得那个轮廓,那是从小看到大的。 只是身量比记忆里高了些,也瘦了些。腰间还佩着一柄剑,剑鞘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不对。 许战眨了一下眼。 怎么会…… 他以为是脑子里的画面又在骗他。 跟刚才的桃花一样,跟江宁的日头一样,是死之前阎王爷给的最后一点好脸色。 可那个人在往下走。 一步一步踩着长满青苔的石阶,踩着渗水的墙根走到了水牢边缘。 火光终于照清了那张脸。 冷的。 比这水牢里的黑水还冷。 许战喉咙里滚了一下,嘴唇开合了几次。 发出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血沫。 “清欢……” 他用尽最后那点力气,把后半句话从喉管里挤了出来。 “快跑……别回头。” 第207章 屠刀悬颈 王彪此时发觉了,转过脸。 满脸横肉在火把光照下泛着油光,一只手提着鬼头刀,刀刃上挂着没干透的血丝。 他上下打量着站在石阶底端的女人。 她没穿甲,一身京城时兴的常服,裙摆上还沾着外头的黄沙。 腰间配着一把赤金剑鞘的剑,身段单薄看着连大风都能吹倒。 这就是那个传闻中,带着天子剑来北境的女钦差。 王彪咧开嘴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他没下跪连腰都没弯一下,只是拿刀背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哟,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娇客?” 王彪把手里的供状甩的啪啪响,粗着嗓门喊道。 “这地方可不是逛男窑子,臭气熏天的,别脏了贵人的鞋底子,这黑水里养的蚂蟥,可是专吸人血的。” “贵人细皮嫩肉的,要是被咬上一口,那可的疼上好几天呢。” 他话音刚落水牢深处就传来一阵响动。 甬道尽头豁然一沉并不是平地,而是一处被黑水包围的孤石台。 空间确实逼仄仅容数人立足,但石壁一侧被凿出一个半敞开的小隔间,里头燃着一盆昏暗的炭火。 那是狱卒审讯间隙,歇脚吃酒的阴冷地界。 炭火盆边上,还架着半只烤的焦黑的小羊腿,油脂滴进炭火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旁边散落着几个空酒坛子,还有一碟吃剩的花生米。 一个人影从那阴暗的小隔间里,慢悠悠的晃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正六品武官的补服,补子上的云雁被油污糊了一块,连原本的颜色都看不清了。 这人是贺明虎的得力干将,钱副尉。 钱副尉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酒碗,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星。 他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刚喝了几碗烈酒,酒气顺着他的呼吸往外冒。 他走到石台边缘,隔着一丈远的黑水,对上了许清欢的视线。 “我当是谁呢,弄出这么大动静。” 钱副尉双手抱在胸前,皮笑肉不笑的打着官腔,他满口北地土话。 “原来是京城来的钦差大人。” 他端着酒碗,冲许清欢遥遥敬了一下,却没喝,只是拿碗沿碰了碰下巴。 “钦差大人,您这大半夜的,不在驿馆里搂着被子睡觉,带着几十号拿刀的汉子,强闯咱们兵部驻防司的死牢。” 钱副尉咂了咂嘴,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这罪名,要是往上报,怕是不好听吧?” “上头要是怪罪下来,说您一介女流,不懂军中规矩擅闯重地,您这脸面往哪搁啊?” 许清欢没理他。 她的目光越过钱副尉,又落回许战身上。 那个被吊在刑架上的人,此时连呼吸都微弱的快要听不见了。 “放人。” 钱副尉听见这话,直接乐出了声。 “放人?” 钱副尉把手里的酒碗往地上一砸。 啪的一声,粗瓷碎裂的声音在逼仄的水牢里回荡,碎瓷片溅的满地都是。 “钦差大人,您是不是在京城待久了,脑子进水了?” 钱副尉抬了抬下巴,指着四周渗水的石壁。 “您看清楚了这地方叫死牢,归咱们兵部驻防司管辖,里头关的全是通敌叛国的死囚!” 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天高皇帝远啊,大人。” 钱副尉拉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有恃无恐的无赖劲。 “您手里那把剑,在京城里能吓唬吓唬那些酸腐文官,或是那些怕事的卒子们,可在这镇北城,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外头来的规矩行不通。”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指着许战。 “这小子勾结蛮子,在军粮里下药,害的前哨营的弟兄们发疯,罪证确凿,供状上连血手印都按了。” “您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把人带走?” 钱副尉冷哼一声,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您当这镇北城是您家后院呢?”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带谁走就带谁走?” “我再说一遍。” 她看着钱副尉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把人放下来。” 钱副尉偏过头,冲着王彪使了个眼色。 王彪得了准许,把那张供状往怀里一揣,提着那把还粘着血痂的鬼头刀,迎着许清欢的方向往前逼近。 他走下石台。 靴底踩在地面的污水里,发出黏腻的吧嗒声,王彪在距离许清欢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仗着身形高大,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这个连他肩膀都没到的女人。 “钦差大人,钱副尉的话您是没听明白?” 王彪把鬼头刀扛在肩膀上,刀背上的铁环撞的叮当响。 “这死牢里只有站着进来的活人,和躺着出去的死人,没有全须全尾走出去的道理。” “进了这扇门,就是阎王爷来了,也的脱层皮!” “您二哥这命啊!现在就捏在老子手里!” 王彪一边说一边抬起手,用那把鬼头刀的刀尖,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下刀的姿势。 刀尖从上往下,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阵劲风,最后停在许战脖颈的位置。 “只要老子手腕这么一抖。” 王彪咧着嘴笑,脸上的横肉挤在了一起。 “咔嚓一下,您这二哥啊,就连带着他那通敌叛国的罪名,就全交代在这黑水里喽,到时候您连个全尸都找不着。” “大人,您要是识相,就赶紧带着您那些人滚回驿馆去,这镇北城的水深的很,您一个小娘们别把自己给淹死了。” “要是把命搭在这儿,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许清欢听完这番话依旧没有往后退,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王彪踩在污水里的那双破布靴子。 水面上的自己倒影和现实交织在一处,被火光撕扯的支离破碎。 一声令喝带着滔天恨意直直冲破了水牢阴暗潮湿的穹顶。 “李胜!” 第208章 我叫许清欢,许家独女,谁动我的人我让他做不得人 “我叫许清欢,许家独女,谁动我的人我让他做不得人。” 烛火在案头明明灭灭,将窗棂的影子扯得又细又长。 深夜的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裹着一身的凉。 许清欢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僵,再也没有半分从前写日记时的轻快跳脱。 笔锋落下,沉得像是压着千斤巨石,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冰的冷意。 墨汁晕开在宣纸上,不再是往日灵动的模样。 反倒像一滩化不开的寒潭,沉郁得让人喘不过气。 记得一开始在桃源和江宁时,她还在灯下咬着毛笔尖,满心满眼都是回家的念想,盘算着怎么干一票大的,怎么把自己作到流放岭南。 怎么躲开这书中的权谋纷争,安安稳稳回到自己的世界。 她曾以为,只要按着【为富不仁】系统的要求,把恶女的身份演到底。 把坏事做绝。 把人心得罪光,就能换来一张归家的船票。 就能摆脱这贪官爹、恶霸哥、汉奸二哥的天崩开局,摆脱这让人啼笑皆非的反向好评,摆脱这身不由己的穿书人生! 许清欢甚至还傻呵呵地幻想,等自己回到现实,把这荒诞的经历写成书,说不定还能小火一把,赚一笔不菲的稿费。 那时的她,天真又自私…… 眼里只有自己的归途,只有现世的海景房和大别墅,只有三年高考五年模拟里教她的安稳人生。 从未想过,这书中的风雨,会真真切切砸在自己最在意的人身上,会把她所有的侥幸和逃避,砸得粉碎。 许清欢总觉得自己是局外人,是过客,是来完成任务就走的穿越者。 许家的荣辱、家人的安危、百姓的疾苦,都不过是她回家路上的垫脚石。 是她演好恶女的道具。 她吐槽爹是贪官。 大哥是恶霸。 二哥是汉奸。 嘴上说着一家人砍头也要凑一起,之前却从未真正把他们当成血脉相连的亲人,只当是书中的NPC,是她完成系统任务的背景板。 可一场雨夜的杀戮,彻底让她融进了许家血脉。 可一纸进京的诏令,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许有德那副模样。 那般狠厉,那般杀人不手软。 那般。 令自己有安全感。 大哥狼狈出场,但仍血战到底。 李胜拼的半死,也有护她周全。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许清欢为之动容,甚至可以为他们拼上一切。 因为她是许家独女,是许家的人。 不管救命之恩还是什么,她现在不再是那个只想回家的穿越者。 她不会下棋。 但她可以做到,给棋盘都掀了。 想到此处,许清欢的笔锋不再轻快。 取而代之的,全是决绝! 雨夜之后。 皇帝一道圣旨,召自己与便宜老爹许有德即刻入京,美其名曰嘉奖功绩。 实则是京中权贵,早已盯上了许家的家产,盯上了她在江南搅弄的风云,盯上了许家在地方上的势力。 …… 欲将我们一家困于京城这龙潭虎穴,慢慢磋磨,步步蚕食,直至将许家啃得骨头都不剩。 真的踏入京城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步步惊心,什么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江南的那些小打小闹,那些被百姓反向歌颂的坏事,在京城这盘权谋大棋里,不过是孩童过家家的把戏。 这里没有吃了掺沙粥还夸我在世真佛的百姓。 没有被恶霸收保护费还感恩戴德的商户。 只有一双双藏着算计的眼睛,一张张笑里藏刀的脸,一个个布好等着我们往里跳的陷阱。 京中的世家权贵,见我们父女初来乍到,无依无靠,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打压排挤。 他们断我许家所有周旋的余地。 明里暗里的嘲讽、刁难、试探,如同密密麻麻的针,扎得人浑身难受。 他们要的不是许家的命,是许家的尊严,是要把我们踩在泥里,让我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似乎,不榨干许家最后一滴血,权贵甚至是皇族都不会放过许家! 我看着平日里总是笑眯眯、万事不挂心的老爹,为了护我,在朝堂上低声下气,在权贵面前弯腰屈膝。 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藏着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隐忍。 我回想起进京的路上,我看到了长角的蛇,一群的虫,嘶吼的马。 好吧。 真龙实为蛟。 群虫皆为害。 唯马踏一切。 我开始用我的一切在京城为老爹撑起一片天。 我尖酸刻薄,我不择手段。 我破坏他们的算计。 我把恶女的形象演得更加淋漓尽致,只为让他们知道,许清欢不好惹,许家的人,更不好碰。可京城的水太深,权谋的网太密,我的那些小手段,在根深蒂固的世家势力面前,不过是以卵击石。 他们的打压越来越狠,陷阱越来越毒,步步紧逼,不留余地,仿佛要将我们父女彻底困死在这京城牢笼里。 我意识到。 京城破局之法,不在京城。 在北境的不世之功! 我想起远在北境的二哥,那个被我吐槽成汉奸的二哥,那个我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二哥。 我原以为他不过是在北境混日子,顶多是贪生怕死,做些墙头草的勾当。 却从未想过,他会落得如此下场。 当我费尽心力,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北境,踏入那座阴暗潮湿、散发着血腥气的死牢时。 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死牢里阴暗逼仄,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又绝望,空气中弥漫着腐臭、血腥和霉味混杂的气息,让人作呕。 而我的二哥,就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冰冷的刑架上,衣衫破烂不堪,浑身布满伤痕,血肉模糊。最让我心脏骤停的是,他的一条手臂,从肩膀处齐齐断开,伤口溃烂发炎,血肉粘连,惨不忍睹。 断肢处的血迹早已发黑,凝结成块,看得人头皮发麻,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喉咙里堵着滚烫的腥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喊他的名字,想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抱抱他,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寸步难行。我看着那些看守死牢的兵卒,看着那些身着官服、面目狰狞的人,他们手里拿着一张黄底黑字的罪状,上面写着触目惊心的四个字: 通敌叛国。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是要让许家满门抄斩的死罪,而他们,竟然要把这莫须有的罪名,强行安在我二哥的头上。 他们拽着二哥还能活动的手臂,摁着他溃烂流血的手腕,强迫他在那张罪状上按下手印。二哥疼得浑身颤抖,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不肯低头,不肯认下这毁了自己、毁了全家的冤屈。 这一幕,刺得我眼睛生疼,也彻底碾碎了我最后一丝逃避的念头。 他们是要把我们许家所有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站在死牢里,听着二哥压抑的痛呼,看着他绝望又不甘的眼神,我所幸存的嬉笑怒骂、所有的玩世不恭、所有想回家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成了齑粉。 什么【为富不仁】系统。 什么流放岭南。 什么现世的大别墅。 什么穿书恶女的剧本,都比不上我家人的一根手指,比不上他们的平安,比不上他们的性命! 我曾是个只想逃的穿越者,是个自私自利的看客,是个把一切当游戏的局外人。 我以为只要够坏、够狠、够没心没肺,就能全身而退,就能回到我自己的世界。 可我忘了,人心不是铁打的,亲情不是假的。 我在这书中待的每一天,吃的每一顿饭,受的每一次护,都早已让我和许家绑在了一起、 早已让我把老爹、大哥、二哥,当成了真正的家人。 原来我所谓的回家,不过是懦弱的逃避,所谓的恶女,不过是不敢面对的伪装。 烛火跳动,映得许清欢脸上一片冰冷。 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宣纸上,与墨汁混在一起,晕开一片狼狈。 她握着笔的手不再颤抖,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凉和决绝的坚定。 往日的轻快荡然无存,满心满眼只剩下肃杀、沉闷和蚀骨的恨意。 那些伤害我家人的人,那些步步紧逼的权贵,那些捏造冤屈的奸佞,甚至是所谓那朝堂至上的帝皇!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不再是那个只想回家的许清欢。 不再是那个得过且过的恶女。 不再是那个懦弱逃避的穿越者。 从今日起,许家的债,我来扛。 家人的仇,我来报。 所有的打压、构陷、伤害,我必千倍百倍奉还。 谁碰我的家人,谁动我的至亲,我便让他生不如死,让他永世无法为人。 这世间,再没有能让我退缩的路。 我曾想做随风的清风,自在欢愉。 如今才知,清风太软,护不住想护的人。 唯有化作寒冰,冻裂一切荆棘,碾碎一切仇敌,才能守住我所在意的一切。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字字泣血,句句决绝,没有半分嬉笑,没有半分侥幸,只有沉到谷底的肃杀,和永不回头的坚定。 门外,又飘来了属于阴谋与血腥的味道。 属于父亲的灯光不再,那灯笼终究出现在了许清欢手中。 她推开门径直走出,没有再顾忌身后半分。 随着房间渐渐陷入黑暗。 那张案台上。 两截断掉的笔。 那张白纸上。 独留一句直白—— 我欲成冰再也无退路。 —— 本卷完。 第209章 天塌了 “李胜!” 李胜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从驿馆大门被踹开的那一刻起,从三十骑踏碎宵禁的那一刻起,从他捧着天子剑的木匣一路跟到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时起,他手里那把斩马刀的刀柄就没松开过。 一路下来,掌心的汗都要把鲨鱼皮的缠柄都浸透了。 他不需要第二声。 李胜左脚蹬在石阶最后一级的棱角上,整个人弹射出去,身体前倾,重心压低,三尺长的斩马刀在他跃起的那一瞬从腰间抽出。 刀背朝上,刀刃朝下,起手就是一记从天灵盖劈向锁骨的开山斩。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的路数,出刀就奔要害,收刀就见骨头。 由此可见,李胜并不简单的只是个师爷,这在江宁时早已见得。 但王彪的反应也不算慢。 他在死牢里混了这些年,手底下也是有过人命的。转眼间鬼头刀从肩膀上掀起来,横在头顶,刀面朝上,死死架住。 铁器相交。 一声炸响在水牢穹顶来回弹了三四遍。 火把的光被震得晃了一下。 可王彪的手腕只撑了不到半息。 斩马刀的刀背比鬼头刀厚了将近一倍,重量更是差了一个档次,京城的顶级冷锻的精钢,对上军镇里粗炼的铁坯,连比都不用比。 鬼头刀的刀脊被砸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凹痕,王彪的虎口当场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但斩马刀没停。 刀锋沿着鬼头刀的刀脊滑下来,越过了鬼头刀的护手。 王彪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看见了那道光,是刀刃上淬火留下的水纹在逼近他脖颈时折射出的一线白芒。 王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不及了。 斩马刀从王彪的左颈侧切入,没有卡在骨头上,没有停顿,精钢刀刃穿过皮肉、穿过颈椎、穿过右侧的皮肤,一路到底。 干净利落。 王彪的身体还保持着举刀格挡的姿势,两只手抬在半空,鬼头刀还横在头顶上方。 可他的头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断口处的血没有立刻喷出来。 有大约一息的时间,伤口的截面暴露在火把的光里,所有东西都清清楚楚地敞着。 然后血来了。 从断口处的两根粗动脉里,血柱朝两个方向同时射出,喷在石壁上,顺着渗水的墙面往下流,跟墙缝里淌出来的脏水混在一起,黑水表面腾起一层暗红色的雾气。 王彪的头从脖颈上翻滚着落下来。 它先是磕在石台的边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弹了一下,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栽进了石台下方的黑水里,水花溅起。 王彪的头颅在水里翻了半圈,脸朝上浮着,只见嘴还是张着的,黄牙露在外头,表情停止在最后一个字没说完的样子上。 他的身子又站了两息。 鬼头刀终于从手里脱落,整个没了头的躯干直挺挺地朝前栽倒。胸 这一招式下来,水牢彻底安静了。 整个水牢底层,唯一还在动的,是王彪断颈处流出的血。 上方的甬道口,死牢守备百户陈奎和他身后那二十多个狱卒的正处于无比的震惊之中。 众人陷入了呆滞,没有人跑,没有人喊,没有人去摸腰间的刀。 他们全都僵在了原地,齐刷刷地盯着石阶底部那个拎着刀的人,和那个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女人。 满地的火把光照着一地的沉默。 此时此刻,钱副尉的酒醒了。 准确说,是在斩马刀切断王彪脖颈的那一瞬间,就醒了。 他手里还端着的那个豁了口的粗瓷酒碗,手指一松,碗砸在脚面上弹开,碎瓷片在石台上转了两圈。他没感觉到疼,因为他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了一个地方——两条腿。 它们在抖。 钱副尉往后退了一步。 靴底踩在方才自己砸碎的另一个酒碗的碎片上,碎瓷嘎吱响了一声,他又退了一步,后背直直撞上了身后那堵湿漉漉的岩壁。 钱副尉方才那些“天高皇帝远”、那些“外头来的规矩行不通”、那些“您当这镇北城是您家后院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清了李胜手里那把斩马刀上的血。 那血顺着刀刃的血槽往下流,滴在石阶上,每一滴落下去的声音,都砸在钱副尉的心口上。 王彪死了。 说砍就砍了。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一个犹豫的停顿都没给。 钱副尉低下头,不敢再看许清欢的眼睛。 他这辈子杀过人,也见过别人杀人,死牢里死的人比外头活着的人还多,他早就麻了。 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杀人的不是死牢里的行刑手,是一个带着天子剑的女人身边的护卫。杀的不是犯人,是贺副将的亲兵头子。 这一刀下去,砍断的不只是王彪的脖子,是这死牢里所有人的退路。 贺明虎的人被钦差当面斩了,这事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要么钦差倒,要么贺明虎倒。 不管哪个倒,他钱副尉这种蹲在死牢里替人看门的小角色,都是第一批被碾碎的沙子。 李胜把斩马刀上的血甩了甩。 血珠从刀尖飞出去,打在石壁上,拉出几道细长的痕迹,他没有收刀,刀依旧横在身侧。 陈奎跪在甬道尽头的石板上,嘴唇哆嗦了几下。 “天塌了。” 第210章 王法何在 钱副尉两条腿终还是撑不住了,膝盖往前一折,整个人顺着石壁出溜下去坐进水里。 黑水漫过腰带和肚子,他这才猛一个激灵,四肢并用的往后拱,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下知道疼了。 钱副尉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石台边沿上。 王彪的脖颈断茬还在往外冒血,心跳已经停了,那是残余的血压把管子里最后的东西挤出来。 他盯着断面看了两息,胃里翻江倒海的往上顶。 嘴一张,酸水混着半消化的羊肉沫子喷了出来,溅在自己膝盖上。 他抹了把嘴。 这些感觉一股脑涌上来,反倒把他从失魂落魄的状态里拽了回来。 钱副尉撑着石壁站起来,水从他的补服下摆往下淌。 他看见许清欢已经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身后的甬道里,十名重甲亲卫的靴底踩在石阶上的声音整齐又沉闷。 钱副尉的脑子在这一刻拼命的转。 他怕的肠子都要绞成一团了,但他不能在手下面前怕,更不能让这个女人就这么把许战带走。 贺明虎的命令很清楚,子时之前活人按印,死人伪造。 许战要是被带走了,贺明虎第一个要杀的人不是许清欢,是他钱副尉。 王彪死了,锅就在他头上。 人再被带走,他连个交代都拿不出来。 两头都是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钱副尉反倒不抖了,横竖都是个死字,不如赌一把! 他挤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已经在惊恐中变了调,因为他是属实没想到,许清欢竟然就这般将其杀了。 “你敢擅杀朝廷军官。” “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我拿下。” 甬道上方,陈奎身后的二十多个狱卒愣了一息。 钱副尉的军阶压着他们,这嗓门一起来,腿脚比脑子先动。 刀出鞘的声音稀稀拉拉的响了一片。 二十多把腰刀亮了出来,有的握着刀柄的手还在哆嗦,有的刀都没拔利索,刀身卡在鞘口晃了两下才抽出来。 围是围过来了,但围的松松垮垮,人和人之间的间距真的很大。 在前车之鉴下,没人想冲上去。 王彪的脑袋还浮在水面上,那张脸朝天且嘴张着,这玩意就泡在脚底下,谁看了都腿软。 李胜冷哼了一声,一声就够了。 甬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石阶上金属甲叶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 三十名重甲亲卫跨下最后一级石阶。 动作是同一个,左脚前踏半步且右手横刀,斩马刀斜指,刀背架在左臂的护腕铁片上。 绞杀阵。 亲卫们列成两排将许清欢和李胜护在正中,三十把斩马刀的刀刃朝外,刀身上还带着寒气。 这些人身上的重甲在火把光底下泛着铁色,护心镜和臂甲以及胫甲,每一片都严丝合缝。 对面那二十多个狱卒穿的是什么。 值守的皮甲,有的连甲片都缺了好几块,露着里面打了补丁的棉衬。 腰刀对斩马刀,皮甲对重甲。 连比都不用比。 包围圈立马就散了。 不用下令也没人喊撤,二十多个狱卒自己就往后缩着。 腰刀收回去的速度可比拔出来的时候利索多了,有些人直接把刀扔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陈奎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一个字都不敢出。 钱副尉的哑火了。 他看着自己那二十多号人,一个接一个的跪下去,刀扔了满地。 没人听他的了。 许清欢从头到尾没看他。 裙摆在血水里拖出一道痕迹,一直走到水牢中央,走到那具被铁链吊在刑架上的身体面前。 停了。 离许战不到三步。 火把的光照在他身上,所有的伤都藏不住了。 脊背上的鞭痕一道压一道,有些地方的皮肉已经翻开,右臂断处的伤口溃烂发黑,边缘的肉往外翻着卷。 铁链绷的死紧,手腕上的铁箍已经嵌进肉里,箍下面的皮肤惨白浮肿,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许清欢就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她这穿书以来,一面未见却又熟悉无比的二哥。 过了几息。 她转过身面对钱副尉说:“本官代天巡狩,持天子剑,正三品以下先斩后奏。” “大乾的疆土,什么时候成了兵部的私产!你的私产!” 钱副尉的后背贴在石壁上,往两边看了看。 没有援兵。 王彪死了,陈奎跪了,手底下那帮狱卒趴了一地。 贺明虎和马进安都不在。 什么天高皇帝远,什么外头来的规矩都行不通了,这些话半刻钟前说出来还能壮壮胆。 钱副尉的嘴在动,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了。 “你在北境杀了人!贺副将的兵就在城里,你走不出镇北城的!许清欢,你走不出的!” 许清欢却没接这句:“通敌叛国?” “就凭这张东西?” 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几乎碰到那张被血水浸的半软的纸面。 “许百户在前哨营,率军夜袭蛮子先锋营,三千人的功是他和将士们拿刀拼回来的,户部的嘉奖令和兵部的战报白纸黑字,六部用印且京城存档。” “你们把一个替朝廷卖命的百户吊在水牢里,砍了一条胳膊,逼他在一张莫须有的供状上按手印?” “这供状,恐怕连罪名都是空白填的吧。” 许清欢的剑尖从那张纸上移开,转向钱副尉的方向。 “钱副尉,你是正六品武官,大乾律你背的出来吧。” “屈打成招和伪造供状,以及陷害有功将士,哪一条不是死罪。” 钱副尉的脸涨的通红,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说出来的话往往比清醒时候更真。 钱副尉吼了出来:“你跟老子讲大乾律?!” 他往前冲了一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打了个趔趄,身子一歪又被石壁挡住了。 “这是北境,皇上来了也的盘着!” 第211章 通通以谋反论处 “皇上来了也的盘着。” 连钱副尉自己都傻了,他张着嘴,似乎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吞回去,可晚了,在场几十号人的耳朵都没聋,听得那叫一个真切。 说实话,在场的众人都认为,钱副尉真是好格局啊,这胆量,阎王爷看了都得连夜在生死簿上给他加个座。 许清欢站在原地垂着眼,她手指伸进黑水里,夹住那张供状,纸已经被血水泡的半软,她拎起来时,纸面上的字迹已经洇成一团。 唯独那个血手印,红得刺眼。 许清欢把供状拎到火把底下,就着摇晃的光影端详了几息。 “《大乾律》,卷四,刑名篇。” “构陷朝廷命官者,反坐其罪。” 钱副尉嘴皮子刚哆嗦了一下,就被许清欢清冷的声音按住,连半点插话的缝隙都没留。 她将供状翻转,背面冲着火光,空空如也,没有骑缝章,没有兵部的堪合大印,更没有主审官的签押,连个审讯日期都没填。 “这张纸上,无主审官印,无兵部堪合文书。” 她的手指点在血手印边缘。 “血印按在罪名栏下方,可‘通敌叛国’这四个字,墨迹深浅不一。‘通敌’用的是浓墨,‘叛国’却墨色发淡,连笔锋走势都截然不同。” “这分明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先按印,后填罪。” 这六个字,许清欢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王彪私设公堂、滥用酷刑,逼供朝廷有功将士,此为一罪!” 供状从她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跌回钱副尉脚边的污水里。 “伪造兵部文书,图谋残害戍边将领,此为二罪!” “钱副尉。” 被点到名字的瞬间,钱副尉的后背又往石壁上又贴紧了几分。 “你方才说了一句话,本官没听清,劳烦你再说一遍。” 钱副尉没吭声。 “皇上来了也的盘着,对吧?”许清欢替他重复了。 “《大乾律》,卷一,谋逆篇,第三条” “凡言语悖逆、诋毁圣上者,不分文武尊卑,以谋反论……诛三族!” 谋反两个字落地时,他的脑子还在转嘴还想说点什么,可身体已经先他一步做了选择,钱副尉的膝盖彻底弯了。 真不是他想认怂,是骨头实在扛不住这“夷三族”的重量,只听“扑通”一声,他双膝狠狠砸进黑水里,溅起的污水直接糊了半张脸。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碎成了几截。 “末将失言,末将酒后胡话——” “酒后?” 许清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身着官服,在兵部驻防司的死牢里饮酒作乐。一边大口吃肉,一边看着替大乾卖命的将士受这等酷刑?”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钱副尉脸上的血色都褪干净了,他脑子终于听明白了,这个女人不是在骂他也不是在吓他,是在给他定罪。 一条一条扣的严丝合缝,每一条都是大乾律上写着的死罪。 她只要把今夜的事报上去,他钱副尉的脑袋就保不住了,更重要的是连带着他一家老小。 诛三族。 此等罪行对于极重宗族观念的大乾来说,这是任何人无法接受的。 上方的甬道口,陈奎趴在石阶上额头贴着石板,身子抖个不停。 身后的二十多个狱卒,刀扔了一地,一个挨一个地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奎在心里疯狂呐喊:钦差大人!我们可从没想过要造反啊! “本官代天巡狩,持天子剑督查北境。”许清欢环视一圈,“方才诛杀逆贼王彪,是为肃清国法!天子剑下,绝不容逆贼!” 她停顿了下。 “尔等若再敢阻拦钦差办案,便是盲从附逆。大乾律,从逆者——夷三族!” 夷三族三个字的重复,让众人彻底绝望了,甬道里立刻传来一阵连续的磕头声。 末将不敢啊!” “小的不敢!” “钦差大人饶命!都是上级的指示,小的只是个看门的啊!” 喊声乱七八糟的叠在一起,在甬道里搅成一团。 钱副尉跪身体哆嗦着,没再吐出半个字。 许清欢收回目光。 “李胜。” “在。” “放人。” 李胜收刀入鞘,三两步跨到刑架前。 那生铁链条绷得死紧,铁箍早就深深嵌进了许战的皮肉里。李胜伸手试了试,徒手根本掰不动。 他反手抽出腰间的精钢匕首,将刀尖扎进铁箍的缝隙里,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外撬,劣质铁箍扛不住好钢的蛮力,几下便裂开一道口子。 李胜把匕首换到另一只手上,两手同时用力把铁箍掰开。 左手腕上的铁箍先松了。 许战的左臂垂下来,整条胳膊没有任何反应,软趴趴的垂着。 而右边,只剩下一截触目惊心的断臂,李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边的铁箍也撬开。 饶是李胜这等人,瞧见那血肉模糊的烂肉,也忍不住地吸了口凉气。 “嘶!” 没了铁链的支撑,许战整个人从刑架上滑下来。 许清欢上前一步,稳稳将他接进怀里。 太轻了,此时的许战,轻得不像是一个曾在战场上挥刀杀敌的七尺男儿。 许战的脑袋靠在她的肩上,呼吸极浅极弱,随时都会断掉一般。 许清欢腾出一只手把身上的外衣解下来,披在他身上。 “二哥。” 她的声音很轻。 “我来了。” 许战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可嘴里全是血沫和黑水,发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 许清欢把耳朵凑过去。 听了几息。 “都听见了。” 她把许战的身体往怀里又带了带,让他靠稳了,然后抬起头看向李胜。 “找块干净的门板来当担架,把人抬出去。” “是。” 李胜朝甬道上方打了个手势,两个亲卫转身就往外跑。 许清欢半跪在水里一只手扶着许战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他断臂上方。 隔着外衣,能感觉到底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 钱副尉看着许清欢半跪的背影,和那件盖在许战身上的外衣,又看着地上漂浮的供状。 他忽然又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今夜不是来救人的。 这个女人今夜根本就不是单纯来救人的,她是来掀桌子查账的! 王彪的命是第一笔账;假供状的罪名是第二笔账;他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是第三笔账。 他那句皇上来了也的盘着是第三笔。 三笔账笔笔见血,全是对着贺明虎的要害去的。 王彪死了死牢的实际控制权就没了,供状被当众拆穿,许战通敌叛国的罪名就成了废纸。 而他钱副尉那句话则是最致命的,谋反罪从逆者夷三族。 此时此刻,摆在死牢众人面前的只有一道单选题。 要么跟着他钱副尉一起给贺明虎陪葬;要么,跟着钦差苟延残喘。 没有第三条路。 许清欢用一把天子剑和烂供状,把贺明虎经营的死牢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亲卫很快抬着一块厚重的木门板跑了下来,李胜接住许战,极为小心地将人平放在木板上。 整个过程,许战连哼都没哼一声。 许清欢站起来,走到钱副尉面前。 钱副尉把头埋的更低了。 “钱副尉。” “在……在!” “贺明虎今夜必然会来。” 钱副尉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来的时候,这死牢的门是开着,还是关着,取决于你。” 她停顿了一息,让恐惧在对方心里发酵。 “伪造供状做不成铁案,你我心知肚明。你也清楚,贺明虎要的从来不是这份供状,而是我二哥的命。现在,人我带走了。” “罪名是假的,证据是捏造的,这些,本官会一字不落地写进密折,直达天听。” 许清欢微微弯腰,像是在拉家常一般。 “至于你今夜的所言所行……本官大可以当作你喝了几口黄汤,酒后失言,一笔带过;当然,也可以一字不差地如实上奏。” “怎么选,你自己掂量。” 钱副尉跪在水里半天没动,最终,他将脊梁弯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水面上,浑浊的黑水没过了他的小半张脸。 “末将……唯钦差大人马首是瞻!” 许清欢没再多看他一眼,连一个“恩”字都没施舍。 她径直转身,跟在担架后面,踩着湿滑长满青苔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火把的红光随着他们的离开逐渐上移,水牢最底层重归黑暗与死寂。 王彪的头还浮在水面上。 没人去捞。 第212章 统子 镇北城的夜风裹着黄沙,一阵紧似一阵的刮过驿馆檐角,廊下两盏灯笼正东摇西晃,纸面上的许字忽明忽暗。 许战被抬进西厢房时,门板已被鲜血浸透。 刚放上木榻,断臂处又渗出暗红血液,顺着手肘淌下,将粗布床褥染红大片。 “哎哟我的天!” 老军医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被亲卫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身上还裹着皱巴巴的棉袍,连滚带爬地扑到榻前。 他哆嗦着手搭上许战的脉搏,手指连换了三个位置。越摸,那张老脸越急,换到第三个位置后,老军医彻底不敢动了。 长久的静默后,老军医这才缓慢收回手,将双手缩进袖中,掩饰止不住的轻颤,他面朝许清欢,双膝一弯,深深埋下头去。 “郡主……”老军医声音发干,实在不知怎么往下接。 “脉象全散了,高热不退,伤口已经烂了,毒气进了骨血。二爷这身子骨在水牢里早就泡空了,现在灌进去的脏水比药都多……”老军医抹了把老泪,“老朽无能,二爷这口生气……怕是留不住了。” 许清欢自始至终站在西厢房靠门处,半个身子隐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未进半步,未发一言。 榻上,许战的面庞灰败透青,唇瓣干裂,每一次呼吸都浅得可怜,胸膛起伏微乎其微。 生机正在肉眼可见地流失,随时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都滚出去。” 许清欢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李胜听出了不对劲。跟了这位郡主这么久,他头一回在她的声线里,听出了一丝快要绷断的弦音。 李胜咽了口唾沫,一把薅住还想磕头请罪的老军医,连拖带拽把人弄出了房门。 屋内只剩炭火细碎的爆裂声,与许战断断续续的残喘。 许清欢闭上双眸,在识海深处唤醒了系统。 “统子。” “我要药,能救许战的药,把你那儿好的东西,掏出来。” 系统的机械音隔了两息才响起: “宿主,针对当前伤者的严重感染、高热、败血症前兆,数据库中首选匹配项为:盘尼西林。” 许清欢不言,静候下文。 “但此物属于跨纪元医学产物,强行投放至当前时代,触发天道修正机制的概率……极危。” 系统顿了顿。 “需开启特殊赊账通道,这是第二次。宿主,您上一次的赊账利息还没结清。如果叠加这次——” “多少。” “代价不可估量,按现有数据模型推算,此次赊账将导致您未来任务收益的……” “我只问你给不给。” 许清欢语气里已满是决绝。 系统没声了,因为它在等许清欢权衡利弊,等她像个理性的穿越者一样,把许战当成沉没成本,继续走争霸天下的主线。 毕竟,为一个废了胳膊的土著百户搭上底牌,这波怎么看都是血亏。 “统子。”许清欢的话语里,带着少有的疲惫,“你的业绩,我的命,还有我许家二哥的命,现在全绑在一根绳上,他要是没了,你的千秋大业也别想玩了。” “我不跟你谈什么天道概率,也不算什么数据模型。” “阎王要人三更死,我偏留他到五更!我许家儿郎的命,今天这天道收不走!” “阎王要人三更死,我偏留他到五更!我要许家人的命,这天道收不走!” “给我!” 大约几十秒后,沉浸在脑海中与系统对话的许清欢回到现实,立马听到脑海里“叮”的一声脆响。 “特殊赊账通道已开启。” “物品已投放,请宿主注意——代价将按照商讨结果实行,后果……不可逆。” 许清欢袖中凭空多出两物。 一管透明的琉璃针筒,装着澄澈的药液;还有一只小巧的白瓷瓶,蜡封着瓶口。 毫不犹豫,她大步走到榻前,单膝跪地,拿起针筒,将针尖对准许战左臂上还算完好的静脉。 手在抖。 十根手指根本不受控制。 闯死牢、斩王彪、逼跪钱副尉,面对三十把斩马刀时,许清欢连眼皮都未曾眨过。 此刻却抖得握不住针管。 学着在穿书前医院看到的动作,针尖在肌肤表面抵了两次,方才刺入静脉,透明药液缓缓推入血脉。 推完最后一滴,她拔出针头,用较为干净的棉布按住针眼。 接着,她单手磕开白瓷瓶的蜡封,倒出两粒纯白色的药片,硬塞进许战干裂的嘴里。又端起桌上的凉水,顺着嘴角一点点给他灌了下去。 许战喉结微动,咽下去了。 许清欢将粗瓷碗搁回桌面,碗底磕碰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许清欢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十指颤栗不止,指尖泛起一层惨白,血色尽褪。 某种无形之物正从许清欢体内强行剥离,带来剧烈的痛苦。 许清欢双手撑住桌沿,膝盖一软险些跪倒,许清欢抠住桌角,硬生生扛住了这波反噬。 许清欢回首望向榻上。 呼吸还在。 比方才……绵长了分毫。 许清欢收回目光,拾起那管废弃的琉璃针筒,行至炭盆前蹲下,将其掷入烧红的银炭中。 琉璃遇烈火,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当即断裂成几截,边缘在高温下迅速扭曲熔化。许清欢抄起火钳,将残渣尽数捣入炭火深处,连同擦拭血迹的棉布一并扔进。 火苗烧着棉布,腾起一股焦糊味。 许清欢死盯着那团火光。 随后,许清欢霍然起身,抚平袖口褶皱,阔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廊柱旁,李胜张了张嘴,触及许清欢那双平静的眼眸,又硬生生将话咽回肚里。 “叫那个老头滚进来。” 许清欢语调恢复了一贯的冷定。 “让他再号一次脉。”” 言罢,许清欢提步走向廊道尽头。 李胜望着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不敢多问半字,转身一脚踹醒蹲在墙根打盹的老军医,将人推进了屋内。 许清欢行至廊尾,背倚冰凉砖墙,双手拢入袖中。 许清欢抬眸望天。 镇北城的夜幕无云,寒星密布,透着肃杀的冷意,夜风顺着领口倒灌,冻得许清欢本能的瑟缩了一下。 身后西厢房内,陡然传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是那老军医。 嗓音里满是震骇,从门缝里传出,在夜色中回荡—— “天爷!高热……退了?!脉象……脉象聚起来了!这这、这到底是哪路神仙的手段啊?!” 第213章 我却成了累赘 镇北城驿馆,西厢房。 烛火在灯罩里疯狂跳动,忽地爆出一朵暗红的灯花,仿佛是生命力的迸发。 “奇了!真是奇了!” 惊呼声从床榻边传来。 “怎么回事?”李胜担心地对老军医喊道,视线盯在床榻上那个人影上。 老军医的手指还搭在许战的腕脉上,老脸涨得通红,他一把拽住李胜的袖子,指着许战的胸口,声音都在打飘:“稳了!李护卫,脉象稳了!” 李胜一愣,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半个时辰前,许百户这脉象还如游丝一般,时断时续,高热烧得跟炭盆似的!老朽行医三十年,这等失血、这等烂疮,分明已经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死局!” 老军医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手指用力压在许战的寸关尺上:“可你摸摸!现在这脉象虽然虚,底子竟奇迹般地聚起来了!高热退了,气也匀了!” 李胜哪懂这什么精细活,便伸出手背,悬在许战额头上方探了探。 原本烫得灼人的温度,确实降了下来。那枯槁的胸膛,也有了微弱却规律的起伏。 李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一整夜,终于舒服了两分。 命保住了就行。”李胜偏头扫了一眼窗外如墨的夜色,“你寸步不离地守着,缺什么药材直接开口,我去库房砸门拿。” “不缺了,什么凡药都不缺了。”老军医连连摇头,压低声音嘟囔,“就是不知道,钦差大人这是用了什么仙家手段……” …… 次日清晨。 床榻上的人眼皮动了动,许战睁开眼。 入目的是陌生的雕花承尘,鼻腔里灌满了刺鼻的金疮药味和浓郁的安神香。 常年刀口舔血的习惯让他立刻想要翻身坐起,可右边肩膀刚一用力,剧痛从断口处传来。 “呃——” 许战闷哼一声,重重跌回枕头上,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鬓发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咬着牙关熬过那阵晕眩,这才勉强用左手死死撑住床板,将上半身支了起来。 视线,一点点往下落。 右侧的衣袖,空空荡荡地垂在床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端着铜盆的老军医走进来,瞧见坐起身的许战,手里的铜盆一晃。 “哎哟我的活祖宗!您怎么敢坐起来!”老军医连滚带爬地扑到床前,把铜盆往木架上一扔,伸手就去扶许战的左臂。 “快躺下!您这伤口昨夜才刚止住血,要是崩开了,老朽就是长了十个脑袋,也不够钦差大人砍的啊!” 许战也懂得这些道理,由着老军医把引枕垫在背后,声音嘶哑:“这是哪?” “镇北城,驿馆。”老军医拧干热帕子,小心的擦拭许战脸上的血污,“您命大,昨夜钦差大人带着人,硬生生把您从死牢里抢出来的。” 许战靠在引枕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截断臂。 “我的伤……是怎么稳住的?”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在水牢那黑水里泡了那么久,伤口烂得发黑,高热攻心,按军中的常理,他绝熬不过昨晚的子时。 可现在,他除了虚弱和钝痛,体内竟隐隐有一股气机护住了心脉。 老军医擦拭的手顿住了,他谨慎地环顾四周,凑近了压低声音:“许百户,老朽跟您交个实底,昨夜您刚被抬进来时,老朽连方子都不敢开,那就是个必死之局。” 许战震惊地看了看老军医:“后来呢?” “后来,钦差大人把老朽和李护卫全轰了出去。”老军医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大人单独留在您房里,待了足足一炷香。” “等大人推门出来,让老朽再进去把脉时……您的脉象就奇迹般地聚起来了!” 老军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老朽行医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等起死回生之术。” 许战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钦差是谁,在彻底昏过去前,见到的最后一人就是小妹。 小妹。 那个记忆里,总是在桃树下写着狗爬字、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转的妹妹。 “砰。” 房门再次被推开。 许清欢跨过门槛,身上已经把那件沾着王彪鲜血的常服换下,脸色苍白,眼底透着乌青。 “醒了?二哥?” 许清欢语气透着欢喜,走到床前。 她的视线在许战的断臂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便移到了他的脸上。 “大人。”老军医慌忙躬身行礼。 “李胜。”许清欢头也没回。 守在门外的李胜跨进半个身子:“属下在。” “带军医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这间屋子。” “是!” 李胜二话不说,拎着老军医的后领就把人带了出去。反手带上房门。 “咔哒”一声,门栓落下。 屋内只剩下兄妹二人。 许战看着站在床前的许清欢,眼前这个眼神冷硬的女人,真的是会因为划破手指而掉眼泪的妹妹吗? “小妹,好久不见。” 许清欢拉过一把圆凳,在床边坐下。 “二哥,确实好久不见。” 沉默几息后,许战先开了口:“你用了什么?” “什么用了什么。” “别糊弄我。”许战用左手抓住床单,“我进军营,且在北境待了这些年,什么样的刀伤没见过?什么样的死人没见过?我昨晚那个状况,大夫来了也得摇头。” 许战正视着许清欢的眼睛:“军中最好的金疮药,甚至是京城太医院的百年老参,都救不回一个在水牢里泡到烂透的人!你到底给我用了什么?” 许清欢迎着许战的视线,没有眨眼。 “京城重金求购的秘方。” 许清欢迎着他锐利的视线,眼皮都没眨一下。 “爹花了天价,从一个游方老道手里买来的保命丹药。就一颗,临出门前硬塞给我的。”许清欢垂下眼帘,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别问了。药用在自家人身上,这波不亏。” 听到此话,许战心觉小妹怎么如此不一样了? 他还想再问,许清欢却直接打断了许战的话。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二哥,镇北城的天,要变了。” 许战眉头拧紧,武将的直觉瞬间归位:“贺明虎动手了?” “他不敢明着动我,但他和马进安狼狈为奸,早就把镇北城的兵权和粮道掐死了。” “马进安伪造了你通敌叛国的供状,贺明虎在背后撑腰。” “但这俩货,不过是台面上的狗。”许清欢冷笑, 许战突然想起什么,挣扎着想坐直:“爹在京城怎么样了?” “爹在搏命。”许清欢眼神如刀,“他正在调动三十万两白银,要在十天之内把这钱给三皇子,爹把所有的暗线都撒出去了,在给咱们争取破局的时间。” “三十万两……”许战倒吸一口气。 许战清楚这笔钱的分量,稍有不慎许家九族便会丧命。且就这一下,许战便已明了,自家是三皇子靠在一起了。 “所以,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许清欢看着许战,“昨晚,供状被我当众拆穿,王彪的脑袋被我砍了,我已经把贺明虎的桌子掀了,接下来,就是不死不休的硬仗。” 许战听完这番话,久久没有出声。 他缓缓抬起左手,颤抖着摸向右肩那截断口,隔着白布,他能清晰地摸到里面参差不齐的骨茬和残缺的皮肉。 “搏命……”许战扯了扯嘴角。 许战低着头,声音里满是绝望。 “清欢,你看看我。” 许战拍了拍那截断臂,粗暴的力道让白布上又渗出一层血色。 “我十一岁拿刀,练了十几年,我这辈子的本事,都在这只右手上。” 眼泪终于砸了下来,眼底满是破碎的不甘。 “我废了!你懂吗?!一个连刀都握不住的废人,没法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也护不住你!我现在,连替你挡刀的资格都没有了!” 得知家族面临生死存亡,而自己不仅帮不上忙,还成了最大的累赘,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彻底崩溃了。 “贺明虎手底下有几千全副武装的精兵!马进安掌控着镇北城的全部调度!你拿什么跟他们拼?就凭你带来的那三十个亲卫吗?!” 许战眼底满是决绝:“听二哥的话,趁贺明虎还没反应过来,你带着人立刻走!滚回京城去!我这条烂命本来就该丢在死牢里,你别管我了!” 许清欢静静地听着他把所有的绝望吼完。 然后,她站了起来。 “大乾的刀,断了。” 许清欢倾身向前,双手撑在床沿上,直视着许战的眼睛。 “一把破铁片子,断了就断了,有什么好哭丧的。” “格局打开点,二哥。” 许清欢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超越这个时代的傲然。 “冷兵器,救不了大乾,也杀不绝仇人。既然刀握不住了,我给你换一把……能把这北境草原、把那帮乱臣贼子,统统炸翻天的火器!” 第214章 废物!全都是废物! 回到夜里,许清欢救下许战后的一刻钟,一声脆响,白瓷茶盏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茶水溅了一地,几片残叶贴在贺明虎的官靴上。 这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副将,此刻彻底破防了。 贺明虎的脸憋得通红,他一巴掌重重拍在红木几案上,震得只有几颗小果的果盘乱跳。 “你说什么?王彪死了?” “被那个毛都没长齐的死丫头给砍了?!” 贺明虎语气凶狠,他往前跨了一步,那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骇得地上的传令兵直往后缩。 传令兵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砖。 “回大人的话,王头儿当场就没了,脑袋直接掉进了黑水里。” “钱副尉他们连个屁都没敢放,眼睁睁瞧着钦差把许战抬走了。” “废物!全都是废物!” 贺明虎气得心口生疼,感觉只差点呕血,反手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刀刃在灯火下晃出一道惨白寒芒,他作势要往传令兵脑袋上劈。 “老子养你们这帮吃干饭的有什么用?” “三十个人!你们几百号守备军,叫人家在自家地盘把人抢了?” “贺副将,收刀。” 坐在客位上的马进安终于开口。 他手里捏着折扇,一身孔雀补服显出几分儒雅,可那双三角眼透出的阴毒,却比刀子还扎人。 马进安端起温茶抿了一口,语气森寒。 “无能狂怒有什么用?砍个传令卒子,能把王彪的命换回来?” “还是能把那三十个重甲亲卫变没?” 贺明虎刀未入鞘,恨恨出声:“马大人,死的不是你的人,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王彪是老子的心腹,替咱们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这下倒好,叫个丫头当众宰了,老子的脸往哪搁?” 马进安收起折扇,慢悠悠走到贺明虎跟前,压低声音。 “脸面值几个钱?贺副将,诶!你该琢磨的是她手里的天子剑,还有那杀人不眨眼的作风。” “在军镇里说砍就砍,她心里要是没底,敢这么掀桌子?” 贺明虎咬牙切齿:“底牌?她能有什么底牌?” “不就是仗着她爹在京城那点人脉?” “这儿是镇北城!老子一句话,就能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你动她一个试试?”马进安冷笑。 “她现在是钦差,你明着动她,就是造反!” 他转头看向地上的传令兵,眼神森冷。 “滚下去,叫陈奎和钱老三滚过来。” “要是慢了半刻钟,叫他们自己把脑袋洗干净送来。” , 传令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滚出了正堂。 不到两炷香的功夫,陈奎和钱老三就被拖进了副将府。 这两人,哪还有平日在死牢里横着走的威风? 陈奎整个人瘫在地上,官服上沾满死牢的黑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钱老三更惨,两条腿抖得如是筛糠。 刚进门就扑通跪下,哭丧着脸直呼: “大人饶命啊!” “不是末将不拦,实在是那钦差杀疯了!” “她拿着天子剑,末将只要敢动一下,就是夷三族的死罪啊!” 贺明虎走过去,一脚将钱副尉踹翻。 “夷三族?你现在说得倒挺溜。” “老子问你,供状呢?许战按了手印的那张纸呢?” 钱副尉缩着脖子,颤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张废纸,正是那张被血水浸湿,又被许清欢扔回水里的供状。 “这……这就是。” 马进安劈手夺过那张纸,就着灯火扫了一眼。 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纸上墨迹全洇开了,“通敌叛国”四个大字模模糊糊。 唯独那个血手印,在昏黄灯光下分外刺眼,也极具讽刺。 “这就是你办的好事?”马进安把废纸狠狠甩在钱老三脸上。 “先按印后填罪,还叫人家当众抓住把柄。” “钱老三,你脑子里装的全是黑水吗?” 钱副尉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末将该死……可那许清欢,她简直不讲武德啊!” “她非说末将讲了‘皇上来了也得盘着’……这话,借末将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啊!” “她说你说过,你就是说过。” 马进安坐回椅子,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心里清楚,这回是碰上硬茬子了。 许清欢这一手,不仅救出许战,还把死牢这块铁板撬了个大窟窿。 “谋反”的罪名扣下来,这帮地头蛇怕是连觉都睡不稳。 “贺副将。”马进安看向坐立难安的贺明虎。 “这事没法善了,那丫头把人带回驿馆,接下来准保要给京城递折子。” “咱们得赶在折子进京前,把这镇北城的嘴缝严实了。” 贺明虎把刀往地上一戳。 “缝严实?怎么缝?” “她躲在驿馆,身边有三十个重甲亲卫,老子总不能带兵去围驿馆吧?” 马进安眼底浮现一抹狠戾。 “围是不行的,但咱们动不了她,还动不了别人?” “去,告诉城里商户和那些有买卖往来的将领。” “钦差来了,要查账,要断大家的财路,这镇北城,得乱起来。” …… 相比于副将府内气氛压抑,镇北城总兵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只见一名魁梧、威严的壮汉,身着一身常服,站在巨大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长杆,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小旗子。 此人正是总兵铁兰山 副官赵虎站在一旁,把死牢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连许清欢怎么拔剑、怎么逼跪钱副尉的细节都没落下。 铁兰山听完,长杆重重拍在沙盘上,连说三个好字。 “好!好!好!” 他转过身,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别有深意的笑。 “许家这丫头当真有胆色,老子在镇北城待了这么些年,头一回瞧见有人敢这么扇贺明虎的脸。” 屏风后走出一个青衫男子。 手里握着卷书,文质彬彬,正是军师白玉书。 白玉书走到沙盘旁,看着被拨乱的小旗子,轻声开口。 “将军,这可不只是扇脸呐,这一刀下去,贺明虎的威信掉了一大半。” 铁兰山哈哈大笑,声如洪钟。 “掉了好!水混了,老子才好浑水摸鱼。” “贺明虎和马进安那俩杂碎,仗着内阁撑腰,平日连老子这总兵都不放在眼里。” “这回踢到铁板,叫个丫头收拾了,老子心里痛快!” 白玉书却没那么乐观,微微摇头,眼神带着审视。 “将军莫忘,这许清欢不仅是来救兄长的,她还是户部钦差。” “她敢在死牢杀人,说明根本没打算跟地方官讲规矩。” “这一刀砍在贺明虎身上,威却也是立给咱们看的。” 铁兰山收敛笑声,眉头拧成个疙瘩:“怎么说?” “她若只想要许战的命,大可私下跟咱们做交易。” 白玉书指着沙盘上驿馆的位置。 “可她偏不,她大张旗鼓闯进去,当众斩人,搬出大乾律压人。” “这是在告诉咱们,这镇北城的规矩,以后她也得参一份。” 铁兰山冷哼一声:“听她的?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 “凭她手里的天子剑。” 白玉书走到铁兰山身边,轻语道:“将军,咱们得探探她的底,看她是真有本事翻盘,还是只想捞人就走。” 铁兰山沉默良久,看着沙盘上纵横交错的线条,暗自权衡。 这镇北城本就山头林立,贺明虎和马进安各占一股,他铁兰山虽是总兵,实权却被分走不少。 若许清欢真能搅黄这风云,对他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要是这丫头胃口太大,想连他一起吞了,那就不好玩了。 “赵虎!” 赵虎当即挺直腰板:“末将在!” “明早带上总兵府对牌,去驿馆走一趟。” 铁兰山目光一沉。 “告诉钦差,本将备了早茶,请她过府一叙。” “就说,本将要亲自给她二哥赔罪。” 白玉书站在一旁,看着铁兰山的背影暗自琢磨。 一个是深藏不露的边关老狐狸,一个是杀伐果断的京城郡主。 远处,隐约传来巡更人的锣声。 当——当——当—— 平安无事。 第215章 过家家? 许战眼眶泛红。 听闻“火器”二字,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一个连刀都握不住的废人,换把刀还是换根烧火棍,又有何区别? 许清欢毫不心急。 她自袖中抽出几张叠好的羊皮纸,直接拍在床榻上。 纸面上画着管状物、圆球,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尺寸。 许战低头扫视。 “这什么玩意儿?” “你的新刀。” 许战盯着图纸,脸皮抽动,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嘲弄。 “小妹,二哥明白你脑子好使,可打仗不是过家家。” 他用左手拎起那张画着圆球的羊皮纸,端详片刻,又扔了回去。 “北境铁骑那帮牲口,你待在京城没见过。三层锁子甲套皮甲,弩箭都射不穿,你拿这几张破纸……” 许战摇头,言下之意很明白——大可不必。 许清欢拉过圆凳落座,将那张图纸重新捡起,摊平在膝盖上。 “二哥,你见过炮仗吧?” 许战微怔。 “过年放的竹筒炮仗,塞足硝石和硫磺,点着能崩碎竹节,弄一手的黑灰。” “……见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把竹筒换成铁壳,药量加到十倍、二十倍,再往铁壳里塞满碎铁片、碎石子,点着扔进人堆里,会是何等光景?” 许战手指微顿。 许清欢点着图纸上的圆球:“这玩意儿叫手雷,生铁铸壳,拳头大小,填满黑火药和铁砂,拉掉引信往外一丢,三息之后便会爆裂。” “爆裂之时,铁壳碎成几十上百块破片,每一块都堪比箭簇,朝四面八方激射。” 她在图纸上画了个圈。 “五步之内,管他棉甲还是锁子甲,众生平等,统统轰碎;十步之内,毫无遮挡者,非死即残。” 许战被噎得说不出话。 思量片刻,许战眼底起了变化。 死水般的灰败褪去,老兵面对致命杀器时本能的警觉浮现。 许清欢没给他消化的时间,手指移向另一张管状物图纸。 “这叫火铳,铁管子,后头塞药,前头塞铁丸,点火击发,百步之内足以洞穿两层皮甲。” “不需要练十年的臂力,不需要苦练刀法。” “一个没摸过兵器的庄稼汉,教他半天装药点火,就能在百步外,干掉一个练了二十年骑射的草原勇士。” 许清欢抬眼,直视许战。 “二哥,你方才说你的本事全在右手上。” “我告诉你,这玩意儿不需要右手。它不挑人,不挑胳膊,不挑你练了几年刀。” “它只认一件事——谁先点着火,谁准,谁就能站着喘气。” 屋内落针可闻。 他在盘算。 许清欢看得分明,他在用这些年来攒下的经验,去推演这杀器的用法。 “守城的时候……”许战声音极低,宛若自言自语。 “蛮子攻城,云梯搭上来,人挤在城墙根底下,密密麻麻。” 他视线扫向图纸上标注的杀伤范围。 “这时候从城头往下扔这玩意儿……” 他没往下说。 因为根本无需多言。 一个在边关守了多年的卒子,太清楚攻城时城墙根下是何等光景—— 人挤人,盾牌叠盾牌,前头的人倒下,后头的人踩着尸首继续往上爬。 那种密度,那种拥挤。 若是一颗铁壳子砸下去,直接爆裂—— 许战瞳孔微缩。 “还有骑兵冲锋。”他语速加快,左手在被褥上无意识地比划。 “草原骑兵冲阵,惯用锥形阵,前窄后宽,最前面的尖刀骑手穿三层甲,弩箭根本拦不住。” “但如果在他们冲到五十步时,地上埋了这东西……” 许战霍然抬头。 他眼底那层灰蒙蒙的死气,正被一点点烧穿。 底下露出来的,是一个武将骨子里戒不掉的本能。 那是武将最本能的杀意。 “这配方……稳不稳?” 许清欢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是一名叫黄珍妮的女子发现的,且已试过,硝五硫二炭三,引信用松脂裹了防潮层,北境这鬼天气照样能响。” “量产呢?铁壳子从哪来?” “镇北城有铁匠铺,有现成的生铁料,模具我已经让珍妮在画了,浇铸不难,难的是保密。” 许战胸膛起伏,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右袖,又看了看膝盖上皱巴巴的羊皮纸。 良久无言。 “小妹。” “嗯。”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许清欢避而不答。 许战也没追问,他重新将图纸展开铺平,左手死死按在上面,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说正事吧。”许战嗓音发沉,语调跟方才判若两人。“贺明虎和马进安,你打算怎么收拾?” 许清欢正有此意。 “先说说你清楚的,这镇北城里头,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许战靠在引枕上,眼底一片幽深。 “三股势力。” “贺明虎,从三品副将。手底下三千精锐,全是户部派来的精锐,只认他一人。” “这人打仗有两下子,但脑子不好使,行事跟疯狗一样,咬住了就不松嘴。你昨晚斩了王彪,他现在八成已经气急败坏了。” “马进安,监军御史,正五品,官不大,但镇北城所有的调度造册、粮草分配、军功上报,全捏在他手里。” “他是徐阶安插在北境的一双眼睛,还是皇帝的,不好说。但根本上是专门替京城那帮人盯着这边的动静。 “贺明虎能在镇北城横着走,一半靠兵,一半靠马进安替他把账做平,两人狼狈为奸。” “铁兰山,总兵。”许战提及此人,语气变得微妙。“他在北境待了快二十年,根扎得比城墙还深,贺明虎和马进安架空他,他门儿清,但我猜他不想动。” “为何?” “因为他在等。”许战冷笑连连。 “等贺明虎和马进安把事情闹大,等京城派人来收拾烂摊子。等所有人斗得头破血流,他再出来当那个赢麻了的渔翁。” 许清欢微微颔首:“老狐狸。” “比老狐狸还难缠,”许战纠正道,“狐狸只会躲,他会咬人。” “贺明虎的命门在哪?” 许战略作思索,左手在被褥上敲了两下。 “粮。” “他掐断了前哨营的补给,可他自己的三千精锐一样要吃饭,镇北城的官仓早就见底,兵部的军饷半年没到,他靠什么养兵?” 许清欢眼眸微眯。 “城里有三家商行,德茂行、万通号、聚丰庄,明面上做皮货和药材生意,暗地里全是走私。” “草原的马匹、牛羊、皮毛,从互市外头绕道进来,再把盐铁茶叶送出去,贺明虎从中抽三成利,这笔银子比兵部拨的军饷还肥。” 许战稍作停顿。 “断了这三家商行,贺明虎的三千精锐撑不过一个月。” 就在这时,许清欢还没来得及接话,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姐,赵虎来了,带着总兵府的对牌。” “说什么?” “说铁将军备了早茶,请郡主过府一叙,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屋内静谧了一息,许战和许清欢对视一眼。 第216章 战哥儿……那,那究竟是啥神仙东西? 许清欢从李胜手里接过那块总兵府的对牌,打量两眼。 铜质,坠手,背面刻着“镇北”二字,边角盘得包浆,透着常年摩挲的岁月感。 她没多话,将对牌揣进袖中,顺带把那几张羊皮纸图纸叠好,塞进内衬暗袋。 “二哥。” 许战抬眼看她。 “我去会铁兰山,你留在驿馆,哪儿也别去。” 许战刚要开口,被许清欢一个眼神生生按回肚里。 “驿馆里有三十个重甲亲卫,珍妮那边还有三箱能把半条街掀翻的家伙事儿,你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替我操心,是把身子养回来。” 许战默不作声,闷声点头。 许清欢转身出了西厢房,门在身后合上,晨光打在她侧脸上。 李胜早早在廊下候着,身后跟着四个换了便装的亲卫。 “走吧。” 马车停在驿馆正门外,赵虎骑在马上等候。 见许清欢出来,他翻身下马行了个军礼,嘴上客客气气,眼珠子却不安分地往院里乱瞟。 许清欢登上马车,放下帘子。 李胜坐上车辕,手按刀柄,寸步不离。 车轮碾过青石板,驿馆大门在身后缓缓关拢。 三十名重甲亲卫分成三班,将前后院和两侧偏门全数封死,真正连只耗子都钻不进。 …… 车轮声远去。 西厢房内,许战靠着引枕,直勾勾盯着承尘发呆。 左手撑住床板。 他把两条腿挪出被褥,脚掌触地时,膝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晃。 许战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撑着站了起来。 右肩的断口处传来一阵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绵绵不绝。 左手从木架扯下一件单衣,胡乱将衣襟裹在身上。 推开房门,外头的日光刺得他眯起双眼。 镇北城清晨干冷,风里夹着黄沙的涩味,刮在脸上犹如砂纸打磨。 待上个几天,皮肤自动变得粗糙。 许战吸了口凉气,肺腑一激,整个人清醒不少。 他慢慢穿过庭院,在路过井台时,一名值守亲卫认出他,刚张嘴想喊人,被许战抬手制止。 驿馆东侧有一排偏房,原先是给驿卒住的,昨夜被腾出来做了临时伤兵营。 许战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油纸窗只透进一层灰蒙蒙的亮光。 十几张木板床挤在一处,躺着的皆是昨夜从死牢抬出的前哨营弟兄。 有的缺了手指,有的小腿上缠满血布,更有人整张脸肿得变了形,只剩两条缝当眼睛。 屋内充斥着金疮药的气味,浓得呛人。 最外侧木床上,狗蛋正趴着。 后背鞭伤还在往外渗血,粗布绷带染成深褐。 听见门响,狗蛋偏过头,看清来人,眼眶唰地红了。 “战……战哥儿!” 狗蛋双手撑床就要往上爬,胳膊刚一使劲,就扯动了后背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汗珠子顿时就直往下掉。 许战三两步上前,左手按住狗蛋肩膀,把人摁回铺位。 “躺着。” 就两个字,语气并不重,但狗蛋立刻老实了。 屋内其他人也被惊醒。 众人纷纷偏头,视线落在许战身上。 先看脸,再往下移,定格在那截空荡荡的右袖管上。 屋内鸦雀无声。 十几条汉子同时把话咽回肚里,有人把脸埋进枕头,双肩直抽。 无人出声。 实是不知从何说起。 说“百户受苦了”?这话太轻,跟放屁没两样。 说“弟兄们给您报仇”?一屋子缺胳膊少腿的残兵,拿头去报? 许战立在屋中,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对自己的断臂绝口不提。 “都醒着?那就听我说两句。” “镇北城眼下三股势力。贺明虎手握三千兵部军队,是他的私军。” “马进安卡着调度造册,粮草军功全凭他一张嘴。” “铁兰山贵为总兵,实则被架空,搁那儿装死看戏。” 停顿片刻。 “前哨营的补给,是贺明虎亲手断的,这孙子靠城里三家商行走养兵,德茂行、万通号、聚丰庄。” “明面上做皮货药材,暗地里盐铁茶叶往草原送,草原的马匹牛羊往回拉。贺明虎从中抽三成利,这笔银子比兵部拨的军饷还肥。” “咱们前哨营这类兵卒,挡在最前头替他扛刀子,他转头把咱们的口粮克扣了。” 屋内有人低声骂了句祖宗。 “昨晚,钦差闯了死牢,王彪的脑袋被砍了,供状被当众拆穿。” 视线扫过全屋。 “这事儿没退路了。王彪是贺明虎的狗,狗死了主人必急眼。” “咱们是钦差抢出来的,在贺明虎眼里,咱们已经跟钦差绑在了一条船上。” “他必除咱们而后快。” 狗蛋趴在床上,脸侧贴着粗布枕头,声音发闷:“战哥,那咱们怎么办?” 许战看着他。 “还认我这个百户吗?” 狗蛋毫不迟疑:“战哥指东,俺绝不往西。俺这条烂命是您给的,您指哪俺打哪!” 角落里一个裹着绷带的老兵跟着开了口:“俺也一样。” “算俺一个。” “百户,您发话就是了。” 附和声接连响起,或粗犷或带哭腔,意思却出奇一致。 许战重重点头。 走到狗蛋铺前,弯下腰,左手撑床,凑近狗蛋耳畔。 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闻。 旁人无从知晓他说了什么。 只见狗蛋双眼越瞪越大,最后整个人都僵在铺上。 许战直起身,退后两步,重新面对屋里所有人。 “弟兄们,刀剑的事,先放一放。” 语气陡转,褪去沉闷,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狂热。 “贺明虎的三千精锐,三层锁子甲套皮甲,咱们这点人,正面硬碰硬,拿脑袋撞也撞不动。” 他停了一下,作出悄悄的话的神态。 “但咱小妹这回,给咱们带来了一批好货。” 他的五指慢慢收拢,在空中虚握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形状。 “那东西,庄稼汉学上半天,就能在五十步外,把那三层铁王八壳子轰上天。” 一名士卒呆滞的问道: “战哥儿……那,那究竟是啥神仙东西?” 第217章 陈长风 “真是神仙东西啊!” 这句话从一个满嘴油渍的草原汉子嘴里蹦出来时,满是浓重的狄语口音。 说话的人叫呼延拔,赫连汗国前锋营统领。 他正盘腿坐在大帐正中的毡毯上,左手攥着一条滴着油的羊腿。 右手捏着一只大乾的青花瓷碗,里面盛的是从镇北城外截获的汾州老酒。 他咬下一大块肉,嚼了两口没嚼烂就灌了一口酒,酒水顺着胡茬往下淌,浸进皮袍领口里。 “你们汉人的酒,比咱草原的马奶酒烈多了啊。” 呼延拔拿袖子抹了把嘴,把啃剩半截的羊腿骨朝帐角一甩,骨头砸在铜盆沿上弹了一下,滚进了灰烬里。 “等哪天打进关内,老子要把汾州那几家酒坊全搬到王庭去,让大王也尝尝这滋味。” 帐内哄笑声一片,十几个草原兵席地而坐,手里各抓着肉食酒囊,吃喝得满地狼藉。 笑声没落,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阵干燥的热风灌进来,夹杂着沙土的气息。 一名探子单膝跪地,额头上全是汗。 “统领,镇北城的消息。” 呼延拔没放下酒碗:“说。” “前哨营那个百户许战,没死。昨夜京城来了个钦差,带兵闯了死牢,当场把人抢出来了。”探子咽了口唾沫,“听城里的线人说,钦差的护卫还砍了副将贺明虎的亲兵头子,脑袋直接落了地。” 帐内的笑声断了。 呼延拔放下羊腿,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 “许战。”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调跟刚才判若两人。 “前面夜袭老子的先锋营,三千人的兵力,硬是让他摸到了粮草辎重旁边,一把火烧了老子半个月的口粮。”呼延拔把酒碗往矮案上一墩,酒液溅出来洇湿了桌面,“老子当时就说,这个人不能留。”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帐内左侧一张胡凳上。 “先生怎么看?” 那张胡凳上坐着个与帐内格格不入的人。 一袭青灰色的大乾文士长袍,袖口收得规整,腰间系着条素色绦带。 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得一丝不苟。 周围是撕肉灌酒的草原兵,他面前的矮案上却只摆着一壶清茶和一只白瓷杯,杯沿干干净净。 陈长风。 赫连汗国大王亲派至前锋营的汉人军师。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矮案上轻轻一磕。 “许战这个人,官阶不高,一个百户而已,搁在大乾的武官序列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陈长风的声音不疾不徐,语调平淡如水,同他的性子一般。 “但钦差闯死牢这件事,有意思。” 呼延拔啃着指甲上残留的肉丝:“怎么说?” “大乾的规矩,钦差巡边,向来是跟地方将领虚与委蛇,能不撕破脸就不撕破脸。” “可这位钦差倒好,落脚第一夜就杀了人。” 陈长风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这说明什么?说明京城跟镇北城的地头蛇,已经没有谈的余地了。” 他停顿片刻。 “内斗,这是大乾朝廷跟边将之间的裂缝。而裂缝一旦撕开,短时间内缝不回去。” 呼延拔听明白了。 他站起身,端着酒碗走到陈长风面前,碗口朝前一递。 “先生,老子跟你说句实话。你刚来的时候,老子心里不服气。”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酒渍染黄的牙。 “但这几日下来,你给老子出的那几个主意,确实管用。先生,我钦……钦服你!来,干了这碗。” 陈长风站起身,从矮案上拿起自己的茶杯,举到胸前。 “呼延统领谬赞,在下奉大王之命,来前营协理军务,日后还需统领多多照应。” “你我精诚合作,方能成事。” 他举杯碰了碗沿,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呼延拔哈哈大笑,灌了一大口酒,转身回了主位。 陈长风坐回胡凳上,目光从帐内扫过。 几个草原兵正拿油腻的手撕着烤肉,骨头渣子扔了一地,有人打了个饱嗝,声音响得帐顶的毡布都跟着颤。 陈长风垂下眼,拿帕子擦了擦杯沿。 蛮夷终究是蛮夷。 能用,但不能指望他们自己成事。 他需要的只是这些人手里的弯刀和马蹄,至于脑子——那是他陈长风的活。 擦完杯子,他抬起头,换了副神色。 “统领,在下有个想法。” 呼延拔正往嘴里塞一块奶干,含混道:“说。” “镇北城内乱,对咱们来说是天赐良机,但光看着不够。”陈长风站起来,走到帐内悬挂的一张粗糙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在镇北城的位置上。 “我需要统领拨十个精干的探子,换上汉人衣裳,混进城里去。” “摸清那个钦差的底细,带了多少人,住在哪儿,身边有什么能耐人。” “再把城防布置、巡逻班次、粮仓位置,一并探明白。” 呼延拔嚼着奶干,眯起眼想了想,点了头。 “行,老子帐下有几个会说汉话的,挑十个出来。” “还有一件事。”陈长风的手指从镇北城往北划了一道。 “光探不够,还得试。五日之内,前锋营出一支骑兵,对镇北城外围做一次大规模袭扰。” “不用攻城,打完就撤,但动静要大。” 呼延拔嘴里的奶干咽下去了,眉头蹙起:“袭扰?不打进去,图什么?” “图的是镇北城守军的反应。”陈长风转过身,面对呼延拔。 “谁出兵,谁不出兵,出多少兵,从哪个门出,用什么阵型。” “这些东西,坐在帐里猜一百遍,不如逼他们动一次。” 他的语速慢了半拍。 “何况,城里正闹内讧,这时候外头再来一拳,那些裂缝只会裂得更大。” 呼延拔盯着陈长风看了几息,忽然拍了下大腿。 “成!就按先生说的办。” 他扭头朝帐外吼了一嗓子,声音能传出去三十丈远:“乌力罕!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黑脸膛的百夫长弯腰钻了进来。 呼延拔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下去,百夫长领命退出,帐帘落下。 陈长风重新坐回胡凳,给自己续了杯茶。 茶汤已经凉透了。 他端着杯子没喝,拇指摩挲着杯壁。 视线穿过帐帘的缝隙,落在远处天际线上那座灰扑扑的城池轮廓上。 镇北城。 五月的日头已经毒了,热浪从戈壁滩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城墙晃得有些变形。 —— 马车在总兵府门前停稳。 车轮碾过最后一块石板时,许清欢透过帘缝看见了门口的阵仗。 两排亲兵甲胄齐整,枪尖朝天,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府门口,中间空出一条三步宽的通道。 府门大开,门槛上的铜钉在日光下白晃晃的。 李胜从车辕上跳下来,递上名帖。 接帖的是个中年管事,弯着腰双手接过,扫了一眼,侧身让开半步。 赵虎翻身下马,走到车厢旁边,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他脸上堆着笑,咧开的嘴角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谄媚,也不冷淡。 一看,就是个在官场上打滚多年的老油条,才拿得出来的分寸。 “请吧,许大人。” 第218章 偏要与你平起平坐 马车停稳的那一刻,许清欢没有急着掀帘。 她透过帘缝,将总兵府门前的阵仗看了个清清楚楚。 两排亲兵,从台阶底一直排到府门口,没有花里胡哨的仪仗,只有四十个披甲执锐的汉子。 这是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老卒,身上那股杀气,隔着十步远都能感受的到。 李胜从车辕上跳下来说:“小姐,全是铁兰山的亲兵营。这杀气,是想给咱们个下马威。” “跟我玩杀威棒?”许清欢轻笑一声,“掀帘。” 她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赵虎站在台阶底下,半侧着身子,右手往前一摊,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张被风沙刻出沟壑的脸上挂着笑,倒还像个和气生财的弥勒佛。 “大人当心脚下呐,边地兵卒粗鄙,一身的汗臭和血腥味,莫要惊了您。”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一点都不客气。 这老狐狸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这可是骄兵悍将,吓着你这温室花朵,咱们概不负责。 他在等,等许清欢低头缩肩,等她加快脚步往前窜,等她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张。 许清欢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石阶上拖出一道浅痕,从容不迫。 就在她迈入通道的瞬间,两侧的亲兵齐刷刷有了动作。 没有交叉长枪那种山大王似的粗劣把戏。四十名老卒,四十根长枪,往地上一顿! “砰!” 铁枪尾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闷响声汇成一股实质的声浪,震得头顶瓦片直往下掉灰。 这才是边关老将的手段,不拔刀,不亮刃,就用这百战余生的煞气,硬生生压垮你的脊梁。 许清欢顿住脚步。 不退,不避,就这么稳稳当当地立在军阵正中央。 她侧过头,目光从左边第一个亲兵的脸上扫过去。 不看气势,专看细节。 目光所及,亲兵们本能地收紧了握枪的手,他们见惯了刀光剑影,却从未见过这般冷冽的眼神,仿佛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许清欢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赵虎。 “赵副官。” “末将在。” “这就是铁总兵治下的精锐?” 许清欢抬手,指着左边第三个亲兵:“领口甲片磨损,铜钉掉落,连里面的烂棉絮都露出来了。” 手指再移,指向右边第五个:“枪头生锈,枪杆开裂。这玩意儿拿上阵,是杀蛮子,还是送人头?” 赵虎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往下垮了一截。 但许清欢可没给他找补的机会。 “本官代天巡狩,持天子剑督查北境!” 她盯着赵虎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纵容部下军备废弛,拿这等破烂充作门面,列残兵之阵威逼钦差。” 她盯着赵虎的眼睛,一字一顿:“是欺本官年少?” “还是藐视皇权,意图谋逆?!” 谋逆。 平地惊雷! 又是这两个字。 昨夜在死牢,钱副尉被这顶帽子压得跪进黑水。今日在总兵府,这千钧重担,一两不少地砸在了赵虎的天灵盖上。 赵虎的额头上顿时冒出了汗。 五月的日头本就毒辣,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寒。 他在镇北城混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谋逆”这顶帽子,不管你是从三品还是从五品,扣上了就是满门的买卖。 赵虎的腰弯了下去,弯得极快,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末将失礼!末将万死!绝无冲撞钦差之意!” 他的声音从弯着的腰里挤出来,带着颤。 外人不知这话是不是真心实意,但起码礼数得做到万分保全。 两侧的亲兵更慌。 长枪收回去的速度,比伸出来时快了三倍。铁器碰撞声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有人收枪时手一抖,枪杆磕在旁边人的护臂上,发出一声脆响。 四十个人齐齐单膝跪地。 枪杆竖在身侧,枪尖朝地,头低着,没人敢抬。 这杀气腾腾的下马威,从立威到土崩瓦解,前后不过半盏茶。 许清欢没再看赵虎一眼。 她提步往前走,裙摆从跪着的亲兵膝盖旁擦过,一步未停。 李胜跟在后面,嘴角其实很难控制住了,因为余光扫向两侧。 就见四十个边关悍卒,跪伏于地。 这场面,真祖宗的痛快! 总兵府正堂。 许清欢跨过门槛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铁兰山,而是那张客座。 客座摆在堂下,离主位隔了六步远,椅子矮了半截,竟连个扶手都没有。 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盏粗瓷碗,碗里的茶汤颜色发黄,连百姓一看都知道就是最次等的陈茶。 主位上,铁兰山端坐着。 这是许清欢第一次正面见到这个人。 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一身玄色常服撑得满满当当,领口露出的脖颈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 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手背青筋暴起,指节粗大,一看便是握了几十年刀柄的手。 脸上带着笑。 这笑跟赵虎的假笑不同,铁兰山此时是真的觉得有趣。 一个京城来的丫头,在他家门口把他的亲兵骂跪了,他不怒,反倒觉得新鲜。 这种人,比暴跳如雷的贺明虎难对付十倍。 铁兰山身侧站着白玉书,青衫木簪,手里握着卷书,面上不显山不露水。 “哈哈哈哈!” 铁兰山笑出了声,声音洪亮,在正堂里嗡嗡作响。 “许大人好气魄!老夫在镇北城待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见有人在我府门前把我的兵骂跪了。” 他站起身,抬手往客座方向一引。 “来来来,坐,接风洗尘,边地粗鄙,招待不周,许大人莫怪。” 语气热络,姿态大方,一副老前辈关照晚辈的派头。 许清欢站在堂中,目光从那张矮了半截的客座上扫过,又扫了一眼粗瓷碗里发黄的茶汤。 她脚下生根,没往客座走半步。 “李胜。” “在。” 许清欢眼风一扫,落在了铁兰山主位旁边的空地上。 李胜瞬间会意,大步走向堂下,单手抓住一把宽大的太师椅靠背,往上一提。 太师椅稳稳落地,不偏不倚,正与铁兰山的主位并排。 堂内安静了一瞬。 铁兰山脸上的笑没变,但眼底的兴味褪去了几分。 白玉书见此,也倒吸一口凉气。 许清欢走过去,在那张被搬上来的太师椅上落座。 坐得极稳,背脊挺直,双手闲适地搁在扶手上,气场丝毫不输铁兰山。 两把椅子并排,两个人并坐。 从堂下往上看,竟根本分不出谁是主,谁是客。 铁兰山侧过头,深深看了许清欢一眼。 “许大人这是——” “接风就不必了。” 许清欢冷声打断了他。 “宣大、辽东、西北,三路分镇,军费独立核算,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可这半年,辽东的饷银一两不少,西北的粮草按月拨付,唯独宣大这一路……” “铁总兵,宣大中路如今缺粮到了什么地步,你心里比我清楚。再这么饿下去,底下的兵,怕是离哗变不远了吧?” 铁兰山的笑,彻底收了。 不是被吓的,而是这句话直戳肺管子,容不得他再打太极。 白玉书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微动,试图替主帅接话。 许清欢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许清欢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闲适。 “铁总兵,你在北境待了快二十年,你觉得,这是朝廷国库空虚,拿不出粮?” 铁兰山没接话。 粗大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沉缓。 “朝廷有粮,粮迟迟下不来,很明显是朝中有人在搞鬼。我想,此事你也预计得到。” 她偏过头,直视铁兰山的眼睛,目光如刃。 “有人想借着断粮,逼镇北城生乱,逼将士哗变!到时候,北境一乱,一顶‘治军不严、拥兵自重’的死罪帽子直接扣下来。” “铁总兵,你这颗大好的头颅,可就成了别人党同伐异、青云直上的垫脚石了。” 许清欢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三路分镇,互不统属,这是太祖防武将造反的手段。可防归防,养还是要养的。养不起了怎么办?” 她偏过头,正对铁兰山的侧脸。 “饿。” “饿到你的兵吃不上饭,饿到你的将领去走私养兵,饿到你不得不跟地方商行勾连,饿到你的手上,沾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脏银子。” “等你的把柄攒够了,京城一纸调令,换个听话的狗来坐你这把交椅。” “铁总兵,这断的是你的命啊。其中利害,想必你更加清楚。” 许清欢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堂内落针可闻。 白玉书终于按捺不住,轻声开口:“许大人,这些话——” “白先生。”许清欢看都没看他,“我跟铁总兵说话,你插什么嘴?” 白玉书的话被生生堵在嗓子眼里,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许清欢重新看向铁兰山。 “这镇北城的防务账本,铁总兵是打算自己交出来,还是本官亲自去查?” 第219章 威逼利诱 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铁兰山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他脊背依旧挺直,坐姿稳如泰山,可呼吸节奏乱了。从刚才看戏般的悠闲,变成了深长的吐纳,这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老兵,压制情绪时的本能反应。 铁兰山盯着许清欢。 这丫头不仅没顺着台阶下,反而直接把话挑明了! 查账?镇北城的防务账本全捏在马进安和贺明虎手里,那是能随便碰的?谁碰谁死! 铁兰山脑子里飞速盘算。 他这个总兵被架空已久,乐得看狗咬狗,可不代表愿意给别人当枪使。 这丫头空口白牙就想让他下场?凭什么?她能给什么好处?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边关的铁律。 铁兰山收敛笑意,换上一副长辈看晚辈的神态。 “许大人。”他语调放缓,“您在京城待久了,不懂边关的苦处,镇北城更不是江南水乡,这地方风沙大,事儿更杂。” 他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那防务账本,全在马监军的签押房里锁着,堆起来能有这座大堂这么高。” 他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里头全是烂账,死人的抚恤,战马的草料,还有城墙修补。” “您远道而来,身娇肉贵的,要是为了这些烂账去得罪地头蛇,老夫可担待不起。” 这推脱之词说得明晃晃。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账本不在我手里,水太深,你没筹码就别想拉我下水。 许清欢没接茬,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白玉书见局面僵住,看准时机往前跨了半步。 “钦差大人。”白玉书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将军所言极是。北境军务繁杂,账目都在马大人那边,大人初来乍到,若一上来就大动干戈,只怕会引起军心浮动。” “底下大老粗不懂规矩,要是闹出乱子,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他顿了顿,视线看似无意的扫过李胜按刀的手。 “何况,大人带来的护卫虽是精锐,可毕竟人手单薄。这城里城外盯着驿馆的眼睛可不少,大人何不先歇息几日,多听多看,免得被蒙蔽双眼?” 这番话已是毫不掩饰的敲打了。 许清欢听完,直接笑出声。 