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夏目玲子的阴阳师之旅》 1.憧憬着妖怪的少年(1) “啪”! 一块石头蹭过快速避让的玲子的脸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红印。 “哈哈哈!不愧是村上,三年级中最厉害的投球手!”两三个穿着与玲子同款制服的少年,此时正肆无忌惮的大笑着。 但还没等他说完,诸如石头树枝之类的东西,就劈头盖脸的向着那群男孩砸去。 只见玲子单手叉腰,另一只手上一上一下颠着一块石头,满脸的高傲:“你们真是不长记性,还来吗?” “嘁!”一个男孩用手擦着刚刚被石头磕破的嘴角,没有骨气的退缩了。 他一边转身离开,一边还不忘记放几句狠话:“夏目玲子,你这个骗子、暴力女,给我走着瞧!” 玲子看着慢慢走远的男孩们,将手中的石头扔到地上,之后转头看向了一个站在树枝上、带着白色面具的小小的妖怪,露出了一个笑容:“你刚才说谁在打听我来着?” 刚刚那个打中玲子的三年级男孩,也就是村上佑树不禁转过头去: 玲子浅褐色的长发在空中飞扬,她的脸上带着些许笑容,嘴巴一张一合,正面对着什么也没有的树枝在说些什么。 这里的人都说夏目玲子是一个十分奇怪的人,她时常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有时也会挥舞着树枝在驱赶着什么东西,或者说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正是因为如此,大家都非常的讨厌玲子,说她是不祥之人。 大概是这样,夏目玲子才一直是一个人。 “喂,村上,你在看什么?快点走了!”身边的伙伴开始催促看着玲子出神的伙伴。 “哦,这就来。”村上拔起腿小跑着追上了已经走远的伙伴,脑中却不自觉的浮现出玲子微笑的样子。 如果自己好好和她说话,玲子会对他露出那种温柔的笑容吗? 哈!这是不可能的?毕竟,她的目光总是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格格不入。 树上的小妖怪挥舞着短短的胳膊,向玲子述说着它所知道的事情:“就是一个人类的男孩,这几天森林里的家伙看见过他一直在打听玲子大人的消息,说什么‘据说看得见妖怪的夏目玲子,是住在这附近吗’之类的。” 不知为什么,身为人类女孩的夏目玲子,却常常能够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东西,大概是被称为“妖怪”的魔物。 因为能够看见,所以被人类厌恶和疏远。这样的玲子,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开始掠夺妖怪的名字,并制作成一本叫做“友人帐”的册子。 大部分的妖怪,害怕被玲子掠夺名字,而对她避之不及。但也有那么一小部分,被玲子所深深地吸引着。 “这样啊……”玲子摸着下巴,脸上没有任何苦恼的表情,“是够奇怪的,竟然会有人类对我产生兴趣。不过没关系,反正,那个人在见到我之后,一定会躲得远远的。” 玲子无论什么时候都在笑着,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却穿过了树上的妖怪,看向了后面的远山。 每当这个时候,玲子的身上仿佛被包裹了一层壳,将她与世间万物都分割开来。 “谢谢你的消息,小妖怪。” 很快,玲子的视线又回到了妖怪的身上,她从手里的袋子中掏了两下,拿出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塞给了小妖怪,小妖怪用短短的胳膊吃力的抱着那个对它而言大的过分的物体。 “这是七辻屋的豆沙包,味道相当好,就用它作为回报!” 说完,玲子提着袋子和书包,向着小妖怪挥了挥手,逐渐走远了。 小妖怪抱着包子,透过面具上的孔洞注视着玲子的背影。 此时已经是太阳下山的时候了,黄昏的光线为玲子披上了一层金光,让她看起来是如此的耀眼。 说起来,玲子已经不向以前一样,看见一个妖怪就向它要名字了。 是已经满足于自己拥有的手下的数量,还是看不上那些弱小的妖怪呢? 但是,就算名字被要走也没有关系,因为它喜欢这么温柔的玲子。 就如同……这个包子的温度一样。 小妖怪将脸贴到包子的表面,这样想着。 玲子沿着小路,慢慢的走到了一家挂着“田原”门牌的房屋前面。 这是收养了玲子的人家——当然了,在这个家中,玲子一直保持着与这家人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玲子的父母在很早就去世了,田原一家掌管着玲子父母的遗产,自然也担负起抚养玲子的责任。 不过这个地方对于玲子来说,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身为人类所必须的“居所”。 玲子用钥匙打开门,脱掉鞋子,不发一言的走上二楼。 但尽管这样,在发现玲子回来的那一刹那,客厅里的谈笑声仿佛被什么掐住了一般,就那样戛然而止,直到玲子的脚步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客厅里才重新出现声音。 “真是的,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田原太太小声的抱怨着。 “再过半年玲子就成年了,等她高中毕业后将遗产还给她,也算是了结了这段缘分。”田原先生小声安慰道。 “唉,玲子她整个人都奇奇怪怪的,虽然很可怜,但她的父母就是被她克死的,我一直怕她会给我们带来不幸。毕竟……美奈子还小啊!”田原太太看着今年刚刚初二的女儿,满脸的担忧。 玲子和这户人家约定过,在太阳下山时回来,早上上学时离开,不给他们添任何麻烦。但即使这样,还是会这样被充满恶意的对待。 人类啊,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对于自己所不理解的东西,就拼命否定它的存在。 玲子独自一人在没有任何装饰的房间盘着腿坐下,任凭晚风掀起窗帘。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贴身携带的友人帐,一边啃着豆沙包,一边翻看着上面的名字。 友人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这么厚了。 一开始是为了纪念她的第一个友人,也是为了打发时间才去找妖怪比试的。 原以为知道了名字,就会成为朋友,但是啊,寂寞的感觉果然一点都没有减少。因为知道了名字之后,玲子更加害怕与那些妖怪有更深的纠葛。 付出的感情越多,失去时的伤痛也就越大。 但后来知道了名字对于妖怪的重要性后,玲子就很少去主动要妖怪的名字了。而且,随着成年的日子逐渐逼近,玲子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不断减弱。 这样下去,或许有一天…… 会再也看不到妖怪! 这天晚上,玲子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整个世界被切割成两半,一半属于人类,一半属于妖怪。 玲子坐在树枝上,晃着腿,看着远方澄澈的天。 “喂!你快点下来!一个女孩子爬那么高很危险的。”一个笑容干净的黑发男孩在树下喊道。 一个奇怪的人类,大概是刚搬到这里,不知道她的名声。 玲子不习惯和人类打交道,她在男孩惊讶的目光中直接跳下树枝,拍拍裙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原以为这是唯一一次相见,但是…… “不要再爬树了,很危险的。” “天已经黑了,赶快回家!” “又没吃早饭呀,这是七辻屋的馒头,拿去吃!” 明明是一个男孩,却那么啰嗦! 但是,如果一直这么下去,或许也不错…… 男孩的笑脸突然被泼上了色彩斑斓的油漆,消失在了玲子的梦中,随之出现的是深林深处的那一块安静的草地。 一只似狼非狼,似狐狸又非狐狸的白色巨兽惬意的趴在那里,它微微抬起金色的兽瞳,说道:“你来了,玲子。” 周围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一样。 “呀,玲子,你好久没来找我们玩了。” “玲子大人……” “啊,是玲子!” 一只只或大或小,或美或丑的妖怪从树林里面一个又一个出现,玲子脑中浮现出他们的名字: 斑、丙、菱垣、露神、三筱、青栀子…… 明明有些妖怪只见过一面不是么?为什么此时此刻会如此清晰的梦到呢? 人类和妖怪,只可以二选一吗?为什么无论放弃哪一边都十分的不舍? 她厌恶人类,也讨厌妖怪。 但是……但是啊…… 她喜欢温暖的东西,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2.憧憬着妖怪的少年(2) 第二天一早,玲子如同往常一样,提着书包走出家门。 “喂!”一个穿着初中制服的短发少女叫住了玲子,“你什么时候才可以离开这里,每次只要你一在这个家,家里的气氛就变得非常紧张。” 田原太太急忙捂住了美奈子的嘴,勉强露出了充满歉意的表情:“抱歉啊,玲子,美奈子还小,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没关系,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玲子笑着摇摇头,对着田原太太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之后转身离开。 是的,玲子在任何时候都是笑着的。开心的时候笑,难过的时候笑,生气的时候笑,苦恼的时候也笑……包括在这种不知道应该做何种表情的时候,更应该笑,不是吗? 反正啊,已经习惯了人类的厌恶和虚伪,所以没有关系。 田原太太看着玲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叫住了她:“玲子,等一下!” “怎么了?”玲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田原夫人跑进屋中,之后将寿司装进饭盒,出来递给玲子:“路上吃。” 玲子诧异的表情一闪而逝,眼中多了几分真诚:“谢谢。” 田原夫妇其实并不是什么坏人,他们帮助打理父母的遗产,还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她。 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因为被妖怪追逐将屋子弄得一团乱,东倒西歪的家具甚至磕破了美奈子的头。 玲子到现在还记得美奈子满头是血的样子,以及田原太太那竭斯底里的尖叫。 所以,田原家的人讨厌她是应该的,他们并没有错。 那错的是谁呢?玲子自己也不知道。 玲子所居住的地方叫做八原。 八原是一个偏僻的地方,小路边开辟着一块块的农田,山也好,水也好,都保持着原生态的样子。 所以,这里的妖怪都比较的单纯,也大多没什么害人之心。 玲子停下了走往学校的脚步,之后蹲下身子,拿出一瓶水浇到了晒焉了的河童头上:“已经连续好几天看到你了,以后不要再上岸了,听到了吗?” 在玲子身边走过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是夏目玲子,她又在做一些奇怪的事情了。” “突然把水倒在地上,并装出和谁说话的样子,真让人不舒服。” “呀!不要再说了,会被听到的,快走快走……” 人群推推嚷嚷的离开,这种突如其来的议论已经成了每天都会发生的一道风景。 玲子将空瓶子塞到河童手里:“上学要来不及了,等会记得帮我把瓶子丢掉。再见了,河童!” 玲子站起身,制服的裙摆随风而动,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对着和河童挥手告别。 河童抱着瓶子,一直目送着玲子消失在路的尽头。 它为什么每天都会在这里被晒干呢?是因为不小心,还是因为……想要再看一次这个笑容? 单纯的妖怪思考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它只是遵从本能,一次又一次的在这里等候着玲子,然后一次又一次的在这里被晒干。 河童回到了它生活的河滩,将瓶子放入石头的缝隙,呆呆的注视着。 已经有四个瓶子了,明天,会变成五个吗? 学校的生活始终是一层不变的。 玲子坐在靠窗的课桌边,一边转着手中的笔,一边撑着脑袋看着在操场上挥洒着汗水的男生,偶尔会有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在玲子眼前掠过,阳光正好。 教室里头发花白的老师拿着粉笔正在唾沫横飞,黑板上罗列着一行行玲子看不懂的公式和数字,教室里弥漫着与外界不同的紧张的气氛。 或许因为可以看见妖怪,玲子在课堂上始终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去听讲,她的成绩自然也十分不好。 今年玲子已经是高三的学生,未来的规划成为每个人迫在眉睫的事情,有的人选择留在这个村庄,也有的人打算去大城市读大学、去闯荡。 而玲子,只想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至于要做些什么,她或许从未想过,或许想过了,但也没有答案。 伴随着清脆而悠扬的放学铃声,一天的课程结束,有着社团活动的学生前往社团训练,而玲子则打算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睡一觉,消磨时间,然后等到黄昏时再回到那个居所。 再怎样平静的湖面,终有一日会被风吹出涟漪;再如何枯燥乏味的日子,也终会遇见一些与众不同的事件。 当玲子走出校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 一个咖啡色头发、看起来冒冒失失的初中生正拉住过往的学生,打听着自己的消息:“请问夏目玲子在这座学校吗?我……非常想要见她一面。” 被拉住的那个女生,一听到“夏目玲子”这个名字,就露出了一种唯恐避之不及的表情:“我不知道,你去找别人!” 之后匆匆的跑开了。 少年失望的耸拉下脑袋,之后深吸一口气,在空气中挥舞了两下拳头,似乎在为自己鼓劲,脸上的表情又重新振奋起来。 “喂,小鬼,你找夏目玲子有什么事?”玲子将书包搁在肩膀上,有些居高临下的看着少年。 “啊,你好!”少年被玲子吓了一跳,连忙鞠躬道歉,“我叫多轨慎一郎,从小就憧憬着妖怪。这次跟随学校来到这里进行为期两周的实践学习,听到了有关‘玲子可以看得见妖怪’的传闻,就想着,无论如何也想和她见一面。” 说着说着,慎一郎有些害羞的挠了挠脑袋,他一定会被对方认为是怪人? “见了她然后呢,你想要做什么?”玲子觉得慎一郎的行为十分的可笑,因为只有那些“看不见”的人,才会对妖怪这种东西有所憧憬。 “呃,做什么?”慎一郎愣住了,他只是单纯的想要见一见玲子,却从未想过见面后要说些什么,“大概,想要确定一下妖怪是否真的存在的。” 玲子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么我告诉你,妖怪是真的存在的哟!所以不要再过来找我了,回去。” 说完,她不顾慎一郎错愕的表情,就这样直接离开。 虽然她十分强大,也不惧怕妖怪,但是如果和她在一起的话,或许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家伙盯上也不一定,毕竟……她是“瘟神”嘛。 “诶?诶诶诶?!” 她刚刚说了“我”?那个人就是传说中的夏目玲子吗?果然,这个世界上是有妖怪的! 慎一郎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染上红晕,之后又为自己今天的鲁莽而感到懊恼。 明天,好好的和玲子道歉,然后,去问问看玲子更多关于妖怪的事情。 妖怪,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第二天,慎一郎又来了,玲子依旧没有理他。 第三天,第四天…… 只要是上学的日子,慎一郎每天都会校门口等候的玲子,但玲子只要一看到慎一郎,就会飞快的逃掉,不给慎一郎任何说话的机会。 不知不觉中,慎一郎实践学习的日子还剩下两天就要结束了,这一天,慎一郎照旧在校门口等待着玲子。 “又是那个男孩子啊,据说他每天都在等着夏目玲子呢。” “不会是看上玲子了?如果只看外貌的话,玲子的确非常的漂亮,现在的初中生真是的。” 听着周围学生的议论,慎一郎一时有些面红耳赤。 可是,尽管被这样的议论,慎一郎也不想放弃,因为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可以了解妖怪的机会,不是么?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原本想要跑开的玲子,看着慎一郎尴尬的模样,最终还是走了上去。 “啊!玲子!”慎一郎被玲子突如其来的搭话声吓了一跳,“你可以告诉我一些有关妖怪的事情吗?我真的,很想要知道!” 玲子看着慎一郎期盼的神情,无奈的揉了揉头发:“仅此一次,你跟我来,今天过后,就真的不要再过来了。” 说完之后,不等慎一郎回答,她就拔腿走向了最近用来睡觉的那个山坡。 “恩!”慎一郎高兴的点了点头,追随着玲子的背影而去。 那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山坡,向阳,上面长满了嫩绿的青草。 玲子随手将书包扔到地上,之后大大咧咧的直接躺了下去:“妖怪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不存在的,为什么明明看不见的你,却愿意相信妖怪的存在?” 这也是玲子愿意和慎一郎聊聊的原因。 对普通人来说,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所以即使发生了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他们也宁愿将责任怪罪到人类身上。 慎一郎有些笨拙的学着玲子的样子,仰头躺在了草地上:“不知道是不是祖上有人曾经看到过妖怪,在我家的仓库里面放着许多与妖怪有关的书籍。我小时候比较内向,没什么朋友,所以就一直在家看书。我越是了解那些被称为妖怪的东西,就越是想要去见一见他们……很奇怪对不对?家里人也都那么认为。不过,妖怪是真的存在的,可以得知这一点,我真的很开心。” 慎一郎轻柔而充满期盼的嗓音在玲子耳边流转,似乎周围的风和阳光都变得柔和起来。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明明看不到,却也愿意相信妖怪存在的人。 但是,可以看见,并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其实妖怪……”玲子想要告诫慎一郎,不要再去执着于妖怪了。对于看不见的人来说,越是追寻,就越是痛苦,同时也越是危险。 但当玲子侧过头去刚刚开口的时候,她看到了慎一郎脖子上出现了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那是三片散发着七彩流光的鳞片,属于妖怪的鳞片。 3.憧憬着妖怪的少年(3) “怎么了?”慎一郎发现玲子突然盯着自己脖子不再说话,疑惑的开口问道。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大概和鱼之类的有关。”玲子坐起身子,颇为严肃的开口问道。 “鱼?说起来,在实践学习的宿舍旁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当初……” 就在慎一郎说到一半时,山坡的南边突然刮来一阵怪风,狂乱的气流让慎一郎不得不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并微微眯起眼睛。 这阵风在玲子的眼里,却是一个巨大的黑影,它裹挟着铺天盖地般的威势,向着她和慎一郎冲了过来。 “人类,竟然敢破坏我的计划,我要吃了你!” 玲子挡在了慎一郎面前,没有丝毫的犹豫:“离开这里,妖怪,这里是我的地盘。” “卑鄙的人类,竟然可以看得见我吗?多么美味的灵力啊,吃了你,也是一样的。”黑影向着玲子冲了过来,随着距离的拉近,可以看到妖怪脸上巨大的鱼唇和两根飘扬的胡须。 “呵!”随着黑影的逼近,玲子反而露出了一个张扬的笑容,“我说过让你离开了?你这只鲶鱼精!” 说完,“嘭”的一声,玲子一拳打在了黑影的头上,巨大的黑影就此消失。 重新出现的,是一条高度还不到玲子腰部、穿着衣服长着手和脚的……鲶鱼? “疼疼疼疼疼!该死的人类,竟然敢如此粗暴的对待本大爷!”鲶鱼精捂着脑袋蹲在地上,鱼眼中甚至还流下了泪水一类的东西。 玲子拍了拍手,似乎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真是没用,外强中干这个成语说的就是你?” “请问,那里有着什么吗?”慎一郎看着玲子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然后露出了无比激动的神情,“难道……玲子你在和妖怪说话吗?那只妖怪是鲶鱼变的,所以也和鲶鱼一样有着尾巴和胡须吗?” 慎一郎的眼睛亮闪闪的,不断的四处张望,似乎努力在草地上寻找着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 看得见妖怪的天赋就如同一道天堑,有时候,看不见的人,无论采用怎样的法子,都是看不见的;正如的看得见的人,不论多想要看不见那些东西,也无法如愿。 玲子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蹲下身子戳了戳鲶鱼精的头:“说,为什么攻击我们。” 慎一郎顺着玲子树枝的方向看去,视线终于落在了鲶鱼精的身上,不过,在慎一郎的眼里,那里依旧是一片空地。 鲶鱼精指着慎一郎愤恨的说道:“还不是因为这小子坏了我的好事!在我居住的池塘里,有一条修行了五十年的鲤鱼,只要在鲤鱼跃龙门之前将它吃掉,就可以增长大量的修为。但是,就在龙门出现、我快要将那条鲤鱼吃掉的时候,这个多事的小子将鲤鱼救了下来。跃过了龙门的鲤鱼为了报复我,徘徊在池塘不肯离去,害的我有家难回。” “所以我才要好好报复一下这个小子,如果把他吃掉的话,说不定我就可以把化龙的鲤鱼赶出我的家了。” 慎一郎脖子上的鳞片大概是鲤鱼留下的,是为了保护他不被鲶鱼精伤害吗? 妖怪有时是十分单纯的,一次无意识的恩惠,却愿意用几十年去报答。 已经猜出事情经过的玲子和鲶鱼精协商道:“如果我能够让那条鲤鱼离开,你能答应从此不再纠缠慎一郎吗?” 鲶鱼精迟疑了一下,最后给出了承诺:“我答应你,反正妖怪有着足够的时间,五十年一晃而过,到时候,找另一条鲤鱼吃掉就是了。” “带路,慎一郎。” “诶?去哪?”没有办法听到全部对话的慎一郎不解的看着玲子。 “去你宿舍旁边的那个池塘,如果你不想一直被妖怪缠着的话,就去让那条想要报恩的鲤鱼离开。” 虽然即使放着不管,慎一郎身上的鳞片也会保护着他,但还是忍不住去多管闲事。 那条鲤鱼,面对救过自己的慎一郎,会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报恩呢?而慎一郎,又会怎样去看待那条鲤鱼和想要伤害他的鲶鱼呢? 她想要知道,她想要知道憧憬着妖怪的慎一郎,在分别面对抱有善意和恶意的妖怪时,都会想些什么。 慎一郎用来实践学习的地点位于七森的山腰,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居住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妖怪。它们大多单纯,有些对人类有好奇之心的,常常会躲在草丛里看着人来人往。 但是在玲子出现在这附近的时候,所有的妖怪都好像遇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瞬间作鸟兽散,一边跑着,一边还不忘大声提醒周围的同伴: “夏目玲子那个大魔王来了!快跑!不然名字就会被夺走,据说已经有好多妖怪被做成了寿司卷,被夏目玲子给一口吞掉了!” 谣言真是越来越夸张,谁会把妖怪做成寿司卷吃掉啊,她有又不是变态,玲子无奈的想到。 “你你你……你竟然是那个传说中的夏目玲子!我刚刚竟然攻击了夏目玲子?!完蛋了,完蛋了,我要被熬成汤吃掉了!”鲶鱼精的腿瞬间像糠筛一样的抖了起来,之后抱着头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玲子一脸无语的看着鲶鱼精:“喂,我说,你还能再没用一点吗?我对长着手和脚的鲶鱼妖怪根本没兴趣。” 走在前面付慎一郎被突然开口的玲子吓了一大跳,之后才反应过来玲子是在和妖怪说话。如果是不了解情况的人,看着经常这样走着走着就开始自言自语的玲子,一定会觉得她是个怪人? 鲶鱼精还在那里不断的抖着,玲子叹了口气,蹲了下来,视线与鲶鱼精齐平:“别害怕,我没有吃过任何一个妖怪,也不会伤害你的。不过外面的世界的确很危险,事情解决后,就好好的呆在水池中修炼!” 鲶鱼精将抱着头的小短手拿了下来,偷偷瞄向玲子:“你真的不吃我?” 玲子弯起嘴角,给了鲶鱼精一个安抚性的笑容:“不会哟。” 那是鲶鱼精第一次见到人类对自己微笑。 生活在那片池塘的时候,偶尔也会有人坐在池塘边,休息或者赏鱼。 但是啊,那些人类全部都是一些肤浅的生物,凭借外貌来判断好坏。 “哇,快看,这个池塘里面有鲤鱼哦!据说看见鲤鱼的人就会交到好运,真是太好了!” 每一个见到鲤鱼的人类,都会露出开心的笑容,每当这时,鲶鱼精也会尝试着浮到水边,试图得到人类的夸奖。 但是…… “这是什么鱼,看起来好恶心!这里的鲤鱼不会被它吃掉?”人类脸上的表情瞬间由喜悦变成了嫌恶。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呢? 就因为它没有鲤鱼那样美丽的鳞片,所以就要被人类这样对待吗? 明明这个世界已经很不公平了,身为鲤鱼,则拥有着化龙的机会;而身为鲶鱼,则到死都只能是一条鲶鱼。 吃掉,把鲤鱼吃掉! 这样,它是不是也可以拥有美丽的鳞片,拥有化龙的资格呢? 玲子用有些粗糙的指肚轻柔的摸上了鲶鱼精头上的鼓包:“发什么呆,是我刚刚打疼你了吗?真是抱歉,因为你突然冲过来,我没能好好控制力道,还痛吗?” 鲶鱼精不知道自己黑色的鱼脸会不会出现脸红这种表情,但是玲子指间那温暖的温度快要将它灼伤,让它的体温疯狂的升高。 鲶鱼精连忙退开一步转过身去,并捂住自己的脸:“说什么呢,妖怪才不不像人类一样脆弱。” 看到鲶鱼精的避让,玲子脸上出现了一闪而逝的失落,但很快又展开笑颜:“这就好,赶快把事情办完,在太阳落山前我可是必须要回去的。” 说完,玲子再次迈出脚步,向前走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鲶鱼精突然不想让玲子前往那个池塘。 一旦玲子见到了美丽的鲤鱼,一定不会再对它笑了? 它也想要拥有美丽的身姿,然后让玲子,再度对它露出那灿烂的笑容。 4.憧憬着妖怪的少年(完) “就是这里了!”慎一郎用手指了指眼前的池塘,示意这里就是他救下鲤鱼的地点。 “的确这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玲子环顾四周,之后开口喊道,“鲤鱼,你在吗?能出来谈谈吗?” 原本平静的池面荡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一条金红的鲤鱼浮出水面,之后化作了女子的样子。 女子穿着七彩倪裳,微卷的头发直达腰际,头上还有着两根龙角。 她注意到了玲子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微微激动的说道:“人类,你看的见我吗?” “当然。”玲子笑着点头,“你有什么不得不留下的理由么?不妨说出来听听,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化为女子的鲤鱼温柔的目光落到了慎一郎的身上:“我叫锦,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然后帮我向那个男孩道谢么?” 锦是一条小小的鲤鱼,和其它任何一条鲤鱼一样,有一个美好的梦想——那就是越过龙门,化身为龙。 每过五十年,在这片池塘上方,就会出现宏伟的龙门,而今天,就是出现龙门的那一天。 它是这个池塘中最强大的鲤鱼,承载着兄弟姐妹们全部的希望。 传说在几百年前,曾有一条鲤鱼成功跃过了龙门,但是,已经很久没有鲤鱼可以做到了。这个池塘很多鲤鱼都放弃了修炼,选择安逸的度过余生。 如果它可以做到,其它鲤鱼们说不定会重新开始努力修炼,等待着脱胎换骨的那一天。 所以,它一定要跃过龙门。 澎湃的灵气在池塘上方汇聚,周围的鸟雀四处飞散,在七彩流华中,高大的朱红色龙门在半空显现,两条金色的蟠龙盘旋在门柱两侧。 水里的鱼儿纷纷蠢蠢欲动起来,扬起了一道又一道水花,美丽的彩虹出现在水池上方。 多漂亮啊!这是普通的人类绝对无法见到的美景。 锦在水中扭动着身子,池面上荡漾起一道又一道的波纹。 它估算了一下距离,微微下沉,之后发力向水面冲去。在即将离开水面的时候,它用鱼尾猛地拍打一下水面,借着力道高高跃起,白色的水花在龙门下四处溅开,又出现了一道彩虹。 “嘿嘿嘿,小鲤鱼,本大爷要吃了你!”一条身形是锦几倍长的鲶鱼跟随着鲤鱼跃出水面,张开巨大的鱼嘴,露出了里面的利齿。 难道,今天就要被鲶鱼精吃掉了吗? 锦闭上眼睛,绝望地想到。 “啪”! 一个人类的男孩拿着一块石头,一下子砸到了鲶鱼的头上。 “快逃呀,小鲤鱼,不然就要被吃掉了。” 锦看着向着水面落去的鲶鱼,用力一扭身子,第二次发力,身体呈现完美的流线型,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后跃过了龙门。 七彩流光包裹着锦的身体,小小的身躯如同春季的柳枝般迅速抽长,呈现出龙的虚影。 但本来应该一飞冲天的锦却硬生生的制止了自己化龙的过程,让自己重新变成一条鱼,落于水中。 “谢谢你,人类。”温柔的女声从锦口中传来,但是人类却没有任何回音,就这样转身离开。 是看不见吗?为什么看不见呢?它想要好好的和人类的孩子道谢。 最终,锦只来及在他身上留下了自己的鳞片,庇护他不受伤害。 只要一离开这个池塘,锦就可以变成高高在上的龙,那样它就必须前往龙之乡,与这个世间断开联系。 但是,但是啊,它无论如何都想要那个人类知道,有一条小小的鲤鱼,因为他的无心之举,得以成为一条龙。 可那个人类那天后却再也没有来过。 “我知道了,我会将你的故事告诉慎一郎的。”玲子说着,将从锦那里听来的故事,复述给了慎一郎,“这是锦想要传递给你的心意,也是鲶鱼精攻击你的原因,那么,你的想法呢,慎一郎?” 慎一郎凝视着锦所在的方向,尽管那里在慎一郎看来空无一物,但是他却能感觉到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在那里传递了过来。 他微微合上眼睛,用手抚上胸口:“谢谢你,锦,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当初能够救下你,真的是太好了!” 慎一郎想起了那一条在空中高高跃起的鲤鱼,那跟随在鲤鱼身后的水花,在阳光下如同钻石一样在闪闪发亮。 龙门,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变成龙的锦,又会是怎样一种美丽的姿态呢?真的好想要亲眼见证一下。 “对不起,鲶鱼先生,我救了锦,还打伤了你。但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我有什么可以补偿你的吗?”慎一郎真诚的眼睛中毫无杂质,他四处张望,努力寻找着那看不见的妖怪。 慎一郎话语刚落,锦略带愤怒的目光就落到了鲶鱼精的身上:“太过分了,竟然想要去伤害慎一郎先生。” 鲶鱼精连忙抱着脑袋躲到了玲子的身后,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的气势:“谁让那小子坏了我的好事!别那样看我,我不会再找那小子的麻烦了,也不要任何的补偿。啊啊啊,我真是太倒霉了,人类和鲤鱼果然都很讨厌!” “玲子,鲶鱼先生有说什么吗?”看不到也听不到的慎一郎只能够向玲子求助。 玲子瞄了一眼在自己身后毫无出息的鲶鱼精,叹了口气:“它说不要补偿,也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是嘛……”慎一郎有些失落,“真好呢,玲子可以看得见妖怪。我也好想亲眼见一见他们,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 “即使每天都要面对妖怪的追逐以及其他人类怪异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慎一郎那羡慕的神情后,玲子这句如同抱怨一样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慎一郎如同羞涩的大男孩一般,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但是,即使这样,我也想要去触摸一下妖怪这种温暖的存在。” 温暖么…… 玲子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该走了,在这里我可以停留的时间已经到极限了。在最后的时间里可以向你道谢,我真的很高兴,永别了,慎一郎。” 一阵风突兀的出现,吹过慎一郎的耳边,池中搅动的水流告诉他,锦已经化作龙,飞向了属于它的那片天空。 大量水花从空中落下,形成了一道道七色的彩虹;天上的云被纷纷打散,一道白色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那就是锦要前往的龙之乡吗? “锦化为龙的姿态,一定很美?”慎一郎望着天空,喃喃自语。 “是的,就如同彩虹一样。”玲子看着正在天空中飞翔、伴随着七彩流光的锦,微微勾起了嘴角。 随着锦的离去,对于妖怪来说那份过于庞大的威压逐渐消失不见,小小的池塘又恢复了往昔的模样。 “好了,回家去。你以后不要一直想着依靠吞噬别人的力量来壮大自己,如果好好修炼的话,就算只靠自己,将来也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妖怪。”玲子笑着对鲶鱼精说道。 “你要走了吗?”鲶鱼精站在池边,看着玲子的眼睛。 “对啊,虽然没多少归属感,但我不回去的话,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不知为什么,说道“回去”,鲶鱼精总觉得此时玲子的神情有点落寞。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不用写下来,直接告诉我就可以。虽然我的记性不好,但是我会尽量记得的。”玲子背着手,弯下腰,在离鲶鱼精极近的地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以前,一直认为交换过名字就会成为朋友,又害怕自己会忘记妖怪的名字,于是总让妖怪将名字写下来,并做成珍贵的“友人帐”。 在得知名字对于妖怪的重要性以后,她就无法肆无忌惮的去掠夺妖怪的名字了。 即使这样,玲子还是想要知道那些名字,或许不久以后她就会将名字忘却,但至少此时此刻,他们会成为彼此交换过名字的“友人”。 “鲶须,我叫鲶须。” 弱小的妖怪不同于那些大妖,锦在化龙后不再畏惧将名字告知别人,因为强大的实力让人类无法通过名字束缚于它。 而对于弱小的妖怪来说,仅仅是告知,也是危险的,但鲶须心甘情愿。 “很适合你的名字,就如同你的胡须一样的可爱。”玲子十分恶劣的捏住鲶须的胡须,轻轻拔了拔。 “不要动我的胡子!”鲶须有些气急败坏。 “那么,再见了,鲶须。”玲子直起身子,向鲶须挥了挥手,留下了一个裙摆飞扬的背影。 鲶须如同许许多多与玲子结下缘分的妖怪一样,默默地目送着玲子离开。 玲子说它可爱呢……这是第一次有人类说它可爱。 等它有一天变得和锦一样强大,就去人类的世界找玲子!那个时候,在玲子摸它头的时候,它一定不会避开。 5.无法回应的期盼(1) 在鲤鱼精事情结束后的当天晚上,玲子盘着腿托着下巴,坐在自己的房间中,望着窗外,星星很亮。 “今天真的是太感谢你了,玲子!多亏了你,我才能够与妖怪缔结一段缘分,我真的非常非常的开心!” 不知为什么,玲子的脑中一直回荡着慎一郎在告别时所说过的话,以及那一张笑的无比开怀的脸。 看得见妖怪,真的会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么? 慎一郎有着锦的庇佑,即使看到了,大部分妖怪也是无法伤害到他的。如果明天还能够见到慎一郎的话,就把可以看见妖怪的法阵送给他。 想着想着,玲子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了一个纸箱,纸箱中有一本纸张已经开始泛黄的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属于一个姓箱崎的除妖人,不知道被埋在了森林里。 除妖人的气息让森林中的小妖怪无法靠近,玲子无意间听到了这个消息后,就把这本笔记本挖了出来。 笔记本中记载了许多除妖人学习法术的心得,也有一些除妖的经过和随笔。 玲子打开笔记本,拿出了之前当做书签夹在里面的白色纸人,将笔记本翻到画着可以让普通人看见妖怪的法阵的那一页。 “有了!”玲子随便找了张白纸,将法阵依照笔记本上的样子画在了上面,之后叠了两叠,放到了书包里。 玲子拿起纸人,想将它重新夹到笔记本中,但纸人薄而锋利的边缘将玲子的食指切开了一个小口,红色的血液将纸人浸染。 “真是的……”玲子将笔记本合上放回纸箱,毫不在意的将还留着血的食指放入口中吮吸着,血很快就止住了。 这个晚上,玲子隐隐约约梦到了什么。 一个看不清相貌的男人手中握着一把剪刀,在一张画满了符咒的纸上剪出了一个小小的纸人。 “以后就请多多关照了,小纸人。因为只要有媒介,就可以变作想要的样子,所以叫你千面如何?千人千面,千面无面,这会是一个好名字。” 可是啊,男人一次都没有使用过千面。 为什么不使用它呢?明明它是在期待中被制作出来的特殊的式神啊! 这本书里好黑! 真的好黑! 好黑! 主人,快点来使用它!它什么样子都可以变…… 什么样子都可以…… 第二天早上,当玲子再度打开那本笔记本的时候,纸人不见了。 玲子抿了抿唇,想到了昨晚她意外割破的手指,是因为她的血液中含有灵力,所以才会将纸人唤醒吗? 一定要将纸人找回来,不能再次给这里增添麻烦。 但是当玲子拿着书包准备出门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玲子?你不是出去了吗?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田原太太看着站在门口的玲子,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诶?我不是一直……”玲子的眼睛因为惊讶微微睁大,之后又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止住了话音。 果然,田原太太的脸上浮现出了惊恐的表情:“为什么又要说这种吓人的话!骗我们很好玩吗?如果你一直在这,那刚刚出门的是什么东西!” 田原太太的嗓音不断拔高,变得尖细起来。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在玲子的胡言乱语过后,家里总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窗户突然碎掉,莫名其妙的怪风,雨天出现的奇怪的脚印等等,这些都是玲子带来的灾祸。虽然这些不祥的事件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但只要一想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 玲子闻言露出了疏离的笑容,弯起眼睛掩盖住自己真实的情绪:“抱歉抱歉,其实我是趁着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进去的,作业本什么的忘在了家里,这种幼稚的行为并不想让你知道。” “是,这样啊,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田原太太强迫自己相信这些解释,但神情还是十分的惶惶不安。 “恩,放心,田原太太,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我保证。”玲子用笑容安抚着田原太太。之后告别离开。 妖怪对她做什么都可以,就算吃了她也无所谓,但只有这间屋子,绝对不能让妖怪靠近。 这一天,在确定变成了她模样的纸人没有去上课后,玲子找了个理由向老师请完假,离开了学校。 玲子隐约猜到,她应该到哪里去寻找那个纸人。 如果纸人妖怪对于主人还怀有深切的眷恋的话,那么,一定会在它被丢下的地点,继续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她捡到那本笔记本的地点,是八原森林的深处。 那位箱崎先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把与妖怪有关的东西全部丢掉的呢? 是因为讨厌妖怪,不再想与妖怪有任何的牵扯吗? 不,不是的,因为那笔记本中记载的只言片语,流露出的是与妖怪浓重的羁绊。 那只妖怪除去之后,公园的花开了,下次带着屉一起去看! 雨夜中出现的妖怪很强,屉受伤了,如果我可以更强大就好了。 …… 有关妖怪的一切渐渐模糊,终有一日,我会看不到屉?如果,有能够让普通人也看见妖怪的方法就好了。 我研制出了可以看到妖怪的法阵,可是,那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用的,至少对即将看不见的我没用。 那么,试着制造出可以变成屉的模样的纸人会怎样呢? …… 我与屉解除了契约,虽然我的儿子同样拥有看得见的天赋,但是没有必要将我的式神留给他,因为他也会有着属于自己的伙伴。失去了那份天赋后,我即使强行留下这份缘分,也只是加深双方的痛苦罢了,我的研究不该留在这个世上。 每次在记录除妖的经验得失、或者有关法术的研究时,箱崎先生总会不自觉地写下有关屉的事情。 那个叫做“屉”的家伙,大概是箱崎先生的式神,原来人与妖怪,也能够产生如此深厚的感情。 但是为什么,箱崎先生会突然放弃他的研究,并将一切都埋在那个森林中呢?玲子想要知道。 玲子小跑着在森林中穿梭,一边询问着住在这里的妖怪,一边努力回忆之前走过的路线,终于,在一块树木围绕的空地中,看到了变成自己模样的纸人。 “呼呼呼,终于找到你了!你叫千面对?无论你有怎样的理由,随随便便变成别人的样子四处走动,这都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玲子看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千面转过了身,露出了歉意的笑容,“因为我想要知道,为什么主人……制造出我以后又偏偏要将我丢弃呢?” “所以,我想一直等在这里,等到主人告诉我答案的那一天。” 玲子看着那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直白的说出了真相:“说不定你的主人就是想要和妖怪划清界限,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那我就自己去找他。”千面的脸上露出了十分倔强的表情。 玲子被气笑了:“你想怎么做都与我无关,不过,你难道想要顶着我的脸到处乱跑吗?别开玩笑了!” “那又如何,你……” “砰”! 千面的话还没来的及的说完,玲子就不客气的一拳打到了它的头上。一阵白烟过后,一张小小的纸人飘落到了地上。 变成纸人的千面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脸上出现了两颗黑豆般大小的眼睛,它努力抬起头,想要看着玲子,可惜再怎样努力,目之所及的都是玲子的鞋子。 玲子用手指将千面拎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地方,觉得有些头疼。 这种可以被人类看到的特殊的妖怪十分麻烦,虽然没什么力量,但是万一又接触到了谁的血液,然后变成了那个人的模样,恐怕会引起骚乱。 “千面,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我帮你去寻找那个叫箱崎的除妖师,然后你把你的名字交给我。” 等找到那个除妖师,再把名字还给它,至少,这样可以尽可能的减少麻烦。 千面眨了几下黑豆眼,似乎陷入了沉思:“我可以相信你吗?” 玲子注视着千面的眼睛,展露了一个微笑:“是的,你可以。” “我看过你的记忆,虽然你掌握着大量妖怪的名字,但是一次也没有命令过它们,所以,我愿意把名字给你。但是,玲子大人,你这样拿走了名字却又对那些妖怪弃之不顾的行为,和箱崎先生把我制造出来后又丢掉的这件事情,有什么区别呢?” “妖怪,也是会寂寞的呀!” 或许是因为千面出生于除妖师手中的缘故,它对于玲子那一身强大的灵力没有丝毫的惧怕,所以才能够用这样透彻的眼光,去看待玲子任性的做法。 妖怪,也会寂寞吗? 玲子望向了蓝蓝的天空,那里的云变成了妖怪的形状。 啊,她知道啊,随便拿走妖怪的名字,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在她明白了名字对妖怪的重要性后,她也曾想过,去将名字还给那些妖怪。 但是,那些被她夺走名字的妖怪,会如何看待她呢?会不会一见面就憎恨的想要将她杀掉? 一想到那些被她视为友人的妖怪,会对她露出厌恶的表情,玲子就始终无法去迈出那一步。 有一天,当玲子内心的创伤被逐渐治愈的时候,她会试着将名字还给那些妖怪,然后向它们说一声“对不起”。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该有多好。 6.无法回应的期盼(2) 千面拿着玲子递给它的笔,用小小的身躯艰难地在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现在时间还早,玲子也没有重新回去上课的打算,因为千面属于普通人也可以看得见的妖怪,玲子就将它放入自己的书包,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随便在街上买了点馒头和章鱼烧之后,玲子又重新回到了森林,向着森林深处那片熟悉的草地走去。 那是一个十分安静的地方,被一只名叫斑的大妖怪所占据着。 斑的本体非常的美丽,似狼,又似狐狸,有着一身柔软的白色皮毛。曾经的玲子想要斑的名字,所以不断的找上它,想要和它比试。 但斑一次也没有答应过,用斑的话来说,那就是“高贵的它怎么可能会屈尊纡贵去和一个人类比试呢”? 斑的皮毛太过舒适,玲子在斑拒绝后,也往往会靠在它的身上休憩。 每当这个时候,斑总会嘴硬心软,虽然嘴上说着不要,但每次玲子睡着以后,就再也没有动过。哪怕玲子将口水流到斑心爱的皮毛上,斑也是一边露出嫌弃的表情,一边温柔的守护着玲子。 “呀!玲子!”一个穿着蓝色和服的身影十分激动的向着玲子扑了过来,“你是终于打算接受我的爱意,然后收下我的名字了吗?” 玲子似乎对于这一幕十分的熟悉,轻盈的往旁边一跳,就避开了丙的袭击:“我说过的?我对于已经制服的妖怪没有兴趣。” “太让人伤心了!但是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对你欲罢不能,这高傲的神情是多么的动人啊,玲子。”丙双手搂着自己在一边扭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 丙是玲子在森林中迷路时无意中遇到的一只妖怪,穿着印有大片花朵的蓝色和服,拥有一头美丽的蓝色秀发,常年拿着一杆烟斗。 在玲子帮助她夺回了心爱的发簪之后,丙就自称爱上了玲子,每天都希望玲子可以接受自己的名字。 可是,越是这样想要靠近玲子的妖怪,玲子越是想与之保持距离。因为孤单了太久,所以不知道要如何去回应那些对她抱有善意的存在。 “是嘛?那么再见,丙。”玲子向着丙露出了一个笑容,之后摆摆手,向她告别。 “又是去找斑吗?真是搞不懂那只白色的野兽到底哪里有魅力。”丙靠在树干上,磕了磕烟斗,满脸不爽的说道。 玲子的脑中浮现出斑的样子:“或许,大概是觉得在它身边睡觉,会有一种被守护着的感觉。” 被守护的感觉吗? 丙看着玲子裙摆飞扬的背影,慢慢的吐出了一个烟圈。 笨蛋玲子,如果你愿意的话,让我守护你多久都可以,因为我是那样的爱你。 斑盘踞着的那片草地依旧静谧,阳光从空中倾泻而下,灰尘在光线中舞动身姿,斑巨大的脑袋倚在前爪之上,目光专注的注视着通往这里的林间小道,似乎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斑,我给你带了馒头和章鱼烧哦~”玲子头顶叶片,有些狼狈的从树枝间钻了出来,脸上露出了斑所熟悉的笑容。 “哼,人类真是小气,做出来的食物都是这样的小小的一份。”斑看了一眼玲子提着的袋子,不屑的冷哼。 “你不要的话,那我就去给丙了。”玲子丝毫不介意斑并不那么友好的语气,装作转身就走的样子。 “站住!既然是给我的贡品,那我就勉强收下好了。”斑动了两下身子,有些别扭的说道。 “呵呵~”玲子也不去拆穿斑,只是十分熟练的走到斑的身边,靠到了它的身上,“果然睡在你身上最舒服了。” “不要每次都把高贵的我当做是睡觉用的枕头!”斑不满的嚷嚷,但还是尽力放松全身的肌肉,让玲子可以睡得更舒服一点。 玲子将整个脑袋都陷入斑温暖的皮毛之中,微微合上眼睛:“斑,你知道么,今天我又吓到田原夫妇了,明明说过不会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如果过得不开心的话就过来好了,你讨厌人类?”斑用舌头卷起一个包子,一口吞下,同时分出几分注意力放在玲子身上。 玲子听着斑缓慢而有力的心跳,觉得困意逐渐袭了上来,声音慢慢变轻:“是啊,我讨厌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类。但是,即使那仅仅是一个居所,也是我唯一可以回去的地方,是我绝对不可以失去的……所珍视着的地方……” 玲子的呼吸逐渐均匀起来,脸上呈现出的是难以言喻的疲惫。 斑停止了吃东西的动作,小心翼翼的转过头,注视着玲子的睡颜。 明明是那么瘦弱的身体,却拥有着不亚于它的强大的力量,人类果然是一种神奇的生物。但是在妖怪中无往不利的玲子,却一直紧绷着神经,如同走钢丝一般游走于人类的世界,人类,到底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呢? 玲子,又有什么是值得自己留恋的呢? 斑趴下身子,和玲子一起在阳光中睡着。 那些剩下的食物,等玲子醒来让她自己吃掉!这样,才可以变得强壮,然后活的更久一点。 当玲子再度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她伸了个懒腰,舒展一下身体,饥肠辘辘的吃完了斑留给她的食物,然后满足的喟叹了一声。 “斑还着是温柔呢!” 面对着玲子带着笑意的目光,斑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脸去,开始赶人:“快走快走,你天黑前必须要回去的?” 玲子随意的用手抹去嘴上的残渣,看了看天色:“也是,那么我以后再来找你,再见了,斑。” 玲子拿起书包,小跑着沿着来时的小路离开,浅褐色的头发随着一上一下的脚步在空中飘扬。 斑专注的看着玲子离开的背影,如同期待着玲子到来时的目光一样。 以后是多久呢?对于妖怪而言,哪怕是百年的时光,也只是睡一觉的功夫。所以,一定会很快再会的,对?玲子。 穿过森林,下了山,再沿着田间的小路到达镇子,然后经过学校,玲子就可以回到田原夫妇的家中。 但在经过学校的时候,玲子却遇到了一个被她忘在脑后的人。 “太好了,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我明天就要离开八原,所以今天我是来和你告别的,玲子。” 玲子看着穿着初中制服脸上带着些稚气的少年,理了理头发:“是慎一郎啊,对了,这个给你!” 她突然想起了昨天画好的法阵,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张叠了两叠的纸:“这是可以看到妖怪的阵法,如果妖怪站在法阵中间,就可以让原本看不见的人看到。” 慎一郎展开白纸,上面是一个圆形的阵法,最中间画着一只眼睛的图案,四周标好了方位,还有一些自己看不懂的符号:“真的,可以看到吗?我也可以看到妖怪吗?” “只是有这个可能,有那么一部分人,无论使用什么方法也无法看到妖怪,总之试试看。”玲子侧过脸,不想再与慎一郎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对视。 她突然有些后悔,是不是不应该给慎一郎这份希望,如果满心喜悦的使用法阵后,发现自己依然看不见妖怪,那一定会更加难过的。 “谢谢你,玲子。无论我能不能看见妖怪,我都非常感谢你!”慎一郎珍惜的将纸重新叠起,贴着自己的胸口,“因为你,我才能够和原本无法触碰的世界有了一份联系,只要一想到或许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妖怪在哪里注视着我,就觉得非常非常的幸福。” 有时候,一份缘分的缔结,不一定非要看见;只要彼此的心能够交流,就一定能感受到那份来自对方的温暖。 “是嘛,这就好。” 回到那间居所后,玲子顶着田原夫妇异样的目光走进大门,脱下鞋子,微微抬起头,露出了那种类似面具一样的笑容:“放心,事情已经解决了,不会有灾难降临在这里的。” 田原夫妇闻言松了一口气,与玲子进一步拉开距离,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带着七分恐惧、两份敬畏以及一分同情。 玲子在这个家中已经住了三年,三年的时间,足够让那些不相信妖怪存在的普通人隐约察觉到一些什么。 但是,对于大多数人类来说,与其让他们真的相信有着妖怪这种东西存在,还不如直接把一切责任都推给看得见的玲子。 这不是田原夫妇特有的行为,而是人类自诞生起就根植于灵魂的劣根。 玲子并没有被这种事情影响心情,毕竟,没有期待,自然不会有失望。 明天刚好是周末,玲子将要去拜见除妖师箱崎先生,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有着必须要做的事情。 玲子在白纸上画上一个阵法,之后将一直贴身保管的友人帐放入阵法中间,双手合十:“有形之物,冥眗亡见,隐!” 一些黑色的符文围绕在友人帐四周,逐渐消失在空气中,而友人帐则连同符文一起失去了实体。 玲子将那本看不见的友人帐放到箱子最下面,隐藏在柜子深处。 是的,友人帐上面记载的妖怪名字的数量,就连玲子自己都记不清楚。谁拥有了友人帐,谁就可以成为妖怪的主人——这是一份天大的诱惑。 因为有着玲子的镇守,那些蠢蠢欲动的妖怪不敢轻举妄动,但如果除妖师看到了友人帐会怎么样呢? 比起妖怪,玲子更不信任人类,所以宁愿用结界将友人帐隐藏起来留在这里,她也不愿意将友人帐带到那些除妖师的面前。 不过,与自己看见过同样风景的人,还真是让人期待啊! 7.无法回应的期盼(3) 坐了一个小时的列车,又爬上人迹罕至的大山,箱崎家的屋子终于出现在玲子的眼前。 这是一栋浸染着岁月的古宅,外面用木栏围起,从缝隙中就可以看到一个相当大的庭院,庭院后则是如同古代贵族一般的双层和式建筑。 因为附近没有行人,玲子将千面直接放到了自己的肩上:“就是这里吗?真是壮观啊。” “是的,这就是主人居住的地方。”千面努力抬起头,看着这一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建筑,眼中露出些许惆怅。 玲子并不擅长与人类往来,更不用说到陌生人家中突然造访,但是想要见一见“同样可见之人”的强烈**,最终克服了那份对于未知的抗拒。 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箱崎家的大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的另一侧才传来脚步声,一个看起来和玲子差不多大小的男孩拉开了门,在看到玲子的那一刹那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男孩的神情有些僵硬,一看就是不擅长与人相处的类型,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友好一点:“这里是箱崎家,不知道你找谁?” 玲子同样露出了一个笑容,不过习惯了“笑”的玲子,脸上的表情自然比男孩要自然的多:“请问箱崎先生在吗?我在无意中得到了他埋在八原森林的笔记本,所以有事情想要请教一下他。” “我记得你,你是主人的儿子,隼人少爷?”站在玲子肩上的前面突然插嘴道。 隼人这时注意到了玲子肩上的小小纸人,又看了看玲子:“你也是看得见的人?” 玲子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然后坦然的答道:“是的,我看得见妖怪,这次也是因为千面的事情才过来拜访。我叫夏目玲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就不再需要互相欺骗,对? “箱崎隼人,箱崎一门除妖人的继承者。”隼人脸上的阴郁散开了些,打开了大门,侧过身子让玲子进来,“我的父亲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身体也不太好,希望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不会的。”玲子摇头,“我从不对人类抱有期望。” 隼人顿了顿脚步,看着玲子的笑容,一时无言。 箱崎家的屋子内部如同它的外表一样,大的有些惊人,曲曲弯弯的走廊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首次来这里的人没有熟悉的人带路的话,恐怕会迷失于此。 隼人将玲子带到一间会客室,倒上一杯茶:“请你在这稍等一会,我去询问一下父亲是否打算见你。” 冒着热气的茶印出了玲子琥珀色的眼眸:“好的,麻烦你了。” 在隼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后,玲子将千面放到桌上,之后将头枕在胳膊上面,表情也严肃起来:“千面,这个屋子里有着一些奇怪的气息,虽然很模糊,但总觉得被什么盯上了一样。” “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玲子是我见过力量最为强大的人类,说不定可以感觉到一些我们无法察觉的东西。” 玲子望着高高的屋顶,可以感觉到这件古宅周围笼罩着类似结界的存在,不过结界之外,总觉得被什么笼罩着,硬要说的话,就是如同黑色的云气一般的东西。 似乎自从开始掠夺妖怪的名字、制作友人帐开始,玲子的感官就越发的敏锐起来。她能模糊的感觉自己体内有着不知应该叫灵力还是妖力的东西在细细流淌,并且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向四周逸散,大概这就是一些人会逐渐看不到的原因。 除此之外,她还可以逐渐察觉出妖怪散发出来的气息,原本一直会将妖怪和人类弄错的情景,也很少再发生了。 “父亲答应见你,你跟我一起去书房。”不一会儿,隼人带回了箱崎先生的回复。 玲子默默的跟在隼人身后,打量着这里的走廊。 这间古宅隐秘之处被贴上了各种各样的符咒,这应该就是结界的来源。但是为什么要这样的小心翼翼?包括隼人给她开门一样,总觉得这户人家在防范着什么。 隼人把玲子带到了一块墙壁面前:“这是一间‘看不见的书房’,只有里面的主人主动开门或者由守护者让开入口,外面的人才可以进入。” 守护者么? 玲子看向了站在墙边穿着白色和服、带着面具仅仅露出了半张脸的妖怪。这是一只十分美丽的妖怪,水蓝色的头发微微卷曲,一直长到腰际,露出的半张脸带着温和的表情,友好的对着玲子点了点头。 “屉。”玲子耳边传来了千面的声音。 这就是“屉”?在箱崎先生的的笔记本里,曾经记载过他已经与屉解除了契约,为什么屉依旧守在这里? “这是屉,父亲曾经的式神。但是即使解除了契约,屉也依旧不愿离开。”隼人发现玲子的视线始终落在了屉的身上,于是开口解释道。 “屉,打开路口让我们进去。” 屉向隼人鞠了一躬,往旁边移了两步,她身后的白墙瞬间变成了一扇门的样子。 一位三四十岁、有些瘦削的中年男人带着一副眼镜,坐在堆满了书卷的桌子中间——这就是箱崎先生。 “主人……”千面微弱的声音伴随着复杂的情绪,在玲子耳边想起。 在箱崎先生见到千面以后,会说些什么呢? 是会因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内疚,还是会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箱崎先生推了推眼镜,看着玲子的目光透露着几分亲切:“你叫夏目玲子?想不到我当初埋在八原森林的笔记本会被人捡到,而且还是同样看得见的人。我当初就想将那些研究给毁掉,但终究还是舍不得,于是就埋在那里……咳咳,大概这也是一种缘分。” 箱崎先生一边说着,一边轻咳,脸色有些苍白,身体看起来的确十分的不好。 玲子动了动嘴唇,感受到肩上千面那悲哀的气息,还是决定去追寻一份答案。 她将纸人样子的千面托在掌心,伸到箱崎先生面前:“我今天过来打扰是为了千面——箱崎先生您曾经制作的纸人,它有话想要问你。” “主人,为什么当初不使用我?明明我是在你的期待中被制作出来的,为什么要将我丢弃?一直被夹在那本书里,我真的好寂寞啊!” 千面小小的身躯端正的跪在在玲子掌心,寂寥而悲哀的声音缓缓的在房间中流荡,萦绕着玲子身边。 但是箱崎先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玲子的掌心,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个纸人原来叫千面么?它……是我制作出来的?抱歉,我没有印象了。” 千面那张简单的脸上无法像人类一样出现各种各样的情绪,但在那一刹那玲子却真切的感觉到了千面那种悲痛欲绝的情感。 它是在主人的期盼中诞生的妖怪,为了实现主人的愿望而来到这个世间。 就算它最终被夹在笔记本中而深埋地下,但是,主人一定有着属于自己的理由? 那个理由是什么呢?如果知道了,就可以放心的离开。 因为,不再需要它,就说明愿望已经被实现了,不是么? 但是,但是啊…… 主人怎么可以就这样忘记它的存在?怎么可以!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把它创造出来? “抱歉,父亲已经听不见妖怪的声音了。并且,父亲在不久前得了癔症,所以会突然忘记一些东西……”隼人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情,身为除妖师的他,虽然还没有找到可以一起并肩作战的式神,但多多少少也能理解一些人与妖怪的感情。 玲子曾经想过,或许箱崎先生在得知千面的事情后,会淡漠的说“不再需要”,也可能会在道歉后让它离开,毕竟千面原本就是被抛弃的存在。 但,玲子不知道事情会以这样来进行收尾。 早知道的话,玲子不会带着千面来到这里。 “千面……千面……”箱崎先生摸着下巴开始喃喃自语,“我好像的确说过这个名字,到底为什么呢……屉!屉?你在哪里?屉!” 箱崎先生脸上突然露出了惊慌的表情,然后大声呼唤着式□□字。 屉连忙进入了书房,抱住了箱崎先生的头:“主人,不要担心,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但是屉的声音再也无法传达给箱崎先生了,正如同千面的思念被箱崎先生遗忘一样。 “父亲他……自从完全看不见以后精神就一直不好,再加上这个家最近好像被妖怪盯上了,一直萦绕着不好的气息,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隼人难过的看着眼前的一幕,这种明明身处一室,却永远看不见对方的情景。 “屉?你出来啊,屉!不是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么?为什么要抛下我走掉?”箱崎先生坐在地上,茫然的看着四周,呼唤着式□□字。 屉露出无比悲哀神情,静静的抱着自己的主人,什么也做不了。 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 这就是看不见的人,与妖怪的关系。 8.无法回应的期盼(完) 箱崎先生一直坐在那里,惊慌失措的叫着“屉”的名字,直到嗓音嘶哑也没有停止。隼人在一边不断地说着“屉”就在他的身边,但什么也看不到的箱崎先生根本无法相信,反而哭得像是一个孩子,直到喊累了,哭累了,才逐渐昏睡过去。 在玲子的帮助下,隼人将父亲背到床上,轻轻的盖上被子。 “看起来又给别人带来麻烦了,我果然不应该来这里拜访。”玲子露出了自嘲的表情。 “这和你没有关系,最近父亲经常会这样发作。”隼人坐在床边,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慢慢握紧,“如果我能够更加强大的话,就可以将那只窥视着这个家的妖怪解决掉……这样,父亲想必也会好起来。” 箱崎一家拥有着除妖师的传承,祛除妖怪是他们平时的工作。但是,不断除妖的过程也是被妖怪怨恨的过程,一旦那位除妖师力量衰弱或者不能再看见妖怪,就会迎来妖怪疯狂的报复。 如果像箱崎家这样有着能够看见的后代,在短暂的蛰伏后还可以再度崛起;但如果后代中没有人能够再看见妖怪,为了避免妖怪的报复,就只能隐姓埋名的在哪里躲起来,整天惶惶不可终日。 “喂,我说,如果把那只妖怪驱除掉,箱崎先生就会好起来吗?”玲子抬头看向了上面,透过屋顶,她能够看到黑色的云气在那里翻涌。 “理论上是这样,但是虽然那只妖怪无法冲破结界进入屋子,却可以在外面不断的对父亲进行诅咒。那只妖怪应该是我父亲年轻时进行封印的,可能时间长了封印松动才跑了出来,偏偏遇到了我父亲看不见的时候,我又没有能力去独自封印它……”隼人咬着嘴唇,脸上露出了强烈的自责。 “我可以感觉到那只妖怪,如果在结界附近进行封印的话,应该可以对妖怪的力量进行压制。我把它引过来,然后你来将之封印,可以做到?” “什么?”隼人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情,但还是摇了摇头,“不行,太危险了,这本来就是箱崎家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玲子看着隼人摇个不停的脑袋,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了高傲的神情:“这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和千面的约定。而且,我可是很强的,与妖怪之间的决斗,我是绝对不会输的。” 隼人蠕动了一下嘴唇,想要再次拒绝,但不知为什么,看着玲子自信的笑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会在门口面画下封印的法阵,玲子你只要将妖怪引到法阵中间就可以了,让屉和你一起去?” “没有必要,我一个人就够了。”玲子走到门口,转过身子看了隼人一眼,“所以,千万不要过来碍事,明白吗?” 在隼人有些发愣的神情中,玲子走出了箱崎家的大宅。 她抬头望向天空,注意力集中在古宅上方,之前那隐约感觉到的黑雾在玲子眼中渐渐清晰起来,并有着一根黑线牵引着指向森林的某处。 “呵,找到了!虽然不知道你和箱崎家有什么恩怨,但好不容易才遇到可以相互理解的人,所以我绝对不会让你继续伤害他们的。” 玲子顺着天空中的那根黑线不断的走着,最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块碎裂的大石,石头旁边还有断掉的注连绳,一个巨大的黑影坐在石头旁边,嘴里模模糊糊的在念叨些什么。 “吃了他……我要吃了他……好香……人类的味道?” 黑影似乎闻到了玲子的气息,缓缓的转过身子——那上面没有人类的五官,只有一张布满尖牙的利嘴。 “被发现了啊,真没有办法。我们来比赛跑步如何?目的地就是那间你诅咒着的屋子。如果你赢了,我就让你吃掉;如果我赢了,你就要乖乖的被封印哦~”玲子平静的注视着眼前这只长相恐怖的妖怪,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没有回答的话,我就当你答应了,那么……3,2,1,比赛开始!” 玲子话音刚落,就立刻转身往回跑去。身后传来了树枝折断的声音,一个巨大的阴影开始笼罩在玲子头上。 果然跟来了! 玲子并不笨,反而非常的狡猾。 她在提出比试之前就仔细观察过那只妖怪——没有四肢只有嘴,像一座山峰一样的形状。这种妖怪一般来说都比较的笨重,不擅长速度,所以玲子提出了这样的比赛方式。 而事实也是如此,不同于玲子敏捷的躲避山林间各种障碍物,妖怪则以一条笔直的路线追逐着玲子,一路上留下了一颗颗被强行撞倒的树。 这也极大地拖累了妖怪的行进速度。 玲子轻快的跳过一块块石头,渡过一条小溪,下面的路则是一片坦途,只要一直往下冲就可以看到箱崎家的古宅。 妖怪这时也经过了溪流,四周溅起一大片水花。 “玲子,这里!”隼人在门口紧张的挥舞着手臂,脚下是一个用树枝画好的法阵,法阵中间放着封印用的壶。 玲子一边跑,一边还对妖怪露出了挑衅的笑容:“是我赢了,妖怪。” 身后的妖怪发出了愤怒的吼声,加快速度对着玲子撞了过去。 玲子脚步微移,擦着阵法跑了过去,而笨重的妖怪则一头撞进了阵法内部。 阵法冒出了夺目的光芒,隼人双手合十大声念着封印用的咒语,平白无奇的壶突然出现一阵强烈的吸力,将妖怪逐渐吸了进去。 “吼!”妖怪怒吼一声,抵抗这封印,隼人的脸色迅速变白,额头不断的滴下汗珠,壶剧烈的颤抖起来。 玲子抓起一根树枝狠狠的打在了妖怪身上:“我可是很讨厌不遵守承诺的家伙,所以……赶快给我乖乖进去!” 被树枝打中的妖怪似乎受到了什么巨大的伤害,嘶吼一声,再也无力抵抗封印,终于完完整整的进入了壶内。 隼人连忙将壶塞塞住,之后瘫倒在地上。 封印终于完成了,几缕阳光从古宅上方抖落,一直笼罩上方的黑雾也消散不见。 “真的是太厉害了,玲子!这么强大的力量,就算是的场家的人也不过如此?”隼人看着归于沉寂的壶,不可思议的看着玲子。 玲子笑了笑,并不在意隼人的惊叹:“妖怪已经被封印了,不知道箱崎先生是否可以想起来。” “说得对,我们赶快去看看!”隼人连忙爬起来,露出了属于年轻人的活泼,看起来这段时间来自未知妖怪的压力,给了他很大的负担。 当玲子和隼人重新进入房间的时候,箱崎先生已经醒了过来,面色柔和的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之前那种浑浑噩噩的感觉已经消失,身体也清爽了很多,妖怪已经解决了吗?” “是的,因为玲子的帮助,妖怪已经被封印在壶里了。”隼人高兴的答道。 箱崎先生对着玲子露出慈祥的笑容:“谢谢你,小姑娘。如果不是你,隼人一定会去寻求的场一族的帮助,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并不想加入那个家族。” 连续两次听到“的场”这个名字,让玲子有些在意,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解决千面的事情:“箱崎先生,你现在还记得千面么?” 箱崎先生看着玲子肩上的纸人,陷入了回忆:“是的,我想起来了。我们箱崎一家,比起除妖,其实更擅长研究,算是除妖师中的学院派。当初我快要看不见的时候,因为不想失去屉,就尝试了各种各样让普通人也能看见妖怪的办法,可以变成任何模样的纸人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变成了屉的样子的纸人,难道就是真正的屉么? 如果屉并没有离开自己身边,而是看着自己的主人和一个有着自己模样的冒牌货每□□夕相处,那该有多难过啊! “所以你就把千面抛弃了?”玲子面无表情的注视着箱崎先生。 “我不曾想到,因为自己无意识的命名,竟然会让纸人变成妖怪。那个时候我的力量已经相当微弱,无法再察觉到纸人内部那个小小的生命。我用最后的力量将屉的契约解除,让她自行选择是留下还是离开,然后将这些禁忌的研究,埋到乡下的森林。对不起,千面,真的对不起,因为我的一时自私,竟然给你带来了如此大的伤害。” 玲子并没有对箱崎先生的自责做出评价,而是转头询问起千面的意见:“事情你也听到了,原谅还是不原谅,选择权在你。” “玲子大人,能否允许我变成你的样子?我想要亲自与主人交谈。”千面传了过来。 “随你好了。”虽然这么说,但玲子还是后退了一步,将空间留给了千面。 一片白雾中,千面变成了穿着制服的玲子,温柔的注视着箱崎先生:“主人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吗?已经不再需要千面了吗?” 箱崎先生看着气质和真正的玲子完全不同的“人”。微微合上眼睛:“是的,现在这个样子就好。因为隼人看得见的缘故,我虽然看不见屉,但还是可以通过隼人与屉进行交流,这已经足够了。” “千面,你就是你,你不需要代替任何人活下去,我希望,以后你能够有真正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是吗,这样啊……如此,我便可安心了。” 不想再去看千面脸上那释然般的笑容,玲子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真是神奇,这个世界上会有散发着恶意想要吃人的妖怪,也会有像千面这样一心想着别人的温柔的妖怪。 这如同人类一样,有慎一郎这样的人,也会有田原夫妇那样的人……当然了,田原夫妇那样的才是正常的人类,慎一郎只是一个异类。 在箱崎先生和隼人的强烈要求下,玲子在这里用了午餐,临走前,隼人露出了十分纠结的表情,但最后还是递给了玲子一个信封。 “这是的场一族关于‘妖狩祭’的邀请函,每三年才有一次,一次举办三天,据说绝大多数的除妖师都会参加这次活动。我原本想要去参加,拜托的场一族帮忙解决那只妖怪,但现在没必要了。玲子有兴趣的话不妨去看看,毕竟……对我们这种看得见的人来说,如果找不到同样的人,一定会十分寂寞的。” 隼人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但是玲子你要记住,尽量不要引起的场的注意,的场一族对付妖怪的手段十分粗暴。玲子你大概是看不惯的。” 因为,即使是千面这样的妖怪,你也可以为它做到这个地步。 玲子看着那个信封,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有着这么多的“同类”。 9.除妖师与阴阳师(1) 箱崎先生敬启: 的场一族将根据习俗在16日黄昏于东方森林举行“妖狩祭”,具体地点到场后通知,欢迎赏脸前来。——的场敬上 16日黄昏?这不就是今天么? 不行,之前答应过田原夫妇会按时回去的,如果失踪三天的话,一定会造成很大的麻烦。 “虽然我很有兴趣,但果然还是算了。”看着邀请函,玲子自言自语的说道。 “如果玲子大人不介意,我可以暂时变成你的样子生活几天。”变回纸人的千面依旧站在玲子的肩上,温婉的声音在玲子耳边回荡。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玲子记得很清楚,刚才的想法她根本没有说出来过。 “因为得到了玲子大人的血液,所以我看到了大人一部分的记忆……” 根据记忆推测出来的么? 正如箱崎先生所说的禁术,这的确是一个令人十分不快的能力。只要得到某人的血液,就可以完美的变成那个人的样子,甚至连记忆也可以一并继承。 即使千面没有任何的攻击力,但这种能力如果被用在不好的地方,也是相当的危险。 而拥有这种能力的千面又有什么错呢? “我只是想报答玲子大人的恩情,非常抱歉,我的存在给大人造成了困扰。”千面的声音十分低落,是不是它在哪里都不被需要? 玲子看着自己手中递出的邀请函,陷入了沉思。 她的未来要怎么样呢?等到她成年后,无法再居住在田原夫妇家中后,她要到哪里去呢? 玲子平时刻意不去思考这些问题,因为一想到这些,心里就会产生一片对未知的恐惧和迷茫。 她想要去看看,与自己同样看得见的人,是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 所以…… “好,那就拜托你了,千面。最多三天我就会回去,你能够变成我的样子并且保持那么长时间么?”玲子想到了千面被自己一拳打回原形的模样,还是有些不放心。 “依靠我自己的力量有些困难,如果玲子大人能够再提供给我一部分灵力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 “好。”玲子十分干脆的将手指在纸人边缘划过,锋利纸片立刻在玲子手上开了个小口,血液再度将白色的纸人染红。 玲子并不害怕千面欺骗她,因为千面的名字依旧在友人帐上。 千面写下名字,交给玲子,就相当于将自己的性命一并给予了她。即使现在友人帐不在玲子的身边,玲子也可以随时对千面下达命令。 “玲子大人,不用血液我也可以汲取你的灵力。”千面有些慌忙的声音传了过来。 “咦?这样么?没关系,一点血而已,我可不希望你在田原夫妇面前突然变回纸人。”玲子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灵力顺着血液源源不断的转移到千面的身上,她尝试着控制体内灵力的流动,让更多的灵力通过血液传递过去。 “可以了,玲子大人,已经足够了。您的灵力十分精纯,这些灵力足够我保持几年的人形了。”感受到体内前所未有充盈的千面连忙阻止玲子继续放血的行为。 玲子收回手指,拿纸巾将手指包裹起来。 其实玲子并没有流失多少的血液,损耗较多的只是灵力,虽然这么说,也不过是十分之一的程度,只要睡一觉,灵力自然而然的就会恢复。 千面吸收完灵力后,原本被血染红的纸人再次恢复白色,并且发出了淡淡的白光——这是灵力满溢的表现。 它从玲子的肩上跳下,一阵白烟过后,变成了玲子的样子。 千面学习着玲子的模样,露出了那种冷淡而疏离的表情,对着玲子问道:“你看这样如何?” “就如同镜子一样,不过只要有这张脸,就不会有人怀疑什么。毕竟,几乎从未有人靠近过我,不是么?”玲子有些自嘲的说道。 “就在这里告别,千面,记得回去的路吗?” “是的,玲子大人。”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彼此对视,之后同时桀然一笑,就此告别。 这是玲子和千面的最后一次见面。 曾经在同一原点的两人,就这样转身,背对着背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原本还行走于一条笔直的直线,但最终拐弯、错开,再也不见。或许在久远的未来,两份人生还会迎来新的交点,但至少在此时此刻,新的未知的人生在等着她们。 哪一种生活更为幸福呢?除了当事人,恐怕谁也说不清。 玲子坐上与计划中方向截然相反的电车,前往邀请函中的那个地址。 下了电车,找人问了路线,玲子一直顺着小路走到通往东方森林的岔路口。一抬头,她就看见了树上有一只小妖举着一块指示牌,上面画着“向左”的箭头。 原来妖怪还可以这么用么?玲子不禁有些惊叹人类的智慧。 通过这样简单的指路方法,就可以将那些“看不见”的人全部剔除出去,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浑水摸鱼。 玲子顺着小妖怪的路牌一路走了下去,来到第二个岔路口,果然,这里的路口同样站着一只妖怪,举着一块画着“向前”箭头的木牌。 就这样,玲子根据妖怪们的指示曲曲弯弯的在山上穿梭,终于来到了坐落于深山中的宅邸面前。 在的场宅邸门口的一颗树上,一件十分美丽的和服挂在那里,玲子注视着那件和服,一时间竟不忍移开目光。 “没见过的面孔,穿着制服来参加妖狩祭,你还是高中生?”玲子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妖狩祭并没有规定高中生不能来参加?”玲子收回了看向和服的目光,转过头去。 这是一个与玲子差不多大小的少女,有着一头棕色的齐肩波浪形卷发,脸上的表情有着几分蛮横。 “当然没有,我也是高中生。你刚才一直在看那件衣服,你看到的是什么颜色?” 虽然很疑惑为什么少女这么问,但是初来乍到的玲子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啊,是一件很漂亮的深红色和服,上面还印着大朵大朵黄色的菊花和粉白的芍药,周围还有五彩的蝴蝶正在飞舞,真是美丽。” 说着说着,玲子的视线忍不住又落在了那件和服上面,慢慢的欣赏起来。 “蝴蝶?怎么可能会有蝴蝶?!”少女不可置信的叫道。 “你看不到吗?”玲子说完后自知失言,连忙不再说话。她原以为来到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但事实并不是如此。 少女充满敌意的看着玲子,紧紧咬着下嘴唇:“我最讨厌你们这种因为拥有天赋就自认为了不起的人!就算没有杰出的天赋,我也一定会成为强大的除妖师,你们等着!” 说完,少女就独自跑掉了。 “嘛~算了。”不知在哪里得罪了少女的玲子,很快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如果每件事情都要纠结一番的话,她岂不是会被烦死? 有时间去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还不如多看看远方的风景。 在宅邸门口,玲子学着别人的样子出示了邀请函,然后接过妖怪递来的面具,戴到了脸上。 面具上面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可以用来遮蔽人类的气息。 因为这次聚会来到这里的不仅仅是除妖师,还有着各自的式神。虽然式神一般都与除妖师签订过契约,但也不能排除突然脱离掌控的局面,所以保护好自己是十分必要的。 宅邸的前厅中人声鼎沸,一些相熟的人在彼此认出身份后便聚在一起开始叙旧,周围摆上了一张张的长桌,上面是丰盛的食物。 在这个人类和妖怪气息混杂交融的地方,就算是玲子也无法准确分辨出人类还是妖怪。她随便拿了盘吃的,找了个偏僻的地方,靠着墙站着,总觉得这个地方给人一种十分不快的感觉。 特别是这个面具,好像有人故意想要混淆身份一样。 “这次名取一族果然没来啊,据说因为这一代没有人可以看见,所以就如同丧家的野犬一样,迫不及待的逃走了。” “箱崎家的那位听说也看不见了,今天来的是谁?他的儿子么?” “不清楚,不过看名册上的确有箱崎家的人出席。” “今天出席聚会的应该是的场家新任的家主,好像才二十出头的样子。因为当初违背了与妖怪的契约,每一位的场的家主都会被夺去右眼,想必上一位家主的眼睛最终还是没能保住?” “嘘,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能够议论的。至少借着妖怪的力量,每一代的场都能够保证足够的强大。” 玲子微微掀开面具,将食物送入口中。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这一点就算是除妖师也不能免俗。 大厅的后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和服、束着黑色长发的青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只带着面具有着长长的脖子的式神——那就是的场家年轻的家主,的场御司。 的场御司的右眼被一张写着蝌蚪一般咒语的符纸覆盖着,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小半边脸,另一只□□在外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嘴角勾勒出似有若无的笑意。 “感谢各位来参加的场一族举办的妖狩祭,我是的场一族的新任家主——的场御司。明日一早妖狩祭将正式开始,狩猎地点是东方森林,捕获妖怪最多的人可以得到的场一族的3个承诺。” “至于今晚,大家可以自由交流信息,或者做一些拉帮结伙的事情。如果累了,可以找的场一族的式神,它们会把客人带到房间,就这样。” 简单的说完这番话后,的场御司直接转身离去,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公事公办。 前厅中的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谈话,对于的场家新任家主的声讨更是层出不觉。 明明在面对面的时候是一副恭顺有加的样子,在人走后却立刻换了一张面孔,想必的场御司也是不愿与这些人多费口舌才走的这样的干脆? “真是无聊,这种比试。” 玲子吞下最后一口食物,跟着式神去往自己的房间。 她讨厌虚伪的人类,但是,如果无法学会圆滑的与人交往,无论在哪里,都是无法融入人群中的。 要么改变自己融入这个世界,要么孑然一身与世界格格不入。 玲子选择了后者。 10.除妖师与阴阳师(2) 当第一缕阳光重新洒向大地的时候,万物便从沉睡中苏醒。 这一日的东方森林十分的热闹,三三两两的除妖师带着各自的式神,在这个森林中寻找着妖怪进行封印。 一只穿着衣服的兔妖在这个森林里狼狈的逃窜:“可恶的人类,我们明明没有做任何伤害你们的事情,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的将我们封印?” “身为妖怪,这就是你们最大的原罪!”戴着面具看不清容貌的除妖师猖狂的笑着,不断的朝着兔妖扔出束缚用的符咒。 “可恶的人类……如果有一日我拥有了足够的力量,一定要将你们全部吃掉!”兔妖想起了数年之前,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被一群除妖师给封印在了壶里,从此杳无音信。 左击右突躲避着除妖师攻击的兔妖,因为来不及看前方的路,一头撞到了一根柱子上,它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意料之中被束缚的感觉并没有传来,一个人类的女孩挡在了它的面前——原来它刚刚撞到的是女孩的小腿。 “这只兔子撞了我,它是我的猎物了。”玲子将一根树枝搭在肩上,看着眼前的除妖师。 “哈?这是哪来的乳臭未干的小鬼!根据除妖师之间的规矩,这只兔妖怎么看都是我的?”除妖师觉得玲子的行为十分的荒谬。 “除妖师的规矩与我何干?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仅此而已。”玲子露出一个微笑,“你是想主动离开,还是想要和我进行比试?” “别开玩笑了,谁要和你比啊!”除妖师将束缚用的符咒直接扔向玲子,想要快点把碍事的家伙解决掉。 “呵!”玲子轻笑一声,直接用手接住符咒,之后轻轻一捏,符咒瞬间变成碎片,一片片的散落到地上,“这次,是我赢了。” 除妖师不可思议的后退了几步,放了两句狠话,仓皇离开。 在确定周围没有别的除妖师后,玲子转身蹲下,看着小小的兔妖温声问道:“你还好?” “不要假惺惺的!我们的家园就是被你们毁掉的!等我强大了,一定会报复回来的,给我等着,人类!”兔妖愤恨的看了玲子一眼,之后跳入树丛中离开。 玲子叹了口气,挠了挠头:“看来又多管闲事了,我真是永远不长记性。” 不过,她从未后悔过管这些“闲事”就是了。 隼人曾说过,的场一族对待妖怪的手段,玲子大概是看不惯的,而事实也是如此。 除妖师和除妖师之间也是不同的,有着如同箱崎家这样能与妖怪友好相处的除妖师,自然也会有跟的场一样,肆意捕捉和封印妖怪的除妖师。 玲子虽然口口声声的说讨厌妖怪,但她与妖怪相处的时间甚至还要超出与人类相处的时间,那些寂寞和无聊的日子,也是因为有了妖怪的陪伴才染上了几分色彩。 “给我滚开,你们这些妖怪!”一个略微尖细的女声在玲子不远处传来,玲子觉得这个声音有着几分耳熟。 她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路找去,拨开树枝——一个有着棕色卷发的少女捂着脚踝跌坐在地上,四散的符咒前面是画了一半的阵法,三四个带着猿猴面具、看起来毛茸茸的妖怪将少女围了起来。 “我们是不会让你们打扰首领安眠的,这座森林由我们来守护。”猿面妖怪伸出双爪,向着少女抓了过来。 “住手!”玲子将手中的树枝掷向猿面妖怪,那些妖怪在碰到树枝后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连忙将爪子缩了回去。 “现在就连妖怪也学会欺软怕硬了么?打不过那些强大的除妖师,于是便来欺负一个女孩子?”玲子捡起一块石头,在手中抛着。 带头的那个猿面妖怪似乎也看出了玲子的强大,咬了咬牙:“我们退!” 猿面妖怪们恨恨的看了玲子一眼,之后纷纷跃起,三两下就消失丛林之中。 “你没事?”玲子走到女孩身边,认出了她就是之前在的场宅邸门口与自己搭话的那个女孩。 女孩用手捂着脚踝的地方隐隐有血迹渗出:“你心里其实在嘲笑我对?既没有天赋,又没有实力,被区区几只妖怪就弄得如此的狼狈,竟然还妄想和御司站在一起……” “你受伤了,我记得某种草药有止血的效果,再忍耐一下,这附近应该找得到那种草药。”玲子没有回答女孩的话,只是一边笑着安抚她,一边蹲在地上找着药草。 女孩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但又不好意思开口道歉,于是转移话题:“你对草药也有研究么?” 玲子对女孩的反应有些意外:“啊,我只认识止血的草药。我小时候还比较弱的时候,常常被妖怪追赶,所以一直受伤,久而久之就熟悉了。” 玲子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过去经历过的苦痛如同一阵轻风,吹过了,也就结束了,但女孩却莫名的听出了其中压抑着的苦痛。 “我叫七濑花海,是加入了的场一族的除妖师。你不是除妖师家族出生的?” 玲子将找到的草药放入口中嚼烂,浓郁的苦涩让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等到草药足够烂的时候,再敷到七濑的伤口处,草药与伤口接触导致的刺痛感让七濑不断的倒吸冷气。 “我是夏目玲子,说实话,昨天是我第一次见到除妖师。” 七濑注视着一脸认真替自己敷药的玲子,心里的那几分嫉妒和不甘渐渐消失:“知道吗,我之前相当的嫉妒你。你在的场家门口看见的那件和服,在不同人眼中的颜色是不一样的。” “普通的人看见的是白色和蓝色,我就属于这一类;资质稍好的看见的是黄色或橙色,资质优秀的看见的将是红色。另外还有那种天才一般的人物,据说可以看到和服上的菊花和芍药,但从未有人可以看到蝴蝶……我想,你的资质大概已经超过了除妖师的范畴了。” 资质么?玲子对这个词嗤之以鼻。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自己从来都看不见那些叫做妖怪的东西。 但是,既然已经看到了,并且一看就是这么多年,她已经无法再舍弃这份能力。 因为妖怪已经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如果连妖怪都没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没有察觉到玲子的情绪,七濑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如果玲子你出生在千年之前,或许可以成为一名阴阳师也不一定。只可惜在如今这个年代阴阳师已经销声匿迹了,虽然传闻京都依旧有着阴阳师的家族世代守护,但谁也没见过,阴阳师的传承大概早就断绝了。” 传说在千年前的平安时代,有着这么一群人:他们穿戴狩衣乌帽,宽幅长袖的走过蜿蜒长廊,在白天与贵族下棋吟诗,在夜晚与妖鬼喝酒作乐。他们通天文,掌历法,一对智慧的双眼可以看透过去未来,一双灵巧的双手可以平衡阴阳两界。 他们就是京都的守护者——阴阳师。 “咦?除妖师原来和阴阳师不一样吗?”有关阴阳师的传说,玲子当然知道,她原本以为除妖师只是阴阳师的另一种说法,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当然不同,打个比方,除妖师在真正的阴阳师眼里,大概是……垃圾一般的存在。”穿着黑色和服、用符纸遮住右眼的场御司,怡怡然的从某颗树后踱步而出,手中还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弓。 “御司?!”七濑惊喜的喊道,双眼似乎一下子就亮了出来。 “是七濑啊。”御司的眼睛淡淡的在七濑身上扫过,然后饶有兴致的看着玲子,“从刚才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叫夏目玲子是么?先是在人类手中救了弱小的妖怪,又立刻从妖怪手中救了弱小的人类……人类与妖怪,你究竟是哪一方的?” “哪方都不是,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既然你和七濑认识,她就由你来照顾好了,告辞!”的场御司这个人给玲子一种十分不好的感觉,那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就如同吐着信子、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的毒蛇一样,让人汗毛直立。 御司一把抓住玲子的胳膊,将她扯到自己怀里,鼻翼间吐出的气流似乎都能喷洒到玲子的脸上。 “我对你很有兴趣,要加入的场家么?就算你想做的场家的当家主母也没有问题,毕竟……与强大的人结合,才可以保证后代可以继续强大下去。” 的场一族,因为违背了与妖怪的契约,每一位的场的家主都要无止境的忍受妖怪的一次又一次攻击。哪怕成功抵御了一百次袭击,但只要有一次不小心,就会失去自己的右眼,而失去眼睛的家主,一般都会活不长。 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可以尽可能的在妖怪手下撑得更久一点。 所以,的场一族为了“强大”可以不择手段,强大的式神,强大的手下,强大的配偶,只要可以利用,就都要收入囊中。 而玲子,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11.除妖师与阴阳师(完) “御司!”七濑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失声叫了出来。 被的场御司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弄得一时愣住的玲子,终于反应了过来。她对着御司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然后……一拳打到了御司的脸上。 没有料到玲子会有这种反应的的场御司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击,捂着脸颊后退了两步。 玲子像是手上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拍了拍手:“抱歉,条件反射,一旦有东西突然袭击我,我总是会习惯性的一拳打上去。另外,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我可以走了吗?” 御司捂着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声笑了出来:“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夏目玲子!” 七濑第一次看到这个样子的的场御司,平时的御司总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对谁都保持着距离。但即使这样,七濑还是会情不自禁的被御司所吸引。 尽管她知道,她再如何的努力,以她的资质,的场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她作为当家主母的,但她还是想尽可能的与御司近一点,更近一点。 大概正是因为明白,御司得知玲子的资质后,一定会将她占为己有,所以她才会这样的敌视的玲子。 “真是怪人。”玲子觉得和的场御司根本无法交流,干脆不再多话,直接拔腿离开。 可是,御司会就这样让玲子离开吗? 脸上兴奋之色还没有完全散尽的御司随意挥了挥手,那些的场家带着面具的长脖子式神从周围纷纷跃出,将玲子围在了中间。 “刚才冒犯了,所以,就请玲子等会到我家做客,让的场家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如何?” “这些式神……不是妖怪?”玲子皱着眉头看着周围这些丑陋的式神,觉得这些东西给她的感觉相当的不好。 “的场一族曾经违背了与大妖的约定,所以被视为背信弃义的一族,没有妖怪愿意成为的场家的式神。不过无所谓,凭借那种可以聚集恶念的面具,式神什么的要多少有多少。” 在面具上画上特有的咒文,就可以凝聚天地间的恶念并供其驱使,这就是的场一族的式神。 不过,虽然可以批量制造,但能力十分的有限,根本无法抵挡那只想要掠夺的场家主右眼的大妖,所以的场一族历代都在寻找力量强大并且可以驱使的妖怪,逼迫它们为其效力。 在这个东方森林中沉睡的妖怪就是的场的目标之一,也是这次妖狩祭选择这里的原因。 “你不会以为这种连妖怪都不是的东西,可以阻挡我?”这是玲子一路与妖怪比斗积累下来的自信,虽然类似三筱这样的大妖怪,未必在玲子面前拿出了真正的实力,但玲子又何尝使出了全力呢? “不,我只是很诚心的……” 说到一半,御司突然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满脸严肃的抬头看向了天空。 不知为什么,这片森林变得完全沉寂下来。原本因为除妖师的肆意妄为而四散的鸟雀,似乎都缩着脑袋隐藏在树叶中不敢轻举妄动,一种巨大的压力从天上一直传到地面。 御司用手捂住自己的右眼,露出了晦暗不明的表情,喃喃自语:“来了啊……” 随着御司的落下的话音,天空中的一个黑点迅速变大,以极大的速度向着地上笔直的落下——那是一坨只有一只眼睛的黑色的肉,是的,只能够这样形容,因为根本找不出别的形容词来描述这只丑陋的妖怪。 这只突然出现的妖怪,让散布在这个森林里的除妖师纷纷抬头望去,绘着一只眼睛的面具从上方看来,就如同是人类真实的眼珠一般。 那只妖怪选择了其中的一只“眼睛”,俯冲而下:“眼睛……我要眼睛……眼睛……” “好恶心!” “这个东西是什么啊?” “喂!它向这里冲过来了,快跑!” 妖怪向着其中一个除妖师冲了过去,周围的其他人顿时作鸟兽散。 “等等,谁来救救我?救命啊!!” 看起来软绵绵一坨的妖怪突然从“肉”中伸出了一只锋利的爪子,向着那个除妖师攻了过去,除妖师脸上的被爪子撕裂,并在那人的脸上留下了三道抓痕。 除妖师满脸血污,不知是被击晕还是因为被吓晕,就这样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他不是你要找的人,赶快给我离开!”的场御司以及其他闻讯赶来的的场家的人,如临大敌的将妖怪围了起来。 “眼睛!我的眼睛!”发现找错人的妖怪愤怒的嘶吼着,地上的尘土在妖怪剧烈的扭动中纷纷扬起。 的场御司举起了手中的弓,一支符箭搭在弓弦之上指着妖怪:“给我滚回去!” 妖怪十分的不甘,但最终还是退缩了。因为根据约定,它每个月只能够进行一次夺去眼睛的行动,无论成功还是失败,结束后都必须离开。 丑恶的妖怪根据来时的路线,飞向天空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众人眼中。但除妖人噤若寒蝉,再也没有之前那热烈的气氛。 “非常抱歉,我们没有想到这样的大妖怪会突然袭击,妖狩祭暂时中止,造成的损失的场一族会全部承担。” 御司指挥着族人将受伤的除妖师搬回宅邸进行治疗,并且安抚人群。虽然大家对于袭击的原因都心存疑虑,但在没有切实证据的情况下,都不敢和强大的的场一族进行翻脸,只是各自思索着如何在这件事中获得最大的利益。 心怀鬼胎的除妖师纷纷散去,这次聚集了大量除妖师的妖狩祭就以这样戏剧性的结局收场。 “那只妖怪,要的是你的右眼?大多数妖怪的眼神都不好,很难分辨出人类外貌的差别,于是你就让大家戴上画着眼睛的面具,去混淆妖怪的视线,真是卑劣!” 玲子盯着御司那张始终看不清真是情绪的脸,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的反感。 “呵!谁知道呢?或许这只是巧合而已。”的场御司轻笑,带着些嘲意。 自懂事开始,他就始终生活在恐惧之中,一次又一次的见到那只妖怪是如何掠夺他父亲的眼睛的。 虽然大多数时候,那只妖怪都十分的愚蠢,会被一些小小的伎俩骗的晕头转向。但偶尔聪明的时候,则会变成人类的样子,对父亲进行突然袭击。 父亲的眼睛就是被变成了他模样的妖怪夺走的。 他一刻也不敢懈怠的进行学习和修炼,不敢信任任何一个人,唯有在每个月逃过妖怪攻击后的那几天可以稍稍松一口气,然后又要面对新一轮的攻击。 这种痛苦,旁人怎么会理解? 因此,御司为了保住眼睛,为了自己的后代不再承受或者少承受一些这样的痛苦,他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天真?善良? 呵!他早抛弃了!只有力量是不会背叛他的。 所以,为了他的后代可以更加强大,夏目玲子,你就把你的力量贡献给的场一族! “哎呀呀,真是好大的一出戏!看看我找到了什么?原本只是无聊,所以就追着那只可悲的妖怪过来看看,想不到竟然中大奖了!” 就在玲子和御司之间的气氛陷入微妙中时,一个十分活泼愉悦的男孩的声音插了进来。 男孩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银白的短发俏皮的翘起,双眼如同狐狸一般微微上挑,身着白色的狩衣,衣服上还绘着七芒星的家纹。 他开心的指着玲子:“你就是夏目玲子对不对?我们在京都找了你好久,想不到竟然会在九州啊!” 隐隐察觉到危险的御司,对着男孩举起弓箭:“你是什么人?闯入的场家有什么目的?” “的场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听过。”男孩蹲在地上,双手托着脑袋,眼睛微微眯起,“不过,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拿武器指着我的哟~” 说着,男孩随手一挥斩出一道由灵力构成的气刃,轻而易举的就砍断了御司拿来防御的弓,一直打到了他的身上,一道血花溅出。 “连七芒星都不认识的家伙,竟然也敢妄谈‘除妖’?真是不自量力。” “你没事?”玲子虽然对御司的所作所为很反感,但并不意味着真的愿意看到他受伤,她盯着眼前的男孩,挡到了御司前面,“不管你是什么人,现在都给我住手。” 男孩露出了有些委屈的表情:“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乖乖听话好了。毕竟……你可是晴明大人生前点名要找的人啊!” 晴明大人?那是什么人?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晴明大人。” “不认识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晴明大人说过‘千年以后会出现一个叫做夏目玲子的女人,到时候你们必须把她带回来’。你看,千年后夏目玲子真的出现了,所以,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捂着伤口靠在树上正在喘息的御司,听到这里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千年前?你说的‘晴明大人’,难道是平安时代的那位著名的阴阳师——安倍晴明?” 玲子自然听过安倍晴明其人,甚至只要是对妖怪或者历史稍微有点兴趣的人,就不可能没有听过安倍晴明这个名字。 她想起了之前七濑对于阴阳师的介绍,不禁问道:“你是阴阳师?” 