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成炮灰女配》


 1.第一章

    夏真真从昏迷中几次醒来，恍恍惚惚见着几个人影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可她头疼的厉害，每次撑不了几秒钟又陷入沉睡，只在心底里诧异自己这次做了个特别不一样的梦。    等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了，天色暗了下来，屋内点了烛灯，屋外的谈话声时不时传进她耳中。    “唉，可不是……我去看过了……打得血肉模糊……其他的几个……哑了……都卖啦……”    “四姑娘也是可怜，被三姑娘和表少爷推进冰湖里，跌破了头……脸也花了，脚腕也折了，体内又受了寒毒，郑太医说会留下病根儿……怕是难有子嗣了……”    “作孽呢……四姑娘还那么小，以后可怎么办啊？”    “谁晓得呢，没看见大老爷和太太大都是一脸为难吗……又能怎么办，三姑娘是三太太的掌上明珠，老太爷一向宠着，大太太连教训也没敢，就把人送回了三房，表少爷也送了回去……”    “哎，这话咱们也就今天说说了，终归守完这一夜，明日就不在这里当差了，你我都是在林府做下人的，日后嘴巴闭紧了，千万不能把今儿的事说出去，否则咱们怕是得不了好。”    “那是自然，我这一条命他们不稀罕，说打死就打死，我爹娘弟弟那里还指着我养活呢，哎，我可不敢乱说的。”    “二老爷二太太明儿就到了，偏生这时候四姑娘出了事，到时候恐怕府里又是一顿好闹。”    “谁说不是呢。”    ……    说话的两个人长吁短叹，哎声叹气，只听得夏真真一个头两个大。    自己做梦而已，有必要连梦中人物的对话都梦得这么清楚？    而且又是三姑娘，又是四姑娘，还有什么少爷，什么老爷太太的，她怎么会梦到这些稀里古怪，又有点熟悉的对话内容？难道是这段时间看古风宅斗小说看多了，连梦里都走剧情？    *    夏真真近几个月迷上了宅斗宫斗属性古风小说，不管是架空、穿越、重生还是土著，是大神写的还是小怪写的一律来者不拒，追完完结追连载，追完新文追旧文，人家是笔耕不辍，她是绝不放过，对小说里的家长里短勾心斗角翻目成仇打完娘家打婆家争完家产争美男的故事看得很是兴致盎然滋滋有味。    有的时候看得兴起，夏真真也会想象代入一下自己是女主角的话故事会怎么走，然后，她发现大概自己连半集电视剧都撑不过，只得扫兴灭了念头，然后，异常佩服那些动不动就能写出大几百章几百万字家长里短勾心斗角翻目成仇打完娘家打婆家争完家产争美男的故事的作者，然后，继续追小说。    前几天她开始追一本既没有穿越也没有重生，只有本地土著斗智斗勇的玛丽苏绿茶花文——《复仇女逆袭之真爱感动天》，作者：君子莲茶苏。小说写了两百多万字作者还能日更上万，堪称码字机楷模啊！    这本小说最近在网络上红得不得了，夏真真在网络上一搜宫宅相关链接，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它！虽然看书名，夏真真就觉得这是本脑残文，但书荒的她还是跳坑了！    一口气追了两百章，追到连载最新章，故事果然本着向经典致敬的意思，所有俗套狗血梗一个不落的全占齐了！    《复仇女逆袭之真爱感天动地》内容如题，就是一个复仇女主报仇赢得天下的大主女文！    故事中的女主叫杨滟，表面上的身份是四品都卫指挥佥事杨锋的嫡女，隐藏身份则是大乾百年门阀世家苏氏被灭族后唯一的幸存者，所以也叫苏滟。    苏滟的母亲虽不是公主，皇家公主却没有她那般娇溺的成长环境，可就在苏滟母亲及笄那年，先帝皇子争位到了白热化阶段，苏滟的祖父，兵部尚书苏佑在党争中站错了队伍，今上登位后，苏氏满门抄斩，落得灭三族的下场。    苏滟母亲便是那时以罪臣之女的身份被充为浣衣局宫婢，那时她肚子中已经有了苏滟。她本打算潜伏在宫中伺机杀了皇帝为家族复仇，不曾想却被皇帝酒后强占。    苏家旧部杨锋千里入京救人，冒险将苏滟她娘救出皇宫藏在自己家中，并劝她生下苏滟，为其定下了新的复仇之局。    十七年后，苏滟以杨家嫡女身份嫁入当朝太子姬英府中为太子侧妃，一边假意与身有残疾的太子正妃交好，一边暗地里将正妃身边的人或杀或撵，将太子正妃变成自己的傀儡，掌握了太子府后宅大权，并且利用太子正妃替她行便利之事，将手中死士一一送入朝中大臣后宅，祸害朝臣子弟，构陷忠良，偏偏无人识得她的真面目，只当一切是太子正妃林氏所做。    找好了背锅人，苏滟又与杨锋以今上性格怪僻残暴，有意废太子另选储君之事，怂恿太子姬英夺政篡位。    太子正妃林氏婉真，便是《复仇女逆袭之真爱感天动地》一文前半部的炮灰女配角，作者笔下为她着墨很多。    林婉真出身好，相貌仙，天姿聪颖，琴棋书画诗茶绣一教就会且样样精通，加上有个好爹有个好娘有个好哥哥，祖父和外祖父家都是姻亲联着皇亲的京城高官，可以说九岁之前她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小小年纪已经是人生赢家！    转折出现在林婉真九岁那年，她先父母一个月从江南本家回京城林府陪祖父过年，不想却因长得太美而引起京城众多高门小郎君的爱慕追求，为她思之如狂者数不胜数，一时间娇名满天下。    谁料风云突变，在她父母即将到京的前一天，林婉真被三叔家的表姐和姑母家的表哥二人联手推进了后院冰湖，受伤破相落残不说，还伤了子宫终生难孕。    本来百家求的天之娇女一朝被打落凤凰台，受尽了奚落，林婉真痛不欲生。哪想柳暗花明，神通广大的祖父竟然求得了赐婚御旨，将林婉真指给了太子府做了太子姬英的正妃。    林婉真高高兴兴嫁了，却未想出嫁那天，即是她打开地狱副本的那日！    姬英之所以会不顾林婉真身上的残疾娶她，图的是她祖父和外祖父及两家各自姻亲的支持，与她的日常不过是一片虚情假义！    总之，最新的连载章，皇帝病危，太子起兵，林家被诬通敌判国满门被诛，林婉真被赐毒酒，苏滟复仇布局完成，大仇得报近在眼前！    君子莲茶苏大大在公告里说这篇浸透她心血的大红文已经写了过半，让广大读者朋友放心，男主角不是渣男太子姬英，苏滟心底另有脚踏祥云的意中人，后面她会集中交待苏滟身上的谜团，多给新出场男主角戏分，会给苏滟一个完满的结局！    作者顺便还和粉丝玩起了男主角身份猜猜看的红包游戏，猜对的每人包一个大红包。    夏真真只觉得果然没有最狗血，只有更狗血。    两百章节上了百万字的小说，男主角竟然还没有正式出场！    真是哔了……dog！    于是睡觉前，夏真真做了一个决定，再也不追《复仇女逆袭之真爱感天动地》了，感动个屁，她要弃坑！    会梦到古装情景剧，难道是她睡前对小说的怨念太深？    夏真真心底好笑，重新拉了被子闭上双眼，打算忘掉所有小说剧情，好好睡一觉。    嗯？    闭上双眼？    好像有什么不对！    夏真真霍地睁大眼睛。    入目是一顶从未见过的暖姜色花帐，四角挂着精致的香囊，古色古香。    夏真真心里一惊，头脑清醒了不少。    往下看，盖在身上的是一条厚实暖和的桃红色团花锦被；往右看，是雕缕有致的木制短围拦；往左看，挂在银色帐勾的幔帐坠着漂亮的彩穗。    满眼的陌生，满眼的违和！    夏真真不信邪，探出双手抓了抓被子，感觉到入手的紧实和厚度，瞬间泪流满面。    绝不是她新买的充盈又柔软的高级羽绒被！    她！穿！越！了！    冷静了好一会儿，夏真真劝说自己先接受一下现实。    既然穿过来了，惊慌肯定是没有用的，按照穿越小说的尿性，一时半会儿她是回不去的，甚至还有可能在这异时空里终结下半生，与其纠结这怪异离奇的事情怎么发生的，不如趁着没人发现她的异样，好好想出一个对策！    要知道，很多小说里一再提醒说，不要小看原生土著人民的智慧，稍有不慎，穿越人士就有被拆穿身份，并死于土著之手的可能！    夏真真不想去挑战古代土著的智商，人家只是缺乏现代常识，又不是傻，世界七大奇迹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眼下对她来说最紧要的，是要先摸清楚与自己有关的一切情况！    首先，根据前面听到的对话内容，可以分析出来的有效消息是：第一，她穿的这个人，身份是这家的四姑娘；第二，四姑娘是受害人，被自己的表亲推下冬天的冰湖，伤了身体根本；第三，掌家的人没有惩罚两个凶手，却把四姑娘身边的人都处置了；第四，这个四姑娘的父母明天便要归来。    夏真真把自己的归纳细细梳理了一下，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细节。    这家人，貌似不简单呢。    咦？    四姑娘？    落水？    表亲？    伤了身体？    林府？    家族包庇凶手？    父母即将归来？    林四姑娘？    ……    这些设定怎么莫明令她感到熟悉？    夏真真一阵头晕目眩。    难道，她不只是单纯的进行了一场时空穿越，而是超越了次元，穿进了自己在追的连载文？而且，她还穿的是个半路领盒饭下线的配角？    四姑娘……林四姑娘……是林婉真！    她夏真真竟然穿成了一本小说的炮灰女配林婉真？！    ……    唔。    夏真真突然好想表演胸口碎大石！    知道了后续大半剧情的她表示，抄家灭族什么的她现在还没有感觉，但按照剧情，自己后面要体验毒酒穿肠的滋味，实在太虐心！    不行不行，既然穿都穿来了，就要好好活着，她才不要喝毒酒！    夏真真暗下决心，一定要改变命运！    *    决心虽然下了，但林婉真现在才九岁，年幼体弱，身有重伤，手无缚鸡之力，人小言微，就是夏真真想借她的嘴巴说出什么来，怕是也无人信她。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两个小丫头的声音：“给大太太、大姑娘请安。”    “四姑娘醒了吗？”    “回大太太，奴婢半刻钟前看过，四姑娘还在昏迷中。”    脚步声朝屋内行来，显是林大太太一定要进来瞧瞧她。

 2.第二章

    《复仇女逆袭之真爱感天动地》一书中，因着林婉真主要女配角的身份，作者君子莲茶苏对林府的着墨很是不少。    林家祖上倒数三代，不过是江南一户落魄人家，后来机缘巧合，先人曾无意中救过落难的先帝圣祖爷一命，从此结了份好机缘，圣祖登基后为表感激，赐了林家千两金。    林家先人倒也有几分远见，见自己得了圣祖青眼，便知子孙的机会来了，拿钱在江南置了份偌大家业，不惜花费重金聘请了天下知名大儒来林家教席，督促家中子孙救求学上进。几十年过去，林家先后倒真是出过几位秀才，有些功名在身。    到了圣祖朝末年，林老太爷赴京赶考高中一甲，得圣祖赐进士及第，亲点状元美名，授六品翰林院修撰之职，才算是真正光耀了林家宗祖，林家才有了门楣。    林老太爷的恩师谢阁老，很是看中这位得意门生，一早便将自己幼女许配与他。婚后数年，林老太爷与嫡妻谢氏育有三子一女，子女长成之后，均顺顺利利地嫁娶了西极城本地有名的高门大户。    有岳父谢阁老的指点，再有几位姻亲的提携相帮，林老太爷在官场上几十年经营，如今已官至二品吏部尚书，兼任弘贤馆大学士。    三年前谢阁老递了告老折子，表示人老了，干不动了，要退位让贤，林老太爷不出众人预料的入了内阁，朝中上下都在猜测林老太爷距离首辅之位不远了。    西极城林府也一跃成了上京显赫人家，日常往来的多是京中望族子弟。    林家长房，林大老爷林嘉平，年近不惑，读书做官虽不如林老太爷，倒也一路顺风顺水做到了从五品的鸿胪寺少卿，发妻贺氏是荣昌伯家的庶长女。    林家长房共有三子三女，林大太太林贺氏亲出的，只有林三公子林运和林大姑娘林婉玉。庶长子、庶次子和另外两个庶女，都是长房备受宠爱的两位姨娘所生。    林家二房数年前回了趟江南本家，一去便是五六年光景，年前着人传消息回西极城，说是今年会举家回来给林老太爷庆寿。    另一方面，二房嫡长子林二公子林适，也到了参加科举的年纪，据说这位林二公子在江南已经先后中了秀才、举人，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很得本家族老的欢心，此次回京，也有为了来年举行的考做准备的意思。    夏真真穿成的这个林四姑娘林婉真，便是西极城林家二房的嫡姑娘。    林婉真之所以会先家人一步独自回京，原也是出自林家二房的一片好意。    林二老爷夫妇想着女儿年幼离京，与祖父祖母多年未见，怕祖孙之间关系生疏，遂遣了她先来，好和林老太爷、林老夫人多亲近亲近。    只未曾料想到，林婉真独自回京，不但很快得了林老太爷的喜爱，也引来了西极城少年郎君们的过度青睐，无心之下为自己惹来了祸事。    追看连载文的夏真真自然早已经知晓了前因后果，林婉真之所以会倒了大血霉，无外乎木秀于林罢了，加上她父母哥哥一时不在身边，被恶毒小人钻了空子。    害她的人有恃无恐，所仰仗的不过是血亲之情。    反正待林二老爷夫妇回来，林婉真已经被毁了，造成的既定事实不能更改，林家难道还能为了她一个废人，再毁了几个小辈的前程？    原作中，也确实没有人去追究害了林婉真的凶手，唯有林老太爷觉得对不起这个孙女，仗着林家祖上的救驾之功，舍了自己的前程和脸面，为林婉真去御前求了个人人羡慕的姻缘。    夏真真略一回忆了下剧情，便猜出了林大太太的来意。    她学着从前小时候装睡骗爸妈的样子，闭了眼睛小心调整呼吸。    猛然想起如今自己远在其他时空，恐怕都不知道她出事了的双亲，夏真真心头一酸，莫明委屈，眼泪无声顺着颊边流了下来。    林大太太走近床边，看了她半晌，幽幽轻叹了口气。    “娘，怎么了？”    林婉玉从林大太太身后探出头来，声音清脆动听，道：“四妹妹哭了？她可是醒了？”    林大太太摇头，伸手探了探夏真真额头，从袖中掏出带了香味儿的帕子擦去她面上泪痕，手移动到她脖颈动脉处略停了一停，重新为夏真真把胸前散开的被子掖好才转身，若无其事道：“你四妹妹还没醒。”    “怎么还没醒啊？”    “依真娘那娇纵的性子，受了这般委屈疼痛，她若是醒了，必定要放声大哭大闹，岂会如此平静？”    “可她都睡了好几个时辰了，郑大夫不是说了嘛，她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睡一会子就会醒的。”林婉玉不以为然，哼道：“偏就她娇气，亏得我特意在祖父面前卖乖说来看她。”    林大太太看了女儿一眼，道：“怎么这会儿就沉不住气了？玉娘，忘记娘怎么和你说的了？”    林婉玉嘟嘴道：“玉儿自是没忘。”    林大太太语气放软道：“明日你二叔和二叔母就回来了，在他们面前你可别说错话，否则误了你的前程，娘也帮不了你。”    “娘前几日不是说玉儿的前程有了着落？”    “此一时，彼一时。”    林大太太走到房内圆桌前，望着明明灭灭的烛灯道：“你祖父虽一直疼你，但对你的婚事，即使他心里有了打算，怕是他相中的人家，门户最多不过与咱们家相当。”    林婉玉急道：“祖父怎能这样待我，我才是林家的嫡长女，若有更好的婚事，自然该落在我头上才是！”    林大太太慈爱的摸上女儿额发，道：“是娘没本事，是你外祖家落魄，没本事给你撑腰，你祖父既是要争那首辅的位置，势必要将林家的一个女儿嫁入皇家，原先定的大概就是你四妹妹，毕竟有她外家和玉安王府两处的支持，得首辅的把握更大。是娘误了我们玉娘的前程。”    林婉玉难过的落了眼泪，委屈道：“娘……”    林大太太忽地笑起来，抬手抹去女儿面上的泪，眼中有光芒闪道：“傻玉娘，如今你四妹妹既这样了，大好机会便送到了你面前，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的了。说来，这次你三婶娘倒是帮了你的忙。”    林婉玉破涕为笑，抚胸道：“娘就知道吓我，哎，您是没看见静娘白天的那个眼神，好可怕啊，她简直是想把真娘给吃了……幸亏被她怨恨，被她推下冰湖的人不是我。”    林大太太道：“事情过去了，你也不许再提起，知道吗？”    林婉玉点头，乖巧道：“玉儿知道。”    “便是在你爹面前，你也切莫表现出来。”林大太太嘱咐道：“你爹是个实心肠的人，他若知晓你当时也在场，明日在你二叔面前少不得便要露出些痕迹来。”    “是，玉儿明白，娘你就放心。”    “行了，咱们回去。”    林大太太没呆太久，带着女儿走了。    听着脚步声完全消失，夏真真方才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流露出一丝惊惧。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那里还残留着林大太太冰冷指尖的触感。    夏真真打了个寒颤。    她还是小瞧了原作里的土著，这个林大太太简直比书上写的还要恶毒！    自己也是倒霉，怎么就穿到林婉真这个炮灰姑娘身上了？真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不行，她得想想办法，让自己好好活下来！

 3.第三章

    次日一大早，小丫头再次进屋来探时，夏真真便趁机“悠悠”转醒。    原先，夏真真是打算等到自己现阶段的靠山，林二老爷夫妻回来了再醒来的，可漫漫一夜过去，她又是迷茫又是思虑又还有些惊怕，肚子实在是太饿了，再不吃点东西，恐怕是真的要醒不过来了。    夜间，夏真真摸出床头摆放的梳妆小铜镜，仔细瞧过身上的伤。额头那处不过是皮外伤，过些日子便能好，倒是不打紧。    面颊上的那道伤口划得很长，看着是挺吓人，但若能找到愈合性好一些的伤药，再用些有美容功效的去疤痕膏药涂抹，加上她年纪还小，呵护着将养几年，也不是什么大事。    最大的问题，是她右脚脚踝处的断骨。    若是伤在其他地方，接上断骨养些日子也就没什么大碍了，但林婉真偏偏是伤在了脚踝处，脚踝本就是人体较为纤细的地方，又连着足部与腿部，是全身血液流动的重要位置，若一个不小心，确实是很容易影响日后行走。    夏真真悄悄拆了绑带和夹板瞧过，断骨部位相接处对位良好，没有移位错位，显而易见，有被大夫好好处理过。    看来林家请的那位郑大夫，医术很是不错。    既是这样，原作中林婉真后来会成为一个行走有障碍的跛子，要么是出了心病的缘故，要么就是有人在她康复过程中做了手脚。    无论真相是什么，夏真真自然不会让自己成为一个跛子。    两个守着她的小丫头见她醒来，喜出望外，连忙伺候着夏真真起身漱口净脸，给她换了身干爽的新衣，又着人去给林老太爷林老太太送信儿。    因她腿上有伤下不得床，小丫头便在床上支起了矮桌，方便她饮食。    夏真真也不客气，林婉真的霉运既然是换了她来受过，那么身为林家女的福气她也得享享不是。    她心安理得的由着小丫头伺候着，喝了两碗粥，用了些酥饼果子，食了有七八分饱，方才推开了食盘。    “你们叫什么名字，怎么之前没见过？我身边伺候的冯嬷嬷、莲心和莲叶呢？她们去哪儿了？”    吃饱喝足，夏真真来了精神，准备开始闹腾。    两个小丫头被她一吓，双双跪在地上。    “回四姑娘的话，奴婢秋分。”    “奴婢春分。”    两个小丫头道：“奴婢们是老太太身边的李嬷嬷安排来服侍的四姑娘的，其他事情奴婢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    夏真真嗤之以鼻。    一概不知的话，昨晚是谁在她屋外说那一堆指名道姓的闲话来着？不是都知道的很清楚吗？现在又来她面前装糊涂？    腹诽归腹诽，面上她却不显。    夏真真冷声道：“你们既是祖母院子里出来的人，又是李嬷嬷教导过的，应该知道规矩，林府不留无用蠢笨之人，既然你们一问三不知，要来何用？莫非是欺我年小，觉得我不能罚了你们？哼，回头待我禀明祖母，放你们两个出府。”    她虽语气平淡，可话一出口，两个小丫头脸色就变了。    在这西极城里，富贵人家用人都是要选那来历清清白白的，不是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向来是不会轻易将下人赶出府的。若是她们今日无缘无故被赶出了林府，纵使错不在己身，想要再找到一份相等的工作，又有哪户人家敢放心用她们？    春分立时就急了，她是林府的家生子，自打懂事起就被教育以后是要到林府来做工的，若是就此被四姑娘赶了出去，家里的爹娘怕是饶不了她！    春分磕头道：“四姑娘开恩，奴婢一家都在林府做事，奴婢对林府一向忠心耿耿，从未有出府的想法，奴婢知错了，求四姑娘开恩！”    秋分略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磕头道：“奴婢知道错了，求四姑娘开恩，四姑娘再有问话，奴婢不敢不知道，奴婢一切都听四姑娘的。”    夏真真的目光在秋分的身上多停了一瞬，又移向瑟瑟发抖的春分。    春分得了秋分的提醒，忙道：“求四姑娘开恩，四姑娘再有问话，奴婢不敢不知道，奴婢一切都听四姑娘的。”    夏真真这才满意。    无论这两个小丫头是真情还是假意，她当前实在是没有别的帮手，只能冒险用一用了。    夏真真肃声道：“我不管你们是哪个院子出来的，之前又是给谁做事，但在我这里，哪怕你们只伺候一刻钟，你们也要先弄清楚谁是你们真正的主子，明白了？”    两个小丫头齐声道：“奴婢明白了。”    “行了，起来。”夏真真道：“现在，我再问一遍，我身边伺候的冯嬷嬷、莲心和莲叶呢？她们去哪儿了？”    *    待夏真真这边问完话，教了两个小丫头按照她的意思布置好现场，细细叮嘱了她们几句话，林老太太身边的李嬷嬷和林大太太也到了。    消息传到林老太太院子时，林大太太正巧去请安，见状，便主动随了李嬷嬷同来。    秋分迎在房外，行礼道：“给大太太请安，李嬷嬷好。”    李嬷嬷虽然是林府下人，却也是林老太太相伴几十年的心腹嬷嬷，地位与普通嬷嬷不同，便是几位老爷太太见了她，也要给她三分脸面。    林大太太抬手免了礼。    李嬷嬷笑了笑，跟在林大太太后面并不多言。    林大太太问道“四姑娘醒了？”    秋分回道：“回大太太的话，四姑娘确是醒了，只是她、她……”    林大太太便斥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成何体统，府里是怎么教你规矩的？”    秋分道：“四姑娘醒了后，情绪很是不稳，不吃不喝，适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了房里许多东西，还打了春分两巴掌！”    说着，她伸手掀起一角帘子，从外面向里瞧，一地都是凌乱的碎玉和碎磁片碴子。    房内隐隐传出小丫头劝着四姑娘吃点东西的声音，然后林大太太和李嬷嬷就听到碗碟托盘被摔砸在地上的裂响声。    “滚！我不要看见你们，都滚出去！我要见冯嬷嬷！你们去把莲心和莲叶找来！让她们来伺候我！”    话音未落，又是几件东西被砸碎的声音，隐隐夹杂着女孩子的肆声哭闹。    林大太太示意秋分放下帘子，回头去看李嬷嬷，道：“嬷嬷你看？”    李嬷嬷道：“奴婢来时，老太太吩咐了，四姑娘心里正委屈，若是气不顺，就让她发些脾气出来也是好的，总比闷在心里强。”    林大太太道：“还是老太太心疼真娘。”    李嬷嬷道：“老太太对姑娘们自然都是真心疼爱，她只盼着姑娘们都好。”    林大太太笑道：“可不是，天下哪里还能找得到咱们老太太这般好的祖母？都是府里这几个姑娘的福气。”    李嬷嬷一笑，道：“虽说老太太怕四姑娘生闷气伤了身子，但若四姑娘因此哭坏了嗓子，再哭伤了眼睛，老太太只怕又不知怎么心疼呢。”    林大太太点头，“让嬷嬷费心了。”    李嬷嬷摇头，“奴婢分内的事情。”    言罢，指挥跟在后面的几个小丫头进屋，三下五除二，将一地狼藉迅速收拾干净，方才陪着林大太太走入房中。    林大太太走近床侧，停步在床沿，轻轻唤了一声，“真娘？”凝目朝床上的小人儿仔细看去。    小姑娘倚在床头，一双晶莹灵秀的大眼睛无神地盯着床沿发呆，肩膀一抽一抽的，眼睛红肿肿的，腮边有明显的泪痕，一看就是才刚哭过，纤细单薄的小身板儿在锦簇被帐的托衬下，显得小姑娘愈发清逸出尘，我见犹怜。    林大太太早就知道林婉真长得好。    林二老爷林嘉康和二太太陆芸儿年少时，都是京中有名的好颜色。林大太太当时的闺中密友就常聚在一起谈论那风迷西极城的西极八美和京城八少，其中，尤以这二位的名声最好。    林嘉康才高八斗，清高潇洒。陆芸儿艳压八美，出尘脱俗。    都是一等一的绝色，都是一等一的清傲。    林大太太至今犹记得那年正月十五上元夜，河边灯会初次见到康芸二人时的盛况……    不是林大太太妄自菲薄，她虽自小也觉得自己长得漂亮，姿色高人一等，却始终及不上陆芸儿那一颦一笑间浑然天成的绝色倾城。    何况林嘉康又是天下一等一的美男子。    眼下林婉真虽还未长成，眉目身姿却已经有了那二人的风骨，否则，也不会她小小年纪才初到西极城，短短一个月时间就惹来那般多适龄小郎君的青睐。    林陆两家本就门楣显赫，林婉真又出落得如此出色，可以预见几年之后，西极城第一美人的名头，不出意外必然会落在她头上。    有如此耀眼的孩子专美在前，论起大好前程，她的玉娘又怎么会争得过呢？    林大太太眼中不由闪过一抹冷厉。    “真娘？”    林大太太加重语气又唤了一声。    小姑娘才仿佛被从幻境中惊醒一般回了神过来，待她看清了立在面前的林大太太，嘴角一咧，叫了声“大伯母”，哇的一声就又哭了起来。    林大太太忙上前一步，将她抱进怀中，温声哄道：“我的儿，能醒来就好，能醒来就好！不哭，不哭，天大的委屈，咱们先把身上的伤养好再说！”    夏真真一个不堤防，被那一声“我的儿”恶心了一下，想起昨夜林大太太在她床头那番举动，不由一阵恶寒袭上心头。    一旁的李嬷嬷心中暗自惋惜。    可怜这般貌美无双的小姑娘，小小年纪却前程尽毁。    造孽啊。    *    辰时末，一行数十人的车队停在了林府门前。    外府总管黄森领着一众小厮丫头婆子，恭敬地立在门前迎接林二老爷林嘉康及其随行家眷。    林大老爷林嘉平得了消息，便快步从前府中堂一路行至大门，远远地看见门外人影，笑容堆了满脸，高声道：“二弟，你可总算是舍得回来了！”    林嘉康回身，拱手笑道：“大哥！”    林适上前见礼道：“大伯！”    “适儿。”林嘉平惊喜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道：“面色红润，眉宇清澄，适儿可比六年前高了许多，都赶上大伯了！好孩子，长得这般好！二弟，看来你们这几年在江南过得不错啊！”    林嘉康道：“江南乃灵秀之地，水土确实格外养人，大哥空闲之时，也可去游玩几日。”    林适道：“是啊，江南人杰地灵，大伯真应该去看看。”    林嘉平笑着摇头，“鸿胪寺事务虽少，每日里却不甚得闲，我可没有二弟和适儿这般逍遥的好运道，怕是一时去不了江南。”    林嘉康一笑，朝林嘉平身后望去，蹙眉道：“大哥，怎么不见我家真娘来迎她父母兄长？”    林适也道：“是啊，大伯，怎么不见我妹妹？她人呢？”

 4.第四章

    “大伯母……”夏真真拽着林大太太的衣裳，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怜巴巴的大哭道：“大伯母，真儿的脚好痛好痛，是不是再也站不起来，不能走路了？呜呜呜……真儿的脸好痛好痛，真儿是不是变成丑八怪了？呜呜呜……真儿的头也好痛好痛哦，眼睛也看不清了……大伯母，真儿还能好起来吗？”    林大太太眼角闪过嫌弃，不着痕迹的将她推开些距离，拍着她的手，亲昵道：“真娘莫说这些糊话，你只是受了些皮外小伤，过几天就会没事了，乖，你好好躺着休息，再哭都要哭成大花猫了。”    夏真真抽抽泣泣道：“过几天就能好？真的吗？”    “真的。只要你听大夫的话，好好吃药休息。”林大太太做了保证，“这些皮外伤都会好的。”    皮外伤？    夏真真心底嗤笑，林大太太这真是在玩文字游戏哄小孩子呢。皮外伤过段时间自然都会愈合，但其他的伤呢？    呵呵。    她小脸儿上破涕为笑，伸出小小手指，表情天真而单纯，双眼明亮道：“真儿信大伯母，那咱们拉勾。”    林大太太笑得慈爱道：“好，咱们拉勾。”    *    李嬷嬷回到锦桐院，把所见一五一十说给了正准备用早食的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道：“你是说，真娘她没有闹腾？”    李嬷嬷恭身道：“四姑娘脾性和善，又是个知书达礼的，大太太哄了几句便哄好了。”    林老太太摇头，长叹口气，“你也不用替她说话，真娘的脾气像极了她父亲，娇气、清傲、任性、固执，又和她母亲一般伶俐聪慧，心气儿高，受不得别人欺辱。此番受了这般大的打击，她心里有一百个委屈，一百个不如意，怎么可能被老大家的哄几句就哄好了？老大家的还没有那个本事。”    李嬷嬷便又道：“四姑娘倒也不是没闹脾气，奴婢和大太太过去之前，听说已经砸了好些个东西，不吃不喝，发了好一大通性子，还打了她屋里伺候的下人。依奴婢看，是咱们家大太太会劝人，且四姑娘先头已经出过了心头火，现下方才得平静，后来四姑娘还用了点热粥。”    林老太太眉头动了动，不置可否。    自己家孙女什么脾性她还是清楚一二分的，林婉真此时愈是表现得乖巧正常能听劝，她心里头愈是不知道怎么想的，还不知道后面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一个，两个，都不是个省事的孩子啊。    李嬷嬷继续道：“不过，奴婢听四姑娘院里的小丫头说，四姑娘醒来就闹着要她身边的冯嬷嬷和莲心、莲叶几个……老太太，是不是要把她们送回四……”    林老太太制止了李嬷嬷未说完的话。    “我知道真娘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冯嬷嬷几个好，毕竟是打小就伺候她的人，感情深着，可她到底年纪还小，经的事情少，看不透事情，更看不透人。那几个要真是好的，都是中用的，真娘又怎么出会那么大的事？”    李嬷嬷就不知声了。    林老太太道：“行了，就先这么着。你叫人去把真娘院子里的地龙烧热些，她受了重寒，这会子正是怕冷的时候，再叫郑大夫来给她看看，腿脚最是要紧，别落下了残疾，女孩子脸上也要紧，最好能想个法子不留下疤痕。其他的……唉，其他的等老二夫妇回来再安排。”    话音才落地，大丫头喜儿就挑了帘子进来，禀道：“老太太，二老爷、二太太和二少爷回来了！”    *    前厅。    林二太太气得摔碎了手中的茶碗。    林二老爷一脸怒色，盯着缩在林老太爷身后的林三老爷，目光像能吃了他。    站在他们身后的林适，此时也是面色难看，他倒是也想砸东西打人，奈何现下还轮不到他出头。    半刻钟前。    林家二房一家三口跟着林大老爷进了前厅，三人向等在厅中的林老太爷、林老太太二人行了大礼，又和厅中其他人相互见了礼。    林嘉康将本家宗族长辈相托的几封书信亲手交给了林老太爷，又将从江南带来的稀罕玩意儿一一献给二老，更将那江南的风土人情捡了些有意思的说了几件。    他本来便长得一副风流俊美的样貌，如今蓄起胡须，凭添了几分中年人的潇洒儒雅，看着亦是赏心悦目。    林家二老看着这个耀目的儿子，又瞅了瞅旁边含笑嫣然的媳妇，想着孙女的事情，心内五味杂陈，实在不知要怎样开口。    众人围坐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子掏心窝子的话，场面温馨，氛围感人。    只是坐等了好久，林嘉康夫妇却始终未曾见到自家宝贝女儿的影子。    事情蹊跷，不合常情，两人相视之中，眉宇隐隐有了担忧。    “父亲母亲，我与芸娘回来了这好久，怎么都不见真娘？”林嘉康面露疑惑，道：“纵使今日天寒，真娘不去外门相迎，也该至前厅等候才是。她向来知礼守规，不是那等狂傲不守孝道的孩子，莫不是今日病了？”    陆芸儿亦面露焦急，双手捏紧了帕子，等着林家二老的回答。    林老太爷轻咳两声，举起面前茶碗啜了口茶。    林老太太抬起眼睛瞅向自己大儿子。    林嘉平见逃不过，只好使出在鸿胪寺见待外宾时的本事胆量，镇定自若地将事情前后经过说与二弟一家听闻。    “……静娘与骏儿年少无知，两个孩子大约不晓得厉害，和真娘玩闹时候失了分寸，错手误将她推入冬湖……昨儿家里已经请了御医院下来的郑大夫来给真娘看诊，她身上的伤……总是无甚大碍的。”    林嘉平愈说，林嘉康夫妇的面色愈沉，待他差不多说得清楚，林嘉康已经怒不可遏。    偏这时候，林三老爷林嘉明过来了。    他一向是个混不吝的，结交纨绔子弟，流连花楼，溜狗逗猫，赌牌看戏，除了正事不做，其他什么都玩，在林府，林嘉明不怕林老太爷，不怕林大老爷，不怕他媳妇，唯一的克星就是林二老爷。    此番他也知道躲不过，硬是拖到了这个时辰才出现。    “哟，二哥二嫂回来了。”林嘉明笑嘻嘻的走进厅中，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脚步不停的径直窜到林老太爷身后，“几年不见，适儿都长成大小伙子了，嘿，长得和你爹一样，都是美男子，好，好，长得好，回头三叔给你弄个好玩的东西。”    被点了名，林适身为小辈，忍了不忿，恭敬和林嘉明见礼，道：“三叔。”    林嘉康见了他这副样子却更是火大，喝道：“瞧瞧你什么样子，一大早就喝酒了？”    林嘉明扶着林老太爷的椅子，道：“不喝酒我怎么敢来见你，你多威风啊，一回来就要教训我，我怕了你还不成吗？”    林老太爷拧了眉头，斥道：“胡闹。”    林嘉明就委屈了，嚷道：“爹你就是偏心，二哥不过大我两岁，却样样都比我好比我强，样样都压着我一头，有什么事情你和娘都向着他，只知道骂我。他生了个女儿，也样样比我家静娘好，你们就喜欢真娘，明明是真娘自己失足落的水，凭什么让我把静娘送去宁安庙思过？”    林老太爷听见这通糊话，气得浑身打哆嗦。    “孽子！”

 5.第五章

    听到林婉静要被送去宁安庙的消息，夏真真小小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要去宁安庙了？”    夏真真倚靠在床头轻喃。    要多谢她穿的是《复仇女逆袭之真爱感天动地》这本书，而不是其它看过的什么小说，毕竟这是她穿过来之前看的最后一本小说，书中内容她尚还记得很清楚，一众主要出场人物她也很是了熟于心，不至于面对困难两眼一抹黑。    相比于一直都显得很没有脑子的林家长房大姑娘林婉玉，林家三房的三姑娘林婉静，绝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林婉真的出众，是引起了林家姑娘们的羡慕嫉妒恨，但敢于出手行凶的，还真就只有一个仗着母亲出身康安侯府，且宫里有个贵妃姨妈为靠山的林婉静。    她算准了林家长辈再怎么惩罚她，也不敢真的不给康安侯面子，不给贵妃娘娘面子，最多也就是罚她思过一段时间，不可能有更坏的结果。    细算起来，林婉静也不过比林婉真大了一个月零一天而已。    九岁的年纪就敢先斩后奏下手毁了自家姐妹，这个孩子心思之慎密狠毒可见一斑。    也就是因为这次推堂妹林婉真冬日落水的事情，林婉静被罚去西极城最有名的女庙宁安庙思过，才有机会结识了成王姬苇，为她日后成为成王妃打下了基础。    再想想林婉静后面做的那些坑爹坑娘坑姐妹坑家门祖宗的事情，以及她在原作中足可以与女主角苏滟并驾齐驱的戏份，夏真真下意识抖了抖。    林婉静简直是个开挂的先天反社会人格有木有！    恶女！    然而不忿归不忿，怂归怂，重活一次，夏真真并不想成为被林婉静坑死的人之一！    “春分。”她招手叫过给她报消息的小丫头。    夏真真原以为两个小丫头里，春分不如秋分有眼色，哪知道家生子自有家生子的优势，春分一家子都在林府做工，识得几房院子里的小丫头和婆子，消息灵通得不得了，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带回了一条有用的消息来。    “三姑娘走了没有？”    春分虽不如秋分长得好看，小圆脸也很是讨喜。她道：“回四姑娘，还没有，说是要过了午后才走，三太太正帮着三姑娘收拾东西呢。”    夏真真点点头。    午后。    那还好，还来得及。    秋分这时撩了帘子进来，道：“四姑娘，二老爷二太太进府了，现在和二少爷一块儿在前厅陪老太爷老太太说话呢。奴婢回来的时候，半路见到三老爷往前厅去，看他的样子，好像喝了酒。”    林三老爷仗着酒胆去了前厅？好机会。    夏真真忙道：“秋分，春分，你们去找几个粗使婆子来，一切照我吩咐的做。”    *    前厅不适合再谈话，林老太爷把人都叫到了中堂。    几个小辈和女眷都被林老太太着李嬷嬷带了出去偏堂等候，屋内只剩下林家二老并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五个。    林老太爷气得脸色铁青。    他和老妻昨晚商量了一夜，想着虽然四孙女可惜了，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一个孙女毁了，总不能再毁了另一个，一家人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安排静娘以身体不适为由去宁安庙思过三年，再让三房给二房诚心道个歉，做个认错的态度出来，这件事情遮遮掩掩的也就算过去了，哪里想到一向对二儿子畏畏缩缩的小儿子今天竟然敢借酒当众撒泼！    “孽子！跪下！这些话是谁教你来闹的！”    没有小辈与外人在场，林老太爷火气上来，指着林嘉明怒道：“你莫非以为静娘做的事情真能瞒过所有人耳目？你不想想，家里那些丫环婆子谁不长眼睛？她不要名声了，你也由着她胡闹！”    林嘉明跪在地上，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冷笑道：“那些下人说的话也能信？分明就是有人故意为难静娘，不想她好，不想我三房好！”    “执迷不悟！”林老太爷怒喝，随手拿起一个茶碗就砸过去，林嘉明也不避开，眼看就要砸到他头上，林嘉康伸手挡住。    “啪！”    上好的青花茶碗落地，碎成无数磁片。    林嘉明怒视道：“林嘉康，不要你来假好心！”    林嘉康直视他，一脸鄙视道：“五年前，弟妹说她亲眼看见适儿把运儿推下假山，运儿当场跌断了腿。谁不知道运儿是大嫂盼了多年才得到的孩子，一向视若眼珠一样的宝贝？大嫂委屈伤心，到父亲母亲面前哭诉，二老不由分说，便让我二房收拾行礼去了江南本家思过。没记错的话，当时也是你三房的几个丫头婆子作的证罢！”    “当时适儿不过只有十岁！”林嘉康道：“他有什么错就要被人冤枉？照你的话来说，下人作不得证，那你说，是谁故意为难适儿，是谁不想他好，不想我二房好？”    林嘉明怔住，想及往事，气焰不由消了下去。    妻子崔氏是康安侯府的嫡次女，嫁入林家以来一直觉得心有不甘，不愿意事事都排在大房二房后面，既不平大嫂伯府庶女出身却事事压她一头，又嫉妒二嫂的样貌气质。    当年林适那件事情，崔氏是瞒着他做下的，事后却也和他坦白了。    那件事，确实是三房理亏。    “你说我样样比你强，见了你就要教训你，父亲母亲又偏心于我。那我今天倒要好好问问你了，你有哪一点比我强？你又有哪一件事情做的对了？二老倘若偏心于我，我又何至于要带着妻儿离家五年？适儿何错之有！”    “当年的事情尚未与你细算，今时今日，真娘回来京城不过月余，就被静娘狠心推落冬日冰湖，她可曾得罪了静娘？她可曾做错事情？你们、你们怎么就见不得人好呢！”    林嘉康气极，恨声道：“你一个堂堂大男人，过了而立之年，仍偏信妇人之言，置亲情骨肉于不顾，你说，我又要怎样才看得起你！”    林嘉明面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巴张了又合，最后仍是强自辩了一句道：“那也不能把责任都推到静娘身上，李骏不也动手了吗，怎么不去罚他？”    林老太爷听不下去，又动手砸了一只茶碗，“你妹妹那里我自然会与她说，骏儿犯的错跑不了，不用你这个当舅舅的操这个心！家里今天只管论静娘的错！她小小年纪就敢闯下这般大的祸事，你身为她父亲，不说仔细教导她悔过，向她四妹妹认错思过，以免得她将来犯下了连累家族的大祸！你倒好，纵得她失了分寸不说，竟还敢在这里狡辩如此，你们夫妇是欺负我和你娘都老糊涂了不成！”    林嘉明黯然，跪坐在地上低头不语。    当了好一阵子背景的林大老爷，见适才说到了自家身上，不由低低咳了两声，瞅准时间缓声开口道：“二弟消气，当年是大哥大嫂的不对，让适儿受委屈，也让你和弟妹受委屈了，今日大哥在这里给你陪个不是。”    林嘉康摇头道：“大哥切勿多心，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刚才是二弟情急下失言了。”话虽如此，他到底是心气难平，气上心头，红了眼眶。    林嘉平也只当没看见，朝二老道：“父亲母亲，二弟刚刚归来，咱们不好在这里久坐，回头家里又要起些闲言闲语。”    林老太爷瞪他道：“既知道要起闲言闲语，方才怎不拦住这个蠢货。”    林嘉平苦笑。    适时，李嬷嬷在厅外恭敬道：“老太爷，老太太，四姑娘过来了。”    *    夏真真是坐在用厚棉被铺的简易担架上，让四个力气大的粗使婆子抬进来的。    她身上裹着厚厚的袄子，头上戴了挡风的雪帽，一路上春分秋分又帮她挡了担架两边的风口，行来倒也不觉得太冷。    在她进来前，屋内几人已经整理好表情，林嘉明也被林老太太撵到耳房去整理衣衫仪容，大丫头喜儿带人把茶碗重新换了一遍，地上的碎片也快速清理的干干净净。    自然有人把消息传给了林二太太，她带着儿子急冲冲的也过来了。    “你这孩子胡闹不是！外头的雪虽然停了，这风可还大着呢，怎么不好好在屋里躺着？冻着没有？”    陆芸儿看着雪团似的女儿，瞥见她夹了木板，被缠了层层绷带的右脚，心纠成一团，眼圈一下子红起来，撇了头去擦泪。    林嘉康也板了脸道：“你这孩子过来做什么，有什么事情不会派个人和我们说一声？”    夏真真一听这两人训话熟练的程度，不用猜都知道是什么身份。    她笑了笑，道：“爹爹，娘亲，恕女儿有伤在身，不能给你们行礼了。”    林嘉康和陆芸儿见女儿受了重伤还这样懂事，两人心口都是一闷。    林适见到妹妹伤得如此重，气红了眼睛，待要张口说些什么，便被林嘉康给了个警告的眼神，他只好紧了紧拳头，抿紧了嘴巴上前帮着妹妹除去了头上的雪帽。    夏真真虽不曾见过林适，却对这个少年有一种源自血液中的亲切。    灵光一闪，她笑眯了眼睛，低低叫了声：“哥哥。”    林适眼圈又是一红，一个指头点到她头上，气道：“坏丫头。”    林老太太道：“行了，真娘人都过来了，你们就都少训两句。”说罢，她温和的看向夏真真，柔声道：“真娘特意过来，是有什么话想要对祖父祖母说？”    心里却觉得这个孙女太不识大体了，受了伤还不好好在房里呆着，这是一听见父母回来了，急吼吼的便赶了过来，是想要当面跟老二夫妻告状？仗着父母借机给三房难堪？    林老太太暗暗皱眉，想不到这个被她和老头子一致看好的孙女如此沉不住气，心下对林婉真的好感陡然降了下来。    林老太爷虽不吭声，心里想的也差不多。    夏真真可管不了那么多，她急着呢。    “回祖母，真儿急匆匆的过来，确实是有事情想要和你们当面说。”夏真真肚子里早编好了词，“孙女刚才饿的厉害，想吃些东西，就让身边的丫头去厨房取些吃的东西，丫头们无意中听见其他院子的人说，祖父祖母为了真儿的事情，要罚三姐姐去宁安庙？”    夏真真一脸无辜真诚，力求表情不出戏。    “可是孙女的伤和三姐姐无关啊！”    她面上闪过愧疚自责，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道：“昨日真儿是自己不小心脚滑落的水，谁知道偏巧三姐姐和表哥也在那里，怕是当时的情形让路过的下人误会了，还请祖父祖母不要责怪三姐姐和表哥才是！”    说着说着，她急出了眼泪，哽声道：“真的不是三姐姐的错，若祖父祖母要让三姐姐去宁安庙，那真儿可要愧疚死了！”

 6.第六章

    无论林家长辈对林婉真落水一事心里怎么想，但明面儿上，林婉静不用去宁安庙了。    包括夏真真在内，大家暗暗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么一折腾下来，夏真真目前过于孱弱的小身板就很撑不住了，她又躺倒了。    郑大夫接了林老太太送去的贴子，拎了药箱过府看诊，给夏真真把了脉问了诊后，老先生眉头拧起，一脸不愉快。    “四姑娘若是不能仔细静养三个月，怕是日后再难走路了，要老头子过来又有何用！”    夏真真自知理亏，面色讪讪。    林二太太借机拉着郑大夫去一旁，把女儿的身体状况问了个清楚，待她听到女儿终生难有子嗣时，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了个干净。    伺候林二太太多年的蒋嬷嬷见状，忙扶着二太太到八仙桌旁先坐下，又笑着请了郑大夫去偏房开方子，末了还替二太太塞了封厚厚的酬金。    春分秋分两个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夏真真安静地靠坐在床上，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优雅美丽的林二太太，手中捂着小小的暖手炉，心里蓦然涌起了一股暖意。    这个美丽的女人，和从小爱护她长大的妈妈一样，是个疼爱女儿的好母亲。    好半晌，林二太太才回过神来，起身走到夏真真床边坐下，拉起她的手，悔恨道：“是娘没照顾好你，是娘想得差了，才给你招了这一劫，娘应该让真娘同我们一起回来的，是娘让我的真娘受委屈了。”    夏真真摇头，“不是娘的错。别人既然要害我，便是没有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娘总不可能时时刻刻护在真儿面前。是真娘自己没用，没保护好自己。”是原作中的那个真娘自己没有用，才会被引去那般危险的地方。    俗话说，一人莫入庙，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独坐莫凭栏。    没有人能保证同行的另外一个人是否想害人，便是为了避免另一个人失足落水而自己成为嫌疑犯，应约而行时也应该避着点去水边那样的地方，总应该有点防人之心才是！    林婉真却傻傻的在那么寒冷的天气，毫无防备的去了后花园的冰湖。害她自己被人有机可趁的，不正是她自己吗？    林二太太听得面上怔了一怔，心里愈发难受的同时，也欣慰的发现她的真娘，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林二太太镇定下来，轻触着女儿面上的伤口，心疼不已，宽慰女儿道：“你身上的外伤都还好说，有郑大夫开的方子，再有你外祖和姨母那里一起想法子，咱们总会把你面上的这些疤痕去掉的。”    夏真真点头，“母亲宽心，女儿没把这些小伤放在心上。”    林二太太稳稳心口，又道：“只是现在外面天寒地冻的，那湖水实在太冷，你一个女孩子家，受了太多寒气怕是多少会影响到身体的康健。”    林二太太谨慎地措词，心里一阵矛盾。    她既不想女儿小小年纪现在就知道日后难有子嗣的事实，又不愿意女儿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将来更伤心，想来想去，情急中还真给她想到了个主意。    “娘听说太后那里有个祛寒温中的调养方子，对女子再好不过。过两天娘就去玉安王府找你姨母，请她去宫里为你讨这个方子来用。”林二太太眼睛一亮，脸上终于露出笑意，道：“太后一向疼爱玉安王，你姨母身为玉安王妃，太后爱屋及乌，对她也与别人不同，这件事儿十拿九稳，真娘你且安心养伤，其他的事都让娘来操心。”    夏真真乖乖的应声。    其实照她的本意来说，穿到这个虚构时空，不能生育更好，免得将来被林家长辈拿她去联姻，为家门做贡献，随便帮她定门不知是招福还是招灾的亲事，风险太大不靠谱。    但这话却不能在林二太太面前说。    “娘只是晚回来一步，我的真儿就受了这般重的伤，娘只要想想就感到后怕。”大约是觉得总算为女儿想出了一条路，林二太太放松之下，捂着心口喜极而泣。    夏真真赶忙抽了条自己身边放的干净帕子，小心翼翼地为林二太太擦去眼泪，道：“娘别伤心了，真儿还好好的在您面前呢，想想这个，您也该觉得真儿命大，替真儿觉得高兴才是。若是真儿没了，您才好伤心呢。”    林二太太听得又好笑又好气，朝地上啐了一口，瞪她道：“你这孩子，说话还是没轻没重，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好，我不说了。”夏真真嘻嘻笑道：“娘明白我的意思就成，天大的事情，都不如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在一起。”    *    林嘉康携了妻儿回来，二房久被冷落的院子也立时热闹起来。    用过午饭，林嘉康外出去见旧日同窗好友，林适也带了自己离京这几年做的文章去拜见京中的老师，为过些日子去国子监读书做做准备。    稍时，李嬷嬷奉了林老太太的指令，给二房霜松院送了一大堆东西，吃的用的都有，还有几匹金丝坊新出的锦锻绸布。    这些布料颜色鲜艳明亮，织工一流，连一丝儿杂色都没有，布面花色也新颖的很，一看就知道价值肯定不菲。    “老太太说了，四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眼看就要开春，到时候京里少不得有些花宴要应酬，这些布正好适合四姑娘用，给她多做几件漂亮的新衣裳穿。”李嬷嬷满脸是笑，“老太太还说了，二太太房里还缺什么就直接和她去说，但凡这西极城有的，咱们家倒也都能拿到手，请二太太千万别客气。”    林二太太点头谢过，客气道：“谢谢嬷嬷特意跑这一趟，母亲的心意我都知晓了，才刚回来就让她操心，我这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还请嬷嬷回去替我转达真娘对她祖母的谢意。”    李嬷嬷又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林二太太摸着上好的料子，垂下眼帘，心里自然明白送到二房来的这些好东西，算是林老太太给真娘的一份补偿，同时也是一份奖励。    奖励她没有在长辈们面前“乱”说话。    可笑，这么几匹布就能补偿她女儿险险被害的一条命？    莫非林家的人眼里，她陆芸儿的孩子，就可以任人欺侮不成！    欺人太甚！    “我的真儿虽然心善，不愿意追究凶手的责任，我这个当娘的，虽然无能，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女儿接连被人谋害却什么都不做。”    林二太太低语，面色晦暗难辨。    “五年前你冤枉我的适儿，今日你女儿下手害我的真娘，崔珊，我对你一忍再忍，你却是一再踩踏我的底线，考验我的耐心呢……”    *    很快，被推落水的四姑娘从昏迷中醒来，抱伤去老太爷老太太面前，为推自己下水的三姑娘开脱求情的消息，在林府里传了开来。    一时之间，各院的下人提起四姑娘来，都道是人美心善，而说到三姑娘时，却都不约而同闭紧了嘴巴摇头不语。    消息送到三房翠枫院时，林婉静砸了房内所有能砸的东西。

 7.第七章

    那天之后，夏真真开始了自己的养伤兼备战计划。    人若无远虑，必定有近忧嘛。    困难可不是你去找它它才有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何况她穿个书，没穿成开挂女主角就算了，还穿成了个没有生命安全保障的炮灰女配，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被人算计，最大的金手指也不过是熟悉作者写完的那大半截剧情，还包括林婉真死亡，林氏诛族的内容……啊，阿西巴！    因此就算给她再多时间，让她做再多安排，夏真真都没有什么安全感，只有一种要跟时间赛跑的紧张感。    可心急归心急，心再急也吃不了热豆腐。    夏真真目前还在伤病中，腿脚动弹不得不说，脸面上的伤口又见不得风，哪里都去不得。卧病在床的她，唯一能做的努力就是在每日正常用药外，多吃一些有利于身体康复的食物罢了。    好在林嘉康和林适父子俩有心，怕她困在房内憋闷，给她陆续送来了几本大乾本土人士编著的书籍解闷儿。    夏真真随手翻了翻。    除了市面上常出的一些茶馆话本，还有《大乾医经》《西极府志》《乾朝异闻》《大乾刑典》《陵阳县志》《天工要术》等等，看到这些书册，夏真真眼睛一亮，这些书可都是外来人士朝思暮想的好东西啊！    她再细细翻看书页中备注的正楷小字，遒劲端庄，真情流露，想来应是出自洒脱不羁的林父之手。    林父林嘉康是个风流博学之人，爱好笔墨丹青，写得一手漂亮的颜楷，加之他相貌潇洒俊逸，年少时曾名动西极城，引起朝野不少人的注意，还有人特意找到林老太爷那儿，去问他这个二儿子将来入不入仕。    但那会儿的林嘉康，年轻气盛，目下无尘，且不受羁束，瞧不上那些才子们为了博个虚名，就彼此争得面红耳赤出言不净的行径，自然也不屑与他们同场竞技，是以至今还是个没有功名的白身。    此番林嘉康拖家带口去了趟江南，见多了饱览诗书出口成章却又目下无尘的人士，反倒转了性子，回来才没几天，便接受了好友，国子监司业白茂的请托，出任了翰林书画院的书法讲师，算是有了官职在身。    这倒出乎了夏真真对林父的印象。    原作中的林嘉康从未有过官职，即使好友白茂再三再四地邀请，林嘉康也没点头。    是以不止夏真真觉得奇怪，林家二老也都十分诧异，只有林二太太每日里都十分高兴，似乎对丈夫的决定一点儿都不意外。    这日趁着林适又来送书，夏真真状似无意的问起，林适也是一脸困惑。    “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许是白茂伯父说服了爹。”    林适道：“过些日子，我便要去国子监读书了，学业繁重，怕是没什么时间常来妹妹这里，妹妹可还有什么想要看的书？”    夏真真摇头，“你和父亲拿来的书怕是我看上几年也看不完。”    林适笑道：“妹妹若觉得那些书读着无趣，只捡那有意思的话本看就是了。”    十五岁的少年，面若好水，笑若春风。    眉宇间似有若无的淡淡轻愁，令他身上少年人的爽朗减了两分，多添了三分成年人的翩翩风度，有种别样的俊秀清雅。    林适，是个性格早熟的孩子。    夏真真歪头瞧他，道：“哥哥为什么想要去考那科举？”    林适一怔，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脊背也下意识挺得更直，面上隐隐闪过一丝茫然，张了张口，却又半天不言语。    “哥哥是想和祖父一样光耀林家门楣？还是想拔得头筹，名扬天下？”夏真真顿了一顿，轻声道：“又或者，哥哥是一时的意气之争？”    “我……”林适愣住。    夏真真柔声道：“离京时我虽还年幼，却并非什么事都不记得。”    嗯，这个话当然是说来骗林适的，在全家人都有意隐瞒林婉真的情况下，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又能记得什么？    咳，不过林婉真不知道的事情她有金手指她知道啊。    要说影响了林适一生的童年阴影，就是他十岁那年被素来表现出极喜爱他的林三太太空口白牙的污蔑，在林大太太面前指证说是林适将大太太的独子，年仅四岁的林运推下园中假山摔断了腿，从而导致林家二房不得不举家避走江南一事。    小小年纪心思纯真的男孩子，猛然间受到全然信任的亲人转脸毫不留情的冤枉，偏偏百口莫辩，还连累父母妹妹全家受了责罚，那份滋味真比吃了黄莲还苦，对林适的打击之大可想而知。    那之后，林适有半年时间都闭口不言，也不再与旁人亲近。再后来，他便发愤念书，连连取得令人惊叹的好成绩，获得本家长辈们的赞赏。    只是，林适虽在人前掩饰的很好，性格也逐渐开朗起来，心中却一直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郁郁不欢。    以至于原作中，林适内心极为厌恶林家，后来虽一口气考中了一甲探花，却不愿在京城为官日日面对家人，他自请去了偏远之地，离家千里，算是自我流放。    夏真真虽不赞同书中林适逃避的做法，但却十分理解他的心情。    理解归理解，为了这一世能好好活命，多个有用的好帮手出来，她可是不会放任林适沉浸在自我逃避中抑郁消沉的！    “莫非在哥哥心里，那些伤害你我的小人，比我和爹娘都重要不成？也值得哥哥去花费心思在他身上？”    夏真真加重语气，定定的看着林适，一眨不眨道：“哥哥读书，却不知道读书的意义在何处，那书读来何用？”    “若哥哥能想清其中的利害，不再为怨气所缚，他日哥哥必将能振翅高飞，成为我和爹娘最坚实的依靠。只有咱们自个儿硬气了，欺负我们家的人才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想来爹爹怕是也想通了这点，他才会去翰林院。”    那样光风霁月，清高不沾世尘的一个男人，却为了保护这个家而向世俗低了头，想想就令夏真真心里酸酸的，又觉得心头暖暖的。    林适动容，看向夏真真的目光若有所思。    良久，少年微微一笑，眉宇清澄，顿声道：“妹妹说的是，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做好，让你担心了这许久。去国子监读书的日子，我会好好想个清楚。”    昂。    *    原先在霜松院里近身伺候的丫头婆子，因为林四姑娘落水的事，被林老太太一发卖出了林府，二房这一回来，人手便显得紧张许多。    林二太太问过夏真真的意思后，留下了春分和秋分两个，又把自己身边的大丫头青纹和紫烟拨给她用，就是房里的管事嬷嬷倒是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    夏真真不以为意，道：“娘，我们就住在一个院子里，有蒋嬷嬷用着就挺好的。”    林二太太道：“现在是挺好的，将来呢？”    将来？    “将来你去了婆家，没有一个好的管事嬷嬷帮你镇着院子怎么行。”林二太太理所当然的道：“娘总要帮你挑一个忠心可靠的带着才是。”    夏真真发呆，看了看自己小小嫩嫩的双手，不怎么适应才九岁的年龄，就要被母亲大人念叨婚姻大事。    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不。她根本就没有打算嫁人。    夏真真打着哈哈，干笑道：“娘随意，真儿年纪还小，您慢慢挑，不着急，不着急。”    林二太太是个行动力很强的女人，自她说起要去问太后拿调养方子的事情，隔天便回了趟娘家，次日又跑了趟玉安王府，把事情郑重拜托给了姐姐玉安王妃，玉安王妃也极有把握，说是不出半月，定能帮她讨了方子来，让她们在家等消息。    有了玉安王妃的保证，林二太太这些日子来气色都好了许多，是以她和夏真真的闲谈中，也不再避讳女儿将来的前程问题。    夏真真也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不过，平静的日子还没过两天就又出事了。    玉安王府来人递了封玉安王妃的亲笔信，信中说太后手上的那张调养方子，被崔贵妃借走，前两天皇上去崔贵妃宫里时，不小心把方子给烧掉了。    *    “姑娘，大姑娘来了。”    夏真真被秋分的声音叫回了神，伸了个懒腰。    比起林二太太看完信后，表现出来的那份深深的失落和气怒，她心里还算平静。    这些日子，林家里里外外平静的太不正常了，出了这桩子事情，夏真真反而觉得一下子安心了，有一种“啊，果然如此，我就知道这事不可能顺利”的念头幽幽飘过。    她就说嘛，炮灰女配怎么可能有开挂女主的待遇，想得美哩。    反正她不打算嫁人，能不能生孩子也无关紧要，失去了张调养方子，对她的影响最多是姨妈期的时候会特别痛苦而已。    但那份特别的痛苦，恕她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暂时还感受不到。    哎，倘若烧掉个调养方子，就能绝了林二太太要她嫁人的心思，那倒也蛮好的。

 8.第八章

    林婉玉不请自来，进了房里面上还带着怒气，冲到夏真真面前扬起手就要去打她。    秋分眼疾手快，她不敢去拉林婉玉，就一咬牙，护在了夏真真面前。    “啪！”一声。    林婉玉高高扬起的巴掌，打在了秋分脸上。    夏真真面色沉了下来，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色。    “你这个下贱的死丫头，竟然敢来拦我！看我不和大太太说，把你卖了出去！”林婉玉向来娇扈惯了，一见有人拦她，更加火冒三丈，又使力推了秋分一下，将人推倒在地。    夏真真忍住心里的火气，高声叫了春分和青纹紫烟进来，咐嘱春分带秋分下去整理一下，留了青纹和紫烟在房内。    “大姐姐，这些日子我都在房内养伤，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你，要让大姐姐刚进来就动手打人？”夏真真绷紧了脸，不愉道：“还请大姐姐和我说个清楚。”    林婉玉竖眉，用力瞪了两眼比自己高了许多的青纹和紫烟，待看清她两个是林二太太身边一直跟着的大丫头时，眼神虚了一虚，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随即握紧了拳头，面上不示弱的冲着夏真真大声嚷道：“林婉真，你装什么装！我告诉你，睦青表哥是我的！我是绝不会让给你的！你、你都这样了，我劝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说完，她愤愤瞪了夏真真一眼，咬了咬下唇，转身跑走了。    啥？！    别痴心妄想啥？    夏真真被林婉玉突如其来的一闹搞得一头雾水，不自禁脱口道：“睦青表哥是谁？”    青纹紫烟齐齐看她，“回姑娘，是谢家表少爷。”    紫烟提醒道：“谢家表少爷是咱们老太太的娘家侄孙。”    噢，原来是谢睦青啊。    想了好久，她才想起与林家有关的人里似乎有这么一个人物。    睦青，谢睦青。    林老太太的娘家，谢阁老府上的小郎君，林家姐妹的表哥。    夏真真恍然。    原来是男色惹的祸。    不好意思，谢睦青在原作里并没有被提到几笔，害她没反应过来。    夏真真默默囧了囧，道：“紫烟去前面打听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青纹去母亲那里也问问。把春分叫过来伺候我。”    两人应声去了。    没一会，春分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进来了。    夏真真照例捏着鼻子一口喝尽，伸手拿了两块酥糖塞嘴里。待缓过那股子味道，她问起秋分脸上的伤。    春分道：“大姑娘那一巴掌打得厉害，秋分姐脸上起了血痕，怕是她这两天都不能到姑娘跟前伺候了。”神色中带着一丝可见的忿忿。    夏真真忽然喝声道：“跪下！”    春分脸一白，不禁双膝扑通一声跪地。    “知道你错在哪儿了？”    “奴婢不该在姑娘面前逾越规矩，妄议大姑娘。”春分额上冒出冷汗。    夏真真面色松了松，“知道错在哪儿，说明你还不笨。”    春分道：“奴婢知道错了，请姑娘责罚奴婢！”    “你既做错了事情，责罚肯定是有的。”夏真真淡淡道：“借着今日的机会，我也跟你多说两句。”    “是，请姑娘教导奴婢。”春分挺直了身板，纹丝不敢动。    “照理说，春分你是府里的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府中做事，你又是老太太院子里出来的，做事的规矩你再清楚不过，可你仔细比比这屋子里的，不说青纹紫烟两个，就是秋分，你可比得上？”    春分羞愧摇头，臊得满面通红，眼中渐渐积了泪。    夏真真倒并不是有意小题大作为难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她自打见了春分秋分两个，就觉得她们本性不坏，做事也勤快，加之年纪又小，是能培养起来做自己帮手的。    但是，相较之下，春分机灵是机灵，却也有些性直嘴快，做事说话少了一份踏实谨慎。    林家并非牢不可破的铁桶一块，恰恰相反，三房之间的嫌隙相争一直都存在，日后少不了会有些摩擦纠纷和互相伤害。    跟在她身边的人，可以不出挑，但绝对不能蠢笨到给她拉仇恨而不自知。她可不想没被神对手打倒，先被猪队友坑死。    夏真真叹了口气，道：“你如今跟在我身边做事，若是言行逾矩失了分寸给人瞧去，惹得别人恼怒笑话且不说，别人心里指不定还要觉得你身上的轻狂样子都是我教出来的，高门大户后宅里的人情来往，有一点行差踏错就能被人捏住把柄落井下石，你说，哪家主子能放心用一个会给自己招灾的下人？”    春分脸色越来越白，身子晃了晃，伏在地上磕头泣道：“奴婢错了，奴婢一定谨记姑娘的话，日后言行多加谨慎，绝不敢再犯这轻狂的毛病了！请四姑娘给奴婢一次机会，千万不要赶奴婢走，奴婢是真心伺候姑娘的，奴婢不想离开您！”说完，又砰砰砰的磕了几个头。    夏真真心有不忍，但还是板住了脸，道：“好了，念在你年纪最小，又是初次犯这毛病，今日且不重罚你，呆会她们两个回来，你下去自行跪上半个时辰，再把林家的家规条例抄写十遍，抄完再来做事，若是有下一次，你就不要在我面前出现了。”    “是，多谢姑娘开恩！”    不多时，青纹紫烟先后回来，春分自去领罚不提。    夏真真听了她两人带回来的消息，才终于弄明白了林婉玉大动肝火的因由。    原来事情还是出在那张祛寒温中的调养方子上面。    林二太太这次是给气急了。    女儿的身体伤了根本，能救治她的一丝希望又被人给毁了，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学了林大太太的招，跑去了林老太太那里抹眼泪，边哭边清清楚楚把崔贵妃如何烧了方子的事情说了，末了，闹着要去找林三太太拼命。    林老太太自知这几回处事上对不住二房，也是心疼二房的这个孙女，就当场表态会给林婉真定下一门上等的好亲事，说来说去，就说到了自家的侄孙身上。    谢家是大乾数得着的簪缨世家，谢阁老既是林老太太的父亲，又是林老太爷的恩师，两家人若是能亲上加亲，那自是再好不过的了。    林二太太算是勉强满意。    这事儿不知怎么给林婉玉知道了，她就跑过来闹了。    夏真真哭笑不得。    什么亲上加亲的好事，但凡有点血缘常识的，谁会和自家表亲结婚？    再说，谢家老太爷又不是只有谢睦青一个宝贝重孙子，哪怕是要和他谢家定亲，定的是哪一个都指不定呢，八字没有一撇的事情，林婉玉倒是听风就是雨，自个儿先着急了。    诶，要说林婉玉这个小姑娘，也是有意思，既想着去挑更高的枝儿攀，看来又舍不得打小倾慕的亲亲表哥，这护食的心态和冲动的个性也是够呛。    也不知道林大太太那个佛口蛇心的女人是怎么生出如此单细胞的女儿的。    默默吐槽完林婉玉，夏真真便把这起闹剧忘在脑后不去理会了。    *    自打林二太太把青纹、紫烟两个大丫头给了夏真真使唤，她就把自个儿屋子里最重要的两件事，小仓库和衣饰交给了她们管理。    秋分和春分原是三等的小丫头，现在提了二等，专门负责她的日常起居饮食。    青纹十四岁，细心稳重，会些算术，算盘打得也不错，能做一些帐房的事，让她管理私人小仓库，夏真真表示很放心。紫烟十三岁，心灵手巧，擅长搭配衣服首饰，针线活做得十分精巧，有这么个服饰顾问在身边，夏真真也不再发愁穿戴上的琐事。    看了青纹重新盘算过的帐簿，夏真真又是高兴又是发愁。    高兴的是，林父林母真心疼爱这个女儿，从小没少给她好东西，小仓库里的珠宝玉器磁器和古版书画真迹不少，每样都价值不菲，愁的是那些好东西都不能拿去换成银子来用。    而作为林家嫡女，她和其他林家姑娘一样，每月里也只得那六两的月例银子用来花销，并无多余的入帐。    夏真真瞅着钱匣子和帐簿余额发怔。    目前她手头上能动用的银钱，远远达不到她心目中的数字。    “哎，哪怕能卖掉一块羊脂玉也行啊。”夏真真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9.第九章

    愁着愁着，年过了，上元节过了，眨眼间清明节也要到了，夏真真脚上的伤勉强好了个七七八八，夹板绷带早已经都拆了，日常拄着拐杖她也能下地走上几步。    每日晚间，她都会用让秋分找来的牛筋线绑在双脚上，辛苦地按照穿过来前在学校里学到的复健知识认真地做着拉伸复健。    疼是疼，但为了将来能正常走路，这点苦头她还是咬牙吃了。    额头和面颊上的几道外伤，涂了玉安王府送来的极品凝肌露后恢复情况良好，不近身细看，一般倒也看不出来那些浅浅淡淡的疤痕。    “还是宫里的东西好用。”    夏真真照了照铜镜，对自己的状态表示满意。    今儿外祖父休沐在家，她要跟林二太太回趟陆家，去探望外祖父外祖母，因此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了。    春阳日暖。    紫烟挑了件粉色滚银边绣金盏花纹短衫给夏真真穿上，下裳配了件颜色同色的百褶长裙，她脚上踩了一双蝴蝶绣花鞋，头上梳着简单的双丫髻，两边系了同色飘带，略施些薄粉，整个人粉雕玉琢的，既清新朝气，又娇美可爱。    出门时她身上再披了件大红的斗蓬，林二太太见了，面上一亮，露出欢喜道：“你这个年纪，最是适合穿些颜色鲜嫩的衣裳，瞧瞧这衫子衬得你多灵秀俊巧，看着人就精神，呆会儿你外祖父和外祖母见了你，不知道要有多高兴呢。”    夏真真便嘻嘻笑了笑。“娘，我好看么？”    林二太太含笑，“我的真娘自然是好看。”    “既然那么好看，您不给女儿一点奖励意思意思？”她美目眨了眨，伸了小小的手掌至林二太太面前。    林二太太好笑的轻打了一下，似笑非笑道：“怎么身上的伤好了，人倒变成了个小财迷。听你父亲哥哥说，你还把主意打到了他们头上，讹了他们好些值钱的东西。真娘你最近是很缺钱用吗？还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你说来给娘听听，娘都帮你买。”    啊，当富n代的感觉真好！    被林二太太不着痕迹警告了的夏真真，笑得一脸不好意思。“没有啊，娘，真儿什么都不缺，就是和你们闹着好玩而已嘛。”    唔，看来讹诈父兄的事情是不能再进行下去了！    失去外快来源，夏真真伐开心，只恨自己不能快快长大。    *    万宁长街，陆府。    陆家祖上伴着高祖打天下，是有过不世之功封过侯的功勋之家。    可惜后来陆家家道中落，三代后陆氏子孙不济，又闹出了几件轰动京城的丑事，惹得天子大怒，褫夺了陆家世袭的爵位。传闻有段时间，陆家上下值钱的东西只剩了这幢高祖赏赐的半条街长的大宅子。    很长时间没人撑得起陆家门楣。    传到如今的陆侍郎陆敬亭的祖父手中时，陆家才算是渐渐有了起色，日子慢慢好转。    但真正把陆家重新带入世人眼帘，振兴了陆氏门楣的，却是陆侍郎的父亲，逝去多年的定西大将军陆重。    陆重天姿不凡，智勇双全，十三岁少年从军，从兵营里小小的一个小旗做起，到总旗，到百户，到千总，再到都统将军，抗蛮夷，打倭寇，平叛乱，守边关，历尽百般辛苦，几经生死，镇守边塞，百战胜绩，终成了名振天下的一代名将，后来，四十七岁的年纪战死沙场。    先帝还在时，念及陆大将军生前功绩，复了陆家长恩侯的爵位。    陆敬亭的大哥陆敬焘以长房嫡长子的身份袭了爵，陆敬亭子承父业进了兵部，陆家也因此重新成了朝廷勋贵。    论起来，林二太太当年嫁入林家是低嫁了。    *    夏真真随着林二太太到陆家的时候，厅内除了陆侍郎夫妇与长子陆荣之，陆侯爷也在。    众人见面，一阵家长里短的寒暄后纷纷落座。    夏真真乖巧地上前给几位长辈行了礼。    “伯祖父好。”    “外祖父好。”    “外祖母好。”    “大舅舅好。”    陆老夫人拉着夏真真到跟前坐下，对着林二夫人感慨道：“真娘当年随你们出京时才这么大……”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转眼就出落成大姑娘了。”    林二太太美目中含泪，道：“娘，瞧您说的，这都五年过去了，真娘自然也长大了。”    陆老夫人仔细瞧着夏真真，边连连点头，道：“好孩子，长得真好，像你娘小时候的样子。”    “也像外祖母。”夏真真笑道补了一句。    “小嘴真甜。”陆老夫人一乐，随即想到她前番遭遇，心疼道：“可怜你小小年纪，这次无端受了一场罪，身上还疼吗？”    夏真真摇头，懂事道：“外祖母别伤心，真儿的伤都好了，您看，真儿脸上的疤都不见了，而且真儿也能走路了。”说罢，拄着拐杖走了几步。    虽然她走得还很慢还很吃力，但看着却不像个跛子。    陆家几位长辈不由得面面相觑。    不是说小姑娘的脚踝都折断了吗？算日子她的断骨应该刚刚养好，腿脚还用不了力，怎么如此短的时间里她竟能走路了？    林二太太也是一怔，道：“真娘，你的脚……”    夏真真停步擦汗，吐舌笑道：“娘，真儿可不想以后当个跛子，这些天晚上我在房里都有偷偷练习走路呢。嘿嘿，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林二太太听了，眼圈就是一红，拿帕子掩了嘴。    陆老爷子目中全是赞赏，点头笑道：“真娘做得好，这样做就对了，你很勇敢，也很坚强，是值得我陆家骄傲的好孩子。”    陆侯爷也抚了长须道：“难为真娘了。”    陆荣之跟着笑道：“我们真娘真是了不起，值得嘉奖，来，大舅舅给你一份奖励。”说罢，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对结了如意扣的半扇形鲤鱼玉佩，递了过来。“这是我近日从云松大师那里得到的好东西，你收着玩。”    夏真真给他们夸得微微不好意思起来，又见那对鲤鱼玉佩是顶顶好的稀奇东西，忍不住有些渴望，咬了下唇去看林二太太。    林二太太被女儿的神情逗得破涕为笑，温声道：“大哥此举倒是投其所好了，这两日真娘顽皮，在家中一直搜刮她父兄的好东西。你这对玉佩瞧着就不是普通物件儿，给她怕是太贵重了。”    陆荣之哈哈一笑，不以为意道：“那说明真娘和这对玉有缘，给了她正好。”    陆老爷子也道：“真娘，既是你大舅舅真心给你的，你就拿着。”    夏真真便伸手将东西接了过来，向陆荣之行了一礼，中气十足道：“谢谢大舅舅！”    众人齐乐。    气氛正融洽间，厅外迈进来两个少年。    走在前面的一个，身穿一身玉色长衫，长发高束在脑后，年纪约摸在十三、四岁上下，远山眉，桃花眼，高鼻菱唇，貌若好女，面上虽略还有些稚嫩，通身的气派却不同寻常。    视线看到夏真真时，少年双眼猛地亮起来，灿若星辰。    唇角扬起，他笑如春风。    “原来是表妹来了，难怪母亲今天会免了我的禁足，又准我来侯府找小舅舅玩儿。”    他说着，转身对落后自己半步的人埋怨道：“小舅舅，你早就知道表妹要来对不对，怎么不告诉我？”    没等另一个身材笔直高挑的少年开口说话，厅内的陆老爷子已经皱了眉头，斥道：“藜儿，不得和你小舅舅没大没小。”    姬藜吐了吐舌头，飞步跑到夏真真面前，满脸喜色，亲昵道：“表妹，你的伤都好了没有，让我瞧瞧。我前头想去林家看你的，可太子堂兄非要我陪他去了趟川南，我才刚回来又被母亲禁足了三天，耽误了瞧你的时间，你莫怪我！”

 10.第十章

    姬，是大乾的国姓，九五至尊便姓姬。    算起来，姬氏统治大乾，也有三百多年了。    姬藜，是宗室亲王玉安王姬昭，与陆侍郎嫡长女陆萱儿的嫡子，亦即玉安王世子，身份金尊玉贵。    玉安王姬昭是天下间有名的富贵闲王。    姬藜出身不凡，自小娇生玉养，言行举止间流露出来的气度大是不同旁人，加之他眉目如画，温和爽朗，让人一见之下很容易心生好感。    奈何夏真真生平还从未结识过一个美少年，更别说和一个这般极品美少年如此靠近，不由地生出一股情怯无措，她又被美少年突如其来的热情和亲昵吓了一跳，握紧了手中才得的一对玉佩，瞪着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屏了呼吸盯着对方一动不敢动。    这副受惊的小兔子模样取悦了姬藜，他嘴角咧开，伸手就去拉夏真真。    夏真真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缩到了陆老夫人怀里。    姬藜的手拉了个空，怔了一下。    陆老夫人护着夏真真，安抚地拍了拍她有些僵住的肩头，道：“藜儿不要闹你妹妹，她胆子小，身上的伤又还没好，你别闹伤着了她。”又训他道：“没见长辈们都在吗，你进来许久也不知道先请个安，越大越没规矩了。”    姬藜眼神闪了闪，又看了一眼夏真真，面不改色，弯了眉眼笑声道：“外祖母偏心，只心疼表妹，见了我却没个好脸色，果然是不疼我了。”    “臭小子，你做得哪里对了能让我疼你！”陆老夫人虚虚在他身上打了一下，没好气的笑骂道：“别只在这里和我贫嘴，还不快去给你外伯祖父问安！”    姬藜撇嘴，下巴朝外点了点，道：“没有问安的又不是止我一个。”    他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高挑少年上前几步，正声行礼道：“蘅之给父亲、二叔、二婶请安，见过大哥和芸姐姐。芸姐姐，好久不见。”    少年有十六七岁年纪，和姬藜有七八分相像，气质如华，清冷如月，虽然只着了一件□□锦衫，却令人过目难忘。    陆侯爷微微点头。    陆老爷子和陆老夫人应声回笑。    陆荣之亦是笑着点头。    姬藜随后也上前依次给众人见礼。    两人坐在了陆荣之的下首。    林二太太温笑道：“我和蘅之是好久不见了，上回我来的时候急，在侯府没呆多久，也没见到你。蘅之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托芸姐姐的福，我很好。”    口中说着过得很好的少年，声音若淙淙泉流，清澈如水。    夏真真蹙眉，微微困惑。    陆蘅之，陆府长恩侯世子，原作里林婉玉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爹不亲娘不爱的尴尬表舅？    诶？    一个前期连路人甲戏份都比不上的npc竟然也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侧头瞧着对面温润如玉的陆蘅之，心下若有所思。    林二太太误会了女儿面上的困惑，以为她是认不得人，当下笑着拉过夏真真，朝陆蘅之道：“真娘跟我们离京的时候还小，怕是记不得蘅之了。真娘，这是你小舅舅，快叫人。”    呃。    夏真真微囧。    她并非是这个意思啊！    站直了身体，夏真真端端正正朝陆蘅之行了个礼，细声乖巧道：“真娘见过小舅舅，小舅舅好。”    陆蘅之视线落在给自己的行礼的小女孩儿身上，面上闪过诧异，目光有一瞬间的锐利。    不对。    他这个名义上的表外甥女，此时不是应该因为容颜破相，脚上落了跛脚的残疾，毁了大好前程，躲在林家后宅避不见人吗？    怎么此刻会一脸若无其事，精神奕奕地出现在陆家？    前生从林婉真受伤之后，他似乎再没见过她。后来报仇的时候有听闻过一些关于她的事情，也无外乎都是她在太子府怎么被姬英冷待，怎么被苏滟利用的可怜事罢了。    印象中的林婉真，一直是卑弱可怜的。    难道因为自己重生回来，原先记忆里的一些人和事与前生相比，也有了变化？    陆蘅之发现自己重生，是在一天前。    他襁褓中便失去了生身父母，被人换养在陆府中隐姓埋名长大。    幼时的他，也曾对陆侯爷、陆夫人二人的冷淡相待生起过一丝怨恨，恨他们既为父母，为何对他这个儿子不亲不爱，任他如何努力地去讨好他们，如何辛苦地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都得不到他们哪怕一声夸赞一个拥抱。    他曾以为天底下的父母都是如此，直到看见其他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相处，既温馨又和睦，他才发觉原来只有自己的家与别人是不同的。    八岁那年，他方才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和亲生父母的深仇大恨，知晓了原来真正的陆侯世子初生之时便替他顶祸身死，心里对陆氏的怨恨方才淡去。    后来，他花费了二十年时间，百般谋算布局，历尽千辛万苦，冒着九死一生，拼尽十二分的力气，终于重新把属于他的东西夺了回来。    谁知他大仇才报，还未好好享受一天好日子，眼睛一闭一睁，却回到了这十多年前做长恩侯世子的日子。    不过回来也好，有了前世那多出来的十几年经历，知晓谁忠心，谁有异心，他今生也能少些辛苦，多弥补一些前世遗憾。    而且重生到陆府也很不错。有了后面那些日子的对比，他方知道在这幢他自以为最阴暗的宅院中度过的时光，竟是他一生中最轻松的时候。放眼京城，实在也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遮护之地了。    念头刹那间百转。    陆蘅之不动声色道：“都是自家人，芸姐姐何必见外，真娘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他瞅见夏真真拿在手中的一对晶莹玉佩，眼角一跳。    那对鲤鱼玉佩，若他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后来他和姬英都在费力寻找之物。    难怪在云松大师那里找不到，想不到竟然会一早便在这小姑娘手中了。    看来连陆荣之也不知道它的价值。    陆蘅之双眸微垂，心中闪过几道算计。    他伸手至袖袋中摸了摸，摸出一只鼓鼓的小布袋子，起身递到夏真真面前，状似随意道：“如此稀罕难得的玉佩，大哥都舍得拿来送给真娘解闷，我这个做小舅舅的也不好意思空手，只是我身上现下确实没带什么好东西，这点子小东西你且拿去玩。”    小布袋落入了夏真真怀里，她下意识地搂住。    唔，沉甸甸的！    分量不轻啊，什么东西？    她好奇地打开袋口一看，里面竟然满满的全是金灿灿的金豆子。    啊！    发财了！    夏真真眼睛亮晶晶，美目弯弯，嘴角笑开。    “谢谢小舅舅！”声音悦耳动听。    林二太太笑着摇头。    这孩子真财迷了。    斜对面的姬藜望着夏真真脸上开怀灿然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心烦。    *    到了用午饭的时间，陆侯夫人才托近身嬷嬷来传话，说身子不舒服，见不得风，就不到前院来会客了。    林二太太本想带着女儿过去请安，也被嬷嬷挡了回来。    “我们夫人知道二姑奶奶和表小姐都是有孝心的，你们的心意她全领了，不过夫人也说了，怕身上的病气过给二姑奶奶和表小姐，就不请两位过去叙话了，反正都是一家人，来日方长，相处不在这一时，待夫人身上好些了，下次得了空，再请二姑奶奶和表小姐。”嬷嬷把话带到，和众人行了礼便退下了。    陆侯爷面色不太好看，找了借口离开。    其他人均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夏真真虽觉得怪异，却也并不多言。    众人移步去了花厅用饭。    *    依照大乾的用餐习俗，男客一桌在外间，女客一桌在里间，中间远远地隔着一道漆木屏风。    夏真真在花厅里间见到了陆家大舅母和大舅舅家的两个女儿，陆大姑娘陆梓桐，陆二姑娘陆秀桐，几人相互见了礼。    “几年未见，真娘都出落成大姑娘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陆家舅太太生育三个孩子的身体略有些发福，她本是一副有福气的长相，如今愈见丰盈，举止端庄大方，很有当家太太的样子。    她拉着夏真真来回打量，搂在怀里舍不得放手。    “啧啧，瞧瞧真娘这张漂亮的小脸蛋儿，长得真好看啊，真不愧是芸娘你的孩子，和你小时候一个俊模样，不，真娘比你那会儿还要好看几分。”    陆家舅太太和林二太太未出嫁前便是多年的好友，如今成了亲姑嫂，两人感情更甚往昔，说话间便随意许多。    林二太太斜睐了陆家舅太太一眼，嗔道：“大嫂又要埋汰我，和哥哥成婚多年你这不正经的性子也改不掉么。”    陆家舅太太笑眯了眼睛，玩笑道：“长嫂如母，我疼小姑子们都来不及，又怎么舍得埋汰你？也是你哥哥疼我，我才好继续不正经着。”    林二太太道：“呸，这话你好意思在小孩子面前说，真真是脸皮厚。”    陆家舅太太得意一笑，松开夏真真，让她去和自己两个女儿坐一起。“去，你们小姐妹自去一起说话，增进些感情。”    等小孩子们走开些，陆家舅太太挥退了身边伺候的下人，敛了面上的笑，望着林二太太，面有忧色。    “我看真娘这孩子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依她的相貌，再长开几年，定是要轰动这西极城的。她如今伤了身子，名门大户家的正妻是难想了，怕就怕到时候万一她被那不正经的人家盯上，没人能护住这孩子。你也知道这京城的高门，总是有那么几家令人憎恶的腌臜地方。”陆家舅太太放低了声音道。    提到这个，林二太太眼中的光也黯了下来，长叹气道：“多谢大嫂好意提醒，我又何尝不知。若非她过于出众的相貌，也不会惹来前日那场横祸，凭白受了那许多痛苦。”    陆家舅太太道：“木秀于林，风必催之。芸娘，真娘的婚事你还是及早定下来的好。”    林二太太摇了摇头，“如今她的婚事，我也做不得主。我公公婆婆已经有了打算。”    陆家舅太太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你家那对公婆，不是我背后非要说他们闲话，单看他们能养出三房那样恶毒的小姑娘来，处事又那般不公允，他们又能正经到哪里去，能给真娘挑到什么样的好人家？你怎能一股脑儿的全信他？哎，当初就为了那一个林家二郎，你便生生赔了自己进去！”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她又问道：“他们相中了哪一家？”    林二太太顿了一下，低声道：“谢家。”    *    三个小姑娘亦是相见甚欢，十分谈得来，边吃边说，边说边吃。    得知这个貌美过人的小表妹身上的伤全好了，也能拄着拐杖走几步路，陆家两个小姑娘结结实实地大吃一惊。    “真的吗？真娘，你脚上的伤真全好了？我听人说那里可是很容易落下残疾……唔唔唔……”陆秀桐与夏真真岁数相近，一派天真无邪，自来熟得很，不过她话尚未说完，便被亲姐捂了嘴巴。    她用力扒下亲姐的手，恼道：“你干嘛老是要捂我的嘴巴！”    陆梓桐比她两个要大些，十二岁的少女正值身材抽条，面容姣美，脊背挺直，娴静温雅，已经有些大家闺秀的好模样。    她柔声对亲妹道：“再过两年你也要说亲了，若一直这样口无遮拦，什么话都不过脑子，将来去了婆家可怎么生活？”    陆秀桐鼻孔哼了一声，小脑袋一扬，脆声道：“谁要去婆家讨生活，我才不要呢！你想去便去好了，不要总拉着我说教！”    “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还不是担心你以后被人欺负……”    “烦死了！你自己成天想着嫁人嫁人的，也不怕羞！又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只想着去嫁人的！”    陆梓桐被妹妹一顿呛声，顿时脸红一片，咬了贝牙，压低声音道：“陆秀桐，你疯了吗！竟然在真娘妹妹面前这样说话，你的家教呢！”    陆秀桐朝她做了一个鬼脸，“没家教的人才会在吃饭的时候对亲妹妹说教！”    说着，她眼神瞄了一眼外间，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陆梓桐，就算你表现得再有教养又有什么用，怕是姬藜表哥他根本看不上你。你是戏子做戏给瞎子看，白费功夫。”    “你！”陆梓桐被亲妹喝破心事，臊得红了脸，咬了咬下唇，立时便红了眼圈。“陆秀桐，你太过分了！”    夏真真夹着喜欢吃的菜，滋滋有味地听了半天耳朵，总算听明白了。    哦，原来陆梓桐喜欢美少年姬藜啊。

 11.第十一章

    陆家姐妹俩的短暂争吵，在陆家舅太太的训斥中宣告结束。    少顷，众人用饭完毕。    陆老爷子和陆老夫人将女儿叫走说话，陆家的男人们去了书房，陆家舅太太还有府中的事情要处理，夏真真便跟着陆家姐妹去了后花园散步消食。    陆府的园子占地广阔，有亭台楼阁，有山湖桥榭，园子里养着各色花鸟树木，虽说季节才是初春，满园春-色却是不少半分。    三人带着贴身丫头，一路小走，慢慢逛了一会儿，都有些累了了。尤其是夏真真，因为腿脚不便，吃力拄着拐杖走不了多远，几人便就近挑了处有暖阁的烟波小楼上去坐了。    守楼的丫头婆子规矩地行了礼，手脚麻利地重新给炭炉加了上好的银丝炭，烧热了地龙，又给几个姑娘送了热乎乎的手炉并沏切好的茶果点心。    初春的天，还有些微寒，小姑娘们的身子娇弱，是受不得风寒的，有了地龙和暖手炉，身体立刻就暖和起来。    夏真真打量着纤尘不染的暖阁，瞧着陆府下人的行事，暗暗惊讶侯府下人的做事效率。    果然，没有比较没有高低。    陆氏百年大族，即使曾没落过，也不是普通新贵人家比得上的。而林家平时看着也是有规有矩的大户，行事上却差了陆府好几个段数，单是如这般心细能做事的下人，通家也挑不出来几个。    秋分跟在一旁用心去看那丫头婆子们的言行，很是受教。    夏真真觉得这一趟长恩侯府真是没白走。    “难得姑母带了真娘一块儿回来，哥哥却要去国子监上学，他好没运气。”陆秀桐语气满是遗憾。    夏真真道：“表哥是在国子监读书？”    陆秀桐骄傲道：“是呀，我哥哥读书可好啦，很得国子监博士的喜欢，连礼部尚书张大人都夸赞过呢。”    陆梓桐也一脸钦佩道：“哥哥骑箭武功样样都好，文章也写得好，从小我就没见到有能难倒他的事情。”    夏真真暗道那是。    陆少桐可是未来的礼部侍郎，一甲榜眼，朝廷栋梁，文武全才，他的学问要是不好，也不会得了皇帝的青眼，又被礼部尚书委以重任。    陆秀桐偏了头问道：“林适表哥不是也在国子监读书吗，怎么，他没告诉你是和我哥哥一起读书？”    夏真真抿嘴一笑，道：“哥哥自打去读了书，就没什么时间来看我，我又一心忙着养伤，也没别的心思去问其他事情。”    她笑起来明蛑皓齿，俏皮清雅，水汪汪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天上星月，盈润晶亮，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格外生动。    陆家姐妹都是一呆。    “真娘，我算是知道你那位堂姐为什么要害你了。”陆秀桐先回过神来，捂着心口叹道：“连我一个女儿家都险险要被你迷住，何况那些男子？唉，我若是男儿身，定也要求了你当媳妇儿。”    夏真真噗嗤笑出来，伸了手指头去戳她，道：“秀桐你可真不怕羞，什么话都敢说，小心舅母听了生气。”    她两个年纪相当，夏真真略大了陆秀桐两天，两人干脆说好彼此直接叫名字，不分大小，倒也显得亲昵。    陆秀桐道：“有什么好怕羞的，若是我在自己家都不敢说话，将来就更不能说了。”说着又不高兴起来，嘟了嘴巴闷闷不乐道：“也不知道别人家里有什么好的，长辈们成天只想着要打发我们出去，外面再好，又哪里有家里好。”话语里透着一股子不自知的迷茫与失意。    夏真真淡笑不语。    陆秀桐的这副神情，若是原先的林婉真或许瞧不出来什么，但她夏真真可不是那懵懂不知世事的小姑娘。    陆秀桐虽然年纪不大，但她这种表现，分明是心底有人了嘛。    而且那人还就在这陆府之中。    她嘴上说着不愿意嫁人出府，实际上不过是抗拒不能自主选择的婚事罢了。    然而，生在世家高门里的子女，又有几个人的婚姻前程，是能自己决定的呢？    陆秀桐这番心思，怕是要落个无疾而终了。    夏真真虽有些同情她，但也仅止于此了。她现在自身尚有一堆的问题没有解决，小姑娘的心事她实在是照顾不到。    她美眸一转，留意到面色忽然变得煞白的陆梓桐，不由一惊，关心道：“表姐，你怎么了？”    陆秀桐闻言也侧目看过去，果然瞧见陆梓桐脸色发白，略略难看。到底她们姐妹连心，尽管先头闹得不愉快，这会儿也忘脑后头去了。    她忙道：“姐姐你怎么了？”    陆梓桐稳住心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兴许是适才吃得东西不合胃口，这会子心口有些不舒服，你们聊，我先回去休息一下。”    说完，她起身便匆匆走了。    夏真真微微蹙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陆梓桐走前似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呢……    为什么？    *    陆梓桐一走，陆秀桐说话就更无所顾忌，东家长西家短的，拉着夏真真聊了很多京城后宅的私房话，夏真真专注竖耳听着，也很是长了一番见识。    两个小姑娘亲昵地靠在一起说话，远远瞧着很是温馨。    姬藜进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美好的画面。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那个眉眼温婉出尘的人儿身上，嘴角微微扬起，心情也舒畅起来。    “给表少爷请安。”    眼尖的婢女小梅看到姬藜后立刻上前出声行礼。    秋分跟在她身后有样学样，端正行礼道：“给表少爷请安。”    暖阁里头聊天的声音就被打断了。    姬藜抬手道：“免礼。行了，你们两个下去。”    小梅和秋分相视一眼，拿不定主意，里头传来陆秀桐带笑的声音，“你们听表少爷的话，都下去。”    两人只得缓步下了楼梯，守在梯口仔细候着动静。    陆秀桐眼中闪过一抹了然，朝走过来的姬藜挤了挤眼，掩住嘴唇促狭一笑道：“表哥怎么有空过来了？你不是在书房和我爹还有小叔叔说话呢吗？”    姬藜挑眉，“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管。”说着，挑了夏真真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夏真真不急不徐，缓缓起身给姬藜行了个礼，轻声道：“表哥。”    姬藜皱了眉。    少年好看的脸上写着不满，道：“真娘怎么和我生疏起来了？离京前明明满嘴叫的都是藜哥哥，如今倒要叫起表哥来了。”    ……    四岁孩子说的话也要拿出来计较？    夏真真对姬藜这一通发难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由抬眼去看陆秀桐。    陆秀桐做了个鬼脸，双手捂着肚子叫道：“哎哟，我这会儿肚子疼，好疼好疼，不行，憋不住了，我要去趟茅房！”她说走就走，走得飞快，眨眼人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夏真真心下一阵无语。    本来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现在给陆秀桐一闹，再看看美少年一脸不耐烦又极力克制的样子，她也都明白了。    这一想明白了，她也不怕了，对美少年的些微羞怯感也不见了。    镇定下来，她重新坐了回去。    夏真真抬起头看向姬藜，不紧不慢的细声道：“离京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若表哥不愿意我这样叫你，那我就还叫你藜哥哥，可好？”    她语气平稳，没有半丝异样，水灵灵的双眼清澄无比，面上有着认真，有些歉然，有些小心翼翼，还带着一丝疑惑不解。    就是没有姬藜想要看到的。    姬藜看了她半晌，忡怔片刻，忽然一阵没意思，说不清心头是恼还是不恼。    两个人沉默的对坐了好一会儿，姬藜霍然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塞在夏真真手上，自嘲一笑道：“抱歉，我今天有点失态了，还请真娘你别介意。这颗南洋珠……就当是我的赔礼。”    说完，姬藜头也不回的走了。    夏真真眉头拧在一起，感觉格外莫明其妙。    她都不嫌称呼肉麻了，这人却连个话也不说清楚，以后若见了面，她是该叫他表哥，还是要叫他藜哥哥？    不过是才十三四岁的少年，怎么心思这么重啊？    还有，这个什么南洋珠，他偷偷给她算怎么个意思？    私相授受。    他是当她傻的什么都不懂吗？    唔，等她把珠子拿回家去玩够了，再去娘亲面前告个小状也不迟。    没一会儿，陆秀桐重新回到暖阁，夏真真甩了她一个刀子眼。    陆秀桐摸着鼻子讪笑，坚决装傻到底。“人家是真的闹肚子嘛。咦，表哥呢？”    “……”    *    稍晚些的时候，陆侯夫人派嬷嬷给夏真真送来了一副做工精致的碧玺头面，同时到的，还有陆侯爷身边的管事送来的一副翡翠棋盒。    申时正，在陆府做了一天客的林二太太带着女儿告辞离去。    临走之前，陆老爷子和陆老夫人笑着给外孙女塞了好些张银票。    夏真真满载而归。