只是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多听多看?”许清欢往太师椅的椅背上一靠,视线越过白玉书,落在铁兰山脸上。 “铁总兵,你这位军师脑子不太好使啊。” 白玉书脸上的温和褪去,脸色有些难看。 许清欢没理会他,不紧不慢地将手伸进宽大的袖口。 就这一个动作,让堂内气氛一下降到冰点。 门外候着的亲兵甚至探头往里张望。 只见许清欢掏出了一张折叠的纸。 随手一抛。 那张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飘飘的落在两人之间的红木茶案上。 纸张落案的一瞬,腥臭味弥漫开来。 白玉书常年待在熏香的总兵府,哪闻过这种腌臜味,他眉头紧锁,抬袖掩住口鼻,连退两步。 铁兰山看这张纸。 纸已经被水泡得发软,边缘发皱,表面的字迹洇成模糊的黑团。 可就在这团墨迹正下方,印着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那就是昨夜许战被逼着按下的供状。 李胜护着许战离开死牢时,顺手从黑水里捞起了原件,至于钱老三呈给马进安的,不过是事后伪造的赝品。 “铁总兵,这就是你要我多听多看的东西。”许清欢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这张供状,你应该不陌生吧。” 铁兰山眼皮猛跳。 他没去碰那张纸,心里清楚,这玩意儿烫手。 “许大人这是何意?”铁兰山沉声开口,开始装傻,“老夫可不认得这东西。” 许清欢身子微微前倾。 “不认得?没关系,本官讲给你听。”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虚点在那个血手印上。 “死牢的王彪,逼我二哥按下了这个手印,动作倒是挺利索,可惜,办事的人脑子进水了。” 许清欢指尖顺着血手印往上滑,停在那团模糊的墨迹处。 “这张供状上,写的是通敌叛国,可是铁总兵你看,这四个字的墨色,不一样。” 铁兰山没动,余光却锁在纸面。 “‘通敌’二字,墨色浓,连笔画边缘都透着黑亮。而‘叛国’二字,墨色却发灰发淡,连笔锋走势都截然不同。” 许清欢指尖在桌面轻敲两下。 “前面两个字墨汁充足,后面两个字,是临时加进去的,笔迹更是出自两人之手。” 她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先按血手印,后填罪名。” “手段粗劣。”许清欢说道,“王彪一个小小的死牢牢头,他懂什么通敌叛国的罪名?” “他只会用鞭子抽人,这种诛九族的大罪,要是没上面的人点头,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往上填!” 铁兰山呼吸一滞。 他听懂了许清欢的弦外之音。 “许大人。”铁兰山语气变得严肃,“您若是查实了底下的军汉办错事,依法处置便是。” “许百户与贺副将平日里有些私怨,老夫也有所耳闻。贺明虎这人脾气火爆,底下的兵将为了迎合上官,私设公堂做出这种糊涂事,确实该杀。” “您昨夜斩了王彪,也算是为军中除害了。” 他把这事定性为贺明虎的私人恩怨,责任全推给死掉的王彪。 意思很明白:贺明虎的人惹了你,你杀就杀了,我绝不插手。这是你们的烂摊子,别拉我下水。我没看到好处,绝不下场。 “私怨?” 许清欢又笑了。 笑得很轻,但堂内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嘲弄。 “铁兰山,你在这个位子上坐久了,是不是真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她连“总兵”两个字都省了,直接连名带姓喊了出来。 白玉书刚想开口呵斥,被铁兰山一个手势拦住。 “贺明虎就是个武夫。”许清欢语气转冷,“他懂克扣军饷,懂走私皮货,但他不懂,怎么把一份莫须有的供状,写得能骗过兵部堪合的文书!” 许清欢靠近,正视着铁兰山。 “他敢这么干,是因为背后站着马进安!” “马进安一个正五品的监军御史,放着城里的烂账不管,偏偏死盯着前哨营的粮草不放,为何?” “因为他朝中有人,而这人,你绝对不知道是谁。” 铁兰山的脸色变了。 “铁总兵。”许清欢声音恢复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威压,“你可以继续坐在这把椅子上,看我跟贺明虎斗。你可以继续当你的缩头乌龟。” “但是。” 许清欢微微凑近,压低声音。 “等到这谋逆的大案查办下来时,内阁那帮老头们,依旧能在京城的宅子里安稳喝着龙井茶。” “而你铁兰山的脑袋,可就要被挂在蛮子的马脖子上了。” 许清欢直起腰,将茶盏往茶案上重重一墩。 “这个烂摊子,我已经摆在了你面前。” “就问你,接,还是不接!” 第220章 连环套中套 堂内没人敢出声。 过了足足十息。 铁兰山发出一声冷笑,身体往太师椅的椅背上重重一靠,椅背吃力的发出一声闷响。 摊开双手搁在两侧扶手上,十指大张,把整张椅子占得满满当当。 这姿态,是在强行找回身为边关大将的威压。 “许大人。” “你这番话说得好听,也说得痛快,老夫浑身上下都替你觉得过瘾。”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可你忘了一件事。” “这里是镇北城,不是京城的文渊阁。” 铁兰山的语调慢了下来,一字一顿。 “你说贺明虎走私,马进安是狼狈为奸,这是谋逆大案,行。” “老夫信你看得清局势,你许家的丫头,确实有几分本事。” “可是,看清了局势又如何?”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悬挂的那面镇北大旗。 “你想让老夫出头?就凭这一张被水泡烂的废纸?” 铁兰山冷哼。 “一面之词,加一张连堪合大印都没有的烂纸。” “这东西递到京城去,御史台的人拿来擦桌子都嫌脏。” “你要老夫拿身家性命,押在这种东西上面?” “许大人,恕老夫直言。” 铁兰山靠着椅背,语气里透着边关宿将特有的笃定。 “你把局势看得透,可你拿什么来动手?” 许清欢站在茶案前,岿然不动。 铁兰山要的是价码。 这老狐狸比贺明虎精明十倍,绝不会白干。 果然,铁兰山接下来的话印证了许清欢的判断。 “许大人,老夫也不跟你绕弯子。” 铁兰山身体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你要查贺明虎,老夫可以配合。” “总兵府的兵可以动,老夫的人脉可以用。但老夫不是善堂,做买卖,得讲个对等。” 他竖起两根粗糙的手指。 “第一,你此行携带的所有内帑银两拨付权,交给总兵府。” “钦差巡边,朝廷不可能不给你带银子,这笔银子怎么花,花在哪里,由老夫说了算。” “第二,往后镇北城的军备调配、武官任免,必须由总兵府一言而决。” “京城的手,别再伸了。” 他摊开双手。 “老夫替你打前站,替你扛贺明虎的刀,你给老夫实打实的好处。” “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白玉书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往前迈了半步,接过话头。 “钦差大人,将军的话虽然直了些,但道理不差。” “您手里那三十个亲卫,精锐是精锐。可贺明虎手下三千人,外加城防守备军两千余,足有五千之众。” 白玉书顿了顿,语气幽深。 “大人带来的这点人手,在这个数字面前,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若无总兵府在背后撑着,您即便手持天子剑,也出不了这座驿馆的门。” “说句不中听的。”白玉书拱了拱手,语气恳切却绵里藏针。 “底下的兵将,认的是粮饷,不是大乾律,您要他们替您卖命,总得拿出真金白银来。” “空口白话,在北境不管用。” 许清欢没说话。 她在等。 等铁兰山把底牌全部亮出来。 果然,铁兰山坐不住了。 猛地一拍扶手,“啪”的一声,震得茶案上的茶盏都跟着晃了一下。 “许大人!” 铁兰山拔高嗓门,浑身上下的杀气再不遮掩。 “老夫把话搁这儿了——你若不给利,老夫大可继续在这总兵府里称病不出。” “贺明虎带兵围你驿馆的时候,老夫闭门不问。” “到时候,钦差是生是死——” 他停了一拍,目光冷得扎人。 “全看天意。” 堂内一片死寂。 可许清欢笑了,是真笑了。 “铁兰山,你知道德茂行今年上半年过了多少货吗?” 铁兰山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许清欢伸手,在空中竖起三根手指。 “德茂行、万通号、聚丰庄。” 三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字字千钧,砸得铁兰山脸色连变。 “这三家商行,明面上做皮货药材买卖,暗地里走私盐铁茶叶出关,再把草原的马匹牛羊拉回来。” “贺明虎从中,抽三成利。” “这些,铁总兵当然知道。” 许清欢放下手。 “可铁总兵知不知道,剩下的七成利里头……” “有多少,通过军工坊,流进了您总兵府的公账?” 铁兰山目光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 许清欢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 “铁总兵,您以为自己是稳坐钓鱼台的渔翁?” “坐山观虎斗?等贺明虎和我两败俱伤,您再出来收场?” 她缓缓摇头,眼神讥诮。 “你是弃子。” “贺明虎做走私的账,做得滴水不漏,可他偏偏,把一部分流水做进了总兵府的公账里。” “这笔账做得极巧,混在军备采办和城墙修缮的款项中间,表面看,就是正常的公款往来。” 许清欢用指尖,在茶案上轻轻划了一道。 “可一旦谋逆事发,朝廷彻查下来,这些银子,会把你铁兰山绑得死死的!” “到那个时候,贺明虎怕是有高人死保;马进安是御史,有言官护着。” 许清欢抬起眼,眸光如刃。 “你是谁的人?” 铁兰山没答,因为答案他心里门清,但是不能直说。 “贺明虎需要一个替罪羊,你铁兰山,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把你供在总兵的位子上,用走私的脏银子喂着。” “等到要杀头抵罪的时候,一刀,就把你全家老小送上断头台。” “你现在,还觉得你是渔翁?” 铁兰山的呼吸粗重起来。 手撑在扶手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想反驳,想说许清欢是在胡说八道,在诈他。 可不敢赌。 因为许清欢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的戳在了他的要害上。 铁兰山心底清楚城里那三家商行的底细,也清楚贺明虎在走私。 可如果那笔银子,真的被做进了总兵府的公账…… 铁兰山脊背骤然生寒。 半年前的事浮上心头,军需处的赵账房无缘无故多做了几笔城墙修缮的支出,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底下人虚报冒领的老把戏。 那个赵账房,是贺明虎推荐过来的人。 铁兰山的脸色,瞬间青白交加。 白玉书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慌忙上前一步,凑到铁兰山耳畔,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铁兰山嘴唇翕动,却未发一言。 许清欢根本没给他们喘息的余地。 “铁总兵,我不需要你替我冲锋陷阵。” 许清欢重新坐回太师椅,语气骤然一转。 收起了方才的凌厉,透出几分安抚的从容。 “我也不碰你总兵府的兵权,你的人还是你的人,你的位子还是你的位子。” 铁兰山抬起头。 “我要的东西只有一样。” 许清欢竖起一根青葱般的手指。 “互市统筹权。” 铁兰山愣了。 白玉书也愣了。 互市统筹权,那是镇北城与草原进行合法贸易的核心命脉。 谁握着这道大权,谁就扼住了大乾与草原通商的咽喉。 不过相比于军权来说,微不足道。 “你给我互市权,我帮你做三件事。” 许清欢掰开手指。 “第一,洗清你在走私案中的嫌疑。” “密折我亲手写。你铁兰山是全程被蒙蔽、查明真相后主动协助钦差平叛的功臣,白纸黑字,直达天听。” “第二,我用互市权重新盘活经费。” “拨出一部分,给你手下那些被贺明虎排挤的偏军,你的人重新换装,再不用看他贺明虎的脸色。” “第三。” 许清欢停了一拍。 “第三。” 许清欢停顿了一息,目光深邃。 “贺明虎倒台之后,他那三千精锐,是收编还是裁撤,吃进去的东西,都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手底下的兵、粮、装备,全归总兵府统一调配。” “从今往后,镇北城只有一个声音。” 许清欢抬手,直指铁兰山。 “你的声音。” 铁兰山的呼吸,彻底变了。 他在飞速权衡,将许清欢的每一句话掰碎了、嚼烂了,在肚子里反复过堂。 白玉书张了张嘴,想要劝阻,最终还是闭上了。 因为他也在算这笔账。 许清欢给出的价码,远比铁兰山自己开出的条件还要诱人。 银两拨付权不要,兵权人事不碰。 只要一个看似无关痛痒的通商互市权。 而给出的回报,却是铁兰山做梦都想得到的——独掌镇北城!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铁兰山占尽了便宜。 可正因为太赚了,白玉书心底反而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到底要互市权做什么? 铁兰山还在犹豫。 他在赌,赌许清欢手里,到底有没有那份真正致命的底牌。 若是单凭嘴上功夫,他大可继续拖延。 许清欢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霍然起身。 “铁总兵。” 铁兰山身子一僵。 “我来总兵府之前,把密折交给了驿馆里的一名死士。” 许清欢侧眸,看向门口按刀而立的李胜。 “如果今日午时之前,我没有安然回到驿馆。” “他会带着那份密折,拼死杀出镇北城。” “密折里写了什么,我无需向你赘述。” “贺明虎、马进安、走私案、供状案,一桩一桩,铁证如山。” 许清欢微微侧头,目光如钉,死死钉在铁兰山脸上。 “铁总兵,这封密折一旦送达京城。” “你铁兰山,究竟是协助钦差平叛的有功之臣,加官进爵——” “还是纵容谋逆的同党——” 她刻意停顿了一息。 “被夷灭三族?” 堂上,铁兰山如泥塑般一动不动。 他盯着许清欢,看了很久,很久。 二十年。 他在北境苦熬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小的千户,拿命换战功,一刀一刀砍到了总兵的位置。 什么样的凶险没见过?什么样的死局没闯过? 可此时此刻,铁兰山的掌心,全是冷汗。 二十年沙场,头一遭。 沙场上遇着再凶悍的蛮子,好歹还能拔刀见个血。 可眼前这女子,不动一兵一卒。 单凭几句话,便将他的退路封得死绝! 铁兰山缓缓起身。 动作极慢,仿佛浑身骨节都生了锈。 他撑着扶手站直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茶案上,那壶早已凉透的茶水。 随后,他伸出粗糙的大手。 亲手拎起了那把铜质茶壶。 铁兰山走到许清欢面前,茶壶微倾。 热气散尽的茶水,稳稳注入那只白瓷杯中。 他,给许清欢倒了茶。 主帅给人斟茶,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铁兰山放下茶壶,退后半步。 “许大人。” “老夫有一事不明。” 许清欢端起茶杯,并未饮下。 “你要互市权,究竟做什么?” “皮货、药材、马匹……你一个京城来的钦差,要这些东西毫无用处。” 许清欢垂眸,抿了一口凉茶。 “我要粮食。” 铁兰山眉头紧锁。 “粮食?从草原蛮子手里换粮食?” “可你拿什么换?盐铁茶叶,皆受朝廷严密管控。” “你一个钦差走这条路子,比贺明虎走私还要胆大包天!” 许清欢放下茶杯,拂袖转身。 “此事,无需总兵劳心。” “至于我拿什么换粮食——” 许清欢清冷的声音从门外飘入,被五月燥热的边风裹挟着,送入铁兰山耳中。 “等你亲眼看到的那一天。” “你会庆幸,今天倒了这杯茶。” 第221章 寻常炉火化不开 “火器再强,也有打空的时候!若有刺客近身,二哥现在连替你挡刀的资格都没了!” 许战半跪在后院的黄土地上。左手死死攥着那把战刀,刀刃上全是自己腿上蹭出的血。 单衣的右裤管洇开一片暗红,且越扩越大。 许清欢立在月门外,步子生生顿住了,这是她从总兵府归来,撞见的第一幕。 半炷香前,马车停在驿馆门外,许清欢刚下车辕,袖中还揣着那份互市统筹权文书,脚未站稳,便听见后院传来断断续续的破风声。 许清欢抬手,压下李胜将要出口的话音。“都退下吧。” 她绕过回廊,穿过夹道,独自来到后院月门前。 只见许战赤着上身,右肩断口缠着层层白布,汗水浸透布条,贴在皮肉上。 他左手握着一把制式战刀,正对着院中那根拴马桩发狠劈砍。 动作却别扭至极,左手发力,与右手习惯截然相反。每一刀挥出,似乎都在与腰腹肌肉都在生硬较劲。 第一刀砍偏了半尺,劈在木桩边缘,刀身猛然弹回,险些脱手。 第二刀,他死咬牙关强行矫正角度,手腕翻转,刀锋是劈上去了,可入木不到半寸,死死卡住。 左手虎口的皮肉早已磨烂,血汗混在刀柄上,滑腻难握,他压上全身重量,发狠往后一拽。 刀这才被强行拔出。 可力道彻底失控,刀身一偏,刀背狠狠砸在左腿胫骨上。 一声闷响,许战整个人往前扑倒。 许清欢见此,紧张地抠住门框,强忍着心酸没冲进去。 因为她看见,许战的肩膀在颤抖着。 一个在尸山血海里断了胳膊都不曾痛哼的铁血汉子,此刻跪在黄土地上,攥着一把劈不进木桩的战刀,双肩发颤。 许战似有所觉,偏过头。 四目相对,他眼眶通红,透着绝望的不甘。 许清欢顿时湿了眼眶。 二哥啊,小妹谢谢你。 她刚欲上前。 “小姐!”李胜的声音从前院传来,步履匆匆,“总兵府赵虎求见,说是带了铁将军的贺礼!” 许清欢深深舒缓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点酸涩被强行咽回肚里,她看着许战,沉声落下一句:“等我。” …… 前院正厅。 赵虎带着两名总兵府亲兵,抬着一口齐腰高的黑铁箱,正候在廊下。 见许清欢出来,他立刻堆起满脸和气的笑,腰依旧弯得恰到好处。 “钦差大人,方才府上一别,铁将军思来想去,觉着光请大人喝杯凉茶,实在失礼。” 赵虎抬手在铁箱上拍了拍。 “这不,特地从库房里翻出一件宝贝,算是给大人的见面礼。” 他朝身后一挥手,两名亲兵上前,合力掀开铁箱。 箱盖翻开,许清欢目光微凝。 箱内垫着厚重麻布,正中摆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深灰金属块,表面坑洼不平,布满烧蚀痕迹。 分量却重得骇人——方才那两名膀大腰圆的亲兵抬箱时,额头见汗,步伐都在打晃。 陨铁!天外飞星。 许清欢在京城的古籍卷宗里见过这东西的记载。此物密度极高,远超大乾任何一座矿山出产的精铁。 寻常铁匠铺的炉火根本化不开它,必须用特制坩埚连烧三天三夜,方能勉强软化锻打。 赵虎笑得一脸诚恳,眼底却藏着试探:“这块天外陨铁,是铁将军早年间在燕山北麓剿匪时偶然得来,在库房里搁了十几年。”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试探。 “不过嘛,此物虽是至宝,寻常炉火可锻不动。“ “大人若要用它,怕是得费些周章。若是化不开,反倒成了一块压箱底的顽石了。” 送陨铁,是表明他愿意配合的姿态。但这同样是一道考题——你钦差若连一块铁都化不开,连件兵器都打不出来,拿什么在北境这虎狼窝里翻天? 若露怯半分,铁兰山便会认定她不过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纸老虎。 许清欢冷笑一声,连半步都没往前迈。 “铁总兵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她微微侧首,目光越过赵虎,落在身侧的李胜身上,“李胜,收礼。” 赵虎见此,便匆匆弯腰行礼,领着亲兵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倍不止。 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合拢。 许清欢转过身:“把东西带上,跟我来。” 随即,便有几名亲卫,共同把陨铁搬起。 是好东西啊。 几人一前一后,折返后院。 月门内,许战已经扶着木桩勉强站起。 左腿的血暂时止住了,他用一截撕下的衣角胡乱缠了几道。那把战刀插在泥地里,刀身还在风中微微发颤。 许清欢走过去,示意李胜将陨铁搁在院中的青石桌上。 “砰!” 黑铁磕碰青石,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石桌的边角直接被砸出了一丝裂纹。 李胜躬身退下,守在院外。 “二哥。”许清欢大马金刀地在石凳上落座,直视许战,“火器是远攻利器,我从没指望它能替你挡近身的刀。” “所以我问你。”许清欢大马金刀地在石凳落座,直视许战。“若重新给你打造一把专属兵器,你要什么?” 许战沉默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攥过刀柄的左手,虎口的血迹未干,掌心老茧的分布,与右手截然不同。 沉默持续了良久。院中夜风卷着黄沙打旋,刮过木桩顶端,发出呜呜咽响。 “小妹。”许战的声音忽然变了。 褪去了方才的颓丧,带着几分自嘲的平静。“我有件事,从未跟北境任何人提过。” 许清欢静静听着。 “我天生,就是个左撇子。” 许清欢微怔。 “吃饭用左手,写字用左手,幼时在桃源捡石子打鸟,也是左手。” 他顿了顿,眼神逐渐变得凌厉起来。 “可进了军营,战阵讲究的是统一发力,长矛方阵、刀盾兵墙,全是依着右手操练,左撇子站在阵中,与旁人对不上节奏,轻则兵器互撞,重则阵型散架。” 许战低头,死死盯着那只左手。 “新兵营的教头,拿沾了盐水的皮鞭抽了我半个月,硬逼着我改用右手。” “这才死磕出一身右手的刀法。” 他抬起头,目光锁在石桌那块陨铁上。“可现在,右手没了。” 许清欢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底,方才的死气正在被一点点烧穿,某种被军规压抑了许久的本能,正带着血腥气,重新浮现。 许战大步上前,伸出左手,一把按在那块陨铁上,冰凉、粗糙的触感透过掌心,直达骨髓。 “这破刀,老子不要了。” 许清欢挑眉。 “单手刀吃的是手腕寸劲,左手重练太慢,耗不起。”许战语速加快,“但锏不一样!锏,讲究的是力破万钧!” “锏靠的是臂力,是整条手臂的挥砸。不吃手腕的精细活,纯粹拼力道,砸死角!” 他攥紧左拳,在石桌上重重一砸。 “陨铁极沉,铸出来的锏,比寻常铁锏重上三成!”许战眼底亮起,“蛮子的三层重甲,刀劈不开,可锏根本不用砍啊——它专管硬砸!” “任你甲片再厚,里头的五脏六腑也扛不住!一锏抡下,外头的铁壳没破,里头的骨头也得碎成肉泥!” 方才那个跪在黄土地上的颓丧猛卒,终于不见了。 许战猛地抬头,对上许清欢的视线。 “小妹,给二哥铸一把单锏!” 他的左手按在陨铁上,五指猛然收拢,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若有刺客近身——” 许战咧开嘴,笑得张狂。 “二哥替你挡刀的本钱,就有了。” 第222章 榷场 车队出北门时,街上冷清得邪乎。 五月的边关,风里不带水汽,干硬的黄沙犹如砂纸般刮蹭着车厢。 街上寂寥,只剩两个早点摊子在风口里硬扛,杂面饼上覆了一层灰,卖饼的老汉缩着脖子,连掸灰的力气都省了。 出了城门,官道犹如一柄劈开荒蛮的黄土长刀,直刺戈壁深处。 两侧全是干死的红柳和骆驼刺,五月的日头刚冒尖,烤人的热浪就顺着脖梗子往下钻了。 许清欢独坐第二辆马车内。 帘子半卷,任凭夹着沙子的旱风扑面,目光直勾勾盯着地平线。 一匹矮脚骡子凑到车旁。 “嘚嘚”的蹄声凑近。 一匹干瘦的矮脚骡子贴近了车辕。马背上是个核桃脸的老汉,满脸沟壑里填满了塞外的风霜,唯独那双眼珠子,透着鼠一般的精光。 这是赵虎拨来的地头蛇向导,老马。 老马拿油腻的袖口抹了把脸,扯着破锣嗓子顶风喊:“大人!照这脚程往前熬,再有半个时辰,就能见着榷场的土墙头了!” 许清欢屈起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两下,未发一言。 老马常年混迹三教九流,最是个没话找话的油子。 他嘿嘿干笑两声,身子在骡背上前倾:“不过大人,小的得跟您透个底,这榷场里头……眼下可是滩浑水。” “说。”许清欢只吐出一个字。 “还不是北狄子闹的!” 老马指着正北方向:“半月前,赫连汗的前锋在野狐岭扎营,游骑连白马河都踅摸到了,榷场里的大商贾吓破了胆,连夜裹着金银往南窜,跑空了一大半。” 他吧嗒着嘴,脸上泛起鄙夷。 “可您猜怎么着?没出五天,这帮孙子又全舔着脸缩回来了。” 许清欢指节微停:“利字当头。” “可不是嘛!”老马拍着大腿,“刀架脖子上,那是真怕;可白花花的银子堆在跟前,连命算个屁!草原的活马、皮子,过了这关卡,价钱往死了翻三倍。” “那都是带血的横财,谁舍得撒手?” 逐利之徒,犹如食腐的秃鹫,只要口子不封,死人堆里他们也敢抠出两个铜板来。 老马咂吧着嘴:“一匹上等河曲马,拿两斤碎茶砖就能从牧民手里换来,转手弄进关内,少说卖三百贯!” “刀架脖子还不跑,那是缺心眼。可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眼前不去捡,那是真傻!”老马嗤笑,“商人嘛,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许清欢静静听着,指尖在膝盖上轻叩。 这,正是她破局的筹码。 “现在场子里,主事的有几家?” 老马压低了声音,几乎趴在骡子背上凑近车窗。 “大人,这榷场明面上,是正七品提领官钱富贵说了算。可那是个糊弄鬼的空架子、盖章的印把子!真拿捏命脉的,是三家大掌柜。” “德茂行的皮货,万通号的药材,聚丰庄的牲口!这三家掌柜把榷场瓜分得干干净净,连底下的牙子都是他们养的家奴。” 老马冷哼:“至于那提领官钱富贵,说难听点,就是个替他们盖印戳的傀儡。” 德茂行。 万通号。 聚丰庄。 许战点过名的三家商行,贺明虎走私敛财的钱袋子。 …… “到了。” 黄沙散去。 平坦枯寂的戈壁尽头,一座方正的夯土城寨拔地而起。 城墙高不及两丈,方圆不过三千步,墙头大乾的边防牙旗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东南角的碉楼上,三五兵卒正抄着手来回游荡。 这便是方圆百里,唯一吞吐巨量财富的法外之地。 车队在南门急停。 许清欢踩着矮凳落地,锦靴碾在坚硬的盐碱地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李胜按刀护于侧方,那犹如实质的杀气横扫而出,惊得门口守卒连长枪都捏不稳。 老马弓着腰,一路碎步在前方引路。 迈入南门的一瞬,污浊的声浪劈头盖脸地砸来。 拥挤逼仄的土道两侧,木架林立,成串的狐皮、羊皮在风中摇曳。 “上等银鼠!看看这毛水——”矮胖商贩挥着皮毛嘶吼叫卖,却换不来半个驻足的过客。 无人搭理,他也不恼,转头又去缠下一个主顾。 再往前走,刺鼻的膻味直冲脑门。 草料混着粪便的骚气,在热浪里发酵。 粗木桩围成的牲口圈里,挤着几十匹杂毛马和上百头羊,羊群乱拱,泥水四溅,惹得路人纷纷避让。 一个草原牧民骂骂咧咧抽了响鞭,惊得一匹马嘶鸣着险些撞翻木栅。 栅栏外,一个裹着皮袍的蛮子正撬开马嘴看牙口。身后的牙子拿着木棍,在沙地上飞快划拉着数目字。 那牙子忽地吹了声短哨。 三丈外,另一个牙子高声应和,领着个穿灰布衫的买主小跑过来,两人凑头一阵嘀咕,买主立马蹲下身去摸马腿。 许清欢脚步未停,目光如炬,将周遭尽收眼底。 前方,两个腰挂木牌的差役正拿棍子翻弄一个小贩的包袱。 小贩点头哈腰,不着痕迹地塞过去几块碎银,连同文书一并递上。 差役掂了掂银子,拿木棍挑开包袱看了眼粗绢,冷哼一声,将文书砸回小贩怀里,拿棍子往前一指——放行。 小贩如蒙大赦,抱着包袱缩着脖子溜了。 污秽,混乱,却又运转着一套森严的吃人规矩。 …… 直到越过中庭,市井喧嚣戛然而止。 几顶宽敞的灰白大帐盘踞在此。帐外站满手提哨棒、虎背熊腰的护院。 暗流涌动的算盘声与低语声,隔着厚毡透了出来。 这里是大客的地界,是榷场真正的心脏。 许清欢在一根残破的拴马桩前停了脚步。 一个牙子捧着厚厚的账簿钻出帐篷,朝隔壁走去,嘴里衔着铜哨,吹出个一长一短的暗号。 片刻,隔壁帐里探出个穿缎面马褂的中年人,招了招手。 这里,便是三家大商行的地盘。 她面色如渊,从宽敞的袖褃中探出两根手指。 那张盖着总兵府鲜红大印的互市统筹文书,被她随手夹出,递入身侧李胜的掌心。 她两指夹着这道催命符,递给身侧的李胜。 “去提领衙门。” “直接进?”他低声请示。 “推门便是。” 许清欢的目光穿透人群,看向那块斑驳的衙门破匾上。 话音刚落,李胜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大腿发力,足底猛然踹在衙门腐朽的门扉上! “砰”的一声,满室尘土飞扬中。 正堂中央,黑漆条案后瘫着个白胖官员。山羊胡,七品青袍上还沾着油点子,正是提领官钱富贵。 条案左侧,端坐着三尊大佛。 左首一人肥头大耳,裹着倭缎团花棉袍,手里盘着南红玛瑙串。 中间那人精瘦如柴,眼窝深陷,带有毒蛇般的阴狠。 右边最年轻,一身利落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硬家伙。 这三位,便是榷场一手遮天的三大掌柜。 大门洞开。 四双透着算计与惊愕的眼睛齐刷刷转头。 视线越过李胜魁梧的身躯,直愣愣地撞上了门外那道清冷孤傲的身影。 许清欢负手而立,天光从她背后倾泻,将那张绝美的脸映得满是肃杀。 第223章 不是盐铁茶?那又是什么神仙货 黑漆条案后,原本瘫坐着的胖官员嘴巴微张,手里的粗瓷茶盏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屋内鸦雀无声。 李胜无视这些目光,大步流星走到条案正前方。 他从袖中抽出那份互市统筹权文书,手掌翻转,往下一压。 啪! 一声脆响,文书重重拍在黑漆桌面上,震得条案上的笔架都跟着晃了晃。 “户部钦差、慈安郡主许大人,奉旨督查北境防务,兼领互市统筹事宜。” 李胜嗓音粗粝,报完名号,便往后退开一步,侧身让出正门的位置。 许清欢迈过门槛,步履从容。 钱富贵手一抖,茶盏磕在条案边缘,滚烫的茶水洒出来一半,溅在手背上,他顾不上疼,慌忙站起身,短粗的双腿绕过条案,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那份文书前。 两根胖手指捏起公文边角,眼睛瞪得溜圆。 总兵大印,鲜红的。 视线再往下挪,落款处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大字——铁兰山。 钱富贵的嘴皮子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子在这一瞬间转得飞快:铁兰山交了底,钦差拿了权,这镇北城的天,是真的变了! 他抬头看了许清欢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文书,再抬头,这回目光里的东西全变了。 “扑通”一声,钱富贵的膝盖砸在地上,七品官帽歪了半截都顾不上扶。 “下官镇北城榷场提领钱富贵,参见钦差大人!” 左侧三把椅子上的掌柜互相对视。 一息。 两息。 团花棉袍的胖掌柜陈九州反应最快,屁股往后一撅,推开椅子率先跪倒,精瘦干黑的沈半城紧随其后。 最后那个年轻的赵德发,手还在腰间的硬家伙上摸索了一下,权衡利弊后,终究还是松开手,老老实实把膝盖磕在了地上。 “草民参见钦差大人!” 许清欢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四个人。 她没开口说“免礼”。 裙摆微动,她径直越过跪在地上的钱富贵,走到条案后方,在那张原本属于提领官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条案上的茶渍还没擦,许清欢皱了皱眉,伸出两根手指,嫌恶地把茶盏推到一边。 钱富贵的脑门贴着地砖,听见动静,连头都不抬,便双手颤巍巍地在地上摸索,够到那把磕歪的茶壶,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随后,他膝行两步,将茶盏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请用茶。” 许清欢没接。 她的视线越过钱富贵,落在了左侧跪着的三人身上。 “三位是?” 陈九州常年混迹商场,最懂得察言观色,他听出钦差语气平淡,以为有了搭话的余地,立刻换上一副商人特有的殷勤嗓门。 “回大人的话,小人德茂行掌柜陈九州,做皮货生意的。” 精瘦的沈半城赶紧接话:“草民万通号掌柜沈半城,专营药材。” 赵德发最后出声:“草民聚丰庄掌柜赵德发,做牲口买卖的。” 三家。 许清欢屈起食指,在条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三位方才跟钱提领聚在此处,聊什么大买卖呢?” 陈九州眼珠子一转,偷偷瞥了左右两人一眼,他心里盘算着,钦差初来乍到,无非是想捞点油水。 只要把数额报大些,显出自己的实力,这过江龙也得给地头蛇几分薄面。 “回大人,草民们正跟钱提领商议一笔大宗皮货和药材的买卖,数额稍大,正等着提领衙门加盖堪合文书,好放行出关。” “多大的数额?” 陈九州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得。 “皮货八百匹,药材三千斤,牲口二百头。折算下来……约莫六千贯白银。” 六千贯,放在这缺衣少食的北境,绝对是一笔能砸死人的巨款。陈九州等着看这位年轻钦差脸上露出惊诧的神色。 许清欢听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大生意。” 陈九州的脸上刚浮起一丝笑意。 “行了,三位先回去吧。” 许清欢的声音毫无波澜,直接打断了他的幻想,笑意凝在脸上。 他愣在原地,偷偷拿眼角去瞥钱富贵,指望这位提领官能给个暗示。 可钱富贵脑袋埋得更低了,什么信号都没给。 “大人,这堪合的事……”陈九州试探着问了半句。 “改日再议。” 许清欢的语气不重,但那三个字落地之后,屋子里的温度骤然低了几分。 陈九州不敢再多嘴。 三人不敢再多嘴,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低着头,倒退着往门外挪。 临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陈九州大着胆子回头,飞快地扫了许清欢一眼,就见那眼神里藏着几分阴鸷与不甘。 许清欢权当没看见罢了。 门被李胜从外面合上。 屋内彻底清静了。 钱富贵还跪着,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他搓了搓手,试探性地抬起半个脑袋。 “起来说话。” 钱富贵如蒙大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条案边缘才站稳。 “钱提领。”许清欢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本官此行不绕弯子。镇北城半年没发军饷,这事你清楚。” 钱富贵苦着脸,连连点头。 “本官要用这座榷场做一笔买卖。换粮食,换牲口,换一切能喂饱士兵的东西。” 听到这话,钱富贵的苦脸直接变成了哭丧脸。 “大人呐,这……”他急得直搓手,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胖脸往下淌,“下官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手里握着互市统筹权,这调度权确实是有了。可是——” 他伸出胖手,掰着手指头。 “草原那帮蛮子做买卖,认死理,他们最要三样东西,第一是盐,第二是铁,第三是茶。” “尤其是那砖茶,草原贵族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在那边,茶砖比真金白银还硬通!” 一谈起边贸的门道,钱富贵的语速明显快了起来,这是他赖以生存的老本行。 “可这三样,全是大乾律例严管的榷货!盐归盐运司,铁归工部军器监,茶归茶马司。” “哪一样想往外调,都得层层上报,没有三五个月的公文往返,您连一两茶叶沫子都弄不出来!” 他无奈地摊开双手。 “大人,您就算把总兵大印拍碎了也没用啊,盐运司和茶马司的人,根本不归铁将军管。” “您要用这三样去换粮食,下官就是跑断这两条腿也愿意替您办,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许清欢静静地听他倒完苦水,没急着出声。 钱富贵见钦差不说话,以为对方是在犯愁,赶紧又补上几句现实的阻力。 “退一万步讲,就算您真凑齐了盐铁茶,这大宗交易也得去跟草原上的大部落慢慢磨。光是找个肯出粮的买主,就得耗上十天半个月,咱们镇北城这榷场,毕竟比不上张家口和大同那般繁华……” 他长长叹了口气,活像个接了烫手山芋的苦命掌柜。 说完,钱富贵忽然顿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条案,飘向了半开的窗棂外。 南门方向的碱地上,许清欢带来的那三十辆大车正安静地停在那儿,拉车的骡马在烈日下烦躁地甩着尾巴,几十名重甲亲卫手按刀柄,将车队护得铁桶一般。 钱富贵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两下。 他在这座榷场混了十几年,什么货进过这道门,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个七八成。 茶叶有茶叶的涩味,新压的砖茶隔着十步远,都能闻到那特有的焦糊香。 盐有盐的分量,一车粗盐少说三千斤,车辙印深得能没过脚面。 铁就更不用说了,车轴受力的声响完全不同。 可这三十辆车—— 钱富贵走到窗前,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车辙留在碱地上的痕迹。 不对劲。 车辙印太浅了。比装满盐铁的重车浅了一大截,但看拉车骡马出汗的程度,又绝不是空车。 他又吸了吸鼻子。 他再次用力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除了马粪和黄沙的味儿,根本没有半点茶香。 “大人。”钱富贵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犯愁变成了困惑。 “您那三十辆大车里头,装的不是盐铁茶!” 许清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钱提领这双眼睛,倒还算没瞎透。” 被钦差这么一刺,钱富贵不仅没恼,反倒更加紧张了,他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大人您准备拿什么跟草原人做买卖?” 她抬起眼,看着钱富贵。 “盐铁茶?” “那种慢吞吞的破烂玩意儿,本官看不上。” 钱富贵的嘴巴再次张开,这一次,彻底合不上了。 这回合不上了。 他在榷场耗了十几年,见过腰缠万贯的江南绸商,见过刀口舔血的塞外马贩,甚至见过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 每一个踏进这道门槛的人,嘴里念叨的、眼里盯着的,全都是盐、铁、茶。 因为草原人只认这三样,两百年来,大乾的边贸规矩从未变过。 可眼前这个京城来的年轻女钦差,大马金刀地坐在他的椅子上,把立国两百年来的边贸命脉——盐铁茶,轻飘飘地叫了一声“破烂玩意儿”。 钱富贵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榷场混了十几年攒下的那点见识,在这个女人面前,可能真的不够看呐。 “大人……”钱富贵的声音发干。 “您那三十辆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第224章 风沙,大印 榷场北侧,赫连汗国商客驻地。 外头日头毒辣,黄沙漫天。 这片地界比南门更乱。 牛羊的膻味混着马粪的酸臭,直往人鼻孔里钻。 “好马!名马十匹!” “上等绫子!绫子!” 小商贩们把货物堆在简易的木架上,扯着嗓子高声吆喝。 声音在拥挤的人群中响成一片。 牛羊嘶鸣,马蹄踢踏。 几个提领衙门的官员手持木棍,在场中来回巡逻。 “这里是官府的牙地,东西必须交验!” 官员大声呵斥。 哔—— 牙人衔着铜哨,吹出一长两短的哨音。 这是在招呼北客上前验货,顺道催缴交易的税金。 商人们听见哨声,赶紧把夹带的私货往袍子里塞,小心翼翼地包裹严实,生怕被官府查出违禁品。 驻地中央,一顶宽大的灰白毡帐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帐内铺着厚实的波斯绒毯。 赫连汗国的大商贾萨尔罕盘腿坐在毯子上,面色阴沉。 他面前的矮几上,横七竖八敞着十几个精美的锦盒。 里头装的全是大乾出产的尖货。 流光溢彩的苏绣丝绸、晶莹剔透的和田玉雕、錾刻着繁复花纹的金银器皿。 随便拿出一件,在草原上都能换回上百匹好马。 萨尔罕却看都没多看一眼。 他抓起手边那尊雕工精湛的玉马,狠狠砸在地上。 啪! 上好的和田玉碎成了几块,在绒毯上滚落。 “破烂!全他娘的是破烂!” 萨尔罕扯开领口的盘扣,大口喘着粗气。 “就拿这些破烂玩意儿回去,你是想让我死吗?” 站在一旁的随从阿古拉吓得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碎玉。 “主子息怒。” 阿古拉压低声音。 “这已经是咱们在榷场能收到的,最好的物件了。” “德茂行和万通号的掌柜都说,这玉马是京城来的贡品成色……” “贡品个屁!” 萨尔罕一脚踢翻了装丝绸的锦盒。 “大汗下个月的生辰大典!” “王庭里那些部族首领,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凑?” 萨尔罕越说越急躁,在帐子里来回踱步。 “大汗坐拥万里草原,什么金银玉器没见过?” “这玉马雕得再好,能比得上西域进贡的夜明珠?” “这丝绸再滑,能比得上大乾皇帝赏赐的蜀锦?” 阿古拉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劝道。 “可咱们毕竟只是商贾。” “叔老爷在王庭里……眼下正难着呢。” 听到“叔老爷”三个字,萨尔罕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他叔父是赫连大汗内禁卫事司的分管事,兼着内库管事的肥差。 正是靠着这层关系,萨尔罕才能拿到王庭的通关文牒。 在这榷场里横着走,赚得盆满钵满。 可如今,王庭里风向变了。 “你也知道难!” 萨尔罕咬着牙,一巴掌拍在矮几上。 “右谷蠡王的人,天天盯着内库的账本,变着法儿想把叔父拉下马!” “大汗的生辰,就是叔父最后的机会!” “要是拿不出一样,能让大汗龙颜大悦的奇珍,叔父的内库管事就得换人!” 萨尔罕一把揪住阿古拉的衣领。 “叔父要是倒了,你我在这榷场里的交易特权,明天就会被右谷蠡王的人褫夺!” “到时候,咱们连个屁都不是,只能回草原上放羊!” 阿古拉被勒得喘不过气,连连点头。 “主子……主子说的是。” “那咱们……去寻大乾的极品贡茶?” “或者……那些汉人当官的喜欢的孤本古籍?” “蠢货!” 萨尔罕一把推开他。 “大汗喝不惯汉人的茶!” “古籍?大汗都不知道有多少了,是想挨刀子吗?” 他抓着头发,声音嘶哑。 “我要的是前所未见的东西!” “是能让大汗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睛的宝贝!” “是这世上独一份的奇珍!” 阿古拉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前所未见? 这榷场里除了盐铁茶、丝绸药材,还能有什么前所未见的东西? 帐外突然传来牙人急促的哨声。 紧接着,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萨尔罕手底下的探子钻了进来,单膝跪地。 “主子!南门那边……出事了!” 萨尔罕正一肚子火,没好气地骂道。 “出什么事?大乾的边军打过来了不成?” “不、不是!” 探子喘着粗气。 “是提领衙门!来了个女人!” 萨尔罕眉头一皱。 “女人?” “对!” 探子语速极快。 “一个年轻女人,好像带着大乾总兵的堪合大印,直接踹了提领衙门的门!” “德茂行、万通号那三个大掌柜,全被她赶出来了!” 萨尔罕的眼神瞬间变了。 在那榷场里,那三个大掌柜就是地头蛇。 能把他们赶出来,看来这女人的来头不小啊。 “她来干什么?” 萨尔罕急声问。 “不知道。” 探子咽了口唾沫。 “但她带了三十辆大车!全停在南门外头!” 萨尔罕愣住了。 三十辆大车?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起来。 “装的什么?盐?铁?还是茶?” 探子摇了摇头。 “小的花钱买通了衙门里的杂役。” “那杂役说,提领官钱富贵亲自去看了车辙印。” “不是盐,不是铁,也没有茶味。” 不是盐铁茶? 一个带着总兵大印的女人,大张旗鼓带着三十辆大车来到榷场。 却不带草原上最硬的通货? “主子……” 阿古拉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女人莫不是个疯子?” “不带盐铁茶,来榷场做什么?” 萨尔罕没有理会阿古拉。 “她定是来做买卖的。” 萨尔罕看向大乾榷场的方向,声音发颤。 “而且是做大买卖。” 他在帐子里来回踱步,双手攥成拳头。 “一个敢拿总兵大印来做买卖的女人,手里的货,绝不是寻常东西。” 萨尔罕猛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阿古拉。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 他喉结滚动,补了一句。 “阿古拉,你说……” “如果她的货……真是咱们没见过的东西呢?” 第225章 我的长生天 大乾边贸规矩森严,没这三样硬通货,买卖根本做不走,可对方偏偏大张旗鼓的来了,还直接接管了提领衙门,处处透着古怪。 阿古拉跪在地上,边收拾碎玉边劝:“主子,大乾的官儿向来心眼多,咱们别去掺和了,万一车里装的是石头沙子,存心讹诈……” “讹诈?拿总兵大印讹诈一个商人,图什么?” “叔父在王庭快撑不住了!右谷蠡王的人连内库钥匙都快抢走了,我若空手回去,全家都得给大汗殉葬!” 萨尔罕一把扯开领口盘扣,大口喘气:“这三十车货是最后的机会,哪怕里头是毒药,只要能毒死右谷蠡王,我也敢买!” 正说着,帐帘被人掀开。 刺眼的天光照在萨尔罕脸上。来人一身大乾提领衙门的皂色差服,是个跑腿的小吏。他没敢往里走,站在门边深深的弯下腰。 “萨尔罕老爷,钦差大人发话了,请榷场里能做主的大商贾,移步两界议事处一叙。” 萨尔罕眼皮猛跳。 钦差,代表大乾皇帝巡边,且带着三十车不明货物,还把地点定在了两界议事处。 那地方位于大乾与赫连汗国榷场的交界地带,双方重兵把守,向来是防备买卖双方火并、谈巨额交易的所在地。 萨尔罕沉思片刻,转头对阿古拉说:“拿上通关文牒,走。” 萨尔罕胡乱扯平领口,大步跨出毡帐,外头黄沙漫天,打在脸上生疼。 但他却走得极快,阿古拉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另一头,大乾榷场南门。 三十辆大车在李胜等重甲亲卫的护送下,缓缓的驶向两界议事处。 许清欢端坐车内,车帘半卷。 喧嚣的集市中,几道不善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车队。左侧卖皮货的摊子后,两个壮汉看似在整理羊皮,实则视线一直盯着车队。 两界议事处是一座坚固的青石堡垒,大乾与赫连的牙旗在堡顶分立两侧,迎风狂舞。 萨尔罕跨过厚重的包铁门槛,堡内光线略暗,萨尔罕眯起眼适应了片刻。 正前方的宽大木案后,端坐着一名年轻女子,一袭素色锦袍,未着繁复配饰,她只是坐在那里,整个大堂便鸦雀无声。 提领官钱富贵缩着脖子,垂手站在侧后方,大气都不敢喘。 萨尔罕右手抚胸,深深的弯腰:“赫连部商贾萨尔罕,见过大乾钦差大人。” 许清欢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木案落在他身上,就这么让他弯着腰,足足过了三息。 这三息里,萨尔罕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草原人敬畏强者,这年轻钦差沉静的姿态,让他心生不安。 钱富贵在旁暗自咋舌,萨尔罕在榷场向来无人敢惹,如今在这位女钦差面前,却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免了。”许清欢终于开口,语调平直,“本官时间紧,我需要活牛羊,还有粮食,数量越大越好。” “当然,银子也可以。” 萨尔罕直起身,他没有直接回答,买卖场上,谁先亮出底牌,谁就失了先机。 “大人要牛羊粮食,我拿得出,”萨尔罕挺直腰板,“赫连部在白马河畔有三大牧场,牛羊数以万计。” “但买卖嘛,讲究等价交换。”他故作姿态地拖长尾音:“就是不知大人手里,拿什么换?” 许清欢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这片沉默让萨尔罕有些沉不住气,他本想端着架子,可在那双幽深眼眸的注视下,刚提起来的底气又泄了个干净。 萨尔罕双拳紧攥,语速不自觉加快,甚至带上了几分急切。 “大人,咱们就明说了吧。大乾的盐铁茶,我不要!丝绸瓷器,我也不缺!” “下个月是我朝大汗生辰,我需要一件能让大汗高兴的奇珍!一件从没人见过的宝贝!” “大人那三十车里,到底装的什么?” 许清欢屈指敲击,不由得心里感慨,难怪以前看电视剧那些大人物偏爱这样做,这种上位者的压迫,通过小小的动作就能透露出去。 “本官说过,没有盐铁茶。” 萨尔罕呼吸粗重:“那大人,这些车装的,到底是什么?” 许清欢收回手,微微偏头:“李胜,看货。” 李胜应声上前。 他脑子里回放着出发前大人的交代——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的动作越得慢。得让这帮蛮子觉得,碰一下都是亵渎。 李胜深吸一口气,将腰间斩马刀往后拨了拨,随后从箱子里稳稳捧出一个长条形紫檀木盒。 木盒无雕花,仅刷清漆,透着古朴纹理。 李胜将其平放在木案正中,萨尔罕的目光被这木盒吸引,一眼看去,就知此物不凡,脚下不由自主又往前挪了半步。 李胜两指捏住黄铜搭扣。 啪嗒。 脆响在安静的石堡内格外清晰,李胜动作极慢的掀开盒盖,木轴摩擦出细微声响。 钱富贵也忍不住伸长脖子。他倒要看看,钦差大人到底拿出了什么托大的物件。 盒内垫着纯黑天鹅绒布,绒布中央,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尊巴掌大小的狼雕。 以及,一个细颈圆肚的酒瓶。 钱富贵看清的瞬间,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他在榷场十几年,阅宝无数。可眼前这两样东西,他就是做梦都想不出来! 萨尔罕如遭雷击—— 那狼雕通体透明,毫无杂色,狼头高昂,毛发纤毫毕现,连微张的獠牙都清清楚楚。 草原人敬狼,可即便是王庭里手艺最好的老工匠,也绝不可能用这般纯净无瑕的材质,雕出此等神物! 那酒瓶同样透明,装着大半瓶澄澈液体,透过瓶身,连底下绒布的纹理都一清二楚。 外头天光斜照进堡内,正好落在木盒上。 光线穿透透明的狼雕,在木案上折射出七彩光斑,光斑随着日影,在萨尔罕脸上不断晃动。 萨尔罕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直挺挺的跪在案前。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想去摸那尊狼雕,可手指离着还有半寸,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萨尔罕不敢碰,宛如最虔诚的信徒见到了真神。 他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弄脏了这件天赐的神物。 “这……这是……” 第226章 此物只应天上有 萨尔罕的手指悬在琉璃狼雕上方,只差半寸,却硬是不敢落下去。 目光艰难的从狼雕上挪开,看着旁边那只透明酒瓶,干咽了一口唾沫。 “请问大人,这瓶子里……装的什么?” 许清欢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酒。” 萨尔罕脸色一僵,原本发亮的双眼黯淡下来。 酒? 草原上向来不缺酒水,马奶酒和羊奶酒在部落毡帐里随处可见,青稞酒也寻常得很。 王庭宴饮上更不必提,西域运来的葡萄酒,掺杂着大乾走私来的黄酒,把大汗的酒窖塞得满满当当。 拿酒去给大汗贺寿? 萨尔罕连连摇头,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发黑。 “不成,不成。”这胡商嘴里嘟囔着,“大人有所不知,咱们草原人喝的是烈性子的东西,大乾的酒水……” 萨尔罕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虽然说,大乾有些酒比我赫连强上几分,但拿这玩意儿去贺寿,就是找死啊。” 许清欢见此,神色依旧清冷。 一旁的钱富贵,眼珠子却开始滴溜溜打转了。 这胖提领官原本缩在条案侧后方,连大气都不敢喘,可酒这个字一蹦出来,他那双被脸颊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便活泛了。 十几年的榷场买卖做下来,皮毛药材,钱富贵虽说也是有些许精通,但论什么酒好喝、什么酒上头,方圆百里恐怕都少有人比他更门清。 胖提领干咳一声,从条案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大人。” 许清欢冷冽的目光扫了过去。 钱富贵赶紧把腰弯下去三分,堆出一脸谄笑。 “小的在这榷场管了十几年的堪合,南来北往的货过手不下万宗,这大宗交易嘛,货真货假,总得有人替客人验一验不是?” 钱富贵搓了搓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压低。 “小的不才,对这酒水一道略知一二。要不……小的替萨尔罕老爷先尝尝成色?” 许清欢冷冷看了他一眼。 钱富贵吓得脖子一缩,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三息过后。 “李胜,开瓶,倒两杯。” 李胜应声上前,单手握住酒瓶细颈,拇指抵住瓶口的软木塞,轻轻一拧一拔。 啵! 木塞拔出的一刹那,浓重的酒气瞬间从瓶口蹿了出来! 那味道又冲又烈,竟直接刮得人鼻腔生疼。 钱富贵首当其冲,胖提领正伸长脖子往前探,这股气直冲面门,呛得他猛的往后一仰,鼻腔里发酸,眼泪当场夺眶而出。 “嚯——” 萨尔罕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胡商的反应跟钱富贵大不相同,这股辛辣酒气灌入鼻腔,萨尔罕眉头骤然拧紧,紧接着却双眼瞪得滚圆。 原本正堂的窗户半敞着,外头牲口圈的膻臭味原本一直往里灌,可这酒瓶一开,浓烈的酒香瞬间盖过了满屋的腥膻味。 李胜一脸深沉,将酒液倾入两只粗陶茶碗,液体落入碗底,竟然清透无比,连碗底细密的裂纹都显露出来了! 钱富贵端起碗,凑到鼻尖一闻,脸色顿时变了又变。 钱富贵在榷场喝过汾州老窖,也尝过塞外烧刀子,西域胡商带来的葡萄烈酒同样进过他的肚子,可往日那些酒水,绝不会光凭气味就刺得鼻腔发烫。 胖提领一咬牙,仰头猛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钱富贵的脸从惨白憋成紫红,他五官瞬间皱成一团赶紧扶住了条案边缘,辣得直跺脚。 “我的——老天——爷——诶!” 钱富贵一只手用力扇着嘴巴,喉咙里烫得发痛,那道热从舌根一路烫过食道,直坠胃底,整个人立马热得直冒汗。 萨尔罕没空理会钱富贵的丑态,双手捧起粗陶碗,盯着那清透的液体,深吸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冲下喉管。 轰! 一股强烈的灼热感在胸腔里散开。 萨尔罕也整张脸瞬间涨得紫红,硬生生憋着这口气,扛了七八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烈!” 胡商猛的吐出一口长气,胸膛剧烈起伏,腹中烫得惊人,可那股灼热过后,一股醇厚的回甘竟慢慢涌了上来。 从舌根到喉底,余韵绵长。 萨尔罕在草原上喝了三十年的马奶酒,那东西入口绵柔,后劲发酸,大乾的烧刀子倒是够冲,可入喉只有寡淡的辣味,全无回味。 可这酒不一样。 先烈后醇,灼热过后是厚实的余韵,实在罕见! 啪! 萨尔罕将粗陶碗重重拍在条案上。 “痛快!” 胡商大口喘着粗气,用袖口胡乱抹去额头的热汗,再抬头看向许清欢时,双眼亮得惊人。 “大人,请再来一……碗……” 萨尔罕手指紧紧扣着碗沿,脑子里思绪翻涌,立马停住了。 这种透明的、入喉滚烫的烈酒,他活了三十年闻所未闻! 装酒的瓶子是纯净的琉璃,酒液本身清澈见底。这两样加在一起,实在难得。 下个月大汗生辰大典,各部族首领争相进贡。那些送去的千里马和西域美姬,加上成箱的金银珠宝,大汗早就看腻了。 但这酒——大汗这辈子定然没喝过! 一坛旁人拿不出也买不到的佳酿,只有萨尔罕能献上去。只要大汗高兴,叔父的内库管事位子就保住了!右谷蠡王的人拿什么来争? 萨尔罕呼吸越来越粗重,胸口阵阵发烫。 但萨尔罕毕竟是在榷场里混迹多年的老手,喘匀了气后,胡商强行压下眼底的贪婪,换上了一副买卖人惯用的为难之色。 “好酒,确实是好酒。”萨尔罕把空碗往前一推,拿眼角瞟着那只酒瓶,嘴角故意撇了撇,“可就这么一瓶?”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瓶身,连连摇头。 “大汗生辰大典,光是王庭参宴的贵人就有数百,这一瓶够谁喝的?连湿个嘴唇都不够分。” 他摊开双手,摆出一副苦相。 “大人,这买卖我当然想做,可量太少,撑不起台面,您要是能匀个百八十坛的,价钱好商量,要是只有这一瓶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那这买卖,怕是做不大。” 许清欢原本轻叩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许清欢缓缓抬眼,目光直直盯着萨尔罕。 “做不大?” 许清欢的声音毫无起伏,可这三个字一落地,萨尔罕脸上的苦相瞬间僵住。 “萨尔罕,你叔父在王庭内库,管了几年了?” 萨尔罕眼皮猛的一跳。 “右谷蠡王的人,上个月刚弹劾了内库两个副管事,都是你叔父一手提拔的吧?”许清欢不疾不徐的开口,“内库的钥匙,现在是两把还是三把?你叔父手里……还剩几把?” 萨尔罕脸上的血色褪去大半。 胡商嘴唇哆嗦了两下,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这些王庭秘闻,是萨尔罕跟阿古拉在毡帐里关起门才敢低声议论的要命事。 一个大乾的女钦差,怎么会把赫连王庭的权力更迭,摸得如此透彻?! “你在这跟本官讨价还价的工夫,”许清欢的手指再次敲击桌面,笃、笃作响,引得萨尔罕身子微颤,“不如想想,这批货要是被赫连的其他大客先一步买走了——” 许清欢停下动作,眼神锐利。 “你拿什么回去救你叔父?” 萨尔罕喉方才那点商人的精明和伪装,在这几句话的逼问下,瞬间散了个干净。 叔父一旦倒台,他在榷场的特权保不住,身家性命堪忧,连带手下几十号人的活路也全得断绝! “大人!” 萨尔罕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青石板上,冷汗顺着额头滴进砖缝里,胡商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凄厉的破音。 “萨尔罕有眼无珠,方才多有冒犯!大人手里有多少货,萨尔罕全要了!无论是牛羊马匹,还是过冬的粮食,大人随便开价!” 许清欢没有立刻答话。 许清欢的目光越过萨尔罕匍匐颤抖的身躯,落在条案上,那尊琉璃狼雕在日影斜照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斑。 光斑在黑漆桌面上缓缓移动,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实际上,许清欢确实是有能力找其他商人的,可唯一不同的是,萨尔罕因其地位和境遇,更能做到保密。 “起来谈。” 许清欢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只酒瓶推到案前。 “本官要的数目不小,牛羊、粮秣的细目,明日让你的管事带账册来衙门,跟钱提领对账。” “把这座琉璃带回,好好琢磨琢磨吧。” 萨尔罕从地上爬起来,连声应诺,退出门去的时候,胡商腰弯得几乎贴到膝盖,脚步又急又快,带起的风将门帘掀得老高。 阿古拉候在门外廊下,见主子出来,赶忙迎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转眼消失在午后黄沙了里。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钱富贵还在用袖子抹眼泪,那口烈酒呛出的泪水到现在都没止住,抽抽搭搭的凑到条案前,哑着嗓子试探。 “大、大人……这神仙酒,当真有三十车?” 许清欢没有搭理他。 三十年?原主都还没有活这么久。 这酒,只不过,是采用现代技术酿出来的罢了。 …… 日头偏西,长长的影子在盐碱地上拖成一片,人头攒动,喧嚣依旧。 那里蹲着个穿短褐的挑夫,正低头整理扁担上的绳结,动作很慢,眼神却不断往提领衙门的方向瞟。 片刻后,挑夫四下环顾,从怀里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竹笼。 竹笼缝隙里,一团灰白色的羽毛扑腾了两下。 挑夫飞快拉开插销。 一只灰鸽振翅而起,在土墙上空盘旋半圈,猛的拔高,一头扎进东北方向的漫天黄沙之中。 第227章 狼雕折光,王庭暗影 堡内重新安静下来。 萨尔罕带走的,不仅是那尊琉璃狼雕,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烈酒。 钱富贵扶着条案缓了好一阵,那口酒烧得他从嗓子眼,到胃底火辣辣的疼,他拿袖口抹了一把额头,弯着腰蹭到许清欢面前,双手捧起茶壶,毕恭毕敬给茶碗续上水。 “大人。”钱富贵放下茶壶,嘴皮子嗫嚅了两下“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清欢端起茶碗,拂了拂浮沫。 “讲。” 钱富贵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往门口飞快瞟了一眼——李胜叉手立在门板旁,面无表情。 “萨尔罕这人,胆子确实大,在榷场里干走私的买卖也不是一天两天。可大人您要的数目太大了,牛羊上千头,粮秣数百石,这可不是他在榷场随便倒倒手就能凑出来的东西。” “上个月,赫连王庭刚下了严令——为了备战冬荒,民间严禁大规模牛羊出关!违者连坐三族!这道禁令是右谷蠡王亲自盖的印,王庭上下都在盯着。” 钱富贵掰着指头算。 “萨尔罕手下的牧场虽说牛羊不少,可他要一口气凑出这么大的数目往南边送,动静太大了,沿途的部族哨卡、王庭的巡检使,哪个环节出了岔子,都是杀头的罪!” 钱富贵搓着手,苦着一张胖脸。 “大人,这千头数目,萨尔罕怕是吞不下啊。” “更何况,大人您的身份实在是太过于不当,一旦被人上书参了一笔,那将是不得了事情呐!” 许清欢听完,端着茶碗抿了一口。 不过,这钱富贵,茶的品味真的差。 “钱提领觉得,是一个商贾的命重要,还是王庭的一纸禁令重要?” 钱富贵愣住了。 许清欢放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右谷蠡王的禁令,禁的不是牛羊。” 钱富贵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禁的是人。” “右谷蠡王借冬荒的由头颁布禁令,明面上是备战节粮,实际上是卡住了各部族商贾的出关通道,通道一断,那些靠榷场贸易活命的中小部族,就只能转头去求他右谷蠡王开恩放行。” “这叫什么?”许清欢看着他。 钱富贵到底在榷场混了十几年,脑子转了两圈,脱口而出:“断人财路!” “对,断人财路,又逼人站队。” “萨尔罕的叔父在内库管了十几年的钥匙,手底下养着一大批靠他吃饭的部族头人。右谷蠡王要动内库,先得把这些人一个个拔掉,禁令就是拔钉子的锤头。” “传闻上个月弹劾两个副管事,这事你应该知道。” “这个月又禁牛羊出关,钱提领,你猜下个月会是什么?” “查、查内库账本?” “所以萨尔罕现在是什么处境,你应该想明白了。” 许清欢靠回椅背,放松了下后背。 “他叔父已经在悬崖边上了,大汗生辰大典,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绳子,为了这根绳子,别说上千头羊——就是王庭的战马,萨尔罕也会蹚着血水送出来。” 钱富贵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也是为何,”许清欢的目光微沉,“本官非他不可。” 钱富贵接着问:“大人的意思是——” “换别的商人,做完买卖转头就可能把消息卖给贺明虎,可萨尔罕不能。他这笔交易一旦曝光,牛羊出关违禁令,他全家的脑袋都得搬家。” “他比谁都需要守住这个秘密。” 钱富贵明白了,萨尔罕的处境,让他别无选择,只能被许清欢选中。 许清欢又说道: “至于被人参上一本掉脑袋的事……此事你无需过问即可,还是保住你自身吧。” “小的……明白了。”钱富贵弯腰,“大人吩咐,小的照办就是。” 许清欢没再多说。 “明日他的管事来对账,你只管走正常堪合流程,数目、品类、交割点,一概不许落在公账上。” “是。” “还有。” 许清欢走到门口,顿住脚步,侧过半张脸。 “那三家掌柜今日被赶出去,心里不会痛快,他们若来找你打听消息——” 钱富贵立刻挺直腰板:“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许清欢没再看他,抬脚跨出门槛。李胜的身影随即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黄昏的风沙里。 钱富贵站在门内,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摸到茶壶,倒了一碗凉茶,仰头灌了下去。 甜! —— 暮色沉沉,黄沙漫天。 赫连商客驻地的毡帐里,萨尔罕早早屏退了所有随从。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牲畜的嘶鸣和商贩的叫卖声,帐内只剩萨尔罕和阿古拉两人。 婴儿臂粗的牛油大烛被点起来,四根,分插在帐角的铁架上,将这顶粗犷的毡帐照得通亮。 萨尔罕净了手,往铜盆里反复搓洗了三遍,连指甲缝里的泥垢都抠干净了。 然后他打开行囊底部夹层,取出一小把风干的松柏枝叶,丢进火盆。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松柏枝叶的苦涩香气。 阿古拉跪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跟了萨尔罕八年,头一回见主子用祭天的礼来对待一件货物。 萨尔罕双手捧起那只紫檀木盒,动作极慢极稳,放在案上。 打开。 烛光落下来的那一刹,帐内所有的光,似乎都被这尊琉璃狼雕吸了进去。 通体透明,纯净无暇,烛火的暖黄穿透狼身,在紫檀木案上折射出一圈一圈的彩色光斑,那些光斑随着火焰晃动,在帐壁上游移、扩散,将粗糙的毡布映出暗淡斑斓的光影。 狼首昂起,獠牙微露。 每一根鬃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萨尔罕蹲下身,视线与狼雕平齐。 沉默了很久。 “阿古拉。” “在!” “你跟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最好的东西是什么?” 阿古拉想了想:“三年前,西域贡使带进王庭的,那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 “嗯。” “那颗夜明珠,放在这东西面前,就是块萤火虫屎。” 阿古拉一个哆嗦,头磕在地毡上。 “恭贺主子!得此神物,大汗生辰大典上,定然龙颜大悦!叔老爷的危局迎刃而解,咱们在榷场的基业保住了!” 萨尔罕没应声。 烛光透过琉璃,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投下一片流动的虹彩。 良久。 萨尔罕收回手,缓缓站起来。 “这大乾……”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当真是深不可测。” 萨尔罕转过身,看向帐帘外那片被黄昏染红的天际,镇北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土黄色的城墙在暮色里沉默。 “竟能造出这等,夺天地造化之物。” 第228章 笼中雀,局外局 热气压在镇北城的屋脊上 副将府偏厅。 贺明虎坐在条案后头,手里攥着一块鹿皮,正来回擦拭膝上横搁的腰刀,刀身上有几处暗褐色的血迹,早已干透。 鹿皮蹭过刀脊的声响,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着。 扑棱棱—— 一阵急促的振翅声从廊下传来。 贺明虎的手停住了。 一只灰鸽从天空中钻出来,翅膀扇得歪歪斜斜,径直扑落在廊柱下挂着的竹笼上,爪子勾住笼顶的横杆,缩着脖子喘。 守在廊下的亲兵动作很快,伸手捉住灰鸽,从腿上迅速拧下竹筒,小跑着送入屋内。 “将军,榷场那边来的。” 贺明虎劈手夺过竹筒,拇指顶开封蜡,把里头卷得紧实的纸条抽了出来。 刚展开一半,门外就传来靴底踩碎砂砾的细碎声响。 马进安推门而入。 五月白天,他那件孔雀补服系得一丝不苟,衣领扣子扣到最顶上的那一颗。 边关风沙漫天,别的武官早就敞着衣襟灌凉风了,这监军御史却始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马进安没急着说话,他扫了一眼贺明虎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条案上那把带血的腰刀,鼻翼微动。 “还在擦那把破刀?” 贺明虎冷哼一声,没搭腔。 马进安也不恼,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条案侧面,自己倒了杯冷茶,。端起来闻了闻,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又原样搁了回去。 “拿来我瞧瞧。” 他不紧不慢的从贺明虎手里拈过纸条,凑到窗边细看。 纸条上的字不多,潦草的蝇头小楷,但每一笔都写得急切—— “钦差携互市文书入榷场,接管提领衙门,遣散德茂行等三家,与赫连商贾萨尔罕密谈于两界议事处,疑以三十车不明货物换取大宗牛羊粮秣。” 马进安看完,嘴角慢慢牵起来,似笑非笑。 他将纸条推到贺明虎面前。 “你那位钦差大人,倒真是个坐不住的主儿。” 贺明虎扫了两眼,一巴掌拍在条案上。 “蠢货……真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啊!哈哈哈哈哈!” 他霍然站起身,一脚踢翻脚边的矮凳。 “拿着三十车破烂,跑去跟赫连的奸商空手套白狼?她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贺明虎眼中满是鄙夷与恶毒,“萨尔罕那帮人可是见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敢拿破烂去消遣他们,这贱婢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好啊,老子倒要看看,她这回怎么死在榷场里,到时候老子亲自去给她收尸,喂野狗!” 马进安端着冷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沫子。 “你气什么?她若安分守己躲在驿馆,咱们顾忌天子剑,还真不好下死手,如今她自己往死路里钻,岂不是天赐良机?” “老子恨不得现在就点齐兵马,去榷场把她剁成肉泥!”贺明虎一脚踢翻脚边的矮凳,胸膛剧烈起伏。 马进安等他发泄完,才把茶碗往案上一搁,磕出一声脆响。 “杀她?用得着你贺将军的刀吗?” 贺明虎却没立马接话。 马进安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绕到墙上的北境舆图前停下,干瘦的手指点了点榷场的位置,声音不疾不徐。 “贺将军,镇北城的粮饷,拖了多久了?” 贺明虎嘴角一抽。 “半年了。”马进安替他答了。 贺明虎沉默了。 “几天前,南营的伙夫把发霉的马料掺进粥里,被你当场打了三十军棍。”马进安的声音透着股阴风,“可打完之后呢?当天夜里,那锅掺了马料的泔水粥,还是被底下人抢得一干二净。” “也得亏许清欢拿来的肉砖啊,不然……” 马进安转过身,盯着贺明虎。 “再有十天,第一批秋粮才从关内起运,可你心里清楚,那批粮,过得了宣府吗?” 过不了,宣府的粮道是穆阳侯卡着的,不打点够了银子,连一粒米都别想运出来。 “十天。”马进安竖起一根手指。 “这十天里,最后的十天里,底下的兵若是断了炊,你猜他们是先吃草根,还是先吃你贺将军?” “哗变。”贺明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对,哗变。”马进安冷笑,“到时候兵部的邸报上,绝不会写‘朝廷欠饷致乱’,只会写‘副将贺明虎治军无方,逼反边军’。” “你我的脑袋,都得被砍下来挂在城门楼子上平息众怒。” 屋内安静下来。风沙拍打窗棂的声响,在寂静中愈发清晰。 贺明虎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进安回到条案前,拈起那张纸条,朝灯焰上一递。火苗蹿上纸面,橘黄的光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纸条烧成灰烬,飘落在案上。 “我的意思是——由她去。” 贺明虎一愣。 马进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近乎耳语。 “她要去榷场找赫连人筹粮,就让她筹,她要拿三十车不知死活的物件去换牛羊,就让她换。” “咱们非但不拦,还要大开方便之门,装聋作哑。” “你疯了?让她把粮筹回来立功?!”贺明虎瞪大了眼。 “蠢货,听我说完。”马进安抬手,食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等这批牛羊粮秣过了界,从赫连人手里,堂而皇之地进了咱们大乾的关卡——” 他顿了一下,嘴角缓缓上扬。 “咱们再动手。” 马进安续道:“一个钦差,不经兵部核准,不走户部报批,私自在边关榷场,与赫连汗国做大宗交易。” “贺将军,按大乾律,你说这叫什么?” 贺明虎顿时吸了口凉气。 “勾结外族——” “私通敌国。”马进安接上他的话,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谋逆。” 这个字落地,屋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贺明虎嘴唇翕动,胸膛起伏了好几回,最后仰头大笑了一声。 “好!好一个请君入瓮!” 马进安的笑意更深了,带着掌控全局的傲慢 “她不是要替镇北城解围吗?好,让她解。” “等粮草一到手,咱们就以——钦差私通赫连汗国的谋逆大罪,上报兵部和内阁!天子剑又如何?谋逆面前,什么金装天子剑都是破铜烂铁。” 他伸出三根手指,接着说道: “这样一来,还有三样好处!” “其一,钦差以谋逆论处,人头落地,死牢和军需的旧账,随她一起埋进黄土。” “其二,这批牛羊粮秣,咱们作为‘查抄逆党’的赃物,名正言顺充入军府,兵变的死局不攻自破。” “其三——” 马进安转过身,朝着京城的方向微微拱手,眼神狂热。 “内阁那边,由我来主笔写折子,内阁某些大人物,做梦都想要许家满门抄斩,咱们把这颗最关键的人头送到他案上,今后镇北城的粮饷,还用得着看宣府的脸色?” 贺明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屋内回荡。 痛快,太他娘的痛快了。 他一把抄起那把擦了半天的腰刀,刀尖朝下往青砖地面重重一戳。 “就照你说的办!老子随时准备去关卡‘捉拿逆党’!” 马进安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别急,戏得做全,还有件事。” “什么?” “德茂行那三个掌柜,今日被她赶出提领衙门,心里正窝着火。”马进安放下茶碗,“陈九州那边我先前就搭过线,让他安排人继续盯着榷场。” “粮草什么时候过界、走哪条路、多少数目,一粒都不能漏。” 贺明虎咧开大嘴,连连点头。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风沙更急了。 —— 副将府的廊下,那只送完信的灰鸽还蹲在竹笼上,缩着脖子打盹。 烛光透过窗纸,隐约映出屋内两个人影,鸽子的右腿腿环内侧,刻着三道极细的竖纹。 德茂行的暗记。 夜色吞没了这座院落。 而千里之外—— 同一片夜空下,另一只灰鸽正迎着长风飞行。 它没有腿环,没有标记,翅膀拍打着浓稠的暮色,借着因山脉而起的劲风,以极快的速度掠过荒漠、关山,以及太行余脉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脊。 它的目的地,不是任何边关城塞。 是京城。 —— 子时三刻。 京城,长信宫。 琉璃瓦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夜露,檐角铜铃在夜风里轻响,叮叮当当,声音被高墙吸走,传不出去半分。 一道灰影落在琉璃瓦上。 灰鸽的爪子扣住瓦楞,翅膀还在微微扇动,颈羽蓬松,喘着气。 长信宫里的烛火没有熄。 殿门无声的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齐整,无一丝多余,手背上看不出茧痕,皮肤几乎不见日光灼晒的痕迹——这是一双常年藏在袖中、不沾刀兵的手。 灰鸽被稳稳的捉入掌中。 门缝合拢。 殿内,一袭暗朱色圆领长袍的身影在烛光中缓步踱回案前,戴着乌纱描金曲脚幞帽,帽翅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坐下来。 左手按住灰鸽,右手拧开了鸽腿上的蜡封竹筒,动作不急不缓, 纸条被抽出来,展平。 烛火跳了一下。 那双眼睛扫过纸面,幽深沉寂,看不出任何情绪。 纸条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挤了满满一条。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手,将纸条凑近烛焰。 火苗舔上纸面的边角,纸条瞬间烧成了一截灰白的蜷曲残片,落入案上的铜炉。 他松开灰鸽。 灰鸽扑棱着翅膀窜上房梁,蹲在暗处,一动不动。 殿内恢复了寂静。 那人端坐案前,两手交叠,搁在膝上。 烛光印着他的侧脸——颧骨不高,下颌削瘦,唇线极薄,抿成一道几不可见的弧线。 案上摊着一幅舆图。 大乾北境的山川城塞,在烛光下清晰可见,镇北城的位置,被人用朱笔圈了一个小小的圆。 那个圆旁边,还有一行蝇头小字。 墨迹已干透。 写的是:许。 第229章 权谋 风沙一阵紧过一阵。 堂内点着一尊镂空鹤纹铜炉,沉香的烟气被穿堂的风搅得七零八落,散成一缕缕,在房梁下头飘着,久久不散。 铁兰山没有穿甲。 一件洗得发白的鸦青大氅披在肩头,领口的盘扣只系了最上面一颗,露出里头半旧的玄色中衣。 他坐在首椅上,右手搁在扶手上,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扶手末端磨出包浆的木头。 堂下,一个黑衣短打的汉子,单膝跪在青砖地面上,额头贴着地,声音压得极低。 “……钦差到了榷场,头一件事便是让人踹了提领衙门的门,德茂行、万通号、聚丰庄三家掌柜,当场被赶了出去。” 铁兰山的拇指顿了一下。 “然后呢?” “钦差在两界议事处单独见了赫连部的商贾萨尔罕。前后约莫一个时辰,议事处四门紧闭,她的亲卫把方圆三十步都清了场,连提领衙门的差役都不许靠近。” 探子的声音更低了。 “属下花了银子,从衙门里一个杂役嘴里套出几句话,说是萨尔罕进去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出来的时候弯着腰,走得比兔子还快。手里抱着个紫檀木盒,死死捂在怀里,连他自己的随从都不让碰。” 铁兰山没说话。 堂下跪着的探子等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属下查了萨尔罕的底细,他叔父萨尔塔克,在赫连王庭兼管大汗的内库,近几个月被右谷蠡王步步紧逼,内库三把钥匙,如今只剩一把。” “近几个月,右谷蠡王在王庭里连番弹劾内库贪墨,已经拿下了两个副管事,都是萨尔塔克一手提拔的人,眼下内库三把钥匙,萨尔塔克手里只剩一把。” “下个月是赫连大汗的生辰大典,王庭上下都在传,这是萨尔塔克最后的机会,若拿不出让大汗高兴的贺礼,内库管事的位子就得换人坐了。” 探子说完,额头重新贴回地面,一动不动。 堂内安静下来。 铁兰山缓缓靠回椅背。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舆图上,烛光摇曳,舆图上榷场的位置忽明忽暗。 “下去吧。” 探子无声退出。 门帘落下的同时,侧厢的屏风后头转出一个人来。 总兵府幕僚,白玉书。 这位总兵府的幕僚今夜穿了件灰蓝直裰,手里照旧捏着那把折扇。 五月的边关夜里风硬沙大,没有扇风的道理,可他就是攥着,时不时拿扇骨在掌心里轻轻敲两下。 白玉书走到条案侧面,自己倒了碗茶,搁在手里暖着。 这北境的夜,可是冷的。 “东翁听清了?” 铁兰山“嗯”了一声。 白玉书将折扇合拢,扇尖朝下,在掌心里连点三下。 “好一招釜底抽薪。” 铁兰山抬眼看他。 白玉书语速很慢,字字清晰: “萨尔罕的叔父已在悬崖边上,右谷蠡王步步紧逼。大汗生辰,是他唯一的翻身仗。”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内敛,换上了几分凝重。 “不过,东翁。” “钦差大人偏偏挑了这个节骨眼,她不找有退路的商贾,专挑这等绝境之人。” 白玉书将折扇搁在条案上,双手拢入袖中。 “这一招虽然高明,可后患不小。” “说。” “萨尔罕要凑大宗牛羊南运,动静绝小不了。”白玉书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白马河以北。 “右谷蠡王上个月刚下禁令,严禁牛羊出关,明为备战,实为逼各部族站队。” 他的手指从白马河往南划,停在榷场的位置。 “萨尔罕若铤而走险强行出关,一旦走漏风声,右谷蠡王便有了发兵的铁证——” 白玉书的手指往下一戳,重重的点在镇北城上。 “战火,将直接烧到咱们头上。” 铁兰山的眉头慢慢拧起来。 白玉书没停。 白玉书紧追不放:“更要命的是,钦差此举不经兵部,不报户部,私与外族大宗交易。大人,贺明虎和马进安,能放过这等‘通敌’的把柄?” 铁兰山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走到舆图前,停了两息,又转身走回太师椅旁。 白玉书没有催他,这位幕僚太了解自己的东翁了——铁兰山在军中待了三十年,从百户一路杀到总兵,见过的刀光剑影比白玉书读过的兵书还多。 这种人做决断之前,需要的不是建议,是时间。 七步。 铁兰山走了整整七步,最后在窗前停了下来。 他伸手推开半扇窗。 黄沙裹着夜风扑面而来,灌了满屋,沉香炉里的青烟被吹得四散,烛火猛跳了两下,差点灭了。 城墙外的戈壁滩、野狐岭、白马河,全被黑暗吞没了。 可铁兰山知道,就在那片黑暗里——赫连汗国的前锋营,正在磨刀。 “玉书。” “在。” “你说的这些,老夫都盘算过。” 铁兰山没回头,目光仍旧盯着窗外的黑暗。 “但你漏算了一样。” 白玉书微怔。 “镇北城的兵,还能饿几天?” 白玉书哑然。 铁兰山转过身,烛光映在他满是风沙沟壑的脸上,双眼里透出骇人的冷光与深切的疲惫。 “半年没发饷,近两个月没怎么见荤腥,南营的马料粥你喝过没有?老夫喝过。” 他大步走回案前。 “贺明虎与马进安想怎么下套,老夫不管。但有一条底线,老夫门清。门清。” 铁兰山一掌拍在舆图的镇北城上。 “再有十天,军中一旦彻底断炊,哗变的乱军第一个撕碎的,是我铁兰山,还轮不到她许清欢!” 白玉书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许清欢去筹粮,凭她用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担多大的干系——这批粮,镇北城必须吃下!” 铁兰山的语气平静得出奇,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透了的事情。 “贺明虎想咬她,那是后话。眼下,活人要紧!” 他长呼一口浊气。 “许清欢那丫头,胆子是够大。她踹衙门、赶商贾、当街杀人、闯死牢救兄,这些事,换成老夫年轻时也未必干得出来。” 铁兰山目光微沉,“她,应该撑得住。” 这句话说得不太确定,像是在说服自己。 白玉书听出弦外之音:“东翁在忧心……” “这几日王庭那边右谷蠡王频频调兵,老夫总觉着——” 铁兰山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沙盖住。 “有一场大战,要来了。”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细沙。 “但愿这位钦差,真能扛起这破局的千斤重担。” …… 驿馆,西厢房。 许清欢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写了大半的清单。 牛羊的数目、粮秣的品类、交割的路线,一条一条用蝇头小楷列得密密麻麻。 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汁已经快干了。 今日在榷场走了一遭,萨尔罕的反应比她预想中更急切。 那尊琉璃狼雕和半瓶烈酒砸下去,这个赫连商贾当场就跪了。 筹粮的口子,算是撕开了。 可许清欢心里清楚,口子撕开容易,往后的每一步都步步凶险。 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的风又大了,黄沙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许清欢的动作微微一顿。 风声凄厉,从城头一路灌进巷道,灌进院墙,灌进这间不大的厢房里。 许清欢的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恶寒感,却清晰入骨—— 有人在暗处,正盯着她看。 第230章 白马河、野狐滩 天还没亮透,榷场南门外的土路上,风沙裹着碎石子打在人脸上,生疼,值夜的差役缩在门洞里,皮袄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皮子都快冻僵了。 一匹枣红马从风沙里钻出来。 马上坐着个人,皮帽压的很低,毛领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那身打扮一看就不是关内人,鹿皮长袍外头裹着一件带银扣的羊绒短褂,腰间坠着一只拳头大的荷包,荷包上绣着腾云的苍狼。 萨尔罕没等马停稳便翻身跳下来,靴底砸在碎石地上,踉跄了一步。 他眼底布满血丝。 昨夜在帐中翻了一整宿,把那尊琉璃狼雕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灯油续了三回,最后实在撑不住,和衣在毡垫上躺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冷风冻醒了。 值夜差役探头看了一眼,认出这张脸,缩回去了。 榷场里的人都认得萨尔罕,赫连部出了名的大买卖人,出手阔绰,脾气也大,打过衙门差役的脸,也给差役们塞过大把的碎银子。 这种人,惹不起,也没必要惹。 萨尔罕没往自己的商铺方向走,而是绕到了提领衙门的后院。 后院里,面汤的热气正从灶房的木窗里飘出来,夹着猪油的香味。 在北境,这可是难得的美食,也只有在油水这么多的榷场,才有可能吃上些。 原来是钱富贵正蹲在灶房门口,捧着一碗热汤饼,吸溜的满头大汗。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胆子小,拳头软,能在这鸟不拉屎的榷场混到七品提领的帽子,靠的不是本事,靠的是会看眼色。 三大商行当道的时候,他给三大商行点头哈腰,钦差姑奶奶来了,他跪的比谁都快。 如今这碗热汤饼,是他一天里最踏实的时辰。 碗还没见底,一道黑影就横在了面前。 “钱提领。” 钱富贵嘴里含着半截面条,抬头一看,差点呛死。 萨尔罕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盯着他。 昨天在两界议事处,这位赫连大商贾是弯着腰出去的,可今天站在这儿,他的腰又直了回来。 不对,不是直了回来,是硬撑着直的。 钱富贵是老油条,一眼就瞧出来了,萨尔罕的嘴唇干裂,眉心拧着一道深沟。 这是急了。 “萨……萨尔罕老爷?您怎么这个时辰就……” “把碗放下。” 萨尔罕的声音很小,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尖几乎碰到钱富贵的膝盖。 “我只说一遍。” 钱富贵的汤饼碗咣当搁在地上,面汤溅了一裤腿。 萨尔罕环顾四周,后院没人,灶房里的伙夫正往灶膛里塞柴火,听不见外头的动静。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羊皮。 巴掌见方,边角被火燎过,皮面上用炭笔勾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有的粗有的细,粗线是河道,细线是小路,在最底下一条粗线的弯折处,画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萨尔罕的指尖戳在那个黑点上。 “五日后,货必须交割,地点在这儿。” 钱富贵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那个黑点的位置,他太熟了。 白马河下游,野狐滩。 榷场里做了十几年买卖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野狐滩,那地方在镇北城以北三十余里,白马河从上游的峡谷里冲出来,到了那一段地势突然开阔,河面散成三四条叉子,水最深处还不到膝盖。 河心有一片沙洲,枯水季的时候,赶着牛车能直接从南岸走到北岸。 但凡是走私的,盐、铁、茶、毛皮、药材,都从那儿过。 因为好过。 也因为,一旦被巡防营逮住,就地正法,不需要报备,不需要审,拖到河滩上砍了脑袋插根木桩子,就算结案了。 钱富贵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萨尔罕老爷,您……您这是要走野狐滩?” 萨尔罕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货物从南岸推过去,我的人在北岸接,黎明时分动手,那个时辰河面起雾,两边都看不见。” “等等、等等……”钱富贵打了个哆嗦,“这走私的路子,小的门儿清,可您要过的量不是几驮马几车盐啊!上千头牛羊……那动静……那蹄子往河里一踩……” “所以只能分批,”萨尔罕打断他,“第一批先过三百头活羊、五十头牛,外加六百石粟米,余下的隔三日再走第二趟。” 他把羊皮地图往钱富贵手里一塞。 “这张图,你今天就送到你家钦差大人手里,定金——” 萨尔罕解下腰间的荷包,朝地上一扔,荷包沉甸甸的砸在碎石上,口子没扎紧,几颗金豆子滚了出来,在晨光里闪着光。 “一百两足赤,验完货,尾款五日内以马匹抵付。”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帽压的更低了,整个人迅速没入风沙之中。 枣红马一声嘶鸣,蹄声碎响,远了。 钱富贵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羊皮地图,烫的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滚落的金豆子,又抬头看了看萨尔罕消失的方向,最后看了看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汤饼。 顾不上了。 他把汤饼碗一脚踢到墙根底下,弯腰把金豆子一颗一颗拣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撩起长衫下摆,一头扎进风沙里,直奔马厩。 —— 镇北城,驿馆。 许清欢把一捧冷水兜到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在铜盆里。 昨晚确实没睡好。 后颈那阵恶寒,定然不是错觉。 李胜站在门槛外头说道: “属下查了一夜,驿馆东墙外的槐树上,发现了新刻的拇指大小的记号,三道横杠。” 许清欢拿巾子擦了擦脸,把巾子搭回盆沿上。 “还有呢?” “城南甜水巷口的摊子,昨天傍晚换了个新伙计,手上有老茧,不是切菜磨出来的,是握刀柄握出来的,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拍,定是练过步战。” 许清欢的动作停了一瞬。 “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另外,后半夜有只灰鸽从副将府那边起飞,往南边去了。” “往南?”许清欢转过头看他。 “不是往京城的方向,”李胜说,“应该是往宣府的方向。” 许清欢的眉头动了一下。 宣府。 穆阳侯。 粮道。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意味的东西太多了,她没有接话,而是端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灰黄的天上。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在嚷嚷,声音又急又尖,夹杂着亲卫的呵斥。 李胜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许……许大人!许大人!小的有急事禀报!十万火急——” 是钱富贵的声音。 许清欢放下茶碗,朝李胜点了一下头。 片刻后,钱富贵连滚带爬的进了门。 他满头满脸的黄沙,官帽歪到一边,帽翅折了一根,胸前的补子上沾满了马汗和泥点子,进门的时候脚底一滑,差点扑在地上,亏的一把扶住门框才站稳。 “大……大人!” 钱富贵喘的嗓子冒烟,说不出整话,他弯腰撑着膝盖,粗喘了好几口气,才颤着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双手捧过头顶递过去。 “萨……萨尔罕……天没亮就找上小的了……” 许清欢接过羊皮地图,展平。 她的目光在那几条弯曲的水道上,扫了一遍,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指尖沿着粗线慢慢划过去,划到那个黑点的位置时,指尖停了。 “这个点,是什么地方?” 钱富贵擦了把脸上的沙土和汗,嗓子还在打颤。 “野狐滩,白马河下游。” 许清欢抬眼看他。 钱富贵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说的清楚些。 “那、那地方,河面宽但水浅,最深处到大人您……到腰,河心有一块沙洲,方圆约摸三十丈,枯水季能行车走马。” “水浅便于过货,”许清欢语气平静,“还有呢?” “每日黎明时分起雾,”钱富贵的声音低了下去,“大雾天最少半个时辰,浓的五步之外看不见人脸,这些年走私的人,都挑那个时候过河。” “巡防呢?” 钱富贵犹豫了一下。 “明面上,野狐滩归镇北城北路巡防营管辖,每旬巡查一次,可实际上……贺明虎跟三大商行做走私生意的时候,巡防营的人早就被打过招呼了,该瞎的瞎,该聋的聋。” 他咬了咬牙,又添了一句。 “不过,眼下大人您把三大商行赶出了提领衙门,贺明虎那边会不会,重新派人盯上野狐滩……小的拿不准。” 许清欢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羊皮地图摊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她在想。 萨尔罕急了,这份急切在她的预料之中,叔父的死期就在眼前,那尊琉璃狼雕和烈酒,已经把他的胃口彻底吊了起来,如今他是骑虎难下,比任何人都需要这笔交易尽快完成。 但野狐滩…… 许清欢的指甲在窗框上叩了两下。 “钱提领。” “在!” “萨尔罕说第一批过三百头羊、五十头牛、六百石粟米,分两趟走。” “是、是。” “那条河,他的人熟不熟?” 钱富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萨尔罕在白马河北岸,做了六七年买卖,他手底下有一批专门赶牲口过河的脚夫,水深水浅、哪儿有暗流哪儿是硬底子,闭着眼都走的过。” 许清欢点了点头,转回案前。 她重新拿起那张羊皮地图,目光在黑点周围的地形上,反复扫了三遍,河道的弯折、沙洲的位置、两岸的高低。 这些东西在地图上只是几笔粗糙的炭线,但钱富贵的描述把它们补全了。 “钱提领,你方才说,黎明起雾,五步之外看不见人脸。” “对、对。” “那若是南岸和北岸各留人,隔着河心的沙洲,能撞面吗?” 钱富贵一个劲的摇头。 “雾最浓的时候,南岸连沙洲都看不见,更别提北岸了。” 许清欢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有了。” “隔河不相见,以红蓝灯笼为号,红灯点燃,南岸送货至沙洲;蓝灯亮起,北岸接货,货推到沙洲中央,双方各退百步,验货人单独上洲清点,人员绝不过界。” 第231章 权力修罗场 许清欢将画着野狐滩地形的羊皮地图,折好并收入袖袋深处。 长时间的谋划让双眼有些发涩,她抬手用力的按了按眉心,将脑中繁杂的细节暂时的压下,随即吐出一口气,起身推门走向驿馆的后院。 刚踏入后院的月亮门,一阵沉闷的破风声便迎面扑来。 许清欢停下脚步,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看向院子中央。 许战赤着上身,右侧的衣袖空荡荡的扎在腰带里,但他左臂的肌肉贲起,汗水顺着脊背淌下,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光。 他的左手握着,那柄由总兵府送来的陨铁,打造的乌黑单锏。 许清欢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 只见许战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他左脚猛然向前踏出半步。 紧接着,他的腰胯扭转,将全身的力量顺着左臂,灌注到那柄沉重的乌黑单锏之中。 单锏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尖啸,砸向院中重达百斤的青石锁。 伴随着一声爆响,青石锁在重击下崩开一道裂纹,仅仅一息之间,裂纹迅速蔓延,整块百斤重的青石从正中间炸开。 大大小小的碎石块,向四周激射而出,打在院墙的青砖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大团的石粉腾空而起,将许战魁梧的身影笼罩其中。 许战收起单锏,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他大口喘着粗气,抬起左手,随意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石粉。 当他转过头,看到站在门边的许清欢时,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 “痛快!”他咧开嘴,露出牙齿,大声笑喊道:“小妹,这铁疙瘩,可比刀顺手多了!” 话音未落,许战还随手挥舞了几下。 “嘿哈!” 许清欢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肩头结痂的断臂伤口,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轻了许多。 看来盘尼西林的药效极好,硬生生把二哥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她被许战这模样逗笑了,语气难得的轻松,又带着几分亲昵的嗔怪:“好了二哥,你和大哥真是一样啊,看武侠看多了吧,最近身体恢复的如何?” 许战单锏,抬起左手,握成拳头,用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砰,砰。 沉闷的拍击声中气十足,许战答道:“几天过去,早已生龙活虎,真是多亏了你那绝世宝药!虽说完全好,那还需要许久,但是日常习武,已无大碍了。” 许清欢看着他重新振作的模样,心也跟着定了下来,只要许家人的血性没断,这北境的局,就大有可为。 大有可为啊! …… 千里之外,京城。 初夏的阳光透过御花园繁茂的枝叶,微风拂过,带来阵阵牡丹的浓郁香气。 但很明显,园林中的空气却有些沉闷。 大乾皇帝身着明黄的常服,双手背在身后,步伐缓慢的走在前面,他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木珠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大太监李公公深深的弓着腰,双手拢在袖子里,亦步亦趋的跟在皇帝右后方,连呼吸的节奏,都小心翼翼的配合着皇帝的步伐。 大皇子则身着蟒袍,落后半步,神情肃穆的走在左侧,周围的宫女太监退的极远,整个御花园安静的,只能听见三人的脚步声。 连鸟,都适时地闭上了嘴。 皇帝在一株盛开的魏紫牡丹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上,语气平淡:“许家那丫头,此去北境也有近半月以上了吧,不知这钦差大人,能否解决镇北城的粮饷问题啊?” 李公公闻言,立刻将腰压的更低了,满是褶皱的脸上,立刻堆起笑意,微微欠身答道:“陛下洪福齐天。” “许大人手持天子剑,代天巡狩,定能体察圣意,马到成功!” “老奴在此先祝贺陛下,北境之忧指日可解。” 大皇子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快速的,在皇帝的侧脸上扫过,他心思一动: 宣府的穆阳侯与二弟走得近,若能借粮饷之事,将他牵扯进来,既能迎合父皇对武将的猜忌,又能削弱老三的势力。 打定主意后,大皇子微微上前小半步,微微低头,适时的补充道:“父皇,说起粮饷一事,儿臣觉得……” 皇帝见他迟疑,说道:“但说无妨。” 大皇子低声说道:“儿臣认为,宣府的穆阳侯需要格外忧心。” 皇帝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他转过身,目光从牡丹花上移开,直视着大皇子。 大皇子感到后背的汗毛瞬间竖起,额头也渗出冷汗,但他强撑着没有退缩,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片刻的死寂后,皇帝收回了目光,他冷哼了一声,接话说道:“此人,当年因军功受封,朕念他戍边有功,给了他极大的体面。” 皇帝转过身,继续向前迈步,心思却已转了数圈—— 穆阳侯卡着宣府粮道,直接申饬恐会激起兵变,放任不管又损皇威,必须找个人去敲打他。 而且不能是武将,让文官去,让内阁去,让他们和边将相争,才是制衡之术,内阁首辅徐阶……他若办成了,得罪的是北境武将,若办不成,朕正好敲打内阁。 皇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公公:“传朕的旨意,就写,内阁首辅徐阶德高望重,深谙国事。” “北境将士嗷嗷待哺,这批粮草的调度,就交由徐阁老亲自负责。若有延误……”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徐阶心里,自然清楚。” 第232章 若许郡主入局 孟夏之交,京师的风里已褪了春寒,平添了几分燥意。 三皇子府邸深处,百年垂柳荫蔽成林,将红墙外的喧嚣与暑气尽数隔绝。 微风徐来,柳丝轻拂水面,漾起层层縠纹。 与千里之外,黄沙漫天的镇北城相比,这座皇城根下的深宅大院,静谧的有些不真实。 长廊尽头,两道穿着官服的身影并肩走来。 大理寺少卿裴寂,一身绯色官服还没来得及换下,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此刻也带着几分连日当值的疲惫。 走在他身侧的,是户部侍郎的外甥,公子宋玉白。 他同样,也只是随身一青色官服,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脚步虽快,却显得有些虚浮。 两人步入湖心亭,齐齐顿住脚步,朝着端坐在主位上的那道身影,躬身行礼。 “微臣裴寂,见过三殿下。” “微臣宋玉白,见过三殿下。” 萧景琰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成色上佳的羊脂玉簪,随意挽着头发,他并没有立刻叫起,而是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这红泥小火炉。 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铫子里的泉水已到了“蟹眼”的火候,咕噜噜的翻滚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免礼,坐吧。”萧 景琰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两人谢恩落座。 裴寂刚一坐定,便忍不住抬起手,用力的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他这人向来古板,但在萧景琰面前,倒也不刻意掩饰自己的疲态。 “殿下,这几日京城里的风声,可是有些乱了。” 裴寂端起面前的空茶盏,在指尖转了半圈,半开玩笑的抱怨道。 “六部与大理寺的案牍,堆得快把微臣的公案压塌了。” “尤其是户部那边,几笔大账动得蹊跷。牵扯的折子,正源源不断送进大理寺,微臣这几日,连合眼的时辰都凑不够。” 宋玉白闻言,在一旁苦笑着附和:“裴大人说的是,您在大理寺看折子,下官在户部,那可是实打实的跑断了腿。” “诚意伯那边的账目走得极快,下官为了核对那些,采办银和军饷损耗的条目,这几日连相府的大门都没回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敬畏:“不过,诚意伯刚来京城的那雷霆手段,倒真叫下官开了眼界,十天之内填平如此大的窟窿,这京城里,怕是找不出第二家了。” 萧景琰听着两人的诉苦,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他当然知道户部为何如此忙碌,许有德在京城全力周旋,为的,就是给远在北境的许清欢,留住一线机会。 但他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萧景琰提起铫子,滚烫的泉水高高冲入紫砂壶中,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一股醇厚的茶香,瞬间在湖心亭内漫开。 “朝堂之事,非一日之功。” 萧景琰将初沸的茶水滤去,重新注水,神色温和地将话锋引开。 “今日邀二位前来,不谈政务,只论风雅,二位连日劳顿,正可借这杯清茗,涤一涤满身尘土。” 他将两杯澄澈的茶汤,分别推到裴寂和宋玉白面前。 “论及风雅,”萧景琰端起茶盏,以盏盖轻拂浮沫,漫不经心道,“本王听闻,谢府那位千金,近日又于文会之上,流出了一阕新词?” 听得“词”字,宋玉白眼底疲色顿消,眸光骤亮。 “殿下亦有所耳闻?”宋玉白坐直了身子,连茶都顾不上饮,语气中透着难掩的激荡,“何止是婉约佳作!那简直是字字珠玑,道尽人间悲欢!” 宋玉白向来推崇许清欢的才情,此刻谈兴正浓,满身疲惫一扫而空。 “下官斗胆妄言,近来,京中那些自诩才子佳人者所作新篇,若与许郡主之词并列,便如瓦砾比之明珠,黯然失色,实难入目!” “世人皆道许郡主行事乖张,却不知其胸有沟壑!她留予谢小姐的词句,看似吟咏风月,实则字里行间,皆是悲悯苍生之意!” “她远赴北境苦寒之地,分明是毁家纾难,欲为大乾江山所劳!此等高洁品性,此等惊才绝艳,下官每每诵读,皆觉自惭形秽!” 裴寂端坐一旁,静听宋玉白这番慷慨陈词。 若在数月之前,他定会冷斥宋玉白荒谬,然时至今日,裴寂眼底亦不禁染上几分敬重。 他忘不了桃源县稻田之中,亲眼目睹,那亩产四石三斗的奇迹时,心头涌起的惊涛骇浪。 “宋大人所言极是。”萧景琰微微颔首,眸中掠过赞许,“许郡主之才,确乃当世罕见。只是……” 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宋玉白:“本王怎听闻,京中权贵为求许郡主一阕墨宝,如今已险些将谢府的门槛踏平了?” 宋玉白闻言,面上的激荡顿时化作一抹无奈苦笑。 “殿下明鉴,此正乃下官郁结之处。”宋玉白叹息一声,端起茶盏轻抿,似要压一压心头郁气,“谢府那位千金,也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手段。” “许郡主分明留下了诸多佳作,她却偏要捂得严严实实,半月才肯吝啬地漏出一阕。” 宋玉白连连摇头,语气中满是煎熬:“如今京中名士勋贵,为求先睹为快,不惜一掷千金,谢家小姐将此法称作……哦,对,称作‘饥饿营销’!” “饥饿营销?” 一直静默的裴寂闻言,长眉微挑。他在口中反复咀嚼这四字,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许清欢在桃源县,弄出天价肥皂与琉璃阁的做派。 “奇货可居……饿其体肤,空乏其心,方能求之若渴,好一招欲擒故纵!”素来端肃的裴寂,竟破天荒地抚掌大笑起来。 “这等刁钻又直指人心的手段,除却那位胆大包天的许郡主,世间怕再无人能想得出了!”裴寂含笑摇头,满眼叹服。 “以商贾之术,拿捏天下读书人的清高骨气,许郡主这一手,当真是将人心算计到了骨髓里。” 湖心亭内的气氛,因裴寂这难得的大笑,融洽了许多。 宋玉白见裴寂,亦如此推崇许郡主,连连点头称是。 萧景琰静静注视着二人。 一位,是执掌大乾刑狱的大理寺少卿;一位,是清流一脉的户部新贵。 而这,正是萧景琰最为看重之处。 她不仅能生财、能拓荒,更懂得如何收拢天下人心。 萧景琰搁下紫砂茶盏,面上温润笑意渐敛,目光穿透亭外重重绿柳,遥望苍穹。 “世俗皆道,女子本弱,唯能困于四方后宅,相夫教子。” “然许郡主之大才、之格局,满朝朱紫须眉,皆有不如。” 他收回视线,定定看向眼前二人。 “她能于桃源县以商贾之身,行神农之举;能于京师搅弄风云,令内阁首辅亦生忌惮。” “如今远赴北境,纵是面对骄兵悍将、如狼似虎的边关蛇鼠,本王亦信她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此等极高的赞誉,令宋玉白与裴寂皆觉心头一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茶香袅袅,于三人间氤氲升腾。 萧景琰探出修长指节,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茶盖。 叮—— 白瓷轻叩,发出一声清越脆响。 萧景琰面上的温文尔雅尽数褪去。 “本王只是在想……” “若许郡主,也来这东宫之位的棋局里,落上一子,这天下,又当如何?” 第233章 三殿下的茶,喝完可是要命 湖心亭里的风停了。 方才还拂动柳丝的晚风,在萧景琰那句话落下的瞬间,骤然一滞,再无声息。 亭中三人,茶烟袅袅。 裴寂端着茶盏的五指收紧了半分,盏中的茶水漾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茶面上移开,落在萧景琰的脸上,又飞快的垂下去。 宋玉白手一抖,一滴滚烫的茶水溅上手背,灼出一点红痕,整个人却僵浑然不知一般,动弹不得。 “若许郡主,也来这东宫之位的棋局里,落上一子,这天下,又当如何?” 这句话还在耳边转,可亭中已无人敢接。 裴寂是大理寺的人,多年以来,他审过的案子能堆满三间屋子,什么样的话没听过,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 可今日这句话,从一位皇子口中说出来,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东宫之位。 棋局。 许清欢。 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便成了要命的利器。 裴寂将茶盏搁回石桌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干。 “殿下……此言,是否过重了些?” 他斟酌着措辞,每个字都说的异常艰难。 “储君之位,关乎国本……”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盏,缓缓的饮了一口,将茶汤含在口中,似在品味,又似在等。 等裴寂把话说完,也等宋玉白的反应。 宋玉白没说话,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背上,那个被茶水烫出的红印子,喉结滚动了两趟。 “裴少卿,”萧景琰终于开口,语速很慢,“本王并非妄言。” 他将茶盏搁下,指尖沿着盏沿转了半圈。 “你方才自己也说了,许清欢在桃源县的亩产,你亲眼所见,宋公子也说了,诚意伯十天之内填平三十万两的窟窿,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萧景琰的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 “一个能让粮食翻着倍往外冒的女子,一个背后有诚意伯府财力撑腰的钦差——裴少卿,你觉得,满朝文武看到这些,会怎么想?” 裴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当然知道会怎么想。 朝堂上那些人,对银子和粮食的气味,向来敏锐。 “大皇子会想拉拢她,”萧景琰竖起一根手指,“二皇子则欲利用她,”又竖起一根,“至于内阁,会想将她吞吃入腹。” 两根手指竖在半空。 “裴少卿,她早已身在局中。” 这句话说完,裴寂的背脊挺得更直了,却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宋玉白终于抬起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亭外的柳树忽然猛烈的晃了一下。 方才明明无风,这一下晃动来的突兀,柳丝哗啦啦响了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碰了树干。 裴寂的耳朵动了一下,他下意识的偏头朝亭外看去——太湖石后头的水面上,一圈细小的涟漪正在扩散,淡的若有似无,若非刻意去寻,根本看不见。 萧景琰自然也看到了。 但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宋玉白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了。 方才这番话若是传出去,哪怕只言片语,别说他和裴寂,连宋家都得跟着遭殃。 “殿下!”宋玉白忽然出声,语调提高了半截,带着几分刻意的松快,“说起户部的账目,下官还有一桩要紧的事,差点忘了禀报。” 他边说边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诚意伯府递来的那批河道款的凭据,有几处用印的钤记对不上号,下官这几日正核对呢,繁琐的紧,怕是还得忙上好一阵子。” 裴寂立刻接上话,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刻板。 “大理寺那边亦是如此,近来积压的卷宗颇多,微臣实在不宜久留,恐误了公务。” 两个人一唱一和,生硬的将话头转开。 萧景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追问,没有挽留,只是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也好。”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二位连日辛劳,本王不多留了,来日方长。” 裴寂和宋玉白几乎同时起身,躬身行礼,退出湖心亭时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两道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萧景琰独自立在亭中,目光落在太湖石后的那片水面上。 涟漪已经散了,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查清楚,是谁的人。” 萧景琰的声音很是平静。 “是。”暗处有人低声应了一声,随即无声退去。 …… 宋府。 宋玉白一路紧赶慢赶,回到府上的时候,后背的官服已经被汗水洇透了一大片。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甚至没有换衣裳,下了马车便直奔东院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头飘出淡淡的墨香。 户部侍郎宋致远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花镜架在鼻梁上,一手执笔,一手翻着厚厚的账册,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跑这么急作甚,成何体统。” 宋玉白顾不上许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案前,将门掩严实了,又朝窗外扫了一圈,确认院中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叔父,今日三殿下……” 他把湖心亭中的对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漏。 宋致远批阅公文的笔停住了。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白纸上洇开一团黑渍,他没有理会。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宋致远摘下花镜,搁在案头,两根手指捏着眉心,缓缓的揉了几下。 “你再说一遍,他最后那句话,原话是什么?” 宋玉白咽了口唾沫:“'若许郡主,也来这东宫之位的棋局里,落上一子,这天下,又当如何。'” 宋致远的手指停在眉心,很久没有放下来。 窗外的蝉鸣聒噪的厉害,书房里却安静的能听见呼吸。 良久。 宋致远缓缓的吐出一口浊气,将花镜重新戴回鼻梁上,继续低头批阅公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叔父?”宋玉白忍不住追问,“您倒是说句话啊!三殿下这番话,到底什么意思?难道他真想……” “玉白。”宋致远打断他,执笔的手重新落在纸上,字迹工整的一丝不苟。 “三殿下的城府,深不可测啊。” 宋玉白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宋致远没有再抬头。 “回去好好想想,今日那番话,三殿下究竟是说给你听的,说给裴寂听的——” 笔锋一顿。 “还是说给亭外那个人听的。” 第234章 求知若渴竟被耽误一月? 入夜,京师东城,永安坊。 一座三进的宅院藏在巷子深处,门头上没有匾额,两盏白纱灯笼挂在檐下,光压得极低,照不出三步远。 书房里点着两支半臂粗的牛油蜡烛,窗户封得严严实实,连缝隙都用黑布条堵了,一丝光都漏不出去。 一架六折乌木屏风将书房隔成前后两半。 屏风前头,青砖地面上跪着一个灰衣短打的汉子。 “三殿下原话是……'若许郡主,也来这东宫之位的棋局里,落上一子,这天下,又当如何。'” 屏风后头,一动不动。 灰衣汉子又道:“说这话的时候,大理寺少卿裴寂与户部宋公子皆在座,二人听罢面色大变,随后匆匆告辞离去。” 沉默。 书房里只剩蜡烛烧芯时偶尔的噼啪声。 灰衣汉子的拇指搓得更快了。 “还有一事,属下撤退时惊动了亭外湖面,三殿下的暗卫已有所察觉,属下翻墙走的水路,应当未被跟上。” 屏风后终于有了动静。 一只手从屏风侧面伸出来,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齐整,中指上戴着一枚刻有“鹤”纹的白玉扳指——搁在案上拿起一只茶盏,又收了回去。 “裴寂和宋玉白的表情,你再说仔细。” 声音不高,带着一股书卷气,听着三十上下的年纪。 灰衣汉子回道:“裴寂先问了一句'此言是否过重',脸绷着,像在掂量轻重,宋玉白比他更慌,手都在抖,还洒了茶。” “后来呢?” “后来三殿下没再追这个话头,宋玉白拿户部的差事岔开了,裴寂跟着附和,两人前后脚走的,走得很急。” 屏风后沉默了一阵。 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觉得,三殿下这番话,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灰衣汉子犹豫了片刻:“属下只管听,不敢妄断。” “让你说,你便说。” “属下以为……三殿下嘴上说的是许清欢,可裴寂和宋玉白的反应那般生硬,不像是提前对过口供的样子,倒像是头一回听见。”灰衣汉子咽了口唾沫,“若三殿下与许家真有密谋,断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得这般直白。” 屏风后的人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那只戴白玉扳指的手再次伸出来,这回拿的是一支朱笔。 朱笔在一张笺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从屏风侧面递出来。 “送去大殿下府上,就说——三殿下与许家尚在试探,并无实盟之据,眼下不必急于动手,免得打草惊蛇。” 灰衣汉子双手接过笺纸,贴身收好,起身退出书房,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 京城,南城,崇文坊。 顾府。 五月将尽,槐花已开罢了,满院子的槐叶绿得发油,太阳照上去亮堂堂的,晃人眼。 后院东厢有一间独门独院的静室,院墙比别处高出半截,墙头上嵌着碎瓷片,不是防贼,是防扰。 顾宗明大儒闭关论学,一个月来,阖府上下连走路都不敢走出声响。 静室外的檐廊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蹲在廊柱根上,手里攥着块洗得泛白的抹布,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柱子上蹭着,嘴里哼哼唧唧的,唱的是京城南市街头新编的小曲儿。 “……许家姑娘出了京,天子剑呐往北行,吓得贪官尿裤裆,一根灯芯照太平……” 唱到“尿裤裆”三个字时,小厮自己先乐了,咧着嘴嘿嘿笑了两声。 正笑着,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木响。 静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小厮整个人弹了起来,抹布啪的掉在地上,他猛回头,便见门框里走出一个身形瘦高的老者。 顾宗明穿着半旧的青灰道袍,衣襟上沾了几滴墨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的箍在脑后,有几缕散了出来搭在肩上,满脸的倦色,但双眼奇亮,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神采。 小厮扑通跪在青砖地上。 “恭贺老先生出关!定是学问上有大收获!” 顾宗明抬起右手摆了两下,眉头都没皱,径直迈过门槛,大步朝前厅走去。 …… 前厅。 大管家周福已经候在了门口,腰弯得恰到好处。 “老先生,热水备好了,膳房也温着粟米粥和两碟小菜,您是先洗漱还是先用膳?” “都不急。” 顾宗明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凉茶,也不嫌隔夜的味道。 “这一个月,京里有什么事?” 周福早有准备,条理清晰的将这一月来的朝堂大事与市井传闻逐一禀报。 如内阁首辅领了北境粮饷差事、大皇子频繁出入兵部衙门、三皇子府上开了几场茶会、城南新开了一间琉璃铺子生意极好、谢府的文会又出了一阕新词被人抄遍了半个京城…… 顾宗明听着,手指在茶碗沿上敲着,偶尔点头,不置一词。 周福说到最后,忽然想起一桩事。 “对了,老先生,许大人离京之前,曾派人送来一封信,当时夹在送来的那卷书册里头,小的放在书房案头了。” 顾宗明敲茶碗的手指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 “约摸是您闭关后的几日,当时您正赶着整理那批古籍孤本的批注,小的禀报过,您'嗯'了一声,说回头再看……” 周福话还没说完,顾宗明已经站了起来,茶碗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洒了半截袖子,他浑然不顾,撩起袍角便朝书房走去。 周福愣了一瞬——跟了老先生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他走得这么急。 …… 书房内,书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古籍和手稿。 顾宗明拨开最上面的一摞线装本,在底下翻了几翻,终于在一卷《论语》的注疏本夹层里,摸出一封压得皱巴巴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盖了一枚小小的私章,篆字细如蚊足——“欢”。 顾宗明将信封撕开,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统共写了三行字。 字迹清秀端正,用的是馆阁体,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没有半点花哨。 第一行:顾先生亲启,清欢远行在即,恐归期不定。 第二行:先生与孔先生若就新法与格物之理有疑,府中无人能答。 第三行:可遣人往许府,寻一人,名徐子矜,此人尽得清欢所授,可代为解惑,万望勿疑。 顾宗明拿着信纸的手,开始发颤。 不是气的,是急的。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 而解题的钥匙,就在这封被他压在书堆底下整整一个月的信里。 顾宗明攥着信纸,抬起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此等大事——” “我竟不知!” 第235章 全员恶人 子夜过半,诚意伯府后院密室。 四扇窗户全用厚毡封死,只一盏羊角灯搁在案头,堪堪照到桌面上那一摞厚厚的账册。 许有德将最后一本蓝皮封面的账册合上,两只手掌用力压平封面上翘起的毛边,搓了两搓,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吐得又慢又长,憋了半个月的劲,全从这一息里泄了出来。 许无忧站在条案侧面,一双眼盯着父亲的脸,等他开口。 许有德闭了一阵眼,忽然睁开,抬手拍了拍面前那摞账册。 “齐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许无忧肩膀微微一松:“三条线都走通了?” 许有德用拳头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三十万两,分毫不差,各处分号全数到账。” 他起身走到墙边暗格前,从袖中取出铜钥匙拧开锁,将那摞账册一本本搁进去,码得整整齐齐。 “不过光把钱送到位,那是伙计干的活。”许有德将暗格门合上落锁,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你爹我这半个月,可没闲着。” 许无忧抱拳:“爹又动了什么手脚?” 许有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伸手从案角拖过一本薄册子,翻到折了角的那页,指尖往上一点。 “漕运衙门上月调了一批驳船,说是沿河各闸口年度检修,要从通州调拨修缮银。折子递到户部,工部那边核了价,开了条子。” 许无忧凑上前看了一眼。 “这批驳船的修缮银一共四万六千两,可你猜实际花了多少?” “多少?” “一万二。”许有德竖起一根指头。“剩下的三万四千两,被漕运衙门的经历司,拆成了十七笔小账,分头存进了通州、临清、扬州三地的票号——全是德隆钱庄的关联户。” 许无忧脸色一变:“这笔钱也是萧老三的?” “那自然不是。”许有德冷笑出声。 “这笔钱,是冯绍棠——他亲母舅——替他攒的私房。” 他的手指又往下划了两行。 “但经历司的主事叫钱守正,这人手上的账做得极干净,干净到什么份上呢——他连每一笔拆分进票号的时辰都记在私簿上,精确到刻。” “爹怎么弄到他的私簿的?” 许有德嗤了一声。 “钱守正的老娘在京城看病,太医院的方子开了两副都不见好,上个月许家的药铺给他老娘换了一味药,三剂见效。” 他用指甲弹了弹薄册子的封面。 “他感恩戴德登门道谢的时候,咱们的人顺手借了他的私簿抄了一份。” 许无忧听得后背发麻。 “这还没完。”许有德翻过一页。“兵部武库司郎中赵远航,上个月在京城西市的古玩铺子里,用五百两买了一方端砚。” “买砚台?” “买砚台。”许有德的语气不紧不慢。“可那方端砚的底座暗格里,夹着一张写了暗号的纸条——是宣府粮道经过平型关时,沿途守将的换防时辰表。” 许无忧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刀柄。 “我让人盯了赵远航半个月,那张纸条的暗号已经译出来了。”许有德将薄册子合上。“赵远航跟大皇子的幕僚走得近,这条暗线一旦捅出去,兵部武库司和大皇子府的关系——便纸包不住火了。” 他将薄册子也锁进暗格,拍了拍锁面。 “沈同济的赌债、杨秉文的回扣流水、钱守正的拆账私簿、赵远航的古玩铺接头——加上之前已经捏着的那些,六部之中,许家的暗桩又深了一层。” 许无忧站直了身子。 “爹,这一手……萧老三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他要的钱到了手,可他那条破船的底,已经被咱们凿穿了。” 许有德端起案上的凉茶碗,灌了一口,咂吧咂吧嘴。 “他当然想不到。” 笑意收了,许有德将茶碗搁回桌面,指甲在碗沿上叩了两下。 “不过,三十万两到了手,萧老三接下来会干什么——这才是要紧的。” 许无忧神色一肃,从怀中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条递过去。 “今日申时二刻,暗卫回报了一桩事,说三殿下在府邸湖心亭,秘密见了两个人。” “谁?” “一个是大理寺少卿裴寂,一个是宋致远的侄儿宋玉白。” 许有德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冷哼一声。 “还能谈什么?萧老三这是等不及了。” 他把纸条凑到灯焰上,火苗舔上纸面,卷曲烧尽,灰烬碎在铜盘里。 “他想拿清欢在京城造的名声,去钓朝中的清流实权派。” 许无忧接话道:“裴寂管刑狱,宋玉白背后站着户部侍郎宋致远——一个管杀人,一个管钱粮,他这是想两头都攥在手里。” 许有德抬眼瞟了儿子一下。 “你倒是越来越灵光了。” 许无忧没接这句夸,皱眉道:“可万一裴寂和宋家,真被他拉过去,朝中清流先往三殿下那边倒。嘶!这对咱们可不利啊。” 许有德端起茶碗,这回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往椅背上一仰,翘起了二郎腿。 “那得看他萧老三吃不吃得下。” “你觉得宋致远是什么人?” 许无忧沉吟道:“户部老臣,做事四平八稳,轻易不站队。” “对。在户部蹲了二十年,经手的银子比你爹还多的人精。”许有德竖起一根指头。“他绝不会因为一个皇子,请他侄儿喝了顿茶,就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他将茶碗搁下。 “萧老三太急了。” 许无忧不放心:“那咱们就干看着?” 许有德的腿从椅子上收回来,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看着?哪能看着。” 他走到墙上挂的京城官员品秩图前,目光落在“户部”那一栏下宋致远的名字上。 “明早朝散了之后,我亲自去户部衙门,找宋致远喝杯茶。” 许无忧愣了一下:“爹亲自出马?” “萧老三能请人喝茶,我许有德就不能?”许有德回过头,一脸的得意。 “宋致远是聪明人,聪明人不怕,怕的是蠢人呐!聪明人能听懂话,看得清局势。” 他转过身,右手拍了拍官袍胸口的补子。 “你记住,萧老三手里的筹码,拢共就两样——钱和权。” “钱,是我许有德替他筹的,随时能断。至于权?直至今日,他依旧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能拿什么许人,画饼而已哟。” 许有德大步走回案前,一掌按在那扇锁着的暗格上,语气里的狂劲彻底上来了。 “可宋致远要的东西,萧老三给不了。” 许无忧追问:“什么东西?” 许有德盯着他,目光深沉而笃定。 “前途。” 他顿了一息。 “宋致远在户部蹲了二十年没挪窝,以他的资历,早该升一品了。头上压着我,旁边站着徐阶的人,动弹不得。他要的是一条向上走的路。” 许有德端起见底的茶碗,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萧老三给不了他这条路。” 他将茶碗搁下,口吻带着十足的底气。 “可清欢能给。” 许无忧一时接不上话。 许有德嘴角一咧。 “这满朝文武,谁不想在夺嫡的浑水里捞好处?宋致远是个命好的,赶上了。” “他要是能搭上清欢这条船,那才是他宋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第236章 每夺一分天机,便欠这人间一分债 许有德没去户部。 天没亮许有德便醒了,翻转几回皆难入眠,只因隔壁暗格里,锁着那些要命的账册纸条,偏是这些物件惹得他心神不宁。 许有德全无惧意。 但他心绪沉重难解。 清欢远在北境而许战刚离死牢,两个孩子皆身处险境。 许有德虽在京城官场周旋谋划,可说到底,能护住的也仅有这座诚意伯府院墙之内。 卯时一刻许有德未带随从,裹着半旧褐色大氅自府后门而出,顺着街巷往西行过三条街。 护国寺。 此处乃京城香火鼎盛之所,逢年过节,香客队伍自山门绵延至牌楼之外,然今日既非初一十五又值清晨卯时,整座寺院幽静无声,唯余几名小沙弥,于廊下清扫落叶。 许有德跨过山门穿过天王殿,脚步未停直奔大雄宝殿。 殿门半开且无半个香客身影。 释迦牟尼金身端坐莲台之上,三丈佛像于晨光中泛起淡金微芒,殿内燃了一夜的长明灯仅余小半盏灯油,细弱火苗忽明忽暗,满殿渐淡的檀香,混入清晨潮湿水汽中若有若无。 许有德于门槛前驻足片刻。 许有德此生极少求神拜佛,昔年从商贾入桃源县令,再到如今这封伯升至户部,便愈发不信,唯独认准真金白银与利刃,以及账册上白纸黑字记下的数目。 可今日他却信了。 许有德心中生出畏惧。 他迈过门槛行至供桌前。 只见供桌上摆着粗细不一的三排线香,前排乃寻常檀香而中间掺了沉水,后排为寺中自制药香,许有德未作挑选,随手自前排抽出三炷便走向长明灯。 长明灯火苗微弱,许有德弯腰将三炷香凑近。 微弱火光触及香头,迟滞一息方才缓缓燃起。 许有德直起身转向正中铜香炉。 那口青铜铸造的香炉浮雕九条云龙,炉壁经百年香火熏染,呈乌黑之色,唯有炉口一圈,因常年触碰而泛着亮光。 许有德将三炷香依次插进香灰之中,分列左右与正中。 许有德退后两步,双膝跪于蒲团之上。 蒲团坚硬硌人,许有德并未在意,双手合十将额头贴于手背叩首。 一叩。 二叩。 三叩。 起身之时,许有德并未睁眼。 口中低声念出两个名字。 “清欢。” “战儿。” 念罢名字,许有德睁眼望向香炉。 随即他瞳孔猛然收缩。 三炷香中左右两炷燃速极快,香头火星噼啪作响,转瞬便烧去小半截。 可中间那炷香却生出异状。 火光停滞不前。 火星凝于香头既不燃烧亦不熄灭,唯有一丝青烟自火星上笔直的升起。 更为诡异的乃是那烟雾。 三股青烟径直向下沉降。 烟雾一缕一缕的下沉,贴着香炉外壁流淌,环绕于铜香炉底座周围,且越聚越厚。 许有德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此等异象,几十年来未曾一见。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自佛像后方传出。 “施主见过这种香相否?” 许有德抬头。 见一名老僧自佛像左侧绕出,身披灰旧百衲衣且脚踏破旧布鞋,手中拄着一根油润竹杖。 老僧身形枯瘦,且面布深重皱纹,然双目却极为清明透亮。 此人正是护国寺住持,慧明和尚。 京中权贵皆知其名,先帝在位时,曾三度请其入宫讲经,当今圣上登基之年的祈福法会,亦由他亲自主持。 慧明走到香炉前。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不升反降的烟雾,看了很久。 许有德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酸得打了个趔趄,他稳住身子,走到慧明身侧。 "大师,这香……" "倒悬之香。" 一听此话,许有德的心沉了下去。 "倒悬……什么意思?" 慧明抬起竹杖,杖尖指着左右两炷已经烧去大半的线香。 "此二香燃速过急,烟不升而降,是至阴之象。" 他顿了一息。 "入局之人,身在死地。" "施主方才念的两个名字,一男一女,皆在千里之外,老衲不问他们是谁,但此香已告知——" 他缓缓转头,看向许有德。 "围在他们身边之人,皆存杀心,家族之内,亦有覆灭之危。" 许有德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半晌,许有德才挤出一句话来。 "大师,此局……可有生门?" 慧明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香炉中间。 许有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中间那炷香,始终没有往下烧。火星子微弱地悬在香头上,可香灰…… 香灰却没有断。 从香头到香脚,那一截本该散落的灰白香灰,竟然牢牢地附在香身上,一粒都没掉。 而在最顶端,香灰不知何时,弯曲、扭转,结成了一个向上的圆环。 许有德看呆了。 慧明放下手。 "大凶之局,明摆在此,可施主看这中间一炷……"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它不燃,不灭,不升,不降,却在吸。" "吸?" "左右二香的死气,正在被它吸纳。" 慧明指着香炉底座那圈浓厚的烟雾。 许有德这才发觉,那些下沉的烟雾正在缓缓向中间的线香靠拢,丝丝缕缕,如同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抽扯着,没入中间那炷香的底部。 "这个变数……"慧明向后退了一步。 他退这一步的时候,许有德清清楚楚看到。 这个活了八十年、给先帝讲过经、替天子祈过福的老和尚,手里的竹杖尖,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白印。 那是手在抖。 "它在夺天机。" 慧明的声音变了,不再平淡。 "死气入其身,不散不灭,反化为其所用。此等香相,老衲活了八十一年,翻遍寺中历代住持手札,从未见过。" 许有德的呼吸粗重起来。 "大师的意思是——" 话没说完,香炉里忽然一亮。 左右两炷香在同一瞬间燃尽,香灰从中段断裂,簌簌地落进香灰堆里,扬起一片细末。 而中间那炷香的火星子,在这一刻,骤然扩大。 原本细弱的一点火光,此刻暴涨成拇指大小的焰苗,橘红色的火光将整个香炉映得通亮。 那些环绕在香炉底座的烟雾,所有的、全部的,在火光扩大的瞬间——被一股无形之力,尽数吸入了焰心之中。 烟散了。 殿内清清朗朗,一缕杂烟都不剩。 只有中间那炷孤零零的线香,顶着一团安静而明亮的火焰,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 慧明和尚转向许有德。 满脸的皱纹里,藏着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说不清是敬畏,还是惊惧。 "施主。" 他双手合十。 "此局,老衲不敢看了。" 许有德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大师您……" "施主所求之人,已在天机之外!" 慧明闭上眼睛,竹杖拄地,转身朝佛像后方走去,灰旧的百衲衣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他的声音从佛像后面传来,远了,却字字清晰。 "老衲只有一言相赠。" "天机可夺,但因果不可逆,她每夺一分天机,便欠这人间一分债。" "这笔债,终有一日,是要还的!" 第237章 拒马拦路,谁给你的胆子? 许有德走出护国寺山门的时候,晨光正好漫过照壁顶端。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 香炉里那根孤零零立着的线香,此刻怕是早已燃尽了,可慧明和尚最后那句话,却烧进了他的骨头里。 “天机可夺,因果不可逆。” …… 千里之外。 北境,镇北城,驿馆后院。 五日之期,到了。 天还没完全放亮,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马夫拉着缰绳将驮马一匹匹牵到院门口排队,车轴涂了新的牛脂,轮毂拿铁皮加固过,院墙下靠着一排清点完毕的空车架子。 许清欢站在后院廊下,手里捏着一份清单,逐条核对。 李胜从前院过来,身上还带着马厩的草腥味,单膝抱拳。 “禀大人,驮马十二匹,全部喂饱了料,钉了新掌,大车八辆已装好。” “随行护卫三十二人,兵刃甲胄全部齐备,拨出的十五名弟兄,由狗蛋带队,已在前院集合。” 许清欢点了点头,将清单折起,收入袖中。 “那三十辆货车呢?” “按您的吩咐,二十七辆留在榷场仓库,钱富贵派人看着。另外三辆,已经跟在车队后面。” “走吧。” 车队从驿馆后门鱼贯而出,拐上镇北城的主街,朝北门方向行进。 街上的店铺刚支起门板,早起的挑夫和卖饼的摊贩,缩在墙根底下避风。 看见一列马车在护卫簇拥下轰隆隆碾过石板路,几个摊贩伸长脖子张望了一阵,又低头忙自己的活计。 可在街角拐弯处,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不经意地朝身旁的少年使了个眼色。 少年放下手里的笸箩,转身钻进巷子,跑了。 …… 副将府。 内堂的门窗紧闭,廊下站着四名全副甲胄的亲兵,手按刀柄,面朝外,将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贺明虎坐在虎皮交椅上,两条腿叉开,右手攥着一只铜酒盏,大拇指不停地摩挲盏沿。 一名灰衣探子从侧门闪进来,跪下。 “禀将军,钦差的车队已从驿馆出发,正往北门去,一共八辆大车,护卫三十余人,前哨营的残兵跟了十来个。” 贺明虎的拇指停了。 “北门?” “北门,往榷场方向。” 坐在侧旁太师椅上的马进安,手中茶盏端起又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口。 “看来她是去提货了,牛羊粮秣,萨尔罕那边应该已经备齐。” 贺明虎将铜盏往桌上一蹾。 “马大人,原先咱们说好的,是等她把牛羊运回来再动手,可我这几日越想越不对味。” 马进安抬眼看他。 贺明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转过身。 “她要是真把几百头牛羊赶回镇北城,你猜底下那些饿了半年的兵会怎么想?” 马进安没接话。 贺明虎一拳砸在桌面上:“那些兵会觉得,是钦差救了他们的命!是铁兰山和钦差一起救了他们!到时候军心全倒过去,我贺明虎算什么?拿什么压住场子?” 马进安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两下。 “贺将军的意思是……” “不等她回来了。”贺明虎的眼睛充了血,“这批牛羊粮秣,由我副将府的人去接!她许清欢跑不掉,粮食也跑不掉——我只要到北门把车队截住,把货扣下,这笔军功,就是贺某的!” 马进安的眉头拧了起来。 “贺将军,这与先前议定的章程不同啊,你若当街截了钦差车队,传回京城……” “传回京城又如何?”贺明虎满不在意,“马大人,你在京城待得太久,忘了一件事……这儿是北境!是我的地盘!她一个丫头片子,带着三十来个人就想在我眼皮底下搬粮?” 他往前逼了半步,压低声音:“她敢告御状?她拿什么告?她自己在榷场私通赫连商贾,这罪名我还没拿出来用呢!真要闹起来……” 贺明虎的右手按上腰间的刀柄。 “哼哼!大不了,让她死在路上,北境这地方,年年死人,多一个钦差,少一个钦差,谁数得过来?” 马进安的手指在茶盏沿上顿住了。 他看着贺明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三息。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马进安缓缓将茶盏搁在桌上,没有再劝。 贺明虎大步走出内堂,站在廊下。 “来人!” 四名亲兵齐齐转身。 “点两百亲兵,全甲,带马,随我去北门!” 蹄声隆隆,从副将府大门倾泻而出。 …… 总兵府。 白玉书站在二楼的望台上,手里那把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他看得很清楚,副将府方向扬起的尘土,正朝北门方向蜿蜒而去。 白玉书转身快步下楼,穿过回廊,推开铁兰山的书房门。 “东翁,贺明虎动了。” 铁兰山正在擦一把老式雁翎刀,抹布在刀面上来回摩挲,不紧不慢。 “多少人?” “属下目测,两百骑,全甲,方向是北门。”白玉书走到书案前,折扇朝舆图上北门的位置一点。“钦差的车队半刻钟前刚出驿馆,也往北门去。他这是去截人。” 铁兰山手上的动作没停。 白玉书沉声道:“东翁,是否调总兵府卫队出动,护送钦差出城?” 铁兰山将刀放回刀架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不动。” 白玉书一怔。 铁兰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门方向灰黄的天际线。 “贺明虎要跳,就让他跳。” “可钦差若是在北门被……” “玉书。”铁兰山打断他,“老夫若此时派兵护送钦差,等于公然跟贺明虎撕破脸,他手里三千兵部军队,老夫的亲卫营拢共两千人,这个仗,打不起啊。” 他顿了一息。 “再者……许大人,若连一个北门都过不去,她拿什么去翻这盘棋?” 白玉书的折扇收拢,攥在手里,没有再开口。 铁兰山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让探子盯紧了,若事态失控——老夫再决断不迟。” …… 镇北城北门。 三排拒马,横在了城门洞前。 木桩削尖,铁链串联,每排拒马之间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堵得严严实实,守门校尉带着三十名城门卒,长枪架在拒马后头,枪尖朝外。 许清欢的车队在二十步外停了下来。 马蹄刨着地面,驮马打着响鼻,铁链和车轮碰撞的声音渐渐止住。 李胜策马上前,勒住缰绳。 “钦差巡边车队,奉旨出城,速开城门!” 守门校尉从拒马后头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那种地方兵油子特有的漠然。 “未接通关手令,不得放行,任何人,不得例外。” 李胜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朝前递去。 总兵府的大印赫然盖在纸面上,朱红的印泥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互市统筹权文书在此,盖总兵铁兰山大印,你睁大眼看清楚了!” 守门校尉扫了一眼文书,嘴角扯了扯。 “总兵府的文书管辖互市商事,可这北门的防务调度,归副将府管。” 他将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顿。 “没有副将府的手令,这三排拒马——谁来了都挪不动。” 第238章 演技 李胜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拇指顶住护手,刀刃被推出半寸,露出一线森寒的秋水光泽。 守门校尉站在拒马后头,眼皮都未抬一下,手里的长枪依旧稳稳的端着,枪尖直指李胜的马胸。 他身后那三十名城门卒,更是纹丝不动,对总兵府的通关文书视若无睹。 北门的风很大,卷着地上的黄沙和碎草屑,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李胜没有立刻拔刀,他很清楚,一旦刀出了鞘,这北门就真成了修罗场。 他微微偏过头,余光瞥向身后的马车。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李胜坐下的马突然不安的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青石板上烦躁的刨了两下。 李胜适时地看向长街的尽头。 起初只是一阵极轻的闷响,自长街尽头传来,初时如远雷,不过几息的功夫,那闷响便连成了一片,顺着地皮传过来,震得人脚底发麻。 长街尽头,一片灰黄的尘土冲天而起。 尘土中,黑压压的铁甲骑兵列阵而来,甲光连成一片,正朝着北门席卷。 马蹄铁砸在布满灰尘的青石板上,两百匹战马同时奔腾,带起的劲风将街道两侧的幌子扯得猎猎作响,连带着北门这边的空气,都变得滞重起来,吸进肺里全是呛人的沙土味。 守门校尉看到那面迎风招展的“贺”字大旗,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长枪往地上一顿,退到了一旁。 李胜一拉缰绳,将马横在车驾前,身后的三十二名护卫齐刷刷的抽出腰刀,刀光在晨光中连成一片。 狗蛋带着十五名前哨营的残兵,更是直接抽出了背上的长矛,盯死了冲过来的骑兵。 “吁——” 贺明虎轻轻一勒缰绳,胯下那匹神骏的黑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硬生生在距离李胜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贺明虎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李胜,但他根本不在意李胜手里那把出鞘半寸的刀,直接翻身下马。 沉重的铁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碰撞声。 贺明虎迈开大步,虎步龙行,径直越过李胜,走向那辆挂着钦差仪仗的马车。 李胜刚要横刀阻拦,贺明虎身后的十几名亲兵立马挺起长枪,枪尖齐刷刷地抵住了李胜的马头。 只要李胜敢动一下,战马立刻就会被捅成筛子。 贺明虎走到马车前,停下脚步。 “许大人。”贺明虎中气十足,“末将贺明虎,有礼了。” 车厢里没有动静。 贺明虎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狞笑,往前逼近了半步,声音自带压迫感。 “许大人,本将接到密报说,有京官私通外敌,意图动摇我大乾边防根基?事关重大,末将也只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北门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私通外敌,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是一个钦差,就是皇子也得脱层皮。 车厢的帘子终于动了。 一只白皙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手指抓着厚重的布帘边缘。 帘子掀开一半,只见许清欢坐在车厢里,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目光盯着站在车外的贺明虎。 “贺明虎!”许清欢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好大的胆子!本官乃朝廷钦差,手持天子剑,代天巡狩!你敢拦我的车驾?!” 她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似乎被这阵仗所慑。 贺明虎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太了解这些京城里娇生惯养的官了,平时高高在上,一旦遇到真刀真枪的阵仗,立刻就会原形毕露。 “许大人息怒哟!”贺明虎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末将也是为了镇北城的安危罢了。” “这密报上说得言之凿凿,末将若是不查,万一真让那些通敌的贼子钻了空子,这罪名,末将担待不起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许清欢苍白的脸上扫过,语气变得更加强硬。 “再者说,大人若是心里没鬼,又何必怕末将查验?难不成,大人这车里,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许清欢的呼吸一滞,咬着下唇,眼眶甚至因愤怒而微微泛红。 “你……你放肆!本官的车驾,岂是你说查就能查的?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 这番斥责虽严厉,落入贺明虎耳中,却只觉是虚张声势。 贺明虎的手指在刀柄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王法?在这镇北城,末将手里的刀,就是王法!”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地面。 “来人!给本将搜!” “慢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铁甲骑兵的后方传了过来。 马进安穿着一身绯色的文官袍服,骑着一匹温顺的青花马,慢悠悠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这身打扮,在周围全副武装的铁甲亲兵中,显得格格不入。 马进安翻身下马,走到贺明虎身边,伸手轻轻按住了贺明虎握刀的手腕。 “贺将军,不可鲁莽啊。”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车厢里的许清欢,深深的作了一个揖,姿态甚是谦卑。 “许大人息怒,贺将军是个粗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下官代他向大人赔罪。” 许清欢看着马进安,身体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眼中的警惕却丝毫未减。 马进安直起身子,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大人,贺将军也是为镇北城安危着想,这几日城里风言风语传得厉害,说是有人要借着互市的名头,往关外运送违禁物资。” “贺将军身为副将,守土有责,若是真出了岔子,兵部怪罪下来,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透着苦口婆心。 “大人您是钦差,身份尊贵,自然不会做这种通敌叛国的事情。” “只是这车队里人多手杂,难保不会有那起子小人,背着大人夹带私货。若是被贺将军查出来,大人也好早做防范,免得受了牵连不是?” 马进安这番话,说得周全缜密,表面上是在替许清欢开脱,实际上却是把她逼到了墙角。 如果许清欢继续阻拦,那就是心里有鬼;如果她同意查验,那就是向贺明虎低头。 许清欢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怒火与惊惶已然褪去,只余下一片灰暗。 她慢慢松开抓着车帘的手,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颓然靠回车厢壁上。 “好……好一个为镇北城安危着想。”许清欢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能查出什么来!” 贺明虎见她终于服软,仰起头,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哈!许大人果然深明大义!” 他转过身,大手一挥,指向那八辆装满货物的大车。 “一辆车都不能放过!给本将查仔细了!哪怕是一根针,也得给本将翻出来!” 只是,车厢外,没人注意到。 那拒马后头,李胜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马车的方向,嘴角微微扯动了几下—— 只因见到小姐这一幕,李胜实在有些绷不住笑了。 第239章 谁吃了谁的饵 亲兵动作麻利,许是不少干此类活了。 头一辆大车上的铁锁被一斧劈开,锁扣应声碎裂,几名亲兵攀上车板,将覆在木箱上的油毡掀掉,露出底下码放整齐的长条形松木箱。 士卒打眼一瞧,便知此箱造办考究:四角包镶黄铜,榫卯合缝处皆以鱼鳔胶封死,绝非寻常军需的粗鄙装法。 “劈!” 贺明虎一声令下,亲兵手中短斧落下,箱盖从中间裂开,只见里头塞满了干稻草与棉絮。 一名亲兵探手入内,小心翼翼拨开层层裹缠的粗布,自稻草芯中捧出一件以蜀锦包裹的物件。 晨光倾泻于那物件之上,亲兵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那竟是一尊净瓶。 通体澄澈,毫无纤瑕。瓶身修长,颈收如鹤项,底座厚实稳当,天光穿透瓶壁,在亲兵手背上投下一抹流转的光晕,随其战栗的指节游移不定。 瓶中盛满了液体,色泽清透,随着瓶身倾斜,液面微微荡漾,折射出的光线散在木箱内壁上,明灭不定。 亲兵捧着净瓶,重不得,轻不得,竟如泥塑般僵在当场。 “拿过来。” 贺明虎大步迈过去,一把从亲兵手中夺过酒瓶。 入手的那一刻,贺明虎的眉头蹙起——太轻了。 这瓶子的材质既非陶,亦非瓷,更不是金玉铜石之中的任何一样,他在北境厮混十几年,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可手里这东西,他叫不出名字。 贺明虎把酒瓶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细看。 瓶壁薄得能透见他自己的指纹。 此物,巧夺天工之美! “继续搜。” 贺明虎的声音没有方才那般张扬了,压低了几分。 亲兵领命,接连打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车上的木箱,每只箱子里的东西都一样——一瓶酒,配一件琉璃器物。 有的是碗,有的是盏,有的是一只雕着瑞兽的摆件。件件通体剔透,件件叫不出来路。 贺明虎站在第三辆车前,手里捏着一只琉璃酒盏,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 他没有说话。 马进安从后方走上来,视线落在贺明虎手中的酒盏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拍。 折扇本已抬到胸前,这一刻悬在半空,合着的扇骨上那根湘妃竹,在他指间微微一滞。 马进安上前两步,伸出左手,从亲兵手中接过另一只琉璃花瓶,他捧在掌心,食指轻轻弹了一下瓶壁。 叮—— 一声极细极脆的清响,在北门城洞里回荡开来。 他抬起头,同贺明虎对上目光。 两个人都没开口。 但贺明虎读懂了马进安眼底那一层光,这东西,值钱!值大钱! 贺明虎将酒盏往旁边亲兵手上一塞,大步走到马进安跟前,压着嗓子,只说了一句。 “她从哪弄来这些东西?” 马进安没答话,转头望了一眼许清欢的车驾。 车帘垂着,不见人影。 马进安转回头,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 “扣下。” 贺明虎眼珠一转,右手握上了刀柄,他的脸上浮起一层兴奋的红,正要开口—— “等等。”马进安按住他的手臂。 贺明虎不解。 马进安将他拽开两步,背对车队,低声喝问:“你要求财,还是求命?” “自然是先……” 掂量清楚再开口。”马进安冷声打断,“你若当街锁拿钦差,此事一旦达听天听,便不是你贺明虎跋扈截车,而是拥兵抗旨!” “可这批货来路不明,她分明是……” “故而本官说,只扣物,不拿人。”马进安面沉如水,“将这批物件押入副将府,封存入库,你我握在手里,再徐徐图之。” “她一个钦差,丢了这等见不得光的私货,敢上疏朝廷?她在折子里如何写?写自己挟互市之权,携来路不明之奇珍,欲与赫连部私相授受?” 贺明虎的嘴角慢慢咧开。 马进安继续道:“拿人是谋逆,扣物是保命。” “你方才已经当众喊了一嗓子'通敌赃物',底下的兵都听见了。好,这顶帽子就先扣在这批货上,人可以放走。” “她若灰溜溜地走了,恰恰坐实了她做贼心虚。” 贺明虎的呼吸粗重了两拍,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便依马大人所言。” 马进安收起折扇,转过身,整了整绯色官袍的衣襟,迈步走向许清欢的马车。 他在车前站定,躬身一揖,姿态依旧恭谨。 “许大人,下官有一事禀告。” 车帘掀开一角,许清欢的面孔露了出来。 她的脸比先前更白了几分,嘴唇紧抿,眼眶边缘泛着一圈浅淡的红。她看着马进安,下颌微微绷紧。 马进安叹了口气,面带为难。 “大人车中所载之物,下官与贺将军方才验看过了。此物精奇罕见,非我中原所常有之器。边关律例有明文规定,凡来历不详之异物过境,须由驻军封存查验,呈报兵部核准后方可放行。” 他又深揖一礼。 “此乃国法森严,绝非下官有意刁难。斗胆请大人通融……将这批物件暂存副将府库房,加盖封条签押,待核查无误,下官定当亲自奉还。” 许清欢的手指死死攥住车帘的边缘,指骨凸起,握得极紧。 “马进安!”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是给谁备的?京中有贵人等着要!你扣了这批货,回头贵人问起来,你担得起?” 马进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京中贵人——这四个字从钦差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马进安飞快地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钦差所携物件,不走户部调拨,不走兵部军需,却走的是私人车马、私人护卫。现在又搬出什么“京中贵人”来压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批货根本不在官账上。 说明这是她许清欢的私货。 马进安心中一定,面上的为难之色更重了三分。 “大人说的贵人,下官不敢妄加揣测。可正因事涉贵人,下官更不敢草率放行。万一这批物件在边关出了差池,下官就算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贺明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贺将军已安排人手,将物件逐一登记造册,封箱加签,副将府库房有甲士日夜看守。待查验清楚,下官亲自送还大人住处。” 许清欢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良久,她松开了绞着车帘的手。 那只素白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好。” 这个字,仿佛是从齿缝中生生挤出来的。 “好一个公事公办。” 许清欢嗓音嘶哑,透着大势已去的颓丧与不甘。 “本官,记下了。” 车帘颓然垂落。 贺明虎在后方无声狞笑,猛地一挥手。 亲兵们如狼似虎,手脚麻利地将八辆辎车上的松木箱尽数卸下,重新封钉,转挪至副将府的驮马背上。 贺明虎翻身上马,马进安也骑上了那匹青花马。 两百铁甲骑兵调转马头,簇拥着满载木箱的驮队,轰隆隆地沿长街往副将府方向去了。 扬起的尘土,落满了许清欢的车顶。 北门重归安静。 拒马依旧横在那里,守门校尉带着城门卒退回了原位。 李胜驱马靠近车驾,低声道:“大人。” 车厢里没有回应。 李胜等了几息,又唤了一声。 “大人?” 帘子掀开了。 许清欢斜倚在车厢壁上,偏头望向他。 方才的苍白、惶恐与那圈泛红的眼眶,此刻已荡然无存——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嘴角向上弯了一弯。 “鱼,上钩了。” 第240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副将府正厅。 八只紫檀木匣一字排开,搁在厅中那张六尺长的条案上。 贺明虎大步跨到条案前,双手扯住束甲丝绦,用力一掼,札甲便委地惊起浮尘。 右侧太师椅上,马进安长腿交叠,大马金刀地坐着,手中一柄泥金折扇,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贺将军,先把门口的闲杂人等撤干净。” 贺明虎头也不回,冲着门外暴喝一嗓子:“都给老子滚远点!三丈之内,敢留半个人影,军法从事!” 门外亲兵的脚步声很快退去。 贺明虎在衣襟上用力蹭了蹭手心的汗,又搓了两搓,这才伸出手,动作轻缓地去掀第一只木匣的封条。 那双杀人砍马的手,此时竟有些发颤。 封条揭下,搭扣挑开。 那尊琉璃狼雕静卧在绛紫丝绒的衬里之中,日光从帘缝透入,刚好落在狼雕的脊背上,通体透亮,光华流转。 他弯下腰,两只粗糙的大手伸进匣中,十根指头拢成半圆,用一种生疏的姿态将狼雕捧了出来。 那动作轻缓,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将其碰碎。 当时在北门时,事态紧,由不得其好好把玩。 而此时静下来后,才心觉弥天宝贵。 琉璃表面光滑,指腹贴上去,竟没有丝毫毛刺与接缝,他将狼雕举到眼前,微微转动,狼身上的纹路在光线中流转,竟能隐隐看见自己的面孔映在狼腹之上。 “祖宗诶……” 贺明虎嘴里蹦出一声惊叹,神情又是稀罕又是惶恐。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翻来覆去地看,声音都劈了,“通体透明,没有接缝,连个气泡都没有……马大人,你念过书,你告诉我,天底下有这等玩意儿?” 马进安没有起身。 他安坐太师椅上,目光一刻未曾离开那尊狼雕,手里的折扇敲击掌心的频率,从方才的一息一下,变成了一息三下。 他明知自己失态,却根本难以自持。 “放下吧。”马进安的嗓音比平日高了半个调,他自己也听出来了,顿了一息,才将语气压回去,“先把其余几只打开。” 贺明虎如梦初醒,依依不舍地将狼雕搁回匣中,又依次打开了第二、第三只木匣。 一对琉璃酒盏,薄如蝉翼,迎光可见掌纹。 一只琉璃净瓶,瓶身雕着缠枝莲纹,通透得能看清瓶底。 第四只匣中,是那坛泥封蜡固的烈酒,贺明虎拧开蜡封,未及凑近,一股浓烈无匹的酒气便冲入鼻腔,呛得他狠狠打了个喷嚏。 “好烈的酒!”贺明虎抹了一把鼻子,眼睛却亮得骇人,“比西凤老窖还冲!” 他忍不住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贺明虎身子一顿,那股灼烧感从喉管一路砸到胃底,随即翻涌上来,化作一阵热浪,冲得他脑门冒汗、耳根发烫。 可紧跟着,一缕绵长醇厚的回甘,从舌根深处慢慢泛起。 贺明虎“嘶”了一声,眼眶泛红。 “琼浆玉液……真是琼浆玉液!”他嗓音嘶哑,满脸不可思议,“老子在边关喝了二十年的烧刀子、马奶酒,跟这玩意儿一比,全他娘的是马尿!” 他攥着酒坛的手微微颤抖,低头瞥见那澄澈如水的琉璃瓶身,眼底的贪婪再也压抑不住,嗓音猛地沉了下来。 “马大人。” 马进安看着他。 贺明虎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将狼雕和酒坛并排搁在手边,两眼中的贪光再也遮掩不住。 “这尊狼雕……还有这坛仙酒……咱们兄弟俩分了,不过分吧?”他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剩下那六匣,全凭大人处置,老贺绝无二话。” 马进安的折扇停住了。 他盯着贺明虎看了足足三息,忽然手腕一翻,“啪”的一声将折扇重重拍在紫檀扶手上。 “糊涂啊!” 贺明虎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马进安霍然起身,几步逼到条案前,一根手指点在那尊琉璃狼雕上头。 “贺将军,你摸着良心告诉我,你这辈子,见过这等物件吗?” “……没有。” “我马某人饱读诗书,我见过吗?” “没有。” “镇北城上上下下,从总兵大人到烧火做饭的火头军,有谁见过?”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等夺天地造化的神物,留在你我手里,便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贺明虎硬着头皮说道。 “马大人,话也不至于说得这般绝……” 马进安的手指离开狼雕,转而敲了敲条案的桌面,一字一句地往外蹦。 “绝?”马进安怒极反笑,后退两步,双手拢入袖中,“你动动脑子!许清欢在北门城下是怎么交底的?她说这批货,是京中贵人亲自交办的秘差!” 贺明虎眯了眯眼。 马进安竖起一根指头。 “你我今日扣了钦差的货,打的是‘依律查验’的幌子。查验完了,要么原物奉还,要么造册上报,这两条路,哪条都占着理,可你若敢把这神物揣进自己兜里……” “贺将军,她许清欢找你要,你说你丢了?她回京城捅到御前,你说你没见过?圣上让人来查,你把狼雕藏哪儿?埋后院?” 贺明虎的面色一沉。 马进安转过身,背对着他,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北境舆图,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不紧不慢。 “再者……她口中的京中贵人,能是寻常的六部堂官吗?” 贺明虎无言以对。 马进安回过头,目光沉沉。 “这批东西的来路不明,去路不清。今日你私吞了,明日便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到时,许清欢不必动手,京城里那些你惹不起的人物,自会要了你的命。” 厅里安静了很久。 “那依你的意思……这烫手山芋,该如何处置?” 马进安并未即刻答话。他走回太师椅坐下,折扇重新展开,在掌心里缓缓转了两圈。 “先验货。” “验什么?” “验这批东西到底值多少钱,能换多少粮。”进安的目光越过扇沿,幽幽地盯着那八只木匣,“更重要的是,验一验这东西的分量。” 他抬起下巴,朝门口方向扬了扬。 “把你手下最心狠手辣、最信得过的人叫进来。不要多,三个足矣。” 贺明虎思忖了片刻,起身走到门口。 “张铁柱!孙六!何大牛!滚进来!” 门外脚步声急促,三名膀大腰圆的亲兵鱼贯而入。这三人俱是贺明虎的死忠,从关外杀入关内、从小卒干到亲兵,每一个手上都沾过不止一条人命。 见过死人,见过金银,照理说,等闲之物绝难使其色变。 三人入内,单膝跪地,齐刷刷抱拳行礼。 贺明虎一言不发,侧过身子,露出他身后条案上那一排敞开的木匣。 张铁柱最先抬起头。 他的目光刚落在那尊琉璃狼雕上,脚步便顿住了。 “嘶——” 这一声倒吸凉气,又轻又尖,声息几不可闻。 紧接着,孙六和何大牛也看清了案上的光景。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瞪圆了,厅堂里连着响起三声抽气,此起彼伏。 张铁柱大张着嘴,哈喇子险些淌下来。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对薄如蝉翼的琉璃酒盏上,再也拔不出来。 他当了二十年兵痞,抢过鞑子的金佛,劫过大户的翡翠,可那些俗物加在一起,在这排流光溢彩的琉璃面前,简直连提鞋都不配啊! 贺明虎冷眼旁观,将这三个死忠心腹的丑态尽收眼底,摆摆手叫三人出去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端坐太师椅的马进安。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无需多言,这批货物的分量,已然验得明明白白。 三个刀口舔血、见惯生死的边关悍卒,在这排琉璃面前,皆如饿狼见血,贪念毕露,连命都不要了。 若是将此物摆到边关榷场,放到那些富可敌国、见多识广的西域大胡商眼前,又当掀起何等疯狂的腥风血雨? 啪! 马进安猛地合拢折扇,眼底精光暴射。 第241章 黄雀在后 马进安的折扇合拢之后,厅堂里静了许久。 贺明虎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张铁柱三人的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尊琉璃狼雕上。 方才他被马进安一番敲打,满腔贪念硬生生压入腹中,可眼下直勾勾盯着那流光溢彩的异宝,那贪欲又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 “马大人。” “嗯。” “依你之见……这等神物,咱们当真碰不得?” 马进安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贺明虎舔了舔嘴皮子,两手十指交叉着搓了又搓,来回踱了两步,他的视线始终黏在那排木匣上,拔不下来。 “可你也看见了。”贺明虎压着嗓子,冲张铁柱三人努了努嘴,“就这三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看见这些东西,一个个都走不动道,要是拿到赫连人那边去——” 他没往下说。 马进安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摩挲了几下,目光幽沉。 日影顺着窗棂缝隙斜刺入厅,恰落在琉璃盏上,斑驳陆离的光晕映在承尘上,明灭不定,犹如鬼魅。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贺明虎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的意思是——这笔买卖,我们替她办了。” “就像我们先前说好的那般。” 马进安抬起眼皮。 “这异宝的来路她有,但赫连人的销路,老子同样有!萨尔罕那丧家之犬在王庭已是穷途末路,急需异宝续命,只要东西到手,他岂会管这主顾是姓许还是姓贺?” 马进安终于笑了。 “贺将军。”他以扇骨轻叩那尊琉璃狼雕,“你这番话,总算是说到裉节儿上了。 贺明虎闻言一怔。 马进安拂袖起身,踱至条案前,他负手而立,垂眸凝视那八只木匣良久,方才幽幽开口。 “镇北城再有几天断炊?” 贺明虎沉默片刻:“顶多十日,便要彻底断炊。” “营中一旦哗变,头一个被生吞活剥的,会是谁?” 贺明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心知肚明,铁兰山是总兵,可他手底下的嫡系兵马只有几百人,真到了哗变的当口,被架在火上烤的是他贺明虎和马进安! 三千边军归马进安统辖,饿着肚子的,全是他手底下的兵! “所以。”马进安转过身来,折扇指着贺明虎,“这笔买卖,你不是想不想做的问题,是不做就得死。” “因此,必做!” “实际上,我也早已想如此了。” 贺明虎的喉结滚了一下,这老狐狸! “可这异宝终究是她的,赫连人认的,也是她大乾钦差的身份……” “谁说赫连人认的是她?”马进安冷哼一声,满脸讥诮,“蛮夷之辈,认物不认人!萨尔罕那畜生在王庭已入绝境,其叔父被右谷蠡王死死咬住。” “大汗生辰宴,是他最后翻盘的筹码,你将这尊狼雕往他眼前一摆,他管你是京中来的钦差,还是镇北城的屠夫?” “至于许清欢那头,你只需放出风声,说钦差大人在北门吹了冷风,身上沉疴犯了,卧床不起。副将府念及同僚之谊,代为处置边贸事宜,绝无旁骛。” 贺明虎的眼珠转了两圈。 “那……交割之事当如何?”贺明虎用力搓着掌心,“总不能由你我亲自出面,去野狐滩与赫连人接头,万一走漏风声……” “自是不能。”马进安摆了摆手,在厅中缓步踱至那幅北境舆图前站定,“你麾下那个掌管粮秣的伙长,唤作什么来着?” “赵四。” “可是去年在宣府赌坊,输了三百两雪花银的那个赵四?” “正是。”贺明虎点头,“老子替他平的账,他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皆捏在老子手心。” 马进安的嘴角牵起一抹笑。 “那就命赵四带人前往野狐滩,携琉璃与烈酒,去同萨尔罕交割,牛羊粮秣,一粒米、一根羊毛都不许少,全数换回来。” 贺明虎眉头紧锁:“可赵四这厮嘴上没把门……” “死人,是不需要嘴严的。”马进安冷冷打断。 贺明虎一愣。 马进安转过身来,目光冷冽。 “牛羊一旦过了界河,赵四便再无用处。” 话说到这份上,连贺明虎这等粗人也听明白了,他盯着马进安的脸看了半晌。 “……行。” 马进安点了点头,声音不疾不徐的往下说。 “赵四死后,你对外的说辞只有一套——副将府治下出了蛀虫,伙长赵四利欲熏心,私盗钦差扣押货物,在野狐滩与赫连人私做交易。” “违反军法,就地正法。” “赃款赃物悉数追回,上缴军府。” 贺明虎愣了两息,随即猛然一拍大腿。 “妙绝!” 他的脸上浮起一层潮红,搓着两只蒲扇大手,来回踱了几步。 “牛羊粮秣一旦进了军府大营,那便是边关军需!老子名正言顺的军需,凭什么吐出来还给她许清欢?!” “何止不还。”马进安悠然坐回太师椅,折扇轻摇,端的是一副运筹帷幄的做派,“你替朝廷破获了一桩走私大案,追回通敌赃物!贺将军,这可是奇功一件呐。” 贺明虎站住了。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贺明虎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粗犷沙哑,在厅堂里打着转。 马进安却未笑。他静静端着茶盏,待贺明虎笑声渐歇,才慢条斯理地续上一句。 贺明虎搓着手,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快意。 “手到擒来!” 马进安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了半个身子。 “贺将军。” “赵四的事办完之后,知情者只留你我和张铁柱三人,在场其余的眼睛和耳朵——” 马进安没有说完。 但贺明虎已经听懂了。 “省得。” 马进安转身出门。 院中的日光被风沙搅得浑浊,副将府的甲士在檐下整队站岗,长枪的阴影歪歪斜斜的拖在黄土地上。 ……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羊油灯在角落里,冒着浑浊的黄烟。 萨尔罕被麻绳自胸口至脚踝连缚六道,死死捆在一张胡杨木椅上,动弹不得。 随从阿古拉被绑在另一侧,脑袋软绵绵地耷拉着,生死不知。 厚重的帐帘忽被夜风掀开一线。 一双官造皂靴悄然踏入帐中,借着昏黄灯影,靴帮处那一抹暗纹云勾若隐若现。 来人行至羊油灯旁,顿住脚步,萨尔罕拼命挣动绳索。 那人缓缓蹲下身,目光与萨尔罕平齐。 一柄泛着寒芒的匕首,不轻不重地抵在了萨尔罕的膝盖骨上。 “萨尔罕。” “大乾钦差的这局棋,你这颗废子……” 锋利的刀尖,贴着他的膝盖骨,慢条斯理地画了个圈。 “安心歇着罢,这趟浑水,我替你蹚了。” 第242章 雾锁野狐滩 暮色沉沉。 榷场北侧的土墙旁,几只秃鹫蹲在墙头啃食干肉条,听见车辙声,扑棱着翅膀飞了。 赵四勒住缰绳,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尘,他回头清点了一遍队伍。 十二个亲兵,俱换了寻常商队的粗布短褐,腰间的刀裹在褡裢里头,不细看瞧不出端倪。四辆马车压着辙印缓缓而来,车板上的木箱用油毡蒙得严严实实。 “敲后门。”赵四朝身旁的军汉努了努嘴。 那军汉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提领衙门后墙的角门前,攥起拳头“咚咚咚”砸了三下。 门内窸窸窣窣响了一阵,角门开了半扇,一盏灯笼从门缝里伸出来。 灯笼后面,是钱富贵那张白胖油亮的脸。 昏黄的灯光扫过赵四身后的车队,扫过那些换了商贩打扮的汉子,扫过沉甸甸的马车,最后落在赵四腰间鼓鼓囊囊的褡裢上。 钱富贵的瞳孔微微一缩。 没有那辆青帷马车,没有那个铁塔般的李胜。 甚至连一个许清欢身边的随从都没有。 钱富贵的嘴唇动了动,一个“你”字刚顶到齿关,脑后忽地一阵发麻。 前几日许清欢离开榷场时,她在提领衙门的后堂,对他说的那几句话,此刻如烧红的烙铁,一个字一个字地烫进了他的天灵盖里。 冷汗顺着脊梁沟淌下来,浸透了内衫。 前后不过两三息的工夫,他脸上的异色便敛得干干净净。 那张白胖的脸堆起了惯常的谄媚褶子,弯腰拱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与小心。 “敢问诸位大人是……钦差大人的亲随?” 赵四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来,一把推开钱富贵横在门口的胳膊,大咧咧地跨进了门槛。 活下脚后站定,双手叉腰,满脸傲慢地扫视了一圈院子。 “钦差大人在北门受了风寒,身子骨不爽利,特派咱们来接手这桩买卖。” 赵四说话时,下巴抬得老高,声音也不压,仿佛唯恐院墙外头听不见。 钱富贵跟在他身后,灯笼举得低低的,光晕只照着脚面那一小块地方。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快速转了一圈。 “哟,原来是这样。”钱富贵搓着两只手,面上堆着关切,语气却刻意放轻了几分,“那可要紧!钦差大人金贵的身子,万万得仔细将养着。” 他顿了一拍,小心翼翼地往赵四身后探了探头,目光扫过门外那十几号人,又缩回来。 “只是……怎不见李统领随行?这等大宗买卖,没个主心骨坐镇,小的担心赫连人那头不好对付……” 话没说完。 “锵”的一声脆响,赵四的半截腰刀出了鞘。 刀背冰冷,不轻不重地拍在钱富贵的肩膀上,钱富贵的身子跟着一矮。 赵四侧过脸,目光阴鸷地盯着他。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刀背在肩头又压了一分。 “钦差大人的差事,轮得到你一个七品提领多嘴?” 钱富贵的双腿顺势一软,“扑通”跪了半边,灯笼差点脱手,他连忙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拼命将灯笼杆攥住,嘴里连珠炮似的告饶。 “是是是,小的多嘴,小的该死!大人们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小的这就安排吃住,这就安排!” 赵四哼了一声,将刀送回鞘中,拍了拍钱富贵的脑袋瓜。 “行了,起来。” 钱富贵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腰弯得更低了,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将这一行人迎入了后院。 安顿的过程并不复杂,后院三间厢房腾出两间,那十二个亲兵分作两拨歇下,四辆马车停在院中,赵四特意叫人拿铁链将车轮锁死,又在车前安排了两班值夜。 钱富贵全程弓着腰跟在旁边,端茶倒水,跑前跑后,嘴上奉承话不断。 赵四吩咐什么他应什么,半个多余的字都不往外蹦。 等到赵四摆手让他滚蛋,钱富贵才如蒙大赦,提着灯笼缩回了自己的值房。 门一关,钱富贵背靠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灯笼搁在脚边,烛火晃了几晃。 他闭上眼,许清欢昨日的话又在耳畔响了一遍。 一个字也不敢忘。 …… 翌日寅时末刻,天还黑着,浓雾便从界河方向涌了过来。 这雾不是寻常的薄纱,而是一团一团重如棉絮,压在榷场上方,将三丈以外的东西全部吞没。 钱富贵提着灯笼,一路小跑到赵四歇脚的厢房门前。 咣—— 门板被踹得哐当作响,赵四一个鹞子翻身从床板上弹起来,手里已经攥上了短刀。 “谁!” “赵爷!是小的!”钱富贵闪身进屋,脸上的惶急并非做作——浓雾遮天,边关人多眼杂,昨晚那些马车进后门时,指不定已有多少双眼睛盯上了。 他压着嗓子,语速极快。 “赵爷,趁着大雾赶紧上路!这榷场里头什么人都有,赫连的探子、三大商号的眼线、总兵府的暗桩,昨晚你们进门时的动静不算小,再耽搁下去,只怕消息就兜不住了!” 赵四剔着牙,斜靠在床沿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急什么?交割地在哪儿?” “野狐滩!”钱富贵答得干脆,“出榷场北门,沿界河往西走二十里,那处河滩地势开阔,两国商队惯常在那里交割大宗货物。” 赵四的眉头本能地皱了一下。 野狐滩他听过,那地方地势虽然开阔,可正因为开阔,四面无遮无挡。 交割时若起了纷争,连个藏身的土坎都找不着。 再者,界河对岸便是赫连人的地盘,万一赫连骑兵突然翻脸…… 他的手指在短刀刀柄上摩挲了两下。 可转念一想,贺大人把这趟差事交给自己,是因为贺大人还指着自己把粮食运回去。 粮食不回来,军中就断炊,断炊就哗变,哗变了贺大人也得完蛋。 所以贺大人绝不会断了自己的生路。 赵四的眉头松开了。 他“噗”的一声吐掉嘴里的牙签,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冲门外吆喝了一嗓子。 “都起来!套车!”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钱富贵站在廊下,看着那十几号人手忙脚乱地解锁链、套马匹、搬木箱,他不时插嘴指点两句路线与方位,赵四倒也不再凶他,随口应着。 四辆马车鱼贯驶出后门时,浓雾更重了,灯笼的光被雾气吞成一团模糊的黄晕,三步之外便什么都看不清。 赵四翻身上马,回头扫了一眼缩在门框里的钱富贵。 “你也跟着去。” 钱富贵一愣。 “赵爷,小的只是个提领,这种刀口上舔血的活计——” “少废话。”赵四打断他,马鞭朝他一指,“你在这榷场待了多少年?赫连人的规矩你门清,到了野狐滩,交割时的章程、过秤的路数,都得你盯着,你不去,谁去?” 钱富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在袖中攥了攥拳,抬脚跨出了门槛。 “小的遵命。” 车队没入浓雾之中,马蹄声与车辙声渐行渐远,被大雾吞没得干干净净。 榷场北门外,界河方向。 雾气更浓。 一队矮脚马踏过河滩碎石,马蹄裹着皮革,落地时只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骑在最前头那匹杂色马上的人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羊毛大氅,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 身后跟着三十余骑,队形散乱,却人人腰悬弯刀,马鞍后头捆着成卷的麻绳。 赫连一方的人,也在往野狐滩赶了。 第243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车队沿界河往西走了小半个时辰,浓雾非但没有散,反倒愈发厚重。 赵四骑在马上,左手攥着缰绳,右手不自觉的摸向怀里那只紫檀木匣——匣子里躺着一尊琉璃狼雕,贺大人临行前亲手塞给他的。 “办妥了,老子保你升哨官。” 贺大人的话犹在耳边,赵四咧了咧嘴,觉得这趟差事实在痛快。 跑一趟野狐滩,把这些花哨玩意儿交给赫连蛮子,换回来的牛羊粮食全归副将府,他赵四便是头号功臣。 至于什么钦差不钦差的,跟他有什么干系? 钱富贵骑着一头瘦驴,颠颠簸簸跟在车队尾巴上。 他一路没怎么吭声,到了野狐滩外围才勒住驴子,抹了把脸上的水汽,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赵爷!前头就是野狐滩了!” 赵四抬手一挥,车队停下来。 河滩上碎石遍地,界河的水声隐在雾后头,听不真切。 赵四跳下马,踩了几脚地面,踏实,没有淤泥。 “不赖。” 钱富贵牵着驴子凑过来,压着声儿:“赵爷,交割的章程,钦差大人先前定过规矩的……” “什么规矩?” “红蓝灯笼。”钱富贵赶紧掏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两盏折叠灯笼,一红一蓝。 “钦差大人说了,咱们在南岸挂红灯笼,赫连人在北岸挂蓝灯笼。货推到河心沙洲上,双方各退百步,人不过界,谁也不见谁的脸。” 赵四接过灯笼,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这破玩意儿有什么用?” “赵爷,这是信号。