男孩露出了有些苦恼的表情:“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么?算了,隐世太久被人们所遗忘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来自我介绍一下好了,从哪里开始呢……” 男孩用手指抵着下巴,做出了思考的表情:“对了,就从我的身份说起好了。我叫安倍有行,是御门院的第四代当家哟!” 12.千年平安京(1) 在平安时代,有着两位十分著名的阴阳师。 其中一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安倍晴明,他的后代所继承的阴阳术被称为御门院流;另一位则是芦屋道满,他所传承下来的阴阳术被称为花开院流。 随着时间的推移,阴阳师这种传说中的存在渐渐的湮灭于历史,但御门院和花开院却依旧默默的履行着先祖们流传下来的使命——守护平安京。 只是这一点不为人们所知罢了。 “这不可能!我听说过御门院这个家族,就算每一代当家的寿命都是百岁,现在至少也应该传承至十几代了,怎么可能才四代?”的场御司质疑道。 “哎呀!你真是烦人!就连那种垃圾一般的妖怪都没法对付的家伙,不要随随便便和我搭话啦!你再问下去,我可是会忍不住杀掉你的!”安倍有行拖着下巴,一脸的无趣。 “你是阴阳师?就这样坐视妖怪伤害人类,然后随随便便就去杀人,真的可以么?”玲子觉得自己对阴阳师的理解好像有什么偏差。 “为什么不可以?我们要做的才不是杀一只妖怪或者救一个人类这样的事情。晴明大人的理想可是非常伟大的哦~他说过,要制造一个阴阳相谐的清净之世。” 说着说着,安倍有行露出了无比向往的神情,御门院家的每一个人都为了实现那位大人的目标而不断努力。 “好了好了,如果玲子你还有疑问的话,等到了御门院家我会详细和你说的,现在,我们走?” 安倍有行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将一个纸人扔到地上,在一阵白烟中,纸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鸟。 玲子后退了一步,保持着戒备:“走?我可不曾答应过要和你离开。” 安倍有行毫不介意的扇着手:“这点不重要啦,我的任务只是把你带回去,你有什么想法那和我根本没有关系。” “喂……” 还没等玲子说完。她就感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将她向着那只鸟的方向扔去。 玲子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但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玲子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于一只大鸟的鸟背之上,天空很近,伸手就能触碰到浮云。但或许是因为有着结界的保护,原本在高空肆虐的风如同春日的和风一般,轻柔的拂过玲子的脸颊。 而一边的安倍有行,则盘着腿坐在了玲子的身边,愉快的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如果玲子不是出于被掳掠的状态,这应该是一次不错的旅行。 事到如今,玲子反而冷静了下来。虽然她的灵力在除妖师之中的确是鹤立鸡群,但是与真正的阴阳师相比显然是不够看的,比起愚蠢的大喊大叫,还不如好好交流去弄清楚对方的目的。 玲子揉了揉依旧有些疼痛的后颈,坐起身来:“安倍有行对?除了能够看到妖怪这一点,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罢了。我并不认为自己会与传说中的安倍晴明扯上什么关系。” “嗯……”安倍有行摸了摸下巴,满是困惑,“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啊,虽然你的才能就算在阴阳师中也是不差的,但在我这种天才看来也只能算是一般般啦!但是啊,晴明大人在生前就预言过你的出现,并叮嘱一定要将你带回去,身为后代的我们当然要照办。” “带回去之后你们打算做些什么?安倍晴明的话已经死了快千年了?” 就算是玲子,也不得不去感慨阴阳师的神奇。虽说占卜也是阴阳师职责的一部分,但是预言千年后一个人的存在,这实在是太过天方夜谭。 “谁告诉你晴明大人死了?晴明大人一定会回来的,御门院的每一个人都如此坚信着。” 玲子清晰地看到,在提到“晴明大人”这几个字的时候,安倍有行的脸上出现了可以称得上是狂热的表情。 “人类是不可能拥有千年的寿命的,可以活那么长的,大概只有妖怪。”玲子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了斑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它活了多久,但光看斑下巴上的胡子,就可以知道它绝对活了很长的时间。 “为什么不可以?我今年就已经快七百岁了啊!”安倍有行顶着十一二岁的脸,天真的说道。 玲子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今天所遇到的一切,就如同是一场梦境。 在几天之前,她还在被那些讨厌的男孩扔着石头,小心翼翼的游走在人类和妖怪之间;但现在却有人告诉她,曾经有一个人在千年前就预言过她的存在,而且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 “不管怎么说,得先让我捎个信给家里,突然不见的话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田原夫妇知道了她被人掳走了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是会担心,还是会……高兴?还有那些森林里的妖怪,大概也会对于她的失踪感到开心?毕竟再也没有人会去掠夺它们的名字了。 这么一想,她的人生还真是失败,玲子苦笑道。 “当然可以,到时候我们会帮你送信的。瞧,京都已经到了,式神的速度可是很快的。”鸟型式神开始降低高度,俯冲向下,一座四四方方的巨大的城市开始出现在玲子的眼前——那就是京都。 京都在古时被称为平安京,是仿照唐朝时的长安城建造而成的。从空中往下看,还可以看到那条南北向的朱雀大道。据说在过去,这条大道分别连接着朱雀门和著名的罗城门,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安倍有行指着京都城内的某一处说道:“看到那个地方了吗?千年前那里有一条叫做‘土御门’的小路,是晴明大人曾经的住所,我们御门院家的名字正是来源于此。当然,现在那个地方现在建成了纪念晴明大人的神社,每年都有不少人前去参拜。” 玲子顺着安倍有行所指的方向看去,在高空中只能看到较为显眼的鸟居和一些空旷建筑,完全无法想象千年之前安倍晴明的居所是什么样子的。 “至于御门院家,就在……咦?打雷了?”就在安倍有行继续兴致勃勃的向玲子介绍京都的时候,式神的上方凭空出现了几朵暗红色的雷云,怎么看怎么可疑。 “奇怪啊,最近京都不应该有什么大妖怪,明明羽衣狐还没有成功转生来着……”安倍有行摸着下巴,说着一些玲子听不懂话。 但此时的玲子已经无暇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了,雷云之后便是狂风,尽管鸟型式神努力伸展翅膀保持平衡,但还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玲子只能用力抓着鸟羽,让自己不被甩下去。 就在安倍有行两指并拢放到唇边,想要设法加强式神周围的结界时,一道雷电从云中劈下,他急忙扔出一道符咒,在头顶形成了一个五芒星结界,将雷电挡了下来。 这时,一道白影猛地撞向结界,一口叼住玲子将她甩到自己的背上,然后冲入晴明神社中就消失了身影。 安倍有行看着上方渐渐消失的雷云,托着腮盘腿坐下:“啊啊,大意了!真是的,晴明大人的神社里面竟然还另有洞天啊,那个结界千年以来竟然一直没有被发现,不愧是晴明大人。” “不过,那只大妖怪是晴明大人原本的式神?怎么办呢……算了,这种事情让二代头疼去。” 当玲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只白色的野兽背上:“斑?” 但说完以后玲子就立刻发现自己认错了。 这只妖怪与全身基本雪白的斑不一样,它的耳朵和两条尾巴都是红色的,额头周围还围绕着一圈白色的面具,上面有喜怒哀乐各种表情。在玲子叫出“斑”的名字时,那些面具转了一圈,一张悲伤的脸移动到了玲子的面前。 “我是白藏主,如果是玲子大人的话,可以称呼我为小白。”白藏主的语调缓慢,低沉的声音带着些干涩嘶哑,似乎很久都没有说过话的样子。 “你认得我?”玲子说完这句话后,那一张面具上面的悲伤更是浓重了几分,似乎连空气中都有了几分哀意。 白藏主没有再回答玲子的问题,只是沉默的带着玲子穿过结界,来到了一处开满樱花的美丽庭院。 庭院的路口是一座鸟居,尽管被擦拭的十分干净,但上面原本朱红色的油漆已经逐渐脱落,给人一种斑驳之感。樱花树下是一张石桌,上面还整齐的摆放着纸笔,笔已破旧,纸已枯黄,但依旧静静的在那里等待着曾经的主人。 还有那屋檐下已经锈了的风铃,如同迟暮的老人一般缓慢的打扫着庭院的纸人,都给人一种无比寂寞和沧桑的感觉。 “这里是晴明大人曾经的庭院,我一直一直在这里等着晴明大人归来。如果玲子大人有一天见到了晴明大人,请告诉他:小白……想他!” 13.千年平安京(2) 玲子搂着白藏主的脖子,记忆逐渐流了过来。 “晴明大人,晴明大人,小白可是晴明大人的第一只式神呀!” 一只耳朵和尾巴染上几分红色、身上还有几道红色花纹的小狐狸,蹲坐在一颗盛开的樱花树下,抬着头,充满孺慕的看着自己的主人,绑在脸上的面具露着开心的笑容。 一直白皙的手将穿着铃铛的红绳小心的系在了小狐狸的脖子上,温柔的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白,最喜欢晴明大人了!” 可是,为什么晴明大人会突然不见了呢? “晴明大人今天也没有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晴明大人还是没有回来,庭院里的樱花树又开花了。” “晴明大人?晴明大人?你不要小白了吗?” “小白会帮助晴明大人守好庭院的,所以,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庭院的樱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春夏秋冬不断交替,小白渐渐长大。 可是晴明大人依旧没有回来。 如果你要离开的话,可以带上小白一起吗? 上刀山,下火海,小白全部不怕,只要它可以跟在晴明大人的身边。 小白的世界从那一天过后就变成了黑色,前面很远的地方有一抹白光,那里站着一个头戴乌帽,身着浅蓝色狩衣的男人。他手拿折扇,风度翩翩,一头雪白的长发安静的垂在脑后。 小白撒开四肢,不断地向前奔跑,拼命追逐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背影,但那个身影还是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于连那一抹白光都看不到了,只剩下了浓的化不开的黑暗。 晴明大人,小白是你的第一个式神啊! 为什么你要抛下小白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 当玲子再度睁开眼睛时,眼泪从眼眶中滑落,那份长达千年的寂寞和哀伤堵得她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她再次搂紧了白藏主的脖子,将脸埋在了它的皮毛中:“小白……” 白藏主扭过脑袋,蹭了蹭玲子的脸:“已经没关系了,玲子大人。既然你出现了,或许有一天,晴明大人真的会回来也不一定。” “白藏主大人,通道已经开启,我的力量撑不了多久,还请玲子大人尽快启程。”那颗巨大的樱花树的树干之上,突然浮现出了一张人类女子娇媚的脸,在那张脸下面,一扇漩涡一般的门若隐若现。 这个世界上,有阳光,必然就会有阴影;有人类,也必然就会有妖怪。除了那些花草树木、鸟兽虫鱼,绝大多数被称为妖怪的东西,都产生于人类各种各样的情绪和愿望。 庭院中的这棵樱花树,在千年之前与其他任何一颗樱花树都无二致。但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的有人或妖给它施加一种叫做“可以让夏目玲子穿越到千年之前”的咒,慢慢的,樱花树也就真的具有了这种神奇的能力。 “那扇门通向哪里?”玲子有一种神奇的预感,如果自己跨入那扇门,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通往你该去的地方。”白藏主叹息一般的回答。 “轰”! 就在玲子举棋不定的时候,天空中传来一阵巨响,那悬挂着满天繁星和皎洁明月的天空幕布,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纹。 “糟了,有人在攻击结界!因为制造通道抽取了一部分结界的力量,结界快要抵挡不住了!”樱花树焦急的说道。 “得罪了,玲子大人!”结界的碎片从天空中一片片落下,就如同下了一场玻璃雨。白藏主抖了抖身子,将自己背上的玲子甩向了通道。 “喂,我才不要进去!”玲子抓紧了白藏主的皮毛,寸步不让。 白藏主隐约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刁蛮暴力的女人,额前的面具转到了笑脸的方向:“玲子大人,我大概有些明白为什么我当初会被你欺负的那样惨了。不过,哪怕知道,我果然还是会选择这样做,到时候,记得对过去的我手下留情。” 白藏主运起自己妖力,用一种柔和的力道将玲子送入通道,空有一身灵力却不知如何使用的玲子根本无法抵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距离通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结界破碎的地方越来越大,终于出现了一块较大的空缺,一只充满恶意的巨大的眼睛从结界破裂处往里面窥视。 玲子对这个世界的最后的印象,就是白藏主与那只眼睛对峙的场景,以及……那一张满是笑意的面具。 之后,就是被一种被漩涡卷入的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玲子暂时失去了意识。 小白对自己的生活十分的满意。 它的主人是整个平安京大名鼎鼎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另外还有两个分别叫做童男和童女的手下,他们每天都会对它进行投喂和梳毛。虽然它现在还在幼年期,并不怎么强大,但它拥有着高贵的血统,只要按部就班的成长下去,终有一日会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妖怪。 强大的主人,优渥的生活,光明的未来,这是多么美好的妖生啊!但是,这一切都在那一天被打破了,它终于遇到了人生中的克星,比恶鬼还要可怕的女人——夏目玲子。 是的,妖生的转折就是在那一天开始的,在它趴在樱花树下午睡的时候,一个莫名其妙的有着弹性的重物直接砸到了它的头上…… 当玲子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依旧处于那个庭院。只是眼前的庭院与之前的那个有着些许不同,看起来刚造好不久的样子,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什么东西压在了小白身上?快点给我下去!晴明大人,救命啊,小白要被压死了……” 玲子这才发现自己屁股底下有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动来动去,她连忙撑着地面站起来,然后看见尾巴和耳朵上带着点红色的白色小狐狸摊着四肢,就那样趴在了地上。 这个是幼年的白藏主? “咦,你是什么人?啊啊啊!小白被压成狐狸肉饼了!晴明大人,有一个奇怪的生物把小白压死了!”还没等玲子做出反应,一个有着黄色羽翼、鸟一样爪子的女童飞了过来,指着玲子开始大喊大叫起来。 “妹妹,冷静点,小白还活着。”一个有着蓝色羽翼的男童紧随其后,安抚着在空中乱窜的女童。 小白听着童男、童女完全没在重点上的议论,一下子跳了起来:“现在应该关心的难道不是这个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女人吗?重点根本不是我有没有被压成肉饼,不对!这点也同样重要!” “呜,小白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童女飞过去一下子抱住小白,高兴的哭出了声。 原来,那个冷清的庭院也可以这么热闹吗?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三只妖怪喧闹的场景,玲子心中竟然有一种十分温馨的感觉。 不过,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玲子走到小白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还是小小一团的白藏主,一把把它提了起来:“呐,小白对?快点把我送回去!” 虽然不可思议,但是看过白藏主记忆的玲子,多多少少猜到了自己所在的时代。 不管玲子平时表现的多么强大,说到底她只是一个17岁的高中生,面对穿越千年回到平安时代这种事情,说不慌乱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只能病急乱投医的找上她唯一认识的那只妖怪。 “你在说什么呀,又不是小白把你弄到这里来的!”小白扭动着身子,想要从玲子的手里挣脱。 童女看见玲子抓住小白后,全身的金羽都竖了起来,做出一副想要攻击的姿态:“不许欺负小白!” “出了什么事情?”被吵的完全无法静心的安倍晴明,颇为无奈的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在看到玲子后瞳孔微微收缩。 他之所以没有及时赶过来的原因,是因为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触动过他布置在庭院周围的结界,所以对于小白的话只是一笑置之。 看起来是他孤陋寡闻了,想不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触动结界就能闯入庭院的办法。 安倍晴明打量了一下玲子身上那堪称是暴露的“奇装异服”,用扇子敲打着手心:“你是什么人?” 看到这个穿着狩衣头戴乌帽,一头白发的男人走过来时,玲子不免有几分拘谨——当一个被世人传颂了千年的传奇人物真实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呢?玲子总算是体会到了。 瞬间想要顶礼膜拜这种想法玲子是没有的,但有些手足无措,这却是难免的。 玲子深吸了一口子,想到了自己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可以说完全是拜眼前的男人所赐。如果不是他下达什么“千年后把一个叫夏目玲子的女人带回来”这种无厘头的命令,她又怎么会被掳掠到京都,之后被白藏主甩到时空通道? 没错,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叫安倍晴明的男人的错! 14.千年平安京(完) “你就是安倍晴明吗?”成功完成了心理建设的玲子,露出了不亚于安倍晴明的气势,不客气的反问道。 “不错,我是。” “那就好,有一只叫做白藏主的妖怪拜托我给你带句话,它说‘它很想你’!”说着说着,玲子想到了她所看见的白藏主的记忆,“它一直一直都在这个庭院等着你的归来,足足等了一千年的时间,可是你始终没有回去。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妖怪就是这样固执的生物。” 玲子看向了一边的小白,不过她的目光并没有在小白身上聚焦,而是透过小白,似乎在看一些别的东西。 安倍晴明的视线也跟着玲子一起落到了小白的身上。 小白被晴明和玲子诡异的视线看的有些炸毛:“不要看我啊,晴明大人!这些话绝对不是小白说的,小白不是一直都陪在晴明大人的身边么?” 晴明此时已经对于玲子的来历有着些许猜测,不过这种猜测太过荒谬,最顶尖的阴阳师也做不到这种事情,所以晴明再次问了玲子那个问题:“你究竟是什么人?” 玲子转过身,看着庭院中樱花树那纷纷扬扬飘落的花瓣,很难想象这一颗普普通通的樱树,竟然具有这样奇特的能力。 “我们来比试一下如何?如果你赢了,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和来历;如果我赢了,就必须帮我一个忙,怎么样?” 晴明将手中的折扇合上置于掌心,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比什么?” “嗯……”玲子踢着地上的石头开始思索,突然灵光一现,“我们比占卜如何?” 一个可以预言到千年后她的存在的阴阳师,与一个来自千年后的人比试占卜,这一定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 “就占卜这个庭院在千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晴明微垂眼睑,思索了一阵,就十分爽快的给出了结果:“我认输。” “什么?”玲子不敢相信这位大名鼎鼎的阴阳师会输的这么干脆,就连在一边围观的3只式神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并不十分擅长占卜,不过我可以推测一下。你来自千年之后,在这个庭院见到了未来的小白,然后通过某样东西来到了这个时代……我猜是樱树,你看这颗樱花树的神情很特别,而且突兀的出现在了正在樱树下睡觉的小白上方。庭院的布置应该和现在差别不大,最多有些破旧,因为小白不会随意改变这里的摆设。” 这还叫不擅长占卜?等等,难道安倍晴明会知道千年后她的存在,是因为自己告诉过他这一点? 那他又为何让自己的后代将自己带走呢?白藏主又为何会独自一个守护着这间庭院呢?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晴明看着玲子愣住的表情,知道自己的猜测都是事实:“说说看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既然你的遭遇与我有一定的关系,能帮的我会尽量帮你。” “晴明大人,你就这样相信了?晴明大人才不会抛下小白那么长时间呢!”小白在晴明的脚边转着圈,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玲子所说的话。 “你以为这一切都是谁害啊,你这只臭狐狸!”虽然玲子十分的担心千年后的白藏主,但是她根本无法把眼前这只小狐狸与千年后那每句话都在泣血的大妖联系起来,再加上小白屡次的质疑,于是它被无情的给迁怒了。 小白闻言连忙转头嗅着自己的身子,在确定没有异味之后才一本正经的反驳玲子:“小白一点也不臭!” 蠢死你算了! 童女用黄色的鸟羽遮住自己的眼睛,一副不堪入目的样子。 “小白,别闹。”晴明用扇子轻轻的敲在了小白的头上,然后无视了它委屈的表情,反而将视线转向了玲子,“说说看,你的故事。” 玲子有一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但她知道眼下可以帮助自己的只有眼前这个人,于是老老实实的将遇到安倍有行后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晴明。 晴明听着玲子是叙述陷入了沉思:御门院一族,七百岁的寿命,笃定他会重新归来的后代,在庭院等待千年的小白…… 听了这些东西,就连晴明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在下好大的一盘棋。虽然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一些什么,不过平安京在不久的将来应该会发生一些变故,一些与他有关的变故。 晴明不禁想到了最近阴阳寮重新封印八歧大蛇的计划,原先他就觉得这个计划不怎么靠谱,现在看来毫无疑问是失败了。但他此时还远不是后世那个被人神化的安倍晴明,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天文博士,虽然在阴阳师中名气不小,但到底没有实权,所以无力改变些什么。 不过,考虑到最坏的情况,有些东西的确需要提前准备起来了。 “抱歉,我暂时没有把你送回千年后的办法,但我会尽力找找看的。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未知的力量,说不定哪一天可以发现可以把你送回去的事物。”安倍晴明摇着扇子,带着些歉意的说道。 “这样啊……” 在见到历史名人的新鲜感消褪之后,玲子陷入了少见的茫然。在举目无亲的平安时代,她要如何生活下去呢? 虽然交流没有问题,但就算是文字,千年的时间也发生了不少变化,更不用提生活习俗等等东西了。 在属于她的那个时代,虽然过得并不快乐,但至少有着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但在这里,她却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里住下,毕竟你来到这里,我要负一定的责任。”晴明看出了玲子的茫然,贴心的提议道。 “……多谢。”现在根本不是客气的时候,一旦离开这里,玲子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但是她不可能一直依靠安倍晴明来生活,如果永远都回不去了,难道她要一辈子住在这里不成? “嗯……安倍先生?”玲子思考了一下称呼问题,选择了一个尊称。 “叫我晴明就好,我也直接称呼你名字,没问题?” “当然,刚才的比斗,是我赢了。既然晴明你无法送我回去,那我应该还能要求你帮我一个忙对不对?”玲子眼中闪过一道狡黠,虽然有些得寸进尺,但她从来都是蛮不讲理的人。 “说说看。”晴明没有直接答应。 “我想成为阴阳师!”玲子的眼睛亮的惊人。 她讨厌人类,也讨厌妖怪。虽然每次都这么说,但是啊,在玲子的内心深处,却无比渴望着得到人类和妖怪的认可。 玲子很贪心,人类的世界和妖怪的世界,她一个也不想舍弃。 晴明认认真真的打量起玲子,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两下:“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玲子老老实实的回答:“一个紫色的五芒星,下面四个角分别是黄色,红色,蓝色和绿色,最上面那个……大概是透明的颜色?” 晴明一挥袖子,五芒星消散在空气中:“的确是很杰出的精神力。五芒星是我自创的阴阳术,讲究用人类的精神力去控制世界本源的四种元素——地、火、水、风,从而达到操纵万物的目的。灵力不够,可以依靠式神的力量弥补;但精神力不够,却是无法成为阴阳师的。” 晴明看着玲子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毫不犹豫的给她泼了冷水:“但是,有天赋的人很多,可以成为阴阳师的却寥寥无几。” “光是阴阳术,就分为:式神,咒术,结界三个部分,另外阴阳师还需要掌握占卜、祭祀、天文观测的一些知识。”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玲子来到了书房,这里的书架上密密麻麻的放着一卷又一卷的书,其中桌上还摊着一本类似佛经的东西。 “为了掌握阴阳师的基本技能,你需要先学习有关天文学、方位学、易学、土木学、中药学的相关知识;另外因为阴阳师白天需要游走于贵族之间,最好还能学会一些风雅之物,如和歌、唐诗、琵琶、笛子甚至是香道和茶道。最后,你还需要对佛学和道学有着深刻的研究,因为阴阳术就是从这两者中诞生的。” 身为一个学渣,玲子只觉得脑袋发晕:“你刚刚说的那些东西,你全部都会么?” “自然。”晴明无比淡定的回答。 玲子看着晴明那张年轻的不像话的脸,就算眼前这个人从出生起就开始一刻不停的学习,也很难想象他可以学会那么多东西。 玲子想她终于明白为何安倍有行对所谓的除妖师不屑一顾了,比起会画两张符就可以客串一下的除妖师而言,阴阳师需要掌握的知识简直是几何倍数的上升。 阴阳师对于除妖师的蔑视,大概类似于学霸看待学渣的态度。 “了解了这些,你还想成为一名阴阳师吗?”晴明淡淡的声音打断了玲子的胡思乱想。 玲子再次看了看满屋子的书卷,握紧了拳:“是的,我要!” 晴明走到一个书架前面,挑挑拣拣的拿出两卷书放到玲子手上:“那你就先把这两卷书背熟,之后我再教你别的。” 玲子好奇的将书卷展开,看见了上面写着的书名:《河图》、《洛书》。 …… 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15.街道上的群蛇(1) 这是一个月光不甚明朗的夜晚,月色忽明忽暗,隐于云层若隐若现。 “沙沙,沙沙”! 午夜寂静无声的街道之上,突兀的传来了让人头皮的摩擦声。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 一条又一条不过手指粗细的小蛇,鬼魅般的在街道上快速游走,攀上树枝、爬上墙垣,进入那些一片黑暗或是点着油灯的屋子,寻觅着未知的存在。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呢? 快点出来! 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所以…… 快点回来! 一条小蛇翻过墙,进入了一家巨大的宅邸。 主卧的门外站着两位昏昏欲睡的侍从,两盏灯笼放在侍从脚边,发出微弱的光芒。 小蛇在门前徘徊一阵,从走廊下穿梭行进,来到主卧侧方的窗边。 主卧内的墙角点着一支蜡烛,照亮了一方居室,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与一个不到三十的艳丽女子在榻上翻滚,坦诚相见,一声声的娇喘从房里溢出。 小蛇在纸窗上钻出一个小孔,之后“吱溜”一声就爬了进去。 “小野大人,前几天晚上你都不在这里,难道在外面有了什么新的女人?” “怎么可能,我爱的只有夫人一个。” 蛇慢慢爬入温暖的被窝,之后缠到了女人的腿上。 “什么东西滑溜溜黏糊糊的?”被小蛇冰冷的体温刺激的一个激灵的女人,连忙推开身边的男人,掀开被子进行查看——那是一条露着尖牙,吐着信子的黑蛇! “啊!!!”刺耳的叫声穿透了云层,晦暗的月色发出皎洁的光芒。 男人一把抓住蛇甩到了地上,然后抽出刀架上的□□,将蛇砍成了两半。 门外的仆人被尖叫声惊醒,一脸惶恐的闯了进来,寂静的宅邸一片喧闹。 断成两截的蛇依旧在地上扭动着身子,它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个欣喜的笑容。男人看着没有死透的蛇的眼睛,明白了它想要传达的意思。 “终于……找到你了!” 在男人的战栗中,蛇化作青烟彻底消失。 这是玲子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三天。 此时正值三月,庭院的樱花开得灿烂,玲子穿着童女买来的樱色和服,苦大仇深的看着手中那本《河图》。 《河图》、《洛书》与其说是书籍,倒不如说是图册,里面是一张又一张的八卦、九宫图,或许是晴明经常翻阅的缘故,图画旁还有密密麻麻用毛笔写下的注解。 用晴明的话说,无论是画符还是结界,甚至是占卜和祭祀,都必须了解八卦的知识。因为当你封印妖怪的时候,如果画错一个小小的字符,甚至可能导致阴阳逆转,后果是极其不堪设想的。 这样的日子虽然有着令人烦恼的地方,玲子却觉得意外的充实。在这里,不必时时刻刻的去在意会不会给别人带来什么麻烦,也没有人会用厌恶的眼神去看她,虽然会担心田原夫妇的情况,也会思念与她结缘的友人,但或许,这就是她一直渴望着的生活。 “玲子大人,你又占据了小白平时睡觉的地方。”小白蹭到玲子的身边,有些不满的说道。 玲子指了指正坐在石桌边上写着什么东西的晴明:“你不是最喜欢你的晴明大人么?怎么不到他身边去睡?” “唔……还是不要打扰晴明大人比较好。”小白纠结了一下,决定继续和玲子争夺樱花树下的那个位置。 不知为什么,玲子总觉得小白等式神在喜欢着晴明的同时,也深深地尊敬和畏惧着他。到目前为止,玲子都觉得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阴阳师是一个不错的人。虽然平时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却会将她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平时也会主动过来指导她阴阳术。 不过,就算有着式神的陪伴,这样总是一个人待在偌大的庭院,不会寂寞么? “晴明大人,小野左兵卫大人过来拜访。”童男拍着翅膀来到晴明身边,恭敬的传递着消息。 童男和童女都是晴明的式神,童男是哥哥,性格较为稳重;童女是妹妹,性格天真烂漫。 晴明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让他进来,童女,去泡茶。” “好嘞!”童女扇动着翅膀,飞向厨房。 玲子一直对童女可以用全是羽翼的翅膀,灵活的做各种事情而感到神奇,她起身跟在了童女的后面:“我也去帮忙,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 晴明微微颔首,表示默认。 当玲子端着茶来到会客室的时候,晴明和那位来访的小野左兵卫正隔着矮案,面对面坐着。 小野左兵卫是朝廷的正三品官员,他大概四十上下的样子,腰间带着佩刀,一副武士的打扮。 在玲子将茶杯放到两人面前后,小野左兵卫不客气的打量起玲子:“这是晴明大人新收的式神么?看起来有点像猫妖,这充满野性的眼神还真是诱人啊!” 玲子挑了挑眉,看着那张留着小胡子有些猥琐的老脸,莫名的觉得手有些痒。 晴明将扇子抵在玲子的手背上,微不可查的向她摇了摇头:“这的确是我新收的式神,不过猫妖的报复心很强,哪怕数十年后还会记得当初得罪她的人,小野大人还请小心。” 小野左兵卫闻言,缩了缩脖子。虽然晴明可以掌控他的式神,但如果哪天他不想要那只式神而解除了契约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玲子听了这话,乖乖的扮演了式神的角色,恭顺的退到了一边。但她在心中暗暗决定,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找一只猫妖作为式神,报复心强的可不仅仅只有猫。 晴明用扇子抵着下唇,进入了正题:“小野大人还是继续讲蛇的故事,第一晚那条蛇被你斩杀后,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对对对!”小野左兵卫闻言,脸上逐渐露出了战战兢兢的神情。 那一晚,蛇被小野左兵卫用□□只见砍成了两段,但不祥的预感始终萦绕在小野的心中。果然,第二个晚上,蛇再次出现了。 “沙沙,沙沙”! 一条条蛇成群结队的在街道上游走,只是这次它们不再是漫无目的的四散开来,而是有着一个明确的目标——小野左兵卫的宅邸。 此时小野家灯火通明,心中不安的小野发动了所有家仆,如临大敌般的巡查着各处。 小野他有预感,蛇,一定还回来! 果然,在火光中,一条有一条黑色的小蛇,从门缝、墙上、树上爬入了小野的家。这些蛇毫不畏惧高举的火光,只是吐着信子,目视着小野左兵卫。 “嘶嘶”,“沙沙”。 吐信子的声音和蛇腹摩擦地面的声音交相辉映,令人汗毛直立,在那些交叠的声响中,小野似乎听到了一些与众不同的话音: “回来……” “快回来……” “她在等你……” “等你……”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野大喝一声为自己壮胆,同时抽刀砍到了一条蛇,蛇尸与昨晚一样,化作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听不到蛇说的话的家仆,纷纷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小野。 “看什么看?快点把这些蛇干掉!”有些恼羞成怒的小野奋力挥舞着□□,一条又一条的蛇化作了青烟消失。 虽然这些蛇并没有什么战斗力,但数十条数量还是让小野左兵卫和他的家仆清理到了半夜。 可是在第三天的夜晚,蛇再次出现了,而且这一次的数量有了极大的提高。数百条的小蛇涌入宅邸,到处扭动着身子。因为来不及及时清理,一些蛇还爬入女眷的屋子,整个府邸都变得天翻地覆。 而且,那些蛇所说的话,也有了新的变化。 “带过去,把你带过去,蛇是这样说的。我害怕的不行,觉得如果任凭事态发展下去的话,一定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于是我去了阴阳寮,那里的人向我推荐了晴明大人。”小野左兵卫收起了在玲子面前的轻浮,恭恭敬敬的对着晴明行了一个礼。 即使小野在内心是看不起区区正七品的晴明的,但是至少在明面上,绝对不可以去得罪一个阴阳师,特别是一个有能力的阴阳师。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对你下达恶毒的诅咒,让你不明不白的遭受厄运。 平安京的权贵,对于阴阳师的态度是复杂的:既想要拉拢,又害怕去靠近;既鄙夷其非贵族的血统,又尊敬其鬼神莫测的能力。 晴明用扇子打着掌心,陷入思索:“‘她在等你’,这句话小野大人是否一些头绪?你是否随意许下了一些没有达成的约定却遗忘了呢?特别是……女人方面。” 小野左兵卫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得连忙将嘴闭上,转移话题: “总之,我希望晴明大人今天夜晚可以来过一趟,我会盛情招待晴明大人的。” 晴明闭上眼睛,掩饰住了眼中的讽刺和厌倦,用古井无波的语调应下了小野的要求:“我今晚会过去的。” 这种事情无非是男子抛弃了女子,然后女子在怨恨中化身为鬼报复男子。晴明一开始还会对这种事情感慨一二,为那些痴情的女子与薄情的男子而对月感怀。但时间长了,只剩下深深的倦怠和不耐。 那些贵族,为了不损伤自己的颜面,往往会要求晴明三缄其口,甚至千方百计的去掩盖半夜偷腥的事实;而女子呢,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抛弃家人,堕为妖魔,难道这个世间没有其他东西值得她们去留恋吗? 男子不值得救,而女子也同样不值得。 但他是隶属于阴阳寮的阴阳师,为贵族服务,是他的职责,无法拒绝。 得到晴明承诺的小野安心的离开,根据晴明的吩咐回去准备除妖的事宜,晴明拿起身前的茶杯,转着杯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晴明,我晚上也可以一起去么?”玲子走到晴明的身边,兴致盎然的问道。 “你不怕蛇?”晴明反问。 “妖怪比蛇要可怕多了,我妖怪都不怕,为何要怕蛇?”玲子不解。 晴明看着玲子脸上生动的表情,点头答应下来:“也好。” 或许这一次的除妖,不会再这么无聊。 16.街道上的群蛇(2) 傍晚时分,晴明让童男和童女叫来一辆牛车,缓缓向小野左兵卫门前驶去。 “为什么我们要坐车,直接徒步过去不行么?我还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呢。”玲子小心的将车帘掀开一小条缝,观察着这一座将会屹立千年的城市。 朱雀大道十分的宽敞,五六辆牛车并肩行驶也是绰绰有余,人群四散在两边,避让着牛车,低下头露出了较为恭敬的神情。 一些店铺正在逐渐关门,而另一些属于夜晚的酒肆则开始喧闹起来。 “身为阴阳师随意出现在大街上可能会引起骚乱,毕竟普通人对于这个职业还是畏惧偏多。况且……”晴明看了一眼玲子,“这个时代女子很少公然在街上露面,如果你对平安京有兴趣,下次可以换上男装再出来。” “诶?千年前的女人还真是可怜,连出门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不过,既然要逛街,那就光明正大的出去逛,偷偷摸摸的算什么?还是说,如果被别人知道了我住在你家,会给你丢人?”玲子浅褐色的双眼坦然的看着晴明,与之对视。 或许是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玲子反而放的更开。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也不用每天小心翼翼的去面对所谓的“家人”,或是害怕她招惹的妖怪会去会去伤害一些周围的人。 这是神鬼与人类共舞的平安时代,是一个人人都相信妖怪存在的时代。 晴明打开折扇遮住了自己的嘴巴,没有让玲子看见自己一闪而逝的笑意:“当然不会,不过女孩子好歹注意一下自己的名声。” “名声这种东西啊,我可是从来都没有过,所以不必在意。如果有谁说的太过难听,我会打回去的。”说着说着,玲子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拳头。 小白趴在地上,用前爪捂住自己的眼睛:“玲子大人你太暴力了。” 玲子闻言弯下腰一把抓住小白的后颈,将它提到自己的膝上:“你刚刚在说什么?” “不!小白什么也没说!”小白连忙端正态度。 “这样啊。”玲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小白柔软的皮毛,不禁想起了当初睡在斑身上的那份舒适,“小白如果能快一点长大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枕着小白睡觉了。” 小白脑中不禁浮现出了巨大的玲子坐在它身上将它压成薄纸的情景,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我想我一点也不想长大……” 虽然与玲子斗着嘴,但小白在玲子的抚摸下还是舒适的眯起了眼睛。玲子强大的灵力,天生对妖怪有着强大的吸引力,这也是八原的一些小妖怪会被玲子情不自禁吸引的原因,也是小白、童男、童女会那么快就与玲子亲近的原因。 牛车的轮子在街道上“轱辘”作响,天色渐暗,月初东山,小野家的仆人很早就在门前等候着晴明的到来。 当晴明的牛车停下以后,一位仆人利索的将牛车安顿好,另一位则弯着腰,恭敬的将晴明请入室内,视线在玲子和一众式神身上草草扫过,好奇却不敢多看。 得到消息的小野左兵卫已经置办号好宴席,热情的邀请晴明入座:“蛇一般在午夜出现,在此之前,晴明大人可以先小酌片刻,并欣赏一下府内歌姬舞姬的表演。当然啦,晴明大人如果有看中的,直接带回去也是可以的!” 晴明礼貌谢绝:“等会我还有正事,不宜饮酒,多谢小野大人的好意。” 室内的香炉冒出袅袅青烟,熏香味、脂粉味、酒味混为一团,玲子坐在晴明身边默默的翻了个白眼:难怪刚刚小白也好,童男童女也好,都以巡逻的理由逃了出去,原来对这一切都有了经验,只有自己因为好奇古代宴席的样子,而选择留下。 平安时代的这份“风雅”,真不是人人都能享受的了的。 不过比起玲子近乎“失仪”的举动,晴明则用扇子挡着脸,耐心的与小野左兵卫周旋着。 和歌也好,乐器也好,甚至是女人或是妖怪,无论小野左兵卫挑起怎样的话题,晴明都可以完美的接上,完完全全是一个贵族的样子。 游走于人类与妖怪之间,无论是那一方都可以妥善的处理,这才可以称得上是阴阳师。 最终,玲子还是没能撑过漫长的宴席,好在她在小野左兵卫眼中的身份依旧是安倍晴明的式神,中途离开也不算太过失礼。 玲子沿着走廊走着,呼吸着夜晚略带着些湿气的空气,有了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她找到了正坐在池边赏月的三只式神,直接坐到了它们身边:“晴明还真是厉害啊,竟然可以面不改色的在那里呆上这么久。” “其实晴明大人并不喜欢那种场合。”童男将双手掩在袖子里,看着池面说道。 “既然不喜欢,还强迫自己带着面具去刻意迎合,这样不是很累吗?” 玲子想起了她强迫自己对着田原夫妇露出笑脸的样子,这位在历史上闯下偌大名声的大阴阳师,在背后想必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心酸。 “对我们来说,只要完成晴明大人的命令就可以了。至于晴明大人在想些什么,妖怪是无法理解人类的思想的。” “是嘛,这样啊……” 玲子大概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她在妖怪中有着这么多的“友人”,却还是会觉得寂寞,因为妖怪永远都不能代替人类。 最能够理解人类的,只有人类本身啊! 今夜的月光很亮,在没有大气污染的千年之前,月亮看起来是如此的近。池面上倒映着一轮弯月,风吹过时会荡起层层涟漪,池边的樱花花瓣扬扬洒落,宛若一艘艘小船在池上划动。 屋内的舞姿再怎样妖娆招展,终还是不如这一片月色。 玲子慢慢躺下,望着一片星空,听晴明说厉害阴阳师可以在这片星空中看出过去未来,但在玲子看来,除了星星更多,夜空更为澄澈以外,千年前的星空与千年后并无太大区别。她觉得她渐渐的醉了,醉倒在这一片星海之下。 “玲子大人,玲子大人,午夜快到了,晴明大人的除妖仪式要开始了!”小白用毛绒绒的尾巴轻扫玲子的鼻翼,叫醒了无意间睡着的玲子。 “阿嚏!”玲子用手揉了揉鼻子,撑起身子,“真是的,你就不能换种方式叫醒我吗?” “这样最有效啊!”小白毫无歉意的说道。 第一次有机会看到真正的阴阳师工作的场景,玲子也没有与小白计较,而是跟着小白的脚步,来到了主卧之中。 此时主卧的榻上已经摆放着一个穿着白衣的稻草人,晴明向小野左兵卫要了一撮头发,并放入锦囊,并将锦囊塞入稻草人中。 晴明拿着毛笔,蘸满墨汁,在白色的衣服上写了上“小野左兵卫”的名字,并在名字周围画上了常人看不懂的咒文。 他交给小野一张提前画好的符咒:“小野大人,等会请您和我们一起躲在屏风后面,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剩下的我们会处理好的。” 小野左兵卫将信将疑的接过符咒,听从了晴明的吩咐。 午夜很快来到,月亮似乎不好意思光明正大的看这场热闹,开始躲入云层之后,只有摇曳的烛光散光着微弱的光芒。 “沙沙,沙沙”。 一条又一条小蛇从四面八方爬入了宅邸,向着小野所在的屋子前行。 这一次蛇的数量再次增加,就如同一块块黑色的地毯,像蝗虫一样黑压压的一片。 小野听着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不禁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晴明按住了小野的手,对着他摇了摇头。 从屏风的缝隙之中,玲子看到那些小蛇纷纷爬到了那具稻草人下面,用纤细的身子将稻草人抬了起来,在一阵又一阵黑色浪潮里,那稻草人仿佛是坐着轿子的贵族,就这样被蛇抬着离开了房屋。 “找到了!” “带回去……” “带回去……” “这样,她就可以……” 伴随着“嘶嘶”、“沙沙”的声音,一些支离破碎的语言进入玲子耳中,什么东西的记忆逐渐流了进来。 一层灰,两层灰,逐渐落于光鲜亮丽的机器上。 一根丝,两根丝,散乱垂于无人问津的地面上。 今天,她也没有用我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一直靠在门边,再也不用我了呢? 一只年老的蜘蛛缓缓爬过被忽略已久的织机:“她是在想男人,只要男人一天不回来,她就会一天接着一天的等下去。”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只要它把那个男人抓回来,她就会再次用她那双美丽的双手,织出绚丽的锦缎了? 那可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布匹啊! 17.街道上的群蛇(3) “玲子,玲子?我们要走了。”晴明推了推玲子的肩膀,试图唤醒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发呆的某人。 “啊?哦。”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的玲子,歉意的对着晴明笑了笑,“我们要回去了吗?” “不,我们要跟着那些蛇,只有找到蛇的主人,这次的事件才算真正的告一段落。”说着,晴明向小野左兵卫点头告别,“小野大人可以安心入睡了,那些蛇想必不会再过来,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请,请等一下,晴明大人!”小野左兵卫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 晴明心中一片了然:“放心,无论看到什么,我都会替你保密的。” 小野左兵卫站在门口,脸上露出晦暗不明的神色,目送着晴明带着他的式神坐上牛车,辚辚而去。 如果被他的同僚们知道他因为招惹了一个身份低贱的女人,而落到不得不请阴阳师上门的地步,一定会成为贵族们的笑柄的。 阴阳师经常为贵族办事,应该知道规矩,但谁能保证事后那个女人不会再次缠上他呢? 如果那个女人变成恶鬼被阴阳师消灭也就罢了,但是若…… 小野左兵卫眼中逐渐浮现出一抹寒光,他挥了挥手招来两个家仆,低声吩咐着什么,最后将手掌向下做出劈砍了的姿势…… 夜已深,童男和童女继续充当着车夫,驾驶着牛车在寂静无声的街道上行驶,牛车行驶的路线渐渐的偏离主干道,拐入了较为狭小的小路,前往平民区的方向。 玲子看着车外一片黑暗的景象,不禁怀念起千年后的路灯:“这么黑,你还能找到蛇爬行过的路线么?” “我在草人体内放入了追踪用的符咒。”晴明回答。 “诶?真是方便啊,什么时候我也能学会这些呢?”玲子脸上流露出几分憧憬。 晴明看着玲子活泼生动的表情,有一种拿扇子敲一敲她脑袋的**。 这个时代的人,特别是所谓的贵族,为了高贵和优雅,无时不刻不为自己带上那一张虚假的面具。他们的一言一行都被所谓的规矩所束缚着——衣服要如何穿,坐要如何坐,行礼的姿势是怎样的,甚至笑的时候要露出几颗牙齿,这些都有详尽的规定。 但那些看起来极近风雅的皮囊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险恶的内心呢?谁也不知道。 所以,一言一行都率性而为的玲子,对于晴明来说是一种十分新鲜的体验。 “等你先把《河图》、《洛书》背熟再说。” 话音刚落,玲子的脸就垮了下来,晴明见了,嘴角也露出些许笑意。 短暂的寂静中,玲子不禁想起了之前看到的蛇的记忆:“晴明,找到妖怪的本体后你会怎么做?直接消灭掉吗?” “这没有第二种选择?因为怨恨而主动堕落为妖的灵魂,是无法被拯救的。”晴明的语调十分平静,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 “可是,我并不认为那个织机变成的妖怪有什么怨恨,它只是想要再次让主人使用它而已。”因为长久被弃之一旁太过寂寞,所以才以妖怪的姿态显现于这个世间。 在玲子看来,这只小小的织机妖怪,与八原那些由于寂寞而主动靠近人类的小妖并无任何区别,对人类也没有太大的恶意。即使做错了事情,被揍一顿教训一下就可以了,完全没有必要去将它消灭掉。 “织机妖怪?你在说什么?”晴明眉头微微皱起,他发现事情好像与他想象的有些不同。 玲子将车帘完完全全的掀开,一只手撑在窗檐上,吹着晚风,发丝轻轻的扬起:“我看到了蛇的记忆……不,那也不是真正的蛇,是织机上的丝线变化而成的。那个叫做小野的家伙抛弃了织机主人,主人为了等待小野,每天每天的靠在门边,织机慢慢的蒙上灰尘。” “过于寂寞的织机为了让主人再次使用它,就将上面的丝线变成蛇的样子,去把主人一直等待的那个男人带回来。织机认为,只要主人等待的那个人回来了,主人就一定会再次使用它。” 可是,强行绑来小野又有什么用呢?心不在了,就算躯壳一直呆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如果织机妖怪真的成功了,它的主人一定会更加的痛苦? 而且,主人一旦得知她的织机成为了妖怪,怕是永远都不会再用它织布了。 妖怪与人类真的无法相互理解吗?明明是那么小小的愿望,明明只是单纯的想被主人继续使用,直到零件一个个老朽,然后走到生命的尽头。 或许在新的织机买来的时候,它会骄傲的告诉新的织机:它曾经织出过很美很美的锦缎,上面有樱花在散落花瓣,有海棠在枝上怒放,也有锦鲤在池中畅游……然后,满足的闭上眼睛,等待着新的转生。 或许因为能看到妖怪记忆的缘故,玲子总是无法单纯的站在人类一方去看待问题,而是情不自禁的去同情妖怪,去帮助妖怪,去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即使为此受过很多伤,她还是无法对那些柔软的心灵视而不见。 “那是叫做‘机寻’的妖怪,书上有过类似的记载,不过我还是第一次亲眼遇到。你是如何知道那些蛇是‘机寻’变化而来的?”这是晴明最大的疑惑之处。 “在那些蛇带走草人的时候,我看到了蛇的记忆。以前我也总会莫名其妙的看到或梦到妖怪的记忆,很奇怪对不对?”玲子露出了有些透明的笑意,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晴明的神色变得十分凝重,他盯着玲子看了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记住了,玲子,这份能力不要告诉任何人。多余的话你什么都不要问,我是不会说的,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能力,切记!” 如果是别的时间段,玲子可以凭借这份能力成为十分尊贵的巫女,但是在这个时间点,这份能力只会…… 玲子虽然十分的疑惑,但看到晴明这样认真的神情,还是答应了下来。好奇心她当然有,但过去的经历已经给她狠狠的上过一课,无谓的好奇心只能给自己和别人带来灾难。 她不想给善待她的晴明带来任何麻烦,所以她会遵从晴明的吩咐。 牛车悄无声息的停在了一家狭小的民居前,屋内隐隐约约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可能是机寻带回来的那个草人,惊醒了屋内的主人。 这个时代,大多数百姓都是没有名字的,织机的主人擅长织布,于是周围的人就称呼她为织女。 织女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好在她有着一双灵巧的手,同样的丝线,只要经历了织女的双手,就会脱胎换骨,变成无比鲜艳而美丽的锦缎。 不仅如此,织女还拥有毫不亚于那些公室之女的容貌,这样优秀的女子,本该嫁给一个老实勤劳的男人,然后拥有一段美好的生活。 但是,在某次小野左兵卫坐着牛车经过这附近后,一切都改变了。 小野左兵卫对于美丽的织女一见钟情,他隐瞒了自己已有家室的事实,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落魄的贵族,对织女展开了疯狂的追求。 单纯的织女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呢?她很快就沦陷在了小野左兵卫的温柔陷阱里。 平安时期的贵族是风流的,他们晚上避开仆人,驾着牛车,前往女子家中,留下一段段的风流韵事;平安时期的女子是悲惨的,她们不断的面对一个又一个负心汉,在嫉妒和怨恨中悲惨死去,然后化身怨灵,进行报复,在历史上留下光怪陆离的鬼怪传说。 织女在那些不幸的女人中算是幸运的,她的单纯和善良,让她的内心并没有被怨恨所占据,而是每天痴痴的等待着那个不可能回来的男人。 但今天晚上,她没有等到小野左兵卫,而是等到了一具衣服上写着小野名字的稻草人。 正当织女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处理这个草人的时候,晴明和玲子敲响了织女的家门。 “你好,我是阴阳师安倍晴明,因为某些原因需要前来拜访。” 织女憔悴的脸上露出了惶恐的神情:“为什么阴阳师会找我……那个稻草人是突然出现在我家的,我并没有诅咒过小野大人,我怎么可能回去诅咒小野大人呢?” 织女脑中想起了有关丑时之女的传说,据说丑时之女会在丑时带着稻草人和五寸钉,用锤子将草人钉在神社附近的杉树上,从而达到诅咒的目的。 因为家中突然出现的诡异的草人,她的脑中渐渐浮现出各种魍魉魑魅的故事。 “这点我知道,不过在你家中的确有一些……” 晴明刚说到一半,玲子就拉着他的袖子制止了他。 “喂,你很喜欢织布?”玲子不客气的站到了晴明前面,代替他与织女进行交涉。 18.街道上的群蛇(完) 或许是因为玲子同为女子的原因,织女的情绪放松了些:“是的,我唯一会的、也最擅长的,就是织布。” “既然这样,为了一个臭男人而放弃自己最擅长的本领,你屋中的织机可是会哭的。” 说着,玲子大步流星的跨入屋中,用手扫去角落中织机上的灰尘。 织机位于靠窗的位子,坐在这里,可以一边织着布,一边看到外面湛蓝的天以及树上啁啾的百鸟。或许当织女看着窗外的时候,会情不自禁的将这位于小小一隅的景物融入布中,用灵巧的手在布上绘制出一幅幅精美的画卷。 “不许你这么说小野大人!”一旦涉及到自己的爱人,再柔弱的女人也会本能的维护起来。 “你以为为什么大晚上的我们会到这里啊,就是你的小野大人请我们来除妖啊!其实你也很清楚?那个男人已经不要你了,所以无论你等多久都不会有结果的。为了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男人,放弃自己原本还算不错的生活,有意义吗?” “如果是我,就会让自己过得更好,然后在再次见面的时候,狠狠地一拳打上去。” “呃……晴明大人,如果放任玲子大人继续说下去,真的不会出事吗?”小白看着玲子慷慨陈词的样子,总觉得她会把人家教坏。 “再看看好了。”机寻不是什么强大的妖怪,要封印或是祛除什么时候都可以,但眼前这有趣的场景,错过一次可不一定有第二次了。 “不会的,小野大人不会这样的……”织女其实早就知道小野大人不要她了,但她还总是自我欺骗,不断的告诉自己:说不定小野大人只是生病或许有什么事情才没有来呢,只有这样,织女才能稍微得到一点安慰。 “那我告诉你,他就是不要你了,而且人家有妻子有孩子,他害怕你变成妖怪报复于他,才特地请来阴阳师进行除魔。”玲子毫不留情的真相说了出来。 “不,不……”织女喉咙中发出悲鸣,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头发披散,不断的呜咽着。 玲子也同织女一同蹲在地上,声音慢慢的柔和起来:“我呢,也曾经像你一样,每天都期盼着有那么一个人,可以不在乎我的身份,全心全意的包容我的一切。” “我曾经发过誓,如果真的有一个对我这样好的人,那么,无论这个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但是啊,一个都没有。从那时我就知道了,与其整天向神祈祷渴望被拯救,还不如率性而为的为自己而活,虽然有些人异样的目光会令人难受,但总比活在梦里要好。你说呢?” “况且,你还拥有着关心你的友人不是么?它冒着被阴阳师消灭的危险,想帮你把小野带回来,只为了你能够开心,之后再次织出美丽的锦缎。” “友……人?”织女微微抬起头,微红的眼睛看着玲子温柔的笑脸。 “是呀!”玲子用手指向了角落里的那台织机,“这个世界上的妖怪并不都是坏的,也有在人类美好的愿望或者为了报答某人而诞生的妖怪。以前你每天都和那台织机一起相依为命?如今你为了一个男人,长时间的冷落与你相伴至今的伙伴,就算是织机,也是会寂寞的啊!” 玲子用手为织女擦掉眼泪:“好啦,打起精神!你织布的手艺那么好,哪怕不依靠男人,也可以独自生活下去的!如果有机会,我想用你织的布做一件衣服,那一定会是一件非常美丽的衣服。” 织女坐在织机前面,双脚踏上踏板,用梭子和竹片将一根根纤细的丝线整理的井井有条,她用手轻轻一推固定着丝线的木棍,整个织机协调的转动,发出“嘎吱”的声音,似乎织机在愉悦的轻吟。 阳光从窗边照射到织女白净的脸上,也映射到织到一半的布上,形成了一幅无比和谐的场景。 织女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站起身子,有些踉跄的走到那台织机旁边,迟疑着将手抚了上去:“它……也是有生命的么?” 晴明摇着折扇踏入屋子:“万物皆有灵,织机自然也有。” 织女对于身为阴阳师的晴明依旧十分的畏惧,但还是咬着牙挡在了织机面前:“你要将它毁掉吗?” “为了避免晚上它再给人们带来麻烦,我会将织机上的妖怪封印,但这只会限制妖怪的行动,如果你坐在织机旁边织布,妖怪应该可以感受的到。”说到这,晴明停顿了一下,“当然,你觉得不舒服的话,我也可以将它带走,封印到别的地方。” 晴明的话音刚落,织机就开始震动起来,似乎在对晴明的话表示抗议。但织机上的丝线没有变成蛇的样子,或许是害怕会吓到自己的主人。 尽管如此,织女还是被织机吓了一跳。 玲子没有再对织女进行劝说,是否将机寻留下,这是只有织女才有资格做出的选择。 织女闭上眼睛,想起了很多最近逐渐忘记的东西:她看着母亲坐在织机边织布时那憧憬的眼神;失去父母后她伏在织机上哭泣的场景;她一边织布一边自言自语着的情景…… 或许,在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早就将那台织机当做了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当做了自己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正是因为自己这份心意,织机才会因为寂寞而变成妖怪。 “对不起……”因为一个男人,而一直忽略了你。 织女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到了织机上,织机上的丝线一根一根的扬起,然后扭成一团,变作了手帕的一角,轻柔的拭去了织女脸上的泪水。 织女用手抓住那一角手帕,贴到脸上,无声的哭着。 以后,再让我们一起合作,织出美丽的锦缎! 在晴明轻不可闻的念咒声中,织机重新归于沉寂,但织女知道,那一只叫做机寻的妖怪,一定在织机深处,默默的守护着她。 往返的途中,玲子一直露着十分开心的笑容。 “很开心?”似乎被玲子的心情所感染,就连晴明都觉得心情轻松起来。 “恩,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和人类说这么多话。”就连玲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见到织女之后,就产生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在不知不觉中就将内心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而且,这也是我第一次被人类感谢并且收到礼物。” 玲子微笑着摸上了放在腿上的深蓝色锦缎,锦缎上面还有着正在飘落的樱花——这是织女为了感谢玲子,而特意送给她的。 所以,真的很开心!原来帮助别人,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情。 哪怕自己之前无数次多管闲事的行为,都会遭到人类厌恶和误解,但只要有一次可以被别人感谢,她就不会后悔。 “是么……”晴明喃喃自语。 或许曾经他以为那些毫无意义的工作,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无聊,或许在他所看不见的地方,也有人会因为他的工作而得到救赎。 看着玲子的笑脸,此时此刻的晴明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晴明成为阴阳师,并不是因为他想做一名阴阳师,只不过成为阴阳师是父亲对他的期望,是师父临终的遗愿。 他从小就有着别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对任何东西都是一点就透。但正是因为这份透彻,让晴明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人类隐藏在那张光鲜皮囊下的黑暗。 为了这样的人类办事,真的值得么? 哪怕是妖怪,也远比那些肮脏的人类要干净的多。 偶尔,晴明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既然答应成为一名阴阳师,他就会一直做下去——成为阴与阳的桥梁,为人类和妖怪办事。 但今天,他或许看到了作为阴阳师的价值,如果人类和妖怪可以这样和谐的生活在一起,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个世界。 只是,他的这种美好的幻想只保持了一天,仅仅一天。 机寻事件结束的第二天夜晚,玲子已经熟睡,晴明穿着蓝色狩衣走到樱花树下,等待着童男的归来。 “晴明大人,我根据你的吩咐将物资给织女送去,但是……那里已经没有没有人了,据说昨天晚上我们离开后,有一伙强盗闯了进去,织女她……就连织机都被砸成了碎片。” 晴明紧紧的握着手中的扇子,就连骨节都微微泛白,发出了“咔擦咔擦”的声音,但晴明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一片平静。 “晴明大人,你没事?”不知道是不是童男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晴明原本那双幽蓝色的眸子突然变成了黑色。 晴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之后再慢慢的吐出来。当他的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眸色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不用担心,我没事。” 呵,人类啊! 如果把人类全部杀掉,然后建立一个由妖怪统治的世界,这个世界会不会变得干净一点? 不,他不能这样想。 即使有着小野左兵卫这样的人类,但世上也有着夏目玲子这样的人类不是么?人类也好,妖怪也好,都有着善良的和恶毒的,不能一概而论。 但小野左兵卫这个人……他会记住的。不过得过一段时间,这个时间点还有一些敏感。 阴阳师会杀的,可不仅仅是妖怪啊! 19.猫又的配偶(1) 这段时间,玲子的情绪有些低落。 那一匹蓝色带有樱花的锦缎,已经找人做成了和服,被玲子穿在了身上。 以前,人们总说她是不祥之人,但玲子知道,所有“不祥”的事情,都是由妖怪带来的,与她并没有太大关系。 只是这一次……是不是真的因为她去了织女家中,才会给她带来不幸?不然为什么她前脚刚刚离开,织女就会被强盗杀掉? 那么,如果她继续居住在晴明家中,也会把厄运带到这里吗? “织女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是我没有把事情处理好。”晴明走到玲子身边,淡淡说道。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就算你是很厉害的阴阳师,也没办法占卜到强盗的行踪?”玲子伸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抬起头看向晴明。 晴明眼中微微闪过一道嘲讽:“你真的以为织女的死是强盗造成的么?” 平安京是天皇所在的场所,防卫森严,每天晚上更是会紧闭城门,怎么可能会有强盗敢在平安京杀人?更何况杀的是像织女这样的平民? “你的意思是……”玲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从小经历人情冷暖的她,绝不是生活在象牙塔中天真的小姑娘。虽然因为时代的差异,导致玲子从未在这方面考虑过,但晴明一提,她就想到了小野左兵卫当时那异样的表现。 “那个混蛋!” 玲子狠狠的一拳锤向地面,如果她考虑的更加周全一点,力量更加强大一点,织女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在这个时代,贵族是整个平安京的统治者,与贵族死磕是不明智的行为,但也一定有着她所能去做的事情。 “晴明,我一定会尽快把书背熟的,然后你就教我阴阳术!你说过阴阳师是平衡阴阳两界、为人类和妖怪办事的职业,我想去帮助更多的像织女和机寻一样的人类或妖怪,下次,我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的!” 过去,玲子一直很迷茫,她每天除了在学校发呆,就是去森林睡觉;实在无聊的时候,则去找妖怪们比试,然后夺走它们的名字。 她曾经想过,或许当她有一天看不见妖怪之后,她会找一个平凡的男人嫁了,去做一名普通的妻子和母亲,之后老去,死亡。 只是一想到这种生活,玲子的内心深处,总会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难道那些与妖怪一起的度过的日子,就是为了让她去做一个普通的女人么? 织女,是第一个在玲子“多管闲事”后,对她说“谢谢”和送给她礼物的人类。在收到那匹锦缎后,玲子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她想要去帮助那些和她一样被妖怪困扰着的人类,也想去帮助因为人类而受到伤害的妖怪,尽管有着一些令人不快的家伙,但大多数妖怪都是温柔的,而人类亦是。 “即使知道了小野左兵卫的行为,你还想去帮助人类么?”晴明想要知道玲子的想法。 “小野左兵卫固然是人渣,但是,织女和机寻又有什么错呢?如果因为一个恶人,而放弃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这个世界该变得多绝望啊!”玲子浅笑着回答了晴明的话,似乎晴明的问题十分的幼稚。 “你还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玲子。”虽然晴明并不知道玲子的过去,但从玲子偶尔流露出的话语中,他可以看出玲子始终被人类所排斥着。这样一个始终没有被人类善待过的人,却愿意去相信人世间的美好,岂不奇怪? “哈!很多人都么说!”玲子不以为意的回答。 树上的花瓣落在了玲子的蓝色和服上,让人一时分不清那衣服上的花瓣是樱花树上的,还是布匹本身就有的。 虽然与花瓣融为一体的玲子十分之美,但晴明觉得,樱花这种短暂和脆弱的花,并不适合玲子——玲子是坚强的、热情的,是即使被伤的遍体鳞伤,也会笑着继续前行的人。 和这样的人相处,总会不知不觉的就得到力量,晴明看着玲子这样想到。 “哟,晴明,这么久没见,你竟然连终身大事都搞定了!我还以为你顶着那张冰块脸会永远找不到妻子呢!” 一个调侃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个穿着黑色狩衣、披散头发、看着不修边幅的人坐在一只黑色的大猫身上,从天而降。 晴明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种叫做无奈的神情:“保宪师兄,我说过很多次,下次记得从大门进来。” 晴明学习阴阳术时,师从于贺茂忠行,而贺茂保宪则是贺茂忠行的长子,也是晴明的师兄。在阴阳术方面,贺茂忠行的天赋并不弱于晴明多少,只是晴明擅长方术和实战,保宪则偏重于天文历法等理论性的东西。 所以,如果保宪遇到一些类似于除妖的委托,一般都会想方设法的推给晴明去处理,晴明在阴阳师中的名气,就是这样慢慢的打出来的。 “不要转移话题,竟然不声不响的有了女人,我倒要看看有哪个女子受得了你这样的性格。”贺茂保宪好奇的打量着玲子,似乎想将每一根头发丝都看的清清楚楚,“果真是一个大美人,不愧是我师弟,有眼光!” 玲子看着贺茂保宪放大的脸和有些轻佻的目光,没有任何预兆的就这样一拳打到了他的脸上。 虽然保宪看清了玲子挥拳的动作,但是更偏向文官的他甚至来不及张开结界保护自己,就这样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重复了的场御司的悲剧。 “噗!” 看着贺茂保宪那张发楞的傻脸,晴明终于绷不住以往的表情,用扇子抵着唇,不客气的笑出了声。 “好你个晴明,竟然还敢笑!这种泼辣的女人你也敢要,一个是冰,一个是火,你也不怕被烤化了!” 玲子听着这话,微挑眉毛,活动了一下手指,想着是不是要再来一拳。 “不要乱说,保宪师兄,我与玲子并非那种关系,不要影响女孩子的声誉。”晴明的解释及时挽救了贺茂保宪的脸。 “这就好,我和你说啊,晴明,娶妻子呢,就要娶你嫂子这样温柔如水的……”保宪对着晴明开始循循善诱,试图扭转他的审美观。 “然后把你赶出房间去睡屋顶?”保宪身下的猫又不屑的打了个响鼻,“另外,你还要在我身上坐到什么时候?” “温柔……如水?”玲子用无比怀疑的语气一字一顿,念出了这几个字。 “混蛋猫又,你不要拆我的台啊!信不信我不给你让你单身一辈子?” 然后,传来了贺茂保宪被猫又甩到地上的巨响。 重新坐下的贺茂保宪接过了童女拿来的冰袋,敷在了被玲子打肿的那半张脸上,原本那流转着无限风情的桃花眼,被肿起的脸颊挤成了一条缝,颇有些惨不忍睹的味道:“女人,你下手也太狠了……” “我叫夏目玲子,你叫我玲子就好。真是抱歉,因为以前经常被妖怪追赶的缘故,看到这种突然靠近的东西总会本能的反击。”玲子带着些歉意说道,这并不是忽悠贺茂保宪,而是事实,至于其中有没有一些自己的小情绪在内,那就只有玲子自己清楚了。 “算了算了,这次算我倒霉。晴明,为了补偿我,这次的要求你可不能拒绝。”保宪并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将此事揭了过去,顺便捞一些好处。 “说,又是哪家公卿的事情?”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晴明算是熟门熟路。 “不不不,和公卿无关,事实上……”贺茂保宪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听完保宪述说的晴明和玲子,颇有些面面相觑的感觉。 帮助猫又寻找配偶?这也是阴阳师的工作吗? “还是我自己来说。” 趴在保宪身边如同豹子一般大小的猫又,眯着眼睛说道。 猫又有着一身如绸缎一样光滑美丽的黑色皮毛,金色的竖瞳在夜晚十分明亮,流露出不羁的野性。其中最具有特色的,就是那条在尾端进行分叉的尾巴,那也是猫又的特征——二尾。 传说中当猫活了九年,就会长出一条尾巴,一直到长出九尾后,就会成为一种叫作“九命猫”的妖怪,“猫有九命”这个词语也是由此而来。在长出第九条尾巴后,只要再活九年,九命猫就可以变成人类的样子,也就是“猫又”。 “我发现的那只九命猫已经快要成为猫又了,现在已经可以化为半人半妖的模样。啊,那柔软的腰肢,可爱的肉垫,撩人的猫尾,俏皮的尖牙,是多么迷人啊!我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猫又说着说着,就进入了自我幻想中。 “恩……简而言之,就是对方还不认得你,你就单方面的将它视为了未来的配偶?”小白忍不住吐槽道。 猫又金色的瞳仁不屑的扫过小白:“两条尾巴的小狗也敢质疑伟大的猫又么?” “小白是狐狸,狐狸!” …… 又一阵喧闹后,话题重新回到猫又身上,最先开口的是玲子:“那你要如何确定那只九命猫愿意成为你的配偶呢?” “整个平安京没有第二只猫又了,它看上我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况且,我不是让你们把它带回来,然后和我培养感情了吗?”猫又给了玲子一个白痴一般的表情。 玲子默默的握紧了拳头,给猫又记下了一笔。 “你让我将九命猫收为式神,然后留在这里让你方便过来找它,但这种事情交给保宪师兄做不是更好么?”晴明第二个提出疑问。 猫又高傲的抬起头颅:“那里可是我的地盘,绝不需要第二只猫。” “所以,你是想需要的时候来晴明这找九命猫解决一下生理需要,不需要的时候拍拍屁股离开?”玲子的语气开始逐渐不善起来。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猫的天性就是如此。” 公猫到了发情期后就会找母猫进行交.配,交.配结束就会离开,然后由母猫独自抚养孩子。因此,骨子里依旧是一只猫的猫又,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玲子盯着猫又看了半晌,然后展颜一笑:“好啊!” 他们会把九命猫带回来的,不过,只要她夏目玲子还在这一天,就绝对不会让猫又靠近九命猫的。 所以,觉悟,渣猫! 20.猫又的配偶(2) 根据猫又给出的信息,晴明和玲子来到了平安京附近某处靠近森林的村庄,据说九命猫最近在这边出现过。 和平安京内的奢靡与浪漫完全不同的是,这个村庄的人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因饥饿而发黄的脸颊瘦骨嶙峋,眼中大多是一片麻木——这是一群对未来没有任何期望的人,是一群认命的人。 一般魍魉魑魅都在乱世横行,而平安时代明明是太平盛世,却产生了令后世都瞠目结舌的鬼怪传说,这足以说明这并不是什么令百姓安居乐业的时代。 与贵族奢侈生活相对应的,便是普通百姓那累累的尸骨。贵族为了让百姓不去反抗,便将一切的不幸都归结到妖怪的身上。 “真是太过分了……”玲子看着周围那些在看见他们之后纷纷畏惧的避开的百姓,忍不住喃喃自语。 生活在最底层的百姓恐怕终其一生也不曾见过阴阳师,他们只知道眼前穿着光鲜亮丽的玲子和晴明,是从平安京中出来的贵族,是高高在上绝对不可招惹的大人物。 “这个时代便是如此,我无力从人类手中去拯救那些可悲的灵魂,但至少可以在妖怪手中保护他们,这也是阴阳师的使命之一。”晴明语气平淡的说道,但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玲子所处的时代,想必不会再有这种景象了。” 玲子想起了八原的那些人们,虽然说不上有多富有,但至少人人安居乐业。喜欢简单闲散生活的,可以留在八原与大山作伴;拥有野心想要闯荡一番的,则会前往大城市去拼搏奋斗。 即使是自己这样不受人待见的孩子,在物质上似乎也不曾缺过什么。即使田原夫妇不会为自己准备便当,但每个月也会给足自己金钱,饿成皮包骨这样的事情,是玲子无法想象的。 哪怕到了平安京,也直接就遇到了晴明这样的好人,衣食住行,每一项晴明都会为自己仔仔细细的安排好。 这么一想,自己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幸运。 “你在想什么,玲子?如果你不方便提过去的事情,可以不用说。”晴明看到玲子久久不语,担心自己的问题涉及到了玲子伤心的回忆。 “不,没什么。”玲子摇了摇头,然后真诚的看向晴明的眼睛,“我只是觉得,一来这里就可以遇到像晴明你这样的大好人,真的是太好了!” 晴明看着玲子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什么贺茂保宪那些打趣的话突然闪入了脑海,竟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脸去:“我可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好。” 是的,安倍晴明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他帮助人类和妖怪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只不过是为了完成阴阳师的工作而已。 他杀过妖怪,也同样杀过人,甚至杀人的时间更是在杀妖怪之前。 玲子看着周围战战兢兢的人们,感慨道:“千万不要这么说,如果没有晴明,我恐怕早就死在不知名的地方了,况且我想学习阴阳术这样任性的要求你都可以一口答应,我真的很感谢你。” “我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成为像晴明这样的大阴阳师,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我的话是不是有点多?好了,我们快点去寻找九命猫!” 玲子说着,就直接转过身去,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猫又交给他们的所谓九命猫的画像,低下头仔细研究起来。 晴明看着玲子窈窕的背影以及在风中有些散乱的发丝,用扇子一下又一下的击着手掌,只是那击掌的频率比平时要快上那么少许。 玲子看着那张猫又的画像,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也对,你能指望一只猫画出什么东西?哪怕那只猫可以变成人形。 不知道是不是猫似主人的缘故,猫又的人形竟然与贺茂保宪有那么七八分的相似:同样穿着一件黑色和服,同样狂放的披散着一头黑发,只是猫又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那张脸也更具有攻击性。 不过无论猫又的人形是多么的有魅力,这也与它的画技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玲子无法想象,所谓的九命猫,真的会是纸上的这个东西:一个圆形上面画了两个三角形的东西,这应该是所谓的脸和耳朵;接着用毛笔在圆形上方抹了两下,或许是想要画头发,但很不幸的将整张脸都抹成了一个墨团;下半身是一个椭圆形外加四条竖线,大概想要表现一下身体和四肢;最后则在身后画了两个长长的像是天线一样的东西,猫又说这是最高贵的尾巴…… 总之,大概一百个人看了九十九个都不会认为这东西是猫。 玲子最终还是放弃了依靠这张画去找九命猫的想法,难怪晴明从一开始就没接过这东西:“晴明,你有什么办法吗? ” “先向周围的人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一般有妖怪在的地方,都会有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出现。” 就这样,晴明表明了自己阴阳师的身份,以除妖的名义开始向周围的人打听了起来, 对于这些普通人而言,阴阳师简直就是传说中的职业,更不用说还是来帮助他们除妖的。他们诚惶诚恐的将所能想到的不正常的事情全部如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哪怕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说起来,小豆郎家中的确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中,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婆婆的话引起了晴明和玲子的注意。 小豆郎家因为主要种植的是豆子,于是村中的人便称呼老父亲为豆郎,儿子为小豆郎。 大概从一个星期前开始,每天一大早小豆郎家门口就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是一只被咬死的老鼠,有时是一只死掉的的野鸡,有时还会有鸟蛋或雏鸟一类的东西。 贫民百姓的生活大多艰苦,小豆郎一开始还十分的警惕,但后来发现并无多大危险后也就收下了这份馈赠,将东西煮熟拿给生病的老父亲补身体。 直达现在晴明来到这里,小豆郎才知道后怕。 晴明略微思索:“那你还记得那些东西上伤口的形状吗?” 皮肤黝黑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小豆郎挠了挠头:“好像是爪子撕裂的形状,其他的我也说不上来,阴阳师大人,吃了那些东西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 “我需要去看看你的父亲才可以下结论。” 如果附近没有别的妖怪的话,那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八成是九命猫留下的。至于九命猫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只能询问这户人家了。 小豆郎的家十分的简陋,简单的几块木板,加上用来遮风挡雨的茅草,就是一间用来居住的房子。 小豆郎的父亲,也就是豆郎歪倒在草席上,发出一声声的低咳,看起来气色十分的不好。 “小豆郎,这两位大人是?”豆郎挣扎着想要跪地行礼,小豆郎连忙去搀扶老父亲。 “老人家躺着就行,这次我过来主要是想询问一下,你们家与猫是否有一些渊源?”晴明打量了一下豆郎,发现他身上并没有不好的气息之后就直接开门见山。 豆郎眼中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摇了摇头:“这年头,连人都养不活,又怎会养猫呢?” 晴明沉思了一会,伸出手递给小豆郎几张符:“这是我用来追踪妖怪的引路符,今天半夜你们将之点燃放在门口就行,作为报酬我会给你送来治病的药。” 在豆郎父子千恩万谢中,晴明和玲子逐渐离开村庄,等到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可以追踪符咒在九命猫身上留下的气味,找到九命猫的所在。 “所以,晴明你果然是一个好人。”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还是力所能及的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不是么? 晴明有些无奈:“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如果把他想得太好的话,到时候发现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黑暗后,大概你会很失望,玲子。 不过,此时此刻,就让玲子和好人晴明愉快的继续相处下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晴明和玲子再次来到了村庄的附近。 晴明扔出一个纸人,纸人落地后弯下腰似乎在闻着什么,一段时间后就开始朝着某个方向跑去,晴明和玲子自然紧随其后。 清晨的森林还弥漫着一层薄雾,四散的水汽覆在晴明和玲子周围,就连衣物都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不过玲子的心情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露水从花瓣上滴落,百鸟开始转醒,空气中沉淀着青草的香味。这些都是玲子以前从未见过的景色,她见惯了黄昏的美景,但像这样在清晨的森林奔跑,对她而言还是第一次。 纸人渐渐放慢速度,最终停在了森林的某处,在它面前的是一个有着黑□□耳和两条尾巴的女孩。 如果玲子经历过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想必此时她一定会脱口而出的说出“猫娘”二字。 可惜她没有,所以她只能一边暗暗腹诽着猫又的绘画水平,一边鄙视猫又连这么小的小姑娘也不放过的禽兽行为。 虽然,眼前的九命猫至少已经八十岁朝上了。 21.猫又的配偶(3) 随着天亮而逐渐进入睡眠的九命猫,感觉到了两道灼热的视线正在盯着它,与生俱来的警觉性让它弓起身子,防备着可能到来的危险。 “是谁在打扰本喵睡觉?” 晴明知道妖怪都是直来直往的性格,也不绕圈子:“我是阴阳师安倍晴明,九命猫,你可愿意成为我的式神?” 九命猫听了这话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一副被侮辱的样子:“喵喵喵!本喵可是有主的喵!绝对不可能向你臣服的喵!” 有主? 听了这话,晴明和玲子齐齐愣住了。 玲子的视线落到了九命猫颈部的那个铃铛上,类似的铃铛小白也有一个,是晴明亲手为它系上的,小白一向十分的珍惜。 九命猫的铃铛远没有小白的大,但是看着并不旧,甚至还散发着明亮的光泽。或许每一天九命猫醒来的时候,都会仔仔细细的擦拭着那个铃铛,希望它的主人听到清脆的铃声后,就会循着声音过来找它。 “你的主人,是小豆郎吗?”玲子蹲下身子,疑问的问道,明明昨天豆郎他们说过并没有养猫。 “什么小豆郎,本喵没有听过喵!本喵的主人是小豆子喵!” 虽然没有听过小豆子,不过光是看这极具特色的名字,就知道这个小豆子必然与小豆郎有着一定的关系。 玲子这才想到有关九命猫的传说,每过九年长一条尾巴,第十个九年后就可以变为人形,化身猫又。眼前这只九命猫,再过不久就会成为新的猫又了,也就是说,它最少也活了八十一年了。 八十一年,即使在后世,可以活这么久的人也在少数,更不用说是千年前的时代。这个时代,十三四岁成为母亲,三十不到就已经是奶奶了。那么,小豆子究竟是小豆郎哪一辈的亲人呢? “九命猫,人类是活不了那么长的,你所说的小豆子,大概已经不在了。”玲子伸出手,想要触碰九命猫,但还没有摸到,手上就出现了三道带血的抓痕。 “你骗本喵!本喵明明闻到小豆子就在里面!” 九命猫气愤的反驳,小豆子答应过它,只要有足够的食物,就一定会接它回去的。所以它拼命的修炼,一直到长出第九条尾巴,有了不再让小豆子挨饿的能力。 它回来后每天晚上都会给小豆子送去找来的食物,可是小豆子依旧没有接它回家。这一定是食物还不够多,只要有更多更多的食物,小豆子一定会来找它的! 玲子无视了手上的伤痕,也仿若没听见晴明担心的声音,而是坚持着将手放到九命猫的头上,轻轻的揉着。 属于九命猫的记忆逐渐流了进来。 一个脏兮兮的女孩轻轻抱起一只在草堆中瑟瑟发抖的小奶猫,放入了自己的怀里:“你也一定很冷,也很饿?刚好我也是哦!娘亲说过冷得时候只要相互抱着就不会冷了。我叫小豆子,就叫你小猫好不好?” …… 小豆子拿着一个黑色的馒头来到草垛旁边,“喵喵”叫了几声,一只小黑猫逐渐探出头来,在小豆子脚边蹭着,惹得小豆子发出“咯咯”的笑声。 小豆子将黑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到了小黑猫面前:“快点吃!对不起小猫,只能够让你吃这种东西。娘亲说我小时候是喝她的奶水才长大的,可是小豆子没有奶水。” 每次提到母亲的时候,小豆子的脸上总会露出十分哀伤的表情,小黑猫不喜欢那种表情。 …… “喵喵”,“喵喵喵”。 随着小豆子的召唤,一只比之前大了一圈的黑猫敏捷的窜到她的面前,亲昵地蹭着小豆子的小腿。 小豆子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金色铃铛,献宝般的举到了黑猫的面前:“小猫小猫,快看这是什么?只要你带上这个,你就是小豆子的猫了,谁也抢不走。” 黑猫温顺的靠在小豆子身边,任凭她为自己戴上铃铛,即使小豆子笨手笨脚的弄疼了自己也毫不在意。 笨蛋小豆子,它早就是你的猫了啊! …… “小猫快点逃!逃得越远越好!爸爸发现了你,说要吃掉你!”小豆子惊慌的声音在草垛边回荡,黑猫出现在小豆子面前。 小豆子挠了挠黑猫的脖子,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黑猫的额头上:“记住了小猫,你要向着那边的森林一直逃一直逃,直到没有人能抓到你!等到家里有了食物,不用再吃掉你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但在我来找你之前,你绝对不能来找我,听到了吗?” 身后传来了嘈杂的声音,这是小豆子的父亲过来逮猫了。 小豆子一狠心,用力打在了黑猫的屁股上:“跑啊!小猫,快点跑!” 黑猫最后看了小豆子一眼,迈开四肢,向着森林冲了过去。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难道你就眼睁睁的看着你的弟弟饿死,也舍不得一只猫吗?” “可是,森林里明明可以找到食物,为什么一定要去吃小猫?” “臭丫头!森林里有毒蛇猛兽,还有数不尽的妖魔鬼怪,你是要你爹去送死吗?既然猫没了,那干脆就打死你,这样就可以少一张吃饭的嘴。” “呜,疼!爹爹不要,小豆子去森林找食物好不好?小豆子会养弟弟和爹爹,不要打小豆子……” “爹爹不要再打了……” “疼……不要打了……” “不要……” 随后黑猫离森林越来越近,小豆子的声音也越来越轻,黑猫不知道,这是因为距离变远,还是小豆子呼喊的声音变小。 但是,小豆子说过,只要家里有了食物,她就会来找自己的。 所以,黑猫它要变强,变得很强,这样就可以给帮小豆子找到足够的食物,然后……再次和小豆子生活在一起! 黑猫与小豆子相处的一幕幕,如同幻灯片一样在玲子脑中不断闪过,有些事情,九命猫不明白,但是玲子却读懂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父亲呢?养儿育女,这原本就是父母的责任。而小豆子的父亲,却因为胆怯而不敢进入森林,竟活生生的将小豆子打死,只为了减少粮食的负担。 这究竟是一个何等野蛮而愚昧的时代! “玲子,你没事?你手上的伤口需要赶快处理。”晴明看着玲子不断滴血的手,微微皱眉头。 “这点小伤不碍事的。晴明,这个森林里面,真的有其他妖物吗?” 是的,那些百姓是愚昧的,哪怕饿死,也不愿意去近在咫尺的森林采集打猎,只是靠着那几亩贫瘠的薄田苟延残喘。 既然这些人对于妖魔鬼怪有一种执着的迷信,那干脆让专业对付这些东西的阴阳师来告诉他们:森林里并没有妖怪,是安全的。 然后,让他们依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这样才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小豆子。 晴明没有看到九命猫的记忆,并不清楚玲子的打算,但还是认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平安京附近都会有阴阳师定期清理,就算有妖怪也是一些不伤人的小妖。只要不在夜晚随意进出森林,就不会有事。” “听到了么,九命猫?以后,小豆子家里可以依靠自己获得食物,你不需要每天晚上将食物送到小豆子家的门口。” “那小豆子会来找本喵么?”九命猫期待的看着玲子。 看着九命猫那双单纯的眼睛,玲子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哪怕一世安稳,人类与妖怪的缘分也不过百年光阴,寿命走到尽头的人类可以一走了之,而无尽的寂寞和痛苦则要全部由妖怪来承担。 “九命猫,人类与妖怪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对妖怪而言转瞬即逝的时间,人类可能已经经历了几辈子的沧桑。小豆子已经不在了,你已经自由了,可以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不用在这里一直一直的等下去。” 九命猫从出生起就跟着小豆子,后来因为对于小豆子的执念而变成妖怪。为了让小豆子不再挨饿,它一直都在这片森林深处修炼,直到长出第九条尾巴,才鼓起勇气进入那个村庄。 九命猫的经历就如同一张白纸,它不明白玲子那些关于人类和妖怪的话是什么意思,它只听懂了那么一句话: “小豆子不在了喵?可是本喵明明闻到了小豆子的气味了!” “那是与小豆子血脉相连的亲人的味道,小豆子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不过,她并没有离开九命猫,每次当你的铃铛发出悦耳的铃音,那一定是小豆子在呼唤你的名字。” “原来小豆子变成铃铛了!”九命猫用肉垫拨弄着颈部的铃铛,铃铛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如同小豆子那“喵喵喵”的叫声一般。 玲子没有再进行解释,有时候这种美好的误会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在九命猫真正理解“死亡”的含义之前,就让这个误会一直存在下去! 22.猫又的配偶(完) 玲子伤口上的血依旧在一滴一滴的落下,晴明再也等不下去了,因为那缓缓滴下的血液已经将玲子半个手背染红。晴明撕下衣服的一角,颇为强硬的将玲子的伤口包扎起来:“先这样简陋的绑一下,等回去后我再帮你处理。” 玲子朝着晴明感激的一笑,偶尔这样被人关心着,也是一件十分温暖的事情。 “九命猫,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玲子还是放不下这只什么都不懂的妖怪,虽然九命猫的实力并不算弱,但从未与小豆子之外的人类相处过的九命猫,实在是太单纯了。 九命猫拨了几下脖子上的铃铛,然后看向了玲子:“为了感谢你帮助了本喵,本喵就暂时自降身份跟着你!” 听了这话,玲子把自己对九命猫的担心默默咽回了肚子。 只能说不愧是猫妖吗?无论是猫又那恨不得鼻孔朝天的姿态,还是眼前九命猫这大言不惭的宣言,从哪里都看不出它们会有一丁点吃亏的可能。 “我叫夏目玲子,你可以直接叫我玲子。因为庭院里还有一只猫,直接和小豆子一样称呼你为‘小猫’不太好,叫你‘小九’可以吗?” 但九命猫的关注点很明显不在称呼上面:“什么?还有一只猫?!那明明是本喵的地盘喵!” 玲子想到了那只渣猫,为了提高九命猫的警惕性,她决定提前跟九命猫打个招呼:“那是小九的地盘,但是那只猫想要将小九一起变成它的所有物。” “岂有此理喵!不可原谅喵!本喵一定要好好教一下那只猫如何做猫,喵!” 晴明看着一本正紧的玲子以及怒气值满值的九命猫,默默的同情了一把保宪师兄家的那只猫又。 之前他骗小野说玲子的本体是猫妖,现在看来真是一点没错。 在回去之前,晴明和玲子再次来到了那个村庄,以阴阳师的身份告知这里的人可以在白天前往森林。至于这些人今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玲子没有能力管,也管不到。 那些鱼肉百姓的贵族固然可恨,但这些百姓如果不自己去尝试着改变,只是一味认命的话,那么谁也救不了他们。 保护人类不被妖怪伤害是阴阳师的职责,但能过上怎样的生活只能看他们自己。 庭院里依旧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飘落的樱花与庭院的摆设一起构成了一幅唯美的风景画。但当晴明和玲子回来的那一刹那,这幅画便活了过来。 “晴明大人,玲子大人,你们回来了!” “玲子大人,你受伤了!” “哪里哪里?呀,还在流血,我去拿药……” 童女扑棱着翅膀回到房间,拿出了伤药和绷带,晴明小心翼翼的开始给玲子上药。 玲子则笑吟吟的看着,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一般。 童女泪眼婆娑:“玲子大人,痛吗?到底是哪个混蛋竟然敢伤害玲子大人!” “本喵不是混蛋!不对,不许叫本喵混蛋!不然本喵吃了你!”从进门开始就被忽略的九命猫开始叫嚣。 童女气呼呼的盯着九命猫:“你是从哪里来的?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不过既然伤害了玲子大人……羽刺!” 童女那一身黄色的羽毛瞬间变得如同刀片一样锋利,毫不客气的向九命猫攻了上去。 “竟然敢攻击本喵!猫爪!”九命猫不甘示弱的伸出了锋利的爪子,羽毛和猫爪相碰后竟然发出了金属的鸣音。 “不要突然打起来啊!晴明大人,快点阻止它们。”小白一脸焦急的表情。 晴明看着在空中乱飞的羽毛,突然觉得未来的庭院一定会十分的热闹——当然这份热闹不是人人都消受得起的就是了。 距离玲子受伤已经过去了三天,九命猫在庭院中安家落户。与猫又不同的是,九命猫并不喜欢变回猫形,或许它想以人形的姿态缅怀小豆子,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喜欢人类的样子,猫的心理总是那么的难以捉摸。 玲子终于将那本书记得七七八八,开始和晴明学习简单的画符。 安倍晴明身为历史上最杰出的阴阳师,可以在不同的情况下随时画出需要的符咒,哪怕是书上不曾记载过的,他也可以根据符咒的原理进行创造。玲子当然没有这份能力,所以她只能老老实实进行模仿。 画符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知道画法只是最基本的,更重要的是运用精神力去牵引灵力,让灵力随着笔尖均匀的流出,之后连为一体,这样才是一张具有效力的符咒。 好在玲子虽然不擅长记忆,但是在控制灵力方面倒是天赋异禀,只要她能够准确无误的将符咒的画法记下来,自然也就可以画下来。 玲子在符纸上笔走龙蛇,一气呵成的画完了一张符,搁下毛笔,然后扭动了一下有些酸疼的手腕:“晴明,说起来你的师兄自从那次来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猫又难道不来看看九命猫吗?” “哟,玲子,你这么惦记我,晴明可是会伤心的!”玲子话音刚落,天空中就传来了那个调侃般的嗓音。 一个穿着黑衣、披着黑发的男人坐在二尾猫又的背上,从空而降——那正是贺茂保宪。 玲子已经对保宪这副轻浮的姿态习以为常,虽然贺茂保宪看起来与那些风流浪荡的王公贵族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实际上却是这个时代难得忠于妻子的人。 “听说你们已经把我的配偶带回来了?”猫又翘着尾巴,金色的眼睛炯炯的盯着玲子,看起来有些迫不及待。 玲子抬头看看开得绚烂的樱花,看起来就算是猫也感受到了春天的到来。不过,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将九命猫交给猫又。 “小九?小九你在哪?”玲子开始呼唤起不知躲在在哪里睡觉的九命猫。 “喵?谁在打扰本喵睡觉?” “有一只猫过来和你抢地盘了!”玲子大声叫道。 “喵!”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九命猫迅速出现在了猫又面前,并伸出了寒光闪闪的爪子,“就是你要抢本喵的地盘?” 猫又的眼中闪过一丝迷恋:“啊!就连生气的样子也是如此的可爱!” 九命猫看不懂猫又的表情,疑惑的将视线转向玲子,似乎在询问“眼前这个智障在做些什么?” 玲子露出一个十分危险的微笑:“它在看不起你哦~小九你要记住了,以后你每次看到这只猫露出这个表情,就一定要狠狠的一爪打上去!” “喵!竟然敢看不起本喵!”九命猫摆出了攻击的姿态,“猫爪!” “等等,你在做什么?”猫又毕竟不是贺茂保宪,身子往旁边灵活的一闪,就避开了九命猫的攻击。 “猫爪猫爪猫爪!” “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夏目玲子你给我等着!” “猫爪,猫爪……” 看着猫又被九命猫追赶又舍不得还手的样子,贺茂保宪顿时觉得自己的半边脸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疼。 他拍了拍清明的肩膀:“真的是辛苦你了,晴明。” 晴明收回了看热闹的目光:“你今天来不单单是为了猫又?”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保宪一边说着,一边提起自己带来的酒,“我们边喝边聊?” 晴明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两个白瓷酒盏摆放着石桌之上,浅浅的清酒碧波荡漾。 晴明修长而白皙的手指轻放在酒盏之上,仿若白瓷一般莹莹发亮,他粉红的嘴唇轻触清酒,酒荡起一道一道的波纹。 保宪托着脑袋,欣赏着晴明喝酒的姿态:“有人说过你喝酒的样子最为迷人么?” “有,你不是么?”晴明被酒沾湿的唇瓣一张一合,明明是类似挑逗的话,却硬生生的说出了不食烟火的气息。 “真没意思。”保宪挫败般的摇了摇手,之后端正坐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晴明,‘祭品’已经找到了。” 晴明的心跳微微停顿,握着酒盏的力道不知不觉的变大,但脸上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哦?这次是哪家的?” 