 12.第十二章

    回了林家，林二太太-安顿好女儿，便去林老太太屋里请安。    远远地，还未走近，她就听到主屋里一阵欢笑。    林二太太觑了眼身边的蒋嬷嬷。    蒋嬷嬷小声回道：“四少爷这一年一直在法安寺跟着云竹大师吃斋修行，今儿回来了。”    四少爷，正是林大太太当成眼珠子一般宝贝的嫡子林运。    林二太太眼神凛了凛。    “还有一事，”蒋嬷嬷道：“今日三姑娘也解了禁 。”    林二太太脚步就是一顿，讥笑道：“今儿倒是个好日子。”什么牛鬼蛇神都放了出来。    蒋嬷嬷道：“太太莫忘了老爷夫人的话。”    林二太太紧了紧身边的拳头，深呼吸两口气，“我省得。走，进去，免得那些探头探脑的丫头婆子嘴里说出什么不好来。”    蒋嬷嬷不再说话，跟着林二太太进了主屋。    屋里林老太太坐在上首，林大太太站在她身旁伺候着，林婉玉、林婉静两个嫡姑娘一左一右的坐在林老太太旁边，大房三房里的几个庶姑娘也都来了，加上大房的林运和三房的林遥两位少爷，满满当当一屋子人，确实是热闹。    “可怜运儿小小年纪，因着身子弱，总也不能在家多呆些日子。”林老太太握住林运的手，将他拉到身前仔细地看了，满目怜爱，哽声道：“好孩子，这许久不见，你在云竹大师那里可好？”    年纪在十来岁的男孩子眉目清秀，依稀有了些少年模样，一字一句回道：“回祖母，孙儿在云竹大师那里什么都好，祖母且放宽心就是。”    林老太太点点头，“云竹大师是天下有名的善师，有他做你师傅，老婆子我也放心。”老太太将林运搂在怀里抱了抱，叹道：“不急不急，再过几年，等你满十六，就能回家了。”    林运乖声道：“是。”    侍立一旁的林大太太抬手擦去了眼角久别重逢激动的泪。    林二太太掀了帘子进来，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祖孙慈孝的画面。    林二太太眼睛闪了闪，微笑上前行礼道：“媳妇给老太太请安了。”    林老太太应声，兀自搂着林运不放，面上笑道：“亲家翁和亲家母身子可好？”    林二太太目光安然，当作没看见林老太太动作里的堤防，欠身道：“托母亲的福，二老身子都硬朗着呢。”    林老太太道：“那就好，那就好。身子硬朗就好。”又问道：“真娘去陆家这一趟，身体可还受得住？”    林二太太笑道：“虽说她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但媳妇没敢让她的脚着地。”    “你这样管着她是对的，小孩子不知轻重，没得又再伤着。”林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关切道：“真娘的病，亲家那边的大夫怎么说？”    “不凑巧，章大夫要出趟远门儿，今日只来得及给真娘看看诊。”林二太太面上有掩不住的欣喜，“不过章大夫也说了，真娘身上这病也不是完全治不得，只不过要调养起来格外花费功夫，他暂时还没有想到什么好法子，待远行回来再来为真娘治病。”    林二太太说话时，特意放缓了语速，眼角留意观察着屋内几人的反应。    林老太太闻言，欣慰道：“这也是个好消息，总算老天爷心疼真娘，不至于让咱们都绝了念想，误了她的前程。”    “是，媳妇也这么想。”林二太太笑着退了一旁。    冷不防，林婉静突然开口道：“二伯母，我听说真娘已经能正常走路了，是吗？”    林婉玉吓了一跳，侧头去看她。    林二太太皱了皱眉头，看向林婉静道：“你是……玉娘？”    林婉玉忙摆手撇清道：“二婶，你认错人了，我才是玉娘，她是静娘啦！”    “静娘？”林二太太来回看看两个小姑娘。    一个如海棠高雅，娇艳似锦；一个似梨花淡雅，素洁绰约。    一个眼中单纯尚在，一个眼中暗藏野心。    二人气质大不相同。    “原来你是静娘。”林二太太别有深意地仔细打量着林婉静，朝她笑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回京这许久的时间一直也没见过你，这猛地一见面，竟陌生的紧。”顿了一顿，她幽幽一叹，道：“你和你母亲长得不太像，我一下子倒没认出来。”    林婉静脸色微变，袖中捏着的帕子拧变了形。    林大太太一副瞧好戏的样子。    林婉玉不明所以。    林运若有所思。    余下几人面色各异。    林老太太和稀泥道：“好了，静娘才解了禁足，若是关心你四妹妹，改日就去霜松院看她，不要烦你二伯母了。”    林婉静垂了眉眼，道了声是，心里对不着痕迹转了话题的林二太太高看一眼。    这陆芸儿，果然不好对付……    林老太太到底还是怕林二太太想多了，便解释似的朝她多说了一句。    “三媳妇有身子了。”    *    林运回来和林婉静解禁的事情，夏真真这边也听春分说了。    她挑了挑眉。    先前她为了防止林婉静去宁安庙招惹来野心颇大的成王，特意去了林家二老面前为林婉静开脱，虽说林家二老未必相信她当时所言，却也松了口，免了林婉静的宁安庙之行，改为禁足半年。    如今才芳菲四月，林婉静竟然就提前放出来了。    林三太太这胎，怀得巧。    夏真真不由暗自摇头，她还是小瞧了林三太太和林婉静的手段。    对这结果，她倒是不怎么意外。    林婉静若是那么好困住的人，也不会在成王已有婚约的情况下，做上了成王正妃的位置。何况，人家本来就是作者笔下的反派女一号，双商都在线，哪有那么好收拾？    解禁就解禁，这点小事她也并不放在心上，她另有事情要弄清楚。    挥退春分，夏真真小心盘了腿坐在床被上，将白日里的收获拿出来一一摆在面前，面上露出思索。    “银票和金豆子都是这里的硬通货，应该没有问题。”    “碧玺头面……翡翠棋盒……哎，不能换钱的东西再贵重又有什么用？一会儿让青纹拿去锁小仓库。”    “南洋珠……”    她从一堆东西里挑出泛着浅金色，通体浑圆饱满，润泽光亮，如纽扣般大小的珍珠，放在眼前看了看，轻喃道：“这里竟然会有南洋珠，会不会不太合理？”    姬藜是从哪里弄到的这东西？    难不成是蕃邦的进贡？    端详了好一会儿，夏真真依依不舍地将南洋珠放下，拿起了那一对结了如意扣的晶莹玉佩。    这对触感温润细腻的白玉双佩通体剔透无瑕，雕工做的十分精细奇巧，四周刻了缕空的祥云纹饰，一对盘旋其中的鲤鱼跃跃而出，栩栩如生，令人一见倾心，爱不释手。    “嗯，这里面最可疑的就是你们了。”夏真真撇撇嘴。    别以为她没有发现，不论是陆家大舅的慷慨，还是陆家小舅的注目，都说明这对扇形鲤鱼双佩绝对有问题！    陆家大舅放着自己一对如花似玉的女儿不给，偏把这对价值连城的玉佩给了数年不见的外甥女……他们甥舅关系真有这么好？    她可不记得原作中有这样开挂的设定。    林婉真直到死之前，都没有见过一个陆家人，虽然其中不乏有她自己的自卑感在作祟，但同样说明了两者的关系并不亲近。    这个以亲切慷慨人设登场的陆家大舅舅，很是可疑。    至于陆家那个小舅舅，就从他看这对玉佩时的眼神，她就能看得出来，他肯定是认识这东西的。    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这对双佩对他一定还有大用处，与其等他哪天想了办法从她这里把东西骗走，倒不如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和对方合作一把。    夏真真心头转过几个可行性方案。    眼睛瞄到散在床上的十几颗金豆子，她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她有玉佩，陆蘅之有金豆子，这个合作倒可以有。    说起来，有了这袋金豆子，她的计划差不多可行了。    现在关键就看林二太太是怎么想的了。    *    隔了五日，霜松院出了件大事，管着林二太太财务琐事的陪嫁媳妇子，被发现这几年来一直偷偷盗用二太太的银钱贴补公婆家里的缺漏，偷盗银高达千两。    若不是林嘉康近日里交际应酬多了起来，有些地方很是要用些大钱，怕是一时半刻还发现不了帐目上的缺失。    被身边信任之人背叛，林二太太自然震怒，命人将那媳妇子当众狠狠打了二十板子，打到腰臀血肉模糊，将她全家逐了出去。    消息传到其他院子里，林老太太怕耽误儿子用钱，让李嬷嬷送了一千两银子过来。    林大太太脸上则露出轻蔑，嘲笑道：“她陆芸儿当日抬着那六十四台嫁妆进来，我当她真是钱多菩萨性子，眼下可露了馅，不过是丢了一千两银子罢了，她就这般小题大作，真真是丢人，果然啊，人不可貌相。”    林三太太那边乍一听闻，蹙紧了眉头，抬首看向窗外，疑声道：“这不是陆芸儿做事的风格，她又想搞什么鬼？”她有心想派人去盯着，但前头她才刚用怀孕的借口帮女儿解了禁足，现下却是不好多做什么惹人眼目的事情，不由心中暗恼。    “陆芸儿，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为当日辱我之事付出代价！”

 13.第十三章

    林婉静解禁后，夏真真加快了复健的速度。    除了一日三顿的汤药和三日一次的药浴外，她每天早晚都是深蹲二百个，双脚拉牛筋绳圈二百次，扶墙慢走两千步。    起先做着这些动作格外吃力，花费的时间也多，慢慢地，过了十多日后，夏真真习惯了这个节奏，速度也提了上来。    照着这个步调下去，她恢复正常走路也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夏真真一阵轻松。    “姑娘，四少爷身边的小厮书兰过来说，四少爷一会要来探望您。”青纹掀了帘子进来。    夏真真刚喝完汤药，一嘴苦涩，秋分递了盛梅子的小蝶子过来，她捻了一颗大的放嘴里含了。    “四哥要来？”    林运？这倒让她意外了，他不是都要回法安寺了吗？回来这许多天不来看她，这会子过来做什么？林大太太知道吗？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几个把屋子里吃的东西都撤了，嗯，茶水也一起撤了，还有熏香，都拿出去，把窗户打开透气。”她可不想那娇气的小鬼回头在她屋里搞出什么问题出来。    夏真真唤了紫烟为她更换见客的衣裳。    “春分呢？”    紫烟道：“回姑娘，春分弟弟病了，一早她就去和蒋嬷嬷请了半日假，回去看她弟弟去了。”    夏真真：“知道是什么病吗？”    紫烟：“奴婢听着像是风寒，不碍事。”    风寒？    夏真真略一沉吟，“等春分回来，你问问她家里还需要什么，能帮忙的你就应下，要用银钱的地方你去找青纹拿，回头再报给我就行。”    紫烟应了。    林运和二房之间的关系，实在说不上好。    因此林二太太听说林运要过来，马上把蒋嬷嬷派了过来，给女儿压阵。    夏真真虽然觉得杀鸡焉用宰牛刀，自家摆这阵仗未免有点小题大作，但转而一想到林婉真一家人就因为这个孩子，而不得不避出京城五年，对这位未曾谋面的林家四少爷也就没什么好感了。    有前车之鉴，林二太太的防人之心她完全能理解。    夏真真便也端正了态度。    她总要知道，林运单独来见她的原因是什么。    因此，当林运出现在夏真真面前时，她的态度是疏淡中带着防备的。    “四妹。”    “四哥。”    说来也巧，两个人家中排序倒是一样。    寒暄后，林运在夏真真对面坐下，环顾一眼光洁干净的桌面和内室，瞧着一屋子的丫头婆子，扬起苦笑，“四妹不必这般防着我，当年之事非我本心，我对你们没有恶意。”    十多岁的小少年，峰眉长眼，高鼻菱唇，五官随了林大老爷多些，脸型却实打实和林大太太一个模子，母子二人都是蛋形脸，他此时虽未长开，相貌却是不俗。兴许是常年呆在寺庙中听经修行的缘故，林运的气质中自有一股与林家人大不相同的温和无害。    可惜，夏真真不是林婉真，一个人是否无害，她并不会从面相上去判断。    “四哥既然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和四哥推心置腹几句交浅言深的话。”    夏真真浅笑以对，睇了林运一眼，俏声道：“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你说是不是你的罪过？稚子虽无知，伤人难道就不是恶了？四哥在法安寺多年，不会不懂得这些道理？”    林运脸色蓦地一白，“四妹……好伶俐的口舌。”    夏真真莞尔，“我不过是说些事实，四哥是聪明人，何必大惊小怪。”她奇道：“只是四哥与我素日间没有什么来往，今日突然登门，有点让人不安，不如四哥你先说说来意如何？”    林运僵了一僵，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起伏后，扫了一眼周围的丫头婆子，缓缓道：“事关重大，出我口入你耳，不能再有第三人知晓。”    夏真真眉梢微挑，平静开口道：“蒋嬷嬷，你带了青纹几个先出去忙，我有话要和四哥单独说。”    蒋嬷嬷脸色微变，瞧了瞧林运，又看向夏真真，一脸的不赞同。    夏真真笑笑，“嬷嬷放心，四哥不会为难我的。”    蒋嬷嬷心中虽不乐意，却也不好当面违逆小主人的话，只得带着几个丫头退了下去。“奴婢几个就在院子里，姑娘若有吩咐尽管支声。”    支走了蒋嬷嬷等人，夏真真抬眼看向林运，好奇道：“现在方便了，四哥有话但说无妨。”    林运点头，开门见山道：“听说四妹前几日在长恩侯府得了一对玉佩，不知四妹能否拿出来让我瞧一瞧？”    噢，原来是冲着那对鲤鱼玉佩来的。    夏真真眼神微转，不答反问道：“四哥为何要瞧那玉佩？”    林运本也没打算瞒她，便说出了一个秘密。    他自幼身体便弱于常人，六岁那年，云竹大师从外地云游回京，化缘路过林家休息时，算出林家一位小少爷身上有劫难要化，他一番言辞打动了林老爷子和林老太太，将林运带去了法安寺带发修行。    林运拜云竹为师，跟在他身边学习吐纳养生之法，日子一久，身体果然有所好转，他对云竹大师自然是感恩在心。    在法安寺呆得时间长了，他慢慢也知晓了许多隐秘之事。    “鲤鱼双佩原是很久之前一位宫妃的随葬物品，虽然留下的相关记载很少，却也有文献表明这对双佩是件极为重要的信物，它似乎关联着一座富可敌国的宝藏，得到它的人便能得到莫大的气运，因此有那胆大之人，便将双佩从宫妃墓中偷盗了出来。”    “只是可惜，这许多年来，从未有人破解过鲤鱼双佩的秘密，也无人有缘找到那份宝藏，反倒几次失去了它的踪迹。”林运道：“因着这些传闻，为了得到那莫大的气运，皇室子弟倒是从未停止打听鲤鱼双佩的下落，此次双佩再现，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云松师傅本打算将这对玉佩封存在法安寺藏书阁顶的，哪知道却被喝醉了酒的云松师叔拿去送了人。”    林运对夏真真道：“事情因委就是如此，玉佩现世之事，眼下知道的人并不多，还请四妹谨慎保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四妹现在可以将玉佩拿出来给我瞧了么？”    夏真真从故事中回神，一脸无辜，笑吟吟道：“四哥误会了，我何时说过我有那对双佩？我不过是诳四哥你给我说故事听而已。”    “你……”林运没堤防夏真真会耍无赖，他又不善争辩，一时语塞。“玉佩当真不在你这里？”    “谢谢四哥说了那么好听的故事给我解闷，若哪天我得了那对双佩，一定会拿给四哥瞧瞧的。”夏真真语气真诚，抬手指了指窗外，道：“不过现下时间不早了，四哥若再不离开，怕是大伯母一心急，就要寻过来了。”    林运皱眉，摸不清这个堂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天色又确实不早了，他也必须要回去了。况且明日他就要回法安寺，屋内行礼还未收拾妥当呢    。    林运无奈，只得起身告辞。    蒋嬷嬷等人恭敬地将林运送出院子。    稍晚些时间林二太太过来询问，夏真真用话蒙混了过去。    既然从林运口中知道了鲤鱼玉佩的秘密，自然也就知道了它的价值，她肯定不能现在就承认玉佩在自己这儿。    反正夏真真这辈子也没打算嫁给皇室中人，这一对玉佩十之八、九对她没什么用处，她倒不如拿它去做笔交易的好。    *    隔了两日，林家迎来了贵客。    谢家大太太带着她的两个儿子谢睦清、谢芝兰登门，说是来拜访林老太太的。    林家上下立刻忙了起来。

 14.第十四章

    谢家的拜帖是前一天午时送到的。    照着林老太爷的意思，因着自家最优秀的孙女毁在了另一个孙女手上，原先的许多计划也就要改变了。既然林家没法给林婉真做主惩凶，总该为她挑一门好亲事。    谢家，就是最好的选择。    谢家家风清正，又是林婉真的亲外曾祖父家里，让她嫁给亲舅父的儿子，自己的亲表哥，再有林家给她撑腰，自然不会受太多苦。等到她出门子时，给她挑几个好点的陪嫁姑娘带走，无论哪个生了儿子，抱到林婉真膝下去养就是了。    这种事情，在大家族里也不是没有过。    有了这番盘算，林老太太向娘家表达了想要结亲的意思。    谢家自然非常重视，才让谢大太太带了两个儿子过来走亲戚。    *    “母亲，媳妇明白父亲和您真心疼爱真娘。”林大太太一得了消息，便往锦桐院来给老太太请安，她内心烧灼焦急，面上却全是一片为林家着想的担忧，劝道：“可这婚姻并非儿戏，谢家既是母亲娘家，外祖父他老人家又一向待父亲恩重如山，倘若我们家明知道真娘身子有不治之症，还把她往谢家送，那咱们就不是去结亲了，而是要结仇了呀！”    若是以前，林大太太绝对不会敢这样说，只是林老太爷那边对于改选哪个孙女进皇子府的事情一直没有松口，女儿的亲事也迟迟定不下来，她不由有些着急。    谢家，毕竟是最稳妥的选择。    就算女儿到时候说给了皇子，大房里头庶女还有几个，谢家这般好的亲事，凭什么就白让给二房！    一个不能生育的姑娘还要说这么好的亲事，纯属浪费不是！    林老太太心神恍了恍。    林大太太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接着道：“若哪天不小心让别家知道了风声，对咱们家起了误会，怕是以后我们林家的姑娘，就再也没人敢登门求娶了。母亲就算不为别的想，也要想想家中其他几个孩子的前程，俗话说长幼有序，玉娘、慧娘、静娘几个的亲事都还没定下来，万万没有给妹妹先相看的道理。”    林老太太暗吸一口气，心被说动了。    是啊，大媳妇说的，又何尝不是她所担心的呢。    这事……还是有些欠琢磨。    “明日谢家大太太会带着小郎君过来串门子，叫几个姑娘都好好收拾收拾，都一起见见。”林老太太思量许久，下了决心，“本来咱们家也只是表达了想要结亲的想法，也没指定说这亲事一定说给谁，若是谢家舅太太和小郎君没看中真娘，挑了别人，也就不算我对老二家的食言了。”    林大太太松了口气，“都听老太太的。”    *    夏真真一早起来，吃了饭，用过药，就被林二太太拉着挑试了几套衣裳。    她对林二太太的心思一清二楚。    林二太太所求的，也不过是女儿有一个好前程，林婉真伤了身子后，能挑选的人家就少了，她想要让女儿嫁人后也能过得好些，左右能选的也不过那么一两家。    谢家就是其中之一。    夏真真却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嫁去谢家。    她记得很清楚，原作里面也有这么一个情节，谢大太太带了儿子过府来访亲，林婉真就在那次见面时，被谢睦清当面说了很难听的话。    夏真真虽不是真正的林婉真，却也对出言侮辱过林婉真的人没有兴趣。    但林二太太慈母之心，她却也不忍心伤害。    不过一些预防针还是要打的。    “娘，谢家也是高门大户，别人家介意的事情，他家自然也会介意。”又换过了一套嫩黄色对襟荷纹褙子后，夏真真不得不拉着林二太太坐下来谈心。“不能生育嫡子的主母，被婆家人侮辱的事情咱们听到的还少吗？娘就忍心看女儿将来也成为那样的主母？”    林二太太摇头，过一会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道：“你若不喜欢谢家，玉安王府怎样？我看姬藜待你是不错的，若嫁过去，你姨母必也会真心待你。”    “……”    夏真真给这个说亲一定先想到表哥家的世界逻辑跪了。    *    林家下人将整座林宅收拾得干干净净，待客的厅堂摆上了新插的花束和新鲜的水果。    林大太太笑着将谢大太太迎进屋，“老太太，您瞧谁来了。”    就见谢家大太太领着一对儿子走了进来，向林老太太行礼问安。    谢家大太太笑道：“侄媳一向懒惫，许久未来给姑母问安了，还请姑母宽恕。清儿、兰儿，快给你们姑祖母请安。”    谢睦清：“给姑祖母请安。”    谢芝兰：“给姑祖母请安。”    两个少年模样俊俏，一般的丰神俊朗。    林老太太笑眯眯地挥了挥手道：“都不是外人，不讲究这些虚礼，快坐下说话。”    几个小丫头给客人端上新烫的雨前茶和京中有名的几样茶点。    谢家大太太道：“祖父和父亲在家中一直惦记着姑母，若见到姑母这般康健，必然高兴得很。”    林老太太叹道：“适才你说你懒惫，我老婆子又何尝不懒惫？这有几年没回去看望父亲和大哥了？惭愧得很啊，年纪一大，腿脚就不方便，两家离得这般近，我也难得回去几次，不孝啊。”说着连连摇头，一阵出神。    谢家大太太忙道：“姑母说得这是哪里话，您管着这么大的家，事情又多，祖父心里明白的很。”    林大太太也转了话题笑道：“咱们大人在这里说话，怕拘着两位小郎君了，不如让进儿和述儿带他们兄弟去园子里逛逛。”    林进和林述，都是大房的庶子。    林老太太点头，“行，多叫上几个下人跟着，别叫他们被园子里头的石头树枝伤着了。”    林大太太应了。    *    林进和林述陪着两位表弟朝后花园走，一路上捡着京城有意思的事情说，倒也不怎么冷场。只是他二人毕竟是庶子出身，谢睦清和谢芝兰便不怎么瞧得上，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并不热络。    林进使了个眼神，林述会意，中间找了个说词脱身，转了个角落拐回大房玉柏院，将谢家兄弟的行踪透给了林婉玉。    林婉玉早早起来便梳妆打扮好，急切的转着等着消息，这一收到传话，立刻带了贴身丫头百合朝后花园急急地去了。

 15.第十五章

    林家因祖籍江南，府内建造格局也采用了江南园林的修建法，弄了不少亭台湖榭。山水萦绕，花木繁茂，很有江南水乡的风雅之调，虽不如长恩侯府花园占地广茂，宏敞华丽，但胜在精致迤逦，玲珑峭削。    四月芳菲绽放，满园春-光正好。    谢家兄弟见了这满目如画的景致，兴头也高起来，边走边点评所见之美，碰到心仪之处便停步赏景。    林进虽说也上过族学，却没什么做学问的天分，见他哥俩说得头头是道，自己又插不上话，索性闭了嘴巴退后半步只在一旁陪笑。    谢芝兰走得有些累了，便和兄长道：“哥，那边有座六角凉亭，咱们去那坐会儿去。”    谢睦清抬眼见着凉亭四周有几处姿貌奇特秀丽的假山石群，顿时也来了兴趣，道：“那就过去。”    一行人便绕过桥堤，踩上蜿蜒曲折的青石板，奔着凉亭悠悠行来。    通往凉亭的路上有处笼络起伏的假山，高大奇巧，峰峦宛转，恰巧遮挡住了来往之人的视线，非走过去，两边谁也见不得谁。    两个三等婆子打扮的妇人手中抱着笤帚，正歇在这处假山石后，两人没注意到这个时间会有人往这相对偏僻的地方来，说话间少了许多分寸。    “四姑娘和谢家的婚事是真的？”    “这事还能有假？没看到谢家今日登门来了？”    “要我说，二太太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明知道四姑娘年前冻坏了身子，不能有子嗣，还要闹死闹活的把女儿嫁去谢家，这不是欺骗谢家吗？”    “谁说不是这个理儿，别说谢家那样要脸面的显贵人家，就是在我们乡下，谁家也不会捧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回家，要是让人知道了，可不得给笑话死，那可就没脸见人喽！”    “哎，可怜谢家人被蒙在鼓里不知情，等谢家小郎君娶了四姑娘回去，一切也晚了。”    “可怜了谢家小郎君。”    两个婆子这厢头说着闲话，旁边转出一脸阴沉的谢睦清，身后跟着气得火冒三丈的谢芝兰和一脸尴尬不已的林进。两个婆子立时吓得脸色都绿了，低了头瑟瑟发抖，屏了气再不敢吭声。    谢睦清按下心头怒气，眼中冷得能掉下冰碴子。    “你们刚才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    林婉玉带着侍女百合差不多将小半个园子走了一圈，才在六角凉亭找到谢睦清。    她脸上闪过惊喜，忙拉着百合帮自己整理身上略有些乱的衣角，将额上细汗擦掉，挥手将人打发到稍远些的地方去守着，自己则含羞带怯快步走近。    “睦清表哥。”    林婉玉心中欢快，声音都有些发颤，眼睛里只看得见袖手而立玉树临风的谢睦清，觉得天下间不会有比表哥更好的男子了。    谢芝兰嘴里不知咬着打哪儿寻到的一根嫩绿草茎，这会儿看林家哪个人都没有好眼色，当下连招呼都懒得打，看见林婉玉过来，眼中闪过不屑，转身不去理她。    林进倒是想上前和嫡妹搭话提醒她一声，奈何林婉玉眼中根本看不见他，他只得讪然退到一旁，佯作观赏风景。    谢睦清听见动静，眉间闪过一丝嘲讽，抬了抬眼，并不说话。在这凉亭内吹了一会子凉风，他烦乱的心绪才算是整理清楚。    林婉真刚回京时，谢睦清也是瞧见过她的，和京中别的小郎君一般，他也是一眼就被林婉真的相貌迷住了，想着林谢两家表亲的关系，他甚至暗想过近水楼台先得月，让母亲到林家来为自己提亲。    林老太太的意思传到谢家时，谢睦清更是暗自高兴，以为自己能得偿所愿，谁知原来背后还藏着这么一重隐密。    谢睦清脑中一遍一遍回想着那两个婆子说的话，对林婉真的一腔热慕渐渐消褪无踪。    谢家百年清贵，是大乾有名的诗礼望族，平素行事最是讲究名声。俗话说，百善孝为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自己的脸面还在其次，谢家的脸面却不能不要。更何况这门亲事八字还没一撇，眼下拒绝正是最好的时机。    他绝不能让谢氏一门因为自己娶了个不能生育的妻子而遭受别人耻笑！    谢睦清拿定主意，面色就更加冷淡。    受到冷遇，林婉玉呆了呆，一副受伤的模样，攥紧了帕子，眼波流动，轻声道：“睦清表哥，你生气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着，生怕惹了谢睦清不高兴，在谢睦清面前，她什么娇娘脾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劲儿的讨好。    林进一旁看见，心中有了些思量。    谢睦清晾了林婉玉片刻，在她开始感到惴惴不安时，目光才淡淡扫过，“玉娘表妹来得正好，有件事情我想问你，不知你愿不愿说。”    林婉玉见他搭理自己，眼睛豁然亮了亮，总算松了口气，毫不迟疑地点头道：“表哥但问无妨，只要是玉儿知道的，没有不能告诉睦清表哥的。”    *    林老太太今天精神气十足，兴致高昂的和谢大太太拉了半天的家常，林大太太陪着说笑，气氛很是融洽。    李嬷嬷随侍在一边，不时添些茶水，虽不上去插话，面上也全是笑容。她是跟着老太太从谢家出来的老人儿，对谢家人有着自然的亲切。    林二太太带着夏真真过来时，在厅门外恰巧碰到了早她们一步到的二姑娘林婉慧，和三姑娘林婉静。    林婉慧是大房庶长女，和其他庶姐妹兄弟一样，都是自小便被抱在林大太太膝下长大，她相貌与林婉玉自是有些区别，长眉杏眼，身姿柔弱，今日穿着一件浅粉色交领蔷薇褙子，搭配了条白色的百褶裙，娇俏不足，谦逊有余。    因着林三太太在翠枫院静卧养胎，林婉静是独自带了两个丫头过来的，她穿了件月白锦锻压草绿色边绣了梨花飞蝶纹的褙子，身下搭了条棉棱长裙，脚上踩着一双蜀锦梨花纹绣鞋，淡雅绰约，风姿过人。    几人既在门外先碰见了，自然是有一番虚礼讲究。    林大太太早在厅堂内瞧见她们，笑道：“你们挤在门厅做什么，都快些进来。”    林二太太便笑了笑，让女儿搀着她慢慢走了进去。    林婉慧跟着进去。    林婉静落后两步，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夏真真的背影，见她行走间，两只脚还有些高低起伏，显然是成了个跛子，紧着的眼角方松了松，抬脚跟了进去。    林二太太跟婆母、妯娌和谢家大嫂子打过招呼后，三个女孩子依序向林老太太、林大太太、谢家大太太行礼问安。    谢家大太太凝神细看过去，一个如蔷薇清馥可人，一个如梨花繁盛如雪，一个如牡丹玉笑朱香，她目光落在夏真真身上停留略久，上下打量了个仔仔细细，末了笑道：“到底是姑母会养孩子，瞧瞧您家这几个姑娘养得多好，个个貌美如花，气质出众，就是在这西极城里放眼去挑，也再挑不出别家来了。”    林老太太给侄媳妇夸得合不拢嘴，得意道：“这话我老婆子爱听，侄媳妇你这话可是真真说到我心坎上去了，我这些宝贝孙女儿那是真不输给别家……咦，怎么不见玉娘？老大家的，玉娘呢？”    林大太太笑道：“小丫头刚才来说，玉娘来的路上和谢家侄子半道碰见了，他们几个自小处得就好，又有进儿、述儿陪着，就一同去逛园子去了。”    林老太太点点头，“只要都别摔着碰着了就好。”    趁着大人说话的空，夏真真侧脸朝身边的林婉静好奇地打量过去。    细说起来，从她穿过来，不是她在养伤，就是林婉静被罚禁足，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反派女一号林婉静正式见面，心中隐隐有丝好奇和激动。    一直跟炮灰们打交道的夏真真，心道好歹总算见到了个书中的主要角色。    这么看着，安安静静的林婉静也不过和自己一样，是个十岁不到的小萝莉嘛。    真想不到外表看起来完全没有侵略性的小白花林婉静，竟然会有那般大的野心和本事，能在后面的日子里掀出那么多的风浪……难道林婉静是个金刚芭比吗？    没堤防，一声轻不可闻的笑哼声从夏真真鼻腔滑出。    笑声落在林婉静耳朵里极为刺耳，她脸色变了变，忽地侧头道：“四妹妹想到什么笑话竟忍不住笑出声来，不如说出来让我们也乐上一乐。”    她声音虽然温柔，音量却刚好能引起大家的注意，所有人的目光定在了一脸无辜的夏真真身上。    林二太太略有些担忧的看着女儿，刚要说句话解围，林大太太抢了一步，道：“真娘聪慧过人，想来连知道的笑话也与别人不同，不如说来给老太太和谢家嫂子解解闷？也让我们跟着沾光，乐呵乐呵。”    夏真真瞅了一眼林婉静，对林大太太为难道：“大伯母，每个人笑点不一样，真娘认为好笑的，三姐姐未必认为好笑，三姐姐认为好笑的，二姐姐未必认为好笑，二姐姐认为好笑的，祖母又未必认为好笑，让所有人听了都哈哈大笑的笑话，真娘可实在讲不来。”    林大太太就安慰道：“别怕，不就是让你说个笑话吗，也不是非让你引得我们个个都笑，有两个人觉得有意思就行了。”    夏真真眼珠一转，便道：“好，这笑话也是我今日才从书上看来的，若是不能让你们满意，却是怪不得我了。”    她这样说，众人倒是都给她提起了一丝好奇，又都暗暗以为那笑话果然无趣，林老太太和林二太太心下都存了呆会要给她捧场一笑的心思。    林婉静催道：“四妹妹快说，你越不愿说，我心里越怪好奇的。”好奇你呆会儿怎么收拾尴尬场面！    夏真真就拍拍脸蛋，清了清嗓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有模有样的上前走了两步，清清脆脆开口，“从前有个胸无点墨的师爷，一心想要升官发财，为了巴结讨好上司，特地设了丰盛的酒席，宴请县太爷。喝酒时，师爷讨好地问：‘太爷有几位公子？’县太爷不假思索地说：‘有犬子二人，你呢？’县太爷的反问，可把师爷难住了。他暗暗想：县太爷还谦称自己的儿子为‘犬子’，我该怎么称呼自己的孩子呢？寻思了一会儿，只好答道：‘我只有一个五岁的小王八。’”    她样貌美丽出俗，声音清脆盈盈，说笑话嚼字时，眉眼飞舞，抑扬顿挫中有着令人着迷的节奏，偏偏她说的这则笑话又有些粗俗，两者间有着奇妙的反差，是以最后一个字才刚落下，众人已经乐不可支，哈哈而笑。    站在厅堂外的人也忍不住笑出声。

 16.第十六章

    谢家兄弟在园子里逛够了，又碰到那么一出没意思的事情，两人逛园子的兴致顿时全被败光，干脆同林婉玉、林进和进述几人一道回了花厅，正好碰上花厅里夏真真在说笑话。    谢睦清在西极城年轻一辈中是挂得上号的才俊，得知自己的亲事被林家二太太拿来算计，心中涌着一股说不出的厌恶反感。    林四……那林四也不过如此！    回花厅的路上，谢睦清在心里冷冷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开口给林二太太和林四一个没脸，让她们母女难堪难堪，也好让母亲和谢家能看清林家的叵测之心！    脚步才迈上花厅前的廊沿，就听里面百灵鸟儿一样清脆的声音传了出来。    谢睦清心里一动，停了脚步没再往里面走，站在厅外直听到那句“我只有一个五岁的小王八。”，随后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不知道里头讲笑话的是林家哪位表妹，要知道笑话虽然短小精练，但想要把它讲得动听惹人发笑却极不容易，难得说笑话的小姑娘语气语速那么绘声绘色。    念头这般转了一转，谢睦清脸上浮现自己都没发现的温和。    目光从未离开过谢睦清脸上的林婉玉，却在一旁看了个清楚，堵心难受的同时，内心对林婉真的嫉恨暗升，紧咬住嘴唇，目光幽怨。    谢睦清听不出念笑话的人是谁，她又如何听不出那是林婉真的声音！    林婉静那个坏丫头真是没用，那样冷的湖水都没把这爱抢风头的林婉真给冻死！    真是没用！    *    听见厅外传来年轻男子的笑声，众人明白是谢家兄弟逛园子回来了，脸上都忍了笑意，拿帕子掩了嘴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林婉慧和林婉静端庄侍立在林老太太身前，夏真真挽了林二太太的走坐在了陪客的位置。    谢睦清一走进来，目光就落在了笑意还未完全收起的夏真真身上，心神晃了晃。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书中写的美人也不外乎这样了。    可一想到这是林四，是算计了他的亲事的林家四姑娘林婉真，谢睦清硬生生止住了目光。    人虽美，心却是个坏的，这样的美人，他谢睦清和谢家都要不起。    “玉娘见过大伯母。”    林婉玉快步走到谢大太太身前，福身行了问安礼，面颊泛着一丝激动的潮红，眼中有着隐隐的期待。    谢大太太目光温和，瞧了瞧林婉玉，转了头朝林老太太笑叹道：“才刚说姑母家里会养女儿，这不，又是一个芙蓉般的好孩子，姑母的福气怎么这般好。”    林老太太就笑道：“我老婆子可没做什么，是她们几个自己争气。”语气里到底有掩不住的得意。    林婉玉接到林大太太抛来的眼色，虽然很想坐得离谢大太太和谢睦清近些，但她还是不敢违抗母亲，只好转身又和林二太太见过礼，再恨恨瞪了林婉真一眼，走到林老太太身边坐下，把林婉慧往旁边挤了挤。    林婉慧也不在意，稍稍退了几步，她一个在嫡母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的庶女，早习惯了林婉玉这个嫡姐的霸道。    夏真真瞧得有趣，对几个堂姐妹在林老太太心中的分量有了掂量。    谢睦清有心想开询口问刚才念玩笑的人是谁，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正犹豫着，谢二郎先问出了口。    “娘，刚才说笑话的是哪个表妹？”    谢大太太自然为儿子解疑，笑道：“是你们四表妹，真娘。”    谢睦清和谢芝兰同时怔了怔。    怎么会是她？    谢睦清眸子闪了闪。    见说到了林家四姑娘，谢大太太顺理成章的叫过两个儿子，“这位是你们林家二婶，她有好些年头没在京中了，你们小时候和她见得也少，兴许不怎么记得了，坐在她旁边的就是你们四表妹真娘，真娘年纪还小，以后你们要多让着她。”    夏真真看他们说到了自己，起身福了礼，“两位表哥好。”眼睛明澈如清泉，面如桃李，声若百灵。    她声音一出，谢睦清、谢芝兰再没有怀疑，两人平静的回了礼，既没有兴高采烈的问东问西，也没有冷目以对的冷言冷语，安安静静地退回到了谢大太太身边。    林婉玉眼中闪过失望。    林婉静定定的看着夏真真，眉头蹙到了一起。    谢大太太心中也泛起嘀咕。    两个儿子见了正主，却没有任何表示，事先商定的同意和不同意，他们都没有信号发出来。    这、让她怎么办？    谢大太太面上含笑，若无其事的和林老太太继续话着家常，直到午时前一刻，方起身，说是家中有事要忙，带着两个儿子告辞离开。    约摸过了三天，谢家捎来口信，两家结亲的事情到底还是作罢了。    林家许多人同时松了口气。    夏真真也松了口气。    这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相亲会总算是有了理想的结果，至少短时期内，林二太太肯定是找不到比谢家更合适的人家来说亲了。    她招手叫来秋分，“那两个婆子安全的送走了？”    秋分点头，“奴婢照着姑娘的吩咐，给她们带足了银子，也指了方向，姑娘放心。”    夏真真问起另一件事情，“信送去陆家了吗？”    “姑娘放心，奴婢是亲手将信交给陆小舅爷的，保证没有第三个人看见。”    “那就好。”    夏真真放心了。    想来拿金豆子换取宝藏的事情，陆蘅之不会傻到不答应的。    *    大乾的端阳节，就是华夏的端午节，习俗和华夏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要在大门边上插艾叶菖蒲，在身上挂五毒灵符，沐浴兰草汤，喝雄黄酒，吃粽子，同样要竞渡龙舟。    有所不同的，一个是起源，一个是竞渡龙舟规则。    这里的端阳节，传说是为了纪念一位母神而设立的。    夏真真刚开始的时候大吃了一惊，因为《复仇女逆袭之真爱感天动地》一书中，端阳节只是被作者一笔带过，并没有详细说明。    而在大乾，这却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节日。    她懒得自己去翻书，逮到林适某天下学的时候，拉着林适把端阳节的起源说了一遍。    原来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大乾还不叫大乾的时候，世间还存在着许多法力无边的神仙，其中有男有女，有善有恶，有人类也有飞禽走兽。    有一位心思邪恶的男神，从母神那里偷走了掌管水库的钥匙，私自打开水阀放出洪水淹没人间，造成无数生灵的涂炭灭亡。    母神为了解救被水难围困的生灵，耗损自己的法力，建造出十条魏然庞大的龙舟，将天下间的物种都保留其上。    她拼尽全力与邪神死战，最后终于封印了邪神，而她自己也法力透支过度，再也没有醒来。被救到龙舟上的那些生灵，在洪水消退后，就成了世间万物的始祖。    为了纪念那场天地大战中牺牲的母神，后人特意设立了端阳节。    自然，从有端阳节的那一天开始，竞渡龙舟这个活动就有了。    大乾的龙舟，掌握在皇族宗室手中，也就是说，私人是没有权利建造龙舟的，若有人敢私下里偷偷建造龙舟，一旦被发现就是抄家的死罪。    端阳节当天，各地会由官方选择地点，放出十条龙舟，由经过训练的龙舟勇士持浆上舟争流。也会由官方出面设置竞舟□□，令前来看竞舟的百姓争些好彩头。    “西极城有湖泊河流无数，但每年都固定只在长澜江上竞舟。”林适笑道：“那天国子监也会放假，妹妹若想去看热闹，我陪你去。”    夏真真嘴角扬起，笑得开心，“那是自然，小时候太小没法去看，不趁现在去看，将来还不知道有几次机会能看得到。”    林适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不由更加心疼妹妹，自去和林二老爷、林二太太说。    端阳节当日，夏真真让紫烟给梳了个单螺发髻，换了套裁剪新颖别致的莲青色牡丹团花褙子，配了条浅色百褶裙，带着秋分春分两个丫头，跟着林适再带了几个力壮的家丁出了门。    她倒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喊上林家其他姑娘一起出来玩，不是因为彼此关系亲不亲近的问题，她最怕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自己有千万张嘴也说不清楚。    果然，离着长澜江还有好远的距离，轿子就坐不了了，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些路窄的地方，摩肩擦踵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林适将轿子留在原地，和春分秋分护着夏真真往前，家丁们团团护在旁边，一行人小心的不让她和路人磕碰上。    走到一处垂柳树下，众人正要停下歇一歇，就看见前方一个模样十六七岁，气质如华的少年，施施然走了过来。    陆蘅之作出偶遇的诧然。    “真娘也是出来看热闹的？”

 17.第十七章

    人来人往的地方自然不适合呆在原地被人围观聊天。    林适与陆蘅之一合计，一行人往长恩侯府的包台行去。    在西极城，公卿贵族观看长澜江龙舟竞渡时，都有自己的看台。林家自然也有，只是视野位置和大小就不如长恩侯府了。    夏真真本来就是为了避开林家人行事，自然是说服林适跟着往陆家看台过去。    林适虽然年纪与陆蘅之只相差一岁，辈分上却是甥舅关系，有陆蘅之这个长辈在场，也是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到了陆家看台一瞧，却是他们几个来得早了，陆家其他人都还未到。    家丁们分散守在四周，春分秋分自是服侍众人用茶用点心不提。    这边，陆蘅之问起了林适的学业。    “会试三年一次，明年下场你可有把握？”陆蘅之心里盘算着明年要发生的几件大事，有心想提点一下这个名义上的外甥。“若还有犹豫，不如晚考一届。”    林适略一沉吟，心中有数，“参加明年会试，名进两榜问题不大，若想一甲及第，怕是要再多用功。”    陆蘅之点头，“你和少桐都在国子监读书，有时间可以相互切磋切磋，会有所增益。”    林适道：“是。”    夏真真旁听半天，眼珠一转，有意挑事，道：“小舅舅是觉得哥哥学问不如少桐表哥，才让哥哥避开明年会试，还是觉得哥哥学问大过少桐表哥，怕表哥到时候输给我哥哥丢了脸面，才让他避开的？”    没等陆蘅之答话，林适先笑着在她额上敲了一下，“妹妹这话是看不起我了。少桐表哥才名远扬，我自是不如他。”    夏真真捂着被戳的脑门，哼了一声，“虚伪。”    陆蘅之道：“是挺虚伪的。”    林适眼睛一跳，抬手摸摸眉心。“我怎么就虚伪了？”    夏真真道：“少桐表哥才名远扬没错，哥哥你也不输给他啊，何必妄自菲薄。”    陆蘅之眯了眼睛，“林适你在江南的成绩，是瞒不过京中这些人的，同在国子监中读书，就算现在你的同窗不知道，明年会试前他们也会收到你在江南参加乡试、院试的成绩。此后，你在人前不必一直藏拙，回来这许多日子，你也该展示真才实学给那些人看看了。”    林适楞了一下，缓缓点头。“谢谢小舅舅提点。”    夏真真也怔了一下，她有些意外陆蘅之的和善与关心。    在长恩侯府初次见到陆蘅之的时候，她就开始怀疑他的身份。    原作中说陆蘅之出生时，引起陆侯夫人的难产，甚至差点令陆侯夫人殒命，是以陆侯夫人虽然费尽千辛万苦，方才在年近三十岁时生下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待他却并不亲近，母子二人一年也难得见上几面。    不被陆侯夫人亲近的陆蘅之，在陆侯爷那里得到的温情也少得可怜，陆侯在教导儿子方面倒是没有撒手不管，相反，他要求陆蘅之文武双全精通六艺，严厉的近乎苛刻，私下里的笑脸也是从来没有。    这就很奇怪了。    按照常理来说，陆侯夫妇成婚十多年才生下来的孩子，难道不应该如珍如宝的呵护在手心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月亮不给星星，在长恩侯府横着走才对吗？说得夸张一点，就算陆蘅之被宠成一个熊孩子都不奇怪。    但事实却是，陆侯夫妇待陆蘅之不像亲子，更像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还是他们要竭力保持距离，又无法甩开的陌生人。    而陆蘅之也长成了一个温润有礼，谦和疏淡的人。    夏真真怎么想，都很难相信那是一个正常家庭。    恰巧林运从法安寺回家，告诉了她关于那对鲤鱼双佩的秘密。    联想到自己穿过来前看完的那半部连载小说中透露的相关信息，夏真真忽然就有了一种猜测。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她才约了陆蘅之。    夏真真不错眼的盯着陆蘅之一直看的一幕，被林适收入眼中，他不着痕迹移了一步，遮住了妹妹的视线。    “……”    夏真真抹了把脸。    为林适这个尽职尽责看护妹妹的好哥哥在心中狂点三十二个赞。    看台前后的人越来越多，江边挤满了西极城的百姓，礼部官员带着人在即将要放龙舟下水的江道边上摆了宽大的祭祀案台，十个硕大的龙头一字排开，放在被清过场的广阔地面，场面很是壮观。    夏真真是头一次这么近的距离在现场观看端午竞舟的活动，说不兴奋是假的，看着不远处忙碌在祭祀案台周围的人群，不时询问林适一些问题，林适都一一和妹妹说了。    陆蘅之瞅了半天，楞是没找到机会单独和面前的外甥女说上话，不由有些怀疑自己今天出来的目的是否能达成。    接到林婉真派人送来的信，他不是不惊讶的。    他没想到林婉真能一眼就看穿了他对鲤鱼双佩的重视。    更没想到她竟然会和他提出那样一笔交易。    陆蘅之眼神沉了沉。    这一世的林婉真，和前世果真有很大的不同。    “小叔。”    冷不防，有人叫了陆蘅之。    他回过头，看见了陆少桐，同时也看到了陆少桐身边的人。    陆蘅之不动声色，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少桐来了，怎么不见你母亲和妹妹？这位是？”    陆少桐恭声道：“我们出门晚了一些，过来的路上太过拥挤，正巧半道遇见了外公家的马车，母亲和妹妹就跟着舅母她们一道了。”他让开一步，露出身侧人的全貌，“小叔，这位是成王殿下。”多的，却不肯再说了。    陆蘅之向成王行了礼，道“不知成王殿下大驾光临，看台布置的有些简陋了，怕是要委屈成王殿下。”    夏真真耳朵里飘进“成王”两个字，不由得楞了一楞，转身看了过去。    只见那人年纪在二十上下，身材高大挺拔，剑眉凤眼，五官凌厉冷漠，身着一套紧身黑色春衫，脚踏华贵云纹长靴，袖口领口隐隐有明黄色露出。    这般年纪相貌，不是成王姬苇又是谁。    林适拉了妹妹走过去，恭身行礼道：“草民林适见过成王殿下。”    夏真真垂了眼眸，掩去心中震惊，跟着兄长身后施礼，“草民林婉真见过成王殿下。”    姬苇目光扫过场上诸人，看到陆蘅之时顿了一顿，视线在夏真真身上停留下来。    他开口道：“早就听婉静提过她家里有一个姿色出众的堂妹，不想今日却有缘在这里见到，林婉真，你且把头抬起来，让本王仔细看看。”    他话音一落，包括陆少桐在内，几人面色都是一变。    成王语调轻浮，着意在“姿色出众”四个字上咬了重音，眼中泛着轻蔑，显然没把夏真真当作正经官家小姐对待，那称金论两调笑的样子更像是在看一个花楼女子。    林适、陆少桐和陆蘅之都变了脸色。    成王这是有意在羞辱自家妹妹/表妹/外甥女了？    林适将夏真真整个护在身后，面色不虞。    陆少桐暗悔刚才不该轻易答应成王带他来长恩侯府看台。    陆蘅之蹙眉，面色清冷下来。    他心中略有犹豫。    重生回来后，他虽然立即联系了一些忠心耿耿的部属，但还有些后手没有布置妥当，并不想现在就与实力强劲的成王对上。    夏真真将他面上一闪而过的犹豫看得清楚，伸手拽出脖子上挂着的半块玉佩，小心避开姬苇的视线范围，在陆蘅之眼前晃了晃。    “……”    陆蘅之眯了眯眼睛。    “成王殿下这样说话不太妥当。”陆蘅之缓缓开口，“真娘不过是个还在顽皮年纪的小孩子，可经不得殿下这般言语吓她，虽不知她是何时得罪了殿下，若成王殿下愿意给长恩侯府一个薄面，就由我这个作舅舅的替她给殿下陪礼道歉如何？”    姬苇睨眼看着陆蘅之，似笑非笑，“长恩侯世子说笑了，我与令外甥女初见，何谈得罪一说，不过是慕名已久而已。”    说完，瞥了缩藏在林适身后的人影一眼，带着下人转身离开。    林适和陆少桐轻出一口气，总算没有出事。    陆蘅之看向陆少桐，“少桐，你怎么把他带了过来？”    陆少桐很是冤枉，“小叔，我同成王殿下并不相熟，是他在前头拦住我，说要来看看长恩侯府的看台，我才带他过来，怎知他竟会对表妹这般无礼。”说着他侧身去看夏真真，道：“表妹，成王殿下口中的婉静，可是林家那位推你下水的堂姐？”    夏真真从林适身后走出来，心有戚戚，点了点头，“正是她。”阴魂不散。    陆少桐摇了摇头，“真不知道林家怎么会养出这种恶毒心思的女儿，表妹日后千万要离她远一些。”    夏真真点头答应。

 18.第十八章

    看来成王和林婉静到底还是见了面，而且听成王的语气，他们见了不止一次，想到林婉静自从解禁后便隔三岔五要去宫中给崔贵妃请安，夏真真心里动了一动。    崔贵妃崔瑶……林三太太崔珊……    原来这中间还有崔贵妃出手帮忙。    看来崔家的事情她是该找个时间问问林二太太了。    陆蘅之想了想，对林适、陆少桐二人叮嘱道：“以后你们碰到成王，都小心一些，他不是个好惹的人。”    “是。”二人应声。    不为别的，就为成王今日的失言，他们也不会与他走近。    那边，春分秋分见成王殿下走了，才大着胆子走过来提醒说江边的祭祀结束，龙舟竞渡开始了。    有成王这小插曲一搅和，几人看热闹的兴头大减，只有夏真真因为是初次到现场观看赛事，很快被数千人激烈的呐喊助威声感染，紧张兴奋地注视着远方奋勇划浆的龙舟，为自己心仪的那一艘龙舟加油。    半途，林适和陆少桐被同窗好友叫走，推脱不得的他们只能抱歉的看向陆蘅之，将送夏真真回林家的任务交给了这位小长辈。    “辛苦小叔。”    “辛苦小舅舅了。”    陆蘅之目送他们走远，心道耗费了大半天时间，总算等到了这么个好机会。想起刚才夏真真拿那对玉佩威胁他的画面，面色沉了沉。    龙舟竞渡结束时，夏真真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觉得没看过瘾，似这般激烈的公开赛事，在大乾可再没有第二个了。    陆蘅之一心想着早些拿到那对鲤鱼双佩，随口道：“你若喜欢看这个，明年我陪你再来看就是了。”    夏真真弯了弯眼睛，“小舅舅说话算数？”    “算数。”陆蘅之略略抬眼，见春分秋分等人正在专心收拾看台，压低了声音道：“说好的交易呢？”    夏真真美眸转了一转，“听说西城有家归云楼，里面的茶点是天下一绝，不知小舅舅愿不愿意带真娘去尝一尝？”    陆蘅之眼神闪了闪。    *    陆蘅之让身边的家丁给林二太太送了口信，便带着夏真真去了归云楼。    归云楼虽说是处在闹市中间，内外的布置却十分雅致，室内更有琴师画客，焚香煮茶，来往小僮婢女都穿得一身素雅洁净，最是受文人墨客的喜爱。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陆蘅之直接要了一个二楼靠窗的雅间，小窗支开后，南来北往的街道自然而然就落入眼中，视野很是宽阔。    夏真真很是喜欢这个位置。    “行了，你们都去隔间用些茶点，我和舅爷有要事相商。”    待送茶点的小僮退下后，夏真真摆手也挥退了春分秋分和余下几个留下来保护她的家丁。    室内就剩了她和陆蘅之二人相对而坐。    夏真真捧着小僮倒好的茉莉花茶，闻着飘出来的茶香，盯着窗外来往行人饶有兴味地观看，一派纯真无邪。    陆蘅之却知道她身上大有古怪。    眼前的这个看似无害的女孩，和他知道的林婉真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难道她也重生了？    不，不会，即使林婉真也和他一般重生而来，却绝不可能知道这间茶楼是他的产业，这般隐秘之事，连他自己身边最信重的幕僚都没有几人知晓。    或者，对方是借尸还魂？那也不可能对自己的事情如此清楚。    陆蘅之心念几转，不敢轻下判断。    看了会儿窗外风景，夏真真将视线从窗外移回到陆蘅之身上，莞尔一笑，“小舅舅，我和你说的交易条件，你想好了么？”    陆蘅之抬眉，缓缓开口，“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这间茶楼是我的产业，知道我的许多事情，我却不知道阁下的身份，对阁下也不了解，这笔交易未免不够公平。”    新沏的茶冒着丝丝热气，静谧雅致的房间里混合着花茶与点心的淡淡清香。    阳光斜斜穿照室内，正身而坐的少年清冷如月，温润疏朗。凭心而论，陆蘅之长得极为好看，是一种气质内敛，没有侵略性的好看。这种好看，不会让夏真真产生紧张。    “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平的交易，小舅舅不必对我如此防备。”    夏真真垂眸看着茶碗中飘浮的茶叶片，声音很小，却很坚定。“我还是我，还是真娘。”    陆蘅之眉头动了一下，继续听下去。    夏真真也知道不可能这么快就取得陆蘅之的信任，假如对方真是她猜测的那样，就更没理由不怀疑她了。    “小舅舅有没有做过梦？”她忽然抬眼，偏头看向陆蘅之。    陆蘅之一愣，梦吗？    “自然是有的。”    “那有做过恶梦吗？”    “……有。”怎么会没有。    午夜梦回，梦到前世的每一次被人出卖、背叛、算计，都像是一场场恶梦。幼年被陆侯夫妇冷待疏离的日子，更是他埋在心底最深处浑之难去的恶梦。    陆蘅之眼角跳了跳，依稀察觉到夏真真接下来要说什么。    “腊月被三姐姐推下冰湖后，真娘做了一个十分真实的梦。”    夏真真的声音低低的，似是在回忆，眉心一直拧着，捧着茶碗的一双小手指关节绷得紧紧的。    “梦中发生了很多事情，有的已经发生了，有的又有了些不同……有时候我真分不清醒来的是梦，或者梦里的才是真实的。”    说着说着，忽然连夏真真自己都迷茫起来，分不清自己是真是幻，说出口的话里不自觉地就带上了七分真实。    梦……    陆蘅之闭了闭眼，忽然觉得嗓子眼有些干，他不自在地端起茶碗，将里面的茶水一口喝尽。    “梦里的真娘，情况很不好，她磕破了头，脸上留了难看的疤痕，断了的脚踝也没好起来，慢慢就跛了，连她最难企口的病症也被人传得整个西极城都知道了，原先那些喜欢她的人都退却了，没有人愿意娶她……”夏真真大致将林婉真身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后来她嫁去了太子府，成了太子正妃……林家出事了……她被太子和侧妃禁在太子府什么都不知道……林家诛族……她被赐了毒酒……”    夏真真本来是来演戏的，谁知道背好的台词越念越不舒服，越念心口越纠纠的疼，越念就越觉得委屈得不行，根本不由自己，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不要钱似的簌簌掉进茶碗，声音呜咽呜咽地哭了起来。    若换个人在这里听夏真真说梦，肯定觉得她所言匪夷所思莫明其妙，可陆蘅之全部都听明白了，心知也不可能有人比他更清楚夏真真话里头的真假。    那梦中的情景，除了视角不同，大体上和他所知都对得上。    原来他活过的那一世里，他这个名义上的小外甥女竟然过得这样凄惨。    似乎，有点可怜。    陆蘅之回忆着前世曾听说过的那些事情，在心里把太子姬英又记了几笔。    反正债多不怕愁，虱多不怕痒，他和姬英之间注定了没法相安无事，他上辈子能赢姬英一次，这辈子就能赢他第二次，到时候再把姬英那混蛋欺负他小外甥女的帐一起结算就是了。    这么盘算着，陆蘅之心情微好。    夏真真抱着茶碗，悲悲戚戚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忽然意识到在陆蘅之面前这样哭有些难为情。但她转念一想，自己一个女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在自家长辈面前哭又怎么了，哭就哭了呗，哭一场也没什么好丢人的啊。    不就是这个长辈长得年轻了点儿吗，再年轻那也是个长辈不是。    做好心理建设，夏真真哭声渐小，抽了抽鼻涕。    等了半天，预想中的温柔安慰没等到，她微微心疼了自己三秒钟，伸手从袖中拽出一条棉布软巾，动手擦去了面上的泪痕鼻涕。    她咬咬嘴唇，心里泛着疑惑。林婉真的遭遇挺坎坷悲戚的啊，怎么就没感动到陆蘅之呢？看他长得挺好看的，心肠怎么那么冷硬？    没能争取到陆蘅之的同情分，夏真真有点遗憾，却也不纠结，苦情戏不成功也不要紧，她还有后手呢。    “小舅舅，我没有说谎，我说的都是真的……梦里那些事就像真实发生过的……”夏真真用力擤了把鼻涕，鼻头被她不自觉拧的红通通的，加上带着氤氤水汽哭肿的双眼，看着特别显可怜又可爱。    陆蘅之向来最烦女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既耽误事情，又惹人烦躁，今天难得的有耐心等这个小外甥女心情平复，也是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    不经意抬头，看见夏真真红肿得像小兔子一般可怜兮兮的眼睛，陆蘅之心口一软，到底还是个小姑娘，经历了那么一场地狱般的遭遇，在亲人面前难免会害怕哭泣，再正常不过了。    “……”    陆蘅之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19.第十九章

    没给他想明白的时间，夏真真抬起了她那张哭成花猫的小脸，无害地看着陆蘅之，声音还略带些哽咽。    “小舅舅，这个梦我跟谁都没有说过，连我爹我娘和我哥哥都不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告诉你吗？”    陆蘅之一窒，心里咯噔一下，总算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他闭了闭眼睛，默默骂了自己一句蠢，竟然不知不觉被一个小姑娘牵了鼻子走。    亲人……    呵呵，他算什么狗屁亲人。    小姑娘放着自己身边最亲的人不说，却来自己面前毫无避讳的说出她最大的秘密，还能是什么原因。    陆蘅之轻笑出声，闭眼揉了揉眉心。    从他前世知道自己的身世后，除了姬英姬苇之流的人外，还真没有人敢主动惹他算计他。    林婉真……他这个小外甥女不愧是多了一世的记忆，胆子大了不少。    笑过后，陆蘅之不得不承认，对于今天的见面，夏真真比他准备的更充分。    眸光清澈的少年浮去心中对面前这位小姑娘的轻视，声若泉流，“你是怎么发现我……和你一样的？”    夏真真本来就没有瞒他的意思，回答的很爽快：“上次在长恩侯府，我发现你和梦里的那个小舅舅不太一样。”    长恩侯府？    陆蘅之蹙眉，那意思是说……她第一眼就发现了他身上的异常？他的变化就这么明显？    夏真真看了他一眼，提示道：“你对长恩侯的态度不太一样。”    陆蘅之前世太过渴望得到陆侯夫妇的关注，时日一久，爱极而恨，对长恩侯夫妇便又爱又恨，眼神不自主的便流露出浓烈的情绪，外人不知道，陆家上下却无人不知。    但前次在长恩侯面前，陆蘅之待他却和别人并无不同，一样的疏离冷淡彬彬有礼。    陆蘅之恍悟，眸子闪了闪，是自己细节出了差子。    “还有这对玉佩，”夏真真将脖子里挂的双佩摘下来放在桌面，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下，“那天你看它的眼神我不会看错，你知道它是什么对不对？”    陆蘅之不置可否。    “梦里我做了太子正妃后，纵使太子对我不好，我却并非真的事事不知，总有些事情不管我愿不愿意都会知道，包括这对玉佩和姬家的关系。”    夏真真伸出手指戳了戳玉佩上雕刻的鲤鱼，有点舍不得这细滑柔腻的手感，狠了狠心，将它推到陆蘅之身前。“小舅舅身为长恩侯世子，这会儿应该对它一无所知才对？”    陆蘅之拿起双佩，淡声道：“你和我说了这么多，不怕我杀人灭口？”    夏真真眼眸轻转，想了下，老实道：“怕啊。”对上陆蘅之质疑的眼神，她抿了抿嘴，“性命攸关的事情，谁不怕？尤其是像我这种死过一次的人，就更怕了。”她现在年纪小小，说话口气却很老成，面上露出不合时宜的唏嘘，看着有些好笑。    陆蘅之顿了一下，看着夏真真，“既然知道害怕，为何要拆穿，又告诉我？”    夏真真其实也很无奈，她倒是不想拆穿，“我能一眼看穿小舅舅有秘密，难道小舅舅不会怀疑我？”与其大家背后相互猜忌，还不如把话放在台面上更安全。    陆蘅之无话可说，他确实有动过其他念头。    “小舅舅放心，真娘不是多事的人，有机会重活一次，真娘但求平安顺遂，有关小舅舅的身份，真娘必会一字不提。”夏真真起身行至陆蘅之面前向他端正行礼，诚恳道：“还请小舅舅信真娘一次。”    陆蘅之捏着手中玉佩，沉吟片刻，“这对玉佩对我至关重要，我就承情收下了。至于你信中所言之事，我会替你办妥，这样也算我们两不相欠了，你看如何？”    夏真真心中一喜，“如此甚好。”    交易谈定，陆蘅之送夏真真下楼，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她右脚，眼神凝了凝，“你的脚已经能正常走路了？”    夏真真莞尔，“当过一次跛子被人嘲笑一世就够了，真娘实不愿再有第二回。”    陆蘅之闻言没再说什么，收好双佩领着人下楼。    哪知几人刚出茶楼，就在门口撞见了姬藜。    *    姬藜也是一大早就去了长澜江看竞舟，身为皇家宗室子弟，玉安王府的看台自然比别家都更豪华。    少年人本就喜爱热闹，他又是个爱跳的性子，一场比赛看下来，激动的满头都是汗，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又饿又渴。他随手拉上从小一直玩的很好的玉宁王世子姬莲，一起来太和楼吃饭。    谁想就那么巧，陆蘅之护着夏真真才出归云楼，姬藜二人就到了。    姬藜抬眼看看夏真真，又看看陆蘅之，心中有些不快。    “小舅舅。”他按捺住心下的烦躁，上前和陆蘅之打了声招呼。    陆蘅之随口嗯了一声。    这个外甥的心思他还是知道一二的，虽然他辈份上高了一截，可换心而论，若他的意中人身边站了其他男子，他必然也是会恼怒的。    姬莲和陆蘅之也认识，朝他点了点头，客气道：“长恩侯世子。”    陆蘅之拱手，“见过玉宁王世子。”    姬莲摆了摆手，“你我多日不见，今日倒是巧遇。”他眼睛落在一旁的夏真真身上，眼睛一亮，“姬藜，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就是你那个表妹？”    姬藜心头正不痛快，没理睬他，两步走到夏真真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一对好看的眉毛蹙到一起，“表妹，你怎么……”他正要问清楚她怎么会和陆蘅之在这里，忽然眼尖地瞧见了她面上有才哭过的痕迹，心中火气蹭一下窜起，“你怎么哭了？谁惹你哭的！”    夏真真被姬藜吓了一跳，怔怔望着眼前风风火火的少年，一时忘了反应，直到腕骨传来刺疼，她方意识到姬藜的举动有多不合宜。    “表哥你放手，好疼……”夏真真撇撇嘴，眼巴巴的望向陆蘅之。“小舅舅……”她比了个口型，玉佩。    “……”    没能置身事外的长恩侯世子按下心中腹诽，只好上前一步推开姬藜的手臂，不冷不热的道：“姬藜，你弄疼真娘了。”    姬藜被推得后退一步，“小舅舅，你竟然推我……”    眼见姬藜就要当街发火，陆蘅之不慌不忙地祸水东引，“惹哭真娘的人不是我，是成王，你莫要误会。”    他见姬藜还不信，就把早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真娘被成王那般羞辱了一番，自然羞怒不开心，我便带她来这里吃点东西散心，免得回去了让她家里人担心，好不容易劝好了，正要送她回林家。”    陆蘅之稍稍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七分真话里夹着三分假话，听着倒有鼻子有眼。    “眼下时间不早了，我先送她回去，不然芸姐姐该在家里着急了。”陆蘅之拦住了要一同跟去的姬藜，“你留下陪玉宁王世子，改日再去看你表妹也一样。”    姬藜看着夏真真上了马车，目送他们离开，神情不虞。    “怎么了，不是拉我来吃饭的吗？杵在门口干什么？”姬莲瞧了出好戏，心情不错，搂着姬藜上了太和楼。“走走走，去喝两杯！”    *    午睡后，夏真真去了林二太太房里。    林二太太将茶杯递给女儿，笑问道：“今日玩得可高兴？”    夏真真点头，眸子一闪一闪，“高兴，去看舟的人可多了，我跟哥哥半路遇见了小舅舅，就随他去了长恩侯府的看台……”接着，她把在陆家看台上发生的事情说给了林二太太听。    “娘，我们家和崔家是怎么回事？”夏真真面上露了两分委屈，“她们崔家为什么总和咱们家过不去呢？”    林二太太听到成王说的那些混帐话，气得浑身发抖，好端端的女儿被人出口中伤，她心底忍了十几年的陈年往事，终于一气之下脱口而出，恨声道：“她们家还能为了什么，不就是当年你父亲没看上那崔瑶和崔珊！”    “……”    夏真真这才弄明白，源头是林二老爷当年惹下的桃花债。    “可崔瑶不是、不是进宫当了贵妃了吗，难道她当了贵妃还惦记爹？”夏真真睁大眼睛，磕磕巴巴，满脸不可思议道：“她就不怕皇上知道了……”    若她没记错的话，当今的那位，性子怎么都不能算是好！    林二太太气道：“她怕什么，她就是个疯子，她只怕不能给我和你爹带来更多更大的麻烦！她平生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我和你爹倒霉受罪！这些年她何曾消停过？若不是忌惮那位喜怒无常的性子，我们又何必一再投鼠忌器！”    一刹间，醍醐灌顶，夏真真腿一软。    林家之所以满门被诛，不会还有这个原因在内？    夏真真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触摸到了真相边缘。

 20.第二十章

    累了一天，晚上泡药浴的时候，夏真真发现右脚肿了。    倒也不出意外。    白日里强撑着走了那么多路，热闹头上还不觉得，这会儿松闲下来就知道疼了，咝咝涨涨的疼。    秋分抱了药箱过来，熟练的给夏真真脚踝处上药缠绷带，不多会儿，她脚上就一片清凉舒爽。    夏真真接过春分递过来的汤药一口气喝了，仍旧从小碟子里捏了枚话梅扔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冲淡了余留的药汗苦味。    紫烟掀了帘子进屋，手里捧着新做好的一双软底绫纹皂靴。“姑娘，再过几日就是老太爷的寿辰了，这是刚做好的寿礼，您看看还要不要改。”    夏真真接过来查看两眼，见鞋底松软，针脚绵密，做工细致，便笑道：“我看挺好的，不用改了。”将鞋子递回给紫烟，又道：“前儿我托你做的东西可做好了？”    紫烟脸上一红，“姑娘要做的东西太过奇怪，奴婢一时半刻还做不好。”    夏真真心道那是，那玩意儿虽然用料不多，架不住还是有点技术难度的，“不着急用，你心灵手巧，慢慢琢磨就是了。”    紫烟点头退下，将新做好的皂靴收了起来。    有了紫烟的提醒，夏真真才惊觉眨眼就要给林老太爷做大寿了。    也是，林家二房举家回京的原因之一就是要回来给林老太爷做寿，只因这阵子她一直在院子里养病，就把这事给忘记了，幸亏一早就吩咐了紫烟几个想着把寿礼先做出来，不然事到临头还真送不出什么好东西。    但光是一双皂靴，夏真真觉得这寿礼还稍微薄了些。    林老太爷对林婉真的好，她是记得的。    心里想着，嘴里不自觉地就说了出来，“还有几日是老太爷的寿辰？”    春分道：“六月初九，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    夏真真想起今天被自己送出去的那对玉佩，心口有点疼，嘀咕道：“哎，亏大了，我都没收他金豆子呢。”    “嗯？”春分道：“姑娘说了什么？奴婢没听清。”    夏真真吸气，“没什么，时辰不早了，你们也去休息，今天谁值夜？”    春分道：“是青纹姐姐。”    夏真真心中一动。“春分，你去把青纹叫来，说我有事找她。”    “是。”    春分领命出去，没一会儿，青纹就到了。    “姑娘有事要问我？”    夏真真指了指床头摆的绣墩，笑道：“青纹姐姐坐下说话。”    青纹谢过后仔细地坐了。    夏真真斟酌着字句，道：“我才听说你娘和蒋嬷嬷是同时伺候太太的？”    青纹点头，“是，奴婢家里原是长恩侯府的家生子，太太嫁过来的时候，我娘和蒋嬷嬷都做了太太的陪房，一起跟过来的。”    “我记得你说过你娘是管太太庄子上的姚嬷嬷？”    “是。”青纹道：“姑娘记性好，奴婢刚来的时候和姑娘说过一次。”    夏真真心下有数了。    打从晌午在林二太太屋里听说了崔贵妃的事，她的心就一直提着，可惜再要追问下去，林二太太警觉起来，就不说了。    蒋嬷嬷肯定也知道什么，但她一直在林二太太面前服侍，夏真真绝对不可能去问她，想来想去，就想到了青纹娘头上。    事情宜早不宜迟，夏真真也不浪费时间，直接把意思和青纹说了，“我想见见姚嬷嬷，越快越好。”    青纹做事果断，当即就去安排了，第二日一大早寅时正，身着一身素净衣裳褐色褙子的姚嬷嬷，就到了夏真真面前，头上还挂着霜，显然是连夜就从庄子上赶了过来。    “老奴给四姑娘请安。”姚嬷嬷进了内室就给夏真真跪下磕头行礼。    夏真真：“姚嬷嬷不必客气，您是服侍我娘的老人了，我心下也是敬重你的，快快起来说话。”说着，让秋分给姚嬷嬷搬了坐凳。    姚嬷嬷道谢起身，堪堪在矮凳上坐了小半个凳面儿，方一抬头，眼前就是一亮。    只见靠窗的长榻上，端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姑娘，眉如青黛山，眼似剪秋瞳，头上随意挽了个云髻，簪了支细金樱花簪，身上穿着密和色绣牡丹花对襟短褂，下着葱黄色洋褶裙，裙边系着蝴蝶结子豆绿宫绦，挂了件拇指大小的玲珑玉蝉，恍若观音坐前的玉女。    姚嬷嬷惊叹不已：“虽然来时的路上已经听青纹和老奴说过四姑娘的样貌好，不想当面一瞧，姑娘竟然长得这般好看。”    “姚嬷嬷这话过奖了。”夏真真莞尔，“劳嬷嬷连夜跑了这么远过来，是我没想周到，您受累了。”    姚嬷嬷忙摆手道：“四姑娘千万不要和老奴客气，老奴当不起，这点子路程算不得远，又是坐了车来的，一点儿也不累。青纹丫头能到您面前服侍，是她的服气，老奴要谢谢四姑娘对她的照拂。”    夏真真见她太过客气，只好歇了到嘴边的客套话，直接奔了主题。    她细声道：“我今日请姚嬷嬷过来，是想和您打听一件事情。”    姚嬷嬷直了直身子，“四姑娘有话但问无妨，老奴知无不言。”    夏真真心知必是青纹已经事先做了劝说，姚嬷嬷才答应得这般爽快，不由嘴角上扬，对青纹的办事能力大感满意。    但这事到底是她避着二太太办的，终归不好去牵连更多的人，她便屏退了几个丫头，只留了姚嬷嬷一人。    夏真真想好托词，开口道：“嬷嬷，事情是这样的，冬日里我被三姐姐推下冰湖……昨日端阳节去长澜江看舟赛，遇到了成王……一来二去，我才想到要找姚嬷嬷问问清楚，那崔家与我们到底有什么仇怨，为何不愿放过我们？”    姚嬷嬷一直仔细听着未插话，到了这会儿眉头锁起来，犹豫道：“四姑娘没有去问太太？”    夏真真淡淡叹气，“我当然去问了，但我娘只是一直掉泪，不愿意告诉其中因由，我又实在是想不明白。”    姚嬷嬷长舒了口气，含泪道：“太太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她不愿意告诉四姑娘，自然有她难以开口的理由，四姑娘年幼，本也不应该知道这些，也不该由老奴口中说出来……今日四姑娘既然找了老奴来，老奴就逾规越矩一次，将知道的往事说给您，老奴，老奴实在不愿意再见太太这样委屈了。”    夏真真挺直了脊背，颔首道：“还请姚嬷嬷教我。”    “那都是陈年的旧事了，那一年元夜，长恩侯夫人怀了身孕，长恩侯府上下都很高兴，太太和玉安王妃应裴家姑娘的约，去太宁长街看花灯……”    半个时辰后，青纹送姚嬷嬷从后院小门乘马车离开，因着时辰还早，两人又一路小心谨慎，倒也无人发现姚嬷嬷来过。    送走了姚嬷嬷，夏真真脸色苍白，独自在房内呆了好久。    她万万没有想到，缠绕着林家二房的陈年旧事，会比她设想的还要可怕百倍。    是她原先把事情想的简单了……    夏真真苦笑。    若简单，林二老爷和林二太太也不会那般难做了。    但他们终究还是错了，这件事情牵涉的太广，又太敏感，并不是他们一再忍让退避就能了结的。    夏真真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十指伸了又缩，缩了又伸，眼里露出不满和着急。    太小，她实在太小了。    不论是年龄，还是能力，她都还差得太远，她还需要时间去成长。    但对方会给她时间吗？    怎么办……才好呢……    *    一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想要在林老太爷六十大寿前，再准备出来一份合心的寿礼，还是有些难度的。    夏真真痛定思痛，决定暂时先不去考虑复杂的事情，把力所能及的小事先做好，先把老太爷的寿辰过了再说。    用了一天时间决定好要做的东西，她带着秋分春分在林二太太的库房里一阵扒拉，好容易才找到几件心仪的材料。    林二老爷从翰林院回来听说女儿在为老太爷的寿礼忙活，还扒了妻子库房里的东西，顿时来了兴趣，走到她扒拉的那一堆废料前，语气和善道：“真娘，需不需要父亲帮忙？”    夏真真摇头，拍掉手上的浮灰，指挥着春分几人往她房里搬东西。    “爹，您累了一天了，还是好好休息。真娘的心意，还是我自己一个人做，再说还有青纹她们几个帮忙呢，用不着您。”    林嘉康眼中有笑意，心中一暖，伸手在女儿头上揉了一下，“知道心疼爹了，我的女儿长大了。”    夏真真侧头瞅瞅林嘉康，嗯，面如冠玉，身似秀松，长眉丹凤眼，风流桃花唇，确实长得极为好看。    她长吁一口气，心情有些沮丧。    即使知道了她这便宜爹不是罪魁祸首，但一想到因为他这张脸招惹了崔氏二女，给林二太太、林适和林婉真的人生招来那么多委屈和灾难，夏真真就觉得糟心。    一方面也觉得林二太太也是心大，天天对着这张给自己拉仇恨值的祸水脸竟然没有堵心。    夏真真想，要是换成自己是林二太太，肯定一早就把林嘉康的脸给撕烂了。

 21.第二十一章

    转眼间，时序进了六月。    林老太爷林文瀚身为当朝最有望首辅之位的阁老，一朝重臣，他的寿辰着实惊动了朝野不少人，加之他又做了二十年的吏部尚书，门生故吏、世交好友遍及天下，是以提前了许多天，便有天南海北的贺礼及书信陆续而至。    大管家黄森是久跟在老太爷身前的，做事早有一套谨慎妥当的章法，这当口儿他是万万不敢怠慢的，亲自带着手下的人仔细收了贺礼录入礼单，以备将来各家人情回礼时好有迹可寻。    林府后院这几日也一直有些亲友女眷，携礼登门拜访林老太太，每日里都是林大太太和林二太太露面做的陪客。    林三太太竟是一次面儿都没露过，对外只说是肚里胎像不稳，需要长期卧床养胎。    林老太太疼惜小儿子年过三旬才得了个嫡子，叫李嬷嬷往三房院子送了许多昂贵补品，传话让小儿媳妇安心养胎，不用操心琐事。    夏真真听了这话，闲闲笑了两声。    五指有长短，心脏有左右，世人就没有不偏心的，偏心偏到林老太太这样的，其实算起来也不算少。    但当年林嘉康夫妇被迫带着两个孩子避往江南时，陆芸儿也是有孕在身的，当时都怀了七个月多了，再有两个月的时间，孩子就能落地了。    只是可惜，没抗住陡然变故下的水陆颠簸，她腹中孩子就没了。    今年二房回了京，林老太太问也没问过一声当年那孩子的事，就仿佛那孩子从来不曾有过一般。    也是，在这胎儿存活率不高的世界，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不被人记着也很正常。    就林二太太这个当娘的，每年会给自己未曾谋面的孩子请香祷福。    林老太太忘记自己曾经差点就多了一个孙字辈的孩子没什么，夏真真膈应的，是林老太太竟然能当着林二太太的面，对怀了身孕的林三太太嘘寒问暖体贴周到。    真要论起来，当年迫得二房不得不离京远走，导致林二太太流掉一个孩子，林适心存童年阴影的祸首，第一个就是作了伪证的林三太太崔珊！    林老太太多次偏帮三房就算了，这次是实实在在的戳了林二太太的心肺。    倘若当年林老太太也肯这般疼惜爱护怀胎中的林二太太，哪怕只护上两三个月，林二太太腹中那个孩子又怎会没了？    夏真真掩去眼底的冷意，伸手招来了春分。    “姑娘？”    春分放下手中正在剪裁的花枝，擦净了手，站到夏真真面前伺候。    自从被夏真真教导后，春分做事就稳当了不少，又整日里跟在青纹紫烟两个大丫头后头学习，这段时间进步颇大。    先头她还忧心青纹紫烟两个是二太太房里过来的，说不得四姑娘从此就倚重她两个，便是秋分也得过四姑娘的夸赞，只有自己，说不得就再没有伺候四姑娘的福分了。    谁想四姑娘那日斥责她后，再也没有提起过半个字，虽然是将库房和衣饰这两件顶顶重要的东西交给了青纹和紫烟看管，平素里带在身边照顾她吃用的，却还是秋分和自己两个。    四姑娘这分明是拿她和秋分当作心腹待了。    春分喜出望外，觉得她娘说得对，忠仆不事二主，没有二心。    她既然跟了四姑娘身边，就要好好用心帮四姑娘做事，便更加规矩用心起来。    慢慢的，倒也真的让她办成了些事。    夏真真美目微转，指间捏着姬藜硬塞给她的那颗粒大圆润的南洋珠转来转去，漫不经心道：“三太太院子里还没有消息吗？”    春分下意识的抬眼看了看四周，眼见宽敞的内室只有自己和四姑娘，猛然间提到了嗓子眼儿的心，才安然落回肚子里头。    她摇了摇头。    “回姑娘的话，暂时还没有什么消息，三太太日常谨慎得紧，一应起居食用都有专人负责，喝过的药渣也是立刻就处理了，奴婢还拿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本来她还觉得四姑娘安排自己去盯三房的院子很可笑，但盯了这么些天下来，身为家生子的家庭素养告诉春分，三房确实不对劲。    三房若真没问题，三太太大可不必防得如此滴水不漏，既然她一心要瞒着什么，那就肯定是有什么了。    春分敛了敛神，静等着夏真真吩咐。    夏真真闻言也不泄气。    真要那般好拿，她也不会用这般龟磨的法子了。    “不打紧。”夏真真思索片刻，缓缓道：“再精明的狐狸总有疏漏的时候，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还有，你让那边的人小心行事不要出了纰漏，没有十全的把握，那事宁可不做。”    事情没做成不要紧，关键是绝对不能让崔珊抓到什么把柄。    现在她可以仗着年纪小，崔珊不一定对她有防备，能稍稍做些什么，但若是一次失手惊了对方，一切就说不准了。    春分眼底透着郑重，道：“是，奴婢知道了。”    夏真真收放好手中把玩的南珠，起身道：“走，咱们去看看紫烟她们寿礼做得怎么样了，祖父的生辰可没几天了。”    *    林适下了学，过来找夏真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她。    “喏，有人托我带给你的。”    “这是什么？”夏真真伸手接过来，放在手中掂量两下，拉开袋口瞧了瞧，眼睛一亮，“你见着小舅舅了？”    林适诧异道：“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是小舅舅给的？”    夏真真一抬眉毛，“咱们认识的人里面，我只从小舅舅那里收到过这么大的金豆子。又能使唤你带来给我的人，除了他也没别人了。”说着，将袋口金灿灿的豆子拿给林适看。    林适笑了，“小舅舅对你挺好的，他都没给过我金豆子。”    夏真真斜他，啧啧了一声，“怎么，哥哥这就嫉妒上了？哥哥书房里不是有小舅舅送的通宝阁的文房四宝？单是那一块出自姚墨姚大师手中的鱼戏荷叶滴水砚，便不知道要比我手上这几颗金豆子贵多少了，难道小舅舅不是更偏心你？”    通宝阁出售的文房四宝，品质是西极城乃至大乾最好的，但凡读书人，无不想从通宝阁订购一套专业的书房用具。    姚墨便是通宝阁最负盛名的制砚大师，他手上出的端砚，石质坚实细腻，雕工出神入化，研墨不滞，发墨又快，墨汁细滑，书写流畅不遗墨，字迹颜色经久不变，备受京中达官贵人和天下文人骚客的喜爱，不论是自用、送人还是收藏，都大受欢迎。    但姚墨有个怪脾气，他一年只出一定数量的砚宝，还言有缘者得之，是以姚砚常常有市无价。不有是有一定机缘，求购者通常都会空手而归。    陆蘅之送给林适的一套文具，那方鱼戏荷叶滴水砚就是出自姚墨之手。    林适摸鼻子笑笑，“妹妹知道的挺多。”    林适近来在国子监中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看着比过去开朗阳光许多，笑起来的时候，有九成像了林二老爷。    夏真真心里头存着疙瘩，见状两道眉头缠在了一起。担心林适年纪再大些，也会成为林二老爷那样的祸水。    林适误以为她也喜欢那方端观，忙道：“妹妹别恼，呆会儿我就让茗心把砚台给你送过来……”    夏真真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失笑道：“我又不用考春试，要那砚台干什么？”    林适怔了怔，“那妹妹为何着恼？”    夏真真悠悠叹气，“哥哥和父亲越长越像，真娘担心哥哥会试放榜之后，会被这西极城适婚女子的长辈们堵在外头，捉了去做人家的成龙佳婿。”    林适脸上一红。    林父年轻时的传闻，他约摸也有听到一些。    轻咳两声，林适正色道：“妹妹不要拿我取笑，明年会试高手如云，天下间比为兄优秀的人不知几何，陆家少桐表哥也会下场，到时我能不能上傍还未可知，现下关心前程都来不及，又怎么有心情考虑那些身外俗事，妹妹可不要再说了。”    夏真真一吐舌头，讪讪笑道：“我也就是随口说笑而已，哥哥别认真。”忙转开了话头，面露好奇道：“哥哥是在哪里碰见的小舅舅，他怎么会让你带东西给我？”    林适不觉被她带开话题，道：“小舅舅白日去了国子监，似乎是要找什么人的样子，我正好经过，瞧见他和京城都卫指挥佥事杨大人在说话。”    “他也瞧着我了，便别过了杨大人，拉着我去了西大街的归云楼喝茶，我们倒也没说什么，他就问问祖父大寿的事情，后来说到了你，小舅舅便说他和你打赌赌输了，给了我这袋子东西让我带给你。”    夏真真心口咯噔一声，“杨大人？哪个杨大人？”    林适张口道：“就是卫所都卫指挥佥事，杨锋杨大人啊。”

 22.第二十二章

    事关紧要，夏真真生怕自己张冠李戴认错了人。    她把人名官职在嘴边过了一遍，才向林适确认道：“哥哥，和小舅舅说话的那人，是京城都卫指挥佥事杨锋杨大人吗？”    林适不疑有他，温声道：“就是他。”    唔，那就不会错了。    夏真真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杨锋都露面了，身为他的养女，杨滟……不，苏滟还会远吗？    怕是不会太远了。    *    晚上照计划做完复健功课，泡完一桶药浴，夏真真挥退了房内所有人，一个人裹在被子里坐着想事情。    杨锋做京官不过才十多年的时间，在那之前，他常年都是呆在边关领兵，成日里和蛮夷打仗的。    后来苏家出了事，他身为武将，未奉圣谕却敢不远千里私自回京，还从皇宫里把有了身孕并受辱的苏氏嫡女偷了出去，以妾室的名义堂而皇之的安排进了杨家，又将苏氏生的女儿放在嫡妻身边教养长大，十几年后把她送入太子府做了太子侧妃，怂恿太子夺政篡位……    桩桩件件，杨锋做的都是会被杀头的事。    夏真真琢磨了许久。    杨锋固然是个知恩图报的热血男儿，但他为苏家做事，做到拿杨家一门男女老少的命做赌注的份上，怎么着看都有些过了。    苏佑本人于杨锋有再大的恩德，也不值得他枉顾人命，赔上他老杨家上下数十条性命。    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是她现在还没有想到的……    夏真真翻了个身。    不期然的，林适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杨大人虽然是正四品的朝廷大员，又是武将出身，但他秉性和气，待人宽厚，一点儿武将身上的粗鄙之气都没有。”    “说来杨家祖上和咱们外祖家里还有些同袍之交，外□□父做定西大将军时，杨家祖上在他手下当过先锋将，是以陆杨两家后人都有些来往……不单是小舅舅认得杨大人，大舅舅和杨大人更是知交好友，时常会约杨大人出去喝酒呢。”    “父亲？父亲和杨大人自然也是有交情的，我记得刚回京时，父亲除了去见白茂伯父，就带着我去见过杨大人……妹妹，你怎么了，你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呵。    她脸色能不难看吗？    自己身边亲近一点的长辈，一夕之间都和原作女主角的养父有了不小的交情，怎么想都不是一件令她心情愉快的事情。    秉性和气？    待人宽厚？    一点儿武将身上的粗鄙之气都没有？    夏真真嗤之以鼻。    西极城里安逸的日子过得多了，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走卒贩夫，大家就忘记了在苦寒之地的塞外和蛮人打仗是什么滋味。    和敌人正面直对交锋，生死相博的血腥沙场，只有一身蛮力的粗人又怎么可能活着回来？    兵法上讲究诱骗诈欺的诡道之术，官场上遍布尔虞我诈的厚黑哲学。    杨锋能够战场得意，又能立身朝堂，这样智勇双全的人，怎么会有人觉得他和气宽厚？    真是天大的笑话一桩。    好猎手在狩猎前，都会藏起天生锋利的牙齿和利爪，伪装起来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到来，耐心等待着猎物一步一步踩进事先布置好的钩饵陷阱，然后才会将伪装撕下，务求能够将被自己盯上的猎物一击必中而已。    甚至，被他盯上的猎物还不知道自己早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美味。    “……不对。”    夏真真心头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唇边下意识脱口了两个字。    不对！    不对不对！    有个地方说不通。    陆家……    太子起兵谋逆，林家被诛族，陆家身为林家的姻亲，又是太子正妃林婉真的亲外祖家，太子事败，陆家怎么会安然无恙？！    夏真真猛地坐了起来，额头上冷汗湿了一片。    她光着脚板爬下床，匆匆走到放置了笔墨的条桌前，抽出一张崭新的白纸铺好，从笔架上随意抽出一支笔，沾了沾未干的墨汁，一笔一画照着心头的猜想写起来。    小半个时辰后，夏真真看着自己勾勾划划，写了满满两张纸的两朝人物关系交叉图，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手中的笔掉落在柔软的毯布上，笔头黑色的墨汗很快印染出一块乌黑的墨渍。    穿到这里来的这许多日子后，她终于确定了最紧要的一件事。    长明灯的光线照在纸面，五个被圈起来的大字格外醒目。    先太子余孽。    *    一夜惊魂未定，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的夏真真，第二天顶着熊猫眼出现在林二太太房中。    林二太太被女儿吓了一大跳，忙吩咐身边伺候的白素去厨房拿两个熟鸡蛋过来。“真娘，你这是怎么了？”    夏真真有气无力道：“没事没事，昨夜不小心失眠了。”    林二太太一听，更是担心：“怎么会没事，你小小年纪，冬日落水的症状尚且未好全，怎么就会一下子得了失眠的症状？蒋嬷嬷，快去请郑大夫过来给四姑娘看看！”    夏真真无力阻止，目送蒋嬷嬷快步离去。    白素去的快回来的也快，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奶，两个包了纱帕的热鸡蛋躺在小碟子里。    “来，先把这碗热奶喝了。”林二太太将羊奶端到夏真真面前，满目关切，“是昨夜你腿脚又疼痛起来才睡不着吗？”    夏真真端起瓷碗的手顿了一下，将羊奶一口气喝尽，伸手拿过碟子里的两只鸡蛋，放在眼窝处滚了滚，“嗯，夜里脚踝发热，疼了一会儿。”    她本想着能从林二太太这里再打探些事情，可在林二太太担忧关切的目光下，却又实在是张不开口。    林二太太这些日子都一直在林老太太那边当陪客，日常要操心劳累的事情就够多了，她不忍心再给她添了心事。    “那都是陈年的旧事了，那一年元夜，长恩侯夫人怀了身孕，长恩侯府上下都很高兴，太太和玉安王妃应裴家姑娘的约，去太宁长街看花灯……”    姚嬷嬷那日说过的话从夏真真心头掠过。    夏真真心思动了动。    或许，除了林二夫人外，还有一个人也能为她揭开谜底。