有灯笼才能确认是自己人,赫连那头的接头人认的就是这对灯……” “你闭嘴。” 赵四把灯笼往地上一丢,抬脚碾了上去。 钱富贵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赵四蹲下身,用短刀在地上划拉了两道,嘴里嘟囔着什么,随即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雾太浓了,三步之外的人影都只剩一团模糊的灰。 “钱提领,你在这榷场混了多少年了?” “回赵爷,小的在任六年。” “那你告诉我。”赵四站起来,刀尖朝河面的方向一指,“这大雾天,在野狐滩点灯笼,巡防营暗哨能不能看见?” 钱富贵愣了一下。 赵四冷笑一声:“一红一蓝,挂在河滩上,跟告诉全天下咱们在这儿做买卖有什么区别?那个姓许的女人脑袋让驴踢了吧?” “赵爷,这……” “少废话!”赵四提高了调门,朝身后的亲兵扬了扬下巴,“去河边找条船,不许点火把,不许挂灯笼,不许弄出动静。老子亲自划到河心去接头。” 钱富贵连忙跟上去,拽住赵四的袖子。 “赵爷!赵爷您听小的一句!这规矩不是小的定的,是钦差大人跟赫连人萨尔罕约好的!您不挂灯笼,对面的人怎么认得您是……” 话没说完,冰凉的刀背已贴上钱富贵的脸颊。 “再多嘴一个字,信不信老子把你扔河里喂鱼?” 钱富贵的嘴“啪”的合上了。 赵四收刀入鞘,大步往河边走。 两个亲兵已经在芦苇荡里翻出一条破旧的平底渡船,船底漏了两个指甲盖大的洞,拿破布堵了堵,勉强能用。 赵四从怀里掏出紫檀木匣,掂了掂分量,小心翼翼的揣回去,又拍了拍另一侧腰间的褡裢。 里头可装着两坛封好的烈酒样品。 “张铁柱,岸上的人和车你看着,老子去去就回。” “四哥,要不兄弟跟您一块儿……” “那倒不用。”赵四一脚踩上船板,船身晃了两晃,稳住了。 他抄起桨,压低声音丢下一句,“人去多了反倒打草惊蛇,萨尔罕那丧家犬巴不得跟咱做买卖,给他看看货,他还不得跪着求老子?” 桨入水,船离岸。 钱富贵站在河滩碎石上,看着那条小船一寸一寸被浓雾吞掉,只剩桨声“吱呀、吱呀”的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脚边被踩烂的红灯笼上,纸骨折断,红纱裂成几片,被河风卷着往芦苇丛里滚。 许清欢临走时交代他的一段话,此时一字一句的在脑子里转。 “钱提领,若有人不按规矩来,你什么都不用做,看着就行。” 什么叫“看着就行”? 钱富贵当时不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 河心。 赵四划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桨声愈发沉闷,雾气浓得连船头都快看不清了,他停下桨,竖起耳朵听了听。 前方传来另一道桨声。 对方亦无灯火,也是摸黑前行。 赵四心中暗自得意。 萨尔罕这老狐狸,果真是个做惯了私货的行家!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知道大雾天不能点灯,知道这种买卖见不得光。 “看来这趟差事,比想的还要顺啊。”赵四低声嘀咕了一句,将桨别在船舷上,腾出双手整了整衣襟。 贺大人说了,拿捏住萨尔罕,别给他好脸色。 这赫连蛮子在王庭已是丧家之犬,求着咱们卖他东西。 他越急,咱们越要端着架子,价钱才能往上抬。 对面的船影渐渐从雾中浮出来,起先只是一团黑乎乎的轮廓,然后是船头翘起的弧线,再然后是一个蹲坐在船上的人形。 赵四清了清嗓子。 “萨……” 一阵晨风横掠河面,由东往西,带着河水的腥气,将两船间的浓雾吹开一角。 对面船上的人站了起来。 那人身形高大,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羊毛大氅,兜帽压得极低。可被风掀开的那一瞬,帽沿下露出了半张面孔。 颧骨高耸,面皮粗粝,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眉弓斜劈至嘴角的老刀疤。 岸上,钱富贵踮着脚尖,拼命往河心方向张望。 雾太厚了,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阵晨风也吹到了岸边,河滩上的芦苇被压弯了腰,浓雾短暂的撕开一道裂口。 钱富贵眯着眼一瞧。 那条船头上站着的人,腰间挂着的弯刀刀鞘上,镶着一排拇指大的银铆钉,鞘尾缀着一簇狼毛穗子。 这种刀鞘的制式,钱富贵在榷场见过,只在赫连汗国的军官身上见过! 来人竟不是萨尔罕! 第244章 假李鬼遇上真阎王 竟真不是萨尔罕! 果真啊!果真啊! 许大人连这个都算到了吗? …… 界河之畔,浓雾弥漫,吞没了天地间的一切景物。 河滩上的碎石被水汽浸的湿滑,钱富贵站在芦苇荡边缘,浑身的肥肉都在不受控制的打着摆子。 那阵晨风只吹开了短短一瞬,却让他的三魂七魄飞了一半。 那刀鞘上的银铆钉,那鞘尾的狼毛穗子…… 钱富贵在这边关榷场摸爬滚打了六年,什么样的牛鬼蛇神没见过?萨尔罕虽是赫连部的大商贾,富甲一方,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做买卖的。 赫连汗国等级森严,那种制式的弯刀,只有王庭的精锐军官才配佩戴! 来的根本不是萨尔罕! “黑吃黑……” 彼时,那位年轻的女钦差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茶盖。 “钱提领,赫连部必生变故,若有不对,就往西南跑,有人接应你。” 钱富贵当时只当是钦差大人行事谨慎,随口的一句嘱咐,可眼下,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他浑身一震。 “神仙……钦差大人简直是神仙再世!” 钱富贵再不敢有半点迟疑,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百无聊赖的守着马车的张铁柱等人。 那十几个亲兵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谁也没留意到浓雾深处那条小船上的变故。 钱富贵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冷气,猫着腰,双手捂住那头瘦驴的嘴,连滚带爬的退入半人高的芦苇丛中。 他不敢弄出半点声响,借着浓雾的掩护,头也不回的朝着西南方向狂奔而去。 逃命!只要跑到西南,就能活! …… 河心,雾气更重。 两艘小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相距不过一丈。 赵四蹲在船头,手里攥着桨,眯着眼睛打量着对面船上站起的人影。 对方身形魁梧,裹着厚重的羊毛大氅,兜帽压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道从眉弓劈到嘴角的暗红色刀疤。 赵四心里犯了下嘀咕,这人看着眼生,面相凶戾,绝不是萨尔罕那个满脸堆笑的老狐狸。 不过转念一想,贺大人也交代过,此等见不得光的大宗买卖,萨尔罕派个心腹悍将出面交割,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要货带来了,管他是谁。 赵四将桨别好,腾出手拍了拍腰间的褡裢,脸上挤出一抹自以为老练的冷笑,随即开了口。 “这位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东西拿来了吧?” 对面的赫连神秘人居高临下的看着赵四,眼神锐利,嘴角闪过一丝轻蔑。 他操着一口夹生的大乾官话,声音粗粝,带着浓浓的赫连味:“当然带来了,就看你们吃不吃得下。” 神秘人心中此刻正暗自冷笑。 来之前,王庭的密探传回消息,说大乾派来了一位手段通天的女钦差,不仅强行接管了榷场,还拿出了夺天地造化的神物,逼得萨尔罕那条丧家犬走投无路,甘愿冒着灭族的风险来野狐滩交易。 右谷蠡王得知此事后,立刻派他率领精锐连夜潜伏至此,为的就是截下这批神物,顺便将萨尔罕和那大乾钦差一网打尽。 可眼前这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举止粗鄙的兵痞? 这就是那传闻中算无遗策的女钦差?大乾朝廷是没人了吗,派这种蠢货来野狐滩做这等掉脑袋的买卖? 他心中正犯着嘀咕,目光在赵四那身不伦不类的商贩打扮上扫了两圈,试探的问道:“怎么是你来?你们那位大乾的钦差大人呢?莫不是怕了我们赫连的刀,不敢露面了?” 赵四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可是贺明虎贺大人的心腹!这趟差事办成了,他就是副将府的红人,岂能让一个赫连蛮子瞧不起? 赵四自作聪明的挺了挺胸膛,生怕对方起疑不肯交货,主动找补道:“放你狗屁!咱们钦差大人那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只是初来乍到,染了风寒。” “这漠北的鬼天气,白天烤夜里冻,她一个娇滴滴的京城官儿,哪受得了这?” 说到这儿,赵四嘴角一扬,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再说了,这等买卖,自然得由咱们贺……咳,由咱们这些底下人来办,才稳妥不是?废话少说,牛羊和粮食呢?” 赫连神秘人听完这番话,兜帽下的嘴角缓缓勾起。 蠢货。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底牌漏了个干干净净,不仅暴露了钦差不在场的事实,甚至还差点把背后的主子给供出来。 看来这局,自己是稳操胜券了。 大乾的宝贝,注定要归赫连王庭所有;而这个自作聪明的兵痞,连同岸上那些人,都将成为这野狐滩上的孤魂野鬼。 “牛羊都在北岸的林子里。”神秘人缓缓抬起右手,“你把货拿过来,我自然让你验看。” 赵四闻言,眼睛一亮,立刻伸手往怀里去掏那只紫檀木匣。 就在这时,南岸的浓雾中,突然传来一声叫骂。 “哎?钱提领怎么不见了?这死胖子溜了!” 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雾气,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是张铁柱的声音。 赵四伸进怀里的手一顿。 钱富贵跑了? 那死胖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跑什么?! “这狗日的就知道坏老子好事……” 赵四脸色一变,刚想回头冲着岸上骂娘。 然而,就在他转过脖子的那一瞬间。 嗤—— 一声轻微的破空锐啸,被河风和水浪声掩盖。 赵四只觉得胸口兀地一滞,心窝遭受一记重击,寒意顿时游走全身。 他愣住了。 赵四僵硬的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到自己的胸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黑针。 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噗! 一口浓血,从赵四口中喷出。 “砰”的一声闷响,赵四重重的砸在船底。 视线开始涣散,他大张着嘴,徒劳的喘息着,黑血顺着嘴角汩汩涌出。 他想不明白。 明明货带到了,明明马上就能换回牛羊,明明一切都那么顺利……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息,赵四的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个执念。 贺大人,这回……该俺赵四……升官了吧。 第245章 铁锏破雾 赵四仰面朝天,躺在船舱的积水里。 一根黑箭没入心口,尾端短过指甲盖,极难察觉。 升官。 这兵痞直到咽气,脑子里还在转着升官发财的黄粱梦。 当赵四死去,小船失去掌控地在水流中缓缓打转,冰冷的河水漫过船底,一点点淹没了赵四的后脑勺。 对面船上,那赫连人只是低头扫了一眼赵四的尸体,撇了撇嘴。 连死都死得这么窝囊。 不过该办的正事还没办,他的目光越过赵四的小船,穿过浓雾,朝南岸的方向望去。 那四辆马车里装着的东西,才是今天的目标。 而南岸河滩上,张铁柱正蹲在篝火旁边烤手。 火堆压得低,只用三块碎石围了个窝,塞了把干芦苇进去,火星子窜不过膝盖高,他一边烤手一边骂。 “这鬼天气,湿气重得很。” 旁边的孙六缩着脖子靠在车轮上打盹,忽然被何大牛推了一把。 “哎,你们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张铁柱看了眼他说:“怎么了?” 何大牛朝河面的方向努了努嘴:“四哥都划过去多久了?” 张铁柱想了想:“小半炷香?” “都小半炷香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何大牛皱起眉头,“连个说话声都听不着。” 张铁柱站起来,朝浓雾深处张望了一眼,但只见白茫茫一片。 “急什么,四哥办事利索的,指不定正跟那赫连蛮子讨价还价……”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等等。”张铁柱四下扫了一圈,“钱提领呢?那死胖子哪去了?” 十二个亲兵互相看了看,谁也没留意到钱富贵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哎?钱提领怎么不见了?这死胖子溜了!” 张铁柱声音拔高。 突然,他心里一咯噔,一个被赵四拿刀吓得屁滚尿流的七品芝麻官,在这种时候偷偷跑了——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胖子知道有危险! 张铁柱的右手立马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而就在这一瞬。 一声尖锐的哨音,从河面深处响起。 哨音只响了一息便戛然而止,可紧随其后。 水面上,桨入水的声音,竟从四面八方传来。 “靠!” 张铁柱抽出腰刀,嘶声大喝:“都给老子起来!拔刀!” 十二个亲兵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浓雾之中,第一条快船已经撞上了河滩! 船头尖削如刀刃,直接嵌入碎石滩里,整条船借着惯性往前冲了半丈。 船上跳下三个人,清一色的灰羊皮袍,头戴毡帽,手中弯刀出鞘,刀面上没有一丝反光。 刃口涂了黑漆! 第二条船紧随其后。 第三条。 张铁柱已经数不清了,浓雾中不断有船影冒出来,赫连精锐跳上岸的速度很快。 来杀人了! “保住马车!”张铁柱暴吼一声,举刀迎上了前面那个赫连兵。 两刀相交,火星飞溅。 张铁柱虎口一震,整条右臂瞬间麻了半截,对方的力道远比他想象中大的多。 这是正儿八经的赫连战兵! 砰! 旁边孙六被一刀劈飞,撞在车轮上,胸甲裂开一道口子,鲜血喷在车辕上。 “四哥呢?!四哥怎么还不回来!”何大牛边打边喊。 没人回答他。 因为,赵四永远不会回来了。 …… 与此同时,野狐滩西南方向。 芦苇荡里。 钱富贵自认为这辈子,从未跑得这么快过。 齐腰深的芦苇在他身前劈开,又在身后合拢,叶子划在脸上生疼,可他根本顾不上。 两条胖腿拼了命的往前蹬,脚下的烂泥一脚深一脚浅,每一步都使不上力。 他满头大汗,嘴巴大张着往里灌气。 他知道身后传来的厮杀声已经远了,可他根本不敢停。 因为许清欢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钱提领,赫连部必生变故,若有不对,就往西南跑,有人接应你。” 西南!往西南跑! 钱富贵拼命辨认方向,可是雾太浓了,他只能靠着芦苇倒伏的方向判断风向,再凭着那点可怜的经验判断大致方位。 往西南,往西南,往西南跑啊! 踏踏踏踏!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钱富贵的心脏猛地一跳。 竟是两匹马?! 赫连游骑! 怎么这就追来了? 二人是循着芦苇丛中被碾倒的痕迹追过来的,就钱富贵那副体格,跑过芦苇荡留下的痕迹必然清晰。 “老天啊!” 钱富贵心里哀嚎着,可嘴上一个字都不敢喊出来,两条腿已经开始打颤,肌肉酸胀无比,每迈一步膝盖都沉重无比。 马蹄声越来越近。 近到似乎能听见马鼻子里喷出的粗气。 扑通!” 脚下一滑,钱富贵整个人栽了下去,脸朝下扑进了泥水里,满嘴的腥臭烂泥。 他手脚并用的想爬起来,可一地的淤泥让他根本使不上劲。 他拼命扭过头。 就见浓雾中,两匹矮脚战马一前一后冲了出来,马背上的赫连游骑弯刀高举,正劈头盖脸的朝他斩下来。 钱富贵的脑子一片空白。 弯刀已到脑门顶上,他能感觉到刀锋在空气中劈开的那股冷意。 “钦差大人救命!小的还没活够啊!” 惨叫声撕裂了浓雾。 嗖——! 一道沉闷的破风声从西南方向的雾中横贯而来,声势之重,连脚下的泥地都跟着震了一震。 砰!!! 一声巨大的响声。 当先那匹矮脚马的脑袋连同骑手的半个身子,被一件乌黑沉重的物事正面砸中。 骨碎肉裂的钝响声传出。 马匹的前腿当场折断,整匹战马带着骑手侧翻进泥地里,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那赫连游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腔已经整个凹陷下去,弯刀脱手飞出,插在三步外的芦苇丛里。 只见一道身影从浓雾中大步冲出,右手空空,左手反握着一柄乌黑的沉重铁锏,锏身还滴着血。 第246章 死过一次后的杀意 第二匹矮脚马受惊,在泥沼中疯狂打着转,而马背上的赫连游骑只能用力勒住缰绳,弯刀横架胸前,试图再次稳住阵脚。 但许战没给他第二次出刀的机会。 左脚蹬地,身形暴冲,泥浆四溅间,高大的身躯借力暴掠而出。 那柄乌黑的陨铁单锏抡起,撕裂浓雾,带起一阵沉闷风啸,正正砸在那人身上。 一时间,战马竟四蹄离地,连人带马翻出去丈许远,重重摔进芦苇荡里,再无半点声息。 钱富贵见到这一幕,整个人趴在烂泥里,浑身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心想这是什么神人啊? 他哆嗦着,用糊满泥浆的袖口胡乱抹了两把,这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来人身形极高,肩宽背阔,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边缘破损的旧军袍。 右侧的袖管空荡荡的,在底端打了个死结,正随着河风来回飘荡。 可他仅剩的左手,倒提着一柄乌黑无光的铁锏。 “这……这位好汉,敢问……是……”钱富贵的上下牙膛磕碰,半天挤不出一句囫囵话。 许战扫了他一眼。 “镇北城前哨营,许战。” 钱富贵的脑子“嗡”了一下。 许战? 传闻中的那位前哨营的百户许战,夜袭赫连前锋营、一把火烧了呼延拔三千石军粮的那个许战! 被塞进死牢、差点被贺明虎弄死的那个许战! 钦差大人的…… “您……您是钦差大人的二哥?” 许战未发一言,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钱富贵的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和着满脸的泥水,糊成一片。 “钦差大人当真是活神仙!她算无遗策,说西南有人接应,竟是许百户您亲自来救命!” “少废话,能站起来不?” “能!能站!” 钱富贵手脚并用从泥里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摆子,可精神头已经回来了。 许战手腕一翻,将沉重的铁锏扛上肩头,朝着身后浓重的白雾吹了一声短促的暗哨。 三十来个人影从芦苇丛深处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大部分是些身上带着旧伤的汉子,有的瘸着腿,有的少了几根手指,一个个面容粗粝。 钱富贵认出来了,这是前哨营的残兵! 这些人他在驿馆见过几面,当时只觉得是一群半残的废人,原来竟是许战的属下。 此刻裹在浓雾里,一个个只是沉默地握着刀,散发出的阴沉,已经让钱富贵后脖颈直冒凉气。 “许百户,河滩那边……赵四他们……” “死绝了最好。” “跟上。” …… 野狐滩,界河之畔。 单方面的屠杀已然落幕。 张铁柱跪在泥水里,膝盖陷进了碎石缝中,他的右臂被一刀齐肘斩断,断口的血已经不流了。 身边横七竖八躺着八具尸体。 全是从镇北城跟着赵四出来求富贵的亲兵。 十二个亲兵,如今只剩下他和另外两个还喘着气的。 但很明显,那两个人也好不到哪去,一个肩膀被弯刀劈开了半边,另一个肚子上挨了一脚,蜷在地上呕血。 四辆马车紧接着被赫连人团团围住。 领头人踩着碎石走过来,皂靴底碾过一滩血泊。 他在张铁柱面前站定,抬起右脚,靴底踩上了张铁柱的脸。 脚腕发力,狠狠一碾。 碎石硌进了张铁柱的腮帮子,他闷哼了一声,脖子被踩得扭向一边。 此人似乎极度享受这种,将大乾军人踩在脚底的快感。 他俯下身,兜帽下那道从眉弓劈到嘴角的刀疤扭曲着,露出一排发黄的牙。 “大乾的边军,就这点能耐?” 张铁柱死死咬住后槽牙,这才一声不吭。 那人嗤笑一声,嫌恶地在碎石上蹭了蹭靴底的血迹,转身走向马车。 一名赫连游骑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从赵四船上搜出的紫檀木匣,恭敬呈上。 领头人拨开搭扣,掀开匣盖。 雾气中,一抹流光从匣中透了出来。 一尊琉璃狼雕,静卧于绛紫色的丝绒衬里之上,通体澄澈无瑕。 微弱的天光穿透雾气折射其上,竟在周遭晕染出细碎而迷离的光斑,刺得周遭的赫连兵不自觉地眯起了眼。 神秘人伸出粗糙的大手,将狼雕小心翼翼地捧出,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他咧开嘴,笑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张狂至极,在空旷的河滩上来回撞。 “大乾的钦差,费尽心机,就只会玩这些奇技淫巧的小把戏。” 但当他将狼雕高高举起,迎着天光反复端详,贪婪与轻蔑却交织在眼底。 “拿几件漂亮琉璃,就妄图换取我赫连王庭的战马牛羊?你们汉人的骨头,当真是软到了骨髓里。” 看到这一幕,张铁柱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全完了。 赵四死了,钦差的货被劫了,兄弟们也快死绝了。 加官进爵的美梦和他张铁柱下半辈子的泼天富贵,竟全成了这野狐滩上的泡影! 就在这时。 浓重如铅的雾气深处,突兀地响起了一阵窸窣声。 领头人的狂笑声戛然而止,他将琉璃狼雕塞回木匣,反手抽出了腰间那柄镶嵌银钉的精钢弯刀。 “列阵。” 三十余名赫连精锐迅速散开,弯刀出鞘,面朝浓雾深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 先是一个人影从白茫茫的雾幕中走了出来。 身形高大,肩宽背阔,一身破旧的军袍。 只是右边的袖管却空荡荡,且左手倒提着一柄乌黑沉重的铁锏。 紧随其后,浓雾如同被利刃剖开。 一道接一道的人影,沉默地走了出来。 三十多个残缺不全的老兵,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 盾、长矛,甚至还有长扫帚一般的杆子。 这几十个被大乾军镇视为废物的残兵,就这么排成一道松散却毫无破绽的横阵。 赫连领头人扫视了一圈这群人,兜帽下的眉头先是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这大乾朝廷,当真是死绝了人么?” 他抬起下巴,用那口夹生的官话,一字一字地吐出来。 “竟派一群缺胳膊少腿的废物,来野狐滩送死?” 而许战的视线越过了赫连人的队列,落在了碎石滩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随后,他缓缓抬起了左手的陨铁单锏。 那柄重达数十斤的陨铁单锏被平举而起。 乌黑的锏身上,敌人的鲜血已在北境的早风中凝结成血壳。 直到此刻,许战的目光,才终于移到了领头人的脸上。 那双眼眸里,似乎已再无半分活人的情绪,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杀意。 第247章 人间太岁神 但赫连吴却不顾许战的动作,只是愣了两秒,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弯下腰,把弯刀往地上一拄当起了拐杖,笑到最后,眼角竟挤出两滴泪来。 随后,身后三十多个赫连精锐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就是镇北城能拿出来的家底?” 赫连吴止住笑,直起腰身,用弯刀指着许战,一字一句地说。 “我还以为那个大乾钦差有多大本事,原来就是从乱葬岗里扒拉出一堆半死不活的废物,来给我送菜的?” 他往前踏了一步。 “断了一条胳膊,还敢提着根破铁棒子出来逞英雄?” “老子乃赫连左谷蠡王旗下先锋,赫连吴!记住了,到了阴曹地府,可别报错了名号!” 许战却是没有接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左手里拎着的陨铁单锏,然后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锏尖拖在地上。 碎石被陨铁碾过,河滩上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火星从锏尖和石头的接触处迸溅出来。 赫连吴的笑容止住了。 倒不是因为害怕。 作为左谷蠡王旗下最勇猛的战士,害怕一词从不会出现在他字典里。 只是因为对方那种近乎漠视一切的态度,让他生出了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老子带着三十多个王庭精锐,围杀了你们十二个亲兵,你一个断臂残废,搁这儿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找死!” 赫连吴暴喝一声,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窜出去。 他的身法极快,裹着铁片的皮靴在碎石滩上踩出一串密集的响声,灰色羊皮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 涂着黑漆的弯刀斜劈而下,刀锋切开浓雾,直奔许战的咽喉。 这一刀又快又毒,走的是赫连骑兵最拿手的“割喉斩”。 诀窍在于不跟敌方硬碰硬,而是专挑重甲步兵脖子上没甲片保护的要害下手。 张铁柱趴在泥里,看见那道黑色的刀光劈向许战的脖子,心一紧。 许战动了。 他不退反进,甚至连抬锏格挡的意思都未有。 踩住地面,泥水和碎石在脚下破开,他整个人朝前撞了出去。 不是迎击,是硬撞! 两百多斤的身躯裹着衣物,带着全身的重量和惯性,直接朝赫连吴的正面碾压过去。 赫连吴眼皮猛地一跳。 弯刀离许战的脖子只剩三寸,可这疯子根本不管!他完全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挨刀! 刀锋擦着许战的左肩划过,带起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许战的身体,已经蛮横地撞进了赫连吴的内圈。 弯刀的优势在中距离,一旦被贴身,那就是块废铁。 赫连吴本能地想往后撤,可他退得再快,也快不过许战那不要命的冲杀之势。 许战的左臂,在这一瞬间骤然发力。 陨铁单锏从下方抡起来,自下而上,走的是最简单、最原始、最暴力的一条弧线。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更不讲究什么刁钻角度。 只有力量。 以及那碾压一切的暴力! 锏身破开空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声响。 生死一瞬,赫连吴只能咬牙横刀,将精钢弯刀架在头顶死死格挡。 这可是王庭军官的制式弯刀,连大乾步兵的铁甲都能劈开! 锏落,刀迎。 弯刀竟从中间断裂了! 精钢刀身承受不住陨铁单锏那骇人的重量和速度,从接触点开始向两侧崩裂,碎片四溅,数十块大小不一的铁片飞射而出。 一块碎片划破赫连吴的脸颊,撕开了那道旧刀疤上的皮肉。 可他已经来不及感受疼痛了。 陨铁单锏砸碎弯刀之后,余势未消,甚至没有任何停滞。 赫连吴抬头的最后一瞬,看见的是一截乌黑的铁锏,带着碎裂弯刀的残片,铺天盖地的砸下来。 正中头盔。 铁盔被砸得凹陷下去,头盔下的颅骨跟着碎裂,颈椎在巨力之下折断,整个人从头顶到肩膀,被这一锏砸得往下缩了半截。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晃了晃。 下一秒,双腿一软,烂泥一般朝前扑倒在碎石滩上,溅起一地的泥水与红白之物。 便再也没了动静。 三十多个赫连精锐瞪大了眼睛,盯着地上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 他们的首领,赫连王庭右谷蠡王麾下的百夫长,久经沙场的悍将,一个照面—— 一锏毙命。 许战站在原地,左手的陨铁单锏垂在身侧,锏头上沾着红色和白色混杂在一起的东西。 他抬起锏,在身旁的碎石上磕了两下,将那些污物甩掉。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三十多个赫连精锐。 目光所及之处,赫连兵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刀柄,可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迈出一步。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方才那一锏的画面还烙在他们眼底,碎刀、碎盔、碎骨,一气呵成! 站在许战身后的那三十多个残缺不全的老兵,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兵刃。 许战随即将陨铁单锏往左肩上一搁,朝赫连人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赫连精锐的阵线,竟直直往后缩了一寸。 张铁柱趴在泥水里,他拼命侧过头,用仅剩的那只好眼看着许战的背影。 断了一条臂的许战。 却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双手健全的猛将,都要恐怖百倍。 许战又迈了一步。 赫连精锐的阵线又缩了一寸。 领头的几个赫连兵开始互相对视,目光中全是同一个问题:打,还是跑? 这断臂的大乾人,手里那根黑铁棒子,简直比活阎王还邪门! 这时,许战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赫连兵的腰间……那人的刀鞘上,挂着一串从大乾士兵身上割下来的耳朵,用麻绳串着,像糖葫芦似的晃荡。 他张开嘴,吐出了来到野狐滩之后的第一句话。 “今日,你们就在这野狐滩,当个孤魂野鬼吧!” 第248章 真正难对付的从来不是刀 最后一个赫连兵倒下的时候,河滩上已经安静了。 许战收回锏,用靴底蹭了蹭溅在小腿上的泥浆,扫了一圈战场。 三十多具赫连精锐的尸首横在碎石与芦苇之间,死不瞑目。 不过,前哨营的残兵们也没好到哪去。 刘瘸子坐在地上,左手捂着肋下一道口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龇着牙吸冷气。 另一个少了三根手指的汉子把长矛杵在地上,右腿的裤管被削开了一条缝,里头的肉翻着。 许战挨个看了一遍,最后停在张铁柱面前。 张铁柱还跪在泥水里,断了的右臂耷拉着,他愣愣地看着许战,嘴唇哆嗦了半天。 “许百户,你……你是来杀我的?” 许战低头看了看他断掉的右臂,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 “站得起来不?” “能……能……站起来。” “那就去把牛羊赶过来。” 许战扭过头,朝河对岸扬了扬下巴。 张铁柱整个人懵了。 “啥?” “河对面赫连人的牛羊和粮车,你没长眼睛?”许战已经走开了,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赶紧的,天亮雾散之前,全弄过来。” 钱富贵从后头小跑着凑上来,一边喘一边拽住刘瘸子的胳膊把人扶起来。 “许百户,河对面有多少牲口?” “还没数。”许战头也不回。 “那……那咱们人手够不够?弟兄们好些都挂了彩……” “够不够都得弄过来。” 钱富贵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赶紧招呼还能动弹的人往河边走。 张铁柱挣扎着从泥里爬起来,两条腿打着晃,他愣了一会儿,忽然扭头问身边那个被劈开肩膀的同伴。 “他……他不杀咱们?” 那同伴疼得直抽气,根本顾不上回话。 张铁柱站在原地咬了咬牙,右臂的断口还在往下滴血,他用牙撕下袖子上一条布,笨手笨脚地缠了两圈,朝河边趟了过去。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野狐滩上“热闹”了起来。 残兵们分成两拨,一拨守着南岸,清点赫连人丢下的辎车和散落的刀弓;另一拨趟过界河浅滩,赶着赫连人带来的牛羊和驮粮骡马往南划拉。 牛羊不听话,一受惊就四散乱跑。刘瘸子带着三个人在水里追了半天,才把十几头跑散的羊从芦苇丛里撵出来,骂骂咧咧地用绳子拴成一串拖过河。 钱富贵的算盘打得贼响。他蹲在一辆赫连人的粮车旁,掀开毡布看了一眼里头码着的粟米袋子,手指头飞快地点着。 “一、二、三……好家伙,足足六十石!加上另外三辆车……这一趟少说也有两百多石粮!” 他的嗓门一下就亮了起来,朝着河对岸喊。 “许百户!那边还有两群羊没赶过来!少说还有百来头!” 许战站在北岸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左手拎着锏,正盯着一个赫连兵的尸体。 那尸体腰间挂着的一串麻绳,上头串着七八只风干发黑的人耳。 许战蹲下去,把那串东西解下来,又从尸体的衣领内侧摸出一块带字的铜牌,右谷蠡王旗下的百人队令牌。 他把铜牌揣进怀里,站起身。 “那边羊圈里还有活的,全赶过来。” “得嘞!”刘瘸子应了一声,带着人往更远处的临时羊圈跑。 张铁柱这会儿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虽然右臂断了,可左手还能使上劲,便和另外两个伤兵一起,负责在南岸接应赶过河的牲口,用绳子把牛羊一头头拴到辎车后面。 此刻想起先前的事情,后背就感到一阵阵发麻。 他跟着赵四出来,本想着发一笔横财,结果兄弟死了大半,自己也丢了一条胳膊。 到头来,是这个被贺大人关进死牢的“犯人”,救了他的小命。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东边天际的雾气,开始被晨光染出了一层浅金色。 雾在散。 许战把最后一辆粮车检查完,转头朝钱富贵喊了一声。 “走。” “来了来了!”钱富贵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回头数牲口,嘴里念念有词,“七百二十六头羊,四十三头牛,还有八匹驮马……粮车四辆,加上咱们原来的……够了够了,全够了!” 车队重新编组,顺着河滩向西南方向缓缓移动,残兵们在两侧护持,牛羊被赶在中间,。 许战走在最后头,铁锏搁在肩上,时不时回头扫一眼来路。 但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们离开的方向反过来,往东北走约莫二里地的地方,有一座矮丘。 矮丘顶上长满了茅草,风一吹便东倒西歪,茅草丛里,七八个穿灰褐色短衣的汉子,与枯草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居中那人坐于马上,手里握着一管铜制的千里眼,正对着野狐滩的方向。 镜筒里,许战的身形被拉得极近。 那人回想起许战单手抡锏的收势,还有那碎石滩上赫连精锐横七竖八的尸首,而南岸的残兵们正赶着牛羊列队南撤。 “此人骁勇至极,有万夫不当之勇啊。” 他放下千里眼,发出一声感慨。 “当年读史书,读到项王以八百骑破十万军,总觉得不过是太史公笔下夸辞。如今看了这许战,方知世上当真有这等人间太岁。” 旁边趴着的一个下属咽了口唾沫。 “头儿,这许战如此了得,咱们要是跟他正面碰上……” “碰什么?”那人将千里眼收起来,卷在手心里轻轻拍了拍掌心,“一个武夫罢了,再能打,他也只有一条胳膊、一柄锏。能护得住几个人?能管得了几桩事?” 下属没听明白,脸上露出困惑。 “那头儿,这些牛羊粮秣就这么让他们带回镇北城?咱们不截?” 而那人正是陈长风,他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和草屑。 “截什么?让他们带。” “可是……” “这批粮食一旦入城,你猜会怎样?”陈长风偏过头,看了下属一眼。 下属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 “镇北城断粮半年,军心早就散了。贺明虎克扣饷银,中饱私囊,底下的兵恨他恨到骨头里。这节骨眼上,一个外来的钦差忽然弄来了几百头牛羊、几百石粮。你想想,那些饿了半年的兵,会感谢谁?” 下属的瞳孔微微一缩。 “会……会感谢钦差。” “那贺明虎呢?” 下属的嘴巴合不拢了。 陈长风拽了一下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 “这批粮不用截。它进了城,就是一把刀。不用别人动手,镇北城里头的人自己就会先打起来。” 他顿了一顿,将千里眼塞进马鞍旁的皮囊里。 “许战是猛,可真正难对付的,从来不是他。” 下属追问了一句:“那是谁?” 陈长风已勒转马头,朝山坡下走去。背对着下属,丢了一句话出来。 “是那个安排他出现在这里的人。” 说罢,马蹄踩上碎土坡,灰褐色的身影没入了晨雾与茅草之间。 其余几个下属互相看看,也翻身上马,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 野狐滩方向,牛羊的叫声隐约传来。 许战走在车队最末尾,铁锏搁在肩头,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脚步顿住,朝着东北方向,陈长风等人方才站过的那座矮丘。 望了过去。 却只见茅草在风里摇晃,矮丘上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第249章 几百头牛羊?大帅坐不住了 许战收回视线,抬脚跟上了车队。 镇北城,总兵府大堂。 茶香在厅堂内弥散,铁兰山端坐主位,手里捧着一只少见的青花瓷茶盏,茶水冒着氤氲热气,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面孔。 堂下分坐着几名文武官员,无人出声,这些人已经坐了许久了。 参将赵雄终于憋不住了,他腾的一下站起身,大步走到大堂中央。 “大帅!不能再等了!”赵雄的嗓门极大,“这都什么时辰了?日头都升起老高了!许战那小子还没见人影!” 铁兰山没有抬头,只是用茶盖轻轻撇去水面上的浮叶,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茶。 赵雄见大帅不搭腔,急得在原地直转圈:“野狐滩那是什么地方?芦苇荡比人还高,烂泥坑能把马腿陷进去拔不出来!” “赫连右谷蠡王的游骑,天天在那一带打草谷,许战带了三十几个残废出城!这帮人去野狐滩,那不是白白给赫连人送人头吗?” 坐在右侧第一张椅子上的经历司主事王文渊,闻言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理了理袖口,慢吞吞的开了口。 “赵参将,你这急躁的脾气,真该改改了,打仗若是只凭一把子力气,还要脑子做什么?” 赵雄霍的转过头,铜铃般的大眼瞪着王文渊:“你个拿笔杆子的懂什么排兵布阵?老子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时候,你还在京城背四书五经呢!许战逾期未归,八成是折在外面了,他要是死了,咱们拿什么去安抚许清欢?” 王文渊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大堂里踱了两步。 “我不懂排兵布阵,但我懂看人。”王文渊停下脚步,直视赵雄,“你们只盯着许战孤身涉险,却忘了派他出城的人是谁。那位许钦差,是个会做亏本买卖的主?” 赵雄冷哼一声:“算得准?她要是真算得准,能让贺明虎把八车货全扣了?那可是整整八车琉璃宝贝!贺明虎连个借条都没打,直接拉回副将府锁进了库房。” “她许清欢连个屁都没放,就这么灰溜溜地缩回驿馆里,这就叫有手段?” 王文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嘲弄。 “赵将军,各位不妨回想一下这位钦差自江宁以来的行事轨迹。” 桃源县凭空造出农耕奇迹,京城里弄出个什么'饥饿营销',把那些达官贵人、皇亲国戚耍得团团转。更别提她父亲,短短十天之内,硬生生填平了户部三十万两白银的亏空!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这等深不见底的城府,她会白白让自己的亲二哥去送死?” 大堂内安静了片刻,几名武将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坐在左首第一张太师椅上的白玉书,这位昔日的翰林编修,放着京城锦绣前程不要,偏偏跑到北境苦寒之地给铁兰山做幕僚,眼光与智谋自是高人一等。 白玉书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并未打开,只用竹制扇骨轻轻叩着左手掌心。 “赵将军,你被贺明虎骗了,也被许钦差骗了。” 白玉书说得不紧不慢,在场之人无不听得真切。 赵雄愣住了:“白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玉书站起身,走到大堂正中,朝着铁兰山拱了拱手。 “大帅,贺明虎扣了那八车琉璃,自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可他昨天半夜干了什么?他偷偷派了心腹赵四,带了十二个全副武装的亲兵,趁着夜色出了北门。去哪了?也是野狐滩。” 赵雄倒吸了一口凉气:“贺明虎派人去野狐滩干什么?” 白玉书转过身,看着赵雄:“去和赫连人交易喽。” “许钦差在北门那一出戏,演得太真了。她故意示弱,把货送给贺明虎,就是算准了贺明虎见财起意,绝对抵挡不住琉璃狼雕的诱惑,贺明虎穷疯了,他想独吞这笔买卖。” 王文渊在一旁接话:“借刀杀人?” “不错。”白玉书用扇骨敲了一下手心,“许钦差这是拿那八车货当饵,把贺明虎的贪欲勾出来,让他去替自己蹚野狐滩的浑水。” “赫连人要的是货,贺明虎也要货,许钦差把货扔在中间,让他们去争去抢,许战带人去,估计根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收网的。” 大堂内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铁兰山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青花瓷茶盏。 “玉书看得很透啊。”铁兰山开了口,声音浑厚低沉,“这女娃子,心眼比筛子还多,她把贺明虎当枪使,把赫连人当刀使。老夫之前按兵不动,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能把这盘死棋下到什么地步。” 赵雄咽了一口唾沫:“还是大帅高明啊!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铁兰山站起身,双手撑在案几边缘,身子微微前倾。 “谋划再好,也得看底下人能不能兜得住,野狐滩的变数太大,赵四是个只认钱的草包,可赫连王庭右谷蠡王的人不是吃素的。” “许战那三十几个人,真能从赫连精锐和贺明虎的人手里,把局面收拾干净?” 铁兰山绕过案几,走下台阶。 “镇北城的粮仓底子都刮干净了,底下那些兵,眼睛都饿绿了,昨晚西大营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偷偷杀战马了,再没粮,今晚就得炸营。” 铁兰山陡然拔高了声调。 “传我将令!点齐五百精骑,老夫亲自去北门迎一迎!” “遵命!”赵雄大吼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士卒跌跌撞撞的冲上台阶,跑得太急,脚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失了平衡,连滚带爬的扑进大堂,重重摔在地面上。 头盔滚落到一旁,发出当啷一声。 铁兰山板起脸,厉声喝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把气喘匀了说话!” 堂内众人屏住气息,目光齐刷刷落在地上的士卒身上,静待军情。 那士卒趴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满脸尽是汗水泥污。 顾不上抬头,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大帅!回来了!许百户回来了!” 赵雄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士卒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 “许战回来了?他带了多少人逃回来的?是不是全军覆没了?” 士卒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拼命拍打赵雄的胳膊。 “不是!不是逃回来的!”士卒使劲抬起头来,脸涨得通红,,“牛!羊!全是牛羊!” 赵雄一怔,手上力道松了几分:“什么牛羊?” 士卒挣脱开来,跪在地上,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几百头羊!几十头牛!还有好几车粮食!活的!全是活的!许百户带着前哨营的弟兄,把赫连人的粮草全赶回北门了!城门外的道都给堵死了!” 铁兰山双手往案几上一撑,整个人霍然起身。 案几上的青花瓷茶盏应声翻倒,温热茶水顺着紫檀木边沿往下淌。 听到这话,铁兰山整个人定住了,两眼望着跪在地上的传令兵,一脸震惊。 第250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倒打一耙! 副将府后堂。 贺明虎手里把玩着一只琉璃酒盏,日光穿透窗棂,落在杯壁上,映出斑斓光晕。 他仰起脖颈,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长舒一口气。 “马大人,你说那姓许的黄毛丫头,这会儿在驿馆里是不是正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贺明虎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就这样敞开着,笑声响亮。 “等赵四把野狐滩那批粮草和牛羊全拉回来,本将倒要看看,她拿什么跟老子斗!到时候,老子非逼着她跪在副将府门前,给老子磕头认错!” 马进安端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建窑兔毫盏,慢条斯理撇去浮沫,浅呷了一口。 “贺将军慎言呐。”马进安瞥了贺明虎一眼,“她毕竟是钦差,面子上的功夫,咱们还是要做足的。” “等赵四回来,这批物资便是咱们查获的走私赃物,咱们不但无过,反而有功。至于那位许大人……丢了这么大一批物资,她拿什么去填镇北城这个无底洞?不出三日,营里那些饿疯了的兵痞就能把她生吞活剥了。” 贺明虎听罢,笑声更响:“哈哈哈哈!还是马御史高明!这招釜底抽薪,真是绝了!老子现在就盼着赵四赶紧回来,老子要亲自去北门,好好欣赏欣赏那位钦差大人的脸色!”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报!” 一名探子连滚带爬的冲进后堂,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贺明虎脸上的笑容收敛,不悦的呵斥道,“天塌下来了不成?赵四回来了?把货拉到哪了?” 探子咽了一口唾沫,惊恐答道:“将……将军……赵四……死了!” “什么?!”贺明虎猛然起身,身前的紫檀木案被他撞得往前滑出半尺。 他三步作两步跨到探子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将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赵……赵四爷死了!”探子双脚悬空,憋得满脸通红,挣扎着吐出几个字,“野狐滩……全完了!赫连人……赫连人也死绝了!” “货呢?老子的货呢!” 贺明虎双眼圆睁,唾沫星子喷了探子一脸。 “货……货被许战劫走了!”探子结结巴巴的答道,“几百头牛羊……好几车粮食……全被许战带着前哨营那帮残废赶回来了!现在……现在已经快到北门了!” 当啷! 马进安手里的建窑兔毫盏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原本红润的面庞褪去血色,一时间变得惨白。 算无遗策的优越感顷刻间消失,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马进安,堂堂监军御史,自诩智谋过人,竟被一个黄毛丫头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故意示弱交出琉璃,就是为了引诱他们派人去野狐滩,替她挡下赫连人的刀! 贺明虎手一松,探子瘫软的倒在地上。 “许战?那个断了一只胳膊的废物?”贺明虎在原地转着圈,“他怎么可能杀得了赫连精锐?赵四带去的那十二个全甲亲兵都是吃干饭的吗?废物!全他娘的是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贺明虎越骂越急,脚步越来越乱,他猛然停住,转头看向马进安: “马御史,这下全完了!许战把货劫回去了,赵四也死了!要是那姓许的丫头拿着赵四的尸体来找老子兴师问罪,告老子一个私通外敌、劫掠钦差物资的罪名……老子这颗脑袋保不住啊!” 马进安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盘算对策。 有了!前面不是早就商量好了吗?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计策一出,脸色又恢复到了红润。 不过,许清欢这一手借刀杀人,确实玩得确实巧妙。 “慌什么!”马进安睁开眼,厉声喝问,“贺将军,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我们之前定好的计策是什么?” 贺明虎愣住了,满脸迷茫:“计策?什么计策?货都没了,还谈什么计策?” “愚蠢!”马进安恨铁不成钢的骂了一句,“赵四去野狐滩,与副将府何干?与你贺将军何干?” 贺明虎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马进安冷哼一声,甩了甩衣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赵四利欲熏心,私盗钦差扣押在副将府的货物,潜逃至野狐滩与赫连人交易。” “此等吃里扒外的行径,死有余辜!我们副将府,也是受害者!” 贺明虎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他一拍大腿,猛然醒悟。 “对啊!是赵四那个王八蛋自己贪财,背着老子去干的!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随即顺杆爬,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指着地上的探子骂道:“赵四这个白眼狼!老子平时待他不薄,他竟敢背着老子,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死得好!死得活该!” 马进安看着贺明虎这副嘴脸,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但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屈起手指,在紫檀木案上轻敲。 “光撇清关系还不够。”马进安目光幽深,语气严峻,“许清欢既然敢做初一,咱们就敢做十五。” “她纵容手下许战,在野狐滩残杀我副将府的将士,这笔账,咱们得好好跟她算算。” 贺明虎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马御史的意思是……” “倒打一耙!”马进安吐出四个字,“赵四虽然犯了军法,但也轮不到她一个钦差的手下来滥用私刑。” “咱们现在就去北门,当着全城将士的面,质问她为何纵容手下杀害边军将士!她要是交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煽动兵变、残害同僚的罪名,她就背定了!” 贺明虎连连点头,眼中凶光显现。 “好计!真是好计!可是……赵四带去的那些亲兵,万一有活口落到许清欢手里,把咱们供出来怎么办?” 马进安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张铁柱他们若是活着回来,那便是伙同赵四盗窃赃物的同谋,按大乾军律,同谋者,斩立决。”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似乎决定了十几条人命的归宿。 贺明虎心领神会,大步走到兵器架前,抽出挂在上面的精钢佩剑。 “传老子将令!”贺明虎转头冲着门外的亲兵大声呼喝,“点齐三百铁甲卫!随老子去北门!老子倒要看看,她许清欢今天怎么给老子一个交代!” 马进安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御史官服,拍去不存在的灰尘。 他也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痛失爱将的悲愤神情,迈着方步朝门外走去。 第251章 她许清欢的棋,从不落空子 驿馆后院。 黄珍妮端着茶壶,往许清欢面前的粗瓷碗里续了半碗热水。 许清欢端起来抿了一口。 “大人,许百户出城都快一整夜了。”黄珍妮把茶壶搁回桌上,搓了搓手指,“野狐滩那地方……我听李胜说过,赫连游骑常年在那一带出没,万一……” “万一什么?” 许清欢放下茶碗,抬了抬下巴。 “万一我二哥跑丢了两只羊,回来跟我交不了差?” 黄珍妮愣了一下。 李胜正靠在门框上擦刀,闻言嗤的一声笑出来。 “黄姑娘你是没见过许百户动手。”李胜把刀收入鞘中,换了个姿势靠着,“赫连人那点精锐,在百户爷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昨儿我亲眼瞧着他一锏砸碎百斤石锁,那劲头,我估摸着当年霸王活过来也就这样了。” 黄珍妮半信半疑:“真这么厉害?” “我骗你干什么?”李胜拍了拍腰间的刀鞘,“你打的那把陨铁单锏,好使!百户爷可满意了。” 黄珍妮的脸被夸的微微发红,低声嘟囔了一句“那是总兵府的铁料好”,便不再多说。 许清欢两手围着茶碗,指尖感受着粗瓷传来的温热。 她不担心许战的安危。 出城之前,许战把陨铁锏往肩上一扛,回头冲她咧嘴一笑:“妹子,等哥的好消息。” 实话实说,她担心的从来不是打得赢打不赢。 她担心的是时间。 许清欢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茶饮尽,起身整了整衣襟。 “走吧。” “去哪儿小姐?”黄珍妮赶紧站起来。 “去北门。”许清欢迈步往外走,语气平平淡淡的,“迎咱们的牛羊去。” …… 北门外的官道上,扬尘漫天。 铁兰山骑在一匹枣红战马上,身后跟着赵雄、白玉书、王文渊等十余名文武属官,再往后是五百精骑,马蹄踏在干硬的黄土路面上,闷响连片。 赵雄骑马紧挨着铁兰山,脖子伸得老长,朝前方张望。 “大帅,我怎么听见羊叫了?” 铁兰山没搭腔,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马速。 赵雄竖起耳朵又听了听,猛拍大腿:“真是羊叫!大帅你听!'咩——'那不是羊是什么!” 白玉书骑在马上,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没说话,但嘴角绷不住了。 越往前走,声音越清晰。 先是零星的几声羊叫,接着是牛哞声,再然后是辎车轱辘碾过碎石路面的吱呀响动,一阵接一阵,绵绵不绝。 拐过一道土坡,视野豁然开朗。 赵雄整个人定在了马背上。 官道上黑压压一片,全是牲口。 羊群被赶成一条长龙,绵延百余步,白花花的羊背在晨光下起起伏伏。牛群走在外侧,粗壮的脊背上还沾着河滩的泥浆。四辆满载粮袋的辎车夹在牲畜中间,车轮深深陷进泥辙里,驾车的兵士使劲吆喝着拉车的骡马。 两侧护持的,是三十来个衣甲残破、身上带伤的前哨营残兵。 赵雄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这他娘的……得有多少头?” 王文渊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前头那一片羊群,数到一半就放弃了,摇了摇头:“数不清,光羊就不下五六百。” 铁兰山拽住缰绳,枣红马在原地打了个转。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目光从车队头扫到车队尾,又扫了回来。 城墙上守门的士卒早就炸开了锅。 “牛!有牛!” “粮车!粮车也有!快看!” “卧槽!几百头羊?!我没看花眼吧?” 一个个脑袋从垛口探出来,有人扯着嗓子往城内喊,有人直接从城墙台阶上连滚带跑地冲下来,奔着北门的方向就去了。 消息在镇北城里传开的速度,比马还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北门里三层外三层全挤满了人,当兵的、做饭的、养马的、修城墙的,竟然连军医和伙夫都跑来了。 少粮的这些日子,这些兵已经饿到连树皮草根都啃过了。 忽然听说有几百头活羊赶进城,谁还坐得住?! 铁兰山翻身下马,大步朝车队前方走去。 赵雄紧跟在后头。 车队最前头,许战正牵着一匹驮马慢慢走。 铁兰山停住脚步。 许战松开缰绳,往前走了两步,单膝跪地,左手横锏于胸前。 “前哨营百户许战,奉钦差大人之命,赴野狐滩接应物资。” “斩赫连百夫长赫连吴以下三十七人,缴获牛羊粮秣若干。任务完成,请大帅验收。” 身后三十多个残兵齐刷刷单膝跪地,兵器杵地的声音整齐划一。 铁兰山看着跪在地上这帮缺胳膊少腿的兵,沉默了片刻。 他弯下腰,伸手扣住许战的胳膊肘,用力往上一提。 “起来吧。” 铁兰山的力气不小,硬生生把许战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拍了拍许战的肩头,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许战残破的甲片上重重按了两下。 “好小子!” 铁兰山扬起声,冲着城墙上下所有人吼了一嗓子。 “前哨营许战,奉命出击,全歼赫连精锐三十七人!” “缴获牛羊物资尽数带回!” “记功!” 城墙上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炸了开来。 赵雄红着眼眶,攥着拳头跟着吼:“好样的!前哨营……真是好样的啊!” 铁兰山转过身,对着钱富贵招了招手。 “物资多少?报个数吧” 钱富贵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他从人堆里窜出来,清了清嗓子,扯着嗓门喊。 “禀大帅!活羊七百二十六头!活牛四十三头!驮马八匹!粮车四辆!粟米二百四十石!” “另缴获赫连精锐刀弓甲胄若干!右谷蠡王百人队令牌一枚!” 每报一个数字,底下就是一阵惊呼。 等最后一个“百人队令牌”四个字出口,整个北门内外彻底沸腾了。 “七百多头羊啊!” “今晚能吃饱饭了!” “能吃肉了兄弟们!半年了!老子半个月没沾过一点荤腥了! 有人在笑,有人在骂娘,有人蹲在城墙根底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铁兰山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些饿了半年的兵围着牛羊欢呼的场面,被汗水浸透的后背,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赵雄蹲下去拍了拍一头牛的脑门,那牛冲着他哞了一声,把赵雄顶了个趔趄,赵雄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就在这当口。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方向传来。 “许战!你杀了本将的人,今日就给本将一个交代!” 第252章 谁的牛羊谁的命 马蹄声碎。 北门外的士卒,还没从几百头活羊的狂欢里回过神,官道尽头就卷起一阵狂沙。 一队铁甲骑兵黑压压地压了过来,直逼人群。 打头的正是副将贺明虎,他骑着高头大马,精钢佩剑横在马鞍前。 身后三百铁甲卫分列两翼,甲叶子撞得哗哗作响,排场摆得极大。 欢呼声断绝。 围在牛羊堆里的饿兵们被这阵势逼得连连后退,硬生生让出一条道,下意识地单膝跪地。 几百头羊受惊,咩咩叫着往人群里挤,牛也跟着躁动不安,整条官道登时乱成一团。 贺明虎勒住马,居高临下扫视一圈,目光越过铁兰山、赵雄,越过那些满脸错愕的将校,最终定格在许战身上。 “许战!” 贺明虎翻身下马,一把抽出佩剑,大步流星地逼近。 “你杀了本将的人,劫了本将的物资,今日,不给本将一个交代,谁也别想走!” 许战站在原地,抬起眼看着走过来的贺明虎,眼神中毫无波澜。 “什么人?” 你还敢装糊涂!”贺明虎厉声怒吼,“赵四!本将麾下的伙长赵四,连同十二名亲兵!在野狐滩被你全部杀害!是不是?!” 许战歪了歪脖子,骨节响了一声。 “赵四确实死了,不过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贺明虎怒极反笑,剑尖直指地上的物资,“那这些牛羊粮秣从哪来的?赵四的人又是怎么死的?你倒是当着全军的面,编个好听的借口啊!” 许战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那自然是赫连人杀的,当我赶到的时候,你那个宝贝手下,已经被人扎死在船上了。” “放屁!” 贺明虎猛然拔高了声调,面向北门内外围观的数千将士。 “弟兄们听好了!” 贺明虎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他把佩剑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换了一副悲愤交加的神情。 “三日前,本将得知钦差大人要去榷场提货,本将派出伙长赵四,带着十二个弟兄,先行赶往野狐滩,与赫连商队交割牛羊粮秣!” 他伸手朝着那几百头牛羊一指。 “你们眼前看到的这些……每一头牛、每一只羊、每一袋粮,都是赵四拿命换回来的!可他还没来得及把东西运回城……就被许战半路截杀,连人带货全抢了!” 此言一出,北门内外顿时喧哗起来。 原本欢庆的气氛登时变得凝重,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满脸狐疑。 “不对吧?许百户是跟前哨营的弟兄一起回来的,身上全是血,那明明是跟赫连人打过仗……” “可贺将军说得也有鼻子有眼的……” “赵四真是去换粮的?那怎么副将府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放出来?” “你敢质疑贺将军?你吃了几个胆子?” 议论声嗡嗡的,从人群里往四面八方扩散。 铁兰山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不说话,只是把目光从贺明虎身上,挪到了后头跟着下马的马进安身上,来回看了看。 赵雄急了,正要上前理论,铁兰山却抬手,不轻不重的往下压了压。 赵雄硬生生把冲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贺副将。”铁兰山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方圆数十步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赵四是你派去交割牛羊的,你有何凭据?” 贺明虎愣了一瞬,随即昂首答道:“大帅明鉴!赵四出发之前,末将亲手交代了他交割的章程与路线。” “这一点,马御史可以作证!” 话音刚落,马进安迈着方步,从铁甲卫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整洁的监军御史官服,补子熨帖,乌纱端正。 “总兵大人。”马进安拱手一揖,姿态谦恭。 “下官可以作证,赵四奉贺将军之命前往野狐滩,本意是为镇北城筹措急需的粮草。” “此事下官事先知情,亦曾参与商议。”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赵四虽是低级军官,但也是我副将府在册的兵卒。无论他生前犯了什么过错,按大乾律例,也该由副将府依军法处置,而非被旁人越权斩杀于荒野之中。” 铁兰山不动声色。 许战对这些弯弯绕绕没兴趣,赵四怎么死的、牛羊归谁,他皆不在乎,只管杀该杀之人,赶该赶之牛羊,剩下的事自有他妹子操心。 铁兰山又问了一句:“那赵四私自携带琉璃器皿前往榷场之事,贺副将作何解释?” 贺明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即摆出一副怒容,一脚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大帅问到点子上了!这正是末将要严查的!” 赵四这个王八蛋,瞒着末将,私自从副将府库房中,盗取了钦差封存的琉璃宝物,带去与赫连人交换粮草。此举已犯了盗窃军需、私通外敌两条死罪!” “末将识人不明,管教不严,愿领责罚。但赵四此人利令智昏,死有余辜!”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不知内情的人听了,还真会以为贺明虎是被属下蒙蔽的无辜之人。 可铁兰山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缩。 他什么都没说。 贺明虎见总兵不表态,心下更壮了几分胆气,霍然转身,目光扫过人群。 然后停住了。 人堆里头,有几个满身是伤的兵卒,正被前哨营的残兵扶着坐在地上。 其中一个断了支臂的汉子,正低着头,用牙齿死死咬住缠在断口上的布条。 张铁柱?此人竟然没死? 嘶,那糟糕了! 但贺明虎的眼睛,还是装作瞬间亮了。 他大步穿过人群,走到张铁柱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这个浑身发抖的伤兵。 “张铁柱?你没死?” 张铁柱整个人一僵,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上。 “好啊。”贺明虎的声音忽然放柔了,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温和。 “张铁柱,你跟了赵四在本将手底下吃了三年的饷,你是本将的兵,本将平时待你如何?” 张铁柱的嘴唇在抖。 “回……回将军的话……待……待末卒确实不薄。” “那好。”贺明虎缓缓蹲下身来,与张铁柱平视,伸出手拍了拍张铁柱那条仅存的肩,力道不大不小。 “你亲眼见到赵四是怎么死的,你更是亲眼见到许战是怎么下的手。” 贺明虎的手在张铁柱的肩头微微收紧。 “你是本将的兵啊,今日,当着全城弟兄的面,当着总兵大帅的面,你只管说实话!” “赵四换回来的牛羊,是不是被许战中途劫走的?” 第253章 贺大人这话,怕是不妥吧! 贺明虎蹲在张铁柱面前,那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刮擦着张铁柱的皮肉。 这一招下来,张铁柱疼得浑身打摆子。 “贺……贺将军……”张铁柱喉咙里挤出几个破音的字,“小的……小的……” 贺明虎眼底闪过几分得意,他盯着张铁柱的眼睛,要看到恐惧,要看到屈服。 他太了解这些底层军汉了,只要稍微施加点手段,捏住他们的软肋,这些人连亲爹都能卖。 只要张铁柱当众指认许战,这局他就赢了,马进安教的这招倒打一耙,确实好用啊。 他站起身,故意拔高音量,让周围的将士都能听清。 “张铁柱!你大声告诉所有人!”贺明虎指着站在不远处的许战,“是不是他,杀了赵四,抢了你们拿命换回来的牛羊!” 张铁柱低垂着头。 耳边的喧闹声渐渐远去。脑海里浮现出两个时辰前,在回城土路上的场景。 那时候天刚蒙蒙亮。 许战单手控着缰绳,走在车队旁边,张铁柱和几个幸存的伤兵互相搀扶着跟在后头。 但前方的许战忽然勒住马,转过头看着他们。 “等到了镇北城,贺明虎必定会倒打一耙。”许战开口。 张铁柱愣住了,不解地看着这位前哨营百户。 许战用仅剩的左手拍了拍马脖子。 “他会当着全军的面,宣称是我许战杀了赵四,劫掠了这批换回来的牛羊。” 几个伤兵听完,吓得面无血色。 刘瘸子连连摇头:“不可能!贺将军怎么会这么干?这牛羊明明是……” 但刘瘸子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许战冷眼看着他们。 “你们本就是被推出来做事的弃子。”许战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是用来背黑锅的。” 张铁柱咽了一口唾沫,右臂的断口疼得钻心。 “许百户,您这话……小的不明白。” 许战冷笑一声。 “查起来,贺明虎只需推脱一句管教不严,说赵四是私自行动!那粮食,他就照单全收,再拿去安抚营里的兵。” “至于你们……” 许战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这几个残兵。 “你们会被安上通敌的罪名,伙同赵四,盗窃钦差财物,私通赫连。” 张铁柱顿时浑身发冷,牙齿打颤。 他跟着赵四去野狐滩,本以为是去发财的。 当时赵四还拍着胸脯保证,说只要把赫连人的牛羊换回来,贺将军重重有赏。 可结果呢?赫连人根本不讲规矩,上来就下死手,赵四被扎死,兄弟们被砍瓜切菜一样屠杀。 要不是许战带着前哨营的残兵杀出来,他张铁柱早就成了一具无头尸体了。 可现在许战又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贺明虎的算计。 张铁柱不愿相信,但他不傻。 赵四带去的八车货,全是钦差大人的琉璃宝物,贺将军私自扣下钦差的货,拿去跟赫连人做交易,这本就是掉脑袋的死罪。 事情败露,贺将军怎么可能保他们?杀人灭口,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张铁柱越想越怕,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那……那我们回去,会是什么下场?” 许战吐出一个字。 “杀。” 伤兵们面如死灰,刘瘸子腿一软,瘫坐在泥地里。 张铁柱呆滞了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许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啊!”张铁柱低下头,看着自己断掉的右臂,“连贺将军会怎么对付我们,都算得清清楚楚。” 许战摆了摆手。 “这种推演人心算计的本事,我断然没有。”许战坦然承认,“这全凭我家小妹的谋划。” 张铁柱恍然大悟。 那位未曾谋面的钦差大人,竟然连人心都算到了这一步。 他对那位许大人顿时生出深深的敬畏,同时也彻底断绝了对贺明虎的最后一丝侥幸。 就在众人心如死灰,准备等死的时候。 许战语调放缓,抛出了诱饵。 “至于你们活命嘛……”许战看着张铁柱,“还是有那么一线生机的。” 张铁柱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求生的渴望。 “许百户!您指条明路!只要能活命,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许战指了指镇北城的方向。 “等贺明虎逼你们指认我的时候,把赵四带走八车琉璃财货去野狐滩交易的事情,原原本本抖出来。” “当着全军的面,当着铁总兵的面,大声说出来。” 张铁柱犹豫了。 “可是……贺将军手里有兵权,他要是当场翻脸……” “他不敢。”许战打断他,“只要你敢说,我家小妹就能保你活命,选吧,是替贺明虎背黑锅被砍头,还是搏一把?” …… 北门外的风卷起一阵黄土。 张铁柱胸口剧烈起伏,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原本涣散的眼神,逐渐凝聚出狠厉与决绝。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贺明虎的眼睛。 贺明虎见张铁柱迟迟不开口,眼底闪过一丝暴戾,失去了耐心。 他凑近张铁柱,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张铁柱,你是个聪明人,你那条断胳膊,以后也拿不了刀了。” “你死了,你城南柳树胡同的婆娘,还有你那个刚满五岁的儿子,还指望着你拿饷银回去买米下锅呢。” 剑刃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音。 “只要你按本将说的做,指认许战,本将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你儿子,本将收他进副将府当差。” “你要是敢乱说话……”贺明虎冷笑一声,“明天的护城河里,就会多两具浮尸,一大一小。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张铁柱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边是贺明虎的威逼利诱,一边是许百户给的活命机会。 按照许百户交代的说辞,他现在只要当众揭穿贺明虎私吞琉璃的真面目,把赵四带走八车财货去野狐滩交易的事情抖出来,贺明虎就彻底完了。 张铁柱张开嘴,深缓了口气。 “贺将军……” 但未等张铁柱发声。 一道清脆的女声,越过重重人群,清晰地传了过来。 “贺大人这话,怕是不妥吧!” 第254章 贺将军的库房,耗子都钻不进去吧 人群哗地往两边分开。 许清欢身着钦差官服,双手捧着天子剑,一步一步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黄珍妮跟在左侧,李胜持刀压在右侧,三个人不快不慢,踩着碎石路面的声响格外清晰。 北门内外上千双眼睛齐刷刷投过来。 那些士卒、伙夫、马夫,有不少是头一回见到这位从京城来的钦差大人。 一个女人。 年轻得过分。 可她手里托着的那柄天子剑,剑鞘上镶着的金龙纹在日头底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贺明虎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 他收回搭在张铁柱肩上的手,站直身子,转向许清欢,嗓门不降反升。 “许大人来得正好!” 贺明虎伸手朝许战的方向一指。 “本将正要问个清楚——你手下许战,在野狐滩截杀我副将府将士,劫掠换回的物资!人证物证俱在,许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许清欢停下脚步。 她跟贺明虎之间隔着丈余距离,中间是跪在地上的张铁柱。 “贺将军。” 许清欢开了口,语速不快,音量也不高,可北门上下安静得连那群羊都不叫唤了。 “你方才的话,本官听见了。你说赵四瞒着你,私盗副将府库房中封存的琉璃重宝?” “没错!”贺明虎抱拳,“那赵四利欲熏心——” “本官没问赵四的品性。” 许清欢打断他。 “本官问的是,贺将军的库房。” 贺明虎眉头一拧。 许清欢向前走了两步,天子剑平端在身前,日光落在剑鞘上晃了一晃。 “据本官所知,副将府的军械库房由专人把守,进出须持佩牌登记。库门是三重铁闩,夜间更有巡值兵卒定时交接。” 她停了一拍。 “贺将军治军严明,这副将府的库房,怕是耗子都钻不进去吧?” 贺明虎张了张嘴。 “赵四一个伙长,手底下管着十来个人,拿的是最低等的饷银。”许清欢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往下铺,“他凭什么打开三重铁闩?他凭什么绕过值夜巡卒?他凭什么把整整八大车琉璃重宝,一车不差地运出副将府?” 北门外一片死寂。 几百号人你看我、我看你,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可答案也太直白了。 赵雄站在铁兰山身后,攥紧拳头,瞪着贺明虎的后脑勺。 贺明虎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脑子飞速运转。 “赵四此人狡诈!”贺明虎硬着头皮答,“他在库房当差多年,早就偷偷配了钥匙,又买通了值夜的守卫!末将事后才发觉,已经追之不及——” “好。” 许清欢点头,不疾不徐。 “那本官再问贺将军第二个问题。” 贺明虎攥紧了拳头。 这个女人问话的方式让他极不舒服,不像吵架,不像对质,倒像猫逗耗子,一爪子一爪子地往下按。 “赵四一个镇北城的底层伙长,半辈子最远去过的地方是北门外的烧饼铺子。” 许清欢偏了偏头。 “他用什么门路联系上赫连右谷蠡王的人?他又如何得知钦差与赫连商贾在野狐滩的交割地点?他甚至精确地知道交割的时辰——伙长赵四,什么时候变成赫连王庭的密探了?” 这一问砸下来,比头一问更重。 方才还有人半信半疑,这会儿连那些不识字的大头兵都品出味来了。 赵四一个小伙长,又配钥匙,又买通守卫,又联系赫连王庭,又知道交割地点和时辰——这本事也太大了。 除非有人在背后指点。 场面顿时微妙起来,嗡嗡的议论声从人群四面八方钻出来。 贺明虎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一时找不到说辞,回头看了马进安一眼。 马进安稳步上前,拱手道。 “许大人容禀,赵四其人,在副将府多年,确有些不为人知的门路,下官亦有所耳闻!但此事毕竟是贺将军的家务,大人若要彻查,副将府自当全力配合。” 马进安话锋一转。 “然而当务之急,是许大人手下的许战,已在野狐滩残杀我大乾将士。无论赵四犯了何罪,他也是我镇北城在册的军人!” 马进安又朝铁兰山方向一礼。 “下官斗胆请问许大人——许战越权杀人,是许大人授意的,还是他自作主张?” 好一手围魏救赵。 许清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张铁柱。 “张铁柱。” 许清欢没搭理贺明虎,继续对着地上这个同样断了一臂的汉子。 “你是想替贺将军把这黑锅背到底,带着全家去死——” “还是当着镇北城全军将士的面,说一句实话?” 张铁柱的哭声停了。 北门内外几千号人,大气不敢出。 马进安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他上前一步。 “许大人——” “闭嘴。” 李胜横跨一步,手按刀柄,不轻不重挡在马进安面前。 马进安被一个护卫堵了路,面皮涨红,可李胜那双毫无表情的眼睛盯着他,他竟没敢再动。 张铁柱跪在泥地上,左手死死攥着那块画了马的帕子,指节发白。 他想起赵四被毒针扎死在船上的样子,想起赫连人的弯刀砍在兄弟脖子上的脆响,想起自己的右臂被削断时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剧烈疼痛。 再想想贺明虎方才压低嗓门说的那句话——“明天护城河里多两具浮尸,一大一小。” 可他的媳妇和儿子,已经被钦差大人接走了。 帕子上那三个歪扭的字,“爹快回”,扎得比赫连人的刀还狠。 张铁柱攥紧帕子,额头砰地磕在地面上。 “钦差大人!” 他嗓门一下子撕开了。 “小的说!小的全说!” 贺明虎脸色大变,厉喝。 “张铁柱!你给本将闭嘴!” 张铁柱充耳不闻,满脸鼻涕眼泪混着血污,扯着喉咙嚎。 “赵四不是偷的!赵四根本不敢偷!” “是贺将军——贺大人亲口下的令!让赵四带着八车琉璃宝物,去野狐滩跟赫连人交换牛羊粮秣!” 北门内外炸了。 “钥匙是贺大人给的!交割的地点、时辰、联络的人,全是马御史安排的!赵四就是个跑腿的!” 张铁柱跪在地上,扭头冲着围观的将士们嘶吼起来。 “弟兄们!赵四他们十二个人,全死在野狐滩了!赫连人上来就下死手,赵四被毒针还是毒箭,给扎死在船上!” “要不是许百户带着前哨营的弟兄杀出来,我张铁柱也得给赫连人割了脑袋挂到马背上!” “贺大人他——”张铁柱拼命喘着气,“他事先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回来!活口留下来就是祸害,他到时候只需要一句'赵四利欲熏心,私自盗窃',把咱们全弄死,这批物资就干干净净成了他的功劳!” 第255章 倒打一耙? 这话一出,风向彻底变了。 北门外数千双眼睛,齐刷刷从许战身上挪开,转到了贺明虎脸上。 方才还在猜疑许战截杀同袍的兵卒们,此刻皆是倒吸凉气,瞠目结舌。 “放你的狗屁!简直是满口胡言!” 贺明虎强压下翻涌的心慌,硬挤出一声冷笑。 “张铁柱,你一个断了胳膊的逃兵,为了一条烂命,就敢攀咬本将?究竟受何人指使!” 他握紧剑柄,拔高了嗓门。 “你跟着赵四去野狐滩,本将就是看在你多年效力的份上,没追究你同谋的罪过,如今你反咬一口,是谁在背后教你的?” 张铁柱跪在泥地里,断臂处的血痂混着黄土,他死咬着牙,没再吭声。 贺明虎的话术并不高明,但手里有剑,身后有三百铁甲卫,在镇北城,刀把子往往比讲道理好使。 他把矛头猛地转向许战。 “还有你,许百户!”贺明虎厉声喝道,“你一个前哨营的人,大半夜带着三十几个残兵跑去野狐滩,你怎么知道赵四在那里?” “野狐滩地偏路险,你提前获知了什么消息?是不是早有预谋,想去分一杯羹?!” 此言一出,围观的士卒里果然有几个人面露迟疑,交头接耳起来。 “贺将军他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啊,许百户怎么知道赵四去了野狐滩?” “是啊,那地方一般人根本找不到……” 贺明虎捕捉到这些窃窃私语,胸腔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只要把水搅浑,把许战拖进来,这局面就还有翻盘的余地。 “贺将军莫不是忘了,我依旧是前哨营百户,夜间巡防是我的本分。” “赵四半夜带着十几个人赶着马车出北门,行踪鬼祟,我见他驱赶的分明是钦差大人的辎车,便领人跟了上去。” 贺明虎刚要开口,马进安已抢先一步跨出。 “贺将军息怒。” 马进安拱了拱手,端起一副理中客的架势,语速不疾不徐。 “依下官看,这件事的脉络已经很清楚了。赵四此人利欲熏心,趁夜盗取钦差封存的财物,又私自买通张铁柱等人为其掩护。” “如今事败身死,张铁柱为求活命,将一切罪名往将军头上推。” 他转向铁兰山,微微欠身。 “总兵大人,一个断了胳膊的逃兵,一面之词,岂能作准?受人唆使构陷上官,按律当斩。” “下官恳请大帅依军法处置此人,以正视听。” 三言两语,滴水不漏,直接将张铁柱的死命指认,钉死在“受人唆使”上。 好一对唱红脸唱白脸的搭档。 贺明虎当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长叹一声:“赵四这狗贼!害死十几个弟兄,临了还要拉本将垫背!张铁柱,念在同袍一场,本将不与你计较。” “只要你收回方才的胡言乱语,本将保你一条活路。” 他的口吻变得极为宽厚,好像一个被冤枉了的长辈在体恤下属。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场中将校面面相觑,天平再次倾斜。 在场的将校里,有些人开始动摇了。 “张铁柱确实只是一面之词……” “贺将军说得也有道理,总不能凭一个伤兵就定了副将的罪吧?” 许清欢冷眼旁观,单手托着天子剑,静静立于风中,宛如在看一出拙劣的戏码。 直到马进安把戏唱完,她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马御史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当真炉火纯青。” 许清欢的声音不重,但北门外的窃窃私语瞬间断了个干净。 “张铁柱一人的话不足为信,那便再添一人。”许清欢微微偏头,目光越过人群,“钱提领,出来走两步吧。” 前哨营残兵的队伍后方,一个圆墩墩的身影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 正是钱富贵。 这胖子双腿打着摆子冲到阵前,双膝一软,“扑通”砸在地上。 “小的……榷场七品提领钱富贵!叩见总兵大帅!叩见钦差大人!” 贺明虎眼皮狂跳。 马进安正理着袖口的手一僵,指尖在半空悬了半晌,才颓然垂下。 钱富贵怎么会在这里? 按他们的筹谋,赵四去野狐滩交割,钱富贵引路。赫连人的屠刀落下时,这胖子早该和赵四一起被剁成肉泥了! 他不仅活着,还全须全尾地跟在许战的队伍里! 围观的将士也认出了这个榷场的老油子。 “那不是钱提领吗?他怎么在前哨营的队伍里?” “不是说赵四自己去换粮的吗?怎么把榷场提领也带上了?” “可能是带路的吧。” 钱富贵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头,抬起脸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帅明鉴!下官今日便是拼了这条贱命,也要说句实话!” “昨夜,那赵四带着十几个弟兄,手持副将府腰牌砸开提领衙门,亲口说是奉了贺大人的军令,去接手钦差大人的买卖!” “下官人微言轻,哪敢抗命?只得引他们连夜赶赴野狐滩。到了地头,赵四非要独自划船去河心接头,还吹嘘这是贺大人的锦囊妙计!” 钱富贵越说越急,嗓门越来越大。 “谁曾想,对岸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商贾!是赫连右谷蠡王的精锐铁骑!” “赵四在船上就被毒针封了喉!赫连人杀上南岸,见人就砍!若非许百户率前哨营弟兄杀出一条血路,下官早就成了一具无头尸了!” 钱富贵声泪俱下,说到最后已是瘫软如泥,只剩大口喘气的份。 这番话,比张铁柱的指认更详尽、更致命。 张铁柱说的是幕后黑手。 钱富贵补齐了血案全貌。 两份口供,严丝合缝,铁证如山! 赵雄听得目眦欲裂,扭头盯着贺明虎,眼中满是震惊与暴怒。 就在此时,许战从怀中摸出一物。 一枚巴掌大的铜牌,正面錾刻赫连图腾,背面是一头仰天长啸的战狼。 赫连右谷蠡王麾下,百人将的腰牌! 许战手腕一抖。 铜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地一声重重砸在贺明虎脚下。 青石板上,战狼图腾朝天,狰狞刺目。 第256章 黑吃黑 铜牌砸在青石板上的脆响还没散尽。 战狼图腾,赫连右谷蠡王百人将的腰牌。 此时贺明虎的脑子转得飞快。 “许战!” 贺明虎贺明虎反应过来,手指直指许战。 “你倒是拿出这么个玩意来唬人!这腰牌是你从赫连人身上扒下来的,谁不知道?” 他扫了一圈围观的士卒,扯着嗓门煽风点火。 “你许战天生神力,一锏能砸碎百斤石锁,这事镇北城谁不清楚?赫连人的百人将在你手底下走不过三招!” “你宰了赫连人,杀了赵四,把两边的货全吞了!这不是黑吃黑是什么?” 许战皱了皱眉,懒得搭腔。 马进安见缝插针,立刻迈步上前,冲着铁兰山拱手作揖。 “总兵大人,下官方才也说了,张铁柱断臂之人,钱富贵七品芝麻官,两人为求活命,攀咬上官并不稀奇。” 他顿了顿,拿捏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做派。 “可许战的行径,那是铁证如山!他半路截杀赵四,把本该由副将府追缴的赃物据为己有。赵四就算犯了天条,也轮不到他一个百户来越权行刑!” “说白了,他这就是抢掠同袍!” 马进安说完,退后半步,做出一副公正持平的样子。 好一番死缠烂打! 这两人一唱一和,死咬着“黑吃黑”三个字不松口,非要把强盗的帽子死扣在许战头上。 北门外的议论声又起了一层。 “贺将军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许百户确实动手了……” “可人家赵四先偷的啊!” “先偷后抢,那也是两码事吧?” 许清欢听完贺明虎那番话,忽然抬起手来。 啪啪啪! “贺将军。” 许清欢放下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黑吃黑……这三个字,用得妙啊。” 贺明虎愣了一下。 他怎么也没料到许清欢竟会顺杆爬。一时摸不透这女人的路数。 马进安也警惕地拧起了眉。 许清欢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紧接着往下说。 她竖起一根食指。 “第一件事。方才贺将军当着全军将士的面,亲口说了。赵四利欲熏心,私盗钦差封存在副将府的琉璃重宝,潜逃至野狐滩,与赫连人交换粮草。” 许清欢目光如电,直逼贺明虎。 “这话是你贺将军自己说的,本官可没添一字,没减一句。” 贺明虎张了张嘴,头皮一阵发麻。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 进北门之前,他和马进安商量好的口径就是如此,把赵四推出去顶罪,咬死是手下擅自行动。 “回……回许大人的话,是下官说的。”贺明虎硬着头皮答。 “很好。” 许清欢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私盗军需,是什么罪?” 这个问题不需要任何人回答,在场的文武官员和老兵油子,人人门清。 许清欢自己接了下去。 “按大乾律,盗窃军需辎重者,斩。” “与敌国私自交易者,以通敌论处。” “通敌叛国者,诛族。” 三条律法从她嘴里吐出来,干巴利落,和念菜单差不多。 “也就是说,按贺将军自己定的性,赵四不再是大乾的兵。” 许清欢转过身来,面朝北门内外数千名将士。 “他是私通敌国的叛贼,是大乾的敌人。” 贺明虎终于品出味来了,顿时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想开口打断,可许清欢压根没给他喘气的空隙。 “那贺将军再听听,顺着你的话,往下会推出什么。” 许清欢转回来,看着贺明虎。 “赵四,按贺将军所言,是个私盗军需、通敌叛国的国贼。” “赵四去野狐滩跟赫连人交换粮草,这批粮草在赫连人手里。” “百户许战,率前哨营半路截杀叛贼赵四,夺回大乾重宝,随后击溃赫连精锐三十七人,将敌军的牛羊粮草全部缴获,押回镇北城!” 她停了一拍。 “贺将军管这个叫'黑吃黑'?” “吃的是谁的黑?吃的是私通敌国的叛贼的黑!吃的是赫连蛮子的黑!” “许战截杀叛徒,夺回我大乾的琉璃重宝。又击溃赫连精锐,缴获敌方牛羊粮秣七百余头……” 清冽的声音在夜风中激荡。 “敢问贺将军!” 许清欢回过头,正对着贺明虎。 “杀叛贼,抢敌粮!这难道不是替大乾扬威、为镇北城立功的天大功劳?!” 这话砸下来,整个北门比深夜还安静。 而贺明虎,彻底被架在火上烤了。 许清欢用他自己吐出来的刀子,给他编了个天衣无缝的死局。 反驳? 你反驳许战杀叛徒没功劳,就等于承认赵四不是叛徒,那赵四去野狐滩做买卖是谁指使的?你贺明虎嘛! 哪怕推掉责任,这许战不也还是夺回粮食的英雄吗? 不反驳? 那许战不止是抢敌粮的勇士了,更是杀叛贼、挫赫连的大英雄,这批牛羊粮秣的来路干干净净,和你贺明虎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马进安的呼吸急促了两拍。 他闭着嘴站在原地,脑子里拼命找漏洞,翻来覆去,竟然找不到一条能用的缝隙。 许清欢的逻辑是从贺明虎自己嘴里长出来的。推翻她,就是推翻贺明虎。 这女人从头到尾没撒一个谎,没编一个事实,只是把贺明虎说过的每一个字,重新排了一遍。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重新响了起来,但这回的方向,和刚才完全不同。 “许钦差说得在理啊!赵四通敌叛国,许百户杀叛贼有什么错?” “牛羊也是从赫连人手里抢回来的,又不是从副将府库房搬的!” “杀叛贼,抢蛮子的粮,这不是大功一件?” “说得好!许百户这是替咱镇北城争脸面!” 几个参将游击也跟着点头。 铁兰山终于动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总兵大人,迈出了一步。 沸腾的北门瞬间安静。 “贺副将。” 铁兰山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钦差大人的话,老夫琢磨了一下,没不出半点毛病。” 铁兰山继续往下说。 “赵四私盗军需、通敌叛国,按律当诛,死有余辜,此案就此了结!。” “前哨营百户许战,截杀叛贼,击溃赫连精锐三十七人,缴获敌方牛羊粮秣。” 他环视了一圈北门内外的上千名将士。 “记大功一件!” 城墙上下的欢呼声再次炸了开来,全军沸腾!欢呼声直冲云霄 铁兰山举起右手往下压了压,声浪稍歇。 “张铁柱等人,带下去好好医治。” “钱提领,你引路有功,回头自有赏赐,先去后营歇着。” 铁兰山扭头,朝身后的赵雄扬了扬下巴。 “赵雄,带你的人,把这些牛羊粮车全部收入总兵府大营……” “今夜犒军!吃肉!” “得令!” 赵雄的回应带着压不住的亢奋,他抽出腰刀朝天一举,冲身后的精骑大吼。 “弟兄们!跟老子赶牛去!” 几百号精骑呼啦啦散开,朝着牛羊群涌过去,那些饿了半年的兵卒也不等谁下令,争先恐后地帮忙拽绳子、吆喝牲口,生怕晚了一步肉就飞了。 贺明虎僵在了原地 他身后的三百铁甲卫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因为贺明虎没有下令。 他不敢下令。 谁敢拦?拦着全城饿疯了的大头兵吃肉?那纯粹是老寿星吃砒霜——找死! 今晚的羊肉汤——整个镇北城的兵都盼了半年了。 谁敢拦,谁就是全城的公敌。 马进安的脸色发灰,站在贺明虎身侧半步的位置。 方才还信心满满的“倒打一耙”,此刻已碎成一地渣子。 牛羊被赶走了,粮车被拉走了。 张铁柱和钱富贵,被总兵府的人护送着带进了城。 贺明虎输得底裤都不剩。 许清欢收剑入鞘,闲庭信步般走到贺明虎面前。 刚好一臂之隔,她停下脚步。 “贺将军。” 贺明虎木然地抬起头,迎上许清欢那双清冷的眸子。 “这批辎重,本官就替镇北城的将士们笑纳了。” 许清欢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将军回去好好歇着吧,今晚犒军,将军要是有空,也来喝碗羊肉汤。” 