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选个身份潜伏,你选妇科大夫》 第一章 开局成了妇科大夫 ??谍战剧平行世界,不涉及真实历史,大脑寄存处…………) “哈………” 陈青打了个哈欠,从睡梦中醒来。 一夜宿醉,脑袋还晕晕沉沉的。 枕边一个皮肤白皙,身材前凸后翘的女子还在熟睡,红唇卷发,嘴角还挂着满足的微笑。 陈青穿越到这个世界有一个月了,这里是1939年十一月的上海滩,他上一世是个富二代,浪荡子,身边自然也是美女如云,结果想嫁给他的女人太多,被他辜负的女人也太多,他出门撞了大运……货车,一命呜呼。 于是穿越到了1939年上海滩一个军统底层小特务身上。 原主父母早年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他孤身一人,被发小刘大牙发展,加入了军统。 前身时运不济,又没有一技之长,只是军统在法租界的一个底层联络员,代号“鹦鹉”。 这个联络站也是他这个联络组的组长刘大牙为了骗山城总部的经费设立的联络站,他和刘大牙单线联系,刘大牙报给上面说联络站有六个人,其实就他一个,每个月让他编造一些情报送上去交差。 因为都是单线联系,他的身份也只有刘大牙知道。 联络站是一个妇科诊所。 原因无他,原主只是略懂医术皮毛,患者多了会露馅,这年头人大多讲男女授受不亲,哪个女人会找男医生看妇科病,大多是去正规医院找女医生。 偶尔遇到一个客人也就是开几副药完事,所以自从联络站建立就生意惨淡。 这也正好可以掩盖他们的秘密,也不会引人注意。 可惜一个月前军统上海站站长王天木被捕叛变,军统上海站被76号血洗,八百多人的上海站一夜死了四百多人,叛变三百多人,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几十人侥幸逃掉。 他这个联络站偏偏成了漏网之鱼,可能是刘大牙已经战死了吧,没机会出卖他,不然以刘大牙那德行,早把自己卖了。 陈青提心吊胆躲了几天,也没有76号的人来诊所抓他,他放心下来,刘大牙应该是战死了,这样他就成了孤子,于是老老实实等总部再派人来。 昨晚实在耐不住寂寞,来到诊所不远的百乐门猎艳,相中了一个买醉消愁的女子,陈青拿出上一世的把妹技巧,把自己包装成富二代,凭借英俊的外表和幽默的谈吐还有上一世的见识,获得女子芳心。 成功把女子灌醉后,带到宾馆,两人干柴烈火,大战一场。 女子实在漂亮,陈青咽了口唾沫,准备再来一次。 “师哥………别丢下我。”女子还在梦中呓语。 陈青皱了皱眉,女子有些眼熟,好像在某部电视剧里见过。 昨晚喝的有些多,再加上百乐门昏暗的灯光,他也没太在意。 他赶紧下床,从两人散落一地的衣服里找到了女人的证件。 证件上写着:汪曼春,76号情报处处长。 陈青顿觉头皮发麻,怪不得昨晚她那么主动,要了一次又一次,快把自己榨干了,嘴里还一直喊“师哥,别离开我。” 原来是喝醉了把自己当成她师哥明楼。 不得不说原主这副长相和明楼是有点像,不过更年轻帅气一些。 陈青顿时没了再来一次的想法,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提裤子跑路。 等汪曼春这蛇蝎美人醒了,发现自己不是她朝思暮想的师哥,一定会杀了自己。 她可是有杀男朋友的前科,记得《伪装者》里,汪曼春亲口向明楼坦白,她在明楼离开上海的五年间交往过一个“神秘男友”,并亲手杀死了他,还轻描淡写地询问明楼是否想知道具体细节。 陈青赶紧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出了门,在前台取回自己押在这里的身份证明,等出了宾馆到了大街上,他才松了一口气。 已经日上三竿,陈青穿过几条巷子,来到自己的那家陈氏妇科诊所所在的平安里弄堂口。 他径直走到弄堂口的早点摊前,拉过条长凳坐下,要了份油条豆浆。 卖早点的老李麻利地把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端上来。 他刚准备付钱,一摸口袋,坏菜了,钱包不见了,昨晚喝的醉醺醺,拿出钱包付钱上楼,随便装进了口袋,可能是在房间脱衣服时候掉在了宾馆房间了,今早急着逃命,也没想起来钱包落在哪里了。 钱包里有自己的全部积蓄几百法币,还好身份证明押在了前台,钱包里没有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宾馆前台只是登记了他的名字,那是个假名字,这样的证件他还有好几个,汪曼春应该找不到他。 陈青松了一口气,只是全部积蓄都在钱包里,他现在身无分文。 他可不敢回去找钱包,被汪曼春抓到,小命估计要交代了。 全当破财免灾了,前一世他花钱如流水,对钱也没什么概念。 陈青吃完,抹了抹嘴对老李道:“老李,忘了拿钱包了,钱我回头给你啊。” 老李摆摆手:“没事,没事,下次给也一样。” 吃了早餐,陈青回到诊所,拿出钥匙开门,反正也没什么客人,到楼上先补个觉吧。 诊所是租的一个胡姓商人的,胡姓商人常年外出经商,留胡太太和一个六岁的儿子在家,住在后院。 诊所一楼是门面,二楼住宿,还有个地下室,不过装修的时候封死了,在柜子后留下一个暗门,里面放着两把枪,几个手雷,还有照相机,冲洗相片的设备,还有一个电台,密码本,这都是联络站必备的。 不过这些东西他都没动过,现在成了孤子,已经没法传递情报了。 陈青一个穿越过来的富二代,开枪都不会,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会发电报,但也懒的摆弄那些东西。 电视剧里,特高课可都是会检测电台的,被发现就麻烦了。 诊所不大,一间正房隔出诊疗区与候诊角。 靠墙立深色木药柜,抽屉贴着手写药材标签,旁摆搪瓷消毒盘、酒精灯与叠整齐的纱布药棉。 里间诊疗床铺素色白布,围蓝布帘保隐私,床头小几放妇科简易器械与止血药。 外间摆两张长木椅供候诊,桌上搁账本、开药方的钢笔、墨水、纸。 陈青刚泡了杯茶还没喝到嘴里,门帘哗啦被掀开,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房东太太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浅白旗袍,身材婀娜丰韵,眉眼精致的恰到好处,只是眼神中的精明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个上海小女人。 “陈医生早啊。” 看着房东太太的丰乳肥臀扭到他面前,陈青喉咙滚了滚,赶忙换上一脸热情:“房东太太早。” “陈医生啊,今天十四号了,房租是不是该交了。”房东太太开门见山。 陈青这个诊所当初订的合同是每个月三十块法币的房租,当时在法租界相当于十五块大洋。 可是法币贬值的厉害,193 9年下半年开始,在法租界三十块法币只能兑换十块大洋。 房东太太可不肯吃这个亏,坚持要改合同,不要法币,按十五块大洋收,陈青不想跟女人计较,当时就改了合同,改成了每个月十五块大洋。 不过现在他身无分文,刘大牙跑路,每个月二百块法币的经费也没了,只能苦着脸道:“房东太太,能不能宽限几日,你看我这也没什么客人………” 房东太太脸色一变:“说好的每个月十四号交租的,你没有提前准备好吗,不会像是赖账吧。” 陈青这才体会到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全部身家忘在了宾馆房间,哪有钱交租。 至于地下室里的那些东西,那是军统的财产,他敢私自卖了,改天军统的人找上门来,估计饶不了他。 陈青有些无奈,看着房东太太前凸后翘的身材,狠狠咽了口口水,带着一丝谄媚道:“房东太太,您看我这也没什么生意,手头实在是有些紧,这房租能不能………肉偿?!” ……………… 第二章 房东太太 房东太太似笑非笑看着他,冷笑道:“想肉偿啊,也不是不可以,看你长的也蛮衬头的,屁股也挺翘,我介绍你去野鸭堂子,那里的男客人一定喜欢你这种类型,卖一晚上屁股,房租就赚回来了。” 陈青的脸拉的老长,尴尬地笑道:“房东太太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只接女客人………直接抵房租也行啊。” 房东太太扭了扭腰:“像我这样的女客人吗?” “也不是不行,那我就勉为其难,吃点亏………。” “呸!”房东太太脸色一变,啐了他一口,“就你还想打老娘的主意,老娘要是寡妇还能考虑考虑你,老娘可是有男人的正经女人,不是潘金莲,我给你三天时间,拿不出房租,麻溜的收拾东西滚蛋。” 房东太太这是下最后通牒了,陈青正一筹莫展,脑子里叮的一声:“妇科圣手系统绑定中………系统绑定完成,本系统可以检测到病人身上的病症,并给出解决方案,不过只对女性有效。” 陈青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双眼可以看到她身上的病症。 房东太太乳腺处有细微结节,气血沿经络滞涩不畅,子宫虚寒。 几息间,一行字迹浮在她头顶:“胡太太,三十一岁,身高165,体重一百零五斤。长期守空房致肝郁气滞,夜寐难安、多梦易醒,月经错后且经量寡淡,伴胸胁胀痛、手脚冰凉,气血不足,属情志郁结引发的妇科杂症,宿主如果能帮助治疗,奖励中医按摩手法一套。” 陈青眼睛一亮,该死的系统终于来了,可这系统让他有些无语,妇科圣手系统,自己好歹是个特工,这能有什么用。 陈青瞬间有了对付房东太太的办法,压低声音道:“房东太太,您最近是不是常觉夜里难眠、胸口发闷,手脚冰凉?” 房东太太皱了皱眉,自己最近总是夜里辗转难眠,胸口发闷,手脚冰凉,真让他说准了。 不过这毕竟属于女人的隐私,被陈青这么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微微有些羞涩。 陈青看到她这副模样,知道自己说准了,其实也不算什么病,就是长期缺乏男人滋润导致的。 如果能帮房东太太治病,奖励按摩手法一套,虽然没什么用,毕竟艺多不压身。 陈青马上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房东太太,别忘了我可是妇科大夫,在大夫眼里只有病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要讳疾忌医,太太这病症,是情志郁结久了牵累气血,我给你开一副方子,调理一下就好了。” 他当然不能说说是常年守空房导致的,估计房东太太会直接翻脸。 “真的吗?”房东太太将信将疑。 这时候系统给出了药方,显示在房东太太头顶。 “听我的没错,我可是美国密歇根大学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 陈青满嘴胡诌,拿起笔,写下药方和剂量,柴胡,郁金,当归………。 他将药方递过去,补充道:“这包疏肝理气的药,每日一剂,清水煎服,连喝七日。夜里睡前用生姜艾叶煮水泡脚,暖宫驱寒;晨起泡杯玫瑰花茶,顺顺肝气。” 房东太太也不懂密歇根大学有没有中医专业,只知道外国留学回来的一定很厉害,陈青的话信了大半。 房东太太接过药方,心中一喜,还是小心翼翼地问:“这不收钱的吧。” 陈青大手一挥:“房东太太这是哪里话,对您自然是免费的,您去药房抓药就行了,要是效果好,您替我宣传宣传。” “好的啦,要是有效果,阿拉保证让阿拉那些一起打麻将的闺蜜,都来你这里瞧病。” “谢谢房东太太了,我还有一套美国最流行的美式按摩,舒筋活血,可以免费帮你按摩。” “美式按摩?那一定是好东西!”房东太太也不提房租的事了,闲聊了两句,拿着药方喜滋滋走了。 …………… 锦江宾馆,汪曼春慢悠悠醒来,锦被滑落,露出她完美的曲线和脖筋间的吻痕。 房间里只剩她一人,昨夜缠绵的体温早已消散,那个男人,竟不告而别。 身体的满足还未褪去,心头却涌起对师哥明楼的愧疚。 她摇了摇头,把莫名的不安甩掉,迈步跨进浴室,热气升腾,冲去身体残留的欢愉。 慢慢穿好衣服,她才看到衣服下面压着的黑色皮夹。 随手翻开,里面不过几百法币,她是看不上这点钱的,不过没有必要扔了,不要白不要。 除了宾馆,来到昨晚买醉的百乐门,她的车停在门口不远。 开车来到76号,来到办公室,秘书送来了早餐和几份文件。 “报告处长,这几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吃着早餐,一份份批阅文件,一份文件让她心头狂喜。 “特任命明楼为特务委员会主任,即日到沪上任。” 一行黑体字让她心头狂跳,师哥要回来了!他们终于能再续前缘! 可下一秒,昨夜那个陌生男人的脸闯入脑海,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忐忑如潮水般涌来。 若是师哥知道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小师妹,而是和陌生男人有过一夜情的“随便女人”,他还会要她吗? 必须消除这个隐患。 杀人灭口!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瞬间盘踞她的心头。 她必须永远是明楼心中那个纯洁无瑕的小师妹,任何可能破坏这份形象的隐患,都该彻底消失。 至少,得先查清楚那个男人的底细,看他是否威胁到自己。 她挥挥手让秘书出去,拿起电话,从电话簿找到锦江饭店的电话。 “这里是76号,给我接锦江酒店。” 电话接通,她很快从前台登记本上得到了昨晚那个男人的信息。 登记姓名罗宇,身份编号9527,家住法租界贝当路32号。 汪曼春立刻拨通法租界巡捕房的电话,请他们核实地址,得到的回复却让她勃然大怒,贝当路根本没有32号,32号十年前大火烧成了一片废墟,一直没有重建,证件是假的! 她喊来最会查案的手下,情报一科科长崔墨,把黑色皮夹子丢在他面前。 “能不能从这个皮夹子找到它的主人?” 崔墨还以为要查红党,军统一个月前,刚刚全军覆没,只能是查红党。 他仔细翻看着钱包,又拿起来仔细闻了闻。 “这上面有淡淡的消毒水,常年在药房或医院工作的人,身上才会染上的味道。” 汪曼春这才想起,昨晚那个男人身上确实有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她当时喝多了,还以为是某种香水。” “带人去排查法租界所有药房、医院,诊所,找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一米八左右,身材健硕,短发三七分,高鼻梁,薄嘴唇,左眼皮有颗痣不太明显。但凡符合条件的,立刻向我报告!” “是,处长!”手下不敢怠慢,赶忙转身出去了。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推门进来。 是行动队队长梁仲春,他关上门,神秘兮兮道:“你知不知道,昨晚出事了。” 汪曼春皱了皱眉问:“出了什么事?” “昨晚宪兵司令部有人偷拍了华中派遣军兵力布防图和兵力配置,还有一份绝密文件,特高课南田课长查到是宪兵司令部机要秘书王申干的。” “人抓到了吗?” 梁仲春摇摇头:“没有,王申带着拍摄兵力布防图和绝密文件的胶卷跑了,我的人和特高课的人正在追捕。” 第三章 好奇害死猫 陈青回楼上睡到中午,翻箱倒柜找到几枚大子,到街口小吃店吃了碗面,回来又开始发愁。 得赶紧想办法搞点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有个收入来源可不成啊。 系统虽然奖励了他一个中医按摩,可还没到账,得等到房东太太吃了药见效了才行。 实在不行等按摩技能到账了把妇科诊所改成按摩店算了,真她妈越混越落魄。 一下午门可罗雀,一个客人也没有,他跑到斜对面的博文书店,准备租两本打发时间。 可这个时代太老套,别说比不上后世那些网络,连金庸古龙都比不上。 书店老板姓潘,两人也算熟了,门口挂个鹦鹉笼子,陈青当初起这个代号就是刘大牙看到街对面的鹦鹉。 每次到门口他都要逗弄鹦鹉一番。 “下午好啊!”他对着鹦鹉打招呼。 “娘希匹,娘希匹!”鹦鹉操着一口浙江口音回道,搞得陈青一头黑线,想要掐死这个只会骂脏话的鹦鹉。 老潘正抱着一本《金瓶梅》看的津津有味,陈青在书架上翻看了半天,拿走了一本张恨水的《啼笑因缘》。 和老潘打了个招呼,登记了一下书名。 租一本书一天一毛钱,陈青也懒得给,偶尔买两包烟丢在他柜台上,算是抵租金了。 喝着茶看着,一下午的悠闲时光很快,一直到了夜里八点, 陈青伸了伸懒腰,准备关门上楼铺床睡觉,街口突然传来三声枪响。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安静的平安里格外清晰。 陈青心头一紧,赶忙快步出门查看。 昏暗中,一个黑衣人正踉跄着往这边跑来。 身后七八个穿中山装的人在远处跟着,手里的枪不断向黑衣人射击,陈青认得,那是76号的人。 双方你来我往,枪声不断,街坊邻居纷纷躲避,或者赶紧关门,生怕殃及池鱼,只有老潘的书店半开着门,老潘和自己一样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黑衣人一路打一路逃,退到诊所门口不远,停住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的书店,老潘似乎摇了摇头。 他又扫到了诊所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的陈青,往身后射了两枪,转头往诊所冲了过来。 陈青暗叫一声不好,赶紧关门,可黑衣人一头撞了进来,枪口顶在他的心口。 “别动!进去。”黑衣人低声冷喝道。 陈青赶忙高举双手:“好汉别冲动,有话好说。” 黑衣人没理会他的求饶,摸出一个腊丸,飞快地塞到他嘴里。 “咽了,快。” “这是什么?有毒吗?”陈青自然不敢吃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含糊不清地问道。 “少废话,不吃就打死你。”黑衣人恶狠狠道,枪口又往他胸口顶了顶。 陈青被逼无奈,咕噜一声吞下腊丸。 远处的76号特务越来越近,黑衣人调转枪口,连射三枪,打死了一个冲的最近的特务。 黑衣人再开枪,已经是空枪,他没子弹了。 “他没子弹了,抓活的!”领头的特务高喊一声,剩下的特务都围了过来。 为首的特务盯着黑衣人冷笑道:“王申,束手就擒吧!你跑不掉了!” 黑衣人把枪一丢,冷笑道:“我王申可受不了你们76号的酷刑。” 说完飞快地摸出一个腊丸塞进自己嘴里,咕噜一声吞了下去。 为首的特务脸色大变:“不好,他把胶卷吞了,快让他吐出来。” 几个特务立刻扑了上去,一把将王申摁倒在地。 王申被死死摁住,一个特务掰开嘴,往喉咙里死命掏。 王申死命挣扎,狠狠一口,咬断了他的手指,疼得他捂着手倒地惨叫。 为首的特务气急败坏,转头看向举着双手瑟瑟发抖的陈青,枪口抵在陈青下颚。 “我怀疑你是他的同伙,抓起来。” “冤枉啊,我就看个热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陈青心中发苦,76号的人,可是从来不讲理的,自己万一被抓进76号那个魔窟,哪还有命活着出来。 真是好奇害死猫,自己这个穿越过来的假特工真的很不专业! 一个手下凑近了万队长,满脸焦急:“万队长,胶卷已经被他吞进肚子里了,万一被胃液融化了,咱们的功劳可就鸡飞蛋打了,要不赶紧送到医院洗胃,把胶卷取出来。” 万队长看了一眼陈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送到医院,黄花菜都凉了,这不就是诊所吗,把他绑到手术台上。” 王申被几个特务架住,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诊所。 特务们粗暴地将他按在角落里那张简陋的医疗床上,用手铐把手脚拷在床的四条腿上。 万队长一把揪住陈青,将他拽到医疗床旁,转身从墙角的架子上抄起一把手术刀,塞到陈青手里。 “拿着,把他的肚子剖开,把里面的腊丸取出来,乖乖照做,我保你平安无事,不然就杀了你。” 陈青握着手术刀的手不住发抖,慌忙摇头:“长官,不行啊!我这是妇科诊所,根本不具备手术条件!你看,手术得消毒,还得打麻药,不然会出人命的!要不……要不你们还是送他去医院吧?” 万队长嗤笑一声,眼神愈发凶狠:“消毒?麻药?去你妈的,直接刨!” “直接刨?”陈青脸色惨白,连连摆手,“那、那会疼死他的!” “少废话!”万队长的枪口直接顶在他的太阳穴上,“快点动手!再磨磨蹭蹭,我先打死你!” 旁边的特务早已不耐烦,摁住他的手脚,粗暴地扯开王申的衣服,露出了染血的肚皮。 肚皮上的子弹孔还在冒血,看的陈青触目惊心。 “畜牲!”王申怒目圆睁,猛地挣扎了一下,却被几个特务死死按住四肢,动弹不得。 陈青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王申那双不屈的眼睛,这人一定是抗日志士,他是为了家国民族在拼命。 可现在,他却要亲手剖开同胞的肚子,充当76号的刽子手。 可后脑袋上的枪口让他瞬间清醒,面对上了膛的枪口,他也只是待宰的羔羊。 绝望之中,陈青一咬牙,猛地扬起了手术刀。 …………… 第四章 杜鹃鸟计划 “嗤啦!” 锋利的刀刃划开肚皮,露出里面的内脏。 “啊!”王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让人头皮发麻。 他的身体剧烈扭动,青筋暴起,可手脚被摁得死死的,只能任由刀刃划开自己的肚子。 特务们死死按住他的四肢,脸上毫无表情,这种事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陈青手里的手术刀被鲜血染红,滑腻腻的难以握住。 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颤抖着伸手探进划开的肚皮,摸到胃袋,一刀划开。 黏腻的触感让他几欲作呕,可脑袋上的枪口依旧冰冷,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找。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终于从胃袋里碰到了一个滑溜溜的硬物。 他把手抽出来,手心里正是那个血淋淋的腊丸。 床上的王申头歪向一边,眼睛圆睁着,疼痛让他面容扭曲,可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 血流了一地,顺着床脚蔓延到陈青的脚边,温热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他猛地扔掉手术刀,瘫坐在地上,手脚发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坐在那里大口喘着粗气。 手里还攥着那个沾血的腊丸,血腥味和蜡油味混杂在一起,成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原来,谍战从来都不是书本里写的那般惊心动魄、快意恩仇,而是如此赤裸裸的残酷,如此血淋淋的绝望。 万队长见状,立刻上前夺过陈青手里的腊丸,丢给旁边的特务:“赶紧洗洗!” 特务慌忙用诊所里的清水冲洗掉腊丸上的血污,那层蜡油依旧完好无损。 万队长看着腊丸,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犷而得意:“成了!这次功劳跑不掉了!” 另一边,几个特务已经在诊所里翻找起来,东西丢了一地,诊所被翻的乱七八糟。 一个特务翻了半天,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找到,悻悻地凑到万队长耳边嘀咕:“队长,这小子就是个穷光蛋,一点油水都没有。” 万队长不耐烦地挥挥手:“没用的东西!让人来把尸体拉走,收队!” 陈青又被仔细搜了身,确认身上没有一毛钱,也没别的东西,几个特务才失望地放开他。 很快几辆76号的车开来,拉走了王申和那个阵亡特务的尸体,只留下一屋子狼藉。 陈青好半天才缓过来,这才想起王申为何要自己吞下腊丸,自己肚子里的应该才是真的情报,王申当着特务的面吞掉的应该是假情报。 王申已经牺牲了,死在自己手里,但自己不能让他白死。 陈青虽然不学无术,但是王申临死前的惨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自己手上沾染了王申的血,自己有义务帮他把情报传递出去。 自己肚子里的那东西才是特务要找的真正的情报,万一自己消化了,或是被特务发现,下场绝不会比王申好半分!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向诊所角落的狭小厕所。 反锁好厕所门,他双手撑着墙,弯腰对着马桶就开始抠喉咙。 指甲深深抠进咽喉,一阵剧烈的恶心感直冲头顶。 他弓着腰,肩膀不住地颤抖,先是晚饭的糙米饭混着菜渣涌了出来,接着便是苦涩的胆汁,黄绿色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灼烧着喉咙和下巴的皮肤。 “呃——!” 他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胃里翻江倒海般疼,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吐出来。 不知抠了多久,喉咙一阵发堵,一个滑溜溜的东西顺着呕吐物滚了出来,“噗通”一声掉进马桶里。 是那个腊丸! 陈青眼睛一亮,也顾不上恶心,伸手就从浑浊的污水里把腊丸捞了出来。 腊丸表面沾了污秽,却依旧保持着完整的蜡层。 他松了一口气,把腊丸冲洗干净,装进了口袋。 慢慢的把厕所里的污秽都冲洗干净,用肥皂一遍遍的洗着手,终于陈青双腿虚浮地从厕所走了出来。 老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厕所外面,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杀害自己同胞的滋味不好受吧。”老潘叹了口气。 陈青一把抱住老潘,几乎是嚎啕大哭。 “老潘,我杀了自己同胞,我不干净了,那帮畜牲,拿枪顶着我的脑袋,让我刨开那人的肚子……没打麻药,生刨的啊。” “别哭了,不怪你,就算是你不做,他们也会亲自动手的,76号那帮人,没人性的。” 老潘有些黯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帮你把这里收拾一下吧,那个人临死前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肚子里有一个腊丸,被那个万队长拿走了。” 老潘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七手八脚把这里收拾了一遍,拿清水把地板冲刷了好几遍,可依旧洗不掉残留的血腥味。 送走了老潘,陈青看着对面的书店,皱了皱眉,随后拴好门,灭了灯,走到药柜旁,用力推开药柜,露出下面的地板。 掀开地板,露出一个黝黑的洞口,陈青顺着梯子小心的爬进去,把地板盖好。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陈青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指尖触到一张木桌,桌上果然放着一盒火柴。 他划亮一根火柴,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照亮了地下室,他赶紧点燃桌角的半截蜡烛。 温暖昏黄的光充满了狭窄的地下室。 地下室有一整套冲洗胶卷的设备,平日拍摄的情报都在这里冲洗。 另一侧的木架上,躺着一把驳壳枪和一把冲锋枪,旁边木箱里还有几颗圆滚滚的手雷,另一个箱子里装着一个电台和密码本。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动手准备冲洗胶卷。 先将显影液、定影液按比例调配好,小心翼翼地将胶卷从油纸中取出,放入显影液中。 烛光下,他的动作娴熟,与刚才那个被特务逼迫得瘫软在地的医生判若两人。 等待显影的时间格外漫长,地下室里只有烛光跳动的细微声响。 陈青紧盯着药液中的胶卷,看着影像一点点浮现,心脏不由得越跳越快。 半个时辰后,胶卷终于冲洗完毕。他将湿漉漉的底片挂起来晾干片刻,再用相纸印出照片,一张张平铺在桌面上。 这些都是继承原主的技能,他运用的很熟练。 第一张照片便让陈青瞳孔骤缩。 是一份华中派遣军兵力布防图,密密麻麻的红点标注着兵力部署,阵地位置、火炮数量、驻军人数一目了然,标注得极为详细。 他一张张翻看下去,直到最后几张照片出现,一行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杜鹃鸟行动”。 这是一份绝密渗透计划。 文件上清楚地写着,日军从华中华北的伪军中精心挑选了三百五十人,秘密送往后方训练营,进行了为期半年的严苛训练,内容涵盖情报传递、伪装潜伏、暗杀爆破等诸多技能。 随后,这三百五十人花了一年多的时间,通过贿赂、伪造身份、投靠等各种渠道,分别渗透进了重庆和延安两大抗日核心区域。 更令人心惊的是,为了牢牢控制这些潜伏者,文件后附着一份完整的名单。 上面不仅有这些人的真实姓名、籍贯、伪装身份,还有他们家人的详细信息,住址、亲属关系、甚至孩子的学校,无一遗漏,显然是用家人作为要挟。 第五章 白洁 陈青又洗了一份照片,暂时也只能放在地下室,折腾到下半夜,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上楼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还没睡醒,外面就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 陈青睡眼惺忪下楼,打开门,看到是几个法租界的巡捕。 这几个人他都认识,就是负责这一片区的麦兰捕房的探长林四海。 林四海每个月除了收保护费,就是吃拿卡要,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民国这世道,哪个警察不这样。 “林探长,有什么事吗?” 林探长迈步走进来,被里面血腥味呛得连连咳嗽。 “昨晚这里是不是发生了枪战,上面要我们核实一下。”林四海又退了出去,皱着眉问。 陈青有些郁闷,昨晚干嘛去了,当缩头乌龟吧,这时候跑过来耍什么威风。 “是,我也是够倒霉的,76号抓红党,结果这红党跑到我这里来了,一群人把我这里弄得乱七八糟。” 陈青苦着脸把昨晚的事情讲了一遍,林四海让手下做笔录,让陈青签字画押。 “那个队长叫万里浪,是行动队四队队长,76号越界抓人,没跟我们打招呼,上面要我们取证据和日本人交涉,要是需要你作证随时会传唤你。”林四海说出了来这里的目的。 “是是是,不能让76号那群人在法租界胡作非为,那个什么万里浪,拿着枪顶在我的脑袋上,要我切开那个红党的肚子,吓得我魂都没了。”陈青点头哈腰诉苦。 “行了,有什么事打麦兰捕房的电话。”林四海不耐烦地摆摆手,带着人走了。 “好的林探长,您慢走。” 送走了林四海,陈青赶忙打开门窗散味,回去洗漱一番,刚准备出去吃点早餐,房东太太扭着她那水蛇腰又进来了。 一进屋就捂着鼻子:“陈医生啊,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听说抓红党,还杀了人,可别把我的房子搞坏了。” “没搞坏,放心吧,就是流了血,有点血腥味,散了味就好了。” “那也不行,人死在我房子里,总归是不吉利的,这件事你要负责,必须赔钱。”房东太太用手帕捂着鼻子,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嘴里不依不饶。 陈青跟在她后面,盯着她的细腰肥臀,狠狠咽了口口水。 “没有,没死在屋里,人拉走的时候还有气的,那人也是条汉子,肚子都划开了,嘴里还不依不饶骂日本人。”陈青张口就来,他当然不能承认人死在屋里,不然房东太太肯定要他赔钱。 房东太太松了口气,又一脸八卦地问道:“那就好,你快跟我讲讲,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陈青把事情绘声绘色讲了一遍,房东太太睁大了美目,一脸又惊慌又兴奋的表情,这种事,够她在闺蜜圈里有几天谈资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房东太太,陈青刚准备出门吃早餐,走到门口,抬头一看,眼前顿时一亮。 一辆黄包车停在门口,一个高挑靓丽的美女从黄包车上走下来,朝他的妇科诊所走了过来。 女子约二十七八岁,肌肤胜雪,容貌清丽出众,粉面桃腮,标准杏眼,含着淡淡迷蒙,似弯着一汪秋水。 身高约1米7出头,高挑修长,峰峦高耸,纤纤柳腰,笔直长腿,兼具少女精致与少妇风韵。 “请问是陈青大夫吗?”女子打量着他,淡淡问道。 生意上门了,陈青赶忙把女子让了进来。 “我就是陈青,这位太太屋里请。” 陈青系统自动启动,把女子全身扫描了一遍,系统显示:女子身体健康,并没有病症。 陈青招呼她落座,皱了皱眉问:“这位太太,您是哪里不舒服?” “我不是来看病的,我叫白洁,王申是我丈夫,他昨晚死在了你这里。” “白……白老师好!”陈青下意识寒暄道。 白洁忽然皱了皱眉,杏眼警惕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老师?” 陈青有些无语,你还真是老师,你丈夫叫王申,你叫白洁,你们学校校长是不是姓高?是不是还有个女同事叫孙倩? 陈青赶忙低头掩饰自己的尴尬:“我就是看你这气质像老师,就顺嘴说出来了,还蒙对了,真不好意思。” 白洁松了一口气,神情有些黯然,道:“能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吗?” 哎,今天一早怎么都是来问这事的,陈青有些郁闷。 不过毕竟是王申的妻子,来问一下也算正常,他耐着性子把事情又讲了一遍。 白洁忽然目光灼灼盯着他:“我太了解我丈夫了,我不相信我丈夫会当着76号的人把东西吞进肚子里,那一定是障眼法,真的东西是不是在您这里?”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还真是知夫莫如妻,让她猜对了,不过这事太大,关系身家性命,他可不敢直接就承认胶卷在他这里。 谁知道这个白洁是不是真的,过了一夜,76号一定发现了王申肚子里的胶卷是假的,万一是76号派来试探自己的怎么办? “没有,昨天76号所有人都在,东西都被他们拿走了,我这屋子里也被里里外外搜了一遍,身上也搜了,要真是有,也肯定被他们搜走了。”陈青矢口否认。 “把东西给我,多少钱,你开个价。”白洁依旧盯着他,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我说白老师,你怎么就不信呐,要真是有,76号的人发现东西是假的,肯定来抓我了。” 陈青的话还没落音,外面一辆车停在药店门口,和昨天76号的车一模一样。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坏菜了,不会真是来抓自己的吧。 车里下来的人是崔墨,他是奉汪曼春的命令来排查药店医院的,今天查到了他这里。 白洁回头看了一眼,手迅速往包里摸去。 “别乱动,就说你是来看病的,我来应付他们。”陈青压低声音道。 白洁伸进包里的手又拿了出来,把洁白的手腕平放在桌子上。 陈青把三根手指搭在手腕上,假装号脉。 崔墨走了进来,打量着陈青,看到他眼皮上那颗痣,瞳孔紧缩,找到了,这个男人和汪处长说的一模一样。 只是还要证实一下他的身高有没有一米八。 陈青指了指门口的牌子:“抱歉,我这是妇科诊所,不接待男士。” 崔墨赶紧换上一副笑脸:“我是帮我太太来看病的,她一来月事就肚子疼,疼的受不了,正好路过,看到是妇科诊所,就下车问问,您有没有方子?” 第六章 神级按摩手法 “她这是痛经,按说这类调理需要她本人来一趟,我亲自面诊才行,不过要是不方便,那我先按常见的寒凝血瘀症开个方子,先帮她温经散寒、活血止痛。你记着让她经期别碰生冷,多热敷小腹。” 系统启动,给出了药方,陈青写下方子,递给崔墨。 “诊费五块钱。”陈青面无表情地狮子大开口,好不容易来了个客人,还不宰一个是一个。 “给您两块大洋,要是有效果我带她过来。”崔墨说着递过两块大洋,要递到陈青手里,手抖了一下,两块大洋掉在地上。 看崔墨并没有捡起来的动作,陈青皱了皱眉,不过两块大洋可以解决他的燃眉之急了,如今也只能为了两块大洋折腰了。 他起身捡起两块大洋,崔墨打量着他的身高,又虚伪的千恩万谢一番,转身离开。 诊所再次恢复了平静,等崔墨上了车离开,白洁从包里摸出一根小黄鱼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所有的钱了,陈先生,把东西给我吧,留在您这里也是个麻烦。” “不是,白老师,我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那个腊丸被76号的人拿走了。”陈青两手一摊,把金条推回去,一脸无辜,他是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来历不明的女人。 白洁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一张结婚证,摆在桌子上。 结婚证上有两人的合影,照片上的白洁梳着简单的马尾,眉眼清丽,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身边的王申穿着深蓝色衬衫,笑得憨厚,眉眼间带着几分拘谨的真诚,两人的姿态亲昵又自然,一看便知是真实的夫妻合影,绝非伪造。 陈青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这片刻的犹豫被白洁精准的捕捉到,她确信东西就在陈青手里。 陈青终于还是坚定地摇摇头:“王先生可真是好福气,能娶到您这么漂亮的太太,真是羡煞陈某了,可惜好人不长命,还请白老师节哀顺变,东西我真的没有,您就别为难我了。” 白洁叹了口气,起身告辞,陈青把那根小黄鱼塞回她手里。 “无功不受禄,这我不能收。” “那我付一下诊费吧。”她摸出两块大洋,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开,门口的黄包车还在等着她,她上了黄包车离开。 路过老潘门口的时候,老潘正在门口逗弄着鹦鹉,她也没看老潘一眼,老潘也没看她,两人就这样擦身而过。 陈青手里多了四块大洋,心中松快了不少,出了门,到了早餐摊子,这个点老李都准备收摊了,又停下来,把剩的一点粥盛给他,又炸了两根油条。 陈青吃了早餐,把昨天的的饭钱一块结了,慢慢踱步回到诊所,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带着胶卷逃跑吧,可他现在往哪里刨都不知道,就算跑了,还没出上海特高课和76号的人就能把他抓回来,到时候抽筋扒皮,死无葬身之地。 冒险用电台联系总部吧,万一被76号电讯处监听到,怕是死的更快。 把胶卷交给白洁,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别天真了,潜伏不是请客吃饭,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他不是白痴,不可能直接信任一个陌生女人,枕边人就可靠吗,未必吧。 女人越漂亮越会骗人,张无忌她妈说的,这可是真理。 想来想去,也只有按兵不动这一条路了。 陈青安安静静坐在诊所看打发时间,屋子里的血腥味散了大半,陈青又用消毒水把屋里拖了一遍地,点上艾草香,终于屋里的味道让人舒服多了。 忽然脑子里叮的一声,系统奖励的神级中医按摩手法到账了,看来房东太太吃了药见效果了。 许多关于按摩手法,技巧,身体穴位的知识涌入脑海,这门神级中医按摩术是系统结合古法经络学与异能优化的传承,专攻妇科痛经、宫寒等症,上手即会无需苦练。 它能精准定位三阴交、关元等穴位,指尖发力便可疏通盆腔淤堵、缓解子宫平滑肌痉挛,止痛见效比寻常按摩快三倍,长期按揉还能调理气血、根除痛经隐患。 到了下午,房东太太又来了,还拉来一个她的好闺蜜,经常一起打麻将的梁太太。 “我告诉你啊,阿拉用了陈大夫开的方子,昨天晚上睡的香的不得了,一觉睡到天亮,陈大夫可是美国密什么大学毕业的,喝过洋墨水的。” “密歇根大学!”陈青赶忙补充道。 梁太太三十多岁,是小家碧玉型的,织金旗袍裹着丰腴身段,带着珍珠项链,腕间玉镯莹润,眉眼透着麻将桌炼出的精明慵懒。 “陈大夫可真英俊啊。”梁太太抛了个媚眼,施施然坐在陈青对面。 陈青用系统扫描了一下,症状和梁太太差不多,也是常年守空房导致的病症,不过更严重,她还有长期打麻将带来的腰肌劳损,正好自己的中医按摩可以帮助她缓解。 梁太太伸出洁白如玉的皓腕让他把脉。 陈青闭目假装把脉,这时候脑子里叮的一声,系统弹出提示:帮助梁太太按摩,缓解病痛,奖励神级针灸术。 陈青心中一喜,沉吟片刻道:“梁太太,您是不是总觉得心口发闷、夜里睡不安稳?月事也来得不规律,要么推迟要么量少,还有您这腰,久坐之后准会酸胀难忍,甚至牵连到腿麻?” 梁太太眼中闪过惊讶之色,面带一丝惊讶和羞涩,显然全被他说中了。 旁边的房东太太冲陈青眨了眨眼:“我去看看我家阿宝午觉睡醒了没有,你们先瞧着病。” 房东太太转身出去了,陈青拿起纸笔刷刷写下调理的方子,递到梁太太面前:“这方子您按疗程煎服,能疏肝理气、调理气血。至于您的腰肌劳损,单靠吃药见效慢,我正好精通美式按摩,手法地道,今日便免费给您按一次,帮您缓解缓解酸胀。” 梁太太拢了拢秀发,有些羞涩地低下头:“那就麻烦陈大夫了。” 两人来到里屋,陈青铺上新的白床单,让她趴在医疗床上,系统的提示便在脑海里浮现,精准的穴位位置、发力的轻重缓急,瞬间了然于胸。 他指尖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渗透力,顺着穴位缓缓揉按下去。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生涩,仿佛练了十几年的老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梁太太原本紧绷的脊背渐渐松弛下来,眉头舒展,嘴里忍不住喟叹:“哎呦,舒坦!真是舒坦!感觉骨头都酥了!” …………… 第七章 明汪不通婚 陈青一套全身按摩下来,足足按摩了半个小时,梁太太已经舒服的睡着了。 他拿出毛毯轻轻给梁太太盖上,轻手轻脚退出去,坐在外面休息。 房东太太又来了,陈青指了指里屋,小声道:“梁太太睡着了,别吵醒她。” 房东太太小声道:“怎么样,我给你拉来的客人不错吧。” “她是哪家太太?”陈青好奇的问。 房东太太道:“海关稽查队梁中秋队长的二姨太,梁中秋他哥是76号行动队总队长梁仲春,梁中秋娶了七房姨太太,现在啊,一年难得去她房里两次,也是苦命人,不过梁家有钱的很,诊费你可别少要了,快把我的房租挣回来。” “好,那我要多少合适?”陈青问。 “最少十块大洋吧,也就是她一盒胭脂钱,改天我再介绍几个姨太太过来,不过你要给我提成的。”房东太太一脸精明。 “没问题,介绍一个客人过来,我给你五块大洋的提成,一家便宜两家占,你好我也好。”陈青一脸贼兮兮道。 也就是第一次来给房东太太提成,后续的回头客可就没她的份了,细水长流,放长线钓大鱼,反正房东太太也不亏。 “一言为定。”房东太太喜笑颜开。 …………… 崔墨回76号报告汪曼春了,结果汪曼春不在,明楼回来了,她今天打扮的花枝招展,急吼吼直接去明家找明楼了。 明家大门外,汪曼春一身绯红旗袍,踩着小羊皮细高跟皮鞋,在门前来回踱步。 下人已经进去通报了,结果她在门外等了十几分钟也没出来,让她心里不由得发急。 直到看见下人阿香慢悠悠拉开门栓,才立刻敛起眼底的戾气,挤出一副卑微的笑。 门口站着的可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师哥明楼,是明家大姐明镜。 明镜三十多岁,穿着一身宝蓝旗袍,气质端庄威严,浑身散发出霸道女总裁的威严,眼神冷冷打量着汪曼春,嘴角带着一丝讥讽。 “我当是谁,原来是汪家大小姐汪曼春,你这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是准备去百乐门坐台吗?” 汪曼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低着头,声音又软又轻:“大姐,明楼在家吗,我找他有事。” “明楼在祠堂跪着,今天是不可能见你了。”明镜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冰冷。 “大姐,师哥刚回来,旅途劳顿,你怎么能让他跪祠堂?”汪曼春有些心疼。 明镜冷声道:“就是因为你来找他,我才让他罚跪,汪大小姐怕是忘了,明家从不与汉奸为伍。我让他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自己为何还要和汪家的人不清不楚,今天谁来都不会让他出来。” 汪曼春急了,眼泪在眼眶打转:“大姐,我和师哥青梅竹马,你何必这么绝情。” “青梅竹马?”明镜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当年你叔父汪芙蕖投靠日本人,手上可沾着我明家人的血,我父母的死,都是拜你叔父所赐,所以汪大小姐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汪曼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刚想说什么却被明镜堵了回去。 “别再叫他‘师哥’,你不配。往后也不必再来明家找他,明汪两家不通婚!” 说完转身回去,大门哐当一声关上,把汪曼春关在门外。 周围已经有路过的行人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汪曼春又羞又愤,脸颊涨得通红,却只能咬着牙,死死盯着紧闭的朱漆大门。 “终有一天,我会让你跪下来求我,用八抬大轿抬我进明家的门。” 汪曼春高声放下狠话,算是给自己找回几分面子,最终狼狈地转身,踩着高跟鞋踉跄离去。 她回到76号,心中苦闷无法发泄,终究还是对明楼抱着一丝希望。 听说汪曼春回来了,崔墨赶紧起身去她办公室报告。 却被秘书拦在门外:“汪处长心情不好,别去触霉头了,明天再来吧。” 崔墨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心想还是明天再报告吧。 崔墨算是躲过一劫,可有人就倒霉了。 汪曼春办公桌上道电话响起,电话里一个声音响起,是特高课南田洋子课长打来的:“汪处长,特高课的监听科昨晚侦测到神秘电波,我们破解后发现是发往重庆的,发报的电台是你们76号电讯处的电台,电报内容我已经派人给你送过去了,现在76号电讯科有内鬼,我需要你马上处理这件事。” 汪曼春马上站起身道:“南田课长,我马上处理。” 她挂了电话,拨通手下电话:“派人马上包围电讯处,把昨晚值班的人全都抓起来。” 正有一肚子邪火发不出来,这几个人正撞在枪口上,汪曼春拿起手枪,带着人直奔电讯科。 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情报科手下,跟着汪曼春直奔电讯科。 “砰!”门被踹开,冰冷的枪口锁定了屋内电讯科人员。 “别动!不许动!老实点!”特务们咆哮着。 “昨晚谁值班,站出来。”汪曼春眼神冰冷地扫过电讯科众人。 六个人依次站了起来。 “汪处长,出了什么事了?”电讯科科长乔伟站起来问。 “昨晚有人用电讯科的设备偷偷给重庆发电报,被特高课侦测到了,内鬼就在这六个人中间。”汪曼春声音冰冷。 一名年长的电讯员见状不对,猛地掏出藏在桌下的手枪:“兄弟们,拼了!” 话音未落,数道火光同时亮起,他瞬间被打成了筛子,鲜血溅满了身后的密码机。 另一名年轻的电讯员吓得浑身发抖,跪地求饶:“汪处长,我真的不知道啊,放了我吧!” “带走!”汪曼春冷声道。 审讯室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烙铁、老虎凳、辣椒水……76号所有的酷刑都轮番上阵。 电讯员们的意志在极致的痛苦中崩溃,终于吐露了实情,有人偷偷发了电报,就是死掉的那个人,跟他们无关,不过有个人扛不住大刑,招认自己是红党的人,被打死那个,他不清楚是谁的人。 这时候秘书把特高课送来的电报内容交到了她手上。 “红党特工王申拍摄了华中派遣军兵力布防图和杜鹃鸟渗透计划的绝密档案胶卷,王申已死,76号找回了假胶卷,真正的情报不知所踪,请军统总部速派人调查此事。” 汪曼春坐在单面镜后,看着审讯室里的惨状,嘴角始终挂着冷笑。 “有意思,电讯处到底有几只鬼?”她对身边的副官下令:“带到刑场,我亲自处决,一个不留。” 几人被押到刑场,汪曼春拿着枪,一个个枪毙了这几个人,算是出了胸中一口闷气,随后急匆匆开车前往特高课,去见南田洋子。 “课长,电讯科六人已全部处决。不过,我对外放出消息,说其中一人已经叛变,正在协助我们搜寻抗日分子。” 南田洋子一身笔挺军装,闻言眼中闪过赞许:“哦?曼春,你很聪明。” 汪曼春继续道:“这样一来,国共双方的情报网必然会陷入混乱,有人会恐慌撤离,有人会自乱阵脚。我们正好可以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南田洋子摆摆手:“可现在这不是最紧要的,昨晚我们找到了蝮蛇王申,在他肚子里找到了胶卷,不过是空白的,真正的情报早被他转移了。” “可这条蝮蛇会把情报转移到哪里?” “我们查到,他的妻子白洁,也是红党成员,代号银环蛇,情报很有可能在他妻子手里,白洁已经不知所踪,宪兵队已经封锁了上海,在全力搜捕,目前还没有消息。” “南田课长,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去把王申的逃跑路线排查一遍,看有没有疏漏,找回胶卷,记你一大功,要知道,76号副主任的位置还空着,梁仲春也在全力搜捕白洁。” 汪曼春眼睛一亮:“是,我一定能找回胶卷。” 第八章 神级针灸术 午后的暖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梁太太悠悠醒来,伸了个懒腰,腰部那种僵硬酸疼居然消失了大半,浑身都轻快了不少,气色都好了许多。 这陈大夫确实有两把刷子。 “陈大夫,您这美式按摩比推拿馆的老师傅都地道,我感觉轻松多了,腰也不疼了。” 陈青温和一笑:“梁太太,您太客气了,您这是腰肌劳损,得慢慢调理,您一周来一次,七次一个疗程,保证您的病能去根。” “那我下周准时到!”梁太太说着爽快地从包里摸出一张百元法币递给他。 “梁太太,这也太多了。” “收着收着,您这手艺值这个价,改天我介绍几个姐妹过来体验一下。”梁太太说着,双手按住他的手,眼神中的饥渴再也掩饰不住,言语间也颇多暧昧。 看来梁太太对自己还有别的想法。 房东太太也劝道:“小陈,你就赶紧收着吧,我还要和梁太太去逛街。” “那谢谢梁太太了。”陈青把钱收起来,把两人送到门外,房东太太喊了辆黄包车,两人坐车走了。 一百法币能换三十多大洋,还要给房东太太一半,再给她十五块钱的房租,自己也所剩无几。 不过也解决了陈青的燃眉之急,梁太太下次再来,不就有的赚了。 陈青喜滋滋把钱收起来,脑子里叮的一声:“神级针灸术到账。”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填满了他的脑海。 清晰无比的人体经络图在意识中铺展开来,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如同发光的河流,纵横交错,每一处穴位的位置、深浅、主治病症都标注得明明白白,甚至能“看到”气血在经络中流转的轨迹。 毫针、三棱针、皮肤针的不同形制,进针的角度、深度、捻转提插的力度,补法与泻法的细微差别,温针灸、电针灸的操作要领,一桩桩、一件件,详尽得如同他亲身钻研了数十年。 更奇妙的是,无数关于针灸手法的记忆仿佛刻进了肌肉里,指尖莫名生出一种熟悉感,仿佛已经千百次地执针、进针、行针,无论是治疗腰痛的肾俞、大肠俞配伍,还是调理劳损的阿是穴应用,都烂熟于心。他甚至能清晰感知到,若此刻有患者前来,自己抬手便能精准找到穴位,运针如飞,分毫不差。 陈青站在原地,怔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眼神从最初的茫然,渐渐转为震惊,再到难以掩饰的狂喜。 现在自己也是老中医了,虽然是专治妇科的老中医。 陈青准备去药铺花了两块大洋买了一套银针,有了针灸术,一些疑难杂症他也可以用针灸术治愈。 他一路来到药铺,挑了一套上好的银针,型号齐全,老板开价两块大洋,他也没还价,直接付了钱,把银针收了起来。 按照原主的记忆,不远处的中山公园,有一个死信箱,就藏在公园那张石头长椅下面。 军统在76号有一个代号松鼠的卧底,每次都会把情报藏在死信箱,双方从不见面。 原主拿到情报再通过联络站的电台发送给总部,此刻顺路,正好去看看死信箱里有没有情报。 午后阳光正好,他买了份报纸,拐到中山公园,径直拐向那处僻静的长椅。 却看到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穿长衫,面带郁色。 旁边停着一个轮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口歪眼斜,左手无力的垂着,眼神混浊,一看就是偏瘫后遗症。 陈青不便直接去摸死信箱,只能等人走了,他顺势坐在长椅一角,假装看报纸,目光却落在老太太身上,系统不自觉扫描老太太身上的病症。 他刚获得的针灸知识里,瞬间浮现出脑梗偏瘫的病理机理与对症疗法,心中已有了几分底气。 脑梗在后世非常常见,不过在民国这个人均吃不饱的年代,只有大富大贵的人家才得的起这种病。 陈青放下报纸,口气温和道:“这位先生,看老太太的症状,是脑梗引发的偏瘫吧。” 男人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是啊,我母亲这病都半年了,上海各大医院都去了,钱花了不少,药也吃了不少,就是没有一点起色,到现在话都说不利索。” “何不试试中医针灸?”陈青顿时手痒起来,趁热打铁道,“老太太这病,针灸调理经络、疏通气血,或许能有不一样的效果。” “不可能的。”男人想也没想便摇头拒绝,“西医的仪器都查不出根治的法子,中医那几根针能管用?况且之前也找过老中医试过,扎了一个多月,半点起色都没有。” 陈青信心十足道:“先生有所不知,针灸之法,讲究辨证施治、手法精妙。我恰好对脑梗偏瘫的调理也有些心得,正好我有一手祖传的针灸之法,不如让我试试?” 男人皱着眉,显然还是不信,正要开口回绝,轮椅上的老太太忽然“啊……啊……”地支支吾吾起来,左手艰难地抬起,颤巍巍地指向陈青,眼神里竟透着几分急切,像是在示意让他试试。 “妈?”男人愣了一下,俯身凑近老太太,“您是说,让这位先生试试?” 老太太费力地点了点头,嘴角歪斜着,却依旧努力挤出一个模糊的神情,像是在恳求。 这时候几个周围遛弯的人也围了过来看热闹。 一个老大爷道:“小伙子,我看你还年轻,刚学的针灸想练练手吧,可别逞能,万一给扎坏了怎么办。” 另一个老太太道:“都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呗,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众人七嘴八舌,男人犹豫了片刻道:“既然我妈执意要试,那你就……就试试吧。但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得小心些,千万别伤着我妈。” 陈青不再多言,拿出那一套银针,用刚买来的酒精棉,针灸需要消毒,消毒是重中之重,半点马虎不得。 他示意男人将老太太的衣袖稍稍卷起,露出左臂及肩颈部位,又让其调整轮椅角度,使老太太坐姿更稳,气血流通更顺。 陈青凝神静气,意识中瞬间浮现出针对脑梗偏瘫的取穴方案:肩髃、曲池、手三里、合谷、环跳、阳陵泉……每一处穴位的位置都清晰如刻。 他指尖萦绕着淡淡的气感,抬手精准落在老太太肩髃穴上,拇指轻轻按压,确认穴位无误后,手持银针,以“单手进针法”快速刺入,角度与深度分毫不差。 银针入穴的瞬间,老太太微微蹙眉,似有一丝酸胀感,但转瞬即逝。 陈青指尖捻转针身,运用“捻转补法”,力道均匀,节奏平稳,只见针身在穴位中轻轻转动,肉眼难见的气流顺着针身涌入经络,疏通着淤堵的气血。 他动作行云流水,片刻间便将数枚银针分别刺入预定穴位。 陈青一边观察着老太太的神色,一边不时调整针的深浅与手法,时而提插,时而捻转,神色专注。 终于,针灸完毕,他拔出了最后一根银针。 “妈,您感觉怎么样?疼不疼?”男人紧张地问道。 老太太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居然面部恢复了正常,她抬了抬左手,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疼。” “妈!”男人惊呼一声,声音都带着颤抖,“您能说话了!” 周围原本只是好奇围观的路人,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爆发出一片震天的惊呼。 “我的天!这也太神了吧?刚才还口歪眼斜的,这才一会儿就好了?” “可不是嘛!我刚才看这老太太胳膊都抬不起来,现在居然能活动自如了,这针灸术简直是活神仙手段!” “这位大夫年纪轻轻,本事却这么大,比那些大医院的专家都厉害!” …………… 第九章 记者孙倩 陈青微微一笑:“老太太病的太久了,经络的淤堵还需疏通,暂时还不能走路,改天您到我的诊所,我帮老太太再做几次针灸,开几副药,再配合祖传的推拿按摩,保证能痊愈。” 中年男人热泪盈眶:“大夫!您就是我们家的再生父母!这半年来,我带着妈四处求医,受了多少罪,花了多少冤枉钱,都没能让她好转,您就这几针,就把她治好了!大恩大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陈青赶忙道:“救人本来就是医者本分,不必如此。” 男人连连点头,擦干眼泪,紧紧握着陈青的手,声音哽咽:“一定一定!大夫,您说什么我们都照做!这诊金……您说多少,我绝不讨价还价!” 陈青微微一笑:“不收钱,就算治好了也用不了几个钱,三天后去我的诊所吧,我给你留个地址。” “好,三天后,我带母亲去您的诊所。”男人千恩万谢,陈青也没带纸笔,口述了药方,让他去药铺抓药。 “陈大夫您等一下!” 男人急匆匆起身离开,很快又满头大汗跑回来,手里拿着纸笔。 陈青写了药方,给他留了地址,男人说自己叫周福山,住在不远处, 男人再次千恩万谢,推着母亲走了,等周围看热闹的也散了,陈青才掀开沉重的石椅子一角,在椅子腿下面摸索了一阵,并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看来自从军统上海站被血洗后,松鼠也进入了静默状态,或者已经牺牲了。 陈青起身,夹着报纸回平安里了。 吃了晚饭,陈青收拾一下准备睡觉,房东太太推门走了进来,扭着水蛇腰走到陈青面前,把手一伸。 “小陈,今天赚了一百块,有我五十块,再加上房租十五块大洋,折合四十五块法币,给我九十五块。” 陈青无奈地摸出那一百块法币递给她,钱还没捂热就易主了。 房东太太喜不自胜,看到陈青无奈的表情,又有些不好意思,从兜里摸出十块法币塞给他。 “算了算了,都是街坊邻居的,这十块你拿着买烟抽,我就收九十块好了。” 陈青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房东太太了。” 送走了房东太太,陈青关门上楼,来到卧室,从地板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收音机,拧开床头台灯,打开收音机。 收音机发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过了几秒才渐渐平稳。他调准频率,将音量拧到仅够自己听清。 这是他每天的工作,有没有情报都要准时收听。 九点整,一道平稳的女声从喇叭里传出:“现在播报,五六三八、一七九二、四零五幺、九三六六、二八零一、七五二七…………。” 陈青赶紧用笔记下这一串数字。 短暂停顿后,那女声又将同一串数字重复了一遍,随后便切换回了舒缓的戏曲选段,咿呀婉转,仿佛刚才的播报从没出现过。 陈青拿出一本厚厚的清版《三言两拍》翻找,对照纸上的数字,写下一行字。 “鹦鹉,特使已于香港启程,三日后抵沪,速查胶卷下落。” 陈青心中一凛,看来总部已经知道了自己这个联络站没有被端掉,要被重新启用了。 他把那张写着情报的纸烧掉,纸张在烟灰缸燃成灰烬,映的他的脸忽明忽暗。 特使会是谁? 胶卷现在就在他手里。 可总部怎么知道的自己还幸存,又怎么断定自己没有叛变,又怎么笃定自己一定知道胶卷的事? 周围一定还有双眼睛盯着自己,或许是另一条线上的,但肯定是自己人。 如果自己敢叛变投靠76号,怕这个人会毫不犹豫干掉自己。 …………… 第二天一早,陈青还没开门,就听到外面“咣咣咣”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看到是林四海,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女子穿一身浅灰色西装套裙,裙摆刚及膝,衬得身姿挺拔利落。齐耳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额前留着整齐的刘海,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看着文质彬彬。 林四海介绍道:“这位是申报记者孙倩,想采访一下那天枪战的事。” 陈青赶忙把二人让进来,林四海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道:“上面和日本人交涉,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气不过,准备找记者把这件事爆出来,让日本人难堪,你好好配合。” 陈青心中一沉,这件事报道出来,日本人会不会报复自己,别再惹一身麻烦。 可林四海都把话挑明了,自己拒绝,以后肯定没自己好果子吃,这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配合,绝对配合。”陈青挤出一丝苦笑。 “陈大夫好,我是申报记者孙倩,今天来,是专门了解那天枪战的事。”女记者热情地冲陈青一笑。 “孙记者客气了,有什么你只管问吧。” “您把当时的情况讲一下吧!”孙倩拿出笔和速记本。 陈青无奈地把当时的情况讲了一遍,孙倩低着头在速记本上飞快记录。 等陈青讲完,孙倩抬起头问:“陈大夫,据您所说,宪兵队搜查您的诊所,并杀害了一个叫王申的红党,据说他窃取了宪兵队的重要情报,您是否知道这情报具体是什么吗?” 陈青赶忙摇头:“我怎么知道,我就是个大夫,哪里懂那些东西,我一个小老百姓,哪关心这些打打杀杀、勾心斗角的事,只求安安稳稳,别惹麻烦就好。” 孙倩没有挖到重要信息,继续追问道:“我从有关人士那里了解到,从王申胃里取出来的只是一个空白胶卷,有没有可能他把真正的情报藏在您这里了?” 陈青鼻子都气歪了,这话说的什么意思,这当记者的最喜欢无事生非,制造劲爆新闻。 如果报道出去,说王申有可能把情报藏在自己这里,自己估计马上就要被抓进76号严刑拷打,那帮人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孙记者,话可别乱说,我真不知道什么情报,那天76号的人把诊所里里外外都搜了一个遍,我身上也搜了,要是真有情报我早被抓起来了,你可别乱写,被76号的人看到,我的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孙倩合上本子,站起身道:“多谢陈大夫配合,今天就先到这里,后续若有需要,可能还会再来打扰。” “好说。”陈青起身相送。 林四海领着孙倩走了,陈青看着孙倩窈窕的背影,心里总有些不安,法租界的人不安好心,这个孙倩看着挺漂亮,也不是什么好人,巴不得搞出点事情来。 一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也没什么客人来。 第二天一早,陈青特意早起去买了一份申报,看到头版头条惊悚的大标题。 《法租界76号和红党枪战,76号特务开膛破肚取情报!》 陈青仔细把报道看了一遍,气的跳脚。 报道不仅把事情完完整整讲了一遍,说日本人丢了重要情报,还引用自己的话,把日本人生刨王申肚子取情报这种反人类的行为详细写了出来,把76号特务描述成了无恶不作的恶魔。 看了自然让人对76号咬牙切齿,可陈青知道,大麻烦来了。 他脚步沉重地往诊所方向走,还没迈出两步,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突然从后面疾驰而来,“吱呀”一声急刹,横在了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后退两步,刚想要跑,身后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已经顶在他后腰。 “陈大夫,我们长官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陈青被押上车,枪口始终顶在腰上。 他被迅速绑住了双手,一个黑布袋套在他头上,视线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在路人惊恐的目光中,小轿车疾驰而去,离开了平安里。 ……………… 第十章 绑票 车子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陈青闻到海风吹过来咸湿的腥味。 陈青身上被摸了个遍,连鞋子都被粗暴地脱下来,鞋底用刀子割开,看里面有没有藏东西。 应该是到了海边,他依旧被蒙着头,心里快速思考着到底是谁要绑架自己。 不可能是76号或者特高课,他们嚣张跋扈,抓人都是明目张胆来,不可能把自己蒙住头,还拉到海边来。 更不可能是军统自己人,没有必要。 只能是红党了,陈青松了一口气,红党费尽心思搞这么一出,肯定是为了胶卷。 胶卷在地下室,他肯定不会带在身上,那纯粹是作死,系统也没个空间,干什么都不方便。 陈青悬着的一颗心放松下来,只要确认他们是红党,不如直接给他们算了。 他被两个人架着,脚下磕磕绊绊,铁门的响声,脚步声音空旷,应该是进了一个仓库。 “你们是什么人,到底想干什么?”陈青拼命挣扎。 “老实点!”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你们我们是什么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们是红党,想必你也知道,我们找你做什么吧。” 红党的好汉,有话不妨直说,我实在不明白你们的意思!”陈青故作茫然,心里却警铃大作,不对劲,很不对劲。 “别装糊涂,把胶卷交出来,马上让你回去,我们红党从不滥杀无辜,若是冥顽不灵,今天就把你丢进黄浦江喂鱼。” “我真没有拿什么胶卷啊!那个红党,你们说的是王申吧?他刚进门,76号的人就闯进来了,众目睽睽之下,他怎么可能把胶卷交给我?” “嘴硬是吧!”势大力沉的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肚子上, 疼痛瞬间蔓延开来,陈青弓起身子,胃里翻江倒海,酸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住手!”远处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脚步声伴随着伴随着“笃、笃、笃”的拐杖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晰,走到他面前停下。 “我们红党行事,不许刑讯逼供。”来人语气平和,“让我来跟他说。” 陈青心头一凛,这拐杖声,还有这说话的语调,在伪装者里,分明是76号行动队队长梁仲春!他果然是伪装成红党来试探自己! 陈青故意咳嗽两声,声音带着哀求:“红党好汉,我真的没拿什么胶卷,你们一定是找错人了!我就是个开小诊所的,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哪敢掺和这些事?” “陈青大夫,我知道你害怕被牵连。可那胶卷对我们太重要了,关系到抗日大业,关系到千千万万抗日战士的性命。你交给我们,我们立刻送你回去,绝不为难你。”那人谆谆诱导。 “好汉,我真的想交,可我手里根本没有啊!”陈青的声音带着哭腔急促哀求。 打死也不能说,不说还有一线生机,说了必死无疑。 仓库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那人悠悠叹息了一声:“如果你执意不肯交,那就是和我们红党为敌,我们的同志还是你亲手杀害的,我们只能按对待汉奸的规矩,枪毙你了。” “冤枉啊!我真的没见过胶卷!”陈青拼命嘶吼。 突然,他听到“咔哒”一声,是枪栓拉动的声音。 下一秒,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顶在了他的脑门上,是枪口! “我数到三就开枪,三………” 陈青的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透了后背。 “二……!”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他浑身颤抖,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一………!” “求求你们了!我真的没见过胶卷!”陈青哭喊着求饶,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空响,是空枪。 陈青浑身一软,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从鬼门关绕了一圈,这种滋味不好受。 拐杖声“笃、笃、笃”地渐渐远去,梁仲春的身影消失在仓库门口。 紧随其后的,是行动队第一大队队长吴四宝。 “梁处长,看来这小子真的没见过胶卷,我怀疑胶卷在白洁身上。”吴四宝低声道。 梁仲春点点头:“看他刚才的样子,开枪的时候吓的差点尿裤子,胶卷肯定不在他身上。他一个大夫,没那么大的胆子藏这种东西。” “要不要做掉他?” “不用,送他回去,汪曼春也在找胶卷,让她在这小子身上多浪费点时间,对我们没坏处。你去放出消息,就说胶卷在陈青手里,让汪曼春去找他麻烦。” 梁仲春做事向来留有余地,左右逢源,这也是他最后能全身而退的原因。 陈青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终于再次被架起来,拖出去,塞进车里,送了回来,最后被扔在大街上,轿车扬长而去。 陈青挣扎着拿掉头上的黑袋子,还好这是一条偏僻的小街,没什么人经过,他用嘴咬开手上的绳子,起身拍打身上的土。 松了一口气,这次死里逃生,全靠自己演技过关。 看着自己脚上破烂不堪的皮鞋,陈青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往平安里慢慢走。 走到街口的老张皮鞋店,他进去花了一块大洋买了双新皮鞋,自己那双直接扔了。 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来到了平安里,他还没往里走,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忽然启动,拦住了他的去路,一把枪顶在他后腰。 “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少废话,上车!” 一块黑布不由分说蒙住了他的双眼,陈青被粗暴地推进车内,在路人惊恐的目光中,车子疾驰而去。 陈青一脸苦涩,他再次被绑架了,不知道这次是哪方面的人。 不知颠簸了多久,车子猛地刹停。陈青被架着胳膊拖下车,脚下磕磕绊绊,冰冷的风裹挟着铁锈与霉味灌进衣领,显然是到了一处偏僻阴森的所在。 他被推搡着走进一栋建筑,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 一个生冷的声音响起:“陈青,你协助红党传递情报,罪大恶极,我们现在要枪毙你。” 陈青强压着恐惧,急忙辩解:“什么传递情报?你们搞错了!还有什么胶卷,我根本不知道!我听说胶卷早就被76号的人拿走了,跟我没关系啊!” “少废话,我们就是76号,王申肚子里的胶卷是假的,我们已经查得清清楚楚,真胶卷,就在你手上!识相的,赶紧交出来,老子还能饶你一命;要是再嘴硬,现在就崩了你!” 陈青听到咔嚓一声,枪栓拉动的声音,冰冷的枪口再次顶在他脑袋上。 ……………… 第十一章 又被绑票 陈青现在不清楚这次绑架自己的人到底是谁,可不敢冒然回答,嘴里只是哀求:“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真的没拿什么胶卷,只有王申胃里那一个。” 在没搞清楚对方身份之前,也只能咬牙硬扛,死不承认了。 “死鸭子嘴硬是吧,老子现在就毙了你。”枪口又往他脑袋上顶了顶。 陈青不信他们真的会开枪,继续咬着牙默不作声。 半天也没动静,一个声音响起:“这小子硬的很,用点手段吧。” 有是一阵沉默,也没人对陈青用手段,一个高冷的女人声音说:“我跟他谈谈吧。” 陈青松了一口气,没有严刑逼供,不是76号的人,看着像红党的作风。 这女人声音有点熟悉………是明镜,霸道女总裁明镜的声音,这次是红党的作风。 明氏企业董事长,上海商界女强人,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父母早逝后,17岁便独撑家业,如母亲般抚养明楼、明台、阿诚三兄弟,终身未嫁。 最后还是牺牲了,可惜了,陈青放松下来,可以把胶卷交给他们。 不过陈青有了新的想法,要是泡上这个霸道女总裁,自己以后还愁什么,又可以过上挥金如土的日子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立人设,取得明镜好感。 明镜开口道:“要多少钱,你开个价吧,只要你把胶卷交给我们,绝不会亏待你。” 陈青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我知道你们76号的手段,我陈青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可身上还流着中国人的血,别说那个什么情报不在我这儿,就算在我这儿,我也不会交给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真的不肯交出来?那我可真要动手了!”明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陈青胸膛一挺,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开枪吧!我陈青皱一下眉头,就不算好汉!” 现场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 片刻后,明镜的声音传来,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那我可真开枪了。” 陈青懒得再回应,只是重重哼了一声,以此表明心志。 “咔嚓——” 是空枪,陈青心想,又是这一套,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视死如归的神情,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副模样,让所有人彻底相信,他是真的不怕死。 紧接着,周围传来散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所有人都撤了出去。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解开了蒙住他眼睛的黑布,和绑住手的绳子,强烈的光线让陈青下意识眯了眯眼。 适应片刻后,他看到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此前找过他的白洁,旁边还站着一位面容沉稳的陌生男人。 “陈青大夫,你好,我姓黎,是地下党上海区负责人。” 黎叔?陈青仔细观察他的面容,这不就是电视剧里明台的亲生父亲吗?果然和电视剧里长的一样。 他故意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你们……怎么证明自己是地下党?” 黎叔与白洁对视一眼,各自从口袋里掏出党员证,递到陈青面前:“你看看,这做不了假。” 陈青接过两人证件,仔细看了一遍,有些激动地道:“黎叔,白老师,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们了,胶卷确实在我那里,我藏在诊所了。” 黎叔和白洁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太好了,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陈青看向白洁,眼神中满是愧疚:“对不起,白小姐,是我亲手杀了;你丈夫,还剖开了他的肚子,你要是想为他报仇,就杀了我吧。” 白洁闻言,眼圈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陈青大夫,不怪你,是76号那帮人太没人性了,王申他吞下假胶卷,就是为了把真的情报传递出去,您能帮他完成心愿,他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陈青红着眼眶,将那晚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讲到王申牺牲的场景时,声音哽咽:“我看着他倒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帮他把情报送出去。可我找不到你们的联络方式,上次白洁小姐找我,我不确定你的身份,怕误了大事,才故意说胶卷不在我这儿。” “你的谨慎是对的。”黎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给你造成的麻烦,我们会尽力赔偿。” 陈青连忙摆手,语气坚定道:“别别别!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等我回去,马上就把胶卷取出来交给你们!” 黎叔点点头,神色郑重:“好,我现在就送你回去,让司机和你一起去取胶卷。” 可是胶卷在地下室,陈青可不会让司机跟着自己去取,自己的秘密可不能暴露。 司机开着车,一路送陈青回到平安里,把车停在远处,陈青让他在这里等着,自己回去取胶卷。 陈青回到诊所门口,看到一辆崭新的福特轿车停在门口,旁边站着两位保镖,车里坐着周福山和老太太。 过了这两天,老太太气色已经好多了! 周福山看到陈青又惊又喜,赶忙道:“陈大夫,我带母亲来看病了。” 说着赶紧下车,让保镖从后备箱拿出了大包小包的礼物,上等的燕窝、人参礼盒,还有绸缎、糕点等物,琳琅满目,一看便知花费不菲。 “这些都是一点心意,陈大夫千万别嫌弃。” “周先生太客气了。”陈青领着几人进屋,周福山把老母亲抱进屋里,坐在凳子上。 陈青洗干净手,开始帮老太太把脉。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道:“老太太的脉象比上次平稳多了,经络也通畅了不少。今天我给她针灸,有十足把握,让她今日便能下地走路。” 周福山又惊又喜:“陈大夫,您可真是神医啊!要是母亲能恢复如常,我周家必有重谢!” 陈青不置可否,让周福山把老太太抱到医疗床上,取出银针,用酒精灯消毒后开始施针。 银针一根根扎下,从头顶到足底,密密麻麻分布在各处穴位,看得一旁的周福山和保镖们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青却神情专注,时而捻转银针,时而调整深浅,动作娴熟而精准,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足足一个小时后,陈青才缓缓拔出最后一根银针,长舒了一口气。 他用消毒棉擦拭着老太太身上的针孔,对老太太道:“好了,下床试试吧。” 老太太将信将疑,开始缓缓活动自己的腿脚,慢慢坐起来,在周福山搀扶下下床开始颤颤巍巍走路。 “我真的可以走路了,手脚又听使唤了,陈大夫真是神医啊。”老太太又惊又喜。 “刚开始还不太习惯,先慢慢锻炼几天,开几副药调理一下,下周再来我帮您再施针一次,做个推拿,保证您以后可以健步如飞。” 周福山扶着母亲,热泪盈眶:“太好了,太好了,陈大夫您真是神医啊。” 几人回到前台陈青写了个调理的药方,他看到开车送他回来的司机站在街对面,可能是他太久没去送胶卷,有些着急。 看到店里有病人,知道陈青这时候不方便取胶卷,也就耐心的等着。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三四辆黑色轿车如凶煞般横在诊所门口,堵住了所有去路。 一个穿着干练中山装的女人下了车,不是汪曼春又是谁,身后跟着的是上次来求药方的崔墨。 陈青瞬间瞳孔紧缩,坏菜了,汪曼春怎么找上门了,这次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第12章 再次被绑票 一群76号特务把诊所围的严严实实。 汪曼春走进来,看到陈青,愣了一下,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你小子睡完老娘就跑路,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她当然不能装作认识陈青,一摆手,对崔墨吩咐道:“这个人通共,带走。” 两个持枪的特务冲进来,架起陈青就往外拖。 一旁的周福山不乐意了,脸色铁青地质问:“你们凭什么抓人?陈大夫是治病救人的神医,怎么可能通共?凡事都要讲证据,你们不能凭空污蔑好人!” 一旁刚缓过劲的老太太见状,吓得浑身一颤,却还是鼓起勇气,指着陈青,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喊道:“别抓陈大夫!他是好人啊,是救我的恩人!你们不能这么不讲理,快放了他!” 周福山刚想说什么,汪曼春的手枪抵在他的额头,语气嚣张地道:“证据?76号办事什么时候需要证据了,再多说一句,我马上开枪。” 周福山也只好闭嘴,怕吓到老母亲,赶忙扶着母亲出去了。 陈青被带上手铐塞进车里,街对面送他回来的红党司机暗叫一声不好,想要摸枪,想了想又忍住了,他们人太多,自己冲过去也是送死,还会害了陈大夫,他没敢动手,装成看热闹的路人。 陈青的诊所再次被地毯式式搜索了一遍,翻的乱七八糟,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汪曼春一路沿着王申逃跑的路线追查,没查到什么头绪,陈青这里是最后一站,她也没指望能搜出什么东西,因为万里浪已经搜过了,在行动报告里也说诊所什么也没搜到。 汪曼春只不过是想借此杀了陈青,解决掉自己的隐患。 陈青苦笑,今天这是第三次被人绑了,不知道这次有没有命活着从76号出来,汪曼春要他死的心已经昭然若揭了。 …………… 76号的审讯室阴暗潮湿,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 陈青被扒了衣服拷在刑架上,挣脱不得,冷汗浸透了后背。 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汪曼春可不会让别人知道她的秘密,万一审讯的时候陈青胡言乱语被别人听到就麻烦了。 她挥挥手让别人都出去,她要好好炮制陈青,再杀人灭口。 就说陈青没扛住大刑死了,乱葬岗一丢完事。 厚重的铁关上,汪曼春从里面锁好,拿起小皮鞭,走到陈青面前。 陈青看着她一步步逼近,心脏狂跳不止,他可太清楚汪曼春想要干什么了,这个蛇蝎美人,杀人不眨眼,毫无底线,怕是今天要借着审讯杀掉他。 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好啊,汪小姐。” “你好啊,罗宇,不对,你叫陈青,居然还敢拿假身份骗我。” “出去玩,当然都是用假名字,大家都这,好歹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不能这么无情无义……” “啪!”汪曼春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你还敢提这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和你共度良宵还是很愉快的,可惜了,我师哥回来了,我心里只有他,你知道他是谁吗,明氏企业的大少爷,我将来是要嫁入明家的,你活着,就是我最大的隐患。所以,你必须闭嘴。” “闭嘴,我保证守口如瓶,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守口如瓶?我只相信死人能守口如瓶!”汪曼春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不过在你死之前,我得先骟了你。这样,我才能以完完全全的清白之身,站在我师哥面前。” 陈青没想到她如此恶毒,如遭雷击,随后破口大骂:“什么狗屁理论,汪曼春,你这个疯婆子,毒女人,你师哥永远都不会喜欢你,你死了这份心吧。” 反正她也不会放过自己,还不如骂个痛快。 “闭嘴!”陈青的话正戳到汪曼春的痛处,她的眼神阴鸷的吓人,一把扯下陈青剩下的衣衫,转身拿起火盆里烧红的烙铁。 烙铁顶端泛着刺眼的橘红色,散发出灼人的热浪,甚至能听到金属炙烤空气的“滋滋”声。 陈青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烙铁,瞳孔骤缩,极致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抖,嘶吼着挣扎:“汪曼春!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就在这时候,外面响起急切的敲门声。 汪曼春不耐烦地把烙铁丢回火盆,转身出去开门。 她的秘书满脸焦急地站在门口,汪曼春问:“什么事?没看到我正忙着吗?” “处长,紧急电话。” “电话?谁打来的?” “特务委员会的明楼副主任,还有周福海先生,周先生大发雷霆,问我们76号为什么乱抓人,陈青通共有没有证据,要你亲自给他解释。” “周福海?”汪曼春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恼火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讶。 她太清楚周福海的分量,汪伪政府财政部长、警政部长、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行政院副院长,更是中央政治委员会秘书长、中央储备银行总裁,手握财政、警政、物资统制等多项实权,是汪伪集团名副其实的二号人物,手眼通天,别说她,就连她叔叔汪芙蕖也惹不起。 可陈青就一个小小的大夫,怎么能让周福海大动干戈。 “行了,我知道了。” 汪曼春满心郁闷地跟着秘书回办公室,去给明楼和周福海回电话,一个小小的妇科大夫,怎么就和周福海扯上关系了? 她先拨通了明楼的电话,换上一副甜的发腻的声音:“师哥,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啊。” 电话里明楼的声音一本正经:“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别师哥师哥短的,我问你,那个陈青没什么事吧。” “没,没事!” “你说实话,他通共有没有证据?” “证据?还没有,正在审讯。” “我告诉你,这个人动不得,没证据就赶紧把人放了,你亲自打电话给周先生解释吧。” 汪曼春忐忑不安地问:“师哥,这个陈青和周先生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反正周先生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好的,我这就给周先生回电话。” ………………… 第13章 敲诈汪曼春 汪曼春忐忑不安地把电话打到了市政厅周福海的办公室。 “周先生,我是76号汪曼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汪曼春,好大的威风啊,都说76号你最嚣张跋扈,果然一点不假。” 汪曼春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周先生,我马上放人,我这也是为了工作嘛。” “为了工作?我看你是以搜捕红党为名滥杀无辜,今天敢抓无辜的路人,明天是不是连我都敢抓。”周福海声音严厉第训斥道。 “属下不敢。”汪曼春直接就下来了就下来了。 “那陈青通共有没有证据?” “暂时……还没有。”汪曼春心虚地表示。 “没有就马上放人,好好给人家赔礼道歉,要不是看在你叔父的面子上,我马上撤了你的职,再有下次我饶不了你。” “是,是,这就放人!”电话终于挂断了,汪曼春瘫坐在椅子上,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陈青和周福海到底什么关系。 ……………… 陈青依旧被绑在审讯室刑架上,外面传来拐杖杵地的声音。 是梁仲春带着两个手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明诚。 他看到刑架上的陈青,故意夸张地哎呀一声,对明诚道:“你说这个汪曼春,眼里还有没有点规矩,快把陈先生放下来,找一套衣服帮他换上。” 两个手下赶忙把陈青从刑架放下来,陈青无奈拿起破烂的衣服盖在身上。 陈青扫了二人一眼,道:“多谢二位,不知道怎么称呼?” 梁仲春满脸堆笑:“我是76号行动队队长梁仲春,这位是特务委员会主任秘书阿诚。” 陈青再次道谢,不明白二人来意。 梁仲春试探着问道:“敢问,陈先生和周福海先生什么关系?” 周福海? 他只认识周福山,瞬间他想明白了事情的关键,周福山和周福海应该是兄弟,老太太是周福海的母亲。 自己被抓,周福山应该给周福海打电话了,所以周福海才打电话来76号。 周福海可是汪伪政府二号人物,今天自己没出事,还真是侥幸。 怪不得这梁仲春这么客气,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个阿诚应该是明楼怕不保险,派他来保护自己的。 他和周福海本无直接关联,这话却万万不能说破。越神秘,越能让这些趋炎附势的人忌惮,一旦说透,反而没了威慑力。 陈青收回思绪,语气骤然变冷:“抱歉,这个我不能说。” 他越是讳莫如深,梁仲春心里越是犯嘀咕,看向陈青的眼神反倒多了几分敬畏,腰杆也弯了些:“是是是,是我唐突了。陈先生,多有得罪,我这就派人送您回去。” 这时候手下送来了一套灰色中山装,陈青慢慢穿好衣服,看向梁仲春:“我不回去。” “这又是为何?” “汪曼春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抓来,受尽折磨,我今日若是就这么回去了,他日她再找个由头把我抓来怎么办,总要还我清白吧!”陈青的声音带着怒气。 梁仲春心里乐开了花,他正和汪曼春竞争76号副主任,巴不得陈青多为难汪曼春,让汪曼春在76号丢了威信,厉声道:“还不赶快请汪处长过来,给陈先生道歉。” 终于,汪曼春带着几分不情愿出现在审讯室。 梁仲春见状,赶忙笑着打圆场:“汪处长,您可来了,还不赶紧给陈先生道歉,难倒等周先生再发火,咱们76号都要跟着吃瓜落。” 汪曼春咬着下唇,眼神里满是不甘,却终究还是忍下了这口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陈先生,对、对不起。” 陈青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摆了摆手,故作大度:“没事没事,反正我也完好无损地出来了。对了,汪处长,我的钱包该还我了吧?” 汪曼春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钱包,下意识地应道:“在、在我办公室,我让人去拿!” 秘书快步去汪曼春的办公室把钱包取来,陈青接过钱包,故作惊讶:“不对啊汪处长,我钱包里明明装着六千法币,怎么现在只剩下六百了?” 汪曼春抬起头,脸憋的通红:“陈青,你别太过分,明明只有六百块。” “汪处长,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自己的钱还能记错?分明是六千嘛,难不成是被谁私吞了?”陈青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梁仲春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陈青这是故意借机拿捏汪曼春,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却还是顺着话头劝道:“哎呀汪处长,多大点事嘛!陈先生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依据的。你怎么能贪这点小钱呢?赶紧把钱还给陈先生,破财免灾嘛。” 汪曼春被两人一唱一和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怨怼,却又无可奈何。 她狠狠咬了咬牙,摸出一沓厚厚的法币,递到陈青手里:“这是一万,不用找了!” 陈青眼睛一亮,立刻上前拿起那沓钱,掂量了掂量,脸上瞬间堆满了喜笑颜开的神色,对着汪曼春拱了拱手:“多谢汪处长大方!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陈青把钱包塞回口袋,看汪曼春眼角直抽抽,凑近了对她耳语道:“汪处长,改天咱们老地方接着嘿咻!” 汪曼春不懂嘿咻什么意思,也知道不是好话,暗指两人那天春风一度。 但明诚在,她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忍了这口气,气的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梁仲春让人送陈青回去,明诚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起身离开。 ……………… 平安里,街坊们正堆在他门口闲聊。 “这小青被抓走,怕是回不来了,他也真够倒霉的,怎么跟红党就扯上关系了?” “谁说不是,进了76号,那就是进了鬼门关,多好的小伙子,可惜了。” 忽然,一辆黑色轿车慢悠悠驶了进来,停在陈青的诊所门口,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这可是76号的车,往日里谁见着不得绕着走。 车门被轻轻推开,之前押走陈青的两个特务竟躬着身,一脸客气地请他下车:“陈先生,您到了。” 陈青点点头,抬腿下车,身上还穿着那套崭新的中山装。 这一幕让巷口的街坊们都看傻了,没想到他还能囫囵个回来。。 “我的天,被76号抓走还能囫囵个回来?” “你看那特务,对他客客气气的,跟伺候大人物似的!” “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小青到底是什么来头?” 书店老潘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一身76号标志的中山装,眼神有些阴郁。 陈青轻描淡写:“让大家受惊了,其实是76号弄错了,查来查去,发现我根本不是什么红党,这不就把我放回来了。”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诊所,木门虚掩着,推开门一看,里面果然乱七八糟:药柜被翻得东倒西歪,药瓶碎了一地,桌椅也被挪得不成样子。 陈青皱了皱眉,回头对门口的邻居们道:“各位叔伯婶子,今天诊所就不营业了,我得好好收拾收拾,也歇口气。” 一天被绑票三次,也够他身心俱疲的,得好好歇歇。 陈青把药铺收拾了一番,出去吃了碗馄饨,回来直接把门从里面一锁,卖力的推开药柜,掀开地板,走进了地下室。 点上蜡烛,可里面的情况让他亡魂皆冒。 原来放在地下室桌子上的胶卷和洗好的照片全都不见了。 ……………… 第14章 毒蜂王天风 地下室,照片和胶卷都不见了,其他东西都没动过。 知道这个地下室入口的只有他和刘大牙,难道是刘大牙回来了? 房东太太虽然知道有个地下室,可入口她并不知道,而且她拿胶卷也没用。 也不可能是76号的人,不然今天自己不可能活着出来。 只能是自己人干的。 算算日子,重庆总部的特使也该到了,只是不知道为何还没和自己联系。 陈青忐忑不安,大概率是军统自己人拿走了,而且还是知道地下室入口的人。 现在胶卷和照片都没了,自己该怎么给红党交代,话已经放出去了,他们会以为自己言而无信。 红党一定会以为自己投靠了76号,反悔了,不把胶卷给他们了。 再加上今天穿了一身76号的衣服,许多人都看到了,自己根本解释不清。 别走在路上就被红党暗杀了。 如果是重庆来的特使,自己更不可能去找他们要,虽然是共同抗战,可通共的帽子一旦戴上,自己终有一天会惹来大麻烦。 他拿走了那把驳壳枪,出了地下室,把药柜复原。 出门问街坊邻居自己被抓走的时候,有没有人进他的诊所。 结果问了一圈,从老潘口里得知,76号的人离开后,来了两个男人,为首的男人穿着中山装,进了诊所就把门关上了,还以为是76号的人又回来了,也没人敢问。 两个男人,来的不会是那个毒蜂王天风吧,这个人可比敌人还可怕,被他盯上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做了一个决定,马上跑路,红党一定会找他算账,自己拿不出胶卷,万一红党找上门,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不能说自己是军统的人,东西被拿走了吧。 红党肯定不会信,万一被打了黑枪就不值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现在也有钱了,不如去找个地方躲躲。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戴上一顶礼帽,锁了诊所门,低着头匆匆离开。 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确认没人跟踪后,叫了辆黄包车,去了四马路一家叫长三书寓的青楼。 其实是陈青花花公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刚敲诈了汪曼春,身上有了钱,还不得“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旧上海风月场分五等,长三书寓居首,高于幺二堂子、花烟间、钉棚等。早期书寓标榜“卖艺不卖身”,后多演变为“长三书寓”,艺色兼营,妓女称“先生”以示身份特殊。 长三书寓因基本收费均为大洋三元而得名:打茶围三元、叫局三元、留宿再三元。 打茶围就是初次探访先饮茶、聊天、听曲,付茶资并打赏“先生”与姨娘。 叫局就是宴饮、打牌或看戏时召“先生”到场侍应,一局三元,另需赏跟班。 长三书寓的“先生”精通琴棋书画、昆曲评弹,善应酬、懂外语,多为苏浙一带女子,经严格训练后上岗,是旧上海风月场的“精英阶层”。 这里也是上海滩的情报交易中心,成为国共日伪各方间谍活动的重要场所,“先生”常是关键信息传递者。 长三书寓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的琉璃灯晃出暧昧的光晕,刚跨进门槛,一股混杂着熏香、脂粉与黄酒的味道便缠了上来。 “哎哟,这位爷可是稀客,您是打茶围还是留宿?”一个穿暗花缎袄的老鸨子立刻迎了上来,脸上的褶子都堆着笑。 陈青递过一张百元法币:“留宿,给我找一个干净的房间。” 老鸨子的眼睛瞬间亮了,手指飞快地将钞票掖进袖口,捏着嗓子喊:“小顺子,快领这位爷楼上最好的雅间!再去叫海棠姑娘过来,仔细伺候着!” 被唤作小顺子的小厮约莫十五六岁,梳着油亮的小分头,弓着腰在前引路。 大厅正咿呀咿呀唱着一出《西厢记》,一楼坐满了客人,有的几个客人在打牌,有的客人和姑娘喝花酒。 陈青跟着小顺子上楼,雅间门一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扑面而来,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旁是梨花木椅,墙角放着一张雕花大床,床幔是水绿色的软缎,窗边还设了个小榻,正对着斜对面的房门。 陈青没理会小厮殷勤地倒茶,直接把他赶出去,反手掩上门,先走到床前摸了摸床底,又检查了门框与窗棂,确认没有暗格或监听的物件,才松了口气。 他走到窗边,将窗纸捅开一个极小的缝,目光死死盯着斜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 楼下的丝竹声渐渐歇了,楼梯上又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他眯起眼,看清来人时,心头猛地一紧。 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是拿五份工资的明楼。 身后跟着的明诚穿着长衫,手里拎着个黑皮箱,两人脚步匆匆,没理会走廊里招呼的丫鬟,径直推开斜对面的房门走了进去,门“咔嗒”一声落了锁。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的姑娘约莫二十岁,身材高挑,浅白旗袍,领口绣着几枝红梅,发髻上插着一支银簪,脸上未施浓妆,眉眼间带着几分清雅。 她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黄酒和四碟小菜,脚步轻盈地走到桌前,柔声笑道:“这位先生,奴家海棠,今儿个由我伺候您。” 陈青收回目光,转身坐回桌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的醇香。 “坐。”他淡淡吐出一个字,目光却仍时不时瞟向窗外。 海棠是个通透人,见他心思不在自己身上,也不恼,顺势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给陈青添了酒,轻声问道:“先生看着像是有心事?不如跟奴家说说,说不定能替您解解闷。” 陈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掠过对面紧闭的房门,一把搂住海棠的细腰,随口应道:“没什么,只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些不习惯。” 海棠顺势靠过来,把酒端到他唇边:“爷,您可不像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的,别这么急,晚上还长着,奴家今晚好好伺候您。” ……………… 明楼领着明诚进了陈青斜对面的房间,房间里坐着两个人。 为首的男人约莫四十岁,穿一身深灰色长衫,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几分狠戾,正是军统代号“毒蜂”的王天风。 他身后立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黑色短打,腰杆挺得笔直,眉眼周正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正是他的副官郭骑云。 明楼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道总部来的特使是谁,原来是你这只毒蜂。” “难道明长官不欢迎?”王天风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我这次来,一是为了重建上海站,二是为了那份让76号和红党都打破头的情报。” 明楼放下茶杯,道:“想必事情你已经了解,那个偷走情报的红党王申已经死了,胶卷下落不明,76号的人把租界翻了个底朝天,红党也在暗中搜寻,至今毫无头绪。” “毫无头绪?”王天风嗤笑一声,“情报在我手里。” 郭骑云立刻上前一步,从随身的黑皮箱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铁盒,打开后,将一卷胶卷和几张黑白照片整齐地摆在桌上。 照片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正是陈青洗出来的情报照片。 第15章 抗战必胜 明楼拿起一张照片,瞳孔紧缩,脸上满是惊讶:“你刚到上海,情报就拿到手了,厉害!” “运气罢了!”王天风微微得意,“当初上海站全军覆没,还漏了几个人,我也是在一个联络点的地下室,找到的胶卷和照片,可惜,那个联络点的情报员被76号汪曼春抓走了。” “联络点?情报员,你是指平安里那家妇科诊所?” 王天风问:“你怎么知道,那个情报员叫陈青,代号鹦鹉,他没叛变吧?” 明楼摇摇头:“没有,他不仅没事,还敲诈了汪曼春一笔钱,连我都没想到,他居然是我们的人,连我和阿诚都被他骗了。” “这小子有点本事,不过也只能当炮灰了!”王天风把胶卷推过去,“胶卷你拿回去,回去把平安里那个妇科诊所端了,把胶卷找回去,这可是大功一件,你刚回来,这功劳可以让你在伪政府站稳脚跟。” 明楼皱了皱眉:“他刚立了这么大的功,你就把他卖了,是不是太薄情寡义了?” 王天风毫不在意:“为了完成任务,牺牲一个联络站算什么,别说他只是一个底层小特务,需要的时候,连你我都可以牺牲。” 明楼深深看了一眼王天风,太了解这个人了,王天风是一个极端的功利主义与偏执的理想主义交织的偏执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前一段为了物色“死间”计划合适人选,把自己的弟弟明台骗到了重庆培训班,等自己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明楼摇摇头:“这个人不能牺牲,他还有用,如果我抓了他,不止是牺牲一个联络站那么简单,怕是要弄巧成拙,得罪了周福海。” 明楼把最近发生的事,从王申逃跑,到陈青被抓到76号的事讲了一遍,最后陈青不仅没事,还借着周福海的势,调戏了汪曼春,敲诈了她一万法币。 听明楼和明诚讲完,连王天风都有些吃惊:“你是说他和周福海能扯上关系?” 明楼摆摆手:“也不算什么关系,他刚离开,阿诚就去查了,他治好了周福海母亲的偏瘫,算是周家的恩人,周福海母亲开口了,周福海自然不能让他出事。” 王天风沉思片刻道:“是我欠考虑了,周福海刚替他担保,如果真抓了他,证实情报在他手里,那是打了周福海的脸,恐怕你也会被周福海嫉恨,我倒是小看这个鹦鹉了,懂得借势。” 王天风慢慢喝着茶,他对陈青有了别的想法,他这次来,不仅是重建上海站,还要把情报带回去,还要帮戴老板和周福海牵线搭桥,重庆物资匮乏,运输通道都被日本人封锁。 戴老板自然是想打通关系,把物资运到重庆去,这样不仅可以解决重庆物资匮乏的问题,自己还可以从中大捞一笔,周福海可是伪政府的财政部长,二号人物,他正愁找不到周福海的门路,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当然不能通过明楼来做这件事,那样会暴露明楼的身份,这个鹦鹉倒可以利用一下,他不在乎鹦鹉会不会暴露。 当然他没跟明楼提这件事,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两人谈了上海站重建的事,会有一批重庆刚培训的新人来上海,重建联络站。 随后明楼拿走了胶卷,对王天风道:“我用别的办法把胶卷还回去,总之不会让周福海丢面子,也不会让76号的人怀疑陈青。” 说完带着阿诚起身告辞。 “抗战必胜!”王天风站起身,目光坚定。 “抗战必胜!”明楼和紧紧握手,神情郑重。 明楼出了长三书寓,上了车,阿诚开着车直奔福州路的悦来茶馆。 明楼表面是汪伪政府财政部经济司首席财经顾问、特务委员会副主任、海关总署督察长,其实是国民党军统上海站情报科上校科长,代号“毒蛇”。 真实身份则是中共地下党华东局负责人,代号“眼镜蛇”。 他今天不仅约了王天风,还约了红党上海区锄奸队队长黎叔见面。 福州路,悦来茶馆。 黑色凯迪拉克停在悦来茶馆不远处,明诚在车里放风,明楼下了车,夹着一份申报,露出一角的寻人启事,走进了悦来茶馆。 “爷,里边请!”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高声吆喝着引他往角落里的卡座。 明楼将《申报》摊在桌上,慢悠悠端起伙计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时间刚好,接头的人该到了。 不多时,一个穿灰色布衫、戴旧毡帽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也捏着一份《申报》,步履沉稳地朝着卡座走来。 正是中共上海区锄奸队队长黎叔,他脸上刻着风霜,坐在明楼对面,把报纸放在桌子上,露出同样的一则寻人启事。 黎叔在对面坐下,伙计刚要上前添茶,他抬手摆了摆,示意伙计离开。 等伙计走远了,他低声道:“老板,今日这龙井,是狮峰山上的明前茶?” 明楼回应道:“狮峰虽好,不及虎跑泉泡出的甘醇。” “虎跑泉远,不如就近取的扬子江雪水。”黎叔翻了翻报纸,将版次对准明楼,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警惕。 “雪水易融,唯有心字成香。”明楼低声道,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暗号算是对上了。 “上海锄奸队队长,黎叔!” 黎叔只是代号,并不是他的真名。 “华东局,眼镜蛇。” 两人互报身份,随后话入正题。 “王申已经牺牲,情报落入平安里妇科诊所陈青手里,本来我们已经谈好,他会把情报交给我们,可是他突然被76号汪曼春抓走,回来的时候穿着76号的衣服,这个人怕是已经投靠了76号,情报估计也已经落入了汪曼春手里,他见过我,为了安全,我已经下达了锄奸令,除掉这个陈青。” 明楼心里咯噔一下,赶忙道:“你们误会了,他并没有叛变,情报在我手里。” 明楼说着,把胶卷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黎叔有些震惊:“眼镜蛇同志,情报怎么会落入你的手里,难道他是你的人?” 明楼抿了口茶,低声道:“这就别问了,事关重大,赶紧把情报传递出去。” 黎叔迅速拿起胶卷装进口袋,松了口气,小声道:“看来是我们冤枉陈青大夫了,我这派人就把情报送回延安。” 他刚要起身离开,忽然一拍脑袋:“坏了,杀陈青大夫的人已经出发了,我得赶紧去通知他们,别错杀了好人,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黎叔急匆匆离开,明楼叹了口气,也赶紧付了茶钱,起身离开。 ……………… 第16章 刺杀 明楼离开,王天风示意郭骑云把照片收起来,站起身道:“走,我们去平安里,再去见见那只鹦鹉。” 两人起身,推开房门,左右看了看,下楼结账,也离开了长三书寓。 陈青躲在雅间,先看到明楼带着明诚离开,又看到王天风带着郭骑云离开。 郭骑云开着车,两人一路回到平安里,却看到了陈青诊所大门紧锁车并没有停留,车没有停顿,直接从诊所门口开走了。 “这小子应该是躲起来了,应该是知道胶丢了,感到了危险。”副驾驶的王天风道。 “现在怎么办?” “去码头,你马上回重庆,把情报交给戴老板,这是大事,记得给鹦鹉请功,下次来,你和于曼丽一起来。” “您的意思是?” 王天风嘿嘿一笑:“这小子怕不是安分的主,我得给他脖子上拴条绳子。” ……………… 陈青看王天风和郭骑云离开,心中了然,明楼原来是找王天风接头了,看来总部来的特使就是王天风,胶卷和照片应该落入了他手里。 陈青看着王天风一路离开,关上窗户搂着海棠喝起了花酒。 夜深人静,长三书寓的丝竹声已经歇了,楼下大堂的客人也走的差不多了。 陈青靠在八仙椅上,怀里搂着海棠。 “夜深了,爷也乏了,咱们上床安歇吧。”陈青声音暧昧道。 海棠手里的动作一顿,连忙推开陈青:“爷,您说笑了。奴家是长三书寓的先生,只卖艺不卖身的。您若是想安歇,我这就去帮您喊红倌人过来,保准合您心意。” 她这种“先生”卖艺不卖身,和客人怎么样都可以,就是不能上床。 陈青也没有为难她,摸出五十块法币塞进她软弱无骨的手里。 “快去快去,挑个模样好的。” 五十法币可不是小数目,海棠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将钱拿起来掖进袖口,福了福身:“爷您稍等,奴婢这就去!” 陈青打开窗户,推开一条缝,期盼着上来一个不输于海棠的美女。 没过多久,就见楼下一个穿桃红旗袍的女子扭着腰肢走来,头上插满了珠翠,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花枝招展地踏上楼梯,推开门走了进来。 可陈青的面色却沉了下来。 这女子眉眼确实周正,身段也窈窕,骨子里带着媚意,让人看一眼就受不了,可这女人有毒。 他不仅是妇科医生,更有系统加持,一眼便看穿这女子身上染了花柳病,虽还在早期,尚无明显症状,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出去出去,换一个。”陈青皱着眉挥手,语气毫不客气。 那女子愣了愣,脸上的娇笑僵住了:“爷,奴家不漂亮吗?” “漂亮是漂亮,可惜身子不干净。”陈青没好气道,“你得了花柳病,好在是早期,暂时没什么妨碍。我是平安里妇科诊所的医生,改天得空了,去我那儿瞧瞧,我帮你治。” 女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既有不悦,更多的是慌乱,捏着衣角喏喏连声,转身匆匆跑了出去。 得了花柳病,要被长三书寓赶出门的,别说以后挣不到钱,这病怕是能先要了她的命。 “平安里妇科诊所,记好了!”陈青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烦躁地将房门关上。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女子被领了进来。 陈青扫了一眼,系统显示无病无灾,可模样实在普通,比起前一个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挥着手赶人:“不合心意,再换!” 那女子脸上闪过一丝委屈,却也不敢多言,低着头退了出去。 陈青坐在桌边等了半晌,楼下只剩零星的脚步声,再没人上来。 等了半天,听到楼梯口有脚步声,他从窗户缝看了一眼,顿时瞳孔紧缩。 一个穿着暗花旗袍的女子正拾级而上,长发挽成发髻,插着一支简单的银簪,正是长三书寓“先生”的装扮,可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是白洁! 坏了,一定是冒充长三书寓的先生来刺杀自己了。 他下意识地摸出枪,又猛地顿住,这里是青楼,开枪会惊动旁人,自己想要脱身就难了。 他收回枪,目光扫过桌上的酒壶,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纸包,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尽数倒进酒壶,用力摇晃了几下,倒出一杯酒,放在桌中央。 那是联络站刘大牙准备的,他跑路钱顺手揣进了口袋。 他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只留下墙角一盏昏暗的壁灯,将房间衬得影影绰绰。随后,他快步走到床边,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假装喝醉了熟睡,呼吸故意放得粗重。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白洁的身影闪了进来。她扫视了一圈漆黑的房间,眉头微蹙,疑惑地低喃:“人哪?” 床上传来陈青含糊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酒意:“我喝多了,躺这儿呢。你把桌子上的酒喝了,上来陪爷睡觉。” 白洁的手悄悄按在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攥在手里,她脚步放得极轻,慢慢朝着床边走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个角落,生怕有埋伏。 “我让你把酒喝了,没听见吗?”陈青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别扫爷的兴,不喝不许上床,这可是你们长三堂子的规矩,你一个‘先生’,连这都不懂?” 白洁的脚步顿住了。 她是临时接到命令,陈青叛变投靠了76号,必须除掉他,她假冒长三书寓的先生混进来,只知道这里是风月场,却压根不清楚什么规矩。 她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中央那杯酒上,又看了看床上熟睡的陈青,心想喝杯酒也无妨,不然怕是还没靠近他就露馅了。 她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杯,再次攥紧匕首,踮着脚朝着床边走去。 可刚走了两步,一股眩晕感突然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手脚也变得发软。 她心里暗叫不好,想要抬手去捂嘴,却浑身无力,“咚”的一声,重重栽倒在地上,匕首也滑落在一旁。 陈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借着壁灯的微光,看着倒在地上的白洁。 她的身材本就曼妙,旗袍勾勒出起伏的曲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诱人。 陈青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指尖划过冰冷的刀刃,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女人可是来杀自己的,若不是自己早有防备,此刻躺在这里的就是他了。 可看着白洁昏迷中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那玲珑有致的身段,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一股邪火从心底窜了上来。 哼,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你都要取我性命了,我还跟你客气什么? 他转身吹灭了最后一盏壁灯,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此处省略两千字) ……………… 第17章 你要老婆不要 晨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漫进来,照在乱糟糟的床上。 白洁猛然惊醒,一阵颤栗顺着脊椎爬上来。 “啊!”她失声低呼,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夜的片段:晕过去前的眩晕、栽倒在地的失重感,还有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身影…………! 身旁的男人还在熟睡,白洁赶紧跌跌撞撞起床,把散落一地的衣服穿上,想要找到那把匕首,杀掉这个男人。 陈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啊”了一声,慌乱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迷茫,仿佛刚从宿醉中醒来,完全摸不着头脑:“白老师?怎么是你?” “你这个登徒子!我要杀了你!”白洁指着陈青的胸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陈青脸上的迷茫更甚,他下意识地双手举起做投降状,语气慌乱:“不是,白老师,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昨晚喝多了,让海棠去喊个红倌人上来伺候,怎么来的是你?莫非……莫非你是长三书寓的红倌人?”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响起,陈青的脸颊立刻浮现出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白洁气得浑身发抖:“我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了。 是啊,她是来杀陈青的,可这话一旦说出口,岂不是自投罗网? 昨晚的计划全毁了,自己还遭此大辱,此刻若是暴露身份,只会更难收场。 “陈青,你混蛋!”白洁只觉得自己好委屈,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白洁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陈青顺势抓住她的手腕。 他紧紧盯着她的美目,声音诚恳:“对不起,白老师,是我混蛋。我喝醉了,一时糊涂,可我心里清楚,你绝不是那种沦落风尘的女子,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才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有沦落风尘!”白洁用力挣扎着,眼眶通红地反驳。 “那你怎么会进我的房间?你或是有难言之隐,我不问了行吧!” 白洁觉得自己更解释不清了,根本无法解释。 总不能说自己是来杀他的,结果反遭算计吧?一时心乱如麻。 陈青温柔地盯着她,拿出上一世骗女孩子的甜言蜜语趁热打铁:“白老师,其实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上你了,我知道我这样说很唐突,可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或许这就是天意,我想好好照顾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上一世哄女孩子的熟练技巧,每一句话都像是落在白洁的心尖上。 白洁怔怔地看着他,陈青的眼神情真意切,没有丝毫虚伪,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满是疼爱。 她那颗被愤怒填满的心,竟莫名地软了下来。 “白老师,答应我好吗?”陈青轻轻拉过她的手,“我真的好喜欢你,满心满眼都是你。” 白洁猛地回过神,抽回自己的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咬了咬嘴唇:“不行!你叛变投靠了76号,还把那份重要的情报交给了他们,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我没有!”陈青立刻斩钉截铁地反驳,“我绝对没有投靠76号,更没有把情报交给他们!那些都是谣言,是有人故意抹黑我!白老师,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证明我的清白!” “真的?”白洁睁大了美丽的杏眼,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千真万确!”陈青举起手,像是要发誓,“我陈青对天发誓,若是我真的当了汉奸,投靠了76号,便让我不得好死,死无全尸!”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陈青猛地将她搂入怀中,吻了下来。 白洁猝不及防,瞪大了眼睛,身体瞬间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 (此处再次省略两千字) ……………… 日上三竿,陈青才搂着白洁的腰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离开了长三书寓。 老鸨子不解地问身后小顺子:“她是我们楼里的姑娘吗?” “不是吧,我没见过,会不会是客人带来的?!” “他昨晚好像没带人来啊,对了,腻赶紧去带杏儿去医院检查检查,要是真的有病,赶紧赶她走,别坏了咱们的招牌。” ……………… 两人离开了长三书寓,白洁推开他的手:“我要回去复命了,我会替你向上面解释的。” “嗯!”陈青依依不舍和她分手,心情大好。 白洁急匆匆走了,陈青松了一口气,暂时还不能回去,再找个地方躲一躲吧。 上海滩青楼多的是,陈青换了一家叫御春楼的青楼,躲了三天,等到外面确实没了风声,身上的六千法币也被他挥霍一空,都说青楼是销金窟,还一点也不假。 还好青楼消息都很灵通,得知外面一切风平浪静,76号的人没露面,明楼与王天风的踪迹也销声匿迹,这才松了口气,捏了捏身上仅剩的几块钱法币,喊了辆黄包车,低调地回了平安里。 打开门,简单收拾了一下,看到老潘叼着烟卷走了进来。 “陈大夫,这三四天都没见你人影了,去哪里了?” 陈青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嗨,潘老板,让你挂心了,前几天接到个苏州的患者,病情挺特殊,非得让我过去瞧瞧,一耽搁就住了几天,这不刚赶回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潘松了口气,递过一支三炮台,“最近平安里倒还算太平,没什么生人来晃悠,就是你这诊所关着门,好几个人来问看病的事呢。” 两人站在门口闲聊了几句,无非是些邻里琐事、物价涨跌,老潘见他神色如常,看到有客人进了书店,赶忙起身往自家走去。 老潘刚走没多久,房东太太扭着水蛇腰走了过来,身上的旗袍紧紧裹在身上,前凸后翘,让陈青忍不住狠狠咽了咽口水。 “小陈,你可算回来了,去哪里了?” “房东太太,你找我?出诊去了趟苏州,刚回来。”陈青依旧是那套说辞。 房东太太开门见山:“我前几天来你这儿两趟,都关着门,还以为你回老家了呢。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又帮你介绍了几个好闺蜜,都是家境殷实的,身子骨有些小毛病,不好意思去大医院,就想找你这靠谱的私人诊所瞧瞧。我明天就让她们过来!” 陈青脸上堆着笑:“那可太谢谢王太太了!医者父母心,只要是来求医的,我自然是来者不拒。” 房东太太笑的眼睛都弯了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还按老规矩,诊金五五分,我可都跟姐妹们说好了,你可得好好给她们瞧瞧,别砸了我的招牌。” “没问题,保证满意。”陈青满口答应。 房东太太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说了几个闺蜜的情况,才扭着腰满意地离开。 一直到了天黑,也没客人,陈青准备收拾一番,关门睡觉,一个身影走进了诊所。 “对不起,我这时候妇科医院,不接男客。”陈青拖着地,头也没抬。 “陈青,你要老婆不要,只要你开金口,我马上给你送来。”客人径直走了进来,一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陈青一抬头,看到是王天风,一个激灵,手里的拖把差点掉在地上。 ……………… 第18章 生是军统人,死是军统死人 王天风这个煞星终于还是找上门来了。 “您……您是哪位?”陈青故作糊涂,问道。 王天风凑近他,低声道:“鄙人,军统上海站情报处处长,王天风。” 陈青赶忙快步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关好门,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表情:“领导好,原来广播里说的特使就是您啊。” 王天风打量着他,忽然开口道:“你们这个联络站,一共几个人?” “这个………刘大牙还好吗?”陈青没有回答,而是打听起刘大牙的消息。 “76号追捕的时候,他受了重伤,现在重庆休养,当时他在76号的人面前露了相,应该不会回上海来了。” 陈青露出一脸苦涩,道:“暂时就我一个,其他人都牺牲了,而且我这里已经两个月都没拿到经费了,快撑不下去了。” “六个人?我看就你一个吧,刘大牙都交代了。”王天风似笑非笑看着他。 “这个………”王天风的眼睛这么毒,而且吃空饷的是刘大牙,他跑路也不带上自己,自己凭什么替他遮掩。 “瞒不过领导,确实就我一个,不过刘大牙每个月只给我二百法币,现在法币贬值的厉害,去掉房租开销,入不敷出,已经两个月没拿到经费,快撑不下去了。”陈青连声诉苦。 王天风嗤笑一声:“这刘大牙,这个联络组每个月一千法币的经费,他只给你两百,行了,以后你就是这个联络组的组长,每个月一千法币会准时打到你的账户。” “谢谢领导!”陈青一脸感激,不过王天风对刘大牙贪污的事似乎并不在意,都是提着脑袋跟日本人玩命,能活下来的都是英雄,这种事没必要斤斤计较。 “前几天你去哪里了?”王天风接着问。 “前几天……我丢了一份情报,害怕76号找上门,就躲起来了。” “情报我拿走了,能拿到这么重要的情报,你做的很不错,为什么没有及时上报?” “电台被特高课监听,冒然联络,一定会被抓,我只能等。”陈青把事情讲了一遍。 王天风点点头,对他的谨慎很是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记得,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胶卷和两份照片,怎么能都放在地下室。” “是,属下谨记在心,下次一定注意。” “对了,你怎么和周福海扯上关系的?” 陈青想着这件事没必要隐瞒,便把给周老太太治病的事讲了一遍。 “很好,你记住了,周家这条线不能断,我有大用。” “重庆物资匮乏,需要打通一条上海到重庆的运输线,这种事,在汪伪政府里面,只有周福海能办到,所以我需要你和周福海搭上线,而且以后运输货物到重庆的事,可能也要交给你这个联络站。” 陈青眼睛一亮,这可是块肥肉,走私物资到重庆,实则是日、汪、蒋三方的秘密通商,既满足了重庆大后方的物资需求,也成为周福海为战后留退路的政治筹码。 重庆政府以"解决重庆物资匮乏"为由,下令戴老板牵头,联合青帮大佬杜月生与日汪政权秘密通商,周福海成为重庆在汪伪政权中的最高级别内应。 他赶忙一个立正:“属下拼死完成任务。” “嗯,情报我已经派人送去重庆了,很快对你的嘉奖就会送到,不过你这儿一个人可不成,我派了几个人来协助你。” 陈青心中苦笑,不用说,这是王天风不放心自己,派人来监视自己。 “属下一切服从安排。” 王天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嗯,你记住,一入军统,生是军统的人,死是军统的死人,只要你忠心报国,一定会前途无量。” “属下一定忠心党国,绝无二心。”陈青再次立正。 王天风说完,拿出一沓厚厚的法币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开。 陈青送他出去,看着王天风的背影消失在平安里巷子口的雾气中,才松了一口气,拴好门,拿起桌子上那一打法币,刚好两千块钱。 他喜滋滋把钱收起来,起身上楼睡觉,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这位毒蜂盯上,睡觉都得睁只眼,总觉得他随时会推自己下无底深渊。 ……………… 第二天,陈青九点开门,早上也没什么生意,就在诊所闲坐。 十点的时候,房东太太便领着两位打扮体面的妇人坐着两辆黄包车来到了诊所。 “陈大夫,我把好姐妹带来啦!”房东太太热情的介绍,“这位就是小陈大夫,医术好的不得了。” 陈青听房东太太介绍过,两位太太都三十岁左右。 穿着旗袍,一位领口缀着颗圆润的珍珠,是洋酒商的太太方太太;另一个穿深绿暗纹袄裙,手上戴着只成色极佳的翡翠镯子,家里是做木材生意的王太太。 “两位太太好。”陈青赶忙招呼二人坐下。 方太太先开了口了:“听胡太太说您的按摩术出神入化,我们俩也跟她一个毛病,先生常年在外奔波,三五个月也不着着家,我们家里家外操持着,肩颈腰背没一处舒坦的,夜里总睡不安稳,您给瞧瞧。” 陈青先给方太太诊脉,系统显示她和房东太太病症差不多,也是常年守空房缺乏滋润,还有些痛经。 王太太和他差不多,只是王太太体内还有些炎症,导致偶尔会有发烧上火,后腰还有些结节。 陈青给二人开了调理的方子,又给王太太加了消炎去火的蒲公英,地黄等药。 随后把方太太领到里屋床上按摩。 方太太起初还绷着的身子,渐渐便软了下来,眉头舒展,呼吸绵长,飘飘欲仙,仿佛久旱逢甘霖,刚刚被男人滋润过一样舒坦。 陈青按摩了半个小时就停止了,不能让她睡着,外面还有个王太太等着。 方太太意犹未尽地撑着榻沿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脸上满是惬意:“我的天,陈大夫,这手艺也太神了!舒服得我魂儿都快飘上天了!” 轮到王太太时,她起初还有些拘谨,可陈青的手指刚触到她后腰的硬结,一阵酸胀过后便是通透的暖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她忍不住轻喟一声,紧绷的肌肉尽数松弛,整个人像陷在棉花里一般,连带着连日来的烦躁都消散了大半。 按摩完毕,王太太眉头都舒展开了,摩挲着依旧暖融融的腰背,笑意盈盈:“可不是嘛,比城里那些洋大夫管用多了,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 方太太提议道:“说真的,这里实在太小了,还有一张床。要不改天我约上梁太太、吴太太,咱们找家像样的宾馆开个套房,一边打麻将解闷,一边轮流让陈大夫给咱们按摩,岂不是两全其美?” “好啊好啊!”房东太太立刻拍着手赞成,“我早就想凑个麻将局了,再配上陈大夫的按摩,那才叫舒坦!” 三人说笑着起身,方太太和王太太各自从手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百元法币,递到陈青面前:“陈大夫,辛苦你了,这点心意你收下。” 陈青推辞不过,只得道谢收下,送三人走到门口。 中午吃了饭,陈青吃过午饭,靠在椅背上打盹,眼皮沉沉的,刚要坠入梦乡,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青睁开眼,门口立着一位女子,肌肤雪腻如凝脂,身如迎风柳絮,骨子里一种媚,让人看一眼就心生爱怜,柳叶眉拧成了疙瘩,顾盼生辉的杏眼有些红肿,看来这几天是没少哭。 原来是那天在长三书寓被他赶走的那位红倌人。 这个女子漂亮是真漂亮,陈青看了是真馋,毒也是真毒,MD的毒。 第19章 房东太太的诱惑 “陈大夫,您还记得我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陈青赶忙请她坐下。 “我叫杏儿,我……我去查了,查出了MD。老鸨子知道后,当天就把我赶出了长三书寓,……我去了洋人的医院,那些洋医生瞧了,也只是摇头,说这种病是绝症,治疗需要注射一种什么砷化物,就算治好了也会砷中毒,全身溃烂,活不了几年,而且生下来的孩子没有四肢,像海豹一样。” 陈青顿时明白了,这个年代,MD是不治之症。 治疗MD常用的砷化物药剂,治不好病不说,反倒会让患者砷中毒,死的更快。 陈青道:“能治,不过我需要先检查一下病症。” 陈青把杏儿带到里屋,让她躺在医疗床上,仔细帮杏儿检查。 然后他拿起笔,按照系统提示写下了药方:甘草、金银花、黄连……。 当写到最后一副药的时候顿住了,青霉素。 心中暗叫大意,这青霉素还有个洋名,叫盘尼西林,盘尼西林1942年才生产出来,现在哪里去搞。 他方才一口应下能治,如今空有药方,没有盘尼西林,岂不是纸上谈兵? 杏儿瞧他神色凝重,刚燃起的希冀又沉了下去:“陈大夫,是……是这药不好找吗?” 陈青没应声,目光落在脑海中的系统界面上,正思忖着该如何是好,界面突然刷新,一行行关于青霉素的制造方法骤然浮现:从青霉菌菌株筛选、土豆培养基制备,到温度湿度控制、梯度提纯工艺,步骤详尽到连培养皿的消毒细节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任务提示弹出:成功生产青霉素,治愈MD,奖励:病毒一颗。 “…………” 陈青嘴角抽了抽,心里满是无语。 他本以为系统会奖励些珍稀药材、先进器具,再不济也是提升医术的技能点,结果竟是一颗病毒? 他摇摇头,这妇科圣手系统实在奇葩,可目光扫过杏儿那张写满绝望的脸,又犹豫起来。 说出去的大话,总要兑现。 他将写好的药方推到她面前:“这药方里的青霉素,眼下国内尚无生产,市面上买不到。” 杏儿的脸“唰”地白了,眼泪又要涌上来,却被陈青接下来的话打断:“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这青霉素是从一种霉菌里提取出来的,我可以自己培育菌株,再一步步提纯出药剂。只是过程繁琐,至少要半月时间,且每一步都不能出错,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 杏儿听得怔怔的,随后扑通一声跪下:“陈大夫,只要您能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您要我做什么,我都听您的!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您,哪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不想就这么死了。” 陈青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心中五味杂陈。 他把药方递给杏儿:“你先去抓药,回去煎服,稳定病情,每三天来一次,我帮你检查身体,等我把青霉素培养出来了,正式开始治疗。” 他脑海里又闪过那“病毒奖励”,忍不住暗自叹气。管它是什么病毒,先把眼前的病治好再说。 毕竟,医者仁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慢慢凋零。 陈青去杂货铺买来了玻璃器皿,反复刷洗,洗干净后反复消毒。 沥干水分后,在盆底铺了三层灭菌后的纱布,又将挑拣干净的土豆切成半厘米厚的薄片,均匀码在纱布上,开始培育青霉素菌。 橘子是关键的菌种载体。他在市场上选了表皮带着天然白霜的橘子,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果皮,待酒精挥发殆尽,才用无菌刀片在橘子蒂部划开一道小口,轻轻挤出一瓣饱满的果肉,将其汁液均匀涂抹在土豆薄片表面。 一切准备就绪,东西就放在地下室,要保持恰好的湿度和温度,这里是最理想的地方。 忙碌的一天又过去了,下午也没什么客人,陈青刚准备关门,房东太太回来了。 她径直走了进来,笑吟吟的伸出手:“小陈,今天赚了两百块,有我的一百。” 陈青摸出一百块给她,房东太太喜滋滋收起来,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房东太太,还有事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小陈,你给方太太、王太太做的美式按摩,她们都夸得不行,说比跟男人那个还舒服。我这老腰最近总酸胀,也想体验体验,你可不许跟我提钱。” 陈青上堆着笑:“您说笑了,邻里街坊的,谈钱就生分了。里面请,我这刚收拾好,正好清净。” 房东太太进了里屋,陈青顺手把门从里面拴好,万一有人进来,看到了难免风言风语。 进了里屋,房东太太已经趴在医疗床上,陈青道:“要不外套脱了吧,隔着衣服力道吃不准。” 房东太太把外套脱了,露出紫色的内衣,勾略出珠圆玉润的身材,都说紫色很有韵味,啧啧! 陈青双手放在她肩膀上,先帮她松肩,等房东太太肩背逐渐放松,陈青双手开始下移,按压,揉捏,力道不轻不重。 房东太太起初还轻声聊着家常,没过片刻,只剩下满足的轻叹。 气氛有些暧昧,陈青手帮她按腿捏脚,感觉鼻血都要出来了。 足足全身按摩了有一个小时,房东太太已经舒坦的睡着了。 陈青看着房东太太曼妙的身材,深吸一口气,赶紧冲到厕所,用清水洗脸,强制自己清醒过来。 哪个干部能经得住这样的考验,还好自己意志坚定没犯错。 可不能犯错,她可是有夫之妇,万一房东回来,还不得撕了自己。 他坐在桌子前心猿意马地抱着一本水浒传翻看着,从潘金莲偷情一直看到武松狮子楼斗杀西门庆。 足足坐到半夜,房东太太终于醒了,脸红红的从里屋走出来。 “小陈,你的美式按摩真的太舒服了,我这些年算是白活了,我先回家了,改天再来找你按。” 陈青送她出去,长长松了一口气,赶紧上楼睡觉了。 第20章 周福海 这几天不断有房东太太介绍的几个太太来陈青这里按摩,每日诊所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陈青白天问诊看病,晚上忙着培育青霉素。 几天后,一辆崭新的斯蒂庞克停在陈青诊所门口。 是周家的下人,来接他去府上去给老太太针灸。 陈青收拾了一下,提着药箱上了车,斯蒂庞克一路来到了愚园路的周府,一座占地庞大的中式别墅。 朱红大门气派非凡,门楣上悬着烫金匾额,绕过照壁,三进三出的庭院层层递进,青石板路两侧种着桂树与玉兰,假山池沼错落有致,占地足有好几亩,处处透着豪门望族的底蕴。 周福山在门口迎接,一路引着他穿过三进三出的院落,来到正厅。 周老太太早已在正厅门口等候,腿脚较之往日利索了许多,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插着支翡翠簪子,在几位妆容精致的妇人簇拥下,精神矍铄。 落座奉茶,周老太太健谈得很,拉着陈青闲话家常,说起自家儿女:“我三个儿子,老大福山,老二福海,老三福生还在海外留学没回来,还有个小女儿福珍,已经出嫁了。” 陈青坐在雕花木椅上,目光忍不住扫过屋内的紫檀木家具、墙上的名人字画,只觉得眼花缭乱,活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连忙道谢:“老太太,多亏您当初出手,把我从76号那地方捞出来,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记着。” 周老太太摆摆手:“瞧您说的,咱们这是有缘分,要不然怎么能在中山公园遇上?这点小事,一句话的事。” 两人寒暄了一阵,陈青静气凝神帮周老太太把脉。 “老人家,您好的差不多了,经脉已通,再针灸几次,基本就能完全康复了。” 老太太自然喜出望外,随后进入后堂陈青帮老太太针灸,又帮她按摩手脚和太阳穴。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老太太掀开锦被,直接下了床,抬脚走了几步,竟如常人般健步如飞,连声道:“神医!真是神医!这才半个月,我这瘫了半年的腿脚,现在完全没问题了!” 一家人也喜笑颜开,周福山进来,对母亲道:“妈,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请的松鹤楼的师傅,食材也是早上从太湖运过来的。” 老太太拉着陈青的手:“走,咱们去吃饭。” 陈青连忙推辞:“周先生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哪敢叨扰?” “当得起!”周老太太拍着他的手,转头对周福山说,“去给福海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陪陈大夫吃饭。” “这可使不得!”陈青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周先生日理万机,我不过是来诊个脉,哪能让他专门回来一趟?” “怎么使不得?”周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吃了饭我还有事求你呢,听我的!” “您有事直接吩咐就是,何必这么麻烦?” 口里说着,无奈拗不过老太太,只能陪着她去了客厅。 此时的市政厅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伪政府的经济金融高官济济一堂,周福海正坐在主位上主持会议,他正沉声部署着来年的经济政策。 秘书轻步走进来,低声禀报:“部长,家里来电话了。” 周福海眉头微蹙,抬手示意会议暂停,转身回到办公室,接过电话:“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周福山的声音,把留陈青吃饭的事说了一遍。 周福海沉吟道:“我这边正忙着,要不改天我专门设宴请陈大夫,好好表达谢意。” “这是娘的意思,她要跟你说。” 很快,电话里传来周老太太的声音:“赶紧回来!你那工作的事,哪有家里的事要紧?” 周福海无奈叹气,对着电话应道:“好好好,我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他回到会议厅,对首席财经顾问明楼道:“会议暂停,你先带各位去食堂用餐,我处理点家事,会下午再开。” 说罢便拿起外套,急匆匆地往家赶。 会议厅一众汪伪财政高官都懵了,周部长家里出了什么紧要的事,这么重要的会议直接暂停回家了。 一群高官都不是傻子,想方设法去找关系打听周部长家里出了什么事。 明楼也眉头紧锁,对身后的秘书明诚低声吩咐道:“去,查一下周部长家里出了什么事,赶紧回来告诉我。” 周福海坐车回到家中,刚进正厅,陈青便连忙起身相迎。 他这才看清周福海的模样,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肩背宽阔,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整,露出一截白皙的衬衫领口。 他面容俊朗,眼神深邃锐利,带着官场历练出的沉稳,但见到陈青时,还是露出了客气的笑容,并无半分高官的架子。 “陈大夫,劳你费心了。”周福海伸手与他握了握。 “周部长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陈青赶忙道。 老太太拉着陈青,硬是让他坐在周福海身边,笑道:“都是自家人,不用拘束。” 餐桌早已摆好,松鹤楼的大厨果然名不虚传,水晶肴肉、松鼠鳜鱼、响油鳝糊……一道道佳肴色泽诱人,香气扑鼻,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 女眷们则在后宅另设了一桌,前厅里只有老太太、周福山、周福海和陈青四人,推杯换盏间,气氛倒也融洽。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周福山引着陈青到偏厅喝茶,上好的龙井在盖碗中舒展,茶香袅袅。 周福海这才开口问老太太:“娘,您说有事跟我说?” 周老太太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福海,你虽有一妻四房姨太,却家丁稀薄,至今只有两个女儿,你大哥到现在也只有一个女儿,咱们周家世代书香,总得有个男丁继承家业,为了子嗣兴旺,我想请陈大夫给你的几位妻妾瞧瞧身体。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这事我得先跟你说一声,让陈大夫帮她们瞧瞧,你在旁边看着。” 周福海闻言,有些无奈:“娘,她们之前都去医院检查过了,身体都没问题,我也查过,也没什么不妥。” 老太太不客气地打断他:“我才不信那些洋大夫!我就信陈大夫,他可是神医!你看我,瘫在轮椅上半年,那些洋人治好了吗,陈大夫帮我针灸,这才半个月就能健步如飞了。” “好好好,查就查。”周福海拗不过母亲,只得应允,“只是我那边还有会议要开,得尽快。” “急什么?”周老太太瞪了他一眼,“让他们等着,陈大夫瞧好了你再走。” “行,听娘的。”周福海无奈点头。 老太太喜滋滋来到偏厅。 把事情给陈青说了一遍。 原来是老太太急着抱孙子,想让陈青帮忙检查身体,让周福海回来在旁边看着。 陈青哭笑不得,这老太太,还真封建。 不过大户人家规矩多,他可不敢逾越,起身拱手道:“老太太客气了。只是男女授受不亲,直接诊脉多有不便,我倒是会一手悬丝诊脉的法子,不如让几位夫人在厢房内,隔着纱帘,我用丝线为她们诊脉,既不冒犯,也能查清症结。” 周老太太一听,顿时喜笑颜开:“好好好!陈大夫不愧是神医,悬丝诊脉我只在话本里听过,没想到陈大夫还真有这本事,就按你说的办!” 第21章 悬丝诊脉 厢房内早已布置妥当,隔断上悬着一层半透的素色纱帘,帘后依次坐着周福海的五位妻妾。 陈青捧着药箱走到帘外的八仙桌旁坐下,周老太太与周福海站在一侧等候,大气不敢出。 五根银线分别系在周福海五位夫人手腕,从纱帘后引出,落在陈青手上,陈青指尖捻动,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系统启动,陈青观察着五人头顶的字。 正妻李氏面色温婉,肌理丰盈,系统提示“气血平和,脾胃稍弱,乃久坐少动所致”;二姨太王氏眼角带媚,脉息沉稳,提示“肝气略郁,无甚大碍”;三姨太、四姨太、五姨太或年轻娇俏,或沉静内敛,系统反馈皆为“脏腑康健,只需调和作息,饮食清淡”。 陈青心中了然,这些养尊处优的女眷,平日里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并无器质性重疾,不过是些富贵人家常见的小毛病,几副调理的方子便能见效。 可生儿生女之事,关乎天命与概率,别说他这“系统”管不了,便是真正的神医也无从插手。 他指尖摩挲着银线,脑中飞速思索,忽然灵光一闪,一个既能圆场、又能为日后让周福海主动与重庆合作铺路的想法渐渐成型。 他虽然上一世是浪荡子,可年幼时候家里也逼着他读了不少书。 陈青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纸笔,刷刷刷写下五副药方,帮五位夫人调理身体。 “她们或脾胃稍弱,或肝气略郁,都是养尊处优、活动偏少所致,只需我开几副调理的方子,平日里多走动散心,便能痊愈。” “那……那为何迟迟未能有男丁?”老太太眉头紧锁,神情急切。 陈青故作高深:“周先生的身体,我虽未诊脉,但观先生气色,气息沉稳,精气充盈,绝非先生之过。问题,或许出在别的方面。” “别的方面?”老太太和周福海异口同声问。 陈青端起桌上的茶杯,浅啜一口,缓缓道:“周先生饱读诗书,博古通今,可听闻过袁了凡先生?” “袁了凡?”周福海先是一怔,随即点头,“自然听过,《了凡四训》流传甚广,我早年也曾读过,只是这……这与子嗣之事有何关联?” “关联甚大。”陈青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周福海,“了凡先生早年被孔先生算定命运,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后来得云谷禅师点化,明白‘命由我作,福自己求’的道理,从此广积善德,逆天改命,不仅考取功名,更添丁进口,福禄绵长。” 他站起身,语气郑重:“在我看来,周先生的境遇,与当年的了凡先生颇有相似之处。几位夫人身体康健,先生自身亦无大碍,为何子嗣缘薄?或许,并非身体之疾,而是心境与德行之故。” 周福海听得愣住了,眉头越皱越紧,似懂非懂:“陈大夫的意思是……” “我送先生一句话。”陈青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有力,“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周福海心上。 他喃喃重复着这十六个字,眼神闪烁,陷入了沉思。 陈青知道,自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周福海身处伪政府高位,手握重权,却未必真心甘愿为日寇效力。 这句话既是心理暗示,暗示他若想求得子嗣,需多积善德,也是在暗中点化,让他明白“善有善报”,为日后引导他向重庆方面靠拢、运送战略物资埋下伏笔。 见周福海沉浸在思索中,陈青适时拱手:“周先生,几位夫人按方调理即可。时辰不早,我也不便多扰,就此告辞。” 周福海这才回过神来,虽依旧一头雾水,不明白“心境德行”与子嗣有何直接关联,但陈青方才的一番话,却让他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敬畏。 他连忙拱手还礼,语气恭敬:“多谢陈大夫指点,今日辛苦您了,我送您出去。” 周福山早已候在门外,闻言立刻让人抬来两个红木箱子。 打开一看,一箱是名贵的药材、绸缎与古玩,另一箱则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金条。 周福山言语恳切:“陈大夫,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您收下。多谢您治好母亲的病,又为内眷们诊病,这点东西,实在不足以报答您的恩情。” 陈青也没客气,直接告辞上车,汽车载着陈青,一路出了愚园路。 周福海站在门口,望着车影远去,口中仍在默念着那句“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这一幕早被有心人看在眼里,消息很快传到市政厅还在等周福海回来的一群伪政府高官耳朵里。 周部长停下会议,在家宴请一位叫陈青的大夫,还送了两箱礼物,亲自送到门口,这人什么来头? 有人暗自盘算着,回头要托人打探陈青的下落,若是能通过他搭上周家的线,日后在官场必然能更进一步;也有人面露警惕,琢磨着这陈青突然冒出来,会不会是周福海安插的什么棋子,或是背后有其他势力撑腰。 明诚回来,低声对明楼道:“周先生回家是专门宴请陈青,就是那天从76号捞出来的那个大夫。” 明楼若有所思,他倒没觉得陈青有多厉害,反倒感觉这会不会是王天风的手笔。 回头问问王天风吧! ……………… 斯蒂庞克轿车一路回到了平安里,仆人把礼物卸下来,抬进屋内,告辞离开。 一众街坊邻居都围了过来,房东太太也挤了进来,看到这么多礼物,纷纷道:“小陈大夫这是发财了。” “快给我们瞧瞧,都是什么好东西。” 房东太太摸着一匹绸布,眼热不已:“这可是上好的苏绣,要是能给我做一件旗袍,一定衬阿拉的身材。” 旁边的老潘打趣:“胡太太,要不你陪小陈大夫困一觉,他肯定给你裁两尺。” “去你的!老不正经!”房东太太脸一红,伸手拍了老潘一下,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陈青也跟着笑,索性把那几盒松鹤楼的点心都打开,分给大家吃。 众人也不客气,你一块我一块分着吃,房东太太用手帕包了两块,自己不舍得吃,留着回家给儿子。 这时候只看到远方经常来平安里送信的邮差小郑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往这边赶,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胡太太,胡太太,不好了,出事了。” 他气喘吁吁停下车子,把电报递过来。 老潘一把抢过电报,看到电报上面写着一行字:“胡先生在福建安溪收茶途中,遭遇山洪,尸骨无存。” 电报是和胡先生一起行商的同行发来的。 房东太太面色惨白如纸,一把抢过电报,看到上面的一行字,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第21章 于曼丽 此时的山城,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军统总部,戴老板办公室,照片铺满了一桌子,郭骑云在桌子前站的笔直。 戴老板和毛仁凤一张张看着照片,对于华中派遣军兵力布防图戴老板没多大兴趣,转交给国防部就行了。 他感兴趣的是杜鹃鸟计划。 那密密麻麻的名单让他和毛仁凤都暗自心惊,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重庆已经渗透进了这么多日伪间谍。 烟雾缭绕中,他和毛仁凤都面色凝重。 戴老板猛地一拍桌子:“备车,我要去总统府,面陈总裁。” 上海站一个多月前刚被76号血洗,他更是被老头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在这么困难的形势下,上海站残余的力量还能传出来这么重要的情报,足够他在总裁面前挽回颜面,扬眉吐气了,也证明他戴春风治军有方。 毛仁凤赶忙起身拦住他:“局座,三思,这份名单牵涉甚广,遍布军统乃至军政要害部门。您现在把情报送上去,消息一旦泄露,哪怕只是一丝风声,这些潜伏的鼹鼠必然会闻风而逃,或是销毁证据、杀人灭口,到时候咱们再想抓他们,难如登天。” 戴老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慢慢冷静下来。 “齐伍,你说的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些鼹鼠挖出来,你看交给谁合适?” 毛仁凤躬身道:“局座,论对付日本人的情报网,论挖内鬼的手段,没人比老六更合适。” “你说郑耀先?”戴老板点头道,“没错,赶紧通知他过来。” 郑耀先,军统六哥,这个名字在军统内部如雷贯耳。他是戴老板一手提拔的得力干将,行事狠辣果决,心思缜密如狐,潜伏敌营多年,对付日本人与汉奸从不手软,是戴老板手里最锋利的剑。 戴老板亲自走过去,拍了拍郭骑云的肩膀:“骑云,辛苦了,下去好好休息,回头把行动报告,立功人员名单交给毛主任,上海的事,交给王天风一手决策。” 郭骑云立正敬礼,转身离开。 很快,两个人风尘仆仆赶到,两人为首的男人身着笔挺军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峰如刀刻,眼神深邃如寒潭,正是郑耀先。 他身后跟着的是副手赵简之,身材魁梧,眼神锐利。 “局座,您找我?”郑耀先知道,戴老板这么晚找他,一定是大事。 戴老板把杜鹃鸟计划和名单交给他,等他神色凝重地仔细看完,问道:“能不能把这些鼹鼠都挖出来?” 郑耀先抬起头,斩钉截铁道:“七天,给我七天时间,保证这些鼹鼠,一个都跑不掉。” “好,那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我会向总裁申请权限,无论涉及到谁,绝不姑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郑耀先啪的敬了一个礼:“绝不辜负局座信任!” …………… 第二天,山城郊区,军统训练班。 三百多名学员穿着灰色训练服,刚进行完五公里拉练,正在进行格斗训练。 操场杀声震天,一辆军用吉普车疾驰而来。 车子停在训练场不远处,郭骑云推开车门下车,手里拿着戴老板签发的命令,对负责训练的教官吩咐道:“命令所有人集合!” 值班教官赶紧吹响集合哨,正在训练的学员们迅速停下动作,以最快的速度向操场中央聚拢,动作整齐划一,片刻间便排成了一个方正的队列。 郭骑云走到队列前,缓缓扫过这些学员,沉声道:“于曼丽,陈河,肖正国,周海潮,出列!其他人恢复训练。” 四人迅速出列,其他人散去,只有一个人还倔强地站在原地。 是被王天风选中的明家三公子明台,眼神里带着桀骜不驯。 郭骑云目光落在明台身上,皱了皱眉:“明台,有事吗?” “我有事!”明台向前一步,高声道,“郭教官,我和于曼丽是固定搭档,从入学开始就一直同组执行任务,为什么这次任务不让我参加?” 郭骑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回道:“这是老师的命令,你不能参加这个任务。”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们的组合暂时拆散,你有别的任务安排,现在,立刻归队训练!” “我不!”明台梗着脖子,“要么让我和于曼丽一起执行任务,要么我就不接受任何安排!我一定要参加这次任务!” 周围正在训练的学员们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纷纷侧目,议论声隐约传来。 郭骑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明台,我再说一遍,服从命令!” 明台依旧倔强地站在原地,眼神坚定,没有丝毫要让步的意思。 “好!很好!”郭骑云怒极反笑,高声道,“来人!把他拉下去,关三天禁闭!” 明台被两个宪兵拉走,于曼丽有些不舍地看了明台一眼,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爱上了明台,不舍得离开他。 周海潮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随即又迅速掩饰下去,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陈河和肖正国则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等明台被拉走,郭骑云对四人道:“你们四人,跟我到办公室来。” 五人来到办公室,郭骑云对四人道:“现在,需要你们去上海执行一个秘密任务,协助一个联络组重建,联络组的组长叫陈青,于曼丽要扮演他的妻子,周海潮扮演于曼丽的弟弟,化名于正,肖正国和陈河分头潜入上海,在同一条街,一个开一家杂货铺,一个人开一家裁缝铺,假的身份证件都已经准备好,你们收拾一下,即刻启程。” 于曼丽有些不解,又有些不甘:“为什么选我,我想问一下,这个任务要持续多长时间?” 郭骑云道:“我也不清楚,这是老师的命令,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也许是一辈子。” 其他三人知趣地拿着自己的假证件离开,回去准备了,只有于曼丽还倔强地站在那里。 郭骑云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递过一张王天风亲手写的纸条。 上面写着:“如果于曼丽不配合执行命令,就地枪决。” 于曼丽的脸色瞬间变的惨白,低着头默默拿起自己的证件,转身离开。 …………… 第23章 小爱同学 房东太太晕倒了,一群人七手八脚把她抬到医疗床上,陈青有是掐人中,有是揉胸口,一顿折腾,房东太太终于悠悠醒来。 屋里传来房东太太伤心欲绝的哭声,胡先生死在了外面,天直接塌了。 一群人也唉声叹气,商议事情该怎么办。 还是老潘想了个主意:“让她一个女人去福建把尸体接回来肯定不现实,不如让胡太太出点钱,让福建的同乡帮忙把尸体弄回来,实在不方便,把尸体烧了,骨灰捎回来也行。” 一群人问房东太太的意见,她现在六神无主,也拿不出什么主意。 陈青道:“先拍个电报,或者打电话问问福建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再做打算,没事,所有的费用我先帮忙垫着,最主要是把人先弄回来。” 陈青刚拿到几条大黄鱼,这点钱还不放在心上。 他这一开口,众人顿时有了主心骨,分工明确,有人接了陈青的钱去邮局拍电报了,有人已经开始忙着张罗胡先生的后事。 几个妇人劝着房东太太回家,让她在家安心等消息,别太伤心了,什么事街坊邻居都能帮衬着。 傍晚的时候发电报的人回来了,拿来了那边的回电。 “山洪爆发,胡先生人冲走了,早就埋到山底下了,根本没法找,总不可能去挖山吧,那得要多少人力物力,也挖不起啊,胡先生的东西还在旅店,同乡答应帮忙寄回来。” 众人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操心尸体的事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人命不值钱,举办个葬礼,事情就算过去了。 只是可怜胡太太,以后真的要守寡了。 陈青拿着电报去找了胡太太,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胡太太也没辙,她不可能跑到福建去挖山吧。 胡太太哭着说:“他出去做生意,带走了家里的大部分积蓄,现在我们孤儿寡母的哪有钱啊。” 陈青安慰道:“你先别急,钱我帮你垫着,咱先把事情圆过去再说。” 胡太太像是抓到了主心骨,一把拉住陈青道:“小陈,你是好人,那就麻烦你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葬礼就在胡太太家举行,进行的很顺利,闺蜜和亲戚朋友也都来慰问,胡先生的父母1937年也没了,就剩胡太太和儿子小宝了。 事情很快过去,只是家里多了一幅胡先生的遗像,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陈青里里外外忙活,贴了几百法币,胡太太一直没提还钱的事,陈青也没提,他现在根本不在乎这些小钱。 杏儿隔两天来一次,让陈青帮忙检查身体,还好病情没有发展的更严重,现在就缺青霉素了。 终于,几天后,陈青夜里再次来到地下室,查看青霉素菌的生长情况。 “叮!检测到青霉素菌株活性达标,效价≥80单位/毫升,解锁简易提纯工艺:中医澄明法+溶剂萃取结合方案。”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陈青心中狂喜,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工具开始提纯。 他不敢耽搁,转身从墙角拖出一口洗净的砂锅。 这是他特意选的粗陶器皿,比玻璃容器更能耐受文火加热。 先将培养皿中的菌落刮入砂锅,兑上提前熬好的金银花露,可提升提纯纯度的中和剂,以桑枝为柴,文火慢煨。 待砂锅里的液体渐渐浓稠,他又取来纱布滤去菌丝残渣,接着按照系统指引,倒入适量高度白酒进行萃取,静置片刻后,酒液上层浮起一层薄薄的、泛着乳白色的物质。 这还不够。 陈青用中医炮制里的“水飞法”,取来蛋清打入滤液,轻轻搅拌,蛋清迅速吸附了液体中的杂质,凝成絮状下沉。 他屏住呼吸,用细绢层层过滤,最终得到的,是一小瓶澄澈透亮的淡黄色液体。 “系统提示:提纯完成,获得粗制青霉素溶液,可用于轻度外伤感染、链球菌炎症治疗。奖励病毒一颗,已植入宿主身体。” 陈青差点破口大骂:“什么玩意,你把病毒植入我的身体,万一是艾滋病毒怎么办?” 这时候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爸爸别生气,宝宝不会害你的,爸爸这么说,宝宝很委屈的。” “谁,谁在说话?谁是你爸爸?”陈青有些懵。 “宝宝就是那颗病毒。” “会说话的病毒?不是,有没有搞错?”陈青有些无语。 “宝宝很厉害的,不仅会说话,还能和别的病毒说话,会的还很多。”声音再次响起。 陈青有些无语,他终于明白了,这颗病毒不仅会说话,还是个话唠。 “那你先说说,你有什么本事?” 脑子里马上没有声音了。 “切,还不是个废物,以后你就叫小废吧。” “宝宝有名字的,宝宝叫小爱!”病毒马上抗议起来。 “小爱同学,好名字,你爹是金山毒霸吗。” “小爱不懂什么金山毒霸,但是懂得所有关于病毒的知识,可以帮你治病。” “行了,小爱同学,我现在只需要你关机,闭嘴。” “好吧!”脑子里的声音马上没了,时间终于清静了,陈青松了口气,心里把破系统骂了一千遍,虽然无奈,也只能接受。 他再次开始提纯,小爱同学的声音再次响起:“爸爸,爸爸,你在提纯青霉素吗?” “你懂的还真不少。” “我可以和那些青霉素菌谈谈,让他们转移到瓶子里,这样就可以得到高纯度的青霉素了。” 陈青撇了撇嘴:“没看出来你还是谈判专家,那你去谈吧。” 过了大约十分钟,小爱同学的声音再次响起:“谈完了,他们同意了,不过要你培育更多的同类出来。” “没问题,怎么转移?!”陈青满口答应,培育的越多,自己得到的青霉素越多,何乐而不为,这样自己就有了源源不断的青霉素。 “你再看看瓶子。” 陈青再次看向手中的瓶子,瓶子里面液体的颜色已经透明。 他的到了高纯度的青霉素,陈青一喜,这小爱同学,还真是神了。 陈青赶忙把青霉素收起来,出了地下室,等明天杏儿来了,可以开始帮她治病了。 陈青出了地下室,刚把药柜复原,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陈青打开门,是白洁,他赶忙拉白洁进来,从里面拴好门,一把抱起白洁就往楼上走。 “宝贝,这么久不见,想死我了。” (此处省略两千字) ………………… 一个小时后,白洁躺在他怀里,眼睛红红的:“陈青,我要离开上海了。” “去哪里?” “去西北,延安。” “为什么?” “76号和日本人一直在搜捕我,上海待不下去了,我必须转移,组织安排我去延安。” 他轻轻抚摸着怀里白洁的秀发,柔声道:“等打跑了日本人,你再回来,咱们光明正大在一起。” “嗯!”白洁搂住他,两人激烈地吻在了一起。 良久,白洁捧着他的脸,轻声道:“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秘密?” “其实我和王申是假夫妻,是因为潜伏需要。” 陈青忽然有些莫名的伤感,他不清楚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白洁。 “我懂,我等你。” 他从枕头下翻出一块白玉平安牌吊坠,挂在白洁的脖子上,这是周家给陈青的礼物盒子里翻出来的,一块价值不菲的羊脂玉平安牌。 “万一没钱了,就当掉换钱,至少能换一千大洋。”陈青道。 送白洁出门,看到外面停着一辆汽车。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司机冲白洁道。 白洁点点头,低着头上了车,冲陈青挥挥手。 陈青呆呆地看着汽车消失在巷口,怅然若失…………… 第24章 大闹长三书寓 次日天大亮,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陈青打着哈欠开门,就见杏儿提着早餐,站在门口。 “哥,我来了。”她声音还有些虚弱。 陈青让她喊自己哥,这也是为了将来做好铺垫,情哥哥情妹妹嘛。 陈青把她让进来,吃了早餐,对杏儿道:“进屋,哥帮你检查身体。” 杏儿听话的进了里屋,陈青帮杏儿仔细检查病情。 “我已经研制好了青霉素,我们开始吧,哥哥要帮你打针了。” “真的吗?”杏儿又惊又喜。 陈青点点头:“嗯,但得先做个皮试,确认没事了才能用。” 陈青点头应着,转身从药箱里拿出细小的皮试针管,吸了些许青霉素药液。 他让杏儿伸出前臂,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着皮肤,待酒精挥发后,手持针管轻轻刺入表皮,推注了少量药液。 两人都盯着那处皮肤,一秒、两秒……不过片刻,原本平整的皮肤便渐渐隆起了一个大疙瘩,泛起淡淡的红晕。 陈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皮试阳性,杏儿对青霉素过敏,青霉素过敏轻则引发皮疹、休克,重则可能危及性命,绝对不能用。 陈青一筹莫展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响起小爱同学的声音:“她身上的是MD病毒,刚好我认识它们,我可以试着和那些家伙谈谈,让它们转移宿主。” 陈青一拍脑袋,怎么把它给忘了,此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好吧,小爱同学,那就麻烦你了,去和它们谈谈。” 当然他和小爱同学的谈话别人是听不见的,杏儿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神情忐忑地看着陈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十分钟,小爱同学的声音再次在陈青脑海里响起,声音带着愤愤不平道:“谈好了!累死我了,这群王八蛋简直横得不行,一开始根本油盐不进,还差点跟它们打起来。我最后威胁说,要是它们不搬走,我就联合青霉素把它们一锅端了,它们才怕了,勉强松口。” “它们走了吗?” “还没有,他们说要你帮它们找到新的宿主,它们还不想死。”小爱同学喘着粗气道。 “这样吧,我去买只鸡,让它们转移到鸡身上,再把鸡埋了。” “不行,必须是人。” “这么麻烦?” 陈青有些无语。 “嗯?跟我玩平衡吗?我帮一个,害一个,岂不是没帮。” “那我就没办法了。”小爱同学也很无奈。 陈青一想,笨啊,自己不会找一个罪大恶极的人,把病毒转移到他身上不就行了。 “这样吧,我去物色一个坏人,把病毒转移到他身上怎么样。”陈青提议道。 “这个办法不错,你确定好了目标告诉我,我先休息一会儿。”小爱同学道。 杏儿看他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喜笑颜开,忐忑不安地问:“哥,怎么样,能治吗?” “能治,我帮你打一针,保证明天就好了。” “真的吗?”杏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当然是真的,哥哥先帮你打针。” 陈青找出葡萄糖注射液,吸进针管,把针管里浓浓的葡萄糖注射进杏儿的身体,效果自然没有,好歹是个安慰。 去哪儿找一个罪大恶极的人?陈青陷入了沉思。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人,长三书寓的老鸨子。 杏儿说过,当初她是被人贩子拐来的,卖给了老鸨子,开始想逃跑,没少受老鸨子的折磨。 后来得了病,被老鸨子赶走,行李都没让她拿,杏儿身上更是身无分文。 幸好长三书寓几个交好的姐妹给了她一些钱,又给她找地方住,杏儿才不至于流落街头。 就她了,病毒就转移给她,这就叫因果报应。 “杏儿,现在你的病好了,咱们现在就去长三书寓,找那个老鸨子,把你的钱和行李都要回来!”陈青道。 “啊?”杏儿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慌。 “我不敢,她性子凶的很,下手又黑,会让楼里的打手打死我的。” “别怕,我给你撑腰,该害怕的是那老鸨子。”陈青说完,拉着杏儿出门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早已打好了算盘,就算那老鸨子不肯归还钱物也没关系,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本就是把杏儿身上的MD病毒,转移到这个作恶多端的老东西身上。 既能帮杏儿治病,又能让这老鸨子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一举两得。 陈青喊了辆黄包车,带着杏儿直接去了长三书寓。 晨光斜斜照在长三书寓朱红的大门上,门庭冷落,只有几个宿醉未醒的客人,衣衫不整地打着哈欠往外走。 大早上的,青楼肯定没什么生意,来的都是找茬的。 小顺子正拿着拖把在门口拖地,瞥见来人,先是愣了愣,待看清陈青身后的杏儿时,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陈青眉头一挑,冲着小顺子喊道:“去,喊你们老鸨子下来。”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飞快地看了杏儿一眼,扔下扫帚就噔噔噔往楼上跑。 不过片刻,楼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老鸨子尖利的呵斥声:“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老娘的地盘上撒野!” 老鸨子扭着腰肢走下楼,身后跟着四五个凶神恶煞的打手,个个膀大腰圆,手里还攥着短棍,气势汹汹地把陈青和杏儿围在了中间。 老鸨子恶毒的目光如刀子剜在杏儿身上:“我当是谁,原来是这个脏货,这位客人,你大清早带着她这个脏货回我长三书寓,是故意来砸老娘的场子吗?” 陈青把杏儿护在身后,声音冷硬道:“她在你这里没日没夜地干了一年多,自己攒下的辛苦钱,凭什么被你吞得一干二净?你这般黑心敛财,就不怕遭报应吗?还有她的卖身契,赶紧拿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急声道:“小爱同学,快!趁现在,把杏儿身上的病毒转移到这个老鸨子身上!” “收到!”小爱同学的声音立刻响起,“你先想办法拖延两分钟,病毒转移需要时间!” “敢跟老娘叫板?”老鸨子脸色一沉,对着身后的打手使了个眼色,“给我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拖出去,好好教训一顿!” 几个打手摩拳擦掌围过来,陈青神情自若,没有一丝慌乱。 老鸨子皱了皱眉,忽然喊停。 “等一下,敢问这位爷,替杏儿这丫头出头,不知在哪方面高就啊?” 她可不是傻子,没摸清对方底细,可不敢轻易下死手。 陈青心中一动,冷笑道:“76号听过吗?” 老鸨子脸上多了几分忌惮,他要真是76号的人,今天真打了人,怕是晚上自己就要被丢到黄浦江喂鱼了。 连几个打手也往后缩了缩。 “您……您是76号的人?”老鸨子有些心虚地问。 “算你有见识,赶紧把杏儿的行李和钱拿出来吧,还有她的卖身契别忘了。” 老鸨子眼珠子转了转,问:“您在76号什么职位?” 要真是被这小子蒙了,那人可就丢大发了,得探明虚实。 “76号行动队队长梁仲春知道吗,他是我大哥。”陈青张口就来,满嘴胡诌。 老鸨子眼神忽然又变了,笑着问:“您这么说,可有证据吗?” “你出门随便打听,要不您去76号问问?” 陈青一边应付着老鸨子,焦急地问小爱同学:“小爱同学,转移好了吗?” “快了快了,还没转移干净,再拖一下。”小爱同学道。 谁知老鸨子忽然笑了起来,身后的打手和围观的几个伙计也跟着哄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老鸨子捂着嘴,得意洋洋地说道:“巧了!梁队长昨晚刚好歇在我这楼里,还没走呢!小顺子,快去楼上,请梁队长下来,让他认认这位‘亲兄弟’!” “好嘞!”小顺子应声,又一阵风似的噔噔噔跑上了楼。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坏菜了,今天假李鬼遇到真李逵了,报谁的名字不好,怎么报梁仲春的名字,被戳穿了,怕是今日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心也攥得湿漉漉的,连忙在心里急促地问:“小爱同学,转移好了吗?快!来不及了!” “再等等!还没转移干净!差最后一步!”小爱同学的声音也带着几分焦急。 二楼一个雅间传来梁仲春的声音:“大早上的吵什么?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冒充我弟弟?我弟弟去南京开会了,还没回来,还真有不怕死的冒充我弟弟,给我往死里打。” ……………… 第25章 梁仲春 打手们立刻蜂拥而上,短棍带着风声挥了过来。 陈青瞳孔骤缩,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对着楼上大喊一声:“梁仲春!你下来看看我是谁!”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响,震得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打手们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纷纷转头看向楼上。 房门再次被推开,梁仲春穿着一身睡袍,拄着一根拐棍,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陈青脸上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顿时睡意全无,快步拄着拐棍噔噔噔下楼,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扑了过来,抱住陈青的手。 “哎呀!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兄弟陈青吗!您可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老鸨子和楼里所有人都懵了,这怎么还异父异母还能成亲兄弟? 梁仲春一脸谄媚地扶陈青在太师椅坐下,转头对老鸨子呵斥道:“还不赶紧给我兄弟看茶。” 老鸨子吓得一个激灵,赶忙吩咐人送茶。 陈青笑道:“梁兄,还多亏你在这儿,要不然我今儿还真得被这疯狗咬了。” 老鸨子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也不敢说话。 梁仲春可不傻,别说那一天在76号周福海出头保他,那天开会,他弟弟梁中秋也去了,回家就说周福海暂停会议回家招待陈青的事,还问能不能想办法搭上陈青的关系。 谁让人家后台硬,有周福海在后面撑腰,别说这长三堂子,上海滩基本都能横着走。 梁仲春赶忙道:“她要是敢咬人,我把她的狗牙全都掰下来,陈兄弟,您今儿来什么事,我帮你处理了。” 陈青指了指杏儿:“她是我干妹妹,得了病被老鸨子赶出来了,行李和钱都扣了,身无分文,不过病我已经治好了,今儿过来是把行李和积蓄讨回去。” “原来是干……妹妹,失敬失敬。”梁仲春脸上堆着笑,转头又向老鸨子换上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还不快把杏儿姑娘的东西拿过来,少一个子,我扒了你的皮。” 陈青心想这梁仲春属狗的,变脸真快。 老鸨子吓得浑身一抖,赶忙道:“我这就去拿钱,不过行李衣服都烧了,那东西谁敢要。” 陈青问杏儿:“你攒了多少钱?” “有一百多块大洋,衣服我就不要了,反正也脏了。”杏儿低着头小声道。 “那怎么行?”陈青转头对老鸨子道,“行李烧了,那就折钱吧,我也不占你便宜,你拿一万块钱出来赔偿行李,还有把杏儿的卖身契拿来,这事就算了,零头我们就不要了。”陈青狮子大开口。 “什么,一万块!”老鸨子瞪大了眼睛,气的跳脚,可看了梁仲春一眼,又憋了回去,换上一副苦相,“梁队长,陈爷,她的行李衣服也没多少,哪里值这么多,要不我给二百大洋吧。” 梁仲春瞪了她一眼,真是不开眼的东西,要钱不要命,汪曼春都被他敲诈了一万块,你算什么东西,还敢讨价还价。 “快去拿钱,一万块,少一个子,我今儿拆了你这破楼。”梁仲春厉声道。 “是……是我这就去拿钱。”老鸨子极不情愿地扭着肥硕的身子上楼了,很快捧着一万块钱法币和杏儿的卖身契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 陈青问小爱同学:“小爱同学,转移好了吗?” “早转移好了,正嗑瓜子看戏呐,你们继续。” 陈青一阵无语,这小爱同学还挺逗,转移了就好。 他松了一口气,拿起钱塞到杏儿手里,摸出火柴把卖身契烧了,站起身道: “今日多谢梁队长了,我们就先回去了,以后有什么事,您打声招呼,或者来平安里找我都行。” 陈青不傻,知道又欠了梁仲春一个人情。 梁仲春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有了这句话,以后周福海的门路算是通了。 他眯着小眼睛,喜滋滋道:“陈兄弟哪里话,我派车送你。” “不用不用,梁队长留步。” 陈青拱手告辞,拉着杏儿,离开了长三书寓,出门喊了一辆黄包车,回平安里。 等黄包车走远了,老鸨子凑过来,小声问:“梁队长,他真是您兄弟?” 梁仲春转头冷笑道:“那是人家给我面子,他说是我爹都成,多少人想跪,还找不到门路,这是你该问的吗,一点眼色都没有。” “是是是,小人多嘴,我掌嘴,我掌嘴。”老鸨子狠狠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忽然怎么感到身上痒痒的? 老鸨子也没多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快命不久矣。 …………… 两人坐在黄包车上,一路回平安里。 陈青把杏儿搂在怀里,手在她身上探索。 杏儿低着头,坐在他怀里,身体僵硬,感觉自己心跳从来没这么快过。 两人回到平安里诊所,杏儿把钱塞到他手里:“哥,我不要这么多,这是你的钱。” “胡说什么,这是你应得的,拿去买处宅子,好好过日子。”陈青强硬地把钱塞回去。 杏儿低着头:“哥,俺不走,不买宅子,俺想跟着你。” 陈青捏着她的下巴,一脸坏笑:“那好啊,咱们上楼,让哥好好帮你检查检查身体。” “别……哥,俺脏,配不上你。”杏儿有些慌乱。 “切,哥就看中你了,我说你的病好了就好了,不相信我?哥得拿自己的身子证明真的帮你治好了病。” 说完反手关上门,一把抱起杏儿,迈步就往二楼走。 (此处省略一万字) …………… 两个小时后,两人从二楼下来,杏儿拉着他的手,道:“哥,我在这里帮忙吧,你一个人也怪累的。” 陈青看了一眼媚到骨子里的杏儿,意犹未尽,还得是青楼出来的,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他爱怜地抚摸着杏儿的手道:“这里我一个人住还行,两个人住有点挤了,这样吧,咱们在附近买一处宅子,你在家里做饭,我天天也能吃口热乎的了。” “嗯,俺听哥的,俺给你洗衣做饭,还给你暖被窝。”猝不及防,杏儿在他脸上香了一口…………。 当天,陈青就去找了房产中介,让中介帮忙在附近物色房子。 很快找到了一处合适的房子,就在平安里附近的芙蓉里,一个干净的小院子,家当什么的都齐全,花了八百块钱就买下了。 这里就成了杏儿的小窝,杏儿买齐了家里用的东西,白天陈青在诊所待着,晚上回去,杏儿准备好了热菜热饭,真是日子胜过神仙。 好日子没过两天,这天诊所没什么人,陈青正在诊所打盹,房东太太走了进来,刚进门就把门从里面栓住。 陈青一看她这架势,警惕地站起身道,“房东太太,是不是来还钱的,你关门干什么?” 房东太太神情扭扭捏捏,声音低的像蚊子哼哼:“那个陈大夫,手里实在是不宽裕,小宝又要上学了……你看我现在也没个依靠,那笔钱,能不能……肉偿?” …………… 第26章 黑寡妇来了 房东太太现在成了寡妇,又没个依靠,现在想找个男人过日子也属正常,自己绝不能再让她再守活寡了,谁让自己那么善良。 陈青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一把搂住房东太太,一脸坏笑:“胡太太,你打算怎么肉偿啊?” 房东太太一脸羞涩地低下头:“那还不随便你,我闺名叫晓竹,娘家姓付,付晓竹。”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小竹………”陈青舔了舔嘴唇,一把拉过房东太太,坐在自己腿上。 两人腻歪半天,正准备上二楼,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房东太太赶忙站起身整了整衣服,陈青也有些无奈地开了门,敲门的是老潘,老潘探头进来,看到衣冠不整的房东太太,一脸坏笑。 