保宪叹了口气:“是源氏的女孩。” 晴明稍稍松了口气,将酒盏放到了石桌上,在记忆里搜索者保宪所指的那人,然后眉头越皱越紧:“源氏可是重臣,而且我记得,这一代源氏的女孩并没有多大。” “那个女孩叫源神乐,今年才九岁。神乐是祭祀之舞,有着美好的寓意,原本拥有通灵体质的人可以成为一名高贵的通灵巫女,而现在却只能作为封印八歧大蛇的祭品……” 所谓通灵,则可以与不是人间之物的存在直接对话并为其附身,或者是鬼,或者……是神!所以,古往今来,可以通灵的巫女地位是极为崇高的。 而八歧大蛇,可以将其视为妖怪,也可以将其视为邪神,每过一段时间,八歧大蛇就会重现人间,封印八歧大蛇也将付出巨大的的代价,这代价往往是几十个阴阳师的性命,偏偏就算是这样,封印的时间还极为短暂。 直到有人发现了通灵巫女可以容纳八歧大蛇力量的秘密之后,属于通灵巫女的灾难到来了。 只要在封印的时候,将八歧大蛇的力量引入通灵巫女体内,封印就会变得轻松很多。只要巫女足够强大,甚至可以不用多余的牺牲就完成封印,并且因为削弱了八歧大蛇的力量,封印的年限也会得到延长。 只是,负责容纳力量的巫女只有死亡这一个结果。所以,辅助完成封印的通灵巫女,又被称为“祭品”。 “九岁啊……”晴明叹了口气。 因为阴阳师的无能,竟然逼着一个九岁的孩子去死,岂不可笑? 难道他安倍晴明成为阴阳师就是为了那些贵族而服务的么? 阴阳师……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阴阳师? “是的,只有九岁。”贺茂保宪望着眼前的酒盏,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九岁实在太小,所以阴阳寮讨论后决定将封印的时间定在三年之后——这已经是封印的极限了。这三年时间,我们会把神乐送到一个专门的地方,由你去教导她阴阳术,尽可能地提高她可以容纳的力量。”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是……别无他法!一旦封印被打破,死的,就不是一两个人了。如果,可以找到已经成年的通灵巫女就好了。” 成年的、拥有通灵体质的人。 晴明的目光逐渐幽深,脑中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夏目玲子。 23.樱花林中的人与妖(1) 自那天贺茂保宪前来拜访后,晴明就开始忙碌起来。 平时几乎每天都会呆在庭院中看书的晴明,现在天天都会出去三到四个小时。至于在做些什么,晴明没有说,玲子自然也不会问。 和晴明相处其实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他会包容玲子那偶尔任性的行为,也会与玲子保持让她相当舒服的距离。 是的,这样的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可以了,相处的时候可以作为友人,分别的时候又不会过于难过——这就是玲子与人类交往的准则。 但是,在长久的朝夕相处间,这种距离真的能够顺利的保持下去吗? “玲子,明天平安京将举行著名的樱花狩,有兴趣去看看吗?” 晴明这段时间一直在教授神乐。说实话,因为神乐年龄太小,又莫名的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并被软禁下来,情绪一直很不稳定,一直到最近才稍微好一点。 他想起了那个过分依赖自己的女孩,又想到了住在自己家中的玲子,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应该承受这些命运。 玲子说过,他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大阴阳师,所以,他想要去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哪怕这可能涉及无数人的生命。但如果有着可以一劳永逸解决八歧大蛇的办法,就不能够为了一时的安稳而将危险留给后世。 至少,在玲子的时代,人们不应该再受到八歧大蛇的困扰。 “樱花狩啊,想不到在这个时代就有樱花狩这种活动了。”玲子脸上不禁露出向往的神色。 樱花狩和红叶狩,是这个国家最大的两次观景活动。 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当樱花盛开时,人们可以由南到北的行进,一路观赏樱花怒放的美景;当红叶凋零时,人们则可以从北到南追寻,一路感慨红叶凋零的壮阔。 晴明摇着扇子:“我因为职责在身,没有办法离开平安京太久。不过平安京周围有一片樱花林,去那里看看樱花还是可以的。” “晴明大人,小白也要去!”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白抬着头说道。 “我也要,我也要!对,哥哥?”童女拉着童男在空中飞着。 “有什么好玩的喵?本喵是不会被落下的喵!”九命猫举着爪子威胁着晴明。 对于式神们难得的请求,晴明自然不会拒绝:“那就一起去,不过樱花林中会有许多普通人,等会我会把你们隐藏起来,记得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式神们发出了巨大的欢呼。 在走往樱花林的过程中,玲子问出了一直潜藏在她心中的问题:“晴明,从一开始我就很在意,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可以看到妖怪吗?” “自然,除了一些死灵之类东西,一般的妖怪只要不刻意隐藏身形,人们大多可以看到它们。” 玲子停住了脚步:“可是,在我的时代,一般人是看不到妖怪的,哪怕那只妖怪就站在他的跟前,他也是看不到的。” 晴明看着玲子有些落寞的神情,大概有些明白她过去都经历了些什么。无论什么时期,人类都是盲从的,哪怕有些事情是真的,当一百个人里面九十九个人都说它是假的的时候,唯一正确的那个人自然就变成了异类。 异类,就会被排斥。 “大概正是因为‘不相信’,所以才会‘看不到’。”晴明给出了这样的解释。 “可是,相信妖怪存在的人,也依旧看不到啊!”玲子想到了慎一郎,慎一郎对于妖怪的存在一直坚信不疑,可是,偏偏他是一个看不见的人。 晴明换了一种解释的方法:“听说过‘百物语’吗?” 玲子点头。 在夜晚,一群人坐在一个封闭的房间,点燃一百根蜡烛。每讲一个怪谈,就吹灭一根蜡烛,直到说完第九十九个怪谈,就结束这个游戏,并让第一百根蜡烛一直点燃直到天明。 没有人知道说完第一百个怪谈会发生什么,因为说完的人都已经死了。 “明明这些怪谈只是人类编造出来的,但在这些怪谈流传的过程中,你会发现某个地方真实的出现了这些怪事——这就是言灵的力量。因为相信,就会变得存在。” “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都相信妖怪的存在,所以妖怪一旦诞生,就具有强大的力量;而玲子的时代,因为人人都不相信,所以妖怪也非常的弱小,大多数妖怪连让人看见的能力都没有。” “这样下去,妖怪会慢慢灭绝吗?”玲子不禁为妖怪担心起来。 晴明眼中染上几分笑意:“放心,不会的。只要人类还在繁衍,妖怪就会不断的诞生。”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因为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一只妖怪。” 春季是樱花盛开的日子,站在樱花林里,天是粉的,地同样也是粉的,目光所及之处便是那铺天盖地的粉白,暖风也被樱花的香气熏染。 这样美丽的樱花林,属于人类,也属于妖怪。 “好厉害!”从未见过这样大片樱花林的玲子,兴奋的跑入林中,如同孩子一样的在花瓣中转着圈,“晴明,快看,真的好漂亮!” “恩。”晴明轻笑着应了一声。 玲子蓝色和服上的樱花与空中散落的樱花雨一同翩翩起舞,不知是现实的美景映到了和服之上,还是和服的图案投射到了天上。 花美,人更美。 那些公卿贵族们似乎也放下了平时端着的架子,三三两两走在林中,有的风雅之士还会吟上一两句和歌,或抒发情感,或卖弄文采。 一切都是如此的宁静与祥和。 “砰”! 一个背着弓、佩着刀一看就是武士的少年突然恶狠狠的踹到了一颗樱花树上,树枝颤动间落下大片大片的樱花。 “博雅!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一个穿着黑色直衣的中年人感觉到那些瞬间向他投来的目光,忍无可忍的怒斥道。 “适可而止?”少年满脸讥诮的看着源氏现任当家,“神乐生死未卜,身为她父亲的你竟然还有心情赏花?” 这个少年叫做源博雅,是醍醐天皇的孙子,在17岁那年被赐“源”姓,自然也与源氏一族有了一些来往。 在与源氏交往的过程中,他与源氏家主的女儿源神乐关系十分之好。虽然彼此之间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年龄的差距也在十岁之上,但博雅是真的把神乐当成自己的妹妹进行看待的。 每年赏樱的时候,博雅都会带着神乐一起来到这片樱花林中,有时博雅会让神乐坐在自己的肩上,去触碰那美丽的樱花;有时博雅会拿出心爱的横笛“叶二”,为神乐吹奏一曲。 只是,大约半月之前,神乐就这样突兀的在家中失踪了,偏偏她的父亲还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并且毫无寻找的**。 “我知道有些事情我还没有知道的资格,但我会去不断地挑战强者,并且成为了最强!然后……我会亲自把神乐给找出来!” 说完,博雅拂袖而去。 等到博雅离开后,源氏家主的身子突然佝偻下来,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十岁。 是的,在旁人看来,他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父亲,哪怕女儿突然失踪生死未卜,他也始终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但是谁又能知道,那种亲手送女儿去死的撕心裂肺的滋味! 源氏家主看到了站在一边的晴明,他突然有一种冲上去抓住晴明的衣领大声怒吼的冲动。 你不是阴阳师么?封印八歧大蛇难道不应该是阴阳师的责任么?为什么这一切要他的9岁的女儿去承担? 但源氏家主到底不是博雅,他最终以贵族的身份对着晴明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这片樱花林。 樱花美得如梦似幻,但再美,也终有一日会散落凋零,而且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晴明可以听到源氏家主对自己的那无声的怒吼,然后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穿着粉色和服的女孩。 她向着晴明伸出了双手,似乎在说:“救救我,晴明。” 晴明狠狠的闭上了眼睛。 “晴明,你没事?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些事情一直放在心里,一定很难受?如果你不愿说给我听,那就去找一朵花,一棵草去倾诉一下,这样会好受很多。” “现在有两个选择,牺牲一两个人,可以换来短暂的安稳,但以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巨大的灾难;或者冒着死亡数万人的危险,去尝试一劳永逸的解决隐患,当然这可能并不会成功。玲子,如果是你,会选择什么?” 玲子背着双手,望向被樱花遮蔽着的天空:“如果那个牺牲的人是我自己的话,那我会去牺牲自己的,这个世界多美啊,我才不要让它就此毁掉。但如果牺牲的是别人的话……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然了,理论上正确的选择还是第二个,不过我背负不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所以不会去选。不过,晴明或许会有不一样的选择?” “谢谢你,玲子。” 神乐也好,玲子也好,都不应该牺牲,一万条肮脏的性命,都远比不上她们一条。 神乐有资格知道她将来可能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所以晴明也问过她类似的问题。 “虽然很可怕,但是这样父亲和博雅哥哥可以安全的活下去的话,神乐愿意成为祭品。”那个年仅九岁的女孩给出的是这样的回答。 以平安京数万人的性命为赌注,去交换神乐或者玲子的性命,以及一个没有八歧大蛇的未来。 或许这对任何一个人而言,都是一个无法承担的重任,但这恰恰给了晴明一个认清自己的机会。 一直以来,他都压抑着自己性格中那黑暗和充满毁灭**的一面,强迫自己站在贵族的那一边,但现在,他终于可以正视自己了。 数万人的性命?呵! 既可以救下自己在乎的人,又可以将平安京彻彻底底的净化,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还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八歧大蛇,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事情了么? “玲子,让你烦心了。樱花林深处的樱花开得更为灿烂,据说还有樱花妖跳起美丽的舞蹈,要去看看嘛?”晴明一脸轻松的向玲子邀请道。 玲子不知道晴明做出了怎样的决定,但晴明能够想通就是一件好事。她愉快的答应了晴明:“好呀!” 两人肩并着肩向樱花林深处走去。 24.樱花林中的人与妖(2) 越走往深处, 人群越是稀少。 如果说之前那段路的主角是人类的话, 那么这里的主角就是樱花和妖怪。 比如…… 某一只撞到树干上晕过去的青蛙? 当青蛙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进入眼中的是两个人类。 其中一个披着一头浅褐色的头发, 长着一身蓝色的皮肤,睁着铜铃大小的眼睛、张着血盆大口看着自己;另一个则如同是白发修罗, 手上拿着一把三叉戟, 头上冒着黑焰, 似乎即将把它烤熟。 怎么办,据说有些人类会特地捕捉修行很久的妖怪并将它吃掉,它会不会被做成蛙肉火锅 玲子用手指戳了戳那只青蛙:“半人高的青蛙,头上还长着草叶和花朵,晴明, 这是妖怪?” 话音刚落, 青蛙猛地睁开眼睛,叫了起来:“呱!呱呱呱!”我只是普通的青蛙,不是妖怪, 所以千万不要吃掉我啊! 一边叫着, 青蛙还在原地蹦了几下,顿时地面开始摇晃起来。 玲子用手扇去了扬起的花瓣和灰尘, 疑惑的说道:“原来也有妖怪不会人类的语言么?” “呱!呱呱呱呱!”我都说了我不是妖怪, 只是一只普通的青蛙! 晴明有些看不下去了:“青蛙是不会只有一只眼睛的。” “完了完了,要被吃掉了!我就知道和那只小兔子扯上关系一定没有好事情!”青蛙一副生如死灰的表情。 “我何时说过要吃了你?”晴明有些不解。 “咦?咦咦咦!太好了, 得救了!你们两个看着这么可怕, 还以为要把我杀了然后吃掉呢!”青蛙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他们很可怕么?而且这只青蛙怎么看都无法产生食欲好不好? 所以说在青蛙的眼里, 他们的形象到底是怎样的啊…… 既然遇到了,就是一场缘分。 比起单纯的赏花,赏花过程中经历的故事才是更难能可贵的。 “为什么你会撞在树上并且晕过去呢?”玲子蹲在地上,托着脑袋问道。 “这个啊……”青蛙露出了一副不堪回首的表情,“还不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大魔王……” 青蛙原本是生活在山里的妖怪,因此也被人称呼为“山蛙”。 山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然后开始睡觉。 晴天的阳光照射在山蛙头上,雨天的雨水也落在山蛙头上,但山蛙依旧在那里安静是睡着,大山便是它的母亲,在母亲的怀里,无论睡多久也不会厌倦。 鸟儿身上沾上了花和草的种子在空中掠过,偶尔有那么一两颗从天而降,在山蛙的脑袋上生了根,在阳光和雨露的滋润下发了芽,逐渐成了山蛙的一部分。 日升日落,春秋交替,就在山蛙认为它会永远那么睡下去的时候,竟然奇妙的苏醒了过来。 它睁着自己的那只大大的独眼,望向碧蓝的天空,但这一看,就出事了。 天上一个小小的黑点越来越大,由于睡了太久的缘故,山蛙的视觉慢慢的退化,看东西变得模糊。它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看那个黑点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 “砰”! 黑点直接撞上了它的眼睛……它的眼睛绝对要瞎掉了! “对不起对不起,蛙先生!因为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就拜托了鸟儿把我一起带到了天上,结果风吹过来的时候没有坐稳,于是……” 山蛙贴近那个小小的东西仔细观察着,它真的很小,但脑袋几乎占了身体的一半,头上似乎有着两个耳朵一样的东西。 小东西说它的兔子变成的妖怪,名字叫山兔。 山兔有些为难的向山蛙请求道:“蛙先生,你可以把我送回去吗?” 山蛙不情愿的哼哼两声:“小兔子,不要得寸进尺,我不找你麻烦就不错了。” “可是,可是……只凭我自己是没有办法回去的。”山兔脸上露出了十分失落的表情。 原来,在山兔还是一只兔子的时候,因为一时贪玩去了人类经常出没的地方,不小心的踩到了猎人放在那里的捕兽夹。 山兔在哪里呆了三天后,幸运的被路过的山童救了回去,但是从那以后它的腿就再也没有了知觉。 成为妖怪之后,山兔拜托过鸟,拜托过鱼,也拜托过大山里的其他朋友带着它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就如同还是兔子时的它一样,即使弱小,即使行动不便,它也依旧有着一颗渴望自由的心。 外面的世界或许很危险,上一次它失去了行走的能力,说不定下一次它失去的就是自己的生命。 但是啊,那里一定有着很美丽很美丽的风景,它无论如何都想去亲眼看一看。 山蛙看到了山兔细小的双腿,原来不是它的脑袋长得太大,而是它的下半身几乎全部萎缩了下去。 “算了,下不为例,上来。你可以爬上来的?” 山兔拼命点头:“真的吗?蛙先生,非常非常的感谢你!” 山兔有些困难的爬到了山蛙的头顶,用手揪住了山蛙头顶上的两片叶子,然后大手一挥:“就是那个方向,蛙先生,冲啊!” “疼疼疼!快放手,小兔子!”山蛙重新迈开了快要生锈的双腿,缓缓的向着山兔所指的方向走着。 “快点,再快一点,蛙先生加油!”山兔再次用力一揪叶子,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气魄。 “快住手!我知道了知道了,简直倒霉,竟然碰到了这尊瘟神。”山蛙跑动的速度逐渐变快,许久没有活动过的关节似乎重获新生一般,变得年轻了起来。 “往这边走,蛙先生!不对,是那边!还是不对,一定是这边……” 就这样,不认路的山兔胡乱指挥着方向,离它的家越来越远。 在漫长的“回家”的过程中,山蛙逐渐成为山兔的坐骑,踏过了各种各样的风景。 这不,听说了樱花林的美景后,山兔就“指挥”这山蛙来到了这里,结果因为奔跑的过程中没有及时刹车,竟然一头撞晕在了樱花树上。 “那么,你口中的山兔去了哪里?”听完山蛙的叙述,玲子提出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呃……”山蛙突然卡壳,这才意识到了一直在他头顶的山兔失去了踪迹。 此时的樱花林中有着形形□□的人,自然也有着形形□□的妖,偏偏山兔的行动还十分不便,万一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家伙盯上,恐怕连逃跑的能力都没有。 “请务必帮我一起把小兔子找回来!”山蛙匍匐着身子,向晴明和玲子请求道。 看着玲子期盼的眼神,晴明无声的叹了口气,似乎在玲子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他就逐渐被卷入一些奇怪的事情。 “那我们先去找樱花妖,在樱花林里面,只有她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山兔。” “真是感激不尽!”山蛙向晴明和玲子真诚的道谢。 在樱花林的最深处,有着一颗最大开得也最茂盛的樱花树——这就是这片樱花林的主人,樱花妖的本体。 樱花妖是十分美丽的妖怪,她有着一双殷红的眼睛,穿着樱色衣裙,头上戴着樱花的花朵,身姿窈窕,面容姣美。 她此时正在作为本体的樱花树下,翩跹起舞,一举一动都如同那飘落的樱花一般优美、动人。 桃花妖坐在树枝上晃荡着双腿,一边欣赏着樱花妖的舞蹈,视线一边向着某处飘去:“樱,那个男人又来了。” 樱花妖的舞姿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跳着,只是这次的舞蹈,有着不一样的味道,似乎注入了无限深情,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 “樱!”桃花妖有些气愤的叫道。真是的,人类和妖怪相恋,最后痛苦的一定是妖怪啊,樱怎么就不明白呢! “真美啊!”玲子跟着晴明来到了这个地方,看到了随着樱花起舞的樱花妖后,忍不住发自内心的赞叹。 晴明的注意力并不像玲子一样,完全被樱花妖所占据,他注意到了躲在一边和他们一起欣赏舞姿的那个人类。 男人的眼里毫不掩饰的是对樱花妖的浓烈情意。 一段执着的感情发展到最后,最终不是长相厮守,就是反目成仇,晴明不愿平安京再次出现一堆痴男怨女,于是走到男人身边,轻声提醒:“那是樱花所化的妖怪。” 男人很明显愣了一下,发现了晴明那一身阴阳师的装术后,立刻满脸警惕:“你想对樱做什么?樱并没有害过人!” “放心,我只是想问她一些事情。”晴明轻轻揭过,既然在彼此知道对方身份情况下,依然要去固执的相恋,晴明当然没有阻止的理由。 一曲舞罢,樱花妖注意到了周围多出的两个人类和一只山蛙,她不着痕迹的将男人挡在身后:“阴阳师,你们到这里来要做什么?” 晴明后退一步,保持着让樱花妖感到安全的距离:“我们想要寻找一只山兔,樱花林太过庞大,所以想要寻求你的帮助。” 樱花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她打量了一下那只山蛙,最终点头:“可以,不过找到之后你们要立刻离开。” 晴明点头同意。 25.樱花林中的人与妖(完) 樱花妖将手放到一颗樱花树的树干之上, 闭上眼睛, 她的周围逐渐浮现出粉红色的光点, 似乎在与什么进行沟通。 “花草树木所变化而成的妖怪, 与其他的妖怪相比,在战斗力方面会有些许不足。但上天是公平的, 这些妖怪在别的地方往往具有得天独厚的天赋。”晴明淡淡的解释道。 “找到了!”樱花妖重新睁开眼睛, 她挥了挥手, 周围的樱花树瞬间整齐的排列成两列,中间形成了一条由樱花构成的过道,“你们顺着这条路走,就可以找到山兔。不过我建议你们尽快过去比较好,那只小兔子好像遇到了一点麻烦。” 山蛙闻言, 露出了焦急的神情:“呱!我们快走!” 闻言, 晴明最后看了一眼樱花妖和男人,带着玲子和山蛙离开。 樱花依然在静静的飘落,树上的桃花妖不愿意与人类过多的接触, 依然隐藏在樱花从中, 地上就剩下樱花妖和男人在四目相对。 “忠行大人,看到了我控制樱花树的能力, 你会害怕我吗?”樱花妖此时没有在晴明面前的强势, 她微微低下头,脸上流露出羞涩和忐忑。 “樱, 我喜欢你。无论你是人, 还是妖, 我都喜欢你!”叫做忠行的男人脸上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双注满深情的眼睛专注的看着樱花妖。 “忠行大人……”樱花妖慢慢的靠在忠行怀里,幸福的笑着。 桃花妖俯视着在花瓣雨中紧紧相拥的两人,握紧了拳头:“樱你这个笨蛋!” 另一边。 “晴明,你认为人类和妖怪的恋情,真的有幸福可言吗?” 玲子对于这份恋情是不认同的,既然终有一日要遭受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又何必要放任自己去爱上呢? “或许。”晴明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人类和妖怪的恋情是怎样的,他是这世上最清楚的那人,也是最不清楚的那人。 “母亲,父亲爱过你吗?” “当然。” “那为什么他得知了你妖怪的身份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你。” “他想要重振安倍家,所以他的妻子不可以是一只狐狸。” “那你幸福么?” “是的,晴明,我很幸福。与其看着自己所爱之人一天天的老去,不如在彼此心中留下最美的那个自己。” 对于母亲而言,爱情不过是漫长生活中的一种调剂品;对于父亲而言,或许与母亲相结合只是为了生下具有强大灵力、有能力重振安倍家的自己。 所以,身为母亲的那个人就可以抛弃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擅自离开;身为父亲的那个人,就可以为了权势把他的孩子抛给所谓的师父,不闻不问。 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却想要成为一名阴阳师,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情啊! 玲子感觉到了晴明瞬间变得糟糕的情绪,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为什么晴明会对人和妖怪相恋这件事情如此的敏感? 玲子脑中闪过了历史上有关安倍晴明的人物生平,虽然她学习成绩的确不好,但对与妖怪有关的东西她的确下过一番功夫的。 安倍晴明,据说是安倍益材与白狐葛叶的儿子…… “白狐之子……”玲子不禁喃喃自语起来。 听到这四个字,晴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可怕,蓝色的眸子颜色加深,变得接近纯黑,就这样紧紧盯着玲子。 如果小白在这里,一定会抱着脑袋大呼完蛋,在晴明面前,这四个字是绝对不能提的,可惜它和其他的式神一起各自赏花去了。 玲子似乎也认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在晴明那双变成了黑色的眼睛的注视下,就算是玲子也难免产生了一种压抑的窒息感,让她忍不住想要逃开。 但不知道为什么,玲子总觉得,如果此时此刻她后退了,晴明大概会伤心的。而且……有些东西,一旦产生了裂痕,就再也回不去了。 玲子不知道要怎样去安抚一个人类,但既然晴明真的是传说中的那样,是人类和妖怪的孩子,那么把晴明当成那些外表可怕内心柔软的妖怪看待,应该也没有关系? 她平时是怎样对待妖怪的呢? 一拳揍上去?现在好像不太适合;买七辻屋的馒头?好像这个时代还没有这家馒头店;摸摸晴明的头?帽子实在太高,根本摸不到…… 不知道该如何去做的玲子,最终选择了遵循自己的身体。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一把捏住晴明的脸颊两侧,然后向外拉着:“好啦,我错了,所以不要再生气了,笑一笑?” 这简直就是在哄孩子。晴明只觉得自己的一口气就这样噎在胸口,无从发泄。 他抓住玲子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脸上拿了下来,压抑的气氛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走了,山兔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晴明看了一眼此时正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山蛙,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向前走去。 山蛙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山兔以后直接将它带回大山里面,再也不要出来——人类的世界真的是太危险了! 此时,河边。 九命猫得意洋洋的绕着山兔走了几圈,似乎在思考是要烤着吃还是要煮着吃。 是的,到樱花林之后,式神们就四散开去,各自去享受春日的时光。 九命猫在闲逛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了一只撞晕了的头上长草的青蛙和一只兔子。 青蛙太丑,一看就不好吃,但兔子细皮嫩肉的,看起来十分的美味。 于是九命猫就将山兔带到了河边,准备将它洗干净作为甜点吃掉。 当山兔重新苏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一只带着铃铛留着口水的猫妖:“噫!你想做什么?” “这还用说喵!当然是吃掉了了喵!”九命猫舔舔爪子,似乎在为用餐做准备。 晴,晴天霹雳! 难道它没有被猎人吃掉,反而要被猫妖给吃掉吗? “猫,猫是不可以吃兔子的!”山兔为了可以保住小命而不断做着尝试。 “那本喵应该吃什么?”九命猫天真的望着山兔。 对哦,兔子的话一般吃草、菜叶、胡萝卜什么的,那猫应该吃什么呢? “大概是老鼠,鱼和麻雀一类?”山兔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是这样啊!”九命猫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你走,本喵不吃你了!” 咦咦咦?!竟然这么好说话!山兔有些不可置信。 “你怎么还不走?再不走本喵就吃了你喵!”九命猫对于山兔竟然敢无视自己的命令而感到不爽。 “那个,猫大人,我没有办法走路,你可以带我去找蛙先生吗?”山兔小心翼翼的问道。 九命猫被一声“猫大人”叫得浑身舒坦:“既然你认识到了本喵的伟大,那本喵就勉为其难的帮帮你!” 说着,九命猫准备叼起山兔,带着它去找那位“蛙先生”。 而当晴明一行人终于来到过道的尽头的时候,看见的正是九命猫一口咬向山兔的骇人的情景。 “言灵:缚!” 晴明伸出手指,迅速在空中画出一个紫色的五芒星,之后一挥袖子,那个五芒星就落在了九命猫的身上。五芒星在接触到九命猫后,变幻成了一道道半透明的锁链,将九命猫牢牢的束缚住。 山蛙连忙跑到山兔的身边:“小兔子,你没事?” “呜~太好了,又看见你了,蛙先生!”一看见山蛙,山兔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该死的晴明!快点把本喵放开!我们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喵!你给本喵等着喵!”九命猫尝试着挣脱锁链,但他越是挣扎,锁链缠的越是紧。 “小九,你刚刚是想吃掉山兔吗?不可以这么做,知道吗?”就连玲子都是一眼严肃的表情。 九命猫显得十分委屈,明明它难得想做一件好事:“才没有喵!本喵是想带着它去找青蛙!” 晴明和玲子的目光齐齐看向了山兔。 山兔抹了抹眼泪,点头说道:“猫大人在知道自己不能吃兔子以后就不打算吃我了,并且答应帮我找蛙先生,猫大人是一只好猫。” 九命猫傲娇的扬着头,一副“你们这些凡人终于意识到本喵的伟大了”的表情。 “抱歉,错怪你了。”玲子伸出手揉了揉九命猫的头,视线却情不自禁的飘到晴明那里——她突然有些好奇晴明把帽子拿下来后,会不会和九命猫一样也长着耳朵? 喵喵喵!竟然敢和本喵争宠!安倍晴明,本喵绝对和你没完。 山兔重新爬到了山蛙的头上,抓着草叶,指挥着山蛙跑来跑去。四处游弋的式神也重新聚集到晴明的周围。 又一起事件圆满的结束,正如又一天的太阳从西山落下。 今天发生的一切,或许会在未来逐渐发酵;但此时此刻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我们回去,晴明。” “好。” 26.夜空中飞行的伞(1) 此时已是五月, 虽不是雷雨最频繁的夏日, 但天上总是时不时的闪过一道道白芒, 似乎天公在宣泄自己的愤怒。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 夜空在那一瞬间宛若白昼,某处建筑物火光冲天, 滚滚浓烟在空中翻滚。 “走水了!走水了!”一个个匆忙从床上爬起、有些衣衫不整的仆人, 慌张的从建筑物中逃出来, 来到井边,打起一桶桶水向着建筑物浇去,场面一片混乱。 “轰隆隆”!! 姗姗来迟的雷声在一边发出一声炸响,似乎在威震这些无知的凡人。 一把破旧的伞缓缓在空中飘过,流下一行又一行的血泪, 发出婉转哀怨的声音: “送我回去……帮帮我, 送我回去……” 雨终于倾泻而下,火光熄灭,天空又恢复一片黑暗。 安倍晴明由于接下了教导神乐的任务, 最近倒是颇为清闲, 原本那些时不时上门求助的贵族,也不再随意的打扰他了。 平时呆在庭院教一教玲子阴阳术, 或者带着她到处逛逛熟悉一下这个时代, 亦或者陪着玲子做一些“闲事”,安倍晴明的名字, 倒是慢慢的在妖怪中流传开来。 这不, 晴明正打算在阴阳寮随便晃一圈、露个面后, 便准备返回庭院去陪玲子。 此时的阴阳寮忙得不可开交,颇有些兵荒马乱的感觉。 昨夜的闪电劈中的是藤原家某个旁支的宅子,如果是以前,这一场意外过去也就过去了,但偏偏自从菅原道真被藤原时平陷害、含恨而死之后,就对天皇以及藤原一族的人展开了疯狂的报复,甚至传闻上一任天皇——醍醐天皇之死,都与菅原道真有着扯不开的联系。 因此这一任的朱雀天皇难免将藤原家宅子失火的原因,与如今平安京的头号怨灵——菅原道真联系在一起,并在朝堂上下了死命令,务必让阴阳寮解决这件事情。 阴阳寮的阴阳师此时正在全力镇压八歧大蛇的封印,遇到这种事情人手更是紧缺。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刚有人向他们汇报,最近每天晚上都会有伞妖在平安京上空徘徊,要阴阳寮派人前去解决。 另外,还有一些失踪的少女、拿着狼牙棒的紫袍妖怪之类杂七杂八的事情需要处理,阴阳头算是愁白了好些头发。 贺茂保宪顶着雨丝、歪着帽子,步履匆匆的从晴明面前走过,然后迅速倒退了回来:“好你个安倍晴明,你竟然还有时间在这里悠闲的赏雨!” 晴明摇了摇扇子,看着难得如此狼狈的贺茂保宪:“你们很忙吗?” “看不出吗?”保宪不忿的咬咬牙,虽然阴阳寮里面决定让安倍晴明来教导神乐,并且把封印八歧大蛇的重任压到他的身上,但此时此刻看到晴明这副闲适的样子还真是让人火大。 晴明伸手拍了拍保宪的肩膀:“好好干。”之后抬脚准备离开。 贺茂保宪一把抓住了晴明的衣袖,将脸凑到了晴明的跟前:“最近每天都下雨,你有没有打算送给玲子一把伞?” …… “呃,所以晴明大人就这样接下了祛除伞妖的任务?”小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聪明睿智的晴明大人就这样被保宪大人给坑了? 晴明拿扇子敲敲小白的脑袋:“阴阳寮忙成这个样子,肯定难免会找我帮忙。与其去处理菅原道真这种麻烦的怨灵,倒不如找些简单的事情去装装样子。” 想必保宪师兄也是知道他不愿插手菅原道真一事,才故意把这件事扔给他的。 菅原道真的事情牵扯到了重臣藤原一族,甚至还与天皇本人有关,想要化解他的怨恨,只能够让天皇和藤原一脉全部灭绝,但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即使换种解决办法,试着直接消灭菅原道真的怨灵,也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毕竟那可是可以在晴空万里的白日凭空召唤雷电,直接劈死朝臣的存在。 “不如把伞妖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如何?”玲子有些兴奋的走到晴明身边。 虽然玲子距离成为一名合格的阴阳师还有很多路要走,但运用简单的符咒退敌已经不是问题。 “也好。”晴明在短暂的沉吟后便答应了下来,实战才是阴阳师提升实力的最好方法。 夜晚的雨已经停止,但天依旧阴着,浓密的云层将月光遮挡的严严实实,透不出一点光亮。 玲子手提灯笼,站在昨日有人看见伞妖的那条街上,不禁有些无措。她遇到了阴阳师工作的第一个难题——如何在一片黑暗的天上找到目标呢? “这的确有些麻烦,看起来以后有机会需要收一只专门用来探查的式神。”晴明用扇子敲着手心,一时也有些束手无策。 晴明以往一向为贵族解决麻烦,贵族招惹的妖怪一般都是有迹可循的,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些男男女女之间的事情。就算不是,只要在贵族家中守株待兔,也总能够抓住妖怪的踪迹。 原本类似伞妖这种无害的妖怪是不会刻意去处理的,但是伞妖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竟然引起了大臣的恐慌,阴阳寮才会特地派人解决这件事情。 晴明想不到本以为可以轻而易举解决的妖怪,竟会变得颇为棘手,不过也让他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 “只能够等月光皎洁的时候,再来找找看了。”晴明无奈的说道。 但是第二天、第三天,依旧是阴雨绵绵的日子,不用说几千里的高空,就算是几米之外的路都没有办法看清。 玲子对于她的第一项工作抱着超乎寻常的热情。她每天白天都会去伞妖出没的民宅,打听有关伞的事情。 “说起来在我很小的时候,这附近的确有一家专门做伞的人家。不过据说在一次出门卖伞的时候,不幸遇到了强盗,一家五口全部身亡,只有最小孩子因为不方便带出去才幸免遇难。”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睁着浑浊的双眼,努力回忆道。 “那婆婆,你知道那家人现在在哪吗?”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与伞有关,但这是唯一的线索了。 “哪里还有那家人哟,那个幸存下来的孩子后来娶妻生子,倒是继承了做伞的手艺。但是他的后人不愿意再去做伞,反而混吃等死,家业都没了。喏,唯一的后代现在也已经嫁人了,小姑娘你来晚了。” “不过,那家人做的伞真是美啊!曾经我也买过一把,红白相间的伞面上点缀着点点梅花,似乎连花香都会扑鼻而来哟。” 婆婆似乎想起了她还是小女孩时,看见那把伞那惊喜的模样,不禁哧哧的笑了起来。 “那把伞还在吗?”玲子问道。 “哪里能还在?几十年的时间,就连伞架都烂了。真是可惜了一把好伞!”婆婆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叹息。 那一把每天夜间在空中飞行的伞,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会拥有美丽的外表、上面还绘制着花朵,还是变得破破烂烂、因而被人丢弃? 那把伞会不会想要寻找做伞的人,然后将它修好,再为谁显现出它最美丽的样子呢? 玲子想要知道。 一些妖怪就如同上了年纪的老人,里面潜藏着无数的故事,而玲子喜欢那些故事。 玲子最终还是没有打听到有关伞妖的事情,她从婆婆那拿到了那家做伞人唯一后代的地址,然后返回庭院。 晴明正望着天空测算着什么,看到玲子回来后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今夜将会放晴。” “诶?你怎么知道?”玲子疑惑的看着依旧阴沉沉的天,一点也看不出哪里有放晴的预兆。 “一开始我就说过,天文学也是阴阳师需要掌握的内容。我有整理过有关气象的知识,你要看看吗?” 玲子连忙摆摆手表示拒绝,一想到那些八卦图她的脑子就开始隐隐作痛,简直无法想象如果晴明要求她将星图背下来的话,将会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晴明摇摇头,也不再去逗玲子。他将玲子叫到身边,开始讲解有关气象的知识。 预测天气并不是什么非常神奇的事情,只是需要一些经验和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 晴明用扇子指着远方的云层,用雨过天晴般清朗的嗓音慢慢的述说,而玲子则靠在晴明身边,时不时的发表一些意见。 远远望去,两人就像是正在相拥一般。 小白趴在屋檐下甩了两下尾巴,真好呐,自从玲子大人来了之后,晴明大人看起来每天都非常的开心。 不是道玲子大人会不会成为它的女主人呢? 黑夜终于到来,月亮也如同晴明的预测,终于露出了皎洁的清辉。 祛除伞妖的计划,成败就在今夜! 27.夜空中飞行的伞(2) “回去……我要回去……帮帮我, 我要回去……” 凄绝哀婉的声音从街道上空逐渐传来, 一把颜色褪尽、破旧灰白的纸伞在平安京的天空中不断沉浮, 寻找着那未知的归路。 一行血泪从伞纸上形成的独眼中留下, 如同雨一样从空中不断滴落,在地面上溅射开来, 留下了触目惊心的血痕。 “终于找到你了!”玲子有些气喘吁吁的撑着膝盖。 平安京的道路四通八达, 但建筑也是密密麻麻, 尽管那把纸伞在夜空中飞行的速度并不算快,为了追上它玲子还是绕了不少远路。 “喂!天上那把伞!”玲子用双手做出喇叭的形状放到嘴边,“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伞妖用留着血泪的眼睛看了一眼玲子,没有理睬她,而是继续在天空中游荡。 “那就没办法了。”玲子将提前准备好的束缚用的符咒, 绑在箭上, 拿出晴明送给她的弓,对着伞妖射了过去。 然后……完美的射空了。 晴明连忙张开结界,将伞妖限制在一定范围内。他看着玲子有些尴尬的神情, 有一种想要扶额的冲动。 弓和箭是晴明考虑到伞妖飞行的特性临时给玲子准备的, 并没有专门训练过玲子射箭的本领。 但是在箭枝系上符咒后,箭会自动顺着妖气的牵引攻击目标, 并不需要有多么精准的箭术, 只要大方向对就基本百发百中。 以玲子那种偏移的幅度,晴明不禁怀疑如果没有符咒的话, 那支箭会不会对着他直接飞过来。 伞妖左击右突的飞着, 但周围似乎被什么罩起来一样, 无论如何飞不出去,它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刚刚攻击它的玲子身上。 “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伞妖原本张开的伞面瞬间合拢,伞尖对着玲子的方向冲了下来:“杀了你,我就能回去了!” “玲子,用……”晴明的话还没有说完,玲子就主动迎了上去,然后一拳…… “砰”! 原本笔直的伞尖歪成了一个直角,伞妖再也没有了刚才那气势汹汹的样子,而是可怜巴巴的趴在地上,眼睛中的血泪似乎流得更为凶猛了。 晴明默默的将“用符咒”这几个字重新咽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对玲子的教导似乎出了什么偏差。 除了当时给贺茂保宪的那一拳以外,晴明还没有真正看过玲子出手的样子。对待妖怪的时候,玲子一般都是十分温柔的,哪怕被九命猫抓的满手是血也不会生气,因此在晴明的心中,玲子一直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姑娘。虽然性格大大咧咧,被惹恼的时候也会有点小暴力,但总的来说还属于需要被人保护的类型。 因此,在教导玲子阴阳术的时候,晴明首先选择了攻守兼备的符咒,在符咒中又重点教了玲子攻击型符咒的画法,这样可以有效的退治妖怪。 然而…… 晴明打开扇子默默遮住了脸。 “好啦,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吗?别哭了,打坏的地方我会找人帮你修好的。”玲子看着抽抽噎噎哭个不停的伞妖,有些无奈的说道。 晴明仔细观察了一下地上的妖怪:“这是唐纸伞妖,是用从大唐传过来的方法所制成的伞,大概因为某些变故成为了妖怪。” “大唐啊!”玲子摸着唐纸伞妖那全是破洞的伞面,露出了颇为向往的神情,“据说大唐的器物制作的精美绝伦,你以前一定也是一把非常漂亮的伞?” “是啊,我以前……” 唐纸伞妖想到了自己刚刚被做出来时候的样子,那承载着祖孙三代技艺和情感的样子。 那是一个用“伞”作为自己姓氏的家族,虽然这只是一个以制伞为生的小家族,但也有着自己的传承和规矩。 这一代的家主是第七代传人,因此被称为伞七;他的儿子是第八代,于是叫伞八;年仅五岁的孙子是未来的第九代,取名为伞九。 伞九五岁的时候,按规矩要制作属于自己的第一把伞。 一把唐伞的制作,从选料到完工,往往需要两周到旬月时间。 年幼的伞九跟随年迈的伞七、和壮年的伞八,一起迈入雄雄大山,去山野间寻找最适合制成伞的那些竹子,之后带回来,小心翼翼的切割成等长的细条。 那些竹条被布满皱纹的粗糙的手缓缓拂过,被长着茧子的强壮的手仔细打磨,被柔软的小手染上颜色,最后用木薯粉粘合在一起,共同组成一个新的灵魂。 伞骨制成后,一张张半透明的唐纸被裁成适宜的形状,伞九用毛笔在上面绘上图画。 幼稚的笔触绘不出精美的画卷,一间简单的木屋,里面摆放着散乱的纸伞,屋外是一棵有着百年树龄的枫树——那就是伞九心中简单而温馨的家。 绘上图案的唐纸被小心的粘合在伞骨之上,之后涂上一层又一层亚麻籽油并进行防水的工序,最后在太阳底下晾干——一把唐伞就这样做成了。 5岁的伞九在爷爷伞七、父亲伞八辅助下做出的伞,既不精美,也不漂亮。但伞九依旧迫不及待的对着太阳撑开唐伞,阳光透过唐纸在空气中流动着,最终落在了伞九的脸上。 唐伞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伞九那时的笑容是何等的灿烂。 一箱箱的伞被装入牛车,将被拉到附近的城镇去贩卖,伞九的第一把伞也是其中之一。 伞九、伞八带着家中大部分人,一起踏上了贩运的路途,他们像往常一样,与伞九和家中的女人拥抱告别,然后在辚辚的车声中驶出了那扇庄严雄伟的罗城门。 然后,一去不返。 唐伞记得那一天强盗们带着扭曲的笑意,带着寒光的大刀一次又一次的提起、落下,提起、落下……鲜红的血液染红了整片土地。 唐伞的伞面上也被溅到了几滴殷红,它不知道,这是不是伞七或是伞八的血液。 强盗抢走了所有的东西,制作精良的伞被强盗贱价卖给了别人,而像唐伞这样似乎是涂鸦之作的纸伞,自然是无人问津,被强盗们随手扔在了山寨的某个地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唐伞知道,自己并不是所谓的劣质品。虽然自己没有被染上鲜艳的色彩,没有被绘制美丽的花朵,但是它的伞骨是祖孙三代亲自从大山中挑选最好的竹子制成的。它足够坚固,每一个细节都做的尽善尽美,即使用上百年,也不会腐朽毁坏。 它是伞九的第一把伞,也是代表着这个制伞世家传承的伞。 一个制伞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做出的伞可以被客人喜欢;一把伞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为自己的主人遮风挡雨。 唐伞躺在暗无天日的仓库,伞纸上的图案逐渐黯淡,最终消失。脆弱的伞纸出现一个又一个破洞,它再也无法为主人遮风挡雨了。 唐伞想起了伞九画下的那间屋子,那颗枫树,那些被摆放在屋里的伞。 啊,它想回去,那是伞九的家,也是它的家啊! 回去以后,伞九一定会再次将它撑开,然后露出那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想回去,它想回去啊! 它的伞面变成了脑袋,伞骨变成了身体,它最终从一把普通的伞,变成了唐纸伞妖。 唐纸伞妖在夜晚走到某个强盗的身边,用留着血泪的独眼死死盯着强盗,请求强盗送自己回去。 但强盗拒绝了,他们不断的逃跑,不断的远离自己,就如同当初将自己如同垃圾般丢弃一样,就如同当初带着狰狞的笑容将把伞七和伞八砍死一样,那样的让人生气。 啊,好恨,好寂寞啊!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接近它,使用它呢? 它明明,是那样有意义的一把伞啊! 怨恨让唐纸伞妖变得越来越强大,它终于可以飞到天上,自己去寻找那一棵高大的枫树,去寻找伞九的那一个灿烂的笑容。 只是,它眼中的血泪越流越多,越流越多,似乎怎样都流不尽。 那是谁的血呢? 是伞七和伞八的?是强盗的?还是……它自己的? “最终,我找到了那一颗枫树,只是,枫树还在,房子却不是那间房子。”唐纸伞妖跪坐在玲子面前,述说着它的故事,“我想是不是我找错了呢?或许在某个地方,伞九还在等我回去。所以我一直找,一直找,但是哪里都找不到。” 玲子想起了白天那个老婆婆只给她看的那个地方,那里的确有一颗很大的枫树,在春夏雨水的滋润下生长出了茂密的叶子。 那间屋子也早就有了新的主人,甚至连屋子本身都推倒重建过。 时间啊,就是这么残酷的东西,短短几十年,就能将一个家族存在的痕迹抹的一点不剩,最后竟然要妖怪来进行缅怀。 “你打算怎么做呢,玲子?直接驱散还是进行封印?”晴明在一边等待玲子的选择,不过玲子大概又会“多管闲事”。 “唐纸伞妖,伞九已经不在了,但是他还有着后人。今晚你先跟着我们回去,明天我再带你去找找看如何?”玲子将手放到了被她打弯的地方,轻轻抚摸着。 玲子的手有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和细腻,但也因为经常打架的缘故,她的手十分的有力和稳健,指肚处还有细微的薄茧。 被这样一只手抚摸着,唐纸伞妖想起了伞七那双粗糙、布满皱纹的手,想起了伞八那双强壮有力的手,也想起了伞九那双白皙柔软的手。 唐纸伞妖眼中的血泪再次流出,越流越多,越流越多…… 28.夜空中飞行的伞(完) 第二天, 在前往伞九后人住处的途中, 唐纸伞妖暂时变回了普通的伞的样子, 被玲子背在身后。 那个婆婆告诉过玲子, 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女子叫作十一,玲子一开始还觉得这个名字十分的奇怪, 但现在想来, 那大概是伞九孙女的那一辈。 即使已经不再制伞, 也依旧保持着这份传统,或许,十一有一天也期盼着,可以再度与伞结缘。 晴明今天并没有去教导神乐,而是亦步亦趋的跟在玲子的后面, 看得出来, 晴明对此事也十分的感兴趣。 “今天你没有工作么?”玲子疑惑的问道。 “晚一点去也无妨,我想要知道,你最后会怎样处理唐纸伞妖的事情。” 对晴明而言, 处理妖怪的方法无非是直接消灭或者是将之封印, 如果遇到因为意外闯入居民家中的妖怪,则会将之驱逐, 至于妖怪在想些什么, 它们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来到这的,晴明从未考虑过这些。 晴明不讨厌妖怪, 也可以平等的去对待妖怪, 所以小白也好、童男童女也好, 它们都非常的喜欢和尊敬晴明。 但是他从未尝试过像玲子那样去理解妖怪,似乎在玲子眼里,没有妖怪是真正邪恶的,她愿意去用所有的温柔去对待妖怪,也相信妖怪会回以同样的温柔——尽管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晴明不想要玲子的那份温柔受到伤害。虽然他知道,哪怕唐纸伞妖真的对玲子抱有恶意,玲子也有足够的能力去应付,但他想要保护玲子。 空气中带有雨后的湿气,用石板铺成的地面还有些打滑,晴明和玲子顺着婆婆给出的地址,来到了一间并不大的民居之前。 两个男孩在民居前各拿着一根竹竿,互相打斗着,竹竿与竹竿相碰发出清脆的“咚咚咚”的声音,他们一起笑着,较为尖细的嗓音惊飞了几只鸟儿。 一个年轻的妇人跪坐在门口的草席之上,一边带着笑意看着孩子的玩闹,一边摆弄着手上的一把纸伞。 “请问你是十一么?”玲子大步向前,礼貌的问道。 男孩们看到了穿着精致的晴明和玲子,不禁有几分害怕,纷纷躲到了妇人的身边,妇人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对着玲子行了一个礼:“是的,大人们是来修伞的么?” 十一敏锐的发现了玲子身后的伞,虽然并没有什么大人物来找过她修伞,但十一对于自己的手艺十分自信,因此面对玲子的态度也是不卑不亢。 “我以为,你们已经不再做伞了。” 玲子看到了十一身后的屋子里面摆放着五六把纸伞,这些纸伞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看起来有些破旧,另一部分看起来则光洁如新——这些大概是刚刚被修理过的。 十一听了这话楞了一下,撩了撩头发,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笑容:“想必大人们认识我的祖父,祖父制作的伞十分的精美,其中的一些珍品据说还被贵族珍藏着。” 原来自从伞氏一族几乎被强盗灭门之后,年仅5岁的伞九成了伞家唯一的男丁,他发誓会将制伞的手艺传承下去,一生沉迷于各式各样的纸伞之中。 但长时期沉浸在制伞手艺中的后果,就是忽略了对后代的培养,等到伞九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儿子已经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救无可救。 平安时期,一些家传手艺传男不传女,可伞九的儿子对于继承家业一事毫无兴趣,反而是小小的十一每天看着祖父做伞,对制伞的流程烂熟于心。 伞九制伞的屋子对于十一来说,就如同一个梦幻般的乐园。她喜欢看着那一节节丑陋的竹子,在祖父手下重获新生。竹屑纷飞,墨香四溢,从伞骨,到伞纸,再到一把完整的伞,那是多么神奇的一个过程啊! “制伞是一项几十年的手艺,我虽知道过程,但到底没怎么练习过,嫁人之后,更是把这项手艺放下了。”十一见玲子好奇,就逐渐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没想到在这里定居后,附近的邻居听说我是伞家的后人,便来问我会不会修伞。我闲来无事,便应下了,想不到找我修伞的人会越来越多。” 这个时代女子不方便抛头露面,但是十一的丈夫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他支持十一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玲子拿下了自己背上的唐纸伞妖,在触碰到伞妖的那一刹那,已经明白了唐纸伞妖的心意。 她将伞递给了十一:“这把伞可以修好么?” 为了防止唐纸伞妖吓到别人,玲子在晴明的指导下念下了掩盖形象的咒语,因此在普通人的眼里,唐纸伞妖只是一把普通的伞。 十一接过伞妖,没有嫌弃它的破旧,而是一寸寸的用手抚过伞骨,脸上露出了几分惊异:“这把伞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却是我见过最好的伞。制作伞时的竹子绝对是精挑细选,打磨和组装的手艺也绝对是无可挑剔,这是我祖父制作的伞吗?” 玲子微笑:“是的,这是你祖父的第一把伞,代表着家族传承的伞。” 一些传统和规矩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丢失,但一些精神却会伴随着血脉和灵魂不断传递,十一不明白所谓的“第一把伞”是如何做成的,但她知道那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十一再次仔仔细细的观察着这一把伞:“伞纸破了没有关系,可以重新替换一张,只要伞骨是完好的,替换起来就很方便。不过好奇怪啊,为什么偏偏最顶端会歪的那么严重呢?” 玲子有些尴尬的干咳两声,连忙转移话题:“那可以修么?” 十一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上面可以截掉一段,然后用其他的材料包裹一下,没有问题。想要完全修好,大概需要十天左右,主要是伞纸的制作较为繁琐,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图案?” 玲子看着静静横放在十一手上的唐纸伞妖,感觉到伞妖重新变得平静的情绪:“我想,这由你决定,再适合不过了。” 伞七、伞八、伞九一起制成的伞,最终在他们的后代手中重新得以修复,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事情吗? 晴明打开扇子遮住嘴唇,极为小声的念出封印妖怪的咒语。玲子就这样大大咧咧的将掩去了形态的妖怪交到了普通人类的手中,虽然唐纸伞妖的怨气正在不断消散,但谁也无法确保它不会突然攻击人类。 唐纸伞妖略微挣扎了两下,很快恢复了平静——它不在乎是否行动受到限制,它只想要回到制作它的那个家中。 玲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晴明一眼,为自己的大意感到懊恼。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接受妖怪的存在,玲子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与其冒着十一因为恐惧将唐纸伞妖丢弃的风险,倒不如一直让十一认为那只是一把普通的伞。 十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在这有些阴沉的午后,晴明和玲子再次来到了十一家中。 重新出现在玲子面前的是一把蓝色伞面的美丽的伞:被染成湛蓝的伞纸上勾勒出一支支美丽的樱花;被玲子打歪的地方裹上了一块蓝色的锦缎,并用粉色的丝线紧紧缠绕;陈旧的伞骨被重新抛光并进行上漆,就连细微的黏合之处都被好好保养了一番。 “好漂亮!”玲子忍不住赞叹。 十一也开心的勾起了嘴角:“客人能够喜欢,这是让我们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了!因为大人的和服是蓝底樱花的模样,所以我想做成这个样子您应该会喜欢的。” 玲子闻言不禁紧了紧手中的伞,她的确喜欢这样的图案,但是唐纸伞妖会怎么想呢? 原本它的伞面上绘制的是家乡的图案,现在却换成了完全无关的内容,伞妖会埋怨她么? 走到无人之处,晴明解开了对伞妖的封印。 玲子轻轻抚摸着伞面上的樱花,带着些歉意向伞妖说道:“抱歉,我没有想到十一会因为我来绘制图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唐纸伞妖没有回答,依旧静静的躺在玲子的手里。 “如果你无处可去的话,做我的伞如何?我非常的喜欢你,不仅仅是因为这份外表,更因为你承载的这份传承。” 蓝色的伞面上睁开了一只眼睛,只是这只眼睛已经不再流泪了:“我一直以来,只想做一把伞。” “是吗?”玲子露出了大大的笑容,“那么,从今往后,请多多关照!” 唐纸伞妖记得,在将它修好的那个下午,十一的儿子兴奋的将它对着阳光,然后撑开。 细碎的阳光透过半透明的伞纸在空中舞动,那个孩子露出了惊叹的眼神和灿烂的笑容:“好漂亮的伞!我以后,也想要做出这么漂亮的伞!” 那笑容,和当初伞九脸上的一模一样。 瞧,它现在,继承的是五代人的愿望了。 原本就阴沉着天终于承受不住云的重量,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玲子摸了摸有些淋湿的头发,看见了手中的伞:“真是巧啊,对不对?” 她撑开开伞,遮到了自己的头上。 看起来十分脆弱的伞纸坚强的挡去了所有的雨丝,那一支支樱花似乎在空中摇曳。 对于一把伞来说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可以为自己的主人遮风挡雨。 29.怨灵与神(1) “东风……若吹起, 务使庭香……乘风来。吾梅……纵失主, 亦勿……忘春日。” 这是哪? 玲子行走于漆黑一片的梦里, 远方遥遥传来韵律悠远的和歌,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哀伤与不舍,似乎与谁正在告别一样。 她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断走着, 前面慢慢的出现了光。 那里有一个栽种着一颗梅花树的庭院, 梅树上的花红的像血, 树下有一个穿着黑色束带的公卿站在那儿,抬头遥望。 一片梅花飘落到他的肩上。 玲子抬起脚,想要走进看一看那个公卿的脸,但谁知竟一脚踩空,强烈失重感随之而来。 当玲子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 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 窗外的天空已经蒙蒙发亮。 在晴明和玲子解决唐纸伞妖的事件后,他们的生活重新恢复了平静,但阴阳寮此时却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原因之一当然是藤原氏的人再度受到了雷电的攻击。 这一次被攻击的人叫做藤原佐为, 是一名技艺十分高操的棋士。 为了争夺“第一棋士”的称号, 在下个月他将与菅原显忠在天皇面前进行一场赌上棋士骄傲的比斗。 藤原佐为为了全力以赴,每天都在树下钻研棋艺, 雷雨来了也不自知。谁知一道闪电恰恰劈到了佐为附近的那颗树上, 就连他本人都被殃及池鱼,至今昏迷不醒。 原本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意外, 但巧就巧在佐为是藤原氏的人, 他比斗的对象还偏偏是怨灵菅原道真的后人。 一切的巧合联系在一起就成了必然, 藤原氏终于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他们不断地向阴阳寮施压,弄得阴阳师们叫苦不迭。 这几十年都没有解决的事情,哪里有那么容易处理? 这不,贺茂保宪骑着猫又,来到晴明这来跟他诉苦。 “我已经去藤原棋士被雷劈中的那棵树下看过,那里并没有什么怨气,只是一个单纯的意外,包括之前宅子起火一事也是意外,但是天皇和藤原氏的人根本不相信。”保宪将童女送过来的茶一饮而尽,满脸的苦色。 “原本与菅原道真有关的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菅原道真的怨恨也得到了一定的平息,我害怕再这样随意揣测下去,会重新激起怨灵不好的回忆。” 毕竟,菅原道真本身的死亡,就是藤原时平的刻意陷害导致的,而这次雷击事件同样是将莫须有的罪名推到道真的身上,会不会因此而激怒道真的怨灵,这谁也吃不准。 一旦保宪的担心成真,那么就绝不是受点伤、毁点房子那么简单了。 晴明用扇子敲着石桌:“既然你还有闲暇到我这儿喝茶,想必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了。” 保宪丢开了刚才的苦涩的神情,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什么都瞒不过你,我们的确有一些想法。” “你也知道我不擅长动手,所以事情发生后我去查阅了阴阳寮中的资料,发现过去也有着类似的怨灵出现。当人类拿这些强大的怨灵无可奈何的时候,他们往往会进行妥协,也就是……封神!” 神还真是廉价。 晴明眯了眯眼睛,在心中嘲讽道。 “神在人们的愿望中产生,但对于菅原道真这样的怨灵来说,除了人们的认可,还要他自身同意才可以成为神明,从而通过香火愿力洗去身上的怨气。所以,晴明啊……” 说着说着,贺茂保宪脸上露出了几分讨好的样子。 “阴阳寮里没人了?”晴明淡淡的扫了保宪一眼。 “自然有,但能力又有几个比得上你?那些沉溺于权势不可自拔的阴阳师,又哪里有时间去钻研阴阳术?最多祛除些小妖罢了。”保宪摇头叹息。 比起为那些大人物办事,晴明更喜欢与玲子一起走在大街小巷,去了解那些小妖怪的故事。不过,保宪师兄在明知道他不想出手的情况下还找到了他的头上,就足以说明现在的阴阳寮实在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人物了。 “好,我接下了。” 贺茂保宪很快离开,既然晴明应下,事情就一定可以顺利解决,保宪信任晴明的能力。 所以他要回到阴阳寮,去策划封神的仪式,并设计一个能被众人接受的封神契机。 庭院里的樱花在长期的雨水中已落得稀稀拉拉,并陆陆续续的开始长出叶子,玲子抱着毛绒绒的小白坐到了晴明的边上:“你在担心怨灵的事情?” “没事,会解决的。”晴明松了松眉头,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玲子。 虽然这类和怨灵谈判事情,玲子可能更为擅长,但晴明不想让玲子冒这个风险和自己一起前往,他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可以护玲子周全。 “当然会解决啦!不过我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学问之神竟然是这么来的啊!真的好神奇。” 在这个时代,菅原道真是可怕的怨灵,但是在玲子的时代,他却是伟大的神明。 一到考试季的时候,数不清学生和家长接过木质的绘马,在上面写上小小的愿望。 希望自己可以考上一个好的大学。 中考加油! 要考全班前三哦~ 甚至还有一些女生,会抱着青涩而纯粹的心情,偷偷写下诸如“希望可以和xx学长告白成功”的心愿。 每当这个时候,玲子总会想,神明真的是非常辛苦的存在。 像学问之神这样有着众多信徒的神,每天都会为应该先实现谁的愿望而烦恼;而像露神这样被人遗忘,快要消失的神明,则会为无法实现别人的愿望而感到难过。 但无论是学问之神这样的神明,还是露神这样的神明,在实现别人愿望的那一刹那,都一定非常非常的开心。 所以,哪怕只剩下一个信徒,露神也坚持着不愿离开。 “学问之神?”晴明表示不解。 “对呀,道真公在我的那个年代,是非常有名的学问之神,也有人称他为天神。我想,既然道真公可以成为这么受人欢迎的神明,那么他的灵魂中一定有着十分温柔的地方。” 说着说着,玲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记得我也见过晴明的神社,千年之后,晴明也会成为神明么?” 晴明好笑的摇摇头:“我是绝对不可能去做神明的。” 因为看的透彻,所以晴明根本无法对那种叫做“神”的存在抱有敬畏。 毕竟……如果他想的话,神明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神明从人类的愿望中诞生,所以从理论上来说,只要晴明许下一个愿望,就可以诞生一个属于他的神明,只是他从未试过做这种无聊的事情罢了。 “我也那么认为!”玲子开心的笑了。 做神明太过可怜,被人类的信仰维系生命,被人类的愿望束缚自由,明明是神,却不得不为人类去服务,这是何等悲哀的存在。 即使这样,哪怕是被人类背叛、被人类遗忘,也还是有着无数像露神这样的神明,从始至终都以慈悲和平和的目光看待这个世界,笑着诞生,笑着消失。 玲子无法理解那种胸怀,但正是因为无法理解,才更显得神的伟大。 晴明和玲子对于神的看法可以说是截然不同,但他们都不想去做神,一个看不起,一个做不到。 那么,菅原道真是否想要去成为神明呢? 菅原道真当初被同为重臣的藤原时平诬陷谋反,朱雀天皇将之流放到九州的太宰府,并且勒令不允许任何一个家人陪同。 一直到达九州,菅原道真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年近六旬的老人如何受得起这种打击,在九州没几天,菅原道真就去世了。 但是藤原时平并没有就此放过菅原道真,在道真的一起运回平安京的途中,藤原时平派人破坏牛车,让其无法行进,道真就悲惨的被就地掩埋在异地他乡,就连落叶归根都做不到。 如果晴明要去找菅原道真,恐怕还得出趟远门,专门去一趟九州才行。 晴明原本想把玲子留在平安京,但看着她那兴致盎然的样子就知道,玲子估计是不会同意独自留下的。 不过考虑到玲子解决唐纸伞妖时那干净利落的一拳……嗯,大概只要自己小心防御雷电,就没什么问题。 以往晴明不常出门,也没有什么用得到式神是地方,对于式神的态度往往是顺其自然。但最近他发现如果可以拥有不同类型的式神会方便很多——比如现在能有一辆胧车的话,就可以很快的在九州和平安京之间往返。 等到这些事情告一段落后,晴明决定要好好的去收一些式神。 但还没等晴明决定要怎样前往九州的时候,庭院里却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童男飞到了晴明的身边:“晴明大人,外面有一只梅妖拜访,她说她是菅原道真大人的仆人。” 晴明和玲子面面相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30.怨灵与神(2) 一个有着过腰直发、穿着白衣绯袴巫女服饰的女子恭恭敬敬的向着晴明行了个礼:“晴明大人, 我叫梅雨, 是梅树所化的妖怪。” 梅雨十分的漂亮, 艳丽的红唇、紫罗兰一般的眼睛、额上还有着五瓣梅花一样的花钿, 更难得的是,梅雨妩媚却不轻浮, 周身都透着一股端庄和大气。 “我听附近的草木妖怪说过, 住在土御门一带的安倍晴明大人, 虽然是阴阳师却愿意帮助妖怪,所以这次才突然上门拜访。”梅雨简单的解释了一下拜访的缘由。 玲子在帮助妖怪的时候,虽然有时会报上名字,但更多的时候却是顺手帮完后就直接离开。 妖怪们为了报恩,有时会偷偷的跟着玲子, 一直到看见她消失在土御门庭院的那个结界中。在打听了庭院的主人之后, 土御门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名字,渐渐地在妖怪中变得极为有名。 晴明看了一眼玲子,不愿意去占她的功劳:“帮助妖怪的行为大多是玲子所为, 我不过是在一边旁观罢了。不过, 道真公一事刚好由我处理,你刚才说你是他的仆人?” 梅雨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仆人也好, 亲人、友人、爱人也罢, 都不过是一个称呼,我这一生, 是为了公而存在的!” “道真公本性良善, 如果不是心中充满怨恨, 他是绝不愿害人的!原本道真公心中的怒火已经平息,只是这次又有人将莫须有的罪名推到了公的身上,他才会再度失去理智……如果公继续这样杀戮下去,恐怕会再也回不了头,梅雨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晴明大人可以救救道真公!” 梅雨俯身,将额头用力的贴在地上,脑中开始浮现七零八落的片段。 啊,第一次见到公,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那是寒冬将过未过,初春似来非来的时候。 春寒料峭,地上的积雪还未彻底化个干净,嫩绿的春草却已经冒头,仿若是一阵青烟,笼罩着这片大地。 菅原家庭院的红梅开得正盛,梅花的香气在园中缠绕。 一个七八岁的长相清秀的男孩,披散一头光亮的黑发,手捧书卷,在梅花树下用着稚嫩的声音吟诵着唐诗:“……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读罢,男孩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梅花,似乎觉得这诗句有些不合时宜,于是翻阅了几下手中白居易的诗集,换了一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 好像更不合时宜了……男孩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 唐诗在公卿贵族中是风雅高贵的象征,所有唐诗中又以白居易的诗作最受欢迎。但盛唐有着盛唐的磅礴气象,孤傲的挺立在寒冬的梅花,并不是唐诗的主流。 或许宋朝的文人更喜梅的傲骨,但至少在唐人眼中,那在严寒中盛开的花朵与这个瑰丽的朝代是不相称的。因此在唐诗中,咏梅的诗句并不多,流传到平安京的更是少之又少。 “梅花呀梅花,今日虽找不到可以赞美你的诗句,但假以时日,我自己来作诗赞美你如何?我叫菅原道真,等我做出了诗句,就过来告诉你。” 裹挟着寒意的东风吹来,一片梅花落到了菅原道真的身上,似乎是梅树同意了他的请求。 又是一个月夜,已经成为翩翩君子的菅原道真宽袍广袖,将一张石桌置于梅花树下,上面摆放着两个酒杯。 他风姿卓越的端起一个杯子,一边品着酒,一边吟诵着自己做的和歌:“月耀如晴雪,梅花似照星。梅树啊梅树,我们也算是十几年的友人,我帮你取个名字可好?你看梅星如何?” 梅花瓣落在了菅原道真为它准备的那只酒杯中,酒水荡起了道道涟漪,里面倒映着的星星瞬间消失不见。 菅原道真苦恼的皱起眉头:“不喜欢啊……让我想想,那涟漪就如同雨水滴入湖中一般,那叫你梅雨怎样?” 梅树摇了摇枝丫,似乎一个人正在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就叫梅雨!” 即使有了名字,梅树也依旧只是梅树,她随着四季变换,默默生长。根系越来越深,树干越来越粗,开出的红梅一年胜似一年的妖娆,只是菅原道真来树下看书、饮酒、赏花的时间却是越来越少。 “梅雨,今天我继任了文章博士。” “梅雨啊,今天天皇封我做了从三品的权中纳言。” “梅雨,现在我已经是正三品权大纳言了。” …… 菅原道真的官位越来越高,权势越来越大,同时也越来越繁忙。那一个用着稚嫩的嗓音读着不合时宜唐诗的孩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学富五车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娶了妻子,有了孩子,他需要把时间分给天皇,分给大臣,分给家人,分给那些勾心斗角和根本做不完的事。 但是他真的快乐吗? “梅雨,我之所以读书,只是因为我被唐诗的魅力所迷醉。在见到你以后,我就想,无论如何也要为你写一首诗,于是不断的钻研。但是什么时候就变了呢?权势这种东西,一旦拿了起来,就再也放不下了。” 菅原道真甚至来不及换下那一身朝服,满脸疲惫的对着梅雨在自言自语。 “道真大人,三善清行大人前来拜访。”一边的仆人恭敬的过来禀报。 “知道了。”菅原道真挥了挥手,看了一样梅雨,之后转身离开。 不知是不是错觉,菅原道真的背部逐渐佝偻,似乎再也直起不来一样。 道真公,梅雨不明白权势有什么的重要的,只是望公可以珍重身体。无论公是天真稚儿,是翩翩君子,还是沧桑老人,在梅雨眼里,道真公就是道真公。 梅雨会盼着公再度在树下喝酒吟诗的那一天,到那时,梅雨一定会开出最艳丽的花朵供您欣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看透了!我终于看透了!”菅原道真披散头发,光着脚,如同一个疯子那样跑到梅花树下。 “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误?竟然要将我流放到九州之地?更可笑的是,天皇下令不允许家人跟随,那些所谓的亲人竟然如同避瘟神一样的避着我!难道我还会逼着他们陪我一起去不成?” “哈哈哈!太好笑了!这就是所谓的权势,这就是所谓的家人,这就是……所谓的人类!” 年老的身体受不起情绪剧烈的起伏,菅原道真在发泄完之后,就软绵绵的靠在树干上,目光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 梅花洋洋洒洒的飘落到道真身上,鼻尖梅香缠绕,似乎在无言的抚慰着菅原道真。 “原来世间种种,皆不如一树梅花。”冷静下来的菅原道真忍不住叹息,他重新整理好仪容,目光复杂的看着梅雨,“明日我就要前往九州,估计此生都无法回来,最后,再送你一首和歌。” “东风若吹起,务使庭香乘风来。吾梅纵失主,亦勿忘春日。” 愿东风再度吹起的时候,庭院里的这一缕梅香可以跟随着清风到达他的身边。即使他不在了,也请不要忘记那一个彼此相见的春日。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相见了,梅雨。 …… “那种强烈的、想要陪伴在道真公身边的心情,终于让我化为了妖怪,使我可以陪着公一起前往九州。在九州的太宰宫中,公尽管过的闷闷不乐,但总算有时间可以重新钻研学问,日子虽有些贫寒和寂寞,却也勉强过的下去。”梅雨露出了温柔缱绻的神色,述说着与道真一起平静度过的那段日子。 然而,上天并未眷顾历经坎坷后的菅原道真。 在那个年代,59岁道真已是高龄,旅途的颠簸和长期悲愤的心情让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终于在一场雷雨中患病去世。 可是,菅原道真的政敌——藤原时平,却连死去的道真都没有放过。他暗中派人破坏装载着道真尸体的牛车,迫使道真只能葬于异地他乡的九州。 他恨!他怨!他怒!他不甘!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落得这种下场? 他一生忠于天皇,却被天皇流放;他忠于自己职责,却被大臣记恨;他忠于自己的家人,却最终妻离子散…… 明明,他只想做一个看着梅花吟诗的单纯的人啊!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道真公报复了所有害过他的人,就算是醍醐天皇也难以幸免。在那之后,道真公一直在太宰宫徘徊,始终无法从怨恨中解脱。最近,公又来到了平安京并再度发狂,我不能看着公一错再错下去。” 这样一个怨恨着人类,被人类背叛的彻底的怨灵,真的愿意成为神、重新去庇佑人类吗? “没错,我的确有办法去救他,但这得看他自己愿不愿意了。”晴明拍打着扇子,对着梅雨说道。 “什么办法?”梅雨的语气有些急切。 “封,神!”晴明一字一顿的回复。 梅雨楞了一下,但随即露出坚定的神情:“拜托晴明大人了!虽然一开始可能有些困难,但我知道,公一定可以做到的。因为,他是一个对于一株梅花都可以真诚以待的人。” ——梅花啊梅花,我叫菅原道真,下次有机会,我给你吟诵自己所做的诗! 道真公,梅雨会一直陪在您的身边,等到您再度为梅雨吟诗的那一日。 31.怨灵与神(3) 菅原道真再度失去理智之后, 重新回到了自己身前所居住的那个地方。 此时菅原家剩下的族人早已搬出他们原来的居所, 偌大的菅原宅也逐渐废弃。 晴明现在需要做的, 就是拜访菅原道真的怨灵, 让他接受并成为神明。 神高高在上,只要有信仰就可以永远的不死不灭, 但成为神, 又何尝不是等于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人类来处理呢? 菅原道真同意接受这个提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一次的事情恐怕是一场硬仗。 平安京的上空被不详的的乌云所笼罩,云中雷电翻滚。空中的云层以废弃的菅原老宅为中心,形成了一个逆时针旋转的旋涡。 “糟糕,公已经开始失去理智了!晴明大人,玲子大人, 请务必快一点!”梅雨神色焦急的催促着。 晴明和玲子点头, 向着菅原宅飞奔而去。 “我好怨,我好恨!我好怨,我好恨呐!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宅子上空逐渐浮现出菅原道真的虚影, 他穿着有些破旧的黑色束带, 花白的头发如稻草般披散,额头上生长出了两个黑色的角。 怨气都已经到实体化的地步了, 情况不妙啊! 晴明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可以将怨气压制下去,但接下来要怎么做简直一点头绪都没有。 空中的异象已经引起了平安京普通百姓的注意, 他们开始惊慌的四处逃窜。好在菅原宅闹鬼的传闻很早就传扬了出去, 并没有人会轻易靠近这里, 这才没有造成伤亡。 “道真公,请您冷静下来!”梅雨率先奔了过去,可是环绕在道真身边的怨气让梅雨根本无法靠近,只能在一边大声呼喊试图重新唤回菅原道真的神志。 “我好怨,我好恨啊!!”梅雨的声音非但没有唤醒菅原道真,反而进一步刺激到了他。道真的实现转移到了梅雨的身上,一挥手,一道雷电对着梅雨劈了下来。 “言灵:守!”晴明连忙张开结界,挡住了那道攻击,“梅雨姑娘,还请小心,雷电对草木系的妖怪可是致命的。” “谢谢。”梅雨简单的道谢,之后用无比哀伤的神情看着正在空中发怒的菅原道真。 道真公,那在梅树下喝酒吟诗的日子,难道真的回不去了吗?这人世间,就没有您觉得美好的事物了吗? “玲子,梅雨姑娘,你们先退后,看起来不先打一场是没有办法进行交流的。”晴明手腕一抖,张开了手中的折扇,绘制在折扇上的那个五芒星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 玲子主动将梅雨拉到了后面,或许是因为历史上安倍晴明的形象太过高大,又或许是晴明自己表现的过于自信,玲子从不认为晴明会输。 “放心,梅雨,晴明他有分寸的。” 梅雨张了张嘴,她是在为晴明感到担心啊!一直陪伴在菅原道真身边的梅雨,比任何人都清楚道真的怨气有多么的强烈。 “他可是历史上最伟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啊,怎么可能会输掉?”玲子看出了梅雨的担忧,笑着安慰道。 如果晴明知道了玲子对自己那近乎迷信一般的信任,恐怕也会啼笑皆非。先不说将来他的实力会达到怎样的地步,但现在的安倍晴明不过是一个22岁的少年人罢了,就连他自己都没有玲子这样的自信。 “御灵:神龙。” 随着晴明的话音,他的身后开始出现一条青龙的虚影,青龙伸展躯体,冲上天空,发出了一道喜悦的龙吟。它在空中飞行了两圈后,乖乖的落于晴明的身后,与半空中的菅原道真对峙着。 “我不甘心呐!”随着菅原道真一声又一声的嘶吼,晴明的上方凝聚出了一团漆黑如墨的雷云,一道道电弧在里面闪耀,似乎在孕育着什么无比可怕的攻势。 晴明身上的狩衣翩飞,被青龙环绕的晴明就这样笔直的立于雷云之下,独自一人对抗着整个天地。 但晴明的脸上依然是那种一派淡然的神情,他在那里静静的摇着扇子,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的情绪产生波动。 细小的雷电开始一道接着一道劈了下来,晴明的周围淡蓝色的结界荡起波纹,将所有雷电都挡了下来。 “言灵:缚!”一个紫色的五芒星出现在菅原道真的脚下,一条条半透明的锁链从五芒星中伸出,将道真牢牢的束缚住。 “吼吼吼!”道真剧烈的挣扎着,那朵漆黑的雷云开始出现道道紫色,细小的电弧逐渐变粗。 “符咒:灭!”晴明从怀中掏出一叠符咒扔向了道真,符咒如同有生命一般紧紧的贴着道真飞舞,在他身体周围形成第二层锁链。 雷云中的电弧开始突然融合,一道比人类大腿还粗闪电出现云层正中,云层急剧缩小,似乎所有的能量都融合到了那道闪电中。 感觉到那铺天盖地般的威压,晴明的神色终于产生了细微的波动,他幽蓝的眸子死死盯住了那道闪电,然后……突兀的笑了。 “你以为,会控雷的,只有你一个么?” 闪电正对着晴明劈了下来,晴明身后的青龙对着闪电冲了上去。 “雷帝招来!” 那条青龙瞬间调转身子,做出了一个青龙摆尾的姿势,将那道巨大的雷电打向了道真的方向。 雷电从中间拦腰断成了两截,一截对着行动被束缚的道真飞了过去,一截则继续对着晴明笔直劈下,蓝色的结界支撑了几秒后就直接化为了碎片。 就在玲子的心跳都要停止的时候,晴明手上的扇子突然光芒大作,化为紫色五芒星死死挡在了晴明头顶。 一道震耳的轰鸣声后,天地重新恢复了沉寂。 “道真公!” “晴明你没事?” 已经来不及去管向着菅原道真跑过去的梅雨,玲子迫不及待的来到了晴明的身边。 玲子承认,在结界破碎的那一刻,她的确是怕了。她原以为安倍晴明无所不能,就像是历史上、小说上记载的那样,在谈笑间就能解决所有的难题。 但事实上,不论后世再怎样去神话眼前这个人,此时此刻的晴明也不过是一个稍有能力的普通人罢了。 “咳,我没事,不用担心,玲子。”晴明听到玲子有些焦急的叫声,出声安抚道。 “对不起,晴明。”玲子没有做错任何任何事情,但她就是想要和晴明去说一声“对不起”,她不能因为晴明的强大,就理所应当的把强敌直接交给他一个人去对付。即使起不到任何作用,玲子也希望可以和晴明并肩而立。 或许别人看到晴明独自面对菅原道真时,会为了他那潇洒淡然的姿态所倾倒,但玲子只看见了晴明背后的孤独和寂寞。 “你不用道歉,受伤也是我自己能力不济。” 晴明不会告诉玲子,那道雷电劈下的时候,他可以选择将雷电直接打散,这样他受到的伤害也会降到最低。但是玲子所在的地点离他太近,晴明担心四散的电弧会落到毫无防备的玲子身上,所以他选择了最困难的那种方法,试图将所有的雷电重新反弹给菅原道真。 只是他毫无疑问的失败了。 “你受伤了?!”玲子用手挥开四散的烟尘,找寻着晴明的位置。 晴明此刻毫无疑问有些狼狈:他一直戴着的帽子此时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掉落在地上,雪白的长发有一小部分被雷电劈到,发出不那么好闻的焦臭味;他的脸上也是一块黑一块白,蓝色的狩衣也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破洞,一部分皮肤裸.露在外面。 玲子眨了眨眼睛,停在原地不动了。 这个真的是晴明吗? 原本晴明常年穿着狩衣戴着高帽,连头发都一根根疏的一丝不苟,脸上更是一直保持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这让绝大多数人都会因为那种独特的气质而忽略晴明本身的外貌。 而现在拿掉帽子发丝凌乱的晴明,竟让玲子有几分惊艳。 是的,惊艳。 很难想象一个男人竟然会长的那么好看,那张脸简直比女子还要昳丽——这还是在脸上有着黑灰的情况下。 “怎么了?”察觉到玲子异样的晴明疑惑的问道,但在看到玲子紧紧黏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后,他抬头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脸色有些难看的背过身去。 是的,晴明讨厌别人讨论他的外貌,一些小时候的记忆又不可避免的浮上了脑海。 “呀,明明是个男孩子,却长得比女人还女人,果然是妖怪的孩子。” “对呀对呀,你看那双上挑的狐狸眼,不知道在勾引谁呢!果然妖里妖气的……明明是妖怪,竟然还想成为阴阳师?真不知道贺茂大人看中了他什么!” 玲子不喜欢晴明那个表情,很不喜欢。看到那样的晴明,她就会忍不住想起被人扔完石块后,一个人默默坐在山坡上舔着伤口的自己。 “竟然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真是过分。” 玲子调侃般的声音传来,晴明回过头死死盯住玲子的眼睛,似乎不相信她会说出那种与记忆中类似的话。 “不如……” 玲子突然伸出手摸到了晴明的脸上,将那些黑色的灰四处抹着,直到晴明整张脸都变成了黑色。 做完这种恶作剧后,玲子后退了两步,将手放到背后,看着晴明满意的点了点头。 晴明在玲子抹到一半的时候,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不过晴明并没有阻止。 玲子果然还是玲子,有了这个认知的晴明,自然不会去在意那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疼吗?”玲子突然问道。 晴明摇了摇头:“只是头发有些麻烦。” “回去后我帮你把变焦的头发剪掉好了!因为没有人愿意帮我剪头发,我的头发一向都是自己剪的,手艺应该还算不错。”玲子撩了撩自己的头发,似乎在证明自己话语的正确性。 “好。”晴明眼中染上几分笑意,“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个大.麻烦啊!” 他的视线落到了菅原道真的方向。 32.怨灵与神(完) 雷电之类的东西原本就对鬼魂有一定的克制作用, 尽管那些雷电是菅原道真自身召唤而来的, 但在被晴明束缚完全无法行动的情况下, 菅原道真受到的伤害远比晴明要大得多。 因此梅雨来到道真身边后, 看到的就是道真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样子。 “道真公,您还好?” 梅雨小心的梳理着道真在雷电下根根竖起的头发, 用贴身携带的方帕擦拭着道真的脏兮兮的脸颊。即使她知道, 道真只是怨灵, 无论是干净还是肮脏,只要道真一个念头,他就会恢复自己死前的模样,但在梅雨眼里,菅原道真永远都是那个在她树下吟诗的男人。 道真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重新恢复意识——身为怨灵, 只要心中的怨恨没有化解,就永远不会消亡。无论道真此时看起来有多么的虚弱,只要给他一定的时间, 他自然会重新恢复力量。 这恰恰是晴明觉得最棘手的地方。 道真的的脸上露出那一闪而过的茫然, 然后视线逐渐定格在梅雨身上:“是梅雨啊,我又失去理智了么?” “是的, 公。”梅雨哀伤的看着道真, 慢慢抓紧了手中的方帕。 菅原道真转动的眼珠,似乎在回忆他失去理智前都发生了些什么。随着记忆的回炉, 菅原道真身边再度浮现出丝丝黑气: “啊!可恶的人类!竟然再度将罪责推到我的身上!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可恶的人类, 我好恨……” “公!”梅雨骤然提高嗓音,有些严厉的声音将道真的神志再度拉了回来。 黑气消失了。 道真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依旧觉得自己脑中一片混乱:“你走,梅雨,别再管我了……” 梅雨脸上露出了柔情,她捧着道真脸颊,红唇印到了他的额头上:“别再说这种话了,道真公。梅雨还等着……您再度为我吟诗的那一天。” 鼻尖的袅袅梅香让道真断断续续的想起了一些美好的回忆,但这些回忆却让他更加的痛苦:“回不去了……已经回不去了……” “如果可以回去,公愿意再试一试么?”梅雨温柔的注视着道真,“就算是失败也没有关系,因为无论公变成什么样子,梅雨都会一直陪着您。” 道真看着这样的梅雨,张了张嘴唇,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了一个字:“好。” …… 晴明和道真在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宅院中面对面站着,他们的身后分别站着玲子和梅雨,对峙间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只要道真大人愿意成为神明,人类的愿力就会不断洗刷怨气,您也不会再次失去理智。”晴明简单的把解决的办法说了一遍,然后等待着道真的答案。 道真毫不客气的拒绝了:“你们这些卑鄙无耻的人类,竟然还想让我成为神明庇护你们?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那难道您要一直作为怨灵生存下去吗?失去自我、被怨恨所支配,就这样永远的在痛苦中徘徊……道真大人愿意让梅雨姑娘一直陪伴在这样的您身边么?” 晴明的口才绝对是不差的,他能够一眼看透人的本质,自然也可以抓住道真最在乎最柔软的那处地方。 道真看了眼身边的梅雨,动摇了。 这个世界上他不欠任何人,唯独对于梅雨他是愧疚的,也唯独只有一个梅雨始终陪伴在他的身边。 梅雨没有告诉道真他曾经攻击过自己,但道真又岂会一无所觉?所以道真想让梅雨离开,他怕他有一天会真的杀了梅雨。 可是成为神,去实现人类的愿望,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那些背叛他的人类,那些到死也不愿放过他的人类,他凭什么原谅他们? “我厌恶人类,恨不得杀光人类,怎么可能去为人类做事!”道真的语气有些软化,但始终迈不过心中的那道坎。 也是,如若他可以放下,那他就不会是现在让大家闻风丧胆的怨灵了。 “道真公……”梅雨看着如同小孩子闹脾气一样的道真,无奈的叫了一声。 道真则直接扭过头去,看也不看梅雨。 晴明觉得十分头疼,理也讲了,情也说了,但道真就是固执的不愿同意。恐怕道真自己心里也十分清楚,成为神是对他最好的选择,可是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晴明想要拿起扇子拍打手心再好好思索一番说辞,却意外的一掌握空,这才想起就连扇子都毁在雷电下了。 “唉。”晴明叹了口气。 玲子拉了拉晴明的袖子,给了他一个“交给我”的眼神。 晴明没有经历过后世那种被考试所支配的恐惧,可是玲子却见过一到考试季,学问之神菅原道真神社中那人山人海的景象。 “如果你想报复人类的话,成为神明会方便很多哦!即使现在你的雷云遍布整个平安京,你又能劈死多少人呢?但一旦成为神明,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将永远生活在你的恐惧之下,这不是很爽么?” 菅原道真的脸皮抽动了两下:“此话怎讲?” 玲子的语气充满着蛊惑性:“你想啊,如果你被封为学问之神,就可以掌管整个国家的学问。以后凡是有人想要在考试中取得好成绩,就必须来祭拜你并取得你的同意。未来的世界是属于知识的世界,一个人凡是想往上爬,就必须通过一次又一次的考试,如果你有什么讨厌的人,就让他每次考试都不合格,那种感觉……啧啧。” 听了玲子的话,菅原道真脑海中浮想出了他的宿敌——藤原时平那张老脸。平安时代的制度学习了唐朝,做官时也要经过一定的考试,只是没有科举制那么普及和正规。 道真只要一想到藤原时平每次考试都不合格后变得灰败的脸色,就莫名的觉得十分舒坦,就如同酷暑时喝下一杯冰水那样从内爽到外。 那种感觉,就算用雷电劈藤原时平一百次都比不上。 特别是,以后藤原家的人想要考出好成绩做官,就一定要跪在他面前好好的求他,舔他的脚趾…… 啊,当然,现在贵族把持朝政,考试只是形式。不过他成了神以后,一定要将考试的传统发扬光大! 以后,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必须要考试!升学要考试,毕业要考试,做官要考试,从事各行各业都必须要考试! 菅原道真渐渐的将自己代入到了“神”的角色,开始思索要怎样去报复那些讨厌的人类,然后越想越兴奋,就连胡须都变得一翘一翘的。 “这样一想,做神明还是不错的?道真大人,您的意思是?”玲子尝试性的问道。 “封!必须封!我就要做学问之神!”菅原道真立马拍板答应,生怕别人抢了他学问之神的位置。 这样也行? 晴明和梅雨彼此对视,不敢相信事情就这样儿戏一般的解决了。 不过两人都是十分聪明之人,转眼间就想明白了关键之处。 菅原道真不是不明白接受封神对双方都有好处,只是他始终拉不下脸答应这件事情。玲子给了他一个台阶,道真顺着台阶走了下来,就这么简单。 “既然道真大人答应,晴明就先行告别,去准备有关封神的仪式。”晴明对着道真和梅雨点了点头,带着玲子离开。 “晴明大人,玲子大人,谢谢你们!”梅雨对着他们的背影,跪在地上,额头贴地,真心实意的行了个大礼,“以后若有需要,梅雨定全力以赴!” 数日后,一个名叫多治比文子的巫女声称菅原道真托梦给她,要求在平安京的北野一带建造神宫,藤原家的后人听说后全力支持,在北野建造了气势宏大的天满神宫,请求天皇尊奉道真为学问之神,并带头祭祀。 至此以后,尽管在道真无法控制脾气的时候发生过小规模的雷击事件,但总体来说,菅原道真一事还是逐渐平息。 道真也从大家都恐惧着的可怕怨灵变成了被尊敬的伟大神明。 至于封神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故事,这就不被大众所知了。 在菅原道真封神的那一个晚上,玲子做了一个美丽的梦。 她回到了千年之后,重新见到了收养她的田原夫妇以及他们的女儿美奈子。 田原夫妇带着美奈子走入了天满神社,美奈子恭恭敬敬的在神社前鞠了两个躬、行了两个礼,之后拍了三下手,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最后再次鞠躬行礼。 接着,美奈子在石板路两边的摊贩手中,买下了一个雕刻精致的木质绘马,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愿望: 希望自己中考顺利。——田原美奈子 绘马被红绳穿起,挂在专门的木架上。木架上的绘马层层叠叠的挤在一起,风一吹就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远方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一队金发蓝眼的外国旅游团。 导游指着神社前的一树红梅,拿着扩音器用英语述说着红梅的故事: “这树红梅名字叫‘飞梅’,据说菅原道真在被流放到九州太宰府时,因为不舍这一树梅花,吟诵了一首和歌,梅树心有所感,便飞往了道真公所在的方向。那首和歌是……” 东风若吹起,务使庭香乘风来。吾梅纵失主,亦勿忘春日。 道真那有些嘶哑却饱含韵味的声音随着风一起传入了玲子的耳中。 啊,玲子看见了,就在那一树红梅之下,一身黑色束带的菅原道真一边抬头欣赏着梅花,一边饱含深情的吟诵着和歌。 梅香袅袅中,一个穿着白衣绯袴巫女服饰的妩媚女子向着道真缓缓走来,站到了他的身边。 全国各地有着上万个天满神社,每个神社门口都有着这一树梅花。 这一次,他们会一直相伴,不再分开。 33.不祥之刃(1) “哥哥, 你有没有觉得晴明大人最近有些奇怪?”童女一脸纠结的看着晴明的背影, 摇着童男的翅膀小声嘀咕着。 “你指的是哪一方面?”如果指的是性格方面, 晴明大人最近的笑容的确比之前要多上很多, 而且也很少再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了。 “总觉得晴明大人的头发……唔唔?”童女还没说完,就被童男一把捂住了嘴巴。 童男向着正在朝这边看过来的晴明恭敬的行了个礼, 之后迅速将童女拖离了庭院。 晴明注意到了童男那似乎在拼命忍笑的诡异表情, 摸了摸脑后有些参差不齐的头发, 无言的叹了口气——他当初怎么会去相信玲子剪头发的手艺十分的高超呢? 那是与菅原道真一战后,回到庭院时发生的事情。 玲子看着重新换好衣服、梳洗完毕的晴明,从屋子中拿出了一把剪刀,脸上露出了颇为兴奋的神色:“过来,我来帮你把劈焦的头发剪掉。” 不知为何, 看到了玲子这样的神情, 晴明竟产生了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他仔细打量了玲子那头还算齐整的长发,稍稍松了一口气。 应该不会太糟糕? 事先答应过玲子为自己剪头发的晴明,乖乖的坐到了樱花树下, 他那头刚刚洗过的头发还在滴着水滴。那些水滴顺着晴明的脖颈缓缓流下, 浸湿了他的衣领。 “这样可不行!”玲子不知从哪拿来了一块毛巾,垫在了晴明的头发下面, 细细的帮晴明擦拭着头发。 其实玲子待在田原夫妇家中的时候, 从不会去主动擦拭头发。每次洗完头,玲子都会坐在床边, 一边望着繁星, 一边任凭晚风将自己的头发吹干。 但不知为什么, 看到晴明那不断滴着水的头发,她的脑中就情不自禁的浮现出田原太太为女儿美奈子擦头发的场景。 那是她一直羡慕着的,无比温馨的场景。 晴明感觉到玲子那纤细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发丝,用干爽的毛巾轻轻的揉着自己的长发,吸去上面的水分,脖颈间的凉意也被温暖所取代。 他的眉眼不禁柔和下来:“白色的头发,你不觉得奇怪吗?” “怎么会,明明是这么漂亮的颜色。”玲子想起了斑那柔软的白色皮毛,果然还是睡在斑身上最舒服了,小白什么时候才能长得那么大呢? 完美的误解了玲子意思的晴明神色更加温和:“玲子每次洗完头发,也是这样将头发擦干的么?” “嘛~这种事情我才不在乎。”玲子擦头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来到这里后,心情好的时候会和以前一样坐在窗边等头发风干,心情不好时则干脆倒头就睡,哪里讲究那么多? 虽然玲子在这里过得不错,也没有人会去排斥她,但对于玲子来说,平安时代始终不是属于她的时代,这里也没有她真正的家——尽管“家”这种东西,玲子从记事起就从来没有拥有过。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就算是玲子也会难免感到寂寞。 晴明即使再细心,恐怕也察觉不到玲子的那份微妙的心情。 晴明微微侧过头,看到了玲子脸上那一闪而逝的落寞,不管玲子表面上是多么的坚强,但到底只是一个17岁的少女。 “以后洗完头发,找我来替你擦干,听到了吗?不……还是让童女盯着你,如果让你主动来找我,你多数是不会来的。”经过两个月的相处,晴明多多少少了解了些玲子的性格。 玲子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她敢在自己发火的时候肆无忌惮的捏着自己的脸,却也会在一些小事情上小心翼翼,生怕给别人多添一丁点的麻烦。 到底是怎样的经历才养成了玲子这样的性格呢?晴明觉得自己有些心疼玲子。 玲子没有答应晴明的提议,却也没有拒绝,但只要在此时看着玲子的脸,就会知道她到底有多么开心。 真好呢,她也遇到了一个愿意为她擦头发的人。 将湿漉漉的头发小心翼翼的擦干,这虽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的,但这个天底下,究竟有多少人愿意这么做呢? 遇到一个愿意为你擦头发,你也愿意为他擦头发的人,那一定是一件非常非常幸福的事情。 “咔擦”,“咔擦”。 一缕缕带着些焦黑的白发在玲子的剪刀下不断落下,在庭院中慢慢的铺上了一层极薄的白色,就如同冬日里落下了小雪。 晴明的头发手感很好,平时温顺的垂于脑后,光滑的如同丝绸一般。玲子此时近距离的观察后发现,如此长的头发竟然真的没有一丁点分叉,明明这是连洗发露都没有的时代,真是让人羡慕。 “咔擦”,“咔擦”。 玲子还在挥舞着剪刀,但晴明却慢慢觉得有些不对——明明被雷电劈到头发并不多,为什么剪下来的头发数量比想象中的要多出那么多呢? “玲子,还没有好吗?”晴明忍不住开口问道。 “剪完头顶的那些就好了。”玲子随口答道,手上动作再度加快。 头顶? 晴明心中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 “结束了!”玲子在晴明周围转了一圈,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 晴明有些僵硬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头发,然后感觉到了头顶上翘起的那两根发丝。 后世的人对于这种头发有个专门的称呼,叫做——呆毛。 “因为焦掉的地方高低不一,所以把它们一一挑出来全部剪掉废了点时间。”玲子解释道。 晴明来到庭院后面的池塘边,借着水面的反射,看到了自己那一头长长短短的头发。 他觉得,以后再也不会让玲子给自己剪第二次头发了。 于是,晴明根据以往的方法将头发扎起来之后,一些偏短、无法被扎住的头发便根根翘起,如同刺猬一样的落于脑后,看起来极为的滑稽。 每当此时,晴明便无比庆幸自己头上还戴了顶帽子,不然估计会更惨不忍睹。 因此,晴明现在每天除了去给神乐上课外,能不出门便尽量不出门。平时则派出童男童女去打听附近妖怪的消息,看看有没有适合收作式神的妖怪。 但是,当你不想惹麻烦的时候,麻烦偏偏就会找上你。 “晴明大人,外面有一个拿着禅杖的和尚想要见你。”童女飞过来向晴明传达来访者的消息。 和尚?难道是…… “让他进来。”晴明握着新换的扇子,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个人。 “晴明晴明,好久不见你想我了没?”一个带着斗笠、手持禅杖的和尚用着无比熟稔的口气向晴明扑了过来。 晴明立刻与和尚拉开距离:“芦屋道满,我和你不熟。” “真是让人伤心啊,竟然说出如此狠心的话。”芦屋道满蹲在地上,假装做出抹眼泪的动作。 在一边研究着晴明新教的结界之术的玲子,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芦屋道满。 芦屋道满看起来和晴明差不多大、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如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很难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长相如此清秀的和尚。 在玲子打量道满的时候,道满也在观察着玲子,但不知为什么,看着看着他竟然露出了十分心碎的表情:“简直不敢相信,晴明你喜欢的竟然会是女人!” 玲子一头雾水,晴明会喜欢女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玲子大人,这位道满大人好像一直在……追求晴明大人,所以可能会做出一些十分奇怪的举动。”小白一副不堪回首的样子。 “呃……”就算是玲子,面对这样的和尚,估计也只能哑口无言了。 “虽然我看起来是一个和尚,但我也同样是一名阴阳师。