 23.第二十三章

    夏真真主意打定，寻摸着要尽快见一见原身姨母玉安王妃。    最好能赶在林老太爷大寿之前就和对方见上一面。    原先她也没把十几年前发生过的那场宫变当回事，她看到的故事写的也都是十几年后的另一场储位之争。    前后相差了快二十年的两件事，忽然就扯到了一起。    思来想去，都是昨夜里她圈写出来的那五个字惹出来的祸。    夏真真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眼睛，恨不得现在就有一本完本的《复仇女逆袭之真爱感动天》放在眼前给她翻阅，看看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对的。    穿进一个没有完结的书中世界，故事断了两头，重要的线索还要自己想方设法去发现查证，夏真真越想就越觉得憋气。    说到底，还是她现在的年纪碍事，许多事都不方便去做。    玉安王府怎么着都是宗室王府，要登门拜访没有提前送去拜贴肯定是见不到人的，哪怕对方是林婉真唯一的亲姨母。    但若真递送了拜贴，不出一时三刻林二太太这边肯定就知道了。    自己瞒了林二太太去玉安王府，怎么说都不占理儿，到时候要怎么向林二太太解释？    若想着去堵玉安王妃的行程，那就更不靠谱了。    私窥皇室宗亲的行程，那是不要命了。    所以还得另想法子。    夏真真牙齿轻磨。    盘算来盘算去，债多不怕愁。    这事看来还是要落在她那个便宜小舅舅头上。    *    陆蘅之收到便宜外甥女又一次送来的信后，下意识捏了捏眉心。    他以为上次托林适送过去的那袋金豆子，算是银货两讫了。    端阳节如约拿到龙鲤佩后，他对这个小外甥女心下不是没有愧疚的。    小姑娘不知道这东西价值几何，才会轻易的只用了几个对她来说有些不好办的条件，与他做了交易。    但陆蘅之心里却清楚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比起前世，如今他在暗，太子和成王都在明，只消再等上两年，他的人寻到那座前朝宝藏，有了足够的军资物资，这一世抢了先机，他日成事便更有底气。    就因为如此，陆蘅之总觉得对小姑娘有一份亏欠，前日才会特意托外甥林适给林婉真带了一袋金豆子，算是补偿。    之所以会给她金豆子，是看她来长恩侯府时，似是格外喜欢那东西罢了，他手上恰巧不缺这个。    眼下瞧着，倒是自己给自己找了麻烦？    陆蘅之又看了看信中内容，不由有些气笑了。    林婉真这是，讹上他了？    *    这一日未时初，陆蘅之带着心腹随侍单迟踏上了归云楼二楼。    走到预定好的一间雅间门外，依约伸手在门板上轻叩两声。    将单迟留守在门外，陆蘅之推门而入。    不出意外，夏真真已经坐在了里头，正歪头看着窗外风景，一口一口悠闲吃着茶点。    “……”陆蘅之说不上来忽然堵在心口的那一口气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转身离开，当自己没有来过。    可惜夏真真已经看见了他，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弯了弯，心情很好地和他打招呼道：“小舅舅来得好快，我还以为你要再晚一些过来。”    语气熟稔的很，好像他们真是关系很好的甥舅。    陆蘅之随手关了木门走到夏真真对面落坐。    “真娘，你信中说有紧要的事情找我？”    少年语气平平淡淡，面色温润平静，看着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不注意去听，都听不出他话中隐隐藏着的冷淡疏离。    夏真真眼角微跳。    这语气……这是才过河就打算拆桥了？    会不会太快了点儿？    夏真真凝目看向陆蘅之，眉心一点一点蹙了起来。    要是她身边还有第二个可以商量的人，她绝不会找陆蘅之来帮忙。    毕竟陆蘅之……陆蘅之……    她近距离打量着陆蘅之，看着他和陆侯爷不甚相像的脸型五官，却有着和姬藜七八分相似的嘴角眉梢，心里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    陆蘅之，很可能就是……    “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值得真娘这么仔细研看？”    冷不防，陆蘅之突然出声，淙淙如泉水般清澈的声音，将夏真真从楞神中惊醒。    夏真真一楞之下，没来得及想别的，下意识张口道：“真娘是觉得小舅舅长得太好看了，一不小心看傻了过去，小舅舅别介意啊。”    “……”    “！”    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一僵。    夏真真表面镇定自若，内心泪流不止。    这一个没堤防住，她前世的职业病就发作了，习惯性的把陆蘅之当作了自己在合作期的客户甲方。乙方面对甲方张口就来上几句好听的话恭维讨好对方，那都是经年累月形成的生理下意识反应！    嘴快！    叫你贫！    连这位自家名义上的长辈面前都敢滑舌，这下子要被人家土著少年当成变态鄙视了！    夏真真心头狂闪过一群群草泥马，面上努力保持天真无邪的微笑，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眨啊眨的，努力往童言无忌的形象上靠。    陆蘅之面无表情看着对面的人，目光多了几分探寻，好半天才转头看向窗外，浅声道：“以后不许如此滑舌。”    “不会不会，再不会了。”夏真真连连摆手摇头。    呼。    不追究就好。    夏真真大大地松了口气。    为免再生事端，她到底不敢再想七想八耽误时间，挥去脑中杂念，抖擞精神将自己的请求开门见山说给陆蘅之。    陆蘅之听完，眼底闪过微妙的神情。    “你是说，想让我帮你搭线，私下去见玉安王妃？”    夏真真乖巧点头，仍旧甩了同一个理由。“真娘做了一个十分荒诞的梦，想要找姨母求证几句。”    梦？    又是用梦做借口。    陆蘅之微不可见的蹙眉，放在桌面的无名指指腹轻敲了几下，缓声开口道：“真娘，你能告诉我，在梦里你梦见了什么吗？”    不知怎么的，陆蘅之下意识觉得小外甥女口中荒诞的梦，和自己有几分关系。    按着上辈子发生的事，很少与外界接触的小外甥女不应该会知道什么才对。    她找玉安王妃，是想验证什么？    夏真真噎了一下。    这，让她怎么回答？    她到现在都没法确定林家被诛，林婉真身上发生的悲剧是否和面前之人有关。    一切都未水落石出之前，她怎么敢让陆蘅之知道她知道那么多！    除非她今天不想走出这扇门了！    这次见面，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重生的陆蘅之，掌握着比她所知的更多的剧情和筹码。    而自己对他，实在知之甚少。    他们两人，从一开始就不是站在对等的位置。    夏真真若无其事，细声道：“小舅舅想知道什么，真娘定不会隐瞒，只是现在真娘自己也不确定事情真假，自然不好说与小舅舅，等我见了姨母后，再为小舅舅解惑。”    陆蘅之见她这般说，不好再勉强，沉吟了片刻，道：“听说玉安王妃每年六月初六都要去法安寺烧香，你回去准备准备，到时我想办法安排你们见面。”    目的达成，夏真真暗中松了口气，起身恭敬地向陆蘅之行了礼，莞尔笑道：“真娘多谢小舅舅肯帮忙。”    两人商定了初六那天的行程，陆蘅之送夏真真主仆出楼。    不巧，这次他们遇见了来逛街买东西的林大姑娘林婉玉和二姑娘林婉慧。    *    自从上次谢大太太带着谢家兄弟来过林家后，林婉玉就一直恹恹地没什么精神，她心里装着事情，总也吃睡不好。    听说谢家婉拒了和林家联姻一事，她就更弄不清楚自己心头是庆幸还是失望。    谢家的推拒固然让林婉真失去了一门好亲事，她自己何尝不是也少了一门门户相当的好亲事？    谢家来人把话说得很清楚，他们家郎君没有福气娶林家的姑娘。    听听，这是什么话？    这都是气头上的话啊！    谢家一定是知道了林婉真的缺陷，才会说出这种话！    他们肯定是发现林婉真得了治不好的毛病，觉得被她骗了，就想着林家的姑娘都是有毛病的，都是骗子，才会拒绝的那般彻底！    如果不是因为林婉真……    如果不是因为她……    自己又怎么可能会错失和睦清表哥的缘份！    而这一切，全部都是林婉真的错！    林大太太见不得女儿整日为了谢家的小子憔悴掉泪，唤了庶女林婉慧来陪女儿出去逛街。    “今儿外面天气好，你们两个去外头逛逛，看街上有什么新兴的玩意儿，喜欢了就买一些带回来。”    林大太太塞了银票给女儿随身伺候的大丫头，想了想又叮嘱道：“西大街的金针坊和宝庆楼都出了新兴的款式，你们顺道也去看看有什么好看的衣服好看的首饰头面，马上就是你们祖父的寿辰了，到时候穿戴的漂亮些，也好在西极城的达官贵人面前长长脸。”    有了林大太太后一句话，林婉玉总算提起了一些精神。    母亲说的没错，祖父的寿宴上，她总要妆扮得漂漂亮亮的才是，说不好就入了哪位贵人的眼呢。    心里有了念想，林婉玉带着林婉慧将西大街最有名的几家金玉店和成衣店都逛了个遍，但凡是她看中的，全部买了下来，有些当场直接带走，有些让店内的伙计送去林家。    一圈逛下来，两人身后跟着的婆子和家丁手上都拎了好些东西。    讲了好半天话，林婉玉觉得有些口干，打算找家好一点的茶楼进去买些茶水坐下润润嗓子。    一行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归云楼附近。    林婉玉身边的百合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从归云楼里走出来的夏真真。    百合瞪大眼睛，略略扬声道：“那不是四姑娘吗？咦，她身边还有一位郎君！”    林婉玉和林婉慧一怔，不约而同地朝百合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    归云楼门口正站着一个十岁上下的黄衣小姑娘，颀秀丰整，冰肌玉骨，笑如花绽，气若幽兰，她的出现，让茶楼周围似乎瞬间都亮堂了好些，不是林家四姑娘林婉真还能是谁？    离着她身后两步的距离，跟着一个如玉般的青衫少年。

 24.第二十四章

    夏真真和陆蘅之告别后，提着裙摆正要坐上马车回家，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叫林婉真的名字。    她闻声侧头看过去，略有些意外的看见了正朝自己走近的林婉玉和林婉慧姐妹。    出声唤住她的，是走在一行人最前面，姿态高高在上的林婉玉。    她面色晦明不辨，一副过来找茬的样子。    夏真真不知道林婉玉这是又怎么了，暗暗提高了警惕。    “林婉真！”林婉玉冲到夏真真面，带着几分兴灾乐祸，冷声笑道：“你可真是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你就敢和一个外男在茶楼私会，真是把我们林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夏真真眉梢一扬，看了眼四周闻声驻足看热闹的路人，心下失笑。    林婉玉这是打算要当街败坏她的名声？    她难道不知道在这大庭广众下吵闹，丢的不只是林婉真一个人的脸么？呵，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倒真像林婉玉会做的事。    林婉真见自己一时半刻是走不了了，放下了手中裙摆，不慌不忙道：“大姐姐说话还请注意一下言词，没凭没据的，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啊。”    什么光天化日私会外男，她才只有九岁的年纪好不好，能做什么的年纪啊就私会私会的！说笑话吗？    再说陆蘅之的身份是她外伯祖父家的小舅舅，算是什么外男！    真是脑子有坑的人看什么都是坑！    夏真真心里翻了个白眼。    林婉玉这会儿正沉浸在抓到林婉真不守男女之道的小辫子兴头上，可管不了什么凭据不凭据的。    为了谢家婉拒联姻一事她闷闷了这许久，林大太太在家里一直拦着不让她去找这位四妹妹的麻烦，现在对方自己送上门来，她凭什么不能好好出一出气？    林婉真不让她乱说，不就更说明林婉真心虚了吗！    这么好的机会，她才不会放过！    林婉玉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伸手指向夏真真身后的陆蘅之，忿然道：“真娘，你刚才和这男子过从亲密的举止，我可是都亲眼看到了！不止是我，慧娘和百合他们都看到了，这就是真凭实据，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说完，她转头去找林婉慧，寻求同盟道：“是不是，慧娘？”边问边对林婉慧打眼色。    平素一直很稳重，躲着从来不肯搀合姐妹间的争闹的林婉慧，破天荒的点了一下头，轻声且肯定的道了一句，“大姐姐没说错，我们都看见了。”    夏真真眼神落在温婉秀气的林婉慧身上，似笑非笑道：“二姐姐，你真看清楚了？我当真有不合宜的举止？”    之前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时候，夏真真想着以后肯定避免不了要和林家的姑娘们有些交集，特意抽空了解了林家的几位姑娘。    林家小辈共有嫡庶八位姑娘，不算二房唯一的嫡姑娘林婉真，林家大房有一嫡三庶四位姑娘，林家三房有一嫡两庶三位姑娘。    大房嫡女就是大姑娘林婉玉，庶女是小了大姑娘一岁的二姑娘林婉慧，另有年仅六岁的五姑娘林婉璎，和才两岁的八姑娘林婉璎。    三房嫡女是三姑娘林婉静，庶女是年方五岁的六姑娘林婉婷，和三岁的七姑娘林婉如。    不计入六岁以下的林家小姑娘们，夏真真日常主要来往打交道的，只有大姑娘林婉玉，二姑娘林婉慧，三姑娘林婉静这三位。    林婉玉性子直，脾气大，易冲动，暴躁易怒，肠子拐不了许多弯，娇生惯养，颐指气使，傲慢少礼，做事情全凭喜恶。    林婉慧从小被养在嫡母膝下，内向少言，喜好针线，言行做事都比较谨慎仔细，娴雅安静，知礼谦让，老实本分，最是懂得自保。    林婉静心眼小，心思重，爱计较，生有九曲回肠，胆大心狠，眼睛里头容不了沙子，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林府内部评价最好的从来都是林二姑娘林婉慧。    按常理来说，两人之间没有利益冲突，林婉慧是最不可能与夏真真交恶的人，眼前她却有明显偏帮林婉玉的行为，和林婉玉同声同气起来。    夏真真不由思索起自己是不是有过不经意间得罪对方的行为，答案是否定的。    林婉慧凝神屏息，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旁边袖手而立气质如华的俊朗少年，掩住了自己方才初看到少年时恍惚的心思，柔声道：“四妹妹年纪小，或许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大姐姐说你也是为你好，你只管听大姐姐的话就是了。”    哟，瞧林二姑娘这话说的多有水平，问都不问清楚，就把她定在了做错事的位置上，直接安了罪名，还顺便拍了嫡姐的马屁。    夏真真挑眉，气笑了，当下也不去想林婉慧反常所为哪般，言语间也不再客气。    “二姐姐不问青红皂白的本事，看来是得到了大姐姐的真传，对此我是佩服的。但是不好意思，恐怕要让两位姐姐失望了，这里可没有什么外男。”    夏真真让出身后的陆蘅之，“这一位是我小舅舅，长恩侯府世子。”    她看着惊诧失色的两人，心情舒畅不少，眯眼笑道：“你们不认识我小舅舅也没什么，心思不正说的那些浑话，我今儿就当没听见过，但是你们若再敢胡说八道，我小舅舅势必要去林家和祖父祖母当面论论公道，到时候别怪我给两位姐姐没脸。对，小舅舅？”    狐假虎威完，夏真真学着林婉玉刚才的样子，转头去找陆蘅之，丢给了他一个会意的眼神。    “……”    陆蘅之淡淡点头，眼睛停都没停在林家二女身上过。    这般心窄口毒的女子，连他家外甥女都斗不过，还不值得他分神去看。    他淡然道：“行了，不要和没有家教的人站在路边说话，上车，我送你回去。”    夏真真应声丢下面色发白的林婉玉和林婉慧，昂首上了马车。春分秋分跟在旁边不敢笑，低了头随在马车侧边。    林婉玉气得浑身发抖，但却被陆蘅之的身份吓了一跳，脸上青红交加，咬了唇不敢再说话，待夏真真马车走远，她心中冒火，转身一巴掌打在来不及躲闪的百合脸上。    “就你个贱丫头眼尖！没得远远地瞧见她做什么！还敢在主子面前乱嚼舌根，回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百合捂着被打肿的脸，又惊又怕，硬忍着疼痛不敢掉泪。    林婉慧在听到那句“没有家教的人”时惨白了脸，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长恩侯世子吗……

 25.第二十五章

    六月初六，玉安王妃烧香的日子。    夏真真特意起了个大早，洗漱穿戴好做完一套复健，吃完早饭才不过卯初。    上山进庙要用的东西她早早的就让几个丫头备好，这会儿都让院子里的粗使婆子们搬到了二门外的马车上。    林二太太那里，夏真真昨个儿最终还是说了几分实话，禀明了自己要去法安寺上香的安排，理由也很充分。    “娘，真儿这次能够逢凶化吉，化险为夷，除了有你们辛苦照顾外，还要多亏有菩萨庇护保佑，若不是前些日子腿脚不方便，真儿早就该去拜谢菩萨了。”夏真真靠在林二太太肩头，抱着二太太手臂撒娇，心里默默对天上众神灵念了声抱歉。“正巧现下又碰上祖父寿辰，真儿想去为祖父诚心祈福一番，也好显出真儿的一份孝心。”    林二太太想想合情合理，就允了。    “你姨母明日也会去烧香，你可别忘了和你姨母当面道谢。”林二太太提点道：“当日你面上的那好些疤痕，若没有她送来的那几瓶凝肌露，也不会好的如此快。”    夏真真就等着这句呢。    如此一来，她去见玉安王妃的事，也就算过了明路了。    过了明路的好处，可以防止节外生枝。    讲真，撒谎哪有实话好用。    林二太太眼中闪过心疼，轻抚着女儿的靠过来的头，愧道：“只是我这些日子都要陪着你祖母在家中招待客人，怕是脱不开身，否则倒是可以陪你走这一趟。”    “娘别担心，女儿心里自有分寸。”夏真真没好意思说，自己就是算着了林二太太没空抽身，才敢和她漏了实话的。    有了林二太太的应允，夏真真做事就气壮了许多。    临出门前，夏真真派了青纹去锦桐院和老太太将她今日行程说了一声。    虽说林老太太那边还免着她每日的请安，她去哪里可以不用支会老太太，反正有林二太太会帮她去说，但夏真真却审慎的很，不愿意轻易给人留下话柄。    更何况前两日她还同时招惹了林婉玉和林婉慧呢。    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马车出了街巷，很快驶进主干道，时辰看着虽早，六月的天却亮得更早，勤劳早起的市井小商小贩早早地在街道两边铺好了摊子正吆喝着，不时能看到一些坐在长凳上或者喝粥或者吃面的普通人。    夏真真掀了马车帘子一角，有滋有味的观察着路过的车马行人，感受到久违的生动和朝气，不由感慨这才是生活。    从林家到法安寺，顺顺当当的话差不多要半个时辰的路程。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山道，视野更加开阔起来，真正的是绿树浓荫，风和日丽，连迎面吹来的山风都透着凉爽。    夏真真一路赏赏景，吃吃茶，和春分秋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法安寺的山门前。    春分使了个跑腿的小厮去寺门前打听，玉安王府的马车还未到。    “……说是长恩侯府也没有来人。”    春分坐进马车，将得到的消息一一汇报给夏真真。    “看来是我们来早了。”    这会儿还不到辰时，太阳都没全出，确实是来得早了。    夏真真瞅瞅天色，眼睛一转，主意上来。    “走，咱们先进庙去找四哥。”    马车不能再往上走了，来烧香拜佛，讲究的是个心诚，心诚则灵，从这山门前这段路开始，就需要香客自己走上去了。    除非皇亲国戚家中的女眷能乘着小轿而入，其他人等没有例外。    法安寺是大乾有名的古寺，建寺有六百多年，寺内树木参天，古朴参郁，环境清幽，头顶有飞鸟掠过，寺前一条数百阶的青石长梯来往供香客行走。    夏真真估摸着自己脚踝不一定吃得住力，手里重新拄了小拐杖，带着春分秋分，一个小厮并三个家丁，晃晃悠悠进了寺。    法安寺前后都有经幡招展，大殿上铜炉明净，香火缭绕，处处都布置得妥当，诵香的香客虽不多，胜在晨钟暮鼓，清净自在。    托玉安王妃要来烧香的福，法安寺周围每隔二十米均有武僧分布戒严，今日非有预约者，寺内不接待男客，安全等级提高不少。    夏真真向寺里知客僧说明来意，知客僧不敢怠慢，合什道：“阿弥陀佛，小施主若是找鄙寺清远小师叔的话，今日怕是见不到了，清远小师叔跟着云竹师祖外出了。”    “……”原来林运的法号是清远。    呵，真是不巧。    时间太过巧合，夏真真有一种对方是特意避出去的错觉。    借着祖父吏部尚书的名头，将自己要为祖父祈福之意说明，夏真真向知客僧要了一间客院的禅房休息，秋分极有眼色地将带过来的厚厚一沓香油钱一并奉上。    知客僧谢过后，留了一个小沙弥在门外伺候。    夏真真在房中净了手和脸，坐下用了一盏清茶，想着呆会儿和玉安王妃见了面要说些什么。    不多会儿，留在山脚下的另一个跑腿小厮，便飞奔上山，跑上来给春分报了信儿，说是远远地看见了玉安王府的马车。    *    山脚，有着玉安王府徽记的两辆王府规制的华丽马车，在一队王府亲卫的保护下，缓缓停在法安寺山门前。    马车最前头，骑在一匹高头俊马上的俊美少年一跃而下，身姿优美，如翩然惊鸿。    “母亲，法安寺到了。”    *    夏真真带着两个丫头缓步进了观音殿。    殿中观音像身材修长，婷婷而立，双颊丰润，眉清目秀，衣饰雕刻精细，洗练简洁，神情慈爱悲悯，怜尽三千世界疾苦众生，这像不知出自谁人之手，雕刻得惟妙惟肖    此时殿中空无一人，夏真真选了中间的蒲团跪下，双手合什虔诚磕头，春分秋分跟在她身后，跪在两边。    主仆三人一言不发，静静听着梵唱闭目祈祷。    掐算着时间，夏真真起身，揉了揉跪到发麻的膝盖，整理好衣裙朝殿外走去。    她一只脚才刚跨过门槛，迎面走来了玉安王府一行人。    没等夏真真留神去细看玉安王妃的模样，一道略有些急切的身影就快步走到她面前停下，声音里透着惊喜和诧异，“真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真真脚步顿了一下，她竟忘了姬藜是玉安王世子，玉安王妃来烧香，他这个当儿子的是一定要陪着同来的。    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下，夏真真朝来人端正行礼道：“表哥。”    面前少年唇红齿白，貌若好女，眉目如画，笑如春风，不是姬藜又是谁。    意料之外的相见，姬藜开心极了，少年人的喜恶都显在脸上，他情不自禁，伸手就要来拉夏真真，被她侧身避过。    “你……”    又一次未拉到人，姬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前后算起来，这是夏真真第三次避开他了。    不过还没等他再说什么，跟在后头的玉安王妃便走了过来，她眼中盈满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夏真真，笑声轻问道：“这是真娘？”    夏真真闻声看过去，见一位梳着流云髻，簪了凤钗山茶花的宫装美妇人立在姬藜身侧，黛眉杏眼，皓齿螓首，虽然眼角有些细纹，但却看得出保养得十分好，瞧着就如二十七八的年纪，样貌与林二太太有七分相像，却比林二太太身上多了三分久居上位者的凌厉雍容。    不肖多说，必是玉安王妃本人无疑。    夏真真一双美目在宫装妇人身上扫过，又侧头看了眼姬藜，方才如梦般露出惊喜的神情，朝那美妇人无邪一笑，屈膝行礼，脆声脆气道：“真娘见过姨母，给姨母请安。”    “都是一家人，哪就要你这般多礼。”陆萱儿忙将小姑娘揽在怀中，上下左右打量了半天，忽地伸了手背掩唇，目中含泪笑道：“瞧瞧，瞧这小模样，像极了芸娘小的时候，适才猛然一见，我差点以为时光倒流了。齐嬷嬷，你来看看，你看她是不是很像芸娘！”    跟在她身后的齐嬷嬷年约四十上下，盯着夏真真激动点头道：“像，像，小小姐和二姑娘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像极了！像极了！”    陆萱儿主仆情绪过于激动，眼看有失仪之嫌，姬藜这个王世子不得不提议先去客院休息休息，等她们叙好旧再来上香。    夏真真被陆萱儿拉着，一路带到了法安寺最深处的一座客座禅院。    姬藜一副想跟着，又有些顾忌的样子，最终还是先留在了前院。    *    齐嬷嬷让小沙弥打了盆水端过来，伺候陆萱儿重新净面上妆。陆萱儿收拾好纷乱的心情，端了新泡的宫茶尝了尝。    舌尖残留的味道，有些清苦。    陆萱儿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有些出神。    齐嬷嬷轻咳了两声。    陆萱儿回过神，也不以为意，朝端坐在面前的夏真真笑了笑，“让真娘看笑话了。”    夏真真规规矩矩地坐着，听她这一说忙摇头。    她虽猜不出陆萱儿乍见她时为何那般失态，却能看得出来，她这会儿的神游，多半是想到了年少时的往事。    陆萱儿没忍住，伸手在夏真真面上抚了抚，轻声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来法安寺？你娘呢，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夏真真眼中有着认真，道：“我是自己要来的，特地过来感谢菩萨保佑，保护真娘前番能够死里逃生，逢凶化吉。”    陆萱儿笑着点头，道：“真娘做得很对。”    夏真真接着道：“再过三日就是祖父六十大寿，近日登门造访的客人很多，祖母一个人忙不过来，母亲要在家中陪着祖母一起招待客人。”    陆萱儿不置可否。“我听说你的脚踝伤得厉害，现下都好了？”    夏真真点点头：“回姨母，都好得差不多了，再有几个月走路就用不着再拄拐仗了。说起来，真娘还要多谢姨母厚爱，姨母送来的那几瓶凝肌露帮了大忙，否则恐怕真娘脸上的那些疤痕不会好的这么快，怕是到现在还不敢出门呢。”    陆萱儿眼神柔软，“真是个有心的好孩子。”    夏真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娘不敢当姨母的夸赞，是临出门时，母亲就猜着我会碰到姨母，若不是母亲提醒，真娘说不得就要忘记了。”    “难为你娘什么都记在心上。”陆萱儿眼神愈加柔和，叹气道：“她见你受伤，真是比她自己受伤还难受，为了你她是能求的人都求了个遍，连与我呕了十多年的气她都顾不上了，哭着就求了过来。你说，她是我唯一的亲妹妹，她求我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夏真真一怔，鼻头突然一阵酸涩。    这事，她一点儿都不知道……林二太太从来不和她提那些为难的事。    “姨母，您和我母亲……”夏真真张了张口，下意识想问玉安王妃，她和林二太太为何会呕那么久的气。    十多年……那么久的时间……    什么事情能让两姐妹呕那么久……    夏真真直觉答案会牵涉到她想知道的事情。    陆萱儿看她神情就知道她想问何事，挥手道：“都是年少时意气用事，过去了，不说也罢。”    夏真真沉下心思，心知自己有些急了。    可她难得能有机会和玉安王妃私下见面，若错过了今日，还不知道下一次机会在哪里。    说不得，就要冒一冒险了。    夏真真正打算一鼓作气将心中疑问和盘托出，门外传来小沙弥清亮的声音。    “施主，外头有一位陆施主求见，说是长恩侯世子。”    夏真真神情松了松，才发觉自己两只手心里全是汗。    陆蘅之，总算没有食言。    陆萱儿似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这位堂弟，顿怔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请他进来。”说完，她抬眼看了看夏真真，自言自语般呢喃道：“今日倒真是个好日子。”    不消片刻，一身青色华服的陆蘅之缓缓出现在门外，温润如月，清澈疏朗，令人过目难忘。    他看了眼恭身而坐，默不作声的夏真真，抬手向陆萱儿行礼道：“蘅之见过玉安王妃。”    陆萱儿神情恍了恍，不自觉地就站了起来，她眼底闪过一抹不知明的情绪，声音也颤了颤。“蘅之不需和我这般客气，你还像小时候那样，唤我一声萱姐姐。”    陆蘅之从善如流，“萱姐姐。”    陆萱儿点头，“你今日怎么会来法安寺？”    陆蘅之倒坦荡的很，没有再找什么理由，他道：“蘅之今日过来，是特地找萱姐姐的。”

 26.第二十六章

    对于前世，陆蘅之还有很多疑问。    死前的那一瞬，让他忽然生出一个极为荒唐的念头。自己并非这个世界的天命之人。    最简单的佐证，就是自己的死亡。没有哪个真正的天命之人会在夺位的路上丢掉性命，如果有，只能证明那人是个蠢材。而他甚至都不确认自己死在了谁的手里。    连自己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他不是彻头彻尾的蠢材又是什么？    重生回来后，陆蘅之将前世的经历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渐渐发现了一些疑点。也发现了一个变数。    不消多说，与他所知出入颇多的林婉真，就是那一个变数。    但那些被发现破绽的疑点，却还需要他一一印证。    陆蘅之当前最为迫切想要知道的，是困扰了他一世的身世问题。    虽然很快就是会有忠心追随于他的那些人寻上门来，他也希望自己可以早一步从身边的知情人口中问个清楚。    而经过他反复推敲排算，所有知情人里，被陆侯夫人拒之门外十六年未见的玉安王妃，陆侯嫡长女陆萱儿，最适合作那个突破口。    *    陆蘅之直白的来意，让陆萱儿和夏真真同时怔了一下。    夏真真略略仰头看着门外青衫长立的陆蘅之，不解对方为何会这样说。    他们之前约定的是，陆蘅之来见玉安王妃时，就说他是来替长恩侯夫人的健康祈福的，在法安寺外看见玉安王府的马车，便顺路过来请安。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长恩侯夫人长年卧病在床，陆蘅之出现在这里为说母亲祈福，只会显出他一片纯孝之心，不会有人生疑。    夏真真心下飞快地转着，摸不清陆蘅之的意思。    陆萱儿率先回神，神色复杂道：“进来说话。”说罢，回身重新在茶桌旁坐下。    陆蘅之眉头闪了一下，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应声而入。    既然猜不透，索性就不猜了，夏真真起身给陆蘅之行礼，规矩的令人挑不出毛病。“真娘见过小舅舅。”    陆蘅之假作此时才发现她，视线落在夏真真身上，“真娘也在？”    不等夏真真开口，陆萱儿先接过了话头，道：“真娘出来为她祖父的寿辰祈福，正巧在大殿外头碰见了我，我想着和她也多年未见，就拉着她来说会子话。”她叫了声齐嬷嬷，“你好好替我送真娘出寺。”    又对夏真真和蔼一笑，“今日能见着你，姨母很是高兴，改日你来玉安王府玩，我让齐嬷嬷泡好茶给你喝。”    “……”    唔，这是嫌她多余了，打发她回避的？    夏真真心里有一千个不愿意，她还什么都没有问出口呢！太浪费这次机会了！    面上她却只能笑着点头，乖乖应了一声，“嗯，改日一定去。”    没办法，她现在还不够资格留在这儿旁听玉安王妃和长恩侯世子的谈话。若不想惹人生疑，快快离开才是正道。    齐嬷嬷恭身领命。    夏真真行礼告退，才走到门边儿，身后传来陆蘅之清淡的声音。    “等一下。”    夏真真立马顿住脚步，眼带希翼地偏头看向陆蘅之。    要把她留下来吗？    陆萱儿亦投去讶异的目光，“蘅之，你叫住真娘有事？”    “蘅之想起一会儿要去林家送贺礼，这一段路可以和真娘同道而行。”陆蘅之坦然道：“虽说现如今盛世太平，京城附近少有贼匪出没，但真娘一个小儿家到底是不够安全，还是我顺道送她回去。”    他一副长辈口吻的关心，得到了陆萱儿的认同。    她点头道：“是我想的不够周到了。那就让齐嬷嬷带真娘到前头随意逛逛，你这边忙完了再去送她。”    夏真真眼睛亮了亮，冲陆蘅之一笑，“真娘谢过小舅舅。”    算了，不能在现场呆着就不呆，尽管这和她先头的设想有所不同，但只要最后能得到她想知道的答案，从玉安王妃嘴里，还是从陆蘅之嘴里说出来，对她也没有区别。    *    法安寺里好看的景致不少，齐嬷嬷将夏真真送到中院一处池塘满是睡莲的小院，留下春分秋分在这里伺候后，就识相的退了下去。    她是跟在陆萱儿身边的老人了，和林二太太身边的蒋嬷嬷一样，都出身自长恩侯府，二人都身受侯府的恩惠礼教，明白谁才是自己的正经主子。    是以齐嬷嬷虽然十分高兴见到和自家二姑娘少时相像的夏真真，却也并不会在私下里多和她接触碎嘴，乐得忘乎所以。她一个下人，认真伺候的主子就陆萱儿一个。    待她走远，春分秋分都捂着胸口，直说玉安王府的规矩大。    “奴婢适才跟在玉安王府侍女身边，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呢！”春分回想客座禅院里森严的阵仗，心有余悸。    秋分难得的接口，“可不是，那些宫女儿面上连个笑脸都没有，板着脸吓死人了，还好咱们不是在王府里伺候的。”    夏真真闻言笑了笑，不怀好意哼道：“难为我还想着有机会的话送你们两个去玉安王府当两天差，学学王府的规矩，你们倒不识得好。”    春分秋分脸都白了白，忙摇头摆手道：“姑娘就饶了我们，我们这般笨手笨脚的，可做不来王府的事情，没得到时候还丢了姑娘的脸，可千万千万别送我们去！”    夏真真见她们两认真着急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心里总算没有先头那么郁闷了。    “行了，我就这么一说，你们还真以为王府是那么好进的呀。”    两个小丫头这才知道是被自家姑娘戏耍了，不由一脸哭笑不得。    三人正在莲花池边围着赏莲，不防小院入口的梧桐树后缓缓走出一位银鼠灰袍的年轻男子。    男子面色白皙，横眉流凤眼，钩鼻尖嘴，看着有三分无赖七分猥琐。    倘若有大理寺的人在这里便能一眼认出来，这人正是西极城鼎鼎有名的花花公子，长街呆霸王，靖阳侯府世子曹望。    靖阳侯是先帝朝封的显贵，因入了先帝的眼，尚了大长公主。    这个曹望，就是大长公主和靖阳侯的儿子。    曹氏十七代以来一脉单传，到了曹望这里仍然是独苗一根，是以曹家老少都把曹望捧在手心里宠着。    兴许是大长公主太过溺爱的缘故，曹望自懂事起就没少惹事，不是打了御史家的幼子，就是烧了侍郎家的马厩，当街纵马伤人，调戏良家妇女的事他都没少做，年纪越大，荒唐事一年比一年做的越多，若不是有大长公主在那儿压着，怕是这曹望早被人收拾了。    今儿他纯粹是心血来潮，想去宁安庙寻几个好看点的姑子耍一耍，不知怎地却阴差阳错拐到了这法安寺。    虽说顾忌玉安王妃今日烧香，怕冲撞贵人，法安寺一般不会再接待男客，但曹望的身份却不在一般人之列，他眯着眼睛大摇大摆的就进来了。    前殿后殿转了转，看到的不是佛祖就是菩萨，曹望觉得十分扫兴没意思，正准备离开时，脚步一转转到了这个小院。    然后他就看见了夏真真三人，眼前终于一亮。

 27.第二十七章

    法安寺中院的这池睡莲种得极好，满池叶子碧绿碧绿的，浮在水面的花瓣粉白高洁，花苞纤嫩柔韧，花芯嫩黄不妖，香远益清，亭亭静植，看着煞是好看。    夏真真一开始等在这儿的时候，心情还有些浮躁不安，惦记着陆蘅之和陆萱儿会聊些什么事情，他问的那些，又是不是自己想要知道的那些。盯着一塘白莲久了，她倒慢慢看出兴致来了，拉着春分秋分两个丫头比赛，看谁找到的睡莲最美。    “我瞧着那个花瓣带着粉些的好看。”    “旁边……再旁边的那支，那支睡莲层层分明，花盘最大，那支才最好看！”    “你们懂什么好看，瞧见那支了吗？莲芯有金蕊的那支，这满塘里可没有比它更好看的了！”    “粉的好看！”    “花盘最大的好看！”    “金蕊最亮的那支最好看！”    三人各有己见，都觉得自己选中的更好。    曹望躲在一旁听得清楚，笑眯了双眼，猛咳一声，撑开手中纸扇，以自认为最潇洒的姿态涎笑着从梧桐树后闪身出现。    “哟嗬，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啊，长得这样好的样貌，整个西极城本公子都没见过第二个！这水池子里的俗物，怎比得上小娘子好看！小娘子觉得它好看，本公子倒觉得小娘子最好看！”边说边挤眉弄眼，一嘴的油腔滑调。    曹望本就是个浑不吝的浑人，陡然见这一向枯燥冷清乏味干巴巴的寺庙里，忽然出现三个娇嫩鲜艳的小娘子，尤其是最小的那个容颜最好，哪怕年纪小了一些，但他转念想起前次在花街吃花酒时听人说起幼女滋味更好，顿时心痒难耐，忍不住上前出口调戏。    他这一出声，春分秋分才察觉这里多了一个陌生男子，立时警惕起来，将夏真真护在身后。    秋分年纪最大，冷了脸护在二人前面，镇定道：“佛门清静之地，容不得有人放肆，还请公子嘴巴放干净些，以免菩萨降罪。”    曹望摸摸下巴，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不耐道：“本公子心情好，今日不和你个小丫头一般见识，否则就冲你这句以下犯上的话，管你是哪家的人，本公子都能让你求生不能。听见本公子的话了吗，你们两个赶紧滚开，让后面的小娘子出来陪本公子说话！”    以下犯上？    这么说……此人的身份不是宗室皇亲，就是王孙贵族？    秋分春分两人心里立刻沉了下来。    因着玉安王妃来礼香，中后院的僧弥刻意避嫌，较往日少了许多走动，加上素日也无人会在法安寺捣乱，是以这里并无僧弥把守，又离后院禅房和前院大殿都有些距离，此刻便是高声呼救怕是也难马上惊动众人，眼下倒给曹望钻了空子。    眼看曹望含笑一步步逼近，两个丫头心里急了起来，听这位陌生公子所说的话，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但她们身份低微，又不敢冒犯对方。    这可如何是好！    夏真真看得明白，心知这是遇到了传说中的无赖二世祖，不由心下翻了个白眼。    这人连幼女都不放过，显见是个没有道德底线的人渣。    对付这样一个人渣有什么好客气的，她自有办法。    夏真真抬手在两个婢女背上轻拍了拍，示意她们让开自己来。    “姑娘……”春分秋分一脸担忧。    “没事，别担心。”夏真真给两人一个安抚的笑容。    这里怎么说都是佛门清静之地，又有皇家侍卫在前殿把守，自己身后又站着玉安王妃和长恩侯世子，再闹总不会闹出大事来。    曹望一脸得意，笑得更加猥琐，咧嘴道：“瞧瞧，看见没有，还是你家小娘子明白事理，知道陪本公子说话是天大的福分，不像你们这般没有见识！”越发觉得这小娘子对自己胃口。    夏真真心下起了捉弄的心思。    她走到曹望面前，优雅行了一礼，抬首婉声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适才是我身边的两个奴婢无礼了，还请公子大人大量，勿要与她们计较。”    她本就黛眉明眸，如清水芙蓉般清雅灵秀，此时特意冲曹望莞然一笑，俏生生立在一池睡莲边上，当真是人比花娇，潋滟夺目。    曹望常年流连花街柳巷，见的都是庸脂俗粉，何曾见过这般仙姿玉容，顿时心神恍了恍，心下不由更痒，合了纸扇涎笑道：“好说好说，本公子乃靖阳侯世子曹望，有小娘子为她们求情，本公子定然既往不咎，既往不咎啊。”说着，往夏真真身边凑了凑。    “那就谢过曹世子了。”夏真真忍住恶心，面上一脸感激，随即语气带上了一分可怜，道：“曹世子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情想请人来帮忙，不知您肯不肯帮我？”    曹望正恨不能让小佳人见识自己的本事，好显出自己的能耐来，忙拍胸道：“小娘子有事旦说无妨，只要本公子能做到的绝不推脱！”    “真的什么事都可以吗？”    “绝无戏言！”    夏真真便伸出纤纤手指，指着池塘中间一朵开得滟滟的粉莲，娇声道：“世子您看见那朵粉莲没有，您若能将它毫发无损地采了来给我，我便陪您好好说会儿话，如何？”    曹望见眼前的小娘子娇娇柔柔，偎在自己身边乖顺听话，完全没有其他小娘子那样横眉冷对，破口大骂，一时色迷脑袋，哪里有半点防备，掳了袖子，“小娘子且等片刻，本公子马上给你摘了来。”    夏真真星星眼仰慕的看着他，合掌握在身前，点头道：“那就拜托曹世子了。”    曹望被她这么满含期待的一看，虚荣心爆涨，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热血雄心从脚底板升起，觉得便是现在让他和人大打三百回合都不在话下，何况只是让他去摘一支睡莲！    他将纸扇插入腰间，笑道：“小娘子就擎好！”    夏真真满面笑容，“等世子好消息。”    曹望撇了衣摆，双脚踏到池塘白玉扶栏上，毫无形象地蹲在上面打量着那朵被指出来的粉莲，信心满满。    距离虽有些远，对他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夏真真道：“曹世子千万小心啊，莫要误伤了自己。”    佳人殷殷关心，曹望听得浑身毛孔舒畅，对池中睡莲更是誓在必得，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背部露出好大的空档。    夏真真见时机来了，悄悄退后两步，提了裙摆，朝一旁早看得目瞪口呆的春分秋分使了个眼色。    两人这才齐齐恍过神来，瞪大了眼睛，她们家姑娘这是，要使坏？    咽下紧张的唾液，春分秋分顾不得想太多，在夏真真又一个眼神过来后，各自拎了裙摆，伸脚用力踢向背对她们的曹望。    “扑通！”一声，猝不及防之下，曹望被三人联脚踹下池莲，溅起好大的水花。    曹望冷不防喝了两口塘水，方才明白自己被人耍了。    幸而池塘中的水位不深，他扑腾几下后总算狼狈站了起来，头上，脸上，身上沾了污黑的塘泥，滴滴答答的掉着水串。    “你！”曹望羞怒不已，颤抖着指向夏真真道：“贱人！你、你竟敢害我！”

 28.第二十八章

    夏真真居高临下，朝池塘中的曹望摇了摇食指，笑眯眯道：“曹世子说笑了，您是自个儿失足落的水，和小女子什么干系呢？”    曹望瞠目，气得伸出的手指头都在哆嗦，“分明、分明是你们在背后下手，把本公子推下水的！”    想他堂堂靖阳侯世子，活了十八年，还从未见过如此颠黑倒白的小娘子！更没有人胆敢这样堂而皇之的戏弄于他！    他一定要这人付出代价！    “您说是我推你下的水，有人证没有？您没有人证，我有啊。”尤嫌曹望还不够气闷，夏真真朝两个心腹丫环勾勾手指，“曹世子是怎么落的水？”    春分秋分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回姑娘，曹世子看莲花入了神，失足落了池塘。”    夏真真十分满意，“曹世子，听清了？”    曹望气得脸都涨红了，心中后悔不该把带来的随从都留在庙外。他顾不得一身狼狈，奋力拔起陷进塘泥中的脚，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岸边走，边走边叫嚣道：“你、你等着！看本公子上去怎么收拾你！”    春分秋分二人眼见曹望越来越近，不由心下大急，拉住夏真真要走。“姑娘快走，这靖阳侯世子在外名声甚是不堪，又最喜欢仗势欺人，眼下受了咱们的戏弄，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走去哪里？”夏真真轻轻挣脱，不赞同道：“先不说外头有没有曹家人，你我能跑得过一个男子？”    两个丫头语结。    “那……那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夏真真回头瞅了眼还在咬牙切齿和塘泥奋斗的曹望，“大声叫救命啊，越大声越好，惊动的人越多越好。”    适才她们毫无防备之下曹望突然出现，当着一个成年男子的面想脱身可不容易，把曹望推下水，就是在拖时间，有了这些微时间再呼救，总能拖到有人来。    两个丫头似懂非懂，但不懂也没关系，姑娘让做的事情总有姑娘的道理，她们照做就是了。    于是，两人扯着嗓子开始叫呼救。    “救——命！”    “救——命！”    水中的曹世子惊得目瞪口呆。    *    呼救声惊动了寺中众人，没等曹望从河塘中爬出来，法安寺护寺武僧和玉安王府亲卫就赶到了，同时来的还有一直等在前殿的姬藜。    姬藜三番两次在夏真真这里碰了软钉子，心里头又恼又疑。    恼的是小时候玉雪可爱喜欢围着他咯咯笑个不停的表妹，如今和他明显生分了起来，疑的是表妹对自己为何会生分的这般厉害。    纵使分别多年，亦不应该如此生分才对。    姬藜脑中一一闪过在长恩侯府上，西大街茶楼外偶遇，和片刻前自己靠近夏真真时，对方有意无意的回避，心下百般想不通。    正在这时，陆蘅之从寺外走了进来。    姬藜怔了一怔，迎了上去。“小舅舅怎么来了？”    陆蘅之见了他倒不意外，轻描淡写道：“来这里自然是祈福。你母亲呢？”    “去了后客院的禅房。”    姬藜从小就和这个跟自己有七八分像的小舅舅亲近，加上两人年岁相差不多，过去时常跑到长恩侯府去找陆蘅之玩，只最近不知怎地，近来他有些不愿意再去长恩侯府了，和这个小舅舅也疏远了许多。    眼看陆蘅之烧完香拜完菩萨捐了香油钱就要朝后院走，姬藜下意识就伸手拦了拦。    “小舅舅，后院都是女客，怕是你不方便进去。”    陆蘅之定住脚，“还有谁在里面？”    姬藜顿了片刻才道：“真娘和我母亲在说话。”    陆蘅之奇道：“既然没有外人，我去见你母亲有何不便？”    姬藜追问道：“小舅舅当真只是去见我母亲？”    “阿藜这样问是何意？”陆蘅之似笑非笑：“莫非我是专程来见真娘不成？”    这话一出来，姬藜脸上红了一红，他就是觉得事情太巧了。    “行了，我还有事在身，和你母亲去说几句话就要走，你可以让开了。”陆蘅之在他肩头一拍，道：“人小鬼大，都是自家人，真娘又是个孩子，有什么好避嫌的。”    几句话打发了姬藜，陆蘅之请了小沙弥带路，径自转往客院禅房去了，留姬藜一个人在前殿发怔。    等中院传来呼救的女声，一些小沙弥和几个武僧急着往里头跑时，姬藜忽然意识到今日往中后院去的女眷似乎只有玉安王妃一行人，心下一悸，忙叫了几个王府亲卫，提脚也跟着去了。    一路急走至中庭，姬藜远远地就看见面色惨白的夏真真被两个丫头搀扶着，双目含泪，似是被吓到的样子瑟瑟发抖。    另一边，被小沙弥从池塘里拉上来一副狼狈相的人……    姬藜定目看过去，不是堂姑母家一脉单传的表哥曹望又是谁。    他年纪虽小，对这位表哥溜鸡摸狗，拈花惹草的那些事迹却清楚的很，见了这个情景当下面色就黑了下来，认定是曹望欺负了夏真真，火气一下子串了起来。    靖阳侯府有大长公主撑腰，别人怕曹望靖阳侯世子的身份，被他欺负了只能忍气吞声，但玉安王府却有太后在背后撑腰，姬藜是从来不知道怕的。    姬藜压着怒气，路过曹望时狠狠瞪了他一眼，疾步走到夏真真身前，出声安抚道：“表妹别怕，发生了什么事你尽管说出来，有我在这里，谁也欺负不了你！”    夏真真抬头，一眼就望进了一双格外有生气的桃花眼。    十三、四岁的少年情感炽烈，天真而纯粹，勇往而前，喷勃而发的朝气似是能将人烫伤。    夏真真不由瑟缩了一下。    “表哥，我没事。”夏真真一瞬间整理好思绪，缓缓摇头，抬手抚胸道：“只是事出突然，被吓到了而已。”    姬藜脸色难看，瞅了眼曹望，又瞅瞅夏真真，道：“是不是曹望对你做了什么……”他心里已经想好，要是曹望真做了什么不要脸面的事，他一定把他绑去宗人府，关上十天半个月再说。    “不，不是的，表哥误会了。”夏真真连忙打断姬藜的话，解释道：“适才齐嬷嬷领我们来这儿赏看睡莲，曹世子恰巧经过，他也瞧着这河莲长得好看，想要摘一支带走，哪知却不小心失足落了下去……曹世子说他不会水，我们三个又手无缚鸡之力，有心想要帮忙也不成，是以我才让她二人高声呼救。”    她说完，眼中又蓄了泪，后怕哽咽道：“刚才的情形真是吓人，我还以为曹世子要闭过气去……”后面的话她咽了下去。    姬藜心里一松，满肚子火气不翼而飞，“原来是这样，表妹你没事就好，你救了曹望算是他命大，呆会儿让他来给你道谢。”    夏真真不好意思道：“不用了，我也没做什么，都是寺里师傅们的功劳。”    被救上岸的曹望就站在旁边听着这对表兄妹的对话，脸色变了又变，内心五味杂陈，听到这会儿早已经没有了脾气。    就在众人到来之前，面前这个低头垂目，看起来娇嫩柔弱一脸无害的小娘子，和他谈起了条件。    “曹世子，小女子实在年幼，呆会儿若在众人面前说起你调戏于我的事情，我身边又有两个丫头作证，难免会对世子不利，有损世子声誉。”    “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萍水相逢就是有缘，世子你是聪明人，这里是法安寺，上有菩萨下有土地，不如我们各退一步，相互配合一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你好我好大家好，如何？”    彼时，她在岸边，他在水里，他能如何？    不答应的话，难道真要让整个西极城流传他曹望有恋童癖的殊好？    他就是敢做，他也不敢认啊！    曹望无奈，只得忍气应了。    心里也不是没想过上来后就发难，一脚踢死这个牙尖嘴利颠倒黑白的小娘子的，但眼角一瞅见姬藜上前去叫表妹，他就知道无望了。    京中众多世家宗亲显贵子弟中，他忌惮的人不过三五个，姬藜就是其中之一。    倒霉。    这难缠的小娘子是谁的表妹不行，怎么就偏偏要是姬藜的表妹。    想想呆会儿还要给姬藜这个表妹道谢，曹望就心塞。    *    陆蘅之灰着脸从玉安王妃那里出来，走路时脚步不由自主地踉跄了几下。    跟在他后面的齐嬷嬷想要伸手去扶一扶，被陆蘅之拒绝了，“我没事，你去看看萱姐姐……不，你去照看王妃。”    萱姐姐，这个称呼是再不能用了。    还有芸姐姐……    以后，以后要叫萱姨、芸姨才对。    陆蘅之心下纠正，稳了稳心神，迈步离开。    他既然非要来求一个困扰自己前世几十年的前因，就要有本事撑得住今日在这里得到的真相，无论那听起来有多么天方夜谭，有多么血腥荒唐。    只是。    明明早就已经有所预料，有所猜测，明明心理做好了万般的准备，给自己穿上了层层护甲，陆蘅之却在适才又一次体会到了万箭穿心之痛，血液逆流之悲。    他顿住脚步，仰头看了看刺眼的日光，又用力闭了闭眼。    原来，自己果真不是陆侯夫妇的孩子。    不是那个他们期盼了十多年，孕育了九个月的孩子。    *    有院中僧弥的帮忙，曹世子好歹没有一身污秽的走出去惹人笑话，但他到底不愿再穿这身污衣泥鞋，勉为其难地换了一套干净的素衣布靴。    没了锦衣华服的曹世子，看起来难得有些顺眼。    姬藜上下打量了他半天，鼻子里没好气地哼了两声，“你穿这套衣裳看着倒有两分良善，比平时的人模狗样强多了，我倒有些相信你适才没有做坏事了。”    曹望皮笑肉不笑，“姬藜，怎么说我也是你表哥，你不要太过分了。”    姬藜不以为意，道：“我过不过分，要看你怎么做。一会儿别忘了给我表妹道谢，再去道个歉，她胆子小，你吓到她了。”    曹望一噎。    胆子小？    他就是吓到鬼也吓不到他表妹好不好！    曹望甩去一脑门黑线，好奇道：“外头那个是你哪门子表妹，你这么护着她？前几年怎么没听说你有这么个表妹？”    姬藜警惕的飞了他一个冷眼，道：“问那么多干什么？你要敢打什么坏主意，我就剥了你的皮。”    曹望正要再说什么，不经意探出去的视线里，慢慢走近了一个青衫玉带，风华疏朗的少年人。    少年的眉眼虽与姬藜有七分相似，却并不似姬藜这般俊美得张扬肆意，而是浑身透着一种温润的清冷，既令人感觉舒服，又总是和所有人隔着一层距离。    如雾如水，却隐隐令他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似乎他很久很久之前，年纪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哪里依稀见过一个和少年同样气质的人，只不过那个人的年纪要更大一些，个头更高一些，气场也要更强一些。    可任凭曹望怎么去回想，他身边来来去去，都没有这般出色的人存在过。    曹望不由戳了戳姬藜，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道：“那是不是长恩侯世子？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他比往年更好看了？”    姬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陆蘅之正正走到夏真真面前，垂眸和她说了一句什么话，就见小姑娘眼睛一亮，开开心心地跟着他走了。    从头到尾，小姑娘都没往他这个方向瞅过一眼。    甚至没想到来和他道个别……    姬藜心口淡淡发疼。    曹望看了看身边面色发青的姬藜，凭着他游戏情场的经验，眼珠一转，瞬间对三人关系做了个猜想，嘴角不怀好意地扬起。    姬藜对他这个表妹显然另有心思。    嘿，今日这趟法安寺算是来对了，最大的收获就是让他找到了姬藜的弱点。    回头他要让人好好查一查这个小姑娘的身份。    “唉，姬藜，你这表妹对你不怎么上心嘛。”曹望故作无意道：“你对你表妹那么好，她却一声不响就跟长恩侯世子走了，怎么，难道他们两个才是相好的一对？亏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和你表妹……”    姬藜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十指紧紧掐住手心，僵硬道：“曹望你最好马上闭嘴！他们只是普通的甥舅关系，没有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他们是绝对不可能的。”    姬藜看不见的地方，曹望眼睛闪了闪。

 29.第二十九章

    回城后，为了方便说话，陆蘅之带着夏真真去了一家南街的酒楼。    酒楼叫逸仙楼，位置虽然不像西大街的太和楼那么好，但胜在菜色丰盛，价格实惠，这个时间来的人少，不打眼。    两人要了一个临窗的雅间，单迟和春分秋分仍在外间守着。    “怎么不去太和楼？”点好了菜，夏真真问道：“太和楼有问题？”    陆蘅之看她的表情很微妙，“我以为你应该知道那是谁的地方。”    夏真真想了想，“太子？”    陆蘅之点头，笑了笑，“你和他到底做了多年夫妻，太子府的产业你到底是有些了解。”    “……”不，这个她还真不知道。    会猜太子，是因为能让陆蘅之露出这个表情，说明太和楼背后的主人和她有渊源，而陆蘅之所知道的她的前世，有牵扯的除了林家就是太子府，用排除法去除掉林家，剩下的就是太子府，根本没有难度。    但夏真真不打算把真相告诉对方。    这个误会挺好的，至少在陆蘅之心中，了解太子产业的外甥女，和不了解太子产业的外甥女，价值上还是有区别的。    她眼珠一转，“我倒不知道这家酒楼也是小舅舅的。”    陆蘅之不置可否，也不打算详说，两人目前虽然是合作关系，但他并没有把底牌都亮出来的想法，会带她来这里，只是怕归云楼去的次数多了引起有心人注意，而这里才是他手中最隐蔽的产业之一。    哪怕后来寻上门来的那些追随者中，也没人知道他这份私业。    他们今日要说的内容至关重要，他不能冒任何一丝风险。    陆蘅之正了正神色，先为自己在法安寺的行为解释了几句，顺便敲打一下夏真真。    “我知道真娘你有办法取信于玉安王妃，从她口中套出你想知道的事情也不会很难，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年纪太小，并不适合打探那些陈年旧事，反而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梦，也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借口，说得多了，总会有人猜到几分事实，南柯一梦，借尸还魂之类的事，大乾并非没有先例，多一个人知道你身上发生的奇迹，你就多一分危险，说不得就要为你招来无妄之灾。”    “不说其他的，仅仅你能梦见未来近二十年发生的事情，你猜，有多少人想请你去他们府上做客？”    “你能重活一世，又解决了腿疾和心病，总不会是打算被人当成稀罕的怪物，幽禁在无人知道的地方，为别人提供所谓的先机？”    陆蘅之每说一句，夏真真面色就凝重一分。    等他说完，夏真真背后全是冷汗。    “真娘，你胆子太大了。”陆蘅之目光微冷，“如果你以后做事也这么轻率，我想我们的合作可以中止了。”    夏真真直了直脊背，“多谢小舅舅出言指点，真娘以后会三思而行。”    陆蘅之瞧她神色中确实没有怨愤之色，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听陆府下人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脸皮最薄，最要面子，又最不受教，就像陆家的二姑娘一般总喜欢和长辈唱反调，他还有几分担心夏真真听不进去他的话，现在看来，或许是多出一世经历的缘故，眼前的小姑娘虽面有愧色，却还是谦虚知错的。    能知错就挺好。    “行了，我也不是特意要来训你，只是事关重大，越往后越容不得半分差错，这才多说了两句。说正事。”陆蘅之抬眼看她道：“真娘，在我告诉你一些事之前，我想先知道你对前世的事知道多少。”    夏真真稍稍考虑了一下，点头，将她所知道的内容捡了紧要的都说了。    “……然后我就死了，睁眼就回到了年初落水那日。”夏真真道：“我知道的，差不多就这些。”    陆蘅之边听她说边和自己的记忆核对，基本没什么大的出入。    “你去见玉安王妃，想求证什么？”陆蘅之还是有疑问，沉吟片刻道：“和我有关？”    夏真真就知道避不开这个追问，便点了点头，实话实说了。    “是，我觉得有奇怪的地方，表面上，林家受太子争位的牵连，满门被诛，姻亲荣昌伯和康安侯家里也遭到了降爵的惩处，但我被赐毒酒之时，外祖父那里却还好好的，长恩侯府也没受到半点影响，甚至连句训斥都没有一声……林陆两家是实打实的姻亲，这太不正常了。”    “我想来想去，直到前几日才终于有了个念头，或许林家遭难一事，和太子谋逆并无直接关系，是有人暗地里要报复林家，想让林家倒霉，长恩侯府之所以安全，是因为林家一事幕后策划之人，同时受了长恩侯府的大恩。”    “前世参与皇位之争的，明面上的除了太子、成王、玉静王三家，据说还有一位失踪了二十多年的先太子遗孤。能瞒过皇家追踪隐藏二十多年并非容易之事，可见那位先太子遗孤是受了严密保护的，至少身份上肯定不会引起怀疑……”    夏真真一口气说了下来，到这时顿了顿，瞄了对面的陆蘅之一眼，“几方合计下来，长恩侯家里十分可疑，再细细分析下来，最可疑的自然就是小舅舅你了。”    话中所指，不言而喻。    陆蘅之怔住，随之失笑，“你倒敢说。”    “我那日既敢选择和你摊牌，就没有什么不敢和你说的，况且，我也不想再像前世那般糊里糊涂的再死一次，总要弄清更多事情才好保命。”夏真真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饮下，缓了缓，道：“看在我叫你一声小舅舅，又是合作者的份上，你现在是不是可以给我答案了？”    陆蘅之叹道：“你已经比我想象的知道的更多了。”    “所以，”夏真真吸了一口气，确认道：“我前世确实是因你而死？你就是那个先太子遗孤是不是？”    没错两个字盘旋在陆蘅之嘴边又被咽下，看着夏真真一脸认真求证的样子，他忽然很不想爽快地承认这个事实。    “其实，”陆蘅之心下飞快的转着，“我今日从玉安王妃口中，还问出了一些别的事情，你不想先听听吗？”    “……说来听听。”

 30.第三十章

    其实不用陆蘅之亲口承认，夏真真从他避而不答的态度中，就已经确认了答案。    会当面问出来，不过是为原身有些不平罢了。从九岁到二十九岁，林婉真的二十年，因为别人的复仇，变得一塌糊涂。    理智上提醒自己那不过是一场虚构世界中的虚构故事，情感上穿成林婉真的夏真真置身这虚构世界，将心比心，却接受不了曾发生过那样的曾经。    太荒谬，也太残忍。    陆蘅之敏感地觉察到夏真真的情绪有些变化，眉心动了动，面色不变，道：“你前世受困于后宅，能知晓这许多事，已经难得。不过你所知终究有限，这其中还另有许多隐情不为人道。”    夏真真挑了挑眉，等他说下去。    陆蘅之提了酒壶给自己斟了一小杯酒，“因着这里面牵扯到的人和事太多，三言两语间说不清楚，我还是从头说起。”    他沉吟片刻，道：“大乾立朝至今，有三百三十三年，共传十三世，有帝一十九人。其中，先帝圣祖乾和帝少年继位，在位四十三年。史书说圣祖慧悟洞彻，英武果断，善用贤臣，励精图治，平定宇内，功在天下，开创了永熙盛世，是千古难得的一代雄主。”    陆蘅之道：“其实圣祖一生并非一帆顺遂，他虽是成宗皇帝的嫡子，上头却压着两个十分出色的庶出皇兄，身后还有嫡亲的皇弟。成宗皇帝又一贯偏宠皇贵妃李氏，有心废嫡立长，朝中因此亦人心浮动，圣祖身边危机四伏，若非他智勇双全又命大，怕是也难以继位。”    “圣祖继位亲政后，自然将先皇贵妃赐死，李氏一族尽诛，两位皇庶兄贬为庶人，发配苦寒之地，一应相关人等杀的杀，贬的贬，以雷霆手段震慑了朝野上下，也由此坐稳了江山。”    夏真真安静的听着陆蘅之给自己科普书本上未写到的内容，为这熟悉的剧情，熟悉的配方暗中发寒。    皇家权势交替史，就是一部人伦灭绝史。    陆蘅之继续道：“圣祖娶了清贵世家出身的张皇后，为避免重蹈覆辙，未生嫡长子前，后宫妃嫔一律不得有子。嫡长子一生下来即立为皇太子，张皇后又生了大长公主，皇次子，共育有两子一女。可惜张皇后命薄，没几年就去了。圣祖再立继后，娶了大将军沈旷之女，生皇八子。”顿了一下，他道：“沈家起了夺嫡的心思，筹谋多年，终于在十六年前，给太子安上了谋逆的罪名，太子府数百人在那场混乱中丧生。”    陆蘅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太子有疾，大婚较晚，娶的是陵阳裴氏女为太子正妃。裴氏一门清流，清名更胜先皇后张家，族中底蕴丰厚，大儒能人代代辈出不知几何，大乾学子求学除国子监、太学之外，裴氏宗家开办的陵阳私塾天下间最为有名，学成者不是经天纬地、治国安民的国之大才，就是才艺卓绝、藏卧一方的高人，陵阳私塾亦是学子心中无可取代的读书圣地，只是裴氏族人守着前朝遗训，从不入朝为官。”    “因裴家在读书人心中超然地位，圣祖曾有心招览，奈何此举几次未成，奉旨宣召的钦差被拒之门外。圣祖既恼裴氏不为朝廷效力，又拿裴氏没有办法，为太子求娶裴氏女可谓是花了一番心思，指望着裴氏宗族能看在出了太子妃与未来储君的份上，送几位能人出山好为大乾效命。”    陆蘅之讽笑出声，“可笑，最后圣祖轻信了沈家诬蔑之言，封锁太子府戮杀众人时，却忌惮裴家威势，连份手谕都不敢出。裴家得到消息更是心寒，直接封山拒客。十六年间，再无一人能入陵阳私塾求学。”    夏真真听的蹙眉，心下有些不信。“裴氏一再拒绝皇命，难道不怕为宗族招来杀身之祸？”    陆蘅之又倒了一杯酒饮下。“大乾开朝，武帝就有训，裴宋两大超然世家世代不受皇命所驱，亦不许皇室为难他们。”    夏真真咋舌，对这两大世家升起了无限好奇心，又升起一问，“既然裴家地位如此超然，裴氏女无辜送命，裴家没人为她讨个公道？”    陆蘅之沉默，再倒了一杯酒。“皇室不主动找裴氏麻烦，和裴氏送上门来找死，是两个道理，不可混谈。封山十六年，已经是他们能做的最大抗议了。”他轻哼一声，语气不屑道：“现如今国子监、太学能这般风光，不过是因为陵阳封山，求学之路不通，天下有大才志者去不得那里，才退而求其次罢了。你若不信，回家去问问你父亲兄长，陵阳私塾若重开，西极城的读书人会立时少去多少。”    “陵阳私塾一天不开，就没人能再学到陵阳裴家的真学。这笔帐，林婉真，你计算得出来吗？”    夏真真哑口。    粮食是立国之本，军备是立国之本，人才更是立国之本。    人才层次上的损失，就是一个国家最大的损失，这笔帐怎么算都是朝廷吃亏。    “后来呢？”她轻声问：“你是怎么被换到长恩侯家的？”    陆蘅之眉心锁了锁，有心不说，但话已经讲到了这里，再瞒下去也没有意思。    “先太子妃受裴家悉心教导栽培，心智果敢不逊男子，出事时，她才生产没多久，自知活不下来，便秘密找来了闺中密友陆家大姑娘，也就是如今的玉安王妃，向她托孤。”    “此事本来进行的极为隐秘，却不知怎地被长恩侯知道了，长恩侯虽不参与党派之争，却很是看不过沈家阴狠毒辣的行事，他有心为大乾正统留一条血脉，又不愿意让侄女受到牵连，便将才出生不久的我，和他的一位妾室所出之子调了个包，打算用庶子换我一命。”    听到这里，夏真真脑袋一下子空白，她结巴道：“你、你是说长恩侯府当时还有一位妾出的庶子？”    陆蘅之的握着酒杯的手上绷出了青筋，惨笑道：“很可怕对不对？若不是玉安王妃今日说出来，我也不能相信，我这一条命，竟是长恩侯府两位小公子换来的。”    “长恩侯匆匆抱了他的庶子交给萱姨，正要重新送回太子府去，沈皇后的兄长沈业已经冲进了长恩侯府搜人。沈业当着长恩侯的面摔死了他的庶子，听说长恩侯夫人当日诞下了一个孩子，禀着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心思，他又当着长恩侯夫人的面摔死了新生的嫡子……”    夏真真面无血色，低骂道：“沈氏狼子野心……简直是禽兽！禽兽都不如！”    陆蘅之将酒又灌入口中，声音渐哑。    “我以前不能理解长恩侯夫妇为何那般不亲不近地待我，今日……我才知我受了他家多大的恩情……倘若易地处之，只怕我是做不到他们这般宽容的。萱姨因此被长恩侯夫人拒之门外十六年，连她出嫁都称病不起……宫里的崔贵妃之所以肆无忌惮的找芸姨和你们麻烦，也是看准了天子对陆家仍有心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他闭了眼睛，声音里有几分失魂和颓唐。    真相的冲击太大，好半天两人都呆呆的。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夏真真先回过神。    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小……你……”她也不知道现在怎么称呼对方为好，只好暂且先避开称谓，“你今日所说事关重要，我还要回去再好好想一想，等祖父大寿之后我再找时间约你。”    夏真真看了眼已经渐渐恢复冷静的陆蘅之，想了想，还是安慰了两句，“那些事情，都不是你想发生的，人死也不能复生，你不要太难过了。况且，你的命是你母亲和长恩侯一家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你别让他们的心意白费了。”    软软糯糯带着十分真心的安慰，令血液都快要结冰的陆蘅之心头感受到一丝暖意，眉头渐渐舒展。    他抬头盯着夏真真看了看，眼中闪过不知名的光芒，不动声色道：“好。”    *    陆蘅之送夏真真到林府门外，刚要转身离去，恰巧林婉慧带了婢女要出门的样子，就这么在门前遇着了。    “二姐姐。”夏真真下了马车，就看见一身粉衣的林婉慧娇娇俏俏地走了过来，“你怎么这个时间出门？”    她心情虽然受刚才那番谈话的影响，还是有些低落，此刻见了林婉慧，她还是遮掩了下去。    林婉慧不着痕迹的看了眼陆蘅之，笑道：“要绣的东西里少了几样丝线，我想去金丝坊瞧一瞧。”    夏真真：“让小丫头去不就成了，干嘛要自己去？”    林婉慧状似无意地抚了一下鬓边簪累丝镶宝蔷薇花钿，“我怕小丫头不细心，回头弄错了又要我再跑一趟，干脆自己走一趟，索性这个时间还不算太晚。”侧头朝面无表情的陆蘅之行了一礼，柔声道：“慧娘见过长恩侯世子。”    陆蘅之心中冷笑。    像林婉慧这样有意无意来他面前献媚取宠的女子，前世今生他看得太多，对那一套娇柔造作的把戏厌烦得很，当下并不睬她，抬眼看了看张灯结彩的林府大门，心下自有盘算。    “真娘，”他出声叫住夏真真，“今日时间不早，我就不进去和你母亲打招呼了，你帮我说一声。”    夏真真在人前也是乖巧，“嗯，小舅舅慢走。”    陆蘅之便一分不耽搁的上马走了。    林婉慧身子晃了晃，一副受伤的样子。    夏真真瞧见了，只以为她是因为被长辈无视，觉得丢了面子难堪，只好解围道：“二姐姐别放在心上，我小舅舅不喜欢说话，待谁都一样冷淡。你既然有事要办，那我先进去了。”说完，转身带着春分秋分进了林府。    林婉慧咬了咬唇，心下闪过不甘。    林大太太近来一直在忙着给林婉玉挑亲事，她只比林婉玉小一岁，亲事也到了该考虑的时候。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是姨娘胎里出来的，庶出本就不比嫡出金贵，就算是从小抱到了太太屋里养着，看着体面不少，但林大太太又何尝给过她好脸色看。    想来到了议亲的时候，林大太太少不得要在这上面拿捏她，不会真心给她寻一门好亲事，起码不会比林婉玉嫁得好。    林婉慧自认才貌性情无一不比林婉玉好，凭什么亲事就一定要找得不如她。    只因为她是庶出吗？    庶出的就没有资格追求幸福了吗？    不，她偏不要让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如意！    她一定要找到一个真心待她的如意郎君。    陆蘅之是她见过的郎君中相貌最为出色的一个，又是身份高贵的侯府世子，若她能得到这样的夫婿……若她能嫁到长恩侯府……    林婉慧几乎能想象得到林婉玉和林大太太恼羞成怒咬牙切齿的样子，心中不由一阵快意。    什么小舅舅不小舅舅，她才不在乎呢。    陆蘅之是林婉真的舅舅，又不是她林婉慧的正经长辈，只要两家同意亲上加亲，那一点点障碍她才不看在眼里呢。    *    不说林婉慧心里暗暗发狠，林婉真回到自己房里换了衣裳，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还有件最重要的事情方才忘了问清楚。    林适在国子监看见过陆蘅之和杨锋说话。    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她竟然忘了问陆蘅之有关杨锋父女的事情……    都怪当时听到的消息太过震惊，她一时失常，脑子全乱了。    摇去心中懊恼，夏真真喝了碗薄荷茶提神，吩咐青纹紫烟两个守在门外别让人进来，她走到条案前提笔蘸墨，趁着这会儿记性新鲜，重新在干净的纸上写下新的两朝人物关系交叉图。    时间，人物，事件……    然后她再次楞住了。    她从这几张纸的关系图中，看见了一个盲点。

 31.第三十一章

    李嬷嬷从外头回来，在廊檐下弄干净了身上脚下不小心沾到的尘土，快步进了主屋。    林老太太正好用完晚饭，大丫头喜儿服侍着她刚净了手。李嬷嬷见状，忙上前搀扶着林老太太进了里屋。    “话都传到了？”    才刚落座，林老太太便问了起来。    李嬷嬷笑道：“老太太放心，您的话奴婢给三位太太都带到了，东西也都交到太太们手上了，太太们都说您想得周到呢。”    林老太太便稍稍放了心。    这段时间林府上下都忙得团团转，林老太太在后院里每日也忙着招待一些往常关系亲近的女眷，虽说只是坐在一起说说话，到底是年纪大了，精神头不行，送走那些女眷她就觉得头沉得厉害，觉得疲累，哪里还有功夫去关心几位孙女。    眼见明儿个就是林老太爷大寿的正日子，林老太太才想起来早就给孙女们准备好的头面没送出去，饭前打发李嬷嬷去挨个送了。    “老三家的能起身了吗？”林老太太又问。    李嬷嬷摇头，“奴婢今日去看，三太太面色还不怎么好，在床上虚躺着呢，明日怕是也起不来。”    林老太太就皱了眉，“找郑大夫来看过了？”    李嬷嬷道：“三太太说郑大夫来看过了，说她这胎怀相不好，开了保胎方子先喝着，要保完三月没掉，才算是稳了。”    林老太太眉头一松，“能保住就行。老三呢？”    李嬷嬷道：“三爷今儿去庄子上查帐还没回来。”    林老太太面上露出一丝欣慰，“我就知道老三聪明，是个能干事儿的，他往日里就是懒散，什么都不愿意做，才让人瞧轻了。这开年把那些庄子铺子交给他去管，你瞧瞧，他这段时间不也是什么都做得好好的。”    李嬷嬷笑道：“老太太说的是。”闭口不提老太太将心腹管家帐房都派过去帮忙的事。    林老太太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突然怔了怔，又叹了叹气。    李嬷嬷忙接过她手中的茶碗，道：“好好的，老太太为何叹气？”    林老太太神情疲惫，“香蓉，在谢家的事情上我是不是做错了？”    香蓉是李嬷嬷的名字，两人上了年纪后，林老太太几乎都不这么叫她了。    李嬷嬷也怔住了。    那日林大太太来找老太太说话，她也是在场的，林大太太说的那些她都听见了，后面的事情也是她奉了林老太太的命令去安排的。    本来她是安排了两个婆子守在后花园小郎君们常去的望风亭，想着等谢家兄弟走近了，再有意无意将四姑娘身体缺陷说给对方听，好让谢家主动放弃四姑娘，在大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中选一个联姻。    哪知有人竟然存了和林老太太一样的心思，半道上拦了人将话一股脑都说了。要不是那两个婆子回来说没见到谢家两位小郎君，她们都还蒙在鼓里。    事儿是谁做的虽然还没查出来，但嫌疑出不了大房和三房。    更没想到的是，谢家知道原委后，竟然会拒绝了林家所有的姑娘，谢家不愿意和林家联姻了。    谢家是在怪林老太太欺瞒了他们。    老太太这边出尔反尔误了四姑娘的姻缘，觉得对不起二太太和四姑娘，又惹了林老太爷不高兴。那边呢，有心无心总是得罪了娘家人。出发点虽都是为了两边着想，最后却两边都没落着好，老太太心里肯定不好受，只是这一段日子实在太忙，她才一直憋在心里没提。    事情确实是林老太太做差了，李嬷嬷又能怎么说。    她只好劝道：“老太太怎么这样想？您那样做也是为了四姑娘和谢家，您可没做错，错的是那私底下行事的人。”    林老太太摇头苦笑，“你别安慰我了，我若没做错，老太爷也不会连着一直歇在书房了。是我那天糊涂了，听了老大家的那些话，就鬼迷了心窍，明明都是和老太爷商量好的事情，给我办差了啊……”    李嬷嬷灵光一闪，“若老太太是担心这个，事情倒也不难补救，明日里自会来许多达官贵人，您为四姑娘再寻一个好亲事不就成了？”    *    夏真真泡了药浴出来，感觉一身轻爽。    郑大夫开的药她现在已经不用了，之所以还常常请郑大夫过来看诊，不过是为了迷惑其他人。    前月底，陆家介绍的那位章大夫回来了，仔仔细细给她把脉问诊，又问了当日落水的情形，重新给她开了张拔寒毒的方子。    “四姑娘，听你所言，你落入冰湖受冻的时间不短，这已经不单单是冻伤那么简单了。”年近古稀的章大夫神情格外严肃，道：“你这是寒毒入体之症，加上身体又有阳虚之症，才会造成宫腹附近血液经脉不畅，若不能得到有效治疗，将来葵水来了，你每月少不了要绞痛非常，自然也会影响子嗣孕育。”    夏真真对生不出孩子这件事情没什么感觉，但她前世就体寒，经期常疼得死去活来，饱受痛经之苦，因此对这个倒是有十二分的恐惧，忙问：“章大夫有什么好法子帮我没有？”    章大夫道：“寒毒症多发于冬日，寻常只要不吃冰凉之物避免受凉倒也无妨，但若想将它拔除，还是要费些功夫。”他沉吟许久，“我看过郑大夫的方子，基本上也算是对症，但药效还少了一些，你如今年纪又小，有些药还吃不得，待我重新开方，你且泡上半年我再来看。”    于是夏真真便换了新的药汤。    不过泡了几天，她就感觉一直缠在体内的寒意稍许减了一些。    看见桌上茶盘边摆放了一套满金镶红宝凤穿牡丹头面，夏真真不由面露诧异。    “这谁拿来的？”怎么这么老气？    紫烟道：“二太太差人送来的，说是老太太给姑娘的。”    既然是老太太给的，那就难怪看着老气了。    夏真真眼睛亮了亮，颇有些新奇的一件件拿起来放在手上仔细瞧，发梳、钗子和步摇、耳饰和额饰一共十六件，件件都做得十分精致，想来价值也十分贵重。    可惜不能换成真金白银。    “把它收起来。”把玩够了，夏真真挥手让紫烟将东西拿去收放好。    这套头面和她的年纪也太不相称了，留起来做家底还可以，明天戴出去就是笑话了，大小尺寸都不对好吗。    秋分端了新炖好的银耳羹进来，夏真真才吃了两勺，想起给林老太爷的寿礼还有一件做完了未看，连忙匆匆扒完剩下的，起身去了侧间。    青纹和春分正在里面照着她的要求仔细擦拭寿礼，夏真真围着端详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瑕疵，不由舒了口气。    这份寿礼虽不算贵重亮眼，总算她一片心意嘛。    “你们四个这阵子都辛苦了，尤其是青纹格外受累，这么短的时间，要你做出来一件成品也是难为你了。”夏真真笑道：“不过我也很意外，没想到你还有这般天分，日后闲暇下来，少不得还有辛苦你的时候。”    青纹不敢居功，“姑娘愿意教导青纹，是青纹的福气，为姑娘做事，青纹不怕辛苦。”能学得一技之长，再辛苦也值得，她心满意足的很！    其他三人虽略有失意和羡慕，看到成品这般完美，也就都释怀了。    再说四姑娘早就和她们三个说的清楚明白，每个人生来具备的天分不同，有人擅长绘画，有人喜欢吹笛，有人会赚钱，还有人只会读书，而她们这次不过是在天分上输给了青纹罢了，没什么好沮丧的。    “好了，除了秋分留下值夜，其他人把这里收拾好就都回去休息。”    夏真真又拉过紫烟吩咐了几句，带着秋分转回卧房。    *    第二日一早，林府正门大开，巳时起就接连不断有客人登门贺寿。    外府总管事黄森身着崭新紫褐色锻衫在门口代林老太爷迎宾，礼单桌前坐着两个同样崭新布衫的帐房先生，后头一溜六七个小厮站着，遇到有携了重礼来的就前去帮忙搭把手，再有一人引着入内。    男宾带去前院正厅坐着，也有愿去后花园赏景的，女宾则都被带到了后院花厅。

 32.第三十二章

    虽然才是六月初，近午时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林府门前忙里忙外忙活了大半天的黄森，额上热出了一层汗，趁着略有些空的功夫，他掏了帕子将额面上的汗擦了擦。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但这没官职的七品官可不好当，不是人人都当得了的。    不说远的，光这一早上，他就迎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衙门老爷和太太进府，也亏得都是素日里交情过得去，有资格登门来做客的，黄森能记得清楚来人的官职来历名字，随行的女眷和带着的郎君姑娘也都能对得上号，还能顺便说上几句话，没出什么差子真不容易。但凡有一个记不得的，就要闹笑话了。    这般本事，靠得都是平日的功夫，没有几十年的历练可没法得心应手。    黄森面上不显，心下多少有些得意。    没等他将帕子收进袖子里，门外唱名的小厮陡然拔高了声音：    “康安侯携家眷到！”    “荣昌伯携家眷到！”    “刑部尚书李大人携家眷到！”    黄森心头一紧，心道正经事来了，这三家都是老太爷的儿女亲家，不好怠慢，忙塞了帕子，急忙笑迎上前。    冷不防，又有唱名声高高响起：    “兵部侍郎陆大人携家眷到！”    “长恩侯世子到！”    “玉安王携世子到！”    “大长公主携靖阳侯世子到！”    “！！！”    什么意思？他没听错？    几位亲家撞一起来就撞一起来也没什么，怎么玉安王和大长公主两位宗室贵人也来了？    事先没听过消息啊！    黄森强自镇定，招来一个负责跑腿传讯的小厮，冷静吩咐道：“你跑快点，去前厅找大老爷过来，就告诉他玉安王和大长公主亲自来给老太爷贺寿了，请他出来迎一下。”    若只是四家亲家前后脚来林府到贺并没什么，他代表老太爷迎一迎亲家不算失礼，但玉安王和大长公主身份尊贵，他一个下人再怎么恭敬热情，迎在这儿的身份都不够看，都算失了礼，还是要请位主子来压场才行。    在鸿胪寺任职的大老爷最合适！    小厮也是一脸紧张，应声急跑去了。    黄森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不敢再耽误，连忙堆了满脸的笑容迎了过去。    *    前院一番热闹且不提，后院花厅里，摆了十二张同款红酸枝木雕花立水圆桌，桌桌放着新鲜的水果和精致的点心。    来贺寿的老太太、太太和姑娘们，除了林家远远近近的亲戚外，一应照着品级分桌，每桌相隔并不远，声音说得略略大些，满厅也能听得见。    林老太太笑容满面地坐在主桌正位，她是正二品的诰命，身边围坐着的也都是差不多品级的命妇贵夫人，左手边一桌空着，是留给亲家女眷的。    隔过去，围坐着的是林家本家和分家的太太姑娘。    纵使江南离着西极城路途遥远，林老太爷的六十大寿，本家那边还是十分重视的，特地派了族长家的大老爷一家过来给老太爷贺寿，本家的大太太带着女儿卉娘就坐在这桌的上位。    搭眼看过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各家长辈这次带来的姑娘，都刚好到了可以议亲的年龄。    林老太太想着自家几个到了该相媳妇的孙子，心里动了动，面上不动声色的继续和人聊天。    今日前院怕是会来不少出身不错的小郎君，就不知道这几家是奔着哪家小郎君来的。    林家三个太太里，众人好半晌只见到林大太太和林二太太跟在林老太太身边伺候，不时帮忙招呼客人，不免奇怪林三太太为何不露面。    当下就有同是正二品诰命的工部尚书夫人钱氏问了出来。    林老太太也不瞒着，笑道：“老三媳妇近来身子不舒坦，大夫让她躺着多休养些时日，过两个月自然就好了。”    这话一说出来，几位同桌的夫人都是过来人，立刻都明白林三太太这是又有喜了，纷纷开口和老太太道贺。    林老太太自然高兴，喜上眉梢，合不拢嘴。    期间又有一个夫人问道：“都说林家会养姑娘，我早就想来瞧瞧了，怎么坐了这半天都不见您家的几个孙女儿？”    林老太太还未答，厅外小丫头进来报说姑娘们来了。    林老太太就伸了指头点向厅外，笑道：“你们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你们几个老货急什么。”    众人便静了下来，都抬眼朝厅门口看过去。    当先进来的自然是林大姑娘林婉玉，她今日下足了功夫装扮，身上穿了一袭浅红色交领绣蝶飞玉兰花纹长裙，发间插了一支足金镶宝的海棠花步摇，胸前挂着一串长长的璎珞，面上涂了浅浅的脂粉，如晓天明霞，明艳华贵。    花厅就传了几声细细的吸气声，显然是觉得林大姑娘很出色。    林婉玉行至林老太太身边，弯身行了礼，叫了声祖母，在小丫头的示意下，坐到了林老太太右手边桌子的空位上，挨着她娘林大太太坐了。    礼部尚书夫人掩嘴笑道：“林老夫人，您这个孙女儿我倒认识，是您家的大姑娘玉娘罢，小时候她父亲抱着见过几次，想不到好一段日子不见，玉娘都出落得这般标致了。难怪她父亲成天将宝贝女儿挂在嘴边，果然是个好的。”    鸿胪寺划归礼部所管，从五品的林嘉平自然是正二品礼部尚书的下属。    林老太太心下转了几转，笑眯眯道：“胡夫人过誉了。”但谁都能从她坦然得意的神色中看出来，林老太太对这位林大姑娘满意得很。    随之进来的是林二姑娘林婉慧，她身上惯常穿一身粉，今日却换了一身嫩姜黄色小凤尾交领长裙，下头露着白色百褶裙，鬓边仍簪了前次用过的累丝镶宝蔷薇花钿，两耳戴了同套小蔷薇耳钉，没了往日的柔弱，多了几分清馥脱俗。    可见也是细细打扮过的。    同样，她经过的地方，也引发了几道低低的抽气声。    林老太太眼前倒是难得的亮了亮，她往日总觉得这个庶孙女性格过于谦逊不起眼，今日这样一瞧，倒也是个可以栽培的好模样。    林婉慧给林老太太行完礼，坐在了林婉玉边上。    林婉玉打小就一直都看不上林婉慧，总觉得姨娘肚子里生下来的庶女就该有个庶女的样子，别说和她争抢东西，就是有哪儿比她好了都不成，索性林婉慧也不在她归前找不愉快，从小到大都是一副无争无抢卑让的样子任她欺负。    适才两人一同来的时候她也没仔细瞧林婉慧与常日有什么不同，眼见她这会儿抢着了一点风头，林婉玉顿时觉得如吃了苍蝇一般难受，恶狠狠地瞪了林婉慧一眼，手伸到桌下用力拧上对方的大腿，同时用只有她两个能听到的声音道：“不要脸，和你姨娘一样就喜欢耍狐媚子。”    林婉慧一瞬间疼得蹙紧了眉。    她心知自己今天做了这般姿态，少不得回头有一顿排头吃，却没想到林婉玉竟连这点子时间也忍不下，现在就发作起来……    林婉慧垂下眸子，掩去了眼底的恨意。

 33.第三十三章

    有两位林家姑娘珠玉在前，众位同席的老太太、太太们不免都动了心思。    林家老太爷身居高位，又是继任内阁首辅的第一人选，若自家能和林家结成通家之好，家中的儿郎将来在前程上便能多得一道扶持，岂不更美。    便是那家中没有年纪刚好的小郎君的人家，此刻也开始思索起族中还有哪些优秀的子弟来。    林家的嫡姑娘他们眼见是求不上了，但为旁支小辈求个林家的庶姑娘做嫡妻总不算是高攀，也能拉近两家关系不是。    正思忖间，花厅走进了林三姑娘林婉静，但见她身穿一袭桔粉色绣缠枝花春裙，腰间高高地束了半尺宽的锦纹束腰，裙边系着春绿色如意丝绦，乌黑青丝挽了随云髻，发间斜插着一枝赤金梨花簪，绰约灵秀，玉容高洁，年纪虽小，风姿不俗，走动间身上隐隐带有淡淡花香。    众人不由暗暗心惊。    这般气度风姿，就是做天家的媳妇也够了，林家这是要养出一个王妃不成？还是……    后面她们就不敢再想下去了，却在心中打定主意，回去定要把这消息给自家老爷说说。    林婉静仿佛没发觉厅内的异样，对凝在她身上的视线视而不见，落落大方的向林老太太行礼请安后，径直走到林婉慧下首坐了。    户部尚书夫人是谢家的旧交，年轻时就和林老太太关系要好，对这一桌人心思变化如何不晓得，忙笑着开口解围道：“静娘越大越随了她姨母崔贵妃了，瞧她这通身的气派，一般人家可是再养也养不出来的。”    “可不是。”林老太太似是什么都没察觉一般，笑呵呵接道：“静娘自幼就和她姨母亲近，隔些日子就会被叫进宫去陪伴贵妃娘娘，也是贵妃娘娘真心疼她，让宫里的嬷嬷教导她礼仪，这才显得和家中姐妹们有些不同。”    众人面上便露出恍然的神色。    原来林三姑娘是崔贵妃的外甥女儿，又是宫里嬷嬷教导出来的，难怪这般出众，倒不值得她们大惊小怪了。    礼部尚书夫人就笑道：“三个孙女儿都教养得这般出色，说到底还是老夫人的福气好。”    这恭维话不轻不重，拍到了林老太太心窝里，林老太太面色大好。    又有一个下首的夫人好奇道：“早听说老夫人家中的四姑娘样貌冠绝京城，不知道是哪一个？来了没有？”    林老太太想起四孙女身上的毛病，心头始终是横了根刺，听人问起，不由有些不自在。“夫人说笑了，她年纪还小，当不得什么冠绝京城的话，不过是有人胡闹说着玩的罢了，可当不得真。”    问话的，是镇国将军夫人周夫人。    几个月前她的儿子偶然见了林四姑娘一面，这几个月都缠着要家里来林府定亲，她闹不过，便趁着来给林老太爷贺寿的机会来打听了。    听林老太太这样说，周夫人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提心，既盼着林四姑娘不要真如儿子说的那般天姿国色，又不愿承认自家儿子眼光不好。    忽地，身后邻桌一位和周夫人交好的太太伸手戳了周夫人后背一下，那位太太也是知道周夫人心事的，小声道：“周夫人快看，门口的那个小姑娘就是林四。”    周夫人忙转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年纪在十岁左右的紫衣轻衫的小姑娘，被一个面容清秀的丫环引到林老太太身前，乖巧伶俐地叫了声祖母，又朝众人和善地笑笑，就去隔壁桌挨着林二太太身边坐下了。    周夫人的眼神不自觉地跟着小姑娘转。    只见小姑娘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晶莹灵秀，眉梢眼角藏着活泼朝气，鼻若琼瑶，唇似朱丹，冰肌皓腕，顾盼生辉，皎皎似轻云蔽月，飘飘若回风流雪，当真是生动出尘，令人见之难忘。    周夫人不自觉地想道，难怪儿子老对林家四姑娘念念不忘，别说他一个不甚经事的小郎君对小姑娘惊为天人，就是阅人无数的自己，不也一眼就觉得林四这份美丽乖巧难能可贵吗。    周夫人就笑了笑。    这门亲事，还是可以回去和老爷商量商量的，总归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儿子瞧中了人家，她总要帮他争取争取才是。    *    夏真真当然不知道这些来吃寿宴的贵夫人在想什么，她就是觉得那些盯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十分粘腻，好在前世因为工作的关系她也经常被人这样盯着，是以倒也不怎么在意。    “娘，怎么还没开席？”都午时了好不好，亏她早上刻意没吃太多东西，就想着中午能吃顿好的。    林二太太在桌下轻拍女儿手背，取笑道：“你外祖母家还未来，怎么就急上吃的了。”    夏真真眼睛一亮：“秀桐也来？”见过的同龄人中，她和陆秀桐算得上是一见如故，能再见面，她是十分高兴的。    林二太太道：“梓桐和秀桐应该都会来，怎么，你不喜欢梓桐吗？”    夏真真无辜道：“没有啊，我自然也很喜欢表姐。”不过陆梓桐似乎不怎么喜欢她就是了。“可能表姐年纪比我大，有些话题还是和秀桐更能说得来。”    她们母女才说了几句悄悄话，又有小丫头报说姑奶奶到了。    少顷，一个身材发福，面容尖刻的妇人脸上堆着笑出现在花厅。    “娘，女儿来给您请安了。”林嘉宁行到林老太太身边，笑容满面的屈身行了礼。    林嘉宁是刑部尚书李大人的嫡长媳，她婆婆刑部尚书夫人五年前过世，是以林嘉宁就成了李家现在的当家主母。    自从腊月里林老太爷禁止女儿再来林府后，林嘉宁已经有五个月没出现在林老太太面前了。    林老太太笑着点头受礼，“快去你两个嫂子那桌坐。”    林嘉宁搭眼瞧见林二太太和夏真真，心头就是不喜。    年少时她就嫉妒陆芸儿比自己长得好看，这回被老父出言警告她教子不严，纵子行凶，林嘉宁更是气不顺。    在她眼里，本来就是被赶出京城的人，回来就给她添堵，又令她的宝贝儿子李骏受了丈夫一顿好打，她当然愤恨不平。    林嘉宁是林老太太唯一的女儿，自幼也是千娇万宠着长大，养成了刁蛮毒辣不让人的娇纵性子。    这次她儿子李骏推侄女林婉真落水，她不怪儿子胆大包天行凶害人，只怪老父亲不能包庇外孙，又怪二哥林嘉康不偏帮外甥，心里只有陆芸儿和林婉真母女，更加恨袖手旁观未替儿子求情的陆芸儿和被儿子推入水中的林婉真。    若不是林老太爷不让林嘉宁登家门，她早就捋袖子来林府吵闹了。    林嘉宁心头一动，抬眼瞧了不作声的林大太太一眼，见对方朝她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顿时心中有数。    今日，她总要让陆芸儿母女瞧瞧她的手段！    林嘉宁正要往林大太太那桌过去，忽然想起还有事情没和林老太太说，就顿住身子，朝林老太太道：“瞧我这一见了您高兴的，正事儿都给忘了。先头我们李家车子是和大嫂三嫂娘家的车子同时到的，后头下了车，我听跟车的婆子说，似乎后头玉安王和大长公主也来了，哎，真是惊了我一跳呢！”    林老太太和同席的夫人们都吃了一惊，相互看了看。    “玉安王和大长公主两位都来了？”    林嘉宁见大家似是都有些不信，就加重了声音，急道：“真来了！我过来的时候大哥正往府外去迎呢，是他说外头来客太多，怕挤出乱子让我先进来，我才往后院来的，不然我也等在前院一起迎玉安王和大长公主了，那可是稀客呢！”