陈青赶忙解释:“我这妇科诊所,帮房东太太检查身体有没有病,自然要关上门。” “我懂,我懂!”老潘一副我懂的表情,指了指身后,“是这两个人找你。” 陈青这才注意,老潘身后还站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男的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学生装,女人一身暗绿色旗袍。 “二位找谁?”陈青不解的问。 “敢问,您是陈青吗?”学生装问。 “嗯,我就是陈青,有事吗?” “姐夫,我们从武汉逃难来的,终于找到你了。”男人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上来就喊姐夫。 女人却始终没说话,看了一眼陈青,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房东太太,似乎有些厌恶。 “不是,你们谁啊,上来就叫姐夫?”陈青赶忙甩开他的手。 男人赶忙解释道:“我叫于正,这是我姐于曼丽,我姐从小你你订了娃娃亲,我们是从武汉逃难过来的,送我姐找你完婚。” 于正说着,拿出一张婚约,上面写着陈青和于曼丽两人的名字,还有两人生辰八字,双方父母签字画押。 陈青接过来一看,明白过来了,这是王天风给自己派来的组员,这于曼丽假扮自己的妻子,于正是她弟弟,自己小舅子。” 于曼丽,原名锦瑟,死囚出身,王牌杀手,擅长伪装、暗杀、美人计;外表冷艳迷人,内心坚韧隐忍;既有风月场的妩媚,又有特工的狠辣果决;重情重义,对明台一往情深。 14岁被继父卖到妓院,15岁开始挂牌接客,花名"锦瑟",受尽身心摧残。 16岁染上花柳病被妓院抛弃,流落街头时被忠厚的湘绣商人于老板所救。于老板为她重金治病,痊愈后送她去私塾读书,她感恩改名于曼丽,与于老板以兄妹相称。 于老板不幸被三名土匪杀害,于曼丽决心复仇。她以美色为诱饵,三次假意嫁人,在新婚之夜将三名凶手残忍杀害,因此得名"黑寡妇"。 复仇完成后,她主动自首,被判死刑。 被王天风相中,从死牢中放出,培养成军统杀手。 陈青知道一定是王天风派她来看着自己,以后这个黑寡妇睡在旁边,不亚于身边躺着一条毒蛇,随时会要自己的命,别说泡妞不方便,一举一动都会传到王天风耳朵里。 算算时间点,这女人心现在明台那里,和自己肯定过不到一块去。 这还专门做了假婚约,自己满心不情愿,可没法拒绝,叹了口气,把婚约递给老潘。 这时候,周围的邻居也围了过来看热闹。 老潘拿着婚约道:“不错,确实是双方父母给订的娃娃亲,小陈,恭喜啊,你有媳妇了。” 军统做的假婚约,没人能看出来破绽。 众人传看着婚约,没人觉得不妥,这个年代还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有新思潮,自由恋爱,那还只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认老传统。 众人也跟着起哄。 “这小媳妇真漂亮,啥时候办喜酒,咱平安里也热闹热闹。” “是啊小青,也该成个家了。” 陈青有些郁闷,赶忙道:“我也是刚知道这事,等我先搞明白咋回事再说吧。” 陈青向两人一一介绍街坊邻居,众人也笑着回应,算是接纳了这两个远道而来的人。 唯一不高兴的就是房东太太了,好事突然被搅了,自己本来想找个依靠,人家媳妇突然找上门来了,如意算盘落空了,这以后自己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呦? 这个陈青一看就是个轻浮之人,哪里比得上明台万一。 这个老女人大白天进男人屋里鬼混,更不是好东西,骚狐狸。 于曼丽可是风月场混出来的,一眼就看出她和陈青暧昧不清。 所以第一印象很重要,两人一开始就没看对眼,于正看着两人似乎不对付,怕露馅了,赶忙拉着于曼丽进了屋。 众人热闹了一阵,也散了,方东太太瞪了陈青一眼,也郁闷地扭头回家了。 陈青也是一脸郁闷,你瞪我干嘛,我也是受害者啊,这马上都提枪上马了,硬生生被搅了。 等街坊邻居都散了,陈青直接领着二人上楼,问道:“就来你们两个人吗,王天风怎么说的?” 于正快言快语道:“还有两个人,一个肖正国,一个叫陈河,他们会在这条街上开一个杂货铺和一个裁缝铺,过几天会来,王处长说,你是联络组组长,到了这里一切听你安排。” 说完他和于曼丽都站直身体,于曼丽道:“嘉奖令!” 陈青赶忙站直身体,听于曼丽宣布总部的嘉奖。 “上海站联络员陈青,传递日军布防图和杜鹃鸟计划有功,特授予三等云麾勋章一枚,晋升上尉军衔,奖金一万块,待回到总部,再举行正式嘉奖仪式。” 于正从包里拿出一万块钱法币递给他。 陈青接过钱,点头道:“那就好,这里是敌后,不是山城,周围可能随时都有敌人的眼睛盯着,一切小心,说话办事都要符合自己的身份,我先给你们找地方住下,熟悉周围情况。” 三人下了楼,于曼丽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很显然,她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满意。 刚下到一楼,门口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杏儿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一路走过来,额头带着微微的汗,脸上带着红晕,显得格外娇俏。 于正的目光瞬间被吸引,眼睛直勾勾地落在杏儿身上,这姑娘,真漂亮。 姑娘抬头看见陈青,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甜甜地喊了一声:“哥,吃饭了。” 目光扫过于曼丽和于正时,只当是来陈青这儿看病的客人,脸上依旧挂着礼貌的笑意,并未多问。 陈青应了一声,对着杏儿介绍道:“这是你嫂子,于曼丽。这是咱内弟,于正。” “嫂子?”杏儿脸上的笑容猛地凝固住,眼神里满是惊讶,愣愣地看着于曼丽,一时没反应过来。 于正见状,生怕露了破绽,赶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补充道:“我姐和姐夫是从小订下的娃娃亲,这次我们是特意来投奔他的。” 说着,他飞快地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婚约,双手递到杏儿面前,“你看,这是婚约,千真万确。” 杏儿迟疑地接过婚约,展开看了两眼,上面的字迹和签字手印都清清楚楚,不像是伪造的。 她脸上的惊讶渐渐褪去,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甜美笑容,转头看向于曼丽:“姐,既然是这样,那以后你做大,我做小就是了,咱好好过日子。”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缓和的气氛瞬间凝固。 空气仿佛都停住了流动,于正直接泄了气,还以为是陈青的妹妹,没想到是他的女人。 于曼丽的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她冷冷地瞥了陈青一眼,目光里满是鄙夷。 先前他与房东太太暧昧不清,如今竟又冒出这样一档子事,这样朝三暮四、混乱不堪的男人,她于曼丽这辈子都绝不会与之为伍,更别提过日子了。 陈青赶忙解释道:“再说吧,我也是刚知道这事。” 反正他和于曼丽是假夫妻,糊弄过去就行了。 于曼丽对自己也不感冒,心里只有明台,自己何必热脸贴冷屁股,见了王天风,让他把于曼丽调走还给明台算了。 第27章 除了英俊一无是处 于曼丽看陈青不顺眼,却对杏儿颇为顺眼,可能是两人有相同的遭遇。 杏儿拉着她的手道:“曼丽姐,俺出身不好,被人贩子拐卖到了青楼,染了花柳病,被长三书寓老鸨子赶出来,眼看就要走投无路,病死街头,是陈青哥收留了俺,还帮俺治好了病,又带俺回去讨回了工钱,俺才死心塌地跟着他,哥是好人,您别怪他。” 于曼丽听杏儿这么一说,自己和她同病相怜,顿时起了亲近之心。 看了一眼杏儿道:“男人对女人好,无非是图你身子,你可别被男人的花言巧语骗了。” 杏儿睁大了美丽的眼睛,道:“被他骗俺也愿意,要不是哥,俺早死了,俺也图他身子,还要给他生孩子。” 看杏儿越说越没谱,陈青赶忙干咳一声,打断她。 “杏儿,你先回去吧,我带他们出去吃,再找地方安顿下来。” 于曼丽亲热地拉住杏儿的手:“不找地方了,我跟杏儿住,让于正跟陈大哥先挤挤吧。” 陈青有些无语,于曼丽硬要跟杏儿住,自己怎么办,还要和于正挤在一起,什么都不方便。 杏儿买的那个小院还有两个空房间,不如让于正睡在诊所二楼,在小院里给于曼丽收拾个房间,自己还是跟杏儿睡。 反正他跟于曼丽是假的,赶忙道:“反正家里还有两个空房间,不如再收拾一间出来,让曼丽住,于正就住在诊所二楼。” 于正反正没什么意见,他是男配,不仅没有话语权,更没有交配权。 事情就这么定了,陈青拿出两百块钱,让杏儿领着二人吃饭,再去街上买床,被褥,生活用品,剩下的给二人当生活费。 两人也算是安顿下来了,上面暂时还没有什么任务,重庆传来消息,抓捕大批日谍,几乎同时,延安也有一百多日谍落网。 日军高层震怒,要严厉追究上海特高课和76号责任。 所以这时候所有人的任务只有潜伏,熟悉工作,省的触了霉头。 没过几天,同一条街的一家杂货铺易手,老板换成了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叫肖正国。 几天后,街尾悄悄开了一家裁缝店,老板叫陈河。 法租界岁月静好,陈青每日照常看病,给阔太太们按摩,在家里默默培育青霉素,和小爱同学拌嘴。 只是诊所又添了两张按摩床。 每天晚上听广播的任务就交给了于正,终于有一天,王天风传信过来,约他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王天风忙着重建上海的情报网,大批军统特务潜伏进来,散落在英租界和法租界,慢慢织成一张网。 得知延安也抓获大批日谍后,他开始怀疑军统的某个环节是否渗透进了红党。 胶卷他交给了明楼,明楼说会还回去,不让日本人起疑心。 红党会不会是从他手里拿到的胶卷? 如果是这样,明楼就等于明着告诉他自己是红党的人,问题是明楼有这么傻吗? 都是高端玩家,明楼如果是红党,以他的智商,绝对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王天风推翻了自己的结论,他太多疑了,而明楼恰好利用了他的多疑,让他怀疑自己的判断。 他又把怀疑的目光转向了陈青。 这家伙会不会是红党?多洗了几份照片,给红党一份。 而且他观察这小子很好色,所以才派了于曼丽来拴住他。 万一红党也用了美人计,难免他不会沦陷,把胶卷交出去。 他并不在意红党得到胶卷,他只是不希望手底下出现不可控因素,他的死间计划每一步都必须是可控的,如果有,必须扼杀在萌芽,陈青是他计划里的重要一环,需要绝对被掌控,更不可以是红党。 如果证明陈青是红党,他必须马上除掉他。 所以这次见面,是一次试探,也是对陈青的生死考验。 ………… 十二月的上海总带着湿漉漉的阴冷,霞飞路的伯爵咖啡馆,包间的门被推开,带着帽子墨镜的于曼丽走了进来。 桌子上点好了两杯咖啡。 王天风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于曼丽坐在对面,看了一眼表:“三点整,老师,我没有迟到。” 王天风难得的露出一丝温柔,道:“上海的生活还习惯吗?” “上海滩很好,可是人不好。” “什么意思?” “那个陈青,根本就是个混蛋,花花公子,家里养了个女人,整天在诊所和那些阔太太眉来眼去,还去宾馆帮她们按摩,谁知道是不是去卖了,他还和房东太太不清不楚,根本就是个花花公子,他这人简直糟糕透顶,他甚至连最基本的开枪都不会,没接受过任何正式训练,我真不明白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了?”于曼丽忍不住把这些天的不满全发泄出来。 王天风静静等她发泄完,语气平淡地问:“他在你眼里就没有任何优点?” “没有,除了英俊简直一无是处。” “还是有优点的嘛!”王天风笑了,语气平淡地道:“我看出来了,你有情绪,你不能只看他的缺点,他能从76号的血洗中活下来,还能传递出杜鹃鸟和华中派遣军兵力布防图这么重要的情报,甚至能成为周福海的座上宾,让整个汪伪政府的高官见到他都毕恭毕敬,在我看来,他比你们任何一个都优秀。” “那是他运气好。”于曼丽不服气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扭头看向窗外。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可以说做我们这一行的,能活下来的,大部分都是靠运气,两个月前我要不是在总部述职,也不可能在那场血洗中活下来,怎么,你不服气?”王天风戏谑地看着她。 “老师,你让我来见面,到底什么事?” “你们需要马上成婚,住在一起,不能让外人看出不是夫妻,只有真正做了夫妻,两人之间才会有那种默契,外人才看不出来破绽,如果你们能生个孩子,那就更好了!”王天风慢悠悠道。 于曼丽猛地看向王天风,目光中全是怒火:“你喊我来,就是让我给他生孩子?” 她胸口剧烈起伏,摸出枪,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休想!要不你枪毙我吧。” “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他现在执行的任务很危险,你们只有成了婚,你才能更好的执行下一步命令,这是军令,你必须服从。” “还有事吗?”于曼丽狠狠盯着他。 王天风依旧不急不慢道:“我约了陈青四点半在这里见面,你回去准备,等他和我见完面,出了咖啡厅,你就跟着他,看他会去哪里,然后回来跟我汇报。” “老师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你不需要知道更多。”王天风目光冷冽。 “行,我知道了,如果他是红党或者汉奸,我一枪崩了他。”于曼丽站起身,收起枪,转身离开。 于曼丽伸手拉开咖啡厅的门,王天风忽然道:“忘了明台吧,已经不可能了。” 于曼丽身子一颤,转头看了王天风一眼,狠狠地摔门,走了出去。 ……………… 第28章 王天风的试探 四点半,陈青准时来到了咖啡厅的包间。 “领导,什么事?”陈青一屁股坐在了于曼丽的位置。 原来那杯咖啡早就撤了,王天风递过菜单,让他点一杯,坐下慢慢说。 陈青点了一杯意式半糖,等服务员把咖啡送上来,走出去关好包间门,王天风才慢悠悠开口:“这两天我要回重庆了,有些事情要交代一下,对了周福海那边什么情况?” “去过几次,主要是给老太太看病,调理身体,我发现老太太和他家的几个太太都爱打麻将,下次我准备带于曼丽过去。要是于曼丽能融入周家的麻将局,这条线就稳了,还能从那些太太的闲谈里套出有用的情报。” “这主意不错,心思够细。”王天风赞许道,话锋却突然一转,问道“你和于曼丽有没有住在一起?” 这问题让陈青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道:“有………有住在一起。” 是住在一个院子里,不过于曼丽在另外的房间,他和杏儿睡在一张床。” 这也不算说谎。 王天风却露出讳莫如深的笑:“你在骗人,我去过平安里,一眼就能看出你和杏儿是夫妻,和于曼丽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什么意思,我们不是假夫妻吗?”陈青有些恼火,别说他对于曼丽没兴趣,于曼丽对他也没兴趣。 “两个人有没有过关系,外人是很容易看出来的,这是一个破绽,普通人倒无所谓,可是在专业的人眼里,这就是致命的漏洞,关键的时候,会害死你们所有人。”王天风目光严肃地盯着他。 “我们不是还没成婚,平安里都知道,我准备把婚礼放在年底。”陈青无奈地糊弄道。 真举行了婚礼,事情就不一样了,这是他极不情愿的事。 “必须尽快结婚,举办婚礼后住到一起,能生个孩子最好,你想一下,你如果带她进出周福海家,周福海会不会查她?特高课会不会查?包括76号那个汪曼春也会查她,所有人都会把她查个底掉,任何一点破绽都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你们成了真正的夫妻能打消他们的疑心。” “行了,我知道了。”陈青喝了口咖啡,味道有些苦,让他更添些烦躁,这踏马什么事,还不是你一手捣鼓出来的,你把她塞给明台多好,乱点鸳鸯谱,惹出这么多麻烦。 王天风口气缓了缓,道:“你们只需要无条件服从,我知道你那里有个小媳妇,没关系,可以三个人住在一起,我批准,能让于曼丽生个孩子,才是最稳妥的。” 陈青心不在焉地答道:“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王天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陈青面前。 “这是刺杀目标,交给于曼丽,让她和于正、陈河、肖正国去执行,你不必参加。” 陈青皱了皱眉问:“我能看吗?” 其实他不必问,自己拿走后随时可以看,但他偏要多问一句,向王天风展示他的坦荡。 “行,你看吧。”王天风微微颔首。 陈青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穿着长衫,眼神锐利。 他翻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工整的字迹:红党华东局委员,徐彦,代号蝰蛇,家住法租界三角地同福里,后面跟着一串详细的地址。 “为什么要杀红党?”陈青不解地问。 王天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语气冰冷淡漠:“他对我的计划产生了妨碍,他在宪兵司令部工作,以前在日本留学,和上海宪兵总司令三浦三郎是陆军学校的同学,甚至能左右他的决策,如果我们和日本人合作运输物资,怕红党会从中阻挠。你不需要管这些,把照片交给于曼丽就行了。” 陈青想起王申,想起白洁,心情有些复杂。 陈青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照片上的名字和代号上停留了几秒,随即面无表情地将照片塞回信封,放进自己的口袋。 站起身道:“行了,我知道了,回去我就交给她。”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包间,下了楼,慢慢往回走,说实话,现在是抗日最困难的时期,王天风对盟友背后开枪,很不地道。 1939年底,华北平原冈村宁次正在用囚笼政策和三光政策一点点压缩八路军的生存空间。 西南刚打完南昌会战和长沙会战,薛岳把日军牢牢扼死在了西南的大山里,双方都无力再进一步,但是重庆被死死封锁,物资日趋匮乏。 欧洲刚占领了波兰,几十万大军兵临法国边境,法国人为了取得日本支持,甚至提出要把在中国的租界转交给日本管理。 这时候对红党下手,王天风确实太过卑鄙,自己要不要去告诉红党?毕竟他是白洁的同志。 陈青一路走着,忽然脑子里的病毒小爱同学开口道:“爸爸,后面有人跟着你。” 陈青身子一顿,问道:“谁在跟着我?” “于曼丽,就是你那个假老婆。” “你挺厉害,还能看到有人跟踪。” “不是,我看到了她身上的病毒而已。”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低着头继续往回走。 于曼丽为何要跟着我? 难倒是对我不满,想要暗中干掉我,她好去找明台? 这个疯婆子可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 一阵冷风吹来,他忽然醒悟了,不是于曼丽要杀自己,一定是王天风的命令,他把照片给自己,让自己转交给于曼丽,是王天风在试探自己。 冷汗浸透了后背,他想明白了,是王天风怀疑自己通共,所以才用徐彦来试探自己,想看看自己会不会去给红党报信? 该死的毒蜂!这个疯子。 “搞间谍的没有一个正常的,全他妈心理有问题!” 陈青狠狠咒骂了王天风一百遍,低着头一路回到了平安里。 杏儿在诊所看着,其他人都不在。 “于曼丽去哪里了?”陈青问。 “她下午两点多就出去了,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杏儿道。 “于正哪?” 杏儿指了指街对面不远处的杂货铺:“他在和那个杂货铺肖老板聊天。” 陈青转头看过去,杂货铺门口,于正,肖正国,还有那个裁缝铺的陈河正在一起抽烟打屁。 他也懒得管他们,问道:“有没有客人来?” 杏儿指了指角落的一堆礼物:“有几个人来给你送礼,我也不知道什么人,他们拿东西放下就走了。” 陈青知道都是些想通过自己攀周福海关系的,反正送礼来者不拒,事一概不办。 冷笑道:“知道了,你把这些礼物都拿回家,去三角地菜市场买只老母鸡回来,晚上用那半支人参炖鸡汤,给我好好补补。” 杏儿冲他可爱地吐了吐舌头:“知道了,是不是这几天我把你榨的太狠了,身体有点虚?” 陈青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胡扯什么,我哪里虚了,你男人壮实的很,晚上有你好看。” “我是想早点给你生个孩子嘛,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等你和曼丽姐成了婚,就该冷落我了。”杏儿站起身,准备去买菜做晚饭。 “瞎想什么!”陈青宠溺地捏了捏她日渐丰盈起来的身子。 ……………… 第29章 把茶叶交给克公同志 于曼丽到了夜里快关门才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长木匣子,应该是狙击枪之类的。 陈青也没问,直接把门一关,让于曼丽把东西放进地下室。 等她从地下室出来,陈青把照片递给她:“今天见了王天风,他要你去刺杀这个人。” 于曼丽嗯了一声:“咱们去肖正国的杂货铺吧,在那里开个会。” 陈青摆摆手:“这次行动我不参与你们开会就行了。” 于曼丽瞪了他一眼:“你是联络组组长,你不去怎么行。” 陈青有些无奈地举手投降:“那行吧,我去旁听总行了吧。” 两人出了诊所,直接去了杂货铺。 进了杂货铺,于正也在,两人好像起了争执。 肖正国脸红脖子粗地指着对面的于正:“周海潮,你以后不要再骚扰小晚了,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周海潮?陈青这时候才知道,于正原来叫周海潮,这名字似乎有点熟悉。 他有些好奇地追问:“小晚是谁?” 肖正国没好气道:“小晚是我老婆。” 陈青的目光转向一旁倚着货柜、神色散漫的于正,语气沉了下来:“周海潮,这我就得说你两句了。骚扰同事的老婆,这要是在山城,戴老板知道了,还不得关你半年禁闭?” 于正语气带着几分轻佻:“他老婆?说得好像多亲密似的,结婚到现在都不让他上床,小晚到现在还是清白之身呢,我怎么不能追了。” “你胡扯,周海潮,我和你拼了。”肖正国扑过去,和于正撕打在一起。 陈青厉声呵斥道:“胡闹,都给我住手!” 两人这才悻悻罢手。 “这里是上海,是敌后,不是山城!能干就好好干,不能干,我明天就申请把你们调回去,赶紧滚蛋!”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当头浇下,两人顿时僵住。 如果这时候被调回去,以后仕途算是到头了,搞不好还要受处分,以王天风的脾气,他们在军统估计不会有好日子过。 陈青扫了两人一眼,口气愈发严厉:“以后我不希望听到周海潮三个字,这里是敌后,处处是敌人的耳目,万一被有心人听到,举报到76号,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蛋, 潜伏不是请客吃饭,我记得当初有一个在军统潜伏多年的红党,就因为说了一句梦话,第二天整条联络线被端,线上五个人尸体被丢进了江里,不知道你们的教官有没有给你们讲过这个故事。” 几人都不说话了,他们都没听过这个故事,这是《潜伏》里余则成讲的故事,虚构的,他们自然没听过。 陈青道:“那我再给你们讲一个更残酷的,就在两个月前,八百多人的上海站全军覆没,连带着天津、北平、张家口、济南、保定、唐山、青岛十五个联络站被连根拔起,几千人牺牲,上万人叛变,整个华北情报网陷入瘫痪。 为什么?就因为上海站站长王天木被捕,王天木被捕是因为人事科长陈明楚违规外出,非要去老正兴吃醉虾,上海沦陷前他是老正兴的常客,老正兴好多人都认识他,结果他被上菜的跑堂认出来,打电话给了76号,陈明楚当即被捕,供出了王天木,王天木被捕后,把所有人都卖了,如果不是陈明楚贪这一口口腹之欲,会有这样的灾难吗?” 众人都不说话了,敌后的残酷,是他们没经历过的,陈青也只好耳提面命。 “对不起,组长,我们错了。”两人齐声应道。 于曼丽也重新打量了一眼陈青,看来他能从那场腥风血雨中活下来,靠的也不完全是侥幸。 于曼丽干咳了一声,缓和了一下气氛,对于正道:“去把陈河喊来,我们去里屋开会。” 于正应声出去,片刻后便领着陈河回来了。 五人穿过堆满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的外间,走进杂货铺后院的里屋。 这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方桌和几把木椅,门窗都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 于曼丽便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轻轻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个面容肃整的中年男人。 “这是我们小组的第一个刺杀目标,上海宪兵司令部作战参谋,徐彦。” 她指着照片,缓缓介绍:“徐彦毕业于日本陆军军官学校,和上海宪兵司令三浦三郎是同窗好友,深得信任。家住同福里18号,妻子徐氏,儿子徐天,徐天早年就读于保定军校步科,毕业后赴日接受特别情报训练,后来又转学了会计专业,目前在三角地菜市场做会计。我手里的资料只有这些,现在开始分配任务。” “于正,明天起你负责调查徐彦的上班路线。他每天几点出门去宪兵司令部,途径哪些路段,几点下班回家,路线上有哪些适合设伏的地点,这些都要调查清楚,不能出半点纰漏。” “是!”于正站起身领任务。 “还没确定用什么手法,但是东西要提前准备齐,肖正国,你负责去采购一些翻墙用的绳子,刀具,化妆用品,还有配制毒药毒针这些东西。” “是!”肖正国领命。 “陈河,枪和炸弹都在你那儿,你负责检查保养,不要执行任务的时候出现问题。” “放心吧,我都检查好几遍了!”陈河道。 “那好,暂时就这样,等于正摸清楚情况,咱们再制定具体的行动方案,谁还有什么问题吗?”于曼丽问道。 于正问:“咱们联络组,有没有名字?” 陈青挠挠头:“还没有,要不现在起一个吧。” 于曼丽道:“你是组长,名字你来起吧。” 陈青挠挠头道:“咱们是联络组,就叫幽灵小组吧,回头你们给自己起一个代号,以后电台联络需要用代号,不能直接用名字,比如红党都是各种蛇,响尾蛇,蝮蛇,银环蛇,蝰蛇等等,咱们都是动物,你们自己想一个动物名,明天下次开会报给我。” 众人正要起身,陈河却忽然开口:“组长,我想请两天假。” 陈青看向他,眉头微蹙:“什么事?” 陈河的眼神有些黯然:“我家就是上海的。37年淞沪会战的时候,父母都死于战火,还有弟弟陈山、妹妹陈夏,当时流落在街头,之后就下落不明了。那时候我在军中服役,没能顾得上他们。现在好不容易回到上海,我想去找找看,能不能有他们的消息。” 陈青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好,你去吧。注意安全,别耽误了后续的行动就行。” “谢谢组长!” 众人分头离开杂货铺,陈青和于曼丽一个拎着扫帚一个拎着水桶回家。 于曼丽忽然问道:“你讲的第一个故事,那个红党说的什么梦话?” “把茶叶交给克公同志。”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于曼丽不解地问。 “我们的人在他的茶叶罐里发现了红党传递的情报。” “原来如此。”于曼丽恍然大悟。 …………… 第30章 约法三章 随后两人沉默不语,王天风让两人赶紧成婚生孩子。 两人谁也不愿意提这一茬,也没什么可聊的,于是就一路沉默。 回到家,杏儿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炖了一只人参老母鸡汤,一盘青菜,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青椒炒肉,还有米饭。 三人吃完饭,杏儿到灶台刷锅洗碗,于曼丽忽然对陈青道:“到我屋里来,有事跟你说。” 两人进了于曼丽的房间,陈青挑了挑眉,道:“什么事,你说。” “今天你见王天风了吧。” “嗯,刺杀的命令就是他给的。” 于曼丽扭过头,看着墙,道:“我也见过了,他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就是刺杀的事呗,还能有什么?” “我不是指这个。” “哦,还有一件事,他让我们赶紧结婚,再要个孩子,瞧我这记性,都给忘了。”陈青尴尬的脚趾头能抠出三室一厅,低着头掩饰自己的窘迫。 “所以我要和你约法三章!”于曼丽转过头,目光灼灼盯着他。 “什么约法三章,你说吧,我听着。” “第一,举办婚礼可以,但你要记住,咱们是假夫妻,结了婚同床可以,不能入身。” “就是我不能碰你呗,没问题,我答应。” “第二,我会生个孩子,因为这是老师的命令,我只是在执行军令。” “不是……你不让我碰,还要生孩子,难道………”陈青明白了于曼丽的意思,顿时感觉自己头上一顶帽子从天而降。 “没错,和你猜的一样,等明台回来,我会找他生个孩子。”于曼丽面无表情道,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青顿觉有些恼火:“你的意思是你跟明台生孩子,给我带个绿帽子呗。”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只是执行命令,咱们也是假夫妻,我的事,你无权过问。”于曼丽声音冷硬的答道,再次把头扭过去。 “还有第三是什么?”陈青冷笑道。 “第三,这孩子你得养,等他长大了,我会告诉他真正的父亲是谁,让他认祖归宗,你不得阻拦,因为这不是你的孩子,你没有权利决定他的未来。” 陈青勃然大怒,指着于曼丽骂道:“于曼丽,我给你脸了是吧,王天风让你生孩子你就生,他的话是圣旨啊,军统哪条规定执行任务必须生孩子,你以为明台真喜欢你啊,他就这么愿意和你生孩子,他一个豪门少爷会看上你一个长三堂子出来的妓女?下贱!” 骂完直接转身摔门而出,于曼丽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随后趴在枕头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杏儿赶忙从厨房跑出来,问:“怎么了,怎么吵起来了?” “没事,忙你的去吧。”陈青闷闷地回屋睡觉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两人基本没说话,于曼丽也没去诊所。 陈青也懒得管她,正好诊所装了一部电话,他在诊所忙活了一天。 在法租界,装一部电话初装费一百五十块法币,月租十块法币,打电话还要另外收钱,简直比那三家运营商还黑心。 不过他也无所谓,不差钱,钱从经费里出呗,万一有事,联络也方便多了。 以防万一,他还让于正拆开检查,生怕里面有窃听器。 最先知道电话号码的是房东太太,很快她的闺蜜就都知道了。 两天后,电话铃在铺子里叮铃作响,陈青急忙接起。 “陈青啊,”电话那头传来梁太太娇软的嗓音。 “我在锦江饭店402房,跟几个姐妹打麻将呢,坐久了腰酸背痛,你过来给咱们按按?” 陈青眼睛一亮,梁太太这群阔太太出手向来大方,上次按摩就给了双倍小费,当下连忙应道:“好嘞梁太太,我这就来!” 挂了电话,他麻利地把精油、毛巾塞进帆布包,抓起外套就往锦江饭店赶。 锦江饭店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陈青按着门牌号找到402房,抬手轻轻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梁太太裹着一件丝质浴袍站在门口,浴袍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珠,发梢沾着的水珠顺着锁骨滑进浴袍里,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进来吧。”梁太太侧身让他进屋,声音比电话里更显柔媚,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青迈步进去,梁太太反手把门锁了。 陈青才发现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只有客厅的沙发上铺着柔软的羊绒毯,茶几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袅袅的热气混着香薰的味道,让整个空间都透着暧昧的暖意。 他下意识地问:“梁太太,她们几位哪?” 梁太太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浴袍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的模样,眼底的饥渴几乎要溢出来:“嗨,别提了,刚说要开局,一个个都有事走了,今天啊,就我一个。” 陈青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手心莫名有些发潮。 他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局促:“梁太太,这……这样不太好吧,孤男寡女的,传出去不好听。” “传出去?”梁太太低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以为然,她上前一步,身上的香气扑面而来,“我都不怕,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我已经一年没碰男人了,好弟弟,可怜可怜姐吧,姐什么都答应你。”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搂住陈青,身体烫人………… (此处省略两千字) 天快黑了陈青才回到店里,帮梁太太做个大保健差点把他累死,不过事后直接给了他一块欧米茄怀表,价值好几百美元,说是海关稽查处查了好几箱走私表,被梁中秋搬回家一箱一百多块手表。 啧啧,梁仲春这个弟弟,真有钱。 快打烊的时候,于正回来了,紧张兮兮地关好门,对陈青道:“我观察的差不多了,徐彦每天的路线,时间摸的一清二楚,可以动手了。” 陈青道:“这事于曼丽负责,你把她喊过来,开个会吧。” 很快,几人在杂货铺里屋召开刺杀徐彦的第二次会议。 陈青道:“我让你们起的代号起好了吗?” 于曼丽道:“我就不用起了吧。” 陈青看了她一眼,话中带刺:“我知道,你的代号黑寡妇。” 于曼丽冲他莞尔一笑:“没错,知道这个代号怎么来的吗,我嫁了三个男人,他们都在新婚之夜被我分尸了,我砍掉他们的双手双脚,割掉他们的命根子,看着他们在我身子下哀嚎,最后血流干死掉,所以才得到这个绰号。” 陈青顿觉下身凉飕飕,这黑寡妇,碰不得。 ……………… 第31章 幽灵小组 三人见两人剑拔弩张,大气都不敢出,陈青自觉没趣,看向肖正国:“你的代号是什么?” 肖正国赶忙站起身,道:“报告组长,我觉得干咱们这行,活得久最重要,我的代号就叫乌龟。” “千年王八万年龟,这代号不错。”陈青看向于正,“于正,你的代号是什么?” 于正道:“我的代号狸猫,猫行动如风,轻手轻脚,最适合我。” “嗯,哪有猫儿不偷腥,狸猫这名字挺好,挺好,希望你有天能狸猫变太子,陈河,你哪?” 陈河一副忧心忡忡,坐在那里发呆,猛然听到陈青喊他,赶忙道:“我,我还没想好。” 陈青皱了皱眉,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问:“你弟弟妹妹找到了吗?” “没……没有,上海这么大,哪有那么容易找,可能他们早就不在了吧。” 陈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那么悲观,说不定他们过的比你好,慢慢找,时间长了总得能找到他们的下落。” “嗯,我弟弟陈山很聪明,他们一定不会有事的,我记得我弟弟陈山和肖正国长的挺像,身材也差不多,如果大家谁见了,帮忙留意一下。” 于曼丽道:“我们说正事吧,陈河,我给你起个代号,你就叫穿山甲吧。” 陈河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点头道:“好,我的代号就叫穿山甲。” 于曼丽看向于正:“说说你这几天的工作成果吧。” 于正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卷上海市地图,用图钉固定在墙上,指尖落在标注着“三角地同福里”的位置,沉声道:“据我观察,徐彦每天早上七点半从家里出发,前往虹口区宪兵司令部,骑的是一辆黑色二八自行车。” 他的指尖沿着地图上的街道滑动,清晰报出路线,“从同福里出来,先沿熙华德路往北约两百米,过了东余杭路路口,转进海宁路,一直往东走,穿过虬江路、武进路,再拐进吴淞路,最后往北穿过天潼路,就能到宪兵司令部正门,全程大概四十分钟,路线很固定。” 他拿出笔记本,继续补充道:“他老婆是农村来的,在家洗衣做饭、打理家务,几乎不出门;他儿子徐天在三角地菜市场当会计,每天八点准时出门,步行往菜场去,路线和徐彦不重合。” 于曼丽问:“路线上有没有合适的伏击点。” 于正的指向地图上苏州河沿岸的一片阴影区域:“徐彦每天下午五点准时下班,五点十分准会从宪兵司令部出来,骑车按原路返回,到家附近,会绕到三角地菜市场买些菜再回去。 就在离法租界不远的苏州河边,有两栋被炸烂的洋楼,淞沪会战的时候被日军炮火轰成了废墟,断壁残垣的,偶尔有流浪汉在底层栖身,咱们往上走,躲在三楼的断墙后面,居高临下,视野全无遮挡。 徐彦一般五点半会骑自行车经过这里,到时候找好角度,狙击枪一枪爆头,干净利落。” 于曼丽凑近地图,目光落在那片废墟区域,颔首道:“这个地方确实不错,视野开阔,还能借废墟掩护。明天我和你去踩点,看看实际地形和视线怎么样,撤退路线想好了吗?” “早就想好了。”于正指着地图上的苏州河河道,“杀了人之后,咱们立刻从废墟后门撤,沿着苏州河岸边的小路往西跑,这里离宪兵司令部至少五公里,日军就算反应过来,调人封锁也需要时间,等他们围过来,咱们早就撤进法租界了。但要注意,河边偶尔有日军巡逻队,还有租界的巡捕也会在交界处晃悠,得避开他们的巡逻时段。” “好,那伏击地点暂定这里,我们直接伪装成流浪汉,进入楼里提前埋伏。”于曼丽转向一旁的肖正国,“肖正国,伪装用的东西,能准备好了吗?” 肖正国立刻点头:“放心吧,破旧的棉袄、毡帽,还有流浪汉常用的麻袋,到时候往身上一裹,混在废墟里,谁也看不出破绽。” 于曼丽看着地图,沉思片刻,道:“还得搞一辆车,在苏州河南岸的河南北路路口接应,万一狙击没成功,徐彦骑车逃窜,咱们就能开车追上去,用手枪结果他,不能给他留活口的机会。” 于正立刻接话:“这事我和肖正国去办。行动前一天晚上,潜进日租界,找辆没人看管的日本军车或者官员的私家车,直接撬锁开出来,停在接应点附近,用完之后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于曼丽道:“嗯,那行动方案就这么定了,这是咱们幽灵小组第一次行动,行动代号“猎雁”,顾名思义,就是猎杀徐彦。” 陈青全程旁听,手里一直玩着那块欧米茄怀表,暗杀他不专业,也不便参与,交给于曼丽吧,谁让她是军统王牌杀手。 这时候于正看到了陈青手里的欧米茄,忽然道:“组长,行动需要对时间,你看我这连块手表也没有,能不能借我用用,行动完了再还你。” “没问题,陈青把手里的欧米茄表链子摘下来,递了过去。 他没说直接送给他,一是这手表手感确实不错,二是直接送给他了,其他三个人会心理不平衡。 于正接过来,喜不自胜。 陈河依旧心不在焉,陈青想着他一定有什么心事,明天去裁缝店问问他,怎么说是自己的组员,总要关心一下。 终于散会了,陈青和于曼丽一前一后走出杂货铺,一路两人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于曼丽和于正早早就出去踩点了。 肖正国也关了铺子门,去批发市场进货准备需要的东西了。 陈青让杏儿在店里看着,出门去街尾的裁缝铺,看到陈河从裁缝店出来,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急匆匆往外走。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陈河,一定有事。 陈青想要跟踪陈河,可又怕自己的跟踪技术不过关,陈河可是经过专业跟踪训练的,正站在那里踌躇,这时候脑子里的小爱同学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开口道。 “爸爸,爸爸,我有办法,我可以锁定他身上病菌的位置,你远远的跟着就行了,我告诉你往哪里走。” 陈青大喜,对小爱道:“好,那就靠你了。” 第32章 陈山 有了小爱同学的指引,陈青悬着的心落了大半,远远缀在陈河身后。 只见陈河出了平安里的石库门,径直走到街口的电车站牌下,没多久便登上了驶往虹口的电车。 陈青立刻抬手拦下一辆黄包车,对拉车师傅吩咐道:“沿着前面那十三路车的路线走。” 黄包车师傅应了一声,赶忙跟了过去。 电车一路走走停停,陈河坐在电车上坐后排,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路从法租界小洋楼到虹口区低矮的日式平房。 电车在虹口区的一个站台停下,陈河下车后,拐过两条窄巷,最终停在一栋名叫青山孤儿院门口。 陈河推开孤儿院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的工作人员见状,赶忙迎了过来。 “你是陈夏的大哥吧,前天来了后,她一直念叨你。” 说完立刻领着他往西侧的小屋走,不多时,便见他站在了一个女孩面前。 那女孩梳着简单的麻花辫,只是那双眼毫无神采,是个盲女。 陈夏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脸,又惊又喜:“大哥?” “陈夏,你还好吗?”陈河的声音放得极柔,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愧疚,伸手想碰她的头发,又轻轻收了回去。 “我一直很好的,大哥。这里有吃有住,院长阿姨有时候还会领着我去街上卖花,攒的钱都收在小铁盒里呢,院长阿姨说,等攒满了,就可以去治眼睛了。” 一旁的院长叹了口气,走上前对陈河低声道:“陈先生,陈夏这眼睛坏了两年了,我前些日子特意去虹口的日本医院问过,大夫说要做眼角膜移植才能好,可那治疗的费用,实在是昂贵,我们这小孤儿院,实在是拿不出来。” 院长的话刚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提着早餐走了进来。 那男人的眉眼、身形,竟和肖正国长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想必就是陈河说的弟弟陈山了! 那人看到陈河,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愤怒,将早餐往桌上重重一搁,声音冷得像冰:“陈河,你还有脸回来?” 陈河身子一僵,抿着唇没说话。 陈山胸口剧烈起伏:“当初非要参军,说什么要保家卫国,谁拦着也不听,我问你,爹妈死的时候,你在哪?我和陈夏流落街头,快饿死冻死的时候,找不到你;陈夏发烧烧了三天三夜,烧坏了眼睛,我抱着她满街找大夫,没有钱被人家赶出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也不见你! 这些年你保的家,家破人亡,你卫的国,山河破碎,你还回来干嘛,这些年,我一直当你死了,现在我们好不容易过安稳点,不需要你了,你回来干嘛?” “对不起。”陈河的声音哑得厉害。 这里是日占区,周遭还有日伪的眼线,他绝不能说自己当年正在前线打日本人,更不能暴露自己山城来的身份,只能咬着牙道,“我……我一直在外地,没办法回来。” “滚吧。”陈山别过脸,语气里满是嫌恶,“我们不需要你的可怜。” 陈河急了,眼底满是愧疚:“我不是可怜你们。陈夏的眼睛,我一定会想办法赚钱治好的,你放心。” 陈山嗤笑一声:“治好?手术费要两万块法币,你有吗?拿不出来,就赶紧滚。” “我能。”陈河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伸手摸遍全身,把兜里仅有的几百块法币都掏出来,往陈山手里塞,“这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剩下的,我一定尽快凑够,一定能弄到两万块。” 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这两万块法币,在如今的上海,堪比天文数字,他又能从哪弄来? 陈山看都没看那钱,抬手一挥,几百块法币散落在地,纸币被风吹得飘来飘去。“我说了,不需要你可怜。荒木大佐说了,只要我帮他做事,他就免费帮陈夏治病,不用你假好心。” 这话一出,陈河的脸色瞬间惨白,怔怔地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陈夏哭着拉着陈河的手:“大哥别走,二哥,你们别吵了。” 陈青此时已经到了孤儿院远处,他付了一块大洋,等黄包车师傅千恩万谢离开。 他站在墙外,听着里面的吵架声。 其实小爱同学早已经听到了,同声传给他,他对里面的情况大致都了解。 “荒木大佐?这小鬼子到底需要陈山这样的小混混做什么事,能值两万块钱?” 他不敢出声,默默在心里唤道:“小爱,扫描陈夏的眼部状况。” “收到,正在扫描目标人物眼部组织……” 小爱同学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片刻后,系统面板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目标:陈夏眼部诊断结果:角膜上皮细胞大面积坏死,基质层纤维排列紊乱,内皮细胞功能完全丧失,属不可逆性角膜损伤,常规药物治疗无效,临床治愈需进行角膜移植手术。 陈青的心沉了沉,又急忙追问:“小爱,你有没有办法修复她的眼角膜?不用换别人的那种。” “有的呀!我可以启动‘干细胞定向再生修复程序’,先从陈夏自身的角膜缘干细胞库中提取健康的休眠干细胞,通过系统能量激活后,定向诱导分化为角膜上皮细胞、基质细胞和内皮细胞;再用纳米级生物支架搭建角膜三维结构,将分化后的细胞精准植入受损部位,同时释放生长因子促进细胞融合与血管再生,全程无需依赖他人角膜捐赠,也不会产生排异反应。” 陈青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那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小爱同学解释道:“修复过程大概需要4时哦,前12小时是细胞激活与培育,后36小时是细胞移植与融合,全程无痛无创,陈夏只会觉得眼睛有点温热感,不会影响正常生活,修复完成后,她的角膜透明度和视觉功能就能恢复到健康水平!” 陈青思考行动方案,自己可以帮她治疗眼疾,不过得套出来陈山到底在帮这个什么荒木大佐做什么事。 他问小爱同学:“你可以现在进入这位陈夏的身体里,帮她治疗眼睛吗?” “不行的,我是你儿子,离开你的身体会死的。” 陈青有些无奈,他本来想着把小爱同学留在陈夏的身体里,等治好了眼睛,再取回来,谁知道小爱无法离开他的身体。 那只能把陈夏偷走了。 第33章 卖花 陈青站在孤儿院门外等着,终于,陈河垂头丧气从孤儿院走了出来。 “陈河!”陈青喊了一声,招呼陈河过来。 陈河闻声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陈青时,眼神里满是惊愕与慌乱:“组、组长?你怎么在这里?” “昨天晚上看你心事重重的,坐立不安,怕你出事,早上看你慌慌张张出门,就跟过来看看。”陈青语气平淡道。 陈河心里暗自心惊,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 他可是受过专业反跟踪训练的,平日里执行任务时,哪怕是身后有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可这次,陈青竟一路跟着他从法租界到了虹口,他却毫无察觉!这份跟踪术,比他厉害何止十倍? 当下也不敢再多想,只是讷讷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陈青上前两步,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里面的话,我都听到了。” 陈河的头垂得更低了,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剩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陈青摸出烟,递给陈河一支,道:“家人有事,就该告诉我,咱们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我告诉你,你妹妹陈夏的眼睛,我能治。” “真的?”陈河猛地抬起头,惊愕与狂喜交织在一起,“组长,你说的是真的?没有骗我?” 陈青点点头:“不过手术过程可能有些麻烦,手术时间也很长,需要把陈夏转移到我的诊所里,至少两天。” “这个好办,我把陈夏带过去。”陈河道。 陈青摇摇头,低声道:“不行,这样会惊动日本人,很有可能暴露我的身份,等她出去买花的时候,你把她拐走。” 陈河点头答应:“好,我把陈夏带到平安里,我也可以照顾她。” 陈青抽了口烟,道:“还有件事要你做。” “什么事?” “调查清楚陈山在帮那个荒木大佐做什么事,我真怕他误入歧途。” “好,我一定调查清楚,我也不想看着陈山误入歧途。” “这先不急,不能暴露咱们的身份。” 这时候,木门吱呀一声,陈山从里面走出来,面色阴沉,眉头紧锁。 陈青赶忙拉着陈河躲到角落里,看着陈山的背影远去。 两人继续等着,商议行动方案。 终于,吱呀一声,木门再次打开。 院长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牵着两个年纪小的孩子,身后跟着一群挎着空花篮的孩子,陈夏就走在中间,小手小心翼翼地搭在旁边女孩的肩头,花篮在臂弯里轻轻晃荡。 两人就在后面跟着,孤儿院一群孩子在院长带领下说说笑笑地穿过两条窄巷,最终停在一处开满鲜花的温室花圃前。 天已经入冬,这里面都是温室栽培的花。 花圃老板早已把扎好的花束分装进竹篮里,一束束粉的、红的、黄的花挤在篮中,鲜嫩欲滴, 他笑着把花篮递到每个孩子手里:“今天周末,生意肯定好,卖完了早点回来。” 孩子们接过花篮,叽叽喳喳地应着。 院长挨个叮嘱完,最后看向陈夏,轻轻拉着她的手:“陈夏,你就去星星电影院门口吧,那里人多,好卖些。” 说着,她扶着陈夏一路到了星星电影院门口的路边坐下,把花篮放在她手里,“乖乖在这儿坐着,花卖完了也别乱走,到点我来接你。” “好的院长,我哪里也不去。”陈夏点点头,小手摸索着拿起一朵粉色月季,放在鼻尖轻嗅,然后仰起脸,用软糯的声音喊了起来:“卖花喽,卖花喽,新鲜的花儿。” 看着院长带着其他孩子渐渐走远,陈河才从街角快步走出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吓着妹妹。 他在陈夏面前蹲下,声音温柔道:“陈夏,我是大哥。” 陈夏的叫卖声一顿,循着声音侧过脸,嘴角立刻扬起甜甜的笑意:“大哥,你没走呀?” 她的指尖轻轻拉了拉陈河的衣角,小声道,“你别生二哥的气,他这些年真的过得很苦,咱们家的房子被飞机炸塌了,爹娘都炸死了,他带着我到处流浪,还要护着我,有一次我们饿极了,他偷了两个馒头给我吃,被人追过来,都快把他打死了。” 陈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热,他握紧妹妹的手:“大哥知道,大哥不怪他。大哥现在带你去治眼睛好不好?我认识一个神医,他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真的吗?”陈夏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底闪过一丝光彩,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陈河的衣袖,“大哥,我的眼睛真的能治好?” “能,一定能。”陈河重重点头,语气无比肯定,“大哥认识的那位神医,药到病除,肯定能让你重见光明,看到这花儿有多好看,看到院长阿姨和小朋友们的样子。” “太好了!”陈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可随即又有些犹豫,“可是……我要跟院长阿姨说一声,不然她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傻丫头,大哥会跟她说的。”陈河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扶她站起来,拿起脚边的花篮,“咱们先去治病,等你眼睛好了,再回来跟院长阿姨道谢。” 说着,他牵着陈夏的手,抬头望了望街角,正好对上陈青投来的目光,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 陈河拦了辆路过的黄包车,扶陈夏坐上去,自己也跟着上车,叮嘱车夫几句,黄包车便朝着法租界的方向驶去。 陈青看着黄包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向不远处一个卖花的小女孩。 那女孩约莫七八岁,扎着羊角辫,花篮里的花还很满,正踮着脚尖往电影院门口张望。“小朋友,买花。” 陈青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温和。 小女孩立刻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先生,你要几朵呀?一毛钱一朵!” “我全要了。”陈青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崭新的法币,足足有一千块,递到小女孩手里,同时从钱夹里抽出一张纸条夹在里面。 纸条上写着“我把妹妹带走治疗眼睛去了,陈河”。 小女孩捧着厚厚的一叠钱,眼睛瞪得溜圆,小手都有些发颤,连忙把钱递回来:“先生,用不了这么多钱!这些花加起来也才几块钱呀!” “好孩子,这不是买花的钱。”陈青摸了摸她的头,温和的笑了,“这是捐给孤儿院的,里面有给你们院长的纸条,等会儿一定要亲手交给她,好不好?”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赶忙把钱装在口袋里:“嗯!我一定给院长阿姨!” 陈青笑了笑,从她的花篮里抽出一朵开得最艳的红玫瑰,捏在指尖,转身朝着与黄包车的方向走去。 第34章 荒木惟 陈青回到妇科诊所,陈河和陈夏已经坐在诊所里焦急的等他回来。 陈青拎着油纸包的糕点走进去,一眼就看见陈河坐在靠墙的长椅上,而陈夏乖乖地坐在他身边,小手放在膝盖上,听见动静便微微侧过头,眼底带着几分不安与期盼。 “小朋友,来,给你糕点。”陈青走过去,把油纸包递到她面前,里面的桂花糕还带着温热的香气。 陈夏循着声音伸出手,轻轻接过,嘴角扬起甜甜的笑意:“谢谢叔叔。” “哎,什么叔叔?”陈青故作不满地挑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看着有这么老吗?叫哥哥就行。” 陈夏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摸索着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咬着, 陈青转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朵红玫瑰,递到正在收拾药箱的杏儿面前:“送你一朵玫瑰花。” 杏儿抬眼瞥了他一下,指尖没接,只是朝墙角努了努嘴:“那儿有一篮子。” 陈青把玫瑰往她手里塞了塞:“那能一样吗?这是我送的。” “谢谢当家的。”杏儿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好香啊!” 陈河早已按捺不住,起身拉住陈青的胳膊,“陈大夫,现在可以开始治疗了吗?” “急什么,吃块糕点垫垫,治疗需要两天两夜,得让她先吃饱,行了,把她扶到里屋的医疗床上去,我给她施针。” 陈河连忙应道,小心翼翼地扶着陈夏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往里面的诊疗室走。 陈夏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糕点,脚步有些迟疑,却还是乖乖跟着,嘴里小声问:“哥哥,施针会疼吗?” “不疼,就像被小蚊子轻轻叮一下。”陈青笑着安慰道。 陈河扶陈夏躺下,然后焦急地站在一旁。 陈青从药柜里取出针盒,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在床沿坐下,在心里唤道:“小爱,可以开始了吗?” “已经在修复程序啦,别打扰我。”小爱道。 陈青点点头,指尖捏起一根银针,在酒精灯上快速过了一遍,然后对准陈夏眼周的穴位轻轻下针。 他的动作娴熟而轻柔,捻针的力度恰到好处,银针稳稳地扎在穴位上,微微颤动。 “放松,别紧张。这些针是帮你舒筋活血,让眼睛周围的气血通畅起来,能让治疗快一点。” 陈夏慢慢放松下来,没过多久,陈夏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便沉沉睡了过去。 针灸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陈青缓缓收回手,小心翼翼地将银针一根根取下。 他拿了一块黑布蒙住陈夏的眼睛,帮她盖上被子,回头看向陈河,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道:“让她好好睡一觉,修复过程需要时间,等她醒了,就会有变化。” 陈河却一动不动,他情愿守在陈夏身旁,一刻也不离开。 直到夜深了,于曼丽和于正回来,他才依依不舍的去开会。 这次会议陈青没有参加,因为用不到他,他也不想知道太多。 这一晚,陈青没有回去,他不能离开太久,不然小爱就发挥不了作用了。 陈河回去睡了,第二天要行动,他必须养足精神。 …………………… 虹口宪兵司令部,气氛凝重。 日本驻沪总司令三浦三郎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办公桌前站着他的副官荒木惟,垂首聆听。 三浦三郎问:“第二批杜鹃鸟计划人员训练的怎么样了?” “报告三浦将军,已经在秘密训练中,我精心挑选了二十人,分批潜伏进入重庆,保证万无一失。” 三浦三郎点点头:“好,这次一定要做到绝密,不能再出现上次的事情。” “属下明白,这次人员不是从军队挑选的,是我从别的地方挑选,杜绝了泄密的可能,不过将军,属下以为上次的事,有蹊跷。” 三浦三郎猛地站起身,怒火中烧:“还不是特高课和76号那群废物,到最后都没把胶卷找回来,导致杜鹃鸟计划失败,到现在连泄密原因都没找到。” “将军,我是说泄密的事,杜鹃鸟计划知道的人寥寥无几,王申只是机要秘书,他怎么会知道计划书和名单藏在保险柜。” 三浦三郎眉头紧锁:“你是说,有别人指使他这么做的?” “我们内部,可能潜伏着更高级别的红党。” “你怀疑徐彦?”三浦三郎猛地摇头,“不可能!他与我情同手足,这些年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绝无可能背叛!” “将军,中国人有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属下认为所有的中国人都靠不住。” “你想怎么样?”三浦三郎问。 “属下不敢,属下认为,不能再让他参与制定对国民党第三战区作战计划,而且,这个人的忠诚需要测试。” “你打算怎么测试?” “属下已有一计。我们可伪造一份潜伏延安二期人员的名单,故意透露给徐彦。若他真是红党,必会将名单泄露出去。届时,他们只会自相残杀,抓捕自己人;而我们,也能借此确认徐彦的身份,可谓一石二鸟。” 三浦三郎沉吟半晌,终是缓缓点头:“好,此事便交由你去准备,务必谨慎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遵命!”荒木惟躬身领命,正欲退下,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名秘书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躬身急报:“报告将军、荒木副官!特高课刚刚截获一封神秘电报,内容加密,但已紧急破译,上面说,有人要刺杀我宪兵司令部的一名军官!” “谁?”三浦三郎猛地站起身,眼神骤然凌厉,荒木惟也瞬间绷紧了神经,死死盯着秘书。 秘书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电报中说,目标是……作战参谋,徐彦,时间在明天下午五点半,地点在苏州河畔的那栋废楼附近。” 三浦三郎接过电报,挥挥手让秘书出去,仔细看了一遍,递给荒木惟。 “荒木你怎么看?” 荒木惟冷笑道:“将军,我看这恐怕是红党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通过刺杀徐彦,再制造刺杀失败的假象,借此证明他没有嫌疑,不然,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刺杀徐彦,还发电报出来故意让特高课破解,这不明摆着贼喊捉贼吗。” 三浦三郎来回踱步,终于下定决心:“你说的有几分道理,我虽然对徐桑情同手足,也想知道真相,明天你去废楼周围秘密设伏,看这次刺杀到底是真是假。不过,最好别伤了徐桑性命。” “属下领命!”荒木惟啪的一个立正,眼中却寒光一闪。 ……………… 第35章 致命习惯 夜深人静,裁缝铺的门紧闭。 于曼丽目光锐利地扫过肖正国、陈河、于正三人,开始分发任务:“肖正国、于正,你们两人今晚潜入日租界,务必搞到一辆车况完好的车。得手后别回这里,找个隐蔽的地方过夜,避免暴露行踪。明天下午四点前,到苏州河那两栋废楼附近待命。” “记住,如果听到枪声,确认徐彦被击毙,立刻开车到法租界入口接应我们;如果没听到枪响,或者过了五点四十分还没动静,就证明我和陈河出事了。到时候你们直接冲上去补枪,无论如何,必须杀死徐彦,完成任务后立刻开车撤离,不许恋战。” “是!”肖正国和于正齐声应道。 陈河从墙角的木箱里拿出用油纸包裹的武器,摆放在桌上。 他拿起两把手枪和四个弹夹,分别递给肖正国和于正:“每人一把手枪,两个备用弹夹,两颗手雷。” 三人各自检查武器,拉动枪栓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肖正国将枪别在腰间,用衣襟盖住;于正则把备用弹夹塞进裤腿的暗袋里。 检查完毕,两人对视一眼,朝于曼丽和陈河点了点头,转身拉开后门的插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朝着日租界的方向而去。 “我回诊所取狙击枪。你在这里守着,明天上午十点半,我们在废楼汇合。” 陈河颔首:“放心,我会准时到。” 于曼丽不再多言,转身拉开前门,快速融入街旁的阴影里。 回到妇科诊所时,已是深夜,一楼的灯都熄了,陈夏还在医疗床上沉睡,陈青已经上二楼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药柜的门,走进地下室,空气中还残留着艾草和酒精的混合气味。 她走到墙角的储物柜前,打开暗格,取出木箱里的毛瑟98k狙击枪。 解开黑布,银灰色的枪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她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枪管,又拿出备好的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夹。 确认武器状态完好后,她将枪重新裹好,扛在肩上,准备上楼休息。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电台。 此刻静静地堆在角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于曼丽的脚步顿住了,鬼使神差地走了回去。 这是她在重庆接受训练时养成的习惯,任何行动都必须向上级报告,获得批准后才能执行,绝不允许擅自行动。 哪怕这次任务紧急,哪怕她和陈青等人已经周密部署,这个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性还是让她决定给王天风发一封电报。 她打开电台,调试频率,指尖在按键上快速敲击,将这次刺杀徐彦的行动方案、时间、地点,发送给王天风。 发送完毕,她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关掉电台,拔掉电源,将设备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她长舒了一口气,还没意识到这个该死的习惯会有多致命。 她没有再多停留,提着枪,出了地下室,关好诊所的门,回去休息。 …………… 上海特高课办公楼,灯火通明。 电讯监听科科长手里攥着一张记录纸,脚步匆匆地穿过走廊,推开了南田洋子办公室的门。 “报告南田课长!刚刚截获一封加密电报,电波持续了整整十分钟,我们的监听设备正要锁定准确位置,信号突然中断了!” 南田洋子正坐在办公桌后审阅文件,闻言抬起头,瞬间褪去了几分倦意:“有没有侦测到信号来源?” “初步判定是从法租界三角地一带发出的。但只能锁定在两公里内的区域,无法精准定位到具体建筑。” 南田洋子接过记录纸,眉头渐渐蹙起。 她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法租界地图前,示意科长上前:“把范围画出来。” 科长立刻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圈出一片区域。 那里密密麻麻分布着四条街道、六个老旧小区,房屋错落,人口繁杂,想要逐一排查,无疑是大海捞针。 “知道了。让破译组抓紧时间,务必尽快破译电报内容。” “是!破译员已经全部投入工作了,初步判断电报加密等级不低,需要用二代恩尼格玛机破译,估计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出结果。” 南田洋子挥了挥手,让科长退下,自己则站在地图前,目光紧锁着那个圆圈。 “法租界三角地……这个地方鱼龙混杂,国共两党的人都有活动,到底是谁在这个时候发报?” 四条街、六个小区,排查难度极大,除非对方再次发报,否则根本无从下手。 “只能等下次发报,才能锁定到具体街道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破译组的负责人便拿着破译好的电报,快步走进了南田洋子的办公室:“课长,电报破译出来了!” 南田洋子立刻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电报内容,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电报内容简洁明了,是一项刺杀计划,目标竟是宪兵司令部的作战参谋徐彦。 “刺杀一个作战参谋……到底是为了什么?徐彦手里有什么值得他们冒险刺杀的秘密?” 她站起身,来回踱步,脑海里快速闪过各种可能,难道是与杜鹃鸟计划有关?还是徐彦掌握了其他核心机密? 她停下脚步,打电话喊来了秘书:“立刻把这份电报送到宪兵司令部,交给三浦三郎将军处理,务必尽快!” ………………… 肖正国和于正从睡梦中醒来,他们昨晚偷了一辆车,停在了星星电影院门口的停车场。 不敢睡宾馆,直接睡在了车里。 “时间还早,我们吃了早餐去看电影吧。”于正提议。 肖正国打着哈欠道:“也好,反正下午还早,真没想到,我会有一天和你这种人一起看电影。” 于正凑过来,一脸坏笑:“怎么,你和小晚没有一起看过电影吗,肯定没有,每次她去红浪漫舞厅都是一个人,从没带过你,我和小晚是红浪漫舞厅的最好的一对搭档,配合相当默契,小晚穿上那一身红色裙子,简直如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 “闭嘴!”话还没说完,肖正国的枪口已经在于正裤裆,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小晚是我老婆,你再多说一句,我打烂你那玩意。” 于正吓得脸都白了:“好好,我不说了,你赶紧把枪收回去,千万别走了火了。” ……………… 第36章 刺杀蝰蛇 上午十点半。 于曼丽和陈河脸上抹着厚厚的锅底灰,黑一道白一道,遮住了原本的容貌,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衣烂衫,背后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活脱脱两个沿街拾荒的乞丐,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朝着那两栋废弃大楼走去。 废楼是淞沪会战留下的残骸,断壁残垣间爬满了杂草,钢筋裸露在外,像狰狞的骨骼。 一楼和二楼的角落里,散落着破旧的被褥、垃圾,干硬的粪便,显然是乞丐们的临时居所,但这个时辰,乞丐们都外出讨饭了,楼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 两人没做停留,踩着碎石和碎玻璃,径直往三楼爬去。 楼梯早已腐朽,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坍塌。 到了三楼,于曼丽一眼看中了一处靠着断墙的位置。 这里视野开阔,正对着苏州河边的小路,又能借着残垣遮挡身形,是绝佳的狙击点。 陈河从垃圾袋里掏出望远镜,趴在断墙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的街道、路口,以及远处的日军巡逻路线,嘴里低声报着情况:“东侧路口有两名日军巡逻,西侧暂无异常,河面平静。” 于曼丽则蹲下身,将垃圾袋倒扣在地,里面的零件哗啦啦倒了出来。 枪管、枪身、弹夹、瞄准镜,一一组装。 她速地组装着毛瑟98k狙击枪,卡扣对接的“咔哒”声在寂静的三楼格外清晰。 不过片刻,一把黝黑冰冷的狙击枪便组装完毕。 时间在沉默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阳光从断墙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河始终握着望远镜,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外平静,只有偶尔路过的行人、自行车的铃铛声,划破这份沉寂。 下午四点,于曼丽缓缓趴下,将狙击枪架在断墙的缺口处,瞄准镜对准了徐彦必经的那条小路。 她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眼睛紧紧贴着瞄准镜,瞳孔随着瞄准镜的调节微微收缩。 五点整,陈河的望远镜里出现了一辆停在路口的黑色轿车,车身不起眼,却正好藏在树荫下。 “于正和肖正国已经就位了。就等目标徐彦出现。” 又过了十分钟,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下班回家的工人、买菜的主妇。 陈河的望远镜镜头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 徐彦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骑着一辆黑色二八自行车,沿着小路慢悠悠地驶来,显然没察觉到致命的危险正在逼近。 “三点方向,目标确认。穿着中山装骑自行车的就是徐彦。” 于曼丽立刻微调枪口,瞄准镜的十字线精准地锁定了徐彦。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只等他进入最佳射击距离,便扣动扳机,一枪毙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河的脸色突然骤变。 他猛地抬起头,不再盯着望远镜,而是望向远处的街道尽头。 黑压压的一片日军正朝着这边快速调动,步兵列队,汽车,摩托边三轮,甚至能看到机枪手架着武器,目标明确,正是这栋废楼。 “不能开枪!大批日军往这边来了!” 他急忙站起身,踩着断墙爬上屋顶,放眼望去,另一个方向也有大批日军正在逼近,形成了合围之势。 “停止行动,放弃开枪,马上撤离!”陈河的语气斩钉截铁道。 “可是!”于曼丽不甘心地咬了咬牙,瞄准镜里的徐彦越来越近,这是绝佳的机会,她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再等两分钟,等他进入射击范围,就能解决他!” “机会可以再找,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陈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拽起来,“日军已经形成包围,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至少要通知肖正国和于正!”于曼丽挣扎着说道,从口袋里摸出信号弹,迅速冲黑车的方向,发射了一枚信号弹。 于曼丽捡起弹壳,背起狙击枪,两人不再多言,猫着腰,顺着楼梯飞快往下跑。 路上的人群四散逃跑,两人混在人群中,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离开了现场。 与此同时,路口的黑色轿车里,于正握着方向盘,肖正国坐在副驾驶,两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条小路。 看到徐彦骑着自行车驶过预定射击位置,楼上却迟迟没有枪声,肖正国皱起眉,低声问道:“怎么办?过了位置,楼上没动静。” “还能怎么办?补枪!”于正眼神一狠,作出了决断,“杀完人立刻走,不能耽误!” 他们的位置较低,看不到远处合围的日军,只当是楼上出了意外。 肖正国立刻掏出腰间的手枪,打开保险,手指搭在扳机上。 这时候,楼上响起了让他们撤离的信号弹。 “徐彦已经过去了,杀不杀他没什么区别,不管了,杀完人再走!”于正踩下油门,轿车驶出路口,朝着徐彦的方向驶了过去。 当车与自行车并行的瞬间,肖正国猛地探出头,枪口对准徐彦的后背,“砰砰砰”三枪连发! 徐彦身体一震,后背渗出大片血迹,双手无力地松开自行车把手,整个人从车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走!”于正一脚油门踩到底,轿车猛地加速,朝着法租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可刚驶出没多远,前方路口便涌出大批日军,密密麻麻地堵在路中央,与他们顶头撞上! “不好!”于正心头一沉,急忙猛打方向盘,轿车一个急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转头望去,另一个方向也有大批日军包抄过来,车灯亮起,他们已然被团团包围。 于正眼神一凛,咬牙猛打方向盘,轿车朝着苏州河边的小路冲了过去。 小路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和坑洼,轿车在上面颠簸得厉害,车身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肖正国坐在副驾驶,探出头,对着追来的日军不断开枪,“砰砰”几声,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兵应声倒地,但更多的日军紧随其后。 混乱中,一颗子弹击中了肖正国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停下射击,依旧死死咬着牙,掩护着车辆突围。 好在小路狭窄,日军的大部队难以展开,轿车硬生生从缝隙中冲了出去,冲出了日军的包围圈。 可前方很快没了路,尽头便是苏州河。于正一脚刹车踩到底,轿车停在河边。 两人立刻推开车门,丢下车,朝着河边狂奔而去。 身后的日军越来越近,枪声、喊叫声此起彼伏,紧紧追不舍。 慌不择路间,两人看到河边拴着一条小小的舢板。 于正几步冲过去,解开缆绳,肖正国紧随其后,两人一同跳上舢板。 于正拿起船桨,拼命朝着对岸划去。 对岸就是法租界,只要过了河,就能暂时安全。 日军追到河边,朝着河里疯狂开枪,子弹“嗖嗖”地射进水里,溅起一串串水花。 于正划桨的速度越来越快,舢板在水面上颠簸着前进,凭着熟悉的水路,硬是冲破了子弹的封锁,渐渐靠近对岸。 终于,舢板靠岸,于正率先跳上岸,弯着腰,借着岸边的芦苇丛躲避对岸的子弹。 肖正国紧随其后,一只脚刚踏上河岸,一颗子弹便击中了他的小腿,鲜血瞬间涌出,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于正!拉我一把!”肖正国忍着剧痛,伸出手朝着于正喊道,眼神里满是急切。 可于正却缓缓直起身,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往日的并肩之情,只有一片冰冷。 他猛地抬起手中的枪,枪口对准了肖正国,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河边的混乱。 肖正国的瞳孔骤然放大,胸口多了一个血洞,满脸的难以置信,他看着于正,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一把死死抓住于正的衣服,于正一急,又补了两枪,慌乱之下却没注意口袋里那块怀表掉在地上。 肖正国身体向后一仰,重重地坠入苏州河中,河水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第37章 泄密者 荒木惟看着徐彦的尸体,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布置好了一切,本来可以提前让士兵合围的,他偏偏推迟了十分钟,就是要给杀手杀掉徐彦的时间。 他不在乎几个杀手,那些都是死士,死不死没关系,他只要徐彦死。 在他看来,宪兵司令部里的中国人才是心腹大患。 很快追击的士兵回来报告:“报告大佐,我们追到了苏州河边,打伤了一个凶手,另外一个凶手忽然对同伙开枪,打死了他,尸体掉入河中,我们的人已经下水打捞。” 荒木惟道:“这些人都是不怕死的,他的同伙已经受伤了,会拖累他也跑不掉,这些中国人,总是相信什么杀身成仁。” 很快,肖正国的尸体被抬到了荒木惟的面前。 他看到尸体,瞪大了眼睛:“陈山?怎么可能?” 荒木惟满心疑惑,陈山是他精心培养的棋子,准备进入重庆潜伏,这时候死在了这里,让他难以接受。 “把尸体带回去复命。”荒木惟下令道。 士兵迅速收拾残局,尸体被拍照,然后抬上车拉了回去。 ……………… 宪兵司令部的停尸房阴冷刺骨,徐彦的尸体躺在铺着白布的停尸台上,身上的中山装还沾着血迹,脸上残留着临死前的错愕。 三浦三郎身着笔挺的军装,伫立在尸体旁,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悲伤,深深鞠躬。 “看来,我们是冤枉徐桑了。他根本不是卧底。” 若不是那场精心设计的忠诚度测试,若不是对他心存疑虑,或许徐彦不会遭此横祸,这份愧疚像巨石般压在他心头。 站在一旁的荒木惟微微躬身,脸上满是自责,垂首道:“对不起,将军。凶手下手太过迅速,部署的兵力未能及时赶到,属下没能保护好徐桑。” “算了。”三浦三郎摆了摆手,长叹了一口气,“他不死,我心中的疑虑也难以消除。可他偏偏就这么被杀了,让我如何不愧疚?我竟然怀疑自己最好的朋友,怀疑与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将军,节哀。”荒木惟轻声劝慰。 三浦三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把徐桑的尸体好好打理一番,给她家人送回去。抚恤金加倍发放,务必让他的家人衣食无忧。替我向他的家人致歉,就说我三浦三郎,对不住徐桑。另外,徐桑有个儿子叫徐天的,听说在日本学过情报相关的知识,你替我好好照顾他。若是他愿意为皇军效力,就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切勿亏待。” “是,属下亲自去办,定不辜负将军所托。”荒木惟躬身领命,缓缓退了出去。 荒木惟回到自己办公室,一名手下便捧着一份调查报告走了进来,躬身道:“大佐,这是现场勘查的初步报告。” 荒木惟接过报告,快速翻阅起来。 “那辆涉案的轿车,昨晚在日租界失窃,今早车主已经报警。现场遗落的弹头,经鉴定是军统常用的勃朗宁手枪7.65口径子弹。岸边找到一块怀表,应该是另一个凶手掉落,另外,经确认,死者并非陈山,陈山此刻还在训练基地接受培训,并未外出。” 荒木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有趣。世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人,真是意外之喜,如果他真是重庆派来的人,那我倒有个很好的想法,正好可以利用这张与陈山一模一样的脸,做一件大事,不过这样就只能隐瞒这个人的死讯。直接把照片送到重庆,启用在重庆的内线,秘密调查死者真实身份,另外,顺着那块怀表查下去,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 夜幕沉沉,于曼丽和陈河已经顺利回来了。 终于,于正也回来了,满身泥泞,肖正国却没有回来。 诊所二楼,陈青面色阴沉的可怕。 于正坐在椅子上,声音哽咽着:“组长……对不起,我没能把正国带回来……我们成功杀了徐彦,可刚开车走不远,就被大批日军包围了。一路突围到苏州河,跳上舢板往对岸划,上岸的时候,正国腿上中了一枪,还没等我拉他,背后又中了一枪,直接掉进河里……牺牲了……” 陈河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时的情况确实危急,日军来得太突然,能完成任务已经是侥幸,可惜了正国,他是个好同志。” 一旁的于曼丽始终低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陈青虽然心存疑虑,不过没有证据,也没说什么。 他猛地将手里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突然一拍桌子:“你们说完了?我就想问一句,日本人怎么会知道刺杀计划?时间、地点,分毫不差地设下埋伏,你们之间,一定有人泄密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炸得屋内瞬间死寂。 于曼丽身子一震,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对不起,组长……是我的责任。昨晚我回诊所取枪时,用电台给老师发了电报,汇报了行动方案。” 陈青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指着于曼丽的鼻子怒斥,“谁允许你发报的?动电台之前,你有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你以为这是在重庆?可以光明正大地当面汇报?这里是敌后!是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他们的电讯监听设备随时能定位发报位置,你这是把所有人的命都往火坑里推,你知不知道?!” “对不起……”于曼丽的声音更低了,却依旧带着一丝固执,“这是条例,行动前必须得到上级许可,我只是严格执行规定。” “规定?”陈青气得发笑,眼神里满是鄙夷,“就你这死板的脑子,还是什么王牌杀手?我看一头猪都比你强!我告诉你,肖正国就是你害死的,就因为你执行什么破规定,现在我就可以枪毙你,以泄密论处!” 陈青怒火中烧,摸出枪指着于曼丽。 陈河和于正赶忙拉住陈青:“组长,息怒,息怒。” 陈青把枪往桌子上一丢,指着于曼丽的鼻子:“我这里不需要你这种无组织无纪律、自作主张的人,明天一早,收拾你的东西,滚回重庆去!” 陈河赶忙道:“组长,息怒!她现在回去,肯定要上军事法庭的,那可真的就完了!” “死罪也是她活该!”陈青怒道,语气依旧凌厉,“平日里眼高于顶,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真到了关键时刻,连最基本的敌后常识都不懂!自作主张发报,差点让所有人都陪葬,这样的人,我留不起,也不敢留!” 说完,拿走自己的枪,扭头出去了。 于曼丽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 第38 章 明楼的背刺 陈青终于还是没有赶于曼丽走,因为不愿意冒险和重庆联系,他准备买一辆二手货车,改装成流动发报车,开着车在英法租界找到合适的位置,发完报就走让敌人的检测车无法锁定位置。 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当第一缕晨光洒在诊所的地板上时,陈青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小爱同学带的声音:“眼角膜修复好了,累死了,治好了眼疾,系统奖励了新的能力给我,我要进入休眠状态好好修炼了。” “辛苦了,小爱。” 陈青转身对陈河道:“治疗已经完成,现在陈夏可以重见光明了。” 诊所里瞬间热闹起来,陈河,杏儿,于曼丽,还有街坊邻居都来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坐在椅子上、眼前蒙着黑布的姑娘身上,等着见证一场不可思议的奇迹。 陈青轻轻解开蒙着陈夏眼睛的黑布,露出她紧闭的双眼。 “慢慢睁开眼睛,刚开始会有些不适应,一点点睁开。”陈青轻声鼓励道。 陈夏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蝴蝶欲飞的翅膀。 她先是试着掀开一条眼缝,窗外的晨光瞬间钻了进去,带着些许刺眼的暖意,让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她又一次尝试着睁开,这一次,她适应了光线的强度。 模糊的光影渐渐清晰,先是看到一片朦胧的轮廓,然后慢慢聚焦。 她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眉眼温和,正是帮她治好眼疾的陈大夫;旁边站着的,是她大哥陈河,眼眶通红,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还有站在陈河身边的杏儿,脸上满是欣喜。 “哥……我看到了!”她转向陈青,眼睛里闪着泪光,却亮得像星星,“陈大夫,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你们了!” 陈河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妹妹的手,泪流满面。 他想说什么,却被哽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好,好”。 喜极而泣的模样让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随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神医啊,陈大夫,了不起。” “听说在日本人的医院,要换眼角膜,做一次手术要两万块钱。” “日本人多黑心,两万块,老百姓一辈子也赚不来。” 终于等众人都散去,陈青把陈河喊到楼上,问:“现在陈夏你决定怎么办,还送回孤儿院吗?” “我还没想好,暂时就在我身边吧。” “你知道我们是在执行任务,随时会牺牲,带着一个孩子,多少有些不方便,暂时先让她跟着你生活吧,有机会,还是送到重庆去,找个学校让她读书。” 陈河点点头:“嗯,我明白,我不会让她再回孤儿院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陈山,他在帮日本人做事,我得搞清楚他在干什么。” 陈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注意,不要暴露身份,也不要暴露我们的位置,我怕被他背后的荒木大佐追踪到。 还有,改造发报车的工作要抓紧,肖正国牺牲了,需要马上再补充一个人过来,接手他的工作。” 随后的几天,陈青去二手车市场淘了一辆箱式货车,在修理厂改装成了一辆卖杂货的车,里面装着发报机,以此为掩护,进行流动发报。 几天后,陈河,于正,于曼丽开车下乡卖货,在郊外给重庆发了电报。 很快重庆回电,对刺杀行动提出嘉奖,会派新人来补充“乌龟”的位置。 ……………… 荒木惟一直在调查徐彦遇刺的事,几天后,手下送来了怀表的调查报告和重庆内线发来的电报。 “重庆那边已经查到了肖正国的信息。” “念!” “民国三年汉历二月三十日生,五岁成孤儿,十八岁参军,曾服役于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左撇子,行事缜密,妻子余小晚,由岳父军统高层余顺年撮合,婚后第二天便奔赴战场,两人长期分居,婚姻有名无实,肖正国父母抱养他的孤儿院正是青山孤儿院,陈山也是从青山孤儿院被父母抱养,两人很有可能是孪生兄弟。” 荒木惟猛地一拍桌子:“难怪长的这么像,天助我也,那只怀表查出头绪了吗。” “这款欧米茄的怀表在上海并没有正式发售,不过几个月前海关查获了一批同款手表,很快上海上流社会许多人都有了这块表,包括76号行动队队长梁仲春,特务委员会明楼的秘书明诚,海关和市政厅的一些官员。 我们调查发现,是海关稽查队队长梁中秋私吞了一箱怀表,私底下送人了一部分,用来打点关系,其余的交给了梁仲春的弟弟童虎在黑市售卖,这个童虎是76号行动队小组长,私下一直干着黑市买卖,梁仲春利用弟弟梁中秋的关系,一直在做着走私生意,有证据证明,特务委员会明楼的秘书明诚也参与其中。” 荒木惟猛地一拍桌子:“这帮帝国的蛀虫,一定是童虎在黑市卖给了军统的人,把那个梁中秋和童虎都抓起来,查明手表流向。” 查来查去,结果梁仲春倒了血霉,损失惨重,花了大价钱才保住弟弟的位置和小舅子的命。 最恼火的是明楼,他不明白王天风为何非要杀徐彦,害的红党在宪兵司令部少了一颗重要的棋子,这是可以影响日军战略决策的人。 现在还要给明诚擦屁股,这一切都是王天风拍脑袋决定的。 王天风点完火就已经跑回重庆去了,他有自己的想法,除掉徐彦,是他死间计划的一部分。 ………………… 悦来茶馆。 八仙桌旁,茶客们高谈阔论着租界的时局,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 二楼包间,明楼慢慢饮着茶,目光落在对面身着灰布长衫的黎叔身上。 黎叔低声道:“眼镜蛇同志,蝰蛇牺牲了,下手的是军统的人。” 明楼眼底掠过一丝沉郁,蝰蛇在宪兵司令部的位置有多关键,他比谁都清楚,那是埋在敌人心脏里的一把尖刀,如今折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位置无人能取代。蝰蛇牺牲,我们损失惨重。”明楼的声音带着惋惜。 黎叔低声道:“我早有预案。徐彦有个儿子,叫徐天。保定军校毕业,后来去日本进修过情报,只是不知为何改学了会计,现在在三角地菜市场做事。他和父亲关系并不好,是因为父亲替日本人做事,他看不惯,他对我们的思想很认同,是个可发展的苗子,若是能把他拉进来,我们就能借着他的身份,再次打入宪兵司令部,重新取得三浦三郎的信任。” “你有把握吗?情报工作容不得半分侥幸,宪兵司令部那条线绝不能断,可也不能冒无谓之险。” “有把握。我们的一位女同志,叫田丹,现在就在他家租房子。两人已经处上了对象,我打算通过田丹,慢慢做他的工作。” “徐彦的死,徐天是什么反应?”明楼追问,这是关键。父亲的死因,往往能左右子女的选择。 “三浦三郎的副官荒木惟找过他。想让他接替父亲的位置,去宪兵司令部任职,被他当场拒绝了。不过荒木惟没放弃,在他面前挑拨,说他父亲是军统杀的,怂恿他找出那些杀手,为父报仇。 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先让他借着报仇的由头,跟军统对上,等他与军统结下死仇,我们再告诉他真相,他父亲是我们的同志。到时候,他加入我们的可能性就极大了。”黎叔微微有些得意。 明楼沉默了。发展徐天,意味着宪兵司令部的线能重新接上,这对整个情报网络至关重要,一旦断了,再想渗透进去难如登天。 可代价呢?代价是要牺牲军统的一个小组,用他们的性命,成全徐天的“复仇”,铺就他打入敌人内部的路。 他想起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军统同志,想起他们同样在为抗击侵略者抛头颅撒热血,手心竟微微发紧。 可情报工作本就是如此,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宪兵司令部这条线,绝不能断。 权衡再三,明楼眼中的犹豫渐渐褪去,他决定牺牲掉陈青这个小组。 为了抗日没人不可以被牺牲,这可是王天风自己说的。 “就这么办,全力促成徐天打进宪兵司令部。军统那几个杀手,我会想办法调动76号的资源找到他们。你那边,把这些人的消息透露给徐天,让他去‘报仇’。”明楼低声轻语,决定了几人的生死。 陈青他们再次被卖了,这次卖他们的是自己的另一个上司——明楼。 第39章 徐天 同福里,徐家。 八仙桌正中,徐彦的遗像嵌在黑木相框里,徐母一脸悲戚地坐在八仙桌旁。 荒木惟一身笔挺的军装,身后跟着两名宪兵,手里提着礼物,径直走进堂屋。 徐母穿着素色衣裳,眼角还挂着泪痕,见状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惶恐的感激:“荒木大佐,又劳您亲自跑一趟,还送这么多东西,我们……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徐天站在母亲身后,一身长衫,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书生的文弱,可脸上却没有半分悲戚,只有一片拒人千里的冷漠,仿佛眼前的遗像、来访的客人,都与他无关。 荒木惟的目光掠过遗像,又落回徐天身上,脸上堆起几分虚伪的关切,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徐桑,三浦将军对徐彦君的死深感痛惜,他说,杀父之仇,血债血偿,绝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我们已经查到了其中一个凶手的资料,您看一下。” 说着把资料递给徐天。 文件停在半空,徐天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冰冷:“荒木,我早就劝过我父亲,不要为你们做事。他如今被杀,也是咎由自取,我并不感到悲伤,只觉得是耻辱。”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门,“请你离开吧。” “徐桑!你们中国人常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令尊惨死,你竟能说出这种话,难道你不想为他报仇吗?你这样,配做一个儿子吗?”荒木惟口气严厉地质问。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徐母。 她猛地哭出声来,拉住徐天的胳膊:“小天,你说的什么话!他可是你的亲爹啊!你得为他报仇,娘老了,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怎么有脸去见你爹?” 荒木惟见状陈,趁热打铁:“徐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你的才能,我比谁都清楚,每次考试你都是第一,我拼尽全力也追不上你。以你的智慧,要找出杀害你父亲的凶手,易如反掌,为什么不愿意?” “荒木大佐,请吧。我只想过安安静静的日子,不想卷入这些纷争。”徐天依旧不为所动,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荒木惟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我知道,你的女朋友田丹,原先在广慈医院当护士,我已经把她调入宪兵司令部医疗处,当然,如果你愿意继承你父亲的意志,为皇军服务,在宪兵司令部你可以天天见到她,当然我也可以把她送进慰安营,怎么选,看你自己了。” “卑鄙!”徐天像是被戳中了软肋,狠狠瞪了荒木惟一眼。 “多谢夸奖!”荒木惟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徐桑还是和日本时候一样,谈到喜欢的女孩子就会紧张,现在可以说了吗,全当帮助我这个老同学吧。” 徐天无奈地拿起那份资料,扫了一眼。 “据你说,当时,他是被自己人杀死的,能和他一起执行任务,两人关系一定非常近,又突然出手杀他,一定是两人有恩怨,一定是私人恩怨,上面不知道才会派他们一起执行任务,资料上说肖正国和他妻子关系不好,我猜,这个余小晚一定和凶手有私情,自古奸情出人命,派你在重庆的人查一下,余小晚和谁有奸情,或者谁在追求她,杀死肖正国的,就是这个人,还有你说过特高课查出,事发前一天有人给重庆发送了电报,是关于刺杀计划的,拿到他的照片,在发报的范围排查,很容易就把他挖出来。” 荒木惟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叹,猛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徐桑,你简直是天才!一语惊醒梦中人!宪兵司令部已经为你留好了位置,做我的参谋。我让田丹做你的私人秘书,这样你们就能日夜相伴,你不会拒绝吧?” 徐天沉默地点点头,他不在乎什么职位,只想保护好自己的女人。 几天后,荒木惟拿到了一封刚从重庆加急送来的信封。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资料与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身着军统制服,眉眼间带着几分张扬的傲气,正是周海潮。 “周海潮……”荒木惟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扫过资料上的文字,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狂喜的笑意。资料明确写着:此人正在公开追求肖正国的遗孀余小晚,两人常以舞伴身份出现在红浪漫舞厅,往来密切,在军统内部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这与徐天的推断分毫不差! 徐天果然没让他失望,凶手的线索终于浮出水面。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边的租界地图前,指尖落在标注着电报信号出现的区域。 “来人!”荒木惟转过身。 一名宪兵应声推门而入,立正站在门口:“大佐!” “立刻把这份资料和照片送到76号,分别交给梁仲春和汪曼春。告诉他们,目标人物周海潮,务必在电报信号覆盖的两公里范围之内进行地毯式排查!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找到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嗨!”宪兵双手接过资料,转身离开。 梁仲春和汪曼春接到命令,不敢怠慢,马上下令76号特务拿着印刷出来的周海潮的画像,在三角地四条街和六个小区进行地毯式排查。 身着黑色中山装的76号特务,脸上带着惯有的凶戾,手里攥着印着周海潮相片的纸,分成几队,沿着巷弄挨家挨户排查,特务的脚步也踏进了平安里。 “请问,见过相片上这个人吗?” 平安里的居民们早被76号的威名吓破了胆,见特务找上门,纷纷低下头,要么假装忙活手里的活计,要么匆匆闭门,一个个讳莫如深。 有人偷偷瞥了眼画像,也只敢飞快移开目光,含糊着摆手:“没见过,不认识。” 谁都清楚,沾上76号的事,多半没好下场。 巷尾的裁缝铺门口,陈夏扎着两个小辫子,正和几个邻家小朋友围着一根彩色皮筋跳得欢。 自从眼睛重见光明,她像是挣脱了长久的束缚,性子变得格外活泼,短短几日就和巷子里的孩子们成了好朋友。 她们蹦跳着,银铃般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裁缝铺里,陈河正惬意地哼着江南小调,手里的剪刀在布料上游走,临近年关,来做衣服的人也多,于正忙的不得了。 一名特务循着笑声走了过来,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扫了一圈,拿着画像问:“小朋友,你们有没有人认识画像上这个人?说了叔叔给你们买糖吃。”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怯生生的,只有陈夏停下了跳皮筋的动作,好奇地凑上前,盯着画像看了两眼。 画像上的周海潮,她见过几次,每次都是跟着于曼丽来诊所,陈夏听于曼丽叫他“于正”,便也跟着这么称呼。 “这不是诊所的于正叔叔吗?”陈夏仰着小脸,脆生生地说道。 特务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追问:“哪个诊所?小朋友,你快告诉叔叔,是哪里的诊所?” 陈夏伸出小手指了指不远处挂着“陈氏妇科诊所”木牌的屋子:“就是那个诊所呀!我的眼睛就是诊所里的陈大夫看好的,于正叔叔常来那里找陈大夫说话。” “好!好!”特务大喜过望,连忙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塞到陈夏手里,“拿着买糖吃,谢谢小朋友!” 说完,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朝着诊所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40章 于曼丽跑路 听到动静的陈河从屋里走出来,问陈夏:“刚才那人干嘛的?” “那位叔叔拿着于正叔叔的照片,打听他的下落。” 陈河心里咯噔一下,赶忙问道:“你说了吗?” “我说了,于正叔叔就在诊所里,他还给了我两毛钱让我买糖吃。”陈夏说着,扬了扬手里的钱。 “乖,别玩了,快回屋里去,千万别出门啊,你们也赶紧回家,外面有坏人。” 陈河一把把陈夏拉到屋里,拿着剪刀,在外面锁了门,快步跟了过去。 特务在诊所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窗户看到了诊所里正在和一个女客人聊天的于正,对着照片看了一眼,确认他就是周海潮,心中大喜,跑惊动目标,低着头快走了两步,准备回去报信。 忽然,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在后腰。 陈河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低声道:“去巷子里,敢乱动,马上开枪。” 特务浑身一僵,慌忙举高双手,声音发颤:“好汉,有话好说!我就是个办事的,奉命来找人,绝无恶意!” “少废话,快走!”陈河的另一只手已经探到他腰间,利落卸下了插在腰间的勃朗宁。 特务的胆子彻底软了,只能顺着对方的力道,踉跄着拐进旁边那条无人的窄巷。 巷子里堆着些破旧木箱,墙角爬满青苔,阳光被两侧高墙挡得严实。 刚走两步,陈河突然伸出左手捂住他的嘴。 右手握着的剪刀寒光一闪,精准地扎进特务脖颈的大动脉。 “嗤”的一声,温热的血溅在陈河的袖口。 特务的身体猛地抽搐,眼睛瞪得滚圆,还没来得及挣扎,第二剑已经狠狠刺进他的心口。 特务软瘫在青石板上,没了动静。 陈河蹲下身,迅速在他口袋里摸索,那张印着于正的照片被搜了出来。 他随手扯过旁边的破麻袋、断木枝,胡乱盖在尸体上,遮住显眼的血迹,转身快步走进诊所。 陈河拉住正在整理药材的于正,就往楼上拽。 于正被拽得一个趔趄,满脸不解:“怎么了?这么急急忙忙的?” 上了二楼,陈河将那张照片拍在桌上,声音急促:“这张照片你认识吗?” “这是……这是我在重庆刚入职时候的毕业照,怎么会在你手里?” 陈河低声道:“刚才有个76号特务拿着照片来打听你,被我杀了,重庆那边出了问题,你暴露了,赶紧走。” 于正也明白了怎么回事,赶忙收拾东西,提着行李箱就下了楼。 正在里间给一个女客人按摩的陈青听到动静,看于正和陈河一脸焦急的出了门,知道一定出事了。 赶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追了出去。 “怎么回事?”陈青问。 “于正暴露了。有个76号特务拿着于正的照片来找他,那个特务被我杀了,尸体在后巷里,顶多半个时辰就会被发现,瞒不了多久。”陈河语气飞快地把事情讲了一遍。 陈青眉头紧锁,看着陈河递过来的照片,立刻做出决断:“赶紧转移!于正,你先回住处喊上于曼丽,带上东西,跟陈河走。” 他伸手摸进衣襟,掏出一沓崭新的法币,又从腰间解下货车钥匙,一并塞进于正手里,对陈河吩咐道:“陈河,开车送他们去码头,马上坐船去香港。” 陈河刚要转身去取车,陈青忽然叫住他:“等等,把车停在后巷,把尸体装进车厢里,送完人直接抛尸黄浦江,别留下痕迹,能多拖延点时间。” “好!”陈河赶忙去开停在杂货铺门口的车,将货车稳稳停在巷口,车身恰好挡住了过往行人的视线。 于正深吸一口气,走进巷子,扶起地上的尸体,让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假装搀扶喝醉的同伴,一步步往外挪。 陈青已经打开了一半车厢门,两人合力将特务的尸体塞进车厢深处,用几件破旧的帆布遮盖住。 “哐当”一声,车厢门被牢牢锁住。 于正上了车,陈河一踩油门,货车顺着青石板路缓缓驶离,去接于曼丽。 陈青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去继续招呼诊所的客人,自从他治好了陈夏的眼睛,神医的名声传遍了整个三角地,来求医问药的络绎不绝,大部分都被陈青以专业不对口拒绝了。 诊所人太多,也是个麻烦。 他就在店里忙碌着,一边思考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想着该怎么办。 一定是重庆出了内鬼,查到了周海潮的信息,76号才派人拿着照片来找人。 陈青来回踱步,想着要不自己也跑路吧。 不过要是跑了,自己一个底层小特务,就算到了重庆也没好日子,这里的一切都前功尽弃。 冷静,一定要冷静,跑路不是好办法。 直到夜幕降临,诊所的客人走光了,他还在等,等陈河回来。 毕竟很多人都见过于曼丽和周海潮,76号的人问起来,这事肯定瞒不住。 毕竟于曼丽和自己是娃娃亲,许多人都知道,根本没法解释。 如果76号或者日本人对自己动大刑,自己肯定是扛不住的。 必须快速切割,还好大部分钱和金条他都藏在了汇丰银行的保险柜,不如就说这姐弟二人是骗子,卷走了自己的钱财跑路了。 他起身急匆匆出门就问:“你们见到我小舅子了吗?” “没注意啊,怎么了!” “坏了,出事了!” 陈青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撒腿就往家里跑。 杏儿在做晚饭,陈青问:“杏儿,于曼丽在吗 ?” “曼丽姐啊,下午于正来,说有事,她姐弟二人就急匆匆出去了。” “坏了,这姐弟二人是骗子,卷走了我的钱跑路了。” “哎呀,当家的,那可怎么办?”杏儿也急了。 “你在家待着别出门,看他们还回来吗,我去找找。” 陈青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平安里诊所。 终于,陈河开着车回来了,把车停在老地方,来到诊所,低声对陈青道:“他们已经上船了,尸体我装进麻袋丢进了黄浦江。” 陈青点点头,对于正说:“赶紧回裁缝铺,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剩下的事我来处理,把车开走藏起来几天。” 陈河急匆匆走了,陈青才拿起电话,拨通了法租界巡捕房的电话:“我是平安里妇科诊所的陈青,不好了,有人卷了我的钱跑路了,你们快来一趟。” 挂了电话,他将诊所大门虚掩着,转身在屋内胡乱翻找了一阵,故意将抽屉拉开大半,桌上的药材散落几片,制造出被人仓促搜刮过的痕迹。 刚收拾停当,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四海带着几个巡捕走了进来。 “林探长,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今天一下午都忙着给病人看诊,刚才关门清点的时候,有客人跟我说,看见我小舅子于正提着个大行李箱急匆匆走了。我一开始没当回事,结果一检查,我的钱全不见了。” 林四海眉头一挑,走到柜子前瞥了眼空空如也的抽屉,转头问道:“具体损失了多少钱?” 陈青捶胸顿足:“足足七八千法币!还有治好了周部长母亲的偏瘫,送的十根金条,也被他们一并卷走了!那金条是打算年底办婚礼用的,这可让我怎么活啊!” “十根金条加七八千法币?那损失可真不少。”林四海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对身后的巡捕吩咐,“小王,赶紧把案情记下来,详细登记,立刻立案侦查!” 名叫小王的巡捕掏出纸笔,坐在桌边飞快记录,另两个巡捕则在诊所四处查看,时不时掀开箱子、拉开柜门,上楼一顿翻找。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没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平安里。 邻居们闻讯纷纷涌到诊所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几个大婶挤在门口,脸上带着惋惜又八卦的神情,一个大婶咂咂嘴:“啧啧,还真没看出来,于正姐弟俩是这样的人!平时看着挺本分,居然是骗子!” “就是就是!我前几天还看见她偷偷翻陈大夫的柜子,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她来平安里的时候就不情不愿的,跟陈大夫说话也没个好脸色,根本没想着好好跟人家过日子,这下好了,卷着钱跑路,真是鸡飞蛋打!” 房东太太也挤在人群里,语气酸溜溜的:“陈大夫啊,不是我说你,找媳妇也得找知根知底的!你看我,在平安里住了十几年,街坊邻居谁不认识我?要是我跟你搭伙,肯定不会跑!那么多钱,金条啊,就这么便宜了骗子,真是太可惜了!”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老潘忍不住打趣,脸上带着笑意:“房东太太,你这是巴不得缠着陈大夫呢!要不这样,别等以后了,今晚就洞房,正好给陈大夫冲冲喜,说不定钱还能找回来!” “老潘你胡说八道什么!”房东太太脸一红,伸手拍了他一下。 周围的邻居们顿时哄笑起来,原本凝重的气氛被冲淡了些。 ……………… 第41章 兵临城下 76号一个特务的失踪,并没引起重视,还以为他下了班去潇洒了。 这个特务是汪曼春的人,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没来报到,汪曼春才确定,这个人不会来了,说不定尸体现在已经在黄浦江喂鱼了。 “他负责哪个片区?”汪曼春问。 “他昨天下午负责的是平安里。” “只有他一个人吗?” “本来是两个人的,那个人中午喝多了………” “废物!”汪曼春听到平安里三个字,气不打一处来,可也不敢擅自做主,拿起电话拨通了宪兵司令部荒木惟的电话。 “我是汪曼春,昨晚搜索没有结果,没找到周海潮,不过我有一个手下失踪了。” “在什么地方失踪的?” “平安里!他负责排查平安里,结果到了晚上没回来,第二天早上也没来76号报到。”汪曼春道。 “好的,我知道了。”荒木惟挂了电话,喊来徐天,把事情对他讲了一遍。 徐天仔细看了地图,斩钉截铁道:“这个人一定是发现了目标,被杀人灭口了,目标就在平安里。” 荒木惟站起身,对徐天道:“徐天,跟我去法租界的平安里,这次不动用宪兵,通知76号的人赶紧过去封锁平安里,他们在法租界办事方便一些。” 车停在平安里不远处,两人步行走进了平安里。 在平安里转悠了一圈,荒木惟问:“徐桑,有没有发现什么?” 徐天看向空荡荡的街道,问:“你没有感觉到很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荒木惟不解其意。 “街上一个小朋友都没有。”徐天道。 这是什么原因?” “玩耍是孩子的天性,小朋友不上街玩,应该是都被大人关在了家里,这些大人知道平安里有事情发生才会这样做,我断定昨天那个特务的死,有人看见。” “可是这些刁民一向不会配合皇军,很难从他们口中套出实话。” 徐天没有接话,反而转头看向他:“你带钱没有?” 荒木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伸手摸向口袋,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足足有几百块,悉数塞进徐天手里:“都在这里了。” 徐天捏着一沓钞票,目光在街口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了一个靠在墙根抽烟的男人身上。 那人裹着棉袄蹲在墙角晒太阳,眼神闪烁不定,时不时偷瞄着后巷的动静,显然是心里藏着事。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站在男人面前,声音平和。 男人猛地抬头,眼神躲闪,慌忙摆了摆手,语气急促:“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徐天没有强求,只是从手里抽出五十块法币,递到他面前:“五十块钱。” 男人的目光瞬间被钞票黏住,喉结滚动了一下,迟疑片刻,终究抵不住诱惑,伸手接过钱塞进怀里:“好吧,你问吧。” “昨天你看到街上杀人了吗?”徐天直截了当,目光紧紧锁住男人的眼睛。 男人眼神闪烁,飞快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都没看见!” 说罢,他攥着钱就要转身离开。 “你不是没看到吗?”徐天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拦住了他的去路。 男人梗了梗脖子,强装镇定:“可我回答你的问题了,这钱是我应得的。” 徐天没再纠缠,而是从剩下的钱里抽出一百块,放在男人面前,语气依旧平静:“在什么地方杀的人?” 男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一百块法币,手指蜷缩了一下,却依旧抿着嘴不说话,显然是觉得筹码不够。 “二百!”徐天又添了一百块,两叠钞票叠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男人还在犹豫。 徐天索性把所有的钱都递过去。 男人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眼神里满是挣扎,却还是咬着牙没开口,显然在等着徐天继续加码。 徐天看着他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没有再加钱,反而伸手拿起了一百块,将其塞回自己口袋。 “哎!你干什么!”男人顿时急了,伸手就要去抢,“别啊!我告诉你!我告诉你还不行吗!” 他一把将所有的钱全都抢了过来,紧紧攥在手里,生怕徐天反悔。 他压低声音,朝着里弄深处努了努嘴:“就在那儿……后巷,具体怎么回事我可不知道!” “杀人的人是谁?说清楚钱才能给你。”徐天按住钱,等着他说答案。 男人压低声音道:“是裁缝铺的老陈,他用剪刀逼着那个人进了后巷,然后过了一会儿老陈一个人出来,手里的剪刀上带着血,我一害怕就跑了,再后来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话音刚落,男人便攥着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徐桑你可真有办法。”荒木惟赞道。 徐天没说话,直接往后巷走去,荒木惟赶忙跟了过去。 后巷比外面看着更显凌乱。破旧的木箱歪斜地堆在墙根,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蛛网;几条废弃的麻绳缠在木桩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地面上除了碎石和枯草,还隐约可见一片暗红的血渍。 那血渍并非凝固成块,边缘带着些许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曾在这儿拖动过重物,将原本集中的血迹拉成了几道细长的印痕,延伸向巷口的方向。 “这里是第一现场。”徐天蹲下身,手指悬在血渍上方,没有直接触碰。 “他把那个特务逼到巷子里,就在这儿下的手。” 他抬手指了指血渍最密集的区域,“你看这一片血渍,呈溅射状,说明凶手动手时,特务是站立状态,而且毫无防备。血渍下面的草叶被压平了,显然尸体原本就藏在这下面,后来被人转移走了,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巷口。” 荒木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血渍下方的枯草有明显的血渍。 “模拟一下。”他沉声道,已然认可了徐天的判断。 徐天站起身,走到巷口内侧的位置,后背对着荒木惟:“你扮演特务,昨天你确认目标后,准备转身报信,走到这里时,凶手从背后靠近。” 荒木惟依言站到徐天方才蹲过的位置,刚要转身,徐天突然伸出右手,用掌心模拟硬物,死死顶住他的后腰,声音压低,模仿着凶手的语气:“去巷子里,敢乱动,马上开枪。” 荒木惟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却被徐天打断:“这时候特务不敢反抗,只能顺着凶手的力道往里走,走到血渍最密集的地方,也就是这里,凶手动手了。” 徐天说着,猛地侧身,左手作捂嘴状,右手握拳,精准地对着荒木惟的脖颈侧方和心口位置依次虚击:“第一下封喉,第二下刺心,手法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裁缝铺常用的尖头剪刀,长度适中,既能精准刺中动脉,又能瞬间刺穿心口,而且携带隐蔽,不易引人怀疑,但是我断定他衣服上一定有血渍。” 荒木惟指着地上一堆土,小心地把土扫走,露出下面半个血脚印:“这里有半个脚印,一定是是凶手留下的,。”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梁仲春和汪曼春带着大批特务已经封锁了平安里。 第42章 大意失荆州 徐天和荒木惟刚踏出后巷,就见巷口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特务围得水泄不通。 汪曼春快步走了过来:“荒木大佐。76号全员已到,随时可以行动。” 荒木惟沉声道:“徐桑已经查明,凶手就是巷子里那家裁缝铺的老板,马上破门,抓人,仔细搜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此时,平安里的妇科诊所内,陈青正坐在诊桌后,有些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窗外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特务们的呵斥声,让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抬头,恰好透过窗户,与巷口的汪曼春对上了目光。 汪曼春的眼神里满是狠戾,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狠狠瞪了她一眼。 陈青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看似无害的微笑。 陈青心里暗自心惊:来得好快。 幸好早就让杏儿把陈夏带着去了她姐妹那里躲避,裁缝铺里的枪也连夜转移到了诊所的地下室,后巷的血渍也清理了,可惜没有完全清理赶紧,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凭76号那群草包,应该查不出什么。 可看到大批特务往陈河的住处涌去,又忍不住有些焦灼。 昨晚他建议陈河带着陈夏离开上海马上去重庆,陈河就说什么也不愿意走,他说敌人找不到他头上,还非要查明二弟陈山到底在帮日本人做什么,生怕陈山误入歧途,毁了自己。 现在看来,这份执拗,怕是已经闯大祸了。 “砰!”一声巨响打破了里弄的宁静。裁缝铺的木门被特务们一脚踹开,木屑飞溅。几个特务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枪口直指屋内。 陈河正坐在缝纫机前,手里还拿着半块未完工的布料,见特务们闯进来,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 “不许动!举起手来!”领头的特务厉声呵斥,上前一把扭住了陈河的胳膊,将他按在了墙上。陈河没有反抗,乖乖地被特务们反剪了双手,戴上了手铐。 “搜!给我仔仔细细地搜!”汪曼春跟着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冷声道。 特务们立刻分头行动,翻箱倒柜,把裁缝铺搅得一团糟。 布料被扔得满地都是,缝纫机的抽屉被硬生生拉开,里面的针线、剪刀散落一地,连墙角的木箱都被撬开,里面的杂物被翻了个底朝天。 可陈河早就提前清理了所有痕迹,带血的衣服鞋子都已经烧了,今天穿的都是新买的。 特务们忙活了半天,连一点可疑的东西都没找到。 汪曼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正要发作,徐天和荒木惟走了进来。 徐天没有看那些乱糟糟的场面,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陈河的脚上。 他穿着一双崭新的黑色布鞋,太新了,反而让徐天愈发确定他在欲盖弥彰。 “把鞋子脱下来。”徐天道。 陈河的眼神微微一动,随即恢复了平静,没有反抗。旁边的特务立刻上前,蹲下身子,粗暴地脱下了他的布鞋,递到徐天面前。 “拿到后巷,和现场的脚印对比一下。”徐天接过鞋子,递给身后的一个特务。 那个特务不敢耽搁,拿着鞋子快步跑出了裁缝铺。 屋内一片死寂,汪曼春和梁仲春都盯着陈河,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荒木惟则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观察着陈河的反应。 陈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没过多久,那个特务快步跑了回来,手里拿着鞋子,语气急促地汇报道:“报告!脚印对上了!这双鞋子的大小和后巷血渍旁的脚印完全吻合!” 陈河心里咯噔一下,完蛋了,自己为何非要买同款布鞋,是因为穿着舒服吗? 是下意识的习惯,却让徐天抓到了破绽。 徐天拿起那把剪刀,上面被仔细磨了一遍,看不出上面有血渍,不过为何这么巧要磨剪刀? 荒木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向陈河:“陈裁缝,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陈河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的众人。 “带走!”汪曼春厉声下令。特务们立刻押着陈河,转身就往门外走。 诊所里的陈青看着陈河被特务们押走,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完蛋了,没有人能扛住76号的大刑,他不相信陈河能扛住,他一定会供出自己,这次是彻底完蛋了。 等这些特务走了,自己马上跑路,带着杏儿和陈夏立刻去重庆。 太大意了,昨天就应该跑路的。 一直当小透明的梁仲春走了过来,问:“要收队吗?” “徐桑,你怎么看?”荒木惟看向徐天,询问他的意思。 徐天不想事情闹得太大,抓到人替父亲报仇了就行,淡淡道:“既然人抓到了,收队吧。” 汪曼春却仇恨地看向诊所方向,忽然转头道:“慢着,荒木大佐,还没找到周海潮,他一定在这条街上生活过,不妨把平安里的人抓起来问一问。” 荒木惟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最好查个水落石出。” 汪曼春大喜,带着两个特务径直走向诊所,指着陈青厉声喝道:“抓起来。” 特务们立刻上前,粗鲁地扭住陈青的胳膊。 陈青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汪曼春。 很快,平安里街上和店铺里的人被特务们一个个押着,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被推搡着聚集在街心空地上。 特务们端着枪,围成一圈,枪口对准人群,气氛压抑。 汪曼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周海潮的照片,捏在手里,走到人群面前,挨个递到每个人眼前,声音冰冷刺骨:“认识这个人吗?说!” 第一个被问到的是个白发老头,他颤抖着摇头,嘴唇哆嗦着:“不……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汪曼春眼神一沉,又走到一个中年妇人面前,将照片怼到她眼前:“你呢?见过他没有?” 妇人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接连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不认识”。 汪曼春的耐心渐渐耗尽,脸上的怒意越来越浓。 她猛地揪住老潘衣领,将他从人群里拉了出来,手枪“咔嚓”一声上膛,顶在他的太阳穴上,厉声吼道:“说!到底认不认识?再敢说不认识,我现在就毙了你!” 老潘吓得腿都软了,哭喊着:“真的不认识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求求你放过我吧!” “敬酒不吃吃罚酒!”汪曼春眼神一狠,手指就要扣动扳机。 “慢着!”一声冷喝陡然响起。 陈青挣脱了特务的钳制,往前踏出一步,看向汪曼春,“汪处长,别滥杀无辜!这个人,我认识。” 汪曼春看着他,冷笑一声:“我说陈青,上次红党的事能和你扯上关系,这次军统又和你扯上关系,你到底是哪方面的人?” “我哪方面的人都不是,我是冤枉的。” 汪曼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否则76号的刑具会让你说实话。” 陈青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他叫于正,是我小舅子。一个月前,他带着他姐姐于曼丽,拿着一张所谓的婚约来投奔我,说我们小时候订过娃娃亲,让我收留他们。” 汪曼春挑眉,眼神里满是怀疑:“哦?小舅子?那你知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于正,他是军统的周海潮!或者说,你也是军统的人,是他的同伙?” 陈青脸上满是愤慨:“汪曼春,你可别血口喷人!我还要找他算账呢!昨天晚上,他和他姐姐卷走了我所有的积蓄,足足七八千法币,还有周部长送我的十根金条,连夜跑路了!我现在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怎么可能是他的同伙?” “哈哈哈哈!你被两个骗子耍得团团转,还卷走了所有积蓄?陈青,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么好骗吗?来人!把她带走!我要亲自审问,大刑伺候,我就不信她不说实话!” “等等!”陈青急忙开口,“我昨晚已经去麦兰捕房报过案了!林四海探长可以作证,平安里所有街坊邻居也都知道这件事,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巡捕房查案底!” 周围的邻居们纷纷点头,一个大妈忍不住开口:“是啊汪主任,陈大夫昨天确实报案了,我们都知道于正姐弟卷款跑路了!” “汪曼春,得饶人处且饶人啊!”梁仲春见状,连忙走上前来,脸上堆着笑打圆场,“陈大夫在平安里口碑一向不错,而且你这么兴师动众地抓人,要是周部长知道了,面子上也不好看嘛!” “我不用你多嘴!”汪曼春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荒木惟,“荒木大佐,这个陈青和于正关系密切,必然和案情有莫大关系!我怀疑她是军统的联络员,必须带回去仔细审问,一定能挖出更多线索!” 荒木惟目光在陈青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周围的邻居,沉吟片刻,终究还是觉得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好,把这个陈青一起带回去审问,另外,派人彻底搜查她的诊所,不许遗漏任何角落。” 第43章 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陈青的诊所又被76号的特务地毯式搜索了一遍,翻的乱七八糟。 他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可能这个地方风水有问题,招灾。 自然是没搜到有用的东西,陈青和陈河在满街人同情的目光中,被押走了。 完蛋了,这次陈河一定会供出自己,就算他不说,自己也扛不住76号的大刑。 陈青心里哀嚎,该死的王天风,非要杀什么徐彦,没想到他儿子这么厉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 特务委员会副主任办公室。 明楼失神地看着窗外的风景,窗外阴云密布,梧桐树的枝桠光秃如铁,像极了这座城市里无处不在的暗刺。 灰败的天光照在他笔挺的西装上,也映着他眼中的晦暗不明。 “哥!” 明诚急匆匆推门走进来。 “哥,出事了,76号大批特务封锁了平安里,抓走了陈氏裁缝铺的老板陈河,还有那个医生陈青,荒木惟那个参谋徐天太厉害了,只是看了几眼,就锁定了目标,现在两人已经关进了76号的审讯室,荒木惟主持审讯,这两人怕是凶多吉少。” 明楼眼神复杂地问:“有没有和总部确认,他们是军统的人吗?” “是,他们是幽灵小组的成员,陈青是组长,代号鹦鹉,陈河是组员,代号穿山甲,还有一个叫于曼丽的,和那个被通缉的周海潮已经逃走了,这次暴露,主要是重庆有内鬼,荒木惟拿到了周海潮的照片,总部回电问我们有没有办法救人。” 明楼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力:“他们都是抗日的英雄,可这事牵扯到日本人,76号现在是荒木惟盯着,我们也只能明哲保身,贸然出手,怕是会引起日本人的怀疑,周福海那边是什么反应?” “据他秘书说了,周福海知道消息后,就只淡淡嗯了一声,什么话都没多说。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是想置身事外,不想得罪日本人,也不想惹上麻烦。” 明楼叹了口气:“进了76号,没人能活着出来,看他们能不能扛住大刑吧,我们只能袖手旁观,人的命运有时候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这个世界会卷着你走,你会走到哪里,在哪里停,都是身不由己。” 外面的天光渐渐暗下来,明楼伸手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对明诚说:“走,回家吧。快过年了,明台放假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明诚也叹了口气:“年关难过啊,该死的王天风,把明台也卷进来。” ……………… 76号审讯室,血渍斑斑的刑具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陈青和陈河是分开审讯的,汪曼春在审讯陈青,荒木惟和梁仲春对陈河进行审讯。 梁仲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荒木大佐,您是不知道,隔壁那个陈青,汪曼春这纯属公报私仇!上次她就想抓了陈青直接灭口,要不是当时有人拦着,这人早没了。” 荒木惟只是淡淡挑眉:“看出来了,汪曼春对他恨之入骨,莫非两人有什么旧怨?”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汪曼春一直想嫁入明家,怕明楼认为她是个随便的女人,为此还杀了自己相恋几年的男朋友,我怀疑这陈青和她也有过一段。” “什么乱七八糟的!”荒木惟打断了梁仲春的絮叨,“我只关心,他是不是军统的人。和平大会在即,天皇特使届时也会亲临,在此之前,上海所有的抗日分子,必须一网打尽,绝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他伸手指向陈河:“开始吧。” 一名76号审讯处的特务便上前,手中沾着粗盐的牛皮鞭子在空中划出刺耳的破风声,“啪”的一声狠狠抽在陈河身上。 盐水渗入裂开的皮肉,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陈河浑身一震,额角青筋暴起,却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只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鞭子抽打的声响在审讯室里回荡,一下比一下沉重,陈河的衣衫很快被血浸透,黏在背上,露出纵横交错的血鞭痕。 可他依旧紧抿着唇,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灼灼的恨意。 紧接着,老虎凳被推了上来,砖块一块块垫在他的脚后跟下,膝盖处传来骨骼快要断裂的剧痛,陈河的身体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可他依旧没有发出一点求饶的声音。 随后,烧得通红的烙铁带着滋滋的声响凑近,烫在他的臂膀上,瞬间冒出一股焦糊味,陈河猛地绷紧了身体,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依旧不肯低头。 电刑的电流顺着导线涌入体内,他浑身抽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却始终一言不发。 终于特务关掉了电闸,转身对荒木惟道:“报告大佐,已经到了极限,再审下去,人怕是撑不住了。” 荒木惟缓步走到陈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诱哄:“你只要说,隔壁那个陈青是不是你们的人,把你的上线、同党全都交代出来,就算你投诚,我可以保你一条性命。” “呸!” 陈河猛地抬起头,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狠狠啐在荒木惟的脸上,眼神里满是鄙夷。 陈青是他的同志,又治好了他妹妹的眼睛,他已经暴露了,在劫难逃,他已经下定决心,就是死,也不能把陈青供出来。 荒木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掉脸上的唾沫:“又是个死硬分子,看来,没什么价值了。” 梁仲春赶忙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佐,既然他不肯招,不如直接枪毙了,以绝后患?” “不。”荒木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我还有别的手段,很快,他就会把所有事情都全盘托出。” “什么手段?”梁仲春好奇地追问。 荒木惟道:“美国刚研制的新玩意,硫喷妥钠,也叫吐真剂,它能让人失去意识防线,说出所有真话。不过这东西价格昂贵,也极难弄到,我手上的也不多,不到迫不得已,我也不想动用。” 荒木惟一摆手,一名穿着白大褂的日本军医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支注射器和一小瓶透明液体。 军医走到陈河面前,想要按住他的手臂注射。 陈河猛地挣扎起来,铁链与刑架碰撞发出哐当巨响,可他被绑得太紧,根本无法挣脱。 军医趁机将针头刺入他的静脉,缓缓推入吐真剂。 就在药液即将推完的瞬间,陈河突然猛地一瞪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嘴角迅速溢出大量鲜血。 “不好!他把舌头咬断了!”梁仲春吓得大喊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特务们想要阻止时,已经晚了。 陈河猛地张开嘴,一截带血的舌头从他口中吐出,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着荒木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满口鲜血顺着嘴角流淌,染红了他的衣襟,面目狰狞却又带着一种极致的痛快,眼神里满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荒木惟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深深看了陈河一眼,缓缓正了正头上的帽子,伸手系上了衣服最上方的纽扣,动作一丝不苟。 “你是个值得敬重的对手。”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 “他不会再说什么了,押到宪兵司令部,明天我亲自行刑,替徐桑报仇了,走,我们去看看隔壁的情况。” 第44章 乾坤大挪移 隔壁审讯室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这里只有汪曼春和陈青两人,陈青被死死绑在刑架上,汪曼春恶狠狠地盯着陈青。 汪曼春目光恶毒地看着陈青,拍了拍他的脸:”没想到吧,这么快你就落入我的手里,今天你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我会狠狠折磨你,再把你弄死。” 陈青知道她不会放过自己,也不忘了恶心她:“汪曼春,好歹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就这么舍得折磨你男人,那天在锦江饭店,你可是娇媚可人,骚的不得了。” “闭嘴!”汪曼春脸色一变,鞭子抽在陈青身上。 陈青下意识闭上眼睛,做好了承受剧痛的准备,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反而是对面的汪曼春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捂着自己的胳膊,脸色惨白。 陈青满脸迷惑地睁开眼,看着疼得龇牙咧嘴的汪曼春,心里满是不解: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小爱同学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爸爸,爸爸!这是我新觉醒的技能呀,叫疼痛转移大法,也能叫乾坤大挪移!谁要是伤害你,我就能把所有疼痛都转移到他身上去!” 是小爱同学! 陈青瞬间恍然大悟,看着汪曼春痛苦扭曲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故意挺直了胸膛,挑衅地看着汪曼春:“怎么了,汪处长?不过是抽了我一鞭子,你怎么疼成这样?要不你再试试?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痛快,快来狠狠地鞭笞我,羞辱我吧!” 汪曼春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眼中冒着火,咬牙切齿地嘶吼:“我就不信邪了!” 她扬起鞭子,对着陈青狠狠连抽三鞭。 可每一鞭落下,陈青都安然无恙,反倒是汪曼春发出三声接连不断的惨叫,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身上瞬间浮现出三道鲜红的鞭痕。 她疼得滚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里不停发出痛苦的呻吟。 过了好半天,汪曼春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自己身上凭空出现的鞭痕,又看看一脸无辜的陈青,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你……你到底会什么妖法?” 陈青一脸无辜:“汪处长,明明是你在审讯我,我被绑得结结实实,怎么可能对你用妖法?说不定是你自己坏事做的太多,老天看不过去,让你遭了报应。” 汪曼春被他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丢掉手里的鞭子,眼神愈发疯狂:“我要杀了你!我现在就杀了你!我用电刑电死你!” 她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跌跌撞撞地冲到电刑设备前,将电极夹在陈青的手腕上,把电流旋钮拧到最大,猛地拉下了电闸。 “滋啦——”电流接通的声响刺耳难听,可陈青依旧毫无感觉,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而汪曼春则像是被强大的电流直接击中,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头发根根竖起,冒着青烟,瞬间变成了爆炸头。 她惨叫着倒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脸上、身上都被电流灼得漆黑,模样狼狈至极。 好一会儿,汪曼春才挣扎着爬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关掉电闸,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 陈青看着她的惨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汪曼春,这就叫作法自毙!你想害别人,最后倒霉的还是你自己!”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群听到动静的特务冲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浑身漆黑、顶着爆炸头、狼狈不堪的汪曼春时,全都愣在了原地,一时忘了该怎么办。 陈青笑道:“我和汪处长是情侣,她爱我爱的发狂,不舍得伤害我,偏偏要折磨自己让我来心痛,难过,我的心好痛啊………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他还唱上了!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汪曼春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神猩红,一把夺过旁边一个特务腰间的手枪,枪口直指陈青。 “汪曼春!”一声冷厉的呵斥传来,荒木惟和梁仲春刚好走进来。 看到眼前的混乱场景,荒木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让你审讯,没让你杀人!” 汪曼春已经彻底红了眼,根本听不进任何话,打开了保险。 梁仲春见状,赶忙快步上前,一把夺下她手里的枪,劝道:“汪处长,冷静点!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这样,还真是爱之深,恨之切啊!” 荒木惟看着眼前的闹剧,脸上满是不耐,语气冰冷道:“我懒得在这里浪费时间,直接用吐真剂。” 他身后的日本军医立刻端着托盘上前,里面的注射器闪着寒光。 陈青的瞳孔骤然紧缩,在心里急切地问:“小爱,吐真剂怎么办?能不能对付?” 小爱同学的声音响起:“爸爸放心!吐真剂就算注入你体内也发挥不了作用,而且我还能把它转移到别人身上去!” “好,把它转移到汪曼春身上!”陈青心中大定,脸上故意露出一丝慌乱。 军医将吐真剂缓缓注入陈青的静脉,他闭上眼睛。 荒木惟让人打开录音机,记录陈青的话。 片刻后再睁开时,陈青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恍惚:“我说,我全说!我根本不是什么抗日分子,都是这个女人陷害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那天我在百乐门遇到她,我们都喝多了,就去锦江饭店发生了一夜情!真的,我没骗你们!不信你们看,她左边大腿内侧有一颗红色的胎记,右边屁股上还有一颗黑痣!那天晚上她主动得很,一次又一次地要我!她就是个骚货!可她现在一心想嫁入明家,想在明楼面前装清白女子,就怕我把这事说出去,上次就差点被她杀人灭口,这次更是趁机陷害我,我真的好冤枉啊!” 旁边的录音机滋滋作响,忠实地记录下每一句话。 荒木惟的脸色由青转绿,看着汪曼春的眼神充满了厌恶:“汪曼春,你简直胡作非为,浪费我的吐真剂!” 梁仲春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一脸八卦地凑到荒木惟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佐,要不要验证一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她是胡说八道呢?” 荒木惟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汪曼春,冷声道:“验证。” 梁仲春大喜过望,立刻吩咐身边的特务:“你们几个,把汪处长的裤子扒了,仔细看看!” 特务们面面相觑,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七手八脚地褪去汪曼春的裤子。荒木惟和梁仲春凑近一看,脸上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他说的一点不错,胎记和痣的位置分毫不差。”荒木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尴尬,赶忙吩咐,“快帮汪处长穿好衣服!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否则军法处置!” 梁仲春也立刻收起八卦的神色,一本正经地对周围的特务呵斥道:“都听见了吗?今天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谁敢多嘴,别怪我梁某人不客气!” 特务们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而汪曼春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眼神空洞,突然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我要嫁给明楼,我要当明家大少奶奶……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和别人有过一夜情……我一定要杀掉陈青……杀人灭口……只有他死了,我的秘密才不会泄露……” 荒木惟眉头紧锁,冷哼一声:“好毒的女人。” 说完,他不再看陷入昏迷的汪曼春一眼,转身就走。 梁仲春连忙吩咐手下:“把审讯记录好好保存好,尤其是刚才那段录音!” 送走了荒木惟,梁仲春又贼兮兮的跑回来,拿走了录音带,这次他还让汪曼春臭名远扬,看你还怎么和我争76号副主任。 看了一眼刑架上的陈青,梁仲春呵斥道:“还不赶紧把人放下来,人家是无辜的,都是汪曼春胡作非为,赶紧把人送回去,周部长知道了,饶不了你们。” 几个特务七手八脚把假装昏迷的陈青解下来,抬到车上,送回了平安里。 ……………… 第45章 华佗再世,医德双馨 于曼丽和周海潮终于顺利到了香港,来接他们的是香港站站长刘方雄。 “两位辛苦了,稍做休息,明天安排你们去山城。” 于曼丽忐忑不安地问:“上海现在什么情况?” 刘方雄沉默片刻,道:“上海刚传来的消息,你们离开的第二天,76号突袭了平安里,你们组的两位同志被捕,被押进了76号。” 于曼丽赶忙问:“他们没出什么事吧。” 刘方雄叹了口气,道:“情况不容乐观,我们已经在想办法营救了,不过,不要抱太大希望,你们也知道,76号那地方,进去了很难活着出来。” 于曼丽心头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的难受。 是自己害了他们,还有肖正国,如果自己不违规发报,或许敌人根本找不到他们。 刘方雄安慰道:“是重庆那边出了问题,总部正在调查,不关你们的事,好好休息吧,别想太多了,回到山城,还有新的任务交给你们。” …………… 特务委员会 审讯的录音已经摆在了明楼的办公桌上。 明楼皱着眉问明诚:“你是说,那个陈青又毫发无伤的从76号审讯室出去了,还把汪曼春弄的伤痕累累,这怎么可能?” 明诚面色古怪:“大哥,你还是好好听听录音吧,梁仲春复制了很多份,见人就送,现在汪曼春在76号已经是声名狼藉了。” 明楼示意明诚播放录音,录音机里很快响起了陈青的证词和汪曼春的胡言乱语。 明楼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明诚一脸八卦地问:“陈青那小子说的是不是真的?” 明楼点点头:“嗯,千真万确,不过从两人的证词来看,这个陈青不像是咱们的人,要不是我知道底细,我都信他是无辜的,吐真剂那玩意,没人能扛得住,他是怎么扛住没说实话的?” 明诚脸上带着一丝猥琐,凑近了低声问:“这个大哥你搞不明白,我更搞不明白了,我的意思是,汪曼春的胎记,是不是真的?” 明楼一脸愕然:“你没问梁仲春吗,他可是亲眼见了!” “梁仲春的话半真半假,我这不是向您求证吗?” 明楼也是一脸坏笑:“你小子,坏的很,我告诉你,是真的!” 两兄弟猥琐的笑了起来,明楼摆了摆手,问:“汪曼春现在在哪里?” “请假了,在医院休养,再说现在她哪还有脸回76号,总要风头过去再说。” 明楼站起身道:“备车,买一束花,我去医院看看她,这时候她最需要安慰了。” 明诚愣了一下,问:“大哥,这时候咱们还是不要沾上汪曼春这坨臭狗屎吧。” “你懂什么,这个人还有用,我又不是去和她谈恋爱。” ……………… 市政厅,周福海仔细听着秘书的汇报,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既然审讯证明他是无辜的,就证明他和军统没什么关系,我还想………”说到这里,周福海顿了顿道,“我写一副字,你亲自给陈大夫送过去,谢谢他治好了我母亲的病,汪曼春抓他,要坐实他抗日分子的罪名,这是在打我的脸啊,这脸面,得找他叔叔,财政司次长汪芙蕖讨回来。 他让秘书取来笔墨纸砚,写了一副“华佗在世,医德双馨”的大字,签上周福海的大名,盖上私章,让秘书找人做了个匾额,给陈青送去。 ……………… 陈青的身影刚出现在巷口,正在扎堆闲聊的街坊邻居便齐刷刷看了过来。 先前76号的人荷枪实弹把他抓走时,整条街都噤若寒蝉,如今见他毫发无损地回来,众人悬着的心才算落地,纷纷围了上来。 “小陈,可算回来了!你没事就好,这几天大家都替你捏着把汗呢。” 陈青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双手抱拳冲众人拱了拱:“让各位叔伯阿姨担心了,本来就不是我的事,不过是76号乱抓人罢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寒暄了一阵,陈青刚回到诊所,就看到里面乱七八糟的场景。 诊桌的抽屉被硬生生拽了出来,里面的听诊器、纱布、处方笺扔得乱七八糟,就连墙角的床铺也被翻得凌乱不堪。 他苦笑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暗骂:这平安里真是邪性,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若不是自己有系统傍身,怕是早死了八百回了,不如干脆搬家算了。 无奈回去一点点收拾,这时候外面响起脚步声,陈青抬头一看,是房东太太。 两人忙活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才把诊所重新归置整齐,药柜归位,清扫干净。 陈青直起身捶了捶腰,看向房东太太:“房东太太,我看我跟这地方是真犯冲,要不我还是搬走算了。” “别啊!”房东太太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连忙往他身边凑了凑。她刚抹了桂花油的头发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混着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钻进陈青的鼻腔,让他不由得心猿意马。 “陈青,你可不能走啊!”房东太太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软乎乎的身子几乎贴了上来。 “你要是走了,我和小宝可就断了收入来源了,这日子可怎么过?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母子俩,留下来好不好?” 话音未落,她便一头扎进陈青怀里,肩膀微微耸动,。 陈青被她弄得心头一热,怀里柔软的触感和浓郁的香气让他浑身燥热,连忙道:“别啊,这门口人来人往的,让人看到多不好。” 他急步转身,反手拴上诊所的门,转过身,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一把抱住房东太太,低头便啃了上去。 房东太太嘤咛一声,顺势搂住他的脖颈,两人唇齿交缠,一路往二楼的阁楼走去。 到了二楼,两人早已欲火焚身,急促地褪去彼此的衣物,就在这箭在弦上的时刻,楼下突然传来“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 陈青猛地回过神,脸上满是郁闷,不情愿地松开房东太太,胡乱整理好自己的衣衫,低声道:“你先等着,我去看看是谁。” 他急匆匆下楼,心里把敲门的人骂了千百遍。 拉开门的瞬间,陈青不由得愣住了。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凯迪拉克轿车。 车旁站着一位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着军装、身姿挺拔的士兵,手里捧着一块红绸包裹的牌匾。 “陈大夫您好,我是周福海先生的秘书。”中年男人主动伸出手。 “你好,你好!”陈青连忙回握,心里飞快地思考着,他怎么会突然派秘书来找自己? 不等他多想,两个士兵便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掀开红绸,露出一块烫金牌匾,上面“华佗再世,医德双馨”八个大字遒劲有力,边框还镶着精致的云纹。 “这是周先生亲自写的牌匾,谢谢您治好了老夫人的病,还请您收下。”秘书恭敬地说道。 “谢谢,谢谢周先生!您太客气了。”陈青连忙接过牌匾,入手沉甸甸的,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不就是现成的护身符吗?有了这块匾,看76号以后还敢不敢随便来抓自己。 两人寒暄了一阵,秘书上车离开,街坊邻居都过来看热闹。 “怪不得能回来,原来是周福海罩着。” “小青,赶紧挂起来,估计以后这条街,76号的人都不敢随便来了。” 陈青无奈地指挥着把匾挂在了诊所最显眼的地方,又是递烟又是倒茶,众人热闹了半天才散了。 陈青赶忙又关上门就往二楼冲,房东太太一边帮他解腰带,一边抱怨道:“怎么这么长时间,到底怎么回事?” “别问了,快急死我了。”陈青刚把裤子褪下,楼下又响起了敲门声。 ……………… 第46章 当年情 陈青无奈地下楼,打开门,看到是杏儿回来了,还带着陈夏。 杏儿看到陈青,抱住他就哭:“当家的,我听人说你被76号抓走了,他们都说你回不来了,看到你,我太开心了。” 陈青心想今天肯定整不成了,赶忙安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我这不还好的回来了吗?” “你回来就好,可把我吓死了。” 陈夏睁大了天真的眼睛问:“陈大夫,我哥去哪儿了?” 陈青心头一酸,怜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道:“你哥出远门了,过一段时间就回来了。” 他知道,陈河这一走,怕是要一去不返了。 陈夏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陈大夫,你告诉我,我哥哥是不是被那些坏人杀死了?” 陈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安慰道:“没有,你哥临走前还叮嘱你,要你好好吃饭,好好读书,等你认识很多字,你哥哥会回来的。” 陈青想着房东太太还在楼上,赶忙摸出一百块钱,对杏儿道:“你先带她去街上买点好吃的,再买点酒菜,晚上我们庆祝一下。” “嗯!”杏儿明白了,陈河可能回不来了,看着可怜的孩子,鼻子一酸,拉着陈夏的手,柔声道,“陈夏,阿姨带你去街上买糖葫芦吃好不好。” 陈青摸出一张十元法币给她,杏儿抱怨道,“这物价一天一个样,钱越来越不值钱了。” 陈青这才想起,汪伪政府成立后,法币通胀已成常态,汪伪早期几法币能买一斤米,后期要几百上千法币。 药铺里的普通退烧药,先前收10法币,到时候得要500甚至上千,街坊买药常攥着一沓沓法币,厚得像砖头。 后来日本人搞了个伪钞计划,费劲巴拉印了四十亿的假钞,准备搞乱重庆的金融。 结果由于重庆物资匮乏,两年打仗,物价疯涨,重庆政府一年印了1890亿的真钞,把日本人都搞懵了,直呼老头子是华尔街之狼。 不对,是花园口之狼! 后期大家只认银元,法币擦屁股都嫌硬,上坟烧纸一捆法币还换不来一打冥钞,大家索性直接烧真钞。 陈青想着,策反周福海运输物资的事,看来迫在眉睫了。 送走了杏儿,陈青赶忙上楼,房东太太已经穿好衣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陈青有些尴尬,挠挠头问:“还继续吗?” “还继续个屁,早都凉了,改天等小宝不在家,你去我家吧。”房东太太没好气道。 “那好吧。”陈青也没了心思,送房东太太出门,自己坐到关门打烊,快九点了,上楼从地板里拿出收音机和密码本,开始收听广播。 原来任务交给了周海潮,现在又剩下他一个人了,只能自己继续这个习惯了。 总部并没有新的指示,马上就要过年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任务了吧。 …………… 宪兵司令部的刑场,中央立着一根发黑的木柱,陈河被粗麻绳死死绑在上面,手腕脚踝处的绳子深深嵌进血肉,渗出的暗红血迹在破旧的囚服上凝结成硬痂。 他的脸颊青肿,嘴角撕裂,凝固的血痂封住了大半张嘴。 为了不吐露半个字的情报,他硬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此刻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嗬嗬声。 徐天站在离木柱不远的地方,看着眼前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喘不过气。 这就是杀害父亲的“凶手”? 可父亲是人人唾骂的汉奸,这个人是为国为民的抗日志士,他杀汉奸何错之有? 是自己亲手把他从藏身之处揪出来,如今又要亲手结束他的性命,这和那些助纣为虐的汉奸有什么区别? 难道自己终究要走上和父亲一样的老路? 荒木惟把自己的配枪塞到他手里,声音冷硬:“徐桑,他就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杀掉他,为你父亲报仇。” 徐天的目光落在陈河那双不屈的眼睛上,喉咙发紧。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宁肯咬断舌头也不肯出卖同志,却要死在自己手里。 他的手微微颤抖,接过荒木惟递来的枪时,枪口几乎要握不稳,开了枪,他手上沾上了血,就回不了头了。 这是荒木惟希望看到的。 徐天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像是有千斤重。 他能感受到陈河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悲悯,仿佛在看一个迷失方向的孩子。 “杀了他!”荒木惟语气里已经透出几分不耐。 住手!” 一声急促的呼喊划破刑场的死寂,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和肢体碰撞声。 一道身影冲破宪兵的阻拦,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衣衫有些凌乱,脸上满是急切与慌乱。 荒木惟脸色剧变:“陈山,你来这里干什么?” 陈山的目光一眼就落在了木柱上的陈河身上,心脏猛地一缩。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声音慌乱:“荒木大佐,求求你饶了他!他是我哥,饶他一命,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说,他是你哥?”荒木惟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变得深沉难测。 “对!他是我亲哥!早些年他离开家参军,我一直不知道他去了重庆。现在陈夏还在他手里,要是杀了他,我以后再也见不到我妹妹了!求求您,留他一条命吧!”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甚至微微躬着身,眼底满是恳求。 陈夏是他的软肋,他不能没有妹妹。 荒木惟沉默了片刻,眼神在陈山和陈河之间来回打量。 “来人。”荒木惟终于开口,“先把犯人带回去,严加看管,不许出任何差错。” 荒木惟转头看向徐天,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抱歉了,徐桑。这个人还有利用价值,暂时不能杀了。” 徐天松了一口气,沉着脸把枪塞给荒木惟,扭头就走。 陈河被押回了监狱,陈山踉踉跄跄闯进来,揪住他的衣领,大声质问:“你把陈夏拐到哪里去了?快说!” 陈河对他咧嘴一笑,陈山这才看到,他的嘴里已经没有了舌头。 陈山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声音带着颤抖。 “荒木惟,他割了你的舌头?” 陈河没有回答他,而是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行字:“我治好了陈夏的眼睛,她已经重见光明了。” 等陈山看清楚那行字,他又把字擦掉。 陈山愣了愣,像是放下了多年的心事,却有无边的愧疚涌上心头,扑通跪在他面前,嚎啕大哭。 “哥,我对不起你!” …………… 第47章 胡先生回来了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到处都是鞭炮声,大部分店铺也都关门歇业,许多人也都回老家过年了。 陈青索性关门歇业,过了正月十五再开门。 收拾一下,准备关门的时候,房东太太来了。 房东太太压低声音道:“我把小宝送他姥姥家住几天,晚上你去我家里。” 陈青看着她的细腰肥臀,鼻血都快下来了,赶忙点头道:“好,晚上我就过去。” 陈青赶忙锁了诊所门,转了一圈,来到房东太太家门口。 轻轻敲了敲门,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板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窄缝,房东太太那双带着几分警惕的眼睛先探了出来,看清是陈青,才松了口气似的,侧身将他让进屋里。 拴好门,陈青不满道:“你怕什么,你丈夫已经不在了,咱们男未婚女未嫁的,怎么搞的跟偷情一样。” 房东太太转过身,白了他一眼:“你一个年轻小伙子懂什么?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巷子里的长舌妇们,就等着抓点闲话嚼呢,我可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陈青闻言嘿嘿一笑,脸上带着几分痞气,不等房东太太再说什么,双臂一伸便将她抱了起来。 房东太太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脸颊泛起薄红,轻轻捶了他一下,却也没真的挣扎。 陈青抱着她进了卧室,两人缠缠绵绵地倒在床榻上,陈青正有些情动,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的矮柜。 倏地顿住了,那里端正地摆着一张黑框遗像,正是房东太太已故的丈夫胡先生。 照片上的人一双眼睛仿佛直直地“盯”着床上的方向。 陈青浑身一僵,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刚才的旖旎心思瞬间消散了大半。 “你怎么把胡先生的照片摆在这里?” 房东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嗤笑一声:“有什么问题吗?我晚上经常睡不着,看着他,总觉得还有人陪着我,心里踏实些。” “我总觉得他一直在盯着我,浑身都不自在。” 话音刚落,房东太太那只雪白的手臂便缠了上来,柔软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后颈。 她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怎么,你怕了?” 陈青轻咬着她的耳垂,轻笑道:“怕什么?未亡人系列,我也看过。” (此处省略两千字) ……………… 两人胡天胡地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久旱逢甘霖,房东太太慵懒地蜷缩在陈青怀里,脸颊泛着满足的红晕。 陈青摸出手表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多了,赶忙起床穿衣服。 “今晚别走了。”房东太太搂着他不撒手。 “不行啊,明天早上万一让人看到,指不定说什么闲话。”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像是很急的样子。 “这大半夜的,我去看看哪个缺德玩意,大半夜敲寡妇门?”胡太太不满地嘟囔着,慢悠悠起床,准备去看看是谁大半夜敲寡妇门。 房东太太骂骂咧咧走了出去,贴着门缝一看,外面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死去的男人,胡先生。 房东太太脸色煞白,扭头就往卧室跑。” “不好了,快起来,我那个杀千刀的回来了?” 陈青一个激灵:“你说谁回来了?” 房东太太指了指遗像:“我那个死鬼,他回来了,在门口站着,我没敢开门。” “你说,你男人活着回来了?”陈青一个激灵,直接从床上弹射起来,到处找衣服。 “对啊,就在门口站着,可真要命啊。” “这下麻烦了,可真成了偷情了,快把屋里收拾一下。”陈青穿上衣服,赶紧出了卧室,不知道怎么出去,急的如无头苍蝇。 “这里,翻墙出去。”房东太太指着墙头,压低声音道。 陈青赶忙去翻墙头,墙头有点高,还够不着,房东太太赶忙托着他,陈青这才爬上墙头,翻墙跑了。 房东太太这才整理了一下头发衣服,再次走到门口问:“谁啊?” “我,你男人回来了。”外面的男人喊道。 房东太太打开门,看到了胡先生,愣在了原地。 “你不是死了吗?” 胡先生满心郁闷:“快别提了,我被泥石流冲到了下游,被人救了,身上肋骨断了好几根,养了一个月才能下床,这不赶着过年赶紧回来了,你怎么半天都没开门,是不是屋里藏人了?” “我藏什么人,都说你死了,大半夜的我一个寡妇,外面有人敲门我敢开吗?”胡太太满脸委屈,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小宝哪?”胡先生进了门就问儿子。 “小宝学校放假了,去他姥姥家过几天。” “那正好!”胡先生拴好门,抱起胡太太就猴急地往卧室跑。 ……………… 陈青从床上墙头翻出来,满心郁闷,这踏马叫什么事,不过好像自己也不亏。 他扭头就往家里走,路过中山公园的时候,忽然想起该去看看死信箱了。 大半夜的,天又冷,公园也没人,他直接走过去,掀开石凳,顺利的在死信箱里摸到了一张纸条。 陈青坐在石凳上,摸出打火机点上一根烟,借着火柴的火光看到了纸条上的字。 “天皇特使波兰之鹰已抵沪,下榻和平饭店603,执行刺杀计划。” 这是“松鼠”传来的情报。 陈青赶忙拿着纸条往平安里跑,一路来到平安里,他开着小货车就走,走了十几里,找了个无人的街巷,把小货车停在路边,钻进了车厢,取出发报机,连上电源,开始给总部发报。 发完报,陈青不敢停留,又马不停蹄把车开回了平安里,停在原来的地方,然后回家睡觉。 他刚离开发报的位置没多久,大批特高课特务和76号特务赶到了他发报的地方,封锁了周围的街道,开始一户户排查。 总部接到电报,很快送到了王天风手里。 王天风指示:“发电报给毒蛇,让他策划刺杀行动。” 当夜,明楼拿到了总部发来的刺杀行动,沉思片刻,对明诚吩咐道:“刺杀行动交给毒蝎小组执行。” 明诚问:“对明台还有别的吩咐吗?” 明楼恨恨道:“没有了,我一想到上令下达都要通过明台执行,就恨不得宰了这个毒蜂。” “大哥,别生气了,现在明台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对了,明台发电报说,想当面聆听上级领导毒蛇的教诲。” 明楼哼了一声:“他想的美,告诉他,不见。” ……………… 第48章 除夕夜 明家 一家人吃着早餐,明镜拿着早上刚送来的报纸,阴阳怪气的大声念道:“今日头版头条,《汪主席的和平大业,是唯一赢得这场战争的法宝》,这个作者名字好熟悉啊。” 明台一脸鄙夷:“谁写的啊,一定是大汉奸。” 明楼一脸尴尬,放下手里的蟹黄包,道:“我写的,中华日报的胡主编向我约稿,非要我写一篇社论,推不掉。” “不务正业!”明台讥讽道。 明楼看向明镜:“咱们家的孩子越来越没规矩了,你不管管?” 明镜看了他一眼:“我连当汉奸的弟弟都管不了,能管的了谁?” “有是我的错?”明楼有些郁闷,冲明诚发火,“赶紧吃完了,下楼把车备好,今天事情多的很。” 一直当小透明的明诚一脸无辜地赶紧扒了两口饭,准备去取车。 明镜喊住他:“阿诚,桂姨来信了,说乡下日子太苦了,想回明家做事。” 明诚脸色马上晴转多云,只是说了声:“大姐,你看着办吧。” 说完转身出去了。 明镜看向明楼:“明楼啊,你看,桂姨在我们家做了这么多年,能不能帮我劝劝阿诚,再怎么说,她也是阿诚的养母?” 明楼道:“我看不可能!阿诚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事,让我怎么张的开口。” 明镜叹了口气:“当我没说,吃饭吧,你看这马上过年了,家里一点气氛都没有,吃了饭我去买点年货回来。” …………………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除夕夜。 今晚和平饭店三楼牡丹厅举行迎新酒会,上海滩的许多名流都来了。 二楼西餐厅,坐着毒蝎小组三位成员。 组长明楼,组员郭骑云,还有一个陈青见到一定大吃一惊,她居然是采访过陈青的申报女记者孙倩。 孙倩吃着牛排,小声对明台道:“我刚才上楼看过了,那位天皇特使,正在和汪芙蕖,还有日本首席经济顾问原田熊二坐在一起吃饭,牡丹厅门口七个日本兵,没有邀请函,一般人进不去。” 她有记者证,进去采访拍照,也没人会怀疑。 不过明台和郭骑云想要进去就难了。 明台伸出手帮她理了理碎发:“陪我跳支舞,暖个场?” 两人相拥进入舞池,明台不动声色把一把小巧的勃朗宁塞进她的袖管,俊男靓女翩翩起舞。 一曲舞罢,明台在孙倩耳边轻声道:“你去门口吸引那几个日本兵注意,其他的交给我们。” 郭骑云已经咽下最后一口牛排,把手放在桌子下,打开勃朗宁的保险,直接往楼梯走去。 明台搂着孙倩沿着楼梯往三楼走去,门口的守卫拦住二人:“二位留步,有邀请函吗?” 孙倩莞尔一笑,亮出记者证:“这是我的朋友,想见识见识。” 几个守卫警惕起来,拦住两人不让他们进去。 郭骑云已经从明台身后走了过来,手里的勃朗宁喷出火舌。 “砰砰砰……”七枪,全都打在七个人眉心,弹无虚发。 一瞬间,七个人倒在地上,明台松开孙倩,抽出腰间双枪,一脚踹开牡丹厅的门,闯了进去。 郭骑云也从死去的保镖腰间抽出两把枪,跟着冲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枪声与破门声打破了所有旖旎,厅内的男男女女瞬间乱作一团。 舞女们尖叫着抱头鼠窜,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杯盘碎裂的声响此起彼伏。 明台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目标,双枪同时开火,枪口喷出的火舌在混乱中格外醒目。 “砰砰砰砰!” 子弹密集地射向天皇特使,那老家伙刚要起身躲避,便被数发子弹接连击中。胸口、腹部、头部接连中弹,鲜血瞬间浸透了华贵的和服,身体像破布娃娃般倒在椅子上,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已然被打成了筛子,死状凄惨。 原田熊二反应极快,猛地将身边的舞女推出去当挡箭牌,同时伸手去摸腰间的佩枪。 但郭骑云已紧随明台冲了进来,他从死去保镖的腰间抄起两把驳壳枪,左右手各持一把,枪口对准原田熊二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三枪,原田熊二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墙上,倒地身亡。 混乱中,汪芙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钻到桌子底下,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浑身抖得像筛糠。 明台左手按住汪芙蕖的后颈,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右手的枪口径直顶在他的后脑勺上。 “汪芙蕖,你还记得十六年前的车祸吗?记得那个救了明镜明楼,却死在你手里的女人吗?” 汪芙蕖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求饶:“我……我不是故意的,是误会!明少爷,看在明楼的面子上,饶我一命!” “面子?”明台冷笑一声,“你害死我父亲,害死我生母,吞并明家产业,也配谈面子?” 枪声响起,汪芙蕖额头中弹,鲜血溅在华贵的屏风上,当场毙命。 孙倩在门口接应,明台和郭骑云也迅速出门,三人往楼下冲去。 三人一路冲到一楼大厅,十几个在门外守卫的日本兵听到枪声冲了进来,双方在一楼大厅撞上,枪战猝然爆发。 郭骑云反应极快,立刻转身背靠墙壁,双枪交替开火,驳壳枪的枪声沉闷而迅猛,精准地射向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日本兵。 “砰砰砰”几声,三名日本兵应声倒地,胸口汩汩淌血,后面的人见状,纷纷找桌椅掩体,子弹如雨点般射向楼梯方向,打得墙面砖石碎屑纷飞。 日本兵虽人多势众,但在三人默契的配合与凌厉的枪法下,根本无法逼近楼梯。 惨叫声接连响起,短短几分钟,大厅内已倒下七八名日本兵,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冲出去!”明台大喊。 三人往门外冲去,一路出了和平饭店,一个躲在桌子下的日本兵忽然抬起三八大盖,瞄准跑在最后面的孙倩扣动了扳机。 “砰!” 孙倩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上,已经拉开门口驾驶座车门的郭骑云回头一枪,那个日本兵脑门中了一枪,倒在地上。 明台抱起孙倩,钻进车里,郭骑云一脚油门,小轿车窜了出去,离开了和平饭店。 车内,孙倩靠在明台怀里,面色惨白,呼吸越来越微弱,后背的血窟窿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大片座椅。 明台紧紧按住她的伤口,语气里满是焦灼:“怎么办?血止不住!快送她去医院!” 郭骑云冷静地道:“不行!这是枪伤,医院一看到就会报警,咱们现在是全城通缉的要犯,去医院就是自投罗网!我知道有个地方,那个人一定能救她。” ……………… 第49章 风雪夜归人 除夕夜,北风呼啸,窗外飘起了雪。 陈青一家三口正围着煤火炉子吃年夜饭。 陈夏往嘴里塞着糖果,听着陈青讲安徒生童话。 “话说雨姐有一双大脚丫子,暖呼呼的,一脱袜子就冒酸味,这一天她刚脱下袜子,外面传来老蒯的喊声,你又一个人在屋里偷吃酸菜饺子了…………” “你这哪里是安徒生童话故事,是东北童话故事吧?”杏儿和陈夏咯咯笑成一团。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砰砰砰”的急促敲门声打断了陈青的故事。 “这大过年的,谁啊?” 杏儿道:“这时候敲门,一定是急诊,快去看看吧。” 陈青穿上外套,打开门,看到了一脸焦急的郭骑云,一把拉住陈青。 “陈大夫,可找到你了,我问了好几家才知道你住在这儿。” “你哪位啊,什么事?” 郭骑云压低声音道:“我是王天风的副官郭骑云,我们执行任务,有位女同志受了伤,枪伤,人在你的诊所门口。” 陈青这才认出来这人是郭骑云,赶忙道:“我们快过去吧。” 他回屋给杏儿安排了一声,让两人先睡,跟着郭骑云急匆匆去了诊所。 陈青打开门,明台把孙倩抱进屋内,孙倩已经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把孙倩放在医疗床上,陈青的系统启动,自动扫过她的身体。 孙倩,25岁,子弹从后背射入,贯穿胸腔,离心脏只有一厘米。 子弹取出来不难,但她失血过多,已经休克,现在最关键的是必须给她输血,晚了就回天乏术了。 系统提示孙倩是A型血,陈青问道:“她失血过多,你们谁是A型血或者O型血?” 两人面面相觑,明台有些懊恼:“我是b型。” 郭骑云问:“我ab型,能不能用?” 陈青有些恼火地挥挥手:“你们都出去吧,我是O型,我给她输血吧。” “那你不早说,还问我们干什么?”明台带着豪门少爷的傲气脱口而出。 陈青白了他一眼,指着楼上道:“楼上有干净衣服,去找衣身换上吧。” 对郭骑云道:“郭副官,去把炉子点上,屋内不能太冷。” 说完把两人赶出去,取出手术刀,止血钳,剪子,纱布,消毒水,麻醉剂,开始手术。 陈青给她打了一针麻醉,剪开孙倩的衣服,露出子弹打出来的伤口,他小心地把止血钳伸进去,随着一声轻响,子弹被成功取出,带着温热的鲜血落在瓷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立刻用纱布按压伤口止血,缝住伤口。 处理完伤口,他熟练地将输血针头刺入自己的手臂,鲜红的血液顺着导管缓缓流入孙倩的体内。 终于孙倩的脉搏平稳,陈青松了一口气,帮她打了一针青霉素,防止伤口感染,盖好被子,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已经很晚了,陈青道:“她已经脱离危险了,估计明天早上才会醒,还需要留在这里观察伤势,你们是先离开,还是在这儿守着她?”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郭骑云道:“等她醒了我再走吧,暂时也没地方去,在这里待一晚上吧。” 陈青道:“大过年的,你们又去执行什么危险任务了,我回家拿点酒菜,咱们三个喝点,给我讲讲。” 外面大雪漫天,爆竹声声。 陈青冒着风雪回家,杏儿和陈夏已经睡了,他到厨房取了一碟花生米,切了一盘牛肉,一盘猪头肉,拌了个萝卜丝,取了一坛黄酒,提着回到诊所,三人围炉温酒夜话。 郭骑云直接挑明了二人身份,明台这才知道,原来于曼丽就是派被派到他这里执行任务。 陈青心里把郭骑云骂了一百遍,自己的身份多一个人知道,自己就多一份危险。 不过他也知道了,原来去和平饭店去刺杀天皇特使的人是毒蝎小组,也没再说什么,都是自己人,没必要计较太多,三人喝着酒,也就聊起了重庆的事。 “于曼丽已经回重庆了,我的一个组员被杀死,一个组员被捕,生死不明,我不明白,这王天风在搞什么东西。” 郭骑云道:“是一个很重要的计划,老师的事,从不会对人讲,我们只管执行就行了。” 陈青心中冷笑,还不是那个该死的死间计划,到时候你们两个都会被王天风卖掉,到时候你们送死就行了,可千万别扯上我。 三人都喝的差不多了,明台站起身道:“过年了,我该回家了,门口的车得开回家洗干净,不然被人查到就麻烦了。” 说完,顶着风雪,出了门。 郭骑云上楼睡觉,陈青也回家了。 走出诊所,门外大雪盈门,陈青知道,这个除夕夜不会太平静。 此时的和平饭店已经乱作一团,不仅特高课的人来了,76号的大批人也到了。 此时的汪曼春,正在自己的公寓和明楼缠绵,上次这么丢脸的事,明楼不仅没有责备她,还温言细语安慰她,汪曼春感动的心都化了,她的一颗芳心,全都扑在了明楼身上。 晚上明楼约她去吃年夜饭,还送了鲜花。 两人喝了不少的酒,直接去了汪曼春家里。 一进屋,汪曼春就按耐不住,一脸痴迷地勾住明楼的脖子索吻:“师哥,我心里只有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做这么多,不是为了新政府,是为了你。” 明楼一把抱起她就往卧室走:“曼春,我真的很心疼你,不舍得你出来做事,这几年你变了很多,让我既惊讶又心疼。” (此处省略两千字) ……………… 良久,汪曼春满足地躺在明楼的胸口,心中满是甜蜜。 “师哥,我终于盼到你回来了,只是不知道你大姐,什么时候才能让我进门。” 明楼敷衍道:“慢慢来,我大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说一不二,咱们慢慢来。” 汪曼春不满地抱怨道:“那个老女人,自己没男人要,还不许自己兄弟娶老婆,简直就是个神经病,非的要拆散我们,她要是不同意,我们索性就离开这个混乱的地方,一起去过逍遥的日子,好不好?” “曼春,不许这么说我大姐。” “我说她怎么了,她不是精神病是什么,明明是亲弟弟,搞得跟大街上捡来的一样,那个明台,明明是外面捡来的,搞的跟亲弟弟一样。” “醒了,曼春,我大姐一向独断专行惯了,有些事是气不得的,我找机会慢慢做她的工作。” 汪曼春凑到他耳边道:“我看啊,不如给她找个男人,等她明白了跟男人睡觉有多舒服,就不会阻止我们了。” 这时候,床头的电话响了,汪曼春接通电话。 “汪处长!不好了!汪叔父……汪叔父在和平饭店遇刺身亡了!”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站起身,眼神里的柔情被滔天恨意取代:“查!给我彻查到底!不管是谁干的,我要他碎尸万段!” ……………… 第50章 同志爱人 和平饭店 明楼,明诚,汪曼春,南田洋子都到了,除夕夜,都被喊了过来,心情都不怎么好。 只有梁仲春压抑住心头的喜意,摆出一副悲伤的表情。 “明长官,汪先生是你的老师吧,还请节哀顺变。” 明楼看着汪芙蕖的尸体,也摆出一副悲伤的表情,沉声道:“他们挑在除夕夜动手就是想告诉我们,我们以后,没有安生的日子了。” 南田洋子问:“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没有,除了弹壳,什么都没留下。” “就没人看到凶手的样子?” “餐厅的服务员说,昨晚客人太多,他们也没有注意凶手的相貌,看到凶手相貌的,全都死了。” 明楼咬牙切齿道:“计划周密,手法专业,不留活口,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刺杀,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了,接下来不知道会轮到我们哪一位了。” 