第257章 今夜全城尽肉香! 入夜。 镇北城总校场上,几十口黑铁大锅一字排开,锅底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滚沸的羊汤翻着白花花的油沫子,肉香顺着夜风灌进了半座城池的巷道里。 半年了。 整整半年,镇北城的兵丁们吃的是发了霉的糙米和煮烂的马皮,嘴里淡出个鸟来。 今晚七百多头活羊下了锅,那膻香味儿飘进鼻子里,好些个老兵端着碗的手都在抖。 校场上几千号人蹲的蹲、坐的坐,啃骨头的声响此起彼伏。 最热闹的一堆火,当属围着前哨营那帮人。 刘瘸子端着半碗羊汤,左腿底下垫着块破毡子,嘴里嚼着一根羊肋骨,含含糊糊地冲对面几个新兵蛋子嚷嚷:“你们是没去,没去!要去了,今晚这碗羊汤喝着得再香三倍!” 旁边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兵,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瘸子你能不能先把嘴里的肉咽了再吹?” 刘瘸子一把将骨头扔进火堆里,抹了把嘴,嗓门拔高了三分:“嘿!老子说的是正经事!” 他拍了拍膝盖,身子往前探,声音压低了两分,周围七八个新兵不由自主地跟着凑近。 “那赫连人的百夫长,你们知道多高不?” 刘瘸子站起来,单手比划了一下自己脑袋顶上去:“比老子高一个头还拐弯!浑身铁甲,腰上别着狼毛穗子的弯刀,那眼珠子跟饿狼似的!”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见所有人都屏着气等下文,这才咧嘴一乐。 “知道咱许百户怎么干的不?” 对面一个新兵忍不住了:“怎么干的?” 刘瘸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那赫连蛮子嗷嗷叫着冲上来,刀都劈到跟前了,咱百户一步没退!就一步没退!那条独臂抡起那锏!” 他右手握拳,装模作样地从上往下一砸。 “嘭!” 刘瘸子学了个碎裂的声响,咧着嘴,满脸都是回味的劲头:“弯刀碎了,连人带盔一块碎了!脑袋跟摔烂的西瓜一个样儿,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我的个天菩萨诶……”新兵里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锏!就一锏!”刘瘸子竖起一根手指,在火光映照下晃了晃,“赫连人的百夫长啊,那可是杀过咱大乾不知道多少边军的凶人,在许百户跟前连一个照面都没撑过!” 旁边那个断指老兵嘬了一口羊汤,慢悠悠补了句:“瘸子可是没瞎说,那一锏下去,我离得最近,风都刮到脸上了,骨头茬子崩了我一身。” 新兵们炸了锅。 “许百户就一条胳膊?” “一条胳膊打的?” 刘瘸子听见这话,乐得直拍地:“可不是一条胳膊?你这说的什么话?哪来的第二条胳膊!要是两条胳膊,那赫连人的左谷蠡王怕是得亲自来送死!”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传出老远,隔壁几堆篝火的兵丁们也竖起了耳朵。 有人端着碗凑过来,围着刘瘸子这堆火越聚越多。 刘瘸子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乱飞,把许战从雾里现身的场面描述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多出几个赫连人的人头。 到后来,三十七个赫连精锐在他嘴里已经快凑够五十个了…… 但没人在意这个。 底层的兵丁们要的就是这个,半年没吃饱饭,除了少有的胜仗外,自然是被赫连人压着打,今夜终于有人替他们出了这口恶气。 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许百户这等人物,怎么才是个百户?” 刘瘸子闻言撇嘴:“你以为朝廷那帮人瞎的?前哨营那些兄弟,哪个不是拿命换的军功?百户算什么,咱许百户那是太岁星君下凡!官大官小的,他老人家不稀罕!” 太岁星君。 这四个字被人传来传去,从这堆火传到那堆火,没过半个时辰,校场上到处都在嚼这个名号。 有些年纪大的老卒还添油加醋:“你们不知道,早年间前哨营的弟兄们就这么叫了,说许百户命硬得连阎王都不敢收,断了一条胳膊照样杀得赫连人屁滚尿流,这不是太岁星君是什么?” 许战本人就坐在校场东角一块石墩上,面前搁着半碗没怎么动的羊汤。 那帮兄弟们吹得天花乱坠的动静他听得见,但没什么反应。一口一口地喝汤,偶尔把碗里的肉块夹出来递给身边的伤兵。 钱富贵蹲在他旁边,捧着一整条羊腿啃得满脸是油,时不时抬头偷瞄一眼许战,心里头那个服气劲简直没法形容。 “许百户,您不多吃点?” 许战没应声,把碗里最后一块肉,拨给了旁边一个缺了三根指头的前哨营老兵。 那老兵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一句:“百户你他爹的就是这毛病,打仗跟不要命似的,吃饭跟受刑似的。” 许战端起碗喝了口汤。 校场上的欢腾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 校场上的喧嚣渐渐散了些,可镇北城的夜却远未平静。 篝火明灭之间,不少分到了肉汤的士卒并没有当场喝完。 他们把碗里的肉块小心翼翼地捡出来,用破布裹了,揣进怀里,弯着腰往校场外头溜。 守门的卫卒拦了两个,被拦住的老兵急得直跺脚。 “行行好,让俺出去!俺婆娘带着三个娃住在西坊土窑里,半个月没沾过一粒米了。大丫头前天饿得站不住,栽倒在灶台边磕破了额头,到现在还在发热。” 卫卒是个年轻后生,张了张嘴,手里的长矛往旁边挪了挪,假装没看见。 老兵千恩万谢地抱着那团破布跑了。 这道口子一开,后头陆陆续续又钻出去十几个人,一个个猫着身子往城南的军户区跑。 军户区在镇北城东南角,几十间低矮的泥墙土坯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房顶铺着茅草和碎瓦片,勉强能遮风挡雨。 这里住着随军的家眷,那些拖家带口跟着男人来到北境的妇人和孩子,或是直接在北境扎根的新人。 断粮的日子里,男人分到的口粮本就不够填饱自己的肚子,能匀给家里的更是少得可怜。 妇人们挖野菜、剥树皮、煮草根,想尽了法子维持一家人的命。 有些孩子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眼窝深陷,饿极了连哭的力气都省了。 这会儿,东一间西一间的土坯房里,忽然亮起了豆大的油灯。 一个叫孙大牛的辎重营火夫,推开自家那扇半截的木门,把怀里裹着的破布往桌上一放。 “孩他娘,快来!” 他婆娘正搂着两个孩子蜷在土炕上,听见动静,惊坐起身。 “当家的?怎么这个时辰……” “别废话,赶紧起来!” 孙大牛打开破布,里头是三块带骨的熟羊肉,油汪汪的,肉香在逼仄的屋子里一下子起来了。 大的那个孩子——一个六岁的女娃,鼻子一抽,浑身打了个哆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肉!是肉!” 小的那个才三岁,还不太会说整话,只知道伸出两只枯柴般的小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要、要”。 孙大牛一把把大娃抱起来,声音又粗又哑:“别嚎!哭啥!爹今儿带肉回来了!有肉吃了!” 他婆娘怔怔地盯着那三块羊肉,伸出手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还温热的肉皮,手却地缩了回来,以为自己在做梦。 “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孙大牛把肉掰成小块,先递了一块给小的,又掰了一块给大的,“许百户从野狐滩打回来的!几百头活羊!今晚全军开锅炖肉!” 两个孩子抱着肉块啃得满脸油光,来不及嚼,整块整块地往嘴里塞。他婆娘赶紧拍着小的后背,怕孩子噎住。 “慢点吃,慢点,哎哟别抢,还有还有……” 孙大牛看着两个孩子吃肉的样子,鼻头发酸,偏过头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这样的场景,在军户区的一间间土坯房里同时上演着。 隔壁王麻子家里,他婆娘接过那半碗已经凉了的肉汤,先喂了两个孩子,剩下的递给卧在炕角的老娘。 老太太双手颤巍巍地捧着碗,混浊的老眼里淌下两行清泪。 “哪来的肉汤……这不是做梦吧……” “娘,是真的。”王麻子蹲在炕边,攥着老娘的手,“城里来了个钦差大人,她哥带人打了胜仗,缴了赫连人的粮和牲口。” “钦差……是个什么官?” “应该……是比咱们的将军还大的官吧。”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把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汤,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含糊地说了句:“那……该给菩萨烧柱香……” 王麻子没说话,只是把被角替老娘掖了掖。 …… 总兵府,三层望楼。 铁兰山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大半个身子隐在阁楼的阴影里。 铁兰山静静的俯瞰着下方火光冲天的校场。 嘈杂的人声、高昂的呼喊,一字不落的飘进铁兰山的耳朵。 铁兰山目光深沉,盯着被众多兵卒簇拥在中央的许战。那张老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嘴角似乎挂着一丝笑意,但眼神微沉。 “大帅。” 幕僚白玉书站在铁兰山身后半步,手里轻轻摇着一把羽扇。 “听见了吗?”白玉书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 “听见了。”铁兰山没回头。 “太岁星君。”白玉书停下羽扇,目光同样投向校场,“这名号,可是响亮。” 铁兰山沉默。 白玉书上前一步,语气中透出几分凝重。 “大帅,此子威望太盛,今日他带回这几百头牛羊,解了镇北城的燃眉之急不假,可您看看底下的那些兵。” 白玉书指着校场。 军心易主说不上,但是受到影响总归是不好的。 这个道理,铁兰山心里自然清楚。 阁楼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木棂的呼啸声。 良久。 铁兰山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将双手缩进袖子里。 “玉书啊。” “属下在。” “镇北城断粮半年,兵卒杀马充饥,昨夜,南营已经有三个伙长暗中串联,准备今晚夺门哗变。”铁兰山转过身,背对着校场的火光。 白玉书脸色一变。 “大帅的意思是……” “有肉吃,总比哗变好。” 铁兰山迈开步子,朝着阁楼深处走去。 “由他去吧。” “背后有人啊……” 白玉书站在原地,看着铁兰山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里,手里的羽扇轻轻摇了两下,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由他去……” 第258章 那就请她一起分赃吧 副将府,书房。 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棂灌进来,将案头的烛火吹得飘摇不定,风里夹杂着校场那边传来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太岁星君!许百户威武!” 这声音隔着大半座镇北城飘过来,落进贺明虎的耳朵里,比刀子刮骨还要刺耳。 贺明虎听着那潮水般的欢呼,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北门外,张铁柱那张沾满血污的脸,还有钱富贵那杀猪般的指认。 他堂堂镇北城副将,手握重兵,竟被一个黄毛丫头和一个断臂废人逼得当众下不来台! 气不打一处来。 “砰”的一声闷响,案几被他一脚踹翻在地,上头堆叠的兵书散落一地,那方名贵的端砚砸在青砖上四分五裂。 “欺人太甚!” 贺明虎指着门外的方向破口大骂。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一个连刀都握不稳的废人,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老子在镇北城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越骂火气越旺,大步走到墙边的兵器架前,一把抽出那柄精钢佩剑。 “来人!去把剩下的亲兵全给老子叫上!” 贺明虎提着剑,大步流星的就要往书房外冲。 “老子现在就去驿馆,把那姓许的妖女乱剑砍死!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站住!” 书房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道平缓的声音。 马进安端坐在圈椅上,双手交叠拢在袖子里,目光扫过地上那滩狼藉的墨汁,随后看向走到门槛前的贺明虎。 贺明虎停住脚步,双眼赤红。 “马御史,你还要拦我?赵四死了,八车货没了,现在连军心都被那姓许的用几口羊肉汤收买了!再等下去,我们的大计怎么办!” 马进安站起身,慢条斯理的抚平官服下摆的褶皱,绕过地上的碎砚台,走到贺明虎身后。 “贺将军要去驿馆杀人?” 马进安问。 “你打算带多少人去?三百铁甲卫?还是你副将府养的那些家丁?” “杀一个女人,三百人足矣!”贺明虎咬牙切齿。 马进安短促的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 “将军竖起耳朵听听外面的动静。”马进安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校场上那几千个大头兵,刚喝了许战带回来的肉汤。他们现在管许战叫什么?太岁星君。” 马进安盯着贺明虎的眼睛。 “你现在带兵去驿馆动许清欢,信不信还没走到半路,那几千个饿疯了的兵卒就能把你生吞活剥了?军心已经不在你这边了,硬碰硬,你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留不下。” 镇北军这帮兵痞,贺明虎再清楚不过。 平时有粮有饷,军法还能压得住,现在这帮人饿了半年,谁给他们肉吃,谁就是他们的活祖宗。 “那你说怎么办!” 贺明虎将手里的精钢长剑狠狠掷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把咱们往死里整?” 马进安转身走到书房另一侧备用的书案前,从笔筒里挑了一支狼毫笔。 “我们输了第一阵,这是事实。” 马进安铺开一张泛黄的宣纸,拿起一块松烟墨,在砚台里缓缓的研磨。 “许清欢借刀杀人,把赵四的死和走私的罪名死死钉在了一起,张铁柱和钱富贵的口供,更是把副将府推到了风口浪尖。” 马进安放下墨锭,拿起那支吸饱了墨汁的狼毫笔。 他没有用惯用的右手,而是将笔交到了左手。 “当务之急,是把副将府从这通敌走私的烂泥塘里拔出来,反正你贺将军还是镇北城的副将,手里还握着兵权,这盘棋就还没下完。” 贺明虎凑上前,双手撑在书案边缘,粗重的喘着气。 “怎么拔?张铁柱当着全军的面指认老子!铁兰山那老狐狸虽然没当场发作,但他心里门清!” 马进安没有答话。 他左手悬腕,笔尖落在宣纸上,写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全无他平日里馆阁体的端庄秀丽,好似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粗鄙军汉写出来的。 贺明虎低头看去。 “天启十三年冬月初五,收赫连右谷蠡王部金砂二两,许以精铁三十斤……” 贺明虎念出声,猛的抬起头。 “这是什么?” “赵四的私账。” 马进安头也不抬,左手运笔不停,一行行交易记录跃然纸上。 “他怕事情败露,便将这些交易记录成册,藏于家中暗格,此次盗取钦差大人的琉璃,也是因为赫连人许诺了重金,他才铤而走险,甚至不惜买通张铁柱等人同行。” 贺明虎看着马进安左手写出的那些字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马御史,你是想……” “死无对证!” 马进安停下笔,将写好的几张纸叠在一起。 “张铁柱说你下令,钱富贵说你指使,那都是空口白牙。” “但只要我们拿出这本账册,证明赵四早有通敌前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中饱私囊,与副将府毫无干系。” 马进安端起桌上的一盏残茶,含了一口,竟喷在账册上。 茶水洇开,墨迹变得模糊不清,陈年旧物的斑驳感浮于纸上。 接着,马进安又将账册拿到一旁的炭盆上方,借着炭火的余温慢慢烘烤,纸张受热,边缘微微卷曲,泛出黄褐色。 “这本账册,就是铁证。” 马进安将烤干的账册扔到贺明虎面前。 “明天一早,你亲自带着这本账册,去总兵府请罪。就说你连夜查抄了赵四的住处,搜出了这本通敌铁证。” 马进安看着贺明虎,眼神阴冷。 “你只需向铁兰山承认一个失察之罪,管教不严,铁兰山要的是镇北城安稳,他有了这本账册做台阶,就不会深究下去,副将府的危机便可迎刃而解。” 贺明虎拿起那本伪造的账册,翻看了两页。 歪扭的字迹,陈旧的纸张,毫无破绽。 贺明虎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断尾求生。” 贺明虎捏紧了账册。 “好一招断尾求生!马御史,真有你的!” 他将账册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抬眼看向马进安,眼底再次泛起凶光。 “那许清欢呢?这妖女害得老子折了赵四,丢了八车货,这笔账怎么算?” 马进安坐回圈椅上,端起茶壶,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贺将军,你觉得许清欢费这么大劲折腾,图什么?” 贺明虎冷哼一声。 “还能图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拿老子立威呗!顺便给那些大头兵弄几口肉吃,收买人心!” 马进安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马进安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击着。 “她一个京城来的千金大小姐,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跑到这苦寒之地,难道真是为了给边军改善伙食?她弄出那八车琉璃,摆明了是冲着边关的贸易来的。” 贺明虎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她想插手榷场?” “她已经插手了。” 马进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投向驿馆的方向。 “她把钱富贵攥在手里,又打通了野狐滩的商路,她定然要的是整个北境的财权!” 马进安转过身,看着贺明虎。 “既然打不过,那就拉拢。” 贺明虎瞪大了眼睛。 “拉拢?你要老子去跟那个妖女低头?” “这是合作。” 马进安走回书案前。 “边关榷场,水深得很,光凭她一个钦差,吞不下这么大的利益,我们手里有兵,有门路,有赫连王庭的线人。” 马进安压低声音。 “把榷场的红利分她一杯羹,只要她肯收钱,她就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到时候,她手里的天子剑,就是我们副将府的护身符。” 贺明虎思索着马进安的话,眼中的怒火消退,泛起贪婪的光。 “她会答应吗?” “没有人会嫌钱多。” 马进安整理了一下衣袖。 “若是不答应,只能请那位大人出马了……” 第259章 真正能吃下这盘棋的人 长生天庇佑的阴山脚下,赫连王庭右部大营。 右谷蠡王赫连·阿史那骨都,正坐在铺着白虎皮的胡床上,顺着烤得焦黄的羊腿骨剔肉。 一名游骑探子跪在帐中。 帐内两侧,站着八名膀大腰圆的赫连将领,个个披挂重甲。 “说完了?”阿史那骨都把剔下来的一块肥肉丢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回……回王爷的话。”探子声音发颤,趴在地上回话,“全军覆没,赫连吴大人……被人一锏砸碎了天灵盖,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带去的三十二名王庭精锐,无一生还,那些牛羊、粟米,全被大乾人劫走了。” “放肆!” 站在左首的千夫长乌日更拔出半截弯刀,刀刃摩擦刀鞘发出刺耳声响。 “大乾那些两脚羊,吃了熊心豹子胆!赫连吴是左谷蠡王麾下的先锋,也是咱们王庭的勇士!野狐滩本就是咱们的草场,大乾军狗敢越界杀人,这是挑衅!” 乌日更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 “王爷!给我五百铁骑!明早我就踏平野狐滩,饮马白马河,把那个什么前哨营的百户脑袋砍下来,给王爷当夜壶!” 其余将领连声附和,帐内叫嚣四起,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阿史那骨都未理会这些叫嚣。 这位右谷蠡王咽下嘴里羊肉,又用短刀挑起一块沾着孜然的瘦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吵闹声在帐内回荡,阿史那骨都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脑海中却浮现出半个月前深夜造访大营的陈长风,那人当时裹着一身黑袍。 那天夜里,陈长风端着马奶酒,笑眯眯的吐出一桩隐秘:萨尔罕要背着王庭,去大乾镇北城换取起事的本钱。 借着这桩隐秘,阿史那骨都顺势发难,直接诛杀萨尔罕,顺理成章的将萨尔罕叔父一族尽数扫除。 陈长风开出的条件十分简单:让赫连人出兵,去野狐滩杀几个人,搅黄一桩买卖。 阿史那骨都自然照做了,便是派了那赫连吴去。 “都吵够了?” 阿史那骨都终于开口,把帐内的叫嚣声全压了下去。 右谷蠡王把短刀插回刀鞘,扯过一块白麻布擦去手上油渍。 “赫连吴死了,那是他学艺不精,怪得了谁?”阿史那骨都把麻布扔进炭盆,火苗蹿起半尺高。“他本就是左谷蠡王安插在本王这边的钉子,借大乾人的手拔了这颗钉子,本王高兴还来不及,报哪门子仇?” 乌日更愣在原地,半张着嘴,半截弯刀还露在外面。 “王爷,那……那咱们的脸面……” “脸面值几个钱?”阿史那骨都冷哼一声,看向跪在地上的探子,“本王问你,陈长风许诺的那八车大乾琉璃,去哪了?” 探子赶紧把头磕得更低。 “回王爷,小的在野狐滩对岸潜伏,听得真切!那八车琉璃压根没运出镇北城,大乾的钦差把货扣下了,镇北城的副将贺明虎贪图重宝,派了亲信赵四去野狐滩私下交易,结果……” “结果被那个大乾钦差摆了一道,黑吃黑了?”阿史那骨都接上话茬,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在帐内震荡。 “有意思,真有意思。” 阿史那骨都站起身,走到一张牛皮地图前。 “大乾边军,可以说是从上到下烂透了,总兵不管事,副将贪财不要命,监军只顾着争权夺利。现在倒好,来了个女钦差……” 阿史那骨都手指点在地图上镇北城的位置。 “陈长风以为能拿本王当刀使,借本王的手杀那个钦差的威风,可这个钦差更狠,拿那八车琉璃做饵,把贺明虎和赫连吴全算计进去了。” 乌日更凑上前,一脸不解。 “王爷,大乾的官都是软骨头,这个女钦差莫非长了三头六臂?” “她长没长三头六臂本王不清楚,但她是个会做买卖的人。”阿史那骨都手指顺着北门外的路线往下滑,“镇北城断粮半年,她弄回这批牛羊,军心就稳了。贺明虎吃了哑巴亏,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手段,简单、毒辣啊。” 阿史那骨都转身,看着帐内的将领。 “草原上,不怕遇到猛虎,就怕遇到饿狼。” “这女钦差,胃口大得很,她既然把手伸进榷场,就说明她很有可能求的不是名,是利,有贪念的人,就能合作。” 阿史那骨都收起笑容,面容转冷。 “传本王的军令,野狐滩的事,谁也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左谷蠡王那边要是问起赫连吴,就说他巡边时遇上了马匪,坠崖死了。” 乌日更赶紧应声。 “还有,给陈长风带个话。”阿史那骨都走回胡床边坐下,“就说他送的礼,本王收下了。至于后续的买卖,本王不跟他谈了。” 乌日更一愣:“那王爷要跟谁谈?” “跟那个女钦差谈。” 阿史那骨都目光在帐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人身形瘦削,一直站在角落。 这人没穿重甲,身上套着一件大乾儒生的青色长衫,头上却留着赫连人的发辫,看着不伦不类。 “呼延赤。” 长衫男人走上前,躬身行了个大乾的拱手礼。 “属下在。” “你早年在汴京待过,精通大乾官话,对他们那套弯弯绕绕摸得最透。”阿史那骨都指了指南边,“你换上大乾商贾的衣服,带上两颗东珠,明早混进镇北城。” 呼延赤直起身,面无表情。 “王爷要属下去见那位许钦差?谈什么?” “谈互市,谈榷场,谈钱。”阿史那骨都冷笑,“她既然能拿出八车琉璃,手里肯定还有好东西。告诉她,贺明虎给不了她的价码,本王给。贺明虎保不住的商路,本王的铁骑替她保。” 呼延赤点点头,又问了一句。 “若是那位钦差不见属下,或者直接把属下绑了送到总兵府呢?” 阿史那骨都从腰间解下一块刻着狼头的金牌,扔给呼延赤。 “她不会的。她把贺明虎逼到了死角,贺明虎必然会反扑,她现在急需一个外援来稳住局面。” 你把这块牌子给她看,告诉她,跟本王合作,这北境的财路,她占七成,本王只要三成。” 呼延赤接住金牌,揣进怀里。 “属下明白,明早城门一开,属下就进城。” 阿史那骨都端起桌上的烈酒,一饮而尽。 “去吧,别让本王失望。” 第260章 稳坐钓鱼台 毒日头悬在正当空,把镇北城里那老槐树烤得发蔫。 枝桠间,知了聒噪个没完,搅得人心烦意乱。 屋内搁着冰盆,热气被挡在门外。 许清欢靠在紫檀木椅上,手里翻着昨夜钱富贵送来的榷场出入档册。 纸页翻动,沙沙作响。 她视线扫过那些陈年旧账,脑子里盘算着,这镇北军这几万张嘴每日的粮草消耗。 门帘掀动,带进心烦的热浪,李胜大步跨过门槛,手里捏着一张大红烫金拜帖。 “小姐,副将府送来的。”李胜双手将拜帖递上前,“来人传话,贺副将与马御史今晚在府内设宴,请大人过府赏花。” 许清欢视线从档册上移开,落在那张大红拜帖上。 赏花? 要知道在镇北城这地界,连根草都长不齐,哪来的花可赏。 她伸手接过拜帖,摩挲着封皮上的烫金纹路。 心里盘算着,贺明虎昨夜折损人马又颜面尽失,按理说该调兵遣将,寻机报复才对。 今日却送来这么个东西。 事出反常,必是马进安在背后谋划。 “二哥啊。”许清欢手腕翻转,将拜帖隔空抛向坐在窗边的许战。 许战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仅凭听声辨位,左手两指一夹,稳稳接住半空中的拜帖。 粗略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许战随手将拜帖扔在脚边的木几上。 “黄鼠狼给鸡拜年。”他扯过麻布,继续顺着单锏的纹理擦拭,“昨晚刚被你逼得下不来台,今天就请客吃饭,这酒里怕是备好了鹤顶红。” 许清欢端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吹浮叶。 “鹤顶红倒不至于。”她抿了一口茶水,舌尖品着那股子苦涩回甘,“贺明虎是个没脑子的武夫,受了气只会拔刀,但这拜帖上,还署了马进安的名。” “这位监军御史,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许清欢可是记忆犹新,当时看这原著时,被马进安最后的手段可是震惊到了。 李胜在旁垂首请示:“大人,这宴去还是不去?若要去,属下这就去调集亲卫,把副将府围了。” “围府做什么?”许清欢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人家既然搭了戏台子,咱们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马御史的一番苦心。” 贺明虎丢了物资,失了军心,如今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狗急了会跳墙,马进安比他聪明,知道硬碰硬讨不到好,这是打算换个玩法了。 不去摸清这二人的虚实,后续的买卖便做不安稳,她倒要碰碰,这位马御史背后的那尊大佛。 ……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副将府门前。 门外,两座丈高的石狮子怒目圆睁,台阶两侧,两排披甲执锐的亲兵腰杆笔挺,手里的长戈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这阵仗,迎客是假,示威是真。 车帘掀开,许战率先跃下马车,他身形魁梧,那条空荡荡的右袖被风吹起。 单他只往车前一站,周身那股在沙场上浸透了血腥的煞气,硬生生把两排亲兵的威风压下去了半截。 亲兵们握着长戈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日野狐滩一战,这位独臂百户一锏砸碎赫连百夫长脑袋的凶名,早就在军中传开了,真要动起手来,这门前几号人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许清欢踩着脚踏缓步下车,今日她未着官服,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发髻间只插了一支玉簪。 刚站稳,副将府朱漆大门内便传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哎呀呀!钦差大人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贺明虎大步流星迎下台阶,那张粗犷的脸上堆满了笑褶子,双手抱拳,腰弯得极低。 昨日在北门那种剑拔弩张、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凶戾,全都不见了踪影。 许清欢理了理衣袖,视线在贺明虎脸上打了个转。 能屈能伸,倒是长进了。 “贺副将客气。”许清欢抬手虚扶,“本官初来乍到,还要多仰仗将军照应。” “哪里哪里,大人里边请!”贺明虎侧过身,让出一条道,手心却隐隐渗出汗来,他瞥了一眼跟在许清欢身侧的许战,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两下。 府内后堂。 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沙味”,烤得流油的乳猪、陈年的花雕,与镇北军营里的清汤寡水相比,此地奢靡有如天壤。 马进安早已候在席间,见许清欢入内,当即起身见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众人落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贺明虎频频敬酒,扯些边关风物、天气冷暖的闲篇,对昨日北门之事绝口不提。 许清欢手里捏着酒盏,也不催促,她倒要看看这两人能憋到什么时候。 终于,贺明虎放下酒杯,重重叹了口气,那张沾了酒气的脸垮了下来,神情满是沉痛。 “钦差大人。”贺明虎眼眶泛红,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末将治军不严,出了赵四这等吃里扒外的畜生,险些酿成大祸。末将这心里,实在是有愧啊!”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泛黄卷曲的账册,双手呈递到许清欢面前。 “昨夜末将辗转反侧,连夜带人抄了赵四那狗窝。大人您看,这是从他床头暗格里搜出来的账簿。” “这畜生,果然早就跟赫连人暗通款曲,私下倒卖军需!这次更是胆大包天,借着大人扣押重宝的由头,想私吞那八车琉璃去换荣华富贵!” 贺明虎猛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碗碟直响。 “若不是许百户神勇,在野狐滩截杀了这等国贼,末将真要被这畜生连累,背上那通敌的千古骂名了!” 许清欢垂眸,视线扫过桌面上的账册。 纸张泛黄,边缘有火燎的痕迹,墨迹晕染。 做旧的手法倒是熟练。 许清欢却是忙于享受这不可多得的美味。 贺明虎双手捧着账册,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举也不是,他求救般的看向马进安。 马进安坐在对面,将许清欢的反应尽收眼底。这位钦差大人不接招,不看账册,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接。 马进安见状,明白再演下去已无意义。 他抬起手,冲着堂内伺候的婢女和小厮挥了挥。 “都下去,把门带上。” 下人们鱼贯而出,木门缓缓合拢,将外头的蝉鸣与风声彻底隔绝。 堂内只剩下四人。 马进安站起身,理了理官服的下摆,走到贺明虎身边,将那本伪造的账册拿起来,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纸篓里。 贺明虎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马进安抬手制止。 马进安转过身,直视许清欢,脸上的谦恭褪去,换上了一副精明算计的神色。 他提起桌上的酒壶,亲自为许清欢斟满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钦差大人,明人不说暗话。”马进安身子前倾,“赵四是怎么死的,那八车琉璃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再掰扯这些烂账,伤了和气,也耽误了赚钱的营生。” 许清欢拨弄茶盖的手终于停下,抬眼看向他。 马进安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顿。 “大人费尽心机搅动镇北城,所图不就是榷场的利市么?单凭大人手里那点人马,想独占整个边关的互市,怕是力有不逮。” “不如这样……” 马进安竖起三根手指。 “副将府出兵保商路,且提供赫连王庭的线人,咱们联手做这笔买卖。榷场的利钱,大人拿三成,如何?” 第261章 三成?打发叫花子呢? 马进安竖着三根手指,等许清欢开口。 一见这尊大佛不开口,马进安便知道,戏得往下唱。 他收回手,踱步走到桌案侧面,拎起花雕酒壶,先给自己满上一杯,再伸手替许清欢面前的空杯续上。 “大人可能不太清楚,这边关榷场的水有多深。”马进安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镇北城的榷场,每年过手的货物……茶砖、铁器、布匹、药材,加上赫连人的马匹、皮货、牛角,明面上过税的流水,少说四十万两白银。” 他顿了一下,看着许清欢。 “这还只是过了税簿的,没过簿的,翻一倍都打不住。” 贺明虎在旁边适时插话:“马御史说的没错!这榷场,就是一座金山,每年光靠着给赫连人倒腾茶砖,末将手底下的兄弟们才能勉强维持个温饱,朝廷的饷银指望不上,这买卖要是断了,镇北城的兵就得散啊。” “三成。”马进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大人什么都不用干,不用出人,不用出力,不用跟赫连人打交道,副将府打点上下关节,护送商队往返,大人只需坐在驿馆里喝茶,每月便有上万两银子入账。” 他弯下腰,压低嗓音。 “大人手里握着天子剑,这东西在京城不过是个摆设,可在镇北城,它就是一道金牌。有了这道金牌,榷场的买卖谁也查不了,谁也动不了!大人出一把剑,换一座金山,这买卖,划算得很。” 堂内安静了片刻。 许清欢拿起那杯酒,在鼻尖下闻了闻,又放下了。 “三成?” 她直直看向马进安。 “马御史,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马进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贺明虎正端着酒盏往嘴里送,闻言手上一顿,酒水洒了几滴在袍襟上。 “大人这话……”马进安直起腰,“此言差矣,三成虽看着少,可一年下来,少说……” “我不跟你算账。”许清欢打断他。 她站起身,走到桌案旁边的条几前,拿起一颗镇北城内少见的鲜果把玩着。 “马御史,你方才说得好听,副将府出兵、出人、出线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许清欢转过身,看着马进安。 “你那些兵,你那些人,你那些线人,昨天在野狐滩是个什么下场?赵四的尸首还泡在界河里。赫连吴的脑袋被我二哥砸成了烂泥。” 她把鲜果搁回盘中。 “你拿什么跟我谈三成?” 马进安沉默了两息,随即干笑一声。 “大人说得在理,昨日之事,确实是副将府的疏漏。但正因如此,咱们才更需要精诚合作!” “许大人手里有好货,有门路,缺的是本地的根基和兵力护持。但……毕竟副将府根基深厚,缺的是大人手中的奇货和天子剑的庇护。各取所需,何乐不为?” “那你再报个数。”许清欢语调平平。 马进安用指甲刮了刮杯壁。 “四成,这是底价了,大人要知道,这里头还要打点宣府的关节、养活三千多号弟兄……” “诶!马御史。”许清欢再次打断他,“你还没搞清楚一件事。”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这榷场的买卖,不是你分给我多少的问题,是我愿不愿意带你玩的问题。” 马进安瞳孔微缩。 贺明虎放下酒盏,脸色开始发青。 许清欢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琉璃是我的货,赫连人的商路是我自己打通的,钱富贵是我的人,野狐滩的交割规矩是我定的,从头到尾,副将府做了什么?我自己本身就有资格参与。 “您派了个赵四去送死?还差点把赫连人的铁骑招进镇北城?” “这似乎,没有合作的必要呐。” 这句话落下去,堂内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马进安面色沉了沉。 “大人好魄力。”马进安声音平了下来,“不过大人别忘了,京城离镇北城有三千里,您那柄天子剑管得了朝堂,管不了边关的刀子。您在这里没有一兵一卒,连驿馆的护卫加上前哨营的残兵,满打满算不过六十号人。” 他抬起头。 “榷场的买卖,离了本地驻军的庇护,大人一个铜板也运不出去。” “马御史这是在威胁本官?”许清欢端起茶盏,拿盖子撇了一下浮沫。 “那自然不敢啊。”马进安摇头,“只是替大人……分析分析眼下的处境罢了。” 在这时,边上一直靠在堂柱上没说话的许战,慢悠悠站直了身子。 “小妹,吃太多了,出去走走。” 许清欢轻轻点了下头。 许战提着单锏,大步往堂外走去。 推门而出。 孟夏的夜风裹着燥热扑面而来,庭院里挂着几盏灯笼,暖黄色的光在风里摇来晃去。 许战站在台阶上,左手单锏拄地,姿态随意。 但他的耳朵动了动。 东边回廊的柱子后头,至少七八个人。 许战慢慢扫了一圈庭院,并没有急着动身,他不慌不忙地往院子里走了几步,找了个石凳坐下来。 …… 屋内。 许战出去之后,门重新合上。 马进安看着那扇门,又转回头,盯着许清欢。 “大人,本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马进安身体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撑在桌面上,“您在镇北城做的事,动了很多人的钱啊。” “不只是副将府,宣府那边也有人盯着您,您觉得光凭一柄天子剑和一个断了胳膊的二哥,就能在这北境站稳脚跟?” 他停顿了一下。 “本官今日设这桌酒,是诚心诚意跟大人谈买卖,可若大人执意不给副将府留余地……” 马进安声音降了下去。 “那今晚这桌酒,怕就不好散了。” 贺明虎手掌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许清欢低头拨了拨茶盏里的浮叶,好半天才开口。 “马御史,你在镇北城待了几年了?” “六年。” “六年。”许清欢点了点头,“六年里,你见过朝廷派下来的钦差,有几个死在任上的?” 马进安没接话。 “钦差死了,朝廷会派什么来?”许清欢抬起头,“不是第二个钦差,是三法司会审,是锦衣卫彻查,是整个镇北城从上到下剥皮抽筋。” 她放下茶盏。 “你赌得起吗?” 马进安与她对视。 堂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蜡烛的芯子爆了一下,溅出一粒火星。 贺明虎按在刀柄上的手指一松一紧,喉结上下滚动。 马进安慢慢靠回椅背上,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铛!” 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从院子里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肉骨碰撞的沉闷声,再然后便是重物砸在青砖地面上的动静。 忽然间,窗纸上溅开一片暗红。 第262章 理在事中 夜色沉沉,京城长街寂寥。 更鼓声穿透夜幕,许府门前那两盏写着诚意伯的红纸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门房老李提着风灯,站在台阶上,满脸苦相的看着台阶下的两位老者。 “顾老先生,孔老先生。”老李弯着腰,双手作揖,“这都子时了,徐先生在书房已经熬了两天两夜没合眼,您二位这已经是第五次登门了,要不……明儿请早?” 台阶下,顾宗明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手里拄着紫竹杖。 旁边站着国子监祭酒孔大儒,一身宽大儒服,头戴方巾。 两位在文坛跺跺脚,都能让太学震三震的泰斗,此时却毫无架子。 “李管事,老朽这几日茶饭不思,若是今夜见不到徐先生,解不开胸中疑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你们许府门前了。” 顾宗明把紫竹杖往青石板上重重一杵。 老李咽了口唾沫,看着这两位年过花甲的老人,老李不过是个门房,哪里担得起气死大儒的罪名。 门房叹了口气,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 顾宗明与孔大儒见状,顾不得大儒体面,双手提着长长衣摆,快步跨过许府高高的门槛,熟门熟路的直奔后院书房而去。 书房内,一盏油灯如豆。 徐子矜坐在宽大紫檀案前,双手抓着头发,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已经散乱。 只见面前摊开着,十几张写满小楷的宣纸,那是许清欢离京前留下的格物手稿。 右侧端砚里,墨汁已经干涸一半,毛笔被随意丢在一旁。 徐子矜盯着纸上万物皆有理五个字,眼底布满血丝。 这几日,顾、孔两位大儒轮番上阵,抛出的理学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徐子矜肚子里那点存货早就被掏空了。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徐子矜还没来得及抬头,书房雕花木门便被推开,冷风倒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一阵乱窜。 顾宗明与孔大儒一前一后大步迈入,两人连寒暄都省了,一左一右走到紫檀案前,直接将徐子矜堵在宽背椅上,断绝了起身迎客或是借机遁走的退路。 “徐先生,老朽回去翻阅了朱子语类,苦思冥想整整三日。”顾宗明直截了当地说道,“许郡主手稿中言‘格物致知’,要探求事物之理。老朽且问你,若依许郡主所言,那‘存天理,灭人欲’中的天理,究竟是外求,还是内求?” 这个问题抛出来,书房里安静了。 孔大儒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等着徐子矜的回答。 徐子矜头皮发炸。 外求还是内求?许清欢的手稿里,似乎没写过这种论战。 徐子矜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找许清欢离京前在凉亭里随口说过的那些话。 “徐先生?”顾宗明催促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徐子矜睁开眼,避开两位大儒的视线,目光落在干涸的砚台上。 脑海里浮现出,许郡主曾指着一碗水说的一句话。 徐子矜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 “顾老先生,孔老先生,郡主曾言,理在事中,非在心外。”徐子矜迎上两人的目光,“若不触物,何以知理?天理并非悬于九天之上的空谈,亦非闭门造车凭空生出的顿悟。” “天理,就在这案头的笔墨里,在农人的锄头下,在工匠的规矩中。” 顾宗明抚须的手停在半空,老者眉头微皱,嘴里重复念叨着这八个字:“理在事中,非在心外……” 孔大儒却冷笑一声。 “荒谬!”孔大儒大喝一声,直指徐子矜,“若说农具规矩有理,老夫不辩。但人伦纲常呢?君臣父子之伦理,乃天定之序!若理在事中,这君臣父子之理,你要如何去‘格’?难道要将君王与臣子拆解开来,如工匠剖木一般去实证吗?” 此言一出,稍有不慎,便有蔑视皇权、动摇国本的嫌疑。 徐子矜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这孔大儒,是故意在装。 徐子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尤记得许郡主离京前,曾专门嘱咐过如何应对这帮老学究的伦理发难。 “孔老先生此言差矣。”徐子矜放缓语调,“郡主曾有‘舟水之喻’,君臣父子之伦理,就如水上行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的脾性,便是理。” 孔大儒眉头一挑:“水之脾性?” “正是。”徐子矜绕过书案,走到书房中央,“郡主言,君道贵在仁政,臣道贵在忠贞,父道贵在慈恩,子道贵在孝悌,这些道理,并非刻在石头上的死字,而是要在历代兴衰的史书中去‘实证’。” 徐子矜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两位大儒。 “历朝历代,凡行仁政者,国泰民安,此为载舟之理被证;凡行暴政者,烽烟四起,此为覆舟之理被证,这便是格物!从前朝的兴亡更替中,去探求君臣父子相处的兴衰规律,这不正是‘理在事中’吗?” 书房内鸦雀无声。 徐子矜这番话,巧妙的避开了对皇权的直接冒犯,反而将格物与儒家推崇的以史为鉴结合在了一起。用历史的实证来印证伦理的正确性,这在理学框架内,堪称无懈可击。 “以史实证纲常……”顾宗明喃喃自语,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孔大儒长叹一声,朝徐子矜拱了拱手,语气中少了先前的咄咄逼人:“许郡主之学,老夫今日受教了。” 徐子矜双腿发软,正准备回礼。 书房外却传来一阵蹒跚的脚步声。 许府老仆福伯站在门外,隔着门板恭声通传。 “徐先生,谢府千金乘夜车已至府外,递了名帖,求见先生。” 徐子矜愣住,谢府千金? 谢家大小姐,这深更半夜的,跑来许府做甚? 顾宗明与孔大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徐子矜只心觉京城这局势,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请她到前厅奉茶。”徐子矜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第263章 江宁旧案 京城,大皇子府邸深处。 厚重青砖隔绝了外界的更漏声。 密室内,四壁悬嵌的铜鹤嘴里,吐出幽沉的火光。 就见那紫铜博山炉内,盘香已燃去大半。 萧景行端坐于紫檀木榻左侧,两指夹着一枚黑子。 棋盘对面,坐着一名身披玄色大氅的人,兜帽垂落,遮去此人小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瘦削的下颌。 “啪。” 黑子落于棋枰,钝音在密室内回荡。 萧景行收回手,视线停驻在棋盘纵横交错的棋路上,缓缓的开口。 “那几位老学究,这几日倒是往许府跑得勤啊,徐子矜抛出的那套格物之说,把孔、顾二人都绕了进去,着实厉害。”萧景行透着审视,“江南文官集团,向来自诩清流,今日却被一个小小的郡主,留下的几张废纸搅得天翻地覆。” “这朝堂的水,越来越浑了。” 对面那人未直接接话,枯瘦苍白的手指从玉篓中拈起一枚白子,悬于棋盘上方。 室内的灯火照亮了那只手,肤色白皙得异于常人,连手背之上却不见半根汗毛。 白子落下,正嵌在黑子大龙的腹地。 “殿下着相了。”那人开口,嗓音绵软,尾音上扬“许家能在京城搅弄风云,凭的从来不是什么学问,理学也好,心学也罢,不过是障眼法。” 那人端起案上的建窑兔毫盏,用杯盖撇去茶汤上的浮沫,动作舒缓。 “许家的根基,在财权,在手段,殿下莫非忘了江宁府的那桩旧案?” 萧景行听闻此言,眼眸微垂,江宁旧事,是他不愿回想的败笔。 “王如海。”萧景行吐出这个名字,冷笑出声。 萧景行靠向凭几,脑海中浮现出数月前的情形。 “当初王家察觉许有德的动作,曾派人给本皇子……送来整整五十万两白银的钱庄票号,求本皇子不出面干涉。” “本皇子本欲留他王家一命,谁曾想,这王如海竟是个成事不足的废物!世家手底下养着那么多门客私兵,竟被许有德连根拔起!” 那人饮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回原处。 “殿下此言差矣,王家覆灭,非战之罪,实乃许家父女手段过于毒辣。” 此人兜帽下的阴影里,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颌,全无须发。 “殿下且细想,当初许清欢抛出‘摊丁入亩’之策,殿下持尚方宝剑南下,毫无疑问,圣上的本意是去敲打许家,可结果如何?” 萧景行眉头拧紧。 他继续说道:“许家父女先是散尽家财,营造出破釜沉舟的忠烈假象,借殿下之手,将新政的刀架在了江南世家的脖子上。随后,许清欢设下工坊,用那唤作珍妮纺纱机的奇技淫巧,以极低之价倾销棉布,这一招,直接断了王家的财路根基。”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棋盘上的一枚白子上。 “财路一断,人心必散,王家豢养的死士、暗通的江湖杀手,在许有德那支精锐重甲私兵面前,不堪一击。”他抬眼,看向萧景行,“殿下,从始至终,您也被许家算计在内,成了他们用来压制江宁官场的一柄利刃。” 萧景行面容转冷,昔日江宁留园内,许有德那副痛哭流涕、誓死效忠的模样,如今想来,处处透着虚伪。 “好一个许有德,好一个许清欢。”萧景行咬着牙,字句从齿缝间挤出。 萧景行重新拈起一枚黑子,用力的拍在棋盘上。 “本皇子当初念在他们献财有功,又甘愿做孤臣,这才赐下尚方宝剑!如今看来,这许清欢北上镇北城,绝非查账那般简单!” 萧景行定定的看向对面的神秘人。 “镇北城,有大乾最精锐的边军,有铁兰山那个老狐狸,更有关外的榷场,互市一开,金银如流水,她许清欢带着天子剑去那里,分明是去抢北境的钱袋子!” 那人低声的笑了,竟带着几分尖细。 “殿下明鉴!许清欢胃口极大,她不仅要钱,还要权!北境若是被她经营几手,其盟友便多了一大助力,殿下不可不防。” 萧景行冷哼:“防?那个蠢货,传来的密报里全是推诿之词,想来是在许清欢手里吃了大亏。” 那人微微点头:“但殿下……这北境,可并非只有大乾的边军啊。” 萧景行目光一凝,盯住对面的人。 “你的意思是……” “阴山以北,长生天之下,赫连王庭的铁骑正饿着肚子。”那人语调平缓的诉说着残忍的谋划。“右谷蠡王阿史那骨都,是个贪得无厌的豺狼,许清欢想在榷场分一杯羹,必然要与赫连人打交道。” 他身子凑近棋盘。 “殿下,借刀杀人,何必用自己的刀?只要派人暗中联络阿史那骨都,许以重利!让赫连王庭出兵,在野狐滩或是榷场设下一个死局,许清欢纵有天子剑,纵有那个力大无穷的二哥,在万千铁骑面前,也只有被踏成肉泥的份。” 萧景行默然不语。 密室内的盘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萧景行抬起手,将棋盘上的一枚白子捏在指尖把玩。 “赫连人贪婪成性,若给得太多,恐养虎为患;若给得太少,阿史那骨都未必肯出力。”萧景行提出疑虑。 “殿下无需担忧。”那人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玄色大氅,“奴……咳,在下有一计,许清欢手中有八车琉璃,这便是最好的饵。” 随即如同说出悄悄话一般,交代了自己的一番计谋。 “只需让人散布风声……” 几息后,听完此记的萧景行眼中精光大盛。 “此计甚妙!”萧景行放下白子,站起身来。“此事交由你去办,切记,首尾要干净,万不可留下把柄落入他人手中。” “在下遵命。”他躬身行礼。 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大氅的领口敞开,露出内里猩红色的飞鱼暗纹织锦。 那布料的光泽与制式,绝非寻常官员或商贾所能穿戴。 他后退几步,再次行礼后,便转身走向密室的暗门。 暗门开启,夜风涌入。 风中夹杂着幽沉的伽罗木香气,那是只有大内深宫、服侍天子起居之人,才有资格使用的贡香! 第264章 回钦差大人,无事发生 方才那一声金铁交击过后,许清欢把茶盏搁到一旁,拿起桌上的花雕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堂内安静了约莫十几息,贺明虎率先沉不住气了,侧过身冲着紧闭的木门方向,扬声喊了一嗓子。 “周彪!” 此人是副将府亲卫首领,跟着贺明虎十余年,是其倚重的心腹。 今晚周彪被安排在院内各处廊柱后伏兵,领了二十名精甲亲卫专等许战入瓮。 只是这声音穿过雕花木门,已然是落进了院子里,却没人答应。 恰巧此时夜风掠过瓦当,吹得檐角的铁马铃铛叮当响了两声,除此之外便再无动静。 贺明虎面色发沉,又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周彪!滚进来回话!” 这一声比方才更重了三分,在空旷的后堂里撞出回音,依旧无人应答。 院子里的蛐蛐叫了两声,远处城墙上的更鼓迟缓的敲了一下,声音发闷,消散在夜色里。 贺明虎转头看向马进安。 马进安面上笑意已褪,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交叠,十指绷得笔直。 这位御史没有说话,视线从许清欢身上移开,投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方才那一声金铁碰撞和肉骨沉响,马进安听得清楚,窗纸上溅开的那片暗红也看得明白。 这些动静加在一起,说明院子里确实发生了交手。 按照部署,周彪率二十名精甲伏于回廊与假山后,许战孤身一人出门散步,就算锏法再厉害,二十打一,三五十个呼吸之内也该有个结果。 眼下院中却毫无声息。 马进安指尖蜷了蜷,起身缓步走到窗前,伸手想推开窗棂往外看。 “马御史。” 许清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马进安推窗的手顿在半途。 “急什么?酒还没喝完啊。” 马进安转过头,看见许清欢正端着那杯花雕慢慢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酒液映着烛火泛着微光,许清欢神色从容,对窗纸上那片暗红视若无睹。 马进安慢慢收回手,转过身重新在椅子上落座。 “许大人倒是沉得住气。” “马御史不也沉得住吗?”许清欢放下酒盏,手指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方才你说得挺好,什么'今晚这桌酒不好散',我还以为马御史有什么整治手段要亮出来。” 马进安没接这话茬,扫了一眼贺明虎。 只见贺明虎已经站了起来,半个身子朝着门口倾斜,手用力握着那腰间刀柄,额角青筋都已显现。 “贺将军!”马进安声音放得很平,“坐下。” “周彪二十个人——” “坐下……” 马进安重复了一遍,字句咬得很紧。 贺明虎回过头对上马进安的视线,那双眼睛里只有冷冽盘算。 贺明虎叹了口气咬了咬牙,把半抽出来的腰倒按了回去,重新跌坐在椅上。 堂内重归安静。 周彪二十名精甲亲卫分作三路,伏于东廊柱后七人,假山石屏后八人,院门甬道内五人。 许战只要出门,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踩进包围圈。这二十人皆是贺明虎从铁甲卫里挑出来的精锐,人人身着暗甲手持制式腰刀,足以应付此等近距离围杀。 但院子里既无厮杀嘈杂,也无惨叫求救,连兵器接连碰撞的声响都未曾有过。 只有一声金铁交击,一声沉响,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这意味着根本没有形成混战。 马进安盯着自己袖中交握的手指,喉咙发紧。 “贺将军。”许清欢忽然又开口了。 贺明虎身子一绷。 “你方才的酒还没敬完呢。” 许清欢笑了一下,拎起酒壶替贺明虎面前的空杯续满。 酒液注入杯中,贺明虎盯着那杯满溢的花雕,没有伸手去接。 “怎么?”许清欢皱了皱眉,“贺将军请我吃的酒,自己倒不喝了?未有如此待客之道吧。” “许大人。”马进安开口,嗓子干涩,语气努力维持着平稳,“方才院中的动静,大人不好奇?” “好奇什么?”许清欢拿起自己的酒盏又饮了一口,“我二哥说出去走走,便出去走走了,副将府的园子想来不小,散散步也是应当的。” “至于那些声响……”许清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瓷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许是碰着了什么东西吧。” 马进安死死盯着许清欢,试图从那双眼睛里读出慌乱或得意。 但这张脸上依旧只有客人赴宴时,应有的礼貌与从容,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仿佛当真与她无关一般,只是兄长出门散步时不小心磕碰了物件。 马进安闭口不言,堂内三人各怀心思,谁也不先开口。 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两晃,门缝里涌进来的夜气,明显夹杂着血腥味。 贺明虎的面皮,此时却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到底在战场上爬过来的人,对这味道的辨识极为敏锐。 门缝里飘进来的血腥味极为浓重,远非一两人溅血可比,几乎弥漫了整个院落。 贺明虎终于坐不住了。 “老子!” 贺明虎一拍桌案,碗碟震得乱跳,正要起身冲向门口。 “贺将军,稍等,待我问问便是。” 许清欢出声阻拦,恰好在贺明虎拍桌欲起之时响起。 她并未看向贺明虎,只侧过头面朝着那扇雕花木门的方向,声音清朗穿透木板送入院中。 “许百户。” 堂内所有声响都消失了,贺明虎和马进安两人看向门外的方向。 片刻后。 门外传来许战略显懒散的声音。 “回钦差大人。” “无事发生。” 第265章 提着人头谈生意 许战那句“无事发生”隔着雕花木门飘进堂内。 贺明虎听在耳中,只觉耳膜嗡鸣。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 听见门外那四个字,他脑中先是空白一片。 周彪带了二十个精甲亲卫。 二十个活生生的人,配着腰刀,穿着暗甲,皆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 从许战推门出去,到那一声兵器碰撞,再到眼下,统共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全没了? 贺明虎喉咙牙关止不住地打颤,他想站起身,想冲出去看看院子里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正欲发力。 门缝底下,那浓重的血腥气飘了进来,直往鼻腔里钻。 贺明虎的动作僵住了。 门板上糊着的窗纸被外头的灯笼映亮,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正顺着窗棂往下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出去? 那个活阎王眼下就立在台阶上。 贺明虎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滚,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连抬手擦拭的胆量都生不出。 马进安坐在对面。 眼下,这位监军御史十根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发颤。 二十个精锐。 半盏茶。 马进安在脑海中反复盘算这个时辰。 便是一群猪,许战单枪匹马去抓,半盏茶也抓不完! 可外头偏偏就没了声息。 没有告饶,没有打斗,没有脚步声。 马进安的呼吸愈发粗重。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许清欢。 许清欢没看他们。 她正伸手去提桌上的酒壶。 白瓷酒壶的提梁泛着凉意,许清欢的手贴着瓷面,慢慢收拢。 澄黄色的花雕酒液拉成一条细线,落入面前的白瓷盏中。 水声在堂内响起。 水声细微,在落针可闻的堂内尤为扎耳。 酒液撞击着杯壁,溅起几滴水珠,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贺明虎随着这水声,肩膀骤然一缩,马进安的眼皮也跟着跳了跳。 许清欢放下酒壶。 她伸出两根手指,顺着桌面,将那杯刚斟满的花雕酒,慢慢推到马进安面前。 “马御史。”许清欢开了口,语调平缓,透着几分闲散的温和,“酒凉了。” 马进安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酒盏。 盏中的酒液还在微微晃荡,倒映着头顶摇曳的烛火。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 马进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虽是文官,未曾上过战场,却比贺明虎更懂权谋局中的生死。 许清欢既然还在倒酒,还在说话,便说明今晚这局,还没到掀桌子杀人的地步。 马进安张了张嘴。 “许大人……”他停顿片刻,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院子里……周彪他们……” 他没敢把话说全。 “周护卫啊。”许清欢端起自己的茶杯,拿杯盖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茶叶,“大概是夜里风大,副将府的护卫们体恤我二哥腿脚不便,怕他走夜路摔着,便都退下去歇息了吧。” 她抬眼看向马进安,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套。 “马御史,咱们方才聊到哪了?” 马进安听着这番说辞,后背渗出冷汗。 退下去歇息了? 那门纸上的血是怎么回事?那浓重的血腥气又是怎么回事? 倒不如说退出这凡人圈,往地底去了。 但他不敢反驳。 许清欢这是在点他,外头的事,翻篇了。 马进安紧绷背,可算是松弛了下来。 他听明白了。 这位钦差大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鱼死网破。 她带着许战来赴宴,不是来杀人的,是来立威的。 用二十个精甲亲卫的命,来告诉副将府,她手里有掀桌子的底气。 有了这份底气,才能坐下来,重新谈规矩。 马进安端起面前那杯花雕。 手还在发抖,酒液洒出几滴,落在他的官服袖口上。 他顾不上擦,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寒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激起一阵战栗,也让他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大人海量!”马进安放下空杯,双手重新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放得很低,“方才……是下官唐突了,大人初来北境,这榷场的买卖,确需从长计议。” 他把“下官”二字咬得很重。 这是在低头。 许清欢看着他,面上的客套收敛干净。 “马御史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省力气。” 许清欢语调转冷,透着公事公办的利落。 “我初来乍到,镇北城的水有多深,我心里有数,这榷场里的进项盘根错节,兵部、京城里的那些贵人们,谁都在这儿伸了手。”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我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大的一盘棋,我需要副将府这地头蛇,来帮我疏通关节,掩人耳目,赫连人那边,也需要你们的线人去走动。” 许清欢看着马进安的眼睛。 “我不会吃独食。” 马进安听到这句话,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只要许清欢还愿意分润红利,那副将府就还有活路。 贺明虎在旁边听着,也慢慢缓过劲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那大人的意思是……”马进安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讨好,“这红利的分润,咱们再商榷商榷?” 他心里盘算着,既然许清欢需要他们,那四六分,或者五五分,总是能谈下来的。 毕竟副将府出人出力,担的干系也不小。 马进安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 “大人既然愿意联手,那下官斗胆。”马进安斟酌着字句,“副将府出兵出人,打点上下,这其中的花销也不小。咱们五五分账,如何?” 他报出了一个自认公允的价码。 许清欢没有接话。 她收回手,慢慢靠回椅背上。 堂内重归寂静。 许清欢看着马进安,又看了看旁边惊魂未定的贺明虎。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竖在半空中。 两根手指。 马进安和贺明虎愣住了。 两成? 马进安面皮一抽,刚想开口争取一二。 “这规矩,我来立。” 许清欢开口,字音清晰入耳。 她看着马进安,吐字如钉。 “进项,我七,尔等三。” 许清欢放下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是知会,可容不得讨价还价。” 第266章 钦差的刀不见血 一听这话,贺明虎本就发白的脸皮顿时涨成紫红。 副将府出人出钱出命,到头来竟然只落得个零头。 他右掌重重拍向紫檀木桌面。 “许清欢!你……” 桌案底下,一只穿着皂靴的脚狠狠踩在贺明虎的脚背上。 贺明虎吃痛,到嘴边的怒骂卡在喉咙里。 他转头,对上马进安的视线。 马进安坐在原位,面上端着笑,桌下的脚却踩着贺明虎。 门外那个煞星刚宰了二十个精锐。 此时翻脸,许战必然就能下一刻砸烂两人的脑袋。 马进安手里捏着密令,又搭上了赫连右谷蠡王阿史那骨都的线。 许清欢要吞下这块肥肉,就得去跟赫连人打交道。 等商队出了关,到了阴山脚下,几万铁骑面前,天子剑也护不住她。 得先稳住她,让她去蹚雷。 马进安脚下卸力,收回皂靴。 “大人快人快语。” 马进安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双手捧起。 “三成便三成,副将府认这个规矩。” 贺明虎双目圆睁,被马进安在桌下又踢了一脚。 他咬着后槽牙,把火气咽进肚里。 “不过,”马进安将酒盏停在半空,“既然是合伙做买卖,副将府出人护卫,大人总得给个凭证。” “商队出关,沿途关卡众多,若无大人手中的天子剑庇佑,这货怕是运不到界河。” 许清欢靠在椅背上,看着马进安。 要天子剑开路,这是想拿钦差的名头去顶宣府和兵部的盘查。 把走私的罪名彻底绑在钦差身上。 “好说好说。”许清欢点头。 “明日我会签发一道通关手令,盖上钦差大印。” “有此手令,北境诸关,畅通无阻。” 马进安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大人痛快!下官敬大人!” 许清欢未动面前的酒盏。 她抬起手,理了理袖口上的云纹。 “规矩定下了,买卖也谈妥了。” 许清欢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眼下还有个难处。” 马进安放下空杯,背脊挺直:“大人有何吩咐?” 许清欢叹气,视线扫过桌上那些未动几筷子的山珍海味。 “镇北城苦啊。”她摇头。 “我入城这几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将士们半年没发军饷,杀马充饥,连件御寒的冬衣都没有。” “昨日我二哥带回来的那点牛羊,不过是杯水车薪。” 贺明虎眉头拧成个疙瘩。 许清欢抬眼,看向对面两人。 “商路要通,得靠将士们卖命护卫。饿着肚子,怎么拿刀?” “这买卖还没开张,总得先有一笔安抚军心的本钱。” 马进安眼皮一跳。 要钱。 “大人说的是。”马进安顺着话茬往下接。 “下官明日便去经历司催一催,看看能不能挤出几千两银子,先给弟兄们买些糙米……” “几百两?”许清欢打断他,轻笑出声。 “马御史说笑了,三万边军,几百两银子,塞牙缝都不够。”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十万两白银,五千石粮草。” 堂内安静下来。 贺明虎霍然起身。 身下的太师椅被撞得往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十万两?!五千石?!” 贺明虎声音劈了叉:“你当副将府是开钱庄的吗!老子去哪给你弄十万两白银!” 副将府这些年贪墨的家底,满打满算也就百万两。 这女人一开口就要掏他的老底。 马进安坐在原位,面皮抽搐,这根本不是什么安抚军心,这是在缴械。 副将府手里有兵,靠的就是这些年积攒的钱粮养着死士和亲信。 十万两白银和五千石粮草一交,副将府的库房就少了。 没钱没粮,拿什么招兵买马?拿什么去填某些人的胃口? 这女人是要把副将府的底子都扒干净,让他们彻底沦为只能听命办事的走狗。 “大人。”马进安声音发涩,“这数目太大了,副将府实在拿不出……” “拿不出?”许清欢端起茶盏,拨了拨浮叶。 “贺将军方才还说,这榷场的买卖,每年过的税就有四十万两。” “副将府经营镇北城这么多年,十万两白银,不过是九牛一毛。” 她放下茶盏。 “两位大人,这笔钱粮,权当是副将府为了镇北城三万将士,自愿捐出的。” 许清欢看着他们,字字清晰:“我初来乍到,手里没钱没粮,只能仰仗两位大人慷慨解囊了。” 贺明虎咬紧牙关:“若老子不给呢!” 许清欢没理他,径直站起身。 她端起面前那杯花雕酒,高高举起。 “本官替镇北城三万将士,谢过两位大人的高义!” 许清欢声音清朗:“明日一早,本官会亲自前往总兵府,在全军面前,为两位大人表功!” “让镇北城上下都瞧瞧,贺副将与马御史,是如何毁家纾难、体恤士卒的!” 贺明虎愣在原地。 明天一早全军通报,整个镇北城的饿狼们,都会知道副将府要出十万两银子和五千石粮食。 如果不给。 那几万个饿红了眼的兵痞,会把副将府生吞活剥了。 铁兰山那个老狐狸绝对会袖手旁观,甚至还会推波助澜。 这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断了后路。 “两位大人。”许清欢将杯中酒饮尽,亮出杯底。 “怎么不喝?莫非是反悔了,不想救济这三万将士?” 贺明虎跌坐回椅子上,他看着桌上的酒杯,手抖得厉害。 马进安闭上眼。 他睁开眼,端起面前的酒杯。 “下官……领命。” 马进安仰头将那杯花雕灌进喉咙。 酒液入喉,苦涩难当。 贺明虎见状,也只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许清欢看着两人喝完,点点头。 “天色不早了,本官便不叨扰了。” 许清欢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 “马御史啊。” 马进安抬起头。 “这京城风大,往往吹得人睁不开眼。”许清欢语调平缓。 “两位大人站队时,可得把脚跟扎稳了,若是一脚踩空,掉下去的,可就是万丈深渊。” 说罢,她跨出门槛,融入夜色之中。 堂内。 马进安手脚冰凉。 第267章 行至此处,大乾这盘棋才开始 朱漆大门向两侧敞开。 庭院中夜风呼啸,顺着门洞倒灌入后堂,将屋内的花雕酒气吹散。 许清欢跨过门槛,月白衣裾在夜风中翻飞。 台阶下方,许战坐在青石阶上,左手拿着一块粗布,正顺着陨铁单锏的纹理来回擦拭。 听闻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许战停下动作,将粗布塞入怀中,单手提着单锏站起身。 “谈妥了?”许战出言询问,嗓音被夜风吹散。 “谈妥了。”许清欢拾阶而下,行至他身侧,“贺副将与马御史深明大义,自愿拿出十万两白银、五千石粮草,用以犒赏镇北军三万将士。” 许战单手拎着重锏,点点头。 兄妹二人并肩朝副将府大门走去。 后堂内。 贺明虎听着外头远去的脚步声,呼吸粗重,双手扣住太师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马御史!”贺明虎咬紧牙关愤怒道,“就任由她这般大摇大摆的离去?十万两白银!五千石粮草!那可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马进安坐在原位,端起几案上的茶盏饮下一口残茶,将喉头的干涩压下。 “贺将军若是心疼那些钱粮,大可现在就提刀追出去,将那女子强行留下。” 贺明虎语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贺明虎转头望向敞开的木门,门外夜色深沉,廊下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周彪率领的那二十名亲卫,究竟出了何等变故?贺明虎按捺不住心头疑虑,起身朝门外奔去。 马进安抬手理了理官服下摆,跟在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 双脚却定在原地。 贺明虎的视线越过青石台阶,投向院落中央。 借着廊下灯笼散发的光晕,他看清了院中的景象。 假山石屏后方,横七竖八的躺倒着七八条壮汉,东侧回廊的红漆柱子底下,同样倒伏着数人。 青石甬道两旁的草丛里,还趴伏着几个黑影。 二十名身披精甲的亲卫,全数瘫软在地。 贺明虎奔下台阶,来到亲卫统领周彪身旁。 只见周彪仰面躺在青石板上,双目紧闭,面色发白,身上的精钢暗甲完好无损,腰间悬挂的佩刀未能拔出,刀柄卡在刀鞘中。 贺明虎蹲下身子,双手在周彪的胸甲上探查,甲片平整,未见凹陷痕迹,皮质绑带完好。 贺明虎顺着周彪的脖颈向上摸索,触及后脑部位时,手指顿住。 那处肿起一个鼓包。 贺明虎扯开周彪的衣襟,查验周身,全身上下不见刀伤,更无血迹。 唯独周彪的右臂呈现出折叠姿态,肩胛骨处的关节脱臼,软绵绵的耷拉在身侧。下颌骨同样被人卸去,嘴巴半张,流淌出涎水。 贺明虎站起身,走向下一名倒地的亲卫。 这名亲卫趴伏在草丛中,双腿反向弯折,贺明虎俯下身,双手握住此人的小腿,试探着一掰。 骨头错位产生的摩擦声在夜色中响起。 贺明虎迅速松开双手,连连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假山石上。 “整整二十个人……”贺明虎喃喃出声,嗓音发着颤,“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未曾用到……那莽汉甚至连兵刃都不曾动用……” 满院亲卫,皆是被卸去关节,或是被重击后颈昏死过去。 他忽然懂了,这些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半被暗中拔除,一半被明面杀掉。 交锋过程中,竟无一人来得及拔刀,更无一人来得及出声呼救。 贺明虎平日里引以为傲的武力底牌,在这庭院中,连发出一声惨叫的余地都不曾有。 马进安居高临下,将院落中的惨状收入眼底。 端详着那些姿态扭曲的老卒,再看一眼贺明虎发白的面庞。 马进安盘算着利害得失。 许战展现出的武力,已然超出副将府所能应对的极限,若是强行硬碰硬……只怕副将府取不得什么好结果! 许清欢手中捏着赵四通敌的铁证,轻易能定副将府叛国之罪。 临行前那句“明日全军通报劳军”,实乃釜底抽薪之计,镇北城那三万饿红了眼的边军,一旦听闻副将府要拿出十万两白银和五千石粮草,届时谁若敢出面阻拦,定会被那群骄兵悍将生吞活剥。 武力威慑,把柄在手,再加上军心施压,许清欢步步紧逼。 马进安咬紧后槽牙。 此时已然全无退路,门外的许战武力惊人,许清欢手中的通敌铁证不容辩驳,而那句“劳军”之言,引得三万饥寒交迫的边军上门讨债。 交出七成进项与粮饷,既是破财消灾,亦是拖延时间的缓兵之计。 只要副将府的根基未曾崩塌,只要兵权依旧握在手中,便算不得输。 关外赫连人的胃口向来极大,阿史那骨都麾下的精锐铁骑,断然不会放过榷场,许清欢若想大肆敛财,就必须踏出关隘。 待到商队出关,抵达阴山脚下,面对数万异族铁骑,许战武功再高,也休想护得那女子周全。 今日这笔账,迟早要借着赫连人的弯刀,连本带利的讨要回来! “马御史……”贺明虎呆立于院中,嗓音发颤,“这……这等手段,当真还是凡人所能为之?” 马进安走下台阶,来到贺明虎身前。 “贺将军。”马进安压低嗓音,“去开启库房吧,今夜所发生的一切,统统烂在肚子里,切莫对外吐露半字。” “明日清晨,务必点齐十万两白银与五千石粮草,敲锣打鼓送往总兵府。” 贺明虎转头,双目圆睁:“当真要给?那可是咱们苦心经营才攒下的部分家底!” “不给?”马进安冷笑,“若是不给,明日镇北军引发哗变,第一个被踏平的便是你这座副将府!破财免灾,留得青山在,何愁日后无柴可烧。” 贺明虎双手捏得作响,环顾四周满院子昏死过去的亲卫,最终只能松开双手。 “本将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咽不下也得咽下去。”马进安转过身,朝堂内走去,“暗中派人去联络呼延赤,传话给他,就说许清欢手中握有大批货物,意欲重开互市。” “阿史那骨都若是想要真金白银,就让他亲自派遣兵马去阴山脚下取货。” ”贺大人啊!不要影响大计啊!”贺明虎听到此言,才忽然醒悟,二人谋划已久的大计估计快了,定不能受到许清欢的影响。 夜风越发寒凉。 许清欢抬起头,望向阴山所在的方向,黑沉沉的山脉横亘于天际。 马进安与贺明虎暗地里的那些盘算,许清欢一清二楚。 在原本的命数轨迹中,镇北城这处榷场之争,本就会将多方势力卷入其中。 阿史那骨都的贪婪、大皇子在暗处的推波助澜,甚至于包含了世家,各方势力皆会在这片北境荒原之上交锋。 拥有上帝视角的许清欢,自然洞悉往后事态的发展脉络,而她此番强行入局,不过只使各方厮杀得越发惨烈罢了。 行至此处,大乾王朝这场波谲云诡的纷争,才算刚刚开始。 第268章 钦差借花献佛,总兵坐收渔利 晨鼓三通,镇北城总兵府校场。 三万边军分列成阵。 幸好是昨夜喝了顿肉汤,这群饿了半年的兵痞总算有了几分人样,站得还算笔挺。 铁兰山端坐于点将台正中的虎皮交椅上。 这位镇北城名义上的最高统帅身披玄色大氅,双手拢在袖中,眼皮半耷拉着。 幕僚白玉书立于其身后半步,手中羽扇静止不动。 许清欢率李胜立于点将台右侧。 今日她换上了绯色钦差官服,乌纱帽正中嵌着珊瑚珠。 天子剑横置案头,剑鞘在晨光下泛起冷芒。 许战则自然需要符合规矩,正立于下方,身形如铁塔般岿然不动。 就在士卒们站了快一刻钟后,校场入口传来车轴碾压碎石的声响。 十辆大车鱼贯而入。 打头的大车堆着六口黑漆木箱,箱盖半敞,露出码放整齐的白花花银锭。 后头几辆车上,鼓囊囊的麻袋垒作小山,新粮的谷壳味顺着晨风飘散开来。 三万双眼睛齐刷刷盯住那十辆大车。 校场上的阵型出现了一阵骚动。 “银子!那是官银!” “后头是粮食!娘嘞,这得有几千石吧!” 贺明虎走在车队前头,身着副将甲胄,嘴角努力往上扯。 他和马进安领着副将府的兵丁,将十辆大车推至点将台正前方,一字排开。 许清欢从案上取过盖有钦差大印的文书,行至点将台前沿。 她展开文书,清朗的声音穿透整座校场。 “兹有副将贺明虎、监军御史马进安,忧心边军疾苦。” “二位大人自掏腰包,于家乡变卖家产,募捐白银十万两、粮草五千石。” “历经波折,终于送达镇北城,以充军需,犒赏全军将士!” 自掏腰包四个字,许清欢咬得极重。 台下三万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前哨营方阵里,刘瘸子扯着嗓子嚎了一嘴。 “谢贺大人!谢马大人!钦差大人青天大老爷!” 这是钱富贵昨夜就安排好的暗桩。 这一嗓子如同火星落入滚油。 全场瞬间沸腾。 “谢贺大人散尽家财!” “钦差大人万岁!” 欢呼声震天响。 贺明虎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颧骨处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马进安侧过半个身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哎,贺大人,继续笑吧,别让人看出端倪为好。” 贺明虎咬紧后槽牙,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他下意识抬眼,正对上台阶上方许战的目光。 那独臂汉子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贺明虎后颈一凉,昨夜满院子被卸了下巴、折了手脚的亲卫惨状涌上心头,他赶紧低下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铁兰山在点将台上睁开了眼。 这位老总兵站起身,走到台前,嗓音洪亮,压过了全场的喧闹。 “贺副将、马御史毁家纾难,心系边军,堪为我镇北城之楷模!” “本帅代三万将士,谢过二位的深情厚谊!” 铁兰山转过身,冲着许清欢拱了拱手。 “更要谢钦差大人体恤边关,若无大人从中斡旋,这笔钱粮也到不了镇北城啊。” 许清欢侧身避开半礼,淡然回道:“铁总兵言重了,本官不过是借花献佛,这镇北城的军需发放,还得仰仗总兵府调度。” 铁兰山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女娃娃懂规矩。 逼出了贺明虎的家底立威,却不贪恋具体的发粮权,把这收买军心的实惠让给了总兵府。 铁兰山当即转身,冲身后下令。 “经历司主事王文渊!” “下官在!” “带人去验资!当着全军的面,按营、按哨,把这笔钱粮给本帅发下去!” 铁兰山声音拔高。 “今日,总兵府绝不让兄弟们饿着肚子回营!” 王文渊领命上前,带着十几名吏目直奔大车。 “开箱!” 首口黑漆木箱撬开,王文渊探手拎起一锭五十两官银,翻转查验底部的官印成色。 “头箱!五十两官银,四十锭,计银两千两!” 校场上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次箱开启。 “二箱!五十两官银,四十锭,计银两千两!” 粮袋也被拆口验看,金黄的粟米淌落一地。 王文渊抓起一把放到鼻下闻了闻。 “上等粟米,无霉变,无掺杂!五千石粮草——足额!” 钱富贵蹲在点将台边角,执笔在厚重账簿上飞快记录。 这胖子偷瞄一眼台下的贺明虎,见其面如死灰,钱富贵赶紧低下头,嘴角压了又压。 经历司的吏目们开始抬着银箱和粮袋,走向各营方阵。 真金白银落到手里,校场上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总兵大人威武!” “钦差大人青天!” 呼喊声此起彼伏。 贺明虎站在空荡荡的大车旁,听着这些欢呼,只觉喉头发甜。 十万两白银,五千石粮草。 这花费精血,且精打细算攒下的家底,竟被当众散尽。 从今往后,镇北城兵丁记住的还是钦差的恩典和总兵的调度。 至于他这个出钱的副将,不过是个被榨干了油水的冤大头。 …… 日头偏西,劳军的热闹渐散。 许清欢回到驿馆,正堂木门一关,扯下乌纱帽搁在案上。 “李胜。” 李胜推门而入。 “收拾行装,咱们搬家。” 李胜愣了一下:“搬去哪?” “驿馆太扎眼了。”许清欢倒了杯凉茶,“副将府的人盯着,总兵府的人也盯着,连进出几趟都被人数得清清楚楚,住着不安生。”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字条。 “钱富贵前日提过,城西坊有一处行商留下的小宅院,僻静,院墙高,前后两条巷子都能走,你去看看,能住人就搬。” 李胜接过字条,转身出门查探。 …… 黄昏时分,城西坊。 小宅院藏在两条窄巷交汇的拐角处,三进三出。 院墙高出寻常宅子半截,墙头攀附着干枯的藤蔓。 面对此情此景,许清欢忽的想起了中学时的一首诗词,“枯藤老树昏鸦,小桥……” 嘶!这等地处,哪来的什么小桥,罢了罢了,许清欢只好摇摇头,看向前方的新家。 正门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上铜钉锈迹斑驳。 许战先一步入院,从前院查至后院。 他逐间推门巡视,以锏柄敲击各处死角墙面,又探头往院中水井深处端详片刻。 “能住。”许战从后院绕回来,“后巷那条路通城墙根,真要走,翻墙就能上城道。” 许清欢点头,带着李胜与几名亲卫安顿下来。 正堂收拾停当,钱富贵便赶了过来。 这胖子抱着一摞榷场档册,跑得满头大汗,将物件往案上一摞,抬袖抹了把脸。 “大人,这是最近三年过了税簿的全部出入记录。” 钱富贵压低声音。 “底下还有几本暗账,是小的从榷场库房里翻出来的旧档,贺明虎的人一直没销毁干净。” “放着吧。” 许清欢落座正堂旧木椅,翻开最上头那本档册,逐页细看。 暮色渐浓,李胜在堂中点起油灯。 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胜手按刀柄迎出,片刻后折返。 “大人,有个扮作商贾的信使,递了一封蜡封信,信封上盖的是许府私印。” 许清欢放下档册,接过书信。 蜡封完好,私印无误。 她以裁纸刀挑开蜡封,抽出信纸展开。 纸上正是许有德的笔迹,一撇一捺力透纸背。 信中先报京城近况,提及几位阁老递交的折子,以及各处衙门主事更迭。 许清欢逐字逐句往下读。 信尾最后一行,字迹忽然变得细密。 “秋闱之事,关乎国本,吾女在北,亦当留心。” 许清欢将信纸对折,收入袖中。 视线投向窗外。 天色已然彻底暗下。 “秋闱……” 第269章 钱粮破局,许有德揽大权 时间回溯至五月中旬。 京城,紫禁城奉天殿。 初夏晨风穿过重重宫门,吹拂着汉白玉丹陛上的铜鹤。 更漏滴答,百官身着朝服,开始按品级分列两班,鱼贯步入大殿。 龙椅之上,大乾天子端坐,面容清癯,透着劳累的疲态。 底下的群臣低垂着头,无人敢直视天颜,今日早朝所议,乃是八月秋闱的主考官与监考官人选。 礼部尚书周廷芳手捧牙笏,迈步出列。 周廷芳双手高举一份黄绫折子,朗声奏报:“启奏陛下,八月秋闱在即,臣等已拟定各省主考与同考官名册,请陛下圣览。” 司礼监掌印太监走下御阶,接过折子,转身呈递至御案。 皇帝伸出枯瘦手指,翻开折子看了两眼。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微响,天子未发一言,随手将名册递给旁边的秉笔太监:“传阅下去。” 内阁首辅徐阶见状,整理了一下朝服,迈步而出,拱手道:“陛下,秋闱乃抡才大典,关乎国本,臣以为,礼部尚书周廷芳学究天人,德高望重,可担知贡举之责。” 群臣纷纷附议,此事历来有例可循,由礼部尚书担任知贡举乃是惯例,并无波澜。 “臣赞成!” “陛下,吏部没有异议,此乃历年规矩罢了。” 实际上,皇帝对此也确实没有其他想法,稳定总是好的。 但待议及各省,尤其是江南贡院的主考人选时,朝堂上的气氛却变了。 左都御史张延龄,年逾七旬,获特旨赐杖上朝。 他双手拄着御赐鸠杖,缓步出列,引得两侧官员纷纷侧目。 张延龄乃是江南士林的清流领袖,这位老臣一动,便意味着江南文官集团要发难了。 “老臣有本奏!”张延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回荡在空旷大殿内,“礼部拟定吏部左侍郎王显宗为江南主考,老臣以为大大的不妥!” 周廷芳眉头微皱,转头看向张延龄:“张大人,王侍郎乃元平十二年探花,学问渊博,历任多省学政,有何不妥?” 张延龄冷哼一声,手中鸠杖重重顿地:“王显宗学问自是极好,然其近来与大皇子府邸过从甚密!秋闱取士,首重公允,若主考官有结交皇子之嫌,江南士子将作何想?” “因此老臣举荐翰林院掌院学士李清源,李大人清正廉洁,方堪此任!”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张延龄这是直接把党争摆到了明面上。 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无人敢轻易接话。 王显宗一派的官员立刻反击。 太常寺少卿跨步而出,指着张延龄道:“张大人此言诛心!王侍郎不过是去皇子府上讲读经史,何来徇私之说?” “李清源乃江南人士,若由他主考江南,岂不有偏袒乡党之嫌?难道江南的才子,只能由江南的考官来点拨?” 两派官员你来我往,引经据典,唾沫横飞。 大殿内顿时吵成一团。有人引述太祖高皇帝的祖训,有人搬出历朝历代的科场舞弊案,言辞交锋激烈,互不相让。 许有德站在户部队列中,眼观鼻,鼻观心。 这位户部尚书视线低垂,看着脚下的金砖纹理。 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当前局势,这张延龄代表江南清流,试图将江南学子尽数收入囊中;王显宗背后站着大皇子,大皇子急需培植自身势力。 皇帝高高在上,看着群臣相斗,实则是在权衡各方,若有一方独大,天子定然不悦。 户部郎中赵谦凑近半步,压低嗓音问道:“许大人,这江南主考的位置,你觉得户部可要插一句话?若是能安排咱们的人进去,日后……” 许有德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前面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随后收回视线。此时下场只会引火烧身。 “这是礼部和吏部的事。”许有德低声回道,语气平淡,“户部管好钱粮便是,其他的,莫管。” 前排几名官员听见这话,有人暗自点头,觉得许有德老成持重,不掺和党争;也有人嗤之以鼻,暗骂许有德是个只知算账的铜臭之徒,毫无文人风骨,满脑子只有孔方兄。 争吵愈演愈烈。 大皇子萧景行立于玉阶之下,听着张延龄的指责,面色不变,脑中却在飞速盘算。 张延龄这老匹夫,仗着资历倚老卖老,若今日退让,江南学子便全落入清流手中,日后朝堂上便少了自己的助力。 萧景行理了理蟒袍,迈步出列,躬身行礼:“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群臣的目光都集中在大皇子身上。 萧景行转身,面向群臣,言辞恳切:“张老大人忧心国事,儿臣钦佩,王侍郎学问深厚,李学士清正廉明,皆是我大乾栋梁。然秋闱取士,防微杜渐最为要紧。” “李学士既是江南人士,若回乡主考,举荐同乡同道,恐遭天下士子非议,落得个结党营私的恶名。儿臣以为,为保李学士清誉,还是避嫌为好。” 这番话圆融老练,表面上是为李清源着想,实则暗讽江南文官集团结党营私。 张延龄面色微变,握着鸠杖的手背青筋凸起,却一时找不到话语反驳。这位老御史若强行举荐,便坐实了结党营私的罪名。大皇子这一手以退为进,端的是狠辣。 龙椅上,皇帝静静看着底下的群臣,天子没有表态,右手搭在龙椅扶手上,食指有节奏的敲击着金漆雕龙。 “笃、笃、笃。” 敲击声在大殿内格外清晰,帝王的威压无声无息的蔓延开来。 群臣屏气凝神,等待天子裁决。 皇帝停下动作,目光越过萧景行与张延龄,落在了后排的许有德身上。 “秋闱之事,学问固然要紧,但考场的砖瓦、士子的笔墨,皆需银钱。”皇帝的声音不冷不热,透着几分慵懒,“有德卿。” 许有德听见召唤,当即出列,跪地叩首:“臣在。” “今日尚书告假,你便来说下……今年的秋闱经费,可有着落啊?”皇帝问。 满殿大臣皆是愕然,方才还在争论主考人选,陛下怎么突然问起钱粮来了? 许有德伏在地上,脑海中迅速调出户部的账册,这位尚书深知,皇帝这是在借钱粮之事,敲打那些只知空谈的文官。 “启奏陛下。”许有德直起身,朗声奏报,“今年北境战事频仍,军饷支出浩大,国库现银吃紧。若按往年惯例拨付秋闱经费,尚有三十万两的缺口。” 此话一出,周廷芳急了,跨步上前:“许大人,秋闱乃国之根本,经费怎可短缺?若考场破败,士子如何安心应考?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许有德不慌不忙,转头看了周廷芳一眼,继续奏道:“臣已盘算过。今年漕运顺遂,沿途损耗减少,折色银两有盈余;加之两淮盐税清缴得力,尚有结余。” “尚书与臣拟定,从漕运盈余中划拨十五万两,从盐税结余中划拨十五万两,专款专用,补足秋闱缺口。” “如此,既不加重百姓赋税,又能保障各省考场修缮与考官车马之需。” 这番奏报,数据扎实,条理分明,句句皆是实打实的银钱调度。 皇帝听罢,微微颔首,原本紧绷的面容舒展了几分。 许有德见状,顺水推舟,再次叩首:“臣不懂学问,不敢妄议主考人选。臣只愿替陛下管好银子,调度好考场物资,让天下士子都能安心赴考。” “臣请旨,由户部牵头,统筹秋闱钱粮调度之事!” 这番话措辞极为谦逊,却将户部的权力直接插进了秋闱的筹备之中。 两派官员原本为争主考官争得面红耳赤,此刻注意力全被许有德这招釜底抽薪分散了。 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许有德,目光中透出几分赞赏。 “准奏。”皇帝一锤定音。 第270章 家书 许有德散朝回府,脱去绯色朝服,换上一件洗软的灰布棉袍,趿着旧鞋,穿过垂花门往后院走。 五月京城的日头已经很毒,院中槐荫铺了一地,见许无忧不在,便没回正房,径直拐向西侧的书房。 推开半掩的雕花木门,一股陈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紫檀大案后头,徐子矜趴在一堆宣纸上,脑袋枕着胳膊,睡得正沉。 右边脸颊蹭了一片墨渍,嘴角挂着口涎,鼻息均匀,他面前摊开的纸页上写满了蝇头小楷,批注涂改得一塌糊涂。 许有德的脚跟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子矜猛然抬头,茫然了两息,看清来人后,手脚并用地从椅子上蹿起来。 