占卜的结果告诉我,唯一有资格和我站在同一高度的人,就只有你——安倍晴明!所以,哪怕你喜欢的是女人,我和你的缘分也是无法斩断的。”芦屋道满微微眯起了眼睛。 是的,正如芦屋道满第一次见到安倍晴明那样,当安倍晴明第一次就到芦屋道满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未来会成为自己的宿敌——这是顶尖的阴阳师之间一种奇妙的感应。 而事实也是如此,在历史上,即使芦屋道满这个人远远没有安倍晴明有名,但的的确确是唯一能与晴明相抗衡的存在。 而命中注定的敌人,有时也会成为惺惺相惜的朋友。 “说正事,芦屋道满。”晴明自然不会像小白一样,天真的认为芦屋道满真的在追求自己,这只是一种伪装自己的手段罢了。 “真没意思。”芦屋道满很快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听说晴明你最近在找一种叫做‘胧车’的妖怪,我知道它在哪里。” “你的条件。”晴明知道芦屋道满不会白白将消息告知自己。 “平安京西边的七角山,有一个人类在那里锻造了一把妖刀,我要锻造妖刀的全部资料。” 晴明知道芦屋道满一直试图打造出一种专门用来斩杀妖怪的刀,据说那种刀只能伤害妖怪,却对人类无效,因此道满对那些资料感兴趣也无可厚非。 只是…… “为何你不亲自去找?”这是晴明不解的。 “因为……” 芦屋道满用口型对着晴明说出了几个让他绝对无法视之不理的字,那几个字是——草薙剑! 34.不祥之刃(2) 草薙剑、八咫镜、八尺琼勾玉, 这是日本的三神器。 据说, 在上古时期, 须佐之男用十拳剑斩杀八岐大蛇之后, 从其尾部发现了一把利刃,这利刃就是传说中的草薙剑。 八岐大蛇是邪神, 即使被斩杀, 但只要这个世界上依旧流传着它的传说, 它就可以不断的复生。 只有神才可以杀死神,所以如果身为人类的阴阳师想要将八岐大蛇再次杀死,只能够借助于神器。 能被人类所使用的神器不多,但能够克制八岐大蛇的草薙剑就是其中之一。 传说中,在天孙来到苇原中国建立属于人类的国土时, 天照大神将三神器赐下作为统治者的象征。但在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中, 三神器早就消失不见。 有人说三神器重新回到了天照大神身边,也有人说神器散落于民间,等待着重新被发现的那一日。 晴明利用天文博士的身份, 在阴阳寮中查阅了许多不对外开放的典籍, 找到了有关草薙剑的零星的线索,但这些信息大多荒谬, 真真假假让人无从辨别。 他又因职务的缘故被长期束缚在平安京无法外出, 于是就拜托芦屋道满为其打听草薙剑一事。 现在看来,道满毫无疑问有了一些成果。 “我知道了, 那件事情就拜托你了,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晴明合了合眼睛, 认真的对道满说道。 “人情就算了,毕竟平安京如果毁掉的话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说着说着,道满又没了正形,“不过要感谢我的话,今天夜里到我那一起幽个会如何?” 与晴明加入阴阳寮为天皇服务不同,芦屋道满更喜欢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对于上门来请求帮忙的贵族,高兴时就帮,不高兴时则干净利落的拒绝,无比的潇洒自在。 这样的日子,晴明非常羡慕,但似乎自从他出生起,就被一种无形的“咒”所束缚,他注定要成为贺茂忠行的弟子,然后做一名阴阳师,加入阴阳寮沉浮于各种权势之中。 这或许就是命运。 晴明自动忽略了道满的后半句话:“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去七角山。童男童女,送客。” “太无情了,晴明!我明明给你带来了这么重要的消息!你难道就不应该给我点奖赏么?”芦屋道满凑到晴明身边,向着晴明扑了过去。 早有准备的晴明立刻避开,毫不客气的让芦屋道满扑了个空。 “晴明,你说,除了不能生孩子,我哪里比不上那边的女人了?” 晴明看了一眼玲子,回答:“你打不过她。” 芦屋道满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在开玩笑吗?我会打不过区区一个女人?那边的女人,我要和你决斗!” 玲子闻言打量了一番芦屋道满,然后展颜一笑:“好啊!一招定胜负如何?” 刚好她对道满那小瞧女人的态度不爽很久了。 “没问题,你先上,算我让你的!”道满大方的一甩衣袖,摆好姿势等着玲子的进攻。 “那我就不客气了!”玲子背着双手,径直的向着道满走了过去。 以前和妖怪决斗的时候,玲子总是喜欢一拳打向妖怪的脑袋,但大概是因为身高的原因,无论是面对的场御司、贺茂保宪,亦或者眼前的芦屋道满,她总觉得打脸来的更顺手一点。 道满颇为疑惑的看着在他面前站定的赤手空拳的玲子,她会以怎样的方式来进攻呢?藏在袖子里的暗器?总不会是拳头? 就在道满思考的时候,玲子没有任何隐蔽的措施,就这样一拳直直的打向了道满的脸。 这是在小瞧他吗?眼前的女人该不会认为他连这种光明正大的攻击都接不下来? 芦屋道满毫不客气的将禅杖挡在了自己的面前,在比试之前可没有说过不可以使用武器。这可不是他卑鄙,谁让这个女人太蠢了呢? 玲子的拳头和道满的禅杖相撞,发出了令人牙疼的“嘎吱”声,然后那根禅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弯曲,拳头连同被打出了一个弧度的禅杖一同接触到了道满那张俊秀的脸。 “砰”! 巨大的力道让芦屋道满顺着玲子挥拳的方向不断退后,最后倒在了地上,扬起了一大片灰尘。 玲子似乎手上有什么脏东西一般拍了拍手,双手叉腰,居高临下的看着捂着脸倒地不起的芦屋道满。 小白、童男、童女纷纷用爪子捂住眼睛,不忍再看;而九命猫则一脸兴奋,双眼亮晶晶的看着玲子,似乎在说:“不愧是本喵认可的人类!” 就连晴明都打开了折扇,默默的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之前打向保宪师兄的那一拳是匆忙挥拳的,而这一次玲子已经完全做好了蓄力的准备。晴明虽对玲子的力气有些预料,但想不到会如此的可怕,反正他是绝对不想体验一下这种感觉的。 希望芦屋道满没有毁容才好。 “咳,咳……”道满有些踉跄的爬起来,他的脸上从额头到下巴出现了一条红印,鼻梁附近更是有着一大圈红晕——那是禅杖连着玲子的拳头一同留下的印记。 此时的道满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那不可一世的态度,而是用着无比惊恐的眼神看着玲子,似乎在说:这个真的是人类吗?难道不是什么史前巨兽披着人类的皮站在这里? 看着看着,一道热流从道满的鼻子里留了出来。 玲子看着被打出鼻血的道满觉得有些愧疚,她拿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抱歉,因为你说你和晴明一样厉害,所以我就用了全力。如果知道你这样不经打的话,我一定会留点力的。” 道满的脸因为羞恼变得更红了,就连鼻血的径流量也进一步加大。 这是变着法子说自己配不上晴明吗?他就不信晴明挨了这一拳会安然无恙! 没错,晴明一定是在这个女怪兽的淫威之下不得已才屈服的,他一定要努力修行,把晴明从女怪兽手中给救出来! 道满狠狠的瞪了玲子一眼,给了晴明一个深情的眼神,最后留下了一个萧瑟的背影。 “他没事?”玲子对于道满的表现的一头雾水。 晴明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道满又产生了什么多余的想法,但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有什么与自己“幽会”的心思了。 “晴明,我的力气很大吗?要不你帮我测试一下?以后万一再伤到人就不好了。”玲子扭动了一下手腕,看着晴明说道。 晴明在扇子后面的嘴角不禁抽动了两下,但还是保持住了自己那波澜不兴的语调:“不用介意,有点防身的技能是好事。我们还是去七角山,如果对道满有所愧疚,就早一点帮他把东西找到。” 玲子觉得晴明的话十分的有道理,干脆的点头同意。 在后面围观的小白、童男和童女纷纷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晴明:不愧是晴明大人!竟然如此轻易的就将玲子大人搞定了! 七角山是离平安京不远的一处山系,因为有七座山峰才由此得名。 晴明和玲子坐着牛车,一直到傍晚才到达七角山下的一个村落。 就算是晴明这样的阴阳师,也不敢轻易在夜晚进入深山,于是他们决定在村子里借宿一晚,明日一早再进入山林。 “你们还是不要去了!”借宿家中的女孩在为晴明和玲子准备被褥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那里有着拿着大刀十分可怕的妖怪!村子里已经有好几个人死在妖怪的手上了。” 玲子和晴明对视一眼,有些意外,谈话的任务最终由晴明负责:“你能仔细说说看么?” “没什么好说的。”女孩低下头,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抗拒。 这个女孩知道些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的晴明调整了谈话的策略:“你叫什么名字,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叫我小春就行,以前家里还有父亲和姐姐,不过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至于母亲,生下我和姐姐的时候就死了。”小春的神色有些黯然,但晴明敏锐的发现,在提到“姐姐”的时候,小春的脸色明显有几分异样。 “能不能问一下你父亲的是做什么的?” 大刀,妖怪,父亲,姐姐,这几个词在晴明脑中慢慢的穿连到一起,让他产生了一些猜想。 “你问这个做什么?”小春警惕的看着晴明。 果然! “我是阴阳师安倍晴明,到这里想要调查一下妖刀的事情。”晴明紧紧盯着小春的眼睛,似乎要将她看穿。 被子从小春的怀里落到了地上,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过了好一段时间,小春才哆嗦着嘴唇说道:“你们,果然是来消灭姐姐的么?” 晴明在心里叹息一声,握了握手中的扇子:“我们原本只是想来找锻刀师锻造妖刀的资料,想不到……” 小春猛地抬起头:“在我这!父亲所有的资料都在我这!原本我想要烧掉的,但最终还是舍不得……求你们放过姐姐,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最终,小春将一堆有些散乱的劣质纸片交到了晴明的手里,晴明随手翻着,然后指尖停在了最后一页上。 玲子凑过头去,看见上面潦草的写着: ……最后,我把老大推到了锻刀炉里。 35.不祥之刃(3) 那一天, 我和师弟拿着锻好的刀交给师父检验, 我们都选择了锻造难度最高的大太刀, 因为我们都相信, 自己的锻刀技术不会逊色于任何人。 师父分别测试了我们的刀,他给师弟的评语是:中正平和, 前途不可限量。但对于我的作品却是摇头叹息, 直说我剑走偏锋而难成大器。 哈?开什么玩笑!明明我的刀更为锋利不是么? 最终, 师父选择了师弟继承“三条”的名号,师弟宗近也变成了三条宗近。他锻造的那一把大太刀被供奉到鞍马山的神社中,并取名为“今剑”。 而我,则一事无成的带着我的刀回到了故乡。既然师弟锻造的刀成了一把“神刀”,那我就要将我的到刀铸炼为一把“妖刀”——一把远超神刀的妖刀! 在短暂的与两个女儿团聚之后, 我就一头扎进了深山之中, 在一处山洞起炉开火,专心锻刀。 所谓妖刀,当然要用妖怪的血来祭炼才会显得名副其实不是么? 山中的小妖根本不是妖刀的对手, 一只又一只的妖怪被刀杀死, 然后放干鲜血。妖刀变得越来越锋利,即使在白天也会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不够……还不够……还要更多, 更多的鲜血。 …… 老大又来给我送饭了。她是一个好孩子, 因为不忍心让老二跋山涉水进入深山,每天她都将送饭的任务主动揽下。身为父亲, 我对不起她们, 非但从未照顾过她们, 还每天都需要她们来照顾。 不过,一旦我完成那把妖刀,我一定会战胜师弟成为最伟大的锻刀师,到时候,名也好、利也好,都会滚滚而来。 …… 最近我似乎有些不对劲,整天都变得浑浑噩噩,明明以一个锻刀师的眼光来看,妖刀已经足够完美了,但是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怎么会这样!今天看到给我送饭的老大的时候,我竟然会产生那么可怕的念头!我听见那把刀对我说:杀了她!用她的血来祭刀,刀才会变得更加更加的完美! 我哆嗦着手想要伸向妖刀,然后那只手被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了下去。 那把刀……那把刀……真的是一把妖刀!我要把它丢掉,远远地丢掉!可是……做不到……我做不到啊!我已经被那把刀死死的控制住了,我不再是一个锻刀师,而是一个可怜的刀奴! 我终于明白师父眼中的那份惋惜是什么了,没错,我的刀比师弟的更为优秀,但师弟的刀可以为人所用,而我的刀……是会吃人的! …… 我打了老大,说尽了难听的话,并把她赶了回去。我知道我伤透了老大的心,但是只有这样她才会不再来到这。我试着主动离开这里,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但是,只要一走远,就会情不自禁的回来……我甚至连自杀都做不到,因为那把妖刀不会让我这么做。 老大,记住,不要再来找我,千万不要!不然……我会忍不住把你给杀掉的! ……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过来?我已经没有能力控制自己了,杀戮的念头在我的脑中不断咆哮。我用尽最后的毅力,把那把刀扔到锻刀炉中……尽管我知道,要不了多久,那把刀又会重新回到我的手上,但是,能拖一会就是一会。 无论我怎样的谩骂,老大始终默默的为我准备着饭菜。我蜷缩着身体,想要将自己控制在角落里。锻刀炉的火焰发出妖异的紫光,我的大脑仿若一片空白,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向着老大走去……最后,我把老大推到了锻刀炉里。 纸片上的记载到这里就戛然而止,玲子的心如同在高空中突然坠地一般空落落的。她无法想象,父亲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入锻刀炉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也同样无法想象,被自己的父亲如此对待的女儿又会是如何的绝望。 “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晴明最先恢复过来。 小春侧过脸,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语气却是平静的可怕:“姐姐一夜未归,第二天我去了父亲锻刀的那个山洞,那里只有父亲被劈成两半的尸体。” 没有人知道小春在见到那一幕后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人知道小春到底留了多少眼泪才会用这种旁观者的态度谈论起这一切。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明了了,被妖刀控制的父亲将女儿推到锻刀炉中,死去后变成妖怪的女儿反过来杀掉了自己的父亲。 至于那个女儿是凭借自己的意愿砍下了那一刀,还是在妖刀的控制下才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答案。 “你们想知道的我已经全部说了,放过姐姐,那……已经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小春的语气依旧平淡,也没有任何流泪的迹象,只是,她只要站在那里,就可以莫名的让人感觉到——她在哭! “你如何知道那是你姐姐?”虽然很残忍,但是晴明必须问清楚,这是身为阴阳师的职责。 小春抓着胳膊的手渐渐用力:“我见过,那个拿着大刀的少女,就是我的姐姐。” 是的,那次见面,她亲眼见到姐姐杀死了进山采药的人。那个总是温柔的揉着她的头、叫着她的名字的姐姐,已经完完全全的变成了一个冰冷的杀人机器。但即使这样,姐姐也始终是姐姐。 晴明沉默了一下,但他无法答应小春的要求:“抱歉,那并非是无害的妖怪,我无法视之不理。但我可以答应你,在可能的情况下,我会采用封印的办法,而不是直接去消灭她。” 小春露出了一个惨然的微笑:“拜托大人了。” 是啊,就算那是她唯一的亲人,难道就能坐视她肆意杀戮,让更多个家庭家破人亡吗?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就算小春想要找一个怨恨的对象都找不出来。她该恨谁呢?杀死了姐姐的父亲,还是反过来杀死父亲的姐姐?亦或是那一把妖刀? 要怪,只能怪这该死的命运。 小春离开了,沉默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晴明看了眼在一边抱膝坐着、情绪有些低落的玲子,开口说道:“今天话那么少,可不像你。” 玲子抬起头,看着上方飞舞的蚊虫:“晴明,你说为什么那位父亲要去追求所谓‘第一’的名号?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血脉相连的亲人更重要的东西么?” “如果哪一天,我能够拥有自己的血亲,那该有多幸福啊!哪怕再贫穷、再痛苦也无所谓,只要大家生活在一起就好。小春和她的姐姐,一定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去欢迎重新归来的父亲的。” 所以,即使被那般父亲打骂,小春的姐姐依旧会提着饭盒,前往深山中的那个山洞,去给自己的父亲送饭。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是她的父亲,仅此而已。 “没关系的,玲子。”晴明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揉了揉玲子的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玲子眼睛微微睁大,想要一巴掌打掉晴明的手,却又有些舍不得——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 如果她的父亲还在世,是不是也会在自己心情低落的时候摸着自己的头呢? “我去睡了。”短暂的沉迷之后,玲子重新站了起来,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什么似得回过头去,“晴明,如果你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的话,一定要对她好一点。” 晴明的母亲既然是白狐葛叶,那她就一定还活在这个世上。晴明从未提过他的身世,甚至对这一切都讳莫如深,但玲子希望,晴明他不要在失去的时候才懂得后悔。 血脉相连的亲人么…… 晴明脑中出现了一些模糊的记忆,在很久之前,也有这那么一双手,会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抚上他的额头。 那是无比温柔的,叫做母亲的存在。 “晴明,我的孩子,如果你哪天还想见我的话,就来信太之森!我会在那里,一直一直等着你的到来。” 或许哪一天,他应该回去看看。 即使他是如此憎恶那一半来自母亲的血液。 第二天一早,晴明和玲子踏上了前往七角山的道路。 他们根据小春给出的路线,决定先去锻造妖刀的那个山洞看看。 一路上,玲子总感觉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她疑惑的转过头去,然后看见了隐藏在树枝中的黑发。 玲子拉了拉晴明的衣袖,小声说道:“小春在跟着我们。” 晴明摇了摇头:“让她跟,除非把她绑起来,否则她是不会放弃的,我会注意保护她的。” 小春是矛盾的,她知道不能任由姐姐杀戮下去,但又无法眼睁睁的看着阴阳师去伤害姐姐,所以只能这样默默的跟随。至少,在阴阳师要消灭姐姐的时候,她可以挡在姐姐前面。 山洞在人迹罕至的大山深处,按理说这种规模的山林,里面难免会生活着一些妖怪,但这里什么都没有,估计已经被妖刀斩杀的干干净净。即使有着漏网之鱼,恐怕也早已逃离了这个地方。 当玲子和晴明到达那个山洞的时候,已经过去近三个小时,以玲子的体力都觉得有些气喘,而小春的姐姐却这样每天往返于山洞和村庄,风雨无阻。 越是明白这一点,玲子就越是难过。 一个穿着黄色衣服、带着高帽的少女抱着一把比人更长的大刀,安静的守护在山洞的前面。 察觉到玲子等人的到来后,少女抬起头,默默地看着他们。 那是一张与小春有着七八分相像的脸,但与小春那故作坚强的表情不同,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 没有怨恨,没有悲哀,没有愤怒,自然也没有快乐。 那个少女只是一个空壳,一个没有过去的容器。 36.不祥之刃(完) “姐姐!”小春有些跌跌撞撞的从树枝后跑了出来, 带着些悲哀, 又带着些忐忑, 喊出了那个每天都要在心中叫上无数遍的称呼。 少女对于小春的出现没有任何激动的神情, 反而条件反射般的将手中的大刀竖于胸前,做出一副防御的姿态。 晴明将小春拉倒身后, 敲着扇子, 似乎有些迟疑。 原以为少女变成妖怪之后一定会成为那种对人类充满恨意的怨灵, 但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尽管那把刀的确散发着非常危险的气息,但那个持刀的少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张白纸——是的,什么都没有的白纸。 “晴明,她……”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少女, 玲子比看到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怨灵更为难过。 晴明摇了摇头, 示意自己也同样不清楚眼前少女的情况,他看着少女试探性的问道:“你还记得你的妹妹小春么?” 少女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露出了些许疑惑的神情,似乎不理解为什么要问她这样的问题。 “你可以说话吗?”晴明问道, 如果可以交流的话事情会好办很多。 少女张了张嘴,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似乎连说话这项技能都遗忘的一干二净。 晴明上前了一步, 想要近距离的观察少女的情况:“如果无法确保你不会再随便杀人, 我只能够将你进行封印。” 晴明的举动不知触动了少女的哪根神经,少女就如同紧绷后断掉的弦, 突然挥舞着大刀向着晴明攻了过来。 “言灵:缚!”晴明不可能对少女毫无防备, 他从容的在空中画出五芒星, 五芒星化为的锁链将少女以及她手中的刀牢牢锁住。 少女在锁链中扭动、挣扎着,嘴里发出如同受伤的小兽一般的声音,眼中的空洞被一片疯狂所取代。 “姐姐……”小春看着如同野兽一样毫无理智的姐姐,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泣起来。 “抱歉,这种情况我必须将她封印。” 晴明从怀里掏出了封印用的符咒,决定将少女和妖刀一起封印在那个山洞之内——从哪里开始,就让它从哪里结束。 “等一下!”玲子一把抓住了晴明两指夹着符咒的那只手,“我能感觉到,她正在害怕……如果就这样把她封印在被父亲亲手杀死的那个山洞,实在是太残酷了。” “给我个机会,晴明。或许,我能看到她正在想些什么。” 自从晴明对她特殊的体质露出十分严肃的神情后,玲子就尽量避免自己去使用这份能力。未经别人同意而去偷看他们的记忆,也的确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但是对于连说话的能力都失去的少女,想要了解她杀人的原因,这已经是唯一的办法了。 “你打算怎么做?”玲子的通灵体质一旦暴露十分的危险,但只要她自己不去四处宣扬,就没有关系,即使无意中被人看到而有所怀疑,也完全可以用阴阳术搪塞过去。 毕竟不会有人想到,冒着生命危险负责封印八岐大蛇的安倍晴明,会去庇护一个可以降低风险、具有通灵体质的人。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近距离接触的话说不定可以看到些什么。”玲子回忆着当初看到妖怪们记忆的情景,似乎只要触碰到它们,一些记忆就会自然而然的流到玲子脑中。 但也不是每一个妖怪的记忆都是可以看到的,比如丙和斑,它们的记忆玲子就从未看到过。 或许,只有那些比较脆弱、心灵有着破绽的妖怪,才会被玲子窥得记忆,所以,眼前拿着大刀的少女的记忆,或许玲子是可以看到的。 晴明叹了口气,他似乎永远也无法去拒绝玲子的要求。尽管现在妖刀姬被他束缚着,但晴明还是为玲子套上了一层守护用的结界。 玲子为了不进一步刺激少女,以极慢的速度走到少女的面前,少女挣扎的更为剧烈,甚至锁链都在不断的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不要怕,我是不会伤害你的。”玲子轻声安抚,双手抚上了少女的脸颊。 少女的脸颊很冰,就如同刀剑本身一样毫无温度。在感觉到玲子掌心的温暖后,少女竟然奇迹般的平静了下来。 一段烈火与寒冰交织的记忆逐渐流入玲子脑中。 好热,好热啊,谁来救救我,真的好热啊…… 最先映入玲子眼帘的,就是锻刀炉内的熊熊大火。 那灼热的、橘红色的火焰,烧尽了少女的血肉、骨骼、灵魂,将她的过去和那把妖刀一起重新锻造,最终融为一体。 当少女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了一个胡子拉渣无比邋遢的男人向着她冲了过来,男人的嘴巴一张一合,眼睛红红的,无比激动的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他叫的是谁的名字呢?少女完全不明白。 少女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个邋遢的男人如同疯子一样的在那里又喊又叫、手舞足蹈。在发现少女的异样后,男人双手颤抖的想要触碰少女,少女不确定自己是应该站着不动,还是应该果断避开。 但在少女做出选择之前,她的大脑突然变得一片空白,然后拿着刀的那只手自己动了起来。 在少女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前就只有男人开膛破肚的样子…… 阳光是冷的,风是冷的,手里的刀,同样是冷的。 少女一个人独自抱着刀,坐在那个她诞生的山洞前面。她不知道她是谁,有着怎样的过去,也不知道她应该去寻找怎样的未来。 她的全世界,就只有手中的那一把刀。 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山洞前来了两个“人类”,少女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知道那叫做“人类”,不过姑且这么称呼。 这两个人类一个是背着竹篓的中年男子,另一个是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女孩,那个女孩一看见她就在那里大喊着“姐姐”之类的话。 一些常识性的东西在脑子里浮现出来,她知道“姐姐”分为有血缘的和没有血缘的,虽不知道那个女孩属于哪种,都给她一种十分亲近的感觉。 不,应该说,整个“人类”的物种,全部都有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想要去亲近。 但是…… 在她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变成了尸体,鲜红的血液从她的刀上不断滴落,那个亲切的叫她“姐姐”的女孩,正用无比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 少女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她只知道她不想杀了女孩,所以她逃跑了。 一路上,她又遇到了那种叫做“人类”的存在,然后再度失去了意识……似乎每次人类遇到她以后,都会变成一动不动的尸体。 太弱小了,真的是太弱小了…… 就连少女自己也不知道,她说的就是那些人类,还是她自己。 最后,她再次带着她的大刀回到了山洞前面,山洞里面的尸体和山洞外面的尸体都已经不见,是哪个女孩收走了么? 呐,谁知道呢。 少女就这样抱着大刀,一动不动的坐在这里,抱着一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期望,看着日升,看着星落。 真冷啊!空气,刀,还有她的心。 今天,又来了三个人类。 一个年轻的男人,一个年轻的女人,还有之前见过的女孩。 那个男人拦下了固执的叫她“姐姐”的女孩,然后在和她说话。 她应该如何去回应那个男人呢?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男人向着她走了过来,然后她再度失去了意识。 一个很温暖很温暖的东西贴到了她的脸上,那是什么? 拜托了,请多停留一会,一会就好。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受到…… 她是一个人类啊! 少女的记忆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就这样平铺直叙的向着玲子讲述着自己仅有的经历,强烈的酸涩氤氲在玲子的心里,连同泪水一起流了出来。 玲子将贴在少女脸上的手拿开,在那股失望还没有爆发开来的时候紧紧地将少女抱在了怀里,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少女的脸上:“这样的话,就不会冷了?你是人类,一直都是人类,所以不要轻易地向那把刀屈服啊,笨蛋!” 少女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闭上眼睛,靠在玲子怀里,放任自己贪恋着那份温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晴明没有去催促,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相拥在一起的玲子和少女——似乎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与妖怪可以去拒绝玲子的温柔。 锁链存在的时间到了极限,少女恢复了行动的能力,但她没有再度拿刀攻击,只是安静的待在玲子的身边。 “你想要抱一抱你的妹妹小春吗?”玲子牵着少女的手,慢慢的走到了小春身边。 小春抬起头看着姐姐的脸,露出了渴望的神情。 少女是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但玲子清晰地感觉到了在她说出提议时,少女那有些瑟缩的手。 “没关系的,你是人类,所以你可以控制自己不去伤害你的妹妹,相信你自己!”玲子放开了少女的时候,少女的手指在空气中略微的勾了两下,似乎想要去抓住些什么。 少女抓着刀的那只手十分用力,骨节已经泛白,她不断的将实现扫向玲子的方向,如同一个无助的孩童。 玲子看出了少女的胆怯,微笑着直视她的眼睛:“相信自己!你很强,所以你一定可以的!” 小春知道这是她挽回姐姐的唯一的机会,她学着玲子的样子,以极慢而无害的样子慢慢的靠近少女。 她先是抓住了少女的衣服,然后慢慢的环上了少女的腰,少女瞬间变得极为僵硬。 相信你自己! 玲子的话在少女耳边回响,她不自然的抬起手,慢慢的搭在了小春的背上,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呜!姐姐……姐姐……姐姐……”一直坚强示人的小春第一次哭的像一个孩子。 少女张了张嘴,缓慢而嘶哑的吐出了两个字:“小……春……” “呜哇哇!姐姐!”小春终于彻底放开,开始嚎啕大哭。 现在,就让小春将心中的悲伤彻底发泄出来。 短暂的发泄过后,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重新摆在了众人面前——要如何去处理这位已经成为妖怪的少女。 晴明思索了一会,给出了一个答案:“玲子,你的灵力似乎对她有着安抚的作用,在她能够完全控制自己之前,就暂时先做你的式神。” “我倒是没问题,不过你愿意吗?”玲子转头看着少女问道,这已经是比预期不知要好上多少的处理方法了。 “愿……意……”少女说起话来磕磕绊绊,但这没有关系,只要她自己愿意表达,一切都会慢慢的好起来。 “签订契约需要一个名字,她没有以前的记忆,现在又和妖刀融为一体,就以‘妖刀姬’这个名字进行契约。”晴明提议道。 玲子没有异议,她现在已经知道“真名”对于妖怪的重要性,即使是童男童女,与晴明签订契约的时候也没有使用自己的真正的名字。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而是阴阳师与妖怪之间一种不成文的规定。 晴明等人带着妖刀姬回到村落,村民看见妖刀姬以后都面露惊惧之色,然后远远避开。 玲子敏锐的察觉到了妖刀姬的失落,不客气的弹了弹她的额头:“如果难受的话就努力变强!等到足够强的时候,就可以告诉他们,你是不会伤害他们的,这样不就行了?” “是。”妖刀姬坚定的回答。 现在,那一具空壳里面,已经重新有了一个名叫“妖刀姬”的灵魂,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变强,直到那把妖刀再也控制不了她的意识。 然后,陪伴在玲子大人身边,保护着她。 临走前,玲子摸了摸小春的头:“小春如果想你姐姐的话,就去找土御门小道的安倍晴明,你的姐姐会在那里等你。” “我知道了。”小春眼睛红红的看着妖刀姬。 妖刀姬犹豫了一下,也学着玲子的样子揉了揉小春的脑袋。 载着晴明、玲子和妖刀姬的牛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看不到为止。 小春一直在那条路边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太阳落山才缓缓的走回屋里。 这样很好,这样真的很好,对不对,姐姐? 不记得过去,就不会痛苦,就让过去的一切都烟消云散。 …… “姐姐,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爹爹打你了?”小春怒睁着眼睛,一脸要去山上找父亲算账的样子。 少女想起了山洞里父亲对她的辱骂和殴打,摸了摸小春的头,露出温柔而哀伤的神情:“没有的事情,是姐姐一不小心摔跤了。小春晚上想吃什么?姐姐给你做。” “姐姐做的都好吃!”小春笑嘻嘻的搂住了少女的胳膊,靠在少女身边撒着娇。 …… 对不起,姐姐。 谢谢你,姐姐。 一路走好,我的……小秋姐姐。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37.染血的车轮(1) “九命猫大人, 今天的午餐是小鱼干, 请用。”妖刀姬恭恭敬敬的将装着小鱼干的碟子放到了九命猫的面前。 九命猫叼起一根小鱼干, 仰头吞了下去, 然后砸了砸嘴:“不错不错,有前途喵!明天本喵带你去抓老鼠, 让你好好见识一下本喵的实力!” 妖刀姬的眼睛亮了亮, 顿时斗志满满:“是!九命猫大人!我一定会努力修炼, 尽快跟上你的脚步的!” 放过那只可怜的铁鼠!明明昨天那只铁鼠才可怜兮兮的过来把自己的轮子要回去。 而且,把那么单纯的妖刀姬交给九命猫来训练真的可以吗?虽然最近妖刀姬的确开朗了很多……但是以妖刀姬的实力打十只九命猫都没有问题,为什么要恭恭敬敬的叫它大人啊! 小白趴在已经枝繁叶茂的樱花树下,看着九命猫和妖刀姬的互动无力吐槽。 “喵,本喵要睡觉了!”九命猫扬起头, 似乎在暗示些什么。 “是, 九命猫大人!”妖刀姬伸出手挠着九命猫的颈部,过了一会又抚摸着九命猫的头顶。 “喵!呜~咕噜咕噜……咕噜……”九命猫舒适的发出咕噜声,一脸惬意的靠着妖刀姬进入了梦乡。 “……”为什么觉得有些羡慕?小白也想被这么抚摸……不对!小白明明是狐狸,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一只手放到了小白的头上揉了两下, 舒适的感觉让小白情不自禁的抬头蹭着来人的手掌:“嗷呜~” 等,等等等!小白我到底在做些什么! “羡慕的话就说出来, 像小九这样坦率一点也没有关系。”玲子的声音从小白头顶传来。 “小白才没有羡慕!而且, 玲子大人,为什么把妖刀姬交给九命猫去训练啊!” “我又不知道应该如何训练式神, 小九说它可以代劳自然就交给它喽!现在看起来她们相处得很好不是么?”玲子理所当然的说道。 真庆幸晴明大人会时不时的过来指点妖刀姬两下, 这才确保了妖刀姬没有被带歪……关键时刻果然还是晴明大人最可靠啊! “而且, 妖刀姬刚过来的时候太过小心翼翼了,每天都在害怕会不会伤到别人,多亏了小九才放下了顾虑。”玲子想起了九命猫和妖刀姬刚开始相处的样子,不禁流露出了几分笑意。 那是妖刀姬刚刚来到庭院时候的事情。 “这是妖刀姬,是玲子的式神,以后会和大家一起住在这里。”晴明向着庭院中的一众式神做着介绍。 “哇!好漂亮的大姐姐!我是童女,这是我的哥哥童男,那边一只像狗一样的狐狸是小白,有着猫耳朵看起来凶凶的是九命猫,还有那把伞是唐纸伞妖,不过它不喜欢说话就是了!”对于妖刀姬的到来,童女非常的高兴,她最喜欢看到庭院变得热热闹闹的了。 “你们,好。”妖刀姬磕磕绊绊的和大家打着招呼,小心翼翼的保持着彼此的距离,生怕一不小心就伤到了谁。 “妖刀姐姐好可爱!”自来熟的童女不客气的飞到了妖刀姬的面前,想要搂着妖刀姬蹭那么几下——就如同她对童男做的那样。 “不要过来!”妖刀姬明显被童女的举动吓到了,她迅速后退了两步,然后大声叫道。 在半空中飞行的童女急忙刹住车,眼眶红红的看着妖刀姬:“妖刀姐姐讨厌童女么?” “不,我……”不善言辞的妖刀姬并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只能够沉默着,用眼神向着玲子求助。 玲子没有说话,她不可能永远为妖刀姬去传达心意,有一些事情,妖刀姬必须学会自己去表达。 “喵!你要对本喵的仆人做什么喵!”在以庭院主人自居的九命猫眼里,这个庭院里所有的人和妖怪都是它的仆人,所以每天对它进行投喂的仆人1号竟然被新来的给欺负了,这简直就是鼠可忍猫不可忍的事情。 愧疚的妖刀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能默默的抱着刀低下头。 而妖刀姬做的这一切被九命猫认为是对自己的无视,它豪不客气的挥了挥爪子:“竟然敢无视本喵!尝尝本喵的厉害,喵!” 猫都是敏感的,妖刀姬手上的那把刀给了九命猫一种十分危险的感觉,所以在面对妖刀姬的时候,九命猫展示出了平时没有的攻击性。 但即使这样,九命猫在攻击的时候依旧将爪子藏到了肉垫里,因为它知道,玲子和晴明带回来的不会是敌人。 只是,面对扑过来的九命猫,妖刀姬也本能的举起了手中的刀。被刀中强烈的血腥气刺激的九命猫觉得自己每根毛都炸了开来,那里还顾得上爪子不爪子。 不可以!九命猫同样是玲子大人的式神,绝对不可以伤害到它! 妖刀姬咬着嘴唇,用毅力将不断叫嚣着杀戮的妖刀牢牢的按了下去,玲子那通过契约流过来的灵力温柔的安抚着妖刀姬的情绪,让她始终保持着清醒。 “撕拉”! 九命猫锋利的爪子在妖刀姬的胳膊上留下了三道抓痕,久违的疼痛感也让妖刀姬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庭院暂时陷入了一片静寂。 “喵?喵喵喵!”几乎所有人都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九命猫,九命猫也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但就是硬撑着不肯道歉。 “这,这是你不尊敬本喵的惩罚!本,本喵勉为其难的接受你待在这里好了!” 她做到了!她第一次成功的控制住了那把刀! 妖刀姬看着自己正在流血的胳膊,心里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既然她在自己受伤的情况下都没去攻击,这是不是说明她已经不会随随便便就失去理智了呢? “谢谢。”妖刀姬真心实意的对着九命猫道谢。 “喵?”九命猫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妖刀姬非但没有找它算账,而且还和它道了谢? 不过为了维护猫的尊严,九命猫还是趾高气昂的回复:“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的份上,本喵就暂且原谅你好了。” “是,九命猫大人。” 九,九命猫大人? 九命猫的两条尾巴不自觉的翘了起来,尾巴尖还在那里愉悦的颤动着:“再,再叫一声?” 妖刀姬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的重复了一便:“是,九命猫大人。” 九命猫觉得自己的猫生已经圆满了,终于有人认识到它的伟大之处了! “以后,你就是本喵的头号仆人了!本喵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知道么喵。” “是,九命猫大人。”妖刀姬老老实实的应了一声。 喵呜~简直是太幸福了喵! …… 就这样,在九命猫无意识的行为中,妖刀姬十分顺利的融入了这个新家。 只是这样的融入方式,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对。 时间一天一天的走着,庭院内的景色从春景慢慢变成了夏景,与景色一同变动的,还有庭院中那逐渐改变的氛围。 在玲子刚来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坐在樱花树下,看着那些艰涩的书本,而晴明则在一旁的石桌上练着字。 小白百无聊赖的凑在玲子身边坐着,童男和童女安静的呆在房间或者是屋顶,大家都不敢大声的说话,若有似无的压抑笼罩在众人的周围。 而现在…… “哥哥哥哥,九命猫又擅自带着妖刀姐姐出去了!上上次九命猫抢了铁鼠的帽子,上次抢了铁鼠的轮子,你说这次九命猫会抢些什么?我也好想去看一看啊!”童女如同一只欢乐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围着童男说个不停。 “你会迷路的。”童男的一句话直接让路痴童女焉了下来。 “真讨厌,我不要每次都看家啦!”童女抱怨着。 “不要去质疑晴明大人的决定。”童男训斥道。 “哼!笨蛋哥哥,晴明大人才不会介意!”童女飞到正在看书的晴明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晴明大人~下次有什么好玩的我也要去啦!” “晴明大人,小白也可以帮忙,以后出门也请带上小白!”小白也凑到晴明的身边,摇着尾巴认真的说道。 晴明放下书揉了揉眉心,什么时候庭院变得这样热闹了呢? 以前晴明一个人坐着看书的时候,没有式神会来贸然的打扰,即使是小白,也会远远的避开,趴在樱花树下远远的看着晴明。 不是不亲近,只是觉得,总有那么一些害怕。 但是在玲子来了这里之后,晴明周围的气息就变得柔和了许多。然后,九命猫、唐纸伞妖、妖刀姬的到来,让这个庭院从一个冷冰冰的居所,慢慢的变得和“家”一样温馨。 晴明放下书本,看着眼中透着亲昵和依恋的式神,答应了它们的要求。 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太过喧闹,不过也不坏就是了。 一只千纸鹤挥舞着翅膀,停留在了结界的外面。晴明挥了挥手,将结界打开一条缝隙,千纸鹤化为信纸落到了晴明的手里——那是芦屋道满传来的信息。 妖刀的资料收到了,至于你要的胧车……抱歉,我拿走了!就当做那个女人拳头的报酬好了。不过,在离开的路上我看到轮入道进入了平安京,有兴趣的话你可以去找找看。 作为代步工具,胧车和轮入道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形成的方法不同罢了。 胧车一般是庆典时争抢车位的失败者变成的妖怪,而轮入道的传说则多种多样,很难一一列举。 不过,先不提将轮入道收为式神的事情,光是轮入道会在平安京的大道上跑来跑去这件事本身,就没有让人办法置之不理。 “本喵回来了喵!” 九命猫那聒噪的嗓音从门口处传了过来,真希望它今天没有再去为难那只可怜的铁鼠。 “九命猫大人,这个应该放在哪里?”妖刀姬推着一个巨大的车轮跟在九命猫的后面。 晴明看了看手中的信纸,又抬头看着那个车轮,不知为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妖刀姬,那个轮子是哪里来的?” “这个轮子之前在街上跑来跑去,我根据九命猫大人的吩咐,就把它直接打晕然后带了回来。”妖刀姬认真的回答。 晴明闻言走了过去,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那个轮子突兀的燃起了一道火焰,然后露出了一张披头散发的脸。 他就知道…… 晴明突然有一种想要扶额的冲动。 38.染血的车轮(2) 拿起木桶, 绑上麻绳, 然后抡起胳膊, 将空木桶一下子扔入井里, 清澈透亮的井水顺着边缘缓缓流入桶中。 一只粗糙黝黑的手握紧麻绳,平稳的将装满水的木桶缓缓提了上来, 绳子在井的边缘留下一条条略微泛白的痕迹。 随着来人移动的步伐, 清水在桶中不断的左右晃动, 偶尔有那么一片水花脱离了木桶的掣肘,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痕迹,然后很快被烈日重新晒干。 桶中三分之一的清水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泼向了一个巨大的车轮,布满茧子的手拿过一块抹布,浸入水中, 然后开始擦拭。 车轮上一块一块的泥土或脱落到地上, 或溶于水中,那大半桶清水也逐渐变成了浑浊的黄色。 “麻子,车洗完了没有?平野大人过一会要用牛车。”一个面色黝黑但看起来十分憨厚的男人, 走到正在清洗牛车的女人身边, 露出了亲昵的笑容。 “马上就好!”麻子直起腰,用脏兮兮的衣袖抹了一把被汗水淋湿的脸, 笑着露出了泛黄的牙齿。 男人的名字是麻生, 是一名赶车的车夫;女人的名字是麻子,负责牛车的清洗以及一些洒扫工作。 或许从名字就可以看出, 麻生和麻子是一对夫妻, 他们都是小贵族平野家的仆人, 平时生活在牛圈周围的茅草屋里。 他们没有美丽的面孔,没有丰富的学识,就这样粗鲁而肮脏的生活在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犄角旮旯,但他们并不抱怨,甚至十分满足。 有屋子住,有食物吃,可以和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并且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他们用勤劳的劳动养活自己,这并不低贱。 麻子熟练的将牛车擦干,从牛圈中牵出一匹被养的膘肥体壮的青牛,将其固定在牛车之上。 麻生从麻子手中接过牛车的缰绳,有些木讷的跟麻子告别:“我走了。” “路上小心。”麻子说出了那句重复过无数遍的话,一直目送着麻生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儿子如今正是调皮的年纪,每天下午都会跑到街上去玩,然后在傍晚时分回来。或许儿子在长大后会继承父亲的职务,继续做一名车夫,然后娶一个女仆作为妻子。至于读书做官,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贵族的孩子永远是贵族,车夫的孩子永远是车夫,现在就是这样一个时代。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被染成一片金红,麻子清洗了一下手上的污垢,前往偏门等待着麻生和儿子的归来——就如同之前无数次她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麻子等到的只有平野大人的愤怒的一脚,以及……卡在车轮里的那一小节,如同藕节一样可爱的胳膊。 …… “喵!这是什么鬼!”九命猫被突然燃起的火焰的吓了一大跳,连忙往旁边窜去。 “这是轮子上的火焰,不过被我打晕以后就消失了。”妖刀姬认真的解释道。 九命猫在街上看到这个轮子的时候,只看到了轮子的背面,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轮子并不是真正的“轮子”,反而是妖刀姬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这一切。 玲子、童男童女、小白也被突如其来的火光吸引了目光,他们纷纷围了上来,仔细观察着这个轮子。 轮子上面那张披头散发的脸渐渐抬了起来,这是一张并不年轻的女人的脸,现在更是青面獠牙,看起来狰狞无比。 “你们,看到我的孩子了么?” 麻子的主人平野与当时权倾朝野的藤原氏的一个族人看上了同一个女人,两个纨绔子弟为了争夺女人的所有权,竟然想出了一个无比荒谬的比试方法——在平安京城内进行赛车。 “车”自然指的是牛车,具体的比试方法是从平安京最北边的朱雀门出发,一直沿着贯通南北的朱雀大道前进,最先到达南边罗城门的人将获得胜利。 平安京是日本的都城,也是当初最庞大最繁荣的城市,街上的行人自是不少。 牛平时行动虽然缓慢,但发起疯来却远比马更为可怕。马在夺路狂奔时,若是骑士的技术足够高超,足以让马儿停下;但牛却比马要笨重的多,让其停下的难度也变得更大。 但这一切的一切,并不是两个被美色冲昏了头的贵族少年会去考虑的。 老实的麻生何尝做过这种危险的事情,但主人的命令又岂是一个仆人所能违背的?他只能一边让青牛跑起来,一边小心翼翼的避免撞到行人。 藤原氏的牛车很快超过了平野的牛车,平野在车内气急败坏,大声训斥着麻生,声称若不能赢下比试,就要将他们一家永远的撵出宅邸。 麻生无奈,只能一鞭子狠狠的打在了青牛的身上。 两辆疾驰的牛车在朱雀大道上横冲直撞,行人一边谩骂,一边快速向两边避让。 看着前面空出来的一条路,麻生微微松了口气,同时在心中祈祷:就这样让牛车安全的到达罗城门,就这样让牛车安全的到达罗城门。 但是…… “爹爹!”白白嫩嫩的稚儿因为贪玩,脸上抹了几块灰尘,他伸着胳膊向着麻生的牛车跑了过来,一脸“快来抱抱我”的表情。 麻生的儿子从出生开始就在牛圈附近长大,除了父母,他见得最多的就是青牛和牛车。牛对于他而言,就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的熟悉、一样的无害。 小小的孩子并不清楚,眼前这头发疯狂奔的牛,与平时温顺的蹭着他脑袋的牛,究竟有什么区别。 四五岁的稚儿高兴地走到朱雀大道中央,等待着青牛温润的鼻子凑到他的脸上,然后打出一个响鼻。 但是他等到的只有麻生撕心裂肺的吼叫:“快让开!!” 稚儿歪着脑袋,保持着天真而疑惑的神情,似乎不解自己的父亲为何那么生气。然后…… 他的表情再也没有变过。 现实不是童话,不是每一次有人被撞的时候都有那么一个英雄会挺身而出。 青牛笔直的撞到了稚儿身上,将他甩向一边;他那伸展着等待拥抱的胳膊刚好卡到了车轮之内,之后从身体分离。 稚儿在道路上滚了两下,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迹,最后如同破布娃娃那样一动不动。 麻生再也顾不得什么比试,疯了似得跳下牛车,巨大的冲力让麻生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他连滚带爬的来到自己的孩子身边,颤抖的抱起那具还带着些温热的尸体。 失去控制的牛车撞向附近的店铺,狂奔的牛终于停了下来。伤的不轻的平野愤怒的爬下车,一瘸一拐的走到麻生旁边,拔出腰间的配刀,对着麻生那迷茫的双眼,凌空斩下…… “我的孩子在哪里?我的麻生又在哪里?”青面獠牙的鬼脸依旧在喃喃自语,车轮上燃起的火焰如同一盏巨大的灯笼,似乎想要为谁照亮那黑夜中的道路。 “总觉得……它曾经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玲子被妖怪的情绪所感染,忍不住哀伤起来。 她伸出手,触碰到了那张快要哭出来的鬼脸。 麻子疯狂的奔向朱雀大道,寻找着那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平安京的治安比起强盗肆虐的乡间要好上很多,但是这座宏伟屹立的城市却从不缺少杀戮和死亡。 人也好,妖也好,每天都会有人杀与被杀。 身份卑微的尸体自然而然的被直接处理,城卫熟练的将尸体拖着,然后一把扔入河中。河水溅起微弱的水花,红色随着水流不断氤氲,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淡,直到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就是平安京,一座黑暗与光明并存的城市,一座人与鬼共生的城市。 孩子没有了,麻生也没有了,只有街上还未完全消失的血迹在嘲笑着麻子的无能为力。 接下来又是一个老套的故事,一无所有饱含怨恨的麻子最终变成妖怪,附身在那个染满鲜血、卡着儿子唯一留下的胳膊的车轮之上,在某一天平野出行的时候,载着他、将他送往了地狱。 仇人已死,但失去的却再也无法回来。 “我的孩子在哪里?我的麻生又在哪里?” 嘶哑的嗓音不断的重复着这么一句话,似乎只要她不断的说下去,就可以找到想要见到的人。 每一个轮入道都是在悲哀和怨恨中诞生,它们或许自己死于车轮之下,或许自己重要之人死于车轮之下,所以才会化作轮子模样的妖怪,在傍晚时分孤独的跑上街道,去寻找着什么。 这样的妖怪并不强大,一般只要强行打下契约,就可以收为己用。 玲子收回了摸向鬼脸的手,那些悲哀的记忆还在她的脑海中咆哮:“晴明,我讨厌那些草菅人命的贵族,相当讨厌。” “真巧,我也是。”虽然没有像玲子一样看到那些记忆,但晴明根据玲子的态度将事实已经猜的七七八八。 “呐,晴明,我们能不能帮帮她?至少,将她的丈夫和儿子的尸体好好安葬。” 玲子简略的向晴明叙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然后等待着晴明的回答。 “或许可以。”晴明的目光落在了依旧卡在轮子里的那根白骨之上,“虽然有些时日了,不过尸体在丢入河中的时候应该会先放于岸边,岸边的草叶会因此染上鲜血的味道。” 说着,他看向了一边的小白:“而小白的嗅觉十分灵敏,说不定可以找到些什么。” 小白:“……” 晴明大人,虽然小白很高兴能帮上忙,但小白真的不是狗啊! 39.染血的车轮(完) 平安京是一座棋盘式的城市, 依山傍水, 在夕阳下被染成金红的鸭川在城市间缓缓流淌, 一座座古桥见证着城内的悲伤和欢喜。 这次的轮入道与玲子以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妖怪都不一样, 怨恨与悲哀已经侵蚀了她的心智,除了本能的寻找家人的举动, 她已经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每一个变成妖怪的人都有一段可悲的过往, 但并不是每一只妖怪都可以像妖刀姬一样开始新的人生, 更多的则会永远在山野间游荡,或者被阴阳师封印和消灭。 小白耸拉着耳朵,无精打采的在河滩边上四处嗅着,而妖刀姬则推着再次被打晕的轮入道紧跟其后。晴明、玲子以及一众式神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若不是式神数量还少, 恐怕会被无意窥见的行人当做是百鬼出游, 慌不迭的迅速逃离。 “小白,加油,回去我给你做小鱼干!”难得不用看家的童女表现的十分兴奋, 不断的催促着小白。 “不, 我对小鱼干没有任何兴趣。”小白情绪低落的说道,明明九命猫的嗅觉也很灵敏不是么?为什么非要让它来做这种丢人的事情?它可是威风凛凛的白藏主啊!—— 尽管现在处于幼年期就是了。 “辛苦你了, 小白。因为与九命猫相比你要可靠得多, 所以这件事情只能够拜托你了。”晴明注意到了小白的心情,开口安抚道。 听了这话, 小白的耳朵瞬间立了起来:“是, 晴明大人!小白不会让晴明大人失望的!” 果然只有小白才是晴明大人最得力的助手, 哼哼哼! 真是单纯啊!童男摇头叹息。 要找到抛尸的地点并不容易,虽然这几天并没有下雨,但是往来的人潮早就将仅有的气味冲的一干二净。 小白绕着河滩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太阳落山,黑暗笼罩大地,才气喘吁吁的坐到了地上:“非常抱歉,晴明大人,小白已经尽力了。” 晴明蹲下身揉了揉小白的头,然后看向玲子:“算了,玲子。” “恩。”玲子有些闷闷的回答,但马上又露出了笑容,“真是的,一不小心又多管闲事了。就算找到了抛尸地点又如何呢?平安京的河流全是活水,说不定尸体早就被冲到城外去了,还麻烦你们陪我找了这么久。” “千万不要这么说,玲子大人。可以像现在这样和晴明大人一起出来,无论是我还是童女,都觉得非常的开心。”童男收敛着蓝色的羽翼,用与外表完全不符的成熟语气安慰着玲子。 “哥哥说的没错,可以这样陪伴在晴明大人身边,童女可高兴了!”童女在天上飞了一圈,然后落到了童男边上。 晴明用扇子敲了敲玲子的头:“别瞎想了,我一开始就没有抱多大的期望,只是带着他们出来走一走而已。小白、童男、童女之前不是说想要跟着我一起出来么?” “晴明大人,原来你是在戏弄小白么?”做了那么长时间“狗”的小白,气愤的向着晴明抗议。 “没报多大期望,但还是有希望的不是么?”晴明难得的开了次玩笑。 玲子抱起了有些萎靡不振的小白,顺着它的皮毛:“好啦好啦,晴明戏弄你这正是和你亲近的表现!” “咦?是这样么?”小白再次瞬间被安慰了。 暗淡的天色让玲子有些看不清别人脸上的表情,但显而易见的,大家并没有因为玲子的一时任性而感到不快,反而每个人都因为这次难得的“集体出游”而感到高兴。 真好呢,在这个地方,她可以不用在小心翼翼隐藏自己真实的性格,因为这里有着可以包容她、体谅她的人。 但越是因为这样,她才越是想要帮助那些处于痛苦中的人与妖,想要让这个世界上的其他的存在也体会到同样的温柔和幸福。 “回去。”玲子轻轻摸上了轮入道轮子的边缘,那里还有着暗红色的血迹——或许就是那个部位,夺去了她儿子的生命。 并不是所有的灵魂都可以得到拯救,但玲子真心的希望,眼前的这个轮入道可以有解脱的那一天。 “恩。”晴明看了玲子一眼,然后应了一声。 “回去喽,回去喽~”童女开心的飞了起来,但身体突然变得僵硬,猛地缩到了童男的怀里,“哥,哥哥,有,有鬼啊啊!” “明明你自己就是妖怪……”在玲子怀里的小白顺着童女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白影慢慢的飘到了桥上,“晴,晴明大人!!” 玲子也望了过去,离这里不远的桥上果然有一个白色的影子,但除了那个白影,玲子总觉得那里还有着别的什么东西。 她微微眯起眼睛,努力感知那让她觉得有些异样的气息,白影面前逐渐浮现出了一高一矮两个半透明的东西。 “晴明,那里除了白影,还有两个……类似鬼魂一样的存在。”玲子斟酌字眼,努力描绘她眼中的情景。 小白在玲子怀里抖了抖:“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晴明用扇子抵着唇,略微沉吟了一会:“那就过去看看,刚好最近我有研究一种特殊的结界,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可以看到阴间之物。” 这个世界一共分为三层:高天原,神之居所;苇原中国,人类的住所;黄泉国,冥界所在,鬼停留的地方。 这三个层面互不干涉,但又以苇原中国为核心相互依存。 晴明所尝试的结界,就是将结界内的一小块地方由阳间转变为阴间,这样就算是没有通灵体质的普通人,也可以看到魂灵。 大家跟着晴明一起走到桥头,那个白影的样子逐渐清晰可见——那是一个穿着白衣、戴着白帽、同时拿着一个白色招魂幡的妖怪。 但是玲子所说的两个半透明的鬼魂,却谁也没有看到。 “灵视!”这是晴明为自己的结界取的名字。 灵视结界一张开,玲子就敏锐的察觉到周围瞬间变得阴冷下来,天上的月亮和繁星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黑云。 “竟然真的有东西!”小白不可思议的叫到。 那两个半透明的灵魂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看起来他们正在与白衣妖怪交谈。 白衣妖怪此时也注意到了晴明一行人:“你是阴阳师么?竟然有逆转阴阳的能力,真是了不起。我是鬼使白,来这里是为了带走徘徊于人间的灵魂,希望你们不要打扰。” 传说中,担任冥界鬼使的魂灵将被永远束缚,不入轮回,直到他找到下一个愿意担任鬼使的人才可以去投胎转世——鬼使白毫无疑问就是这样的存在。 麻生死后尸体被抛入河中,灵魂便一直在河流的附近徘徊。他亲眼见到了麻子是如何因为他和儿子的死而悲痛欲绝,他想要告诉麻子,不要再难过了,死去的人无法复活,活着的人却还要继续生活,所以……好好的活下去,带着他和儿子的那一份活下去。 只是 ,他触碰不到麻子,麻子也看不见他。 麻生牵着儿子的灵魂,始终无法去安心投胎,便一直等在这,等在这,只是麻子再也没有来过。 在鬼使白想要带他们前往阴间时,麻生提出想要再见麻子一面,以这个条件作为交换,他愿意代替鬼使白担任鬼使的职务。只是谈到一半的时候,晴明一行人突然出现了。 妖刀姬手中的车轮再度燃起火焰,一张青面獠牙、披头散发的脸从轮轴中显现出来:“你们,看到我的儿子和麻生了么?我的儿子在哪里……我的麻生又在哪里……” 或许相爱的人在冥冥之中会有一种奇妙的感应,否则为何一直处于昏迷的麻子偏偏此时此刻重新清醒了过来呢? “哦,是麻子吗?”麻生那有些颤抖的声音传了过来。 麻子似乎突然被掐住了喉咙,那一直连续不断的喃喃自语戛然而止。她沉默了好久,才终于吐出一口气来,喉咙里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不要……看我……” 女人的心思是奥妙的,女妖女鬼也同样如此。当之前变成恶鬼也想要相见的那个人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却又会因为此时的物是人非而羞于相见。 “不,不要这样,麻子。在我的眼里,你永远都是最漂亮的。对不起,麻子,我没能及时回来,我一直都欠你一句话:我回来了,麻子。”麻生有些踉跄的向着麻子走了过来,他伸出手,想要拥抱一下自己的妻子,却又因为轮子上的火焰而无从下手。 “……欢迎回来,麻生。” 轮上的火焰逐渐熄灭,一个同样半透明的魂灵从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中逐渐走出,然后抱住了了那个张开双手的身影。 小人物的爱情没有贵族的风花雪月,没有花前月下,亦没有那数不尽的甜言蜜语,有的只是那真实的生活,那份相互依靠的信赖。 小小的孩童委屈的拉了拉父母的衣角,似乎在疑惑为什么只把他晾在了一旁。 麻子破涕为笑,将自己的孩子一同揽到了怀里。 晴明看着彼此相拥的一家人,抬起头:“鬼使白,能将他们三个一同带走吗?” “好。”尽管失去了投胎转世的机会,鬼使白也并不气恼。 鬼使白没有活着时候的记忆,但在内心深处,他似乎也曾经拥有过可以这样相互依靠的人。 那个不知是他父母、或是他兄弟姐妹甚至是孩子的存在,是不是也在某一处地方等着他的归来呢? 他宁愿成为鬼使也想要去实现的愿望,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鬼使白不记得了,这种没有过去与未来的鬼使生涯是无比寂寞和难熬的。但只要一想到有某个关系亲密的存在会因此得救,他便不会后悔。 鬼使白带走了麻生一家,晴明也解开了灵视的结界,灿烂的月光和星辉重新洒到了晴明和玲子的身上。 “这下你又没有代步的工具了。”玲子开玩笑的说道。 轮入道没了充满怨恨的灵魂后,自然会变回一个普通的轮子,晴明想要的式神也再度落空。 “这样的式神,永远也找不到才好。”晴明摇了摇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愿受尽折磨的灵魂能有一个新的归宿; 愿孤独徘徊的鬼使能找到相伴左右之人。 40.执着于棋的鬼魂(1) “当啷”! 一颗白色的棋子落于黑檀木制成的棋盒之中, 发出犹如珠玉落地般好听的声音。 一个紫发垂地、穿着白色狩衣容貌昳丽的男子, 微睁双眸, 不可置信的看着棋盘上的棋局, 那黑白交纵的棋子似乎化为狰狞的巨兽,就要将他吞噬。 “藤原大人, 你输了。”菅原显忠用扇子挡住自己的半张脸, 微微眯起的狭长眼眸充满恶意的看着面前失魂落魄的藤原佐为。 藤原佐为猛地抬起头来, 眼中的怒火似乎快要化为实质:“若是堂堂正正的比试,输了便是输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我亲眼看到你挪动了棋盘上的棋子!这等小人行径……” “慎言!”菅原显忠不客气的打断了藤原佐为的质问,“藤原大人, 在场的诸位都看的明明白白, 挪动棋子的明明是你。大君仁慈的宽恕了你的行为,甚至允许比试继续进行,想不到你竟然在输掉棋局后无耻的污蔑于我。” “你, 你!”藤原佐为气的脸色发白, 甚至说不出话来。一直执着于围棋而不通俗物的佐为,何曾见过这等睁眼说瞎话的行为。 他只能够跪拜在天皇面前, 希望天皇能为其主持公道:“大君, 佐为请求重新进行比试,以证清白!” 坐于竹帘后面的天皇让人看不清表情, 这位平安京最高的统治者挥了挥衣袖, 语气冷淡的做出了判决:“藤原佐为, 在殿前的围棋比试中进行作弊,并毫无悔改之心,现将你逐出平安京,你好自为之。” 说罢,便离开了御座。 “大,大君?”佐为不可思议的看着那张还在摇晃的竹帘,似乎不敢相信等待他的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啧啧,藤原氏的人那又怎样?还不是输的一败涂地!”周围观战的公卿大臣用袖掩唇,不客气的谈论着眼前这个“失败者”。 他们不在意谁胜谁负,只是为又多了一项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感到高兴。 “你们看到的不是么?你们一定有人看到挪动棋子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们没有人去说出真相?” 面对佐为的质问,即使是大殿中同为藤原氏的官员都摇头叹息,似乎为族中出了这样一个品行不端的人而感到羞愧。 佐为迷茫的看着那些公卿大臣一个个的离开,那些或惋惜、或嘲笑、或鄙视的目光犹如一支支利箭插到了他的身上 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明明作弊的人是菅原显忠,而不是他藤原佐为! 直到大殿中剩下藤原佐为和菅原显忠两个人的时候,显忠才撑着地面,缓慢起身:“你还不明白吗?这场比试,你只能败,不能胜。” “藤原氏权倾朝野,不断夺取着属于大君的权利,而菅原家的先祖菅原道真却刚刚封神。如果你是大君,你会倾向于谁胜谁负?” “这个大殿里所有人都是明白人,却只有你不明白,难怪连藤原氏的人都懒得救你。” 菅原显忠说的每一个字藤原佐为都能明白,只是合在一起却让他如听天书:“朝堂上的事情,与棋何干?” 菅原显忠同情的看了佐为一眼,像这样单纯的执着于一件事情的人,根本不适合生在复杂的藤原一族:“人生如棋,棋盘上的胜负从不在这方寸之间。” 可是天下之大,他藤原佐为的世界,一直都只有这一块小小的棋盘。 …… 此时已是十月,漫山遍野的枫叶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红色,而玲子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在平安时代停留了半年之久。 春有樱花狩,夏有夏日祭,秋有红叶狩,冬季则是万物沉眠,众人窝在炉边赏雪喝茶的日子。 就在晴明决定带着玲子去枫叶林观赏红叶的时候,庭院中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这毫无疑问是一位身份显赫的贵族之女,年纪虽然不大,却穿着繁复到极致的十二单衣,一头光洁亮丽的黑发一直垂过腰迹。 她拿下女子出行时专门换上的壶装束,露出一张还带着稚气脸庞:“请问是晴明大人的居所么?” “我是安倍晴明,不知您是?”晴明上前一步,颇为意外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这个时代有身份的女子都不会轻易出门,因此尽管晴明接触的上层官员数量不少,但贵族之女亲自上门拜访到是第一次遇到。 少女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小心翼翼的放到了晴明的面前:“我是珠音,这一次是偷偷过来的,希望晴明大人可以为我保密。” “珠音公主?!”晴明讶然叫到,很难想象一国的公主会亲自来到他这小小的庭院内。 珠音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的表情看着晴明:“是的,所以请晴明大人千万保密,如果被别人知道了,那可就不得了了!” 十三岁的公主并没有想象中的盛气凌人,反而十分的俏皮可爱,让人心生好感,不忍拒绝。 “晴明大人果然魅力无限,不愧是女性杀手啊!”小白忍不住感慨道。 珠音看到毛绒绒的小白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双手抓着衣服,忍耐着扑过去抱住狂蹭的**:“传说中晴明大人有许多式神,果然是真的!不过你不要误会,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会和式神去抢晴明大人的。” 小白过了好久才消化掉珠音话里的信息,什么叫“不会和式神抢晴明大人”? 珠音十指交叉握于胸前,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情:“据说,晴明大人与一个名叫‘玲子’的式神恩爱异常,所以才一直没有娶妻生子。” “哈?”小白闻言不禁长大了嘴巴,视线落到了晴明的身上。 “玲子和我不是那种关系。”晴明连忙解释道,不过这份辩解在珠音看来十分的苍白无力。 在这个十三四岁就可以为人父母的时代,22岁的依旧单身的安倍晴明的确算得上是特立独行。这样也就罢了,凡是出门除妖,玲子都会跟随左右,而且就连居住的地点都是晴明家中。即使玲子对外的身份是晴明的式神,但一些好事之徒还是会流传一些各种各样的流言。 “晴明,有客人吗?”玲子、妖刀姬、童女从厨房端着刚做的茶点走了过来。 在平安时代的日子大多是十分无聊的,为了打发多余的时间,玲子便开始尝试各种各样的事情——茶点便是其中之一。 可能是因为生前较为擅长的缘故,失去记忆的妖刀姬在短暂的接触后,便对烹饪这种事情得心应手起来,童女和玲子也开始向妖刀姬请教烹饪的秘诀。 珠音看到玲子后眼睛变得更亮了,晴明见状连忙在她再度“语出惊人”前转移了话题:“珠音公主,不如谈谈你来这里的目的。” “啊,对了。”珠音的神情变得有些哀伤,她轻轻抚摸着那个包裹,然后将它打开。 包裹里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棋盘,棋盘的一角染上了暗红色的血迹,远远望去就如同是污垢一般。 “这个,是教授我棋艺的师父的遗物。我在得到这个棋盘之后,努力想把它擦干净,但是上面的血迹怎么擦都没有用,依旧顽固的依附在棋盘之上。所以我想,是不是师父有着什么冤屈无法化解……也对,怎么会没有冤屈呢?作弊这种事情师父是绝对不会做的!他,是那样的热爱围棋。” 晴明用手指轻触棋盘,制成棋盘的木料是最顶级的那种,上面均匀的刷了漆。那滩血迹摸上去似乎不存在一般,但用双眼的确可以看到。 说到围棋、作弊这几个字,晴明也略有耳闻:著名的棋士藤原佐为和菅原显忠为了争夺第一的名号,相约在天皇面前进行比试。这次比试原本定于夏季,但因为藤原佐为在树下练棋时刚好被雷电劈中,比试才推迟到了十月份。 藤原佐为在比试的时候先是作弊,又在输棋后公开污蔑菅原显忠,天皇一怒之下将他逐出了平安京,后来的事情晴明就不曾听说了。 不过既然是“遗物”,那就说明这段故事里面另有隐情。 “你口中的师父想必是藤原棋士,能否告知他是如何去世的?”晴明打着扇子询问道。 “师父被逐出平安京一事,我是在两天后才知道的。当时我就派出仆人,去打听师父的行踪,然而……却得到了师父抱着棋盘跳河自杀的消息。”说道这里,珠音的眼眶慢慢变红,她举起袖子将脸挡住,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哭泣的样子。 “我想要知道,藤原棋士下棋作弊,是否确有其事?” “这怎么可能!”珠音的情绪一下子就激动起来,“对师父而言,围棋就是他的一切。除了围棋,他什么都不在乎……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玷污围棋的事情。” 按理而言,藤原佐为毫无疑问是饱含怨气而死的,这种情况下即使佐为变成怨灵,晴明也不会觉得奇怪。 但为什么这个棋盘上面却连一点点怨气也没有呢?如果佐为成功转世,那棋盘上的血迹又为何会擦不掉呢? 这是晴明始终想不通的地方。 “你们说的藤原棋士,是那个坐在棋盘上、留着紫色头发、穿着白色狩衣、一直在哭的男人吗?” 玲子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向了那张空无一人的棋盘。 41.执着于棋的鬼魂(2) 玲子话音落下后, 庭院内迎来了短暂的寂静, 特别是从未见识过玲子通灵能力的珠音, 甚至觉得连空气都冷了几分。 “咳, 玲子身为式神的能力有些特别,她可以看见常人看不见的阴间之物。”晴明开口将玲子的通灵体质掩饰过去。 晴明的言语也并非是空穴来风, 在人类中会有玲子这样的特例可以看得见鬼魂, 在妖怪中自然也有例外。这些特殊的妖怪一般都生活在冥土, 除了之前见过的鬼使白,还有孟婆、判官、阎魔这样的存在。 “你可以看见我吗?真的是太好了!我还以为……永远都没有人能够看见我了!”变成鬼魂的藤原佐为一边说着,眼泪一边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从眼眶里源源不断的向下滚落。 明明是这样一张好看的脸,但不知为什么, 佐为的形象在玲子脑中变成了一个鼓着包子脸正在哭泣的婴儿。 玲子面色古怪, 学着晴明的样子称呼珠音:“珠音公主,藤原棋士……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说师父么?他是我见过最为风雅的人。师父的性格很好,待人接物都温润如玉, 一举一动都高贵典雅, 擅棋,好吹笛, 他坐在树下下棋的时候, 仿若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珠音想起了当初佐为教她下棋的情景,哪怕是自己调皮故意下错, 他也只是耐心的一再重复, 没有丝毫的不耐。 为什么这样好的人最终会落得这种结局呢? 温润如玉……高贵典雅…… 玲子看着不断吸着快要流出来的鼻涕的男人, 觉得眼前这个大概在是什么地方无意间附在棋盘上的孤魂野鬼。 “擦擦。”玲子递给佐为一块手帕,不管这个灵魂到底是谁,哭成这样也未免太可怜了些。 “谢,谢谢。”佐为打了个哭嗝,伸出手接过手帕,但是他那半透明的手却无情的从手帕中穿了过去,什么也触碰不到。 那双如同琉璃一般晶莹剔透的眸子顿时暗淡了下去,他收回了手,默默放到膝上,声音如同快要破碎的泡沫一般脆弱和虚幻:“这样已经……再也无法拿起棋子了。” 玲子不再怀疑鬼魂的身份,这般执着于围棋的人,世上又有几人? “玲子,我需要打开灵视与藤原棋士对话,如果他做好了准备就告诉我一声。”细心的晴明从玲子递手帕的只言片语中,已经猜测到了佐为现在的情况恐怕不是很好。贵族有着贵族的高傲,随随便便让他们狼狈的一面在公众面前暴露开来,这是对于他们的侮辱。 在玲子解释过何为“灵视”之后,佐为用袖子擦干眼泪,收拾好情绪,挺直腰杆跪坐在了棋盘边上,似乎又变回了那个风光霁月的藤原佐为。 灵视结界笼罩在小小的庭院之内,一股阴冷的气息席卷而来,光线都变得暗淡。但就是在这样一种有些阴森的环境之下,佐为的身影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 “师父!”珠音用双手捂住嘴巴,眼眶开始湿润,她没有想到,竟然还可以再次见到佐为。 “珠音。”佐为的目光柔和下来,“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若不是你,我的尸体恐怕会永远浸泡在冰冷的河底。” 是的,在得知佐为投河后,是珠音强硬的要求将佐为的捞起来,并进行安葬。一个养在深闺的公主做出这样的决定,不知要被人说多久的闲言碎语,甚至还可能被身为天皇的父亲所厌弃——但珠音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 “师父,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要选择自杀?”这是珠音始终不理解的地方。 佐为露出悲哀的神色,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一个人是很难十全十美的,佐为在棋艺上表现出惊人天赋的同时,在生活技能上却笨拙的连孩童都不如。 好在他出生于显赫的藤原一族,吃穿用度都有仆人为他打理妥当,因此佐为可以全身心的投入到围棋之中。 那天被逐出平安京的消息一传来,仆人就立刻对他避之不及,自然也不会去为佐为去打点行装。 说来好笑,什么也不懂的佐为,没有携带金钱、没有携带衣物、也没有携带任何可以入口的食物,就这样拿走了他心爱的棋盘和棋子,傻乎乎的离开了平安京。 高大的城楼将城里城外分割为两个世界,牛车的车辙一直蔓延到遥远的地平线。 要去哪里呢?要去哪里才可以继续下棋呢? 佐为不知道。 他只能沿着那些车辙不断的走着,走着。 渴了,喝两口河水;饿了,只能默默忍受;累了,就坐在路边,望向那苍茫的天空。 每当佐为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解开包裹,摸向那光滑的棋盘和棋子。然后他会告诉自己,他还有棋——只要有棋,就足够了。 路边经过的浪人看见了佐为棋盒中的玉质棋子,露出了无比贪婪的神色。 察觉到危险的佐为死死将棋盒抱在怀里,这样示弱的举动反而让原本怀疑佐为身份不敢下手的浪人如释重负,毫不客气的将佐为一脚踹开,抢走佐为的棋子后扬长而去。 佐为躺在路边,佝偻着身子怀抱着仅有的棋盘,两行清澈的泪水从脸颊滑落。 这下,他连棋都不剩了。 又一天即将落幕,佐为抱着棋盘踉踉跄跄的走到一个村落,周围的村民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人明明穿着一身象征着高贵的狩衣,但为何会如此狼狈呢?白色的狩衣被尘土染成了灰黑,原本如瓷器般白皙的皮肤也变得脏兮兮的,神情麻木,举止落魄。 这个时代的村民都懂得明哲保身,不会轻易地去多管闲事。若是佐为请求他们借宿一晚、或是借一顿饭,一些善良的村民未必会去拒绝。 但佐为不会这么做,或者说他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么做。 天色渐晚,劳作一天的村民纷纷回屋造饭,晚餐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村子的上空。 佐为闻着香味,胃部抽搐着的疼痛感更为强烈,两天没有进食的身体连站都快站不起来。 他来到河边,勉强的喝了两口冷水,呆呆的望着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的河面。 芦苇成群的在河滩边摇摆,相互依偎在一起;归巢的乌鸦成双成对的掠过天空,划过几道优美的弧线。 就只有他藤原佐为,如同孤魂野鬼一般在这里游荡,一无所有,没有归处。 佐为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伸出脚踏入水中,并不断的向着河流深处走去。 河水漫过了他的小腿、大腿、腰,然后是胸口、脖子,最后是头顶。 河底的碎石割破了他的皮肤,红色的血迹顺着水流氤氲,似乎将棋盘的一角都染成了红色。 他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头顶处水面的微光似乎变成了那纵横交错的棋盘,上面摆放着黑白相间的棋子。 他还没有接触到围棋的最高境界——“神之一手”,他还想下很多很多局围棋。 一百局,一千局;十年,二十年;初学者,顶尖的高手…… 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可以下棋,怎样都无所谓。 抱着这样的心情死去的佐为,最终变成了附在棋盘上的鬼魂——一个可悲的,再也无法拿起棋子的鬼魂。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愿望吗?”晴明问道。 “我想要下棋!”佐为毫不犹豫的回答。 佐为是单纯的,但晴明却是复杂的,他本能的将佐为的愿望与菅原显忠那场比试联系到了一起:“我可以将你的事情和菅原显忠说明,秘密邀请他过来与你再下一局棋,不过他是否同意我就不能保证了。” 原本消沉的佐为立刻振奋起来,其实他并不怎么在乎对手是谁。如果说佐为在大殿上时还对菅原显忠污蔑他作弊一事心有不平,但经过那两天生不如死的日子之后,就什么都放下了。 比起再也不能下棋,那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兴奋地佐为想要过去抓住晴明的衣袖,表达他满心的欢喜之情,但是当他的双手再度穿过晴明的身体后,佐为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我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下棋了。” “碰不到又不代表没法下棋,你指出你要下的地方,然后拜托碰得到的人为你落子不就行了?”玲子不以为意的说道。 佐为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他恨不得满庭院的乱窜,去宣泄他内心的兴奋之情:“珠音珠音,我们来下棋!恩……还有晴明和玲子,你们会不会下棋?如果不会我可以教啊!来来,快点来下棋!” 珠音第一次看见孩童模样的佐为,但比起刚才那副失落的样子,现在的佐为要好上太多:“我陪你下,不过换副棋盘,用这副上面有血的总觉得很奇怪。” 晴明将自己的棋盘搬了出来,放于庭院之内。灵视的状态不适合打开太久,帮助佐为落子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唯一能看得见的玲子身上。 “老样子,珠音,你执黑棋。”平安时期的围棋并没有“贴目”的规矩,因此执黑棋会占上一些便宜,这也算是佐为让着珠音的一种方式。 “第一步,十七之十九。”在珠音落子后,佐为的声音从玲子耳边传来。 对围棋一窍不通的玲子有些迷茫的抬起头,看到了一脸微笑正在流泪的佐为。 佐为擦了擦眼泪,露出了有些歉意的笑容:“抱歉,我失态了。” “比起这个,不如你还是直接指给我下哪。”玲子颇有些无奈。 “这儿!”佐为用扇子直接指向了棋盘上纵横香相交的一点,玲子有些笨拙的将棋子摆放上去,棋子与棋盘碰撞发出的声音是那样的赏心悦目。 然而随着棋局的继续…… “不对不对,我指的是这边,你下偏了,玲子。” “快拿掉那个黑子,它已经被我们‘吃掉了’。” “哎呀哎呀,不行的玲子,就算下错了也绝对不可以悔棋!” “你又偏了,我就说报数字比较好嘛。” 玲子的耳边不断传来佐为嘈杂的嗓音,这如同几百只蚊子的“嗡嗡”声让玲子有一拳打上去的冲动——不,就算打上去估计也打不到。 “玲子玲子,该我们了!”佐为的扇子再次指向一个新的地方,他双眼闪耀着宝石般的光芒,无比期待的看着玲子。 唉,算了。 玲子再度拿起白棋,任命的将棋子落下。 谁让她可以看到这样美丽的笑容呢? 42.执着于棋的鬼魂(3) 在珠音前来拜访的当天下午, 晴明前往了菅原显忠的宅邸。他并没有多费什么口舌, 就让显忠答应了与佐为重新下一局棋的要求。 菅原道真成为怨灵后的可怕事迹还历历在目, 菅原显忠绝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怨灵报复的人选。 重新对弈的时间定在三日后的下午, 代替佐为执棋的人当然是唯一看得见的玲子。 秋季的夜晚已经没有了那份燥热,也没有叫的不停的鸣蝉以及在草丛中飞舞的萤火虫, 寒意从门缝中钻入房间。 玲子裹着被子,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不知是不是因为佐为是灵体的原因, 即使他没有直接附在玲子身上,属于佐为的情绪还是接连不断的影响着玲子。 孤寂,迷茫,彷徨……那犹如溺水者拼命挣扎寻找着救命稻草的感觉,无比清晰的传入玲子脑中。 也是, 当可以重新下棋的激动散去以后, 佐为想必也十分的不安?作为鬼魂,他的未来会怎么样呢?是被强迫投胎转世,还是继续一个人流连于尘世之间? 屋外传来了萧条的笛声, 呜呜咽咽似乎在诉说些什么。 佐为可以碰到的东西只有他死亡时随身携带的物件——衣物, 扇子,横笛, 还有那附身的棋盘。 晴明曾敷衍的学习过吹笛的方法, 但后来实在提不起兴趣便放弃了,现在能在屋外吹笛子的想必只有佐为一人。 如泣如诉的笛音不断的钻入玲子的脑海, 她终于忍无可忍的掀开被子, 打开门, 向着在树下吹笛的佐为走去。 “虽然理解你的心情,但好歹考虑一下吹奏的时间!”玲子在佐为身后冷不丁的开口说道。 “吓!”被吓到的佐为猛地向旁边退去,然后左脚拌右脚失去平衡摔倒在了地上。 “明明是鬼魂,为什么还会被吓到啊。”玲子忍不住叹气。 佐为有些尴尬的收起笛子,起身后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原来是玲子,这么晚你不睡觉吗?” “你吵到我了。”玲子直白的说出了原因,“而且你糟糕的情绪似乎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我。” “抱歉,因为变成鬼魂之后好像不用睡觉,所以不知不觉就多想了些东西。”说着说着,佐为的脸上出现了几分没落。 玲子有一个很大的缺点,那就是对于一些温和的、柔软的东西永远无法硬下心肠,将它们视之不理。 尽管佐为比起玲子还要大上几岁,但是总给玲子一种包子般的感觉,似乎只要轻轻地戳一下,他就会马上哭给你看。 “如果不开心的话,说出来会好受很多。反正我现在也睡不着,就听你抱怨几句好了。”玲子干脆伸直双腿坐到了佐为的身边,等待着他吐露心声。 玲子,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佐为暂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玲子的身边,享受着这种有人陪伴的感觉。 十月很少下雨,夜空中的浮云也不知飘向了何处。一轮明月高高的悬于天上,洒下明亮的光辉,在那银色的月光下,似乎连星星的存在都看不见了。 佐为在玲子身边站了很久,久到快要让人忘记他的存在,在玲子快要昏昏欲睡的时候,他那如月华洗练般的嗓音才缓缓传来:“玲子,其实我后悔了,后悔踏入了那条河流。如果当时我咬牙坚持下去,是不是还可以再多下几十年的围棋呢?” “与菅原显忠的对弈结束后,晴明会送我去轮回。我留恋于这个世间的原因,不是气愤于那一场胜负,而是想要去不断追求围棋更高的境界。” 围棋,是从海对面的唐国漂洋过海,流传到日本的。佐为时常在想,为何自己没能够早出生那么几十年呢? 在几十年之前,唐国还没有灭亡。每过一段时间,天皇都会派遣唐使去那个国度学习、交流。如果他可以跟随遣唐使前往那个遥远的国度,去与围棋故乡的唐人们一起对弈,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在平安京,围棋只不过是公卿附庸风雅的玩物。若是有一天,每一个人都可以自由的去学习围棋,那该是一个多么精彩的世界。” “那不是正好么?鬼魂又没有寿命的限制,到时候你亲眼去看一看不就行了。”此时的玲子正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说些什么,“在千年之后,每一个大城市里面都有着围棋班,只要想学围棋,任何人进去就可以学到。对了,好像还有着职业的围棋比赛来着,不过具体是怎样的我就不清楚了……” 佐为一脸惊奇的看着玲子:千年?玲子是如何知道的?难道这是占卜出来的不成? 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要亲眼去见识一下。 那可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学习围棋、并将围棋视之为一种专门职业的时代啊! 在佐为的心情好转后,玲子心头那种压抑的感觉也渐渐散去。她的眼皮慢慢的变得沉重,终于抵挡不住睡意,歪倒在了地上。 “玲子,玲子,醒一醒,晚上的湿气很重,快点起来到房里再睡。”佐为想要扶起玲子,只是他的双手再一次穿过玲子的身体。 一只看上去白皙瘦弱却十分有力的手扶住了玲子的肩膀,然后打横将玲子抱起。 骤然的失重感让玲子有些不适的皱了皱眉头,但在她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晴明的脸之后,便又沉沉睡去。 晴明摇了摇头,一路将她抱回了榻上,盖好被子,才轻轻的拉上门,重新回到那一棵树下。 “灵视。”阴冷的感觉在周围扩散开来,藤原佐为的鬼魂出现在了晴明眼中。 佐为打量了几下晴明,然后用袖子捂住双唇,眼睛微微弯起,似乎是一个发现了什么秘密的孩子:“晴明,你其实喜欢玲子?” 晴明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回答:“我也不清楚。我对玲子的确有一定的好感,但这种好感是不是已经上升到了‘喜欢’或者‘爱’的地步,我却无法分别,让一切顺其自然好了。” 晴明一向是一个十分理智的人,他习惯用理智去审视自己的情感。和玲子相处,他会有一种十分轻松和舒适的感觉,对于他那不愿提起的过去,玲子也会用一些出其不意的方式进行包容。 他可以一眼就看透单纯的玲子,但是玲子却未必了解真正的他。感情是双方面的事情,所以让这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比起玲子的事情,不如谈谈你有什么打算。”晴明将话题引回了佐为身上。 闻言,佐为脸上的神情也重新认真起来:“我不想转世,我想去见识一下千年之后的风景。” “如果你现在不选择转世,那你将永远失去轮回的资格,直到你执念散尽或者无力再保持形体,最后悄然无声的消失在这个世上。这也可以么?” “恩,没关系。”佐为神色温柔的看向院中的棋盘,“若能追求到‘神之一手’,并且见识一下围棋如此昌盛的时代,即使消失我也无怨无悔。” “我知道了。”晴明叹息般的答应了佐为的请求。 他能做的就是将佐为封印到那个棋盘里,让佐为静静的等待属于他的那一份缘分。 或许那是一个同样具有通灵体质的人,或许那是一个偶然发现佐为的阴阳师,又或者那是一个注定将与围棋拥有不解之缘的普通人……佐为的未来怎么样,估计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在这三天里,佐为开始教导玲子围棋的基本知识,至少让玲子在对弈的时候,不至于因为不明白而落错棋子。 解开心结的佐为没有再影响过玲子的情绪,他拿着扇子站在棋盘旁边,有时会看着玲子笨拙的落子,有时又会望向很远的远方。 “玲子喜欢围棋吗?” “我才不喜欢这种麻烦的东西。” “终有一日,玲子会喜欢上围棋的。” “若我有一日喜欢上了围棋,还可以看见你吗?” “当然,因为,我会一直活在每一局棋里。” 菅原显忠坐着马车来到了晴明的庭院,为了证实自己的话,晴明打开灵视让显忠看到了佐为的身影。 显忠和佐为的再次对弈,是一次无比失败的棋局。 因为害怕佐为的报复,整局棋菅原显忠都下的战战兢兢,深怕自己若是赢了,会激怒已经变成鬼魂的佐为。 原本应该势均力敌、棋逢对手的对弈,最终以显忠的惨败收场,甚至显忠面对这样的结果,还满意的松了一口气。 这不是一个属于围棋的时代! 佐为无比悲哀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菅原显忠说过:棋盘上的胜负并不在这方寸之间。 所以在大殿上,他赢了;而在这个庭院内,他输了。 他赢得,不是围棋;输的,同样也不是围棋。 封印的法阵在庭院内仔仔细细的画好,为了让佐为顺利的度过千年的时光,晴明很是下了一番功夫——至少佐为在棋盘内沉睡的时候,不会因为力量耗尽而就此消失。 晴明能做的只有这些,其他的,只能看佐为自己的造化了。 “晴明,玲子,还有珠音,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佐为的魂体飘荡在棋盘上方,与这些友人做着最后的告别。 “佐为,我会努力去喜欢围棋的,所以到时候你一定要来见我!”玲子挥舞着拳头,有些蛮横的说道,“不然,我打你哦!” 你可打不到我啊,玲子。 佐为微笑着将这句话咽了下去,只是对着玲子点了点头。 随着法阵的光芒逐渐扩散,佐为逐渐消失在了玲子的眼中——即使拥有着通灵体质,玲子也无法再感觉到佐为的存在了。 珠音将棋盘带回了皇室,至少在皇室的仓库中,可以确保棋盘安全的流传下去。至于这棋盘会不会有哪一天流落民间,就没有人知道了。 佐为在黑暗中沉睡了很久很久,当他再次产生意识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小小的孩童。 “你是住在棋盘里的人吗?为什么没有人看得见棋盘上的血迹?我叫虎次郎,你是谁?” 呀,他终于又回到人世间了。 这次的时代,是不是玲子口中的千年之后呢? 43.执着于棋的鬼魂(完) 塔矢行洋与sai对弈后认输, 进藤光从中央武藏医院探望完塔矢行洋, 并被绪方精次围堵, 要求与sai对弈之后。 “呼, 好险好险!”进藤光逃在大街上,不断地进行叹息, “怎么连绪方老师都知道sai的事情, 身份差点就暴露了啊!” “再这样下去, 我在网上下棋的事情就要被揭发了,到时候肯定会麻烦死的,塔矢先生和绪方老师想要和你下棋的事情我现在可没法答应,至少要等风头过去之后才可以。你可以等的,佐为?反正你有的是时间。” 佐为闻言, 默默的捏紧了手中的扇子, 露出了难言的神色。 小光啊,你不明白,命运始终是无法违背的。他承受了玲子和晴明的恩惠, 强行停留在这个世间, 但这不意味着他的时间就真的就此停滞。 他能感觉到,力量逐渐在身体中抽离, 属于他的时间, 就如同沙漏中那不断落下的沙粒,即将所剩无几。 “你那是什么神情啊, 佐为!明明昨天才下过棋不是么?你不要太过的得寸进尺啦!”小光的脸上露出了不愉的神情。 佐为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头望向天上的阳光。阳光穿过他的身体, 热烈的照耀于这个世间,但佐为却什么温度也感受不到。 他是一缕本不该存在的幽魂,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想消失。因为——他还想要下棋!下更多,更多的棋。 没有等到佐为回答的小光,单方面的认为佐为是在和他闹脾气,心情变得更加的不好。 “走了走了,真是的,一定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 佐为跟着小光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禁止通行的红色指示灯醒目的立于一边。在马路的对面,有一个比小光大上两三岁、肩上窝着一只可疑的狸猫的少年。 佐为眨了眨眼睛,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少年有一些眼熟。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个少年的目光似乎也落到了他的身上——是的,少年看的不是小光,而是没有人可以看见的他。 . 被塔子婶婶拜托到城市购买一些东西的夏目,此时正困扰的看着马路对面那个刘海染成金色的不良少年。 总觉得,那个不良少年身上似乎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息,像是妖怪,似乎又不是妖怪。 “猫咪老师,对面那个孩子身上是不是有着一些奇怪的东西?”拿不定主意的夏目最终决定向肩膀上的“猫”求助。 斑眯起半月形的眸子,扫了几眼对面的孩子:“我什么都没有看到,而且……少给我多管闲事了夏目!有这个时间快点给我去买水羊羹啊水羊羹,听到了没有!” “不要乱动啊,猫咪老师,你很重诶!”夏目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被肩上不断挥舞爪子的斑弄得一个踉跄,“不要闹了,老师,我马上就去买!” 得到了夏目承诺的斑这才安分了下来。 红色的信号灯开始跳动,定格在了绿色的位置,停滞的人流纷纷迈出脚步,向着马路对面走去。 夏目和小光各自怀着属于自己的秘密,面对面的越走越近。 就在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夏目心中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就这样离开的话,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隐约间,一缕紫色的长发从夏目眼前飘过。 “你有什么事吗?” 当夏目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右手已经搭在了对方的肩上,那个金色刘海的孩子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 夏目闻言有些尴尬的拿开自己的手:“抱、抱歉,我认错人了。” “哦。”小光也不以为意,直接转身离开。 夏目看着小光什么也没有的背影,揉了揉眼睛——大概,刚刚那紫色的头发什么的,是他的幻觉。 “你还在发什么愣啊,笨蛋夏目!”斑不耐的催促道。 “不要在公共场合说话啦,猫咪老师!”夏目察觉到了周围人们奇怪的眼神,连忙捂住斑的嘴巴,逃也似的离开。 夜晚,夏目一如既往的看了一眼在身边垫子上安睡的猫咪老师,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只是这一晚,他梦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古典的庭院。 一株硕大的樱花树的叶子已经泛黄,树下摆放着一个木制棋盘,棋盘周围围绕着许多他没有见过的妖怪。 有长着翅膀的女孩、男孩,有两条尾巴的狐狸,有变成人类样子的猫,还有着拿着一把可怕大刀的少女…… 最令人惊奇的,则是穿着一身蓝色和服、托着脑袋坐在棋盘边上的玲子外婆。 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系着一头紫色长发容貌秀丽的男子正拿着一把扇子不断的在棋盘上指指点点。 “玲子,棋盘上的那九个黑色的点叫做‘星’,‘星’旁边的这个点则被称为‘小目’……玲子,玲子?你在听吗?” “啊?你在说什么?”玲子仿佛突然清醒一般的开始左顾右盼,然后视线重新定格在了佐为的身上,“抱歉抱歉,刚刚好像睡着了,你能再说一遍吗?” 佐为的露出了十分无奈的神情:“我已经说了第五遍了。” “那也没办法,谁让围棋那么无聊?” “围棋才不无聊!”佐为的脸一下子鼓成了包子的模样。 那个庭院是什么地方?那个教导玲子外婆下围棋的紫发男人又是什么人?这些不断流过来的记忆,又是属于谁的呢? “玲子,别欺负他了,不然一会又要哭了。”晴明走到了玲子身边,用扇子敲了敲玲子的额头。 玲子一把将扇子抢了过来,然后坐在地上抬起头,从下往上的看着晴明的脸:“最近你好像很喜欢打我的脑袋啊,晴明。” “只是手滑。”晴明面不改色的回答,周围的式神们纷纷捂着嘴巴,做出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玲子露出了十分危险的神情:“我也想手滑,怎么办?” 晴明意有所指的回复道:“明天保宪师兄会过来拜访。” “噗嗤!”童女终于忍耐不住的笑出声,“我什么也没听到!晴明大人,玲子大人,你们请继续!” 虽然这么说,但童女的笑声似乎打开了什么开关,式神们的笑声此起彼伏的传来。 玲子也被庭院里的氛围所感染,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是的,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而不是那种无比寂寞的微笑。 真好呢,玲子外婆,你是不是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温暖了呢? 一缕阳光从窗外照入,夏目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一晚上梦的缘故,夏目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疲惫。 看着夏目眼睛下面浓重的黑眼圈,以及他仿若大病一场的苍白的脸色,斑的神色有些严肃:“夏目,你昨天有没有招惹一些奇怪的东西?” “诶?这么一说,的确有些奇怪。”像这样突然梦见一些什么,一般都是与妖怪扯上关系的时候。 夏目拿出一面镜子,查看着自己憔悴的面容:“这个样子让塔子婶婶看见,又要为我担心了。” 不过,除了自己的脸,总觉得镜子里的场景有些违和。正常情况下,镜子里映出的应该是房间里的情景,为什么现在好像有一件白色的狩衣自己身后? 等等,白色的狩衣?! “呜哇哇!”夏目脸色铁青的扔掉镜子,然后向后看去——一个穿着狩衣的紫发男人有些黯然神伤的坐在自己后面,半透明的身子若隐若现。 被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的斑不满的看着夏目:“你在做什么啊,笨蛋!” “猫,猫咪老师!有,有……”夏目指尖颤抖的指着紫发男人,不知道该用一个怎样词去确切形容。 “那边有什么吗?”斑奇怪的看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不明白夏目为何会大惊小怪。 “诶?老师难道……看不到吗?” “是的,除了一些特殊的存在,即使是妖怪也是看不到我的。”佐为带着些歉意看向夏目,“原本我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附身在你的身上,不过,既然那只狸猫称呼你为‘夏目’,想必你是玲子的后人。” “你认识玲子外婆吗?”夏目闻言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然后想到了昨晚的那一个奇怪的梦。 既然和外婆有关,那应该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等等,你称呼玲子为……外婆?可是玲子明明是千年前的人啊!”佐为十分的惊奇。 “咦咦咦?!” …… 看到夏目的脸色之后,塔子婶婶坚持帮夏目请了假,让他好好的在家中休息。 在塔子出去买菜的时候,夏目和佐为大概将基本情况交流完毕。 夏目并没有真正见过玲子,他对于玲子的印象,要么来自于亲戚间的只言片语,要么来自于友人帐上面的回忆。 在夏目心中的玲子外婆,始终是那个穿着水手服、强迫妖怪与之比试的寂寞的少女。然后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未婚先孕生下母亲,最终以二十出头的年龄死于一颗树下。 这就是玲子外婆那短暂的一生。 