南田洋子声色俱厉:“决不能让这些抗日分子为所欲为,必须把这些鼹鼠挖出来。” 汪曼春扑在汪芙蕖的尸体上,哭的几乎晕厥了过去。 明楼对南田洋子道:“曼春太过悲伤,不适合在这种场合长待,我先送她回去,还要准备老师的后事,这个年,怕是过不安生了。” 南田洋子道:“明先生请便吧,这里交给我和梁处长就行了。” 等明楼扶着汪曼春离开,南田洋子喊来梁仲春,问:“梁处长,对于刺杀案,您怎么看?” “难道不是抗日分子做的吗?” 南田洋子指着原田熊二的尸体道:“南田课长,死的三个人,一个是天皇特使,一个是财政司高级顾问原田熊二先生,一个是财政司司长汪芙蕖,原田先生一死,经济政策可就只能指望明楼了,还有汪芙蕖,他可是明家的仇人。” “南田课长,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事情太蹊跷。” “可能是巧合吧,是汪芙蕖宴请特使,原田先生作陪,跟明长官扯不上关系。” 南田洋子哼了一声:“最好扯不上关系,不然我一个也不会放过,我知道有个人,查案子很厉害,我觉得应该请他来查清楚。” “南田课长指的是……?” “宪兵司令部的徐天,这个人很厉害。” “那也不归咱们管,咱们调的动吗?” 南田洋子冷冷道:“死的可是天皇特使,代表着天皇,这是对帝国的羞辱,如果查不出凶手,上海的大小官员,一个都别想好过。” ……………… 同福里徐家。 一家人吃了年夜饭,给徐彦上了香。 吃完饭,徐妈对徐天道。 “小天,到我房里来。” 徐天不明所以,跟着徐妈去了房间,徐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在里面翻找了半天,找到一个红布包。 “你爹留给你的,说你死了才能给你看,我也不识字,你看看是什么?” 徐天的心猛地一沉,伸手接过红布包,疑惑地解开绳结,层层红布之下,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红本本,还有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 他先拿起那个小红本本,封面印着烫金的字迹,虽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可辨。 徐天翻开扉页,目光触及那行“党员证”和下方“1925年3月”的字样时,瞳孔骤然剧缩,手指都忍不住发起抖来。 我爹是红党?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他下意识地想起父亲生前在宪兵司令部上班的模样,想起自己这些年对父亲“汉奸”身份的鄙夷与疏远,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难道爹他……是潜伏在哪里的? 他强压着内心的激荡,颤抖着展开那封信。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是父亲徐彦独有的苍劲字体。 “小天,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当然,我要是活着,你永远不会看到这封信,爹只希望你这一辈子能平平安安。” 这些年,你看不上爹当汉奸,爹心里其实很欣慰。你性子刚正,没丢徐家的骨气。爹并非真的投靠日本人,而是奉命利用与三浦三郎的旧交,打入宪兵司令部潜伏,代号蝰蛇。这些年,爹借着职务之便,传递了不少重要情报,也算为党、为家国尽了一份力。 爹知道,这条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但总得有人站出来,守住这片山河。爹希望你能和爹一样,继承这份未竟的事业,守住心中的信仰。父徐彦绝笔,阅后即焚。” 信纸的边角被徐天的指尖攥得发皱,泪水毫无预兆地模糊了双眼,顺着脸颊滚落,滴在信纸上。 这些年对父亲的误解、指责,此刻都化作了深深的愧疚,堵得他胸口发闷。 “小天,怎么了?是不是你爹留下啥不好的东西了?”徐妈见他半天没说话,只是抹眼泪,不由得担心地凑过来,伸手想拍他的肩膀。 “没事没事,娘。”徐天连忙擦去脸上的泪水,他把红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就是想起爹了,您别担心,快去歇着吧。” 安抚好徐妈,徐天转身走出房间,脚步沉重却坚定地爬上了阁楼。 他站在田丹的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房内传来田丹清冷的声音。 “是我,徐天。” 门很快被打开,田丹穿着一身素色衣裳,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徐天,这么晚了,有事吗?” 徐天看着她的眼眸,压在心底的疑问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田丹,我爹……他真是你们的同志吗?” 田丹的眼神猛地一凝,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徐天握着红布包的手紧了紧,眼眶又有些发热:“其实我早就猜到的。” 田丹点点头:“其实,你爹是奉命打入宪兵司令部,代号蝰蛇,可惜他被军统的人给杀害了。” 徐天伸出了手:“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田丹,现在,我们也是同志了。”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田丹依偎在他胸膛,两人并肩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烟火,同志加爱人,革命的爱情分外浪漫。 外面响起了汽车声和急促的敲门声。 徐天赶忙摸到桌子上的火柴,把那封信和他爹的党员证烧了,才下楼开门。 是特高课的人,和平饭店发生了大案,天皇特使被杀,来人奉特高课南田洋子的命令来请徐天过去查案。 “好吧,我们走吧,徐天没有拒绝,回屋穿上外套,跟着来人出门了。” ……………… 第51章 驱虎吞狼 和平饭店 一身长衫的徐天迈步走了进来,南田洋子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很郑重地对徐天深鞠一躬:“徐桑,您终于来了,今天是中国的除夕夜,冒昧请你来,很是抱歉。” 徐天看着她这副姿态,心中暗骂,小鬼子知小节而无大义,这番惺惺作态,不过是因为天皇特使死在这里,怕上面迁怒罢了。 徐天淡淡道:“南田课长客气了,我也痛恨那些抗日分子,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南田洋子一喜,恭敬道:“那就请我为您介绍一下案情吧。” 她把案情介绍了一遍,陈青一具具查看尸体,很快在脑海里重演整个袭击过程。 两个枪手打死了门口七个守卫,几乎是枪枪爆头,没开过第二枪,随后闯进了宴会厅,杀掉了天皇特使,随后又杀掉了原田熊二,最后把钻入桌子下的汪芙蕖一枪爆头,下楼逃跑,在一楼枪战,然后开车离开。 宴会厅这么多高官,为什么偏要杀原田熊二?再杀汪芙蕖? “南田课长,这位原田先生是什么职位?” “财政司高级顾问?” “这位汪芙蕖先生是什么职位?” “财政司司长,有什么问题吗?” 徐天似乎已经洞察了答案,对这一切了然于胸。 徐天拱了拱手,一脸讳莫如深:“南田课长,恕在下无能为力,告辞。” 说完扭头就走,在场所有人都懵了,他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说走就走。 梁仲春走过来,不满地道:“这位徐天也太没礼貌了,我看他也不过是浪得虚名。” 南田洋子眉头紧锁,随后好像想到了什么,拔腿追了过去。 徐天已经下楼,出了和平饭店的大门,南田洋子气喘吁吁追了过来。 “徐先生,请留步。” 徐天回过头,看向南田洋子,问道:“南田课长,还有事吗?” “徐先生,你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对不对,只是刚才那种场合不方便说,这里没有人,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徐天微微一笑:“南田课长已经知道了答案,何故还来问我,徐某人微言轻,怕是说出口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南田洋子再次鞠躬:“我明白徐先生的意思,我向你保证,大日本皇军一定会保证您和您家人的安全,还请徐先生不吝赐教。” 徐天故作沉吟道:“南田课长,凶手枪法熟练,目标明确,如您所说,案发时宴会厅那么多高官,凶手目标很明确,杀了天皇特使,还有原田先生,汪芙蕖次长,说明凶手受人指使,还认识这两位,不然怎么会这么精准地在人群中找到两人,刺杀天皇特使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后两位。” 南田洋子一惊:“您的意思是,凶手不是抗日分子?” “您想一下,这二位死了,谁获利最大,他就是凶手,我建议南田课长做一次内查吧,话止于此,告辞。” 徐天早就猜到了南田洋子心里的想法,故意把凶手往内部矛盾上引,让特高课和特务委员会内斗,四两拨千斤。 南田洋子通过徐天的暗示,更加确定了心里的猜测,赶忙又鞠躬:“多谢徐先生不吝赐教。” 随后吩咐司机把徐天送回去,又让手下搬来一堆礼物塞了满满一后备箱。 “大过年的,冒昧打扰,你们中国人说礼多人不怪,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徐先生不要拒绝。” 徐天也没拒绝,谢过南田洋子,坐上车回家了。 上了车,徐天还在得意,自己只是略使驱虎吞狼之计,就让敌人狗咬狗,却没想到自己几句话,会给明楼造成多大的麻烦,更没想到明楼会是自己人,将来还会是自己领导的领导。 …………… 第二天,孙倩悠悠醒来,发现自己上上换了一身衣服,是杏儿的衣服,陈青年初一早上让杏儿来帮她换的。 陈青和郭骑云走了进来。 陈青道:“先别乱动,你刚做完手术,脏腑受了伤,需要静养。” “陈大夫,谢谢你。”孙倩是认识陈青的,那次来采访过他。 郭骑云道:“你当时受了枪伤,失血过多,又不能去医院,幸好我知道陈大夫这里,就送你过来了。” 陈青道:“放心吧,我这里很安全,76号的人也不敢随便搜查这里,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吧,我过了正月十五才开门。” 就这样,郭骑云和孙倩就在陈青的诊所安心的住了下来,初三的时候,明台开着车来了,送来了很多生活用品和食物,药品。 明台拿出一盒磺胺:“这是磺胺,防止伤口感染的,这玩意可贵了,我从我姐那里偷的。” 陈青这时候想到,自己的青霉素能不能借助明家的企业批量生产。 磺胺是广谱抑菌药,对呼吸道、泌尿系统感染及外伤防感染管用,民国已能量产易获取,缺点是起效慢、有肾毒性还可能引发皮疹。 就这,磺胺还是天价,一片一克的磺胺,要卖到三块大洋,比烟土利润还高,而且供不应求。 怪不得明家这么有钱,都是磺胺带来的利润。 青霉素杀菌力强,对革兰氏阳性菌,链球菌、葡萄球菌引发的败血症、肺炎等重症效果绝佳,毒性低但过敏风险极高,民国时属稀缺品,如果生产出来,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降维打击。 他穿越到现在,还只是人人拿捏的棋子,他需要自己的力量,首先就需要钱,钱能通神,更能铺路。 他还要给自己留后路,他感到王天风已经盯上自己了,万一这个狗东西选择自己去执行死间计划,自己也能有钱跑路。 青霉素的配方,可以让他发财,也会引来许多豺狼虎豹,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比如云南白药,不然赶紧找个大腿抱住,把风险转嫁出去,自己坐享其成。 更何况,明家大姐还是单身贵族,要是能用青霉素钓到这条美人鱼就更好了。 没有比青霉素来钱更快的了,但需要批量生产。 陈青拿出一瓶高纯度青霉素递给明台。 “我自己制作的消炎药,叫青霉素,效果是磺胺的几十倍,而且无副作用,可以拿过去给你大姐看看,她的公司一定有医学专家,不妨让他们验证一下效果,我可以拿配方出来和明家合作,保证明家以后日进斗金,不知道有没有兴趣?” 明台不屑一顾:“别吹牛了,你自己制作的消炎药,效果怎么可能比得上磺胺?” “行不行,那给你姐试试不就知道了。”陈青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可以治疗性病,药到病除,我临床试验过了,治好了不少病人。” 明台瞪大了眼睛:“那可是绝症,你不会骗人吧?” “我干嘛骗你,你拿回去给你姐,她一定懂这青霉素的价值。” 明台一把抢过青霉素,很宝贝地收起来:“要真有你说的那么神,我姐一定乐意跟你合作。” 明台寒暄了一阵,又给孙倩拿了许多东西,还有几套名牌衣服,然后急匆匆走了。 陈青想了想,自己是不是需要注册个专利,孙倩是记者,懂的东西多,不如问问她申请专利的事。 于是过去问了孙倩,孙倩看到陈青,脸颊微微泛红,他帮自己做的手术,岂不是把自己都看光了,又想到他帮自己输血救了自己的命,感到是自己太小心眼了,医者父母心,人家医生总不能隔着医服治病。 孙倩道:“这方面的事我还真懂一些,我有几个认识专利局的朋友,改天帮你咨询吧,不过你要想好了,这青霉素如果申请了专利,配方就算是公开了,会引起日本人的注意,到时候能不能保得住,就难说了。” 陈青犹豫了起来,还是先别申请专利了,不如到时候和明镜好好谈谈,拿技术入股。 第52章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1940年新年刚过,汪伪政府正式成立。 天皇特使的死,让日本政府颜面扫地,也让军部震怒,上海特高课办事不利,南田洋子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军部还给她派来了一个太上皇,叫藤田芳政的少将高级顾问。 这让南田洋子非常恼火,开始了在特高课和76号内部的大规模内查,矛头直指明楼。 她倒不是怀疑明楼是军统或者红党,而是怀疑明楼在排除异己。 明诚有些紧张,问明楼:“大哥,现在南田洋子在搞内查,搞的76号人心惶惶,很明显,她在怀疑你。” 已经从黎叔那里得知事情原委的明楼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徐天,是贾诩转世吗,几句话就给我惹那么大麻烦,不过南田洋子要查,就让她查好了,反正找不到什么证据,再说76号有几个干净的,查到最后,人人都是一屁股屎,对了,南田洋子已经查到了梁仲春走私的事,那边你提醒他一下,还有他那两个走私船队,电台已经被76号的侦听科监听了,那个侦听科长朱徽茵可是汪曼春任命的,小心别被她捅一刀,赶紧藏好,别被南田洋子把他的船队给端了。” 明诚问:“大哥,侦听科的那个新来的科长朱徽茵,是谁的人?” 明楼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有组织无纪律,这是你该问的吗?” 明诚神色一肃,赶忙道:“我这就去找梁仲春,让他小心,梁仲春的生意,我里面还有股份呢!” 明诚开车来到76号,直接去了梁仲春的办公室。 梁仲春听了明诚的话,大吃一惊:“你说消息是怎么透露出去的,我一直做的挺隐秘的啊。” 明诚哼了一声:“年前,樱花号被炸,上面运送的机密文件被红党偷了,你这点买卖算个屁啊,76号早就千疮百孔了,不过我可得提醒你,我和你合伙只是搞点民用物资,没想到你连军火都敢碰,胆子不小啊。” 梁仲春不以为然道:“这乱世经年的,手里头要是没有点金银,心里头不踏实啊。” 明诚道:“要不是我在特高课有眼线,还不知道你这点勾当,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了,这种事都瞒着我?” 梁仲春脸上堆着谦卑的笑:“我这不是怕阿诚兄弟受牵连嘛。” 明诚不吃他这一套,冷笑道:“梁处长,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什么了,那我走,你好好想想怎么跟南田洋子解释吧。” 明诚站起身要走,梁仲春赶忙拦住他:“阿诚兄弟,别啊,以前是哥哥的不对,我给你赔礼向你道歉还不行吗?只要你帮我过了这一关,哥哥一定记得你的好。” 明诚没好气道:“去去去,少来这一套,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打死也不能承认了,这种事可是要掉脑袋的。” 明诚满脸讥讽:“你是觉得你那笔烂账,经得起日本人查,还是觉得你这小身板,经得住特高课的大刑啊?” 梁仲春也慌了,问:“那你说怎么办?” “你要说,不但要说,还要多多的说。” 明诚教了他一套说辞,让他先去摆平朱徽茵,把屁股擦干净,特高课的人,怕是快找上门了。 梁仲春送走了明诚,拨通了自己小舅子童虎的电话:“把第二大队大队长陈亮抓起来,和他的几个心腹手下一起拉到刑场,秘密枪决。” 陈亮就是他走私军火的白手套,专替他干脏活的,现在要成他的替罪羊了。 办完了这一切,等童虎给他回了电话,梁仲春松了一口气,赶忙去了侦听科找朱徽茵。 摆不平这个朱徽茵,怕是还要出事。 …………… 平安里的生活很平静,自从上次那件事后,76号的人再也没有踏足,房东太太也不来了,来收房租的每次都是胡先生。 胡先生也不出去做生意了,在家里看着媳妇,他总怀疑胡太太在外面有人,可又没有证据。 孙倩在诊所休养了十几天,在陈青的精心治疗下,终于好的差不多了,外面风平浪静,她也回报社上班去了。 重庆发电报说会派新的组员来,陈青有些郁闷,王天风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还没过正月十五,周家的车来了,接陈青到府上。 陈青问:“府上哪位身体不适?” 下人恭敬道:“三姨太身体有些不适,老夫人请陈大夫过去给看看。” 陈青提着医疗箱上了车,一路来到周公馆。 刚踏进正厅,周老太太就拄着紫檀木拐杖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慈和的笑,不等陈青开口,就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绣着福寿图案的红包,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哎呀,老夫人,这不太合适。”陈青连忙推辞。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拿着吧,这年还没过去呢,大过年的上门来给我们瞧病,你是小辈,应该的。” 陈青见推脱不过,只好先把红包揣进衣袋,躬身道:“那多谢老夫人。我先给您把把脉,按按身子骨。” 陈青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指腹感受着脉象的起伏,片刻后收回手,笑道:“老夫人脉象平稳有力,气血通畅,身体底子很好,平日里多注意歇息就行。” 然后又帮老太太按肩捶背,帮她舒筋活血,把老太太舒服的不得了。 周老太太心情不错,扬声朝里屋喊道,“快请老三过来,让陈大夫给把把脉。” 一位穿着水绿色旗袍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正是周福海的三姨太。 陈青指尖轻搭,凝神细诊,脉象滑利如珠,正是喜脉的征兆。 他心中了然,系统早已给出了答案,甚至连胎儿性别都清晰显示,只是这话却不能轻易说出口。 片刻后,陈青站起身,对着周老太太拱手道:“恭喜老夫人,三夫人这是有喜了。” “真的?”周老太太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忙追问,“敢问陈大夫,是男孩还是女孩?” 陈青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笑道:“这个……生男生女,终究是看周先生的福缘。” “这话怎么说?”周老太太愣了一下,满脸疑惑。 陈青浅笑道:“天机不可泄露。缘分到了,自然是周家期盼的结果。” 一个穿着深色长衫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周福海的兄长周福山。 他神色沉稳,对着陈青拱手道:“陈大夫,我二弟在书房,请你过去一趟。” 陈青应了声“好”,跟着周福山穿过回廊,来到西侧的书房。 书房陈设简洁,靠墙立着一排书架,摆满了古籍和中外典籍,案几上放着笔墨纸砚,一本《了凡家训》摊开着。 周福海正坐在案前,见陈青进来,起身让座:“陈大夫请坐。我过年这几日,一直在读这本书,‘福由我作,命自己求,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周某深有感触。” 陈青坐下,目光落在书页上,缓缓开口:“周先生所言极是,若能为国为民多做些实事,积攒功德,自然会有福报,老天也定会赐个男孩给周家,延续香火。” 周福海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连忙追问:“此话当真?” “当真与否,全看周先生自己怎么选。” 周福海沉默片刻,话锋忽然一转,直直盯着陈青:“陈先生,你是不是山城的人?” 陈青面色平静:“不是,周先生别开玩笑了。我只是个大夫,哪里是什么山城来的。” 周福海脸上浮现一丝失望,两人寒暄了几句,起身送陈青出去。 陈青回到平安里,明白了周福海的意思,他已经想通了,要和重庆做生意。 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报告重庆,和周福海接触了。 郭骑云一直住在他这里,没有要走的意思,这里的平静生活让他很是惬意。 陈青直接拉郭骑云上二楼,把周福海的意思透露给他。 “这是好事,应该马上发电报告诉总部。” 陈青摇摇头:“事关重大,我写一封信,你马上回重庆,如果能通过周福海解决重庆几十万人的物资问题,这可是泼天的功劳。” 郭骑云心中感激,知道陈青要分润功劳给他,马上点头答应。 为了避过日本人的搜查,陈青直接在内衣上用隐形药水写了一封信,让郭骑云穿着回重庆。 然后收拾了一下,开车直接送郭骑云去码头。 第53章 明大小姐驾到 明台回到家,把那瓶青霉素交给了明镜,把功效讲了一遍。 明镜不以为然:“现在市面上最好的抗菌消炎药是磺胺,而且还是管控药物,我们也只敢偷偷的搞,外国都没有办法搞出更好的消炎药,他一个妇科医生,怎么可能自己就搞出来。” “反正我也不懂,你拿到药厂让那些药剂专家测一下效果不就行了。” “行吧,你放在那儿吧,正好我今天要去苏州工厂,带过去让那边的人评测一下。” 明镜拿着那瓶青霉素装进包里,出门坐车去苏州了。 一路到了苏州,明镜在技术主管黄博士的陪同下视察了磺胺生产的情况,这不仅是明家的财源,每个月还给延安输送大量磺胺,明镜自然是极为重视。 视察完,她准备去苏州黑市,采购一批炸药给红党。 这时候想起了明台给的那瓶青霉素,脚步停住了。 明镜从包里取出那瓶青霉素,递了过去:“一个朋友给的,叫青霉素,说抗菌消炎的效果比磺胺好几十倍。你测试一下效果,再分析成分,报给我。” 黄博士接过小瓶,指尖捏着瓶身仔细打量,透明玻璃里的白色粉末看着平平无奇。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磺胺已是目前最优的抗菌药,还受严格管控,这青霉素是什么玩意,我这就去测试,有结果立刻向您汇报。” 实验室里,黄博士将青霉素粉末溶解,分装到几个培养皿中,每个培养皿里都接种了不同的致病菌。 这些都是临床中最难对付的菌株,即便是高浓度的磺胺,也只能勉强抑制其生长。 团队成员围在一旁,有人小声议论:“看着和普通消炎药没区别,真能比磺胺强?” “大小姐朋友给的,试试总没错。” 黄博士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将培养皿放进恒温箱,设定好时间。 直到恒温箱发出提示音,他深吸一口气,戴上无菌手套,小心翼翼取出培养皿。 第一眼望去,黄博士猛地僵住,手里的镊子“当啷”一声掉在操作台上。 培养皿中,原本该疯狂滋生的病菌,此刻竟成片死亡,只剩下寥寥几个活菌,而青霉素溶液覆盖的区域,更是干净得看不到一丝细菌痕迹。 旁边对照组的磺胺培养皿里,致病菌还在顽强生长,形成了鲜明刺眼的对比。 “这……这不可能!”旁边的年轻研究员失声惊呼。 黄博士颤抖着戴上放大镜,凑近观察,镜片后的眼睛瞪得通红,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再测一次!用最高浓度的致病菌,重复三次实验!” 团队成员们也被这结果惊得回不过神,连忙各司其职,重新配置溶液、接种细菌。 一次又一次的测试,结果始终如一,多重病菌测试,青霉素对所有测试的致病菌都有着毁灭性的抑制效果,抑菌圈直径是磺胺的五倍不止,杀菌速度更是快得惊人,短短十分钟,就能让顽固的病菌失去活性。 “黄博士,成分分析出来了!”负责检测的研究员声音发颤,指着屏幕,“这是一种全新的抗生素,和磺胺的化学结构完全不同,抗菌机制也前所未闻!” 黄博士一把抢过分析报告,猛地站起身,环顾着同样满脸震惊的团队成员,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奇迹!这简直是医学史上的奇迹磺胺在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效果哪里是好几十倍,这是几百倍、上千倍啊!那些耐药菌株,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能发明这种青霉素的人,简直是天才!是救世主,这东西即将改变世界!”黄博士激动得来回踱步。 实验室的人不眠不休研究了一天一夜,终于黄博士激动的拨通了明镜的电话。 “大小姐!明镜大小姐!您一定要帮我联系到发明青霉素的人!这东西能改变世界!能拯救无数人的命!如果能大规模生产,整个医学界都要被颠覆了!我必须见见他!立刻!马上!” 明镜也被惊到了:“你是说,青霉素的效果是磺胺的几十倍,岂不是说,这东西比黄金还贵。” “何止,如果能批量生产,日进斗金也不是什么难事,我说的不是多值钱,而是这东西能救无数人的性命,可以改变世界。” 两人鸡同鸭讲,技术人员和资本家关心的问题根本就不一样。 但是明镜也马上明白了青霉素这玩意的价值,简直是一座金山。 明镜让他马上出一份评估报告,送到她这里来。 风险与机遇并存,这东西太值钱,可以让明家短时间积累天价财富,也会引起很多人的觊觎,日本人,青帮,美国人,德国人,苏联人,重庆的间谍,76号都会蜂拥而至,给明家带来的也可能是灭顶之灾。 必须第一时间去找陈青,和他商谈合作生产青霉素的事。 她自然是认识陈青的,那次胶卷的事,两人打过交道。 评估报告很快送过来了,明镜终于下决心要拿下青霉素的配方。 她精心打扮一番,她选了一件暗绣缠枝莲的旗袍,既衬得肤色莹白,又不失商界女性的端庄干练。 三十多岁的年纪,岁月没留下太多痕迹,反倒沉淀出一种从容温婉的风韵,眉梢眼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明艳,既不张扬,又足以让人移不开眼。 明镜自信还是有些姿色的,和男人谈判,这份恰到好处的风情,从来都是无形的优势。 她下楼喊来了明台。 “我问你,你到底是怎么认识那个陈青的?” 明台挠挠头:“就……朋友介绍的啊。我那朋友说他医术特别高明,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不过他是个妇科大夫,只给女人看病。” 明镜摆摆手道:“不管这些了,走吧,带我去见他,我要和他谈笔大生意。 明台眼睛一亮:“是不是那个青霉素?效果怎么样啊?是不是真比磺胺好几十倍?” “效果自然是好得超出想象。哎呀,你别问这么多了,不该问的别问。赶紧去把车开出来,咱们早去早回,免得夜长梦多。” “好嘞,我去开车。”能为明家做点事,他也很开心。 第54章 再立新功 重庆,郭骑云顺利的把陈青的信交给了王天风。 王天风仔细看完信,随即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好!好一个‘鹦鹉’!果然没让我失望!这次你们立了大功,我这就去禀告戴老板!” 一路到了戴老板办公室,王天风直接推门而入。 戴老板放下手中钢笔,抬起头问:“天风,何事这般急切?” “局座,您看!”王天风将信递过去,将“鹦鹉”策反周福海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戴老板仔细看完信,心情大好:“这次若是能打通这条线,解决重庆的物资困境,我亲自给‘鹦鹉’请功,给你们上海站记头功!” 重庆如今物资匮乏到了极点,若是能每月大批量运来军火、烟土,还有那些上流社会急需的奢侈品,价格翻上十倍也会供不应求。 这笔买卖若是真能成,军统不仅能立下大功,他自己也能从中捞取泼天的好处,发国难财的门道,他们这些国府高官个个熟门熟路。 王天风看在眼里,连忙开口:“老板,‘鹦鹉’的身份暂时还不能暴露,我后续还有别的计划要用到他。能不能安排其他人与周福海接触?” 戴老板摩挲着下巴,沉思片刻道:“我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让他在中间牵线搭桥,再合适不过,杜月生,他现在在香港,人脉广,手腕硬,让他联系上海青帮的人,由青帮出面与周福海对接,既隐蔽又稳妥。等双方意向敲定,你代表山城,亲自去上海谈运输物资的细节。” 王天风松了一口气:“还是局座考虑周到。” 戴老板摆了摆手:“这些后续安排你不用多管,安心准备谈判即可。这是天大的功劳,我现在就去总统府!” 戴老板喜滋滋地走了,王天风回到自己办公室,叹了口气,本来是解决物资的大好事,一番操作下来,怕是又要成为高层谋利的工具。 他喊来郭骑云,询问了上海的情况,以及刺杀天皇特使,原田熊二,汪芙蕖三人的细节。 王天风道:“这个陈青倒真是人才,上次他被抓进76号,我都以为他出不来了或者要叛变了,没想到又让他毫发无伤回来了,这匹千里马,一定要拴紧了。” 郭骑云问道:“现在他那个联络点就剩他一个人了,您看派谁去合适?” “把下一期培训班学员名单拿过来。” 郭骑云拿来了下一期学员名单,王天风在女学员那一栏仔细翻找着。 终于,他的手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郭骑云看到这个名字,有些惊讶:“处长,她只是个刚毕业的女学生,一点经验都没有,要不等培训完了再让她去吧,或者从培训好的女学员里面挑一个?” 王天风嘿嘿一笑:“不,女学生才好,没有培训过就更好了。” 郭骑云有些无语,暗骂王天风无耻,又一个女学生要被祸害了,他可不敢表露出来,赶忙道:“那好吧,我现在就去通知这个王佳芝,让她来见你。” ……………… 陈青的诊所,杏儿带来了一位面色蜡黄、身形憔悴的女人,是她在长三书寓的姐妹荷花。 杏儿道:“她是我姐妹,也得了病,你当初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现在荷花也遭了同样的罪,您一定也能救她的!” 陈青放下手中的脉枕,示意荷花坐下,让荷花伸出舌头,仔细观察了舌苔,再翻看她的眼睑,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花柳病,这病拖得太久,已经入了骨髓,回去准备棺材吧。” 荷花满脸绝望:“陈大夫,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我知道杏儿的病都是您治好的,您一定有办法的!求求您,只要能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陈青没有丝毫同情:“治倒也能治。只是需要一种非常珍贵的药,”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这药是我独家秘方,采买不易,炼制更难,用完这一份,我手里就没存货了。”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他的青霉素可是非常珍贵的,又不是大白菜,全上海那么多得花柳病的,他能治几个,你哭的再厉害,没有真金白银我也不可能治。 荷花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里面是金元宝,价值不菲的首饰和两根大黄鱼。 “这是我全部积蓄了,只求陈大夫开恩,救我一命。” 陈青扫了眼布包,伸手从中拈出一根沉甸甸的大黄鱼,剩下的银元、镯子尽数推了回去。 他将金条递给一旁的杏儿,淡淡吩咐道,“以后立个规矩,凡来治花柳病的,一律收一根大黄鱼,全当是行善积德了。” 荷花见状,连忙跪下对着陈青磕头:“多谢陈大夫!多谢陈大夫救命之恩!我以后一定报答您!” 陈青飞快地写下药方。他没有动用“小爱同学”转移病毒。 转移病毒一次,小爱同学就要休眠许久,眼下有青霉素,没必要再耗费它的能量。 写好药方,陈青又拿出针管和一小瓶青霉素溶液,先在荷花的手臂上做了皮试。 看着皮试处没有异常反应,他才将针头缓缓刺入她的静脉,缓慢推注药液。 “三天后再来注射一次,每天按时服药,忌口辛辣生冷,半个月后,保证你痊愈。” 荷花病情好转痊愈,事情也很快在烟花柳巷传开,都知道平安里有一个能治疗花柳病的妇科大夫,有祖传秘方,对花柳病药到病除。 青楼的先生和百乐门的舞女来看病的络绎不绝,陈青也是立了规矩,治好个人收一根大黄鱼。 陈青很快积攒了上百根大黄鱼,来看病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这一天,明台带着明镜来了。 陈青诊所门口排队的排了老长,明台直接走进诊所,却被人轰了出来。 “男士免进,没看到招牌吗?” 明台正要发火,明镜拉住他:“看他生意这么好,证明青霉素效果非常好,稍安勿躁,我们也老老实实排队吧。” 两人耐着性子排队,一直到了太阳西斜,终于明镜走进了诊所。 陈青扫了她一眼,今天明镜打扮的花枝招展,涂脂抹粉,和长三堂子的先生差不多,一眼也没认出她来。 陈青下午看了十几个客人,早有些头晕眼花,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道:“年纪这么大了也出来做这种生意,也怪不容易的,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 把完脉陈青恼火地摆了摆手:“没病没灾的凑什么热闹,出去吧。” “陈大夫,我是明氏企业的董事长明镜,我不是来看病的,今天来找你,是有笔大买卖和你谈。” 陈青定睛仔细一看,这才认出是明镜。 大买卖上门了,他一喜,赶忙对明镜道:“明董事长,真抱歉,我还以为您是病人,真是太失礼了,您稍等,我先把人清出去再说。” 马上挂上了暂停营业的招牌,让剩下的人明天再来。 随后把门口的明台也喊了进来,关上门,要和明董事长谈大买卖。 第55章 艰难的谈判 明镜端坐如松,并未先开口,散发出一种霸道女总裁的气势,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陈青,像是给这场未始的谈判定了调,她才是掌控者。 陈青微微一笑,淡定地给三人倒了一杯茶,很随意地在她面前坐下。 明镜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他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原来你就是和那个烂货汪曼春传出绯闻的陈青。” 话音落地,空气里都凝着几分刻薄。她顿了顿,却依旧带着不屑:“长的倒是挺板正的,怎么就跟汪曼春那种女人搅在了一起。” 这话带着刻意的羞辱,明摆着是要先折了对方的锐气。 明镜心里门儿清,谈判这事儿,先在气势上压过对方,让他自惭形秽,后续提条件时,他自然没了狮子大开口的底气,只能乖乖顺着自己的节奏来。 可陈青是什么人。 情场里摸爬滚打了两辈子,什么样的伎俩没见过? 明镜话音刚落,他便看穿了这打压自尊的把戏。 但他脸上没半分愠色,反而眼底迅速漫起一层雾似的忧郁,那双眼眸里盛满了真诚。 “不知道明大小姐有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应该是没有的,我不这么认为,感情这种东西,说不清的,相遇了,相爱了,又互相伤害了,谁欠谁的,爱情又欺骗了谁,谁又比谁更伤悲,我自是真诚对她,她就算为了攀附明家让我遍体鳞伤,还要几次三番要杀我,我也从不会怪她,更不觉得她是烂货。” 那眼神太过纯粹,带着几分无辜,几分执着,倒衬得明镜方才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难堪。 明镜心头莫名一窒,顿觉眼前这男人如此重情重义,反倒衬托的自己像个尖酸刻薄的恶毒女配,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揭别人的伤疤?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明台坐在一旁,见状赶忙打圆场,笑道:“大姐,陈大夫,咱们今日是来谈合作的,那些不开心的事就别提了。” 陈青洒脱一笑:“爱情三十六计,就像是一场游戏,都别当真,想来明大小姐今日登门,是为了青霉素吧?想必您已经做过详细评估了,不知打算想怎么合作,陈某洗耳恭听。” 明镜回过神,掩饰性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杯,神色重新敛起:“陈大夫爽快,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青霉素的配方,我想买下来,你开个价吧。” 陈青闻言,微微一笑,鱼儿上钩了。 “这配方,不卖。” “不卖?”明镜眉头一蹙,语气瞬间沉了下来,“陈大夫,你可想清楚了。这青霉素在你手里,或许能给你带来一时的财富,但更多的是杀身之祸。你以为这事能瞒多久?一旦传出去,上海滩多少人会眼馋?那些大人物要是得了消息,明白了青霉素的价值,你这样的角色,他们随时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似的捏死。” “配方不卖!”陈青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不过我想用这配方入股。” “入股?”明镜眉头皱了起来。 陈青点点头:“明家有现成的厂房,有量产的能力,可没有配方,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再说,我若真想另寻合作,只需把消息散出去,上海滩多少人会挥舞着钞票找上门?汪家的企业想必也愿意出高价,只是他们卖国求荣,我陈青不屑与之为伍。”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明镜:“找明家合作,一来是敬明家的民族气节,二来也是抱着振兴民族企业之心,更想让这消炎药能早日救助前线抗日救国的将士。” 明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看向陈青的眼神彻底变了,语气也缓和了许多:“我倒是小看了陈先生。不知陈先生打算怎么合作?” 连称呼都从陈大夫换成了陈先生。 “咱们合资成立专门生产销售青霉素的公司,我以技术入股,占五成。明家负责生产、销售,占五成。如何?” 谈判一开始,自然要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是行规。 明镜立刻摇头:“陈先生只出一个配方,就要占五成?明家要出工厂、出人力、铺销售渠道,还要打通各方关节,承担的风险远非你能想象,只占五成太亏了。我给两成,这是底线之内的诚意。” “明董事长此言差矣。新药一旦量产上市,明家企业的股票翻上十倍都不止。这配方可不是普通物件,是能救命的药。四成,这是我的底线,再不能少。” “四成还是太多。”明镜寸步不让,“明家要投入的成本是实打实的,原料、人工、运输,还有应对各方势力的周旋,这些都是真金白银的消耗。” 陈青笑了笑:“明董事长不妨往长远看。这青霉素生产出来,就是流动的黄金。国内战场供不应求,全世界的市场都会为您打开。到时候,明家就不只是上海滩的豪门,美利坚、欧洲,各国的市场都会为您大开绿灯。 欧战已经开打,各国对青霉素的需求是天量。到时候订单会像雪山一样堆积过来,这可是一座挖不尽的金山。我手里的配方,就是点石成金的金手指。您说,这样的金手指,值多少?” 明镜沉默了,陈青的话句句在理,她深知这青霉素背后的巨大潜力,也明白配方的核心价值。 半晌,她抬眼道:“明家也要承担相应的风险,三成,现在就可以签合同。” “三成五吧。我让出半成,这笔钱就当是我捐给前线抗战的战士,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 明镜神色坚定,道:“三分一的股份,成立新的医药公司,专门生产青霉素,你占三分之一的股份,后续的生产、销售、运营,都不用你操心,这是我的底线了。” 陈青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成,就这么定了,准备合同吧。” 明镜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我会让人马上准备合同。不过据我所知,陈先生还没为青霉素申请专利,就不怕我拿到配方后反悔?” 陈青坦然一笑:“我相信明家的信誉,更相信明董事长不会为了这点利益,做食言而肥的事。” 他相信明家的为人,更何况,明家要真是食言而肥,吞了他的股份,那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一旁的明台见状,连忙打圆场:“既然合作谈成了,时间也不早了,不如咱们去吃饭庆祝一下?老上海饭店的菜不错,我早就馋这一口了。” 明镜站起身道:“后续还有很多事要和陈先生谈,陈先生是否赏光。” 陈青也起身道:“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恭敬不如从命。正好借着饭局,咱们再商谈一些合作的细节。” 明台开着车,三人到了老上海饭店,明台要了个包间,三人一起吃着饭,商谈后续细节。 比如专利的申请,公司开在什么地方,等等。 陈青建议明镜把新公司设在香港,最好在美国注册包装成美国公司,这样会打消许多觊觎的目光,也能为后续进入欧美市场做准备。 当然,这些事明镜更专业,她早就想好了,准备收购一家美国制药企业,借壳上市,后续推出青霉素后,麻烦会少很多,专利自然归新的公司,陈青仍然拥有一部分的专利所有权。 这些都交给明镜去操办,他不必操心,签完合同把配方交给明镜就行了。 当然他也不会把全部底牌交出来,一些关键的地方,他会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拿出来。 三人相谈甚欢,明台风趣幽默,陈青也是情场老手,知道怎么哄女人开心,明镜这个情场新手在两人的吹捧下心情舒畅,相谈甚欢,对陈青的好感度也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几天后,陈青和明镜正式签订合同,孙倩帮忙找了个资深律师,逐一审查了合同细节,没问题后,双方才签字,陈青松了一口气,拿出了一部分配方交给明镜算是表示诚意。 后续的事,交给明镜去忙吧。 …………… 周福海和重庆政府的合作也进展很快,杜月生出面,联络了在上海青帮的掌舵人黄金容,黄金容亲自拜访了周福海,说明了重庆政府的意思,还带来了戴老板的亲笔信,劝他弃暗投明,携手救国云云。 双方通过杜月生从中传话,艰难地谈判了一个月,终于明确了合作意向,借青帮运输烟土的渠道,以三鑫公司的名义,从陆路和水路同时从上海往重庆大批运输物资,周福海负责物资调度,大开绿灯,当然周福海和青帮也从中获利不菲,毕竟周福海也是担了不少的风险,被日本人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两个月后,王天风来到上海,代表重庆政府秘密拜访周福海,商谈合作细节,并亲自押送第一批物资去重庆。 他到达上海后,并没有直接去见周福海,而是来到了平安里,去见陈青。 跟着他一起来的,不仅有副官郭骑云,还有一个叫王佳芝的女学生。 第56章 房东胡先生 王佳芝高挑纤柔,有一米七出头,旗袍裹出玲珑曲线,脸上带着一点婴儿肥和学生的清纯稚嫩。 “这位是王佳芝,岭南大学的高材生,以后就是你的助手。”王天风道。 王佳芝一脸崇拜地看着陈青:“陈组长,我在重庆培训班就听说过敌后英雄鹦鹉的大名,果然名不虚传,以后还请多多照顾。” 陈青还在思考这个王佳之是不是色戒里的那个王佳芝,看着相貌大差不差,应该是一个人,这么清纯的小姑娘,可惜便宜了朝伟,这王天风是给自己发福利来了。 赶忙道:“王小姐客气了,以后互相指教。” 王天风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嘉奖令,上海站陈青,打通华中至沪物资线有功,特授予二等云麾勋章一枚,晋升少校军衔,奖金十万法币,郭骑云,传递情报有功,晋升中校军衔,奖励十万法币。” 郭骑云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沓崭新的法币递给他。 陈青接过钱,还在疑惑为何总部这次这么大方,王天风脸上闪过丝不自然的窘迫,别过脸咳了两声,声音低了半截:“重庆那边……物价已经翻了十几倍了。” 这话一落,陈青心里立刻明白了,哪是大方,分明是法币贬得厉害,印钞机都快干冒烟了,物资又紧缺,十万块顶过去千把块用,反正是印出来的,又不是真金白银,给一百万都不多。 还好上海暂时没被这波通胀波及,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笔钱换成大洋。 自己这么大的功劳,就这点奖励,真是太抠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转运物资这么大的生意,也不说分自己一杯羹。 都是一路货色,还是早点找后路吧,不然早晚有一天被王天风卖了。 王天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恭喜你,陈少校!” “多谢处长,谢局座,谢总裁栽培,属下一定为党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陈青心里骂娘,脸上却激动万分。 王天风很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郭骑云走了,留下了王佳芝。 陈青心凉半截,这还搞个锤子情报,光叫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和上一世那些个领导一个德行,老老实实赚自己的钱吧。 王佳芝被他安排成了诊所的助理,每天打针测体温琐事都交给她,还住在于曼丽原先的房间。 房东太太怀了二胎,胡先生天天在家里伺候老婆,也不出门。 陈青有些心虚,他和房东太太的事要被胡先生知道了,还不得找他拼命。 想着要不赶紧搬走算了,反正现在有钱了,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里存了几百根大黄鱼。 自己买套房子门面也不算难事,正想着这事,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说曹操曹操到,是房东胡先生来了。 “胡先生,好久不见!年前听说你在福建出了事,街坊邻居们都急坏了,这下你能平安回来,可真是太好了,胡太太也总算有依靠了。” 胡先生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感激,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折得整齐的法币,递到陈青面前:“小陈啊,那次的事真是多谢你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里外外都是你帮衬着,还给我垫了葬礼的钱,这几百块你先拿着,算是还你的。” “哎呀,胡先生,这可使不得!”陈青连忙摆手推辞,“都是街坊邻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总不能看着胡太太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的,这点小事算什么。” 胡先生却不由分说,把钱硬塞进他手里,塞完也没走的意思,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迟疑问道:“小陈啊,我问你个事。” 陈青捏着法币的手指猛地一紧,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点冷汗。他强压着心慌,脸上的笑意没减半分:“胡先生,您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老婆怀孕了。”胡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直直盯着陈青,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陈青心里“轰”的一声,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难道胡先生知道了他和胡太太的事?这是特地来找他算账的?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 他连忙拱手,脸上堆起更真切的笑容:“哎哟,这可是大好事啊!胡先生,恭喜恭喜!您刚回来就添喜,真是双喜临门!” “喜什么喜啊。”胡先生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烦躁,“我怀疑,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 “这怎么可能!”陈青带着几分故作惊讶,“胡太太一向老实本分,街坊邻里谁不知道她是个贤妻良母,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您一定是想多了。” “你别不信。”胡先生急了,往前凑了半步,“我回来那一天晚上,一上床就感觉到我老婆和以前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 “哦?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陈青心虚地咽了口唾沫,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好奇的神情。 “反正就是不一样!”胡先生抓了抓头发,语气有些含糊,“我是她男人,老夫老妻了,她哪里不一样,我还能不清楚?我一碰她感到不对劲。所以我才怀疑,她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胡先生,您这可就不对了。”陈青收起笑容,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劝说,“您有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啊?怎么能凭着感觉就说胡太太偷人呢?您这样到处打听,万一传出去风言风语,胡太太一个女人家,以后在街坊邻里间怎么抬头做人?我看您就是刚回来,心里还没踏实下来,想多了。我在这条街上住了这么久,可从没听说过胡太太有半点风言风语。” 胡先生被他说得愣了愣,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叹了口气:“哎,我也问了好几个人,可谁都不肯跟我说实话。我算了算孩子的日子,按理说该是我的,可我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小陈,你就跟哥说实话,她到底外面有没有人。” “胡先生,您这话说得我可就不爱听了。我刚才就跟您说了,没有的事怎么让我说?您这是冤枉好人啊!胡太太怀着孕呢,您这么疑神疑鬼的,对她身体也不好。没有证据的事,可不能胡乱猜测。” 胡先生看着陈青一脸坚决的样子,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哎,你不愿意说就算了。要是真冤枉了她,到时候我跟她好好道歉就是了。” 说完,他终究还是转身走出了诊所。 陈青站在原地,捏着手里的法币,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满心的慌乱。 这事能怪他吗,那时候还以为胡先生死了,胡太太只是个寡妇,又无依无靠,男未婚女未嫁的,自己心善帮衬一下房东太太,又有什么错。 谁想到胡先生突然回来了,这事自然又说不清了,真他娘的操蛋。 纸包不住火,得赶紧找地方搬家! ………………… 第57章 孤狼 明镜忙前忙后几个月,亲自跑到美国,花了几万美金,购买了一家濒临破产的叫施贵宝的小医药公司,借壳上市。 明镜没有食言,新公司陈青占三分之一股份,任新公司独立董事,技术总监。 工厂设在上海和香港,又忙了几个月投资了几百万改造生产设备,专门生产青霉素。 陈青还给青霉素改了一个英文名,叫盘尼西林,让人一听就觉得高大上。 人间四月天,春暖花开。 这一天明镜亲自来接陈青,去新工厂指导一下生产工艺,为生产盘尼西林做最后的准备。 陈青把诊所的工作交给了王佳芝和杏儿,陈夏送到了法国人开办的教会女子学校,周末回来一趟,杏儿也闲着,一直在诊所帮忙。 明镜开着车,陈青坐在副驾,前往工厂。 明镜侧头看向副驾的陈青,声音带着难掩的倦意:“最近许是太累了,总觉得身子发沉,夜里也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这几个月她独撑明家产业,既要周旋于各方势力,又要忙新公司的事,吃不好睡不好的,三十有余仍孤身一人,常年的操劳与孤寂攒在心里,难免气血不畅、内分泌失调。 他温声道:“你这是劳累过度积下的亏空,再加上内分泌失调,回头我给你开些调理的方子,有空帮你按摩疏通一下经络,能缓解些。” 两人到了工厂,陈青亲自把制造青霉素的流程给黄博士讲了一遍,又亲自演示。 折腾了一天,傍晚的时候,两人才出了工厂,明镜道:“到我家里去吃个便饭吧,顺便帮我按摩一下,我听说了,你的按摩手法非常厉害陈,传的神乎其神的,我也想体验一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青随口应下。 明家别墅的铁门缓缓打开,轿车停稳在庭院里。 阿香快步迎上来,身后跟着位三角眼的老太婆,手里还拎着块擦桌布。 “大小姐回来了!”两人异口同声地问候。 “这位是阿香,家里的佣人;这位是桂姨,在明家待了好些年了。”明镜笑着介绍,对阿香吩咐,“让厨房多做几个菜,今晚留陈先生吃饭。” 陈青的目光在桂姨身上扫过,眼前这看似忠厚的老太婆,正是南田洋子安插在明家的奸细孤狼。 可明镜毫无所知,该不该提醒她? “跟我上楼吧,到我卧室里按摩,清静些。”明镜说着带着陈青拾级而上,推开二楼卧室的门。 陈青让明镜侧卧在床,指尖落在她肩颈的穴位上,力道由轻及重,循着经络缓缓推拿。 他手法精准老道,一套按摩下来,足足持续了一个小时。 明镜起初还轻声说着话,渐渐便没了声响,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下来,只觉得一股暖意顺着经络蔓延全身,舒适得如坠云端,飘飘欲仙,大脑一片空白,舒爽的感觉层层叠叠一浪接着一浪,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陈青帮她盖好被子,出了卧室,下楼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无聊的看着报纸杂志。 明镜还没有醒,明家三兄弟都没有回来,陈青坐得久了,起身循着花香往后院走去。 庭院里月季、海棠开得争奇斗艳,蜂蝶翩飞,一派生机盎然。 他绕着花丛踱步,忽然瞥见后门处,桂姨正提着一包厨余垃圾,往垃圾桶里丢。 “桂姨!”陈青扬声打了个招呼。 “陈先生。”桂姨转过身,脸上堆起和煦的笑,眼神闪烁,不自觉瞥了一眼垃圾桶。 不等陈青再开口,前院传来阿香的呼喊:“桂姨,大小姐的茶泡好了,您来搭把手!” 桂姨立刻应了一声,对着陈青匆匆一点头,便低着头快步往前院走去。 垃圾里有东西。 等桂姨走远了,陈青快步走过去,抓起那包垃圾倒在地上,烂菜叶、鸡蛋壳散落一地。 他飞快地在其中翻找,指尖忽然触到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 陈青心头一动,连忙拾起展开,只见上面用铅笔草草写着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 他迅速将纸条叠好塞进袖口,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垃圾又扔回垃圾桶,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到客厅。 这时候外面响起汽车声,很快,两个身材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 是明楼和明诚回来了。 客厅门被推开,两道身影并肩而入。一人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面容俊朗沉稳,眉宇间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锐利,正是明家大少爷明楼。 身旁的男人穿浅灰色长衫,眉目清亮,少年气中透着英挺利落,正是明家老二明诚。 明楼看到沙发上的陈青,先是微愣,随即快步上前,满脸热情:“陈先生来了。” 他早已知晓陈青与大姐合作开办盘尼西林公司的事,更明白这是明家崛起的契机,所以对陈青格外客气。 这时桂姨端着茶盘走来,给三人各斟了杯热茶。 明楼呷了口茶,问道:“我大姐呢?” “大小姐在屋里睡着了,还没醒呢。”桂姨低眉顺眼应着。 “想来是大姐最近太累了,让她好好睡一觉。”明楼说道。 两人漫无边际地聊起时局。 陈青摩挲着茶杯,心头盘算着那串数字与桂姨的身份,想找机会告知明楼,却顾忌着隔墙有耳,只能暂且按捺,打算旁敲侧击提点。 “方才倒茶的桂姨,是哪里人?”陈青忽然开口。 明楼抬眼,答道:“她是阿诚的养母,早年在明家做过佣人,后来嫁去了乡下。过年时寄信来,说乡下日子苦,想回明家做事。” 陈青眉头微蹙:“桂姨离开这么多年,你们没调查过她这些年的经历?这般轻易便让她留在家里,未免不妥。” 明楼与阿诚交换了个眼神,随即岔开话题:“陈先生多虑了,这是明家的家事。” 语气间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转头对阿诚道:“去喊大姐下来吃饭吧。” 陈青见状,心中了然,看来这两人早已知晓桂姨的底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声道:“是我失礼了。” 转而聊起新公司的筹备事宜,气氛重新缓和。 没过多久,明镜下楼来,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眉宇间的倦意一扫而空,气色好了许多。 “让陈大夫见笑了,方才让你帮我按摩调理,太舒服了,我竟不小心睡沉了,实在失礼。”她略带歉意地说。 “明大小姐气色已然好了不少,再调理几日便无大碍,只是日后需多注意休息。”陈青礼貌地回应。 晚餐气氛融洽,饭后陈青起身告辞。 刚走到门口,明楼忽然开口:“陈大夫留步,不如到我书房喝杯茶?近来总觉得心绪不宁,想请你帮我把把脉。” 陈青起身,跟着明楼进了书房。 明楼关好门,请陈青坐下,低声问道:“陈先生,你是怎么发现贵姨有问题的?” 陈青把那张纸条拿出来,递给明楼:“刚才我在后院赏花,看到桂姨倒垃圾,她看到我眼神闪躲,我就知道垃圾里有东西,果不其然,让我翻出了这张纸条。” 明楼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道:“这串数字应该是银行账户,不过不是我的,我问问我大姐吧,不愧是鹦鹉,能从这么多次必死的情况中毫发无损的脱身,够警觉。” 陈青知道明楼会说破他的身份,还是表现出吃惊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是鹦鹉?” 这反应正在明楼的预料中,他神情严肃道:“你好,我是你的上级,军统上海站情报科科长,代号毒蛇。” 第58章 明楼的算计 陈青赶忙起身立正:“见过明长官。” 明楼摆手让他坐下,低声道:“桂姨是南田洋子派到我家来监视我和我大姐的,她怀疑是我让人刺杀了汪芙蕖和原田熊二,最近一直在调查我,她还告诉汪曼春,是我大姐让人杀了汪芙蕖,让汪曼春调查我大姐,步步紧逼。” “明长官想要我做什么?” “桂姨这条线暂时还不能动,是用来迷惑南田洋子的,我害怕汪曼春狗急跳墙,对我大姐不利,所以我想请你暂时保护她的安全。” 这明楼可真会给自己出难题,自己倒是愿意保护明镜,可自己不是专业保镖,又不是专业特工,怎么保护她。 “可是我一个大夫,手无缚鸡之力,遇到汪曼春怕是自身难保,怎么保护明大小姐?” 明楼笑道:“毕竟我还在特务委员会副主任的位置上坐着,没有证据,南田洋子和汪曼春也不敢轻易动她,只是我这个大姐毛毛躁躁的,我怕她会被抓到把柄,到时候我也没法出面,这段时间你跟着她,帮她查漏补缺就行了,等过一段时间,我会解决掉南田洋子。” 陈青明白了明楼的意思,明镜是典型的又菜又爱玩,电视剧里,她还亲自跑到黑市买炸药,被抓到了76号,还被汪曼春设局,要不是明楼暗中保护,她早挂了。” 明楼说的很隐晦,陈青犹豫了一下道:“可是,我以什么理由跟着她,总要有个理由吧。” 明楼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应该难不倒你吧,拿出你真正的本事来,这是任务。” 陈青想了想道:“那行吧,我跟她说这几天工厂那边我得盯着,这是关键的时候,不能出任何纰漏,到正式量产了我才能放心,正好也可以帮她调理几天身体。” 明楼欣慰地道:“如此甚好,快去跟我大姐说吧。” 陈青去跟明镜说了这事,明镜想起刚才他给自己按摩那舒爽的感觉,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点头答应:“那这几天我就陪着你去工厂吧,辛苦陈先生了!” 陈青告辞离开,司机送陈青回平安里,明诚来到书房,推开门,问正在看书的明楼:“大哥,你真的让他去保护大姐?到底是打得什么算盘。” 明楼示意他关上门,才开口道:“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大姐年纪也不小了,到现在还单身一人,还非说要为了明家终身不嫁,她的终身大事,我不操心,谁操心?” 明诚恍然大悟:“你是想借保护的名义,让两人多接触,可是这陈青就是个花花公子,他和汪曼春还有一腿,我不赞成。” 明楼耸了耸肩道:“可是他基因好啊,他长的也漂亮,还能哄大姐开心,最关键的是他的盘尼西林配方,这可以让明家迅速崛起,他如果和大姐有了孩子,就得入赘我们明家,到时候他敢对大姐不忠我可饶不了他,他手里有新公司三分之一的股份,你知道这些股份将来会值多少钱吗,那会是很庞大的一笔财富,到时候这股份他总要传给孩子吧,只能给他和大姐的孩子,这笔钱到时候还是明家的。” 明诚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到时候咱们明家人财两得,还得是大哥高明,可他们要是成不了怎么办?” 明楼露出一个算计的眼神:“那就想办法给他们俩下药,你我这身份,每天都是走在刀尖上,说不定哪天就出事了,总要给大姐留个后,能多生几个最好,到时候这事就交给你了。” 明诚一脸坏笑道:“我明白了,还得是大哥深谋远虑,我这就去准备春药!” 明楼把那张纸条递给他:“问问大姐,这是不是她的存折账户,如果是,可得小心了,还有,干掉南田洋子的事,要提上日程了。” “你打算怎么干掉她?” “当然是美男计了,你去勾引南田,我找机会干掉她。” ……………… 陈青回到平安里,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二楼亮着灯,应该是王佳芝在按时收听广播。 他准备在诊所坐一会儿,等王佳芝忙完了交代她一些事情,自己这几天就不来诊所了。 诊室的门被撞开,陈青正在整理药方,抬头就见房东胡先生一脸焦灼地扶着他太太闯了进来。 “陈大夫,快帮我老婆看看!她突然身子不舒服,可千万别动了胎气啊!” 胡太太被扶着,眉头拧成一团,一手捂着小腹,脚步虚浮的样子。 陈青连忙起身搬过一把椅子,柔声道:“胡太太快坐,别急,我先把把脉。” 指尖搭在她腕上,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哪里有半分不适的迹象? 陈青心里明镜似的,这分明是装的。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故作沉吟。 胡太太转头对胡先生道:“你回家把我吃的药拿过来,让陈大夫看看,别是药有问题就麻烦了,就在卧室抽屉里,你好好找找。” 胡先生一听,哪里敢耽搁,忙不迭点头:“哎,我这就去!你在这儿好好坐着,让陈大夫多费心!” 诊室里只剩两人,胡太太脸上的痛苦瞬间烟消云散,凑近过来:“冤家,我怀孕了,是你的。”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看她,急道:“胡太太,你怎么就确定是我的?万一是你老公的怎么办?” “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胡太太说得理直气壮,“你是先来的,我老公后来的,肯定是你的。” 陈青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这事儿还能这么分的? 他缓了缓,沉声道:“那你说怎么办吧,是我的我肯定认。” “我老公是不是给了你钱?”胡太太话锋一转问道。 “嗯,给了我几百块,说是葬礼的钱,我总不能说不要吧,那样他更要怀疑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约莫几千块的样子。 胡太太眼睛一亮,一把抢过揣进怀里,嘴里还嘟囔着:“我留着养身子,将来还要给孩子买奶粉,这些不够。” 陈青这才反应过来,感情这胡太太是借着这事敲诈自己来了。 他心里郁闷,却也没多说,反正不差钱。 转身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根金灿灿的大黄鱼,递了过去。 胡太太看见那金条,一把抢过来,飞快地和那些钱一起塞进衣襟内侧的口袋。 “这总够了吧?”陈青没好气道,“再说,是不是我的还不一定呢。” “够了够了!”胡太太眉开眼笑,冲他抛了个媚眼,“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你的。说实话,我还真希望那个死鬼不回来,每次一分钟都不到,真没劲……”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了胡先生的脚步声。 两人瞬间闭了嘴,胡太太立刻又换上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样,靠在椅背上轻轻蹙眉。 胡先生拿着一瓶药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问:“老婆,是这一瓶吗?我在抽屉最里面找着的。” “对,就是这瓶。”胡太太有气无力地应着。 陈青接过来,拧开瓶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瓶身上的说明书,随即皱起眉头,对胡先生说:“胡先生,这药孕妇禁用啊,里面的成分对胎儿不好,怪不得胡太太会不舒服。以后可千万别吃了,我给她开些维生素,补补身子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提笔写下药方,递给胡先生。 胡先生接过药方,连连道谢:“多谢陈大夫!真是太麻烦你了,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这药有问题呢!” 说着又扶着胡太太起身,胡太太依旧是那副虚弱的样子,临走时,偷偷给陈青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陈青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穿着旗袍的王佳芝扭着腰从楼上下来,陈青问:“有没有消息?” 王佳芝皱了皱眉道:“没有!” 陈青站起身道:“那我们回家吧。这几天我有事,不能来诊所了,这里你和杏儿照看着。” 第59章 密谋、背刺、利益交换 周公馆的书房,宣德炉里的沉香烟气袅袅。 王天风与周福海对坐饮茶。 王天风放下茶杯,似乎看透了周福海的心事,终于开口:“周先生,您到现在还迟迟下不了决心,是不是担心日本人知道?” 周福海缓缓点头:“王特使所言极是,这事万一被日本人察觉,那可真是大祸临头,我周家上下怕是都难逃一劫啊。” 王天风微微一笑:“重庆方面早已考虑到周先生的顾虑,所以特意为您谋划了一条万全之策。” “什么万全之策?”周福海问。 “红党如今在华北腹地的势力日渐壮大,已成燎原之势。据我们在延安的内线传来的绝密消息,八路军正密谋在华北平原发动一次大规模的破袭战,参战兵力绝不低于一百个团。你说,得知这样的消息,日本人还睡得着觉吗?” 周福海脸上满是震惊:“一百个团……这动静可真是不小。” 王天风点点头:“红党发展迅猛,不仅是日本人睡不着,山城的大人物们也是寝食难安,如果说周先生与重庆私通,那在日本人眼里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但如果重庆政府愿意与日本人联手剿共,你觉得他们会如何?重庆方面是真心实意想与你们合作,共同剿灭红党。周先生若是能从中斡旋,促成此事,日本人感激尚且不及,就算知晓您与重庆的往来,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乐见其成。” 周福海疑虑尽去,点头道:“重庆可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既得了物资补给,又能让日本人把矛头全转移到延安那边,一箭双雕啊!王特使,若是重庆政府真有此意,周某必定全力促成此事!到时候转运物资,有日本人默许,自然一路畅通无阻。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底又掠过一丝谨慎,“总要先拿出些让日本人信服的东西,他们才会相信重庆的诚意吧?” 王天风早有准备,闻言缓缓抬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完好的信封,他将信封推到周福海面前:“总裁的亲笔信,周先生觉得,这够不够诚意?” 周福海拿起信,仔细看完,信里提到只要日本人不再进攻国统区,山城那边可以和日本人共享关于红党的情报,甚至可以出兵制造摩擦,消耗红党的力量,甚至皖南的新四军,国府都可以出兵剿灭。 周福海把信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 “够了,王特使!就依您说的办!最近第一批物资就可以出发,周某向您保证,有我从中协调,沿途关卡必定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王天风站起身:“那祝我们合作顺利!” 周福海伸出手道:“合作愉快!” 王天风从后门离开了周府,上了车,郭骑云一踩油门,开车离开,问道:“老师,谈妥了?” “谈妥了,这几天第一批物资就可以出发,以后运送物资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了。” “谢谢老师,我觉得能促成这件事,鹦鹉才是首功,难道不让他参与吗?” 王天风叹了口气:“转运物资这块肥肉,大人物们早就把蛋糕分完了,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小角色,找机会再补偿他吧。” 郭骑云只好闭嘴,总觉得心中有愧,自己是蹭的功劳,不仅升了中校,还得了肥差,结果真正干事的陈青啥好处都没有,就给了个有名无实的少校,还有一天比一天贬值的十万法币,这事不厚道。 不过他也没有办法,他只是小角色,是棋子,大部分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 百乐门的包房,汪曼春斜倚在丝绒沙发上,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勾勒出玲珑身段,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红唇微抿。 忽然,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穿着素色棉麻旗袍的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淡无波,正是在明家做了多年的桂姨。 汪曼春迅速摸出手枪指着桂姨:“你是什么人?” 桂姨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抬眼看向汪曼春,缓缓开口道:“我是南田课长派到明家的卧底,代号孤狼,曾经在哈尔滨立过功。” 汪曼春松了口气,把枪收起来:“原来南田课长让我来见的人是你,说吧,你有什么情报?” “据查,明镜很有可能是红党。” 汪曼春挑了挑眉:“你有证据吗?” “中日战争伊始,明镜把手里的两家银行都迁往了香港,一家改为财务公司,而另一家与香港秘密社团融资,成立了一家合作银行,而这家合作银行的幕后老板,就是红党南方局的金融才子曾进,当然,这肯定是化名。” 汪曼春端起红酒抿了一口,冷笑道:“中日战争开始,许多上海的资本家都在转移资金,明镜把银行迁往香港也无可厚非,至于香港的什么红党,我不感兴趣,她只要在上海没有抗日活动,我就拿她没办法。” 桂姨面带讥讽:“汪处长,您现在可真有点畏手畏脚了。” 汪曼春把红酒杯重重放下,声音变得尖厉:“你不用怀疑我的决心,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恨她,更希望她死,你只要拿出真凭实据,我会第一个杀了她。” “证据是有,不过需要汪处长自己去证实。” 桂姨递过来一张纸条。 “昨天我把纸条丢进垃圾桶,按照流程,收垃圾的人会把纸条交给南田课长,结果被人搅了,那条线也不能用了,我只能亲自把东西给你。” 汪曼春打开纸条,那是一串汇丰银行的账户信息。 “什么东西?”她抬眼问道。 “明镜在汇丰银行开的账户,每个月会固定打一笔钱进去,很快就会被人取走,汪处长,如果你能抓到取钱的人,证实他红党的身份,就证明明镜正在给红党提供活动经费,到时候不仅你叔父的仇可以报了,连明楼也得跪下来求你嫁入明家。” “呵……”汪曼春低笑出声,“这可真是一份大礼。” 但疑惑很快又爬上心头,她盯着桂姨平静无波的脸,不解地问道:“我只是不明白,你在明家这么多年,明家待你不薄,吃穿用度从未亏待,你为何要反过来毁掉明家?” 桂姨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一丝戾气悄然爬上眼角眉梢,语气冰冷:“这不关你的事。” 说完转身离开了包房。 第60章 我上面有人 明镜一大早上就开车去接陈青了,白色奔驰车停在诊所门口,明镜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白色西装套裙衬得干练雅致。神采奕奕。 经过陈青的按摩调理,她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精神也好的很,这个陈大夫,确实有两把刷子。 陈青身着一身笔挺西服,从诊所出来,看的明镜愣神了两秒。 这个男人还是有点帅的,身材也不错,偏偏要靠才华吃饭! 轿车一路开往苏州,车厢里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皂味,夹杂着陈青清脆的笑语,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管明镜聊到什么话题,他都能轻松接住,还有自己的见解,跟他聊天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毕竟是后世穿越过来的,陈青的见识可不是明镜能比的。 一路到了苏州工厂,陈青立刻和黄博士团队交流培育青霉素菌的细节,明镜则忙着指挥工人对机器做最后的调试。 一直忙到中午,两人才从工厂出来,去苏州松鹤楼吃饭。 轿车沿着护城河边的石板路缓缓行驶,两岸的垂柳已抽出新绿,枝条轻拂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伙计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引着他们到二楼早已订好的临窗雅座。 河面上往来的乌篷船,船夫摇着橹,哼着软糯的苏州评弹,景致惬意至极。 桌上摆着青花餐具,一份松鼠鳜鱼,一份响油鳝糊,一份清炒虾仁和莼菜汤,米饭。 明镜夹了一块鳜鱼放进陈青碗里:“多吃点,上午累坏了,回去还要麻烦你给我做按摩呢。” 陈青咽下嘴里的菜,笑着应道:“没问题,保证让你舒舒服服的。” 吃了饭,明镜忽然道:“我要去取点东西,然后我们再回去。” 陈青点头道:“好吧,反正我也没事,今天就陪着你。” 明镜开车到了苏州古玩城。 明镜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古董店门口,店招上“古月轩”三个字漆皮剥落,显得有些陈旧。 她拎起随身的手提包,径直推门下了车就往店里走。 陈青刚要跟着下车,目光无意间扫过古董店门口的伙计。 那伙计双手拢在袖里,眼神却不像寻常店家那般热情,反而透着几分警惕和焦灼,时不时偷瞄着街角的方向。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不好!这古董店不对劲,有埋伏!看这架势,多半是76号的特务! 他猛地推开车门,想要出声阻止,可已经晚了,明镜的脚已经跨过了店门的门槛。 明镜刚一踏进店里,便觉气氛异样。平日里熟悉的老板不见踪影,几个穿着便装的陌生男人散落在货架旁,一脸警惕地盯着她。 她心头一紧,瞬间反应过来,脸上不动声色,低着头便要转身:“对不起,我走错了。” “小姐,等一下。”一个身材高壮的男人突然拦在她面前,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容:“请问几点钟了?” 明镜强压着心底的慌乱,抬腕看了眼手表,声音尽量平稳:“两点半了。” “既然是两点半,那小姐想必是来卖货的吧?” “滚开!”明镜脸色一沉。 可话音刚落,周围那几个“顾客”瞬间变了脸色,纷纷掏出腰间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她。 与此同时,刚冲到店门口的陈青只觉后脑勺一凉,一把冰冷的枪口已经顶了上来,身后传来特务阴恻恻的声音:“别动!动一下就打死你!” 明镜看着周围的枪口,脸色瞬间煞白,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们凭什么抓人?我告诉你们,我上面有人,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到时候定饶不了你们!” “呵,上面有人?”领头的特务嗤笑一声,“到了76号,管你上面是谁,有你好看的!带走!” 特务们一拥而上,反扭住明镜的胳膊,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将她往外拖。 陈青也被身后的特务推搡着,枪口始终顶在他的后脑勺,动弹不得。 两人被押上车,一路回到上海,进了76号。 陈青心里哀叹,真他么倒霉催的,又来76号了,这明镜,一点警觉也没有。 76号,梁仲春的办公室。 墙上挂着的“精忠报国”匾额显得格外讽刺,与梁仲春脸上的油滑相得益彰。 明诚斜倚在红木沙发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指尖夹着青瓷茶杯,慢悠悠地啜着茶。 “怎么样,照我说的做,南田洋子没为难你吧?” 梁仲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还得是阿诚兄弟你啊!我就大大方方承认了,76号经费日本人一毛不拔,我们总不能喝西北风吧?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孩子都要养,你断了我的财路,往后就让特高课自己去抓抗日分子好了!” 他话锋一转道,“不过南田洋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这走私生意,她也想分一杯羹。” 明诚挑了挑眉:“这件事交给我好了,我去跟她谈,保证让她满意。” “那可就辛苦阿诚兄弟了!”梁仲春立刻换上一副猥琐的笑容,“你看你长得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南田洋子见了你,保管魂都丢了!大不了你牺牲点色相,把这个日本娘们泡到手,成了一家人,往后咱们在76号还不是横着走?” 他的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特务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报告梁处长!张队长抓到两个抗日分子,初步怀疑是红党,请示您要不要立刻审讯!” “红党?”梁仲春坐直了身子,眼神一亮,追问道,“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陈青,一个叫明镜。”特务老实回答。 “卧槽!”梁仲春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猥琐瞬间换成了惊慌失措。 “卧槽!”明诚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摸出配枪,一脸杀气腾腾,“谁活腻了,敢抓我大姐!” 说完一把推开门口的小特务,快步冲了出去,留下一脸茫然的小特务和惊慌失措的梁仲春。 “不是,处长,这两个人有什么问题吗?”小特务一脸茫然,摸不着头脑。 “问题大了!”梁仲春气急败坏,到处找他的拐棍,“这哪是抓了两个红党,张之江这混蛋这是给我抓了两个祖宗回来了。” ……………… 第61章 你打报告,我批条子 审讯室门口的走廊里,几个特务正押着明镜和陈青往前走。 明镜脸上带着愠怒,却依旧挺直了脊背;陈青则皱着眉,沉默不语。 明诚一眼就看到了他们,心头一紧,快步冲上去,伸手拦住了那几个特务,语气冰冷刺骨:“谁抓的我大姐,给我站出来!” “阿诚!”明镜看到明诚,眼睛一亮,随即又气鼓鼓地喊道,“我不过是去古玩店买点东西,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抓了起来,简直岂有此理!” “大姐别生气,这事我来处理。”明诚柔声安抚了一句,转头看向那几个特务,严厉的寒意能冻死人。 这时,梁仲春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赶了过来,额头上都是汗,对着那几个特务呵斥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快放人!可不能伤了和气!” 押人的特务里,领头的张队长脸上露出几分不服气的神色,梗着脖子道:“梁处长,这两人可是疑似红党的抗日分子,就这么放了……” “放了!我让你放人,没听到吗?”梁仲春眼睛一瞪,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敲,“明先生的姐姐,也是你们能抓的?出了岔子,你担待得起吗?还不快松绑!” 张队长被梁仲春的气势吓了一跳,又看了看一旁面色阴沉的明诚,终究不敢再坚持,只好朝手下使了个眼色,特务们连忙解开了明镜和陈青身上的手铐。 “我们可以走了吗?”明镜又摆出了她那副高冷女总裁的表情。 “等一下,大姐。”明诚安慰道,随后转身一拳打在张队长肚子上,张队长猝不及防,挨了重重一拳,立刻捂着肚子,腰弯的像只大虾。 明诚的枪口顶在他脑袋上,猛地一拉枪栓。 “阿诚!”明镜喊住他,本来是件小事,万一出了人命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梁仲春也赶忙劝道:“阿诚,别冲动。” 明诚缓缓把枪收起来,对梁仲春道:“梁处长,今天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后面的事,你来处理。” 明诚扶着明镜,准备送她回家。 这时候,汪曼春带着一帮手下走了过来,拦住了去路。 “青天白日的,苏州那么多店铺,怎么明大小姐就这么巧闯入了做军火交易的古玩店,哪有那么多巧合,我看明大小姐是去买炸药的吧。” 明镜都准备上车了,转身又走到汪曼春面前,怒气冲冲道:“汪处长,你凭什么说我是去买炸药的,你有证据吗,都说捉贼捉赃,你是亲眼看到我和他们交易了,还是他们看到我买炸药了?再说了,买炸药就是红党啊,就算我买了,我开矿不行吗,你管的着吗?” 汪曼春看向二人,陈青堆起一个难看的笑容,和汪曼春打了个招呼。 汪曼春狠狠瞪了他一眼,直接无视这个臭狗屎,他是周福海的人,自己惹不起,她只想搞死明镜。 汪曼春道:“这次行动可不止抓了你一个人,那个店铺老板还在我们手里,只要他招供,你的事,我们就能查个一清二楚。” 此事楼上电讯侦听科的朱徽茵远远的往楼下看了一眼,看到楼下剑拔弩张的这一幕,赶忙拨通了明楼的电话。 楼下气氛越来越紧张,梁仲春刚松了一口气,这时候汪曼春又出来搅局,眼看事情越闹越大,他恨不得掐死汪曼春。 “汪处长,我看都是误会,我亲自送明董事长回家,这总成了吧。” 汪曼春瞪了他一眼:“你少在这儿和稀泥,76号抓人,我们76号决不能放走抗日分子,这是原则问题。” 76号一帮特务听着提气,纷纷对汪曼春表示支持。 梁仲春的小舅子童虎也高声道:“我们76号抓人,什么时候需要证据了。” 梁仲春被这个没脑子的小舅子气的七窍生烟,转头训斥道:“这里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了。” 童虎还梗着脖子争辩:“姐夫,咱们同样为日本人办事,76号凭什么比姓明的矮一头。” “你给我闭嘴!”梁仲春勃然大怒,手里的拐棍指着童虎怒吼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在76号叫我梁处长!” 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冲进了76号,车里下来一个人,正是明楼。 明楼一脸阴沉走了过来,梁仲春赶忙又低眉顺眼道:“明长官,您怎么来了?” 汪曼春也闭嘴了,低声喊了声:“师哥。” 明镜马上支棱起来了,阴阳怪气道:“原来是明长官来了,看看你这些手下,把我抓到这里来了,我真是谢谢明长官,我能活着真是万幸了。” 转头看向汪曼春:“汪曼春,不是要审我吗,审啊,我让你审。” 明楼赶忙安抚道:“大姐息怒,76号有人想拿我做文章,对我家人动手,就是在针对我,这事我来处理。” 明楼安抚完了大姐,转头看向梁仲春:“梁处长,我大姐到底犯了什么事,非要抓到76号。” 张之江赶忙解释道:“我们盯着那家古玩店很久了,其实古玩店老板就是黑市买卖军火的军火贩子。” 明楼冲着梁仲春冷笑道:“梁处长,抓抗日分子抓到我家里人头上来了,你以为把我扳倒,你就能坐上我的位置了吗?” 梁仲春一头冷汗:“不敢,属下不敢,误会,其实就是个误会!” “误会?那我现在开枪打死你,是不是误会?”明楼说着,从腰里拔出枪指着梁仲春。 童虎一看,也马上拔枪指着明楼,梁仲春的手下也拔枪指着明楼。 汪曼春一看场面要失控,怕伤了明楼,赶忙喊道:“都把枪放下!,师哥,你也冷静点!” “我非常清楚我在做什么,梁处长御下有方啊,谁要是再说76号人心不齐,我都不信!” 梁仲春一脸委屈,对着童虎呵斥道:“放下,把枪都给我放下!” 76号众人悻悻把枪收起来。 明楼冷冷问道:“咱们就事论事,你们说我大姐是抗日分子,到底有没有证据?” “没……已经查明了,没有证据,纯粹是误会。” 张之江不服气地顶了一句:“76号抓人不需要证据!” “砰!”明楼二话不说,调转枪口就把张之江一枪爆头。 全场顿时一静,鸦雀无声。 明楼把枪收起来,对梁仲春道:“给他发阵亡抚恤金,你打报告,我批条子。” 说完转身就走,扶着明镜上车,陈青也跟着坐了上去,明诚开着车扬长而去,留下张之江的尸体和76号面面相觑的众人。 第62章 明楼设计,陈青遭殃 一路回到明家,天近黄昏。 几人一路沉默地来到客厅,心情都不怎么好。 明台正斜倚着翻看一本最新刊的时尚杂志,看见几人进来,他立刻直起身打招呼:“大姐,大哥,阿诚哥,陈先生,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明镜余怒未消:“你又跑哪里去了?过几天就该回香港读书了,还不赶紧回房温习功课,整日就知道摆弄这些没用的东西!” 明台赶忙噤声,大姐很少对他发脾气,看来今天心情很差。 明镜冷哼一声,依旧气呼呼地转身,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上了楼。 陈青见状,赶忙告辞:“既然已经没事了,那我便先回去了。” “陈先生留步!”明楼一把拉住他,同时给明诚使了个眼色。 明诚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笑道:“瞧我这记性,陈大夫给大姐开的药,我去厨房看看阿香有没有熬好,也好给大姐趁热送上去。” 说罢,便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明楼拉住陈青,面带恳求:“陈先生,实不相瞒,我大姐这脾气一上来,旁人劝都没用。还得劳烦您上楼安抚一下,让她消消气?不然我们兄弟几个,恐怕得被她连着骂好几天呢。” 陈青面露难色,他本不想掺和别人家事,但看着明楼诚恳的眼神,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我试试吧,不过能不能劝好,我可不敢保证。” 说完,便顺着楼梯缓缓上了楼。 待陈青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明台才敢凑到明楼身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大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大姐今天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明楼郁闷地摆摆手:“快别提了,大姐被76号的人抓了。” 此时厨房内,阿香早已将药熬好,放在砂锅里保温。见明诚进来,她连忙把药倒进茶碗:“阿诚哥,药刚熬好,正等着给大姐送上去呢。” 明诚摆了摆手:“不用了,我给大姐端过去就行,你忙你的吧。” 阿香虽有些疑惑,但也不敢多问,收拾好东西便退了出去。 厨房的门轻轻关上,明诚立刻变了神色,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白色的粉末状药物。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毫不犹豫地将粉末全部倒入温热的药汁中,用勺子快速搅拌均匀,直到粉末完全溶解不见。 他顿了顿,又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浓茶,想了想,又从油纸包里捏了少许粉末加入茶中,再次搅拌均匀,直到茶汤看不出任何异样。 端着药碗和茶杯,明诚走出厨房,恰好看到明台还在客厅里。 他招了招手,对明台道:“快过来,把大姐调理身体的药送上去。” “我不去!”明台立刻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大姐现在正在气头上,我上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听话。大姐最疼爱你了,就算再生气,也不会对你发脾气的。” 一旁的明楼也附和道:“快去,一定要亲眼看着大姐把药喝了,回来我有奖励。” 明台眼睛一亮,立刻拿起杂志,指着上面一款最新款的限量版手表,狡黠地笑道:“我要这个!大哥给我买。” 明楼瞥了一眼杂志,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大姐把药喝了,我给你买,那杯茶是给陈先生的,别忘了让他喝了,大姐喝了药才行,她的身体最重要了,不然我不给你买。” “成交!”明台喜滋滋地接过药碗和茶杯,小心翼翼地端着,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看着明台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明楼对明诚沉声道:“快,把家里的佣人都打发出去,就说放他们半天假,让他们尽快离开,今天晚上都不许回来。我们也赶紧走,今晚就别回家了。” “那明台怎么办?”明诚眉头紧锁,“他还在楼上,若是大姐发现了什么,他恐怕……” “让他自求多福吧,也得让他明白,小便宜贪不得。” ……………… 陈青轻叩明镜的房门,里面传来一声略显疲惫的“进来”。 推开门,明镜并没有多少怒意,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明楼手上沾了人命。 陈青温和一笑:“明大姐,事情已经过去了,明楼定会处理妥当,不会留下任何纰漏,您不必太过忧心。” 明镜轻轻叹了口气,一些心虚道:“哎,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我不过是出去买些东西,竟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陈青看着她眉宇间的郁结,顺势提议:“您这几日想必也没休息好,不如我帮您按摩放松一下?舒缓舒缓筋骨,心情也能好些。” 明镜闻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陈青按摩时的舒适感,那种通体舒畅的滋味让她难以抗拒,便点了点头:“那好吧。” 说着,她褪去身上的丝质外套,露出里面素雅的衬裙,顺从地趴在柔软的大床上,长发松松地散落在枕间。 陈青走到床边,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肩颈,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捏着紧绷的肌肉。 他的手法娴熟,指尖仿佛带着魔力,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击中酸胀之处,将积压的疲惫一点点驱散。 明镜起初还绷着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喉咙里溢出细微的舒适喟叹,整个人都沉浸在这份惬意之中,先前的焦虑也淡去了大半。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明台端着药碗和茶杯走了进来。 一眼看到床上趴着的大姐和床边俯身按摩的陈青,他瞬间僵在原地,脸颊唰地红了,心里暗道一声“真倒霉”,怪不得阿诚哥死活不愿意上来,原来是撞见这种尴尬场面。 陈青也察觉到动静,猛地收回手,有些局促地站起身,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明台硬着头皮走上前,将药碗递到床头柜上,小声道:“大姐,给您熬的调理身体的药。” “放下吧。”明镜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从舒适中回过神的慵懒,并未抬头看他。 陈青瞥了一眼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柔声劝道:“明大姐,良药苦口,趁温热喝了效果才好,凉了就效果不好了。” 明镜闻言,只好撑着身体坐起身,拿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明台见状,连忙把手中的茶杯递给陈青:“陈先生,这是给您泡的茶,解解乏。” “正好有些口渴!” 陈青接过茶杯,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了个干净。 明台见两人都喝了东西,心里惦记着那块手表,喜滋滋地端起空药碗和茶杯,脚步轻快地退出了房间,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下楼后,客厅里空荡荡的,明楼和明诚早已不见踪影,连佣人也没了踪迹。 明台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郁闷地嘟囔着:“大哥说话不算话,答应给我买手表,人却跑没影了。” 他撇了撇嘴,也没心思再多想,闷闷不乐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陈青重新走到床边,继续为明镜按摩。 药效渐渐在两人体内蔓延开来,明镜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顺着四肢百骸扩散,先前的舒适感变成了难以言喻的燥热,浑身发软,心猿意马,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忽然,明镜猛地坐起身,面色潮红,眼神迷离,不等他反应,便一把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急促的喘息:“陈青,我……我受不了了,快给我。” “明镜,不可!”陈青大惊失色,连忙想要推开她,语气带着慌乱,“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万万不可!” 可此时的明镜早已被药效冲昏了头脑,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她猛地将陈青推倒在床上,双手胡乱地撕扯着他的衬衫,两人的衣服很快散落在地上。 “明镜,不要啊!”陈青挣扎着想要起身,嘴里发出哀求的哀嚎,可下一秒,他的嘴唇便被明镜灼热的唇堵住………… (此处省略两万字) ………………… 第63章 爱意随风起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照在凌乱的床上。 明镜悠悠转醒,脑海中瞬间涌入昨晚那些疯狂的片段。 她看到自己身上的痕迹,又看向身旁还在熟睡的陈青,他裸露的肌肤上布满了抓痕,脸色带着一丝疲惫。 明镜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羞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脸。 就在这时,陈青也缓缓醒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先是一愣,猛地坐起身,双手捂着脸,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明镜,你怎么可以这样,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我的清白之身,就这么没了……” 明镜被他哭得手足无措,心里又羞又急,忽然想起昨晚那碗药,急忙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陈青,我想起来了,一定是明台!是他在药里下了东西,不然我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陈青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他放下手,眼眶通红地看着明镜,带着一丝犹豫:“真的是明台下的药?” “千真万确!”明镜斩钉截铁地说,心里已经把明楼和明诚也恨上了,定然是他们纵容明台搞的鬼,“这件事……这件事是个误会,都怪明台那小子,不过你放心,我也是第一次………我一定会对你负责任的!” 陈青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那好吧,明镜,这件事我就不计较了,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着满地的衣服碎片,他为难地道:“可是……我总不能就这样出去吧。” “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找一套衣服。”明镜连忙应声,穿上衣服,一瘸一拐地出了房间。 她在明楼的衣帽间里翻找了半天,挑了一套质地精良的名贵西服,尺码和陈青相差不大。 拿着衣服回到房间时,明镜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整栋别墅静得可怕,没有一丝佣人走动的声响,楼下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昨晚连明台听到楼上的动静也吓跑了,去了百乐门过了一夜。 她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空荡荡的,明楼、明诚还有家里的佣人,竟一个都不见了。 “这群小王八蛋,敢算计你大姐,我饶不了他们。”明镜恨恨地想着。 她想起陈青满身的抓痕,和那健美的身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噗嗤一声笑了。 这些年真是白活了! 她脸一红,赶忙又翻找出了跌打药和棉签,拿着上楼了。 她小心的把跌打药水涂抹在陈青身上,又趁机揩了不少油,最后她像一个小媳妇一样,细心地帮陈青穿好衣服,忍不住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陈青,我会对你负责的。” 陈青低下头,下意识搂住她的腰。 明镜抬起头,含情脉脉看着陈青,情不自禁又吻了上去。 良久,两人才分开,陈青红着脸:“我……我该回去了。” 陈青逃跑似的下了楼,一路出了明家,。 “逃跑都跑的这么帅。” 明镜从窗户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心头涌出一丝甜蜜,一丝痴迷。 ………………… 陈青喊了辆黄包车,一路回到了平安里,他也想明白了,自己怕是被明楼算计了,该死的毒蛇! 明楼和明台这会儿早躲起来了,明楼去汪曼春那里过夜了,藤田芳政要各地特务机关负责人都去南京开会,研究和重庆共享情报对付红党的事。 南田洋子去了南京开会,明楼就推托有事让明诚代他去,正好也给明诚勾引南田洋子创造机会。 明台直接跑路,说是提前回港大了,其实躲了起来,明镜想找人撒气,一个都找不到。 陈青也不敢去找明镜了,明镜那眼神,分明是动了情,自己可是花花公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人设可不能塌了。 还有明家兄弟一家子人精,这是合伙在算计他,肯定憋着坏,自己泡妞和被人算计是两码事,他得躲一阵,缓一缓,搞清楚明楼的目的。 …………… 明镜又开始忙碌了,工厂已经开始量产盘尼西林,等不到多久,就可以上市了,这可是可以改变整个世界的东西。 明镜自然非常重视,一直在准备盘尼西林上市的发布会。 还有一件事,她那个给红党打钱的账户,不能再用了,必须马上通知黎叔。 上次本来想第二天去找黎叔的,结果黎叔有紧急任务去了南京,不在上海。 明镜急得不行,今天是打钱的日子,明天就会有人去取钱,万一红党的人去取钱被抓,就麻烦了。 明楼明诚都不在,她也一筹莫展,只能去找陈青了,她对这个男人有种莫名的信任,相信他一定有办法阻止自己人去取钱。 她急忙开车去平安里找陈青。 陈青正在给一个女病人号脉,明镜急匆匆走了进来。 陈青看她一脸的焦急,对着那女子含糊道:“没大碍,就是气血不畅,我给你开两副药调理调理。” 说着,他拿起笔,写了个处方,随手递过去。 陈青起身拉着明镜出了诊所,急促地问道:“怎么了?看你急成这样。” “我有要紧事给你说,十万火急!车上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看着明镜一脸焦急,心里忽然冒出个荒诞的念头:不会是怀孕了吧?没这么快吧?和她上次见面也才几天。 两人上了车,明镜开车到一个无人的街道,明镜把车停下,陈青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明镜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眼神严肃道:“实话告诉你,我是红党。” “什么?”陈青猛地一愣,眼睛瞪得老大,这种掉脑袋的事,她竟然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明…明镜,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怎么能随便告诉我?” “我也是迫不得已。我有一个账户,是给红党组织的活动经费,每个月十四号我会把钱打进账户,十五号会有红党的同志去取钱。可是现在,这个账户暴露了,我没办法联系到明天去取钱的人。如果明天他去汇丰银行取钱,一定会被76号的人抓,到时候顺着线索查下来,我也会暴露,整个明家就全完了!汪曼春一直盯着我,到处找我的把柄,我现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陈青沉默下来,快速思考对策,这件事于公于私他都没法置身事外,终于,他抬起头,眼神坚定道:“交给我来处理吧。” 明镜问:“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管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事的。你要是出事了,我在明家的股份岂不是要泡汤了?”他故意用玩笑话冲淡了几分沉重的气氛。 “好!”明镜的心忽然安定下来,这个男人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你认识取钱的人吗?” 明镜摇摇头,“不认识,我和中间人单线联系,和取钱的人不见面。” “好了,我知道了,给我备一辆车,明天我去汇丰银行,阻止这个人取钱。”陈青忽然想起一件事,“还有件事,小心家里的桂姨。” 明镜一愣:“桂姨?她怎么了?” 陈青回想剧情,道:“她是特高课南田洋子的人,潜伏在你身边很久了。不过你千万别打草惊蛇,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别让她察觉到异常。” 明镜再次震惊,脸上满是错愕,“你怎么知道的?桂姨在明家待了这么多年,一直勤勤恳恳,怎么会是……” 看来明楼并没有告诉她真相,陈青打断了她的话,“这个你就别问了,你只要相信我就行,以后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被坏人钻了空子。” “嗯,我知道了。”明镜拿出那张存折递给他,忽然感觉到这个男人有点神秘。 随后把车钥匙也留给他,下了车,喊了一辆黄包车,急匆匆走了。 第64章 外滩路十二号 汪曼春的公寓。 汪曼春侧身蜷缩在明楼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方才的抵死缠绵耗尽了她几乎全部的力气,达到幸福顶点后,余下的更多是害怕失去幸福的不安。 “师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不会只是想玩弄我吧?” “怎么会,我对你自然是真心实意的。”明楼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漫不经心地敷衍道,“不过你知道我大姐那人,一向独断专行惯了,我在慢慢做她的思想工作。” 他可没打算娶汪曼春,他只想站起来蹬。 “哼,那个老妖婆。”汪曼春眼底掠过一丝怨毒,“这事还是交给我来解决吧。” “你什么意思?”明楼的声音冷了些。 “没什么意思!我先去洗个澡。”汪曼春起身走进了浴室。 浴室门被轻轻带上,哗哗的水流声很快响起,明楼伸手摸过烟盒火机,拿起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汪曼春到底想干什么,上次的事她应该找不到什么证据。 这时候床头的电话响起,明楼直接拿起了电话听筒,不过并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下属声音急促的汇报:“汪处长,那个来汇丰银行取钱的红党已经被我们抓到了,这就押往76号,向您复命。” 明楼啪的一声挂了电话,猛地坐起来,坏了,大姐出事了。 ……………… 陈青一大早就开车去了外滩路十二号的汇丰银行。 这座豪华如白宫的银行大楼,被誉为“从苏伊士运河到远东白令海峡最豪华的建筑”。 汇丰银行人来人往,这也给陈青制造了难度。 他只知道今天红党的人会去取钱,可问题是他并不认识那个红党的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取钱,该怎么阻止他? 陈青戴着一顶深灰色礼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大半眉眼。唇角边黏着一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肤色也用粉末调得暗沉了些,与平日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履沉稳地走进大厅,目光快速扫视着四周。 大厅左侧的角落,两张单人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手里各捧着一份报纸,眼神却在打量着来往的客人。 陈青一眼就看到他们脚上穿着76号制式皮鞋,他再熟悉不过。 “先生,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柜员的声音响起。 陈青走上前,递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自己的存折,随口说道:“取点钱。” 他把存单从窗口递过去,柜员接过来,拿着存单,手指在账户号码上反复核对。 这时,柜员身后一名穿着西装马甲、打着领结的男人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伸头看了一眼。 那是76号的人伪装的,专门监视取钱的存折,也就是说,只要对方拿着存折出现,柜员核对完账户号码,必定会立刻发出信号,埋伏在各处的特务就会一拥而上,到时候插翅难逃。 终于,柜员把存折和取的钱递过来,陈青转身就走,门外站着两个抽烟聊天的黑衣人,他也认出,是76号汪曼春的手下。 出门的时候,门口抽烟的两个特务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礼帽和小胡子上停留了两秒,没认出他来,又漫不经心地聊着天。 他钻进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反手带上车门,重重靠在座椅上,心如乱麻。 系统只能识别女人的身份,对男人无效,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小爱同学和系统了。 “小爱同学,有没有办法识别男人的身份?” 脑子里响起了小爱的声音:“没办法,我只能识别病毒,细菌,细胞这些东西。” 陈青沉默片刻,牙关紧咬,突然问道:“小爱,有没有办法杀人?” “你要杀谁?” “大厅里的那几个76号特务,他们是坏人。” “杀不了。我只是一颗病毒载体,你要转移病毒到他们身上,得先找到对应的病原体,而且就算转移成功,病毒发作也需要时间,不会马上就死,根本救不了急。” 陈青的心沉了下去,突然,他眼睛一亮:“那乾坤大挪移能用吗?” “可以,不过只能转移疼痛,杀不了人。” “那好吧,你记住门口那两个抽烟的人,还有里面坐着看报纸的两个人,到时候我自虐,你把疼痛转移到他们身上,能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也行。” “那好吧,我已经标记好了这几个人,到时候你把疼痛转移到他们身上,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也行。” “好吧,我试试吧。” 陈青从副驾驶拿起一把早就准备好的锤子,到时候猛砸自己脑袋就行了。 一直等到了中午,并没有什么动静,陈青也不敢吃东西,万一去了趟厕所,这边出事了怎么办,只能摸出烟,点上一根提神。 一直等到下午五点,银行快要关门了,看来取钱的人不会来了,门口的特务也换了班,百无聊赖的等着银行关门,自己下班。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深蓝色鸭舌帽的男人快步走来,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银行门口停下,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一切看似如常,男人眉头微蹙,又迟疑了两秒,终究还是迈步推开门走了进去。 “取钱!”男人说着便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存折,递进柜台。 柜员接过存折,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精光,随即低下头,手指在账户号码上逐字核对,一遍又一遍,动作慢得刻意。陈青隔着车窗都能看出,那串号码与汪曼春布控的目标账户完全对上了。 “先生稍等,”柜员抬起头,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语气平稳无波,“柜台里现金不够,我得去钱库取,您多等两分钟。” “快点!”男人显然有些不耐烦,抬手看了眼腕表,眼神里满是焦灼。 柜员应了一声,又低头瞥了眼存折上的号码,确认无误后,才转身朝着后台走去。 路过大厅经理身边时,他看似无意地抬手理了理衣领,那是早已约定好的行动信号。 信号一出,原本闲散的特务瞬间绷紧了神经。 四个黑影如同蛰伏的猎豹,猛地从各个角落窜出,动作快得惊人。 没等男人反应过来,两支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腰侧。 “不许动,你被捕了!”领头的特务怒吼道。 男人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转身,想要冲向门口。 但身后的特务早有防备,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狠狠往前一拽。 男人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个特务立刻扑上去,膝盖顶在他的后背,双手死死摁住他的胳膊,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在了他的手腕上。 另一个特务蹲下身,熟练地在男人腰间摸索,很快抽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掂量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给汪处长打电话,人抓到了。”领头的特务对着大厅经理吩咐道。 大堂经理点了点头,快步走到柜台前,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很快接通了汪曼春的电话:“汪处长,那个来汇丰银行取钱的红党已经被我们抓到了,这就押往76号,向您复命。” 第65章 上海锤王,大锤八十 76号的抓捕行动引起了不小的骚乱,大厅里的人听说是76号的人,看到了枪,纷纷往门口涌去,怕殃及池鱼。 门口车里的陈青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知道出事了。 很快一辆76号的车开到了汇丰银行门口,几个特务押着那个红党从大厅走了出来。 门口的黑色轿车里,陈青死死盯着银行大门,攥紧那柄沉甸甸的铁锤。 骚乱中,他清晰看见几个特务押着戴鸭舌帽的男人走了出来。 那人双手被手铐锁着,脊背挺得笔直,即使被捕也没露半分怯懦。 陈青的心脏狂跳,对小爱沉声道:“小爱同学,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脑子里响起小爱同学的声音。 话音未落,陈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咬牙,手中的铁锤猛地朝着自己的太阳穴砸去! “八十!” 一声沉喝划破混乱的空气。 与此同时,押解队伍中最靠前的那个特务突然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太阳穴,眼睛猛地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朝着地面倒去,像根断了线的木偶,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的人瞬间静了半拍,涌到门口的人群忘了拥挤,押解的特务们也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倒地的同伴,满脸错愕。 “八十!” 陈青没有停顿,铁锤再次砸向自己的太阳穴,力道丝毫未减。 第二个特务同样毫无征兆地捂住太阳穴,身体晃了晃,随即轰然倒地,四肢瘫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八十!” “八十!” 接连两声沉喝,陈青咬着牙往自己太阳穴上狠捶。 剩下的两个押解特务还没反应过来,便循着同样的轨迹突兀晕倒,一个朝前扑跪在地,一个侧身歪倒,四人像四根被砍断的木桩,齐刷刷地倒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下。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拥挤的人群停住了脚步,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四个荷枪实弹的特务,毫无缘由地接连晕倒。 而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一个男人正拿着铁锤一下下猛砸自己的太阳穴。 “还有那个开车的司机!”陈青提醒道。 不远处,76号的黑色囚车旁,司机见同伴突然晕倒,脸色骤变,手立刻摸向腰间的枪,眼神警惕地扫向四周。 陈青眼神一凛,再次扬起铁锤,狠狠砸向自己的太阳穴:“八十!” 囚车司机的动作猛地僵住,眼神瞬间涣散,脑袋一歪,直直栽倒在方向盘上,彻底没了动静。 被押解的男人先是愣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有人在救他! 他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蹲下身子,从倒地特务的腰间摸索出钥匙,指尖飞快地转动,“咔嚓”一声,手铐应声而开。 他站起身,从两个晕倒的特务腰间各摸出一把枪,打开保险,随即毫不犹豫地抬手,对着四个毫无反抗能力的特务一一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四声枪响,鲜血溅在台阶上,触目惊心。 接着,他快步走到车旁,拉开驾驶座车门,将晕倒的司机拖拽出来丢在地上,枪口对准其额头,又是一枪爆头,鲜血染红了地面。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狠辣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随即转身坐上驾驶座,猛踩油门,发动机发出轰鸣,黑色囚车如同离弦之箭,冲破人群的避让,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陈青看着76号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脑袋晕晕沉沉,太阳穴传来阵阵钝痛。 他不敢耽搁,立刻发动汽车,调转车头,趁着人群还未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一拧车钥匙,打火,挂档,一踩油门,迅速离开了现场。 这时候脑子里响起小爱同学的声音:“能量消耗光了,我要进入休眠状态了。” “辛苦了,你好好休息吧。”陈青长长松了一口气。 最后一锤不知是小爱同学能量不足,还是自己用力过猛,脑袋晕晕沉沉的,别锤成个脑震荡了,以后这种事还是要谨慎。 ……………… 汪曼春裹着浴巾从浴室走出来,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发梢还在滴着水珠,顺着光洁的脖颈滑进浴袍领口,添了几分刚出浴的慵懒媚态。 明楼早已整理好衣物,靠坐在床头。 “刚才有电话找你,响了好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什么事,就先给挂了。” 汪曼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便再次尖锐地响起。 汪曼春拿起电话里面传来焦急的声音:“处长,不好了,汇丰银行出事了,咱们死了五个弟兄。” “一群饭桶,我这就过去!”汪曼春气急败坏挂断了电话,赶紧转身找衣服。 明楼适时地从床上起身,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地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汇丰银行抓捕红党,一群废物!人没抓到,还死了五个兄弟!” “出了这么大的事?”明楼心中一喜,语气里满是担忧,“不行,我们得赶紧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两人赶忙开车出了门,直奔外滩的汇丰银行。 汇丰银行早已被76号的特务封锁,五具尸体一字排开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几名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正蹲在尸体旁,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翻动查验。 汪曼春踩着高跟鞋,快步穿过封锁线,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目光最终落在前来汇报的假扮大厅经理的特务身上,声音冷得像冰:“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特务低着头,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汪处长,当时我们按计划控制住了目标,正要押上车,四个弟兄突然毫无征兆地晕倒在地,连开车的司机也没能幸免……那红党趁机挣脱手铐,捡起弟兄们的枪,把所有人都杀了,然后开车跑了。” “五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怎么可能同时晕倒?周围有没有发现枪手?有没有可疑人员?”汪曼春眉头紧锁。 “没有,处长。” 法医站起身道:“每个弟兄的太阳穴上都有一个清晰的锤痕,力道极大,应该是被锤子重击太阳穴后才晕倒的。” 汪曼春一一查看五人太阳穴的锤痕,带着无能狂怒。 “光天化日之下,五个人被人用锤子重击太阳穴晕倒,居然没人看到凶手?”汪曼春气急反笑。 “你在跟我讲鬼故事吗?” ……………… 第66章 狼蛛 汇丰银行的事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只能画出那个红党的画像全城通缉。 然而人早就躲起来了,结果忙活了几天,连车都没找回来。 陈青把车送还给明镜:“人已经救出来了,没留下隐患。” 陈青把事情简单的讲了一遍,把自己锤人的事隐去,只是含糊其辞说是那位红党自己杀掉了76号的人。 明镜松了一口气,把车钥匙塞回到陈青手里,眼神灼灼盯着陈青。 “车就送给你了,以后不管是办事还是出行,都方便些。” 陈青赶忙推辞:“这不好吧,也太贵重了。” “怎么,不喜欢?”明镜挑眉,起身拉住他的手腕,“还是觉得这辆车不衬你?走,咱们去车库,那里头放着十几辆,你随便挑一辆合心意的。” 陈青还想推辞,可明镜的态度坚决,他心想,一辆车对明镜而言确实算不得什么。 犹豫片刻,他终究点了点头:“那……好吧,多谢。” 车库在别墅负一层,推开厚重的金属门,灯光昏黄暧昧。 十几辆豪华轿车整齐排列,漆面锃亮,在灯光下泛着贵气的光泽,从宾利到劳斯莱斯,无一不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品。 明镜径直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指尖划过流畅的车身线条,眼底带着几分得意:“就这辆黑色奔驰770k吧,德国元首同款,沉稳大气,最适合你。” 陈青望着眼前这辆极具分量的轿车,车身的厚重感与精致的细节透着不凡,他没再多说,只是点头:“那好吧。” “这车的后座最是舒服,上来试试。”明镜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手腕,将他拽到后座旁,推开车门。 陈青刚弯腰坐进去,还没来得及感受座椅的柔软,明镜便跟着钻了进来,反手带上了车门。 下一秒,她伸出双臂,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 “这里……不太好吧。”陈青身体一僵,脸颊微微发烫。 车库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让人心跳不由得加快。 “冤家,没有你我可怎么活,我就要在这里。”明镜的声音透着几分霸道女总裁的威压,让陈青动弹不得,不等陈青反应,将他压倒在柔软的座椅上………… (此处省略两千字) ………………… 陈青开着那辆奔驰770k回家了,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终于,明诚从南京开会回来了,带回来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 明楼的办公室,明诚急匆匆闯了进来。 “大哥,出事了。”明诚刚关上门便迫不及待开口。 “出了什么事?” “重庆已经同意和日本人互通情报了!藤田芳政那个老狐狸,在会上直接拿出了几份延安的机密情报,当众说是重庆方面提供的。作为交换,他们也把新四军的动向透给了重庆。更要命的是,延安已经渗进了不少重庆的特务,这情况必须立刻通报延安!” 明楼沉默了,这个消息让他猝不及防,片刻后沉声道:“现在局势对我们极为不利,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进入潜伏状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活动,避免暴露。” “还有更关键的消息。重庆在延安高层有一个叫影子的间谍。这个影子还给重庆传递了一份情报,重庆给日本人透了这个致命的消息,红党在满铁上海调查处、宪兵司令部,还有日本领事馆,特高课,梅机关布了一个庞大的间谍网,这个间谍网代号“蛛网”。 这个间谍网一直在搜集日本国内的物资调配、军队动向,连满铁的机密文件都能弄到手,源源不断送往延安。而这个间谍网的首脑,是个代号“狼蛛”的日本人。现在特高课和宪兵司令部已经全面着手调查了。” “日本红党?”明楼猛地眯起眼,“能坐到这个位置,绝对是最高级别的间谍,立刻发报给延安,重点强调两点:一是重庆的高级间谍已经渗透到延安高层,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挖出来;二是‘狼蛛’的身份和间谍网暴露的事,让他们尽快采取应对措施,不然不仅是延安,我们也会岌岌可危。” “明白。”明诚点头。 “等等。”明楼叫住他,“去76号找松鼠,通过76号的设备发,用加密频道,避免被截获。” “好。”明诚转身去了76号,他从76号回来,天已经黑了。 76号的发报机在深夜发出短促的电波,把情报传递给了延安。 忙完这一切,明诚开着车,两人回家。 明诚忐忑不安地问:“大哥,上次明台那事……咱们就这么回去,大姐会不会扒了我们的皮?” 明楼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闻言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那是明台闯的祸,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可大姐心里未必不清楚……” “清楚又怎么样?咱们就装作一无所知,她总不好意思当众把那点事挑明吧?记住,不管大姐怎么问,就是打死不认,她还能真跟我们翻脸不成?” 轿车平稳驶入车库,那辆崭新的奔驰770k擦肩而过。 明诚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停好车,两人回到客厅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明镜正斜倚在丝绒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指尖轻轻挠着猫下巴,猫咪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她面色潮红,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满足。 “大姐,我回来了,出了个差,去了南京几天。”明楼道。 “大姐。”明诚跟在后面,心虚地打了个招呼,眼神闪躲。 明镜闻声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而过。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 “你们两个小混蛋,还知道回家啊?”明镜几分咬牙切齿道,“还有明台那个小兔崽子,等他回来,我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明楼装出一脸茫然:“大姐,这是怎么了?明台又惹您生气了?您具体说说,他到底做了什么混账事,我回头一定替您好好教训他,绝不轻饶。” 这话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明镜瞬间被噎住。她张了张嘴,脸颊微微泛红,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怎么好意思当众说出来? “反正……反正他犯错,你们这两个当哥的就有责任!”明镜憋了半天,只能硬邦邦地抛出这么一句,“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大姐,您这就不讲理了吧?到底是什么事,您总得说清楚啊,不然我们连错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反省?” 明镜被问的有些语塞,恼羞成怒:“你们两个都给我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失职,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明楼和明诚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反驳,连忙点头:“好,我们这就去。” 两人老老实实跪在祠堂的蒲团上。 明诚压低声音,道,“大姐这次好像是真生气了?刚才那脸色,吓人得很。” 明楼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抹坏笑:“好了吧,大姐根本没真生气,她就是面子上挂不住,找个由头让我们服个软罢了。忍一忍,过会儿她气消了,自然就会让我们起来了。” ……………… 第67章 我要学外语 接下来的日子,平安里一直很安静,陈青跟着明镜去了一趟香港出差,回来走路都发颤,休息了好几天才缓过来,软饭不好吃啊。 第一批盘尼西林已经生产出来,她又去了香港准备上市的事,顺便看看明台,还要去美国筹备发布会,当然,她不会让人知道盘尼西林的核心机密就是陈青,直接找了美国施贵宝公司的美国员工在西雅图开发布会,正式推出盘尼西林。 这种药会震惊世界的,只能这样操作,不然要是让人知道了盘尼西林是陈青发明的,日本人会第一时间找上门来,绑也会把他绑走。 美国欧洲那边都申请了专利,乱七八糟的事够她忙的,这一走就要几个月。 明楼赶忙通知明台去香港大学待着,应付明镜的突击检查。 明台被明镜狠狠教训了一顿,让他在香港老老实实上学,不许回上海,明台自知理亏,也只能老老实实在香港呆着。 物资也源源不断从上海运往重庆,郭骑云负责运物资的事,身价水涨船高,从中获利颇丰,自然这一切都跟陈青没关系了。 陈青把王天风和重庆那帮王八蛋骂了几百遍,但也无可奈何。 明诚和南田洋子暧昧不清,整天往特高课跑,明楼却在密谋如何除掉她。 宪兵司令部和特高课正在调查红党的情报网,还有那个神秘的“狼蛛”,上海滩暗流涌动,不过陈青并不知道,每天诊所人满为患,他无奈贴出告示,每天最多接待二十名病人,中午十二点诊所准时诊所关门,剩下的时间过自己的小日子。 银行保险柜存了一百根大黄鱼,其余的金条,按照明镜的指点,全买了明家的股票。 马上盘尼西林上市,到时候自己会一夜暴富,没必要这么辛苦。 偶尔被几个富太太喊去宾馆打麻将按摩,挣点辛苦钱,陈青也乐此不疲,剩余的时间,开车带着王佳芝和杏儿到处吃喝玩乐,日子过的悠闲自在。 夏天很快到了,房东太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房东胡先生偶尔带她过来检查一下身体,杏儿也诊出了喜脉,不愿意和他一起睡了,怕动了胎气,把他赶到了诊所二楼。 房东胡先生来收房租,偷偷告诉他:“孩子是我的,我老婆没对不起我。” 陈青好奇地问:“你怎么这么确定?” “我老婆告诉我她一直在吃素!” 陈青恍然大悟,把十五块大洋的房租递过去:“懂了,所以以后别疑神疑鬼的了,给她多补充维生素,对孩子好。” “嗯,我这就去买点胡萝卜!”胡先生接过钱,喜滋滋走了。 ……………… 小爱同学彻底没了声音,这一休眠就是几个月,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晚上九点,等王佳芝按照每天的惯例听完了广播,他才准备上楼睡觉。 “今天有消息吗?” “没有!”王佳芝有些苦恼,“我来这里几个月了,什么任务都没有,我都不知道总部派我来干什么的。” 陈青道:“抱歉,看来是我对你的关心不够,一个女学生,来到上海滩,举目无亲的,连个朋友都没有,要不明天我带你去复旦话剧社看话剧吧,最近演出的那个《雷雨》挺火的。” “我在岭南大学,也演出过《雷雨》。”王佳芝的眼神亮了亮,很快又黯淡下来。 “想到你的伤心事了?”陈青问。 “没有!”王佳芝摇摇头。 “对了,你为什么从岭南跑到重庆参加军统?” “我在岭南大学,参加了抗日学生组织的社团,我的同学们都被日本人杀害了,我只能跑重庆去了。” “你没有家人吗?” “我是中日混血儿,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我父亲带着我哥移民去了英国,没带我,我算是没有家人了吧。”王佳芝的声音有些低沉。 陈青安慰道:“没事,你就当这里是你家就好了,我就是你的亲人,你母亲是日本人,你的日语一定很好,要不你教我学日语吧。” “嗯,我还会英语,我小时候是在香港过的,那里是英国人统治,岭南大学也都是用英语讲课。” “那你每天晚上教我学日语和英语吧。” “好啊,那我每天就教你学外语,也总算有点事做了。”王佳芝莞尔一笑。 陈青点头笑道:“外语好啊,外语得学,作为回报,我教你跳舞怎么样,不远就是百乐门,我们去那里。” “好啊,没想到,你还会跳舞!”王佳芝有些兴奋。 “多学一点,总有好处的,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陈青上一世可是花花公子,什么舞不会。 陈青和王佳芝并肩踏出诊所,晚风卷着上海夜的槐花香漫来,月光如碎银铺在青石板路,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王佳芝身着一袭乔其纱旗袍,在月光下泛着朦胧柔光。 旗袍剪裁贴合她高挑的身段,露出光洁如玉的脖颈,开衩恰至膝下三分,行走时裙摆轻摆,一双玉腿若隐若现。 鬓角碎发被晚风拂得轻颤,耳垂极小的珍珠耳坠晃着莹润光,像眼底未说尽的心事。 她步伐轻缓,裙摆扫过青石板的声响细碎,影子在月光里随动作摇曳,在民国二十九年上海的夜色里美得惊心动魄,让陈青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花样年华》里的张曼玉。 第二天,陈青开车带着王佳芝去复旦话剧社看了一场《雷雨》,傍晚两人又去了百乐门。 百乐门的霓虹穿透夜色,爵士乐的节奏慵懒又明快,舞池里男男女女相拥旋转,裙摆翻飞如蝶。 陈青买了舞票,两人缓缓进入舞池。 陈青自然牵过她的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左脚先迈,跟着音乐节拍。” 王佳芝起初有些僵硬,开衩的旗袍下摆随着脚步轻扫过他的裤管,皓白的小腿在裙摆开合间若隐若现。 在陈青的耐心教导下,她渐渐有了节奏,抬手搭在陈青肩头,在喧嚣的百乐门里,像一株在暗夜里悄然绽放的兰花。 一曲终了,爵士乐渐歇,陈青牵着她停下脚步。她的脸颊泛着薄红,呼吸微促。 陈青松开她的腰,指尖却仍牵着她的手,低声道:“学得很快。” 王佳芝声音轻细如晚风:“是你教得好。”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陈青跟着王佳芝学外语,然后两人在百乐门的舞池流连忘返。 很快夏天就要过去的时候,美国传来消息:施贵宝公司研发的盘尼西林量产上市,在西雅图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盘尼西林的治疗效果震惊了医学界,被医学界称为改变世界的奇迹,“20世纪最伟大的发明”,消息很快传遍世界。 快要退市破产的施贵宝公司股价瞬间翻了十倍,还在疯长,全世界的订单如雪片飞来,没人知道,这背后的操盘手正是明家。 明镜一直没有回来,她怀孕了,要在西雅图的豪华别墅养胎,她要给孩子一个美国户籍,将来这个孩子要继承明家庞大的产业。 美国政府最先找上施贵宝公司,把盘尼西林纳入军方采购计划,派FBI专人保护,这也打消了许多觊觎盘尼西林专利的各国间谍念头。 消息自然传到了上海,盘尼西林轰动上海滩,明氏制药宣布取得施贵宝公司的盘尼西林在远东市场的独家代理权,明家的股票瞬间飙升了数十倍,陈青马上套现,又换成了几千根金条分别存进了十几个银行的保险柜。 这年头,只有黄金最保险。 明楼也是暗自得意自己的深谋远虑,明家要真正崛起了。 可此时,明诚带来了一封延安的紧急电报,日本领事馆一个红党卧底被捕,这个人是蛛网的成员,如果他招供出上线,一根线头,可能整个“蛛网”有可能被日本人一网打尽,让明楼设法营救。 “人关在哪里?”明楼问。 “这个人叫高木一郎,领事馆的参赞,是宪兵司令部的荒木惟抓捕的,抓捕时候逃跑高木受了枪伤,被送到了广慈医院抢救。” 明楼沉思良久,马上做出了决定:“没有可能把人救出来,杀了他。” “可是广慈医院现在戒备森严,派谁去杀他?” “给田丹下达指令,徐天是荒木惟的参谋,他可能有办法,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再派另外一个人去。” “谁!” “陈青!” 明诚不可置信地看着明楼:“他是军统的人,而且手无缚鸡之力,他怎么可能去完成这么难的任务,他如果知道真相,会不会暴露我们红党的身份?” 明楼眼睛一眯:“那就拉他入伙,他要是不愿意,就干掉他。” 明诚道:“他在军统两次立了这么大的功,结果只升了个少校,转运物资这么大一块蛋糕,一点好处也没给他,我估计他的心也早就凉透了,可以试一试。” “我也是这个意思。”明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你还记得几个月前,汇丰银行的事吗,枪战时有人拍下了这张照片,被我扣了下来。” 明诚拿起照片,看到了照片上的汇丰银行门口的枪战,在照片的一角,停着一辆车。 明诚大惊:“这是大姐的车牌号,出现在这里一定不是巧合,难道当时动手的是大姐?” “不是大姐,我查过了,大姐那天把车借给了陈青,所以车里的人是陈青,能让五个76号训练有素的特务瞬间昏迷,这个人是不是很可怕。 “大哥是想借这件事探他的底?” 明楼点点头:“毕竟他是大姐孩子的父亲,我们必须对他知根知底,我想看看,他的底牌是什么,如果是真的,他将是我手里最锋利的刀。” ……………… 第68章 小爱归来 小爱同学终于回来了,几个月,脑子里第一次响起了小爱同学的声音。 “爸爸,我回来了!” “太好了,小爱同学,你还好吗,怎么休眠了这么久?” “这次休眠,系统给我开启了病毒库,这几个月我也在不断更新病毒库,所以时间久了些。” “都更新了什么病毒?”陈青问。 “一共有14,690种病毒,除了t病毒,G病毒和黑光病毒因为权限不够没有,其他的都有。” “那可以直接用吗?” “只是开启病毒库目录,还要把病毒收入病毒库才行,每次使用需要积分兑换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需要爸爸做任务兑换积分,每次使用要用现有的积分兑换,所以要多多努力啊。” “那好吧,需要做什么任务?” “这个爸爸可以在系统界面查看积分获取和兑换规则。” 陈青打开系统界面,看到里面新增了病毒库一栏,找到病毒库那一栏说明,仔细查看起来。 任务分为日常任务、进阶任务、特殊触发任务三类,系统随机/定时推送,完成后即时到账积分,未完成无惩罚(特殊任务除外)。 1.日常任务(基础积分来源,每日3-5个积分)。 比如系统每日签到,救治的前三个病人,病毒知识的学习,完成这些日常任务每天最多获得五个积分。 2.进阶任务(中高积分来源,每周2-3个,难度递增) 每次从病人身上采集一种病毒放进病毒库,根据病毒的种类和稀有程度可以获得相应积分,病毒收集一次可以获得5—10积分,每采或者投放集够十种病毒有额外积分,稀有病毒的杂交,培育,繁殖,根据稀有程度获得相应积分,这些都要通过小爱同学来完成。 3特殊触发任务(高额积分来源,随机触发),每次完成系统任务,获得大量积分,每次积分10—1000积分不等。 病毒按危险等级、使用效果分为普通级、精英级、稀有级、史诗级,兑换需满足“积分达标+权限解锁”双条件,部分病毒有使用限制。 普通级(1-3星):甲型流感病毒H3N2、流感病毒、呼吸道病毒, 100-300积分/次。 精英级(4-5星):埃博拉病毒(弱化版)、狂犬病毒、鼠疫,SARS变异株、朊病毒,天花病毒等, 500-1500积分/次。 稀有级(6-7星):丧尸病毒(非致命版)、基因编辑病毒、吸血鬼病毒,?FOXDIE病毒?,声带虫病毒等,3000-8000积分/次。 系统赠送病毒库免费抽奖一次,祝你好运。 系统界面出现一个礼盒,陈青好奇地点击抽奖。 屏幕便炸开一团金色礼花,旋转的礼盒层层解锁,最终定格在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微型胶囊上。 胶囊内,一个针尖大小的银灰色虫体正有序蠕动,像极了凝聚的星尘。 “恭喜宿主获得稀有级病毒声带虫病毒体一枚!”系统提示音与小爱同学的欢呼同步响起。 陈青捏起那枚冰凉的胶囊,眉头微挑:“小爱,什么是声带虫?” “爸爸运气也太好了吧!这可是稀有级里的实用型病毒。声带虫这是一种被改造的寄生虫,能学习宿主的语言。当说出特定语言时,寄生虫会被激活,导致患者七孔流血而亡,并通过语言传播给他人。” “那特定语言是什么?” “这个爸爸可以自己设定,比如特定的一句话,比如特定的语言,当患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病毒就会被激活。” 陈青明白了,相当于给系统设置程序,说出这句话就可激活系统,想了想道:“我就设定成一句话吧。” ……………… 于是陈青开始了每日的辛苦打卡赚积分的生活。 直到这一天,陈青接到了明楼的电话,让他去家里一趟。 明楼的书房,陈青敬了个礼:“明长官好!” “都是自己人,在家里就不要来这一套了。”明楼指着椅子让他坐下。 陈青依言坐下,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试探着问:“不知明长官有何吩咐?” “你把我大姐肚子搞大了,”明楼的声音骤然沉了几分,“总该给个说法吧?” 陈青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委屈,“明长官,这不可能!我都好几个月没见过大姐了,再说当初那事……我是被动的啊,比窦娥还冤!” 明楼猛地一拍书桌:“怎么?事到如今,你想不认账?” “我不是不认账,只是这事太过突然。明长官,我想问问明镜的意思,她……她是怎么想的?” “你认账就好。她现在已经去了美国待产,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她要说结婚,你就得入赘明家,孩子生下来姓明,这孩子是明家的血脉,你必须得认。” “孩子我肯定要认的,孩子姓什么我没意见,只是能不能不当赘婿,杏儿也怀上了,我总不能不管她吧。”陈青满脸憋屈。 陈青已经明白,自己是被明楼设计了,他现在已经有钱了,想法自然也变了,自然不愿意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 不管怎么说,咱这渣男人设不能塌。 “这个要看我大姐的意思,咱们暂时搁置争议,等我姐回来拿主意吧。”明楼也不想逼得太紧,还不知道明镜的态度,他先留几分余地。 “好的,明长官。”陈青松了一口气。 “你叫我什么?”明楼盯着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明长官?” “出了这个门,你叫我明长官,我不挑你理,进了这个门,你说你叫我什么?” “小舅子,内弟!”陈青反应过来。 “哎!”明楼应了一声,眉开眼笑道,“姐夫,你不傻啊!” 陈青心里憋屈啊,他被明楼算计的明明白白,这名分一定,估计自己那三分之一的股份,也只能给明镜的孩子了。 明楼摆摆手:““今天让你来,除了这事,还有个紧急任务要交给你。” 说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高木一郎,被宪兵司令部的荒木惟抓捕,受了重伤,现在在广慈医院特护病房,这个人知道太多秘密,尤其是关于我大姐的身份,如果他供出我大姐,后果不堪设想,在他招供之前,必须干掉他。” “这个高木一郎是谁的人?” “日本红党,隶属于共产国际。” 陈青看着照片上的人,眉头紧锁:“广慈医院现在重兵把守,日军、伪军还有红党的人都在盯着,我连靠近特护病房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动手?再说我只是个联络员,枪法功夫都不会,要不要派别人去吧。” 明楼的脸色沉了下来:“事情紧急,暂时没有合适的人,我相信你的能力,记住,这个人不死,我大姐就随时有暴露的危险。万一她出事,到时候我也绝不会饶了你。” 明楼这是演都不演了,不怕我把他红党的身份卖了? 人家还真不怕,自己没有证据,说出去谁信,再加上明镜和孩子的羁绊,自己也不可能这么做,他瞬间明白这是明楼对自己的试探。 陈青把照片收起来:“放心,我不会让她出事的。” 明楼点点头:“你先回去,今天晚上,会有人和你联系的。” ………………… 第69章 门房秦大爷 宪兵司令部 “徐桑,”荒木惟开口道,“我忙活了整整三个月,总算抓到了一点线头。那个高木,居然敢背叛天皇,暗中投靠红党!要不是他铤而走险,想要偷走了领事馆的那份《汪日密约》,还不会露出马脚。 领事馆那帮蠢货!发现文件失窃后慌不择路,居然开枪把他打伤了。 不过没关系,等他在广慈医院抢救过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把背后的上线供出来。” 坐在对面的徐天道始终保持着坐姿,一身深色长衫衬得他身形清瘦。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仿佛荒木惟口中的惊天机密,不过是寻常巷陌的琐事。 待荒木惟说完,他才缓缓抬眼,语气淡漠:“抱歉,荒木,我对这些事,真的没有兴趣。” 荒木惟他深知眼前这人的能力,恳求道:“徐桑,你一定要帮我!把这张隐藏在暗处的蛛网连根拔起,我相信,整个上海,没有人比你更有这样的能力。” 徐天道微微摇头:“荒木,你该清楚,这件事牵涉太广了。日本领事馆、满铁、梅机关、特高课,还有军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不管查到谁的头上,都会得罪一大批人。要查下去,就得翻阅大量机密资料。你是日本人,这些无可厚非,可我一个中国人,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恐怕活不了太久。” 荒木惟闻言,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立刻说道:“徐桑,你说的有道理。那你就秘密调查!所有需要出面的事情,都由我来办,绝不会让你为难。” 徐天道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随后轻轻点头:“那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尽力试试。不过,你得把所有相关的资料,都给我。” “没问题!”荒木惟立刻应下。 就在荒木惟准备转身离开时,徐天忽然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对了,你抓住的那个日本领事馆的红党,现在什么情况了?” 荒木惟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随即答道:“这个……他伤势不轻,正在广慈医院抢救。不过你放心,医院里外都有重兵把守,插翅难飞。只要他醒过来,我保证,他会乖乖交代出所有秘密。” 徐天道听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有再就这个话题问下去。 下了班,徐天骑着自行车带着田丹回家。 田丹道:“刚接到上级指令,让我们必须想办法除掉这个高木,他是蛛网首领狼蛛的下线,知道太多关于蛛网的秘密,如果醒了交代了,狼蛛就会暴露,到时候所有人都需要撤离,花费这么多年搭建的网络,就只能前功尽弃。” 徐天没有说话,而是仔细回想他和荒木惟的对话,甚至荒木惟每一个微笑的表情。 “你有什么计划?”徐天问。 “我们在广慈医院有几位同志,我已经搞清楚,高木在重病监护室四楼病房,如果迫不得已,可以用夜里换药的机会,给高木下毒。” 忽然,徐天停下自行车,转过身对后座的田丹摇摇头。 “不行,立刻取消行动,这是一个陷阱,我怀疑真正的高木可能已经死了,重病监护室的那个是假的,现在绝对不能冒险。” “你是怎么知道的?” “直觉,我和荒木惟谈话的时候,问起高木的情况,他回答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耳朵动了动,这是他下意识的习惯,每次说谎的时候,耳朵都会动一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习惯,所以我断定这是一个陷阱,荒木惟大费周章布置这样一个陷阱,就是想请君入瓮,谁去杀高木,都会掉进这个陷阱。” 田丹眉头紧皱,问:“你有证据吗?” “没有,不过你要相信我的判断。” “嗯,我相信你,可是我该怎么跟上面说,难道说是你的直觉,取消行动,要知道,万一高木还活着,把他的上线交代出去,谁也承受不住这样的风险。” 徐天目光坚定地道:“我不管你的上级怎么想,反正你不能有任何行动。” 田丹犹豫了片刻,道:“好,不过我也要把你的判断上报给组织。” 很快,徐天的判断上报到了明楼这里。 明诚问:“大哥,现在怎么办?” 明楼眉头紧锁,坐在座位上默默抽着烟。 他是相信徐天的判断的,不过万一徐天判断失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组织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损失。 终于,他狠狠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吩咐道:“刺杀行动继续,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不过不能用自己人,用军统在广慈医院的人。” 明诚迟疑了一下问:“还让陈青去吗?” “嗯,让他去。” “可……万一出事,大姐那边怎么交代?” 明楼抬起头,冷声道:“交代什么?我踏马出来混的跟谁交代,死就死了,那正好,还可以让他和大姐的孩子继承股份。” “可万一他被俘叛变,会不会供出我们?”明诚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明楼摇摇头:“不会,到时候他也没有机会。” ……………… 陈青在平安里诊所,枯坐到了深夜。 王佳芝和他学完外语,已经回去休息了。 他在等着来人,会是谁? 如果是黎叔,明楼相当于给他打明牌了,告诉自己我就是红党。 他不怕自己暴露吗?还是觉得自己一定会被他拿捏? 正胡思乱想,桌子上的电话突兀的响起,在寂静的夜里特别刺耳。 陈青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马上去广慈医院北门,找门房秦大爷,说出‘我知道你昨天晚上干了什么’,他会安排一切。” “啪”的一声,电话被粗暴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陈青握着听筒愣了两秒,转身快步上了二楼,迅速换上一身黑色衣服,戴上黑色毡帽,从抽屉里取出假胡子仔细贴在下巴上,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确认妆容足以掩人耳目后,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关灯锁门,悄无声息地走出诊所,发动了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 车在夜色中穿行,一路驶向广慈医院。 抵达医院北门时,陈青放缓车速,警惕地观察四周。 把车停在尽量远的另一条街上,一路走到广慈医院北门。 这是日本人开的医院,里面的病人也大多是日本侨民和前线退下来的日本伤兵。 门口并没有预想中的宪兵站岗,只有门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盏微弱的灯光。 他走到门房门前,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探出头来,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你找谁?” “是秦大爷吗?”陈青压低声音问。 老头点点头:“是我。” 陈青左右瞥了一眼,确认无人窥探后,凑近门缝,低声说出了那句暗号:“我知道你昨天晚上干了什么。” 秦大爷拉开门,让他进来。 陈青闪身进入门房,秦大爷反手关上门,插上插销。 狭小的门房里弥漫着一股烟草和旧木头的味道,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是毒蛇派你来的?”秦大爷率先开口,目光紧紧盯着陈青。 陈青心里猛地一怔,瞳孔微缩。毒蛇?这个代号让他瞬间警觉。 如果对方是红党,接头暗号里应该提“眼镜蛇”才对,而“毒蛇”是明楼在军统内部的专属代号。 他不动声色地反问:“你是重庆的?” 秦大爷点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嗯,我也是接到紧急指令,要杀四楼重病监护室的高木,这是死命令,今晚必须完成。” 陈青的心头沉了一下,满心都是疑惑。 明楼竟然动用军统的情报小组,去执行红党的刺杀任务?这其中的蹊跷,让他越发觉得事情不简单。 秦大爷道:“广慈医院外松内紧,一定要小心,你去锅炉房,找锅炉工包义,就说是我女儿秦丽娟的男朋友,他自然明白。你就在那里潜伏,没人会注意。过了半夜,会有一个叫刘晓静的护士去锅炉房找你,安排你去四楼执行刺杀任务。” 陈青压下心中的疑虑,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点点头,低声应道:“好。” 随后便按照秦大爷的安排,转身朝着医院深处的锅炉房方向走去。 …………… 第70章 锅炉工包义 锅炉房里弥漫着呛人的煤烟味,灼热的空气裹挟着煤屑扑面而来,墙壁被熏得漆黑发亮。 巨大的锅炉轰鸣着,火光从炉口跳跃而出,映得整个空间忽明忽暗。 一个浑身黝黑的男人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被汗水浸得发亮,肌肉线条在火光下棱角分明,正是锅炉工包义。 他双手握着铁铲,动作麻利地一铲铲往炉膛里添煤,煤块燃烧发出“噼啪”声响,火星顺着炉口溅落,在地上转瞬即逝。 包义丢下铁铲,转过身,眯着被煤烟熏得发红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青:“找谁?” “我是秦丽娟的男朋友。”陈青压低声音,按照秦大爷交代的暗语回应,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锅炉房内的环境,确保没有异常。 包义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堆衣服。 那是件沾满煤污、散发着汗味的锅炉工制服,袖口和衣角都磨得发毛,显然已经穿了许久。 “嗯,换上衣服。” 他说完便转身继续添煤。 陈青没有迟疑,走到墙角快速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那件脏兮兮的制服。 衣服又宽又大,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不合身,沾满煤屑的布料蹭得皮肤发痒。刚换好,包义便拎着一个装着黑灰的破碗走过来,不由分说抓起一把黑灰,在陈青脸上、脖子上胡乱涂抹了几下。 瞬间,陈青原本还算干净的脸变得脏兮兮的,与锅炉房的环境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包义满意地拍了拍手,算是完成了伪装。 等手头的活忙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两支,一支丢给陈青,一支自己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燃。 两人并肩蹲在锅炉房门口,烟雾缭绕中,锅炉房的轰鸣声似乎也淡了些。 陈青靠在门框上,目光警惕地留意着来往的人影,心里盘算着刘晓静什么时候会来。 可身边的包义却完全没了刚才的干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医院走廊上往来的女护士,挪都挪不开。 就在陈青觉得有些无聊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哽咽声。 他愣了一下,转头奇怪地看向身边的包义,只见这家伙眉头皱着,嘴角微微抽动,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轻响。 “莫名其妙,你哭什么?”陈青忍不住皱起眉。 包义被他一问,才回过神来,连忙抹了一把嘴角,哽咽着道:“广慈医院的小护士,都嫩成什么样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忍不住咂了咂嘴,眼神又飘回了走廊方向。 陈青听他这不着调的话,忍不住骂道:“你一个姓包的,你哽咽个鸡毛啊!” “不是,我是在流口水!”包义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下巴,脸上毫无愧色,反而理直气壮地继续盯着远处路上的小护士。 陈青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军统重建后,王天风这发展的都是什么人。 只能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任务上,思考着自己如何才能去四楼干掉高木后全身而退,只是耳边偶尔传来包义压抑的“吸溜”声。 终于时间过了夜里十二点,医院的灯一盏盏熄灭,只留下走廊几盏应急灯。 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走了过来。 “刘晓静?”陈青站起身问。 刘晓静没有多余的话,点点头,随即把怀里揣着的一套叠得整齐的白色医生服递了过去。 “换上衣服,把脸洗干净,跟我走。” 陈青不敢耽搁,赶忙洗干净脸,动作麻利地套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包义则拎起他的衣物,大步走到炉膛边,抬手一扬,丢进熊熊燃烧的炉火中,衣服瞬间被橘红色的火焰吞噬,化作一缕黑烟顺着烟囱飘向夜空。 陈青跟着刘晓静沿着小路往住院部大楼走。 就在两人拐过一个转角,即将靠近病房区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巡逻的日本士兵。 “躲到墙角去!”刘晓静拉着陈青踉跄着躲到了走廊尽头的墙角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士兵手电的光柱在走廊里来回扫射。 可两人身上的白色衣物在昏暗的走廊里太过扎眼,根本无处遁形。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青的手心沁出了冷汗,眼看着光柱就要扫到他们藏身的地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晓静突然凑近,气息急促地在他耳边低语:“快,抱住我。” 没有时间多想,陈青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臂,将刘晓静紧紧抱在怀里。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也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皂角的味道。 下一秒,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柱直直照了过来,落在两人身上。 陈青的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臂,刘晓静也微微侧身,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八嘎!”领头的士兵一对穿着白大褂的男女,在深夜的走廊里相拥,顿时发出一阵戏谑的哄笑。 他们并没有多做停留,只是用手电在两人身上扫了几圈,便说说笑笑地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直到士兵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周围重新恢复寂静,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陈青的后背都已被冷汗浸湿。 “走,快到护士值班室了。” 两人低着头回到了护士值班室,刘晓静马上反锁了门,松了一口气。 “这里一般不会有人来,等到了凌晨一点,你假装值班的医生,直接上四楼,那个高木在403病房,注射用的针管,药已经准备好了,里面掺了氰化钾,到时候就看你的了。” 陈青皱着眉问:“我一个人去吗,四楼什么情况,有多少人,403有几个人看着,会不会对我进行检查?” 刘晓静摇摇头:“我不知道,自从那个高木进了四楼病房,我就没上去过,四楼不归我负责,只是在病历本上看到过他住在403病房,而且是今晚接到的紧急任务,也没办法提前去四楼踩点。” 陈青有些无语,敢情一切都是靠猜,这也太不靠谱了。 而且明楼忽然用军统的联络线让自己去执行暗杀任务,是已经知道了这次暗杀有危险,不想自己人送死,让军统的人去当炮灰。 他断定四楼已经设下埋伏,自己踏进去,可能就会被抓。 “四楼的值班表,还有病人这几天用的用药记录,治疗记录拿给我看一下。” 刘晓静虽满心疑惑,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快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抽屉,在一堆杂乱的单据中翻找片刻,很快拿出一叠装订好的记录册,递到陈青手中。 “这是这几天四楼所有的相关记录,之前护士长让我整理过,都在这儿了。” 陈青接过记录册,走到桌前坐下,一页页仔细翻阅,眉头渐渐拧起。 ……………… 第71章 太平间惊魂 记录清晰地写着,病人高木被紧急送医,随即进行了手术,术后用药清单密密麻麻,全是剂量不小的对症药物。 可从第二天起,用药记录骤然简化,每天都是固定剂量的葡萄糖,搭配几种毫无针对性的普通药物,用量精准得惊人,甚至连一次抗生素都没有开具过。 这完全不符合术后病人的治疗逻辑,尤其是刚做完大手术的患者,抗感染治疗本应是重中之重。 他继续往下翻,指尖猛地一顿。除了高木的记录,四楼其他病房的用药栏全是空白,连片字的记录都没有。 “四楼其他病房的人呢?” 刘晓静站在一旁,低声答道:“两天前接到通知,说要集中管理,原来四楼的病人全都转移到三楼了,现在整层楼,就只剩高木一个。” “这用药完全不对。除非两种可能,要么病人已经死了,无需再用对症药;要么他根本就是健康的,这些葡萄糖和普通药,不过是用来糊弄人的幌子。我断定,高木已经死了,四楼现在就是个陷阱,就等着有人往里跳。” 刘晓静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可……可上面下的是死命令,必须把人杀了。” 她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边是必死的命令,一边是明晃晃的陷阱,两难之下,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无措。 陈青沉默了片刻,屋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即站起身,眼神恢复了平静。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针已经快要到了凌晨一点,错过了巡夜的时间,就没机会上去了,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太平间在哪里?”陈青突然问。 陈青不可能去执行这次任务了,任务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不过他既然断定高木已经死了,现在天这么热,不可能把人放在病房发臭,里面肯定是特务假扮的。 高木的尸体应该在太平间,如果证实这一点,自己就可以不用去四楼了,直接撤退。 “地下二层!”刘晓静愣了愣,脱口而出。 “有没有人看着?” “那鬼地方……”刘晓静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太平间的天然忌讳,“白天就一个看门的老头,也只是守在门口,根本不会进去;到了晚上,他早就躲去睡觉了,谁会没事去偷尸体啊。” “不去四楼,我们去太平间,看看那个高木的尸体在不在里面。”陈青道。 刘晓静点点头,不再迟疑,拿起手电筒,领着陈青出了值班室。 走到安全通道门口,刘晓静轻轻推开防火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住脚步,警惕地望向四周,确认没有动静后才继续往下走。 越往下走,空气越阴冷,寒意顺着裤腿往上爬,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刘晓静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地下二层的入口处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用模糊的字迹写着“太平间”三个字,风吹过走廊,带着一阵呜呜的声响,让这寂静的地下空间更添了几分阴森。 推开太平间的铁门,一股混杂着福尔马林、霉味与腐朽气息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钻进鼻腔与喉咙,呛得两人下意识想要逃离。 刘晓静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剧烈晃了晃,照亮了眼前一片昏暗:一排排铁质停尸床整齐排列,上面盖着惨白的白布,在微弱的光线下勾勒出僵硬的轮廓。 空气冷得刺骨,即便穿着厚实的白大褂,寒意也顺着毛孔往里钻,两人的胳膊上瞬间起满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刘晓静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陈青的胳膊。 陈青也好不到哪里去,心脏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牙关打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地方比他想象中还要阴森,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让人头皮发麻。 手电筒的光柱在停尸床之间缓慢移动,陈青强压恐惧,手里拿着高木的照片,掀开一具白布核对,刘晓静手电筒照在尸体脸上,别过脸不去看,生怕尸体忽然有了动静。 就在两人走到房间中段时,突然黑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刘晓静吓的一头扑在陈青怀里,身体剧烈颤抖。 陈青也好不到哪里去,咬着牙拿过手电筒照过去,顺着光柱看过去,墙角的一张停放尸体的床上,白布下的尸体在动。 陈青强压恐惧,走过去,一把掀开盖尸体的白布。 尸体上趴着一只肥硕的老鼠,在啃咬尸体。 “别怕,是老鼠。”陈青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轻声安慰怀里的刘晓静。 两人定了定神,继续往前查找。 每掀开一张白布,都要鼓足巨大的勇气:有的尸体面色青灰,嘴唇发紫;有的盖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还有的浑身僵硬,皮肤泛着蜡黄的光泽,看得两人胃里阵阵翻涌。 刘晓静好几次都想退缩,却被陈青坚定的按住肩膀,只能咬着牙跟上。 不知过了多久,当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倒数第三张停尸床时,陈青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示意刘晓静手里的手电照亮尸体的脚部。 那具尸体的脚趾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用墨字清晰地写着四个汉字和一行日语:高木一郎。 下面那行日语也对上了。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牙齿打颤的声音也瞬间停了。 陈青缓缓蹲下身,目光在牌子上停留了片刻,又抬头看向尸体的面部,拿着照片核对,尸体和照片一模一样。 陈青一把先开白布,看到高木一郎胸口有两个弹孔,胸腔被刨开,露出里面的内脏,不过胃袋已经不见了。 确认无误后,他才缓缓站起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的恐惧在此刻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青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没吐出来,深吸一口气道:“他当时就死了,医生刨开他的内脏,取走了胃袋,怕他把情报吞进肚子里,四楼那个病人,是特务假扮的。” 把白布盖好,陈青道:“走吧,现在证实高木已经死了,行动取消。” 两人一路回到值班室,外面万籁俱寂,陈青直接出了广慈医院,回到自己车里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里满是怨怼。 该死的明楼,明知道四楼有埋伏,还让自己去送死,幸好自己聪明,没有自投罗网。 等他大姐回来,一定狠狠报复回来。 ………………… 第72章 郭骑云的礼物 天刚破晓,明楼尚未完全睡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明楼揉了揉眉心,缓了缓神,起床打开门。 “大哥,是我。”门外的明诚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领口微敞,眼底带着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明诚跟着走进屋,反手带上房门,压低声音道:“有消息了。昨晚陈青没去四楼刺杀。” “什么?”明楼猛地转过身,原本惺忪的睡意一扫而空,“他敢抗命?按照军法我可以枪毙他!” “不是,大哥,”明诚连忙解释,“他没去四楼,是直接去了地下二层的太平间。在那里,他找到了高木一郎的尸体——胸口挨了两颗子弹,胸腔被人刨开,胃袋已经被取走了。” “原来是这样!”明楼脸色缓和了下来,“那就证明四楼是个陷阱,这小子够聪明。” “不过我猜,他恐怕得恨死你了。” 明楼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随便他吧。眼下要紧的是正事。把消息传给延安,让蛛网的人安心,高木的事了结了,他们也能松口气。” “昨晚已经传过去了。”明诚立刻回道,“延安回电,让我们想办法把领事馆那份《汪日密约》搞出来。只要这份东西能公布于世,对日本人和汪伪政府都是沉重一击。” 明楼闻言,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这个事情急不得,得慢慢布局。我记得上次去领事馆参加酒会,见过一个叫桃子的女人,她是日本总领事岩井英一的秘书。” “让底下人先接触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孤身一人在上海,也没有朋友,很寂寞,查一下她经常去哪里,有没有夜生活,最好能攻陷她,让她为我们所用。只要搞定了她,那份密约,自然就能唾手可得。” 明诚立刻追问:“派谁去?” “自然是陈青。”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明诚身上,带着几分戏谑,“难不成派你去,你有这本事吗?让你搞定南田洋子,到现在还没弄上床。改天好好跟人家陈青学学,取取经。” 明诚的脸颊微微一红,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又有些不服气道:“我知道了,大哥!” ……………… 夜色深沉,二楼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书桌一角。 陈青坐得离王佳芝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垂落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正跟着王佳芝学外语,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听着她软糯又标准的发音,指尖不自觉地顺着桌沿滑去,轻轻落在了她的腰上。 那触感细腻温热,王佳芝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但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推开,只是脖颈泛起一层浅浅的绯红,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依旧坚持着读完了那句日语短句“鸭卖蝶”。 陈青感受到她的默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指尖微微用力,更贴近了些。 就在这暧昧的氛围悄然蔓延时,一楼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铃铃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陈青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我们继续。” “嗯。”王佳芝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早已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她慌忙合上日语课本,起身时动作快得有些踉跄,避开了陈青的目光,率先朝着楼梯走去。 陈青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后也起身跟上。 两人踩着木质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屋子里轻轻回响。 陈青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就听到了对面熟悉的爽朗声音,是郭骑云。 “老郭,听说你现在是大忙人,日理万机的,怎么有空想起我来了?”陈青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小子,净取笑我!刚运了一批物资到重庆,又马不停蹄赶回上海,累死老子了。说真的,要不是当初你出手相助,我郭骑云哪有今天?明天我做东,请你去百乐门耍耍,顺便给你介绍几个重庆来的朋友认识,都是自己人。” 陈青闻言,眉梢一挑,郭骑云这是要好好答谢他,给他介绍重庆的人脉,他轻笑一声:“行,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谢了,郭兄。” “跟我客气啥!明天晚上七点,我在百乐三楼二号包厢等你,不见不散!”郭骑云说完,又寒暄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陈青伸了个懒腰,上楼睡觉,第二天依旧开门出诊半日,下午关门歇业。 下午的时候,陈青在诊所休息,等着晚上去百乐门好好嗨皮。 外面来了一辆小货车,下来两个人,进了诊所。 两个人恭恭敬敬道:“郭骑云先生让我们送来的,东西放在哪里?” “放到二楼吧。”陈青道。 郭骑云晚上请自己去喝酒,现在又送东西来,让陈青微微感动,老郭这人还是厚道的。 那两人便开始利索地卸东西。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被搬了进来,堆在二楼墙角,很快就摞起了半人高。 陈青走上前,随手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古巴哈瓦那雪茄;另一个箱子里是成条的美国骆驼香烟;成箱的巴西咖啡,再看旁边的箱子,竟是一箱箱法国红酒,一看便价值不菲。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贴着精致包装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女人用的高档化妆品,香水、口红、面霜一应俱全,瓶瓶罐罐都透着奢华;更有几箱叠得整齐的名牌衣服,名牌腰带,十几双款式不同的名牌鳄鱼皮皮鞋,都是43码,是自己的脚码,这个郭骑云够细心,还有几块欧米茄和劳力士手表,价值不菲。 陈青看着这满满当当堆了半间屋子的东西,不由得暗自咋舌,看来郭骑云这次运物资是真的发了财,出手竟如此阔绰。 两人将所有东西卸完,又仔细清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对着陈青躬身道:“陈先生,东西都送到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陈青点头示意,看着他们转身下楼,发动货车渐渐远去,才收回目光。 他走到雪茄箱前,随手拆开一包,抽出一支,指尖摩挲着烟身的纹路,又拿出打火机点燃。 醇厚的烟草香气缓缓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几分绵长的回甘。 可陈青慢慢品着,脸上的暖意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眼底甚至掠过一抹淡淡的怒意。 这些东西固然珍贵,可谁又知道,当初能顺利说服周福海,打通物资通道,能安全将物资一批批运到重庆,他陈青在背后付出了多少? 论功劳,他本该分一杯羹,可到头来,一点好处都没。 说到底,还是自己上头没人,只能看着别人坐享其成,好处半点也轮不到自己。 算了,晚上看看郭骑云会介绍谁给自己认识吧。 第73章 拙劣的马奎 夜色如织,百乐门的霓虹招牌在上海滩的夜空里流光溢彩。 一辆黑色奔驰770K稳稳停在门口,锃亮的车身映着霓虹,气派十足。 泊车小弟赶忙小跑过来,见车停下,立刻点头哈腰地跑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车门。 陈青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袖口露出精致的劳力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透着几分儒雅又干练的气场。 王佳芝一身淡粉色连衣裙,高跟皮鞋,从副驾驶下来。 他随手掏出一块大洋丢给泊车小弟,小弟眼睛一亮,弯腰致谢的幅度更大了,连声道:“先生慢走!您里边请!” 陈青没再多言,把车钥匙递给他,牵着王佳芝的手径直走进百乐门。 大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舞池里男男女女相拥起舞,裙摆飞扬,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酒精与雪茄混合的味道。 他径直走到售票台,买了两张舞票,不看周围递来的目光,对王佳芝道:“你先在一楼等一会儿,我三楼见个朋友,待会儿咱们跳舞。 王佳芝微微点头,到了吧台点了一杯鸡尾酒坐在卡座等他。 三楼三号包厢是百乐门数一数二的奢华所在,陈青推开包间门,一股奢靡的气息扑面而来。 包厢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壁上挂着西洋油画,墙角的落地灯泛着暖黄的光晕,真皮沙发宽大柔软,茶几上摆满了洋酒、果盘和骰子。 郭骑云正搂着一个穿红旗袍的舞女摇骰子,旁边几人也各自拥着舞女,或喝酒划拳,或低声调笑,玩得不亦乐乎,空气中满是放纵的喧嚣。 “陈青!你可算来了!”郭骑云一眼瞥见陈青,立刻推开怀里的舞女,快步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陈青的肩膀,转头对包厢里的几人扬声道,“给大伙儿介绍下,这是我的好哥们,陈青,周福海家的私人医生,转运物资的事能成,陈青居功至伟!” 郭骑云递过一杯红酒,指着身旁的一个年轻人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戴老板的干儿子沈醉,目前是总部总务处处长,物资转运都是他在操办。” 包厢里的喧闹瞬间静了几分,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陈青,带着好奇与审视。 沈醉最先放下酒杯,他穿着深色中山装,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里却藏着几分圆滑世故。 他向来八面玲珑,待人接物总带着几分刻意的亲和,却又不失上位者的审视。 “沈处长好。”陈青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沈醉冲他微笑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这位是国防二厅郑介民厅长的同乡,二厅的总务处长,陆桥山陆处长,水路运输是我和陆处长在负责。” 