 34.第三十四章

    当然是稀客了。    玉安王府在宗室里地位特殊，玉安王父子行事又是一脉相承的清闲低调，从来不结交权贵，便是府中大门也是常年不开，别说是去谁家登门祝寿，就是去别家吃酒喝茶的事，几十年来都没听说过。    往日逢着朝中大员的寿宴，玉安王府但凡接了请柬，不外乎是送一份寿礼上门算做心意，今日玉安王却亲自到了林府，这可真是给了林家天大的面子。    再说长公主能来，那就更稀奇了。    她是先帝元后张氏所出，也是当今的异母长姐，十六年前同是先皇后张氏所出的先太子谋逆一案发生时，长公主早已经嫁入靖阳侯府多年，没有证据能证明她参与了那次谋逆，是以长公主府和靖阳侯府都未受到牵连。    许是顾忌着天威难测，这些年来，长公主几乎没怎么出长公主府，连皇家宴请也没参加过。    怎么今天她也来了林府？    众位老太太、太太面面相觑，都从对方面上看出了一丝不寻常。    林家的底蕴，怕是比她们知道的还要厚些。    也就在这时，一个满头大汗的灰衣小厮出现在花厅外，门口守着的小丫头听他说完来意连连点头，转身快步走到林老太太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林老太太一下子站了起来，激动道：“真的？圣旨到了？！”    林老太太急忙带了女儿、儿媳和孙女儿往前厅，便于陪林老太爷等男眷一同接旨。    花厅留下来的众人不由议论纷纷，都道今天没白来林府这一趟。    林家，这是要更上一层了。    有心思转得快的，已经想到要趁着这场寿宴和林家早些结下姻亲。    *    宣旨太监来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傅兰。    傅兰今年二十七，身着绯色朝服，他年纪虽然不大，却是明顺帝身前第一红人，有他这位九千岁亲自来送圣旨，其中传达出来的信息很是耐人寻味。    玉安王姬昭和长公主才刚步进正厅，就听说来了圣旨，两人面上都微微怔了一怔。    这么巧？    他们才出了各家府门，圣旨后脚就跟在身后进了林家？    是有意？还是无意？    这是给他们的警告，还是示威？    姬昭面色不变内心冷笑，他这位皇帝堂兄性格和从前一样，看来是从未放弃过对他们的监视了。    长公主处变不惊，气定神闲地甩甩袖子，朝林老太爷笑道：“走，本宫陪你一道接旨。”    无论明顺帝知不知道他二人在此，圣旨一来，其他客人不出去好说，他们二人是万万躲不开的。    林老太爷也被眼前的情况搞糊涂了，但再糊涂也得先接下圣旨，眼下他只得不变应万变，伸手道：“请长公主，请玉安王。”    *    不多时，林家人基本到齐，乌压压男男女女在前院空地跪了一片。    傅兰先抬步上前与长公主和玉安王请安。    “臣见过长公主，见过玉安王。”    长公主挥袖道：“免礼。傅大人怎么亲自过来了？”    傅兰道：“事出突然，殿前没有合适的人用，陛下才点了臣。”    长公主微笑道：“既是如此，本宫便不打扰大人办公务了。”    傅兰向长公主和玉安王略略点头，道：“臣失礼了。”    见主要的人都来了，傅兰也不啰嗦，直接将黄绫卷轴打开，将皇帝旨意照本宣科读了。    洋洋洒洒一大段内容，无外乎明顺帝代表朝廷感激林老太爷为大乾付出多年，现经过明顺帝本人及内阁等众位大臣谨慎考察后，特擢升内阁阁老，吏部尚书林文瀚为当朝首辅，官加正一品，同时兼任吏部尚书职位，钦此云云。    宣读完后，傅兰笑嘻嘻地将黄绫卷轴递到林老太爷手中，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林文瀚，“恭喜林老先生，领旨谢恩。”    “臣林文瀚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老太爷磕了三个响头，在林大老爷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坦然回笑道：“辛苦傅大人亲自跑这一趟，不如进屋一道吃杯酒再走。”    傅兰抬眼打量了林府鲜花着锦的布置，嘴角扬笑道：“臣这趟是为公务而来，皇上面前还有一堆事情要办，片刻耽误不得，今次就不吃了，待下次有机会臣再请首辅大人吃酒，告辞。”    话说完，傅兰带着他手下的人匆匆走了。    林嘉平扶着林老太爷，抬袖擦去额边汗水，低声道：“父亲，怎么这位九千岁亲自来了？他不是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天知道刚才傅兰无意间扫过来的那一眼气势有多强，他就差点又跪下去了。    林老太爷平静道：“谁知道呢，天意难测。”    *    有了这道突如其来的加封圣旨，升了首辅之位的林老太爷寿宴更加热闹。    午宴开席。    前院席开十八桌，后院席开十二桌，一应酒菜点心都出自太和楼当家大厨之手，味道令人赞不绝口。    席间向林老太爷恭贺敬酒之人络绎不断，好在有玉安王坐镇，众人不便太过放肆，又有林家三位老爷和几位小郎君挡酒，为林老太爷分忧不少。    *    这里暂且不提前院热闹。    林老太太陪着林老太爷一道接了圣旨，担心多日的心事总算是能放下了，身子轻快不少，顺口邀请了长公主一同回后院入席。    长公主将儿子曹望交给玉安王父子照看后，便带着六位侍女跟着林老太太往内院花厅而来。    同来的还有林家的几位亲家母和亲家太太、姑娘们。    长公主的到来，不意外的让花厅一众女眷都拘谨了不少。    “长公主殿下驾到，令蓬荜生辉，还请您上座。”林老太太将主桌主位让给长公主，待她坐下后，方才在她身边落了座。    康安侯夫人、荣昌伯夫人和陆侍郎夫人三位亲家母挨着林老太太旁边的位子坐下，同席的其他几位夫人依次让出位子，品阶略低些的侍郎夫人们坐去了别桌。    林嘉宁只是刑部尚书的儿媳，自家男人品阶不够，她有心想去长公主面前献殷勤，又不敢上前讨个没趣，只好悻悻坐在了林大太太身边，转头瞧见林二太太和夏真真，气不打一处来，面色又冷又沉。    林大太太暗恼这个小姑子沉不住气，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才把人安抚住。    林二太太拉了陆家舅太太坐在一起说话，陆梓桐和陆秀桐姐妹坐到了夏真真身边。    夏真真和陆秀桐月余没见，适才又不是说话的场合，这会儿方才得空相互挤眉弄眼起来，两人虽才是第二次见面，相互间却甚是投缘。    陆梓桐面上客客气气的，待夏真真与头次见面却已经大不相同。    夏真真也不以为意。    她又不是穿越来交朋友的，有人真心待她她就回以真心，有人心存芥蒂她保持距离就是了，    朋友相交这件事情，本来就不是以数量取胜的。    陆秀桐拍拍胸口，头歪向夏真真低声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宣旨的太监，那个宣指的傅大人好可怕哦，他眼神一扫过来，我都不敢呼吸了！”    “哪有那么夸张。”夏真真笑嘻嘻，同样小声道：“我也是第一次亲眼见，我怎么就不害怕。秀桐，你胆子好小啊。”    陆秀桐立刻切了一声，一副你少见寡闻了的表情，道：“那是你不知道傅兰是什么人，他可……”    陆秀桐刚要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和夏真真共享，陆梓桐在旁边打断她道：“大长公主在那儿坐着呢，陆秀桐仔细你的嘴，别给自己招祸。”    陆秀桐梗了梗，回了陆梓桐一个小刀子眼，“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出个门还要听你说教，我现在真是巴不得你马上就嫁出去。”转头贴在夏真真耳边悄声道：“等一会儿咱们去花园消食我再告诉你。”    夏真真笑着点头说好。    陆梓桐脸色变了变，见妹妹不听劝，干脆不再理她。    林大太太和林二太太是挨着坐的，各自和身边人说了一会儿话，林大太太才恍若刚发现桌上多了几个人似的，朝林二太太歉笑道：“瞧我，光顾着聊天了，都没看见瑜娘来了，招待不周的地方，瑜娘你多包涵啊。”    瑜娘，就是陆家舅太太姜瑜。    姜瑜笑眯眯道：“包涵，怎么不包涵，林大太太的嫡姐毕竟和我是多年的好友，她庶妹做的不对的地方，无论如何看在她的面子上，我都是要包涵的。放心，我不跟你计较。”    “你……”林大太太咬了咬唇，饶是她再有涵养，嫡庶之分始终是她心上填不平的坑，姜瑜自小就和她不对付，没少用嫡庶讥讽过她，想不到当着长公主的面前，这人说话仍然如此不着调！    可一想到长公主确实对庶出之人没有好感，林大太太又不得不把委屈咽下去。    姜瑜就笑开了。    她就喜欢看荣昌伯家这位庶女有气憋在心里发不出来的样子。    谁让她从小总喜欢自作聪明，总要耍一些不上台面的小花招小伎俩，还总被人看穿呢。    活该。    林大太太不出声，有两个人的脸色却不好看了。    林嘉宁一双尖刻的眼睛在林二太太和陆家舅太太身上来回转了转，冷笑两声，“陆芸儿、姜瑜，你们在我林家的寿宴上欺负我大嫂，不怕我现在就把你们赶出去。”    姜瑜面露讥讽，正要对林嘉宁还以颜色，被陆芸儿伸手拦住。    陆芸儿目光定定地看着这位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的小姑子，面上闪过冷意，用一句话就让林嘉宁乱了分寸。    “林嘉宁，”她勾唇道：“李骏也来了，是吗？”    “！”    林嘉宁一下子就像被人拔了毛的鸡一般涨红了脖子。    陆芸儿这是在威胁她？！    林嘉宁刚要起身破口大骂，被林大太太眼疾手快的拉住了。    林大太太用力拽住林嘉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冷静！长公主在呢，她们不敢对骏儿做什么的。”    林嘉宁一个激灵，身子僵了僵。    对，有长公主在，前头还有玉安王……他们不敢动骏儿的……不敢的……    林嘉宁的心脏突突地急跳，缓过神来，狠狠地瞪向陆芸儿，恨不能扑上去抓花对方的脸。    这个一向柔柔弱弱娴静安生的女人，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威胁她！    她怎么敢！！    夏真真饶有兴味地边吃绿豆糕边欣赏这一桌热闹，心下有点怜悯外厉内荏的林嘉宁。    现在知道害怕了？    她儿子做坏事害人的时候她怎么不知道怕？    她亲侄女儿林婉真在冰湖底下磕破头脸，折断了脚踝，冻伤了身体根本，又命在旦夕的时候，她怎么不知道害怕？    林二太太不过是口头提了林嘉宁的儿子一句，她就惊怕成这样，她就没想过当初林婉真出事的时候林二太太心里有多惊怕！    林嘉宁还好意思发狠，她怎么不好好算算，林二太太一双儿女一再被人算计加害，她心里积下来的恨意又有多深！    瞧瞧坐她对面的林婉静面对她这个受害者神情多从容，再看看林嘉宁在林二太太面前多嚣张，即使险些害了自家亲人一条性命，她们却冷血到连半句道歉都没有，丝毫不觉得愧疚……    身为加害者及加害者亲属的她们态度如此令人齿冷，凭什么反到以为受害人及受害人亲属会不和她们计较？    可笑。    不计较，是因为还念着一家人的情分。    不计较，是因为计较的时间未到。    如今，连那一点点情分也被她们的厚颜无耻耗干净了。    再说了，林嘉宁是嫁出去十几年的女儿，是刑部尚书李家的主母，她早就不算林家人了，哪来那么大脸在林家充当主子往外赶人？    谁给她的勇气？    梁静茹吗？（冷= =

 35.第三十五章

    林嘉宁到底是不放心自己儿子的安全，招来一个侍立一旁听差的小丫头，让她去前厅打探李骏的消息，直到得知李骏目前仍好好的在前院好吃好喝，方才将绷紧的神经松了下来，同时还不忘记再恨恨地剜了林二太太一眼。    眼见林大太太和林家姑奶奶接连受挫，林家另外三位姑娘不由都呆了呆。    要知道，这可是林家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事。    林老太太虽然还抓着府里的中馈没有交给大儿媳妇，但林大太太惯常会做些表面功夫讨好长辈，对小辈又亲切关爱，对下人也多有体谅，在林府下人中是交耳称赞的好主子。    是以林府上下几乎都默认了林大太太继任当家主母的身份，平常但凡林大太太开口，谁不给她几分面子，谁不是对她敬爱有加。    何尝见她碰过壁吃过亏？    林婉玉的脸色一忽儿红一忽儿白，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得，尤为难看。    恼羞成怒之下，林婉玉忘记了早上林大太太对她的谆谆叮嘱。就听她冷哼一声，气不择言道：“二婶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害我骏表哥不成？”    这后院的花厅，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十二、三岁的少女，声音清脆响亮，轻易盖过了厅内所有人的声音，穿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大太太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拦住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子，却没机会拦下隔着小姑子而坐的女儿。    夏真真叹为观止，简直要为林婉玉没充值的智商拍手叫绝。    坐上的都是从五品以上的官夫人，生平阅人无数，为了替自家儿郎挑媳妇，不知道过眼了多少闺门姑娘，任你再好的相貌家世，想要一下子就引起她们所有人的注意，都不是简单的事，但林婉玉做到了，轻而易举的就做到了。    一鸣惊人有没有。    想来过了今天，林大姑娘林婉玉的大名将会被这些贵夫人牢牢记住。    可惜，等待她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林大太太还没想好怎么补救女儿的失言，那边已经传来长公主淡淡的询问：“谁在喧哗？”    林老太太到底是经过事的，应变能力很强，就见她强笑道：“老身未听得清楚，想来是哪个下人不懂规矩，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看在今日外子大寿的份上，宽宥……”    然而长公主并未听林老太太把话说完，径直对自己身边的宫女命令道：“去把人带过来。”身为先帝嫡出的公主，姬阳在无数明枪暗箭中活到今天，最恨的就是有人欺瞒蒙骗她，除了忌惮龙椅上的那位，可还轮不到别人在她面前耍花样。    当她耳背，听不出声音是从哪边传来的吗！    “是。”    两个袅娜身形的宫女面无表情地领命，很快将一脸呆滞的林婉玉架了过来，禀道：“回殿下，就是她在喧哗。”    被当众戳穿谎言，林老太太面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却不敢再在这位长公主面前倚老卖老了。    即便林老太爷升了首辅，那也是天家的臣子，是为天家服务的，她刚才乐糊涂了，竟然觉得长公主平易近人，存了轻视之心，以为这事能被她欺蒙过去……    罢了罢了，为了一个孙女一再得罪长公主，实在划不来。    摆正了心态，林老太太干脆不再过问了。    这一出变化太快，席上众人都一阵眼花缭乱，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林婉玉已经瑟瑟发抖地跪在了长公主面前，低着头结巴道：“长……长……长公主……”    这么多人钉子一样的目光刺在林婉玉身上，任她再迟钝，总算是知道自己惹祸了。    可她不过是说了二婶一句，还是一句实话，怎么就到了要被长公主责见的地步？这不能够啊？    “抬头。”    长公主不喜欢说废话，更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畏畏缩缩的模样，看见林婉玉如此慌张畏缩没头没脑的样子，心中就十分不喜。想起今日自己来的目的，又加了三分厌恶，语气也冷硬至极。    林婉玉受惊，下意识就想往身后林大太太的方向看。    “往哪看！本宫让你抬头！”长公主没了耐心，语气愈加不客气。    林婉玉吓得差点跳起来，眼中蓄了泪不敢掉，胆颤心惊地抬起头。    长公主居高临下，视线挑剔地扫过林婉玉的脸，看她长得确实有些姿色，按下眼角冷哼一声，带了几分不明意味问道：“你就是林四？”    林婉玉瞪大眼睛。    林四？    林婉真？    长公主……是要找林婉真的麻烦？！    她、她这是被认错了？    对！一定是长公主认错了人，该倒霉的就应该是林婉真才对！她好好的，她能有什么错！    她这是李逵被认成了李鬼，被林婉真给连累了！    林婉玉脑子这一刻转得飞快，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闪过一阵惊喜，她慌忙摆手道：“不，不，不，长公主，我不是林四！我是林婉玉，林四是真娘，是林婉真！是……是她！”她手指准确无误地指向了夏真真的方向。    长公主和众人的视线顺着林婉玉手指的方向，看见了正往自己嘴里塞绿豆糕的夏真真。    “……”    “……”看戏看到一半被点名，夏真真默默放下被自己咬了一半的糕点，掏出帕子拭净了嘴角残渣，起身朝大长公主福了一福。“臣女林四林婉真见过长公主，长公主万福。”    长公主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过来，走近些我看看。”    林二太太自然也看见了长公主刚才怎么对待林婉玉的，不由为女儿担心，怕她年纪小，应付不来长公主的刁难，明知不合规矩可能会触怒大长公主，她还是一咬牙，就要起身陪女儿一同过去，想着万一出了什么事，好歹可以先临时借玉安王府的名头用用。    玉安王和长公主怎么着都是同宗的堂姐弟，真要是女儿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长公主，玉安王就在前院，搬过来救急总是来得及的。    夏真真像是感应到一般，侧头给了林二太太一个安抚的眨眼，意思很明白，您女儿搞不定了您再出马，先坐着您。    林二太太奇迹般地看懂了，抬了一半的身子硬生生重新坐了回去。    姜瑜想说什么，被林二太太伸手在桌下掐了一下，她就闭嘴了。    这一切都在闪电间发生，没人注意到林二太太和姜瑜的小动作，夏真真就走到了长公主身前。    长公主上上下下打量了夏真真一遍。    小姑娘头上梳着双丫髻，发髻两侧簪了两朵粉色的山茶，身着一袭青紫色交领绣山茶花纹春裙，眉眼精灵剔透，体态柔桡轻曼，未语先笑，玉琢可爱，年纪虽小，言行举止不卑不亢，甚是讨人喜爱。    长公主眼中闪过满意，语气放轻缓道：“你是林四？”    “是，臣女林四。”    长公主道：“你可认识望儿？”    夏真真心道我要不认识曹望，您老人家也不会巴巴的跑来林府找我啊，只是不知道曹望到底回去怎么说的。    禀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原则，夏真真谨慎道：“臣女在法安寺与世子有一面之缘。”    “有你这一面之缘的说法，那就错不了了。”长公主却似是很满意，问完话，直接让夏真真回去坐了。    这莫名其妙的几句对话，将一众人弄得更加迷糊，也更加好奇。    林家四姑娘和靖阳侯世子认识？    在法安寺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    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没人知道啊？    长公主特意过来看人，是瞧上林四了？    众人彼此交换着眼神，对大长公主的来意有了些猜测。    长公主看在眼里，也不多解释，她做事还不需要向这些人解释。当然，为了避免这些人乱想，长公主停顿稍许时间，又朝林老太太补加了一句，“林老夫人，您家的四姑娘是个好的。”    支起耳朵听见了这句话的众位老太太、太太和姑娘们，心下更加认定了自己的猜测，长公主这是预定了林四做儿媳了。    一时间，大家朝夏真真投去了饱含羡慕嫉妒恨的眼光。    怎么这么好的事儿没让她/她们家的姑娘碰上呢？    被遗忘在长公主脚下的林婉玉脸上由青转白，由白转紫，由紫转青，转了几转，始终不能置信自己无故在那么多贵夫人面前受了大长公主斥责，同样被点名的夏真真却不但没被长公主为难，反而还好像转眼间就成了靖阳侯世子妃人选？    这太荒谬了！    这绝不可能！    这不是真的！    林婉玉心慌意乱，又急又妒，情急下又忘了教训，眼珠乱转一番后妒不择言道：“长公主，你莫要信林婉真！她一定是妄想攀上世子做枝头凤凰，她、她一定是骗了世子！她怎么会在法安寺遇见世子？她、林婉真一定是与别的什么野男人在外面私相授受，被世子不巧撞见了……”    “闭嘴！信口污言，难容于耳！”长公主怒道：“来人，掌嘴！”    立时就有一个宫女上前，啪啪啪啪啪啪啪啪连抽了林婉玉十几个耳光。    长公主冷笑道：“你不出声，本宫倒忘了还有一事未和你追究。现在你来说说，适才为何喧哗？”

 36.第三十六章

    十几个干脆利落的耳光打得啪啪啪作响，落入耳中听得人心里直发慌，转眼间，花厅内外鸦雀无声。    长公主眼皮子底下，再没人敢窃窃私语。    林婉玉两颊被打得高高肿起，开裂的嘴角流出血丝，已经看不出刚进花厅时的明艳模样，眼睛里只剩下惶恐惊惧。    到底是身边看着长大的孙女儿感情深，林老太太不忍，到底还是厚着老脸开口求情道：“殿下，玉娘她刚挨了罚，现在怕是话说不清楚，您看……”    长公主端起面前酒杯浅酌一口，凤眸轻抬，“那就找个能说清楚的过来说。”    显然不想轻饶过去。    林老太太心里暗叫晦气，本以为长公主不请自来是座上佳客，哪想到来了个不依不饶的女罗刹，转眼间就把自家大孙女的锦绣前程给废了，可以想见今日过后，林婉玉是甭想嫁入京中从五品以上官宦大员家了。    虽然心中怨恨，林老太太却也知道长公主正在气头上，她的意思再违逆不得，思量着长公主对真娘似乎另眼相待，只好唤了夏真真到面前，道：“真娘，你来说，适才玉娘和你娘为何争吵？”    争吵？    夏真真内心不由冷冷发笑。    老太太刚还说未听得清楚，现在却张口就把林二太太扯了进来，还定性为争吵？这是觉得她大孙女儿一个人受罚太冤枉，想拉人来陪着一块儿丢脸？    老太太这可不是想要息事宁人的态度啊。    夏真真回想先前长公主对她的态度，不像是来找茬为儿子报仇的，先放了一半的心，心里转过几个圈儿，她神色轻松地朝长公主行礼，恭恭敬敬道：“回长公主，大姐姐也没喧哗什么，她是说话声音略大了一些。”    “是吗？”长公主道：“那她说了什么？”    夏真真拿眼去看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眉头蹙起来，“你这孩子，看我作什么，殿下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实话实说。”    “大姐姐说‘二婶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害我骏表哥不成？’。”夏真真学得惟妙惟俏，道：“她就说了这一句。”    “‘二婶’和‘骏表哥’是谁？”    “回长公主，一个是臣女母亲，一个是臣女姑母家的表哥。”    长公主蹙眉，“怎么，你母亲要害你姑表哥？”    夏真真摇头，语气坚定道：“自然不会。”    “那林婉玉为何要如此说？”长公主挑眉。    夏真真又拿眼去看林老太太。    再继续说下去，她冬日被推落水的事情就要扯出来了，林婉静和李骏两个，不知道林老太太这次还能不能保得住。    林老太太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遭，气血不由直冲脑门，偏偏她已经让大长公主两次不快了，实在不敢再撞上去，心中不由又惊又急又气，面色十分精彩，两只眼睛只一个劲儿地盯着夏真真。    看林老太太是真急了，夏真真才缓声道：“兴许是大姐姐对臣女母亲有些误会。”    “说清楚一些。”    “臣女母亲适才正在问姑母骏表哥今天是不是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大姐姐就非要以为臣女母亲要害骏表哥。”夏真真小脸扬笑，脆声道：“不过大姐姐和骏表哥从小感情就好，可能是她太担心骏表哥了。”    她话音一落，林大太太和林嘉宁两人脸色一变。    其他人都是一脸古怪。    长公主要笑不笑的看她，“你母亲是陆芸娘？”    夏真真睁大眼睛，“是，您认识她？”    长公主笑道：“本宫虽与你母亲只有几面之缘，你姨母玉安王妃本宫却熟悉的很。行了，你且回去坐着。”    夏真真依言坐回。    长公主凤眼扫过嘴巴一片红紫的林婉玉，挥手让宫女将人拖出花厅，交给了候在厅外伺候的丫头婆子带下去治疗。    她端起面前酒杯，视线扫过一圈，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目光不轻不重落在林老太太身上，慢声道：“老夫人，本宫和你实话说了，本宫今日来此确有因由。我家望儿生性贪玩儿，前些日子在法安寺里失足落水，若不是您家四姑娘刚巧路过，又叫来僧弥救他，后果不堪设想。不怕你笑话，本宫现在想想还十分后怕。如此，林四可说算是我长公主府和靖阳侯府的恩人了。”    林老太太想不到这里面还有这一出，面上楞了楞，连道不敢当不敢当，“真娘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殿下请勿放在心上。”    长公主道：“举手之劳虽易，却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    林老太太陪笑道：“是，是。”    长公主浅浅地抿了口酒，道：“本宫听说林四姑娘去法安寺，是特地为林老大人祈福的，她小小年纪有此福善之心，可见是个好孩子，说起来，是老夫人福气好啊”    林老太太笑着受了。    她还能说什么呢，贵人打了她一个孙女，又抬了她一个孙女，好歹没把林家的脸面全踩在地上。    话说到这里，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人家长公主这趟是来替儿子道谢的，不想前头她话未挑明，惹了误会，是以当着大家的面又解释了一遍。    小姑娘的名声固然重要，但长公主身份高贵不同寻常宗亲，她能屈尊来林府为林老太爷贺寿，又惩罚了对林四怀有恶意的林大姑娘，说到底都是在为林四撑腰。    就是不知道这是长公主的意思，还是曹世子的意思……    且不论是谁的意思，得利的终归都是林四。    *    饭后，众人移步到花厅东侧的韵音阁听戏。    戏台子是一早就搭建好了的，里面摆了十几条条桌和椅子，条桌上摆了新鲜瓜果点心，待众人依序一一落座后，小丫头端了新沏好的茶碗上来，每人面前都放了一杯，茶盖一开，茶香四溢。    林大太太适才出了花厅，就借口身体不舒服，匆匆赶回院子照顾女儿去了。    林嘉宁不敢往长公主跟前凑，就怕长公主万一想起林婉真那死丫头胡诌的话来，给她儿子和玉娘来个拉郎配。    若是今天之前，让林嘉宁和林大老爷做个亲家也没什么，眼见玉娘的名声坏了，她是再不愿意两家有什么牵扯了。    林二太太接过戏本，递给林老太太，林老太太顺手恭敬地递给长公主，笑道：“臣妇不知道大长公主喜欢听什么样的戏，还请您点几出喜欢的，我们也都跟着听听。”    长公主翻了翻烫金的戏本，道：“宫里头最爱听贵妃醉酒，本宫也听腻了，就点个应景的《五女拜寿》，再点一出《南柯记》，其他的你们看着点罢。”    后头，就又点了四出折子戏。    第一出唱的是《武松打虎》，这个戏热闹好看，各位老太太、太太和姑娘们都看得津津有味，到了第二出《霸王别姬》时，就有些小姑娘们坐不住了。    有个宫女进来，俯身在长公主耳边说了几句话，长公主便笑道：“咱们在这里听戏，别拘着姑娘们了，她们正是好动的年纪，叫她们去园子里玩儿去，你们林府的园子，在西极城也是挂了名的。”    林老太太自是无不应允。    经过今天，她算是怕了长公主了，又吩咐道：“多让几个丫头跟着，别让姑娘们出了意外。”又让李嬷嬷跟着一起去，被大长公主拦了。    “别别别，都是花朵般的小姑娘一块儿热闹，叫个婆子去多扫兴。”长公主笑着点了个宫女，“兰儿你跟着去，就跟着林四身边。”    叫兰儿的姑娘年纪在二十岁上下，一身宫装，身材高挑，身姿健美，动作利落，一看就是有些身手的，应该是长公主身边的女护卫。    夏真真笑道：“那就有劳兰儿姐姐了。”    陆秀桐高兴的挽着她手臂，道：“嘿，可以去你家园子玩了，一会儿你可别离开我。”    夏真真吐吐舌头，道：“就怕你自己跑迷了路。”    “才不会呢。”陆秀桐凑近夏真真，“我还有话没和你说呢。”    夏真真点头。“行，一会儿听你说。”    林婉慧在一旁看着她们，眼中闪过羡慕。    林婉静落在她们后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垂着眼睛看自己右手食指上的指环。

 37.第三十七章（倒V开始）

    到了园子里, 第一次来林府的姑娘们才知道大长公主那句“在西极城挂了名的园子”并非一句随口虚夸之词，这座江南风致极浓的花园, 怪石嶙峋, 花木繁茂，厅榭楼阁无一不是风雅清致中暗含诗画韵律, 细微生动处亦有妙趣横生，瞧着格外令人舒心悦目，确实不同于常见的北方园子。    能被自家长辈带出来走动的姑娘, 都是各家小辈中的翘楚, 琴棋书画诗茶绣上有一定的造诣自不必说，赏鉴品评的眼力总是有的，哪里会看不出好来。    一时就有些平日里关系好的姑娘凑到一起, 三三两两地指着这里那里的风景, 小声说着自己的见解，先前在大长公主面前的拘谨也不见了, 气氛愉快不少。    夏真真和陆秀桐有意落在后面慢慢走，身后跟着宫女兰儿，再后头才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人自个儿身边伺候的丫头。    原也有几个姑娘想凑到夏真真跟前套近乎攀交情的，被兰儿拿眼神盯了一会儿, 很快就都不自在地走了，有引路的小丫头在前面, 倒也不怕有人会迷路。    陆梓桐却没跟夏真真她们走在一起, 而是和工部侍郎家的姑娘走在了前面, 两人年纪相当, 看样子是闺中好友。    夏真真一边观察着这些官家姑娘，一边和陆秀桐说话儿。    有大长公主身边的宫女跟着，陆秀桐倒是谨慎不少，至少有关九千岁傅兰的话她是再没敢提过。    “那个柯月，是工部柯侍郎家的嫡长女，就是和我姐姐走一起的那个。”陆秀桐指着远处的身影，小声和夏真真道：“她向来自以为才貌无双，平素里最是喜欢挤兑别家的姑娘，今儿来了你们林家，见着你家几个姐妹更加出色，想必她此时心中郁闷无比，哈哈。”    夏真真笑笑，没接她的话，反而问道：“秀桐也觉得我家几个姐姐很出色？”    陆秀桐收回目光，点点头道：“原先听人家说起时，也没觉得她们有多好，今日大家都在一起，可不就有了高下之分。”她又停下来斜斜地瞅了眼夏真真，“不说真娘你和你家三姐姐的气度姿容如何，便是你家那个蠢些的大姐姐，单论样貌也不逊于柯月。”    夏真真伸指点在陆秀桐颊上，没好气笑道：“不知那柯家姑娘与你有什么仇怨，要你这样贬低她，我怎么瞧着她还不错呢，不然梓桐表姐也不会和她玩在一起。”    被夏真真看穿自己的心思，陆秀桐鼻子里哼了一声，头侧到一边，闷闷道：“那还不是因为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夏真真再追问谁是癞蛤-蟆谁是天鹅，陆秀桐就不说了。    可话都说到这里，就是陆秀桐不往下说，夏真真也猜得到原因了，只觉得陆秀桐这样子很好玩，忽然起了逗弄她的恶趣味，便捂嘴微笑，道：“唔，莫非柯家姑娘看上了我们秀桐的意中人？”最后三个字被她拖长了音，调侃意味十足。    陆秀桐的脸呼啦一下子就烧得绯红，她捂了脸，跺了跺脚，娇斥道：“真娘你变坏了，我不理你了！”    夏真真忙哄她道：“好好好，我不说了！”心里却不由感叹，这个世界里的孩子们，还真是喜欢早恋呐。    *    走了两刻，众人都觉得有些累了，林婉静便提议大家去玉湖亭休息，客随主便，大家便都跟着一起去了。    因着林婉玉受了大长公主的罚，现在见不得人，林婉慧又是林家不甚得宠庶女，在这种场合下没有说话的份儿，因此林婉静便隐隐成了主导众人的小主人。    夏真真下意识抬头去看被其他人围在中心的林婉静。    玉湖……    不就是林婉静推林婉真落水的那个湖？    她眼神闪了闪，不知道林婉静这是又要搞什么鬼。    玉湖亭虽然叫亭，其实算是个湖心水榭，不仅有一座六角凉亭，还有一座翘角飞檐的双层阁宇，水榭周围花柳相映，四面环水，仅有一条木制的九曲回桥由湖岸通往湖心。    众位姑娘边说边笑走上玉湖亭，行至玉柳阁内，早有林府下人备好了茶果甜点，湖风吹过，令人觉得十分凉爽惬意。    林婉静待夏真真一走进来，就朝她招手笑道：“真娘，过来这边坐。”仿佛她和夏真真感情十分要好一般。    陆秀桐警惕地拉了一下夏真真。    夏真真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拉着陆秀桐一块儿走了过去。    林婉静一副亲热的样子，拉起夏真真的手，带着略微自责的表情道：“哎呀，我差点忘了，真娘你几个月前是落过这玉湖湖水的，伤得好严重呢，现在再看见这玉湖的水，你心里还怕不怕？”    夏真真静静地看着唱作俱佳的林婉静，总算知道她这唱得是哪一出戏了。    果然，立时就有康安侯崔家的姑娘崔柔讶声道：“几个月前落水？那不是正值寒冬？天哪，那般冷的天气，湖水岂不是要把人冻坏了？要是万一再落了病根儿可怎么好？”    在座的都是冰雪聪明之人，又都是女儿家，这两句话说出来，落在夏真真身上的目光慢慢都带了几分思量。    夏真真唇角的笑意全敛了。    这些人，是看大长公主今日待她不同，怕她得了大长公主青眼日是后飞上枝头，才急不可耐地出手呢，还是一早就已经私下里串定好了，要在今日的场合给她难堪？    正在她心思百转之际，就听一道陌生且清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落水的病根儿有什么可怕的，林四姑娘若不嫌弃，我倒是认识一位妙手回春的圣手神医。”    夏真真同其他人一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她斜手边第三个位置上坐着一位相貌明丽动人的绿衣少女。    夏真真肯定自己之前从没见过这人，是以面上露出一丝疑惑来。    林婉静的脸色也是倏然一变，旋即很快恢复镇定，道：“这位是？”    就见那绿衣少女盈盈一笑，朝夏真真看过来，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因众人的注视局促，下颌微微扬起，语气淡然温柔，道：“家父乃都卫指挥佥事杨锋，和林四姑娘的父亲是多年至交，小女不才，是杨家长女杨滟娘。”    林婉静来回看了看杨滟和夏真真面上的表情，疑道：“杨姑娘，你父亲既与我二伯父是至交，为何我看真娘的样子，似乎并不认识你？”    杨滟微微一笑，不以为意道：“京中认得杨滟娘的人不多，滟娘自幼身体不好，总是病痛不断，从小便被父亲送去世清观跟师太们一起生活养病，直到前些日子才回到京城，林四姑娘不认识我，自然也不奇怪，我也是今日才初次见她。”    众人点头，难怪她刚才敢开口介绍神医，原来是自小的病秧子呀。    夏真真眨眼，再眨眼。    心里有千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内心十二分的不敢相信，出言为她解围的人，竟然会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杨滟！

 38.第三十八章

    杨滟就是苏滟, 苏滟就是杨滟。    杨滟会成为这个世界的赢家，以及她身后还站着身份未知的男主角的事实, 一直无比深刻地刻在夏真真脑海深处。    以至于夏真真自穿来后, 比起其他人来，更加介意杨滟父女的存在。    毕竟这二人的登场, 意味着要开始走主线剧情了。    只是和原作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原作中杨滟初登场是在林婉真十四岁被赐婚那年，杨滟十六岁，机缘巧合下她救了太子姬英的命, 姬英因此对她一见钟情, 特地去皇上面前请旨同一天娶她入太子府为太子侧妃。    但现在，杨滟的出现提前了五年。    这提前了五年的时间线会对整个剧情有什么影响，夏真真不知道, 但这份女主角对炮灰女配抛来的好意, 她不能不接。    毕竟，对手的对手就是可以合作的朋友嘛。    夏真真给了杨滟一个感激的笑容, 起身朝杨滟福了一礼，清声道“多谢杨家姐姐想着妹妹，你介绍的神医定然是位医术高明的能人，改日妹妹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诚心去请他来，还望杨家姐姐到时不要嫌妹妹叨扰才是。”说罢坐下举了举手中的茶, “妹妹先以茶代酒, 敬杨家姐姐一杯。”    杨滟似是对她恭谦的态度十分满意, 端起面前的茶喝了, 笑道：“真娘妹妹见外了，咱们两家本来就是父辈的交情，往后咱们也要常来常往才是。”    夏真真莞尔道：“正是杨家姐姐说的这个理儿，杨家姐姐人美心善，怪不得我一见你就觉得亲近。”    两人笑得一团和气。    林婉静细细的两道柳眉微蹙，盯着杨滟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探究和微不可见的厌恶，情绪转瞬即逝。    莫非这个杨滟以为她这样说就能帮林婉真解围了？    哪有那么容易！    林婉静嘴角扬笑，双掌合在一起，面色添了三分激动，“想不到杨姑娘竟认得神医，这下可好了，四妹妹落水留下的病根儿总算是有救了。先前府里不知道请了几个有名的大夫来看，都说是治不好呢，可见真正有本事的神医不多见呢。阿弥陀佛，回头我就把这好消息告诉祖父祖母去，让他们也高兴高兴！你们是不知道，我们家长辈这几个月为着四妹妹的事可真要操碎了心呢！”    她语速既快，感情充沛，咬字又十分清晰从容，一串话连着说出来，别说坐在这阁宇里的其他姑娘，就是夏真真乍然一听之下，也都要误以为林婉静与她手足情深，这话是真心在为她高兴了。    但林婉静这段激动之下的“真情”之言，却实在禁不起细细思量。    表面上听，林婉静好像真的为自家堂妹寻到了一位神医激动不已，但她这话中暗指的意思，却没有一句不是坑！    什么叫请了几个有名的大夫来看都治不好？几个有名的大夫都说治不好的病，能是什么好病吗？肯定不是啊！    什么叫真正有本事的神医不多见？不多见的神医怎么正二品大员家中请不到，偏就让个四品武官的女儿认识了？怕是那神医也不是什么正经神医！    能叫一家长辈为着家里落水受寒的姑娘操碎了心的事，多吗？不多，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要命的病症，好猜的很！    这一来二去，一遍猜不到还有第二遍、第三遍，一遍遍猜下去，总有人能猜得到林婉真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的事实。    再后面的事情，还难吗？    只要林四姑娘这名声传出去，就算她是受了大长公主青眼又怎么样，不能生育的姑娘，还有什么前程可言，还有谁家会要？    林婉静今日把这话说出口，就准备等着慢慢看夏真真笑话。    这其中的道道别人一时算不清，夏真真却是门儿清的很。    耳中听着一句句夸赞林婉静善良菩萨心的话语，夏真真垂眸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指，盘算着一巴掌扇过去能不能把林婉静半个脑袋打扁，考虑到结果可能会很玄幻，她默默收起五指。    杨滟似笑非笑地的目光扫过林婉静，略带一丝担心的看向夏真真。    虽然父亲说这个小姑娘可以为她所用，但目前看来，这人似乎已经陷入困境中了……或许回去后，她应该向父亲建议换个好一点的合作人选。    “哟哟哟，怎么这么多姑娘都在这里坐着，这是都是进来避暑的么？巧了，本公子正好也热得紧，也要进来凉快凉快，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伴随着不正经的嘻嘻笑声，玉柳阁外走进来一位横眉流凤眼的银衫男子，面相三分无赖七分猥琐，手中摇着一把白玉折扇，不是色胆包天的靖阳侯世子曹望还能是谁。    立时就有几家姑娘惊呼起来，纷纷拿了手中团扇遮住面容，生怕被这位名声坏透半个西极城的曹世子瞧见半分。    离得林家姐妹坐得近的姑娘，边遮面边语带惊慌怨道：“你们林家的下仆是怎么调-教的，做事怎地半点规矩都不懂？知道我们在这边乘凉，怎么竟然还敢放了男子闯进来！若是万一有何失仪之事发生，后果你们林家担待得起吗？”    林婉慧坐位离那姑娘最近，是以她面色尴尬不已，忙道：“杜姑娘你放心，有这么多人在，什么失仪之事都不会发生……”    不待她把话说完，曹望侧着头，斜斜的眼神就瞄了过来，啧啧两声后，拿扇柄轻敲在眉心，邪笑道：“太仆寺少卿家的女儿，姿色普通，家世低微，本公子可瞧不上，放心，你安全的很。”    “你、你敢侮辱我！”杜雁伸手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被一个花名在外的纨绔世子当众说她姿色普通，家世低微，这不是侮辱是什么！    立在她身后的丫头忙上前一步，紧紧拉着自家姑娘，生怕她急怒下跳出去惹了大长公主的儿子。    大长公主家的儿子，靖阳侯世子，哪里是她们太仆寺少卿家能惹得起的哟！    曹望扫了一圈，见众人避他如蛇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哈哈笑了两声后，笑嘻嘻的冲夏真真招手道：“本公子的救命恩人你过来，本公子是特意屈尊降贵来当面向你道谢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夏真真眼角直发跳。    好好好。    曹望这手仇恨值帮她拉得真是好。    瞧瞧那些大家闺秀看她的眼神，棒透了有没有！    夏真真闭紧了嘴巴当没听见，她就不信有大长公主在的情况下，曹望真敢在林府胡闹，他不过就是记恨着上次自己让他丢脸的事，想看她受惊吓的样子报复一下而已！    再说，若没有人带路，他一个人也不可能找到这儿，后头肯定有林家的人跟着，只要先拖上一点时间，自然有人会出来收拾场面！    可惜她虽然想当缩减乌龟，身边有人却瞧不得她安生。    林婉静咬了咬唇，状似也被吓得发抖一般，声音带了哭腔道：“四……四妹妹，曹世子是来见你的，你……你且过去应他一应，免得……免得连累了这些来家里坐客的各家姐妹，可好？”    夏真真要气笑了。    可好什么？    林婉静这是吃定了她在这么多位姑娘面前不会和她撕破脸，一口气把她放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只要她不答应单独去挡曹望，事后这些在场的姑娘铁定是都要记恨上她，就是现在，那些人瞧她的目光，又有几个怀着好意的……    可若她真的挺身而上，帮她们解了眼前的尴尬，依着曹望那糟糕透顶的名声，事后自然又另有说法，到时候她就是有八张嘴，也解释不清和曹望之间的关系……    林婉静这见缝插针就给她挖坑的本事，她也是real服的。    不过好在也不是没有办法。    对付曹世子，一回生二回熟，招不在老，有用就好。    夏真真侧头看了眼春分，春分心领神会，扯开嗓子就叫起来：“救——命——！”    曹望脸色刷一下变了。    怎么又来这招！    紫烟一见这情形，也不落后，跟着春分二重唱走起，两声救命叫完后，一行人急匆匆到了玉柳阁外。    领头走在最前面的，却不是夏真真猜测中的林家人。    而是姬藜。

 39.第三十九章

    姬藜一走进来, 曹望就知道自己玩笑只能先开到这儿了。    左右他刚才也算是稍稍报了法恩寺落水之仇，这会儿心下畅快且有丝得意, 是以一双三角流凤眼骨碌一转, 眼角睨着笑朝姬藜道：“表弟来得好快。”    姬藜哪有心思搭理他，伸手推开他, 目光一扫，便看见了众人中垂眸不语的夏真真，他眼睛亮了一亮, 抬脚就要朝她走过去, 被曹望眼疾手快拉住。    曹望比姬藜本就年长几岁，是以个头也要高过姬藜大半个头，他扯着姬藜, 皱着眉头。    他这个表弟, 看着挺聪明灵俊的人，怎么做事情这般莽撞？    迎见姬藜不解的目光, 曹望一个头两个大，但这里偏又不是个适合坐下来说私话的地方，他只得压低了声音道：“姬藜，你若不想害她, 就别过去。”    他先前在外头听了两句，已经知道了林四的处境。    换了别的郎君来, 可能听不出来林婉静话中何意, 但曹望可不是一般的小郎君。    他自十岁起常年混迹纨绔子弟与脂粉妇人之中, 来往的都是酒肉朋友勾栏伶妓, 精通的除了吃喝玩乐，什么腌臜事情没听过，后宅妇人惯常用的各种手段就没有他不知道的，是以才听了两句，曹望就全听明白了。    原来，林四在林家，一直都不算好。    但瞧着姬藜的样子，却似乎对林四的处境全然不知的样子。    非但全然不知林四的难处，当着这一众心思各异的官家姑娘面前，他这表弟竟然还打算直接冲过去找林四……    好，虽然姬藜也是担心林四的安全，两人又有表兄妹的关系，追究起来问题不大，但他这毫不知掩饰的心意，怕是轻易就能给林四招来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别的不提，就姬藜这相貌就是个祸害。    姬藜今日一身玉色长衫，鸦黑长发被高束在脑后，只用了一根金色带子绑住，面若好女，笑如春风，腰间挂着一块圆形玉坠，通身气派高贵，如天上骄阳般引人注目，甫一进来，就吸引了众多姑娘的视线。    瞧那一道道似有似无的含情目光，自姬藜踏进来就没离了他身上。    啧啧，说出去都是达官贵人家的女儿，可她们一见到样貌家世好的郎君，眼神和外头那些窑姐比起来，又有何不同。    曹望心中冷嗤。    低眼瞧着姬藜微仰起的泛着冷意的不解目光，曹望才想起来对方年纪比自己小了几岁，又没自己这番老辣的阅历，想来玉安王府也不会有人教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怪不得他什么都不懂了。    这个……这事倒有些意思。    曹望难得好心发作，又起了看热闹的趣味。    姬藜不知曹望转了这许多歪心思，见他伸手拦自己，心中不快，又急着想去夏真真身边，正想甩手，忽地听到这一句，不由微蹙了眉心。    什么叫他若不想害她就别过去？    曹望是说他会害了真娘？    笑话，他怎么会害真娘呢！    他……    姬藜抬眼瞧了瞧不远处与陆家姐妹坐在一起的夏真真，又看了看其他人，一圈扫下来，心头灵光乍闪，眼神动了动，抽回自己被扯的手臂，脚步到底是不再往前了。    这么一拦一停，后头一众少年郎君就赶到了。    有林适、林进和林述几个林家少爷陪着，这次倒没再引起什么混乱。    大乾男女之防没有前朝那般严重，只要不是一男一女单身私下里独处，有三五人以上的公开场合，相互间倒没必要遮遮掩掩扭扭捏捏。    眼下不过是大家都到后花园里来玩，逛累了凑巧走到一处休凉罢了。    林适自然也想到曹望的名声和他引起的惊乱，想到自家妹妹也在这里，不知道有没有受到惊吓，不由有些责怪的看了眼曹望，心下不悦对方的胡闹行径，轻咳一声道：“林家今日来了许多女客，还请曹世子注意言行，避免引起误会。”    曹望早都对这一类劝戒的话免疫了，他“唰”一下张开扇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翻了翻眼，轻笑道：“林二公子多虑了，本公子不过是热了，进来避暑而已，哪里有什么误会。”    林适话一说完，不再和他计较，反而转了头去看身后的青衫少年，语气恭敬请示道：“小舅舅，这里坐了女客，你看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纳凉？”    林适是林家最年长的嫡子，在这一众少年郎君里头算是主人，有待客之责，本该由他决定在哪里招待这些郎君，奈何今日陆蘅之却也来了，陆蘅之年纪虽轻，辈分却着实高出一截，是以林适做决定前会先和他知会请示一下。    这一点，是陆蘅之来林府前却没有想到的。    他重生前，原身对长恩侯夫妇的慢待多有怨恨之念，由此且心生自卑，不喜欢与外人来往过多，加之长恩侯给他安排的功课又重，是以原身不常抛头露面，非必要的场合他从不出现。    便是前世的陆蘅之，也是过了这个年纪，才在有心人指引之下，为图复仇大计，慢慢出现在上层人士的交际圈，有心去结交一些志同道合之人。    重生回来后，陆蘅之自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他当然不打算再像前世一样继续缩在长恩侯府里避不见人。    此次林老太爷寿宴，会有不少达官贵人到贺，是结交人脉的好机会，陆蘅之自然不愿放过，便开口和长恩侯陆敬焘说要代表陆侯夫妇来林府送贺礼。    他记得陆敬焘初听时面上一闪而逝的诧然，但最终对方还是允了他的要求。    当时，陆蘅之只是觉得这是一个不会引人注意的露面好机会，来了之后，陆蘅之才发现自己还是算错了一点。    他虽有前世几十年的人生经历，谈吐见识不俗，辈分也不低，但他和那些朝堂上呆了几十年的大人们，在年纪上实在相差太多，纵然得到那些老大人的一时欣赏，他们最多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将来可以提携的后辈子侄看待。    在那些精于世故的老大人眼中，陆蘅之和这一众小郎君没什么区别。    都是嘴上不长毛的小辈罢了。    是以午宴一结束，玉安王和那些老大人都跟着林老太爷去了书房，陆蘅之却被林适和陆少桐两位侄甥辈的同龄人拉着，一起来了林府的后花园赏景消食。    陆蘅之见林适问自己意见，他看了眼窗外的日头，便道：“也不用那般麻烦，你叫下人把二层收拾收拾，咱们去楼上赏景吃茶也是一样的。”    林适觉得这样安排也不算失礼，这儿又确实是林府最适宜给客人纳凉的地方，他便点头吩咐了下去。    这时，忽然有人出声道：“何必去二楼，这一层空间这般大，让小娘子们给咱们让点地方，大家坐在一起说话不是更好。”    众人扭头去看，却是个眉短三白眼，肉鼻鱼唇，面上长痘，身形微壮的十二、三岁的深衣少年。    曹望收起扇子，心中乐了乐，这里竟然有人比他还要无耻，倒是难得一见的奇观。    他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道：“刑部尚书家的孙子，见识果然非同一般，林二公子，咱们就在这层坐下呗，人多也热闹嘛。”    那三白眼少年竟然就是林家姑奶奶林嘉宁的儿子李骏。    夏真真一听是李骏来了，顿时眼睛亮了一亮，浑身来了精神。    都说仇人相见，要分外眼红。    夏真真深有同感，这送上门来的仇人，不要白不要，说不得今日她就有机会替林婉真先报一半的仇。    显然，和她存了一个心思的还有林二公子林适。    他眼中寒芒一闪即逝，神色如常道：“既然李家表弟和曹世子都这么说了，那今日就破个例，大家都在一起赏景吃茶。”说着，吩咐下人加桌加凳。    陆蘅之和陆少桐叔侄二人隐隐觉察到了什么，却也不当面说破，只佯作无事，跟着大家一起落了座。    曹望笑嘻嘻地在陆蘅之身边坐下，侧身朝他笑道：“长恩侯世子，不介意我在这里坐？”    陆蘅之平静道：“不介意。”坐都坐下来了，他介意有用吗？    姬藜生怕曹望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不满道：“曹望，你坐了我的位子。”边抬了下巴，指着隔壁空桌道：“你去坐那边。”    曹望见他一脸认真，耸了耸肩，笑道：“行，你喜欢让你。”挪身往旁边让了一个位置。    姬藜挨着陆蘅之坐下。    林适坐了陆少桐旁边的位置，其他人依次入席而座。    林府下人动作麻利，不多时便在小郎君们面前的桌子上摆好了水果清茶和糕点，有那走得累了渴了的几个人，直接端起茶碗一口喝尽，再叫身边的随侍加茶。    先前叫嚷着曹望举止无礼的太仆寺少卿之女杜雁等人，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身份高贵的少年郎君，心中都是一喜，再没人不识趣的让他们走开。    她们中年纪最大的不过是十四、五岁，最小的也有八、九岁了，光是到了议亲年纪的，就有一多半，虽然出身都不错，却正是发愁自家婚事不知落在何处的时候。    说来残酷，高门大户世家贵族出身的女儿，越是身份高贵的，被家族精心培养过的，她们的婚事越是难以随心自主，通常都是家中长辈们权衡各方利弊后，将她们的婚姻前程作为筹码，称斤论两来计卖的。    她们没得选择。    总不能一边享受家族提供的便利，一边拒绝为家族谋取利益。    那就太自私了。    受过家族教导的姑娘，一般都不会那样做。    所以，若是能在家中长辈为她们定亲之前，先一步挑到一个家世好自己又心仪的小郎君，就成了她们唯一能稍稍掌控自己命运的法子。

 40.第四十章

    夏真真默默看着眼前仿佛前世上学开茶话会般的场面, 内心一阵说不出的好笑和怪异。    穿着古装开茶话会，真是过去做梦都没有出现过的画面。    现在却成真了。    感觉既酸爽, 又有些玄幻。    “真娘, 你怎么了？”陆秀桐胳膊肘轻轻撞了夏真真，悄声问。    夏真真回过神来, 凑到她耳边，咬耳朵笑道：“你不觉得现在很像相亲大会吗？”    只要这里再有一个二十四盏站灯的舞台，就可以上演一场完美的非诚勿扰生活交友大戏了。    “相亲大会？”陆秀桐秀眉微蹙, 完全没get到她的笑点, 面上神情略茫然，道：“什么相亲大会？”    “……”    算了，为难古人的笑点有什么意思。    大家生来接受的既有认知和教育, 本来就不在一个频道层面上, 如何能事事都笑到一起去。    陆秀桐已经是这里难得的一个能和她玩在一起的人了，她怎么能在对方身上再去幻想有当年和好友之间的默契呢。    夏真真暗笑自己的强求, 面上带着微笑，心情却不可避免地黯了下来。    陆秀桐见她不答，又追问了一遍。    夏真真便笑道：“秀桐，你不觉得姬藜表哥坐在那里, 很像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精美糕点吗？”    陆秀桐先是双眼圆睁，看了看姬藜, 噗嗤一声笑弯了眼睛, 捂着嘴角连连点头, 赞同道：“真娘你这个比喻太形象了, 表哥可不就是一块香喷喷的糕点！”    夏真真笑眯了眼睛，不着痕迹地扫量着坐在自己对面两丈开外的一排清俊少年，错觉中，一阵阵耀目刺眼的光芒在她眼前闪烁不停。    “唔，不止是姬藜表哥，秀桐，你快看那些姑娘的目光，盯在少桐表哥身上的也不少，还有我哥哥……”夏真真一个一个的数着：“还有谢家两位表哥，嘻嘻，还有小舅舅，秀桐，你觉不觉得他们几个今天格外招姑娘喜欢啊。”    陆秀桐顿了一下，闷声道：“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夏真真听她声音不对，侧了侧头，问道：“秀桐你不高兴吗？”    陆秀桐眼神飘移，强作一丝笑意道：“没有啊，我只是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好笑罢了。”    夏真真抿了嘴角。    她感觉陆秀桐今天是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陆秀桐一来，就说有秘密要和自己分享，这好半天下来，她却又似乎还没打定主意的样子，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真的将秘密分享给她。    夏真真猜想一定是个很重要的秘密，否则陆秀桐也不会如此为难。    她不由有些好奇。    会是什么样的秘密？    陆秀桐今天会告诉她吗？    *    “没意思。”    坐着喝了一小会儿茶，曹望就叫起来。    他是来看乐子的，又不是来大眼瞪小眼的，这么多人干坐着，特没劲儿。    “不如咱们来玩击鼓传花的游戏。”    曹望提议，看见林适要开口，他忙折扇一伸，拦道：“先别急着反对啊，击鼓传花可是个风雅的游戏，咱们都是风雅的人，玩这个不辱斯文。”    林适笑笑，“曹世子说说规则。”    曹望把玩着扇子，笑道：“规则很简单，和前朝的曲水流觞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咱们这儿没有他们那么文雅，需要一只花球，一只手鼓，没有手鼓也没关系，只要有声音发出来，敲杯子、桌子，敲什么都行，鼓点声停，花球在谁面前，谁就起身受罚。”    “受罚？”林适看了眼女眷那边，道：“罚什么？曹世子，这儿有女客，你把规则讲得清楚些，别让她们受惊。”    曹望没好气瞥了他一眼，哼道：“林二公子不免婆婆妈妈。”    林适道：“对不住，曹世子若不说清楚，这游戏也不用玩了，否则惊了女客，大长公主那边怪罪下来，小子也担待不起。”    “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扯上我娘，怪没意思的。”曹望摆摆手，牙疼道：“咱们这既然玩的是风雅游戏，惩罚自然也是风雅的，可以饮茶一杯，也可以作诗一首，或者受罚者有什么别的才艺，只要提出来大家同意，都行。可以了，林二公子？”    林适去看陆蘅之。    陆蘅之笑着饮了杯中茶，点头道：“那区区不才，愿为各位做个击鼓人。”    曹望拍掌道：“那就有劳长恩侯世子了。”说完，给了林适一个得意的表情，两边眉眼一高一低，傲慢道：“林二公子还不快去拿花球。”    林适长出一口气，“茗心，去拿花球手鼓来。”    不消片刻，茗心取来了一只汤碗大小的花色布球，和一只黑漆小鼓。    林适将小鼓放在陆蘅之面前，众人定了传花的方向，将长桌拼成小圈，郎君和姑娘们之间另行安排了四个丫头坐了，先试传了两回没什么问题后，击鼓传花的游戏正式开始。    陆蘅之敲着鼓点儿，节奏运用的很是娴熟，鼓声或疾如战马，或慢若缠花，时紧时快，时轻时重，花球跟着鼓点的节奏飞快在众人手中游走，第一次鼓点声停，花球落在了陈御史家的儿子陈邱手中。    陈邱不想自己是第一个受罚的，一片哄笑声中，他满饮了一杯茶水。    后头三次也巧，花球接连停在了李骏面前，李骏懒得再想其他法子，也是照章满饮了三杯茶水算罚。    第五次，花球停在了工部侍郎家的姑娘柯月面前。    柯月面上红了红，看了眼斜对面气质清华如水的青衫少年，期声道：“我刚才喝多了水，这会儿是不敢再喝了，不如我为大家吹奏一首曲子，如何？”说着，解下腰间的红穗短笛，目光充满期待。    陆秀桐低不可闻地道了句，“狡猾。”    被夏真真耳尖地听见。    她不由感慨陆秀桐对这个柯月还真是相当的介意。    林适客气道：“柯姑娘随意就好。”    柯月双目流转，起身将竹笛放在唇边，悠扬笛音从她唇间悠悠逸出，清亮悠远，婉转缥缈，音韵柔转，悦耳动听。    短短一曲吹罢，众人都觉得心头涌上一阵清凉，似是刚饮了一杯降火清肝沁脾的香茶，顿时都对柯月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少女刮目相看。    曹望摇起折扇，眼睛弯起来，“都说工部侍郎柯家二姑娘吹得一手好笛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柯月矜持道：“多谢曹世子夸赞。”    等了半天，却没等到她心仪那人的一个眼神，柯月眼睛里的光彩越来越淡。    陆梓桐叹气地悄悄拉了拉她的裙角，柯月失望地坐回原位。    夏真真心头怔了怔。    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发现了什么。    她想起刚才过来的路上，陆秀桐忽然和她说起柯月的那几句话，话中还将柯月比作了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语气泛着淡淡的酸意。    当时夏真真还打趣陆秀桐，问她是不是柯月看中了她的意中人，她才会对柯月有偏见。    话犹在耳，想不到这么快就让她发现了柯月心仪的人。    柯月心仪之人……    那不就是陆秀桐放在心上的意中人！    夏真真心中连划几个等号后，得出了结论，心情颇为复杂地看向正含笑敲击鼓点，对自己惹下的桃花毫无所觉的陆蘅之，感觉自己这一刻是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她可万万没想到，陆秀桐喜欢的竟然是陆蘅之！    这……    难道说陆秀桐也知道陆蘅之不是长恩侯夫妇的孩子？    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陆秀桐想要告诉她，又想要藏起来的秘密，不会就是这个？    还是说陆蘅之的身世，已经像烂大街的白菜一样不值钱了？    不会……    夏真真说不上自己是不是受到了惊吓，楞楞地才一回神，鼓点声歇，花球刚好被捧在她双手上。    “……”    她有一万句@￥%￥……%&&*￥要讲，不知能不能让她讲上一万遍。    夏真真神情力持镇定，由着春分给自己茶碗斟满茶，端起来抬袖在面前一掩，一饮而尽，虽不出彩，却中规中矩，不引人注目。    鼓点声继续，花球三次分别落到国子监司业白茂之子白松、梅翰林梅清之子梅春和、鸿胪寺卿赵至元之子赵眠三人手中。    有柯月姑娘珠玉在前，白松三人本就声名在外，眼下自然不甘被女子比下去。    白松当场写了一幅前朝诗人王安石的荷花诗，字体洞达逸虬，端逸飘秀，横看竖看都自有一番风骨在其中，显见是写了手漂亮的好字。    梅春和画了一幅夏日观荷图，由于时间所限，未用彩料，水墨渲染之上，笔法灵动，淡逸出神，荷花荷叶跃然纸上，栩栩如生，画功出神入化。    赵眠舞了一曲落叶游龙般迅疾的剑舞，有来如雷霆收震怒的凌厉，有罢如江海凝青光的利索，身矫如燕，剑光璀璨，密透二字被他舞得有声有色。    三人所长各呈精彩，俱都得到了众人的惊叹赞美。    鼓声再响，众人被前头表演的几人刺激，兴致也玩开了。    无论球停在谁手中，那人都即兴表演了自己的拿手好戏，或是弹奏一曲，或是赋诗一首，或舞，或歌，或诵文，或演武，就连纨绔出了名的曹望，接到传花后，也现场变出了漫天花瓣和两只白鸽，引得大家连呼过瘾。    鼓声再停，花球滴溜溜停在玉面少年姬藜手上。    姬藜提出要投壶。    曹望笑他，“击鼓传花和投壶都是游戏名目，投壶不能算做受罚项目，表弟须得另选一个才是。”    姬藜不理他，对陆蘅之道：“小舅舅，规则里可没说投壶不行。”    陆蘅之略一思索，点头道：“阿藜说的没错，你若想玩投壶自然可以，但一个人玩投壶不好玩，你再找个人陪你一同投壶，输的人饮茶三杯，如何？”    姬藜眼神闪了闪，道：“那不如就辛苦小舅舅，你陪我玩一把投壶。”    陆蘅之倒也不推脱，笑道：“也好，坐了这半天，是该起来活动一下筋骨了。”    言罢，放下手中漆面小鼓起身出席。    林府下人很快拿来两尊投壶和十二支竹矢摆上，这些玩乐之类的东西，托林三老爷的福，林府从来不缺。    投壶置于二人身前固定的位置，由接到传花的受罚人姬藜先行投矢。    姬藜握着六把竹矢，先取出一支，瞄了瞄身前细长颈子的投壶，瞄准壶口，心中算好起投的力道，抬手抛投掷出，第一支竹矢轻松入壶。    接着，剩下的五支竹矢也接连入壶，竟没有一支落空。    围观众人拍掌叫好。    心仪姬藜的小姑娘们更是一阵激动，面上绯然一片，眼中闪着桃心。    陆蘅之抬了抬眼，赞道：“不错，阿藜手很稳。”    姬藜见六支竹矢全中，心中大定，嘴角扬起道：“接下来要看小舅舅的了。”    有姬藜的全壶成绩在前，众人都觉得陆蘅此局之必输无疑。    陆蘅之面上却丝毫未见沮色，他笑了笑，似是随意抬手一投，竹矢飞进壶口，倏地又跳了出来，在壶口弹了弹，复又落入。    竟然第一支竹矢就是难度颇大的骁箭！（注：投入壶中之箭反跃出来，接着又投入中者）    接着四支竹矢又是以骁箭之姿入壶，令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第六支竹矢却是稍稍歪了准头，直接中空入壶，没有完成全壶骁箭的奇迹。    即便是这样，在两人都是六支竹矢入壶的情况下，从难度上看，陆蘅之也是赢了姬藜的。    姬藜无话可说，只好连饮三杯茶水入腹。    如此又玩了两三次，花球又停在夏真真面前。    夏真真正要再饮茶水，冷不防李骏阴恻恻地出声道：“适才大家都已一展所长，真娘妹妹不好再喝茶水敷衍了？”

 41.第四十一章（倒V章完）

    “骏表哥这话差矣。”夏真真双眸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寒意, 驳道：“以茶代罚，是曹世子事先定好的规矩, 怎么能说是敷衍呢？若真娘没记错, 骏表哥先前接连得了三次花球，次次可都是以茶代罚的, 骏表哥以茶代罚无事，怎么到了我这儿却成了敷衍了呢？”    李骏忘了这一茬儿，这时被她一顿抢白, 一时哑口无言。    林适语气冷了下来, “李骏，你比真娘大了几岁，却只知道找她一个小孩子的麻烦, 你不觉得丢人吗？”    李骏辩道：“我可没空找她麻烦, 我说的是事实！就算刚开始是以茶代罚，但后来大家都默认了以才艺代罚, 再让真娘以茶代罚终归是不对的！我是、我是为了大家的公平，才好意提醒她的！”    曹望一挑眉，眼睛微眯，摸着下巴朝姬藜道：“咦, 我怎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呢。”    姬藜嫌弃地白了他一眼道：“臭味相投。”    曹望恍然大悟，“是吗？”    难怪他会觉得李骏那小子越看越讨厌, 原来是同类相斥啊。    林适冷哼一声道：“强词夺理之言。你能以茶代罚, 真娘就没什么不对。”    李骏小眼珠子一转, 大义凛然道：“所以, 为示公平，我李骏甘愿重罚！”    “重罚？”    李骏一拍手道：“对，重罚！”    他算得很好，适才接到花球的人中，只余他和林婉真二人未曾以才艺代罚，现下他主动重罚，那林四必然也不能再以茶代罚，到时候他再想个法子，定然能让林四还当众出丑。    腊月那回，他将林婉真推下冰湖，看她在水里拼命扎挣呼救，又渐渐沉入湖底，本以为对方必死无疑，他有刑部尚书做祖父，外祖父又是阁老，根本就没把一条人命当回事儿。    就算林四是他表妹又怎样，他祖父教他的道理是弱肉强食，谁让这个表妹看着就一副弱弱的样子，令人不由自主就想弄死她呢。    根本就不是他的错。    是林四太弱了，弱的一方才是错的。    林四那么弱，一推就倒，摆明了就是让人欺负的。    李骏一直这么想。    他也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错，更看不得林婉真健健康康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哪怕现在一时半刻他弄不死她，看她倒霉狼狈的样子也行。    夏真真不知道李骏的想法，就是知道了，她也只会把李骏归纳到变态物种里去，但这不妨碍她看李骏哪哪都不顺眼，不妨碍她想教训对方一顿的心情。    机会送上门来，夏真真微笑把握住，大眼睛忽闪忽闪，道：“骏表哥既然都愿意重罚了，我也不好再以茶代罚，机会难得，不如骏表哥陪我玩一局投壶如何？”    李骏暗笑她不自量力，嘴上却道：“好。”    投壶游戏需要一定的臂力，就林四那个小身板儿，小胳膊能有几两力气，估计那几支竹矢半途就落了地，他还不是稳赢。    这么一想，李骏又道：“赢的人可以要求输的人做一件事，输的一方不能拒绝。”    夏真真点头，细声细气道：“好。”    众人看了看李骏，又瞧了瞧夏真真，都觉得李骏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这不摆明是欺负人嘛。    陆秀桐拉着夏真真小声道：“他真是你表哥？”    夏真真平静道：“是仇人。”    “那你？”    “放心，他赢不了我。”夏真真给了陆秀桐一个安抚的眼神，淡定起身出席。    李骏站到夏真真左手一米远的位置，两人面前不远处放着两尊投壶，下人将十二支竹矢分成两份，分别递到他们手上。    他二人这样并排站着，一高一矮，一个微壮，一个纤细，体型悬殊更加明显，大家都觉得林四必输无疑，只是都好奇呆会李骏会提出什么无礼要求。    陆蘅之微微蹙了蹙眉。    这种场合下，他端着长辈的身份，一般倒不好出面了。    视线落到得意洋洋的李骏身上，陆蘅之眼神冷了冷。    生平第一次，他对一个人起了如此浓烈的杀意。    李骏出声为难夏真真的时候，陆蘅之莫明的觉得自己也受到了侮辱。    倘若这里不是林府，倘若这里没有这许多人……他有数百种方法让这个李骏死去，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现在，他却只能坐在这里，不动声色。    这种无力感……他不想再有第二次。    目光移到那个算是他同盟的小姑娘身上，陆蘅之焦躁的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既然没开口让人帮她，想来是有些成算的。    也无所谓。    即便她输了，有他在，也断然不会让那个李骏有提出什么无礼要求的机会。    陆蘅之不知道他这一番表情变化，虽然细微，却叫暗中冷眼旁观一直盯着他的曹望看了个正着，那份杀意即便一闪即逝，曹望却自信绝不会看错。    “他们之间……绝不可能吗？”    曹望嘴角噙笑，眼中变幻莫明，低头笑了笑。    越来越有意思了。    李骏六支竹矢已经掷完，有两支落地，四支飞进投壶，这个成绩虽然算不得很好，但在众人心中，赢过身材纤小的林四已经绰绰有余。    林四，怕是连一支竹矢都投不进去？    夏真真活动了一下右臂。    她投壶玩的虽然不多，但类似的游戏可没少玩，像是套圈啦，投篮啦，汽枪射击啦，扔可乐罐之类的，定点抛投而已，只要掌握了两点之间的距离，计算出物体重量速度的运行轨迹，难度不会很大。    见李骏投进了四支竹矢，夏真真感觉还好，她还有浪费一支矢箭的机会。    目测和实际抛掷还是有区别的，夏真真拿捏好力度，手腕用力，瞄准投壶掷出一支竹矢。    “咚”的一声，矢尖撞到了壶身，眨眼间落地。    众人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刚才看林四投掷姿势摆的标准，还以为她这一矢会顺利入壶呢。    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李骏哈哈大笑，嚷道：“真娘力气用小了，再大些说不定就能入壶了！”    曹望咂了下嘴，扯了扯姬藜道：“哎，你说我怎么就这么想把那小子嘴巴封上呢！”    姬藜目不转睛地盯着夏真真的动作看，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曹望无语。    场上，夏真真一口气掷了四支竹矢，除了第一支失手，其余三支都顺利入壶。    情势变化太快，场外众人促不及防。    “这……再有一支就平手了？”有人问。    “可不是，林四也有三支入壶了，她手上还有两支竹矢呢。”    “运气？”    “是不是运气，人家也入壶了三支，再有一支就平手了，说不定就赢了呢！”    “那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    ……    夏真真连入三支竹矢，顺利的让李骏楞住了。    李骏眼神闪了闪，下意识抬脚就往夏真真那边走了一步。    作为司判，陆少桐哪能让他有机会使诈，他一伸手，拦住李骏，喝道：“李公子请止步，再上前就要判你有意影响对手，直接算你这局投壶输了。”    李骏用了九分力气，没推动陆少桐，只得后退一步，嘴上兀自不闲着，嚷嚷道：“我就是想看看她的竹矢是不是有问题！”    陆少桐冷笑，有问题的是这个李骏的脑袋。“李公子放心，你们赛完后，会让你慢慢检查竹矢和投壶的，现在请你安静，不要妨碍对手比赛。”    夏真真稍稍休息了一下，抽出第五支竹矢，瞄准投壶一掷，竹矢飞跳进壶口，复又跳出，在壶口弹了一下，再又落入，竟然完成了一次骁箭！    周围惊讶的声音大了起来。    刚才长恩侯世子完成五次骁箭，眼前这个小姑娘又投出了一次骁箭出来，若非众人平日里也有玩过投壶，真要以为骁箭是很容易完成的了！    “平局了！”    “我就说嘛，林四肯定没有问题。”    “刚才我记得你明明说过绝不可能？”    “喂喂，你别诬蔑我啊。”    “就算是平局，林四有一次骁箭，也应该算赢了。”    “算？”    “应该算？”    “算不算的，等她第六支竹矢投中不就赢了嘛。”    “哎……入壶了！林四的最后一支竹矢入壶了！”    “什么！这么快！”    ……    夏真真拍拍双手，笑眯眯地对李骏道：“骏表哥，承让了。”    李骏不信。    他根本不信林四能赢过自己，他指着夏真真，厉声道：“林四，你那些竹矢肯定有鬼！”    陆少桐抬手拍开李骏指着夏真真的手指，面色一沉，“李公子失态了。”    夏真真无所谓地笑了笑，心平气和道：“骏表哥不如用我的竹矢再投一把，不就知道有没有鬼了。”    李骏双眼一亮，道：“这可是你说的，就这么办！”    座中众人不约而同都露出了鄙视的眼神，暗中摇头，有这么一个楞头孙子，刑部尚书算是完了。    朝堂怕是很快又要重新洗牌了。    不管别人怎么想的，李骏拿了夏真真那份竹矢，连投了两次，每次都因为他太急躁，只有两支竹矢入壶。    李骏脸色越来越难看，一股无名火直冒心头，他一把将竹矢全扔在地上踩了几脚，转头看见夏真真若无其事地坐回去和身边人说话，似是根本没把刚才的比赛当回事儿，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大踏步就冲夏真真的方向奔去，陆少桐还没来得及拦阻，他的手已经就要碰到夏真真的肩头了，旁边的陆秀桐等人都被吓得大叫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四两拨千金，借力打力的巧技儿，迎面将他掀翻在地。    却是大长公主派在夏真真身边的宫女兰儿出手了。    兰儿俏脸寒霜，斥道：“大胆！不得对林四姑娘无礼！”    李骏吃痛，在地上滚了滚，想要爬起来，就见一把冷冰冰的精钢长剑正对着他的喉口，他慢慢抬眼，看见了面如冰霜的姬藜。    他咽了咽口水，嗑巴道：“玉、玉、玉安王……世子！”    姬藜看他的目光就像看一个死人，面上再没有平日的温和稚嫩，厉声道：“你是个什么下流东西，就敢伸手碰我表妹？不知死活！谁给你的胆子！”    李骏吓得浑身发抖。    他就是想教训一下自己家的表妹而已，怎么会变成这样？！    玉安王世子怎么会护着这个才回京五个月的臭丫头！    表妹？    这臭丫头……是玉安王世子的表妹？    这怎么可能！    他娘不是一直都说二舅舅一家都很好欺负，让他随便欺负四表妹吗？他推她掉冰湖里的时候，他娘还夸他做得好，夸他长大了，能做大事了……    怎么这一下子，林四就有人护着了？    她、她身后既然有玉安王世子撑腰，为什么她不早点说出来呢！    害他误以为她没人护着，他才肆无忌惮地动手欺负她……她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这么阴险呢！    这不公平！！    李骏吓得魂飞魄散。    夏真真看他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暗道活该。    这种欺软怕硬的人渣，欺负人害人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在他们眼里，你弱你就活该被欺负，你没有后台没有背景他们欺负你也活该，总之，是你给了他们欺负你的理由。    可一旦他们自己踢到铁板，被比他们强大的人教训后，他们又会觉得错的是对方太强大，是对方仗势欺人欺负了他们，对方既然比他们强大就不应该来欺负他们。    完全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和这种人渣，只能讲拳头，讲权势，讲仗势欺人。    盛怒之下的姬藜，面色实在吓人，能阻止他继续发飙的那几个又不知道在想什么，都坐着不动，其他人又不敢上前去惹他，场面一时僵住。    眼见有几个小姑娘面色煞白，似有昏过去的迹象，被一众人目光盯着的夏真真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姬藜面前，抬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表哥，你先放开李骏，他投壶输给我，还欠我一个要求没完成呢。”    她心里略有遗憾，若这里不是林府，今天不是林老太爷寿宴，府里没有那么多达官贵人在场，她真想任由姬藜随便处理这个李骏，把人大卸八块都行，给林婉真报仇的同时，还能给社会除去一个祸害。    但现在，她只能拦着他。    虽然万一出了什么事，玉安王府和大长公主府都足以出面保护姬藜，但一想到前朝那段说不清的事儿，想到身边还有一个身份像□□一样危险的同盟，夏真真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若能不惊动帝位上的那个人，就尽量先不要惊动他。    惊动了他，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儿。    李骏难得机灵一次，忙不迭点头道：“对对对，我还欠四表妹一个要求，她要求什么我都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姬藜盯着夏真真拉他衣袖的地方看了好半天，脸色缓了缓，将手中的长剑递给身后的护卫，一字一顿道：“李骏，你要再敢耍花样，你的手就别要了。”    李骏年纪本来也不大，受这一惊一吓，失禁了。    夏真真捏了鼻子，双眼微眯，似是无奈道：“我本来有别的事情想让骏表哥做，现下嘛，倒是要请骏表哥在这玉湖里好好洗个澡了。”

 42.第四十二章（正式入V章）

    有曹望这位闹事的祖宗在, 好处还是有的，不管发生了多不可收拾的事情, 都没人觉得奇怪。通常他在的地方要能安安生生的没事, 反倒奇怪了。    不就是刑部尚书的孙子，林阁老的外孙李骏玩游戏玩输了, 在后花园的湖水里泡洗了一刻钟吗，小事，无伤大雅。    至于具体怎么回事儿, 各家的姑娘郎君都有眼睛耳朵嘴, 回去一问不就都清楚了，谁也犯不着在大长公主面前特地去和曹世子过不去是不是。    林嘉宁当然气坏了，她是想为落水的儿子讨个公道出口气, 但大长公主一个冷厉的眼神过去, 就让她安生了。    这一通闹腾过后，前院来人说老大人们都散了, 要回了，诸位姑娘郎君们方揣着受到惊吓的心和层层心事，跟着各自长辈告辞。    陆秀桐临走前想和夏真真说什么的，最终什么也没说。    夏真真心头微微松了口气。    客客气气地将客人们全部送走, 林府关了大门，林老太爷下令三房的人都到正堂候着。    正堂主座上, 林老太爷端着茶碗, 拨了拨里头的茶叶, 小啜了一口, 轻轻放下。    林老太太坐在一旁，双目微垂，半闭半阖，一声不出。    二老坐着不出声，其他人也不敢出声。    沉默半晌后，林老太爷眼睛微抬，看向坐在林大太太下首的林嘉宁，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嘉宁楞了楞，“我……”    林嘉宁从未见过父亲这种表情，被镇了一下，旋即想起自己留下来的目的，气焰立刻高涨，指着夏真真，急声道：“爹，女儿留下来自然是有事情要说，今儿您宝贝外孙子被人欺负了，就是真娘这个死丫头串通玉……”    “住口！”    林老太爷一巴掌拍在紫檀桌上，面容扬起怒意：“林嘉宁，你身为长辈，不知道爱护小辈也就罢了，反而不问青红皂白出口为难家中小辈，你这是越活越回去了！”    林嘉宁揪紧了袖子，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叫道：“爹！今儿被欺负的人是骏儿，我是您女儿，我们可都是您最至亲的人，您不帮我们出气，还在这里教训我，您、您这是昏了头吗？”    “我要是再纵容你们肆意妄为才是昏了头！”林老太爷怒道：“你若不是我女儿，凭着你那爱招摇惹祸的性子，也不会好好的活到现在什么事都没有！来人，送姑太太回去！”    “爹！”    林嘉宁气得直跺脚，却到底还是被李嬷嬷请了出去。    林老太爷给气得心口发疼，顺了好半天气儿，面色才正常，一抬眼看见小儿子，立时又觉得浑身不舒服了。    他指着林嘉明气道：“我说的是让家里所有人都过来，你媳妇呢？”    林嘉明避开林老太爷的眼神，支吾道：“珊儿她不是正怀着胎吗，郑大夫让她好好躺着休息，我就没叫她。”    林老太爷冷笑，“她今天不来，以后也都不要在林家出现了！”    林嘉明听这话说的厉害，不敢再找借口，忙让身边的小厮去翠枫院叫人。    一柱香时间后，林三太太崔珊出现在正堂。    夏真真侧身看过去，不免有些吃惊。    林婉静长得好，听说宫中的崔贵妃长得也好，是以夏真真先入为主，心里认定林三太太也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人，但这一见，一下子颠覆了她的认知。    林三太太身形苗条，长瓜子脸，细眉长眼，五官平平并无出色之处，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高冷清漠的气质，配着这样乏味的长相，显得格外不同寻常。    她虽怀着身孕，却小腹平整，想来是孕期未足三月之故。    “媳妇给父亲、母亲问安。”    林三太太连声间都是清清冷冷的，似是不食人间烟火。    夏真真略挑了挑眉，压下心头怪异。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林三太太身上有古怪。    林嘉明赶紧将人扶到自己下首坐下。    林老太爷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人都到齐了，这里也没有外人，有些话我就敞开说了。”    林大老爷恭声道：“愿闻父亲教导。”    林老太爷目光从所有人面上掠过，长长地叹了口气，“今日寿晏上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谁对谁错暂且不提，但有些事情做得确实已经出格，我老头子就不得不插手管上一管了。”    “林家往上数三代，不过是江南一介布衣，到了我这里，先有族里出钱出力供着读书，熬了十数年寒窗辛苦，方有幸一朝得中三甲为先皇所赏识，后有老丈人相帮相扶，又有几位姻亲在朝中支持，几十年的光景下去，林家才有了今天的门楣。”    “蒙陛下盛恩，今日颁旨进封我为内阁首辅，你们是不是就以为林家了不起，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哼，和宗室亲贵，朝中勋贵相比，便是我林文渊位极人臣又怎样，林家说穿了，也就是一户规矩不全的外来新贵，远远比不上西极城众多府宅的底蕴深厚！”    林老太爷茶碗重重砸在桌上，道：“多少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我林文渊出错，想着法儿的要把我从内阁位置上拉下去，要把林家好不容易挣到的门楣拉下去，你们倒好，这才是我当首辅的第一天，你们就急着要送把柄给人家，你们怎么敢、怎么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前耍小聪明？信不信明天早朝，就有人会参我林文渊治家不严，后宅不宁，没有资格做这个首辅管领内阁！！”    话音落地，林家诸人都噤声不语，只暗自心惊。    林老太爷的视线扫过嘴角依旧青紫一片的林婉玉，淡声道：“玉娘口出无状，被大长公主掌嘴，全是她自己咎由自取，今日起，玉娘就在她自己院子禁足一年，好好思过，若再不知悔改，便送去家庙。”    有了他前面的话，这个处罚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不算重，林大太太即便心里不舒服，也不敢开口为女儿求情。    “至于静娘，”林老太爷闭了闭眼，“送她去庄子。”    林嘉明不明道：“爹，为什么要送走静娘，她又没做什么！”    林老太爷垂了眼道：“她是没做什么，不过今日过后，西极城人人就都会知道，我林文渊有一个心思歹毒的孙女了。”    林嘉明脸色发白，看了看自己脊背挺得发直的女儿，又看向林老太爷，磕巴道：“爹，你这是什么意思？静娘她、她好好的，怎么就……你怎么就这么说她？”    林老太爷冷笑两声，叫了一个在玉柳阁伺候的婆子上来，将林婉静在玉柳阁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挥手让她下去了。    林嘉明倒抽一口冷气，兀自不敢相信，咽了咽口水，艰难道：“爹，会不会是下人记错了，静娘她……她不会说这些话的。”    林老太爷对这个小儿子彻底失望，冷冷看他一眼，“下人记错了不要紧，靖阳侯世子、玉安王世子、长恩侯世子、镇国将军府的公子，还有大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他们不记错就行了。”    林嘉明软倒在椅子上，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他明白，林老太爷这话说出来，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林老太爷道：“出了腊月的那件事后，我原以为她是个能教好改过自新的，结果呢，你看看她都做了什么！她的自作聪明，让林家丢尽了脸面，也坏了她自己的名声，再留在家里，只会害了林家！什么都别说了，明日就把人送到庄子上！”    林婉静嘴唇发青，指甲在手心抠出一道道血痕，却倔强地不肯吭声。    冷不防，林三太太伸手握住她，开口道：“父亲既然做了决定，那我留在家里也没意思，我陪静娘一起去庄子住。”    林老太太就开口道：“你是双身子，不方便出门，还是留在家里养胎，你也放心，静娘虽是去了庄子，但吃用不会少了她的，她还是林家的三姑娘，等过两年这阵风头过去了，没人记得她了，再接她回来就是了。”    林三太太眼神动了动，默认了这个安排。    夏真真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感觉怎么就那么不真实。    林婉静可是拿的反派女一号的剧本，就这么□□-掉了？    不能够？    夏真真正发神，冷不丁被林老太爷点名。    “真娘你过来。”    夏真真按捺住心中疑问，起身走了过去。    林老太爷拿起桌上一只锦盒递给她，温声道：“今天的事情你做的很好，拦着没让玉安王世子伤人，这对你们几个孩子来说都是好事。”    夏真真微笑不语。    林老太爷捋捋胡子，转而又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说到底你们几个还是一家人，没什么深仇大恨，日常一点小摩擦不要记在心上，心胸都再开阔一些，多包容一些，往后大家还是要和平相处，相亲友爱的，知道了吗？”    夏真真乖巧点头。    心道这才是林老太爷今天这通话的重点。

 43.第四十三章

    有了白天的那些不愉快, 原先安排晚宴便取消了，林家三房各自回到自己院子里用饭, 只把事先准备好的寿礼送去了锦桐院。    夏真真回房换了身舒适的常服, 留下春分紫烟在屋里休息，带着青纹去了林二太太院子。    月光正好, 天气又暖，林二太太便吩咐将晚饭摆在了外头。    下人将酒菜备好退了下去，院子里便剩了林家二房四口人。    林二太太到这时才责备的看了夏真真一眼, 道：“出了那么大的事情, 你也不来和我们说一声，若不是适儿懂事，遣了茗心来说, 我和你爹到现在真还要蒙在鼓里。”    夏真真笑嘻嘻道：“那不是怕您和爹爹担心嘛。”    林嘉康也难得的虎了脸, 道：“知道我和你娘会担心，你胆子还这么大！若不是有大长公主身边那个叫兰儿的宫女在你身边, 你以为你能毫发无伤的避过李骏？”    说到这个，夏真真自知理亏，她可没想到李骏心量会那般狭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他都敢出手伤人。    她眨眨眼睛，卖乖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再说, 是李骏一直在那里咄咄逼人, 我实在是避无可避, 才忍无可忍的。这么好的天气叫他去湖里洗澡，还便宜了他呢。”    林二夫妇想起女儿腊月里遭的罪，顿时心下一片柔软怜惜，觉得确实便宜了李骏那小子，又想着女儿左右没出什么事，便不再念叨了。    只有林二太太伸手在她额上点了点，道：“以后可不许再冒失了。”    夏真真嘿嘿傻笑。    林适解围道：“爹，娘，你们就放心，有小舅舅在那儿压场子，不会出什么事的。”    夏真真忙甩锅道：“就是，这主意就是小舅舅想出来的，可不关我的事儿。”    “蘅之是主谋，那姬藜是帮凶喽？”林嘉康拿眼睛看一对儿女，语带笑意道：“胡闹。”    “帮凶又不是姬藜表哥一个，还有哥哥和少桐表哥呢。”夏真真挑眉笑了笑。“我可不敢一个人瞎胡闹，人多才好办事嘛。”    林适也道：“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像李骏那样不知天高地厚又欺软怕硬的小人，若是不早点给他个厉害尝尝，指不定他下次又要做什么坏事，索性趁着我们几个都在，把他收拾老实了，也能让妹妹安心。”    夏真真点头，可怜兮兮道：“可不是，他总盯着我，觉得我好欺负，再不收拾他，真是烦也要把我烦死了。”    林父林母见两个孩子一搭一唱，配合还挺默契，不由都笑了起来，笑叹道：“你们就淘气，再怎么淘气，也就能淘气这么几年了。”    *    大长公主府。    曹望笑嘻嘻的盘腿坐在大长公主歇息的长榻边上，手中把玩着折扇，嘴角扬起，心情十分好。    大长公主用过茶，回头看见儿子这副模样，不由有些好笑，道：“今日在林家过得很开心？”    曹望拿眼斜看大长公主，“您又来套儿子的话。”    大长公主抬手轻打他肩头，笑骂道：“我是你娘，怎么就不能套你的话了，我想知道我儿子开不开心，都不行了？”    “行行行，您想知道什么都行，您问，您随便问。”    大长公主凤目微动：“望儿，你为何要帮林四？”    曹望想了想，坦率道：“儿子只是觉得这个林四有意思。”    “有意思？”    “嗯。”曹望点头，“她和儿子认识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很有意思。”    大长公主眉头蹙了起来，“望儿，你可是看上她了？”    曹望眼前闪过姬藜，又想到长恩侯世子，抬手摸了摸下巴，咂了咂嘴道：“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上了林四，不过儿子很喜欢挑战有难度的事情。”    能和那两个人争抢同一个女人，一定很有意思。    大长公主听他这话中有话，不由愈发好奇，“有人和你一样看中了那林四？怪了，她有那般魅力？”    在她眼中，林四再出色，现下也不过是个九岁的小姑娘而已，自己儿子却已经是个心智健全的年轻男子了，儿子会看上小小的林四，有点不可思议。    曹望哈哈笑出声来，“您啊，消息不灵通了，这林四年初刚回京的时候，在西极城可是引起不小的动静呢，不少官宦家的子弟都迷着她，若不是她后来出了事，怕是急着和她家结亲的，早就找好媒人登门了。”    大长公主拧了眉头，道：“听起来，林四风评不怎么好啊。”一回京就招蜂引蝶的，能是什么好姑娘？    曹望不看他娘脸色，就知道他娘想歪了，不由大乐，“哎，您想到哪儿去了，人家小姑娘可没有您想的那些乱七八糟。”    大长公主看不惯儿子取笑自己，伸手打了他一记重的，斥道：“坐直了，好好说话。”    “行行行，我好好说。”    曹望就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林四回京的时候，正巧碰上了城外的万梅节，寒梅山亭是进京的必过之路，林四路过见山梅开得好，就让马车停在那儿休整，您也知道，京中一众公子哥儿每年都聚在城外赏梅吃酒装斯文，今年他们去晚了，可不就刚好碰见了林四，林四样貌不俗，就被人惦记上了，再有人打听到她是吏部尚书林阁老的孙女，那么一宣扬，林四就出了名。”    大长公主看着儿子，似笑非笑，“你知道的倒是清楚。”    曹望下巴一扬，道：“那当然，林四救了我，我当然要把救命恩人的事情打听清楚。”    大长公主想起一事，眉头轻拢道，提醒道：“她救你固然是于你有恩，但你也不一定非要去喜欢她。”    知母莫若儿，曹望心思转得快，很快猜到了大长公主在担心什么，他不由横眉一挑，要笑不笑道：“您想得未免也太长远了一点儿，别说这事八字没有一撇，就算我真对林四有什么想法，也都是几年后的事了，说不定到时候我对她就没兴趣了呢，您可别白操心。”    谁生的儿子谁了解。    大长公主不去点破儿子的小心思，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望儿，再过两年就是你的弱冠之年，我可是和你祖母早就约定好的，冠礼后你是一定要挑选世子妃成婚的，这事可容不得你再儿戏。”    曹望哼了哼，表示听见了。    *    长恩侯府的马车停在府外，陆侍郎夫人和媳妇姜瑜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后头的马车下来了陆梓桐陆秀桐姐妹。    见两个女儿的脸色都不太好，以为她们是在林府惊着了，姜瑜忙带着她们进府休息。    陆敬亭和夫人打了声招呼，带着陆荣之、陆蘅之和陆少桐去了书房。    这不是陆蘅之第一次进陆敬亭的书房，但却是他第一次和陆家二房的几个男人同时出现在这里。    这是前世没有过的事。    陆蘅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前世没去给林老太爷贺寿的缘故，是以才没有发生这一幕，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导致了这一幕没发生，但他知道陆敬亭刻意避开陆侯爷却叫上他，一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而且事情还和他有关系。    陆蘅之心思来回翻转，依稀猜到了陆敬亭要说什么。    果然，打发了倒茶水的小厮，陆敬亭又安排了两个精干的长随在外头守着，书房附近全部戒严。    陆蘅之指头动了动。    陆敬亭深深地看了陆蘅之一眼，随后，翻身拜倒在地，对他行了君臣之礼，道：“臣兵部侍郎陆敬亭，叩见离王殿下！”    离王殿下？    本朝何曾封过什么离王？    陆荣之和陆少桐父子心下都是一惊，齐齐怔楞住了。    直到陆敬亭喝令二人跪下，他们才又惊又疑地跪在陆敬亭身后，尚且云里雾里不知所以。    陆蘅之定了定心，抬手扶起陆敬亭，道：“二叔何必行此大礼，蘅之愧不敢当。”    却没否认自己离王的身份。    陆敬亭苦笑，“若不是今日玉安王指点，老臣万万不敢相信，先帝还有血脉尚存人间……真是老天有眼啊！”    嗡的一声，陆荣之陆少桐父子同时感觉有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在了自己面门，内心震惊不已。    他们家……他们长恩侯府，竟然藏着先太子的遗脉！    这……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窝藏先太子遗脉，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陆荣之干咽了一口唾液，这才像刚醒来一般，用力推攘着儿子道：“少桐快出去，就当你今日没踏进过这间书房！”    陆少桐心头一暖，拦住了陆荣之的举动，道：“父亲，事已至此，您以为儿子一个人能躲得过去吗？”    陆荣之怔住。    陆少桐声音干涩道：“此事非同小可，一旦走漏半点风声，陆家满门都要问斩，谁都跑不了，这事谁都无法独善其身。”