但是在佐为的叙述中,夏目好像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玲子。 佐为记忆中的玲子穿着一身蓝色和服,周围围绕着各式各样的式神,大家相处融洽。 在另一个时空的玲子不再寂寞,她每天都在为成为一名合格的阴阳师而不断学习。她大大咧咧、没有耐心,却又会为了帮助佐为,耐下性子去学习根本不喜欢的围棋——当然这一点让佐为又是伤心又是感激。 比起夏目口中的玲子,佐为印象中的玲子要幸福太多。但不管两者口中玲子的经历有多大的区别,玲子的那份温柔却始终没有变过。 “我听说阴阳师的能力非常的神秘莫测,而晴明恰恰喜欢玲子,你说玲子奇妙的经历会不会和晴明有关系啊!”佐为兴致勃勃的八卦道。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阴阳师,喜欢玲子外婆! 难道自己的外公是安倍晴明不成?夏目想想就觉得十分惊恐。 可是这样哪里都说不通,夏目可以肯定,玲子外婆绝对是一个人类,她读高中的时候也绝对不像是一千多岁的样子。 可是,佐为记忆的那个玲子,也的的确确是他的外婆,这是为什么呢? 每当夏目认为他更了解玲子的时候,玲子身上的谜团都在不断增加。玲子外婆就如同一个怎样都挖掘不到尽头的宝藏,充满着惊喜和神秘。 “你会不会是弄错了?其实我并不是你口中那个玲子的后代?”夏目无力的反驳道。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在千年之前,也只有玲子可以看到我。我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晴明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要将我送走,他大概是担心我会附到玲子的身上。” 佐为说着,满脸愧疚的看着夏目:“在你接触到小光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让人觉得十分舒适的气息,竟情不自禁的跟着你回到了这里,甚至本能的开始吸收你的灵力。如果不是吸收了你的力量,我恐怕很快就会消失,求生的**让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真的很抱歉。” 夏目继承了玲子的体质,但他的能力比起玲子还要差上一点。所以玲子一开始就能够看到佐为,而夏目却只能模模糊糊的感受到佐为的存在,直到佐为附身之后才能清晰地看见。 “没关系的,虚弱两天就可以拯救玲子外婆的朋友,我真的非常高兴!” “你不要又随随便便的答应一些奇怪的事情!”斑不满的伸出了爪子,它相当讨厌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似乎什么属于它的东西被抢走一样,“你可是我的食物,夏目!” 夏目轻轻的抱起斑,挠着它的下巴:“是是,别生气了,猫咪老师,到时候我会给你买七辻屋的馒头的。你也一定想要知道玲子外婆的事情?” “谁想知道了?”斑不满的哼哼两声,闭上眼睛掩盖住眼里复杂的情绪。 啧啧,玲子那个女人,死了都不安生。 就这样轻易的死掉,真是一如既往的任性啊,玲子。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等到你身体好了之后,能不能带我去找小光呢?”佐为的露出了担心的神情,“就这样一言不发的消失,小光一定会非常担心的。” 是的,尽管进藤光还是一个孩子,平时对着他也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佐为知道,小光其实非常非常的在乎他。 太好了,小光,他好像暂时不用消失了。 这样,就可以继续下棋,并且陪伴你更多的时光。 . 进藤光失魂落魄的躺在床上,双眼充血的看着他从爷爷家拿来的那个染血的棋盘。 既然棋盘上的血迹还没有消失,那是不是意味着佐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 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发现佐为的不对劲呢? 那一天他穿过马路后,一直在絮絮叨叨的抱怨着佐为的任性,然而佐为却一直没有回复。小光只以为那是佐为在生他的气,于是便打算晾一晾佐为。 反正佐为只能够附在他的身上,不是么? 可是,佐为的的确确不见了。 小光一开始还以为佐为藏起来在与他开玩笑,但直到他坐到棋盘边上开始下棋,而佐为依旧没有出现的时候,他才真真切切的感到害怕了。 佐为,佐为?你在哪呢? 别生气了,他这就让你去下棋。绪方精次也好,塔矢行洋也罢,你想和谁下,他都帮你。 小光沿着从医院出来的路线,一路叫着佐为的名字,往回走去,但哪里都没有佐为的身影。 精疲力尽的小光回到家里,将自己摔到床上,呆呆的看着天花板。 他不敢去想再也见不到佐为的可能性,或许明天睁开眼睛的时候,佐为就会一脸委屈的蹲在墙角,缠着自己去带他下棋。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佐为,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消失呢? 那个晚上,小光也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他再也找不到佐为了。 “小光,我快要消失了。”梦中的佐为用着无比哀伤的神情看着自己,希望自己可以继续陪他下棋。 可是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你以为这样说就可以博取同情,我就会让你任意妄为吗?你最近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佐为!” 当时是佐为会是什么心情呢?小光不知道,因为梦中的自己在说完这句话后,甚至没有再多看佐为一眼。 梦中的小光一如既往的无视着佐为的心情,他过着自己的生活,下着自己的棋,并且不断的抱怨着佐为越来越任性的行为。 什么嘛,你已经活了上千年了,反正有的是时间,何必不断地缠着他去下棋呢? 某一天小光回到家中昏昏欲睡的时候,佐为依旧任性的让他陪着下棋。 困倦的小光只能无比敷衍的坐到佐为对面,落下一颗又一颗的棋子。 如果他知道那是佐为的最后一局棋的话,如果他知道…… 谢谢你,小光,这段日子,我很开心。 …… 进藤光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扑倒在床边的那个棋盘上,伸出手摸向那上面依旧清晰的血迹,然后深深的松了一口气。 在梦里,棋盘上的血迹和佐为一同消失不见,还好现实中那血迹还在。 小光紧紧的抱住那块老旧的棋盘,好似这个世界上最为珍贵的宝物。 佐为,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来,我就再也不和你抢着下棋了。 我会和虎次郎一样,把所有的人生都贡献给你,你想下多久的棋都可以! 只要你回来…… “叮咚”,“叮咚”。 与那隐隐约约的门铃声一同传来的,是母亲的声音:“小光,快点下来,有客人!” “不见!”小光吼了一声,现在,除了佐为,他谁也不想见。 “真是抱歉,小光这孩子最近身体不太好,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留下名字……藤原佐为?好的,我会转告他的……” 藤原……佐为? 佐为,是佐为! “砰”! 小光立刻推开房门,用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跑下楼去:“佐为?是你吗,佐为?混蛋,竟然一言不发的跑掉,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吗?”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面露尴尬带着猫的少年,以及站在少年身后,不断向他挥手的佐为。 . 来到小光的房间后,佐为有些惊讶的看着出现在床边的那个特殊的棋盘。 小光见了脸颊突然变红,不自在的转过头去:“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回到棋盘里。” 佐为理解的笑了笑,从夏目身上脱离,重新附到了小光的身上。那种灵力充盈的感觉开始消失,体内的灵力又开始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向四周溢散。 “果然还是附在贵志身上比较舒服啊。”佐为忍不住感慨道,但看到了小光紧紧盯着他的目光后,还是连忙改口,“当然了,我是不会离开小光的啦,毕竟跟着小光才可以继续去下围棋。” 提到围棋,小光的咬了咬唇,然后看向佐为,语气中竟然带着几分哀求:“佐为,以后我再也不和你抢着下棋了,你想下多久的棋都可以!我只求你不要消失,好不好?” 佐为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小光,他的神色忍不住柔和下来,伸出手,虚虚的摸着小光的头:“你没有必要这么做,小光。” “如果说,虎次郎是为了我而存在的话,那么我就是为了小光而存在的。我希望小光可以继续下棋,然后不断的变强,我等着小光你最终击败我的那一天。” “但你还是会消失的,对不对?”小光倔强的注视着佐为,“你不许消失!如果你敢消失我就再也不下棋了!” 佐为无奈,每过一天,灵力就会溢散一分,终有一日,他是会消失的,这是无法逆转的命运。 “如果附在我身上可以为佐为补充灵力的话,你们随时可以过来找我。”一直被忽略的夏目突然开口说道。 “笨蛋夏目!你竟然心甘情愿的被鬼魂附身!”斑忍无可忍的露出爪子和牙齿,“与其便宜了那个鬼魂,还不如就直接被我吃掉!” 夏目直接一拳把斑镇压了下去,然后看着一脸郁闷的斑最终还是心有不忍:“不用担心我,猫咪老师,最多虚弱两天罢了。好了,别生气了,你不是喜欢这里的水羊羹么?等会我就去买。” 猫咪竟然说话了! 小光一脸惊恐的看着那只过于硕大的肥猫,然后开始自我安慰:既然这个世界上连鬼魂都有了,那么又会说话的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等等,刚刚那个人说可以为佐为补充灵力?! 小光用最快的速度找出自己的储蓄罐然后捧到夏目面前:“只要你们可以帮助佐为,我所有的零花钱都可以给你们。如果不够的话,职业棋手每下一局棋都会有收入,我现在已经是职业的了,以后我赚的钱同样可以全部给你们!”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夏目后退一步,不知要如何解释。 斑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钱的样子,它仿佛看见了无数美味的食物从天上源源不断的掉下来:“完全没问题!夏目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等等,老师,你可是我的保镖啊!” “有什么关系,你自己也说最多虚弱两天不是么?” “话是这么说,但是钱什么的是绝对不能要的!” “你难道又打算去给别人做白工吗?” 小光看着吵吵闹闹的一猫一人,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想哭。 “佐为,你想下棋么?” “你要陪我下棋么?”佐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只要你想下,我就会一直陪着你。这下你真的不会消失了?” 佐为用扇子抵在唇下,露出了极为温柔的笑意:“恩,不会。” 他藤原佐为何德何能,可以遇到珠音、晴明、玲子、虎次郎、小光、贵志……这么多愿意帮助他的人。 渐渐地,周围安静了下来,整个屋子只有不断落子的声音。 夏目坐在棋盘边上,看着认真下棋的一人一魂,重新想起了梦中佐为教导玲子外婆下棋的情景。 他有着一种十分强烈的感觉,玲子外婆似乎从未死去过,她始终以一种谁也不知道的方式,活在这个世上。 那么,是不是有那么一天,他可以真正的和外婆见上一面呢? 夏目这样期待着。 44.枫叶林中的群妖(1) 芦屋道满身着狩衣、头戴乌帽, 手中摇着一把骚气无比的桃花扇, 风度翩翩的坐在晴明的庭院之内。 “……所以, 你这副打扮是?”纵然是晴明, 看到了这副样子的芦屋道满,也陷入了短暂的失语中。 “现在不是观赏枫叶的好时光么?我回来的路上路过西边的枫叶林, 顺道拜访了一下那里的鬼女红叶, 请教了一下她应该如何俘获男人的芳心。”芦屋道满一边说着, 一边向晴明抛着媚眼,展示着自己的魅力。 晴明默默的移开眼睛,虽然他承认一身狩衣的道满的确比僧人打扮的他要更具有魅力,但这份魅力晴明是绝对没有办法去欣赏的。 “晴明,你就那么迷恋玲子那个女人?就如同酒吞童子迷恋鬼女红叶一般?”道满收回了挤眉弄眼的神色, 端起酒杯斜眼看向正在和妖刀姬谈笑的玲子。 晴明虽不清楚酒吞童子和鬼女红叶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但他并不觉得对玲子抱有好感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算不上是迷恋。” 道满认真的打量着眼前亦敌亦友的人,忍不住啧啧称奇:“啧,真是想不到你安倍晴明也有这么一天, 我这次算是彻底输了。” 说着, 道满扔给了晴明一个包裹:“这里是你要的东西。虽不知道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里面的东西总给我一种十分不好的感觉, 你自己当心点。” 那一日, 芦屋道满前往的是热田神宫。 热田神宫是原本一直供奉草薙剑的场所,如今真正的草薙剑下落不明, 但为了避免民间恐慌, 神宫内一直供奉着一把赝品来安定人心。 然而在几个月之前, 神宫突然传来了出现神迹的传闻,芦屋道满也是得知这个消息后才前往调查的。 “不知为何,原本消失不见的草薙剑竟然突兀的重新出现在神宫之内,我在某个巫女的帮助下便把真品拿了出来,此次倒是着实费了好一番功夫。”道满脸上的神情十分困扰,似乎有许多想不通的事情。 “那个巫女……为何要帮你?”这一切实在太过巧合,晴明同样不得不去考虑阴谋的可能性。 “那个巫女的占卜术十分灵验,她说平安京在不久的将来会迎来一次巨变,而破局的关键则是草薙剑,所以冒着风险将真品换了出来。”芦屋道满老实答道。 道满的话中并没有什么漏洞,天下之大,精通于占卜的巫女也是有的,但晴明总觉得如此轻易的就得到草薙剑反而让人心中不安。 晴明的视线落到了那个包裹上面,他轻轻解开包裹,里面是一把用绢布死死缠住的短剑,上面还贴着一些密密麻麻的符咒。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些咒文,符咒几乎都是用来镇压邪恶的,若这把草薙剑是真正的草薙剑,那可能会比妖刀姬的那把妖刀更为邪恶。 道满察觉了晴明内心的疑惑:“我得到这把剑的时候它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害怕贸然打开会有什么变故,便一直没有动过。” 晴明想了想,没有选择立刻打开它:“我知道了,我会在做好万全准备的时候再打开的,这次辛苦你了。” 芦屋道满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晴明是这次封印仪式的主持者,也清楚晴明试图永远解决八岐大蛇的野心。草薙剑究竟有什么用,晴明没有说,但这并不意味道满猜不到。 如果换做芦屋道满作为封印的人选,他恐怕也会做出与晴明同样的选择,所以他没有说任何阻止的话。 “如果你不想让那女人年纪轻轻就守寡的话,做事情还是悠着点比较好。” “啰嗦。”晴明知道道满是在关心自己,于是笑骂了一句。 道满拿起酒壶又为自己倒上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我走了,如果你那天不喜欢女人而喜欢上男人的话,随时欢迎来找我。” “不送。”晴明颇为冷漠的背过身去,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拒绝。 “唉,真是无情,但怎么办呢?我就是喜欢你这副冷淡的样子。”道满一边叹息,一边将之人甩到地上。 白色的纸人化作了一只巨鹰,道满跳到了鹰背之上,与晴明挥手告别。 那只白鹰越飞越高,直到变成一个白点最终消失不见。 等到道满离开后,玲子才走过来凑到到晴明身边。她扫了一眼石桌上的包裹,什么都没有问。 并不是玲子不想知道,只是她明白,从晴明和道满第一次避着自己进行对话开始,这件事就不是自己应该知道的。 晴明收起包裹,有些愧疚:“走,我带你去看枫叶。” “好啊!”玲子微笑着答应,目光却落在了晴明隐藏在背后的手上。 即使是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也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不是吗? 一般情况下她并没有主动去探求什么的兴趣,但凡事总有例外。 秋季的枫叶红的像火,漫山遍野都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红。 古时候人们没有那么多娱乐,也没有那么多工作,但他们并不会无聊。因为取代那些电子设备的,是大自然无可取代的美景。 “真好啊!这么大片大片的枫叶林,在我的时代已经相当少见了,就算有,也会开发成度假区什么的。人工雕饰过的东西,又怎么比得上大自然本身的恩惠呢?” 玲子张开双手,抬头看着那漫天的红叶,她想要直接躺到地上,就这样呆呆的去望着蓝天,什么都不用想。 晴明则默默跟在玲子后面,欣赏着他眼中的风景。 枫叶林在玲子眼中是难得一见的美景,但在晴明眼里却是十分本质的东西。 樱花也好,枫叶也罢,不过是一株植物罢了,或者更直接一点,那全部都是被称为“木”的东西。因为人类为它们取名为“樱”,取名为“枫”,它们才会展现出人类眼中的姿态。 就如同是“雪”或者“雨”,再怎样朦胧梦幻,在晴明眼中都不过是“水”。 阴阳师需要有一双看透世间本质的双眼,得到那份天地至理的同时,也失去了最为单纯的那份快乐。 所以世间的一切在晴明眼里都是那样的无趣,但他现在却觉得枫叶林中的玲子是如此的美丽——因为玲子有着十分闪亮的灵魂。 “喂,人类,你们看到本大爷的挚友了吗?”一个娇媚的声音从晴明身后传来,晴明转过头去,看见了一个穿着十分暴露的“女人”。 那个“女人”用华丽的不像样的金簪盘起了一头银发,露出了白皙的脖颈;衣服的领口极低,露出了深深的沟壑;和服的侧面开叉极高,一直开到了大腿根部…… 如果仅仅是这样,大概可以理解为某些从事特殊行业的女子,然而这人头上偏偏还顶着一根红色的角,左手正举着一团黑色的火焰。 “不,没有。”晴明面不改色的回答。 “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晴明:“不错嘛,人类。看到了本大爷竟然还可以保持冷静,本大爷给予你和我对话的资格。” “本大爷问你,和鬼女红叶相比,是本大爷比较有魅力还是鬼女红叶比较有魅力?” 此时玲子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走到了晴明的身边:“一般女孩子不会用‘本大爷’这样的称呼?” “哦,原来是这样吗?本大爷果然还需要修行。那么女人,你们一般是如何称呼自己的?” 玲子观察了一下眼前这“人”的打扮,脑子里回忆着在电视里或书本上看到的有关古代女子的信息:“一般情况下,应该叫‘妾身’?” “原来是这样!本……妾身明白了!这大概就是妾身始终无法从鬼女红叶手中抢回挚友的原因。”自称“妾身”的“女人”显得更加娇媚了几分。 听了这话,玲子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负心汉和一个可怜女人的故事,不禁露出了几分同情:“你是妖怪?我叫玲子,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等一等,玲……”已经看出那妖怪身份的晴明连忙阻止玲子试图多管闲事的行为。 “晴明,她被自己所爱的人抛弃,多可怜啊!我们帮帮她好不好?”玲子期待的看着晴明。 晴明侧过头去,没有再去阻止,希望玲子知道真相后不要太过惊讶才好。 恩……他绝对不是想要看一下玲子那震惊的表情才默认事态继续进行的。 “本……妾身叫茨木童子,既然女人你有这个想法,妾身就允许你跟着。妾身一定要证明,即使比试的是美貌,妾身也一定不会输给鬼女红叶!” 总觉得茨木童子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虽然对于这个名字觉得似曾相识,但玲子很快把这份疑惑抛于脑后,反而开始循循善诱起来。 “如果对方真的移情别恋的话,还是一拳打上去比较好。” “妾身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挚友始终不愿意和妾身比试。” “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听好了,如果对方依旧不打算对你负责的话,千万不要手软,直接就一拳上去!” “对呀!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必要征得对方的同意。不赖嘛,女人!” “那是!” 听着这种完全处于两个次元的对话,晴明不禁开始同情起那位“挚友”,如果他猜得不错的话,茨木童子的挚友应该是酒吞童子——那位大江山的鬼王。 此时的酒吞童子正躺在鬼女红叶的腿上,一杯接着一杯喝着红叶给他倒下的酒。 美人,美酒,美景,世间最美好的光景也不过如此。 争霸世界?成为最强?这种事情,哪里有在所爱之人怀中喝酒来的美好? 但是,酒吞童子的美好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声娇滴滴的声音给打断了。 “挚友啊,妾身比起鬼女红叶,谁更美呢?” 听到那声“挚友”,酒吞童子打了个寒颤,有一种想要逃走的冲动。 等到茨木童子那前凸.后翘的样子出现在眼前时,酒吞童子则干脆一口酒喷到了红叶的脸上。 45.枫叶林中的群妖(2) 红叶木然的伸出手摸上了那张妆容和酒液混在一起的脸, 然后一把将酒吞枕在自己腿上的脑袋推到了地上了。 依旧沉浸在茨木童子那副可怕打扮中的酒吞童子, 脑袋就这样与地面来了个直接的接触。 酒吞站起来扶着有些昏昏沉沉头, 不满的叫道:“你这个女人又在做什么?我不就喷了口酒么?” 红叶用袖子挡住了那张妆花的可以称得上毁容的脸, 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不就喷了口酒?红叶这里庙小,招待不了酒吞童子这样的大爷。” 酒吞童子完全不明白红叶为何会这样生气, 不过秉着女人是用来哄的原则, 上前一步抓住了红叶的手:“好了, 别闹了。” “没错!区区枫叶变成的妖怪,怎么配得上妾身的挚友!识相的话就赶快从挚友身边离开!”茨木童子一边摇曳着腰肢走到了酒吞童子面前,一边不客气的指着红叶开始大放厥词,“无论是美貌还是实力,你都远远无法和妾身相比, 能够始终陪伴在挚友身边的, 只有可能是我——茨木童子!” 红叶一开始被茨木气的牙根发痒,如果不是考虑到现在的脸实在见不得人,早就直接一个死亡之舞上去了。但她在听到茨木自报名号以后, 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古怪。 她就说, 就算她是绝色的女鬼,但酒吞童子可是鬼族之王, 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怎么会偏偏迷恋上她? 原来是想通过她,向茨木童子暗示自己“特殊的喜好”啊。 啧啧, 最近的男人到底怎么了?先是有一个奇怪的阴阳师向自己询问要怎样去追求男人, 又来了一个明明喜欢男人却偏偏要其进行女装扮相的的鬼王……现在女人的魅力就如此之低么? 鬼女红叶从袖子后面露出了一只眼睛, 看向酒吞童子:“酒吞童子,你说我和茨木童子谁更美呢?” 酒吞童子看了茨木的打扮,气的脸色发红——他的头号手下竟然这样给他丢脸! “算了,我明白了。”红叶望向看着茨木童子害羞得脸红的酒吞,有些失落,“红叶这就离开,把地方留给你们叙旧。” “哈?你在闹什么别扭?谁美谁丑这种问题还需要回答吗?”茨木童子这打扮简直快让他吐了好不好。 红叶幽怨的叹息一声,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真是眼睛瞎了才会对酒吞童子抱有好感,还好现在及时醒悟也不算太晚。 红叶没有说话,只是将袖子一扬,地上那一堆堆的枫叶开始绕着鬼女红叶飞舞,将她层层包裹起来。 当枫叶重新落到地上的时候,枫树林中已经没有了鬼女红叶的身影。 “喂,红叶,你等等!”酒吞童子拔腿想要追上鬼女红叶,却被一阵魔性的笑声拉回了思绪。 “哈哈哈哈哈!吾之挚友啊,那个碍事的红叶终于离开了。赶快来蹂.躏我,酒吞童子!” 玲子被茨木童子的女高音刺激的捂住了耳朵,就算玲子再怎么迟钝,也发现了事情好像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看了一眼依旧一脸淡定的晴明:“晴明,你是不是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仔细想想‘茨木童子’这个名字。”晴明好整以暇的看着玲子。 茨木童子……茨木童子?不是?! 玲子露出有些不自然的神情:“我记得,茨木童子是男的?” “不错,你眼前的这个茨木童子就是男的。”晴明十分期待得知真相的玲子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传说中的大妖怪茨木童子,原来是……女装癖?而且竟然还暗恋酒吞童子?! 玲子张了张嘴巴,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直视“茨木童子”和“酒吞童子”这两个名字了。 震惊过后,玲子注视着晴明,微微眯起的眼睛中闪现出危险的光芒:“晴明,你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晴明摇着扇子,神情十分的坦然:“我阻止过你,但那时你已经听不进去我的话了。” 玲子回忆了一下,好像的确有过这样的事情? 嗯……晴明一向是一个很正直的人,应该不会做出拿她开玩笑的事情。 “是我误会你了,晴明。” “不用介意。”晴明就这样面不改色的收下了玲子的歉意。 就在晴明和玲子就茨木童子一事进行对话的时候,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之间的闹剧还在继续。 “谁要来蹂.躏你啊?赶快给我消失,茨木童子!”酒吞童子一脸嫌弃。 “是嘛……这就没办法了。”茨木童子想起了玲子“直接打上去”的教导,决定将之付诸实践,“接招,地狱之手!” 一只燃着黑焰的巨爪猛地从地下伸出,抓向酒吞童子。酒吞童子万万没想到茨木竟然会进行偷袭,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击。 酒吞童子看着身上有些焦黑的衣服,身上冒出了一股十分可怕的气势:“茨,木,童,子!” “哦哦哦!就是这样,吾之挚友!燃烧你的愤怒,然后快点来打败我!”茨木童子露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两条大腿情不自禁的加紧,开始来回摩擦。 酒吞童子只觉得一口气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跟这样的茨木童子发火简直像是白痴一样:“无聊,我走了。” 酒吞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赶快离开茨木童子,然后永远都不要再看见他。 “挚友啊,这可是命中注定的对决!”茨木童子不依不饶的说道。 酒吞童子离开的步伐逐渐加快,后来甚至用上了隐匿身形的秘术,将茨木童子远远的甩到了后面。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酒吞童子!” 随着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远去,这片枫叶林又重新恢复了平静——当然这是在忽略了被茨木童子的黑焰烧焦的那些枫树的情况下。 虽不知鬼女红叶暂时躲到了什么地方,但可以想象那应该离这里有一定的距离,所以她才没有及时发现枫叶林中的异样。 不过,想必等到红叶回来看到这一切以后,一定会狠狠的为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记上一笔。 “玲子,我们换个地方。”晴明提议道,虽然这一切与他们没什么关系,但也无法排除会被迁怒的可能。 “好。”玲子也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冷静一下。 玲子与晴明肩并肩的漫步于河滩,沿岸的枫树将河水也染成火红,一片片的枫叶顺流而下,好似一艘艘的小舟。 零零落落的叶子不断落下,其中一片落到了玲子头上,晴明伸出手,将叶子拿了下来。他旋转着手中的树叶,看着比自己矮上一头的玲子:“玲子,你喜欢这个时代吗?” 玲子将碎发撩到耳后,微微扬起头看着晴明的眼睛:“说实话,我其实更喜欢后世。我原先并不想对这个时代的人或事投入更多的感情,也不想参与到一些与我无关的事情。” 所以她尽管知道晴明可能卷入了一些麻烦,也从不去主动询问,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默默看着。 “可就算这样,感情这种东西始终是无法控制的,现在的我,已经不想离开这里了。”玲子在平安时代找到了现代一直没有得到过的温暖,她已经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再次回到田原夫妇家中,战战兢兢的活着,那是一种怎样的光景。 “所以,晴明能将最近你在做的那件事告诉我吗?那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我想要帮你。” 晴明安静的听玲子说完,露出一抹浅笑。 原本他不告诉玲子,一来是担心她的安危,二来是他自己也没有成功的把握。但现在草薙剑已经到手,八岐大蛇不再是不可战胜的存在,只要他足够小心,就可以完美的解决这一切。 没有祭品需要牺牲,也不再需要用平安京所有人的性命作为赌注,等一切都结束后,他就辞去阴阳寮的职位,带着玲子去山水间游历,去聆听妖怪的故事。 这样他就不用再与那些虚伪的贵族相处,也不会忍不住再去杀人。玲子是一个善良的人,所以他也不想再去做一些肮脏的事。 “与封印八岐大蛇有关,放心,我已经拿到了草薙剑,这件事情会顺利解决的。”晴明选择性的将真相告诉了玲子。 玲子看着晴明的眼睛,知道他没有骗人:“我相信你。” 玲子浅褐色的发丝微微舞动,晴明看着玲子灿烂的笑容,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一诉心意的**:“玲子,你愿意永远待在我的身边么?” 玲子歪了歪脑袋,脸上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色:“我现在不就在你的身边么?永远这种东西我可无法保证,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也是,是我太心急了。”晴明摇了摇头,对于自己冲动的行为感到好笑。只要玲子一直留在这个时代,她还能去哪呢? 时间还有很长,如果玲子愿意,他也愿意,到时候讨论这个问题也不迟。 最后,他们是不是可以组成一个新的家呢?晴明对此感到期待。 但就在晴明打算牵起玲子的手,进一步深入了解的时候,一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羽箭就这样突兀的插到了他身边的树干上。 晴明看着那不断颤动着尾羽,第一次觉得平安京附近妖怪的数量似乎有那么点多。 46.枫叶林中的群妖(完) 一个有着白色耳朵和尾巴的少女提着一把弓从枫叶林中走出, 等到她看到了那支插在树上的羽箭后, 脸瞬间涨得通红:“真的非常抱歉!我是白狼, 正在追捕一只欺骗少女的妖狐, 情急之下射出去的箭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偏。” 说着说着,白狼的声音越来越小, 果然身为妖怪却试图学习人类的技法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 而事实也证明了她的确没有拉弓射箭的天赋。 晴明拔下那根插入树干的羽箭, 观察着这支箭上那粗细不均的箭身、以及稀稀落落的尾羽:“虽不知你的箭术到底如何,但我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使用这样粗制滥造的羽箭,是无法成为一名合格的弓箭手的。” 白狼闻言,目光炯炯的看着晴明:“这位……大人, 您懂得如何射箭吗?” “我叫安倍晴明, 对于弓箭我虽不精通,但射箭的基本原理还是知道的。”说到射箭,晴明就不禁想起当初教导玲子射箭时的情景——玲子是他见过唯一一个在十米内还能百发百不中的人。 “啊!原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晴明大人!那么身边这位一定是玲子大人了!”白狼略微激动的叫到。 “原来我们这么有名么?”玲子对白狼一下子就说出自己的名字而感到意外。 “是的, 身边很多伙伴都曾经受过晴明大人和玲子大人的恩惠。”白狼犹豫了一下, 然后单膝跪倒在晴明面前,露出了十分坚定的神色, “请晴明大人务必允许我成为您的式神, 我想要在晴明大人门下进行修习,学习射箭的技法。” 晴明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能否告诉我你想要修习箭术是原因。” “当然。”白狼满脸憧憬的抚摸着手中的弓箭, “因为我也想成为像那位大人一样正直的人!” 那大概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情。 那时的白狼还习惯于用野兽的姿态示人, 虽然身为妖怪, 却没有变为人形,生活于族群之中,用牙齿和爪子保护着自己。 白狼不明白,既然身为妖怪,为何它们还要像野兽那样生活?将弱者作为食物,遇到强者却望风而逃。 每当白狼问出这个问题时,族人都会露出嘲笑的神情:“身为狼,不像狼一样生活,难道要去学习阴险狡诈的人类吗?” 但在人类眼里,狼,同样也是阴险狡诈的。 这一天,白狼脱离族群来到河边饮水,平静的湖面倒映出一直毛绒绒的白狼——金色的瞳仁,雪白的毛发,锋利的牙齿和爪子,这一切都充满着野蛮和血腥的味道。 上天让它成为妖怪,难道就是让它做一匹生存能力更为强大的狼吗? 可是,如果不这样生存,它又能做些什么? 白狼不知道,因为它没有信仰。 “吼!”一只巨大的黑熊从树后绕出,饥渴的看着白狼。 黑熊同样是一只妖怪,当妖怪吞食妖怪的时候,可以从对方体内得到十分强大的力量,所以黑熊窥视狼妖已经很久了,只是狼妖一般都成群行动,很少找得到下手的时机。 白狼弓起身子呲出牙齿,发出威胁般的低吼,同时谨慎的向后退去,寻找着逃跑的机会。 普通的熊自然追不上狼的速度,但眼前的这一只却是熊妖,没有任何防备转身就逃根本是在寻死。 黑熊盯着戒备的白狼,突然咧开嘴巴,人性化的笑了。 白狼心中浮现出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但还没等它作出发应,地面裂开了就一条缝,将它的四肢牢牢的卡在了泥土里。 白狼拼命挣扎着,试图将它的四肢拔出来,但无论怎样用力,都没有办法挣脱泥土的束缚。 它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只黑熊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白狼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迎面而来的是黑熊口中吞吐的热气以及那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天底下的狼不知凡几,但能够成妖的却是凤毛麟角。虽说白狼所在的族群有着几十匹狼,那其中可以称得上“妖怪”的,也不过那么三四匹而已。 成为妖怪到底有什么用呢?妖怪和普通野兽的区别又是什么呢?只是在食物链上继续往上爬,然后被更强大的妖怪吃掉吗? 一只羽箭从不知名的角落射出,准确的命中了黑熊的咽喉,黑熊保持着咬向白狼的姿势,如同雕塑一般静止不动。 伴随着喉咙里古怪的“咔咔”声,几滴温热的血液滴落到了白狼的脸上。白狼重新睁开眼睛,看到了那一只泛着金属光泽的羽箭。 源博雅从乱石上跳下,一脚踹向那已经半死不活的黑熊:“什么嘛,看着个头那么大,想不到竟弱的可以。” 他瞥了一脸呆呆望着自己的白狼:“强者会不断地向强者挑战,而可怜的弱者却永远只会欺负更弱小的存在,真是可悲。” 缠着白狼四肢的泥土已经松散脱落,它虚脱般的趴在地上,看着源博雅毫不留恋的背影。 它太弱了,弱到博雅连多看一眼的**没有。 强者挑战强者,弱者欺侮弱者,一点没错。 所以它想要变强,变得和那位大人一样强大,它是妖怪,不是野兽。 见到博雅的那一刻,白狼找到了自己的信仰。 “所以我变成人形,穿上人类的衣服,食用人类的食物,并将保护弱者作为自己的人生准则。我想要努力修习箭术,变得和那位大人一样强大,如果有一日我还能见到那位大人,我希望能与之并肩作战,而不是无力的倒在一边。”白狼眼神坚定的看着晴明,那是一种有着明确目标不再迷茫的眼神。 “好,我会教导你如何射箭,但是具体能走到哪一步,就要看你自己了。”晴明赞赏的看着白狼,有着这样的信念,无论是人还是妖,都值得去尊敬。 “非常感谢!如果晴明大人需要,白狼万死不辞。”白狼和晴明定下契约后,深深地向着晴明行了一个大礼。 不过,白狼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呢? 好可怕,好可怕…… 带着一个可疑的面具,张口闭口的说什么“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少女”的怪叔叔真的好可怕啊! 一个拿着一朵巨大的蒲公英的妖怪在枫叶林里面埋头狂奔,后面是始终坚持不懈追逐着她的妖狐。 “请等一下,可爱的萤草小姐,小生并没有什么恶意。”妖狐一点都不明白,平时一下子就可以俘获少女芳心的招数,为什么一到萤草身上就失灵了呢? “呜哇哇!”巨大的恐惧让萤草忍不住哭出声来,谁来救救她啊! 小觉曾经告诉过她,如果跟着这种奇怪的叔叔离开,一定会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的!萤草才不要被吃掉。 “你一定是对小生产生了什么误会……”啊,那泫然欲泣的姿态,在奔跑中不断扭动的腰肢,上下跳动的头发,简直,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艺术品!这样的少女,他一定要捧在手心好好的呵护。 “呜哇哇!!!”萤草哭的更为大声了。 玲子转动了一下脑袋,看起来有些困扰:“你们有没有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女孩子?遭,糟了!”白狼有些慌张的站起来,“之前我就是看到妖狐在追逐一个小妖怪才会射出那支箭的,必须快一点找到他们才行!” 晴明打着扇子,看向某个方向:“没有必要,因为有东西过来了。” 果然,一个举着蒲公英的少女正大哭着从枫叶林中跑了出来,嘴里还不断的念叨着“怪叔叔”、“好可怕”、“不要吃我”之类的话。 “你没事?放心,不用再害怕了,我们会保护你的。”玲子看着萤草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的正义感一下子爆发了。 “噫!”狂奔中的萤草来不及刹车,就这样撞到了玲子的身上,心里被一片绝望所笼罩。 怎,怎么办?逃,逃不掉了! 似乎感觉到了萤草的害怕,玲子的心更软了几分。她轻轻拍着萤草不断颤抖的身子:“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我们不会伤害你的,要吃掉你的怪叔叔就在后面吗?我可是很强的,会将他打倒的。” “真,真的吗?”萤草感觉到了玲子身上的善意,逐渐冷静下来。 “当然,不过,女孩子可不能这么脆弱,也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才行。”玲子感觉到了妖狐的靠近,将萤草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妖狐觉得今天简直就是自己的幸运日,他遇见了第二个命中注定的少女。 那充满野性的双眸,娇艳欲滴的嘴唇,勾人的微笑……哦!真的是太幸福了! “这位美丽的少女啊,小生……” “你就是那位怪叔叔吗?”玲子不客气的打断了妖狐的自我介绍。 “小生一点都不奇怪!”妖狐反驳道。 玲子看着妖狐那张遮遮掩掩的脸,毫不客气的为他打上了“猥琐男”的标签:“你可以过来点吗?” 妖狐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兴奋地微微发抖起来:“当然可以!这样美丽的少女的请求,小生又怎会拒绝?” “恩,就这样。对了,脸再凑过来一点。” 玲子不断的指挥着妖狐,直到他走到了最适宜的那个距离:“萤草你看着,其实怪叔叔这类的生物一般都很外强中干,只要你……” “砰”! 玲子一拳砸到了妖狐的头上,猝不及防的妖狐用脸和大地来了个亲密的接触。 “看到了吗?你要试一试吗?”玲子鼓励的看着萤草。 萤草崇拜的看着玲子,只觉得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存在:“是这样吗?” “叮”! 萤草挥舞着手中的蒲公英“轻轻”对着妖狐砸了一下,接下来的情景白狼表示给她留下了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我,我做的不好吗?要不要再来一次?”萤草感觉到玲子、白狼、晴明看向自己的诡异目光,小心翼翼的提议道。 “不,我想不必了。我觉得你以后只要拥有足够的勇气,就足以保护自己了。”玲子沉默了一下,回复道。 “可是,可是,我还很弱小,我可以跟着大人您吗?我一定会努力帮上忙的!”萤草抬起头看着玲子,眼里全是憧憬。 玲子将视线投向晴明,毕竟那是晴明的庭院,是否可以把萤草带回去,还需要听取晴明的意见。 “带回去,听说萤草在治疗方面有些心得,说不定什么时候可以派上用场。”晴明揉了揉太阳穴,况且若是放任这种对自己实力完全不知情的妖怪在外面游荡,天知道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情。 “我,我会努力的!” 在萤草脆生生的嗓音中,晴明和玲子各自带着一只新的式神踏上归途。 表面上看这次枫叶林之行收获颇丰,但特地撇开了所有式神带着玲子单独前来的晴明是否有所遗憾,这就不为众人所知了。 47.醉酒的狸猫(1) 这是一个较为昏暗的房间。 晴明搁下手中绘制符文的毛笔, 伸出手将被绢布牢牢包裹着的草薙剑放置到阵法中间。 那个阵法可以构成一个强大的结界, 哪怕是八岐大蛇的一击, 晴明也有自信可以短暂挡下, 为自己争取到足够的反应时间。 莫名其妙出现在热田神宫的草薙剑,晴明绝对不相信这里面没有阴谋。所以他特地去验证过, 结果证明绢布内的的确确是草薙剑的气息。 既然这样, 这就已经不再是阴谋, 而是阳谋了。但那又如何?一切的算计,晴明他接下就是。 他将绢布上的符咒一张张的撕下,原本只是一件死物的草薙剑逐渐开始颤动起来。一开始幅度很小,但随着上面符咒的减少,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直到整张桌子都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晴明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然后猛地将最后一张符咒撕开。一阵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顿时变作蛇的样子,向着晴明飞了过来。 晴明后退一步,看着法阵形成的结界忽明忽暗, 一条又一条黑蛇嘶吼在结界内徘徊嘶吼。 但看到这一幕的晴明却皱起了眉头——他不相信费了那么大功夫送到他手中的东西, 就是这样儿戏般的玩意。 仔细想想,这一切, 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所设计着。 为什么阴阳寮中会突然出现一本有关八岐大蛇详细介绍的书籍?而偏偏在那之前没有人知道八岐大蛇是可以被草薙剑消灭的, 更奇怪的是,在晴明阅读过之后, 那本书籍又再次消失无踪。 为什么封印八岐大蛇的任务又偏偏会落到年轻的晴明的身上?以往的规矩不是由长者去承担封印的风险, 有潜力的阴阳师则作为火种保存下来吗? 似乎, 有那么一个幕后的黑手,想要晴明去封印八岐大蛇,并且得到那把草薙剑。 还有玲子……出现的时机是否太过巧合?还偏偏具有通灵体质这种敏感的东西…… 等等,为什么他会突然想明白那么多之前没有看到的事情,并且去怀疑玲子呢? “灵视!”反应过来的晴明连忙打开灵视,然后他看到之前那些被撕下并扔到地上的符咒中爬出了一道道蛇的虚影,并且进入他的体内。 被算计了! 那些东西好似没有任何危害,反而会让他的头脑变得更加清晰,所以才会到现在才察觉到。 “晴明,你没事?我突然感觉到你房间里有一股很阴冷的气息。” 正在睡觉的玲子被一种无比邪恶的气息所惊醒,即使隔着结界,也能给她一种遍体身寒的感觉。 “我没……糟了!”那些黑蛇已经挤满了晴明在桌上布下的结界,那结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胀越大,越胀越大,然后如同即将胀破的气球一般…… “轰”的碎掉。 …… 现在离晴明屋子倒塌已经过去了三天,新的屋子在式神的帮助下很快就盖了起来。玲子正拿着药膏,替晴明在脸上抹着药。 “丢不丢人啊,做了那么多防御措施最后还是栽了。”玲子无情的嘲弄着晴明,但实际上还是对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有些心有余悸。 强大的气流从屋顶冲出,庭院内到处都是黑雾形成的蛇影,多亏了现在式神的数量足够多,那些黑蛇才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被解决掉,只是晴明依旧受了点轻伤。 晴明把玩着手中已经配上剑鞘的草薙剑,叹了口气:“我未曾想到真正的攻击手段竟然是那些符咒,黑蛇不过是吸引注意力的诱饵、” 那些进入晴明身体的东西,仿若昙花一现,在他的身体内消失的无影无踪。晴明反复查探过自己的身体,与之前并无二致,既没有试图控制他的身体,也没有出现迷惑他的幻象。所谓精心设计的手段,仿若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也没有告诉玲子那些连他自己也搞不明白的东西,省的让人徒增烦恼。 “我能看看草薙剑吗?”玲子一直以为三大神器之流只是传说,想不到会有亲眼看到的一天。 “自然。”晴明一口答应。 此时的草薙剑已经没有了危险,晴明拉出剑身,让玲子细细端详。 草薙剑并不长,若以□□作为参照,长度大概介于短刀和胁差之间。它的剑身极细,中间为黑、两边为白,但无论怎样都不会反光,似乎一切的光线都会被这把剑给吞噬。 “明明是这么细的剑,却可以杀死八岐大蛇,真是不可思议。”玲子忍不住感慨。 为什么晴明会如此笃定草薙剑可以杀死八岐大蛇呢?不仅仅是因为那突然出现的书籍,更因为是天照大神的神喻。 阴阳师有着穿梭阴阳的能力,他们平衡着阴阳两界,自然也与高天原上那些神明有着一定的联系,这种联系的渠道便是神社。 别看之前贺茂保宪等人说封神就封神,封神的前提,无疑是高天原众神的认同。 “别想那些烦心事了,我这里有一份委托,有兴趣去看看吗?” 由良最近有了一个秘密,那就是他喜欢上了在街上贩酒的阿才小姐。 阿才小姐有着这个时代少见的丰腴的身材,每天都挂着一副乐呵呵的笑容,即使被那些腌臜玩意调戏也毫不介意,只是一边躲避着那向着她伸过来的手,一边笑着问道:“您是来买酒么?” 由良的父母去世之后,他就到一家居酒屋做了伙计。 这是一个需要不断受气的职业,平时被客人呼来喝去,当客人喝醉酒的时候甚至还要挨打。 由良无数次的想过,像一个男人那样,一刀砍了那些脑满肥肠的家伙,然后带着一把刀离开这里,去做一名浪人浪迹天涯。 可是,由良不会刀法,也没有勇气杀人,所以只能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忍耐着这种生活,直到不忿变成麻木,不习惯成为习惯。 “你看起来很不开心啊,要来一杯酒么?”阿才看见了在街上无精打采走着的由良,主动开口叫住了他。 真是可笑,他可是居酒屋的伙计,又怎么会去别处买酒? “不用。”由良干巴巴的回答。 阿才那张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了洞察一切的神情:“每天可以见到酒并不意味着就可以喝到酒,有时候近在咫尺的东西却是最难得到的。来一杯,我请你。” 由良觉得阿才的每一句话里面都有着了不起的学问,但大字都不识一个的由良却并不怎么听懂。 他接过阿才递来的酒杯,轻轻的嗅了一下——那是比他店中的美酒还要香醇的多的味道。 “为什么要请我这样的人?” 阿才托着脸颊,摇头晃脑的说道:“酒可以解千愁,不开心的时候喝一杯酒,说一个笑话,就什么都过去了。” 由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一股辛辣的感觉从喉咙口炸开,一道热流直冲头顶。不久后,由良的脑袋就变得迷迷糊糊了。 阿才那张不怎么好看的胖脸洋溢着一成不变的笑容,在由良面前晃来晃去。 不知为什么,由良觉得此时的阿才格外的迷人。 酒可以解千愁,这句话一点不假。 尤其是阿才的酒,在喝完以后再看着阿才那灿烂的笑容,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自那以后,由良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去卖酒的摊位上去找阿才。 他曾想过,在攒下一笔钱后就买下一家店铺,将阿才娶回家,然后夫妻俩一起卖酒,那是怎样幸福的一种幸福的生活。 对于由良的这种打算,阿才只是一笑而过:“这种事情你就别想啦,我来到这里,只是来等一个人。” “男人吗?”由良有些激动地问。 “算是。”阿才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就这样大方的说了出来。 “若是等不到呢?”由良有些不依不挠。 “那就一直等下去呗,总有一天会等到的。”阿才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失望,轻描淡写的说出这种可能影响一辈子话。 由良开始嫉恨起那个不知名的男人了,越是和阿才接触,他就越是为对方着迷。 阿才不漂亮,但是哪里有漂亮的女孩会看上由良这样区区一个居酒屋的伙计呢?只有阿才愿意尊重他,听他说话,为他解忧。 所以他要得到阿才。 那一天由良以心情不好为由,让阿才陪着自己喝酒。 他给阿才倒下了一杯又一杯酒,看着她一杯又一杯的喝下。至于自己就杯中的酒,则偷偷的倒掉。 阿才的脸慢慢变红,眼睛中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晃晃悠悠的叫着自己的名字“阿才”、“你来了,阿才?”。 真是一个天真的姑娘! 由良内心有些复杂,他辜负了阿才对他的信任,但他实在是太想要得到阿才了,他发誓会一辈子养着她,对她好。 他将醉的不省人事的阿才拖到了小巷子里,将手伸到了阿才的衣服里面。 然后…… 他摸到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48.醉酒的狸猫(2) “那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在短暂的失语后, 玲子还是尽职尽责的询问了下去。 由良双手捂着脸, 一副尴尬到无法见人的样子:“当, 当然是逃跑啦!” 是的, 感觉到那毛绒绒的触感之后,由良还本能的捏了两下, 直到几秒钟之后才一脸惊恐的反应过来, 慌不迭的逃离那儿。 然而第二天一早, 由良又看见了阿才在那里摆着酒摊,似乎对昨晚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说实话,除了那条尾巴,由良没有任何阿才是妖怪的证据,村子里的人都很喜欢整天乐呵呵的阿才, 村子里面也完全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 但唯一发现了真相的由良依旧惶惶不可终日, 当他又一次在工作中打翻了客人的酒菜后,终于鼓起勇气秘密向阴阳寮上报了这件事情——这也是晴明和玲子来到这里的原因。 “那是一只没有任何危害的妖怪不是么?你希望我们怎么处理这件事呢?”晴明拿扇子挡住自己的脸,微微眯着眼睛看向由良。 “呃, 怎么处理?”由良在晴明的目光下有些畏缩, 无意识的重复了一遍晴明的话。 “不错,你是想要阴阳师将妖怪赶跑, 还是封印?又或者……杀掉?” 玲子闻言十分诧异的看了晴明一眼, 似乎今天晴明的态度格外的激烈?不过因为一直以来对于晴明的信任,玲子暂时没有插嘴。 “杀, 杀掉?!”由良似乎被吓了一大跳, “我绝对没有这种意思!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呵!因为自己的胆怯而把责任推到别人的身上, 事情结束之后,若是大家责备你,你则可以推脱‘我也没有想到阴阳师大人会这么做’;若是大家感激你,你又可以去炫耀自己第一个发现妖怪的功绩,多好的算盘啊!” 晴明那嘲讽的话语如同一把犀利的剑,刺在了由良的身上。由良想要反驳,但又不知从何说起,那是一些埋藏在他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念头。 “晴明,你今天是不是有些奇怪?”玲子皱着眉头抓住晴明的衣服,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每一个人类心中都有一些见不得人的阴暗之处,晴明知道,玲子也同样知道。但一部分人懂得如何去用理智去控制这些见不得人的**,另一部分人则任凭那些**去控制自己的神志——这或许就是好人与坏人的区别。 往常晴明并不是看不见那些**,只是他大部分时候会选择理解,无法理解的时候也会将那份厌恶深深的埋在心里,而今天不知为何却直白的说了出来。 “……只是觉得有点累了。”晴明愣了愣,然后揉了揉眉心。 “那等会妖怪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现在的我也多多少少可以帮上些忙。那只妖怪既然化为人类的样子,说不定只是想体验一下人类的生活而已。”玲子善解人意的说道。 晴明经常戴着面具和不喜欢的人交往,偶尔不想再带面具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如同之前玲子疲倦的时候就会找妖怪撒气一样,晴明闹点小情绪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好,拜托你了,玲子。”晴明恢复了往常的姿态。 “交给我!”玲子露出笑容。 玲子并不是看不见那些人性的阴暗,事实上她远比一般人要看的透彻的多。只是比起怨恨,她更愿意去理解;比起丑陋,她更想看见美好。 晴明从玲子身上收回目光,微微低垂着头。 刚刚那个在他心底想起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刚才他会有一种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感觉? 他不是一个好人,晴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他懂得克制自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以往更丑陋的东西他都忍了下去,为什么偏偏今天…… 屋外的空气打在了晴明的脸上,他微眯着眼睛看向晴朗的天空。 快要入冬的阳光,稍稍有点冷啊。 “一坛酒,好嘞!”阿才圆脸上的肉因为灿烂的笑容微微皱起,挤压着她的眼睛,让她的眼睛变成了可爱的月牙般的形状。 “哈哈,阿才,你真的不打算找个男人嫁了么?”一个带着草帽的中年男人似乎刚从地里回来,手上提着一捆捆稻秆,准备拿回家当柴火用。 阿才麻利的将酒缸中的酒装到了空酒坛中,用红布封好,递到了男人手上:“不用,我有要等的人。” 男人付完钱,拿着酒的手向阿才挥了挥:“那就早日祝你等到了!” “会的。”一定会的,阿才眯着眼睛想,因为它还没有和那人道歉呢。 “你在这里卖酒就是为了等人么?”已经站在旁边等了好一会的玲子突然开口说道。 阿才转过头,看见了分别穿着蓝色和服以及蓝色狩衣的女人和男人,那两人并肩站着,看起来无比的和谐。 但此时的阿才已经没有心思去欣赏这番景象了,因为它感觉到了那两人身上澎湃的灵力。 “是阴阳师啊……真奇怪,我应该完美的变成了人的样子才对,到底是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呢?”阿才一个人嘟哝道。 “你不害怕?”玲子问道。 “山里的大妖怪说过,阴阳师是不会去管不伤人的妖怪的。不然这世上妖怪那么多,阴阳师的数量再多上十倍也管不过来。” 白天属于人类,夜晚属于妖怪,这是人类与妖怪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当人类在屋中进入梦乡的时候,平时隐匿起来的妖怪就开始活跃,流连于妖怪的酒肆之中。 平安京的阴阳师对于这种情况一清二楚,但只要妖怪不光明正大的在普通人面前出现,引起恐慌,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不是一个单单属于人类的世界。 “可是你的身份就是被人发现了,所以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玲子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 “呀,这可不行,我还没有等到阿柴呢!明明他说过经常在一个丰腴女人开的酒肆中买酒,可是我在这里呆了这么久,都没有看到阿柴来买过酒。” 阿才……阿柴,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说说你要等的人,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可以帮你一起找。”玲子的笑容中带上了淡淡的愁绪,人类和妖怪之间的距离,从来都不是种族,而是时间。 “这可真是太好了!我请你们喝酒,一边喝酒,一边听故事,这是阿柴最喜欢的事情。”阿才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给玲子和晴明一人倒上了一杯酒。 “那是一个不久之前的冬夜……” 至于“不久之前”到底是多久,阿才不知道,因为那对于妖怪来说,真的是一段短的都不愿意去记录的日子。 一只胖乎乎的狸猫在田埂上飞奔,它今天真是倒霉透了,竟然招惹到了一个法力高深的和尚。 狸猫妖怪数量很多,但大多弱小,可以完美化为人形的狸猫会潜入村中,以人类的姿态去那里谋生;而无法化形的,则会通过在山林中吓唬行人,或是到村子里进行偷吃来获取食物。 当然了,作为报答,它们也会帮人类驱赶一些脏东西,或是为迷路的人们指点方向。 而身为我们故事主角的这只刚刚成为妖怪的狸猫,在第一次吓唬行人呲取食物的时候,就一头撞到了有能力除妖的和尚手里。 面对喊着要将它“渡化”的和尚,狸猫唯一能做的就是逃跑。 狸猫沿着山中的小路开始奔跑,凭借体型的优势在灌木丛中来回穿梭,终于将和尚远远的甩到了了后面。 只是当它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来到了人类的村庄。 在首战失利的狸猫眼里,人类是一种十分可怕的生物。无意中来到人类世界的狸猫如同一只闯入狼群中的肥羊,小心翼翼的寻找着可以藏身的地方。 它和阿柴,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的。 阿柴是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人类,平时凭借砍柴为生。在所有的民房中,阿柴居住的屋子是最为破旧的。 漏风的木板,滴水的屋顶,狭小的居所,一贫如洗的家产。 但这在任何人眼中都无比惨淡的情景,阿柴却不以为意,甚至每天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逢人便乐呵呵的笑着。 于是,阿柴也就成了人们眼中的“傻瓜”。 狸猫误以为这间屋子是废弃无用的仓库,精疲力竭下就钻进来躲避。 人类是如此的可怕,为什么那些有着一定修为的狸猫前辈,大多愿意到人类的世界里来生活呢?如果不是因为渴望得到人类的食物,它才不想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呢。 就在狸猫趴在那里一边休憩,一边胡思乱想的时候,高大憨厚的阿柴背着一捆柴火推开了房门,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趴在自家地上那有着黑色条纹的棕色毛团。 狸猫顿时就僵硬了,阿柴手中的柴刀还泛着金属的光泽,一看就是被磨得十分的锋利。难道它狸猫今天就要命丧与此? “我,我可是妖怪!你再靠近的话,我就把你吃掉!”狸猫毫无气势的威胁着阿柴,身后直直竖着的尾巴明明白白的显示着它紧张的心情。 阿柴迷惑的看着狸猫,然后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阿柴不好吃的,如果你愿意,就一起来陪我喝酒!不高兴的时候,喝一点酒就会开心起来了。” 哈? 它可是妖怪啊,这个人类到底有没有搞清楚情况啊! 但是……那个叫“酒”的东西真的好香,既然这个人类诚心诚意的请求了,它就勉为其难的答应! 对,它只要一点点酒,就一点点。 49.醉酒的狸猫(完) 原来人类的生活还是不错的嘛, 难怪那么多狸猫前辈都争先恐后的想到人类世界来讨生活。 在寒冷的冬夜, 围着一个火炉, 喝一碗温酒, 和人类讲讲大山里的故事,岂不是比独自待在山林里瑟瑟发抖、忍受饥饿要来的快活得多? 更何况……那个叫做“酒”的东西, 简直就是神明的恩赐, 一口酒下去, 整个妖都变得飘飘欲仙起来,如同鱼儿在空中翱翔,鸟儿在海底游动。 “狸猫前辈,再说一个故事给阿柴听好不好?”傻大个阿柴看着自己带回来的酒全部进入狸猫的肚子,也不恼怒, 只是一脸憨笑的请求着狸猫。 “嗝!既然你都那么说了, 我就再说一个和尚的故事好了。”狸猫醉眼惺忪,一边喝着酒,一边摸着肚皮说道,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法力高深的和尚, 他狗眼不识泰山,竟然想要收了本狸猫, 然后你猜怎么遭?本狸猫爪子一伸, 摆出一副无比英勇的姿态,于是那个和尚就立刻拜服于我强大的力量之下……” “狸猫前辈好厉害!”阿柴崇拜的看着狸猫。 “嗝……那当然!” 阴沉沉的天空逐渐飘起小雪, 部分晶莹的雪花顺着屋顶的破洞缓缓飘入, 在火堆的上方变成水滴消失无踪。 阿柴在火堆里添上几根柴火, 之后蜷缩着身子躺到破屋的一角,在身上盖上茅草。他看着躺在火堆旁、抱着酒坛睡得正香的狸猫,咧着嘴露出了有些发黄的牙齿。 酒,是他买来御寒用的。 这个年代的酒不便宜,阿柴不知要来回背上多少柴火,才能够换来这一坛小小的酒。好在天寒地冻,柴火的价格比往常也要高上少许,如果明天勤快点,早一点踏入山林,多砍上那么几捆柴火,或许还能够买上一小坛酒。 狸猫是第一个愿意和他说那么多话的存在,不论是人是妖,那都是他的朋友。 狸猫这几天的日子过得相当惬意,但饱暖思淫.欲,没了生命的威胁以及生存的压力,在某一个晴朗的早晨,它打算好好的逛一逛这个村子。 阿柴每天一早就上山砍柴去,狸猫选择性的遗忘了自己可以一起跟随的这个可能性,而是每天窝在屋子里,等着阿柴带酒回来。 雪已经下了数日,今天难得是一个晴天,狸猫沿着雪化了的小路前进,避免自己那棕色的皮毛暴露在白色的雪地。 周围传来了去河边洗衣服的妇人们的声音。 “这种天洗衣服简直遭罪。” “对啊,若是将水烧开混着雪水就不会这么冷了。” “别开玩笑了,这种天哪来的柴火,除了阿柴那个傻瓜谁愿意在下雪天进山砍柴?他也不怕哪天就没命了,往年怎么没看他这么拼啊。” “谁知道呢,据说是想要换钱买酒。” “傻瓜就是傻瓜,为了酒连命都不要了。” “我和你说啊,幸亏有了那个傻瓜,今年我们才可以不挨冻。他的柴火卖多少钱,还不是我们说的算?不论他砍多少柴,只要给他一坛酒的钱,他就会乐呵呵的接受了。” 狸猫听着那些妇人的议论,缩回了房屋与房屋间的阴影中。 那些买回来的酒,全部都进了狸猫的肚子,阿柴哪怕是一口,都没有喝过。 狸猫不是没有看到阿柴每天在风雪中进出,只是一喝酒,就什么都忘了。那些愧疚,那些良心的谴责,全部都在酒中化作一缕青烟,风一吹,就散了。 它给阿柴讲故事,和阿柴做朋友,所以喝着阿柴买的酒,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是么? 狸猫默默的回到了阿柴的屋子,等着他回来——去和他道歉。 以后它会和阿柴一起去山里,会分一半的酒给阿柴,也会在风雪天和阿柴一起窝在屋子里,给他讲故事。 “然后呢?阿柴并没有回来吗?”看着突然停顿的狸猫,玲子忍不住催促着它讲述下面的故事。 “不,回来了,只是……” 阿柴是遍体鳞伤的回来的。 他的脸上布满淤青,嘴角边的血液还没有完全干涸,原本破旧的衣服几乎变成了一条条布带,就连鞋子都被血水染成了红色。但即使这样,他的脸上还是挂着乐呵呵的笑容,似乎受伤的并不是自己。 “对不起啊,狸猫前辈,今天没有酒了。”阿柴小心翼翼的看着狸猫,似乎他的话一出口,狸猫也会向那些殴打他的人一样,用锋利的爪子撕开他的皮肤。 “是卖酒的人打的你?”狸猫愤怒的问道。 阿柴傻笑着用手抓着乱糟糟的头发:“怎么会?卖酒的老板娘是一个丰腴的女人,人很好的。” “那是谁?” “狸猫前辈,你别怪他们。是因为今天我脚疼,走不动,砍的柴少了,还偏偏求着他们多给一些钱,他们才会打我的。” 在下雪天,就穿着一双草鞋,深一脚浅一脚的踏入雪里,爬上大山,去砍那些用来换酒的树枝。 冻疮破了,烂了,流血了,化脓了……又怎会不痛呢? 原来一切,都是它的错啊。 刚刚化形的狸猫,没有认真的体验过属于人类的感情,它只感觉心里很酸很酸,又如同一千只蚂蚁在啃食这它的心脏一样。 没有酒去麻痹那份强烈的愧疚,狸猫不知要如何去排遣内心那无比煎熬的心情。 是不是只要帮阿柴报复回去,它的心里就会好受点呢? “狸猫前辈,今天还讲故事么?”阿柴期盼的看着狸猫。 “讲!那是我还没有成为妖怪时的事情……” 一人一妖坐在火堆旁边,讲的人讲的心不在焉,而听的人则听得津津有味。 夜,狸猫拿着一根燃着火的树枝,找到了那家白天呲诈阿柴钱财的人家,然后……用火苗点燃了房屋的一角。 狸猫本想将那户人家的房子烧掉,让他们在寒风中挨冻,这样的话,无论多高的价钱,他们都会去买阿柴的柴火来取暖了。 但狸猫没有想到,木制的房屋一间挨着一间,当一间房子烧起来的时候,火势会无法遏制的蔓延到另一间房屋,最终……连成一片。 狸猫看着将天空染成红色的大片火光,听着村民的谩骂和哭嚎,终于意识到——它闯了大祸了! 它惊慌失措的奔回阿柴家中,看着站在门口向外眺望的阿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阿柴是一个傻瓜,但有的时候傻瓜的心思却是最澄澈的,他们不会被表象迷惑,一眼就能看到人的心底。 阿柴第一次没有露出傻呵呵的笑容,而是一脸严肃的看着狸猫:“狸猫前辈,做了坏事情逃跑是不对的,必须要向大家去道歉才可以。” 难道,就连阿柴也要把它交出去吗? 似乎感觉到了狸猫的恐惧,阿柴缓和了面容,重新裂开嘴笑着,露出了那一口黄牙:“谢谢你,狸猫前辈,这一切都是为了阿柴,所以这是阿柴的错。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的话,阿柴再给狸猫前辈买酒喝好不好?狸猫前辈今天晚上不开心,一定是因为没有喝酒的缘故。” 等等,阿柴到底在说些什么啊?这明明是它闯的祸不是么?怎么会变成阿柴的错呢? 但只要一想到愤怒的人类将它撕成碎片的场景,狸猫就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明,明明没有人知道事情是我做的不是么?”所以为什么非要不打自招呢? “做了坏事一定要道歉。”阿柴固执的摇头,然后主动的走向了慌乱的村民。 阿柴你这个大傻瓜! 狸猫跺了跺脚,最终还是偷偷跟了上去。 “因为你们打了我,很疼,我才把房子烧掉的。但是做坏事是不对的,所以我要向你们道歉。”阿柴一本正经的对着村民说出了这番话,然后跪在了地上,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 “道歉就有用吗?烧掉的东西你赔得起吗?” “我会还给你们的。” “就凭你这个傻瓜!你拿什么赔!还不如干脆把你打死出一口恶气!” 在这个时候,谁是罪魁祸首已经不重要了,当损失注定无法得到赔偿的时候,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宣泄的窗口。 狸猫躲在角落,看着村民一拳又一拳的打在阿柴身上,阿柴只是一声不吭,默默的忍受着这一切,来替它赔罪。 它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告诉那些村民:火是它放的,和阿柴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是……但是…… 那些火光中的人影,就如同恶鬼一般,在那里群魔乱舞。 对不起,阿柴……真的对不起! 它怕,它真的好怕! 所以……它像一个懦夫一样的逃跑了。 就那样,逃跑了。 等到它修炼有成,可以完美的变成人类的时候,它一定会回来,和阿柴道歉的,一定! “可是,当我回来的时候,阿柴的房子已经没有了。我想到阿柴说过,他一直都在一个丰腴的女人那儿买酒,于是我变成女人的样子,在这里等待着阿柴,可是阿柴一次都没有来过。” 想必第二次来到人类中的狸猫,用着“阿才”的名字,扮作“阿柴”的性格,就这样傻乎乎的不断的等着。 “所以,你根本没有向其他人打听过阿柴的存在么?”玲子问道。 狸猫露出十分迷茫的表情,就这样看着玲子。 “好,我就知道。”玲子叹息。 阿柴是傻瓜,狸猫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这个世上能够再多一些像这样的“傻瓜”,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悲剧了。 连傻瓜都明白“做错了事一定要道歉”的道理,偏偏许多聪明人就是不明白、不去做。 要打听阿柴的消息并不难,“曾经放火差点烧掉整个村子的傻瓜”,单凭这一点,绝大多数的村民应该都知道“阿柴”这个人的存在,前提是…… 那时的时间并没有和现在距离太远。 “阿柴是吗?”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在地上磕了两下烟杆,“那个傻瓜为了赔偿受到损失的人,拼命干活,年纪轻轻就死掉了。” 死,死了?! 狸猫如遭电击,呆立在原地。 明明就一眨眼的功夫,为什么阿柴就会死掉呢? 玲子看着狸猫瞬间凝固的表情,没有说话。 这,是早就猜到的结局不是么? 人类的时间,妖怪的时间,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一个妖怪犹豫不决的时候,在一个妖怪吃饭睡觉的时候,在一个妖怪修炼冥想的时候,或许,几代人的更迭,就那样悄然无息的完成了。 所以,大多数妖怪都生活在深山老林,不愿意去和人类接触,因为它们不愿一个人品味那份被时光抛弃的寂寞。 待她和晴明……不,晴明的寿命或许还有很长,长到可以一直陪伴着他的式神走过那段时间的长河。但玲子不一样,对玲子而言一辈子的时光,是不是对晴明来说只是很短的一段日子呢? 这些问题。玲子不愿想,正如狸猫不愿想阿柴已经死去的可能。 “但是,阿柴在死前好像收养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在村子西面的屋子里,你们有兴趣可以去看看。”老人慢条斯理的补充道。 一个人死了,但他们的孩子还会继续活着。 所以,总有那么些放不下的妖怪,会选择去守护那一代又一代的后人。或许,在某一代人的灵魂深处,还有着那似曾相识的东西。 玲子一行人沉默的走在通往阿柴后人家的路上,狸猫依旧保持着“阿才”的样子,只是胖乎乎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 “你为什么要取‘阿才’这个名字?”玲子轻声问道,但狸猫没有回答。 “是因为想要纪念阿柴不是么?所以你每天都学着阿柴的样子,微笑着面对每一个人。你难道不觉得,每次你对别人笑得时候,每次你喝酒的时候,都能够看到阿柴的身影么?” “一个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所以他们需要传宗接代,需要养儿育女,因为他们希望,即使他们化为了泥土,也可以有人继承他们的那份精神和意志。” “阿柴没有血脉相连的孩子,只有一个养子,若是他的养子没能继承阿柴的精神,那将由谁来继承呢?” 玲子站定在了狸猫的面前:“只有你,因为你是阿柴最好的朋友,不是么?” 冷风吹起玲子浅褐色的头发,那印着樱花的和服似乎真的开始洒落花瓣,然后落到了狸猫的头上。 “如果不开心的话,就喝酒!喝一点酒,就会高兴起来了。” “做了坏事是一定要道歉的,逃跑是不对的行为。” 其实,喝了酒,不一定就会高兴;做了坏事,也不是人人都会去道歉。 那么做的,从始至终,就只有阿柴这么一个傻瓜罢了。 但这也是,阿柴最宝贵的东西。 “我知道了,谢谢你,玲子。”或许将阿柴的快乐、将阿柴的正义传达给更多的人,才是对阿柴最好的赔罪。 阿柴的养子得知故事的始末后,从角落中拿出了一坛酒:“父亲临终前告诉我,他曾经答应过请一个朋友喝酒,让我保存好这坛酒。等到一只狸猫再度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将这坛酒给他,然后讲一个故事。父亲的故事你们已经讲完,这坛酒,也按照遗言给你们。” 狸猫重新变回了自己的本体,用短小的四肢牢牢抱住那一坛酒——那酒仍是数十年前的味道,只是经历了岁月的沉淀,变得更浓、更烈。 “喝完以后就请高兴起来,狸猫前辈!” 恍惚间,狸猫听到了阿柴的声音。 50.寻找蝴蝶的木鱼(1) “咚……咚……咚……” 当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的时候, 寺院里的和尚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早课。 他们虔诚的跪在佛像前面, 用木槌规律的敲击着身前的木鱼, 手中拨动着念珠, 嘴里念念有词。 庄严肃穆的佛音顺着清晨的薄雾不断的向外扩散, 被雾气带去远方。 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落于木窗边上, 蝶翼微颤, 似乎在聆听那宁静悠远的木鱼声。 佛音停止, 蝴蝶远去, 和尚们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只有那个木鱼被孤零零的留在了原地。 但是木鱼并不寂寞, 因为它有着可以期待的东西。等到它可以开口说话的时候,它想要问一问那只蝴蝶: “小蝴蝶,你喜欢那个木鱼的声音么?” . 时间的步伐从不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冬天悄无声息的降临到这个世上, 飘扬的雪花浇灭了枫叶的火红,将整块大地都变成了一片白色。 贺茂保宪和安倍晴明坐在和室内, 周围放着火炉, 桌上摆放着热好的温酒, 他们好笑的看着正在庭院里打雪仗的玲子和一众式神。 保宪喝了一口酒,砸了一下嘴巴:“果然还是你这里惬意啊。”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 又有什么事情?”晴明却不吃保宪那一套, 开门见山的问道。 “真是的, 我就不能来看一下我可爱的师弟么?”保宪小声的抱怨, “晴明,最近平安京突然出现了瘟疫,你可知道?” “瘟疫?这种天气?”晴明不禁有些诧异。 众所周知,瘟疫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在战争或者重大自然灾害之后才会大规模的发生,因为尸体的堆积,最容易引发瘟疫。 即使是一些突如其来的传染性疾病引发的瘟疫,也大多集中在春夏两季,冬季的瘟疫,的确是相当的少见。 “很奇怪?可还有更奇怪的事情。”保宪一边喝酒,一边说着,“明明那些患者一天比一天虚弱,可是就诊的医师偏偏查不出他们得病的迹象,但同样的症状却在平安京大规模的传播。” “而且,那些得病的人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晚上根本不敢入眠,死去的人也多半是在半夜去世的。” 听到这里,晴明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场“瘟疫”,估计又是哪个妖怪的手笔。 妖怪很少主动攻击人类,更不用说攻击的目标是被层层保护着的平安京,这大概,又是某些愚蠢的人类和妖怪交易引起的事件。 “第一个感染‘瘟疫’的,是哪一家的?”晴明的脸上闪过微不可查的讥讽。 “平时你不是对这些东西没兴趣么?”保宪有些诧异,“不过这虽是一些秘而不宣的东西,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的很,不外乎是源平两家争权夺利的伎俩。” 是源氏率先找妖怪诅咒平氏,还是平氏与妖怪合作谋害源氏,这已经无所谓了。重要的是,他们找来的那一只妖怪,并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下,有无数无辜之人,成为了权利倾轧下的牺牲品。 晴明对于这种尔虞我诈突然感到十分的厌倦,内心出现了一种将这一切全部毁掉的**,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晴明知道,自己身上出现的所有异样,全都是八岐大蛇的阴谋。 八岐大蛇不愧是邪神,邪神最厉害的,便是掌控内心的本领。它没有试图去侵占晴明的身体或意识,只是无限放大了晴明心中原本就有的那份负面情绪。 如果是外来的入侵,晴明可以将之驱逐出去,可是若腐蚀自己心智的,是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又该怎么办呢? “晴明?晴明你在不在听?”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晴明恢复的保宪忍不住催促道。 “你想让我做些什么?”晴明回过神来,毫无异样的问道。 保宪疑惑的看了晴明两眼,最终将晴明走神的行为归纳为了“恋爱中的少年”心绪不宁的表现。 “经过调查,那只暗中散播瘟疫的妖怪应该是‘巫蛊师’,散播的途径是人们的梦境。晴明你这里有结界的保护,那只妖怪无法进入你的梦,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到外面住两晚,把那只妖怪解决掉。” “这点小事你也无法解决?”巫蛊师不是什么难以消灭的妖怪,只要在梦中找到它的藏身之处,对于保宪这样的阴阳师来说,消灭它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令晴明意外的是,保宪脸上竟然露出了羞赧的红晕:“那啥,木梨这几天快要生了,我想陪在她的身边。万一我在梦里面解决巫蛊师、怎么叫都醒不过来的时候,木梨突然临盆了,这该怎么办呢?” 饶是晴明,听了这话也是一阵无语。 贺茂木梨,是贺茂保宪现在的妻子。 当年的保宪是多么风流的一个人物,想不到现在竟成了守着妻子一人好好过日子的家伙。 若是被平安京那些曾经倾慕保宪的女子知道了,恐怕会撕碎不少帕子? 这样终其一生,只愿有一人相伴的简单生活,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至少在晴明看来,这样的保宪,比起那些明明有着妻子守候在家,还要夜夜去找女人幽会的男人要好上太多。 那么,他也能有这么一个人一直陪着么? 晴明的视线不禁落在了在庭院中笑着抛出雪球的玲子身上。 晴明原本打算向玲子袒露心意,但是现在他又再度踌躇了。八岐大蛇在他身上留下的隐患暂时无法解决,想必善良的玲子也不会喜欢上潜意识里试图颠覆平安京秩序的他。 再等等,再等一等,他一定会找到那种将黑暗剥离出来的方法。 “呀,又下雪了!”保宪站起身子,走到前廊上,伸出手接住了那些缓缓落下的雪花,“如果木梨生的是女儿,我就取名叫小雪怎么样?” “那生了儿子呢?” 保宪楞了一下,露出了“傻爸爸”牌的笑容:“那就叫大雪?” “嗤!”晴明笑出了声。 保宪也不恼:“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等到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明白这种心情了,晴明。你年龄也不小了,我知道现在八岐大蛇的事情是你头上的一把利剑,但解决之后,也好好为自己考虑一下!” 晴明瞥了一眼保宪,最终应下:“我知道了。” 无论对手是八岐大蛇还是自己的阴暗面,他安倍晴明都是不会输的,绝对不会。 随着雪越下越大,天色也渐渐黯淡下来,保宪开始担心木梨在家会不会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便匆匆忙忙的起身告别。 突如其来的大雪同样打断了庭院中那场未分胜负的雪仗,九命猫仗着有妖刀姬撑腰,不客气的伸着爪子在那里挑衅萤草一队。 结果萤草一边叫着“好可怕”,一边毫不客气的给九命猫“叮”了一下,于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玩的时候挺开心的,现在歇下来反倒觉得有些冷。”玲子走入屋内,坐到了火炉旁边,对着在雪里冻得通红的手不断哈气。 晴明叹了口气,放下扇子,伸出自己温暖的手,将玲子的手捂在了掌心:“你的体质到底和妖怪不同,以后别和它们玩那么疯了。” 玲子眨了眨眼睛,感受着晴明温暖的体温,觉得自己心跳的频率有些异样,可能的确是运动的有些过度,不过玲子才不会承认这一点。 “我可不会输给妖怪。” “今晚我有些事情要做,可能不会回来。”话音刚落,晴明便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怎么感觉这种对话像是夜不归宿的丈夫对妻子正在解释一些什么。 玲子完全没有觉得这种对话有什么不对,反而一脸的跃跃欲试:“是妖怪的事情么?我也一起去!” “你留下,这次的事件不需要太多人参与,而且庭院里的式神也需要人照顾。”这次的战场在梦中,式神基本上是没有用武之地的,自然也会被全部留在庭院。 “好,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啊,有人等着自己回家的感觉,好像还是不错的。 大雪纷飞的一夜很快就过去,天空蒙蒙发亮,太阳又重新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 玲子穿好衣服,舒展着身体从屋内走出,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庭院空空荡荡。 以往只要一拉开房门,就可以看到晴明在庭院中或坐或站,然后对着她点一点头,用平淡的声音向她问候:“起来了,玲子。” 但现在,庭院里什么也没有。 “玲子大人,晴明大人还没有回来。”童女飞到玲子的身边,神情有些不安。 玲子摸了摸通女的脑袋,露出安抚的笑容:“估计是有事耽误了,晴明那么厉害的人,不会出事的。” “嗯。”童女的神色舒缓了不少。 “玲子大人,外面有一只叫做独眼小僧的妖怪前来拜访,说是要向晴明大人和玲子大人请求帮助。”童男从空中落下,对着玲子说道。 晴明不在,玲子便是庭院的主人,所有的决策将由玲子来负责。 “那就让它进来……” “玲子大人。”还没等玲子说完,白狼也恭敬的走了过来,“贺茂保宪大人过来拜访。” 以往晴明在的时候有那么忙吗?天还没有完全亮呢! “保宪大人他……”白狼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后半句话,“还带着昏迷不醒的晴明大人。” 51.寻找蝴蝶的木鱼(2) 在短暂的惊慌之后, 玲子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庭院中的式神除去懵懂无知的九命猫和萤草, 大多露出了担心或者是慌乱的神情, 童女更是抓着童男的胳膊, 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们可是安倍晴明的式神,这样靠不住可不行。”玲子微微抬起下巴, 环视了一圈庭院, 那自信而张扬的姿态让庭院里有些浮躁的气氛重新安定了下来。 没错,玲子自从来到平安时代就一直生活在晴明的羽翼之下,但这并不意味着一旦失去羽翼的保护,玲子就无法独自飞翔。 她可是夏目玲子, 从小就面对别人的冷言冷语、面对形态各异的可怕妖物,而独自成长至今的夏目玲子。 “可是,可是,以前晴明大人从来没有……”童女依旧放心不下。 玲子瞥了一眼童女:“晴明他是死了还是残了?” “呃。”童女立刻噤声,在玲子强大的气场之下不敢再多作言语。 小白也放弃了开口的打算, 默默的向后面缩了缩,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为什么感觉现在的玲子大人, 比以前的晴明大人还要可怕啊。 “你还真是和一般的女子不同”贺茂保宪率先踏入了庭院, 跟在后面的猫又背着昏迷不醒的晴明。 “晴明大人!”晴明的式神们纷纷围了上去, 发现晴明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后则都松了口气。 玲子站在原地,双手抱在胸前, 直视着保宪:“晴明是受到你的拜托才会出去的?现在你难道不应该给点解释吗?” 虽然玲子比保宪要矮上整整一个头, 但保宪却莫名的有一种被俯视着的感觉, 他苦笑着说道:“这次的确怪我,我只考虑到到了晴明的能力,却没有细想这次‘战场’的特殊性。” “这次的妖怪在梦境中活动,通过寻找心灵破洞而让人们永远沉沦在梦里。我没想到晴明内心的漏洞竟会如此之大。” 心灵的漏洞么? 玲子看着正平躺在庭院中的晴明,此时晴明的脸色略微发白,双眉紧蹙,额头上粘着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 晴明他,到底梦到了什么? “我能做些什么?”玲子认真的询问保宪。 “说起来,这件事情也的确只有你能做到。我要你进入晴明的梦里,然后将他带出来。不过在此之前,你可能也会受到巫蛊师的攻击,看到一些埋在你内心深处、不愿意去面对的东西。你可以走出来吗?”这个问题保宪必须问清楚,如果玲子和晴明一样,拥有着巨大的心灵漏洞,那玲子也会无法从梦中醒来。 玲子脑中闪过了那一幕幕小时候的场景,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些难堪的回忆和脆弱的过去,哪怕是从小就在蜜罐中长大的孩子,也会有着自己的烦恼。 有些人可以坦然面对,但有些人却选择不断逃避。 “只有我可以做到?” “一旦进入晴明的梦境,他最不愿被人知道的事情便会如同一张白纸,明明白白的摆在你的面前。别看晴明平时很好说话的样子,有些东西,若是我知道了,恐怕他也会发疯。”保宪和晴明是师兄弟,但也仅限于师兄弟,远远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既然这样,我去真的好吗?”玲子和晴明认识不到一年,连保宪都不能触及是事情,她又如何能知道。 保宪叹了口气:“晴明喜欢你。” 玲子眨了眨眼睛:“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除了你,你见过晴明和哪个人这般亲近过?又有谁能在他家住上一年半载?” 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玲子并不知道。 过去的日子,她没有喜欢过别人,也没有人喜欢过她。她没有父母的引导,也没有知心的朋友去谈论一番女生之间的话题,她只是永远一个人躺在山坡上,看着远方的山,期盼着一些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晴明,喜欢她? 看着玲子一脸迷茫的表情,保宪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想想你刚才如同母鸡护崽的样子,若是我说晴明出了什么大事,你恐怕会直接把我吃了,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迟钝的女人。” 她,也喜欢晴明? 所以听到晴明出事后,玲子的表现才会如此激烈。她自以为那是冷静,但恰恰是心急到极点的特征。 动物在放松的时候往往会表现出惬意的姿态,只有在紧张、害怕的时候,才会竖起全身的尖刺、露出自己的爪牙。 玲子也是同样,正因为担心,所以才会去阻止式神说出晴明出事的任何可能。 “扑通,扑通,扑通……” 玲子觉得自己的心跳又乱了,大概这一次……又运动过度了。 晴明依旧紧闭着眼睛,神色痛苦的昏睡在那里。果然还是平时那个拿着扇子、带着笑意看着玲子的晴明,更加的好看一点。 晴明,你喜欢我吗? 玲子想要亲口去问一问这个问题。 “送我进去,送我去晴明的梦里。” “把你的手贴到晴明的额头上,然后闭上眼睛。”保宪一边指挥着玲子,一边将两指置于唇上,准备施咒。 “那个,能让我一起去么?我一直在寺院中经受佛法的熏陶,念出的金刚经具有安抚心灵的功效,应该可以帮上忙的。”一个陌生的声音突兀的传来。 玲子和保宪诧异的转头,看见了一个背着石像的小和尚,更为奇异的是,这个小和尚只有一只眼睛。 “玲子大人,这位便是之前向你和晴明大人寻求帮助的独眼小僧。”童男在一边补充道。 被忽视已久的独眼小僧也不懊恼,只是好脾气的说道:“佛法中说过,有因必有果。我是因为有事拜托才到这的,恰好遇到这种事情想必也是佛祖的启示,说不定帮完忙后,我就可以实现我的愿望了。” 独眼小僧身上的气息十分祥和,保宪也没有感觉到任何恶意,再加上他的确对玲子有些不放心,于是便同意了下来:“可以。” “晴明会介意独眼小僧看见自己的梦吗?”玲子提出了异议。 “只要不主动接触,它看不见的,具体情况你们进去后就知道了。”保宪简单的解释。 梦境空间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它由无数人的梦境一起构成。每一个人的梦,都如同一个肥皂泡,里面包裹着五彩斑斓的记忆和幻想。 保宪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玲子的那个肥皂泡放到晴明的肥皂泡里,只有首先将自己的梦戳破了,才能进入晴明的梦中。 玲子和独眼小僧的手一起放在了晴明的额头上,一阵艰涩难懂的咒语过后,他们齐齐进入了梦乡。 接下来,就靠你们自己了 贺茂保宪看着倒在地上的玲子和晴明,默默的祝福着。 当玲子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黑白的照片,上面是微笑着站在一起的一男一女。 “真可怜呐,这么年轻就去世了。” “是啊,据说是为了保护乱跑的女儿才会被山上的落石砸死的。” “那个幸存的孩子叫玲子?整天都怪怪的,还一直撒谎说有妖怪什么的。你说夏目夫妇不会是被玲子给咒死的?” “嘘!快别说了!” 这是……什么地方? 玲子呆呆的看着自己缩水了好几圈的小手,僵硬的抬起头看着那些穿着一身正装在照片前鞠躬的人们。 这是,她父母的葬礼。 是了,她想起来了,她小时候也曾经是一个经常被妖怪吓哭的女孩。 在玲子小学二年级时的暑假,父母曾带着她去山上度假。然而,她遇见了一只十分可怕的妖怪,恐惧之下便推开了父母开始四处逃窜。 她一直跑一直跑,那只妖怪也一直追一直追。不知不觉间,玲子跑到了一片标示着经常有落石滚落的山崖之下,一块石头落了下来,她追上来的父母一起推开了玲子,然后…… 鲜血遍地。 所以,她被人讨厌,被人疏远,全是应该的嘛。毕竟,连自己的父母都会害死的孩子,又有什么资格去得到别人的谅解呢? 画面变换,一块石头落在了玲子长了一截的头发上。 “扫把星,快滚,不要把灾难带到我们身上。”一个高年级的男孩脚踩着一个足球,得意洋洋的看着玲子。 男孩的身后还有一大群低年级的孩子在为他鼓劲,似乎他做了一件多么英勇的事情一样。 玲子褐色的眼睛淡漠的看着男孩身后的墙垣:“舌头,快舔到你的脖子上了。” 男孩露出吓了一跳的神情:“你在说什么呢?你以为这种谎话会吓到我吗?” “人类的孩子,你看得见我吗?”一个扒在墙上披头散发、舌头不断摇晃着妖怪看着玲子说道。 “无聊。”玲子转头就走。 “啊,区区人类,竟然看的见我,我要把你吃掉!”妖怪如同爬行动物一样飞速的爬向玲子。 “给我滚!”玲子的眼中闪过一道厉色,“不然……我杀了你!” 妖怪浑身颤抖了一下,然后飞快的退去。 “什,什么嘛,今天我先放过你!”高年级男孩慢慢的后退,之后带着一群低年级慌忙离去。 人类也好,妖怪也好,都是这样软弱的生物。 如果她可以早一点明白这一点的话,父母就不会因为保护年幼无知的她就那样去世了。 玲子颠了颠肩上的书包,缓缓走回她借住的那户人家,夕阳将玲子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52.寻找蝴蝶的木鱼(3) 二年级的玲子……四年级的玲子……初中的玲子……高中的玲子…… 曾经那些已经褪色的记忆再度无比清晰的出现在玲子的面前, 形形色.色的妖怪,形形色.色的人,当初那个只会胆怯逃跑的小姑娘, 最终成长为了用微笑和武力保护自己的无坚不摧的夏目玲子。 但是,这些是她真正想要的的么? 留下,留下,只要永远的留在梦里,她就可以得到最渴望的东西。 一个声音这样在玲子耳边私语。 所有的画面如同镜子一样变得支离破碎,父亲和母亲站在那黑暗深处, 微笑着对玲子伸出双臂:“玲子,快一点到爸爸妈妈这边来。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快点过来呀!” 爸爸, 妈妈…… 玲子的右脚微微抬起,但很快就重新放下。 “难道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只会躲在父母怀里哭泣的小孩子吗?”玲子看向黑漆漆的天空, 嘴边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玲子不是不爱她的父母,恰恰相反,那段唯一被宠爱着的日子,是玲子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只是,比起无休止的去怀念过去,玲子更看重的是现在的生活。 既然现在的日子很幸福,又何必去揪着虚无缥缈的过去不放手呢? 玲子不是没有怨恨过这个世界, 她也曾恶毒的盼望过妖怪可以突然出现在那些嘲笑她的人面前, 然后好好的欣赏一下那些人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情景。 只是, 活着已经是一件足够痛苦的事了, 如果再紧盯着那些黑暗的东西不放,岂不是一点乐趣都没有了? 所以啊,就让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烟消云散。 爸爸妈妈,她会过的开心的,她会连带着你们的那一份,好好的活下去的。 玲子看着父母的脸,她相信,父母会理解她的选择。 “是吗,玲子,你可以这样想,爸爸妈妈也就放心了。一定要幸福啊,玲子。”母亲把手掌贴在胸口,温柔的注视着玲子。 “如果那个臭小子对你不好的话,爸爸就帮你揍回去!”父亲挥了挥拳头,挤眉弄眼的说道。 “放心,真的有这种事情的话,我会自己揍回去的。”玲子尽全力扬起嘴角,开心的笑着。 “那么,爸爸妈妈这一次,真的走了。”母亲不舍的看着玲子,似乎要将玲子长大的样子牢牢的刻在心底。 父亲则轻轻的揽住母亲的肩膀,慢慢的转过身去:“好样的,我的孩子。无论以后你遇到什么,请记住,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再见了,玲子。” “再见了……玲子。” 父母的身影重新消失在黑暗中,似乎从未存在过那样。 玲子高高的扬起头,努力笑着,泪水从眼角滴落下来:“真是的,说的那么感人做什么?我才不会哭呢!” 再见了,爸爸,妈妈。 她也爱你们,很爱,很爱。 在黑暗中亮起了金色的光晕,由小及大,向着玲子缓缓走来。 “玲子大人,是你吗?”是独眼小僧的声音。 玲子用袖子随意抹了几下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脸:“是我,你怎么在这?” 独眼小僧松了一口气:“我从自己的梦里面出来以后就一直在找玲子大人,请玲子大人站到我的身边,在金刚经的保护下,巫蛊师没有办法再入侵我们的梦境。” 说罢,独眼小僧小声的念着“金刚经”的咒文,玲子周围也同样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光圈。 “这里是玲子大人的梦境,所以只要玲子大人需要,就可以找到前往晴明大人梦境的入口。” 梦的产生是源自人类潜在的意识,从理论上来说,身为梦境主人的玲子在自己的梦里有着无所不能的力量,但能不能够运用这份力量,就要看玲子自己了。 玲子缓缓的闭上眼睛,想象着一扇连接着晴明和自己梦境的大门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只要一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 独眼小僧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光门,认真的嘱咐道:“玲子大人,晴明大人的梦境我不方便进去,这里是梦与梦的节点,我会帮你看住这扇门,等着你把晴明大人带出来。” “拜托你了。”玲子点头感谢,然后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扇门里。 嘶,好冷。 这里是一片阴气弥漫的森林,天空中浮现着淡淡的蛇影。玲子搓着胳膊,无法理解晴明的内心世界为何会如此的阴森。 晴明的内心,竟然如此痛苦吗? 玲子皱着眉头沿着森林深处走去,这片森林应该只是晴明梦境的边缘部分,而晴明所在的地方应该是梦境的中心,那里有着晴明最无法释怀的事物。 一丝丝的黑气在空气中浮现,靠近玲子以后被独眼小僧的金刚经给净化、溶解。 一道五彩斑斓的天幕横亘在森林的中心——那里面保护着的是晴明的记忆。 玲子迟疑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那就是贺茂忠行大人最得意的弟子——安倍晴明吗?看起来很年轻啊,真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点被忠行大人看上了。” “啧啧啧,看看那一张脸,说不定是靠脸才……” 晴明冷漠的视线落到了那群嘴碎的人身上,仿佛是冬日里的寒冰。 “看,看什么看?据说你是白狐的儿子对?果然野性难驯,说不定忠行大人是怕你出去害人,才让你一直待在他身边的。” 晴明微微眯起眼,原本那双略微上挑的狐狸眼更显狭长:“要比比看吗?以阴阳师的方式。” “谁,谁要和妖怪比试啊!”那个没有脸的阴阳师后退几步,打肿脸充胖子一般的喊道。 是的,这里的阴阳师除了晴明之外,所有的面孔都是一片空白,大概晴明的潜意识里认为,这种小人物根本没有被记忆的资格。 “妖怪?呵!”晴明的语气更加轻柔,却让人感到有着风暴在其中酝酿,“你知不知道,那么称呼过我的人,都已经……” “晴明,你在这啊,父亲喊你过去。”比玲子记忆中要年轻很多的贺茂保宪风风火火的走了过来,“这么多人啊,你们在做些什么?” “没什么。”晴明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他走到那个刚刚喊他“妖怪”的阴阳师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和这位师兄探讨一些阴阳术上的问题,是,师兄?” 明明晴明什么都没做,可是那位阴阳师却突然觉得腿软,有一种快要摔倒的感觉:“对,没错……” “这样啊。”保宪疑惑的挠挠头,不明白这些资质平平的家伙和晴明有什么好探讨的,“你有问题向父亲请教就是,快走快走。” “知道了,保宪师兄。”晴明乖巧的跟在保宪的后面,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但玲子作为旁观者,却清清楚楚的看到了晴明在拍那位阴阳师肩膀的时候,捻起了那人肩膀上的一根头发,藏在手心。 然后跟在保宪身后的时候,晴明张开扇子挡住了自己嘴巴,轻启嘴唇,无声地念着不知名的咒语。 眼前场景变换,那位阴阳师躺在床上抓着自己的喉咙,怒睁双眼,死不瞑目。 玲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晴明么? …… 这里是夜晚的朱雀大道,星光暗淡,一辆牛车孤零零的在朱雀大道上缓缓行驶,周围是四个拿着灯笼的仆人。 还是一个孩子的安倍晴明突然停下了脚步,一脸严肃的看向远方的天空。那里有着一片不祥的阴云在不断汇聚。 “愣着干什么,赶快走啊!”其中一个仆人不满的催促道。 “那里,有妖气。”晴明指着天空说道。 仆人揉了揉眼睛,望向晴明所指的方向,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不就是被忠行大人放在身边伺候吗?真以为自己要成为阴阳师了?长得妖里妖气的,说不定是忠行大人收来妖怪。” 晴明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盯着那个仆人。 仆人被晴明盯得发毛,用力将晴明推到了地上,吐了口唾沫,一只脚踩到了晴明脸上:“再看,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被外面动静惊动的贺茂忠行撩开帘子,皱着眉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晴明。 晴明擦了擦脸上的鞋印,自顾自的爬了起来:“没事,摔了一跤。忠行大人,你看那边的阴云。” 忠行顺着晴明的视线看去,脸色变得十分凝重:“是百鬼夜行!我现在立刻就布下隐匿用的阵法,等一会你们躲在里面,千万不要发出声音!” 晴明看着贺茂忠行在马车周围画下一个又一个字符,无数的字符在他的脑中不断跳跃、分解、融合。 一种叫做天赋的东西此时在晴明是身上体现出来,明明他只是被贺茂忠行当做仆人带在身边学习了几日,此时此刻却神奇的看懂了阵法的每一个组成部分,并且迅速融汇贯通。 肉眼看不见的小型结界笼罩在马车周围,贺茂忠行坐在马车之内,而晴明和另外三个仆人则紧紧贴着车轮,屏住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随着阴云的靠近,晴明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各式各样的妖怪。他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渴望得到统治这些妖怪的力量。 “好饿啊!” “真的好饿啊!” “好想吃人!” “吃人吃人!” “等等,有牛的味道!” 一个又一个妖怪停在了马车前面,晴明隔着帘子,敏锐的注意到贺茂忠行掐了一个法诀,牛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妖怪的面前。 “是牛!” “真的是牛!” 妖怪在结界外面大快朵颐,鲜红的牛血染红了地面。 “还没有饱,还想吃!” “人类,要吃人类!” 晴明用手摸上已经肿起来的半边脸颊,冷静的看着结界外狰狞的妖怪,以及结界内瑟瑟发抖的人类。 他伸出手,回忆着阵法的布局,以及刚刚看到的那个法诀,动了两下手指。 “人类,是人类!” “真的是人类!吃!好吃!” 那个踩在晴明脸上不可一世的仆人,就这样变成了一堆堆碎骨和肉沫,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等到百鬼夜行远去之后,剩下的两个仆人都瘫软在地上,身上全部被汗水浸湿,下面还传来一阵尿骚味。 只有晴明,冷静依旧,甚至一滴汗都没有流。 贺茂忠行面色复杂的看着晴明,他看到了晴明的天赋和冷酷,但终究不忍浪费一个难得的人才:“安倍晴明,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是,师父。” 那是晴明杀的第一个人,原来,杀人,也不过如此。 53.寻找蝴蝶的木鱼(4) 此为防盗章  以前, 人们总说她是不祥之人,但玲子知道,所有“不祥”的事情,都是由妖怪带来的, 与她并没有太大关系。 只是这一次……是不是真的因为她去了织女家中, 才会给她带来不幸?不然为什么她前脚刚刚离开,织女就会被强盗杀掉? 那么, 如果她继续居住在晴明家中,也会把厄运带到这里吗? “织女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是我没有把事情处理好。”晴明走到玲子身边,淡淡说道。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就算你是很厉害的阴阳师, 也没办法占卜到强盗的行踪?”玲子伸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 抬起头看向晴明。 晴明眼中微微闪过一道嘲讽:“你真的以为织女的死是强盗造成的么?” 平安京是天皇所在的场所, 防卫森严, 每天晚上更是会紧闭城门,怎么可能会有强盗敢在平安京杀人?更何况杀的是像织女这样的平民? “你的意思是……”玲子的眼睛微微睁大, 从小经历人情冷暖的她, 绝不是生活在象牙塔中天真的小姑娘。虽然因为时代的差异, 导致玲子从未在这方面考虑过,但晴明一提,她就想到了小野左兵卫当时那异样的表现。 “那个混蛋!” 玲子狠狠的一拳锤向地面,如果她考虑的更加周全一点, 力量更加强大一点, 织女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在这个时代, 贵族是整个平安京的统治者,与贵族死磕是不明智的行为,但也一定有着她所能去做的事情。 “晴明,我一定会尽快把书背熟的,然后你就教我阴阳术!你说过阴阳师是平衡阴阳两界、为人类和妖怪办事的职业,我想去帮助更多的像织女和机寻一样的人类或妖怪,下次,我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的!” 过去,玲子一直很迷茫,她每天除了在学校发呆,就是去森林睡觉;实在无聊的时候,则去找妖怪们比试,然后夺走它们的名字。 她曾经想过,或许当她有一天看不见妖怪之后,她会找一个平凡的男人嫁了,去做一名普通的妻子和母亲,之后老去,死亡。 只是一想到这种生活,玲子的内心深处,总会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难道那些与妖怪一起的度过的日子,就是为了让她去做一个普通的女人么? 织女,是第一个在玲子“多管闲事”后,对她说“谢谢”和送给她礼物的人类。在收到那匹锦缎后,玲子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她想要去帮助那些和她一样被妖怪困扰着的人类,也想去帮助因为人类而受到伤害的妖怪,尽管有着一些令人不快的家伙,但大多数妖怪都是温柔的,而人类亦是。 “即使知道了小野左兵卫的行为,你还想去帮助人类么?”晴明想要知道玲子的想法。 “小野左兵卫固然是人渣,但是,织女和机寻又有什么错呢?如果因为一个恶人,而放弃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这个世界该变得多绝望啊!”玲子浅笑着回答了晴明的话,似乎晴明的问题十分的幼稚。 “你还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玲子。”虽然晴明并不知道玲子的过去,但从玲子偶尔流露出的话语中,他可以看出玲子始终被人类所排斥着。这样一个始终没有被人类善待过的人,却愿意去相信人世间的美好,岂不奇怪? “哈!很多人都么说!”玲子不以为意的回答。 树上的花瓣落在了玲子的蓝色和服上,让人一时分不清那衣服上的花瓣是樱花树上的,还是布匹本身就有的。 虽然与花瓣融为一体的玲子十分之美,但晴明觉得,樱花这种短暂和脆弱的花,并不适合玲子——玲子是坚强的、热情的,是即使被伤的遍体鳞伤,也会笑着继续前行的人。 和这样的人相处,总会不知不觉的就得到力量,晴明看着玲子这样想到。 “哟,晴明,这么久没见,你竟然连终身大事都搞定了!我还以为你顶着那张冰块脸会永远找不到妻子呢!” 一个调侃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个穿着黑色狩衣、披散头发、看着不修边幅的人坐在一只黑色的大猫身上,从天而降。 晴明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种叫做无奈的神情:“保宪师兄,我说过很多次,下次记得从大门进来。” 晴明学习阴阳术时,师从于贺茂忠行,而贺茂保宪则是贺茂忠行的长子,也是晴明的师兄。在阴阳术方面,贺茂忠行的天赋并不弱于晴明多少,只是晴明擅长方术和实战,保宪则偏重于天文历法等理论性的东西。 所以,如果保宪遇到一些类似于除妖的委托,一般都会想方设法的推给晴明去处理,晴明在阴阳师中的名气,就是这样慢慢的打出来的。 “不要转移话题,竟然不声不响的有了女人,我倒要看看有哪个女子受得了你这样的性格。”贺茂保宪好奇的打量着玲子,似乎想将每一根头发丝都看的清清楚楚,“果真是一个大美人,不愧是我师弟,有眼光!” 玲子看着贺茂保宪放大的脸和有些轻佻的目光,没有任何预兆的就这样一拳打到了他的脸上。 虽然保宪看清了玲子挥拳的动作,但是更偏向文官的他甚至来不及张开结界保护自己,就这样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重复了的场御司的悲剧。 “噗!” 看着贺茂保宪那张发楞的傻脸,晴明终于绷不住以往的表情,用扇子抵着唇,不客气的笑出了声。 “好你个晴明,竟然还敢笑!这种泼辣的女人你也敢要,一个是冰,一个是火,你也不怕被烤化了!” 玲子听着这话,微挑眉毛,活动了一下手指,想着是不是要再来一拳。 “不要乱说,保宪师兄,我与玲子并非那种关系,不要影响女孩子的声誉。”晴明的解释及时挽救了贺茂保宪的脸。 “这就好,我和你说啊,晴明,娶妻子呢,就要娶你嫂子这样温柔如水的……”保宪对着晴明开始循循善诱,试图扭转他的审美观。 “然后把你赶出房间去睡屋顶?”保宪身下的猫又不屑的打了个响鼻,“另外,你还要在我身上坐到什么时候?” “温柔……如水?”玲子用无比怀疑的语气一字一顿,念出了这几个字。 “混蛋猫又,你不要拆我的台啊!信不信我不给你让你单身一辈子?” 然后,传来了贺茂保宪被猫又甩到地上的巨响。 重新坐下的贺茂保宪接过了童女拿来的冰袋,敷在了被玲子打肿的那半张脸上,原本那流转着无限风情的桃花眼,被肿起的脸颊挤成了一条缝,颇有些惨不忍睹的味道:“女人,你下手也太狠了……” “我叫夏目玲子,你叫我玲子就好。真是抱歉,因为以前经常被妖怪追赶的缘故,看到这种突然靠近的东西总会本能的反击。”玲子带着些歉意说道,这并不是忽悠贺茂保宪,而是事实,至于其中有没有一些自己的小情绪在内,那就只有玲子自己清楚了。 “算了算了,这次算我倒霉。晴明,为了补偿我,这次的要求你可不能拒绝。”保宪并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将此事揭了过去,顺便捞一些好处。 “说,又是哪家公卿的事情?”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晴明算是熟门熟路。 “不不不,和公卿无关,事实上……”贺茂保宪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听完保宪述说的晴明和玲子,颇有些面面相觑的感觉。 帮助猫又寻找配偶?这也是阴阳师的工作吗? “还是我自己来说。” 趴在保宪身边如同豹子一般大小的猫又,眯着眼睛说道。 猫又有着一身如绸缎一样光滑美丽的黑色皮毛,金色的竖瞳在夜晚十分明亮,流露出不羁的野性。其中最具有特色的,就是那条在尾端进行分叉的尾巴,那也是猫又的特征——二尾。 传说中当猫活了九年,就会长出一条尾巴,一直到长出九尾后,就会成为一种叫作“九命猫”的妖怪,“猫有九命”这个词语也是由此而来。在长出第九条尾巴后,只要再活九年,九命猫就可以变成人类的样子,也就是“猫又”。 “我发现的那只九命猫已经快要成为猫又了,现在已经可以化为半人半妖的模样。啊,那柔软的腰肢,可爱的肉垫,撩人的猫尾,俏皮的尖牙,是多么迷人啊!我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猫又说着说着,就进入了自我幻想中。 “恩……简而言之,就是对方还不认得你,你就单方面的将它视为了未来的配偶?”小白忍不住吐槽道。 猫又金色的瞳仁不屑的扫过小白:“两条尾巴的小狗也敢质疑伟大的猫又么?” “小白是狐狸,狐狸!” …… 又一阵喧闹后,话题重新回到猫又身上,最先开口的是玲子:“那你要如何确定那只九命猫愿意成为你的配偶呢?” “整个平安京没有第二只猫又了,它看上我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况且,我不是让你们把它带回来,然后和我培养感情了吗?”猫又给了玲子一个白痴一般的表情。 玲子默默的握紧了拳头,给猫又记下了一笔。 “你让我将九命猫收为式神,然后留在这里让你方便过来找它,但这种事情交给保宪师兄做不是更好么?”晴明第二个提出疑问。 猫又高傲的抬起头颅:“那里可是我的地盘,绝不需要第二只猫。” “所以,你是想需要的时候来晴明这找九命猫解决一下生理需要,不需要的时候拍拍屁股离开?”玲子的语气开始逐渐不善起来。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猫的天性就是如此。” 公猫到了发情期后就会找母猫进行交.配,交.配结束就会离开,然后由母猫独自抚养孩子。因此,骨子里依旧是一只猫的猫又,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玲子盯着猫又看了半晌,然后展颜一笑:“好啊!” 他们会把九命猫带回来的,不过,只要她夏目玲子还在这一天,就绝对不会让猫又靠近九命猫的。 所以,觉悟,渣猫! 随便在街上买了点馒头和章鱼烧之后,玲子又重新回到了森林,向着森林深处那片熟悉的草地走去。 那是一个十分安静的地方,被一只名叫斑的大妖怪所占据着。 斑的本体非常的美丽,似狼,又似狐狸,有着一身柔软的白色皮毛。曾经的玲子想要斑的名字,所以不断的找上它,想要和它比试。 但斑一次也没有答应过,用斑的话来说,那就是“高贵的它怎么可能会屈尊纡贵去和一个人类比试呢”? 54.寻找蝴蝶的木鱼(完) 此为防盗章  “没关系, 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玲子笑着摇摇头,对着田原太太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之后转身离开。 是的,玲子在任何时候都是笑着的。开心的时候笑, 难过的时候笑, 生气的时候笑,苦恼的时候也笑……包括在这种不知道应该做何种表情的时候,更应该笑,不是吗? 反正啊, 已经习惯了人类的厌恶和虚伪, 所以没有关系。 田原太太看着玲子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叫住了她:“玲子,等一下!” “怎么了?”玲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田原夫人跑进屋中, 之后将寿司装进饭盒, 出来递给玲子:“路上吃。” 玲子诧异的表情一闪而逝, 眼中多了几分真诚:“谢谢。” 田原夫妇其实并不是什么坏人,他们帮助打理父母的遗产,还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她。 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因为被妖怪追逐将屋子弄得一团乱, 东倒西歪的家具甚至磕破了美奈子的头。 玲子到现在还记得美奈子满头是血的样子, 以及田原太太那竭斯底里的尖叫。 所以,田原家的人讨厌她是应该的, 他们并没有错。 那错的是谁呢?玲子自己也不知道。 玲子所居住的地方叫做八原。 八原是一个偏僻的地方, 小路边开辟着一块块的农田, 山也好,水也好,都保持着原生态的样子。 所以,这里的妖怪都比较的单纯,也大多没什么害人之心。 玲子停下了走往学校的脚步,之后蹲下身子,拿出一瓶水浇到了晒焉了的河童头上:“已经连续好几天看到你了,以后不要再上岸了,听到了吗?” 在玲子身边走过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是夏目玲子,她又在做一些奇怪的事情了。” “突然把水倒在地上,并装出和谁说话的样子,真让人不舒服。” “呀!不要再说了,会被听到的,快走快走……” 人群推推嚷嚷的离开,这种突如其来的议论已经成了每天都会发生的一道风景。 玲子将空瓶子塞到河童手里:“上学要来不及了,等会记得帮我把瓶子丢掉。再见了,河童!” 玲子站起身,制服的裙摆随风而动,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对着和河童挥手告别。 河童抱着瓶子,一直目送着玲子消失在路的尽头。 它为什么每天都会在这里被晒干呢?是因为不小心,还是因为……想要再看一次这个笑容? 单纯的妖怪思考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它只是遵从本能,一次又一次的在这里等候着玲子,然后一次又一次的在这里被晒干。 河童回到了它生活的河滩,将瓶子放入石头的缝隙,呆呆的注视着。 已经有四个瓶子了,明天,会变成五个吗? 学校的生活始终是一层不变的。 玲子坐在靠窗的课桌边,一边转着手中的笔,一边撑着脑袋看着在操场上挥洒着汗水的男生,偶尔会有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在玲子眼前掠过,阳光正好。 教室里头发花白的老师拿着粉笔正在唾沫横飞,黑板上罗列着一行行玲子看不懂的公式和数字,教室里弥漫着与外界不同的紧张的气氛。 或许因为可以看见妖怪,玲子在课堂上始终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去听讲,她的成绩自然也十分不好。 今年玲子已经是高三的学生,未来的规划成为每个人迫在眉睫的事情,有的人选择留在这个村庄,也有的人打算去大城市读大学、去闯荡。 而玲子,只想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至于要做些什么,她或许从未想过,或许想过了,但也没有答案。 伴随着清脆而悠扬的放学铃声,一天的课程结束,有着社团活动的学生前往社团训练,而玲子则打算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睡一觉,消磨时间,然后等到黄昏时再回到那个居所。 再怎样平静的湖面,终有一日会被风吹出涟漪;再如何枯燥乏味的日子,也终会遇见一些与众不同的事件。 当玲子走出校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 一个咖啡色头发、看起来冒冒失失的初中生正拉住过往的学生,打听着自己的消息:“请问夏目玲子在这座学校吗?我……非常想要见她一面。” 被拉住的那个女生,一听到“夏目玲子”这个名字,就露出了一种唯恐避之不及的表情:“我不知道,你去找别人!” 之后匆匆的跑开了。 少年失望的耸拉下脑袋,之后深吸一口气,在空气中挥舞了两下拳头,似乎在为自己鼓劲,脸上的表情又重新振奋起来。 “喂,小鬼,你找夏目玲子有什么事?”玲子将书包搁在肩膀上,有些居高临下的看着少年。 “啊,你好!”少年被玲子吓了一跳,连忙鞠躬道歉,“我叫多轨慎一郎,从小就憧憬着妖怪。这次跟随学校来到这里进行为期两周的实践学习,听到了有关‘玲子可以看得见妖怪’的传闻,就想着,无论如何也想和她见一面。” 说着说着,慎一郎有些害羞的挠了挠脑袋,他一定会被对方认为是怪人? “见了她然后呢,你想要做什么?”玲子觉得慎一郎的行为十分的可笑,因为只有那些“看不见”的人,才会对妖怪这种东西有所憧憬。 “呃,做什么?”慎一郎愣住了,他只是单纯的想要见一见玲子,却从未想过见面后要说些什么,“大概,想要确定一下妖怪是否真的存在的。” 玲子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么我告诉你,妖怪是真的存在的哟!所以不要再过来找我了,回去。” 说完,她不顾慎一郎错愕的表情,就这样直接离开。 虽然她十分强大,也不惧怕妖怪,但是如果和她在一起的话,或许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家伙盯上也不一定,毕竟……她是“瘟神”嘛。 “诶?诶诶诶?!” 她刚刚说了“我”?那个人就是传说中的夏目玲子吗?果然,这个世界上是有妖怪的! 慎一郎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染上红晕,之后又为自己今天的鲁莽而感到懊恼。 明天,好好的和玲子道歉,然后,去问问看玲子更多关于妖怪的事情。 妖怪,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第二天,慎一郎又来了,玲子依旧没有理他。 第三天,第四天…… 只要是上学的日子,慎一郎每天都会校门口等候的玲子,但玲子只要一看到慎一郎,就会飞快的逃掉,不给慎一郎任何说话的机会。 不知不觉中,慎一郎实践学习的日子还剩下两天就要结束了,这一天,慎一郎照旧在校门口等待着玲子。 “又是那个男孩子啊,据说他每天都在等着夏目玲子呢。” “不会是看上玲子了?如果只看外貌的话,玲子的确非常的漂亮,现在的初中生真是的。” 听着周围学生的议论,慎一郎一时有些面红耳赤。 可是,尽管被这样的议论,慎一郎也不想放弃,因为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可以了解妖怪的机会,不是么?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原本想要跑开的玲子,看着慎一郎尴尬的模样,最终还是走了上去。 “啊!玲子!”慎一郎被玲子突如其来的搭话声吓了一跳,“你可以告诉我一些有关妖怪的事情吗?我真的,很想要知道!” 玲子看着慎一郎期盼的神情,无奈的揉了揉头发:“仅此一次,你跟我来,今天过后,就真的不要再过来了。” 说完之后,不等慎一郎回答,她就拔腿走向了最近用来睡觉的那个山坡。 “恩!”慎一郎高兴的点了点头,追随着玲子的背影而去。 那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山坡,向阳,上面长满了嫩绿的青草。 玲子随手将书包扔到地上,之后大大咧咧的直接躺了下去:“妖怪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不存在的,为什么明明看不见的你,却愿意相信妖怪的存在?” 这也是玲子愿意和慎一郎聊聊的原因。 对普通人来说,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所以即使发生了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他们也宁愿将责任怪罪到人类身上。 慎一郎有些笨拙的学着玲子的样子,仰头躺在了草地上:“不知道是不是祖上有人曾经看到过妖怪,在我家的仓库里面放着许多与妖怪有关的书籍。我小时候比较内向,没什么朋友,所以就一直在家看书。我越是了解那些被称为妖怪的东西,就越是想要去见一见他们……很奇怪对不对?家里人也都那么认为。不过,妖怪是真的存在的,可以得知这一点,我真的很开心。” 慎一郎轻柔而充满期盼的嗓音在玲子耳边流转,似乎周围的风和阳光都变得柔和起来。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明明看不到,却也愿意相信妖怪存在的人。 但是,可以看见,并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其实妖怪……”玲子想要告诫慎一郎,不要再去执着于妖怪了。对于看不见的人来说,越是追寻,就越是痛苦,同时也越是危险。 但当玲子侧过头去刚刚开口的时候,她看到了慎一郎脖子上出现了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那是三片散发着七彩流光的鳞片,属于妖怪的鳞片。 被的场御司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弄得一时愣住的玲子,终于反应了过来。她对着御司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然后……一拳打到了御司的脸上。 没有料到玲子会有这种反应的的场御司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击,捂着脸颊后退了两步。 玲子像是手上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拍了拍手:“抱歉,条件反射,一旦有东西突然袭击我,我总是会习惯性的一拳打上去。另外,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我可以走了吗?” 御司捂着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声笑了出来:“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夏目玲子!” 55.信太之森(1) 此为防盗章  “既然这样, 为了一个臭男人而放弃自己最擅长的本领, 你屋中的织机可是会哭的。” 说着,玲子大步流星的跨入屋中, 用手扫去角落中织机上的灰尘。 织机位于靠窗的位子, 坐在这里, 可以一边织着布,一边看到外面湛蓝的天以及树上啁啾的百鸟。或许当织女看着窗外的时候, 会情不自禁的将这位于小小一隅的景物融入布中,用灵巧的手在布上绘制出一幅幅精美的画卷。 “不许你这么说小野大人!”一旦涉及到自己的爱人, 再柔弱的女人也会本能的维护起来。 “你以为为什么大晚上的我们会到这里啊,就是你的小野大人请我们来除妖啊!其实你也很清楚?那个男人已经不要你了,所以无论你等多久都不会有结果的。为了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男人, 放弃自己原本还算不错的生活,有意义吗?” “如果是我,就会让自己过得更好,然后在再次见面的时候, 狠狠地一拳打上去。” “呃……晴明大人, 如果放任玲子大人继续说下去,真的不会出事吗?”小白看着玲子慷慨陈词的样子,总觉得她会把人家教坏。 “再看看好了。”机寻不是什么强大的妖怪,要封印或是祛除什么时候都可以,但眼前这有趣的场景, 错过一次可不一定有第二次了。 “不会的, 小野大人不会这样的……”织女其实早就知道小野大人不要她了, 但她还总是自我欺骗,不断的告诉自己:说不定小野大人只是生病或许有什么事情才没有来呢,只有这样,织女才能稍微得到一点安慰。 “那我告诉你,他就是不要你了,而且人家有妻子有孩子,他害怕你变成妖怪报复于他,才特地请来阴阳师进行除魔。”玲子毫不留情的真相说了出来。 “不,不……”织女喉咙中发出悲鸣,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头发披散,不断的呜咽着。 玲子也同织女一同蹲在地上,声音慢慢的柔和起来:“我呢,也曾经像你一样,每天都期盼着有那么一个人,可以不在乎我的身份,全心全意的包容我的一切。” “我曾经发过誓,如果真的有一个对我这样好的人,那么,无论这个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但是啊,一个都没有。从那时我就知道了,与其整天向神祈祷渴望被拯救,还不如率性而为的为自己而活,虽然有些人异样的目光会令人难受,但总比活在梦里要好。你说呢?” “况且,你还拥有着关心你的友人不是么?它冒着被阴阳师消灭的危险,想帮你把小野带回来,只为了你能够开心,之后再次织出美丽的锦缎。” “友……人?”织女微微抬起头,微红的眼睛看着玲子温柔的笑脸。 “是呀!”玲子用手指向了角落里的那台织机,“这个世界上的妖怪并不都是坏的,也有在人类美好的愿望或者为了报答某人而诞生的妖怪。以前你每天都和那台织机一起相依为命?如今你为了一个男人,长时间的冷落与你相伴至今的伙伴,就算是织机,也是会寂寞的啊!” 玲子用手为织女擦掉眼泪:“好啦,打起精神!你织布的手艺那么好,哪怕不依靠男人,也可以独自生活下去的!如果有机会,我想用你织的布做一件衣服,那一定会是一件非常美丽的衣服。” 织女坐在织机前面,双脚踏上踏板,用梭子和竹片将一根根纤细的丝线整理的井井有条,她用手轻轻一推固定着丝线的木棍,整个织机协调的转动,发出“嘎吱”的声音,似乎织机在愉悦的轻吟。 阳光从窗边照射到织女白净的脸上,也映射到织到一半的布上,形成了一幅无比和谐的场景。 织女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站起身子,有些踉跄的走到那台织机旁边,迟疑着将手抚了上去:“它……也是有生命的么?” 晴明摇着折扇踏入屋子:“万物皆有灵,织机自然也有。” 织女对于身为阴阳师的晴明依旧十分的畏惧,但还是咬着牙挡在了织机面前:“你要将它毁掉吗?” “为了避免晚上它再给人们带来麻烦,我会将织机上的妖怪封印,但这只会限制妖怪的行动,如果你坐在织机旁边织布,妖怪应该可以感受的到。”说到这,晴明停顿了一下,“当然,你觉得不舒服的话,我也可以将它带走,封印到别的地方。” 晴明的话音刚落,织机就开始震动起来,似乎在对晴明的话表示抗议。但织机上的丝线没有变成蛇的样子,或许是害怕会吓到自己的主人。 尽管如此,织女还是被织机吓了一跳。 玲子没有再对织女进行劝说,是否将机寻留下,这是只有织女才有资格做出的选择。 织女闭上眼睛,想起了很多最近逐渐忘记的东西:她看着母亲坐在织机边织布时那憧憬的眼神;失去父母后她伏在织机上哭泣的场景;她一边织布一边自言自语着的情景…… 或许,在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早就将那台织机当做了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当做了自己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正是因为自己这份心意,织机才会因为寂寞而变成妖怪。 “对不起……”因为一个男人,而一直忽略了你。 织女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到了织机上,织机上的丝线一根一根的扬起,然后扭成一团,变作了手帕的一角,轻柔的拭去了织女脸上的泪水。 织女用手抓住那一角手帕,贴到脸上,无声的哭着。 以后,再让我们一起合作,织出美丽的锦缎! 在晴明轻不可闻的念咒声中,织机重新归于沉寂,但织女知道,那一只叫做机寻的妖怪,一定在织机深处,默默的守护着她。 往返的途中,玲子一直露着十分开心的笑容。 “很开心?”似乎被玲子的心情所感染,就连晴明都觉得心情轻松起来。 “恩,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和人类说这么多话。”就连玲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见到织女之后,就产生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在不知不觉中就将内心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而且,这也是我第一次被人类感谢并且收到礼物。” 玲子微笑着摸上了放在腿上的深蓝色锦缎,锦缎上面还有着正在飘落的樱花——这是织女为了感谢玲子,而特意送给她的。 所以,真的很开心!原来帮助别人,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情。 哪怕自己之前无数次多管闲事的行为,都会遭到人类厌恶和误解,但只要有一次可以被别人感谢,她就不会后悔。 “是么……”晴明喃喃自语。 或许曾经他以为那些毫无意义的工作,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无聊,或许在他所看不见的地方,也有人会因为他的工作而得到救赎。 看着玲子的笑脸,此时此刻的晴明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晴明成为阴阳师,并不是因为他想做一名阴阳师,只不过成为阴阳师是父亲对他的期望,是师父临终的遗愿。 他从小就有着别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对任何东西都是一点就透。但正是因为这份透彻,让晴明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人类隐藏在那张光鲜皮囊下的黑暗。 为了这样的人类办事,真的值得么? 哪怕是妖怪,也远比那些肮脏的人类要干净的多。 偶尔,晴明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既然答应成为一名阴阳师,他就会一直做下去——成为阴与阳的桥梁,为人类和妖怪办事。 但今天,他或许看到了作为阴阳师的价值,如果人类和妖怪可以这样和谐的生活在一起,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个世界。 只是,他的这种美好的幻想只保持了一天,仅仅一天。 机寻事件结束的第二天夜晚,玲子已经熟睡,晴明穿着蓝色狩衣走到樱花树下,等待着童男的归来。 “晴明大人,我根据你的吩咐将物资给织女送去,但是……那里已经没有没有人了,据说昨天晚上我们离开后,有一伙强盗闯了进去,织女她……就连织机都被砸成了碎片。” 晴明紧紧的握着手中的扇子,就连骨节都微微泛白,发出了“咔擦咔擦”的声音,但晴明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一片平静。 “晴明大人,你没事?”不知道是不是童男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晴明原本那双幽蓝色的眸子突然变成了黑色。 晴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之后再慢慢的吐出来。当他的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眸色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不用担心,我没事。” 呵,人类啊! 如果把人类全部杀掉,然后建立一个由妖怪统治的世界,这个世界会不会变得干净一点? 不,他不能这样想。 即使有着小野左兵卫这样的人类,但世上也有着夏目玲子这样的人类不是么?人类也好,妖怪也好,都有着善良的和恶毒的,不能一概而论。 56.信太之森(2) 此为防盗章  与贵族奢侈生活相对应的,便是普通百姓那累累的尸骨。贵族为了让百姓不去反抗, 便将一切的不幸都归结到妖怪的身上。 “真是太过分了……”玲子看着周围那些在看见他们之后纷纷畏惧的避开的百姓, 忍不住喃喃自语。 生活在最底层的百姓恐怕终其一生也不曾见过阴阳师, 他们只知道眼前穿着光鲜亮丽的玲子和晴明,是从平安京中出来的贵族, 是高高在上绝对不可招惹的大人物。 “这个时代便是如此, 我无力从人类手中去拯救那些可悲的灵魂,但至少可以在妖怪手中保护他们,这也是阴阳师的使命之一。”晴明语气平淡的说道,但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玲子所处的时代, 想必不会再有这种景象了。” 玲子想起了八原的那些人们,虽然说不上有多富有, 但至少人人安居乐业。喜欢简单闲散生活的,可以留在八原与大山作伴;拥有野心想要闯荡一番的, 则会前往大城市去拼搏奋斗。 即使是自己这样不受人待见的孩子,在物质上似乎也不曾缺过什么。即使田原夫妇不会为自己准备便当,但每个月也会给足自己金钱, 饿成皮包骨这样的事情,是玲子无法想象的。 哪怕到了平安京, 也直接就遇到了晴明这样的好人,衣食住行,每一项晴明都会为自己仔仔细细的安排好。 这么一想, 自己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幸运。 “你在想什么, 玲子?如果你不方便提过去的事情, 可以不用说。”晴明看到玲子久久不语,担心自己的问题涉及到了玲子伤心的回忆。 “不,没什么。”玲子摇了摇头,然后真诚的看向晴明的眼睛,“我只是觉得,一来这里就可以遇到像晴明你这样的大好人,真的是太好了!” 晴明看着玲子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什么贺茂保宪那些打趣的话突然闪入了脑海,竟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脸去:“我可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好。” 是的,安倍晴明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他帮助人类和妖怪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只不过是为了完成阴阳师的工作而已。 他杀过妖怪,也同样杀过人,甚至杀人的时间更是在杀妖怪之前。 玲子看着周围战战兢兢的人们,感慨道:“千万不要这么说,如果没有晴明,我恐怕早就死在不知名的地方了,况且我想学习阴阳术这样任性的要求你都可以一口答应,我真的很感谢你。” “我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成为像晴明这样的大阴阳师,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我的话是不是有点多?好了,我们快点去寻找九命猫!” 玲子说着,就直接转过身去,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猫又交给他们的所谓九命猫的画像,低下头仔细研究起来。 晴明看着玲子窈窕的背影以及在风中有些散乱的发丝,用扇子一下又一下的击着手掌,只是那击掌的频率比平时要快上那么少许。 玲子看着那张猫又的画像,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也对,你能指望一只猫画出什么东西?哪怕那只猫可以变成人形。 不知道是不是猫似主人的缘故,猫又的人形竟然与贺茂保宪有那么七八分的相似:同样穿着一件黑色和服,同样狂放的披散着一头黑发,只是猫又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那张脸也更具有攻击性。 不过无论猫又的人形是多么的有魅力,这也与它的画技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玲子无法想象,所谓的九命猫,真的会是纸上的这个东西:一个圆形上面画了两个三角形的东西,这应该是所谓的脸和耳朵;接着用毛笔在圆形上方抹了两下,或许是想要画头发,但很不幸的将整张脸都抹成了一个墨团;下半身是一个椭圆形外加四条竖线,大概想要表现一下身体和四肢;最后则在身后画了两个长长的像是天线一样的东西,猫又说这是最高贵的尾巴…… 总之,大概一百个人看了九十九个都不会认为这东西是猫。 玲子最终还是放弃了依靠这张画去找九命猫的想法,难怪晴明从一开始就没接过这东西:“晴明,你有什么办法吗? ” “先向周围的人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一般有妖怪在的地方,都会有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出现。” 就这样,晴明表明了自己阴阳师的身份,以除妖的名义开始向周围的人打听了起来, 对于这些普通人而言,阴阳师简直就是传说中的职业,更不用说还是来帮助他们除妖的。他们诚惶诚恐的将所能想到的不正常的事情全部如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哪怕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说起来,小豆郎家中的确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中,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婆婆的话引起了晴明和玲子的注意。 小豆郎家因为主要种植的是豆子,于是村中的人便称呼老父亲为豆郎,儿子为小豆郎。 大概从一个星期前开始,每天一大早小豆郎家门口就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是一只被咬死的老鼠,有时是一只死掉的的野鸡,有时还会有鸟蛋或雏鸟一类的东西。 贫民百姓的生活大多艰苦,小豆郎一开始还十分的警惕,但后来发现并无多大危险后也就收下了这份馈赠,将东西煮熟拿给生病的老父亲补身体。 直达现在晴明来到这里,小豆郎才知道后怕。 晴明略微思索:“那你还记得那些东西上伤口的形状吗?” 皮肤黝黑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小豆郎挠了挠头:“好像是爪子撕裂的形状,其他的我也说不上来,阴阳师大人,吃了那些东西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 “我需要去看看你的父亲才可以下结论。” 如果附近没有别的妖怪的话,那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八成是九命猫留下的。至于九命猫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只能询问这户人家了。 小豆郎的家十分的简陋,简单的几块木板,加上用来遮风挡雨的茅草,就是一间用来居住的房子。 小豆郎的父亲,也就是豆郎歪倒在草席上,发出一声声的低咳,看起来气色十分的不好。 “小豆郎,这两位大人是?”豆郎挣扎着想要跪地行礼,小豆郎连忙去搀扶老父亲。 “老人家躺着就行,这次我过来主要是想询问一下,你们家与猫是否有一些渊源?”晴明打量了一下豆郎,发现他身上并没有不好的气息之后就直接开门见山。 豆郎眼中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摇了摇头:“这年头,连人都养不活,又怎会养猫呢?” 晴明沉思了一会,伸出手递给小豆郎几张符:“这是我用来追踪妖怪的引路符,今天半夜你们将之点燃放在门口就行,作为报酬我会给你送来治病的药。” 在豆郎父子千恩万谢中,晴明和玲子逐渐离开村庄,等到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可以追踪符咒在九命猫身上留下的气味,找到九命猫的所在。 “所以,晴明你果然是一个好人。”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还是力所能及的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不是么? 晴明有些无奈:“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如果把他想得太好的话,到时候发现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黑暗后,大概你会很失望,玲子。 不过,此时此刻,就让玲子和好人晴明愉快的继续相处下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晴明和玲子再次来到了村庄的附近。 晴明扔出一个纸人,纸人落地后弯下腰似乎在闻着什么,一段时间后就开始朝着某个方向跑去,晴明和玲子自然紧随其后。 清晨的森林还弥漫着一层薄雾,四散的水汽覆在晴明和玲子周围,就连衣物都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不过玲子的心情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露水从花瓣上滴落,百鸟开始转醒,空气中沉淀着青草的香味。这些都是玲子以前从未见过的景色,她见惯了黄昏的美景,但像这样在清晨的森林奔跑,对她而言还是第一次。 纸人渐渐放慢速度,最终停在了森林的某处,在它面前的是一个有着黑色猫耳和两条尾巴的女孩。 如果玲子经历过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想必此时她一定会脱口而出的说出“猫娘”二字。 可惜她没有,所以她只能一边暗暗腹诽着猫又的绘画水平,一边鄙视猫又连这么小的小姑娘也不放过的禽兽行为。 虽然,眼前的九命猫至少已经八十岁朝上了。 午夜寂静无声的街道之上,突兀的传来了让人头皮的摩擦声。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 一条又一条不过手指粗细的小蛇,鬼魅般的在街道上快速游走,攀上树枝、爬上墙垣,进入那些一片黑暗或是点着油灯的屋子,寻觅着未知的存在。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呢? 快点出来! 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所以…… 快点回来! 一条小蛇翻过墙,进入了一家巨大的宅邸。 主卧的门外站着两位昏昏欲睡的侍从,两盏灯笼放在侍从脚边,发出微弱的光芒。 小蛇在门前徘徊一阵,从走廊下穿梭行进,来到主卧侧方的窗边。 57.信太之森(完) 此为防盗章 “虽然我很有兴趣, 但果然还是算了。”看着邀请函, 玲子自言自语的说道。 “如果玲子大人不介意, 我可以暂时变成你的样子生活几天。”变回纸人的千面依旧站在玲子的肩上,温婉的声音在玲子耳边回荡。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玲子记得很清楚, 刚才的想法她根本没有说出来过。 “因为得到了玲子大人的血液,所以我看到了大人一部分的记忆……” 根据记忆推测出来的么? 正如箱崎先生所说的禁术,这的确是一个令人十分不快的能力。只要得到某人的血液,就可以完美的变成那个人的样子, 甚至连记忆也可以一并继承。 即使千面没有任何的攻击力,但这种能力如果被用在不好的地方, 也是相当的危险。 而拥有这种能力的千面又有什么错呢? “我只是想报答玲子大人的恩情, 非常抱歉, 我的存在给大人造成了困扰。”千面的声音十分低落,是不是它在哪里都不被需要? 玲子看着自己手中递出的邀请函, 陷入了沉思。 她的未来要怎么样呢?等到她成年后,无法再居住在田原夫妇家中后, 她要到哪里去呢? 玲子平时刻意不去思考这些问题, 因为一想到这些,心里就会产生一片对未知的恐惧和迷茫。 她想要去看看, 与自己同样看得见的人,是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 所以…… “好, 那就拜托你了, 千面。最多三天我就会回去, 你能够变成我的样子并且保持那么长时间么?”玲子想到了千面被自己一拳打回原形的模样, 还是有些不放心。 “依靠我自己的力量有些困难,如果玲子大人能够再提供给我一部分灵力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 “好。”玲子十分干脆的将手指在纸人边缘划过,锋利纸片立刻在玲子手上开了个小口,血液再度将白色的纸人染红。 玲子并不害怕千面欺骗她,因为千面的名字依旧在友人帐上。 千面写下名字,交给玲子,就相当于将自己的性命一并给予了她。即使现在友人帐不在玲子的身边,玲子也可以随时对千面下达命令。 “玲子大人,不用血液我也可以汲取你的灵力。”千面有些慌忙的声音传了过来。 “咦?这样么?没关系,一点血而已,我可不希望你在田原夫妇面前突然变回纸人。”玲子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灵力顺着血液源源不断的转移到千面的身上,她尝试着控制体内灵力的流动,让更多的灵力通过血液传递过去。 “可以了,玲子大人,已经足够了。您的灵力十分精纯,这些灵力足够我保持几年的人形了。”感受到体内前所未有充盈的千面连忙阻止玲子继续放血的行为。 玲子收回手指,拿纸巾将手指包裹起来。 其实玲子并没有流失多少的血液,损耗较多的只是灵力,虽然这么说,也不过是十分之一的程度,只要睡一觉,灵力自然而然的就会恢复。 千面吸收完灵力后,原本被血染红的纸人再次恢复白色,并且发出了淡淡的白光——这是灵力满溢的表现。 它从玲子的肩上跳下,一阵白烟过后,变成了玲子的样子。 千面学习着玲子的模样,露出了那种冷淡而疏离的表情,对着玲子问道:“你看这样如何?” “就如同镜子一样,不过只要有这张脸,就不会有人怀疑什么。毕竟,几乎从未有人靠近过我,不是么?”玲子有些自嘲的说道。 “就在这里告别,千面,记得回去的路吗?” “是的,玲子大人。”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彼此对视,之后同时桀然一笑,就此告别。 这是玲子和千面的最后一次见面。 曾经在同一原点的两人,就这样转身,背对着背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原本还行走于一条笔直的直线,但最终拐弯、错开,再也不见。或许在久远的未来,两份人生还会迎来新的交点,但至少在此时此刻,新的未知的人生在等着她们。 哪一种生活更为幸福呢?除了当事人,恐怕谁也说不清。 玲子坐上与计划中方向截然相反的电车,前往邀请函中的那个地址。 下了电车,找人问了路线,玲子一直顺着小路走到通往东方森林的岔路口。一抬头,她就看见了树上有一只小妖举着一块指示牌,上面画着“向左”的箭头。 原来妖怪还可以这么用么?玲子不禁有些惊叹人类的智慧。 通过这样简单的指路方法,就可以将那些“看不见”的人全部剔除出去,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浑水摸鱼。 玲子顺着小妖怪的路牌一路走了下去,来到第二个岔路口,果然,这里的路口同样站着一只妖怪,举着一块画着“向前”箭头的木牌。 就这样,玲子根据妖怪们的指示曲曲弯弯的在山上穿梭,终于来到了坐落于深山中的宅邸面前。 在的场宅邸门口的一颗树上,一件十分美丽的和服挂在那里,玲子注视着那件和服,一时间竟不忍移开目光。 “没见过的面孔,穿着制服来参加妖狩祭,你还是高中生?”玲子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妖狩祭并没有规定高中生不能来参加?”玲子收回了看向和服的目光,转过头去。 这是一个与玲子差不多大小的少女,有着一头棕色的齐肩波浪形卷发,脸上的表情有着几分蛮横。 “当然没有,我也是高中生。你刚才一直在看那件衣服,你看到的是什么颜色?” 虽然很疑惑为什么少女这么问,但是初来乍到的玲子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啊,是一件很漂亮的深红色和服,上面还印着大朵大朵黄色的菊花和粉白的芍药,周围还有五彩的蝴蝶正在飞舞,真是美丽。” 说着说着,玲子的视线忍不住又落在了那件和服上面,慢慢的欣赏起来。 “蝴蝶?怎么可能会有蝴蝶?!”少女不可置信的叫道。 “你看不到吗?”玲子说完后自知失言,连忙不再说话。她原以为来到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但事实并不是如此。 少女充满敌意的看着玲子,紧紧咬着下嘴唇:“我最讨厌你们这种因为拥有天赋就自认为了不起的人!就算没有杰出的天赋,我也一定会成为强大的除妖师,你们等着!” 说完,少女就独自跑掉了。 “嘛~算了。”不知在哪里得罪了少女的玲子,很快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如果每件事情都要纠结一番的话,她岂不是会被烦死? 有时间去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还不如多看看远方的风景。 在宅邸门口,玲子学着别人的样子出示了邀请函,然后接过妖怪递来的面具,戴到了脸上。 面具上面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可以用来遮蔽人类的气息。 因为这次聚会来到这里的不仅仅是除妖师,还有着各自的式神。虽然式神一般都与除妖师签订过契约,但也不能排除突然脱离掌控的局面,所以保护好自己是十分必要的。 宅邸的前厅中人声鼎沸,一些相熟的人在彼此认出身份后便聚在一起开始叙旧,周围摆上了一张张的长桌,上面是丰盛的食物。 在这个人类和妖怪气息混杂交融的地方,就算是玲子也无法准确分辨出人类还是妖怪。她随便拿了盘吃的,找了个偏僻的地方,靠着墙站着,总觉得这个地方给人一种十分不快的感觉。 特别是这个面具,好像有人故意想要混淆身份一样。 “这次名取一族果然没来啊,据说因为这一代没有人可以看见,所以就如同丧家的野犬一样,迫不及待的逃走了。” “箱崎家的那位听说也看不见了,今天来的是谁?他的儿子么?” “不清楚,不过看名册上的确有箱崎家的人出席。” “今天出席聚会的应该是的场家新任的家主,好像才二十出头的样子。因为当初违背了与妖怪的契约,每一位的场的家主都会被夺去右眼,想必上一位家主的眼睛最终还是没能保住?” “嘘,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能够议论的。至少借着妖怪的力量,每一代的场都能够保证足够的强大。” 玲子微微掀开面具,将食物送入口中。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这一点就算是除妖师也不能免俗。 大厅的后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和服、束着黑色长发的青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只带着面具有着长长的脖子的式神——那就是的场家年轻的家主,的场御司。 的场御司的右眼被一张写着蝌蚪一般咒语的符纸覆盖着,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小半边脸,另一只□□在外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嘴角勾勒出似有若无的笑意。 “感谢各位来参加的场一族举办的妖狩祭,我是的场一族的新任家主——的场御司。明日一早妖狩祭将正式开始,狩猎地点是东方森林,捕获妖怪最多的人可以得到的场一族的3个承诺。” “至于今晚,大家可以自由交流信息,或者做一些拉帮结伙的事情。如果累了,可以找的场一族的式神,它们会把客人带到房间,就这样。” 简单的说完这番话后,的场御司直接转身离去,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公事公办。 前厅中的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谈话,对于的场家新任家主的声讨更是层出不觉。 明明在面对面的时候是一副恭顺有加的样子,在人走后却立刻换了一张面孔,想必的场御司也是不愿与这些人多费口舌才走的这样的干脆? “真是无聊,这种比试。” 玲子吞下最后一口食物,跟着式神去往自己的房间。 她讨厌虚伪的人类,但是,如果无法学会圆滑的与人交往,无论在哪里,都是无法融入人群中的。 要么改变自己融入这个世界,要么孑然一身与世界格格不入。 58.被人类遗弃的神明(1) 此为防盗章  那一匹蓝色带有樱花的锦缎, 已经找人做成了和服,被玲子穿在了身上。 以前, 人们总说她是不祥之人,但玲子知道, 所有“不祥”的事情,都是由妖怪带来的, 与她并没有太大关系。 只是这一次……是不是真的因为她去了织女家中, 才会给她带来不幸?不然为什么她前脚刚刚离开,织女就会被强盗杀掉? 那么,如果她继续居住在晴明家中,也会把厄运带到这里吗? “织女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是我没有把事情处理好。”晴明走到玲子身边,淡淡说道。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就算你是很厉害的阴阳师, 也没办法占卜到强盗的行踪?”玲子伸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抬起头看向晴明。 晴明眼中微微闪过一道嘲讽:“你真的以为织女的死是强盗造成的么?” 平安京是天皇所在的场所,防卫森严,每天晚上更是会紧闭城门,怎么可能会有强盗敢在平安京杀人?更何况杀的是像织女这样的平民? “你的意思是……”玲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从小经历人情冷暖的她,绝不是生活在象牙塔中天真的小姑娘。虽然因为时代的差异,导致玲子从未在这方面考虑过,但晴明一提, 她就想到了小野左兵卫当时那异样的表现。 “那个混蛋!” 玲子狠狠的一拳锤向地面, 如果她考虑的更加周全一点, 力量更加强大一点,织女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在这个时代,贵族是整个平安京的统治者,与贵族死磕是不明智的行为,但也一定有着她所能去做的事情。 “晴明,我一定会尽快把书背熟的,然后你就教我阴阳术!你说过阴阳师是平衡阴阳两界、为人类和妖怪办事的职业,我想去帮助更多的像织女和机寻一样的人类或妖怪,下次,我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的!” 过去,玲子一直很迷茫,她每天除了在学校发呆,就是去森林睡觉;实在无聊的时候,则去找妖怪们比试,然后夺走它们的名字。 她曾经想过,或许当她有一天看不见妖怪之后,她会找一个平凡的男人嫁了,去做一名普通的妻子和母亲,之后老去,死亡。 只是一想到这种生活,玲子的内心深处,总会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难道那些与妖怪一起的度过的日子,就是为了让她去做一个普通的女人么? 织女,是第一个在玲子“多管闲事”后,对她说“谢谢”和送给她礼物的人类。在收到那匹锦缎后,玲子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她想要去帮助那些和她一样被妖怪困扰着的人类,也想去帮助因为人类而受到伤害的妖怪,尽管有着一些令人不快的家伙,但大多数妖怪都是温柔的,而人类亦是。 “即使知道了小野左兵卫的行为,你还想去帮助人类么?”晴明想要知道玲子的想法。 “小野左兵卫固然是人渣,但是,织女和机寻又有什么错呢?如果因为一个恶人,而放弃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这个世界该变得多绝望啊!”玲子浅笑着回答了晴明的话,似乎晴明的问题十分的幼稚。 “你还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玲子。”虽然晴明并不知道玲子的过去,但从玲子偶尔流露出的话语中,他可以看出玲子始终被人类所排斥着。这样一个始终没有被人类善待过的人,却愿意去相信人世间的美好,岂不奇怪? “哈!很多人都么说!”玲子不以为意的回答。 树上的花瓣落在了玲子的蓝色和服上,让人一时分不清那衣服上的花瓣是樱花树上的,还是布匹本身就有的。 虽然与花瓣融为一体的玲子十分之美,但晴明觉得,樱花这种短暂和脆弱的花,并不适合玲子——玲子是坚强的、热情的,是即使被伤的遍体鳞伤,也会笑着继续前行的人。 和这样的人相处,总会不知不觉的就得到力量,晴明看着玲子这样想到。 “哟,晴明,这么久没见,你竟然连终身大事都搞定了!我还以为你顶着那张冰块脸会永远找不到妻子呢!” 一个调侃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个穿着黑色狩衣、披散头发、看着不修边幅的人坐在一只黑色的大猫身上,从天而降。 晴明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种叫做无奈的神情:“保宪师兄,我说过很多次,下次记得从大门进来。” 晴明学习阴阳术时,师从于贺茂忠行,而贺茂保宪则是贺茂忠行的长子,也是晴明的师兄。在阴阳术方面,贺茂忠行的天赋并不弱于晴明多少,只是晴明擅长方术和实战,保宪则偏重于天文历法等理论性的东西。 所以,如果保宪遇到一些类似于除妖的委托,一般都会想方设法的推给晴明去处理,晴明在阴阳师中的名气,就是这样慢慢的打出来的。 “不要转移话题,竟然不声不响的有了女人,我倒要看看有哪个女子受得了你这样的性格。”贺茂保宪好奇的打量着玲子,似乎想将每一根头发丝都看的清清楚楚,“果真是一个大美人,不愧是我师弟,有眼光!” 玲子看着贺茂保宪放大的脸和有些轻佻的目光,没有任何预兆的就这样一拳打到了他的脸上。 虽然保宪看清了玲子挥拳的动作,但是更偏向文官的他甚至来不及张开结界保护自己,就这样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重复了的场御司的悲剧。 “噗!” 看着贺茂保宪那张发楞的傻脸,晴明终于绷不住以往的表情,用扇子抵着唇,不客气的笑出了声。 “好你个晴明,竟然还敢笑!这种泼辣的女人你也敢要,一个是冰,一个是火,你也不怕被烤化了!” 玲子听着这话,微挑眉毛,活动了一下手指,想着是不是要再来一拳。 “不要乱说,保宪师兄,我与玲子并非那种关系,不要影响女孩子的声誉。”晴明的解释及时挽救了贺茂保宪的脸。 “这就好,我和你说啊,晴明,娶妻子呢,就要娶你嫂子这样温柔如水的……”保宪对着晴明开始循循善诱,试图扭转他的审美观。 “然后把你赶出房间去睡屋顶?”保宪身下的猫又不屑的打了个响鼻,“另外,你还要在我身上坐到什么时候?” “温柔……如水?”玲子用无比怀疑的语气一字一顿,念出了这几个字。 “混蛋猫又,你不要拆我的台啊!信不信我不给你让你单身一辈子?” 然后,传来了贺茂保宪被猫又甩到地上的巨响。 重新坐下的贺茂保宪接过了童女拿来的冰袋,敷在了被玲子打肿的那半张脸上,原本那流转着无限风情的桃花眼,被肿起的脸颊挤成了一条缝,颇有些惨不忍睹的味道:“女人,你下手也太狠了……” “我叫夏目玲子,你叫我玲子就好。真是抱歉,因为以前经常被妖怪追赶的缘故,看到这种突然靠近的东西总会本能的反击。”玲子带着些歉意说道,这并不是忽悠贺茂保宪,而是事实,至于其中有没有一些自己的小情绪在内,那就只有玲子自己清楚了。 “算了算了,这次算我倒霉。晴明,为了补偿我,这次的要求你可不能拒绝。”保宪并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将此事揭了过去,顺便捞一些好处。 “说,又是哪家公卿的事情?”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晴明算是熟门熟路。 “不不不,和公卿无关,事实上……”贺茂保宪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听完保宪述说的晴明和玲子,颇有些面面相觑的感觉。 帮助猫又寻找配偶?这也是阴阳师的工作吗? “还是我自己来说。” 趴在保宪身边如同豹子一般大小的猫又,眯着眼睛说道。 猫又有着一身如绸缎一样光滑美丽的黑色皮毛,金色的竖瞳在夜晚十分明亮,流露出不羁的野性。其中最具有特色的,就是那条在尾端进行分叉的尾巴,那也是猫又的特征——二尾。 传说中当猫活了九年,就会长出一条尾巴,一直到长出九尾后,就会成为一种叫作“九命猫”的妖怪,“猫有九命”这个词语也是由此而来。在长出第九条尾巴后,只要再活九年,九命猫就可以变成人类的样子,也就是“猫又”。 “我发现的那只九命猫已经快要成为猫又了,现在已经可以化为半人半妖的模样。啊,那柔软的腰肢,可爱的肉垫,撩人的猫尾,俏皮的尖牙,是多么迷人啊!我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猫又说着说着,就进入了自我幻想中。 “恩……简而言之,就是对方还不认得你,你就单方面的将它视为了未来的配偶?”小白忍不住吐槽道。 猫又金色的瞳仁不屑的扫过小白:“两条尾巴的小狗也敢质疑伟大的猫又么?” “小白是狐狸,狐狸!” …… 又一阵喧闹后,话题重新回到猫又身上,最先开口的是玲子:“那你要如何确定那只九命猫愿意成为你的配偶呢?” “整个平安京没有第二只猫又了,它看上我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况且,我不是让你们把它带回来,然后和我培养感情了吗?”猫又给了玲子一个白痴一般的表情。 玲子默默的握紧了拳头,给猫又记下了一笔。 “你让我将九命猫收为式神,然后留在这里让你方便过来找它,但这种事情交给保宪师兄做不是更好么?”晴明第二个提出疑问。 59.被人类遗弃的神明(2) 此为防盗章  的场一族将根据习俗在16日黄昏于东方森林举行“妖狩祭”, 具体地点到场后通知, 欢迎赏脸前来。——的场敬上 16日黄昏?这不就是今天么? 不行, 之前答应过田原夫妇会按时回去的, 如果失踪三天的话, 一定会造成很大的麻烦。 “虽然我很有兴趣, 但果然还是算了。”看着邀请函, 玲子自言自语的说道。 “如果玲子大人不介意,我可以暂时变成你的样子生活几天。”变回纸人的千面依旧站在玲子的肩上, 温婉的声音在玲子耳边回荡。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玲子记得很清楚, 刚才的想法她根本没有说出来过。 “因为得到了玲子大人的血液,所以我看到了大人一部分的记忆……” 根据记忆推测出来的么? 正如箱崎先生所说的禁术, 这的确是一个令人十分不快的能力。只要得到某人的血液,就可以完美的变成那个人的样子,甚至连记忆也可以一并继承。 即使千面没有任何的攻击力, 但这种能力如果被用在不好的地方, 也是相当的危险。 而拥有这种能力的千面又有什么错呢? “我只是想报答玲子大人的恩情,非常抱歉, 我的存在给大人造成了困扰。”千面的声音十分低落, 是不是它在哪里都不被需要? 玲子看着自己手中递出的邀请函, 陷入了沉思。 她的未来要怎么样呢?等到她成年后, 无法再居住在田原夫妇家中后,她要到哪里去呢? 玲子平时刻意不去思考这些问题, 因为一想到这些, 心里就会产生一片对未知的恐惧和迷茫。 她想要去看看, 与自己同样看得见的人,是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 所以…… “好,那就拜托你了,千面。最多三天我就会回去,你能够变成我的样子并且保持那么长时间么?”玲子想到了千面被自己一拳打回原形的模样,还是有些不放心。 “依靠我自己的力量有些困难,如果玲子大人能够再提供给我一部分灵力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 “好。”玲子十分干脆的将手指在纸人边缘划过,锋利纸片立刻在玲子手上开了个小口,血液再度将白色的纸人染红。 玲子并不害怕千面欺骗她,因为千面的名字依旧在友人帐上。 千面写下名字,交给玲子,就相当于将自己的性命一并给予了她。即使现在友人帐不在玲子的身边,玲子也可以随时对千面下达命令。 “玲子大人,不用血液我也可以汲取你的灵力。”千面有些慌忙的声音传了过来。 “咦?这样么?没关系,一点血而已,我可不希望你在田原夫妇面前突然变回纸人。”玲子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灵力顺着血液源源不断的转移到千面的身上,她尝试着控制体内灵力的流动,让更多的灵力通过血液传递过去。 “可以了,玲子大人,已经足够了。您的灵力十分精纯,这些灵力足够我保持几年的人形了。”感受到体内前所未有充盈的千面连忙阻止玲子继续放血的行为。 玲子收回手指,拿纸巾将手指包裹起来。 其实玲子并没有流失多少的血液,损耗较多的只是灵力,虽然这么说,也不过是十分之一的程度,只要睡一觉,灵力自然而然的就会恢复。 千面吸收完灵力后,原本被血染红的纸人再次恢复白色,并且发出了淡淡的白光——这是灵力满溢的表现。 它从玲子的肩上跳下,一阵白烟过后,变成了玲子的样子。 千面学习着玲子的模样,露出了那种冷淡而疏离的表情,对着玲子问道:“你看这样如何?” “就如同镜子一样,不过只要有这张脸,就不会有人怀疑什么。毕竟,几乎从未有人靠近过我,不是么?”玲子有些自嘲的说道。 “就在这里告别,千面,记得回去的路吗?” “是的,玲子大人。”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彼此对视,之后同时桀然一笑,就此告别。 这是玲子和千面的最后一次见面。 曾经在同一原点的两人,就这样转身,背对着背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原本还行走于一条笔直的直线,但最终拐弯、错开,再也不见。或许在久远的未来,两份人生还会迎来新的交点,但至少在此时此刻,新的未知的人生在等着她们。 哪一种生活更为幸福呢?除了当事人,恐怕谁也说不清。 玲子坐上与计划中方向截然相反的电车,前往邀请函中的那个地址。 下了电车,找人问了路线,玲子一直顺着小路走到通往东方森林的岔路口。一抬头,她就看见了树上有一只小妖举着一块指示牌,上面画着“向左”的箭头。 原来妖怪还可以这么用么?玲子不禁有些惊叹人类的智慧。 通过这样简单的指路方法,就可以将那些“看不见”的人全部剔除出去,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浑水摸鱼。 玲子顺着小妖怪的路牌一路走了下去,来到第二个岔路口,果然,这里的路口同样站着一只妖怪,举着一块画着“向前”箭头的木牌。 就这样,玲子根据妖怪们的指示曲曲弯弯的在山上穿梭,终于来到了坐落于深山中的宅邸面前。 在的场宅邸门口的一颗树上,一件十分美丽的和服挂在那里,玲子注视着那件和服,一时间竟不忍移开目光。 “没见过的面孔,穿着制服来参加妖狩祭,你还是高中生?”玲子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妖狩祭并没有规定高中生不能来参加?”玲子收回了看向和服的目光,转过头去。 这是一个与玲子差不多大小的少女,有着一头棕色的齐肩波浪形卷发,脸上的表情有着几分蛮横。 “当然没有,我也是高中生。你刚才一直在看那件衣服,你看到的是什么颜色?” 虽然很疑惑为什么少女这么问,但是初来乍到的玲子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啊,是一件很漂亮的深红色和服,上面还印着大朵大朵黄色的菊花和粉白的芍药,周围还有五彩的蝴蝶正在飞舞,真是美丽。” 说着说着,玲子的视线忍不住又落在了那件和服上面,慢慢的欣赏起来。 “蝴蝶?怎么可能会有蝴蝶?!”少女不可置信的叫道。 “你看不到吗?”玲子说完后自知失言,连忙不再说话。她原以为来到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但事实并不是如此。 少女充满敌意的看着玲子,紧紧咬着下嘴唇:“我最讨厌你们这种因为拥有天赋就自认为了不起的人!就算没有杰出的天赋,我也一定会成为强大的除妖师,你们等着!” 说完,少女就独自跑掉了。 “嘛~算了。”不知在哪里得罪了少女的玲子,很快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如果每件事情都要纠结一番的话,她岂不是会被烦死? 有时间去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还不如多看看远方的风景。 在宅邸门口,玲子学着别人的样子出示了邀请函,然后接过妖怪递来的面具,戴到了脸上。 面具上面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可以用来遮蔽人类的气息。 因为这次聚会来到这里的不仅仅是除妖师,还有着各自的式神。虽然式神一般都与除妖师签订过契约,但也不能排除突然脱离掌控的局面,所以保护好自己是十分必要的。 宅邸的前厅中人声鼎沸,一些相熟的人在彼此认出身份后便聚在一起开始叙旧,周围摆上了一张张的长桌,上面是丰盛的食物。 在这个人类和妖怪气息混杂交融的地方,就算是玲子也无法准确分辨出人类还是妖怪。她随便拿了盘吃的,找了个偏僻的地方,靠着墙站着,总觉得这个地方给人一种十分不快的感觉。 特别是这个面具,好像有人故意想要混淆身份一样。 “这次名取一族果然没来啊,据说因为这一代没有人可以看见,所以就如同丧家的野犬一样,迫不及待的逃走了。” “箱崎家的那位听说也看不见了,今天来的是谁?他的儿子么?” “不清楚,不过看名册上的确有箱崎家的人出席。” “今天出席聚会的应该是的场家新任的家主,好像才二十出头的样子。因为当初违背了与妖怪的契约,每一位的场的家主都会被夺去右眼,想必上一位家主的眼睛最终还是没能保住?” “嘘,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能够议论的。至少借着妖怪的力量,每一代的场都能够保证足够的强大。” 玲子微微掀开面具,将食物送入口中。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这一点就算是除妖师也不能免俗。 大厅的后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和服、束着黑色长发的青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只带着面具有着长长的脖子的式神——那就是的场家年轻的家主,的场御司。 60.被人类遗弃的神明(完) 此为防盗章 “喂, 我说, 如果把那只妖怪驱除掉, 箱崎先生就会好起来吗?”玲子抬头看向了上面, 透过屋顶,她能够看到黑色的云气在那里翻涌。 “理论上是这样, 但是虽然那只妖怪无法冲破结界进入屋子,却可以在外面不断的对父亲进行诅咒。那只妖怪应该是我父亲年轻时进行封印的, 可能时间长了封印松动才跑了出来,偏偏遇到了我父亲看不见的时候,我又没有能力去独自封印它……”隼人咬着嘴唇, 脸上露出了强烈的自责。 “我可以感觉到那只妖怪,如果在结界附近进行封印的话, 应该可以对妖怪的力量进行压制。我把它引过来, 然后你来将之封印, 可以做到?” “什么?”隼人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情,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太危险了, 这本来就是箱崎家的事情, 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玲子看着隼人摇个不停的脑袋, 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了高傲的神情:“这可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我和千面的约定。而且, 我可是很强的, 与妖怪之间的决斗,我是绝对不会输的。” 隼人蠕动了一下嘴唇,想要再次拒绝,但不知为什么,看着玲子自信的笑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会在门口面画下封印的法阵,玲子你只要将妖怪引到法阵中间就可以了,让屉和你一起去?” “没有必要,我一个人就够了。”玲子走到门口,转过身子看了隼人一眼,“所以,千万不要过来碍事,明白吗?” 在隼人有些发愣的神情中,玲子走出了箱崎家的大宅。 她抬头望向天空,注意力集中在古宅上方,之前那隐约感觉到的黑雾在玲子眼中渐渐清晰起来,并有着一根黑线牵引着指向森林的某处。 “呵,找到了!虽然不知道你和箱崎家有什么恩怨,但好不容易才遇到可以相互理解的人,所以我绝对不会让你继续伤害他们的。” 玲子顺着天空中的那根黑线不断的走着,最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块碎裂的大石,石头旁边还有断掉的注连绳,一个巨大的黑影坐在石头旁边,嘴里模模糊糊的在念叨些什么。 “吃了他……我要吃了他……好香……人类的味道?” 黑影似乎闻到了玲子的气息,缓缓的转过身子——那上面没有人类的五官,只有一张布满尖牙的利嘴。 “被发现了啊,真没有办法。我们来比赛跑步如何?目的地就是那间你诅咒着的屋子。如果你赢了,我就让你吃掉;如果我赢了,你就要乖乖的被封印哦~”玲子平静的注视着眼前这只长相恐怖的妖怪,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没有回答的话,我就当你答应了,那么……3,2,1,比赛开始!” 玲子话音刚落,就立刻转身往回跑去。身后传来了树枝折断的声音,一个巨大的阴影开始笼罩在玲子头上。 果然跟来了! 玲子并不笨,反而非常的狡猾。 她在提出比试之前就仔细观察过那只妖怪——没有四肢只有嘴,像一座山峰一样的形状。这种妖怪一般来说都比较的笨重,不擅长速度,所以玲子提出了这样的比赛方式。 而事实也是如此,不同于玲子敏捷的躲避山林间各种障碍物,妖怪则以一条笔直的路线追逐着玲子,一路上留下了一颗颗被强行撞倒的树。 这也极大地拖累了妖怪的行进速度。 玲子轻快的跳过一块块石头,渡过一条小溪,下面的路则是一片坦途,只要一直往下冲就可以看到箱崎家的古宅。 妖怪这时也经过了溪流,四周溅起一大片水花。 “玲子,这里!”隼人在门口紧张的挥舞着手臂,脚下是一个用树枝画好的法阵,法阵中间放着封印用的壶。 玲子一边跑,一边还对妖怪露出了挑衅的笑容:“是我赢了,妖怪。” 身后的妖怪发出了愤怒的吼声,加快速度对着玲子撞了过去。 玲子脚步微移,擦着阵法跑了过去,而笨重的妖怪则一头撞进了阵法内部。 阵法冒出了夺目的光芒,隼人双手合十大声念着封印用的咒语,平白无奇的壶突然出现一阵强烈的吸力,将妖怪逐渐吸了进去。 “吼!”妖怪怒吼一声,抵抗这封印,隼人的脸色迅速变白,额头不断的滴下汗珠,壶剧烈的颤抖起来。 玲子抓起一根树枝狠狠的打在了妖怪身上:“我可是很讨厌不遵守承诺的家伙,所以……赶快给我乖乖进去!” 被树枝打中的妖怪似乎受到了什么巨大的伤害,嘶吼一声,再也无力抵抗封印,终于完完整整的进入了壶内。 隼人连忙将壶塞塞住,之后瘫倒在地上。 封印终于完成了,几缕阳光从古宅上方抖落,一直笼罩上方的黑雾也消散不见。 “真的是太厉害了,玲子!这么强大的力量,就算是的场家的人也不过如此?”隼人看着归于沉寂的壶,不可思议的看着玲子。 玲子笑了笑,并不在意隼人的惊叹:“妖怪已经被封印了,不知道箱崎先生是否可以想起来。” “说得对,我们赶快去看看!”隼人连忙爬起来,露出了属于年轻人的活泼,看起来这段时间来自未知妖怪的压力,给了他很大的负担。 当玲子和隼人重新进入房间的时候,箱崎先生已经醒了过来,面色柔和的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之前那种浑浑噩噩的感觉已经消失,身体也清爽了很多,妖怪已经解决了吗?” “是的,因为玲子的帮助,妖怪已经被封印在壶里了。”隼人高兴的答道。 箱崎先生对着玲子露出慈祥的笑容:“谢谢你,小姑娘。如果不是你,隼人一定会去寻求的场一族的帮助,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并不想加入那个家族。” 连续两次听到“的场”这个名字,让玲子有些在意,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解决千面的事情:“箱崎先生,你现在还记得千面么?” 箱崎先生看着玲子肩上的纸人,陷入了回忆:“是的,我想起来了。我们箱崎一家,比起除妖,其实更擅长研究,算是除妖师中的学院派。当初我快要看不见的时候,因为不想失去屉,就尝试了各种各样让普通人也能看见妖怪的办法,可以变成任何模样的纸人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变成了屉的样子的纸人,难道就是真正的屉么? 如果屉并没有离开自己身边,而是看着自己的主人和一个有着自己模样的冒牌货每□□夕相处,那该有多难过啊! “所以你就把千面抛弃了?”玲子面无表情的注视着箱崎先生。 “我不曾想到,因为自己无意识的命名,竟然会让纸人变成妖怪。那个时候我的力量已经相当微弱,无法再察觉到纸人内部那个小小的生命。我用最后的力量将屉的契约解除,让她自行选择是留下还是离开,然后将这些禁忌的研究,埋到乡下的森林。对不起,千面,真的对不起,因为我的一时自私,竟然给你带来了如此大的伤害。” 玲子并没有对箱崎先生的自责做出评价,而是转头询问起千面的意见:“事情你也听到了,原谅还是不原谅,选择权在你。” “玲子大人,能否允许我变成你的样子?我想要亲自与主人交谈。”千面传了过来。 “随你好了。”虽然这么说,但玲子还是后退了一步,将空间留给了千面。 一片白雾中,千面变成了穿着制服的玲子,温柔的注视着箱崎先生:“主人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吗?已经不再需要千面了吗?” 箱崎先生看着气质和真正的玲子完全不同的“人”。微微合上眼睛:“是的,现在这个样子就好。因为隼人看得见的缘故,我虽然看不见屉,但还是可以通过隼人与屉进行交流,这已经足够了。” “千面,你就是你,你不需要代替任何人活下去,我希望,以后你能够有真正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是吗,这样啊……如此,我便可安心了。” 不想再去看千面脸上那释然般的笑容,玲子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真是神奇,这个世界上会有散发着恶意想要吃人的妖怪,也会有像千面这样一心想着别人的温柔的妖怪。 这如同人类一样,有慎一郎这样的人,也会有田原夫妇那样的人……当然了,田原夫妇那样的才是正常的人类,慎一郎只是一个异类。 在箱崎先生和隼人的强烈要求下,玲子在这里用了午餐,临走前,隼人露出了十分纠结的表情,但最后还是递给了玲子一个信封。 “这是的场一族关于‘妖狩祭’的邀请函,每三年才有一次,一次举办三天,据说绝大多数的除妖师都会参加这次活动。我原本想要去参加,拜托的场一族帮忙解决那只妖怪,但现在没必要了。玲子有兴趣的话不妨去看看,毕竟……对我们这种看得见的人来说,如果找不到同样的人,一定会十分寂寞的。” 隼人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但是玲子你要记住,尽量不要引起的场的注意,的场一族对付妖怪的手段十分粗暴。玲子你大概是看不惯的。” 因为,即使是千面这样的妖怪,你也可以为它做到这个地步。 玲子看着那个信封,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有着这么多的“同类”。 坐了一个小时的列车,又爬上人迹罕至的大山,箱崎家的屋子终于出现在玲子的眼前。 这是一栋浸染着岁月的古宅,外面用木栏围起,从缝隙中就可以看到一个相当大的庭院,庭院后则是如同古代贵族一般的双层和式建筑。 因为附近没有行人,玲子将千面直接放到了自己的肩上:“就是这里吗?真是壮观啊。” “是的,这就是主人居住的地方。”千面努力抬起头,看着这一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建筑,眼中露出些许惆怅。 玲子并不擅长与人类往来,更不用说到陌生人家中突然造访,但是想要见一见“同样可见之人”的强烈**,最终克服了那份对于未知的抗拒。 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箱崎家的大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的另一侧才传来脚步声,一个看起来和玲子差不多大小的男孩拉开了门,在看到玲子的那一刹那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男孩的神情有些僵硬,一看就是不擅长与人相处的类型,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友好一点:“这里是箱崎家,不知道你找谁?” 玲子同样露出了一个笑容,不过习惯了“笑”的玲子,脸上的表情自然比男孩要自然的多:“请问箱崎先生在吗?我在无意中得到了他埋在八原森林的笔记本,所以有事情想要请教一下他。” “我记得你,你是主人的儿子,隼人少爷?”站在玲子肩上的前面突然插嘴道。 隼人这时注意到了玲子肩上的小小纸人,又看了看玲子:“你也是看得见的人?” 玲子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然后坦然的答道:“是的,我看得见妖怪,这次也是因为千面的事情才过来拜访。我叫夏目玲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61.远行之人(1) 此为防盗章 玲子并不擅长与人类往来, 更不用说到陌生人家中突然造访,但是想要见一见“同样可见之人”的强烈**, 最终克服了那份对于未知的抗拒。 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箱崎家的大门。 过了好一会儿, 门的另一侧才传来脚步声, 一个看起来和玲子差不多大小的男孩拉开了门, 在看到玲子的那一刹那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男孩的神情有些僵硬,一看就是不擅长与人相处的类型,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友好一点:“这里是箱崎家, 不知道你找谁?” 玲子同样露出了一个笑容,不过习惯了“笑”的玲子,脸上的表情自然比男孩要自然的多:“请问箱崎先生在吗?我在无意中得到了他埋在八原森林的笔记本, 所以有事情想要请教一下他。” “我记得你,你是主人的儿子,隼人少爷?”站在玲子肩上的前面突然插嘴道。 隼人这时注意到了玲子肩上的小小纸人,又看了看玲子:“你也是看得见的人?” 玲子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 然后坦然的答道:“是的, 我看得见妖怪, 这次也是因为千面的事情才过来拜访。我叫夏目玲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 就不再需要互相欺骗, 对? “箱崎隼人, 箱崎一门除妖人的继承者。”隼人脸上的阴郁散开了些, 打开了大门,侧过身子让玲子进来,“我的父亲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身体也不太好,希望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不会的。”玲子摇头,“我从不对人类抱有期望。” 隼人顿了顿脚步,看着玲子的笑容,一时无言。 箱崎家的屋子内部如同它的外表一样,大的有些惊人,曲曲弯弯的走廊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首次来这里的人没有熟悉的人带路的话,恐怕会迷失于此。 隼人将玲子带到一间会客室,倒上一杯茶:“请你在这稍等一会,我去询问一下父亲是否打算见你。” 冒着热气的茶印出了玲子琥珀色的眼眸:“好的,麻烦你了。” 在隼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后,玲子将千面放到桌上,之后将头枕在胳膊上面,表情也严肃起来:“千面,这个屋子里有着一些奇怪的气息,虽然很模糊,但总觉得被什么盯上了一样。” “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玲子是我见过力量最为强大的人类,说不定可以感觉到一些我们无法察觉的东西。” 玲子望着高高的屋顶,可以感觉到这件古宅周围笼罩着类似结界的存在,不过结界之外,总觉得被什么笼罩着,硬要说的话,就是如同黑色的云气一般的东西。 似乎自从开始掠夺妖怪的名字、制作友人帐开始,玲子的感官就越发的敏锐起来。她能模糊的感觉自己体内有着不知应该叫灵力还是妖力的东西在细细流淌,并且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向四周逸散,大概这就是一些人会逐渐看不到的原因。 除此之外,她还可以逐渐察觉出妖怪散发出来的气息,原本一直会将妖怪和人类弄错的情景,也很少再发生了。 “父亲答应见你,你跟我一起去书房。”不一会儿,隼人带回了箱崎先生的回复。 玲子默默的跟在隼人身后,打量着这里的走廊。 这间古宅隐秘之处被贴上了各种各样的符咒,这应该就是结界的来源。但是为什么要这样的小心翼翼?包括隼人给她开门一样,总觉得这户人家在防范着什么。 隼人把玲子带到了一块墙壁面前:“这是一间‘看不见的书房’,只有里面的主人主动开门或者由守护者让开入口,外面的人才可以进入。” 守护者么? 玲子看向了站在墙边穿着白色和服、带着面具仅仅露出了半张脸的妖怪。这是一只十分美丽的妖怪,水蓝色的头发微微卷曲,一直长到腰际,露出的半张脸带着温和的表情,友好的对着玲子点了点头。 “屉。”玲子耳边传来了千面的声音。 这就是“屉”?在箱崎先生的的笔记本里,曾经记载过他已经与屉解除了契约,为什么屉依旧守在这里? “这是屉,父亲曾经的式神。但是即使解除了契约,屉也依旧不愿离开。”隼人发现玲子的视线始终落在了屉的身上,于是开口解释道。 “屉,打开路口让我们进去。” 屉向隼人鞠了一躬,往旁边移了两步,她身后的白墙瞬间变成了一扇门的样子。 一位三四十岁、有些瘦削的中年男人带着一副眼镜,坐在堆满了书卷的桌子中间——这就是箱崎先生。 “主人……”千面微弱的声音伴随着复杂的情绪,在玲子耳边想起。 在箱崎先生见到千面以后,会说些什么呢? 是会因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内疚,还是会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箱崎先生推了推眼镜,看着玲子的目光透露着几分亲切:“你叫夏目玲子?想不到我当初埋在八原森林的笔记本会被人捡到,而且还是同样看得见的人。我当初就想将那些研究给毁掉,但终究还是舍不得,于是就埋在那里……咳咳,大概这也是一种缘分。” 箱崎先生一边说着,一边轻咳,脸色有些苍白,身体看起来的确十分的不好。 玲子动了动嘴唇,感受到肩上千面那悲哀的气息,还是决定去追寻一份答案。 她将纸人样子的千面托在掌心,伸到箱崎先生面前:“我今天过来打扰是为了千面——箱崎先生您曾经制作的纸人,它有话想要问你。” “主人,为什么当初不使用我?明明我是在你的期待中被制作出来的,为什么要将我丢弃?一直被夹在那本书里,我真的好寂寞啊!” 千面小小的身躯端正的跪在在玲子掌心,寂寥而悲哀的声音缓缓的在房间中流荡,萦绕着玲子身边。 但是箱崎先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玲子的掌心,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个纸人原来叫千面么?它……是我制作出来的?抱歉,我没有印象了。” 千面那张简单的脸上无法像人类一样出现各种各样的情绪,但在那一刹那玲子却真切的感觉到了千面那种悲痛欲绝的情感。 它是在主人的期盼中诞生的妖怪,为了实现主人的愿望而来到这个世间。 就算它最终被夹在笔记本中而深埋地下,但是,主人一定有着属于自己的理由? 那个理由是什么呢?如果知道了,就可以放心的离开。 因为,不再需要它,就说明愿望已经被实现了,不是么? 但是,但是啊…… 主人怎么可以就这样忘记它的存在?怎么可以!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把它创造出来? “抱歉,父亲已经听不见妖怪的声音了。并且,父亲在不久前得了癔症,所以会突然忘记一些东西……”隼人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情,身为除妖师的他,虽然还没有找到可以一起并肩作战的式神,但多多少少也能理解一些人与妖怪的感情。 玲子曾经想过,或许箱崎先生在得知千面的事情后,会淡漠的说“不再需要”,也可能会在道歉后让它离开,毕竟千面原本就是被抛弃的存在。 但,玲子不知道事情会以这样来进行收尾。 早知道的话,玲子不会带着千面来到这里。 “千面……千面……”箱崎先生摸着下巴开始喃喃自语,“我好像的确说过这个名字,到底为什么呢……屉!屉?你在哪里?屉!” 箱崎先生脸上突然露出了惊慌的表情,然后大声呼唤着式□□字。 屉连忙进入了书房,抱住了箱崎先生的头:“主人,不要担心,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但是屉的声音再也无法传达给箱崎先生了,正如同千面的思念被箱崎先生遗忘一样。 “父亲他……自从完全看不见以后精神就一直不好,再加上这个家最近好像被妖怪盯上了,一直萦绕着不好的气息,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隼人难过的看着眼前的一幕,这种明明身处一室,却永远看不见对方的情景。 “屉?你出来啊,屉!不是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么?为什么要抛下我走掉?”箱崎先生坐在地上,茫然的看着四周,呼唤着式□□字。 屉露出无比悲哀神情,静静的抱着自己的主人,什么也做不了。 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 这就是看不见的人,与妖怪的关系。 晴明眼中微微闪过一道嘲讽:“你真的以为织女的死是强盗造成的么?” 平安京是天皇所在的场所,防卫森严,每天晚上更是会紧闭城门,怎么可能会有强盗敢在平安京杀人?更何况杀的是像织女这样的平民? “你的意思是……”玲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从小经历人情冷暖的她,绝不是生活在象牙塔中天真的小姑娘。虽然因为时代的差异,导致玲子从未在这方面考虑过,但晴明一提,她就想到了小野左兵卫当时那异样的表现。 62.远行之人(完) 此为防盗章  “请, 请等一下, 晴明大人!”小野左兵卫欲言又止, 不知如何开口。 晴明心中一片了然:“放心,无论看到什么,我都会替你保密的。” 小野左兵卫站在门口, 脸上露出晦暗不明的神色, 目送着晴明带着他的式神坐上牛车,辚辚而去。 如果被他的同僚们知道他因为招惹了一个身份低贱的女人, 而落到不得不请阴阳师上门的地步, 一定会成为贵族们的笑柄的。 阴阳师经常为贵族办事,应该知道规矩,但谁能保证事后那个女人不会再次缠上他呢? 如果那个女人变成恶鬼被阴阳师消灭也就罢了, 但是若…… 小野左兵卫眼中逐渐浮现出一抹寒光,他挥了挥手招来两个家仆, 低声吩咐着什么, 最后将手掌向下做出劈砍了的姿势…… 夜已深, 童男和童女继续充当着车夫,驾驶着牛车在寂静无声的街道上行驶,牛车行驶的路线渐渐的偏离主干道,拐入了较为狭小的小路,前往平民区的方向。 玲子看着车外一片黑暗的景象, 不禁怀念起千年后的路灯:“这么黑, 你还能找到蛇爬行过的路线么?” “我在草人体内放入了追踪用的符咒。”晴明回答。 “诶?真是方便啊, 什么时候我也能学会这些呢?”玲子脸上流露出几分憧憬。 晴明看着玲子活泼生动的表情, 有一种拿扇子敲一敲她脑袋的**。 这个时代的人,特别是所谓的贵族,为了高贵和优雅,无时不刻不为自己带上那一张虚假的面具。他们的一言一行都被所谓的规矩所束缚着——衣服要如何穿,坐要如何坐,行礼的姿势是怎样的,甚至笑的时候要露出几颗牙齿,这些都有详尽的规定。 但那些看起来极近风雅的皮囊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险恶的内心呢?谁也不知道。 所以,一言一行都率性而为的玲子,对于晴明来说是一种十分新鲜的体验。 “等你先把《河图》、《洛书》背熟再说。” 话音刚落,玲子的脸就垮了下来,晴明见了,嘴角也露出些许笑意。 短暂的寂静中,玲子不禁想起了之前看到的蛇的记忆:“晴明,找到妖怪的本体后你会怎么做?直接消灭掉吗?” “这没有第二种选择?因为怨恨而主动堕落为妖的灵魂,是无法被拯救的。”晴明的语调十分平静,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 “可是,我并不认为那个织机变成的妖怪有什么怨恨,它只是想要再次让主人使用它而已。”因为长久被弃之一旁太过寂寞,所以才以妖怪的姿态显现于这个世间。 在玲子看来,这只小小的织机妖怪,与八原那些由于寂寞而主动靠近人类的小妖并无任何区别,对人类也没有太大的恶意。即使做错了事情,被揍一顿教训一下就可以了,完全没有必要去将它消灭掉。 “织机妖怪?你在说什么?”晴明眉头微微皱起,他发现事情好像与他想象的有些不同。 玲子将车帘完完全全的掀开,一只手撑在窗檐上,吹着晚风,发丝轻轻的扬起:“我看到了蛇的记忆……不,那也不是真正的蛇,是织机上的丝线变化而成的。那个叫做小野的家伙抛弃了织机主人,主人为了等待小野,每天每天的靠在门边,织机慢慢的蒙上灰尘。” “过于寂寞的织机为了让主人再次使用它,就将上面的丝线变成蛇的样子,去把主人一直等待的那个男人带回来。织机认为,只要主人等待的那个人回来了,主人就一定会再次使用它。” 可是,强行绑来小野又有什么用呢?心不在了,就算躯壳一直呆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如果织机妖怪真的成功了,它的主人一定会更加的痛苦? 而且,主人一旦得知她的织机成为了妖怪,怕是永远都不会再用它织布了。 妖怪与人类真的无法相互理解吗?明明是那么小小的愿望,明明只是单纯的想被主人继续使用,直到零件一个个老朽,然后走到生命的尽头。 或许在新的织机买来的时候,它会骄傲的告诉新的织机:它曾经织出过很美很美的锦缎,上面有樱花在散落花瓣,有海棠在枝上怒放,也有锦鲤在池中畅游……然后,满足的闭上眼睛,等待着新的转生。 或许因为能看到妖怪记忆的缘故,玲子总是无法单纯的站在人类一方去看待问题,而是情不自禁的去同情妖怪,去帮助妖怪,去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即使为此受过很多伤,她还是无法对那些柔软的心灵视而不见。 “那是叫做‘机寻’的妖怪,书上有过类似的记载,不过我还是第一次亲眼遇到。你是如何知道那些蛇是‘机寻’变化而来的?”这是晴明最大的疑惑之处。 “在那些蛇带走草人的时候,我看到了蛇的记忆。以前我也总会莫名其妙的看到或梦到妖怪的记忆,很奇怪对不对?”玲子露出了有些透明的笑意,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晴明的神色变得十分凝重,他盯着玲子看了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记住了,玲子,这份能力不要告诉任何人。多余的话你什么都不要问,我是不会说的,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能力,切记!” 如果是别的时间段,玲子可以凭借这份能力成为十分尊贵的巫女,但是在这个时间点,这份能力只会…… 玲子虽然十分的疑惑,但看到晴明这样认真的神情,还是答应了下来。好奇心她当然有,但过去的经历已经给她狠狠的上过一课,无谓的好奇心只能给自己和别人带来灾难。 她不想给善待她的晴明带来任何麻烦,所以她会遵从晴明的吩咐。 牛车悄无声息的停在了一家狭小的民居前,屋内隐隐约约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可能是机寻带回来的那个草人,惊醒了屋内的主人。 这个时代,大多数百姓都是没有名字的,织机的主人擅长织布,于是周围的人就称呼她为织女。 织女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好在她有着一双灵巧的手,同样的丝线,只要经历了织女的双手,就会脱胎换骨,变成无比鲜艳而美丽的锦缎。 不仅如此,织女还拥有毫不亚于那些公室之女的容貌,这样优秀的女子,本该嫁给一个老实勤劳的男人,然后拥有一段美好的生活。 但是,在某次小野左兵卫坐着牛车经过这附近后,一切都改变了。 小野左兵卫对于美丽的织女一见钟情,他隐瞒了自己已有家室的事实,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落魄的贵族,对织女展开了疯狂的追求。 单纯的织女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呢?她很快就沦陷在了小野左兵卫的温柔陷阱里。 平安时期的贵族是风流的,他们晚上避开仆人,驾着牛车,前往女子家中,留下一段段的风流韵事;平安时期的女子是悲惨的,她们不断的面对一个又一个负心汉,在嫉妒和怨恨中悲惨死去,然后化身怨灵,进行报复,在历史上留下光怪陆离的鬼怪传说。 织女在那些不幸的女人中算是幸运的,她的单纯和善良,让她的内心并没有被怨恨所占据,而是每天痴痴的等待着那个不可能回来的男人。 但今天晚上,她没有等到小野左兵卫,而是等到了一具衣服上写着小野名字的稻草人。 正当织女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处理这个草人的时候,晴明和玲子敲响了织女的家门。 “你好,我是阴阳师安倍晴明,因为某些原因需要前来拜访。” 织女憔悴的脸上露出了惶恐的神情:“为什么阴阳师会找我……那个稻草人是突然出现在我家的,我并没有诅咒过小野大人,我怎么可能回去诅咒小野大人呢?” 织女脑中想起了有关丑时之女的传说,据说丑时之女会在丑时带着稻草人和五寸钉,用锤子将草人钉在神社附近的杉树上,从而达到诅咒的目的。 因为家中突然出现的诡异的草人,她的脑中渐渐浮现出各种魍魉魑魅的故事。 “这点我知道,不过在你家中的确有一些……” 晴明刚说到一半,玲子就拉着他的袖子制止了他。 “喂,你很喜欢织布?”玲子不客气的站到了晴明前面,代替他与织女进行交涉。 箱崎先生敬启: 的场一族将根据习俗在16日黄昏于东方森林举行“妖狩祭”,具体地点到场后通知,欢迎赏脸前来。——的场敬上 16日黄昏?这不就是今天么? 不行,之前答应过田原夫妇会按时回去的,如果失踪三天的话,一定会造成很大的麻烦。 “虽然我很有兴趣,但果然还是算了。”看着邀请函,玲子自言自语的说道。 63.囚禁之所(1) 此为防盗章  晴明知道妖怪都是直来直往的性格, 也不绕圈子:“我是阴阳师安倍晴明,九命猫, 你可愿意成为我的式神?” 九命猫听了这话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一副被侮辱的样子:“喵喵喵!本喵可是有主的喵!绝对不可能向你臣服的喵!” 有主? 听了这话,晴明和玲子齐齐愣住了。 玲子的视线落到了九命猫颈部的那个铃铛上,类似的铃铛小白也有一个, 是晴明亲手为它系上的,小白一向十分的珍惜。 九命猫的铃铛远没有小白的大, 但是看着并不旧,甚至还散发着明亮的光泽。或许每一天九命猫醒来的时候, 都会仔仔细细的擦拭着那个铃铛, 希望它的主人听到清脆的铃声后,就会循着声音过来找它。 “你的主人, 是小豆郎吗?”玲子蹲下身子,疑问的问道, 明明昨天豆郎他们说过并没有养猫。 “什么小豆郎,本喵没有听过喵!本喵的主人是小豆子喵!” 虽然没有听过小豆子,不过光是看这极具特色的名字, 就知道这个小豆子必然与小豆郎有着一定的关系。 玲子这才想到有关九命猫的传说,每过九年长一条尾巴,第十个九年后就可以变为人形, 化身猫又。眼前这只九命猫, 再过不久就会成为新的猫又了, 也就是说, 它最少也活了八十一年了。 八十一年,即使在后世,可以活这么久的人也在少数,更不用说是千年前的时代。这个时代,十三四岁成为母亲,三十不到就已经是奶奶了。那么,小豆子究竟是小豆郎哪一辈的亲人呢? “九命猫,人类是活不了那么长的,你所说的小豆子,大概已经不在了。”玲子伸出手,想要触碰九命猫,但还没有摸到,手上就出现了三道带血的抓痕。 “你骗本喵!本喵明明闻到小豆子就在里面!” 九命猫气愤的反驳,小豆子答应过它,只要有足够的食物,就一定会接它回去的。所以它拼命的修炼,一直到长出第九条尾巴,有了不再让小豆子挨饿的能力。 它回来后每天晚上都会给小豆子送去找来的食物,可是小豆子依旧没有接它回家。这一定是食物还不够多,只要有更多更多的食物,小豆子一定会来找它的! 玲子无视了手上的伤痕,也仿若没听见晴明担心的声音,而是坚持着将手放到九命猫的头上,轻轻的揉着。 属于九命猫的记忆逐渐流了进来。 一个脏兮兮的女孩轻轻抱起一只在草堆中瑟瑟发抖的小奶猫,放入了自己的怀里:“你也一定很冷,也很饿?刚好我也是哦!娘亲说过冷得时候只要相互抱着就不会冷了。我叫小豆子,就叫你小猫好不好?” …… 小豆子拿着一个黑色的馒头来到草垛旁边,“喵喵”叫了几声,一只小黑猫逐渐探出头来,在小豆子脚边蹭着,惹得小豆子发出“咯咯”的笑声。 小豆子将黑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到了小黑猫面前:“快点吃!对不起小猫,只能够让你吃这种东西。娘亲说我小时候是喝她的奶水才长大的,可是小豆子没有奶水。” 每次提到母亲的时候,小豆子的脸上总会露出十分哀伤的表情,小黑猫不喜欢那种表情。 …… “喵喵”,“喵喵喵”。 随着小豆子的召唤,一只比之前大了一圈的黑猫敏捷的窜到她的面前,亲昵地蹭着小豆子的小腿。 小豆子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金色铃铛,献宝般的举到了黑猫的面前:“小猫小猫,快看这是什么?只要你带上这个,你就是小豆子的猫了,谁也抢不走。” 黑猫温顺的靠在小豆子身边,任凭她为自己戴上铃铛,即使小豆子笨手笨脚的弄疼了自己也毫不在意。 笨蛋小豆子,它早就是你的猫了啊! …… “小猫快点逃!逃得越远越好!爸爸发现了你,说要吃掉你!”小豆子惊慌的声音在草垛边回荡,黑猫出现在小豆子面前。 小豆子挠了挠黑猫的脖子,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黑猫的额头上:“记住了小猫,你要向着那边的森林一直逃一直逃,直到没有人能抓到你!