他的袖口扫过案角的铜镇纸,那方寸大的铜块“咣当”砸在青砖地上,滚出去老远。 “侯、侯爷!” “行了行了,捡起来吧。”许有德摆了摆手,绕过案几,在对面的太师椅上落座。 徐子矜手忙脚乱地把镇纸拾起来摆回原处,又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墨,脸上更花了。 许有德看着他那副窘态,没急着开口,伸手拈起案上那些写满批注的宣纸,一页一页翻过去。 字迹有粗有细,是许清欢当初留下的原稿和徐子矜后来补写的论述,两种笔迹交错排列,间或还有红笔的圈点。 许有德扫了几页,把纸放下。 “顾宗明和那个孔老头子,最近还来找你?” 徐子矜的脸垮了。 “诶,许侯爷,您可算问到点子上了。”他伸出巴掌,五根手指头全张开,“就这五天,顾老先生来了三趟,孔老先生来了两趟,每回都是天擦黑的时候到,走的时候鸡都叫了。” 许有德“嗯”了一声,等他往下说。 徐子矜灌了一口案上的凉茶,一边咳嗽一边往下倒。 “头两回还好,顾老先生揪着'理在事中'四个字翻来覆去地问,学生把郡主当初的原话翻出来搪塞,勉强过了关。” “可后来不一样了。到第三回,孔老先生直接把话题扯到了'格物与治国'上头……问学生,若天下万物皆可格,那治国之道是否也能像工匠造器一样,拆解成一道一道的工序来验证?” 徐子矜说到这里,嘴角发苦。 “哎哟侯爷,郡主的手稿里头,压根没写过这一层嘛!” “子矜愚笨,只能硬着头皮从《史记》里抠了几段税赋改制的案例,搬出'实证兴替'的说法才糊弄过去。” “可孔老先生走的时候撂了一句话——'下次来,老夫要谈兵制。'” 徐有德听这话,也是无语道:“嘶!你们……不是儒家子弟吗?” “真是太对了!我也不知为何谈到兵制上去了!” 徐子矜两手往案上一摊。 “学生白天对付这两位老先生的盘诘,晚上翻遍府里的藏书,想找郡主说过的只言片语当矛和盾,整整七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许有德听到此处,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传开,透着股舒展痛快的劲儿。他拿掌心拍了两下紫檀案面,声音爽朗。 “我家那丫头,脑瓜子好使啊。” 徐子矜苦着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子矜。”许有德收了笑,正色看他,“那两位老先生的态度,你给我说句实话,他们到底是来辩难的,还是来求学的?” 徐子矜被这一问拦住,低下头想了片刻。 “回侯爷。”他斟酌着字句,“起初……确是来辩难的。头几次登门,孔老先生话里话外全是刺,恨不得把格物之说批得体无完肤。” “但最近两回不同了。” 徐子矜抬起头,神色郑重了几分。 “顾老先生问话的时候,不再咄咄逼人了,他坐下来就不走,有时候一个问题翻来覆去论半个时辰,自己跟自己辩。有一回他走到院子里站了好久,天都亮了才回过神来。” “学生觉着,顾老先生不是来打仗的了,他是当真在琢磨一套新学问。” 许有德点头,面色舒展了几分。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黄绢,那是今日朝会上递回来的抄件,上面记录着百官奏对的摘要。 “今日朝会上,秋闱主考官的人选吵翻了天。”许有德把黄绢铺在桌面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翰林院提了三个人,吏部否了两个,礼部又推了自己的名单,来回扯了大半个时辰,大皇子在殿上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许尚书与江南文宗走得颇近,不知可有私谊?'” 徐子矜听出了话外之音,面色一变。 “大皇子这是……” “这是在拿秋闱做文章。”许有德把黄绢收起来,揣回袖中,“主考官的人选,关乎今科取士的方向。取谁的学生,就是给谁的门生撑腰。大皇子怕我许家借秋闱之机,把格物之说塞进策论里头,拉拢一批新进士。” 许有德往椅背上靠了靠。 “顾宗明和孔老头子这半个月来登门问学,消息早就传遍京城了。文坛泰斗亲自上许府求教格物,这在外人眼里,就是许家在拉拢清流文脉。” “大皇子坐不住了。” 徐子矜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此刻才明白,自己这些日子与两位大儒的论学不光是学术之争,在朝堂上已然搅起了一池浑水。 格物致知不只是学问,更是一面旗帜。 谁举起这面旗,谁就能吸附一批新血。 “可……可郡主离京前留下的手稿就那么多。”徐子矜面带难色,搓了搓手,“翻来覆去学生都快能倒背了,再往深处走,学生编不出来。” 许有德偏过头看他,笑了一声。 “编不出来就不编。” “就把我那丫头的原话照搬出去便是,她那些弯弯绕绕的说法,比你在场临时胡诌管用十倍。” 徐子矜张了张嘴,无力反驳。 许有德不再多说这事,站起身走到书房靠墙的矮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叠信笺、一锭松烟墨和一方旧砚台,搬到案上。 徐子矜识趣地起身让位。 “侯爷要给郡主写信?” “嗯。”许有德坐到案前,拈起墨锭在砚中缓缓研磨,“子矜,你先去歇着,明日若是顾老先生再来,就拿治水和屯田的旧例去应付他,这两样东西最好验证,翻翻《河渠书》便有现成的素材。” “还有……” 许有德头也没抬,语气随意。 “今年秋闱,你也下场去试试。” 徐子矜愣住了。 “这……子矜因当时在江宁得罪王家,尚未得解额……” “我替你办了。”许有德把研好的墨锭搁在砚边,从袖里掏出一张盖了官印的文书,扔到他面前,“太学补试,上月托了学官,有了这个,你便有资格参加秋闱。” 徐子矜拿起那张文书,手有些发抖。 许有德挥了挥手。 “去歇着吧。” 徐子矜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许有德提笔蘸墨,腰背挺得笔直,神态专注。 门轻轻带上了。 书房里只剩许有德一人。 他提笔落字,一撇一捺都力透纸背。 信中先写了朝会上的情形,秋闱主考之争僵持不下,大皇子的暗讽,礼部与翰林院的角力,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随后笔锋一转,写到自己接下了户部钱粮调度的差事。 “今年北直隶大旱,赈灾粮报了三次都没批下来,为父主动揽了此事,钱粮调拨看着不起眼,但全国十三省的饷银转运皆经由此路,往后行事方便。” 他又写了几桩要紧的情报。 “盐税改制,淮扬已推行至第二阶段,灶户登记造册的册子已送抵户部,暂无阻碍。” “江南织造司的账目有蹊跷,去年秋冬两季,织造司报上来的销量比实际出货少了近三成,为父已命人暗中核查,怀疑有人在中间截留。” 许有德写到这里,搁了一下笔。 他想了想,又打算蘸墨添了一行,笔尖却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许有德长长吐出一口气,在信笺末尾,字迹慢了下来。 不再是公文般的精炼,一笔一画都放得很慢。 “你二哥在北边可好?莫让他吃亏受苦,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秋闱之事,关乎国本,吾女在北,亦当留心。” 他将最后一个句号落定,搁下笔,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 折好,装入信封,取了火漆滴在封口。那枚铜制的许府私印按下去,留下清晰的纹样。 “来人。” 屋外候着的一条黑影闪入门内,无声跪地。 许有德将信封递出去。 “加急换快马,十日之内,务必送到镇北城,亲手交给郡主,不得经任何人转递。” 黑影接过信,将其贴身藏入衣内夹层,叩首后退出书房,身形融入廊外的暗处。 许有德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一阵晚风从院中吹来,夹着槐花清香,扬起他棉袍的下摆。 他抬起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双眼,视线越过院墙,望向北方。 那个方向,隔着千里山河,他的女儿正在一座苦难的边城与虎狼角力。 晚风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灯笼纸壳沙沙作响。 许有德站在门槛上,嘴唇翕动。 “清欢啊,且让为父这信乘风而去,到得更快一些。”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为父,想你了……” 第271章 深夜来客,不接蛮书 入夜,城西坊。 更鼓敲过三遍,巷弄里连条野狗都没了踪影,镇北城的宵禁十分严苛,夜巡的甲士从巷口经过时,铁甲叶片碰撞的声响能传出半条街去。 小宅院内,正堂点着几盏大灯。 秋闱。 许清欢靠回椅背,盯着油灯噼啪作响的灯芯,脑海中将京城局势翻来覆去的捋了一遍。 父亲揽下了钱粮调度,这步棋稳得很,可大皇子在朝堂上的暗讽,说明许家已被盯上了。 正堂左侧的阴影里,许战靠墙而坐,独臂垂在身侧,隐没在黑暗中,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紧不慢,在黑漆木门前停住,紧接着,铜门环被叩响——三短两长,一下间隔极久。 许战双眼猛然睁开,看向院门方向。 正堂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开门吧,二哥。” 许清欢的声音响起。 听到这话,许战便没再多问,提锏转身,大步走向院门。 门闩拉开。 黑漆木门向内拉出一道窄缝,许战的身躯堵在门口,那半截锏横在腰间,锏头正对着门外来人的胸口。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此人身着大乾常见的灰布商贾袍服,头戴毡帽,脚踩布靴,打扮得与镇北城里走街串巷的贩夫无异。但这人的腰板挺得笔直,骨节粗大的双手交叠在身前,虎口处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或持缰留下的痕迹。 呼延赤。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许战的目光。 那一瞬间,呼延赤脚底发沉,他见过草原上的苍狼,见过王庭里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却并未有眼前这人的压迫感。 呼延赤的喉结动了动,硬生生把退后半步的本能压了下去。 他扯出一个笑来,用十分流利的大乾官话开口:“在下奉命求见钦差大人,冒昧叨扰,还望大人通融。” 身后传来许清欢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许战这才侧身半步,让出一道勉强容人通过的缝隙。 呼延赤侧身挤过去时,肩头擦过锏身,冰凉的触感从肩胛传遍全身。 他径直穿过天井,走入正堂。 堂内灯火少见的明亮。 许清欢端坐案后,面前摊着几本榷场旧档,她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素色便服,发髻以木簪束起。 油灯的光照在许清欢脸上,五官轮廓清晰,神情淡然,素雅至极。 呼延赤在案前三步处站定。 呼延赤双手交握于前,躬身下拜,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乾儒生揖礼。 角度精准,姿态端正,甚至比京城国子监里的太学生还要标准三分。 此人,不简单啊。 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物件,双手托起,送至案前。 一枚狼头金牌。 掌心大小,正面铸着一尊嘶吼的狼头,背面刻着赫连王庭特有的铭文,金牌的成色很纯,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许清欢的目光在金牌上掠过,旋即移开,拿起银簪去拨灯芯。 “说吧。” 呼延赤将金牌搁在案角,退后半步,拱手道:“许大人!我家王爷说,野狐滩一战,钦差大人虎威赫赫,杀了赫连吴那等鼠辈,替我家王爷除了一根眼中钉,这份情,王爷记在心上。” 许清欢没有接话,银簪拨弄着灯芯,火苗忽明忽暗。 呼延赤见她不应,也不急,继续往下说:“我家王爷的意思,北境商路,和气生财,钦差大人手里有好货,王爷手里有草场和牛羊。” “两边搭伙做这笔买卖,进项七三开,大人拿七成,王爷只取三成。” 呼延赤说完这句话,目光紧紧盯住许清欢的面孔,试图从她的眼神和嘴角中,捕捉到任何一丝波动。 七三开。 大人拿七成。 这个数字足够买下镇北城的半条街。 许清欢的银簪在灯芯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看向册子。 呼延赤等了五息,又等了五息,对面那张脸毫无波澜,既无惊喜,也无警觉,更没有他预想中口是心非的矜持推拒。 就是毫无兴趣。 呼延赤的后背开始冒汗。他在王庭见过无数精明的商人与贪婪的权贵,从没见过面对如此巨利而纹丝不动的人。他脑中飞快的调整话术,改换方向。 “大人今日在校场上那一出,呼延赤在城中已有耳闻。”他换了个话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恭维,“十万两白银,五千石粮草,副将与御史二位大人倾家荡产也要奉上……” 他拱手一揖:“大人的手段,呼延赤生平仅见。镇北城上下文武,能令马御史与贺副将这等地头蛇甘心把家底掏个精光、还得当众赔笑的人物,放眼整个北境,恐怕也只有大人一位。” 许清欢的银簪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皮,看了呼延赤一眼。 呼延赤心头一紧,暗道有戏,忙又添了一句:“王爷说了,能降服镇北城的人,才配做他阿史那骨都的朋友。” 许清欢嗤的笑了一声。 “贺明虎和马进安?” 许清欢放下银簪,将手中茶盏搁回案面,语调随意着。 “两条听话的狗罢了,用得顺手便用,用得不顺手,镇北城还有的是想替本官咬人的。” 呼延赤的瞳孔缩了缩。 他自认熟读大乾典籍、深谙汉人官场的弯弯绕绕,可这种将正三品副将和监察御史直呼为狗的口气,在他的认知里,只有京城里那些手握天宪的权臣才敢有。 这位女钦差,当真已经把镇北城捏在手心里了?! 呼延赤顿时又惊又喜,决定亮出底牌,他伸手入怀,从贴身夹层中取出一卷羊皮信笺。 那信笺以赫连王庭特有的红泥封口,封泥上压着一枚完整的狼纹印信。 “大人,这是我家王爷的亲笔书信。”呼延赤双手托起信笺,微微前倾,“白纸黑字,盟约条目俱在其中,只要大人过目签押,两家自此互通有无,大人在北境的买卖,便有我右部三万铁骑保驾护航……” 话音未落。 一道沉重的金属声响在他耳畔响起。 许战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侧,单锏横陈而出,锏身拦在呼延赤双手与许清欢之间,恰好挡住了送出去的那卷羊皮信笺。 呼延赤的手被硬生生推了回来。 呼延赤僵住了。 许清欢的声音变了。 方才的慵懒与随意荡然无存,目光冷厉。 “呼延赤,你替你家王爷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呼延赤:“大人此话怎讲?” “大乾钦差,持天子剑,代天巡狩。”许清欢伸手点了点案头那柄始终横放的天子剑,“本官若是接了蛮夷王庭的密信,签了什么盟约,你猜,这东西传回京城之后,本官是什么罪名?” 呼延赤的后脊发凉。 “通——敌——叛——国。” “凌迟,夷九族。” 堂内安静了一瞬。 呼延赤飞快的将羊皮信笺收回怀中,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在心里将阿史那骨都交代的话回想了一遍,王爷说得清楚,送信立约,白纸黑字才能让双方放心。 可眼前这人,一眼就看穿了这封信的第二层用意。 白纸黑字,放心的是王庭。 因为一旦签了,这封信就是致命的把柄。 “大人……”呼延赤的嗓音干涩了几分,“既不立字据,那这桩买卖……” “呼延赤。”许清欢打断他,身子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松弛,“你家王爷想做生意,本官不拦着,但规矩,得由本官来立。” 呼延赤拱手:“请大人示下。” “商路照开,你家王爷的牛羊马匹想换什么,本官手里都有,但……” 许清欢停顿了一瞬,目光穿过油灯的火苗,看向呼延赤的双眼。 “出面与王庭交割的人,不是本官。” 呼延赤一怔:“那是……” “贺明虎,马进安。”许清欢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接头、签契、押货,一应事务,皆由副将府经手。” “本官是大乾朝廷派来监察北境边务的钦差,不是贩夫走卒。” “本官只负责督办,确保商路太平、规矩不乱,至于具体的脏活累活,那是地方官该操心的差事。” 呼延赤完全愣住了。 几息之后,才慢慢回过味来。 这女人要让贺明虎和马进安出面,商路一旦出事,通敌的罪名落在副将府头上,她这个钦差的手是干净的,可商路上的真金白银,最终却顺着她定下的七三规矩,层层流入她的口袋。 做幕后的东家,担极少的风险。 呼延赤此前在王庭见过无数奸商与悍将,但他们要么贪钱不要命,要么怕死不敢干,像许清欢这样,既要拿大头,又能让别人替她担责,他只在史书里读到过。 “大人高明。”呼延赤俯身深揖,这一回是真服了。 他直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枚拇指大的银质狼扣,双手呈上。“此物是我家王爷赐予在下的信物,今日转赠大人,日后王庭商队凭此物认人,不必再走旁的门路。” 许清欢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朝许战偏了偏头,许战上前一步,用锏尖挑起那枚银扣,端详片刻后收入怀中。 呼延赤见状,没有再多留,他退后两步,再揖一礼,转身大步走向院门。 脚步声穿过天井,穿过窄巷,消失在镇北城的夜色中。 正堂里恢复了安静。 许战关好院门,折回堂中,将那枚银质狼扣搁在案角。 “小妹,这赫连人的话……几分真?” 许清欢拿起那枚银扣翻看了两眼,搁下。 “阿史那骨都是个聪明人,他给的条件是真的,想拿捏咱们的心思也是真。” 第272章 君臣弈,起风云 深夜,紫禁城。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皇帝披着明黄色的常服,独坐于御案之后,案头堆叠着锦衣卫呈递的密折。 皇帝伸出枯瘦的手指,手腕一动,折子展开。 朱批的字迹映入眼帘,上面写着:大皇子萧景行,于府中设宴,款待江南籍官员,席间言辞,多涉秋闱主考之选。 皇帝的目光在“主考”二字上停留,他没有说话。 笃…… 敲击声在宽阔的御书房内回荡,透着风雨欲来的威压,听着这敲击声,皇帝脑海中浮现出内阁首辅徐阶的身影。 纵然常与徐阶政见相左,但皇帝心底清楚,若论对大乾的忠诚,满朝文武无人能出其右。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秉笔太监轻步入内,躬身通报:“启奏陛下,内阁首辅徐阶奉诏觐见。” 皇帝停下敲击,抬手示意:“宣。” 徐阶跨过高高的门槛,撩起绯色官服的下摆,双膝弯曲,双手交叠。 立于原地深深一躬,至于跪拜…… 可不在他的考虑之中,这是徐阶的特权罢了。 “老臣徐阶,叩见陛下。”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下方的老臣。 徐阶不管有没有听到赐座的恩典,腰背挺直退后半步,立于御案下方三步开外。 皇帝的手指停止敲击,他抬起手,指尖落在案头那堆密报的边缘,轻轻往外一拨。 几份折子失去平衡,顺着案沿滑落,纸页在空中翻转,“啪”地一声,砸在徐阶脚边的金砖上。 一旁的李公公见此,心里了然地为徐阶捡起了折子,双手奉上。 徐阶也懒得和这老皇帝计较,都是两个老不死的了。 “陛下。”徐阶开口,声音沉稳,“朝堂如今的痼疾,在于清谈误国,群臣不务正业,专营党同伐异。” “徐阁老既然看出痼疾,那可有破局之法?”皇帝诘问。 徐阶双手抱拳,举至胸前:“臣以为,今年八月秋闱,可大改章程,削减诗赋比重,增设钱粮、边防等实务策论。” 皇帝目光微凝,盯着徐阶的脸庞:“徐阶,你可知此举无异于掘断江南士林的根基?一旦推行,必将引发朝野动荡,你这计策,未免过于激进了。” 徐阶从容应对:“陛下,不破不立!前朝末年,文官们在朝堂上吟诗作对,流贼却在城外攻城掠地,前车之鉴,不可不察。若读书人只知风花雪月,不懂国计民生,那才是大乾的灾难。” 皇帝冷哼一声:“你说得轻巧。这天下有多少读书人,十年寒窗,只为了一篇锦绣文章?你现在告诉他们,文章写得好没用,要懂算账,要懂打仗。” “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造反!” 徐阶抬起头,直视皇帝:“陛下,近日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许家‘格物之学’,陛下想必也有所耳闻……那徐子矜,已在士林这块铁板上,撕开了一道缺口。” 皇帝微微前倾身子,双手按在御案边缘:“哦?许家的学问,连你也看入眼了?” 徐阶坦言:“老臣私下也曾研读这新学,私以为……颇有道理。” “老臣甚至常在府中与门下学生探讨‘理在事中’四字。若不触物,何以知理?治国亦是如此,空谈心性无益于社稷,唯有实务方能安邦。” 皇帝眼底浮现讶异,他未料到这位传统儒学出身的首辅,竟会认可许家的学问,对远在镇北城的许清欢,评价不由得又高了一层。 “那许清欢,一个女流之辈,她的学问,真有这么大能耐?”皇帝反问。 徐阶正色道:“陛下,学问可不分男女!许清欢的‘理在事中’,切中了儒学的弊端,儒学讲究内求,讲究修心,但修心修不出粮食,修不出军饷。” “理在农人的锄头上,在工匠的规矩里,这便是实务,老臣以为,这正是大乾当下最需要的学问。” 皇帝手指敲击着御案,思索着徐阶的话。 徐阶借机建言:“朝廷大可借许家‘格物’之风,行‘实务’之政,让清流与新学在考场上相争,将党争转化为学术与治国理念之争。” 皇帝看着地上的折子,缓声开口:“大皇子宴请江南籍官员,许诺秋闱主考,他这是在收买人心,江南士林,向来是朝廷的钱袋子,也是文官的摇篮,他把手伸得这么长,是想把朕的朝堂,变成他大皇子府的后院吗?” 徐阶躬身回道:“陛下息怒。大皇子此举,不过是受了身边佞臣的蛊惑,急于求成罢了。” “江南士林虽重,但大乾的根基,在于天下百姓,在于实务,若能借秋闱改制,将士子的心思从诗词歌赋引向钱粮边防,大皇子的算盘,自然落空。” 皇帝喃喃自语:“让清流与新学相争……这倒是个好主意。” “党争,争的是权力,是利益;学术之争,明面上争的是治国理念,但究其根本,还是利益罢了。 “不过只要他们把心思最终归在治国上,朕的朝堂,就能安稳。” 徐阶拱手:“陛下圣明!借许家之风,行实务之政,既能选拔干臣,又能削弱大皇子在江南士林的影响力,一举两得。” “许清欢远在镇北城,却能在京城搅动风云,这丫头,手段了得啊。” 皇帝话锋一转,提到了许清欢。 徐阶回道:“许清欢在镇北城,以十万两白银、五千石粮草安抚军心,手段果决,她虽不在京城,但她留下的学问,却成了破局的关键。” 皇帝思忖片刻,手指再次敲击御案。 心里细细思索…… 若真如此办下来,皇权便可稳坐钓鱼台,既能借此选拔出真正懂实务的干臣,又能借机削弱大皇子在江南士林中的影响力,以削弱党争。 “好。”皇帝终于开口,“此事,交由内阁去办,拟定秋闱改制的章程,呈报上来。” “朕要看看,这天下的读书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 夜色已深。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青烟徐徐上升。 听罢徐阶关于秋闱改制的陈述,皇帝常年紧绷的面庞稍稍舒展。 他端起御案上的建窑黑釉茶盏。 茶水已凉。 李公公极有眼力见地退下,换了一盏新茶。 “徐首辅。”皇帝并未动怒,只是语气转淡。 “科场改制,治得了江南文人的清谈,却压不住这九重宫阙里生出的野心。” 徐阶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 这位历经三代的老首辅,深谙天子话外之音。 科举改制再精妙,终究只是在外围打转。 皇帝真正焦虑的,从来不是几个文官的清谈。 而是诸位皇子为了那把龙椅,已经明目张胆地把手伸向国之根本。 今日早朝大皇子萧景行的那番做派,触碰了皇权的逆鳞。 徐阶顺势推舟。 “陛下圣明。”徐阶声音沉稳。 “科举考场上的实务,终究是纸上谈兵” “若要辨明真龙与草蛇,唯有将实务化作差事。” 皇帝的视线落在徐阶那件官服的仙鹤补子上。 “讲。” 徐阶抛出了酝酿已久的核心杀招。 “老臣斗胆,请陛下将这考场上的‘实务题’,化作诸位皇子亲身历练的‘实务差事’。” 徐阶语调平缓,吐字清晰。 “名义上,是皇子成年,当协理国事,替陛下分忧。” “内里,则是对皇储治国理政手腕的考察。” “是骡子是马,拉到泥泞地里走一遭,便知分晓。” 皇子协理国事,历朝历代皆有定例。 但徐阶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来,是要逼皇子们亮底牌。 把他们从幕后的党争,直接推到台前的政务泥潭里。 “老大萧景行。”皇帝直呼其名。 语气里剥离了父子温情,只剩下上位者对臣属的剖析。 “生性自负,急功近利,他今日在朝堂上替江南文官说话,无非是看中了江南的钱袋子。” “他那皇子府,每日的花销是个无底洞,他急需海量金银,来填补他那帮江南势力的胃口。” 徐阶接话:“陛下洞若观火。” “大皇子既然缺钱,又想在朝堂上树立威望。” “老臣以为,眼下正有一桩最为棘手、耗资甚巨的差事,可作为首道考题,赐予大皇子。” 皇帝眼皮微抬。 “北境军需?” 徐阶拱手:“正是!” “北境战事吃紧,赫连王庭虎视眈眈,镇北城三万守军的粮饷,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户部尚书许有德虽揽下了钱粮调度的差事,但国库空虚乃是不争的事实。” “大皇子若能筹措出这笔军需,并协理抗击赫连之责,便能证明其能耐。” 皇帝看着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 脑海中飞速运转。 北境连年征战,寸草不生。 是边军将领与胡人走私互市的法外之地。 徐阶继续陈情。 “此策,既能检验大皇子是否有治国之才,又能逼其走出京城这温柔乡。” “去蹚一蹚边关真实的利益浑水。” “纸上谈兵易,真金白银难,大皇子若能在北境那等凶险之地站稳脚跟,方能服众。” 皇帝静静听着,脑海中浮现出案头那份来自锦衣卫的密报。 北境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他这个天子比谁都清楚。 许清欢带着天子剑,刚刚在镇北城逼得副将府吐出了十万两白银。 顺手还借力打力,定下了榷场互市的新规矩。 许有德在京中把控户部调度,女儿在边城整肃军务揽财。 这父女俩一内一外,手腕着实了得。 但这大乾的天下,终究姓萧。 边关重镇的财权与军心,岂容臣子长久侵蚀。 大皇子既然在京城急切地四处伸手,不如将其发配北境。 皇子亲临,名正言顺便是钦差之上的督军,天然带着分权的法理。 大皇子缺钱要揽权,许清欢执剑要立规矩。 两人撞在镇北城那块苦寒之地,必有一番龙争虎斗。 皇帝心中早已盘算清明。 若老大连个臣子女流都压制不住,这储君之位便得重新掂量。 若老大手段毒辣败坏了边关大局,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至于许家,不过是磨砺天家子嗣的一块好磨刀石。 臣子终归是臣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无论北境如何天翻地覆,只要钱粮筹够了,边关守住了,皇权便稳坐钓鱼台。 皇帝的手指落在御案边缘,轻轻叩击着紫檀木纹理。 “徐阁老。” 大殿内回荡着平缓的声音。 “此计甚妥。” 徐阶双手笼在袖中,未见丝毫居功自傲,身形宛如一尊古松。 “老臣所谋,皆为大乾江山社稷。” 皇帝站起身,明黄色常服在殿内投下阴影。 他并未绕出御案,只是隔着那张象征至高权力的桌案,看向自己的首辅。 徐阶长揖到底,神色古井无波。 皇帝转过身,推开雕花窗棂,夜风倒灌入内。 “大皇子萧景行,成年已久,当历练国事。” “那就让他掺一脚吧……” 寥寥数语,金口玉言。 这场以天下为棋盘的阳谋,就此落子。 第273章 无字之盟 五月下旬的阴山脚下,夜风褪去了初春的料峭,带着几分草木拔节的木香,吹拂过连绵的毡帐。 赫连王庭右部大营正中,那顶最为宽大的金顶王帐内,一盆粗大的羊油火把正燃烧着。 谁不知赫连人喜肉。 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夜风灌入,吹得火盆里的火苗一偏。 呼延赤迈步入帐,他身上那件灰布商贾袍服还沾染着镇北城外的尘土,连毡帽都没来得及摘,便径直走到帐中。 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双手交叠贴在额前,行了一个大礼。 阿史那骨都的手停在刀尖处,眼皮微抬,视线越过刀刃,落在呼延赤空荡荡的双手上。 “信呢?”阿史那骨都的声音低沉,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本王让你带去的羊皮信笺,那大乾的钦差,没有签押。” 呼延赤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透着几分干涩与后怕,开始将镇北城城西坊那座小宅院里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回禀王爷,属下依计行事,扮作商贾潜入那处宅院,本欲将王爷的亲笔信笺与盟约条款呈交钦差,谁知那钦差身旁的一名独臂护卫,武艺高绝,属下还未看清其动作,一柄重锏便已横在属下身前,硬生生将属下递信的手逼退。” 呼延赤咽了一口唾沫,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许战那冷漠的眼神与重锏的压迫感,身体竟微微颤抖,继续说道。 “那钦差端坐案后,连正眼都未曾多看属下一眼,她直言大乾钦差持天子剑代天巡狩,若接了王庭密信签了盟约,便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她不仅拒接信件,更定下了七三开的规矩,言明商路照开,但出面与王庭交割之人,必须是镇北城副将贺明虎与监军御史马进安。” 空气凝滞。 阿史那骨都将手中的粗布扔进火盆,油脂遇火,腾起一团火光。 他目光盯着那空无一物的案面,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脑海中飞速运转,剖析着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站在一旁的千夫长乌日更听完呼延赤的禀报,那张生满肥肉的脸涨得通红,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刀刃直指呼延赤的鼻尖,破口大骂起来。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那大乾的娘们算个什么东西,连个名号都不敢留,连个字据都不敢签,就敢张口做出如此要求。” “嘿!她这是把我们赫连王庭当成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王爷,给我一千铁骑,我今夜就夜袭镇北城,看看能不能把那女人的脑袋砍下来给您当酒碗。” 乌日更的咆哮声震得毡布发颤,他跨前一步,手中的弯刀在火光下闪着寒芒,大有阿史那骨都一声令下,他便要冲杀出去的架势。 阿史那骨都坐在主位上,看着暴跳如雷的乌日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就在乌日更还要继续叫骂时,阿史那骨都的手掌突然探出,五指张开,精准地拍在乌日更那柄弯刀的刀背上。 “当”的一声脆响。 金属交击的声音在帐内回荡,乌日更只觉一股大力顺着刀身传导至虎口,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五指一松,弯刀脱手而出,掉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乌日更愣在原地,满脸错愕地看着自家王爷,不明白王爷为何要阻拦自己。 “蠢货,”阿史那骨都收回手,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训斥,“你若是带兵去打镇北城,还没摸到城墙,就会被那人算计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你以为打仗只靠你手里那把刀吗。” 阿史那骨都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帐布上投下一道压迫感十足的阴影,他绕过矮案,走到乌日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属下。 “你以为她不留字据是怕了,你以为她让贺明虎和马进安出面是退缩了,你这颗长在脖子上的脑袋,除了用来戴头盔,就不能用来装点脑浆吗?!” “好好动动你的脑子想想,她为何要这么做。” 阿史那骨都转过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呼延赤,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呼延赤,你来说,那姓许的为何不接本王的信,为何要指定贺明虎和马进安来做这笔买卖。” 呼延赤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思绪,才开口作答。 “回王爷,那钦差若是接了我们的信,签了字据,那便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这把柄一旦落入我们手中。” “她便只能任由我们拿捏,她看穿了王爷的试探,所以断然拒绝,至于指定贺明虎和马进安,属下以为,她这是要找替死鬼啊!” 阿史那骨都满意地点了点头,负手在帐内踱步,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不错,她不仅看穿了本王的试探,还反手将了本王一军,自己拿大头,却让副将府的贺明虎和马进安来做交割,商路太平,她坐收金银。” “商路一旦出事,通敌的罪名全是副将府的,她这个钦差,估计真能干干净净,片叶不沾身。” 阿史那骨都停下脚步,目光深邃地看向帐外的夜空,声音里透着几分感慨。 “不留字据,才是真正的高明,她这是在告诉本王,她有足够的底气掌控镇北城,不需要靠一纸盟约来约束,她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而且是毫无风险的利益。” “这等手段,这等心机,便是大乾朝堂上那些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也未必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 乌日更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看着王爷那副郑重的神情,也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鲁莽。 只能讪讪地捡起地上的弯刀,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阿史那骨都转过身,重新走回主位坐下,脑海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对策。 那许清欢既然划出了道,这生意便算是谈成了,虽然让出了七成的利,但只要商路一开,赫连王庭就能源源不断地得到急需的铁器、茶叶和布匹。 这比什么都重要,有了这些物资,右部的实力便能迅速壮大,压过左谷蠡王指日可待。 至于那七成的利,就当是买路钱,只要能壮大右部的实力,这点代价,他阿史那骨都付得起。 “呼延赤,”阿史那骨都开口,打破了帐内的宁静,“去宝库,把去年冬天打到的那几张上等雪貂皮取出来,再挑十匹最好的汗血宝马。” “你亲自带人送到镇北城外,以榷场商人的名义交给贺明虎,让他转交钦差大人。” 呼延赤一惊,抬起头看向阿史那骨都,眼中满是不解。 “王爷,这雪貂皮乃是贡品,极为珍贵,汗血宝马更是千金难求,这般厚礼,是否太过抬举那大乾钦差了。” “照做便是,”阿史那骨都打断他的话,语气严厉,“既然要合作,就要拿出诚意,那人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空口白话打动不了她,只有真金白银和稀世珍宝,才能让她看到我们赫连王庭的实力,去吧,把事情办妥。” 呼延赤不敢再多言,深深叩首,领命退下。 乌日更见状,也识趣地躬身告退,退出了王帐。 帐帘落下,王帐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阿史那骨都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目光深邃如渊。 大乾的钦差,许清欢,本王倒要看看,你这盘棋,究竟能下多大,这北境的财权,你能不能吃得下。 帐外,呼延赤走出王帐,被五月下旬的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宽大的王帐,心中生出更多的敬畏。 他敬畏自家王爷的深谋远虑,更敬畏那个远在镇北城、未曾与赫连谋面,却能将王爷算计在内的钦差。 第274章 伤兵营怪病起,钦差妙手探虚实 城南伤兵营。 厚重的毡帐被掀开一角,浓烈的药渣苦味,夹杂着伤口化脓的腥臭和汗液的酸腐气,直扑面门。 老军医老孙将袖口挽至手肘,额头上的汗水汇聚成滴,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砸落在病卒的破烂衣襟上。 他正用一块干净的麻布条,用力按压着榻上士兵的牙龈,那布条才放上去不过三两息,便被渗出的暗红血水浸透。 榻上的士兵发出痛苦的呻吟,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草垫。 铁兰山未披甲胄,只穿着一件透气的夏布常服,迈步跨入帐内。他停在木榻前,视线扫过帐内横七竖八躺着的数十名病卒,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老孙,这几日刚发了新粮,弟兄们也喝了肉汤,怎的病倒的人反倒多了起来?”铁兰山开口询问,语调沉闷。 老孙将吸满血水的麻布扔进脚边的木盆,直起身子,长长叹了一口气,回道:“大帅,这病透着邪性,往年军中缺粮,弟兄们到了夜里看不见东西,那是雀目之症。” “老朽开些猪肝羊肝熬汤,喝上几日便能好转,可如今这批病卒,不仅夜里视物不清,白日里也浑身乏力,最要命的是这牙关。” 老孙俯下身,伸手捏住那病卒的下颌,迫使其张开嘴,指着里头红肿溃烂的牙床,继续说道:“您看,这牙床无故渗血,稍一触碰便血流不止,连带着满口牙齿都松动了,根本嚼不得干粮。” 铁兰山凑近看了两眼,那暗红的血水顺着病卒的嘴角往下淌,触目惊心。 他直起身,脑海中快速盘算着眼前的局势。 前日校场发粮,十万两白银和五千石粟米刚刚安抚住三万边军,本是军心大振的时候。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营中大面积爆发这种怪病。底下的士卒大多目不识丁,若是任由这怪病蔓延…… 用不了三日,军中就会传出流言,说贺明虎和马进安发的是毒粮,或者是钦差引来了天谴。 一旦流言成势,那些刚刚吃饱饭、恢复了体力的兵痞,极有可能借机生事,引发营啸。 铁兰山转过身,大步走出闷热的伤兵营,站在刺眼的阳光下,对身旁的亲卫下令:“备马,去城西坊,请钦差大人过府议事。” 半个时辰后,总兵府正堂。 堂内没有放置冰盆,几名参将和游击将军分坐两侧,皆是满头大汗,交头接耳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许清欢跨过门槛,许战提着单锏落后半步,护卫在侧。 铁兰山从主位上站起,迎上前两步,拱手行礼:“劳烦钦差大人顶着烈日过府,实是军中出了棘手的变故。” 许清欢在客座落座,端起侍女奉上的凉茶撇了撇浮沫,随口问道:“铁总兵这般急切,可是贺副将那边又生了事端?” 铁兰山摇了摇头,重新坐回主位,将伤兵营中的惨状以及老孙的诊断如实道来,末了,他身子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语调凝重地补充道: “大人,咱们刚发了粮饷,却生出这等怪异的雀目之症,若是不能尽快平息,底下那些粗汉定会胡思乱想,恐生哗变之危啊。” 许清欢听完,将茶盏搁在案几上,没有接话。 她思忖片刻,抬眼看向铁兰山,提出要求:“劳烦大帅派人,抬两名病卒到偏厅来,本官要亲自查验。” 铁兰山当即挥手,示意亲卫去办。 不多时,两名面色蜡黄、气息奄奄的病卒被担架抬进了偏厅。 许清欢起身走入偏厅,许战紧随其后。偏厅的窗户大开,正午的阳光斜照进来,将病卒惨白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许清欢从袖中抽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覆在手指上,俯身捏开其中一名病卒的嘴。 她仔细端详着那红肿如烂桃般的牙龈,指尖隔着丝帕轻轻按压,暗红色的血液当即溢出,染红了白帕。 许清欢松开手,将染血的丝帕折叠起来,转头看向榻上的病卒,出声询问:“这半年里,除了每日的粟米粥,你们可曾吃过别的东西,比如野菜、树皮?” 那病卒费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地回话:“回大人的话,冬日里大雪封山,连草根都刨不出来,开春后野狐滩那边常有赫连人的游骑出没,大帅严令不得出城,每日只有一碗见底的陈米粥吊命。” 许清欢点点头,继续追问:“前日校场犒军,那顿羊肉汤,你喝了多少?” 病卒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答道:“饿了半年,好不容易见着荤腥,小人连吃了三大碗,连锅底的油花都舔干净了。” 许清欢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铜盆前,用清水净手。 她脑海中已然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也是幸好以前喜欢看这种百科。 长达半年缺乏新鲜果蔬的摄入,导致了严重的坏血病,这便是牙龈出血、浑身乏力的根源。 而夜盲症则是缺乏相关养分所致,古人虽知晓用动物肝脏治疗雀目,却对坏血病一无所知。 前日那顿丰盛的羊肉汤,虽然补充了肉食,但对于长期饥饿、肠胃极度虚弱的士兵来说,突然进食大量油腻之物,反而加重了脏器的负担,成了压垮他们身体的最后一块石头。 铁兰山站在偏厅门口,看着许清欢慢条斯理地擦干双手,忍不住出声询问:“钦差大人,可看出了端倪?” 许清欢将擦手的布巾掷入铜盆,转过身,迎上铁兰山探究的目光。 她没有直接点明病因,只是直截了当地给出了一个答复:“大帅不必忧心,这病,本官能治。” 第275章 留偏方、查劣铁、揪暗鬼 许清欢行至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落下几行字迹,随后轻轻吹去未干的墨迹,递向一旁的铁兰山。 铁兰山双手接过,垂眸端详纸上所书之物,眉头不自觉地聚拢,这单子上的东西,既非名贵药材,也非寻常偏方,倒像是些随处可见的贱物。 他抬起头,看向许清欢,语气里透着几分迟疑:“钦差大人,这单子上的物件,当真能治好伤兵营里那等怪病?” “大帅只管派人去寻,照单子上的法子熬煮,每日给病卒灌下三碗,不出五日,牙龈渗血之症自会消退。” 许清欢没有多做解释,只将话头点到为止,留了几分余地。 铁兰山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他统兵多年,自是明白有些事不宜深究,既然钦差敢夸下海口,他便照做,若治不好,这黑锅自然由钦差来背。 他转过身,看向许清欢,提议道:“大人既懂医理,想必对军务也有所涉猎,今日天色尚早,不如随本帅去军械库走一遭,看看镇北城的家底?” 许清欢理了理袖口,应承下来:“大帅相邀,本官自当从命。”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偏厅,许战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五月下旬的日头毒辣,晒得总兵府内的青石板直冒白烟,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穿过两道月亮门,便到了军械库所在的外院。 还未走近,便听得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库房门前传出。 “这等废铁,你让老娘怎么打?便是把炉子烧穿了,也淬不出百炼钢来!”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一把刚打好的制式横刀被掷于青砖之上,发出了哑音。 许清欢循声望去,只见铁匠黄珍妮穿着粗布短褐,露出了结实的小臂,额头上满是汗水与煤灰的混合物,正指着一名经历司的吏目破口大骂。 那吏目被骂得缩着脖子,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结结巴巴地分辩:“黄管事,这铁锭是副将府按月拨下来的,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小人只管收发,哪里管得了成色好坏。” 许清欢走上前,弯腰拾起地上的横刀。 刀身入手极轻,她用指腹拂过刃口,触感粗糙,再看刀背,铁质疏松,甚至有几处明显的卷刃,这等兵器,莫说上阵杀敌,便是用来劈柴都嫌钝。 “黄管事,这刀,是你打的?”许清欢将横刀平端在身前,出声询问。 这等场合,自然是称其官职为好。 黄珍妮闻声转头,见是许小姐,脸上的怒气收敛了几分,抱拳行了个军礼,回话道:“回钦差大人,这刀是老娘……是小人手底下的徒弟打的,手艺没问题,问题出在这铁上。” 她走到一旁的铁筐前,抓起一块黑乎乎的铁锭,用力砸在许清欢脚边。 “大人请看,这哪里是铁锭,分明是炼废了的矿渣!里头全是杂质,一锻就碎,用这种玩意儿打出来的刀,砍在赫连人的皮甲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这不是让战士们去送死吗!” 黄珍妮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 许清欢瞥了一眼地上的矿渣,将手中的横刀抛还给那名吏目。 吏目手忙脚乱地接住,险些被刀刃划伤手背。 “副将府拨的铁?”许清欢转头看向铁兰山,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铁兰山面色微沉,他自是知晓贺明虎和马进安在军需上动的手脚,只是镇北城粮饷常年短缺,他这个总兵也要仰仗副将府去筹措,平日里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大人,军械采买,向来由副将府经手。”铁兰山回了一句,把皮球踢了回去。 许清欢没有继续追问,她走到黄珍妮面前,压低声音说道:“黄管事,这批劣铁,你先收着,好铁的去向,本官心里有数,只是眼下时机未到,还需你再忍耐几日。” 黄珍妮愣了一下,看着许清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满腔的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闷声应道:“小人听大人的。” 许清欢转身,对铁兰山拱手道:“大帅,这军械库,本官看过了,镇北城的家底,确实薄了些,本官还有公务在身,便先告辞了。” 铁兰山也不挽留,拱手送客。 离开总兵府,许清欢与许战并肩走在城西坊的窄巷中。 许清欢放慢脚步,脑海中开始复盘昨夜之事。 “二哥,昨夜那呼延赤,你是如何看他的?”许清欢开口打破了沉默。 许战回话道:“那人定是个练家子,下盘极稳,手上有常年握刀的茧子,绝非寻常商贾。” “不仅如此。”许清欢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许战,“咱们昨日傍晚才搬进这处宅院,连城里的有些人都不知晓确切位置,他一个外来的赫连人,却能在宵禁之后,避开城中三道夜巡的甲士,精准地叩开咱们的院门。” 许战眉头拧起,握着锏柄的手指收紧:“小妹的意思是,有人给他带路?” “不是带路,是这镇北城里,有赫连王庭的眼睛,而且这双眼睛,站得极高,看得极远。” 许清欢继续往前走着。 “能避开夜巡,说明他对城防布控了如指掌;能迅速摸清咱们的落脚点,说明他在城中眼线密布。” 许战跟上脚步,沉声问道:“是贺明虎?” “贺明虎是个贪财的武夫,他敢倒卖军需,敢私通外敌,但他没那个脑子布下这么大一张网。”许清欢摇了摇头,“马进安倒是有几分城府,但他是个文官,手伸不到城防营里去。” 两人走到宅院的后巷,许清欢停在斑驳的黑漆木门前,没有急着推门。 热浪在两人之间翻滚。 “二哥,咱们要在北境开商路,就得把这镇北城捏在手里。”许清欢抬起头,看着墙头枯萎的藤蔓,“可现在,这城里藏着一只咱们看不见的暗鬼,这鬼不除,咱们的商队走不出阴山,咱们的命,也随时会被人捏在手里。” 许战上前一步,重锏在地上重重一顿,砸出一个浅坑:“小妹说怎么杀,我便怎么杀。” 许清欢推开院门,迈步跨过门槛,回应在风中飘散。 “攘外必先安内啊。” 第276章 钦差熬酸汤治怪病,太岁星君带头饮 五月下旬的日头升得早,才刚过卯时,镇北城南的伤兵营外便已腾起闷热暑气。 空地上临时架起了八口行军大铁锅,锅底的松木柴火烧得正旺,火苗烧着黑漆漆的锅底。 几名光着膀子的火头军正哼哧哼哧的抬着几个大木桶走过来,桶里装的皆是昨日校场宰杀那一百多头羊留下的下水废料。 因着天气炎热,这些堆放了一日一夜的羊杂已然散发出阵阵刺鼻腥膻味,引得成群的绿头苍蝇在木桶上方盘旋嗡鸣。 许清欢今日换了一身窄袖短衫,长发用一根青竹簪高高挽起,双手套着麻布手套,正站在那几个恶臭木桶前。 许清欢低头端详着桶里堆满的羊腰子,视线在黏腻筋膜间穿梭,找准位置后,便探手抓起一颗羊腰,右手握着一柄剔骨小刀,刀刃贴着羊腰顶端那块黄褐色脂核边缘切入。 手腕灵巧的一翻,将那块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脂核完整的剔了下来,丢入旁边备好的干净木盆中。 这套动作干净利落,不见京城贵女娇气,倒显出几分熟练。 老军医老孙提着药箱从伤兵营的帐篷里钻出来,迎面便撞见这位钦差大人在一堆腥臭羊杂里翻找。 老孙那张老脸皱起,快步走到木桶边,探头看了看许清欢盆里剔下来的那些黄褐色脂核,又转头看了看帐篷里那些病卒,终是没忍住开了口。 “钦差大人,老朽行医几十年,这军中弟兄们若是得了雀目之症,用羊肝猪肝熬汤补一补便能见效,这理儿老朽是明白的。” “可您挑的这羊腰子上的肥腻之物,又腥又臊,如今病卒们牙龈溃烂且肠胃虚弱,连口干粮都咽不下去,若是再灌下这等大荤大膻之物,怕是虚不受补,反倒要催了他们的命啊。” 许清欢手里的动作没停,小刀在羊腰上快速游走,又剔下一块脂核丢进盆里,这才直起腰,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珠,转头看向老孙。 “孙老,医理讲究阴阳调和与对症下药,这羊腰顶端的脂核,乃是先天之本的余气汇聚之所。” “最能固本培元,病卒们牙龈渗血不止,根子在于长久未食新鲜果蔬导致血脉枯竭、脏腑失养,单靠羊肝只能治眼瞎,却止不住这满嘴的血。” 许清欢放下手里剔干净的羊腰,指了指旁边那几口已经烧开水的大铁锅,继续往下讲。 “这脂核确实腥膻且难以克化,所以本官让人从城中各大酒楼搜罗了所有的老陈醋,待会儿将这脂核与陈醋同煮,酸能收敛。” “不仅能解了这脂核的腥毒之气,还能护住药效不散,借着醋的酸锐之气,把这固本的药力直接逼进病卒的五脏六腑,不出三日,那渗血的牙床便能收口。” 老孙听着这番医理,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觉得这阴阳调和与酸收之说倒也合乎药理,老孙捋了捋下巴上胡须,追问了一句。 “大人,这陈醋虽能收敛,但这脂核终究是生猛之物,若是火候掌握不好,只怕药力化不开,反而会淤积在病卒的肠胃里,生出别的祸端啊。” 许清欢将手里最后一块脂核剔下,把剔骨小刀扔进水盆里洗净,转过身看着老孙,解答道。 “孙老虑得周全,所以这火候必须是武火猛攻,用松木柴烧出最旺的火头,将这脂核里的油脂彻底熬化,逼出其中的药性,再借着沸水的翻滚。” “让陈醋的酸气与油脂完全交融,熬到汤汁浓稠发黑,表面浮起一层厚油,这药膳才算成了,到时候只取上层的浓汤,撇去底下的残渣,病卒喝下去便不会有淤积之患。” 老孙听完这番熬煮之法,心里的疑虑被打消了大半,退后半步,双手抱拳,冲着许清欢深深作了一揖,应承下来。 “大人深谙医理,老朽受教了,老朽这就去盯着火头军生火,绝不让这火候出半点差池。” 许清欢汗颜,也得亏这系统给的百科,要不然可真编不出来这些话。 实际上道理很简单,羊腺体中蕴含较高浓度的维生素C,是在古代短期内治疗坏血症的上好之物 更何况是在这荒凉的镇北城了,也幸好前些日子,夺了些羊来。 ……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营门方向传来,铁兰山穿着一身夏布常服,身后跟着几名亲卫,大步流星的走到了大铁锅前。 这位镇北城的总兵大人视线掠过许清欢油污手套,又看了看那盆已经积攒了小半盆的黄褐色脂核,心里对这位女钦差的评价又拔高几分。 铁兰山转头对着老孙和周围那些火头军,拔高了嗓音。 “钦差大人千金之躯,尚且不避污秽亲自为弟兄们配药,你们还有什么可疑虑的,传本帅的将令,全营上下皆听钦差大人调遣。” “这药汤熬出来,伤兵营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给本帅喝下去,谁敢抗命不喝,军法从事!” 铁兰山这番话直接将总兵府的威信压在这锅药汤上,老孙见大帅发了话,当下也不敢再多言,只得退到一旁,招呼着几个学徒过来帮忙生火添柴。 许清欢见脂核收集得差不多了,便吩咐火头军将那半盆脂核尽数倒入沸水中,随后又让人搬来十几坛陈年老醋,拍开泥封,将那醋汁一股脑的倒进大铁锅里。 随着陈醋入锅,原本只是阵阵腥膻味的空气中,当即腾起阵阵刺鼻酸腐气味。 那味道混合着羊杂的膻气,被沸水一煮,四散开来,熏得周围的火头军纷纷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铁兰山也忍不住偏过头去,抬手掩住半边脸。 整个城南大营上空都被这阵气味笼罩。 大火足足熬煮了半个时辰,锅里的汤汁被熬成暗褐色,表面还浮着一层油脂,那阵气味已经弥漫了整个伤兵营,引得帐篷里的病卒们连连作呕。 老孙看着那一锅浓汤,眉头紧锁,实在无法相信这等恶臭物件能治病救人。 老孙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劝阻一番,却见许清欢已经摘下手套,径直走到大铁锅前。 许清欢从旁边的木案上拿起一把长柄木勺,在汤汁里搅动了两下,舀起满满一勺浓汤,倒入一个粗瓷碗中。 许清欢端起那碗热气酸汤,没有迟疑,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仰起头,当着全营将士和铁兰山的面,将那碗药膳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许清欢将空碗倒扣过来,向众人示意一滴未剩,随后拿出一块丝帕擦了擦唇边,面色如常的看向那些军医和火头军。 “药已熬好,趁热分发下去,看着他们喝完。” 许战见自家小妹亲身试药,也是大步跨出,走到铁锅前,伸手捞起一个海碗,舀了满满一碗浓汤。 这位在野狐滩一战成名、被镇北军奉为太岁星君的独臂悍将,端着那碗浓汤,转过身面向伤兵营的方向,单手举着那海碗。 “弟兄们都给老子听好了,钦差大人亲自给咱们熬的救命汤,老子先干为敬,谁要是敢捏着鼻子不喝,就是不给老子面子,等病好了,老子亲自去校场操练他!” 说罢,许战一仰脖子,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几口便将那一海碗浓汤灌进肚子,喝完还豪气干云的抹了一把嘴巴,将大碗重重的砸在木案上。 伤兵营里的士卒们本就被这气味熏得反胃,但眼下见钦差大人以千金之躯亲自试药,又见太岁星君带头豪饮,再加上总兵大人的军法压阵,哪里还敢有半点怨言。 第277章 痛则通 一碗接一碗的暗褐色浓汤被舀进粗瓷碗里,由火头军端着送进各个帐篷。 伤兵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几个胆子大的,学着许战的样子仰脖子往下灌,喝到一半便干呕不止,涎水混着酸液从唇边淌下来,却被身旁的同袍按住肩膀,硬灌了下去。 更多的人是捏着鼻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往喉咙里送,每吞咽一口,五官便拧成一团,连连倒抽冷气。 许清欢没有在帐内久留,吩咐李胜搬了一把旧木椅摆在帐外的槐荫下,又命火头军将各顶营帐四面的毡布卷起,让穿堂的热风灌进去。 “五月的天捂着毡帐,里头跟蒸笼没两样,帐里的伤兵本就虚乏,再这么闷下去,不等药起效,人先中了暑热。” 许清欢坐在木椅上,对站在一旁的老孙交代了一句。 老孙应了声,带着两个学徒去各帐逐一卷帘。 铁兰山没有走,负手站在许清欢右侧三步开外的日头底下,这位老将半眯着眼,视线落在伤兵营的帐篷群上。 五月下旬的热浪在营地上空涌动,酸醋与膻腥交织,引得远处巡营的甲士频频侧头张望。 一刻钟过去了。 帐篷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偶尔传出的低声呻吟和翻身时草垫窸窣的响动。 又过了一刻钟。 最先出声的,是靠近营门的那顶大帐。 一声尖锐的惨叫从帐中穿透出来,在午后沉闷的热气中传出去老远,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疼!嘶啊!” 那声音是真真切切,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帐帘被卷起的大帐内,情形一览无余。 靠近帐门的那个病卒双腿蜷缩着往榻角滚去,两只手捂着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水,双眼瞪得极大,整张脸疼得变了形。 第二顶帐篷里更甚,一名断了左臂的伤兵直接从草榻上翻滚下来,摔在地上后用残存的右手去抓身旁的木柱,指甲嵌入粗糙的木纹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哀嚎声在整个伤兵营里蔓延开来。 几名火头军端着空碗从帐中退出来,面无血色,其中一个年纪小的新兵腿肚子直打哆嗦,手中的木托盘“啪嗒”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巡营的甲士队长快步走到营门前,手按刀柄,朝帐内张望了一眼,脸色一紧,队长回过头,视线越过那几名手足无措的火头军,落在槐荫下端坐不动的许清欢身上。 许清欢却没有起身。 铁兰山的眉毛拧在一起,侧过半个身子,居高临下的看了许清欢一眼。 这位老总兵统兵数十年,见过的死人堆成山,可眼下这帐篷里传出来的惨叫,和战场上的哀嚎全然不同。 战场上的伤兵清楚自身伤势,心里有底;可眼下这些病卒,完全不明白身体里发生了何事,未知的变故让人更加难熬。 铁兰山终于没忍住,沉声开口:“钦差大人,这药汤……” “大帅再等等。”许清欢打断他。 铁兰山的话卡在喉咙里,生生咽了回去。 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帐内的惨叫声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猛烈。 一名重症病卒在榻上弓起身子,大张着嘴,一团混着血丝的涎水从口中涌出,溅在草垫上,双手疯了般扯自己的衣襟。 “不行了不行了……给老子把舌头割了吧!” 站在远处的许战往帐篷方向看了一眼,脚步挪动了半寸,本能的护在许清欢身侧。 营门口围拢了一群闻声赶来的在营兵卒,他们目睹帐内袍泽的惨状,议论声嗡嗡作响。 “这汤该不是毒药吧?” “嘘!别胡说,那是钦差大人亲手熬的,她自己都喝了。” “可你看,弟兄们喝完就疼成这副德行,这到底是治病还是……” 老孙从第三顶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两只手还在微微发颤,刚才帐中那名最严重的病卒在他面前口吐血沫,那副惨烈的景象把这个行医数十年的老军医吓得不轻。 老孙走到许清欢面前,干裂的双唇动了动。 “大人,帐里那几个重的……老朽得进去再看看脉。” 许清欢抬起眼皮:“去吧。” 老孙折回帐中,蹲在那名口吐血沫的重症病卒身旁。 此人眼下已经不大叫唤了,他嚎得没了力气,整个人蜷缩在草榻上,浑身大汗淋漓,胸膛急促的起伏着,唇边还挂着血丝。 老孙伸出三根手指,搭上病卒的寸关尺。 脉象紊乱,忽急忽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老孙的手指在腕间停了片刻之后,面露异色。 老孙触及了一种此前从未在这些病卒身上摸到过的东西。 搏动。 强而有力的搏动。 这些病卒半年来饥寒交迫,脉象一直虚弱绵软,有些人的脉搏淡得难以察觉,每一次搏动之间的间隔长得让人心悸,那是油尽灯枯的迹象。 可现在,指腹下传来的搏动虽然杂乱无章,但每一下跳得都比先前沉实,生机正在复苏。 老孙豁然直起身,又扑到隔壁那张榻前,抓起另一名病卒的手腕。 搏动同样有力。 老孙连着摸了五个人的脉,每一个都一样。 脉象虽乱,但心力正在恢复。 老孙的手停在最后一名病卒的腕间,手指在那阵强劲的搏动上颤了一颤,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透出震惊与释然交织的神色。 老孙起身,撩起帐帘大步走出去,径直走到许清欢面前。 铁兰山转过身,盯着老孙。 营门口围看的兵卒也全都竖起了耳朵。 “如何?”铁兰山问。 老孙没有看铁兰山,直直望着许清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水光,嘴唇微微发颤。 既有行医数十年被颠覆认知的错愕,也有对自己先前质疑的懊悔。 老孙恨不得开口问许清欢这药理究竟从何而来、师承何人,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孙站直了身子,转过身,面向铁兰山,声音沉稳有力。 “大帅!病卒脉象虽乱,但心力搏动比服药前强了不止一成!这是生机正在复苏的实征!” 老孙顿了顿,明白在场的武夫们听不懂什么叫脉象心力,便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药,是对的,眼下这疼,是在拔毒。” 铁兰山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这位老将抬手示意营门口围看的兵卒散去,粗嗓门压低了几分。 “都散了!该巡营巡营,该操练操练,伤兵营有钦差大人和老孙看着,不用你们在这里添乱!” 兵卒们三三两两的散开,边走边低声交谈,语气里的疑虑已经消散了大半。 帐中的惨叫声在老孙回去之后又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渐次的,帐内的嘶喊开始减弱。 先是那些轻症的病卒率先安静下来,他们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身下的草垫,但嘴里已经不再哀嚎了。 然后是那几个重症的。 起初还在草榻上翻来覆去的那名独臂伤兵,整个人缓缓的侧倒在草垫上,胸口的起伏从剧烈变为舒缓,粗重的喘息逐渐被绵长而平稳的鼻息所替代。 他睡着了。 一个接一个,帐中的病卒们在经历了那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之后,耗尽了气力,沉沉的陷入了昏睡之中。 整个伤兵营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和蝉鸣混在一处。 老孙再次走出帐外的时候,脚步比方才轻了许多。 老军医走到许清欢面前,弯下膝盖,冲着这位年纪足以做自己孙女的钦差大人,结结实实的行了一个大礼。 “大人,老朽行医三十七年,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许清欢放下茶碗,起身伸手将老孙扶起来。 “孙老不必如此,这道理说穿了也不稀奇,牙龈溃血是因为血脉亏空日久、脏腑无力固摄,这脂核中的余气最能固摄血脉,只是它性烈力猛,遇上溃烂的腐肉,药力激荡,疼是必然的。” 许清欢直起身看着老孙的眼睛,语气平缓。 “不破不立,不拔腐肉,新肉就长不出来,道理就这么简单,孙老只要每日照原方再熬三剂,五日之内,那些病卒的牙龈便能止住渗血。” 第278章 枯木逢春 三日后。 初升的阳光穿透晨雾。 靠近营门的大帐内,断了左臂的伤兵王大牛睁开双眼。 王大牛仰面躺在干草垫上,盯着帐顶透光的缝隙看了许久, 这汉子抬起仅存的右手,五根手指慢慢弯曲,顺着脖颈往上摸到下颌。 往日里只要稍稍张嘴,肿胀的牙床就会渗出血水顺着下巴淌进衣襟。 今天,王大牛将食指探入口中,指腹贴上那排牙床,用力按压下去。 竟然没有血水溢出!? 指尖传来的触感结了一层硬实的血痂,王大牛收回手指,借着透进帐内的晨光端详指尖,上面干干净净,连半点红丝都寻不见。 这伤兵张开嘴,上下两排牙齿用力磕碰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折磨了大半个月连吞咽口水都痛的痛楚已经消退。 “大牛,你听见外头的鸟叫了吗?”角落里传来一道沙哑的嗓音。患有雀目之症的老兵李四撑着身子坐起来,这老兵所在的位置背光,往常在这个时辰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李四揉了揉眼眶,视线越过王大牛的草榻,直直的落在帐门旁的一个物件上。这 老汉伸出手指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发颤,“那个装水的破木盆,边缘缺了一块口子,我瞧见了,我真真切切的瞧见了!” 王大牛翻身下榻,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出帐篷。 营地空地上已经陆陆续续站了不少人。 前几日还在榻上打滚哀嚎的病卒,现下正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互相扒拉着对方的嘴唇查验。 “结痂了!真的结痂了!” “我昨夜起夜,连茅厕的木桩子都瞧得一清二楚!” 杂乱的交谈声在各个毡帐间传递,治愈的消息传遍了伤兵营。 几名火头军挑着木桶从营门外走进来,木桶里装的是今日的早食。 那是掺了大量麦麸的粟米饼,为了耐存放烤得干硬,表面泛着黄褐色。 火头军将扁担放下,拿起长柄木勺敲了敲桶沿。 “开饭了!排好队,一人一个!” 王大牛排在前头,伸出右手接过一个粟米饼。 这汉子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心想放在两日前,这种硬度的饼子只要咬上一口,满嘴的牙便会酸软无力,血水会混着麦麸咽进肚子里,刮的嗓子眼生疼。 或许,今日会有些不同? 王大牛举起粟米饼送到嘴边,张大嘴巴对着厚实的地方咬了下去。牙齿切开饼皮,发出碎裂声。 这伤兵闭上眼睛,腮帮子用力鼓动,大口大口的咀嚼着。 麦麸在口腔里翻滚,血水未曾涌出,刺痛也未出现,只余下粮食本身有些苦涩的甘甜味。 火头军老赵挑着担子,看着王大牛大口吃饼,惊讶的瞪大眼睛。 “大牛,你慢点吃,别噎着,你那牙床受得住吗?”老赵出声提醒。 王大牛咽下嘴里的饼,咧开嘴露出沾着饼渣的牙齿,笑着回话:“老赵,你瞧瞧,一点血都没出,钦差大人的药,神了!” 老赵凑近看了看,啧啧称奇,转头对着后面排队的人喊道:“都排好队,今日的饼子管够,大家伙儿都能吃个饱!” 王大牛咀嚼着粟米饼,麦麸在齿间摩擦。 这汉子用舌头将嚼碎的饼渣,推向喉咙吞咽下去。 这伤兵吃得快,生怕这只是一场梦,生怕下一刻痛楚又会卷土重来。 直到大半个饼子下肚,胃里有了饱腹感,王大牛才确信自己真的活过来了。这汉子咽下那口干粮,睁开眼,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王大牛双手捧着剩下的大半块饼子,转过身面向城西坊的方向。 双膝一弯,重重的跪在黄土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扯开嗓子高喊出声。 “钦差大人恩德!救命之恩,王大牛没齿难忘!” 这一声呼喊传开,引得周围人侧目。 端着碗拿着饼的病卒纷纷放下手中的吃食,跟着王大牛的方向,成片成片的跪倒在地。 “谢钦差大人救命之恩!” 老孙提着药箱从营门外快步走进来。 这老军医径直走到外侧的一名伤兵身旁,蹲下身子,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对方的腕脉。 老孙闭目凝神,仔细辨认着指腹下传来的搏动。那脉象尚存几分虚弱,但原本的死气已经散去,换作了平稳的生机。 老孙松开手站起身,又走向下一个病卒。这老军医走到李四面前,手指搭上李四的脉门。 “孙老,我这眼睛,天亮了能瞧见,天黑了也能瞧见光亮了。”李四仰着头,指着自己的眼睛。 老孙收回手,捻了捻胡须,开口说道:“你这雀目之症,本就是气血亏虚所致,钦差大人的药汤里,羊腰脂核固本培元,陈醋收敛药性,如今你气血充盈,这眼睛自然就亮堂了。” 李四听完,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半个时辰里,老孙穿梭在各个帐篷之间,查验了数十人的脉象。 每查完一人,这老军医的面容便松快一分。 直到确认这困扰镇北军的怪病已被治愈,老孙停下脚步,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这老汉将药箱放在脚边,双手整理了一番医官袍服,随后神色肃穆的面向城西坊的方向,双臂交叠,深深的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大乾朝隆重的拜师大礼。 太阳越升越高,尽管伤兵营里的热气越来越重。 但原本死气沉沉的伤兵营,如同枯木逢春,彻底活了过来。 …… 营地里欢声雷动,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可隔着半个校场,站在高台暗处的许清欢,望着这满营鲜活的儿郎,不知在想什么。 一旁的李胜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许清欢眼底没多出半分轻松。 第279章 纸团里的难题 城南伤兵营那边的喧闹声已经平息。 前几日那种凄厉的哀嚎声不见了,将士们端着饭碗大口咀嚼的吞咽声,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交谈接连传出。 这动静隔着半个城池传不到城西坊,但许清欢能从每日送来的军报上看到那些数目。 许清欢坐在廊檐下的阴影里,面前的石桌上堆着几摞账册。 这是钱富贵昨夜刚送来的榷场税簿。 账面上的数字密密麻麻,记录着镇北城这几年的进出项。 许清欢看得很慢,每一笔账目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 镇北城的底子太薄了,十万两白银和五千石粮草,只能解燃眉之急,填不满边军的缺口。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只见李胜迈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 碗里盛着暗褐色的汤水,那是一碗刚熬好的羊腰汤。 李胜走到石桌旁,将粗瓷大碗搁在桌面上。 热气从碗口升腾起来,夹杂着酸膻味,直冲鼻腔。 李胜抬起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看着那碗汤叹了口气。 “小姐,城南伤兵营那边的哀嚎声停了好啊。” “有个叫王大牛的断臂汉子,今早吃了大半个粟米饼,牙龈一点血都没出,老孙查了脉,说弟兄们的生机都稳住了。” “将士们都在念叨大人的恩德,说您是活菩萨降世哟,让我回想起当时在桃源的日子。” 李胜拉过一条圆凳坐下,叹息出声。 许清欢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账册上,手指翻过一页纸:“活菩萨救不了三万边军,这羊腰汤只是饮鸩止渴,治标不治本,等这批羊吃完,再想找这等药引子,便难了。” 李胜看着碗里浑浊的汤水,皱起眉头,抱怨道:“就是这汤的味道实在难以下咽。弟兄们喝了这药,病是好了,可每次端起碗,都跟上刑一般,那酸膻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火头军熬汤的时候,连营地里的军犬都躲得远远的。” 许清欢翻过一页账册,开口说道:“良药苦口,能保住命便是万幸,你当这羊腰脂核是寻常物件?百多头羊,才凑出这几锅汤。” 李胜叹了口气,随口打趣道:“若是后方运来的青菜,能像干粮一样放上大半年不坏,弟兄们便能免去这熬汤的苦楚了。” “嚼两口青菜,总比喝这酸水强,咱们大乾地大物博,江南的青菜一年四季都有,若是能运到这北境来,哪还有这等怪病。” 许清欢翻阅账册的动作停住了。 这句话……正中她连日来盘算的一个难题。 许清欢注视着李胜。 “李胜啊,你以为,把青菜保存下来,就能解决边军的死局?” 李胜愣了一下,没料到自己一句无心之言,会引来如此正式的询问,于是便试探着回话: “寻常百姓家,不都是把菜腌起来吗?腌菜放得久,行军打仗带着也方便,总好过天天啃干粮吧。” 许清欢将手里的账册合上,推到一旁。 “寻常百姓家腌菜,一斤菜要费多少盐巴?”许清欢抛出第一个问题。 李胜张了张嘴,未能答上来。 许清欢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大乾的盐铁皆是官营,边关本就缺盐,市面上的盐价高得离谱。” “镇北军三万人,一年要吃多少菜?若是全换成腌菜,这买盐的银子从哪里出?总兵府连军饷都发不出,你让他们去哪里弄这许多盐巴来腌菜?就算把贺明虎的家底再抄一遍,也填不上这买盐的窟窿。” 李胜皱起眉头,听懂了这其中的难处,自己只想着菜,却忘了盐了。 “这还只是其一。”许清欢伸出一根手指,在石桌上敲击,“行军途中,将士们若是顿顿吃咸菜,便会口渴。” “渴了就要找水喝,漠北戈壁滩上,水源本就稀缺,多带一囊水,就要少带一升粮,后勤辎重的车马是有定数的,将士们在阵前,是喝水还是吃饭?” 李胜神情一肃,明白在戈壁滩上找水有多难。 为了几口水,两军斥候能拼出人命,若是全军因为吃腌菜而大量耗水,那后勤的压力会成倍增加,会拖垮整支大军。 许清欢看着李胜,抛出最后一点:“其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青菜之所以能治这牙龈渗血的怪病,全在菜叶里那股子生机药性,若是用盐巴腌制,那股药性便会在盐水的浸泡中被彻底破坏殆尽。” “吃再多的腌菜,也治不了这病,最后还是得靠这酸膻的羊腰汤来续命。” 李胜听罢,不再言语。 原本只当这是一句玩笑话,未料到这背后牵扯着复杂的后勤死穴。这关乎大军生死的命脉。 盐巴的耗费、水源的补给、药性的流失,这三点困住了边军的后勤。 院子里没了说话声。 许清欢收回视线,伸手拿过桌上的毛笔,蘸了蘸砚台里快要干涸的墨汁,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笔锋在纸上游走,墨迹洇开。 脱水。 许清欢看着这两个字,陷入沉思。 在她的认知里,蔬菜通过高温脱水或者冷冻干燥,既能抽干水分便于长期保存,又能在一定程度上锁住其中的维生素。 但在如今这个连铁器都锻造不精的大乾朝,要实现这一步,极难办到。 许清欢在脑海中推演着各种方法。 日晒?边关的日头毒,晒干容易,但在暴晒之下,菜叶里的药性会流失大半,吃下去难以下咽,治不了病。 阴干?五月的北境炎热,但遇上阴雨天,青菜极易腐烂发霉,军中吃了发霉的菜,引发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烘烤?火候极难掌控,稍有不慎便会烤焦,且耗费大量的柴火,边关缺柴,这也行不通。 每一种法子,都有缺陷。 思索半晌,未能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 许清欢放下毛笔,伸手将那张写有字迹的宣纸抓在手里,用力揉成一团。 将纸团随手丢进废纸篓里,纸团滚了两圈,停在角落里,留下一道未解的难题。 第280章 两万五千石 热浪贴着地皮翻滚,远处的枯树影子在热气里晃动。 一长溜拉着辎重的牛车和骡车排成长队,慢吞吞的往城门方向挪。 拉车的牲口喘着粗气,白沫顺着嘴边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土路上,眨眼就干了。 押车的民夫和兵卒个个汗流浃背,粗布短褐紧贴在脊背上,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开城门!” 城头上传来一声长喝。 厚重的铁皮城门向两侧推开,门轴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领头的押运官骑着一匹瘦马,手里攥着通关文牒,递给迎上来的守城校尉。 校尉接过文牒,扫了两眼,抬手一挥。 “快快放行!” 车队缓缓驶入瓮城。 车上的麻袋堆得老高,用粗麻绳横七竖八的捆着,有的麻袋破了个小口,漏出几粒黄澄澄的粟米。 守在城门两侧的将士们探着脖子往车上看。 “粮食!是粮食!” 一个年轻士卒指着漏出来的粟米,嗓音劈了叉。 这声音一出,周围的兵卒全围了上来。 半年没见过这么多正经粮食了,前些日子发了饷吃了羊肉,但那毕竟是横财。 眼下这可是朝廷实打实调拨来的主粮。 “全是粟米和粗面。”一个老兵凑近闻了闻,砸吧了一下嘴,“连根菜叶子都没瞧见。” “你想什么好事呢?”旁边的什长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从关内运到这儿,走上大半个月,青菜早烂成泥了。能有这口硬食填肚子,你就烧高香吧!” 大乾的后勤线拉得太长,沿途人吃马嚼,损耗极大。 能把这些主粮运到镇北城,已经是户部那些官老爷抠搜出来的极限。至于那些不顶饱且易腐烂的瓜果蔬菜,根本上不了辎重车的账单。 铁兰山站在城门楼的阴影里,双手按着矮墙。 铁兰山没穿甲,只披了件半旧的武官常服,听着下面将士们的欢呼声,这位老总兵顺着马道大步快步往下走着。 到了瓮城,铁兰山径直走到第一辆粮车前。 押运官赶紧翻身下马,行礼问安,铁兰山没理会那些客套话,伸手解开麻袋口的一截绳子,把手插进粟米堆里,深深掏了一把。 这位老将把手抽出来,摊开手掌。 粟米颗粒饱满,颜色发暗,明显是陈粮,铁兰山用大拇指和食指捻起几粒,放在鼻尖嗅了嗅。 没有霉味。 然后,铁兰山把手里的粟米倒回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粉尘。 “成色还行,没掺沙子。”铁兰山转头看向押运官,“一共多少?” “回大帅,实收粟米两万石,粗面五千石。”押运官抹了把汗,递上账册。 铁兰山接过账册,翻了两页,随手递给身后的主簿:“入库,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谁敢在这批粮上伸手,直接砍了。” 主簿领命而去。 城楼高处,许清欢靠在栏杆旁,将下方的动静尽收眼底。 风吹起许清欢的衣摆,带来几分难得的凉意。 李胜站在侧后方,看着那一车车运进城的粮食,咧嘴笑了:“大人,这下镇北城的心算是彻底定下来了,两万五千石啊,够吃一阵子了。” 许清欢没接话。 许清欢盘算着,镇北军三万人,加上城里的军户和匠人,两万五千石听着多,真要敞开了吃,顶多撑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北境的冬天来得早,十月份大雪一封山,粮道就断了。 “这点粮,只够塞牙缝的。”许清欢转身,走向摆在望楼中央的茶案,“大乾的后勤是个筛子,运十石粮到边关,路上得耗掉六石,指望朝廷养活这三万人,早晚得饿死。” 李胜收起笑容,跟了过去:“那大人的意思是……” 许清欢却是留了个勾子,任由李胜想去。 …… 城墙的另一端,靠近西侧角楼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贺明虎紧盯着瓮城里被将士们簇拥着的铁兰山,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老狐狸。”贺明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前面拿着老子的钱粮做人情,现在朝廷的粮草一到,他铁兰山在军中的威望算是顶破天了,将士们只认他这个总兵,谁还把副将府放在眼里?” 马进安摇着一把折扇,站在贺明虎身侧半步的位置。 马进安没看城下,视线落在远处的连绵阴山上。 “贺大人,何必争这一时的长短。”马进安合拢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铁兰山威望再高,也得有命受才行。” 贺明虎转过头,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 马进安凑近了些,声音极低:“呼延赤那边已经传了话,阿史那骨都对咱们那位钦差大人的胃口很感兴趣,雪貂皮和汗血马已经在路上了。” 贺明虎眉头拧紧:“那娘们要七成利,阿史那骨都也肯给?” “给啊,为什么不给?”马进安笑了一声。 马进安用扇骨点了点贺明虎的胸口:“忍着吧,别忘了我们的图谋!” 贺明虎松开扣着墙砖的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冷哼一声,转身下了城墙。 半个时辰后,铁兰山安顿好粮草入库的事宜,顺着马道上了望楼。 许清欢正坐在茶案前,翻看着一卷兵书。 听到脚步声,许清欢放下书卷,松了松疲惫的脖颈。 铁兰山走到茶案对面,直接双手抱拳,结结实实的行了个军礼。 “许大人!”铁兰山开口,“老夫代镇北军三万将士,谢过大人。” 许清欢端坐不动,受了这一礼。 “大帅谢早了啊。”许清欢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下说。” 铁兰山拉开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前些日子,大人让老夫在校场上发那十万两白银,把收买人心的好名声全让给了总兵府。”铁兰山看着许清欢,语气坦诚,“今日朝廷的粮草又到了,军心算是彻底稳住了,这份情,老夫记下了。” 许清欢提起茶壶,给铁兰山倒了一杯茶。 茶水清亮,透着微弱的苦香。 “我不是在做人情。”许清欢放下茶壶,“镇北城是一道闸门,闸门不稳,关内的洪水就会倒灌。” “我把名声给你,是因为你需要这名声去压住下面那些快要饿疯的兵。你压住了兵,我才能腾出手去办我的事……” “大帅办事,我放心。” 许清欢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铁兰山一杯。 …… 夜幕降临。 一个人影站在院子角落的枯树下,手里捧着一只灰色的信鸽。 人影熟练的将一个极小的竹筒绑在信鸽腿上,检查了一遍绑绳的牢固程度。 人影双手托起信鸽,往上一抛。 信鸽扑腾着翅膀,伴随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借着夜风的托举,迅速升入夜空。 信鸽在镇北城的上空盘旋了半圈,认准了方向,直奔阴山以北的茫茫夜色而去。 第281章 关外风沙起,谋士隐不发 赫连王庭前哨营部大营内,陈长风端坐在矮榻上。 陈长风将最上面的一张羊皮卷扯到面前,那是潜伏在右部大营的探子送回来的情报。 羊皮上的炭笔字迹有些模糊,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反复咀嚼。 情报上写得很简短。 右谷蠡王阿史那骨都的营帐里,这几日进出频繁。 心腹呼延赤去了宝库,提走了十张上等雪貂皮,又去马厩挑了十匹没有杂色的汗血宝马,随后带着一队亲随,趁着夜色往南边去了。 野狐滩那一战,左部安插在右部的百夫长赫连吴连同手下精锐全军覆没。 按理说,阿史那骨都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就算不点齐兵马去镇北城讨个说法,也该在大单于面前告上一状。 可那位右谷蠡王连半句怨言都没有,反而打开了宝库。 往南走,只有镇北城。 陈长风将羊皮卷推到一旁,端起案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微酸的马奶酒。 阿史那骨都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能让他拿出雪貂皮和汗血宝马去结交的人,整个北境找不出几个。 大乾那位新来的钦差,手段确实了得,先是借着八车琉璃做饵,让贺明虎和赫连吴在野狐滩狗咬狗,如今又不知许了什么天大的好处,竟让阿史那骨都主动送上重礼。 这是一场见不得光的交易。 阿史那骨都想借着大乾的商路,绕开王庭的盘剥,独吞互市的红利,以此来壮大右部的实力。 陈长风放下瓷碗,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火上。 他在脑海中推演着大乾朝堂的局势。 算算时日,大乾的秋闱将近,京城里的那些文官武将必定为了主考官的位置争得头破血流。 许家那个钦差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到镇北城…… 不过若是将这份情报交上去,左谷蠡王必定会勃然大怒,甚至会直接派兵去截杀呼延赤。 两部一旦撕破脸,整个赫连王庭都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陈长风拿起那张羊皮卷,将其凑到油灯的火苗上方。 火焰迅速吞噬了干燥的羊皮,他松开手,任由灰烬落在铜盆里。 他本就是大王的人,这种部落首领之间争权夺利的戏码,在他看来太过粗糙。 阿史那骨都想借大乾的势,大乾钦差想借赫连人的刀,这盘棋越乱,对王庭中央越有利。 他决定将这件事压下来,作壁上观,看看这钦差究竟有多大的胃口,能不能吞下阿史那骨都这头饿狼。 帐外的风沙声忽然大了起来,厚重的牛皮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前哨营的营长呼延拔大步迈进来,魁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帐门透进来的所有光线。 他随手将头上的毡帽扔在榻上,大马金刀地坐下,震得案几上的油灯晃了晃。 “先生,探子回报,大乾朝廷的运粮车队进了镇北城。”呼延拔的声音粗犷,透着压抑不住的烦躁,“整整两万多石粟米,铁兰山那老匹夫现在底气足得很。” “咱们若是再不动手,等他们把粮食吃进肚子里,养足了力气,这仗就没法打了!” 陈长风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汉人的揖礼。 “大人稍安勿躁。”陈长风丝毫没有被呼延拔的急躁所影响,“大乾的粮食运到了,这本就在预料之中。镇北军饿了半年,如今得了粮草,正是士气最高涨的时候。” “大人若是此时下令攻城,便是拿咱们儿郎的血肉,去硬碰铁兰山的刀锋。” 呼延拔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瓷碗里的马奶酒溅了出来。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城里吃饱喝足?”呼延拔瞪着眼睛,粗大的鼻孔往外喷着粗气,“老子手底下的儿郎们也缺铁器,缺茶叶。” “咱们要是连个镇北城都啃不下来,以后在王庭还怎么抬得起头!大乾的兵都是些软骨头,只要咱们的铁骑冲上两次,他们连刀都握不住!” 陈长风看着呼延拔愤怒的面容,脑海中迅速梳理着说辞。 “大人,打仗不是斗狠,算的是得失。”陈长风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镇北城城墙坚固,铁兰山深谙守城之道。” “大乾的兵确实羸弱,但野狐滩那一战,那个叫许战的独臂百户,可是凭着一己之力,砸碎了赫连吴的脑袋,有这样的人在城里,咱们若是强攻……结果可想而知。” 陈长风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呼延拔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大人别忘了,别人都可是全须全尾地在旁边看着,大人若是拼光了家底,最高兴的是谁?” 呼延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中的怒火稍微褪去了一些,他虽然鲁莽,但并不蠢,自然明白军官、部族之间明争暗斗。 “那些阴险的家伙,巴不得老子死在镇北城下。”呼延拔咬着牙骂了一句,随后抬头看向陈长风,“先生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主意了,别卖关子,直说吧,咱们该怎么打?” 陈长风重新坐回矮榻上,用手指蘸了点洒在案几上的马奶酒,在木板上画了一个简陋的城池轮廓。 “大乾有句兵法,叫避其锐气,击其惰归。”陈长风的手指在城池外围画了一个圈,“镇北军得了粮食,但他们缺柴火,缺水源,两万多石粮食,总要生火做饭,咱们不打城,就在外围耗着他们。” 呼延拔凑近看了看那个水渍画成的圈,眉头紧锁。 “大人可下令,将营中的轻骑分成二十个百人队。”陈长风抬起头,目光直视呼延拔,“日夜不停地在镇北城外围三十里游弋。” “不攻城,不接战,只要大乾的兵卒敢出城打柴、运水,咱们就放箭射杀;若是他们闭门不出,咱们就在夜里绕城擂鼓,吹响号角。” “除此之外,派人在上游的水源地投下死羊死马,断了他们的活水。” 陈长风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呼延拔的反应。 “铁兰山是个求稳的人,遇到这种袭扰,他不敢轻易派大军出城追击,只能加强城防。”陈长风继续推演着局势,“长此以往,镇北军日夜不得安宁,将士疲于奔命。” “那两万多石粮食,在高度紧绷的消耗下,撑不了多久。” “镇北城内部本就不和,贺明虎与铁兰山面和心不和,只要外部压力足够大,他们内部必然生乱。” “等他们精神崩溃,锐气尽失的时候,咱们再寻找破绽,随王庭大军,一击致命。” 呼延拔盯着案几上的水渍,粗糙的大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陷入了沉思。 过了许久,呼延拔一拍大腿,放声大笑起来。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呼延拔站起身,抓起毡帽扣在头上,“老子这就去安排。” “把那些跑得最快的马都挑出来,分成小股,天天去镇北城外面转悠!倒要看看,铁兰山那老匹夫能忍到什么时候!” …… 同一时间,城西坊。 许战大步流星走进正堂,手里捏着一封带着火漆印记的密信。 “小妹!京城加急送来的,是爹的亲笔信。” 第282章 藏危局 “爹的信?” “上封信还未回,今天又来了?” “千真万确,我验过火漆了,是爹惯用的那枚'小印,没人动过手脚。” 许战将密信搁在案上,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五月末的镇北城即使入夜也无风,堂内闷热逼人。 许清欢没急着拆信,先端起茶壶给许战倒了碗凉茶。 许战接过茶碗,咕咚灌了半碗下去,催道:“小妹拆吧,爹自打咱们离京,就没来过几封信,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许清欢拿起密信,指甲顺着火漆边缘轻轻挑开,蜡封碎裂,露出里头对折两道的信纸。 许清欢展开信纸凑到烛台前,许战也靠过来,兄妹二人就着烛火,一行一行的往下看。 许有德的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墨迹深浅不一,满是粗犷的市井气。 信纸开头没写客套话,劈头写道。 “老子当年花了三千两银子,托了七八层关系,才弄到一个从九品芝麻官的帽子。” “我老爹说这钱够买半条街的铺子了,老子跟他说,铺子能传三代,但这官帽子若是戴对了,能保许家十代。” “你祖母更是不信,拿擀面杖追着老子满院子跑了三圈。” 许战看到这处没忍住笑出声。 “老头子还提这茬呢,当年祖母追着他打的时候,我就躲在门槛后面看热闹。” 许清欢跟着笑了笑,视线接着往下扫。 许有德接着写道。 “如今回头看,老子那三千两花得值!朝堂上的门道,光靠读书是摸不着的,得拿银子铺路,拿脸皮挡刀,拿肚量装酒。” “你爹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这三样,练到了家。” 字迹到这处笔锋变得凌厉。 “闲话少叙,说正事。近来朝中有大动作,陛下要改秋闱章程,削减诗赋,增设实务策论。” “满朝清流为此吵翻了天,弹劾折子摞起来比御案还高。你爹我呢,不知怎的入了陛下的眼,钦点老夫统筹今年秋闱的钱粮调度!” 许战读到此处双目发亮。 信上又道。 “如今满朝文武想办点事,都得先来户部递条子。六部九卿哪个见了老子不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许大人'?连那徐首辅都夸老子账目做得清楚。” “你爹这辈子没正经读过几天书,如今倒成了管读书人钱袋子的大官,说出去谁信?” “你二人在边关好生办差,京城的事不必挂心,有你爹在,天塌不了。” 信纸末尾有个歪歪扭扭的墨圈当做落款。 许战看毕最后一行字,重重呼气,后背靠向木椅,伸手拍击桌案。 “老头子行啊!”许战大笑,“上次来信没这么写清,我还担心他一个人在京城吃亏,没想到这老东西混得风生水起!那可是肥差中的肥差,满朝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许战愈发兴奋,起身在堂中来回走动。 “爹这人别的不行,钻营的本事是真有一套,当年在许家庄,就他能把十文钱的买卖做出一两银子的排场来,如今到了朝堂上,照样吃得开。” “小妹,你说是不是?” 许清欢未曾答话。 许清欢指尖摸到信纸右下角一处褶皱,这几道凌乱折痕,明显是被揉捏紧后又重新展平留下的痕迹。 褶皱上残留一小片干涸的深色水渍,位置紧挨着许有德歪歪扭扭的落款圈。 许清欢将信纸翻面迎着烛光查验,印迹透入纸背,呈现暗褐色。 墨水发黑,此印迹颜色有异。 这是茶水留下的印子,或者是酒液的残存。 