 44.第四十四章

    陆荣之知道儿子说的话不错, 心头却一阵茫然。    陆家，这是要走上一条不归路了。    而他这十六年来, 却对此一无所知。    蓦地, 陆荣之想到了自家大伯，想起了十六年前大伯母查出有孕时, 全家上下高兴坏了的情景，当时大伯母确实是怀着身孕的，那怀胎九个月的身子, 不可能是假的……    陆荣之忽然没有勇气再去回想这十六年来大伯和大伯母两人的样子。    事实才揭开了一角, 却已经有血腥之气浸出。    陆少桐不知道父亲想到什么，会有如此苍白的面色，但他也清楚的知道, 陆家从今天开始就不一样了。    整个长恩侯府, 即将走上一条不成功便成仁的道路。    一盏茶时辰过后，陆荣之父子收拾好心情, 四人重新入坐。    这次陆蘅之坐在了主座上。    陆敬亭坐在他下首，一脸惭愧道：“枉我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一坐二十年，当年之事我竟半点不知情，这些年来有慢待殿下之处, 还望离王殿下切勿放在心上。”    陆蘅之心头微微发堵，道：“二叔, 你们还是与我像平日那般相称, 否则万一给旁人听见, 怕是立时就要给长恩侯府招来祸事。。”    陆敬亭恍然, 一拍脑袋道：“看我，老糊涂了，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记不得了。还是离王提醒的对，那老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蘅之道：“理当如此。”    和陆敬亭坐在一起说正事，陆蘅之不自觉地受到对方气场的影响，有一种前世与谋士帐内相谈的错觉，身上的少年之气尽敛，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渐渐带出前世九死一生千锤百炼出来的王者风范，沉稳非常。    陆敬亭面上不显，却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若非面前之人的的确确在这侯府中与他共同生活十六载，他几乎要以前眼前的陆蘅之是其他人假扮的了。    这种感觉陆荣之和陆少桐也有。    到了这时，他们才算是真的相信陆蘅之身上流有皇家血脉，否则解释不出他身上这份隐隐的王者之气从何而来。    陆敬亭问出了他从知道真相后就想问的一件事，他带着不解道：“我听玉安王说，是蘅之你主动去找萱娘询问身世的，不知是也不是？”    陆蘅之道：“没错，这件事情我怀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司来想去，也只有萱姐姐能帮我解开心头之惑。”    陆敬亭点头，“难为萱娘一瞒就是十六年，也难怪她大伯母不愿意见她。”说到后面一句，他眸中光芒黯然。    陆荣之和陆少桐对当年的事都不甚了解，是以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蘅之沉吟片刻，开口道：“萱姐姐不告诉你们，也是她的一片好心，她是不想让你们过早的生活在痛苦之中，就像她和我爹……和陆侯爷夫妇一般。”顿了顿，他又道：“萱姐姐这些年来日不能思夜不能寐，想必受了不少煎熬，只盼二叔别怪她就是了。”    陆敬亭心头一震，鼻头微酸，颤声道：“我怎么会怪她，是我教她礼义廉耻，教她孝悌忠信，教她是非善恶，她都做到了，做得很好，我又怎么舍得怪她。”堂堂兵部侍郎大人，说着说着竟泪流满面，让人看着心酸。    陆蘅之微微叹息，抬头看向窗外。    这一世，似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不经意地，一张小脸出现在他眼前，如星如水的眸子里闪过狡黠。    有一点生动，更多的是夺目。    他不由想，她小小年纪，在那样的环境下都能努力一点一点解决身边的麻烦，想让自己能生活的更好更舒适一些，真的挺不容易。    除了她刻意为之的那几次，他是从没见过她沮丧的样子。    如果有，大概是她很缺钱的时候。    陆蘅之笑了笑。    既然她缺钱，他来赚好了。    *    杨滟轻手轻脚推开一扇木门走了进去，手中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行至里间，她放下药碗，挥退屋内伺候的丫头香芹和名雪。    床上侧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子。    “娘，”杨滟轻喊了一声，道：“您起来喝药，我把药端来了。”    床上的人纹丝不动。    杨滟待要走近些，一道冰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出去。”    杨滟眼中浮上一层雾气，半晌才道：“我出去，您把药喝了。”    但她前脚刚踏出屋子，后面就传来了碎裂声，一如之前的每一次。    杨滟身形一顿，接着快步离开了这里。    出了垂花门，转过抄手游廊，她径直去了书房。    杨锋从书中抬首，道：“她还是没喝？”    杨滟点头。    杨锋一双剑眉拧起来，五官凝厉，肌肉凝实，高大的身躯窝在太师椅内，似是一只伺机而动的猛虎，哪有半分平日宽厚和气的样子。    “不喝就不喝，她什么时候想喝自然就会喝了。”杨锋扔了一本书给她，道：“让你去接近林四，你觉得她如何？”    杨滟眼前闪过和她相视而笑的夏真真，不带感情道：“是一个麻烦很多的小姑娘。”    杨锋抬了抬眉，“不怕她有麻烦，就怕她求不到你身上。别的呢？”    杨滟心知在她这位义父眼底什么想法都藏不住，便道：“原先以为林四是个软的，不中用，接近后才发现她是个有手段的，最要紧的，是围在她身边的那几个王侯世子身份都很尊贵，说不得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女儿觉得可以先与林四交好，培养一些感情，再顺藤而上，将她身边的势力为我所用。”    杨锋目光重新回到书册之上，语气没什么起伏道：“你对林四很有好感？”    杨滟心脏一缩，面无表情道：“女儿确实对林四有些兴趣。”    “哦。”杨锋合上书册，轻哼一声，道：“这么久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对谁感兴趣。怎么？是不是觉得一个人太孤单了？滟娘，别忘了你的身世。”    杨滟一个激灵，握紧了拳头道：“滟娘不敢有一息懈忘。”    “那就好，你出去。”杨锋挥了挥手。    杨滟微不可觉地松了口气，转身正要带上门的瞬间，杨锋冰冷而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炸响在她耳边。    “见了别人家的小猫小狗觉得可爱很正常，你喜欢林四，想和她交朋友也可以，但滟娘你要记住，你身上背负着苏家三百四十三条人命的血海深仇，她若有一天妨碍到你的复仇大计，你要亲手杀了她。”    杨滟脊背一僵，喉咙动了动。    “义父放心，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亲手送她离开这个世界。”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木门重新关上，久久，里面传出一道微不可闻的叹息。    *    从林府回到玉安王府后，姬藜就把自己关了起来，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陆萱儿在儿子门外快急死了，又不知道儿子这是犯了什么病症，只能把玉安王姬昭抓过来逼问。    “阿昭，王儿这是怎么了？他已经一天不吃东西了，连人也不见，不会在里面出什么事！”    陆萱儿就姬藜这么一个独子，眼见儿子行为异常，不由心下担心不已。    姬昭回想自家影卫带回来的消息，嘴角饶有兴致地扬起，将王妃搂入怀中道：“有什么好担心的，这是好事，咱们王儿这是长大了。”    “姬昭，你是在骗我吗？你见过谁家的孩子长大是这般不吃不喝的！”陆萱儿气恼夫君对儿子的随意，伸手揪了姬昭头顶一根白发。    姬昭道：“王儿年纪小，受点挫折才能长得更快。”    陆萱儿狐疑道：“你没骗我？”    姬昭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我骗你，怎么这么不相信我？”    陆萱儿见他说得肯定，放下了一半的心，眉头却仍旧紧锁：“可王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不能什么东西都不吃啊！”    姬昭见自家王妃着急，便保证道：“我们给王儿一点时间，再等他一等，等他自己想清楚，若两个时辰后他还不出来，我亲自把他的门砸了把人拎出来行不行？”    一门之隔的房内，美少年姬藜抱着双膝坐在床头发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失去常日神采，定定的不知看向何处。    在他面前，铺着那件穿去林府的玉色外衫。    而他眼前，总是来回出现李骏扑向夏真真的画面，每每回想起来，他就觉得额上背上都直冒冷汗，然后就会痉挛。    他忍不住会想，若是堂姑母长公主那天没把她身边的兰儿拨去保护夏真真，他是不是能及时赶到，不让她受到李骏的伤害。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侥幸。    侥幸有那位宫女在场，侥幸自己身边的侍卫身上带着剑。    抽出身边随护长剑的时候，姬藜觉得，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45.第四十五章

    林老太爷寿宴过去半个月, 京城里关于林家四姑娘的闲话还是悠悠的传开了。    起初也就是一些官家后宅里传一传，知道的私下里唏嘘两声, 感慨两句小姑娘运气不好, 熄了心头为嫡子求娶林四的念头, 有那心思活络的，转而托人打听起林二公子林适的事情来。    林家虽晋身新贵时间不长，不如世家大族名声响亮, 但大乾首辅统领内阁，实权在握, 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 深受君王倚重，林老太爷既站到了这个位置上，林家少不得要再风光一二十年。    光看明顺帝特意捡了寿宴当日颁旨的做法, 就看得出来这是有意在抬举林文瀚, 有意抬举林家。    这个信号让不少从宴席回去的人重新评估起林家的价值。    和林家结成姻亲, 得到当朝首辅的相扶，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即便林四是娶不成了，她那个在国子监读书的哥哥倒是个好选择。    林家二房人口简单, 林二老爷只娶了一个嫡妻, 后宅干净，且又有长恩侯府和玉安王府两门过硬的贵亲, 自家女儿若能嫁过去, 少不了是份福气。    是以接连几日, 递贴子登林家门问亲的人多了起来, 多是来问林适婚事的。    林二太太不胜其扰，但凡再有托人来问的，通通以林适明年要下考场博取功名，现下不能分心为由，将来说亲的一一婉拒了。    又过了几日，林家负责外出采买东西的婆子从外头回来，支支吾吾带回一个消息。    她道外头的人不知怎的，似是一夜之间，都知道了他们林府四姑娘得了隐疾的事，大街小巷都正在议论呢。    林老太太心里就是一惊，下意识想起林老太爷说的那些话。    果然都给他说中了！    但，风声从谁人嘴巴里漏出去的，一时半会儿是查不出来的，但传言流传速度如此快，背后定然少不了有人在引导推动。    可以怀疑的人太多，既有林老太爷朝堂上政见相佐的对手，也有往昔和林家因各种事情结了仇怨的人家，就是他们林府自己家里，一时半会也扯不干净嫌疑。    没人会忘记这个本应该被牢牢隐瞒着的秘密，是被谁当众说出来给前来参加寿宴的姑娘们听的。    虽然那日之后林婉静便被火速送去了城外的庄子，但她捅出来的篓子到底还是发挥了原有的作用。    澄清是不能澄清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去澄清反倒欲盖弥彰了。    好在寿宴之后，林老太爷也不是毫无准备。    有更为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做，而且，一旦那件事情捅了出去，只怕就没人有心思再去议论一个小姑娘的事情了。    第二次早朝，金銮殿上，边关八百里快马加急的求援书信，便经御前伺候的小太监之手，恭恭敬敬呈到了明顺帝面前。    “书信是镇北大将军宋飞宋大人从肃北掖泉关发出，由驿站八百里加急连夜送至京城！事关重大，臣不敢耽搁时间，将送信人连人带信一起带了过来，送信人宋行武现在候在殿外，随时听候陛下传问！”    林文瀚手执笏板，面容肃整，回荡在金銮殿的声音铿锵有力。    他话音才一落，原先袖中藏了要参他治家不严之罪的都察院左都御史田成庸，正准备跨前一步的脚慢慢收了回来，双手依旧拢在袖中，面上一副老神在在。    高居龙座之上的明顺帝，身躯清瘦，面容清厉，双眼阴鸷，不怒自威。    他将手中的书信缓缓看完，眼神愈发阴沉危险，抬手将手边一只茶碗砸到兵部尚书李松恺脚下，厉声怒道：“你做的好事！”    李松恺不敢吱声，面色惨白，满口苦涩，自知辩解无望，直接跪倒在地。    “这才打了一个月的仗，边关粮草就没了？朕让户部拨给你的银子呢？哪里去了？！”明顺帝眼中闪过一丝阴厉，高声道：“那可是国库三分之二的银子！朕把钱交到你手上，你就敢让边关断粮了？”    断粮？    这个词让群臣心中俱是一惊。    肃北掖泉关外的戎狄人，生活在大乾西北塞外之地，他们野蛮粗俗不通礼仪教化，恶性难驯，偏又生长的人高马大，力气比大乾的汉人强数倍。    每年入冬前和开春后，戎狄人都会分成一小股一小股人马，不断进犯骚扰边境内外的汉人市集村镇，掠夺当地百姓的衣食，随意奸辱妇人抛摔幼童，甚至屠村之事亦时有发生，所犯下的恶行实在罄竹难书。    好在大乾还有个英勇善战的镇北大将军坐镇肃北，有他牵制，戎狄人再嚣张，也不敢轻易过了掖泉。    今年也和往年一般，才过了四月，戎狄人就开始一小股一小股的出没在掖泉附近，不分昼夜的袭扰地方百姓。    一开始，边关守将也只以为那些戎狄人是想要抢夺一些物资就回去，但随后一段时间，守将就注意到此次来犯的戎狄人行迹与以往不同，他们竟然连续突破了掖泉关前的三个兵力卡口，且来势汹汹，大有要越关的趋势。    守将不敢再等，将探到的消息上报给了镇北大将军宋飞驻守的肃北将军府，在派出探子几经探查后，宋飞确认了戎狄人有大举进犯之意，五月初便发了一封八百里加急快报，要求朝廷派人增援，另需求大量军需粮食等等。    明顺帝当即就点了五十万兵马急增肃北，并令户部将三分之二的国库税收银子调拨给兵部筹备粮草军需。    岂料月余时间过去，五十万兵马到了肃北是不错，粮草却连半点影子都没有！    明顺帝如何能不大怒，朝上群臣如何能不震惊！    “延误军机是死罪！李松恺你身为兵部尚书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怎么敢！”明顺帝又砸了一只茶碗，气怒至极。“这么大的事情你也敢欺上瞒下，朕看你是活腻了！来人，把李松恺拖下去，除了官袍，押进天牢交由三司会审！”    立时便有殿前侍卫将委顿在地的李松恺拖了出去。    林文瀚又上前一步，举着笏板道：“臣还有一事要奏请陛下。”    明顺帝扫过来的目光不善道：“说！”    林文瀚目不斜视，沉声道：“来送书信的肃北前锋将宋行武路上遭人刺杀偷袭，腹部中了一刀，肩背中了三刀，两条腿也都各有箭伤，宋行武此时强撑着一身重伤候在殿外，说是有要事要面告陛下，臣请陛下宣他进殿一问。”    什么？    有人拦杀来送信的边关前锋将？    初次听闻此事的朝臣不由倒抽一口冷气，面色都是一变，从这句话中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明顺帝正要宣旨召人进殿，就听一道阴沉的声音道：“且慢！”    只见武官行列里走出来一个人，却是沈皇后的兄长，威北将军沈玉。    他高举笏板道：“陛下，来人身份不明，您不能见。”    明顺帝蹙紧了眉头，下一瞬松开来，身体微往后倾，慢声道：“林首辅已经验明来人是肃北先锋将宋行武，朕如何不能见。”    沈玉出言咄咄道：“肃北战事一再吃紧，他若真是肃北先锋将，自当在前线奋勇杀敌，如何能擅离肃北？宋行武是宋飞的儿子，是肃北的少将军，他难道不知，边关武将无召不得进京，否则视为叛上，理当拿下问斩吗？”    “这……”明顺帝抬了抬眼，拿眼睛去看林文瀚，道：“林首辅，这事你看……”    林文瀚躬身，道：“沈将军所言甚是，一般情况下，边关众武将的确未奉召不得离关入京，但此次宋小将军行事却是例外，是在破不得已之下，由镇北大将军亲下军令，令宋行武帐前立下军立状后带信回京。”    明顺帝道：“何为不得已？”    林文瀚眼中闪过一道悲怒，沉声道：“陛下不知，宋行武之前，肃北已经有八位急报信差惨死在来京路上。”    “什么？！”明顺帝瞠目，身躯前倾道：“已经死了八个信差？”    殿中大臣亦是面面相觑。    这种事情……真是闻所未闻！    林文瀚痛声道：“是。因宋小将军武艺过人，宋大将军只得将送信的军务交给他，令他立下军令状，信到人到，信失人亡，总算，小将军未负使命，他虽九死一生，这封边关急信却好好地到了陛下面前。”    沈玉待要再开口说什么，明顺帝已经摆手道：“沈爱卿关心联的安危，心意朕已知晓，但军情紧急，还是先召宋行武进殿。”    少时，宋行武在两名金殿侍卫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进大殿，行至御座阶下，他猛地抱拳拜倒在地，肃声道：“微臣肃北先锋将宋行武叩见陛下！”    但见他满面尘土，身上血迹斑斑，衣服残破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往昔玉面小将军的样子。    明顺帝目中闪过不明之色，道：“宋行武，你有什么话要说，尽可直言。”

 46.第四十六章

    宋行武到底是一句话都没能在金銮殿上说出来。    他从肃北掖泉关一路日以继夜连续奔驰了一千三百多公里路, 路途上受了几次刺客阻击，受伤过重失血过多, 若不是拼了一口气定要亲手将这封急件当面御呈明顺帝御览, 早就撑不住倒下了。    但他也就只能撑到这儿了。    明顺帝“尽可直言”四个字话音刚一落地，宋行武才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 眼前一黑, 人就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明顺帝急召太医院太医来为宋行武紧急施救，责令太医院勿必将人救过来。    宋行武被抬下去后，金殿上一时鸦雀无声。    无论大臣们事先心中算计的各是什么, 这一刻没人敢不知死活地上前去撩明顺帝的虎须。    明顺帝阴戾的双目扫过满朝噤声不语的两班大臣, 冷哼一声，宣召林文瀚、沈玉、田成庸等几位心腹大臣移步太英殿议事后，便挥袖退了朝。    早朝发生的事情, 下了朝之后，以星火之势传出了宫外。    虽说边关断粮这类军务大事没人敢向外界多说一个字，但送边关急报的信差在路上被人截杀，和兵部尚书李松恺被下天牢这两件大事, 足以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最新话题。    是以前一日还在谈论新任首辅林大人家的四姑娘身患隐疾的那群人，这一日开口闭口关心的都是朝廷大事。    毕竟众所周知，京城的百姓从来都是这么的为国为民, 心怀天下。    和天下大事比起来, 一个小姑娘生的毛病又哪里值得他们多嚼舌头。    *    夏真真听了春分从外头打探回来的消息, 不由暗自心惊林老太爷的手段和他手中所掌握的力量。    西极城和掖泉关, 两地相隔千里之遥，林老太爷身坐西极城内，却能知晓千里之外掖泉关发生的大小事情，且能将边关之急为他所用，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必然和边关某员大将之间过往甚密，或者有他的心腹潜伏在边关为他传递消息。    无论事实是哪一种，都只能说，林老太爷这人绝不简单。    也是，没听说过哪个简单人能当上一朝首辅的。    兴许是受了原作中林家轻易被覆灭一事的影响，夏真真对林老太爷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全文唯一真心疼惜出事的林婉真，并且为她的前程做出直观努力的长辈”这一定位。    头一次，夏真真觉得自己小看了林老太爷这位新晋大乾首辅。    小说和现实之间，毕竟隔着两个次元，人物印象由平面到立体，从有距离的客观评看到近距离的直观接触，两者中会有所出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就像身为林婉真父母的林嘉康夫妇，他们二人不能为自己受到迫害的子女出头的苦衷，原作里何曾提过一笔？    就是作者随口提了，鉴于人生阅历上的相差程度，怕是能理解体谅林氏夫妇的读者也不多，骂他们缩头无能的人多。    就像她前世曾看过的一个事例，一对小情侣下馆子吃饭，碰到有小混混对情侣中的女性出言侮辱，男的便劝女的换一家吃饭，避开这几个混混，女的便当众骂那男的怕事骂他没种，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又有旁边的人起哄，男的抹不开脸，上前和小混混扭打，被一个小混混一刀捅进腹部倒在血泊之中，临死之前，那男的上气不接下气对女的说，“你说，我现在算是有种了吗？”。    故事是可悲的，但从故事中吸取教训的人却并不多。    思绪拉回来，夏真真丢了手中的纸笔，将新写好的信纸折好，放入信封中粘好封口，递给伺候在一旁的秋分，对她道：“你将贴子送去都卫指挥佥事杨锋杨大人府上，当面亲手交给杨滟，说我明日去杨府求医。”    秋分应声，接过书信自去办事不提。    夏真真带着春分去找林二太太，说想要出门为新结识的杨家姐姐选份礼物。    林二太太吩咐蒋嬷嬷拿了二十两银子出来，叮嘱道：“你明日初次去人家家里做客，可不能少了礼数，拿这银子为杨家姑娘挑件好些的头饰做个登门礼，也全当是你的心意，以后彼此间走动多了，就不必这般客套了。”    夏真真笑吟吟地让春分收了银子，伸手抱了林二太太胳膊，撒娇道：“还是娘对我好。”    林二太太一笑，打趣道：“不让你花你的私房银子就是对你好了？”    夏真真理直气壮道：“女儿不是手头紧嘛。”    林二太太道：“你这话去哄别人还行，娘却知道，单是你蘅之舅舅便给了你许多颗金豆子，你还好意思来娘面前哭穷？”    夏真真嘻嘻笑道：“哪有给我许多，只是那钱袋子看着大，里头却是不经数的，也就是几颗小豆子拿着玩罢了，娘可千万别当真哈。”    和林二太太笑闹了一会儿，她方带了春分出府，才刚坐上小轿，却听得后头有人叫四妹妹。    夏真真从轿内探出身子去瞧，看见一身精心梳扮过的林婉慧正急步走过来，待她行至轿前，夏真真方注意到她额上出了一层细汗，显见这一路走得很急。    夏真真道：“二姐姐叫我有事？”    林婉慧略略平复了一下急喘，道：“我正有事要出门，远远地瞧见了四妹妹的轿子，想着咱们自家姐妹理应多亲近亲近，便开口叫住了四妹妹，你不会怪我？”    夏真真眨了眨眼。    林婉慧这话说的太奇怪了。    她若真有心和自己亲近，老太爷寿宴过去的这多半个月怎么不见她来找她？偏巧她前脚刚一出门，对方就堵在了这儿？    夏真真不动声色，微笑道：“二姐姐多想了。”    林婉慧又道：“不知道四妹妹要去哪里，说不得咱们倒是一路呢。”    哟，听这话的意思，林婉慧这是有事要找她了。    夏真真有意弄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然还在林府里派了人监视自己的行踪，便道：“听说宝祥斋出了一批新花样的首饰，妹妹想过去挑几件好的来搭配衣裳，二姐姐一起去么？”    林婉慧眼中闪过喜色，神情放松道：“可巧我也是要往那里去，那咱们就一道去看看。”    夏真真笑了笑。    两人乘了轿子，一前一后到了热热闹闹的西大街宝祥斋。    宝祥斋是西极城四大银楼之一，他家金匠手艺精湛，技艺超群，不论是首饰花样，还是做工，俱都别出心裁，因为工艺难度大，别处难以仿制，在数百家银楼中都是顶尖的。    夏真真和林婉慧带着各自的随侍丫头进了宝祥斋后，就有一位热心的素衣娘子迎上前来招呼她们。    “几位姑娘今日来是想瞧些什么？咱们宝祥斋近期新出了不少新样子的钗环首饰，别家可都是没有的，您二位不如楼上雅间里坐坐，我给二位拿几件先瞧瞧？”    素衣娘子相貌不甚出众，但五官随和，声音清甜，说话不紧不慢，极易让人觉得亲切。    夏真真便颔首道：“那就有劳娘子安排了。”

 47.第四十七章

    宝祥斋二楼雅间，布置的十分温馨雅致, 格棱窗扇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半点儿灰尘都不沾, 光线透过半开的三扇窗子照进来，室内亮堂堂的，让人觉得十分舒坦。    黄花梨立水八仙方桌上，摆着两只黑漆贴金紫檀木的长形托盘, 托盘内各有十几件精雕细琢的女用金玉饰品，簪子，步摇, 钿子, 发钗, 手镯, 耳饰等一应俱全, 珠宝的光线璀璨耀眼, 看过去满目琳琅。    夏真真和林婉慧相邻而坐，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清香袅袅的菊花茶, 耳中听素衣娘子语声轻快地介绍着每件东西。    素衣娘子姓万，是这间宝祥斋总店的掌事。    夏真真的眼睛从托盘上扫了又扫, 巡了一遍一遍，没拿好主意选什么。    小半会儿功夫, 林婉慧已经挑好了整个赤金蝴蝶穿花的发簪和一对儿同款的耳饰。    “怎么, 四妹妹还没挑到合心的东西？”林婉慧端起茶碗抿了口茶, 轻轻放下, 一双眼睛觑着夏真真。    “马上就好。”夏真真又比划了会儿，才伸手点了一只珍珠攒花的金丝流苏步摇，一只满金点翠的钿子，一只细金掐芙蓉花的发钗，弯了眼睛笑道：“万娘子，这三样你都配了同款的耳饰包起来，再把这只玛瑙手串单独用盒子装好。”    万娘子笑着答应了，让随在她身后的两个小仆将两只托盘收起下了楼。    等着东西的空档儿，林婉慧先开了口。    “四妹妹，那串玛瑙是要送人的？”    夏真真侧头笑笑，“嗯，是要送人的。”她面上光笑，就是不说送谁的。    林婉慧倒也知趣不再问，转而似谈闲话一般，道：“四妹妹前几年都在江南，今年回京又碰到不少事情，咱们两个像这样坐在一起说话，还是第一次？”    夏真真端了茶碗放在嘴边轻啜两口，舒服地眯了眼，“是呀，二姐姐一直忙着，我又病着，总没有见面的时候。”    这话听着心平气和，里头意有所指，她是有意说给林婉慧听的。    果然，林婉慧脸一红，抬眼道：“四妹妹这是怪我没去看你了？”    夏真真喝茶不语。    林婉慧幽幽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为难来，“四妹妹不知，我虽然得了祖父祖母父亲母亲的恩典，能在嫡母膝前尽孝，但毕竟是姨娘肚子里出来的，许多事情到底身不由己……就是我想去探望四妹妹，一来咱们之前分别多年且生分着，二来我出院子要请示母亲嫡姐，多有不便之处。总归大家都在府里头住着，我就想着等你好了咱们再来往也无碍。”话音停了一停，她道：“四妹妹可不怪我。”    夏真真放下手中茶碗，目光盈盈落在林婉慧身上，含笑道：“还是二姐姐考虑的周到。”    软软糯糯的声音，话说的不软不硬，倒让林婉慧一时接不住了。    万娘子做事手脚麻利，很快算好了价钱，将包好的东西分别交到了两人随侍的丫头手中。    夏真真和林婉慧各自付了银子，一同出了宝祥斋。    夏真真正要踏上轿子回去，林婉慧又叫住了她。    “四妹妹，天气正好，咱们换个地方喝茶？”    *    陆蘅之带着单迟，走到半道上被人截住了。    来人布衣草鞋，须发皆白，目光如炬，背上背着个草药筐子，手中抓着行脚大夫药到病除的布帆，一如前世初遇的那一次。    陆蘅之心中微叹。    尽管和这人见面的日子较前世提前了一些，但这一世已经有许多不同和许多意外了，也不差多这一件。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    林婉慧带着夏真真进了一间人少的茶楼，夏真真特意看了茶楼的名字，雁双楼。    雁双楼是老字号的茶楼，在西极城倒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林婉慧要了雅间，让茶博士上了壶新沏的龙井和三碟特色小食。    夏真真身边的春分，和林婉慧身边的丁香，都被打发到外头守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都不知从何开口。    夏真真是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就像林婉慧说的，她们之间隔着几年分离又隔着房隔着嫡庶的，彼此间还生分着呢。    说起来，林婉慧在林府能有出入自由，还是托了林婉玉的福。    林婉玉被罚在她的小院子里禁足后，每日里连给林大太太请安都不能够，林大太太担心女儿吃睡不好，整颗心都挂在林婉玉身上，管着林婉慧就松了不少。    夏真真想着想着就有些出神。    没了人在身边伺候，林婉慧伸手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夏真真面前，“要说品茶，还是雁双楼的味道正。”    夏真真端过茶碗，轻啜了一口，果然味道甘醇浓郁，笑了笑，“二姐姐知道的倒是多。”    林婉慧楞了下，不自在的笑笑，随口敷衍道：“我也不懂，都是听别人说的。”    用了口茶，林婉慧道：“四妹妹是不是好奇我拉你来这里要说什么？”    夏真真实诚的点了点头，捅破了两人间的那层纸，“我是想不透，二姐姐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一定要等着我出了门才跟过来。”    林婉慧脸上飞快闪过一丝窘意，咬了下嘴唇，“四妹妹别介意，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夏真真玩味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心动了动，故作担心的问道：“二姐姐，出什么事了，让你如此迫不得已？”    林婉慧放下茶碗，嘴角逸出一丝苦笑，“祖父大寿后，大姐姐被禁足在院子里，母亲原先为大姐姐盘算好的亲事落了空，我年纪又与大姐姐相当，前后只差着几个月，父亲想替我寻一门好亲事，母亲拦着不许，说我的婚事不能越过大姐姐去……眼见这几日她与太仆寺丞的夫人走得很近，我、我这心下有些慌。”    夏真真瞪大眼睛。    哈？太仆寺丞？那不是六品的官？比林大老爷的官阶还低。    林婉玉名声坏了，想要再嫁给京中五品以上官家家里，基本上是想不着了，林大太太费了心思给庶女找这样一门低嫁的亲事，为的就是不让庶女的婚事压过亲生女儿一头。    难为林大太太做事这么不长记性，林老太爷那天的教诲，怕是她压根儿就没听进去。    夏真真暗暗摇头。    林大太太的算计怕是又要落空，就算她是林婉慧的嫡母，林老太爷也不会允许她结这门亲的，林家现在需要的是优质的能相扶的姻亲，加上林府适婚的女儿不多，没有多余的能让她拿去浪费。    庶女又怎样，记在嫡母名下养大的庶女，只要林老太爷和林大老爷想，就能让这个庶女摇身一变，成为嫡女。    这事完全用不着林婉慧着急。    夏真真不信林婉慧看不透这其中的道道，她说了这一大通话，怕是别有目的。    “太仆寺丞？”夏真真只作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道：“他家不好吗？”    林婉慧怔了一怔。    她眼前的夏真真，头上还挽着小姑娘的双髻，大眼睛懵懵懂懂，漂亮的小脸上布满疑问。    是了，她这个堂妹年纪还小，对这些事情还不大明白，太仆寺丞家的官职怕是她都不清楚，又怎么能理解她此刻的心焦呢？    是她用错了方法。    林婉慧想通这一点，双手握紧了茶杯，面上露出戚然之色，道：“他家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不喜欢。”说到不喜欢三个字，她幽幽叹了口气。    她这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叹气声，让夏真真一瞬间明了了。    得，敢情这一位是心中有人了？    可林婉慧心中有人关她什么事？她特意跑来找她干嘛呀？    夏真真正一头雾水想不通，那边林婉慧脸上泛起几丝红意，期期艾艾道：“祖父寿宴那日，家里来了许多位小郎君，我……那日后，我有了心仪之人。”她抬眼，有些紧张的看向夏真真，道：“我和四妹妹说这些，四妹妹不会看不起我？”    呵，你也知道这些话不能随意说出口，现在说都说了，我还能怎样？    夏真真腹诽完，抿了口茶道：“二姐姐这话说给我听不要紧，但回去后可别再说给别人听了，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林婉慧点点头，“多谢四妹妹提醒。”她见夏真真一副完全不好奇，没有问她意中人是谁的意思，不由有些着急，眼睛红了起来，道：“只是我心里憋闷的厉害，这话实在想找人说一说，家里除了四妹妹，我也没人可说了。”    迎着她饱含期待的眼神，被强行谈少女心事的夏真真实在不好再敷衍过去，只好顺着对方话头问道：“不知让四姐姐如此心仪的是哪家小郎君，妹妹也认得吗？”    说了大半天，话总算绕到点子上了。    林婉慧不着痕迹的松口气，眼含羞涩道：“四妹妹自是认得。”    “……”夏真真眼前第一时间浮现姬藜那张眉眼如画的脸，林老太爷寿宴当日，比姬藜样貌再好看的，实在挑不出来，她不由得挑起了眉，问道：“是玉安王世子？”    若是看上了姬藜，那林婉慧胃口是有些大了，姬藜堂堂玉安王世子的身份，怎么可能会娶一位庶女为妻？    难道她要自荐枕席，做玉安王府的侧妃？    夏真真想劝劝林婉慧息了这个念头，世子侧妃的名头听起来不错，但实际上和普通人家的妾室姨娘也没什么区别，都有当家主母在头上压着，日子不会过得太舒心，往后若再有了子嗣，也都算是庶出，林婉慧怎么说也是当朝首辅的孙女儿，只要好好挑一挑，不愁进不了好人家去做正妻，她实在犯不着上杆子去做妾。    林婉慧脸上飞霞不散，摇了摇头道：“不是他。”    不是姬藜？那还能是谁？    夏真真猜不出来，只好朝身份最尊贵的长公主之子身上猜，“靖阳侯世子？”    林婉慧又再摇头，“也不是。”    接连被否定了两个猜测，夏真真的好奇心也被挑了起来，双眼亮了亮，感兴趣道：“二姐姐到底心仪的是哪家小郎君，还是直说了。”    林婉慧就忍了羞怯，轻声道：“我心仪长恩侯世子。”

 48.第四十八章

    夏真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无怪乎她没往陆蘅之身上去想, 表面上陆蘅之到底是和她错着辈分, 和她错着辈分, 就是和林婉慧错着辈分。    她就是有天大的想象力，也不会想到林婉慧心仪的人, 是陆蘅之这个舅舅辈的“老”人。    这事太出乎她想象了！    何况, 若她没记错的话，林婉慧初次在街头看见陆蘅之的时候，还伙同林婉玉想要诬蔑她和陆蘅之乱搞男女关系来着。    怎么转眼她就心仪上陆蘅之了？    夏真真挑了挑眉, 谨慎地和林婉慧确认道：“二姐姐, 你不是把我小舅舅和少桐表哥两个人搞错了？他两个差不多年纪，身形也相似极了，寿宴当日都在, 你认错了人也是有可能的。”    林婉慧摇头, “我先前见过两次长恩侯世子送你回府, 不会认错的。”    她这么一说, 夏真真也想起来了那几次相遇。    那就不可能认错了。    夏真真瞄了一眼林婉慧。    她这是看上了长恩侯府的门第？    夏真真不着痕迹的把话题引到林大太太身上, “我这个小舅舅虽然看着年轻, 和二姐姐可差着辈分呢……大伯母不会同意的。”    林大太太不同意绝不会是因为差着辈分，若林婉慧是她的亲生女儿，别说这相隔三千里的辈分，就真是林婉慧外伯祖父家的舅舅，只要门第够高, 那也是能嫁的。    但林婉慧却是姨娘肚子里出来的。    林大太太是绝不会让庶女嫁得比她亲生女儿好的。    林婉慧若是乖乖听话, 林大太太为着面子, 还能给她找个体面的人家嫁过去做个正经嫡妻，但凡她敢在林家表露出一丝丝想嫁入高门的意愿，只怕大房隔天就能传出她暴毙身亡的消息。    “我知道！”林婉慧声音带了丝急切，“我就是知道大太太不会同意，才来找四妹妹的！四妹妹，我、我实在是不甘心啊！”    “可二姐姐来找我也没用啊。”夏真真一脸爱莫能助的看着她，道：“我小舅舅的婚事是要由外伯祖父决定的，我可没有本事让他娶你。”    其实她这话说得虚，现在的光景，哪怕是陆侯爷，他也决定不了陆蘅之的婚事啊。    陆蘅之的身份，又不止是长恩侯世子这么一个。    他那烫手的身世，决定了他后面要走的那条路注定崎岖狰狞，容不得半点儿差池，稍有不慎，他自己跌落的粉身碎骨不说，还要连累无数人为他陪葬。    就是为了陆蘅之日后的路能走得顺畅些，在成事后不落人口实，他身边的幕僚也一定会为他挑一个家族势力十分强大的嫡出姑娘做正妻，做他能生死相随的枕边人。    为了笼络更多的人为他效力，便是给他再多娶上几房身后势力均衡的侧室，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单纯就事论事，林婉慧庶出的出身，已经断送了她和陆蘅之的可能。至少陆蘅之成事之前，她是没有机会的。    这方面，林婉玉和林婉静都比她机会大。    别说什么嫡庶公不公平的蠢话，嫡庶之分从来就没有公平过的时候。    照夏真真的想法，林婉慧还不如看上了曹望或者姬藜呢，就是当不成那两个人的正妃，有林老太爷在那儿努力努力，为她争取个侧妃的位置，还是能办到的。    夏真真想着想着又出了神，回神的时候，就听着林婉慧说了一句。    “……四妹妹也不用做什么，你只要帮我约长恩侯世子出来见一见，也就成了。”    哈？    夏真真大睁双眼。    林婉慧这是要强买强卖了？    *    明顺帝叫了林文瀚和内阁三相，并大将军沈玉、左都御史田成庸、户部尚书纪坤廷、兵部侍郎陆敬亭等七八个人过来议事，殿门一关，先摔了一整套的文房四宝，接着指着他们几个的鼻子骂了大半个时辰。    从田赋到国库，从国库到六部，从六部到兵部，到户部，再到吏部，再到边关，能想得起来的，明顺帝都顺着说了一遍，骂了一遍，直骂得几部尚书和顶了兵部尚书位置过来的兵部侍郎都抬不起头。    唯一不受明顺帝怒火影响的，是威北大将军沈玉。    他这位国舅爷，任明顺帝怎么说怎么骂，他自是坐得好好的，喝着御前的茶，吃着太英殿供的点心，像听花戏一样听了大半个时辰后，起身告退了。    走之前，沈玉让明顺帝把宋行武交给他。    “陛下，宋行武阵前回京，按大乾律当斩。他虽晕迷不醒，该审的还是要审一审。”沈玉细眯着眼睛，一副气定神闲，“把他这么放在宫里极不妥当，还是我把人提走的好。”    能站在太英殿的，都不是傻子。    宋行武都伤成了那副样子，沈玉还要把人带走，他这是不打算放过宋小将军了？    想想也不难想通，沈家和宋家都行武出身，两家又都出过四妃皇后，手里都握着兵权，这些年为了争抢那些兵权，彼此没少弄出事情来。    现在有机会弄死宋家嫡长子，沈玉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如今，宫中的太后和皇后都姓沈，连太子也出自皇后肚子里，就连明顺帝，当初也是沈家人扶立起来的。沈家，是真正的烈火烹油之势。只要太后、皇后和太子三个人都没事，沈玉就有恃无恐。    陆敬亭低头立在所有人身后，一颗心紧紧提起来。    虽说他们陆家现在不过问军中事务，但宋家和他们家有过战场上的同袍之情，他不能让宋飞的长子不明不白的交待在沈玉手上。    但在这太英殿上，他没有开口保人的资格。    就在他着急两难的时候，内阁三相中的姜相姜雁鸿开了口。    姜雁鸿年纪在五十岁上下，面上留着半长的胡须，他年纪在三相中虽不算最年长的，但他进内阁的时间最早，资历最深。    此时，他表情一贯的和气恭谦中带着三分谨慎，朝明顺帝道：“陛下，边关军□□关重大，非同小可，宋小将军是目前唯一的知情人，他重伤昏迷，实在不宜抬动，老臣觉得还是先等太医把他救醒再说。”    没等明顺帝说话，沈玉先冷哼上了，抬了抬眼皮，阴阳怪气道：“姜相爷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人抬到我那去就不能治了？”    姜雁鸿呵呵道：“治是能治，治不治得好就两说了。”    沈玉侧头看向姜雁鸿，眼中射出精光狠厉，不加掩饰道：“姜相爷这么说，是有意要和我沈玉过不去？”    姜雁鸿像是没听出沈玉的威胁，一脸坦诚道：“沈将军多想了，宋小将军有太医院的太医诊看，出不了岔子，这个节骨眼儿上，最出不得差子，他还是留在宫里的好。陛下，老臣就是这么想的。”    明顺帝点了点头：“姜爱卿说的……”    有理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沈玉强行打断了，他声调高了高，道：“宋行武的事，事有蹊跷，为陛下安危计，还是要先把人审问清楚了才是！”    姜雁鸿自然不同意。    双方争执不下，明顺帝听得头疼，还是林文瀚出面做了个和稀泥的和事佬，两头安抚了几句，商量定宋行武先由太医院诊着，等他清醒后再移交三司会审。    沈玉心底是不满意的，阴沉着脸先一步离了太英殿，随后其他人也都一一告退，明顺帝将林文瀚留到了最后。    殿内只剩他两个的时候，明顺帝面上掩不住的疲惫和怒气。    “先生，你看看，你看看！沈玉他现在是完全不把朕这个天子放在眼里了！他和他们沈家，这是在逼朕啊！”    “陛下息怒。”天子盛怒之下，林文瀚只能劝。    “息怒？朕怎么息怒？他们沈家父子仗着当年之功，这些年来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通通都做了！但凡有一丝丝能忍的，哪怕他们卖官鬻爵，谋害龙嗣，朕都可以装作不知道，不和他们沈家去计较！”    “可这一次呢，他们连这么重要的军情都敢延误，连送边关战报的人都敢截杀，连边关的粮草都敢断，连国库拿出来的军饷他们都敢贪！他们沈家的手，已经伸得太长了！他们这是想葬送姬家三百年的江山，他们、他们这是想取而代之了！”    说到最后，明顺帝的眼睛都红了。    林文瀚默然。    不管明顺帝是气话，还是真心话，这话他都不能接。    明顺帝歇匀了气，敛了脸上的神情，上身往后仰了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林文瀚听。    “沈家包藏祸心也几十年了，从朕外祖父沈旷起，怕是就起了异心……他们逼死了朕的父皇，杀了朕的两位皇兄，谋的，不就是有一日能让他沈家取姬家而代之？他们扶朕登位，不就是觉得朕身上有沈家的血？他们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快了，这事儿快了。朕，一定好好给他们一个惊喜。”    林文瀚听的心惊如鼓，越听头皮越发麻。    出了太英殿时，背上已经汗湿一片。    候在宫门外头的林府长随见自家老太爷面色不好看，急忙迎了上来，小心的扶着林文瀚往马车走。    六月底的晴空里，忽然打了一道隆隆作响的炸雷，声音炸得人耳朵直响。    林文瀚身子僵了一僵，猛地顿住脚，抬头看了看天，脸色变了又变，闭了眼睛忽又睁开，急声道：“快走，快走，这是要变天了。”    *    夏真真觉得林婉慧脑子有问题。    她觉得这话实在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林婉慧要是想着正经法子，为自己尽最大的努力争取一下，她还觉得她有些能耐，像这样尽想着歪心思，她可真是看不上。    “二姐姐，你的忙我帮不上，你说心仪我小舅舅，难道就是这样心仪他的？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望二姐姐自重！”夏真真有点生气，放下茶碗起身要走。    林婉慧没想到会被她直接拒绝，脸上有些下不来，又怕她真的走了，把自己的心思漏出去，急忙站起来，拉住夏真真手腕道：“你还不能走！”    夏真真用力挣了挣，没挣脱，她歪了歪头看着林婉慧，蹙起了眉，道：“二姐姐这是要强人所难？”    “我……”林婉慧只是下意识的拦住夏真真，心里还没想好要怎么劝服她为自己办事，这会儿词穷得紧。    两人一个要走，一个强留，正僵持着大眼瞪小眼，雅间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接着门就从外头被推开，青色长衫的高挑少年出现在门外，长身玉立，清冷疏朗，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带了两分疏离冷意。    夏真真看见来人，脱口道：“小舅舅！”    林婉慧被吓了一跳，呆呆的看着站在门口的陆蘅之，直到夏真真又挣扎真情为，她才发现自己还拉着夏真真，忙放了手，一时脸色白了又白，又羞又窘。    怎么就被陆蘅之看见了呢！    夏真真揉着被林婉慧拉疼的手腕，好奇道：“小舅舅怎么也在这里？”    陆蘅之盯着她手腕瞧了一眼，移开眼睛，道：“我刚和人谈完事情，在外头瞧见春分，就猜着是你在这里了，就过来瞧瞧。”    林婉慧稳住心神，脸上扯出笑来，朝陆蘅之袅娜施礼道：“慧娘见过长恩侯世子。”    陆蘅之声音清冷一如平常，道：“林二姑娘若是没事就请先回，在下还有事要和真娘谈一谈。”    林婉慧怔了一下，眼圈一下子红了，勉强压下心中难堪，强笑着告辞。    她心里知道，长恩侯世子夫人的位置，自己从今日起是别想了。    陆蘅之走进来关了门，直走到夏真真身前才停步，好看的眉头微拧在一起，道：“你和她打架了？”    “怎么可能。”夏真真斜他，“不至于。小姑娘就是手劲大了点儿，没事。”    两人重新在茶桌前坐下，陆蘅之顺手拿了两只崭新的茶杯重新倒了茶，推了一杯到夏真真面前。    “你前些日子托我调查杨佥事，他有什么问题吗？”    夏真真心下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反应过来道：“你什么都没查出来？”    “杨佥事身上没什么好查的。”陆蘅之啜了口茶在嘴里，凝眉道：“前世，在我出事之前，至少他都没有什么问题。”    藏的那么深？    夏真真心头转过几个弯，越发确定杨锋身后另有一股势力。一股绝对不逊色于陆蘅之的实力的大势力。    只要她再确认一件事情。    “咳，既然你说到这儿了，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一问。”这件事情夏真真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几乎立刻就把找准了关键点，她略有点紧张的盯着陆蘅之，问道：“你前世，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49.第四十九章

    陆蘅之放了手中的茶, 认真算了算。    “现在是永熙十六年, 你前世那会儿是永熙三十三年去的，我比你晚几年, 永熙三十九年出的事。”    “永熙三十九年。”夏真真在嘴边反复念了念，意外道：“想不到今上在位时间还挺长的。”    文中，原身出事的时候，明顺帝的身体已经要不好了, 没想到那之后他还能多撑了六年。    陆蘅之眼中闪过五味杂陈, “他在位时间是挺长。”    没人想过明顺帝能在位三十九年，谁都没想到过，包括一手推他上位的沈家，所以后来沈家也沉不住气了。    “那他，知道你是谁吗？”夏真真突然想到陆蘅之和明顺帝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眼睛瞬了瞬, “你后来莫非是死在他手上？”    陆蘅之摇头, 面色平静道：“他走在我前面，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知道我是谁。”    “那你……”    “我离那个位子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被人暗算。”陆蘅之自嘲一笑，“然后就回来了。”    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被暗算了？    夏真真道：“是成王？”    陆蘅之迟疑了一下, 道：“不是他。”顿了一下，他补充了一句, “成王在永熙三十八年就被圈禁了。”    “那是沈氏？”    “也不是。”陆蘅之心下奇怪她被困在太子府内, 竟然也能知道外头发生的这许多事情, 却也不瞒她道：“太子谋逆被诛后没多久, 那人便借着几位朝中文武大员的的手，把沈氏铲除了。”    那人，自然是明顺帝。    沈氏把政多年，又是明顺帝的外家，重病中的明顺帝都能出手把沈氏铲除了，可想而知，明顺帝必然私下准备了很多年，才能做到一击即中。    明顺帝，也是深藏不露啊。    夏真真睁大眼睛，觉得口干。“也就是说，明面上有资格和你争位的人，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成威胁了，而你还是没有走到最后，是吗？”    陆蘅之默然，确实如此。    太子早亡，成王被圈禁，明顺帝没有其他合适的继位人，他顶着先太子正统血脉的名头，身后站着长恩侯府和裴氏一族，又有镇北大将军府的支持，在十拿九稳的局面下，他最后却还是输掉了整盘棋……    他眼神凛了凛，身体前倾道：“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    夏真真忙打断他的话，道：“我什么意思也没有，这个事情得你自己去想。”这事，她暂时还不想参与进去。    陆蘅之盯着她看了半晌，若无其事收回眼神，道：“好。”    两人各有心事，谈了没一会儿就离开了雁双楼。    *    隔天，夏真真带着秋分青纹两个，携了礼物，去了京城都卫指挥佥事杨锋家，前去拜访杨滟。    杨滟提早一天得了拜贴，这天一大早就准备好了待客的茶点，人一来，就直接让等在二门的婆子将夏真真主仆三人带到了自己院子里头。    两人见面都是客客气气里透着两分热情。    “我还想着真娘妹妹寿宴后就过来呢，哪想到还等了半个多月你才上门。”杨滟拉着夏真真坐到她身边，似真似假的埋怨。    夏真真掩嘴笑了笑，“我倒是想隔日就来的，只家里出了些事情耽误了几日。那日和杨姐姐匆匆一见，我就觉得极为投缘，杨姐姐既说了要常来常往，妹妹可就当真了，我今日来府上打扰，你可别嫌弃。”    说着，让秋分将准备好的礼物递了过去。    杨滟笑着让身边的丫头接了过去，“真娘妹妹太客气了，来就来了，还准备这些子做什么，这是还和我生分呐。”    “初次来看杨姐姐，总不好空手，正巧昨儿个去逛宝祥斋，它家新推出来了好些东西，我看着都挺漂亮的，也不知道姐姐喜欢什么，就照着自己喜欢的挑了一件。”夏真真笑起来，“姐姐可别怪妹妹没眼光就行。”    “是真娘妹妹的心意，便是送一根狗尾巴草，我都觉得高兴。”杨滟也是个会说话的，寒暄了几句，说到了正事，“都说真娘妹妹冬日里头落水伤了身子，是真的？”    夏真真点头，“不瞒杨姐姐，就是年初的事情。”    杨滟哎的叹了一声，她早打听清楚了事情的原委，现下就不好再在夏真真面前去提她家中的那些糟心事，便道：“你们府上请大夫看过了？怎么说？”    “先后请了两个大夫来看，都说伤了身子根本，想要治好不容易。”夏真真含含糊糊地把话混一起说。“这小半年，每日都照三餐喝着大夫开的汤药，又泡着药浴，我自己觉得是好了许多。”    “那就好，有起色就好治。”杨滟替她轻轻舒了口气，“我是打小的体弱，懂事起就一直吃药，药是当饭吃的，一吃吃了十多年，也是多亏了有老神医出手相救，才能顺顺当当的过了这些年，他本事不同旁人，是真正的医术高明，妙手回春，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有法子治，你且等一等，我让人去请他。”    夏真真忙道：“杨姐姐，我既是登门来求医的，又怎能劳老神医大大驾来见我，还是我去见他，也好显出我的诚心来。”    “这……也好。”杨滟想了想，道：“那我陪你走一趟。”    夏真真面露感激道：“多谢杨姐姐。”随即，她才似后知后觉一般，捂了嘴道：“瞧我，光急着来见杨姐姐了，都忘了和杨姐姐家中长辈请安，倒是失了礼数。杨姐姐，不如你先带我去拜见一下令慈。”    杨滟徐徐一笑，道：“真娘妹妹想得周到极了，上回我还和家母提过真娘妹妹几句，她也正想见见你呢。”    夏真真便跟在杨滟后头，踩着青石板铺的正路，出了她的院子，转了一个抄手游廊，绕过一个轻泉小桥，再转了个小花园，穿过月亮门，进了杨府后宅正院。    守院的婆子通报后，正房的丫头掀了门口的帘子，杨滟带着夏真真进了正房。    满面含笑的锦衣妇人端坐在正堂，受了夏真真的见礼，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闪过惊叹道：“这位就是林府四姑娘？长得可真好看。来，快坐下说话。”说着，让旁边的丫头端上了茶水鲜果。    杨滟扭身坐在杨太太身边，拉了她的胳膊，亲昵道：“母亲，我可没夸张，真娘妹妹是不是像我说的一样好看。”    杨太太边笑边点头，目光充满了宠溺。    夏真真留神观察着两人之间的举动，心中略略有数。    在杨太太房里呆了片刻，杨滟说要带夏真真去见老神医，两人便带了身边的丫头和杨太太告辞离开。    这次，杨滟带着夏真真转了小半个杨府，方才走到一处偏僻的茅草小院。    对上夏真真四下里打量后看过来的不解神情，杨滟清咳了一声。    她解释道：“老神医性情有些古怪，他不喜欢和我们住在一起，自己选了这个地方，盖了这间茅屋来住，有时候也会出去几日给别人看病，不过你今日要来，我是和他说了的，他现下肯定在，你只管进去，我在那边的小亭子里等你，你这两个丫头也跟着我。”    夏真真点点头，刚朝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拉起杨滟的手，语气真诚道：“多谢杨姐姐相帮，无论我身上这毛病能不能得治，姐姐这份情谊，真娘都记下了。”    杨滟一脸笑容，轻拍着她的手道：“你个小丫头，心思恁地多，别尽想这些没用的，好好把病治了才是道理，去。”    夏真真朝她一笑，松了手，转身走到茅屋前，在门外清声道：“晚辈林婉真，特来求见老神医。”    茅屋的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人布衣草鞋，须发皆白，目光如炬，身上一股子草药香味。

 50.第五十章

    不大的茅草屋, 被收拾的井井有条, 内外屋中间隔了一道布帘，外屋放着一张木桌和三只木凳子。    夏真真进门曲身行了礼, 才要问好时，被对方抬手打断道：“老朽姓周, 小姑娘称呼一句周大夫就成了。”    夏真真从善如流的道：“周大夫。”    她稍稍打量了两眼。    眼前一身布衣的中年人高瘦清癯，看起来不到五十的样子，却须发皆白, 面上皱纹深深,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疏离清淡。    夏真真端端正正坐在木凳子上, 伸出细细的左手放在桌子上, 手腕上面搭了条丝帕。    周大夫两指搭在她脉博上，微眯着眼睛凝神诊了片刻，收起手沉吟半刻，面上略显疑惑，问道：“听杨家姑娘提起说，小姑娘是半年前大冬日里落的病根？”    “是。”夏真真将落水经过说了一遍, “前后瞧过两个大夫, 吃过一些药。”又细细说了郑大夫和章大夫开的药方子。    周大夫眉头松了松，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那位郑大夫开的应急方子虽说循规蹈矩了点, 但也算对症下药, 只是治标不治本, 还是会耽误小姑娘。倒是那位章大夫, 他开的方子正对你这个病症，便是换了老朽来治，也不过是能写出他这个方子用，难怪从脉象上看，你体内寒毒已经祛了六七成，想来是他的功劳了。”    夏真真心中一喜，“周大夫的意思是，我这病能好了？”    唔，不用再担心体内寒气过胜，过两年这身体来了癸水后会痛不欲生了？！    周大夫颔首，“小姑娘身边既有那位医术高明的章大夫，自是用不到老朽了。你照着他的方子再吃上三五年，必定大有好转。”    虽然没从周大夫嘴里听到保证，但于夏真真来说，她着实已经心满意足了。    比起原身来，她是进步的不能再进步了。    和周大夫道了谢，夏真真满心高兴的离开茅屋去找杨滟。    杨滟听了，也为她高兴。    “如此说来，真娘妹妹身边已有名医，倒是我多事了。”    “杨姐姐可千万别说这话，你那日肯出声为我解围，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况且又好心替我引见了周大夫。”夏真真面上闪过不好意思，道：“今日能从周大夫口中得到一句慢慢调理就能好转的话，又验证了章大夫的药方管用，我就更加安心了不是。”    “能让妹妹觉得安心就好。”杨滟心底一宽，笑道：“我还怕自己画蛇添足了呢。”    “怎么会。”    两人又坐着说了些闲话，夏真真起身告辞。    杨滟送她出园子，两人穿过蔷薇花架，走到园子门口，冷不防遇见了几个正朝这里过来的锦服男子。    夏真真微微避了一步，避到了杨滟身后。    对方几步拉近距离，领头的一个年轻男子高声道：“滟娘，你怎么在这儿？还不快拜见太子殿下！”男子声音里透着一股趾高气扬。    “大哥。”杨滟歉然地看了一眼夏真真，声音里夹藏着一丝无奈，向来人曲膝道：“滟娘见过太子殿下。”    杨滟还有个大哥？    太子？姬英？    夏真真心里一阵狂风刮过，讶异不已。    撇去杨滟这个原文中没提过的大哥不说，照着原文剧情发展，得到林婉真十四岁那年她才会被赐婚太子府，进而次年成为太子姬英的正妃，在那之前，两人是未曾谋过面的。    现如今，不但杨滟提前出现，连太子也露了面，而且看这情形，杨家人与太子姬英怕是早就有了牵扯。    这剧情……是早跑偏了？    心里虽然这么吐槽着，但眼前既然在这里遇上了，却显然是避不开了。    夏真真只得也跟着曲膝行礼，道：“林四见过太子殿下。”    “林四？林首辅家的那个林四？”    带着玩味的陌生少年的声音，响在夏真真头顶。    夏真真暗暗提高警惕，垂着头小心回道：“是。”    “年前就听人说京里新出了个林四，年纪不大，姿容天下无双，比我皇妹还要好看，说实话，我是不大信的。”    姬英兴致勃勃的，又状似无意般随口道：“前番我有事不在京里，错过了林首辅的寿宴，听说府上当日热闹的很，连我皇姑母都去了。今日既然在这儿遇上了，林四，你且抬头我瞧瞧，看你是不是当真比我皇妹还要好看。”    夏真真仍旧垂着头，欠了欠身，恭敬有礼道：“太子殿下见笑了，公主殿下凤姿龙章，雍容尊贵，小女蒲柳之姿，不敢同公主殿下相论。”    讲真，杨家身后另有能人，杨锋也不简单，她会在杨家园子里遇见太子姬英，是人为，还是偶然，还真说不好。    总归她小心些没错。    “哈哈，好一个蒲柳之姿，林四你再自谦，也不能说是蒲柳之姿！你若是蒲柳之姿，这西极城能入眼的姑娘怕是也不多了！”    不待姬英再说什么，他身后转出来一个手握玉折扇的银衫男子，男子有一双不正经的流凤眼，不是靖阳侯世子曹望还是哪个。    曹望上前两步，走到夏真真面前，唰一下张开折扇，眼睛笑弯到一起，“林四，咱们可真有缘份，又见面了！”    夏真真曲膝行礼，依旧垂首，姿势端正道：“林四见过曹世子。”    “哎呀哎呀，免礼免礼，你和我行什么礼呀，林四，你可是救过本世子的大恩人，是，就是行礼，那也得是我给你行礼才是！”说着，曹望装模作样的双手拢在身前，抱拳道：“小生曹望，见过林四姑娘，这厢有礼了。”    “……”    夏真真满头黑线，灵巧地侧身避开了曹望的礼，不知道他这唱得又是哪一出，干脆闭紧了嘴巴不接话茬。    姬英一脸要笑不笑，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道：“望表兄和林四姑娘是旧识？”    曹望哈哈一笑，又张开手中折扇，边扇风边叉腰笑道：“不止是旧识，不止是旧识，太子适才不是听见了么，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姬英又怎么会信他嘴中说出来的话，便敷衍道：“原来望表兄和林四还有这般渊源。”    “那是，我们渊源深着呢，就不一一告诉你了，哈哈哈哈！”曹望打着哈哈，一脸笑嘻嘻的没正形道：“林四，你怎么在这儿？”问得理直气又壮。    夏真真左右看看，后悔自己没拿什么有用的东西在手上，好直接糊曹望一脸，但又一想这是在杨家，在别人的地盘上，不是在林府，便也只好歇了心口那一点无处可发的郁闷，语气上更加上了三分客气，道：“回曹世子，我见过杨家姐姐，这便准备回了。”    曹望眼睛一亮，“那正好，我也要回了，咱们顺路，顺路，我送送你！”说罢，和姬英等人挥手告辞。    就这样，在姬英、杨滟和其他人一脸目瞪口呆的神色中，曹望高抬着头，胜气凌人的催促着夏真真出了杨家。    才坐上马车，夏真真吩咐车夫回林府，曹望就拦在车边，似笑非笑道：“林四，我刚才帮了你，你不谢我？”    夏真真觑他，正襟危坐，道：“曹世子说的话我听不懂。”    曹望哈哈一笑，凑近马车车窗，斜着眉眼，低了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林四，过河拆桥是不是太早了一点？你不会现在就放心了？”    夏真真心里咯噔一下，侧头定定的看着他，好半晌后，掀了前头的帘子，吩咐车夫道：“去归云楼。”    曹望一脸得意愉悦，放下马车车窗细纱帘子，抬腿跨上自家小厮牵着的一匹通体皮毛黑亮的高头大马，晃悠悠地跟在林家马车身侧，往西大街而去。    至于边角门上闪过一道人影进了杨家的事，他只当没看见。    *    “你亲眼看见林家四姑娘跟着曹世子走了？”    说话的，是杨家大公子杨涁，他年轻英俊的脸上，此时没了适才浮夸的趾高气扬，面沉如水中透着两分猜疑和若有所思。    得到小厮的肯定后，杨涁挥手让他退下。    “林老太爷大寿当日，长公主确实过去给林四撑过场子，还罚了她的一个堂姐，据说那个堂姐对林四很不客气，被长公主身边的宫女当场掌了十几个嘴巴。但要说林四于曹望有什么救命之恩，这点我却是不信的。”他抬首看向坐在上首位置的姬英，道：“太子殿下可发现了什么？”    姬英没好气道：“我都不知道还有林四救过曹望这件事情，被他突然这么一搅和，我都没能仔细看清那个林四，我能发现什么？”    杨涁讪讪，“殿下刚从外头回来，这事我没来得及详说。”他转了话头，道：“在下还有一事没想明白，殿下今日来我杨家，也不过是昨天夜里才定下的，怎么今日曹世子就跟过来了？”    姬英也皱了眉头，却摆了摆手道：“我这个表兄，素来最是没个正形，今天他跟过来，和咱们谋划的事情倒是没什么关系，他来找我，是两天前就定下的，本来说好今天他在太和楼做东宴请我，算是给我回京接风，你们临时安排了这趟事情，他那边我还没来得及推掉，哪里想到就这么巧，他和林四之间竟然关系不浅。”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    “那这是碰着巧了。”杨涁点头，心头却松不下来，道：“殿下，那咱们一早商量的那件事情……”    姬英抬眉，要笑不笑，“这林四和曹望之间说不清楚明白的，又听说她寒毒侵体难有子嗣，你们还想让我定她为正妃？”    “可她是林首辅的嫡亲孙女，身后又有玉安王府和长恩侯府……那可是一份不小的助力。”杨涁忙提醒道：“殿下虽贵为储君，又有沈大将军的支持，但成王那边却也甚得陛下欢心……到底是多一分助力多一分心安不是。”    姬英心中闪过不快，道：“成王又不是父皇的孩子，他就算再得父皇欢心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再说，那个林四分明还是个小孩子，我若要定她为正妃，那不是还要等上几年？我明年就十五了，母后一早说过要在我十五岁时给我选妃的，我难道还要为了这个林四去违逆母后不成？”    杨涁听太子这语气，心一沉，垂了眼皮道：“殿下所言甚是，是涁思虑不周，差点耽误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姬英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随手拿起一只洗干净的果子放进嘴里嚼着，又道：“我瞧着你那个妹妹挺不错的，若不是你家门第不够，她做我的正妃倒正合适。”    杨涁面色不变，笑道：“殿下能看上舍妹，是舍妹的福气。做不成殿下的正妃，也是她没那个福分。”    姬英一对黑眼珠子转了转，扔了手中果核，懒洋洋道：“杨涁，你妹妹虽然做不成正妃，但若给我当个侧妃，还是可以的。”    杨涁怔住了。    *    夏真真熟门熟路的上了归云楼二楼，要了一间雅间，再要了一壶铁观音，和四五盘新做好的茶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曹望开口。    曹望倒不着急，他先抬眼里里外外打量清了茶楼四周，跨进雅间后又扫了遍室内一应布置，才不紧不慢道：“林四，你对这地儿挺熟嘛，常来喝茶？”    夏真真道：“来过几次。”    曹望指着她身后的春分青纹二人道：“我和你说话，她们在这儿不合适？”    “她们若是不在这儿才不合适。”夏真真抿了嘴瞪他道：“曹世子若是再口无遮拦，咱们还是分道扬镳的好。”    “行行行！我不跟你计较这些小事！”曹望一副我大肚能容天下的表情，一屁股坐到夏真真对面，支了手肘托腮，看着夏真真半真半假道：“林四，你可真能惹麻烦。”    夏真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曹世子这话我听不明白。”    曹望道：“真听不明白？”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品了品味道，“不错不错，这个茶点做得不错，配着铁观音用正好。”说着，斜了眼睛看了看秋分，记仇道：“你这个丫头，是法安寺里见过的？”    秋分面不改色，浑若没听见一般，上前稳稳地给夏真真和曹望两人各斟了一杯茶，又退回自己的位置。    曹望自觉讨了个没意思，重点又重新放在夏真真身上，这回神情中多了几分认真，手中握着茶碗来回摩挲，想了半天，才道：“林四，刚才在杨家的事情，你怎么看？”    他这副难得正经八百的样子，夏真真还从没见过，不免稀奇多看了两眼，垂了自己长长的睫毛道：“曹世子是问巧遇太子的事？”她品了口茶，云淡风轻道：“能遇见太子，自然是我的福气。”

 51.第五十一章

    “福气？”曹望瞪大眼睛, 像听见笑话一样, 气了个仰倒，“狗屁的福气！就他？就姬英那个鸟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    夏真真默了默，道：“曹世子慎言。”事及太子, 这话不好在她面前讲的。    “哎, 我……”曹望被慎言两个字堵得一口气闷在胸口，折扇啪一下拍在桌面上, 反手支了个下巴斜靠在茶桌上，一副我懒得和你说的样子，一脸嫌弃道：“林四，你这样的，我跟你说不明白。”    “我这样的？我哪样的？”夏真真好奇的问了句。    曹望上上下下扫了她一眼, 摇着头，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又翘了嘴角, 带着三分认真七分随意，道：“你这样的, 不曾涉世, 天真烂漫，最多有一点儿坏心眼儿。”    “看人长得不错的你就觉得是个好的，人家表面上对你好一些，你也觉得对方不错, 嗯, 你这样的小姑娘, ”他咂了咂嘴，“从小一直困在后宅，看问题就欠了点儿火候，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来龙去脉，我现在和你说不明白，得，你也不用明白，你只要知道本公子今儿做的都是对你好就成了。”    曹望说话的语气，一副得高望重的前辈指点初出茅庐小辈的架势，让夏真真听得好笑。    她又不是真的九岁小姑娘，真实年纪说不定赶曹望一个半还多，又生长在那样一个信息大爆炸的时空和时代，再骇人听闻的事儿，也听多了看多了麻木了，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曹望说她说得头头是道，但他眼睛里看见的她，何尝不是一个表面？说到底，有几个人能看穿另一个的伪装。    就如曹望，他今天的举动也很超乎她对他的认识，给她的感觉和前两次大不一样，可要说清楚他哪里不一样了，她又说不出来。    但无论如何，他话里话外流露的好意，她不会误会就是了。    这份好意她心领了，但面儿上，夏真真只能敬谢不敏。    她不需要别人帮她把事情都兜着，别人也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给她兜了，她总得弄清楚今天在杨家闹的是哪一出，才好防备人家的后手不是。    “既然曹世子和我说不明白，那我就不在这儿耽误曹世子的时间了。”她笑眯眯起身，福了一礼道：“这儿的茶点不错，曹世子慢用，小女先告辞了。”作势就要走。    曹望立马跳起来，叫道：“哎哎哎，你这人，你怎么这么急性呢！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别走，别走，林四你坐下，我慢慢说，说到你明白为止！”他话都没开始说呢，林四怎么这样啊！    夏真真回头看他，小脸儿上闪过犹疑，“真能说得我明白？”    曹望点头如捣蒜，“能，一定能！”    夏真真方才满意的坐了回去，捻了块红豆糕放进嘴里，一副等着听故事的神情。    曹望赶紧跟着重新坐稳，既觉得面前这小姑娘蔫坏蔫坏的可恨，又觉得像林四这样好看极了的小姑娘，就该是这么个蔫坏任性的性子。    说起来，还是法安寺第一次见面时，夏真真给曹望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他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她这种蔫怪的性子，还就吃她这一套。    曹望清了清喉咙，想着从哪里说比较合适。    “今天这事儿，表面上看着简单，就是你去了一趟杨家，太子也去杨家，你们两个恰巧在杨家碰上了，任谁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曹望眼睛微眯又舒开，“但实际上说来话长，背后扯着不少人的利益，当然，全都是不可说……”    他讪笑，“按理儿，这事不该你知道，我也不能和你说得太清楚，是。”    夏真真一阵无语，她能说什么，合适不合适，能不能说，他都说了这么多了。    她只能斜着看向曹望，不带好气地说道：“曹世子说的对。”    “咳，说得直白点儿，林四，太子今天就是奔着你才去的杨家。”大概曹望也觉得自己说话遮遮掩掩地不怎么地道，撇开那些不能说的，他把后一句话说得相当干脆明了，“姬英大概是想要纳你为他的太子妃。”    夏真真心一沉，心道果然如此，就算时间提前了，这个主线剧情还在。mmd。    “我？”    她假作一副不明白的神情，伸手指着自己，张了张口，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一脸惊喜中带着不解道：“太子好好的，怎么会注意到我？”    曹望顿了顿，道：“自然有人会和他提起。”    夏真真呆了呆，又像是在思索什么的样子，忽然话锋陡转，道：“若能当上太子妃，固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可是，我与太子的年龄并不相配啊，他……若要我做太子妃，他可要等上好几年呢。”    剧情提前了，总有些漏子可以给她钻。    “是啊……咦，对啊！”曹望先是不自觉地点头，反应过来后，眼睛猛地一亮，差点又跳起来，“林四，你的年纪不行啊！哎哟，我怎么没早一点想到！哈哈，差点儿给他绕进去！”他一高兴，又笑出三分猥琐，“林四你说的太对了，他等不起你！”    夏真真暗暗舒了口气。    等不起最好。    *    陆敬亭在家中已经担心了两天。    镇国将军府那边，他是偷偷的去了消息，但宋行武回京的事儿，牵扯的太大，皇帝又上了心，宫里的口风捂的很紧，到现在都没人知道宋行武醒了没有。    就是镇国将军府里，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来，涉及前方军务，宋老太君也不便出面。    陆蘅之推了书房的门进来，看见的就是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在房内来回踱步焦躁不安的兵部侍郎大人。    “二叔找我？”    “进来说话。”    陆敬亭将陆蘅之拉进书房，关了房门，面色凝重道：“蘅之，你可有宋小将军的消息？”    陆蘅之面色平静道：“他已经醒了。”    陆敬亭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有个认识的人，认识太医院里的太医。”陆蘅之道：“那个太医，正好负责救治宋行武。”    “那就好，醒了就好。”陆敬亭放下一半的心来，心口还提着另一件事情，“那……”    “该说的，宋行武都说了。”陆蘅之面色也不轻松，“这事知道的没有几个，除了龙椅上的那位，就是几个各有渠道的朝中大臣知道。”    陆敬亭一抬眉，“李松恺那儿这两天没有动静，不过我估计沈家的人就要动手了。”    毕竟，李松恺这些年一直为沈家人做事，他知道得太多了，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谁都救不了他，沈家不会对他放心的，沈家信的，是不说话的死人。    陆蘅之垂了漆黑的眸子：“二叔放心，那位既然说了要三司会审，这事就不会轻易让沈家得逞。”    扮猪吃老虎的事情，那位可真没少做。    陆敬亭沉默片刻，还是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林家那位老太爷，不简单，昨儿个我在太英殿瞧着他和那位之间，关系似乎不太一般。”    陆蘅之眉头动了动，视线落在陆敬亭身上，道：“不一般？怎么个不一般法？”    “表面上倒没有什么能让人起疑的，但我总觉得，那位，对林家老太爷信任颇多。”陆敬亭回想着当日太英殿里的情形。    “沈家这几十年深得帝心，连出了两任皇后，一个是沈玉的妹妹，一个是他的女儿，沈玉又任着大将军一职，把持朝政多年，独断专行惯了，任何人都不放在他眼里。昨日，沈玉和姜雁鸿为着宋小将军的事情各持一词，久久争执不下，后来是林文瀚出面调的停，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陆敬亭道：“姜雁鸿虽是内阁三相之一，但他这个相爷的分量，在沈玉这位国舅兼国丈面前，还是不够看的，从来也没有讨过什么便宜，姜雁鸿行事素来圆滑至极，没有十分把握的事情不轻易做，昨日却偏要出头与沈玉力争，这点说不通，这是其一。”    “再有，沈玉一心要从宫里带走宋小将军，姜雁鸿拦他不住，怎么换了林文瀚出面，和了一手稀泥，就把人给保下来了？就算林文瀚是正一品的内阁首辅好了，这官职难道在沈玉面前有用？沈玉会给他面子？这点也说不通，这是其二。我思来想去，姜雁鸿和林文瀚联手是肯定的，但若没有那位在背后暗中支持，他们两个在沈玉面前怕也讨不到好。”    陆蘅之面上闪过嗤笑，“沈玉会负气离开太英殿，自然也是因为他看出了里头的猫腻。那位既有心要留下宋行武，不过是借了林文瀚和姜雁鸿的手用一用罢了。”    “那……”    陆蘅之摆手，道：“二叔暂且什么都不用做，宋行武那边，自然有人会出面保他，镇国将军府，并非虚名。”    陆敬亭心头一亮，随后语重心长道：“好，这件事情我就不插手了，你心中有数就行。宋大将军远在关外御敌，宋行武在军中有一定的威望，他绝对不能出事。这件事你千万要仔细盯着，一个不慎，说不得会危极大乾三百年的祖宗基业……战祸若起，受苦的还是普通老百姓。”    陆蘅之移开目光，道：“二叔的话，蘅之谨记在心。”    陆蘅之走出陆侍郎的书房，才出了外头的游廊，远远地，就看见脊背挺得笔直的陆侯爷正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他侧身站定，抬手行礼，规矩道：“儿子见过父亲。”    陆侯爷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步，面上不悲不喜，道：“这几日不见你，去了哪里？”    陆蘅之目光淡然，倒没有隐瞒行踪的意思，道：“听说金极城里避暑庄子里头的荷花开得甚好，儿子去了金极城几日。”    “没和你母亲说一声？”    陆蘅之敛了眉目，“儿子走前去母亲院子里问安，祝嬷嬷说母亲需要静养，不方便去打搅她，儿子想着和二叔说一声也行，就没和祝嬷嬷交待去向。”    陆侯爷皱起眉头，厉声道：“交待？你需要和一个下人交待什么？胡闹！你身为长恩侯世子，做什么事情都不需要和府里的下人交待，听清楚了！”    陆蘅之道：“多谢父亲教导，儿子受教了。”    陆侯爷哼了一声，面色稍霁，“你自去忙，我有事找你二叔。”    “是。”    陆蘅之目送陆侯爷背影远去，招手叫过单迟道：“去打听一下，看看侯爷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单迟领命而去。

 52.第五十二章

    陆蘅之心头微躁。    林老太爷寿宴后他就去陪都呆了半个月, 这都回来两天了, 他这位名义上的父亲才想起来问问他前些日子去了哪里。若非适才两人是当面相遇，对方只怕连问这一声都不会问。    父子？天下间有这样淡漠的父子？    怎么他前世就看不透呢？    陆蘅之垂着眼，心思在别处, 脚步慢慢的走着,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陆侯夫人的华兰院。    祝嬷嬷从屋里迎了出来, 向他行了下人礼，规矩的挑不出刺来，面上带笑道：“世子这个时辰过来有事？夫人刚用了药才睡下。”    她恰恰好迎到了房檐外头几步，有意无意的拦在了陆蘅之的面前。    陆蘅之脸上看不出表情，道：“没事, 刚见过父亲，顺道过来给母亲请安。她既睡下了，不用特地告诉她我来过。”说完, 他脚尖一转就出了华兰院。    祝嬷嬷脸上的笑僵在脸上。    往日世子来给夫人请安，怎么着都要她再三拦着才肯走, 今日这是怎么了？    内屋床榻上, 陆侯夫人背朝着外面侧身躺着，腰间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被。    听了祝嬷嬷的回话，她就似睡着了一般没什么回应。    祝嬷嬷弯腰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声音, 猫着腰正准备退出去, 就听见陆侯夫人冰冰冷冷的声音道：“他还能怎么了, 不过是心冷了罢了。”    祝嬷嬷伺候了陆侯夫人大半辈子，最是知道这位女主子的酸苦不易，在她看来，当年的事情就已经带走了夫人的一条命。    现在的长恩侯府，过去的定西将军府，说起来也是武将世家的出身，夫人当年在一众登门求娶的郎君里挑中了定西将军的长子，何尝不是因为她也是个性子明媚爽朗的姑娘。    夫人和侯爷，也曾经有过甜如蜜的好日子，曾经也是一对恩爱相敬了十几年的夫妻哪。    夫人过去有多爱笑啊，盼着孩子到来的那些日子，她脸上心里哪日不是笑着的？就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在旁边瞧着，都能感受到夫人发自内心的那份幸福和期盼。    沈玉当年那一摔，说是直接挖了夫人的心肝也不为过！    可夫人却不但不能为自己的孩子讨个公道，连为那个早夭的孩子在明面儿伤心悲痛都不行。    这些年，她人是活着的，但她的心和魂儿都早随着那个孩子死了，就连夫人的身子，也因为月子里哭了太多次，而落下了再好不了的病根儿，这让夫人她怎么能不恨？    夫人心里恨着侯爷，恨着世子，也恨着将世子抱回侯府的二房大姑娘，如今的玉安王妃，她避着不愿意见他们，不是她心狠，她是心里太恨了啊！    稚子无辜，世子爷长得有多好祝嬷嬷看得清楚，她的夫人也看得清楚，可越是看得清楚，夫人就越止不住的会想，若是她自己的孩子还在，是不是也会长得这么好，她心里头的结就越是解不开。    世子爷是无辜，这些年也是可怜 ，但夫人的孩子又有什么错呢。    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世子心冷了就冷了，夫人的心可都冷了十六年了。    都冷了，就谁都不欠谁了。    哎。    祝嬷嬷轻手轻脚给陆侯夫人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退出房去。    *    陆蘅之才出了华兰院，转过一条青板路，才走了几步，迎面立着一位浅青色交领长裙的小姑娘，正笑盈盈的对他曲膝行礼，俏声道：“秀桐见过二叔。”    “在家里不必拘礼。”陆蘅之看她身后头的小丫头手里还端着东西，道：“你这是要去华兰院？”这条路也只通向华兰院。    陆秀桐点头，略略上前一步，仰着头看向陆蘅之，心中有一丝雀跃，道：“我学着做了份解暑的糖水，我娘尝了说味道不错，我就想着给大伯母送一些过来。”她状似随口道：“天这么热，要不二叔也尝一碗？”水汪汪的眼中亦带着几许期待。    然而陆蘅之却没有吃糖水的心情。    怎么说前世那十六年，他都是真心真意把陆侯夫妇当成他亲生父母看待的，那种被父母冷落的心情刺得他太深太深，他就算在那后头的几十年尔虞我诈中，将一切都看得通透了，这心底到底还是有不忿，有委屈的。    今天这心情突然涌上来，又急又猛，他现在只想静静的一个人呆会儿，否则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    陆蘅之这会连笑都挤不出来。    他道：“我还有事要出府，就不尝你做的东西了，天气热，你一个女孩子别晒坏了，快点去。”说完，抬步和陆秀桐擦肩而过。    “哎……”陆秀桐随着他转过半圈身子，望着他逐渐走远却没有理由将人留下，紧紧纠了手中的帕子怔在路中间，脸色的笑容淡了下来。    二叔二叔，天知道他根本不是她的二叔！    可就是这一声二叔，却在她和他之间划下了深深的沟壑，她看得清楚，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她姐姐陆梓桐没什么分别，她们在他心中，就是他的亲侄女！    但她根本不想做他的什么亲侄女啊！    她想的是……她想的是……    “姑娘……”小丫头陪着她伫立良久，担心的唤了她一声。    陆秀桐回过神来，掩去了眼中的恋慕和委屈，转回身已经收拾好心情，声调轻快道：“走。”    好歹他们现在同在一个宅子里生活，只要她不出嫁，总是能多看他几眼。    *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一直罗里嗦说个不停的曹望，夏真真出了归云楼，带着两个丫头回了林府，直接去了林二太太院子。    碰着饭点儿，又值林二老爷休沐在家，她正好赖在他们院子里跟着一起用饭，顺便将今天去杨府发生的事情仔细和父母大人说了一遍。    林府虽然有食不言的规矩，但这规矩一般是全府聚餐的时候才拿出来用一用，至少在二房，遵守不遵守都是看各人心情。    林嘉康听到太子去了杨家，便放下了手里的碗筷，和妻子相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着担忧。    “真娘，你和太子当真是巧遇？”事关女儿的前程，又是用的这种老掉牙的法子设计他女儿，林嘉康不得不谨慎。    夏真真想了想，道：“若没有曹世子后来提醒，女儿确实以为和太子只是巧遇。”    林嘉康的眉头拧得更厉害了，“曹世子？长公主家的那个曹世子？”    夏真真点头。    “你怎么和他走得这么近？”陆芸儿也有点吃惊。“长公主说你救了曹世子，我们也没多问，你真的救了他？”    夏真真吃了八分饱，放下碗筷，压了压眉头，一脸惊讶道：“长公主说的你们都不信？”    “你这孩子，我们问你，你扯长公主做什么，法安寺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陆芸儿见女儿戏弄他们，假意伸手轻轻打了她两下，嗔道：“你不和我们说清楚，将来若有个什么，我们怎么帮你遮掩过去？”    孩子到底是自己生的，就算是受伤后性情有了很大的变化，这变化也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夏真真说的真话假话，他们多少还是能分得出来的。    夏真真吐了吐舌头，不和他们绕圈子了，就把法安寺那天的事情，和老太爷寿宴上的事情，一些当时没有说出来的细节都一一说了。    当然，涉及到陆蘅之的部分，她有意无意都忽略掉不提就是了。    那么大的秘密是，还不到说给她父母担心的时候。    林嘉康和陆芸儿听了曹世子的言行，两人眉头都皱了起来。    林嘉康目光复杂，一脸纠结。    “咳，这个曹世子，我打听过，他在京城里的风评不怎么好，想不到他光天化日竟然就敢在佛门净地胡闹生事，真娘，你还小，以后还是少和那个曹世子来往的好。”    陆芸儿倒是有别的看法，“话不能一棍子说。他这次能顺手帮真娘，又给她点破了杨家的用心，可见他心地还是有好的地方。”    林嘉康道：“好什么好？我可不愿意和靖阳侯府结亲家，先不说靖阳侯怎么样，长公主的亲家是那么好当的？”    “结什么亲家。”陆芸儿好笑的瞥了丈夫一眼，“你们男人啊，脑子里整天想的就是谁和谁结亲家，你也不好好想想，曹世子都多大了？他有句话说得好，太子等不起咱们真娘。太子才是十四岁的年纪都等不起，难道他曹世子就等得起了？”    林嘉康恍然，“咦，这么说，曹世子早就应该定亲成亲了才是，怎么会拖到了这会儿还没有眉目？”    陆芸儿也想不通，但不妨碍林府里就有一个参照物。    她道：“皇家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指不定曹世子的情况和林运一样呢。”    命里有个什么劫不劫的，要等到他多少年纪，化个劫什么的，才能和正常人一般模样。    林嘉康想想道：“也是。”    “再说，大乾男子弱冠之年定亲已经算是晚的了，他又是皇室宗亲，总拖不过那时，咱们真娘还小，安全着呢。”陆芸儿细细分析，“且我瞧着他的模样，不像是对真娘有坏心思的，兴许只是真娘刚好投了他的眼缘？”    夏真真听得暗暗点头，林母的这个分析和她所想的差不多少。曹望在她看来就是个孤单儿童，没人陪他玩，玩也玩不到一起去，他瞧着她有意思，就有点赖上来的感觉。    她在曹望眼中，估计和一个新鲜点儿的玩具区别不大。    林嘉康微微有些出神，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就像他当年对你一样，彼此投了眼缘？”    陆芸儿一怔，随即轻叹摇头，道：“你别在孩子面前胡说。都这么多年了，人都不在了，你难道还没释怀？”    眼看这两人说着说着，气氛就不对了，旁边听热闹的夏真真忙开口打岔道：“爹，娘，我从曹世子那边还听了一个消息，他说宫里很快就要下旨挑选秀女了。”    哟，上次听了林爹惹下的风流桃花债，原来她娘心里也有一个朱砂痣。    挺旗鼓相当的嘛。

 53.第五十三章

    转眼没过几天, 宫里果真传出了要挑选一批新人充实后宫的旨意。    不过，因着宫里伺候的宫人大都还不到放出宫的年纪，这次要挑选的, 主要还是后宫的妃嫔美人, 另外，再要给太子挑选太子正妃与侧妃等数人。    门第限从五品以上官员之女, 年龄限制在十二至十六周岁之间, 各家凡有符合条件的姑娘，自圣旨降下之日起，不得再私下为其另行婚配。    这道旨意一下, 朝中不少人心里都惊了一惊。    大乾后宫, 历来有一后九妃九嫔九昭仪九婕妤九美人十八才人的正规编制, 另有编制外的选侍淑女等若干。    但明顺帝的后宫一直形同虚设。    后宫仅有的一后四妃, 都是自潜邸时期就跟在他身边的老人, 便是后头又封册了的几位婕妤美人，也都是当年于今上有从龙之功的功臣之女。    算起来，明顺帝的后宫，已经有十来年未进新人了。    民间都说，明顺帝不好美色, 是个念旧情的君主。    但朝廷里谁都心知肚明, 之所以会有这个局面, 是因为外戚沈氏势大的缘故。    是以多年来, 后宫皇后独大, 太子和大公主也都出自皇后腹中。贵贤淑惠四妃中, 仅有出身琅琊王家的王贤妃生育了二公主和三公主，其他三妃膝下均无子嗣。    要论起来，至今只有太子这一位继承人的明顺帝，算得上是子嗣稀薄了，这于皇家来说其实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可这事只能放在肚子里想。    沈氏权势如日中天，又惯于以势压人，谁也犯不着为了这事去讨不痛快。    眼下这选美的圣旨一出，各人心中都另有算计起来。    就在朝中诸位大臣烦恼家中送不送人进宫的同时，宋行武满身鲜血的被抬进了镇北将军府。    *    沈玉摔碎了书房一整套定窑白瓷。    沈旷得了消息，才走到了书房外头，就听见一阵阵碎瓷迸裂的声音，不由略拧了拧眉，挥退了一旁战战兢兢伺候的小厮。    “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沈旷对一地的碎瓷片视若无睹，径自踢开拦在脚前的碎片，走到太师椅上坐下，语调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过是一些跳梁小丑作怪罢了。”    “父亲！”沈玉怒气不减，面容扭曲道：“他们一个个的，都要骑到我们沈家头顶上了，您还觉得那是跳梁小丑不成？！”    “跳梁小丑有什么关系？”沈旷瞥了暴躁中的儿子一眼，道：“只要龙座上的那个听我们沈家的话，有再多的小丑又何足为惧？”    沈玉猛一抬眼，“您的意思是……”    沈旷冷哼道：“没有姬暄的同意，那些小丑便是再跳也不管用。下旨选人填充后宫也罢，放宋行武回镇北将军府也罢，这些无疑都是姬暄的意思。”    “他……姬暄难道忘了能坐上那个位置，我们沈家在背后出了多少力！”沈玉恨声道：“否则，就凭他一个皇八子，他能有今天！他敢忘恩负义！”    “他有什么不敢，他可是皇上。”沈旷抬了抬眼皮，面无表情道：“只要他想，就没有什么不敢的。”    沈玉倒抽一口冷气：“莫非他是想对沈家……”    “慎言。”    沈玉面色狰狞，狠狠一拳捶在书桌上，杀气和戾气从双眼中浮现道。    “他若敢想，儿子就有办法让他再也没有机会去想别的！”说着，抬手在颈间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你这孩子，几十岁的人了，做事情怎么就知道横冲直撞？”沈旷揉了揉太阳穴，不紧不慢道：“姬暄是盈儿的孩子，他再不成才，再不知道孝顺，身上也流有我们沈家的血，为父当年决定扶他登位大宝，不就因为这一点？再说，你妹妹在宫里好端端的当着太后，你女儿又是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难道因为这一点儿小事你就要对着皇上喊打喊杀？你是要造反不成？”    沈玉噎住，神情滞了滞，“那照父亲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做才对？总不能放任他们胡闹不管？”    “放任不管当然不行。”沈旷露出丝笑意，只是那笑不达眼底，“既然姬暄翅膀硬了，不想再听沈家的话……”他倚在太师椅中，眯了眼睛，慢条斯理道：“英儿那孩子不是已经长大了吗，我看他就很不错。”    沈玉心中一亮，面色转喜道：“还是父亲高见！”    “不是为父高见，是你遇事总是想得不够透彻，以后做事，你还是要多用用脑子才是。”    沈旷借机训斥了沈玉几句，顿了顿，“宋行武那边你先不要管了，该说的他肯定都已经说了，他是活是死现在都没什么区别，何况，现在也不是我们和宋家撕破脸的时候。”他微闭了闭眼，道：“宋飞手上的兵权并不比我沈家少，又在边关经营了几十年，不到万不得已，暂时不要和他对上。”    沈玉不情不愿的道：“是。”    “另外，选秀的事情你要多上上心，挑几个好的备着送到太子宫里去伺候，越快越好。至于姬暄那边，”沈旷闭目想了想，“给你女儿递个话，让她大肚一些。”    “是，儿子知道轻重。”沈玉这次答的倒是爽快。    *    “沈玉虽然是个莽撞的性子，但他父亲可是个老狐狸。”陆蘅之收起棋盘上的黑子，道：“只怕这一局，沈家依然还是占先。”    陆敬亭落了手中白子，赞同道：“不错，沈旷能历三朝而不倒，并非有勇无谋之辈，沈家只要有他在，就不会无路可走。宫里的那一位，落子落得早了些。”    “但落子早也有落子早的好处。”陆蘅之手中不停，收起一片白子，“他落子早了，就会打破原有的平衡局面，自然也会惊醒围观看棋的一部分人。沈旷老谋深算惯了，在这种时候一定不敢轻易走到最后那一步，他的谨慎或许会在平日救他一命，但在这件事情上，却给了他的对手喘息应变的时间。”    陆敬亭抬眼看了看端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陆蘅之查觉，抬头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54.第五十四章

    “离王殿下所说并没有什么不对。”陆敬亭面上闪过欣慰, 放下手中棋子, 微湿了眼眶。“臣之所以失态，是因为从殿下身上，臣看见了先太子的风姿。”    先太子姬旭，得先帝与元后张氏悉心教导, 自幼聪慧过人, 才能出众，心性灵辩，又得蒙声誉天下的大儒朱思维为他开蒙读书，习得诸子百家，贯通古今史学, 能举一反三，能触类旁通，待人做事都心有明镜, 品行端方，虚贤下士，为人醇正务实，亦是朝中众人公认的能承继帝业的不二人选。    陆蘅之微怔, 随即垂了乌黑狭长的眸子沉默不语，好半天才淡然道：“二叔又错了称谓。”    “……是, 二叔错了, 二叔是心里太高兴了。”陆敬亭稳了稳心神, 目含欣赏道：“听了蘅之适才所言, 二叔深以为然。蘅之的这份洞察力, 确实有先太子和先皇之遗风。”    陆敬亭对沈旷的了解，是基于两人同朝为官数十年的基础上，他又是刻意留心了对方的为人和行事手段，是以才对沈旷知之颇深。    然而陆蘅之却随口说破了沈旷的性格特点，着实让陆敬亭吃了一惊，也刷新了他对陆蘅之的印象。    要知道，陆蘅之这十六年来并没有特别突出的表现，和府里的其他人一直都保持着不亲不近的距离，教过他的先生也没有说过他在哪一方面较为擅长。    是以陆敬亭一直以为他这个侄子可能没有什么出息，以后只能当个袭爵的继承者，不曾想他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对朝廷上的人和事有着如此敏锐的判断。    陆敬亭内心暗自觉得，陆蘅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和他身上流有的尊贵的皇家血脉分不开。    否则怎么解释他前后判若两人的言行举止？    陆蘅之却对陆敬亭的这套说法不置可否。    他能看穿沈旷的言行，不过是因为他前世曾经在沈旷手上吃过一次大亏，得了血的教训，后来花了功夫好好研究过对方而已。    论知己知彼的程度，他对沈旷，甚至对沈家所有人的了解，并不输给陆敬亭。    *    接到杨滟过府来访的拜贴，夏真真并不怎么吃惊。    那日在杨府里的事情，于情于理，杨滟是应该来给她一个交待，才会方便维系两人日后的来往。    但她等了这许多天后杨滟才表露了登门的意思，不得不说对方委实能沉得住气。    夏真真很好奇杨滟会怎么解释那一天太子突然出现在杨府的事情，便半怀期待的接了贴子等杨滟过来。    次日，才刚过了巳时，杨滟便带着贴身伺候的丫头香芹来了林府。    “杨姐姐来了，快坐。”    夏真真坐在靠窗的宽榻上，虚虚招呼着杨滟，没有了前次见面的热情。    杨滟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侧头笑笑，不以为意，示意香芹递了手中拎着的一大包东西给旁边伺候的秋分，坐到榻上矮几旁边的空位上，笑道：“这是老神医让我送过来的，说是对妹妹的病症有用处。”    “多谢杨姐姐辛苦跑这一趟。”夏真真瞅着那包东西楞了楞，回过神声音里带上几分真心。    杨滟摆手道：“这有什么可谢的，不过是知道我要来这一趟，老神医正好使唤我跑个腿罢了，当不得妹妹的谢。”    夏真真慢悠悠道：“自然要谢的，可不是每个才初初相识的姐妹，都能为了妹妹这个病症尽心的。杨姐姐，真有心了。”    “真娘妹妹这话，是在怪我了？”杨滟抬眼。    夏真真不语，只定定的看向杨滟。    杨滟就叹了口气，似是万分无奈，道：“你我的父亲是至交好友，单凭这个，我就是有什么心思，都不会用在妹妹身上。无论妹妹信不信，当日的事情，我都是丝毫不知情。”    夏真真微微有些出神。    从杨家回来的那天，她就问过林二老爷他和京中都卫指挥佥事杨锋之间的关系，答案竟然完全出她意料。    杨锋竟然是林嘉康的救命恩人！    “我和杨佥事认识，差不多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和你娘才刚认识没多久。”    林嘉康回忆道：“杨佥事那会儿还是戍守边关的武将，尚未调职回京。后来没过几年，听说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因为早年间立过几次大功，便得了内阁大臣的举荐，回京担任了指挥佥事一职。既是旧日相识，又都在京里呆着，少不得一来二去的彼此就熟悉了。”    “大约十二年前，京城近效不知从何处流窜来了一伙贼人，做案手段十分高明，专门伏在有名的寺庙里向前来烧香祷告的贵人行窃，前前后后得手了有十几家，连你姨母玉安王妃也着了道。”    “巧了，那次我和你母亲也同去，有个贼人兜着玉安王府的东西从我面前经过，我舍了你母亲去追他，不想那人武艺竟十分高强，我险些命丧于他手中，幸亏那日杨锋陪着他夫人也去上香，方才及时救下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两家也是从那时起多了走动，关系逐渐密切。”    林嘉康轻轻抽了口气，道：“只是后来他家中接连出了些事情，他便写了丁忧在家的折子很少再露面，没几年咱们家又去了江南，两家这才疏了联系。这次咱们回京，还是为父先找去他家，方才又有了来往。杨兄的为人，自不必说。真娘你今日虽然在杨家遇上了太子，但这件事情，我并不觉得和杨兄有关，他不是那样的人。”    似是想起了当年的救命之恩，林嘉康嘴里，杨锋也变成了杨兄，还为他做起了保。    夏真真却听得心惊肉跳，这tm的不明摆着是杨锋在给林嘉康设套吗！虽然身在局中的林嘉康没什么自觉就是了！    她追着问道：“爹，举荐杨佥事回京的那位内阁大臣是谁？”    林嘉康笑道：“说起这事就更巧了，荐他接任都卫指挥佥事一职的，正好是你外曾祖父他老人家。你说，咱们家和杨家是不是很有缘份？”    夏真真心跳停了一瞬，闭了眼睛半晌，再睁开时声音隐隐有丝颤抖道：“爹，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当年的事情……是个圈套吗？”    ……    杨滟等了半天，没听到夏真真的声音，不由心下有丝焦急。