陆桥山则坐在一旁,指尖夹着一支烟,眼神精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镜片后透着几分内敛的算计,他这人向来懂得审时度势,表面上永远和颜悦色。 陆桥山陈青自然认识,而且再熟悉不过。 陈青赶忙礼貌地举了举酒杯。 郭骑云指着右边一个搂着舞女的男人:“这位是毛仁凤主任的副官,马奎,陆路运输是马副官在负责。” 这个陈青更熟了,拙劣的马奎嘛。 “马副官好。”陈青赶忙打招呼。 这三人都是背景深厚,代表着背后军统三巨头戴春风,郑介民和毛仁凤的利益。 现在重庆和周福海达成合作,日本人也默认了几人的身份,他们在上海是安全的,当然,几人的公开身份还是商人。 陈青的身份自然是隐秘,但是在军统高层却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这几个人自然都知道他的事。 郭骑云也不避讳,直接喊陈青来喝酒。 马奎依旧叼着雪茄,左手紧紧搂着怀里的舞女,右手把玩着一枚骰子,眼神桀骜不驯,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嚣张。 他是毛仁凤主任的副官,向来仗着后台硬,性格跋扈蛮横,最是看不起那些“没根没底”的人,此刻斜睨着陈青,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屑。 沈醉率先站起身,主动伸出手,语气和缓:“陈先生大名,久仰了,骑云常提起你,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陆桥山也跟着点头致意,笑容温和:“陈先生,幸会幸会。” 两人的态度都颇为客气,显然是给足了郭骑云面子。 可马奎却动也没动,只是吸了口雪茄,吐出一圈浓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愈发轻蔑。 “哼,”他嗤笑一声,搂着舞女的手紧了紧,“不就是个妇科大夫,靠着运气好捡了点功劳?” 他上下打量着陈青,“你哪个培训班毕业的?黄埔还是青浦?” 陈青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却还是维持着体面,平静回道:“抱歉,我没有在任何培训班待过。” “没有培训班出身?那在重庆是哪位门下?” “哪位都不是,我在重庆不认识什么人。”陈青不卑不亢道。 马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拍了下大腿,搂着舞女哈哈大笑起来,“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你这两样都不沾,原来是小瘪三!” 他的话一落,沈醉和陆桥山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却没出声阻拦,只是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看着陈青。 郭骑云也慌了神,连忙打圆场:“马奎兄,玩笑了,陈青他是真有本事……” 可包厢里的哄笑声已经响起,那笑声里满是嘲弄,像针一样扎在陈青心上。 他此刻被人当众羞辱,脸颊火辣辣地烧,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他深深看了马奎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随即转身,沉声道:“既然各位玩得尽兴,我就不打扰了。” 融不进的圈子,没必要硬融。 说完,不等郭骑云挽留,陈青径直迈开脚步,大步走出包厢。 回到一楼,陈青一屁股坐下,胸口的火气像闷烧的炭火,灼得他浑身发紧。 他抬手要了一杯威士忌,酒保很快送来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他甚至没等王佳芝开口,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烧得食道发烫,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屈辱。 “怎么,接头不顺利?”王佳芝坐在他对面,轻轻握住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 “没有!”陈青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像是在跟谁赌气。他抬手冲酒保示意,又要了一杯,“给我再来一杯!” 酒保很快续上,陈青依旧是仰头闷干,接连三杯威士忌下肚,酒精迅速上头,他的脸颊泛起潮红,眼神也变得浑浊,原本挺拔的身形微微晃动,显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王佳芝见状,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别喝了,喝多了伤身体,咱们去跳舞吧。” 陈青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还是下意识地搂住了王佳芝的腰。 两人走进舞池,此刻的爵士乐放缓了节奏,变得缠绵悱恻。 陈青将她搂得极紧,几乎让她整个人贴在自己怀里。 王佳芝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发丝蹭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馨香,试图用这份温柔安抚他躁动的情绪。 舞池里的人影交错,霓虹灯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他们跳了一曲又一曲,陈青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随着旋律挪动脚步。 直到乐队换了一首快节奏的曲子,他才停下脚步,声音含糊地说:“我们回去吧。” 王佳芝早已看出他状态不对,连忙点头,扶着他走出百乐门。 夜风一吹,陈青的脑袋愈发晕沉,脚步踉跄得更厉害。 王佳芝扶着他上了车,自己坐到驾驶位,发动汽车朝着诊所的方向驶去。 回到诊所时,已是深夜。王佳芝费力地扶着陈青下车,他浑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着什么,含糊不清。 她将他扶上二楼,借着房间里昏暗的灯光,小心翼翼地帮他脱鞋、解西装扣子。 就在她弯腰去解他衬衫纽扣时,陈青突然猛地抬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不等王佳芝反应过来,陈青已经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酒气混杂着雪茄味扑面而来,他的眼神通红,带着一种失控的疯狂。 “组长,别这样,你喝醉了。” 王佳芝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我没醉!”陈青低吼一声,手掌死死按住她的肩膀,“我立了那么大的功劳,得不到半点好处就算了,凭什么被那些人羞辱?凭什么!” 他积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在酒精的催化下爆发出来。 “组长,有话好好说,你先放开我。”王佳芝依旧在反抗,双手推着他的胸膛,却根本抵不过他酒后的蛮力。 “你是我的!”陈青的眼神变得偏执,语气带着霸道,“你是王天风奖励给我的,我要当易先生!” 说完一把把她推倒,抽出了自己的腰带………… ………………… (此处省略两万字) …………………… 第74章 紧急任务:攻略桃子小姐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下几缕柔和的光,落在凌乱的床铺上。 陈青猛地睁开眼,脑袋一阵剧烈的胀痛袭来,宿醉的不适感铺天盖地涌来。 昨晚的片段如同破碎的镜片,在脑海里断断续续地闪现,百乐门的羞辱、威士忌的辛辣、还有最后那失控的疯狂。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却感觉到怀里有温热的躯体。 低头看去,王佳芝正蜷缩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角泛红,脸色带着一丝苍白,嘴角却微微抿着,像是还沉浸在昨夜的委屈里。 愧疚与心疼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暗骂自己混蛋,明明是自己受了委屈,却把怒火发泄在最无辜的人身上,简直猪狗不如。 陈青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就在这时,王佳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昨夜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滑落。 “对不起……佳芝,对不起。”陈青连忙将她搂进怀里。 “昨天我喝多了,失去了理智,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伤害了你,我不是人,我是畜牲!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好,打我、骂我,枪毙我,我都认,只求你别再哭了,看到你这样,我心里比刀割还疼。” 王佳芝靠在他的胸膛上,哭泣渐渐平息下来。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组长,我不怪你……其实,来之前王天风说了,我的任务就是……给你生孩子。” 陈青一愣,疑惑地看着她。 王佳芝的脸颊泛起一抹羞红,眼神躲闪着,声音越来越小,“可这种话,我怎么好意思张口………?” 你不早说,亏大了!陈青有些郁闷。 陈青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眼神无比坚定:“佳芝,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对你负责,会好好疼你、护你,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伤害。” 王佳芝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泪珠,却露出了一抹清甜的笑容,重新依偎进他的怀里。 …………… 陈青今天干脆就不开门营业了,和王佳芝腻歪到了中午,才起床,杏儿那边请了老妈子伺候,也不用他操心。 洗漱完,一楼电话响起,陈青赶忙去接通电话,是郭骑云打来的。 郭骑云挺不好意思的,给陈青道歉,说马奎这人心眼不坏,就是性格不太好,让陈青别太在意。 陈青只能安慰他说这种小事自己不会在意,本来郭骑云也是好心,是那个拙劣的马奎看不起他。 挂了电话,陈青习惯性的准备做日常任务换积分。 陈青熟练点开日常任务面板。 每天完成签到、打卡、做些零碎任务攒积分,就盼着攒够了换一个保命的病毒,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可当界面加载完成,原本该显示五位数积分的地方,赫然跳着个刺眼的“0”。 “我靠?”陈青瞳孔一缩,又看了一遍,积分依旧空空如也。 那些熬了无数个夜晚、挤了无数碎片时间攒下的积分,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他心头火瞬间冒了上来,扬声喊:“小爱同学!你出来!”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卡通小姑娘浮现在脑海中,此刻却微微垂着脑袋,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爸爸,我在呢。” “我的积分呢?我攒的那些积分,怎么全清零了?” “昨天晚上……我帮你用掉啦。”小爱细声细气地回答。 “用了?你帮我用去干什么了?问过我同意吗?”他越想越气,那些积分就这么被擅自用掉,换谁都得急。 “爸爸你别生气呀。昨天晚上我看到那个马奎,敢这么欺负爸爸,我就想帮你教训他一下嘛。”小爱同学小脚丫在虚拟空气中蹭了蹭。 陈青一愣,昨晚他确实憋了口气,没想到被小爱看在了眼里。他压下火气,追问:“你怎么教训他的?” “我把百乐门的一个客人身上的疾病,悄悄转移到马奎身上啦。” “什么病?”陈青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追问。 小爱眨巴着眼睛,说得理直气壮:“阳痿呀!我看资料说,这个病对男生来说很严重,刚好能惩罚他欺负爸爸!” “我去……”陈青先是愣在原地,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算你狠!” 陈青盯着小爱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刚才那点因积分清零而起的火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亲爱的马奎,庆祝的酒已为你开好……… 他忽然想起什么,小爱这样做好像并不需要消耗积分。 那他的积分到底去哪儿了?肯定是小爱同学饱私囊,用自己辛苦攒的的积分买皮肤了,这小东西学坏了? 算了,气都消了,积分没了就没了,大不了再慢慢挣。 比起这点积分,马奎那家伙吃的亏,可就让人舒心多了。 “下次再用积分必须得我同意才行。” “好的,爸爸!”小爱同学心虚地答了一句,赶忙溜了。 电话再次响起,陈青接通电话,是明诚打来的,约他下午三点去戈雅咖啡馆,有事找他。 下午两点多,陈青跟王佳芝交代了一声,开车去了戈雅咖啡馆。 进了包间,明诚已经等着了。 陈青点了杯咖啡,等咖啡上来,开门见山问:“阿诚秘书,什么事?” 阿诚抬眼笑道:“姐夫,咱们如今是一家人,不必这么见外,喊我阿诚就好。” “行,阿诚。”陈青直入正题,“这么急着约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有个紧急任务要交给你。上次那个高木一郎,你还记得吧?他是因为偷《汪日密约》被抓的,现在上面想把这份密约公之于众,打破他们的阴谋,思来想去,决定派你潜入日本领事馆,把密约偷出来。” 陈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有一些恼火道:“你们有完没完?我手无缚鸡之力,连枪都不会开,让我去日本领事馆偷密约?那地方跟龙潭虎穴没区别,致死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你是真盼着你阿姐守寡啊?” 明诚赶忙道:“姐夫,你先别生气。我大哥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已经帮你想好办法了。” “什么办法?” “不是让你去偷东西,是去偷人。”明诚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陈青面前,“日本领事馆的总领事岩井英一,他的秘书夏目桃子小姐,能打开岩井办公室的密码柜。你只需要把她‘搞到手’,让她帮我们把密约偷出来就行。” 陈青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几页打印的资料。照片上的女子梳着齐肩短发,眉眼清秀,穿着素雅的和服,气质温婉。 他扫了两眼,抬头看向明诚,语气里满是讥讽:“这是谁出的馊主意?让我去色诱日本娘们?” “是我大哥。”明诚赶忙把明楼卖了。 “你大哥还真想了个馊主意?他就不怕你大姐知道了,扒了我的皮?” “姐夫放心,我大姐现在在美国安胎,还有几个月就生产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只要我们不说,谁会知道?” 陈青重新拿起照片,盯着上面的夏目桃子,沉默了几秒:“行吧,算你们狠。我只负责勾引,偷密约的事,得让她来。” “这自然。”明诚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调查了好几天,这个桃子小姐孤身一人在上海,没什么亲友。她住在日租界海军俱乐部不远的单身公寓,每天下班都挺早,晚上总喜欢去海军俱乐部喝两杯闷酒。今晚我就带你去,给你制造个偶遇的机会。” 陈青点点头,回想电视剧,这任务,分明是原剧情里明台做的! 可明台被明镜急着喊去美国照顾她,又被禁足在别墅里,眼下确实没人比他更合适接手。 他低头翻看资料,目光落在“夏目桃子,大阪人”这一行字上,眼睛忽然亮了。 巧了,王佳芝的母亲也是大阪人,之前他跟着王佳芝学了几个月的大阪话,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他乡遇故知,不如伪装成大阪人。不如就借用王佳芝母亲弟弟的身份,伪装成在上海谋生的大阪人,跟她套近乎。只是得回去问清楚王佳芝,不能露出破绽。” 上一世他可是富二代,日本也经常去,大阪还算熟,本来就有日语的底子,伪装成大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第75章 桃子小姐的秘密 陈青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明诚道:“这个好办,问清楚王佳芝她母亲的家庭背景,马上找人给你制作证件。” 军统有专门伪造证件的小组,陈青回去问了王佳芝,只过了一天,明诚就把伪造的证件拿了过来。 加藤英,大阪加藤织物商社社长的儿子,富二代,父亲早年在上海做生意,所以他小时候就在上海生活,很符合他的气质,目前父亲返回大阪,留他一人在上海经营分社,无直系亲属在华,背景干净。 伪造了住民票、健康诊断书、护照。 陈青摇身一变,成了大阪人加藤英。 陈青拿到了证件,面色古怪地问明诚:“这名字谁起的?” “有什么问题吗?”明诚一脸茫然,“这个加藤英也是真的,不过这个人目前不在上海,而是被征召进了大阪军团在湖南前线打仗。” “那没事了,可能是巧合吧。”陈青无奈地把证件收了起来。 明诚带着他去了两次海军俱乐部,不过有没有遇到桃子小姐,陈青也不急,钓鱼总是需要耐心的。 明诚给他办了海军俱乐部的会员卡,以后他就自己来了。 周末的时候,两人开车来到了海军俱乐部。 他坐在卡座上慢慢喝着味道寡淡的大阪产的三得利威士忌,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桃子小姐终于来了,她去吧台点了一杯威士忌,独自坐在角落的卡座里,落寞的饮着酒。 面前的高脚杯里,琥珀色的威士忌已经下去了大半。 他对明诚使了个眼色,明诚起身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浑身酒气的男人摇摇晃晃地往桃子小姐那里走了过去,正是明诚安排的人。 那醉汉一把拍在桃子面前的桌子上,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含糊的日语,手还不安分地想去拉桃子的手腕。 桃子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与厌恶,猛地推开醉汉的手:“请你自重!” 醉汉被推得一个趔趄,顿时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就在这时,陈青起身走过去,已然挡在了桃子身前,左手稳稳扣住醉汉的手腕。 他用生硬的大阪话语气沉稳道:“这位阁下,在公共场合对女士无礼,可不是军人该有的样子啊。” 醉汉抬头瞪着陈青,酒劲上头还想发作,可对上陈青锐利的眼神,又瞥见他身上得体的穿着与腰间隐约露出的加藤家族徽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加藤家族在日本可是豪门,不是他能惹的起的。 明诚适时从门口走进来,冲旁边的侍者使了个眼色,侍者连忙上前,半拉半劝地把醉汉带了出去。 “多谢你。”桃子站起身,微微欠身道谢。 陈青转过身,脸上的锋芒褪去,换上温和的笑容,顺势递出名片:“加藤英,大阪人,家里是经营纺织品贸易的。美丽的小姐,刚才没有吓到您吧?” 桃子接过名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加藤先生,你好,我叫夏目桃子,也是大阪人,你是大阪人,可是你的大阪话并不标准。” 陈青赶忙解释道:“我父亲早年就来上海经商,我从小在上海长大,每年只有年关祭祖的时候才会跟父亲回故乡,父亲连年奔波,大部分时间也不在家,所以我的大阪话其实说得不算标准,让你见笑了。” 桃子小姐莞尔一笑:“原来如此,我在领事馆做秘书。你的大阪话……确实有点生硬,但能听出来是家乡话。” 陈青故作感慨:“是啊,我很怀念家乡的大阪烧,来海军俱乐部也只是因为这里的大阪烧还算正宗。” “桃子小姐,在上海难得遇到同乡,要不我请你吃大阪烧,你教我正宗的大阪话吧,我真的好想学大阪话。” 说着喊来侍者,要了两份大阪烧,两杯三得利威士忌。 桃子犹豫了一瞬,看着陈青英俊的脸庞和眼底温和的笑意,想起刚才他挺身而出的样子,又难得遇到老乡,心中顿生好感。 她轻轻“嗯”了一声,主动和陈青聊起了老家的风土人情。 “桃子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陈青轻声问道。 桃子的眼神一黯,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缓缓开口:“我父亲只是大阪街上一个卖小吃的小贩,没什么背景。我哥哥……1937年的时候战死了。后来我进了领事馆工作,可里面大多是东京来的同事,他们对大阪人没什么好感,总认为大阪人事粗鲁没有教养的乡下人,一直孤立我。在这里,我没什么朋友。” 原来日本也有地域歧视,陈青故作愤愤不平道:“大阪人最是豪爽直率,那是我们的优点,不是缺点。那些傲慢的东京人,不配成为你的朋友。” 两人愉快的吃完了大阪烧,陈青站起身道:“桃子小姐,能不能邀请你跳支舞。” 她轻轻“嗯”了一声,将酒杯放在桌上,伸出了手。 两人随着音乐缓缓旋转,桃子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威士忌的醇香,让人莫名安心。 舞曲结束,陈青绅士地将她送回卡座。 见桃子已经敞开心扉,陈青见好就收,没有再追问,只是提议道:“时间不早了,你一个女孩子回去不安全,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吧?” 桃子没有拒绝,点了点头。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同走出海军俱乐部。 看到陈青的豪华奔驰轿车,桃子小姐对他的身份已经没有怀疑了,而是幻想着能不能和这个多金又英俊的大阪同乡发生点什么。 陈青打造的多金富二代人设,别说在这个时代,在上一世也是战无不利,不少刚出校门的小姑娘就这样轻易被他攻陷。 对了,后世还有个专门的名字,叫“杀猪盘”。 对于一个身在他乡,单身寂寞的年轻少女,没有一个人不幻想着一个从天而降的英俊多金温柔体贴的白马王子。 那些女留子,其实和桃子小姐的想法都差不多。 两人上了车,开车一路到了桃子小姐的公寓楼下。 陈青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轻声问道:“桃子小姐,明天晚上在海军俱乐部还能再请你喝酒吗?” 桃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用力点头:“明天,我一定会去的。” “那我明天晚上准时等你。”陈青看着她,目光温柔道。 桃子下车后,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才转身走进公寓楼。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青和桃子果然频频见面。 有时是在领事馆附近的咖啡馆,陈青借着学大阪话的由头,听她讲大阪的往事;有时是在江边散步,陈青给她讲自己“经商”时遇到的趣事。 感情在一次次相处中迅速升温,终于,在一次两人约会后,陈青照例送桃子小姐回家,到了公寓楼下,桃子小姐问:“明天晚上在领事馆有一个庆祝胜利的酒会,到时候你可以做我的舞伴吗?” “非常乐意!”陈青说着,变魔术一样拿出了一条珍珠项链,“来的时候,在商店看到了这条项链,觉得非常适合你,就买下来了。” 他轻声说,拿起项链,小心翼翼地为桃子戴上。 她心跳不由得加速,对上陈青深情的目光。 陈青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眸,缓缓搂住她的腰,吻上了她的唇。 桃子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闭上眼,轻轻回应着他。 “进屋歇一会儿吧,明天上午我休班!”桃子小姐眼神迷离地在他耳边轻声邀请,她已经彻底陷入爱河了。 陈青怎么能拒绝这么赤裸裸的邀请,两人相拥着进入了桃子小姐的公寓。 …………………… 第二天早上,陈青躺在桃子小姐的床上,搂着怀里还意犹未尽的桃子小姐。 假装不在意的问道:“我听商会的同乡说你们领事馆戒备森严,前几天还出了事,说是有人被抓了,我去领事馆参加舞会,不会把我当间谍抓起来吧。” 桃子小姐躺在他怀里,轻声道:“他们怎么会随便抓人,那是个投靠支那红党的间谍,想要窃取一份机密文件,酒会上你只要不乱跑,去不该去的地方,没人会把你怎么样。” 陈青假装义愤填膺道:“一个日本人居然投靠支那人,简直太可恶了。” “也不能这么说,他叫高木一郎,属于日本红党,晚上你到了领事馆千万别乱走,楼上都有重兵把守,随便乱走会被当成间谍抓起来的,到时候我也会被牵连。” “我知道了,什么文件这么重要。”陈青嘟囔道。 “南京政府和我们签的一份密约,不过现在那份密约已经送回日本了,大使馆里的那份是假的,用来钓高木的同伙的。” 陈青轻轻抚摸着桃子小姐洁白如玉的身体,心里有些失望,那再让她桃子小姐去偷密约已经没了意义。 不过桃子小姐却抬头警觉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洁白玉玉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低声道:“不过,加藤,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你能发誓不离开我吗?”桃子小姐紧紧搂住他,眉头微皱,似乎想要留住这来之不易的温存。 “我发誓,我会好好爱你,不会离开你。”陈青张口就来。 “那就拿出你的实力,让我臣服吧。”桃子紧紧搂住他,闭上了眼睛。 陈青无奈,翻身再次把她压在身下。 ……………… (此处省略一万字) …………………… 第76章 陈青的复仇 两个小时候后,桃子心满意足,温柔似水地缱绻在陈青怀里,轻轻咬着他的耳朵:“既然是密约,自然南京政府手里也有一份,我看过那份合约,代表汪填海签字的人,一个叫高宗武,一个叫陶希圣。” 陈青脸色一变,暗暗记住了这两个名字,轻声道:“你知道我接近你的目的?” “我一开始就知道,像我这样姿色平平,家世又不好的女人,突然有一个多金又帅气的男人接近我,肯定是有别的目的。” 陈青暗自心惊,这个桃子小姐好像比自己想象的要聪明,把自己伪装成猎物,其实自己才是她的猎物。 陈青伸出手指堵住她的嘴唇:“桃子,在我眼里,你比任何一个日本女人都要美丽,温柔。” 桃子小姐莞尔一笑:“虽然知道你说的可能是假的,可我还是很开心,因为我已经爱上你了。” “你为什么没有拒绝我?”陈青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桃子含情脉脉盯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寂寞的太久了,我需要男人,我去海军俱乐部,就是希望有一次艳遇,就算相貌普通的男人我恐怕都无法拒绝,可一次都没有,我都对自己的魅力失去了信心。 何况你又这么帅,我怎么拒绝你,只好顺水推舟了,加藤,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人,我也不奢求占有你,你如果愿意,我们可以一直保持这种关系,好不好。” 陈青想起后世那些女流子和陪读妈妈,心中了然,道理是一样的,孤身在异国他乡,寂寞如雪啊。 “如你所愿,愿我能安抚你这颗寂寞的心!”陈青低头吻了上去。 ……………… 陈青从桃子的公寓出来,已经快中午了,他和明诚约的是上午九点在咖啡馆碰头,不知道明诚还在不在。 开车一路到了咖啡馆,进了约定的包间,还好,明诚还没走。 “怎么现在才来?约定的九点,这都快中午了,出了什么事?”明诚满脸焦灼。 陈青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抬手招来服务员:“一杯拿铁咖啡,一份七分熟的牛排,谢谢。” 等服务员转身离开,他才低声道:“别提了,被那个桃子小姐识破了。” “什么?”明诚猛地坐直身体,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也会失手?她怎么识破的?是证件出了纰漏,还是口音露了马脚?” “都不是。”陈青摇摇头,“她没揪着证件或口音不放,她一开始就知道我目的不纯,不过凭借我强大的魅力,还是说服了她。” 明诚点点头:“我相信你的能力,继续说?” “大使馆那份密约,是假的。日本人故意放出来的诱饵,就是为了钓那些想窃取情报的人。真的密约,早就送回日本本土了。” 明诚脸上满是颓然:“那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也不算全白忙活。既然是密约,自然不可能只有日本方面一份。桃子说,汪伪政府手里也存着一份密约,当时代表汪伪政府签字的,是两个人。” “谁?” 这时候咖啡和牛排端了上来,两人赶紧闭嘴。 等服务员离开,陈青才抿了一口咖啡,继续道:“一个叫高宗武,一个叫陶希圣。” 明诚眼睛一亮:“这两个人我知道,高宗武是汪伪的外交部长,早年在日本留过学,跟日本人走得极近,一手促成了不少汪日之间的接洽;至于陶希圣,是汪伪的理论支柱,宣传部长,文笔厉害,专门为他们的卖国行径撰文粉饰,两个人都是跟着汪填海从重庆叛逃过来的,汪伪的那份密约,大概率就在他们手里,而且这两人在新政府没拿到实权,只得到了两个不重要的边缘部长,似乎对汪填海很不满,又被周福海排挤,连中央委员都还是候补,回去我问问大哥,想办法派人和这两人接触。” 牛排的热气还在升腾,陈青却放下了刀叉,试探着问:“我倒想起一件事,这边我们忙着拆汪伪的台,要曝光他们的卖国密约,可重庆和周福海还在合作运物资,两边这么拧着,会不会出问题?” 明诚闻言嗤笑一声:“这是两码事。打仗归打仗,运物资归运物资,半点不冲突。现在这趟物资线,汪伪里不少大员都掺了股,从财政、运输到警务部门,个个都拿了好处。就连日本那边,一些要害部门的军官也分了红利,谁肯把到嘴里的肥肉往外吐?” 陈青也想明白了,打仗是国家的事,赚的钱是私人的。 在实实在在的好处面前,所谓的立场、底线,都成了可以变通的东西。 他也懒得再关心这件事,后续自会有人接手,不过桃子小姐这条线,还是不能断的,她是岩井英一的秘书,知道很多秘密,随便几句话,可能就帮自己大忙。 晚上的酒会他还是要参加的,毕竟要去给桃子小姐撑场子。 陈青看向明诚,忽然问道:“日本领事馆晚上的酒会,你去吗?” “去,我和南田洋子一起去。” 陈青看了明诚一眼,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心里想着怎么报复回来。 ……………… 夜色如墨,日本领事馆的灯火却亮如白昼。 陈青拿着邀请函,和桃子小姐携手进入了领事馆。 这次他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贴上小胡子,眉眼都修饰了一番,只和原来有四五分像。 桃子小姐身着一袭黑色丝绒晚礼服,裙摆曳地,领口处镶嵌的碎钻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映得她肌肤胜雪。 久旱逢甘霖,她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落寞,添了几分水润的光泽,眼角眉梢都透着明艳动人的风情。 会场都是日本军政高官,还有汪伪官员,上海商界名流,小鬼子和汉奸们济济一堂,带着女伴,端着红酒杯互相寒暄着,显得虚浮又繁华。 陈青远远瞥见了不远处的明诚,身着白色西装,臂弯里牵着南田洋子的胳膊。南田洋子穿了一身酒红色鱼尾裙,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这时,司仪的声音响起,邀请日本领事馆的岩井英一上台致辞。 岩井英一拿着演讲稿,滔滔不绝地说着日中“亲善”、“共荣”的空话,冗长又乏味。 终于,在一片敷衍的掌声中,岩井英一结束了发言。 爵士乐骤然响起,节奏轻快又暧昧,舞池很快被男男女女填满。 陈青自然地伸出手,桃子含笑搭住他的掌心,两人一同步入舞池。 眼光却偷瞄向不远处,明诚正搂着南田洋子翩翩起舞,明诚动作绅士又带着几分不自然。 一曲舞罢,桃子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红晕:“我去洗手间补个妆,你等我一下。” “好,我在这儿等你。” 陈青迅速环顾四周,见众人或沉浸在交谈中,或盯着舞池,无人留意他,便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纸包,放在袖子里。 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春药。 他假装端红酒杯,用身子掩饰,把袖子里的春药倾倒在两杯红酒里。 随后端起两个红酒杯,晃了晃,等春药溶解,端起红酒杯走向明诚和南田洋子。 “幸会,南田洋子课长。”陈青在两人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在下加藤英,加藤商社副社长,经营纺织品贸易,早就听闻课长大名,如雷贯耳。” 南田洋子挑眉打量着他,却还是伸出手:“加藤先生客气了,听你的口音,是大阪来的商人?” “正是。”陈青笑着应道,将其中一杯红酒递给南田洋子,另一杯递向明诚,“这位想必是明诚先生吧?久仰。” 明诚接过酒杯,点头道:“幸会!” 陈青转身又端起一杯红酒:“听说您大哥明楼是财政司的高级顾问,我们这些商人,以后少不了和你们打交道,还请南田课长,明先生照拂一二。” 南田洋子笑了笑,举杯回应:“加藤先生客气了,互相扶持罢了。” 明诚也跟着举杯,三人轻轻碰了一下杯沿。陈青看着两人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寒暄了两句,桃子小姐回来了,陈青赶忙找个借口离开。 音乐响起,两人再次步入舞池。刚旋转了两圈,陈青的目光便又落在了明诚与南田洋子身上,两人也重新回到了舞池,正紧紧搂在一起跳舞。 南田洋子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绯红,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双手紧紧环着明诚的脖颈;明诚的脸色同样泛红,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搂着南田洋子腰肢的手收得越来越紧,几乎将她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上。 一曲还未结束,南田洋子突然拉起明诚的手,不顾周遭的目光,脚步匆匆地朝着领事馆的侧门走去。 陈青看着两人仓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奸计得逞的笑容。 一报还一报,你们二位今晚就好好享受吧! 第77章 灾难性的一夜 夜色渐深,领事馆的酒会已近尾声,宾客们三三两两道别。 桃子依偎在陈青身侧,眼底带着渴望:“加藤君,去我那里吧。” 陈青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与含情的眼眸,自然心领神会,伸手揽住她的腰肢,低声应道:“好,听你的。” 两人正准备随着人流走向大门,忽然间,刺耳的警铃声猛地划破了大使馆的宁静。 宾客们纷纷驻足,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 紧接着,领事馆内的日本士兵与守卫们纷纷端着枪,朝着二楼狂奔而去。 桃子的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地抓紧了陈青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岩井领事的办公室方向!一定是有人动了他的密码柜!” 陈青心头猛地一沉,暗自心惊,他明明早就告诉过明诚,岩井办公室里的情报是假的,是日本人设下的诱饵,怎么还会有人铤而走险去偷?难道是哪个不知情的势力动了手? “密码柜里的情报不是假的吗?”陈青压着声音问道。 “情报是假的,但密码柜里装了联动报警器。必须先切断办公室的电源,才能打开柜子,否则一触碰锁芯就会触发警铃。很显然,这个人……根本不知道这个秘密。” 她的话音刚落,二楼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男人被数名荷枪实弹的守卫押了下来。 男人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挣扎的痕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押出门外,不知是带到特高课还是宪兵司令部。 “你认识他?”陈青侧头问桃子。 桃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飞快地收回目光,拉着陈青往大门方向走:“是华中派遣军高级顾问,日本联合通讯社的首席记者西里龙夫,我之前在领事的会议上见过他。这里太乱了,我们先离开。” 陈青开车一路来到桃子小姐的公寓,上了楼,桃子小姐有些紧张地问:“这个西里龙夫认识你吗?” 陈青摇摇头:“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来做生意的商人,怎么会跟这种事扯上关系。” “那就好。”桃子小姐松了口气,“亲爱的,一起洗个澡吧,跳一晚上舞,身上都是汗。” 陈青一把抱起桃子小姐,往浴室走去。 ……………… 日本领事馆的事情,众目睽睽,根本瞒不住,很快明楼就得到了消息。 众目睽睽之下,抓到了一个开密码锁的间谍,这个人是满铁的人。 满铁,即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是日本设在中国东北的国策会社,是其殖民侵略的核心执行机构。 表面是铁路运营企业,实则垄断东北交通、矿业、港口,掌控附属地行政权, 1939年满铁“大调查部”成立,设庞大的满铁调查部,是日本侵华的核心情报机构,同年在上海设立分部。 与梅机关、76号、日本宪兵队、特高课、岩井机关共享情报。 之所以有这么多特务机构,还是因为日本各权力机构的互相制衡和不信任。 梅机关直属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机关长影佐祯昭,统筹扶植并监视汪伪,监督伪特工与军警,协调日方各系统。 76号特工总部,名义属汪伪政权,实质由梅机关指导、日本宪兵队、特高课直接监视。 日本宪兵队属日本陆军,上海宪兵队归派遣军宪兵司令部,内设特高课。 岩井机关又叫岩井公馆,直属日本外务省,是外务省独立的间谍机关。 满铁调查部上海事务所调查课为华中情报分支,向满铁总社与关东军报告,与宪兵、特高课等情报共享,无行政隶属。 而“蛛网”组织,其核心潜伏在满铁调查部,横跨其他特务机关的一张谍网,和明楼的华东局是平行的两条线。 今天陈青把从桃子小姐那里得到的情报告诉了明诚,明诚只能反馈到延安总部,延安总部再通知蛛网负责人“狼蛛”,这中间来回又要花费大量时间。 应该是延安和蛛网的情报传递出了问题,导致“狼蛛”没有及时接到指令,西里龙夫还是按原计划趁着酒会潜入了领事馆,想要打开岩井英一的保险柜窃取情报,结果不幸被捕。 经过岩井英一和荒木惟的设局,而神秘的“蛛网”组织,也终于露出了它的一鳞半爪。 明诚去和南田洋子参加酒会了,他应该第一时间回来向自己报告,可是到现在他还没回来。 明楼不敢轻举妄动,一直在办公室等着,明诚一直没回来,他只能冒险联系黎叔,让黎叔和延安发报,赶紧把西里龙夫被捕的消息通知“蛛网”。 回来后,一直等到了天亮,明诚还没回来,也错过了最佳营救时机。 西里龙夫被捕后,第一时间被押送到了宪兵司令部调查科。 宪兵司令部的地下刑讯室里,血腥味与消毒水的气味缠在一起,黏在潮湿的墙壁上挥之不去。 钨丝灯的光线惨白刺眼,直直打在西里龙夫汗湿的额头上,他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手腕与脚踝的皮肤已被磨得血肉模糊,沾着暗红的血痂。 “说!你的上线是谁?“蛛网”的成员还有谁?” 荒木惟踩着皮靴,手里的马鞭甩得噼啪作响。 西里龙夫低垂着头,额前的黑发被汗水黏住,遮住了半张脸。 方才的严刑拷打早已耗尽他的力气,电刑的麻痹感还在神经末梢游走,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着刀片。 他晕过去三次,冷水泼醒后,面对的是更凶狠的折磨,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始终只有断断续续的喘息,没有一个字的供词。 “硬骨头?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刑具硬。” 荒木惟被彻底激怒,抬手示意宪兵递过一支装满透明液体的针管。 “这是最后一支吐真剂,西里君,别逼我让你体面尽失。” 西里龙夫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他想挣扎,可铁链锁住了所有动作。 宪兵按住他的肩膀,冰冷的针尖刺破脖颈的皮肤,药液缓缓推入血管,带着刺骨的寒意扩散开来。 荒木惟这次学乖了,先把人折磨的濒临崩溃,再用吐真剂,一般犯人都会意志崩溃,就什么都交代了。 起初西里龙夫只是头晕目眩,紧接着,大脑像是被浓雾笼罩,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漂浮。 那些被他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舌尖汹涌而出。 “上线……满铁上海事务所调查课主任……中村功……代号‘狼蛛’……” 荒木惟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俯身逼近,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还有下线!你发展的情报员,是谁?” 药液的效力彻底吞噬了理智,西里龙夫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合,两个名字清晰地回荡在刑讯室里:“特高课的……白井行幸……还有……沈若雁……上海《申报》的校对员……” 话音落下时,窗外一丝天光,落在西里龙夫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头歪向一边,彻底失去了意识。 荒木惟深知兵贵神速,宪兵队紧急出动,凌晨五半点,“狼蛛”中村功在被窝里被宪兵逮捕。 五点五十,白井行幸被抓捕时服毒自杀,六点十分,沈若雁在寓所发完最后一行电报,面对破门而入的宪兵,转身跳楼自杀。 可真是灾难性的一夜。 ……………… 第78章 狼蛛落网 深夜的法租界霞飞路不远的一条小街,只有昏黄的路灯在薄雾中晕开零星光斑,将梧桐叶的影子拖得细长。 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蜷缩在街尾,门板上的“休业”木牌被夜风刮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咚、咚咚、咚咚咚。” 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板内侧,黎叔的身影顿了顿,透过门栓的缝隙警惕地望了一眼,看清来人轮廓后,立刻拔栓开门,把他让了进来。 “你怎么亲自来了!”黎叔压低声音,迅速关上大门,落了门闩。 “你身份敏感,亲自来这里太冒险了!” 明楼反手按住黎叔的胳膊,语气十分焦灼:“没办法,情况十万火急,必须马上给延安发报。” 黎叔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掀开里屋的门帘,引着他进了里屋。 里屋空间狭小,只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黎叔弯腰,费力地从床底拖出一个蒙着灰布的木箱,打开后,一台发报机。 他动作麻利地连接线路,调试频率,指尖在按键上飞快跳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明楼站在一旁,目光紧锁发报机,声音急促:“西里龙夫在大使馆被捕,十万火急,马上通知‘蛛网’所有人,立刻撤离!” “明白,我这是备用电台,从没启用过。”黎叔知道事情紧急,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指尖不停,滴滴答答的电波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穿透夜色,向着远方的延安传递。 发报完毕,他摘下耳机,两人并肩站在桌前,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明楼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发报机的指示灯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不知过了多久,发报机的指示灯突然闪烁起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电流声。 黎叔立刻戴上耳机,飞快记录着传来的电文,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打破了沉寂。 “延安回电了。”黎叔话音未落,手上的动作不停,对着密码本逐字翻译,片刻后将翻译好的记录纸递给明楼。 明楼接过仔细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已通知狼蛛,狼蛛回电,为保蛛网存续、掩护核心人员,拒绝撤离,决意杀身成仁,并令全员蛰伏待命。” “胡闹!”明楼低喝一声,语气里满是恼火,抬手将电文拍在桌上,“都到这时候了,还逞匹夫之勇!” 可话出口,他却又无力地闭上了眼。 “再发一封电报,问为何白天已经明确告知大使馆有埋伏,西里龙夫还要执意前往?” 黎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再次把电报发了过去。 很快拿到了延安的回电:“白天狼蛛试过联系西里龙夫,不是延安的通讯出了问题,是狼蛛没能联系到他。” “草!”明楼猛地爆了句粗口,一拳砸在桌角,满心的焦灼、愤怒与无力交织在一起,却偏偏无计可施。 他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直起身来:“我先走了,有任何消息,立刻联系我。” 他在办公室枯坐一夜,没等到任何消息,一直到了天明,明诚也没回来。 ………………… 宪兵司令部 荒木惟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夜,荒木惟一根根抽着烟,焦躁不安地等消息。 终于,带队去抓捕的军官一个个回来复命。 “报告,中村功被抓回来了,彻底搜查了他的办公室和住所,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荒木惟摆摆手:“送到审讯室,待会儿我亲自审讯。” 抓捕白井行幸的人回来了:“报告,白井行幸抓捕时咬破了自己衣领里的氰化钾,当场死亡。” 荒木惟叹了口气,道:“他是特高课的机要室主任,交给南田洋子处理吧,有没有联系南田洋子?” “报告,我们联系了她,她不在家,不知道去哪里了。” “行了,下去吧。” 抓捕沈若雁的人回来了,同样是不好的消息,沈若雁跳楼自杀了。 “这些红党,全都是顽固分子。”荒木惟有些恼火。 “他的公寓,搜出了什么?” “彻底搜查过了,长官。缴获一部电台,另外在卧室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份未焚烧干净的文件残片。” 荒木惟示意他将文件递来。那是几张残缺的纸片,字迹已被烟火熏得模糊,只余下零星墨痕。 “立刻送到技术科,不惜一切代价,复原上面的内容。” 不过半小时,技术科的电话便急促地响起。荒木惟接起电话,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汇报。 “你说什么?这是昨天东京御前会议的记录?”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 “意思就是说,昨天刚召开的御前会议,夜里就出现在了延安红党领袖的案头。”荒木惟猛地挂断电话,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这说明东京的总部里,藏着身份更高的卧底!一只潜伏得更深的鼹鼠!”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那名带队抓捕的军官。 “沈若雁为何要跳楼自杀?” “或许……是这些红党本就不怕死吧。”军官迟疑着答道。 “沈若雁跳下那扇窗户的对面是什么?” “也是一栋公寓楼!” “不,不是不怕死。他是在示警!用自己的尸体,示警他的同伙,他的同伙一定住在对面那栋楼里!” “立刻带人回去,逐户搜查!一寸角落都不能放过!务必把他的同伙揪出来!” 军官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转身离去。 他的思绪飞速运转,如今,他手里还握着的,只剩下中村功这一张牌了,他拿起刚送来的中村功的厚厚的一份档案。 “中村功……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必须撬开你的嘴。” 荒木惟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这是关于中村功的档案。 走到刑架前,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被牢牢固定在上面的男人身上。 “中村功,一九一一年生于东京府荏原郡。早稻田大学经济系毕业,昭和十二年加入满铁调查部,凭借出色的情报分析能力一路晋升,短短五年就坐到了调查部课长的位置,深得上级器重。 昭和十七年,你主动申请调往上海,任职于华中派遣军特务机关,负责经济情报搜集。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忠于帝国的栋梁,是为了大东亚共荣而来,可谁能想到,你早在满铁时期,就已经加入了红党,还是蛛网组织的首脑。 在特务机关的三年里,你提供的‘有效情报’数不胜数,帮我们破获了不少所谓的‘反日据点’,甚至还救过两名被游击队包围的帝国军官,因此获得了军部的嘉奖,连大本营都对你赞不绝口。 可谁能想到,这些都是你精心布下的骗局,那些被破获的据点,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外围组织;被救下的军官,不过是你用来巩固身份的棋子。 你本该拥有光明的前途,帝国能给你高官厚禄,能让你名流千古,可你偏偏选择做一条潜伏的毒蛇,背叛你的国家,背叛信任你的同胞。” 中村功眼中满是戏谑地看着荒木惟。 “你把我抓到这儿来,就是来给我念简历的?还不动刑等什么?” “冥顽不灵!”荒木惟眼中几乎要喷出怒火,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告诉我,藏在东京总部的那只鼹鼠是谁,或许我能考虑不对你用刑。” ……………… 第79章 明诚归来 明诚终于回来了,他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他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的脖颈上还带着些隐约的红痕,一看便知是彻夜未眠,折腾得够呛。 里屋的明楼正趴在办公桌上打盹。 开门声将他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看清来人是明诚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抬手示意他赶紧关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恼怒:“昨晚你跑哪儿去了?到处找你都找不到,你知道有多让人担心吗?” 明诚踉跄着关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缓了口气,脸上满是愤懑,咬牙切齿地说道:“还能去哪儿?该死的陈青!昨晚在酒会,居然在酒里给我和南田洋子下了药!我被南田拉去开了房,硬生生折腾了一整晚,差点没把我榨干,你自己看!” 说着,他一把掀开皱巴巴的衬衫,露出的胸膛和腰腹上,布满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指甲抓痕,有的地方还泛着红,看着颇为狼狈。 明楼本还带着怒气,看清那些抓痕后,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陈青,还真是暇眦必报,你小子算是‘因公殉职’了,不谢谢人家也就罢了,还这么大怨气?” “谢他?我恨不得现在就去弄死他!”明诚狠狠将衬衫拉好,恶狠狠地骂道,脸上又红又青,显然是又羞又气。 明楼收敛了笑意,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行了,别气了。去给我冲一杯咖啡,咱们说正事。” 明诚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一旁的茶水间,动作还有些发虚。 片刻后,他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回来,一杯放在明楼面前,自己则拉过椅子坐下,捧着咖啡杯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才稍稍驱散了些许疲惫。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明楼轻轻搅动着咖啡勺,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凝重:“昨晚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狼蛛,也就是中村功,被捕了。” 明诚的动作顿了顿,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听说了。早上南田洋子急匆匆地回了特高课,我才趁机从酒店溜回来,去了趟76号,从梁仲春那里听到些风声。” 明楼把昨晚和今天凌晨的事又讲了一遍,两人交换了信息。 明楼道:“昨晚情况紧急,我冒险去联系了黎叔。延安那边回电了,中村功有大功,让我们想办法保住他。” 明诚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可他现在被关在宪兵队里,那里戒备森严,层层把关,咱们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怕是也无能为力啊。硬闯肯定不行,只会打草惊蛇,反而把我们自己搭进去。” 明楼自然也清楚其中的难度,他缓缓叹了口气,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才抬起头,目光沉凝:“硬来肯定不行,只能智取。徐天现在还在荒木惟身边,或许他能找到机会。让他想想办法,我们也只能尽最大努力,走一步看一步了。” …………… 徐天在自己的办公室坐了一上午,桌面上堆叠着厚厚一摞资料,封面标注的名称牵扯着一个个令人心惊的机构:东京总部的机密档案、宪兵司令部的人事备案、满铁调查部的行动记录,还有日本领事馆的往来密函。 “砰——” 门被猛地推开,徐天头也没抬,只是缓缓将手中的文件合上,仿佛早已预料到来人的暴怒。 荒木惟的身影裹挟着一股戾气闯了进来,军靴踏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他扯了扯领口,脸上还残留着审讯室的戾气,咬牙切齿地低吼:“该死的中村功!该死的红党!五个小时,我整整折磨了他五个小时,鞭子、烙铁、电击……能用的手段都用了,他居然一个字都没吐!” 徐天这才缓缓抬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这个狼蛛,倒是个硬骨头。你的吐真剂,没派上用场?” “早就用光了!”荒木惟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美国那边又突然断了货,现在根本搞不到货!没有吐真剂,硬审根本啃不动这块硬骨头!” “那还真是难办。”徐天莫名松了一口气。 “徐桑,我知道你有办法。你心思缜密,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路子,能不能帮我撬开他的嘴?” 徐天轻轻摇了摇头:“你都没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荒木长官的刑讯手段,整个上海没人比你更精通。” “不,你一定有办法,你最擅长揣测人心,只有你能做到。” 徐天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多了几分警惕:“你别想着威胁我。我只是个提供情报分析的,刑讯审问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怎么会是威胁呢?”荒木惟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咱们是什么关系?而且我只是相信你的能力。” 徐天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五个小时的酷刑,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现在再审,只会适得其反。让他先休息一下,缓一缓,我想想办法。” 荒木惟脸上露出一丝希冀,连忙点头:“好!就听徐桑的!拜托你了,中村功这条鱼太重要了,绝不能让他就这么扛过去!” 荒木惟转身离开,没多久,田丹推门走了进来。 徐天没有抬头,只是飞快地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桌子底下,同时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闭嘴。 田丹立刻会意,脚步放轻,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徐天缓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日常闲聊:“快中午了,食堂应该快开饭了,一起去吃点东西?” 田丹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办公室。两人沿着走廊慢慢走着,周围偶尔有路过的特务人员,都只是随意地颔首示意。 直到走到走廊拐角,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徐天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办公室里有窃听器,荒木惟从来没真正信任过我。” 田丹的脚步顿了顿,同样低声回应:“刚才在医疗室给中村功治疗的时候,我偷偷加大了镇定剂的剂量,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上面刚传来消息,蛛网的人都已经按指令蛰伏了。中村功有重大贡献,上面问,能不能保住他。” 徐天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望向走廊尽头,语气坚定:“我想想办法吧,荒木惟不是傻子,现在不能有任何动作,要是他能扛过24小时,或许有机会。” “你别乱来,就算传递消息也是我去。”田丹立刻拉住他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担忧,“荒木惟现在盯得这么紧,如果你贸然给中村功传递消息,万一他真的扛不住,把你供出来怎么办?到时候不止他保不住,你也会身陷险境。” 徐天叹了口气:“先等等吧,看看后续有没有合适的机会。总会有办法的。” ……………… 第80章 黎叔被捕 特高课 南田洋子快步走来,她脸色阴沉,眼底翻涌着未散的羞恼,显然还在为昨晚的事耿耿于怀。 昨晚那个大阪商人加藤英那杯该死的酒,彻底乱了她的方寸。 不仅错失了抓捕西里龙夫的好戏,连特高课出了这么大的事她都是最后一个知道。 直到天亮时分,手下才在宾馆里找到她,特高课竟出了天大的纰漏,机要室主任白井行幸,居然是蛛网的人! 这个消息让她很难堪,要是再见到这个加藤英,一定把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机要室掌管着特高课所有核心机密,从行动部署到人员档案,无一不是重中之重。 一想到那些机密文件,或许早就通过白井行幸的手,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延安,她就恨不得立刻将人挫骨扬灰。 “砰”的一声,南田洋子猛地推开会议室的门,各部门的头脑早已等候,见她进来,连忙躬身行礼,一个个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井行幸的家,还有他的办公室,都搜查了吗?” “回课长,都……都彻底搜查过了。”行动队队长川岛三郎赶忙回答,“抓捕西里龙夫的时候,白井行幸在场,早上抓捕他的时候,他见事不妙,当场咬破衣领里的氰化钾服毒自尽了,家里和办公室都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废物!一群废物!一个潜伏在机要室的卧底,怎么可能没留下半点痕迹?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众人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特别是那些平日和白井行幸关系还不错的人,更是瑟瑟发抖。 南田洋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道:“传令下去,机要室所有人员,全部抓起来!一个个单独审讯,不许有任何遗漏!我要知道,还有谁和白井行幸是一伙的,特高课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红党的眼线!” “是!属下立刻去办!”川岛三郎连忙应声,转身就往外走。 这时候电讯处侦听科科长赶忙报告:“回课长,昨晚侦听科侦测到了神秘电波,一共发报两次。这个电台之前从未启用过,第一次发报我们没能定位,第二次发报时,我们锁定了确切地点,就在法租界霞飞路的葆仁里。那里一共有五十六家住户,二十一家临街门面。” “电报内容破译了吗?” “电报采用了加密算法,我们这边没有破译出来,不过把电报传给了其他地方的同事,杭州特工总部译电科科长李宁玉十分钟就把电报破译了出来,您请看。” 南田把两份电报接过来,仔细看完,眉头紧锁。 第一封电报没有什么,西里龙夫被捕,他的同伙肯定要汇报给总部。 可第二封电报引起了她的注意。 “为何白天已经明确告知大使馆有埋伏,西里龙夫还要执意前往?” “大使馆设的埋伏,知道的人应该没有几个,看来这个大使馆的红党内应,级别还不低,马上把电报送到岩井公馆,让岩井英一彻查,早就听说这个李宁玉是破译天才,放在杭州这种小地方浪费了,把她调到特高课来,任译电科科长。” “是!”手下匆匆去了。 南田洋子转头看向墙上的上海市地图,在葆仁里划了个圈。 ““我们不方便直接出面,立刻通知76号梁仲春,汪曼春,让他们马上带人去葆仁里搜,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那个电台找出来!” ………………… 霞飞路葆仁里。 十几辆黑色轿车轰然停在巷口,车门齐刷刷推开,大批76号特工涌了出来,黑色中山装的衣襟下鼓鼓囊囊,清一色的驳壳枪握在手中,枪栓拉动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他们迅速分散,将整个葆仁里围得水泄不通,巷口拉起了粗麻绳,荷枪实弹的特工面无表情地站在两端,阻断了所有进出的路。 “都不许动!开门接受检查!” 尖利的呵斥声打破了街区的宁静,特工们踹开一户户临街门面的门板,撞开居民家的木门,一时间哭喊声、呵斥声、物品摔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鸡飞狗跳。 居民们被强行拖拽到巷子里集中看管,脸上满是惊恐,没人敢多言。 谁都清楚76号的手段,反抗只会招来更可怕的后果。 此时的法国早已沦陷,维希政府沦为德国的傀儡,所谓的法租界早已名存实亡。 面对日本撑腰的76号,法国巡捕房象征性地派了两个巡捕站在巷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游离,对巷内的混乱睁只眼闭只眼,只求不引火烧身。 巷尾的杂货铺里,黎叔正低头整理货架上的商品,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口驶来的黑色车队,心猛地一沉。 那熟悉的车型、嚣张的阵仗,除了76号再无旁人。 他瞬间反应过来,一定是电台发报的信号被侦测到了,大事不妙! 黎叔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关门,转身就往里屋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不能让电台和武器落入敌手。 可脚步刚迈过门槛,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硬生生撞开。 吴四宝带着三个特工闯了进来,他脸上横肉堆叠,眼神凶狠如恶狼,手里的驳壳枪径直顶在了黎叔的太阳穴上。 “你们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私闯民宅,还有王法吗?”黎叔强作镇定,双手微微举起,内心慌乱无比。 “王法?”吴四宝嗤笑一声,一口黄牙暴露在外,根本不接他的话,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搜!给我仔细搜,一寸地方都别放过!” 三个特工立刻应声,像饿狼扑食般冲进里屋,翻箱倒柜的声响立刻传来。 木箱被撬开,被褥被撕扯开,货架被推倒,原本整洁的里屋瞬间被翻得乱七八糟。 黎叔的心脏狂跳不止,紧紧盯着里屋的方向,心里暗暗祈祷能有一丝转机。 “报告吴队长!找到了!” 不过片刻,一个特工举着一把手枪和一台蒙着灰尘的发报机从里屋走出来。 吴四宝看到枪和电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大喜过望。 他猛地收回顶在黎叔太阳穴上的枪,转而用枪托狠狠砸了一下黎叔的肩膀,恶狠狠地说道:“老东西,藏得挺深啊,带走!” 两个特工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黎叔的胳膊,不顾他的挣扎,强行拖拽着往外走。 黎叔踉跄着,目光死死盯着那台被特工拎在手里的发报机,心里满是绝望,电台被搜走,他落在76号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 第81章 极速营救(一) 特务委员会,明楼的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一场暴风雨似乎不可避免。 明诚急匆匆冲进来,低声道:“就在半个小时前,76号突袭了葆仁里,黎叔被76号的人抓走了,起获了枪和电台,已经关在76号大牢里,人赃并获,现在怎么办?” 明楼端着茶杯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茶水洒在办公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盯着那片水渍,满是自责。 他怎么也没想到,昨晚一时乱了方寸,违规去找黎叔发报,竟然会酿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明楼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都怪我,昨晚得知中村功被捕,我太急了,不该冒险去找黎叔的,是我害了他。” “大哥不必自责,是人都会犯错,你又不是神仙,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补救!黎叔落在76号手里,汪曼春手段毒辣,什么酷刑都做得出来。如果他扛不住,把你供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你出了事,整个明家就完了!” 明楼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我相信黎叔。他绝不会出卖我,更不会出卖组织。” 明诚急了:“这种事不能赌啊!大哥,你忘了吗?上次荒木惟审讯中村功,用了吐真剂!那玩意谁能扛得住?就算黎叔意志再坚定,被灌了吐真剂,什么都会说出来的!这时候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为了让你坐上这个位置,组织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布局了这么多年,不能毁于一旦,所有人都可以出事,你不行,明家更不能有事,实在不行,我去干掉他!” “我不允许你这么做!”明楼猛地呵斥,“黎叔是我们的同志,是出生入死的战友,不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被捕一个就干掉一个,这是我们的作风吗?我们要救人,不是杀人!” “大哥!我知道黎叔是好同志,可现在情况不同了!他手里握着太多秘密,一旦叛变,牵连的不是一个人,是整个地下组织!他还是大姐的上线,到时候明家就万劫不复了,你们比他重要得多,不能因为他,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明楼态度却异常坚定:“没有谁比谁更重要!执行命令!立刻去想办法,无论如何,都要把黎叔救出来!” 明诚与他对视了片刻,看到明楼眼底的坚决,知道他心意已决,再也无法更改。 他缓缓垂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还是服从了命令:“好,我执行命令。但大哥,你也要随时做好撤离的准备,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走,不能有丝毫犹豫。” 明楼点了点头,他知道明诚说得有道理,眼下的局势已经凶险到了极点,但他始终相信黎叔的忠诚。 “他们还不知道黎叔的真实身份,只是把他当成普通的电台操作员,审讯需要时间,我们还有机会。稳住,一定有办法的。” “我明白了!”明诚低声应道,眼中却闪现一丝狠厉。 “对了,找梁仲春想想办法,拖一拖时间,上次针对梁仲春的布局,是时候用上了。” 明诚点点头:“你说他的妻儿,已经被我送到重庆去了,是时候跟他摊牌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明楼和明诚都清楚,现在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而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明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办公室,下楼开车前往76号。 走到半路,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 陈青,这个屡次创造奇迹的人,或许他会有办法。 他猛的一打方向盘,车子向了平安里的方向,天边一道惊雷,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 大雨滂沱,万物苟且。 闲来无事,平安里诊所二楼,陈青正在和王佳芝如胶似漆,重演《色戒》里的经典桥段。 外面响起了紧急的敲门声,陈青有些恼火地松开怀里的王佳芝,起身穿上衣服。 “下这么大的雨,谁这么扫兴。”陈青不满地嘟囔着,穿上鞋,下楼开门。 门栓刚拉开,一道身影就裹挟着水汽闯了进来。 陈青看清来人是明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连忙反手将门关紧,压低声音呵斥:“你疯了?敢来我这里!咱们早有规定,非紧急情况绝不私下会面,你这是违反规矩!” 明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里满是焦灼:“来不及了,出了天大的事,只能来找你!” 他语速极快地将黎叔被捕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中村功被捕,明楼找黎叔发报,电台发报被侦测、76号封锁葆仁里、人赃并获、如今关在76号大牢。 等明诚说完,陈青整个人都沉默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才一天时间,局势竟然恶化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救黎叔?” “他是大姐的直接上线。如果黎叔扛不住审讯,把大姐供出来,大姐就彻底完了,怕是再也回不了上海。明家的产业会被立刻没收,我和大哥也会被牵连调查,到时候,你在明家的股份,也会化为乌有。” 陈青沉默着,目光落在地上的水渍上,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他清楚明诚话里的分量,这件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没人能独善其身。 “还不是你在酒里下药,当晚大哥找不到我,只能亲自去找黎叔。”明诚再也顾不得许多,声音严厉地训斥,把自己和明楼是红党的底也露了。 “我相信黎叔不会招供的。”陈青目光坚定地道。 “这不能赌!陈青,你忘了吐真剂吗?就算黎叔意志再坚定,被灌了那东西,什么秘密都藏不住!我们赌不起,也输不起,西里龙夫就是被荒木惟灌了吐真剂才交代出了中村功!”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陈青的侥幸心理。 他知道明诚说得对,吐真剂是所有特工的噩梦,没人能真正抵抗,不过他们都不知道,荒木惟的吐真剂用完了。 陈青眼底已经没了犹豫,只剩下决绝:“那也不能直接杀了他。等夜里,你想办法把我送进黎叔的牢房,我有办法。” 明诚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什么办法?” “我可以用银针封住他的关键经脉,让他进入假死状态,心脏停止跳动,脉搏、呼吸都会停止,看上去和真死没两样,至少能维持24小时。到时候你们想办法把‘尸体’偷出去,只要在24小时内我再施针解封,他就能醒过来。” “24小时?”明诚追问,心里盘算着时间。 “是。”陈青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过了这个时间,心脏停止跳动过久,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他。要不要冒这个险,看你怎么选。” 明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夜里我会安排人把你安全送进牢房,再把‘尸体’运出来。” 陈青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里屋,准备取针灸包和必备的工具,出门上了明诚的车,直奔76号。 ……………… 第82章 极速营救(二) 陈青并没有直接去76号,而是在76号不远的旅馆等着。 76号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气息,墙壁上的白炽灯忽明忽暗,映得两侧挂着的“治安肃奸”标语愈发刺眼。 明诚一身中山装,无视沿途特务们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梁仲春的办公室。 “吱呀”一声推开门,梁仲春正靠在椅子上抽着雪茄,桌上摊着一本走私账本。 见明诚进来,他眼皮一抬,嘴角勾起一抹世故的笑:“阿诚兄弟来了,刚抓了条红党的大鱼,看来明长官是闻着风声来了?想分润点功劳?不过不巧,汪曼春那娘们手脚快,硬是把审讯的活抢了过去,你找我也是白搭。” 明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那个红党,招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红党都是些硬骨头,扛揍得很,估计今天这一天,汪曼春也审不出什么结果。” 明诚语气里带着一丝挑拨:“梁处长倒是沉得住气。可万一那红党扛不住,把上线下线都一股脑交代出来,这可是泼天的功劳。南田洋子一高兴,别说表扬,这76号副主任的位置,怕是要落在汪曼春头上了。到时候,梁处长你这‘老人’,怕是要被挤得没地方站了吧?” 梁仲春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最忌惮的就是汪曼春,两人明争暗斗多年,谁都想往上爬。 他盯着明诚,眼神变得警惕:“明长官什么意思?想让我帮忙救人?这可不行,特高课盯着呢,万一被南田洋子知道,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明诚轻笑一声:“咱们什么关系,我能让你做冒险的事?你我合作的走私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可汪曼春要是当了副主任,她向来眼高于顶,又跟咱们不对付,这生意怕是要黄。我来找你,是为了咱们共同的利益。” “共同利益?”梁仲春挑眉,“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帮忙救那个红党?” “这个你不用管。到了晚上,你想办法帮我送一个人进那个犯人的牢房,做完事送他离开,其他的你一概不用管。” “送个人进去?”梁仲春立刻摇头,“阿诚,你想得太简单了!汪曼春不是傻子,这种小动作,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到时候查下来,我可脱不了干系。” “查不出任何痕迹,我保证,那犯人当晚就会死掉,查不出死因,到时候就说是汪曼春刑讯逼供太狠,把人打死了。我大哥会出面,让她乖乖吃这个哑巴亏。” 梁仲春沉默了,他知道明楼的能力,也清楚汪曼春失势对自己的好处,可这事风险太大,一旦败露,就是死路一条。 梁仲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怀疑:“你就不怕我现在举报你,说你通共?” 明诚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了过去。 梁仲春疑惑地接过,看清照片上的人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照片上,他的妻子和儿子站在重庆总统府前,笑容灿烂。 “你……你卑鄙!”梁仲春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眼神里满是惊惧。他没想到,明诚竟然把他家人送到了重庆。 “梁处长,人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我这不是威胁你,是为你谋后路。事成之后,我不仅保你家人安全,还会帮你坐上76号副主任的位置,到时候,整个76号,还不是你说了算?” 梁仲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愤怒、惊惧、犹豫交织在一起。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明诚已经掐住了他的软肋。 良久,他缓缓坐下,捡起雪茄,狠狠吸了一口,抬眼看向明诚:“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哪一头的?重庆,还是延安?” “别问这么多。”明诚淡淡开口,“我只能告诉你,万一哪一天,日本人战败了,我能保你平安落地,不至于落得个汉奸的下场,还会是功臣。” 梁仲春眼神变得决绝:“君子一言!” 明诚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快马一鞭。”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梁仲春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照片,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趟浑水,他终究是不得不趟了。76号的权力游戏,从来都是你死我活,而他,只能赌一把。 ……………… 76号审讯室。 汪曼春攥着一根浸过盐水的皮鞭,脸上带着扭曲的狠厉,死死盯着被铁链锁在刑架上的黎叔。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明镜是不是你们的人?只要你点头指认她,我立刻放了你,还能给你一条活路!” 黎叔缓缓抬起眼,目光冰冷如铁,死死回视着汪曼春,一言不发。 “敬酒不吃吃罚酒!”汪曼春被这沉默彻底激怒,扬起皮鞭狠狠抽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皮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黎叔的肩膀上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她像是发了疯,皮鞭抡得跟风车似的,一下接一下地抽在黎叔身上,几乎要抡冒烟。 短短半个时辰,黎叔已经被抽得皮开肉绽,原本的衣物碎成布条挂在身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渍。 可他依旧挺直着脊梁,哪怕疼得牙关紧咬,冷汗浸透了每一寸皮肤,也没发出一声求饶,更没吐出一个字。 汪曼春喘着粗气停下,看着依旧沉默的黎叔,眼底的狠厉更甚。“把竹签拿来!” 细长的竹签被硬生生钉进黎叔的指甲缝,钻心的疼痛让他浑身剧烈颤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却依旧咬着牙,没吭一声。 紧接着,老虎凳被搬了上来,小腿下的砖块一块块增加,骨头错位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掺了碎石的辣椒水灌进喉咙,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着了火;烧得通红的烙铁按在胸口,“滋啦”一声冒出白烟,皮肉瞬间焦糊;冰冷的电极贴在身上,电流穿过身体的瞬间,黎叔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却始终死死闭着嘴,没泄露半个字。 刑具轮番上阵,审讯室里的惨叫声、刑具碰撞声、皮肉灼烧声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从正午到天黑,大雨渐渐停歇,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黎叔已经成了个血葫芦,浑身没有一块好皮,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晕过去一次又一次,被冷水泼醒,继续审讯,却依旧没有丝毫屈服。 “处长,不能再审了!”手下特务看着黎叔进气少出气多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上前劝阻,“人快不行了,再审下去就真死了,到时候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汪曼春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刑具,脸上满是不甘,却也知道手下说得对。 她恶狠狠地瞪了黎叔一眼:“把他送到牢房去!叫医生来给他治,别让他死了!派人在牢房24小时守着,我有的是时间,慢慢跟他耗!” 说完,她甩下皮鞭,带着一身的血腥气和戾气,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汪曼春刚坐下喝了口茶,房门就被轻轻推开。 明楼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曼春,知道你累了一天,特意让家里炖了鸡汤,我亲自给你送过来补补。” 汪曼春看到明楼,涌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 她站起身,声音软了下来:“师哥,你真好。” 一整天的暴戾和疲惫,在看到明楼的那一刻,仿佛都有了宣泄的出口。 “在这地方,我不疼你谁疼你?”明楼走上前,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弥漫开来。 他亲自盛了一碗,递到汪曼春手里,眼神温柔,“快趁热喝,补补身子,看你累的。” 汪曼春接过鸡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看着她喝完,明楼才状似随意地问道:“今天审那个犯人,有结果了吗?” 提到黎叔,汪曼春撇了撇嘴:“没有,红党的骨头硬得很,打了一天,都快打死了,还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明楼伸手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别急,慢慢来。好饭不怕晚,只要他还活着,总有撬开他嘴的一天。先好好休息,明天再审也不迟。” “嗯!”汪曼春点点头,靠在椅背上,感受着明楼手心的温度。 不知怎的,身上忽然泛起一阵燥热,脸颊也渐渐红了起来。 她忍不住内心的躁动,面色绯红,抬眼看向明楼:“师哥,我们回家吧。忙了一天,一身汗,黏得难受,我们一起洗个澡。” 明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了温柔的笑意,轻轻握住她的手:“好啊,听你的。我们现在就走。” 他扶起汪曼春,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 ……………… 第83章 极速营救(三) 夜色如墨,泼洒在76号的高墙之上,连蝉鸣都歇了声,只剩下巡逻特务的脚步声偶尔划破死寂。 梁仲春的办公室里还亮着一盏孤灯,他坐在藤椅上,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回神,随手摁灭在烟灰缸里。 明诚站在窗边,目光紧盯着牢房的方向。 牢房区的走廊里,灯光昏黄得近乎惨淡,三个汪曼春的手下靠在墙边,脸上满是疲惫,手里的枪松垮地挂在腰间。 就在这时,一个厨房的师傅走了进来:“几位兄弟,辛苦一天了!汪处长特意吩咐,给你们备了宵夜,还有好酒好烟,都在食堂摆着呢,赶紧过去尝尝!” 几人一听是汪曼春的吩咐,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其中一个瘦高个守卫犹豫了一下,挠了挠头:“可是……汪处长临走前特意叮嘱,这里不能离人,得盯着里面那家伙,要不把饭菜拿过来在这里吃吧。” 厨师冷笑道:“这地方又脏又臭的,里面那家伙味道比厕所还臭,你们吃的下?算了,随便你们吧。” “嗨,这有啥好盯的?”一个守卫嗤笑一声,“里面那主儿都被折腾得只剩半口气了,能不能活过今晚还两说,难道还能插了翅膀飞了?” 厨师继续道:“爱吃不吃,不吃那我可就自己带回家了,这天热,宵夜不能放太久。” 说完,转身作势要走。 “别啊!”瘦高个咽了咽口水,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不吃白不吃,汪处长赏的,哪有错过的道理?再说了,他那副德行,想跑也没那力气,再说76号的牢房,谁还敢来劫狱咋滴。” 说完,率先迈步往食堂方向走。 另外两个守卫本就按捺不住,见状也立刻跟了上去,嘴里还嚷嚷着:“等等我!好几天没喝酒了!” 最后一个矮胖守卫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又探头往牢房里瞥了一眼。 黎叔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他一跺脚,咬了咬牙:“你们这群混蛋,可别把好东西都造完了!” 说完,也快步追了上去。 不过片刻,食堂方向就传来了吆五喝六的猜拳声和酒瓶碰撞的声响。 梁仲春的小舅子童虎走进了牢房,飞快地朝身后比了个手势,随后转身,领着一个穿着76号制服、压低了帽檐的人影快步走向牢房。 正是乔装打扮的陈青。 童虎掏出钥匙,飞快地打开牢房的铁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压低声音催促:“快一点,动作麻利点,我在外面替你把风。” 陈青点点头,猫着腰钻进牢房,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刚一进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他眉头紧锁。 他快步走到黎叔身边,蹲下身,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叹了口气。 黎叔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血肉模糊地趴在地上,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黎叔!”陈青压低声音,轻轻喊了一声。 黎叔的睫毛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一条眼缝,浑浊的目光落在陈青脸上,认出他的瞬间,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说话,却只发出了微弱的气音。 “别说话,省点力气。我是来救你的,现在给你施针,封住你的经脉,你会进入假死状态,心跳和呼吸都会停掉,等出去后我再救你醒过来。” 说完,他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针灸包,打开后,数十根细长的银针闪着冷光。 陈青小心翼翼地扒开黎叔沾满血污的衣服,凭借着精湛的医术,准确地找到了几处关键经脉的穴位。 他没有一丝颤抖,银针如闪电般刺入穴位,一根、两根、三根……每一根都精准无误。 黎叔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后便彻底平静下来,眼睛缓缓闭上,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牢房外,童虎的声音再次传来:“好了吗?已经过去半小时了,别出岔子!” “马上就好!”陈青应了一声,飞快地检查了一遍银针的位置,确认无误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拔针,把银针一一收回针灸包,帮黎叔把衣服穿好。 最后,他伸出手指,放在黎叔的颈动脉上,停顿了片刻,那里已经感受不到丝毫搏动,呼吸也彻底停止了。 “成了。”陈青低声说了一句,迅速收起针灸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着童虎快步走出牢房。 童虎反手锁上门,两人压低身形,沿着走廊飞快地撤离。 夜色依旧浓重,营救计划的第一步,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两人走了没多久,几个守卫才醉醺醺的回到了牢房,探头看了一眼,黎叔还是好好的在里面躺着,几个人也没在意,有的人已经开始忍不住困倦,找地方呼呼大睡起来。 ……………… 第二天一早,送饭的杂役推着铁皮餐车,停在黎叔所在的牢房外,杂役朝靠在墙边打盹的守卫喊了一声:“别睡了,开门送饭了。” 那守卫昨晚在食堂喝得半醉,此刻还带着宿醉的昏沉,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哈欠,脸上满是不耐烦。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从腰间摸出钥匙,动作漫不经心地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拧开了牢房门。 “砰”的一声,铁门被他随手推开,一股混杂着血腥味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杂役端着一碗糙米饭和一碟咸菜,刚要迈步进去,目光落在牢房角落的身影上,脸色瞬间变了。 黎叔依旧躺在草埔上,浑身的血污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原本微弱起伏的胸膛此刻纹丝不动,整个人像一滩没有生气的烂泥。 杂役伸手试探性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对方毫无反应,赶忙把手指放在鼻子下试了试呼吸。 “不好!人死掉了!” 昨晚值守的守卫听到喊声,顿时吓得睡意全无,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 瘦高个守卫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颈动脉,摸了半天,脸色煞白地缩回手:“没……没脉搏了!” 矮胖守卫也赶紧蹲下身,把耳朵贴在黎叔的胸口,听了好一会儿,摇着头瘫坐在地上:“呼吸也没了!真……真死了!” “完了完了!汪处长临走前特意交代要看好他,不能让他死,现在人没了,她来了肯定饶不了咱们!这可怎么办啊?” “慌什么!”瘦高个猛地站起身,强作镇定地呵斥道,“这能怪咱们吗?昨天汪处长把人往死里打,皮开肉绽的,换谁都扛不住!是她刑讯逼供太狠,才把人打死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汪处长那人,向来只认结果不认理由。” “行了,别吵了!”瘦高个深吸一口气,“现在说这些都没用,赶紧给汪处长打电话汇报!就实话实说,人是昨晚审讯后没撑住,今早发现断气了。她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下手太狠!” ……………… 第84章 极速营救(四) 汪曼春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笑意,她亲手为明楼做了早餐:煎蛋、烤吐司配果酱,还有现磨的咖啡。 “师哥,尝尝这个煎蛋。”她把盘子推到明楼面前,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幸福。 明楼拿起刀叉,切开煎蛋,溏心的蛋黄缓缓流出,他笑着点头:“曼春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汪曼春托着下巴,痴痴地看着明楼,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 “谁啊,大早上的。”汪曼春起身接通电话。 下一秒,她的脸色阴沉下来。 明楼不在意地问:“怎么了?” “昨晚那个犯人死了。” 明楼立刻放下刀叉,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脸上满是“关切”的神色:“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人犯怎么突然就死了?咱们快去76号看看,别出什么乱子。” 汪曼春挂了电话,心神不宁地点点头,急匆匆地换了衣服,和明楼一起驱车赶往76号。 梁仲春带着一群人站在牢房区门口,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汪处长,可算把你盼来了。昨天把人交给你审讯,是让你审出他的同伙,挖出背后的蛛网,结果你倒好,直接把人打死了?这让南田课长知道了,怕是不好交代吧?” 汪曼春没心思跟他争辩,快步冲进牢房,蹲下身就去摸黎叔的脉搏。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冷僵硬,哪里还有半分搏动。她又探了探黎叔的鼻息,凑到他胸口听了听,脸色愈发惨白,人确实死了。 “别摸了,汪处长。”梁仲春慢悠悠地跟进来,得意地摩挲着拐棍,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法医早就检查过了,人后半夜就没气了。现在人死了,线索断了,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跟南田课长解释吧。” 旁边的童虎看了看僵持的两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梁处长,汪处长,这尸体怎么办?一直放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 “还能怎么办?”梁仲春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这么热的天,用不了半天就该发臭了,让人趁早拉出去,丢到乱坟岗去,省得麻烦。” “等等!”汪曼春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地看向梁仲春,带着浓浓的狐疑和警惕,“梁仲春,是不是你动了手脚,我昨晚明明只是让医生给他处理了伤口,没理由说死就死了。你想趁机断了线索,嫁祸给我?” “汪处长,你这可就是倒打一耙了!”梁仲春立刻变了脸色,“人一直关在你的牢房里,守卫都是你的人,我连牢房的门都没进过,怎么动手脚?这事儿跟我可没关系,别把你刑讯逼供的锅甩到我头上!” 几个守卫噤若寒蝉,他们可不敢说自己几人去喝酒离开了牢房,瘦高个守卫赶忙道:“汪处长,昨晚我们一直守着,没人进来过。” 剩下几个守卫也赶忙点头:“确实没人进去过。” 言外之意就是你汪曼春打死的,我们只是尽忠职守,不关我们的事。 她瞪了几人一眼,转头看向梁仲春,沉声道:“好,既然你说不是你做的,那咱们就查清楚!立刻去叫法医来,当场解剖!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中了毒,到底是怎么死的!” 梁仲春可不在乎黎叔的死活,针锋相对道:“好啊,那就现场解剖,不过咱们先把话说清楚了,他身上要是没有毒,该怎么办?” “要是他没中毒,我给你赔礼道歉。” 梁仲春哼了一声:“你可知道杀人灭口,可是有通共嫌疑的,这是多大的罪,你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赔礼道歉就完了?” “那你想怎么样?” “如果他没有中毒,就是你诬陷我,我要你当着76号所有人的面给我斟茶认错,磕三个响头,当众承认你陷害我。” 看着梁仲春成竹在胸的样子,汪曼春一时也犹豫了,要真是那样,她以后在76号还有什么威信,手下也会离心离德。 就在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明楼开口了。 他沉着脸道:“胡闹,这么一点小事都要闹成这样吗,你们把76号当什么了,江湖帮会吗,还斟茶认错,还磕响头,你们真当自己是江湖大哥了。” 两人都赶忙闭嘴。 “都给我回去好好反省,汪曼春,梁仲春,你们两个现在就回办公室,每人给我写一千字的检查交给我,大早上的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梁仲春还想说什么,明楼瞪了他一眼,他赶忙闭嘴了。 明楼对周围的人训斥道:“大早上的,都没有活吗,在这里看什么热闹,能干干,不能干滚蛋,76号不养闲人。” 所有人都赶忙散了,汪曼春和梁仲春也赶忙回自己办公室了。 梁仲春对童虎使了个眼色,童虎赶忙指挥几个人把黎叔的尸体抬走了,装上车,准备运走。 就在尸体刚被架上卡车,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鸣笛声,三辆黑色轿车开进了76号。 车门猛地被推开,南田洋子一身笔挺的日式军装,踩着军靴率先下车。 她目光扫过那具悬在卡车上的尸体,冷喝道:“放下。” 童虎的手瞬间僵住,回头看了眼梁仲春,见对方也敛了神色,只得喏喏地和特务们把黎叔的尸体又抬下来,放在冰冷的地上。 明楼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直往上冒,怕是要坏菜。 南田洋子怎会来的这么快? 原来今早听闻人被打死的消息,她勃然大怒。 她不信什么刑讯失手,只疑心是有人故意杀人灭口,断了她追查地下党的线索,于是带着特高课的人,马不停蹄地就来了76号。 梁仲春和汪曼春凑上前寒暄,嘴里说着“课长怎么突然来了”,南田洋子却根本不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身后跟着的法医立刻上前,白手套套在手上,蹲下身开始检查黎叔的尸体。 明楼的目光紧紧锁着法医的动作,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法医的手指探上黎叔的颈动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按压了胸口几处,随后捏着银针在尸身的几处穴位试了试,确认没有中毒的迹象,这才站起身,对着南田洋子躬身报告:“报告课长,犯人确已无生命体征,初步检查未发现中毒痕迹,推测是刑讯过度导致的死亡。” 明楼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可还没等他喘匀气,那法医又补了一句,声音平淡却像惊雷:“是否需要现场剖尸,做进一步的细致检查?” 南田洋子的目光冷幽幽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汪曼春和梁仲春。 “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的责任,是谁把人弄死的。” 梁仲春心里一慌,忙不迭把自己摘干净,弓着腰赔笑:“报告南田课长,这案子,全程都是汪处长亲自审讯的,从提审到关回囚室,我可是一步都没插手,连囚室的门都没进过。” 这话直接把锅甩给了汪曼春,她当即炸了,气急败坏地指着梁仲春:“梁仲春,你血口喷人!我离开审讯室时,犯人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定是你趁我离开,偷偷动了手脚,想栽赃给我!” “够了。”南田洋子厉声喝止,抬手打断两人的争吵,冷声道,“我没兴趣听你们互相推诿,我只要一个答案,他是真的刑讯过度死的,还是有人故意杀人灭口。” 梁仲春见南田动了怒,忙收了嬉皮笑脸,身子挺了挺:“南田课长,您放心,我有证据!这绝对是刑讯过度打死的,绝无半分杀人灭口的意思!” 他话音落,院子里的空气又凝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 第85章 极速营救(五) 南田洋子的目光落在梁仲春脸上:“你有什么证据?” 梁仲春脸上堆着胸有成竹的笑,弓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南田课长移步便知,这审讯从头到尾都录了音,一字一句都在,错不了。” 汪曼春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全是审讯时自己说的那些话。 那句“明镜是不是你们的人”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 师哥就在旁边,若是听到她为了攀咬明镜下此狠手,他会怎么看自己?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疯了,为了邀功连底线都没有? 她怎么也没想到,梁仲春竟然这么阴,竟然偷偷把录音藏了起来,还偏偏在这个时候抛出来,摆明了要置她于死地。 南田洋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冷声道:“哦?我倒要听听,是什么证据。” 一行人簇拥着南田洋子走进侦听科,狭小的房间里摆满了监听设备,指示灯忽明忽暗。 梁仲春朝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捧着一个黑色的录音带盒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录音带装进录音机。 “咔哒”一声,录音开始播放。 汪曼春尖利的声音率先传出:“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明镜是不是你们的人?只要你点头指认她,我立刻放了你,还能给你一条活路!” 录音里没有黎叔的回应,只有死寂般的沉默,紧接着便是汪曼春怒极的呵斥:“敬酒不吃吃罚酒!” “啪——” 一声清脆的皮鞭抽打声,伴随着皮肉撕裂的闷响,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耳边,听得在场众人都下意识皱了皱眉。 录音还在继续,皮鞭抽打声、汪曼春的怒骂声、黎叔压抑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密集。 忽然,一个手下特务的声音响起:“汪处长,不能再审了!人快不行了,再审下去就真死了,到时候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闭嘴!”汪曼春的呵斥声带着歇斯底里,“今天就算他死,也得给我吐出话来!”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侦听科里一片死寂。 南田洋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寒意,死死盯着汪曼春,证据确凿,哪里还有半分辩解的余地?分明就是汪曼春为了逼供,下手太狠,活活把人打死了。 谁料,还没等南田洋子发作,旁边的明楼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他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看向汪曼春的眼神里满是失望。 “汪曼春!” 这一声怒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南田洋子。 明楼指着汪曼春,胸口剧烈起伏:“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性子急,没想到你为了让人攀咬我大姐,竟然能下如此狠手!她就算有千错万错,也不该遭你这样的构陷!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她真被冤枉成了红党,明家百口莫辩,到时候不仅我大姐性命难保,整个明家都会被你拖入深渊,你让我怎么办?” 汪曼春被他吼得浑身一颤,惊慌失措地上前一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师哥,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这录音是被剪辑过的!我没有故意要置大姐于死地,我只是……我只是想逼黎叔说实话!” “剪辑过?”梁仲春在一旁嗤笑出声,一脸得意洋洋,“汪处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倒要问问你,这里面是不是你的声音?那些话是不是你亲口说的?犯人是不是被你打了五个小时活活折磨死的?就算是剪辑,也剪不掉你刑讯逼供的事实!你怕是不懂录音的基本原理,我不剪辑让南田课长在这里听五个小时吗,录音从头到尾清清楚楚,别说是人,就是头大象,经你这么五个小时的折腾,也得咽气!” 汪曼春被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狼狈不堪。 南田洋子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汪曼春,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我……”汪曼春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只能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南田洋子显然没了继续的兴致,她本就只想查清是不是杀人灭口,如今录音证明是汪曼春刑讯过度所致,真相已明,她对一具尸体和两人的推诿毫无兴趣。 当下冷哼一声,转身就走,特高课的人紧随其后离开了。 明楼依旧是一脸怒容,狠狠瞪了汪曼春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拂袖而去。 梁仲春则像个胜利者,冲汪曼春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跟了出去。 侦听科里瞬间只剩下汪曼春一个人,刚才的争执、指责、嘲讽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感受着几人离去时的冷漠和轻视,积压在心底的怒火和委屈瞬间爆发。 她尖叫一声,猛地抬手扫向桌上的设备,录音机、耳机、文件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她又一脚踹向旁边的柜子,抽屉被震开,里面的磁带滚落一地。 “梁仲春!明楼!你们都欺负我!”汪曼春嘶吼着,声音里满是崩溃和不甘。 她一边哭一边砸,把满肚子的怨气都发泄在这些冰冷的设备上,直到精疲力尽,才瘫坐在满地狼藉中,无助地抽泣着。 ……………… 尸体终于被运出来了,直接丢在了乱坟岗。 76号的卡车扬起一阵尘土,轰鸣着远去,直到车尾消失在路的尽头,四周才重新陷入死寂。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急促的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稳稳停在乱坟岗边缘。 几个人下来,七手八脚把黎叔的尸体抬到车上,扬长而去。 车上一个人赫然就是那天去汇丰银行取钱的男人,叫老董,另一个年轻女子,叫程锦云。 程锦云看清黎叔的模样,喉咙一紧,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捂着嘴强忍着才没哭出声。 轿车再次启动,朝着郊区方向驶去,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农户院外,这里是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点。 陈青早已在这里等候,吩咐几人将黎叔抬进里屋,放在事先铺好的木板床上。 陈青并没有立刻拿出银针,而是先打开自己带来的医药箱,取出消毒水、纱布和一瓶青霉素。 他先用消毒水仔细清洗黎叔身上的溃烂伤口。 清洗完毕,小心地涂上创伤药,陈青熟练地配好青霉素,用注射器刺入黎叔的手臂,缓缓推注药液,防止感染。 处理完伤口,陈青才从木箱里取出一排银针,指尖捏着银针,凝神静气,目光在黎叔的穴位上快速移动。 他手腕微动,银针一根根精准刺入对应的穴位,深浅有度,手法利落。程锦云和老董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只剩下陈青捻动银针的细微声响。 半个时辰后,陈青缓缓拔出最后一根银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床上的黎叔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双紧闭已久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微弱的光亮。 陈青松了一口气:“大功告成,让他好好在这里休养吧。” ………………… 第86章 保大还是保小 宪兵司令部的牢房。 田丹穿着一身护士服,提着医药箱,在两个宪兵的监视下,脚步轻缓地走到中村功旁边。 刚苏醒的中村功被铁链缚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身上还残留着刑讯后的伤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出听诊器,轻轻按在中村功的胸口。 借着身体的遮挡,田丹垂着眼帘,指尖看似无意地在中村功的小臂上轻轻敲击出一行行摩斯密码。 中村功随即微微点头,回应已接收到信息。 他缓缓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检查完身体,田丹起身对两个宪兵点点头,随后中村功被拖走,送到了审讯室。 荒木惟在牢房外等了整整一天,得知中村功苏醒的消息,立刻快步去找徐天。 “徐桑,中村功醒了!你有办法让他开口,对吧?” “可以。我们去审讯室吧。不过荒木君,从他被抓至今,已经过了24小时。这个时间里,他的同伙该撤的早就撤了,就算他现在交代,能抓到的人恐怕也有限,意义不大了。” “不行,必须审!”荒木惟目光坚定,“就算抓不到人,也要把潜伏在我们身边的那些鼹鼠挖出来,绝不能让他们继续作祟!”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审讯室。 中村功依旧被绑在刑架上,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荒木惟和徐天,没有丝毫惧色。 徐天走到他面前,语气平淡:“中村君,24小时已过,该说的,也该说了。” 中村功忽然咧嘴一笑:“我的同志确实都该安全撤退了,我可以交代,不仅如此,我还想把我的经历写下来,更要写一本关于红党的历史。” 徐天转头看向荒木惟:“荒木君,你看。关于红党的历史,若是能从他口中、笔下得到详细记载,这可比单纯抓几个鼹鼠重要得多。这对我们研究红党的组织、理念、发展脉络,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要不,先报上去,看看上面的意思?” 荒木惟皱着眉,怀疑地看向中村功,总觉得他没安好心,可徐天的话又确实有道理。一本详细的红党历史,对军部而言,确实是极具诱惑的情报。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好吧。我现在就上报军部,听候指示。先把他关回牢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 消息很快层层上报,直达东京大本营。 没过多久,大本营的回电便传了过来:即刻将中村功押回东京,安排专人看管,让他安心撰写。务必确保他的安全,以及著作的完整性,这对帝国研究红党,至关重要。 荒木惟感觉上了中村功的当,可现在事情已经不归他掌控,只能把中村功送回东京。 就这样,中村功被解除了刑具,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在宪兵的严密押送下,登上了前往东京的飞机。 他被关押在东京郊外的一座监狱里,有了一间相对整洁的牢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在狱中沉心静气,慢慢书写着自己的自传,记录着红党的历史。 这一写,便是好几年。 直到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那本关于红党的历史,依旧没有写完………… …………… 陈青又过上了声色犬马的日子,春去秋来,算算时间,周福海的姨太太也该到了生产的日子。 周家大宅早已严阵以待,三个经验老道的稳婆被请进府中,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 周福海本想把人送进西式医院,稳妥又安全,可府里的老太太抱着封建老思想,执意要在家中生产,说这样才符合规矩,孩子也能沾着家宅的福气。 周福海拗不过母亲,只得依了她的意思,只盼着生产能顺顺利利。 午时刚过,三姨太的卧房里便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听得院外的人都跟着揪心。 可这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太阳渐渐西斜,屋里的动静却越来越弱,孩子依旧没能生下来。 周福海在庭院里急得团团转,烟卷抽了一地,眉头拧成了疙瘩,时不时朝着卧房的方向张望,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好”。 又过了半个小时,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稳婆满头大汗地跑出来,脸色慌张地对周福海和坐在廊下的老太太道:“老爷,老夫人,不好了!三夫人身子底子好,孕期营养又足,孩子太大了,卡在里面生不出来!现在夫人已经快脱力了,再这么耗下去怕是……” 她话没说完,周福海的心就沉了下去,忙追问:“那怎么办?你倒是想办法啊!” 稳婆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三个已经尽力了,实在是没办法了!现在只能二选一,是保大,还是保小?” “保小!”老太太几乎是脱口而出,手里紧紧攥着佛珠,“周家不能断了后!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我的孙子!” 周福海闻言,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三姨太平日里温顺体贴,他并非毫无情意,可母亲的话又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他张了张嘴,刚想点头应允,身后传来一声沉稳的声音:“二弟,等等!” 众人回头,只见周福山快步走来,他神色凝重,沉声道:“二弟,眼下情况危急,不如请陈青陈大夫来试一下,他医术高明,或许有办法能两全。” “陈青!”周福海一拍脑袋,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忙道,“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快,派人去请陈大夫,越快越好!” “这……”老太太面露迟疑,皱着眉道,“陈大夫毕竟是个男人,产房乃女子私密之地,让他进去,怕是于礼不合吧?” “妈!”周福海急声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三姨太和孩子都是两条性命,哪还顾得上这些虚礼!再说陈大夫是医者,眼里只有病患,没有男女之别!” 周福山也附和道:“妈,眼下也只有陈大夫能救急了。我已经让人去请了,应该很快就到。” 老太太看着卧房方向,隐约还能听到三姨太微弱的呻吟声,终究是心软了,叹了口气,不再反对。 果然,没过几分钟,院外传来了脚步声,陈青一身青衫,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邀约。 老太太连忙起身,拉住陈青的衣袖,语气急切又带着恳求:“陈大夫,你可算来了!我那三儿媳生不下来,稳婆说只能保一个,你快进去看看,实在不行,一定要保住我的孙子啊!” 陈青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语气沉稳笃定:“老夫人放心,我既来了,自然能让大的小的都平平安安。” 说罢,他挣开老太太的手,径直走进了卧房。 屋内弥漫着一股汗水和血腥味,三姨太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气息微弱,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三个稳婆围在床边,手足无措。 陈青上前,快速查看了三姨太的状况,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指尖翻飞,精准地刺入她小腹、大腿内侧的几处穴位,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扎完针后,他又在三姨太的人中处轻轻按了按,随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屋外的周福海和老太太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陈青出来,忙围上去追问:“陈大夫,怎么样了?” 陈青刚要开口,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那哭声清脆有力,划破了宅院里的沉闷。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狂喜之色。 很快,稳婆抱着一个裹在红布襁褓里的婴儿走了出来,笑得合不拢嘴:“恭喜老爷!恭喜老夫人!是个男孩!八斤八两,健健康康的!陈大夫真是神了,就几针下去,孩子就顺顺利利生出来了,夫人也平安无事!” 老太太看着稳婆怀里的婴儿,老泪纵横,双手合十念着“老天保佑”,激动得浑身发抖:“周家有后了,周家终于有后了!” 周福海连忙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着,看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脸上满是喜形于色,连日来的焦虑一扫而空。 他转头看向陈青,深深作了一揖:“陈大夫,大恩不言谢!今日若非你出手相助,我周家怕是要遭大难了!” 陈青连忙侧身避开,拱手笑道:“周先生客气了。这都是周先生福泽深厚,老天庇佑,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眼下夫人和孩子都需静养,我就不打扰了,先告辞。改日我再来喝小公子的满月酒。” 陈青挥一挥衣袖,潇洒离去,没带走一丝云彩。 ……………… 第87章 君子当效龙蛇之变 陈青回到自己的诊所,刚喝了两口茶。 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小货车稳稳停在诊所门口,车门打开,几个穿着周府服饰的汉子跳下来,二话不说就往诊所里搬东西。 绫罗绸缎捆得整整齐齐,码在门板上;上好的人参、鹿茸用锦盒盛着,一箱箱往里送;还有几坛封着红泥的陈年佳酿,以及沉甸甸的木箱,看那分量,里面怕是金银珠宝之类的贵重物件。 “你们这是……”陈青刚走门,就见周福山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手里捏着一张礼单,快步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就塞进他手里。 陈青展开礼单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类礼品的名目,样样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连忙摆手:“周先生,这也太贵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实在当不起如此厚赠。” 周福山按住他想要推辞的手:“陈先生说笑了。 救了我家弟媳和小侄子两条性命,这份恩情比山还重,这点薄礼不过是略表心意罢了。 这是我母亲和我弟弟福海的意思,您万万不可推辞,不然就是打我们周家的脸了。” 话说到这份上,陈青也不好再坚持,只得收下礼单,拱手道谢:“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替我多谢老夫人和周先生的厚爱。” 送走周福山和搬东西的仆役,陈青正对着满屋子的礼品发愁,想着该如何处置,是时候买一套宅子了。 这时候,门外的引擎声再次响起。 这次又来了一辆黑色轿车,下来两个精干的随从,同样是直奔诊所,开始往里面搬东西,不过这次的物件更显精致,多是些上好的文房四宝、名家字画,还有几盒包装考究的滋补品,女人用的高档化妆品,皮包,首饰。 陈青连忙上前拦住,皱眉问道:“几位,这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收下周府的谢礼了,怎么还有?” 其中一个领头的中年男人转过身,拱手道:“陈先生,在下赵正平,现任上海财务厅次长。周福海部长是我姐夫,这是我姐姐的意思,让我务必把这份心意送到您手上。” 他说着,指了指那些搬进来的东西:“今日若非陈先生出手,我姐姐怕是要一命呜呼了,这份大恩无以为报,区区薄礼,还望陈先生万勿推辞。” 陈青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姐,可是刚生下麟儿的周府三夫人?” “正是!”赵正平笑着点头,“这都是托了陈先生的福,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事您说一声就成。” “那可真是恭喜了!”陈青连忙道贺。 赵正平又寒暄了几句,才带着随从离去。 陈青刚把诊所的门关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缓缓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位穿着笔挺西装、戴着礼帽的男人,气度不凡,正是周福海的贴身秘书。 他快步走到陈青面前,恭敬地递上一个烫金的信封:“陈先生,打扰了。这是周先生让我交给您的。” 陈青疑惑地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张委任状,上面写着“任命陈青为上海海关总署督查室副督察长”,落款处盖着周福海的私人印章和相关部门的公章,字迹工整,印鉴清晰。 陈青瞪大了眼睛,他连忙抬头看向秘书:“这……这不行啊!我就是个开诊所的医生,从来没接触过海关的工作,怎么能当副督察长?这实在太不合适了!” 秘书哈哈一笑,语气亲和:“陈先生客气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不会可以慢慢学嘛。您救了周先生的妻儿,就是周家的大恩人,说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你记住您是周先生的人就行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笑道:“不瞒陈先生说,我以前也只是周先生的司机,跟着周先生慢慢学,才有了今天。而且您的顶头上司,您也认识,正是明楼先生。明先生能力出众,为人谦和,他会慢慢教您的,您只管放心。” 陈青心里一动,他看着手里的委任状,又想起周家接二连三的盛情,知道再推辞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相对于能力,那些大人物只在乎谁是自己人,谁用起来放心顺手。 沉吟片刻,陈青收起委任状,对着秘书拱手道:“既然周先生如此厚爱,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秘书见他应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陈先生果然爽快!相关的任职手续,后续会有人专门跟您对接,您只需安心准备,近日便可到任。” 说完,秘书又寒暄了几句,便驱车离去。 诊所里,陈青看着满屋子的礼品和手中的委任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原来周福海得了儿子,又想起这一切都是拜陈青所赐,而且他通过往重庆的走私生意赚的盆满钵满,也多亏了陈青指点。 吃水不忘挖井人,周福海索性大笔一挥,给了个海关总署督查室副主任的肥差,顺便也能让陈青看着他的走私生意,保驾护航。 陈青喊来王佳芝:“佳芝,上次咱们看的贝当路的那套别墅,可以定下来了。” 君子当效龙蛇之变,候天时以奋飞,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陈青感到,自己这次真的要起飞了。 自己这个诊所,真的要关门歇业了,想想还有点不舍。 不过这个诊所作为联络点还是有必要留着的,不如让重庆派新人来接手。 接下来的几天,陈青花了一万多大洋买下了贝当路的别墅,和杏儿,王佳芝搬了进去,诊所暂时没有退租,陈青去找了胡先生,告诉他暂时不退租,等找到了新的租户自己再退租。 王佳芝联系了总部,很快总部回应,会有新人接手这个联络站。 最不甘心的是胡太太,陈青年轻体力好,又帅又有钱,她还等着生了孩子留着自己吃的,看来留不住了。 夜里,陈青正在诊所收拾东西,“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陈青抬头,见胡太太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宽松的碎花裙裹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脸上泛着孕中特有的潮红,行动格外迟缓。 “房东太太,您怎么来了?”陈青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引到靠窗的藤椅上坐下,又倒了杯温茶递过去。 “您还有两个月就到预产期了,这天都黑透了,可不能随便乱走,多不安全。” 胡太太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示意陈青关上门这才开口道。 “我这不是听说你被封了海关总署的副督察长,真是没想到啊,这么快就高升了,成了政府的高官,以后可就发达了!” “都是托您的福,当初若不是您肯租房子给我,我也没机会在这儿立足。您呀,就安心在家养胎,别操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房东太太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上次我说过,不会亏待你的,我认识个有钱太太,家底厚得很。她男人姓马,是做大生意的,常年在外跑,一年到头也难得回一次家。家里的名牌包包、金银首饰、进口化妆品,堆得一个屋子都放不下,好多都没拆过封,简直是富得流油。 可要说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有钱是有钱,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日子过得寂寞得不行。我本来早就想把她介绍给你,让你帮她调理调理身体,可之前梁太太和方太太拦着我不让说,她们两个总想吃独食。 房东太太说着,声音压的更低:“我听她说过,她男人那玩意不行了,硬不起来,她可能要守一辈子活寡,年轻貌美的,哪能守得住,让我帮忙连线,我想着便宜了别人还不如便宜自己人,明天我就给你个宾馆地址,你直接去找她。你医术好,人又精神,肯定能拿下她。到时候她的钱,你可得分我一半,就当是我的介绍费了!” 陈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位太太,长得怎么样?” “这个你就放一百个心!那模样,绝对是顶尖的!皮肤白皙,眉眼精致,身材也保养得好,看着比实际年纪年轻好几岁,漂亮得很,保准你见了就满意!” “那就好,明天我去见见。” 胡太太见他应允,连忙道:“好嘞!我今晚就给她打电话说一声,明天一早就把地址给你送来。你可得好好表现,千万别错过了这个好机会!” 陈青顿时心痒难耐,还是谨慎地问道:“他男人叫什么名字,不会有危险吧。” “她男人好像叫什么………我想起来了,他男人叫马奎。” 陈青刚喝到口里的茶差点喷出来,马上摸出一根大黄鱼塞到房东太太手里:“你放心,我一定拿下,到时候好处少不了你的。” ………………… 第88章 马太太,你也不想你先生知道我们的事吧 陈青按着胡太太给的地址,开车去了和平饭店,直接去了八楼,按响了803的房门。 门内顿了两秒,随后“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一条缝。 不等陈青开口,门缝骤然拉大,露出一张娇媚动人的脸庞,正是马太太。 她刚洗过澡,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几缕水珠顺着脖颈滑进浴巾领口,勾勒出诱人的弧度。 她的眉眼生得极媚,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风情,鼻梁挺翘,唇瓣饱满,涂着淡淡的豆沙色唇膏。 肌肤是那种长期养尊处优才有的白皙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在廊灯的映照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浴巾紧紧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胸前曲线饱满,腰肢纤细,一双玉足光裸着踩在地毯上,趾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 “你好,我是陈医生,受胡太太所托,来帮你按摩调理身体。”陈青语气平和,仿佛没被这突如其来的惊艳所动。 马太太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上下打量着陈青,见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倒比胡太太形容的还要英俊几分。 她狠狠咽了口口水,侧身让开道路:“原来是陈大夫,快进来吧。” 房间内布置得奢华雅致,落地窗外是上海的繁华街景,室内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沙发、茶几一应俱全,空气中飘着和她身上一样的香氛,甜而不腻。 马太太走到沙发旁坐下,浴巾随着动作微微滑动,她却毫不在意,抬头看向陈青,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陈医生,胡太太跟我夸了你好一阵子,说你医术精湛,尤其按摩手法更是一流,我最近总觉得浑身乏累,麻烦你帮我好好看看。” 陈青点点头,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伸出手:“那我先帮马太太把把脉,看看脉象如何。” 马太太顺从地伸出皓腕,手腕纤细,肌肤滑腻如凝脂。 陈青的指尖搭上她的脉搏,指腹感受着脉搏的平稳跳动。 她身子康健,哪里有什么不适,不过是寂寞久了,想找些消遣罢了。 他心中了然,指尖却缓缓下滑,顺着她的手腕,轻轻握住了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不愿松开。 马太太娇躯微僵,抬眼看向陈青,却没有抽回手,只是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陈青指尖摩挲着她掌心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马太太,脉象平稳,只是内火太盛,郁结于心,才会觉得乏累。我帮你按摩调理一下,疏通经络,很快就会舒服许多。” “那好吧,就麻烦陈大夫了。”马太太收回目光,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起身走到旁边的按摩榻旁躺下,浴巾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大半,露出光洁如玉的后背。 脊椎线条优美,肩胛骨微微隆起,肌肤细腻得看不见一丝瑕疵,背上还带着未干的湿气,泛着水光。 陈青走到榻边,掌心搓热,缓缓覆上她的后背。他的手法确实老道,力道轻重适宜,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顺着经络缓缓蔓延。 马太太起初还绷着身子,渐渐便放松下来,眼神迷离,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飘飘欲仙,早已将周遭的一切抛到九霄云外。 按摩持续了半个小时,陈青的动作渐渐放缓,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的腰侧。 马太太浑身一颤,还没回过神来,就感觉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搂了过来,将她紧紧圈在怀里。 “啊!”马太太惊呼一声,挣扎着想要起身,脸颊涨得通红,语气带着慌乱,“陈大夫,不可以!你快放开我!” 陈青却没有松手,反而收紧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来。 他的鼻尖几乎贴着她的脸颊,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耳畔:“马太太,你也不想让你先生知道我们的事吧?” ………………… (此处省略十万字) …………………… 天明到天黑,天黑到天明,马太太终于心满意足地躺在陈青怀里,轻轻咬着他的耳垂说着悄悄话。 “我家那个死鬼,本来一年还能回家两次,谁知道突然就不行了,现在家也懒得回了,我这天天守空房,简直生不如死。” 陈青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放心吧,以后不会了,你的好日子来了。” 马太太也是爱惨了他,翻身搂住他的脖子:“小心肝,以后只要你不离开我,我才懒得管他回不回家,只要每个月按时把钱打回来就行。” ……………… 很快,一个叫王天桥的牙医搬进了陈青的诊所,东西都是现成的,装修都省了,招牌直接换成了“王天桥牙科诊所”。 陈青一家搬进了贝当路的新家,也要去海关上任了。 第一个要见的,自然是他顶头上司,海关总署督查室主任明楼。 陈青一身笔挺的制式中山装,来到了明楼的办公室,站在门口高声道: “报告,海关总署督查室副主任陈青,前来报到。” “进来!”屋里传来了明楼的声音。 陈青推门进去,看到明楼和明诚正戏谑地看着他。 明楼示意他坐下,明诚冲了两杯咖啡,放在两人面前,然后出去,关门。 明楼道:“姐夫,都是自家人,别搞的那么正式,海关的事阿诚会教你,不过我要告诉你几件事。” 陈青抿了口咖啡,道:“洗耳恭听。” “第一,你的办公室在楼下,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要仔细检查每个角落,以免有人装窃听器,前期阿诚会帮你做这件事,以后你自己找靠得住的人来做。” “我记住了。” “第二,一个月内,不要插手海关任何事,好好学,好好看,该给你的分红一分不会少,不懂的来问我,不过这都不是你的工作重点。” “工作重点是什么。” 明楼斜靠在椅子上,低声道:“我会想办法把你塞进76号,那里才是重点,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搞情报的,不是搞经济的。” 陈青点头道:“我明白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这边已经开始了策反高宗武和陶希圣的工作,希望两人能回重庆,出面曝光《汪日密约》,不过进展很不理想,两个人犹犹豫豫,一直下不了决心,我想从他们的家人下手,到时候你可以以医生的身份接触他的家人,试探他们真实的想法。” 陈青点头道:“行,这件事我知道了,我找机会去给他们的家人治病。” 明楼忽然道:“黎叔已经送往延安了,会有新的联络员过来,和你对接。” 陈青愣了一下,赶忙道:“你没搞错吧,我可不是你们的人,为什么要和我对接?” 明楼似笑非笑看着他,道:“现在已经是了,对了,有你一封信,你的老情人寄来的。” 说着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陈青接过信,打开一看,是白洁写来的。 信中很隐晦的表达了对他的思念,代表组织谢谢他救了黎叔,希望将来还能和他并肩作战。 “看完就烧了吧,先去你的办公室看看,熟悉一下工作!”明楼道。 陈青起身道:“好,我会尽快想办法接触高、陶二人。” 陈青站起身,准备离开,明楼忽然喊住他:“对了,有时间写一份入党申请书。” 陈青皱了皱眉,不置可否,转身出去了。 第89章 李宁玉 陈青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格局和明楼的差不多,秘书就是王佳芝,所谓有事秘书干,………咳咳! 陈青开始慢慢的熟悉工作,去了海关两趟,听海关一群人拍马屁,宴请,给他送礼。 都知道他是周福海的人,海关的大小官员都来拍马屁。 他见到了梁太太的丈夫海关稽查大队大队长梁中秋,梁中秋上来就送了一块纯金劳力士给他,让陈青心花怒放。 没过多久,明楼安排他当了76号医疗室主任。 这是个不起眼的位置,没有人在意,第一他是周福海的人,所有人都会给面子,第二他的医术在上海滩也是大名鼎鼎,76号这帮人都是刀尖上打滚,谁敢保证自己会不受伤,有个神医坐诊,大家高兴还来不及。 除了汪曼春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不过他也不经常去,避免见了汪曼春尴尬。 南田洋子让李宁玉来特高课任职电讯破译科科长。 结果李宁玉回了一句:不干,我要当电讯处处长。 把南田洋子给气笑了,特高课怎么可能让一个中国人当处长。 不过人才难得,正好76号电讯处处长还空着,就让她当76号电讯处处长吧。 1940年深秋,沪上阴雨连绵,这是陈青与李宁玉的第一次相遇,在76号的医务室里,他记住了这个有着玉石般清冷面容、哮喘缠身的破译天才,也记住了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秘密。 “陈大夫在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带着苏杭口音。 陈青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位约莫三十岁的男子,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眼神里带着几分焦灼。 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位女子,秀眉微簇,作西子捧心状,让陈青一时忘了手中的动作。 这便是李宁玉了。 她外面罩着一件淡青色的薄呢短外套,衬得身形愈发纤细单薄。 她的肤色是那种近乎苍白的冷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却透着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清冷之美。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形状优美,眼尾微微上挑,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忧郁,偶尔抬眼时,眸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可转瞬间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淡漠。 她的头发是乌黑的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是刚刚哮喘发作时渗出的薄汗浸湿的。 “我是陈青,你们是?”陈青起身问道,目光落在李宁玉按胸的手上。 男人赶忙道:“我叫潘汉卿,这位是我的妻子李宁玉,新任76号电讯处处长,我们刚从杭州来,也是听说了陈大夫的大名,才决定从杭州调到上海来的,到上海刚安顿下来,就赶忙来找陈大夫了,她这老毛病又犯了,喘的厉害,麻烦您给看看。” 陈青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他注意到李宁玉坐下时动作很轻,像是怕牵动了什么,呼吸依旧不畅,嘴唇微微发绀。 “李处长这是哮喘吧?”他一边拿出听诊器一边问,“看这症状,应该是老病根了。” “是,”李宁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德国留学的时候留下的病根,近来愈发严重了,大概是……工作太累。” 她没有多说,眼神转向窗外,不愿与人对视,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 陈青回想电视剧《风声》剧情,李宁玉的哮喘是在德国攻读密码学期间落下的。 德国气候湿冷,冬季漫长,加之当时欧洲城市工业污染较重,易刺激呼吸道引发慢性炎症,为哮喘埋下隐患。 作为穷留学生,她长期处于高强度脑力劳动与恶劣生活条件的双重压迫中。为攻克密码难题,她常通宵达旦演算,缺乏休息与营养,导致体质受损、呼吸道防御能力下降。 陈青给她听了心肺,又看了看她的咽喉,说道:“确实是哮喘急性发作,我给先你做一次针灸,再打一针氨茶碱,再开些沙丁胺醇的雾化剂,还有口服的甘草片,能缓解咳嗽,不过想要根治,还需要时间。” 潘汉卿松了一口气:“能治就好,麻烦陈大夫了。” 陈青其实可以用小爱同学把她的病转移给别人,不过暂时他还不想这么做,这个李宁玉,太聪明了,是不可控因素,她是红党,不过不是明楼这条线的,特别是她破解了黎叔发出去的那两份电报,差点出大事,让陈青对她很是警惕。 还有她的假丈夫潘汉卿,这可是曾经中统的王牌特工,五星杀手,和当年红党谍王顾训章一个级别的,危险程度五颗星。 李宁玉身上那种类似林黛玉的美,让陈青很是赏心悦目,如果病好了,说不定就没那么动人心魄了。 不过陈青对她只是欣赏,这李宁玉喜欢的人是顾晓梦,两个女人缠缠绵绵,怎么都让他有些膈应。 一边准备药品,一边观察着这对夫妻,潘汉卿的关切是真的,可李宁玉看向他的眼神里,却总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不像寻常夫妻那般亲密无间。 陈青取出自己针灸的银针,在酒精灯上消毒。 “把外套脱了,躺到医疗床上去。”陈青收回手,将消毒后的银针放在铺着白色纱布的托盘里。 他抬眼看向李宁玉,目光掠过她依旧微微起伏的胸口,道“第一次扎针可能会有些疼,忍一忍。这针下去,能保你半个月哮喘不再复发,半个月后再来一次,连做七个疗程,我保证根治你的病。” 李宁玉闻言,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的呼吸还未完全平复,胸口仍有轻微的闷痛感,方才哮喘发作的窒息感仿佛还萦绕在喉间。 她看向陈青,眼前这个年轻的医生眼神锐利,不似76号里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可他话语里的“根治”二字,却让她心头生出几分疑虑,这顽疾跟随她多年,在德国时遍寻名医都未能根除,如今在这虎狼环伺的76号,一个陌生医生竟夸下如此海口。 但她没有选择。 迟疑不过两秒,她便顺从地抬手,指尖划过薄呢外套的纽扣,一颗一颗缓缓解开。 动作间,她的呼吸略有些急促,不是因为不适,而是源于一种本能的戒备,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暴露身体的任何一部分,都可能暗藏风险。 外套滑落,露出里面那件素色的真丝内衣,布料轻薄,紧紧贴合着她纤细的身形,更显肩背削瘦,脊骨的轮廓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径直走向旁边的医疗床,动作轻缓地躺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身侧,眼帘微微垂下,遮住了眸中的复杂情绪,只留下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透着几分易碎的脆弱。 一旁的潘汉卿见状,立刻自觉地别过脸去,视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雨幕上,摆出一副恪守礼数的模样。 他的侧脸绷得有些紧,似乎在极力维持着丈夫对妻子的尊重与避讳,可那过于刻意的姿态,反倒显得不自然。 陈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他低头整理着托盘里的银针,心中暗道:假的就是假的,装得再像也藏不住破绽。 夫妻之间,何来这般生分的避讳? 你不愿看,我可要看仔细了,不仅要看她身上的穴位,更要当着你丈夫的面,好好欣赏…………… 第90章 满月酒 陈青立于医疗床侧,指尖捏着银针,目光精准地落在李宁玉背部的肺俞、膻中、列缺等穴位上。 他的动作极快,银针刺入肌肤时只带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破空声,深浅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宁玉起初还绷着身子,指尖微微蜷缩,可随着一枚枚银针就位,她只觉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穴位游走,原本憋闷的胸口渐渐松快起来,那股哮喘发作时的窒息感,正一点点褪去。 针灸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陈青每隔几分钟便会调整一次银针的角度与深浅,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宁玉躺在那里,起初还能感受到针尖刺入时的轻微酸胀,到后来竟渐渐生出困意,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松。 不知不觉间,她的额角、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肌肤滑落,将贴身的内衣濡湿了一片,那是淤积在体内的寒湿之气被慢慢逼了出来。 取针之后,陈青并未停歇。 他搓热双手,掌心带着温热的触感,覆上李宁玉的肩背与胸口,开始推拿按摩。 他的力道沉稳而柔和,顺着经络走势揉捏按压,时而轻缓,时而稍重,精准地作用在淤堵的节点上。 李宁玉能清晰地感受到,背部紧绷的肌肉在掌心下渐渐松弛,胸口那股凝滞的气流被彻底疏通,原本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待推拿结束,李宁玉缓缓坐起身,只觉浑身轻快了许多。 先前苍白如纸的脸色,此刻晕开一层自然的红润,眼尾的疲惫褪去不少,呼吸绵长而顺畅,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急促与嘶鸣。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那种熟悉的闷痛感已然消失,连带着连日来的疲惫都减轻了大半。 陈青转身取来备好的氨茶碱注射液,动作娴熟地抽取药液、消毒皮肤,在李宁玉的上臂轻轻刺入。 随后,他又拿出一个纸包,里面装着几味研磨好的草药粉末与几片口服药,递了过去:“这是调理气息、固本培元的药,每日早晚各服一次,温水送服。外用的雾化剂也带好,若偶有不适,可应急使用。” 李宁玉接过药包,抬眼看向陈青,眸中少了几分戒备,多了些许真切的感激:“多谢陈大夫。” 一旁的潘汉卿早已按捺不住,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惊与喜,语气都带着几分颤抖:“陈大夫不愧是神医!才这么一会儿,我妹……” 话到嘴边,他猛地顿住,连忙改口,“我老婆这气色,比进来时好了何止十倍!这下可真是有救了!” 陈青只是淡淡摆摆手:“医者父母心,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内事,不算什么。只是李处长这病拖了太多年,病根已深,想要彻底痊愈,还需按疗程慢慢来……可惜啊。” “可惜什么?”潘汉卿连忙追问,李宁玉也抬眸望来,带着几分好奇。 陈青看向李宁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李处长刚进来的时候,脸色苍白,身形纤细,咳喘不止,我还以为是林黛玉进了76号。这往后病好了,眉眼间的清冷褪去几分,怕是要变成薛宝钗了,所以我说可惜。” 潘汉卿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李宁玉也没料到陈青会这般打趣,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在她苍白转红润的脸上,漾开几分难得的柔和。 陈青看着两人的反应,也跟着笑了,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探究的光芒,并未完全褪去。 “你这病是劳累过度所致,以后不要这么拼命,工作是政府的,身体是自己的,要多休息,多摸鱼。”陈青话中带着一丝深意,很显然,她破译电报的事还是让陈青有些耿耿于怀。 ……………… 几天后,在周福海儿子的满月酒宴上,陈青终于见到了高宗武和陶希圣。 酒宴安排在上海饭店,高朋满座,汪伪政府的大小官员自然都要来道贺,连汪填海也派老婆陈碧君和干儿子林柏生亲自来上海道贺。 上海饭店的宴会厅里,觥筹交错。 周福海儿子的满月酒办得极尽奢华,红木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山珍海味,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混合成一种虚浮的热闹。 汪伪的高官汇聚一堂,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彼此恭维着,谈论着所谓的“大东亚共荣”,虚伪又浮华。 陈青跟着明楼,特意坐在了高宗武,陶希圣这一桌。 陈青打量着二人,一人身着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面容儒雅,却难掩眉宇间的郁色,正是汪伪宣传部长陶希圣。 另一人穿深灰色西装,领口系着条纹领带,神色沉郁,眼神里带着几分落寞,便是所谓的“外交部长”高宗武。 明楼热情地给二人介绍陈青,陈青满脸恭维地寒暄,心中冷笑。 汪伪政权不过是日本人手中的傀儡,所谓“外交”,不过是替侵略者摇尾乞怜、传递政令的幌子,高宗武这个部长,实则有名无实,连与外国建交的实权都没有,纯属个笑话。 而陶希圣,整天对着民众鼓吹“大东亚共荣”,粉饰侵略,早已背离了当初追随汪精卫时“曲线救国”的初心。 如今看来,那所谓的“曲线救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话,终究是沦为了汉奸卖国的遮羞布。 “希圣兄,宗武兄,给二位介绍一下。”明楼笑着落座,抬手示意陈青,“这位是陈青陈大夫,医术高明,近来在海关督查室任副主任,是我的副手,是难得的青年才俊。” 陶希圣闻言,脸上挤出一抹客气的笑容,伸手与陈青虚握了一下:“原来是陈大夫,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高宗武也跟着握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陈大夫年轻有为,佩服佩服。” 两人的寒暄客气得无可挑剔,可那眼神里却是客气的疏离。 陈青何等敏锐,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明楼说过,这两人是从重庆一路追随汪精卫过来的嫡系,当初在与日本人谈判时也算是立了“功”,汪伪的地盘又不是靠自己打下来的,是靠和日本人谈判得来的,两人也自认为立下了大功,本以为能在新政府里身居要职、手握实权,却没料到被周福海排挤打压,如今虽挂着部长的头衔,却只守着两个清水衙门,空有其名,毫无实权。 而自己,不过是个行医之人,就因为治好了周老太太的病,就能轻易得到海关的肥差,那可是人人垂涎的位置,手握关税大权,远比他们这两个虚名部长实惠得多。 凭什么? 两人脑子里同时冒出这个念头,眼神里,藏在那客气疏离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几分嫉妒,还有几分被旁落的愤懑。 席间明楼和二人谈着最近的时政,陈青端着一碗佛跳墙慢慢吃着,想着该如何才能策反二人。 不如给他们转移点病吧,自己再去给他们治病,趁机想办法策反二人。 “小爱,看看有没有办法给这两人转移点病过去。”陈青在脑子里对小爱喊话。 片刻后,小爱同学出现在他的脑海:“陶希圣,膝关节存在陈旧性风湿病灶,阴寒之气侵入骨缝,近期处于稳定期;目标二:高宗武,鼻腔黏膜慢性炎症,伴随鼻甲肥大,确诊为过敏性鼻炎,日常偶有发作,可以转移相同的病,让他们病痛加重。” 陈青道:“把病痛程度控制在‘不致命但足够折磨’的程度,避免引起怀疑。” “小爱收到,已锁定二人病灶,转移同样的病症给两人。” 过了摸约十几分钟,小爱同学道:“爸爸,已经转移完毕了。” 就在这时,陶希圣忽然皱紧了眉头,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他早年在重庆时便落下了风湿的病根,每逢阴雨天或是久坐不动,膝盖关节便会隐隐作痛。 他端坐席间,腰背挺得笔直,膝盖却渐渐泛起酸胀,起初只是轻微的隐痛,渐渐便成了细密的刺痛,顺着骨缝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反复穿刺。 方才敬酒时起身,膝盖竟僵得险些趔趄,若不是扶住了桌沿,怕是要在众人面前失了体面。 他心中暗自诧异,今日既非阴雨天,也没受凉,这风湿怎么会突然加重到这般地步? 邻座的高宗武也正备受煎熬。 他的鼻炎是老毛病了,早年常年伏案起草文书,又总在密闭环境中议事,久而久之便落下了病根,平日里偶有鼻塞流涕,倒也能忍耐。 可此刻,鼻腔里的瘙痒感如同燎原之火,瞬间蔓延开来,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急促的喷嚏,打得他措手不及,脸颊涨得通红。 他慌忙用手帕捂住口鼻,可喷嚏过后,鼻塞如堵,鼻腔里又酸又胀,连带着眼眶都泛了红,酸涩得直想流泪。 往日里就算发作,也不至于这般猛烈,今日不知怎的,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着,越演越烈,连带着太阳穴都隐隐作痛,让他原本就因无权而憋闷的心情,更添了几分焦躁。 ………………… 第91章 天机不可泄露 “高部长这鼻炎又犯了?”陈青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高宗武泛红的鼻尖上,语气关切地问道。 高宗武擤了擤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苦笑道:“可不是嘛,老毛病了,今日不知怎的,格外厉害。” 他说着,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模样颇为狼狈,全然没了外交部长的体面。 陈青又看向陶希圣,目光掠过他微微僵硬的坐姿和按在膝上的手,轻声道:“陶部长是不是膝盖又不舒服了?方才见你起身时,脚步似乎有些滞涩。” 陶希圣心中一动,抬眼看向陈青,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这风湿平日里极少在外人面前显露,就连同僚也少有知晓,这陈大夫竟一眼看穿了? 他勉强笑了笑,点头承认:“早年落下的老寒腿,今日不知怎的,突然沉得厉害,怕是这宴席坐得久了。” 陈青语气诚恳道:“二位这都是旧疾缠身,最忌劳累、久坐和情绪郁结。陶部长的风湿,阴寒之气早已侵入骨缝,平日里或许尚可压制,一旦遇上久坐不动、气血不畅,便容易加重;高部长的鼻炎,本就因肺气不宣、郁气难散,今日宴席人多气闷,烟酒刺激,再加上心绪不宁,自然容易发作得厉害。” 这话正说到两人心坎里。陶希圣的风湿,此刻已疼得他额头冒汗,连集中精神听旁人说话都难,只觉得膝盖处又酸又胀,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躺下热敷。 高宗武的鼻炎则让他呼吸不畅,咽喉干痒,连带着心情都愈发烦躁,本就因被周福海排挤,空挂着部长头衔却无实权而满心郁结,如今旧疾加重,更是雪上加霜,只觉得这汪伪新政府的日子,越发难熬。 “陈大夫医术高明,竟一眼便知症结所在。不知可有什么缓解之法?这老毛病折腾起来,实在磨人。”陶希圣的语气里,那份疏离已然淡去大半,多了几分真切的求助, 高宗武也连忙附和:“是啊陈大夫,这鼻炎一犯,吃也吃不好,坐也坐不住,若是有什么调理的方子,还请不吝赐教。” 陈青摆了摆手:“二位别急,旧疾虽难缠,却也并非无药可解。只是今日宴席嘈杂,不便细诊。改日二位得空,我去府上,替二位把把脉,针对性开些汤药和外用的药膏、鼻渊散,再辅以针灸调理,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缓解不少。” 他没有立刻给出根治之法,只是点到为止,既展现了自己的医术,又为两人留下了念想。 陶希圣与高宗武本就因处境困顿而心怀不满,如今旧疾突然加重,日夜受着折磨,偏又寻不到合适的医治之法,陈青的出现,恰好成了他们摆脱痛苦的希望。 明楼这时回到席间,见三人相谈甚欢,笑着打趣:“看来陈大夫与二位部长很是投缘。” 陶希圣道:“择日不如撞日,等宴会结束,我二人便寻个地方,让陈大夫医治如何?” 高宗武也赶忙附和,这种事哪能拖,好不容易遇到神医,还不赶紧抓住机会。 陈青赶忙道:“能与二位部长交流,是晚辈的荣幸,我现在是76号的医疗室主任,要不宴会结束二位到76号,我帮二位医治如何。” 两人满口答应,也没心思吃饭,只盼着宴会早点结束。 宴会结束,三人一前往76号。 车在医务室门口停下,陶希圣被司机搀扶着下车,右腿依旧有些发僵,每走一步,膝盖处的酸痛都隐隐作祟。 高宗武则一手捂着鼻子,紧随其后。 陈青让二位先歇息,自己开始针灸的准备工作。 “陶部长、高部长!二位驾临76号,真是蓬荜生辉啊!”门外梁仲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向二人请安。 他刚给周福海送完满月礼,没资格留在上海饭店吃饭,正坐在办公室里憋闷喝茶,听闻两位部长竟一同来了76号,还直奔医务室,忙不迭地跑过来请安。 这两位是汪填海嫡系,又是部长级别的人物,他可不敢怠慢。 陶希圣正扶着门框喘气,闻言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带着难掩的不耐:“梁主任客气了,我二人是来寻陈大夫治病的,改日再叙。” 他此刻膝盖疼得钻心,哪有功夫应付梁仲春的虚与委蛇。 高宗武也瓮声瓮气地附和:“是啊,身子不适,先治病要紧。” 他吸了吸鼻子,鼻腔的痒意又冒了上来,忍不住偏过头打了个轻喷嚏,模样颇为狼狈。 梁仲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在两人脸上扫过,便识趣地收了谄媚,连忙道:“是是是,治病要紧!陈大夫医术高明,二位定能药到病除!那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罢,又躬了躬身,才带着几分尴尬缓缓退去。 陈青早已提前让值守的护士备好热水和干净的诊床,示意陶希圣躺到靠里的床,高宗武在外侧的椅子上坐定,风湿需平躺施针,鼻炎则可坐姿调理。 陶希圣依言躺下,褪去长裤,陈青搓热双手,指尖覆上他的膝盖,轻轻按压片刻,随即取出银针,在酒精灯上快速消毒,指尖翻飞间,银针已精准刺入膝眼、阳陵泉、足三里等穴位,动作快而稳。 陶希圣则闭着眼,感受着膝盖处的暖意,那股钻心的刺痛如同退潮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酸胀感,原本僵硬的关节渐渐活络起来,小腿的麻木感也消失了。 他忍不住动了动脚踝,竟已能灵活转动,不再有之前的滞涩。 另一边,高宗武坐直身子,仰头放松颈部,陈青则取了短针,对准他的迎香、印堂、合谷等穴位,轻轻刺入,同时递过一杯温热的草药茶:“高部长,这是理气通鼻的,您慢慢喝。” 随着陈青轻轻捻动针尾,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络游走,原本紧绷的鼻腔黏膜似乎舒缓了许多,呼吸也渐渐顺畅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青依次取下两人身上的银针,动作轻柔。“好了,二位试试活动一下。” 陶希圣缓缓坐起身,试探着伸直右腿,再慢慢弯曲,膝盖处的酸痛已然消散大半,只剩下一丝轻微的酸胀,比起之前的剧痛,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站起身,在原地走了两步,脚步稳健,再也没有之前的踉跄,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高宗武则深吸一口气,鼻腔通畅无阻,鼻痒和酸胀感彻底消失,咽喉的干痒也缓解了不少,整个人都觉得神清气爽。 他连连点头:“陈大夫真是神医啊!这针下去,立竿见影,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陶希圣也附和:“方才还疼得走不动路,现在竟能活动自如了,陈大夫的医术,真是名不虚传!” 陈青淡淡一笑:“二位过誉了。这不过是暂时缓解,二位的都是积年旧疾,寒湿与郁气早已深入肌理,想要彻底压制,还需后续调理。我能保证这几天内不会复发,等过几日得空,我再登门拜访,去府上为二位做进一步治疗。” 高宗武闻言,连忙追问:“陈大夫,这毛病缠了我多年,难道就没有根治的法子吗?” 陈青沉吟片刻,缓缓道:“根治之法,并非没有,只是……二位的病根,不在身体。身体的疾痛,是郁气与寒湿所致,可这郁气从何而来,寒湿为何难散,怕是与二位的处境、心境息息相关。想要真正治根,还需看二位的福缘。” 陈青的话云遮雾罩,这话听得陶希圣与高宗武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迷惑。 高宗武问:“福缘?陈大夫这话,是什么意思?” 陶希圣也跟着追问:“还请陈大夫明示,何为福缘?” 陈青却笑而不答,只是摆了摆手:“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时机到了,二位自然会明悟。” 两人虽然一头雾水,也知道不便多问,陈青给二人开了药,三人又寒暄了两句,两人和陈青约定了下次治疗的时间,告辞离开。 陈青看着二人的车离开,心中明白,计划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不过他可不会像上一次那样傻乎乎的把活都干了,功劳全让别人拿走了,这次自己也得让重庆明白自己的重要性。 只要有足够的价值,王天风那个疯子,自然不敢随便让自己去当炮灰。 第92章 那一眼的杀机 回去的时候,两人同坐一辆车,两人多年病痛一时踪迹全无,心情也是大好,感慨陈大夫真乃当世神医。 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高宗武开口道:“陶兄,你说今日那位陈大夫,临别时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陶希圣沉吟片刻道:“我也琢磨不透。但此人言谈间不露锋芒,却字字透着玄机,想来定是位高人。” 两人话音刚落,前排的司机忽然回过头来,语气带着几分秘闻的神秘:“二位先生要是说陈大夫,我倒听着些闲话。今日中午吃饭,我跟周家的司机凑了一桌,听他说,周福海能得这个儿子,这里头还有段说法呢。” “哦?什么说法?”高宗武来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倾。 陶希圣也抬了抬眼,示意司机继续说。 司机缓缓道:“周福海娶了五房姨太太,这都多少年了,一直没能添个男丁。周家老太太急得不行,庙里的香烧了无数,佛也拜遍了,就是没动静。后来实在没办法,才请了这位陈大夫去府上诊治。陈大夫诊完脉,没开方子,就说了一句‘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还推荐周部长去看《了凡家训》。” “《了凡家训》?”陶希圣低声重复了一句,若有所思。 “可不是嘛。”司机接着说,“周福海听了这话,真就找来了书细细看了,据说看完后像是忽然开了窍,说要积德行善、广种福田才能求得子嗣。没过多久,他就悄悄跟重庆政府做起了生意,您说这在眼下,这可是私通重庆的大罪?可奇就奇在,日本人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光没追究,反倒默许了。周部长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不说,没过多久,他那位三姨太就怀了孕,周家就添了个大胖小子。” 车厢里瞬间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愈发清晰。 周福海走私牟利、暗通重庆的事,他们早有耳闻,只是谁也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日本人对汪伪政权内部的管控向来严苛,如此明目张胆的“私通”,竟能安然无恙,甚至还让他得偿所愿,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高宗武眉头紧锁,过了半晌,才喃喃开口:“难道真有天意不成?” 陶希圣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大概明白了……陈大夫那话什么意思,这分明是老天在暗示我们啊,能窥破天机,高人,这是高人呐。” ……………… 陈青送走了高陶二人,收拾东西,晚上和桃子小姐约好了一起去海军俱乐部喝酒,然后嗨皮,刚走出医务室,看到南田洋子带着梁仲春从电讯处出来。 她是来看望李宁玉的,李宁玉是人才,刚到上海,身上还有病,总要关心一下。 梁仲春拄着木质拐杖,一瘸一拐地躬身相随。 陈青下意识想躲开,可南田洋子的目光已然落在他脸上。 视线在陈青的眉眼、轮廓间反复逡巡,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狐疑:这人的模样,竟与那天在酒会给她下药的人,有五六分相像。 梁仲春连忙拄着拐杖上前半步,堆着笑殷勤引荐:“南田课长,这位是咱们76号刚来的医务室主任陈青,明长官推荐的,医术堪称一绝,是上海滩都数得上的名医,76号上下都仰仗他呢!” 南田洋子全然不理会梁仲春的恭维,冰冷的目光锁死陈青,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问:“你是加藤英?” 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让陈青心脏猛地一缩,强压下翻涌的惊骇,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南田课长,鄙人姓陈,单名青,绝非课长口中的加藤英,许是南田课长认错人了。” 南田洋子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淡淡开口:“是吗?许是我记混了,你与他,确有几分相像。”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向廊下的军用轿车。 她已经查过了,真正的加藤英早已在湖南前线阵亡,这位陈青非常可疑。 不过她不动声色,准备回去把陈青查个底掉,假加藤英给自己下药,背后一定有阴谋。 陈青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眼,绝非简单的认错人,是欲除之而后快的致命杀意。 他太清楚南田洋子的狠辣,一旦被查实自己就是加藤英,自己将死无全尸。 绝不能坐以待毙! 先下手为强,马上除掉南田洋子,才是唯一的生路! 陈青压着狂跳的心脏,在心底急切疾呼:“小爱同学,快!立刻,有什么办法能立刻弄死这个女人?” 小爱同学在脑子里出现:“爸爸,积分不够,无法兑换任何即时致命攻击手段。” “积分不够?那就用病毒!转移病毒给她,让她速死!” 陈青急声下令,目光死死盯着南田即将上车的背影,眼中杀意凛然。 “这里能找到的只有老鼠了,唯一可执行方案:转移老鼠尿携带的阿米巴菌,该病菌最短潜伏期为三天,发作后会引发剧烈腹痛、脱水休克,最终致死。” “马上转移阿米巴菌给她!”陈青咬牙决断,哪怕有潜伏期,也远比被南田先一步拆穿身份强,只要病菌种下,南田洋子便已是死期将至。 那边,南田洋子已拉开车门,弯腰准备落座。 不过短短数息,无数的阿米巴菌便悄然从老鼠身上转移到她体内,悄无声息地开始繁殖。 这时候脑子里响起了小爱的声音:“为了让她快点死,我把76号所有老鼠身上的阿米巴菌都转移给她了,能量耗光,要好好休息几个月了。” “嗯,你好好休息吧。” ……………… 南田洋子回到特高课,越想越不对劲,她马上吩咐道:“把76号医务室主任陈青的档案资料调过来。” 秘书躬身应是,很快,一叠厚厚的档案便整齐摆放在了南田面前,从陈青的籍贯、以往经历、入职76号的时间,到平日里的交际往来,一应俱全。 南田洋子逐字逐句地翻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死死盯着照片里那张清俊温和的脸,眉眼、鼻梁、下颌线,与记忆深处的加藤英重合得丝毫不差。 她抓起桌上的铅笔,在照片上陈青的嘴唇位置,重重画了一撇日式小胡子。 南田洋子把铅笔一丢,眼底骤然迸出彻骨的寒意:“一模一样,就是他,假加藤英!” 陈青与明家有生意往来,又是明楼推荐进入76号,明楼更是他的顶头上司,再联想到天皇特使的死,所有疑点瞬间串成了线。 “他给我下药,一定是明诚指使的,他根本就是明家安插的棋子,陈青、明镜、明诚、明楼,这群人根本就是一伙的! 还有那天的酒会,他是夏目桃子的舞伴,定然是用同样的手段控制桃子小姐,目的就是窃取大使馆的情报!” 她扯过一张白纸,画出人物关系图:中心写下陈青,箭头连向明诚、明楼、明镜,再连向夏目桃子,最后重重圈上“间谍”二字。 明家,铁定是重庆甚至延安的间谍窝! 南田洋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刻派人抓捕的冲动,随后把那张纸烧掉,特高课内部一定有奸细。 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明家在上海根基深厚,陈青又藏得极深,她要的不是单个落网,而是将整个间谍网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她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拨了出去:“让汪曼春立刻来我办公室。” ……………… 第93章 天亮之前说分手 汪曼春一身笔挺的特务制服,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南田课长,您找我?” 南田洋子抬眼,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并未提及自己被下药的事。 这般被人暗下阴招的丑事,若是传出去,只会沦为笑柄,绝不能对外吐露半个字。 她指尖点了点桌上的陈青档案:“我怀疑,76号医务室主任陈青,是潜伏的间谍,且与明家人串通一气,同属一个间谍网络。” 汪曼春闻言,眼底瞬间燃起嫉恨与狠厉的火光,她本就对明家恨之入骨,对陈青更是恨不得挫骨扬灰,此刻听得南田的话,当即表示:“还有那个明镜,也一定是间谍,课长放心,我必定彻查到底,把明家这群内鬼挖出来!” 南田洋子带着森然的警告:“此事必须绝对秘密,不准走漏半点风声,不准惊动任何人,他们背后肯定是一个庞大的间谍网,我要的是铁证,是将陈青、明家,将这个间谍网连根拔起,一旦打草惊蛇,放跑了他们,唯你是问。” “是!”汪曼春脊背挺直,眼底翻涌着势要将对手斩尽杀绝的狠戾,“属下一定隐秘行事,绝不辜负课长所托!” 南田洋子挥了挥手,看着汪曼春拿着陈青的资料离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陈青,明家,你们的死期,不远了。 汪曼春刚走,她马上喊来了行动队队长川岛三郎。 “备车,我们去一下大使馆,找岩井领事的秘书桃子小姐。” 因为桃子小姐确实和西里龙夫案扯不上关系,只是她和陈青跳舞让她怀疑,她要搞清楚,这个桃子小姐有没有被那个假加藤英控制。” 南田洋子起身准备出门,忽然身上一身发冷,莫不是着凉了? 她转身又从衣架拿出一件军用大衣穿上,才出门去大使馆。 …………… 日本驻上海大使馆的日式会客室里。 南田洋子如约见到了夏目桃子,对方是岩井英一身边的秘书,身份特殊,加之此次问询事关绝密,她收敛了特高课课长的凌厉,面上带着几分客气。 待侍者退下,会客室只剩二人,南田洋子径直切入正题:“桃子,我今日找你,是想问那日酒会,你的舞伴究竟是什么人。” 夏目桃子垂着眼,一副涉世未深的天真模样,脸颊还泛起淡淡的红晕,语气软糯又带着几分羞涩:“他说自己是加藤家的少爷,我们是早前在海军俱乐部偶遇相识的,他人温和又懂礼数,那天酒会我恰好缺个舞伴,便邀他一同来了。” 南田洋子目光直直盯住她:“你们之间,有没有上过床?” 夏目桃子猛地抬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慌乱躲闪,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那窘迫的模样已然说明了一切。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是有了。”南田洋子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我告诉你,那个男人是假的,根本不是什么加藤家的少爷。” “假的?”桃子小姐满脸的震惊与不敢置信,声音都抖了起来,“你说……他不是加藤家的人?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我怀疑他是潜伏的间谍,化名接近你,目的绝不单纯。今日找你,便是要你下次见到他,想方设法套出他的真实身份、底细与同伙。” 夏目桃子瞬间红了眼眶,泪珠簌簌往下掉,捂着嘴呜咽出声,哭得梨花带雨,满心委屈与悲愤:“他明明说过……说过会娶我的,让我光明正大嫁入加藤家,怎么会是假的……怎么会骗我……” 南田洋子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天真的桃子,你这是被人骗了色,更被人利用了,他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 夏目桃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底褪去羞涩,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了!不过我从没和他谈过关于大使馆的事,下次再见到他,我一定亲手杀了这个骗子!” 南田洋子见状,并未多做苛责,只是沉声叮嘱:“我相信你,不过不必冲动行事。下次见他,稳住情绪套取情报即可,我会替你报这个仇,将他碎尸万段。但在此之前,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半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更不能让他察觉你已知晓底细,明白吗?” 桃子小姐狠狠点头:“我明白!一定守口如瓶,按课长的吩咐做!” 南田洋子见状,满意地起身,略一点头,起身离开。 会客室里,夏目桃子脸上的泪水、委屈、愤怒,如同戏台上的假面般,瞬间尽数褪去。 她缓缓抬手,用指尖擦去眼角的泪痕,眉头紧紧蹙起,原本天真软糯的神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与方才判若两人的冷冽。 她坐在那里犹豫了很久,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让她沉迷,难道再回到那种孤独寂寞的日子吗,可危险逼近,她不得不下决心要和陈青分手,以免引火烧身。 可是他太完美了,好得像天上的明月,人间的暖阳,是这世上再也寻不到第二个的完美情人。 他温柔,他体贴,他看她的眼神里盛着全世界的宠溺,他的怀抱暖得能融化所有冰雪。 可这份完美,裹着万丈风险,那是会引火烧身的劫难啊!她怕,怕这份痴恋烧了他,更怕烧了自己,怕这份刻骨铭心的爱,最后落得万劫不复! 可舍不得,舍不得啊! 再回到那种寂寞孤独的日子吗? 心像是被千万根细针密密扎着,疼得她喘不过气,一想到要离开他,要再也看不见他的笑,再也触不到他的温度,她就痛得快要窒息。 陈青懂她的欲,知她的怯,把情人的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连调情都像熨烫过的旗袍,服帖得叫人骨头发软,怎么舍得,怎么能舍得! 夜晚的海军俱乐部。 两人相对而坐,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 她抬眸看他,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情欲,往日里温婉羞怯的桃子小姐,今夜像是燃尽了所有的矜持,把藏在心底最炽热、最奔放的爱意,全都铺陈在他面前。 舞池里灯光柔婉,他揽着她的腰,她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脸颊埋在他的肩窝,闻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舞步随着乐声轻旋。 她从未如此热情,如此痴缠,手臂死死环着他的脖颈,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 出俱乐部时,夜已经深了,黄包车的灯在弄堂里晃出昏黄的圈。 回了公寓,她反手锁了门,绒布窗帘一拉,把外面的霓虹与喧嚣都隔在外头,只剩一室暖黄的落地灯光,软得像化了的奶油。 她没说话,只是缠上去,指尖解他的制服扣,唇瓣贴上去,吻遍他的每一寸肌肤,带着破釜沉舟的疯。 陈青被她缠得紧,她要得凶,似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一次又一次,榨干每一分温存,每一寸温度,仿佛把余生的欢愉都透支干净。 “加藤,我好爱你,我真的好爱你……可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她抱着他,吻着他,呢喃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两人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 天快亮时,她先醒了。 他睡得安稳,眉峰舒展,依旧是那副完美无缺的模样。 