等到家里有了食物,不用再吃掉你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但在我来找你之前,你绝对不能来找我,听到了吗?” 身后传来了嘈杂的声音,这是小豆子的父亲过来逮猫了。 小豆子一狠心,用力打在了黑猫的屁股上:“跑啊!小猫,快点跑!” 黑猫最后看了小豆子一眼,迈开四肢,向着森林冲了过去。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难道你就眼睁睁的看着你的弟弟饿死,也舍不得一只猫吗?” “可是,森林里明明可以找到食物,为什么一定要去吃小猫?” “臭丫头!森林里有毒蛇猛兽,还有数不尽的妖魔鬼怪,你是要你爹去送死吗?既然猫没了,那干脆就打死你,这样就可以少一张吃饭的嘴。” “呜,疼!爹爹不要,小豆子去森林找食物好不好?小豆子会养弟弟和爹爹,不要打小豆子……” “爹爹不要再打了……” “疼……不要打了……” “不要……” 随后黑猫离森林越来越近,小豆子的声音也越来越轻,黑猫不知道,这是因为距离变远,还是小豆子呼喊的声音变小。 但是,小豆子说过,只要家里有了食物,她就会来找自己的。 所以,黑猫它要变强,变得很强,这样就可以给帮小豆子找到足够的食物,然后……再次和小豆子生活在一起! 黑猫与小豆子相处的一幕幕,如同幻灯片一样在玲子脑中不断闪过,有些事情,九命猫不明白,但是玲子却读懂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父亲呢?养儿育女,这原本就是父母的责任。而小豆子的父亲,却因为胆怯而不敢进入森林,竟活生生的将小豆子打死,只为了减少粮食的负担。 这究竟是一个何等野蛮而愚昧的时代! “玲子,你没事?你手上的伤口需要赶快处理。”晴明看着玲子不断滴血的手,微微皱眉头。 “这点小伤不碍事的。晴明,这个森林里面,真的有其他妖物吗?” 是的,那些百姓是愚昧的,哪怕饿死,也不愿意去近在咫尺的森林采集打猎,只是靠着那几亩贫瘠的薄田苟延残喘。 既然这些人对于妖魔鬼怪有一种执着的迷信,那干脆让专业对付这些东西的阴阳师来告诉他们:森林里并没有妖怪,是安全的。 然后,让他们依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这样才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小豆子。 晴明没有看到九命猫的记忆,并不清楚玲子的打算,但还是认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平安京附近都会有阴阳师定期清理,就算有妖怪也是一些不伤人的小妖。只要不在夜晚随意进出森林,就不会有事。” “听到了么,九命猫?以后,小豆子家里可以依靠自己获得食物,你不需要每天晚上将食物送到小豆子家的门口。” “那小豆子会来找本喵么?”九命猫期待的看着玲子。 看着九命猫那双单纯的眼睛,玲子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哪怕一世安稳,人类与妖怪的缘分也不过百年光阴,寿命走到尽头的人类可以一走了之,而无尽的寂寞和痛苦则要全部由妖怪来承担。 “九命猫,人类与妖怪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对妖怪而言转瞬即逝的时间,人类可能已经经历了几辈子的沧桑。小豆子已经不在了,你已经自由了,可以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不用在这里一直一直的等下去。” 九命猫从出生起就跟着小豆子,后来因为对于小豆子的执念而变成妖怪。为了让小豆子不再挨饿,它一直都在这片森林深处修炼,直到长出第九条尾巴,才鼓起勇气进入那个村庄。 九命猫的经历就如同一张白纸,它不明白玲子那些关于人类和妖怪的话是什么意思,它只听懂了那么一句话: “小豆子不在了喵?可是本喵明明闻到了小豆子的气味了!” “那是与小豆子血脉相连的亲人的味道,小豆子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不过,她并没有离开九命猫,每次当你的铃铛发出悦耳的铃音,那一定是小豆子在呼唤你的名字。” “原来小豆子变成铃铛了!”九命猫用肉垫拨弄着颈部的铃铛,铃铛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如同小豆子那“喵喵喵”的叫声一般。 玲子没有再进行解释,有时候这种美好的误会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在九命猫真正理解“死亡”的含义之前,就让这个误会一直存在下去! 御司捂着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声笑了出来:“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夏目玲子!” 七濑第一次看到这个样子的的场御司,平时的御司总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对谁都保持着距离。但即使这样,七濑还是会情不自禁的被御司所吸引。 尽管她知道,她再如何的努力,以她的资质,的场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她作为当家主母的,但她还是想尽可能的与御司近一点,更近一点。 大概正是因为明白,御司得知玲子的资质后,一定会将她占为己有,所以她才会这样的敌视的玲子。 “真是怪人。”玲子觉得和的场御司根本无法交流,干脆不再多话,直接拔腿离开。 64.囚禁之所(完) 此为防盗章  小白被晴明和玲子诡异的视线看的有些炸毛:“不要看我啊, 晴明大人!这些话绝对不是小白说的,小白不是一直都陪在晴明大人的身边么?” 晴明此时已经对于玲子的来历有着些许猜测,不过这种猜测太过荒谬, 最顶尖的阴阳师也做不到这种事情, 所以晴明再次问了玲子那个问题:“你究竟是什么人?” 玲子转过身,看着庭院中樱花树那纷纷扬扬飘落的花瓣, 很难想象这一颗普普通通的樱树, 竟然具有这样奇特的能力。 “我们来比试一下如何?如果你赢了,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和来历;如果我赢了, 就必须帮我一个忙,怎么样?” 晴明将手中的折扇合上置于掌心, 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比什么?” “嗯……”玲子踢着地上的石头开始思索, 突然灵光一现,“我们比占卜如何?” 一个可以预言到千年后她的存在的阴阳师,与一个来自千年后的人比试占卜, 这一定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 “就占卜这个庭院在千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晴明微垂眼睑,思索了一阵,就十分爽快的给出了结果:“我认输。” “什么?”玲子不敢相信这位大名鼎鼎的阴阳师会输的这么干脆,就连在一边围观的3只式神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并不十分擅长占卜, 不过我可以推测一下。你来自千年之后,在这个庭院见到了未来的小白,然后通过某样东西来到了这个时代……我猜是樱树, 你看这颗樱花树的神情很特别, 而且突兀的出现在了正在樱树下睡觉的小白上方。庭院的布置应该和现在差别不大, 最多有些破旧,因为小白不会随意改变这里的摆设。” 这还叫不擅长占卜?等等,难道安倍晴明会知道千年后她的存在,是因为自己告诉过他这一点? 那他又为何让自己的后代将自己带走呢?白藏主又为何会独自一个守护着这间庭院呢?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晴明看着玲子愣住的表情,知道自己的猜测都是事实:“说说看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既然你的遭遇与我有一定的关系,能帮的我会尽量帮你。” “晴明大人,你就这样相信了?晴明大人才不会抛下小白那么长时间呢!”小白在晴明的脚边转着圈,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玲子所说的话。 “你以为这一切都是谁害啊,你这只臭狐狸!”虽然玲子十分的担心千年后的白藏主,但是她根本无法把眼前这只小狐狸与千年后那每句话都在泣血的大妖联系起来,再加上小白屡次的质疑,于是它被无情的给迁怒了。 小白闻言连忙转头嗅着自己的身子,在确定没有异味之后才一本正经的反驳玲子:“小白一点也不臭!” 蠢死你算了! 童女用黄色的鸟羽遮住自己的眼睛,一副不堪入目的样子。 “小白,别闹。”晴明用扇子轻轻的敲在了小白的头上,然后无视了它委屈的表情,反而将视线转向了玲子,“说说看,你的故事。” 玲子有一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但她知道眼下可以帮助自己的只有眼前这个人,于是老老实实的将遇到安倍有行后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晴明。 晴明听着玲子是叙述陷入了沉思:御门院一族,七百岁的寿命,笃定他会重新归来的后代,在庭院等待千年的小白…… 听了这些东西,就连晴明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在下好大的一盘棋。虽然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一些什么,不过平安京在不久的将来应该会发生一些变故,一些与他有关的变故。 晴明不禁想到了最近阴阳寮重新封印八歧大蛇的计划,原先他就觉得这个计划不怎么靠谱,现在看来毫无疑问是失败了。但他此时还远不是后世那个被人神化的安倍晴明,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天文博士,虽然在阴阳师中名气不小,但到底没有实权,所以无力改变些什么。 不过,考虑到最坏的情况,有些东西的确需要提前准备起来了。 “抱歉,我暂时没有把你送回千年后的办法,但我会尽力找找看的。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未知的力量,说不定哪一天可以发现可以把你送回去的事物。”安倍晴明摇着扇子,带着些歉意的说道。 “这样啊……” 在见到历史名人的新鲜感消褪之后,玲子陷入了少见的茫然。在举目无亲的平安时代,她要如何生活下去呢? 虽然交流没有问题,但就算是文字,千年的时间也发生了不少变化,更不用提生活习俗等等东西了。 在属于她的那个时代,虽然过得并不快乐,但至少有着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但在这里,她却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里住下,毕竟你来到这里,我要负一定的责任。”晴明看出了玲子的茫然,贴心的提议道。 “……多谢。”现在根本不是客气的时候,一旦离开这里,玲子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但是她不可能一直依靠安倍晴明来生活,如果永远都回不去了,难道她要一辈子住在这里不成? “嗯……安倍先生?”玲子思考了一下称呼问题,选择了一个尊称。 “叫我晴明就好,我也直接称呼你名字,没问题?” “当然,刚才的比斗,是我赢了。既然晴明你无法送我回去,那我应该还能要求你帮我一个忙对不对?”玲子眼中闪过一道狡黠,虽然有些得寸进尺,但她从来都是蛮不讲理的人。 “说说看。”晴明没有直接答应。 “我想成为阴阳师!”玲子的眼睛亮的惊人。 她讨厌人类,也讨厌妖怪。虽然每次都这么说,但是啊,在玲子的内心深处,却无比渴望着得到人类和妖怪的认可。 玲子很贪心,人类的世界和妖怪的世界,她一个也不想舍弃。 晴明认认真真的打量起玲子,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两下:“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玲子老老实实的回答:“一个紫色的五芒星,下面四个角分别是黄色,红色,蓝色和绿色,最上面那个……大概是透明的颜色?” 晴明一挥袖子,五芒星消散在空气中:“的确是很杰出的精神力。五芒星是我自创的阴阳术,讲究用人类的精神力去控制世界本源的四种元素——地、火、水、风,从而达到操纵万物的目的。灵力不够,可以依靠式神的力量弥补;但精神力不够,却是无法成为阴阳师的。” 晴明看着玲子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毫不犹豫的给她泼了冷水:“但是,有天赋的人很多,可以成为阴阳师的却寥寥无几。” “光是阴阳术,就分为:式神,咒术,结界三个部分,另外阴阳师还需要掌握占卜、祭祀、天文观测的一些知识。”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玲子来到了书房,这里的书架上密密麻麻的放着一卷又一卷的书,其中桌上还摊着一本类似佛经的东西。 “为了掌握阴阳师的基本技能,你需要先学习有关天文学、方位学、易学、土木学、中药学的相关知识;另外因为阴阳师白天需要游走于贵族之间,最好还能学会一些风雅之物,如和歌、唐诗、琵琶、笛子甚至是香道和茶道。最后,你还需要对佛学和道学有着深刻的研究,因为阴阳术就是从这两者中诞生的。” 身为一个学渣,玲子只觉得脑袋发晕:“你刚刚说的那些东西,你全部都会么?” “自然。”晴明无比淡定的回答。 玲子看着晴明那张年轻的不像话的脸,就算眼前这个人从出生起就开始一刻不停的学习,也很难想象他可以学会那么多东西。 玲子想她终于明白为何安倍有行对所谓的除妖师不屑一顾了,比起会画两张符就可以客串一下的除妖师而言,阴阳师需要掌握的知识简直是几何倍数的上升。 阴阳师对于除妖师的蔑视,大概类似于学霸看待学渣的态度。 “了解了这些,你还想成为一名阴阳师吗?”晴明淡淡的声音打断了玲子的胡思乱想。 玲子再次看了看满屋子的书卷,握紧了拳:“是的,我要!” 晴明走到一个书架前面,挑挑拣拣的拿出两卷书放到玲子手上:“那你就先把这两卷书背熟,之后我再教你别的。” 玲子好奇的将书卷展开,看见了上面写着的书名:《河图》、《洛书》。 …… 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的确这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玲子环顾四周,之后开口喊道,“鲤鱼,你在吗?能出来谈谈吗?” 原本平静的池面荡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一条金红的鲤鱼浮出水面,之后化作了女子的样子。 女子穿着七彩倪裳,微卷的头发直达腰际,头上还有着两根龙角。 她注意到了玲子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微微激动的说道:“人类,你看的见我吗?” “当然。”玲子笑着点头,“你有什么不得不留下的理由么?不妨说出来听听,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化为女子的鲤鱼温柔的目光落到了慎一郎的身上:“我叫锦,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然后帮我向那个男孩道谢么?” 锦是一条小小的鲤鱼,和其它任何一条鲤鱼一样,有一个美好的梦想——那就是越过龙门,化身为龙。 每过五十年,在这片池塘上方,就会出现宏伟的龙门,而今天,就是出现龙门的那一天。 它是这个池塘中最强大的鲤鱼,承载着兄弟姐妹们全部的希望。 传说在几百年前,曾有一条鲤鱼成功跃过了龙门,但是,已经很久没有鲤鱼可以做到了。这个池塘很多鲤鱼都放弃了修炼,选择安逸的度过余生。 如果它可以做到,其它鲤鱼们说不定会重新开始努力修炼,等待着脱胎换骨的那一天。 所以,它一定要跃过龙门。 澎湃的灵气在池塘上方汇聚,周围的鸟雀四处飞散,在七彩流华中,高大的朱红色龙门在半空显现,两条金色的蟠龙盘旋在门柱两侧。 水里的鱼儿纷纷蠢蠢欲动起来,扬起了一道又一道水花,美丽的彩虹出现在水池上方。 多漂亮啊!这是普通的人类绝对无法见到的美景。 锦在水中扭动着身子,池面上荡漾起一道又一道的波纹。 它估算了一下距离,微微下沉,之后发力向水面冲去。在即将离开水面的时候,它用鱼尾猛地拍打一下水面,借着力道高高跃起,白色的水花在龙门下四处溅开,又出现了一道彩虹。 “嘿嘿嘿,小鲤鱼,本大爷要吃了你!”一条身形是锦几倍长的鲶鱼跟随着鲤鱼跃出水面,张开巨大的鱼嘴,露出了里面的利齿。 难道,今天就要被鲶鱼精吃掉了吗? 锦闭上眼睛,绝望地想到。 “啪”! 一个人类的男孩拿着一块石头,一下子砸到了鲶鱼的头上。 “快逃呀,小鲤鱼,不然就要被吃掉了。” 锦看着向着水面落去的鲶鱼,用力一扭身子,第二次发力,身体呈现完美的流线型,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后跃过了龙门。 七彩流光包裹着锦的身体,小小的身躯如同春季的柳枝般迅速抽长,呈现出龙的虚影。 但本来应该一飞冲天的锦却硬生生的制止了自己化龙的过程,让自己重新变成一条鱼,落于水中。 “谢谢你,人类。”温柔的女声从锦口中传来,但是人类却没有任何回音,就这样转身离开。 是看不见吗?为什么看不见呢?它想要好好的和人类的孩子道谢。 最终,锦只来及在他身上留下了自己的鳞片,庇护他不受伤害。 只要一离开这个池塘,锦就可以变成高高在上的龙,那样它就必须前往龙之乡,与这个世间断开联系。 但是,但是啊,它无论如何都想要那个人类知道,有一条小小的鲤鱼,因为他的无心之举,得以成为一条龙。 可那个人类那天后却再也没有来过。 “我知道了,我会将你的故事告诉慎一郎的。”玲子说着,将从锦那里听来的故事,复述给了慎一郎,“这是锦想要传递给你的心意,也是鲶鱼精攻击你的原因,那么,你的想法呢,慎一郎?” 慎一郎凝视着锦所在的方向,尽管那里在慎一郎看来空无一物,但是他却能感觉到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在那里传递了过来。 65.竹林里的故事(1) 此为防盗章  “人类, 竟然敢破坏我的计划,我要吃了你!” 玲子挡在了慎一郎面前, 没有丝毫的犹豫:“离开这里,妖怪, 这里是我的地盘。” “卑鄙的人类,竟然可以看得见我吗?多么美味的灵力啊,吃了你,也是一样的。”黑影向着玲子冲了过来,随着距离的拉近,可以看到妖怪脸上巨大的鱼唇和两根飘扬的胡须。 “呵!”随着黑影的逼近, 玲子反而露出了一个张扬的笑容,“我说过让你离开了?你这只鲶鱼精!” 说完,“嘭”的一声, 玲子一拳打在了黑影的头上,巨大的黑影就此消失。 重新出现的,是一条高度还不到玲子腰部、穿着衣服长着手和脚的……鲶鱼? “疼疼疼疼疼!该死的人类, 竟然敢如此粗暴的对待本大爷!”鲶鱼精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鱼眼中甚至还流下了泪水一类的东西。 玲子拍了拍手,似乎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真是没用, 外强中干这个成语说的就是你?” “请问, 那里有着什么吗?”慎一郎看着玲子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然后露出了无比激动的神情, “难道……玲子你在和妖怪说话吗?那只妖怪是鲶鱼变的, 所以也和鲶鱼一样有着尾巴和胡须吗?” 慎一郎的眼睛亮闪闪的, 不断的四处张望,似乎努力在草地上寻找着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 看得见妖怪的天赋就如同一道天堑,有时候,看不见的人,无论采用怎样的法子,都是看不见的;正如的看得见的人,不论多想要看不见那些东西,也无法如愿。 玲子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蹲下身子戳了戳鲶鱼精的头:“说,为什么攻击我们。” 慎一郎顺着玲子树枝的方向看去,视线终于落在了鲶鱼精的身上,不过,在慎一郎的眼里,那里依旧是一片空地。 鲶鱼精指着慎一郎愤恨的说道:“还不是因为这小子坏了我的好事!在我居住的池塘里,有一条修行了五十年的鲤鱼,只要在鲤鱼跃龙门之前将它吃掉,就可以增长大量的修为。但是,就在龙门出现、我快要将那条鲤鱼吃掉的时候,这个多事的小子将鲤鱼救了下来。跃过了龙门的鲤鱼为了报复我,徘徊在池塘不肯离去,害的我有家难回。” “所以我才要好好报复一下这个小子,如果把他吃掉的话,说不定我就可以把化龙的鲤鱼赶出我的家了。” 慎一郎脖子上的鳞片大概是鲤鱼留下的,是为了保护他不被鲶鱼精伤害吗? 妖怪有时是十分单纯的,一次无意识的恩惠,却愿意用几十年去报答。 已经猜出事情经过的玲子和鲶鱼精协商道:“如果我能够让那条鲤鱼离开,你能答应从此不再纠缠慎一郎吗?” 鲶鱼精迟疑了一下,最后给出了承诺:“我答应你,反正妖怪有着足够的时间,五十年一晃而过,到时候,找另一条鲤鱼吃掉就是了。” “带路,慎一郎。” “诶?去哪?”没有办法听到全部对话的慎一郎不解的看着玲子。 “去你宿舍旁边的那个池塘,如果你不想一直被妖怪缠着的话,就去让那条想要报恩的鲤鱼离开。” 虽然即使放着不管,慎一郎身上的鳞片也会保护着他,但还是忍不住去多管闲事。 那条鲤鱼,面对救过自己的慎一郎,会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报恩呢?而慎一郎,又会怎样去看待那条鲤鱼和想要伤害他的鲶鱼呢? 她想要知道,她想要知道憧憬着妖怪的慎一郎,在分别面对抱有善意和恶意的妖怪时,都会想些什么。 慎一郎用来实践学习的地点位于七森的山腰,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居住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妖怪。它们大多单纯,有些对人类有好奇之心的,常常会躲在草丛里看着人来人往。 但是在玲子出现在这附近的时候,所有的妖怪都好像遇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瞬间作鸟兽散,一边跑着,一边还不忘大声提醒周围的同伴: “夏目玲子那个大魔王来了!快跑!不然名字就会被夺走,据说已经有好多妖怪被做成了寿司卷,被夏目玲子给一口吞掉了!” 谣言真是越来越夸张,谁会把妖怪做成寿司卷吃掉啊,她有又不是变态,玲子无奈的想到。 “你你你……你竟然是那个传说中的夏目玲子!我刚刚竟然攻击了夏目玲子?!完蛋了,完蛋了,我要被熬成汤吃掉了!”鲶鱼精的腿瞬间像糠筛一样的抖了起来,之后抱着头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玲子一脸无语的看着鲶鱼精:“喂,我说,你还能再没用一点吗?我对长着手和脚的鲶鱼妖怪根本没兴趣。” 走在前面付慎一郎被突然开口的玲子吓了一大跳,之后才反应过来玲子是在和妖怪说话。如果是不了解情况的人,看着经常这样走着走着就开始自言自语的玲子,一定会觉得她是个怪人? 鲶鱼精还在那里不断的抖着,玲子叹了口气,蹲了下来,视线与鲶鱼精齐平:“别害怕,我没有吃过任何一个妖怪,也不会伤害你的。不过外面的世界的确很危险,事情解决后,就好好的呆在水池中修炼!” 鲶鱼精将抱着头的小短手拿了下来,偷偷瞄向玲子:“你真的不吃我?” 玲子弯起嘴角,给了鲶鱼精一个安抚性的笑容:“不会哟。” 那是鲶鱼精第一次见到人类对自己微笑。 生活在那片池塘的时候,偶尔也会有人坐在池塘边,休息或者赏鱼。 但是啊,那些人类全部都是一些肤浅的生物,凭借外貌来判断好坏。 “哇,快看,这个池塘里面有鲤鱼哦!据说看见鲤鱼的人就会交到好运,真是太好了!” 每一个见到鲤鱼的人类,都会露出开心的笑容,每当这时,鲶鱼精也会尝试着浮到水边,试图得到人类的夸奖。 但是…… “这是什么鱼,看起来好恶心!这里的鲤鱼不会被它吃掉?”人类脸上的表情瞬间由喜悦变成了嫌恶。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呢? 就因为它没有鲤鱼那样美丽的鳞片,所以就要被人类这样对待吗? 明明这个世界已经很不公平了,身为鲤鱼,则拥有着化龙的机会;而身为鲶鱼,则到死都只能是一条鲶鱼。 吃掉,把鲤鱼吃掉! 这样,它是不是也可以拥有美丽的鳞片,拥有化龙的资格呢? 玲子用有些粗糙的指肚轻柔的摸上了鲶鱼精头上的鼓包:“发什么呆,是我刚刚打疼你了吗?真是抱歉,因为你突然冲过来,我没能好好控制力道,还痛吗?” 鲶鱼精不知道自己黑色的鱼脸会不会出现脸红这种表情,但是玲子指间那温暖的温度快要将它灼伤,让它的体温疯狂的升高。 鲶鱼精连忙退开一步转过身去,并捂住自己的脸:“说什么呢,妖怪才不不像人类一样脆弱。” 看到鲶鱼精的避让,玲子脸上出现了一闪而逝的失落,但很快又展开笑颜:“这就好,赶快把事情办完,在太阳落山前我可是必须要回去的。” 说完,玲子再次迈出脚步,向前走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鲶鱼精突然不想让玲子前往那个池塘。 一旦玲子见到了美丽的鲤鱼,一定不会再对它笑了? 它也想要拥有美丽的身姿,然后让玲子,再度对它露出那灿烂的笑容。 有主? 听了这话,晴明和玲子齐齐愣住了。 玲子的视线落到了九命猫颈部的那个铃铛上,类似的铃铛小白也有一个,是晴明亲手为它系上的,小白一向十分的珍惜。 九命猫的铃铛远没有小白的大,但是看着并不旧,甚至还散发着明亮的光泽。或许每一天九命猫醒来的时候,都会仔仔细细的擦拭着那个铃铛,希望它的主人听到清脆的铃声后,就会循着声音过来找它。 “你的主人,是小豆郎吗?”玲子蹲下身子,疑问的问道,明明昨天豆郎他们说过并没有养猫。 “什么小豆郎,本喵没有听过喵!本喵的主人是小豆子喵!” 虽然没有听过小豆子,不过光是看这极具特色的名字,就知道这个小豆子必然与小豆郎有着一定的关系。 玲子这才想到有关九命猫的传说,每过九年长一条尾巴,第十个九年后就可以变为人形,化身猫又。眼前这只九命猫,再过不久就会成为新的猫又了,也就是说,它最少也活了八十一年了。 八十一年,即使在后世,可以活这么久的人也在少数,更不用说是千年前的时代。这个时代,十三四岁成为母亲,三十不到就已经是奶奶了。那么,小豆子究竟是小豆郎哪一辈的亲人呢? “九命猫,人类是活不了那么长的,你所说的小豆子,大概已经不在了。”玲子伸出手,想要触碰九命猫,但还没有摸到,手上就出现了三道带血的抓痕。 “你骗本喵!本喵明明闻到小豆子就在里面!” 九命猫气愤的反驳,小豆子答应过它,只要有足够的食物,就一定会接它回去的。所以它拼命的修炼,一直到长出第九条尾巴,有了不再让小豆子挨饿的能力。 它回来后每天晚上都会给小豆子送去找来的食物,可是小豆子依旧没有接它回家。这一定是食物还不够多,只要有更多更多的食物,小豆子一定会来找它的! 玲子无视了手上的伤痕,也仿若没听见晴明担心的声音,而是坚持着将手放到九命猫的头上,轻轻的揉着。 属于九命猫的记忆逐渐流了进来。 一个脏兮兮的女孩轻轻抱起一只在草堆中瑟瑟发抖的小奶猫,放入了自己的怀里:“你也一定很冷,也很饿?刚好我也是哦!娘亲说过冷得时候只要相互抱着就不会冷了。我叫小豆子,就叫你小猫好不好?” …… 小豆子拿着一个黑色的馒头来到草垛旁边,“喵喵”叫了几声,一只小黑猫逐渐探出头来,在小豆子脚边蹭着,惹得小豆子发出“咯咯”的笑声。 小豆子将黑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到了小黑猫面前:“快点吃!对不起小猫,只能够让你吃这种东西。娘亲说我小时候是喝她的奶水才长大的,可是小豆子没有奶水。” 每次提到母亲的时候,小豆子的脸上总会露出十分哀伤的表情,小黑猫不喜欢那种表情。 …… “喵喵”,“喵喵喵”。 随着小豆子的召唤,一只比之前大了一圈的黑猫敏捷的窜到她的面前,亲昵地蹭着小豆子的小腿。 小豆子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金色铃铛,献宝般的举到了黑猫的面前:“小猫小猫,快看这是什么?只要你带上这个,你就是小豆子的猫了,谁也抢不走。” 黑猫温顺的靠在小豆子身边,任凭她为自己戴上铃铛,即使小豆子笨手笨脚的弄疼了自己也毫不在意。 笨蛋小豆子,它早就是你的猫了啊! …… “小猫快点逃!逃得越远越好!爸爸发现了你,说要吃掉你!”小豆子惊慌的声音在草垛边回荡,黑猫出现在小豆子面前。 小豆子挠了挠黑猫的脖子,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黑猫的额头上:“记住了小猫,你要向着那边的森林一直逃一直逃,直到没有人能抓到你!等到家里有了食物,不用再吃掉你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但在我来找你之前,你绝对不能来找我,听到了吗?” 身后传来了嘈杂的声音,这是小豆子的父亲过来逮猫了。 66.竹林里的故事(2) 此为防盗章  只能说不愧是猫妖吗?无论是猫又那恨不得鼻孔朝天的姿态, 还是眼前九命猫这大言不惭的宣言,从哪里都看不出它们会有一丁点吃亏的可能。 “我叫夏目玲子,你可以直接叫我玲子。因为庭院里还有一只猫, 直接和小豆子一样称呼你为‘小猫’不太好, 叫你‘小九’可以吗?” 但九命猫的关注点很明显不在称呼上面:“什么?还有一只猫?!那明明是本喵的地盘喵!” 玲子想到了那只渣猫,为了提高九命猫的警惕性,她决定提前跟九命猫打个招呼:“那是小九的地盘, 但是那只猫想要将小九一起变成它的所有物。” “岂有此理喵!不可原谅喵!本喵一定要好好教一下那只猫如何做猫,喵!” 晴明看着一本正紧的玲子以及怒气值满值的九命猫,默默的同情了一把保宪师兄家的那只猫又。 之前他骗小野说玲子的本体是猫妖,现在看来真是一点没错。 在回去之前, 晴明和玲子再次来到了那个村庄,以阴阳师的身份告知这里的人可以在白天前往森林。至于这些人今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 玲子没有能力管, 也管不到。 那些鱼肉百姓的贵族固然可恨,但这些百姓如果不自己去尝试着改变, 只是一味认命的话,那么谁也救不了他们。 保护人类不被妖怪伤害是阴阳师的职责,但能过上怎样的生活只能看他们自己。 庭院里依旧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飘落的樱花与庭院的摆设一起构成了一幅唯美的风景画。但当晴明和玲子回来的那一刹那, 这幅画便活了过来。 “晴明大人, 玲子大人, 你们回来了!” “玲子大人, 你受伤了!” “哪里哪里?呀, 还在流血,我去拿药……” 童女扑棱着翅膀回到房间,拿出了伤药和绷带,晴明小心翼翼的开始给玲子上药。 玲子则笑吟吟的看着,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一般。 童女泪眼婆娑:“玲子大人,痛吗?到底是哪个混蛋竟然敢伤害玲子大人!” “本喵不是混蛋!不对,不许叫本喵混蛋!不然本喵吃了你!”从进门开始就被忽略的九命猫开始叫嚣。 童女气呼呼的盯着九命猫:“你是从哪里来的?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不过既然伤害了玲子大人……羽刺!” 童女那一身黄色的羽毛瞬间变得如同刀片一样锋利,毫不客气的向九命猫攻了上去。 “竟然敢攻击本喵!猫爪!”九命猫不甘示弱的伸出了锋利的爪子,羽毛和猫爪相碰后竟然发出了金属的鸣音。 “不要突然打起来啊!晴明大人,快点阻止它们。”小白一脸焦急的表情。 晴明看着在空中乱飞的羽毛,突然觉得未来的庭院一定会十分的热闹——当然这份热闹不是人人都消受得起的就是了。 距离玲子受伤已经过去了三天,九命猫在庭院中安家落户。与猫又不同的是,九命猫并不喜欢变回猫形,或许它想以人形的姿态缅怀小豆子,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喜欢人类的样子,猫的心理总是那么的难以捉摸。 玲子终于将那本书记得七七八八,开始和晴明学习简单的画符。 安倍晴明身为历史上最杰出的阴阳师,可以在不同的情况下随时画出需要的符咒,哪怕是书上不曾记载过的,他也可以根据符咒的原理进行创造。玲子当然没有这份能力,所以她只能老老实实进行模仿。 画符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知道画法只是最基本的,更重要的是运用精神力去牵引灵力,让灵力随着笔尖均匀的流出,之后连为一体,这样才是一张具有效力的符咒。 好在玲子虽然不擅长记忆,但是在控制灵力方面倒是天赋异禀,只要她能够准确无误的将符咒的画法记下来,自然也就可以画下来。 玲子在符纸上笔走龙蛇,一气呵成的画完了一张符,搁下毛笔,然后扭动了一下有些酸疼的手腕:“晴明,说起来你的师兄自从那次来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猫又难道不来看看九命猫吗?” “哟,玲子,你这么惦记我,晴明可是会伤心的!”玲子话音刚落,天空中就传来了那个调侃般的嗓音。 一个穿着黑衣、披着黑发的男人坐在二尾猫又的背上,从空而降——那正是贺茂保宪。 玲子已经对保宪这副轻浮的姿态习以为常,虽然贺茂保宪看起来与那些风流浪荡的王公贵族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实际上却是这个时代难得忠于妻子的人。 “听说你们已经把我的配偶带回来了?”猫又翘着尾巴,金色的眼睛炯炯的盯着玲子,看起来有些迫不及待。 玲子抬头看看开得绚烂的樱花,看起来就算是猫也感受到了春天的到来。不过,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将九命猫交给猫又。 “小九?小九你在哪?”玲子开始呼唤起不知躲在在哪里睡觉的九命猫。 “喵?谁在打扰本喵睡觉?” “有一只猫过来和你抢地盘了!”玲子大声叫道。 “喵!”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九命猫迅速出现在了猫又面前,并伸出了寒光闪闪的爪子,“就是你要抢本喵的地盘?” 猫又的眼中闪过一丝迷恋:“啊!就连生气的样子也是如此的可爱!” 九命猫看不懂猫又的表情,疑惑的将视线转向玲子,似乎在询问“眼前这个智障在做些什么?” 玲子露出一个十分危险的微笑:“它在看不起你哦~小九你要记住了,以后你每次看到这只猫露出这个表情,就一定要狠狠的一爪打上去!” “喵!竟然敢看不起本喵!”九命猫摆出了攻击的姿态,“猫爪!” “等等,你在做什么?”猫又毕竟不是贺茂保宪,身子往旁边灵活的一闪,就避开了九命猫的攻击。 “猫爪猫爪猫爪!” “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夏目玲子你给我等着!” “猫爪,猫爪……” 看着猫又被九命猫追赶又舍不得还手的样子,贺茂保宪顿时觉得自己的半边脸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疼。 他拍了拍清明的肩膀:“真的是辛苦你了,晴明。” 晴明收回了看热闹的目光:“你今天来不单单是为了猫又?”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保宪一边说着,一边提起自己带来的酒,“我们边喝边聊?” 晴明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两个白瓷酒盏摆放着石桌之上,浅浅的清酒碧波荡漾。 晴明修长而白皙的手指轻放在酒盏之上,仿若白瓷一般莹莹发亮,他粉红的嘴唇轻触清酒,酒荡起一道一道的波纹。 保宪托着脑袋,欣赏着晴明喝酒的姿态:“有人说过你喝酒的样子最为迷人么?” “有,你不是么?”晴明被酒沾湿的唇瓣一张一合,明明是类似挑逗的话,却硬生生的说出了不食烟火的气息。 “真没意思。”保宪挫败般的摇了摇手,之后端正坐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晴明,‘祭品’已经找到了。” 晴明的心跳微微停顿,握着酒盏的力道不知不觉的变大,但脸上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哦?这次是哪家的?” 保宪叹了口气:“是源氏的女孩。” 晴明稍稍松了口气,将酒盏放到了石桌上,在记忆里搜索者保宪所指的那人,然后眉头越皱越紧:“源氏可是重臣,而且我记得,这一代源氏的女孩并没有多大。” “那个女孩叫源神乐,今年才九岁。神乐是祭祀之舞,有着美好的寓意,原本拥有通灵体质的人可以成为一名高贵的通灵巫女,而现在却只能作为封印八歧大蛇的祭品……” 所谓通灵,则可以与不是人间之物的存在直接对话并为其附身,或者是鬼,或者……是神!所以,古往今来,可以通灵的巫女地位是极为崇高的。 而八歧大蛇,可以将其视为妖怪,也可以将其视为邪神,每过一段时间,八歧大蛇就会重现人间,封印八歧大蛇也将付出巨大的的代价,这代价往往是几十个阴阳师的性命,偏偏就算是这样,封印的时间还极为短暂。 直到有人发现了通灵巫女可以容纳八歧大蛇力量的秘密之后,属于通灵巫女的灾难到来了。 只要在封印的时候,将八歧大蛇的力量引入通灵巫女体内,封印就会变得轻松很多。只要巫女足够强大,甚至可以不用多余的牺牲就完成封印,并且因为削弱了八歧大蛇的力量,封印的年限也会得到延长。 只是,负责容纳力量的巫女只有死亡这一个结果。所以,辅助完成封印的通灵巫女,又被称为“祭品”。 “九岁啊……”晴明叹了口气。 因为阴阳师的无能,竟然逼着一个九岁的孩子去死,岂不可笑? 难道他安倍晴明成为阴阳师就是为了那些贵族而服务的么? 阴阳师……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阴阳师? “是的,只有九岁。”贺茂保宪望着眼前的酒盏,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67.竹林里的故事(完) 此为防盗章  平时几乎每天都会呆在庭院中看书的晴明, 现在天天都会出去三到四个小时。至于在做些什么, 晴明没有说,玲子自然也不会问。 和晴明相处其实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 他会包容玲子那偶尔任性的行为,也会与玲子保持让她相当舒服的距离。 是的,这样的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可以了,相处的时候可以作为友人,分别的时候又不会过于难过——这就是玲子与人类交往的准则。 但是, 在长久的朝夕相处间, 这种距离真的能够顺利的保持下去吗? “玲子,明天平安京将举行著名的樱花狩, 有兴趣去看看吗?” 晴明这段时间一直在教授神乐。说实话,因为神乐年龄太小,又莫名的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并被软禁下来,情绪一直很不稳定,一直到最近才稍微好一点。 他想起了那个过分依赖自己的女孩, 又想到了住在自己家中的玲子, 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应该承受这些命运。 玲子说过, 他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大阴阳师, 所以,他想要去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哪怕这可能涉及无数人的生命。但如果有着可以一劳永逸解决八歧大蛇的办法, 就不能够为了一时的安稳而将危险留给后世。 至少, 在玲子的时代, 人们不应该再受到八歧大蛇的困扰。 “樱花狩啊,想不到在这个时代就有樱花狩这种活动了。”玲子脸上不禁露出向往的神色。 樱花狩和红叶狩,是这个国家最大的两次观景活动。 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当樱花盛开时,人们可以由南到北的行进,一路观赏樱花怒放的美景;当红叶凋零时,人们则可以从北到南追寻,一路感慨红叶凋零的壮阔。 晴明摇着扇子:“我因为职责在身,没有办法离开平安京太久。不过平安京周围有一片樱花林,去那里看看樱花还是可以的。” “晴明大人,小白也要去!”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白抬着头说道。 “我也要,我也要!对,哥哥?”童女拉着童男在空中飞着。 “有什么好玩的喵?本喵是不会被落下的喵!”九命猫举着爪子威胁着晴明。 对于式神们难得的请求,晴明自然不会拒绝:“那就一起去,不过樱花林中会有许多普通人,等会我会把你们隐藏起来,记得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式神们发出了巨大的欢呼。 在走往樱花林的过程中,玲子问出了一直潜藏在她心中的问题:“晴明,从一开始我就很在意,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可以看到妖怪吗?” “自然,除了一些死灵之类东西,一般的妖怪只要不刻意隐藏身形,人们大多可以看到它们。” 玲子停住了脚步:“可是,在我的时代,一般人是看不到妖怪的,哪怕那只妖怪就站在他的跟前,他也是看不到的。” 晴明看着玲子有些落寞的神情,大概有些明白她过去都经历了些什么。无论什么时期,人类都是盲从的,哪怕有些事情是真的,当一百个人里面九十九个人都说它是假的的时候,唯一正确的那个人自然就变成了异类。 异类,就会被排斥。 “大概正是因为‘不相信’,所以才会‘看不到’。”晴明给出了这样的解释。 “可是,相信妖怪存在的人,也依旧看不到啊!”玲子想到了慎一郎,慎一郎对于妖怪的存在一直坚信不疑,可是,偏偏他是一个看不见的人。 晴明换了一种解释的方法:“听说过‘百物语’吗?” 玲子点头。 在夜晚,一群人坐在一个封闭的房间,点燃一百根蜡烛。每讲一个怪谈,就吹灭一根蜡烛,直到说完第九十九个怪谈,就结束这个游戏,并让第一百根蜡烛一直点燃直到天明。 没有人知道说完第一百个怪谈会发生什么,因为说完的人都已经死了。 “明明这些怪谈只是人类编造出来的,但在这些怪谈流传的过程中,你会发现某个地方真实的出现了这些怪事——这就是言灵的力量。因为相信,就会变得存在。” “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都相信妖怪的存在,所以妖怪一旦诞生,就具有强大的力量;而玲子的时代,因为人人都不相信,所以妖怪也非常的弱小,大多数妖怪连让人看见的能力都没有。” “这样下去,妖怪会慢慢灭绝吗?”玲子不禁为妖怪担心起来。 晴明眼中染上几分笑意:“放心,不会的。只要人类还在繁衍,妖怪就会不断的诞生。”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因为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一只妖怪。” 春季是樱花盛开的日子,站在樱花林里,天是粉的,地同样也是粉的,目光所及之处便是那铺天盖地的粉白,暖风也被樱花的香气熏染。 这样美丽的樱花林,属于人类,也属于妖怪。 “好厉害!”从未见过这样大片樱花林的玲子,兴奋的跑入林中,如同孩子一样的在花瓣中转着圈,“晴明,快看,真的好漂亮!” “恩。”晴明轻笑着应了一声。 玲子蓝色和服上的樱花与空中散落的樱花雨一同翩翩起舞,不知是现实的美景映到了和服之上,还是和服的图案投射到了天上。 花美,人更美。 那些公卿贵族们似乎也放下了平时端着的架子,三三两两走在林中,有的风雅之士还会吟上一两句和歌,或抒发情感,或卖弄文采。 一切都是如此的宁静与祥和。 “砰”! 一个背着弓、佩着刀一看就是武士的少年突然恶狠狠的踹到了一颗樱花树上,树枝颤动间落下大片大片的樱花。 “博雅!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一个穿着黑色直衣的中年人感觉到那些瞬间向他投来的目光,忍无可忍的怒斥道。 “适可而止?”少年满脸讥诮的看着源氏现任当家,“神乐生死未卜,身为她父亲的你竟然还有心情赏花?” 这个少年叫做源博雅,是醍醐天皇的孙子,在17岁那年被赐“源”姓,自然也与源氏一族有了一些来往。 在与源氏交往的过程中,他与源氏家主的女儿源神乐关系十分之好。虽然彼此之间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年龄的差距也在十岁之上,但博雅是真的把神乐当成自己的妹妹进行看待的。 每年赏樱的时候,博雅都会带着神乐一起来到这片樱花林中,有时博雅会让神乐坐在自己的肩上,去触碰那美丽的樱花;有时博雅会拿出心爱的横笛“叶二”,为神乐吹奏一曲。 只是,大约半月之前,神乐就这样突兀的在家中失踪了,偏偏她的父亲还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并且毫无寻找的**。 “我知道有些事情我还没有知道的资格,但我会去不断地挑战强者,并且成为了最强!然后……我会亲自把神乐给找出来!” 说完,博雅拂袖而去。 等到博雅离开后,源氏家主的身子突然佝偻下来,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十岁。 是的,在旁人看来,他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父亲,哪怕女儿突然失踪生死未卜,他也始终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但是谁又能知道,那种亲手送女儿去死的撕心裂肺的滋味! 源氏家主看到了站在一边的晴明,他突然有一种冲上去抓住晴明的衣领大声怒吼的冲动。 你不是阴阳师么?封印八歧大蛇难道不应该是阴阳师的责任么?为什么这一切要他的9岁的女儿去承担? 但源氏家主到底不是博雅,他最终以贵族的身份对着晴明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这片樱花林。 樱花美得如梦似幻,但再美,也终有一日会散落凋零,而且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晴明可以听到源氏家主对自己的那无声的怒吼,然后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穿着粉色和服的女孩。 她向着晴明伸出了双手,似乎在说:“救救我,晴明。” 晴明狠狠的闭上了眼睛。 “晴明,你没事?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些事情一直放在心里,一定很难受?如果你不愿说给我听,那就去找一朵花,一棵草去倾诉一下,这样会好受很多。” “现在有两个选择,牺牲一两个人,可以换来短暂的安稳,但以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巨大的灾难;或者冒着死亡数万人的危险,去尝试一劳永逸的解决隐患,当然这可能并不会成功。玲子,如果是你,会选择什么?” 玲子背着双手,望向被樱花遮蔽着的天空:“如果那个牺牲的人是我自己的话,那我会去牺牲自己的,这个世界多美啊,我才不要让它就此毁掉。但如果牺牲的是别人的话……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然了,理论上正确的选择还是第二个,不过我背负不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所以不会去选。不过,晴明或许会有不一样的选择?” “谢谢你,玲子。” 神乐也好,玲子也好,都不应该牺牲,一万条肮脏的性命,都远比不上她们一条。 神乐有资格知道她将来可能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所以晴明也问过她类似的问题。 “虽然很可怕,但是这样父亲和博雅哥哥可以安全的活下去的话,神乐愿意成为祭品。”那个年仅九岁的女孩给出的是这样的回答。 以平安京数万人的性命为赌注,去交换神乐或者玲子的性命,以及一个没有八歧大蛇的未来。 或许这对任何一个人而言,都是一个无法承担的重任,但这恰恰给了晴明一个认清自己的机会。 一直以来,他都压抑着自己性格中那黑暗和充满毁灭**的一面,强迫自己站在贵族的那一边,但现在,他终于可以正视自己了。 数万人的性命?呵! 既可以救下自己在乎的人,又可以将平安京彻彻底底的净化,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还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八歧大蛇,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事情了么? “玲子,让你烦心了。樱花林深处的樱花开得更为灿烂,据说还有樱花妖跳起美丽的舞蹈,要去看看嘛?”晴明一脸轻松的向玲子邀请道。 玲子不知道晴明做出了怎样的决定,但晴明能够想通就是一件好事。她愉快的答应了晴明:“好呀!” 两人肩并着肩向樱花林深处走去。 “诶?千年前的女人还真是可怜,连出门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不过,既然要逛街,那就光明正大的出去逛,偷偷摸摸的算什么?还是说,如果被别人知道了我住在你家,会给你丢人?”玲子浅褐色的双眼坦然的看着晴明,与之对视。 或许是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玲子反而放的更开。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也不用每天小心翼翼的去面对所谓的“家人”,或是害怕她招惹的妖怪会去会去伤害一些周围的人。 这是神鬼与人类共舞的平安时代,是一个人人都相信妖怪存在的时代。 晴明打开折扇遮住了自己的嘴巴,没有让玲子看见自己一闪而逝的笑意:“当然不会,不过女孩子好歹注意一下自己的名声。” “名声这种东西啊,我可是从来都没有过,所以不必在意。如果有谁说的太过难听,我会打回去的。”说着说着,玲子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拳头。 小白趴在地上,用前爪捂住自己的眼睛:“玲子大人你太暴力了。” 玲子闻言弯下腰一把抓住小白的后颈,将它提到自己的膝上:“你刚刚在说什么?” “不!小白什么也没说!”小白连忙端正态度。 “这样啊。”玲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小白柔软的皮毛,不禁想起了当初睡在斑身上的那份舒适,“小白如果能快一点长大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枕着小白睡觉了。” 小白脑中不禁浮现出了巨大的玲子坐在它身上将它压成薄纸的情景,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我想我一点也不想长大……” 68.人鱼的传说(1) 此为防盗章  玲子伤口上的血依旧在一滴一滴的落下, 晴明再也等不下去了, 因为那缓缓滴下的血液已经将玲子半个手背染红。晴明撕下衣服的一角, 颇为强硬的将玲子的伤口包扎起来:“先这样简陋的绑一下, 等回去后我再帮你处理。” 玲子朝着晴明感激的一笑,偶尔这样被人关心着,也是一件十分温暖的事情。 “九命猫,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玲子还是放不下这只什么都不懂的妖怪, 虽然九命猫的实力并不算弱,但从未与小豆子之外的人类相处过的九命猫, 实在是太单纯了。 九命猫拨了几下脖子上的铃铛,然后看向了玲子:“为了感谢你帮助了本喵, 本喵就暂时自降身份跟着你!” 听了这话, 玲子把自己对九命猫的担心默默咽回了肚子。 只能说不愧是猫妖吗?无论是猫又那恨不得鼻孔朝天的姿态, 还是眼前九命猫这大言不惭的宣言, 从哪里都看不出它们会有一丁点吃亏的可能。 “我叫夏目玲子, 你可以直接叫我玲子。因为庭院里还有一只猫,直接和小豆子一样称呼你为‘小猫’不太好, 叫你‘小九’可以吗?” 但九命猫的关注点很明显不在称呼上面:“什么?还有一只猫?!那明明是本喵的地盘喵!” 玲子想到了那只渣猫, 为了提高九命猫的警惕性, 她决定提前跟九命猫打个招呼:“那是小九的地盘,但是那只猫想要将小九一起变成它的所有物。” “岂有此理喵!不可原谅喵!本喵一定要好好教一下那只猫如何做猫,喵!” 晴明看着一本正紧的玲子以及怒气值满值的九命猫, 默默的同情了一把保宪师兄家的那只猫又。 之前他骗小野说玲子的本体是猫妖, 现在看来真是一点没错。 在回去之前, 晴明和玲子再次来到了那个村庄,以阴阳师的身份告知这里的人可以在白天前往森林。至于这些人今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玲子没有能力管,也管不到。 那些鱼肉百姓的贵族固然可恨,但这些百姓如果不自己去尝试着改变,只是一味认命的话,那么谁也救不了他们。 保护人类不被妖怪伤害是阴阳师的职责,但能过上怎样的生活只能看他们自己。 庭院里依旧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飘落的樱花与庭院的摆设一起构成了一幅唯美的风景画。但当晴明和玲子回来的那一刹那,这幅画便活了过来。 “晴明大人,玲子大人,你们回来了!” “玲子大人,你受伤了!” “哪里哪里?呀,还在流血,我去拿药……” 童女扑棱着翅膀回到房间,拿出了伤药和绷带,晴明小心翼翼的开始给玲子上药。 玲子则笑吟吟的看着,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一般。 童女泪眼婆娑:“玲子大人,痛吗?到底是哪个混蛋竟然敢伤害玲子大人!” “本喵不是混蛋!不对,不许叫本喵混蛋!不然本喵吃了你!”从进门开始就被忽略的九命猫开始叫嚣。 童女气呼呼的盯着九命猫:“你是从哪里来的?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不过既然伤害了玲子大人……羽刺!” 童女那一身黄色的羽毛瞬间变得如同刀片一样锋利,毫不客气的向九命猫攻了上去。 “竟然敢攻击本喵!猫爪!”九命猫不甘示弱的伸出了锋利的爪子,羽毛和猫爪相碰后竟然发出了金属的鸣音。 “不要突然打起来啊!晴明大人,快点阻止它们。”小白一脸焦急的表情。 晴明看着在空中乱飞的羽毛,突然觉得未来的庭院一定会十分的热闹——当然这份热闹不是人人都消受得起的就是了。 距离玲子受伤已经过去了三天,九命猫在庭院中安家落户。与猫又不同的是,九命猫并不喜欢变回猫形,或许它想以人形的姿态缅怀小豆子,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喜欢人类的样子,猫的心理总是那么的难以捉摸。 玲子终于将那本书记得七七八八,开始和晴明学习简单的画符。 安倍晴明身为历史上最杰出的阴阳师,可以在不同的情况下随时画出需要的符咒,哪怕是书上不曾记载过的,他也可以根据符咒的原理进行创造。玲子当然没有这份能力,所以她只能老老实实进行模仿。 画符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知道画法只是最基本的,更重要的是运用精神力去牵引灵力,让灵力随着笔尖均匀的流出,之后连为一体,这样才是一张具有效力的符咒。 好在玲子虽然不擅长记忆,但是在控制灵力方面倒是天赋异禀,只要她能够准确无误的将符咒的画法记下来,自然也就可以画下来。 玲子在符纸上笔走龙蛇,一气呵成的画完了一张符,搁下毛笔,然后扭动了一下有些酸疼的手腕:“晴明,说起来你的师兄自从那次来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猫又难道不来看看九命猫吗?” “哟,玲子,你这么惦记我,晴明可是会伤心的!”玲子话音刚落,天空中就传来了那个调侃般的嗓音。 一个穿着黑衣、披着黑发的男人坐在二尾猫又的背上,从空而降——那正是贺茂保宪。 玲子已经对保宪这副轻浮的姿态习以为常,虽然贺茂保宪看起来与那些风流浪荡的王公贵族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实际上却是这个时代难得忠于妻子的人。 “听说你们已经把我的配偶带回来了?”猫又翘着尾巴,金色的眼睛炯炯的盯着玲子,看起来有些迫不及待。 玲子抬头看看开得绚烂的樱花,看起来就算是猫也感受到了春天的到来。不过,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将九命猫交给猫又。 “小九?小九你在哪?”玲子开始呼唤起不知躲在在哪里睡觉的九命猫。 “喵?谁在打扰本喵睡觉?” “有一只猫过来和你抢地盘了!”玲子大声叫道。 “喵!”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九命猫迅速出现在了猫又面前,并伸出了寒光闪闪的爪子,“就是你要抢本喵的地盘?” 猫又的眼中闪过一丝迷恋:“啊!就连生气的样子也是如此的可爱!” 九命猫看不懂猫又的表情,疑惑的将视线转向玲子,似乎在询问“眼前这个智障在做些什么?” 玲子露出一个十分危险的微笑:“它在看不起你哦~小九你要记住了,以后你每次看到这只猫露出这个表情,就一定要狠狠的一爪打上去!” “喵!竟然敢看不起本喵!”九命猫摆出了攻击的姿态,“猫爪!” “等等,你在做什么?”猫又毕竟不是贺茂保宪,身子往旁边灵活的一闪,就避开了九命猫的攻击。 “猫爪猫爪猫爪!” “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夏目玲子你给我等着!” “猫爪,猫爪……” 看着猫又被九命猫追赶又舍不得还手的样子,贺茂保宪顿时觉得自己的半边脸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疼。 他拍了拍清明的肩膀:“真的是辛苦你了,晴明。” 晴明收回了看热闹的目光:“你今天来不单单是为了猫又?”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保宪一边说着,一边提起自己带来的酒,“我们边喝边聊?” 晴明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两个白瓷酒盏摆放着石桌之上,浅浅的清酒碧波荡漾。 晴明修长而白皙的手指轻放在酒盏之上,仿若白瓷一般莹莹发亮,他粉红的嘴唇轻触清酒,酒荡起一道一道的波纹。 保宪托着脑袋,欣赏着晴明喝酒的姿态:“有人说过你喝酒的样子最为迷人么?” “有,你不是么?”晴明被酒沾湿的唇瓣一张一合,明明是类似挑逗的话,却硬生生的说出了不食烟火的气息。 “真没意思。”保宪挫败般的摇了摇手,之后端正坐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晴明,‘祭品’已经找到了。” 晴明的心跳微微停顿,握着酒盏的力道不知不觉的变大,但脸上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哦?这次是哪家的?” 保宪叹了口气:“是源氏的女孩。” 晴明稍稍松了口气,将酒盏放到了石桌上,在记忆里搜索者保宪所指的那人,然后眉头越皱越紧:“源氏可是重臣,而且我记得,这一代源氏的女孩并没有多大。” “那个女孩叫源神乐,今年才九岁。神乐是祭祀之舞,有着美好的寓意,原本拥有通灵体质的人可以成为一名高贵的通灵巫女,而现在却只能作为封印八歧大蛇的祭品……” 所谓通灵,则可以与不是人间之物的存在直接对话并为其附身,或者是鬼,或者……是神!所以,古往今来,可以通灵的巫女地位是极为崇高的。 而八歧大蛇,可以将其视为妖怪,也可以将其视为邪神,每过一段时间,八歧大蛇就会重现人间,封印八歧大蛇也将付出巨大的的代价,这代价往往是几十个阴阳师的性命,偏偏就算是这样,封印的时间还极为短暂。 直到有人发现了通灵巫女可以容纳八歧大蛇力量的秘密之后,属于通灵巫女的灾难到来了。 只要在封印的时候,将八歧大蛇的力量引入通灵巫女体内,封印就会变得轻松很多。只要巫女足够强大,甚至可以不用多余的牺牲就完成封印,并且因为削弱了八歧大蛇的力量,封印的年限也会得到延长。 只是,负责容纳力量的巫女只有死亡这一个结果。所以,辅助完成封印的通灵巫女,又被称为“祭品”。 “九岁啊……”晴明叹了口气。 因为阴阳师的无能,竟然逼着一个九岁的孩子去死,岂不可笑? 难道他安倍晴明成为阴阳师就是为了那些贵族而服务的么? 阴阳师……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阴阳师? “是的,只有九岁。”贺茂保宪望着眼前的酒盏,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九岁实在太小,所以阴阳寮讨论后决定将封印的时间定在三年之后——这已经是封印的极限了。这三年时间,我们会把神乐送到一个专门的地方,由你去教导她阴阳术,尽可能地提高她可以容纳的力量。”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是……别无他法!一旦封印被打破,死的,就不是一两个人了。如果,可以找到已经成年的通灵巫女就好了。” 成年的、拥有通灵体质的人。 晴明的目光逐渐幽深,脑中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夏目玲子。 御司捂着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声笑了出来:“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夏目玲子!” 七濑第一次看到这个样子的的场御司,平时的御司总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对谁都保持着距离。但即使这样,七濑还是会情不自禁的被御司所吸引。 尽管她知道,她再如何的努力,以她的资质,的场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她作为当家主母的,但她还是想尽可能的与御司近一点,更近一点。 大概正是因为明白,御司得知玲子的资质后,一定会将她占为己有,所以她才会这样的敌视的玲子。 “真是怪人。”玲子觉得和的场御司根本无法交流,干脆不再多话,直接拔腿离开。 可是,御司会就这样让玲子离开吗? 脸上兴奋之色还没有完全散尽的御司随意挥了挥手,那些的场家带着面具的长脖子式神从周围纷纷跃出,将玲子围在了中间。 “刚才冒犯了,所以,就请玲子等会到我家做客,让的场家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如何?” “这些式神……不是妖怪?”玲子皱着眉头看着周围这些丑陋的式神,觉得这些东西给她的感觉相当的不好。 “的场一族曾经违背了与大妖的约定,所以被视为背信弃义的一族,没有妖怪愿意成为的场家的式神。不过无所谓,凭借那种可以聚集恶念的面具,式神什么的要多少有多少。” 在面具上画上特有的咒文,就可以凝聚天地间的恶念并供其驱使,这就是的场一族的式神。 不过,虽然可以批量制造,但能力十分的有限,根本无法抵挡那只想要掠夺的场家主右眼的大妖,所以的场一族历代都在寻找力量强大并且可以驱使的妖怪,逼迫它们为其效力。 在这个东方森林中沉睡的妖怪就是的场的目标之一,也是这次妖狩祭选择这里的原因。 “你不会以为这种连妖怪都不是的东西,可以阻挡我?”这是玲子一路与妖怪比斗积累下来的自信,虽然类似三筱这样的大妖怪,未必在玲子面前拿出了真正的实力,但玲子又何尝使出了全力呢? “不,我只是很诚心的……” 说到一半,御司突然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满脸严肃的抬头看向了天空。 不知为什么,这片森林变得完全沉寂下来。原本因为除妖师的肆意妄为而四散的鸟雀,似乎都缩着脑袋隐藏在树叶中不敢轻举妄动,一种巨大的压力从天上一直传到地面。 御司用手捂住自己的右眼,露出了晦暗不明的表情,喃喃自语:“来了啊……” 随着御司的落下的话音,天空中的一个黑点迅速变大,以极大的速度向着地上笔直的落下——那是一坨只有一只眼睛的黑色的肉,是的,只能够这样形容,因为根本找不出别的形容词来描述这只丑陋的妖怪。 69.人鱼的传说(2) 此为防盗章  这是一栋浸染着岁月的古宅, 外面用木栏围起, 从缝隙中就可以看到一个相当大的庭院,庭院后则是如同古代贵族一般的双层和式建筑。 因为附近没有行人, 玲子将千面直接放到了自己的肩上:“就是这里吗?真是壮观啊。” “是的,这就是主人居住的地方。”千面努力抬起头,看着这一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建筑,眼中露出些许惆怅。 玲子并不擅长与人类往来,更不用说到陌生人家中突然造访,但是想要见一见“同样可见之人”的强烈**,最终克服了那份对于未知的抗拒。 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箱崎家的大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的另一侧才传来脚步声, 一个看起来和玲子差不多大小的男孩拉开了门,在看到玲子的那一刹那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男孩的神情有些僵硬,一看就是不擅长与人相处的类型,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友好一点:“这里是箱崎家, 不知道你找谁?” 玲子同样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过习惯了“笑”的玲子, 脸上的表情自然比男孩要自然的多:“请问箱崎先生在吗?我在无意中得到了他埋在八原森林的笔记本,所以有事情想要请教一下他。” “我记得你, 你是主人的儿子, 隼人少爷?”站在玲子肩上的前面突然插嘴道。 隼人这时注意到了玲子肩上的小小纸人, 又看了看玲子:“你也是看得见的人?” 玲子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 然后坦然的答道:“是的,我看得见妖怪,这次也是因为千面的事情才过来拜访。我叫夏目玲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就不再需要互相欺骗,对? “箱崎隼人,箱崎一门除妖人的继承者。”隼人脸上的阴郁散开了些,打开了大门,侧过身子让玲子进来,“我的父亲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身体也不太好,希望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不会的。”玲子摇头,“我从不对人类抱有期望。” 隼人顿了顿脚步,看着玲子的笑容,一时无言。 箱崎家的屋子内部如同它的外表一样,大的有些惊人,曲曲弯弯的走廊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首次来这里的人没有熟悉的人带路的话,恐怕会迷失于此。 隼人将玲子带到一间会客室,倒上一杯茶:“请你在这稍等一会,我去询问一下父亲是否打算见你。” 冒着热气的茶印出了玲子琥珀色的眼眸:“好的,麻烦你了。” 在隼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后,玲子将千面放到桌上,之后将头枕在胳膊上面,表情也严肃起来:“千面,这个屋子里有着一些奇怪的气息,虽然很模糊,但总觉得被什么盯上了一样。” “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玲子是我见过力量最为强大的人类,说不定可以感觉到一些我们无法察觉的东西。” 玲子望着高高的屋顶,可以感觉到这件古宅周围笼罩着类似结界的存在,不过结界之外,总觉得被什么笼罩着,硬要说的话,就是如同黑色的云气一般的东西。 似乎自从开始掠夺妖怪的名字、制作友人帐开始,玲子的感官就越发的敏锐起来。她能模糊的感觉自己体内有着不知应该叫灵力还是妖力的东西在细细流淌,并且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向四周逸散,大概这就是一些人会逐渐看不到的原因。 除此之外,她还可以逐渐察觉出妖怪散发出来的气息,原本一直会将妖怪和人类弄错的情景,也很少再发生了。 “父亲答应见你,你跟我一起去书房。”不一会儿,隼人带回了箱崎先生的回复。 玲子默默的跟在隼人身后,打量着这里的走廊。 这间古宅隐秘之处被贴上了各种各样的符咒,这应该就是结界的来源。但是为什么要这样的小心翼翼?包括隼人给她开门一样,总觉得这户人家在防范着什么。 隼人把玲子带到了一块墙壁面前:“这是一间‘看不见的书房’,只有里面的主人主动开门或者由守护者让开入口,外面的人才可以进入。” 守护者么? 玲子看向了站在墙边穿着白色和服、带着面具仅仅露出了半张脸的妖怪。这是一只十分美丽的妖怪,水蓝色的头发微微卷曲,一直长到腰际,露出的半张脸带着温和的表情,友好的对着玲子点了点头。 “屉。”玲子耳边传来了千面的声音。 这就是“屉”?在箱崎先生的的笔记本里,曾经记载过他已经与屉解除了契约,为什么屉依旧守在这里? “这是屉,父亲曾经的式神。但是即使解除了契约,屉也依旧不愿离开。”隼人发现玲子的视线始终落在了屉的身上,于是开口解释道。 “屉,打开路口让我们进去。” 屉向隼人鞠了一躬,往旁边移了两步,她身后的白墙瞬间变成了一扇门的样子。 一位三四十岁、有些瘦削的中年男人带着一副眼镜,坐在堆满了书卷的桌子中间——这就是箱崎先生。 “主人……”千面微弱的声音伴随着复杂的情绪,在玲子耳边想起。 在箱崎先生见到千面以后,会说些什么呢? 是会因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内疚,还是会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箱崎先生推了推眼镜,看着玲子的目光透露着几分亲切:“你叫夏目玲子?想不到我当初埋在八原森林的笔记本会被人捡到,而且还是同样看得见的人。我当初就想将那些研究给毁掉,但终究还是舍不得,于是就埋在那里……咳咳,大概这也是一种缘分。” 箱崎先生一边说着,一边轻咳,脸色有些苍白,身体看起来的确十分的不好。 玲子动了动嘴唇,感受到肩上千面那悲哀的气息,还是决定去追寻一份答案。 她将纸人样子的千面托在掌心,伸到箱崎先生面前:“我今天过来打扰是为了千面——箱崎先生您曾经制作的纸人,它有话想要问你。” “主人,为什么当初不使用我?明明我是在你的期待中被制作出来的,为什么要将我丢弃?一直被夹在那本书里,我真的好寂寞啊!” 千面小小的身躯端正的跪在在玲子掌心,寂寥而悲哀的声音缓缓的在房间中流荡,萦绕着玲子身边。 但是箱崎先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玲子的掌心,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个纸人原来叫千面么?它……是我制作出来的?抱歉,我没有印象了。” 千面那张简单的脸上无法像人类一样出现各种各样的情绪,但在那一刹那玲子却真切的感觉到了千面那种悲痛欲绝的情感。 它是在主人的期盼中诞生的妖怪,为了实现主人的愿望而来到这个世间。 就算它最终被夹在笔记本中而深埋地下,但是,主人一定有着属于自己的理由? 那个理由是什么呢?如果知道了,就可以放心的离开。 因为,不再需要它,就说明愿望已经被实现了,不是么? 但是,但是啊…… 主人怎么可以就这样忘记它的存在?怎么可以!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把它创造出来? “抱歉,父亲已经听不见妖怪的声音了。并且,父亲在不久前得了癔症,所以会突然忘记一些东西……”隼人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情,身为除妖师的他,虽然还没有找到可以一起并肩作战的式神,但多多少少也能理解一些人与妖怪的感情。 玲子曾经想过,或许箱崎先生在得知千面的事情后,会淡漠的说“不再需要”,也可能会在道歉后让它离开,毕竟千面原本就是被抛弃的存在。 但,玲子不知道事情会以这样来进行收尾。 早知道的话,玲子不会带着千面来到这里。 “千面……千面……”箱崎先生摸着下巴开始喃喃自语,“我好像的确说过这个名字,到底为什么呢……屉!屉?你在哪里?屉!” 箱崎先生脸上突然露出了惊慌的表情,然后大声呼唤着式神的名字。 屉连忙进入了书房,抱住了箱崎先生的头:“主人,不要担心,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但是屉的声音再也无法传达给箱崎先生了,正如同千面的思念被箱崎先生遗忘一样。 “父亲他……自从完全看不见以后精神就一直不好,再加上这个家最近好像被妖怪盯上了,一直萦绕着不好的气息,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隼人难过的看着眼前的一幕,这种明明身处一室,却永远看不见对方的情景。 “屉?你出来啊,屉!不是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么?为什么要抛下我走掉?”箱崎先生坐在地上,茫然的看着四周,呼唤着式神的名字。 屉露出无比悲哀神情,静静的抱着自己的主人,什么也做不了。 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 这就是看不见的人,与妖怪的关系。 16日黄昏?这不就是今天么? 不行,之前答应过田原夫妇会按时回去的,如果失踪三天的话,一定会造成很大的麻烦。 “虽然我很有兴趣,但果然还是算了。”看着邀请函,玲子自言自语的说道。 “如果玲子大人不介意,我可以暂时变成你的样子生活几天。”变回纸人的千面依旧站在玲子的肩上,温婉的声音在玲子耳边回荡。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玲子记得很清楚,刚才的想法她根本没有说出来过。 “因为得到了玲子大人的血液,所以我看到了大人一部分的记忆……” 根据记忆推测出来的么? 正如箱崎先生所说的禁术,这的确是一个令人十分不快的能力。只要得到某人的血液,就可以完美的变成那个人的样子,甚至连记忆也可以一并继承。 即使千面没有任何的攻击力,但这种能力如果被用在不好的地方,也是相当的危险。 而拥有这种能力的千面又有什么错呢? “我只是想报答玲子大人的恩情,非常抱歉,我的存在给大人造成了困扰。”千面的声音十分低落,是不是它在哪里都不被需要? 70.人鱼的传说(完) 此为防盗章  以前, 人们总说她是不祥之人, 但玲子知道, 所有“不祥”的事情, 都是由妖怪带来的, 与她并没有太大关系。 只是这一次……是不是真的因为她去了织女家中,才会给她带来不幸?不然为什么她前脚刚刚离开, 织女就会被强盗杀掉? 那么,如果她继续居住在晴明家中, 也会把厄运带到这里吗? “织女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是我没有把事情处理好。”晴明走到玲子身边,淡淡说道。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就算你是很厉害的阴阳师, 也没办法占卜到强盗的行踪?”玲子伸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抬起头看向晴明。 晴明眼中微微闪过一道嘲讽:“你真的以为织女的死是强盗造成的么?” 平安京是天皇所在的场所,防卫森严,每天晚上更是会紧闭城门,怎么可能会有强盗敢在平安京杀人?更何况杀的是像织女这样的平民? “你的意思是……”玲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从小经历人情冷暖的她, 绝不是生活在象牙塔中天真的小姑娘。虽然因为时代的差异, 导致玲子从未在这方面考虑过, 但晴明一提,她就想到了小野左兵卫当时那异样的表现。 “那个混蛋!” 玲子狠狠的一拳锤向地面, 如果她考虑的更加周全一点, 力量更加强大一点, 织女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在这个时代, 贵族是整个平安京的统治者,与贵族死磕是不明智的行为,但也一定有着她所能去做的事情。 “晴明,我一定会尽快把书背熟的,然后你就教我阴阳术!你说过阴阳师是平衡阴阳两界、为人类和妖怪办事的职业,我想去帮助更多的像织女和机寻一样的人类或妖怪,下次,我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的!” 过去,玲子一直很迷茫,她每天除了在学校发呆,就是去森林睡觉;实在无聊的时候,则去找妖怪们比试,然后夺走它们的名字。 她曾经想过,或许当她有一天看不见妖怪之后,她会找一个平凡的男人嫁了,去做一名普通的妻子和母亲,之后老去,死亡。 只是一想到这种生活,玲子的内心深处,总会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难道那些与妖怪一起的度过的日子,就是为了让她去做一个普通的女人么? 织女,是第一个在玲子“多管闲事”后,对她说“谢谢”和送给她礼物的人类。在收到那匹锦缎后,玲子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她想要去帮助那些和她一样被妖怪困扰着的人类,也想去帮助因为人类而受到伤害的妖怪,尽管有着一些令人不快的家伙,但大多数妖怪都是温柔的,而人类亦是。 “即使知道了小野左兵卫的行为,你还想去帮助人类么?”晴明想要知道玲子的想法。 “小野左兵卫固然是人渣,但是,织女和机寻又有什么错呢?如果因为一个恶人,而放弃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这个世界该变得多绝望啊!”玲子浅笑着回答了晴明的话,似乎晴明的问题十分的幼稚。 “你还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玲子。”虽然晴明并不知道玲子的过去,但从玲子偶尔流露出的话语中,他可以看出玲子始终被人类所排斥着。这样一个始终没有被人类善待过的人,却愿意去相信人世间的美好,岂不奇怪? “哈!很多人都么说!”玲子不以为意的回答。 树上的花瓣落在了玲子的蓝色和服上,让人一时分不清那衣服上的花瓣是樱花树上的,还是布匹本身就有的。 虽然与花瓣融为一体的玲子十分之美,但晴明觉得,樱花这种短暂和脆弱的花,并不适合玲子——玲子是坚强的、热情的,是即使被伤的遍体鳞伤,也会笑着继续前行的人。 和这样的人相处,总会不知不觉的就得到力量,晴明看着玲子这样想到。 “哟,晴明,这么久没见,你竟然连终身大事都搞定了!我还以为你顶着那张冰块脸会永远找不到妻子呢!” 一个调侃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个穿着黑色狩衣、披散头发、看着不修边幅的人坐在一只黑色的大猫身上,从天而降。 晴明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种叫做无奈的神情:“保宪师兄,我说过很多次,下次记得从大门进来。” 晴明学习阴阳术时,师从于贺茂忠行,而贺茂保宪则是贺茂忠行的长子,也是晴明的师兄。在阴阳术方面,贺茂忠行的天赋并不弱于晴明多少,只是晴明擅长方术和实战,保宪则偏重于天文历法等理论性的东西。 所以,如果保宪遇到一些类似于除妖的委托,一般都会想方设法的推给晴明去处理,晴明在阴阳师中的名气,就是这样慢慢的打出来的。 “不要转移话题,竟然不声不响的有了女人,我倒要看看有哪个女子受得了你这样的性格。”贺茂保宪好奇的打量着玲子,似乎想将每一根头发丝都看的清清楚楚,“果真是一个大美人,不愧是我师弟,有眼光!” 玲子看着贺茂保宪放大的脸和有些轻佻的目光,没有任何预兆的就这样一拳打到了他的脸上。 虽然保宪看清了玲子挥拳的动作,但是更偏向文官的他甚至来不及张开结界保护自己,就这样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重复了的场御司的悲剧。 “噗!” 看着贺茂保宪那张发楞的傻脸,晴明终于绷不住以往的表情,用扇子抵着唇,不客气的笑出了声。 “好你个晴明,竟然还敢笑!这种泼辣的女人你也敢要,一个是冰,一个是火,你也不怕被烤化了!” 玲子听着这话,微挑眉毛,活动了一下手指,想着是不是要再来一拳。 “不要乱说,保宪师兄,我与玲子并非那种关系,不要影响女孩子的声誉。”晴明的解释及时挽救了贺茂保宪的脸。 “这就好,我和你说啊,晴明,娶妻子呢,就要娶你嫂子这样温柔如水的……”保宪对着晴明开始循循善诱,试图扭转他的审美观。 “然后把你赶出房间去睡屋顶?”保宪身下的猫又不屑的打了个响鼻,“另外,你还要在我身上坐到什么时候?” “温柔……如水?”玲子用无比怀疑的语气一字一顿,念出了这几个字。 “混蛋猫又,你不要拆我的台啊!信不信我不给你让你单身一辈子?” 然后,传来了贺茂保宪被猫又甩到地上的巨响。 重新坐下的贺茂保宪接过了童女拿来的冰袋,敷在了被玲子打肿的那半张脸上,原本那流转着无限风情的桃花眼,被肿起的脸颊挤成了一条缝,颇有些惨不忍睹的味道:“女人,你下手也太狠了……” “我叫夏目玲子,你叫我玲子就好。真是抱歉,因为以前经常被妖怪追赶的缘故,看到这种突然靠近的东西总会本能的反击。”玲子带着些歉意说道,这并不是忽悠贺茂保宪,而是事实,至于其中有没有一些自己的小情绪在内,那就只有玲子自己清楚了。 “算了算了,这次算我倒霉。晴明,为了补偿我,这次的要求你可不能拒绝。”保宪并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将此事揭了过去,顺便捞一些好处。 “说,又是哪家公卿的事情?”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晴明算是熟门熟路。 “不不不,和公卿无关,事实上……”贺茂保宪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听完保宪述说的晴明和玲子,颇有些面面相觑的感觉。 帮助猫又寻找配偶?这也是阴阳师的工作吗? “还是我自己来说。” 趴在保宪身边如同豹子一般大小的猫又,眯着眼睛说道。 猫又有着一身如绸缎一样光滑美丽的黑色皮毛,金色的竖瞳在夜晚十分明亮,流露出不羁的野性。其中最具有特色的,就是那条在尾端进行分叉的尾巴,那也是猫又的特征——二尾。 传说中当猫活了九年,就会长出一条尾巴,一直到长出九尾后,就会成为一种叫作“九命猫”的妖怪,“猫有九命”这个词语也是由此而来。在长出第九条尾巴后,只要再活九年,九命猫就可以变成人类的样子,也就是“猫又”。 “我发现的那只九命猫已经快要成为猫又了,现在已经可以化为半人半妖的模样。啊,那柔软的腰肢,可爱的肉垫,撩人的猫尾,俏皮的尖牙,是多么迷人啊!我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猫又说着说着,就进入了自我幻想中。 “恩……简而言之,就是对方还不认得你,你就单方面的将它视为了未来的配偶?”小白忍不住吐槽道。 猫又金色的瞳仁不屑的扫过小白:“两条尾巴的小狗也敢质疑伟大的猫又么?” “小白是狐狸,狐狸!” …… 又一阵喧闹后,话题重新回到猫又身上,最先开口的是玲子:“那你要如何确定那只九命猫愿意成为你的配偶呢?” “整个平安京没有第二只猫又了,它看上我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况且,我不是让你们把它带回来,然后和我培养感情了吗?”猫又给了玲子一个白痴一般的表情。 玲子默默的握紧了拳头,给猫又记下了一笔。 “你让我将九命猫收为式神,然后留在这里让你方便过来找它,但这种事情交给保宪师兄做不是更好么?”晴明第二个提出疑问。 猫又高傲的抬起头颅:“那里可是我的地盘,绝不需要第二只猫。” “所以,你是想需要的时候来晴明这找九命猫解决一下生理需要,不需要的时候拍拍屁股离开?”玲子的语气开始逐渐不善起来。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猫的天性就是如此。” 公猫到了发情期后就会找母猫进行交.配,交.配结束就会离开,然后由母猫独自抚养孩子。因此,骨子里依旧是一只猫的猫又,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玲子盯着猫又看了半晌,然后展颜一笑:“好啊!” 他们会把九命猫带回来的,不过,只要她夏目玲子还在这一天,就绝对不会让猫又靠近九命猫的。 所以,觉悟,渣猫! 午夜寂静无声的街道之上,突兀的传来了让人头皮的摩擦声。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 一条又一条不过手指粗细的小蛇,鬼魅般的在街道上快速游走,攀上树枝、爬上墙垣,进入那些一片黑暗或是点着油灯的屋子,寻觅着未知的存在。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呢? 快点出来! 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所以…… 快点回来! 一条小蛇翻过墙,进入了一家巨大的宅邸。 主卧的门外站着两位昏昏欲睡的侍从,两盏灯笼放在侍从脚边,发出微弱的光芒。 小蛇在门前徘徊一阵,从走廊下穿梭行进,来到主卧侧方的窗边。 主卧内的墙角点着一支蜡烛,照亮了一方居室,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与一个不到三十的艳丽女子在榻上翻滚,坦诚相见,一声声的娇喘从房里溢出。 小蛇在纸窗上钻出一个小孔,之后“吱溜”一声就爬了进去。 “小野大人,前几天晚上你都不在这里,难道在外面有了什么新的女人?” “怎么可能,我爱的只有夫人一个。” 蛇慢慢爬入温暖的被窝,之后缠到了女人的腿上。 “什么东西滑溜溜黏糊糊的?”被小蛇冰冷的体温刺激的一个激灵的女人,连忙推开身边的男人,掀开被子进行查看——那是一条露着尖牙,吐着信子的黑蛇! “啊!!!”刺耳的叫声穿透了云层,晦暗的月色发出皎洁的光芒。 男人一把抓住蛇甩到了地上,然后抽出刀架上的□□,将蛇砍成了两半。 门外的仆人被尖叫声惊醒,一脸惶恐的闯了进来,寂静的宅邸一片喧闹。 断成两截的蛇依旧在地上扭动着身子,它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个欣喜的笑容。男人看着没有死透的蛇的眼睛,明白了它想要传达的意思。 “终于……找到你了!” 在男人的战栗中,蛇化作青烟彻底消失。 这是玲子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三天。 此时正值三月,庭院的樱花开得灿烂,玲子穿着童女买来的樱色和服,苦大仇深的看着手中那本《河图》。 《河图》、《洛书》与其说是书籍,倒不如说是图册,里面是一张又一张的八卦、九宫图,或许是晴明经常翻阅的缘故,图画旁还有密密麻麻用毛笔写下的注解。 用晴明的话说,无论是画符还是结界,甚至是占卜和祭祀,都必须了解八卦的知识。因为当你封印妖怪的时候,如果画错一个小小的字符,甚至可能导致阴阳逆转,后果是极其不堪设想的。 这样的日子虽然有着令人烦恼的地方,玲子却觉得意外的充实。在这里,不必时时刻刻的去在意会不会给别人带来什么麻烦,也没有人会用厌恶的眼神去看她,虽然会担心田原夫妇的情况,也会思念与她结缘的友人,但或许,这就是她一直渴望着的生活。 “玲子大人,你又占据了小白平时睡觉的地方。”小白蹭到玲子的身边,有些不满的说道。 玲子指了指正坐在石桌边上写着什么东西的晴明:“你不是最喜欢你的晴明大人么?怎么不到他身边去睡?” “唔……还是不要打扰晴明大人比较好。”小白纠结了一下,决定继续和玲子争夺樱花树下的那个位置。 不知为什么,玲子总觉得小白等式神在喜欢着晴明的同时,也深深地尊敬和畏惧着他。到目前为止,玲子都觉得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阴阳师是一个不错的人。虽然平时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却会将她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平时也会主动过来指导她阴阳术。 不过,就算有着式神的陪伴,这样总是一个人待在偌大的庭院,不会寂寞么? “晴明大人,小野左兵卫大人过来拜访。”童男拍着翅膀来到晴明身边,恭敬的传递着消息。 童男和童女都是晴明的式神,童男是哥哥,性格较为稳重;童女是妹妹,性格天真烂漫。 晴明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让他进来,童女,去泡茶。” “好嘞!”童女扇动着翅膀,飞向厨房。 玲子一直对童女可以用全是羽翼的翅膀,灵活的做各种事情而感到神奇,她起身跟在了童女的后面:“我也去帮忙,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 晴明微微颔首,表示默认。 当玲子端着茶来到会客室的时候,晴明和那位来访的小野左兵卫正隔着矮案,面对面坐着。 小野左兵卫是朝廷的正三品官员,他大概四十上下的样子,腰间带着佩刀,一副武士的打扮。 在玲子将茶杯放到两人面前后,小野左兵卫不客气的打量起玲子:“这是晴明大人新收的式神么?看起来有点像猫妖,这充满野性的眼神还真是诱人啊!” 71.笼子里的少女(1) 此为防盗章  “身为妖怪, 这就是你们最大的原罪!”戴着面具看不清容貌的除妖师猖狂的笑着, 不断的朝着兔妖扔出束缚用的符咒。 “可恶的人类……如果有一日我拥有了足够的力量, 一定要将你们全部吃掉!”兔妖想起了数年之前, 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被一群除妖师给封印在了壶里,从此杳无音信。 左击右突躲避着除妖师攻击的兔妖,因为来不及看前方的路,一头撞到了一根柱子上, 它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意料之中被束缚的感觉并没有传来, 一个人类的女孩挡在了它的面前——原来它刚刚撞到的是女孩的小腿。 “这只兔子撞了我,它是我的猎物了。”玲子将一根树枝搭在肩上,看着眼前的除妖师。 “哈?这是哪来的乳臭未干的小鬼!根据除妖师之间的规矩,这只兔妖怎么看都是我的?”除妖师觉得玲子的行为十分的荒谬。 “除妖师的规矩与我何干?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仅此而已。”玲子露出一个微笑, “你是想主动离开, 还是想要和我进行比试?” “别开玩笑了,谁要和你比啊!”除妖师将束缚用的符咒直接扔向玲子,想要快点把碍事的家伙解决掉。 “呵!”玲子轻笑一声,直接用手接住符咒,之后轻轻一捏,符咒瞬间变成碎片,一片片的散落到地上,“这次, 是我赢了。” 除妖师不可思议的后退了几步, 放了两句狠话, 仓皇离开。 在确定周围没有别的除妖师后,玲子转身蹲下,看着小小的兔妖温声问道:“你还好?” “不要假惺惺的!我们的家园就是被你们毁掉的!等我强大了,一定会报复回来的,给我等着,人类!”兔妖愤恨的看了玲子一眼,之后跳入树丛中离开。 玲子叹了口气,挠了挠头:“看来又多管闲事了,我真是永远不长记性。” 不过,她从未后悔过管这些“闲事”就是了。 隼人曾说过,的场一族对待妖怪的手段,玲子大概是看不惯的,而事实也是如此。 除妖师和除妖师之间也是不同的,有着如同箱崎家这样能与妖怪友好相处的除妖师,自然也会有跟的场一样,肆意捕捉和封印妖怪的除妖师。 玲子虽然口口声声的说讨厌妖怪,但她与妖怪相处的时间甚至还要超出与人类相处的时间,那些寂寞和无聊的日子,也是因为有了妖怪的陪伴才染上了几分色彩。 “给我滚开,你们这些妖怪!”一个略微尖细的女声在玲子不远处传来,玲子觉得这个声音有着几分耳熟。 她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路找去,拨开树枝——一个有着棕色卷发的少女捂着脚踝跌坐在地上,四散的符咒前面是画了一半的阵法,三四个带着猿猴面具、看起来毛茸茸的妖怪将少女围了起来。 “我们是不会让你们打扰首领安眠的,这座森林由我们来守护。”猿面妖怪伸出双爪,向着少女抓了过来。 “住手!”玲子将手中的树枝掷向猿面妖怪,那些妖怪在碰到树枝后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连忙将爪子缩了回去。 “现在就连妖怪也学会欺软怕硬了么?打不过那些强大的除妖师,于是便来欺负一个女孩子?”玲子捡起一块石头,在手中抛着。 带头的那个猿面妖怪似乎也看出了玲子的强大,咬了咬牙:“我们退!” 猿面妖怪们恨恨的看了玲子一眼,之后纷纷跃起,三两下就消失丛林之中。 “你没事?”玲子走到女孩身边,认出了她就是之前在的场宅邸门口与自己搭话的那个女孩。 女孩用手捂着脚踝的地方隐隐有血迹渗出:“你心里其实在嘲笑我对?既没有天赋,又没有实力,被区区几只妖怪就弄得如此的狼狈,竟然还妄想和御司站在一起……” “你受伤了,我记得某种草药有止血的效果,再忍耐一下,这附近应该找得到那种草药。”玲子没有回答女孩的话,只是一边笑着安抚她,一边蹲在地上找着药草。 女孩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但又不好意思开口道歉,于是转移话题:“你对草药也有研究么?” 玲子对女孩的反应有些意外:“啊,我只认识止血的草药。我小时候还比较弱的时候,常常被妖怪追赶,所以一直受伤,久而久之就熟悉了。” 玲子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过去经历过的苦痛如同一阵轻风,吹过了,也就结束了,但女孩却莫名的听出了其中压抑着的苦痛。 “我叫七濑花海,是加入了的场一族的除妖师。你不是除妖师家族出生的?” 玲子将找到的草药放入口中嚼烂,浓郁的苦涩让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等到草药足够烂的时候,再敷到七濑的伤口处,草药与伤口接触导致的刺痛感让七濑不断的倒吸冷气。 “我是夏目玲子,说实话,昨天是我第一次见到除妖师。” 七濑注视着一脸认真替自己敷药的玲子,心里的那几分嫉妒和不甘渐渐消失:“知道吗,我之前相当的嫉妒你。你在的场家门口看见的那件和服,在不同人眼中的颜色是不一样的。” “普通的人看见的是白色和蓝色,我就属于这一类;资质稍好的看见的是黄色或橙色,资质优秀的看见的将是红色。另外还有那种天才一般的人物,据说可以看到和服上的菊花和芍药,但从未有人可以看到蝴蝶……我想,你的资质大概已经超过了除妖师的范畴了。” 资质么?玲子对这个词嗤之以鼻。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自己从来都看不见那些叫做妖怪的东西。 但是,既然已经看到了,并且一看就是这么多年,她已经无法再舍弃这份能力。 因为妖怪已经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如果连妖怪都没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没有察觉到玲子的情绪,七濑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如果玲子你出生在千年之前,或许可以成为一名阴阳师也不一定。只可惜在如今这个年代阴阳师已经销声匿迹了,虽然传闻京都依旧有着阴阳师的家族世代守护,但谁也没见过,阴阳师的传承大概早就断绝了。” 传说在千年前的平安时代,有着这么一群人:他们穿戴狩衣乌帽,宽幅长袖的走过蜿蜒长廊,在白天与贵族下棋吟诗,在夜晚与妖鬼喝酒作乐。他们通天文,掌历法,一对智慧的双眼可以看透过去未来,一双灵巧的双手可以平衡阴阳两界。 他们就是京都的守护者——阴阳师。 “咦?除妖师原来和阴阳师不一样吗?”有关阴阳师的传说,玲子当然知道,她原本以为除妖师只是阴阳师的另一种说法,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当然不同,打个比方,除妖师在真正的阴阳师眼里,大概是……垃圾一般的存在。”穿着黑色和服、用符纸遮住右眼的场御司,怡怡然的从某颗树后踱步而出,手中还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弓。 “御司?!”七濑惊喜的喊道,双眼似乎一下子就亮了出来。 “是七濑啊。”御司的眼睛淡淡的在七濑身上扫过,然后饶有兴致的看着玲子,“从刚才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叫夏目玲子是么?先是在人类手中救了弱小的妖怪,又立刻从妖怪手中救了弱小的人类……人类与妖怪,你究竟是哪一方的?” “哪方都不是,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既然你和七濑认识,她就由你来照顾好了,告辞!”的场御司这个人给玲子一种十分不好的感觉,那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就如同吐着信子、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的毒蛇一样,让人汗毛直立。 御司一把抓住玲子的胳膊,将她扯到自己怀里,鼻翼间吐出的气流似乎都能喷洒到玲子的脸上。 “我对你很有兴趣,要加入的场家么?就算你想做的场家的当家主母也没有问题,毕竟……与强大的人结合,才可以保证后代可以继续强大下去。” 的场一族,因为违背了与妖怪的契约,每一位的场的家主都要无止境的忍受妖怪的一次又一次攻击。哪怕成功抵御了一百次袭击,但只要有一次不小心,就会失去自己的右眼,而失去眼睛的家主,一般都会活不长。 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可以尽可能的在妖怪手下撑得更久一点。 所以,的场一族为了“强大”可以不择手段,强大的式神,强大的手下,强大的配偶,只要可以利用,就都要收入囊中。 而玲子,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不知为什么,玲子的脑中一直回荡着慎一郎在告别时所说过的话,以及那一张笑的无比开怀的脸。 看得见妖怪,真的会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么? 慎一郎有着锦的庇佑,即使看到了,大部分妖怪也是无法伤害到他的。如果明天还能够见到慎一郎的话,就把可以看见妖怪的法阵送给他。 想着想着,玲子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了一个纸箱,纸箱中有一本纸张已经开始泛黄的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属于一个姓箱崎的除妖人,不知道被埋在了森林里。 72.笼子里的少女(2) 此为防盗章  生活在最底层的百姓恐怕终其一生也不曾见过阴阳师, 他们只知道眼前穿着光鲜亮丽的玲子和晴明,是从平安京中出来的贵族, 是高高在上绝对不可招惹的大人物。 “这个时代便是如此,我无力从人类手中去拯救那些可悲的灵魂, 但至少可以在妖怪手中保护他们, 这也是阴阳师的使命之一。”晴明语气平淡的说道, 但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玲子所处的时代,想必不会再有这种景象了。” 玲子想起了八原的那些人们,虽然说不上有多富有,但至少人人安居乐业。喜欢简单闲散生活的, 可以留在八原与大山作伴;拥有野心想要闯荡一番的,则会前往大城市去拼搏奋斗。 即使是自己这样不受人待见的孩子, 在物质上似乎也不曾缺过什么。即使田原夫妇不会为自己准备便当,但每个月也会给足自己金钱, 饿成皮包骨这样的事情,是玲子无法想象的。 哪怕到了平安京, 也直接就遇到了晴明这样的好人,衣食住行, 每一项晴明都会为自己仔仔细细的安排好。 这么一想,自己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幸运。 “你在想什么,玲子?如果你不方便提过去的事情, 可以不用说。”晴明看到玲子久久不语, 担心自己的问题涉及到了玲子伤心的回忆。 “不, 没什么。”玲子摇了摇头, 然后真诚的看向晴明的眼睛,“我只是觉得,一来这里就可以遇到像晴明你这样的大好人,真的是太好了!” 晴明看着玲子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什么贺茂保宪那些打趣的话突然闪入了脑海,竟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脸去:“我可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好。” 是的,安倍晴明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他帮助人类和妖怪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只不过是为了完成阴阳师的工作而已。 他杀过妖怪,也同样杀过人,甚至杀人的时间更是在杀妖怪之前。 玲子看着周围战战兢兢的人们,感慨道:“千万不要这么说,如果没有晴明,我恐怕早就死在不知名的地方了,况且我想学习阴阳术这样任性的要求你都可以一口答应,我真的很感谢你。” “我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成为像晴明这样的大阴阳师,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我的话是不是有点多?好了,我们快点去寻找九命猫!” 玲子说着,就直接转过身去,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猫又交给他们的所谓九命猫的画像,低下头仔细研究起来。 晴明看着玲子窈窕的背影以及在风中有些散乱的发丝,用扇子一下又一下的击着手掌,只是那击掌的频率比平时要快上那么少许。 玲子看着那张猫又的画像,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也对,你能指望一只猫画出什么东西?哪怕那只猫可以变成人形。 不知道是不是猫似主人的缘故,猫又的人形竟然与贺茂保宪有那么七八分的相似:同样穿着一件黑色和服,同样狂放的披散着一头黑发,只是猫又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那张脸也更具有攻击性。 不过无论猫又的人形是多么的有魅力,这也与它的画技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玲子无法想象,所谓的九命猫,真的会是纸上的这个东西:一个圆形上面画了两个三角形的东西,这应该是所谓的脸和耳朵;接着用毛笔在圆形上方抹了两下,或许是想要画头发,但很不幸的将整张脸都抹成了一个墨团;下半身是一个椭圆形外加四条竖线,大概想要表现一下身体和四肢;最后则在身后画了两个长长的像是天线一样的东西,猫又说这是最高贵的尾巴…… 总之,大概一百个人看了九十九个都不会认为这东西是猫。 