提笔写家书的人中途将信纸攥成纸团,随后又将其重新展平封入信封寄出。 许有德中途打算毁去此信重新落笔,最后又按下念头。 许清欢目光转回信件正文,开始揣摩行文的节奏。 开篇那段追忆旧事笔触松弛,墨色匀称,落笔力道顺畅,正是许有德平日的习惯。 从“闲话少叙,说正事”那行起,字迹变得拘谨,笔画间距收窄,墨色加重。 遇到春风得意之事提笔报喜,下笔力度断不会如此生硬。 还有那句“满朝文武想办点事,都得先来户部递条子”。 许有德是买官入局之人,根基不稳,在京城官场一贯行事谨慎,绝不至于狂妄至此。 他在刻意做戏。 报喜藏忧向来是许有德的做派。 许清欢把信纸搁在案头,抬头看着许战。 “二哥说得对,爹宝刀未老,咱们在边关安心办差就是了。” 许战畅怀大笑,伸手按在许清欢发顶揉搓,即便小妹已是钦差,在他眼里也只是个自幼受他照看的晚辈。 “行了,天不早了,你也早些歇着。”许战打了个哈欠,起身往外走,“明日我还得去城防上巡一圈,前天换了一批新哨卒,手脚生得很,得盯着点。” 许清欢点了点头:“二哥去吧。” 许战迈步离开,院门随着木轴转动声闭合。 堂内归于宁静。 许清欢面容转肃。 她叹了口气,走向书案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宣纸铺平,摘下用惯的狼毫笔,笔尖在砚台里饱吸浓墨。 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未落。 半刻钟后许清欢终是落笔 “女儿不孝,远在边关,不能侍奉膝前。” “镇北城一切安好,朝廷粮草已到,军心安定。” “二哥身强体健,日日操练不辍,爹不必挂念。” 对于伤兵营爆发怪疫一事信中只字未提,军械库积存废铁的乱象也全数隐去,赫连人的行踪与城内尚未伏法的细作,通通被她略过。 写完这几段字,许清欢搁下毛笔,将信纸铺展在桌面等待墨水风干。 父女二人相隔千里,双双报平安,也双双瞒下危机。 许清欢转身回到茶案边拿起家书,借着烛火复看。 她转而回忆脑中烂熟于心的原著剧情。 依照原书轨迹,此时许有德升的是工部侍郎,这个高品官位实为清水闲职,手里全无兵权财权,立足朝堂连议政底气都没有。 许有德这个角色一直是个边缘人物,靠着熬资历和不断地砸银子,直到故事中后期,才勉强混上了一个工部侍郎的职位,负责些修桥铺路的杂活。 他从未涉足过礼部,更不可能与秋闱扯上任何关系。 至于后续成为大奸臣,被新皇所杀,暂且不论。 现今状况大不相同。 许有德未遭贬谪,反而揽下统筹秋闱钱粮的差事。 秋闱的账目? 为什么会变? 许清欢的目光猛然一凝。 糟糕! 第283章 夜火烧草场,疲兵计初施 这是一个局吗? 许清欢将绿豆汤端起来喝了两口,对门外院子的李胜道:“李胜!去把咱们带来的那批空白文书取几张来,我要写折子。” “这个时辰写折子?”李胜有些诧了,“小姐,您今日忙了一整天,歇一歇也不打紧……” “等不得。”许清欢的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爹的信里提了秋闱的事,有几桩关节必须提前理清,京城的信走驿站,来回至少要二十天,若是我再耽搁几日,怕是赶不上趟。” 李胜不再多问,转身去取文书。 许清欢正要铺纸研墨,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紧跟着,城头方向响起了梆子声,那是夜间示警用的,节奏又快又密,一声接着一声,把原本安静的夜色搅得支离破碎。 “大人!” 李胜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脚步声跟着跑进了院子,“城头示警了!” 许清欢放下笔,起身走到廊檐下,只见城北方向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一团暗红色的光亮在翻滚,那不是日出的颜色,是火。 许战的身影几乎与火光同时出现在院门口,他甲胄未卸,腰间横刀还带着日间校场操练留下的土灰。 “城北方向起了火,不是城里的。”许战的声音很沉,“我在巡营的时候听见了马嘶,不止一匹,至少几十骑以上,在城外围打转。” “走,上城楼。”许清欢没有犹豫,转身回屋取了外袍披上,跟在许战身后快步往北门方向去。 …… 等他们赶到北城楼的时候,铁兰山已经先到了。 城北三四里外的草场上,火势已经连成了一片,那片草场是镇北城周边仅有的几处放牧地之一,入夏以来草木干燥,火借着夜风蔓延得极快,橘红色的火舌顺着地势往东北方向卷过去,浓烟被热气托着直往上蹿,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什么时候起的?”铁兰山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守城校尉张虎单膝跪在一旁,额头上全是汗:“回大帅,约莫半个时辰前,北面的暗哨忽然断了联络,末将派人去接应,还没跑到地方,那边就起了火。” “暗哨的人呢?” 张虎咬了咬牙:“没有回来。” 铁兰山正想说什么,就看见许清欢和许战沿着马道登上城楼。 “许大人来了。”铁兰山迎上前两步,没有寒暄,直接说正事,“赫连人动手了,城北草场被烧了,外围暗哨折了一处,人数不明,对方来去极快。” 许清欢走到城垛前,往外张望。 火光将城外的地形照得通亮,能看到远处有几道黑影在火光的边缘快速移动,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数目。 更远的地方,黑暗中偶尔有金属反光一闪而过,那是骑兵甲片反射的火光。 “派人出城追了没有?”许清欢问。 “没有。”铁兰山答得干脆,“天黑地生,对方来了多少人都不清楚,这时候出城,万一中了埋伏,就是白送人头。” 许清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城楼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各营接到示警后正在紧急集结。 火把的光亮在城墙根下排成了长龙,兵卒们一队队地往城头涌,有人还在跑动中系着头盔的皮带,有人手里的长枪差点戳到前面袍泽的后背,急切中透着一种仓促的混乱。 铁兰山扫了一眼城下的调动情况,皱起了眉头,对身旁的张虎沉声道:“去传令,各营只留值守兵力上城,其余人回营待命,不许聚在城根底下扎堆。” 张虎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传令。 许战走到城垛边,往城外的黑暗中看了良久,然后回过头来。 “人不多。”许战的判断很直接,“从马蹄声的散乱程度来看,不超过两百骑,分成了好几股在外头转,不过他们不是来攻城的,连攻城的云梯都没带。” 话音刚落,城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号角声,跟着号角声一起传来的,是密集的马蹄声和胡人特有的呼哨。 那是赫连骑兵冲锋时用来提振士气的喊杀声,听起来气势骇人,可仔细辨别方向,却是在城外远处绕了一个大圈,并没有向城墙靠近。 城头上刚刚就位的兵卒,被这阵号角声吓得脸色发白,有几个新兵的手都在发抖,。 一个老卒骂骂咧咧地推了身边新兵一把,低声训斥:“慌什么?他们要是真来攻城,用得着在外头吹号角?这是在唬人!” 铁兰山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在北境守了十几年,太清楚这种战术的厉害之处了。 今夜来一趟,明夜再来一趟,后夜还来,每一次都不进攻,但每一次都会惊动全城,逼着守军全员戒备。 铁兰山扭头看向许清欢,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钦差大人,您看这事怎么办啊? 许清欢没有急着回答,她一直在观察城外的动静,从火起到号角响,从骑兵绕城到迅速脱离,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这不像草原蛮子凭着血勇来劫掠的打法,怕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过的。 烧草场,是为了断镇北城的牧草来源,入夏之后,马匹和牲畜要消耗大量的草料。 杀暗哨,是为了在城外制造一片视野盲区,让守军不敢轻易派人出城侦察。 至于那阵号角和呼哨,则是纯粹的心理战,用噪音去碾碎守军的睡眠和意志。 三管齐下,一环套一环。 “大帅。”许清欢开口,“今夜这场火,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铁兰山的面色更沉了:“大人的意思是……” “不攻城,不接战,只在外围袭扰……这个法子,不像是赫连人的路数啊。” 铁兰山一惊。 许战在旁边插了一句:“会不会是汉人?” 第284章 扰边关 次日天明。 城外十里,一处名为老鸦泉的水源地旁,十几名衣衫褴褛的役夫正推着独轮水车,费力地从浑浊的水坑里向木桶中舀水。 带头的役夫老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直起腰板,眯着眼睛朝北面的地平线望去。 地面传来细微的震颤,起初只是脚底发麻,紧接着便化作沉闷的隆隆声。 老李的脸色变了,他丢下水瓢,扯着嗓子大喊:“敌袭!快跑!” 话音未落,北面的沙丘后方扬起漫天黄尘。 一队约莫百人的赫连游骑呼啸而出,他们并没有披挂重甲,只穿着轻便的皮裘,胯下的草原马虽然矮小却极具耐力。 游骑兵们呈扇形散开,熟练地从马鞍旁抽出角弓,搭箭上弦。 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啸。 老李还没跑出几步,后背便中了一箭,箭头穿透单薄的粗布短打,从前胸透出。 他踉跄着扑倒在滚烫的沙地上,鲜血很快渗入干涸的泥土。 其余役夫惊恐地四散奔逃,却跑不过四条腿的战马。 赫连骑兵像驱赶羊群一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将役夫们逐一射杀。 杀戮过后,带队的赫连百夫长勒住缰绳,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首,轻蔑地啐了一口。 他挥了挥手,几名骑兵翻身下马,将几具死马的尸体和污物拖入老鸦泉中,随后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同样的惨剧在城外另外两处打柴的林地和水源地接连上演。 赫连人的百人队如同草原上的野狼,咬一口便走,绝不靠近镇北城墙十里之内,让城头上的守军只能眼睁睁看着,空有床弩却无处施展。 正午时分,总兵府正堂。 门窗虽然大开,却透不进半点凉风,堂内的气氛比外头的日头还要沉闷。 铁兰山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案头摆着几支沾满血迹和泥沙的羽箭,那是巡城兵卒从城外捡回来的。 许清欢坐在左侧首位,手里端着一盏凉茶,目光落在那些羽箭上,一言不发。 堂下分列着镇北城的十余名将官,个个面带怒容。 贺明虎站在右侧队列的最前方,他环视四周,目光在许清欢身上停顿了片刻,随后猛跨出一步,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木柱上。 “大帅!赫连蛮子欺人太甚!”贺明虎颇大,“今日一早,城外三处水源被毁,出城打柴取水的役夫死伤四十余人。” “这帮畜生养的,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杀人,若再由着他们这般猖狂,镇北城的军心就散了!末将请命,调集五千精锐步卒,出城迎敌,杀杀他们的威风!”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堂下几名年轻的校尉纷纷点头附和,眼中燃起战意。 镇北军憋屈了太久,粮饷刚刚补齐,正是士气可用之时,谁也不愿受这份窝囊气。 铁兰山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深沉地看向贺明虎,随后又转向许清欢。 许清欢放下手中的茶盏,将堂内的嘈杂压了下去,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冷意。 “贺副将要带五千步卒出城,本官且问一句,这五千人出城后,去哪里寻敌?” 贺明虎冷哼一声,昂起下巴答道:“自然是往北,直捣他们的大营!只要咱们大军压境,那些游骑自然会退去。” “荒谬。”许清欢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 贺明虎脸色一变,正要发作,许清欢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赫连人全是轻骑,来去如风,步卒一天能走多少里?骑兵一天能跑多少里?” “你带着五千人出城,他们根本不会与你正面交锋,只会远远吊着你,等你安营扎寨,他们便来夜袭;等你拔营起行,他们便在沿途的水源下毒。” 许清欢站起身,走到堂中央,将这笔账掰开揉碎了算给他们听:“五千人,每天要消耗多少水和粮草?辎重车队走在戈壁滩上,就是活靶子。” “不出三天,这五千精锐就会被活活拖死在城外。敌军不攻城,只在外围游弋,打的就是疲敌之计。” “贺副将此时主张主力出城,正中对方下怀,一旦主力被拖在城外,镇北城内部空虚,若敌军另有伏兵趁虚而入,这城池谁来守?” ”这等道理,贺副将不懂?”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那些原本热血上涌的年轻将领们面面相觑,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们常年在边关打仗,自然清楚步兵追击骑兵是兵家大忌,只是方才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如今被钦差大人一语点破,才惊觉这背后的凶险。 贺明虎的脸色通红:“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杀人?城里的柴草和水总有耗尽的一天,到时候不用他们打,咱们自己就渴死饿死了!” “所以要破局,但绝不是用蛮力去送死。”许清欢转过身,看向铁兰山,“大帅,敌军虚实不明,主力绝不可轻动,眼下当务之急,是摸清对方游骑的巡逻路线和扎营地点,再做计较。” 铁兰山微微颔首,许清欢的话句句切中要害,与他心中的盘算不谋而合。 他正要开口安排人手,武将队列中跨出一人。 许战走到堂前,单手抱拳,声音沉稳如铁:“大帅,末将愿率五十名夜不收,出城摸底。” 铁兰山看着许战,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夜不收是边军中最精锐的斥候,擅长隐匿行踪和长途奔袭,由许战这个武艺高强的太岁带队,再合适不过。 “准。”铁兰山沉声下令,“许百户,此行凶险,切记不可恋战!你们的任务是探明虚实,一旦发现敌军主力动向,即刻回城禀报,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许战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大步走出正堂,去营中挑选人手。 议事结束,将领们陆续散去,贺明虎一脸淡然地拂袖而去。 对于他来说,许清欢的那通道理,常年打仗的自己自然明了。 归根究底,演戏罢了。 巧了,许清欢自然也懂。 …… 堂内很快只剩下铁兰山与许清欢两人。 铁兰山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钦差大人,许百户此去,只能探明敌情,却解不了咱们被困的死局。” 赫连人的骑兵太快了,咱们的床弩推不出去,弓箭手射程又不够,长此以往,城中物资耗尽,终究是个大麻烦。” 许清欢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在那几支羽箭上,她脑海中快速翻阅着前世刷视频看到的古代兵器图谱。 步兵克制骑兵,除了依靠坚固的城墙,便只能依靠特殊的防御器械。 大乾的床弩威力虽大,但太过笨重,需要十几人合力才能上弦,根本无法随军快速移动。 必须有一种能够拆卸组装、随军携带,且能有效阻挡骑兵冲锋的东西。 第285章 脱水? 五月二十九,夜。 许清欢推开城西坊宅院的偏房木门,混着焦炭味和生铁的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没点几盏灯,只有角落里的炭炉还余着暗红的火光,映在墙壁上,把影子拉得歪斜。 黄珍妮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两块生铁残片,借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反复比对。 她脸上横七竖八抹着几道黑灰,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在下巴尖儿汇成一颗颗,掉在滚烫的铁片上,冒出一丝白烟。 许清欢反手合上门,拉过一张缺了角的木凳坐下。 黄珍妮没抬头:“小姐啊,这批铁锭里的矿渣多得吓人,我试了三种法子淬火,出来的东西还是脆,拿去打刀,砍在皮甲上兴许能行,要是撞上赫连人的重甲,一准儿得崩口子。” 许清欢看着那两块残片,手指在粗糙的边缘划过。 “刀的事先往后挪挪。”许清欢把手收回来,搁在膝头,“昨夜城北那场火,你在屋里也该瞧见了。” 黄珍妮这才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黑灰抹得更匀了些。 “瞧见了,闹腾了大半宿。”黄珍妮把铁片往地上一扔,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听说是烧了草场?这帮蛮子倒是学聪明了,不硬碰硬,专门恶心人。” 许清欢点头:“他们是在熬咱们。铁兰山手里有三万人,每天睁眼就要吃喝。” “赫连人现在把水源占了,草场烧了,再过几日,连出城打柴的役夫都得被他们射成刺猬,步卒出不去,骑兵追不上,这仗打得憋屈。” 黄珍妮皱着眉,在围裙上胡乱擦着手。 “小姐的意思是,要弄点能克骑兵的东西?”黄珍妮走到案头,翻开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床弩太重,推到戈壁滩上就是活靶子;拒马倒是管用,可那玩意儿得拿大木头钉,总不能让兵卒抬着木桩子跟在马屁股后面跑吧?” 许清欢站起身,走到那堆草图前,伸手点在其中一张弩机的轮廓上。 “我们要的东西,得能拆,能装,还得能让马蹄子不敢落地。”许清欢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不需要多大的杀伤力,只要能把他们的速度降下来,哪怕只是一瞬,许战带的人就能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 黄珍妮盯着图纸,嘴里嘀咕着:“拆卸……组装……要是把拒马的横梁改成铁索,桩子改成地钉呢?可地钉钉不牢,马一冲就散了。” “这个你慢慢琢磨,画出样子来咱们再试。”许清欢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平铺在案上,“还有一桩事,比弄这些铁疙瘩更急。” 黄珍妮凑过去,瞧见纸上写着“脱水”两个字,有些发愣。 “脱水?”黄珍妮挠了挠头,“小姐,这又是哪一出?咱们不是刚把那帮伤兵的牙龈出血治好吗?” 许清欢坐回木凳,双手交叠。 “那是治标,羊腰子汤能救急,可咱们不能指望天天杀羊。镇北城没那么多羊,朝廷也没那么多银子。”许清欢看着黄珍妮的眼睛,“只要这帮兵还在吃陈米烂谷子,不出一个月,那怪病还得回来。” “到时候,军心就不是发几两银子能压住的了。” 黄珍妮蹲在案边,有些不解。 “那多弄点青菜不就行了?江南那边,一年四季都有绿叶子吃。” “这里是镇北城,不是江南。”许清欢打断她,“这里只有沙子和石头。” “运粮的车队从京城过来要走两个月,什么菜运到这儿都得烂成泥。” “我想过了,得把菜里的水抽干,做成干菜,随军带着,吃的时候拿水一泡,药性还在,人吃了就不生病。” ”再尽量种点什么菜看看,梦中听天外来客说那豆芽菜不错,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 黄珍妮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姐,我还当是什么神仙法子,这干菜,大乾百姓家家户户都会弄。” “把白菜往绳上一挂,晒上几天不就成了?再不济,拿盐腌了,做成咸菜,放一年都不坏。” 许清欢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黄珍妮的笑声渐渐弱了下去,她看出了许清欢脸上的严肃,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要是晒干有用,边军这些年至于死那么多人?”许清欢反问,“日头晒出来的干菜,里头的生机药性早就散光了,吃进去除了填饱肚子,半点用处没有。” “至于腌菜,你算过没有,三万人吃咸菜,一天要耗多少盐?边关的盐价是多少?更要命的是,吃了咸菜人就想喝水,戈壁滩上最缺的就是水。带着咸菜打仗,那是嫌兵卒死得不够快。” 黄珍妮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小姐是说,既要弄干,还不能让药性散了,更不能放盐?”黄珍妮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水要是没了,菜不就枯了吗?枯草哪来的药性?” “所以才要试。”许清欢站起身,走到炭炉旁,看着里面明灭的火光,“不能暴晒,不能阴干,得用火烘,火候要小,速度要快,在菜叶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水逼出来,把药性锁在里头。” 黄珍妮也跟着走过来,盯着那炉火。 “小姐,这可是个细致活儿啊!火大了,菜就焦了;火小了,水出不来,搁两天就得发霉。” 黄珍妮自言自语着,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旁边的炭夹子。 “得弄个特制的炉子,底下铺上细沙,让热气匀着往上走……” 许清欢看着她进入了痴迷的状态,知道这事儿算是成了一半。 “黄珍妮,这事儿关乎三万人的命。”许清欢拍了拍她的肩膀,“器械的事,你先画图。” “这脱水蔬菜的炉子,你得尽快给我弄出个雏形来,缺什么东西,直接找李胜去办,副将府刚吐出来的那些银子,管够。” 黄珍妮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小姐放心,只要这理儿通了,剩下的就是手艺活儿。我连夜推演,明早给您看第一稿。” 第286章 风卷黄沙掩杀机 呼延拔大马金刀的坐在火堆旁,手里抓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 “陈先生,你这法子当真绝了。” 呼延拔抹了一把嘴,指着南面黑漆漆的荒原,语气里满是快意。 “咱们那几百骑兵撒出去,就像是在那帮大乾人的心口上撒了一把跳蚤,咬不死他们,也能折腾得他们整宿睡不着觉,今日探子回来说,镇北城里连打柴的役夫都不敢出城了,这仗打得痛快。” 陈长风声音平常:“杀几个役夫算不得什么,铁兰山能忍,是因为他知道主力出城必死。可他身边那个钦差,倒是个变数。” “钦差?就那个细皮嫩肉的娘们?”呼延拔嗤笑一声,“她能懂什么兵法?不过是仗着京里的家世,来这北境镀金罢了!今日贺明虎那蠢货在堂上叫嚣着要出兵,还不是被咱们的游骑吓破了胆。” 陈长风坐在对面,拿着一根细长的枯枝拨弄着炭火,火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听着呼延拔的吹捧,手上的动作没停。 “这不过是刚开始,大乾人讲究个'气'字,如今咱们把他们的气给憋在城里,等这股气散了,那城池也就成了一座死冢。” 呼延拔又撕了一口肉,含糊不清的问道:“咱们为何不上报王庭,趁着夜色,调集大军压过去?那两万石粮食刚进城,要是能抢过来,咱们部族这个冬天可就不用愁了。” 陈长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呼延拔,手中的枯枝在炭火中划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大人莫要忘了,镇北城里还有个铁兰山,那老狐狸守了边关十几年,手底下的兵虽然饿了半年,但骨架子还在,更何况,那位钦差身边跟着的独臂汉子,可不是个好惹的主。” 提到许战,呼延拔嚼肉的动作慢了一拍,眼底掠过一抹忌惮,随即又被不屑盖过去。 “你说那个许战?今日探子报信,说他带着几十个夜不收出城了,看那架势,是想摸咱们的底。” 呼延拔冷哼一声,将手里的羊骨头扔进火堆。 “老子已经派了三队精锐去截杀他,定要让他那条剩下的胳膊也留在戈壁滩上。” 陈长风听了这话,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越过火堆看向南方的黑暗。 “大人派人去截杀了?” 呼延拔点头道:“那是自然,在这片荒原上,咱们赫连人的马蹄子就是索命的鬼,他那几十个人,塞牙缝都不够。” 陈长风却缓缓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枯枝扔进火里,看着它被火焰一点点吞掉。 “大人此举,怕是难有成效,我早已下令让各部游骑撤离,只留下些残迹引他们深入,至于截杀,若是能成固然好,若是不能成,也无妨,我已经在那几处水源地留了东西给他们。” 呼延拔皱起眉头:“留了什么?你是说那些死马和污物?那玩意儿顶多让他们恶心一阵子,能顶什么用?” 陈长风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大人且看着便是,大乾人讲究医理,讲究洁净,可这荒原上的规矩,从来只有生死,只要他们动了那里的水,这局棋,他们就输了一半。” …… 与此同时,老鸦泉。 这处水源地在月光下看着说不出的怪异。 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具尸体,是白日里被射杀的役夫,鲜血已经干涸,在沙地上结成了一层硬壳。 一阵细微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许战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身后的五十名夜不收也随之停下,动作整齐划一,除了马匹的时不时的响鼻声,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动静。 “百户,四周查过了,没有大部队驻扎的痕迹,只有些零散的马蹄印,往北边去了。” 一名老兵快步走过来,低声禀报。 许战没说话,走到水潭边蹲下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查看地上的痕迹。 他轻轻抚过一处马蹄印的边缘,指尖触碰到干燥的沙土,微微用力一捻。 “这些蹄印是两个时辰前留下的,走得很急,但明显不是溃逃。” 许战做出判断,随后站起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处沙堆上。 那里的沙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虽然被风吹过,但还是能看出些许端倪。 “把那里挖开。” 许战指了指沙堆。 几名士兵立刻上前,用随身携带的短铲快速挖掘。 没过多久,几具尸体露了出来,正是那些失踪的役夫。 许战走上前,蹲在尸体旁,仔细查验着死者背后的箭伤。 箭矢已经被人拔走,只留下一个血洞,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呈现出一种青紫色。 “从斜上方射入的,力道大,直接贯穿了肺腑。” 许战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箭矢入肉的角度。 “射箭的人当时在马上,距离不超过三十步,而且是在跑马中出手的。”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四周的地形。 这老鸦泉处于一处低洼地带,四周都是起伏的沙丘,是个伏击的好地方。 “百户,你看这水。” 另一名士兵指着水潭,声音发紧。 许战走过去,原本清澈的水面上漂浮着几具死马的残骸,还有些腐烂的内脏和污物,水色已经变得浑浊发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苍蝇在水面上嗡嗡的飞,即便是在夜里,也吵得人头皮发麻。 “这帮畜生,这是要断了咱们的生路啊。” 那士兵恨恨的骂了一句,作势就要去清理水潭。 “别动!” 许战厉声喝止。他盯着水潭边缘的一处地方。 那里散落着几只死鸟,羽毛凌乱,身体僵硬,是喝了这里的水之后毙命的。 “水里有毒,不只是污物那么简单。” 许战的脸色沉下来,对方不是在简单的袭扰,而是在一步步把他们往绝路上逼。 “百户,那咱们还追吗?那帮蛮子往北边跑了,看蹄印也就百来人,咱们现在追上去,说不定能咬住他们的尾巴。” 老兵凑过来,眼里满是复仇的火气。 许战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向北方的地平线。 那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这一路走来看到的东西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零散的马蹄印,刻意掩埋却又留了破绽的尸体,被投毒的水源。 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每一样都在引他往北走。 太顺了。 “不追了。” 许战下了令。 “百户?”老兵有些急了,“咱们就这么回去了?那这十几条人命就白丢了?” 许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对方撤退的路线很分散,每隔几里地就会分出一股小队,这是在诱咱们分兵。” 他指着地上的蹄印,继续说道:“你看看这些印记,深浅不一,说明他们故意在马蹄上绑了重物,伪造了人数,实际上,北边可能根本没有什么百人队,只有几个诱饵。” “一旦咱们分兵去追,或者深入荒原,等着咱们的就是赫连人的主力骑兵。” 许战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撤回镇北城,沿途所有的水源地,一律不准碰,违令者,军法处置!” 士兵们虽然心中不甘,但对许战的信任让他们迅速执行了命令。 五十骑夜不收拨转马头,在许战的带领下,借着月色的掩护,朝镇北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沙在他们身后卷起,将那些残缺的马蹄印迅速掩盖。 远处的沙丘顶上,几道黑影静静的注视着这支撤退的队伍,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尽头,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哨,随后没入了黑暗之中。 第287章 大乾朝的窟窿 第二天一大早。 城西坊后院,黄珍妮指挥着几个工匠,用碎砖和黄泥垒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测试窑,炉膛底部铺了三寸厚的细沙,留了四个拇指粗的进风口,专等干柴送到便可点火试烧。 许清欢没在窑前多待,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回了书房。 许清欢把父亲那封家书重新摊开压在案角,又将李胜找来的几份旧档堆在右手边。 李胜进来的时候,在门槛外头磕了磕鞋底的沙土,才迈步进屋。 “小姐,您找我?” 许清欢没有抬头,手指点在那封家书上“秋闱”二字的位置。 “你在京城的时候,跟过户部的差事没有?” 李胜想了想,搓着手答道:“跟过一阵子,老爷刚进户部挂职,我替老爷跑过几趟库房,盘过一回各省解送京城的岁银账目。不过秋闱这桩事,我只知道个大概。” “大概也行。”许清欢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你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给我捋一遍。” 一般来说,这秋闱的银子,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中间经了谁的手,一个环节都不许漏。” 李胜拉了条板凳在案前坐下,理了理思路,开口道。 “按照那些官大人的说法和民间的传闻,秋闱的经费,大头是朝廷拨付,户部从太仓银里划出一笔专款。” “这笔银子按各省应试的生员人数折算,江南、两浙、湖广这几个读书人多的省份,银子自然拿得多些,户部拨下来之后,银子先到各省布政使司的藩库里存着。” “然后呢?” “然后就是地方上的事了,布政使衙门会把银子分成几笔:一笔是贡院修缮,每年考试前都要翻新号舍、检查围墙,防止有人翻墙夹带。 “一笔是考官的程仪和行装银,主考官从京城赴任,沿途的车马食宿、随从仆役的开销,全从这笔里出。” “还有一笔是考卷的刊印、弥封、誊录,这里头用的纸墨都有定制,差一点都不行。” 李胜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往下数。 “再就是号舍里头的炭火、蜡烛、饮食。” “江南那边富裕,号舍里还备茶水点心,咱们北边穷省,给碗热粥就不错了。最后一笔是榜单出来之后的宴席银子,鹿鸣宴、琼林宴,主考官和新科举人同席饮宴,这笔银子虽然不算大,但礼数上不能省。” 许清欢听着,右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盖子。 “这些银子,从户部拨到藩库,中间要走多少道手续?” 李胜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只知道户部的文书下去,各省的布政使要签收回执,回执送回京城销账,但实际上银子从太仓拨出来到真正落进藩库,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中间光是押运就要耗不少人力。” “运银子的事,谁来管?” “早年间是各省自己派人来京城领银子,后来出了几桩路上被劫的案子,朝廷改了规矩,由户部统一调度,走漕运南下的银子搭漕船,走陆路的银子由各地驻军护送。” 许清欢的手指停在茶碗盖上不动了。 “你说走漕运?” “是。江南几省的秋闱银子,大多是搭漕船一块儿送过去的,省银子省事。”李胜答得很随意,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寻常的调拨流程。 许清欢抬起头看他。 “漕运归谁管?” 李胜愣了愣:“漕运总督衙门,挂在工部名下,但实际上户部也能插手调度。” “银子到了藩库之后,采买考试用的纸墨、修缮贡院的砖瓦木料,这些活计又是谁来办?” “自然是地方官员。” “布政使衙门底下有专管钱粮的参议、经历,他们负责采买。” “但小姐您也知道,这种差事肥得流油,真正经手的往往不是正印官,而是底下的书吏和胥役,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头就敢把三两银子的东西报成十两。” 李胜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小姐,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这秋闱的钱粮调度,历来都是地方上的差事,户部只管对那些缺钱的地拨银子、收回执,中间那些采买、运输、入库的活计,从来不归京城管。” “甚至收成好的平常里,这些钱都由地方上出了,因为这笔钱……说实在话,确实也不多。” “就没见过户部侍郎,亲自插手地方秋闱用度的先例。” 他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我到今日也想不明白,圣上为何要安排老爷来做这桩事。”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外头传来工匠们搬砖的声响和黄珍妮骂人的嗓门。 许清欢没有接话,她从案头抽出一份旧档。 这几页散纸并非榷场的东西,而是钱富贵在副将府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 纸上记着几笔陈年旧账,墨迹发黄,字迹潦草,看笔迹应当是贺明虎手下某个幕僚的手笔。 账目很杂,有军需采买,有马匹草料,但其中有一条格外扎眼。 “庚午年秋,代解江北道贡院修缮银三千二百两,实付一千四百两,余银转入私库。” 许清欢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李胜。” “在。” “你方才说,贡院修缮的银子从藩库拨出,由地方官员采买经手,那若是地方官吏将修缮银虚报冒领,户部查不查?” 李胜苦笑了一声:“查?怎么查?回执上头盖着布政使的大印,银子进了藩库就是地方的事,户部的人又不可能跑到每个省去盯着他们怎么花钱。” “就算有御史弹劾,也多半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数目,闹不大,这都是大乾官场的明面规矩了。” “闹不大?”许清欢把那页散纸推到李胜面前,“你看看这个。” 李胜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代解江北道贡院修缮银……三千二百两报了,实付才一千四百两?”李胜抬起头,“这帮人胆子倒是不小,一笔修缮银就吃了一千八百两。” “这只是一个省、一年、一笔。”许清欢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大乾十八个省,每省每年的秋闱经费至少万两以上。你替我算算,若是每个省都像江北道这般操办,一科下来,朝廷拨出去的银子有多少能落到实处?” 李胜的笑容收了起来,他低头扒拉着手指头,嘴唇翕动,半天没说话。 许清欢没等他算完,自己从案头取过一支秃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开始写写算算。 她先列出大乾十八省的名目,每省按平均数估一个秋闱经费的总额。 这个数字李胜方才报过,朝廷拨付的专款加上地方配套的杂项银子,大省如江南、两浙,倒是经济富庶;中等的省份如湖广、山东,一两万两;穷省如甘陕、云贵,也要两三万两。 十八省合计,一科秋闱,朝廷拨出去的总银数大约在三十万两上下。 她在纸上写下“三十万两”,然后在旁边标注了一个比例,按贺明虎那笔旧账的吃法,报三千二百两实付一千四百两,虚报比例高达五成六。 不过,在秋闱这等寻常场面,比例应该三成左右。 若十八省的官吏都按这个比例来,一科秋闱三十万两,真正花在考试上的才二十万两左右,剩下的全进了私囊。 但这还没完。 许清欢的笔尖继续往下划——秋闱三年一科,大乾开国至今百余年,历经四十余科。 她把“九万两”乘以四十,得出一个数字后,笔尖停住了。 李胜一直在旁边看着,见许清欢不动了,便伸脖子凑过去。 纸上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可这只是秋闱一项。 许清欢放下秃笔,将那页散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几行更小的字迹,记着“代解军械采买银”“代解河工银”“代解驿站维护银”等等条目,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两个数字。 一个是报上去的,一个是实付的。 两个数字之间的差额,触目惊心。 为了更直观,计算一年内的贪污数是更好的选择。 许清欢重新提笔,的,将秋闱、军械、河工、驿站、盐课、漕运等等大项逐一列出,每一项都按那个三成的虚报比例折算。 她算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反复核对或是推敲,偶尔停下来翻一翻旧档里的数目,再接着往下写。 李胜在旁边看着,呼吸越来越重,最后干脆站了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动,显得格外急躁。 宣纸上的数目越写越长。 当许清欢将最后一笔加完,把总数圈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停在了纸面上方,握笔的指尖竟微微颤抖。 竟赫然—— 几近千万两。 第288章 这才是皇家! “将近千万两!” 老皇帝的震怒在大殿内回响。 此时的大乾天子端坐于龙椅之上,手里捏着一本从户部递进来的密折。 他的视线在纸页上那一行行朱砂批注的数字间游走。 那上面罗列着秋闱、军械、河工等各项开支的虚报数目,从江北道的三千二百两修缮银,一路推演至大乾十八省的历年亏空。 皇帝的目光停留在末尾那个用朱笔重重圈出的总数上,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胸膛的起伏越发明显。 他看着那个数字,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江南水乡里那些连绵不绝的园林,是地方官吏们脑满肠肥的面庞,是北境边军那熬得发酸的羊腰汤。 皇帝的手腕当即发力,那本密折脱手而出,在半空中翻滚数圈后,重重砸在御阶下方的金砖上。 随侍在侧的大太监李伴伴双膝一软,整个人顺着御阶滑跪下去,宽大的蟒袍下摆铺散在寒气逼人的金砖上。 他将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身躯剧烈颤抖。 “万岁爷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李伴伴的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颤音,他在这深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位主子动怒时,自己应该如何表现了。 皇帝没有理会脚下伏跪的奴才,他站起身来,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负手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座象征着大乾最高权力的殿堂。 “李伴伴,你是个在内务府管过账的,你来给朕算算。”皇帝的声音透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若是把这千万两白银铸成银锭,一锭挨着一锭地堆在这奉天殿里,能不能把这大殿的穹顶给填满?” 李伴伴的额头在金砖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面容,只顾着将身子伏得更低。 “主子爷折煞奴才了,那是大乾的江山之重,是天下百姓的膏血,奴才这等微贱之躯,万死也不敢妄言这等骇人的数目。” 皇帝冷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透着凄厉。 他抬起手,指着殿外那深不见底的夜色。 “你不敢妄言,可外头那些人敢!他们不仅敢言,他们还敢伸手去拿!” 皇帝的语速逐渐加快,脚步在御阶上重重踱着。 “从江南的秋闱考场,到北境的军械粮草,再到黄河两岸的治水大坝,朕的天下,处处都是他们凿开的窟窿!” “那些世家大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他们趴在大乾的骨架上吸髓饮血,把朕的国库掏了个底朝天,转头还要在朝堂上教朕如何做个尧舜之君!” 皇帝霍然转过身,一脚踢翻了御案旁的青铜仙鹤烛台,火光摇曳间,他的面容半明半暗,杀意已然在眉宇间凝结成霜。 “朕真想扒了他们的皮,看看他们的心肝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是不是塞满了金银财宝!” 就在这雷霆之怒即将掀翻大殿穹顶之时,一道温和醇厚的声音传来。 “圣上忧国忧民,乃天下之福,然雷霆之怒伤及龙体,反倒遂了那些蠹虫的心愿。” 内阁首辅徐阶端坐在紫檀木交椅上,身姿端坐如山。 他穿着一袭绯色官服,花白的胡须打理得极为齐整,面庞上挂着温和的笑。 与伏地战栗的李伴伴不同,徐阶的举止从容不迫,他看着皇帝发泄完怒火,判断火候已到,方才缓缓站起身,却不做出任何大礼,仅仅只是微微一躬。 只因为他是徐阶。 “这账目虽骇人听闻,但既然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便有了对症下药的契机,圣上何必为了一群将死之虫,坏了这奉天殿的清静。” 皇帝的目光落在徐阶身上,那暴虐的气息稍稍收敛了几分。 他看着这位历经三代、稳坐钓鱼台的老臣,脑海中快速盘算着朝堂上的势力分布。 徐家作为第一世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按理说应当是这千万两亏空里吃得最满的一方。 可锦衣卫查了这么多年,徐家的账目却干净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徐阶本人的起居更是简朴到了苛刻的地步。 这份滴水不漏的定力,让皇帝在倚重他的同时,也生出深深的忌惮。 但眼下,皇帝需要这把老骨头来稳住大局。 皇帝走下御阶,来到徐阶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之遥。 “徐首辅,你是个明白人。”皇帝直视着徐阶的眼睛,语气放缓,字字千钧,“这折子上的千万两,不是一朝一夕贪出来的,这是大乾百年来定下的规矩,是世家与皇权共治结出的恶果。” “依你之见,这等积重难返的局面,当如何处之?” 徐阶迎着皇帝的审视,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 “回圣上的话,世家与皇权共治之局,本是开国之初为了安抚天下所设的权宜之计。” “如今百年过去,这权宜之计已成附骨之疽。老臣以为,非改不可,不破不立。”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向前逼近了一步,如同言语悄悄话一般,只有他们君臣二人能够听见。 “那徐首辅以为,这第一世家的徐家,亦在这可改之列么?”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试探,连伏在地上的李伴伴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语。 徐阶没有丝毫迟疑,他对着天所敬了一礼,态度恭顺到了极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徐家世受皇恩,理当为天下表率!若朝廷要改这规矩,徐家自当首当其冲,绝无怨言。” 皇帝定定地看了徐阶良久,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冲破了殿内的压抑,透出掌控全局的畅快。 “好!好一个首当其冲!”皇帝转过身,大步走回御案前,将那本散落在地的密折重新捡起,扔在案头上,“既然首辅都点了头,那就动起来吧,这把火,就从今年的秋闱烧起。” 皇帝停顿了片刻,目光穿透殿门,望向宫城之外的夜空。 “许有德那个老滑头,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窝了才这么久,就整日里跟朕哭穷。” “前些日子,已经在朝会上表明,秋闱钱粮调度之事,全权交由许有德去办。” “他要人,朕给人!他要权,朕给权!朕倒要看看,他这把刀,能不能劈开这张铁网。” 徐阶闻言,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看着皇帝的背影,轻声问道:“圣上选了许家这把刀,可是以为许家那位在北境搅弄风云的丫头,加上京城里这位精打细算的父亲,这盘棋下起来格外有趣?” 皇帝转过身,端起御案上的一杯冷酒,遥遥对着徐阶举杯。 “徐首辅啊徐首辅,你总是能看穿朕的心思。” 话毕却是马上摇摇头说道:“应该说……是能看穿每一任皇帝的心思啊。” “朕本在被传位前,便久久听先皇说起徐首辅的城府之深啊!待到真正坐上这位子后,才知首辅你用心良苦。” 皇帝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酒杯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天下是一盘大棋,朕是执棋之人,许家既然愿意做这过河的卒子,朕自然要给他们成全……至于这卒子最后是吃掉对面的老将,还是死在楚河汉界之上,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这便是皇家!” “这才是皇家!” 第289章 留园思故人 江宁城。 秦淮河上的水汽被晨风吹散,顺着青石板路一路漫进留园的深宅大院。 库房重地里几十个粗使仆役正将新出的棉纱装车,小翠穿着一身青色管事服站在台阶上,目光在那些堆叠的木箱间来回巡视。 小翠看到两个年轻仆役抬着一口装满棉纱的樟木箱,脚步虚浮且箱体倾斜,底部的包边眼看就要蹭到地面的积水。 小翠当即蹙起眉头,这批棉纱可是薛家指名要的急货,若是沾了水汽生了霉斑就会砸了许家的招牌,于是快步走下台阶抬手拦在两人身前。 “把箱子放下。”小翠的声音透着严厉。 两个仆役停住脚步,其中一个年岁稍长的汉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赔着笑脸开口:“翠管事,这箱子沉,兄弟们赶着装车,您看……” “我让你们放下。”小翠没有退让,目光直直盯着那汉子的眼睛。 汉子被看得有些发毛,只能依言将箱子放在干爽的青砖上,小翠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箱底的边缘,指尖沾了水渍后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仆役。 “许家的规矩,出库的货必须干爽齐整。你们为了图快,连避水垫都不铺,若是这箱棉纱毁了,卖了你们也赔不起。”小翠语气严厉,“这箱退回去重新验看,你们两个,这个月的月钱扣两成。” 汉子面色涨红,梗着脖子反驳:“翠管事,老爷和大小姐都不在江宁,咱们兄弟起早贪黑地干活,您何必这般苛刻?” 小翠看着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逼近一步,主子不在时底下人容易生出轻慢之心,今日若是压不住这股苗头,明日这留园的规矩就成了摆设。 “正因为老爷和大小姐不在,这留园的规矩才更得守得严实。”小翠提高音量,让周围的仆役都能听见,“你们若是觉得许家苛待了你们,大可去账房结钱走人!” “但只要还端着许家的饭碗,就得按许家的规矩办事。重新装箱,再有差池,直接卷铺盖走人。” 汉子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却被旁边的同伴拉住,两人最终低下了头,老老实实的将箱子抬回库房。 小翠看着他们重新铺好避水垫,这才转过身望向空落落的庭院,自打小姐离去这园子便少了往日的生气。 没有了大小姐那些折腾,也没有了老爷那中气十足的笑骂,这偌大的留园安静的让人心里发慌。 管事转身走向后院的佛堂。 佛龛前供着新鲜的瓜果,且三支线香燃着青烟,小翠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京城水深且北境苦寒,在这江宁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日日在这佛前祈求,愿小姐、老爷和少爷平安顺遂。 “翠管事!”门外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薛家主来了,车驾已经到了二门外。” 小翠睁开眼理了理衣摆,快步迎了出去。 薛红步入园中时身上穿着一件蜀锦长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如今把控着江南织造的命脉且深受皇恩,稳坐皇商位置,举手投足间尽是从容。 “见过薛家主。”小翠屈膝行礼。 薛红上前一步伸手将小翠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满意的点头:“是个能撑事的,清欢把你留在江宁,算是留对人了。” “薛家主谬赞,奴婢只是尽本分罢了哟。” 小翠恭敬的回话,引着薛红往花厅走去。 落座后丫鬟奉上热茶,薛红端起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看着小翠。 “留园的棉纱产量,这个月又翻了一番。”薛红的声音平稳,“珍妮机日夜不停,出货的速度连我迄今都还是觉得心惊,如今这大乾纺织的第一把交椅,许家是坐得稳如泰山了。” 小翠低头答道:“都是仰仗薛家主的渠道,许家只管出货,外头的风雨,全靠您撑着。” 薛红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看着门外的景色,目光变得幽深。 “外头的风雨,才刚刚开始。”薛红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冷意。 “京城那边传了消息,你家老爷在京城,如今可是负责秋闱钱粮之事啊……这里面的水,怕是深着啊。” 随即摇摇头,无奈地说道:“只是其中到底何种境况,我也不得而知了。” 小翠听得心惊,虽不懂朝堂博弈却也明白这其中的凶险,于是看着薛红等待着下文。 “王家虽然倒了,但江南的世家根基还在。”薛红站起身,走到花厅的门口。 “我得到消息,似乎有人最近在暗中联络漕帮,试图截断我们运往北境的棉衣和军需。” 小翠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棉衣是送给二少爷和北境将士的救命物资,不能有失。 “薛家主,留园还有李管事留下的一批护院。”小翠快速盘算着手头的力量,“我这就去安排,让他们随船押运。” “不够。”薛红摇了摇头,“漕帮在水上讨生活,水性极佳,手段阴毒,光靠护院防不住他们凿船底的阴招。” 小翠思索片刻抬起头:“那就走陆路!虽然慢些,但只要联合薛家的镖局,多雇些好手,王家的人不敢在官道上明目张胆地劫镖。” 薛红眼底浮现赞赏之色:“好决断!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此事。薛家的镖局已经整装待发,你这边尽快把货备齐,明日一早,我们走陆路,直奔北境。” “奴婢这就去办。”小翠郑重应下。 …… “再来一曲!” 客人的喝彩声穿透雕花木窗,伴随着酒杯碰撞的脆响传到了秦淮河畔的百花楼。 如今的百花楼已是江南第一乐坊,日夜客满且座无席虚,楼内各处昔日的苦命女子皆换上了统一的管事服色,调度着各坊的事务。 二楼的雅座内云娘,正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后,手里拨弄着算盘核对着昨日的账目,穿着一身靛蓝衣裙且头发简单的挽起,眉眼间褪去了曾经的柔弱,多了一份干练。 云娘的目光在账本上的一行行数目间游走,手指停在了算盘上。 连续三天里天字三号雅座都被同一批人包下,这批人出手阔绰每次都点昂贵的茶水,却从不叫姑娘弹曲伴奏。 云娘抬起头透过半开的珠帘,望向一楼大堂角落的那个雅座。 那桌坐着四个男子,只穿着寻常商贾的服饰,但抬手投足间都透着古怪。 其中一人端起茶杯时,云娘敏锐的捕捉到,那人喝茶时茶杯只倒七分满。 并且能够看出,那常年握刀练武,甚至是在军中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 云娘似乎明了了,这四个人是在观察百花楼的布局甚至是在摸排楼里的护卫换班规律,这批人极有可能是被谁派来的捣乱的。 若是直接派人去盘问必定会打草惊蛇,若是放任不管百花楼随时面临大灾。 云娘合上账本站起身走到门外,招手叫来一名心腹侍女。 “拿着这个字条,从后门溜出去,送去薛府。”云娘压低声音,将一张折叠好的纸条塞进侍女手中,“请薛家主调派暗卫过来,这楼里混进了硬茬子。” 侍女点头快步离去。 云娘转身正要叫阿修罗过来,大堂内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个满身酒气的富商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伸手去拉扯旁边负责斟酒的侍女,侍女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却被富商逼到了墙角。 “躲什么?老子有的是钱!”富商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拍在桌子上,“陪大爷喝一杯,这些都是你的!” 侍女吓的脸色苍白拼命摇头。 阿修罗正在一楼巡视见状正要冲上前,却被从楼梯上走下的云娘用眼神制止。 云娘理了理衣摆步伐不疾不徐,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那富商面前。 “这位客官。”云娘的声音温和,却透着冷意,“百花楼的规矩,只卖艺,不卖身,更不陪酒!” 富商斜着眼睛打量着云娘,借着酒劲冷笑:“规矩?在江宁城,老子就是规矩!你晓得老子是谁吗?老子是江北道参议大人的小舅子!” 富商身后的两个随从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大堂内的乐声戛然而止,客人们纷纷停下酒杯看向这边,天字三号桌的那四人,也停下了交谈盯着事态的发展。 云娘丝毫没有退缩,看着那两把明晃晃的钢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江北道参议大人的小舅子……”云娘重复了一遍,“那你大可回去问问你那位姐夫,这百花楼的牌匾,是谁题的字,这楼里的规矩,又是谁立的。” 富商愣住了,看着云娘那张毫无惧色的脸,又看了看四周那些冷眼旁观的客人,脑海中迷迷糊糊地闪过了几个名字,许清欢、大皇子、许有德? 糟了!每一个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富商的冷汗当即冒了出来,酒意立马醒了大半,连忙按住随从握刀的手赔着笑脸:“误会……都是误会!这位管事,是我喝多了,猪油蒙了心,麻烦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打翻了桌椅,惊吓了楼里的姑娘,罚银五百两。”云娘语气平淡,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强硬。 富商哪里还敢反驳,连忙让随从掏出银票放在桌上,然后灰溜溜的逃出了百花楼。 大堂内重新恢复了热闹,且乐声再次响起。 云娘走回二楼将银票压在账本下,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一阵凉风灌入吹动了鬓角的碎发。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那是许清欢临走前留下的,云娘轻轻抚摸着锦囊上的绣纹将目光投向北方。 “小姐,江宁……我们会守好了。”云娘轻声呢喃,“你在北境,也要平安归来……” 第290章 煮茶论政惊风雨,戏言一语破天机 雨,大有从午后下到入夜的意思。 京城西城谢府的水榭四面挂了竹帘,雨丝打在帘上,溅起细碎的水雾,将这一方天地与外头的喧嚣隔了个干净。 水榭底下是活水,从府中后花园的暗渠引来,哗哗地流着,足以盖住里头说话的声音。 茶这一物,上佐庙堂密谋,下温巷陌清谈。 内阁阁老谢祢衡,正亲自烹茶。 他用的是君山银针,水是今早命人从玉泉山挑来的,炭是三年陈的龙眼炭,火候拿捏得极为讲究。 水初沸时注入紫砂壶,悬壶高冲,再以低斟法分入四只青瓷盏。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躁。 水榭里另坐了三个人。 陈郡崔氏的崔敬,坐在谢祢衡左手边,虽是文臣打扮,但骨子里那行伍气怎么也遮不住。 他面前摆了一副棋盘,黑白子已经铺开了大半,但显然没人有心思下棋。 荥阳郑氏的郑渊,坐在右手边,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拇指上一枚羊脂白玉扳指,被他转来转去,转了小半个时辰没停过。 范阳卢氏的卢伯远,坐在最末,年纪最长,须发皆白,一身洗得发旧的青布直裰,看着倒像个乡下教书先生。 可谁都清楚,天下十三座官学书院,有九座的山长要尊他一声“座师”。 四个人,四姓门阀,四条根扎了几百年的老藤。 今天碰头可不是为了品茶。 崔敬等不及了。 他拿起一枚白子,“啪”地拍在棋盘上。 “谢阁老,今儿约咱们几个过来,总不是为了喝这口茶。”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前天奉天殿的事,陛下把秋闱钱粮调度的差事,可是全权交给了许有德。” “诸位,这事儿可不对劲啊。” 卢伯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接话: “何止不对劲……大乾开国一百三十七年,秋闱的钱粮大多是地方的事!各省布政使司自行筹措,自行调拨,户部至多事后看一眼回执账目。” “现在忽然派一个京官下去管钱袋子,这叫什么?” 他捋了一把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这叫脱裤子放屁。” 郑渊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玉扳指转得更快了些,转了几圈才停下来,声音不高不低:“老夫倒觉得,这未必是脱裤子放屁。” 崔敬皱了眉:“郑兄此话怎讲?” “许有德是什么人?”郑渊反问了一句,自己又答了,“商贾出身,入仕不过二十年,在户部侍郎的位子上坐了还不到一年,交出去的那几份账目,算盘却打得比那帮老油条还精。” “他闺女许清欢在江宁搞棉厂,半月利润五万两,他自己在京城替陛下解决亏空窟窿。” 他顿了顿,扫了在座三人一眼。 “陛下让这种人去管秋闱钱粮,你们觉得,他只是去‘管’钱的?” 水榭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雨更大了些,竹帘被风吹得晃荡,有几滴冷雨飘进来,落在棋盘上,洇湿了两枚黑子。 谢祢衡始终没有说话。 他往紫砂壶里续了水,盖上壶盖,用沸水淋了壶身。 直到第二泡茶闷好了,他才开口,带着阁老特有稳重。 “自古以来,庙堂之事,归根结底,不过两道绳索在较劲。”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皇权与臣权。本朝开国虽废了丞相,但内阁票拟批红、六部协理政务,换了个名目,实质并无不同。陛下与我等文官之间的角力,从未断过。”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中央与地方。藩库的银子、地方的吏员、各省的贡举名额……这些东西握在谁手里,谁就能在那片地界上说了算。” “一百多年来,朝廷管天管地,唯独管不住地方上这笔糊涂账。” 郑渊的扳指停了。 “谢阁老的意思是,陛下借秋闱钱粮这个由头,想动的不是考场,而是这套规矩本身?” 谢祢衡没有直接答,而是看向卢伯远:“伯远兄主持天下书院多年,依你看,秋闱这笔钱粮里头,水最深的地方在哪儿?” 卢伯远放下茶盏,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修号舍。” 他吐出这三个字,又补了一句:“三千两的修缮银,实付一千四,剩下的全进了私囊。” “这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的呢?考官程仪、试卷纸墨、弥封誊录,哪一笔不是三成起步地往上报?” 他冷笑了一声:“可这些银子,说穿了是小钱。” “真正值钱的,是借着经手钱粮的机会,把自家人安插进考务系统里去。” “从采买到押运到监考,每一个环节都安排了自己人,到时候夹带作弊、通关节、递条子……考场外头的银子和考场里头的名额,不过是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崔敬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郑渊的扳指也不转了。 水榭里又静了下来。 崔敬是武人性子,憋不住话,闷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把茶盏往棋盘边一搁,拿腔拿调地打趣道: “那依照几位的意思,陛下这是嫌咱们每年用地方的钱粮,给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子侄'买'举人名额,他老人家看着眼红了?非得自己把钱袋子攥在手里,让咱们花钱也没处使?” 他本是随口一句玩笑。 话出了口,水榭里的空气骤然变了味。 谢祢衡正往杯中续茶的手一抖。 卢伯远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喉头滚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崔敬看着几人的反应,起初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正在一点一点地僵掉。 “……我说了什么?” 没人回答他。 谢祢衡把紫砂壶放下,用袖口擦了擦手背上的茶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水榭的窗棂前,伸手推开了竹帘。 雨裹着风灌了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衣襟。 他就站在那里,让雨打着,好半天才转过身。 “崔兄这句戏言,怕是戳到了要害上。” 崔敬的笑彻底收了。 “谢阁老,不妨把话说明白。” 谢祢衡走回桌前,俯下身子。 “陛下根本不是要查账,他是要改规矩呐!” “改什么规矩?” “改‘地方自筹秋闱钱粮’,这条沿袭了一百三十七年的祖制。” “一旦秋闱钱粮的调度权收归户部,所有的银子由中央统一拨付,统一调度,统一核销。” “从号舍怎么修、考官怎么选、纸墨从哪里买、饭菜谁来做,全部由京城派下去的人盯着办。” 卢伯远终于开口了,带着压不住的急迫:“那地方官员和咱们的人,就再也插不进手去了。” “不止。”谢祢衡摇头,“钱粮一收,人事必跟着动。” “秋闱诸事,采买吏、押运差、监考官,以前都是地方自行任命,咱们的人占了七成以上。” “可一旦银子从京城走,这些差事也得由京城来派人!如许有德要人,陛下给人;许有德要权,陛下给权。” “……” “如此一来,书札何以递进?门路何以打通?族中子弟何以登科?”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清楚。 不能了。 “这还没完。” “秋闱只是头一刀,秋闱的钱粮收上去了,接下来呢?” “春闱?河工?军械?盐课?漕运?” “圣上以秋闱破局,不过是挑了处最隐蔽、最易下手的缝隙。” “等这道缝扯开了,后续的利刃便一把接着一把!如此一来,怕是要揽的并非只有秋闱之权,而是地方上所有的钱粮命脉!“ 水榭外的秋雨骤然加急,噼里啪啦地砸在瓦檐上,竹帘被风卷得翻飞,冷水泼进来,浸透了棋盘上的黑白子。 第291章 去看江南一场雨 水榭外的雨势越发急促。 谢祢衡那番剖析落下后,屋内再无人接话。 崔敬端在半空的青瓷茶盏早已没了热气,茶汤表面浮起一层暗淡的冷光。 他直愣愣的盯着对面被风雨打湿的谢祢衡,脑海中,正反复咀嚼着方才那五个呢字。 春闱、河工、军械、盐课、漕运。 这五项,哪一项不是世家门阀赖以生存的根基? 哪一项不是他们安插亲信、敛聚财富的门路? 若真如谢祢衡所言,老皇帝要将这些财权统统收归中央,那世家百年来的底蕴,便会毁于一旦。 崔敬的手腕开始发酸,终于将那盏冷茶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染湿了袖口。 郑渊右手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停住了,这位荥阳家主将,目光穿过水榭的雨幕,望向皇城方向。 “谢阁老。”郑渊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疑虑,“当今圣上登基三十余载,历来行事讲究制衡……对付王家,也是温水煮青蛙,熬了整整十年才让许家收了网,如今他老人家为何偏偏在此时发难?” 郑渊的目光从皇城方向收回,落在谢祢衡脸上,试图从这位内阁首辅的表情中找出端倪。 “这般急躁地收缴地方财权,绝非明智之举。” “世家在地方盘根错节,真要逼急了,底下的人阳奉阴违,甚至煽动民变,大乾的江山社稷都会动荡。圣上难道不怕逼急了世家,引起天下大乱?” 卢伯远将双手拢在袖中,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跟着开口:“郑兄所言极是,这不合常理。” 卢伯远一生钻研圣贤书,讲究的是制衡与妥协。 这位范阳卢氏的家主,可太了解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了。 “天子一贯求稳,若是徐徐图之,咱们兴许还会退让几分,可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拿秋闱开刀,无异于把刀架在咱们的脖子上,逼着咱们鱼死网破。” “这等险棋,绝非圣上往日的做派。” 卢伯远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颤动。 “老夫以为,这不过是圣上的一次试探,许有德不过是个过河卒子,圣上想看看咱们的底线在哪儿。” 谢祢衡转过身,任由半边湿透的衣襟贴在身上,首辅看着面前这三位执掌天下权柄的门阀家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试探?压制?”谢祢衡摇了摇头,走到案前,将那几枚被雨水打湿的棋子拢入掌心,“你们以为,陛下这是在压制咱们?错得离谱。” 谢祢衡将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中央,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陛下这不是压制,他是在破釜沉舟!” 崔敬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语气中满是不解:“破釜沉舟?谢阁老这话未免危言耸听了。” “如今大乾四海表面升平,江南赋税年年充盈,北境虽有赫连人袭扰,但铁兰山守着镇北城,也算稳当……朝堂之上,咱们几家也是恭顺有加。” “陛下稳坐龙椅,何来破釜沉舟之说?” 崔敬站起身,在水榭内来回踱步。 “再者,就算陛下要收权,大可提拔几个心腹,慢慢分化咱们,何必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手段?” 谢祢衡没有理会崔敬的反驳。 首辅走到水榭入口处,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周只有风雨声,这才折返回来,说悄悄话一般。 “四海升平?那不过是粉饰太平的戏码。”谢祢衡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老夫在宫里埋了二十年的暗线,前日拼死送出来一个消息。” 谢祢衡停顿了一下,看着三人屏息凝神的模样,才继续说道:“太医院近半年来,频繁更换圣上的药方!那些倒掉的药渣,老夫让人偷偷验过。” “里头多见人参、附子、肉桂……全是吊命的虎狼之药!” 水榭内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雨声。 郑渊的手突然一抖,那枚羊脂白玉扳指磕在椅子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 卢伯远原本就苍白的面容,现下更是褪去了血色,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嘴唇发颤。 谢祢衡直起身,语气森寒:“圣上的龙体,已是强弩之末。他老人家,时日无多了。” 崔敬坐在原处,只觉阵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崔敬脑海中迅速拼凑起所有的线索。 濒死的帝王,即将继位的新君,还有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 “原来如此……”崔敬喃喃出声,声音干涩,“陛下自知大限将至,怕新君压不住咱们,所以才要赶在咽气之前,替未来那新君扫清障碍!他这是要拉着咱们同归于尽,做最后的疯狂反扑!” “疯了……真是疯了。”卢伯远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若天子当真连命都不顾,咱们那些常规的制衡手段,还有何用?” “他大可一道圣旨,与没有军权的世家同归于尽,哪怕背上千古骂名,也要为后世子孙铺平道路。” 郑渊能在荥阳郑氏家主的位置上坐稳三十年,靠的绝非运气。 短暂的骇然过后,脑海中开始飞速推演。 如果老皇帝真的要破釜沉舟,仅仅收缴秋闱钱粮,断然不够。 这只是第一步,是试探,是前奏。 一个濒死的帝王,为了保住大乾的江山,保住新君的皇位,还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举动? 郑渊的思维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他将老皇帝的性格、大乾的局势、世家的分布,全部放在一起考量。 老皇帝忌惮世家在北方的根基,而他想保住的,是新君的皇位。 郑渊睁开双眼,目光锐利,直视着谢祢衡。 “谢阁老。”郑渊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几分残酷的清醒,“若圣上当真存了这等心思,那咱们面临的,恐怕不止是财权被收缴这么简单。” 郑渊站起身,走到水榭边缘,指着北方。 “这京城原本是按照祖制所选,但……当今距离北境阴山太近了!赫连人的铁骑,只要突破镇北城,不消半月便可兵临城下。”郑渊转过身,看着面色凝重的三人,“若老皇帝自知时日无多,为了保新君安稳,为了彻底摆脱咱们在北方的根基……” 郑渊一字一顿的吐出那句话:“他会不会借着赫连铁骑南下的威胁,直接下旨,迁都江南?” 水榭内,风雨声全数被隔绝在外。 谢祢衡双目圆睁,崔敬和卢伯远更是身形僵硬,定在原地。 第292章 雷火惊夜破敌骑,奇巧之物藏玄机 晨光微露。 许清欢端坐书案前,手中朱笔悬于半空。 案头堆叠着江宁送来的棉纱账目,另一侧则是镇北军近几日的粮草消耗名册。 她目光在两本册子间游走,面容微肃。 赫连人围而不攻,专断水源草场,城中三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甚巨。 若不能破了城外游骑的袭扰,这仗迟早被拖垮。 院中,许战赤着上身,手中横刀上下翻飞。 刀刃劈开晨雾,发出锐利的破空声。 他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击皆带雷霆之势,却难掩眉宇间的焦躁。 昨日夜不收出城探查,险些中了埋伏,这股憋屈气在胸中郁结难舒。 忽然间,平地起惊雷!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自后院骤然炸响,声浪犹如实质,撞击在窗棂上,震得糊窗的高丽纸寸寸碎裂。 书案上的端砚猛然跳起,墨汁泼洒而出,污了半页账册。 许战身形急转,横刀横于胸前,双目圆睁,望向后院方向。 气浪卷着碎石与黄土,越过院墙铺天盖地砸落。 院角那排兵器架被连根拔起,长枪大戟哗啦啦散落一地。 “敌袭?”许战厉喝一声,提刀便冲。 许清欢掷下朱笔,披上外袍,快步跟上。 前院的李胜带着十几名护院也闻声赶来,众人拔刀出鞘,将后院月亮门团团围住。 “莫慌,守住外院,无我号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许清欢厉声喝退李胜等人,独自与许战步入后院。 入目之处,满院狼藉。 原本平整的青砖地面被生生炸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深坑,周遭泥土焦黑,刺鼻的硝石气味弥漫不散。 半截烧焦的木桩斜插在土坑边缘,还在冒着青烟。 烟尘未歇,土坑边缘立着一道人影。 黄珍妮满面黑灰,左侧眉毛烧去半截,发髻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她不仅未显惊惶,反而双手捧着一个浑圆的黑铁疙瘩,双目放光,高呼:“成了!大小姐,成了!” 许战收刀入鞘,大步上前,目光落在那黑铁疙瘩上,面露疑色:“此为何物?动静这般大,险些将这宅子拆了。” 黄珍妮将铁疙瘩小心翼翼置于石桌上。那物件通体乌黑,状若瓜果,表层粗糙,布满细密的接缝。 “此物名唤‘铁西瓜’。”黄珍妮指着上端一处凸起的机括,语调高昂,“无需火折点燃!” “只需将其埋入沙土,上方覆以枯草伪装,战马铁蹄踏中这块压板,内里燧石错位摩擦,火星溅入药室,当即炸裂。” 为证其言,黄珍妮寻来一截手腕粗的枣木棍,抵住那压板边缘,用力下压。 咔哒一声脆响,机括咬合。 “内填铁蒺藜与碎瓷片,火药爆裂之际,铁片四散飞射,莫说是马腿,便是披了重甲的赫连悍卒,也得被削去半个身子。” 黄珍妮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神色间满是自傲。 许战听罢,双目精光大盛,抚掌大笑:“好物件!赫连蛮子仗着马快,日日袭扰我军水源草场。” “若在老鸦泉等必经之路埋下此物,夜不收出城便如虎添翼,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言罢,许战转身便欲往外走:“我这便去总兵府,报与铁大帅,让军器局日夜赶工,造他个千八百个,定叫那帮蛮子有来无回!” “站住。” 许清欢跨前一步,语调微沉,拦在院门处。 许战回首,面露不解:“小妹,战机延误不得。早一日造出此物,城外便少死几个弟兄。” 许清欢行至石桌旁,指尖敲击铁壳,发出清脆声响。她抬眸直视许战,条分缕析: “二哥且慢,你将此物报上去,铁大帅自是欢喜,然则贺明虎呢?京城兵部那些官老爷呢?” 许战一怔,止住脚步。 “一旦图纸交出,兵部定会以‘推广全军’为名索要。”许清欢声音冷硬,字字如刀,“到了他们手中,精铁换作劣铁,火药掺入杂土。” “层层盘剥之下,送到前线,十个里头有九个哑炮。” 许清欢双目如电:“更有甚者,若有内鬼为求暴利,将图纸高价卖与赫连人。” “他日这‘铁西瓜’,炸的便是你我麾下战士与百姓的腿!这等大杀器,岂能轻易示人?” 许战默然。 他久历边关,自知军械贪墨之风何等猖獗。 昔年兵部发下的长枪,枪杆竟是用朽木充数,一折便断。 若这等火器也被偷工减料,后果不堪设想。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许战问。 许清欢环视二人,斩钉截铁定下规矩:“此物,绝不可交由军器局统造,必须拆分开来,核心技艺,只能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她转向黄珍妮,开始部署:“外层铁壳,交由城中五家铁匠铺分头打造,图纸上只画一半,对外宣称是铸造水壶。” “火药提纯与配比,我亲自在密室调配,绝不假手于人,至于这最要紧的燧石压板引信……” 黄珍妮拍了拍胸脯,接下话茬:“引信由我单线手工打制,这活计精细,差之毫厘便会走火,除了我,谁也别想碰。” 许战看着两人三言两语,便将这军国利器瓜分殆尽,心下稍安,却仍有疑虑:“若是有人在战场上捡了未爆的实物,拿回去强行拆解,岂不是依旧能窥破其中玄机?” 黄珍妮闻言,展颜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她凑近石桌,指着那机括下方一道极细的缝隙:“二少爷放心,我还留了后手……这引信里头,我加了一套连环卡扣,名唤‘阎王锁’。” 黄珍妮用指甲挑起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正常触发,是自上而下施压。” “若有人得了实物,妄图从侧面撬开铁壳,探查内里乾坤,只要这铜线错动半寸,牵动内里簧片……” “会如何?”许战追问。 “燧石便会直接击发。”黄珍妮语气森寒,“窃贼连图纸的边都摸不着,便会连人带物,粉身碎骨。” 满院阒然。 风声暂歇。 许战望着石桌上那不起眼的黑铁球,只觉寒气自脚底直冲脑门。 别人想要,要不走;想偷,更不敢偷。 “好狠的手段。”许战长叹一声,眼中却满是赞赏,“有此防备,我便放心了!小妹,第一批能造出多少?好让我带夜不收出城,给那帮蛮子送份大礼!” 许清欢略作盘算,答道:“原料有限,且需避人耳目,三日内至多赶制出二十枚,二哥务必谨慎,埋设之地需精挑细选,不可浪费。” 许战走到院中,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城外地形图。 “赫连游骑分作数股,每股百人。他们白日袭扰,夜间退至三十里外扎营。”许战树枝重重一点,“我带人提前潜伏,将这二十枚‘铁西瓜’呈雁翅阵埋于指定的沙丘下。” 他抬起头,单手按刀:“只要头马踩中,阵型必乱,夜不收趁乱掩杀,定能斩获颇丰。” 许清欢微微颔首,叮嘱道:“切记,一击即退,不可恋战。” “此战只为立威,让赫连人知道,这镇北城外,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跑马场。” “明白。”许战扔下树枝,大步向外走去,“我去点齐人手,今夜便先行动。” 第293章 塞上小江南? 六月初的骄阳悬于中天,镇北城头的青砖被炙烤得滚烫。 热浪自城墙根底翻滚而上,远处的戈壁滩在热气蒸腾中化作一片模糊的黄影。 那几处被赫连游骑截断并投毒的水源地,如今泛着浑浊的暗色,周遭连一只飞鸟的踪迹也无。 “大帅,城外近处的水源已尽数被毁。”许清欢转过头,向身旁的铁兰山发问,语调中带着审视,“城中三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饮水消耗是个无底洞。” “若长此以往,这水要从何处来?” 铁兰山单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目光同样望着城外,但对于水源被断之事,这位老将并未显出过多的忧虑。 他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 “钦差大人不必忧心!” “眼下正值六月,这关外本就雨水稀少,那些小水坑干涸或是被毁,都在末将的预料之中。”铁兰山转过身,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镇北军在此驻扎十几年,历来的规矩,便是派重兵护送水车,去几十里外的黄河打水。” “那黄河水滔滔不绝,赫连人再有能耐,也断不了黄河的流。虽说路途远了些,护送起来费事,但只要安排妥当,足以支撑全城用度。” “黄河?”许清欢低声重复。 这两个字入耳,她才幡然醒悟,是自己着相了。 脑海中当即浮现出大乾北境的堪舆全貌,那条横贯大地的长河,在这片北境大地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几”字弯。 而这个弯曲的地带,正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河套平原。 她没有在城楼上多作停留,匆匆向铁兰山告辞,带着李胜快步走下马道,径直返回城西坊的宅院。 一进书房,许清欢便吩咐李胜:“去把镇北城历年的地志,还有北境的详细舆图,全部搬到这里来。” 李胜不敢怠慢,不多时,便抱着厚厚一摞落满灰尘的卷宗,以及几轴羊皮地图走进书房,将其悉数堆放在宽大的书案上。 许清欢将最上面的一轴羊皮舆图展开,用镇纸压住四角。 她的视线在错综复杂的线条中快速搜寻,指尖顺着代表黄河的波浪纹路一路向北滑动,最终停留在阴山山脉与黄河水道之间的那片广袤区域。 她拿起朱笔,在那片区域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在她的记忆里, 这片被黄河水滋养的土地,土壤肥沃,灌溉便利,素有“塞上小江南”的美誉,常常在“前世”视频里被提及。 令人寻味的是,这本该是天下少有的农业宝地。 有了这片地,镇北军何愁饿肚子? 然而,当她翻开旁边那本泛黄的镇北城地志,逐字逐句地查阅关于这片土地的记载时,眉头却越锁越紧。 地志上的墨迹有些斑驳,但记载的内容却清清楚楚:这片广袤的平原,竟是一片长满荒草、毫无农耕产出的废地。没有任何关于村落、农田或是水利设施的记录,只有连绵不绝的荒野和偶尔出没的野兽。 许清欢合上地志。 如此广袤的一片沃土,为何在大乾的版图上竟是一片死地? 她思索片刻,决定弄清其中的缘由,于是命李胜去总兵府,将铁兰山请来书房。 半个时辰后,铁兰山跨入书房,他看着满桌的卷宗和那张被朱笔圈出的舆图,面露不解:“钦差大人急召末将前来,可是有了破敌的良策?” 许清欢指着舆图上那个红圈,开门见山地发问:“大帅,这阴山与黄河之间的地带,地势平坦,又有河水灌溉,为何地志上记载这里全是一片荒草废地,竟无一亩良田?” 铁兰山顺着那截朱笔指引的方向望去。待看清那片被圈出的区域,这位百战老将的面容当即沉了下来,连连摇头。 “大人有所不知,这片地方,大乾开国一百多年来,一直是我们与赫连王庭反复拉锯的战场。”铁兰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带着疲惫,“早年间,也不是没有百姓去那里开荒种地。” “那里的土确实肥啊,种下的庄稼长得比关内还要好!可是,百姓春天刚把种子播下去,辛辛苦苦伺候了一整个夏天,眼看着秋天就要收成了,赫连人的铁骑就来了。” 铁兰山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敲击了两下,指节敲击羊皮发出“砰砰”的闷响。 “那些蛮子不种地,专抢现成的!他们骑着快马,略过边关,把百姓的庄稼抢掠一空,带不走的就放火烧掉,连人也一并掳走当奴隶。” “朝廷的兵马赶过去时,他们早就跑得没影了!久而久之,谁还敢去那里种地?种了也是给赫连人做嫁衣……这良田,也就慢慢变成了荒野。” 许清欢静静地听着铁兰山的讲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舆图。 大乾的后勤补给线太长,从江南运粮到北境,沿途的损耗加上各级官吏的贪墨,真正能送到镇北军手里的粮食十不存一。 指望京城运粮,这三万大军早晚要被活活饿死,或是被这漫长的补给线拖垮。 若能将这片河套平原开发出来,利用黄河水进行灌溉,镇北军便能就地屯田。 有了粮食,军队就能自给自足,彻底摆脱朝廷粮草的掣肘。 甚至可以以此为根基,逐步向北推进,将赫连人彻底赶出阴山以北。 立足边关的万世之基? 铁兰山见许清欢久久不语,以为她打消了这个念头,便起身告退,留下许清欢一人在书房内继续思索。 许清欢提笔蘸墨,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屯田”二字。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承载着她对镇北城未来的宏大构想。 然而,当她准备继续往下写具体的实施方略时,笔尖却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一滴饱满的墨汁顺着笔毫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一团黑迹。 她懂权谋算计,能借力打力让贺明虎吃哑巴亏;她甚至懂一些格物之理,能指导黄珍妮造出火器。 可是,面对这广袤的土地,她却陷入了知识的盲区。 古代的节气如何划分?这片盐碱地需要怎样的土壤改良?什么样的小麦种子能够适应北境的干旱与严寒?黄河的水利灌溉沟渠该如何挖掘与布局? 这些关于农业的学问,她完全是一窍不通。 许清欢将毛笔搁在砚台上,看着纸上那孤零零的“屯田”二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战略构想再宏大,若没有懂行的人来执行,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列出屯田所需的先决条件。 首先,需要耐旱且高产的粮种,这是根本。 其次,需要精通水利与农事的老农,来指导开荒与灌溉。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必须建立起一道足以将赫连铁骑挡在农田之外的防线,确保农作物的安全。 这三点,单靠镇北城现有的力量根本无法完成,她必须招募真正的农业行家,将他们带到这片荒原上。 许清欢将目光投向书房半开的窗棂,望着南方京城的方向。 父亲许有德如今在户部掌管钱粮调度,户部不仅管钱,更掌管着天下的农桑之事。 大乾十八省的农学奇才、各地的优良粮种,户部都有详细的造册记录。 若能让父亲借着户部的便利,从京城或是江南搜罗几个精通农事与水利的奇才,连同那些耐旱的粮种一并送来北境…… 这屯田的死局说不定能迎刃而解? PS:(再发一遍,担心有些宝宝们漏掉了) 读者大大们!非常感谢大家对清欢、老爹和哥哥们的一路陪伴。 最近我想弄一弄主要角色的小周边(^U^),来送给大家!不知道大家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喜欢的吗?感谢留言! 评论多的话,再开投票选周边类型哦。 第294章 干菜里头藏着天下 入夜。 案头的舆图还摊着,朱笔圈出的那片河套平原,正在昏黄灯光下被照着。 许清欢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又从笔架上挑了一支狼毫,在砚台里蘸饱了墨。 笔尖落下,她先写了四个字。 老爹亲启。 写完这四个字,笔停住了。 要写的东西太多,从何说起,是个讲究。 她想了想,落笔先从边关局势写起:赫连游骑断水毁草、围而不攻、以疲敌之计消磨镇北军的事,她用极简的笔墨带过。 这些事,父亲在京城多半已从兵部邸报中知晓,不必赘述。 随后笔锋一转,切入正题。 “……镇北城三万大军,粮草全仰仗京城调拨,路途两月有余,损耗折半,长此以往,实难为继。” “女儿近日查阅北境舆图与地志,发现阴山以南、黄河'几'字弯内侧,有一片广袤平原,土壤肥沃,河水可引,实为天赐良田。” “然此地百余年来,因赫连铁骑反复劫掠,百姓不敢耕种,遂沦为荒野。女儿以为,若能在此推行军屯,令镇北军就地种粮,便可一举断绝对京城粮道的依赖,根基自此而立。” 写到此处,许清欢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这番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她许清欢懂算账,懂权术,甚至能指点黄珍妮造火器,唯独对农事一窍不通。 什么土该种什么粮,什么时节该浇多少水,盐碱地怎么改,沟渠怎么挖。 这些东西,书本上翻不到,前世刷的那些短视频更是零碎得不成体系。 她重新提笔,墨迹在纸上延展。 “……老爹你借户部之便,于京城或江南各省,搜罗精通水利与农事之行家。” “此等人才无需官身,只需实实在在种过地、修过渠、懂得节气与土性之人。” “另,北境干旱苦寒,寻常粮种难以存活,恳请父亲一并搜寻耐旱耐寒之良种,尤以冬小麦、糜子、胡麻为要。” “人与种,缺一不可!若能于两月之内遣人携种北上,明年春播尚可赶得及。” 信写到这里,已有小半页,许清欢正要继续往下写,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 门被人一掌拍开,黄珍妮跨进书房,浑身上下还带着呛人的烟火气。 她的围裙上沾满了黑灰和菜汁,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散了大半。 但她手里捧着的东西,却让许清欢的目光一下子被牵了过去。 那是几片薄薄的菜叶,干瘪皱缩,颜色却并非想象中的枯黄,而是保留着一层淡淡的墨绿。 黄珍妮将菜叶轻轻放在书案边角,生怕弄脏了那封写了一半的信。 “小姐!”黄珍妮开口便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您前日说的法子,我回去琢磨了一整宿,又烧废了三炉菜,总算把门道摸出来了!” 许清欢拿起一片干菜,放在指间捻了捻。 质地干脆,没有发霉的潮气,凑近鼻端闻了闻,还残留着一缕清淡的菜香。 “说说,你怎么做的。” 黄珍妮搬了条板凳,坐到书案对面,掰着手指头一步一步地讲。 “头一道,洗!” “这个不用多说,烂叶子挑掉,虫眼的也不要,留下的好叶子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片。一定要薄,厚了烘不透,里头会捂着水气发霉。” 许清欢点头,这一步不难理解。 “第二道,烫!”黄珍妮竖起两根手指,“这一步最关键,也是我烧废三炉才摸出来的火候。” “拿竹篓子装好切好的菜片,整个浸到滚沸的水里,不能太久,也不能太短。” “我试过了,默默数一百下,看到菜叶子的颜色从灰绿变成鲜绿,立刻捞出来,丢进事先备好的凉水盆里过一遍。” “太久了,菜就煮烂了,药性全跑进水里去了;太短了,没烫透,菜叶子里的生涩气没逼出来,后头怎么烘都会发苦。” 许清欢的笔不知不觉已经悬在了空中。 她听出来了,这似乎就是后世食品加工中“烫漂”?至于具体原因,自己却并不知晓。 黄珍妮竟然凭着自己反复试验,把这套工艺摸了出来。 “第三道,熏!”黄珍妮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这一步是我从硫磺皂的制法里想到的。” “烫完沥干的菜片,摊在竹匾上,送进一间密不透风的小屋子里,屋角点一小撮硫磺,让那股子黄烟把菜片薄薄的熏上一遍,只消一炷香的工夫便可取出。” “熏过之后,菜叶子的绿色能保住七八成,估计放上十天半月也不会发黑,我还特意试了,熏过的菜泡水之后,颜色和味道都跟新鲜的差不了多少。” 许清欢放下了笔。 硫磺熏蒸,护色防腐。 黄珍妮居然能从硫磺皂的制法中类推过来,这份触类旁通的本事,当真是天赋异禀。 “第四道,烘。”黄珍妮站起身,走到墙边,用手指在白墙上比划出一个方形的轮廓。 “我设计了一间干燥房,底下砌一排火炉,火炉上头不直接放菜,中间隔着一道弯曲的烟道。