她起身,理好皱乱的衣服,盘扣一颗颗扣好。 陈青被动静扰醒,睁开眼,声音朦胧:“这么早?” 她背对着他,落地灯的暖光打在她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像旧上海里所有揣着心事的凉薄女子。 “陈青,我们分手吧。” 陈青半坐在床头,摸出一支烟点上,吐出一口烟,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了。” “嗯,昨天南田洋子来找我,她在调查你。” “我知道了,我不会连累你。” 说完这句话,陈青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坐起身,慢慢穿上衣服,理着制服的领口,在桌子上留下厚厚的足够她生活好几年的钱,沉默的转身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内的温存,也隔绝了她此生最刻骨的爱恋。 桃子小姐靠在门后,顺着墙壁滑坐下来,放声大哭,哭得肝肠寸断………… 第94章 南田洋子之死 和桃子小姐分手,陈青没有一丝波澜。 不过是鱼塘里少了一条鱼而已,再养几条就是了,这是一个海王最基本的自我修养。 出了桃子的公寓,到了上班时间,他直接去市政厅找了明楼。 明楼的办公室里,檀香混着雪茄的淡烟袅袅。 陈青将自己为高陶二人诊治、暗中搭线的始末,一字不落地讲了一遍。 明楼捏着半支雪茄,指节抵着下颌,垂眸听着,待陈青话音落定,才缓缓抬眼:“过几天你去探探他们的底,若是火候到了,总部会再派专人跟他们接触。” 陈青忽然嗤笑一声,冷意从眼底漫开:“再等等吧。我怕万一这事成不了,高陶那两个墙头草,转头就把我卖了。” 明楼微怔,旋即明白了他的顾虑,安抚道:“你放心,这次我亲自向戴老板请功,论功行赏,绝不会亏待你半分。”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陈青打断他,“桃子小姐今天早上告诉我,南田洋子已经在暗中调查我了。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已经站在了刀尖之上。” 明楼的雪茄在烟灰缸里轻轻一磕,斩钉截铁道:“那就干掉她。” “不必麻烦。三天后,她必死。我只是在想,她既然要查我,绝不会交给外人,会把这事托付给谁去办。” 明楼眉头微蹙,沉吟道:“特高课的人?” “不会。特高课的人对上海地下的人脉、底细都不熟,查我这种藏在暗处的人,只有找76号的人才最可靠。梁仲春私心太重,南田信不过他,这件事,她只能交给汪曼春。” 明楼眸色一沉,当即道:“那就连汪曼春一起除掉,永绝后患。” 陈青却摇了摇头,反问一句:“如果南田洋子和汪曼春,两个日本特务机关与76号的核心人物,在同一时间横死,你猜南京政府,还有藤田芳政会怎么想?到时候只会引火烧身,把所有疑点都引到我们身上。” 明楼陷入沉默,指尖缓缓摩挲着雪茄烟身,良久才抬眼:“我先想办法稳住汪曼春,等事情过去再找机会做掉她。你确定,南田洋子一定会死?” 陈青眉梢微挑,带着几分不悦:“你不相信我?” “我信你。”明楼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只是想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能做得如此干净。” “阿米巴菌。三天后准时病发,日本人排查,只会从她的日常饮食、贴身器物入手,根本查不到我头上,我和她,从未有过任何直接接触,只是远远的见过一面。” 明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一丝忌惮,这个陈青比自己想的要厉害,随即迅速部署:“那就立刻做预案。南田洋子突然暴毙,上海特务系统必然大乱,会引发多少连锁反应,我立刻让人去查。她近期接触过的人、吃过的东西、用过的物件,全都梳理一遍,找个合适的替死鬼顶上去,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 “好,这事就交给你了。”陈青站起身,准备告辞。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心底暗暗盘算,只要稳住这关键的三天,等南田洋子一死,所有针对她的调查都会戛然而止,他便能彻底从这团危局里抽身,暂时安全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转身折返,低声道:“让阿诚这几天别去见南田洋子了,万一传染了不好,也会被调查。” 明楼点点头:“嗯,我会叮嘱他。” ………………… 南田洋子病了,病的很突然。 起初的不适,南田洋子只当是沪上湿冷天气惹的风寒。 39度的高烧烧得她眼眶发红,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沉的冷,畏寒、头痛、四肢酸软,典型的感冒症状。 她拧眉吞了两片常备的退烧药,强撑着处理完特高课的紧急公文,可不过半个时辰,体温非但没降,反而窜得更高,腹腔里更是翻江倒海般绞痛起来。 冷汗浸透了她的日军制服,原本凌厉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连端坐都成了难事。 深知身体出了大问题,她不敢耽搁,立刻让副官驱车,直奔日租界内的广慈医院。 广慈医院的接诊医生见是日军特高课课长南田洋子,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安排加急检查。 听诊、验血、粪便化验,一系列检查下来,医生的脸色从从容变得惨白,握着化验单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当即按下紧急呼叫铃,厉声吩咐护士清空整栋四楼病区,将所有病患与医护悉数撤离,随后亲自推着病床,将南田洋子锁进了四楼最深处的无菌特护病房。 病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南田洋子强压着心底的不安,撑着最后一丝锐气开口:“大夫,我到底是什么病?不过是发烧腹痛,没必要如此小题大做。” 医生远远看着他,声音干涩:“南田阁下,您是阿米巴菌急性感染,从病症发展与指标来看,感染周期已经超过半个月。这种病菌极为罕见,临床从未有过治愈病历,我只在日军内部绝密医学杂志上,见过满洲东乡给水防疫部队的类似实验记载,这是他们的生化实验成果。” 南田洋子瞳孔骤缩,心底第一次升起彻骨的恐惧。 她不懂医学,却听得懂“实验成果”四个字,这根本不是普通病症,是人为下毒! 她还想追问,医生已经转身离开,回到办公室,拿起军用专线电话,语气急促地向上级报备,同时加急联系满洲方面的给水防疫部队。 此事太过蹊跷,日军高官疑似遭生化毒杀,消息第一时间越过上海驻军,直通东京陆军总部。 东京总部不敢怠慢,立刻连线满洲给水防疫部队的负责人石井四郎,得到的回复冰冷而残酷:阿米巴菌已侵入脏器,全身溃烂性感染,病入膏肓,无任何治疗方案,只能静待死亡。 消息传回东京,日本军部震怒,当即给特高课高级顾问藤田芳政下了死命令:彻查凶手,挖遍所有线索!南田洋子近半个月内的饮食、饮水、贴身物品、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都要逐一排查,绝不能让特高课课长死得不明不白,更不能让幕后黑手逍遥法外。 特护病房内,南田洋子的病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第一天,高烧始终徘徊在40度上下,退烧药、抗生素全无效果,剧烈的腹痛让她蜷缩在床上,发烧烧坏了喉咙,话都说不出来,浑身止不住地抽搐,频繁的脓血便让她迅速脱水,往日里干练冷艳的模样荡然无存。 第二天,病菌侵入肝肾,脏器开始衰竭,她陷入半昏迷状态,时而清醒时而癫狂,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全身皮肤泛起暗紫色的瘀斑,口腔与消化道黏膜大面积溃烂,连水都无法下咽。 第三天,她彻底失去意识,呼吸微弱如游丝,脉搏越来越慢,脏器全面衰竭,身体大面积脱水,死的时候几乎成了一具干尸。 弥留之际,她甚至没能留下一句遗言,那双暗中盯着陈青和明家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最终彻底失去了光彩。 公元1940年冬,沪上广慈医院,日军驻沪特高课课长南田洋子,因阿米巴菌感染暴毙,终年二十九岁。 特护病房外,藤田芳政攥着军部的急电,脸色铁青;76号与日军宪兵队全员出动,疯了一般排查近半个月的所有线索,终于在南田洋子办公室平日喝水的水杯里,查出了阿米巴菌。 怀疑范围缩小在了特高课内部,负责她日常饮食的炊事班包括她的贴身秘书,副官全体被逮捕,藤田芳政怀疑是和白井行幸案有关,特高课内部还有“蛛网”的间谍,最后这些人被严刑拷打后,全体处决。 南田洋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了,最害怕的人是汪曼春,她知道,一定是因为南田洋子调查陈青和明家被毒死。 最大可能是陈青这个懂药理的医生,可是她不敢说,提都不敢提,她怕自己某一天也会像南田洋子一样莫名其妙死掉,每次吃饭喝水都心惊胆战,她唯一的办法就是蛰伏,伪装的低调淡然,等待时机。 ………………… 第95章 代号孔雀 市政厅办公室 明楼靠向椅背,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连日来悬着的心暂时可以放回肚子里了。 一旁的明诚瘫坐在客座沙发上,扯松了颈间的领带,只剩满脸的余悸。 明楼望着桌面沉默半晌,才低声道:“总算是过去了……可陈青这个人,我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明诚眉头紧锁:“大哥,陈青到底是怎么给南田洋子下的毒?从头到尾,我们一无所知。” 明楼抬眼看向明诚,眼底的寒意更甚:“你还记得汇丰银行的事吗?如今对付南田,更是连痕迹都不留半分……这个人的心思、手段,深到让我害怕。” 明诚苦笑一声:“幸好如今我们是同一条战线上的人,若真有一日,他与我们反目,怕是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明楼收回思绪,缓缓道:“这个人没受过系统培训,思想上不受控制,我也只能慢慢引导,不过这些事也只能暂且搁下,至少他现在还是站在我们这边。更何况,他还是大姐的男人,是大姐腹中孩子的父亲,有了这份羁绊,这个人就好控制的多。” “大姐和明台快回来了吧。”明诚话锋一转问。 明楼语气里多了几分家人的温软,点点头:“年底就生了,生了孩子就会和明台一起回上海,在此之前把屋子打扫干净,不能让大姐和孩子受一点伤害。” 明诚微微蹙眉,没听懂话里的深意,躬身问道:“大哥的意思………?” 明楼抬眼,目光冰冷:“南田洋子不在了,你那个养母,桂姨,大姐回来前,送她上路,让她追随她的主子一起去吧,这件事你去办。” “我?”明诚眼神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好的大哥,我会处理干净。” ……………… 陈青最近忙的不可开交,杏儿也快到了预产期,他每天在家小心伺候着,每隔几天又要去和陶希圣和高宗武针灸。 因为小爱休眠了,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苏醒,他也无法彻底给二人治愈,不过这也增加了他和高陶二人接触的机会。 两人自起了脱离汪伪阵营的念头,便终日活在忧惧里,怕重庆追责,惧汪伪报复,忧家人安全,日夜悬心。 每每施针毕,陶希圣总会按着酸胀的肩颈,眉头拧着问:“陈先生,这症候究竟何时能断根?总这样拖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陈青收针入囊,语气平淡却藏着深意:“二位不必急,西行之日,便是痊愈之时。” 这话说的露骨,两人终于定下了决心。 消息递上去,陈青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自己和高陶二人过往甚密,如果二人叛逃,日本人和76号第一个就会怀疑自己,届时自己想要带着家眷护送高陶二人一起去香港,以避免杀身之祸。 王天风满口答应,让陈青心花怒放,开始秘密准备离开事宜,开始把财产都转移到了香港,还让王佳芝赴香港购买了尖沙咀的豪宅和一片土地,王佳芝在香港生活过,对那里熟,听陈青说要去香港,非常高兴。 重庆和高陶二人开始了秘密谈判,手法与此前与周福海如出一辙。 不直接出面,仍请杜月笙居中斡旋,借青帮的江湖门路,与二人秘密谈判。 杜月笙在沪港两地人脉盘根错节,又是国府信得过的中间人,由他出面,既避了官方明面交涉的尴尬,也能压得住场面。 谈判一开,拉锯便起。 陶希圣与高宗武心里清楚,自己是戴罪之身,要归渝,便要攥足筹码。 他们开的条件直白又实在:一要重庆政府给足体面,许以优渥待遇、虚职安身,保他们日后不受清算;二要一笔足额银钱,够家小下半生衣食无忧,再无生计之忧;三要家人秘密先行迁来香港,脱离南京、上海的是非地,彻底避开汪伪的报复。 重庆方面不知道谁向老头子进了谗言,老头子不肯轻易松口,一边要拿捏姿态,惩戒其附汪之过,一边又要拉拢二人,借他们的口揭露汪伪阴谋,两边权衡,便一味压减条件。 陈青依旧是两头奔忙。 家里杏儿的预产期一日近过一日,他要守着她的饮食起居,要请稳婆、备产物,半分不敢马虎。 这时候,明诚来找他,说是延安来的新联络人到了,让他去接头,还给他起了个代号“孔雀”,孔雀开屏求偶时五彩斑斓,暗讽他私生活泛滥。 陈青满心不想去,又怕明楼暗中给自己使绊子,只能敷衍去接头,反正到时候自己拍拍屁股去了香港,他们又能奈自己何。 江南的冬雨黏腻阴冷,斜斜砸在法租界石库门的黑漆门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顺兴茶馆在黄埔码头不远,沪上的贩夫、账房、穿短打的帮会分子、拎菜篮的阿妈挤在一处,沪语吆喝、铜壶沸响、有轨电车的铛铛声搅成一团,这也是上海地下接头最牢靠的掩护。 陈青打扮成走街串巷的郎中,裹着半旧的藏青棉袍,手边立着只榆木药箱。 他选了靠弄堂口的临桌,背抵砖墙,眼观六路。 桌角摆一碗祁门红茶,茶盖反扣,柄朝西北。 手持一卷《金匮要略》,卷首折角。 一个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短发齐耳的女子,挎着蓝布书袋,踩着半湿的石库门台阶走了进来。 她眉眼清冽,模样像极了沪上私立小学的女教员,目光扫过茶寮,径直落在陈青桌角的红茶碗上。 女子没有落座,俯身轻指陈青手边的《金匮要略》: “这位郎中先生,请问,此药可治寒症?” 陈青抬眼,目光平静掠过对方书袋口露出的半枚铜片,指尖轻叩药箱,按密语对答: “需引一味东风,方能驱寒固本。” 暗语对上了。 女子顺势落座,将书袋放在桌下,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制药捣子残片递到桌底。 陈青亦从药箱夹层摸出另一半,两片铜片轻轻咬合,「忠」字完整闭合,分毫不差。 “孔雀同志,我是“蒲公英”,延安新派沪上交通员,专门与你接洽。” 陈青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叫陈青,不用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 蒲公英面色微微有些惊讶,低声道:“我叫张离,这次来上海,除了工作还想找人。” “你想找谁?” “陈河,我的未婚夫。” 陈青没有接她的话茬,陈河在宪兵司令部已经被枪毙了,自己该怎么开口。 不过陈河的未婚妻是红党,让陈青对陈河的真实身份产生了怀疑。 两人交换了住址和联络方式,陈青不耐烦地告辞离开,这个张离,他不想再见第二次。 第96章 桂姨跑路 明诚推开明家大门,往日桂姨总会迎出来,今日却不见她。 他眉头微蹙,快步走向客厅,只看见阿香正低头擦着茶几。 “阿香,桂姨去哪里了?” 阿香手一顿,抬眼回道:“她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身子不舒服,要去看大夫,走得急,也没说去哪家医馆,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明诚心头猛地一沉,有一种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不再多问,转身快步冲向桂姨的房间,一把推开房门。 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桂姨的衣物、随身物件全都消失不见。 明诚如坠冰窟,桂姨跑路了。 终于等到明楼回家,明诚赶忙把事情告诉他。 明楼面色阴沉道:“赶紧去报警,就说她偷了家里值钱的东西跑路了,让警局通缉她,发悬赏令,找到这个人,重重有赏。” …………… 南田洋子死讯传来的那一刻,桂姨便如惊弓之鸟,瞬间断定是明家人下的手。她在明家潜伏多年,深知明楼、明诚的手段,南田一死,她这条没了主人的狗,下一个便会是明家清算的目标。 此刻的桂姨,披了件素色旧布衫,头上裹着头巾,乔装成普通市井妇人,背着个包袱,带着自己的钱和衣物,急急如丧家之犬,一路躲躲闪闪,给汪曼春打了电话,约在了黄埔码头见面。 桂姨看到汪曼春的车停在了电话约定好的位置,这才敢现身,直接上了车。 汪曼春扭头看向狼狈不堪的桂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你是想跑路吗?南田洋子死了,你这条狗没了主人,怕明家人宰了你,所以来找我躲灾?” 桂姨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全然没了往日在明家的温顺谦卑:“我不是想跑路!我是要你帮忙,把我引荐给藤田芳政!我要告诉他真相,我要让明家万劫不复,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汪曼春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你有什么证据?空口白牙,可扳不倒明家。” 桂姨压低声音,面色狠戾:“明家正在偷偷转移上海的工厂和资产,大批设备、资金都偷偷往香港运,他们早就在留后路,准备跑路!” 汪曼春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就凭这?资本家转移资产,算得了什么大罪,上海大部分的资本家都这么做?” 桂姨咬牙,抛出更重磅的消息:“明镜去了美国,她正在美国生孩子,肚子里的孩子,是陈青的!” “这就能扳倒明家?”汪曼春眉峰一挑,显然并不满意,“明家根基深厚,这点私事,动不了他们分毫。” 桂姨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却字字如惊雷:“明家上海的工厂,暗地里生产的是盘尼西林!而且很大一部分,都借着青帮的走私渠道,偷偷运去了陕北!明楼利用海关总署督查室主任的职务,把这批药混在运往重庆的物资里,过了武汉之后,就改道运往延安!我偷听了明楼的电话,这事藤田芳政一查便知,明楼他根本就是延安的人,不然绝不会冒这么大风险,给红党送救命药!”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汪曼春脸色骤变。 她立刻意识到此事的分量。 盘尼西林是目前世界上最抢手的救命药,日军早已垂涎三尺,往美国的特工派了十几批,却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高价买施贵宝公司的成品,日本大量外汇就这样流入了美国,进了施贵宝和美国政府的腰包,就这还经常拿不到货,为了一点盘尼西林配额和其他国家明争暗斗。 若是他们知道明家在上海的工厂能生产盘尼西林,会不惜代价抢走。 若坐实明家私通延安、输送盘尼西林,别说明家,就连整个上海的日伪当局都会震动,藤田芳政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生产盘尼西林的工厂抢到手,明家这次,真的有可能彻底完蛋。 汪曼春收敛了戏谑,神色变得凝重:“现在时机不对,明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在美国,如果这时候抓人,明家伤不了根基,你把证据交给我,我替你转呈藤田芳政长官。” 桂姨却警惕地摇头:“我没带在身上,证据是我保命的东西,绝不会轻易示人。你必须先保证我的安全,给我安排去处,不然我绝不会拿出半个字。” 汪曼春沉吟片刻:“现在动手太急,明镜还没从美国回来,只抓明楼、明诚,陈青会打草惊蛇,反而让明家有机会反扑。必须等明镜回国,再一网打尽,永绝后患。我先安排你去乡下隐蔽藏身,等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带你去见藤田长官。” 桂姨盯着汪曼春,确认她不似说谎,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露出贪婪的神色:“好,我信你一次。先给我一笔钱,足够我在乡下躲一段日子,吃喝用度都得有着落。” 汪曼春冷冷瞥她一眼,取出一叠钞票递给她:“钱拿去,去乡下安分待着,别乱跑多事,事成之后会给你一笔足够养老的钱。若是坏了我的计划,我保证你这条命,比南田洋子死得还要难看。” “我到了地方会寄一封空白信给你,你看到邮戳就能找到我。” 桂姨抓起钞票,紧紧攥在手里,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佝偻着身子,下了车,进了码头,买了船票去了乡下。 上海警察局贴了告示,明家仆人桂姨偷了明家之前的东西跑了,这事还上了报纸,贴出了桂姨的照片,有人能找到她,悬赏五千大洋。 这事在上海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不过很快如一阵风过去,桂姨如泥牛入海,不见了踪迹。 杏儿生了个女儿,陈青抱着女儿喜不自胜,整天在家伺候月子,帮杏儿调理身体。 没过多久,房东太太生了个儿子,陈青想要送一份厚礼,被王佳芝拦住了。 “别人家生孩子,你送这么重的礼,是怕胡先生不怀疑你吗?” 陈青只好作罢,自己要离开上海了,这一走就不回来了,临走前偷偷的把钱给房东太太吧。 年底的时候,美国的消息传来,明镜在美国生了个大胖小子,准备近日启程回国。 沪上的冬雨淅淅沥沥,打湿了弄堂口的青石板。 明台刚踏回上海地界,没有直接回明公馆,反倒熟门熟路地钻进法租界一条僻静的支弄,推开了一扇挂着“修鞋铺”幌子的小门。 这是他和程锦云约定好的隐秘联络点。 屋内昏黄的油灯亮着,程锦云正坐在桌前整理密信,听见推门声立刻抬眼,看清来人时,眼底的紧绷瞬间化作温柔的笑意,起身快步迎上前:“你回来了。” 分别多日的思念裹在轻声一语里,明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在上海的日子,他跟着程锦云辗转执行任务,又在大哥明楼的暗中安排与引导下,又在与程锦云朝夕相伴、坠入爱河的他,他也早已秘密递交了申请,成为了一名潜伏在敌营心脏的红党。 “黎叔那边怎么样了?” 明台在美国也听说了黎叔的事,很是挂心。 程锦云神色微正,压低了声音:“黎叔之前不幸被捕,好在我们的人及时接应,把他救了出来,已经安全送回延安休养了。组织上刚下达指示,从现在起,我们上海这边的行动,直接归‘眼镜蛇’统一指挥。” “眼镜蛇”三个字入耳,他攥了攥程锦云的手,问:“离开这么久,组织上是不是有新任务了?” 程锦云点头:“眼镜蛇亲自下达的指令,上海郊外的日军劳工营里,秘密关押了一批被俘的新四军战士,日军打算近期将他们押往东北做苦役。我们要联合浦东游击队里应外合,突袭劳工营救人,之后护送这批同志辗转前往皖南根据地。” 明台点点头:“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不过在行动之前,我得先回趟家,然后再来找你。” 两人轻轻吻别,他转身推开修鞋铺的门,重新汇入沪上的雨幕里,脚步匆匆朝着明公馆的方向而去。 ………………… 第97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 桂姨的失踪,让明楼和明诚坐立不安。 “桂姨是个隐患,她知道明家不少事,我总觉得会有事发生。”明诚道。 明楼摆摆手:“那就先做好预案,上海工厂生产盘尼西林的设备都转移了吗?” “大部分都已经转移了,替换成了原来生产磺胺的设备,包括工厂的核心工人和技术人员,已经分批前往香港,上海的工厂也大多是新人,吴淞码头九号仓库还有一批盘尼西林,这几天准备运走。” “那就好。”明楼松了一口气,“皖南根据地被日军和国军双重围剿,补给非常困难,这批盘尼西林就给他们吧,安排明台去皖南,就不要让他回来了,省的王天风那个疯子再打他的主意,让他带着物资运输路线图到皖南根据地,让新四军把这批货,包括运往重庆的枪火,给养全劫了。” 明诚打开地图道:“水路运输是从上海→杭州湾→富春江→淳安→皖南→江西→湖南→重庆,这里离皖南根据地比较远,他们没有船,想在水上拦截不现实。 陆路运输是从上海→南京→蚌埠→商丘→界首→洛阳→重庆,杜月笙的青帮负责实际运输掩护,伪军张岚峰部提供安全保障,张岚峰部战斗力不强,可以让新四军在蚌埠附近动手。” 明楼点点头:“那就等明台救出劳工营的新四军,让他把情报带过去。” 明诚眉头微皱:“如果这批物资被劫了,周福海和重庆都会查,到时候会有很大的麻烦。” 明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找个背锅的,高陶二人已经下决心叛出汪伪,去香港曝光《汪日密约》,陈青不是想着跑路吗,哪能这么容易让他走,他是海关总署督查室副主任,这批货,交给他签字,出了事就是他通共。” 明诚点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 次日清晨,陈青刚到办公室,明诚便捧着一叠装订齐整的文件,走了进来。 “陈副主任,这份上海口岸物资过境的备案文书,需要您签字核准。”明诚将文件平摊在桌案上。 陈青本就对这些繁杂的政务文件毫无兴致,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抓过钢笔,潦草落下自己的名字,连文件内容都未曾扫过一眼。 明诚收回文件,神色微缓,开口提起家事:“大姐从美国回来了,一路顺遂,孩子也平安降生,改日得空,您不妨去看看孩子。” 陈青闻言,眉眼瞬间亮了几分:“那是应当的,我定然要备一份厚礼过去。对了,孩子的名字可定下了,杏儿这边刚办过满月酒,孩子叫陈数?” “早已取好,叫明月。”明诚的语气带着不悦,“明家明月,安稳顺遂。” 这话入耳,陈青脸上的笑意骤然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明月?听着尽是女儿家的名字,不够刚正。依我看,不如重取一个,叫陈坤如何,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也压得住气场。” 明诚脸上的笑意骤然冷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刃,直直看向陈青,声音冷硬:“孩子是明家的骨血,随大姐姓明,不姓陈。这一点,还请陈副主任记清楚。” 陈青被这直白的顶撞噎得面色一僵,喉间滚了滚,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 他靠回椅背,长长叹了口气,低声喃喃:“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明诚没再理会他的感慨,捧着签好字的文件,转身离去,只留陈青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望着桌面的茶杯,神色晦暗难明。 …………… 皖北的黄土路崎岖颠簸,寒冬的朔风卷着沙尘,刮得路旁枯树哗哗作响。 马奎斜倚在押运头车的副驾驶座上,嘴里嚼着花生米,眼神散漫地扫过沿途景致。 自从硬不起来后,他对女人彻底丧失了兴趣,一心只想捞钱,升官。 他身后,一队长长的车队浩浩荡荡排布着,整整十几辆重型卡车,车斗裹着厚实的防水油布,沉甸甸的物资压得车胎微微瘪陷。 两侧跟着数十名荷枪实弹的青帮押运队员,腰别驳壳枪、肩扛中正式步枪,气势汹汹地护着车队,一路朝着商丘方向疾驰。 这条路马奎走了不下几十回,背靠蚌埠的日伪驻军,又是周福海与重庆暗通的走私专线,向来平安无事,连路边的散匪都不敢轻易招惹。 望着前方遮天蔽日的密林,他嗤笑一声,压根没放在心上,只催着司机踩足油门通过这片密林。 骤然间。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旷野的寂静,最前方的头车底盘正中地雷,火光冲天而起,铁皮碎片伴着浓烟炸上半空,整辆卡车瞬间扭曲变形,歪歪扭扭地横在路中央,燃起熊熊烈火。 “不好!有埋伏!快掉头!往后撤!” 马奎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拍掉手里的花生,猛地嘶吼出声。 话音未落,道路两侧的密林里骤然冲出黑压压的人影,足足数百之众,个个动作迅猛、队形规整,一看便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武装队伍,绝非寻常草寇。 他们依托树干为掩体,端着步枪、冲锋枪齐齐开火,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朝着押运队倾泻而来。 青帮的押运队员不过几十人,平日里仗着势力横行霸道,真遇上硬仗瞬间乱作一团,枪声稀稀拉拉,根本不堪一击。 交火仅仅持续了短短几分钟,青帮成员非死即降,要么倒在血泊里,要么慌忙丢了枪械抱头蹲地,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抵住马奎的脑袋上,他浑身僵住,再也不敢动弹,只得哆哆嗦嗦高举双手,灰头土脸地从车里钻了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是谁的物资?牵扯重庆与南京两方,动了它,你们吃不了兜着走!”马奎色厉内荏地嘶吼,妄图用身份压人。 为首的蒙面人冷冷呵斥,语气没有半分商量:“少废话!我们只要这批物资,老实待着便留你活命,敢耍花样,立刻崩了你!” 马奎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密林里又驶出几十辆驴车,数百名精壮汉子手脚麻利地掀开卡车油布,将一箱箱紧俏物资快速搬上驴车。 这些人训练有素,不过半个小时的功夫,十几辆卡车的货物被洗劫一空,装满物资的驴车队伍排成纵队,顺着林间小道迅速撤离,转眼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燃烧的卡车、满地弹壳、狼藉的尸体,以及被缴械的马奎与青帮残众。 风卷着硝烟与焦糊味掠过土路,马奎瘫坐在地上,望着空空如也的车队,面如死灰,知道自己这次,彻底闯下了弥天大祸。 马奎也不傻,这么训练有素的土匪,只能是皖南游击队,爬起来,大吼:“赶快回蚌埠,给重庆南京发电,咱们的物资被四爷劫了。” ………………… 第98章 双重背刺 暮色漫进陈青在贝当路的别墅,陈青开车回家,刚停好车,从车里走出来,老妈子就快步迎了上来,神色带着几分局促:“先生,您可回来了,家里来了位客人,说是您的旧识,已经在客厅等了好一阵子了。” 陈青眉头微蹙,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他敛去神色,缓步走进客厅,抬眼便看见沙发上端坐的人影。 王天风一身深色长衫,正悠然自得地品着热茶。 见到来人,陈青心头一紧,面上强作镇定,抬手示意:“王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里说话不便,随我去书房详谈。”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僻静的书房,陈青反手关上木门,又转动锁芯将门锁死,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声响。 下一秒,他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压低声音斥道:“王天风!你疯了?竟敢直接跑到我家里来!这里是上海,耳目遍地,若是被76号或是日本人的眼线看见,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 王天风慢悠悠放下茶杯,抬眼扫过陈青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鹦鹉,倒是学会惜命了。如今在汪伪政府里身居要职,吃香的喝辣的,这日子过得,可比在军统里舒坦多了。” 王天风的话刺耳又扎心。 陈青脸色一沉,直奔主题:“你当初答应过我,等时机一到,就让我跟着高崇武、陶希圣二人一起撤离上海,转道去香港。此事你莫非忘了?” “我没忘。”王天风站起身,踱步到书桌前,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扔回桌子上,“只可惜,晚了一步。高陶二人今天已经秘密启程,离开了上海。至于你的家眷,杏儿和孩子,我已经安排王佳芝护送他们动身,和高陶二人的家眷一起走。” 陈青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些,语气缓和下来:“让她们先去香港也好,没了后顾之忧,我行事也能安心几分。” “不不不。”王天风连连摇头,“我改主意了。你的老婆和女儿,不会去香港,王佳芝会把她们直接送往重庆。戴老板已经安排好了妥当的住处,在重庆,他们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也会得到最严密的保护。” “你说什么?!”陈青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上前一步攥住王天风的衣襟,双目赤红,“王天风,你什么意思?把我的家人送去重庆,你是拿他们来要挟我?!” “没错。”王天风毫不躲闪,直面他的怒火,面无表情,“所以现在,你还走不了。我这里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任务,必须由你去完成。” “什么任务?”陈青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失神地松开手,踉跄着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心沉到了谷底。 “一份第三战区的绝密密码本,你必须亲自送到指定联络点。”王天风抛出任务。 “我不去!”陈青猛地抬头嘶吼,“这等掉脑袋的事,你自己为什么不去?凭什么让我去!” “不去?可以。”王天风冷笑一声,抛出致命一击,“你可知,昨天下午,那批经蚌埠运往重庆的走私物资,在皖北林地被全数截获?动手的是皖南新四军的游击队。现在各方初步怀疑,是运输的时间、路线被泄露,而那批物资的过境备案,正是你亲手签的字。” 陈青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他想起来了,明诚拿来的文件,他看都没看就随意签了字,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圈套!是明楼的算计,他被这条毒蛇狠狠咬了一口! “用不了多久,76号、周福海的人,都会找上门来调查你。通共的帽子扣在你头上,等待你的只有枪决。”王天风的声音淬着毒,这只毒蜂终于亮出了尾后针,给了他重重一刺。 “卑鄙!”陈青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卑鄙?”王天风冷笑,“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进了军统,是生是死,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你以为,就算你想走,戴老板会饶了你?周福海会饶了你?一旦通共的罪名坐实,你和你远在重庆的家人、孩子,一个都活不了。” 陈青浑身冰凉,遍体生寒:“按你说的做,你就能保我活命?” 王天风盯着他,目光如刀:“我只问你,答不答应?” 陈青闭上眼,良久,发出一声颓然的叹息:“事到如今,我还有得选吗?” “很好。”王天风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冷笑,不再多言,转身推开书房门,步履从容地消失在夜色里,只留陈青独自坐在空寂的书房中,眼神不再是刚才在王天风面前的无奈彷徨,而是变得凌厉如刀。 王天风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没多久,陈青还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沉思。 窗外骤然爆发出刺眼的车灯光柱,紧接着是杂乱而密集的皮鞋碾过青石路的声响,伴随着特务们压低的喝令。 整座陈宅,瞬间被76号的特务围得水泄不通。 门窗被死死盯住,巷口堵满了黑色轿车,枪栓拉动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陈青心头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刚站起身,来到前厅,宅门就被粗暴地推开,梁仲春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一身黑色中山装,脸上堆着惯有的世故笑意,手里却捏着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公文,身后跟着两名荷枪实弹的特务,气势慑人。 客厅里的老妈子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角落不敢作声。 陈青脸色惨白,却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沉声道:“梁仲春,你带着这么多人围了我的宅子,是什么意思?” 梁仲春上前两步,将手里的命令摊开,指了指上面的签章:“陈先生,对不住了,公事公办。这是周福海部长亲自签发的羁押令,麻烦你跟我回76号走一趟,配合调查皖北物资被截一案。” “调查?”陈青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自嘲与悲凉,“梁处长,你我都心知肚明,这哪里是调查,分明是直接拿人。” 梁仲春收起笑意,难得说了句实在话:“陈先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事牵扯通共、资敌,周部长震怒,按道理本该是汪曼春那个疯女人来拿人,到时候少不了皮肉之苦。派我过来,已经是周部长念着旧情,给足你面子了。” 这话戳中了要害。 汪曼春心狠手辣,一旦落她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梁仲春虽贪财圆滑,却从不会无端赶尽杀绝,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陈青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只剩一片死寂的认命。 他缓缓伸出双手,声音沙哑:“不必废话了,走吧。” 梁仲春朝身后特务使了个眼色,两名特务上前,冰冷的手铐“咔嗒”一声锁在陈青手腕上,金属的寒意刺骨。 梁仲春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先生,委屈你了,上车吧。” 陈青低着头,戴着手铐的双手垂在身前,步履沉重地走出陈宅,被特务押进黑色轿车。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宅内的灯光与外面的夜色,车队引擎轰鸣,调转方向,朝着76号阴森的大牢疾驰而去。 第99章 我回来,当然是赴死 民国二十九年,上海法租界郊外的乡村俱乐部。 欧式复古的会客室里,胡桃木牌桌泛着冷润的光泽,墨绿色绒布上散落着象牙筹码,半支燃尽的雪茄悬在水晶烟缸边,淡蓝的烟圈慢悠悠浮在空气里,又被桌两端凝滞的气压生生冻住。 明楼端坐在牌桌南侧,一身熨帖的深灰暗纹西装,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 牌桌另一端,王天风一身长衫,袖口挽到小臂,捏着一把扑克牌,眼神像淬了毒的锥子,死死钉在明楼身上,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却像隔着刀山火海,气氛剑拔弩张。 明楼先开了口,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这个时候,你回来干什么!” 王天风猛地将扑克牌拍在桌上,他身子微微前倾:“我回来,当然是赴死!” “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上海不需要你。” “我经总部和第三战区批准,前来执行死间计划。”王天风寸步不让。 “这个不用你操心,马上滚回重庆去。”明楼猛地抬眼,锋芒毕露,“死间计划,必须由我来执行。” “必须?”王天风嗤笑一声,眼神骤然变冷,“我是上海区的最高领导,你居然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知道你背着我搞了不少小动作,准备了第二套方案,但是我不会执行。告诉我,你把明台藏到哪里去了?” 明楼面若寒霜:“你不用再打他的主意。他留在美国,不会回来了。” “所以你给明台找了个替死鬼,陈青。”王天风语气里满是嘲讽,“好算计,明楼,你倒是会留后手。” “我说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计划已经开始启动,你没有机会了。” “这件事我没有意见。”王天风忽然收敛疯态,语气平淡得可怕,“现在是战时,每天都在死人,你我都可以死,他自然也可以。不过,必须按我的计划来。” “不行!” 明楼猛地拍案而起,胡桃木桌剧烈震颤,筹码哗啦啦滚落一地。 王天风豁然起身:“你别以为我不清楚,你让人劫了那批货,毁掉了整条走私线,然后让那个替死鬼签字顶罪!” “活该!当初打通这条线,是给重庆运送民生物资的,不是那些高官谋私敛财的工具!毁了,干净!”明楼怒目而视。 两人隔着桌子怒目而视,像两只斗红了眼的斗鸡, 怒火彻底烧断了最后一丝理智。 下一秒,两人竟全然不顾体面,猛地扑向对方,扭打在一起。 没有军统高官的威仪,没有汪伪要员的端庄,就像街头厮打的泼皮,拳头攥着对方的衣领,撕扯、推搡,西装皱成一团,军便服的纽扣崩飞,金丝边眼镜歪挂在明楼脸上,王天风的头发乱成鸡窝,狼狈至极,却都红着眼,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砰!” 会客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明诚与郭骑云几乎是冲了进来。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扭打成一团的两人硬生生拉开。 明楼喘着粗气,扯了扯皱巴巴的西装,整理着凌乱的衣领。 王天风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抬眼瞥见一旁立着的明诚,出言讥讽:“看看,你家的下人都高人一等。我记得他喜欢画画,画了这么多年,水平还是上不了档次,登不得大雅之堂。” 明楼压下怒火,语气刻薄:“那也比你身边的副官强。靠走私挣了点脏钱,就知道睡上海滩的三流小明星,更上不得台面!” 郭骑云当场恼了,梗着脖子喊:“你们两位长官!能不能有点长官的样子!” 明诚顺势点头,沉声附和:“郭副官说得对,有话坐下说,动粗成何体统。” “你们两个,滚出去。”明楼冷着脸呵斥道。 明诚与郭骑云对视一眼,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厚重的实木门“咔嗒”一声合上,将室内的腥风血雨彻底隔绝。 会客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明楼缓缓坐回椅上,摘下歪掉的金丝边眼镜,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你出的馊主意,上面已经批准了,下面,将有人赴死。” 王天风也坐了下来,只剩孤注一掷的狠绝:“到底是谁赴死,还说不定。” “我告诉你,你不了解那个陈青。”明楼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凝重,“他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不会这么乖乖地赴死,你的计划会出变数。” “我就喜欢即兴发挥。越危险,越刺激,才配得上死间计划。” 明楼盯着他,恨铁不成钢:“难道没人告诉你,你撒泼的时候,就像个女人,完全不讲道理。” “你别指望能力强的人态度好!我也不喜欢你这种官僚做派,人模狗样装上流社会,还真以为自己是汪伪的一条狗了!”王天风针锋相对。 “你骂够了没有?”明楼的声音冷到极致。 “没有!” “我就知道,我们根本没法合作。”明楼别过脸。 “我的计划里,原本就没有你。”王天风的语气忽然软了一瞬,“你想弄死自己,我不答应。” 明楼身子一僵,转头看他,眸色复杂:“你觉得我没有感情,只是条冷血的毒蛇吗?这里是战场,我随时准备好了赴死,可你非要拉着所有人陪葬,我真想一刀刀剐了你!” 空气沉默了片刻。 王天风忽然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 明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不是你的风格。” “破例一次。”王天风抬眼,“不过不是对你说的。你我赴死,本就是本分。” 明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他也轻声道:“我也对你说一声对不起。你来晚了,齿轮已经启动,谁也控制不了。” “用几条命,换几万小鬼子的命,我觉得这买卖划算。”王天风身子前倾,目光灼灼,“想让日本人相信这个计划,就必须有牺牲精神。你的计划拖拖拉拉,拖泥带水,不值得考虑。” “我这样做,是为了把所有不可控因素扼杀在摇篮里,成功概率更高。你的计划风险太大,我拒绝合作。” “你没必要跟我合作。”王天风摆了摆手,“你能自保就行。我的计划里,该牺牲谁,该保护谁,你比我清楚。军统和上海站都需要你,没人可以代替你。” 明楼猛地起身,俯身盯着他,是最后通牒:“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许你胡来。” 王天风仰头回视,疯笑彻底绽开:“我是疯子,我就疯给你看。” “你的赌注太大,就不怕一输到底,满盘皆输?”明楼道。 王天风缓缓起身,与明楼平视: “风险越大,收获越大。” 明楼指了指桌子上的牌:“那咱们就赌一把,谁赢了听谁的如何?” 王天风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如你所愿!” ……………… 第100章 孤勇者 明楼拿起一副新的扑克牌,开始洗牌:“口舌争不出结果,疯子,咱们按赌徒的规矩来,一局定胜负,牌赢的人,执掌死间计划,输的人,全盘听命。” 王天风眼底的疯戾瞬间燃成战意,他猛地坐回椅上:“好!就赌这一局!赌计划,赌性命,赌万千同胞的生死,我王天风从来没怕过赌!” 暖炉的火光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静一狂,一稳一野,死死绞在一起。 明楼指尖翻飞,扑克牌在他掌心旋出利落的弧,洗牌、切牌、扣牌,动作行云流水。 他将牌堆推到桌中,抬眼示意:“你先抽。” 每人依次抽了四张牌,摆在自己面前, 王天风指尖精准钳起第五张牌,“啪”地拍在绒布桌面上。 牌一张张掀开,王天风最大的是第五张黑桃A,是整副牌里最大的王牌。 他指尖敲着A面,眼神睥睨:“看见了吗?天定我赢!最大的牌,死间计划只能由我执行,你趁早歇了心思!” 明楼面色未改,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平静无波,他随手抽出牌堆最底的一张,慢悠悠翻过来,摊在桌上。 红桃2,最小的牌,单薄的牌面在黑桃A面前,显得格外无力。 王天风语气里满是不屑:“红桃2?最小的烂牌!明楼,你拿什么跟我斗?这局你输定了!” 明楼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桌心扣着的四张暗牌,一张张轻轻翻开。 红桃3、红桃4、红桃5、红桃6,依次排开,与那张孤零零的红桃2,恰好连成一副2、3、4、5、6的同花顺。 最小的起点,却串起了最无解的胜局。 王天风盯着那幅同花顺,脸上的疯笑彻底僵住,半晌说不出话。 明楼缓缓坐直身子,指尖轻轻按在红桃2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压抑半生的孤勇: “疯子,我赢了。其实我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我潜伏在狼窝,顶着汉奸的骂名,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我最希望的,是站在刑场上,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知道我明楼,不是汉奸,是中国人,是为家国赴死的战士。” 暖炉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室内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心跳。 王天风眼底的疯戾尽数褪去,只剩肃然与敬重。 他霍然起身,腰背挺得笔直,抬手对着明楼,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统军礼,神情郑重无比: “如你所愿!不过你记着,若你失败了,我王天风,立刻顶上!死间计划,必须赢!” 明楼亦缓缓起身,摘掉金丝边眼镜,露出那双盛满家国大义的眼眸,同样挺直脊背,目光灼灼。 “抗战必胜!” “抗战必胜!” 下一秒,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牌桌上,黑桃A与红桃2并肩躺在同花顺中,最大与最小,终究拧成了同一条命运的绳。 ………………… 76号的地牢永远浸着化不开的阴冷,墙皮斑驳脱落,渗着潮霉的水汽,铁窗焊死,只漏进一缕灰败的天光,落在陈青枯坐的身影上。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双目微阖,脊背挺得笔直,竟如老僧入定一般,周身不见半分死囚的惶急,只有沉到极致的静。 身前破旧的木桌摆着一张褶皱的《中华日报》,头版头条用触目惊心的黑体字印着:陶希圣、高宗武秘抵香港,公开汪日密约,举国哗然。 墨迹未干的字里行间,是汪伪政权天塌地陷的动荡,也是悬在他颈间的夺命索。 牢门的铁锁发出刺耳的转动声,梁仲春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貂皮大衣的毛领沾着雪沫,他挥退身后的特务,独独站在桌前,带着惯有的圆滑与唏嘘: “陈老弟,外头炸了锅了。陶希圣、高宗武这两个软骨头,揣着汪主席跟日本人签的密约跑了,全天下都知道汪伪是卖国求荣的傀儡政权。南京那边乱作一团,特高课的日本人拍了桌子,汪主席下令彻查,非要揪出是谁在眼皮子底下策反了这两个人。” 陈青缓缓睁开眼,眸色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惊,没有怒,只有早已洞悉一切的淡然。 他从不是毫无准备的人。 自初见王天风那双疯戾的眼起,自踏入这汪伪与军统、地下党交错的泥沼起,他就日夜打磨着预案,算尽了每一步险棋,算尽了各方势力的倾轧,也算尽了自己可能的死法。 如今,这场由他亲手铺陈、又被王天风与明楼双双推上绝路的牌局,终于走到了终点,最凶险、最无转圜的终局。 他是一手针灸术救过周家的人,更是在最后时刻,靠着小爱苏醒,治好了陶希圣、高宗武的病。 高陶二人叛逃,汪伪的第一柄刀,必然会劈向他这个最贴身的人。 更要命的是,游击队暗中劫了那批走私物资,栽赃到走私线上,断了重庆高官的财路,也掐断了他最后的靠山。 周福海本就是趋利避害的政客,如今两件事撞在一起,高陶叛逃的嫌疑、走私线被毁的罪责,汪伪要找替罪羊平息众怒,要杀他立威,他陈青,早已是板上鱼肉,必死无疑。 哪怕最后查清楚,高陶叛逃与他无干,走私线也非他所为,这乱世之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终究会被推出去枪毙,用一条命,填汪伪政权的窟窿,平日本人的怒火。 那按照王天风的要求,乖乖执行死间计划,主动认下军统间谍的罪名,慷慨赴死? 陈青心底冷笑一声,只觉荒唐。 那不过是另一条死路,唯一的“好处”,是落个军统烈士的名头,换远在后方的杏儿和孩子一世平安。 可他不想死,他不甘心就这么做两颗大佬博弈的弃子,不甘心被王天风的疯计、被明楼的布局双双背刺,死得不明不白。 可他眼下,无兵无权,身陷囹圄,上有日本人的屠刀,内有汪伪的倾轧,外有两位顶头上司的弃子计划,想要在这死局里扒出一条生路,难如登天。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等风云再变,等一丝微不可察的变数。 牢房外,汪曼春始终没有露面。 她不是不想来,是不敢。 她心底藏着忌惮,但凡靠近,总怕像南田洋子一样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可她也没闲着,坐在76号的办公室里,指尖转着左轮手枪,冷眼盯着地牢的方向,等一个时机,等陈青彻底咽气,等这桩烂事彻底落幕,再对明家出手。 高陶事件的风波愈演愈烈,特高课与76号的特务疯了一般排查,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陈青。 唯一与高陶二人朝夕相处、近身施针的外人,军统间谍的罪名,顺理成章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没有严刑逼供,没有当堂对质,一切都快得猝不及防。 周福海的处决令,直接送到了76号,朱红的批文冰冷刺眼:陈青通共通军统,勾结高陶二人叛国,泄露密约,即日押赴刑场,就地枪决。 没人知道周福海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世道就是如此,有些事,不上秤时只有四两重,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陈青是周福海一手提拔的亲信,这是汪伪官场尽人皆知的事。 南京中央委员会议上,林柏生抓住这点发难,拍着桌子怒斥周福海才是幕后主使,纵容陈青策反高陶,只为给汪主席难堪,削其威望,趁机夺权。 满座哗然,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来,字字句句都要把周福海拖下水。 政客向来最擅断尾求生。为了洗清自己,为了平息南京与日本人的怒火,周福海亲手签下了那道处决令,用自己恩人的命,换自身的安稳。 第101章 最后的战役 南京伪国民政府的会议厅笼在一片沉滞的烟雾里,一片死气沉。 两侧坐满了汪伪政权的中央委员,人人垂首敛声,大气不敢出。 高陶叛逃、密约泄露的惊雷炸遍全国,此刻的会议厅,就是个一触即炸的火药桶。 主位上,汪填海半靠在铺着貂皮的扶手椅里,左手死死按着后腰右侧,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角抑制不住地抽搐。 民国十七年那次刺杀,斧头帮王亚樵的手下一颗子弹狠狠打进他的脊椎,弹片深嵌骨缝,数年遍访名医都无法取出。 每逢阴雨天、或是心绪激荡,旧伤便如万蚁噬骨、钢针穿刺,疼得他彻夜难眠,连端坐都成了煎熬。 此刻满场的喧嚣与猜忌,更是扯得那处旧伤阵阵剧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下首左侧,陈碧君的干儿子,新任宣传部长,南京特务委员会主任,林柏生猛地拍案而起,他指着对面的周福海,声嘶力竭地怒斥: “诸位都看清楚了!陶希圣、高宗武携密约叛逃,绝非偶然!幕后主使不是旁人,就是周福海!他纵容自己的私人医生陈青以治病为名策反,步步为营,就是为了给干爹难堪,削尽干爹的威望,好趁机篡权夺位,独掌大权!” 这话如同一颗炸雷,满场委员瞬间哗然,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目光齐刷刷钉在周福海与汪填海身上。 汪填海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抬手重重按了按桌沿,强撑着厉声呵斥干儿子: “柏生!放肆!这里是中央委员会议,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没有真凭实据,仅凭臆测就胡乱指证同僚,成何体统!” 林柏生梗着脖子,丝毫没有收敛,反倒往前凑了半步,对着汪填海躬身道: “干爹,我不是针对他,是他身边有卧底,那个陈青,是他一手提拔的私人医官,高陶二人更是全靠陈青针灸调理,策反之事,除了他还能有谁?这鬼就藏在周先生身边,他难辞其咎!” 矛头彻底指向陈青,也死死拴住了周福海。 周福海端坐在椅上,面容冷峻,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青的事,我自会查清楚,也自有处置,不劳旁人多嘴。” 汪填海缓缓摆了摆手,压下场上的骚动,也止住了林柏生还要出口的争辩。 他捂着腰,身子微微前倾,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老谋深算: “都静一静,到了你我这个位置,有些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顿了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才继续开口: “哪个人的身边没有卧底?只有发霉的社团,才会没有卧底。我身边,早前就查出过重庆的眼线;柏生,你的机要处,不也清出过红党奸细?招牌大了,自然有人跟。”汪填海的目光落在周福海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福海,眼下朝野震动,日本人施压,南京上下都要一个交代。你不用多做解释,只要把那个陈青搞定,用他的人头堵上天下人的嘴,这场风波,自然就过去了。你若是下不了这个手,这道处决令,我来签。” 周福海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不必。规矩,我懂。陈青是我的人,我自己搞定,不用劳烦主席。”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汪填海捂着剧痛的腰,缓缓靠回椅中,闭上眼,不再言语。 那枚嵌在脊椎里的子弹,还在一寸寸啃噬着他的筋骨,而眼前这场权利的斗争,才刚刚落下第一枚棋子。 …………… 76号监牢。 梁仲春走了进来,跟着来的特务提着食盒,摆上一桌酒菜。 梁仲春叹了口气道:“陈先生,周部长亲自签的命令,明日午时,提篮桥刑场,就地枪决,我来送送你。” 话音落下,牢里的阴冷仿佛又重了几分。 陈青重新闭上眼,老僧入定的神情未变,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波澜。 真的,到了绝路了! 陈青端起酒杯:“梁处长还是厚道人呐,这杯酒我敬你,如若侥幸不死,将来必有后报。” “我知道陈先生是被冤枉的,时也命也,周部长签的命令,谁也没办法。”梁仲春叹了口气,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起身,拄着拐杖准备离开监牢。 忽然,陈青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如同惊雷:“梁处长,我临死前,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松鼠?” 梁仲春身子一颤,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任何话,转身离开。 …………… 深夜的76号地牢万籁俱寂,只有穿堂的寒风卷着霉气,在铁栏间呜咽作响。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两声利落的敬礼,金属牢锁发出沉闷的转动声,锈迹斑斑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明楼裹着一身深灰大衣,身姿笔挺地走了进来,大衣下摆扫过冰冷的石砖,带出一丝外界的寒气,昏黄的马灯悬在他头顶,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映在斑驳的墙面上,沉郁得让人喘不过气。 明诚立在牢门外,神色复杂地望着兄长的背影,抬手对值守的特务沉声道:“我在这里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你们先下去。” 特务躬身退去后,明诚反手合上铁门,厚重的金属门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地牢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明楼缓缓走到木桌前,停下脚步,垂眸看着依旧盘膝静坐、如老僧入定的陈青,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化不开的复杂情绪,开门见山: “你恨不恨我?” 陈青缓缓睁开眼,眸色平静无波,没有怨毒,没有愤恨,只有看透生死的淡然,他抬眼迎上明楼的目光,淡淡开口: “你来看我,看来你和王天风的那场赌局,是你赢了。” 明楼眼底骤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轻描淡写,没用过多解释,“如你所愿,我明天中午就会被押赴刑场处决。不过临死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完整计划?” 明楼盯着他,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忽然反问道:“那你再猜猜,能不能猜到几分。” “死间计划。”陈青脱口而出,“王天风早跟我提过,只是我不知道,你要怎么执行。” “看来王天风已经找过你了。”明楼微微颔首,“只不过他赌输了,你原本的任务取消,不必再去送密码了。” “所以,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陈青追问,目光紧紧锁住明楼。 “借刀杀人,先除掉你这个我掌控之外的不稳定因素;随后,会有人携带密码本前往军统联络点,这个人会被出卖,一路牵连到我身上。日本人会搜出两本密码本,一真,一假。”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孤绝:“整个计划最难的,是让日本人彻底判断出错。而我,会用我的命,来完成这最后一步使命,让死间计划彻底落地。” 陈青静静听完,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佩服,机关算尽,不愧是军统的毒蛇。可你凭什么笃定,我一定会是不稳定因素?就不怕我临死前反水,把你所有的底细都卖了?” “你的妻儿在重庆,被严密看护着。这是王天风的手笔,拿家人掣肘你,别算在我头上。更何况,就算你现在把我卖了,这地牢里,这76号中,还有人信你一个通敌叛国的死囚吗?明天过了中午,你就只是一具尸体,开不了口。” “好一个算无遗策。”陈青轻笑一声,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可你漏算了最关键的一点,我,未必会死。” 明楼身子一僵,看着陈青眼底那抹不属于死囚的笃定,沉默片刻,忽然直起身,语气郑重得近乎托付: “若你真能从死局里活下来,那到时候,麻烦你替我照顾好我大姐明镜,还有明台。明家,就托付给你了。” 陈青微微颔首,一字一句应下:“我答应你。” 他忽然话锋一转,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声音压得只剩两人能听见,字字如惊雷,砸在明楼心上: “还有一件事,王天风绝对没有告诉你。你立刻想办法传信到皖南根据地,你们此前营救的那批新四军战俘,里面被掺了沙子。第三战区司令顾祝同、副司令上官云相,已经调集七个师,共计八万余人,悄悄对皖南新四军军部布下了死伏,再不转移,全军覆没!” “什么?!” 明楼猛地瞳孔骤缩,身形剧烈一震,撑在桌上的手骤然收紧,一贯沉稳的面容瞬间失了血色,眼底满是震惊与骇然:“你怎么会知道这种绝密军情?” “这个你不必问。”陈青目光灼灼,赤诚滚烫,“你只要相信我,信我这句话就行。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跟你谈条件,也不是要保命,我从来都不是你口中的不稳定因素,我是中国人,国土沦陷,家国危亡,我也愿意为死间计划牺牲,为抗战赴死。” 地牢里的寒风仿佛瞬间凝固,马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映得陈青的面容格外郑重。 明楼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他视作弃子、被王天风当作替死鬼的男人,看着他平静眼底藏着的家国赤诚,所有的算计、城府、疏离,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猛地挺直脊背,身姿站得笔直,褪去所有汪伪高官的儒雅、军统高官的冷厉,以一名中共地下工作者的身份,对着陈青,郑重、肃穆、无比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八路军军礼。 ………………… 明楼带着明诚回到家,对明诚道:“给延安发电,上批救出的新四军战俘被掺了沙子,国军第三战区调集八万重兵,拟对新四军设伏,灭顶之灾,就在眼前,十万火急。” 明诚身子一震:“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消息是陈青给的,不过这件事你先藏在心里,时机合适再上报,如果他死了,给他烈士待遇,不惜代价护住他在重庆的妻女,如果他这次不死,明家的事全都交给他决断,发完电报,马上带着大姐,孩子去香港,今晚就走,你在上海的任务已经完成,不要再回来。” “大哥,我不走。”明诚双目通红,噙满了泪水。 “糊涂,盘尼西林配方绝对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你还要开辟一条香港到延安的运输线,责任重大,不能意气用事。” “大哥,保重。”明诚抹了一把眼泪,转身离去。 “嗯,来生再见!”明楼转过身,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水。 ……………… 第102章 龙川肥源 明镜的房间,她却死死抱着怀中熟睡的孩子,端坐在红木沙发上,半步都不肯挪动。 “大姐,飞机票已经订好,误了航班彻底走不掉了!”阿诚急得额头冒汗,压低声音反复劝说。 明镜护着怀里的孩子,语气执拗:“我不走,这是明家,我生在这里,死也要守在这里。” 明楼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骤然变得郑重而肃穆,沉声开口: “明镜同志,我现在代表华东局,跟你谈话。” 明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与茫然:“华东局?红党?你不是重庆军统的人吗?明楼,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明楼没有辩解,伸手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法币,缓缓展开,纸币右上角,缺了整整一角。 他将缺角法币轻轻递到明镜面前,裹着无尽的心疼与愧疚:“大姐,我知道这话太突然,你一时难以接受。这是潘书记亲手交给我的信物,缺的那一角,一直由你保管。你拿出来,核对一下。” 明镜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踉跄着起身,颤抖着从贴身衣襟的锦袋里,摸出一枚被小心珍藏的法币角票。 指尖哆嗦着,她将那一角纸币,轻轻拼在明楼手中的法币缺口上。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那是组织留给她的终极信物,是她连至亲都未曾透露的秘密,此刻,却在自己最疼爱的弟弟手里,完完整整地合在了一起。 明镜的眼泪瞬间决堤,视线模糊成一片,她死死盯着明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明楼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疼惜:“大姐,我永远是您的弟弟,是明家的儿子。” “骗子!你们全都是骗子!”明镜猛地后退一步,泪如雨下,“你骗我,阿诚骗我,连明台都在骗我!你们所有人,都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知道你委屈,大姐。”明楼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疼,“但事态十万火急,龙川肥源已经锁定明家,明天一早,特高课的人就会踏平这里,你必须立刻走!” 明镜抹掉眼泪,伸手死死抓住明楼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目光哀切:“明楼,跟我一起走!我们去香港,上海的产业、明家的一切,我们都不要了!我们姐弟好好活着,行不行?” “大姐,我不能走。”明楼眼神坚定如铁,“我有我的任务,我必须留在上海完成任务。你们安全撤离,我才能毫无牵挂!先有国,才有家。大姐,我懂你拼了命护着明家、护着我们的心思,我也求你,懂我一次。” 明镜摇着头,眼泪汹涌而出,她死死抱着孩子,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我不走……我怕,我怕我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明楼,大姐不能没有你啊!” 看着大姐泣不成声的模样,明楼的心早已碎成一片,可他知道,此刻没有半分心软的余地。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组织领导者的决绝与威严,对着明镜,沉声下令: “我现在,以中共华东局特派领导的身份,命令你,即刻撤离上海!”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一旁红了眼眶的阿诚,声音严厉: “阿诚!立刻带大姐走!” 阿诚强忍泪水,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泣不成声的明镜:“大姐,我们走……为了明家,我们必须走。” ……………… 上海日租界海军俱乐部二楼,是专供日本军政高层私密会晤的日式包厢。 原木推拉门紧闭,隔绝了楼下的喧嚣,室内铺着素色榻榻米,中央摆着矮脚漆木案几,清酒壶温在炭炉上,蒸腾起淡白的水汽。 壁龛上挂着枯山水卷轴,光影昏昧,将三人的身影投得狭长而压抑。 藤田芳政身着笔挺的日军中将礼服,肩章上的星徽冷光熠熠,他执起清酒壶,缓缓倾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瓷盏,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 “鸠巢将军,多年未见,一别竟已是烽火连天。南田洋子玉碎后,上海特高课群龙无首,我遍寻不得得力人手,劳烦你这位关东军前线指挥官、天皇亲族,黑龙会大长老,亲自举荐人选,实在是感激不尽。” 案几对面,鸠巢铁夫正襟跪坐,一身黑色和服,面容冷峻如寒铁,颌下短须修剪齐整,周身裹挟着东北战场的铁血戾气。 他是日本世袭侯爵,天皇的近亲,手握关东军重兵,此番亲临上海,绝非小事。 其身后半步,一名年轻男子垂首跪伏,身姿挺拔如松,正是鸠巢的亲传弟子,龙川肥源,此人出身水户望族,眉眼清俊,却藏着淬毒般的阴鸷,自幼浸淫中华文化,曾以记者身份跟随作家芥川龙之介游历中国,是日军内部少有的中国通。 鸠巢铁夫抬手按住酒盏,并未饮下,语气平淡道: “藤田,我此番南下,从不是为了给肥源铺路。大本营刚刚截获延安绝密线报,西北共军核心腹地,突然涌现大批量盘尼西林,数目足以支撑整支主力部队的战伤救治,盘尼西林的源头直指上海。”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极致的贪婪与狠厉: “帝国情报部门断定,上海地下,藏着一座红党秘密掌控的盘尼西林制药厂。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美国人垄断盘尼西林配方,掐着帝国的咽喉,前线将士因缺药战死的不计其数。若能拿到这座工厂,夺取配方,帝国将彻底摆脱西方掣肘,关东军、华中派遣军,至少能少死成千上万的精锐。” 藤田芳政执壶的手骤然一顿,脸上的从容瞬间散尽,脸色凝重如铁,身体微微前倾: “可有确切线索?上海地下势力盘根错节,互相掣肘,盲目搜捕只会打草惊蛇。” 鸠巢铁夫侧过身,目光投向身后垂首的龙川肥源,声音冷硬:“肥源,你来说。半年前,我便命你以记者身份潜伏江浙沪,你的调查结果,直接禀报藤田将军。” 龙川肥源缓缓抬首,目光锐利如鹰,躬身行礼,一口流利的中文几乎听不出异域腔调: “老师,藤田将军。半年追查,我发现一处极不合理的蹊跷,上海法租界内,一年前突然冒出一位民间神医,专治各类疑难杂症,尤擅西医抗生素与中医针灸,与汪伪高官周福海、甚至明家姐弟往来甚密。” “而就在美国施贵宝公司正式推出盘尼西林后短短半月,明家旗下的公司,竟毫无征兆拿下了施贵宝远东地区独家代理权。” “天下从无这般巧合。施贵宝的配方、供货渠道,全是西方绝密,明家一个华商家族,凭什么一步登天?我反复核查所有线索,得出唯一结论,盘尼西林的核心配方,本就属于明家,施贵宝不过是明家掩人耳目的海外壳子。而明家能手握这等绝密药方,源头很有可能就是那位租界神医。” 藤田芳政瞳孔骤然紧缩,问道: “这个医生,叫什么名字?” 龙川肥源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字字如钉,砸在包厢的死寂里: “陈青。” 炭炉上的清酒沸出一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转瞬即逝。 密室之内,三双冷厉的眼睛,齐齐锁定了这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死囚名字。 一场远比死间计划、高陶叛逃更致命的危机,正朝着陈青、朝着明家,轰然袭来。 ……………… 第103章 我赌你枪里没有子弹 冬日的晨光惨白如纸,斜斜洒在76号魔窟的青砖地上,裹着刺骨的寒风,卷得院中的枯树桠吱呀作响。 刑务处的特务押着陈青走出地牢,冰冷的手铐死死铐在他手腕上,勒出深深的红痕。 验明正身的文书潦草盖下朱红印鉴,不过走个形式。 今日午时,提篮桥刑场,就地枪决。 陈青身姿依旧挺拔,没有披枷带锁的狼狈,也没有死囚的惶急,面色平静地迈步,目光掠过76号森严的岗哨,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之约,而非黄泉路。 特务将他推上黑色囚车,铁门哐当一声落锁,囚车引擎轰鸣,碾过结冰的路面,朝着提篮桥的方向疾驰而去。 二楼情报处长办公室,玻璃窗后,汪曼春一身笔挺的特工制服,她亲眼看着陈青被押上囚车,看着那辆黑色囚车驶出76号大门,消失在街巷尽头,悬了数日的心,终于重重落地,长长舒出一口气。 眼底的忌惮与不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毒的阴鸷。 陈青一死,所有盘尼西林的线索、高陶叛逃的嫌疑,全都跟着埋进黄土。 而她手里攥着的孤狼情报,正好能将明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恨明楼的欺骗,恨明镜的冷眼,今日,便是要让整个明家,为她的执念与不甘,血债血偿。 她迅速起身,大步下楼,发动轿车,一路风驰电掣,直奔特高课总部。 特高课门前戒备森严,宪兵荷枪实弹,岗哨林立。 汪曼春将车停在街角,没有立刻进门,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盯着腕上的金表,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时针、分针、秒针缓缓重合,精准指向中午十二点。 提篮桥的枪声,该响了。 陈青,应该彻底死了。 汪曼春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阴狠。 她推开车门,踩着高跟皮靴,步伐利落坚定地走进特高课,径直走向藤田芳政的办公室。 “报告!76号情报处处长汪曼春,有绝密紧急情报禀报!” 办公室内传来藤田芳政低沉冷硬的声音:“进来。” 汪曼春推门而入,立正站定,脊背挺得笔直,神情肃穆。 藤田芳政坐在宽大的檀木办公桌后,一身日军中将制服,肩章冷光熠熠,手中握着钢笔,正批阅文件,头也未抬:“什么事,直说。” “属下刚刚找到南田课长生前安插在明家的卧底,代号‘孤狼’的桂姨,她是明家的佣人,潜伏多年,从未暴露。” 藤田芳政手中的钢笔顿住,缓缓抬眼,老眼闪过一丝精光:“孤狼?我知道这枚棋子,南田与她单线联系,我也不知其真实身份。她带来了什么情报,值得你专程跑一趟特高课?” 汪曼春犹豫一瞬,随即咬了咬牙,将最致命的情报抛了出来:“桂姨密报,明家在上海郊区的秘密工厂,正在私自大批量生产盘尼西林,这些救命药,没有供给帝国军方,反而通过地下交通线,源源不断运往延安,接济共军主力,香港的工厂生产的盘尼西林也大多数卖给了重庆!” “而且,桂姨确凿指证,明家大少爷,汪伪财政部经济司司长、上海特务委员会副主任明楼,根本就是延安红党的卧底!” 藤田芳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降,冷声道:“证据何在?空口无凭,你想诬陷明楼?他的身份,他的履历,军部多次核查,从无破绽。” “桂姨说,实锤证据就在她手里,账本、运输路线、制药配方残片,她要亲自面见将军,才肯交出。”汪曼春连忙回道。 藤田芳政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不必多此一举。我已经打电话给宪兵司令部,出动宪兵查封明家所有工厂、商铺,一切真相很快会水落石出。看来,这个孤狼,也不过是贪功畏死之辈,没什么大用。” 汪曼春见状,立刻抛出最后一张底牌,也是最阴毒的一招。 她算准了陈青已死,这句话足以让藤田芳政怒火攻心,彻底迁怒明家: “将军,还有一事!桂姨交代,那个被处决的陈青,根本不是主谋,只是明家推出来挡枪的替死鬼!盘尼西林的核心配方,真正的源头,原本就在明家手里!”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藤田芳政的心上! 他此前刚从鸠巢铁夫口中得知,陈青是盘尼西林配方的关键线索,是帝国夺取药方的唯一突破口! “砰!” 藤田芳政猛地一拍办公桌:“好一个明家!好一个明楼!竟敢戏耍帝国,藏匿绝密药方!” 他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下达死命令:“我即刻签署最高封锁令!你立刻带领76号行动队,配合宪兵,封锁明公馆,明家上下,一个人都不许放跑!除非他们当场交出盘尼西林完整配方!” “是!属下遵命!” 汪曼春躬身领命,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陈青已死,明家倾覆在即,她布下的这盘死局,终于要收网了。 ……………… 隆冬的提篮桥刑场荒寒彻骨,朔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黄土地,卷起细碎的雪粒与沙砾,打在枯树干上发出呜呜的哀鸣,天地间一片惨白死寂。 陈青被牢牢绑在腐朽的木质刑架上,手腕被粗麻绳勒得通红,却依旧脊背挺直,头颅微扬,面色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仿佛即将被处决的不是自己,只是这寒风里一株静待枯荣的草木。 他身后立着一排荷枪实弹的汪伪行刑士兵,身着灰布军装,头戴棉帽,三八大盖步枪端在胸前,枪刺泛着冷冽的寒光,一张张脸麻木僵硬,只等行刑号令。 刑场一侧,行刑军官披着军大衣,汪伪政府的监督官员缩着脖子,不停哈着白气,两人轮流盯着怀表,铜质表盖翻开,秒针在表盘上急促跳动,嘀嗒、嘀嗒,每一声都像敲在生死的分界线上。 寒风卷得更急了,天地间的光线愈发昏暗。 终于,分针与时针精准重合,稳稳指向中午十二点。 午时三刻,行刑时间已到。 监督官员扯了扯冻僵的衣领,对行刑军官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时间到了,行刑吧。” 行刑军官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皱巴巴的判决书,清了清冻得发紧的嗓子,高声宣读,声音被寒风撕得零碎: “嫌犯陈青,身兼重庆军统、延安共党双层间谍身份,利用医官身份近身策反陶希圣、高宗武叛逃,泄露汪日密约,祸乱国本,罪大恶极!利用海关总署督查室副主任的身份,泄露情报给红党,导致重大损失,现已验明正身,遵照南京命令,即刻执行枪决!” 宣判完毕,军官猛地后退一步,拔出腰间配枪,高举过头顶,声嘶力竭地下令: “预……备!” “哗啦!哗啦!” 整齐划一的枪栓拉动声骤然响起,上膛、举枪,一排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陈青,冰冷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刑场。 士兵们屏住呼吸,指尖扣在扳机上,只待最后一声“射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刹那,刑场外围的土路上,突然传来急促刺耳的汽车引擎声! 三辆黑色军用轿车顶着寒风疾驰而来,轮胎碾过冻土,溅起雪沫碎石,一路横冲直撞,在刑场边缘猛地急刹,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车门几乎同时被推开,几道身影快步冲下。 为首的男人一身笔挺的特高课黑色制服,肩章崭新,面容清俊却眼神阴鸷,正是刚刚接任特高课长的龙川肥源。 他径直闯入刑场核心地带,抬手厉声大喝: “停止行刑!所有人放下武器!这个人,我要带走!” 行刑军官愣在原地,下意识举枪戒备,皱眉喝问:“站住!你是什么人?敢擅闯刑场阻挠行刑!” 龙川肥源面色冷厉,根本不屑多言,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份盖满朱红印鉴的公文,高高扬起,公文上的日军宪兵司令部与特高课徽章赫然在目: “上海特高课新任课长,龙川肥源。此令,由藤田芳政将军与宪兵司令部司令三浦三郎将军联合签发,陈青涉案重大,涉及帝国绝密军务,暂缓处决,即刻押解至特高课受审!” 行刑军官与监督官员对视一眼,看着公文上不容置疑的军方印鉴,脸色骤变,哪里还敢阻拦。 行刑军官慌忙挥手,声音都在发颤:“快!停止行刑!放下枪!松绑!” 士兵们齐刷刷放下步枪,两名特务快步上前,手忙脚乱地解开陈青腕上的麻绳。 陈青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抬眼看向龙川肥源,眸色依旧平静,无喜无悲。 龙川肥源指尖轻叩膝头,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上下打量着陈青,语气里满是赞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刑架之上,生死一线,陈桑依旧能如此镇定从容,今日一见,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陈青回视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直接戳破对方的伪装:“龙川肥源,你何必惺惺作态。辛辛苦苦布下这场刑场戏码,非要拖到午时三刻、枪响前的最后一刻才现身,无非是想让我在生死边缘走一遭,彻底击溃我的意志,等你出手相救,我便会对你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任你摆布,对吗?” 龙川肥源眉峰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故作疑惑地摊手:“哦?陈桑何出此言?我不过是奉令赶至刑场,何来演戏一说?” 陈青抬眼扫了一眼车外随行的行刑士兵,又落回龙川脸上:“我赌,他们的枪里,根本没有子弹。” 龙川肥源笑意加深,故意反问:“若是你赌输了,枪里真的压满了实弹,陈桑岂不是要白白送命?” 陈青走到一个行刑士兵面前,伸手去抓他手里的三八大盖。 随行护卫的特高课特务与汪伪士兵瞬间警觉,十几支步枪齐刷刷调转枪口,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陈青。 “放肆!放下武器!”行刑军官厉声呵斥。 龙川肥源却从容起身,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都把枪放下,不必紧张。” 一众士兵面面相觑,虽有疑虑,还是缓缓放下了枪口。 陈青一把夺过士兵手中的三八大盖步枪。 他单手握住枪身,拇指猛地推开枪栓,随即举枪朝天,食指狠狠扣下扳机。 “咔嚓!” 一声清脆的空膛响,没有枪声,没有硝烟,只有撞针敲击空膛的干涩声响。 枪里,果然一颗子弹都没有。 陈青随手将空枪丢回士兵怀里,拍了拍掌心的灰尘,抬眼看向龙川肥源,神色淡漠:“现在,你我之间,不必再演了。” 龙川肥源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妙!实在是妙!陈桑不仅医术通神,心思更是缜密如发,连这点小手段都看得一清二楚,我龙川肥源,今日是真的服了!” 陈青冷冷开口:“既然是场戏,那我自然不必承你这个人情。” 龙川肥源收了笑声,上前一步,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语气转而郑重:“陈桑大难不死,我在特高课备了薄宴,专为陈桑压惊洗尘,陈桑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我吧?” 陈青抬眸,目光扫过特高课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笑意阴鸷的龙川肥源,淡淡吐出一个字: “请。” ……………… 第104章 更可怕的对手 日租界,特高课的日式茶室。 推拉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室内铺着素色榻榻米,矮几上摆着精致的日式料理。 冰鲜刺身码在青瓷碟里,天妇罗裹着薄脆的面衣,一小碗味增汤还冒着微热的白气,旁侧立着朱漆清酒壶,两只白瓷酒杯静候一旁。 龙川肥源跪坐于案前,执起清酒壶缓缓倾酒,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无声无息满至杯沿。 他抬眼,目光落在对面的陈青身上,语气平淡:“陈先生,其实我在半年前就开始观察你。” 陈青斜倚着榻榻米垫,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杯沿,脸上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哦?那龙川课长,倒是从我的身上,发现了什么?” 龙川肥源放下酒壶,声音冷了几分:“你让我很惊讶。第一次杜鹃鸟计划失窃,你牵涉其中,我原以为只是意外;第二次宪兵司令部的徐彦被杀,你被抓入狱,竟能借着周福海的势力,再次死里逃生,我从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多巧合的意外。” 陈青眉梢微挑,索性直起身子,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所以课长是怀疑我?军统?还是红党?” 龙川肥源缓缓摇头:“起初我也这般揣测,可后来查遍了,发现你都不是。红党纪律严明,素来洁身自好,你整日流连风月,风流成性,绝不是他们的人。” “那便是山城的人?”陈青顺势追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更不是。”龙川肥源嗤笑一声,“你不过是个倒霉蛋,那个于曼丽,本就是军统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我起初也疑过你是军统卧底,可转念一想,若你真是,早该寻机逃离上海,哪会留在这龙潭虎穴等死?后来我才想明白,你卷进这么多腥风血雨,从不是什么卧底,只是单纯的好色,被人反复利用罢了,比如物资被截,要真是你给红党通风报信,你还傻乎乎的签字吗,你要真是和明楼一伙的,明楼也不会让你签字,让自己人当替死鬼吧,还有高陶二人叛逃,你和他们是在周福海孩子的满月酒认识的,介绍人正是明楼,所以他才是真正的间谍。” 陈青闻言,反倒朗声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语气坦荡又市侩:“龙川课长查的这么仔细,佩服,多谢课长这般‘夸奖’。我这人这辈子,就两大爱好,一是贪财,二是好色。如今我不缺女人,也不缺钱,所以龙川课长,大可不必在我身上,再费这些无用的功夫。” 龙川肥源盯着他,眸色深沉如寒潭:“你心里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 陈青把玩酒杯的手顿了顿,直言不讳:“无非是盘尼西林的配方罢了。” “能给我吗?”龙川肥源直截了当地开口。 陈青抬眼,目光灼灼:“课长想要配方,又拿什么来跟我换?” “你有钱有女人,最缺的,是权力。”龙川肥源语气里带着极具诱惑的分量,“你们中国人常说,小丈夫不能一日无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我可以给你权力,足够让你在南京政府里,横着走、无人敢惹的权力。” 陈青脸上露出几分惋惜,摊了摊手,语气诚恳:“抱歉,权力这东西,我也确实想要。只可惜,那盘尼西林的秘方,我是真的不知道。” 龙川肥源的眼睛骤然眯起,眸中寒光乍现:“陈先生,我可以让你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吃料理、饮清酒,也可以弹指间,让你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何必如此冥顽不灵?我清楚得很,你和明家大姐明镜,关系非同一般,她怀里的那个孩子,本就是你的。以你的性子,定然是明镜用了美人计,从你手里换走了配方。” 陈青脸上的散漫终于褪去几分,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像是被戳破了心事,索性不再遮掩:“既然被课长看出来了,那我也就实话实说。当初我只是偶然从一本古医书上得了些灵感,自己试着捣鼓抗生素,做出来的东西不纯,顶多能治些花柳病,名声传出去后,反倒被明家盯上了。他们开高价要买配方,我不肯,后来明镜亲自找上门,用美人计‘睡服’了我,课长也知道,我这人别的都好,就是扛不住美人关,稀里糊涂就把原始配方给了她。” 他顿了顿,继续编造着说辞,语气里满是自嘲:“明家有专门的科研团队,拿了我那粗陋的配方,反复研究,才提纯出了真正的盘尼西林。可这些,早就跟我没关系了。后来我身陷囹圄才反应过来,明家为了彻底掌控配方、斩草除根,早就开始设计陷害我,我不过是个替死鬼,差一点就死在了刑场上。” 龙川肥源目光狐疑地盯着他,显然并未全信:“空口无凭,我该怎么信你说的这些话?” “很简单。”陈青抬眸,语气坦然,“我可以把我手里的原始配方写出来,你可以找帝国的专家验证。以大日本帝国的科研实力,总不会比明家差吧?照着这个配方,重新提纯出高纯度的盘尼西林,应该不是难事。” 他口中的配方,自然是提前编好的假方,造出来的抗生素,药效顶多和磺胺不相上下,想要提纯出真正的盘尼西林,就算耗到战争结束,也绝无可能。 龙川肥源眼底闪过一丝喜色,沉声道:“可以。请陈先生现在就写出来。” 陈青却忽然收回手,靠回软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凭什么平白无故给你?或者说,课长这次,又拿什么跟我换?” 龙川肥源忽然放声大笑,他盯着陈青,一字一句道:“明家在上海的根基,马上就要塌了。我让你,取代明楼的位置,执掌明家在沪的所有势力,如何?” 陈青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可以。” “不过。”龙川肥源话锋一转,“为了确保你不是在编造谎言、欺骗帝国,你必须接受一场考验。” 陈青心头微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哦?不知课长说的考验,是什么?” “我特意从关东军本部,请来了顶尖的催眠专家,再配合美国高价走私来的吐真剂,双管齐下,足以让你吐出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龙川肥源的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陈青的脸色骤然一变,方才的散漫与坦然瞬间消失殆尽:“我拒绝!” “由不得你。”龙川肥源冷冷抬手,朝着门外沉声喝道,“来人,带陈先生去审讯室!” 纸拉门被猛地拉开,两名身着黑色特高课制服、腰佩短刀的日本宪兵应声而入,身形魁梧,面无表情,一左一右架住了陈青的胳膊,不容反抗。 清酒壶被碰倒,酒液洒在矮几上,漫过刺身的瓷碟,混着冷腥的气息,淌落在榻榻米上,晕开一片湿冷的痕迹。 陈青被拖拽着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惊怒与慌乱,却终究抵不过宪兵的蛮力,被强行押向门外。 茶室里的烛火摇曳,映着龙川肥源阴鸷的侧脸,冷寂残忍。 ……………… 第105章 明楼被捕 上海街头,警笛尖啸刺破阴沉沉的天幕。 日本宪兵队全员紧急出动,黑色军卡碾过湿冷的柏油路,刺刀寒光映着灰蒙蒙的天空,特高课与汪伪特务协同行动,如蝗虫般扑向明家遍布沪上的产业,制药厂、绸缎商铺、远洋贸易公司、洋行仓库,尽数被贴上封条,荷枪实弹的宪兵守在门口,严禁任何人靠近。 宪兵队踹开明家制药厂的铁门,厂房内机器轰鸣未歇,却只有一排排生产磺胺的老旧设备运转,流水线旁的工人皆是面生的新丁,眼神惶恐,一问三不知。 真正用于提炼盘尼西林的精密设备、核心技术人员与熟练技工,早在数日前便借着远洋货运的掩护,秘密撤往了香港,只留下这座空有其表的磺胺工厂,做足了障眼法。 而那些被查封的商铺、贸易公司,更是早被明家掏空的空壳子,账册空空如也,货物寥寥无几,连账房先生都是临时雇来的路人。 明家盘踞上海数十年,根基深厚,早已布下万全后手,等的便是这一日的釜底抽薪。 与此同时,明公馆外被76号特务围得水泄不通。 汪曼春身着笔挺的汪伪特务制服,红唇冷艳,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复杂,腰间配枪,身后跟着万里浪率领的特务队,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座沪上顶流的豪门宅邸。 公馆内死寂一片,没有往日的仆从走动,连窗棂都紧闭着,像一座被遗弃的空宅。 “搜!仔细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汪曼春冷声下令,特务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翻箱倒柜,瓷器碎裂声、桌椅挪动声此起彼伏。 片刻后,万里浪攥着一把缴获的手枪和一部加密电台,快步走到汪曼春面前,低声禀报:“汪处长,宅内空无一人,只搜出了枪械和电台,明楼……在祠堂。” 汪曼春指尖微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压下,迈步朝着后院的明家祠堂走去。 祠堂内檀香袅袅,正中供奉着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昏黄的长明灯摇曳,映得满室肃穆又凄冷。 明楼一身深色长衫,跪坐在蒲团之上,脊背挺直如松,并未回头看她,只是望着牌位,声音轻缓:“曼春,你来了。” 汪曼春站在祠堂门口,脚步顿住,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喉间发紧,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的颤抖:“师……师哥,我奉命抓你。” “不急。”明楼终于缓缓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眼底无怒无恨,只有一片了然的淡漠,“我又跑不了,只是我的家人,早都已经安全离开了上海,你不必再枉费心机,搜捕无用。”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还有使命要完成。” 汪曼春一步步走近,她望着明楼,眼眶微微泛红:“师哥,我真的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我走进了明家大门,却是为了抓你。” “你我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你投靠日伪,甘做日本人的鹰犬,也只能以这种方式,踏入明家的门。” 这句话戳中了汪曼春心底最痛的地方,她猛地抬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偏执的哀求:“师哥,你有没有爱过我?这么多年,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待过我?” 明楼沉默片刻,眸光微黯,终究还是开口:“爱过,可自从你背弃家国,成了日本人的爪牙,残害同胞,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可能了。往日种种,不过是我逢场作戏。” “不是的!”汪曼春失声喊道,泪水终于滚落脸颊,“师哥,我在乎的从来都不是权势,不是日本人的信任,我在乎的只有你!只要你肯回心转意,交出盘尼西林的配方,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保你周全,保你不死!” 明楼的面色骤然冷厉下来,眼神里再无半分温情,只有彻骨的厌恶:“汪曼春!你我早已恩断义绝,不必再惺惺作态!我明楼此生,忠于家国,绝不可能与日伪同流合污!你我之间,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更不可能!”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震得祠堂内的长明灯都晃了晃。 汪曼春浑身一颤,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冰冷的狠绝,缓缓抬起手,朝着身后挥了挥。 万里浪立刻带人上前,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扣在了明楼的手腕上。 明楼没有挣扎,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衣襟,目光扫过汪曼春,再无半分留恋,被特务们押着,一步步走出了这座他守了半生的明家祠堂。 檀香依旧缭绕,长明灯昏黄摇曳,只留下汪曼春孤身立在祠堂中央,泪水无声滑落,身后是倾覆的明家,身前是永无回头的绝路。 明家被彻底的搜查,终于万里浪兴奋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胶卷。 “从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过一定很重要。” 汪曼春接过胶卷,仔细看了一眼,道:“带回去交给技术科,看看里面是什么。” 明楼被单独关在最深处的单间牢房,没有严刑逼供,没有轮番审讯,甚至连一个前来问话的特务都没有。 76号的人仿佛将他彻底遗忘,只留冰冷的铁窗,将他困在这方寸之地。 而地面之上,76号主楼的处长办公室里,梁仲春斜靠在皮椅上,指间夹着一支粗雪茄,烟雾缭绕间,他眯着眼看着桌上的公文,却半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下几次进来禀报明楼被收监的事,他都只是挥挥手:“知道了,汪处长亲自抓的人,咱们少掺和,各司其职就好。”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水有多深,明楼身份特殊,牵扯日方、重庆、地下党多方势力,汪曼春一门心思抢功,他乐得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绝不沾这趟浑水。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技术科的特务攥着一叠洗好的胶卷底片,快步冲进汪曼春的办公室,语气难掩激动:“汪处长,胶卷洗出来了!核查过了,是重庆第三战区的密码本!” 汪曼春正坐在桌前擦拭配枪,闻言猛地抬头,一把夺过底片,凑到台灯下仔细翻看,眼底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好!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第三战区的密码本,这可是泼天的功劳!这下,无论是特高课还是南京政府,都要高看我汪曼春一眼!” 她正欲再细看,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身着素色旗袍、气质清冷干练的电讯处处长李宁玉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刚破译完毕的电文纸:“汪处长,刚截获并破解了一封密电,我破解出来了,您过目。” 汪曼春赞许道:“不愧是破译天才,辛苦了。” 汪曼春立刻接过电文纸,目光飞速扫过上面的字迹,脸色骤然一凝。 “毒蛇被捕,密码本被查,新密码本今夜午时送往第三战区联络站。” 短短一行字,让汪曼春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么快消息就泄露了,76号成间谍窝子了。”她猛地抬眼看向李宁玉,厉声追问:“电报的信号源查到了吗?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李宁玉语气淡然:“法租界,延庆里。” “延庆里……”汪曼春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眼底闪过狠厉的精光,一把将电文拍在桌上,立刻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对着门外高声下令。 “来人!集合所有行动队,立刻封锁法租界延庆里!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部电台,把发报的人给我抓回来!我要活的,我要撬开他的嘴,问出第三战区联络站的具体位置!” 第106章 延庆里的抓捕 法租界延庆里,本是沪上僻静的老式石库门弄堂,阴雨绵绵的天色更添几分湿冷压抑。 不过片刻,十几辆76号的车到达这里,汪曼春亲自率领数名76号特务,荷枪实弹封锁了弄堂所有出入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每一扇门窗,法租界巡捕迫于日方压力,只能袖手旁观,任由特务们肆意闯入。 “挨家挨户搜!重点查二楼后窗、暗室、阁楼!但凡有无线电信号、可疑人员,一律控制起来!”汪曼春撑着一把黑伞,立在弄堂口,眼底满是志在必得,“跑了一个人,提头来见我!” 特务们如饿虎扑食般撞开一户户房门,踢翻桌椅、翻箱倒柜,呵斥声、器物碎裂声、百姓的惊呼声搅成一团。 很快,最深处37号石库门的二楼阁楼,传来了特务急促的呼喊:“汪处长!这里有情况!” 汪曼春立刻提步冲上楼,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阁楼门紧闭,她抬手示意,手下猛地一脚踹在门板上。 “哐当”一声,木门轰然倒地。 阁楼内狭小逼仄,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一张破旧的木桌摆在中央,一台军用收发报机正亮着指示灯,一名穿灰布长衫的男子还在指尖飞快敲击电键,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守在窗边,腰间别着驳壳枪,神色警觉。 “不许动!76号办案!统统蹲下!”特务们蜂拥而入,枪口齐齐对准屋内三人。 那三名地下联络站成员见状,没有半分犹豫,瞬间摸出腰间手枪,反手就朝特务们射击! “砰!砰!砰!” 枪声骤然炸响,子弹擦着墙壁飞过,击碎了阁楼的小窗,玻璃碎片四溅。 一名特务躲闪不及,肩膀中弹,惨叫着倒在地上。 “抓活的!”汪曼春怒喝一声,闪身躲到梁柱后,掏出手枪亲自还击。 密集的枪声在狭小的阁楼里回荡,硝烟瞬间弥漫。 守在窗边的两名联络员弹无虚发,却架不住特务人多势众,子弹如雨点般袭来,一人胸口中弹,鲜血喷涌而出,重重砸在地板上,当场毙命。 另一人试图跳窗突围,刚攀上窗台,后背便连中数枪,身体一软,从二楼跌落,摔在湿冷的石板路上,没了气息。 仅剩的那名发报员肩头中弹,鲜血浸透了长衫,手中的枪也打空了子弹,他挣扎着想要砸毁电台,却被几名特务死死按在地上,手腕被狠狠拧到背后,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特务们迅速清理现场,那台还带着余温的军用收发报机被完好收缴,桌上还散落着未写完的电文底稿、密码簿残页,皆是第三战区联络用的绝密情报。 “汪处长,电台完好缴获,两人拒捕被击毙,一人肩部中弹,还活着!”万里浪快步上前禀报,语气满是谄媚。 “一群废物,我不是说了抓活的,怎么还打死两个,把人拖走!检查现场!”汪曼春看着地上的血迹和两具尸体,满脸愤怒。 汪曼春蹲下身,用手帕擦了擦溅在鞋尖的血迹,瞥了一眼被铐住、奄奄一息的被捕联络员,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带回去,严加看管。不用急着审,等我回76号,亲自撬开他的嘴。” 特务们抬着尸体、押着伤员、抱着缴获的电台,浩浩荡荡走出延庆里。 阴雨依旧淅沥,石板路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弄堂里的百姓紧闭门窗,连大气都不敢喘。 汪曼春坐进轿车,看着后座的电台,眼底精光暴涨:这一次,不光是缴获了密码本,还端了重庆的联络点,抓了活口,这份功劳,足以让她在特高课和南京政府面前,彻底压过梁仲春一头。 轿车引擎轰鸣,冲破雨幕,朝着76号魔窟疾驰而去。 76号地下审讯室。 潮湿的水泥墙渗着冰冷的水渍,墙根处摆着锈迹斑斑的老虎凳、烧得通红的烙铁、带着倒刺的皮鞭,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与消毒水混杂的恶臭,刺得人鼻腔发疼。 凄厉的惨叫声穿透厚重的铁门,在狭长的走廊里反复回荡,撕心裂肺,听得人毛骨悚然。 那名在延庆里被捕的联络员,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浑身伤痕累累,肩头的枪伤崩裂开来,血肉模糊。 他从被押进审讯室起,便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任凭特务们鞭抽、烙铁烫、灌辣椒水,始终死守着秘密,脊梁挺得笔直。 汪曼春端坐在审讯室正中的皮椅上,指尖夹着一支女士香烟,猩红的烟头明灭不定。 特务们再次举起烧红的烙铁,朝着联络员未受伤的肌肤按了下去。 “滋啦!” 皮肉灼烧的刺耳声响响起,伴随着联络员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他浑身剧烈抽搐,意识在剧痛中濒临崩溃,原本紧咬的牙关,终于再也撑不住。 “我说……我说……”他气若游丝,鲜血混着口水从嘴角淌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第三战区的联络点……在宝昌码头……十三号仓库……” 汪曼春微微抬眼,掐灭香烟,身子前倾,厉声追问:“密码本什么时候送过去?谁去送?” “夜里十二点……情报员会准时把新的密码本……送进仓库交接……”联络员彻底瘫软在刑架上,再也没了半分力气,昏死过去。 汪曼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满意地站起身,理了理制服的衣角:“算你识相。” 她转头对着一旁的特务冷声吩咐:“把他带下去治疗,不准死,留着活口,还有用。” 随即,她看向立在身侧、一身肃杀的万里浪:“万里浪,立刻集结行动队,全副武装,悄悄赶往宝昌码头,在十三号仓库周围秘密布控,不准打草惊蛇。” “是!”万里浪挺胸领命。 “记住,夜里十二点,只要送密码本的联络员一进仓库,立刻合围抓人,一个都不准放走!这一次,我要把第三战区的这个联络站,连根拔起!” ……………… 第 107章 催眠游戏 阴冷潮湿的特高课审讯室里,陈青被死死捆绑在冰冷的铁制审讯床上,手腕与脚踝处的绳索勒进皮肉,他分毫无法动弹,只能僵硬地仰躺着,望着头顶昏暗的灯光。 龙川肥源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的陈青。 他身侧,立着一个身着笔挺日本军服、外面套着白大褂的男人,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正是香取博士。 龙川肥源缓缓开口,带着刻意的炫耀:“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香取博士,加利福尼亚神经学博士。当年在关东军任职时,为了研究人类大脑结构,他亲手生剖了一百多个抗联俘虏的头颅。” “后来香取博士发现,只要摘除人的前额叶,就算反抗意志再坚定的人,也会变得温顺如狗。当然,我不会对你这么做,毕竟那样,你就会变成一个一无是处的白痴,留着也就没了用处。” 陈青面上依旧维持着超乎寻常的平静,眼神淡漠地望着前方,仿佛对这番血腥的描述毫无波澜,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盯着香取博士,目光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他强压着心底的惊涛骇浪,在脑海中急切地呼唤着小爱。 下一秒,一道轻快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有我在,爸爸放心吧。” “记住,我要的是取得龙川肥源的信任,绝对不能露出半点破绽,事后,一定要杀了这个丧心病狂的香取。” 就在这时,香取博士缓步上前,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伸手粗暴地剥开陈青的上衣,取过两片金属电极,贴在陈青的胸口,连接上一旁造型诡异的仪器。 香取博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透着阴冷:“这个叫测谎仪,能够精准测量你说话时身体的所有应激反应,心跳、血压、肌肉紧绷度,无所遁形。等会儿对你进行催眠后,你将没有任何说谎的可能,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是最真实的答案。” 测谎仪屏幕上的电波骤然剧烈起伏,尖锐的波纹在光屏上疯狂跳动,昭示着被审讯者心底极致的抗拒。 香取博士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意:“看来你非常抗拒这次审讯,这样一来,我对你的精神奥秘就更好奇了,陈桑,我们正式开始这场催眠游戏吧。” 话音落下,香取博士转身打开脚边的金属箱,从中取出数个连着细杆的彩色圆球模型,他手持支架,在陈青眼前匀速、反复地晃动旋转,单调的色彩与规律的运动瞬间攫住了陈青的视线。 “根据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人的意识就像隐藏在海面上的冰山,你能自主控制的,仅仅是露出水面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海面之下庞大无比的部分,便是潜意识,那是你根本无法掌控、也无法欺骗的区域。” 香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侵入神经的蛊惑力,配合着眼前不停旋转的小球,一点点蚕食着陈青的清醒意识。 没过多久,陈青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视线逐渐模糊,大脑昏昏沉沉,只剩下小球在眼前无休止地飞舞,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深度催眠状态。 香取博士确认无误,立刻从医药箱中抽出一支盛满淡蓝色液体的针管,针尖毫不犹豫地刺入陈青的静脉,将一整管吐真剂缓缓推入。 他收回针管,俯下身,语气带着诱导:“来吧,亲爱的陈桑,讲讲你的经历吧。” 被药物与催眠双重控制的陈青,眼神涣散,嘴唇无意识地开合,机械地开口说道:“我……我从小生活在上海,后来打仗了,父母死在了战火里,我拿着身上所有的钱,开了一家妇科诊所……之所以开妇科诊所,是因为我对女人的身体好奇,我根本不是医生,我就是个骗子,靠着祖传的针灸之法骗女人的钱和身子,只是误打误撞,捣鼓出了抗生素的配方……” 香取博士立刻转头看向测谎仪,光屏上的波纹平稳规律,没有丝毫异常波动,他沉声向龙川肥源汇报:“他说的都是真的。” 龙川肥源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急切地催促:“快!让他说出盘尼西林的完整配方,一字不差地讲出来!” 陈青在恍惚中,缓缓念出了一长串错的假配方和提取方法,语句含糊,却逻辑连贯。 测谎仪始终没有出现异常反应。 龙川肥源如获至宝,死死攥着记录配方的纸条,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平复了片刻激动的心情,他继续厉声逼问:“你是不是红党?” 陈青嘿嘿笑了两声,语气轻浮又混沌:“不是,不是,嘿嘿,嘿嘿……” 陈青笑的像个痴汉,龙川肥源满脸鄙夷。 “那你是不是军统?”龙川肥源继续问。 “傻子才是军统,那个于曼丽想要色诱我,我一眼就看出来她是长三堂子出来的,身子不干净。” 龙川肥源皱了皱眉,继续深挖:“告诉我你隐藏最深的秘密,最真实的秘密。” 陈青的脸上露出一抹猥琐又贪婪的神情,喃喃自语:“我……我想要女人,很多很多的女人……” 龙川肥源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厌烦,挥了挥手:“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色鬼,今天就到这里吧。” 没过多久,药物与催眠的双重作用下,陈青彻底陷入了昏睡。 香取博士整理着桌上的仪器,看向龙川肥源:“课长,既然已经拿到了秘方,这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不如直接处理掉,我想要他的脑子。” 龙川肥源却盯着昏睡的陈青,眼神阴鸷,缓缓摇了摇头:“不,他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而且骨子里的轻浮好色,恰好可以被我控制。这个人如果用好了,对付那些心思缜密的女特工,将会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利刃。” ……………… 陈青终于醒了,当然是假装的,吐真剂早已被小爱收进了病毒库,催眠更是可笑,不过想要骗过说谎仪,还需要小爱控制自己的心跳和脉搏。 龙川肥源终于被他欺骗了,陈青彻底松了一口气。 “小爱,那个香取,你怎么对付他的?” “我在他脑子里植入了狂犬病毒,等半年后会发作,查不出一点痕迹。” “那就好,这个刽子手,便宜他了。” 不过戏还没演完,他要等到龙川肥源回来。 门被推开,龙川肥源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陈桑,你醒了。” 陈青瞬间绷紧了身体,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只能无力地瘫靠在审讯床上:“龙川,你对我做了什么?!” “不过是让你讲了些藏在心底的真话罢了。” “真话?”陈青猛地反应过来,胸口剧烈起伏,目眦欲裂地嘶吼,“你拿走了我的配方!你这个卑鄙的小偷!我们明明说好的交易,你却像个可耻的窃贼,偷走了我的秘方!” 龙川肥源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模样,脸上笑意未减:“别紧张,陈桑。我向来言出必行,答应你的承诺,自然会如数履行。” 陈青咬牙切齿道:“你最好言而有信!若是你敢背信弃义耍花样,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陈桑,你很快就会坐上特务委员会主任的位置,不过在此之前,你需要帮我对付一个人。” “龙川课长要对付什么人?” “你曾经的上司,明楼!” ………………… 第108章 第二份密码本 夜色如墨,军统联络站。 王天风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情报:“皖南游击队已提前挥师北上,分兵佯动做掩护,主力绕道盐城,彻底跳出了包围圈,我们那八万人扑了个空,日伪军主力借第三战区兵力空虚,倾巢压向第三战区,妄图一口吞掉这支扼守淞沪咽喉的精锐集团军,战事一触即发。” 说罢,他从钢笔帽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缩胶卷,这是关乎第三战区生死的核心密码本递给郭骑云。 “这是第三战区要更换的密码本,今晚十二点之前,必须交到第三战区联络站。记住,你可以死,密码本,必须送到!” “是!” 郭骑云没有多余的话,一个字的应答,是军统特工的天职,也是赴死的决心。 他揣好胶卷,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深夜的上海街巷空无一人,路灯昏昧,他一路警惕地观察着身后,避开日伪哨卡,辗转穿行,竟一路平安,顺利抵达了宝昌码头的联络站。 四下寂静,没有哨声,没有黑影,连风吹巷口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看不出半分异常。 郭骑云松了半口气,抬手,按照约定的暗号,三长两短,轻轻叩响了杂货铺的木门。 木门刚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窄缝,异变陡生! 大批埋伏的76号特务往这里涌了过来。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骤然撕裂夜空,巷口两侧、屋顶之上、杂货铺后巷,埋伏已久的76号特务如饿狼般蜂拥而出,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郭骑云与联络站内的特工。 “不好!被埋伏了!” 郭骑云瞳孔骤缩,瞬间拔枪反击。 联络站内的第三战区特工毫无惧色,抄起暗藏的武器拼死抵抗,枪声、嘶吼声、玻璃碎裂声炸成一团。 特务人数众多,火力压制得密不透风。 郭骑云身中数弹,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他死死捂着怀中的胶卷,拼尽最后力气想要销毁,却被特务的子弹精准击中肩头。 联络站的特工们弹尽粮绝,无一投降,有的饮弹自尽,有的与特务同归于尽,鲜血溅满了仓库的地面。 郭骑云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怀中的胶卷,直至彻底失去生机。 汪曼春踩着血泊缓步走来,脸上挂着阴鸷的笑意。 她弯腰,从郭骑云冰冷的掌心,硬生生掰出了那枚微缩胶卷。 她举着胶卷,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收队,密码本,到手了。” ……………… 76号汪曼春的处长办公室内。 两份缴获的第三战区密码本并排铺开,左侧是从明公馆搜出的密卷,右侧是宝昌码头血洗联络站后夺得的胶卷译本。 破译科刚送来的对照文稿压在下方,两份情报部署完全相悖,一真一假,很难分辨。 汪曼春翻来覆去比对译稿,眼底满是焦躁:日军倾巢压向第三战区,战局一触即发,上面只给了两天的时间,这密码本直接决定战局胜负,可偏偏真假难辨,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办公室门被轻叩两声,秘书推门进来。 “报告!龙川课长到了!” 龙川肥源站在门口。 汪曼春快步上前相迎,脸上堆起职业化的恭敬笑意:“龙川课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话音未落,她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吓得她浑身汗毛倒竖,毛骨悚然。 龙川肥源身着日军军官服,面色冷峻地走在前方,而他身后,赫然站着一个她亲眼看着被判死刑、押赴刑场枪决的人,陈青。 陈青一身笔挺的西装,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死劫。 “陈青?!”汪曼春失声惊呼,声音都在发颤,“你不是被枪毙了吗?!” 龙川肥源淡淡瞥了她一眼:“汪处长,不必惊慌。陈青先生主动向帝国交出了盘尼西林绝密配方,以绝对的忠诚洗刷了过往嫌疑,军部特赦其死罪,不日便会正式任命他为新任特务委员会主任。” “什么?!”汪曼春脸色煞白,脱口而出,“他是军统卧底!他不可能忠心于帝国!” 陈青微微挑眉,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汪处长,空口无凭。你说我是卧底,有证据吗?” 汪曼春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没有任何实证,全凭直觉的猜忌,在日军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没……没有。”她失魂落魄地吐出两个字,被陈青的眼神逼得连连后退。 陈青见状,转头看向龙川肥源:“龙川课长,我和汪处长只是旧怨罢了。毕竟我曾伤她至深,她为了我疯狂自虐,到头来由爱生恨,我不怪她。” 龙川肥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嗯,我知道,汪处长大腿内侧,有一颗红色的胎记。” “你!”汪曼春瞬间恼羞成怒,脸颊涨着时得通红,又羞又气,几乎要破口大骂! “够了。”龙川肥源冷冷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压下汪曼春所有的怒火与窘迫,“说正事。” 他指了指桌上的两份密码本,语气冰冷:“你这里缴获的两份密码本,破译结果如何?哪一份是真的?” 汪曼春强压下心头的惊怒,躬身回话:“回课长,破译结果已出,两份内容完全相背,一真一假,属下暂时无法分辨,还请课长示下。” 龙川肥源垂眸扫过桌上的密卷,眉头微蹙,沉声道:“我也分辨不出真伪。” 他抬眼,目光投向监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亲自去监狱,问问明楼先生吧。” ……………… 龙川肥源、汪曼春、陈青三人鱼贯而入,进入关押明楼的牢房。 明楼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在触及陈青的刹那,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转瞬便被很好的掩盖。 龙川肥源神情倨傲:“明楼先生,你好。我是新任特高课课长,龙川肥源。” 明楼缓缓直起身,不卑不亢:“幸会。龙川课长屈尊来这牢房,想必不是为了跟我叙旧,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爽快。汪处长在你的公馆里,缴获了一份第三战区密码本;又在宝昌码头,截获了第二份。两份内容截然相反,一真一假,我想问问明先生,哪一份,才是真的?” 明楼闻言,眼神里满是戏谑:“龙川课长,就算我告诉你答案,你敢信吗?信一个你眼中的间谍口中的每一个字?” 龙川肥源脸上的自信分毫未减:“既然明先生不肯主动说,那我就只能想办法,让你把所有的秘密,都乖乖吐出来了。” 一旁的汪曼春脸色骤变,连忙对着明楼柔声劝道:“师哥,你就交代了吧。76号的那些大刑,从来没有人能扛得住,何必受那份苦?” 明楼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我想试试。” “师哥!”汪曼春急声喊道,“我有证人,铁证如山,你何必执迷不悟!” 明楼挑眉,语气平淡:“你是说桂姨吧?正好,我也想听听,她潜伏在明家这么多年,到底听取了多少所谓的‘秘密’。还不请她过来?” 汪曼春立刻转头,对着身后的特务吩咐:“去,把桂姨带过来!” 片刻后,桂姨被两名特务押着走进牢房,她佝偻着身子,眼神闪烁,一见到龙川肥源便连忙躬身行礼:“报告龙川课长!汪处长!我知道明家所有的秘密!” 她清了清嗓子,尖着嗓子将早已编好的证词一股脑倒出:明家全家通共!明楼私下运送盘尼西林给延安的共党!还偷偷转移明家资产,资助敌后武装!桩桩件件,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龙川肥源听完,转头瞥了一眼身旁的陈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看来,你还真是明楼随手推出来的替罪羊。正好,这个孤狼的证词,帮你彻底洗脱了所有嫌疑。” 陈青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明楼看向陈青,语气淡淡,带着几分调侃:“你还真是命大,都押到刑场了,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陈青瞬间脸色涨红,咬牙切齿地盯着明楼:“明长官!我差点就死在你的算计里!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处心积虑地害我?我现在,恨不得立刻就杀了你!” 这番歇斯底里的模样,看得龙川肥源愈发满意。 明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龙川肥源,语气平静却带着致命的诱惑:“龙川课长,你觉得,桂姨这条孤狼,现在还有价值吗?” 龙川肥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没有了。” “很好。我明家从陈青手里拿到的,不过是个粗糙无用的抗生素配方。杀了她,我告诉你一个,关于完整盘尼西林配方的秘密。” 此言一出,龙川肥源眼睛骤亮。 盘尼西林配方,是日军梦寐以求的战略物资,比密码本更让他心动! 他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摸出腰间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桂姨。 桂姨瞬间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拼命磕头求饶:“龙川课长!饶命啊!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为帝国卖命这么多年,您不能杀我啊!” 她又转头死死抓住汪曼春的裤脚,哭喊着:“汪处长!替我说说情!求求你了!” 汪曼春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龙川肥源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怜悯:“你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马上去死。”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牢房的死寂。 桂姨的哭喊戛然而止,,额头中了一枪,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冰冷的水泥地。 ……………… 第109章 吐真剂下的生死博弈 桂姨的尸体被两名特务拖拽着划过地面,留下一道刺目的暗红血痕。 龙川肥源一步步走近,眼底闪着贪婪的光:“明楼先生,桂姨已经处理了,现在,你该说出盘尼西林的完整配方秘密了。” 明楼抬眸,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戏谑,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嗯,我所说的、所知道的,关于盘尼西林配方的秘密就是,我根本不知道盘尼西林的配方。” “八嘎!”龙川肥源瞬间暴怒,“你敢耍我?!” “龙川课长此言差矣,我何时耍过你?又何时骗过你?明家的药品工厂向来由大姐明镜全权打理,我从不插手生产事宜,怎么可能知道核心配方?我只是说,杀了她,告诉你关于配方的秘密,可没说我知道配方本身。” 龙川肥源气得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挥手,“把他给我带到审讯室!今天,我非要让他把所有秘密都吐出来不可!” 冰冷的审讯室里,惨白的无影灯高悬头顶,刺得人睁不开眼,各式刑具整齐排列在墙边,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 明楼被牢牢绑在铁质审讯床上,手腕、脚踝都被皮带扣死,动弹不得,却依旧脊背挺直,眼神平静得如一潭深湖。 陈青站在龙川肥源身侧,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明楼到底有没有做好万全准备?若是被催眠、被注射吐真剂后失控,把自己供出来,一切都完了;若是动用小爱转移药剂,又怕打乱明楼的全盘计划,功亏一篑。 似是察觉到他的不安,明楼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只这一眼,便让陈青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与此同时,陈青在脑海中无声下令:“小爱,做好准备,听我指令再转移吐真剂。” “小爱知道了。”脑海里响起小爱同学毫无感情的声音。 身着白大褂的香取博士缓步走来,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眼神痴迷地盯着明楼的头颅,如同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嘴里不停喃喃自语:“完美,太完美了……这是我见过最机敏、最优秀的大脑,逻辑缜密、意志超群,我几乎要迫不及待地打开它,看看里面究竟装着怎样的惊世秘密。” 他转身对着龙川肥源深深鞠躬:“龙川大佐,谢谢您为我提供这么完美的研究素材,这将是我职业生涯里最伟大的实验。” “您太客气了,想取博士。”龙川肥源做了个“请”的手势,“开始吧,我要撬开他的嘴,拿到所有情报。” 明楼垂眸看向眼前的疯狂博士,语气带着几分挑衅:“香取博士是吧?你觉得,我这颗完美的大脑,能扛过测谎仪和吐真剂的考验吗?” 香取博士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拂过明楼的太阳穴:“正常人面对意识入侵,会有激烈的应激反应,肌肉僵硬、瞳孔紧缩、刻意隐藏微表情,但明楼先生,你没有。我可以断定,你是智商与自控能力都远超常人的顶级间谍,普通的测谎仪和吐真剂,对你根本无效。” “哦?那你准备放弃了?”明楼挑眉。 “不不不,”香取博士摇了摇头,眼神愈发狂热,“测谎仪与吐真剂,作用的只是表层意识,训练有素的间谍靠意志就能对抗。但弗洛伊德说过,人还有潜意识和无意识,再机敏的大脑,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无意识。这对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挑战,我将进入你的无意识,窥探你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 特务迅速将测谎仪的电极片贴在明楼胸口,指尖、太阳穴也接上了感应贴片,香取博士拿出怀表、摆锤等催眠道具,在明楼眼前缓缓晃动,低沉晦涩的催眠咒语萦绕在审讯室里。 一针管透明的吐真剂被推入明楼的静脉,药液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疯狂拉扯,明楼的眼皮渐渐沉重,陷入了半梦半醒的迷幻状态。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靠着心底那股钢铁般的残存意志,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个字。 陈青攥紧了拳头,心脏狂跳,死死盯着明楼,随时准备动用小爱抽走吐真剂。 “忘记你自己,忘记你的大脑,放下所有抵抗,带我去看看你意识最深处的秘密……”香取博士的声音如同魔咒,不断侵蚀着明楼的防线。 片刻后,香取博士转头看向龙川肥源,郑重地点头示意:“可以了,大佐,他已经进入深度催眠状态,问吧。” 龙川肥源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说!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迷幻中的明楼嘴唇微动,声音沙哑却清晰,缓缓道出埋藏半生的秘密:“我叫明楼,留法学习经济学,后发现经济无法救国,遂加入红党,潜伏敌后;为掩护身份,又加入军统,受命打入汪伪政府,三重身份,只为家国大义……” “三面谍?还是红党?真让我大开眼界!我再问你,把盘尼西林的完整配方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配方从来不在我手里,一直在我大姐明镜手中,我不参与家族生意……”明楼的声音微弱下来。 香取博士看了一眼测谎仪数据,急声道:“药效快过了,龙川大佐,问重点!” 龙川肥源压下心头的失望,厉声追问:“两份第三战区密码本,哪一份是真的?!” “我家里那份……是真的,后来送的那一份,是障眼法,是我和王天风商议好的诱敌之计……” 龙川肥源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可生性多疑的他,目光骤然转向身侧的陈青,又抛出一个致命问题:“明楼,面前这个陈青,是不是你的同伙?” 明楼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冰冷而决绝:“不是,他只是我随手利用的一颗棋子,用完即弃。” 陈青的心猛地一沉,却明白这是明楼在保护他,只能死死忍住情绪。 “等等!”汪曼春突然冲上前,眼眶通红,声音哽咽,“龙川课长,我问他一个问题,就一个!” 龙川肥源不耐烦地皱眉,却还是点了点头:“嗯。” 汪曼春扑到审讯床边,死死盯着明楼的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颤声问道:“师哥……你爱过我吗?” 明楼的睫毛轻轻颤动,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残忍:“爱过,只是后来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 “师哥………爱过就好!”汪曼春的眼泪瞬间决堤,如雨般砸在地面上,泣不成声。 龙川肥源气得脸色发黑,暗骂一声“恋爱脑”,厉声催促:“够了!问正事!” 汪曼春慌忙抹掉眼泪,哭着追问:“告诉我!76号的卧底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所有情报都是通过明诚联络,我只知道军统那个卧底代号松鼠,明诚和他单线联系,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话音刚落,香取博士盯着测谎仪上疯狂波动的曲线,脸色骤然大变,失声喊道:“不对劲!他在说谎!测谎仪显示,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 恰在此时,吐真剂的药效彻底褪去,明楼头一歪,陷入了昏迷,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龙川肥源的脸色瞬间阴晴不定,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他在说谎……那他说的密码本信息也是假的!而且他怎么可能不知道76号那只松鼠是谁,我们彻底失败了!” 他猛地转头,锐利如鹰的目光死死锁定陈青,眼底的怀疑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既然他说的是假话,那你根本不是什么棋子,你极有可能是他发展的下线!是藏在南京政府的卧底!” “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陈青张了张嘴,百口莫辩,想要辩解,却被一拥而上的特务死死按住,手铐冰冷地扣在手腕上。 不等他再说一个字,便被特务拖拽着,押向了阴暗的牢房。 龙川肥源面色阴晴不定,走向汪曼春:“他还是败了,他已经告诉了我真相,既然他说的是假话,那真的密码本就是从宝昌码头缴获的那份,汪处长,你说对不对?” 汪曼春魂不守舍:“对,龙川课长说的非常对。” 龙川肥源忽然目光狠厉地指着昏迷不醒的明楼对香取博士道:“把他弄醒,我要接着审!” ……………… 第110章 殉道者明楼 香取博士不敢怠慢,捏着氨水棉团凑到明楼鼻下,刺鼻的气味猛地刺激神经。 明楼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得起了皮,虚弱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水……给我水……” 汪曼春早已面色惨白,眼底翻涌着心疼,见明楼奄奄一息的模样,立刻上前攥住龙川肥源的袖口哀求:“龙川课长!求您给他一口水吧!他快撑不住了!” 龙川肥源一心只想逼出真相,不耐烦地挥手:“给他水!别让他死在这儿!” 特务端来一杯凉水递到明楼唇边,明楼微微抬身,如同濒死之人逢甘霖,大口大口地狂饮,喉结剧烈滚动,一杯水转瞬见底。 “还要……”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第二杯、第三杯,明楼连灌三杯水,才缓缓松开手,水杯哐当落地。 汪曼春站在一旁,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满心都是撕心裂肺的悲戚。 明楼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汪曼春身上,褪去了所有凌厉与伪装,只剩最后一丝温柔,轻声道:“曼春,咱们……来世再做夫妻。” 汪曼春浑身一颤,泪水决堤。 龙川肥源见状勃然大怒,猛地冲上前厉声逼问:“明楼!少耍花样!快说!哪份密码本是真的?!” 明楼缓缓看向龙川肥源,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一缕鲜红的血线从他嘴角缓缓溢出,顺着下颌滴落,瞬间染红了素色衬衫。 他的身体轻轻一颤,呼吸骤然停滞,头颅微微一歪,永远失去了生息。 一代谍王,三重间谍,明楼就此殒命。 “师哥………!” 汪曼春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疯了一般扑到明楼身上,死死抱住他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泪水汹涌地打湿了他的衣襟。 龙川肥源如遭雷击,一把揪住香取博士的衣领,暴怒嘶吼:“八嘎!他怎么会死?!我还没拿到情报!” 香取博士脸色煞白,连忙俯身探查脉搏、翻看瞳孔,又仔细嗅闻气味,片刻后声音颤抖着道出真相: “龙川大佐!是阿托品急性中毒!他提前吞服了大剂量阿托品! 这种抗胆碱药,无水时会滞留在胃内,吸收极慢,仅维持亚致死量,不会立刻发作;可他刚刚连饮三杯清水,导致药物快速溶解、胃肠道吸收速度暴增,血药浓度瞬间突破致死阈值! 阿托品直接麻痹呼吸中枢,引发中枢衰竭、呼吸骤停——他是算准了时机,用饮水触发药效,自我了断的!” 龙川肥源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看着明楼端坐不动的遗体,再想到那真假难辨的密码本,一股彻骨的挫败与恐惧,瞬间将他吞噬。 汪曼春的痛哭声,在冰冷的审讯室里久久回荡,成了这位暗夜谍王,最后的挽歌。 龙川肥源面色阴晴不定,来回踱步,忽然转身,恶狠狠盯着汪曼春:“我明白了,既然他说的是假话,那就等于变相告诉我,他家里搜出来那一份是假的,汪曼春,你说对不对?” 汪曼春被他一瞪,顿觉遍体生寒:“对,龙川课长说的对。” “没错,一定是这样,不然他不会自杀,他一定是提前准备好了阿托品,然后再骗我,让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最后自杀殉道,可惜我还是比你聪明! 龙川肥源似乎看穿了一切,对自己的推断越来越自信。 忽然他对着汪曼春大吼:“汪曼春,还在这儿哭哭唧唧,还不赶紧把宝昌码头那份密码本报上去。” 汪曼春浑身一哆嗦,不舍得看了明楼一眼,慌忙点头道:“是,龙川课长,我这就去。” ………………… 陈青再次被关进牢房。 陈青满脸郁闷,烦躁地抓着头发,对着脑子里的小爱嘟囔:“小爱同学!你到底有没有抽走明楼体内的吐真剂啊!” “没啊,你从头到尾都没给我下达转移指令,我当然没动。” 陈青一口气堵在胸口,急得直跺脚:“那他刚才在审讯室里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 “我怎么知道。”小爱语气无辜道,“你们人类说话本就绕来绕去,真真假假的,我只是一颗病毒,又不会读心术。” “这次算是被你害死了!”陈青抓着头发哀嚎,“吐真剂加深度催眠,那玩意儿谁能扛得住!明楼完蛋了,我也得跟着完蛋!” “这怎么能怪我?我严格遵守指令,没接到命令绝不擅自行动。”小爱还在据理力争。 两人正无声吵架,牢房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刺眼的灯光倾泻而入。 梁仲春拄着拐棍走了进来,身后两名特务拎着食盒与酒坛。 “陈先生,咱们又见面了。”梁仲春脸上堆着笑,径直走了进来。 陈青苦着脸叹气:“哎,我也是倒霉催的,前脚刚被特赦,后脚又被当成明楼同党抓进来了。” 梁仲春摆了摆手:“我信得过陈先生的本事,前番那么大的坎都过去了,这次必定能逢凶化吉。” 陈青扯出一抹苦笑:“多谢梁处长抬举了。” 特务将酒菜摆进牢内,梁仲春索性与陈青对坐斟酒,酒液入碗,醇香四溢。 陈青端碗灌了一口,骂道:“真他娘的够倒霉!” 梁仲春抿了口酒,慢悠悠道:“刚得到消息,汪曼春已经把密码本情报报给军部了,日军今晚就会全线进攻第三战区。” 陈青挑眉:“日军都要开战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陪我喝酒?” 梁仲春嘿嘿一笑,露出市侩的精明:“我这不是来沾沾陈先生的福气嘛。跟你说,外面76号的人都开了赌局,就赌你这次能不能完好无损出去。我押了一万块,赌你毫发无损,说不定还能高升!” 陈青愕然:“你对我就这么有信心?” “那是自然!”梁仲春拍着胸脯,一副老谋深算又算不明白的表情。 梁仲春仰头灌下一口酒,缓缓吐出四个字:“明楼,死了。” “什么?!”陈青瞳孔骤缩,又很快压下翻涌的情绪,装作不在意道,“你说什么?明楼他……” 梁仲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审讯室里,他趁要水喝,连灌三杯清水,触发了提前服下的阿托品毒性,当场自尽了。香取博士验过了,提前藏的阿托品,无水不发作,一喝水就瞬间毒发,这位明先生,是拿命把局做死了。” 陈青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酸涩与悲痛翻涌而上,却只能端起酒杯掩饰,把情绪压在心底。 梁仲春继续道:“龙川肥源认定他家里那份密码本是假的,让汪曼春把郭骑云那本情报报给了军部,日军今晚就会全线进攻第三战区。” 陈青摆摆手:“别操心这个了,明楼交代,76号里藏着个卧底,代号松鼠,没说名字。” 梁仲春瞥了他一眼,又迅速摆摆手:“你别瞅我,我可没那本事,就是个混口饭吃的。” 陈青端起酒碗,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喉,才压下心头的剧痛:“76号这次,又要死人了。” 梁仲春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仰头饮尽酒:“76号哪天不在死人?早死晚死的事罢了。” 两人相对无言,仰头饮尽碗中酒。 这时候,电讯侦听科朱徽茵急匆匆走进监狱。 “报告梁处长,刚破译的一封发往重庆的电文,李宁玉处长让我送过来。” 梁仲春头也没回,淡淡吐出一个字:“念!” 朱徽茵低头念道:“毒蛇最后遗言:挂冲锋旗!全速前进,撞沉吉野号。” …………… 第111章 引蛇出洞 日军驻上海特务机关的办公室内,气氛肃杀如冰。 藤田芳政端坐于檀木案后,静静听着龙川肥源的汇报。 龙川肥源挺身立正,将审讯明楼的全过程一五一十禀明:“将军,明楼在吐真剂与催眠下所言皆为谎言,测谎仪已证实。他趁饮水之机,以阿托品自尽身亡。汪曼春认定其供述的密码本为假,已将宝昌码头缴获的密码本上报军部。” 藤田芳政缓缓抬眼,深邃的目光落在龙川肥源身上,带着老狐狸般的洞彻。 这龙川虽聪明机敏,到底太过年轻,所幸他让汪曼春上报情报,即便战局出错,也自有这女人做替罪羊,不至于牵连自身。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战局之事暂且搁置。你方才提及,明楼供述76号内藏有卧底,代号松鼠?” “正是。”龙川肥源躬身应道,“虽明楼通篇谎言,但76号过往数月,机密情报屡次离奇泄密,诸多行动功亏一篑,种种迹象皆表明,这只松鼠绝非虚构,确确实实藏在76号内部。” 藤田芳政语气骤然冷厉:“此前76号泄密频发,已坏我帝国数桩大事。龙川,你可有办法,将这只内鬼挖出来?” 龙川肥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上前一步,低声献策:“属下有一计,可设局引蛇出洞。” “讲。” “我们以特务机关名义,签发一封绝密假电报,谎称已破获军统上海站秘密联络站,即刻便会展开围剿。松鼠身居76号核心,必定能接触到这份密电。他得知消息,定会想方设法将情报传递出去,通知军统人员转移。届时,我们只需彻查所有接触过这封假电报的人员,便可精准锁定卧底范围,一举将其抓获!” 藤田芳政眸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当即拍板:“好计谋!龙川君,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即刻部署,务必将76号的松鼠,连根挖出!” “嗨!属下遵命!”龙川肥源重重躬身,眼神中满是志在必得。 陈青一直被关在牢房里,似乎被刻意遗忘。 龙川肥源没法认定他是真的间谍,还是被冤枉的,龙川肥源也是心虚,索性等战果出来再说。 明楼死亡的消息被龙川肥源下令封锁,只限于76号几个高层和审讯室的人知道。 龙川肥源回到办公室,喊来机要课长与两名心腹副官。 “立刻拟写特级加密电报,一字不差按我的口述来。内容:经特高课潜伏线报查实,军统上海站直属第三秘密联络站,隐匿于虹口吴淞路68号民生杂货铺,站内驻军统特工五名,负责第三战区情报中转。本局定于今夜子时整,联合76号行动队围剿清剿,务必一网打尽。此密件为帝国特级机密,阅后即焚,严禁私传、泄密,违者军法处置!” 机要课长伏案疾书,短短半刻钟,一封措辞严谨、细节逼真的假情报便拟写完成。龙川肥源接过密件,反复核验三遍,确认无任何破绽,才冷声下令:“马上把情报发送给76号,启用特高课最高级别的樱字加密法,除我、藤田将军、76号汪曼春、梁仲春,电讯处长李宁玉,以及机要科三名指定译电员外,任何人无权触碰、无权查阅,所有接触者必须亲笔签字登记,全程留档,少一个字、漏一个人,唯你是问!” “嗨!”机要课长躬身领命,匆匆退去部署。 龙川肥源转头看向两名贴身副官:“第一组,带二十名特高课精锐,便衣潜伏吴淞路68号杂货铺周边,屋顶、暗巷、后门全布暗哨,配轻机枪,只要有任何人靠近、试图联络、报信,当场抓捕,格杀勿论!第二组,去76号暗中盯死所有能接触这份密电的人,汪曼春、梁仲春、李宁玉,还有三个译电员,24小时不间断监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每一次出门、每一张字条、每一个电话,全部记录在册!” “嗨!”副官齐声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密室里只剩龙川肥源一人,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着上海沉沉的夜色,心绪不安。 明楼死了,这只藏在76号的松鼠,到底是谁? 假情报就是夺命钩,只要松鼠敢动,就是死路一条。 半个时辰后,这封樱字级绝密假电报,正式下发至76号机要科。 ……………… 吴淞路68号民生杂货铺外围的暗影里,特高课特务如蛰伏的饿狼,屏息锁定着巷口的一举一动,夜色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亥时将尽,一道佝偻瘸拐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摸进巷弄。 正是每日在76号负责打扫清运的瘸腿杂役。 他缩着脖子,左顾右盼,破旧的衣襟里揣着揉皱的纸条,颤巍巍地朝着杂货铺门缝凑去。 “动手!” 暗哨一声低喝,两道黑影骤然窜出,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按住瘸子,捂嘴、反剪、拖拽,一气呵成,连半声呼救都被闷在了喉咙里。 “抓到报信的了!” 瘸子被押回特高课,龙川肥源兴奋地拍案而起:“带进来!严刑审问,我要知道幕后的松鼠到底是谁!” 不过片刻,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瘸子被踹进审讯室,重重摔在地上。 他瘸腿扭曲,浑身抖如筛糠,看着满屋刑具,吓得面无人色。 龙川肥源一脚踩在他的伤腿断处,森冷质问:“说!谁派你送的情报?76号的卧底松鼠是谁?!” 钻心的剧痛炸开,瘸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皮鞭抽打、烙铁炙烤,不过数轮严刑,他便痛得死去活来,涕泗横流地瘫软在地,哭嚎着全盘交代: “我不是卧底!我就是个打扫卫生的瘸子啊!” “情报是捡的!是我从76号机要室门口的垃圾篓里捡的!” “我每天清运垃圾都会翻废纸篓找情报换钱!每次我拿到情报,都会去百乐门找情报贩子换钱,这次我看到情况紧急,直接去了情报上的地址,没想到被抓了。” 眼看问不到实情,龙川肥源拿着那张纸条,眉头紧锁。 按特高课与76号规定,涉密情报阅后必须存档备案,绝无随意丢弃垃圾桶的道理。 分明是有人故意将假情报丢进废纸篓,借瘸子之手传递出去,一手导演了这场泄密戏码! 审了一夜,一直到了凌晨四点,龙川肥源猛地抬眼,眼底杀机毕露,厉声对门外特务下令: “早上八点一上班,马上封锁76号所有出入口,禁止任何人进出!所有接触过这封假电报的人员,全部逮捕,押往特高课会议室,一个都不许漏掉!” “嗨!” 早上八点众人刚上班,76号内触碰过绝密电报的人,尽数被押至特高课顶层密闭会议室。 一共六人接触过情报,梁仲春,汪曼春,李宁玉,朱徽茵,译电员杨珊,打字员张玉,六人被迅速抓捕,押进了特高课会议室。 六人被软禁在会议室中央,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不安。 龙川肥源手持那张纸条,面色阴鸷地推门而入。 他将纸条“啪”地拍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六人: “今天请各位来,没有别的事。不妨直说,今日下发的围剿军统联络站电报,从头到尾,都是我设下的局。” “本是引蛇出洞之计,可偏偏有人,明知是局也要铤而走险,暗中将情报丢进垃圾篓,借瘸子之手前往接头点报信。这足以证明,情报已经泄露。” 他目光如刀,逐一剜过众人脸庞: “今日这份绝密电报,只有你们六人接触过。” “也就是说,代号松鼠的卧底,就在你们中间,现在是早上九点,中午十二点之前,如果找不出这只松鼠,你们六人全部处决。” 龙川肥源缓缓扫过六人,咬牙切齿道:“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话音落下,会议室死寂一片。 …………… 第112章 “松鼠”落网 密闭的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六个人分列两侧,各怀心事。 龙川肥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脸:“从情报接收开始,所有人,逐一还原你们接触这份密电的全过程,敢有半句隐瞒,按同党论处!” 李宁玉经过陈青的针灸按摩,哮喘虽未断根,气色也已经好多了,她首先中气十足地提出抗议:“我听说76号泄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就是说这只松鼠是76号的老人了,我才来76要多长时间,关我什么事,凭什么跟着他们一起倒霉。” 龙川肥源冷冷看了她一眼:“抗议无效,谁第一个接触密电,站出来。” 率先站出来的是侦听科长朱徽茵,她语气平稳无波:“我是情报第一经手人,昨日我通过侦听渠道接收特高课樱字级密电,第一时间转交给机要室译电员杨珊,全程无停留,无涂改,我看的只是一堆数字,译出来的内容我一无所知,所以我没有嫌疑。” 龙川肥源点点头:“下一个,杨珊,你说。” 杨珊面色苍白站起身:“我译出电文后,交给旁边的打字员张玉打出来,本来应该是她送给处长李宁玉签字的,她突然说肚子疼要上厕所,让我去,我就去了找了李宁玉处长,李处长签完字就让我交给情报处长汪曼春处长,汪处长看了一眼,丢回来说她现在没心情,让我去梁处长,我就把电文交给了梁处长。” 杨珊讲完,张玉站起身道:“当时确实肚子疼,来了大姨妈没办法。” 这事也没法验证,不过这个张玉确实很可疑。 龙川肥源沉着脸道:“喊两个女的过来,带她去厕所检查一下她是不是说谎。” 很快,两个特高课女特务过来,押着张玉去了厕所。 过了十几分钟,两个女特务回来报告:“报告课长,她没有说谎。” 龙川肥源点头示意张玉回去坐下,看向李宁玉。 李宁玉两手一摊:“我确实看过电文,然后就按照流程签了字,不过我也说了,松鼠存在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才来几天,你也不用怀疑我。” 龙川肥源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转头看向汪曼春。 汪曼春站起身道:“跟我没关系,我当时心情不好,直接让她去找梁处长,有什么事你去问梁处长。” 梁仲春赶忙站起身,一脸无辜道:“我接到电文马上召集行动队的人开会,如果说知道电文的,行动队都知道,而且我全程和他们在一起,所有人都可以证明,根本没有机会再写个纸条,扔到机要室门口的垃圾桶。” 汪曼春道:“会不会是你的手下干的?” 梁仲春冷笑道:“他们可没看过电文,我也没告诉他们行动内容,怎么可能一字不差抄出来?” 龙川肥源点点头:“梁处长说得对,松鼠就在你们六人中间。” 梁仲春冷笑道:“要说嫌疑,还是你汪处长嫌疑最大,明楼是你情人,他可是红党和军统双料卧底,要说你没有一点嫌疑谁也不信。” 汪曼春气的胸口起伏不定:“梁仲春,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哪次情报泄露和你没关系,我看你就是明楼的下线,他已经暴露了,自杀就是为了掩护你,让你坐上76号高位。” 龙川肥源猛地一拍桌子:“好了,不要吵了,你们两个的矛盾我也再有耳闻,我要的是证据,能证明谁是松鼠的证据。” 梁仲春冷笑道:“证据是吧,龙川课长能不能把纸条给我看一眼,是不是汪曼春写的,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龙川肥源狐疑地把那张纸条递给他,梁仲春仔细看了一眼笔迹,忽然哈哈大笑。 旁边的李宁玉好奇地看了一眼。 “我明白了,这上面的字是用左手写的。” 龙川肥源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李宁玉道:“惯用右手之人书写,运笔流畅连贯,起笔收笔力道均衡,横平竖直、转折圆润,字体重心自然偏右,整体章法舒展规整。而这张纸条上的字迹,起笔滞涩发飘,收笔虚浮无力,横画左高右低、歪斜不均,竖画僵直不稳,转折处更是生硬卡顿,撇捺收缩拘谨、毫无舒展之势,字体重心明显偏左。这些都是右手惯用者刻意用左手书写时,肌肉不协调、运笔失控留下的破绽。” 龙川肥源眼露厉色,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吩咐道:“拿纸笔来!让他们六个,全都用左手把纸条上的字原封不动抄一遍!” 纸笔转瞬送到众人面前,其余五人虽面露诧异,却还是依言用左手执笔,落笔滞涩歪斜,不多时便纷纷写完,将纸条递了上去。 唯有汪曼春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目光躲闪,迟迟不肯下笔。 梁仲春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汪处长,怎么不动笔?是不敢写,还是心里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汪曼春脸色骤变,牙根咬得咯咯作响,被逼到绝境般,一把抓过纸笔,左手颤抖着落下,歪歪扭扭地抄完了内容,狠狠将笔摔在桌上。 龙川肥源拿起六张左手书写的纸条,与原字条逐一比对,肉眼虽能看出形态差异,却依旧沉声道:“立刻送去鉴定科,加急核验笔迹!” 不过片刻,鉴定科的报告便加急送回。 龙川肥源扫过报告上的结论,眼中杀意顿起,将报告狠狠甩在汪曼春脸上:“汪曼春,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鉴定结果清清楚楚,这张左手字条,与你书写的笔迹运笔习惯、暗记完全吻合,就是你所写!你这只藏在76号的松鼠,终于露出尾巴了!” 汪曼春瞬间面如死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歇斯底里地哭喊辩解:“不可能!这绝对是假的!我没有写过,更不是卧底!” 她猛地醒悟,大声嘶吼:“是你们,梁仲春、李宁玉、朱徽茵,是你们联手陷害我,你们全都是卧底!” 可周遭众人皆冷眼旁观,无人理会她,一道道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同枷锁般将她困住。 龙川肥源懒得再听半句狡辩,断然下令:“来人!将汪曼春即刻拿下!封锁她的办公室与住所,全面搜查,不得遗漏任何线索!” 特务们一拥而上,死死按住了挣扎的汪曼春。 几个时辰后,执行搜查的特高课人员匆匆赶回,立正高声报告:“报告课长!在汪曼春家中卧室地板的暗格内,搜出秘密电台、军统专用密码本!另查获重庆军统嘉奖令三封、勋章两枚,还有军统上海情报处处长王天风的亲笔信,信中明确表彰其潜伏76号,忍辱负重为军统传递情报的功绩,还有一封明楼给她的情书,让她暂且忍耐,等抗战胜利和她回重庆成婚!” 龙川肥忽然源紧锁眉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喃喃自语:“看来明楼临死前说的爱汪曼春的话是真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难道是我错了?” ……………… 第113章 汪曼春之死 龙川肥源捧着笔迹鉴定报告与搜出的全套证据,步履匆匆地闯进藤田芳政的办公室。 可不等他开口汇报,藤田芳政已然抬眼,那张素来冷峻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言不发地将一份战报狠狠拍在桌案上。 龙川肥源心头一紧,慌忙拿起战报细看,只扫了几行,便如五雷轰顶。 藤田芳政的声音冰冷:“帝国进攻第三战区的部队遭伏击,损失惨重,数万帝国将士玉碎!究其根本,就是汪曼春交上去的那份密码本,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假的?!”龙川肥源浑身一震,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瘫软在地。 他彻底明白了,原来明楼在催眠和吐真剂的作用下说的每一句全都是真话,他用全套真话欺骗了自己,让自己产生了误判,自己居然还怀疑陈青是明楼的同党。 这毒蛇居然如此可怕! 他慌忙将手里的证据堆在桌前,语无伦次地汇报,“藤田长官,属下刚查清,汪曼春就是藏在76号的卧底,笔迹鉴定、电台、密码本、军统嘉奖令全都找到了,证据确凿!” 藤田芳政扫过桌上的物证,眼底闪过彻骨的寒意,猛地一拍桌子:“怪不得!原来是明楼与汪曼春联手做的局!这两个人,都是埋在帝国心腹的死间!” 龙川肥源吓得躬身低头,声音发颤:“长官,现在该如何处置?” “还能如何?”藤田芳政眼中杀意毕露,“军队惨败必须有人顶罪,汪曼春就是最好的替罪羊,立刻枪决,以平众怒!” “是!”龙川肥源连忙应道。 “还有你!”藤田芳政厉声呵斥,“此次栽在明楼手里,全因你识人不清、警惕不足,给我牢牢记住这次教训!” “属下谨记!”龙川肥源垂首噤声,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抬眼,道“长官,属下想举荐陈青接任特务委员会主任一职。” 藤田芳政眉峰一蹙,面露不屑:“陈青?我知道他,不过是个贪财好色的医生,胸无点墨,毫无本事。” “属下要的,就是他的‘没本事’!”龙川肥源连忙解释,“明楼那般心机深沉的人,已然让我们吃尽苦头,若再安插一个能人在76号上头,我们更难掌控。陈青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傀儡,让他压在76号之上,才能让76号与南京特务机关彻底握在我们帝国手里。况且他此前交出了盘尼西林配方,也算立下功劳,不赏不足以服众。”龙川肥源眼中露出对权力的渴望。 藤田芳政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认可:“你说得有道理,就按你的意思办。我即刻签署枪决命令,立刻处死汪曼春,以防夜长梦多!至于任命陈青为特务委员会主任,需经南京政府,我这就打招呼,让周福海亲自起草任命书递上去!” ……………… 周福海正坐在办公室内批阅文件,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听到是藤田芳政的声音,他连忙恭敬起来。 可听完电话那头的指令,周福海整个人都僵住了,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颤,脸上满是错愕。 日本人竟要他立刻起草任命书,破格提拔陈青为特务委员会主任。 愣怔片刻,他才连忙收敛神色,毕恭毕敬地应道:“好的,藤田将军,属下即刻照办,绝无耽搁。” 挂断电话,周福海瘫坐在皮椅上,眉头紧锁,久久陷入沉思。 他抬手拿起桌角那本翻得卷了边的《了凡家训》,指尖反复摩挲着书页,目光定格在那句“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悟不通”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骤然间,他猛地拍了下额头,脸上写满追悔莫及,低声暗骂自己:“我真是笨到家了!陈先生能多次指点我,早已是窥破天机的高人,如今连日本人都对他青睐有加,分明是有天神护佑,这种绝世高人怎么可能轻易陨落?我之前竟糊涂到家了,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招祸吗?该死,我真的太该死了!” 越想越心惊,周福海不敢再有半分迟疑,立刻抓起内线电话,语气急切道:“王秘书,立刻进来!” 王秘书推门而入,周已然口授命令:“马上起草两份任命书,其一任命陈青为上海特务委员会主任,其二任命其兼任海关总署督查室主任!你亲自带着文件赶赴南京,面呈汪主席签字批复,务必快!另外,此事要办得高调些,让南京那帮人都看清楚,我周福海的人,绝不是什么内鬼!” “是,属下这就去办!”秘书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周福海望着窗外,攥紧了手中的《了凡家训》,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只剩对陈青的敬畏。 ……………… 厚重的监狱铁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被推开,梁仲春双手捧着烫金任命书,不顾自己腿脚不便,快步凑到陈青面前,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伸手搀扶,满脸堆着谄媚。 陈青微微侧身,面无表情地看完任命书,语气平淡地拦住他:“梁处长,不必如此,是你腿脚不便,不是我。” “应该的,陈主任,这绝对应该的!”梁仲春腰弯得更低,“您现在可是特务委员会主任,还兼任海关总署督查室主任,是顶头上司,往后我这76号的工作,全得仰仗您照顾呢。” “梁处长客气了。”陈青淡淡应着,任由他虚扶着走出监狱。 刚踏出监狱大门,就见76号的全体大小官员、特务骨干齐刷刷列队站在两侧,见二人出来,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见过陈主任!见过梁副主任!” 陈青目光扫过列队的众人,转头看向梁仲春:“原来你也高升了,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全托陈主任的福!”梁仲春搓着手,脸上笑意更浓,随即压低声音凑上前,“陈主任,今天还有一桩‘喜事’,我特意来告知您。” 陈青挑眉:“什么喜事?” “早前我跟您说过,汪曼春通敌重庆的罪证已经坐实,确系卧底无疑,今日正是她的行刑之日,就在提篮桥刑场。您要不要去看上一眼?” 陈青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微黯:“终究有过一夜夫妻的情分,便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 提篮桥刑场的寒风卷着荒草碎屑,刮得人脸颊生疼。 汪曼春被两名特务反剪着双手押解而来,绑在柱子上,昔日光鲜凌厉的76号情报处长,此刻发髻散乱、衣衫沾尘,唯独眼底那点不甘的戾气,还未彻底散去。 龙川肥源身着笔挺军装,立在不远处的高地上,面无表情地亲自监刑。 脚步声响起,梁仲春陪着新任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缓步走来。 梁仲春刚被擢升为76号副主任,彻底攥住了76号的实权,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志得意满,只剩一片复杂的唏嘘。 他走到汪曼春面前,沉沉开口:“汪曼春,咱们俩斗了大半辈子,明争暗斗不死不休,如今看你落得这个下场,我心里,还真有几分感慨。” 汪曼春猛地抬眼,目光如刀般剜向他,又扫过一旁一脸无害的陈青,厉声嘶喊:“梁仲春,你别得意得太早!你身边这个陈青,根本不是什么庸碌之辈,他是扮猪吃老虎的绝顶高手,你早晚栽在他手里!” 陈青闻言,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汪处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好歹咱们也曾有过一夜夫妻的情分,你如今要走了,有什么后事要交代,但凡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汪曼春的眼神骤然软了下来,只剩一抹凄婉的执念:“我只有一个心愿,把我和我师哥明楼葬在一起,坟上种两棵并肩的树。我这一生,生不能和他做夫妻,死,一定要同穴。” 陈青收敛了几分轻佻,郑重点头:“好,我答应你,一定替你办妥。” 不远处的龙川肥源不耐烦地抬腕看了看表,高声打断三人:“够了!时间已到!” 两人赶忙退到一旁。 行刑特务立刻端起步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汪曼春的后背。 汪曼春缓缓闭上双眼,眼角滑落一滴泪,嘴里轻轻呢喃着“师哥”二字。 龙川肥源捏着手里的判决书,懒得再走形式念诵,只是扬声下令:“判决书我就不念了!” “预备——放!” “砰!砰!砰…………” 十几声枪响划破刑场的死寂,汪曼春身子一震,直直向前扑倒在荒草之中,再也没了动静。 ………………… 第114章 墓园秘话 淫雨霏霏,湿冷的雨丝如愁绪般缠缠绵绵,裹着料峭的寒风,打在上海郊外墓园的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片暗沉的水迹。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潮湿的腐朽味,混着淡淡的哀思,压得人喘不过气。 明楼与汪曼春的合葬墓前,两棵刚栽下的连理枝树苗沾着晶莹的雨珠,纤细的枝桠紧紧相依,在凄风里微微颤栗,像是在为墓中之人诉说着半生纠葛。 陈青一身笔挺的黑西装,雨水早已打湿了他的发梢,肩头洇开大片深色的湿痕,却浑然不觉。 他孑然立在冰冷的墓碑前,指尖还残留着栽树时沾染的泥土,目光沉沉地望着碑上的名字,声音沙哑低沉: “明楼,你就安息吧。把汪曼春和你葬在一起,没经过你同意,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不过既然答应了人家,我就一定要做到。你放心,明家上下,我定会拼尽全力照顾好,绝不食言。”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碾过积水,悄无声息地停在墓园入口。 王佳芝撑着一把漆黑的油纸伞,伞面严严实实地护着身侧的王天风,她双手捧着一束素白的菊花,花瓣被雨打湿,垂落着细碎的水珠。 两人一步步走向墓碑,步履沉稳,带着难言的肃穆。 走到墓前,王佳芝轻轻将菊花放在碑前,躬身深深一鞠。 王天风立在伞下,目光落在合葬碑上: “明楼,不管你究竟是不是红党,于我而言,你永远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我已向重庆发了报告,只说那是日本人的刻意污蔑,你早已为死间计划壮烈牺牲。重庆那边,不会再有人追究此事了。” 陈青猛地转头,面色阴冷如冰,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直勾勾地盯着王天风,字字咬牙: “王天风,我的老婆孩子,什么时候能放回来?” 王天风神色淡漠,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等抗战胜利,你自会与她们团聚。” “卑鄙!” 陈青攥紧了拳头,喉间挤出这两个字,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腔。 一旁的王佳芝始终低着头,指尖紧紧攥着伞柄,面颊上满是愧色,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不敢去看陈青的眼睛。 王天风淡淡瞥了她一眼,沉声道:“你先回车里等我,我和陈青有单独的话要说。” 王佳芝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忐忑,轻轻应了一声,抬眼对陈青道:“青,我回家等你。” 陈青没有搭理她,王佳芝撑着伞转身快步走向轿车,只留雨幕里的两个男人,对立在墓碑前。 “这是我和明楼早已定下的计策,让你接替他的位置。从目前的局势来看,计划执行得很顺利。”王天风率先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陈青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墓中之人:“王天风,当初那场赌局,你本该赢的。若是如此,如今躺在这墓里的,就该是你,而不是明楼。” “如果战局需要,我随时可以躺进这里。”王天风目光锐利如刀,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陈青压下心头的翻涌,不再纠结于此,直截了当地道:“不说这个了,我现在手上,无人可用。” “我知道。”王天风点头,“你需要什么人手,重庆方面会立刻调配。” “两个人。一个能贴身护我安全的高手,一个能帮我料理经济的能人。” “我记下了,会尽快为你物色最合适的人选。” “不必,人我自己选。”陈青语气强硬。 王天风略一颔首,应允道:“你有这个权力。对了,忘了告诉你,总部已下嘉奖令,你现在是军统上校了。” 陈青满脸不屑,嗤笑一声:“尽搞些这些没用的。我倒是很好奇,明楼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让龙川肥原选错答案?万一他选对了,死间计划岂不是满盘皆输?” 闻言,王天风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朗,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得意:“你以为那是二选一的局?错了,两个选项全是错的,两份密码本从头到尾都是假的!第三战区早已准备了两套假通讯频道,明楼的目的,从不是让龙川选对正确答案,而是让他陷入二选一的思维陷阱里,他无论怎么选,都只会是错误答案!” 陈青瞳孔微缩,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叹道:“厉害,真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还有汪曼春,她绝不可能是松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自然不是。”王天风收敛笑意,盯着墓碑上汪曼春的名字,神色恢复冷峻,“但这也是死间计划最关键的一步。让龙川肥原认定她是松鼠,正好能彻底洗白你,为你接手明楼的工作铺好路。更何况,她留在76号,迟早会成为你最大的隐患。76号本就是群魔乱舞,汪曼春的智商,早就不配留在这张牌桌上了。” 陈青眼神一沉,追问道:“那你告诉我,谁才是真正的松鼠?” 王天风摇了摇头:“你不必知道,这是军统的铁律,也是纪律。” 陈青知道再问无益,索性不再纠结,直接报出名字:“把重庆后勤的许忠义调过来给我。” “许忠义?”王天风皱起眉,努力回想,“我有印象,青浦、临澧特训班他都待过,是班里的吊车尾,差点就被扫地出门,如今一直在后勤混日子,碌碌无为。这种人,你要他做什么?” “我自然有我的用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事,只看用在什么地方。此人最懂经济善钻营,看似平庸,实则是一枚足以掀翻局势的核弹。一个许忠义,就能腐蚀掉上海大半的日伪官员。” 王天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吟片刻后应道:“好,我回去就发电报给总部,把他调给你。还有其他要的人吗?” “池铁成、苏文谦,找到这两个人,最好连整个水母组都调到上海站锄奸组,直接归我指挥。” “没问题。”王天风干脆利落地答应,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又看向陈青,沉声道,“你自己保重,上海站的担子,现在全在你肩上了。” “嗯,我懂。” “一周前,日军对重庆进行了大轰炸,对李子坝的防空洞使用了毒气弹,死了一万多人。”王天风声音有些低沉,“重庆内部有人给日军提供精确的坐标,我们抓到了几个人,审出来已经有第二批日谍潜伏进了重庆,幕后的主使是宪兵司令部的荒木惟,想办法接近他,把名单搞到手。” “我尽力。”陈青淡淡道。 王天风忽然道:“对了,安排个人进76号。” “谁?” “苏杭船王顾民章的女儿,顾晓梦,这是戴老板的命令。” 王天风说完,转身裹着一身冷雨,一步步走向停在远处的轿车。 黑色的身影渐渐没入雨幕,只留陈青一人,立在连理枝旁,望着合葬墓碑,眼底翻涌着暗流。 陈青依旧立在墓碑前沉默许久,直到一道清瘦的身影踏着湿滑的青石板,慢悠悠地从雨幕里走了出来。 来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一身素色长衫熨帖却沾了雨雾,边角微微发潮,手中撑着一把老旧的黑纸伞,伞沿垂落的雨珠串成细碎的线,步履轻缓,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戒备,一步步停在了陈青身侧,正是李宁玉的丈夫潘汉卿。 “陈先生,你约我到这墓园来,还特意叮嘱我瞒着我妻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潘汉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清浅,却带着几分警惕。 陈青缓缓转头,目光骤然变得如刀,直直钉在潘汉卿身上:“潘汉卿?你本名沈登峰,真实姓名李峰,是中统前身党务调查科的高级特工,王牌杀手,代号‘青灯’。当年兰心剧院刺杀顾训章,你任务失误导致裘庄主一家被误杀,就此失了徐恩曾信任,随后假死叛逃,隐姓埋名躲避追杀,曾任英国驻华大使馆许戈森大使的高级翻译,为了保护妹妹李宁玉,你与她假扮夫妻,一直潜伏在杭州?” 潘汉卿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镜片后的眼眸里杀机骤现,攥着黑纸伞柄的手指骤然收紧:“你还知道什么?” 冰冷的杀意裹着雨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陈青却面不改色,继续沉声说道:“我还知道,你妹妹李宁玉,是红党间谍,她的代号,是老鬼。” “你到底是什么人?”潘汉卿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手中多了一把匕首,周身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陈青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惧色,迎着他的杀机,淡淡开口:“我是红党华东局委员,代号孔雀,不过,我和你妹妹李宁玉,不是同一条情报线的人。” 不跟你说清楚,我还怎么搞你妹啊,你不得揍我,跟你挑明了,你也只能干瞪眼。 潘汉卿的杀意稍稍凝滞,眉头紧锁,满是不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种绝密的事,你根本没必要说。” “我是怕稀里糊涂被你暗杀,更怕被你妹妹暗中算计死,还是说清楚的好,我会治好她的病,也会暗中保护她,不过我的身份你要暂时对她保密,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她。” 潘汉卿沉默下来,雨珠打在黑纸伞上的哒哒声,成了墓园里唯一的声响。 片刻后,他缓缓松了攥紧的手,收回匕首,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你找我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些?” 陈青重新看向他,眼神变得阴郁,语气也沉了下来:“我请你杀一个人,报酬,十根大黄鱼。” “陈先生还真是出手阔绰,这单生意我接了。”潘汉卿推了推眼镜,神色平淡道:“陈先生要杀谁?” 陈青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名字: “军统上海站情报处处长,王天风。” ……………… (好吧,我们开始进入风声剧情,打高端局了,本来准备水几万字,把明楼的死安排在三十万字,提一下三十万字的完读率,后来想了想又删了,咱们直接进入高端局) 第115章 我现在火气很大 陈青早就想杀王天风,王天风不了解陈青,任何拿家人威胁他的人,必须死。 他和王天风早晚有反目成仇的一天,如果王天风发现他是明楼精心培养的红党接班人,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他。 毒蜂这样的敌人会让他睡不着觉,不如先下手为强。 如果王天风死了,他会时常怀念他,但他活着,就可能是致命的威胁。 这也是他对潘汉卿的测试,他现在的位置,不可能所有事都亲力亲为,那些脏活总要人来做,想要做大做强有鱼吃,他也得有自己的老墨。 “不要在上海动手,香港最好。”说完,他把两根大黄鱼的订金递给潘汉卿。 潘汉卿接过来,沉默地打着油纸伞离开,陈青点上一根烟,驱散纷乱的思绪。 他看着墓碑上明楼的照片,苦笑道:“明楼啊明楼,你真是把我算计死了,我现在只能代替你活着了。” 远处出现一抹俏丽的身影,打着浅粉色的油纸伞,和墓园的格调格格不入。 张离从远处缓缓走来,手里捧着一捧花,轻轻放在明楼的墓前,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随后和他并肩而立。 “总部表彰了你的情报,指使你接替明楼的位置,任华东局委员,直接对潘书记负责,改天你去见见他。” “我去哪里见他?” “他说和你是老朋友了,法租界平安里博文书店的老潘。” “我知道了,还有事吗?”陈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离犹豫了一下,道:“我去圣玛丽女子学校找陈夏了,不过她已经被人接走了,学校的人说是她哥哥陈山,我去找了,青山孤儿院的人说,陈山已经不在上海了。” “嗯,我知道了,陈山应该知道他大哥的下落。” “暂时没有其他事了,我先走了,我的联络点你知道的。” 张离转身离开,撑着油纸伞,背影安静得像一枝雨中的丁香。 等到张离消失,陈青最后看了墓碑一眼,转身离开,开车回家。 王佳芝亲手做了一桌饭菜,两人沉默的吃着饭。 吃完饭,王佳芝端来热水,帮他洗脚,宽衣,然后悉悉索索的脱衣服,光滑温暖的身体像一只猫一样钻进被窝,把头枕在他的怀里。 “杏儿姐和孩子在重庆过得很好。”王佳芝低声道。 “你不该瞒着我。” “是王天风的命令,我没办法。” “首先,你是我的家人,其次才是军统特工,你把顺序搞反了。” “对不起!”王佳芝低声哽咽。 “算了,看你的表现,我再决定原不原谅你,我现在火气很大。” ……………… 陈青没有去平安里见老潘,而是约在了法租界的一家茶馆。 法租界霞飞路的街角,一家毫不起眼的清心茶社。 陈青选了最靠里的临窗雅间,目光始终留意着窗外的街景。 不多时,一道低调的身影掀帘而入,是老潘。 他落座前飞快扫过四周,将竹帘拢得更紧,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陈青问:“老潘,要对暗号吗?” “对个锤子。”老潘笑道,“陈青同志,刚到平安里的时候,我还真没猜到你的身份。” 