玲子最终还是放弃了依靠这张画去找九命猫的想法,难怪晴明从一开始就没接过这东西:“晴明,你有什么办法吗? ” “先向周围的人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一般有妖怪在的地方,都会有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出现。” 就这样,晴明表明了自己阴阳师的身份,以除妖的名义开始向周围的人打听了起来, 对于这些普通人而言,阴阳师简直就是传说中的职业,更不用说还是来帮助他们除妖的。他们诚惶诚恐的将所能想到的不正常的事情全部如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哪怕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说起来,小豆郎家中的确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中,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婆婆的话引起了晴明和玲子的注意。 小豆郎家因为主要种植的是豆子,于是村中的人便称呼老父亲为豆郎,儿子为小豆郎。 大概从一个星期前开始,每天一大早小豆郎家门口就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是一只被咬死的老鼠,有时是一只死掉的的野鸡,有时还会有鸟蛋或雏鸟一类的东西。 贫民百姓的生活大多艰苦,小豆郎一开始还十分的警惕,但后来发现并无多大危险后也就收下了这份馈赠,将东西煮熟拿给生病的老父亲补身体。 直达现在晴明来到这里,小豆郎才知道后怕。 晴明略微思索:“那你还记得那些东西上伤口的形状吗?” 皮肤黝黑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小豆郎挠了挠头:“好像是爪子撕裂的形状,其他的我也说不上来,阴阳师大人,吃了那些东西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 “我需要去看看你的父亲才可以下结论。” 如果附近没有别的妖怪的话,那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八成是九命猫留下的。至于九命猫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只能询问这户人家了。 小豆郎的家十分的简陋,简单的几块木板,加上用来遮风挡雨的茅草,就是一间用来居住的房子。 小豆郎的父亲,也就是豆郎歪倒在草席上,发出一声声的低咳,看起来气色十分的不好。 “小豆郎,这两位大人是?”豆郎挣扎着想要跪地行礼,小豆郎连忙去搀扶老父亲。 “老人家躺着就行,这次我过来主要是想询问一下,你们家与猫是否有一些渊源?”晴明打量了一下豆郎,发现他身上并没有不好的气息之后就直接开门见山。 豆郎眼中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摇了摇头:“这年头,连人都养不活,又怎会养猫呢?” 晴明沉思了一会,伸出手递给小豆郎几张符:“这是我用来追踪妖怪的引路符,今天半夜你们将之点燃放在门口就行,作为报酬我会给你送来治病的药。” 在豆郎父子千恩万谢中,晴明和玲子逐渐离开村庄,等到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可以追踪符咒在九命猫身上留下的气味,找到九命猫的所在。 “所以,晴明你果然是一个好人。”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还是力所能及的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不是么? 晴明有些无奈:“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如果把他想得太好的话,到时候发现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黑暗后,大概你会很失望,玲子。 不过,此时此刻,就让玲子和好人晴明愉快的继续相处下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晴明和玲子再次来到了村庄的附近。 晴明扔出一个纸人,纸人落地后弯下腰似乎在闻着什么,一段时间后就开始朝着某个方向跑去,晴明和玲子自然紧随其后。 清晨的森林还弥漫着一层薄雾,四散的水汽覆在晴明和玲子周围,就连衣物都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不过玲子的心情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露水从花瓣上滴落,百鸟开始转醒,空气中沉淀着青草的香味。这些都是玲子以前从未见过的景色,她见惯了黄昏的美景,但像这样在清晨的森林奔跑,对她而言还是第一次。 纸人渐渐放慢速度,最终停在了森林的某处,在它面前的是一个有着黑□□耳和两条尾巴的女孩。 如果玲子经历过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想必此时她一定会脱口而出的说出“猫娘”二字。 可惜她没有,所以她只能一边暗暗腹诽着猫又的绘画水平,一边鄙视猫又连这么小的小姑娘也不放过的禽兽行为。 虽然,眼前的九命猫至少已经八十岁朝上了。 一只耳朵和尾巴染上几分红色、身上还有几道红色花纹的小狐狸,蹲坐在一颗盛开的樱花树下,抬着头,充满孺慕的看着自己的主人,绑在脸上的面具露着开心的笑容。 一直白皙的手将穿着铃铛的红绳小心的系在了小狐狸的脖子上,温柔的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白,最喜欢晴明大人了!” 可是,为什么晴明大人会突然不见了呢? “晴明大人今天也没有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晴明大人还是没有回来,庭院里的樱花树又开花了。” “晴明大人?晴明大人?你不要小白了吗?” “小白会帮助晴明大人守好庭院的,所以,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73.笼子里的少女(完) 此为防盗章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大概和鱼之类的有关。”玲子坐起身子, 颇为严肃的开口问道。 “鱼?说起来, 在实践学习的宿舍旁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 当初……” 就在慎一郎说到一半时,山坡的南边突然刮来一阵怪风, 狂乱的气流让慎一郎不得不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并微微眯起眼睛。 这阵风在玲子的眼里,却是一个巨大的黑影,它裹挟着铺天盖地般的威势, 向着她和慎一郎冲了过来。 “人类,竟然敢破坏我的计划, 我要吃了你!” 玲子挡在了慎一郎面前, 没有丝毫的犹豫:“离开这里,妖怪, 这里是我的地盘。” “卑鄙的人类,竟然可以看得见我吗?多么美味的灵力啊, 吃了你, 也是一样的。”黑影向着玲子冲了过来,随着距离的拉近, 可以看到妖怪脸上巨大的鱼唇和两根飘扬的胡须。 “呵!”随着黑影的逼近,玲子反而露出了一个张扬的笑容,“我说过让你离开了?你这只鲶鱼精!” 说完, “嘭”的一声, 玲子一拳打在了黑影的头上, 巨大的黑影就此消失。 重新出现的,是一条高度还不到玲子腰部、穿着衣服长着手和脚的……鲶鱼? “疼疼疼疼疼!该死的人类,竟然敢如此粗暴的对待本大爷!”鲶鱼精捂着脑袋蹲在地上,鱼眼中甚至还流下了泪水一类的东西。 玲子拍了拍手,似乎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真是没用,外强中干这个成语说的就是你?” “请问,那里有着什么吗?”慎一郎看着玲子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然后露出了无比激动的神情,“难道……玲子你在和妖怪说话吗?那只妖怪是鲶鱼变的,所以也和鲶鱼一样有着尾巴和胡须吗?” 慎一郎的眼睛亮闪闪的,不断的四处张望,似乎努力在草地上寻找着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 看得见妖怪的天赋就如同一道天堑,有时候,看不见的人,无论采用怎样的法子,都是看不见的;正如的看得见的人,不论多想要看不见那些东西,也无法如愿。 玲子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蹲下身子戳了戳鲶鱼精的头:“说,为什么攻击我们。” 慎一郎顺着玲子树枝的方向看去,视线终于落在了鲶鱼精的身上,不过,在慎一郎的眼里,那里依旧是一片空地。 鲶鱼精指着慎一郎愤恨的说道:“还不是因为这小子坏了我的好事!在我居住的池塘里,有一条修行了五十年的鲤鱼,只要在鲤鱼跃龙门之前将它吃掉,就可以增长大量的修为。但是,就在龙门出现、我快要将那条鲤鱼吃掉的时候,这个多事的小子将鲤鱼救了下来。跃过了龙门的鲤鱼为了报复我,徘徊在池塘不肯离去,害的我有家难回。” “所以我才要好好报复一下这个小子,如果把他吃掉的话,说不定我就可以把化龙的鲤鱼赶出我的家了。” 慎一郎脖子上的鳞片大概是鲤鱼留下的,是为了保护他不被鲶鱼精伤害吗? 妖怪有时是十分单纯的,一次无意识的恩惠,却愿意用几十年去报答。 已经猜出事情经过的玲子和鲶鱼精协商道:“如果我能够让那条鲤鱼离开,你能答应从此不再纠缠慎一郎吗?” 鲶鱼精迟疑了一下,最后给出了承诺:“我答应你,反正妖怪有着足够的时间,五十年一晃而过,到时候,找另一条鲤鱼吃掉就是了。” “带路,慎一郎。” “诶?去哪?”没有办法听到全部对话的慎一郎不解的看着玲子。 “去你宿舍旁边的那个池塘,如果你不想一直被妖怪缠着的话,就去让那条想要报恩的鲤鱼离开。” 虽然即使放着不管,慎一郎身上的鳞片也会保护着他,但还是忍不住去多管闲事。 那条鲤鱼,面对救过自己的慎一郎,会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报恩呢?而慎一郎,又会怎样去看待那条鲤鱼和想要伤害他的鲶鱼呢? 她想要知道,她想要知道憧憬着妖怪的慎一郎,在分别面对抱有善意和恶意的妖怪时,都会想些什么。 慎一郎用来实践学习的地点位于七森的山腰,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居住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妖怪。它们大多单纯,有些对人类有好奇之心的,常常会躲在草丛里看着人来人往。 但是在玲子出现在这附近的时候,所有的妖怪都好像遇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瞬间作鸟兽散,一边跑着,一边还不忘大声提醒周围的同伴: “夏目玲子那个大魔王来了!快跑!不然名字就会被夺走,据说已经有好多妖怪被做成了寿司卷,被夏目玲子给一口吞掉了!” 谣言真是越来越夸张,谁会把妖怪做成寿司卷吃掉啊,她有又不是变态,玲子无奈的想到。 “你你你……你竟然是那个传说中的夏目玲子!我刚刚竟然攻击了夏目玲子?!完蛋了,完蛋了,我要被熬成汤吃掉了!”鲶鱼精的腿瞬间像糠筛一样的抖了起来,之后抱着头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玲子一脸无语的看着鲶鱼精:“喂,我说,你还能再没用一点吗?我对长着手和脚的鲶鱼妖怪根本没兴趣。” 走在前面付慎一郎被突然开口的玲子吓了一大跳,之后才反应过来玲子是在和妖怪说话。如果是不了解情况的人,看着经常这样走着走着就开始自言自语的玲子,一定会觉得她是个怪人? 鲶鱼精还在那里不断的抖着,玲子叹了口气,蹲了下来,视线与鲶鱼精齐平:“别害怕,我没有吃过任何一个妖怪,也不会伤害你的。不过外面的世界的确很危险,事情解决后,就好好的呆在水池中修炼!” 鲶鱼精将抱着头的小短手拿了下来,偷偷瞄向玲子:“你真的不吃我?” 玲子弯起嘴角,给了鲶鱼精一个安抚性的笑容:“不会哟。” 那是鲶鱼精第一次见到人类对自己微笑。 生活在那片池塘的时候,偶尔也会有人坐在池塘边,休息或者赏鱼。 但是啊,那些人类全部都是一些肤浅的生物,凭借外貌来判断好坏。 “哇,快看,这个池塘里面有鲤鱼哦!据说看见鲤鱼的人就会交到好运,真是太好了!” 每一个见到鲤鱼的人类,都会露出开心的笑容,每当这时,鲶鱼精也会尝试着浮到水边,试图得到人类的夸奖。 但是…… “这是什么鱼,看起来好恶心!这里的鲤鱼不会被它吃掉?”人类脸上的表情瞬间由喜悦变成了嫌恶。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呢? 就因为它没有鲤鱼那样美丽的鳞片,所以就要被人类这样对待吗? 明明这个世界已经很不公平了,身为鲤鱼,则拥有着化龙的机会;而身为鲶鱼,则到死都只能是一条鲶鱼。 吃掉,把鲤鱼吃掉! 这样,它是不是也可以拥有美丽的鳞片,拥有化龙的资格呢? 玲子用有些粗糙的指肚轻柔的摸上了鲶鱼精头上的鼓包:“发什么呆,是我刚刚打疼你了吗?真是抱歉,因为你突然冲过来,我没能好好控制力道,还痛吗?” 鲶鱼精不知道自己黑色的鱼脸会不会出现脸红这种表情,但是玲子指间那温暖的温度快要将它灼伤,让它的体温疯狂的升高。 鲶鱼精连忙退开一步转过身去,并捂住自己的脸:“说什么呢,妖怪才不不像人类一样脆弱。” 看到鲶鱼精的避让,玲子脸上出现了一闪而逝的失落,但很快又展开笑颜:“这就好,赶快把事情办完,在太阳落山前我可是必须要回去的。” 说完,玲子再次迈出脚步,向前走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鲶鱼精突然不想让玲子前往那个池塘。 一旦玲子见到了美丽的鲤鱼,一定不会再对它笑了? 它也想要拥有美丽的身姿,然后让玲子,再度对它露出那灿烂的笑容。 不知为什么,玲子的脑中一直回荡着慎一郎在告别时所说过的话,以及那一张笑的无比开怀的脸。 看得见妖怪,真的会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么? 慎一郎有着锦的庇佑,即使看到了,大部分妖怪也是无法伤害到他的。如果明天还能够见到慎一郎的话,就把可以看见妖怪的法阵送给他。 想着想着,玲子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了一个纸箱,纸箱中有一本纸张已经开始泛黄的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属于一个姓箱崎的除妖人,不知道被埋在了森林里。 除妖人的气息让森林中的小妖怪无法靠近,玲子无意间听到了这个消息后,就把这本笔记本挖了出来。 笔记本中记载了许多除妖人学习法术的心得,也有一些除妖的经过和随笔。 玲子打开笔记本,拿出了之前当做书签夹在里面的白色纸人,将笔记本翻到画着可以让普通人看见妖怪的法阵的那一页。 “有了!”玲子随便找了张白纸,将法阵依照笔记本上的样子画在了上面,之后叠了两叠,放到了书包里。 玲子拿起纸人,想将它重新夹到笔记本中,但纸人薄而锋利的边缘将玲子的食指切开了一个小口,红色的血液将纸人浸染。 “真是的……”玲子将笔记本合上放回纸箱,毫不在意的将还留着血的食指放入口中吮吸着,血很快就止住了。 这个晚上,玲子隐隐约约梦到了什么。 一个看不清相貌的男人手中握着一把剪刀,在一张画满了符咒的纸上剪出了一个小小的纸人。 “以后就请多多关照了,小纸人。因为只要有媒介,就可以变作想要的样子,所以叫你千面如何?千人千面,千面无面,这会是一个好名字。” 可是啊,男人一次都没有使用过千面。 为什么不使用它呢?明明它是在期待中被制作出来的特殊的式神啊! 这本书里好黑! 真的好黑! 好黑! 主人,快点来使用它!它什么样子都可以变…… 什么样子都可以…… 第二天早上,当玲子再度打开那本笔记本的时候,纸人不见了。 玲子抿了抿唇,想到了昨晚她意外割破的手指,是因为她的血液中含有灵力,所以才会将纸人唤醒吗? 一定要将纸人找回来,不能再次给这里增添麻烦。 但是当玲子拿着书包准备出门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玲子?你不是出去了吗?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田原太太看着站在门口的玲子,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诶?我不是一直……”玲子的眼睛因为惊讶微微睁大,之后又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止住了话音。 果然,田原太太的脸上浮现出了惊恐的表情:“为什么又要说这种吓人的话!骗我们很好玩吗?如果你一直在这,那刚刚出门的是什么东西!” 田原太太的嗓音不断拔高,变得尖细起来。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在玲子的胡言乱语过后,家里总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窗户突然碎掉,莫名其妙的怪风,雨天出现的奇怪的脚印等等,这些都是玲子带来的灾祸。虽然这些不祥的事件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但只要一想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 玲子闻言露出了疏离的笑容,弯起眼睛掩盖住自己真实的情绪:“抱歉抱歉,其实我是趁着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进去的,作业本什么的忘在了家里,这种幼稚的行为并不想让你知道。” “是,这样啊,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田原太太强迫自己相信这些解释,但神情还是十分的惶惶不安。 “恩,放心,田原太太,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我保证。”玲子用笑容安抚着田原太太。之后告别离开。 妖怪对她做什么都可以,就算吃了她也无所谓,但只有这间屋子,绝对不能让妖怪靠近。 这一天,在确定变成了她模样的纸人没有去上课后,玲子找了个理由向老师请完假,离开了学校。 玲子隐约猜到,她应该到哪里去寻找那个纸人。 如果纸人妖怪对于主人还怀有深切的眷恋的话,那么,一定会在它被丢下的地点,继续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她捡到那本笔记本的地点,是八原森林的深处。 74.物是人非(1) 此为防盗章 “虽然我很有兴趣, 但果然还是算了。”看着邀请函, 玲子自言自语的说道。 “如果玲子大人不介意, 我可以暂时变成你的样子生活几天。”变回纸人的千面依旧站在玲子的肩上, 温婉的声音在玲子耳边回荡。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玲子记得很清楚,刚才的想法她根本没有说出来过。 “因为得到了玲子大人的血液,所以我看到了大人一部分的记忆……” 根据记忆推测出来的么? 正如箱崎先生所说的禁术,这的确是一个令人十分不快的能力。只要得到某人的血液,就可以完美的变成那个人的样子, 甚至连记忆也可以一并继承。 即使千面没有任何的攻击力,但这种能力如果被用在不好的地方,也是相当的危险。 而拥有这种能力的千面又有什么错呢? “我只是想报答玲子大人的恩情, 非常抱歉,我的存在给大人造成了困扰。”千面的声音十分低落, 是不是它在哪里都不被需要? 玲子看着自己手中递出的邀请函, 陷入了沉思。 她的未来要怎么样呢?等到她成年后,无法再居住在田原夫妇家中后, 她要到哪里去呢? 玲子平时刻意不去思考这些问题, 因为一想到这些, 心里就会产生一片对未知的恐惧和迷茫。 她想要去看看, 与自己同样看得见的人,是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 所以…… “好,那就拜托你了, 千面。最多三天我就会回去, 你能够变成我的样子并且保持那么长时间么?”玲子想到了千面被自己一拳打回原形的模样, 还是有些不放心。 “依靠我自己的力量有些困难,如果玲子大人能够再提供给我一部分灵力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 “好。”玲子十分干脆的将手指在纸人边缘划过,锋利纸片立刻在玲子手上开了个小口,血液再度将白色的纸人染红。 玲子并不害怕千面欺骗她,因为千面的名字依旧在友人帐上。 千面写下名字,交给玲子,就相当于将自己的性命一并给予了她。即使现在友人帐不在玲子的身边,玲子也可以随时对千面下达命令。 “玲子大人,不用血液我也可以汲取你的灵力。”千面有些慌忙的声音传了过来。 “咦?这样么?没关系,一点血而已,我可不希望你在田原夫妇面前突然变回纸人。”玲子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灵力顺着血液源源不断的转移到千面的身上,她尝试着控制体内灵力的流动,让更多的灵力通过血液传递过去。 “可以了,玲子大人,已经足够了。您的灵力十分精纯,这些灵力足够我保持几年的人形了。”感受到体内前所未有充盈的千面连忙阻止玲子继续放血的行为。 玲子收回手指,拿纸巾将手指包裹起来。 其实玲子并没有流失多少的血液,损耗较多的只是灵力,虽然这么说,也不过是十分之一的程度,只要睡一觉,灵力自然而然的就会恢复。 千面吸收完灵力后,原本被血染红的纸人再次恢复白色,并且发出了淡淡的白光——这是灵力满溢的表现。 它从玲子的肩上跳下,一阵白烟过后,变成了玲子的样子。 千面学习着玲子的模样,露出了那种冷淡而疏离的表情,对着玲子问道:“你看这样如何?” “就如同镜子一样,不过只要有这张脸,就不会有人怀疑什么。毕竟,几乎从未有人靠近过我,不是么?”玲子有些自嘲的说道。 “就在这里告别,千面,记得回去的路吗?” “是的,玲子大人。”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彼此对视,之后同时桀然一笑,就此告别。 这是玲子和千面的最后一次见面。 曾经在同一原点的两人,就这样转身,背对着背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原本还行走于一条笔直的直线,但最终拐弯、错开,再也不见。或许在久远的未来,两份人生还会迎来新的交点,但至少在此时此刻,新的未知的人生在等着她们。 哪一种生活更为幸福呢?除了当事人,恐怕谁也说不清。 玲子坐上与计划中方向截然相反的电车,前往邀请函中的那个地址。 下了电车,找人问了路线,玲子一直顺着小路走到通往东方森林的岔路口。一抬头,她就看见了树上有一只小妖举着一块指示牌,上面画着“向左”的箭头。 原来妖怪还可以这么用么?玲子不禁有些惊叹人类的智慧。 通过这样简单的指路方法,就可以将那些“看不见”的人全部剔除出去,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浑水摸鱼。 玲子顺着小妖怪的路牌一路走了下去,来到第二个岔路口,果然,这里的路口同样站着一只妖怪,举着一块画着“向前”箭头的木牌。 就这样,玲子根据妖怪们的指示曲曲弯弯的在山上穿梭,终于来到了坐落于深山中的宅邸面前。 在的场宅邸门口的一颗树上,一件十分美丽的和服挂在那里,玲子注视着那件和服,一时间竟不忍移开目光。 “没见过的面孔,穿着制服来参加妖狩祭,你还是高中生?”玲子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妖狩祭并没有规定高中生不能来参加?”玲子收回了看向和服的目光,转过头去。 这是一个与玲子差不多大小的少女,有着一头棕色的齐肩波浪形卷发,脸上的表情有着几分蛮横。 “当然没有,我也是高中生。你刚才一直在看那件衣服,你看到的是什么颜色?” 虽然很疑惑为什么少女这么问,但是初来乍到的玲子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啊,是一件很漂亮的深红色和服,上面还印着大朵大朵黄色的菊花和粉白的芍药,周围还有五彩的蝴蝶正在飞舞,真是美丽。” 说着说着,玲子的视线忍不住又落在了那件和服上面,慢慢的欣赏起来。 “蝴蝶?怎么可能会有蝴蝶?!”少女不可置信的叫道。 “你看不到吗?”玲子说完后自知失言,连忙不再说话。她原以为来到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但事实并不是如此。 少女充满敌意的看着玲子,紧紧咬着下嘴唇:“我最讨厌你们这种因为拥有天赋就自认为了不起的人!就算没有杰出的天赋,我也一定会成为强大的除妖师,你们等着!” 说完,少女就独自跑掉了。 “嘛~算了。”不知在哪里得罪了少女的玲子,很快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如果每件事情都要纠结一番的话,她岂不是会被烦死? 有时间去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还不如多看看远方的风景。 在宅邸门口,玲子学着别人的样子出示了邀请函,然后接过妖怪递来的面具,戴到了脸上。 面具上面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可以用来遮蔽人类的气息。 因为这次聚会来到这里的不仅仅是除妖师,还有着各自的式神。虽然式神一般都与除妖师签订过契约,但也不能排除突然脱离掌控的局面,所以保护好自己是十分必要的。 宅邸的前厅中人声鼎沸,一些相熟的人在彼此认出身份后便聚在一起开始叙旧,周围摆上了一张张的长桌,上面是丰盛的食物。 在这个人类和妖怪气息混杂交融的地方,就算是玲子也无法准确分辨出人类还是妖怪。她随便拿了盘吃的,找了个偏僻的地方,靠着墙站着,总觉得这个地方给人一种十分不快的感觉。 特别是这个面具,好像有人故意想要混淆身份一样。 “这次名取一族果然没来啊,据说因为这一代没有人可以看见,所以就如同丧家的野犬一样,迫不及待的逃走了。” “箱崎家的那位听说也看不见了,今天来的是谁?他的儿子么?” “不清楚,不过看名册上的确有箱崎家的人出席。” “今天出席聚会的应该是的场家新任的家主,好像才二十出头的样子。因为当初违背了与妖怪的契约,每一位的场的家主都会被夺去右眼,想必上一位家主的眼睛最终还是没能保住?” “嘘,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能够议论的。至少借着妖怪的力量,每一代的场都能够保证足够的强大。” 玲子微微掀开面具,将食物送入口中。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这一点就算是除妖师也不能免俗。 大厅的后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和服、束着黑色长发的青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只带着面具有着长长的脖子的式神——那就是的场家年轻的家主,的场御司。 的场御司的右眼被一张写着蝌蚪一般咒语的符纸覆盖着,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小半边脸,另一只裸露在外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嘴角勾勒出似有若无的笑意。 “感谢各位来参加的场一族举办的妖狩祭,我是的场一族的新任家主——的场御司。明日一早妖狩祭将正式开始,狩猎地点是东方森林,捕获妖怪最多的人可以得到的场一族的3个承诺。” “至于今晚,大家可以自由交流信息,或者做一些拉帮结伙的事情。如果累了,可以找的场一族的式神,它们会把客人带到房间,就这样。” 简单的说完这番话后,的场御司直接转身离去,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公事公办。 前厅中的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谈话,对于的场家新任家主的声讨更是层出不觉。 明明在面对面的时候是一副恭顺有加的样子,在人走后却立刻换了一张面孔,想必的场御司也是不愿与这些人多费口舌才走的这样的干脆? “真是无聊,这种比试。” 玲子吞下最后一口食物,跟着式神去往自己的房间。 她讨厌虚伪的人类,但是,如果无法学会圆滑的与人交往,无论在哪里,都是无法融入人群中的。 要么改变自己融入这个世界,要么孑然一身与世界格格不入。 玲子选择了后者。 “我叫夏目玲子,你可以直接叫我玲子。因为庭院里还有一只猫,直接和小豆子一样称呼你为‘小猫’不太好,叫你‘小九’可以吗?” 但九命猫的关注点很明显不在称呼上面:“什么?还有一只猫?!那明明是本喵的地盘喵!” 玲子想到了那只渣猫,为了提高九命猫的警惕性,她决定提前跟九命猫打个招呼:“那是小九的地盘,但是那只猫想要将小九一起变成它的所有物。” “岂有此理喵!不可原谅喵!本喵一定要好好教一下那只猫如何做猫,喵!” 75.物是人非(完) 此为防盗章 16日黄昏?这不就是今天么? 不行, 之前答应过田原夫妇会按时回去的, 如果失踪三天的话, 一定会造成很大的麻烦。 “虽然我很有兴趣, 但果然还是算了。”看着邀请函,玲子自言自语的说道。 “如果玲子大人不介意, 我可以暂时变成你的样子生活几天。”变回纸人的千面依旧站在玲子的肩上, 温婉的声音在玲子耳边回荡。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玲子记得很清楚,刚才的想法她根本没有说出来过。 “因为得到了玲子大人的血液, 所以我看到了大人一部分的记忆……” 根据记忆推测出来的么? 正如箱崎先生所说的禁术,这的确是一个令人十分不快的能力。只要得到某人的血液, 就可以完美的变成那个人的样子,甚至连记忆也可以一并继承。 即使千面没有任何的攻击力, 但这种能力如果被用在不好的地方, 也是相当的危险。 而拥有这种能力的千面又有什么错呢? “我只是想报答玲子大人的恩情, 非常抱歉,我的存在给大人造成了困扰。”千面的声音十分低落, 是不是它在哪里都不被需要? 玲子看着自己手中递出的邀请函,陷入了沉思。 她的未来要怎么样呢?等到她成年后, 无法再居住在田原夫妇家中后, 她要到哪里去呢? 玲子平时刻意不去思考这些问题,因为一想到这些, 心里就会产生一片对未知的恐惧和迷茫。 她想要去看看, 与自己同样看得见的人, 是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 所以…… “好, 那就拜托你了,千面。最多三天我就会回去,你能够变成我的样子并且保持那么长时间么?”玲子想到了千面被自己一拳打回原形的模样,还是有些不放心。 “依靠我自己的力量有些困难,如果玲子大人能够再提供给我一部分灵力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 “好。”玲子十分干脆的将手指在纸人边缘划过,锋利纸片立刻在玲子手上开了个小口,血液再度将白色的纸人染红。 玲子并不害怕千面欺骗她,因为千面的名字依旧在友人帐上。 千面写下名字,交给玲子,就相当于将自己的性命一并给予了她。即使现在友人帐不在玲子的身边,玲子也可以随时对千面下达命令。 “玲子大人,不用血液我也可以汲取你的灵力。”千面有些慌忙的声音传了过来。 “咦?这样么?没关系,一点血而已,我可不希望你在田原夫妇面前突然变回纸人。”玲子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灵力顺着血液源源不断的转移到千面的身上,她尝试着控制体内灵力的流动,让更多的灵力通过血液传递过去。 “可以了,玲子大人,已经足够了。您的灵力十分精纯,这些灵力足够我保持几年的人形了。”感受到体内前所未有充盈的千面连忙阻止玲子继续放血的行为。 玲子收回手指,拿纸巾将手指包裹起来。 其实玲子并没有流失多少的血液,损耗较多的只是灵力,虽然这么说,也不过是十分之一的程度,只要睡一觉,灵力自然而然的就会恢复。 千面吸收完灵力后,原本被血染红的纸人再次恢复白色,并且发出了淡淡的白光——这是灵力满溢的表现。 它从玲子的肩上跳下,一阵白烟过后,变成了玲子的样子。 千面学习着玲子的模样,露出了那种冷淡而疏离的表情,对着玲子问道:“你看这样如何?” “就如同镜子一样,不过只要有这张脸,就不会有人怀疑什么。毕竟,几乎从未有人靠近过我,不是么?”玲子有些自嘲的说道。 “就在这里告别,千面,记得回去的路吗?” “是的,玲子大人。”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彼此对视,之后同时桀然一笑,就此告别。 这是玲子和千面的最后一次见面。 曾经在同一原点的两人,就这样转身,背对着背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原本还行走于一条笔直的直线,但最终拐弯、错开,再也不见。或许在久远的未来,两份人生还会迎来新的交点,但至少在此时此刻,新的未知的人生在等着她们。 哪一种生活更为幸福呢?除了当事人,恐怕谁也说不清。 玲子坐上与计划中方向截然相反的电车,前往邀请函中的那个地址。 下了电车,找人问了路线,玲子一直顺着小路走到通往东方森林的岔路口。一抬头,她就看见了树上有一只小妖举着一块指示牌,上面画着“向左”的箭头。 原来妖怪还可以这么用么?玲子不禁有些惊叹人类的智慧。 通过这样简单的指路方法,就可以将那些“看不见”的人全部剔除出去,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浑水摸鱼。 玲子顺着小妖怪的路牌一路走了下去,来到第二个岔路口,果然,这里的路口同样站着一只妖怪,举着一块画着“向前”箭头的木牌。 就这样,玲子根据妖怪们的指示曲曲弯弯的在山上穿梭,终于来到了坐落于深山中的宅邸面前。 在的场宅邸门口的一颗树上,一件十分美丽的和服挂在那里,玲子注视着那件和服,一时间竟不忍移开目光。 “没见过的面孔,穿着制服来参加妖狩祭,你还是高中生?”玲子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妖狩祭并没有规定高中生不能来参加?”玲子收回了看向和服的目光,转过头去。 这是一个与玲子差不多大小的少女,有着一头棕色的齐肩波浪形卷发,脸上的表情有着几分蛮横。 “当然没有,我也是高中生。你刚才一直在看那件衣服,你看到的是什么颜色?” 虽然很疑惑为什么少女这么问,但是初来乍到的玲子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啊,是一件很漂亮的深红色和服,上面还印着大朵大朵黄色的菊花和粉白的芍药,周围还有五彩的蝴蝶正在飞舞,真是美丽。” 说着说着,玲子的视线忍不住又落在了那件和服上面,慢慢的欣赏起来。 “蝴蝶?怎么可能会有蝴蝶?!”少女不可置信的叫道。 “你看不到吗?”玲子说完后自知失言,连忙不再说话。她原以为来到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但事实并不是如此。 少女充满敌意的看着玲子,紧紧咬着下嘴唇:“我最讨厌你们这种因为拥有天赋就自认为了不起的人!就算没有杰出的天赋,我也一定会成为强大的除妖师,你们等着!” 说完,少女就独自跑掉了。 “嘛~算了。”不知在哪里得罪了少女的玲子,很快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如果每件事情都要纠结一番的话,她岂不是会被烦死? 有时间去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还不如多看看远方的风景。 在宅邸门口,玲子学着别人的样子出示了邀请函,然后接过妖怪递来的面具,戴到了脸上。 面具上面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可以用来遮蔽人类的气息。 因为这次聚会来到这里的不仅仅是除妖师,还有着各自的式神。虽然式神一般都与除妖师签订过契约,但也不能排除突然脱离掌控的局面,所以保护好自己是十分必要的。 宅邸的前厅中人声鼎沸,一些相熟的人在彼此认出身份后便聚在一起开始叙旧,周围摆上了一张张的长桌,上面是丰盛的食物。 在这个人类和妖怪气息混杂交融的地方,就算是玲子也无法准确分辨出人类还是妖怪。她随便拿了盘吃的,找了个偏僻的地方,靠着墙站着,总觉得这个地方给人一种十分不快的感觉。 特别是这个面具,好像有人故意想要混淆身份一样。 “这次名取一族果然没来啊,据说因为这一代没有人可以看见,所以就如同丧家的野犬一样,迫不及待的逃走了。” “箱崎家的那位听说也看不见了,今天来的是谁?他的儿子么?” “不清楚,不过看名册上的确有箱崎家的人出席。” “今天出席聚会的应该是的场家新任的家主,好像才二十出头的样子。因为当初违背了与妖怪的契约,每一位的场的家主都会被夺去右眼,想必上一位家主的眼睛最终还是没能保住?” “嘘,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能够议论的。至少借着妖怪的力量,每一代的场都能够保证足够的强大。” 玲子微微掀开面具,将食物送入口中。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这一点就算是除妖师也不能免俗。 大厅的后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和服、束着黑色长发的青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只带着面具有着长长的脖子的式神——那就是的场家年轻的家主,的场御司。 的场御司的右眼被一张写着蝌蚪一般咒语的符纸覆盖着,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小半边脸,另一只裸露在外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嘴角勾勒出似有若无的笑意。 “感谢各位来参加的场一族举办的妖狩祭,我是的场一族的新任家主——的场御司。明日一早妖狩祭将正式开始,狩猎地点是东方森林,捕获妖怪最多的人可以得到的场一族的3个承诺。” “至于今晚,大家可以自由交流信息,或者做一些拉帮结伙的事情。如果累了,可以找的场一族的式神,它们会把客人带到房间,就这样。” 简单的说完这番话后,的场御司直接转身离去,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公事公办。 前厅中的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谈话,对于的场家新任家主的声讨更是层出不觉。 明明在面对面的时候是一副恭顺有加的样子,在人走后却立刻换了一张面孔,想必的场御司也是不愿与这些人多费口舌才走的这样的干脆? “真是无聊,这种比试。” 玲子吞下最后一口食物,跟着式神去往自己的房间。 她讨厌虚伪的人类,但是,如果无法学会圆滑的与人交往,无论在哪里,都是无法融入人群中的。 要么改变自己融入这个世界,要么孑然一身与世界格格不入。 玲子选择了后者。 “如果是我,就会让自己过得更好,然后在再次见面的时候,狠狠地一拳打上去。” “呃……晴明大人,如果放任玲子大人继续说下去,真的不会出事吗?”小白看着玲子慷慨陈词的样子,总觉得她会把人家教坏。 “再看看好了。”机寻不是什么强大的妖怪,要封印或是祛除什么时候都可以,但眼前这有趣的场景,错过一次可不一定有第二次了。 “不会的,小野大人不会这样的……”织女其实早就知道小野大人不要她了,但她还总是自我欺骗,不断的告诉自己:说不定小野大人只是生病或许有什么事情才没有来呢,只有这样,织女才能稍微得到一点安慰。 “那我告诉你,他就是不要你了,而且人家有妻子有孩子,他害怕你变成妖怪报复于他,才特地请来阴阳师进行除魔。”玲子毫不留情的真相说了出来。 “不,不……”织女喉咙中发出悲鸣,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头发披散,不断的呜咽着。 玲子也同织女一同蹲在地上,声音慢慢的柔和起来:“我呢,也曾经像你一样,每天都期盼着有那么一个人,可以不在乎我的身份,全心全意的包容我的一切。” “我曾经发过誓,如果真的有一个对我这样好的人,那么,无论这个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但是啊,一个都没有。从那时我就知道了,与其整天向神祈祷渴望被拯救,还不如率性而为的为自己而活,虽然有些人异样的目光会令人难受,但总比活在梦里要好。你说呢?” “况且,你还拥有着关心你的友人不是么?它冒着被阴阳师消灭的危险,想帮你把小野带回来,只为了你能够开心,之后再次织出美丽的锦缎。” 76.黑白晴明(1) 此为防盗章 田原太太急忙捂住了美奈子的嘴, 勉强露出了充满歉意的表情:“抱歉啊,玲子, 美奈子还小,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没关系, 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玲子笑着摇摇头, 对着田原太太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之后转身离开。 是的, 玲子在任何时候都是笑着的。开心的时候笑,难过的时候笑, 生气的时候笑, 苦恼的时候也笑……包括在这种不知道应该做何种表情的时候, 更应该笑, 不是吗? 反正啊, 已经习惯了人类的厌恶和虚伪,所以没有关系。 田原太太看着玲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叫住了她:“玲子,等一下!” “怎么了?”玲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田原夫人跑进屋中, 之后将寿司装进饭盒, 出来递给玲子:“路上吃。” 玲子诧异的表情一闪而逝,眼中多了几分真诚:“谢谢。” 田原夫妇其实并不是什么坏人, 他们帮助打理父母的遗产, 还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她。 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就因为被妖怪追逐将屋子弄得一团乱, 东倒西歪的家具甚至磕破了美奈子的头。 玲子到现在还记得美奈子满头是血的样子, 以及田原太太那竭斯底里的尖叫。 所以,田原家的人讨厌她是应该的,他们并没有错。 那错的是谁呢?玲子自己也不知道。 玲子所居住的地方叫做八原。 八原是一个偏僻的地方,小路边开辟着一块块的农田,山也好,水也好,都保持着原生态的样子。 所以,这里的妖怪都比较的单纯,也大多没什么害人之心。 玲子停下了走往学校的脚步,之后蹲下身子,拿出一瓶水浇到了晒焉了的河童头上:“已经连续好几天看到你了,以后不要再上岸了,听到了吗?” 在玲子身边走过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是夏目玲子,她又在做一些奇怪的事情了。” “突然把水倒在地上,并装出和谁说话的样子,真让人不舒服。” “呀!不要再说了,会被听到的,快走快走……” 人群推推嚷嚷的离开,这种突如其来的议论已经成了每天都会发生的一道风景。 玲子将空瓶子塞到河童手里:“上学要来不及了,等会记得帮我把瓶子丢掉。再见了,河童!” 玲子站起身,制服的裙摆随风而动,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对着和河童挥手告别。 河童抱着瓶子,一直目送着玲子消失在路的尽头。 它为什么每天都会在这里被晒干呢?是因为不小心,还是因为……想要再看一次这个笑容? 单纯的妖怪思考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它只是遵从本能,一次又一次的在这里等候着玲子,然后一次又一次的在这里被晒干。 河童回到了它生活的河滩,将瓶子放入石头的缝隙,呆呆的注视着。 已经有四个瓶子了,明天,会变成五个吗? 学校的生活始终是一层不变的。 玲子坐在靠窗的课桌边,一边转着手中的笔,一边撑着脑袋看着在操场上挥洒着汗水的男生,偶尔会有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在玲子眼前掠过,阳光正好。 教室里头发花白的老师拿着粉笔正在唾沫横飞,黑板上罗列着一行行玲子看不懂的公式和数字,教室里弥漫着与外界不同的紧张的气氛。 或许因为可以看见妖怪,玲子在课堂上始终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去听讲,她的成绩自然也十分不好。 今年玲子已经是高三的学生,未来的规划成为每个人迫在眉睫的事情,有的人选择留在这个村庄,也有的人打算去大城市读大学、去闯荡。 而玲子,只想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至于要做些什么,她或许从未想过,或许想过了,但也没有答案。 伴随着清脆而悠扬的放学铃声,一天的课程结束,有着社团活动的学生前往社团训练,而玲子则打算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睡一觉,消磨时间,然后等到黄昏时再回到那个居所。 再怎样平静的湖面,终有一日会被风吹出涟漪;再如何枯燥乏味的日子,也终会遇见一些与众不同的事件。 当玲子走出校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 一个咖啡色头发、看起来冒冒失失的初中生正拉住过往的学生,打听着自己的消息:“请问夏目玲子在这座学校吗?我……非常想要见她一面。” 被拉住的那个女生,一听到“夏目玲子”这个名字,就露出了一种唯恐避之不及的表情:“我不知道,你去找别人!” 之后匆匆的跑开了。 少年失望的耸拉下脑袋,之后深吸一口气,在空气中挥舞了两下拳头,似乎在为自己鼓劲,脸上的表情又重新振奋起来。 “喂,小鬼,你找夏目玲子有什么事?”玲子将书包搁在肩膀上,有些居高临下的看着少年。 “啊,你好!”少年被玲子吓了一跳,连忙鞠躬道歉,“我叫多轨慎一郎,从小就憧憬着妖怪。这次跟随学校来到这里进行为期两周的实践学习,听到了有关‘玲子可以看得见妖怪’的传闻,就想着,无论如何也想和她见一面。” 说着说着,慎一郎有些害羞的挠了挠脑袋,他一定会被对方认为是怪人? “见了她然后呢,你想要做什么?”玲子觉得慎一郎的行为十分的可笑,因为只有那些“看不见”的人,才会对妖怪这种东西有所憧憬。 “呃,做什么?”慎一郎愣住了,他只是单纯的想要见一见玲子,却从未想过见面后要说些什么,“大概,想要确定一下妖怪是否真的存在的。” 玲子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么我告诉你,妖怪是真的存在的哟!所以不要再过来找我了,回去。” 说完,她不顾慎一郎错愕的表情,就这样直接离开。 虽然她十分强大,也不惧怕妖怪,但是如果和她在一起的话,或许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家伙盯上也不一定,毕竟……她是“瘟神”嘛。 “诶?诶诶诶?!” 她刚刚说了“我”?那个人就是传说中的夏目玲子吗?果然,这个世界上是有妖怪的! 慎一郎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染上红晕,之后又为自己今天的鲁莽而感到懊恼。 明天,好好的和玲子道歉,然后,去问问看玲子更多关于妖怪的事情。 妖怪,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第二天,慎一郎又来了,玲子依旧没有理他。 第三天,第四天…… 只要是上学的日子,慎一郎每天都会校门口等候的玲子,但玲子只要一看到慎一郎,就会飞快的逃掉,不给慎一郎任何说话的机会。 不知不觉中,慎一郎实践学习的日子还剩下两天就要结束了,这一天,慎一郎照旧在校门口等待着玲子。 “又是那个男孩子啊,据说他每天都在等着夏目玲子呢。” “不会是看上玲子了?如果只看外貌的话,玲子的确非常的漂亮,现在的初中生真是的。” 听着周围学生的议论,慎一郎一时有些面红耳赤。 可是,尽管被这样的议论,慎一郎也不想放弃,因为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可以了解妖怪的机会,不是么?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原本想要跑开的玲子,看着慎一郎尴尬的模样,最终还是走了上去。 “啊!玲子!”慎一郎被玲子突如其来的搭话声吓了一跳,“你可以告诉我一些有关妖怪的事情吗?我真的,很想要知道!” 玲子看着慎一郎期盼的神情,无奈的揉了揉头发:“仅此一次,你跟我来,今天过后,就真的不要再过来了。” 说完之后,不等慎一郎回答,她就拔腿走向了最近用来睡觉的那个山坡。 “恩!”慎一郎高兴的点了点头,追随着玲子的背影而去。 那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山坡,向阳,上面长满了嫩绿的青草。 玲子随手将书包扔到地上,之后大大咧咧的直接躺了下去:“妖怪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不存在的,为什么明明看不见的你,却愿意相信妖怪的存在?” 这也是玲子愿意和慎一郎聊聊的原因。 对普通人来说,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所以即使发生了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他们也宁愿将责任怪罪到人类身上。 慎一郎有些笨拙的学着玲子的样子,仰头躺在了草地上:“不知道是不是祖上有人曾经看到过妖怪,在我家的仓库里面放着许多与妖怪有关的书籍。我小时候比较内向,没什么朋友,所以就一直在家看书。我越是了解那些被称为妖怪的东西,就越是想要去见一见他们……很奇怪对不对?家里人也都那么认为。不过,妖怪是真的存在的,可以得知这一点,我真的很开心。” 77.黑白晴明(2) 此为防盗章  没有料到玲子会有这种反应的的场御司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击, 捂着脸颊后退了两步。 玲子像是手上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拍了拍手:“抱歉, 条件反射,一旦有东西突然袭击我,我总是会习惯性的一拳打上去。另外,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我可以走了吗?” 御司捂着脸,非但没有生气, 反而低声笑了出来:“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我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夏目玲子!” 七濑第一次看到这个样子的的场御司, 平时的御司总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对谁都保持着距离。但即使这样, 七濑还是会情不自禁的被御司所吸引。 尽管她知道,她再如何的努力, 以她的资质, 的场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她作为当家主母的, 但她还是想尽可能的与御司近一点,更近一点。 大概正是因为明白,御司得知玲子的资质后, 一定会将她占为己有, 所以她才会这样的敌视的玲子。 “真是怪人。”玲子觉得和的场御司根本无法交流, 干脆不再多话, 直接拔腿离开。 可是, 御司会就这样让玲子离开吗? 脸上兴奋之色还没有完全散尽的御司随意挥了挥手,那些的场家带着面具的长脖子式神从周围纷纷跃出,将玲子围在了中间。 “刚才冒犯了,所以,就请玲子等会到我家做客,让的场家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如何?” “这些式神……不是妖怪?”玲子皱着眉头看着周围这些丑陋的式神,觉得这些东西给她的感觉相当的不好。 “的场一族曾经违背了与大妖的约定,所以被视为背信弃义的一族,没有妖怪愿意成为的场家的式神。不过无所谓,凭借那种可以聚集恶念的面具,式神什么的要多少有多少。” 在面具上画上特有的咒文,就可以凝聚天地间的恶念并供其驱使,这就是的场一族的式神。 不过,虽然可以批量制造,但能力十分的有限,根本无法抵挡那只想要掠夺的场家主右眼的大妖,所以的场一族历代都在寻找力量强大并且可以驱使的妖怪,逼迫它们为其效力。 在这个东方森林中沉睡的妖怪就是的场的目标之一,也是这次妖狩祭选择这里的原因。 “你不会以为这种连妖怪都不是的东西,可以阻挡我?”这是玲子一路与妖怪比斗积累下来的自信,虽然类似三筱这样的大妖怪,未必在玲子面前拿出了真正的实力,但玲子又何尝使出了全力呢? “不,我只是很诚心的……” 说到一半,御司突然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满脸严肃的抬头看向了天空。 不知为什么,这片森林变得完全沉寂下来。原本因为除妖师的肆意妄为而四散的鸟雀,似乎都缩着脑袋隐藏在树叶中不敢轻举妄动,一种巨大的压力从天上一直传到地面。 御司用手捂住自己的右眼,露出了晦暗不明的表情,喃喃自语:“来了啊……” 随着御司的落下的话音,天空中的一个黑点迅速变大,以极大的速度向着地上笔直的落下——那是一坨只有一只眼睛的黑色的肉,是的,只能够这样形容,因为根本找不出别的形容词来描述这只丑陋的妖怪。 这只突然出现的妖怪,让散布在这个森林里的除妖师纷纷抬头望去,绘着一只眼睛的面具从上方看来,就如同是人类真实的眼珠一般。 那只妖怪选择了其中的一只“眼睛”,俯冲而下:“眼睛……我要眼睛……眼睛……” “好恶心!” “这个东西是什么啊?” “喂!它向这里冲过来了,快跑!” 妖怪向着其中一个除妖师冲了过去,周围的其他人顿时作鸟兽散。 “等等,谁来救救我?救命啊!!” 看起来软绵绵一坨的妖怪突然从“肉”中伸出了一只锋利的爪子,向着那个除妖师攻了过去,除妖师脸上的被爪子撕裂,并在那人的脸上留下了三道抓痕。 除妖师满脸血污,不知是被击晕还是因为被吓晕,就这样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他不是你要找的人,赶快给我离开!”的场御司以及其他闻讯赶来的的场家的人,如临大敌的将妖怪围了起来。 “眼睛!我的眼睛!”发现找错人的妖怪愤怒的嘶吼着,地上的尘土在妖怪剧烈的扭动中纷纷扬起。 的场御司举起了手中的弓,一支符箭搭在弓弦之上指着妖怪:“给我滚回去!” 妖怪十分的不甘,但最终还是退缩了。因为根据约定,它每个月只能够进行一次夺去眼睛的行动,无论成功还是失败,结束后都必须离开。 丑恶的妖怪根据来时的路线,飞向天空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众人眼中。但除妖人噤若寒蝉,再也没有之前那热烈的气氛。 “非常抱歉,我们没有想到这样的大妖怪会突然袭击,妖狩祭暂时中止,造成的损失的场一族会全部承担。” 御司指挥着族人将受伤的除妖师搬回宅邸进行治疗,并且安抚人群。虽然大家对于袭击的原因都心存疑虑,但在没有切实证据的情况下,都不敢和强大的的场一族进行翻脸,只是各自思索着如何在这件事中获得最大的利益。 心怀鬼胎的除妖师纷纷散去,这次聚集了大量除妖师的妖狩祭就以这样戏剧性的结局收场。 “那只妖怪,要的是你的右眼?大多数妖怪的眼神都不好,很难分辨出人类外貌的差别,于是你就让大家戴上画着眼睛的面具,去混淆妖怪的视线,真是卑劣!” 玲子盯着御司那张始终看不清真是情绪的脸,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的反感。 “呵!谁知道呢?或许这只是巧合而已。”的场御司轻笑,带着些嘲意。 自懂事开始,他就始终生活在恐惧之中,一次又一次的见到那只妖怪是如何掠夺他父亲的眼睛的。 虽然大多数时候,那只妖怪都十分的愚蠢,会被一些小小的伎俩骗的晕头转向。但偶尔聪明的时候,则会变成人类的样子,对父亲进行突然袭击。 父亲的眼睛就是被变成了他模样的妖怪夺走的。 他一刻也不敢懈怠的进行学习和修炼,不敢信任任何一个人,唯有在每个月逃过妖怪攻击后的那几天可以稍稍松一口气,然后又要面对新一轮的攻击。 这种痛苦,旁人怎么会理解? 因此,御司为了保住眼睛,为了自己的后代不再承受或者少承受一些这样的痛苦,他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天真?善良? 呵!他早抛弃了!只有力量是不会背叛他的。 所以,为了他的后代可以更加强大,夏目玲子,你就把你的力量贡献给的场一族! “哎呀呀,真是好大的一出戏!看看我找到了什么?原本只是无聊,所以就追着那只可悲的妖怪过来看看,想不到竟然中大奖了!” 就在玲子和御司之间的气氛陷入微妙中时,一个十分活泼愉悦的男孩的声音插了进来。 男孩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银白的短发俏皮的翘起,双眼如同狐狸一般微微上挑,身着白色的狩衣,衣服上还绘着七芒星的家纹。 他开心的指着玲子:“你就是夏目玲子对不对?我们在京都找了你好久,想不到竟然会在九州啊!” 隐隐察觉到危险的御司,对着男孩举起弓箭:“你是什么人?闯入的场家有什么目的?” “的场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听过。”男孩蹲在地上,双手托着脑袋,眼睛微微眯起,“不过,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拿武器指着我的哟~” 说着,男孩随手一挥斩出一道由灵力构成的气刃,轻而易举的就砍断了御司拿来防御的弓,一直打到了他的身上,一道血花溅出。 “连七芒星都不认识的家伙,竟然也敢妄谈‘除妖’?真是不自量力。” “你没事?”玲子虽然对御司的所作所为很反感,但并不意味着真的愿意看到他受伤,她盯着眼前的男孩,挡到了御司前面,“不管你是什么人,现在都给我住手。” 男孩露出了有些委屈的表情:“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乖乖听话好了。毕竟……你可是晴明大人生前点名要找的人啊!” 晴明大人?那是什么人?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晴明大人。” “不认识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晴明大人说过‘千年以后会出现一个叫做夏目玲子的女人,到时候你们必须把她带回来’。你看,千年后夏目玲子真的出现了,所以,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捂着伤口靠在树上正在喘息的御司,听到这里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千年前?你说的‘晴明大人’,难道是平安时代的那位著名的阴阳师——安倍晴明?” 78.黑白晴明(3) 此为防盗章 田原太太急忙捂住了美奈子的嘴, 勉强露出了充满歉意的表情:“抱歉啊,玲子, 美奈子还小, 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没关系,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玲子笑着摇摇头,对着田原太太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之后转身离开。 是的, 玲子在任何时候都是笑着的。开心的时候笑, 难过的时候笑, 生气的时候笑, 苦恼的时候也笑……包括在这种不知道应该做何种表情的时候, 更应该笑, 不是吗? 反正啊,已经习惯了人类的厌恶和虚伪, 所以没有关系。 田原太太看着玲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叫住了她:“玲子,等一下!” “怎么了?”玲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田原夫人跑进屋中,之后将寿司装进饭盒,出来递给玲子:“路上吃。” 玲子诧异的表情一闪而逝,眼中多了几分真诚:“谢谢。” 田原夫妇其实并不是什么坏人, 他们帮助打理父母的遗产,还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她。 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就因为被妖怪追逐将屋子弄得一团乱, 东倒西歪的家具甚至磕破了美奈子的头。 玲子到现在还记得美奈子满头是血的样子, 以及田原太太那竭斯底里的尖叫。 所以,田原家的人讨厌她是应该的,他们并没有错。 那错的是谁呢?玲子自己也不知道。 玲子所居住的地方叫做八原。 八原是一个偏僻的地方,小路边开辟着一块块的农田,山也好,水也好,都保持着原生态的样子。 所以,这里的妖怪都比较的单纯,也大多没什么害人之心。 玲子停下了走往学校的脚步,之后蹲下身子,拿出一瓶水浇到了晒焉了的河童头上:“已经连续好几天看到你了,以后不要再上岸了,听到了吗?” 在玲子身边走过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是夏目玲子,她又在做一些奇怪的事情了。” “突然把水倒在地上,并装出和谁说话的样子,真让人不舒服。” “呀!不要再说了,会被听到的,快走快走……” 人群推推嚷嚷的离开,这种突如其来的议论已经成了每天都会发生的一道风景。 玲子将空瓶子塞到河童手里:“上学要来不及了,等会记得帮我把瓶子丢掉。再见了,河童!” 玲子站起身,制服的裙摆随风而动,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对着和河童挥手告别。 河童抱着瓶子,一直目送着玲子消失在路的尽头。 它为什么每天都会在这里被晒干呢?是因为不小心,还是因为……想要再看一次这个笑容? 单纯的妖怪思考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它只是遵从本能,一次又一次的在这里等候着玲子,然后一次又一次的在这里被晒干。 河童回到了它生活的河滩,将瓶子放入石头的缝隙,呆呆的注视着。 已经有四个瓶子了,明天,会变成五个吗? 学校的生活始终是一层不变的。 玲子坐在靠窗的课桌边,一边转着手中的笔,一边撑着脑袋看着在操场上挥洒着汗水的男生,偶尔会有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在玲子眼前掠过,阳光正好。 教室里头发花白的老师拿着粉笔正在唾沫横飞,黑板上罗列着一行行玲子看不懂的公式和数字,教室里弥漫着与外界不同的紧张的气氛。 或许因为可以看见妖怪,玲子在课堂上始终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去听讲,她的成绩自然也十分不好。 今年玲子已经是高三的学生,未来的规划成为每个人迫在眉睫的事情,有的人选择留在这个村庄,也有的人打算去大城市读大学、去闯荡。 而玲子,只想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至于要做些什么,她或许从未想过,或许想过了,但也没有答案。 伴随着清脆而悠扬的放学铃声,一天的课程结束,有着社团活动的学生前往社团训练,而玲子则打算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睡一觉,消磨时间,然后等到黄昏时再回到那个居所。 再怎样平静的湖面,终有一日会被风吹出涟漪;再如何枯燥乏味的日子,也终会遇见一些与众不同的事件。 当玲子走出校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 一个咖啡色头发、看起来冒冒失失的初中生正拉住过往的学生,打听着自己的消息:“请问夏目玲子在这座学校吗?我……非常想要见她一面。” 被拉住的那个女生,一听到“夏目玲子”这个名字,就露出了一种唯恐避之不及的表情:“我不知道,你去找别人!” 之后匆匆的跑开了。 少年失望的耸拉下脑袋,之后深吸一口气,在空气中挥舞了两下拳头,似乎在为自己鼓劲,脸上的表情又重新振奋起来。 “喂,小鬼,你找夏目玲子有什么事?”玲子将书包搁在肩膀上,有些居高临下的看着少年。 “啊,你好!”少年被玲子吓了一跳,连忙鞠躬道歉,“我叫多轨慎一郎,从小就憧憬着妖怪。这次跟随学校来到这里进行为期两周的实践学习,听到了有关‘玲子可以看得见妖怪’的传闻,就想着,无论如何也想和她见一面。” 说着说着,慎一郎有些害羞的挠了挠脑袋,他一定会被对方认为是怪人? “见了她然后呢,你想要做什么?”玲子觉得慎一郎的行为十分的可笑,因为只有那些“看不见”的人,才会对妖怪这种东西有所憧憬。 “呃,做什么?”慎一郎愣住了,他只是单纯的想要见一见玲子,却从未想过见面后要说些什么,“大概,想要确定一下妖怪是否真的存在的。” 玲子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么我告诉你,妖怪是真的存在的哟!所以不要再过来找我了,回去。” 说完,她不顾慎一郎错愕的表情,就这样直接离开。 虽然她十分强大,也不惧怕妖怪,但是如果和她在一起的话,或许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家伙盯上也不一定,毕竟……她是“瘟神”嘛。 “诶?诶诶诶?!” 她刚刚说了“我”?那个人就是传说中的夏目玲子吗?果然,这个世界上是有妖怪的! 慎一郎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染上红晕,之后又为自己今天的鲁莽而感到懊恼。 明天,好好的和玲子道歉,然后,去问问看玲子更多关于妖怪的事情。 妖怪,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第二天,慎一郎又来了,玲子依旧没有理他。 第三天,第四天…… 只要是上学的日子,慎一郎每天都会校门口等候的玲子,但玲子只要一看到慎一郎,就会飞快的逃掉,不给慎一郎任何说话的机会。 不知不觉中,慎一郎实践学习的日子还剩下两天就要结束了,这一天,慎一郎照旧在校门口等待着玲子。 “又是那个男孩子啊,据说他每天都在等着夏目玲子呢。” “不会是看上玲子了?如果只看外貌的话,玲子的确非常的漂亮,现在的初中生真是的。” 听着周围学生的议论,慎一郎一时有些面红耳赤。 可是,尽管被这样的议论,慎一郎也不想放弃,因为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可以了解妖怪的机会,不是么?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原本想要跑开的玲子,看着慎一郎尴尬的模样,最终还是走了上去。 “啊!玲子!”慎一郎被玲子突如其来的搭话声吓了一跳,“你可以告诉我一些有关妖怪的事情吗?我真的,很想要知道!” 玲子看着慎一郎期盼的神情,无奈的揉了揉头发:“仅此一次,你跟我来,今天过后,就真的不要再过来了。” 说完之后,不等慎一郎回答,她就拔腿走向了最近用来睡觉的那个山坡。 “恩!”慎一郎高兴的点了点头,追随着玲子的背影而去。 那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山坡,向阳,上面长满了嫩绿的青草。 玲子随手将书包扔到地上,之后大大咧咧的直接躺了下去:“妖怪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不存在的,为什么明明看不见的你,却愿意相信妖怪的存在?” 这也是玲子愿意和慎一郎聊聊的原因。 对普通人来说,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所以即使发生了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他们也宁愿将责任怪罪到人类身上。 慎一郎有些笨拙的学着玲子的样子,仰头躺在了草地上:“不知道是不是祖上有人曾经看到过妖怪,在我家的仓库里面放着许多与妖怪有关的书籍。我小时候比较内向,没什么朋友,所以就一直在家看书。我越是了解那些被称为妖怪的东西,就越是想要去见一见他们……很奇怪对不对?家里人也都那么认为。不过,妖怪是真的存在的,可以得知这一点,我真的很开心。” 慎一郎轻柔而充满期盼的嗓音在玲子耳边流转,似乎周围的风和阳光都变得柔和起来。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明明看不到,却也愿意相信妖怪存在的人。 但是,可以看见,并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其实妖怪……”玲子想要告诫慎一郎,不要再去执着于妖怪了。对于看不见的人来说,越是追寻,就越是痛苦,同时也越是危险。 但当玲子侧过头去刚刚开口的时候,她看到了慎一郎脖子上出现了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那是三片散发着七彩流光的鳞片,属于妖怪的鳞片。 有主? 听了这话,晴明和玲子齐齐愣住了。 玲子的视线落到了九命猫颈部的那个铃铛上,类似的铃铛小白也有一个,是晴明亲手为它系上的,小白一向十分的珍惜。 九命猫的铃铛远没有小白的大,但是看着并不旧,甚至还散发着明亮的光泽。或许每一天九命猫醒来的时候,都会仔仔细细的擦拭着那个铃铛,希望它的主人听到清脆的铃声后,就会循着声音过来找它。 79.黑白晴明(完) 此为防盗章 有主? 听了这话, 晴明和玲子齐齐愣住了。 玲子的视线落到了九命猫颈部的那个铃铛上, 类似的铃铛小白也有一个, 是晴明亲手为它系上的,小白一向十分的珍惜。 九命猫的铃铛远没有小白的大,但是看着并不旧,甚至还散发着明亮的光泽。或许每一天九命猫醒来的时候, 都会仔仔细细的擦拭着那个铃铛, 希望它的主人听到清脆的铃声后, 就会循着声音过来找它。 “你的主人,是小豆郎吗?”玲子蹲下身子, 疑问的问道, 明明昨天豆郎他们说过并没有养猫。 “什么小豆郎,本喵没有听过喵!本喵的主人是小豆子喵!” 虽然没有听过小豆子,不过光是看这极具特色的名字,就知道这个小豆子必然与小豆郎有着一定的关系。 玲子这才想到有关九命猫的传说, 每过九年长一条尾巴, 第十个九年后就可以变为人形, 化身猫又。眼前这只九命猫,再过不久就会成为新的猫又了,也就是说,它最少也活了八十一年了。 八十一年, 即使在后世, 可以活这么久的人也在少数, 更不用说是千年前的时代。这个时代, 十三四岁成为母亲,三十不到就已经是奶奶了。那么,小豆子究竟是小豆郎哪一辈的亲人呢? “九命猫,人类是活不了那么长的,你所说的小豆子,大概已经不在了。”玲子伸出手,想要触碰九命猫,但还没有摸到,手上就出现了三道带血的抓痕。 “你骗本喵!本喵明明闻到小豆子就在里面!” 九命猫气愤的反驳,小豆子答应过它,只要有足够的食物,就一定会接它回去的。所以它拼命的修炼,一直到长出第九条尾巴,有了不再让小豆子挨饿的能力。 它回来后每天晚上都会给小豆子送去找来的食物,可是小豆子依旧没有接它回家。这一定是食物还不够多,只要有更多更多的食物,小豆子一定会来找它的! 玲子无视了手上的伤痕,也仿若没听见晴明担心的声音,而是坚持着将手放到九命猫的头上,轻轻的揉着。 属于九命猫的记忆逐渐流了进来。 一个脏兮兮的女孩轻轻抱起一只在草堆中瑟瑟发抖的小奶猫,放入了自己的怀里:“你也一定很冷,也很饿?刚好我也是哦!娘亲说过冷得时候只要相互抱着就不会冷了。我叫小豆子,就叫你小猫好不好?” …… 小豆子拿着一个黑色的馒头来到草垛旁边,“喵喵”叫了几声,一只小黑猫逐渐探出头来,在小豆子脚边蹭着,惹得小豆子发出“咯咯”的笑声。 小豆子将黑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到了小黑猫面前:“快点吃!对不起小猫,只能够让你吃这种东西。娘亲说我小时候是喝她的奶水才长大的,可是小豆子没有奶水。” 每次提到母亲的时候,小豆子的脸上总会露出十分哀伤的表情,小黑猫不喜欢那种表情。 …… “喵喵”,“喵喵喵”。 随着小豆子的召唤,一只比之前大了一圈的黑猫敏捷的窜到她的面前,亲昵地蹭着小豆子的小腿。 小豆子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金色铃铛,献宝般的举到了黑猫的面前:“小猫小猫,快看这是什么?只要你带上这个,你就是小豆子的猫了,谁也抢不走。” 黑猫温顺的靠在小豆子身边,任凭她为自己戴上铃铛,即使小豆子笨手笨脚的弄疼了自己也毫不在意。 笨蛋小豆子,它早就是你的猫了啊! …… “小猫快点逃!逃得越远越好!爸爸发现了你,说要吃掉你!”小豆子惊慌的声音在草垛边回荡,黑猫出现在小豆子面前。 小豆子挠了挠黑猫的脖子,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黑猫的额头上:“记住了小猫,你要向着那边的森林一直逃一直逃,直到没有人能抓到你!等到家里有了食物,不用再吃掉你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但在我来找你之前,你绝对不能来找我,听到了吗?” 身后传来了嘈杂的声音,这是小豆子的父亲过来逮猫了。 小豆子一狠心,用力打在了黑猫的屁股上:“跑啊!小猫,快点跑!” 黑猫最后看了小豆子一眼,迈开四肢,向着森林冲了过去。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难道你就眼睁睁的看着你的弟弟饿死,也舍不得一只猫吗?” “可是,森林里明明可以找到食物,为什么一定要去吃小猫?” “臭丫头!森林里有毒蛇猛兽,还有数不尽的妖魔鬼怪,你是要你爹去送死吗?既然猫没了,那干脆就打死你,这样就可以少一张吃饭的嘴。” “呜,疼!爹爹不要,小豆子去森林找食物好不好?小豆子会养弟弟和爹爹,不要打小豆子……” “爹爹不要再打了……” “疼……不要打了……” “不要……” 随后黑猫离森林越来越近,小豆子的声音也越来越轻,黑猫不知道,这是因为距离变远,还是小豆子呼喊的声音变小。 但是,小豆子说过,只要家里有了食物,她就会来找自己的。 所以,黑猫它要变强,变得很强,这样就可以给帮小豆子找到足够的食物,然后……再次和小豆子生活在一起! 黑猫与小豆子相处的一幕幕,如同幻灯片一样在玲子脑中不断闪过,有些事情,九命猫不明白,但是玲子却读懂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父亲呢?养儿育女,这原本就是父母的责任。而小豆子的父亲,却因为胆怯而不敢进入森林,竟活生生的将小豆子打死,只为了减少粮食的负担。 这究竟是一个何等野蛮而愚昧的时代! “玲子,你没事?你手上的伤口需要赶快处理。”晴明看着玲子不断滴血的手,微微皱眉头。 “这点小伤不碍事的。晴明,这个森林里面,真的有其他妖物吗?” 是的,那些百姓是愚昧的,哪怕饿死,也不愿意去近在咫尺的森林采集打猎,只是靠着那几亩贫瘠的薄田苟延残喘。 既然这些人对于妖魔鬼怪有一种执着的迷信,那干脆让专业对付这些东西的阴阳师来告诉他们:森林里并没有妖怪,是安全的。 然后,让他们依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这样才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小豆子。 晴明没有看到九命猫的记忆,并不清楚玲子的打算,但还是认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平安京附近都会有阴阳师定期清理,就算有妖怪也是一些不伤人的小妖。只要不在夜晚随意进出森林,就不会有事。” “听到了么,九命猫?以后,小豆子家里可以依靠自己获得食物,你不需要每天晚上将食物送到小豆子家的门口。” “那小豆子会来找本喵么?”九命猫期待的看着玲子。 看着九命猫那双单纯的眼睛,玲子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哪怕一世安稳,人类与妖怪的缘分也不过百年光阴,寿命走到尽头的人类可以一走了之,而无尽的寂寞和痛苦则要全部由妖怪来承担。 “九命猫,人类与妖怪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对妖怪而言转瞬即逝的时间,人类可能已经经历了几辈子的沧桑。小豆子已经不在了,你已经自由了,可以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不用在这里一直一直的等下去。” 九命猫从出生起就跟着小豆子,后来因为对于小豆子的执念而变成妖怪。为了让小豆子不再挨饿,它一直都在这片森林深处修炼,直到长出第九条尾巴,才鼓起勇气进入那个村庄。 九命猫的经历就如同一张白纸,它不明白玲子那些关于人类和妖怪的话是什么意思,它只听懂了那么一句话: “小豆子不在了喵?可是本喵明明闻到了小豆子的气味了!” “那是与小豆子血脉相连的亲人的味道,小豆子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不过,她并没有离开九命猫,每次当你的铃铛发出悦耳的铃音,那一定是小豆子在呼唤你的名字。” “原来小豆子变成铃铛了!”九命猫用肉垫拨弄着颈部的铃铛,铃铛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如同小豆子那“喵喵喵”的叫声一般。 玲子没有再进行解释,有时候这种美好的误会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在九命猫真正理解“死亡”的含义之前,就让这个误会一直存在下去!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大概和鱼之类的有关。”玲子坐起身子,颇为严肃的开口问道。 “鱼?说起来,在实践学习的宿舍旁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当初……” 就在慎一郎说到一半时,山坡的南边突然刮来一阵怪风,狂乱的气流让慎一郎不得不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并微微眯起眼睛。 这阵风在玲子的眼里,却是一个巨大的黑影,它裹挟着铺天盖地般的威势,向着她和慎一郎冲了过来。 “人类,竟然敢破坏我的计划,我要吃了你!” 玲子挡在了慎一郎面前,没有丝毫的犹豫:“离开这里,妖怪,这里是我的地盘。” “卑鄙的人类,竟然可以看得见我吗?多么美味的灵力啊,吃了你,也是一样的。”黑影向着玲子冲了过来,随着距离的拉近,可以看到妖怪脸上巨大的鱼唇和两根飘扬的胡须。 “呵!”随着黑影的逼近,玲子反而露出了一个张扬的笑容,“我说过让你离开了?你这只鲶鱼精!” 说完,“嘭”的一声,玲子一拳打在了黑影的头上,巨大的黑影就此消失。 重新出现的,是一条高度还不到玲子腰部、穿着衣服长着手和脚的……鲶鱼? “疼疼疼疼疼!该死的人类,竟然敢如此粗暴的对待本大爷!”鲶鱼精捂着脑袋蹲在地上,鱼眼中甚至还流下了泪水一类的东西。 玲子拍了拍手,似乎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真是没用,外强中干这个成语说的就是你?” “请问,那里有着什么吗?”慎一郎看着玲子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然后露出了无比激动的神情,“难道……玲子你在和妖怪说话吗?那只妖怪是鲶鱼变的,所以也和鲶鱼一样有着尾巴和胡须吗?” 慎一郎的眼睛亮闪闪的,不断的四处张望,似乎努力在草地上寻找着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 看得见妖怪的天赋就如同一道天堑,有时候,看不见的人,无论采用怎样的法子,都是看不见的;正如的看得见的人,不论多想要看不见那些东西,也无法如愿。 玲子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蹲下身子戳了戳鲶鱼精的头:“说,为什么攻击我们。” 慎一郎顺着玲子树枝的方向看去,视线终于落在了鲶鱼精的身上,不过,在慎一郎的眼里,那里依旧是一片空地。 鲶鱼精指着慎一郎愤恨的说道:“还不是因为这小子坏了我的好事!在我居住的池塘里,有一条修行了五十年的鲤鱼,只要在鲤鱼跃龙门之前将它吃掉,就可以增长大量的修为。但是,就在龙门出现、我快要将那条鲤鱼吃掉的时候,这个多事的小子将鲤鱼救了下来。跃过了龙门的鲤鱼为了报复我,徘徊在池塘不肯离去,害的我有家难回。” “所以我才要好好报复一下这个小子,如果把他吃掉的话,说不定我就可以把化龙的鲤鱼赶出我的家了。” 慎一郎脖子上的鳞片大概是鲤鱼留下的,是为了保护他不被鲶鱼精伤害吗? 妖怪有时是十分单纯的,一次无意识的恩惠,却愿意用几十年去报答。 已经猜出事情经过的玲子和鲶鱼精协商道:“如果我能够让那条鲤鱼离开,你能答应从此不再纠缠慎一郎吗?” 鲶鱼精迟疑了一下,最后给出了承诺:“我答应你,反正妖怪有着足够的时间,五十年一晃而过,到时候,找另一条鲤鱼吃掉就是了。” “带路,慎一郎。” “诶?去哪?”没有办法听到全部对话的慎一郎不解的看着玲子。 “去你宿舍旁边的那个池塘,如果你不想一直被妖怪缠着的话,就去让那条想要报恩的鲤鱼离开。” 虽然即使放着不管,慎一郎身上的鳞片也会保护着他,但还是忍不住去多管闲事。 80.大天狗的大义(1) 此为防盗章  “小白, 最喜欢晴明大人了!” 可是,为什么晴明大人会突然不见了呢? “晴明大人今天也没有回来,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晴明大人还是没有回来, 庭院里的樱花树又开花了。” “晴明大人?晴明大人?你不要小白了吗?” “小白会帮助晴明大人守好庭院的,所以, 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庭院的樱花树开了又谢, 谢了又开;春夏秋冬不断交替,小白渐渐长大。 可是晴明大人依旧没有回来。 如果你要离开的话,可以带上小白一起吗? 上刀山,下火海, 小白全部不怕,只要它可以跟在晴明大人的身边。 小白的世界从那一天过后就变成了黑色,前面很远的地方有一抹白光,那里站着一个头戴乌帽, 身着浅蓝色狩衣的男人。他手拿折扇,风度翩翩,一头雪白的长发安静的垂在脑后。 小白撒开四肢,不断地向前奔跑,拼命追逐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背影, 但那个身影还是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终于连那一抹白光都看不到了,只剩下了浓的化不开的黑暗。 晴明大人, 小白是你的第一个式神啊! 为什么你要抛下小白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 当玲子再度睁开眼睛时, 眼泪从眼眶中滑落, 那份长达千年的寂寞和哀伤堵得她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她再次搂紧了白藏主的脖子,将脸埋在了它的皮毛中:“小白……” 白藏主扭过脑袋,蹭了蹭玲子的脸:“已经没关系了,玲子大人。既然你出现了,或许有一天,晴明大人真的会回来也不一定。” “白藏主大人,通道已经开启,我的力量撑不了多久,还请玲子大人尽快启程。”那颗巨大的樱花树的树干之上,突然浮现出了一张人类女子娇媚的脸,在那张脸下面,一扇漩涡一般的门若隐若现。 这个世界上,有阳光,必然就会有阴影;有人类,也必然就会有妖怪。除了那些花草树木、鸟兽虫鱼,绝大多数被称为妖怪的东西,都产生于人类各种各样的情绪和愿望。 庭院中的这棵樱花树,在千年之前与其他任何一颗樱花树都无二致。但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的有人或妖给它施加一种叫做“可以让夏目玲子穿越到千年之前”的咒,慢慢的,樱花树也就真的具有了这种神奇的能力。 “那扇门通向哪里?”玲子有一种神奇的预感,如果自己跨入那扇门,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通往你该去的地方。”白藏主叹息一般的回答。 “轰”! 就在玲子举棋不定的时候,天空中传来一阵巨响,那悬挂着满天繁星和皎洁明月的天空幕布,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纹。 “糟了,有人在攻击结界!因为制造通道抽取了一部分结界的力量,结界快要抵挡不住了!”樱花树焦急的说道。 “得罪了,玲子大人!”结界的碎片从天空中一片片落下,就如同下了一场玻璃雨。白藏主抖了抖身子,将自己背上的玲子甩向了通道。 “喂,我才不要进去!”玲子抓紧了白藏主的皮毛,寸步不让。 白藏主隐约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刁蛮暴力的女人,额前的面具转到了笑脸的方向:“玲子大人,我大概有些明白为什么我当初会被你欺负的那样惨了。不过,哪怕知道,我果然还是会选择这样做,到时候,记得对过去的我手下留情。” 白藏主运起自己妖力,用一种柔和的力道将玲子送入通道,空有一身灵力却不知如何使用的玲子根本无法抵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距离通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结界破碎的地方越来越大,终于出现了一块较大的空缺,一只充满恶意的巨大的眼睛从结界破裂处往里面窥视。 玲子对这个世界的最后的印象,就是白藏主与那只眼睛对峙的场景,以及……那一张满是笑意的面具。 之后,就是被一种被漩涡卷入的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玲子暂时失去了意识。 小白对自己的生活十分的满意。 它的主人是整个平安京大名鼎鼎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另外还有两个分别叫做童男和童女的手下,他们每天都会对它进行投喂和梳毛。虽然它现在还在幼年期,并不怎么强大,但它拥有着高贵的血统,只要按部就班的成长下去,终有一日会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妖怪。 强大的主人,优渥的生活,光明的未来,这是多么美好的妖生啊!但是,这一切都在那一天被打破了,它终于遇到了人生中的克星,比恶鬼还要可怕的女人——夏目玲子。 是的,妖生的转折就是在那一天开始的,在它趴在樱花树下午睡的时候,一个莫名其妙的有着弹性的重物直接砸到了它的头上…… 当玲子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依旧处于那个庭院。只是眼前的庭院与之前的那个有着些许不同,看起来刚造好不久的样子,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什么东西压在了小白身上?快点给我下去!晴明大人,救命啊,小白要被压死了……” 玲子这才发现自己屁股底下有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动来动去,她连忙撑着地面站起来,然后看见尾巴和耳朵上带着点红色的白色小狐狸摊着四肢,就那样趴在了地上。 这个是幼年的白藏主? “咦,你是什么人?啊啊啊!小白被压成狐狸肉饼了!晴明大人,有一个奇怪的生物把小白压死了!”还没等玲子做出反应,一个有着黄色羽翼、鸟一样爪子的女童飞了过来,指着玲子开始大喊大叫起来。 “妹妹,冷静点,小白还活着。”一个有着蓝色羽翼的男童紧随其后,安抚着在空中乱窜的女童。 小白听着童男、童女完全没在重点上的议论,一下子跳了起来:“现在应该关心的难道不是这个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女人吗?重点根本不是我有没有被压成肉饼,不对!这点也同样重要!” “呜,小白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童女飞过去一下子抱住小白,高兴的哭出了声。 原来,那个冷清的庭院也可以这么热闹吗?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三只妖怪喧闹的场景,玲子心中竟然有一种十分温馨的感觉。 不过,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玲子走到小白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还是小小一团的白藏主,一把把它提了起来:“呐,小白对?快点把我送回去!” 虽然不可思议,但是看过白藏主记忆的玲子,多多少少猜到了自己所在的时代。 不管玲子平时表现的多么强大,说到底她只是一个17岁的高中生,面对穿越千年回到平安时代这种事情,说不慌乱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只能病急乱投医的找上她唯一认识的那只妖怪。 “你在说什么呀,又不是小白把你弄到这里来的!”小白扭动着身子,想要从玲子的手里挣脱。 童女看见玲子抓住小白后,全身的金羽都竖了起来,做出一副想要攻击的姿态:“不许欺负小白!” “出了什么事情?”被吵的完全无法静心的安倍晴明,颇为无奈的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在看到玲子后瞳孔微微收缩。 他之所以没有及时赶过来的原因,是因为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触动过他布置在庭院周围的结界,所以对于小白的话只是一笑置之。 看起来是他孤陋寡闻了,想不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触动结界就能闯入庭院的办法。 安倍晴明打量了一下玲子身上那堪称是暴露的“奇装异服”,用扇子敲打着手心:“你是什么人?” 看到这个穿着狩衣头戴乌帽,一头白发的男人走过来时,玲子不免有几分拘谨——当一个被世人传颂了千年的传奇人物真实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呢?玲子总算是体会到了。 瞬间想要顶礼膜拜这种想法玲子是没有的,但有些手足无措,这却是难免的。 玲子深吸了一口子,想到了自己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可以说完全是拜眼前的男人所赐。如果不是他下达什么“千年后把一个叫夏目玲子的女人带回来”这种无厘头的命令,她又怎么会被掳掠到京都,之后被白藏主甩到时空通道? 没错,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叫安倍晴明的男人的错! 七濑第一次看到这个样子的的场御司,平时的御司总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对谁都保持着距离。但即使这样,七濑还是会情不自禁的被御司所吸引。 尽管她知道,她再如何的努力,以她的资质,的场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她作为当家主母的,但她还是想尽可能的与御司近一点,更近一点。 大概正是因为明白,御司得知玲子的资质后,一定会将她占为己有,所以她才会这样的敌视的玲子。 “真是怪人。”玲子觉得和的场御司根本无法交流,干脆不再多话,直接拔腿离开。 可是,御司会就这样让玲子离开吗? 脸上兴奋之色还没有完全散尽的御司随意挥了挥手,那些的场家带着面具的长脖子式神从周围纷纷跃出,将玲子围在了中间。 81.大天狗的大义(2) 此为防盗章 不知为什么, 玲子的脑中一直回荡着慎一郎在告别时所说过的话,以及那一张笑的无比开怀的脸。 看得见妖怪, 真的会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么? 慎一郎有着锦的庇佑, 即使看到了,大部分妖怪也是无法伤害到他的。如果明天还能够见到慎一郎的话,就把可以看见妖怪的法阵送给他。 想着想着,玲子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了一个纸箱,纸箱中有一本纸张已经开始泛黄的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属于一个姓箱崎的除妖人, 不知道被埋在了森林里。 除妖人的气息让森林中的小妖怪无法靠近, 玲子无意间听到了这个消息后,就把这本笔记本挖了出来。 笔记本中记载了许多除妖人学习法术的心得,也有一些除妖的经过和随笔。 玲子打开笔记本,拿出了之前当做书签夹在里面的白色纸人,将笔记本翻到画着可以让普通人看见妖怪的法阵的那一页。 “有了!”玲子随便找了张白纸,将法阵依照笔记本上的样子画在了上面, 之后叠了两叠,放到了书包里。 玲子拿起纸人, 想将它重新夹到笔记本中,但纸人薄而锋利的边缘将玲子的食指切开了一个小口, 红色的血液将纸人浸染。 “真是的……”玲子将笔记本合上放回纸箱,毫不在意的将还留着血的食指放入口中吮吸着, 血很快就止住了。 这个晚上, 玲子隐隐约约梦到了什么。 一个看不清相貌的男人手中握着一把剪刀, 在一张画满了符咒的纸上剪出了一个小小的纸人。 “以后就请多多关照了,小纸人。因为只要有媒介,就可以变作想要的样子,所以叫你千面如何?千人千面,千面无面,这会是一个好名字。” 可是啊,男人一次都没有使用过千面。 为什么不使用它呢?明明它是在期待中被制作出来的特殊的式神啊! 这本书里好黑! 真的好黑! 好黑! 主人,快点来使用它!它什么样子都可以变…… 什么样子都可以…… 第二天早上,当玲子再度打开那本笔记本的时候,纸人不见了。 玲子抿了抿唇,想到了昨晚她意外割破的手指,是因为她的血液中含有灵力,所以才会将纸人唤醒吗? 一定要将纸人找回来,不能再次给这里增添麻烦。 但是当玲子拿着书包准备出门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玲子?你不是出去了吗?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田原太太看着站在门口的玲子,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诶?我不是一直……”玲子的眼睛因为惊讶微微睁大,之后又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止住了话音。 果然,田原太太的脸上浮现出了惊恐的表情:“为什么又要说这种吓人的话!骗我们很好玩吗?如果你一直在这,那刚刚出门的是什么东西!” 田原太太的嗓音不断拔高,变得尖细起来。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在玲子的胡言乱语过后,家里总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窗户突然碎掉,莫名其妙的怪风,雨天出现的奇怪的脚印等等,这些都是玲子带来的灾祸。虽然这些不祥的事件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但只要一想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 玲子闻言露出了疏离的笑容,弯起眼睛掩盖住自己真实的情绪:“抱歉抱歉,其实我是趁着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进去的,作业本什么的忘在了家里,这种幼稚的行为并不想让你知道。” “是,这样啊,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田原太太强迫自己相信这些解释,但神情还是十分的惶惶不安。 “恩,放心,田原太太,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我保证。”玲子用笑容安抚着田原太太。之后告别离开。 妖怪对她做什么都可以,就算吃了她也无所谓,但只有这间屋子,绝对不能让妖怪靠近。 这一天,在确定变成了她模样的纸人没有去上课后,玲子找了个理由向老师请完假,离开了学校。 玲子隐约猜到,她应该到哪里去寻找那个纸人。 如果纸人妖怪对于主人还怀有深切的眷恋的话,那么,一定会在它被丢下的地点,继续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她捡到那本笔记本的地点,是八原森林的深处。 那位箱崎先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把与妖怪有关的东西全部丢掉的呢? 是因为讨厌妖怪,不再想与妖怪有任何的牵扯吗? 不,不是的,因为那笔记本中记载的只言片语,流露出的是与妖怪浓重的羁绊。 那只妖怪除去之后,公园的花开了,下次带着屉一起去看! 雨夜中出现的妖怪很强,屉受伤了,如果我可以更强大就好了。 …… 有关妖怪的一切渐渐模糊,终有一日,我会看不到屉?如果,有能够让普通人也看见妖怪的方法就好了。 我研制出了可以看到妖怪的法阵,可是,那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用的,至少对即将看不见的我没用。 那么,试着制造出可以变成屉的模样的纸人会怎样呢? …… 我与屉解除了契约,虽然我的儿子同样拥有看得见的天赋,但是没有必要将我的式神留给他,因为他也会有着属于自己的伙伴。失去了那份天赋后,我即使强行留下这份缘分,也只是加深双方的痛苦罢了,我的研究不该留在这个世上。 每次在记录除妖的经验得失、或者有关法术的研究时,箱崎先生总会不自觉地写下有关屉的事情。 那个叫做“屉”的家伙,大概是箱崎先生的式神,原来人与妖怪,也能够产生如此深厚的感情。 但是为什么,箱崎先生会突然放弃他的研究,并将一切都埋在那个森林中呢?玲子想要知道。 玲子小跑着在森林中穿梭,一边询问着住在这里的妖怪,一边努力回忆之前走过的路线,终于,在一块树木围绕的空地中,看到了变成自己模样的纸人。 “呼呼呼,终于找到你了!你叫千面对?无论你有怎样的理由,随随便便变成别人的样子四处走动,这都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玲子看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千面转过了身,露出了歉意的笑容,“因为我想要知道,为什么主人……制造出我以后又偏偏要将我丢弃呢?” “所以,我想一直等在这里,等到主人告诉我答案的那一天。” 玲子看着那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直白的说出了真相:“说不定你的主人就是想要和妖怪划清界限,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那我就自己去找他。”千面的脸上露出了十分倔强的表情。 玲子被气笑了:“你想怎么做都与我无关,不过,你难道想要顶着我的脸到处乱跑吗?别开玩笑了!” “那又如何,你……” “砰”! 千面的话还没来的及的说完,玲子就不客气的一拳打到了它的头上。一阵白烟过后,一张小小的纸人飘落到了地上。 变成纸人的千面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脸上出现了两颗黑豆般大小的眼睛,它努力抬起头,想要看着玲子,可惜再怎样努力,目之所及的都是玲子的鞋子。 玲子用手指将千面拎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地方,觉得有些头疼。 这种可以被人类看到的特殊的妖怪十分麻烦,虽然没什么力量,但是万一又接触到了谁的血液,然后变成了那个人的模样,恐怕会引起骚乱。 “千面,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我帮你去寻找那个叫箱崎的除妖师,然后你把你的名字交给我。” 等找到那个除妖师,再把名字还给它,至少,这样可以尽可能的减少麻烦。 千面眨了几下黑豆眼,似乎陷入了沉思:“我可以相信你吗?” 玲子注视着千面的眼睛,展露了一个微笑:“是的,你可以。” “我看过你的记忆,虽然你掌握着大量妖怪的名字,但是一次也没有命令过它们,所以,我愿意把名字给你。但是,玲子大人,你这样拿走了名字却又对那些妖怪弃之不顾的行为,和箱崎先生把我制造出来后又丢掉的这件事情,有什么区别呢?” “妖怪,也是会寂寞的呀!” 或许是因为千面出生于除妖师手中的缘故,它对于玲子那一身强大的灵力没有丝毫的惧怕,所以才能够用这样透彻的眼光,去看待玲子任性的做法。 妖怪,也会寂寞吗? 玲子望向了蓝蓝的天空,那里的云变成了妖怪的形状。 啊,她知道啊,随便拿走妖怪的名字,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在她明白了名字对妖怪的重要性后,她也曾想过,去将名字还给那些妖怪。 但是,那些被她夺走名字的妖怪,会如何看待她呢?会不会一见面就憎恨的想要将她杀掉? 一想到那些被她视为友人的妖怪,会对她露出厌恶的表情,玲子就始终无法去迈出那一步。 有一天,当玲子内心的创伤被逐渐治愈的时候,她会试着将名字还给那些妖怪,然后向它们说一声“对不起”。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该有多好。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就算你是很厉害的阴阳师,也没办法占卜到强盗的行踪?”玲子伸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抬起头看向晴明。 晴明眼中微微闪过一道嘲讽:“你真的以为织女的死是强盗造成的么?” 平安京是天皇所在的场所,防卫森严,每天晚上更是会紧闭城门,怎么可能会有强盗敢在平安京杀人?更何况杀的是像织女这样的平民? “你的意思是……”玲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从小经历人情冷暖的她,绝不是生活在象牙塔中天真的小姑娘。虽然因为时代的差异,导致玲子从未在这方面考虑过,但晴明一提,她就想到了小野左兵卫当时那异样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