 55.第五十五章

    杨滟那日自然见了杨涁领着太子往自己这边过来, 就知道那绝对是一场有心的安排。在杨家, 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出现。    可她能怎么办？    这些年, 义父做什么事情都没有瞒过她, 从她懂事起，义父就教导她要记得苏家的仇恨，将来要为苏家复仇, 他会教她怎么去接近目标，怎么去伪装自己，怎么去完成任务。他教了她那么多本事，对她那么严厉, 但还从未对她不满意过。    这次会瞒着她另外进行这件事情, 说明义父已经对她不放心了。    所以她不敢有其他的动作, 不敢破坏义父其他的安排。就连心里念着要来找林四解释, 她都要拖上这许多天才敢来。    她是诚心过来解释的，但看林四的样子, 却似乎并不相信她。    杨滟心里着急, 不知道曹望后来和林四说了什么。    夏真真回过神, 将杨滟掩在无奈之下的焦急看在眼里, 脆声道：“杨姐姐别误会, 我不是不相信你, 那日的事情原也没什么, 不过就是和太子在你家里偶然间遇上罢了, 我还不至于想到别的地方去, 倘若再大上几岁, 却是不妥当了。”    她笑了笑，道：“也是曹世子和我提了提，我才知道太子近来正在挑选太子妃。比起妹妹来，杨姐姐的年纪倒合适多了。”她侧面瞧着杨滟，巧笑倩兮。    杨滟却脑中轰的一下子炸了一个空白，眼前浮现太子那日落在她身上的眼神……脸色变了变。    她强笑道：“真娘妹妹真爱说笑，这……怎么可能，我可没有那个福分。”手中的丝绢却缠得紧紧的。    当年之事，太子外家沈氏才是幕后的罪魁祸首，比起龙座上的那一位，沈家更加令人憎恶。    太子既是她的仇人之子，身上又流着一半沈家的血，哪怕义父再有千百般算计，她也是绝不甘愿入太子府伺候这个仇人的！    与其伺候太子，倒不如她……    “杨姐姐过谦了，依杨姐姐的才貌，别说太子妃，就是皇妃你也做得。”夏真真微笑，谈起了另一个话题，“这两日，圣人要挑选贵女入宫的旨意，在朝臣后院传得沸沸扬扬的，想进宫的，不想进宫的，各家都热闹着呢，杨姐姐听说了吗？”    杨滟双目闪了闪，点头道：“是，听了一些。”    “我和杨姐姐关系亲近，有些话也不怕说给姐姐听，我们家里，已经定了长房的二姐姐进宫，无论是指给太子府上，还是留在宫里伺候圣人，对我们林家来说，都是一件大喜事。本来大姐姐更合适，奈何她的品性差了些，又受过长公主的责罚，有了污点，想要参选着实不太可能。”    夏真真半真半假的叹息，似是对杨滟投过来的视线无所觉一般，接着道：“算起来，二姐姐比杨姐姐还要小上半个月呢，她昨日刚好过了十二岁的生辰，唔，杨姐姐也快了。”    挑选贵女一事，可是要进行一个月呢，凡此期间，年满十二周岁的从五品官员家中，合了条件的姑娘基本都避不开。    杨滟瞅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真娘妹妹也知道我之前一直在世清观中养病，从未见过西极城的热闹景象，再过两日就是乞巧佳节，我请妹妹晚上去太宁长街放河灯，妹妹可去？”    夏真真迎着她的目光，含笑点头，“杨姐姐邀约，妹妹不敢推辞。”    杨滟端起矮几上的茶碗喝了几口茶，又坐了坐，便带着香芹走了。    夏真真望着窗外怔怔出神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喃道：“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    转眼七夕节至。    得知夏真真要和杨滟去河边放灯，林父林母不放心，便让林适跟在妹妹身边，叮嘱他千万护好了夏真真。    夏真真对这边的七夕很是好奇，可林家因着林大姑娘和林三姑娘两个人的事情，现在气氛并不是很好，另几个年纪更小些的妹妹们还不太懂什么事，被各家的主母带着玩玩针线，吃吃巧果也就罢了，根本没法让她一窥古人过乞巧时的热闹。    倒是林二姑娘林婉慧来找过她，说想和她一起去太宁长街看热闹，夏真真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婉言拒绝了。    她和林婉慧接触的虽然不多，但仅有的几次，都让她实在无法对林婉慧生出好感。既然前次她已经拒绝过一次帮林婉慧的忙，两人之间已经有了嫌隙，那也不差再拒绝她这一次了。    林婉慧倒没说什么，来她院子里呆了一会儿，只说她得了祖父和父亲的叮嘱，七夕后就要呆在房里等待召选不能再出门了，既然夏真真不能陪她，她便打算央了两位庶兄陪她。    “四妹妹，以后我若想再这样和你说话，怕是就难了。”林婉慧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但夏真真看得清楚，她眼中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许、兴奋和炫耀。    “我知道四妹妹不相信我对长恩侯世子的真心，事到如今，我也的确没什么好说的，今日出了你这个门，我是再不会提起长恩侯世子了，只盼四妹妹也能让这事烂在心底，别让这件事影响了我们姐妹情分。”    “……”哟呵，敢情这不是来约她去看热闹的，这是专程赶在召选之前过来威胁她的。    也对，有林老太爷这位内阁首辅做后盾，林婉慧是绝不会落选的，区别只在于她是进太子府，还是留在后宫。    但无论这两条路她走了哪一条，前景都远远要好于她先前盘算的进入长恩侯府，至少林婉慧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夏真真皮笑肉不笑的答应了。    拦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她不至于不识趣到去拦阻拥有一颗想要飞黄腾达的心的林婉慧，只盼林婉慧最后别后悔就行了。    皇室妇，哪是那么好为的。    *    酉时，林适陪着夏真真出现在太宁长街。    夏日里白日时间长，这会儿天色还是白色的，但太宁长街两边已经挂起了一串串的灯笼，许多早来的小生意人也各自摆开了摊子。    夏真真看看这个也稀奇，瞧瞧那个也有意思，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林适说着话，兄妹俩随意的在长街上逛着，心情都不错。    “哥哥如此闲情，明年春闱莫非是胜券在握了？”两人路过一个卖字画的秀才摊，往前又走了几步，夏真真方想起来，明年她这位兄长就要下场了。    林适斜她一眼道：“不是你要来放灯，爹娘担心人多挤了你，这才让我过来陪你？”    夏真真打个哈哈，“我就是关心关心你。”随即指着远处一个捏面人的道：“哥哥，我要那个面人儿。”    林适笑笑，“你倒不像来放河灯过乞巧的，怎么像从乡间里来的土包子。”    “换了你躺在床上几个月试试，管保你也要成一个土包子。”夏真真反唇相讥。    林适想起自己刚和父母从江南回来时，看见从小就被疼爱着长大的妹妹被人抬着躺在担架上，面色惨白，气若游丝，腿脚上缠着一层层厚厚的绷带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    更何况，妹妹身上还留下了那样的病根，还不知道有没有痊愈的那一天……    夏真真话一出口的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上前拉着林适的胳膊，无比乖巧道：“哥哥，你看我都好了，能走路了，也能跳了，身体也比在江南的时候好了不少，你该替我高兴才是。”    林适仰头呼出一口气，心头仍闷闷的，但眼睛再看向夏真真时，只剩下了温柔宠溺，轻声道：“是，妹妹必定否极泰来。”    “那不就得了。”夏真真眼睛弯成月牙，道：“只要有爹娘和哥哥陪着真娘，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好的，别的什么都不算事儿。”    林适笑着嗯了一声，道：“对，妹妹说的极是。”    小插曲一过，两兄妹又继续边走边看边说。    约摸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身着一件浅绿色交领束腰长裙，头上挽了凌云近香髻，环佩叮当的少女笑吟吟地站在了夏真真和林适兄妹面前，她身后除了夏真真见过的香芹，还跟着两个杨府小丫头。    “杨姐姐，你可来了。”    夏真真迎了上去，上下打量着杨滟，一脸惊艳道：“杨姐姐今日妆扮的真美，简直貌若西施，俏赛貂蝉，像那天上的仙子下凡一般。”    杨滟噗嗤掩嘴一笑，道：“若不是和真娘妹妹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你的为人，我真以为你这般油嘴滑舌是在嘲笑我呢。西极城里谁不知道真娘妹妹姿容无双，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你这样夸赞我，倒叫我觉得臊得慌呢。”    “不过是一些人胡说罢了，杨姐姐怎么也信他们，我可没有杨姐姐身上的风姿。”夏真真笑眯眯的看向身后的林适，寻求认同道：“杨姐姐今天真漂亮，是不是呀，哥哥？”    林适冷不防被点名，楞了一下，侧了侧身，清咳一声，道：“杨姑娘绝世佳人，世间少有，我相信妹妹的眼光。”    夏真真笑嘻嘻回头，得意道：“怎么样，杨姐姐，我可没说谎。”    杨滟神思微动，眼婆微转，心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思一闪即逝，她不着痕迹的掩下，面色如常，取笑道：“连这点小事都要去问你哥哥，可见真娘妹妹是真的没有长大了。”

 56.第五十六章

    夏真真莞尔：“谁让我有一个好哥哥呢。”    几人都笑了起来。    林适道, “离天色暗下来还有一些暗, 先找间茶楼坐下歇一歇脚。”    夏真真和杨滟自然都不反对。    三人便信步进了一间名为茶然居的茶楼，要了一个雅间。    与夏真真在别处去过的茶楼不一样，茶然居的雅间，竟然还有的雅乐服务, 他们方才坐定, 便有四个长相秀美的白衣琴师鱼贯而入, 先是齐齐曲膝朝三人行了礼, 然后在雅间放置了乐器的一角落座, 调琴。    待三人点的茶点俱都上齐了，雅间的门重新被带上，琴师便合着先奏了一曲小调。    夏真真虽听得不怎么懂琴里的古音, 但架不住这天和地和人和，良辰美景加上美人雅乐, 未曾饮酒人就能先醉了, 是以十分满意。    三人以茶代酒喝了两杯，夏真真兴致高扬，问道：“你们这里, 可以指名点曲子弹奏么？”    其中一个男琴师代为答道：“贵人们有喜欢听的, 自然可以点来让我们弹奏，只不过要另外收取费用就是了。”    夏真真点头，托腮想了半天没想到想听什么曲子, 便问另外那两个。    林适点了平沙落雁和梅花三弄。杨滟点了胡笳十八拍和高山流水。夏真真想了想, 总算给她想出了一首醉渔唱晚。    琴师将这五首曲谱挑出来, 按三人点曲子的顺序，一一弹来。    三人品着茶，用着茶楼奉上的应景的巧果和花瓜，听着袅袅悦耳的琴音，都觉得心旷神怡。    窗外的天色随着悠扬动听的琴音渐渐暗了下来，五曲奏完，已经月上天中，繁星如灯。    三人的脚步都轻飘飘的，结了帐，顺着太宁长街继续走下去，放灯的天街河，就在太宁长街的尽头。    一路上走走停停，遇到新奇的，好玩好闹的，夏真真都要停下来仔细问清楚了，再往前走，小脸上全是对初次逛古人夜市而产生的奇特兴奋。    杨滟从茶然楼上下来，面上是一直保持着微笑，但却不怎么再开口了，只应和着夏真真的话，陪她走走停停。    林适慢慢地走在两人旁边，和夏真真极为相似的黑眸中，隐隐多了一些什么，时不时会有些心不在焉，但他又掩饰得很好，没有人发觉他的异常。    这条路，说长也长，说短却总是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走到太宁长街街尾，先前璀璨的灯火光烛略微暗了下来，明亮的光晕落在了身后，旁边也没有了市井小贩沿街叫卖吆喝声，街的两边种了几株高大的合欢花树。    晚风吹起时，有阵阵的荷花与夜来香的香味飘在空中。    夏真真蓦然回头。    不过是一步的距离，从光到暗，从喧嚣到宁静，咫尺天涯，便是不同的两个世界。    杨滟叫了她一声，她甩过心头所感，快步跟了上去。    过了天街桥，又是几株合欢花树，沿着河岸再往前走一些距离，就是小姑娘们放灯的地方。林适止了步子，留在桥上没有过去，只是叮嘱了几句小心，又对那几个跟在她们身后的丫头仔细交待了几句。    “哥哥，你不和我们一起放灯吗？”夏真真从秋分手里接过呆会儿要放的荷花灯，转向林适，“这里又不是只有女孩子才能放灯。”    杨滟站在她身侧不语，一双美目却自然而然的落在林适身上。    林适才一抬眼便撞进了她清澈如水又缠绵顾盼的目光之中，他的心脏瞬时紧了紧，不自觉的全身一僵。    两个人定定的对视，仿若天地万物全都消失了一般。    一边是街灯如星，一边是荷灯若烛，只有这天街桥夹在中间忽明忽暗，如人的心思一般明明灭灭，难辨真假。    杨滟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的捏着帕子堆在胸前，对这突如其来涌上心头的奇怪感觉感到一阵迷惘和害怕，不知道自己这突然的失态是怎么了。    林适越是想要从那双清透如水的目光中拔-出来，一颗心越是向下陷得厉害，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这一眼，对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来说，好似过了千百年一样，他们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怦怦不停狂跳的声音。    但对夏真真等人来说，也就是一怔的时间。    林适后退了几步，强自移开视线，盯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有些哑声道：“你们去放，我在这里等着就行。”    夏真真不疑有它，转身推着杨滟往那放灯的地方去。    两人寻了一处人少的空位置，点燃了灯芯，提起裙摆，小心蹲在河边，将手中的荷灯朝水中用力一推，就见两盏烛芯明亮的荷灯随着众多姑娘放在水中的灯一道，汇成了河灯大队，顺着水流流向远方。    第一次体验放荷灯滋味的夏真真，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随口问杨滟灯里写了什么，杨滟怔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什么都没有写。    “啊？什么都没有写？”夏真真好奇道：“为什么不写呢。”    杨滟看了眼天街桥的方向，桥上有一个少年挺拔的身影孑然而立。    她贪恋的放任自己借着暗处的地势仔细用心的描摹了一遍少年的轮廓，将这一夜的奇景深深印刻在心底，才道：“之前没有什么要向老天爷祈求的，所以没写。”    夏真真低低地噢了一声，敏感的听出了杨滟的一丝沮丧，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改口道：“写不写在荷灯上都一样，心诚则灵。”    “心诚则灵？”杨滟将四个字在嘴中嚼了一遍，眼神黯然。“于我，这一生是灵不了了。”说完，提了裙摆往岸上走去。    夏真真不知道杨滟突然想要向老天爷求的是什么，却从她的语气中莫名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悲伤。    “怎么会灵不了了呢。”夏真真望着杨滟的背影轻喃，“苏滟，你可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啊，只要是你真心想要的，总有一日一定会实现的。”    在不伤害自己家人的前提下，夏真真愿意为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苦命姑娘送上祝福。    毕竟主角都是金大腿，能抱就抱嘛。    她提起裙摆，追了过去。    *    河中的荷灯顺着水流浩浩荡荡的流了很远，一只长长的竹竿伸进河中，勾起一只荷灯，向身边的人道：“世子爷，是这盏灯没错。”    陆蘅之身上换下了常穿的青衫，今夜以一袭黑衣示人，淡声道：“拿给我。”    单迟将荷灯小心的捧着，取下了灯中的纸条递给他。    接过纸条，陆蘅之道：“将灯重新放回去，不许灭了烛光。”    “是。”    陆蘅之向岸上走了两步，他目光极好，借着微淡的月光，看清了纸条上一行清秀小字。    “请求虚拟世界之神送我回到我的世界。”    陆蘅之眼神一缩，将纸条揉成一团，刚要弹入水中，又重新将它拿到眼前铺展开来，瞪着依旧未有什么变化的那一行字，沉下了脸。    虚拟世界之神是什么鬼东西他暂且不知道，但“送我回到我的世界”这几个字的意思他非常明白。    林婉真，她想离开这个世界，回到她原来的世界。    可是。    陆蘅之心中泛起疑惑。    林婉真前世是被赐了毒酒，饮鸩而死，她的一生因为苏氏的复仇，因为他的复仇，一再的因差阳错，过得并不如意，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那样的世界，她活着也是生不如死，为什么她会想要回去呢？    这其中，还藏着什么秘密不成？    陆蘅之看着手中的纸条，不由一阵庆幸。    幸好他一直让人盯着林府盯着林婉真的动向，察觉到她近期和杨滟来往过于频繁，才在今天过来看一看。    果然，这一看便让他发现了问题。    杨滟是苏家遗女的事情，本来并没有让他放在心上。    毕竟苏家当年就是因为站在他父亲太子姬旭这边，力辩他父亲并无谋逆之心，才会获罪遭遇灭族之祸，说到底是他姬家欠了苏家。    苏滟和他各自为了自己的血亲复仇，彼此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冲突，甚至有些时候时机巧了还会间接合作一把，就如双方共同报复了沈家报复了明顺帝。    唯一反常的，是苏滟和杨锋在知道他的存在后，没有丝毫要投靠他的意思，他也就息了招揽他们的心思。    现在想来，他们的做法确实十分不合理。    陆蘅之暗暗皱眉，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去。    苏滟和杨锋背后一定还有他前世不知道的秘密。    把那张纸条叠好贴在胸口放着，陆蘅之觉得有些烦。只是这么一小会儿，他就发现了两个秘密，这种感觉让他格外不舒坦。    林婉真，苏滟，杨锋，他们到底都藏着什么秘密？    陆蘅之有种直觉，他应该找林婉真去问问。    *    往回走的时候，仍旧要经过太宁长街，街上的灯还是先前的灯，小贩也都是先前的小贩，两边的热闹也仍旧热闹，街上人来人往的，比他们来的时候人要更多。    但三个人的心境与来时相比，却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杨滟的目光不再注意林适身上，而是专注的和夏真真讨论沿街的景致，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夏真真觉得刚才一路上瞧着好玩的东西，这会儿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了，也是把心思都放在了杨滟身上，决心好好抱着这条大腿刷刷主角好感度。    林适跟在两人身后，面上看不出变化，但步行的这一路上，已经渐渐想清了自己的心意。他抬头看了一眼杨滟，看着她和夏真真说说笑笑，但就是不再将目光定在他身上，忍不住想自己适才是不是哪里做错了，她才会不再理他。    他想找个机会拉住杨滟问一问，但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杨滟根本不给他任何接触的机会。    就仿佛，刚才电光火石间擦出的火花，都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林适的心七上八下。    终于，夏真真接着杨滟停在了一个卖面人儿的小摊子前，饶有兴致的看那手艺人在捏面人。    捏面人的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双手干净的忙活在各种颜色的面团中间，不一会儿就能捏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面人儿。    他身前的木架子上，还插着蝴蝶，蜻蜓，小狗，小猪，有花，有衣着鲜亮的小人儿，总之，夏真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只要来买面人的人提出想要什么，捏面人儿的手艺人就能捏出什么，还都捏得活灵活现的，手指头灵活得很。    夏真真看得眼馋，便扯着杨滟道：“杨姐姐，咱们买面人儿，我一个，你一个，我哥哥一个，好不好？”    杨滟看着木架子上奔月的嫦娥，道，“好。”    “那你要什么样的面人儿？”夏真真已经想了好半天了，“我想要一只彩雀，杨姐姐你呢？”    杨滟的目光从嫦娥上移开，指着一只呆呆的小粉猪道：“我要这个。”    夏真真张大了眼睛，“你确定？”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就是觉得你拿着一定特别奇怪，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嫦娥呢。”    “喜欢也不一定要啊。”杨滟幽声道：“我瞧着这只小猪就挺好的。”    捏面人儿的师傅就眯了眼睛笑道：“姑娘心地单纯，瞧着什么都好，今儿是乞巧节，老头儿就祝姑娘心想事成，事事如意。”    “借您吉言。”杨滟也不多语，便站在旁边等着。    师傅很快捏好了一只憨态可拘的小粉猪，递到了杨滟手上，又十指飞舞，很快给夏真真捏了一只红顶绿颈蓝羽的雀鸟。    夏真真拿在手中瞧得高兴，转头去看林适道：“哥哥，你想捏个什么样子的？”    林适视线扫过木架，又飞快从杨滟身上扫过，落在那十分精致的飞月嫦娥上头，定声道：“我就要这个嫦娥。”    杨滟心尖一颤。

 57.第五十七章

    一个月后, 宫里召选贵女的结果出来, 林婉慧和杨滟都在入选名单中, 杨滟入宫, 封为美人，林婉慧入太子宫, 为太子侧妃。    杨滟入宫之前又来了一次林府, 找夏真真说话。    两人说了好半天的闲话，但直到杨滟走，夏真真也没有弄清楚杨滟这次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但杨滟来也说了两件正事, 一是她的义父为了她被选入宫的事情大发雷霆, 二是工部侍郎柯家二姑娘柯月、康安侯家的嫡长女崔柔和长恩侯府的大姑娘陆梓桐都中选了。    “一共录了十二个姑娘进宫，位份最高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田成庸的女儿田乐安，她直接就给封了昭仪。然后是柯月, 封了婕妤。”杨滟的神色看不出来什么异样, “也是, 这一批人年纪小的多，入宫能直接承宠的，也就这二个了。”    “沈皇后还在, 还有崔贵妃。”夏真真将新沏好的茶朝杨滟推了推, 轻声道：“宫里形势复杂, 蛰伏几年对杨姐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杨滟瞅了她一眼，幽声道：“我父亲想让我进太子宫, 没能如愿。”    “太子是储君, 又年轻, 杨伯父会有这样的期望，不难理解。”夏真真抿了一口茶。“皇上多老啊，杨伯父是心疼姐姐。”    杨滟垂眸，喝茶不语，又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夏真真看着杨滟出去，坐在榻上怔怔的出神。    在这个虚拟又真实的世界，女主果然有金手指傍身，说更改既定命运就能更改既定命运。    牛叉啊。    但既然女主剧情有了变化，那林婉静的既定命运也一定能得到更改。    *    “真娘，你哥哥怎么又不来吃饭？”    晚上，林家母女一起用饭时，林二太太想起近一段时间儿子的反常，随口问女儿。    夏真真夹了一筷子鸡肉放进碗里，想了想道：“哥哥是不是学业上遇到了问题？要不要让父亲去问问他？”    林二太太点点头，“不管你哥哥是不是在为学业上的事情发愁，半年后就是春试了，还是要让你父亲多关心关心的。”    “嗯，这事就交给父亲，晚上您和他说。”夏真真转了转眼睛，试探地看着林二太太道：“母亲，章大夫和周大夫的诊断您都知道得很清楚，他们的建议您也知道？”    林二太太顿了一下，微微蹙眉道：“真娘你想和娘说什么？”    夏真真放下碗筷，“娘，女儿的身体能恢复是件好事，但是恢复起来需要长期的调养，大夫也建议我晚些时间出阁，娘，女儿能不能和您商量一下，二十岁之前都不要给我议亲？”    “那怎么行？”林二太太眉头皱起来，“这事爹娘会拿主意，你一个小孩子就不用管了。”    “娘，我……”夏真真还想要撒娇，被林二太太一个眼神堵住了剩下的话。    她只好悻悻地重新抱起碗筷，闷闷不乐的用筷子戳着眼前的菜盘，安慰自己来日方长。    算了，这事本来就急不来。    说服古人，功在长久，不在一朝一夕是。    *    长恩侯府，阴雨天。    陆荣之和陆蘅之在陆府后花园的一座凉亭相对而坐，周围不留人伺候，雨水打在瓦上，再沿着檐角滑落到地面，在亭子四周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雨帘。    “大哥约我过来要说什么？”    陆蘅之饮完了两杯茶水，见陆荣之仍没有开口的迹象，他只好先开口。    陆荣之收回落在远方的视线，抬起眉毛，哂笑道：“你还能叫我一声大哥，我觉得很欣慰。”    “大哥说这话就是在寒掺我了。”陆蘅之放下茶杯，坦然道：“大哥有话不妨当面直说。”    陆荣之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道：“有二弟这句话，今日大哥就厚着脸皮，仗着年长你十几年的岁数，和你好好说说心里话。”    “大哥但说无妨。”陆蘅之听出他话中的凝重，不由也敛了神情。    陆荣之整理了思绪，道：“十六年前的事情我并不知道，但做出决定的人是大伯，大伯是陆家的掌家人，我身为陆家人，没有置疑掌家人决定的权利，只能遵从，这也是陆家的家规。自从知道你的身世后，不，不是，是从大伯十六年前做了那个决定后，陆家就已经没有了退路，要么一败涂地，要么一飞冲天。”    陆蘅之沉默，默认他的话。    “那天在书房里，你二叔把一切都揭穿，我和少桐就都知道，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辅佐你，辅佐你登上那个位子。我们也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是因此得到最坏的结局，我们也都认了。”    “但是，”陆荣之顿了一下，道：“我们是可以为你做一切，不代表梓桐和秀桐她们姐妹两个也要成为牺牲品，再过几年，她们嫁出去，就不是陆家的人了，她们，不该被扯进这件事情中。”    陆蘅之打断他道：“大哥这话说的我不明白。”    陆荣之道：“你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    “让梓桐入宫，不是你的主意？”    陆蘅之愕然：“这话从何说起，我待梓桐秀桐就如亲生侄女一般，就算要复仇，我还没到要用两个小姑娘牺牲的地步。”    “那就奇怪了。”听到他的话，陆荣之也惊讶了。“那梓桐……”他摇了摇头，“梓桐同意入宫，我还以为是你说服她的。”    “不是，我没有做过这件事。”陆蘅之否认道：“这话大哥该在梓桐进宫前来问我，就能清楚了，为何现在才……”    陆荣之一掌拍在桌上，懊悔道：“我以为是父亲和你的决定……哎，这事是我的错，我该先找你们问清楚的，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愧对梓桐，没有保护好她啊。”他闭了闭眼，一脸痛苦。    陆蘅之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好道：“大哥不必自责，召选贵女之事是皇上下的旨意，梓桐她各方面都很优秀，又有陆家这样的家世门第，只要召选官眼睛没瞎，梓桐中选是跑不掉的，怪只怪这道旨意来得太过突然，让我们大家措手不及，来不及给梓桐选一个合适的好夫婿。”    陆荣之双肩塔耸下来，痛心道：“为这事，你大嫂哭了一个月，悔了一个月了，到现在还在心疼梓桐，夜夜都睡不好，梓桐她在我们家里没吃过什么苦，进了那样的地方，她、她一个小姑娘，以后要怎么过啊。”    陆蘅之默然，拎过茶壶，给陆荣之满了茶。    后宫历来都是是非之地，为了争宠，那些女子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陆梓桐去了，万事也只能依靠她自己了。    “大哥别太担心，我会想办法安排人进去照顾梓桐，尽量护她周全，你和大嫂且放宽心，再说，梓桐年纪小，离她承宠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她暂时还不会受到什么刁难。”陆蘅之冷静的分析，“只要她这几年在宫里能不引人注意，总能有平安的日子。”    陆荣之苦笑，“二弟一番好意大哥领了，只不过皇上这次特意召选这么多家的贵女入宫，本来就打得是要拉着几位一直保持中立的大臣进局，好将一池浑水搅得更浑的主意，哪里会这么轻易的就让各家抽身而退？你且看着，不出一年，定然有好戏可看。”    “……大哥看得清楚，你不入朝为官太可惜了。”陆蘅之并不否认陆荣之的话，他道：“但好歹，离太子分府还有两年的时间，我们至少还有这段时间，能多做一些打算，能护着梓桐在宫里好过一点。别的，也只能顺势而为了。”    陆荣之叹了叹，神情无奈，道：“也只能这样了。”

 58.第五十八章

    夏真真带着秋分往二房的小书房去, 秋分手里拎着一个红酸枝的食盒。    在房外敲了两下门，夏真真推门而入。    “妹妹怎么过来了？”昏暗的里间，林适放下手中的笔，迎出来道：“你用过饭了？”    夏真真斜瞅着他不说话。    林适心虚, 清咳几声，叫了茗心进来点灯。    灯架上的灯被点着后屋里亮堂了很多。    秋分放下食盒, 给林适行了礼便退出去守着了，茗心看了看林适的神色, 也跟着避出去了。    小书房里只剩了他们兄妹两个，夏真真便试探道：“哥哥近日来茶不思饭不想的, 是有心事了？”    林适垂了垂视线，默声了半天, 道：“妹妹聪颖, 什么都瞒不过妹妹的眼睛。”    夏真真不由挑了挑眉, 眼睛扫过笔架边上插的那个奔月嫦娥的面人儿，心中有了恍悟, 轻声道：“是因为杨家姐姐入宫的事？”    林适脸色一白，抿紧了嘴角。    夏真真眼角抽了抽, 又一阵头疼。    这事儿……哎，这事儿怎么成这样了？一趟太宁长街走下来, 不过放个荷灯而已，怎么林适和杨滟就看对了眼呢？奇怪了, 那天她怎么没瞧出来什么不对？    哎, 也不是, 再仔细回想回想的话，那晚杨滟和林适，也确实有失常的地方，是她自己当时没当回事儿。    夏真真心头转过几圈，拉着林适的衣袖，两人坐了下来。    “哥哥几天没有正常用饭了？你再这样下去，爹娘就该瞧出不对来了。”夏真真和声劝道：“杨姐姐的事……你对杨姐姐的心思，还是别让爹娘他们知道的好……他们会担心你的。”    夏真真打开食盒盖子，从里头拿出来还温热着的饭菜，道：“哥哥，你还是先吃些东西，这都是娘特意给你准备的。”    林适打起精神道：“好。”随即垂了眸子道：“我听说她进宫前来找过你，她……她说什么了没有？有没有提到我？”这个她，自然问的是杨滟。    夏真真暗中叹了叹气，摇摇头，低声道：“没有。”    杨滟来找她或许是想和她说什么的，但最后她既然一字未提，想来是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杨滟的身世和性格，注定了她做任何事情都不能优柔寡断。    再说木已成舟，杨滟已经成了明顺帝后宫的美人，她和林适之间从此隔着宫墙内外，与其留话给林适惹他惦念，倒不如什么都不说最好。    觊觎后妃，那可是杀头大罪。    最好的办法，就是能让林适忘了她，忘了杨滟。    想必杨滟也是这样的打算。    林适沉默了半晌，慢慢端起碗举起筷子，味同嚼蜡，眼神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明明灭灭。    *    林婉慧定了太子侧妃的消息让林府上下是半喜半忧。    喜的是林家终于出了第一位太子妃，哪怕只封了个侧妃，但将来太子继位后，少不了也要有个嫔位以上的位份，到时候，林家女的身份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忧的是从此林家在朝中怕是难免要被人划为太子党了。    林大老爷道：“好在当今只有太子这一位嫡子，免去了许多纷争，不然我林家怕是以后都难以清静了。”    林老太爷抚着长须，看了长子一眼，对长子的话多有不满。“陛下龙体安康的很，这些话不要再说了。”    林大老爷一怔，打了个寒颤，道：“是。”    林老太爷问道：“让人去江南改族谱的事情办好了？”    林大老爷恭敬道：“这事父亲放心，从咱们得了陛下要召选贵女的消息，您做了决定送慧娘应选后，儿子就快马加鞭让人去江南本家，请族老开了祠堂改了族谱，把慧娘由原先庶女的出身改为了嫡女，入了她嫡母名下，都办妥当了。”    林老太爷点头，“这就好。”又问道：“你媳妇和玉娘没闹？”    林大老爷一脸尴尬，苦笑道：“怎么可能不闹，前两天儿子院子里闹得厉害，玉娘非说慧娘抢了她的前程，冲到慧娘房间动手打了慧娘几下……慧娘还吃坏过两次肚子……还是母亲这边得了消息，让李嬷嬷把慧娘接到了锦桐院才消停下来。”    事实自然比他说的更严重一些，林老太爷也早都知道了，这是故意当面问的。    林老太爷没好气的瞪了长子一眼，道：“都是你和你媳妇纵的，好好的孩子给教坏了。”    林大老爷自知理亏，不敢顶声。    “太子大婚的日子定在了明年六月，这段时间慧娘由你母亲教导也好，省得她也和她嫡姐一般，没了规矩不知进退，将来给林府惹下大祸。”林老太爷肃声道：“你也该好好管管你媳妇了，玉娘也尽快给她定了人家嫁出去，要在明年六月之前。”    林大老爷道：“是，儿子知道了。”    林老太爷端了茶碗，轻轻拨开上头飘浮的茶叶，“这次皇上点了沈玉的女儿做太子正妃，你有什么看法？”    林大老爷愣了愣，直觉道：“这事有不妥？”    林老太爷喝了口茶，顿了顿，摇头道：“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那日为了宋行武从边关带回来的消息，明顺帝在太英殿上发了好一通脾气，后来还特意留下他，和他说了那样的一番令人心惊胆颤的话。    明顺帝说沈家早有异心，还说会给沈家一个惊喜。没过多久，宋家的老祖宗捧着先祖爷赐给镇北侯府的丹书铁券找上了长公主和定国公，央请那两位贵人入宫替她交了宋家的免死铁券，换宋行武的一条命，但宋行武私自回京确实也违反了军规，折中之下，打了他一百个板子，人血淋淋的被抬回了镇北侯府，听说现在还吊着一口气没醒。再然后，就有了召选贵女的圣旨颁下。    林老太爷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总也安不下心。    林大老爷皱紧了眉头，“儿子在鸿胪寺里也听到一些风声，寺卿大人昨日还和儿子说，他觉得沈家权势太过滔天，太后、皇后和太子妃都姓沈，总归不是件好事。”    林老太爷眼睛一抬，看向长子，“赵至元真的这么说过？”    “说过，他还说这是一个机会，他要把嫡长子送到镇北将军麾下效力，他的两个女儿也都送回了西北老家。”林大老爷越说越觉得口渴，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也越发觉得事情不对了。    林老太爷合了眼睛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赞色，道：“赵至元果然是个聪明人。”    “父亲此话何解？”林大老爷问。    “天机不可泄露。”林老太爷别有深意的看了长子一眼，只点拨道：“你们寺卿心思敏捷，做事老辣，你跟着他，就不会错了。”    “可是慧娘被定了太子侧妃，咱们家已经和太子连在一起……”林大老爷不由有些轻怕，先前因为女儿中选而产生的一丝得意消失不见。    “忌言。”林老太爷吹了吹茶碗，垂了眼帘，“慧娘是太子侧妃也好，是正妃也罢，咱们林家和太子，不过是姻亲往来而已。你记住了，咱们家，永远是和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一个心。”    林大老爷似懂非懂，隐隐有些恍然。    林老太爷也不强求长子一夕之间都能想明白，他的几个儿子里，最聪明的可不是长子，虽然其他两个也不怎么聪明就是了。

 59.第五十九章

    时间在无声无息间渐渐流逝, 秋去冬来，春过夏走，转眼间到了五年后, 永熙二十一年的冬天。    春分收了伞具, 在廊檐下跺跺脚，将鞋底沾的泥泞留在了房外，一个年纪更小些的小丫头给她掀了厚帘子，笑道：“外头雪大, 春分姐姐快进来, 姑娘在里头一直等你呢。”    春分顺手把雪伞递给了小丫头, 朝双手手心呵了呵气，道：“知道了, 你且帮我把伞放好，可千万别丢了, 统共我可就这么一把合心用的。”    小丫头捂着嘴吃笑，接了伞道：“放心，一定给你看好了。”    春分扭身进屋, 在外间烧的铜炉边上稍微将身上沾着的冷气烤暖了些, 人才精精神神的进了里屋。    “怎么，姑娘又疼了？”    春分才进屋, 就看见秋分端了刚喝完的空药碗往外间走，她眼睛朝床榻那边一扫, 就看见夏真真全身缩进被子里, 只留了小半个额头在外面。    她问的小声, 秋分回答的也小声。    “可不是，”秋分想叹气，“这次癸水前，姑娘吹了寒风，又没有及时请章大夫过来看诊，本以为前几年用药用好了，这点小风没什么打紧的，谁知道今儿一早姑娘身上来了，疼得死去活来，这不，才刚喝了药，要躺躺。”又朝春分打量几眼，蹙眉道：“你身上的寒气太重了，千万别靠近姑娘，外头烤着去，烤得全身暖了再进来。”    春分点头，回身掀了帘子出来。    秋分也跟着端了空药碗一块儿出来，将手中的托盘交给一旁听唤的小丫头，和春分两个寻了矮凳子搬过来，围着黄铜炭炉坐下烤火。    秋分从隔间拿出来一个线筐，里头是还未缝绣完的物件儿，从布料颜色和绣纹上，隐隐能看出来是在绣嫁妆，绣谁的自然是不必说。    春风羡慕的盯着秋分手中飞舞的针线，帮着理线，道：“紫烟姐姐这手绣活儿秋分姐全学会了，空了也教教我。”    秋分斜了她一眼，“可别在我面前说酸话，紫烟姐要教你的时候你躲得多远呐，她出嫁前都在和我说这事，说你让她恨铁不成钢。”    春风吐吐舌头，后怕的拍了拍胸口，“紫烟姐教绣活太严格了，我可坐不住，我还是给姑娘跑跑腿。”    秋分看了眼窝在门边的两个十一、二岁清秀的小丫头，摇了摇头，“现在姑娘跟前就咱们两个顶用的了，好在太太答应姑娘让她晚几年出门子，咱们还能替姑娘多调-教几个好的带在身边用。”说罢，她问道：“跟在你身边的白桃白果两个怎么样？”    “白果还行，伶俐机敏，一教就会，白桃太老实了，跟我不合适。”春分说到这儿，凑近秋分谄笑，道：“我看白露挺好的，你把她和白桃换换呗，白桃和白霜跟着你正好。”    白露就是刚才门口给春分掀帘子的小丫头。    秋分手上的活计不停，道：“姑娘给你安排带谁你就带谁，带得好不好都是你自个儿的本事，这怎么还挑上了，这是刚升了等胆子就肥了？仔细姑娘知道了要说你，到时候你可别哭。”    “哎，我的好秋分姐，你可别吓唬我，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你可别和姑娘说，我谁都不怕就怕咱们姑娘。”春风一个哆嗦，忙求饶道：“算我说错话了，秋分姐行行好，饶了我这回，只当你什么都没听见呗。”    秋分给她闹的没脾气，放下手中的绣活，捡了团丝线出来，放在她手上，笑道：“让我当没听见简单，帮我分完这团线就成了。”    春分苦着脸，她是最怕这种细活了，“只能帮到姑娘小憩睡醒，我还有话要回姑娘呢。”    “行行行，就帮到姑娘醒。”秋分一脸没救了的表情看她，“你这聪明呀，总用不到正道上。”    春分嘻嘻笑着给秋分搭下手，两人分了小半个时辰的线，夏真真才睡醒，唤了她两个进去服侍。    漱了口，又喝了一碗暖姜茶，用过一颗酸梅醒神，夏真真抱着小暖炉靠在软垫子上和两个心腹丫头说话。    五年的时间不算短，西极城里前前后后不知道发生过多少件大小事情，若不是夏真真身上缠着众所周知的那道病症，怕是也早就被卷进去了许多回。    但就是她这样躲着避着，三年前也有个靖阳侯府的世子曹望阴魂不散的跟着。    那两年，曹望和夏真真来往略有些密切。    一来，杨家和太子那边有什么风声雨声的，曹望都会跑来给她通风报信，哪怕她想知道宫里头的事情，他也敢和她说，对于送上门来的耳报神，夏真真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二来，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曹望也会带上她去尝一尝，玩一玩，美名其曰是为了报答夏真真谢救命之恩，跟着这位会吃会玩的曹世子，从某种意义上讲，夏真真玩的也算开心。    不管别人信不信，曹世子自己玩的高兴，又有长公主时不时的送些好东西到林家指名给夏真真，旁人倒真的不敢多嘴说什么。    只不过，除了头一回曹望成功的单约到过夏真真出门，后来曹望再约她，每次她身边都总会有人陪着，不是姬藜就是陆蘅之，有时候也会换了林适和陆少桐来，总之，她身边总会跟着至少一位保护者，明显的林家父母不怎么放心曹望就是了。    曹望倒一直是无所谓的样子。    再说他们两家，随便从哪里绕，也还是能绕得上亲戚的，忽略掉曹望有些糟糕的名声，说是亲戚间走动的勤快些也能说得通。    这也是因为夏真真那时年纪实在小，又有林家人看护得紧，哪怕有心人再想整点事情也整不出什幺蛾子来，那两年她才能过得平静。    三年前，曹世子年满二十，行了弱冠礼后，便由长公主作主，为儿子订了定国公秦家的曾孙女，次年便让两人完了婚。    秦曹两家应该是早有婚约的，至少肯定是心照不宣过，定国公这位嫡亲的曾孙女儿才硬是留到了十六岁才和曹望订亲。    临订亲前，曹望还约了一次夏真真去喝茶，那会儿她才十一，当日跟在她身边当保镖的，是一脸耐人寻味神情的陆蘅之，反正夏真真是没能读懂他脸上的表情。    她说曹望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有定国公家这么一门好亲事等他。曹望还嫌弃地瞥了她一眼，说她什么都不懂。    夏真真耸肩，这件事她本来也不需要懂。    她只要知道是长公主促成的这件姻缘就可以了。    夏真真比任何人都知道，因为两位逝去的同母皇兄而不得不蛰伏了十七年的长公主，她这门亲不会随便结。    定国公府，是长公主手上的牌。    那，长公主又会是谁手上的牌呢？    夏真真猜想，长公主肯定是不会让她姬家这万里江山落入异姓人手中，能打动她的人，能说服她出手的人，一定是姬氏血脉。    但原作中，也就是陆蘅之重生来的前世，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长公主并没有站到陆蘅之这位先太子遗孤身边。    换而言之，也就是说，她另有一位坚实的合作者。    想明白了这一点，夏真真倒觉得陆蘅之前世输得不冤枉了。    长公主、秦国公、智勇双全的杨锋和女主角光环笼罩的杨滟，仅她知道的这几位加在一块儿，就足以说明那份隐藏势力有多么庞大了。    但既然已经和陆蘅之站成一线，夏真真当然希望这一世陆蘅之能赢到最后，况且她也不敢相信别人。    事情宜早不宜迟，于是三年前夏真真便整理了一下她的发现，绘写了一份最新的两朝人物关系交叉图放在陆蘅之面前，以结果为前提，以事实为依据，当着陆蘅之的面一步一步的推导出了结论。    当她点出了陆蘅之的关注盲点和结论时，陆蘅之的脸色难看极了。    后来没多久，陆蘅之曾邀请她一道去陵阳请裴家人出山，夏真真当然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笑话，她帮助陆蘅之帮的已经够多了，说实话，不算不知道，算一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先是给了他一对能寻到宝藏以资军需的龙鲤佩，又帮他策反了金手指光环笼罩的女主角，还给他理清了前世隐藏在暗处的对手，说不得还无意中争取到了长公主那边的好感度……难道还要她亲手帮他打下整个江山不成？    陆蘅之若在掌握了这么多先机的条件下都会输，都说不动裴氏出山，那他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还是前世那个炮灰，还拿什么和人家争，争个屁，死了算了。    反正就算万一他失败了，她也早就布好了林家二房脱身的后路，怕个屁。所以她格外潇洒的挥挥手目送陆蘅之去了陵阳。    然后，夏真真心安理得的闲了下来，享受了三年安稳平静的生活。    要说真的平静安稳也说不上，毕竟林婉玉嫁给了一位外放官员见不到面还好，林婉静这些年可没闲着，即便被罚在城外庄子里呆着，她还是攀上了成王姬苇，由崔贵妃做主，把她抬进了成王府，做了成王姬苇的侧妃。    顺便说一句，成王五年前就定下了一位正妃，是明顺帝指的，清贵世家董家的一位长房嫡姑娘。单从这场指婚，便能看出来，明顺帝心里对成王也还是一直防着的。    清贵世家，那真是又清又贵，董家除了名声好听，家中也就有些书画古董方面的底蕴，董家，是实实在在的落魄贵族。    成王也是雷厉风行，谢了旨，次月就把人娶回去了，这几年，成王后院可没少进人，现在林婉静又给抬进去了，怕是以后更会好戏不断了。    夏真真一直让春分盯着三房盯着林三太太，这几天也有了动静。    “你的人看清了，三太太真的和外人见了面？”听完春分的回话，夏真真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    春分肯定的点头，“奴婢知晓这事重要，仔细问了几次，不会有错的。”    “跟踪到那人的行踪吗？”    “奴婢弟弟得了三太太房里递出来的信号，一直跟到城北的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外表看着像普通的三进院的民宅，在一条陋巷中，那附近生活的都是一些乞讨卖艺的人，有几个大杂院，弟弟看那边人对陌生人有些防备，就不敢再打听了。”    夏真真舒了口气，又靠了回去，捂紧了手炉，“小檀做得对，这个时候不能打草惊蛇，这几天别让他出去了，省得万一那边有人谨慎这几日在外面寻他这面孔就不好了。”    春分应了一声。    “小檀能说清那人的长相吗？”稍顿了顿，夏真真又问道：“他能画下来吗？”    春分弯眼一笑，从袖中抽出一根细细小巧的竹筒，抽出里面塞着的一张画纸递给了夏真真，“弟弟说姑娘一定会问到这个问题，回来就画好了。”    夏真真接过画纸，瞧了春分一眼，“小檀比你这个做姐姐的办事牢靠。”    春分眼神不好意思的虚了虚，道：“是姑娘教的好，小檀能得到姑娘指点，是他的运气。”    “这话你倒不必说，是小檀他自己有天分，我教你就教不出来。”夏真真边说边摇头，“青纹、紫烟、秋分和小檀，都有天分，怎么就你身上我到现在都看不出来，倒奇了。”    春分讪讪，难得的眼疾手快，抢在秋分之前取了一张小几架在床上，一脸不好意思道：“姑娘可别取笑奴婢了，奴婢笨手笨脚的，替姑娘跑跑腿就行了。”    “行了，你也别谦虚了，你这跑腿的本事也是天分，换了她们几个也做不来。”说罢，夏真真无视春分听了这话后眉开眼笑的样子，将画纸在小几上铺展开来。    只见一尺见方的画纸上，栩栩如生的画着一个棱角分明的中年人，五官却并不怎么起眼，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备注：外表年纪约在四十上下，卧蚕眉，三角眼，尖下巴，面白无须，嗓音尖细。    夏真真将画纸推给春分秋分二人，“你们把这人记牢了，以后无论在哪里看见他，都要能认出来才可以。”    “是。”    秋分春分并不多问，两人抓过画纸，仔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都在心底记好了，秋分便将纸拿到小铜炉中烧掉了。    夏真真抱着手炉护住抽疼不止的肚子，看向欲言又止的春分，“怎么，还有什么事情？”

 60.第六十章

    “回姑娘的话, 太子侧妃今儿凌晨产下了一个死婴。”春分不敢隐瞒。    “死婴？”夏真真被这消息一惊, 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紧了紧手中抱着的小暖炉, 不由得追问了一句：“林婉慧生了死婴？”    “是。”    夏真真沉吟片刻, 面色凝重道：“这件事情不寻常, 你想办法联系上百合, 问问她是什么情况。”    春分应声。    “府里都知道了吗？”想了想，她又问了一句。    春分道：“差不多都知道了，老太爷把三位老爷都叫回来了。”    夏真真身子歪了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出了这样的事, 可不是得商量商量。    林婉慧四年前抬进太子宫做了侧妃, 三年前随着太子一道搬出皇宫, 搬进了新修造好的太子府。    大乾祖制，太子年满十六必须离宫另行开府。    自打姬英住进了外府后，太子府中时不时就会举办一些花会、文会之类的雅会，坐上客也多是一些年轻的有识之士, 尤以前两届三榜进士居多, 他打的什么心思，几乎可以说是路人皆知了。    异常的是，明顺帝在身体每况愈下的情况下, 对此事竟然一反常态的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更多的人开始明目张胆的向太子府示好。    林文瀚既为当朝首辅, 有一位孙女又入了太子府为侧妃, 自然被理所当然的视为太子一党, 就连姬英自己，也常常私下得意的对众人说，林家和他太子府不分彼此。    不少人都来探林文瀚的口风，林文瀚次次都是顾左右而言他，从不公开做任何表示，有人把他的避而不谈当成了默认，也有人敏感的从中发现了一丝问题，行事越发谨慎。    本来光是一个太子，已经够让林府上下疲于应付外面人的流言蜚语了，谁能料想得到，几年前被林老爷子罚去城外庄子里思过的另一个孙女，不声不响的就给抬进了成王府，成了成王侧妃呢？    成王姬苇，身世尴尬，又极为冷漠傲慢，在朝中素来不怎么讨人喜欢，又一直为明顺帝暗中所防，连他的正妃董氏都出自没有实权的清贵世家，一般说来，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可即便是清贵世家，也有清贵世家的圈子和影响力，大乾的清贵们真要想抱聚在一起做什么，也是无人敢小瞧的。    先帝的元后张氏就出身百年清贵世家张氏大族，如今的董氏一族可比当年的张氏一族要差了许多，就是这样，董氏也是出了几位名家大儒的，在清贵中很有些面子和地位。    那些清贵们，因着先帝元后张氏一族的遭遇，都厌恶忌惮外戚沈氏厌恶忌惮的厉害，是以一直以来，都不怎么赞同流有沈氏血脉的太子继位，都怕太子继位后，已经权势滔天的沈氏会更加嚣张跋扈。    因此，娶了董氏的成王走进清贵阶层的眼中，成为他们的支持对象，也并不太令人意外。    何况成王身边这些年也是聚了一批老臣的。    忠于成王的老臣，大多都是先帝朝时，与元后张氏的母族有些渊源，也即是忠于先太子，以及成王的父亲先帝二皇子的，他们之所以支持成王，大多是心存拨乱反正的想法，认为成王才是正经嫡出的皇氏血脉。    这五年来，在明顺帝有意无意的推动和放纵下，太子与成王两股势力渐渐旗鼓相当。    太子姬英身后站着外家沈氏和许多年轻有为的两科进士，成王姬苇身后慢慢聚拢了清贵世家与先帝老臣。    而在朝中一众新老朝臣中最为令人瞩目的，无疑是当朝首辅林文瀚了。    林家既出了一位太子侧妃，又出了一位成王侧妃，林文瀚的态度就尤为耐人寻味了。    而林家也被迫处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眼下又发生了太子侧妃产下死婴之事，毕竟事关林家女，足以让林家人忙上一阵子了。    夏真真又想起一事，随口道：“太子府的沈妃仍旧没有好消息传出来吗？”    春分很快答道：“回姑娘，还没有消息。”    “行了，我乏了，你们都出去，我想休息一会儿。”夏真真挥手让两人出去。    秋分道：“奴婢给姑娘换杯热茶，再换个热些的手炉。”    夏真真点头，让她们忙去了。    到了第二日巳时，陆秀桐带了贴身丫头过府来瞧她。    才掀了帘子看见有气无力病歪歪的躺在床上的夏真真，陆秀桐就先笑起来，“怪道昨儿个我想约你出城去赏梅花，二姑母说你去不了了，原来你果真动不了了。”    夏真真忍着难受，白了她一眼，道：“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自然是来看你的。”陆秀桐忍了笑，走了进来。    秋分忙搬了锦凳放在床边，方便她两个凑近些说话。    陆秀桐道：“别搬凳子了，我跟你们姑娘可不是外人，我就窝在她床上暖和，你们几个出去，我和她说说话。”    得了夏真真的示意，秋分和春分方领着那小丫头一道去了外间候着。    陆秀桐脱了绣鞋，三两下爬上了夏真真的床榻盘膝坐在她脚边。    “不是说你的寒症已经治好了么，怎么还这样疼？”陆秀桐歪着脑袋打量夏真真，“你可用了药？”    “用了。我也不知道这次怎地发作的这么厉害，疼了两天了，还是不舒服。”夏真真朝床里头挪了挪，拍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道：“你坐近些呗，我可没力气大声说话。”    “偏就你娇气事多。”嘴上说是这么说，陆秀桐还是往前稍挪了挪，只更加小心些没有碰到夏真真身上。    陆秀桐打量夏真真的时候，夏真真也搭眼瞧着陆秀桐心中不停感慨。    五年的时间，当年天真可爱的小萝莉转眼也成了一位豆蔻之龄的大姑娘了。    她眼前的陆秀桐，身量抽高，面上虽还留着少许的婴儿圆润之态，但眉眼都渐渐长开，有了娇颜少女的玉立之态，美目清润透亮，琼鼻小巧美观，樱唇榴齿，冰肌赛雪，乍然一见，有照水拂柳之姿，亦有空谷幽兰之美。    两人对着看了半天，相视一笑。    夏真真皱了皱鼻子，轻笑道：“我怎么觉得秀桐你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许多，啧啧，瞧你如今这般好的模样，我都快不敢认你是小时候那个淘气鬼了。”    “真娘你却还是这般没个正形。”陆秀桐给她逗得掩嘴一笑，随即语带羡慕道：“小时候我就知道你长得好看，现在咱们都大了，你是出落的愈发容光照人了，简直美的惊心动魄，此番若再出去玩去，不知道你要迷死多少人呢。”    “甜话不要钱你随便说，我喜欢听着呢。”夏真真早习惯了和陆秀桐之间笑闹打趣，伸手从旁边的矮柜中抽出一件东西，递给陆秀桐道：“呶，给你的新年礼物。”    陆秀桐接过去，是一方锦盒，她打开看了看，眼睛弯了弯，“亏你记得我喜欢什么。”    “想不记得也难得很。”夏真真摇头，“别家姑娘都喜欢花儿朵儿的，偏你就喜欢兰草，我别的也做的都不好，就画了这一小幅画，你可别嫌弃啊。”    陆秀桐眼神黯了黯，面上却笑道：“嗯，这礼物我喜欢的很，谢谢你费心。”    夏真真心下叹气，她知道她的心事，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三年前，陆家大舅和舅母开始给陆秀桐相看夫婿，结果陆秀桐哪家都不愿意，后来在陆家舅母再三逼问之下，她便把自己喜欢陆蘅之的事情说了。    陆家舅母不知道陆蘅之的身分，只想着他两个之间差着辈分，又是同宗，自然是死活都不肯松口的。    后来，陆家大舅从媳妇口中问清楚了小女儿的心事，出乎陆家舅母的意料，他倒是接受的很快，反而劝自己媳妇想开一些，不要紧逼女儿，为了女儿的幸福能退让一步。    这种事情，事关女儿的清誉，就是劝一辈子，也休想陆家大舅母能想开退让。在她百般发问下，陆家大舅不得已，只好把陆蘅之的身世稍稍提了提，没完全说清楚，只说了陆蘅之不是陆侯爷夫妇的亲子。    既然陆蘅之和长恩侯不是亲子关系，他和陆秀桐也不是亲叔侄，在陆家大舅母眼中，这件事倒也不是不可为。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才说服了自己接受女儿喜欢上了陆蘅之的事情，想要为女儿去争取一下，去和那位小叔子提了提，就把人给吓跑了，还一跑就是三年不见踪影。    陆家大舅母又是尴尬又是气恼，尴尬的是亲事没提成就被对方给拒绝了，恼的是陆蘅之这个小叔子不给她面子，不答应亲事就算了，还一躲躲了三年，好像让他娶她女儿是一件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似的。    太让人生气了！    陆秀桐知道后，有三个月闭门不见人。    后来，陆蘅之让人送了一封信回长恩侯府给陆秀桐，她收了信后，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陆家人虽然不知道陆蘅之在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但看到陆秀桐没事了，也就没有人再去提那件事了。    大家都以为那件事情过去了。    只有夏真真知道，陆秀桐心里还是没有放下陆蘅之。    陆秀桐喜欢的兰草，是陆蘅之最喜欢的花草，他所有的衣服上都绣有这种兰草。

 61.第六十一章

    夏真真岔开话题, 道：“表姐在宫里还好吗？”    “一入宫门深似海, 再好也就那样了。”提起陆梓桐, 陆秀桐抿了抿唇, 道：“你不是不知道, 自她去年承宠封了婕妤后, 日子就不比从前轻松了。”    那可是, 在宫里承没承宠区别大了。    没承宠之前, 多少还会清静些，一旦承了宠，那就算是正式走到了众人视线中, 想再要安生就难了。    但在后宫，承不承宠这件事情，从来也不取决于当事人个人意愿。    夏真真也知道这事儿不是她们该议论的, 便只能轻声安慰道：“左右家里安排了人在宫里看顾着表姐，不会出大事的。”    “那可不一定, 你那位二姐姐在太子府里不是就出事了。”陆秀桐摇了摇头, 还是有些担忧, “现在虽然有田嫔和柯昭仪两个顶在前头, 可万一我姐姐哪天怀了龙胎呢？”    夏真真一怔。    田嫔和柯昭仪，就是五年前的田昭仪和柯婕妤，她们两个因为入选时年龄就偏大, 进了宫后就立马侍寝了, 这几年先后生下了小皇子和小公主, 因为生育有功给提了位分。    田柯二人是得了明顺帝的隆宠, 但她二人在后宫中的日子也越发难过起来，处处如履薄冰，小皇子和小公主也时不时的会病上一病，虽然都不是什么大病症，但每次也都让她两个作母亲的心如针扎。    “田柯两家都是人丁兴旺的大族，同姓为官的在朝中就有不少人，即便那样，田嫔和柯昭仪还不都是要忍着气？我们陆家可比不了那两家，陆家先辈遭过难，京城就剩下了那一栋大宅子，家里也就伯祖父和祖父这两房人，且还人丁稀少，即便祖父做上了兵部尚书的位子，陆家在朝中也没什么帮手。”    “姐姐孤身一人在宫里本来就很辛苦，若她再有了孩子……”陆秀桐不敢再说下去，表情黯下来，“我爹一直后悔，后悔没早一点给姐姐定下亲事，他总说若是早些把她许了人家，也就不用受这番罪了。”    闻言，夏真真探身拉起陆秀桐的手握住，道：“可见大舅舅和舅母是真心的疼爱表姐和你的，秀桐你该高兴才是。”    陆秀桐嗔了她一眼，随即幽声喃道：“你若是个更讨人嫌的该多好。”    “嗯？”她这句话说的极轻，夏真真没听清楚，道：“你说什么？”    陆秀桐忽然伸手抱了抱她，然后松手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就是来和你说一声，我娘给我选好了人家，过几天就要定下来了，明年及笄后我就要成亲了。”    “！”    夏真真被这个消息打得措手不及，楞了楞神，才呆呆道：“你怎么会定亲呢？”    陆秀桐一脸好笑道：“怎么，听你这意思，我还嫁不出去了？”    “不是，不是，哎，我不是这个意思！”夏真真回过神，忙摆手道：“你不是总说不愿意嫁人的吗，怎么又愿意嫁了呢？”    陆秀桐低垂了长长的眼睫，自嘲般的笑了笑，“小时候说的话当不得真，哪有姑娘家大了不嫁人的，我也不过是做了场南柯梦说说胡话而已。现在梦醒了，我哪里还好意思再继续任性。”    夏真真有心想再劝些什么，却也不知道从何劝起。    事关陆秀桐未来的人生，又是陆家长辈做了决定的，她不过是一个小辈而已，哪有什么立场说多余的话。    她问道：“那，舅母给你订的谁家？那人你可见过没有，好不好？”    “订了镇北将军府的大公子。”    “镇北将军府？大公子？宋行武？”夏真真有些惊讶，“舅母给你订了他家？”    五年前宋行武遭人暗算负伤入宫，在御前亲送边关急件的事情，她多少也听到一些风声。    陆秀桐点头，“虽然我没见过他，但他五年前能冒死从边关送信回京，事后又挨了那样的一顿板子，没有沈氏面前低过头，可见人品是过得去的，连我爹和祖父都夸过他，说他年纪虽小，却是个做大事的人。”    “那……”夏真真语气愈发小心，道：“你知道不知道他五年前因为耽误了救治的时机，有一条腿跛了，还伤了脸……”她边说边暗暗吐槽自己的肤浅，同时也有些理解了原作中为什么林婉真受伤后便乏人问津了。    别说林婉真一个女孩子了，就是男人破了相又跛了脚，都是件很令人介意的事情，在婚恋市场上都会受到别人的嫌弃。    那宋行武，算来现在年纪也有二十五六了，不就是一直没有相到合适的人家吗。    陆秀桐再点了点头，淡然道：“我知道。”    “你不介意？”    “媒人来说的时候把情况都说清楚了，也说了若是我不愿意他们家不强求，如此坦荡直率的人家，我又有什么好介意的。”陆秀桐叹了口气，道：“我倒是觉得他可怜，本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的时候，却只能被困在自家宅子里英雄无用武之地。”    “嫁人事关你一辈子的事情，你可不要因为一时同情就嫁了。”夏真真神色认真地提醒她道：“我听人说过，有的男子本来好好的，但因为前途突然被毁，便性情大变，不止沾染上了不良习惯，还会怨天怨地，没有理由的就胡乱动手伤人，这事你可千万要打听清楚了……哎，你笑什么呀，你别笑啊，我说的都是认真的！”    夏真真瞪她。    陆秀桐好容易止了笑，眼睛里仍带着笑意，道：“真娘你可真爱操心，这种事情都能想到，实在是厉害。”    “喂，我真的很担心啊，你还笑我。”夏真真不高兴的眯了眯眼睛，“你是不知道那些性情大变后的人有多可怕！”    “我是不知道，但祖父是跟着曾祖父去过战场的，他见得多也听得多，这种事情自然是早就派人打听清楚了，你就放心。”    “真的？那就好。”夏真真舒了口气，想了想解释道：“我也只是防患于未然而已，不是说宋家大公子一定有问题。”    “我知道。”陆秀桐笑笑，心中一暖，“你能为我想这么多，我很高兴，谢谢你，真娘。”    夏真真摆摆手，重新抱起了小手炉，道：“客气什么，咱们可是一家人。”    “嗯，咱们永远是一家人。”    隔了几天，夏真真从林二太太口中得知，陆宋两家已经正式订了亲，换了陆秀桐和宋行武的生辰八字，合出来的是大吉。    大吉大利，是个好兆头。    *    林婉慧产下死婴一事也有了结论，有一个接生产婆作证，婴儿生下来时全身乌青发紫，是胎里中毒的迹象。    太子自然是发了好一顿脾气。    皇家最重要的是开枝散叶，有人能承继大统，他身为皇太子，怎么能没有延续他血脉的子嗣呢？！    可他成婚五年，正妃兼表妹的沈絮，肚皮始终没有动静，好容易侧妃有了一个孩子，生出来还是个被人下过毒的死婴，无论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谁做的这事，太子心中有数，也极为恼火。    “她生又生不出来，还不准其他人生，她这是什么意思？想要断了我姬英的血脉不成！贱人！”    伴着骂声，书房秘室里响起了一叠串瓷器碎裂的声音。    几位心腹幕僚相互看看，谁也不敢吭声。    太子骂了声废物，又砸了许多东西。    直到他把一室的东西都砸得七零八碎，才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道：“太子再气又有什么用，现下成王气候渐成，皇上态度又不明确，您身边可不能少了沈家的支持，就是有什么不满，也要忍到您登了大宝后再说。”    太子阴恻恻地抬眼看过去，待看清了那人是谁后，他面色一怔，强压下心头不快，硬声道：“赵先生说的极是。”    随后，他吩咐人收拾那一地残渣，又赏了一大堆东西给林婉慧，以示安抚，另一边，悄无声息地弄死了那个作证的接生婆。    林婉慧躺在床上，抚着平平的肚子，两行干涸的泪痕挂在眼角，一脸麻木。    一直伺候在她身边的百合不得不抹干净眼泪，上前俯身劝道：“嬷嬷说月子里流泪是大忌，会落下病根儿的，侧妃您还年轻，以后还会再有自己的孩子的，您可千万别犯傻，别和自己过不去，眼下小皇孙已经去了，您就是为了他走得能安心，您也得好起来才是。您这样不吃不喝的，可不是正好便宜了那些想看您笑话的人。”    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林婉慧，本来已经心灰意冷的她，像是忽然有了力气，挣扎着半坐起来，靠在床头，就着百合的手，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了那碗又黑又浓稠的药汤。    “去，回去告诉四妹妹……说我想见她。”    林婉慧喘着气，双手紧紧抓着被角，眼里闪过一抹恨意。    “你告诉她，害我的不是太子妃，是……是林婉静！”    *    “林婉静？她真这么说，说是林婉静害了她？”夏真真听了春分送回来的消息，不由有些愕然。    林婉静抬进成王府才多久？她怎么就有本事害了林婉慧？    这事有些蹊跷。    “是，奴婢亲自和百合见了面，她就是这么说的。”春分道：“她还说，侧妃想见见姑娘。”    “见我？”夏真真蹙紧眉头，“她要见我做什么？”    “这个百合就没说了，她只和奴婢说了这么多。”    夏真真沉思片刻，道：“好，这事我知道了，你回消息的时候就说现在不方便，等她出了月子，我再约她。”    “是。”春分应声，垂手退了出去。    夏真真有些出神。    她还是小瞧了林婉静。    即便被林老太爷送去了城外的庄子，林婉静依然能在几年后进了成王府，哪怕没有如原作一般当上成王正妃，但有了成王侧妃这个身分，显见她还能再搅出更多的风雨。    夏真真心里一阵不安。    她们家和崔家本来就有嫌隙，她和林婉静之间也绝对算不上友好，林婉静连和她没什么仇怨的林婉慧都能下手，谁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或许，我该进宫去见见杨滟？”毕竟能镇压住反派女一号的，通常来说只有女主了。    念头一闪，夏真真认真考虑起这件事的可行性。    但，她要怎么和杨滟说呢？

 62.第六十二章

    宫规森严, 后宫妃嫔不得随意与外人相见, 杨滟位分不高, 没什么恩宠在身, 夏真真想要进宫去见她谈何容易。    况且，林婉慧传了这个消息给她，究竟是存了什么样的念头现在也不好说，一切还得等到她和林婉慧见面后, 把事情都弄清楚了才能下定论。    心中拿定主意, 夏真真倒不急了。    只是她这边凡事不着急，那边林父林母为一双儿女的婚事倒有些渐渐坐不住了。    林适四年前和陆少桐同科下场, 陆少桐不负众望，拿下当届一甲榜眼, 由礼部尚书保荐，直接入了礼部任职，且得了内阁三相之一的姜相姜雁鸿青眼, 把自己的孙女许给了他, 于一年后完婚, 如今, 孩子都有了两个。    林适虽说考场上发挥有点小失利, 但也得了二甲第六名的好成绩，赐进士出身，授了翰林院编修, 然而他却婉拒了所有的结亲提议, 无论谁问起来, 他一律推说自己在下场前，曾在佛前许过大愿，没拿到一甲，他十年不娶。    林适把话说的这么死，别人倒不好再逼他硬娶，反倒是他进了翰林院后，几位翰林学士听说后，觉得林适这个年轻人能发下这么一番重愿，而且能够说到做到，诚心毅力甚为可嘉，由此对他多出几分喜爱，倒也一心教导起他来。    林老太爷虽然觉得自己孙子举止有异，但官场上向来讲究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林适能被翰林学士们看中，重点培养，表明他仕途有望，这于林家来说也是件好事，反正十年后林适也不过二十六、七岁而已，年纪不算太大，身为男子，晚些成婚也不是什么大事，因此林老太爷也就不管了。    林老太爷一松口不管，林家倒是没人再给林适什么压力了，林适乐得轻松。    但去年开始，就有人登门来为夏真真提亲了。    敢登门上首辅家里来提亲的，自然不会是普通人家，家里都非富即贵，哪怕没有实权的勋爵，至少也都是伯府以上的门第。    可林二太太还是弄了一肚子的不高兴，因为来求娶她女儿的，十之八、九，都是为了家中的次子，或者庶子来求的亲，连续见了十多家来说媒的媒人，无一例外。    说来说去，都是介意林四姑娘子嗣艰难的名声。    “林二太太的话我明白，婚事是讲门当户对，四姑娘是嫡出的，配谁家的嫡长子都绰绰有余，但她不是子嗣艰难吗，子嗣这件事情，那在谁家不是件大事？他家是诚心想和您家结亲，但要说做一家主母，四姑娘怕是难以胜任，倒不如嫁个次子庶子的，再有您家里头帮护着，四姑娘也不会吃大亏不是。”    媒人如是说。    林二太太气笑了，“照你们的意思，我女儿嫁过去了，我们还要帮一直衬着亲家，她才能不受婆家欺负了？这说的是什么亲，这分明是来结仇的？！行，您请回，这门亲事我们不谈了！送客！”    送走了不会说话的媒人，林二太太依旧一肚子火气，连喝了三碗茶都难以消火，晚上丈夫回来，林二太太把话说给林二老爷听，林二老爷也十分不快。    倒是夏真真觉得这对她来说是个好消息。    她穿过来的时候，原主的身子已经受了重伤，这么多年治下来，虽说好的七七八八了，但到底是药三分毒，她吃了这么多年的药，还需要一些时间来调理身体。    况且十四、五岁的年纪，在她看来实在是太小了，她是怎么都接受不了这个年纪就要嫁人生子的设定。    身体都没发育长好的小姑娘，对婚事都着什么急啊。    没见古代那么多因难产而早亡的女性吗，都太不对自己和孩子负责了。    夏真真的心理打算，即使最终自己做不成这时代的单身贵族，总也要拖到二十岁上下再成亲才行。    因此她找到林二太太那里，劝道：“娘，女儿的婚事不急，古话说长幼有序，哥哥都还未曾订亲，女儿这个做妹妹怎么好在他前头就谈论婚嫁？这事情理上可说不过去，怎么着，这几年的时间女儿还是等得起的，待哥哥议了亲，女儿再论婚嫁也不迟。”    没错，等拖到林适肯点头议亲，那时候她也有二十了，正好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    夏真真小算盘打的叮当响，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倒也令林二太太心头闷气舒了一些。    “就是怕要委屈你了。”林二太太拉着女儿的手拍了拍，既是欣慰，又有些心疼。    “不委屈，不委屈。”夏真真忙表态，“宰相的孙女不愁嫁，娘和爹就放心好了，女儿没什么委屈的。”    不止不委屈，还满心雀跃。    林二太太不知怎地，忽地想到了曹世子身上，叹息道：“我看曹世子当初对你挺不错的，可惜你那时年纪小，他等不起，不然你若是能嫁给他，也是好的。”    夏真真瞪大眼睛，“娘，这话可不能随便说，我和曹世子之间真的没什么的。”她和曹望？怎么可能！    林二太太瞅了女儿一眼，笑道：“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他不是已经成亲了吗。我的女儿，可不会给人做侧妃。”    唔，这话说的就意有所指了。    夏真真眨眼，道：“娘，你不是在说二姐姐和三姐姐？”    林二太太叹了叹气，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头发，“你二姐姐进太子府那是没办法，她没得选，皇上下旨挑选贵女，林家不能没有一个女儿中选，你大姐姐在长公主面前出了丑，林家只能送你二姐姐去了。但你三姐姐……”林二太太没往下说，只轻轻摇了摇头。    夏真真明白林二太太的意思。    林二太太是觉得林婉静本来可以好好的做个大户人家的嫡妻，但她却跑去做了成王侧妃。侧妃叫着好听，说到底也是个妾罢了。    只要有正妻在，妾室始终上不得台面。    “那是三姐姐自己的选择，娘不必为她难过。”夏真真投身林二太太怀里，眼睛望着不知名的方向，道：“她本事大着呢，说不定哪天她就成了成王正妃也说不定。”    林二太太一惊，“真娘，你是说……”    “我就是随便说说，娘别当真。”夏真真掩了双眸。    *    林适下衙回来，天色还未暗下来，他专程转到了夏真真院子里来看她。    解了外面罩着的氅衣，抖去身上的寒气，林适在外间稍稍烤了烤火炉子，喝了一大杯热姜茶，又接过秋分递来的热巾敷了脸，方才举步踏进了夏真真房里。    夏真真一早就缩到了被子里，得了消息才下了床榻，此刻正襟危坐在暖榻上，笑嘻嘻地看着进来的林适。    “哥哥，怎么这会子过来了，你用过饭了吗？”    五年过去，当初身形纤细的少年郎，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俊美无俦的年轻男子，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上挑，更是遗传了林二老爷出色，容姿愈发挺拔出佻，气质沉静而温和。    林适一脸不赞同的看着夏真真，没打算让她用话糊弄过去，他板着脸，道：“我怎么听说你借着我的名头，和母亲耍赖了？”    夏真真黛眉一挑，“娘和你告状了？”    “没大没小，怎么说的话。”林适一掀袍子，侧身坐在了暖榻的另一边，抬眼看了看一脸无辜表情的夏真真，先是一叹，然后眼神一黯，歉然道：“是为兄自私，拖累了妹妹。”    “哎，是亲兄妹的话，哥哥就别说这样的酸话，妹妹我听不得。”夏真真忙制止他道：“我今天和娘说那些话，都是出自我的真心，和哥哥的事情无关，你可别自作多情往自己身上揽。”    林适眼皮抬了抬。    “你可别不信。”夏真真看懂了他的表情，“我真的说的都是真心话。你听听那些人说的话，他们配得上你的妹妹吗？哥哥，你不会也和那些俗人想的一样，觉得你妹妹我生不出来孩子，就应该嫁给一个没什么前途的次子庶子，然后用咱们家的资源去帮衬那些人一辈子？”    林适蹙眉，冷了脸道：“那些人真这么说？”    “娘亲自说的那还能有假？”夏真真扬眉。    她肯定不会和他说这些话都是春分偷听来和她说的，反正她也笃定林适不会去问林二太太就是了。    “那些势利之人，妹妹不嫁也罢。”林适面色愈来愈冷，道：“他们自然是配不上你的，待过几年，我从翰林院给你挑个十全十美的夫婿……”    夏真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适顿时一脸尴尬，“妹妹笑什么？”    夏真真掏帕子按去了角眼的笑泪，道：“哥哥对妹妹的一片爱护之心，妹妹心领了，但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十全十美的夫婿，妹妹都从不曾做过这样的妄想，哥哥怎么倒自欺欺人起来了，哈哈，十全十美的夫婿，真是听都没听说过。”    林适想了想，不由也笑了起来。    夏真真觑了他一眼，微笑道：“哥哥总算是笑了，这几年我还以为你都不会笑了呢。”    林适怔了怔，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惭愧道：“是为兄不好，让妹妹费心了。”    “哥哥不必觉得抱歉，你心里不好受，又怎么笑得出来？”夏真真缓缓摇头，轻声道：“只是我做妹妹的自私，不想看到你继续沉浸在痛苦里出不来，哥哥，你若再继续这样，我可能会恨上杨姐姐也不一定，你不会希望看到我恨她？”    林适面色一白，张了张嘴，颓然的说不出话来。    “我和杨家姐姐的情分再多，也赶上哥哥的幸福重要。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    夏真真还想再说什么，冷不防，林适突然打断她道：“我的幸福，就是杨滟。和她在一起，我才能得到幸福。现在，你还要恨她吗？”    他越说越坚定，到最后，眼神里满满的，装的都是对杨滟的情义，浓烈的夏真真想假装看不见都不可能。    这下轮到夏真真楞住了。    啧，这碗狗粮来的猝不及防。    哎哎，这是嫂子还没嫁进门来，哥哥就帮媳妇手撕小姑子的节奏吗？说好的护妹狂魔人设呢？这么轻易就崩了？    被定位为可恶的小姑子的夏真真，定定的盯着护妻体质初现的林适，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的插刀道：“哦，那哥哥打算什么时候把杨姐姐娶进门得到你的幸福？从皇上手中夺妻，你做得到吗？”    然后，她如愿看到林适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战斗力负五的渣兄我该拿什么拯救你微薄的道行。    到底还是血缘上的亲兄妹，夏真真不忍心再逗他，适当的泼了冷水让林适脑袋清醒清醒后，为了往后的计划顺利，她不得不谨慎的问了林适一句话：“哥哥，你是真的只打算娶杨姐姐为妻吗？即使她有一天会承宠，会为皇上生下儿女，你也仍旧确信她是你的幸福？即使你因她而失去大好前程，失去一切，你都永不后悔？”    林适呆了呆，过了好半晌，他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力气，神情坚定道：“是，我确信，只有她能带给我幸福，我这一生，除了她不会再有别人。”    随即，他望向夏真真，目光中带着一丝希翼，道：“真娘，你是不是有办法能帮我。”    夏真真摇头，老实道：“我没有办法。”    林适的目中的亮光淡了淡。    “不过我知道有一个人能帮你达成所愿。”夏真真不再吊他的胃口，定声道：“只要你愿意帮他做事，他将来自然能帮到你。”    既然林家迟早都要被扯进那一滩浑水里，与其什么都不做的等到出了结果再去吃现成的，倒不如现在就旗帜鲜明的站好位置，去搏一搏那份从龙之功。    “但我要先和哥哥说清楚了，这件事情十分危险，一旦你答应去做，就没有了退缩的余地。无论将来成败与否，你我都只能一条道走到底。也说不定直到最后，你和杨姐姐都没有缘份在一起，这样，你还愿意吗？”    林适沉思了片刻，冷静道：“你说的那人，是不是长恩侯世子？”

 63.第六十三章

    夏真真本来也没打算瞒着林适, 但她有些好奇，反问了一句, “哥哥是怎么知道的？”    “真娘你……你胆子也太大了！”见她并不否认，林适皱眉, 面色凝重道：“这可是足以杀头灭族的大祸，你怎么敢瞒着家里？”    夏真真斟了一杯新沏好的普洱茶，推到林适手边，微微斜了他一眼，“哥哥现在都知道了, 你打算告诉爹娘？还是祖父？”    “我……”林适一顿, 眼中闪现犹豫。    “瞧, 哥哥也拿不定主意不是, 你现下可知道了我的为难？”夏真真朝他促狭一笑, “不是我瞒着不肯说，是告诉他们的时机还未到。”    林家全靠林老太爷得了皇帝青眼才能有今日的荣光, 身为备受器重的当朝首辅, 除非明顺帝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林家诛族, 否则林老太爷对明顺帝的忠心自不必说, 眼下若冒然告知他长恩侯世子的真实身份，对长恩侯府来说可未必是件好事。    这个风险, 长恩侯府冒不起，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 陆家不会轻易找上林老太爷的。    而林父这边呢, 又一向清雅潇洒惯了, 让他写写字画个画教教书风花雪月他愿意的很，让他过问计量这些事关朝政的麻烦事，他必是拒绝的。所以，这件事情还是暂时不说给他知道的好。    林适看着夏真真好整以暇的神色，心情复杂。    “妹妹是何时知道长恩侯世子身分的？”    “比哥哥早一些罢了。”这一点，夏真真没打算说实话吓他，只含糊的对付过去，她又追问道：“倒是哥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林适既然和妹妹把话当面都说开了，倒也不再瞒她，便道出了其中的原委。    原来是陆少桐那边漏了口风。    林陆两家本来就是姻亲，陆少桐虚长林适一岁，是林适的表哥，他两人年纪相仿，又是在同一年下场考的科举，一个入了翰林，一个进了礼部，两人都是有名的少年才俊。京城就这么大的地方，志趣相投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圈子，彼此间应酬时难免会有交集，因此这几年两人间的来往便密切了许多。    夏真真眼睛亮了亮，道：“是少桐表哥算计了哥哥？”    林适表情不大好，“他找我喝酒，却有意掉了封从陵阳过来的信，里面虽未写得十分清楚，但亦能让人猜出三四分来。”    “能凭着只言片语猜出三四分真相来的人只有哥哥了，我相信别人就是看了那封信肯定也猜不到。”夏真真一边给林适戴高帽子，一边又双眼发亮的感慨道：“引君入瓮，少桐表哥这一招用的可真是聪明啊。”    林适好气又好笑，“你亲兄长被人算计了，你还叫好？”    夏真真眼中慧黠之色一闪而过，笑道：“少桐表哥又不是外人，你被他算计了不算丢脸。”陆少桐可是未来的储相好不好，计谋胆识自是不必说，陆家既然一家都跑不了了，肯定要拖一些人下水的，林适自然是林家最合适的人选。    “……”    林适长出口气，话题重新转回来道：“真娘，你就那么相信小舅……不，不是，我是说，你就那么相信长恩侯世子，为他来做说客？”    夏真真楞了一下，随即眼睛弯了弯，道：“拿人手短，毕竟我拿了他那么多金豆子嘛。”本来她是想说一日为舅终生为舅的，不料话到嘴边临时拐了个弯儿。    林适意味不明的看了妹妹一眼，终归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坐在暖榻上喝完一碗茶，林适便走了。    临走之前，他留了一句话给夏真真。    “妹妹才貌双全，心智过人，往后也不必理会市井流言，更不必为那些心思不正之人费心，他们只信流言蜚语，识不得妹妹的好，那是他们庸俗浅薄，与妹妹无关。终有一日，自会有配得上妹妹的人出现。在那之前，爹娘和我都会护得你周全。”    唔，这话，是林适刻意说了来安慰她的？    夏真真心中一暖，展颜而笑。    *    临近年节跟前，林老太太使着李嬷嬷来，又给夏真真送了几匹新布料子和两副成套的金饰头面，拿眼睛那么一瞧过去，就能知道这些东西价格都不菲。    这几年夏真真借口要治病，一直避在二房院中不怎么出去，一年里也难得和林老太太见几次面，与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小姑娘们也甚少来往，便是有人给她下了贴子，请她去参加花会生日宴什么的，十次里她也只去个一二次。    若只论表面，夏真真现在的做法，倒和原作中落水受伤后的林婉真没什么出入，她们都是有意识的不愿意在人前过多露面。    李嬷嬷送东西过来的时候，夏真真就跟在林二太太身后。    李嬷嬷朝她们母子行了礼后，吩咐同来的小丫头们将东西放在了外间的大八仙桌上。    林二太太带着夏真真，和李嬷嬷一番寒暄。    李嬷嬷较五年前的样子，多了些许花白头发，但她身子骨硬朗，看着十分精神。    她眉眼都带着笑，特意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夏真真几眼，嘴上说道：“老太太最是惦记着四姑娘，这不，刚得到几匹好锻子，就让老婆子给送过来了，说赶着做出几身厚衣裳出来，好让四姑娘暖暖和和的过个冬。”    林二太太脸上挂着疏离的笑，道：“辛苦李嬷嬷了，还请您帮忙先谢过老太太，劳她总挂念着真娘。明儿过去请安时，我再亲自和老太太道谢。”    “二太太这话就见外了不是，四姑娘可是老太太嫡亲的孙女，老太太不疼她还能疼谁？”李嬷嬷又聊了两句，推说身上还有事情要办，很快就走了。    夏真真拿起一支赤金钗子看了看，又摸了摸摆在桌上的各色锻料，拧了眉不解道：“娘，祖母这是何意？”    她其实早就想问了，为什么从她穿成林婉真以来，每年秋末该做冬装的时候林老太太不给她送布料，总要冬日过了一半时，才忽然想起来给她送些贵重布料过来？什么意思？林老太太这到底是想对她好，还是不想对她好？怎么这么不干不脆？    林二太太斜了女儿一眼，“小孩子不要总是议论长辈。”    夏真真保持微笑，心里默默把自己近来的言行过滤了一遍，最近，她似乎没有在林二太太面前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啊？    那个总字是哪里来的？    *    李嬷嬷转出二房的霜松院，又绕去了三房的翠枫院转了一圈后，才带着几个小丫头回到林老太太的锦桐院。    “东西送过去了？”    “是，照老太太的吩咐，都送好了。”见林老太太伸手在左肩上按了一下，李嬷嬷有眼力见儿的上前几步，走到林老太太身后，伸手帮她揉肩，力道不轻不重正正好。    林老太太舒服的叹了叹，道：“见着真娘了？”    “见着了，四姑娘身量高了不少，瞧着比去年又更好看了几分，跟天上的仙女儿一样。”李嬷嬷将自己的所见说给林老太太听。    “再好看有什么用，她生不下孩子来，西极城哪家有头有脸的肯让她做当家主母？”    林老太太眉头紧紧蹙在一起，“不是一直说她在吃药治病吗，怎么总不见好，蒋大夫那里怎么说的？”    李嬷嬷回话时谨慎了许多，“蒋大夫那边的药早就停了，四姑娘现在用的是章大夫那边开的药。”    章大夫，是陆家找来的大夫。    “知道她用的是什么药？药效如何？”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二太太院子里管得严，四姑娘用过的药渣，通常都是直接丢进炉子里烧了的。”    “老二媳妇院子里倒是悟得严实，就是不知道她是想防着谁，成天里觉得有人会害她，哪个闲得没事了去害她？陆家人啊，没个心思简单的，我当初就不愿意让老二娶她，偏偏老二是个死心眼的，你说，他怎么就鬼迷心窍一样的看上陆芸儿了呢？崔珊不好吗，崔珊哪里配不上他？”林老太太一时气急，话不由脱口而出。    李嬷嬷大惊，忙左右看了看，见室中没别的人在，方才稳了稳心神，声音里有两分颤抖，道：“老太太，您说糊话了。”    二老爷和三太太这些年来都形同陌路，他们之间怎么看都是一般的二伯和弟妹，什么别的都没有，老太太怎么还是想不开？就算她对当年的事情不满，但这话要传出去，二太太和三老爷会怎么想，林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老太太这是真的糊涂了？    李嬷嬷忙倒了一盏清茶，递到林老太太面前，低声道：“老太太，喝茶顺顺气儿。”    林老太太打了个惊，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失言了，忡怔了半晌，回过神来接了茶碗，抬头去看李嬷嬷，“我又说糊话了？香蓉，我是不是老了？老糊涂了？”    “没有，您不老，也不糊涂，您精神着呢。”李嬷嬷看了看林老太太几乎全白了的头发，有些于心不忍。    这对主仆神思一时都有些恍惚，以至于没有发现内厢房里，还有一个午睡刚刚醒过来的小姑娘，此时她正捂着自己嘴巴，瞪大了眼睛，神色中一片惊惶。    *    冬日天寒，难得有一个太阳不错的好日子，夏真真正窝在暖榻上看书，小丫头白霜进来，说是大房的五姑娘，和三房的六姑娘、七姑娘结伴过来了。    夏真真颇有些意外。    大房和三房，这几年来安静不少。    林大太太因着儿子在法安寺修行不归，女儿又没有如愿嫁去高门，反倒是庶女一步登天当上了太子侧妃，她的心情一直郁郁不欢，还是林老太太两年前将管家之权放给她之后，林大太太的精神才稍稍好了几分。    林家三房中，大房的姨娘是最多的，因此屋里的庶子庶女也最多，统共有三个庶子四个庶女，最为年长的林大公子已经二十四岁，孩子已经四岁了。最小的庶女是林婉玉出嫁那年出生的，今年恰巧也是四岁。    林大太太虽然气恼林大老爷风流成性，但她又好面子，表面上不愿意落下苛待庶子庶女的名声，便还是照着府里的规矩，将姨娘生的孩子都抱到膝下不冷不热的养着。    倒是那几个姨娘，被她安置在一个大院子里一同住着，林大太太心情不顺的时候，没少拿姨娘们出气，包括林婉慧的生母黄姨娘。    几年前，林大公子和林三公子都分别成了亲，分了院子住，又安排在外府做事，两家人隔三岔五过来给嫡母请安，彼此倒也算相安无事。    林大姑娘出嫁后，林大太太膝前承欢的，还有林五、林八、林九三个庶女，以及林七公子一个庶子。    林五姑娘林婉璎年纪最长，过了冬就要十二岁了，也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    三房姨娘虽不多，却也有两个庶女一个庶子，林三太太并不管这些庶子庶女，一律让他们跟着自己姨娘长大，后头还是林老太太看不过眼，将那三个孩子抱去了自己房里抚养。    林六姑娘林婉婷和林七姑娘林婉如，便是三房的庶女，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林家几房的姑娘彼此间并不相亲，这隔着房又隔着嫡庶的，忽然一下子来了三个庶出的堂妹，夏真真不得不心生疑惑，不知道她们所为何来。    “让她们进来，外头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    不管夏真真心里怎么想，让几个小孩子在外头冻着不是她的风格。    没多会儿，白霜领着三个粉粉嫩嫩的小姑娘进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只小暖手炉。夏真真搭眼一瞧，认出都是自己屋里的东西。    敢情她这三位堂妹的日子都不怎么好过，身边伺候的人怕是看碟下菜，连这种出门必备的物件儿都不给小主子准备。    夏真真暗暗摇头，看了眼跟在后头跨进来的几个婆子丫头，眼神冷了冷，道：“你们几个都去外头等着。”    有个眼神乱转的婆子抢着开口，说七姑娘年纪小，她遵了老太太的命令，要跟在眼前伺候。    夏真真冷笑两声，叫了春分秋分带两个腰身粗壮的粗使婆子进来，冷声道：“把这个婆子带去蒋嬷嬷面前，告诉她这个婆子不懂规矩，想在我面前使威风，让蒋嬷嬷好好教教她规矩。”    “是。”两个粗使婆子二话不说，扭着那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婆子推攘着就出了院门，秋分附耳低低地吩咐了春分几句，跟着一起过去了。    其余几个人脸色惨白，不敢再出言顶撞夏真真，乖乖的出了房门，跟着面色冷冷的春分去了侧间。    白露从外头拎了一只新沏好的暖壶进来，换掉了暖榻小几上原先有些温冷的茶水，又装了几个碟子的点心放在托盘里端过来摆好。    白霜帮三位姑娘褪了外头的披风，拿热巾子给三人净了脸和手。    夏真真脸上换了笑容，望着三个呆楞楞看着她的堂妹，柔声道：“怎么还都楞着，快过来暖榻上坐啊。”    三个小姑娘还没从刚才的事情中回神，听到夏真真的话，不约而同面上泛起羞赧，齐齐行礼，脆声道：“璎娘/六娘/七娘见过四姐姐，四姐姐好。”    夏真真侧了侧身笑道：“好了，好了，都是一家姐妹，哪来那么多礼，我身子不好只能歪在暖榻上，你们既然过来玩，可要多顺着我一些。”    “嗯嗯。”三人拼命点头，挨个褪了鞋子听话的爬坐上暖榻，脸上激动的泛着潮红，眼睛里都微微闪动着一抹崇拜。