陈青点点头:“咱们两个就别客套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老潘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目前欧洲基本沦陷,德国在苏德边境囤积重兵,对苏联虎视眈眈。德意日三国刚正式缔结轴心国同盟,眼下日本内部吵得沸反盈天,分作两派,一派主张北上进攻苏联,一派执意南下发动太平洋战争。这派系争论的最终走向,关乎全局战略调整,你必须密切盯紧这方面的情报,有了结果,马上上报。” 陈青眉峰微蹙,沉声追问:“是延安要,还是莫斯科要?” 老潘没有明说,只是沉沉点了下头。 陈青心中已然明了,自然是斯大林想要知道结果。 颔首应道:“我知道了,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他自然知道日本人是要南下的,不过现在日本人内部还没争出个结果,他自然不便多说。 “还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德国援助了日本两台二代恩尼格码机原型机,不过是阉割版的,德国人不可能让核心技术外泄,日本人利用这两台二代原型机搞了一套紫密加密系统,如今日军所有核心情报都用紫密加密系统。我们截获的日军电报破译不了,情报线彻底成了聋子、瞎子!我知道上海特高课有紫密,你必须尽快搞到紫密,哪怕是二代机的结构原理也行,再拖下去,咱们整个情报系统都会出大麻烦!” 陈青心底猛地一沉,这种顶尖密码破译的任务,明明该找公认的破译天才李宁玉,自己对恩尼格码机一窍不通,这烫手的任务怎么会落到自己头上? 可话到嘴边,他终究没将疑问说出口。 地下工作从无推诿可言,他只是沉下声,缓缓吐出一句:“我想想办法。” 两人闲聊了几句,老潘忽然道:“帮忙安排个人进76号。” “谁?” “苏杭船王顾民章的女儿,叫顾晓梦,顾民章现在是汪伪维持会副会长,经济委员会副会长,杭州半个城的商铺都是他家的,号称“顾半城”,他是汪填海的坐上宾,整个鸡鸣寺的工资,都是他出钱发的。” 陈青心中冷笑,你就知道顾民章是自己人,还不知道他和他女儿都是军统的人吧。 陈青抿了一口茶,皱着眉问:“这个顾晓梦是我们的人?” 老潘摇摇头:“不是。” “那顾民章是我们的人?” 老潘眼神闪烁,接着摇头:“也不是,我们和他生意往来,她家这个大小姐是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的高材生,或许可以帮上你的忙。” 陈青知道这个顾晓梦非要来76号是是来追李宁玉的,两个死拉拉,顾民章要是知道真相,估计能气个半死。 “顾民章和汪填海关系这么好,他给汪填海打个招呼不就行了吗,干嘛非要把女儿送到76号这个鬼地方?” 老潘道:“顾晓梦非要去76号,人情用一分薄一分,这种小事他怎么好意思向汪填海开口,这种事反正你安排一下,记住别让这个大小姐捅娄子。” “晓得了。”陈青点头答应。 顾晓梦嘛,要不把她和李宁玉都掰直,三人大被同眠,享齐人之福,岂不乐哉! ………………… 第116章 许忠义 重庆军统后勤部的办公室,终年飘着陈茶与旧纸的霉味。 许忠义缩在最角落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打哈欠,一身军装皱巴巴,眼神浑浑噩噩,活脱脱一块烂泥。 他是好几届特训班的留级生,论枪法不行,论情报不懂,只会端茶倒水、看人脸色,在局里人送外号军统店小二。 同事们见了他要么斜眼鄙视,要么当面嘲讽,连杂役都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谁都认定,这人这辈子也就烂在后勤,混吃等死罢了。 就在他昏昏欲睡、快要把自己混过去时,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他的老师李维恭手持军令,走了进来: “许忠义!紧急军令,即刻收拾东西,找上海站情报处处长王天风报到!立刻启程,不得延误!” 满屋死寂。 所有人都瞪圆了眼,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这个向来被踩在脚底的窝囊废。 王天风?那是军统里闻之色变的“毒蜂”,狠辣疯魔,只带死士、只办死差,第三战区大捷,歼敌好几万,听说计划就出自他的手笔,谁能想到,他会点名要这么个废物? 许忠义僵在椅子上,嘴里的哈欠僵在半空,浑身血液像冻住一般。他看着四周震惊、嫉妒、不解的目光,才猛然惊醒。 他混吃等死的日子,到头了。 他跟着李维恭来到后勤处的主任办公室里,李维恭端着紫砂茶壶,慢悠悠抿着茶水,眼角的褶子都透着老谋深算。 许忠义脸上还挂着一头雾水的懵态,往办公桌前一凑,苦着脸问:“老师,王天风那边说啥事儿了吗?上海那可是龙潭虎穴啊,我都听说了,上海站的阵亡率都超过九成了,我不去!” 他说着还往后缩了缩脖子,一副要赖在后勤混吃等死的模样。 李维恭放下茶杯,抬眼睨着他,语气慢悠悠道:“忠义啊,有风险才有机遇嘛。你瞅瞅你自己,总不能一辈子烂在这后勤部,当个混日子的店小二吧?我特意跟那边打听了,是好事。” “好事?”许忠义立马支棱起耳朵,眼睛都瞪圆了。 “上海那边有人点名要你。前阵子上海往重庆运物资的线路,被皖南游击队给劫了,负责押运的马奎挨了处分,被撤了职。你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懂经济,我估摸着,是让你接手这趟差事,肥差啊!” 李维恭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等你到了那边发了财,可不能忘了老师我。” 这话一落,许忠义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得干干净净,立马喜笑颜开:“老师!您就瞧好吧!等我赚了大钱,回来给您买辆凯迪拉克!” ……………… 松江市,雨夜。 汪伪政务次长白松奇与日军少将武藤雄一,在租界饭店出席“中日亲善”晚宴,车队全程防弹、特务环伺,寻常刺杀根本近不了身。 钟楼顶层,池铁城架着德制狙击枪,如同一尊雕像一动不动三个小时。 他是水母,出手必见血。 对面阁楼的阴影里,苏文谦半蹲在地,测距仪在雨幕里泛着微光,他是“牧鱼”,是水母最致命的眼睛与后援。 这对刚从德国狙击学校归国的搭档,人称“判官组合”,今夜要破的,是防弹车的不死神话。 “目标下楼,三分钟到车边。” 苏文谦的声音压得极低,耳麦里只有雨打瓦当的沙沙声。 “风速三米,雨偏左半格,玻璃厚度十二毫米,必须两枪同点、毫秒不差,才能击穿。” 池铁城枪口缓缓锁定轿车后座的防弹玻璃:“牧鱼,数三。” “三——二——” 苏文谦的测距仪定格,指尖微扣。 “一!” 两声消音枪响几乎叠成一声,两颗子弹以毫厘之差撞在同一点上。 防弹玻璃应声崩裂,第二枚子弹直穿而入,武藤雄一眉心溅血。 水母迅速拉动枪栓,再次扣动扳机,第三颗子弹从防弹玻璃唯一的弹孔射入,白松奇咽喉中弹,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毙命。 全场炸锅。 特务疯了般朝两个制高点扫射,弹雨撕裂雨幕。 池铁城收枪、翻身、跃下钟楼脚手架,动作行云流水。 苏文谦早已备好绳索,从阁楼滑至巷口,两人在雨巷里擦肩而过,一个丢出烟雾弹,一个断后点射追兵,没有一句多余对话,却比左右手还要默契。 雨还在下,巷尾只剩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回到联络点,联络员杨之亮拿来了总部发来的紧急电报。 “总部来电,让你们两个,马上收拾东西,立刻赶赴上海,找上海站情报处处长王天风报到。” 两人接过电文,面面相觑。 “上海站要我们?是有什么紧急任务吗?” 杨之亮道:“我也不知道,军令如山,赶紧去收拾东西吧。” ……………… 上海顾家豪华别墅的客厅里,暖黄的壁灯晕开一室温柔,红木沙发上,顾晓梦整个人腻在顾民章身边,纤细的胳膊死死搂着父亲的脖颈,脸颊软软地蹭着他的肩颈,像只缠人的小猫。 她晃着身子,声音甜软又带着几分执拗的娇嗔:“爹,你就想想办法嘛,我一定要进76号。” 顾民章被女儿缠得没辙,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自己颈间的手背,眉头微蹙,满是心疼:“晓梦,爹给你安排进剿总不好吗?体面又安稳,干嘛非要往那个虎狼窝似的鬼地方钻?” “我不嘛!”顾晓梦立刻撅起嘴,摇着父亲的脖子撒娇,“剿总那些地方没意思,我就要去76号。” “不是爹不让你去。”顾民章叹了口气,满是担忧,“爹特意找了76号的副主任梁仲春打听,那个刚上任的上海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色魔。手底下但凡被他看上眼的人,就没有能逃得过他魔爪的,你这般模样,去了他手下,万一有个好歹……你让爹往后的日子怎么活?” 这话落在耳里,顾晓梦却半点不怕,反而仰起脸,眼底闪着骄纵的光:“爹,你放一百个心!我才不会上他的当,他要是敢动半分歪心思,你就直接去告诉汪主席,派人把他给骟了,看他还敢不敢放肆!” “胡说什么浑话。”顾民章又气又笑,却依旧摇头,“那也不行,太危险了,76号那地方太危险,爹绝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爹~”顾晓梦拖长了语调,搂得更紧了,鼻尖蹭着父亲的脸颊,软磨硬泡,“你就答应我嘛,我是真的一定要去。” 看着女儿眼底藏不住的执拗,顾民章终究是拗不过自己的女儿,无奈地妥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好好,怕了你了。爹改天让梁仲春牵线,约那个陈青吃顿饭,先亲眼看看这人到底是个什么德行,再做打算。你这丫头,非要去这种地方,真是把你娇惯坏了。” 第117章 裘庄宝藏 1941年1月底,年关将近。 深冬的阴云压得整座上海滩喘不过气,特务委员会顶层办公室里,陈设还保留着前任主任明楼在任时的模样,深色柚木办公桌、落地玻璃窗,连窗沿那盆文竹都未曾挪动半分。 陈青负手立在窗前,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沉望向窗外斑驳的沪上街景。 这是波澜壮阔又腥风血雨的一年。 欧洲大陆上,纳粹元首的铁蹄横扫诸国,百万大军挥师东进,苏德几百万大军在西伯利亚的冰原冻土上浴血死掐;1941年底,太平洋海面,日本战机突袭珍珠港,烈焰吞灭美军舰队,太平洋战争彻底爆发,二战战局彻底改写。 而中华大地,早已是满目疮痍,冈村宁次在华北推行惨绝人寰的“三光政策”,烧杀掳掠哀鸿遍野,西南第二次长沙会战硝烟弥漫,十二月底,香港彻底沦陷,孤岛上海,成了各方势力最后的角斗场。 风云汇集,暗流汹涌,这一年,沪上无宁日,谁都不好过。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陈青的思绪,他收回目光,声音冷淡:“进。” 门被推开,76号副主任梁仲春拄着拐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满脸堆笑地躬身进来:“陈主任,卑职梁仲春,冒昧打扰。” 陈青示意秘书王佳芝,她端着两杯热茶,放在两人面前,随即躬身退出门外,轻手合上了房门,办公室内只剩两人。 梁仲春连忙将手里的文件双手递上,脸上的笑意堆得更甚:“陈主任,这是76号最新的人事调整名单,特高课龙川肥原课长亲自拟定的,就差您最后签字生效了。” 陈青接过文件,指尖翻开扉页,目光扫过一行行任命,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任命原剿总杭州特工总部情报处处长金生火,为76号情报处处长; 任命原剿总行动队队长吴志国,为76号行动队第二大队队长; 任命剿总伪军剿匪总队总司令张一挺的侍从官兼机要秘书白小年,为76号机要室主任; 任命剿总司令部特务处处长王田香,为76号刑讯处处处长。 清一色,全是杭州剿总特务总部的旧部。 陈青将文件往桌上一摔,语气冷厉:“梁副主任,龙川肥原这是要把杭州剿总的家底连根搬到上海76号?他到底想干什么?” 梁仲春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苦着一张脸唉声叹气:“陈主任,您可算看出来了!我这几天也纳闷呢,他一声不吭就把这几个人调过来,安插在情报、行动、机要各个要害位置,这明摆着……是要架空我这个76号副主任啊!” 陈青指尖轻叩桌面,脑海中飞速闪过电视剧《风声》剧情,瞬间洞悉了龙川肥原的小心思。 裘庄宝藏,那是悬在江南数十年的秘密。 杭州裘庄,据说藏着富可敌国的财宝,裘老庄主当年是同盟会元老,把黑龙会给同盟会用来组织起义的钱全卷走了,隐姓埋名藏在杭州,在西子湖畔建了一座裘庄,把宝藏埋在了西子湖畔。 裘老庄主和夫人却终究躲不过各方觊觎,家族内斗、特务构陷、军阀抢夺,最终落得家破人亡。 裘老庄主、夫人、幼子、女仆从上海返杭途中遇袭,后来几个子女为了家产反目成仇,庶女惨死,三少爷离家出走。 家产落到老大手里,没多久老大离奇淹死在了西湖里,裘庄又落到了二少爷手里。 二少爷被人引诱吸烟土败光了家产,把裘庄租出去改成了青楼,后来老二吸鸦片吸死了,裘家就没人了。 后来裘庄落到了军阀钱虎翼手里,钱司令刚刚找到裘庄宝藏的线索,一夜惨遭灭门,裘庄上下二十多口无一活口,偌大的裘庄一夜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宝藏下落也成了无解之谜。 日军关东军总参谋长鸠巢铁夫,奉黑龙会命令找回这批原本属于黑龙会的宝藏,秘密下令龙川肥原,务必寻得宝藏下落。 而金生火、吴志国、白小年、王田香四人,早年皆在杭州钱虎翼手下任职,深度卷入裘庄惨案,是知晓宝藏线索的关键人。 杭州鞭长莫及,龙川肥原急着将这四人挪到上海76号,就是要把人牢牢按在自己眼皮底下,攥在手心,方便掌控,从他们身上找到宝藏的秘密。 这些内情,陈青心知肚明,却不点破,只拿起钢笔,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将文件丢回给梁仲春,语气带着刻意的挑拨:“按说76号的人事任命是南京政府内部的事,龙川课长这是越权,不过人家是日本人,没办法,这龙川肥源的权力欲望强。这一手人事调整,是把你梁副主任的权力架空了。” 梁仲春接住文件,脸苦得能滴出水来:“陈主任明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这个副主任,不过是个挂名的摆设!往后在76号,还得靠陈主任您罩着我啊!” “放心。”陈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咱们可是一家人,我不会不管你的。” 梁仲春顿时松了口气,又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请帖,双手递上,换了副谄媚的笑:“对了陈主任,还有件事,有人备了厚宴,想请您赏光赴约,您看?” 陈青接过请帖,扉页印着“顾民章”三个字,他眉梢微挑:“苏杭船王顾民章?我与这位富可敌国的船王,素无交情,他为何请我?” “还不是为了他那位宝贝女儿!”梁仲春压低声音,笑着解释,“顾家长女顾晓梦,刚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毕业,年纪轻,心气高,刚入职杭州剿总总部没几个月,这又哭着闹着要进76号任职,还点名要去电讯处,说是要跟密码天才李宁玉一较高下!这进76号的事儿,不得您陈主任点头嘛!” 陈青指尖摩挲着烫金请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倒是个有脾气的大小姐。赴约,为何不赴?” “今晚七点,约在和平饭店顶层的旋转餐厅,顾船王包下了整整一晚上!”梁仲春伸出巴掌,啧啧感叹,“您知道包场价多少?五千大洋!这位船王,真是出手阔绰!” 陈青表情玩味:“五千大洋,换女儿一个前程,值当。那就去见见这位苏杭船王,也瞧瞧,这位留美归来的顾小姐,到底有几分本事。” ……………… 第118章 海王顾晓梦 1941年初春,上海公共租界,和平饭店正门。 夜幕压顶,霓虹初上,一辆银灰色福特限量敞篷跑车横泊在台阶下,车身锃亮能映出街灯,是沪上纨绔圈千金难求的座驾。 锦衣玉冠的沪上公子哥倚着车门,手捧一束白色铃兰,目光频频望向饭店门厅,神色焦灼又殷勤。 两道身影缓步而来。 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一身黑色毛呢大衣,身姿挺拔。 身旁的76号副主任梁仲春左腿微跛,拄一根乌木文明棍,一步一拐却步履圆滑,身形瘦削,眉眼间满是市侩精明。 瞥见门口的跑车与公子哥,梁仲春拄着棍子凑近陈青,压低声音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洞悉风月的玩味:“陈主任,瞧见没?那是永安百货少东家,追顾小姐追了小半年,天天在这儿守着。顾晓梦留美回来,沪上公子哥排着队捧,艳名早就传遍上海滩了。” 陈青目光淡淡扫过跑车与翘首以盼的公子哥,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嗤,未发一言,径直拾阶而上。 五千大洋包场的和平饭店顶层旋转餐厅,早已备好私宴,顾民章身着深灰羊毛西装,立在落地窗前等候,见二人上来,连忙拱手相迎:“陈主任、梁副主任,有失远迎。” “顾先生太客气。”陈青落座,目光扫过空荡的客座。 旋转楼梯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 顾晓梦一袭酒红色缎面晚礼服,领口缀着碎钻,乌发挽成摩登发髻,留美归来的洋气与江南闺秀的温婉糅合得恰到好处。 她踩着高跟鞋缓步走来,餐厅缓缓转动,江风拂动她鬓角碎发,一举一动皆是风情。 刚才她开车来到和平饭店,连楼下等候的公子哥一眼都未瞥,仿佛那辆限量跑车、捧花的名流,不过是路边无关紧要的尘埃,神情漫不经心,直接上了楼。 顾民章赶忙介绍:“这位便是小女顾晓梦,还不快见过陈主任。” “顾晓梦见过陈主任,陈主任还真是英俊不凡,年轻有为。” 顾晓梦侧首浅笑,眼波甜而不腻,分寸拿捏得精准至极;转头望向浦江夜景,对楼下的痴心等候恍若未闻,全程从容淡然,收放自如。 这一幕,尽数落进陈青眼里。 混迹官场情场数十年,他早已一眼勘破:这顾晓梦,是把沪上名流公子玩弄于股掌、抽身毫不拖泥带水的女海王,情场高手的底色,藏都藏不住,和自己倒是半斤八两。 陈青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女溜子。 陈青冲顾晓梦绅士一笑,笑意玩味,不动声色。 四人落座,顾民章适时切入正题:“陈主任,小女晓梦刚从美国普林斯顿数学系毕业,心高气傲,非要进76号历练,我拗不过她,只得厚着脸皮求陈主任通融。” 他直白摊牌:要送顾晓梦进76号。 顾晓梦立刻接话,指尖轻转酒杯,眼波灵动:“父亲说笑了,晓梦只是佩服有真才实学的人。早就听闻76号电讯处李宁玉,是南京政府第一密码天才,晓梦学的是数学电讯,只想跟着顶尖高手学些本事,安身立命,别无他求。” 陈青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他放下酒杯,故意抛出试探:“顾小姐留美高材生,洋文通透、人情练达,电讯处整日抠密码,太过枯燥。不如去情报处吧,那里正缺你这样懂交际、通洋场的人才,新来的处长金生火从事情报工作二十多年,从无失手,当年在军统的时候,也是戴老板手下一员大将,一定能教会顾小姐不少东西。” 他故意将顾晓梦安插在情报处,就是要试探顾家父女,拿捏这姑娘的性子。 顾民章眸色微沉,刚要开口,陈青却先看向顾晓梦,语气轻飘飘的,隐晦戳破她的海王底色:“顾小姐楼下的排场不小,情场收放自如,是本事;可76号的职场,可不能把拿捏人心的手段,用错了地方。” 直白点破:我看穿你是海王,别想在我面前装了。 顾晓梦脸上娇俏半分未减,抬眸直视陈青,反击得同样隐晦:“陈主任说笑了。晓梦只懂对人守分寸,于地守规矩。电讯处守的是密电,情报处守的是人心,守不住本心,再风光的位置,也坐不长久。” 暗讽陈青花花公子,荤素不忌,要守住本心,别想打我主意。 梁仲春连忙举杯打圆场:“陈主任、顾先生,喝酒喝酒!顾小姐才貌双全,去76号是如虎添翼,不管去哪儿,都是干将!” 陈青望着顾晓梦眼底藏不住的锋芒,又扫过顾民章稳如泰山的神色,淡淡颔首:“既然顾小姐一心向学,又有顾先生出面,哪有不允之理,梁副主任是76号当家人,这事交给他就行了。” 顾民章赶忙举杯示意:“多谢陈主任通融,顾某敬您一杯。” 话音落,侍者们鱼贯而入,银质餐盖逐一掀开,和平饭店顶级私宴的珍馐尽数上桌。 法式焗蜗牛裹着金黄酥皮,原汁网鲍焖得软糯透亮,鱼翅羹浮着细碎金箔,冰镇的勃艮第红酒在水晶杯中泛着幽光,刀叉碰撞间尽是奢靡气度。 旋转餐厅缓缓转动,黄浦江的霓虹映得满桌流光溢彩,表面的和睦终于落了实处。 梁仲春手肘撑在桌沿,捡着面前的鲍鱼片送入口中,笑着打岔:“顾小姐进了76号,往后就是同僚,可得请顾船王在汪主席面前多多美言。” 顾民章浅笑着应声,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陈青的神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青放下刀叉,用餐巾轻擦唇角,扯入了正题:“说起76号人事,近日龙川肥原课长刚敲定一批任命,把杭州剿总旧部尽数挪来了上海,金生火任情报处长,吴志国掌行动二队,白小年坐机要室主任,王田香为刑讯处长。” 梁仲春握着文明棍的手指紧了紧,接着他的话说:“陈主任明鉴,我也是刚接到文件,龙川课长这是把杭州的班底全搬来了,我这个副主任,反倒成了闲人。” 陈青不接他的诉苦,目光直直投向顾民章,语气平淡却带着试探:“顾先生是杭州人,常年往返苏杭,生意铺遍江浙,当年杭州城里,可是出过一桩轰动江南的裘庄灭门案,裘庄钱虎翼司令一家连同下人二十余口,一夜之间惨遭灭门,鸡犬不留,此案悬了数年,至今成谜,顾先生可有耳闻?” “裘庄灭门案”六个字一出,餐桌上的空气骤然凝固。 顾晓梦夹菜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向父亲。 顾民章端着红酒杯的手指纹丝不动,脸上的儒雅笑意淡了几分,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陈主任说的这事,当年沪杭街头倒是传得沸沸扬扬,只是官场上的血案,我一个经商的俗人,向来不敢多听、多问,只当是坊间谣传,怕沾了晦气。” 他轻描淡写带过,转而岔开话题,指着桌上的鱼翅羹:“和平饭店的翅羹堪称沪上一绝,陈主任不妨尝尝,别总聊这些煞风景的旧事。” 顾左右而言他,半分口风都不肯露。 陈青将他的闪躲尽收眼底,心底冷笑一声,已然断定:顾民章绝对与裘庄灭门案脱不了干系。 他查过顾民章的资料,他早年不过是杭州城里一个小商贩,无背景无靠山,短短三五年间突然异军突起,拥有庞大的远航船队,垄断苏杭漕运、航运,摇身一变成富可敌国的船王,这笔横空出世的启动资金,来路本就蹊跷。 如今谈及裘庄灭门案这般核心旧事,他避之不及,分明是心里有鬼。 那批让无数人觊觎的裘庄宝藏,恐怕不仅是龙川肥原在找,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苏杭船王,也藏着裘庄的秘密。 陈青没有点破,这也不管自己的事,他也是好奇,只是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红酒:“陈某单纯是好奇,顾先生说得是,宴饮之上,不谈旧事,只谈风月。” 梁仲春见状连忙举起酒杯打圆场:“喝酒喝酒!祝顾小姐前程似锦,祝顾船王生意兴隆!” 楼上,一场奢华到极致的夜宴,暗流涌动。 楼下,十里洋场,熙熙攘攘,灯红酒绿。 一场大戏,缓缓拉开了序幕。 ……………… 第119章 陈先生让我送你上路 陈青在家里见到了风尘仆仆的许忠义。 许忠义生得中等身材,面相看着敦厚朴实,甚至带点市井里摸爬滚打的圆滑,眉眼不算锋利,鼻梁不高,嘴唇略厚,乍一看像个安分守己的文职学生。 微微垂着眼时温顺恭谨,藏着察言观色的机灵,一身熨帖的浅灰西装穿在身上,规规矩矩,连站姿都透着刻意放低的姿态,半点不敢逾矩。 陈青的声音平静,像是认识他很久一样: “许忠义,你的公开身份是我的远房表弟,燕京大学毕业生,是个人才,先做我的私人助理,兼主任秘书,熟悉海关的一应事务,往后这摊子事,就交给你。明家原先的生意和我的私人生意,也会陆陆续续交到你手上。” 许忠义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原本悬着的心猛地落定,又瞬间被狂喜和感激冲得眼眶发热。 他本是来投奔寻一条出路,没敢想陈青一上来就把如此要害的位置、连带着这么大的生意都托付给他。 他上前半步,腰弯得极低,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多谢长官提拔!忠义万死不辞!” “行了。”陈青淡淡抬手打断,“我让人给你办入职,军统那边早给你伪造好了履历,天衣无缝,没人能查出破绽。” 许忠义压下心头激荡,依旧躬身,语气愈发恭敬赤诚:“多谢长官信任,忠义定当效犬马之劳,绝不敢辜负先生!” 陈青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松了几分:“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以后叫我陈先生就行。” “是,陈先生!” 许忠义很快就顺利入职了,池铁城和苏文谦也到了上海,陈青把明家在法租界霞飞路的一家叫“夜色”的酒吧转到二人名下,直接交给二人打理,作为水母组的联络站。 陈青根本没去见二人,这样的利刃,要藏好锋芒,需要的时候,直接传达命令就行了。 二人也只知道,他们的直属领导是“鹦鹉”,其他一概不知。 眼看到了年关,王天风从香港转机回重庆和家人团聚。 香港启德机场人潮涌动,舷梯旁的海风裹挟着湿热气息,卷过往来行人的衣角。 一身黑色长衫、头戴黑色礼帽,提着行李的王天风刚步下飞机,步履匆匆,径直朝着机场内的洗手间快步走去。 洗手间内光线昏沉,冷白瓷砖泛着寒意,零星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空旷。 王天风刚走到洗手台前,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箱轮滚动声。 一个身着书生长衫的男人提着棕色皮箱,脚步匆匆地推门而入,身形擦着王天风的身侧而过。 男人忽然顿住脚步,侧过脸,语气谦和又带着几分急切:“抱歉,这位先生,能借个火吗?” 王天风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并未多生疑虑,抬手从长衫内袋摸出银色打火机,随手递了过去。 “谢了!”男人接过火机,低头点燃指间香烟,深吸一口后,抬手将火机递回。 王天风抬手去接,就在两人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变故陡生! 男人递火机的手腕猛地一沉,宽松的袖管中骤然滑出一根细长的竹签,锋芒淬冷,男人的手捏住竹签,手掌狠狠一推,竹签锋利的尖头毫无征兆地穿透王天风的长衫衣料,直直扎进他的心脏! 尖锐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王天风瞳孔骤缩,浑身骤然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迅速晕开的殷红血迹。 男人俯身凑近他耳畔,声音冷冽如冰:“王天风,陈先生让我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男人把一张画着黑龙会标志的信封塞到他的口袋。 男人提着行李箱转身便快步走出洗手间,转瞬便淹没在机场的人潮之中,没了踪迹。 王天风撑着冰冷的洗手台,身体剧烈晃了晃,胸口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瞬间浸透了玄色长衫,在衣摆处凝成刺眼的暗红。 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底翻涌着惊怒、不甘与彻骨的错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牙吐出几个字:“陈青,我还是小看了你……”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黑色礼帽滚落一旁,滚出数尺远。 那双素来锐利狠戾的眼睛缓缓阖上,彻底没了气息,唯有胸口蔓延的血迹,在寂冷的洗手间里,触目惊心。 ……………… 王天风的死在在军统总部掀起轩然大波,那张带着黑龙会标志的信封被送到了戴老板面前。 “黑龙会怎么会突然对王天风出手?”戴老板皱着眉问肃立一旁的毛仁凤。 毛仁凤赶忙道:“不知道,上海传来消息,黑龙会的人一直在调查当年的裘庄宝藏,或许是王天风查到了什么,被黑龙会灭口了,这些陈年旧事,只有当年那些同盟会元老清楚。” “裘庄宝藏的旧事,顾民章最清楚,让顾民章秘密调查这件事,上海站的事务,暂时交给陈青,等找到合适的人选再去接替王天风的位置,黑龙会这是挑衅,这仇,必须报,让上海站做事,杀几个黑龙会在上海的头脑,王天风的死,必须血债血偿。” 上海办公室的陈青,得到了王天风死讯。 他只觉心头空落落的,默默的倒了两杯酒,撒在地上。 一杯敬过往,一杯敬死亡。 ……………… 新年刚过,沪上初春的寒意尚未散尽,76号医疗室里却氤氲着一股温热的药香,混着淡淡的暧昧气息,将窗外的料峭春寒隔绝在外。 陈青身着一身白大褂,袖口挽起半截,正俯身专注地为坐在诊疗床上的李宁玉捏脚。 他将李宁玉的一双玉足轻轻捧在掌心,那足型纤巧玲珑,脚踝纤细如凝脂裹就的玉藕,十根脚趾圆润小巧,甲面泛着淡淡的粉润柔光,肌肤细腻莹润,似温软的羊脂玉般光洁,他捧在手里,指尖轻触便觉滑嫩无比,竟是爱不释手。 “这是我们陈家祖传的捏脚法子,先泡过药浴,再细细推拿,体内的寒气都能排出去,身子的毛病自然好得快。” 李宁玉微微垂着眼,长睫轻颤,原本素净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晕开的胭脂。 她的玉足浸过药汤,肌肤莹润,被陈青的手轻捏着,浑身都透着几分不自在,医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哐当”一声,医疗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梁仲春裹着一身冷风闯了进来,抬眼瞥见屋内的场景,瞳孔猛地一缩,当即触电般扭过头,心里暗骂自己真是瞎了眼。 “梁主任,进来吧。”陈青的声音平静响起,丝毫没有被打断的尴尬。 梁仲春这才僵硬地转过身,目光不敢往李宁玉脚上瞟,恭恭敬敬地躬身:“陈主任,新任的白小年、吴志国、王田香、金生火几位处长都已经到沪入职了,特地来问您,何时安排入职谈话?” 陈青沉吟片刻,指尖依旧轻轻按着李宁玉脚底的穴位,淡淡开口:“不必一一召见了,明天晚上我做东,请他们吃顿饭,权当给几位处长接风洗尘。”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梁仲春如蒙大赦,连忙应下。 陈青头也没抬,对着身侧的李宁玉温声道:“到时候李处长也一同去吧,你和他们也算老同事了,正好叙叙旧。” 李宁玉樱唇轻启,吐出一声轻细的“嗯”,声音柔得像棉花,脸颊的绯红又深了几分。 梁仲春不敢多留,躬身快步退了出去,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医疗室,生怕再多待一秒,撞见更多不该看的画面。 他刚走没多久,医疗室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骄纵的声音响了起来:“电讯处科员顾晓梦,找李处长报到!” 顾晓梦一身利落的制服,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目光径直落在李宁玉被陈青握着的玉足上,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醋意。 陈青无奈地松开手,直起身看向顾晓梦,语气带着几分训斥:“我正在帮李处长治病,有什么事等回处里再找她。” 顾晓梦轻哼一声,撇了撇嘴,目光依旧落在李宁玉的脚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揶揄:“我可从没听说过,捏脚还能治病的………李处长的这双玉足,倒是生得真漂亮。” 这话里的酸意,连傻子都听得出来。 陈青摇了摇头,看向李宁玉道:“李处长,今天的推拿就先到这里吧。这个顾晓梦是顾船王的千金,从小娇生惯养,没大没小惯了,回去你可得好好调教调教。” 李宁玉缓缓收回脚,理了理裙摆,脸上的绯红渐渐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看向顾晓梦的眼神,多了几分无奈。 顾晓梦不依不饶:“男女授受不亲,捏脚我也会,以后这种活我也可以帮李处长做。” 陈青无奈地解释道:“我这叫足疗,你懂什么。” 李宁玉起身穿上鞋,没理顾晓梦,看都没看她,转身回电讯处了。 “李处长,等等我!” 顾晓梦瞪了陈青一眼,拔腿追了过去。 第120章 入职测试 回到电讯处,李宁玉冷声道:“顾晓梦,你聪明漂亮,年轻,富豪掌上明珠,名牌大学高材生,寻常千金小姐都是逛舞会,开沙龙,钓金龟婿。请问顾大小姐是为什么,从杭州追到上海,非要进76号这种鬼地方?” 顾晓梦走近了几步,两人的鼻尖近的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因为我要钓的不是金龟婿,而是另外一个人。” 李宁玉后退了一步,扭头避开她火热的眼神,下意识问道:“谁?” “你,破译天才李宁玉。” 李宁玉被她的大胆表白逼的有些窘迫,后退了一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想起刚才在医务室陈青以调理身体的名义把玩自己的玉足,顿时耳根有些发烫。 李宁玉银牙紧咬,陈青这混蛋,都说他是花花公子,还一点不错,可我当时怎么就生不起抗拒的心思,不得不说,他的足底按摩是真舒服? 顾晓梦敏锐的发现了她耳根通红,更加得意,再次逼近了一步,李宁玉后背靠住办公桌,退无可退。 顾晓梦摆了个壁咚的姿势,呵气如兰:“嘴上说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嘛,我和吴大队长一样,对你是真心实意,不过我知道你不喜欢吴大队长。” 谁知道李宁玉突然变了脸,面色一沉,一把推开她:“我这里不留废物,通过测试,可以留下,否则,请另谋高就。” 顾晓梦信心满满地挺起胸脯:“测试就测试,我就要留在电讯处。” 76号考核室,围了很多人,听说电讯处处长李宁玉要对顾晓梦进行入职测试,都过来看热闹。 在梁仲春办公室喝茶的陈青和梁仲春听到动静都忍不住跑了过来。 这两个女人,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李宁玉站在特训班考核室中央,沉声宣布规则:这两个人中其中一个是间谍,刚刚偷走了保险柜里的一份重要文件,限时十分钟,从左右两个人中,找出偷走机密情报的间谍。 屋中摆着一只铁皮保险柜,柜旁一左一右坐着两名面无表情的76号女特务,腰背笔直,眼神僵硬,谁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计时开始。” 话音一落,顾晓梦却半点不见慌乱。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精致的珐琅粉盒,缓步走到保险柜密码旋钮前,轻轻掀开盒盖,对着金属旋钮一吹。 细腻的香粉簌簌落在旋钮表面,干干净净,没有一枚指纹。 众人目光一凝,看向两个女特务,两人都戴着白手套,没留下指纹。 顾晓梦却不言不语,指尖搭上密码盘,缓缓转动。 金属齿轮轻响不断,不过一分钟,清脆的“啪”一声响,保险柜应声而开。 梁仲春抱臂站在一旁,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意: “开个密码锁算什么本事?特务培训班的基础科目,傻子都会。” 站在一侧的陈青听得嘴角一抽,悄悄尴尬移开目光,心里默默腹诽:我就不会,我也压根没上过什么特务培训班。 保险柜中空空荡荡,只躺着一张白纸,纸上静静躺着一根细长的黑长发。 显然,是那名间谍开柜时“不慎”留下的。 顾晓梦拈起长发,走到两名女特务面前,细细比对。 两人都是标准的黑长直发,长度、发色几乎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差别。 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她如何破局。 下一秒,顾晓梦抬手,解下手腕上那只江诗丹顿纯金腕表。 不等众人反应,她手腕一扬,狠狠将表砸向保险柜的金属旋钮棱角。 “哐当!” 一声脆响,腕表上的蓝宝石镜面瞬间碎裂,裂痕蛛网般蔓延开来。 梁仲春眼睛都直了,当场咋舌: “我的娘哎,这表值好几千大洋呢!说砸就砸,不愧是顾半城的女儿,够豪气!” 陈青望着那只报废的名表,也轻声叹道: “一块侍女表,抵得上十户中等人家一年的赋税。也只有顾船王的千金,才能养出这般的气度。” 顾晓梦对周遭议论充耳不闻,捡起碎裂腕表里还在走动的秒针,开始了她的测试。 她先将保险柜里那根长发,一头绕在秒针上,一头按在纸上。 细小的秒针带着发丝缓缓转动,八秒后,发丝应声而断。 接着,她上前,从左边女特务头上拔下一根头发,同样测试。 九秒断裂。 再从右边女特务头上取发测试。 十五秒才断。 三次测试完毕,顾晓梦放下发丝,抬眼指向左侧那名女特务: “间谍,是左边这个。” 梁仲春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她是在测头发丝的韧性!人的发质不同,所以头发韧性也不一样!” 答案无误,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 陈青站在人群后,看着从容收势的顾晓梦,心里默默哀嚎不止: 一个顾晓梦就聪明到这种地步,再加上破译天才李宁玉、不阴不阳又藏着血海深仇的白小年、军统叛将老狐狸金生火、心狠手辣的王田香……这帮人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我跟你们这群高端玩家拼了! 对了,还有那个狼崽子狠人吴志国,该死的龙川肥原,这是非要开地狱难度副本是吧! 当然,那个龙川肥源,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宣布高端大型狼人杀正式开局,天黑请闭眼。 李宁玉看着表,面无表情道:“三分四十五秒,勉强合格,加试一道中文密码破译,成功了就可以留在电讯处。” 顾晓梦不服气地问:“第一名是谁?” “我,2分28秒。”李宁玉冷声道。 不多时,工作人员将密码题笺递到顾晓梦面前。 顾晓梦接过纸笔,指尖轻捻笔杆,垂眸便凝神破译起来。 不过短短一分钟,她便利落收笔,举手朗声汇报:“报告,破译完成!” 李宁玉抬眸,冷声道:“念。” “谍报工作的职业生命是什么?答案是忠诚。” 李宁玉朝她伸出手,语气平淡:“很好,欢迎你加入电讯处。” 顾晓梦瞬间眉眼弯弯,雀跃地握住她的手,甜声喊道:“谢谢玉姐!” 李宁玉面色一凛,瞬间抽回手,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沉声纠正:“叫我李处长!” “是,李……李处长!”顾晓梦不情愿地低声道。 话音落,李宁玉不再看顾晓梦的反应,转身径直走出了考核室,只留一个挺拔冷冽的背影。 ……………… 第121章 狙杀藤田芳政 池铁城和苏文谦接到鹦鹉的命令,要刺杀第三个黑龙会的目标,戴老板下达复仇令,杀几个黑龙会的首脑为王天风复仇。 名单是陈青定的,第一个目标是虹口道场的馆主武藤正雄,他自诩是上海黑龙会空手道第一高手,在一家日本餐馆吃饭的时候,喝的醉醺醺的,被一把杀猪刀从后背插入,透胸而出,当场殒命,凶手从厨房逃跑,没抓到人。 第二个是三井株式会社的三井次郎,黑龙会的金主,为黑龙会的活动提供大量资金。 他的汽车被装了炸弹,出门的时候,连同司机被炸的尸骨全无。 第三个目标本来是龙川肥源,但是龙川肥源不在上海,两人把目标锁定在了名单上第四个人,藤田芳政身上。 至于藤田芳政是不是黑龙会的人,他们自然不知道,陈青当然也是藏着私心的,这个特高课和汪伪政府特务机关的太上皇,老谋深算,冷酷多疑,陈青每次见到他,都如芒在背。 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早点送他去见天照大神算了。 两起命案震动上海日军司令部,宪兵司令部震怒之下,全城戒严,汪伪特务与日本宪兵沿街巡逻,哨卡林立。 藤田芳政也减少了外出,池铁城和苏文谦几次都没找到机会。 不过鹦鹉让联络员送来了消息,上海要召开一个关于二代恩尼格码机的研讨会,包括汪伪,华北伪政府,伪满,朝鲜和日本本土的密码专家都要来上海开会,研讨破解二代恩尼格码机。 藤田芳政要去机场接这些远道而来的密码专家,并负责安保工作。 机会终于来了! 不过鹦鹉送来的消息里说,藤田芳政的座驾是罗斯福同款1928年款凯迪拉克341A型装甲车,普通的狙击枪是没有办法打穿的。 两人商议后,决定?用毛瑟1918式反坦克步枪在半路伏击,只有这种枪可以打穿这辆车,给藤田芳政致命一击。 该步枪使用13.2×92毫米的特种穿甲弹,枪口动能高达26000焦耳以上,是普通步枪弹的6至8倍。 ???其巨大的口径和缺乏缓冲装置的设计导致了惊人的后坐力,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士兵操作此枪,可能导致肩膀脱臼或锁骨骨折,德国前线流传着“左肩打一枪,右肩打一枪,然后就直接去野战医院”的说法。???两人提前一天踩点,选中了上海城郊的必经之路,这条路是机场前往研讨会会场的唯一通道,路面狭窄,两侧楼宇错落,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枪是许忠义搞的,他从走私往重庆的一批物资里把这把枪和子弹抽走,没有登记在案,送到了酒馆。 池铁城反复擦拭着这杆反坦克步枪,指尖抚过冰冷的枪身,爱不释手,他们也是第一次用这玩意。 两人头一天夜里就潜伏在左侧一栋废弃洋楼的顶层阁楼,窗口被木板遮挡,只留一道窄窄的射击缝,视野开阔,正对马路中央。 池铁城用毛瑟1918主攻,苏文谦用一把毛瑟98k负责补枪。 池铁城趴在西侧废弃水泥厂的三号狙击位,水泥横梁压着后背,毛瑟1918反坦克步枪稳稳架在预制好的枪架上,13.2毫米穿甲弹已经入膛。 冰冷的枪身贴着掌心,巨大的枪身分量,预示着即将爆发的恐怖后坐力。 两人相距百米,互为犄角,仅凭眼神与手势便能交流。 藤田芳政的装甲车驶过狙击有效范围,仅有十秒时间,以反坦克步枪的装填速度,满打满算,每人只有一枪的机会。 两人静静趴在阁楼,安静的如同雕塑,一直等到太阳西下,远处一行车队终于进入了视线。 远处,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日军护卫车队开道,摩托车、吉普车分列两侧,中间那辆黑色凯迪拉克装甲车沉稳驶来,车身锃亮,装甲冰冷,正是藤田芳政的座驾。 “西风三级,侧风偏左零点二度,弹道修正一格。”苏文谦瞄准镜镜片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光线西斜,逆光,车窗反光区三分之一,有效射击角缩小两成。” 池铁城指尖微调瞄准镜刻度,喉间低应:“距离三百七十米,装甲车窗弱点标定完毕。” 近了,更近了。 当装甲车驶入狙击范围的瞬间,池铁城猛地扣下扳机! “轰!” 震耳欲聋的枪声炸开,13.2毫米的穿甲弹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精准轰在装甲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厚重的防弹玻璃应声碎裂,子弹穿透玻璃,狠狠嵌进车内座椅。 可巨大的后坐力也如重锤般砸在池铁城的右肩,虽然肩膀垫了厚厚的棉布和两本书,他还是闷哼一声,肩膀传来钻心的剧痛,锁骨仿佛断裂一般,整条手臂瞬间麻木,险些握不住枪身。 车内,藤田芳政本正低头写着笔记,枪声响起的刹那,车压到了一块石头,颠簸了一下,手中的笔掉在车里,他低头鬼使神差低头捡笔,子弹擦着他的头顶飞过,狠狠钉在后方车壁上,侥幸躲过一劫。 司机猛踩油门,装甲车向前猛地窜了出去,十秒的窗口期,转瞬即逝。 最后三秒! 苏文谦纹丝不动,眼神如寒星般锁定车内。 此时,防弹玻璃上的弹孔赫然在目,藤田芳政马上趴下,苏文谦根本看不到他的身影。 最后一秒! 苏文谦屏住呼吸,准星死死对准玻璃上的弹孔,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毛瑟98k的子弹顺着弹孔精准射入,穿过狭小的缝隙,射在另一侧车窗,然后被另一侧车窗厚厚的防弹玻璃反弹了回来,直接射进趴在后座下的藤田芳政的后脑勺! 没有任何惨叫,没有任何挣扎。 子弹瞬间贯穿头颅,藤田芳政双目圆睁,身体重重倒在座椅上,一代特务魔头,当场毙命。 一枪定生死,一枪定乾坤! 装甲车缓缓停在路中央,两侧的日军护卫惊慌失措,乱作一团,大批日本宪兵从车里钻出来,开始向池铁城和苏文谦所在的位置发动了进攻。 钟楼之上,苏文谦丢掉手里的狙击步枪,扶住肩头渗血的池铁城,转身下楼,沿着预先准备好的撤退路线,消失在暮色之中,只留下街头的混乱与车内藤田芳政冰冷的尸体。 第122章 接风宴 春寒料峭,夜幕降临。 霞飞路畔的老上海饭店被霓虹裹着,却透着森然的冷意。 整座饭店被陈青包下,反正是公费吃喝,他也不心疼,安全第一,周遭三条街道早已被76号特务封锁,黑衣特务沿街肃立,连街边的黄包车都被清得干干净净。 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立在饭店正门,一身藏青中山装衬得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 他身侧站着76号副主任梁仲春,脸上堆着八面玲珑的笑,手里盘玩着红木龙头拐棍的龙头,活脱脱一个官场老油条。 再旁侧,是电讯处处长李宁玉,素色暗纹旗袍裹着纤细身形,眉眼清冷温婉,唇间抿着淡笑,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心思;她的丈夫潘汉卿立在一旁,斯文的眼镜片后,眼神带着几分阴郁。 三辆黑色轿车依次驶来,稳稳停在饭店门前。 不等陈青开口,一道娇俏的身影先从街角钻了出来。 顾晓梦身着鹅黄洋装,卷发披肩,眉眼飞扬,径直走到人群前,扬着下巴笑道:“陈主任,我也算杭州剿总的老人了,如今76号诸位处长到任,你怎么能把我漏了!” 陈青一脸尬笑:“我以为顾大小姐不喜欢这种场合,来的都是客,里面请吧。” 陈青尚未答话,第一辆轿车车门已开。 情报处处长金生火缓步下车,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微胖,眉眼弯弯,看似和善无害,眼底却藏着阅尽官场的圆滑与城府。 此人履历极深:青年时期加入复兴社,1931年通过魔术表演诱捕中共特工顾训章,是他最得意的手笔。 1939年因卷入中统与军统高层政争,得罪戴老板,叛逃至汪伪政府,担任剿总情报处处长,一手情报研判、钻营自保的本事冠绝华东,是出了名的“老狐狸”, 表面风雅多才、和蔼诚恳,实则狡诈多智、睚眦必报,以挑动纠纷、玩弄人性为兴趣。 从不得罪任何人,也从不做亏本买卖。 他身后跟着一位年轻女子,妆容浓艳,绣着牡丹的高开叉旗袍裹着身段,下巴抬得老高,眼神扫过众人满是不屑,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 这是金生火的女儿金若娴,陈青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看穿她眼底藏不住的风尘气。 陈青上前拱手:“金处长,久仰大名。杭州剿总情报扛把子,有你坐镇76号情报处,上海的情报网便稳了。” 金生火连忙拱手回礼:“陈主任过誉了,往后还得仰仗陈主任提携,我金某人定当尽心竭力。” 第二辆轿车车门打开,刑讯处处长王田香跳下车来。 此人身材精瘦,两腮无肉,三角眼透着阴鸷狠戾,嘴角挂着痞气,浑身散发着市井流氓与酷吏的戾气。 他是76号出了名的狠角色,刑讯手段狠辣至极,经手的犯人从无不开口的,对上谄媚,对下狠戾,是条咬人的恶犬。 对了,他暗中的主子,就是龙川肥源。 陈青颔首:“王处长,沪上都传你的刑讯室让人闻风丧胆,有你在,76号的手段便没人敢轻视。” 王田香立马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全靠陈主任栽培!往后陈主任指哪,我王田香打哪!” 第三辆轿车车门开启,先后下来两人。 左侧是机要室主任白小年,身形纤细,面容白皙,眉眼柔媚,一身白色西装熨帖笔挺,举止娇俏张扬,是杭州剿总出了名的“娘娘腔”,人人背地里都说他是张司令养的小白脸,靠卖钩子上位的,只有陈青知道,这个人的狠辣和心思缜密。 当然,为了报血海之仇,卖钩子也无可厚非,当年挨新撅裸奴儿哈只不也是给李成梁卖多年钩子才攒下十三副铠甲,建立了后金。 他手里提着一个礼盒,双手捧到陈青手里:“陈主任,杭州特产,不成敬意。” “哎呀,白主任,您太客气了,这是什么东西?” “杭州的乳香茶,一年也就产几斤,专供张司令享用,我向张司令讨了一斤,您回去一品就明白了。” 陈青一想就明白了,这茶叶和古巴哈瓦那雪茄是一个道理,相传丘吉尔访问古巴,亲眼看到古巴少女用大腿搓雪茄,从此就只抽哈瓦那雪茄。 陈青拍着他的手笑道:“白秘书送礼总能送到人心坎里,我就笑纳了。” 最后下来的是第二大队大队长吴志国,身形挺拔如松,军装笔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狼,浑身带着桀骜不驯。 吴志国下车的瞬间,目光便死死钉在李宁玉身上,仿佛周遭的陈青、梁仲春、潘汉卿全都不存在。 他大步流星,径直走到李宁玉面前,全然无视她身旁的丈夫潘汉卿。 “宁玉,你的哮喘真的好了,太好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目光柔得能化出水。 李宁玉微微垂眸,语气平淡道:“多亏了陈主任帮我医治,如今已经快痊愈了。” 吴志国猛地转头,目光骤然变得凶狠,像一头护食的狼崽子,死死盯着陈青,那股戾气刺得陈青眉头微蹙,浑身不舒服。 “陈主任,谢谢你帮宁玉治病,这事算我吴志国欠你个人情。” 吴志国话锋一转,死死盯着陈青,毫无避讳道:“我吴志国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只会杀人,我在杭州就听说过你是上海滩第一花花公子,我来上海,就是为了保护宁玉。你敢打她的主意,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了你。” 陈青嘴角抽了抽,并未和他计较,这人的世界里只有李宁玉一个人,可以为她去死,也可以为她与全世界为敌,跟他这种人计较什么。 陈青尴尬一笑:“原来是吴大队长,果然是直肠子。刚见面就威胁上司,这份胆气让人佩服。” “吴志国!”顾晓梦扬声呵斥,语气里带着挑拨,“李宁玉的丈夫还在跟前,轮得到你在这里说这种混账话?” 潘汉卿的脸色瞬间铁青,攥紧了拳头,看向吴志国的眼神满是敌意,两人目光相撞,空气里瞬间燃起火药味,周遭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梁仲春见状,立马快步打圆场,一把拉住吴志国,又对着陈青赔笑:“哎呀!都是自己人,刚见面闹着玩的!酒菜都备好了,别站在门口吹冷风,快上楼入席!” ……………… 第123章 接风宴(二) 老上海饭店的豪华包厢内,柚木桌椅擦得锃亮,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将满桌珍馐映得愈发诱人。 侍者鱼贯而入,将鲍参翅肚、佛跳墙、水晶虾仁等山珍海味陆续端上桌,香气四溢,令人馋涎欲滴。 陈青身着笔挺的中山装,抬手稳稳举起面前的水晶酒杯,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语气谦和道:“本来是入职谈话的,我想了一下,今天在这里给大家接风,和大家认识一下,就算入职谈话了。” 众人纷纷应声举杯,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小年端着酒杯浅尝一口,狭长的眼微微眯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的品鉴之意:“嗯,好酒。1921年的罗曼蒂康尼,民国十年收成最佳的葡萄酿成,上品。” 陈青闻言失笑:“没想到白秘书还是位品酒大师,其实我也喝不出其中门道,主要是它贵。” 一句直白的话逗得众人哄笑,席间气氛顿时热络起来,推杯换盏、寒暄说笑,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青放下酒杯,目光落向白小年,笑意温和:“我一一敬各位,先从白秘书开始吧。白秘书,听说你可是张司令跟前的大红人,这次调你来上海,着实委屈了。” 白小年连忙起身,双手恭敬地捧起酒杯,姿态恭顺:“哪里话,陈主任亲自接风,让我们这些人就像回到家一样。” 一旁的金生火慢悠悠点上一支雪茄,深吸一口后吐出淡青色的烟圈,慢悠悠开口:“白秘书可是南京政府的活字典,上到汪主席的家事,下到某个处长的辛秘,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陈青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顺势看向白小年:“那白秘书一定知道杭州城流传最广的裘庄宝藏了。我这个人有两大爱好,一是贪财,二是好色,我最喜欢听宝藏的故事,白秘书能不能讲讲?” 白小年放下酒杯,神色收敛了几分轻佻,变得郑重:“要说裘庄宝藏,我倒也知道一点,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当不得真。” 众人见状,纷纷放下手中酒杯,支起耳朵洗耳恭听,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话说当年辛亥革命前,孙先生东渡日本成立同盟会,有志之士纷纷投奔,裘老先生也入了会,一同谋划推翻满清。可起义最缺的就是经费,黑龙会出于自身利益考量,便当了同盟会的金主。” “后来宣统退位,溥仪一心想着复辟,竟把故宫的天量文物古玩以‘赏赐’的名义转给了亲弟弟溥杰,溥杰想把这天量的故宫文物珠宝转移到海外,当作日后复辟的基金。你们知道这笔财富有多惊人吗?孙殿英挖了东陵,取走的那些财产,也只有这笔钱的九牛一毛的毛尖尖。” “溥仪的妻子是日本人嵯峨浩,她本就是黑龙会安插在溥杰身边的卧底。黑龙会得知此事后,便谋划谋取这笔财富,可当时日本人还想利用溥仪当傀儡,不方便直接出手,就暗中把消息透给了同盟会。同盟会劫走了这笔不义之财,本想留作革命基金,可黑龙会却翻脸不认人,咬定这笔钱是自己的,追着同盟会索要。” “当时负责保管这笔财产的,正是裘庄的老庄主。老庄主索性卷了这笔钱销声匿迹,谁也不知道他把宝藏藏在了哪里。他隐姓埋名,在西湖边建起了裘庄。再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裘庄主在上海兰心剧院遇袭,一家惨死,裘家就此分崩离析,裘庄也落到了钱虎翼司令手里。” 白小年话音落毕,陈青微微蹙眉,追问道:“裘庄主遇刺一事,坊间众说纷纭,当年的真相到底如何?” 一直沉默抽着雪茄的金生火,缓缓摁灭了烟蒂,神色沉了下来,开口道:“这件事,恰好我知道一点内情。”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到他身上。 “当年我还在复兴社任职,接到戴老板的绝密指令,要秘密抓捕红党谍王顾训章。这也是我从业二十年来,唯一一次失手的任务。” 金生火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往事难追的怅然:“我深知顾训章最擅长易容,枪法一流,功夫更是了得,想抓他难如登天。可这个人有个致命的缺点,他太骄傲了。有次他完成任务刺杀了国府大员后,竟当街表演魔术炫耀,我便抓住这一点,在兰心剧院设局,请了知名的魔术大师表演魔术,还对外声称此魔术无人可破解。” “心高气傲的顾训章果然中计,易容混进兰心剧院,当魔术师表演完,当场就要揭穿我的魔术。他终于落进了我的圈套,我正要下令抓捕时,观众席里突然站出一个人,抬手一枪就三枪,打乱了我的计划,放跑了顾训章!我猝不及防,立刻带人追杀,那人慌不择路躲进了一个包厢,巧了,正是裘庄主一家人所在的包厢。” 金生火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那人杀红了眼,直接将裘庄主一家灭口,随后趁乱逃跑。这件事,我记了十年,一直耿耿于怀。” 陈青追问:“这个人是谁?” “他就是当年党务调查科的王牌杀手青灯。”金生火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你有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没有。”金生火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憾意,“他也做了易容,面目难辨。不过我顺着他留下的蛛丝马迹追查,最终确定,那人就是青灯。” 包厢里一时陷入死寂,只有窗外老上海的车水马龙声隐约传来,将这段尘封的秘闻,衬得愈发诡谲莫测。 包厢内的沉寂还未散去,坐在李宁玉身旁、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潘汉卿,忽然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 他抬眼看向金生火,语气平淡无波:“金处长,您说您追查了青灯十年,究竟查到了什么线索?” 所有人的目光又瞬间落回金生火身上,他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这个青灯,远不止是王牌杀手那么简单,他还是位顶尖的破译专家。十年前,他凭一己之力破译了香港渣打银行的金库密码,一次性盗走了几十万英镑的巨款。虽说中统和军统向来势不两立,可就连戴老板,都对这号人物佩服,中统内部,确实藏着不少能人奇士。只是当年他为何突然开枪,又为何滥杀裘庄一家,我琢磨了十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他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金生火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森然,“我查到他身上一个极私人的特征,他紧张的时候,左耳会不受控制地动。我专门请教过美国来的解剖学专家,人体一共六百三十九块肌肉,其中耳廓的三块肌肉,本是人体无法自主控制的。青灯这情况,要么是遗传导致的肌肉痉挛,要么……就是能将自己身体控制到极致的超级间谍。”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宁玉放下酒杯,清冷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犀利的质疑:“超级间谍,就能超越生理极限自主抖动耳朵?怕是无稽之谈吧。那位青灯终归是金处长的手下败将,若真按此说,金处长才是当之无愧的超级间谍,不知您的耳朵,会不会动?” 这话如同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包厢里的沉闷。 金生火猛地抬眼,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潘汉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李处长,你看好了。” 话音落,他的左耳尖竟真的轻轻颤动了几下,在场众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金生火眼神依旧钉在潘汉卿身上,声音冷冽:“青灯是紧张时左耳动,而我,是兴奋的时候右耳动。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拉满,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陈青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端起酒瓶把金生火面前的酒倒满,笑着打哈哈:“咱们明明说着裘庄宝藏的事,怎么突然扯到这些旁枝末节上了,我对这些可没兴趣。金处长,话题跑远了,该罚一杯,该罚一杯!” ………………… 第124章 接风宴(三) 包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堪堪凝滞,白小年率先端着酒杯站起身,脸上堆着八面玲珑的笑打圆场:“金处长的故事当真是精彩绝伦,我对青灯杀裘庄主一家的内情更是好奇得紧,改日私下里您可得好好给我讲讲。我那儿还特意给您留了一箱哈瓦那雪茄,每一根可都是从古巴姑娘的大腿上亲手搓出来的极品。” “白主任有心了。”金生火抬眼,端起酒杯与白小年轻轻一碰。 随即金生火转了酒杯,看向潘汉卿与李宁玉,语气平淡:“潘先生,李处长,我便借花献佛,借着陈主任这杯好酒,敬二位一杯。” 话音刚落,身侧的吴志国猛地站起身:“金处长,宁玉她有哮喘,沾不得酒,这一杯,我替她喝了。”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骤然变了。 潘汉卿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将手中酒杯掼在桌上,酒液溅出几滴,落在雪白的桌布上很是刺目。 他抬手指着吴志国,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怒火:“吴志国你什么意思?李宁玉是我老婆!她的酒,轮得到你来替?!” 包厢里瞬间鸦雀无声,梁仲春赶忙起身把吴志国摁下:“吴大队长,给陈主任个面子,听老哥一句劝,这酒轮不到你喝。” 吴志国寸步不让,手指直指潘汉卿的鼻尖,声音裹着彻骨的鄙夷:“姓潘的,你就是个废物!你护不住宁玉,那就换我来护她!” 潘汉卿气得浑身发抖,眼底翻涌着窝囊与戾气,竟猛地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身旁李宁玉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满座皆惊。 潘汉卿红着眼嘶吼:“你们当着我的面就敢这样眉来眼去,连装都不装了是吧?真当我死了是不是!” 李宁玉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清冷的眉眼间没半分情绪,却让人心头发紧。 顾晓梦愤怒地指着潘汉卿:“姓潘的,死渣男。” 她跑过去,搂住李宁玉,低声安慰,拉着她离开潘汉卿。 “潘汉卿,你找死。”吴志国见状也是目眦欲裂。 “他是我老婆,我想打就打,回到家我还要在床上好好折磨她。”潘汉卿咬牙切齿道。 吴志国二话不说直接拔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潘汉卿! “砰!” 枪声炸裂在包厢里,潘汉卿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猛地偏头,子弹擦着他的耳廓呼啸而过,“哐当”一声击碎了身后柜上的青瓷花瓶,瓷片碎渣溅得满地都是。 楼下值守的十几个76号特务闻声大惊,拎着枪踹开包厢门蜂拥而上,齐刷刷站在门口,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陈青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厉声喝道:“把吴大队长的枪卸了!” 特务们上前利落收走吴志国的配枪,陈青压着怒火看向众人,语气冷硬:“今日是我做东接风,诸位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众人连忙上前七嘴八舌劝和,方才的枪火戾气才堪堪压下,包厢里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陈青转头,看向自始至终坐在角落默默看戏的王田香,端起酒杯堆起笑意:“王处长,我敬您一杯。早听说您刑讯手段了得,落在您手里的犯人,就没有不乖乖交代的,能不能传授我几招?” 王田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语气狂妄:“在我手下过堂的,不管是红党、军统还是中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没人能挺得过去,最后都老老实实交代。” 白小年端着酒杯斜睨他,出言尖酸讥讽:“王处长以前是开青楼的,怕是糟蹋了多少良家姑娘,才练出这么些绝活。” 王田香非但不恼,反而一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得意:“要说拿捏女人这方面,我还真有发言权。不管你是名门闺秀还是三贞九烈的烈女,进了我的园子,我保证让你乖乖接客,半点脾气都没有。” 陈青眼睛一亮,凑上前兴致勃勃:“我就对这门道感兴趣,王处长快传授我几招!” 顾晓梦坐在一旁,鄙夷地扫过陈青与王田香,低声啐了一句:“真是一丘之貉。” 王田香没理会顾晓梦的鄙夷,晃着酒杯慢悠悠道:“不管是审讯犯人,还是对付女人,首重诛心。” 陈青连忙追问:“诛心?如何个诛法?” “人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皮。”王田香抬眼,目光阴鸷地落在顾晓梦身上,笑得不怀好意,“你把他的脸皮扒了,他就老实了,就比如你顾大小姐,若是落在我手里,我不用严刑拷打。” 陈青追问道:“那又该如何?” “就把她剥光了,绑在76号的院子里示众一天,你说她是招,还是不招?” 顾晓梦瞬间羞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王田香破口大骂:“王田香,我草泥马!你个下流胚子!” 陈青连忙起身拦在中间,打着圆场:“晓梦消消气,王处长只是打个比方,别当真别当真。王处长,您继续说。” 王田香嗤笑一声,自顾自讲起往事,语气里满是的快意:“我记得当初我买过一个姑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非要学戏文里跟男人私奔,结果那男人骗光了她的钱,反手就把她卖给了我。” “她进来就绝食寻死,三天水米未进,人都脱相了。我没打她也没骂她,就把那个负心汉找来,叫了楼里两个红倌人陪着他过夜颠鸾倒凤,再把这小姐绑在旁边,让她看了整整一夜。” 王田香把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呵呵笑道:“呵,第二天,她就主动爬起来,求着给我挣钱去了。” 话音落下,包厢里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阴戾之气,满桌珍馐也瞬间失了滋味。 陈青心中暗骂王田香无耻,脸上堆着笑:“王处长还真是手段高明。” 王田香得意洋洋:“不止如此,如果这些都对他本人无效,那就把他的亲人抓过来,在他面前折磨,没有人能扛得过去。” 包厢内阴戾的气息还未散去,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猛地从楼梯口传来,一名76号特务神色慌张地撞开半掩的包厢门,立正敬礼:“报告!紧急电话!” 满室的诡异氛围瞬间被这道声音划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门口。 陈青心头一动,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沉声道:“诸位稍等。” 他快步下楼,径直走到饭店前台,抓起那台黑色的老式电话机,电话里响起一个声音:“是特务委员会陈主任吗?” “是我,您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冰冷生硬的中文:“我是关东军本部参谋森田直一大佐,护送密码专家刚抵达上海机场,藤田芳政将军刚刚在来机场的路上被暗杀了。立刻带人赶赴案发现场调查!” 陈青心脏猛地一跳,心底一喜,水母二人组还真是名不虚传,可语气却满是惊骇悲切:“什么?您说藤田长官……被刺杀了?!我即刻动身,马上赶到!” 他挂断电话后,迅速收敛眼底的喜色,换上一脸沉痛与凝重,快步折返楼上包厢。 一进门,陈青便沉声开口:“诸位,今日的酒宴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刚接到急报,藤田芳政将军被抗日分子刺杀,我必须立刻赶赴现场勘察。梁副主任,即刻带人随我前往!” 梁仲春赶忙站起身:“是!” 陈青指着吴志国:“把吴大队长拉到禁闭室关三天,敢对同事家属开枪,幸亏没出事,不然我都没法交代。” 吴志国没有反抗,直接被带走,其他人陈青一个都没让去,这帮人太聪明了,陈青怕他们看出破绽。 ………………… 第125章 代号“孤舟” 案发现场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冷风卷着碎叶刮过街巷,日军宪兵持枪将整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白布覆盖的藤田芳政的尸体遗体静静躺在地上,周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陈青与梁仲春领着76号一众特务匆匆赶到,梁仲春抬手示意手下警戒,转头对身旁的崔墨沉声吩咐:“去,仔细勘察现场,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崔墨领命快步奔向案发对面的楼栋,梁仲春则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与陈青并肩走到森田大佐身边,躬身赔笑。 陈青目光扫过现场,并未见到龙川的身影,故作随意地试探开口:“森田大佐,怎么没见龙川课长?” 森田大佐冷眸扫过案发现场:“他有其他公务返回东京了,下个月便会回来。” 陈青心底暗自冷哼,这小子运气倒是好,硬生生躲过这一劫,反倒让藤田当了替死鬼。可中将殒命绝非小事,必定在日军内部掀起轩然大波,必须立刻让水母组停止一切活动,彻底蛰伏起来,绝不能露出半点马脚。 梁仲春躬着身,满脸堆笑地接过话头:“大佐,不知此次密码研讨会定于何处举行?我们76号也好提前布置会场,做好安保部署。” “很好。”森田大佐倒也直接,沉声吩咐,“这次研讨会汇集了日本本土,满洲国,华北自治政府,还有朝鲜来的密码专家,事关重大,都是帝国的精英,延安和重庆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安保一定要密不透风,外围安保就由你们76号派人负责。” 森田顿了顿道:“为防泄密,我准备了一艘游轮,届时所有参会专家尽数出海。你们只需负责把专家请上船即可,作为帝国公认的密码天才,南京政府的密码专家李宁玉必须参加,还有研究情报二十多年的金生火,也必须参会。” 陈青心头猛地一沉,密码船大逃杀,终于要开始了。 你们谁爱去谁去,我陈青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踏上游轮半步! 就在这时,崔墨快步从对面楼栋折返,脚步利落,到森田面前立正敬礼,高声汇报:“报告大佐!凶手一共两人,狙击位置就在对面那栋楼的阁楼!现场发现两把枪,一把是毛瑟九八k,一把是毛瑟1918反坦克狙击枪!” “两名凶手各开一枪,第一枪由毛瑟1918射出,打破了防弹玻璃,并未击中目标;第二枪是毛瑟九八k,子弹从唯一的弹孔打进去,利用内侧防弹玻璃反弹,精准打中了藤田将军的后脑!由此可以断定,这两人都是绝顶狙击高手!” 森田大佐眉头微蹙,沉声追问:“还有其他线索吗?” “毛瑟1918极难获取,德国早已禁止对外出口,这把枪必定是走私进来的!属下已经让人调取海关的进货单,能进口毛瑟1918的,只有重庆方面!红党是买不起的,结合前几天虹口道场馆主武藤正雄、三井株式会社三井次郎被杀案,属下断定这是一系列连环谋杀案,与年前军统上海站情报处处长王天风被杀案有关,这是重庆方面的报复行动!” 森田大佐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分析得不错,76号总算还有可用之才。我来之前,鸠巢将军就告诉我,重庆内线发回电报,重庆怀疑王天风的死是黑龙会干的,这是对黑龙会的报复。但藤田将军的死,必须血债血偿,我们也要报复回去!” 他语气陡然变得严厉:“鸠巢将军已经给上海宪兵司令部三浦三郎将军打过电话,要求马上切断上海到重庆的所有走私线,抓捕相关涉案人员,任何人参与走私,绝不姑息!陈青主任,你是海关督查室主任,这件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是!”陈青立刻挺直身板,高声应道,“属下马上带人去海关抓人,任何人敢损害帝国利益,属下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陈青让梁仲春回去点齐人手,等自己命令抓人。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许忠义已经在等着了。 “陈主任,全都备妥了!这批原本要运往重庆的军用物资,早被我悄无声息调换了,真货全藏在码头几个隐秘仓库里,船上装的全是些不值钱的纱布、煤油之类的民用杂货。等您带人扣船抓人时,我已经安排了自己人假装反抗,到时候直接把船炸了,毁尸灭迹。船上的‘赃物’一烧,外头只会以为走私物资被焚毁,而藏起来的真货,我运到香港变现,钱直接存在您在美国银行的账户。” 陈青点头赞许道:“干得漂亮,你办事,我放心。” 随后陈青拿起电话打给梁仲春,76号的特务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海关大楼。 他心里早有盘算,此次抓人自然是避重就轻,先抓了几个海关的“临时工”顶罪,又将平日里跟自己不对付、不肯依附的几名海关官员,通通扣上“走私通敌、私运军火”的罪名,当场铐走押往76号大牢。 不过半个时辰,海关原班人马被清洗,陈青顺势将自己安插的亲信悉数补上,海关的实权彻底攥在了他的手里。 随后陈青带人直奔码头,几艘满载“物资”的货船正停靠在岸边。按照事先安排,船上的人佯装负隅顽抗,特务们假意对峙几声,几声剧烈的爆炸声骤然响起。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裹着火星卷向半空,木质的货船在爆炸声中碎裂沉没,船上的民用物资顷刻间化为灰烬。 码头边的路人吓得四散奔逃,日军宪兵闻声赶来,只看到一片狼藉的火场,宪兵队长也对陈青“雷厉风行清缴走私”的做派连连称赞。 陈青站在码头,望着燃烧的船只,对着赶来的日军宪兵点头示意,一派尽忠职守的模样。 折腾了几天,待这场“清剿走私”的戏码落幕,等许忠义把原本准备运往重庆的奢侈品,烟土,军火倒卖出去,自己在美国银行的私人账户,又要多了几百万美金。 这一番明着清剿、暗里牟利的操作,不仅完成了森田交代的任务,清洗了海关安插了自己人,还赚得盆满钵满,可谓是一箭三雕。 特务委员会主任办公室内,陈青正靠在皮椅上翻看文件,门被轻轻推开,梁仲春捏着一纸命令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堆着惯常的圆滑笑意。 “陈主任,研讨会的游轮已经停靠在吴淞口码头了,您看咱们派谁去负责船上的外围安保?” 陈青放下文件,道:“这次密码研讨会事关重大,重庆、延安的间谍肯定会想方设法混上去,机密失窃倒在其次,我唯独担心李处长的安危。派吴志国去,他定会拼尽全力护好李宁玉处长的安全。” 梁仲春闻言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暗道谁不知道你陈青对李宁玉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分明是怕自己的小情人有半分闪失,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面上却依旧恭顺:“还是陈主任考虑周全,那就依您的意思,让吴志国带队上船。对了,还有个事,顾晓梦那丫头刚找过我,吵着闹着也要登船参与二代恩尼格码机破译。” 陈青眼底掠过一丝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摆了摆手断然拒绝:“绝不能让她去。那小姑娘只会添乱惹祸,真要是在船上出了半点差池,你我怎么跟顾船王交代?那位老先生要是在汪主席面前参你我一本,咱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明白明白,我这就去回了她,绝不让她登船添乱。”梁仲春连声应下,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待梁仲春的脚步声远去,办公室侧门轻响,王佳芝走了进来。 “重庆方面发来急电,命令上海站不惜一切代价,窃取日军二代恩尼格码机与紫密。另外,上海站新任负责人已经到任,代号,孤舟。” 陈青眉梢微挑:“孤舟?那便是我的顶头上司了,可有说何时与我碰面接头?” “没有。”王佳芝摇了摇头,“孤舟暂无与你见面的打算,只交代后续有任务指令,会通过专人转告。” “知道了。”陈青淡淡应了一声。 王佳芝领命转身退出,办公室刚恢复安静,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陈青拿起听筒,是张离:“陈先生,您此前预定的高档西服已经到货,请来店里取一下。” 陈青抬腕看了眼腕表,道:“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径直走出办公室,驱车驶离76号,一路穿街过巷,停在了法租界维尔蒙路一家不起眼的西式服装店门口。 推门而入,张离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店员标准的客气笑意:“先生,您订的衣服已经备好,请跟我来。” 她领着陈青走到衣架前,挑出一套料子上乘的深色暗纹西服,侧身引路:“先生,这边请试衣间。” 狭小的试衣间内,两人关上门。 张离瞬间收起店员的模样,压低声音:“此次约你见面,是潘书记的直接指示,你必须想办法打进密码船,不惜一切代价,拿到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原理图,以及日军最高机密紫密!” 陈青望着张离,沉声应道:“我知道了。” 第126章 密码船大逃杀(一) 陈青拿着衣服离开了服装店,心中冷笑。 重庆延安都想要二代恩尼格码机和紫密,反正我是不会上密码船的,有李宁玉在就够了,这个人型计算机会记住二代恩尼格码机每一个零件和拆解安装顺序,还会把紫密一字不差的记在脑海里。 终于到了游轮启航的日子,陈青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捧着一杯枸杞人参茶。 陈青总算松了口气,总算是避开这场腥风血雨。 晚上和马太太,梁太太,方太太约了和平饭店总统套房打麻将,养精蓄锐,晚上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三个不知死活的娘们。 温热的茶滑入喉咙,闲适的气息还没散开,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陈青挑眉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森田带着日式腔调的生硬中文。 “陈主任,我是森田。” “森田大佐,你好,有什么事吗?”陈青的语气依旧平淡,握着杯子里的手却微微一顿。 “是李宁玉。”森田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反抗的命令,“她说自己有哮喘,海上风浪大,怕哮喘突发,非要你这个私人医生上船保驾护航,不然她就拒绝登船,不参与二代恩尼格码机的破译。我命令你,马上带着你的医疗装备上船,一刻都不能耽误!” 陈青心底涌上一阵无语。 李宁玉这分明是故意的,硬生生要把他拖上这艘船。 他太清楚森田的盘算,这场密码船上的破译研讨会,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鸿门宴。 森田从没想过让任何接触到二代恩尼格码机的人活着下船,这场注定的大逃杀,他终究是逃不掉了。 万般无奈,陈青挂了电话,起身收拾东西。 医用急救箱、哮喘专用药剂、便携诊疗设备,归置妥当,又让手下搬了几箱洋酒、香烟和罐装咖啡,拎起装备便乘车直奔吴淞口码头。 码头戒备森严,巨大的游轮泊在江畔,登船口的日本宪兵荷枪实弹。陈青刚走到登船梯前,一名身姿挺拔的日军军官立刻上前拦住了他。 “你好,陈先生,我是森田大佐的副官三井寿一,奉命对您进行登船检查。” 陈青配合地站定,三井寿一示意手下仔细搜查,他的随身行李被彻底翻开,除了规整的医疗装备,只剩洋酒、香烟、咖啡这些寻常奢侈品,并无任何违禁物品。 “陈先生,没有违规品,您可以上船了。”三井寿一颔首放行。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轿车骤然停在码头边,车门猛地推开,顾晓梦踩着皮鞋快步钻了出来,扬声喊住了正要登船的陈青。 “陈主任,等等我!” 陈青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回头看向她。 顾晓梦提着行李箱快步走到近前:“我也要上船。” 陈青眉峰拧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这里没邀请你,你上船干什么?” 顾晓梦抬着下巴,眼神骄傲:“我是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毕业,德国二代恩尼格码机之父施伦堡先生的实验室我也进去过,我亲手操作过二代恩尼格码机。请问,我有没有资格参加这场研讨会?” 一旁的三井寿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立刻躬身做出邀请的姿态:“既然如此,欢迎顾小姐登船,请进行例行检查。” 刚放行的脚步还没迈开,三井寿一的手下在顾晓梦的随身挎包中,摸出一台锃亮的小型相机。 日军士兵立刻将相机举起,语气冷硬:“相机不准带上船。” 顾晓梦柳眉一竖,上前一步就要抢回:“凭什么?我拍些海上风景都不行?” “没有为什么,这是规矩。”三井寿一寸步不让。 陈青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出声打断:“晓梦,算了,船上规矩,不必争执。” 顾晓梦却不肯退让,抬眼看向三井寿一:“这相机是金生火处长特意让我带上船的,有公务在身。” “金生火?”三井寿一眼中顿时掠过几分狐疑,上下打量着顾晓梦,一时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一道沉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吴志国身着军装,面色冷硬地走了过来:“顾晓梦,你想死吗?船上都是机要重地,你想拍什么?拍二代恩尼格码机,还是紫密密码本?” 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青冷冷扫了顾晓梦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拎起自己的医疗箱与行李,径直转身踏上登船梯,这场闹剧,他懒得掺和。 见陈青离去,三井寿一立刻下令:“把她带到森田大佐面前,交由大佐处置。” 两名士兵当即上前架住顾晓梦,顾晓梦又气又急,却再无反抗之力。 陈青吩咐吴志国带来的手下,将自己的行李送去客房,转身便走进了游轮的核心船舱。 舱内灯火通明,长桌两侧已坐了不少人,金生火端着茶杯,笑眯眯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身素色旗袍的李宁玉静立在旁,气质清冷。 见陈青进来,金生火率先起身,语气热络:“陈主任,可算来了。” 陈青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宁玉身上:“李处长,我专程来为你保驾护航了。” 李宁玉素来清冷的脸颊,竟悄然泛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垂眸轻声道:“有劳陈主任费心。” “不不。”陈青摆了摆手,刻意压低声音,“我是以你的私人医生身份上船的,在这里,我不是什么主任,只是个随行大夫。” 话音刚落,一个戴着圆框眼镜、面容刻板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对着二人躬身行礼。 “李宁玉小姐,金处长,久仰二位大名。我是满洲保安局第五课情报顾问,金圣贤。” 金生火抬眼一看,脸上立刻堆起客套的笑意:“金教授,好久不见,没想到这次破译研讨会,您也来了。” 不等二人多聊,周遭几位肤色、着装各异的密码专家,也纷纷围拢过来寒暄。 为首一名身着日军军装的中年男人,神情倨傲,微微颔首:“鄙人日本陆军情报本部密码课,佐藤健一。” 身旁一位留着短须、身着中山装的华北政府官员,拱手行礼:“华北自治政府政务二厅情报处,赵承煜。” 最后一位身形清瘦、眼神锐利的男子,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朝鲜警务局情报科,朴正焕。” 另有山本隆、周敬之、李在元等几位来自各地的密码专家,也依次上前,对着金生火与李宁玉拱手致意。 众人纷纷入座,这时候森田大佐带着手下走了进来。 “森田大佐到,所有人起立!” ……………… 第127章 密码船大逃杀(二) 密闭的船舱密谈室里,昏黄的灯光斜斜打在长桌的木纹上,泛着冷硬的光。 森田大佐一身笔挺日军军服,肩章锃亮,他双手按在桌沿,鹰隼般的目光缓缓环视围坐的一众密码专家,沉声道:“诸位请坐。今天请大家来,不为旁事,只为破解二代恩尼格码机。” 两名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应声上前,捧着烫封的密码本,逐一分发到每位专家面前。 森田的声音压着十足的威压,继续道:“这是我们刚截获的军事密电,诸位务必在两小时内破译。松井司令已亲口准许,最先破解者,破格进衔两级!” 站在角落的陈青准备走人,他本就是随行医生,与密码破译毫无干系,当即侧身准备退出去,这种日军的机密要务,从不是他能掺和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三井带着两名宪兵,押着顾晓梦走了进来。 顾晓梦鬓发微乱,脊背却挺得笔直,脸上不见半分怯色。 三井抬手敬礼,声音铿锵:“报告大佐!76号电讯处科员顾晓梦,违规携带微型相机上船,她称,是金生火处长让她带上船的!” 金生火猛地弹身站起,脸上堆着急切的赔笑,连连摆手:“大佐!这绝对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森田缓缓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冷声道:“不是误会,我怀疑,这是金处长你精心筹划的窃密行动,目标正是二代恩尼格码机的机密。来人,把76号的人全部抓起来,严加审讯!” 宪兵立刻上前,皮靴踏地声步步紧逼。 “慢着!”金生火厉声喝止,缓步走到顾晓梦面前,转头盯着森田,“我金生火若真想窃密,大可把相机藏进雪茄盒、行李箱,或是鞋底,何必让一个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明目张胆把相机带上船?这等蠢事,绝不可能是我安排的!” 一直端坐不语的李宁玉抬眼,清冷的目光直直对上森田,语气平静道:“森田大佐,我的记忆力,比照相机更可靠。真要窃密,我断不会愚蠢到用相机这种拙劣的手段。你不信?” 陈青青也往前站了一步,两手一摊,语气带着无奈:“我只是李宁玉的私人医生,是你打电话特意让我来的,要是不相信我,我现在就走。” 森田盯着三人,脸上的厉色忽的一收,摆了摆手:“三位息怒。我相信,这只是顾晓梦的私人行为。” 他猛地转头,对着门外的宪兵厉声嘶吼:“来人!把这个顾晓梦拉出去,枪毙三分钟!” 被宪兵押在原地的顾晓梦非但没有半分惧色,不慌不忙地开口:“发送电文前,随机在恩尼格码机上生成密钥,输入两遍,即可完成加密。” 森田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死死盯在顾晓梦身上:“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是美国普林斯顿高等研究所冯·诺依曼教授的学生,还是二代恩尼格码机之父施伦堡的亲传弟子,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施伦堡先生亲口传授的。”顾晓梦语气掷地有声。 森田眉头紧锁,满脸狐疑:“你一介科员,怎会认识他们?” “我父亲曾资助施伦堡先生在波恩大学完成学业,那时他还只是个囊中羞涩的穷学生。我在德国求学期间,他对我多有照拂,还亲手教我操作二代恩尼格码机。我若真要窃取二代恩尼格码机的机密,根本不必来这条船上冒险,直接去德国施伦堡先生的实验室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简直天方夜谭!”森田厉声呵斥,显然不肯轻信。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宁玉缓缓起身,为顾晓梦佐证:“森田大佐,我相信顾小姐所言。当年初代恩尼格码机被叛徒泄露给法国,德国才加急研制出二代机,施伦堡先生感念旧恩,将核心原理告知恩人的女儿,合情合理。” 森田脸色一沉,逼问道:“有证据吗?” “证据就在大佐您自己手里。”李宁玉目光如炬,字字戳心,“您急着召开这场破译研讨会,根本不是为了截获的密电,而是因为日军部的初代恩尼格码机早已彻底泄密!这半年来,军部情报泄密不下百次,发出去的电文被重庆、延安,甚至莫斯科、美国方面接连破译,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那是总部出了内鬼!”森田拍案而起,怒声辩驳,“这个内鬼迟早会被揪出来处决!” “恕我直言。”李宁玉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军部急着破解二代恩尼格码机,本就是为了仿制。而你们为了守住机器的秘密,所有参与此次破译的人,根本没人能活着离开这条船,森田阁下心知肚明,难道顾小姐会傻到不知这一点?她若真是延安或重庆的间谍,怎会带着相机傻乎乎来送死?这般拙劣的手段,哪一方会用如此愚蠢的间谍?” 话音落下,密谈室内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密码专家脸色惨白,面面相觑,方才还眼馋的进衔荣耀,此刻早已变成催命符,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寒意。 森田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青筋暴起:“一派胡言!帝国怎会蠢到诛杀自己的密码专家!诸位放心,只要不泄密,你们的安全绝对有保障!” “横竖都是死路,留在这里毫无益处。”陈青当即举起手,“我要下船!宁玉,金处长,还有拙劣的顾小姐,我们走!” 顾晓梦愤怒地瞪了陈青一眼。 “八嘎!”森田暴跳如雷,猛地踹翻身侧的木椅,嘶吼道,“帝国情报系统必须立刻换代!上了这条船,还想走?没门!不破解出二代恩尼格码机,所有人都不许下船!若是破解不了,你们这群废物留着何用?全部枪决!” 就在此时,呜! 悠长刺耳的汽笛声突然响彻船舱,船体微微震动,缓缓驶离港口。 窗外茫茫大海无边无际,浪花翻涌,将这条船彻底困在了汪洋之中,再无退路。 所有专家开始破解情报。 陈青走出船舱,看到站在船头拿着面包喂海鸟的吴志国,走到船舷,摸出烟递给他一支。 两人点上烟,陈青忽然问道:“吴大队长,你说这条船会驶向哪里?” 吴志国叼着烟,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慢悠悠道:“不知道,大概会驶向地狱吧!” ……………… 第128章 密码船大逃杀之死亡倒计时 两人一根烟刚抽完,会议室的门打开,所有人都从会议室走了出来。 金生火走到两人身边,点上一支雪茄,猛吸了一口:“可憋死我了,终于可以透透气了。” 陈青惊讶道:“不是破译密码吗,这么快结束了?” 金生火道:“李处长六分三十秒就破译出来了,天才就是天才啊。” 陈青赞道:“六分三十秒,一根烟的功夫,不愧是天才。” 金生火转头看到人都走光了,才冷笑道:“别高兴太早,这才刚刚开始,想要破解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加密方式谈何容易,一代机有十万个密码组合,很容易通过截获的情报反向推导出密码,二代机新增了扰码转盘,使密码组合增加到了十亿个,根本没法破解,李宁玉要求拆解一台二代恩尼格码机,仔细研究结构,画出内部结构图,森田不同意,二代机一千多个零件,要记住每一个零件的位置和拆装顺序,拆解了谁也没办法装回去。” 陈青挠挠头道:“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我明白了一点,二代机是没办法仿制的。” 陈青知道,当然有一种方法可以破解二代恩尼格码机加密的密码,就是冯诺依曼发明的计算机,不过现在纯靠人脑,从十亿个组合找到正确的那个密码组合,绝无可能。 不过现在有一个例外,就是李宁玉的脑子真的可以记住所有零件的位置和安装顺序,这个女人的脑子,就是一台超级计算机。 金生火低声道:“李宁玉说她可以记住每个零件的位置,可以准确无误的复原,她要是无法复原倒还罢,要真是完美复原了,为了保密,森田不可能让她活着下船。” 陈青眉头紧锁:“恩,最后的结局无非是要么杀掉她,要么终身监禁,直到二代恩尼格码机再也没有用处,她为何突然变的这么蠢,不怕森田怀疑她吗?” 金生火哈哈大笑:“这也正是她的聪明之处,她越坦荡,森田越不会怀疑她的动机,只会认为她是单纯的学痴,疯子,天才本来就是疯子,越是高难度的挑战,越让她不可自拔。” 这时候,三井寿一从会议室走了出来,走到几人面前。 “森田大佐有请。” 三人跟着三井回到会议室,会议室只有森田,李宁玉和顾晓梦三人,桌子上放着一台二代恩尼格码机和一只钟。 森田道:“李处长要拆解这台二代恩尼格码机,我怕她承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所以把你们76号的人都喊了过来,我同意她拆解二代恩尼格码机,但是后果必须你们所有人承担,我给她96个小时,如果她成功了,你们可以免死,如果她失败了,你们所有人都要和她一起死。” 陈青面无表情,心里已经判了森田的死刑。 最差的结果,他用小爱杀掉船上所有人,不过这样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做的,因为只有他是医生,到时候包括南田洋子的死,也会猜到他头上,上海是待不下去了,他只能劫持游轮直接去香港。 周围有日本人的军舰,到时候能不能跑的掉,还真不一定,风险太大,他只能否决这个想法。 而且他知道李宁玉的意思,这是窃取二代恩尼格码机唯一的办法,他现在也只能相信李宁玉的脑子了。 利益捆绑也好,顾民章不会让他女儿死在这船上,金生火也不会坐以待毙,吴志国会不惜一切代价救李宁玉走。 吴志国默不作声,死死盯着森田,陈青相信只要李宁玉开口,他会毫不犹豫冲上去,掐死森田。 金生火看向陈青:“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里陈主任最大,我一个处长没有发言权,陈主任要是说赌,我就跟!” 这老狐狸把皮球踢给了陈青,陈青微微一笑,看向李宁玉,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我不懂什么密码,不过我只相信李宁玉,宁玉,你来决定,要不要梭哈,不管这把结局如何,我来承担全部责任。” 李宁玉冲陈青莞尔一笑:“相信我,这把不会输,但是我要求提供紫密密码本对照,不然光有密码机也是没法破解的。” 陈青这样亲密的称呼让顾晓梦微微蹙眉,更让吴志国感到不爽,李宁玉可从没对他这么笑过。 陈青看向森田:“那就赌这一把,不过既然是赌局,不能只让我们下赌注吧,如果成功了,我们有什么好处?” 森田拍着手哈哈大笑:“陈主任果然不是传说中的酒囊饭袋之徒,这魄力令人佩服,如果成功,军部自有奖励,我亲自向总部为诸位请功。” 陈青一头黑线,我名声这么差的吗? 森田按下座钟的倒计时,对几人道:“紫密很快就会送过来,顾晓梦既然操作过二代恩尼格码机,那就留下来给李宁玉当助手吧,为了保密,现在这里封锁96小时,诸位可以回去休息了。” 陈青,金生火,吴志国离开,三人来到了陈青的房间。 陈青取出一瓶琥珀色的路易十三,拔开鎏金瓶塞的瞬间,醇厚绵密的酒香便在狭小的房间里漫开。 他执起三只剔透的水晶杯,为每人各斟了半杯酒。 吴志国伸手抓过属于自己的酒杯,喉结狠狠一滚,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空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闷响。 他眉头拧成疙瘩,语气带着孤注一掷:“刚才我已经摸查清楚了,甲板上明哨暗哨加起来一共十七个日本兵,其余的兵力全都守在船舱各处。我能让我的手下先封锁住船舱要道,我能出手解决十六个日本兵,你们两个联手干掉剩下那一个,咱们趁乱救出李宁玉,直接劫船冲出去!” 陈青与金生火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皆是一脸无语。 陈青摇晃着酒杯,微微蹙起眉,看向吴志国:“吴大队长,你对李处长的本事,就这么没有信心?” “不是没信心!”吴志国攥紧空酒杯,“是不管李宁玉能不能破解二代恩尼格码机,森田那老鬼子都绝不会放我们活着下船!这是眼下唯一能搏命的办法!” 金生火慢悠悠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酒,嘴角挂着老谋深算的淡笑,缓缓开口:“就算杀人劫船又能如何?吴大队长,这游艇的速度,能跑得过日军的军舰?就算真侥幸逃出生天,我们又能去哪?我是重庆那边的叛徒,你手上沾的国府人马的血也不少,难道要抛下如今的大好前程,一辈子躲躲藏藏、苟且偷生?你吴大队长孑然一身,我女儿可还在上海,这赔本的买卖,我可不干。” 陈青抬手,又给吴志国空了的酒杯斟满酒:“吴大队长,沉住气。李宁玉的能力你我都清楚,二代恩尼格码机,她一定能破解。我们,也定然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 金生火闻言,笑着附和道:“这话在理,咱们必须信陈主任。他可是福星,手上沾的人命未必有你多,可这死里逃生的本事,怕是一百个吴志国也比不上!” “金处长谬赞了,我不过是次次侥幸罢了。”陈青淡淡摆手,语气谦逊。 金生火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里满是叹服:“侥幸?陈主任可太谦虚了!来上海之前,白小年可是把你的经历翻了一遍。当初红党王申盗窃绝密情报,你第一次被抓进76号,不仅全身而退,还反手讹了汪曼春一万块钱;第二次宪兵司令部参谋徐彦被杀,你再度被抓进76号,依旧毫发无损出来;第三次,你和明镜一同被抓,不光安然脱身,还抱得美人归;第四次,你牵涉进高陶事件,处决令都下来了,被押上刑场都能奇迹死里逃生,后来更是在76号的牢房三进三出,反而一路高升坐到特务委员会主任的位置,哪一桩哪一件,换做我金生火,都是必死无疑的局!所以我信,陈主任这次,照样能带我们逢凶化吉,全身而退!” 陈青的眼眸骤然眯起,锐利的目光落在金生火身上:“金处长,这次李宁玉邀我上船,怕是你的主意吧。” 金生火也不遮掩,端起酒杯冲陈青晃了晃,笑得狡黠又世故:“陈主任神通广大,定然不会怪我这点小心思,对不对?我干了,您随意。” 陈青无奈地摇了摇头,指了指桌上的酒瓶,故作嗔怪:“金处长你可真会算计,这一瓶路易十三价值两万多美金,你都喝进肚子里,我还喝什么?” 一直闷声不语的吴志国闻言,立刻端起酒杯凑到眼前,仔细打量着杯里的酒液,一脸懊恼:“这么贵的酒?我刚才一口闷了,半点滋味都没品出来,可亏大了!” 吴志国闭着眼睛抿了一小口,睁开眼赞叹道:“果然好酒,这次我得慢慢喝。” 话音落下,三人相视一眼,房间里紧绷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三人端起酒杯碰了一杯,不约而同地朗声大笑起来。 ………………… 第129章 密码船大逃杀之破局之道 金生火端着酒杯,陶醉的闻着酒香,忽然抬眼看向陈青:“我想听听陈主任的破局之道。” 陈青闻言,眼睛微微眯起,淡淡瞥了金生火一眼:“金处长早已想好了办法吧,你先说。” “那我就直言不讳。”金生火放下酒杯,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今天登船的时候,顾晓梦非要上船,还用拙劣的谎言污蔑我,你猜森田会怎么想。” 陈青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一定会认为顾晓梦是间谍。” “没错。”金生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森田不是傻子,他让顾晓梦上船,还让她当李宁玉的助手,参与二代恩尼格码机的破解,真会信她是什么冯诺依曼的学生、施伦堡的恩人?这般拙劣的借口,三岁小孩都不会信,森田岂会当真?” 一旁的吴志国眉头紧锁,沉声发问:“那森田为何还要留她在船上?” 金生火的声音冷了几分:“在森田眼里,顾晓梦上船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她是不是间谍无所谓,反正96小时后,她一定会死。” 陈青抬眸,目光直直看向金生火:“这就是你的破局之道?” 金生火道出关键:“森田不在乎顾晓梦的命,可有人在乎。她是顾船王的独女,若是顾船王知道女儿96小时后会命丧大海,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救人。顾船王手握几十条船,只要我们把求救信号和坐标发出去,让顾船王看到,他的船队定会赶来,这才是我们的机会。” 吴志国立刻提出顾虑:“可是想要发出求救信号,只能去电讯室,那里日夜有人把守,根本近不得身。” 金生火看向吴志国:“所以这个任务只能交给吴大队长,杀了电讯室的人,发出坐标和求救信号。” 吴志国眼中闪过狠厉:“好,这件事我来办。” 金生火随即转头看向陈青,问道:“陈主任,你觉得我的计划怎么样?” 陈青轻嗤一声,摇了摇头:“可以一试,不过我觉得效果不大。” 金生火面露不解:“为何?” “你以为只有顾船王的船队在附近吗?”陈青站起身,走到舱窗边,望着窗外漆黑无垠的海面,“这片海域还驻扎着日本海军第三舰队、陆军的第十一舰队,还有日本海军陆战队、陆军的航空队。信号发出去,顾船王的船队没到,怕是日本人的军舰飞机先到了。” 金生火脸色一沉,急道:“那该怎么办?” 陈青回身摸出一盒烟,点燃一根深吸一口,烟雾缭绕间,缓缓开口:“既然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要死一起死,我问二位一个问题,日本人为何要大张旗鼓跑到上海开这场狗屁的业务研讨会,还非要坐船出海?” 吴志国想也不想,粗声答道:“无非是为了二代恩尼格码机的秘密不泄露,事后方便杀人灭口。” 陈青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金生火,示意他作答。 金生火沉吟片刻,眸中闪过精光:“他们在钓鱼,上海各国间谍云集,二代恩尼格码机的秘密不仅关系到日本情报的安全,还牵扯德国情报的命脉,各国间谍得到消息,定会想方设法登上这艘船,窃取机密。” “金处长说得对。”陈青眼中露出赞许,“金处长不妨把格局再放大一点,我猜这条船上不仅有重庆、延安的间谍,还一定藏着一个国家的间谍。” “哪个国家?”金生火与吴志国齐声追问。 陈青反问:“哪个国家最想知道德国的机密?” 金生火猛地醒悟:“苏联人!德军陈兵百万到了苏联边境,苏联和德国这一仗迟早要打,他们最想掌握德国的情报系统,苏联间谍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登上这艘船,窃取二代恩尼格码机的机密!” 吴志国急切看向陈青:“陈主任的意思是?” “这个间谍绝不会坐等李宁玉把二代机破解出来,他一定会暗中搞事。等他主动蹦出来,我们就顺水推舟,把森田的注意力全引到他身上,先把水彻底搅混,然后吴大队长再趁机去发报。” 吴志国一脸困惑:“不还是发报吗?” “不一样。”陈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用公用频道发报,电文就说,李宁玉已经破解出了二代恩尼格码机。” 金生火满头雾水:“这有何用?” “你们是真不了解日本陆军和海军的仇怨。”陈青冷笑,“森田是陆军本部的人,日本陆军马鹿和海军马鹿向来势同水火、仇深似海。消息一传出,日本海军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二代恩尼格码机,甚至可能直接杀光船上的人,包括森田!” 吴志国大惊:“那我们不也死路一条?” 陈青摇了摇头:“不会,森田必定留了后手。我猜这艘游轮的船舱里早已堆满了炸药,他早备好快艇,打算事成后带着二代机的图纸独自逃跑,再把游轮炸沉,让所有秘密埋进大海。我们提前杀了森田,趁乱抢下快艇逃生即可。” 金生火盯着陈青,神色凝重:“陈主任,你这个假设太过大胆,万一你猜错了怎么办?” 陈青摊摊手,一脸无所谓,看了一眼手腕的金劳力士手表:“猜错了,大家一起死呗,不信?眼下时间差不多了,吴大队长,你去锅炉房。李宁玉验算的稿纸按规定要送去锅炉房焚毁,定会有人出高价收买她的稿纸,那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苏联间谍。” 吴志国猛地站起身,问道:“要不要直接干掉他?” “不用动他。偷偷观察,记清他的样貌举止,回来报给我就行。” 吴志国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踏出了舱室,厚重的舱门合上,将一室的暗流汹涌暂时隔绝。 等吴志国出去,金生火重新端起酒杯:“陈主任,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何每次都能死里逃生,根本就不是运气,是陈主任算无遗策,金某佩服。” 陈青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杯,冷笑道:“还不是被你这个老狐狸算计了,我根本不想上这艘船,硬生生被你和李宁玉拖进这个死局。” 金生火哈哈大笑:“陈主任还在怪我,我向您赔罪,自罚一瓶路易十三怎么样,罗曼尼康帝也行,我看你搬了一箱子上来。” 陈青撇了撇嘴:“你想得美,想喝酒,得拿东西来换。” 金生火神秘兮兮道:“那我就告诉陈主任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金生火压低声音道:“小心李宁玉,可别被她柔弱的外表给骗了,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死在她手里的裙下之臣可不少,她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知不知道她的经历?” “愿闻其详。” ………………… 第130章 密码船大逃杀之李宁玉的秘密 金生火捏着高脚杯的杯脚,老谋深算的眼尾皱起几道细纹,凑向对面的陈青。 “李宁玉,民国二十二年德国哥廷根大学数学系毕业,民国二十四年随丈夫加入张少帅的四维学会。西安事变前夕,她丈夫病逝,李宁玉当即脱离四维学会,再赴德国进修电讯专业,次年回国。” “回国后她认识了英国驻华大使许戈森的高级翻译潘汉卿,后来许戈森受伤回国,两人就投到钱司令门下,后来英退日进,潘汉卿这个翻译失了势,她又勾搭上了吴志国,也就这吴志国命硬、煞气重,活到现在。” 陈青指尖晃着酒杯,漫不经心地抬眼:“就这些?这点料,可不止一瓶罗曼蒂康尼。” 金生火忽然眯起眼,神色变得神秘兮兮,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我还发现,她那个丈夫潘汉卿,极有可能就是当年中统的王牌杀手,青灯。” 陈青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滞,眼底的玩味瞬间敛去,直勾勾盯着金生火:“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还记得那天的接风宴吗?吴志国开的那一枪。” “记得,吴志国要杀潘汉卿,被他躲过去了。”陈青颔首。 “那么近的距离,能毫发无伤躲过那一枪,根本不是常人能做到的,除非是受过特殊训练的顶尖高手。而且就在枪响的前一秒,我清清楚楚看见,潘汉卿的耳朵动了一下,就凭这个,我断定他是青灯。” “然后呢?还有别的?”陈青的语气急切了几分,酒也忘了晃。 金生火轻笑一声,抛出更炸的消息:“我还发现,他俩是假夫妻。” “假夫妻?你又从哪儿看出来的?”陈青眉峰一挑。 “夫妻是真是假,旁人或许看不破,可陈主任你是情场高手,难道还辨不出来?”金生火意有所指地瞥他一眼,“不然你也不敢那般大胆地追求李宁玉,不是吗?” 陈青脸色微沉,放下酒杯,语气冷了几分:“金处长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若潘汉卿是青灯,他俩又是假夫妻,那李宁玉会不会也是中统的人?” 金生火一字一顿,语气凝重,“陈主任,这可是要命的事,我劝你趁早和她划清界限,别一不小心,做了个风流鬼。” 陈青瞳孔骤缩:“你是说,李宁玉是重庆的间谍?那她拼死破译二代恩尼格玛机的目的,也就昭然若揭了。” “潘汉卿是不是青灯,我懒得管,我只想安安稳稳活着下船。”陈青迅速敛去神色,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老狐狸,分明是想利用自己借刀杀人,“现在追究这些有什么用?难不成让我回去把他俩抓起来?” 金生火却摇了摇头,话锋一转:“陈主任再想想,顾晓梦非要挤上船的动机是什么?” 陈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顾晓梦也是间谍?” “是。”金生火斩钉截铁,“她铁定是某一方推出来的鱼饵,奉命上船,就是为了吸引森田的注意力,好掩护藏在这条船上的真正间谍。” “真正的间谍会是谁?”陈青追问道。 金生火却笑而不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陈青连忙摆手,故作无辜:“你可别看着我,我是被逼上船的,跟这些事没关系。” 金生火失笑,摆了摆手:“我没这个意思。我猜,顾晓梦上船,就是为了掩护李宁玉。” 他摊了摊手,语气又变得随意,“以上全是我胡乱猜的,没半点儿真凭实据,说出去也没人信,不过您说,这些料值不值一瓶罗曼蒂康帝?” 陈青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值两瓶!金处长,您随便挑。” “多谢陈主任!”金生火立刻拱手道谢,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可心底的潜台词却未说出口。 顾晓梦上船,只能是奉她父亲顾民章的命令,那顾民章的身份,早已呼之欲出。 另一边,陈青心里也在暗骂:这老狐狸突然跟我说这么多,哪里是为了两瓶酒?分明是在试探我!真当我不敢弄死他? 面上,陈青却故作狠厉,拍了下桌子:“我明白了!等回去,我就把李宁玉、潘汉卿、顾晓梦全抓起来严刑拷打,逼他们交代身份,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陈主任,万万不可!”金生火立刻起身阻拦,脸色急变,“这么做会招来杀身之祸的!他们背后的势力,你根本惹不起!” “你是说顾民章?”陈青挑眉。 “正是!”金生火重重点头,语气恳切,“有时候人不必太尽职尽责,连周福海都在暗地里和重庆做生意,这点事算得了什么?真要是捅出去,顾船王抬手一巴掌,就能把我们俩拍死,再说了,我还想借着顾晓梦攀上顾船王这条船,人家随便动一动手指头,也够我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陈青故作不解,皱起眉:“那金处长告诉我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金生火忽然躬身,语气放得极低:“我懂,李宁玉在南京政府无人敢动,当初在青岛迎宾馆,要不是李宁玉及时破解了中统的刺杀令,怕是汪主席和南京政府一众官员已经归天了,汪主席评价她说一个李宁玉抵得上整个76号加一个特高课,人家李宁玉有免死金牌。” 金生火顿了顿,道:“所以这只是我的投名状。陈主任,您记住,我金生火,从今往后就是您的人,我初到上海滩,无门无派,总要找个靠山,我发现只有投靠您,才能在76号屹立不倒,稳赚不赔。” 陈青举起酒杯,和金生火碰了一下。 “金处长,你应该知道我是周福海先生的人,所以这些事我不会管,也不敢管,以免周先生不高兴,你最好也烂在肚子里,以免引火烧身。” 金生火赶忙道:“属下明白,江湖规矩,上船不提岸上人,上岸不提船上事!”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在酒杯碰撞的轻响里,完成了一场刀尖上的利益交易。 ………………… 终于吴志国回来了。 他抓起酒瓶径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喉间滚过一丝灼热,满足地咂巴着嘴。 “陈主任,您可真是料事如神。我在死角守着,当真亲眼看见了。” 陈青语气平淡问道:“看到了什么?” “烧锅炉的士兵,收了一根大黄鱼,把送过来烧的资料,转手卖给了一个人。” 吴志国又斟了半杯酒,抿了一口,“你们猜是谁?” “谁?”金生火立刻凑上前,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陈青不耐烦地拿起一瓶路易十三,一条高档骆驼烟,递给吴志国:“别卖关子了,直接说。” 吴志国笑嘻嘻接过来,低声道:“满洲里来的金圣贤。” “金圣贤?!”金生火猛地一惊,脸上的世故从容瞬间褪去,“居然是他?这么说,他是苏联的间谍?” 陈青却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不出所料。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李宁玉把二代恩尼格玛机的图纸破解出来的那一刻,他一定会主动跳出来。” “他会当众指责李宁玉的草稿有问题,说她目的不纯,借着这个由头,就能名正言顺地核验李宁玉画出来的二代恩尼格玛机图纸,坐收渔翁渔利。”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吴志国沉声问道。 陈青抬眼,目光扫过二人,只缓缓吐出几个字: “坐山观虎斗。” 吴志国脸色一变:“我不同意,我不允许她受任何伤害。” 金生火拍了拍吴志国的肩膀,低头拿起两瓶路易十三:“吴大队长,回去好好休息吧,你要相信陈主任,不然咱们都没活路。” 陈青摆了摆手:“都回去休息吧,96小时看起来多,除去吃饭睡觉,再加上李宁玉的身体有病,她没有太多时间。” ……………… 第131章 密码船大逃杀之东京来的内鬼 密码船的会议舱内,昏黄的灯扯出冷硬的光影。 距离森田给出的最后时限仅剩八个小时,凌乱的演算稿纸铺了满桌,那台二代恩尼格码机被她拆解成了一堆零件,散落在桌子上,李宁玉指尖死死攥着铅笔,眉峰紧蹙,她穷尽心力,做着最后的验算。 两个士兵走进来,按照程序收走了桌子上的草稿纸,送到锅炉房烧掉。 ……………… 船仓内森田的办公室,舱门被轻轻推开,三井寿一身着笔挺的日军军装,快步走到桌前,脊背绷得笔直,抬手敬礼:“报告!东京那边有消息了。” 桌首的军官周身裹着沉沉威压,未回头,只从喉间挤出一个冷硬的单字:“说。” “御前会议上,陆军与海军吵三日,终有定论。天皇陛下亲自拍板,决意执行海军的南进计划。” 军官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刺三井,声线冷冽:“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此情报是经由东京本部那台二代恩尼格码机加密后发出的,密级至高,根本无人能破解。” “也就是说,若这份计划泄露,源头必是东京的内鬼,且此人必定亲身参与了御前会议。” “正是!”三井抬眼道。 森田道:“东京总部早已断定,这个内鬼必会想尽办法将情报外传。他们怀疑,此次从东京来上海参会的密码专家佐藤健一与山本隆二人中,必有一人是这个东京大本营那只鼹鼠的下线。所以我们才费尽周折,将二人诱上这艘密码船。” 三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要这二人得知南进计划的消息,必定会铤而走险,潜入电讯室发报,把消息传出去。到时候我们就能当场擒获他,再从他口中揪出他的上线,那个藏在东京大本营核心的顶级鼹鼠!” 森田缓步走到舱窗前,望着窗外墨色翻涌的海面,声音沉如寒铁:“这次捉鬼行动,事关帝国大计,绝不能出半点纰漏。盯紧电讯室所有接触过情报的人,外松内紧,布下天罗地网,看他们究竟会和谁勾结。” 三井寿一猛地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嗨!属下已经将他们尽数盯死,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森田满意的点点头:“不仅如此,这条船上还有其他的间谍,比如那个顾晓梦,一定是重庆或者延安的间谍,这次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二代恩尼格码机图纸画出来的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 “嗨!” ……………… 密码船的底层通道阴冷逼仄,金属管壁凝着水汽,两个日军士兵攥着一叠皱巴巴的验算稿纸,那是李宁玉伏案数小时的演算笔记,脚步匆匆地走向锅炉房。 锅炉房内热浪翻涌,煤烟味混杂着蒸汽扑面而来,锅炉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 士兵厉声呵斥,将值守的杂役尽数驱逐出锅炉房。 一道黑影借着锅炉蒸汽的掩护,迅捷地闪身而入,正是金圣贤。 他左右瞥了一眼,确认无人窥探,迅速从怀中摸出一根沉甸甸的大黄鱼,递到领头士兵面前。 士兵眼睛一亮,接过金条放在牙间狠狠一咬,试出真伪后立刻眉开眼笑,麻利地将那叠稿纸塞回金圣贤手里,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金圣贤将稿纸紧紧揣在怀中,弓着身子急匆匆消失在通道尽头,一路赶回自己的客舱。 他未曾察觉,船舱走廊的拐角阴影里,一双冰冷的眼睛自始至终锁定着他的背影,悄无声息,未露半分痕迹。 回到自己房间,反锁舱门,金圣贤将稿纸摊在桌上,昏黄的台灯照亮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推演痕迹。 他捏着铅笔,指尖发抖,一页页飞速验算、核对,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响,在寂静的舱室内格外清晰。 当最后一笔演算落下,金圣贤猛地攥紧铅笔,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带着震惊:“李宁玉真的破解出了二代恩尼格码机……也就是说,她已经拿到了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图纸!我一定要看到那张图纸!” ……………… 船舱食堂内,晚饭的饭点已至,昏黄的吊灯悬在头顶,饭菜的热气氤氲开来,混着碗筷碰撞的轻响。 几个歇班的电讯室值班员端着餐盘找座吃饭,另一侧,几位受邀而来的密码学专家也陆续落座,低声交谈着。 大木端着一碗白米饭,坐在食堂最偏僻的角落,头埋得极低,只顾着往嘴里扒饭,看似毫不起眼。 斜对面的饭桌前,山本隆同样低头进食,唯有他所处的角度,能清晰瞥见大木放那只在桌下的手。 大木的手指轻捏着大腿,指腹极轻、极快地在腿上敲击,一串无声的摩斯密码,在嘈杂的食堂里隐秘传递: “东京急电,内阁御前会议结果,执行海军南进计划。” 山本隆垂着眼帘,饭碗挡住了大半张脸,指尖也在桌下轻敲桌沿,以同样隐秘的摩斯密码回应: “我会把消息传给延安。” 两人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对视两人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对视,没有半句言语,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晚饭,却完成了一场关乎战局的绝密情报传递。 ……………… 凌晨的密码船会议室,寒气砭骨,壁灯昏光将偌大的空间照得半明半暗。 桌子上的倒计时时钟滴答作响,指针碾过每一分每一秒,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宁玉终于搁下手中的笔,完成了最后一步验算。 她垂眸看向桌案上散落的二代恩尼格码机零件,苍白的脸上刚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胸腔便骤然翻涌上来一阵窒息的钝痛。 她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冲破寂静,咳得她脊背佝偻,脸色瞬间褪成毫无血色的惨白,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顾晓梦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死死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惊慌:“玉姐!你是不是哮喘病犯了?” 李宁玉攥着顾晓梦的衣袖,气若游丝,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快……请陈青来……” 顾晓梦立刻冲到会议室门口,对着值守的卫兵厉声大喊:“李宁玉哮喘犯了!快让陈大夫过来!快!” 卫兵不敢耽搁,跌跌撞撞跑去禀报:“大佐!李宁玉旧病突发,情况危急!” 森田大佐刚起床,闻言猛地一惊,霍然起身:“什么?我亲自过去!” 他大步流星冲进会议室,目光先扫过桌上凌乱的零件,再看向咳得几乎晕厥的李宁玉,又瞥了眼墙上仅剩几十分钟的倒计时,怒火瞬间冲上头顶,厉声怒骂:“八嘎!李宁玉!这就是你耗费数日给我的结果?!” 顾晓梦将李宁玉护在怀里,抬头瞪着森田,急声催促:“森田大佐!玉姐快不行了!立刻请陈大夫来医治!” 森田压着怒火,咬牙下令:“去,请陈大夫过来!” 片刻后,陈青提着医箱匆匆赶来,俯身查看李宁玉的状况,脸色骤然一变,沉声道:“她连日劳累透支,哮喘急性发作,气道已经痉挛,必须立刻施针急救!” “那就快施针!”森田不耐烦地吼道。 陈青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日军士兵,语气冷硬:“针灸救急需要松解衣物、袒露胸背施针,难道诸位要站在这里旁观吗?” 森田脸色一沉,眼中迸出凶光:“八嘎!你们分明是装神弄鬼!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们!” 顾晓梦冷笑一声,护着李宁玉的手臂纹丝不动,字字掷地有声:“你杀了她,二代恩尼格码机的破解图纸,这辈子都别想得到!这笔账,大佐你自己算清楚!” 森田攥紧拳头,盯着气若游丝的李宁玉,又看了眼倒计时的时钟,终究是泄了气,指着时钟倒计时:“抓紧时间,等时间到了没有结果,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所有人退出去,关上门,陈青不再多言,把李宁玉放在桌子上。 ………………… 第132章 大佐,她在耍你啊 等所有人离开,陈青抱着气息奄奄的李宁玉,放在桌子上,顺手拿起银针,点上酒精灯开始消毒,刚伸手要松解她的衣物施针,原本瘫软在他怀里的李宁玉却骤然睁开了眼。 她眼底没有半分病弱的混沌,只剩极致的冷静与锐利,趁陈青微怔的间隙,迅速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死死按进他掌心。 陈青压低声音:“这是什么?” “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图纸,我用放大镜亲手画的珍袖版。森田绝不会留我活口,你必须把它带下船。” 陈青眉峰一蹙,语气带着戒备:“我凭什么帮你?” 李宁玉盯着他的眼睛,一把搂住他,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因为你是孔雀。” 陈青的心脏猛地一沉,心底暗骂一声,该死的潘汉卿,还是把自己的身份卖了! 事已至此,他再无犹豫,迅速打开医药箱,摸出一枚中空的蜡丸,将图纸细细卷好塞进丸中,指尖捏着蜡封合拢,在酒精灯上轻轻一烤,蜡丸瞬间严丝合缝。 李宁玉抬手抓起蜡丸,不由分说塞进陈青口中,陈青喉间一动,径直将蜡丸吞进了肚里。 两人离的如此之近,李宁玉水汪汪的大眼睛和他四目相对,带着生离死别的不舍,陈青看着怀里的李宁玉,低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李宁玉没有拒绝,而是闭上眼睛,享受这最后的吻别。 就在此刻,“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粗暴撞开,三井寿一带着数名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冲了进来,枪口齐刷刷对准屋内二人。 陈青面色不变松开李宁玉,把她放在桌子上,抬手将银针放在酒精灯上消毒,厉声呵斥:“滚出去!施针途中惊扰病人,气道逆反当场毙命,谁担责?!” 三井看着桌子上面色惨白的李宁玉,咬牙挥了挥手,带着士兵退出门外,死死守在门口。 屋内,陈青飞快地解开李宁玉的衣服,将一根根银针扎在李宁玉身上,同时手指在她手心敲击着一行行摩斯密码,几分钟后,把银针一根根拔下来,整理好她的衣服,刚收拾好医具,房门再次被推开。 三井带人鱼贯而入,士兵们上前粗暴地翻查医药箱,又将陈青全身上下搜了个遍,连衣领、袖口都没放过,连皮鞋都被脱下来拆掉鞋底仔细检查,却未发现任何异常。 “报告,没有任何异常!”士兵躬身汇报。 三井点点头,指着陈青的脚:“拿一双新的皮鞋给他换上。” 森田大佐阴沉着脸走进房间,锐利的目光在陈青身上来回扫视,满是狐疑,又看向已经能平稳呼吸的李宁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现在绝不能让李宁玉死,看来他真是在治病。 可墙上的倒计时仅剩二十分钟,森田的怒火再次翻涌,指着会议室方向嘶吼:“把我那台二代恩尼格码机全部拆成零件!李宁玉,我要枪毙你们,把金生火、金圣贤,还有所有密码专家全部叫进来!时间一到,我就枪毙你们所有人!” 不多时,顾晓梦、金生火、金圣贤与一众密码专家被士兵押进诊疗房旁的会议室,人人面色惨白,噤若寒蝉。 森田盯着墙上的时钟,恶狠狠地宣布:“还有十分钟!十分钟一到,我立刻下令开枪!” 李宁玉脸色依旧苍白,却步履沉稳地走到桌前,看着那一堆散落的二代恩尼格码机零件,神色平静无波。 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金圣贤死死盯着李宁玉的手,金生火眉头紧锁,大气不敢出。 李宁玉垂眸,指尖精准地拾起零件,齿轮、转轴、译码器……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精准咬合、快速拼接。她的动作稳如机械,没有半分迟疑,指尖翻飞间,零件逐一归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最后三十秒、十秒、三秒—……… 当桌子上时钟的倒计时彻底归零,李宁玉将最后一个零件轻轻扣上,一台完整无缺的二代恩尼格码机,静静躺在了桌案上。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台完好的密码机上,满是震惊。 满场死寂尚未打破,金圣贤立刻挤开身旁的人,弓着腰凑到森田面前,伸手指向桌前的李宁玉,脸上堆着谄媚的谄笑: “森田大佐!她在耍你啊!李宁玉短短十分钟就能将二代恩尼格码机一千多个零件完整复原,足以证明她早就把这台机器的构造烂熟于心!偏偏拖到时限最后一刻才动手,分明是心怀鬼胎,故意拖延!” 李宁玉抬眸,冷冽的目光扫过金圣贤:“我已严格遵照要求,在96小时内破解了二代恩尼格码机,何来耍大佐一说?” “你敢做不敢当?”金圣贤得寸进尺,死死咬住不放,“要证明你心里没鬼,很简单,当场把二代恩尼格码机的机构图画出来!” “此事与你无关。”李宁玉眉峰微蹙,语气里满是不耐。 金圣贤立刻转头,对着森田深深躬身:“大佐!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万一她故意画一张假图纸蒙骗您,帝国机密岂不是形同虚设?让她即刻绘图,我等一众密码专家当场核验,确保结构图完整无误,您才能真正放心!” 森田瞳孔一缩,觉得这话正中下怀,当即沉下脸,厉声下令:“没错!李宁玉,现在立刻绘制二代恩尼格码机结构图,让这些专家逐一验证,无误之后我才能放心!” 李宁玉忽然嗤笑一声,目光冷扫过在场所有密码专家,语气锐利如刀:“大佐就不怕,这些专家里藏着间谍?他们个个记忆力超群,只需看一眼图纸,便能牢牢记住,等下了船再原样画出?” 森田却摆了摆手,神色笃定:“我相信他们。少废话,马上绘图!” 他心底翻涌着阴狠的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等图纸画出来、核验无误,这些密码专家一个都活不了。他要的从来只是那份精准无误的机密图纸,这样回去就可以批量制造出二代恩尼格码机,这些人的性命,早就注定要留在密码船上。 李宁玉冷笑环视众人道:“我之所以没有把图画出来,就是害怕森田大佐拿到图以后杀人灭口,如果森田大佐拿到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图纸,为了保密把我们所有人都杀掉灭口怎么办。” 金生火随声附和:“李处长说的没错,当初初代恩尼格码机泄密,就是因为那个德国情报员的叛逃,所以为了绝对保密,森田大佐一定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众专家也是议论纷纷:“森田大佐,你怎么保证我们的安全。” …………………… 第133章 密码船大逃杀之杀手吴志国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森田大佐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怒视着在场众人,厉声喝问:“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李宁玉迎上森田淬着杀意的目光,身姿站得笔直:“森田大佐若不给我们一个明确说法,立下保证我等安全,我便是死在这里,也绝不会画出半个零件的图纸。” 话音落下,一旁惴惴不安的几位密码专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上前附和,声音里带着求生的急切:“李处长说得对!大佐若无法保证我们的性命安全,我们也绝不会再参与任何验算核验!” 众人抱团对峙,森田投鼠忌器,盯着眼前油盐不进的众人,怒火翻涌却又无计可施。 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图纸近在眼前,他绝不能功亏一篑。 僵持片刻,森田终是松了口,转头对身旁的三井寿一沉声道:“去,立刻给东京总部发报!就说李宁玉已成功破解二代恩尼格码机的核心机密,为帝国立下大功,请求总部为其发令嘉奖;其余所有参与破解的人员,一律论功行赏!电文务必抄送所有人的所属单位,让他们的上级尽数知晓此次功绩!” 他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加重:“如今你们所有人的单位都清楚你们参与了此次绝密破解任务,若是你们全都死在船上,我回去也无法向大本营交代,唯有剖腹谢罪!这下我们拴在一条绳上,同生共死,你们总该放心了吧!” 三井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转身赶往电讯室发报。 不过半个小时,他便拿着总部回传的电文回执,快步折返会议室:“大佐,东京总部已对李宁玉阁下正式发出嘉奖令,这是电文原件!” 森田一把接过电文,随手递给李宁玉。李宁玉接过细看,随后将电文传递给金生火、金圣贤及一众密码专家,众人逐一传阅,确认嘉奖令属实,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电文无误,我们可以开始绘图验算了。”李宁玉将电文交还森田,淡淡开口。 森田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强挤出一抹笑意,对着众人扬声道:“大家尽管放心!只要图纸验算无误,今晚我为诸位准备了庆功宴,庆贺此次破解大功告成!” 李宁玉点点头:“那我们开始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森田和三井也把船上的兵力都调了过来,层层守卫,生怕出一点意外。 深海轮机的闷响隔着多层舱壁传来,震得金属地板微微发麻,走廊壁灯只亮着两盏昏黄的小灯,将狭长的通道扯出半明半暗的鬼影。 整艘船都在森田的捉鬼布控下,外松内紧,唯独底层的机要电讯室,是日军防守的薄弱死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会议室里李宁玉破解密码机的闹剧吸引。 一道挺拔的黑影贴在舱壁阴影里,正是吴志国。 他一身剿匪大队的军装,肩章挺括,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他攥着一柄磨得锋利的军用匕首,刃口藏在袖中,不见半点寒光。 他的目标很明确:机要电讯室里,两名值守的日军电讯兵,是唯一能接触船载发报机、又不会被重点盯防的人。 电讯室的门虚掩着,漏出里面微弱的灯光。 两名日军士兵靠在椅上打盹,电台摆在桌案中央,耳机耷拉在一旁,发报键泛着冷光,这是整艘密码船,唯一能与外界联通的加密发报设备。 吴志国脚尖点地,悄无声息地滑进门内,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左侧士兵刚察觉一丝异动,喉咙瞬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捂住,下颌骨被猛地掐紧,不等他挣扎,匕首已经精准划过颈侧动脉。 温热的血喷溅在吴志国袖口,他连眉都没皱一下,反手捂住士兵的嘴,将软倒的身体缓缓放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右侧士兵惊醒,刚要张嘴喊人,吴志国已经欺身而至,手肘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士兵眼前一黑,瞬间晕厥。 吴志国不给他任何活路,匕首补在要害,干净利落地解决了第二人。 前后不过十秒,两条人命陨灭,电讯室内只剩电台的电流滋滋声。 吴志国蹲下身,快速搜走士兵身上的钥匙、证件,将两具尸体拖进电讯室后侧的储物隔间,抹去地上的血迹。 他是剿匪大队长,刀上染的血,比这深海的水还多,杀人藏尸,于他而言不过是抬手之事。 随即,他快步走到发报机前,戴上耳机,指尖落在发报键上。 指腹敲击的速度快如闪电,没有半分迟疑,电讯室不断响起滴答声,被轮机的轰鸣掩盖,在深海之上,隐秘传向远方的联络点。 每一声敲击,都是刀尖上的舞蹈。 一旦被门外巡逻的士兵听见,一旦被三井的人察觉,等待他的就是当场枪毙。 短短半分钟,情报发完。 吴志国立刻摘下耳机,关闭发报机,抹去按键上的指纹,将电台恢复成原样,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电讯室,确认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他整理好军装,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狠戾的模样。 最后,他反手带上电讯室的门,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全程无人察觉,无人看见。 深海之上,密码船依旧死寂,仿佛刚才的杀人、发报,从未发生过。 ……………… 密码船会议室里,二代恩尼格码机的结构图平铺在长桌中央,李宁玉画出了一部分,数位密码专家围拢在旁,捏着铅笔逐行逐寸核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成了室内唯一的动静。 李宁玉立在桌侧慢慢的画着结构图,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哐当! 会议室的铁门被猛地从外推开,巨响打断了所有验算的动作。 吴志国一身笔挺的剿匪大队长军装,腰间配枪,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周身裹挟着凛冽的煞气。 森田大佐本就盯着核验进度心焦,见状勃然大怒,拍桌厉声呵斥:“八嘎!吴大队长,你的职责只是负责船舱外围巡视,这里是绝密验算现场,岂是你能擅闯的?!” 吴志国立定站好,抬手敬礼:“报告大佐!突密紧急情况!” “讲!” “方才我带队在船舱通道巡视时,撞见两名日军士兵私下把玩金条,神色鬼祟大肆炫耀!我察觉事有蹊跷,立刻将二人扣押审讯,他们如实交代,两人偷偷将李宁玉处长的验算草稿纸私藏变卖,换来了金条!” 吴志国话音顿住,锐利如鹰的目光扫过全场密码专家,猛地抬臂,指尖直直指向人群中的金圣贤:“收买士兵、窃取绝密草稿纸的人,就是他,金圣贤!” 金圣贤瞬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身子猛地一僵,当即跳起来尖叫辩解:“你胡扯!吴志国,你血口喷人!我根本没有做过这种事!” 吴志国根本不与他多费口舌,冷冷一摆手。 两名队员应声而入,双手捧着一大叠皱巴巴的验算稿纸,正是本该被烧毁的李宁玉的演算笔记,重重放在桌案上,稿纸散落开来,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 “大佐请看!”吴志国声音冷厉,“这便是从金圣贤的房间中搜出的物证!绝密草稿纸按军令本该马上焚毁,为何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的房间?人证俱在,物证确凿,金圣贤就是潜伏在专家中的间谍!” 金圣贤面如死灰,双腿一软,浑身瘫软如泥,嘴里兀自喃喃着“不是我”,却再也拿不出半分辩解的力气。 森田大佐瞳孔骤缩,盯着桌案上的稿纸,再看向瘫软在地的金圣贤,怒火直冲头顶,厉声下令:“把这个间谍给我抓起来!严加看管,等候审讯!” 两名士兵上前,像拖一滩烂泥般,将面无人色的金圣贤死死架住,拖出了会议室。 森田对吴志国赞许道:“吴大队长,忠心可嘉,我会为你申请嘉奖令。” 陈青站起身,道:“这样吧,反正二代恩尼格码机已经破解,这船上也没有审讯室,不如直接靠岸进港口,我让人把金圣贤押送回76号审讯怎么样?” 他这是在将森田的军,森田要是答应,今天就得把船开回上海,他们就可以趁机下船,要是不答应,就证明森田没打算让这些人活着下船,图也没必要再画下去了。 森田脸上堆着伪善的笑:“好啊,三井,命令船返航,回吴淞港。” 陈青刚松了一口气,一个士兵急匆匆跑进来:“报告大佐,不好了,电讯室的两个值班员被杀了。” ……………… 第134章 密码船大逃杀之求救电报 眼见金圣贤被拖走,会议室里一片噤声,森田大佐却面色平静,转头对身旁的三井寿一沉声吩咐:“你与吴大队长一同前往电讯室,彻查现场情况,速去速回。” 他目光扫回桌案上的密码图纸,声音严厉道:“这里的验算继续进行,一分一秒都不许耽搁!” 吴志国领命,与三井一前一后,急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留在原地的陈青心底猛地咯噔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当初与金生火、吴志国定下的计划,让吴志国寻合适时机潜入电讯室,除掉值守士兵后发出求救密电,现在看来,似乎有些画蛇添足,鱼饵抛出去,马上会引来周围的鲨鱼,一切已经开始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的焦灼,目光落在李宁玉身上。 李宁玉也满是无奈,心知自己再无拖延的由头,却还是故意放慢速度,磨磨蹭蹭地补全图纸细节,硬生生拖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将完整的二代恩尼格码机机构图画妥。 一众密码专家逐一核验,反复核对,最终纷纷朝森田点头,示意图纸分毫不差。 然后用那台复原的二代恩尼格码机生成密码,逐一核验无误。 森田顿时仰天大笑,脸上的阴鸷一扫而空,得意至极。 他亲手将那台复原的二代恩尼格码机与结构图当着所有人的面,郑重地放进一个密码保险箱中,拿出钥匙亲自锁好,钥匙更是贴身藏好。 森田摆了摆手,语气看似和善,“诸位辛苦了,大家可以先回房休息,电讯室那点小事,我自会派人处理妥当。等船抵达吴淞港,诸位便可平安下船。” 陈青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大佐,今日便能抵达吴淞港吗?” 森田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慢悠悠开口:“这艘船驶出港已有四天,原路返回,自然也需要四天。诸位安心在船上等候便是,晚上的庆功晚会,照旧举办,绝不会亏待各位功臣。” 金生火几人对视一眼,心彻底沉了下去,四天时间,足够森田杀人灭口,他们所有人,怕是都没法活着下船了。 众人陆续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晚上的庆功宴。 森田大佐亲自捧着锁着二代恩尼格码机与图纸的保险箱,大步回到自己的舰长室。 这间舱房装潢考究,却处处透着森严,他挪开墙边的实木书柜,露出后方隐蔽的暗格,将保险箱牢牢嵌进去,再退回书柜遮掩,反复检查确认毫无破绽。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门外厉声吩咐:“来人!守在门口,未经我亲口允许,任何人胆敢靠近半步,格杀勿论!” 门外两名日军士兵持枪立正,厉声应和:“嗨!”。 不过片刻,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井寿一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地冲了过来,连军礼都顾不上标准,慌声禀报:“报告大佐!出大事了!” 森田正端着茶杯舒缓心神,闻言眼皮都没抬,语气满是不耐:“慌什么!不就是电讯室死了两个值守的值班员,能出什么天大的事?” “不是死人的事!那个闯入电讯室的人,不仅杀了人,还……还发出了一封电报!” 森田捏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杯沿几乎嵌进掌心:“什么电报?情报泄露了?” “不是密电,是公共频道的明码求救电报!”三井哭丧着脸道,“那个闯进电讯室的混蛋把这艘密码船的精准坐标,连同求救信号,还有已经破解二代恩尼格码机的消息,全部公开发了出去!” “八嘎!” 森田猛地拍案而起,青瓷茶杯摔在地上碎成数片,瞳孔因极致的震惊骤然收缩:“你说什么?!” “公共频道无加密覆盖,周围五百海里之内所有过往船只,都能接收到求救信号!属下最怕的是,海军的巡逻军舰会第一时间锁定我们的位置,一旦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图纸落到海军手里,我们回去,唯有剖腹谢罪一条路了!” 森田浑身冷汗涔涔,大脑飞速运转,厉声嘶吼:“快!全速下令!让船加足马力,立刻逃离这片海域!” “来不及了,大佐!”三井苦着脸摇头,“信号发出的瞬间,坐标就已经被锁定,现在提速,根本甩不掉追踪而来的军舰!” 森田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下令:“立刻给陆军第十一舰队发加密急电!让附近所有隶属陆军的军舰全速赶来护航!绝不能让海军马鹿抢走了二代恩尼格码机和图纸!” 三井连忙应声:“属下已经第一时间发报了!赤城号、日进号两艘军舰离我们只有二百多海里,接到命令后已经全速朝我方驶来,用不了多久就能赶到!” 听到这话,森田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弛,后背的军装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瘫坐回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却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焦灼。 “查出来是谁干的吗?”森田问。 “没有,做的很干净,这人是个高手,不过属下猜测,一定是东京来的间谍。” “那就马上收网,抓捕大木和山本隆,以防夜长梦多。” ………………… 陈青的房间,昏黄的壁灯拉得人影狭长,空气中弥漫着烈酒与烟草混杂的沉郁气息。 又一次把胃里吐干净,把腊丸取出来,藏好,吴志国和金生火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陈青、金生火、吴志国三人围坐在小桌旁,面前摆着一瓶开了封的罗曼蒂康帝,琥珀色的酒液斟在玻璃杯里,无人有心思细品。 一墙之隔的隔壁,是李宁玉的房间。连日殚精竭虑破解密码机,她早已油尽灯枯,此刻正卧床沉睡,眉宇间还凝着疲惫,顾晓梦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地悉心照料。 舱房内,吴志国压低声音,将电讯室杀人、发求救坐标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金生火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颤,老谋深算的脸上满是忧虑:“事情彻底超出控制了……森田本就心狠手辣,如今陆海军都在往这赶,他万一狗急跳墙,为了保密先把我们所有人灭口,我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陈青抿了一口杯中红酒,眼底翻涌着杀意。 真要动手,他杀光船上的日军并非难事,可后果是所有人只能弃船逃亡,永远回不了上海。 更何况此刻周遭海域,日本海军、陆军的军舰正全速赶来,他们早已是笼中鸟,杀了人,落在任何一方手里,都是死路一条。 本想借着发求救信号乱中求生,如今反倒困住了手脚。 吴志国沉声开口:“不知道顾船王的船队离这儿多远……若是他能先一步赶到,把我们接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然,我们终究是死路一条。” 沉默良久,陈青眼底闪过决绝,酒杯重重磕在桌上:“别无选择了,今晚的庆功舞会,找机会先干掉森田,他们没了主心骨,三井一个少佐,不敢随便杀光所有人!”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舱门被轻轻推开。 三人瞬间噤声,齐刷刷抬眼望去,顾晓梦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随手带上了门。 “玉姐已经睡了。”顾晓梦的声音轻软,却带着几分疲惫,“她熬得太久,刚沾床就睡了。” 她径直走到桌旁,拿起空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仰头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三人凝重的脸色,直截了当地开口:“把你们的计划告诉我,或许,我有办法破这个局。” 陈青、金生火、吴志国三人对视一眼,皆是迟疑。 陈青最终点了点头,看向金生火:“金处长,你来说吧。” 金生火叹了口气,将船上有人闯进电讯室杀人发求救坐标的事一五一十尽数告知,当然没说是吴志国干的。 顾晓梦听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意:“放心,我父亲一定会最先赶到。” 吴志国眉头一挑:“你有十足的把握?” “这艘船驶离港口的那一刻,我父亲的船队就锁定了船上的电台,早已悄悄跟在后面了。” 金生火和吴志国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垮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唯有陈青依旧沉默,眉头紧锁,眼底的忧虑丝毫未减。 顾晓梦见状,继续宽慰:“只要我父亲的船队赶到,我们就能活着离开这艘船。” 陈青抬眸,声音冷肃,点破最致命的隐患:“你父亲再厉害,也只是商界的大鱼。我怕的是,日本海军和陆军的军舰,已经全速压过来了。” 顾晓梦道:“这艘船正在加足马力逃离这片海域,日军军舰没那么快合围。我们还有时间,足够等到我父亲的人来。” 陈青端起酒杯,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烈酒灼喉,却压不住心底的焦灼。 他放下酒杯,声音里满是无奈:“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第135章 南下!南下! 电讯室的大木正蜷在宿舍的榻榻米上小憩。 三井带着几名便衣宪兵推门进来,不过片刻,大木便被死死按住,拖了出去。 这场秘密抓捕悄无声息地完成,未掀起半分波澜。 而山本隆的房间,与所有日方科研专家同处一层,还在走廊最里侧。 三井带人猛地踹开房门,门扉撞在墙上的巨响,瞬间刺破了这一层的安宁。 山本隆被两个士兵粗暴地拖出来,隔壁、对门的密码专家们本就因连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此刻尽数化作惊弓之鸟,纷纷披衣夺门而出,乌泱泱地围堵在三井一行人面前,惊惧与愤懑爬满了每张脸。 金生火适时带人堵在过道中央,将三井及其手下团团围住。 “凭什么抓人?”金生火声色俱厉,高声喝问,“你这般秘密抓捕,是不是想把我们一个个拿下,暗中处决?”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病,周遭专家顿时炸开了锅,质问声、附和声搅得走廊一片混乱。 三井面色冷硬如铁,抬手压下嘈杂,沉声道:“诸位稍安勿躁,山本隆乃是潜藏在东京本部的间谍,我此番抓捕,是奉命行事。” 被宪兵反剪双臂的山本隆瞬间红了眼,拼命挣扎扭动,嘶吼声破音而出:“你拿不出证据!他是奉了森田的命令,要把我们所有人尽数处决,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抓人!”一名戴金丝眼镜的专家攥紧拳头,义愤填膺地往前踏出一步。 三井眼神骤厉,猛地拔出腰间手枪,枪口直指众人:“谁敢阻拦,便是山本隆的同党,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走廊两端骤然冲进来十几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三八式步枪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围堵的人群,层层合围,将这一层楼堵得水泄不通。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众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心底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被死亡的寒意碾碎。 森田已经拿到了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图纸,他们早已没了筹码,再阻拦,三井定会真的大开杀戒。 山本隆被宪兵拖拽着往走廊外拖,绝望如潮水将他淹没。 他猛地挣开钳制,脖颈青筋暴起,朝着众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御前会议已经定了!是南下!南下!!” 这声嘶吼如惊雷炸响,三井脸色骤变,恼羞成怒地扑上前,伸手就要去捂山本隆的嘴。 可山本隆动作更快,他猛地低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衣领! “快阻止他!”三井大惊失色。 两名宪兵慌忙冲上去掰他的嘴,却已然晚了。 山本隆嘴角瞬间溢出黑红色的血沫,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倒在地,再无半点气息。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只剩枪口的冷光,和地上逐渐冰冷的躯体,将方才的疯狂与绝望,定格成一片死寂。 所有人遍体生寒,站在门口看热闹的陈青更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御前会议已经定了,日军要南下太平洋,森田绝对不会允许这种绝密情报传出去的,可就这样被山本隆当众喊了出来,听到这句话的人,怕是都要死在船上。 三井恼火地吩咐道:“把这一层全部封锁,任何人踏出一步,就地格杀。” 他急匆匆去找森田了。 三井脸色惨白如纸,一路疾冲直奔森田的办公室,连敲门的礼节都顾不上,猛地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屋内的森田正蹙眉翻看密件,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 等三井把事情讲完,森田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扬手就是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三井脸上。 “啪!啪!” 两声脆响震得屋内寂静,三井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瞬间渗出血丝,却不敢抬手去捂,只能垂首颤栗。 “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森田暴跳如雷,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三井的鼻子厉声怒骂,“你难道不知道间谍都会在衣领暗藏氰化钾吗?就这么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服毒自尽!东京安插的那只鼹鼠线索彻底断了,全盘计划都被你这个蠢货搞砸了!” “对不起,大佐阁下!属下罪该万死!”三井躬身低头,动也不敢动。 “山本隆死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森田狠狠踹翻脚边的木凳,戾气滔天,“立刻去提审大木,就算扒皮抽筋,也要从他嘴里撬出有用的消息!” “是!”三井连忙应声,又心惊胆战地补充,“只是……山本隆死前喊出的那句话,在场所有专家和士兵全都听见了,此事……该如何处置?” 森田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彻骨的阴狠:“杀光。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一个不留,鸡犬不留。” 三井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追问:“连……连现场执行任务的士兵也要杀吗?” “嗯。”森田面无表情,字字诛心,“马上调齐人手,先让现场的士兵执行命令,杀光所有专家,事后,再将这些知情的士兵全部处决,永绝后患。” “是!”三井不敢再有半分迟疑,转身就要去执行命令。 就在此刻,整艘游轮突然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剧烈晃动! 钢铁船体发出刺耳的扭曲轰鸣,地板疯狂震颤,桌上的密件、茶杯噼里啪啦摔落一地,两人身形猛地踉跄,慌忙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森田与三井脸色骤变,顾不得再计较此前的纰漏,急匆匆推门冲出去查看。 只见一艘体型庞大的货轮,如同失控的钢铁巨兽,硬生生拦腰撞在了游轮之上,铁皮撕裂的巨响震耳欲聋,惊得整艘船都陷入了混乱。 剧烈的撞击轰鸣声渐渐淡去,游轮的疯狂晃动终于平息,只剩受损的钢铁船身发出阵阵沉闷的嗡鸣,甲板上散落着撞落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铁皮摩擦的焦糊味与海水的咸腥气。 片刻后,那艘横撞过来的巨型货轮甲板上,几道粗实的钢索牵引着宽大的登船梯缓缓降下,梯脚重重磕在游轮的舷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一队人顺着登船梯快步走下。 为首之人正是顾民章,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无波。 他身后紧随一人,是眉眼轻挑、神色暗藏机锋的白小年,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来了游轮,在一群荷枪实弹护卫的保护下,径直朝着游轮船舱走来。 森田立在走廊拐角,将登船的一幕尽收眼底,方才因计划败露而暴跳如雷的戾气瞬间敛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渐行渐近的顾民章一行人,侧过身,用只有身旁三井能听见的声音,压着怒火冷声道:“计划有变,先稳住这帮人再说。” 第136章 密码船大逃杀之顾民章来了 海面风涛翻涌,裹着咸腥海风,扑在日军邮轮的金属舱壁上发出闷响。 廊内灯影昏黄,顾民章身着一身笔挺的深灰中山装,站在森田面前,微微欠身:“请问可是森田大佐?” 森田身着笔挺日军军服,腰间挎着铮亮军刀,眉眼间满是警惕,上下打量顾民章片刻,沉声发问:“您是?” “在下顾民章,南京政府经济委员会副主任。”顾民章直起身,语气平淡自报身份。 森田脸色骤然一沉,抬手示意身后日军卫兵上前半步,语气冷硬:“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苏杭船王顾民章,这里正在执行绝密任务,任何人不可随便踏足,还请顾先生马上离开!” 顾民章眉峰微挑,语气依旧平和:“森田大佐,可是您这艘船上发出的求救信号?” 这话一出,森田眼神骤厉,上前一步逼视着顾民章,声色俱厉:“那是误会!有间谍杀了电讯室的两个值班员,私自发出了求救电报!顾先生这么快就赶到了,难道一直在暗中跟着我们?你是不是那间谍的同伙!” 卫兵们的手已然按在了枪柄上,气氛瞬间紧绷。 顾民章却神色未变,带着为人父的急切:“森田大佐误会了。我出海,全是为了我那个女儿,她一声不吭离家出走,好几天杳无音信,我去76号打听,才知道她上了这艘船。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怕她出半点差错,赶忙出海寻找。偏巧您这边发了求救电报,我才寻到此处。顾某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带走我的女儿顾晓梦,船上其余事,我一概不问。” 森田怎会轻易让他见到顾晓梦,断然拒绝:“抱歉,顾先生。顾晓梦正在参与破解二代恩尼格码机,任务还没结束,她暂时不能离开。” 顾民章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狐疑。 身旁的白小年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圆滑的笑,躬身道:“森田大佐,我是76号机要室主任白小年,此番是给我的同事们带了些生活物资。既然顾晓梦有要务在身,那我见见其他人总可以吧?” “抱歉,其他人也不能见。”森田丝毫不松口,“白主任把物资留下,我会派人转交给他们。” 顾民章与白小年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了然,船上,定然是出大事了。 顾民章上前一步,直视着森田:“森田大佐,你既不让我见女儿,又不许我们见其他人,我有理由怀疑,船上的人已经被你囚禁了!特务委员会陈青主任是否在船上?我要见他!” “我也有机密公务要当面禀告陈主任,今日无论如何,必须见到他!”白小年立刻附和,语气也硬了几分。 “不行!”森田勃然色变,厉声呵斥,“船上藏有间谍,未将其抓获之前,船上所有人都不得见外客!请二位马上离开,否则,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你们是间谍的同伙!” “森田大佐!”顾民章猛地抬眼,声色俱厉,“我反倒怀疑,你已经将船上的人尽数杀害!今日见不到我的女儿顾晓梦,我们绝不离开!” 话音落,双方随从齐齐动作,日军卫兵哗啦一声拉动枪栓,黑漆漆的枪口瞬间对准顾民章与白小年;顾民章带来的随行人员也迅速拔枪对峙,冰冷的枪口相互指向对方。 顾民章态度强硬:“森田大佐,我顾民章就这一个女儿,今天见不到我女儿,咱们只好鱼死网破了。” 森田出海,也就带了三十几个士兵,还有一部分在封锁陈青这些人所在的船舱,而对面顾民章带来的护船队,至少上百人。 船上外围的守卫都是吴志国带来的手下,如果真的火拼,他们绝对讨不了好,到时候吴志国的人万一反水,怕是要糟糕。 现在只能稳住他们了,那你顾船王既然来了,就不走了,和这一条船一起葬身海底吧。 歹念瞬间涌上心头:既然顾船王主动送上门来,那就别想走了,正好让他与这艘船一同葬身海底! 转瞬之间,森田脸上的凶戾骤然消散,扯出一抹虚伪的笑意,抬手厉声喝止手下:“把枪都放下!” 日军卫兵虽满脸错愕,却还是依言收枪。 森田转向顾民章,故作恳切:“顾船王言重了,想见令爱自然不难。实不相瞒,顾晓梦小姐参与破解了二代恩尼格码机,立下大功,军部的嘉奖令早已发来,今晚七点便会举办庆功宴。眼下时间所剩无几,我特意邀请顾船王赴宴,等庆功宴结束,我当众宣读完嘉奖令,顾船王随时可以带令爱离开。” 顾民章眉头紧蹙,眼底疑云翻涌,他深知森田狡诈阴狠,这番说辞定然藏着陷阱。 可真要撕破脸火拼,即便能占上风,顾晓梦必会被当作人质要挟,杀了日本人,回去也没法交代,权衡之下,他只能压下怒火,暂且隐忍。 “好吧,那我就再等两个小时。” 森田见他松口,立刻趁热打铁:“事涉军机机密,还请顾船王的人尽数退回己方船只,晚间七点顾船王再登船赴宴即可。” 一旁的白小年见状,连忙凑近顾民章,压低声音急道:“您先回去稳着,我留下来探探他的底!” 说罢,白小年立刻转头看向森田,脸上堆起圆滑的笑意,扬声道:“森田大佐,我就不回去了,此番我特意带了生活物资,总得亲自给陈主任他们送过去才妥当!” 话音落,身后随行人员立刻提过一箱封装严实的物资。 森田瞥了一眼,转头对身旁的三井寿一冷声吩咐:“三井,送白主任去见陈青。” 第137章 密码船大逃杀之死局 顾民章神色沉峻,领着麾下亲信尽数退回己方船只。 另一边,白小年被三井寿一左一右两名日军士兵押送着,拖拽着朝船舱深处走去。 这一层船舱早已被十几名荷枪实弹的日军严密把守,明晃晃的刺刀泛着冷光,森严的戒备让白小年脚步猛地一顿,心头瞬间咯噔一下,一股浓烈的不祥预感。 “哎呀!我东西忘拿了!” 白小年猛地挣开士兵的手,扭头就往回跑。 “站住!进去!” 三井寿冷喝一声,瞬间拔出手枪,漆黑的枪口直直对准白小年。 白小年身子一僵,脸色瞬间煞白,只得攥紧手里的皮箱,垂着头、耷拉着肩膀,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被士兵推搡着踉跄走进了陈青的房间。 舱房内气氛压抑如铁,陈青端坐椅中,金生火叼着雪茄靠在沙发扶手上,吴志国立在窗边面色冷峻,顾晓梦则攥着衣角,脸色惨白地坐在一旁。 “我就知道,肯定出事了!”白小年一屁股砸进沙发里,瘫软着身子,声音里满是懊恼。 金生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老谋深算的戏谑笑意:“没想到白主任还真赶来了,专程来跟我们一起赴死啊。” 陈青抬手拿起桌上的水晶酒杯,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烈酒,起身递到白小年面前:“路易十三,压压惊。” 白小年接过酒杯,指尖都在发颤,抿了一大口,眼睛瞬间亮了几分,随即又垮下来:“好酒!这可是路易十三,两万多美金一瓶的稀罕物!” 陈青淡淡瞥了眼空了大半的酒瓶:“最后一瓶了,刚被他们几个分着喝得差不多了。” 白小年放下酒杯,再也顾不上美酒:“别扯酒了,到底怎么回事?该不会这杯,就是我喝的最后一顿酒了吧?” 金生火掐灭烟蒂,直起身子,沉声道:“我来说吧。” 他将眼下的困局、日军的圈套一五一十道来,白小年越听脸色越青,等金生火说完,他又连忙把自己的遭遇经过和盘托出。 “真是好死不死!我怎么就稀里糊涂上了这条贼船!”白小年叫苦不迭。 金生火看向顾晓梦:“晓梦说的没错,果然第一个到的,是顾船王。” 吴志国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可又有什么用?顾船王是被森田骗了,消息根本传不出去,森田那老贼,到头来还是会杀了我们。” 顾晓梦的脸色瞬间更加惨白,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发颤:“我父亲还要参加森田的宴会,森田心狠手辣,绝不会放过他的!” 陈青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冷静:“至少他不会马上动手,只会等合适的时机,我们也算有了喘息的机会。白主任,我上船前叮嘱你带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白小年一愣,连忙点头:“带了!可我到现在都没明白,你让我带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陈青环视众人,眼神锐利如刀:“因为今晚的宴会,森田那老东西早已布下死局,他会暗中将宴会厅的通风管道,与船舱底的毒气室连通,到时候参加宴会的所有人,一个都别想跑,全都会葬身毒气之中。” 话音落下,舱房内瞬间死寂,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谁也没想到,森田竟狠毒到如此地步,要将船上所有赴宴之人赶尽杀绝。 金生火道:“今晚我们必须想办法拖住森田,死死看住他,不让他有离开的机会。只要他被困在宴会厅,就不敢轻易下令放毒。” 顾晓梦眼中杀机一闪,不过并没说什么。 陈青却没有说话,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周围海域的日本海军和陆军都在追这条密码船,如果陆军的船先到,为了保住二代恩尼格码机的秘密,怕是会直接拿走二代恩尼格码机和图纸,杀掉知情的所有人。 如果海军的船先到,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现在情况已经彻底失控,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陈青把最后一口酒咽下,酒杯一丢,道:“吴志国,你还得想办法去一趟电讯室,再发一次电报。” “发什么内容?” “两个字,裘庄!” 吴志国道:“有了上次的事,电讯室一定加强了守卫,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看情况吧,现在局势不在我们掌握之中,只能过一关是一关,先过森田这一关再说。” 如果迫不得已,只能动用上次系统抽奖抽到的那只应声虫了。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密码船这样的小场面都过不去,万一哪天进了裘庄,还是死路一条。 ………………… 夕阳漫过邮轮的舷窗,将舱室晕染成一片昏沉的暖黄。 李宁玉缓缓睁开眼,长睫轻颤,倦意还缠在眉骨。 她动了动指尖,才发觉自己竟昏睡了许久,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只剩最后一抹残阳挂在海平面上。 陈青推门走了进来,他走到床边,俯身仔细为李宁玉检查脉象。 “你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连日殚精竭虑,耗神太过,累垮了。” 李宁玉撑着手臂微微坐起,靠在床头,目光平静地望向他:“这段时间,船上发生了什么事。” 陈青的脸色沉了几分,带着刺骨的寒意:“今晚七点钟,大餐厅会举办庆功宴,届时森田会杀掉我们所有人。” 李宁玉只淡淡抬眼,追问一句:“有好消息吗?” “有。”陈青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顾晓梦的父亲顾民章,已经上船了,也会出席这场庆功宴。” 李宁玉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解:“大敌当前,顾先生上船,这算什么好消息?” “你只管安心准备赴宴就好。到时候,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你。” 李宁玉垂眸,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轻声道:“谢谢。” 话音刚落,舱门的铜锁轻响,顾晓梦推门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平日的干练制服,一身灼眼的红色丝绒晚礼服裹身,裙摆垂落如盛放的玫瑰,衬得她娇艳动人。 她臂弯里搭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杏白色软缎旗袍,是特意为李宁玉准备的。 陈青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 顾晓梦走到床边,将旗袍轻轻放在床沿,目光落在刚醒的李宁玉身上,眼底的明艳瞬间柔成一汪水,满是疼惜。 她没多言,先转身去了盥洗间,拧了温热的棉巾,走回来俯身,轻轻替李宁玉擦拭脸颊与脖颈。 李宁玉静静靠着,任由她打理,昏黄的光落在两人轮廓上。 擦净脸庞,顾晓梦取来木梳,站在李宁玉身后,细细梳理她乌黑的长发。 发丝顺滑地从指间滑落,她避开打结的发梢,一下一下,慢得想留住这片刻的安宁。 梳妥后,她没有盘起繁复的发髻,只松松挽了个低髻,用一支素银簪固定,衬得李宁玉脖颈修长,清冷的眉眼添了几分温婉。 随后,顾晓梦扶着李宁玉起身,耐心地帮她换上那身杏白色旗袍,杏白衬得她肌肤胜雪,领口的盘扣一颗一颗,顾晓梦低头细细扣好。 “玉姐可真漂亮!”顾晓梦捧着她的脸,火辣辣的目光直直盯着她。 李宁玉脸上带着一丝绯红,拉开顾晓梦的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去吧。” ………………… 第138章 密码船大逃杀之庆功宴 森田的办公室被一股压抑的死寂笼罩着。 窗外海浪拍击船身的闷响,断断续续地钻进来,搅得人心神不宁。 “哐当”一声,舱门被猛地撞开。 三井攥着几封电报,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抬手利落敬礼。 “大佐,电报!” 森田头也未抬,只吐出一个字:“念。” 三井连忙压稳急促的呼吸,展开前两封电报朗声禀报:“这两封是赤城号和日进号的回电,两小时左右,便能与我部汇合。” 森田抬眼,沉声道:“两小时……一应事宜,都备妥了?” “回大佐,全都准备好了!毒气室管道已尽数连通宴会厅,只需您一声令下,厅内所有人,绝无一人能活。” 森田缓缓起身,踱步至舷窗边,望着窗外墨色翻涌的大海,面色阴鸷:“眼下局势生变,必须先迷惑住顾民章。他的船上配了百余人的护船队,若是提前发难,我们此刻根本无力抗衡。只需等陆军军舰抵达,便能彻底掌控局面,那些撞破东京核心秘密的人,一个都留不得。” 三井垂首应是,随即又抬眼请示:“那吴志国带来的一众人员,该如何处置?” 森田眼底掠过一抹阴狠的杀意:“宴会一开,便将他们调去船舱底部巡逻,随后悉数处决,尸体直接抛进大海,毁尸灭迹。” “是!”三井应声,又慌忙递上另一封封加急电报,“还有一封鸠巢将军的急电。” 森田面露不耐,厉声道:“念!” 三井不敢怠慢,语速极快地念出电文:“鸠巢将军指令,76号数人牵涉裘庄辛秘,务必生擒审问,若实在无法生擒,亦要逼这些人临终前吐露有用线索。” 森田猛地冷哼一声,满是不屑与傲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黑龙会那些蝇营狗苟的破事,我没功夫理会。我的唯一任务,便是将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图纸,完好无损地带回军部!” “嗨!”三井垂首躬身。 森田顿了顿,道:“要是有机会,还是帮鸠巢将军问一下吧。” ……………… 夜色如墨,邮轮劈开黑沉沉的海面,破浪前行,不远处一艘商船紧紧跟着。 邮轮顶层的宴会厅内,早已是一派纸醉金迷的盛景。 巨型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碎钻般的光芒洒在鎏金壁板与酒红色丝绒窗帘上,长桌铺着雪白蕾丝桌布,银质餐具与水晶杯盏交相辉映,堆叠如塔的香槟杯泛着温润的光,精致的法式餐点错落摆放,悠扬的西洋华尔兹从角落的留声机里缓缓淌出,在密闭的空间里缠出一层虚假的奢靡。 这是森田大佐为二代恩尼格码机破译成功筹办的庆功宴,亦是一场昭然若揭的鸿门宴。 宴会厅的门被侍者轻轻推开,宾客们依次入内。 日军军官身着笔挺军装,肩章锃亮,神情肃穆中藏着狠戾;陈青一众人员各怀心思,陆续入场。 李宁玉一袭素色旗袍,身姿清瘦挺拔,眉眼冷冽如霜,周身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早已将宴会厅的暗哨与格局尽收眼底。 顾晓梦坐在她旁边,裙摆摇曳间带着千金小姐的娇俏,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吴志国一身军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金生火穿着合身的西装,脸上挂着圆滑的笑意,看似随和地与旁人寒暄;陈青一身西服笔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 白小年从洗手间出来,走到陈青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东西已经藏在了洗手间天花板上了。 陈青点点头,没多言语。 三井寿一守在宴会厅入口,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入场的众人,腰间的配枪泛着冷光。 片刻后,森田大佐身着深蓝色海军大佐礼服,缓步走上宴会厅前方的高台。 他抬手示意,留声机的音乐渐弱,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唯有船身颠簸的轻响与海浪拍击的闷声,在暗处隐隐作响。 森田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笑意:“诸位,今日庆功宴,为庆贺二代恩尼格码机破译成功,诸位劳苦功高,皇军定有重赏。”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稀疏的掌声,无人真心欢笑,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庆功宴,不过是森田拖延时间、迷惑顾民章、最终灭口的幌子。 那些撞破东京秘密的人、吴志国带来的手下、牵涉裘庄秘密的76号人员,都已被森田列入死亡名单。 众人各立原位,宴会厅正门再次被轰然推开。 顾民章身着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领口别着温润的玉扣,身姿挺拔气度雍容。 他身后紧随几名精悍的护船队成员,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分列两侧而立。 几名随从被三井拦下,只许顾民章一人入场。 顾民章皱了皱眉,吩咐道:“你们在外面等我。” 说完大步走了进去。 森田脸上堆起虚伪的热忱,快步从高台走下,主动迎上前,伸出手朗声笑道:“顾先生大驾光临,这场庆功宴才算真正圆满!实在是蓬荜生辉。” 顾民章抬手轻轻一握:“森田大佐盛情相邀,破译恩尼格码机乃是大事,我自然要来恭贺。” 香槟被依次斟满,水晶杯壁映着众人强装镇定的面容,推杯换盏的声响里,暗流汹涌。 角落里的日军暗哨悄然收紧了包围圈,船舱底部的巡逻指令已经下达,毒气阀门随时准备开启。 宴会厅铁门轰然关上,华尔兹的旋律再次响起,灯光柔和地洒在舞池中央,看似祥和的庆功宴正式开始。 庆功宴的奢靡乐声飘不出宴会厅,邮轮外围的甲板与通道间,依旧是肃杀的戒备氛围。 吴志国从76号带来的手下,正分散在宴会厅外围、船舱走廊各处执行警戒任务。 他们腰间别着枪,面色冷硬地来回巡视,脚步踩在金属甲板上,发出沉闷的笃响,是吴志国安插在船上的最后一道外围力量。 阴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井寿一带着几名全副武装的日军士兵,快步穿过走廊,径直走到这群76号守卫面前。 “刚接到森田大佐的电报,船上有可疑分子企图再度闯入电讯室窃取机密!你们,立刻前往船舱底部,保护电讯室安全,不得有误!” 76号的守卫们毫无疑心,眼下正是庆功宴戒备森严之时,电讯室又是船上核心重地,这般指令合情合理。 领头的守卫当即应声,挥手示意手下分批行动,一行人快步朝着昏暗幽深的船舱底部走去。 邮轮底层昏暗逼仄,海水的腥咸与铁锈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阴冷的空气里,只有壁灯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映得狭长的通道鬼影幢幢。 第一批守卫抵达所谓的电讯室门口,下一秒,数十道冰冷的枪口从两侧舱壁后、立柱旁骤然探出,黑漆漆的枪口死死对准他们,金属光泽在昏光里泛着索命的寒芒。 “不好!是圈套!” 领头的守卫脸色骤变,厉声惊呼,转身便要拔枪。 可早已来不及。 三井寿一就站在通道尽头,冷漠地抬了抬手。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瞬间打破船舱底部的死寂,子弹穿膛而过,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暗红。 几名守卫连哀嚎都未曾发出,便直直倒地,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日军士兵动作麻利地上前,拖拽着温热的尸体,快步走到船舱排水口前。 厚重的铁盖被掀开,下方是翻涌不息的漆黑海水,冰冷刺骨。 尸体被一个个丢进排水口,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卷走,沉入茫茫深海,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不过片刻,第二批76号守卫循着指令赶到,映入眼帘的只有空荡的电讯室、地上未干的血迹,以及再度对准他们的枪口。 同样的惊慌,同样的反抗,同样的枪响,同样的结局。 尸体接连被丢进排水口,被大海彻底吞噬。 第三批、最后一批守卫,也尽数踏入了这个早已布好的死局。 枪声歇,血痕干,排水口的铁盖被重新盖好,仿佛从未发生过这场血腥的屠戮。 三井寿一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沾染的微不可察的血点,看着空无一人的船舱底部,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吴志国在船上的所有外围力量,至此被彻底清除,连根拔起,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三井寿一整理了一下军装,转身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路过船舱底部关押金圣贤的牢房,牢房内漆黑一片,金圣贤耳朵正贴着牢房的铁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 第139章 密码船大逃杀之斧王金圣贤 船舱底部彻底归于死寂,空荡荡的牢区再无半个人影,冰冷的铁壁凝着潮气,将浓重的压抑死死裹在密闭空间里。 倏然,军靴碾过木质甲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拖沓又散漫。 一名士兵端着粗粝的饭菜,来到最下层的楼梯口,楼梯口守卫的士兵检查了饭菜,又对他进行例行搜身,随后摆摆手放行。 送饭士兵慢悠悠踱到关押金圣贤的牢房铁门前,粗声粗气地喊了句:“吃饭了!” 他将瓷碗与木筷从铁门下方的投递小口塞进去,随即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散在通道尽头。 金圣贤摸到桌子上的火柴,重新点亮墙角那盏昏黄油灯,豆大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 他端起饭碗,慢条斯理地扒着米饭。 忽然,筷子在米粒间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他指尖微顿,慢慢拨出,竟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他迅速打开纸条,仔细看完,随后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烧掉。 等到纸条变成灰烬,金圣贤眸色一沉,迅速攥紧钥匙,指腹一捻,噗地吹灭了油灯。 刹那间,船舱底彻底坠入漆黑,外界万籁俱寂,连海浪拍击船身的闷响都淡得几不可闻,只剩他自己平稳绵长的呼吸。 他将手臂从铁门缝隙探出去,指尖在冰冷的铁面上摸索,寻到钥匙孔后,费力地将钥匙插了进去,指节发力一转,清脆的咔嚓声刺破寂静,牢门应声而开。 金圣贤缓缓起身,仔细整理好身上的衣袍,又将手中木筷狠狠一折,折口处露出尖锐的木刺,他紧紧攥在掌心,悄无声息地踏出牢房。 往上一层的楼梯口,立着一名值守士兵,正百无聊赖地靠着栏杆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毫无防备。 金圣贤身形轻得像暗夜的猫,踮着脚尖,连呼吸都放轻,毫无声息地摸至士兵身后。 他猛地抬手捂住士兵的嘴,不给对方半点反应之机,掌心攥着的尖筷,狠狠捅进了士兵的喉咙。 士兵连闷哼都未曾发出,身体便软塌下去。 金圣贤稳稳托住,将尸体拖进楼梯间的阴影深处,迅速褪下对方的军装套在自己身上,扣好纽扣、压低军帽,盖住半张脸。 他弯腰检查三八大盖步枪的子弹,又将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拔出来验看,确认满弹后插回枪套,背起步枪,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步履沉稳地朝着电讯室的方向走去。 昏黄的舱灯在金属壁面上投下冷光,行至转角处,舱壁的消防架赫然入目,一把闪着寒光的消防斧牢牢卡在架上。 金圣贤脚步微顿,伸手攥紧冰冷的斧柄,猛地将消防斧抽了出来。 斧身厚重,刃口泛着森寒的光,他掂了掂分量,掌心收紧,将斧头藏在身后,继续朝着电讯室摸去。 电讯室门口的守卫正背对着廊道抽烟,烟头的火星在昏暗里明灭。 金圣贤如暗夜鬼魅般贴上前,不等守卫察觉身后异动,双手攥紧斧柄,全力挥起消防斧,厚重的斧刃带着破风之势,狠狠劈向守卫的后颈! 一声沉闷的骨裂闷响被船舱的隔音铁壁吞没,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直接软倒在地。 金圣贤抽回消防斧,血珠溅在舱板上,他拖着尸体迅速塞进廊道死角,擦去斧刃上的血迹,反手推开电讯室的门。 