火把空气烤热了,热气顺着烟道往上走,从干燥房底部的孔洞里钻出来,均匀地吹过架子上的菜片。” “这法子的好处在于,菜片碰不到明火,不会烤焦,热气又是流动的,能把水汽带走。” “我昨夜试了一炉,从傍晚烧到天亮,菜片干得透透的,捏在手里咔嚓一声就碎。” 黄珍妮转过身来,眼里放着光。 “对了,我还想到一桩,这镇北城外头那些废弃的窑洞,冬暖夏凉,天生就是风干的好地方!若是量大了烘不过来,把菜片挂到窑洞里阴干,虽说慢些,但胜在不费柴火,成本能压到更低。” 许清欢听完四道工序,脑中已经将整套流程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清洗切片、沸水烫漂、硫磺护色、热风烘干。 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操作标准和判断依据。 但她没有急着夸奖,而是追问了一句。 “烘干之后呢?怎么存放?若是装在布袋子里,北境风沙大,回潮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黄珍妮拍了一下围裙,扬起一小片黑灰。 “这个我也想好了!用陶罐装,把干菜片一层一层压实,罐底先垫一包生石灰,就是咱们盖房子用的那种白灰块儿,那东西吸潮气比什么都管用。” “菜片装满之后,上头覆一张刷过桐油的油纸,最后用黄泥把罐口封死。我试了一罐,放了五天打开,里头干爽得跟刚出炉一样,石灰包都没怎么变重。” 许清欢拿起那片干菜,丢进桌上的茶碗里。 凉茶浸泡下去,干瘪的菜叶缓缓舒展,颜色从暗绿渐渐恢复成浅翠,泡开之后的形状虽然比不上新鲜菜叶饱满,但那抹绿意分明还在。 够了。 许清欢将那片泡开的菜叶从茶碗里捞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坐回案前。 她拿起笔,在给父亲的信件下方,继续写道。 “……另有一事,事关三军性命。” “珍妮已试制出一套蔬菜脱水之法,可将鲜菜去水存性,制成干菜,密封于陶罐之中,经月不腐,泡水即食,其中生机药性犹存,足以根治边军因久食陈粮而生的怪病。” 她将烫漂、硫熏、热风烘干、石灰密封四道工序逐一写明,用词简练,却步步详尽,确保父亲拿到信后能看懂每一个环节。 写完工艺,许清欢的笔没有停。 “……此法若成,不独边军受益。” “天下各省驻军、漕运船工、矿山劳力,凡远离产菜之地者,皆有此需!需在京城择一妥善之处,秘密筹建脱水蔬菜作坊,先以军需之名供应北境,再图推广。” “此物成本低廉,售价却可比照药材定价,因其本质,确是治病救命之物。” “许家若能独占此技,则天下军需半数出于许家之手,这不是银子的事,是让许家在朝堂上多一根谁也拔不掉的桩子。” 最后一行字落定,许清欢将笔搁下。 她拿起信纸,从头到尾默读一遍,确认无误后,将信纸折好,塞入信封,取出火漆和私印,烤化的红蜡滴落在封口处,铜印压下,留下一个清晰的“许”字。 “李胜。”许清欢扬声唤道。 李胜从门外快步走进来。 许清欢将信封递到他手中,语气郑重:“挑一个最靠得住的人,走陆路,日夜兼程送往京城许府。” “此信关系北境存亡,不得有任何闪失。若路上遇到盘查,宁可毁信,不可落入旁人之手。” 第295章 夜隐黄沙埋杀机 三更天的梆子声穿透夜幕。 白日里还算有些生气的城池,此刻已彻底沉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巡夜甲士的脚步声,偶尔踏破这片宁静。 城西大营,铁兰山亲兵营的营房前,五十名夜不收已集结完毕。 他们皆是一身黑衣黑甲,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在夜色中闪着寒芒的眼睛。 跨下的战马口中衔着木枚,马蹄用厚厚的棉布包裹,五十骑人马立在原地,竟听不到半点声响,宛若五十尊沉默的雕像。 许战一身同样的装束,自队列前走过。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废话,只是挨个检查着每匹马背上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那油布下,正是二十枚黑沉沉的“铁西瓜”。 他走到一名年轻士兵面前,停下脚步,手指在那油布包裹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都记清楚了,此物名为‘铁西瓜’,内藏‘阎王锁’!埋设之时,手要稳,心要静,绝不可触碰顶上的压板。”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更不许有任何好奇之心,试图拆解。黄珍妮说了,谁要是动了歪心思,不等赫连人来,自己就先去见了阎王。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五十人齐声低喝。 一名入伍不久的新兵,看着马背上那不起眼的黑疙瘩,终是没忍住,凑到身旁的老兵耳边,用气声问道:“班头,这铁疙瘩……当真有那般厉害?” 那老兵的脸在黑巾下看不真切,但一双眼睛里却满是敬畏,他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道:“昨日后院那声响你没听见?就这玩意儿弄出来的。” “别多问,也别多想,百户让咱们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记住,这东西能杀敌人,也能要咱们自己的命。” 新兵听罢,脖子缩了缩,再看向那铁疙瘩时,目光里已满是忌惮。 许战检查完毕,翻身上马,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一挥手,整个队伍便动了起来。 他们没有走营地正门,而是从一处偏僻的角落鱼贯而出,紧贴着坊墙的阴影,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穿行。 许战行在队伍的最前方,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脑海中,昨日与小妹、黄珍妮一同推演的行军路线与埋雷阵图,一遍遍地闪过。 那些被赫连游骑虐杀的役夫,他们死不瞑目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 一股滚烫的怒火在他胸中燃烧,他要用这二十枚“铁西瓜”,为那些无辜惨死的同胞,讨回第一笔血债。 队伍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西城墙下的一处偏僻段落。 这里没有高大的城楼,只有一座不起眼的角楼,是平日里倾倒杂物用的暗门所在。 角楼上,一名相熟的校尉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见许战的身影,没有言语,只是打了个手势,随即几名亲兵合力转动绞盘,沉重的铁闸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升起一道半人高的缝隙。 许战俯下身,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率先从门缝下钻了出去。 五十骑夜不收紧随其后,宛若一道黑色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滑入城外的茫茫荒原。 当最后一骑通过,铁闸门轰然落下,将城内与城外彻底隔绝。 一入荒原,许战立刻催动战马,五十骑不再压抑速度,化作夜色中的幽灵,向着三十里外的老鸦泉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马蹄踏在柔软的沙地上。 他们绕开了所有可能存在赫连斥候的区域,专挑那些崎岖难行的沙丘与沟壑穿行。 半个时辰后,队伍抵达了预定地点。 这里是老鸦泉东北方向约五里的一片开阔沙丘,地势平坦,几乎没有任何遮挡。 按照赫连游骑的习惯,他们夜间回营,最喜欢从这种可以纵马狂奔的地形通过。 “下马!”许战低喝一声,率先翻身下马。 他从马背上取下几块早已备好的薄木板,铺在沙地上,踩着木板向前走去,以免在沙地上留下过多的脚印。 士兵们有样学样,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将“铁西瓜”从马背上解下。 许战站在沙丘的最高处,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着方位,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出一个雁翅的形状。 “左翼三十步,埋设三枚,间距五步。” “右翼三十步,同样三枚。” “中军向前五十步,呈品字形布下四枚。” 他的命令清晰而简短,士兵们严格按照他的指示,踩着木板,用随身携带的短匕首,在沙地上挖开一个个半尺深的浅坑。 埋设的过程格外小心,他们将“铁西瓜”轻轻放入坑中,确认压板朝上,然后用手将沙土一点点捧回去,轻轻覆盖。 最后,从附近扯来几丛枯黄的沙棘草,随意地散落在埋设点周围,作为伪装。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二十枚致命的杀器便被悉数埋入这片看似平静的沙丘之下。 许战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破绽,这才下令。 “抹平所有痕迹,撤!” 士兵们迅速收起木板,翻身上马。 在许战的带领下,悄然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沙丘之上,只剩下夜风吹拂着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掩盖了黄沙之下所有的杀机。 就在他们撤离后不久,远方的地平线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杂乱无章的马蹄声。 一队约莫百人的赫连游骑,正唱着粗野的草原歌谣,毫无防备地朝着这片死亡之地,纵马狂奔而来。 第296章 夜袭,马惊,机关 赫连王庭右部前哨大营,距镇北城六十里。 “今夜,再遣一队游骑,去镇北城外袭扰一番。” 陈长风的语气寡淡。 “不必靠得太近,只在城外五里游弋,吹响法螺号角,漫射火箭,只需聒噪至天明,再撤兵回营即可。” 呼延拔正蹲在毡帐角落。 闻言,他“呸”地一声将嘴里的肉渣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站起,挤出几分狞笑。 “陈先生此计甚妙!兵不血刃,单凭这惊魂的号角声,便足以让那帮大乾南蛮子疲于奔命!连熬上七八个宿夜,铁打的汉子也得熬成行尸走肉,届时还谈何守城?” 呼延拔咧嘴大笑。 “说起来,大乾人最会对付大乾人,这话当真一点不假啊!陈先生虽是汉人出身,可这脑子里的弯弯绕绕,比咱们王庭里那些厚嘴唇的老萨满们聪明百倍!” 这话带着粗鄙的恭维,却也暗藏着几分试探的刺。 “我早已不是汉人了。” 他将铁钎横搁在火塘边的青石上,慢条斯理地掸去袖口沾染的灰烬。 “我食赫连之肉,饮赫连之血酒,为赫连的大汗筹谋天下,大汗既已赐我赫连之姓,我便生是草原的狼,死是长生天的鬼。” 这话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厉,堵死了呼延拔继续拿他出身做文章的余地。 呼延拔讪讪一笑,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赶紧换了个话头:“陈先生方才说,今夜事毕之后,便要启程去一趟王庭?” “嗯。”陈长风从厚重的毡毯上起身,走到帐中那张粗糙的木案前,将一卷密密麻麻,写满了大乾军镇布防的帛书收进随身的牛皮囊中。 “大汗急召我回去议事,明日一早便走。” 呼延拔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嘴上的笑容立刻换成了另一副模样,比方才恭维时更殷勤了三分。 他跨前两步,搓着生满老茧的双手凑到陈长风面前:“陈先生,那个……您这次回王庭面见大汗,能不能替末将美言几句?就说我呼延拔在前哨大营办事得力,日夜袭扰,没给大汗丢半点脸面。” 陈长风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只是将牛皮囊的口束紧,牢牢系在腰间。 呼延拔见他不接茬,赶紧又加了一把火:“末将也不求别的,就盼着大汗能赏个千夫长的衔头!我爹当了一辈子的百夫长,窝在风沙里放了一辈子的羊,我呼延拔可不想走他的老路!” 陈长风将一顶狐皮毡帽扣在头上,转过身,目光幽深地看着呼延拔。 “你倒是有几分志气。”陈长风顿了顿,语气稍缓,“我在大汗面前,自会如实禀报你的功劳,只要你按我的计策,将镇北城困死,千夫长之位,不过是探囊取物。” 呼延拔大喜过望,咧着嘴连声称谢,随即话锋一转,问出了他最关心的事。 “陈先生,我一直想问,大汗到底何时下令全面攻城?咱们在这戈壁滩上游弋了这么久,弟兄们的弯刀都快生锈了。” “要是能一举踏平镇北城,抢了那两万石军粮,那才叫真正的不世之功!” 陈长风冷笑一声,反问他:“你可知大汗眼下在忙什么?” 呼延拔挠了挠后脑勺,笑声粗犷:“这事儿末将倒有耳闻。” “听说大汗正在收拾王庭里那帮老萨满,那些老东西成天念念叨叨……说什么长生天降下神谕不许南征,大汗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提到“大汗”二字,呼延拔的语气变了,那粗鄙和油滑褪去大半,只有一种发自胸腔的狂热与敬服。 他虽未见过大汗本人,但赫连王庭右部上上下下,从统兵万人的那颜到最低贱的马奴,无人不知大汗的赫赫威名。 三十出头的年纪,从一个不受宠的庶子起步,连续平定了左部和南部的叛乱,将那些拥兵自重的老部落头领一个接一个地踩在脚下。 他不靠蛮力,靠的是一套比汉人还精细的分化拉拢之术,先许以重利,再断其爪牙,最后雷霆一击,不留半个活口。 三年之内,整个赫连王庭从一盘快要化形的散沙,被他生生锻造成了一把饮血的利刃,刃尖直指大乾的心脏。 呼延拔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抚在左胸,照着草原上最古老的规矩,朝北方王庭的方向低声念了一句祷词。 “愿长生天庇佑大汗,赫连的弯刀,终有一日饮遍中原的河水。” 陈长风看着呼延拔虔诚的举动,待他说完后: “你把今夜的事办妥了,便安心等消息,大汗那边,一旦萨满的事了结,南征的号角,自然会响彻这片荒原。” 呼延拔重重点头,将匕首插回腰间,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去点齐人手。 陈长风放下帐帘,重新坐回火堆旁。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黄铜铸就的令牌,那令牌上浮雕的滴血狼头纹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荒原。 残月如钩,被几缕惨淡的薄云半遮半掩,天地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肃杀之气。 朔风卷着粗粝的黄沙,百骑游弋的马蹄声沉闷而密集,在空旷的戈壁滩上荡开老远。 这是呼延拔连夜派出的袭扰队,由一名叫巴图尔的游骑头领统带。 巴图尔骑在一匹神骏的枣红色草原马上,腰间挂着牛角大弓和法螺号角,背后斜插着三支淬了毒的火箭。 他是呼延拔的心腹悍将,干这种骚扰的活计已经不下十次,每次去了都是一个套路,冲城外五里开外,吹号角,射火箭,等城头上的大乾守军乱成一锅粥,再扬长而去。 只不过当今换成了镇北城罢了。 轻松,痛快,毫无风险,简直如同戏耍笼中之鸟。 “弟兄们,今夜老规矩!”巴图尔回头扯着嗓子,用赫连语高声喊道,“绕到镇北的那片沙丘,隔着五里地吹号角,把那帮大乾软脚虾吵醒了就撤!” 身后的骑手们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有人拔出雪亮的弯刀在夜空中用力挥舞。 “头领,要不今夜咱们再靠得近些?上次我在他们城墙根底下撒了泡尿,那帮缩头乌龟连根箭杆子都不敢放!” 巴图尔仰天大笑:“你小子倒是胆肥!不过今夜不必冒险,王庭的军令是拖住他们,不是去送死!等大汗下令总攻,有你拿命去冲锋陷阵的时候!” 队伍如一阵黑色的狂风,行至老鸦泉东北方向时,巴图尔胯下的枣红马忽然放慢了脚步。 它不安地打着响鼻,两只前蹄交替刨着地面,喷出粗重的白气。 动物对死亡的直觉,远比人来得敏锐。 巴图尔皱了皱眉,用镶着铁钉的靴跟猛磕马腹。 “驾!” 枣红马凄厉地嘶鸣一声,却死活不肯向前迈步,四蹄在原地焦躁地打转。 脖颈上的鬃毛根根倒竖,仿佛前方是一片无底的深渊。 “畜生,发什么疯!”巴图尔勃然大怒,抽出浸过油的牛皮马鞭,照着马臀狠狠一抽。 枣红马吃痛,终是熬不过主人的淫威,向前猛窜了几步。 后面的骑手们见头领催马,也纷纷挥鞭跟上,蹄声骤然密集起来。 百骑毫无防备地涌入那片开阔的沙丘地带。 月色下,地面上散落着几丛枯黄的沙棘草,风吹过,草叶簌簌作响,看似毫无异样。 枣红马的前蹄,重重踏在了一丛枯萎的沙棘草下。 那看似平整的黄沙之下,一块薄薄的压板被千斤马蹄骤然踩下。 咔哒。 一声细微,宛若地府判官拨动算盘的机括声,瞬间被百匹战马杂乱的蹄声所吞没。 …… 陈长风端坐于毡毯之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马奶茶,正欲凑到唇边细品。 忽地,他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毡帐的地面,似乎传来了一阵微弱的震颤。 未及他细想,帐帘猛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名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赫连游骑,跌跌撞撞地扑倒在陈长风脚下。 “报……报——!” 第297章 百骑一瞬成灰烬 两里外的背风坡,五十骑夜不收贴着沙丘的阴面列阵,人衔枚,马勒口,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许战单膝跪在坡顶的沙脊上,独臂撑着地面,整个人半伏在枯黄的骆驼刺丛后头。 他未曾挪动分毫。 身后的副手老钱匍匐过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根:“百户,来了。” 许战早有察觉。 并非马蹄声,在这种松软的沙地上,马蹄踏下去声音发闷,传不了太远。 他听见的是法螺号角的余音,断断续续,从东北方向顺着风送过来,中间还夹杂着赫连语粗野的吆喝和笑骂。 看来,来的人不少。 许战在心底快速估算声源的距离和密集程度,百骑上下,速度不慢,队形散漫,全无戒备。 与预料中分毫不差。 他伸出独臂,五指张开,朝身后的夜不收们做了个压掌的手势。 不许动,不许出声,只能等。 老钱把这个手势一级级传递下去,整条沙脊上,五十个人趴得更低了,有几匹战马因闻到了远处同类的气息而躁动,当即被骑手死死按住了脖颈。 月色稀薄,但戈壁的沙面天生会反光,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能勉强辨认出那几丛散落的沙棘枯草。 二十枚铁西瓜就埋在那下头。 雁翅形,左三右三,中军品字四枚,剩余的十枚沿着游骑最易行进的路线依次排开,前后纵深拉到了三十步。 只要第一枚响了,受惊的马群必然炸营乱窜,而乱窜的方向,恰好是剩余铁西瓜的覆盖范围。 黄珍妮管这叫连环套。 马蹄声越来越近。 许战能分辨出打头那匹马的步伐,四蹄交替的节奏稳健有力,是一匹好马,跑惯了夜路的那种。 骑手的重量偏沉,该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巴图尔。 这个名字,他从抓到的赫连舌头嘴里撬出来过,呼延拔手下最得力的游骑头领,干骚扰的活干得最欢,每次都是他打头阵。 今夜亦然。 蹄声近在咫尺。 月色下,一条黑压压的骑兵纵队从东北方向的沙丘后头涌出来,打头的那匹枣红马格外扎眼,骑手的身形高大,腰间挂着法螺号角,正仰着脖子跟身后的人大声说笑。 笑声放肆,隔着两里地都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赫连语。 许战五指收拢。 枣红马的步伐忽然乱了。 它在减速,前蹄交替刨着沙面,脖子左右甩动,鬃毛根根倒竖。 许战看得真切,那匹马在抗拒,它不肯往前走了。 但骑手不管,只是一鞭子抽了下去。 枣红马吃痛,骤然向前蹿出三步。 蹄子落下的位置,正好是左翼第一枚铁西瓜的埋设点。 许战目光一凝。 咔哒那声响他没听见,隔得太远了。 但紧跟着的那一声,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砰——! 大地猛烈震颤,脚底的沙砾也跟着弹跳起来。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沙丘中央腾起,夹杂着翻滚的沙尘和碎石,直冲夜空三四丈高。 火球划破了头顶的夜幕,将方圆百步之内照得通明透亮。 许战看清了巴图尔的枣红马。 那匹马的前半截身子已经不在了。 爆炸的中心恰在它的前蹄下方,铁壳碎裂后射出的铁蒺藜和碎瓷片,以极快的速度贯穿了马颈、马胸,连带着马背上的巴图尔一同掀上了半空。 巴图尔的身体在火光中翻滚了两圈,腰间的法螺号角脱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摔在沙地上碎成几瓣。 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 第一声爆炸的余波还没散尽,第二声紧跟着爆开。 左翼第二枚。 一匹灰色战马踩上了机括,这次爆炸的角度更偏,火球从斜下方掀起,灰马整个被掀翻,连同背上的骑手一起砸进了旁边的马队里,撞倒了三四骑。 混乱蔓延。 受惊的战马不听指挥,发疯地四处乱窜,有的往左冲,有的往右跑,有的原地打转,骑手们拼命勒缰,拼命吆喝,但恐惧已经吞噬了所有的训练和本能。 第三声。 右翼。 第四声。 中军。 第五声、第六声、第七声…… 爆炸声接连爆开,间隔越来越短,乱窜的马群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踏遍许战精心布置的每一个埋设点。 许战站起身来,因为已经无需再趴着了。 此时,整片沙丘变成了一口翻滚的油锅,火光连成片,硝烟卷着沙尘冲天而起。 铁蒺藜破开了赫连人自矜的皮甲和锁子甲,碎瓷片切开了战马的腿腱和骑手的咽喉。 那些白日里在镇北城外撒尿挑衅的草原汉子,眼下在火海里翻滚、挣扎、嚎叫。 但嚎叫声很快就被密集的爆炸声盖了过去。 二十枚铁西瓜,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里,全部被引爆。 沙丘上没有活着站立的人了。 许战身后,五十名夜不收全都站了起来,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见惯了沙场搏杀,见惯了刀劈斧砍、血溅三尺的场面。 但眼前这种不用挥刀,不用搭箭,敌人就在一片火光中成批成批地倒下去的景象,他们却从未见过。 那老卒子老钱瞠目结舌。 胯下的战马跪伏在沙地上,四腿打颤,任凭骑手怎么拉缰都不肯站起来。 许战收回目光:“传令,不许靠近,不许追击!原地等,等硝烟散了再说。”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把各自的马安抚住,可别让它们跑了。” 硝烟散去的速度比预料中慢得多,戈壁夜风虽大,但爆炸掀起的沙尘,混着浓烈的硫磺气味,形成了一片低矮的灰黄色雾障,久久不肯散去。 马鞍上的皮革和骑手身上的棉袄,引起的残火在沙丘上零星跳动,火苗不大,却照出了满地令人作呕的残骸。 无需清点,那二十枚铁西瓜,百骑冲阵,就算有漏网的,也不会超过一掌之数。 事实确是如此。 在沙丘最北侧的边缘,一个浑身浸透了血浆的赫连小兵,从一匹死马的尸体下面拱了出来。 他的半张脸被碎瓷片划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左耳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右耳里只有一阵持续的嗡鸣。 他跪在血泊里,嘴巴开合,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沙丘。 火光映照下,到处是焦黑的肢体和残破的马尸,有几具尸体还在抽搐,但已经分不清是人是马。 空气里气味让他的胃猛烈收缩,他趴在地上干呕了好一阵,才勉强用胳膊撑着自己爬了起来。 一匹无主的杂色马正在二十步外发着抖,它的后腿上插着一块铁蒺藜的碎片,但好在是没伤到骨头,还能动。 小兵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攀上马背,双手死死揪住马鬃,两腿一夹。 杂色马嘶叫一声,不辨方向地向北狂奔。 许战站在坡顶,借着最后的残火目送那个黑影消失在夜幕尽头。 老钱凑上来,低声问:“百户,要不要追?” 许战摇头。 “让他跑。” 老钱不解:“放虎归山?” 许战未作解释,只是抬起独臂,朝镇北城的方向指了指。 “走,回城复命。”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带着五十骑夜不收隐入夜色之中。 身后的沙丘上,残火慢慢熄灭,只剩下焦糊的气味被朔风送出极远。 而那个浑身浴血的赫连小兵,正骑着那匹瘸腿的杂色马,跌跌撞撞地穿过荒原,朝着六十里外呼延拔的前哨大营狂奔。 一路来,他的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字。 “鬼……鬼……” 与此同时,陈长风的毡帐里,那名浑身是血的报信兵已经扑倒在他脚前。 第298章 地底长出来的火 帐内。 陈长风端着马奶茶,茶盏停在半空。 茶汤表面泛起涟漪,陈长风垂眸扫过,眉头收拢,顺势将陶盏放回案头。 不对。 脚下泥地传来微弱震颤,风撼帐篷与马蹄踏地皆非此等动静。 且……今夜夜空晴朗,并无雷雨之象。 陈长风双眉间褶皱愈发深刻。 巴图尔率领百名骑兵,半个时辰前刚刚拔营。 去向正是老鸦泉东北面的沙丘。 就在心思活动间,帐帘受外力冲撞掀开。 一道人影从门口跌落入内。 来人浑身焦黑,右脸皮肉裂开,伤口自额角贯穿下颌,白骨刺破血肉暴露在外,难辨颧骨颌骨。 左臂肘部以下无力下垂,向外折转,内里骨骼多半碎裂。 伤者伏在地毡上,身下洇开暗红血水。 此人嘴唇开合,喉咙里滚出含混音节,难以辨认。 那只完好的右眼在眼眶内胡乱转动,眼白多过黑瞳,瞳孔扩张。 帐外值夜亲兵围拢上前,火把亮光穿透帐帘缝隙,帐内明暗交错。 两息过后,左侧营帐方向传来脚步声,呼延拔赤着左足,右脚趿拉着皮靴,跌撞着闯入。 呼延拔进门便瞧见满地鲜血,与血泊中焦黑的人影。 “这是何人?”呼延拔蹲下身,揪住伤者后颈未曾烧毁的皮甲领扣,将人翻转过来。 那张面庞损毁严重,右耳垂下方留有陈年刀疤。这是巴图尔麾下的游骑,呼延拔认得这处印记。 “巴图尔呢?”呼延拔拔高嗓音,揪着领子将伤者提起半截身躯,“一百个弟兄呢?都死哪儿去了?” 游骑连连摇头,嘴里挤出断续字句。 “没了……全没了……地底下……长出来的火……” “放屁!”呼延拔一巴掌扇在游骑完好的左脸,“你给老子说清楚!什么叫地底下长出来的火?是大乾人的火箭?还是他们挖了火壕?” 游骑挨了这巴掌,脑袋偏向一侧,此人嘴唇依旧开合,嗓音拔高。 “不是火箭……不是火壕!马踩上去的……马踩上去就炸了!” “地底……下,到处都在炸,巴图尔的马……前半截没了,人飞起来的……全飞起来了!” 游骑话音至此,眼珠定住,身躯不受控制的抖动。 “长生天降罚……长生天降罚!咱们不该来的!” 呼延拔正欲追问,一只手从旁侧按上他的肩头。 陈长风蹲在游骑身侧。 陈长风拍开呼延拔揪着衣领的手指,让这具残破身躯重新躺回地毡。 随后他自靴筒抽出随身短匕,就着火堆烘烤刃面。 “别动。” 陈长风对游骑吐出两字。 匕首刃尖探入游骑左臂皮肉外翻的伤口,发现这伤处狭小且深,边缘皮肉向外翻卷,内里填满了沙砾与血块。 一时间,游骑发出一声惨叫,身躯向上弓起。 两名闻讯赶来的赫连兵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与双腿。 陈长风匕首在血肉间翻搅,刃面磕碰硬物,传出金属交击的脆响。 他将异物挑出,举至火光前。 原来是一枚四角尖锐的铁蒺藜,不足拇指大小,表面沾染新鲜血丝。 这铁蒺藜做工粗糙,毛边未曾打磨,四个尖角却磨出锋刃,一角挂着焦黑碎肉。 陈长风捏住铁蒺藜,翻转查验数次。 随后他自游骑腿侧伤口挑出半片碎瓷,瓷片白底青花,边缘锋利。 帐内无人出声。 陈长风起身行至矮几旁,将铁蒺藜与碎瓷片分置案面。 火光映照这两件物件,铁蒺藜表面的血迹受热气烘烤,化作暗褐之色。 “天罚?” 陈长风出声,冷哼一声: “哼!是火器!” “铁壳,火药,燧石引信,外加这些填在里头的碎铁和瓷片。” “马蹄踩上去触发机括,火药点燃,随后铁壳炸裂,碎片四散,方圆数步之内,人马俱碎!” “大乾人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东西?” 此话并非询问呼延拔,也非询问帐内众人。 陈长风在问自己。 呼延拔站直身躯,双目紧盯案面两物,面庞血色褪尽。 他想起巴图尔,想起那个扬言要在城墙根下撒尿的汉子,想起随行的一百名弟兄。 那百人之中,有他的族侄,有追随八年的老卒,有上月刚从王庭调补的新兵。 一百条人命。 未曾留下一具全尸。 呼延拔吞咽唾沫,嘴唇开合两次,未能发出半点声响。 呼延拔心生惧意。 陈长风未曾见过呼延拔这般神情。 这草原汉子杀狼宰人,马背和衣而眠亦不卸刀,眼下他盯着那枚铁蒺藜,竟直接双腿发软。 “马进安!” 陈长风咬紧牙关,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 呼延拔微怔:“什么?” “马进安!贺明虎!” 呼延拔头一回见这汉人谋士高声怒喝。 “这两个废物!我在镇北城埋了这么深的线,他们在城里头吃香喝辣、替咱们盯着大乾人的一举一动,结果……!” 陈长风抬手指向案面铁蒺藜。 “结果这种东西,他们一个字都没传出来过!” 陈长风胸膛起伏,他抓起案头半盏马奶茶,砸向帐内主撑杆,陶盏碎裂,白色奶浆溅落木杆。 帐内赫连兵卒皆缩起脖颈。 众人未曾见陈长风发火。 此人谋划毒杀水源、设伏诱敌之时,面容平淡如水,可眼下他却面皮涨红,透着骇人的煞气。 呼延拔回过神,舔舐干裂嘴唇:“陈先生,您方才说明日要回王庭面见大汗……这事儿……” “不回了。” 陈长风出声打断。 陈长风弯腰拾起一块碎陶片,指尖拨弄两圈,随手抛落。 他呼吸尚未平复,吐出的字句却重归森寒。 “王庭的事可以等,但这个不能等。” 陈长风行至帐门,掀帘外望,荒原北风灌入,远处天际线低垂,镇北城方向夜色浓重,难辨景物。 “大乾那个钦差……”陈长风话音微顿,手中帐帘揉出褶皱,“她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种东西?” 呼延拔跟至帐门,急切的询问这一智士:“先生,那咱们接下来……” 陈长风未曾转身,目光投向南方荒原。 “传令下去,从今夜起,所有游骑不得越过老鸦泉以南一步,违令者斩!” 陈长风松开帐帘,折返帐内,落座案前。 “叫你手底下识字的文书来,把今夜的事原原本本地记下来,连同这两样东西,一起封好。” 呼延拔问:“送去王庭?” “不!”陈长风抬眼,掌中铁蒺藜受体温熨帖,四个尖角刺破皮肉,渗出几滴血珠。 他未作理会。 “先送去镇北城,交给马进安。” “告诉他,若再有一件关于那个钦差的事瞒着我!” 陈长风话音停顿,五指收拢,握住铁蒺藜。 “我会让他知道,大乾人的火器炸不死他,但我陈长风的手段,能让他生不如死……” 第299章 林四娘 六月初三,日头毒得能把石板烤出白烟。 镇北城西坊最南端,挨着城墙根底下的地界,是整座城里数得上的肮脏角落。 连巡城甲士都懒得多看一眼。 几十间歪歪斜斜的窝棚挤在一处,用烂木板、破毡皮和捡来的碎砖头胡乱搭成。 棚顶漏雨,墙缝透风。 夏天闷得能蒸死人,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在这窝棚中间,有一条半人宽的死水沟。 沟里淤着发黑的烂泥和不晓得哪家倒出来的泔水,日头一晒,臭味能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可沟边竟蹲着一个女人。 她的姿势更像是趴着。 她整个人半跪在泔水桶旁边,两只手伸进桶底,和一条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野狗,争抢同一块发馊的粗面饼! 那饼早已长了绿毛。 野狗的牙齿咬住了饼的一角,呜呜的低吼,爪子在地上刨出了几道印子。 女人没有松手,因为不敢松手。 她的手指已经瘦得只剩下骨节,在跟那条野狗僵持了足足十几息,才骤然发力,将饼从狗嘴里夺了出来。 野狗吃了亏,龇牙朝她扑了一下,她拿胳膊肘挡住了狗嘴,小臂上当即多了一道渗血的齿痕。 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连忙把那块长了绿毛的馊饼塞进嘴里,囫囵嚼了两口,硬咽了下去。 旁边的窝棚里探出一颗花白的脑袋,是个拄着拐棍的瘸腿老汉,他瞥了一眼沟边的女人,朝地上啐了一口。 “又是这个扫帚星,跟狗抢食,活该克死男人!。” 话音还没落,对面棚子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接了一句:“谁说不是呢,当初她男人在前头拼命,她倒好,一嫁过来不到半年人就没了!” “这种八字硬的女人,搁在我们老家,早该沉塘了。” 这些话说了三年了,当着面说,背着面也说。 说到后来,连说的人自己都觉着没什么新鲜的了。 所以,不过是嘴巴闲不住的时候,拿来磨牙的谈资罢了。 …… 她叫林四娘。 三年前,她从江南跟着军属的队伍,一路颠簸到了镇北城。 那时候她男人还活着,是镇北军里一个普通的步卒,每月饷银一两二钱,日子虽苦,到底还是有个盼头。 她男人死在那年冬天的一场遭遇战里,尸骨都没运回来……只有一块写着名字的木牌被送到了家里。 婆婆收了木牌,把她撵出了门。 理由再简单不过了。 克夫。 至于朝廷破天荒发的抚恤银子,三十两,婆婆收了个干净,一文铜板都没给她留。 她去找过营里的书办,书办翻了翻册子,说银子已经发到家属手里了,签字画押都有,跟军营没关系。 她也去找过地方上管民事的里正,里正听完她的话,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说了一句:“你婆婆是你男人的亲娘,银子给了亲娘,天经地义。” “你一个外来的媳妇,没生下一儿半女,凭什么分?” 从那天起,林四娘就住进了这条死水沟边上的窝棚里。 没有户籍,没有田地,没有亲族,连做工的门路都没有。 镇北城的铺面和工坊,没人敢雇一个克夫的女人,嫌晦气。 她靠捡烂菜叶子、翻泔水桶活了三年。 这天下午,日头刚偏西,窝棚外头忽然嘈杂起来。 林四娘正蜷在棚角,用一块脏布裹着被野狗咬伤的小臂,听见动静,身子本能的往墙根缩了缩。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面皮黄黑,嘴唇薄得只剩一条线。 她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握着一根旱烟杆,烟锅子里还冒着青烟。 这是林四娘的婆婆,姓钱。 钱氏后头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个歪戴着毡帽,一个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横肉,腰间别着短棍。 这两个是西坊有名的地痞,平日里替赌坊和暗门子跑腿收账。 钱氏一脚踢开窝棚的破木板门,烟杆子朝里头一指。 “就是她,拉走。” 林四娘的背脊贴着墙,两只眼睛盯着来人,嘴唇紧紧抿着。 歪帽子的汉子扫了一眼棚里的景象,烂草席,破瓦罐,几片枯黄的菜叶子,连根正经的板凳都没有。 顿时,他皱了皱鼻子,嫌弃的抽了一下脸皮。 “钱婶子,就这样的货色,城外那边能给几个钱?” 钱氏磕了磕烟锅子里的灰,带着惯有的刻薄:“三两银子,已经谈好了的啊,别想赖账!死的给二两,活的给三两,你们只管把人弄出去就行。” 林四娘只觉得胸口一紧,几乎喘不过气。 三两银子。 她男人拿命换来的三十两抚恤银,这个女人吞了个干净;如今又要把她卖三两银子,卖到城外那种连门牌都不敢挂的地方去。 光膀子的汉子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拽林四娘的胳膊。 林四娘动了。 她猛的扑上去,张嘴咬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腕。 她的牙齿深深的嵌进皮肉里,嘴里当即灌满了腥咸的血味。 “啊!”那汉子惨叫一声,另一只手抡圆了就是一拳,砸在林四娘的太阳穴上。 林四娘的脑袋嗡的一响,眼前发黑,但她的牙依旧没有松开。 当第二拳砸下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被打得歪倒在地,嘴里带出一块皮肉。 但她还在挣扎,两只手死死的抱住那汉子的小腿,指甲陷进小腿肚子里,往下拖拽。 钱氏站在棚门口,冷冷的看着这一幕,烟杆子在手里转了个圈。 “下死手,别留脸上的伤,那边不收有疤的!” 歪帽子的汉子绕到林四娘身后,一脚踹在她的腰肋上,骨头错位的声音响起。 林四娘的身体立马弓了起来,嘴里呛出一口带血沫的气,但她死咬着的牙关到这时候才终于松开。 紧跟着第二脚,踹在她的胸口。 她整个人被踢飞出窝棚,滚进了棚外的死水沟里。 黑泥和馊水没过了她的半张脸,她的身体在污水里抽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钱氏走到沟边,低头看了看泥水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烟杆子敲了敲沟沿的石头。 “明天一早我带人来收,死了就二两银子,活着就三两,横竖这笔账不亏。” 她说完转身走了,两个地痞骂骂咧咧的跟在后头。 光膀子那个,一边走一边用布条缠着被咬得血淋淋的手腕,嘴里不干不净的咒着。 窝棚周围的人从头看到尾,没有一个出来说一句话。 瘸腿老汉缩回了脑袋,抱孩子的妇人把门板拉上了,几个在墙根底下乘凉的闲汉互相对视一眼,最后都把目光挪开了。 这种事在镇北城底下不新鲜。 死一个没根没底的外来寡妇,连里正那头都不用报备。 入夜之后,死水沟里有了动静。 林四娘从泥水中爬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慢,每挪一寸都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 左边的肋骨断了至少两根,每呼吸一次胸腔里就传来一阵磨骨的钝痛,但她硬是咬着牙,一寸一寸的从沟里爬上了岸。 她顺着墙根,往死水沟的深处爬去。 那里有一片塌了半边的老土墙,墙根底下堆着碎砖烂瓦和枯枝败叶,寻常人经过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不会有。 林四娘爬到土墙跟前,用满是泥浆和血污的手,一块一块的把碎砖搬开。 砖头底下,是一只破了口的黑陶瓦罐。 罐口用几片枯叶盖着,她谨慎的揭开枯叶,月光透过残墙的缺口照进来,落在罐子里。 罐子里装着土。 土里长着五株绿苗。 这苗不高,也就半拃长,茎秆纤细,叶片窄长。 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绿,在干旱和贫瘠中扎根之后,叶片呈现出深沉的绿色。 糜子。 不过是镇北城周边那种,种下去十有八九会旱死的普通糜子吗? 不,这是是她这三年里一茬一茬的试,一茬一茬的死,从几百株枯苗里筛出来的、能在盐碱沙土中活下来的种。 她是江南庐州府人,打小跟着父亲在田里泡大的,九岁就会看土色判地力,十二岁能掐着节气安排一整年的播种。 嫁人之前在老家帮衬着管过水田,从育秧到收割,没有一个环节不熟。 到了镇北城之后,她却发现这地方的土,跟江南完全是两回事。 沙多,碱重,存不住水,日头又毒,寻常的粮种撒下去,还没等出芽就被太阳烤死了。 但她不信这地方真的种不出粮食! 头一年,她偷偷从军营伙房的马料堆里,捡回了一把糜子种,种在窝棚后头。 全死了。 第二年她换了法子,先用烂菜叶子和泥沙混在一起沤了半年的肥,再把糜子种在肥土里。 活了三棵,但入秋之前全被一场倒春寒冻死了。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她又改了一回。 她把上一年冻死的糜子茬连根刨出来,竟发现有两根须根比别的长出一截,扎得也更深了! 她把这两根须根上残存的芽眼,谨慎的剥下来,埋进了掺了骨灰和沤肥的沙土里。 这一回,活了…… 五株苗,根根壮实,叶片挺拔,她每天省下的那一口清水,都浇在了这只破罐子里。 林四娘把罐子抱在怀里,断掉的肋骨顶着罐壁,疼得她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松手。 她在碎砖堆里靠着土墙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断肋的位置肿起老高,每一次心跳都在那里撞出一波钝痛。 她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钱氏说了,天亮就来人。 跑不掉的。 这条沟就这么大,窝棚区就这么几条路,她拖着断肋连走都走不稳,跑到哪里去? 天亮了。 林四娘抱着瓦罐,一步一步挪到了窝棚区外头的街角,靠着一根歪斜的木柱子坐下来。 她的脸上糊着干涸的血痂和泥浆,头发已经结成了硬块,破旧的衣裳得遮不住肩膀上青紫交加的伤痕。 来来往往的行人从她身边经过,有的绕着走,有的低头快步避开。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皮沉重得随时都会合上。 林四娘迷迷糊糊的看到,在街角对面的土墙上,好像有几个人正围在一处,正叽叽喳喳的议论着什么。 有人在念墙上贴着的一张黄纸告示: “……钦差大人府上张榜求贤,重金悬赏通晓水利灌溉、耕种育苗之才……凡有真才实学者,皆可前往城西坊钦差行辕自荐……” 林四娘的身体骤然绷直了。 断肋的刺痛从胸腔里蔓延,她的唇边抽搐了一下。 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沙哑到险些辨不清的声音。 “……育苗……”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破了口的黑陶瓦罐,罐子里五株糜子苗的叶尖上还挂着今早的露水。 那些绿,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第300章 揭榜 就在一刻钟前。 镇北城西市口的晨雾还没散干净,灰扑扑的街面上便有了动静。 两名衙役扛着浆糊桶,在一面斑驳的土墙前停下来。 其中一个矮胖的抄起刷子,将稠糊糊的浆水往墙上横竖各刷了两道。 另一个瘦高个则踮起脚,将一张黄麻纸的榜文贴了上去。 纸面铺展开来,右上角盖着一方朱红大印,那是钦差行辕的关防,四个篆字压得端正,墨色还新。 矮胖衙役退后两步瞧了瞧,拍了拍手上的浆糊渣子,扭头对同伴嘀咕了一句:“走,对面巷口还有一张,赶紧贴完回去交差。” 西市口,是镇北城百姓们过日子绕不开的地方,东边是粮铺和杂货摊,西边是几家打铁铺和皮货行,往南拐进窄巷便是菜市。 天一亮,挑担的、推车的、背筐的便从四面八方往这里汇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犬吠声搅成了一团。 但今日这些声音都被那张榜文截了下来。 最先凑上去的是个卖炊饼的汉子,他把担子往墙根一撂,歪着头看了半晌,挠了挠后脑勺,回头冲身后的人群嚷嚷:“谁识字呐?来给大伙念念,钦差大人又要干啥?” 人群里一阵推搡,最后被拱到前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干瘦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用细麻绳系着的老花镜。 此人姓童,镇北城的老住户都叫他老童,年轻时考过两回乡试,两回都没中,后来便死了心,在城里替人写信算账混口饭吃。 老童被推到榜文跟前,扶了扶镜片,眯起眼睛从头看起。 看了几行,他清了清嗓子,回身面向人群,用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官话,一句一句地念了出来。 “钦差行辕告示……兹有阴山以南、黄河几字弯内侧,地势平旷、河水可引,沃壤千里……今拟于此开荒屯田,以固边防,以裕军需……” 念到这里,人群里已经有了窃窃私语。 老童没停,继续往下念:“凡通农事、水利、沟渠营建者,不论军民,不论男女,皆可赴钦差行辕报名……录用者,先给安家银十两,开荒期间口粮由官府供给,所垦田亩三年免赋,三年之后按五成纳粮。” “十两银子!”卖炊饼的汉子叫出了声。 十两银子在镇北城可不是个小数目。 寻常军户加上一些折现的物品,一年的饷银也才三十两,刨去被各级克扣的部分,能到手十五两就算运气好的。 十两现银摆在面前,足够一家五口吃穿半年有余。 可叫归叫,在场的没有第二个人跟着兴奋。 卖豆腐的王老汉蹲在自家担子旁边,用手里那把切豆腐的薄刀往砧板上磕了磕,摇着头说道:“十两银子,你拿得到么?那片地,城里的老人都晓得,叫阎王爷的菜园子。” “进去容易出来难,种不得。” 卖炊饼的汉子不服气:“怎么种不得?黄河水就在边上流着,浇地还不方便?” “方便个屁。”旁边一个声音粗哑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断了右腿的中年汉子,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半边裤管空荡荡地在风里晃着。 此人名叫孙七,原先是镇北军的一名老卒,六年前在城外一场遭遇战中被赫连人的马刀砍断了腿骨,从此退出了行伍,在城里靠着微薄的伤残抚恤过活。 孙七拄着拐杖一步步挤到前头来,仰头扫了一眼榜文,冷笑了一声。 “我年轻那会儿,就在那片地上开过荒。”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孙七的目光空洞地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城墙上。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带队的是张大帅,从镇北军里拨了三千兵,加上征调的一千多民夫,浩浩荡荡开进河套。” “春天翻地,夏天引水,我们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出来将近两千亩田。” “头一年还好,黄河水灌进来,泡了一季,地面上的白碱壳子被冲走了大半,粟苗出得齐齐整整,长势也过得去。” “大伙儿都觉得有盼头,干劲十足!可到了七八月间,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地里的水蒸得只剩薄薄一层,过不了三五天,白花花的碱霜又从土里往上翻。” 王老汉接了一句:“那不是浇水就能压下去的?” “压不住。”孙七摇头,“你前脚浇下去,后脚太阳一晒,水干了,盐碱又翻上来,比先前还厚。” “浇得越多,翻得越狠。老农把式说了一句话,我到今日还记得,他说……这地底下藏着一座盐山,你灌多少水进去,它就把多少盐送回来给你。”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叹息。 “那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孙七的声音低沉下去,“到了秋天,粟穗子才灌了半浆,赫连人的马队就来了。” “三百骑,不攻营盘,专烧庄稼!一把火从东头烧到西头,两千亩地,一夜之间烧了个干干净净。” “我们追出去,人家骑着马在前头跑,你两条腿在后头追,追得上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冬天赫连人打过来,张大帅战死,三千屯田兵剩了不到四百个,老子的腿,就是那时候丢的。” 人群里再没有笑声,也没有起哄的声音。 王老汉蹲在豆腐担子旁,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嘟囔道:“钦差大人是好官,治好了伤兵营的怪病,这恩德咱们都记着。” “可治病是治病,种地是种地,这两码事不一样。” 刘麻子接上话茬:“钦差大人读的书多,本事大,可她到底没在这沙窝子里种过地,不晓得这里头的苦哟,十两银子是不少,可人死了,银子给谁花?” 一个背着娃娃的年轻妇人在人群后面探着脖子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家那口子要是还活着,兴许会去试试,可他已经埋在城外了。” “家里就剩我跟娃娃,我要是再折进去,这孩子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身旁一个年纪稍长的婆子,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可别犯傻。那地方连男人去了都是九死一生,你一个带孩子的,去送什么死?” 老童将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架回鼻梁。 他望着那张榜文,语调沉重。 “钦差大人的心意是好的,可这河套屯田,难处不在一桩两桩。” 老童掰着手指,给围观的百姓一条条地掰扯。 “头一桩,赫连铁骑来去无踪,秋收之际必然劫掠,军队能护得了一季还是两季?” “第二桩,河套虽有黄河水,可引水入田需修大渠,修渠要人要钱要时日,最快也得一年半载,这期间吃什么喝什么?” “第三桩,那片地虽说沃野千里,可盐碱地占了四五成,寻常粮种下去,出苗都难。” “方才孙七说得没错,河套这片地底下天生就是卤水浸着的,地势又低又平,排水无路。” “你们见过冬天城墙根底下那层白霜没有?盐碱地翻出来的白碱,比那个还厚上十倍,汉朝时候就有人说过,这地方‘地固泽卤,不生五谷’,这话传了一千多年,不是随口诌的。” 老童的话,字字落在众人心坎上。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十两银子换一条命,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不知是谁在人堆里冒出这么一句,引得几声苦笑。 守在榜文旁的衙役实在听不下去了,抄起铜锣便敲,咣咣咣三声响过,扯着嗓子吼:“都散了散了!休要在此妄议朝政,扰乱军心!钦差大人的告示,岂容尔等置喙?” 铜锣声压住了议论,可压不住那些摇头叹气的脸。 人群向外退了几步,但没有真正散开,三五成群地聚在远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孙七拄着拐杖转身欲走,经过王老汉身旁时顿了顿步子。 “王老汉,你那豆腐别摆了,回家吧!今日这市口怕是热闹不起来了哈哈哈。” 王老汉应了一声,弯腰去捡扁担。 就在这当口,人群的外围起了一阵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等身量的妇人从人群缝隙中钻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榜文前,抬起头,一字一字地盯着那张黄麻纸。 她无声地跟着纸上的字迹念诵,速度极慢,有些字她认得,有些字她要停下来想很久,但她从头念到了尾,一个字都没跳过。 老童注意到了这个妇人,打量了几眼。 “这位大嫂,你识字?” 妇人没答话,目光依旧钉在榜文上。 王老汉认出了她,小声跟旁边的刘麻子咬耳朵:“这不是城南菜地里的林四娘吗?她男人三年前死在城外了。” 刘麻子歪头看了一眼,点头:“是她,不过一个妇道人家,来凑什么热闹。” 那背娃娃的年轻妇人多看了林四娘两眼,小声对身旁的婆子说: “我认得她,城南那片碱地,旁人都不去,就她一个人在那儿刨食,听说她把碱地里的白壳子一层层刮掉,底下垫上河泥,硬是种活了几畦韭菜。” 婆子撇了撇嘴:“种活了又怎样?那几畦韭菜够她养活自己的么?一个寡妇,不找个人家靠着,在碱地里逞什么能。” 林四娘念完了最后一个字,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摇头叹气的面孔,又扫了一眼孙七空荡荡的裤管,最后目光落在那面贴着榜文的斑驳墙壁上。 衙役注意到她的举动,皱起眉头:“喂,看完了就走,别堵在——” 话没说完,林四娘竟单手抱着瓦罐,沿着纸边将整张榜文从墙上揭了下来! 第301章 离间计 副将府后院书房的门窗紧闭,连廊下伺候的杂役都被撵到了十丈开外,只留马进安一人坐在案前。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已经碎了,牛皮纸面上沾着半干的暗褐色血迹。 那血迹不是写信人的,而是送信人的。 那送信的赫连骑卒被验过身份后才放进城,小臂上有一道新缝的刀口,伤还没合拢。 马进安把信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往下褪。 信纸上的字不多,笔画锋利,落墨极重,写字的人下笔时手劲极大。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 “若再有一件事瞒着我,我让你生不如死。” 没有署名,但马进安认得这笔迹。 陈长风! 他把信纸翻过来,信封底部还有东西,他倒了倒,一枚四角尖锐的铁蒺藜滚落在案面上,跟着掉出来的还有半片碎瓷,白底青花,边缘带着焦黑的血痕。 马进安的手触到铁蒺藜的一角,指尖被刺了一下,他猛缩回手,盯着那两样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何意? 门被推开了,贺明虎大步走进来,他刚从校场回来,铁甲还没卸,额头上全是汗。 “什么事?叫得这么……急?” 话说到一半,贺明虎看见了案上的铁蒺藜和碎瓷片,又看见了马进安手里那封信,脚步当即顿住。 “陈长风的信?” 马进安把信纸递过去,贺明虎一把接过,三行字看完,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抬头看向马进安。 “什么火器?什么沙丘?昨夜的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马进安摇头,嗓音发紧:“我也不知,钦差行辕那边这几日管得越来越严,许战带夜不收出城的事,是从铁兰山的亲兵营走的,连营门口的值哨记录都没经过咱们副将府。” 贺明虎把信纸拍在案上,来回走了两步。 “不对劲!”贺明虎停住脚,“以前铁兰山出兵,调令必过我这一道手续,如今连一个字都不给我看,这说明什么?” 马进安苦笑:“说明你我二人,已经被彻底架空了,钦差把铁兰山拉过去了,总兵府和行辕现在是一条线上的人,咱们副将府被甩在了外头。” 贺明虎的面皮抽搐了两下,他抓起案上那枚铁蒺藜,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是什么东西?” “铁蒺藜,说是填在铁壳火器里头的,”马进安凑过来压低声音,“陈长风信里说了,昨夜赫连人的一百骑游骑在老鸦泉东北的沙丘上全军覆没。” “说什么大乾人埋了一种踩上去就会炸的火器,马蹄触发机括,铁壳炸开,碎铁碎瓷四散,一百骑只跑回来一个人。” 贺明虎握住铁蒺藜的手微微发颤。 “一百骑,全没了?” “全没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贺明虎粗重的呼吸声。 马进安擦了一把额上的汗:“马大人啊,那陈长风那边已经发了火,他在信里问的很清楚。” “为什么城里出了这种东西,咱们事先一个字都没报出去,如果下一次他还收不到消息……” 他没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陈长风的手段,他们领教过。 贺明虎将铁蒺藜用力掼回案上。 “我拿什么报?我连那个姓黄的女匠人,在城西坊里捣鼓了些什么都摸不清楚!许清欢那个丫头片子把工坊围得铁桶一般,我的人连门都进不去!” 马进安正要开口,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府中长随隔着门帘禀报:“大人,钦差行辕那边来了人,说是许大人有请,请副将大人和马先生即刻过府议事。” 贺明虎和马进安对视一眼。 两人的身子都绷紧了。 马进安率先开口:“来得好快,昨夜的事她要当面说了,咱们去了必然被她盘问,可得想好说辞。” 贺明虎咬了下后槽牙,伸手将案上的铁蒺藜和碎瓷片扫进袖中,塞进抽屉上了锁,又把陈长风的信纸折成极小的一团,夹进靴筒里。 “走,去看看她耍什么花样!” --- 城西坊,钦差行辕。 许清欢坐在书房的圈椅里,手边的算盘上几颗珠子还没拨回去,案面铺着一张她亲手绘制的简易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赫连前哨营的大致位置和游骑巡弋范围。 李胜站在她左侧,低声禀报:“小姐,贺明虎和马进安已经进了坊门,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就到。” 许清欢没有抬头,手指在算盘的横梁上轻轻叩了两下。 “老苟呢?” “按您的吩咐,安排在前厅廊下擦拭门窗,他不知道今日有客。” 许清欢点了一下头。 老苟,本名苟三,原是副将府拨到行辕里充杂役的一个老实巴交的仆从,平日里除了扫地搬柴就是劈柴烧水。 话不多,手脚勤快,谁见了都觉得他不过是个混口饭吃的老实人。 但半个月前,李胜在例行清查行辕进出人员时,发现了一桩蹊跷: 这老苟每逢初一、十五,必定会借口去东市替伙房采买干货,每次出门的时辰不差半刻,回来时手里的采买单子和实际买回来的东西,永远对不上账。 李胜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让人连盯了三个集日,终于在第三次跟到了东市后巷的一间南杂铺子里,亲眼看见老苟把一张写了字的纸条塞进了一个腌菜坛子的坛口缝里,接着买了几斤粗盐就走了。 纸条上的内容李胜没能截获,因为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另一个人来把纸条取走了,那人穿着镇北城守军的号衣,但李胜查遍了城防花名册,那个名字对不上任何一个在册兵卒。 许清欢听完汇报后没有下令抓人,反而让李胜把老苟留在行辕里继续用着。 她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养着,比杀了有用。 如今这个“有用”的时候,到了。 脚步声从照壁后面传来,贺明虎走在前头,马进安跟在半步之后,两人进了前厅的院子,一眼便看见廊下那个弯着腰擦窗棂的老苟。 老苟见了贺明虎,赶忙放下手里的抹布,垂首退到廊柱后头,缩着脖子装出一副下人该有的卑微模样。 马进安的目光在老苟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收了回来,面上不动声色。 李胜迎上来,将两人引进书房。 许清欢已经站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凉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和气。 “贺副将,马先生,天热路远,辛苦二位走这一趟,坐,先喝口茶。” 贺明虎抱了抱拳,大马金刀地坐下,马进安在他右手侧坐了半个屁股,腰杆微弓。 许清欢不急着说正题,先拍了拍案上的地图,语气带着几分随意:“昨夜的事,二位想必还没听说。” 贺明虎接过李胜递来的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语气拿捏得不紧不慢:“许大人是说城外的动静?末将昨夜确实听到了些异响,但不知详情,还请许大人明示。” 许清欢笑了一下。 “许战百户带五十个夜不收出城,在老鸦泉东北的沙丘上给赫连游骑设了个局,一百骑进去,跑出来的连一只手都数不满。” 贺明虎端茶的手停了一停,随即放下茶盏,面上挤出几分惊喜:“竟有此等大捷?许大人治军有方,末将佩服!” 马进安却听出了话里的门道,他不接许清欢的话,只是微微欠身:“许大人说的局,是用了什么新的战法?沙丘设伏,五十对一百,常规兵法恐怕做不到如此战果。” 许清欢看了马进安一眼,没有正面回答,转而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秘密,黄珍妮在城西坊的工坊里鼓捣出了一批新玩意儿。” “这铁壳里头呢,填了碎铁和火药,只要埋在沙子底下,马蹄踩上去就炸!贺副将府上就在西坊隔壁,前几日后院试炮的响动,副将府应该听到了才对。”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落在贺明虎和马进安耳朵里,分量却重得能把人压趴下。 许清欢的意思很明确——你们就住在隔壁,工坊试炮的动静那么大,你们不可能不知道。 贺明虎的后脊梁窜上来一阵凉意,他张了张嘴,正要辩解。 马进安抢先一步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许大人恕罪,副将府近来忙于操练城防步卒,对工坊那边确实疏于关注,但既然此物威力如此巨大……” “大人何不将图纸交由兵仗局统一督造?以副将府的人手和铁料,产量至少能翻上两倍。” 许清欢将茶盏放回案面。 “图纸的事不急,眼下产量够用,我倒是有另一件事想跟贺副将商量。” “昨夜许战出城,走的是西城角楼暗门,调令直接从铁兰山大帅那里批的,没有经过副将府的手续,这一点是我疏忽了,今日特意请二位过来,就是把这个礼数补上。” 她说着,从案头取出一份已经写好的文书,推到贺明虎面前。 “贺副将昨夜按兵不动,配合得极好,城内城外各司其职,才有了今日的战果,这份功劳,我会一并写进呈报朝廷的折子里。” 配合得极好。 这五个字落进贺明虎的耳朵里,让他的头皮阵阵发麻。 他不是在配合,他根本就不知道!可许清欢偏偏要说他在配合,还要把这句话写进折子里! 这是什么意思? 在陈长风看来,贺明虎“配合”许清欢出城伏击赫连骑兵,这等同于……通敌。 许清欢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 议事结束得很快,许清欢给两人各加了一句“辛苦”和“有劳”,便让李胜送客。 贺明虎和马进安出了书房,穿过前厅院子时,廊下的老苟正好在擦最后一扇窗,他弯着腰,头埋得很低。 两人的脚步声从他身后经过,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 老苟擦完窗棂,将抹布搭在木盆沿上,这才慢慢走向后院柴房,途中从灶台旁捡了一根劈柴用的短棍,顺手别在腰后。 这是他出门采买时惯常的装扮,门房的人早已见怪不怪。 他走到坊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钦差行辕的屋顶。 然后低下头,朝东市的方向走去。 他的嘴里反复嚼着方才在廊下听到的那句话。 贺副将昨夜按兵不动,配合得极好。 就在老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同时,书房里的许清欢放下了茶盏。 李胜从门外折回来,低声禀报:“走了,老苟也出门了,方向是东市。” 许清欢拨了两下算盘珠子,没有说话。 李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小姐,您故意当着老苟的面说那番话,就不怕陈长风真的对贺明虎动手?” “贺明虎虽然不是好东西,但他手里毕竟还捏着三千步卒的兵权,真要是被陈长风除掉了,对咱们未必是好事。” 许清欢的手指停在算盘的第三档上。 “陈长风不会杀贺明虎。” “为什么?” “因为杀了贺明虎,他在镇北城就再也没有眼线了,他舍不得,他只会怀疑,只会猜忌,只会把贺明虎攥得更紧。” “而贺明虎这个人,你攥得越紧,他反弹得越凶。” 许清欢将算盘推到一边,靠上椅背。 “让他们自己咬去,咬得越狠,我这边越松快。” 李胜正要再说什么,前院门房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的小厮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大人,布告墙那边有人揭了招贤榜了!” 第302章 命悬一线 整个西市口的嘈杂一下子哑火了。 衙役张着嘴,手里的铜锣举在半空。 那卖炊饼的汉子嘴里,还含着半口唾沫没咽下去,瞪着眼珠子盯着林四娘的背影。 没人见过这种事啊。 钦差行辕的招贤榜,盖着关防大印的正式公文,竟被一个浑身泥污、头上裹着青布巾的寡妇当众揭了下来。 安静只维持了几息。 “反了反了!嘿!你这娘们疯了吧!”衙役第一个回过神来,铜锣差点从手里滑脱,他冲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夺那张榜文,“朝廷公文,岂是你一个……” “她揭的可是招贤榜。” 老童的声音插了进来,衙役的手停在半空。 老童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招贤榜张贴出来,本就是给人揭的吧? “这揭了榜,按道理便是应征,这规矩从前朝就有,你一个衙役拦什么?” 衙役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两张,一时拿不准该不该动手。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在这当口炸开了。 “一个寡妇揭招贤榜?她种过几亩地?” “怕不是饿昏了头,想混那十两安家银子吧。” “那碱地里刨食的婆娘,懂什么水利沟渠?笑话。”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嘀咕变成了嘲弄,林四娘站在原地没动,额角那道陈年旧疤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她的嘴唇紧紧抿着,一句话也没说。 一个穿着褪色靛蓝长衫的中年文人从人群后面挤了上来,此人姓周,镇北城的人都叫他周秀才。 其实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没捞着,考了三回院试三回落榜,平日里在城里替富户写状子、拟契书混饭吃,最好在人前卖弄几句圣贤书。 旁人也懒得拆穿他。 周秀才挤到林四娘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脸上的鄙夷连遮都不遮,拿腔拿调地开了口: “我说这位大嫂,你可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那是朝廷的招贤榜,招的是通晓农事水利的行家里手,不是招乞丐的施粥告示。” 他扭头冲人群拱了拱手,声音抬高了三分:“诸位,你们评评理,钦差大人要找的是能在河套种出庄稼的能人!” “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揭榜的,一个克夫的寡妇,连自己都养不活,跑来糟蹋朝廷的公文,成何体统?” 人群里传出几声附和的起哄。 林四娘抬起头,盯着周秀才看了一息,声音沙哑得跟砂纸刮过木板一样:“榜文上写的明白,不论军民,不论男女。” “哟,还识字?”周秀才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往下一撇,“识字就了不起了?牝鸡司晨,自古以来都是……” “你识字也没考上功名,我不识全倒还种活了碱地里的苗。”林四娘认真地怼了回去,“谁行谁不行,地里的庄稼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这话把周秀才噎了个正着,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要发作。 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伴着粗厉的叫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用力往里挤,挤得前面的人一个趔趄连着一个趔趄。 “让开!都给老娘让开!” 一个又尖又利的女声穿透了嘈杂,卖炊饼的汉子被人从后面一把推开,他的担子咣当倒在地上,炊饼滚了一地。 钱氏从人群缝隙里钻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歪戴着毡帽、满脸横肉,另一个光着膀子、肩头刺着半截青龙,正是前日在窝棚里动手打人的那两个地痞。 钱氏一眼就锁住了林四娘,她的眼珠子在那张黄麻纸榜文上扫了一圈,随即尖声喊了起来: “好哇,我找你一宿没找着,你倒跑这儿来了!大伙儿都看清楚了,这是我许家的儿媳,三天前从家里偷了东西跑出来的,是我家的人!” 她冲身后两个地痞一挥手:“愣着干什么!拿人!” 光膀汉子嘿嘿一笑,握着拳头就朝林四娘逼了过去。 他比林四娘高出一个半头,人影罩下来,把日光都挡了大半。 林四娘没有退。 她将怀里的瓦罐又压紧了三分,嗓子里憋出一句话来,:“我揭了钦差大人的招贤榜!我会种地!我能让碱地里长出粮食!我是钦差行辕要找的人!” 光膀汉子的脚步顿了一顿。 倒不是这话把他吓住了,而是“钦差”两个字让他多犹豫了半息。 但也只有半息。 钱氏在后面催骂:“怕什么?她一个叫花子寡妇,跟钦差大人有什么关系?别听她胡说八道,赶紧拽走,晚了那三两银子就泡汤了!” 光膀汉子咧了下嘴,一把抓住林四娘的胳膊往外拖。 林四娘死死钉在原地不。 光膀汉子拽了两下竟没拽动,顿时恼了,抬腿一脚踹在林四娘的左肋上。 那里正是昨夜被踹断肋骨的地方。 林四娘的身子立刻弓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哑的呻吟。 人群往后退了好几步,背娃娃的年轻妇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嘴唇发着抖。 王老汉也蹲在豆腐担子旁边,偏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没有人上前。 光膀汉子见一脚没把人踹趴下,骂了一句难听的,弯腰去抠林四娘怀里的瓦罐:“还抱着这破烂玩意!撒手!” 林四娘的整个身子蜷成了一团,把瓦罐压在胸口和膝盖之间,用后背朝着外面。 每一下拳脚落在脊背上她都闷闷地哼一声,但两条胳膊死活不松。 歪帽汉子也加入了进来,照着她的后腰踢了两脚,一脚比一脚重。 血从林四娘额角裂开的旧伤口里淌下来,顺着颧骨滑到下巴,滴在她怀里那瓦罐上。 钱氏站在三步之外,抱着胳膊,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打,往死里打!打服了就老实了,死活无所谓,死了还省事。” 周秀才早就退到了人群后面,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孙七拄着拐杖站在原地,那只拐杖的底端在地面上磕了两下,可他只有一条腿,他站不稳,他冲不过去。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骂出一声:“畜生啊。” 没有人回应他。 光膀汉子打得手酸了,退后一步喘了口粗气,低头一看,这婆娘还蜷在地上抱着那个破罐子,跟长在了她身上一样。 “他妈的,还不松手?” 他从腰后抽出一根半尺长的木棍,朝手心里拍了两下,然后高高举过头顶,对准了林四娘的后脑。 钱氏的叫骂声、人群的议论声、风吹过屋檐的呼啸声,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全被压成了一层模糊的底噪。 林四娘闭上了眼睛。 五株矮小的糜子苗贴着她的胸口,叶片被体温捂得温热。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身子又蜷紧了一寸。 见到这一幕,老童别过头去了,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背娃娃的妇人把孩子的头按进自己怀里,自己也闭上了眼。 木棍带着风声砸下来。 可就在这时! 一声锐利的破空之声劈来,只见一条浸了油的牛皮马鞭,抽在光膀汉子的手腕上。 —————— 读者大大们好,人设图目前正在思考各个重要角色的人物特质。大家也可以踊跃发言,说一说各个角色在自己心中形象是怎么样的! 不过可能需要出慢一点,因为后面还有其他角色会登场呢。 后续的获取方式会在中告诉大家的,未来大家可以关注下! 第303章 满口仁义道德,一地碎银血泪 只见那木棍脱手飞出七八尺远,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光膀汉子右手腕绽开一道极深的血槽,皮肉外翻,疼得他整个人矮了半截,抱着手腕蹲在地上直抽冷气。 众人目光顺着马鞭方向看去。 许战从街口走来,独臂收鞭。 许战未穿甲胄,只一身粗布短打,周身透着战场上带下的杀伐气。 歪帽汉子还未回神,许战已走到跟前。 汉子下意识后退,脚底绊了一下,跌坐在地。 许战看都没看,从旁经过时随手一甩马鞭,又正正抽在汉子肩胛骨上。 歪帽汉子惨叫一声,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许战站到林四娘身前,低头看去。 那林四娘蜷成一团,满脸血污,抱着一个缺口的瓦罐,浑身发抖。 许战一言不发,转身面朝钱氏与围观人群。 钱氏脸色变幻,索性往地上一坐,扯着嗓子嚎了起来:“杀人啦!军爷打人啦!老婆子管教自家儿媳,碍着谁的事了?天底下哪有外人插手人家家务事的道理!” 钱氏嚎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拿袖子擦完继续嚎:“我那死了的儿子是替朝廷打仗死的!留下这么个不省心的东西,我一个老婆子拉扯她,容易吗!”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几个年纪大的妇人,刚来就听见家务事几个字,露出犹豫的神色。 此时,人群后方让开一条道。 许清欢迈步走入。 许清欢身着月白鹤氅,未戴发冠,身后跟着李胜与两名行辕护卫。 周围百姓便自觉往两边让开。 钱氏见又来个年轻女子,正要继续嚎,许清欢开口了。 “你方才说,死了给二两,活的给三两。” 钱氏的嚎声卡在嗓子眼。 “你还说,横竖这笔账不亏。” “这话,是你昨夜在窝棚里对这两个人说的原话吧。” 钱氏脸色煞白。 钱氏不知这番话如何传出的,张着嘴结巴半天,硬是没说出下文。 许清欢不再看钱氏,侧头对李胜道:“名册。” 李胜从怀中掏出一本磨损的册子,翻开一页高声念道:“镇北军丙字营步卒林大柱,延嘉十一年冬,阵亡于阴山口,按例发放抚恤银二十两。领银人,其母钱氏。” 李胜合上册子,看向钱氏:“老太太,这二十两银子,你可是领了…但你儿媳妇林四娘,连一个铜板都没见着过,是也不是?” 钱氏嘴唇哆嗦,眼珠乱转,忽然扑到地上磕头:“大人饶命,那银子我花了,花在给我儿办丧事上了,办完就没了,真的没了!” “二十两银子办丧事。”许清欢重复了一遍,“你儿子的坟在城南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一领草席卷着下的葬。” “二十两银子,你花在哪了?说没就没了?” 钱氏趴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 许清欢垂下目光,看着满身伤痕的林四娘。 林四娘嫁入此家,丈夫战死后抚恤银遭婆婆独吞。 她背着克夫的骂名受尽欺辱,如今竟被当成货物卖给暗门子,死了值二两,活着值三两。 这等惨剧,在大乾各处州府日日上演。 钱氏同为女子,却对儿媳痛下杀手,行径令人发指。 但许清欢心里清楚,钱氏这般做派,皆是这世道催生出的恶果。 大乾官史字字句句皆写着仁义道德,内里透出的却尽是荒唐与草菅人命。 世道将人逼入绝境,大乾律法写在纸上,却盖不住底下的血泪啊。 许清欢收回目光,对护卫抬了抬下巴。 护卫没有半分犹豫,带着同伴上前,将钱氏与两个地痞一并锁拿,按在地上。 “侵吞阵亡将士抚恤银,勾结暗门子贩卖军属。”许清欢的声音传遍整条街:“依大乾律,杖四十,追缴赃银,另着镇北城衙门按人口买卖之罪并罚。” 钱氏被按在地上,嘴里不住哀嚎。 这时她才从周围人的口中得知,原来是钦差大人! 就在此时,围观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许大人,且慢!” 周秀才不知何时从人群后方钻出,理了理长衫,拱手施礼,摆出读书人的架势: “许大人执法严明,下官佩服。” “只是这林氏乃钱氏之媳,公婆管教儿媳,历朝历代皆有礼法依据,大人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便将婆母下狱……恐怕于礼不合,传出去怕是要被人说钦差大人不通圣贤教化。” 周秀才说完,特意环顾人群,等着旁人附和。 许清欢转头看着周秀才。 “你叫什么?” “呃,免贵姓周,周……” “周秀才。”许清欢打断道:“我问你,林大柱是怎么死的?” 周秀才一愣:“这……阵亡的。” “对,替大乾守边关,在阴山口被赫连人的弯刀砍死的。”许清欢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血洒在城外那片沙子里,换回来的抚恤银,被他亲娘拿去赌坊输了个精光。” “他留下的媳妇,被他亲娘当成牲口论斤两的卖。” “你跟我说礼法?那这又是何礼啊?” “阵亡将士的遗孀,被活活打断肋骨卖给暗门子,你站在边上一句话不敢说,等朝廷的人来了,你倒有本事站出来替打人的说话了?” 周秀才满脸通红,嘴唇翕动几下,一个字都吐不出,往后退了两步,扎进人群再未露面。 见他逃走,许清欢却也不好将其拿下。 许清欢看向地上的林四娘:“你叫什么名字?” 林四娘抬头,干裂的嘴唇微动:“林……四娘。” “瓦罐里是什么?” 林四娘手紧了紧,过了一会,才慢慢的把瓦罐举起,用袖子抹掉血迹,小心的揭开封口粗布。 五株矮小的糜子苗露了出来,根须扎在一团灰黄碱土中,叶片打着卷,却仍透着绿意。 “我……我在城南的碱地里种的。”林四娘声音沙哑,“三年,我试了几百株苗,死了一茬又种一茬,死了一茬又种一茬,只活下来这五株。” “大人!这五株苗,能在盐碱地里扎根,能活。” 西市口鸦雀无声。 围观百姓纷纷伸长脖子去看那几株糜子苗,面上嘲弄之色褪去,转为茫然与动容。 许清欢伸手将林四娘从地上扶起。 “李胜,取十两银子来。” 李胜从褡裢里数出十两碎银,双手捧着递上。 许清欢接过银子,当着全街人的面放入林四娘手中。 “本官的招贤榜写得明白,不论男女,不论出身,只问本事。” “林四娘,你是第一个揭榜的人,这十两安家银,你且拿好了。” 林四娘捧着碎银愣在原地,眼泪顺着脸上的血痕往下淌,一句话都说不出。 第304章 闭门筹新局,沙盘演河套 偏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跌打药酒气味,老孙净了手,将两块削得平整的柳木夹板,贴在林四娘的左肋上,再用麻布条一圈圈缠紧。 林四娘顿时疼得满头冷汗,但硬是没吭一声。 而在廊檐下,许战靠着红漆柱子,回想起西市口的那一幕,火气又往上撞。 “一帮愚民!眼睁睁看着个妇人快被打死,连个敢放屁的都没有!还有那个姓周的酸儒,满嘴仁义道德,骨子里全是脓水!” 许战冷哼一声,把马鞭在柱子上抽出一道白印,“这镇北城的人心,也早就烂透了。” 许清欢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芭蕉叶,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哥,大乾的积弊,不在边关的刀枪上,全在这人心上。”许清欢拢了拢身上的鹤氅, “咱们要在河套推行屯田,外有赫连铁骑虎视眈眈,内有这帮冷血麻木的地头蛇作梗。这仗,比真刀真枪去见血还要难打。” 许战正要接话,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四娘扶着门框,一步一挪地跨出门槛,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旧疤和新伤交织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李胜赶忙上前搀扶,却被她抬手轻轻挡开。 “大人。”林四娘走到许清欢面前,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去。 许清欢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没让她跪实。 “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林四娘借着许清欢的手站稳了,直勾勾地看着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 “大人救命之恩,民妇粉身碎骨难报!可民妇揭那张榜,不是来讨饭的,更不是来骗那十两安家银的。” “民妇怕大人只是为了千金市骨,做给外头那些人看,才把民妇带回来,若是那样,民妇现在就走,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许战在旁听得眉头一拧,这人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说话竟这般生硬带刺? 但许清欢看着她那股宁折不弯的执拗,非但没恼,眼中反倒生出几分敬重。 “李胜,把沙盘抬出来。”许清欢吩咐道。 不多时,一方宽阔的木制沙盘被稳稳架在正堂中央。黄沙与黏土,将阴山、黄河与镇北城周边的地势勾勒得清清楚楚。 林四娘挪步到沙盘前,目光落在那宽阔的黄河“几”字弯上,原本死寂的眼底,燃起了一团火。 “大人,是要在这儿屯田?”她枯瘦的手指,点在那片广袤的平原上。 许清欢颔首:“此地平坦,又有黄河水利,本该是塞上江南。可前人屯田屡战屡败,城里人都说,这地底下埋着盐山,是天谴的死地,种不出活物。” 林四娘冷笑一声,笑声里透着对那些所谓前人的极度轻蔑。 “种不出,是他们蠢!” 林四娘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划:“黄河水是穿肠毒药,也是救命良方!历来屯田大败,皆因他们只懂大水漫灌,却不懂‘盐随水走’的真言!” 此言一出,许战和李胜皆是一怔。 许清欢快步走到沙盘对面,目光灼灼:“何为盐随水走?” 林四娘提了一口气,指着黄河沿岸的地势,犹如老将点兵。 “河套地底确实藏盐。水一浇,日头一晒,水汽蒸腾,底下的盐碱全被倒逼出地皮,白花花一层,什么庄稼都得死绝!” 林四娘的语速越来越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农学世界里。 “所以,绝不能只灌不排!必须在田边挖深沟,明沟排盐。把浇过地、裹着毒盐的苦水,顺着沟渠彻底排走,绝不能让它沤在地里!” 李胜挠了挠头,忍不住插嘴:“林大嫂,这挖沟排盐听着容易,可这河套平原那么大,得挖多深多宽的沟?耗费多少民夫?” 林四娘转头看向李胜,语气笃定:“不用全挖!顺应地势,高处留田,低处走水。主沟连黄河支流,支沟围拢田垄。只要水成了活水,盐就留不住!” “人力是费些,可一朝挖通,这地能养活大乾子民上百年!” 许清欢拊掌大赞:“千秋之功,本就不在一朝一夕。只要法子对,镇北军十万儿郎,就是最好的开荒卒!” “光排还不够!”林四娘手指在黄河上游画出一道弧线,“黄河汛期,水浑如泥,这就是老天爷赏的解药!咱们得‘引浊放淤’!” “趁水浑,引水入田!让泥沙沉淀,这黄河泥最是肥沃,待厚厚盖上一层,就能把底下的盐碱死死镇住!” 许战听得发懵。他半生戎马,哪懂这农活的门道? 可听这妇人说得掷地有声,竟觉得比兵书上的排兵布阵还要玄妙。 “还有一记杀招,叫‘秋浇冬灌’。”林四娘指尖点在沙盘的田垄上。 “秋收后,日头不毒,再引大水漫灌,水不蒸发,全渗进地底,把表层的盐狠狠洗刷下去。” “等入冬结冰,就把盐死死封在地下,来年开春冰化,地里全是活水,正好压碱保苗!” 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清欢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林四娘,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大乾工部和户部的那些衮衮诸公,坐在庙堂之上,翻着古籍空谈水利,拨下成百上千万两的银子去修渠,结果却是一塌糊涂。 而眼前这个在泥地里挨打受骂的百姓,为了活命,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竟总结出了这套“挖沟排盐、引浊放淤、秋浇冬灌”的治碱奇术! 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 底层迸发出的智慧,不比那些四书五经厚重百倍? 经世致用大才也! “好一个水利控盐!”许清欢朗声赞叹,“林四娘,你这一席话,抵得上工部十年的折子!” 林四娘并未因许清欢的夸奖而沾沾自喜。 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缺了口的瓦罐,揭开粗布,露出里面那五株矮小的糜子苗。 “大人,光治水不行,还得改土。”林四娘把瓦罐放在沙盘边上,“这盐碱地,不能光种粮食,必须‘粮草轮作’。” “粮草轮作?”许清欢凑近看了看那几株苗。 “对,种一年糜子,第二年就得种苜蓿。”林四娘解释道,“苜蓿根扎得深,能把地底下的死土拱活,它的叶子烂在地里,就是最好的绿肥,等苜蓿长成了,连根翻进土里,死地就成了肥田。” 许战浓眉一皱,指着沙盘:“种草?咱们镇北军缺的是军粮!种草作甚?战马的草料,去草原上割便是!” 林四娘毫不退让,迎着武将的威压顶了回去:“大人只知其一!那苜蓿不仅肥地,更是顶级的马料!战马吃了掉膘慢、长力气!” “赫连铁骑为何悍勇?凭的就是好草场!咱们自己种出上等好草,把战马养得膘肥体壮,还怕在战场上冲不垮他们?” 许战被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竟连养马的兵家事都懂?” 林四娘没有接茬,指着瓦罐里的土继续说道:“播种时,还得‘深翻窝盐’。把底土翻上来,带盐的表土埋下去,上面再铺一层碎麦秸,切断盐分上泛的路,这地,就能活!” 许清欢看着那五株,在灰黄色碱土里顽强生长的糜子苗:“这苗,你是怎么培育出来的?” 林四娘眼眶瞬间红透,她粗糙的手指虚虚护着那几片打卷的绿叶,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自己的骨肉。 “我男人战死后,婆母断了我的口粮!我只能去城南那片死地里刨食。” 林四娘的声音低哑下去,字字泣血:“第一年,我种了一百棵糜子,全死了,叶子被盐杀得焦黄。” “第二年,我跑到几十里外去找那些长在盐碱滩上的野草,把它们的种子和糜子混在一起种,死了再种,种了再死,几百株苗,最后只活下来十几株。” “第三年,我用那十几株结出的种子接着种,天天守在地里,用舌头去尝土里的咸淡,用手去抠地下的湿气,最后,就只剩下这五株。” 林四娘猛然抬起头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沙盘上。 “大人,这五株苗,不怕盐,不怕旱,只要给它们一口水,它们就能在这河套的死地里扎下根,长出粮食来!”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千钧。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死地中自能育生机! 许战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他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汉,眼眶竟也有些发酸。 许清欢立在沙盘前,久久未发一言。 她看着林四娘,看着这个被世道逼入绝境,却硬生生在泥泞中蹚出一条活路的女子,胸中激荡起难以名状的敬意。 这才是大乾真正的脊梁! 非那世家门阀,而是这些在土里刨食、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的草根苍生! 许清欢后退半步,双手交叠,郑重地向林四娘行了一个半礼。 “林四娘,本官代镇北军将士,代这北境的百万苍生,谢你。” 林四娘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扯得伤口剧痛也顾不上:“大人折煞民妇了!我……我只会种地,别的什么都不懂啊!” “会种地,就足够了。”许清欢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从今日起,你便是这河套屯田的营田使,本官给你拨人、拨钱、拨粮,这黄河几字弯的百万亩荒地,全交给你来折腾!” 林四娘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大字不识的寡妇,竟能当上朝廷的营田使? 第305章 枯木,苦药 “哪里哪里,大家都客气了。”韩老板笑着说道,然后就要将那件水晶镇纸收起来。 余从戎大喊着立起了一挺机枪,对着轰炸机的前方疯狂的扫射着,炒豆般的连续枪声也在轰鸣着,似乎凶猛的野狼悍不畏死的扑向面前的猛虎。 展泽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回荡在众人耳边,配合他凄惨的模样,让人望而生畏。 刚迈进会议室就被点名的刘概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就按照晏沐阳的吩咐做了。 她穿过来一个半月,胖丫头的爸爸第一次打电话过来,开口没有关心没有温情只是责怪。 “好好养伤吧,剩下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对方道,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身为一家全球知名的宁氏集团,公司旗下的实验室连一台超级计算机都没有,传出去会被同行笑话的。 只是当他循着黑暗神尊的气息,继续追击过去的时候,忽感应到前方很压抑。 良子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将东西随手丢在车里,然后拿起放在后座的包下了车。 张天翊叫王麻子朝东,王麻子绝对不敢朝西。王麻子很清楚,得罪了张天翊,张天翊就不再会带他玩。 还别说,现如今就是四抬软轿就找不到更别提婚嫁专用的八抬喜轿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紧张的情绪让不少身心形疲惫,交代一下身边的人,便闭上眼睛开始打盹恢复体力。 进入病房后,张天翊和巢忠把礼盒放空床上,巢忠和彩霞一起退出。 众人担忧目光中,天意在让开的通道中一步步的往前走去,身边环绕有些渐渐脱离控制的圣光之剑。 桥本樱做的炸鸡比起街上的更加酥脆好吃,可能主要是因为材料是土鸡而不是三十四天出栏的白羽鸡。 魏玖话落就走,开口大吼要刘金武召集黑家军,下午就去抄家,刚走出两步就被李二抓住衣领拖了回来,皱眉道。 三清一体,直到老子成圣的那一刻,他们方才明悟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是如何的沉重。 紫衣男子眼角透过窗子望向外面的天空,今晚的月色会很好吧!又是一个不眠夜。随即将视线投到萧羽音的身上。 看着自己的留言只增不减,叶惟瞬间明白了廖铮轩一条都没有删她的留言,哪怕她曾经的留言多么的无聊,例如只是告诉廖铮轩今天的天气很好。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这样,摸了一下未央的鼻息确定她还有呼吸,君无言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來了,可是未央此刻一动不动也不说话,这种情况君无言从來沒有见过一时间吓得六神无主。 叶梓凡不由想起那薄薄衬衣下柔嫩的肌肤以及盈盈一握的纤腰。身体内隐藏的那股欲望逐渐复苏。 这份感觉是如此得印象深刻,不能被抹去而更像是一种故意的感觉,像是在特地的表达着什么一样。 虽然是封闭式训练,可球场有其他教练,也有工作人员,在隐秘的角落,还有几个‘有内部关系’的媒体记者,他们不会公然出现在球场外,只能在角落里拍摄几张照片,但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的。 “事情不能说,否则有麻烦。”夏河是真的不敢说出口来,怕皇帝陛下感应得到。他灵魂里想什么,皇帝是没法探知的,阴神之外有阳神道纹,还有六道神烬,除非皇帝想死,才会入侵他的阴神。 谬西斯的心情,可是糟糕透顶,他的计划完蛋了,皇室法师团参与进来,就是不知道是皇家法师还是秘法师。 这的确不是六道神烬,可青樱的能力,不仅仅脱胎于六道神烬,还是夏河精心打造了一枚符箓,让她学习,上面有着六道神烬的气息。 当然,魔法师可以做个无脑的护罩,保护自己,问题那样的话,对魔力的损耗又大了起来。不管怎样,对付这种威力强大的魔法子弹,最好的办法是干掉六芒星飞艇。可是飞行魔兽坠海,史诗法师也是无可奈何。 此时此刻,一直在燕鸿心底不断盘桓的猜想终于被她正视了起来,她辨认灵魂波动的能力…可能已经失灵了,所以,才会一直都认不出离枭。 这已经是马竞对付皇马的基本策略了,每次都是图兰加弗兰消耗C罗和马塞洛的体力,接着再上萨乌尔,用速度冲击皇马防线。 科克这个单身狗和凯撒坐在一起,莉娜工作繁忙,挺长时间没来看凯撒了。 德国队也不客气,既然你失去了章法,那一直防守反击的我可就攻出来了? 走到操作台前,李昂打开次元口袋,从中取出了不老石,菱形的褐色石头表面每一个切面都在发生着变化,从光滑到粗糙,再从粗糙到光滑,如此周而复始,就好像是魔法时钟上的刻度,彰显着时间的流逝。 曼联中场几乎都压了上来,唯独卡里克留在后面。而凯撒的传球绕过了他的防守,直接给到了右边路的空档里。 他绝对不是想要好心的放自己回去,他绝对有什么阴谋在等着自己。难道是故意这么说,在自己同意下来后,马上把自己当成叛徒之后杀掉,之后做成骷髅兵,僵尸,甚至连灵魂也要被吃掉?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不把他撵走?”孟非皱着眉看着一脸愁容的裴俊。 慢慢将陈安阳放入热水里面后,沐闻并没有直接离开,反倒坐在浴缸旁边为他一寸寸地揉着他依旧有些僵硬的关节。 来到柜台前,菜单上的酒名也都是一些魔法的名字,阿德莱亚要了一杯烈火元素,结果是一杯高浓度的麦芽酒,端上来的时候侍生对着杯中清亮的酒液轻轻一指,指尖火光一闪而过,下一刻酒的表面就燃起了一层蓝色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