 64.第六十四章

    林婉璎、林婉婷和林婉如正襟危坐在暖榻上, 和夏真真之间隔着一张放了茶水点心的檀木小几。    夏真真几次开口让她们随意一些，她们嘴上应着, 身体仍旧坐得笔直，连小几上的东西都不动，有些拘谨。    看得出来，平日里她们被管教得很严。    但至少仪态教养的很好，一瞧就是大户人家的出身。    可是三人身上半旧不新的衣裳, 和少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头饰, 还是能让人瞧出来她们在林家不被人重视。    夏真真心里叹息, 却也没打算多管闲事。    她能替她们料理几个恶仆, 却不可能替她们几个过日子。    不痛不痒的说了会儿话，林婉璎似乎终于鼓起了勇气, 比适才刚进来时胆子大了些, 细声道：“四姐姐, 我们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儿吗？”    “可以，”夏真真笑着点头, “不过来之前最好先让个小丫头过来说一声，我好准备一些你们爱吃的东西。”    一桌小几上，几碟子点心好好的放着, 没人动过。    三个小姑娘面上闪过心虚。    “四姐姐, 我爱吃这个的。”冷不丁地, 年纪最小的林婉如伸手指了指她面前的一碟千层酥, 声音怯怯的, “不过朱嬷嬷不让我吃。”    朱嬷嬷？    夏真真眼神一闪, 柔声问她道：“七妹妹说的朱嬷嬷，可是刚才那个很凶的婆子？”    林婉如点点头。    “祖母那里难道没有点心给你和六妹妹吃？”夏真真慢慢引导着问。    林婉如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林婉婷，道：“有的，祖母给的点心，朱嬷嬷都拿走了，她说我们年纪小，不该吃这些。”    夏真真拿眼睛去看林婉婷，林婉婷点头默认了。    “点心是可以吃，不过你们不能多吃，对牙齿不好。”夏真真心里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道：“朱嬷嬷扣了你们的吃食，你们怎么不和祖母说，便是祖母身边的李嬷嬷，你们说一声，她也会帮你们的。”    林婉婷开了口，“四姐姐不知道，七妹妹和我都是和祖母说过的，但那个朱嬷嬷受了训后，面上不说，私底下却拿针扎七妹妹和我，又拿被子捂我们……后来我们就不敢再说了。”    夏真真蹙眉道：“到底是在祖母眼皮子底下，她一个仆妇怎么敢这么做？”    林婉婷抿唇，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迷离，“七妹妹和我毕竟都是庶女，况且，祖母也不如往年精神了，不耐烦管这些琐事。”    也就给了一些恶仆可趁之机。    屋里气氛一时静了下来。    夏真真细细品味着这几句话，总觉得有什么念头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却没抓住。    她正沉思间，林婉璎拿起一块豆糕放进嘴里，尝了尝笑道：“四姐姐这里的点心味道真好。”又招呼林六林七两个一起吃。    林六林七便也伸手各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嘴中。    待林婉璎用完一块糕点，她又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方又温声道：“四姐姐治病要紧，莫要为那几个恶仆费心，六妹妹和七妹妹聪慧，有什么事她们总是能对付过去的。”    得了林婉婷和林婉如点头后，她又道：“今日原是我自己有事情要求四姐姐，才拖了她两个过来作陪，适才她两个口无遮拦，还请四姐姐别放在心上。”    夏真真闻言笑了笑。    林五这几句话说的颇有意思。林婉婷和林婉如的表现也很有意思。    她的兴趣被勾起来了。    “哦，五妹妹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你且说来听听。”夏真真也捏了一块红豆糕放嘴里慢慢嚼着，笑道：“若是能帮得上忙，我尽力就是了。”    林婉璎咬了咬唇，道：“四姐姐，我想请你带我去一次宝祥斋。”    送走林五林六林七三人，夏真真觉得身子有些疲乏，起身伸了个懒腰，叫了白霜白露进来收拾暖榻。    春分捧了新烫好的热巾过来，夏真真拿起来敷在脸上烫了烫，整个人舒服不少。    “那几个怎么样？”她问的是被春分带去隔间晾着的婆子丫头。    春分摇了摇头，嘟嘴道：“没一个好的。”    “一个好的都没有？”夏真真手上一顿，嘴角扬了扬，“这倒有意思了。”    “姑娘。”白露手上拿着一个被蜡封起来的足有鸽子蛋那么大小的蜡丸子过来，递给夏真真道：“这是奴婢收拾暖榻上发现的。”    夏真真接过去，蜡丸子放在指间，对着窗外的阳光瞧了瞧，里头依稀能瞧见一张被团起来的写了字的纸团儿，她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侧身问道：“秋分回来了吗？”    春分道：“才刚回来，正好遇见几位堂姑娘回去，她又跟着去送了。”    夏真真对秋分做事满意极了。“让她回来就过来见我，至于这蜡丸子，你们几个都闭紧了嘴，谁都不许漏了口风。”    “是。”春分三人应声点头。    夏真真拿着蜡丸子，走去一旁日常练字的条几边上，手上稍稍用了几分力气，碎裂的蜡丸子中间，一团纸挣脱出来。    就着尚算明亮的光线看完纸上的内容，夏真真脸色变了又变，背上慢慢惊出一层冷汗。    她猛地转身，几步走回暖榻，抓起白露的手腕问道：“你适才给我的那颗蜡丸子是在哪里发现的？”    白露手腕上吃痛，又不敢叫出声，忍着疼道：“回姑娘，是在盛放千层酥的碟子里发现的。”    千层酥？    夏真真眼前不经意的闪过林婉如乖巧的小脸。    会是林七？    过了约摸快两刻钟，秋分从外头回来，依旧先是在外间烤去了身上的寒气，才掀了帘子进来到夏真真面前说话。    夏真真仔细听她说了将朱嬷嬷扭去蒋嬷嬷那里后，蒋嬷嬷对朱嬷嬷的处置，又听她说了送林五林六林七回去的情形。    “这么说，那个朱嬷嬷不止是苛扣六妹妹七妹妹的吃食，连祖母给她们做的衣裳都偷拿过？”夏真真拧了眉，不可置信道：“李嬷嬷说她不知道这件事？”    “是的，李嬷嬷说她从没听六姑娘和七姑娘和她提过，不然早就把朱嬷嬷这种欺主的恶奴发卖了，她脸上的怒气，奴婢瞧着不像是伪装的。”秋分一五一十的答道。“倒是大太太那里，奴婢送五姑娘回去的时候，听她院子里的一个婆子说，大太太好像已经给五姑娘相好了婆家，估摸着这几日就要议下来了。”    “这么快？”    “奴婢也觉得奇怪，五姑娘的年纪又不大，所以奴婢又多打听了几句，可惜那婆子知道的不多，再问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夏真真沉吟片刻，道：“秋分，你再往玉柏院跑一趟，和大太太说我想请五妹妹明天陪我出去一趟，买些年节要用的东西……不，不行，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大太太肯定会起疑的。”她很快又否定道：“这样，你去挑两支珠花，给老太太的锦桐院送过去，就说我和六妹妹七妹妹投缘，约她们过几天有空了再过来玩儿。然后你和老太太随口提一句，说我明天要和五妹妹逛街，趁着年节前去买些新出的胭脂水粉，行了，就照这样说，你快去罢。”    林六林七是不是撒了谎，那蜡丸子又是不是林七留的，她总是能查得出来的！    秋分听她说的急切，不敢停顿，忙应声办去了。    夏真真又叫了春分过来，吩咐道：“你想办法打听打听，大太太那边给五妹妹相中了哪家人，将那家人的情况摸清楚了来回我，越快越好，记住，一定要悄悄的办。”    春分应了声是，安排好房内的事情，掀了帘子出去。    夏真真拿出那张被揉得皱成一团的纸，又仔细看了几遍，抬手将纸张放在烧炭的小铜炉子里烧了。    楞楞的盯着突然窜起来的火苗瞧着，夏真真渐渐出神。    *    次日一大早用过早饭，林婉璎轻装简行，带着一个小丫头就过来了。    夏真真许久不曾出过门，身边又一下少了青纹紫烟两个做事利索的大丫头，动作不由就慢了几拍，光是准备衣饰就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往日青纹紫烟她们两个在的时候，让你们仔细跟着好好学习，可见你们几个都没记到脑子里去。待她们生完孩子回来，你们还要这样做事，少不得又要挨训的。”    夏真真仰着头，由着秋分给她系好鸭青色斗蓬的系带，一旁春分催促着给她赶快坐下，好换上新做好的鹿皮短靴。    林婉璎眼中闪过羡慕，道：“四姐姐身边的丫头个个都是顶好的。”    夏真真笑道：“五妹妹要是羡慕，敢明儿把你身边的丫头送来，让她们帮忙调-教调-教，管保你也满意。”    “嗯。”林婉璎点头，笑了起来，又道：“四姐姐真好看。”    夏真真瞅了她一眼，笑道：“五妹妹一大早嘴巴就抹蜜了不成，这么甜。”    穿戴收拾好后，两人带着各自的丫头，一道出了院子，在二门外坐上了套好的马车。    冬日天冷，夏真真出门是不坐轿子的。    马车停在宝祥斋外，林婉璎和夏真真先后下了车，车夫将马车赶去停车的地方，两人带着丫头进了宝祥斋。    招待夏真真的，还是那位声音清甜性子随和的万娘子。    这几年夏真真没少来宝祥斋买东西，她和万娘子之间也渐渐熟悉了。    万娘子把她们迎上二楼的雅间，脸上依旧挂着和气的笑，不着痕迹的打量了林婉璎几眼，笑道：“都说林首辅家里最会养姑娘，这话果然不假，瞧姑娘通身的气派，定然是林家的姑娘。”    夏真真也笑了笑，道：“万娘子好眼力，这是我家五妹妹，她是头一次来，还请万娘子多照顾照顾，多拿些时兴的东西上来。”    听话听音，万娘子眼睛一亮，抿唇笑道：“四姑娘放心，管保让您满意。”说完，万娘子叫了小仆过来，给她们沏了清香扑鼻的茉莉花茶。    不一会儿，万娘子亲自捧了两只垫了绒布的檀木托盘上来，里面放置的，全是最新款式的金玉饰品，做工精致，花样新颖，有几样一看就是专为新嫁娘定制的，有的成双成对，有的寓意吉祥，十足的引人注目。    林婉璎眼睛先是亮了亮，随即有些局促，道：“这些，都太贵重了，四姐姐挑，我呆会儿再挑别的。”    不等夏真真开口，万娘子就先捂着嘴巴笑起来，“小姑娘真是个实心眼儿的，你姐姐既带了你来，又尽着你挑东西，显见是她有心要买了送给你，你和她还客气什么，喜欢哪个就拿哪个，放心，我们家的东西价格公道的很。”    林婉璎张大了嘴，显然是吃了一惊：“这怎么成？”    “这怎么不成？”夏真真佯怒道：“难道我这个做姐姐还不能送你东西了？”    “不是，可是，这些东西真的太贵重了……”林婉璎有些急了。她约这位堂姐出来可不是真的为了买东西！    “怎么，你还想全买了不成？”夏真真逗她。    “当然不是，我……”    “那五妹妹就别磨磨唧唧的了，徒让万娘子看笑话。”夏真真眼珠一转，“我可不是次次都这么大方的。”    林婉璎心中一紧，当真以为再拖下去会被人笑话，硬着头皮挑了一只满金莲花簪，夏真真自己挑了一只花开富贵的细金镯子，让万娘子连着一对满金莲花耳坠一道包了。    万娘子眉开眼笑。    结算完银子出了宝祥斋的门，林婉璎嗫嗫道：“四姐姐，我有话想和你说。”    夏真真眉梢微挑，“正好我想去喝杯茶，五妹妹不如一道？”    “……好。”    *    有大半年没来归云楼喝茶了，夏真真倒有些想念归云楼的茶点。    柜台上的掌柜自然是认得夏真真的，他记起自家主子临行前的吩咐，不敢怠慢，笑着迎出来道：“有好一阵子没见四姑娘了，里头请，里头请。”    夏真真含笑道：“掌柜的不必如此客气，给我们一个雅间就行。”    “好，都听四姑娘的。”掌柜笑容满面，叫来一个年纪轻轻的女茶博士，低低吩咐了几句，那位女茶博士一脸恭敬的领着夏真真几人上了二楼。    离着归云楼十多米远的地方，玉宁王世子姬莲拉着一个年轻男子，一脸兴味盎然道：“姬藜，我怎么好像看见了你那个表妹？就是几年前见过的那位……对，林四！我瞅见林四刚进了归云楼，巧了，咱们才回京城就能在路上遇见，可见是有缘份的，走，咱们也过去喝杯茶？”    被他一把拉着的年轻男子，身着玉色锦袍，外头罩着玄褐色的大氅，腰间斜挂着一柄精钢长剑，眉若远山，眼似桃花，高鼻菱唇，貌若好女，正是许久不在京城的玉安王世子姬藜。    闻言，姬藜怔楞了一下，五指下意识紧了紧，道：“你没看错？”    姬莲切了一声，道：“你怎么不相信我，林四那样的，天下间还有第二个？我眼睛可好着呢，绝对不会认错人的，走。”    说着，他搂着姬藜，嘴上哼着小调，往归云楼过来了。    姬藜任由他拖着往前走，一直冷冰冰的面宠上，这几年来首次泛起了一丝笑意。

 65.第六十五章

    茶水点心上齐, 女茶博士动作行云流水, 为夏真真二人斟好了热茶，优雅的行礼后退出了雅间。    春分带着林婉璎身边的小丫头守在角落听候使唤。    花茶清淡的香气, 雅致暖和的房间，坐在她面对微笑喝茶的夏真真，都让林婉璎微微绷紧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一些。    暖茶入口, 林婉璎的脸色好看不少。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今天让四姐姐破费了。”    夏真真放下茶碗, 莞尔道：“五妹妹能挑到喜欢的东西, 就不算破费。若银子花了, 还没挑到喜欢的东西, 那才是破费了呢。”    林婉璎怔了怔, 道：“四姐姐当真与大姐姐极为不同。”    夏真真对林婉璎这句话不予置评。她抿唇一笑，“我这几年一直病着, 疏了和家中姐妹们的日常往来，五妹妹不和我生分就好。”    其实，岂止是夏真真不主动和其他两房的姐妹来往，自从林大姑娘林婉玉被长公主斥罚、林三姑娘被林老太爷送去庄子后，三房间的来往都淡了，虽然同住在一个府宅, 小辈们之间只在年节的时候能见上一见。    林家三房之间的关系，夏真真和林婉璎都心知肚明。    闲话了几句家常后, 林婉璎终于进入了正题, 将她所求之事和夏真真说了。    原来, 林大太太打算把林五嫁去她的娘家, 荣昌伯府贺家。    贺家从老荣昌伯那辈起就落魄了，但到底还有个世袭的爵位在身，面子上的风光还是有的。    荣昌伯贺德海年轻的时候，是西极城赫赫有名的浪荡子弟，他偏好溜狗逗鸟，常常打架闹事，又赌又嫖，不务正事，名声坏的很。后来到要娶亲的年纪，京城里门当户对的姑娘没人愿意嫁给他。    没办法，最后还是老荣昌伯夫人把她的一位远房表外甥女说给了自己儿子。    这位表外甥女，性子柔弱，不善言辞，相貌也是一般，自然也管不住荣昌伯，于是婚后没多久，贺家的庶长子就出生了，还是个婢生子。    新夫人第二年生下了贺家的嫡长女，随后三年无出。    贺德海以嫡妻无子为由，连着抬了几房姨太太，还把名臊一时的名妓小西施纳进了荣昌伯府，贺家后宅一时乌烟瘴气的很，若不是御史上折子参了他一个宠妾灭妻的罪名，老荣昌伯夫人又以死相劝，怕是贺家的嫡子都生不出来。    林大太太的生母，就是贺家的一个姨娘，不过她姨娘生她时难产死了，她是被抱到嫡母房里和嫡姐一道养大的。    别人家里是庶子庶女受欺负，到了贺家这里，由于贺德海的偏宠，反倒是嫡母房里的孩子不受待见。而林大太太这个养在嫡母身边的庶女，就成了被欺负的重点对象。    总之，在正妻不受宠的荣昌伯府，林大太太的日子过得并不顺心。    所以林大太太自嫁到林家后，和娘家的来往就少了，平日里没什么事，她是绝不会提起荣昌伯府的。    这次却是荣昌伯亲自写了封信给林大太太，让她务必从林家给自己的侄子选个媳妇，好让贺家和林家亲上加亲，以便日后好让林老太爷帮忙，给贺家的长子谋个肥差。    怎么说荣昌伯也是林大太太的父亲，他的话林大太太不好拒绝，再加上林大太太对几个庶子庶女本来也没有几分情分，因此她就答应了。    “听五妹妹的意思，你是不愿意了？”夏真真端了茶到嘴边，“给荣昌伯小世子做正妻，五妹妹也不愿意？”    林婉璎咬唇看了夏真真一眼，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然后飞快道：“按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一个庶女本不该对嫡母的决定有什么意见，但让我嫁进荣昌伯府，四姐姐，我和你说句心里话，我、我是不愿意的。”    夏真真意外的看了眼林婉璎，垂了睫毛凑着手边的茶碗喝了几口水。    “四姐姐？”    等了好半天，林婉璎见她一直不吭声，心下微微发急。    夏真真垂眸走神了半天，被她这一声惊醒，抬眼看了看她，“五妹妹若是不肯说出实话，只怕谁都帮不了你。”    林婉璎呆住了，面色一白，嘴巴动了动道：“四姐姐……”    夏真真道：“若大伯母只是让五妹妹嫁去荣昌伯府，想必五妹妹也不会过来找我。”    “我……”    “五妹妹也别为难，你要真是说不出来的话，不说就是了。”夏真真脸上的神情淡淡的。    若不是春分昨儿就把事情都打听清楚了，只怕她还真的会被林婉璎蒙过去。    林婉璎垂着头，快要把下唇咬破前，才低低道：“原来四姐姐都知道了……四姐姐这是在看我笑话吗？”    笑话她来找她帮忙还对她撒了谎，笑她被嫡母嫁给了一个被马踩过的残废，笑她要嫁的并不是荣昌伯府的小世子，而只是贺家一房又远又穷的远亲。    夏真真知道林婉璎肯定想偏了，却也不同她解释，只道：“五妹妹想多了，要看笑话我不必看五妹妹的，看我自己的就好，京城里关于我的笑话还少吗？只是既然大伯母不止是给五妹妹找了个不靠谱的亲事，还连带的把我也算计进去了，少不得，这件事情我们家要问一问的。我的亲事，还轮不到大伯母来做主。”    话音才落，没等林婉璎有什么反应，雅间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脸色铁青的姬藜出现在门口，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夏真真，声音清冷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真娘，你要说亲了？”    *    弄明白自己搞了乌龙，姬藜的脸色才好看一些，跟在他后头进来的姬莲脸上带着戏谑，视线在夏真真和林婉璎身上绕了一圈，落在夏真真身上，眼睛一亮，道：“哟，林家四妹妹几年不见，出落的更漂亮了，难怪我们姬藜一直……哎哟！姬藜你撞我干什么！”    姬藜收回手肘，默不作声的盯了姬莲一眼。    “行，算我怕了你了。”姬莲一脸我认输我闭嘴的表情。    夏真真一眼没认出来这位玉宁王世子，微侧了侧头，去看姬藜。    三年不见，姬藜的样子变了许多，个子高了，五官凌厉了，气质也沉稳了，不变的，是他依旧眉目如画。    姬藜的脸色更加好看了一些，咳了一声，道：“这位是玉宁王世子。”    噢，玉宁王世子，她好像有点印象了。    夏真真起身朝两人福了福礼：“见过表哥，见过玉宁王世子。”    林婉璎跟着她起身，低头朝两人福了礼，低声道：“见过玉安王世子，见过玉宁王世子。”她这会儿心脏怦怦直跳，想着刚才的谈话可能被这两位听去了，不由有些难堪。    夏真真简短介绍道：“这位是我五妹妹。”    重新落座后，夏真真才知道，这两位刚才就在隔间喝茶。    至于姬藜为什么会忽然黑着脸出现在她们雅间外，夏真真觉得她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好。    “对了，刚才听你们说，你大伯母是，她要算计你的婚事？林四，你的婚事好像轮不到她做主？”    可惜，有个玉宁王世子在旁，他一句话就把他们适才偷听的事实给说了出来。    “……”    这下夏真真不用假装了。    “嗯，大概就是你们听到的样子。”她笑眯眯道。

 66.第六十六章

    三年前靖阳侯世子曹望大婚后, 姬藜自请去了肃州, 和他一道同行的除了随侍的几个玉安王府近身护卫, 就有半路上巧遇的玉宁王姬莲。    与鸿胪寺卿赵至元将儿子赵眠送去镇北将军的帐下效力不同，他们这两个王世子在刚到议亲之年就跑去关外，明眼人一看都知道, 这是有意要避开宫里的风波。    其实何止他两个宗室子弟被家中长辈送出京, 自贵女大选、太子成婚两件事之后, 宫里宫外就闹起了成串的是是非非，局面一时很混乱，但凡还有点眼力见儿，又宝贵自家子孙的宗室贵人，都把家中最得意最看好的小辈撵出去避着了。    但战场上刀枪无眼，边关的生活又辛苦异常, 把孩子往边关送的人家还真是不多的。    姬藜和姬莲二人倒也算是有毅力，在环境恶劣的肃州一呆就是三年，这还是他们头次回京，想不到才回来的第二天就在街上遇见了夏真真。    确实是巧了。    相隔几年再次见到姬藜，夏真真心里是挺高兴的, 面上也一直微笑，听他们边喝茶边说一些肃州的风土人情。    “听起来掖泉关在宋将军的治下是越来越好了。”夏真真美目一转, “说起来，不知道表哥在掖泉, 可曾见过我大伯父？”    掖泉四年前停战后, 为了大力发展边境贸易, 当地知州上报朝廷得到允许后，在那边办了个互市。    近几年来，去边关做生意的商人渐多，而出现在互市上的异族之人也逐年增多，在语言沟通上的障碍也日益突出，地方州府人力物力有限，报了朝廷后，便由礼部着人去支援了。    林大老爷林嘉平在鸿胪寺任少卿一职，两年前跟着礼部董侍郎领旨去了掖泉。    听见夏真真问了林大老爷，林婉璎眼神动了动。    “林少卿？见自然是见过的，但一来我们职责不同，二来林少卿所在的驿馆离大营很远，是以平素来往并不多。”姬藜略解释了一下。“不过表妹放心，驿馆周围有重兵守卫，林少卿在那里总是安全的。”    “嗯，有表哥这句话，我回去就好和祖父祖母说了，让他们也安心一些。”    夏真真有心想多问问宋大将军的事情，碍着玉宁王世子和林婉璎在场，话不好问出口，只得作罢。    眼见到了饭点儿，夏真真拉着林五起身告辞了。    她脸上依旧挂着盈盈笑意，柔声道：“照理说，好不容易和表哥见了面，怎么着我也该请你和玉宁王世子好好去会宾楼吃一顿，可我和五妹妹已经出来多时，再不回去家里该要着急了，且还有些其他的安排要办，今日是实在没空了。”    夏真真略一沉吟，道：“这样，过两日是哥哥和表哥休沐的日子，再请了秀桐出来，我们几个一道儿在会宾楼给表哥接风洗尘，可好？”她转向姬莲道：“玉宁王世子当日若有空闲，还请赏光一道来吃宴。”    姬莲笑的一脸随意，“有空有空，我一定到。”    姬藜面上闪过一抹无人可见的焦臊，看着目光落在他身上等着他回答的夏真真，压下了心中涌起的几分不快，温笑道：“就如表妹所说。”    待下了茶楼，送夏真真二人上了马车，姬藜望着远去的马车背影出神。    姬莲伸了一个懒腰，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姬藜，你既心仪林四，请玉安王婶出面去林家提亲不就得了，何必非要自苦。”    姬藜收回目光，温和的笑意褪去，面色冷下来，“你不要多管闲事。”    “好好好，这话只当我没说，只当我没说！算我多管闲事行了！”姬莲和姬藜略有丝相似的桃花眼翻了翻，眉毛往上一抬，搓了搓手道：“这天可真他妈的冷，快赶上肃州那鬼地方了！走走走，咱们换家酒楼好好喝场酒，不醉不归！”    *    回林府的路上，林婉璎犹自未回过神，心事忡忡的想着事情，目无焦点，眼见马车拐进永福巷就要到林府门口，她一个激灵醒神。    “四姐姐！”她开口叫住夏真真。    夏真真朝她看过去，“五妹妹还有事？”    “我……”林婉璎咬唇，“今日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四姐姐没说实话，可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我不想……”    夏真真扬手制止了她后头未说完的话，朝她摇了摇头，“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五妹妹先回去想清楚了再来寻我。”    话音才落，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二门上。    林婉璎的面色略好了些，瞅着夏真真神色复杂。    和林婉璎分开后，夏真真径直朝林二太太院子里来，把她这两天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说给了林二太太听，不带丝毫加油添醋。    林二太太听完面色铁青，不过不是吓的，是气的。    “真有此事？”    “我看五妹妹不像说假话的样子。”    “这事……你大伯母太过分了！我只道她已经消停下来，想好好过日子了，谁知道她竟然死性不改……”林二太太扶着头，太阳穴突突的跳，朝女儿摆了摆手，“真娘你先回房休息去，这事有我和你爹，你就不要管了。”    “是，女儿知道了。”    夏真真转身正要走，又想起来一件事，便把茶楼遇到姬藜的事，连带着将几日后的邀约也都一道说完了。    “藜儿回京了？”林二太太面上一喜，“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姨母来消息提过。”    “好像是昨儿个才刚到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二太太舒了口气，“你姨母这几年吃睡都不好，成日里最担心的就是藜儿在外头遇着什么不好的事，这下好了，人回来了，她总算能放心了！”    “嘻嘻，表哥吉人自有天相，姨母嘛，她是关心则乱。”夏真真想着原作里后来做了附马的姬藜，笑眯眯的安慰着林二太太。    林二太太看着眼前越发出挑的女儿，心中一阵阵绞痛。    若不是当初那场落水……也不会有这么多妖魔鬼怪敢打女儿的主意！    “真娘，”林二太太拉着女儿的手，试探的问道：“你觉得姬藜怎么样？”    夏真真警觉，猜到了林二太太的意图，不动声色眨了眨眼，装傻道：“我觉得表哥比出京前看着沉稳不少，个子又高了，但人也晒黑了一些，挺好的，看着健康，姨母见了一定欢喜的不得了。”    林二太太就泄了气。    别人家的儿女到了年纪，该相人家的相人家，该成亲的成亲，正是最思慕异性的时候，她家的一对儿女怎么都不开窍呢？    *    隔了三日，林适和陆少桐休沐，依着提早约定好的时辰，几个人前后脚到了会宾楼，包了一间临窗靠水的雅间，要了最好的一桌酒席。    相互见礼后，众人围着酒桌依序坐下。    姬藜和姬莲都是王世子，两人当仁不让的坐了上座，林适和陆少桐一左一右的陪座，夏真真和陆秀桐两个挨着陪坐在下首。    自打陆秀桐定了亲事后，这还是夏真真首次见她。    “怎么订了亲就不见你出来了，不是说要明年才嫁么，怎么这么早就改了性子？可真不像你了。”夏真真压低了声音悄悄的问。    陆秀桐脸上红了红，“坏丫头，你就知道打趣我，早晚你也有这一天。”    “我记下了，等有那一天，我随意给你取笑就是了。”夏真真一脸笑吟吟。    姬藜虽然在同林适陆少桐说话，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落在夏真真身上。    陆秀桐自然也发觉了，她桌子底下的手撞了撞夏真真，夏真真面不改色地给她撞回去，陆秀桐就懂了。    隔了这几年，仍然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算了，这件事情也不是她能管得来的，随缘。    陆秀桐瞧了眼坐在上首，正和自己哥哥喝酒说话的姬藜，顿时觉得她这个好看得不得了的表哥，一下子有点可怜。    陆秀桐又微微侧头去看夏真真，只见她螓首蛾眉，明眸善睐，一副丽质天成，不由心下叹了口气，暗道不知道将来谁有福气能娶了她这个漂亮的表妹。    她两个凑到一起说悄悄话，那边厢，几个男子聚在一起，少不得说着说着，就要说起京里朝中发生的各个事情来。    “……说是过了年等开春，太子妃的肚皮若再没有动静，沈家就打算送次女进太子府了，无论如何，沈家人都打定了主意，太孙必须得从沈家女的肚皮生出来。”    说话的，是才升了礼部员外郎的陆少桐。    礼部人多嘴杂，一向是各类消息的源头。    姬藜和姬莲都是一脸不屑和冷嘲。    “沈家也就这点出息了，再生，他沈家即使有能耐做四代外戚，这天下也是姓姬，他们还敢造反不成？”    会宾楼是天家的产业，背后打理之人是宗人府的宗亲，他们又挑了隔音好的雅间说话，倒不怎么避讳说话的内容。    “这话对，也不对。”陆少桐可不像他们这么乐观，“沈家这几年并不安分，朝中不少重要的位置他们都换了自己人，京城营卫和皇城司里也混进了沈派的人，我看他们未必没有想法。”    “太子怎么说？”姬藜和姬莲一惊，两人相视一眼，心里微沉。    这事，他们还没听家里提起过。    陆少桐苦笑，“太子这几年只顾着和成王置气，他对沈家是毫无防备的。”    明顺帝膝下就这么一个嫡子，而且在入宫的贵女们诞下新的小皇子前，有且只有太子这么一个嫡皇子，又有沈皇后自小娇惯着，他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太过一帆风顺了。    沈家不但把嫡长女嫁进了太子府，还成日里搜罗一些珍玩奇宝送到太子面前博他欢心，太子只觉得他外家待他千好万好，哪里会有什么防备警觉。    姬莲一拍桌子，恨声道：“太子糊涂！他、他何至于糊涂至此！哎呀，那沈家能有什么好人！他、姬英他可真蠢！”    姬藜亦是面色难看，他冷静道：“成王又是怎么回事？”    林适就把朝中清贵世家对沈氏和太子不满的态度详细说了一遍，提到清贵们现在对成王的支持，最后，又提到了明顺帝模棱两可的态度。    “谁也不知道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之前还一直防着成王，如今却似有意栽培成王一般，不但将禁卫交到了成王手上，甚至允许成王入朝听政，待遇几可追上太子。”    姬藜和姬莲面面相觑，一时怔住，都说不出话了。    他们两个虽然都是闲散王室子弟，但终归出身在皇家宗室，即便无心参与朝中事宜，从小所受到的教养也与旁人不同。明顺帝的所为，在旁人眼中看似不可理喻，但到了他们眼中，却无一不有迹可寻。    明顺帝这分明是在为太子立磨刀石啊！    林适和陆少桐都是一次就过了科考的少年英才，这会儿从姬藜二人脸上的神色也看出了一些问题，两个人脸色都是一变，心跳不由加快。    这个话题，只能点到为止，不能再往下说了！    四个年轻男子不约而同的举起酒杯垂眸喝酒，以掩饰各自内心的震惊，室内一时静寂无声，落针可闻。    这个空档，夏真真和陆秀桐来不及停下的悄悄话，难免就清晰地传进了几个男子的耳中。    “对了，有个事儿我也是昨儿个才知道的，你最喜欢的那位杨家姐姐，前儿个被皇上翻了牌子，御前承宠了，听说皇上极喜欢她，隔天就给提了位分，现在已经是杨婕妤了呢。”    夏真真没想到陆秀桐会突然和她说这个，没来得及拦住陆秀桐的嘴，就听到“啪”的一声响。    她硬着头皮闻声看过去，林适正侧头看向她们，手上的酒杯掉在地上，已经碎成了一片瓷渣。    夏真真心有不忍，这事到底还是让她哥哥知道了。

 67.第六十七章(大修)

    适时敲门进来添菜的小二, 将众人的注意力分散，撤去桌上冷掉的菜盘, 换添了几道热气腾腾的菜肴。    给这么一打岔, 众人都不想再接回刚才的话题，趁着空档儿, 各自整理好纷乱的思绪，林适的失态也就这么含糊着混了过去。    小二也是个伶俐的，见了地上的碎瓷也不多问，径自收拾干净给换了一只新酒杯上来。    “开扇窗子透透气, 这屋子里烧了地龙, 怪憋闷的。”说话的, 是玉宁王世子。    问过夏真真和陆秀桐两人的意思后, 便让小二顺手推开了一扇窗子。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正好。    门外有人敲了门，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外头请见。    几人相视后, 陆少桐道了声进来。    雅间的门推开, 一身劲装打扮的青年进来, 俯身单膝跪地, 抱拳朝众人恭敬行礼道：“长恩侯府一等护卫单迟给玉安王世子、玉宁王世子请安，见过大少爷、二姑娘，见过林少爷、林姑娘。”    “单迟？怎么是你？”    陆少桐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带笑, 道：“你既在这儿, 莫非二叔回京了不成？他在哪儿？可是也在会宾楼？唉, 你先起来，起来说话方便。”    “是。”    单迟应声起身，谨声道：“回大少爷的话，世子爷是回京了，刚刚进城，现在应该还没进长恩侯府。”    “二叔还没回府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陆少桐奇怪了：“你不是一向都跟在二叔身边的，怎么今天没跟他一道？”    “属下自然是跟着世子爷一道回来的。”单迟有问有答，道：“适才经过会宾楼，听说大少爷和林少爷在楼上给两位王世子摆接风酒，世子爷本打算过来凑个热闹的，不凑巧，临时遇到点事不便下马停留，他便先走了。”    原来如此。    “那你……”    “世子爷说他虽不能上楼来一道吃酒，却也不好意思听见了当作没听见，便吩咐属下过来给各位爷和姑娘见个礼，言道改日由他作东，再请诸位一聚。”    单迟恭恭敬敬把话带到，又朝众人行了一礼后便走了。    他一走，姬莲扯了把姬藜，咧嘴道：“往年我和长恩侯世子打交道不多，只知道他是你外家一个小长辈而已，比咱们也大不了几岁，没想到他做事如此讲究有度，啧，到底他是做长辈的，长辈做事，和咱们就是不一样。”    姬藜耳朵里听着姬莲絮叨，眼睛往夏真真那边溜了过去，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握着酒杯的手紧了又紧。    猛然听到陆蘅之回来的消息，夏真真怔了一下，随即扭头，有些担心的去瞧她旁边的陆秀桐。    陆秀桐的亲事刚定下来，陆蘅之就回来了，他这个时间点儿，卡得不怎么地道。    但不知道是陆秀桐遮掩功夫太好，还是她这几年已经想通了，不再喜欢了陆蘅之了，反正夏真真没在陆秀桐脸上看出什么异样来。    *    傍晚回到林府，林适请夏真真去他的小书房里说话。    夏真真以为他要说的是杨滟的事情，正想着该怎么劝他，不想林适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大大的出乎了她的意料。    林适道：“前次我和妹妹说的话，还请妹妹全都忘记。”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哥……”    “妹妹先听我把话说完。”    林适吸了口气，好让自己的脑子更加清醒，他道：“和妹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是真的确信我能做得到，我那时也真的认为杨姑娘是我唯一的幸福，我以为即使她承了宠，有一天生下了别人的孩子，她也仍是我的命定之人，甚至为了和她在一起，我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然而，经过这些天的冷静考虑，我不得不承认，我做不到那些，我不能因为她而失去大好前程，失去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我更不可能拿我们一家人的性命做赌注，去做一件会给全家带来大祸的事情。”    林适的目光落在书桌笔架上立着的那个彩色泥人。    “今日在会宾楼上看妹妹的反应，杨家姑娘承宠的事情，你是早就知道了罢？我知道妹妹不告诉我，是因为心疼我，不愿意我知道了难受，我也以为我一早就想到了，心里有了准备，就是有一天听着了这个消息也不会难受，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我太高估自己了。”林适勾起嘴角，自嘲的摇头道：“秀桐表妹那句话一说出来，我就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了。我受不了，也受不住。我受不了杨家姑娘承宠的事实，也不能想象她将来会生下皇上的孩子的画面，但我更受不了的，是我明知道杨家姑娘已经进宫，是皇上的女人了，我竟然还在心里惦念着她，我的这个行径，和那些肖想他人之妻的无耻之徒有什么区别？没有！没有！”    说到激动，林适衣袖一挥，将书桌上的笔架连着其他东西一道扫落了地。    “啪！”    那块名贵无比的鱼戏荷叶滴水砚落在地上，摔裂了一角，纸笔散落一地，墨汁四处飞溅。    彩色的泥人落在墨汁中间，很快从头到脚染上了墨色，再看不清本来面目。    “枉我林适十几年寒窗苦读，饱览圣贤之书，如今却为了一个女人，险些连忠义廉耻都不要了，若传出去，岂不是笑话！”    林适看也没看那染了墨色摔得面目全非的泥人，兀自平复了情绪后，带着歉疚看向夏真真，“抱歉，让真娘你看到了为兄不堪的这一面。”    夏真真白着脸，抿了嘴角摇头不语。    林适在她面前已经够克制了。    错的不是林适，是她。    是她把一切太想当然了。    她以为杨滟和林适互有情义，两个人就应该排除万难在一起；她以为她看好陆蘅之成事，所以林适也应该支持陆蘅之；    她以为……    是了，她总是自以为别人的想法和她一样，其实却是南辕北辙，错得离谱。    瞧瞧她都做了什么？    明明知道杨滟已为人妇，她不但不想法子劝着林适忘掉杨滟，听林父林母的话择一门合适的亲事，还怂恿林适不顾世俗看法去追求真爱，她这不是变相的鼓励林适做婚姻里的小三又是什么？    还有，她仗着读过半部原作的优越感，怂恿林适绕过林家长辈，直接建议他加入未来的造反组织……    她的那份提议，丝毫没考虑过当事人所受过的、根深蒂固的忠君思想教育，至少从目前来看，明顺帝没有任何对不起林家的地方，那么身为臣子，林适理所当然的过不了他内心道德关，他是不会做对不起明顺帝的事的。    夏真真仿佛受到当头一棒，脸色乍青又白，狼狈的离开了林适的院子。

 68.第六十八章

    陆蘅之三两句话带过自己这几年的经历, 转而问起京城发生的热闹来。    夏真真看着林适和陆少桐捡着几件重要的事情, 一件一件说给陆蘅之听，心里有些无语。这些事情, 他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 还问？    目光扫过不时和林适陆少桐说话的陆蘅之，夏真真不动声色的默默打量起自己这位分别三年的合作伙伴。    刚才乍然相见, 吃惊之下, 她并没有看清陆蘅之的样子。    现在才发现, 和她记忆中的那个清风拂露，清冷如月般的高挑少年相比, 面前这个清瘦挺拔的年轻男子，成长了不止一点点。    个头肯定比三年前更高了, 五官，好像完全长开了，更加深邃了，脸部线条就像刀削似的凌厉, 每个弧度的地方都转得无比完美，连一点儿不对称的地方都没有, 举手投足间从容俊雅, 淡定卓然, 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魅力, 好看的过分。    夏真真垂了长长的眼睫想, 陆蘅之的父母一定很出色, 他才能继承这么优秀的基因。    “……真娘, 真娘？”    陆秀桐小声的叫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推了推她。    夏真真回过神，侧头问她：“嗯？怎么了？”    陆秀桐有点尴尬，凑近她咬耳朵，极小声的道：“真娘，你是不是很喜欢吃会宾楼的红烧鱼头？”    “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一直盯着吃剩的鱼头发呆，二叔刚才问你要不要打包一份回去。”    夏真真端正坐好：“……不用。”    一顿接风宴总算是吃完了，陆少桐兄妹两个跟着陆蘅之主仆走了，似乎还有话想说的姬藜被姬莲拉走了，夏真真松了口气，坐上马车跟着林适回到了林府。    *    “姑娘，五姑娘身边的桔草来了两趟了，一个劲儿的说五姑娘想见您，但问她别的，她却什么都不说了。”    夏真真换好干爽暖和的居家便服，刚喝过两口热茶，觉得身上暖和起来了，秋分便过来给她说了桔草的事。    最近家里事多，她出门带的都是白霜白露白桃白果四个，秋分春分都给她留在了大本营。    “随她。”    既然想让她帮忙，总要拿出一些诚意，既不想担责任，还想空手套白狼？    林婉璎会不会把她这条“白狼”想得太随和了一点？    夏真真把林婉璎的事抛到脑后，专注的想着另一件事情。    说来惭愧，几天过去了，那颗蜡丸，她还没弄清楚到底是林六还是林七留给她的。    蜡丸上面写的内容，她非常介意，好几次她都想直接冲去林二太太的院子里问个清楚，但每次冲动一起，都会给她强行压下去。    牵涉到长辈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她实在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过问。    即便是长辈，也难免会有难堪的时候。    何况这件事情，林二太太不一定清楚，她应该找林二老爷问才对，可林二老爷在翰林院刚一封院放假的时候，就被国子监司业白茂请走，去陪都金极城的庄子了，要到除夕前夜才能回来。    夏真真抱着小暖手炉，思来想去，想到头疼也没想出一个好办法，她倒是想叫林六林七再过来一趟，但时间总不凑巧。    就像，就像那两个小姑娘刻意在回避她一样。    倒是陆蘅之那张今天才见过的清冷俊雅的面孔，几次不经意地从她眼前闪过，晃得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夜里睡着做梦的时候，硕大的鱼头和陆蘅之的脸来回交叉出现在夏真真梦境里，一会儿是鱼头，一会儿是陆蘅之，搅得她一会儿惊吓一会儿沉迷，一夜都没睡好。    *    林二太太那边，这几日的进展也很神速。    知道林大太太串通了娘家荣昌伯府想要娶自己女儿，林二太太便想法子查了荣昌伯家的情况。    不查还不知道，这一查简直让林二太太目瞪口呆。    荣昌伯贺家现在的情况，比当年林大太太还是贺家小姑娘的时候，要更糟糕。    贺家，因着荣昌伯贺德海宠妾灭妻的行径，留下不少的祸患，到了请封世子时，荣昌伯夫人已经重病不起了，唯一的嫡子年纪既小，又体弱多病，娶回来的媳妇还随婆婆一个性子，柔弱无能，治不住家宅，且入嫁贺家三年无子。    贺德海的嫡子自小看着后院一堆姨娘欺负自己母亲，看透了姨娘的嘴脸，成婚前发过誓言，宁死不娶妾室。    “就有那生了儿子，心眼儿又洛络的姨娘给贺伯爷吹了枕头风，劝说贺伯爷把家里的庶子们都挂养在嫡母名下，这样荣昌伯府就不用担心后继无人了。贺伯爷也是个蠢的，果然信了姨娘的枕边风，开了祠堂，将那六七个庶子一溜烟的都改写到了嫡妻膝下，摇身一变，庶子变了嫡子。”    “没等贺伯爷高兴几天，为了争夺唯一的世子之位，贺家那六七个儿子相互间明争暗斗，使尽了下三滥的手段，不是这个害了那个，就是那个给另外一个设了套，总之，前后不到三年的时间，荣昌伯的儿子死了一半，又残了两个，只有一个出身风尘的姨娘见风头不对，带着自己儿子跑了。”    “世子之位后来落到了贺伯爷原先的庶长子头上，也就是那个婢生子。这个婢生子也厉害，继了世子位后，把其他几个庶兄弟都分家分了出去，只留了嫡母一家人在府上养着，为此还博了个尽孝的好名声。”    “只是贺家这个世子，似乎没有儿子命，妻妾接连生了六个都是姑娘，倒是他嫡母所出的那个兄弟这时候生下了第一个孩子，而且还是个男孩儿。贺世子兴许觉得他的世子位受到了威胁，就想法子给他弟媳的吃食里下了毒，通过奶水毒死了那个婴儿，再后来，只要是他这位兄弟生了孩子，就逃不过夭折的命运。哎，造孽啊造孽！”    蒋嬷嬷边把打探来的消息说给林二太太听，自己边忍不住的摇头，一脸鄙夷和不屑。    “现如今的荣昌伯府，可以说已经牢牢的把在了贺世子手上，写信给大太太的，就是这位贺世子，他想为他的次子求娶咱们姑娘，希望大太太能出手相帮。”    “那位贺世子的目的也很明确，他希望用次子的这门亲事，换取咱们老太爷对他家长子的栽培。”蒋嬷嬷顿了一下，“瞧老婆子的记性，忘了和太太说了，贺世子的长子，比少爷大了十岁，是同少爷一届下的场，得了二甲最后一名，如今在吏部做一名七品的给事中。”    林二太太气极反笑，冷声道：“贺家长子既在吏部做七品的给事中，他家次子呢？”    蒋嬷嬷深吸口气，瞅了眼林二太太，屏气道：“贺二郎今年十九，听说没怎么正经上过学，另外……几年前他房里就有了两个通房丫头，去年生下了庶长子。”    “这真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这个次子倒是有他祖父的好风范！”林二太太连连冷笑三声，起身道：“走，同我去找老太太去，我倒要瞧瞧，老太爷老太太肯不肯点这个头！”    *    林二太太往锦桐院去的时候，玉柏院里，林大太太正在她房里和林婉璎说话。    林婉璎柔柔顺顺的立在嫡母面前，一副惟嫡母吩咐的样子。    林大太太一见她这娇弱柔顺的样子，就想起了已经出嫁的林婉慧，不由心里有些膈应，先添了三分不痛快。    只是不痛快归不痛快，该说的话她还得同庶女说清楚，省得闹出什么夭蛾子出来。    “行了，我有事情和你说，别站着了，晃得我眼睛疼，坐下。”    “是，母亲。”林婉璎从善如流。    林大太太端起茶碗，拿盖子拨了拨浮叶，视线落在茶碗里，道：“过了年，璎娘你就十二了，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我叫你过来，是想听听看你的想法，你若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说说看。虽说你父亲现在不在家，但他走前是把你的婚事交到我手上的，你好歹叫我一声母亲，我总是要依着你的心意一回的。”    这话说的在情在理，任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    林婉璎心里发寒，若不是她一早就得了消息，怕是她今天真要信了林大太太这番作态，以为她这位嫡母真的发了善心，会给她寻一门好亲事。    林婉璎垂眼，似是害羞一般，道：“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作主，璎娘没有什么想法。”    “当真没有想法？”林大太太拨茶的手一顿，眼皮抬了起来。    “是，女儿全凭父母作主，只要父亲母亲觉得那家人好，女儿没有意见。”    林大太太对她这个回答很满意。    “璎娘，怎么说你也是在我跟前长大的，只要你继续这么懂事听话，我断然不会薄待了你，就如你二姐姐一般，她和你一样都是庶出，但你看她，现在不是在太子府里做她的太子侧妃做得好好的？”    “女儿愚钝，断不能跟二姐姐比的。”林婉璎依旧低着头。    林婉慧当了太子侧妃是不假，但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没办法保住，那样的婚事，外头风光心里苦，要来何用？    何况林婉慧能做太子侧妃，也不是林大太太的功劳，这几年，就为了林婉慧嫁的比她亲女儿好，林大太太可没少在背后骂过她。    林大太太这是睁眼说瞎话呢。    林婉璎心知肚明，面上不露声色。

 69.第六十九章

    “……年底上门来说媒的人里, 就有人是替荣昌伯贺家来问话的, 说贺伯爷想为他家次子聘娶真娘为妻。”    林二太太挑捡着, 将事情说给林老太太听。    “虽然都说荣昌伯府没落了，但到底贺家是有爵位的，原说有这样的好事寻上门，媳妇还高兴了一场。可昨儿个, 适儿和真娘去会宾楼, 给玉安王世子、玉宁王世子接风, 碰巧在那遇到了贺家长子，任礼部给事中的贺南, 他既在礼部当差, 当面却认不出媳妇娘家在礼部任职员外郎的侄子。”    “那贺家长子不识得自家上峰也就罢了, 大庭广众之下却为了要个雅间, 竟然仗势欺人，踢坏了会宾楼七八张门，还惊了两位王世子，嚣张跋扈的很。媳妇一听说这些, 心里就有些七上八下，赶忙托人去打听贺家次子, 刚得了回话，那贺家次子比长子更加不如。”    林二太太把话说清楚了，拿出帕子抹了两边眼角, 红着眼眶道：“想母亲也是知道的, 真娘是媳妇的命根子, 前次媳妇没照看好她，让她平白受了许多委屈，因此她的婚事上，媳妇是早就想好了的，万万不能再有差错。按说这事儿本也是件小事，不该拿到母亲面前来烦您，可-荣昌伯府毕竟是大嫂的娘家，媳妇想着还是来和您讲过一声的好，免得媳妇这头拒了贺家的求亲，再让大嫂生了误会。”    林二太太说得仔细，林老太太听得清楚明白。    “这事你做得对，贺家做事既然如此没有章法，贺家两个儿子又都没有出息，真娘自然是不能嫁过去的。你放心，你大嫂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回头这事儿我同她说。”    林老太太面色和蔼的点头，算是把这事揽下来了。    “媳妇谢过母亲了。”林二太太擦去眼角湿意，示意蒋嬷嬷将东西递上前去给林老太太瞧，“这是媳妇堂弟从滇南那边带回来的茶饼，味道虽比不得宫里头的，却也比外头买的大多数茶饼好，可以暖胃生津，消食化痰，媳妇听说母亲喜欢喝，特意送过来两块给您尝尝。”    林老太太年纪越大，越不怎么喜欢喝那些绿茶，总觉得喝了后胃不舒服，近两年来越发爱喝红茶，只是京里达官贵人多，上好的茶饼供不应求，哪怕他们是当朝首辅家里，也不容易买。    “难为你还记挂着老婆子。”林老太太眼神松软了一些，叫李嬷嬷把茶饼接了，“你口中的娘家堂弟，可是长恩侯府的世子？”    林二太太道：“正是他。”    “长恩侯世子，我记得他和适哥儿年纪差不多，如今可定好了亲家？”林老太太问。    “这个媳妇倒不曾听说过。”林二太太怔了一下。“他这几年外出游学不在京中，怕是家里想给他定也定不下来。”    林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娘家堂弟定不定亲你是管不着，但适哥儿今年已经是弱冠之年了，你这个作母亲的，总要多为他打算打算？适哥儿可是林家第一个嫡孙，他的婚事一直这样拖着，他后头的弟弟们怎么办？”    林二太太敛了眉眼，道：“母亲提醒的极是，这事媳妇一直记在心上，等过了年媳妇就给适儿相看合适的人家，即使他暂时不愿意成亲，也一定先给他定下来。”    林老太太看起来十分满意。    婆媳两个又说了会儿话，林二太太方起身告退。    出了锦桐院，蒋嬷嬷没忍住，低声道：“太太，老太太是什么意思？”    林二太太脚步顿也没顿，缓步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垂了垂眼平声道：“还能有什么意思，法安寺那个快回来了。”    蒋嬷嬷楞了一下，道：“太太是说四少爷要说亲了？”    “谁知道呢。”    林二太太叹了口气。    *    除夕前夜，林二老爷终于回到了西极城，看他一脸满意的神情，就知道他这趟出门的收获不少。    夏真真本想立刻就去找她爹问清楚心中疑问，但她又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影响她爹的好心情了，一切都等过了年再说。    倒是林二老爷知晓了荣昌伯府的事情，转身又去找了一趟林老太爷。    隔日，林大太太突然染了风寒，府里请了郑大夫过来给她看诊，郑大夫说是林大太太前段日子操劳过度，伤了身体，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偌大的林府不能一日无人主事，又是一年中最重人情往来的春节，林老太爷当下直接拍板，叫二儿媳妇接下了府里主持中馈的大事，交待但凡有不懂不会的，让她直接去和林老太太请教，不用再拿这些琐事去麻烦大儿媳妇了，好叫病人能得到充分的休息，早日恢复健康。    林老太太当日就叫李嬷嬷往玉柏院里送了一堆的补品。    林府除夕夜的团圆宴上，头一次没有了林大太太的身影。    难得出一次翠枫院的林三太太，心思似是都扑在自己四岁的小儿子身上，对家中更换掌事人的事情置若罔闻，安静的仿佛不存在一样。    *    正月初二，大乾的习俗，媳妇要回娘家。    林二太太虽然才刚接手林府中馈，按说是走不开的，但一来有林老太太说可以帮着照看，二来回礼送礼的事一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没什么需要她再费心的地方，三来她也确实不想留在林府和小姑子家打照面。    于是安排好府里的一应大小事情后，林二太太便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乘着马车去了陆府。    巧的是，她们在长恩侯府门外，遇到了玉安王府的马车。    林二老爷和儿子林适下了马，将马绳交给小厮，上前去给玉安王姬昭、玉安王世子姬藜打招呼。    林二太太下了马车后，也亲热的迎上了玉安王妃。    “姐姐，你今年总算是愿意回来了。”笑声里有些嗔怪。    玉安王妃不好意思地笑道：“往年是我不对，妹妹就别再提了。”    夏真真笑吟吟的跟在身后，和玉安王府的人一一见了礼。    “王爷姨父好。”    “王妃姨母好。”    “表哥好。”    夏真真福礼起身，一抬头撞进姬藜清清亮亮充满期待的眼睛里，她心下无声的叹了叹气，不着痕迹的挪开两步，仰头笑道：“表哥比以前高了好多，前两次见面我都没发现，今儿站一块儿就觉出来了。”    十四岁的少女，亭亭玉立，顾盼神飞，身穿一件桔粉色滚边团花交领蜀锦褙子，外头罩着纯白色的狐裘，娇艳明媚，不可方物。    姬藜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瞬不瞬的望着她的笑靥，好半天才开口道：“先进去，外头冷。”

 70.第七十章

    时隔二十年, 陆家二房一家人难得在过年的日子阖家团聚，也是头一次祖孙四代同堂, 陆尚书和陆夫人心里头高兴, 这心里一高兴, 递给小辈的压岁银子就厚了许多。    陆尚书夫妇开了头, 陆家长辈们都跟着大方起来，每人拿出来的荷包都沉甸甸的。    夏真真嘴巴一如既往的甜，不过几句话的功夫, 小小的入帐了一把，乐得她眉开眼笑。    林二太太一旁瞧着好笑, 这许多年了，女儿爱财的这个毛病还是没改过来。    不过夏真真倒不是只进不出的主儿，看见陆少桐三岁的大胖儿子冲过来叫她小姑姑的时候, 她也笑眯眯的包了一个特大号的压岁银子放在了小胖子手里。    陆少桐的妻子姜明月年前刚生了一个女儿，现在还没出月子，是以一早就和姜相爷府里头说好了, 今年的正月初二她就不回娘家了, 在陆府里头过。    姜家那边年前也来人看过姜明月, 送了一大车的东西过来，吃的用的都有，看见陆家一切都安排的好好的, 她们家就放心了。    长辈们坐在一起说话, 夏真真他们这一辈的人带着小胖子陆童童坐在了另一桌上。    陆童童扒在夏真真腿上不下来, 还趴在她耳朵边上“悄悄”地跟她告状, “阿爹阿娘有了妹妹就不疼童童了，童童跟林姑姑回家好不好，童童最喜欢林姑姑了，童童一定乖乖的听话！”    陆童童大眼睛红嘴唇，皮肤白白嫩嫩的，穿着一身年味十足的团花新衣，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一般虎虎可爱，这会儿扮上一脸委屈，也甚是惹人疼爱。    大家都忍俊不禁。    夏真真伸指头戳了戳陆童童肉嘟嘟的脸颊，神情淡定：“小骗子，每次都这么说，一次都没见你跟林姑姑走。”    陆小胖子咯咯抱着她的脖子笑个不停，把头埋在夏真真后背上，旋即他一抬头，看见出现在正厅门口挺拔的身影，脆声脆气的叫了一声，“小爷爷！”然后，双手双脚并用的从夏真真身上麻利的滑下地，风一样的朝来人冲了过去。    陆蘅之嘴角高高扬起，大手一捞，将小胖子直接捞到了身前，“怎么，童童很高兴看见小爷爷？”    “嗯！”陆童童咬着手指，“童童最喜欢小爷爷了！”    “……”刚才不是还说最喜欢的是林姑姑吗？    夏真真要笑不笑的看着被陆蘅之抱去给长辈们请安的小胖子，侧头对陆少桐调侃道：“少桐表哥，你儿子喜新厌旧的速度未免太快了。”语气里有着小小的不满。    陆少桐笑笑，安慰她道：“真娘你都是大人了，还和他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童言无忌，听听就算了。”    夏真真深呼吸一口气，露出大人式的微笑，“少桐表哥说的对。”    陆少桐咳了一声，“其实童童有些地方和你这个姑姑比较像。”    夏真真疑惑的侧头，“什么地方？”长得可爱？    陆少桐指着一个方向，笑而不语。    夏真真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陆童童两只小胖手正接过陆蘅之递给他的一只挂着平安锁的金项圈，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小爷爷！”声音清亮又动听。    “……”夏真真发誓她感受到了来自陆少桐无声的嘲笑。    像是感觉到了这边投过去的目光，陆蘅之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转向这边，夏真真来不及收回的视线就这样和他撞了个正着。    两人心神都震了一下。    目光一触即收。    陆蘅之掩去眼底的笑意，表情自然的抱着陆童童走了过来。    他的视线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陆少桐身上，把小胖子往他怀里一塞，侧身看了眼姬藜，低声道：“少桐看好童童，我要带萱……萱姨去华兰院。”    姬藜瞳孔一缩，下意识站起身道：“我要一起过去。”    陆蘅之略一犹豫，点了点头：“好。”    *    从玉安王一家跟着陆蘅之离开正厅后，厅内的气氛就莫明的沉郁起来。    夏真真看了眼厅堂内留下来的人，不知内情的就只剩下了林二老爷、林二太太和陆秀桐三个人了。    林二老爷和林二太太坐得远，但因着林家人的身份，想来陆尚书夫妇也不会和他们多说些什么。    但坐在夏真真身边的陆秀桐却一脸担心，她扯了扯夏真真的袖子，道：“真娘，你说伯祖母会愿意见王妃姨母吗？”    夏真真摇头，“我不知道。”    要见，早就见了，又怎么会拖到现在。    林适眉宇间也透着一股凝重，他几次想开口和陆少桐说什么最后都咽了回去。    陆少桐逗了一会儿子，才淡然道：“伯祖父、伯祖母都上了年纪，再这么拖下去……总要让他们试一试。”    夏真真握住陆秀桐的手，安慰道：“别担心，少桐表哥说得对，伯祖父、伯祖母就算永远都不原谅姨母，总要让他们看到姨母认错的态度。”    不然，这两边的人煎熬这么多年，也都太可怜了。    陆秀桐默默点头，忽然幽幽叹了声气，道：“我是觉得二叔太可怜了。”    话一出口，她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忙略带不安的解释道：“我、我就是觉得伯祖父和伯祖母对二叔太过分了，二叔小时候连想见伯祖母一眼都见不到，我见过几次他被祝嬷嬷拦在华兰院外头……唉，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真娘，我……就是……”她反手握住夏真真的手，面色急了起来，眼神里流露出无措来。    夏真真有些意外，又不怎么意外陆秀桐的反应。    意外的是陆秀桐对陆蘅之竟然还有这么浓烈的关心，不意外的是这样一位少女面对自己憧憬多年的初恋对象，是不可能做到说放下就放下的。    比起心魔缠身的崔贵妃和林三太太，陆秀桐的表现已经是好到不能再好了。    她就是习惯性的为对方担心而已。    夏真真理解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大大方方道：“秀桐你别急，我知道你的想法，我也觉得小舅舅太可怜了，可是，伯祖母和姨母也很可怜，我觉得他们要是能说开，还是说开的好。”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得到认同，陆秀桐松了口气。她一点儿都不想被误会，尤其不愿意被夏真真误会什么。虽然从她的角度观察，夏真真还一副情关未开的样子，但那又怎样，她还是不愿意被她误会！    陆少桐和林适看着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话，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的样子，相视一眼，各自移开眼睛。    女孩子啊，真是难懂的很。    陆少桐点着儿子的鼻子问，“童童最喜欢谁？”    陆童童看着被他爹从手里拎高高的金项圈，想都没想，道：“童童最喜欢阿爹了！”    小胖子一句话成功夺回金灿灿的项圈。    “……”    其他人看着年轻的礼部员外郎，面色晦涩。    *    虽然夏真真他们有着美好的期待，但事实和他们的期望的方向并不一致。    长恩侯夫人仍旧没有答应见玉安王妃。    具体过程是怎样的，夏真真并不清楚，但从玉安王妃即便是清洗过也仍然红肿的眼睛来看，想必过程并不令人愉快。    陆蘅之没有再跟过来，倒是主动要求跟着过去的姬藜神色有些恍惚。    这一顿团圆宴，陆家二房吃的并不好。    饭后，玉安王以玉安王妃身体不适不由，早早的离开了陆家。    姬藜却不知道为什么没跟他们一道走，而是闷不吭声的跟着夏真真他们一道去逛后花园。    其实今日陆家人的心情都很复杂，夏真真和林适兄妹也都是想提前走一步的，奈何林二老爷和林二太太两人并不知晓内情，他们还要留下来劝慰陆尚书夫妇。    吃饱喝足，陆童童困得睁不开眼睛，同他们走到半道上，陆少桐道了声歉，就抗着儿子回去自己院子里午睡去了。    他才没功夫陪这几个单身小鬼，他还要回去看看自己媳妇和女儿呢。    “……我怎么觉得少桐表哥变了许多呢？”夏真真面无表情的回过身，拉回自己忍不住想往那对父子身上扔飞镖的冲动。    陆秀桐掩嘴笑了笑，“大哥从娶了大嫂后就这样了。”    夏真真看着吃狗粮吃得欢的陆秀桐很无语，“……你不觉得自己哥哥被人抢走了？”    “不会啊，大嫂不但对大哥好，对家里的长辈也非常孝顺啊，她对我也很好，他们又一同住在府里，每天都能见到面，我为什么会觉得大哥被人抢走了？”陆秀桐不解的问。    “算了，我不该问你这个问题。”夏真真对古人的大肚投降，笑眯眯道：“秀桐真是个好姑娘。”    一直走在她们身后的姬藜忽然插话道：“真娘的意思，以后若是林表哥成了亲，你莫非要嫉妒那个嫁给林表哥的人不成？”    林适不自在道：“好好的，干嘛要说到我头上。”    姬藜不睬他，只盯着夏真真瞧。    夏真真楞了楞，回身很认真的点头道：“嗯，会的，我会嫉妒嫁给哥哥的人，因为哥哥太好了，我会羡慕嫂子的。”    林适一怔，脸红了红，“这种话就不要在外头说了，哥哥会不好意思的。”然后又补了句，“以后哥哥会对你更好的。”    夏真真手掌一翻，对着姬藜和陆秀桐道：“瞧见了没有，这就是让我哥哥知道我会嫉妒大嫂后的好处，秀桐学到了吗？”    陆秀桐忍不住笑起来，“嗯，学到了。”    “真娘，你又拿为兄取笑。”林适反应过来，好笑又好气。    夏真真朝他做了个鬼脸，笑吟吟道：“才没有取笑哥哥哦，我说的都是实话。”    冬日的园子，本来就不比其他季节的好看，只有梅亭附近大面积盛开的梅花最是好看。    几人说说笑笑着走近，远远地，忽然听见悠扬的琴音从梅林里传出来。    琴音悠扬凄婉，声音如泣如诉，任是夏真真三脚猫的听琴功夫，也知道弹奏之人琴艺不凡。    “谁在梅林里？”    林适警惕地问了一声。    琴音戛然而止。

 71.第七十一章

    抱着琴缓步从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梅林中走出来的人是陆蘅之。    陆蘅之神情一贯的淡然, 视线扫过夏真真几人, 在夏真真身上微不可见的略停了停，丢下一句“天冷，在园子里不要呆太久。”抬脚人就要走。    完全没有要留下来跟他们说话的意思。    姬藜身形一闪，快步拦在陆蘅之面前, 眼神锐利的盯着他, 语气带着一丝责问道：“今日的事情, 小舅舅没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    比如, 为什么他们一家人要去伯祖母的院子里跪着？伯祖母又是为了什么事情二十年来一直不愿意见他母亲？还有, 陆蘅之为什么要陪着他们一起跪？    疑问一个接一个的纠缠在姬藜脑袋里, 但却都没有答案。    他需要有一个人给他答案。    陆蘅之停下脚步, 看了眼挡在他身前的姬藜，目光清冷无波。“阿藜，这些事情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说？”    “我不说自然有不能说的理由。”陆蘅之语气坦然, “而且, 我相信萱姐姐更希望能亲自告诉你一切, 阿藜，你现在要做的, 应该是回玉安王府。”    姬藜从军队回来后, 气质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对别人的观察力也进步不小, 他见陆蘅之不似作假, 面色不由变了又变, 终究好奇心占了上风，顾不得其他，回身朝那三人说了一声，先一步提前告辞了。    只是他临走前看向夏真真欲言又止的眼神，终究还是泄露了几分心事。    连林适都觉察了出来，他后知后觉，有一抹惊喜道：“真娘，姬藜表弟对你……”    “哥哥不要胡乱猜测。”夏真真毫不客气的打断林适未说出口的话，“表哥身份尊贵，我可没打算要和他有什么牵扯。”在林适又要张口前，她把自己早就想好的理由抛了出来，“哥哥莫要忘记表哥是玉安王爷的独子，他们家是一定要后继有人的。”    林适面上一窒，露出惋惜之色，却也熄了念头，他担心这个话题让妹妹心里不好受，便闭口不再提了。    陆蘅之眸底颜色沉了沉，目光扫向夏真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秀桐望着一株艳红的梅枝出神。    *    回到林府的第二日，夏真真听林二太太说，宫中传出来好消息，陆梓桐被诊出有孕了。    原来正月初一皇帝晚上皇家家宴的时候，陪座的陆梓桐多用了一碗汤，夜里觉得肚子不舒服，请了老太医过去看诊，结果，就诊出了喜脉。    夏真真想着外戚沈家和皇帝之间愈发不可调和的矛盾，还有太子与成王之间渐重的火药味，不由替陆梓桐捏了把汗。    在这个时间段里怀了龙种，对深处后宫的陆梓桐来说必然更加辛苦。    幸好，明顺帝已经下了圣旨，特地允许兵部尚书夫人隔日进宫探望陆美人，有亲娘进宫陪着，总能让陆梓桐的情绪稍稍好一些。    林婉璎这两日送了六个新打的彩色络子过来给夏真真，夏真真看着这些络子个个打的纹路漂亮，心里头喜欢，爱不释手的翻看把玩，叫白露回了两件女子用的胸衣过去。    这种胸衣还是几年前夏真真教给紫烟，紫烟在出嫁前琢磨着改进出来的，虽然上身效果不如各种先进工艺技术下制作出来的胸罩，但比起这个时代华丽丽的锦布肚兜来，这东西重在实用。    借着紫烟当年出嫁的机会，夏真真拿出自己全部的家当，在西大街盘下了一个不算太大的两层门面房，用来做成衣定制的生意，取名画裳绣坊。    画裳绣坊的产权自然是她自己的，算是夏真真明面儿上的第一家个人资产，紫烟做了铺面的大掌柜，负责店铺的日间营生。    由肚兜改良的胸衣，头一年因着款式新颖，效果相对显著，受到了西极城所有姑娘小娘子们的喜欢，也是许多外地商家指名要采买的必备物品。作为店铺年度十大热销单品之一，狠狠赚了不少银子。    但它用料既少，价格也不便宜，买过一两次的姑娘家，手巧的就自己模仿着做了，虽说效果有些相差，倒也凑合着用，这一年多来，胸衣的销量便掉了不少，但利润上面，仍旧能排进画裳绣坊的前十。    紫烟本来针线上就有一把好手艺，又有经营方面的天分，再加上夏真真不时过去给她出出主意，这几年店铺生意做的蒸蒸日上，倒是让夏真真的口袋充实了不少，让她在做其他事情的时候再不至于捉襟见肘。    看过画裳绣坊送来的年末帐本后，夏真真内心一阵满足，不由感慨作为穿越人士，果然还是需要有自己的一块经济来源才更踏实啊。    “姑娘。”    夏真真正一个人窝在暖榻上，边托腮看书边吃着各色零嘴点心，秋分掀了帘子进来，将手中拿着的一封信递给她道：“是单迟送过来的。”    夏真真把手在干净的绢布上擦净，抽出里头的信纸，一目十行的看完。    信是陆蘅之写的。    “他人呢？”    “还有角门等着回话呢。”    “告诉他我知道了。”    “是。”    秋分转身离开后，夏真真叫进来了春分，问了府里这两日的情况。    “大太太像是真的病了，这几日都窝在床上没起来，昨儿个也没有回荣昌伯府。倒是三太太带着六少爷回了康安侯府一趟，昨天晚上酉时末才回来。”    “酉时末？”夏真真有些惊讶，“这么晚？”她眼睛一转，道：“还有什么？”    “小檀看见成王府标记的一辆马车停在了康安侯府外头。”    林三太太回了娘家，林婉静也回了康安侯府……林婉静不回林家却去了崔家，怎么看都有问题。    “做得好，继续盯着。”夏真真叮嘱了一句，“不过千万叫小檀白桃他们小心一些，别让人发现了。”    “是，姑娘放心，他们都知道姑娘的规矩。”    *    隔了三年再和陆蘅之单独相见，夏真真心里有股七上八下的感觉。    其实这种感觉从会宾楼那次开始，就一直存在了。    她总觉得面前坐着的男子，既是当初那个和她谈合作的人，身上又有了很多变化，这种变化让她有些畏手畏脚。    “你在想什么？”    陆蘅之不紧不慢的喝完一杯茶，闲适悠然，眼角余光不易察觉的笼着对面的少女，却将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收在了眼底。    夏真真收回有些出神的心思，笑眯眯道：“我在想小舅舅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从看到小胖子的礼物开始，她就已经惦记上了。    陆蘅之眉头一挑，“我记得你的绣坊盈利不错。”    夏真真皱了皱小巧的鼻子，狡黠从眼中一闪而过，“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这话是……”    “是曹望教的。”    “哦，曹望啊。”陆蘅之端起茶碗，垂下的眼睫令人看不清他的情绪。“他的话你记得很清楚。怎么，这几年你和曹望还有来往？”    夏真真没有否认，大大方方道：“偶尔会从曹世子那边得到一些消息。”    陆蘅之对这个话题一触即止。    “给你的礼物还没有做好，怕是要等到上元节了。”    “没做好？没做好是什么意思？”夏真真没想到得了这么个答案，她还以为陆蘅之会直接抛给她一大袋子金豆子呢。“不是说已经找到藏宝地点了吗？”    “那里面的东西暂时不能动，有一大部分是前朝皇室的东西，现在拿出来用太危险。”陆蘅之解释了两句，“不过我找到了几样适合你用的好东西，只是还需要加工一下。”    原来如此。    夏真真明白了，陆蘅之这是怕引来朝廷的注意和追查。    谨慎无大错。    “那，陵阳……呢？你有没有联系上他们？他们愿意帮你吗？”夏真真不错眼的盯着陆蘅之看，心里有不自觉的紧张，比起那些宝藏和无价之宝什么的身外之物，她更关心的是今世的主线剧情能不能得到改变。    “陵阳那边还要再等等。”陆蘅之没打算瞒夏真真什么，但是这件事情里面另有波折，他今天也不想去提，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尖，道：“陵阳私塾重开，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夏真真立刻就猜到陵阳肯定是向陆蘅之提出了条件，至于是什么条件，她打量了陆蘅之好几眼，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什么条件不是很明显吗。    “裴家想要一个皇后？”    这句话虽然是疑问句，可语气里的肯定成分是错不了的。    陆蘅之怔住了，眼神瞬了瞬，下意识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猜？”    夏真真面不改色道：“这有什么稀奇，史书上写过很多啊。”    如果沈家和明顺帝当年谋位没有成功，裴家现在就已经出了一个皇后了不是吗。    失去十拿九稳的皇后之位，让心气高傲从不做赔本买卖的裴氏一族怎么甘心？    越大的家族，越爱惜羽毛，也就越需要虚名的支撑。裴家韬光养晦了二十年，他们期待的，能平复他们心底羞愤冤屈的，不就是希望能补偿他们一个皇后吗。    这种聪明人的生意经，有什么难猜的。

 72.第七十二章（捉虫）

    “真应该带你一起去陵阳。”    短暂的沉默之后, 一抹轻笑逸出喉口, 陆蘅之的目光落在夏真真身上，眼中有着几不可查的宠溺的欣赏。“真娘，你这么聪明, 裴家的人若见了你, 一定会大吃一惊。”    这话夸奖的太过了, 夏真真再自恋也没耳朵听。    “小舅舅爱说笑了, 陵阳裴氏大名满天下, 裴家聪明人不知道有多少，我不过是榆木脑袋, 他们有什么可惊讶的？我去那里干嘛, 还不够丢脸的呢。”话里, 有着夏真真自己都没觉察到的酸味。    “真娘，你太自谦了。”陆蘅之蹙眉, 不怎么赞同，“便是被裴氏家主悉心教导的嫡系之女, 同你相比, 亦不过如此，你何必妄自菲薄。”    夏真真心口一闷, 她不喜欢被拿去和裴氏女比较。    但这话她又不好说出来，心头闷上加闷。    陆蘅之能娶到陵阳裴氏的嫡女, 绝对是一举数得的好事。最大的优势, 就是能在将来师出有名的基础上, 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得到天下学子之心。    这份助力绝非寻常可比。    想必陆蘅之今世的道路会好走许多。    夏真真想替陆蘅之高兴, 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起来。    “怎么了？不舒服？”陆蘅之见她蹙眉，自己也跟着皱了皱眉头。    夏真真摇头，摇去突然浮悸的心绪，尽量语带轻松道：“兴许是刚才茶喝的多了，肚子有些不舒服。”    “要请大夫吗？”    夏真真忙摆手，“不用不用，一会儿就好。”    陆蘅之不放心道：“真的？”    “真的！”夏真真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么件小事情上浪费时间，她忙问道：“裴氏的条件对小舅舅来说，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小舅舅为何不当时就答应他们？再等等的话，万一等出什么节外生枝来就不划算了。”    “真娘怎么知道对我是百利而无一害呢？”陆蘅之抬了抬眼，目光锁定面前的少女，淡声道：“你就笃定我会喜欢裴氏嫡女？”    夏真真古怪的瞪着陆蘅之。    政治联姻而已，素来都只谈合适不合适，哪管谁喜欢不喜欢谁？陆蘅之问出这样的问题，他脑子没问题？    即使她一个字没说出口，也能从她的表情中读出她在想什么的陆蘅之，不由心口一窒，本就幽深的眼神蓦然转暗。    “林婉真。”陆蘅之忽然叫了原主的全名，夏真真脊背一寒，下意识就想要转换话题，冷不防放在桌上的手腕被人抓起。    “哎！”她被拽得身子前倾，另一只手忙扒住桌面稳住自己。    隔着茶桌，陆蘅之那张平日里温润舒朗的面孔逼近她眼前，他一字一句清晰道：“林婉真，我们不是真正的甥舅关系，你不要入戏太深，不要急着在你我之间划清界线。”    “……”入戏太深？划清界线？    他是在说她吗？她什么时候入戏太深了？又什么时候和他划清界线了？    这是诬蔑？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夏真真的双眼就定定地撞进了陆蘅之的眼瞳，待她看见对方瞳孔内一脸绯红的自己，不由心一慌。    “我、我当然知道我们不是啊……哎，你放手，陆蘅之你快点放手，你扯得我好痛的！”手腕上吃痛，她借机硬挤出几滴眼泪，泪水滑下两腮，看着有些梨花带雨。    陆蘅之松了手上的力道，眼底的疯狂一闪而逝。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等他再睁开后，恢复平静的眸子里，是不容面前人再逃避的坚定。    “林婉真，是不是我这些年的心意表达的不够清楚，才会让你一再在我面前装糊涂？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拒绝裴家的条件？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要把我推到别人身边，你的心怎么能这么残忍？”    陆蘅之唇畔逸出一道无奈的轻叹，“林婉真，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午后的阳光斜斜打在年轻男子线条清朗的侧脸，男子幽暗深邃的眼瞳中夹杂着炙烈和不容错辨的爱慕。    夏真真心跳漏了一拍。    *    直到两天后，夏真真觉得自己心悸的症状才稍稍缓了一些。    她恹恹的趴在自己房内的暖榻上头，脑子里还有些纷乱，手上无意识地揪着一枝梅花花瓣，嘴巴嘟得能挂上二两香油。    陆蘅之太狡猾了！    她才刚刚发现自己对陆蘅之有不一样的心思，对方竟然就直接摊牌了，这、这不是趁虚而入是什么！连给她缓和自己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最丢脸的是，那天她太害臊了，四肢都变得僵硬，甚至后来被陆蘅之拉进怀里抱着时，她都忘记了挣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夏真真内心抱头大叫，不知道好好的一场纯聊天怎么会聊出感情出来！    她气得把快被自己揪秃了的梅枝随手扔进隔了一丈远的投壶。    好气！但又不得不继续过日子。    想到自己都还没有和陆蘅之说起林婉静和林婉慧的事情，夏真真胸口闷得厉害。    春分端了新熬制好的八宝暖粥进来，托盘里还放着四样爽口的小菜，看着就很下饭。    “太太知道姑娘这两日胃口不好，特意吩咐厨房煮了软粥，姑娘还是喝几口。”春分将托盘放在暖榻上支起的小几，“姑娘身子骨弱，经不得凉，可也不能饿着了。”    “嗯。”    夏真真脑袋罢机了两天，自己也觉得不太像话，闻言便把陆蘅之暂时甩在脑后，净了手后专心用起粥来。    “姑娘，六姑娘七姑娘身边的丫头过来，说呆会儿两位姑娘要过来看望姑娘，奴婢照着姑娘前面交待的意思，把她们回了。”    见夏真真用完了整整一碗粥，春分松了口气，便把适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只是六妹妹和七妹妹？”夏真真擦干净嘴边的残渍，秀眉挑了挑。    “是。”    夏真真的手顿了一下，“你叫秋分去请五妹妹过来，记得，一定要她亲自过去请。”    “是，姑娘。”    夏真真敲着桌面，眉心微微蹙起。

 73.第七十三章

    事情倒也并不算复杂。    过年前, 为了不引起荣昌伯府的疑心，林二太太干脆就拒绝了所有登门来提亲的那些人家, 无论是哪家问起来，她一律推说是法安寺的云竹大师给女儿批了命, 大师说林家四姑娘不易早嫁，最好能在家里多留几年。    她们家倒也不怕有人真的去法安寺寻云竹大师问个真假, 一来云竹大师是得道高僧，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得到的, 二来这件事情说来也算不得作假，云竹大师虽然没给夏真真当面批过命, 但在知道夏真真的情况后, 云竹大师从医者角度确实说过，身带寒症的女子, 晚些出阁更利于孕育子嗣。    云竹大师可不仅只是个会念经的和尚, 他在医术方面的造诣并不逊色他的经文多少。    至于那些被婉拒的人家信不信林二太太的话，林家二房没人关心。    就是一个借口而已, 谁戳破谁是傻子。    有林老太爷的支持，林府后宅也几乎没人提起这事。    坏就坏在, 除夕前夕林老太爷收回了大儿媳林大太太的管家权。别人不会多想，被迫称病休养的林大太太不可能不想得多一点。    两件事情前后脚发生, 林大太太心里就有数了，林家二房这是已经知道了荣昌伯府的盘算, 去林家二老面前告过状了。    至于消息从哪里泄露的, 林大太太也不会作第二人想。    她院子里, 池嬷嬷是跟着她从贺家过来的，忠心自不必提，大丫头小翠和巧儿伺候她多年，都不是碎嘴的人，林大老爷去了关外后，大房院子里的人口简单不少，能出入她房里房外的，也就是几个每日里来请安的庶子庶女了。    林大太太火气上来，甚至都不去猜测到底是哪一个口里漏的口风，直接把院子里三个庶女一个庶子叫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叫人跪在了她的正房屋外。    隆冬的日子，屋外的天气何等的寒冷，林大太太随口一句跪在外头反省，就让人在冰天雪地里先跪上两个时辰。    年纪最小的林九姑娘才刚刚四岁，真要是跪两个时辰，她的小命都要给跪没了，林大太太不是那种会网开一面的人。    跪了不到半刻钟，林婉璎就主动站出来把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几个年纪更小的庶弟庶妹被池嬷嬷一一送回了各自房里，林婉璎被罚一个人在院子里跪足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换算下来就是八个小时，零下十几度的天，八个小时跪下来，怎么都得要了林婉璎半条命。    夏真真站了起来，脸上闪过一抹怒气，瞬间又平静下来。“五妹妹已经跪了多久了？”    “回姑娘，五姑娘应该是跪了两个时辰了。”回想起林婉璎白到发紫的嘴唇和瑟瑟发抖的身体，秋分面有不忍。    林家的姑娘，也不是个个都有福气的。    “两个时辰……”已经太长了！把人跪坏了怎么办？！    “老太爷今日出府了没有？”    春分机灵道：“回姑娘，没听说老太爷出府。”    “给我更衣，我要往前院去一趟。”夏真真沉吟了一下，“算了，还是先去太太那里。”    以孙字辈的身份去林老太爷面前抖机灵，不合适。    有事父母服其劳。    这事还是得劳动林二老爷和林二太太出面才好。    夏真真把事情三言两语的和父母交待清楚，情况紧急，林二老爷抬脚便赶去了前院，林二太太稍一停顿，也往林老太太的锦桐院去了。    按照三人商量好的办法，林二老爷在和林老太爷的谈话中不经意的提起了林大老爷，说到了大房嫡子林运和庶女林婉璎的亲事，并且表明了二房的态度。    林适和夏真真虽然年纪略大一些，但他们兄妹二人情况特殊，一个是发过誓言暂不娶亲，另一个是云竹大师批算过的，要多留在家几年，是以二房暂时没有结样的打算。    “父亲，我和芸娘再三考虑过的，绝不能因为我们两个孩子的事情，就耽误了大哥的孩子，运儿和璎娘两人的前程还是需要尽早考虑的。”林二老爷脸上的神情十分恭谨，语气自然道：“大嫂现在生病，躺在床上操不得心。大哥人在千里之外，他就是想要操心什么，也是有心无力，那两个孩子的前程，只有仰仗父亲了。”    林老太爷闻言斜了二儿子一眼，没什么好气道：“怎么就只能仰仗我了？你和老三若是都争气一些，如今不过是两个孩子的事，何需要来仰仗我？”    林二老爷面色讪讪。    “不过，你做事能想着你大哥，这就很好。”林老太爷脸色和缓一些，略微思索了一下，道：“现下倒是真有两个合适的人选可以考虑考虑，鸿胪寺卿赵至元的独子正在议亲，他是你大哥的顶头上司，璎娘若能嫁去赵家，想必他是愿意的。至于适儿嘛，给适儿挑选媳妇，门第不宜太高，也不宜太低。不瞒你说，都察院左都御史田成庸和礼部尚书张渊都有意与我结亲，这两家门风很正，我正打算从中挑一家做适儿的岳家。”    林二老爷怔了一下，露出意外之色，道：“原来父亲都思量过了，倒是儿子多事了。”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多事不多事的，你这是关心你大哥。”林老太爷满意地捋捋胡子，语重心长道：“无论有什么隔阂，你们都是兄弟，血脓于水，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林二老爷神情一淡，摇了摇头，“父亲，您说的我都一直记得，但只怕大哥和三弟，都已经不记得了。”    林老太爷楞了一下，无奈抚额道：“再不济，他们也都是你的手足。”    林二老爷不置可否，“父亲，我并不想旧事重提。”他的儿子和女儿，还有他的妻子，这些年来受到的屈辱和不公难道还不够多吗？“您和母亲不能一碗水端平，我并不怪你们，但是我也绝对不能再看到我的孩子和妻子有什么事情了，您也是父亲，我的心情相信您能明白。”    话说到这里，这个话题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林二老爷转回到正题上，他提醒了一句道：“田家和张家虽然好，怕是不能让大嫂满意。”    林老太爷脸色不好，一甩袖子道：“满意？这个家什么都让她满意了就不用姓林了！”对大儿媳妇，林老太爷既有失望，也有不满。“她也不想一想，若不是玉娘被她教歪了，慧娘当初何苦去给太子做妾室？做个妾室有什么好？！她以为宫里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以为太子正妃是谁想当就能当的？都是妇道人家心思！”    越说林老太爷越来气，往常他一片风轻云淡，今日不知是什么邪火，他一骨脑儿都发了出来。    “若不是玉娘带坏了头，静娘跟着后面生了不该生的念头，我堂堂一朝首辅家中，怎么会同时出了两个侧妃！太子侧妃好听吗？成王侧妃好听吗？还不一样是妾？争着抢着去做妾室，怎么就一点儿脸皮都不顾了？朝中上上下下讥讽的声音你听听还少吗？你们在家里安生坐着，有哪个能知道皇上是怎么看我的！他的眼神就差把我一把老骨头给啃了！”    “若没有那几个孩子胡闹，林运从法安寺回来，他想娶谁家的姑娘我这个做祖父的不能给他争取争取？就是他想要娶公主，我拼着一把老骨头也要去皇上面前替他求上一求！但现在，我有什么脸面去皇上面前？！”    林老太爷砸了手边的茶碗，保养得当的面上一片怒容。    失了平常心。    林老太爷一生所做，一为光耀林家门楣，二为名留青史，三为给子孙后代谋得一条顺畅之路。    可现在呢，他努力做到了他力所能及的一切事情，他不求家中人人感恩他的付出，只希望回到家后能看到一家人和睦相处，相互扶持，结果却发现那不过是自己的一厢妄想！他做得再多，家里的人都只觉得享有的一切是理所当然得来的，还会有人因为觉得不能事事如意，而对他这位掌家人和林家心生不满与怨怼！    叫他如何能不气，还如何能保持平常心！    气氛沉默而压抑。    许久，林二老爷叫了门外的仆从进来收拾地上的狼籍。    大管家黄森重新上了一壶新沏好的好茶，目不斜视的给林老太爷和林二老爷父子各斟了一杯。    待他退出去后，林二老爷清了清嗓子，“运儿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父亲不必担心他的想法，反正他快回来了，您可以把您的想法和他说一说。至于大嫂那边，父亲母亲也应该适当的让大嫂知道，运儿姓林，不姓贺。”    “和运儿谈什么？他的亲事？胡闹！”林老太爷面子上下不来。“哪有祖父专门去和孙子说这些的，这话让你母亲去说！”    林二老爷正色道：“父亲，这话必须要您和运儿当面说清楚，您是他的祖父，您和他说这些事情是理所应当的，没有人会说什么。倒是母亲那边，儿子觉得，她不宜插手林家子孙的婚事。”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老太爷梗了一下，目光一凝，试探性的问道：“康儿，你……你是还在记恨你母亲？”    林二老爷闭了闭眼，摇头道：“记恨谈不上，但要儿子忘记她曾做过什么，儿子也做不到。正因为儿子亲身经历过，痛苦过，失望过，也绝望过，所以儿子才有资格坐在这里和父亲说这些话，父亲，母亲她真的不能再插手林家子孙的婚事。”    “……这事让我再想一想。”林老太爷犹豫了。    见林老太爷还在犹豫，林二老爷便把林婉璎的事说了，“虽说璎娘只是庶出的孩子，但到底她也是大哥的亲生骨肉，是林家的血脉。大嫂今日能够不念嫡母之情，随意责罚璎娘那样弱小的女孩子在冰天雪地中跪着，那他日，她会不会直接给璎娘定下一门恶亲，又有谁能知道呢？难道我林家的孩子，将来要不明不白的落入恶人手中受辱不成？林家若多出一门门恶亲，又要怎样自处？父亲，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话是危言耸听了一些，但他过来前女儿就同他说过，对祖父不下重药是不行的。    “祖父这些年一门心思都在朝廷上头，在皇上身上，他习惯了为国为民做大事，你问他国库还有多少，各州省市有什么问题，朝中大员能力人品如何，或许祖父都能答出来，可他对家中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爹，你相信我，祖父若是知道林家的孩子没有受到善待，他一定是不高兴的，祖父花了那么多的心思，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做了那么大的官儿，他不就希望能够光耀门楣，希望能够善待子孙后代吗？林家的门楣难道只靠祖父一人支撑不成？那肯定是不长久的。林家要想更好，就不能浪费自家的资源，结儿女亲家更是要慎中又慎，千万不能让大伯母或者其他人因为个人喜恶，就给咱们家结了门不三不四的人家，她们心里是一时痛快了，但往后若要惹出什么烂摊子烂事，还不都得要靠祖父去收拾善后？到时候他不是更要生气，您说对不对？再说，爹爹你是祖父的儿子，你都不和他说清楚厉害关系，还有谁能去说？你享受祖父这么多年的庇护，你可是有劝谏的义务的哦。”    “祖父可是个聪明人，你只管和他说就是了。”    女儿娇嫩灵黠的面孔从林二老爷面前闪过，他嘴角不由扬了扬。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当年襁褓中的那个粉嫩嫩的婴儿，已经长大到有自己想法的年纪了。

 74.第七十四章

    林二老爷的话, 如当头一棒, 令林老太爷心中一震。    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从孙女林婉静被抬进成王府的那一刻起，林家就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已经惹了明顺帝不快。    林家目前实在经不起一门恶亲的折腾。    林老太爷做出了决断。    他要插手家中孙辈的前程了。    能做上当朝首辅, 林老太爷的决断力肯定是毋庸置疑的, 心中有了决断，行事上面也就顺理成章了。    林老太爷下了命令, 把林大太太送到陪都去休养, 大房子女的一应教养问题，都由他来安排。又让黄森去请了郑大夫过来，给跪了两个多时辰的林婉璎看诊。    这些事, 甚至不用和林老太太商议。    黄森做事麻利，不到未时，林大太太就被送出了林府, 坐上了往金极城的马车，池嬷嬷流着眼泪把额头都磕破了，才求得与林大太太同行, 小翠和巧儿各打了二十个板子, 找了人牙子来领走。    玉柏院里, 暂时由已经出嫁了的林婉慧的生母黄姨娘管事。    尘埃落定后，林老太太才得了消息。    林老太太脑子里一下子响起二儿媳妇适才临走前说的话。    “母亲, 璎娘再是庶出的孩子, 也是林家的血脉, 是大哥的亲生骨肉。外头天寒地冻的，她一个小姑娘身子骨弱，如何能撑得住长时间受寒？若是再这么跪下去，怕是就算能保住性命，她也要落得和真娘一样的病根儿了。”    想起女儿当年被害的事情，林二太太心中还是有气，“真娘这几年吃了多少药，看了几个大夫，受了多少罪，您是都看在眼里的，林家一个姑娘如此，又一个姑娘也是如此，传到外头去，谁会相信这是偶然？真娘一个人也就罢了，林家的姑娘个个如此，名声就要全毁了。到那时，母亲，谁还会来和咱们家结亲？谁敢和咱们家结亲？林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林老太太当时想的是，二儿媳妇嫁进来多年，从来不见她怎么在自己面前说话，素来也不爱管事情，就是她自己的孩子吃了大亏，也没见她咄咄逼人，她一直以为这个媳妇是怵自己的，是被自己稳稳拿住的，但今日二儿媳妇这一张嘴，却是句句都带着刺。    再想到二儿媳妇当年在京城名噪一时的风光，林老太太想，果然当初就不应该让她进门的。    “她这些年都是装的……”    这念头才刚在林老太太脑子里转过，大儿媳妇被送走，林老太爷要亲自过问家里孙子孙女前程的消息，就传过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林文瀚这是什么意思？！    林老太太叫了李嬷嬷过来。    “香蓉，你说老太爷这是什么意思？他、他是要罢了我的权，要冷了我？他是存了心要给我难堪？他是不是嫌我老了，不想要我了？”    李嬷嬷心中叹气。    “您别多想，等老太爷过来，您再当面问问清楚，许是误会呢。”这种事情，她只能开劝。    林老太太脸色灰败的摇头，神情飘忽道：“不对，他这是在怨我呢，他怨我。”    李嬷嬷不敢接话。    “我刚才应该让你先走一趟玉柏院的。”林老太太像是忽然回过神一样，闪过懊恼之色道：“老二媳妇过来的时候，你就往玉柏院去说一声，兴许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她瞄了李嬷嬷一眼，“香蓉，你糊涂了，刚才你怎么不去玉柏院呢？我知道了，你是故意不去的对不对？你还在记恨着当年我没让你做姨娘，你还记恨着我抢了你的……对不对？你对林文瀚还有念想是不是？”    林老太太说一句，李嬷嬷的脸色就惊一分，没等她的话都说完，李嬷嬷扑通一声就双膝跪在了地上，双手揪紧了衣角，颤声道：“老太太，老太太您别说了，奴婢对您可是一片忠心啊！奴婢一心只想着伺候您，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从来没有！您要明鉴啊！”    林老太太盯着李嬷嬷瞅了好半天，眼中各种复杂的情绪浮现又都一一闪了过去，最终消失在她浑浊又精厉的双目深处。    林老太太端起茶碗，漫不经心的拨去水面上的浮叶，“香蓉，你是聪明人，你该知道怎么做对你才是最好的，是不是？”    李嬷嬷低着头，一如往日一样卑微，低声道：“是，老太太放心，奴婢会谨守本分的。”    *    有郑大夫及时看诊，林婉璎总算没被冻出大毛病来。    但大毛病没有，一场重感冒发热是少不了的。    黄姨娘刚知道林大太太被送去陪都时，又惊又疑，再听到老太爷指了她代管院子，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好在林婉慧做了太子侧妃后，黄姨娘在院子里的处境稍稍好了些，也有了自己的小院子，起居饮食都得到了调整，这几年虽说不上什么养尊处优，但气色确实不错。    惊愕过后，黄姨娘很快镇定下来，没有问多余的话，看见郑大夫提着药香过来，忙把人迎去了林婉璎的房间，守着郑大夫开了药，给过诊金后，叫小丫头照着方子去抓药熬药。    眼见林婉璎一时半会儿好不了，黄姨娘干脆做个顺水人情，把林婉璎的生母许姨娘叫过来照顾自己女儿。    许姨娘一见到女儿苍白着脸躺在床上，就开始哭。    还是黄姨娘劝了几句，又交待了几句紧要的话，她才唯唯诺诺的止住了哭声。    许姨娘未进林府前，是唱戏的清伶人，林大老爷和同僚去喝花酒时看上了她，便拿银子赎了人，抬进门做了姨娘。    因着许姨娘的模样儿姣好，没少被林大太太为难过。    但能给林大老爷相中，抬进府里做姨娘的，又有哪个颜色不好的？    听见林大太太被林老太爷送走的消息，许姨娘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黄姨娘给她瞅的来气，“怎么，我还能骗你不成？”    许姨娘怔了怔，忽然又哭又笑起来。    “报应！报应！这是那个恶毒心肠的老虔婆的报应！想想她这些年是怎么糟践我们的，避子汤、绝子汤、打胎药，她毒坏了我的嗓子，打断了卫妹妹的腿，对了，还有姐姐你的手……她作恶无数，想不到她自己会有今天！可见老天爷是长眼睛的！”    许姨娘的声音嘶哑沙砺，噪杂难听，像是从风箱里冒出来的，一声一声仿佛钝刀划在铜镜上那样，刀刀切割着听她说话的人的神经。    黄姨娘听得心里跟着难受，任由她疯了一会儿。    这算长什么眼睛，算什么报应，这十几年的日子过都过了，糟践也糟践了，谁能把那些日子赔给她们？    黄姨娘目光黯然。    “行了，行了，璎娘还睡着呢，你这个作娘的可少折腾，先照顾好她才是，郑大夫说了，今儿晚上过去不发热了，她才算好。”    许姨娘笑着抹去腮边的泪水，盈盈拜了一拜，道：“谢谢姐姐能想着我，你放心，我和璎娘定然不会叫你为难。”    这都是小心惯了的。    黄姨娘叹气，转身出了房门。    转过一个廊沿，黄姨娘顿住脚步，抬起少了两个指头的右手伸在半空中打量。    蓝色的天，白色的云，灰棱棱的屋瓦和白墙红柱，无一不映衬出这只手的丑陋。    谁能想到，就是这只手，曾绣出了令天下人拍掌叫绝的双面异色绣呢？    收回贪恋往昔的目光，黄姨娘放下手，低头自嘲。    昔日闻名西极的黄绣娘，早已经不在了。    如今苟且偷生的，不过是个黄姨娘。    “好歹，我还活着不是。”    “比起大公子三公子的生母来，我到底是沾了女儿的光活到了现在。”    黄姨娘声音平静，整理好有些皱的衣裳，敛了敛神情，若无其事的走开。    *    隔了几天，夏真真收到了林婉璎送来的谢礼。    一块异常精致的正红色喜帕，绣着开得正好的并蒂莲。    夏真真欣赏了一会儿，把东西交给秋分收了起来。    生为庶女，大概是林婉璎心里最痛恨的事情。    正红色，是她的祝福，也是她的执念。    “把这盘果子给五妹妹送去，告诉她让她好好养病，上元节前她若是能好起来，我就带她一起去看花灯。”    “是。”    秋分收好东西，欲言又止的站在夏真真面前。    夏真真抬眼看看她，“怎么了？”    秋分扯了下嘴角，“姑娘，长恩侯府的人又来了。”    “单迟？”    “对，就是他，人等在角门呢。”    夏真真心口一虚。    自那日陆蘅之和她表明心迹后，她就一直躲在林府一步不出，陆蘅之倒也心知肚明，这段时间倒是没有来打扰她，哪知道她心口才刚松口气，对方身边的人就出现了。    这分明是算好了她的心思的！    真是狡诈，让人一点儿不安生！    夏真真心头愤愤，面上不显，道：“你去问问是什么事情，若没事就把人打发走，老是蹲在咱们家角门算怎么回事，给人看见了难看。”    秋分很快去了又回。    “姑娘，”秋分脸上难得的露出惊讶，“长恩侯世子也来了，他说有话要当面和您说。”