室内白炽灯刺眼,两名值班电讯兵背对门口,一人低头抄录电文,一人戴着耳机紧盯发报机,全然不知死神已持斧而至。 金圣贤阖紧房门,跨步上前,先对准左侧抄录电文的士兵后脑,狠狠劈下消防斧! 士兵瞬间趴倒在桌案上,鲜血染红了电文稿。右侧士兵惊得猛地转头,瞳孔骤缩,刚要张嘴呼救,金圣贤已然旋身,斧刃横劈而过,直接砍中其脖颈要害。 两声闷响过后,电讯室再无半点活气,只剩发报机微弱的电流嗡鸣。 金圣贤丢开沾血的消防斧,快步走到主发报机前,抓起耳机扣在头上,调整到一个频道,指尖沉稳地敲击按键,加密电波划破沉寂: “东京御前内阁会议已经确认,执行南进策略。” 发报完毕,他扯下耳机丢在机台,重新背起三八大盖,提着消防斧,转身踏出电讯室,脚步未停,径直朝着配电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鲜血顺着消防斧的刃口滴落在船舱甲板上,晕开一小片暗褐的血痕。 金圣贤攥紧斧柄,循着舱壁上模糊的“配电室”标识,快步穿行在狭长的廊道中。 配电室的铁门就在前方,门口只守着一名昏昏欲睡的年轻士兵,连枪都斜挎在肩头,毫无戒备。 金圣贤如鬼魅般欺身而上,不待士兵睁眼,双手运力将消防斧横劈而出,斧背狠狠砸在士兵太阳穴上,士兵当即闷哼一声瘫软在地,连挣扎都未曾有过。 他抬脚踹开配电室铁门,室内密密麻麻的配电盘、交错的电线与总控闸刀赫然在目,电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金圣贤扫过核心主控电源,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攥紧消防斧,高举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主配电盘狠狠劈下! ………………… 顾民章亲手牵着顾晓梦的手,缓步走向陈青、金生火、白小年一行人,脸上挂着亲和的笑意,开口寒暄道:“陈主任,各位处长,小女年纪轻,行事少年孟浪,往后在76号任职,还劳烦几位多多照拂。她自幼没了娘,命苦得很,我这些年忙于商事,难免对她多了几分娇纵,往后有不周之处,还请诸位多多包容。” 这番话听得在场几人一阵无语,顾民章是赫赫有名的顾船王,家财万贯,顾晓梦锦衣玉食,简直生在金窝里,这若叫命苦,他们这些人又算什么? 一时间众人皆是神色微妙,一时语塞。 陈青率先回过神,堆起客套的笑意:“顾船王言重了!顾小姐聪明能干,此次更是立下大功,日后在76号定然前途无量。” 金生火眯起眼,顺势攀谈:“顾船王客气了,日后您手上有什么发财的门道,可别忘了照顾照顾我们这些穷酸打工人。” 白小年则上前一步,语气热络:“顾船王,咱们都是杭州老乡,不必如此见外,快请入座吧!” 父女二人依言落座,顾晓梦挽住顾民章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娇俏地低声耳语,眉眼间尽是小女儿的撒娇情态。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脚步声响起,森田大佐身着笔挺军装,带着两名持枪士兵缓步走入,气场凛然。 全场宾客瞬间齐齐起身,垂手肃立,不敢有半分喧哗。 森田抬手虚按,脸上带着刻意亲和的笑意,朗声说道:“哎呀,实在抱歉,让诸位久等了!方才我特意请示了松井司令和南京汪主席,今日特在此颁布,对几位有功人员的嘉奖令!” 话音落,全场屏息凝神。 “陈青,晋少将衔,奖金两百日元!” “金生火,晋少将衔,奖金两百日元!” “顾晓梦,晋上尉衔,奖金五百日元!” “李宁玉,晋上校衔,奖金一千日元!” 被念到名字的几人依次起身,微微躬身致意,全场随即响起整齐的掌声,气氛一时推向高潮。 森田拿起桌上的香槟杯,高高举起,目光扫过众人:“诸位!为了各位的精诚合作,为了大日本帝国,为了天皇陛下,我们共饮此杯!” …………… 第140章 密码船大逃杀之森田之死 正式酒会已然开场。 侍者托着银质餐盘鱼贯而入,将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轻轻放在各人面前,紧接着醒好的红酒被缓缓注入高脚杯。 陈青垂眸看着盘中牛排,焦香的外皮裹着粉嫩多汁的内里,肉汁在盘边微微渗出。 他抬手拿起银质刀叉,利落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唇齿轻抿,神情淡然。 坐在一侧的吴志国目光淡淡扫过陈青的动作,一言不发地也拿起刀叉,垂首切割起盘中牛排,动作沉稳有力。 白小年捏着餐刀轻轻敲了敲餐盘边缘,看着眼前的牛排轻啧一声:“如今外头物资这般紧缺,竟还能搞到品相这么好的牛排,实属难得。” 金生火拿起餐巾擦了擦指尖,抬眼扫过众人,声音压得低沉:“大家赶紧吃吧,牛排凉了柴口,就不好吃了。” 顾晓梦侧过头,语气里藏着几分警惕:“你就不怕是森田在里面下了毒?” 金生火闻言挑了挑浓密的眉毛,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我看陈主任都吃得坦然,他可是出了名的神医,食材里有没有毒,一眼便能辨出,这牛排定然是安全的。只管吃就是,只是这红酒嘛,比起陈主任私藏的那些,可就差得远了。” 他顿了顿,添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快吃吧,待会儿若是要逃命,这可是力气活。” 话音落下,宴会厅里只剩刀叉碰撞餐盘的轻响,几人各怀心思,低头进食。 宴会厅一侧,几位密码界的资深专家围聚在李宁玉身旁,低声探讨着密电解析与算法逻辑。 顾民章则端着酒杯,姿态从容地陪在森田身边,谈笑风生。 舞池中央,一对对盛装嘉宾踏着悠扬的华尔兹旋律旋转进退,裙摆翻飞,衣香鬓影,时光在舒缓的乐声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森田不动声色地低头瞥了眼腕间的手表,眼底掠过一丝冷厉,随即放下酒杯,微微躬身道:“失陪!” 眼见森田要走,金生火立刻侧身靠近顾晓梦,低声道:“拖住他,别让他走。” 顾晓梦眼神一凝,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提着裙摆站起身,快步走到森田面前,微微屈膝行礼:“森田大佐,能否赏光,陪我跳支舞?” 森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显然有些不耐,可碍于场合与身份,终究没有拒绝:“非常荣幸。” 两人携手步入舞池,随着音乐缓缓迈步旋转。 身姿优雅,舞步娴熟。 森田盯着顾晓梦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率先打破平静:“顾晓梦,你是想拖延时间吧。” 顾晓梦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装镇定,反问出声:“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和你父亲都是间谍。不知道是重庆的,还是延安的。” 顾晓梦的舞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声音微沉:“你从哪里发现的?” “你一上船我就知道了。”森田冷笑一声,“这种地方,别人避之不及,你反倒费尽心思要上来,不是间谍是什么。” “那大佐为何不直接抓我?”顾晓梦强压着心底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 “没必要。很快陆军的军舰就到了,你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宴会厅里。我再炸掉这艘邮轮,让你们和所有的秘密,一起葬身大海。” 顾晓梦眼中杀机一闪,手里多了一把餐刀,森田攥住她的手腕,眼中闪现出一丝冷笑。 “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 “啪” 一声脆响骤然划破悠扬的乐曲,全场的灯光瞬间熄灭,整艘邮轮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舞池中央炸开,正是森田大佐的声音! 黑暗里,杯盏碎裂、桌椅倾倒、宾客尖叫、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整座宴会厅瞬间沦为一片混乱的旋涡。 沉重的铁门被猛地撞开,三井率领一众日军持枪冲了进来,数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在混乱的宴会厅里疯狂扫动。 侍者慌不择路地抱来备用蜡烛,颤抖着逐一点燃,昏黄的火光渐渐驱散黑暗,宴会厅重新恢复了勉强的光明。 而舞池中央,森田大佐倒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一把锋利的餐刀深深刺入他脖颈的大动脉,鲜血浸透了昂贵的西式地毯,早已没了呼吸。 “八嘎!” 三井见状目眦欲裂,枪口瞬间指向顾晓梦,怒吼道:“顾晓梦,是你杀了森田大佐!我现在就毙了你!” “三井少佐!”顾民章一步上前,牢牢将女儿护在身后,“事情尚未查清,你不可滥杀无辜。你若是在这里开了枪,我的人听见动静,立刻便会冲船,到时候,谁也活不成。” 三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最终狠狠冷笑一声,收回了枪:“好,我不开枪。那你告诉我,凶手是谁?” 金生火缓缓站起身,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很简单,查一查谁的餐刀不见了,凶手自然水落石出。” 白小年低头看了眼尸体上的凶器,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餐刀,立刻开口:“这……这好像是森田大佐自己的餐刀。” 陈青淡淡扫过尸体,轻描淡写道:“所以答案很明显,是森田大佐他自己杀了自己。” “八嘎!”三井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怒骂,“你们这群混蛋,真当我是傻子吗?我没工夫陪你们玩这种无聊的推理游戏!” 话音一落,他猛地一挥手:“你们所有人都要给森田大佐陪葬,我们走!” 日军队伍枪口指着众人,迅速退往门口,厚重的铁门在门外被“哐当”一声死死锁死,隔绝了所有生路。 众人面面相觑,大部分人还不明白。 就在此时,天花板的通风口忽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一缕淡青色的浓雾缓缓弥漫开来。 “不好!是毒气!”金生火脸色骤变,“三井要把我们全部毒死在这里!” 陈青二话不说,伸手一把攥住李宁玉的手腕,转身便朝着洗手间的方向猛冲。 金生火、白小年、吴志国反应极快,立刻紧随其后。 顾晓梦更是一把拉住顾民章,拼尽全力跟了上去。 几人跌撞着冲进狭窄逼仄的洗手间,门刚一关,白小年便立刻蹬着墙壁爬上天花板的通风口,摸索片刻后拖出一只黑色的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六副防毒面具。 众人立刻上前,一人拿起一个。 可当所有人都拿到手时,才猛地发现,现场一共七个人。 陈青第一时间把防毒面具扣在脸上,抬眼看向顾民章,耸了耸肩: “抱歉,没准备顾船王的。” …………… 第141章 密码船大逃杀之防毒面具之争 门外的铁门紧闭如铁棺,通风口的淡青色毒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像冰冷的雾,无声无息吞噬着整个宴会厅。 最先倒下的是外围的宾客与侍者。有人吸入第一口毒气便猛地捂住喉咙,眼球瞬间充血凸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响,却连一句呼救都吐不出来。 手指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脖颈与胸口,像是要把窒息的痛苦从皮肉里扯出来,双腿一软便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 毒气蔓延得极快,不过片刻便铺满了整个大厅。 有人呛咳不止,咳出来的不是痰,是发黑的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染红了昂贵的礼服与桌布;有人双目赤红,眼泪混着血水滚落,视线彻底模糊,只能在原地胡乱挥舞手臂,撞翻了餐桌、酒杯、烛台,水晶碎片与骨瓷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原本富丽堂皇的宴会厅,此刻沦为人间炼狱。 呻吟声、呛咳声、骨骼抽搐的脆响、桌椅倒地的巨响混杂在一起,很快又被死寂一点点吞没。 一具具身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姿态扭曲狰狞,有的保持着抓挠喉咙的姿势,有的张大嘴试图呼吸,有的瘫软在血泊与毒气雾霭之中,眼球暴突、口唇青紫、面色发黑,浑身僵硬冰冷,再无半分生气。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甜与化学药剂的怪味,昏黄的烛火摇曳着,照得满地尸体格外可怖。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偌大的宴会厅,再无一个活人。 所有来不及逃离的人,全都在剧毒之下,以最痛苦的方式,横尸当场。 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宴会厅内的惨叫,三井倚在冰冷的舱壁上,听着门内渐渐微弱的哀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快意的狞笑,眼底满是嗜血的满足。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顾民章带来的十几名精锐保镖脸色铁青,手持武器冲了过来,厉声喝骂:“混蛋!你们对里面做了什么?赶紧开门!” 三井缓缓直起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 他抬眼扫过冲来的保镖,语气阴鸷到了极点:“晚了。里面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出来。” 话音未落,三井猛地抽出手枪,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声骤然划破寂静,周围埋伏的日军士兵同时举枪齐射,火舌疯狂吞吐。 十几名保镖猝不及防,连躲避的动作都没能做出,便纷纷中弹倒地,鲜血瞬间溅满了走廊的地板与墙壁,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曾发出,便悉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隔壁的货船顿时陷入一片大乱,惊呼与骚动此起彼伏,可整片海域一片漆黑,游轮上灯火尽灭,远处的人根本看不清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护船队察觉到异动,纷纷调转方向,朝着游轮急速靠拢,警报声、呼喊声乱作一团。 三井见状不敢久留,厉声下令:“快,撤进船舱!” 日军队伍立刻收拢,刚要撤退,一名士兵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少佐!不好了!有人偷袭杀死了守卫,偷走了森田大佐房间里的密码箱!” “八嘎!” 三井瞳孔骤缩,惊怒交加,浑身的血液几乎冲上头顶。 密码箱里藏着至关重要的机密,一旦丢失,后果不堪设想。他猛地一挥枪,嘶吼道:“全体集合!快追!绝不能让对方带着密码箱跑了!” ………………… 昏暗的配电室里,金圣贤双目赤红,浑身透着破釜沉舟的狠戾,他双手紧握一柄锋利的斧头,高高举起,猛地朝着主配电盘狠狠劈下! “哐当——刺啦——” 斧头斩断线路的刹那,耀眼的电火花疯狂溅射,噼啪作响,整条邮轮的供电瞬间彻底中断,方才勉强点亮的烛火齐齐一颤,整艘巨轮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金圣贤直接被弹了出去,爬起来随手丢开冒烟的斧头,从腰间摸出两把沉甸甸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双手持枪,转身朝着森田的房间迅猛冲去。 沿途的日军卫兵还未反应过来,枪声便接连炸响,声声致命。他动作狠厉干脆,一路枪声响彻走廊,尸体接连倒地,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冲到森田房间门口,金圣贤抬脚狠狠一踹,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他立刻闪身进入,抬手掀翻桌柜,疯狂翻找着密码箱的踪迹。 就在这时,一名日军士兵猛地冲了进来! 金圣贤瞬间转身,双枪齐抬,眼看就要扣动扳机,对方却压低声音急喊:“是我,金圣哲!” 竟是负责给他送饭的卧底士兵。 金圣贤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压着声音道:“弟弟,辛苦了。” “哥,我知道密码箱在哪儿!”金圣哲快步上前,伸手用力掀开床铺,在隐秘的暗格之中一摸,果然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密码箱。 “走!” 金圣贤如获至宝,一把夺过密码箱抱在怀中,两人背靠背持枪警戒,朝着船尾的方向急速冲去。 整艘邮轮早已乱作一团,枪声、呼喊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漆黑之中敌我难分。 金圣哲对邮轮的路线熟门熟路,带着金圣贤避开日军搜查的队伍,七拐八绕,片刻便冲到了船尾。 一艘备用救生艇静静悬在船边,两人迅速登艇,利落解开固定的绳索,金圣哲一把拉动启动开关。 “突突突——” 救生艇的马达轰然响起,掀起细碎的浪花。 金圣贤抱着密码箱,站在艇上望着身后陷入混乱的巨轮,忍不住仰天大笑,声音里满是解脱与得意:“只要离开这里五海里,这茫茫大海,就没人能找到我们了,这里面的二代恩尼格码机和图纸,够我们兄弟飞黄腾达了!” 救生艇破开夜色,朝着深海飞速驶去。 ……………………… 狭小的洗手间里空气几乎凝固,七个人面对面站着,地上整整齐齐六副防毒面具,多出来的那个人,正是顾民章。 气氛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致,谁都清楚,这一副面具就是一条命。 就在所有人沉默的瞬间,顾晓梦的手猛地往腰间一摸,森田那把配枪被她直接握在手里,枪口冷光一闪,直指面前几人。 “把面具让一个出来给我父亲,立刻,否则我开枪。” 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决绝,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洗手间里瞬间剑拔弩张,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把活命的机会拱手让人,呼吸声都变得沉重刺耳。 白小年吓得立刻高举双手,脸色发白,连忙出声打圆场:“别慌!都先别慌!宴会开始之前我就堵死了洗手间的通风口,毒气没那么快钻进来!” 陈青也冷静开口,稳住场面:“不用抢。我们把衣服打湿,堵住门缝,毒气就进不来。只要撑几个小时,等外面毒气散了,我们就都安全了。” 顾晓梦枪口纹丝不动,厉声喊道,“你们现在就脱衣服,把门缝堵死!” 几位男士不敢迟疑,纷纷飞快脱下外套,塞进洗手池浸湿,然后手忙脚乱地堵在洗手间门缝四周,湿漉漉的布料紧紧压着缝隙,隔绝了外面淡淡的毒气气息。 可顾晓梦依旧没有放下枪,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枪口稳稳指向了吴志国。 “还是不够。你们必须让出一个面具给我父亲,吴志国,把防毒面具脱下来。” 就在僵持的刹那,陈青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防毒面具,朝着顾民章递了过去,语气平静:“算了,我的给顾船王。” 顾民章微微一怔,并没有伸手去接,对着顾晓梦呵斥道:“晓梦,把枪放下。” 顾晓梦紧绷的肩膀终于一松,枪口也下意识地微垂。 李宁玉却轻叹一声,摘下自己的防毒面具,伸手扣在陈青脸上。 “我的命是陈青救的,我理应还给他。” 就在这一瞬间! 吴志国带着一丝愠怒,身形如电,猛地出手,大手铁钳一般狠狠扣住顾晓梦的手腕,那把森田的配枪“啪”地一声,被他直接夺了过去。 变故骤生,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吴志国枪口指着顾晓梦,冷笑道:“顾晓梦,凭什么别人要把活命的机会让给你父亲,就因为他是船王?” 他伸手抢走陈青手里的面具,扣在了李宁玉的脸上。 …………… 第142章 密码船大逃杀之绝地逃生 江面风急浪高,货轮上的探照灯把游轮照的灯火通明。 顾民章的护船队尽数登上邮轮,手持轻重武器,呈合围之势压向三井,机枪与步枪的火舌在暮色里织成密网,船舷钢板被打得火星四溅。 三井的手下接连中弹,惨叫声混着江水声与枪声炸开,甲板上很快躺倒一片,鲜血顺着船缝汩汩淌进江中,染出暗褐的水痕。 三井捂着流血的左臂,嘶吼着指挥残部退守主舱,厚重的舱门被死死抵住,仅存的七八名日军背靠舱壁,子弹所剩无几,呼吸粗重如破风箱。 “你们已经插翅难飞。放下武器,我留你全尸;负隅顽抗,便让你和这船一起沉江喂鱼。” 舱内死寂片刻,随即传来三井气急败坏的日语咒骂,夹杂着枪械上膛的脆响。 护卫队员立刻掷出催泪弹与硫磺弹丢进船舱。 火舌舔舐着舱壁,浓烟顺着缝隙猛灌进去。 舱内顿时乱作一团,咳嗽声、痛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忍不住撞门想冲出来,刚露头就被精准点射逼回,只能在浓烟与烈火中绝望挣扎。 三井靠在舱门后,脸色惨白如纸,左臂伤口不断渗血,眼前阵阵发黑。 他听着外面护船队的脚步声逼近,昔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穷途末路的狼狈。 就在浓烟呛得舱内日军几近窒息、三井寿一被逼到绝境的刹那,他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而疯狂的狂笑,那笑声穿透火光与硝烟,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猛地踹开身边奄奄一息的部下,踉跄着扑向船舱深处一个被油布遮盖的铁门,一把拉开,里面竟是整整齐齐捆扎好的烈性炸药,引线早已接好,只待最后一按。 “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宁为玉碎!” 三井面目扭曲,眼中闪烁着同归于尽的狠戾,手指狠狠按在了引爆器上。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船舱底部炸开,整艘游轮剧烈震颤,钢板瞬间撕裂,冲天的火光夹杂着黑色浓烟直冲夜空,江面上掀起数丈高的巨浪。 船体以肉眼可见的角度倾斜,断裂的甲板咔咔作响,海水疯狂涌入破裂的舱体,整艘船开始迅速下沉。 船上的人几乎站立不稳,护船队的队长厉声喝道:“后撤!全部后撤!” 几名站立不稳的护卫险些被掀入海中,碎裂的木片、铁皮、残肢断臂随着气浪漫天飞溅,落入冰冷的海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井所在的主舱彻底被炸塌,浓烟与江水一同吞噬了最后的空间,他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被巨大的水压与火光彻底吞没。 游轮的船头率先沉入海中,船尾高高翘起,螺旋桨在半空中徒劳地旋转,随后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整艘船带着未散尽的硝烟,急速向海底坠去。 海面翻涌着巨大的漩涡,将一切残骸、血迹与罪恶一同卷入黑暗深处。 领头的护卫队员用力砸开宴会厅大铁门上的锁,几个队员用力往两边,大门轰然敞开。 一股浓烈刺鼻的黄绿色毒气裹挟着腐臭气息猛地扑面而来,冲在最前的队员当即呛得弯腰剧咳,眼泪鼻涕横流,身后众人下意识连连后退,慌忙扯下衣襟捂住口鼻,只觉喉间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借着舱外透进的微弱火光望去,餐厅内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个个面色青紫、肢体僵硬,偌大的空间里死寂一片,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无。 “顾先生肯定已经遇害了!这毒气这么烈,里面绝不可能有人活着!”一名队员声音发颤,脚下的甲板突然剧烈晃动,船体倾斜的角度愈发吓人,“船马上就要彻底沉了,咱们快撤吧!” 护卫队长望着满舱惨状,又感受着船体不断下沉的震颤,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也深知大势已去,终是咬牙沉声下令:“所有人,立刻撤退!” 话音未落,护船队再无迟疑,踩着摇晃吱呀的甲板快步折返,纷纷纵身返回停靠在侧的货轮。 就在最后一名队员踏稳货轮甲板的刹那,瞭望手突然指着江面远方厉声疾呼:“队长!有军舰!日军的军舰过来了!” 众人抬眼望去,漆黑的江面上,一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划破夜色,日军军舰的黑色轮廓越来越清晰,舰身轰鸣着朝这边全速逼近,冰冷的炮口隐隐泛着寒光。 “全速启航!立刻离开!”船长嘶吼着下达指令,货轮引擎瞬间爆发出轰鸣,螺旋桨搅起滔天水花,船队调转船头,朝着海面深处仓皇疾驰,只想尽快逃离这片险地。 ……………… 洗手间内逼仄压抑,几人紧靠着墙壁屏息等待,盼着门外的毒气能稍稍散去。骤然间,整艘游船发出咔嚓嚓的金属撕裂巨响,船体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疯狂倾斜,如同被巨手狠狠攥住撕扯! 众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着摔倒在地,手掌撑在冰凉地砖上,被晃得根本无法站稳。 陈青脸色骤然大变,声音急得发颤:“不好!他们炸毁了船身!这艘船要沉了,必须马上冲去甲板,再耽搁,咱们都会跟着船一起沉进江底!” 可洗手间门外全是致命毒气,一旦开门,浓臭的毒烟瞬间涌入,没有防毒面具的顾民章,必定当场毙命。 千钧一发之际,陈青快速定计:“顾船王,用湿衣服捂住口鼻!其他人先冲出去,再折返一人送防毒面具过来!” 金生火扶着墙勉强稳住身形,眉头紧锁满是顾虑:“要是外面通道被铁门堵死,咱们冲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那就赌一把!”陈青眼神决绝,没有半分退缩。 顾晓梦当即抬手,就要摘下脸上的防毒面具递给顾民章,却被顾民章一把死死摁住手腕。 “晓梦,你先出去。”顾民章声音沉稳,目光坚定。 “不,父亲!”顾晓梦红了眼眶,拼命挣扎,“我宁愿死,也绝不让你出事!” “你们先走!”陈青立刻上前隔开二人,沉声道,“有我在,顾船王绝不会有事!顾晓梦,你出去后立刻拿面具回来!” 刻不容缓,顾民章飞快脱下外衫,就着洗手间水龙头打湿,紧紧捂住口鼻。吴志国上前一步,猛地拉开洗手间门! 浓烈的黄绿色毒烟瞬间裹挟腐臭扑面而来,吴志国眼疾手快扶住李宁玉,一行人带着防毒面具,咬牙冲进弥漫的毒烟里。 “快走!”陈青猛地一推顾晓梦,将她推向门外,又转头对顾民章低喝,“顾船王,退到洗手间最里面!” 待顾晓梦等人冲出门外,陈青立刻砰地关紧房门,死死抵死,不让更多毒烟渗入。 众人不敢停留,穿过遍地青紫尸体的宴会厅,脚下踩着碎玻璃与僵冷的躯体,一路狂奔,终于冲上摇晃的甲板。 海风瞬间吹散周身毒烟,李宁玉毫不犹豫摘下自己的防毒面具,塞到顾晓梦手中。 顾晓梦攥紧温热的面具,回头望一眼浓烟滚滚、不断倾斜下沉的船舱,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再次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致命的毒雾之中。 …………… 第143章 密码船大逃杀之再入虎穴 甲板倾斜得愈发厉害,冰冷的江水顺着断裂的甲板缝隙疯狂倒灌,金生火、白小年、吴志国、李宁玉四人在湿滑的甲板上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稳,拼尽全力摸索着周遭的救生设备,可慌乱间只剩一块残破的漂浮木板能抓握。 不过片刻,汹涌的江水便如猛兽般灌入下方的宴会厅,船体猛地一沉,差点将四人直接卷进江中。 吴志国立刻将李宁玉紧紧护在怀里,双臂死死攥住船舷栏杆,两人的身体被浪头拍打得不停晃动;金生火和白小年则扑在那块木板上,四臂死死环抱,半个身子都泡在江水里,狼狈又绝望。 金生火望着被江水和浓烟彻底吞没的船舱入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完了……他们肯定出不来了,这船都要彻底沉了!” 李宁玉被海水呛得连连咳嗽,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却依旧目光坚定地望着船舱方向,沉声道:“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出来的。” 恰在此时,远方日军军舰的探照灯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划破江面夜色,死死锁定了这艘即将沉没的游船。 四人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军舰方向放声呼救,嘶哑的喊声穿透江风,终于传进了军舰上士兵的耳中。 军舰缓缓驶近,船舷放下一只小型救生艇,两名日军士兵驾着救生艇劈波斩浪而来,很快将漂浮在江面上的四人,拉上艇。 “还有其他人吗?”士兵操着生硬的中文盘问。 李宁玉浑身湿透,江水顺着衣角不停滴落,她扶着艇边大口喘着粗气,急切地摆手:“有!还有三个人在里面!请再等一等!” 救生艇停在江面静候,沉船只剩半截桅杆露在水面,江水翻涌不止,可船舱方向始终没有动静。 几分钟过去,日军士兵彻底失去耐心,起身朝着军舰方向招手,示意邮轮上再无活人,准备即刻返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面突然冒出三个湿漉漉的脑袋,顾晓梦的呼救声尖锐地划破夜空:“救命!我们在这里!快救命啊!” 正是顾晓梦、陈青与顾民章! 救生艇上的士兵闻声立刻调转船头,划着桨飞速赶至,七手八脚地将三人也拉上救生艇。 七人挤在狭小的艇身里,浑身湿透,劫后余生的粗喘混着江风,在沉沉夜色里久久回荡。 救生艇在夜色中靠上日军海军驱逐舰“涟号”的舷梯。 舰上的海军水兵垂下软梯,神情肃穆地将陈青、顾民章、顾晓梦等七人依次拉上甲板。 与陆军士兵的凶悍不同,“涟号”的海军官兵身着藏青色制服,目光里带着审视与职业性的冷静,没人多余盘问,只由一名伍长领着众人穿过摆满深水炸弹发射架的后甲板,往舰体中层的临时住舱走去。 这艘“涟号”驱逐舰是日本海军第三水雷战队的主力舰之一,舰长佐藤健司大佐,出身海军兵学校,素来瞧不上陆军与特高课的蛮横,与负责上海江面防务的陆军宪兵更是积怨颇深。 众人被带进两间相邻的空置住舱,男女分置。舱室不大,却干净整洁,墙角的铁架床上叠着整齐的海军被褥,桌上摆着搪瓷脸盆与刚烧好的热水。 “舰长有令,先为诸位清洗更衣,稍后会在军官室见你们。” 伍长放下两套备用的海军常服与几身便装,那是舰上备用的水手服和为来访官员准备的棉质便服,尺寸参差不齐, “洗浴间在走廊尽头,十分钟一人,快些。” 说罢,伍长带着水兵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舱门,却并未上锁,显然是料定众人在茫茫江面上插翅难飞。 男宾舱内,陈青、顾民章、金生火、白小年四人面面相觑。 顾民章拧干头发上的江水,先拿起一套偏大的藏青色海军便服,沉声道:“先换衣服,别冻出病来,佐藤健司这个人,我略有耳闻,是个讲究规矩的海军,比陆军好打交道,但也绝不是善茬。” 金生火则挑了件最宽松的便服,一边套一边赔笑:“顾船王认识这位舰长?那可太好了,咱们这次能活下来,全靠海军及时赶到。” 女宾舱内,李宁玉、顾晓梦二人相对而坐。 顾晓梦攥着母亲留下的一枚玉扣,眼眶微红,直到换上干净的米白色棉质便服,身上的寒气散去,才靠在李宁玉身边,低声道:“玉姐,我总觉得,佐藤健司不会轻易放我们走。” 李宁玉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江面,淡淡道:“他会留我们,无非是想要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图纸。” 十分钟后,众人皆已梳洗完毕,换上了不合身的衣服,褪去了满身的狼狈与血污,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警惕。 恰在此时,舱门外传来清脆的脚步声,之前的伍长再次出现,神情比先前恭敬了几分:“诸位,佐藤舰长已在军官室等候,请随我来。” 众人对视一眼,陈青悄悄给顾民章递了个眼色,既已落入海军手中,便只能顺着佐藤健司的规矩,再寻破局之机。 一行人跟着伍长,穿过狭窄的走廊,朝着舰桥下方的军官室走去。 穿过泛着冷光的舰内走廊,伍长将一行人引至驱逐舰涟号的军官室。 这间舱室虽狭小却规整得一丝不苟,柚木墙板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太平洋海图与海军军旗,宽大的檀木办公桌后,佐藤健司中佐正襟危坐。 他身着笔挺的藏青色海军将官服,肩章锃亮,左手按在腰间的军刀刀柄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 舱门在身后合拢,两名持枪水兵守在两侧,空气瞬间凝固。 佐藤健司声音低沉而冰冷:“诸位,说说吧,那艘游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民章上前一步,沉声应答:“我们正在船上参加宴会,三井寿一突然下令锁死宴会厅大门,让手下释放毒气。我们侥幸躲进洗手间,封死了通风管道与房门,才捡回一条命。” 佐藤健司闻言,眉峰骤然拧起,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嗤笑:“哼,那些陆军马鹿,果然疯了!为了死守二代恩尼格码机的秘密,竟要把你们全部灭口!那游船为何会炸沉?” “我们也不清楚。”顾民章面露茫然,语气恳切,“只隐约听见他们叫嚷船上有间谍,想来,是间谍引爆了船上的火药库,才导致船体沉没。” 佐藤健司的目光骤然锐利,径直落在李宁玉与顾晓梦身上,缓缓开口:“想必,二位就是破译二代恩尼格码机的李宁玉与顾晓梦吧?”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是。” “军部的嘉奖令,我早已收到。”佐藤健司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现在,立刻把二代恩尼格码机的结构图画出来。只要画得出来,我即刻向山本五十六大将为诸位请功,保你们平安。” 李宁玉抬眸,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漠:“抱歉舰长,二代机的核心数据我们并未完全掌握,凭空如何画得出结构图?” 这话彻底触怒了佐藤健司。 他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喝道:“既然你们毫无用处,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来人,拖出去枪毙!” 两名水兵立刻上前,黑洞洞的枪口径直对准了顾民章的胸膛! “不要!”顾晓梦脸色骤白,惊呼着扑上前,死死拦在顾民章身前,“舰长息怒!我们能画!我们能画出来!” 佐藤健司挑眉,冷声道:“哦?方才不是说画不出?” “需要原型机参照,还有紫密母本,只要有这些,我们就能还原结构图!”顾晓梦急声道。 “紫密?那是陆军的绝密,我没有。”佐藤健司冷哼一声,转身对着通讯兵下令,“去,把海军的黑密密码本,还有一代恩尼格码机原型机取来!” 日本海军和陆军为了防止对方窃取他们的机密,各自研发了一套加密系统,双方仇深似海,海军有海军陆战队,陆军就搞军舰,互相连锁有装备拧螺丝的方向都必须相反。 他重新看向二人,眼神阴鸷如刀:“我给你们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内,画不出二代机结构图,我就从顾先生开始,一个一个,杀了你们!” 陈青几人对视一眼,一脸苦涩,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 第144章 密码船大逃杀(十九) 墨色的大海翻涌着冰冷的浪涛,漆黑天幕压得极低,连半星渔火、月光都无,在死寂的汪洋中显得格外凄惶。 金圣贤、金圣哲兄弟二人慌不择路,救生艇的油箱彻底干涸,失去了最后一点动力,两人只能攥着木桨,机械地在刺骨海水中划动。 “哥……”金圣哲喘着粗气,眼底爬满绝望,“我们走得太匆忙了,没带一滴水、一口干粮,再这么漂下去,咱们迟早要死在这海上……” 金圣贤闻言瞬间暴跳如雷,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指着弟弟破口大骂:“废物,我没有海上逃生的经验,你也不长点心?临逃之前,为什么不提前备好水和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哥!我是临时被森田抽调过来的,哪懂这些啊!光靠划桨根本不是办法,咱们早晚死在这海里!” 就在兄弟俩争执不休、陷入彻底绝望之际,远处的海面上,忽然亮起一抹刺眼的舰灯光芒,一艘钢铁巨舰正朝着这边缓缓驶来。 “哥!有救了!是军舰!”金圣哲瞬间瞪大了眼睛,狂喜之下扯着嗓子朝远处高喊,“救命!救命啊!” 金圣贤也瞬间精神一振,跟着弟弟拼命挥手呼救,满心以为终于能逃出生天。 可当那艘军舰越靠越近,舰身的轮廓在微光中清晰起来时,兄弟俩借着军舰上的灯光看到舰身上的字,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随即化为彻骨的惊恐,双双傻在了原地。 金圣哲牙齿打颤:“是……是陆军的赤丸号!完了!哥,我们要死了!” 两人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呼救,疯了一般攥着船桨,拼尽全力朝着相反方向猛划,只想离这艘军舰越远越好。 然而一切都晚了。 一道刺目的探照灯骤然亮起,如白光利剑般瞬间将小小的救生艇牢牢锁定,冰冷的灯光照得两人无处遁形。 紧接着,赤丸号船头,一道阴鸷的身影缓缓现身,目光隔着海面冷冽地扫来,竟是龙川肥源! “把他们捞上来!”龙川肥源下令。 金圣贤心胆俱裂,死死抱着怀里的密码箱,声音发颤地对弟弟低吼:“坏了!他们要是发现我带走了二代恩尼格码机和图纸,咱们俩铁定要被枪毙!” “哥!保命要紧啊!快把密码箱丢了!”金圣哲急得满头大汗,眼见军舰上的救援小艇已经放下,再不扔就来不及了。 “这是我拿命换来的东西!绝不能丢!”金圣贤死死护着箱子,死活不肯松手。 金圣哲眼看生死关头哥哥还执迷不悟,心一横,猛地一把抢过密码箱,毫不犹豫地狠狠扔进翻滚的大海里,密码箱瞬间被海浪吞没,没了踪影。 不等两人再有动作,救援小艇已然靠近,两名日军士兵拿着枪,命令二人举起手来。 终于二人押到了龙川肥源面前。 一番严苛审查过后,两人身份被彻底查明。 龙川肥源负手而立,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盯着金圣贤兄弟冷声发问:“告诉我,游轮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金圣贤浑身发抖,连忙低头谄媚作答:“龙川大佐!当时游轮上突然发生剧烈爆炸,船身很快就开始下沉,我们也不知缘由,侥幸找到救生艇才逃出来,船上的人……全都死了啊!” 龙川肥源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一声令下,金圣贤两人被暂时扣押,等待查明真相。 这时,赤丸号舰长石井敏平快步走来,面色凝重地开口:“龙川大佐,我方已侦测到海军军舰就在沉船附近,怀疑正是他们击沉了森田大佐的邮轮!” 龙川肥源的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 金生火、白小年、李宁玉等人尽数殒命,他苦心谋划的宝藏计划彻底泡汤,这笔账,全要算在海军那群马鹿头上! “可恶!”龙川肥源猛地一拳砸在船舷上,怒声咆哮,“海军这帮马鹿,竟敢残杀我们的人!立刻联络日进号,夹击他们,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龙川课长!我也正有此意!”赤城号舰长石井敏平当即应声,转身对着通讯兵厉声吩咐,“马上联络日进号,协同追击海军军舰,为森田阁下报仇!” 通讯兵的电码刚在舰桥里落定,赤丸号与日进号便同时拉响战斗警报,尖啸声刺破漆黑的海面,两舰舰艏劈开浪涛,以最高航速朝着侦测到的海军涟号方向狂飙而去。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致命的陷阱。 三艘军舰在墨色大海上拉出三道惨白的航迹,雷达屏上的光点飞速靠近,空气中早已弥漫开火药与重油混杂的刺鼻气息。 “发现目标!左舷十度,距离八千码,是帝国海军涟号驱逐舰!” 瞭望兵的嘶吼刚落,石井敏平猛地拍向舰桥护栏,眼底燃着对海军的滔天恨意:“全舰炮火瞄准!先打舵机,再打弹药舱!我要让这群马鹿,为邮轮上的死者陪葬!” 赤丸号舰炮率先怒吼,火光瞬间撕裂黑夜,重达数百公斤的炮弹裹着尖啸,朝着涟号砸去。 下一秒,海面炸开数丈高的水柱,海水如暴雨般泼洒在甲板上,涟号舰身猛地一震,险些被气浪掀翻。 “还击!全速规避!” 涟号舰桥内,海军军官看着追来的陆军军舰,又惊又怒,同属日军,陆军这群马鹿竟真的敢在公海开火! 驱逐舰的速射炮立刻反击,炮弹如雨点般落在赤城号周边,海水炸起的迷雾瞬间笼罩舰艏。 日进号紧随其后切入战场,形成左右夹击之势,两门主炮齐射,炮弹精准命中涟号舰体中部。 “轰——” 烈焰瞬间从涟号甲板上腾起,舰体剧烈摇晃,几名海军士兵被气浪直接掀进冰冷的海里,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掉进海里。 “陆军疯了!他们是真要击沉我们!”涟号上的水兵惨叫着扑灭火焰,航速骤降。 赤丸号舰桥内,舰长盯着火光中的涟号,厉声下令:“鱼雷准备!右舷发射管,目标涟号舰艉!” 两道白色鱼雷拖着尾迹,如毒蛇般窜向海面,直奔动弹不得的涟号。 龙川肥源负手而立,面色阴鸷如鬼,邮轮沉没、宝藏泡汤、密码机失踪的怒火,此刻全都化作对海军的杀戮欲,对石井敏平道:“不用留活口,击沉它!” “轰!!!” 鱼雷精准命中涟号舰艉,巨大的爆炸将舰尾直接炸断,浓烟裹着火光直冲天际。 涟号驱逐舰剧烈摇晃,佐藤健司大吼:“反击,反击,快给总部发电报,让陆军这群疯子停止攻击。” ……………… 第145章 密码船大逃杀(二十) 海军军舰的独立舱室里,暖黄的灯光映着五张各怀心事的脸,金属舱壁隔绝了外面的海浪声,空气中弥漫着带着海腥味的压抑。 陈青、金生火、吴志国、白小年、顾民章围坐在一张窄长的金属餐桌旁,桌上摆着海军后勤送来的宵夜,鲜鱼、白灼虾码在白瓷盘里,看着精致,却没人有多少胃口。 金生火捏着一支朝日香烟,抽到末尾,猛地将烟蒂按在金属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低声骂了句:“这他妈的日本烟真难抽,呛得慌,半点滋味都没有。” 白小年用银质小叉子叉起一块虾肉,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细细嚼着,抬眼轻笑道:“金处长就别挑了,海军的伙食倒还算对得起人,有鱼有虾,还有红酒。” 顾民章放下手中的水杯,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好好吃吧,别挑拣了,这怕是咱们几个人最后一顿安稳饭了。等李宁玉把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图纸完整画出来,海军那帮人为了保守秘密,咱们几个,铁定要被他们秘密处决,沉进这海里喂鱼。” 舱内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陈青抬眼看向身侧的吴志国:“现在咱们唯一的生路,就是让吴大队长再闯一次电讯室,发一封电报出去求救。” 吴志国闻言,扯着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陈主任,这可不是陆地的办公楼,更不是游轮船舱,这是日本海军的军舰!外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电讯室门口更是守着两个带枪的守卫,整艘船到处都是日本兵,我吴志国就算再能打,也没有三头六臂,怕是还没摸到电讯室的门,就被打成筛子了。” 陈青没有强求,只是淡淡道:“那就等,尽人事,听天命。” 金生火看着陈青这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佩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我就佩服陈主任这一点,多大的事都稳得住。当初你明明被押上了刑场,我到现在都好奇,您到底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陈青斜睨了金生火一眼,目光冷冽,压根没搭理他的话,转而将视线扫过众人,沉声抛出了破局之法:“现在我们又深陷死地,想要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消息传出去,告诉陆军的人,我们被困在这艘军舰上。” “可怎么传?这船上全是日本人,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白小年手里的叉子一停,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急声问道。 “置之死地而后生。”陈青眼神一厉,“找机会,劫持舰长!” “劫持舰长?”金生火一惊,身子猛地坐直,“然后呢?就算劫持了舰长,咱们就能从这海上逃掉?这是汪洋大海,插翅难飞!” “逃不掉。”陈青坦然承认,语气却愈发坚定,“但我断定,这艘日本海军的军舰上,一定藏着陆军的间谍。劫持舰长就是制造混乱,给那位潜伏的间谍创造机会,让他趁机把我们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 白小年忽然开口道:“陈主任,你怎么就这么确定,陆军收到我们的信,会来救我们,而不是直接杀了我们灭口?” 陈青眼神扫过在场众人:“救还是杀,得问诸位自己。我倒想知道,你们一个个,为什么会被龙川肥源集体调到76号?”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死寂。金生火别开脸,顾晓梦指尖微颤,李宁玉垂眸不语,连一向桀骜的吴志国都抿紧了唇,无人应声。 陈青冷笑一声:“你们比谁都清楚,龙川肥源看中的,从来不是你们那点本事。他把你们圈在这里,全是因为裘庄宝藏,你们每个人,都和这笔宝藏脱不了干系!他要的是线索,是下落,现在,他和背后的黑龙会,比谁都怕你们死!” 最后一句砸在地上,房间里的沉默更重。 顾民章还算镇定,站起身道:“早点休息吧,十二个小时,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出结果。” 话音刚落,整艘军舰骤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海底有巨力翻涌,船体猛地剧烈倾斜、颠簸,桌椅器皿哐当作响,整层甲板都在剧烈晃动。 陈青眼底精光一闪,不动声色地朝吴志国飞快递了个眼色。 吴志国心领神会,当即起身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房门。 可不过片刻之后,他便脸色一沉,脚步急促地退了回来。 门外,至少五把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房门,一名面色冷峻的海军士兵厉声呵斥:“奉舰长命令,你们任何人胆敢踏出这个房间,格杀勿论!” 吴志国攥了攥拳,终究是无奈地反手关上房门,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一言不发地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满脸沮丧。 陈青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轻轻摇了摇头:“真是一点机会也不给啊,睡吧,折腾一天,也够累的了。” 一夜无言,船舱内静得只剩军舰航行的轻微嗡鸣,几人皆是和衣而卧,蜷缩在沙发与座椅上浅眠,连一丝松懈的气息都不敢有。 天刚蒙蒙亮,舱门便被轻轻推开,两名海军士兵端着简单的早餐鱼贯而入,将干硬的面包、寡淡的米粥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准备退出去。 金生火本就憋了一夜的火气,见状猛地拍桌而起,怒声呵斥:“这算什么?就算是断头饭,也不肯给点像样的吗?!” 海军士兵面色冷硬,仿若未闻,转身退出房间,“咔嗒”一声落了锁,将满室的压抑与愤懑关在了屋内。 他们哪里知道,昨晚厨房所在的船舱被鱼雷炸了,能有这些吃的就不错了。 另一侧的密室内,李宁玉与顾晓梦却是一夜未合眼。 昏黄的灯光下,图纸铺了满满一桌,二代恩尼格码机的构造图只差最关键的几步便能彻底完工。 桌边,海军部的几位专家正埋首纸笔间,紧张地反复验算数据,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骤然间,李宁玉身子猛地一僵,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着桌沿,似乎随时会晕厥过去。 “不好!”顾晓梦惊得立刻扶住她,失声大喊,“李处长的哮喘犯了!快请陈青大夫来!” 守在门口监视的士兵立刻横身阻拦,面无表情道:“没有舰长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我要先禀告舰长!” 舰长昨天紧急上报海军总部,经过紧急交涉,大本营直接下令,赤城号和日进号才停止攻击,开船扬长而去,涟号才避免了被击沉的命运。 舰长忙了一夜,又是救火又是修补损伤的舰体,现在只能返航去港口,他满眼都是血丝,下令道:“让行刑队准备,只要二代恩尼格码机图纸验证无误,立刻处决这几人,不能让人知道他们在我们船上,更不能带他们回港口。” 正在这时,士兵进来禀告李宁玉哮喘犯了。 舰长听闻,带着随行军医匆匆赶来,军医立刻蹲下身检查李宁玉的状况,探了脉搏、听了呼吸后,脸色凝重地起身对舰长道:“舰长,她的哮喘症候极重,此刻发作凶猛,再耽搁下去怕是有性命之危!” “她绝不能出事!”一旁盯着图纸的军官急声喝道,“图纸马上就要完成了,必须保住她!” 顾晓梦红着眼眶,急切地看向舰长:“快让陈青大夫来!他是李宁玉的私人医生,最懂她的病症,只有他能稳住李宁玉的哮喘!” 舰长眉头紧锁,看着李宁玉奄奄一息的模样,又瞥了眼只差收尾的图纸,当即厉声下令:“还不快去请陈青过来!” ……………… 第146章 密码船大逃杀(二十一) 奉命前来的海军士兵推门而入,面无表情地朝陈青抬手示意:“陈大夫,跟我们走一趟,李宁玉哮喘发作,情况危急。” 陈青缓缓站起身,面上不动声色,唯有心底在无声呼唤:“小爱,准备好了吗?” 小爱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笃定的意味:“准备好了,声带虫病毒早已悄无声息感染了这艘船上所有日本人的体内,只要你说出那句指令,他们都会瞬间失去抵抗能力,很快就会毙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接下来,靠你了。”陈青在心底轻叹。 “只是这次发动病毒消耗太大,结束后我又要休眠很久了。”小爱嘟囔了一句,再无声息。 李宁玉突发的哮喘,本就是小爱暗中动用手段制造的假象,陈青现在也没办法,只能用声带虫病毒了。 陈青跟着士兵快步来到密舱,蹲下身佯装为李宁玉施针稳症,指尖刚触碰到她的穴位,小爱便已悄然将哮喘病症尽数转移到了不远处的佐藤健司身上。 下一秒,原本站在一旁督看图纸的舰长佐藤健司猛地捂住胸口,身子剧烈摇晃起来,喉咙里发出和方才李宁玉如出一辙的粗重喘息,脸色涨得紫红,踉跄着扶住桌角,恶狠狠地瞪着舱内众人,喘着粗气嘶吼:“快,李宁玉!时间快到了,时限一到,我就要杀人!第一个,就杀这个陈青!” 随行军医慌忙冲上前为舰长施救,一番手忙脚乱后,才总算稳住了他的病情。 与此同时,李宁玉只觉胸口憋闷感瞬间消散,呼吸恢复通畅,整个人瞬间恢复了气力。 陈青抓住她的手,假装治疗,冲她点点头,让她慌乱的心马上安定下来。 她抓起笔,开始画图,在时限到来的最后一秒,笔尖重重落下,将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图纸彻底画完整。 桌边的海军专家们立刻上前核对验算,终于,为首的专家挺直身板,高声汇报:“报告舰长!验证无误,我们海军已拿到完整的二代恩尼格码机图纸,要禀告海军大本营吗!” “蠢货,万一电报被陆军截获,知道李宁玉在我们船上,赤丸号和日进号马上就会回来,为了防止电报被窃听,我们回去后再禀告。”佐藤健司转身看向李宁玉,面色阴狠:“好!太好了!把这几个人,全都押到甲板处决!” 李宁玉猛地抬眼,目光冰冷地质问:“你明明答应过,拿到图纸便放我们走,怎么能言而无信?” “哈哈哈!”佐藤健司笑得越发猖狂,抹了把嘴角,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我们大和民族向来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话音落,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立刻冲了进来,粗暴地架起李宁玉、顾晓梦、陈青,又将隔壁舱的金生火、白小年、顾民章一并押出,一行人被推搡着带到了军舰的甲板上。 海风呼啸,卷起顾晓梦的发丝,顾民章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满是愧疚:“对不起,晓梦,是爹对不起你母亲,没能照顾好你……” 金生火缩着脖子,眼神慌乱地看向一旁镇定的陈青,压低声音急问:“陈主任,事到如今,你还有没有办法?” 吴志国挡在李宁玉身前,脊背挺直如松,沉声道:“宁玉,这是我能帮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陈青却忽然抬眼看向顾民章,语气平淡得不合时宜:“顾船王,都到了要死的地步,万贯家财终究是身外之物,能不能告诉我,你当初究竟是怎么发家的?” 顾民章一愣,满脸苦涩:“都这个时候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顾家的家产根本不是我的,是晓梦母亲的陪嫁嫁妆罢了。” 顾晓梦闻言,颤抖着从脖颈间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眼泪滚落:“可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咱们一家三口,就算死,也算在一起了。” 一旁的白小年忽然神情一动,眼神骤变,面色复杂地盯着那玉佩,失声问道:“这块玉佩……是你娘的?” “嗯!”顾晓梦含泪点头。 “你母亲,是………二姨太?”白小年的声音都在发颤。 顾晓梦身子猛地一震,满眼震惊:“你怎么知道?” “行了!别在这叙旧了!”舰长不耐烦地厉声打断,拔出腰间的指挥刀指向众人,“时间到了!别怪我心狠,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图纸必须保密,所以,你们必须死!” 他猛地挥下指挥刀,嘶吼道:“预备——!” 十几名日本士兵立刻端起三八大盖,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甲板中央的几人,空气瞬间凝固,死亡的阴影笼罩全场。 金生火绝望地叹了口气,瘫软着身子看向陈青:“陈主任,这次,你也无力回天了吧……” 陈青却始终未曾理会旁人的言语,此刻忽然挺直脊背,运足气力,用一口流利标准的日语,高声喊出了那句日语指令: “故鄉の桜が咲いたよ、帰って見に行かない?” 话音刚落,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舰长,以及所有听到这句话的日本士兵,全都瞬间身体僵直,如同被定身一般,齐齐捂住自己的喉咙,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连一丝声响都发不出来。 甲板上的死寂还未散去,陈青迈步上前,脚步沉稳地走到僵立不动的佐藤健司面前,抬手便抽出了他腰间的制式配枪,打开保险,干脆利落地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脆响,佐藤健司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当场毙命。 紧接着,陈青调转枪口,对准那些僵在原地、毫无反抗之力的日本士兵,扳机接连扣动。 沉闷的枪声在空旷的甲板上此起彼伏,没有哀嚎,没有挣扎,这些士兵如同被钉死的木桩,一个个接连栽倒,猩红的鲜血很快漫开,染红了军舰冰冷的甲板。 不过片刻,甲板上的日军便被尽数处决。陈青收枪而立,语气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朝呆立的众人沉声吩咐:“我去广播室,你们所有人听到广播指令立刻行动。 “吴志国,去军火库,准备炸掉军舰。” “白小年、金生火,你们二人即刻去准备救生艇;李宁玉、顾晓梦,你们去搜寻船上足量的清水和食物,速去速回!” “顾船王,去电讯室联系你的船来接我们。” 在场的几人彻底看呆了,全都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前一秒他们还身陷绝境,等着被日军处决,下一秒陈青便以这般匪夷所思的手段逆转生死,弹指间灭尽甲板上的敌人,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荒诞到让他们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眼前的一幕简直不可思议。 陈青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随手丢掉打空子弹的配枪,弯腰从身旁日军士兵的尸体上又抽出一把满弹的手枪攥在手中,转身便径直朝着船舱内的广播室走去。 一路穿行在军舰狭长的廊道中,陈青口中反复念着那句致命的日语咒语,沿途但凡听到这句话的日本海军,全都瞬间身体僵直,死死捂住喉咙僵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陈青面无表情,抬手便是一枪,将这些失去反抗能力的敌人一一处决,廊道里只留下接连的枪响和倒地的闷响,一路畅通无阻。 不多时,陈青便抵达了广播室,屋内的几名通信兵刚听到咒语,便瞬间僵直不动。 陈青抬手解决掉他们,快步走到广播设备前,迅速调试开关,打开全船广播系统,对着麦克风,再次清晰地说出了那句咒语。 声音通过广播电波,瞬间传遍军舰的每一个角落,船舱底舱、指挥室、瞭望台、武器库……所有残存的日本士兵听到这句话的刹那,尽数浑身僵直,不过片刻便齐齐倒地毙命。 方才还充斥着枪声、喝骂与脚步声的军舰,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诡异安静,只剩下呼啸的海风,掠过空荡荡的甲板与死寂的船舱,再无半分活人的气息。 ……………… 第147章 密码船大逃杀(二十二) 船上那些沾染了声带虫病毒的日本人,在听到广播里的日语指令后,不过片刻便尽数没了气息。 这声带虫病毒本就是针对日本人基因的,携带着日本人基因的人听到那句密语,才会触发病毒暴毙,李宁玉、顾晓梦这群人全然不受影响,就连病毒本身也只会随着日军的尸体一同葬身大海。 陈青站在广播室里,望着窗外死寂的甲板,心绪复杂。 方才那一瞬间,他不是没动过灭口的心思,这些人亲眼目睹了他匪夷所思的手段,若是泄露出去,他的秘密便会暴露,后患无穷。 可转念一想,赶尽杀绝终究不太现实,小爱休眠了,自己现在也不是这几人的对手,先稳住他们,倒不如编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暂且遮掩过去,找机会再一一干掉。 另一边,李宁玉和顾晓梦依照吩咐,在船舱里搜寻足量的清水和罐装食物。 顾晓梦一路走,眼神却不住打转,行至半路,她忽然拉住李宁玉,低声道:“我们分头行动。” 说完便转身快步折回之前的密室,将桌上完整的二代恩尼格码机图纸,以及一旁的黑密密码本紧紧揣进怀里,藏妥之后才重新跟出门寻找食物和清水,神色如常地继续搜集物资。 甲板另一侧,白小年与金生火手忙脚乱地找到救生艇,合力将小艇顺着船舷放下,固定好绳索,只等众人一到便能立刻逃生。 吴志国则独自摸进了弹药库,眼神冷厉地将炸药包逐一排布,快速连接好引线,把长长的引线一路拖拽至甲板,攥紧起爆器守在一旁,随时准备炸沉这艘涟号。 顾民章给自己的船发了求救电报和坐标,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他们。 不过半刻钟,所有人换回了自己原来的衣服,带着物资和枪齐聚甲板,,依次登上了救生艇。 吴志国毫不犹豫地摁下了手中的起爆器。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船底炸开,滔天火光瞬间冲破甲板,整艘涟号剧烈地颠簸摇晃,船底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破洞,冰冷的海水疯狂倒灌进来,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下沉。 吴志国纵身跃下甲板,稳稳落进救生艇里,众人立刻合力划动船桨,救生艇破开海面,飞速朝着远处的岸边驶去。 身后的涟号冒着滚滚黑烟,在海面上缓缓倾斜、沉没,最终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将所有的秘密与罪恶,一同深埋进了海底。 救生艇破开泛着白沫的海浪,朝着上海缓缓驶去,咸腥的海风卷着残余的硝烟味,拂过众人尚且发白的面庞。 劫后余生的喘息尚未平复,艇上的气氛却格外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落在陈青身上,眼底除却惊魂未定,更添了几分深深的忌惮。 方才军舰上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早已超脱了他们对世间权谋、武力的所有认知。 顾民章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揽着顾晓梦的肩,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疑惑:“陈主任,方才在舰上,你到底动用了什么手段?那些日本人听闻你那句日语,便瞬间僵立不动,莫非……是画本中的定身咒?” 陈青倚着艇身,神色平淡如常,轻描淡写地开口解释:“不过是早年偶遇一位云游道士,对方教我的一句定身咒罢了。只是这咒术有局限,毕生只能用一次,再念便毫无效果了。” 金生火满脸惊叹,语气里满是敬畏:“陈主任竟有这般神仙机缘!往日里只在茶馆说书先生的仙怪故事里听过这等奇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实在是开了眼界了。” 李宁玉蹙着眉,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青,沉声问道:“既然是道家咒术,为何你念的是日语?那句话听着,如此怪异。” “哦………这事巧得很。”陈青面不改色地圆谎,“那位传我咒术的云游道士,本是个日本人。” “原来如此,怪不得。”众人闻言,皆是恍然大悟,心头的疑虑虽未完全散去,却也暂且放下了几分。 一旁的顾晓梦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地凑上前,兴致勃勃地问:“陈主任,这定身咒这么厉害,你能教我吗?” 陈青淡淡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轻描淡写地道:“改日吧。” 顾民章道:“我们绝对不能说自己上了海军军舰,只能说自己从游轮上逃生,在海上漂流了几天,才回到上海。” 回去几人肯定要被审查,几人七嘴八舌,争取把谎说圆了。 陈青暂时松了一口气,小爱又休眠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复原,这时候沉寂已久的系统叮的一声。 “系统检测到宿主触发额外任务,击沉日军军舰,奖励伽马级变种人基因改造病毒一颗,已放入病毒库,可用积分兑换。” 陈青的心脏猛地一跳,狂喜瞬间席卷了心神,他不动声色地在意识深处唤出系统面板,淡蓝色的虚拟光幕当即浮现在脑海中。 病毒库的格子里,一颗流转着幽冷银辉的伽马级变种人基因改造病毒静静陈列,光是标注的属性便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可当他的视线扫向兑换所需积分时,满腔的狂喜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泄了气。 兑换这颗病毒,居然需要整整一万积分! 他一路刀尖舔血、拼死拼活完成各类隐秘任务,攒下的积分不过一千多,还尽数被小爱偷偷挪用贪污,此刻系统积分栏里,明晃晃地显示着一个刺眼的“0”。 一万积分的天堑横在眼前,陈青忍不住在心底腹诽,照这个速度,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攒够积分兑换这枚病毒? 就在他满心郁闷之际,系统面板忽然猛地闪烁,一道鲜红的任务弹窗骤然弹出,占据了整个意识视野: “系统发布新任务:寻找到裘庄宝藏的准确位置,任务完成,奖励一万积分!” 合着在这儿等着我,可那颗基因改造病毒太过诱人,陈青精神一振,自己一定能完成任务,兑换那颗病毒,拥有超能力。 这几人现在不能杀了,裘庄宝藏的秘密,就在这几人身上。 …………… 第148章 你带烟了吗 几人在海上没漂几个小时,黄昏时分,顾民章的船终于找到他们,几人上了顾民章的大船,彻底松了一口气。 夜色沉沉,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整艘船都陷入了短暂的静谧。 几人早已被安排进各自的房间歇息,唯有顾民章一刻未停,步履匆匆地来到自己在船上的办公室。 他径直走到桌前,将这几日积压的电报尽数取来,摊开在桌面上,快速翻阅着,试图将零散的情报汇集起来,梳理出眼下错综复杂的局势。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顾晓梦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得意与雀跃。 “父亲,你看这是什么。” 她抬手将两份至关重要的东西轻轻放在顾民章面前。 一份是二代恩尼格码机的精密图纸,另一份则是日本海军的黑密密码本。 做完这一切,她抬眼望着父亲,眼底满是邀功的期待,只等着顾民章的夸赞。 可顾民章非但没有半分欣喜,脸色反而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蹙起,板起脸厉声开口:“你瞒着我上了密码船,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语气里的担忧与震怒,让顾晓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她微微抿唇,不服气地抬眼反驳:“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你还敢狡辩!”顾民章猛地一拍桌面,“你强行登上密码船,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是间谍!你还敢用相机去诬陷金生火,这种自作聪明的行径,根本就是在找死!” 他看着一脸倔强的女儿,语气又急又怒:“金生火在情报科摸爬滚打二十年,号称间谍捕手,折在他手里的间谍不计其数,你难道不清楚?他这次没跟你计较,不过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等着我拿钱去堵他的嘴!” 顾晓梦被父亲这番严厉的斥责说得心头一紧,方才的傲气瞬间消散,低下头小声嗫嚅:“爹,女儿知道错了。” 顾民章看着她认错的模样,心头的怒火渐渐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哎,算了,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你被戴春风盯上,被迫加入军统,他的最终目的,是钳制我顾某人罢了。” 提及眼下的处境,顾晓梦瞬间又紧张起来,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那现在怎么办?他们此刻还在我们的船上,要不……我们直接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胡闹!”顾民章当即厉声打断,眼神锐利地扫过女儿,“陈青的手段你在船上看得一清二楚,心狠手辣,行事诡谲,你敢动手,恐怕今天咱们父女俩,都得被扔进海里喂鱼!” 顾晓梦被说得心头一震,脸上满是慌乱:“那……那到底该怎么办?” 顾民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你去把他喊过来,我亲自和他谈谈。” “是!”顾晓梦立刻应声,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只留下顾民章望着桌上的一封电报,眉头紧锁,陷入了更深的思虑之中。 很快,陈青便只身踏入了顾民章的办公室。 船舱密闭,窗外海浪的闷响隔着铁皮传来,更衬得室内气氛凝重。 顾民章抬眸看向他,指尖捻起一支上等雪茄,缓缓递了过去,语气平淡无波:“你带烟了吗?” 陈青骤然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正色回道:“对不起,我刚刚戒烟。” 这句暗语对上了,顾民章径直伸出手,一字一顿道:“鹦鹉你好,我是孤舟。” 潜伏的身份就此挑明,陈青心头一震,伸手接过那支雪茄,压低声音道:“这时候你向我表露身份,是遇到什么紧急情况了吗?” 顾民章没有多言,将一份加急电报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吧。” 陈青俯身,目光快速扫过电文,瞳孔猛地紧缩:“什么?金圣贤还活着,他还有个弟弟,两人一起落在了龙川肥原手里?” 顾民章缓缓点头,面色沉如寒铁:“所以,他活着,就是我们所有人最大的威胁。密码船沉了,船上之人尽数殒命,唯独他活下来被审查,他的供词会指向何处?那个金圣哲又知晓多少内情?万一他清楚宴会厅发生的事,我们几人,就会被定为杀害森田和三井的凶手。龙川肥原本就多疑,你们上岸后必会被逐一审查,稍有不慎,便会露出致命破绽。” 陈青眉头紧锁,快速思索后开口:“这确实是个大麻烦。不过宴会厅的人全都死了,无一人逃出生天,金圣哲必定不在宴会厅内。只要我们口供统一,森田的死,掀不起风浪。真正的麻烦是三井,你的人曾与他正面火拼,这一点最难圆谎。” “这点我早已想过。金圣贤当时被关在地牢之中,他根本不知道我上过密码船。只要我们咬死不认,仅凭金圣哲的一面之词,龙川肥原根本无法给我们定罪。” 陈青道:“必须把你彻底摘出去。我们对外的口径,你必须是从未登上过密码船,否则此事百口莫辩,这事得和金生火他们几个商议妥当,所有人统一口供,不能出半分差错。” 顾民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声道:“我也正有此意。你去,把金生火喊过来。” “是。”陈青应声,转身离开,不敢有半分耽搁。 敲门声轻响两声,金生火便缓步走入办公室。 他脸上挂着情报老手惯有的温和笑意,目光轻扫室内,暗藏审视。 顾民章立刻起身迎上,抬手指向桌角的精致木盒,语气谦和却诚意十足:“金处长,一箱哈瓦那雪茄,不成敬意。小女晓梦在船上孟浪行事,多有得罪,我这个做父亲的,替她向您赔个不是,还请金处长大人不记小人过。” 金生火目光淡淡掠过木盒,嘴角笑意不变,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顾船王言重了,不过是些小事,小孩子心性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话听着宽和,可那分毫不动的姿态,潜台词是这一箱雪茄不够。 顾民章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伸手将一张填好的支票轻轻推到金生火面前:“十万美金。另外,上海法租界有一间临街的胭脂铺子,等上了岸,我就让晓梦把房契亲自送到您府上。我听闻令爱素来偏爱胭脂水粉,一点小意思,聊表心意,金处长可千万不要推辞。” 这话一出,金生火眼底的疏离瞬间散尽,满面堆起真切的笑意,伸手拿起支票,仔细数着上面的数字,连连点头:“顾船王实在太周到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多谢顾船王厚爱!” 利益交割妥当,顾民章脸色微沉,不再多言,将那份关乎生死的电报推到金生火面前:“金处长,还有一件棘手事。金圣贤还活着,如今和他弟弟一起落在龙川肥原手里,等上了岸,你准备怎么办?” …………… 第149章 百鬼夜行,枪破长空 金生火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拿起电报快速扫过,眉头紧紧蹙起,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凝重。 沉默片刻,他抬眼,目光阴鸷却笃定:“确实是个大麻烦。不过,金圣贤有个致命的漏洞,他早已是板上钉钉的苏联间谍。只要我们抓住这一点,齐心协力往死里坐实罪名,定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再也开不了口。” 顾民章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金处长所言极是,有道理。待会儿,我们把所有人聚齐,开个会,统一口径,绝不能出半点纰漏,麻烦您把白小年喊过来吧。” ……………… 白小年推门而入,还带着几分船上惊魂未定的疏离,脚步轻缓,目光却时刻警惕着周遭。 顾民章起身相迎,语气平和,却藏着探底的深意:“白主任,一路辛苦。” “谈不上辛苦,不过是逢场作戏,苟全性命罢了。”白小年淡淡应着。 顾民章抬手示意他落座,船舱外海浪翻涌,室内静得能听见怀表滴答的声响。 他缓缓开口,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咱们经历这一番生死,也算是生死之交了。我有一事想问,在海军舰船上,你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小年指尖微顿,故作茫然地抬眼:“顾船王说笑了,我话说得多了,不知你指的是哪一句?” “你是裘家什么人?” 顾民章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瞬间刺破了白小年所有的伪装。 白小年脸色骤变,后退半步,声音发紧:“顾船王,这话可不能乱讲,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民章没有多言,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鎏金老怀表,咔嗒一声打开表盖,轻轻递到白小年面前。 表芯里,嵌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眉眼温婉,风华绝代。 “这是晓梦的母亲。” 白小年的瞳孔猛地紧缩,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死死盯着照片,再抬眼时,眼底已是翻江倒海的震惊。 顾民章沉沉点头,声音里藏着半生的隐忍与温柔:“没错,晓梦的母亲,是裘家二太太。她嫁给我的时候,已经怀了晓梦。” “此话……当真?”白小年的声音都在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有一个字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顾民章的誓言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虚言。 白小年踉跄半步,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哽咽:“晓梦……是我亲妹妹?” “是。”顾民章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唏嘘,“她的闺名叫慧钰,是我在学堂的学妹,我与她青梅竹马,可惜后来她父母做主,把她嫁给了你父亲,裘家出事之后,我拼尽全力带她离开了那个吃人的漩涡,她嫁我之后,终日积郁成疾,晓梦三岁那年,便撒手人寰了。” 白小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攥着拳,哑声追问:“是不是……她把裘庄宝藏交给你了?” “没有。”顾民章摇了摇头,语气怅然,“她也不知宝藏下落,只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存在汇丰银行的百万美金,我才有了今天顾家的这份家业,我发家主要是当年靠汪主席的暗中推荐,揽到了给日本前线军队运送物资的活,短短几年时间,财富就像水一样流进来,我发过誓,终身不娶,此生不再续弦,这份家业,我顾民章的一切,终究都要交到晓梦手里。” “放心!”白小年猛地抬眼,泪水滑落,“从今往后,我白小年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晓梦受一点伤害!” 顾民章点了点头,将那份致命的电报推到他面前,声音冷冽:“金圣贤还活着,如今落在龙川肥原手里。他的供词,一句话,就能决定晓梦的生死。” 白小年接过电报,匆匆扫过,眉头瞬间紧锁,脸上的温情尽数褪去,只剩狠厉:“必须把金圣贤的间谍身份坐实,坐得死死的,只有他成了苏共间谍,他的话才没人会信!顾先生,能不能立刻发电报,把金圣贤在满洲任职的所有资料全都搞过来?你生意遍布天下,这点事,你一定能办到!” “已经派人加急去查了,最迟天亮,就能收到回电。”顾民章沉声道。 白小年不再多言,对着顾民章郑重颔首,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只留下一丝凝重。 没过多久,李宁玉走了进来。 李宁玉一身素色旗袍,气质清冷,眉眼间藏着不动声色的沉稳,她微微颔首:“顾船王,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顾民章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灯光,身影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开口便是一句沉缓的暗语,字字敲在心上: “西风过林,鸟宿寒枝。” 李宁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一紧,抬眸时,眼底清冷褪去,轻声对上暗号: “百鬼夜行,枪破长空。” 顾民章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李宁玉身上,把一半个铜制山鬼花钱放在桌子上: “老鬼你好,我是老枪。” 李宁玉垂眸行礼,也摸出半个山鬼花钱,合而为一,严丝合缝: “老枪同志,你好。” 蛰伏多年的两条暗线,在这艘船上,终于正式交汇。 李宁玉从口袋拿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二代恩尼格码机的结构图和黑密密码本,我相信顾晓梦已经给你了,这是陆军的紫密。” 顾民章不动声色把紫密收起来,赞道:“李处长能把紫密一字不差默写出来,顾某佩服,不过现在有一件棘手的事。” 顾民章说着把电报递过去。 “李处长,现在金圣贤还活着,他是我们最大的隐患,其他的还好说,晓梦违规上船,金圣贤一定知道这件事,他也会把这件事告诉龙川肥源,以龙川肥源多疑的性格,晓梦凶多吉少啊。” 李宁玉道:“这件事关键在于龙川肥源,晓梦上船确实太过冒失,不过也不是没有补救的办法,我一口咬定是我让她上船做我的助手就行了,带相机也只是新人不懂规矩的莽撞,只要我们几人齐心协力,一定能过这一关。” “那就多谢李处长了,我就这一个女儿,真怕她出事啊。” “顾小姐从密码船脱身不是难事,只是我不懂她为何非要进76号,那里处处刀光剑影,稍不留神就会身首异处,是否是你的授意。” 顾民章叹了口气:“确实是我授意,也是她心性使然,她自己的选择我也无能为力,以后还请李处长多多照顾。” “我尽力吧。”李宁玉淡淡道。 顾民章起身道:“我们去会议室吧,商议一下该怎么对付金圣贤。” ……………… 第150章 起风了 特高课课长办公室。 龙川肥源端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军情密报,而是几十本堆叠整齐的《佳媛》杂志,封面女郎妆容精致、衣饰时髦,在满室肃杀里,透着几分诡异的艳俗。 涟号沉没的消息早已在日军内部炸开了锅。 一艘海军军舰,在海上无声无息消失,连求救电报都没能发出。 海军一口咬定,是陆军灭口,暗中炸沉了船只;陆军则反唇相讥,骂海军指挥无能、自食其果。 两边吵得沸反盈天,只差在内阁当面拔刀相向。 可这些,龙川肥源一概不关心。 他只奉命查一件事,密码船为何沉没。 王田香躬着腰,半个身子几乎贴上前:“龙川课长,属下已经查过了。这本《佳媛》,在上海滩的太太小姐圈子里火得很,谁家裁大衣、做新款旗袍,全照着上面的样式来。” 龙川肥源抬眼,眉峰微挑:“女人买,不奇怪。白小年为什么期期不落?” “课长有所不知,白小年买这杂志,根本不是自己看,全是拿去伺候他那位干娘,也就是张司令新娶的姨太太,投其所好罢了。” “顾晓梦呢?” “她倒是从没买过一本。”王田香顿了顿,“可她,做过一期封面女郎。” 龙川肥源指尖一翻,迅速翻到那一期。 封面之上,顾晓梦一身利落骑马装,身姿挺拔,眉眼桀骜,英气逼人,完全不像寻常闺阁女子。 他盯着那张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可惜了。她若是穿上和服,应当更好看。” 王田香不敢接话,只等着下一个问题。 “李宁玉。” “李宁玉是期期都订,”王田香立刻回道,“只不过,用的是76号的公款。杂志先送到她办公室,她看完了,才轮到底下人传阅。” 龙川肥源指尖在杂志封面上轻轻一点: “现在可以确定了,红党,就是用《佳媛》传递情报。只要哪一期封面女郎穿和服,便是他们集会的信号。秘密监控佳媛杂志社,这件事,交给情报处半泽和谷美,彻查到底。” 等半泽和谷美领命离开,他话音一转,寒意更重:“说说密码船。” 王田香精神一振,连忙汇报:“密码船活下来的,目前只有金圣贤兄弟两人。金圣贤招供,说是顾晓梦带着相机,强行闯上密码船。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顾晓梦必定是间谍无疑。” 王田香继续道:“还有李宁玉。她在船上画出二代恩尼格玛机图纸时,故意装病发作,明摆着是想趁机传递情报。她和陈青,都有重大嫌疑。” “白小年和顾民章一起上船,动机不纯,也脱不了干系。只不过,这些全是金圣贤的一面之词,没有实证。属下初步审讯时,看他和他弟弟眼神闪烁,必定是心虚,隐瞒了什么,课长,要不要……动刑?” 龙川肥源缓缓摇头,目光深不见底:“我们现在手里,从密码船上拿到的,只有三封电报,和金圣贤兄弟的供词。” “第一封,是李宁玉破解密码成功的嘉奖令。 第二封,有人闯入电讯室,发出过一封求救信号。 第三封,是森田大佐发来的,说抓住了大木、山本隆两名红党间谍。”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阴鸷:“还有一件事,你们不知道。森田为了保住二代恩尼格玛机的秘密,早下令,要把船上所有人全部灭口,包括李宁玉、金生火、顾晓梦。所以我得到消息才急着过去想要救金生火几人,可惜船被炸沉,他们也葬身大海。” “可金圣贤兄弟能活下来,就太奇怪了。” 王田香一怔:“课长的意思是?” “我发现他们时,他们第一反应是拼命求救。可一看到是帝国军舰,立刻掉头就跑。后来知道逃不掉了,两人慌忙丢掉了一样东西。”龙川肥源眯起眼,“距离太远,我没看清是什么。但我可以肯定,那东西,至关重要,他怕我们拿到。” 王田香瞬间明白:“您是说,金圣贤本身就是间谍,偷了机密准备逃跑,不巧撞上了您的军舰?” “可能性,极大。”龙川肥源淡淡道,“只可惜,船上的人都死了,已是死无对证。”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匆匆推开,一名日军通信兵快步而入,立正敬礼。 “报告!急电!” 龙川肥源抬眼:“谁发来的?” “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 通信兵高声汇报,“陈青与李宁玉、顾晓梦、金生火、白小年、吴志国六人,在密码船沉没后侥幸逃生,海上漂流数日,已被顾民章的船只救起。明日,即可抵达吴淞口码头。” 龙川肥源眼中骤然一亮,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猛地一拍桌,语气斩钉截铁: “太好了!” “王田香,你立刻带人去码头接人,把他们六个,全部带到我这里来。” “我要让他们,和金圣贤当面对质。” “密码船沉没的真相……明天,就能水落石出。” …………… 吴淞口码头寒风卷着咸腥的海水,刮得人脸颊生疼,灰蓝色的江面还笼着一层薄雾,王田香就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特高课特务守在了码头栈桥边。 特务们分列两侧,黑色制服配着明晃晃的刺刀,腰间别着枪,神情肃杀,将整个码头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来往的船夫、商贩远远瞧见这阵仗,全都吓得绕道走,偌大的码头瞬间死寂一片。 王田香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时不时踮脚望向江面,眉头紧锁,嘴里低声催促着手下盯紧点,不敢有半分松懈,龙川肥源的命令,他半点不敢怠慢。 没过多久,江面雾色里缓缓驶出一艘船,船身挂着顾民章商行的旗号,正是载着李宁玉、顾晓梦、金生火、白小年、吴志国、陈青六人逃生的船。 船一靠近码头,还未完全停稳,王田香立刻抬手示意,特务们瞬间上前,牢牢守住了船舷两侧。 船头站着几人,金生火闭着眼睛,感受着海风的气息。 陈青问道:“金处长,你在听什么?” 金生火道:“我在听风声,起风了,这风声里,带着杀意和血腥味。” 陈青深吸一口气,道:“这风声里,除了杀戮,还带着丝丝生机。” 他们缓过神踏上码头的木板,王田香就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脸上挂着虚伪的笑:“陈主任,各位处长,龙川大佐有请!” 陈青冷冷道:“什么事这么急,我们死里逃生,就不能先回家歇息一天吗?” 王田香斜睨着几人,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诸位,对不住了,龙川课长有令,有请各位马上去特高课走一趟,配合调查密码船沉没一案,得罪了!” 话音落下,特务们不再顾忌,强行将六人押下船,带上了停在码头边的黑色轿车。 车门“哐当”一声锁死,车窗全部密闭,车队在寒风中疾驰而去,径直朝着特高课的方向开去,没有给六人半分喘息的机会。 车队驶入特高课森严的大门,铁门缓缓关上,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 第151章 短兵相接 阴冷逼仄的会议室里,六个人被一并带了进来。 没有了此前单独隔离审讯,显然审讯者早已心知肚明,几人早已串供,单独审讯也没有意义,索性将众人聚在一处,当面问话。 王田香背着手踱到六人面前,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虚伪客套,清了清嗓子开口:“根据规定,我对几位进行例行问话,当然,我也是例行公事,诸位莫要怪我王田香。” 六人皆是沉默,随即你一言我一语,将密码船上的经历原原本本口述出来。 众人先是一同登船,而后顾晓梦猝然硬闯,随即被搜出暗藏的照相机;李宁玉便凭着绝顶的破译天赋,当场解开了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密码,紧接着金圣贤因贿赂士兵偷走稿纸被森田当场扣押;而白小年之所以会登上密码船,原是顾晓梦没回家,顾民章去76号寻找顾晓梦,得知女儿登船后心急如焚,特意委托白小年出海寻人,顺带为船上众人送来物资,彼时顾民章并未登船,唯有白小年一人上船办妥事宜。 物资送达后,森田大佐当即下令,令送白小年的船只立刻驶离密码船。 此后,众人便一直滞留在宴会厅内参加庆功宴,直待到深夜时分,船身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整艘密码船剧烈震颤,眼见着就要沉没!众人慌忙逃出宴会厅,拼尽全力寻到一艘救生艇,才得以侥幸离船。 至于密码船为何会突然爆炸沉没,众人皆摇头表示一无所知,只听森田大佐称,是海军的船只发起了攻击;他们逃出生天后,还亲眼看见海军军舰对着密码船疯狂炮击,再往后,众人便乘着救生艇在茫茫海上漂泊,直至被人救起,才脱离了险境。 在单向玻璃后用窃听器偷听几人谈话的龙川肥源狠狠一拍桌子:“果然是海军那群马鹿击沉了密码船。” 众人将经历陈述完毕,陈青率先按捺不住,满脸不耐烦地往前站了一步:“还有事吗?没事就放我们回去休息!在海上漂了好几天,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回来还要被你们无端怀疑,真是受够了!” 王田香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皮笑肉不笑,慢悠悠地抬手压了压:“几位别急,还有一件小事要核实。密码船上的生还者,除了你们几位,可还有别人。”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纷纷面面相觑。 陈青一拍桌子:“王田香,大家都是给日本人做事的,但你也别忘了,你是76号的人,屁股别他妈坐歪了。” “陈主任教训的是,属下也是公事公办。”王田香嘴角的得意更甚,扬声朝门外吩咐:“带进来!” 金圣贤与金圣哲被两名特务押了进来,两人一见到厅内的顾晓梦、李宁玉等人,脸色瞬间煞白,慌得手足无措。 金圣贤心里清楚,眼前这些人是亲眼看着自己被抓的,知晓他所有底细,可金圣贤此前的供词里,对自己偷稿纸被抓一事半个字都没提,如今正面撞上,顿时慌了阵脚。 电光火石间,金圣贤猛地抬手指向顾晓梦,恶人先告状:“顾晓梦!她就是间谍!当初她强行闯上船,还违规携带照相机,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你敢否认吗?” 顾晓梦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一脸坦荡:“我确实带了相机上船,这没什么好瞒的。只是我不懂船上的规矩,还以为能拍些海上风景,何来违规一说?” 话音刚落,李宁玉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是我让她上船协助我的。我身子素来不好,二代恩尼格码机的破译任务繁重,我怕中途犯病,特意请森田大佐打电话,让陈主任随行,顺带通知顾晓梦上船做我的助手。她是普林斯顿数学系高材生,做我的助手,有什么问题吗?她要真是间谍,会这么愚蠢带相机凭空招人怀疑吗?” “你们分明是沆瀣一气!当时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金圣贤急得面红耳赤,脱口而出,“她亲口说,是金生火让她带的相机!” 金生火慢悠悠地耸了耸肩,一脸无辜:“这话可就冤枉我了,顾晓梦平白无故诬陷我做什么?你少在这里胡乱编造,血口喷人。” 见几人口径一致、矢口否认,金圣贤急得跳脚,额角青筋直冒。 这时,吴志国忽然开口:“金圣贤,你少在这里搬弄是非。按照规定,李宁玉演算二代恩尼格码机的稿纸,必须送往锅炉房焚毁,是你贿赂看守士兵,偷偷买走稿纸,被当场抓获,森田大佐直接把你关进了船底牢房,这件事铁证如山,你敢否认吗?” 金圣贤被怼得语塞,支支吾吾半天,才梗着脖子狡辩:“我……我是为了验算李宁玉是不是在弄虚作假!学术上的事,能算偷吗?” 这话一出,顾晓梦、李宁玉等人纷纷冷笑出声,陈青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你这话,你自己信吗?” 就在僵持之际,金圣哲突然猛地抬手指向白小年,声嘶力竭地嘶吼:“白小年!当时和你一起上船的还有顾晓梦的父亲顾民章!你为何偏偏说自己一个人上的船?还有,攻击密码船士兵的,明明是顾家船上的护船队,你却偏说是海军的人干的!你到底想要掩饰什么!” 白小年面色一冷,字字铿锵地驳斥:“一派胡言!顾船王何等身份,何时登过密码船?又凭什么要攻击森田大佐的人?若真如你所说,我何必主动上船参加庆功宴,把自己推入死地?这番说辞,根本不合逻辑!” 金圣哲急得满脸通红:“顾民章的人攻击密码船,是因为森田大佐根本没打算让船上的人活着!他把所有人骗进宴会厅,准备用毒气灭口,还在船舱里埋了炸药,就是为了保守二代恩尼格码机图纸的秘密,事后炸毁密码船,毁尸灭迹!这事我一清二楚!所以我才冒险救出我哥哥,趁着船上大乱,我们才侥幸逃了出来!” 白小年闻言,陡然冷笑一声,直击要害:“你这是亲口承认,是你从船底牢房里救出了金圣贤?如此一来,我们先前说的所有话,全都是真的!” “我……我……”金圣哲这才惊觉自己失言,脸色瞬间惨白,张着嘴憋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会议室门外,偷听的龙川肥源气得脸色铁青,攥紧拳头低声怒骂:“蠢货!别让这个金圣哲再胡说八道了!立刻让他闭嘴!还有,这段对话的录音,马上给我掐了!” 这种绝密阴谋若是当众坐实,等同于直接承认日本人要对汪伪官员杀人灭口,后果不堪设想! 屋内的陈青却恰好将金圣哲的话听了个真切,瞬间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双目赤红:“你说的是真的?森田骗我们登上密码船,从一开始就打算杀了我们所有人灭口?我们对帝国忠心耿耿,究竟犯了什么罪,要遭此对待!这件事,我必定禀告周福海先生、禀告汪主席!让南京政府找松井司令讨要说法!” “砰”的一声,会议室大门被狠狠推开,龙川肥源阴沉着脸迈步而入,进门就狠狠瞪了王田香一眼,责怪他控场不利。 转瞬之间,他又换上一副虚伪的和善笑容,对着暴怒的陈青安抚道:“陈主任息怒!全是这个金圣哲信口雌黄、胡言乱语,此事纯属子虚乌有!诸位都是帝国的精英栋梁,森田大佐怎会做出这等荒唐事?来人!把这个金圣哲拖去刑讯室,割了他的舌头!” 两名特务应声上前,架起金圣哲就要往外拖。 金圣贤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阻拦,连连求饶:“大佐息怒!大佐息怒!我弟弟是胡言乱语,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白小年冷眼旁观,适时开口,声音清冷却字字诛心:“金圣贤偷窃破译稿纸,金圣哲擅闯牢房劫人,如今兄弟二人行为不轨已是铁证。恰好,我上船之前奉命核查过船上所有人的资料,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陈青心领神会,马上捧哏:“什么秘密?” 白小年抬眼扫过面如死灰的金氏兄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金圣贤和他弟弟金圣哲,全都是苏联格别乌的间谍!” 龙川肥源闻言,眉峰微微一挑,目光锐利地看向白小年,沉声问道:“你有证据吗?” ……………… 第152章 金圣贤的诅咒 会议室里的空气早已凝如寒冰,白小年却依旧神色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直直扎向金圣贤。 “从民国十一年开始,苏联中央执行委员会,为了扶植和控制红党,责成格别乌实施了一项红斧计划,分批派遣间谍,渗透进各国驻华机构,专门搜集与苏共、红党相关的情报。” 他目光一斜,落在脸色骤变的金圣贤身上,淡淡开口: “金教授,您的妻子,是个白俄,对吧?” 金圣贤眼神猛地闪烁,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否认。 这是人人都能查到的事实,抵赖只会徒增嫌疑,毫无意义。 “你……你怎么知道的?” 一旁的金生火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替白小年解了答: “金教授大概还不清楚,咱们白主任,就是南京国民政府的活档案库。上至汪主席的九族五服,下至勤务兵的老婆孩子、三姑六婆、鸡毛蒜皮,桩桩件件,全在白主任脑子里装着。密码船研讨会的所有参会人员名单,早就下发到各单位,76号自然也有一份。白主任上船前,把各位专家的身份背景细细查过一遍,再合理不过了吧?” 金圣贤强自镇定,咬牙反驳: “就算我妻子是白俄,这也不能证明我就是格别乌的间谍!” 白小年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将对方的履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抛在众人面前: “您的履历上写得明明白白,民国十五年,您经神秘人资助,进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习绘图学;民国十九年,又入东京帝国大学专修数学。正是在日本期间,您成婚娶妻,妻子身份不明。也是在那时候,您结识了爱国社创立者岩田爱之助,又通过他攀附上了川岛芳子。学成之后,您独自一人回国,经川岛芳子举荐,进入满洲保安局第五课,一路顺风顺水,甚至还把您弟弟金圣哲,安排进了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高彬的手下做事。” 他往前微微倾身,目光如刀,直刺金圣贤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金教授,您这一路官运亨通,平步青云,似乎都是从那个神秘人资助您留学开始的。来,当着龙川课长的面,告诉大家,到底是谁,资助了你?” 金圣贤终于慌了,强辩道:“我是满洲里的官员,你没有资格质问我。” 白小年两手一摊:“不能说,无非就是格别乌的间谍培养科吧。” 金圣贤声音颤抖:“捕风捉影,全是污蔑。” “您在满洲国保安局第五课四年,第五课出现过七次严重泄密每次都和日本军部对红党的战略部署有关,包括不久前,戴老板派亲信唐秋国秘密和川岛芳子会面,商讨剿共事宜,很快被红党公之于众。” 金圣贤声音尖厉:“保安局有三千多工作人员,第五课有上百人,任何人都有嫌疑,关我什么事,关我什么事!” 白小年冷笑道:“您的履历上写着无子女,可是您长期资助一个俄国教会的十五岁混血女孩,这个女孩,应该是您和白俄妻子的女儿吧。” “资助您的人身份不明,您的女儿,却一直顶着孤儿的名义养在教会学校不敢相认,这些线索拼凑起来,连傻子都能看出来,你就是格别乌的间谍。” 龙川肥源看向金圣贤:“金教授,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金圣贤浑身颤抖指着白小年:“龙川课长,您不要相信他,他在毁谤……他在毁谤我啊!” 僵持之际,金圣哲突然歇斯底里地嘶吼出声,伸手指向吴志国:“我要指控!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人,闯进电讯室杀了值守人员,还偷偷发出了求救电报!我猜,这个人就是吴志国!” 白小年当即冷声驳斥,目光如刀:“金圣哲,你对电讯室的事知道得如此清楚,依我看,闯进电讯室杀人发报的人,根本就是你自己吧!” “胡扯!我没有!”金圣哲急得面红耳赤,脱口而出,“当时我正和三井少佐在一起改造通风管道,把毒气室的通风口连通到宴会厅,我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据!”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死寂,陈青勃然变色,猛地拍案而起,冲着龙川肥源厉声喝道:“龙川课长!他说的若是真的,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三井少佐已然玉碎,若是他故意构陷,污蔑三井少佐的清誉,我也绝不能答应!我建议立刻上报军部,打捞密码船沉船,务必还三井少佐一个清白!” 龙川肥源脸色铁青,心知此事绝不能闹大,连忙打圆场:“陈主任息怒,金圣哲纯属胡言乱语!眼下真相大白,闯进电讯室杀人发报的,就是他金圣哲无疑!” 陈青闻言仰天大笑,语气里满是讽刺:“龙川课长英明神武,千秋万代!” 龙川肥源权当没听见这尖酸的嘲讽,转身死死盯住金圣哲,语气阴鸷得能滴出水来:“还有一件事,我要问清楚,你们在海上漂着,远远看见我方军舰时,为何先是呼救,转头又拼命逃跑?最后发现逃不掉时,往海里丢了什么东西?” 李宁玉眼中骤然一亮,立刻追问道:“是不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密码箱?” 龙川肥源愣了愣,连忙点头:“是!我在船上看得真切,确实是一个箱子!” 李宁玉沉声开口,一锤定音:“那就没错了。当时我将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图纸完整画出,经船上所有专家验证无误后,森田大佐亲手将二代恩尼格码机与图纸一同装进了一个密码箱带走。看来,这个密码箱,最终落到了你们兄弟二人手里。” 龙川肥源恍然大悟,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金氏兄弟,怒声咆哮:“这件事,你们怎么解释!” 金圣贤吓得浑身发抖,支支吾吾道:“这……这确实是密码箱,我们本是打算带走,上交给军部的……” “上交?那为何要丢进海里!”龙川肥源彻底暴怒,“满嘴谎言,鬼话连篇!来人,把他们俩拖去刑讯室,给我把所有事情吐干净!王田香!” 王田香猛地一个立正,腰杆挺得笔直:“属下在!” “这活交给你!若是撬不开他们的嘴,问不出真相,你就跟他们一起陪葬!” “是!属下遵命!” 金圣贤兄弟二人被王田香押走,几人都同情的看着二人,落在王田香手里,怕是死都死不痛快。 金圣贤被两个特务拖走,声嘶力竭对着几人嘶吼:“我玩不过你们,我愿赌服输,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玩到自己头上,我在地底下看着你们一个个怎么死,李宁玉,金生火,白小年,顾晓梦,你们全都会不得好死,这风里传递的不是密码,是你们的血,是你们的血,啊哈哈哈哈哈…………” 几人面色都变的很难看,陈青耸了耸肩:“这人神经错乱了。” 龙川肥源拿来了审讯报告,金圣贤兄弟二人是苏联间谍,杀人发报,引来了海军的涟号上船杀掉森田大佐和船上所有人,二人趁机偷走二代恩尼格码机和图纸,坐救生艇逃跑,证据确凿,罪无可恕。 几人都在审讯报告上签了字,龙川肥源亲自送几人离开特高课。 “李处长,现在只有你能画出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图纸,还请回去把图纸画出来,我转交给军部。” 李宁玉点头道:“龙川课长放心,这快清明节了,我要先陪我家先生回杭州祭祖,最多三天,我会让人把图纸送过来。” 审讯室传来金圣贤二人惨绝人寰的叫声,龙川肥源盯着几人上车离开的背影,面色阴沉下来,喃喃自语。 “金圣贤和他那个白痴弟弟怎么会是你们六人的对手,这件事迫于无奈让你们逃过一劫,不过你们几人身上的疑点,还是很多的,不妨再给你们下个套。” ……………… 第153章 龙川肥源的试探 昏黄的灯影斜斜洒在冷硬的日式矮几上,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隔壁审讯室里,刚结束的刑讯留下的痕迹。 王田香弓着背,双手捧着一叠墨迹未干、按满鲜红指印的审讯报告,小心翼翼地凑到龙川肥源面前。 他脸上堆着谄媚,声音压得又低又顺:“大佐,这二人都已经招了,金圣贤亲口承认,他就是格别乌安插的间谍,盗取二代恩尼格码机图纸的事供认不讳,二人都已签字画押,请您过目。” 龙川肥源端坐于席上,他垂着眼,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薄唇轻启:“是你屈打成招的吧。” 王田香脸上的笑猛地一僵,连忙往前递了递报告:“龙川大佐这是什么话?他们确确实实是苏联间谍,铁证如山啊!” 这一次,龙川肥源终于抬了眼。 那双锐利的眸子扫过王田香,冷光乍现:“他们是间谍不假,可你觉得,金圣哲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 王田香愣了愣,下意识指着报告上的字迹:“大佐您看,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他承认之前都是胡扯八道,子虚乌有。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割了他的舌头,永绝后患。” “子虚乌有?”龙川肥源声音里裹着嘲讽,绕得人心头发紧,“我告诉你,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可他蠢就蠢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王田香被这绕口令似的话砸得晕头转向,只剩一头雾水,挠着后脑勺讷讷道:“大佐,我……我听不懂您的意思。” 龙川肥源缓缓起身:“我告诉你,森田大佐是真的打算用毒气,毒死船上所有知情者,甚至备好了炸药,要炸沉这艘密码船,彻底毁尸灭迹。” 这话如惊雷炸在耳边,王田香脸上的神色瞬间僵死,瞳孔猛地收缩,之前的圆滑谄媚荡然无存,只剩满脸的错愕与惊惧:“那……那刚才大佐您为何拼了命地否认?” 龙川肥源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他,语气冰冷,字字诛心:“你让我如何承认?当众承认大日本帝国要对麾下效力之人杀人灭口?传出去,谁还敢为帝国卖命?这种阴私勾当,永远不能摆上台面,甚至,但凡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有可能被灭口。” 王田香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瞬间哭丧了脸,声音发颤:“大佐!您可得明说,您是不是……也要杀我灭口?” 龙川肥源看着他这副怂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也不一定。此刻你头顶,就悬着一把刀,兴许下一秒就落下来,砍断你的脖子,也兴许,永远都不会落下。” “大佐!您要救我啊!”王田香彻底慌了神,几乎要跪倒在地,涕泗横流地哀求。 “只要你乖乖听话,这把刀,就永远不会落下来,重写一份口供,金圣哲这些话,就不要提了。”龙川肥源淡淡开口,语气里满是掌控欲。 王田香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拼命表忠心,恨不能把心掏出来:“大佐您放心!我王田香永远是您最忠心的狗!这么说来,顾晓梦、李宁玉那几人,依旧嫌疑重大!我怀疑,杀森田大佐的就是她们,甚至围攻密码船的,都是顾民章的人!” 龙川肥源摆了摆手,神色淡漠下来:“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顾民章为了救女儿,做出这般举动,倒也无可厚非。只是这个顾晓梦,身上的嫌疑,依旧洗不清。” 王田香眨了眨眼,试探着凑上前:“大佐您的意思是?” “此案就此结案,报给总部就行了,金圣贤兄弟就是苏联间谍,他们杀人发报,偷走二代恩尼格码机和图纸,导致海军的涟号闻讯赶来炸沉了密码船。” 说到这里,龙川肥源沉声下令,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金圣贤兄弟二人,秘密处决,做成畏罪自杀。若是再查下去,非但会牵涉到川岛芳子,还会触怒她的老师土肥原大将,那可是陆军情报处的太上皇,我可不想被他嫉恨,当成一只蚂蚁,随手捏死。” “属下明白!”王田香连忙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迟疑。 龙川肥源递过一封带着火漆的电报:“你立刻拿一封电报回76号,把这封刚截获的密电给梁仲春,指定顾晓梦前来破译密电,我倒要看看,这个顾晓梦,到底是什么成色。” 王田香一愣,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大佐,您之前不是吩咐,给他们放三天假吗,李宁玉临走前还说这快清明节了,要和丈夫回杭州祭祖,她可是电讯处处长,不通过她吗?” “紧急密电,军情如火。”龙川肥源语气不容置疑,斩钉截铁地道,“李宁玉不在,就让梁仲春通知顾晓梦,即刻回来加班,对了,那个陈青离开特高课去哪里了。” “他啊,急吼吼让司机送他去和平饭店了,我听说啊,他约了几个太太打麻将,我估计又是三娘教子局。”王田香语气中带着一丝猥琐,一丝羡慕。 “刚才居然敢对我这么强硬,估计是金生火几个人撺掇的。”龙川肥源满脸鄙夷地哼了一声,陈青顶撞他的那丝怒意散了大半,这个陈青,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王田香不敢再多问半句,连忙躬身领命,捧着电报快步退了出去。 机要室里重归寂静,只剩龙川肥源独自立在窗边,眼底翻涌着深不可测的阴鸷。 …………… 76号的副主任办公室,梁仲春斜靠在皮椅上,指尖夹着一支烟,吞云吐雾间听着金生火汇报密码船一案的收尾情况,脸上挂着惯常的圆滑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 金生火语速平缓,字字斟酌,将密码船上的风波轻描淡写地带过,句句都踩在稳妥的分寸上。 正说到关键处,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王田香攥着一封封了火漆的密电,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 抬眼瞧见屋内的金生火,王田香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推门的手顿在半空,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讪讪笑道:“金处长也在,那我待会儿再进来。” 梁仲春抬了抬眼皮,挥了挥手:“正事快说完了,你稍等。” 金生火见状,三言两语收尾了汇报,对着梁仲春微微点头,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门外局促的王田香,转身缓步退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合上,王田香才敢快步走进来,将那封密电毕恭毕敬地递到梁仲春面前。 “梁处长,这是龙川课长亲自授意的密电,刚刚截获,课长特意吩咐,指定要顾晓梦来破译。” 梁仲春捏着烟的手顿了顿,接过密电却没拆开,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质疑:“哦?电讯处破译高手不少,为何偏偏指定顾晓梦?” 王田香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这个属下也不知,龙川课长只下了命令,旁的半句没提。”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梁仲春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地打发走了王田香。 办公室重归安静,梁仲春捏着那封薄薄的密电,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龙川肥源哪是要破译密电,分明是怀疑顾晓梦的身份,借着这事试探她的底细。 这可让他犯了难。龙川肥源心狠手辣,得罪了他,自己绝无好果子吃;可顾晓梦的父亲顾民章是商界巨擘,权势滔天,贸然把顾晓梦推到风口浪尖,也是给自己惹麻烦。 两边都是惹不起的人,这烫手山芋,说什么也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想罢,梁仲春立刻摁灭烟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去把金处长请回来!” 不多时,金生火再度推门而入。 梁仲春连忙将桌上的密电推到他面前,脸上堆起客气的笑意:“金处长,你看,这是龙川课长让王田香刚送来的密电,指名要顾晓梦破译。这破译我是一窍不通,本来该交给李宁玉的,可她陪着丈夫回杭州了,眼下也只有你能处置这事了。切记,按一级保密规程来办。” 这番话轻飘飘的,却把所有麻烦都推了出去。 金生火看着桌上的密电,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我知道了,梁主任放心,我这就去通知顾晓梦,让她即刻回来加班。” ……………… 第154章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上海愚园路的顾家别墅藏在梧桐浓荫里,欧式客厅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水晶吊灯泄下暖柔的光,将满室的名贵陈设晕得温润。 顾晓梦窝在天鹅绒沙发里,一身藕荷色洋装衬得她眉眼娇俏,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新一期《佳媛》杂志,页间的香水味淡香袅袅。 她嘴上却没闲着,懒懒地说着密码船与特高课的事,语气轻飘,仿佛说的不是刀光剑影的谍海风波,只是街头巷尾的闲闻。 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顾民章端着一只水晶红酒杯,殷红的酒液在杯壁轻晃。 他身着熨帖的深色西装,鬓角打理得一丝不苟,拿着一本《奇门遁甲》无聊的翻看着。 陈青在军舰上展示的手段太过匪夷所思,他也开始疑神疑鬼道家那些奇门遁甲是不是真的。 听闻女儿说起特高课里的诡谲事端,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蹙起,深邃的眸子里凝着沉郁的思虑,一言不发地听着。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的象牙白电话机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刺破了闲适的氛围。 在客厅侍立的漂亮女管家赵姨连忙上前,拿起听筒,声音温婉:“喂,您好,顾家。” 听筒那头传来金生火的声音,赵姨神色微正,连连应着:“是金处长啊,晓梦在的……您说,好,我记下了。紧急公务,让她即刻去76号破译电报………。” 挂了电话,赵姨快步走到沙发边,微微躬身向二人汇报:“先生,小姐,是电讯处金生火处长打来的电话,说有紧急公务,让小姐立刻回76号,破译一封密电。” 顾晓梦翻杂志的手一顿,柳眉微挑,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淡了,满是不耐:“破译科那么多人,李宁玉不在还有别的高手,凭什么非要我回去?我不去,好不容易放的假,谁爱去谁去。” 她说着便要把杂志翻回去,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顾民章却放下红酒杯,神色骤然严肃,沉声叫住她:“晓梦。” 顾晓梦抬眼看向父亲,眼底的娇纵淡了几分。 “这不是普通的公务传唤,是龙川肥源借故试探你。”顾民章一眼戳破了其中的玄机,“你必须回去,不能落人口实。” 顾晓梦抿了抿唇,心里纵然一百个不情愿,也知道父亲说得在理,只得悻悻地放下杂志,不情不愿地起身:“知道了,我去就是了。” 看着女儿起身的背影,顾民章眸色沉了沉,抬手从沙发旁的红木边柜上拿起一个封封严实的牛皮档案袋,抬手递给她。 “把这个,亲手交给金生火。” 顾晓梦接过档案袋,指尖掂了掂,分量不重,疑惑地抬眼:“这里面是什么?” “霞飞路的一家胭脂店所有手续。”顾民章语气平淡,“切记,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上,不可经他人之手。” 顾晓梦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分量,眼底的慵懒尽数褪去,换上几分郑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一定亲手交给金处长。” ……………… 顾晓梦拿着档案袋,径直递到了金生火面前。 金生火戴着圆框眼镜,打开档案袋,眼睛瞥见房契上的落款与营业执照,原本紧绷的嘴角瞬间垮下来,堆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伸手一把接过,麻利地揣进了抽屉里。 “代我谢谢令尊。”金生火的声音里裹着几分舒坦,语气都软和了不少。 可这份轻松不过片刻,金生火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眉头一蹙,神情瞬间肃然,像是蒙上了一层寒冰。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深处抽出一份封缄严密的电文,牛皮纸的封皮上印着猩红的樱花二字,触目惊心,他抬手将电文重重推到顾晓梦面前。 “顾晓梦,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把这封电报破译出来,结果直接交给我。看清楚了,樱花级,最高机密。”金生火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戒严的特务身影,语气愈发凝重,“今天76号执行的是一级安保,电话全掐了,彻底封闭和外界的一切联系,今晚,你就别回去了。” 顾晓梦垂眸看着那份封死的密电,心头猛地一沉,樱红色的唇瓣微微抿起,抬眼看向金生火:“什么密电,这么要紧?” 金生火靠回皮椅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透着诡异:“不知道,我也在等你的破译结果。” “那为何偏偏选我?”顾晓梦追问,指尖不自觉地蜷起,她清楚樱花级密电的分量,这绝非寻常机要员能触碰的任务。 “不清楚。”金生火抬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深不可测,“是上面直接交代下来的,点名要你来破译。” 顾晓梦心头一紧,一股不安顺着脊椎往上爬,她微微蹙起眉,带着试探:“万一……我破译不出来怎么办?” 这话一出,金生火原本松弛的身体瞬间坐直,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莫要开玩笑,军令如山。万一破译失败,贻误了军机,别说你,我老金也保不住你。” 话音落下,金生火又放缓了些许语气,却添了几分意味深长:“记住,时间不重要,时机最重要,76号有无数眼睛盯着你,这76号就是一艘下不去的密码船,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乎你的生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碾过死寂的机要室,墙上的老式挂钟咔嗒作响,敲过午夜十二点时,冷硬的钟声像一把小锤,敲得人心头发紧。 昏黄的台灯把顾晓梦的影子拉得瘦长,贴在斑驳的墙壁上,她指尖捏着铅笔,笔尖在白纸上顿了许久,终于落下一行字迹。 “明日上午九点,重庆特使江雪和上海站负责人孤舟在凤凰山梧桐会馆见面,接头暗号,陈年龙井。” 顾晓梦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几乎瞬间冲上头顶。 “江雪”这个名字,她没听过。 孤舟二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底。 那是她父亲顾民章的绝密代号。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两个字足以证明这封电报不是空穴来风。 整个世界在她耳边瞬间静音,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顾晓梦攥紧那张纸,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她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这封电文,绝不是那么简单。 是龙川肥原的圈套。 是试探? 是陷阱? 要么,这整封电报都是伪造的,故意引她露出马脚;要么,就是特高课早已破译了内容,龙川明知孤舟就是顾民章,偏偏点名让她来译,就是要盯着她看见结果后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丝慌乱。 机要室外,76号的特务守得密不透风,暗处更有无数双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这里。 她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反常,藏纸、改字、试图传信、甚至脸色不对,都会被立刻记下,原封不动送到龙川肥原面前。 到那时,她暴露,父亲也死无葬身之地。 可万一……万一这情报是真的呢? 万一特高课真的截获了密令,父亲真的会按约定,在明天九点前往凤凰山梧桐会馆? 那等待他的,将是天罗地网,是死路一条。 真与假,生与死,只在一念之间。 赌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顾晓梦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呼吸都在发颤。 短短几秒钟,她脑子里转过千万个念头,最终只剩下一个最狠、最决绝的选择。 她垂眸,看着纸上那行致命的字迹,猛地抬手,将整张纸狠狠揉成一团。 纸团在掌心被捏得紧实坚硬,她没有半分犹豫,仰头,将纸团硬生生吞进了喉咙。 干涩的纸张刮过食道,呛得她眼眶发红,可她连咳都不敢咳,只是死死稳住气息,挺直脊背,朝着紧闭的门外,用冷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高声喊了一句: “来人。” 机要室的门应声而动,门口的守卫躬身等候吩咐。 顾晓梦带着大小姐的娇纵,吩咐道:“我要喝手磨咖啡,要最顶级的蓝山咖啡,别拿普通的咖啡糊弄我。” ……………… 第155章 黄雀、孤舟、江雪、惊蛰计划 夜色如墨,将法租界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暧昧又诡谲的光晕。 街角的法式小酒馆里人声鼎沸,香槟气泡的脆响、洋人的谈笑、侍者的脚步声搅在一起,反倒成了最绝佳的掩护。 二楼临巷的包厢却死死隔绝了楼下的喧嚣,只悬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将狭小的空间浸在晦暗里。 龙川肥原孤身坐在皮质单人沙发上,指尖捏着一只水晶威士忌杯,琥珀色的酒液凝在杯底,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轻晃酒杯,动作优雅却透着彻骨的阴鸷。 包厢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一个身着黑色长衫的男人闪身而入,宽檐礼帽压得极低,严严实实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 他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脚步轻得近乎无声,反手扣上门,快步走到龙川肥原对面落座。 “黄雀。”龙川肥原终于抬眼,目光冷锐如刃,“我让你查的佳媛杂志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被唤作黄雀的男人指尖死死攥着白兰地杯壁,低声道:“我在红党内部级别不够,只知道负责佳媛杂志的人,代号老汉。那本杂志是他们的密码本母本,这一期封面是和服女郎,今晚就是接头的时间,夜里十二点,用收音机定时接收情报,频道你自己找,只是具体取用哪一期做密码对照,从无定数,得你自己慢慢排查比对。” 龙川肥原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冷声道:“能拿佳媛杂志做密码本母本,这个老汉,在杂志社的职位必然不低。这么一来,可疑目标,就大大缩小了。” 黄雀不敢多做停留,把杯子里的白兰地一饮而尽,贪婪地咂摸着嘴:“我不能久留,必须赶紧回去,耽搁太久,他们的人定会生疑。” 龙川肥源递过一沓厚厚的万元面额法币,黄雀猛地把钱抓在手里,站起身,依旧埋着头,如一道黑影般拉开包厢门,转瞬便消失在走廊拐角。 龙川肥原看着空荡的对面座位,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面无表情地起身结账,推门踏入法租界深沉的夜色里。 …………… 深夜的特高课依旧灯火通明。 龙川肥原刚从法租界赶回,大衣肩头还沾着夜露的湿冷,他一步不停踏入办公室,连外套都未曾脱下,便直接沉声唤人。 片刻后,电讯处处长快步躬身进来,垂首待命。 龙川肥原站在办公桌前,眼神冷厉:“立刻传令电讯处,全员监听所有无线电频道。夜里十二点整但凡有播放数字的,全部原封不动记下来,再对照佳媛杂志逐期逐页翻译,把结果送到我这里。” 电讯处处长一听,脸上顿时露出难色,小心翼翼开口:“课长,夜间播数字的频道有几十个,再要一一对照几十期佳媛杂志,这工作量实在太大,跟大海捞针没两样,怕是……” “没有怕是。”龙川肥原骤然打断,“所有人员全部召回加班,今夜谁都不准走。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要结果。” 电讯处处长浑身一紧,再不敢多言,立刻低头应声:“是!” 龙川肥源也没有休息,手下把几乎所有佳媛杂志社相关人员的资料摆在他面前,他一页页翻看,再对照杂志,思考着到底谁是老汉。 ……………… 76号机要室里只剩台灯昏黄的光,静得能听见窗外特务巡逻的脚步声。 值守的守卫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轻手轻脚凑到顾晓梦桌前,低声恭敬道:“顾上尉,您的咖啡。” 顾晓梦端起咖啡浅抿了一口,眉眼骤然一厉,手腕猛地扬开,咖啡汁劈头盖脸泼在守卫脸上,棕褐色的水渍顺着对方的脸颊、脖颈往下淌,狼狈至极。 顾晓梦拍案起身,骄纵的大小姐脾气瞬间爆发:“我清清楚楚说过,只喝顶级蓝山,你拿这种粗劣货色糊弄谁?立刻去把金处长给我叫来!” 守卫又惊又怕,捂着脸不敢吱声,退出去传话。 不过片刻,金生火叼着半支雪茄,手里拿着一罐咖啡,推门而入,他慢悠悠吐着烟圈,看着怒气冲冲的顾晓梦,语气带着几分世故的哄劝:“晓梦,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 “这里的人全不长记性。”顾晓梦抱臂而立,满是颐指气使的模样,“我要顶级蓝山咖啡,此处没有便罢了,金处长你给我家里打个电话,让佣人送过来便是。” 金生火闻言,指尖有节奏地弹着雪茄烟灰,动作慢条斯理,声音却陡然拔高:“晓梦,别耍你的大小姐脾气。密电破译期间,严禁与外界有任何联系,这话我不想说第二遍。这是陈主任送我的顶级巴西手磨咖啡,我自己都没舍得动,给你拿来了,将就喝吧。” 顾晓梦的目光死死落在他弹烟灰的手指上,眸底微闪,随即敛了戾气,淡淡应道:“嗯,闻着确实是好咖啡,陈主任待你,倒是真心不错。” “哎,别提了。”金生火摆了摆手,脸上瞬间堆起肉痛的神色,“上次在船上,陈主任特意给了我两瓶路易十三,我宝贝得藏在房间,带回来就能换愚园路一套别墅,结果船沉了,酒也跟着沉入大海。你知道那值多少钱吗?我事后查过,两瓶路易十三足足五万美金,想起来我就气得肝疼!” “金处长别生气了,等我出去,让我父亲送你两瓶一模一样的。” “那多谢了。”金生火笑着转身退了出去,把门关好。 顾晓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刚才金生火已经用手指弹出的摩斯密码明明白白告诉她: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案,送给龙川肥源,耍小聪明就是在找死。 只能在电文上想办法了,不如就把她九点改成十一点吧,错两个小时,他父亲就是去接头也早该结束了。 就算事后追究,自己能力不行,翻译错误一两个字,龙川肥源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顺着特高课的走廊缝隙钻进来,与电讯处里此起彼伏的电流嗡鸣撞在一起。 几十台监听设备全速运转,荧光屏上的波纹不断跳动,耳机里的“滴滴”声密集得像骤雨。 十几名电讯员埋首在桌前,笔尖在记录纸上飞速划过,一行行阿拉伯数字堆叠成山。 “3512,0838,2415……”年轻的电讯员喃喃念着数字,指尖在摊开的《佳媛》杂志上挪动,从第一期翻到第五十期,反复对照页码、行数、字数。半晌,他把笔一摔,低声骂道:“又是狗屁不通的东西!跟情报八竿子打不着!” 旁边的老职员叹着气,把刚译完的纸推到一边:“我这也是,翻了十五期,根本连不成一句话,纯属浪费时间。” 电讯处处长攥着文件夹,在过道里来回踱步,皮鞋跟敲着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时不时停下,扫一眼众人的进度,压低声音催促:“快!都抓紧!龙川课长的死命令,八点之前必须有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转过一点、两点、四点……窗外的夜色渐渐淡去,黎明的寒意透过窗缝渗进来,办公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疲惫叹息。 直到凌晨五点,翻译员小林突然僵住,指尖停在最新一期《佳媛》的时尚版面,反复核对了三遍数字,猛地站起身。 “处长!有了!能读通!”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电讯处处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过小林手里的纸和杂志。 只见纸上清晰地写着:“老枪,日军南进策略已收到并转交莫斯科,立刻执行“惊蛰”计划。” ………………… 第156章 无能的丈夫 电讯处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快速对照杂志上的文字,确认一字不差,立刻沉声道:“马上誊写三份,密封好!我亲自送去给龙川课长!” 五分钟后,密封的情报被送到了龙川肥源的办公室。 龙川靠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指尖夹着的烟卷早已燃尽,烟灰落在深色大衣上,他却浑然不觉。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双眼布满红血丝,接过情报,他立刻坐直身体,撕开火漆封条,目光扫过纸上的文字。 当“老枪”“莫斯科”“惊蛰计划”这些字眼映入眼帘,龙川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猛地抬手,将桌上堆叠的几十本《佳媛》杂志、厚厚的数字记录册、翻译底稿,一股脑扫落在地! “哗啦!”杂志散落得到处都是,纸张纷飞,在地上铺了一层。 “八嘎!”龙川肥源猛地拍桌而起,怒吼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红党太可恶了!简直无孔不入!老汉还没抓到,又多了个老枪,所有的情报都泄密了,总部的那只鼹鼠,到底是谁?” 他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杂志,突然弯腰,从一堆散乱的刊物中捡起最新一期的《佳媛》,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的版权页。 一行小字赫然入目,责任编辑:剪烛。 龙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狞笑,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好名字。剪烛就是老汉!藏得再深,也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他直起身,将杂志狠狠摔在桌上,立刻从地上找到剪烛的档案册,快速翻阅。 片刻后,他找到标着“剪烛”的档案卡,上面贴着一张半身照,住址一栏写着:法租界霞飞路145号,福兴里弄三号院。 龙川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同时对闻声赶来的副官厉声吩咐:“立刻集合特高课行动队,让76号支援!现在就去霞飞路145号福兴里弄!找到剪烛,当场抓捕!我要活口,绝不准让她跑了,我要知道她的上线是谁,老枪是谁!” “是!课长!”副官挺胸立正,接过档案卡,转身快步冲了出去。 ……………… 凌晨四点半,和平饭店顶层总统套房仍浸在浓黑的寂静里,厚重丝绒窗帘遮断了黎明前的微光,只有床头小灯亮着一团昏黄。 梁太太、方太太昨晚和他打完扑克,已经满足地告辞回家,马太太缠了陈青一夜,此刻蜷缩在他怀里睡得沉酣。 陈青又困又乏,浑身酸软,马太太逼他喝了一整瓶药酒,此刻膀胱憋得发胀,轻手轻脚放开怀抱里的马太太,打算去洗手间方便后便倒头补觉。 他赤脚踏过柔软地毯,路过外间麻将桌时,眼角无意一瞥,视线骤然僵住,桌面上,放着一本最新一期《佳媛》杂志,封面的和服女郎如此刺眼,这是传递情报的信号。 前世《风声》的剧情如惊雷劈进脑海,所有细节瞬间清晰。 陈青心脏猛地一缩,冷汗唰地浸透后背,睡意全无,只剩刺骨恐慌:坏了,要出大事! 他踉跄扑到套房专线电话前,手指发抖连拨76号总机,听筒里只有死寂忙音,一遍、两遍、三遍,全线不通。 陈青的心直直沉进冰窖,76号执行一级安保的时候才会这样,龙川肥原的死局早已布下! “顾晓梦有危险,老枪也会暴露,还会连累自己!”他攥着听筒,脑子里疯狂回想,剧里是李宁玉用计救下顾晓梦,可此刻李宁玉不在76号,顾晓梦孤身面对试探,自作聪明,译错便是死,龙川的酷刑她根本扛不住! 陈青抓起《佳媛》,指尖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版权栏里编辑:剪烛二字刺目惊心。 同一夜,老汉要被抓捕,顾晓梦要陷死局,两件生死大事撞在了一起! 他强迫自己掐断慌乱,深吸冷气稳住心神,飞速拨通李宁玉家的号码。 拨号音每一声都敲在心上,他低声急念:“快接电话,千万别走,千万别出门!” 漫长等待后,电话那头终于传来李宁玉慵懒沙哑的嗓音,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喂?” “宁玉,别睡了,出大事了!”陈青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马太太。 李宁玉瞬间清醒,语气冷肃如冰:“什么事?” “第一,顾晓梦在76号破译密电,现在还不到五点,八点前必须交给龙川!那是龙川设的死局,电报内容是“明日上午九点,重庆特使江雪和上海站负责人孤舟在凤凰山梧桐会馆见面,接头暗号,陈年龙井。”,这是龙川肥源钓鱼的假电报,顾晓梦会故意翻译成十一点,错一个字就会被龙川肥源抓审讯,她扛不住!你必须立刻回76号救她!” 李宁玉没有多余情绪,只沉声追问:“第二件事?” “龙川今晚要抓捕老汉,就是《佳媛》编辑剪烛,现在已经快五点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通知!” “好,我来处理。”李宁玉话音落,电话干脆挂断。 挂了电话,李宁玉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睡衣微乱,眼底再无半分睡意,快速想着破局之道。 老汉是她的直接交通员,刚租的住址,家中未装电话,根本无法直接示警。 房门轻响,潘汉卿揉着惺忪睡眼走来,见她神色骤变,眉头一蹙:“这个点的电话,一定是出了大事。” 李宁玉语速说清顾晓梦陷死局、龙川捕老汉、时间刻不容缓。 潘汉卿当机立断:“你回76号救顾晓梦,我去通知老汉,地址给我!” “法租界霞飞路145号福兴里弄三号院!”李宁玉脱口而出。 潘汉卿转身欲走,忽又顿住,眼神沉得吓人:“你毫无缘由返岗,龙川生性多疑,必生疑心,你会把自己搭进去!” 李宁玉脸色一白,心头急跳:“没时间了,再拖,就要出大事,我也会暴露!” 潘汉卿牙关一咬,眼底闪过狠戾与心疼,抬手没有半分犹豫,两记重拳狠狠砸在李宁玉脸颊! “砰!砰!” 沉闷声响刺破卧室安静,李宁玉被打得偏过头,眼角瞬间乌青肿胀,嘴角破裂,血丝顺着下颌滑落。 她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住唇,没发出半点痛呼。 潘汉卿看着她脸上的伤,心疼的微微皱眉:“我只能继续演那个酗酒家暴的无能的丈夫。就说我凌晨向你求爱被拒,发疯打了你,把你赶出家门,你走投无路,只能回76号暂避。只有这样,龙川才不会怀疑你。” 李宁玉抬手抚过眼角淤青,指尖沾着温热的血,她深深看了潘汉卿一眼,没有半句怨言,抓过外套便冲出门。 潘汉卿转身回屋,戴上毡帽,围上围巾,从枕头下拿起一把勃朗宁,抓起几把飞刀藏在腰间,也夺门而出,骑上自行车,直奔法租界。 黎明前的上海,两道身影分赴生死,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营救,就此打响。 …………… 第157章 五星杀手青灯 凌晨六点,法租界霞飞路福兴里还浸在蒙蒙晨雾里,青石板路凝着夜露的湿冷,巷口的梧桐枝桠在微光里耷拉着,连晨风吹过都带着死寂的寒意。 几辆黑色轿车猛地刹在街口,车门哐当推开,十几个身着黑制服的特高课特务鱼贯而出,行动队长长川岛三郎刀削般的脸上没半分温度,带队直奔三号院。 身后紧跟着十几个满脸凶相的76号特务,由吴四宝领着,皆是奉命来抓捕情报员“老汉”何剪烛。 一个瘦小的特高课特务猫腰翻墙入院,指尖轻拨,悄无声息打开院门门栓。一众特务蜂拥而入,将三号院围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长川岛三郎盯着卧室门窗:“龙川课长有令,老汉,必须抓活的。” 卧室里的剪烛还在浅眠。 她从杭州辗转来沪,认床的毛病让她夜夜难安,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院中人踩在青石板上的细碎脚步声,刚飘进窗缝,她便猛地睁开眼,眸中无半分睡意。 指尖飞快摸向枕下,攥住那把温热的勃朗宁1911,咔嗒一声拉栓上膛,她轻踮脚尖,贴在卧室门后,呼吸稳得如一潭深水。 院外,一名特高课特务摸出细铁条,蹲在门边轻轻拨动门栓。 轻响过后,门栓松动,他缓缓推开房门,刚松了半口气。 “砰!” 枪声撕破晨雾,特务眉心炸开一朵血花,身体直挺挺砸在门口,鲜血顺着石板缝缓缓流淌。 其余特务瞬间炸了锅,纷纷躲到墙根、石墩后,枪口死死对准卧室门。 吴四宝缩在他身后,低声道:“长川队长!这娘们儿枪法狠,直接强攻吧!” 长川岛三郎瞥了眼门口的尸体,冷嗤一声:“听枪声是勃朗宁1911,弹容七发,现在还剩六发。抓活的,让你的人先上,耗光她的子弹。” 吴四宝脸一僵,心里把长川岛三郎骂了千百遍,却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冲身后点了两个手下:“你们两个!上!” 话音落,两名76号特务却僵在原地,腿肚子转筋,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的血迹,浑身发抖,半步都不敢往前挪。 他们见过狠仗,却从没见过一开门就爆头的狠角色,怕死的念头瞬间攥住了四肢。 “快上!”吴四宝急得低喝。 可两个特务依旧缩着脖子往后退,眼神里满是恐惧,嘴里嗫嚅着不敢上前。 长川岛三郎脸色骤沉,眼底闪过杀戾,二话不说拔出手枪,抬手就是两枪! “砰!砰!” 两声枪响干脆利落,那两个畏缩的76号特务当场中弹,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长川岛三郎举枪对准剩余所有76号特务,声嘶力竭地嘶吼:“快冲进去,还能领抚恤金,否则杀你们全家!”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76号的特务们吓得魂飞魄散,吴四宝也脸色惨白,狠狠踹向身边特务:“冲!谁敢退,老子先崩了他!” 两名特务被吓得魂不附体,闭着眼疯了般冲进卧室门。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两人应声倒地,门口的尸体又多了两具。 “还剩四发!快!”长川岛三郎厉声催促,特高课特务的枪口依旧顶着76号特务的后背。 吴四宝咬牙切齿,红着眼点了四个特务:“都上!今天谁要是敢怂,连抚恤金都没有!” 四个特务被逼到绝路,嘶吼着往卧室里冲。 三声枪响接连响起,三个特务当场毙命,最后一个吓得转身要逃,长川岛三郎抬手一枪击穿他的脚踝,特务惨叫着瘫在地上,爬都爬不动。 吴四宝大喊一声:“一起冲,抓活的。” 特务们蜂拥而入,剪烛的枪膛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 她迅速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刚要扣动扳机,一名特务猛地扑上来,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其余特务蜂拥而上,反剪住她的双臂,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勃朗宁1911哐当掉在地上,剪烛奋力挣扎,青丝散乱,却依旧眼神冷冽,半点屈服的意思都没有。 “带走!”长川岛三郎踢开地上的手枪,冷声下令。 特务们架着剪烛往外拖,三号院门口横七竖八躺着特务的尸体,鲜血在晨雾里晕开大片暗红。 吴四宝看着满地狼藉,又瞥了眼被押走的剪烛,啐了口唾沫,领着残兵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 特高课的人在房间里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希望可以找到有用的线索。 特务们架着何剪烛往外拖,吴四宝阴沉着脸跟在身后,刚踏出三号院门槛,脚步猛地僵住。 晨雾未散的巷口,不知何时立着一道孤影。 深色毡帽压得极低,灰围巾半蒙住脸,只露一双寒潭般的眼,手里提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周身散出的杀气,比法租界的晨风还要刺骨。 很及时,五星杀手青灯终于赶到了。 吴四宝瞳孔骤然紧缩,心脏狠狠一沉,慌忙往腰后摸枪。 可那人比他快十倍。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线,押着何剪烛的四个特务连惨叫都没发出,眉心齐齐炸开血花,直挺挺栽倒在青石板上。 吴四宝惊怒交加,手枪刚抬起半寸,一道寒芒破空而至。 匕首精准刺穿他的手腕,骨裂声混着惨叫炸开,手枪“哐当”落地。 蒙面人欺身而上,快如鬼魅。 伸手拔出吴四宝手腕的匕首,寒光一闪,刀锋擦过吴四宝脖颈。 一道细而深的血线瞬间绽开。 吴四宝死死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狂喷而出,他瞪圆双眼,踉跄两步,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院内的长川岛三郎听见枪响,厉声嘶吼,剩下的特高课特务蜂拥而出,枪口齐刷刷对准蒙面人。 蒙面人早已抄起吴四宝掉落的手枪,双手各持一把,双枪在手。 与此同时,院里那名被抓的老汉已挣脱束缚,捡起地上两把特务手枪,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院内,枪声瞬间炸响。 可这些特高课特务面对的是中统五星杀手潘汉卿,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蒙面人弹无虚发,每一次枪响,必有一名特务爆头倒地。 何剪烛也捡起地上的两把枪,冷静跟在身后补枪,弹壳落地清脆作响,特务们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接二连三栽倒。 长川岛三郎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要往屋里逃,何剪烛眸中杀意暴涨,连扣扳机。 四五发子弹尽数打在他身上,后心、脖颈全是血洞,当场气绝,死得不能再死。 不过片刻,院里院外十几个特务横七竖八躺满一地,鲜血浸透青石板,连晨雾都被染成淡红。 何剪烛握紧手枪,看向蒙面人,声音微哑:“谢谢,你是谁?” 蒙面人声音低沉,隔着围巾模糊难辨:“老鬼让我来的,你马上撤离,不要再回上海。” 老汉点点头,快步回屋,从床底下拎出一台藏好的发报机和自己的证件,又顺手摸走长川岛三郎的证件和一卷日元,攥着枪冲出门,跳上街口吴四宝的福特轿车。 引擎轰鸣,轿车绝尘而去。 蒙面人不再多言,转身走出院子,骑上巷口停着的自行车,很快消失在幽深小巷的晨雾里,再无踪迹。 ……………… 第158章 暗战 天际刚翻出一抹惨淡的鱼肚白,76号魔窟便已被一层肃杀的寒气裹得密不透风。 李宁玉一身熨帖的深色制服,身姿挺拔地踏进大门,刚迈入第一步,脚步便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门岗两侧赫然架着两挺重机枪,黑黝黝的枪口直指门外,两条壮硕的黑背狼狗被粗链拴着,伏在地上吐着猩红的舌头,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见到李宁玉,值守的哨兵立刻挺直身板,抬手敬礼,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抬手放行。 越往院内走,紧绷的气息越重。随处可见挎着枪来回巡逻的特务,脚步急促,神色凝重,就连平日里松懈的机要室门口,都一左一右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特务,如临大敌。 李宁玉缓步走过去,语气平淡地开口:“发生了什么事?” “报告李处长,梁主任下达命令,正在执行一级安保工作。”特务连忙躬身回话。 李宁玉没再多问,径直走进自己的电讯处办公室。 关上房门,她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庆幸,还好,来得及。 没等她落座,房门便被轻轻推开,金生火揉着泛青的眼眶走了进来,看清来人时愣了一下:“李处长,你不是放假了吗?怎么这个点来了……”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在李宁玉半张侧脸上,视线骤然一凝。 只见她半边脸颊红肿,眼角还带着淤青,显然是刚受过伤。 李宁玉冷冷哼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受伤的侧脸,动作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隐忍。 金生火瞬间就明白了来龙去脉,脸上立刻露出愤愤的神色,压低声音骂道:“这个潘汉卿,也太不当人了!竟然打老婆!” 说着,他立刻转头冲着门外扬声吩咐:“去!把医务室值班的大夫叫过来,赶紧给李处长处理一下伤口!” 门外特务应声离去,李宁玉放下手,抬眼看向金生火,语气冷冽:“院里突然搞一级安保,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生火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疲惫,显然也是熬了通宵。 “昨晚龙川课长让人送来了一封紧急密电,指名道姓要顾晓梦破译,还下了死命令,今天早上八点之前必须交到他手里。樱花级密电,级别顶格,事出紧急,你又不在,梁主任就把这事给我了。我熬了整整一夜,到现在顾晓梦还没破译出来。” 李宁玉闻言,脸色更冷:“你去告诉顾晓梦,密电破译出来之后,第一时间交给我。如果七点之前她还拿不出结果,这个密电,我来接手。” 金生火一愣,连忙劝道:“李处长,这是上头压下来的紧急公务,你刚受了伤,就别插手了,好好休息。” “我是电讯处处长,这是我的例行职责。”李宁玉寸步不让,“根据76号电讯处规定,所有上报密电,必须经我签字核验才能呈交,这是规矩。” 金生火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的提醒:“李处长,这事水深,没必要往身上揽,别引火烧身。” 李宁玉抬眼,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再说一遍,密电破译出来,必须先交由我验算,再行上报。若是做不到,就让顾晓梦就从电讯处滚出去,我这里庙小,容不下她这尊大佛。” 金生火眼神闪烁,面露难色:“李处长,我知道你一向铁面无私,可这事我全权负责,给我个面子,别较真了。” “金处长就不怕,顾晓梦最后连你也一起害死?”李宁玉语气决绝,“抱歉,这个面子,我给不了。” 恰在此时,医务室的医生提着医药箱匆匆推门而入,躬身向二人问好。 金生火看着态度强硬的李宁玉,知道再劝也是无用,重重哼了一声,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罢了罢了,李处长今天心情不好,我理解。我这就去给你传话就是。”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悻悻地走出了办公室。 金生火揣着一肚子无奈,转身直奔机要室。 门被轻轻推开,顾晓梦坐在桌子前,眼神发直,怔怔发呆。 金生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道:“晓梦,别磨蹭了!李宁玉回来了。” 顾晓梦猛地回神,抬头看向他。 金生火道:“她刚跟潘汉卿闹了矛盾,脸都被打肿了,心情差到极点。她放了话,你破译出来的电文,必须连同底稿一起交给她,必须经过她亲自验算签字,才能往上呈报。” 顾晓梦脸色瞬间一白,心猛地沉了下去。 李宁玉的破译功底有多狠,她比谁都清楚。 那封密电里藏着她的算计,只要经李宁玉的眼,必定一眼看穿,她布好的局,当场就要泡汤。 “凭什么?”顾晓梦猛地站起身,“这是龙川课长亲自点名交给我的任务,我不会交给她!我直接整理好给你,由你上报就行。” “我的小祖宗,你就别耍这小孩子脾气了。” 金生火愁得眉头紧锁,心里暗暗哀叹,自己那两瓶好不容易要的路易十三,这下怕是又要打水漂了。 “李宁玉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谁往枪口上撞。” 顾晓梦咬碎银牙,只能赌一把了。 她三下五除二把破译好的内容写了出来,连底稿一起拿起来,站起身道:“我去找她。” 一路来到李宁玉的办公室,她二话不说,啪一声将电文狠狠砸在李宁玉的办公桌上,气势汹汹。 李宁玉抬眼淡淡扫了一眼,一言不发,拿起密电和底稿,垂眸低头,专心验算。 顾晓梦站在桌前,见她半点反应都没有,火气直往上冲,故意尖着嗓子刺激她: “怪不得潘汉卿要打你,就你这脾气,活该!” 她就是要戳李宁玉的痛处,乱她心神,好让她验算出错。 可李宁玉依旧目不斜视,连呼吸都没乱半分,手上验算的速度半点没停。 顾晓梦更急,口无遮拦地继续挑衅: “你是不是和陈主任有一腿,被你丈夫发现了?” “哎呦,瞧你眼肿得那样,能看清字吗?别等会儿验算错了,拉着我们一起倒霉!” “这要是被吴志国看到了,肯定得心疼死,他要找潘汉卿拼命,到时候两个人,肯定要死一个,你还真是红颜祸水。” 金生火就僵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帕子不停擦冷汗,心里把顾晓梦骂了千百遍。 这小祖宗是真敢往枪口上撞,专挑最疼的地方戳,这要是把李宁玉彻底惹毛,今天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 第159章 火上浇油 金生火瞧着顾晓梦越说越没谱,怕是要惹出祸端,心头一紧,赶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打圆场:“晓梦,你也累了一夜了,别在这儿耽误李处长处理公务,跟我到办公室喝杯咖啡歇歇。” 他攥着顾晓梦的手腕刚要转身,办公室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吴志国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周身带着一股燥气。 他大步走到近前,目光扫过李宁玉脸上的伤痕,瞳孔骤然一缩,转瞬之间,心疼与暴怒齐齐涌上眉眼:“宁玉!是不是潘汉卿那个混蛋打的?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李宁玉赶忙把电文盖上,撇过脸不让他看。 顾晓梦眼珠一转,立刻在旁煽风点火,添油加醋:“这大早上的就被打成这样,除了潘汉卿还能有谁?赶紧去把这个渣男杀了,不然李处长早晚得被他打死!” 吴志国被这话激得怒火攻心,当即拔出腰间配枪,杀意凛然:“潘汉卿!今日我定要你拿命来偿!” 李宁玉见状,猛地将手中钢笔拍在桌上,脸色冷冰,厉声喝止:“吴志国,这是我的家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宁玉,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他这么欺负你!”吴志国急声辩解。 “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就算被他打死,也是我心甘情愿!” 李宁玉的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吴志国的怒火上,他胸口堵着一团郁气,暴怒的情绪瞬间噎在原地,进退不得。 顾晓梦见状,又撇着嘴补了一句,语气尖酸:“说不定人家就喜欢被男人打,有些人啊,就是天生犯贱。” “滚出去!”李宁玉被彻底激怒,伸手指着门口,声音冷厉刺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办公室门被推开,梁仲春拄着拐棍,一瘸一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焦灼:“几位都在呢!” 金生火率先上前搭话:“梁主任,怎么来得这么早?” “早?出大事了!”梁仲春顿住拐杖,“就在刚才,特高课的川岛三郎带着吴四宝去法租界福兴里抓捕红党老汉,结果去的人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吴四宝也被人一刀抹了脖子!龙川课长暴怒,天不亮就打电话到我家,吴志国,你立刻带人过去勘察现场,别再出乱子了!” “是!”吴志国压着满腔怒气,领命后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办公室。 梁仲春扫过在场三人,急声问道:“你们谁知道陈主任去哪了?我到处都联系不上他,赶紧通知他去现场!” 金生火、李宁玉、顾晓梦三人齐齐摇头,异口同声道:“不清楚。” 话音刚落,王田香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角渗着汗珠:“梁主任,咱们也赶紧过去吧,死了这么多兄弟,龙川课长肯定要大发雷霆了!” 梁仲春一拍大腿:“王处长!你知道陈主任的下落吗?赶紧去找他!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得他回来主持大局!” 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梁仲春这是急着找陈主任回来背锅,若是龙川肥原真的迁怒下来,得有人顶上。 王田香喘匀了气,连忙应道:“我知道!他昨晚去了和平饭店,约了三个女人打麻将通宵,我这就去找他!” 金生火闻言,忍不住低声嗤笑一句,摇了摇头:“这位陈主任,倒是真会享清福。” 李宁玉眼神复杂,低头拿起笔继续验算。 金生火赶忙拉起顾晓梦离开,回自己办公室了。 金生火转身冲了两杯滚烫的咖啡,将其中一杯推到顾晓梦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沉肃的批评:“晓梦,刚才在李处长办公室那情况,你就别火上浇油了。万一吴志国真冲出去杀了潘汉卿,闹出血案,你也逃不了干系。” 顾晓梦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涩的热流,鼻尖轻哼一声,满是不屑:“死渣男,杀了才干净。” 她垂着眼睫,心里却乱成一团,连自己都分不清,刚才那些挑唆的话,是真心疼李宁玉受了伤,还是醋意翻涌。 金生火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样子,摇了摇头:“晓梦,我看你完全是自作自受。” “金处长,您这话说得难听,好像我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顾晓梦抬眼,眼底带着几分警惕。 “你难道不后悔?”金生火直直看向她,目光洞若观火。 “我后悔什么?”顾晓梦硬着头皮顶嘴。 “你比谁都清楚,龙川肥原让你单独破译那封密电是什么用意,偏要耍那些小聪明,真以为特高课的刑罚是摆设?”金生火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戳心。 顾晓梦挺直脊背,强装镇定:“我堂堂正正,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我金生火在谍海沉浮二十多年,这封电报我虽没亲眼见,也猜出了七八分。”金生火端起咖啡,浅啜一口,慢悠悠道。 顾晓梦心头一跳,嘴上却不饶人:“那金处长倒是说说,电报内容能是什么?” “跟令尊有关吧?”金生火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不然你也不会磨磨蹭蹭,熬了整整一夜。” 顾晓梦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道这人老成精,一语中的。 她强装镇定,摆着手道:“胡说什么,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一定改了破译的内容,撞见李宁玉突然回来验算电文,才乱了阵脚。”金生火步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 “我哪里急了?”顾晓梦的声音微微发飘。 金生火忽然放下咖啡杯,语气冷得骇人:“她很快就能验算出来,到时候一切都晚了。要不,你现在就动手杀了她,你衣领里藏的氰化钾,抠出来泡进咖啡里给她喝,十秒就能毙命,一了百了。” 顾晓梦闻言,冷笑一声:“杀了她对我有什么好处?吴志国回来,一枪崩了我,连十秒都用不到。” “所以说,在76号,聪明过头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活到最后。”金生火反倒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上,“不用怕,让她去查验吧,时间也快到了,天知道她能查出什么。” 顾晓梦皱着眉,满腹怨气:“你说她这是何必?非要插一脚进来,对她有什么好处?” “女人心海底针,谁能猜透?兴许就是心情不好,恰好你撞在了枪口上。” “那我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顾晓梦撇撇嘴,又忍不住嘀咕。 金生火笑道:“她和吴志国早在杭州剿总就眉来眼去的,我要是潘汉卿,早掐死她了。” 话音落,顾晓梦抬手瞥了眼腕间的百达翡丽腕表,时针已经滑过清晨七点,她立刻站起身,理了理衣角:“处长,破译任务已经完成,我可以回家了吧?” “不行。”金生火断然拒绝,“按规定,这种级别密电一旦破译,所有接触过的人,都不准和外界有任何联系,这是死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顾晓梦眼珠一转,抛出诱饵,“我回家,给您搬一箱路易十三过来。” 金生火连连摆手,脸上满是忌惮:“不敢收。规矩是死的,定规矩的龙川肥原可是活的,我们这些守规矩的人死活,全捏在人家手里。我怕有命拿这酒,没命享用啊。” 顾晓梦被堵得哑口无言,气得腮帮子微鼓,跺了跺脚:“我去洗手间!” 说罢,她转身就往办公室外走,满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 …………… 第160章 天阴欲雨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熬过去,顾晓梦在金生火的办公室里坐立难安,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任由忐忑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七点半一到,李宁玉办公室的传令兵快步走来,沉声传话:“金处长,顾科员,李处长请二位立刻过去,译电审核结果出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李宁玉的办公室,空气里瞬间弥漫起冰冷的压迫感。 李宁玉端坐在办公桌后,面色冷冽如霜,见两人进来,直接将两份译电文稿狠狠拍在桌面,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晓梦!”她抬眼看向顾晓梦,目光锐利如刀斥责,“你的业务能力也太差了,这封短电文里,不止一处错误!第一,电文明确时间是九点,你硬生生翻译成十一点;第二,行动代号是江雪,你错译成江石;第三,行动地点梧桐会馆,你平白多了一个‘后’字!短短一封密电,竟被你译得错漏百出,就这般业务水平,方才还信誓旦旦说不需要我审核?” 金生火连忙上前拿起两份译稿逐一对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头对着顾晓梦厉声呵斥:“顾晓梦!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坏了天大的大事!” 李宁玉冷眼旁观,沉声道:“一处译错,尚可说是疏忽,是动机存疑;多处出错,只能说明是业务能力不行。” 金生火不敢耽搁,拿起笔推到两人面前,沉声道:“赶紧签字,我亲自给龙川课长送过去。” 顾晓梦脸色发白,却只能攥着笔签下名字,李宁玉与金生火也依次落笔。 三人将正确的译稿封装妥当,金生火亲自压上火漆印,确保密电无法被篡改。 做完这一切,金生火立刻朝着门外高声下令:“来人!将顾晓梦带回她的办公室看管,切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包括李处长,都不准与任何人接触!备车,我即刻去面见龙川课长!” 话音落下,两名特务应声而入,守在了顾晓梦身侧,顾晓梦僵在原地,满心的慌乱与不甘,却只能被动接受这一安排。 轿车碾过租界微凉的晨雾,朝着法租界福兴里的方向疾驰,金生火端坐后座,指尖轻抵膝盖,面色沉凝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一路缄默不语。 车行至半路,金生火忽然抬眼开口:“前面路口靠边停下,我下去买包烟。” 司机连忙侧身应声:“金处长,外头风冷,我替您跑一趟便是。” “不必,你在车里候着就好。” 车靠边停下,金生火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 他快步走进街边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铺内光线昏暗,老板刚要抬头招呼,金生火已将几张法币轻拍在柜台上,旋即转身抓起柜台上的电话,指尖飞快拨号,低声吩咐:“接愚园路顾公馆。” 听筒里传来几声轻响,片刻后,顾民章沉稳的声音缓缓传来:“喂?” 金生火压低声线,语气如常:“顾先生在家啊,我是老金啊。” “金处长,何事?”顾民章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 “没旁的事,”金生火眼角扫过店门外,轻声道,“只是瞧今日天阴欲雨,顾先生若无要事,便留在府中别出门了。” 话音落,他径直挂断电话,转头对老板道:“拿四包三炮台。” 接过香烟与找零,金生火将烟揣进衣兜,转身出了门。 晨光明媚,天上哪有一丝云彩,金生火心情大好,不管这封电报真假,这人情是落下了,等顾民章的几瓶路易十三送过来一倒手,自己又给女儿攒下一套别墅。 快步折回车内,随手丢给司机两包三炮台。 司机连忙接过,满脸堆笑:“多谢金处长!” “客气什么,”金生火靠回后座,敛去眼底所有神色,沉声催促,“赶紧开车,别耽误了紧急公务。” 司机应声踩下油门,轿车再度疾驰而去,融入租界纵横的街巷之中。 ………………… 和平饭店的豪华套房内,晨雾裹着浅淡的光透过丝绒窗帘渗进来,陈青搂着马太太绵软的娇躯酣睡得正沉,宿醉的慵懒缠在眉眼间,满室都是未散的旖旎。 骤然,一阵急促又粗暴的敲门声砸在门板上,打破了一室静谧。 马太太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身子一缩,娇怯地往陈青怀里钻,声音发颤:“亲爱的,不会是来捉奸的吧?我可不敢让我家那位知道!” 陈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在,我去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 他赤着脚披了件睡袍,慢悠悠走到门后,眯眼从猫眼里往外一瞧,见是王田香,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昨晚通宵搂着几位姨太太打麻将,刚睡下没两个时辰,竟被他找到温柔乡来。 他猛地拉开房门,脸色铁青地呵斥:“王田香,你好大的本事!连我在和平饭店的住处都能摸到,是不是活腻了?” 王田香立马堆起满脸谄媚的笑,腰弯得极低,急声说道:“陈主任恕罪!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出了天大的事!特高课在霞飞路福兴里围捕红党,带了几十号弟兄过去,结果被人杀得一个活口都没剩,连吴四宝都被人一刀抹了脖子!龙川课长暴跳如雷,满世界找您过去,我这才火急火燎赶过来给您报信!” 他心里打着精明的算盘,绝口不提是梁仲春逼他来找人,只拿龙川肥原压人,梁仲春回头挨了训只会拿自己撒气。 可抬出龙川课长,陈青就算再不满,也不敢耽搁半分,说不定还能念着自己报信及时,落个人情。 陈青脸色稍缓,知道是躲不过,皱着眉摆手:“知道了,你在门口等着,我洗把脸就出来。” 说罢“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转身看向慌忙穿衣服的马太太,安慰道:“别怕,是我手下的人,有紧急公务要处理,不是来捉奸的。” 马太太松了口气,扭着腰肢缠上来,纤纤玉指勾着他的脖子撒娇:“亲爱的,昨晚好处都让梁太太王太太占了,人家还没尽兴呢,咱们什么时候再约呀?” 陈青抬手在她丰润的臀上轻拍一巴掌,调笑道:“过几天吧,等我忙完这趟破事,回来好好收拾你这个小浪蹄子。” 匆匆收拾妥当,陈青跟着王田香出了和平饭店,一头扎进等候在旁的轿车里。 车子驶离饭店,王田香才把福兴里惨案的细节又说了一遍,陈青听完,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潘汉卿果然不愧是五星杀手,这事办得漂亮,一个活口都没留。 他随口问道:“对了,你从76号过来,现在处里都谁在?” 王田香立马来了兴致,一脸八卦地凑上前:“几个处长全在呢!李宁玉大早上就回了76号,听说是被她丈夫潘汉卿打了,那脸肿得跟馒头似的!吴志国瞧见了当场就要拔枪找潘汉卿拼命,还是被梁主任死死摁住的,这回76号可有好戏看喽!” 陈青闻言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没再多言。 李宁玉回了76号,那顾晓梦自然也就安全了。 接下来,就该龙川肥原头疼这烂摊子了。 …………… 第161章 致命的漏洞 霞飞路福兴里三号院被浓重的血腥味笼罩,清晨的天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满地横陈的尸体上,青砖地面凝着暗褐的血渍,触目惊心。 吴志国带队守在警戒线外,神情冷硬,把现场封锁,崔墨正蹲在尸身旁,细致地勘验着每一处痕迹。 院门口,龙川肥原一身笔挺特高课军装,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气压低得骇人,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暴怒。 陈青斜倚在旁边的墙根下,手里捏着半份油条豆浆,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 梁仲春拄着拐棍,弓着腰赔着笑,在龙川肥原身旁低声絮叨,拼命想缓和这窒息的氛围。 就在这时,一辆76号的黑色轿车疾驰而至,稳稳停在封锁线外。 金生火快步下车,理了理中山装的衣襟,神色凝重地穿过警戒线,径直走到龙川肥原面前,双手捧着封好火漆的密电情报,躬身递上:“龙川课长,密电已破译出来了。” 龙川肥原随手接过,扫了一眼便没再细看,漫不经心地递给身旁的梁仲春,语气淡漠:“时间不早了,交给吴志国去安排部署。” 梁仲春连忙双手接过,看了一眼,转头扯着嗓子喊来吴志国:“吴队长!密电内容确认,立刻带人按指令行动,若能擒获目标,便是头功一件!” “是!”吴志国沉声领命,大手一挥,带着手下特务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此时崔墨已勘验完现场,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尘土,立正朝龙川肥原报告:“龙川课长,现场痕迹已梳理完毕,诸位请随我来,我还原案发全过程。” 龙川肥原颔首,陈青也收起早餐擦了擦手,梁仲春、金生火紧随其后,几人跟着崔铭走进尸横遍地的院落。 崔铭指着院门、廊下、卧室门口的尸体,逐一拆解:“抓捕行动发起于凌晨六点左右,先是一名特务翻墙入院打开大门,特高课与76号行动人员随即涌入,包围目标卧室。可率先破门的特务当场被爆头,紧接着又有几名兄弟殒命,从现场弹痕来看,我方是想留活口,并未开火。屋内目标打光子弹后被擒,76号死了六个人,都是被一枪爆头,然后特高课人员留下搜查,吴四宝带队押送目标走到院门口时,突然遭遇伏击!” 他顿了顿,指向院门口吴四宝的尸身,语气凝重:“伏击者是绝顶高手,先用勃朗宁手枪枪杀四人,随即甩出飞刀,精准扎穿吴四宝手腕,紧接着一刀抹断其脖颈。得手后此人夺了吴四宝的配枪,与被押目标折返院内,将留守的所有人尽数击杀,无一活口,现场被处理的很干净,没留下有用的线索,这人很专业。” 众人听得心头一凛,金生火俯身蹲下身,仔细查验吴四宝脖颈与手腕的刀伤,指尖轻触伤口纹路,片刻后站起身,神色肃然地看向龙川肥原:“龙川课长,我大概猜出此人是谁了。” 龙川肥原目光一厉,沉声追问:“谁?” “青灯。多年前我经手过一桩悬案,凶手的刀口形制、出手手法,与今日这刀伤一模一样,正是青灯的标志性手法。” “青灯?”龙川肥原眉峰紧蹙,显然对这个名号有所耳闻。 “正是。”金生火点头,“没想到,他销声匿迹这么多年,竟是投靠了红党,成了红党的杀手。” 霞飞路福兴里三号院的血腥味愈发浓重,龙川肥原盯着满地尸体,脸色铁青如铁,厉声下令:“马上调取青灯的全部档案资料,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杀手给我揪出来!” 话音未落,王田香气喘吁吁冲破封锁线,立正敬礼急报:“报告龙川课长!丢失的嫌疑车辆在黄埔码头附近找到,车上空无一人,嫌犯大概率已从码头乘船撤离!” 龙川肥原阴冷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众人:“看来那个红党老汉已经鱼入大海,彻底逃了!可这次抓捕行动是绝密级别,周边邻居也证实老汉素来独来独往,青灯为何能精准掐点出现、半路劫人?答案只有一个,我们中间,出了内鬼!” 梁仲春吓得拄着拐棍的手不住发抖,连忙弓着腰上前赔话:“课长明鉴!凌晨接到命令后,我第一时间通知了吴四宝,他和手下压根不知道具体任务,只是奉命直接到特高课集结,全程半字未泄,绝无泄密可能啊!” 龙川肥原微微颔首,眸底的疑云却未散半分:“这一环确实无懈可击,如此看来,泄密的人就在特高课内部,是他提前把行动消息传给了青灯!” 站在一旁的陈青垂着眼帘,心里暗自嗤笑,龙川肥原就算想破脑袋,也绝不会想到,这根本不是临时泄密,而是有人看过电视剧,未卜先知。 龙川肥原又皱紧眉头,满脸狐疑地自语:“可从行动命令下达开始,特高课就实施了全面封锁,所有电话拨不出去,人员也严禁出入,消息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直刺梁仲春,厉声喝问:“早上五点到六点之间,76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梁仲春吓得一哆嗦,连忙毕恭毕敬地回话:“报、报告课长!76号从昨晚就启动了一级安保,所有电话早已掐断,人员只准进不准出,我赶来这里之前,全程没有任何异常……只不过,我到76号的时候,李宁玉已经在处里了。” 金生火见状立刻上前,将清晨的变故和盘托出,语气沉稳道:“回龙川课长,五点多李宁玉确实返回了76号,她脸上带着清晰的家暴伤痕,是被丈夫潘汉卿打了,躲回处里避祸的。回来后她还亲自核验了顾晓梦翻译的密电,确认无误后才上报,全程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未曾离开过半步。” 金生火把早上的事讲了一遍,没有半点隐瞒,就算隐瞒也会被龙川肥源知道真相,这可是被全程盯着的。 龙川肥原眉头拧成死结,李宁玉出现在76号的时机太巧了,他从不相信任何巧合。 沉思片刻后,龙川肥源语气冰冷地下令:“立刻联系电话局,严查今早五点到六点之间,有没有电话拨往李宁玉家中!” 这话如同惊雷在陈青耳边炸响,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完犊子了! 今早情况太紧急,他不得已从和平饭店打了电话到李宁玉家,若是真被查出来,他和李宁玉的身份瞬间就会暴露,届时必死无疑!可当时事态危急,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小爱休眠,自己一点力量都没有,如今只能强压着心底的慌乱,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梁仲春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躬身应声:“是!我这就亲自去电话局核查!” 龙川肥源眼睛眯了眯,冷声道:“让王田香和你一起去。” 梁仲春冲王田香招了招手,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急匆匆朝院外奔去,生怕慢了一步触怒龙川肥原。 …………… 第162章 电话疑云 电话局的厅堂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梁仲春与王田香带着特务快步而入,手里攥着李宁玉家的电话号码,直接去了局长办公室。 王田香亮出证件,电话局局长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原来是76号主任和处长大驾光临,快请坐。” 王田香面色冷硬,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李宁玉家的电话号码递过去:“紧急公务,帮我查这个号码,调取昨夜零点至今晨八点的全部通话记录,千万不能出错。” 局长不敢怠慢,连声应着,立刻吩咐手下加急核查。 办事员手脚麻利地核对线路记录,不过片刻,便将通话清单双手捧了过来。 梁仲春率先接过清单,指尖快速扫过上面的时间与号码,当看到五点至六点区间无任何来电记录时,紧绷的肩头骤然一松,长长吁出一口气。 “五点到六点之间没有通话记录。” 可王田香的目光却依旧锐利,他凑上前盯着清单,忽然伸手指着其中一行,眉头猛地一蹙:“四点三十五分,有外来电话打入,立刻查这个号码的来源!” 办事员再次去核查,十几分钟后,把结果送了过来:“报告,这个打入的号码,是和平饭店顶层总统套房1302室的电话!” 王田香闻言,狭长的眼睛瞬间眯起,眸底闪过一丝冷厉。 今晨他去接陈青时,清清楚楚记得,那间房的房号正是1302。他当即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和平饭店的号码。 梁仲春心头一紧,凑上前低声问:“王处长,怎么了?这号码有蹊跷?” 王田香侧过身,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到梁仲春耳边:“昨晚住在1302的人,是陈青。” 梁仲春脸色猛地一变,瞳孔微缩:“你确定?王田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搞错了,可是要掉脑袋、出人命的!” “我确定。”王田香语气笃定,“若是不信,现在打电话核实便是。” 梁仲春将信将疑,夺过电话拨通和平饭店总台,沉声道:“76号办案,查昨夜1302总统套房的入住人信息。” 电话那头传来服务员客气却坚决的回应:“抱歉先生,酒店客人信息属保密范畴,恕不能透露。” 梁仲春挂了电话,眉头紧锁看向王田香:“对方守口如瓶,你说怎么办?” “亲自去和平饭店核实,万一真是我记错了,也好尽早澄清。”王田香收了电话道。 二人当即带着特务驱车赶往和平饭店。 车停酒店门前,王田香率先推门而下,亮出76号证件径直走到前台。 前台小姐一见特务证件,吓得脸色发白,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翻找出开房登记记录,双手捧着递到二人面前,声音发颤:“两、两位长官,昨夜1302室的入住人,登记姓名为陈青,这是他登记的身份证件。” 梁仲春低头扫过登记册上的名字与信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沉默片刻,摆了摆手,对王田香道:“这事干系重大,你去找龙川课长汇报吧。我突然头疼欲裂,得去医院一趟,先行一步。” 不等王田香回应,梁仲春便转身快步走出和平饭店,径直钻进轿车,匆匆驶离了现场。 王田香看着梁仲春离开的背影,骂了一句老滑头,拿着结果赶忙去找龙川肥源了。 福兴里三号院,血腥味还未散尽。 陈青亲自指挥着特务将最后一具尸体抬上密闭的运尸车,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巨石,忐忑难安。 龙川肥源就站在不远处,阴鸷的目光扫过每一寸角落,手下翻找了无数遍,却依旧一无所获,半点儿能用的证据都没找到。 一直忙到日头高悬的正午,最后一具尸体被牢牢固定在车上,院落彻底清空。 就在这时,吴志国带着二队的特务匆匆折返,来到龙川肥源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我们去了梧桐会馆设伏,守到中午,没发现任何异常,孤舟和江雪,根本没有去,为防孤舟和江雪混在里面,我已经将梧桐会馆内二十七人,和会馆周围的十五人全部处决。” 龙川肥源面无表情,仿佛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只是淡淡摆了摆手,并未多言。 恰在此时,王田香快步从院外赶来,目光先不动声色地扫了陈青一眼,那眼神藏着几分深意,分明是有秘事要报,不愿让旁人听见。 龙川肥源见状,立刻挥了挥手,示意无关人等全部退开。 众人散去后,龙川肥源问:“梁仲春哪,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他突然头疼,去医院了。” “这个滑头。”龙川肥源没计较这事,示意王田香汇报。 王田香立刻凑上前,把通话记录递过去,将电话局查到的结果一字一句禀报给龙川肥源。 “你是说,四点三十五分,陈青从和平饭店1302房间,给李宁玉家里打了电话?” 龙川肥源的眉头瞬间紧锁,心底快速盘算。 抓捕行动的情报,五点才从电讯处破译出来,全程都在他的监视之下,绝无提前泄露的可能。 可陈青偏偏在凌晨四点多给李宁玉打电话,这时间点,未免太蹊跷了。 他将通话记录折起揣进兜里,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陈青,语气听不出喜怒: “陈主任,我听说李宁玉受了伤,她好歹是你手下的得力干将,咱们回76号慰问一下,顺便开个总结会,梳理清楚这次抓捕为什么会惨败。” 陈青的心猛地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沉稳的笑容: “龙川大佐考虑得周全,应该的,我们这就回去。” 周遭的特务们都察觉到气氛不对,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紧绷感,没人敢多嘴,纷纷跟着二人驱车返回76号。 回到76号,李宁玉与顾晓梦终于被解除限制。 龙川肥源直接下令,所有相关人员前往会议室,召开行动总结会。 按照流程,众人开始复盘这次抓捕孤舟、劫走剪烛的惨败行动,七嘴八舌地分析原因,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会互相推诿。 龙川肥源始终沉默着,锐利的目光突然落在李宁玉脸上,盯着她脸上的淤青,开口问道: “李处长,你的脸怎么回事?” 李宁玉心头一紧,垂眸淡淡回道:“没……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的?”龙川肥源冷笑一声,“你这伤可不像摔出来的,分明是被人打的。你照实说,谁敢打我76号的处长,简直是活腻了,我亲自帮你出这口气。” “真的没有,就是自己不小心磕的。”李宁玉坚持道。 顾晓梦立刻站出来,柳眉倒竖:“什么摔的!我看就是潘汉卿那个渣男家暴打的!” 吴志国当即拍案而起,眼神凌厉:“宁玉,你不用怕,说出来,我帮你收拾他!” 金生火端着茶杯,慢悠悠开口打圆场:“唉,清官难断家务事,家丑不可外扬,我看这事就算了吧。” “不行!”顾晓梦寸步不让,“大不了就和他和离,绝不能让玉姐再受这种委屈!” 众人争执间,龙川肥源突然转头,目光直直锁定陈青,语气骤然冰冷: “陈主任,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陈青坐得笔直,面色平静,斩钉截铁地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好。”龙川肥源往前倾了倾身,字字诛心,“那我再问你,今天早上,你有没有给李宁玉打过电话?