 75.第七十五章

    角门自然不是能说话的地方, 夏真真吩咐秋分先把人带去后园子的暖阁, 她更了件外面的衣裳，罩上了连帽的雪氅，方才领着春分白露两个快步赶了过去。    时隔多日不见, 再次见到陆蘅之, 夏真真隐隐有丝不自在, 看着长身玉立在暖阁窗边的年轻男子，她面上略有些发热。    直到这会, 她才开始正视，她和陆蘅之之间的关系, 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感觉到她的出现，男子转过身来, 清润舒朗的眉眼陡然绽放光华，原本的清冷气质淡了两分, 定定的盯着夏真真, 微眯了眼睛, 启声道：“你站得那么远，莫非是在怕我？”    “……”夏真真脸上一红, 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 小胸脯一挺, 强自镇定道：“没有啊, 我、我怕你干什么？我是……我是觉得那边的炭炉烤得太热了, 还是门边的空气呼吸起来舒服一些！”    豆蔻少女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 在眼窝处留下一片阴影, 衬着面上那抹不自然的潮红，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    陆蘅之眼眸一暗，深深的吸了口气，不舍得再逼她。    他也本打算再多给她一些时间，无奈，这一世留给他的时间，没有他以为的那般充裕。    夏真真敏感的在他皱起眉角时发现了他的异常，“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陆蘅之眼神柔和下来。    得到裴家人即日进京的消息后，陆蘅之心里就窝了一把火。    他回京前没有给裴家明确的答复，而裴家显然是不想再等下去了，从裴氏宗族里挑选了两位才貌超群的本家嫡系姑娘，由裴氏宗主的长子亦即陆蘅之的亲舅舅裴书炎带着入京，名义上就说是裴书炎应国子监祭酒之邀入京讲学。    若不出意外，裴氏一行人会在三月入京。    换而言之，裴家只给了陆蘅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做决定。    被人如此扼着脖子胁迫前行的感觉，令陆蘅之十分抗拒和厌恶。即便裴家是他的外家，他也不能接受事事都由裴家安排的人生。    前世不能，今世更不可能。    夏真真眉尖一挑。    不是什么大事？那就是有事喽？    “和太子有关？”这是闪入夏真真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陆蘅之心头动了动。    林婉真前世嫁给了太子姬英，做了太子正妃，无论他两人之间的感情和结局如何，他们是做过了十年结发夫妻的，在林婉真跌落低谷时，是姬英出面娶了她，他又是龙子凤孙，看着一表人才，想必林婉真对姬英是曾经心怀感激的，那是不是也曾对姬英动过真心呢？    想到姬英，一股不快平空生出。    陆蘅之不动声色道：“真娘是在担心太子？”    “我担心太子做什么？”夏真真莫明其妙，太子和成王从年前就隐隐有撕破脸的趋势，又有林婉慧小产的事情在后，她担心的是整盘局势走向。“啊，对了，说起太子，我倒想起前次有件事情忘记和小舅……和你说了。”    哎，依照她和陆蘅之如今略有些含糊不清的关系，那一声“小舅舅”她再也没有办法若无其事的叫出口了！    夏真真把林婉慧的话转述了一遍，“二姐姐说是三姐姐害她失去了孩子，我有些想不通，三姐姐才进成王府不久，她的地位都不稳，怎么就急着向二姐姐出手，她为何要这么做？”    陆蘅之同样意外了一下，“那件事情不是沈家做的？”    夏真真摇头，老实道：“我不知道。”    林婉静的脑子是怎么想的，她是真的猜不出来！    陆蘅之略一沉吟，道：“这件事情我知道了，我会叫人调查，有结果会通知你。”    “嗯。”夏真真知道他手中有些能用的人，便放下一半的心，抬眼看他道：“这里不宜久留，若是没有别的事情……”    “真娘是在急着赶我走？”陆蘅之长眉一挑，打断了她的话。    夏真真也急了，微微跺脚道：“你怎么总是曲解我的意思？”她一生气，两颊染了嫣红，眉眼愈发生动起来。    “不如我去向芸姐姐提亲，求她把你嫁给我如何？”    冷不防，陆蘅之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将夏真真堵的哑口无言。    少女粉面桃腮，瞪大了双眼。    “绝对不行！”    夏真真吓了一跳。    上次见面，陆蘅之向她表露心迹，她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谁知他这次竟然从角门来找她，还出言要正大光明的求娶她，他这是想要吓死她吗？！    夏真真强迫自己冷静，假装没看见陆蘅之被拒后微微敛起的神情，迅速找了理由搪塞，轻声道：“我娘才拒绝了来提亲的几户人家，说要多留我几年，你……你可不要胡来，怎么说你也是我名义上的长辈，这件事情会吓到家里人的。”    这话她说的极小心翼翼，但语气十分坚定。    眼下林家和陆家都是多事之秋，她和陆蘅之两人之间关系错综复杂，一旦这件事情被别人知晓，定然免不了要面对一堆人的质疑和嘲讽。    夏真真是不怎么介意别人的闲话，但若将来陆蘅之恢复身份，不再是长恩侯世子陆蘅之，而变成了大乾先皇太子之子姬蘅，他要去争夺那座至高无上的龙椅，那他就不能给对手留下足以构成攻讦的把柄。    猛然发觉自己下意识已经替陆蘅之考虑到那么长远之后的事情，夏真真背上渐渐浮了一层冷汗。    陆蘅之定定的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在他的隽永深邃的目光下，夏真真的言行无所遁形，她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落入他的眼中。    “抱歉。”陆蘅之移开目光，忍住想要上前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视线落在窗外肆意绽放的寒梅上，掩去了眼中的流露的渴望。“我不是有意想要吓到你，刚才的话，你只当我没说过。”    是他心太急了，他的急切吓到了眼前的人。    夏真真有些无措的望着他倚在窗前落寞又孤寂的身影，心口隐隐刺痛，嘴巴张了又合，却一再欲言又止。    她的拒绝是不是错了？    她刚才的话是不是伤害到了这个人？    夏真真忽然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就在她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要怎样道歉才好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道温雅清和的声音，“再过几日就是上元佳节，真娘可愿当日陪我一同赏灯？”    结果，夏真真晕晕乎乎的回到自己房间。直到冷静下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被陆蘅之给绕了进去。    说来说去，陆蘅之并没有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如此失了常态。    夏真真蹙眉。    恐怕确实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且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可陆蘅之不愿意直说，她也不好意思多问。    况且，今日又是那般情景之下，陆蘅之的话让她一颗心都乱了，哪里还能想到其他事情？    这事且先放放。    总会有眉目的。    *    把林婉慧和林婉静的事情交给了陆蘅之后，夏真真轻松不少，她便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颗蜡丸的主人身上，想着趁这段时间揭了这串秘密。    林婉璎还躺在床上养病，暂时起不来，林六林七那里，她倒是该去好好探一探了。

 76.第七十六章

    陆蘅之原路从林府角门出去, 除了守着角门的婆子外，没惊动任何人，离开后他没有直接回长恩侯府，带着单迟去了东大街安康巷的一家酒楼。    早已等在那里的周怀景和江鹰见他出现, 俱起身相迎。    仍旧一身郎中装扮的周怀景，就是藏身在都卫指挥佥事杨锋家中的那位周大夫，他虽已是一头半花白的头发, 精气神却甚是不错。    江鹰双目精锐内敛，身形高壮, 浓眉胆鼻络腮胡, 是位一身腱子肉的中年壮汉, 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 他面上有一道斜斜砍下来的刀疤, 贯穿了整张脸，右边连着刀痕少了半只耳朵, 看起来十分可怖。    这两个人, 就是先太子姬旭留给自己儿子的人手, 也是陆蘅之前世能与太子和成王拼至最后的倚仗, 应元年间的太子詹事周庆春, 与安远将军江岳同。    只不过, 周庆春和江岳同这两个名字是不能再提起了，他们已经死在了二十一年前的那场谋逆大案中, 只要不翻案, 他们就只能是行脚大夫周怀景和江湖草莽江鹰。    周怀景五年前便和陆蘅之取得了联系, 早在与陆蘅之相认之前，他就曾暗中观察长恩侯府多时，对小主人的品性能力亦多有了解。    这也是当年周江二人与先太子姬旭之间的约定。    若陆蘅之不堪造就，他的身世不提也罢，就叫他以长恩侯世子的身份好好活着，复仇翻案一事烟消云散。    但若此子心智过人，能受屈辱而不自弃，能知耻而后勇，不仗势而骄，能观时势而行，且怀有一颗帝王之心，周江二人便需得以性命相扶持，助他完成大业。    换句话说，陆蘅之能不能达到先太子所定的合格线，全凭周江二人的判断。    这可以说是相当冒险的行事了，足以看得出来先太子对周江二人的信任。    事实上，五年前的周怀景，确实差一点点就要放弃陆蘅之了。    若不是他自觉身负重任，不愿意辜负姬旭所托，犹豫之下多在京城里呆了半年，只怕在他脑海中留下的全是陆蘅之在长恩侯府受挫不振，固步不前的颓丧之态。    前世，周怀景就是这样与陆蘅之擦肩而过的。    错过了周怀景和江鹰全心辅助的陆蘅之，后来的路走得很坎坷很艰难，等到他们再次碰面时，陆蘅之的身边也没有了多余的位置给周江二人，最终在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之下，他们分道扬镳。    前世把陆蘅之的身世透露给他的人，也不是周怀景，而是另有其人。    但今世陆蘅之重生而来，许多事情就有了变化。    重生回来，陆蘅之反复思量，对自己当年和周江二人之间的误会起了疑心，愈发怀疑自己前世是被人提线木偶一样的耍了，成了别人的□□，而那人一开始就针对他布下了天罗地网，叫他挣脱不能。    只是他怎么都想不出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直到夏真真三年前将她画的两朝人物交叉关系图给他，给他点出了他之前关注的盲点之处，他才恍然自己前世输在了哪里，输给了谁。    而以对方的身份和能力，想要置他于死地确实不难，前世他身边或巧合或偶然出现的，在明面上帮助他的人，亦十之七八是对方的人。    一层一层播开所有的巧合和偶然，他发现一切都是早已做好的陷阱。    被人一步一步算计至此，他前世死得倒也不冤枉。    重生后的陆蘅之自然不同与先前的那个自己，他凭借着前世的记忆，抢先联系上了单迟的父亲，掌握了单家替他经营的一部分暗中势力和私产，又稍许缓和了与长恩侯夫妇之间僵持的关系，一边又不着痕迹的同玉安王府、长公主府及林家走动起来。    单家，是只对先太子姬旭负责的暗卫，是连周江二人都不知晓的存在。    等到周怀景再次注意到他的时候，陆蘅之已经悄无声息的有了变化。    周怀景大吃一惊后，决定当面去试他一试，于是就有了后来的当街拦人之举。    潜身在陪都金极城负责其他事情的江鹰收到消息，一时脱不开身，便来了封信，催促着让周怀景将人带过去一会。    见面后，三人畅谈，一拍即合。    周怀景手里有遍布天下的消息网，江鹰手上则掌握着不可轻视的兵力。    这几年有周江二人在暗中相助，陆蘅之做起布局安排更加得心应手，能这么快就找到龙鲤佩中所藏的宝藏，就是江鹰的功劳。    至于幕后为他赚钱的单家，有了前世的教训，陆蘅之暂时没打算推到幕前。    龙鲤宝藏足以支撑日后起兵的费用。    几人坐下略寒暄了几句，就进入了正题。    “与裴氏联姻之事，主人当真不再多考虑考虑？”周怀景问。    他在西极城呆的时间久，对陆蘅之的心思多少有一些猜测，当然，陆蘅之也没有打算瞒他，可在大局面前，周怀景并不赞同陆蘅之在这件事情上的决定。    “属下知道主人不满裴氏所为，但裴氏一族底蕴丰厚，清名显赫，在仕人书生中的影响力极大，非寻常人家可比，且又是主人的外家，若能得到裴家这份助力，与主人将行之事大有裨益。将来举事之日，有裴家相助，也能为主人搏一个师出有名事出有因的名头。”周怀景筹措着用词，劝道：“与这显而易见的好处相比，裴氏所图并非难以接受。”    陆蘅之心知周怀景说的句句在理，他倒是也不恼，“先生所言极是，只是我心里还有一个疑问不解，要先生开导于我。”他直视着周怀景，一字一句道：“裴氏今日要的是皇后之位，我能答应他们，若将来他们和沈氏一样生了异心，想要坐一坐那把龙椅，敢问先生，我是否要拱手让贤？”    这话说的就有些诛心了。    历经沈氏祸乱，周怀景和江鹰对外戚强权都是厌恶到了极点的，陆蘅之在这个时候将裴氏与沈氏相并而论，由不得周江二人不得不谨慎。    “当然不能拱手让他！”江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筷杯壶齐齐一跳，可见他用力之大，内心之激动，他双目一呲，侧头恨声道：“周大哥，主人说的对，咱们不能与那裴氏结姻！裴氏根基大过沈家不知多少倍，有沈旷父子前车之鉴，咱们万万不能给主人埋下祸端啊！”    江鹰一开口，周怀景就知道今日他是处在下风了，可他也确实心生了犹豫。    一朝被蛇咬尚且十年怕井绳，何况他们心头扎的是不共戴天的灭族之恨！    周怀景目光扫过陆蘅之，五味杂陈。    “联姻一事暂且不提，”周怀景不得不先退一步，“裴家人进京，势必会引起宫里那位的警觉，太子和成王断然不会放弃拉拢裴氏的机会，还有沈家的人，他们势必又会借机作妖，这些主人可有对策？”    陆蘅之微微点头，面色不变道：“我心中略有一二，正要向先生请教。”    心中却是一松。    周怀景肯退一步就行，今日他能让他退一步，来日就能让他一退再退。    *    有春分打听出来的消息，夏真真心里对林婉婷和林婉如两个有了基本的推测，现在只需要一个机会，让她当面确认一下，蜡丸的主人是谁自然就真相大白。    但是另一方面，夏真真想先弄清楚蜡丸中的内容是真是假。    林二老爷年前忙得不见人影，过年那几日林家四口四处去串亲戚没有时间单聊，眼见着这都快要到正月十五了，仍旧不见他的人影，夏真真只好想了一个法子，派人去密切盯人。    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这天被她逮到林二老爷回林府吃晚饭。    “爹！”    卡着时间，夏真真在林二老爷前脚跨进霜松院的同时，带着两个大丫头迎面冲了过来。    林嘉康被女儿吓了一跳。    “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他跟着紧张起来。“你别急别跑，小心你的脚，不是才好没几天吗？小心又给扭了！”    夏真真心中一暖。    这个爹没白叫！    她也自知自己的举动反常，便也不多说废话，直接表示她有话要说，把林嘉康请到了前院的小书房。    大书房是林老太爷专用书房和议事之地，一般人不得随意进入。    但外院的小书房，就是供林家三位老爷所用的了，以前是林大老爷用的多，现在林大老爷不在家里，林三老爷又志不在此，就慢慢变成了林二老爷林嘉康的第二个书房。    “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怎么还要避开你娘？”    望着一路疾走，累到额上有些出汗的女儿，林嘉康心间一股慈爱之情逸出，怕她一冷一热后闹出病来，正要叫下人进来给铜炉上加些银丝炭，却被夏真真给拦下了。    “爹，您先别忙，女儿有事情要问您。”

 77.第七十七章

    年逾不惑之龄的林嘉康, 哪怕蓄起了长须, 依旧丰神如玉，神采奕奕，如苍松般身姿挺拔, 似琼林般巍峨青华。    从某些方面来说，老天爷确实是不公平的。    夏真真仔细观察过林家三位老爷，林大老爷和林三老爷相貌十分相似, 两人长相都捡了林老太爷夫妇的优点长，相貌堂堂，只要他们站在一处，没人不知道他们是一母兄弟。    林老太爷和林老太太俱都长得很好。    谢家的基因从谢睦清、谢芝兰兄弟身上就可见一斑。    林嘉康的外貌就更不用提了，偏于俊俏风流的五官令他年少时就以资容出佻闻名京城，不知道是当时多少闺中少女梦中之人。    他过人的风姿也衬得一母同胞所出的兄长和弟弟都黯然失色。    亦惹下不少桃花。    林嘉康与林老太爷站在一起, 没人会否认他们的父子关系, 可当他站在林老太太面前时，只要有人仔细打量，就能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他与林老太太除了同样白皙的肤色外，并无相似之处。    不知道是不是夏真真因疑而多心，她总觉得林老太太对待二房的态度有些微妙, 老太太待二房所有的人都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客气。    那种客气，似乎被林老太太刻进了骨子里。    无论是林二老爷还是林二太太, 或者林适和夏真真, 都不能讨得林老太太的喜欢。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距离, 即便是母子之间，喜欢和不喜，都有个原由。    夏真真就很想弄清楚林老太太为什么不喜欢二儿子。    又为什么不满意二儿子的婚事。    再加上那颗匿名的蜡丸，她愈发想抽丝剥茧，挖出其中所藏的真相。    她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但当年的事情距今很有些年头了，若是不能从当事人嘴里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想要弄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又谈何容易。    林嘉康跟着女儿来到书房，从女儿一脸认真的神情中觉察出女儿要问他的，必然不是什么家常话，他内心思忖再三，自觉无不可对人言之事，便笑道：“真娘想问什么？”    夏真真倒没敢一口气全问出来，她先试探性的问了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爹，您未遇到娘亲之前，可有青梅竹马，或者其他婚约？”    林嘉康未想到女儿开口问他这个，面上不由一怔，反应倒是很快，蹙眉道：“怎么，有人跟你说闲话了？”    夏真真摇头，“是女儿自己打听出来的。”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林嘉康原是一个倜傥潇洒的人，若不是为着妻子儿女能过得更舒心一些，他这些年也不能拘着自己去翰林画院教书，他并不觉得女儿问起陈年旧事有什么不对，只是好奇她打听这些的原因。    夏真真也是知道林嘉康不拘泥于小节的性子，才敢大着胆子直接找上这个爹的，当下就表态道：“女儿问这些自然有非知道不可的理由，但现在却还不能告诉爹。不过女儿可以保证，绝不会随便泄露一个字。爹爹，你就告诉我。”话尾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求之意。    林嘉康看了眼女儿，沉默了一会儿，眼中闪过回忆。    “当年的事情你娘都知道，没什么不能说的。你祖母家与康安侯崔家是世交，两家从高祖开朝时期就有来往，族中历代都有通婚之好，到了你祖母时，两家也结过姻亲，你祖母与现任康安侯的姐姐是手帕交，与康安侯亦相识多年，由于年岁相当，为父与崔瑶崔珊姐妹也是自小相识。”    “康安侯除了嫡子崔栋外，一共就得了两个女儿，崔瑶是康安侯的嫡长女，外家是玉静王府，她出身好，长得也漂亮，被家中人宠着长大，为人很是热情，也有些娇蛮，养成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性子；崔珊则是庶女，生母姨娘家世不显，相貌平平，但很聪明，她性子有些清冷，不爱与旁人搭理。”    “你祖母确实想过要我与崔家女结亲，但在那之前，她不知道我已经心仪你娘了，所以她仍旧托了人去崔家提亲，崔谢两家世代通好，崔家自然是一听便允了。”    “祖母提的是谁？”夏真真忍不住插了句嘴。    林嘉康顿了一下，不自在道：“是崔珊。”    夏真真倒抽了口气，不敢置信道：“不是崔家嫡女？祖母给爹爹提的是崔家的庶女？难道那时崔家已经决定要把嫡女送进宫里了？”    “那倒没有。”林嘉康道：“崔瑶进宫是在我与你娘成亲之后。”话一出口，他一下子发现了其中不合理的地方，神情一怔。    “……”夏真真不由扶额，“您当年就没发觉有什么不对？”    “我当年只想着一定要和你娘结成夫妻，其他的事情也没多想……”林嘉康下意识辩了几句，面上可疑的红了一红，随即清咳了两声，“你这么一说，为父也觉得有些奇怪了。”    “……”    夏真真无语，她这是无意中吃了自己爹娘的一碗陈年狗粮吗？    而且，林老太太的决定确实很奇怪啊！    她放着与自己儿子更加般配的世交家嫡女不求，却特意登门为儿子求娶对方家的庶女，这能说的过去？    不觉得很反常吗？！    林老太太那样的做法，不是心中十分讨厌这个二儿子，就是太喜欢崔家的那位庶女，但无论是哪一种心情，都显得很奇怪好不好！    夏真真忍下想要继续吐槽的心，继续问：“后来呢？您是怎么推掉崔家的亲事的？”    林嘉康本来还觉得女儿问的问题有些出格，现在注意到其中的细枝末节有问题，不由得也认真了起来。    “好在两家当时只做了口头上的约定，并没有书面之约，也未来得及合过我与崔珊的八字，为父一得到消息，便去你祖父祖母面前请罪，求他们去长恩侯府为我向你娘提亲，说我此生非她不娶，他们倒也知道我的性子勉强不得，你祖父对我用过家法后，亲自登门拜访了崔家，不知道他们怎么谈的，这门亲事就换了你三叔。”    “三叔同意了？”    看见林嘉康投过来的眼神，夏真真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林三老爷若没同意的话，崔珊又怎么会成了现在的林三太太。    她摸了摸鼻子，想起另一个疑问，“既然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与崔家嫡女无关，她为何后来一再插手林家的事？为什么要为难我娘？”    她抬眼瞄了瞄林父，决定再给他扎上一针，“爹，女儿听说崔贵妃未进宫之前十分心悦于你，这件事情当时好像还传了大半个西极城……是真的吗？”    林嘉康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闭了闭眼睛，稳了下心绪，再睁开时看着夏真真的眼神，仍旧带上了一丝惊讶，“这些事情，是你娘说给你的？”    夏真真吐吐舌头，“是几年前女儿无意中听到的。”    林嘉康瞪了女儿一眼，“没大没小，以后不要偷听大人讲话。”    “是，女儿知道错了。”夏真真点头如捣蒜。“所以，崔贵妃的事……”    林嘉康一个严厉的眼神落在夏真真身上，他严肃道：“事涉宫中贵人，再言就是大不敬，这事以后就不要再提起了。”    “……是。”    没有从林嘉康嘴里再多问出一些东西，夏真真略微有点失望，但比起收获来，那一点失望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她问清楚了崔家的一些事情，也知道了林老太太当年做的事情就很不合理。    事出必有因。    夏真真有个感觉，她很快就能找到那个因了。

 78.第七十八章

    此为防盗章　　愁着愁着, 年过了，上元节过了, 眨眼间清明节也要到了，夏真真脚上的伤勉强好了个七七八八, 夹板绷带早已经都拆了，日常拄着拐杖她也能下地走上几步。    每日晚间, 她都会用让秋分找来的牛筋线绑在双脚上, 辛苦地按照穿过来前在学校里学到的复健知识认真地做着拉伸复健。    疼是疼，但为了将来能正常走路, 这点苦头她还是咬牙吃了。    额头和面颊上的几道外伤, 涂了玉安王府送来的极品凝肌露后恢复情况良好，不近身细看，一般倒也看不出来那些浅浅淡淡的疤痕。    “还是宫里的东西好用。”    夏真真照了照铜镜, 对自己的状态表示满意。    今儿外祖父休沐在家, 她要跟林二太太回趟陆家，去探望外祖父外祖母，因此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了。    春阳日暖。    紫烟挑了件粉色滚银边绣金盏花纹短衫给夏真真穿上，下裳配了件颜色同色的百褶长裙，她脚上踩了一双蝴蝶绣花鞋，头上梳着简单的双丫髻, 两边系了同色飘带, 略施些薄粉, 整个人粉雕玉琢的, 既清新朝气, 又娇美可爱。    出门时她身上再披了件大红的斗蓬，林二太太见了，面上一亮，露出欢喜道：“你这个年纪，最是适合穿些颜色鲜嫩的衣裳，瞧瞧这衫子衬得你多灵秀俊巧，看着人就精神，呆会儿你外祖父和外祖母见了你，不知道要有多高兴呢。”    夏真真便嘻嘻笑了笑。“娘，我好看么？”    林二太太含笑，“我的真娘自然是好看。”    “既然那么好看，您不给女儿一点奖励意思意思？”她美目眨了眨，伸了小小的手掌至林二太太面前。    林二太太好笑的轻打了一下，似笑非笑道：“怎么身上的伤好了，人倒变成了个小财迷。听你父亲哥哥说，你还把主意打到了他们头上，讹了他们好些值钱的东西。真娘你最近是很缺钱用吗？还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你说来给娘听听，娘都帮你买。”    啊，当富n代的感觉真好！    被林二太太不着痕迹警告了的夏真真，笑得一脸不好意思。“没有啊，娘，真儿什么都不缺，就是和你们闹着好玩而已嘛。”    唔，看来讹诈父兄的事情是不能再进行下去了！    失去外快来源，夏真真伐开心，只恨自己不能快快长大。    *    万宁长街，陆府。    陆家祖上伴着高祖打天下，是有过不世之功封过侯的功勋之家。    可惜后来陆家家道中落，三代后陆氏子孙不济，又闹出了几件轰动京城的丑事，惹得天子大怒，褫夺了陆家世袭的爵位。传闻有段时间，陆家上下值钱的东西只剩了这幢高祖赏赐的半条街长的大宅子。    很长时间没人撑得起陆家门楣。    传到如今的陆侍郎陆敬亭的祖父手中时，陆家才算是渐渐有了起色，日子慢慢好转。    但真正把陆家重新带入世人眼帘，振兴了陆氏门楣的，却是陆侍郎的父亲，逝去多年的定西大将军陆重。    陆重天姿不凡，智勇双全，十三岁少年从军，从兵营里小小的一个小旗做起，到总旗，到百户，到千总，再到都统将军，抗蛮夷，打倭寇，平叛乱，守边关，历尽百般辛苦，几经生死，镇守边塞，百战胜绩，终成了名振天下的一代名将，后来，四十七岁的年纪战死沙场。    先帝还在时，念及陆大将军生前功绩，复了陆家长恩侯的爵位。    陆敬亭的大哥陆敬焘以长房嫡长子的身份袭了爵，陆敬亭子承父业进了兵部，陆家也因此重新成了朝廷勋贵。    论起来，林二太太当年嫁入林家是低嫁了。    *    夏真真随着林二太太到陆家的时候，厅内除了陆侍郎夫妇与长子陆荣之，陆侯爷也在。    众人见面，一阵家长里短的寒暄后纷纷落座。    夏真真乖巧地上前给几位长辈行了礼。    “伯祖父好。”    “外祖父好。”    “外祖母好。”    “大舅舅好。”    陆老夫人拉着夏真真到跟前坐下，对着林二夫人感慨道：“真娘当年随你们出京时才这么大……”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转眼就出落成大姑娘了。”    林二太太美目中含泪，道：“娘，瞧您说的，这都五年过去了，真娘自然也长大了。”    陆老夫人仔细瞧着夏真真，边连连点头，道：“好孩子，长得真好，像你娘小时候的样子。”    “也像外祖母。”夏真真笑道补了一句。    “小嘴真甜。”陆老夫人一乐，随即想到她前番遭遇，心疼道：“可怜你小小年纪，这次无端受了一场罪，身上还疼吗？”    夏真真摇头，懂事道：“外祖母别伤心，真儿的伤都好了，您看，真儿脸上的疤都不见了，而且真儿也能走路了。”说罢，拄着拐杖走了几步。    虽然她走得还很慢还很吃力，但看着却不像个跛子。    陆家几位长辈不由得面面相觑。    不是说小姑娘的脚踝都折断了吗？算日子她的断骨应该刚刚养好，腿脚还用不了力，怎么如此短的时间里她竟能走路了？    林二太太也是一怔，道：“真娘，你的脚……”    夏真真停步擦汗，吐舌笑道：“娘，真儿可不想以后当个跛子，这些天晚上我在房里都有偷偷练习走路呢。嘿嘿，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林二太太听了，眼圈就是一红，拿帕子掩了嘴。    陆老爷子目中全是赞赏，点头笑道：“真娘做得好，这样做就对了，你很勇敢，也很坚强，是值得我陆家骄傲的好孩子。”    陆侯爷也抚了长须道：“难为真娘了。”    陆荣之跟着笑道：“我们真娘真是了不起，值得嘉奖，来，大舅舅给你一份奖励。”说罢，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对结了如意扣的半扇形鲤鱼玉佩，递了过来。“这是我近日从云松大师那里得到的好东西，你收着玩。”    夏真真给他们夸得微微不好意思起来，又见那对鲤鱼玉佩是顶顶好的稀奇东西，忍不住有些渴望，咬了下唇去看林二太太。    林二太太被女儿的神情逗得破涕为笑，温声道：“大哥此举倒是投其所好了，这两日真娘顽皮，在家中一直搜刮她父兄的好东西。你这对玉佩瞧着就不是普通物件儿，给她怕是太贵重了。”    陆荣之哈哈一笑，不以为意道：“那说明真娘和这对玉有缘，给了她正好。”

 79.第七十九章

    此为防盗章　　正思忖间, 花厅走进了林三姑娘林婉静，但见她身穿一袭桔粉色绣缠枝花春裙, 腰间高高地束了半尺宽的锦纹束腰, 裙边系着春绿色如意丝绦，乌黑青丝挽了随云髻, 发间斜插着一枝赤金梨花簪，绰约灵秀，玉容高洁, 年纪虽小, 风姿不俗，走动间身上隐隐带有淡淡花香。    众人不由暗暗心惊。    这般气度风姿, 就是做天家的媳妇也够了, 林家这是要养出一个王妃不成？还是……    后面她们就不敢再想下去了，却在心中打定主意，回去定要把这消息给自家老爷说说。    林婉静仿佛没发觉厅内的异样, 对凝在她身上的视线视而不见, 落落大方的向林老太太行礼请安后，径直走到林婉慧下首坐了。    户部尚书夫人是谢家的旧交，年轻时就和林老太太关系要好, 对这一桌人心思变化如何不晓得，忙笑着开口解围道：“静娘越大越随了她姨母崔贵妃了, 瞧她这通身的气派, 一般人家可是再养也养不出来的。”    “可不是。”林老太太似是什么都没察觉一般, 笑呵呵接道：“静娘自幼就和她姨母亲近, 隔些日子就会被叫进宫去陪伴贵妃娘娘，也是贵妃娘娘真心疼她，让宫里的嬷嬷教导她礼仪，这才显得和家中姐妹们有些不同。”    众人面上便露出恍然的神色。    原来林三姑娘是崔贵妃的外甥女儿，又是宫里嬷嬷教导出来的，难怪这般出众，倒不值得她们大惊小怪了。    礼部尚书夫人就笑道：“三个孙女儿都教养得这般出色，说到底还是老夫人的福气好。”    这恭维话不轻不重，拍到了林老太太心窝里，林老太太面色大好。    又有一个下首的夫人好奇道：“早听说老夫人家中的四姑娘样貌冠绝京城，不知道是哪一个？来了没有？”    林老太太想起四孙女身上的毛病，心头始终是横了根刺，听人问起，不由有些不自在。“夫人说笑了，她年纪还小，当不得什么冠绝京城的话，不过是有人胡闹说着玩的罢了，可当不得真。”    问话的，是镇国将军府的夫人周夫人。    几个月前她家小郎君偶然见了林四姑娘一面，这几个月都缠着要家里来林府定亲，她闹不过，便趁着来给林老太爷贺寿的机会来打听了。    听林老太太这样说，周夫人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提心，既盼着林四姑娘不要真如儿子说的那般天姿国色，又不愿承认自家小儿子眼光不好。    忽地，身后邻桌一位和周夫人交好的太太伸手戳了周夫人后背一下，那位太太也是知道周夫人心事的，小声道：“周夫人快看，门口的那个小姑娘就是林四。”    周夫人忙转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年纪在十岁左右的紫衣轻衫的小姑娘，被一个面容清秀的丫环引到林老太太身前，乖巧伶俐地叫了声祖母，又朝众人和善地笑笑，就去隔壁桌挨着林二太太身边坐下了。    周夫人的眼神不自觉地跟着小姑娘转。    只见小姑娘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晶莹灵秀，眉梢眼角藏着活泼朝气，鼻若琼瑶，唇似朱丹，冰肌皓腕，顾盼生辉，皎皎似轻云蔽月，飘飘若回风流雪，当真是生动出尘，令人见之难忘。    周夫人不自觉地想道，难怪儿子老对林家四姑娘念念不忘，别说他一个不甚经事的小郎君对小姑娘惊为天人，就是阅人无数的自己，不也一眼就觉得林四这份美丽乖巧难能可贵吗。    周夫人就笑了笑。    这门亲事，还是可以回去写信与自家老爷商量商量的，总归他们儿子既然瞧中了人家，对方又不错，她总要帮他争取争取才是。    *    夏真真当然不知道这些来吃寿宴的贵夫人在想什么，她就是觉得那些盯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十分粘腻，好在前世因为工作的关系她也经常被人这样盯着，是以倒也不怎么在意。    “娘，怎么还没开席？”都午时了好不好，亏她早上刻意没吃太多东西，就想着中午能吃顿好的。    林二太太在桌下轻拍女儿手背，取笑道：“你外祖母家还未来，怎么就急上吃的了。”    夏真真眼睛一亮：“秀桐也来？”见过的同龄人中，她和陆秀桐算得上是一见如故，能再见面，她是十分高兴的。    林二太太道：“梓桐和秀桐应该都会来，怎么，你不喜欢梓桐吗？”    夏真真无辜道：“没有啊，我自然也很喜欢表姐。”不过陆梓桐似乎不怎么喜欢她就是了。“可能表姐年纪比我大，有些话题还是和秀桐更能说得来。”    她们母女才说了几句悄悄话，又有小丫头报说姑奶奶到了。    少顷，一个身材发福，面容尖刻的妇人脸上堆着笑出现在花厅。    “娘，女儿来给您请安了。”林嘉宁行到林老太太身边，笑容满面的屈身行了礼。    林嘉宁是刑部尚书李大人的嫡长媳，她婆婆刑部尚书夫人五年前过世，是以林嘉宁就成了李家现在的当家主母。    自从腊月里林老太爷禁止女儿再来林府后，林嘉宁已经有五个月没出现在林老太太面前了。    林老太太笑着点头受礼，“快去你两个嫂子那桌坐。”    林嘉宁搭眼瞧见林二太太和夏真真，心头就是不喜。    年少时她就嫉妒陆芸儿比自己长得好看，这回被老父出言警告她教子不严，纵子行凶，林嘉宁更是气不顺。    在她眼里，本来就是被赶出京城的人，回来就给她添堵，又令她的宝贝儿子李骏受了丈夫一顿好打，她当然愤恨不平。    林嘉宁是林老太太唯一的女儿，自幼也是千娇万宠着长大，养成了刁蛮毒辣不让人的娇纵性子。    这次她儿子李骏推侄女林婉真落水，她不怪儿子胆大包天行凶害人，只怪老父亲不能包庇外孙，又怪二哥林嘉康不偏帮外甥，心里只有陆芸儿和林婉真母女，更加恨袖手旁观未替儿子求情的陆芸儿和被儿子推入水中的林婉真。    若不是林老太爷不让林嘉宁登家门，她早就捋袖子来林府吵闹了。    林嘉宁心头一动，抬眼瞧了不作声的林大太太一眼，见对方朝她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顿时心中有数。    今日，她总要让陆芸儿母女瞧瞧她的手段！    林嘉宁正要往林大太太那桌过去，忽然想起还有事情没和林老太太说，就顿住身子，朝林老太太道：“瞧我这一见了您高兴的，正事儿都给忘了。先头我们李家车子是和大嫂三嫂娘家的车子同时到的，后头下了车，我听跟车的婆子说，似乎后头玉安王和长公主也来了，哎，真是惊了我一跳呢！”

 80.第八十章

    此为防盗章　　疼是疼, 但为了将来能正常走路，这点苦头她还是咬牙吃了。    额头和面颊上的几道外伤, 涂了玉安王府送来的极品凝肌露后恢复情况良好，不近身细看, 一般倒也看不出来那些浅浅淡淡的疤痕。    “还是宫里的东西好用。”    夏真真照了照铜镜，对自己的状态表示满意。    今儿外祖父休沐在家, 她要跟林二太太回趟陆家, 去探望外祖父外祖母，因此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了。    春阳日暖。    紫烟挑了件粉色滚银边绣金盏花纹短衫给夏真真穿上, 下裳配了件颜色同色的百褶长裙, 她脚上踩了一双蝴蝶绣花鞋，头上梳着简单的双丫髻，两边系了同色飘带，略施些薄粉，整个人粉雕玉琢的，既清新朝气, 又娇美可爱。    出门时她身上再披了件大红的斗蓬，林二太太见了，面上一亮, 露出欢喜道：“你这个年纪，最是适合穿些颜色鲜嫩的衣裳, 瞧瞧这衫子衬得你多灵秀俊巧, 看着人就精神, 呆会儿你外祖父和外祖母见了你, 不知道要有多高兴呢。”    夏真真便嘻嘻笑了笑。“娘，我好看么？”    林二太太含笑，“我的真娘自然是好看。”    “既然那么好看，您不给女儿一点奖励意思意思？”她美目眨了眨，伸了小小的手掌至林二太太面前。    林二太太好笑的轻打了一下，似笑非笑道：“怎么身上的伤好了，人倒变成了个小财迷。听你父亲哥哥说，你还把主意打到了他们头上，讹了他们好些值钱的东西。真娘你最近是很缺钱用吗？还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你说来给娘听听，娘都帮你买。”    啊，当富n代的感觉真好！    被林二太太不着痕迹警告了的夏真真，笑得一脸不好意思。“没有啊，娘，真儿什么都不缺，就是和你们闹着好玩而已嘛。”    唔，看来讹诈父兄的事情是不能再进行下去了！    失去外快来源，夏真真伐开心，只恨自己不能快快长大。    *    万宁长街，陆府。    陆家祖上伴着高祖打天下，是有过不世之功封过侯的功勋之家。    可惜后来陆家家道中落，三代后陆氏子孙不济，又闹出了几件轰动京城的丑事，惹得天子大怒，褫夺了陆家世袭的爵位。传闻有段时间，陆家上下值钱的东西只剩了这幢高祖赏赐的半条街长的大宅子。    很长时间没人撑得起陆家门楣。    传到如今的陆侍郎陆敬亭的祖父手中时，陆家才算是渐渐有了起色，日子慢慢好转。    但真正把陆家重新带入世人眼帘，振兴了陆氏门楣的，却是陆侍郎的父亲，逝去多年的定西大将军陆重。    陆重天姿不凡，智勇双全，十三岁少年从军，从兵营里小小的一个小旗做起，到总旗，到百户，到千总，再到都统将军，抗蛮夷，打倭寇，平叛乱，守边关，历尽百般辛苦，几经生死，镇守边塞，百战胜绩，终成了名振天下的一代名将，后来，四十七岁的年纪战死沙场。    先帝还在时，念及陆大将军生前功绩，复了陆家长恩侯的爵位。    陆敬亭的大哥陆敬焘以长房嫡长子的身份袭了爵，陆敬亭子承父业进了兵部，陆家也因此重新成了朝廷勋贵。    论起来，林二太太当年嫁入林家是低嫁了。    *    夏真真随着林二太太到陆家的时候，厅内除了陆侍郎夫妇与长子陆荣之，陆侯爷也在。    众人见面，一阵家长里短的寒暄后纷纷落座。    夏真真乖巧地上前给几位长辈行了礼。    “伯祖父好。”    “外祖父好。”    “外祖母好。”    “大舅舅好。”    陆老夫人拉着夏真真到跟前坐下，对着林二夫人感慨道：“真娘当年随你们出京时才这么大……”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转眼就出落成大姑娘了。”    林二太太美目中含泪，道：“娘，瞧您说的，这都五年过去了，真娘自然也长大了。”    陆老夫人仔细瞧着夏真真，边连连点头，道：“好孩子，长得真好，像你娘小时候的样子。”    “也像外祖母。”夏真真笑道补了一句。    “小嘴真甜。”陆老夫人一乐，随即想到她前番遭遇，心疼道：“可怜你小小年纪，这次无端受了一场罪，身上还疼吗？”    夏真真摇头，懂事道：“外祖母别伤心，真儿的伤都好了，您看，真儿脸上的疤都不见了，而且真儿也能走路了。”说罢，拄着拐杖走了几步。    虽然她走得还很慢还很吃力，但看着却不像个跛子。    陆家几位长辈不由得面面相觑。    不是说小姑娘的脚踝都折断了吗？算日子她的断骨应该刚刚养好，腿脚还用不了力，怎么如此短的时间里她竟能走路了？    林二太太也是一怔，道：“真娘，你的脚……”    夏真真停步擦汗，吐舌笑道：“娘，真儿可不想以后当个跛子，这些天晚上我在房里都有偷偷练习走路呢。嘿嘿，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林二太太听了，眼圈就是一红，拿帕子掩了嘴。    陆老爷子目中全是赞赏，点头笑道：“真娘做得好，这样做就对了，你很勇敢，也很坚强，是值得我陆家骄傲的好孩子。”    陆侯爷也抚了长须道：“难为真娘了。”    陆荣之跟着笑道：“我们真娘真是了不起，值得嘉奖，来，大舅舅给你一份奖励。”说罢，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对结了如意扣的半扇形鲤鱼玉佩，递了过来。“这是我近日从云松大师那里得到的好东西，你收着玩。”    夏真真给他们夸得微微不好意思起来，又见那对鲤鱼玉佩是顶顶好的稀奇东西，忍不住有些渴望，咬了下唇去看林二太太。    林二太太被女儿的神情逗得破涕为笑，温声道：“大哥此举倒是投其所好了，这两日真娘顽皮，在家中一直搜刮她父兄的好东西。你这对玉佩瞧着就不是普通物件儿，给她怕是太贵重了。”    陆荣之哈哈一笑，不以为意道：“那说明真娘和这对玉有缘，给了她正好。”    陆老爷子也道：“真娘，既是你大舅舅真心给你的，你就拿着。”    夏真真便伸手将东西接了过来，向陆荣之行了一礼，中气十足道：“谢谢大舅舅！”    众人齐乐。    气氛正融洽间，厅外迈进来两个少年。    走在前面的一个，身穿一身玉色长衫，长发高束在脑后，年纪约摸在十三、四岁上下，远山眉，桃花眼，高鼻菱唇，貌若好女，面上虽略还有些稚嫩，通身的气派却不同寻常。    视线看到夏真真时，少年双眼猛地亮起来，灿若星辰。    唇角扬起，他笑如春风。    “原来是表妹来了，难怪母亲今天会免了我的禁足，又准我来侯府找小舅舅玩儿。”    他说着，转身对落后自己半步的人埋怨道：“小舅舅，你早就知道表妹要来对不对，怎么不告诉我？”    没等另一个身材笔直高挑的少年开口说话，厅内的陆老爷子已经皱了眉头，斥道：“藜儿，不得和你小舅舅没大没小。”    姬藜吐了吐舌头，飞步跑到夏真真面前，满脸喜色，亲昵道：“表妹，你的伤都好了没有，让我瞧瞧。我前头想去林家看你的，可太子堂兄非要我陪他去了趟川南，我才刚回来又被母亲禁足了三天，耽误了瞧你的时间，你莫怪我！”    夏真真照了照铜镜，对自己的状态表示满意。    今儿外祖父休沐在家，她要跟林二太太回趟陆家，去探望外祖父外祖母，因此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了。

 81.第八十一章

    此为防盗章　　夏真真倚靠在床头轻喃。    要多谢她穿的是《复仇女逆袭之真爱感天动地》这本书, 而不是其它看过的什么小说，毕竟这是她穿过来之前看的最后一本小说，书中内容她尚还记得很清楚, 一众主要出场人物她也很是了熟于心，不至于面对困难两眼一抹黑。    相比于一直都显得很没有脑子的林家长房大姑娘林婉玉, 林家三房的三姑娘林婉静，绝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林婉真的出众, 是引起了林家姑娘们的羡慕嫉妒恨，但敢于出手行凶的，还真就只有一个仗着母亲出身康安侯府，且宫里有个贵妃姨妈为靠山的林婉静。    她算准了林家长辈再怎么惩罚她, 也不敢真的不给康安侯面子，不给贵妃娘娘面子，最多也就是罚她思过一段时间, 不可能有更坏的结果。    细算起来，林婉静也不过比林婉真大了一个月零一天而已。    九岁的年纪就敢先斩后奏下手毁了自家姐妹，这个孩子心思之慎密狠毒可见一斑。    也就是因为这次推堂妹林婉真冬日落水的事情，林婉静被罚去西极城最有名的女庙宁安庙思过，才有机会结识了成王姬苇，为她日后成为成王妃打下了基础。    再想想林婉静后面做的那些坑爹坑娘坑姐妹坑家门祖宗的事情, 以及她在原作中足可以与女主角苏滟并驾齐驱的戏份，夏真真下意识抖了抖。    林婉静简直是个开挂的先天反社会人格有木有！    恶女！    然而不忿归不忿, 怂归怂, 重活一次, 夏真真并不想成为被林婉静坑死的人之一！    “春分。”她招手叫过给她报消息的小丫头。    夏真真原以为两个小丫头里，春分不如秋分有眼色，哪知道家生子自有家生子的优势，春分一家子都在林府做工，识得几房院子里的小丫头和婆子，消息灵通得不得了，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带回了一条有用的消息来。    “三姑娘走了没有？”    春分虽不如秋分长得好看，小圆脸也很是讨喜。她道：“回四姑娘，还没有，说是要过了午后才走，三太太正帮着三姑娘收拾东西呢。”    夏真真点点头。    午后。    那还好，还来得及。    秋分这时撩了帘子进来，道：“四姑娘，二老爷二太太进府了，现在和二少爷一块儿在前厅陪老太爷老太太说话呢。奴婢回来的时候，半路见到三老爷往前厅去，看他的样子，好像喝了酒。”    林三老爷仗着酒胆去了前厅？好机会。    夏真真忙道：“秋分，春分，你们去找几个粗使婆子来，一切照我吩咐的做。”    *    前厅不适合再谈话，林老太爷把人都叫到了中堂。    几个小辈和女眷都被林老太太着李嬷嬷带了出去偏堂等候，屋内只剩下林家二老并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五个。    林老太爷气得脸色铁青。    他和老妻昨晚商量了一夜，想着虽然四孙女可惜了，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一个孙女毁了，总不能再毁了另一个，一家人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安排静娘以身体不适为由去宁安庙思过三年，再让三房给二房诚心道个歉，做个认错的态度出来，这件事情遮遮掩掩的也就算过去了，哪里想到一向对二儿子畏畏缩缩的小儿子今天竟然敢借酒当众撒泼！    “孽子！跪下！这些话是谁教你来闹的！”    没有小辈与外人在场，林老太爷火气上来，指着林嘉明怒道：“你莫非以为静娘做的事情真能瞒过所有人耳目？你不想想，家里那些丫环婆子谁不长眼睛？她不要名声了，你也由着她胡闹！”    林嘉明跪在地上，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冷笑道：“那些下人说的话也能信？分明就是有人故意为难静娘，不想她好，不想我三房好！”    “执迷不悟！”林老太爷怒喝，随手拿起一个茶碗就砸过去，林嘉明也不避开，眼看就要砸到他头上，林嘉康伸手挡住。    “啪！”    上好的青花茶碗落地，碎成无数磁片。    林嘉明怒视道：“林嘉康，不要你来假好心！”    林嘉康直视他，一脸鄙视道：“五年前，弟妹说她亲眼看见适儿把运儿推下假山，运儿当场跌断了腿。谁不知道运儿是大嫂盼了多年才得到的孩子，一向视若眼珠一样的宝贝？大嫂委屈伤心，到父亲母亲面前哭诉，二老不由分说，便让我二房收拾行礼去了江南本家思过。没记错的话，当时也是你三房的几个丫头婆子作的证罢！”    “当时适儿不过只有十岁！”林嘉康道：“他有什么错就要被人冤枉？照你的话来说，下人作不得证，那你说，是谁故意为难适儿，是谁不想他好，不想我二房好？”    林嘉明怔住，想及往事，气焰不由消了下去。    妻子崔氏是康安侯府的嫡次女，嫁入林家以来一直觉得心有不甘，不愿意事事都排在大房二房后面，既不平大嫂伯府庶女出身却事事压她一头，又嫉妒二嫂的样貌气质。    当年林适那件事情，崔氏是瞒着他做下的，事后却也和他坦白了。    那件事，确实是三房理亏。    “你说我样样比你强，见了你就要教训你，父亲母亲又偏心于我。那我今天倒要好好问问你了，你有哪一点比我强？你又有哪一件事情做的对了？二老倘若偏心于我，我又何至于要带着妻儿离家五年？适儿何错之有！”    “当年的事情尚未与你细算，今时今日，真娘回来京城不过月余，就被静娘狠心推落冬日冰湖，她可曾得罪了静娘？她可曾做错事情？你们、你们怎么就见不得人好呢！”    林嘉康气极，恨声道：“你一个堂堂大男人，过了而立之年，仍偏信妇人之言，置亲情骨肉于不顾，你说，我又要怎样才看得起你！”    林嘉明面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巴张了又合，最后仍是强自辩了一句道：“那也不能把责任都推到静娘身上，李骏不也动手了吗，怎么不去罚他？”    林老太爷听不下去，又动手砸了一只茶碗，“你妹妹那里我自然会与她说，骏儿犯的错跑不了，不用你这个当舅舅的操这个心！家里今天只管论静娘的错！她小小年纪就敢闯下这般大的祸事，你身为她父亲，不说仔细教导她悔过，向她四妹妹认错思过，以免得她将来犯下了连累家族的大祸！你倒好，纵得她失了分寸不说，竟还敢在这里狡辩如此，你们夫妇是欺负我和你娘都老糊涂了不成！”    林嘉明黯然，跪坐在地上低头不语。    当了好一阵子背景的林大老爷，见适才说到了自家身上，不由低低咳了两声，瞅准时间缓声开口道：“二弟消气，当年是大哥大嫂的不对，让适儿受委屈，也让你和弟妹受委屈了，今日大哥在这里给你陪个不是。”    林嘉康摇头道：“大哥切勿多心，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刚才是二弟情急下失言了。”话虽如此，他到底是心气难平，气上心头，红了眼眶。

 82.第八十二章

    此为防盗章　　有岳父谢阁老的指点, 再有几位姻亲的提携相帮, 林老太爷在官场上几十年经营, 如今已官至二品吏部尚书，兼任弘贤馆大学士。    三年前谢阁老递了告老折子, 表示人老了，干不动了，要退位让贤, 林老太爷不出众人预料的入了内阁，朝中上下都在猜测林老太爷距离首辅之位不远了。    西极城林府也一跃成了上京显赫人家, 日常往来的多是京中望族子弟。    林家长房, 林大老爷林嘉平，年近不惑，读书做官虽不如林老太爷, 倒也一路顺风顺水做到了从五品的鸿胪寺少卿，发妻贺氏是荣昌伯家的庶长女。    林家长房共有三子三女, 林大太太林贺氏亲出的，只有林三公子林运和林大姑娘林婉玉。庶长子、庶次子和另外两个庶女，都是长房备受宠爱的两位姨娘所生。    林家二房数年前回了趟江南本家, 一去便是五六年光景，年前着人传消息回西极城，说是今年会举家回来给林老太爷庆寿。    另一方面, 二房嫡长子林二公子林适, 也到了参加科举的年纪, 据说这位林二公子在江南已经先后中了秀才、举人, 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很得本家族老的欢心，此次回京，也有为了来年举行的考做准备的意思。    夏真真穿成的这个林四姑娘林婉真，便是西极城林家二房的嫡姑娘。    林婉真之所以会先家人一步独自回京，原也是出自林家二房的一片好意。    林二老爷夫妇想着女儿年幼离京，与祖父祖母多年未见，怕祖孙之间关系生疏，遂遣了她先来，好和林老太爷、林老夫人多亲近亲近。    只未曾料想到，林婉真独自回京，不但很快得了林老太爷的喜爱，也引来了西极城少年郎君们的过度青睐，无心之下为自己惹来了祸事。    追看连载文的夏真真自然早已经知晓了前因后果，林婉真之所以会倒了大血霉，无外乎木秀于林罢了，加上她父母哥哥一时不在身边，被恶毒小人钻了空子。    害她的人有恃无恐，所仰仗的不过是血亲之情。    反正待林二老爷夫妇回来，林婉真已经被毁了，造成的既定事实不能更改，林家难道还能为了她一个废人，再毁了几个小辈的前程？    原作中，也确实没有人去追究害了林婉真的凶手，唯有林老太爷觉得对不起这个孙女，仗着林家祖上的救驾之功，舍了自己的前程和脸面，为林婉真去御前求了个人人羡慕的姻缘。    夏真真略一回忆了下剧情，便猜出了林大太太的来意。    她学着从前小时候装睡骗爸妈的样子，闭了眼睛小心调整呼吸。    猛然想起如今自己远在其他时空，恐怕都不知道她出事了的双亲，夏真真心头一酸，莫明委屈，眼泪无声顺着颊边流了下来。    林大太太走近床边，看了她半晌，幽幽轻叹了口气。    “娘，怎么了？”    林婉玉从林大太太身后探出头来，声音清脆动听，道：“四妹妹哭了？她可是醒了？”    林大太太摇头，伸手探了探夏真真额头，从袖中掏出带了香味儿的帕子擦去她面上泪痕，手移动到她脖颈动脉处略停了一停，重新为夏真真把胸前散开的被子掖好才转身，若无其事道：“你四妹妹还没醒。”    “怎么还没醒啊？”    “依真娘那娇纵的性子，受了这般委屈疼痛，她若是醒了，必定要放声大哭大闹，岂会如此平静？”    “可她都睡了好几个时辰了，郑大夫不是说了嘛，她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睡一会子就会醒的。”林婉玉不以为然，哼道：“偏就她娇气，亏得我特意在祖父面前卖乖说来看她。”    林大太太看了女儿一眼，道：“怎么这会儿就沉不住气了？玉娘，忘记娘怎么和你说的了？”    林婉玉嘟嘴道：“玉儿自是没忘。”    林大太太语气放软道：“明日你二叔和二叔母就回来了，在他们面前你可别说错话，否则误了你的前程，娘也帮不了你。”    “娘前几日不是说玉儿的前程有了着落？”    “此一时，彼一时。”    林大太太走到房内圆桌前，望着明明灭灭的烛灯道：“你祖父虽一直疼你，但对你的婚事，即使他心里有了打算，怕是他相中的人家，门户最多不过与咱们家相当。”    林婉玉急道：“祖父怎能这样待我，我才是林家的嫡长女，若有更好的婚事，自然该落在我头上才是！”    林大太太慈爱的摸上女儿额发，道：“是娘没本事，是你外祖家落魄，没本事给你撑腰，你祖父既是要争那首辅的位置，势必要将林家的一个女儿嫁入皇家，原先定的大概就是你四妹妹，毕竟有她外家和玉安王府两处的支持，得首辅的把握更大。是娘误了我们玉娘的前程。”    林婉玉难过的落了眼泪，委屈道：“娘……”    林大太太忽地笑起来，抬手抹去女儿面上的泪，眼中有光芒闪道：“傻玉娘，如今你四妹妹既这样了，大好机会便送到了你面前，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的了。说来，这次你三婶娘倒是帮了你的忙。”    林婉玉破涕为笑，抚胸道：“娘就知道吓我，哎，您是没看见静娘白天的那个眼神，好可怕啊，她简直是想把真娘给吃了……幸亏被她怨恨，被她推下冰湖的人不是我。”    林大太太道：“事情过去了，你也不许再提起，知道吗？”    林婉玉点头，乖巧道：“玉儿知道。”    “便是在你爹面前，你也切莫表现出来。”林大太太嘱咐道：“你爹是个实心肠的人，他若知晓你当时也在场，明日在你二叔面前少不得便要露出些痕迹来。”    “是，玉儿明白，娘你就放心。”    “行了，咱们回去。”    林大太太没呆太久，带着女儿走了。    听着脚步声完全消失，夏真真方才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流露出一丝惊惧。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那里还残留着林大太太冰冷指尖的触感。    夏真真打了个寒颤。    她还是小瞧了原作里的土著，这个林大太太简直比书上写的还要恶毒！    自己也是倒霉，怎么就穿到林婉真这个炮灰姑娘身上了？真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不行，她得想想办法，让自己好好活下来！    “旁边……再旁边的那支，那支睡莲层层分明，花盘最大，那支才最好看！”    “你们懂什么好看，瞧见那支了吗？莲芯有金蕊的那支，这满塘里可没有比它更好看的了！”    “粉的好看！”    “花盘最大的好看！”    “金蕊最亮的那支最好看！”    三人各有己见，都觉得自己选中的更好。    曹望躲在一旁听得清楚，笑眯了双眼，猛咳一声，撑开手中纸扇，以自认为最潇洒的姿态涎笑着从梧桐树后闪身出现。    “哟嗬，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啊，长得这样好的样貌，整个西极城本公子都没见过第二个！这水池子里的俗物，怎比得上小娘子好看！小娘子觉得它好看，本公子倒觉得小娘子最好看！”边说边挤眉弄眼，一嘴的油腔滑调。    曹望本就是个浑不吝的浑人，陡然见这一向枯燥冷清乏味干巴巴的寺庙里，忽然出现三个娇嫩鲜艳的小娘子，尤其是最小的那个容颜最好，哪怕年纪小了一些，但他转念想起前次在花街吃花酒时听人说起幼女滋味更好，顿时心痒难耐，忍不住上前出口调戏。    他这一出声，春分秋分才察觉这里多了一个陌生男子，立时警惕起来，将夏真真护在身后。    秋分年纪最大，冷了脸护在二人前面，镇定道：“佛门清静之地，容不得有人放肆，还请公子嘴巴放干净些，以免菩萨降罪。”    曹望摸摸下巴，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不耐道：“本公子心情好，今日不和你个小丫头一般见识，否则就冲你这句以下犯上的话，管你是哪家的人，本公子都能让你求生不能。听见本公子的话了吗，你们两个赶紧滚开，让后面的小娘子出来陪本公子说话！”    以下犯上？    这么说……此人的身份不是宗室皇亲，就是王孙贵族？    秋分春分两人心里立刻沉了下来。    因着玉安王妃来礼香，中后院的僧弥刻意避嫌，较往日少了许多走动，加上素日也无人会在法安寺捣乱，是以这里并无僧弥把守，又离后院禅房和前院大殿都有些距离，此刻便是高声呼救怕是也难马上惊动众人，眼下倒给曹望钻了空子。    眼看曹望含笑一步步逼近，两个丫头心里急了起来，听这位陌生公子所说的话，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但她们身份低微，又不敢冒犯对方。

 83.第八十三章

    此为防盗章　　疼是疼, 但为了将来能正常走路, 这点苦头她还是咬牙吃了。    额头和面颊上的几道外伤，涂了玉安王府送来的极品凝肌露后恢复情况良好, 不近身细看, 一般倒也看不出来那些浅浅淡淡的疤痕。    “还是宫里的东西好用。”    夏真真照了照铜镜, 对自己的状态表示满意。    今儿外祖父休沐在家，她要跟林二太太回趟陆家, 去探望外祖父外祖母, 因此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了。    春阳日暖。    紫烟挑了件粉色滚银边绣金盏花纹短衫给夏真真穿上, 下裳配了件颜色同色的百褶长裙，她脚上踩了一双蝴蝶绣花鞋，头上梳着简单的双丫髻，两边系了同色飘带，略施些薄粉, 整个人粉雕玉琢的，既清新朝气，又娇美可爱。    出门时她身上再披了件大红的斗蓬，林二太太见了, 面上一亮, 露出欢喜道：“你这个年纪, 最是适合穿些颜色鲜嫩的衣裳, 瞧瞧这衫子衬得你多灵秀俊巧, 看着人就精神, 呆会儿你外祖父和外祖母见了你, 不知道要有多高兴呢。”    夏真真便嘻嘻笑了笑。“娘，我好看么？”    林二太太含笑，“我的真娘自然是好看。”    “既然那么好看，您不给女儿一点奖励意思意思？”她美目眨了眨，伸了小小的手掌至林二太太面前。    林二太太好笑的轻打了一下，似笑非笑道：“怎么身上的伤好了，人倒变成了个小财迷。听你父亲哥哥说，你还把主意打到了他们头上，讹了他们好些值钱的东西。真娘你最近是很缺钱用吗？还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你说来给娘听听，娘都帮你买。”    啊，当富n代的感觉真好！    被林二太太不着痕迹警告了的夏真真，笑得一脸不好意思。“没有啊，娘，真儿什么都不缺，就是和你们闹着好玩而已嘛。”    唔，看来讹诈父兄的事情是不能再进行下去了！    失去外快来源，夏真真伐开心，只恨自己不能快快长大。    *    万宁长街，陆府。    陆家祖上伴着高祖打天下，是有过不世之功封过侯的功勋之家。    可惜后来陆家家道中落，三代后陆氏子孙不济，又闹出了几件轰动京城的丑事，惹得天子大怒，褫夺了陆家世袭的爵位。传闻有段时间，陆家上下值钱的东西只剩了这幢高祖赏赐的半条街长的大宅子。    很长时间没人撑得起陆家门楣。    传到如今的陆侍郎陆敬亭的祖父手中时，陆家才算是渐渐有了起色，日子慢慢好转。    但真正把陆家重新带入世人眼帘，振兴了陆氏门楣的，却是陆侍郎的父亲，逝去多年的定西大将军陆重。    陆重天姿不凡，智勇双全，十三岁少年从军，从兵营里小小的一个小旗做起，到总旗，到百户，到千总，再到都统将军，抗蛮夷，打倭寇，平叛乱，守边关，历尽百般辛苦，几经生死，镇守边塞，百战胜绩，终成了名振天下的一代名将，后来，四十七岁的年纪战死沙场。    先帝还在时，念及陆大将军生前功绩，复了陆家长恩侯的爵位。    陆敬亭的大哥陆敬焘以长房嫡长子的身份袭了爵，陆敬亭子承父业进了兵部，陆家也因此重新成了朝廷勋贵。    论起来，林二太太当年嫁入林家是低嫁了。    *    夏真真随着林二太太到陆家的时候，厅内除了陆侍郎夫妇与长子陆荣之，陆侯爷也在。    众人见面，一阵家长里短的寒暄后纷纷落座。    夏真真乖巧地上前给几位长辈行了礼。    “伯祖父好。”    “外祖父好。”    “外祖母好。”    “大舅舅好。”    陆老夫人拉着夏真真到跟前坐下，对着林二夫人感慨道：“真娘当年随你们出京时才这么大……”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转眼就出落成大姑娘了。”    林二太太美目中含泪，道：“娘，瞧您说的，这都五年过去了，真娘自然也长大了。”    陆老夫人仔细瞧着夏真真，边连连点头，道：“好孩子，长得真好，像你娘小时候的样子。”    “也像外祖母。”夏真真笑道补了一句。    “小嘴真甜。”陆老夫人一乐，随即想到她前番遭遇，心疼道：“可怜你小小年纪，这次无端受了一场罪，身上还疼吗？”    夏真真摇头，懂事道：“外祖母别伤心，真儿的伤都好了，您看，真儿脸上的疤都不见了，而且真儿也能走路了。”说罢，拄着拐杖走了几步。    虽然她走得还很慢还很吃力，但看着却不像个跛子。    陆家几位长辈不由得面面相觑。    不是说小姑娘的脚踝都折断了吗？算日子她的断骨应该刚刚养好，腿脚还用不了力，怎么如此短的时间里她竟能走路了？    林二太太也是一怔，道：“真娘，你的脚……”    夏真真停步擦汗，吐舌笑道：“娘，真儿可不想以后当个跛子，这些天晚上我在房里都有偷偷练习走路呢。嘿嘿，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林二太太听了，眼圈就是一红，拿帕子掩了嘴。    陆老爷子目中全是赞赏，点头笑道：“真娘做得好，这样做就对了，你很勇敢，也很坚强，是值得我陆家骄傲的好孩子。”    陆侯爷也抚了长须道：“难为真娘了。”    陆荣之跟着笑道：“我们真娘真是了不起，值得嘉奖，来，大舅舅给你一份奖励。”说罢，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对结了如意扣的半扇形鲤鱼玉佩，递了过来。“这是我近日从云松大师那里得到的好东西，你收着玩。”    夏真真给他们夸得微微不好意思起来，又见那对鲤鱼玉佩是顶顶好的稀奇东西，忍不住有些渴望，咬了下唇去看林二太太。    林二太太被女儿的神情逗得破涕为笑，温声道：“大哥此举倒是投其所好了，这两日真娘顽皮，在家中一直搜刮她父兄的好东西。你这对玉佩瞧着就不是普通物件儿，给她怕是太贵重了。”    陆荣之哈哈一笑，不以为意道：“那说明真娘和这对玉有缘，给了她正好。”    陆老爷子也道：“真娘，既是你大舅舅真心给你的，你就拿着。”    夏真真便伸手将东西接了过来，向陆荣之行了一礼，中气十足道：“谢谢大舅舅！”    众人齐乐。    气氛正融洽间，厅外迈进来两个少年。    走在前面的一个，身穿一身玉色长衫，长发高束在脑后，年纪约摸在十三、四岁上下，远山眉，桃花眼，高鼻菱唇，貌若好女，面上虽略还有些稚嫩，通身的气派却不同寻常。    视线看到夏真真时，少年双眼猛地亮起来，灿若星辰。    唇角扬起，他笑如春风。    “原来是表妹来了，难怪母亲今天会免了我的禁足，又准我来侯府找小舅舅玩儿。”    他说着，转身对落后自己半步的人埋怨道：“小舅舅，你早就知道表妹要来对不对，怎么不告诉我？”    没等另一个身材笔直高挑的少年开口说话，厅内的陆老爷子已经皱了眉头，斥道：“藜儿，不得和你小舅舅没大没小。”    姬藜吐了吐舌头，飞步跑到夏真真面前，满脸喜色，亲昵道：“表妹，你的伤都好了没有，让我瞧瞧。我前头想去林家看你的，可太子堂兄非要我陪他去了趟川南，我才刚回来又被母亲禁足了三天，耽误了瞧你的时间，你莫怪我！”    这般本事，靠得都是平日的功夫，没有几十年的历练可没法得心应手。    黄森面上不显，心下多少有些得意。    没等他将帕子收进袖子里，门外唱名的小厮陡然拔高了声音：    “康安侯携家眷到！”    “荣昌伯携家眷到！”    “刑部尚书李大人携家眷到！”    黄森心头一紧，心道正经事来了，这三家都是老太爷的儿女亲家，不好怠慢，忙塞了帕子，急忙笑迎上前。    冷不防，又有唱名声高高响起：    “兵部侍郎陆大人携家眷到！”    “长恩侯世子到！”    “玉安王携世子到！”    “长公主携靖阳侯世子到！”    “！！！”    什么意思？他没听错？    几位亲家撞一起来就撞一起来也没什么，怎么玉安王和长公主两位宗室贵人也来了？    事先没听过消息啊！    黄森强自镇定，招来一个负责跑腿传讯的小厮，冷静吩咐道：“你跑快点，去前厅找大老爷过来，就告诉他玉安王和长公主亲自来给老太爷贺寿了，请他出来迎一下。”    若只是四家亲家前后脚来林府到贺并没什么，他代表老太爷迎一迎亲家不算失礼，但玉安王和长公主身份尊贵，他一个下人再怎么恭敬热情，迎在这儿的身份都不够看，都算失了礼，还是要请位主子来压场才行。    在鸿胪寺任职的大老爷最合适！    小厮也是一脸紧张，应声急跑去了。    黄森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不敢再耽误，连忙堆了满脸的笑容迎了过去。    *

 84.第八十四章

    此为防盗章    夏真真本来就是为了避开林家人行事, 自然是说服林适跟着往陆家看台过去。    林适虽然年纪与陆蘅之只相差一岁，辈分上却是甥舅关系，有陆蘅之这个长辈在场, 也是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到了陆家看台一瞧, 却是他们几个来得早了，陆家其他人都还未到。    家丁们分散守在四周，春分秋分自是服侍众人用茶用点心不提。    这边, 陆蘅之问起了林适的学业。    “会试三年一次，明年下场你可有把握？”陆蘅之心里盘算着明年要发生的几件大事, 有心想提点一下这个名义上的外甥。“若还有犹豫, 不如晚考一届。”    林适略一沉吟，心中有数, “参加明年会试，名进两榜问题不大，若想一甲及第, 怕是要再多用功。”    陆蘅之点头, “你和少桐都在国子监读书, 有时间可以相互切磋切磋，会有所增益。”    林适道：“是。”    夏真真旁听半天，眼珠一转，有意挑事，道：“小舅舅是觉得哥哥学问不如少桐表哥, 才让哥哥避开明年会试, 还是觉得哥哥学问大过少桐表哥, 怕表哥到时候输给我哥哥丢了脸面，才让他避开的？”    没等陆蘅之答话，林适先笑着在她额上敲了一下，“妹妹这话是看不起我了。少桐表哥才名远扬，我自是不如他。”    夏真真捂着被戳的脑门，哼了一声，“虚伪。”    陆蘅之道：“是挺虚伪的。”    林适眼睛一跳，抬手摸摸眉心。“我怎么就虚伪了？”    夏真真道：“少桐表哥才名远扬没错，哥哥你也不输给他啊，何必妄自菲薄。”    陆蘅之眯了眼睛，“林适你在江南的成绩，是瞒不过京中这些人的，同在国子监中读书，就算现在你的同窗不知道，明年会试前他们也会收到你在江南参加乡试、院试的成绩。此后，你在人前不必一直藏拙，回来这许多日子，你也该展示真才实学给那些人看看了。”    林适楞了一下，缓缓点头。“谢谢小舅舅提点。”    夏真真也怔了一下，她有些意外陆蘅之的和善与关心。    在长恩侯府初次见到陆蘅之的时候，她就开始怀疑他的身份。    原作中说陆蘅之出生时，引起陆侯夫人的难产，甚至差点令陆侯夫人殒命，是以陆侯夫人虽然费尽千辛万苦，方才在年近三十岁时生下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待他却并不亲近，母子二人一年也难得见上几面。    不被陆侯夫人亲近的陆蘅之，在陆侯爷那里得到的温情也少得可怜，陆侯在教导儿子方面倒是没有撒手不管，相反，他要求陆蘅之文武双全精通六艺，严厉的近乎苛刻，私下里的笑脸也是从来没有。    这就很奇怪了。    按照常理来说，陆侯夫妇成婚十多年才生下来的孩子，难道不应该如珍如宝的呵护在手心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月亮不给星星，在长恩侯府横着走才对吗？说得夸张一点，就算陆蘅之被宠成一个熊孩子都不奇怪。    但事实却是，陆侯夫妇待陆蘅之不像亲子，更像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还是他们要竭力保持距离，又无法甩开的陌生人。    而陆蘅之也长成了一个温润有礼，谦和疏淡的人。    夏真真怎么想，都很难相信那是一个正常家庭。    恰巧林运从法安寺回家，告诉了她关于那对鲤鱼双佩的秘密。    联想到自己穿过来前看完的那半部连载小说中透露的相关信息，夏真真忽然就有了一种猜测。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她才约了陆蘅之。    夏真真不错眼的盯着陆蘅之一直看的一幕，被林适收入眼中，他不着痕迹移了一步，遮住了妹妹的视线。    “……”    夏真真抹了把脸。    为林适这个尽职尽责看护妹妹的好哥哥在心中狂点三十二个赞。    看台前后的人越来越多，江边挤满了西极城的百姓，礼部官员带着人在即将要放龙舟下水的江道边上摆了宽大的祭祀案台，十个硕大的龙头一字排开，放在被清过场的广阔地面，场面很是壮观。    夏真真是头一次这么近的距离在现场观看端午竞舟的活动，说不兴奋是假的，看着不远处忙碌在祭祀案台周围的人群，不时询问林适一些问题，林适都一一和妹妹说了。    陆蘅之瞅了半天，楞是没找到机会单独和面前的外甥女说上话，不由有些怀疑自己今天出来的目的是否能达成。    接到林婉真派人送来的信，他不是不惊讶的。    他没想到林婉真能一眼就看穿了他对鲤鱼双佩的重视。    更没想到她竟然会和他提出那样一笔交易。    陆蘅之眼神沉了沉。    这一世的林婉真，和前世果真有很大的不同。    “小叔。”    冷不防，有人叫了陆蘅之。    他回过头，看见了陆少桐，同时也看到了陆少桐身边的人。    陆蘅之不动声色，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少桐来了，怎么不见你母亲和妹妹？这位是？”    陆少桐恭声道：“我们出门晚了一些，过来的路上太过拥挤，正巧半道遇见了外公家的马车，母亲和妹妹就跟着舅母她们一道了。”他让开一步，露出身侧人的全貌，“小叔，这位是成王殿下。”多的，却不肯再说了。    陆蘅之向成王行了礼，道“不知成王殿下大驾光临，看台布置的有些简陋了，怕是要委屈成王殿下。”    夏真真耳朵里飘进“成王”两个字，不由得楞了一楞，转身看了过去。    只见那人年纪在二十上下，身材高大挺拔，剑眉凤眼，五官凌厉冷漠，身着一套紧身黑色春衫，脚踏华贵云纹长靴，袖口领口隐隐有明黄色露出。    这般年纪相貌，不是成王姬苇又是谁。    林适拉了妹妹走过去，恭身行礼道：“草民林适见过成王殿下。”    夏真真垂了眼眸，掩去心中震惊，跟着兄长身后施礼，“草民林婉真见过成王殿下。”    姬苇目光扫过场上诸人，看到陆蘅之时顿了一顿，视线在夏真真身上停留下来。    他开口道：“早就听婉静提过她家里有一个姿色出众的堂妹，不想今日却有缘在这里见到，林婉真，你且把头抬起来，让本王仔细看看。”    他话音一落，包括陆少桐在内，几人面色都是一变。    成王语调轻浮，着意在“姿色出众”四个字上咬了重音，眼中泛着轻蔑，显然没把夏真真当作正经官家小姐对待，那称金论两调笑的样子更像是在看一个花楼女子。    林适、陆少桐和陆蘅之都变了脸色。    成王这是有意在羞辱自家妹妹/表妹/外甥女了？    林适将夏真真整个护在身后，面色不虞。    陆少桐暗悔刚才不该轻易答应成王带他来长恩侯府看台。    陆蘅之蹙眉，面色清冷下来。    他心中略有犹豫。    重生回来后，他虽然立即联系了一些忠心耿耿的部属，但还有些后手没有布置妥当，并不想现在就与实力强劲的成王对上。    夏真真将他面上一闪而过的犹豫看得清楚，伸手拽出脖子上挂着的半块玉佩，小心避开姬苇的视线范围，在陆蘅之眼前晃了晃。    “……”    陆蘅之眯了眯眼睛。    “成王殿下这样说话不太妥当。”陆蘅之缓缓开口，“真娘不过是个还在顽皮年纪的小孩子，可经不得殿下这般言语吓她，虽不知她是何时得罪了殿下，若成王殿下愿意给长恩侯府一个薄面，就由我这个作舅舅的替她给殿下陪礼道歉如何？”

 85.第八十五章

    此为防盗章    林老太太虽然还抓着府里的中馈没有交给大儿媳妇, 但林大太太惯常会做些表面功夫讨好长辈，对小辈又亲切关爱, 对下人也多有体谅, 在林府下人中是交耳称赞的好主子。    是以林府上下几乎都默认了林大太太继任当家主母的身份, 平常但凡林大太太开口, 谁不给她几分面子，谁不是对她敬爱有加。    何尝见她碰过壁吃过亏？    林婉玉的脸色一忽儿红一忽儿白，不知道是气的, 还是臊得, 尤为难看。    恼羞成怒之下，林婉玉忘记了早上林大太太对她的谆谆叮嘱。就听她冷哼一声，气不择言道：“二婶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害我骏表哥不成？”    这后院的花厅，说小不小, 说大也不大, 十二、三岁的少女, 声音清脆响亮，轻易盖过了厅内所有人的声音, 穿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大太太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拦住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子，却没机会拦下隔着小姑子而坐的女儿。    夏真真叹为观止，简直要为林婉玉没充值的智商拍手叫绝。    坐上的都是从五品以上的官夫人，生平阅人无数, 为了替自家儿郎挑媳妇, 不知道过眼了多少闺门姑娘, 任你再好的相貌家世, 想要一下子就引起她们所有人的注意，都不是简单的事，但林婉玉做到了，轻而易举的就做到了。    一鸣惊人有没有。    想来过了今天，林大姑娘林婉玉的大名将会被这些贵夫人牢牢记住。    可惜，等待她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林大太太还没想好怎么补救女儿的失言，那边已经传来长公主淡淡的询问：“谁在喧哗？”    林老太太到底是经过事的，应变能力很强，就见她强笑道：“老身未听得清楚，想来是哪个下人不懂规矩，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看在今日外子大寿的份上，宽宥……”    然而长公主并未听林老太太把话说完，径直对自己身边的宫女命令道：“去把人带过来。”身为先帝嫡出的公主，姬阳在无数明枪暗箭中活到今天，最恨的就是有人欺瞒蒙骗她，除了忌惮龙椅上的那位，可还轮不到别人在她面前耍花样。    当她耳背，听不出声音是从哪边传来的吗！    “是。”    两个袅娜身形的宫女面无表情地领命，很快将一脸呆滞的林婉玉架了过来，禀道：“回殿下，就是她在喧哗。”    被当众戳穿谎言，林老太太面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却不敢再在这位长公主面前倚老卖老了。    即便林老太爷升了首辅，那也是天家的臣子，是为天家服务的，她刚才乐糊涂了，竟然觉得长公主平易近人，存了轻视之心，以为这事能被她欺蒙过去……    罢了罢了，为了一个孙女一再得罪长公主，实在划不来。    摆正了心态，林老太太干脆不再过问了。    这一出变化太快，席上众人都一阵眼花缭乱，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林婉玉已经瑟瑟发抖地跪在了长公主面前，低着头结巴道：“长……长……长公主……”    这么多人钉子一样的目光刺在林婉玉身上，任她再迟钝，总算是知道自己惹祸了。    可她不过是说了二婶一句，还是一句实话，怎么就到了要被长公主责见的地步？这不能够啊？    “抬头。”    长公主不喜欢说废话，更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畏畏缩缩的模样，看见林婉玉如此慌张畏缩没头没脑的样子，心中就十分不喜。想起今日自己来的目的，又加了三分厌恶，语气也冷硬至极。    林婉玉受惊，下意识就想往身后林大太太的方向看。    “往哪看！本宫让你抬头！”长公主没了耐心，语气愈加不客气。    林婉玉吓得差点跳起来，眼中蓄了泪不敢掉，胆颤心惊地抬起头。    长公主居高临下，视线挑剔地扫过林婉玉的脸，看她长得确实有些姿色，按下眼角冷哼一声，带了几分不明意味问道：“你就是林四？”    林婉玉瞪大眼睛。    林四？    林婉真？    长公主……是要找林婉真的麻烦？！    她、她这是被认错了？    对！一定是长公主认错了人，该倒霉的就应该是林婉真才对！她好好的，她能有什么错！    她这是李逵被认成了李鬼，被林婉真给连累了！    林婉玉脑子这一刻转得飞快，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闪过一阵惊喜，她慌忙摆手道：“不，不，不，长公主，我不是林四！我是林婉玉，林四是真娘，是林婉真！是……是她！”她手指准确无误地指向了夏真真的方向。    长公主和众人的视线顺着林婉玉手指的方向，看见了正往自己嘴里塞绿豆糕的夏真真。    “……”    “……”看戏看到一半被点名，夏真真默默放下被自己咬了一半的糕点，掏出帕子拭净了嘴角残渣，起身朝大长公主福了一福。“臣女林四林婉真见过长公主，长公主万福。”    长公主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过来，走近些我看看。”    林二太太自然也看见了长公主刚才怎么对待林婉玉的，不由为女儿担心，怕她年纪小，应付不来长公主的刁难，明知不合规矩可能会触怒大长公主，她还是一咬牙，就要起身陪女儿一同过去，想着万一出了什么事，好歹可以先临时借玉安王府的名头用用。    玉安王和长公主怎么着都是同宗的堂姐弟，真要是女儿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长公主，玉安王就在前院，搬过来救急总是来得及的。    夏真真像是感应到一般，侧头给了林二太太一个安抚的眨眼，意思很明白，您女儿搞不定了您再出马，先坐着您。    林二太太奇迹般地看懂了，抬了一半的身子硬生生重新坐了回去。    姜瑜想说什么，被林二太太伸手在桌下掐了一下，她就闭嘴了。    这一切都在闪电间发生，没人注意到林二太太和姜瑜的小动作，夏真真就走到了长公主身前。    长公主上上下下打量了夏真真一遍。    小姑娘头上梳着双丫髻，发髻两侧簪了两朵粉色的山茶，身着一袭青紫色交领绣山茶花纹春裙，眉眼精灵剔透，体态柔桡轻曼，未语先笑，玉琢可爱，年纪虽小，言行举止不卑不亢，甚是讨人喜爱。    长公主眼中闪过满意，语气放轻缓道：“你是林四？”    “是，臣女林四。”    长公主道：“你可认识望儿？”    夏真真心道我要不认识曹望，您老人家也不会巴巴的跑来林府找我啊，只是不知道曹望到底回去怎么说的。    禀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原则，夏真真谨慎道：“臣女在法安寺与世子有一面之缘。”    “有你这一面之缘的说法，那就错不了了。”长公主却似是很满意，问完话，直接让夏真真回去坐了。    这莫名其妙的几句对话，将一众人弄得更加迷糊，也更加好奇。    林家四姑娘和靖阳侯世子认识？

 86.第八十六章

    此为防盗章    “林婉真！”林婉玉冲到夏真真面, 带着几分兴灾乐祸, 冷声笑道：“你可真是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 你就敢和一个外男在茶楼私会, 真是把我们林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夏真真眉梢一扬, 看了眼四周闻声驻足看热闹的路人, 心下失笑。    林婉玉这是打算要当街败坏她的名声？    她难道不知道在这大庭广众下吵闹, 丢的不只是林婉真一个人的脸么？呵,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倒真像林婉玉会做的事。    林婉真见自己一时半刻是走不了了，放下了手中裙摆, 不慌不忙道：“大姐姐说话还请注意一下言词，没凭没据的，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啊。”    什么光天化日私会外男，她才只有九岁的年纪好不好, 能做什么的年纪啊就私会私会的！说笑话吗？    再说陆蘅之的身份是她外伯祖父家的小舅舅，算是什么外男！    真是脑子有坑的人看什么都是坑！    夏真真心里翻了个白眼。    林婉玉这会儿正沉浸在抓到林婉真不守男女之道的小辫子兴头上, 可管不了什么凭据不凭据的。    为了谢家婉拒联姻一事她闷闷了这许久, 林大太太在家里一直拦着不让她去找这位四妹妹的麻烦, 现在对方自己送上门来，她凭什么不能好好出一出气？    林婉真不让她乱说，不就更说明林婉真心虚了吗！    这么好的机会, 她才不会放过！    林婉玉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伸手指向夏真真身后的陆蘅之, 忿然道：“真娘, 你刚才和这男子过从亲密的举止，我可是都亲眼看到了！不止是我，慧娘和百合他们都看到了，这就是真凭实据，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说完，她转头去找林婉慧，寻求同盟道：“是不是，慧娘？”边问边对林婉慧打眼色。    平素一直很稳重，躲着从来不肯搀合姐妹间的争闹的林婉慧，破天荒的点了一下头，轻声且肯定的道了一句，“大姐姐没说错，我们都看见了。”    夏真真眼神落在温婉秀气的林婉慧身上，似笑非笑道：“二姐姐，你真看清楚了？我当真有不合宜的举止？”    之前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时候，夏真真想着以后肯定避免不了要和林家的姑娘们有些交集，特意抽空了解了林家的几位姑娘。    林家小辈共有嫡庶八位姑娘，不算二房唯一的嫡姑娘林婉真，林家大房有一嫡三庶四位姑娘，林家三房有一嫡两庶三位姑娘。    大房嫡女就是大姑娘林婉玉，庶女是小了大姑娘一岁的二姑娘林婉慧，另有年仅六岁的五姑娘林婉璎，和才两岁的八姑娘林婉宜。    三房嫡女是三姑娘林婉静，庶女是年方五岁的六姑娘林婉婷，和三岁的七姑娘林婉如。    不计入六岁以下的林家小姑娘们，夏真真日常主要来往打交道的，只有大姑娘林婉玉，二姑娘林婉慧，三姑娘林婉静这三位。    林婉玉性子直，脾气大，易冲动，暴躁易怒，肠子拐不了许多弯，娇生惯养，颐指气使，傲慢少礼，做事情全凭喜恶。    林婉慧从小被养在嫡母膝下，内向少言，喜好针线，言行做事都比较谨慎仔细，娴雅安静，知礼谦让，老实本分，最是懂得自保。    林婉静心眼小，心思重，爱计较，生有九曲回肠，胆大心狠，眼睛里头容不了沙子，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林府内部评价最好的从来都是林二姑娘林婉慧。    按常理来说，两人之间没有利益冲突，林婉慧是最不可能与夏真真交恶的人，眼前她却有明显偏帮林婉玉的行为，和林婉玉同声同气起来。    夏真真不由思索起自己是不是有过不经意间得罪对方的行为，答案是否定的。    林婉慧凝神屏息，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旁边袖手而立气质如华的俊朗少年，掩住了自己方才初看到少年时恍惚的心思，柔声道：“四妹妹年纪小，或许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大姐姐说你也是为你好，你只管听大姐姐的话就是了。”    哟，瞧林二姑娘这话说的多有水平，问都不问清楚，就把她定在了做错事的位置上，直接安了罪名，还顺便拍了嫡姐的马屁。    夏真真挑眉，气笑了，当下也不去想林婉慧反常所为哪般，言语间也不再客气。    “二姐姐不问青红皂白的本事，看来是得到了大姐姐的真传，对此我是佩服的。但是不好意思，恐怕要让两位姐姐失望了，这里可没有什么外男。”    夏真真让出身后的陆蘅之，“这一位是我小舅舅，长恩侯府世子。”    她看着惊诧失色的两人，心情舒畅不少，眯眼笑道：“你们不认识我小舅舅也没什么，心思不正说的那些浑话，我今儿就当没听见过，但是你们若再敢胡说八道，我小舅舅势必要去林家和祖父祖母当面论论公道，到时候别怪我给两位姐姐没脸。对，小舅舅？”    狐假虎威完，夏真真学着林婉玉刚才的样子，转头去找陆蘅之，丢给了他一个会意的眼神。    “……”    陆蘅之淡淡点头，眼睛停都没停在林家二女身上过。    这般心窄口毒的女子，连他家外甥女都斗不过，还不值得他分神去看。    他淡然道：“行了，不要和没有家教的人站在路边说话，上车，我送你回去。”    夏真真应声丢下面色发白的林婉玉和林婉慧，昂首上了马车。春分秋分跟在旁边不敢笑，低了头随在马车侧边。    林婉玉气得浑身发抖，但却被陆蘅之的身份吓了一跳，脸上青红交加，咬了唇不敢再说话，待夏真真马车走远，她心中冒火，转身一巴掌打在来不及躲闪的百合脸上。    “就你个贱丫头眼尖！没得远远地瞧见她做什么！还敢在主子面前乱嚼舌根，回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百合捂着被打肿的脸，又惊又怕，硬忍着疼痛不敢掉泪。    林婉慧在听到那句“没有家教的人”时惨白了脸，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长恩侯世子吗……    不过这么一折腾下来，夏真真目前过于孱弱的小身板就很撑不住了，她又躺倒了。    郑大夫接了林老太太送去的贴子，拎了药箱过府看诊，给夏真真把了脉问了诊后，老先生眉头拧起，一脸不愉快。    “四姑娘若是不能仔细静养三个月，怕是日后再难走路了，要老头子过来又有何用！”    夏真真自知理亏，面色讪讪。    林二太太借机拉着郑大夫去一旁，把女儿的身体状况问了个清楚，待她听到女儿终生难有子嗣时，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了个干净。    伺候林二太太多年的蒋嬷嬷见状，忙扶着二太太到八仙桌旁先坐下，又笑着请了郑大夫去偏房开方子，末了还替二太太塞了封厚厚的酬金。    春分秋分两个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夏真真安静地靠坐在床上，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优雅美丽的林二太太，手中捂着小小的暖手炉，心里蓦然涌起了一股暖意。    这个美丽的女人，和从小爱护她长大的妈妈一样，是个疼爱女儿的好母亲。    好半晌，林二太太才回过神来，起身走到夏真真床边坐下，拉起她的手，悔恨道：“是娘没照顾好你，是娘想得差了，才给你招了这一劫，娘应该让真娘同我们一起回来的，是娘让我的真娘受委屈了。”    夏真真摇头，“不是娘的错。别人既然要害我，便是没有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娘总不可能时时刻刻护在真儿面前。是真娘自己没用，没保护好自己。”是原作中的那个真娘自己没有用，才会被引去那般危险的地方。    俗话说，一人莫入庙，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独坐莫凭栏。    没有人能保证同行的另外一个人是否想害人，便是为了避免另一个人失足落水而自己成为嫌疑犯，应约而行时也应该避着点去水边那样的地方，总应该有点防人之心才是！    林婉真却傻傻的在那么寒冷的天气，毫无防备的去了后花园的冰湖。害她自己被人有机可趁的，不正是她自己吗？    林二太太听得面上怔了一怔，心里愈发难受的同时，也欣慰的发现她的真娘，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林二太太镇定下来，轻触着女儿面上的伤口，心疼不已，宽慰女儿道：“你身上的外伤都还好说，有郑大夫开的方子，再有你外祖和姨母那里一起想法子，咱们总会把你面上的这些疤痕去掉的。”    夏真真点头，“母亲宽心，女儿没把这些小伤放在心上。”    林二太太稳稳心口，又道：“只是现在外面天寒地冻的，那湖水实在太冷，你一个女孩子家，受了太多寒气怕是多少会影响到身体的康健。”    林二太太谨慎地措词，心里一阵矛盾。    她既不想女儿小小年纪现在就知道日后难有子嗣的事实，又不愿意女儿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将来更伤心，想来想去，情急中还真给她想到了个主意。    “娘听说太后那里有个祛寒温中的调养方子，对女子再好不过。过两天娘就去玉安王府找你姨母，请她去宫里为你讨这个方子来用。”林二太太眼睛一亮，脸上终于露出笑意，道：“太后一向疼爱玉安王，你姨母身为玉安王妃，太后爱屋及乌，对她也与别人不同，这件事儿十拿九稳，真娘你且安心养伤，其他的事都让娘来操心。”    夏真真乖乖的应声。    其实照她的本意来说，穿到这个虚构时空，不能生育更好，免得将来被林家长辈拿她去联姻，为家门做贡献，随便帮她定门不知是招福还是招灾的亲事，风险太大不靠谱。    但这话却不能在林二太太面前说。    “娘只是晚回来一步，我的真儿就受了这般重的伤，娘只要想想就感到后怕。”大约是觉得总算为女儿想出了一条路，林二太太放松之下，捂着心口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