是不是你提前给她通风报信,不然她怎么会这么巧,大早上就赶回76号?” “没有!”陈青矢口否认。 李宁玉立刻抬眼迎上龙川肥源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几分质问: “我回76号,违反了哪条规定?还是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值得龙川大佐如此怀疑?” 龙川肥源眼底疑云翻涌,却偏偏拿不出实锤证据。 他不再多言,直接将从电话局调取的通话记录,“啪”一声拍在李宁玉面前的桌上。 纸张上的字迹清晰刺眼。 四点三十五分,和平饭店1302房间,致电李宁玉私宅,通话时长两分钟。 龙川肥源盯着二人,声音冷得像冰: “现在,你给我解释清楚,这个时间,你们到底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青与李宁玉身上。 就在这时候,外面一个特务走到门口:“报告,李宁玉处长的丈夫潘汉卿来了,要求马上见到李处长。” 龙川肥源冷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请他来会议室吧,正好三方对质,可以还原真相。” …………… 第163章 丑闻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潘汉卿被特务带了进来。他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脚步虚浮,醉眼惺忪,拎着一只行李箱,头发凌乱地耷拉在额前,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顾晓梦一见他,立刻柳眉倒竖,伸手指着他厉声呵斥:“潘汉卿你个渣男,居然还敢闯到76号来!” 话音未落,吴志国身形一闪,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揪住潘汉卿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墙上,另一只手迅速摸出配枪,冰冷的枪口死死顶住他的下巴,眼神暴戾如狼:“潘汉卿,你敢动手打宁玉,我现在就一枪崩了你!” 潘汉卿醉意上涌,非但不怕,反而梗着脖子怒吼:“好啊!有本事你就开枪!老子活够了!” “吴志国,退下!”龙川肥源沉声喝道。 吴志国恨恨地瞪了潘汉卿一眼,悻悻地收起手枪,退到一旁。 李宁玉脸色煞白如纸,声音发颤:“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你跑到这里来胡闹什么!” “李宁玉!”潘汉卿猛地甩开特务的手,指着她,“我来就是告诉你,那个家,你不准再回去了!” “那是我的家,我凭什么不能回!”李宁玉的声音带着万分委屈。 “你的家?你的心还在那个家里吗?”潘汉卿嗤笑一声,眼神疯癫,“我就是个废物,可你李宁玉算男人,比算密码还准!你还把那里当家吗?!” 他说着,猛地将手里拎着的一个旧皮箱狠狠砸在会议桌上,“嘭”的一声巨响,箱子弹开,里面李宁玉的衣物散落一桌,凌乱不堪。 “你的东西,我给你送来了!从今往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顾晓梦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挡在李宁玉身前,怒声质问道:“打了人就想这么算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76号!打了外人要蹲大牢,怎么打了自己的老婆,反倒成了天经地义的事?” “我打她?是我打的!”潘汉卿红着眼睛,指着李宁玉,“那你怎么不问问她做了什么?大早上天不亮,就跟别的男人打电话卿卿我我,当我死了吗!” 吴志国立刻上前一步,眼神阴鸷:“潘汉卿,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好啊!”潘汉卿索性破罐子破摔,伸手指完李宁玉,又直指一旁的陈青,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室,“我也不怕家丑外扬了!我老婆李宁玉,和她的顶头上司陈青有一腿!我头上戴了绿帽子!这下大家都听清楚了吧?你们满意了,我今天来就是找这对狗男女算账的。” 李宁玉又羞又气,眼眶瞬间红了,哽咽道:“潘汉卿!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青、李宁玉和潘汉卿身上,神色各异。 唯有龙川肥源眯着眼睛,眼底的狐疑更重,死死盯着三人,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陈青满脸尴尬,手足无措地解释:“潘先生,你误会了,我和李处长只是谈工作,绝无其他干系!” “误会?”潘汉卿冷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凌晨四五点,打电话谈工作?多急不可耐啊?陈主任,你自己信吗?” 吴志国瞬间暴怒,再次冲向陈青,目眦欲裂:“陈青!我早就说过,你敢碰宁玉一根手指头,我一定杀了你!” “吴志国!”龙川肥源厉声打断,“你再敢多说一句话,我立刻关你禁闭!” 吴志国咬牙切齿,硬生生停下脚步,却依旧恶狠狠地盯着陈青。 潘汉卿见状,越发嚣张,歪着头看向陈青,一脸无赖相:“陈青,今天我来,就是找你的!你想玩我老婆,我不在乎!但你得给钱!我知道你有的是钱,十万大洋,我把李宁玉卖给你,怎么样?” 陈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逼到绝境,竟脱口而出:“一言为定!” 潘汉卿拍着桌子大笑,嘴脸愈发不堪:“行啊!只要给钱,我什么都不在乎!床我都可以让出来,你们在床上翻云覆雨,我就在旁边端茶倒水伺候你们,行不行!” “够了!”李宁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凄厉,“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可以随意买卖的货品吗?你们这群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陈青突然红了眼,像是被彻底逼疯,怒吼道:“潘汉卿,你非要逼我说出来是吧!好,我告诉你!” “你说!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潘汉卿叫嚣道。 龙川肥源也来了兴致,双臂抱胸,饶有兴致地盯着陈青,等着他所谓的“真相”。 陈青指着潘汉卿,声嘶力竭地吼道:“我是喜欢宁玉!我之所以想和她在一起,是为了宁玉的幸福!” 潘汉卿一愣,懵了:“陈青,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陈青冷笑,字字诛心,“你自己的身体,你不清楚吗?你无能!你不举!宁玉亲口告诉我的,你知道这些年,宁玉跟着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她有多苦吗!” “混蛋!陈青你这个混蛋!” 潘汉卿听到这些话,脸上瞬间红温,像是被戳中最不堪的痛处,瞬间大脑宕机,先是震惊,错愕,随后脸青一阵白一阵,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后恼羞成怒,像疯狗一样扑上去,对着陈青又抓又打,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别打了!别打了!”吴志国连忙冲上去,死死搂住潘汉卿的腰,将他拉开,脸上却藏不住幸灾乐祸,拍着潘汉卿的背假意安抚:“潘先生,你这样是打不死他的,消消气,哈哈……消消气,别跟他一般见识……” “你滚开!”潘汉卿羞愤欲绝,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崩溃大哭,“我没脸见人了!我不活了!” 他猛地挣扎开,伸手一把抽出吴志国腰间的手枪,调转枪口对准陈青,手指狠狠扣动扳机! 可预想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 吴志国一脸坏笑,凑上前调侃:“潘先生,你没打开保险呢,我来帮你?” 潘汉卿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龙川肥源看他拿着枪手足无措,嘴角一咧,差点笑了出来,反应过来赶忙收拾表情,装作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吴志国!赶快把枪下了!真出了人命,我立刻枪毙你!” 吴志国这才悻悻地上前,一把夺过潘汉卿手里的枪,摇了摇头,满脸惋惜:“可惜了,早知道先打开保险了。” 李宁玉再也撑不住,捂住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委屈又绝望,听得人心头发紧。 顾晓梦连忙蹲下身,紧紧搂住她,转头指着在场的所有人,怒声骂道:“你们这群混蛋!都在这里看笑话是吗!有没有一点良心!” 会议室里乱作一团,不堪入目。 第164章 入戏太深 龙川肥源看着眼前的丑态,心底的疑虑彻底消散,毕竟打电话的时间对不上,陈青就算是四点多安排李宁玉回76号救场,可李宁玉是严格按照规定破译的电文,纠正顾晓梦的错误,行为并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更不可能凌晨四点多打电话提前安排救下老汉,除非他未卜先知。 特别是潘汉卿被陈青戳中痛处时候的瞬间反应,太真实了,如此真情流露,浑然天成,就根本不可能演出来,除非他是最天才的演员,奥斯卡影帝,龙川肥源不相信有人能演出这么炸裂的瞬间反应。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潘汉卿是个无能的丈夫! 而且这潘汉卿也不可能这么巧来76号闹事,看来是真的被戴了绿帽子。 看这几个人闹这一出,脸皮都撕干净了,更不像演的。 龙川肥源自觉没趣,脸色阴沉地挥了挥手,厉声警告:“好了!都给我闭嘴!今天这件事,谁也不许往外说半个字!谁敢泄露出去,我立刻枪毙谁。” 李宁玉泪流满面,冲着潘汉卿嘶吼:“潘汉卿,你不是男人,我要跟你离婚。” 潘汉卿满嘴酒气,斜睨着她,一脸无赖相:“想离婚?做梦!除非拿钱来,少一个子儿都别想!” 他这副要钱不要脸的丑态,让在场众人脸上都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陈青不再多言,伸手摸出怀里的支票夹,唰唰几笔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拍在桌上: “十万美金,买李宁玉自由。从现在起,她是我的人了。” 潘汉卿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抢过支票,反复确认,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前后判若两人: “好!陈主任就是阔气!你放心,从今往后,我潘汉卿绝不再碰她一根手指头!” 陈青冷声道:“空口无凭,钱不能白给你,现在就写和离书,马上离婚。” 说完把纸笔推到他面前。 “陈主任吩咐,我照办!绝无二话!”潘汉卿忙不迭地点头。 王田香咂巴着嘴,低声对身旁的金生火道:“啧啧,陈主任为了泡妞还真舍得下本钱。” 金生火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一旁的吴志国急得直跺脚,上前一步拦在中间:“荒唐!这是人,是能拿钱随便买的吗?你们到底把宁玉当成什么了?!” 李宁玉猛地站起身,积攒已久的屈辱与愤怒彻底爆发,扬手就狠狠一巴掌甩在陈青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响彻整个会议室。 “陈青,你就不是个东西,你把我当什么了!” 陈青捂着脸,一脸错愕又委屈,无辜地看着她:“我怎么了?我花钱帮你赎身,让你脱离苦海,你怎么还不乐意了?” 吴志国立刻上前护住李宁玉,指着陈青厉声道: “宁玉,别上他的当!陈青就是个花花公子,昨天晚上,他还跟别的女人在和平饭店开房!” 陈青一愣,猛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的?” “王处长亲口说的,他亲眼所见!”吴志国指着王田香,“所以宁玉,他根本不是真心对你,他只是想玩你,根本保护不了你!” 陈青瞬间转头,目光死死盯住王田香,咬牙切齿: “王田香,你他妈的!” 王田香脸上尬笑连连,后背直冒冷汗,连连摆手: “陈主任,我……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王田香转身就往门外跑,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青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顾晓梦趁机上前,紧紧拉住李宁玉的胳膊:“玉姐,我们走,别在这里受这群人的气!” 说完便扶着李宁玉径直离开会议室。 龙川肥源见这场闹剧再无任何情报价值,也皱着眉,拂袖快步离去。 金生火自始至终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此刻才慢悠悠走上前,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潘汉卿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青、潘汉卿和吴志国三人。 吴志国看着潘汉卿,还不忘假惺惺地安慰一句: “潘先生,节哀顺变……哈哈………其实……你那病也不是完全不能治,没必要这么绝望……哈哈。” “滚!” 陈青和潘汉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怒吼出声,吓得吴志国一哆嗦。 “得,我走我走!”吴志国赶忙转身,还贴心地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门一关上,陈青立刻将纸笔推到潘汉卿面前,手指在手背上敲出一行摩斯密码:“演戏演全套,写吧!” 潘汉卿撇撇嘴,拿起笔飞快地写好和离书,签字画押后,递给陈青。 随即同样敲出一行摩斯密码: “陈主任,我今天脸都丢尽了,全是为了救你一命。这事儿……得加钱。” 陈青拿起那张休书,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肩膀敲出一行摩斯密码:“老潘,你入戏太深了。” …………… 潘汉卿攥着那张十万美金的支票,整张脸笑成了一朵花,醉意都消了大半,兴高采烈地推开会议室大门,一路晃悠着往76号外走。 逢人便把支票举得高高的,唾沫横飞地炫耀,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看到没看到没!十万美金!我把我老婆卖了!” “十万美金啊!老子发财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走廊里的特务、办事员们看着他这副小人得志、寡廉鲜耻的模样,眼底满是鄙夷与嫌弃,却碍于场面,只能客客气气地侧身让路,一路将他送出了76号大门。 另一边,陈青捏着刚签好的和离书,屁颠屁颠地往李宁玉的办公室赶,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顾晓梦探出头来,一见是他,瞬间冷下脸:“你来干什么?死渣男。” 陈青丝毫不在意她的嘲讽,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把和离书递过去:“麻烦帮我交给宁玉,她签个字,这婚就算彻底离了,她也就自由了。” “行,我替玉姐收着。”顾晓梦一把抢过和离书,二话不说,“砰”的一声狠狠关上房门,直接把陈青关在了门外。 陈青摸了摸鼻子,摇了摇头,无奈地转身离开。 刚走到76号大门口,就撞见梁仲春拄着拐棍急匆匆地往里跑,额头上还带着薄汗,一看见陈青立刻凑上来,满脸好奇:“陈主任!我听说这儿闹了好大一场戏,特意赶来看热闹,怎么人都没了?戏散场了?” 陈青本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瞬间炸了,瞪着梁仲春怒声呵斥:“看你妈!有什么好看的!赶紧去把王田香那个王八蛋给我关三天禁闭!” 说完,陈青袖子一甩,怒气冲冲地迈步离开,留下梁仲春愣在原地,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嘴里嘟囔:“这是吃了枪药了?莫名其妙的……” …………… 第165章 我家的猫会后空翻 顾晓梦指尖攥着那张和离书,快步走到李宁玉面前,蹲下身仰头望着眼前人,像是诱骗小女孩的大灰狼:“玉姐,签了吧,签了就解脱了。” 李宁玉脸色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苍白。 她没有看顾晓梦,顾晓梦站起身把笔塞到她手里,握着她的手,李宁玉机械地笔尖在和离书的落款处落下,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刚落,顾晓梦立刻伸手将和离书小心翼翼收进怀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藏不住的欢喜溢了出来:“太好了!玉姐终于是自由身了,我明天亲自去民政局帮你们盖章!” 她蹲在地上,仰着小脸瞅着李宁玉,又立刻想起什么,语气添了几分担忧:“哎呀玉姐,你晚上是不是没地方去?,跟我回家吧!我家的床又大又舒服。” 李宁玉轻轻摇了摇头:“我还是想回我自己家。” 这话刚出口,顾晓梦立马急了,伸手轻轻拉住李宁玉的手腕:“回去干嘛呀玉姐!那个渣男动手打你的伤还没好呢,他再对你动手怎么办?听话,跟我回家吧!” 怕李宁玉不肯,她绞尽脑汁想由头,眼睛亮晶晶地晃了晃李宁玉的手,撒娇似的补充:“我家的猫会后空翻!你去了就知道了,好不好嘛玉姐?” 李宁玉点点头,跟着她上了车回家了。 …………… 陈青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落座后便随手拿起桌上的报纸。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许忠义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反手就将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满脸堆着谄媚的笑。 他快步凑到陈青办公桌前,腰微微弯着,满是邀功的意味:“主任,我回来了!跑了趟香港,那批东西顺利转手,四百万美金全存进您的账户里了。另外,我还特意给您办了张美国绿卡,给您取了个美国名字,叫杰克陈。” 说着,许忠义忙不迭地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本存折和一叠美国身份证明,毕恭毕敬地递到陈青面前。 陈青连眼皮都没多抬,随手拿起那本存折,看也不看便直接丢回给许忠:“这些钱,全数送出去,一分都不许留,至于要送给谁、怎么送,全由你做主。海关、76号,还有南京政府的大员,只要以后用得着的,都可以打点,我要把这些人,全都变成我的利益共同体。” 许忠义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眉开眼笑地应道:“明白!主任您就瞧好吧!别的我不敢说,送礼这事儿,那可是我的强项,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陈青微微颔首,又沉声叮嘱了一句:“记住,特高课的人半个子儿都别送。龙川肥原那个老狐狸,心思阴毒缜密,他要是察觉到我在搞渗透,一定会查我。” “明白了!属下记下了!”许忠义连忙应声,捧着存折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许忠义刚走,王佳芝便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将茶杯放在陈青面前的桌案上。 陈青放下手中的报纸,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揽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语气放缓:“明天你动身去一趟香港,去找明镜。告诉她,明家在香港的核心产业,必须尽快转移,日本人已经敲定了南下太平洋的计划,最迟今年年底,香港就会沦陷,眼下只有美国才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王佳芝温顺地靠在他怀里,轻声应道:“好的,还有别的事吗?” “通知水母组,想办法干掉龙川肥源。” “上次刺杀,水母受伤了,要休息几个月,水母已经撤回重庆休养了,只剩牧鱼一个人。” 陈青叹了口气:“那算了,让他好好养伤了,这两个人我还有大用,别折了。” 潘汉卿也不一定能干掉龙川肥源,还会打草惊蛇,只能等小爱苏醒了,看看红党那边,有没有人可用。 陈青话题一转道:“明家那边给的分红,拿去香港买些地皮,置办些产业,这事让明诚帮着操作。”陈青说着,伸手拿出一张香港地图,拿起笔,在尖沙咀、铜锣湾这些日后会成为核心商业圈的一些荒地上,一一圈出标记,随后将地图递给王佳芝。 不用急,慢慢来。等日军逼近香港,城里的人必定会恐慌性抛售产业,到那时再出手收购,才是最好的时机。” “嗯,我都记住了。”王佳芝仔细收好地图,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帮你去去火。” (此处省略一万字) ……………… 陈青推开张离服装店的门,店里并无旁人,张离正低头整理着挂架上的成衣,见他进来,那这一套西服,不动声色地引着他进了里间的试衣间。 张离抬手帮他理平肩头的褶皱,指尖熟练地扣上西服的纽扣:“这几天我就要离开了。” 陈青身形微顿,眸色沉静地看向镜中映出的她。 “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图纸,还有黑密、紫密的译本,必须送回延安,我是信使。” 陈青明白,老枪那边一直按兵不动,若是现在直接把东西送出去,日本人第一时间就会怀疑是密码船泄密,李宁玉把二代恩尼格码机图纸交上去,怀疑的范围就扩大了。 届时牵连的人遍布伪府、日军情报层,混乱之中,绝不会有人第一时间怀疑到他们。 他轻轻颔首,只低声道:“嗯,一路小心。” “会有人接替我的工作,后续你去见老枪,他会给你安排新的对接。”张离帮他扯平衣摆,确认西装合身妥帖。 陈青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陈河找到了吗?” 张离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摇了摇头:“没有。不过重庆刚传来消息,肖正国复活了,大摇大摆回了军统任职,上面怀疑,是陈山假扮的。等我把东西安全送到延安,就动身去重庆查这件事。” 陈青道:“肖正国早已经死了,重庆那个就是陈山假扮的,陈夏在荒木惟手里,陈山被他控制了,他应该也在重庆,这个人很难对付,到了重庆万事小心。” 走出试衣间,陈青看着墙上挂着一件米黄色的女士大衣。 “这件大衣看着不错。” “这件羊毛大衣是最近上映的好莱坞电影《深闺疑云》女主角同款。” “帮我包起来吧。” 陈青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沓崭新的法币,又取出一根沉甸甸的大黄鱼,轻轻放在柜台上:“路费,私人赞助。” “谢谢!保重。”张离没有推辞,道了声珍重。 “信使责任重大,一路小心!” 陈青提起装好的西装外套,最后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转身离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所有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两个人的交集,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推门走出服装店,身影很快融入法租界熙攘的人流里。 ……………… 第166章 顾家家宴 法租界的法式咖啡馆飘着焦香的咖啡味,二楼最靠里的包间里,正进行着一场能搅翻整个上海地下情报网的密谈。 龙川肥源端着白瓷咖啡杯,黑咖的苦涩漫在舌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面的男人裹着一件深色长衫,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 他是特高课安插在地下党内部的线人,代号黄雀。 “老汉去了杭州。那天我接到紧急任务,要弄一张船票,送到黄埔码头,交给一个人。后来我看了照片,才知道那个人,就是老汉。” 龙川肥源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杭州?还有其他线索吗?” 黄雀喉结滚了滚,抬眼看向龙川肥源,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非常巧……我认识她。” “说!” 龙川肥源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包间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可黄雀却骤然闭了嘴,垂着眼,不再开口。 龙川肥源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随手从随身的皮夹里抽出几叠法币,轻轻推到黄雀面前。 黄雀扫了一眼桌上的钱,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弧度,摇了摇头: “不够。至少两根大黄鱼。” 龙川肥源眉峰微蹙,略一沉吟: “今天没带,下次给你。” 得到承诺,黄雀才终于松口,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 “她是当年裘家管家的小女儿。那时候她还小,我见过几面,没想到长大了,模样虽变了些,轮廓还在。更没想到,她居然加入了红党。” “裘家管家的小女儿?”龙川肥源瞳孔微缩,“裘庄败落后,那管家早就销声匿迹,人海茫茫,怎么找?” “她和我弟弟白小年是青梅竹马。”黄雀一字一句,吐出最关键的线索,“盯住白小年,就能顺藤摸到管家的踪迹。” 龙川肥源眼底瞬间亮起精光,这个情报,远比他想象的更有价值: “这个情报非常重要。我亲自去杭州抓捕老汉,还有吗?” 黄雀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更致命的消息: “老汉落了线,我接替了她的位置,现在,我是老鬼的联络员。” “老鬼?” 龙川肥源眼底翻涌着狂喜,“老鬼是谁?” “不知道。”黄雀摇了摇头,“我还没和她正式接头。她若有情报,会让人送到学校。 我只知道一件事,她在76号工作,你想一下,老汉是他的联络员,刚从杭州来上海没多久,老鬼一定也是杭州来的,刚调过来没多久。” 龙川肥源沉吟片刻,又追问道: “老鬼,还有个老枪,你知道吗?” “我的级别不够,摸不到那么深。”黄雀如实回答,“我只知道,老枪是老鬼的上级。只要抓到老鬼,就能顺藤摸瓜,揪出老枪。” “不错。”龙川肥源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先抓老鬼。我会在你的学校附近安插人手,只要老鬼派人送信过去,我让他插翅难飞。” 黄雀不再多言,伸手将桌上的法币拢到自己面前,快速揣进怀里,起身时,帽檐下的眼睛飞快扫了一眼包间门口,确认无人,才低着头,快步推门离去。 包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龙川肥源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蔓延至心底。 他望着窗外法租界斑驳的光影,嘴里低声重复着: “老枪……老鬼……老汉………管家………白小年……” 一张围捕的大网,已然在他心中,悄然铺开。 …………… 顾晓梦的白色凯迪拉克停在院子里,顾晓梦挽着李宁玉的手臂下车。 顾民章快步迎上来,目光先落在女儿略显苍白的脸上,再稳稳扫过一旁的李宁玉,悬了半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他立刻转头吩咐赵管家:“快,备一桌热菜,再把西侧那间客房收拾出来,好好招待李处长。” 不多时,长桌上便摆满了精致西餐,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顾民章执起酒瓶,启开一瓶民国二十年的陈酿白兰地,琥珀色酒液缓缓注入杯盏。 顾晓梦将76号里的凶险一五一十说与父亲听,每一个细节都让顾民章指尖发紧。 若非李宁玉步步为营、以苦肉计掩人耳目回76号救场,晓梦今日绝难全身而退。 龙川肥原的阴鸷狠厉、步步紧逼,让他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稍一疏漏,便是万劫不复。 他暗自思忖,今天76号会议室闹都这么一出,全是为了避过龙川耳目,几人这份心智与胆识,令人叹服。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陈青,这只鹦鹉,不对是孔雀,竟能提前知晓特高课的抓捕行动,这情报网想来是明楼留给他的后手,深不可测。 正当三人各怀心事时,赵管家轻步走近,躬身低声禀报:“先生,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先生求见,已在门外等候。” 顾晓梦闻言立刻撅起嘴,满脸不耐与厌弃:“这个死渣男,还好意思登我家的门?不见!” 顾民章当即沉下脸,低声呵斥:“晓梦,不得无礼!陈主任是贵客,怎可如此不懂礼数?” 呵斥完女儿,他转头对赵管家放缓语气,神色沉稳:“添一套餐具,请陈主任进来吧。” 陈青提着礼盒跟着赵管家进来。 他将手中两瓶酒递上前,笑意温和:“一点薄酒,不成敬意。” 顾民章目光微扫,便知这酒绝非俗物,抬手让管家接过,笑道:“陈主任亲自送来的酒,自然是最好的。” 陈青转而看向一旁的李宁玉,将另一个精致纸袋递了过去:“看你穿得单薄,路过服装店,见这件大衣是《深闺疑云》里的同款,款式不错,纯羊毛的,就顺手给你带了一件。” 顾晓梦立刻挡在李宁玉身前,撅着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玉姐才不要你的东西!” “晓梦!”顾民章当即低喝一声。 顾晓梦狠狠哼了一声,白了陈青一眼。 李宁玉只是淡淡垂眸,语气疏离却不失礼貌:“多谢陈主任好意,不必了。” 陈青不动声色地将袋子搁在边几上,随即又取出一把铜质钥匙和一张房契,推到李宁玉面前:“今日之事,我实在放心不下。极司菲尔路那边我有一套公寓,离76号近,也清净,你先过去住一段,上班也方便。” 李宁玉轻轻摇头,回绝得干净利落:“多谢陈主任费心,不必了。等我家先生气消了,我再回去。” “玉姐!”顾晓梦一下子急了,拉住她的手,“你都跟他离婚了,还回去做什么?就住在我家,我和我爹都把你当自家人!” 场面一时有些僵,顾民章连忙打圆场:“陈主任快坐吧,菜再凉就不好吃了。” 众人落座,银刀银叉轻碰餐盘,气氛渐渐缓和下来,转而聊起了外头的时局。 顾民章放下酒杯,神色凝重开口:“欧洲基本已经沦陷,德国三百多万大军压境,陈主任以为,接下来战火会不会烧到苏联?” 陈青指尖轻叩桌面,语气笃定:“会,最迟六月,德国便会全线进攻苏联。” “何以见得?” “元首早已定下全套计划,这一战,避无可避。拖得越久,对德国越不利。西边英国不好打,就算打下了英国,就会和美国正面对上,只能往东先打苏联,苏联是举国体制,1930年还是一团乱局,两个五年计划,举国之力发展工业,短短十年,已是欧洲第一、世界第二的工业强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元首等不起,也不敢等。几百万大军已经就位,人吃马嚼,耗费惊人,他不可能只是摆着看。苏德之间,必有一场终极死战。” 顾民章轻叹:“这么说,苏联这一次危险了。” “未必。”陈青淡淡一笑,“早期德国必定势如破竹,可斯大林是个铁腕人物,广袤的东欧平原,会把德国彻底拖进泥潭。” “为何如此判断?” 陈青抬眼,意味深长:“因为斯大林,应该也读过《论持久战》。”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气氛一时轻松不少。 第167章 代号“医生” 一餐饭毕,顾民章看向顾晓梦:“上次密码船一事,我一直想答谢诸位。改日我做东,在家摆一桌家宴,你到时候记得请几位过来。你先陪李处长上楼休息,我和陈主任说几句话。” 顾晓梦立刻应下,小心翼翼牵着李宁玉的手上了楼梯。 顾民章转身对陈青做了个请的手势:“陈主任,书房请。” 进了书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一切声响。 赵管家端上热茶,躬身退下,贴心的关好门。 茶香袅袅,顾民章端起茶杯,指尖微紧,终于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事:“今日之事,太过凶险。你……是如何提前知道,龙川肥源要对老汉下手的?” 陈青抿了口茶,语气平静:“我有自己的渠道。” 顾民章没有再追问,只是沉沉一叹:“真没想到,龙川肥源此人,竟可怕到这等地步。” 陈青放下茶杯,语气也沉了下来:“我今日过来,正是想和顾先生商议一件事,除掉龙川肥源。先生手上,可有可靠的人手?” 顾民章缓缓摇头:“上次你刺杀藤田芳政后,水母组已经撤回重庆休养。我可以让重庆再调人过来,只是藤田一死,龙川肥源对自身防卫格外谨慎,平日深居简出,几乎不给他任何人可乘之机。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陈青靠在椅背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我是真的怕。龙川肥源太鬼,太精。今天差一点就出大事了。” 顾民章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龙川肥源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我也猜不透这个人下一步棋会怎么走,不过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只能暂时让所有人都进入休眠状态。” 陈青道:“我们不需要知道他每一步怎么走,只需要知道他的最终目的。” 顾民章猛地抬起头看向他:“最终目的?你的意思是?” 陈青点点头:“他来上海的时候,就肩负使命,他是黑龙会的人,鸠巢铁夫的学生,他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裘庄宝藏。” “裘庄宝藏,钱司令找了一辈子,现在换成了张司令,又在找,不还是一无所获,我不信他龙川肥源能找到。” 陈青看套不出来话来,站起身告辞:“世事难料,龙川肥源不会等多久,顾船王是杭州人,还是早日回杭州准备,裘庄,很快就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你可有好的办法?” 陈青微微一笑:“想要对付龙川肥源,得从别的地方下手。” 顾民章眉头微蹙:“别的地方?细说。” “龙川肥源依靠的是鸠巢铁夫和黑龙会,离间他和鸠巢铁夫的关系,只要鸠巢铁夫对他产生猜忌,除掉他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最不希望龙川肥源得势的人,一定是会和他产生竞争关系的人,可以重金贿赂鸠巢铁夫的秘书武田,让他在鸠巢铁夫耳边吹吹风,其次,顾船王可以联系东京的关系,贿赂鸠巢铁夫的家人,双管齐下,我不信龙川肥源不死。” “好一招釜底抽薪,陈主任令顾某刮目相看。” “雕虫小技,顾先生见笑了。” 顾民章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电报:“二代恩尼格码机图纸和紫密密码本已经送到重庆了,我上报说是你从密码船上拿到的,这是总部给你的嘉奖令。” 陈青看了一眼,摸出打火机点燃上烧掉,看着电报纸一点点化为灰烬,陈青冷哼道:“又是空头支票,二代恩尼格码机图纸就值一枚二等云麾勋章,就不能来点实际的?” 顾民章安抚道:“别小看二等云麾勋章的价值,到了重庆就值钱了,你现在什么也不缺,重庆的日子,比你难过,上面都记着,就不要计较了。” 走出书房,顾晓梦和李宁玉已经上楼,这个时间他总不好上去,只能告辞离开。 出了顾家,他总觉得不安,似乎遗忘了什么事,仔细回想电视剧剧情,一个名字冒出来。 “我草,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拐向平安里。 ………………… 夜色如墨,将平安里的街巷裹得严严实实。 街角的博文书店,还透着一盏昏黄微弱的灯,在沉沉夜色里亮着半盏微光,像一颗藏在暗处的星。 陈青将车停在三条街外的僻静巷口,压低头上的鸭舌帽,只露出半张脸。 他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亮着灯的博文书店。 守在店内的老潘一见是他,立刻快步上前,反手“咔嗒”一声锁死店门,压低声音急声道:“快,跟我到里屋说。” 二人一前一后钻进书店内侧狭小的里屋,老潘随手掩上木门,屋内仅有的一盏台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 陈青没有半分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今天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老潘点了点头:“嗯,知道了,还好,没出什么乱子。” 陈青眉头一蹙,直切要害:“老汉去哪里了?” 老潘脸色一正,当即摇头:“这不是你该问的,违反纪律。” 陈青压下心头的焦躁,不再纠缠,换了个问题:“那好,老汉是老鬼的联络员,她离开后,组织有没有给老鬼派新的联络员?” “你问这干什么?你们不是一条线的,纪律,纪律懂不懂!”老潘加重了语气。 陈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窜起的火气:“那我问你,组织内有没有一个代号黄雀的人?” 这话一出,老潘骤然一愣,瞳孔微缩,失声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黄雀是龙川肥源安插在我们内部的内鬼!我在特高课安插了眼线,刚得到的绝密消息,绝不会错。” 老潘脸色瞬间大变,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黄雀……就是组织刚派给老鬼的新任联络员!” “操!”陈青狠狠咒骂一声,拳头重重砸在身侧的木桌上。 “你先别急!”老潘连忙按住他的胳膊,急声安抚,“他刚上任,还在考察期,至今都没和老鬼见过面,而且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必须要核实。” “等你核实完,一切都晚了,老鬼和整条线都得完蛋!”陈青语气急促,“告诉我黄雀的真实身份,现在人在哪里,我来处理。” “你不要冲动!甄别内鬼的事交给我,我马上通知老鬼,暂时切断和黄雀的一切联系!”老潘态度坚决,不肯松口。 陈青盯着他看了三秒,知道眼下只能如此,沉声道:“好,马上去处理,我先走了。” “等等。”老潘忽然叫住他,补充了一句,“对了,组织已经给你安排了新的联络员,以后别再来这里了,不安全。” 陈青脚步一顿:“是谁?” 老潘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照片,递了过去。 陈青接过展开,照片上是一位眉眼清秀、气质灵动的年轻女子。 “她代号医生,本名李小男,是上海明星电影公司的小明星。”潘汉卿低声交代,“改天你去和她接头,甚至可以以谈恋爱的名义往来,反正你在外的名声,找个女明星,没人会怀疑。” 陈青将照片揣进口袋,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随后他再次压低帽檐,走出里屋,问:“你那只鹦鹉去哪里了?” 老潘指了指斜对面的王天桥牙科诊所:“喝酒输给了对面的牙医,在他家里挂着,那鹦鹉老骂人,我也就没留着。” 陈青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推屋门,消失在平安里深沉的夜色之中。 陈青开上车,点上一根烟,压住心底的焦躁不安,必须尽早除掉黄雀,因为他是李宁玉的联络员,李宁玉露出一点蛛丝马迹,就可能万劫不复。 潘汉卿一定知道内情,只能去找他除掉这个黄雀了。 第168章 巴巴罗萨计划 夜色浸着上海租界的霓虹,湿冷的风卷着街边的梧桐叶掠过路面。 陈青在昏黄的路灯下停下车,闪身钻进路边一个铁皮包裹的公用电话亭。 他投进硬币,指尖熟练地拨出一串号码,听筒贴在耳边,只响了两声,对面就传来潘汉卿略带沙哑的声音:“哪位?” “陈青,紧急情况,我去找你。”陈青没有多余废话。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随即换了个轻松的腔调:“呦,有生意上门了,去百乐门吧,我请你喝一杯。” “好。” 挂了电话,陈青推门而出,融入夜色里。 …………… 十里洋场,灯红酒绿。 百乐门一楼大厅,《夜上海》的旋律缠缠绵绵绕在穹顶,鎏金吊灯洒下暖昧的光,舞池里男男女女相拥着慢舞,香水与烟酒气混在一起,是上海滩最糜烂也最危险的角落。 潘汉卿靠在酒吧最偏僻的角落卡座里,指尖夹着一杯威士忌,眼神散漫地扫过舞池,实则将周遭动静尽收眼底。 陈青径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对着吧台抬了抬下巴:“一杯白兰地。” 酒保很快将酒杯推到他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 潘汉卿收回目光,抿了口酒,淡淡开口:“说吧,什么事,能让陈老板亲自跑一趟。” 陈青指尖敲了敲杯沿,压低声音道:“杀个人。” 潘汉卿嗤笑一声,靠回椅背,一副谈生意的散漫模样:“多谢陈老板照顾生意,说吧,什么人,价码好商量。” “这次没钱。” 潘汉卿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眉头一挑:“没钱你说个鸡毛,想白嫖啊?” 陈青抬眼,目光锐利地盯住他,一字一顿:“这次要你去杀的,是李宁玉的新任交通员,代号黄雀。” 潘汉卿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 “他不是自己人。”陈青解释道,“是龙川肥源安插在红党内部的内鬼。” 潘汉卿瞳孔骤然紧缩,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消息可靠吗?” “可靠。”陈青笃定道,“我在特高课埋的有人,消息千真万确。我和李宁玉不在一条情报线,走正规程序上报太麻烦,多拖一分钟,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潘汉卿脸色沉了下来:“我知道了。我现在暂时也不能和李宁玉直接联系,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个黄雀的底细,无从下手。” “明天我去找李宁玉。先通知她,立刻切断和黄雀的所有联系,要来黄雀的身份地址,之后咱们再坐下来商议下一步怎么除掉这个内鬼。” “好。” 潘汉卿应下,目光忽然飘向酒吧另一侧的角落,那里坐着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面前摆着酒杯,眼神却不断在厅内扫视。 “百乐门是上海的情报交易市场,到了这个点,各国的情报员都爱往百乐门钻,借着喝酒买卖情报。苏联和德国眼看就要大打出手,这阵子洋鬼子的情报员来得格外勤,陈老板手里,有没有什么要出手的情报?” 陈青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刚好,有份情报要卖。” 潘汉卿来了兴致:“什么情报?” “元首的巴巴罗萨计划。明天我给你,你找个靠谱的老毛子情报员,高价把这份情报卖给他,价钱咱们二一添作五。” “白痴,一份情报可以卖给很多人。” 潘汉卿嗤笑一声,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陈青面前的白兰地杯。 杯壁轻撞,一声轻响,湮没在靡靡的舞曲与喧嚣之中。 …………… 第二天一早,陈青一踏入自己的办公室,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梁仲春的号码。 “梁主任,让李宁玉处长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那头的梁仲春连声应承:“好,我这就通知李处长!” 他半点不敢多问半个字,上次那场好戏他生生错过,事后悔得直拍大腿,听王田香眉飞色舞讲完整件事的经过,转头就把王田香关了三天禁闭。 王田香却半句怨言都没有,闷不吭声地去了禁闭室,能让陈主任消气,三天禁闭根本不值一提。 梁仲春觉得不过瘾,早上刚上班,又转头喊来吴志国,拽着人非要再听一遍那日的详情。 听着吴志国唾沫横飞地讲述,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你说,李宁玉的丈夫真的是无能?” 吴志国拼命点头,生怕他不信:“千真万确!不然那日他怎会恼羞成怒成那样,那天你是没看到,可笑死我了。” 两人正贼兮兮地窃窃私语,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梁仲春接通电话,是陈青打来的。 梁仲春心头一紧,这通电话绝不能让吴志国听闻,当即摆着手打发吴志国:“行了,你先回去,此事切莫外传!” 待吴志国一走,梁仲春忙抓起听筒,听清吩咐后,立刻拨通李宁玉办公室的电话,语气恭敬:“李处长,陈主任请你即刻前往他的办公室。” 李宁玉握着听筒,秀眉微微蹙起,沉默片刻,还是起身整理衣装,坐车前往陈青的办公室。 叩门而入,李宁玉立在办公桌前,神色清冷:“陈主任,找我何事?” 陈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自己购置的羊绒大衣上,眼底掠过一丝喜意,当即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反手将办公室的门反锁。 李宁玉满眼警惕,脚步下意识后退两步。 “别紧张,我找你确有正事不是潜规则。”陈青故作平淡地开口。 “你说。”李宁玉的声音带着警惕。 陈青盯着她的脸,突然话锋一转,直白问道:“你喜不喜欢我?” 李宁玉眉眼未动,干脆回绝:“不喜欢,说正事。” “为什么?”陈青追问。 “我喜欢专一的男人。”她的回答掷地有声。 陈青闻言尴尬地干咳一声,迅速转回正题:“你的新任交通员是谁?” “我还没与他联系,只知他的代号是黄雀。”李宁玉如实答道。 “黄雀是龙川肥原安插的卧底,切记,绝不可与他接触。”陈青语气严肃道。 李宁玉眸色一沉:“你如何得知?” 陈青正色道:“我会害你吗?我在特高课安插了人手,说吧,怎么联系黄雀。” 李宁玉道:“若有紧急情报,用隐形墨水写在信封上,信封内放两张千元法币,派人送至法租界启明女中传达室,转交给宋芝白老师,我们不见面联络。” “宋老师,我记下了,这个人我来处理。”陈青点头应下。 “还有事吗?”她抬眼问道,只想尽快离开。 陈青看着她眼下的淡青,语气软了下来:“我看你近日疲惫不堪,肝气郁积,我帮你按摩疏通一番吧。” “不需要。”李宁玉断然拒绝。 “听话,去沙发上躺下。”陈青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鬼使神差般,李宁玉竟依言走到沙发边,脱下外套,缓缓躺了下去。 陈青俯身,指尖落在她肩颈处,力道适中地按摩起来。 整整半小时的按揉,让连日紧绷的李宁玉渐渐放松,意识也变得昏沉,半梦半醒间,陈青的双手渐渐在她身上游走,随即低头,覆上了她的唇。 唇齿交缠,李宁玉猛地惊醒,面色瞬间绯红,她用力推开陈青,声音带着慌乱:“不要这样!” 陈青被推开,眸底带着未尽的情愫,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李宁玉撑着沙发起身,直视着他:“我要的是一心一意对我的男人,你能做到吗?” 陈青眼神闪烁,语气迟疑道:“我……我能吧。” 李宁玉冷冷哼了一声,拿起外套穿上,径直拉开反锁的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陈青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平日骗女孩子什么山盟海誓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今天怎么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 第169章 英语老师周星星 法租界一条狭窄巷子的四川老酒馆。 川味的辛辣在狭小的酒馆里弥漫开来,油亮的麻婆豆腐、焦香扑鼻的辣子鸡、红油浸润的夫妻肺片,还有满满一盆红汤翻滚、食材丰盛的毛血旺。 一瓶泸州老窖,酒液澄澈,酒香混着川菜的麻辣,勾得人味蕾大开。 潘汉卿捏着筷子,大快朵颐,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吃得酣畅淋漓,嘴里不住赞叹:“要说川菜,还得去重庆吃才够正宗,上海这边的口味终究是偏清淡了,也就这家老酒馆,还能吃出几分地道的川味。” 陈青端着酒杯,浅酌一口,目光扫过四周,见酒馆里人杂却无人留意这边,才压低声音,直奔主题:“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黄雀?” 潘汉卿夹起一块毛血旺里的鸭血,送入口中,咀嚼几下后才沉声回道:“明天我先去学校踩点,可那是所女校,全封闭式管理,外人根本进不去。我打听了,那个黄雀应该就住在学校的教师宿舍里。你能不能动用关系,把我安排进学校当老师?有个教师身份做掩饰,也好找动手的机会。” 陈青略一思索,便应了下来:“没问题,我让76号给你开一封介绍信,安排你去做英语老师。如今法国已经沦陷,法租界早已名存实亡,维希政府把管理权都交给了日本人,这事,我一句话就能办妥。” “嗯,这样最好,行事也方便。”潘汉卿点头。 “最好能绑了,别惊动别人,我有话要问他。” 陈青说完,从身侧拿出一个牛皮档案袋,轻轻推到潘汉卿面前:“这里面是巴巴罗萨计划,用的全是特高课的电讯专用纸,绝对看不出任何破绽。要是有人盘问,你就说,日本人已经破解了二代恩尼格玛机,全面掌控了德国的电报情报,这是从日本总部那边弄来的。” 潘汉卿伸手接过档案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仔细翻阅。 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他轻声念出关键信息:“6月22日,德军将会分三线进攻列宁格勒、莫斯科、基辅,兵力部署、参战人数、集团军司令……所有信息,全都写得一清二楚。” 快速通读一遍后,潘汉卿将文件仔细塞回档案袋:“不错,这份东西,一定能卖个天大的价钱。” 话音落,两人各自端起面前的酒盅,瓷杯轻轻相碰,两人一饮而尽。 …………… 次日清晨,潘汉卿已经换上了一身孔乙己式的藏青色长衫,手中攥着崭新的身份证件,上面的名字赫然写着周星星和一封盖有76号主任梁仲春鲜红印章的推荐信。 他推着一辆自行车,来到了启明女中门口。 这所女校院墙高耸,铁门紧闭,封闭式管理,外人禁入。 行至门卫室,潘汉卿停下脚步,语气平和有礼:“你好,不知道怎么称呼?我是新来的英语老师周星星,前来拜见高义高校长。” 说话间,他将那封份量极重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门卫老董接过一看,瞥见信封上76号的落款,脸色顿时一肃,连忙堆起笑脸:“周老师您好,叫我老董就行!我这就带您去校长室!” 老董不敢耽搁,亲自引着潘汉卿穿过种满梧桐的校园小径,一路来到校长办公室门口,敲开门说明情况后,便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 校长室内,高义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中山装,面上一副道貌岸然的斯文模样,正低头对着一位女教师布置工作。 见有人进来,他本欲皱眉呵斥,可看清老董恭敬的神色和潘汉卿手中的介绍信,神色立刻一变。 “你先出去。”高义挥手打发走女教师,快步上前接过推荐信,目光扫过梁仲春的签名与76号的印章,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缩,态度瞬间变得恭敬无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原来是周老师!牛津大学大不列颠硕士,刚从海外归国,我们启明女中正缺您这样学识渊博的人才,实在是欢迎之至!” 潘汉卿顺着他的话,淡淡一笑:“没办法,英国如今天天遭德国人轰炸,伦敦都成了一片焦土,实在待不下去,只能回国谋一份差事。” 高义连连点头附和,连声说“理应如此”,半点不敢多问背景。 他当即简单介绍了学校的薪资待遇、课时安排,流程走得飞快,连多余的考察都没有,直接拿出聘用合同让潘汉卿签下。 手续办妥,高义朝着门外喊了一声:“侯主任!” 一个身材微胖、带着金丝眼镜,面容精明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正是学校教导主任。 高义指着潘汉卿介绍道:“这位是学校的教导主任侯天来,这位是新来的英语教师周星星老师,牛津高材生。你立刻给他安排一间干净的职工宿舍,带他熟悉校园环境,另外再排一节课,让周老师试讲一下。” “是,校长。”侯天来连忙应下,看向潘汉卿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客气,伸手做出邀请的姿态,“周老师,这边请。” 侯天来领着潘汉卿穿过教学楼后侧的小径,来到一排僻静的砖木结构平房前,这里便是启明女中的男教师宿舍。 推门而入,屋内桌椅床铺、书架脸盆一应俱全,擦拭得干净整洁,完全是拎包即住的标准。 潘汉卿将随身的布包放在桌上,随口问侯天来:“这里住的都有谁,劳烦侯主任介绍一下,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也免得见面尴尬。” 侯天来笑着点头,抬手朝着四周指了指:“应该的应该的。说实话我们女中男老师本就不多,大部分家在上海本地,下了课就回去了,常住宿舍的也就四五位。你左手边这间,住的是国文老师宋芝白,杭州人,来学校任教也有半年了。” 他边走边说,依次将其余几位同事的姓名、科目、性情简单交代了一遍,带着潘汉卿挨门看了过去。走到宋芝白的宿舍门口时,侯天来抬手敲了敲门,屋内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应。 “看来是不在,兴许是在备课室批改作业呢。要不这样,周老师,等明天一早开教职工早会,我再把大家聚到一起,挨个给你介绍认识。” 潘汉卿淡淡一笑,点头应道:“也好,不急在这一时。”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个身形清瘦、戴着细框眼镜的男子,腋下夹着一本线装书,手里攥着一封信件,脚步匆匆地朝着宿舍这边走来,正是国文老师宋芝白。 侯天来连忙上前一步,笑着为两人引荐:“宋老师,回来了?正好,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咱们学校新来的英语老师,周星星周老师。” 潘汉卿主动伸出手,语气平和:“宋老师,以后请多关照。” 宋芝白的目光在潘汉卿身上快速扫过,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信件迅速夹进书页缝隙里。 他勉强挤出一抹客气的笑意,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周老师,幸会。” 话音落下,不等两人再多说一句,宋芝白便侧身打开自己的宿舍门,低头走了进去,随即“砰”的一声轻响,房门被他牢牢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侯天来见状,尴尬地笑了笑,连忙打圆场道:“周老师别见怪,宋老师就是这个性子,向来独来独往,不爱与人交际,除了课堂上的工作,很少跟同事打交道。不过人不坏,做事也认真,就是孤僻了些。” …………… 第170章 我爱林徽因 宋芝白反手将门阖紧,抵着门板侧耳凝神片刻,确认门外那两道脚步声彻底远去,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快步折回桌前,指尖捻起那封刚从门卫室拿来的信封,先小心拆开封口,从中抽出两张簇新的千元法币,随手搁在一旁。 随即取过桌角的碘伏小瓶,又将信封重新展平,蘸取碘伏的棉签极轻、极缓地在信封内侧反复涂抹。 淡褐色的药汁慢慢晕开,一行字迹渐渐浮现在纸面上: 紧急任务:晚上七点,持一本徐志摩诗集,前往南阳路春雅茶馆与老鬼接头。接头暗号:他问:你也喜欢徐志摩吗?你答:“不,徐志摩是个渣男,我爱林徽因。” 宋芝白盯着字迹默记三遍,确认一字不差,并未按惯例将密信焚毁,只是把信封揉成紧实的纸团,随手丢进脚边的铁皮垃圾桶。 他抬眼瞥了瞥墙上的挂钟,拎起垃圾桶的提手,缓步朝着学校后门附近的公共垃圾站走去。 将垃圾袋连带纸团一股脑倾倒入垃圾堆中,纸团混在杂乱的废弃物里,并不起眼。 宋芝白神色如常,转身离开。 不过短短几分钟,学校后门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辆破旧的垃圾车嘎吱嘎吱驶了进来,稳稳停在垃圾站前。 头戴黑毡帽的收垃圾男人跳下车,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拿起铁耙看似随意地扒拉着垃圾堆,指尖却精准地探到那个揉皱的信封,飞快揣进怀中。 左右看了看没有人,他将垃圾尽数铲上车,拉着垃圾车缓缓远去,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半小时后,那枚被揉得皱巴巴的信封,几经辗转,最终落在了龙川肥源的办公桌上。 日式办公间内焚着冷冽的线香,龙川肥源狭长的眼眸骤然眯起,眼底翻涌着阴鸷的笑意:“老鬼,终于要露面了。” 话音落,他按下桌角的呼叫铃。 新任行动队队长黑泽川推门而入,身姿笔挺地立正行礼:“龙川课长!” 龙川肥源将信封推至桌沿:“即刻带人,前往春雅茶社周边,全方位秘密布控,不得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周身散发出森然的压迫感:“这一次,我要亲自坐镇,亲眼看看,这个老鬼,到底是何方神圣。” …………… 下午六点,启明女校的放学钟声悠悠消散,教职工们三三两两走出校门。 宋芝白夹着黑色皮质公文包,微微垂着头,步履平缓地朝外走。 身后传来自行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潘汉卿推着车快步追上,笑着搭话:“宋老师,出去啊?” “嗯,有点事。”宋芝白脚步未停,语气平淡。 “正好我要去置办些生活用品,不如一同前往?” “不了,我还有要事。”宋芝白婉拒。 “那晚上见!” “嗯。” 简单应答后,潘汉卿跨上自行车,车铃叮铃一响,便驶远了。 宋芝白拐进学校旁的临街书店,片刻后拿着一本崭新的徐志摩诗集走出,随手塞进公文包,便朝着春雅茶馆缓步而去。 茶馆内客人寥寥,几张散桌旁坐着看似悠闲品茶的客人,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进门的人,都是特高课伪装的特务。 茶馆两头的街口,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内里藏着荷枪实弹的特高课特工。 对面茶楼的三楼,一扇窗帘只拉开一道细缝,龙川肥源举着望远镜,将茶馆内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宋芝白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抬手要了一壶碧螺春。 沸水冲沏,茶叶缓缓舒展,他却无心品茗,只是将那本徐志摩诗集轻轻放在桌角,静静等待着接头人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暮色沉落,街灯亮起,七点、八点、九点,直至夜里十点,茶馆伙计开始收拾桌椅,准备打烊,约定的接头人始终没有露面。 对面楼里,龙川肥源攥着望远镜的手青筋暴起,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满是恼怒:“老鬼不会来了,传令下去,撤了把吧!” 黑泽川躬身,低声询问:“课长,可是我们的布控露出了破绽?” “不是破绽。这是红党对他的试探,很可惜,他没通过,这个棋子,已经彻底没用了。”龙川肥源叹了口气,“是我太心急,打草惊蛇了。” “课长,既然黄雀已经暴露了,要不要通知他撤离。” 龙川肥源冷笑一声:“撤离?这种没用的弃子,留着干什么,红党会除掉他,这样也好,可以让红党麻痹大意,准备一下,我们动身去杭州。” 明暗哨陆续撤离,茶馆里的特务也悄然散去。 宋芝白看着桌角的诗集,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默默将书收回包中,结了茶钱,起身走进沉沉夜色里。 夜色昏沉,巷弄里的路灯忽明忽暗,宋芝白刚走到学校附近的僻静小巷,身后忽然响起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他骤然回头,只见新来的周星星老师骑着车停在身后,笑容温和:“宋老师,这么巧。” “是啊,好巧。”宋芝白强压下心头的异样,应声答道。 “天色晚了,我送你一程吧?” 宋芝白并没有听明白他话里的深意,随口答道:“离学校不远了,不必麻烦。” 周星星的目光落在他包边露出的诗集封面上,忽然开口:“宋老师,你也喜欢徐志摩啊?” 宋芝白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这是接头暗号!难道他就是老鬼?还是他只是凑巧问了一句。 他不敢贸然说出切口,仓促应道:“是啊,随便看看。” 可下一秒,周星星的笑容彻底消失,声音冰冷:“不,你答错了。你应该说:徐志摩是个渣男,我爱林徽因。” 精准的暗号,彻底戳破了伪装! 宋芝白心头巨震,转身就往巷外跑。 周星星眼疾手快,猛地抓起自行车,狠狠朝着宋芝白的后背砸去!金属车架重重撞在身上,宋芝白踉跄着往前扑,周星星已然欺身上前,一记手刀狠狠劈在他的后颈。 眼前一黑,宋芝白软软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 第171章 来生小心做人 冰冷的寒意钻骨入髓,宋芝白在剧痛中猛地睁开眼。 这里是一处废弃仓库,斑驳的水泥墙挂满蛛网,地面潮得泛着水渍,锈迹斑斑的铁链拴住他的手腕脚踝,将他死死捆在铁椅上,动弹不得。 面前立着两个人。一个是将他打晕的周星星,面无表情地站在一侧。 另一个男人身姿挺拔,面容英俊至极,带着人畜无害的微笑。 男人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薄唇轻启:“你好,我叫陈青,上海特务委员会主任。” 宋芝白喉间发紧,强装镇定地扯了扯嘴角:“陈青主任,久仰大名。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绑我?我只是个穷教书先生,身无分文。” “别装了,裘家大少爷。” 陈青轻飘飘一句话,如惊雷炸在宋芝白耳畔!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心脏狂跳得几乎撞碎胸腔,眼底的震惊根本藏不住。 这个秘密,他藏了整整十年,竟被人一语道破!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他还在垂死抵赖。 “我说,别装了。”陈青俯身,指尖轻叩他的肩头,“你本名裘令泽,是裘庄大少爷,当年败光家产遭人追杀,假死脱身,化名宋芝白。你奉龙川肥源之命打入红党内部,代号,黄雀。” 身份被扒得一干二净,宋芝白脸色惨白如纸,厉声嘶吼:“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青没答,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平口螺丝刀,金属刃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抬眼看向宋芝白,语气平淡却残忍至极:“我叫陈青。还有,你没资格问我,只能我问你答。答错一个问题,我拔你一根指甲。指甲拔光了,就砸你的手指头、脚趾头,听懂了吗?” “我不信!你敢!”宋芝白目眦欲裂,兀自挣扎。 陈青懒得废话,一把攥住他的右手拇指,将螺丝刀狠狠插进指甲缝里,手腕猛地用力一掀!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仓库,尖锐的疼痛直冲头顶,宋芝白浑身抽搐,拇指指甲连带着血肉被硬生生掀落,指尖鲜血喷涌而出,滴在水泥地上,绽开刺眼的红梅。 陈青松开手,任由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冷冷开口:“现在信了吧?” “信……我信!”宋芝白疼得浑身冷汗淋漓,牙齿打颤,“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全说!” “当年裘庄主遇害,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宋芝白哭喊着,“当初我爹娘带着小弟去上海听戏,等我接到消息时,他们已经遇害了,我小弟也失踪了!” “外面都传闻,裘家老三是争家产失败才离开的。” “那是传言!都是假的,那年他才七岁,又是庶出,家产哪有他的份!” “你找到他了吗?” “没有!我真的没找到!” 话音刚落,陈青再次攥住他的食指,螺丝刀狠狠刺入。 又是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第二根指甲应声脱落。 宋芝白疼得晕厥过去,又被一盆冷水当头泼醒,冻得他牙齿打颤,终于崩溃嘶吼出实话:“找到了!我找到了!他就是白小年!他是我爹二太太生的孩子!” 陈青面不改色,继续逼问:“当年追杀你的是谁?你又是如何假死脱身的?” “是我二弟裘令国!是他要杀我!”宋芝白涕泪横流,再无半分隐瞒,“他被王田香蛊惑,想要谋夺裘家家产,收买了我的仆人!趁我在杭州泛舟时下手,仆人被我反杀了!他身材和我差不多,我给他换上我的衣服,划伤他的脸丢进西湖!尸体捞上来时泡得面目全非,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我!我知道老二和王田香不会放过我,只能逃走隐姓埋名!我只想夺回家产,可老二被王田香引诱吸了毒,把裘庄租给他改成了青楼,最后吸毒死了!我现在只想杀了王田香!” “很好。”陈青点头,语气依旧冰冷,“你在裘庄长大,裘庄宝藏最有可能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宋芝白拼命摇头,“我要是知道宝藏在哪,还用得着给龙川肥源卖命吗?!” 陈青眼神一厉,不再多言,螺丝刀一次次刺入、掀起。一根、两根、三根……十根手指的指甲被尽数拔光,宋芝白两次疼得晕厥,又两次被冷水泼醒,指尖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终于,他气若游丝地吐出最后一句话:“我只知道我爹生前,总对着裘庄西楼的那幅《地狱变》发呆,宝藏的秘密,一定藏在那幅画里……可我猜不透。” “很好。”陈青终于满意,缓缓直起身,“你和龙川肥源什么关系?” “他是我妹夫,当初蛊惑了我妹妹裘正玫,我妹妹给他生了个孩子,还改名叫龙川芳子,我父亲发现了他是黑龙会的人,命人追杀他,他就和我父亲反目成仇。” “很好!”陈青满意的点点头。 宋芝白松了口气,以为能留一条性命,却见陈青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龙川肥源安插你进红党的线,还有谁?如何联络?” “只有……只有每天来学校拉垃圾的人……情报丢进垃圾桶,他会自己去找……都是写在信封上的……” “不错。”陈青微微颔首,“裘大少爷,来生小心做人。” 不等宋芝白反应,陈青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闷哼”一声,宋芝白的脑袋瞬间耷拉下来,鲜血顺着额头流下,彻底没了气息。 一直沉默的潘汉卿从阴影里走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粗麻布袋,两人合力将血肉模糊的尸体装进去,压上沉重的石块,扎紧袋口。 随后抬着麻袋走出仓库,塞进停在门外的轿车里,一路疾驰至黄浦江畔,两人把麻袋拖出来,狠狠将麻袋抛入江中。 江水翻涌,瞬间吞没了一切痕迹,仿佛这个人从未在世间存在过。 陈青看着奔腾不息的黄浦江,忍不住感叹道:“这黄浦江滔滔江水,不知道埋葬了多少英雄豪杰,这天下英雄犹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 潘汉卿不屑一顾地打断他的感慨:“英雄?活下来的才算英雄,少在这儿感慨了,早点回去吧,大晚上挺冷的。” 陈青忽然转头问道:“我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当初在戏院,你为何要杀裘庄主?” 潘汉卿耸了耸肩:“不是我杀的,我只顾着逃命,不巧进了他的包间,直接从窗户逃走,哪有功夫杀人。” 陈青眉头紧锁:“既然裘正恩夫妇不是你杀的,那凶手只可能是金生火了,或许你进那个包厢不是意外,是金生火布的局,可他为何要杀裘正恩?” 潘汉卿仔细回想当年的情况,道:“当时戏院都是金生火的人,别的路都封锁了,我也只有那一条路逃跑,现在看来,这不是意外,是金生火设计好的,他逼我进入包厢,然后杀了裘正恩,栽赃给我,可他的目的是什么?” 陈青叹了口气,道:“这个只能问金生火自己了,不过还有个问题,你当时为何要突然开枪。” “因为,我发现我妹妹李宁玉正在和她的上线在戏院接头,我以为金生火布局是抓我妹妹的,只能开枪制造混乱,让我妹妹逃走。” “她的上线?谁?” “顾训章!”潘汉卿目光冰冷,带着淡淡的杀意,“你为什么对这些事感兴趣?” 陈青耸了耸肩:“我想要找到裘庄宝藏啊。” “无聊!”潘汉卿啐了一口,转身去开车。 ………………… 第172章 春风沉醉的晚上 暮春时节的沪上,春风是软的,醉得人骨头都发酥。 司菲尔路39号独栋公寓,巷弄里连半点人声都无,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影,静得能听见晚风擦过窗棂的轻响。 陈青提着一只裹着厚棉套的保温瓦罐,站在公寓门前,抬手叩了叩木门。 门轴轻响,缓缓拉开。 开门的人果然是李宁玉。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居家衣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间带着几分深夜被惊扰的清冷疏离,目光落在陈青身上时,语气平淡无波:“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陈青扬了扬手里的瓦罐,语气自然,带着几分熟稔的暖意:“给你带了宵夜和生活用品,老正兴的佛跳墙,刚煨好的,趁热吃。” 李宁玉垂眸看了眼那瓦罐,轻声道:“谢谢。” 陈青顺势往前半步,笑着问:“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李宁玉微蹙眉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顾虑:“这么晚了……孤男寡女,邻居看到了不太好吧。” “这是独栋公寓,前后都没邻居,哪有人会看见。”陈青语气诚恳,“我就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李宁玉沉默了片刻,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迟疑,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示意他进来。 陈青迈步走入屋内,随手带上了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衬得室内多了几分静谧。 他将佛跳墙放在茶几上,顺手从酒柜拿起一瓶白兰地,转头看向李宁玉:“喝酒吗?” “我从不喝酒,对脑子不好。”李宁玉打瓦罐的盖子,浓香四溢。 陈青点点头,又把白兰地放回去:“黄雀已经处理掉了,你暂时安全了,你哥进了启明女校当了英语老师,我看这份工作挺适合他,说不定还能给你带回来一个嫂子。” 李宁玉拿起汤匙的手顿了顿:“嗯,为什么说暂时。” “黄雀是老鬼的联络人。”陈青的声音沉了下来,“龙川肥原再傻,如今也该知道老鬼的存在了。老汉从杭州来上海的时间,和你们五人从杭州启程的时间基本吻合,他少加推算,就一定能想到,老鬼就在你们五人之中。” 李宁玉指尖微紧,面色依旧平静:“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我也猜不透他的心思。”陈青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担忧,“我只能提醒你千万小心。实在不行,你辞职吧,立刻离开上海,去香港,去美国都可以,我都能给你安排妥当。” 李宁玉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不走,我有我的使命。” “什么狗屁使命!”陈青语气里带着急躁与心疼,“有你的命重要吗?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中国这么多人,不缺你一个!” 李宁玉握着汤匙的手猛地一顿,刚舀起一口佛跳墙的汤匙悬在半空,动作僵住。 陈青见状,心头一紧,方才的戾气瞬间消散,声音缓缓软了下来,满是愧疚:“对不起,我只是……太担心你了。龙川肥原心狠手辣,行事诡谲,不好对付。” 李宁玉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又说了一句:“谢谢。”随即重新拿起汤匙,慢慢将佛跳墙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陈青坐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她吃完。他才再度开口:“你知道吗,龙川肥原的真正目的,是裘庄宝藏。他会把你们五人全部送进裘庄,一点点扒开你们所有人的秘密,最后,再把你们全都杀死在裘庄。你们五个人,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李宁玉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那也是我们的宿命。” “你怎么这么固执!”陈青又急又气,忍不住低吼。 李宁玉转过头,目光清冷地看着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青看着她淡漠的眉眼,带着几分无奈,脱口而出:“我……心疼你。”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死寂。 李宁玉的手猛地一颤。 她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震惊、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声音微微发紧:“你凭什么心疼我,你了解我吗?”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在深夜里轻轻起伏。 陈青的眼神变得郑重:“你问我了解你吗,我自然是了解的。” “你生在湖南乡下一户开明地主人家,是旧式大宅里养出的女儿,锦衣玉食,家里算得殷实,父亲不算顽固,肯让儿女读书,只是那点开明,终究脱不了旧时代的框,儿女的路,早被门第与规矩画好了方圆。 她的哥哥,是家里的逆子,心在外面的世界,为着理想,敢与家族决裂。你的一点星火,便是从哥哥那里沾来的,不是轰轰烈烈,是暗夜里一点冷光,慢慢烧进骨里。 可命数待你不算宽厚。年少时由父母做主,嫁过一回,不过是乡绅联姻的摆设。拜堂成礼,丈夫便用婚戒换了船票,放你远走德国。 你是天生的破译天才,算得清密电,算不清人心。 后来又嫁过一次,丈夫是东北军的人,也是引你入红党的人。理想是你们的红绳,也是他们的索命绳。那男人是滚烫的理想主义者,心里装着天下,独独装不下你,很快你丈夫死了,聚散匆匆,生死两隔,只留她一个人,守着未凉的誓言,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你还曾有过一个孩子,没留住,几个月便早早夭折。从此世间再无牵挂,你只能寄情于数字和密码的世界中。 旁人看你,是冷玉,是机器,是无懈可击的李处长。 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是从旧家走出、从婚姻里逃出、从丧子之痛里爬起的女人。家没有了,依靠没有了,连温情都成了奢侈品。你把所有软处都藏起来,裹上理性的壳,做潜伏在狼窝里的老鬼。 你的一生,是不断失去的一生: 失了家,失了依靠,失了爱人,失了孩子。 所以你才那样淡,那样硬,那样不肯低头。 你不是无情,是早已无家可归,唯有信仰可归。” 一番话戳中了李宁玉内心最柔软处,她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个看似花花公子的男人,会这么懂她。 陈青微微一笑,四分之一柱香之后,面前这个女人就会彻底爱上他。 他从口袋拿出一个戒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粉钻戒指。 “上海滩最大的一颗钻石,我买了下来。” 李宁玉被钻戒的光芒摄走了心魂,颤巍巍伸出手。 “这现在不一样了,你有了我,那天你问我的话,现在我已经有答案了,宁玉,嫁给我。” “嗯!”李宁玉轻轻嗯了一声,忽然她神色一黯,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陈青。 “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 “我已经不能生孩子了,我配不上你。” 陈青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扳回来,把戒指帮她戴上。 “我已经帮你治好了,你以为我这神医是浪得虚名吗?” “真的?”李宁玉声音颤抖,眼中含着泪花,喜极而泣。 “自然是真的,我们去验牌!”陈青帮她戴好钻戒,低头噙住她的唇,良久,一把抱起她,走向卧室。 (此处省略一万字) ………………… 第173章 春风拂槛露华浓 李宁玉踏进来76号,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的停留在她身上。 她往日是冷玉,眉眼冷峭,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霜气,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可今日,那层冰壳彻彻底底化了,眼角眉梢漾着藏不住的软意,是春风浸进骨血里的甜,嘴角噙着浅淡的笑,连步幅都轻了几分,那满溢的幸福,像盛不住的春水,淌得明目张胆。 76号的人素来嘴碎,窃窃私语漫了满廊,直到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她的手上。 那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粉钻戒指,凝在她纤细的指间,粉光潋滟,在昏沉的办公楼下亮得晃眼,像把一捧春日的霞,牢牢锁在了指尖。 顾晓梦踩着高跟鞋冲进来,眼底翻涌着又气又恼的躁意,像被人抢了心尖的宝贝。 她一把推开李宁玉办公室的门,倚在桌沿,语气裹着尖酸的冷嘲:“一个钻戒就把你收买了?陈青为了泡妞,倒真是舍得下血本。我劝你清醒点,别被男人的花言巧语骗了。” 可李宁玉只是垂眸摩挲着指尖的粉钻,笑意柔得化不开,半点不恼,轻飘飘一句:“我要给他生孩子。” 顾晓梦猛地一怔,气的脸颊涨红,指着她半天吐不出字,最后只狠狠甩下一句:“你简直无可救药!” 高跟鞋噔噔噔砸着地面,门被甩得哐当作响,门被狠狠甩上,震得桌上的文件都颤了颤。 不多时,吴志国大步跨进来,素来沉稳的脸慌得没了章法,手死死按在腰间枪柄上,急声低吼:“宁玉,你千万别上陈青的当!那小子就是个浪荡混蛋,我现在就去崩了他!” “吴志国。”李宁玉沉声唤住他,“不要胡闹,我们要结婚了。” 吴志国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怔怔望着她眼底真切的幸福,愣了半晌,满身戾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难以置信的释然:“他……他真肯浪子回头?” “嗯!”李宁玉点了点头。 见李宁玉点头,他语气真诚道:“那恭喜你,宁玉。” 李宁玉抬眸,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指尖粉钻流光婉转,映着一屋春光,轻声道:“谢谢。” ……………… 梁仲春的办公室,碧螺春的清浅香气裹着雪茄的沉郁,缠在紫檀木办公桌的边角,磨软了76号素来冷硬的气性。 金生火端着白瓷茶盅,指尖慢悠悠摩挲着杯沿,一派闲适的老狐狸模样。 梁仲春捏着茶盖拨了拨茶汤,嗤笑一声,语气里裹着几分看热闹的讶异:“这事儿可真是邪门得很。 一个是风月场里打雁无数的陈主任,浪子偏要回头。 一个是千年不化的坚冰李宁玉,坚冰竟也融成了春水。 你可别忘了,她是结过两次婚的人,偏生就把这阅人无数的陈主任拿下了。” 金生火叼着半支雪茄,烟圈缓缓吐出来,模糊了他眼底的深不可测,只慢悠悠开口:“人家的私事,咱们这些外人,管那么多做什么,我这几瓶酒,顾船王送的,帮我倒出去呗,我这处长穷的叮当响,急着给女儿筹备嫁妆。” 梁仲春道:“没问题,这几瓶酒我收了,按市价五折,给你六万美金,怎么样。” “成交。”金生火喜笑颜开,话锋一转到,“我只是好奇,白小年回杭州半个月,至今未回处里报到,这不合规矩啊。” 梁仲春从办公桌下保险柜里数了六万美金,装进档案袋递给金生火:“剿总张司令给我打了电话,说白小年要留在剿总,协助龙川肥源大佐处理一桩积年旧案,暂且不回上海,得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金生火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一滞,心里咯噔一声,眉头瞬间蹙起:“旧案?什么旧案值得他扣这么久?” 梁仲春身子往前倾了倾,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只剩两人能听见:“钱司令全家的死因,当年的裘庄灭门惨案,查到了新线索。我还听说,顾船王也特地回了杭州,这架势,怕是杭州城要起大风浪了。” “龙川亲自去了杭州,翻的又是钱司令的旧案……”金生火喃喃一句,他掐灭雪茄,站起身捋平中山装的褶皱,“主任先忙着,我回办公室处理点事,先告辞了。” 梁仲春点点头:“嗯,你让王田香赶紧收拾一下,马上去杭州,找龙川大佐报到。” ……………… 春夏交替之际,还是那家藏在巷弄里的四川老酒馆。 桌上摆着四样小菜:一盘回锅肉,一盘花生米,一盘辣子鸡,一盘溜肥肠肥,烫好的泸州老窖倾在白瓷酒杯里,酒液清冽,漫着醇厚的谷香。 一张大红烫金的结婚请帖,平平整整摊在桌心,刺得人眼暖。 潘汉卿指尖轻轻拂过请帖上的名字,眉眼间漾着实打实的欣慰,伸手推过一个包着铜角的皮箱。 “我这个前夫,就不便去现场了。”潘汉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里面,是你那份巴巴罗萨计划卖的钱。苏联的老毛子情报员,叫什么谢尔盖,出手就是二十根大黄鱼,不过他钱不够,只给了十五根大黄鱼,不过谢尔盖给了我一个小玩意,我看着有趣,就收下了。” “什么东西?” 潘汉卿压低声音道:“苏联科学家发明的一种不需要电源的金唇窃听器,就算你拆开了,也不会认为是窃听器,就算是检测设备也查不出端倪!” 陈青眼睛一亮,道:“好东西,搞清楚原理,多弄几个出来,我要送给龙川肥源。” “放心吧,交给我。”潘汉卿点头道:“我转头把照片卖给德国人,又换了十根,顺带还透了个消息,说日本人已经破解了二代恩尼格码机,估摸着消息传回德国,德国国内又该乱一阵子。后来又找了英国人和美国人,那批照片再卖了两次,卖了二十万美金,一分不少,全在这箱子里。” 陈青推了推酒杯,语气平淡:“你留一半。” 潘汉卿摆了摆手:“不留了,就当是我送你们的新婚贺礼。我如今用不上这些黄白之物,我发现在学校当老师挺适合我的,整日里跟那些青春洋溢的女学生打交道,我都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多。” 陈青的神色骤然沉了几分,正色道:“回学校请个假,去一趟杭州。” 潘汉卿抬眸:“什么事?” “大事。龙川肥源去杭州了,明面上说是调查当年钱司令全家被杀的旧案,我看根本是幌子。我怀疑白小年已经出事了,你去杭州找顾民章,摸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潘汉卿当即应下:“好,我明天一早就动身。” 陈青却将那沉甸甸的箱子又推了回去:“这些钱,全部以宁玉的名义,存进美国的银行里,将来她用得着。” 潘汉卿看着他,眼底的散漫褪去,当即举起酒杯,朝着陈青一碰:“你这个妹夫,我认了。” ……………… 第174章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杭州西子湖畔,矗立着一栋老宅子,裘庄。 裘庄终日浸在化不开的阴翳里,风穿廊柱,呜咽如泣,整座宅邸都像一座活人的坟。 那幅《地狱变》壁画占满了整面高墙,刀山火海、恶鬼狰狞、烈焰焚身,色彩艳得刺目,仿佛血还未干。 龙川肥源立在画前,一身笔挺军装,背影挺拔如冰雕,眼底翻涌着阴鸷而狂热的光,整个人都与这幅地狱图景融为一体。 王田香垂首弓腰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姿态卑躬到了尘埃里。 龙川肥源的目光仍黏在壁画上,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听说,李宁玉要和陈青结婚了。” “是,大佐。”王田香连忙应声,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76号上下都收到了请柬,他们不准备大办,只是在和平饭店包了顶层。” 龙川肥源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病态而扭曲的笑意:“当年我随芥川龙之介先生游历中国,他说,人生,远比地狱更像地狱,所以,幸福是用来毁灭的,这样活着的人在余生中,每每想起曾经幸福的瞬间,都会心如刀割,王桑,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悲剧吗?” 王田香一怔,连忙低下头:“属下愚钝,不懂大佐的深意。” 龙川肥源抬眼,重新望向那幅《地狱变》,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鉴赏艺术品的痴迷,“悲剧,就是把人世间最美好、最圆满的东西,亲手撕碎了给人看。让人在最接近的幸福的瞬间,一脚跌入无间地狱,唯有这样的悲剧,才配得上‘艺术’二字。” 王田香心头一寒,小心翼翼追问:“大佐的意思是……?” “去告诉陈青。让他带着李宁玉来杭州。我要在裘庄为他们举办一场空前盛大的婚礼。” 他顿了顿:“再通知金生火、吴志国、顾晓梦,也一并前来。就说,婚礼之后,有一场重要的业务研讨会,他们,必须参加。” 王田香迟疑了一瞬,壮着胆子开口:“大佐,白小年那条线……要不要现在收网?” 龙川肥源冷笑一声,缓缓摇头:“不急,先不动。整个杭州城都在我手掌心里,他们插翅难飞。” 他抬手,指向那幅狰狞的《地狱变》,声音里满是狂热:“到了那时,我要给所有人一份天大的‘惊喜’,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一场彻头彻尾的毁灭。他们会像夜空里最绚烂的烟花,尽情绽放,夺目到极致,然后,在这裘庄,化为一地灰烬。” 他双手狠狠按住王田香的肩膀,眼中满是狂热:“这才是地狱变的真谛,这样的艺术,多么让人心驰神往。” 风再次掠过裘庄的廊檐,带着刺骨的阴冷,卷进这幅早已注定的地狱图景里。 ……………… 人间五月天,浅夏胜春烟。 民国三十年的杭州,正是这般清润到骨子里的好时节。 陈青和李宁玉来到杭州,准备先游览一番杭州美景,算是提前度蜜月了。 顾晓梦非要当导游,用她的话说,杭州是她的主场,理应尽地主之谊。 白堤的柳丝已蘸着西子湖水的凉意,新绿浓得化不开,风一吹,便拂落漫天轻软的絮,缠在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子鬓边,落在摇橹船的乌篷上。 三潭印月的水面浮着团团嫩荷,粉白的花苞怯生生地探出来,衬着远处雷峰塔的青灰剪影,像一幅洇开的水墨。 孤山脚下,西泠印社的石阶被晨露打湿,偶有穿长衫的先生拄着文明棍缓步而过,衣襟上沾着淡淡的龙井新香。 九溪十八涧的泉水叮叮咚咚,漫过青石板,涧边的茶园里,采茶女的蓝布头巾在翠色间时隐时现,歌声混着水汽,飘得很远很远。 三人流连西湖两天,苏白两堤,柳色深浓,湖心亭、三潭印月,断桥不断,长桥不长,柳浪闻莺,西湖泛舟,拜了岳王庙,武松墓,吃了楼外楼的西湖醋鱼,刻意避开西湖旁那栋灰褐色的凶宅裘庄,以免影响李宁玉的好心情。 第三天去了钱塘江面,雾色初收,碧波如练。江风携着浅夏的温润,拂过六和塔的飞檐,铜铃轻响,声传数里。 随后三人去了灵隐寺,便是另一番清幽。 古寺藏于青峰翠峦间,石阶覆着薄薄青苔,古木参天,浓荫蔽日,香烟袅袅。 三人拾阶而上,行至大雄宝殿,顾晓梦抬手轻拂鬓边碎发,笑意清浅:“这灵隐寺的签,向来最是灵验,多少人千里迢迢赶来,咱们既来了,也去抽一支问问前程。” 三人步入大雄宝殿。 殿内佛相庄严,梵音低回,方丈早已闻讯亲自迎出,双手合十,神态恭敬。 顾家乃是灵隐寺多年的大施主,岁岁香火钱从不间断,是寺中顶顶要紧的大金主。 “顾大小姐驾临,老衲有失远迎。”方丈躬身行礼,亲自引着三人至佛前香案。 陈青先上前,陈青恭敬上了三炷香,双手接过方丈递来的签筒,轻轻摇晃。 一支竹签应声落地,拾起一看,乃是上上签。 “云开雾散见青天,一路春风到马前。 自有贵人相扶护,功名福禄两相全。” 方丈眯眼观签,颔首笑道:“施主福泽深厚,根骨不凡,前路坦荡,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顾晓梦紧随其后,拈香礼佛,摇筒落签,却是一支中下签,签文写着: “风雨横生半路愁,一波未平一波流。 若能渡得眼前劫,桃花满径共白头。” 方丈眉头微蹙,缓缓道:“施主命里或有一劫,坎坷难行,可一旦渡此难关,正缘便至,姻缘天成。” 他目光微转,落在陈青与顾晓梦之间,轻叹一声,“你二人眉眼相依,天生夫妻之相,往后儿孙满堂,圆满和美。” 顾晓梦听罢,嗤笑一声,眉眼间尽是不屑,抬手轻指身侧之人:“老和尚,你眼拙了,他们才是夫妻,与我无关。” 方丈不语,只将签筒递向一旁静立的李宁玉。 李宁玉神色淡然,上前焚香,指尖轻握签筒,微微摇晃,竹签落地。 她垂眸看去,一旁陈青与顾晓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竟是一支下下签,签文写着: “月落乌啼霜满天,危楼独倚命悬弦。 慧极必伤天亦妒,黄泉路上少人还。” 殿内空气一凝,方丈闭目长叹:“阿弥陀佛,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施主此番,大祸临头,命数凶险,十死无生。” “放肆!” 顾晓梦骤然怒喝,柳眉倒竖,上前一步挡在李宁玉身前,声色俱厉,“老秃驴,再敢胡言乱语,我今日便拆了你这破庙!” “阿弥陀佛,人纵有万般能耐,终究抵不过天命啊。”方丈说完这句话,闭目垂眉,不再言语,仿若未闻。 陈青脸色发白,一把夺过李宁玉手中那支下下签,转而将自己那支上上签塞进李宁玉手里,声音带着几分执拗:“宁玉,咱们换了,我的签给你,你的给我,换了就好了。” 猛然,方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声佛号低低响起: “阿弥陀佛………!” 风穿古殿,檐角铜铃轻响,佛前香烟袅袅,将三人的身影,笼进一片浅夏的禅烟之中。 ……………… 第175章 未雨绸缪 杭州剿总司令部。 墙上大幅浙杭军事地图上,红蓝箭头犬牙交错,钱塘江口处,两枚刺眼的日军军舰符号,像两把尖刀抵在咽喉。 张司令一身笔将官服,却难掩眉宇间的焦躁。 他背着手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小年,你说这龙川肥源要闹哪一出?他查钱司令旧案也就算了,松井石根忽然把22师团调防到杭州附近,钱塘江口还停着两艘日本军舰,这是准备端我的老巢吗?” 白小年立在一旁,一身浅灰西装,微微欠身:“司令啊,这怕是日本人在防着您啊。” “防我?”张司令瞳孔一缩,“那是什么意思?” “龙川知道您一直在找裘庄宝藏,他自己,也是冲着这笔东西来的。杭州是您的地盘,他怕您先一步得手,更怕您对他不利。日本人从来就没真正信得过咱们。” “那也不至于调一个师团过来吧!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 “司令,早作准备。顾民章前几天也回杭州了,更蹊跷的是,龙川还要我来筹备陈青和李宁玉的婚礼,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杭州这是要翻大浪了。” 张司令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白小年略一沉吟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不能和日本人明着干,这两天金生火、吴志国、顾晓梦、李宁玉都回来了,全是您的老部下,不如我来撺个接风宴。一来,席上能探探口风,搞清楚上海发生了什么事,摸准龙川肥源的真实目的;二来,咱们抱团取暖,也好有个照应。” 张司令沉默片刻,重重一点头: “好。你去安排。” “楼外楼怎么样?” 张司令摇摇头:“不妥,楼外楼的西湖醋鱼太难吃,就在我家吧,外面的东西,我也不太敢吃!” …………… 从灵隐寺石阶缓步走出,灰蒙蒙的雾霾沉沉裹在顾晓梦、李宁玉、陈青三人心头,谁也没了再游赏的兴致。 顾晓梦开车带着两人,径直驶向顾家府邸。 顾府坐落于杭州城最繁华的核心地段,是前清王爷遗留的旧邸,飞檐翘角,朱门高墙,庭院深深藏着几分前朝的气派,与周遭市井繁华隔出一道界限。 三人刚踏入顾府正厅,便撞见了等候在此的顾民章,身旁还站着一位身姿笔挺、神色恭谨的男子,正是陈青的贴身秘书许忠义。 陈青与李宁玉的婚事迫在眉睫,许忠义此番前来,正是为了筹备婚礼各项事宜,两人交谈几句,他恭敬的等在门口车里。 顾民章本就对此事上心,出钱出力亲力亲为,一心要把这场婚礼办得风风光光。 顾晓梦挽住李宁玉的手臂:“你们俩还没正式成婚,玉姐这段时间就先跟我住,我们家便是玉姐的娘家。陈主任暂且住在裘庄,到了成婚那天再来接亲。” 一席话说得暖意融融,顾民章笑着吩咐下人备下晚宴,几人围桌而坐,杯盏交错间言笑晏晏,下午在灵隐寺萦绕心头的阴霾,也被这短暂的温情冲淡了几分。 席间,顾民章望着自家女儿,眼底泛起慈意,轻叹一声:“若是哪日晓梦也能觅得良人成婚,我这个做父亲的,便真的老怀安慰了。” 顾晓梦脸颊微烫,娇嗔着躲到李宁玉身侧:“爹,我还小呢。” “还小?都二十四岁了,再拖下去,便是老姑娘了。” 话音落下,顾晓梦、李宁玉、陈青三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瞬间想起灵隐寺中老和尚那句意味难明的谶语,沉默不语,气氛骤然变得有些怪异,几人各怀心事,只低头拨弄着碗中的饭菜。 晚宴结束,顾晓梦牵着李宁玉的手径直回了闺房,厅内只剩顾民章与陈青。 顾民章抬手示意:“陈主任,书房喝杯茶吧。” 二人移步静谧的书房,门扉轻轻合上,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在外,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顾民章亲手沏上热茶,眉头微蹙,先开了口:“这龙川肥源自打来到杭州,便整日窝在裘庄,要么就带着王田香绕着西湖漫无目的地转,他到底想做什么,我至今摸不透。” 陈青心底一股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却又抓不住头绪,沉声道:“顾先生,先前我们安排的准备,进展如何了?” “满洲那边,重礼已经送到武田手上,只是见效尚需时日;东京那边也已按计划行动,给鸠巢铁夫夫人送去了一套东京市中心的宅院,枕边风想必已经吹起来了。” 陈青微微颔首,却依旧眉头紧锁:“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的裘庄,就是一个死局啊。” “没错。”顾民章面色凝重,“龙川肥源带了上海特高课的精锐过来,裘庄四周还驻扎了整整一个小队的百名宪兵,戒备森严,这裘庄,分明就是第二艘密码船。” “我早有预料。”陈青抬眼,目光锐利,“计划安排得如何了?” “全按你的吩咐布置妥当。裘庄后方不远处,有我的一处私人别墅,三楼视野开阔,用望远镜便能将裘庄内外动静尽收眼底。潘汉卿已经盯在那里,我还暗中调来了一批人手,万不得已时,直接强攻裘庄救人。” 陈青眸色一动:“是什么人?” 顾民章含糊其辞:“我从护船队抽调的精英,我给起了个代号,叫水手。” 陈青沉吟片刻,叮嘱道:“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贸然行动。” “对了。”陈青忽然想起一事,“你手上,可有裘庄的内部构造图?” “有。”顾民章点头,语气却沉了下来,“但裘庄戒备森严,唯一能隐秘潜入的通道只有下水道,可龙川这个变态,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批食人鱼,全数养在了裘庄的水池之中,连下水道这条路,也被彻底堵死了。” 陈青长长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底掠过一丝无力:“罢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顾民章拿出一张请柬递给他:“张司令让人送来的,明天晚上,请你们几个人去他家里赴宴。” 陈青接过请柬,问顾民章:“这个张司令,什么意思?” “日本第22师团突然调防杭州,两艘军舰现在停在钱塘江,他害怕老巢被端了,估计是想找你们通气。” 陈青哼了一声:“这个张司令,纸老虎一个,指望不上。” 从书房出来,陈青上了车,许忠义开着车,两人前往裘庄。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窗外掠过的树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许忠义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压低声音打破沉默:“先生,夫人的美国护照,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了。水母组的人也全部到位,这次还临时增调了几名精锐,只是……裘庄现在被围得水泄不通,想要混进去,几乎没有可能。” 陈青靠在后座椅背上,闭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我知道了。让他们原地待命,不必轻举妄动。有绝佳时机,就给龙川肥源来一记一击致命;没有机会,便按兵不动,绝不能暴露身份,安全第一。” “是。”许忠义沉声应下,车子再次陷入沉默,在沉沉夜色中,朝着那座如同囚笼一般的裘庄,缓缓驶去。 …………… 第176章 大婚 许忠义把那辆黑色福特轿车稳稳停在裘庄厚重的铁栅门外。 他没有推门下车,只侧头朝陈青递了个警惕的眼神。 陈青点点头,推开车门,踩着微凉的青石板,独自走向这座西湖边闻名又闻名的凶宅。 裘庄早已张灯结彩,布置一新,却掩饰不住这座建筑的阴寒之气。 铁栅门是黑沉沉的铸铁,缠满了锈迹,门楣上“裘庄”二字的石刻,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 进门先是一片荒疏的庭院,凤尾竹长得密匝匝,枝叶间积着陈年的落叶,金丝楠木的林荫道狭长得像条甬道,道旁珊瑚假山爬满青苔,一架紫色藤萝,遮去了大半天光。 庄园的核心是东西两栋洋楼,隔着一方死水池塘对望。 东楼曾是钱虎翼一家居住的地方,一场灭门血案后,楼里的雕花木窗多有破损,玻璃蒙着灰,窗帘常年紧闭,隐约能看到楼内日军特务走动的影子,明晃晃的刺刀在窗后偶尔一闪。 西楼则是真正的囚笼,每一间屋子都藏着窃听器,每一道走廊都有日本兵日夜值守。 洋楼是中西合璧的样式,青砖墙体上爬着黝黑的藤蔓,露台的栏杆雕着繁复的花纹,却布满了弹孔和裂痕。 楼内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空荡的楼道里总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与消毒水味,挥之不去。后院的围墙极高,墙头插满了碎玻璃和铁丝网,墙外就是波光粼粼的西湖,湖光山色再美,也照不进这栋被死亡与阴谋牢牢锁住的建筑。 这裘庄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了秘密、进来容易,想干干净净地出去,难如登天。 龙川肥源一身军装,腰杆挺得笔直,神情淡漠,却带着一种天生的掌控感。 他站在这里,不是客人,不是访客,倒像是这座阴森庄园真正的主人。他身后跟着王田香,一身短打,低眉顺眼,却眼神锐利,像条随时待命的猎犬。 见陈青走来,龙川肥源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陈主任,恭候多时。我带您参观一下裘庄吧。” 他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如数家珍。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陈青目光扫过东西两楼,忽然开口: “为何这东楼,看上去比西楼要高大一些?” 龙川肥源脚步微顿,抬眼望向两栋对峙的洋楼,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当年裘庄主修建裘庄,特地请了风水先生来看。先生只说了四个字:祸从东来。裘庄主信了,便把东楼的地基,硬生生垫高了半米,想以此挡住东来的煞气。” 他轻轻一叹,语气里满是嘲讽。 “可惜啊,终究是挡不住。裘家很快败落,这西楼,后来还被王田香租了去,改成了青楼。” 两人同时侧头看向王田香。 王田香面无表情,只垂手沉声应了一个字: “是。” 龙川肥源继续往前走,声音冷了几分: “再后来,裘庄落到钱虎翼钱司令手里。结果一夜之间,钱司令全家被杀。从此,这里就成了杭州城里,赫赫有名的凶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居功的意味: “1937年,松本司令下令轰炸杭州,是我一力进言,在西湖周围画了一个圈,设为禁飞区。这才保住了西湖,也保住了裘庄。” 陈青心中冷笑不止。 什么保住西湖,什么爱惜建筑,分明是怕轰炸毁了这里,断了你寻找裘庄宝藏的路。 面上却依旧恭敬,微微欠身: “龙川大佐功德无量。” 龙川肥源不咸不淡地受了这一句,又道: “之后,这里改成了日军军官招待所,几经辗转,又交到了剿总张司令手上。张司令不敢住,裘庄也就渐渐破败成如今这个样子了。” 说话间,三人走到庭院中央的那方水塘边。 水面平静,水底隐约有黑影游动。 陈青垂眸,随口一问: “这塘里,养的是什么鱼?” “食人鱼。”龙川肥源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让人专门运来的。” 陈青挑眉: “大佐为何要养这种东西?” “防人。”龙川肥源目光冷冽,扫过水面,“防止有人从下水道潜水进来,搞些不该有的小动作。” “原来如此。”陈青淡淡应道。 龙川肥源看了一眼天色,抬手示意了一下。 “时间不早了,陈主任一路辛苦。后天便是大婚之日,还请养精蓄锐,好好休息。” 王田香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陈主任,请随我来。” 陈青不再多言,跟着王田香穿过幽暗的走廊,进入安排好的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窗外就是死寂的庭院,风一吹,竹影摇晃,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门被轻轻带上。 陈青环顾一圈,没有检查,没有试探,直接和衣倒在床上。 既入裘庄,便是笼中人。 既来之,则安之。 他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仿佛真的只是来安心待婚。 …………… 第二天晚上,张司令府邸的正厅里,红木长桌早已铺好雪白桌布,冷盘热菜一道道端上来,酒壶温了又凉,凉了再温。 墙上西洋座钟当当当地敲了七下。 空荡荡的宴席,依旧只有主位上的张司令,和侍立在一旁的白小年。 张司令捏着酒杯,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终于忍不住一拍桌沿,声音里压着怒火:“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个进了76号,翅膀就硬了?连我这顿家宴都敢放鸽子,是忘了谁提拔的他们,不认我这个司令了?” 白小年上前一步,脸色比桌上的冷菜还要难看,低声回禀:“司令,刚接到电话,金处长、吴大队都来不了。” “来不了?”张司令眼一瞪。 “他们一进裘庄,龙川肥源就给每个人都派了三个日本兵,寸步不离,明着说是保护安全,实则就是软禁。他们不敢擅动,更不敢过来。至于李宁玉、顾晓梦两位女士,这般情形,单独赴宴也实在不合规矩,怕惹出是非。” “啪!” 一声脆响,张司令手里的酒杯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碎片四溅。 “龙川肥源!他这是要干什么,又是查旧案,又是搞什么大婚,闹什么幺蛾子!” 他喘了几口粗气,望着满桌无人动筷的宴席,最终颓然一摆手。 “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我能怎么样?这饭,咱们自己吃!” ……………… 终于到了大婚的日子,杭州城一夜之间张灯结彩,十里长街披红挂绿。 从裘庄通往顾家的主干道上,密密麻麻悬满了猩红鎏金的灯笼,风一吹,灯穗轻摇,映得整条街都暖意融融。 街道两侧早已围满了探头看热闹的百姓,人声鼎沸,却没人敢高声喧哗,路两旁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与剿总精锐,钢盔锃亮,刺刀泛着冷光,将喜庆的氛围压得几分森严。 裘庄之内更是冠盖云集,高朋满座。杭州城内的大小官员、军政要员、仕商名流悉数到场,挤得西楼前厅水泄不通。 众人心里都清楚,今日这场婚宴,不给龙川肥源面子,也要给张司令面子;不给张司令面子,也断不能不给船运大亨顾民章面子。 满院的贺礼从门厅堆到了庭院,绫罗绸缎、奇珍异宝、金银玉器琳琅满目,几乎占了半个院子。 吉时一到,鞭炮声轰然炸响。陈青一身大红锦缎新郎吉服,腰束玉带,头戴官帽,骑着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威风凛凛。 身后唢呐班吹起震天响的迎亲调,锣鼓喧天,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顾家而去。 陈青身居特务委员会主任要职,一路上随行护卫层层戒备,生怕被抗日组织或是热血青年打了黑枪。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队伍平安抵达顾府门前。 不多时,顾晓梦一身体面的喜服,亲手搀扶着盖着绣凤红盖头的李宁玉缓步走出。 红盖头遮去了容颜,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身姿娉婷,步步生莲。 二人一同登上描金绘凤的大红花轿,轿夫起轿,吆喝一声,迎亲队伍调转方向,吹吹打打原路返回裘庄。 待花轿落定,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王田香一身笔挺制服,脸上堆着极尽殷勤的笑,高声充当司仪,声音洪亮得压满了整座西楼: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入堂!” 陈青昂首上前,牵着系着红绸的同心结,另一端由顾晓梦递到李宁玉手中。 二人一前一后,踏着大红喜毯,缓步走入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喜堂。 原本的地狱变浮雕被一面巨大的日本军旗挡住,上方挂着一行“大东亚共荣”的条幅。 喜堂正首,龙川肥源一身笔挺军装,端坐证婚人之位,宾客们尽数屏息观望。 王田香扬声唱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陈青与李宁玉相对而立,微微俯身,对拜成礼。 王田香见状,立刻拔高声音,高声宣告: “礼成,送入洞房!” 锣鼓鞭炮再次炸响,宾客们纷纷举杯道贺,裘庄之内,一片喧嚣热闹。 ……………… 第177章 裘庄生死局(一) 喧嚣散尽,繁华落幕,往来宾客纷纷告辞,庭院里的喧嚣归于死寂。 白小年理了理笔挺的白色西服,神色恭敬地走进龙川肥原的房间。 屋内烛火昏黄,气氛沉凝。 龙川肥原背对着门口,正怔怔望着墙上那幅装裱在相框里的天皇画像,眉头微蹙,似在思忖着什么。 这幅画像的相框他早已亲手拆开检查过,内里没有窃听器,没有任何机关,只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天皇画像。 送画的人说,是鸠巢将军特意差人送来的,他绞尽脑汁,也猜不透鸠巢将军此举究竟暗藏什么用意。 听见脚步声,龙川肥原并未回头。 白小年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大佐,婚礼已经圆满完成,属下这就告辞。” 龙川肥原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白小年身上,语气平淡道:“白主任,先别走。去西楼客厅,钱司令的旧案,还有问题要问你。” 白小年心头一紧,连忙辩解:“大佐,钱司令那桩旧案发生的时候,我还没到剿总任职,这案子怎么说也跟我扯不上关系吧?” “去了就知道了。”龙川肥原不容他再推脱,随即扬声吩咐,“王田香,带白主任过去。” 守在门外的王田香立刻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地站到白小年身侧,做了个“请”的手势。 西楼大厅 婚礼的布置尽数撤去,裘庄大厅的墙面豁然敞开,那幅地狱变浮雕毫无遮掩地横亘在眼前。 整幅浮雕以整块冷硬青石凿刻而成,刀斧痕迹森然,层层叠叠铺展着十八层地狱的惨状:上有刀山剑树林立,锋刃寒光刺骨;下是油锅沸血翻滚,恶鬼在烈焰中嘶嚎;牛头马面执铁索押魂,判官执笔肃立,拔舌、剜心、腰斩、碾磨,种种酷刑刻入石纹,狰狞可怖。 石面泛着死寂的青灰,似被亡魂浸冷,一眼望去,寒意钻骨,方才的喜庆恍若一场短命的幻梦,此地本就是人间地狱。 吴志国倚在柱边,指尖捏着一杯红酒,暗红酒液在杯中缓缓晃荡,他望着浮雕,眉峰紧蹙,一身悍戾之气分毫未减。 金生火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雪茄,青烟袅袅绕着他鬓角,他眯眼盯着那地狱图景。 顾晓梦挨在李宁玉身侧,压低了声音说着悄悄话,方才的轻快荡然无存,眼神里藏着不安。 李宁玉身姿挺拔,神色淡静如水,只平静听着,目光掠过浮雕时不起半分波澜。 陈青站在浮雕正前,身姿微倾,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目光一寸寸扫过石上每一道纹路,从刀山到血池,从恶鬼到判官,细细研读、反复推敲,似要从这狰狞的地狱图景里,揪出裘庄宝藏的秘密。 脚步声自门口响起。 众人齐齐回头。 白小年一身笔挺西装,鬓角梳得一丝不苟;王田香跟在一旁,脸上堆着圆滑的笑。 裘庄生死局里,宿命中的几人,终于聚齐了。 陈青转过身,道:“你说这裘庄主为何要在大厅刻这么一副不吉的浮雕。” 李宁玉道:“地狱变,是日本作家是芥川龙之介1918年创作的一部,故事讲的是平安时代的日本,统治日本的大公命令老画师良秀为他画一幅地狱变的屏风。老画师无法应大公要求,画出地狱的惨状,大公于是在他面前烧死了他最疼爱的女儿,老画师心如刀绞,终于体会到身在炼狱的痛苦,他却却没有选择救女儿,看着女儿被大火一点点吞噬,拿起画笔完成了这幅传世名作地狱变。” 金生火不耐烦地扬声喝道:“这晦气玩意,看着就心烦,王处长,赶紧找人把它给铲了!” 话落却无人应声。 金生火转头一瞧,方才还站在不远处的王田香,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就连客厅那扇厚重的铁门,也已悄无声息地锁死。 金生火脸色一沉:“这王田香,跑哪里去了?” 此时,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猛然钻鼻腔。 门外不知何时起了火,浓黑的烟雾顺着门缝疯狂往里灌,不过片刻便在客厅里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咳嗽声此起彼伏。 “起火了!是火!”顾晓梦脸色煞白,失声低呼。 众人瞬间慌了神,原本紧绷的心神彻底乱了,全都涌向门边。 “快把门撞开!不然咱们都得被烧死在这!” “使劲!这门是锁死的!” 吴志国走到门口,撑腰发力,肩头狠狠撞向木门。 一声闷响震得墙面微颤,可那扇门如同焊死一般,纹丝不动。 他接连撞了数次,大门依旧坚如磐石。 浓烟越来越浓,火光的亮影在门外跳动,所有人都陷入绝境般的慌乱,唯有陈青,自始至终站在地狱变浮雕前,仿佛周遭的烈火、浓烟、惊慌,都与他无关,依旧一寸寸盯着石上纹路,沉心研究。 “陈青!” 李宁玉脸色发白,冲到他身边,一把紧紧攥住他的手:“老公,快跑!火要烧进来了!” 陈青轻轻按住她的手腕,低声安慰:“别怕,王田香玩的小把戏,没事。” 他话音刚落,“哐当”一声。 紧锁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浓烟瞬间散了大半,刺眼的光线涌入,紧接着,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宪兵站在门外,三八大盖齐刷刷对准厅内众人。 王田香慢悠悠从士兵身后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世故又阴鸷的笑,拍了拍手上的灰。 金生火指着王田香厉声喝问:“王田香,你什么意思?真想把我们也烧成地狱变里的恶鬼吗?” 王田香笑意不变,抬手虚按了按:“诸位稍安勿躁,都请坐吧。” 众人被枪口逼着,不得不依次在长条桌旁落座,目光死死盯着王田香。 大门再次被锁上,王田香缓缓绕过长桌,站在众人面前,道出了刚才那场闹剧的目的: “我就是想知道,没有钥匙,诸位能不能从屋里逃出去。” 一句话落下,满堂死寂。 王田香继续道:“钱司令当初就死在这间大厅,这大厅的门只有一把钥匙,大门反锁,那天晚上只有他睡在大厅,钥匙在他自己手里,按说没人能进来,而他却死了,尸体上只有胸口插着一把刀,法医说是钱司令自己捅了自己,可是有一个疑点。” 陈青来了兴趣,问:“什么疑点?” 王田香道:“按照伤口的位置,钱司令应该是右手握刀刺进胸口,可惜凶手不知道的是,钱司令右臂受过枪伤,一用力就会疼痛难忍,他不可能自杀还搞得自己这么痛苦。” 众人都沉默不语。 陈青看向众人,挑了挑眉道:“密室杀人,有意思。” ……………… 第178章 裘庄生死局之钱家灭门案 白小年嗤笑一声:“裘庄里所有的锁,全是德国顶级锁具芬斯特马赫,就连这扇厅门也不例外。这种锁,号称比戈迪乌斯绳结还要难解,别说是寻常窃贼,就算是顶级间谍、盖世太保的开锁高手见了,也只能束手无策。” 他扫了眼众人,继续说道:“钱司令生平最是谨慎,卧房、办公室,用的全是这款锁。每晚临睡前,必定亲自锁门,钥匙也只揣在自己身边。他的死之所以成了悬案,根结就在这里,案发时房门从内反锁,唯一的钥匙就在房间里,外人根本无从进入,所以外头才一口咬定,钱司令是自杀。” 王田香反问:“是吗?” 话音落,他随手抓起那把铜钥匙,“嗒”一声拍在长桌中央,跟着抬手轻拍两下巴掌。 下一秒,厚重的厅门传来清脆的锁芯转动声,竟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一名日本兵手持另一把钥匙,躬身走了进来,将钥匙毕恭毕敬递到王田香手中。 众人皆是一惊,面露错愕。 陈青抬眼扫过那两把钥匙,道:“配一把钥匙罢了,算不上什么难事。找个手艺精湛的锁匠,私下复刻一把,就能偷偷潜进房间杀人。” 王田香却缓缓摇头:“这锁,根本配不了钥匙。方才门能开,只因我桌上这把是假的,这名士兵手里的,才是货真价实的原配钥匙。” 金生火眉头一蹙,沉声道:“照你的意思,能拿到真钥匙的,只有钱司令身边的近人?” “没错。”王田香点点头,“案发当晚,钱司令赴了周部长的宴请,喝得酩酊大醉,是管家老赵送他回的裘庄大厅。” 顾晓梦立刻接话,眉眼间满是不解:“钱司令只是喝多了,又不是死了,老赵明目张胆换钥匙,他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正因为是明目张胆,才最容易蒙混过关。老赵就是借着送他回房的由头,悄无声息换了钥匙,杀完人后,又用真钥匙重新锁死房门,伪造出密室自杀的假象。” 金生火依旧满腹疑惑:“话是这么说,可案发后,调查的人明明发现,钥匙就在钱司令身上。门是从内锁的,钥匙又在房内,他杀完人锁了门,真钥匙又怎么回到钱司令手里?” 陈青唇角微扬,缓缓道出真相:“这不难猜。第二天发现钱司令死了,众人涌进房间,现场必定一片混乱。老赵就是趁着混乱之机,悄悄把真钥匙换回钱司令手中,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以为,钥匙自始至终都在钱司令身上,制造密室自杀的假象。” 王田香眼睛一亮,当即对着陈青竖起大拇指:“聪明!陈先生果然心思缜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一直神色淡静的李宁玉,都抬眼看向陈青。 陈青面上故作洋洋得意,心里却暗自腹诽:我哪是聪明啊,只不过是看过电视剧罢了。 他一拍桌子,站起身:“王处长的故事比希区柯克的电影还精彩,好了,案子破了,我们可以离开了吧。” “当然不行,因为真正的凶手不是管家老赵,当天晚上,钱家一家老小,再加上仆人丫鬟一共二十三口,除了管家老赵在赌场幸免于难,全都死了。” “那凶手会是谁?” 王田香道:“老赵当晚在佰福聚赌场赌钱赌到天亮,几十个老赌棍都亲眼看到的,他根本没有作案时间,况且他是裘庄总管,知道钱司令的旧伤,所以这么周祥的计划,他不可能留下这种破绽。” “那凶手是谁?” 王田香目光冰冷盯着几人:“凶手就是收买了老赵的人,而这个凶手就在你们五个人当中。” 陈青两手一摊:“跟我没关系,我是第一次来裘庄。” 金生火窝在椅中,昏花老眼眯成一道缝,脸上挂着老狐狸式的淡定。 吴志国浓眉拧成死结,眼中带着淡淡的杀意。 顾晓梦一脸不屑一顾,仿佛置身事外。 李宁玉身姿依旧挺拔清冷,脸上无半分波澜。 白小年低着头恍若未闻,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田香目光游移,刻意避开了在场众人的眼神,缓缓从椅中站起身,道:“现在钱司令怎么死的,大家心里都清楚了。剩下的事,只有一件,是谁杀了钱司令,又为何要对他全家下此狠手。” 话音刚落,一阵突兀又张狂的大笑骤然炸开,“哈哈哈哈哈哈……!” 金生火笑得前仰后合,眉眼间满是不屑,那笑声毫无来由,听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怔,纷纷转头看向他,厅堂里的死寂被这阵怪笑彻底撕碎。 金生火收了笑,眼底寒光乍现:“原来龙川大佐请我们来裘庄,根本不是破案,是怀疑我们当中有人是凶手,把我们圈在这里囚禁审讯!裘庄,呵,分明就是囚庄! 不瞒王处长,你这一套欲擒故纵、敲山震虎的手段,我在军统任职时早用烂了。这招的要诀只有一个,抓准真凭实据,一刀封喉,直取要害!你要是觉得为难,我金某人不介意再多教你两手!” 王田香面色不变,依旧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各位尽管放心。我王田香不是金处长那般手段狠辣之人,今日在裘庄,只讲证据,不动大刑。裘庄之内,唯有公道,绝无半分冤假错案。”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直直落在金生火身上:“既然金处长率先开口,那我们便从金处长开始问起,金处长,你为何要杀钱司令?” 金生火针锋相对:“我倒是想问问王处长,我为什么要杀钱司令,都是军统投诚过来的老同事,钱司令在的时候,对我很是照顾,钱司令一走,我这日子可不好过。” 王田香高声打断他:“你是为权,你是军统老人,戴老板的心腹爱将,可钱司令原来是你手下,只比你早投诚一年,就贵为剿总司令,你只落了个情报处长,这上下尊卑就颠倒了,看着原来的手下踩到自己头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恐怕不好受吧,现在动机有了,你的身手,青灯都不是对手,杀钱司令全家,不过是手到擒来。” 金生火满脸戏谑:“说了半天,你的证据哪!” 王田香目光灼灼盯着他:“钱家灭门案前三天,你往汇丰银行账户上,汇了一笔巨款,这笔款子,正好被管家老赵领走,这就是你收买老赵偷换钥匙的证据,老赵第二天取走了钱,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件事,你怎么解失。” 金生火眼神忽然变得冷冽:“这件事,我拒绝解释,但是那笔款子,绝对和钱司令的死扯不上关系。” 陈青忽然想起,金生火杀了裘庄主夫妇,嫁祸给潘汉卿,现在钱司令的死又和他扯上关系,看来事情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第179章 裘庄生死局之东方快车谋杀案 长条桌子上的烛火跳了跳,将众人脸上的明暗衬得愈发诡谲。 王田香并未再紧逼金生火,只是目光轻飘飘落向金生火身侧的白小年。 白小年姿态轻佻又傲慢,全然没把这囚庄般的氛围放在眼里,见王田香看向自己,斜睨着眼等他开口。 王田香缓缓开口:“白主任,你可是南京政府出了名的活字典,上至政要高官,下至军中小吏,谁的黑帐你手里没攥着几本?想来,钱司令的那些隐秘,你也一清二楚吧?我可听说,当初钱司令没少给你下绊子,三番五次想把你打发到前线去当炮灰,可有这事?” 白小年当即嗤笑一声:“前线当炮灰尚且是九死一生,谋杀顶头上司可是株连九族的必死之罪,我白小年有那么傻吗?” 王田香步步紧逼:“死了的上司,就不是上司了。钱司令一死,张司令顺理成章上位,你这位张司令的干儿子,自然跟着水涨船高。我还听说,张司令早打算让你接任副司令之位,这是不是真的?” 白小年脸色微变,随即反驳:“子虚乌有!你说了半天,全都是凭空揣测,半分真凭实据都没有,证据呢?” 王田香面色陡然一沉:“好,那我便问你。钱司令被害前五天,负责裘庄防卫的刘队长突然被紧急调往南京,接手裘庄布防的,正是张司令一手提拔的何队副!这一环扣一环,还不够明显吗?钱家满门被灭,分明就是你和张司令联手策划的谋朝篡位!” 白小年索性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赖推诿的模样:“这事你跟我掰扯没用!要问,你去问张司令啊!问问是不是他在谋朝篡位,揪住我一个小小的主任不放,算什么能耐!” 王田香暂时放过白小年,目光一转,径直落在一身煞气的吴志国身上:“此事先搁在一边。吴大队长,这里数你身手最好、杀人最多,你来说,钱家二十三口,是不是你下的手?” 吴志国猛地一拍桌子,双目圆睁:“王田香,你踏马活腻了吧!我是钱司令一手提拔起来的,我可不是张司令的人!” “你是钱司令的心腹爱将,不假。”王田香步步紧逼,“可钱家灭门前一天,你在钱司令办公室里大吵大闹,当场就翻了脸,连枪都掏了出来,为什么?” 吴志国声音冷硬:“你问不着!” 一旁的顾晓梦早已听得不耐烦,漫不经心开口:“说来说去,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时候我还没进剿总上班呢。王田香,你能不能快点问完,我们也好早点回去休息。” 王田香阴恻恻一笑,看向顾晓梦:“顾大小姐别急。你是没进剿总,可钱司令非要硬给你拉郎配,把他小舅子介绍给你,你当场破口大骂,还放话要找人砍了他小舅子,有没有这事?” 顾晓梦柳眉一挑,坦然承认:“是有这事,可那不过是一时气话,当不得真。再说我一介女流,一夜之间杀二十三人,你觉得可能吗?” “你自然杀不了这么多人。”王田香冷笑,“可你顾家家财万贯,买凶杀人,很难吗?” 这话彻底激怒了顾晓梦,她猛地站起身,柳眉倒竖,厉声喝道:“王田香!我真要买凶杀人,第一个先杀你!吴大队长,你现在就杀了他,我给你一百万美金!” 吴志国抬手道:“好啊,乐意效劳。” 两人一动,厅堂内气氛瞬间窒息。 陈青连忙抬手打圆场:“不值当,不值当。王处长这条命,不值这么多钱。” 一句话,堪堪按住了即将爆发的冲突。 王田香讪讪一笑,不再纠缠,缓步走到沉默至今的李宁玉身边,目光上下打量:“李处长,到现在,你一直没说话。” 李宁玉抬眼,眼神冷淡,语气里满是不屑:“废话连篇,我懒得浪费智力。” “李处长一进剿总,就深受钱司令青睐。”王田香眯起眼,语气开始变得轻佻,“你死过两任丈夫,刚来剿总,急着找个靠山,钱司令多次邀请你来裘庄……” 话音未落,陈青面色一沉:“王田香,别太过分。再多一句,回上海我就弄死你。” 王田香这才猛然惊醒,想起眼前这位陈主任的分量,连忙堆起笑,连连道歉:“抱歉抱歉,是我失言了,忘了陈主任新婚燕尔。” 眼见场面越闹越乱,金生火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田香身上: “好了。既然按你的说法,我们个个都有嫌疑。那就依你的推断,我们五人全部签字画押,你立刻上报鸡鸣寺。我倒要看看,你这些所谓的证据,能不能定得了我们的罪!” 王田香面色一冷,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和密码船上一模一样的钟。 “既然如此,我也不多废话了,请大家拿出对付金圣贤的手段,帮我揪出凶手,这裘庄就是第二艘密码船,奉龙川大佐命令,三个小时内,找出真凶,如果找不出真凶,你们五人,全部枪决。” 现场再次沉寂下来,陈青道:“我算是听明白了,这就是东方快车谋杀案。” 现场再度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夜风撩得乱颤,将众人脸上的戒备与猜忌拉得狭长扭曲。 陈青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王田香,又掠过在场每一个人,轻轻开口,一语点破眼前这诡异的困局: “我算是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一层薄冰,却字字扎心: “这钱家灭门案,闹到现在,说到底,就是一出东方快车谋杀案。” 李宁玉闻言,目光投向陈青,好奇地问道: “什么是东方快车谋杀案?” 陈青微微一笑道: “一列远行的东方快车上,有个恶贯满盈的乘客被人杀死。 初看是单人作案,可查到最后才发现,同一车厢里几乎所有乘客,都和死者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不是某一个人动手,而是所有人联手杀人,每个人都插了手,每个人,都是凶手。” 话音一落,整座裘庄厅堂,瞬间静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王田香脸色一沉,众人彼此对视一眼,方才还互相攻讦猜忌的气氛,莫名多了一层毛骨悚然的默契。 “所以真相就是,钱司令要谋朝篡位,让白主任去谋划,正好钱司令得罪了顾大小姐,顾小姐出钱,让金处长买通赵管家换钥匙,钥匙交给了吴大队长,制造一起密室谋杀,结果吴大队长凶性大发,杀了钱司令满门,这就是真相,就此结案,宁玉,我们回去睡觉。” 众人都面色古怪地看向陈青,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跳出来指控众人。 …………… 第180章 裘庄生死局(四) 陈青的话音刚落,裘庄客厅里骤然一静,无人接话,也没人把她的话当真。 王田香脸上挂着几分尴尬:“陈主任,你就别瞎掺和了。你没听过事以密成,言以泄败?这么大张旗鼓地合谋,你看这几人像这么傻的人吗?” “行,行,我不掺和,你们继续。”陈青撇撇嘴,索性闭了嘴。 金生火端起手中雪茄,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圈圈缭绕的烟圈,烟雾在空中浮动,竟隐隐组成了一串隐秘的摩斯密码,只有在场懂密码的几人能看清:合作,能活。 顾晓梦、李宁玉、吴志国、白小年皆是密码船上出来的人,瞬间心领神会,彼此眼神交汇,不动声色地达成了默契,唯有王田香浑然不觉。 陈青在心底暗自嗤笑:又开始作妖了。分明是欺负王田香草莽出身,看不懂摩斯密码,可别忘了,暗处还有龙川肥源在暗中观察,他们这些小动作,早就被尽收眼底了。 金生火抬眼看向王田香,语气沉了下来:“既然王处长非要刨根问底,那我就实话实说。” 王田香立刻前倾身子:“金处长请讲。” “我给老赵的钱,其实是为了找人。” “找什么人?”王田香追问。 金生火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来:“说来话长,赵管家根本不是钱司令的私人管家,他是当年裘家的老管家。当初在上海剧院,裘庄主一家惨遭青灯灭口,唯独跑掉了一个小孩子,那就是裘家老三。” “所以金处长,你是想通过裘家管家,找到这条漏网之鱼?”王田香瞬间反应过来。 金生火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众所周知,裘家埋着富可敌国的宝藏,这个秘密只有裘庄主一人知晓。他临死之前,怎么可能不把秘密,告诉自己唯一幸存的儿子?” 王田香眼睛一亮,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裘家遗孤,很可能知道裘庄宝藏的秘密?你是想通过赵管家找到这个孩子,逼问出宝藏下落?金处长,你为什么也要找裘庄宝藏?” “为什么?”金生火轻笑一声,语气直白,“自然是为了钱,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道理还用说吗?” “那这孩子,找到了吗?” 金生火抬眼,掷地有声:“这孩子,就是刘队长。”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白小年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愤懑与笃定:“那我也说实话。当年我之所以被钱司令发配,就是因为我在档案里发现了一份伪造的档案,这份假档案的主人,正是刘队长。我顺着往下查,竟查出一个真相,这个假刘队长,年龄、长相,都和当年失踪的裘家老三一模一样。我刚想继续深查,就被钱司令发现,直接发配了,你们说,这事蹊跷不蹊跷?” 吴志国沉声开口,接过话头:“我之所以和钱司令大吵一架,也是因为他。钱司令把刘队长调往南京,私下命令我在半路动手,杀了刘队长,我不愿意,当场就和他翻了脸。” 顾晓梦柳眉微蹙,语气里满是不解:“后来我才知道,当初和我相亲的根本不是钱司令的小舅子,就是这个刘队长。你们说,钱司令一开始明明想拉拢他,为何到最后,偏偏要痛下杀手?” 一直沉默的李宁玉缓缓开口,一语道破玄机:“我说吧。钱司令多次邀请我来裘庄,目的就是为了破解裘庄宝藏的秘密。他说,那幅《地狱变》里藏着终极密码,破解之后就能找到宝藏,可我来了数次,都未曾发现端倪。听你们说完,我全明白了,钱司令先是拉拢刘队长,必定是从这个裘家遗孤口中,套出了裘庄宝藏的秘密。为了独吞宝藏,他才急着杀人灭口。可他没想到,刘队长早和赵管家串通一气,反倒反杀了钱司令全家,目的,就是为了守住裘庄宝藏的秘密。” 一番话落,客厅里彻底死寂,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场裘庄风波的核心,唯有王田香愣在原地,还在消化这一连串惊天秘密。 王田香皱着眉问:“那杀了人之后,刘队长和赵管家去哪里了?” 金生火道:“人间蒸发,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青忽然抬起手,慢悠悠地拍了几下掌,脸上挂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开口道:“行了行了,这次总算是真相大白了,钱家灭门案的来龙去脉都清楚了,这下可以结案了吧?” 王田香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陈主任急什么?案子还没彻查清楚,岂能草草结案。” “我怎么能不急?”陈青一脸理直气壮,“我刚娶了媳妇,今晚就是洞房花烛夜,偏偏被你们硬拽在这里,讨论什么钱家灭门的破案子,我没当场跟你翻脸,已经算是给足你面子了!” 他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龙川肥源正从二楼缓步走下,面色冷冽,显然已经在暗处偷听了许久。 王田香见状,立刻站起身,恭敬地低头行礼:“龙川大佐!” 龙川肥源没有看他,目光缓缓扫过厅中金生火、李宁玉、吴志国、白小年、顾晓梦五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缓缓开口:“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何金圣贤不是你们五人的对手,原来你们之间的配合,竟如此天衣无缝、默契十足,几分钟时间就能合伙编造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把一个刘队长变成杀人凶手。” 他直接坐在了主座,看向众人,语气冰冷刺骨:“我现在,反倒更相信陈主任方才所说的东方快车谋杀案是真的了。我甚至可以断定,钱司令,就是你们五人合谋杀害的!” 他啪的一下把座钟倒计时按停,一字一顿道:“对你们五人的审查,现在正式开始。” 顾晓梦不屑一顾:“龙川大佐,我真搞不明白,你把我们关在裘庄,又是放火又是审讯,非逼着我们破解钱司令被杀案,我们都配合了,案子也破了,你还想怎样?” 龙川肥源看向她:“晓梦,拂晓前的一场梦,好名字,跟我说说,你和你父亲顾船王是如何合谋杀掉密码船上的人,又如何炸毁了密码船。” 顾晓梦面色阴沉:“我听不懂龙川大佐在说什么,密码船的案子已经审结了,凶手是金圣贤兄弟,怎么龙川大佐要翻案吗?” ……………… 第181章 裘庄生死局之死亡名单 裘庄会议厅内,空气凝滞得如寒潭,龙川肥源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 “从哪里开始说,就从密码船吧。” 他顿住脚步,声音低沉:“你们以为,金圣贤兄弟一死,密码船的案子,就彻底了结了是吗?” 龙川肥源的目光逼视着众人:“你们比我更清楚,他们是冤枉的!森田大佐当时,是真的准备用毒气,将你们所有人尽数灭口,甚至不惜炸掉整艘船,只为保住二代恩尼格码机的秘密!所以,金圣贤兄弟没有说谎,那说谎的,就是你们几人!”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陷入死寂。 无人敢接话,无人敢抬头。 密码船的隐秘,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禁区,是用谎言堆砌的死局,他们可以编造天衣无缝的说辞,将金圣贤推上替死鬼的绝路,却瞒不过龙川肥源的眼睛,更抹不掉他们集体说谎的事实。 龙川肥源冷笑一声:“你们上岸之后,二代恩尼格码机的核心秘密,就攥在你们几个人手里。我从截获的密电中得知,上海军统现任最高负责人,代号孤舟,便当即下令让顾晓梦破译密电。可偏偏就这么巧,李宁玉恰在此时回到76号,才有了后来那场荒唐至极的闹剧!” 他猛地提高声调:“我断定,你们中间,有一人,甚至几人,是重庆方面的间谍!” “就在前几天,重庆传来绝密消息,军统已经拿到了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完整图纸,正在连夜仿制!东京大本营得知后震怒不已,下令让我立刻将你们全部处决!” 龙川肥源话锋稍缓,带着一丝伪善的仁慈,“我想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找出这个孤舟,其余人,都可以活。”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轻得近乎消失,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恐惧在无声中疯狂蔓延。 龙川肥源并未停下,又抛出第二枚炸弹:“这,还只是一个原因。” “半年前,我在红党内部安插了一枚棋子,代号黄雀。他顺藤摸瓜,查到了红党潜伏人员老汉,我当即下令抓捕,可偏偏又这么巧,老汉被青灯救走!也正因这次意外,老汉的上线老鬼,彻底暴露在我的视线里!” 他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定眼前五人:“老汉是从杭州来的,时间和你们五人调来的时间吻合,所以,她的上线老鬼一定就在你们五人中间!而老鬼之上,还有一个上线老枪,我怀疑,老枪也藏在你们之中!” “可偏偏,就在我即将收网抓捕老鬼之际,黄雀神秘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已经被人灭口!”龙川肥源的声音冰冷刺骨,“所以,这次裘庄捉鬼,不止要捉重庆的间谍孤舟,还要揪出红党的潜伏者老鬼!” 说罢,他抬手,身后的随从立刻递上一叠照片。 龙川肥源随后抛出第三枚炸弹,将照片狠狠摔在长桌上,照片散落一地,每一张都清晰地印着情报文件的轮廓。 “不久前,百乐门情报交易黑市,出现了一份足以撼动世界的绝密情报,德国刚制定的巴巴罗萨计划!” 他的声音带着震怒:“这份计划,被苏联间谍高价买走,随后又被德国人重金买走照片,英美两国也不惜代价各购一份,连我们的人,都忍不住花高价拍下!世界各国因这份情报掀起轩然大波,德国元首勃然大怒,一次性处决了情报部门十三个头目,甚至因此提前发动对苏战争!” “就在今日,苏德战争全面爆发!”龙川肥源指着桌上的照片,眼神狠戾,“而这份掀起滔天巨浪的情报,所用的纸张,是上海特高课专属电报纸!这意味着,特高课内部,一定藏着内鬼!” 龙川肥源深吸一口气:“感谢这份情报,我被你们逼上了悬崖,鸠巢将军给了我七天时间找出内鬼,否则我就要被革职查办,回东京述职,等待我的将是剖腹谢罪,如果找不出内鬼,我保证你们谁也不会活着离开裘庄,你们抵达杭州之时,我已经下令清洗了特高课情报处与电讯处所有人员!”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宣告着死亡的判决:“所以,你们所有人,都已经上了帝国的死亡名单!现在,好好想想,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活着走出裘庄!”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侧的陈青身上,语气没有半分留情:“包括你,陈主任,你同样在死亡名单之上,除非能找出老鬼和孤舟。” 话音落,会议厅内的死寂彻底凝固,死亡的阴影,如潮水般将所有人彻底吞没。 空气压抑的几乎窒息,龙川肥源看向众人:“今天审的不是密码船,而是钱司令的旧案,王田香对你们的把戏一窍不通,所以你们就放松了警惕,故技重施,又给我表演了一次密码船上的精彩戏码,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讲,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李宁玉立刻反驳道:“大佐,就算金圣贤不是凶手,也不意味着我们就是炸船的凶手,是海军干的,这早有定论,至于二代恩尼格码机图纸泄露,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把图纸交上去都一个月了,现在才泄露,难道不是因为东京总部出了问题吗,所有人都知道东京总部有内鬼,怎么反倒迁怒到我们几个头上。” 龙川肥源道:“陈主任有本事啊,能把李处长这座冰山都融化了,李处长眉眼含春,容光焕发,看来是真的坠入了爱河,被滋润得很好。” 陈青赶忙尴尬的解释:“是杭州的气候比较养人。” 龙川肥源瞪了他一眼,依然死死盯着李宁玉:“李处长擅长逻辑思维,可你说了这么多,依旧没能拿出能证明你清白的证据,二代恩尼格码机图纸可能是东京泄露的,但更有可能是你这个密码天才主动送给了重庆,我甚至怀疑,你就是孤舟,好好想想该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你就会死在这里。” 他转头看向吴志国:“吴大队长,在密码船上,有人闯进电讯室杀人发出一封求救电报,你们说是金圣哲干的,可我测试过他的武力值,他做不到,能做到的,只有你这个杀人如麻的高手,所以你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嫌疑。” 他起身,走到金生火身后,按住他的肩膀:“金处长,你是军统叛逃过来的,但谁又知道,你是不是戴春风用苦肉计安插你进来的间谍,你是带着使命的,你收买管家老赵的事,是不是在为同盟会找回那批宝藏?” 他看向白小年:“白主任,你主动上密码船,真的就是为了送什么狗屁的物资?还是你奉命接应密码船上的间谍,为了把二代恩尼格码机图纸带出去。” 他走到顾晓梦身后,在她耳边低声道:“顾晓梦,金圣贤说,你违规主动上密码船,你父亲带人杀光了船上所有人,炸沉了密码船,如果是真的,你和你的父亲,就都是间谍,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你的父亲下次见到的,只能是你的尸体。” 他再次看向陈青,缓缓开口,冰冷刺骨:“还有陈主任,密码船上你和他们在一起,同样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你给周福海家治病,他就开始向重庆走私物资,你和明家不清不楚,结果明家是一窝间谍,你给高陶二人治病,二人携带密约投敌,再加上徐彦被杀案,胶卷失窃案,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能和你扯上关系,是你天生体质吸引间谍,还是你本就是最高明的间谍,我无法证明你是间谍,也同样无法洗清你的嫌疑,很抱歉,如果找不出孤舟和老鬼,我只能把你和他们一起埋葬在裘庄。” ………………… 第182章 裘庄生死局之顾晓梦的心机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切切实实感到了死亡的威胁。 龙川肥源缓缓扫视每个一个人,他的目光如同刀子,在每个人身上凌迟一遍。 “你们这些卑鄙的小人,坐在这里抽着雪茄,喝着红酒,五个人配合的天衣无缝,一次又一次把一个个无辜者推理成杀人凶手,实在是漂亮,如果你们成了当权者,还真是这个政府的悲哀。” 龙川肥源顿了顿,继续道:“可是你们还是露出了破绽,不过我不会对你们严刑逼供,也不会搞什么不让犯人睡觉的疲劳审讯,那是反人类的,我只想找到老鬼和孤舟,好了,各位回去休息吧。” 龙川肥源极具压迫感的的声音像一把重锤锤在每个人心上:“诸位,欢迎来到裘庄这座地狱,捉鬼,正式开始!” 夜色沉沉,裘庄庭院里落着一层冷寂的月光,五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地站起身,依次转身离开,一路往东楼而去。 东楼的走廊狭长安静,五间客房一字排开,紧挨在一起,从前皆是裘家女眷的居所,如今空寂多年,只留着旧日陈设的气息。 王田香手里攥着五把铜质钥匙,挨个将钥匙分发到五人手中,陈青与李宁玉他们二人,自然是同住一间。 轮到白小年时,他指尖刚触到自己的那把钥匙,忽然抬眼看向身旁的顾晓梦,手腕一抬,直接将钥匙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晓梦,咱们换换,你住这间吧。” 顾晓梦眼中浮起几分疑惑,往后微退了半步,并未去接:“为何?” “这是当年裘家二太太的房间。”白小年收回手,淡淡开口。 一旁的王田香立刻接了话,脸上堆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对,这可是裘家二太太当年的闺房,那位二太太才貌双全,气质出众,这房间,也就顾小姐你这样的人物才配住。” 顾晓梦心头疑云更重,却也没再多问,伸手接过那把冰凉的钥匙,指尖抵着门锁,轻轻一转,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一股陈旧却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入目陈设,竟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房间里的布局、摆件,雕花梳妆台的样式,垂落的浅杏色纱质窗帘,铺着素色暗纹床单的拔步床,甚至连梳妆台上摆着的菱花镜、胭脂盒的位置,都与她家中那间常年空着的房间,分毫不差。 那是她母亲的房间,自她记事起,便一直锁着,无人居住,却日日有人打扫,保持着原样。 眼前的一切,像极了家中那间被时光封存的屋子,恍惚之间,顾晓梦竟觉得眼前光影浮动,仿佛看见一道温婉的女子身影,正端坐在梳妆台前,对镜理鬓,指尖轻拈发簪,动作轻柔得如同梦里。 她站在门口,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个素未谋面的裘家二太太,与她的母亲,究竟是什么关系? 为何两间相隔千里的房间,会一模一样,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无尽的疑团,随着房间里的旧气,一同缠上了顾晓梦的心头,挥之不去。 ……………… 陈青与李宁玉一前一后走进房间,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点灯光。 陈青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床头的台灯,又缓缓指向天花板中央的吊灯,目光沉了沉。 他牵过李宁玉的手,掌心相对,指尖在她温热的手心里极轻极快地敲击一串短促而规律的摩斯密码,只有四个字:有窃听器。 李宁玉睫毛微颤,不动声色地轻轻点头。 两人默契地转身走进浴室,关上门,目光快速检查瓷砖缝隙、镜后、通风口,确认这里没有安装任何监听设备。 陈青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注入浴缸,水声哗哗作响,足以掩盖所有交谈。 李宁玉靠在门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亲爱的,现在怎么办?龙川肥源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这次裘庄,必定要死人。”陈青背对着她,试了试水温,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想活着出去,必须有人当替死鬼。” “你打算找谁?” “白小年和金生火。”陈青缓缓回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龙川看白小年的眼神不对,他在怀疑白小年,白小年,就是现成的老鬼。至于孤舟,金生火最合适。” “他们怕是也这么想。”李宁玉低声道,“龙川这是在逼我们自相残杀,狗咬狗。” 陈青忽然笑了笑,伸手揽过她的腰,语气轻描淡写道:“先不想这些,累了一天,先洗个鸳鸯浴。” ……………… (此处省略两万字) 水声渐歇。 两人从浴室出来,一同躺进床上。 李宁玉紧紧依偎在陈青怀里,声音细若蚊蚋:“亲爱的,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心里没鬼,不怕鬼敲门。”陈青轻抚着她的长发,声音温柔道,“等抓到内奸,自然就没事了。” “可我怕。” “有我在,你怕什么?” 李宁玉仰头望着他,眼底藏着一丝脆弱与期盼:“我想要个孩子。” 陈青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安抚:“别急,孩子一定会有的。”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尖叫,是顾晓梦。 陈青眼神一凛,立刻起身:“我出去看看。” 他迅速穿好衣服,推门而出。 走廊里已经乱作一团,白小年、吴志国、金生火全都披着外衣站在顾晓梦门口,神色惊疑。 王田香带着两名特务急匆匆跑上楼,手里攥着钥匙,冲屋里大喊:“怎么回事?顾小姐没事吧?” 钥匙转动,房门“咔嗒”一声打开。 众人冲进去一看,顾晓梦好端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毛巾,正擦着湿漉漉的长发,脸上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红晕。 王田香松了一大口气,又有些哭笑不得:“顾大小姐,你这是闹哪一出?大半夜尖叫,差点没把人吓死,我还以为裘庄闹鬼了!” 顾晓梦抬手指向墙角,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你们自己看,这裘庄里居然有老鼠,刚才突然窜出来,吓死我了。”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只死老鼠躺在角落。 一场虚惊。 龙川肥源也走了进来,示意王田香把死老鼠收拾走。 顾晓梦看着龙川肥源,冷笑道:“龙川大佐,我只是在屋里叫了一声,你们在楼下就听的清清楚楚,这屋里装了窃听器吧,还有,王田香手里的钥匙怎么回事,是不是想趁我睡着了图谋不轨。” 王田香满脸尴尬地把钥匙留下:“这是以防万一,没有别的钥匙了。” 龙川肥源道:“赶紧拿设备来检查一遍,把顾小姐房间打扫干净。” 两枚窃听器被拆走,顾晓梦满意的关上门,把众人关在门外。 金生火冷笑道:“龙川大佐,我们房间的窃听器也拆了吧,没意思。” 终于几人房间的窃听器都被一一拆走,钥匙也都给了他们,陈青冷笑道:“还不是有备用钥匙,还搞什么密室杀人推理,搞了半天,都是在扯淡。” 裘庄再次陷入了平静。 …………… 第183章 裘庄生死局之告密者 龙川肥源领着王田香转身下楼,陈青攥紧了掌心里的钥匙,脚步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金生火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转头对几人提议:“让顾晓梦这么一闹,半点睡意都没了,不如到我屋里喝一杯。” 另一边,龙川肥源刚回到自己屋内,抬眼便看见跟进来的陈青,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陈主任不去睡觉,跟着我来这里做什么?” 陈青没有理会一旁的王田香,径直开口:“王处长,你先出去,我有要事单独跟龙川大佐说。” 龙川肥源略一颔首,王田香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两人,陈青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语气极尽讨好:“龙川大佐,您查这桩案子,放着我不用,反倒去找王田香,您怕是忘了,我才是您的人啊!” 龙川肥源眸色一沉,淡淡反问:“陈主任这话从何说起?” “大佐您怎么忘了,是您一手提拔的我!若不是您,我陈青早就死在刑场了,哪能坐上如今特务委员会主任的位置,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 龙川肥源目光扫过他,话锋陡然一转:“你娶了李宁玉,倘若她是红党,你会对付她吗?” 陈青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讪讪:“大佐,这是两码事!您最了解我,我就这点爱好,我不娶她,她根本不让我碰啊!再说她绝对不可能是红党。” “何以见得?” “她是江西人,当年打土豪分田地,她父母是地主,都被镇压了,她和红党不共戴天,怎么可能是红党,这个可以从她的资料里查。” 龙川肥源点点头,嗤笑一声,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语气满是不屑:“你就这点出息。” “是是是,可忠心是真的!大佐,我对您绝对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哦?”龙川肥源挑了挑眉,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怎么个忠心耿耿法,说来我听听。” 陈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我能帮大佐找到裘庄宝藏。” 这话一出,龙川肥源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亮了,语气急促了几分:“坐下说!” 陈青依言坐下,声音压得更低:“通过我这几日的观察,我发现白小年有大问题。” “什么问题?他是老鬼,还是孤舟?”龙川肥源立刻追问。 “都不是,和这些没关系。”陈青摇了摇头,“他是裘家老三,就是当年失踪的裘家小少爷!” 龙川肥源瞳孔微缩:“此话当真?” “八九不离十!大佐您没发现吗?白小年对裘庄的熟的很,就跟回自己家一样,更何况,他的年纪也完全对得上!” “还有别的证据吗?” “当然有!”陈青趁热打铁,“金生火之前说过,当年上海剧院,裘庄主夫妇被青灯杀害,唯独小儿子侥幸逃脱。您想想,裘庄主临死之前,必定会把裘庄宝藏的秘密告诉这个小儿子,所以裘家老三,是这世上唯一知道宝藏下落的人!可他当年才几岁,孤身一人根本活不下来,若他真是白小年,定是有人暗中把他养大,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裘家的老管家老赵!大佐您只要找到这个老赵,就能证明我所言非虚!” 龙川肥源心中大为震动,他从黄雀口中早已得知真相,管家老赵和其女儿剪烛早已被自己控制,自然清楚白小年就是裘家老三。 可陈青仅凭几日观察,就能抽丝剥茧推理出全部真相,且句句属实,没有半分隐瞒,不由得对他彻底放下心来,更是刮目相看。 “陈主任,我倒是小看你了。”龙川肥源的语气缓和不少,甚至带了几分赞许。 陈青嘿嘿一笑,露出贪财的本色:“大佐,我这人就两个毛病,一是贪财,二是好色。我就是对裘庄宝藏上了心,才观察得格外仔细。若是真能找到这批宝藏,那可都是故宫里的宝贝,件件价值连城,您能不能赏我几件?” 龙川肥源心情大好,当即应允:“可以!若是能寻得裘庄宝藏,我定重重赏你!还有别的发现吗?” “自然还有,金生火也有问题!” 龙川肥源眼神一厉:“从何处看出来的?” “金生火说过当年上海剧院,青灯杀了裘庄主夫妇的事。” “这事我知道,王田香早已跟我禀报过。”龙川肥源淡淡道。 “可金生火说谎了!”陈青斩钉截铁。 “何以见得?” “我亲自去过那家剧院。”陈青缓缓道来,“按照金生火的说法,他当时布置了人手,名义上是为了抓捕红党王牌间谍顾训章,可这根本就是个幌子!当日青灯开枪打乱他的计划,他追捕青灯,青灯竟偏偏逃进裘正恩的包厢,还杀了他一家,哪有这么巧的事?” 龙川肥源眉头紧锁:“这是为何?” “是围三阙一!”陈青语气笃定。 “说详细点!”龙川肥源猛地坐直身子。 “这是金生火的第二层算计!我查过他当日的布防,青灯开完枪想要逃命,所有退路都被堵死,只有一条路可走,而这条路,恰恰直通裘庄主的包厢!还有一点最说不通,青灯急着逃命,为何要平白无故杀素不相识的裘庄主一家?根本不合情理!” 龙川肥源心头巨震,失声问道:“你的意思是!?” “裘庄主一家根本不是青灯杀的,青灯急于逃命,怎么会乱杀无辜的人,这也不合情理,是金生火杀的!他借着追捕青灯的由头,带人强行闯进包厢,控制了裘庄主夫妇,逼问裘庄宝藏的下落。裘庄主提前把小儿子藏好,至死都没吐露宝藏的秘密,金生火恼羞成怒,才痛下杀手,嫁祸给青灯,这才是当年的真相!” 龙川肥源沉吟片刻,恍然大悟:“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明白了,他投降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保命,而是奉戴春风的命令,暗中追查裘庄宝藏的下落!” “这只是我的推断,却是唯一合理的解释。”陈青顿了顿,又道,“至于他是不是孤舟,我不敢妄下定论,但还有一件事,我必须禀报大佐。” “说!” “金生火的女儿,根本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就是个娼妓!”陈青语气轻佻,满是不屑,“那天接风宴,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龙川肥源面色一沉:“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可是阅人无数,又是妇科大夫,一眼就看出来了,大佐不信可以去问王田香,他以前是开青楼的,辨人最准,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 龙川肥源陷入沉默,王田香从未跟他提过这件事,显然是刻意隐瞒。 “还有什么事,一并说出来!” 陈青忽然面露惶恐,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哀求道:“大佐,我猜金生火那几个人,正在暗中合谋找替死鬼顶罪!依我看,他们选定的替死鬼,必定是我!求大佐救我一命啊!” 龙川肥源皱眉:“你怎么知道?” “他们在密码船上就干过一次这种勾当!”陈青连忙将密码船上的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刻意隐去自己与李宁玉的纠葛、让白小年带防毒面具的事,更是对上海军军舰的过往只字不提,只谎称自己上了顾民章的船,被金生火等人威逼利诱,不敢说出真相,受尽了委屈。 一番哭诉下来,倒显得他可怜又无辜,全然是被人算计的受害者。 “那天闯入电讯室杀人发报的,就是吴志国,还有,顾民章确实在密码船上,不过我也不敢告诉您,顾民章跟汪主席什么关系,手眼通天,随便就能捏死我。” “起来说话,我又不是傻子,有我在,委屈不了你一点,还有什么,都说出来。” 陈青赶忙站起身:“我怀疑,顾晓梦也有问题。” …………… 第184章 裘庄生死局之合伙诬陷 李杰口头表扬了一下方兵,然后便给方兵放了一个半个月的长假。 碳酸饮料直冲到里面,最后化成一个刺激的“嗝”,这才舒服了,最后果然慢慢的把剩下的吃完。 “危机似乎解除了,但是谁把那怪人打倒的却是无从知晓。”肖迪汇报着情况,怪人危机解除。 真实或是虚假,都仿若大梦一场,梦醒了,你以为看到了阳光,触碰到了现实,殊不知只是另外一场梦。 在见到这一幕,海灵被吓的脸色铁青,终于意识到对方是什么人了。 这种刚毅的要饭孩子,贾思筠还真是很少见,可能正是因为他的特别,贾思筠掏出了一百块钱扔给了那个孩子。 沈龙轩只感觉这一抓避无可避,只能全力轰出一拳,这一拳融合了他的灵魂之力,肉身之力,和修为之力,爆发出三色的光彩。 驭人之术,又拉又打。隋军诛杀了一部分人,让平壤城的人感受到威,接下来便是让对方感受到亲。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个月,就在阮珍珍已经习惯了的时候,这天的傍晚,转账突然断了。 谢知言恰好有这方面的知识,得益于他有个热爱中医药学的爷爷,去世之前也跟着熏陶了不少,爷爷在世的时候有个花园子专门弄药材的,看也看会了。 罗旋不辞辛苦,再次去红星乡供销社的生资门市里面,买了20条大麻袋。 这也就是说,如今的局势,并非是世俗王朝之间的争斗了,而是有着各方修行势力插手,而真正的目的,正是自己,是清源山,李祺不过是被连累了而已。 你一定要记住,当一年充满橙黄橙绿的时候,秋天是四个季节中最美的季节,也是最丰富的季节。秋天的美丽是落叶与收获。 院线方真的要吐血了,他娘的,老子还在场呢,你居然公开挖墙角、打广告。 “谢谢,欧尼”孙胜完接过营养剂,看了看成员们,然后笑着拧开瓶盖,一口气干完。 有啥好抬的,丽丽基本都不接外戏,全是自产自销了,身价抬起来,付钱的还不是自己。 但这样的片子,肯定没有药神的后劲足就是了,所以电影网的预估票房只有28亿。 两人也不敢在屋里耽误太久,怕被人误会在做别的事情,前前后后只拖了不到十分钟,就下楼吃饭了。 但每一次哭泣之后,那些烦恼和悲伤都会随着泪水一起滑落,仍然是那么的幸福,就像开启了新的篇章。 “真的只有这么多?”李威继续试探,还是想从王成嘴里多了解一些。 李威极力控制自己,他此时确实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以退为进,如果能进一步拿到证据,他绝对不会妥协,哪怕是受到市领导的压力。 整整几个学期,许七安脚上都是绑着沙包的,就是为了练习最帅的扣篮。 当月首叫来万里军拦住他们的瞬间,孔愚就已经猜到了日首的打算。 所以如果出现了搅局者,他们一般来说都是不会放在眼里的,毕竟他们在这个行业之中已经深耕了多年,他们自认为自己能够稳定住一切的局势,但是现在是林雨泽进场了,这样他们心里面其实是有一些担心的。 几乎从一开始,百斯特子爵就已经告知自己,这是一场互相利用的交易,他完全没有欺骗过自己,而且狮子家族确实帮助了费歇尔家族很多。 几秒钟之后,也许是因为觉得二人这个行为有一些太过于暧昧了,二人不自然的停滞了。 当初她和郭海亮相约,要是她的摄影作品能入选展览,他们俩就立即结婚。 但纪颜不甘,想起郭海亮与纪安琪令人恶心的场面,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叫江雨寒的,就是她在里面作怪。 “给我把那十几个怪物打下来!”马程峰下令道。手下人一梭子子弹打出去,立刻给皇宫大门清场。 ???见于赛里斯国的主星受到严重创伤,就算是拥有历代大神加持的皇宫都被夷为瓦砾废墟,为了不使自己的登基大典看上去太过于寒酸,坦丁尼将登基的举办地,搬移到了他的封地内举行。 在摄像机的镜头下,这只宣德炉上的颜色竟是犹如天边的晚霞一般灿烂多变,绽放出奇异的光泽。 “放屁!这等伤天害理之事难不成是董老太爷教你们的吗?给我滚!”马程峰训斥他们说。 花惜蕊琼鼻轻轻一吸,一股已经被冲淡了的兰花香进去了她的鼻尖,花惜蕊微微一愣,她似乎知道了什么,不过看到李珊珊那么羞涩和开心,花惜蕊也选择了不说出真相。 “他竟然还笑的出,难道不知道马上就要输了吗?”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林晨那淡淡的笑容关玲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梁飞的性格相当的执拗,只要自已打定了主意,别人十头马都拉不回来,最后他还是出发了。 对于现在的纳兰修斯而言,他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自己的儿子现在年纪尚幼,便要求苏家将苏筱琬嫁给其侄儿谢尘峰,并要求苏筱琬取代其兄长的职位,掌舵苏氏集团。 “爷爷让我在公司给你安排个工作,以后你就在保安室,当保安吧。”苏迎夏口气清冷,光是听到这道声音,就能让人联想到那张冷傲的脸庞。 “爸,对付陈源值得这样?直接找人悄悄把他……”黄九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可惜刘大人搞投资实在是外行。他不知道投资可以匿名,于是派了他非常信任的守门官老肖头亲自前来,老肖头受刘大人重托,不敢丝毫闪失,在股东名册上留下了刘大人的真实姓名以及联系地址:刘之勃和四川按台衙门。 第185章 裘庄生死局之魔鬼投票 王田香第一个奉命去传唤李宁玉,陈青在一旁轻声安抚:“例行问话而已,大佐问什么,你如实说便是。” 李宁玉点点头,跟着王田香下楼了。 王田香领着李宁玉走进龙川肥源的房间。 龙川肥源抬眼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抱歉了,李处长,打扰你洞房花烛夜。” 李宁玉神色平静:“龙川大佐有话直说。” “你认为,谁是老鬼,谁是孤舟?” 一两银子,买不起红姑娘的牌子,却是足足够跟些个寻常楼子里的“普通货色”逍遥一把,外加吃喝些寻常酒菜了。 说完不林若若的羞色,拿了几张玉照,满面喜色地去了栖龙殿,去向望帝汇报自己这段时间初定的太子妃人选。 看见明空面带惊喜的跑了出去,李慕把眼睛看向白青鹤父子,见白青鹤父子似乎恍然大悟的看着跑出去的明空,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又忍不住敲敲桌子。 艾玛娅和紫千均面面相觑,紫千均的眼神,仿佛在诉说着些什么。 第三专人入户宣传。哈公公虽然坏,但是极聪明,明白如果自己把二人转给演好了,很可能深得太后赏识。就选了厨娘里最黑、最胖、嗓门最大的一个,两人很卖力地排练了二人转,准备等太后审核通过之后就开始实施。 “呼~”的一声闷响,我直接潜行了过去,已经看到许飞了,大半夜被叫起来的他显得非常恼火,对着自己的一堆手下在发火。 不得不承认,仲继,真的是个很适合做生意的人,撇去那些个来捧场的三大隐世家族的商铺不算,单是卖给寻常进门儿来凑热闹的百姓的料子,就不下五百匹,这在昭阳城里,怕是,也没有哪一家的绸缎庄能相提并论的。 一声雷吼:“范立!你来得真好!我等你很久了!这一刻我等得太久了!”我惊看发出声响的一将,但见他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抹朱,腰细膀宽,声雄力猛,白袍银铠,手执长枪,立于军中。 强尔巴在西蒙推开门时便是注意到了动静,在听出这脚步声属于西蒙之后,就不再理会,专心等着莉莉尤在做菜之时随时发出的要求。 前两日时,老王妃就让府里所有人将二公子的称呼改成少爷,不是大少爷也不是二少爷,只是少爷的称呼,算是点醒所有人,云瑾泽如今的身份已然今非昔比,分量十足。 木三千根本不觉得马杜芳是个威胁,人嘛,总得为了自己的狂妄付出点代价,谁让他一脚踢在了厚实的钢板上。 这确实是一座破庙,破的不能再破了。看的出来这里很久没人来过,到处结满了蛛网。 气机奔涌之下商榕须发飘然,但面目神情却是极为狰狞可怕,周身骨骼关节咯咯爆响,吴霜锦心生恐惧之下不知不觉中松开了保住其腰间的手臂。 江萧虽然惊讶对方的修为,可眼前不是犹豫的时间,他手一翻开天斧化作一把长刀往上一劈,随着一条空间裂隙倒卷而上,原本恐怖而来的闪电一下就被裂隙撞击成数千道向四方散开。 欧阳苏并未着急上场,而是先跟身边的龙殊说了一句,随后欧阳苏起身离开座位,从他刚一起身场边便开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直接将所有人的风头都给压了下去。 “咦!他们来了!”话音未落,了结轻呼一声,众人顺势望去,四道奇云正从金庭山前方万里之外升起,朝金庭山方向疾速滚动而来。 第186章 裘庄生死局之狗咬狗 收音机里终于唱到了劫法场,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空气彻底炸裂,裘庄餐厅瞬间沦为一片混乱的骂战战场, 往日的同僚体面、伪装的和气,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吴志国率先按捺不住,手指几乎戳到金生火的鼻尖:“金生火!你个老东西疯了是不是!李宁玉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你拿不出证据,今天我就撕烂你的嘴!” 金生火被他逼得后仰,猛地抬眼反击:“吴志国!你少在这装正人君子!密码船的事 后来我也没有再问瑶瑶,只是和她谈了谈这两年发生的事,还有她和那个叫萧漓的老师的事。 空间局那边收到素星辰传来的消息,让他们通知樱鹤有关植被族出事的事情。 察觉到白术的目光,顾淮锦失笑出声,抬手拍了拍人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玩味。 “呵,好大的口气,我好怕呀,别威胁我,让我怕的人还没生出来呢。”耿秋不屑的道。 陈雪薇此时已认定,程姝瑤说了她的坏话,不论程姝瑤说出什么,都会被她安上个嚼舌根的名声。 “不必做,备好放着便成。”顾锦宁回想了下,程姝瑤在信中确实这样讲的。 按照易子坤所说,之前把宁修打的送入医院的估计就是那两位奇葩老人了,陈甜甜相信有两位老人在,宁修想要和易子坤好好过日子想都别想。 “你……”要易怜说出救助冷菲的真正原因,易怜哪里说得出。何况她说出来,尉迟谦漓真的会信吗? 如此经过长则一两年短则一两个星期的调养之后,这些幻兽就会突破自身的瓶颈分别在体或者技中择其一完成突破,整个过程非常的简单自然。 丫鬟怔愣一下,方才明白大公主说的是谁,便应了声,心里却有些想笑。 灵儿单纯,但是不笨,所以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然后蹲在地上,愣愣的看着那埋着“石头种子”的泥土。 随着散会声落下,在座除了迪诺少将外,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朝会议室外走去,他们还要去军队中寻找精锐呢。 她怎么也没想到,生养李冰若的家族,会把她当做颗传承的救命棋子,这简直没谁了。 就这首歌,张亚冬也是做音乐的,他就深刻的感觉到,这首歌有一股洗不掉乡土味道,这种歌竟然能火,这实在是……反正人家就是火了,还是白实秋给搞出来的。 那套拳法他们自然也是尝试过,不过对他们却是一点用都没有,所以他们也不知道对李阳到底有没有用。 随着张硕的实力越来越接近结丹期,至少张硕是没有遇上什么威胁的,这些毒虫除了毒素厉害之外,还有就是从地下发起攻击偷袭,其他的也没什么能够威胁到张硕的了。 蒸汽机这个西方工业革命的宠儿被搬到了北京的药厂里,而开这药厂的正是黄飞鸿的父亲黄麒英。 一股奇异的力量好像沿着体表,慢慢的融入身体里面,沿着每一丝毛细血管。 “开始!”王晓帅喊了一嗓子,现在没有摄影机,但他也是导演。 汉灵帝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个皇帝,要是学木工皇帝朱由校摆弄奇淫巧技,还不被那些大臣喷死。 寒希均不问不顾,只是一昧攻击着已经受伤的柳天,一玄剑在法阵中呼啸,柳天身体上的伤势,也更加的严重起来。 “让你们担心了,这段时间你们还好吧”,政纪轻轻的呼了一口气,被人牵挂的感觉,真好。 “诶诶诶,哥们,你已经被录取了”张相宜虽然惊诧苏子墨连对方的情况都不了解边将其录取了,但看到对方的模样,忍不住出声提醒。 第187章 裘庄生死局之雨夜带刀 裘庄后院,是一片荒废已久的树林。昔日裘庄主在此圈地养狼,取名狼园,如今狼群早已散尽,只剩枯树荒草,被一支百余人的日军小队牢牢占据。 铁丝网绕林而立,轻重机枪架在掩体后,目光所及,全是肃杀之气。 狼园后不远,矗立着一栋三层西式别墅,正是船王顾民章在杭州的私宅。此时二楼窗帘只拉开一道细缝,两具望远镜正悄无声息地对准裘庄方向。 顾民章一身深色长衫,面色沉凝。 身旁的潘汉卿捏着望远镜,观察着裘庄一举一动。 潘汉卿道:“裘庄本就是座碉堡,易守难攻。这百来号宪兵守在狼园,有树林遮挡,有火力压制,想从这儿硬冲进去救人,跟自杀没两样。” 顾民章缓缓放下望远镜,喉间一声轻叹:“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只能盼晓梦他们命硬,能撑过这一关。” 二楼另一侧房间,数台窃听设备昼夜不停运转。 水手组织安插的电讯员董乾坤,正靠着裘庄提前埋下的金唇窃听器,二十四小时监听庄内动静。 各类碎语、指令、脚步声,源源不断汇集成文字。 不多时,董乾坤拿着一页监听记录快步走来,躬身递到顾民章面前。 顾民章扫过几行,转手递给潘汉卿:“龙川要在裘庄摆宴,你要是现在回上海,反倒容易露馅。” 潘汉卿冷笑一声:“不必。我在杭州本就有宅子,直接回去,就说离婚后心灰意冷,直接回了杭州。王田香一定能找得到我。” 目光落到记录最后一行,潘汉卿眉头骤然拧紧。 顾民章指尖点在那行字上:“你看这句,龙川肥源说,猎狐行动正式开始。这是什么意思?” “猎狐?”潘汉卿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百思不得其解,“针对谁?裘庄里这几个人,还用得着这么大的名头?” “先别想了。”顾民章收回目光,语气冷硬,“龙川既然已经盯上金生火,那咱们就推他一把,把罪名坐实,给他添点乱,也给晓梦他们争取点时间。你先回去准备。” 潘汉卿点头,不多言语,转身匆匆离去。 别墅内重归寂静。 顾民章独自捏着那张监听记录,指腹反复摩挲着“猎狐行动”四个字,眉头紧锁,心头一股莫名的不安疯狂翻涌。 龙川肥源此人,心思阴鸷,从不开无的放矢之语。一句猎狐行动,绝不可能只是针对裘庄内几只“麻雀”。 狐…… 红党内部,他安插了黄雀。 那军统呢? 一道惊雷骤然在脑中炸开。 顾民章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铁青,失声低喝:“不好,上海要出大事!” 他能在红党埋黄雀,又怎么可能不在军统安插内鬼! 所谓猎狐,猎的根本不是裘庄之人,是上海军统! 好一个龙川肥源,给他来了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念头落定,顾民章再不犹豫,大步冲下楼,坐车回自己家。 “赵姨!” 一进客厅,他便厉声唤来管家赵姨。 女子一身利落旗袍,神色干练,快步上前:“先生。” “立刻联系军统上海站副站长苏三省!通知所有人,马上转移,一刻都不能耽误!” “是!” 赵姨不敢耽搁,立刻扑到电话机前,快速拨动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的联络员接到死令,第一时间转拨苏三省。 片刻后,听筒里传来慌乱的回拨声。 “报、报告,苏副站长的电话……没人接!” 顾民章浑身一僵,颓然跌坐在沙发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电话无人接听。 只有一个可能。 “完了。”他闭紧双眼,声音沙哑如裂帛,“苏三省……叛变了,上海站完了,棋差一招,我被龙川肥源算计了,戴老板是不会饶了我的…………” …………… 上海,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猎狐行动,早已张开大网。 上海,天幕如墨,电蛇撕裂厚重云层,惊雷炸响震得窗棂簌簌发抖。 倾盆大雨瓢泼而下,砸在法租界黄浦江边的别墅屋顶,溅起漫天雨雾,将整条街道笼在一片混沌的湿冷之中。 这套隐秘别墅的庭院里,齐刷刷停着十几辆帆布棚的军车,车身上早已积满雨水。 上百名身着黑色雨衣的军人笔直伫立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任凭冰冷暴雨浇透全身,如同沉默的雕塑,周身散发出森冷的肃杀之气。 客厅内,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 毕忠良坐在真皮沙发上,指缝间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香烟,烟灰簌簌落在深色西裤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雾缭绕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格外沉郁。 对面沙发上,斜斜倚着一个身姿挺拔、眉眼俊俏的年轻人,叫陈深。 他姿态慵懒,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眼底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躁。 “哥,我们投靠龙川肥源也有一个多月了。他既不安排咱们进76号,也不下达任何任务,就把这么多兄弟困在这里,半步不许外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毕忠良摁灭烟头,抬眼看向他,声音低沉:“别急,龙川课长刚才来了电话,咱们兄弟建功立业、出人头地的机会,就在今晚。” 话音刚落,客厅门被猛地推开,裹挟着一身冷雨的风灌了进来。 一个身形瘦削、眼神阴翳如毒蛇的男人迈步而入,雨衣上的水珠滴滴答答砸在地板上,活像一只水里捞出来的鬼。 “毕忠良?”男人开口,声音冷硬刺骨。 毕忠良立刻起身,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沉声确认:“你就是苏副站长?” 苏三省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废话,径直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伸手递了过去。 纸上写着军统上海站所有秘密站点及人员名单。 看到这张纸的瞬间,毕忠良眼中骤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积压多日的沉闷一扫而空。 他立刻扬声喊来几名心腹手下,围拢在桌前紧急开会,快速分配抓捕点位与行动任务。 片刻后,部署完毕。 所有手下纷纷拔枪上膛,披上雨衣,列队待命。 毕忠良走到庭院中,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他却浑然不顾,攥紧拳头厉声下令:“好!所有人,即刻出发!今晚,定要将军统上海站一网打尽!” 雨夜带刀不带伞,这才是龙川肥源布下的真正杀招。 他精心炮制裘庄捉鬼的迷局,将国共两方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精力,以及精锐,尽数吸引到杭州裘庄的方寸之地,让所有人都以为博弈的核心只在那座碉堡之中。 而他自己,却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悄无声息布下绝杀,准备偷家。 他既没有动用特高课的特务,也没有启用76号的特务,而是选中了早已被他暗藏的一枚暗棋。 原国民革命军122师三团长毕忠良。此人遭上司排挤陷害,走投无路之下,率领上百名心腹死忠投靠龙川肥源,被龙川肥源秘密藏在黄浦江边的别墅里蛰伏一月有余,只为等待这致命一击。 庭院内,队伍整装待发,引擎声在雨夜中低沉轰鸣。 毕忠良回头看向依旧留在客厅的陈深,轻声道:“陈深,你不会开枪,留在这儿陪着苏副站长。其余人,跟我走!” 一声令下,车队冲破雨幕,如离弦之箭般驶出别墅庭院,朝着上海各个角落的军统站点疾驰而去。 一场针对军统上海站的毁灭性清剿,在这电闪雷鸣的雨夜,正式拉开序幕。 …………… 第188章 裘庄生死局之冷雨夜 冷雨砸在民国三十年的上海滩,法租界与英租界的霓虹被雨水泡得模糊,昏黄的路灯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晃动的血光。 毕忠良的黑色指挥车泊在迈尔西爱路的雨幕深处,雨刮器有气无力地扫着挡风玻璃,窗外,行动车队早已化整为零,分作数股,像嗜血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钻进法租界霞飞路、环龙路,英租界南京路、静安寺路、外滩码头的街巷之中。 军车碾过法租界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的水花沾在车胎上,混着夜色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团座,苏三省的情报确认无误,军统上海站情报科第三秘密站点就在前面的弄堂里,里头二十三人。”副驾上的锁团副低声汇报。 毕忠良缓缓抬眼:“行动,能审的审,敢反抗的,就地解决。” 一声令下,行动队如饿狼般扑进弄堂。 木门被一脚踹开,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军统特工仓促应战,桌椅翻倒,文件被点燃,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却决绝的脸。 有人攥着手枪死守楼梯口,子弹打光了便抄起板凳肉搏,有人咬破衣领里的毒囊,嘴角溢出黑血也不肯低头,更多人倒在76号的枪口下,鲜血浸透了藏在地板下的电台密电,将地板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毕忠良负手站在弄堂口,听着里头的惨叫与枪声渐渐稀疏,面无表情。 烟终于点燃,烟雾缭绕间,他看见手下拖着几个浑身是血、瑟瑟发抖的人走出来,有人腿软得站不住,趴在地上连连求饶,哭喊着愿意交代一切联络点与暗号;有人垂着头,肩膀不住颤抖,显然已经吓破了胆。 “站长,清点完毕,十七人被当场击毙,六人被俘,其中四个开口投降了。”手下躬身禀报。 火光从站点的窗户里窜出来,舔舐着木质窗框,毕忠良望着那片燃烧的狼藉,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 他踢了脚边一个瑟瑟发抖的俘虏一脚,声音低沉而阴鸷:“军统上海站?不过是些不堪一击的蝼蚁。”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亲信:“投降的带回去严加审讯,把他们知道的所有站点、联络人、物资线,一字不落挖出来。至于那些硬骨头……”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地上尚有余温的尸体,冷声道:“就地正法,拖去乱葬岗,喂野狗。” 夜色更深,76号的队伍押着俘虏离去,弄堂里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与刺鼻的血腥气。风卷着火屑飘向夜空,像极了军统上海站残碎的魂,在上海滩的寒夜里,无声消散。 英租界南京路的绸缎庄,雨打湿了褪色的布幌。 后门被猛地踹开,掌柜与伙计抄起布匹下藏着的步枪还击,子弹击穿层层绸缎,彩绸在雨夜里飘飞,混着血珠落下。激战的声响被雨声掩盖,附近行人寥寥,无人敢靠近。 十分钟后,店铺内再无动静,八具尸体倒在湿漉漉的绫罗绸缎间,仅剩一人被打瘸了腿,趴在积水中哭喊求饶,愿意供出租界内所有联络线。 静安寺路的花园洋房,是军统上海站第二行动队,防卫最严,却在暴雨里暴露无遗。 特务架起机枪扫射门窗,翻墙突入,站长亲自带队死守楼梯,枪膛打空,便拔刀肉搏,刀锋劈在雨水中,最终身中数枪,倒在台阶上的积水里,至死圆睁双眼。 屋内十六人全部殉国,无一人投降,火盆里的密信早已烧成灰烬,被穿堂而过的冷雨打湿,只余下一堆黑灰。 外滩码头仓库,冷雨裹挟着江风呼啸。 守库的军统队员刚察觉被包围,特务已冲破大门。 有人想点燃炸药同归于尽,枪声随即响起,身体栽倒在军火箱旁,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混着鲜血淌进地面的沟壑。其余四人见突围无望,纷纷弃械投降,仓库里的军火、电台、药品,尽数被七十六号收缴,在雨夜里被一一装车。 半个时辰后,电台里接连传来各分队的汇报: “霞飞路站,肃清完毕,11死3俘!” “环龙路站,5死2俘,电台缴获!” “南京路站,8死1俘,商号控制!” “静安寺路站,全员拒降,16人被击毙!” “外滩仓库站,4人投降,物资全部收缴!” …………… 毕忠良点燃香烟,火光亮了亮他冷硬的侧脸,烟味混着雨气与血腥味,在车厢里弥漫。 他拿起红笔,在地图上的红圈里,狠狠戳下第十三道叉痕,笔尖几乎戳破被雨水洇湿的纸张。 车窗外,五处站点的火光在雨夜里隐隐亮起,又迅速被冷雨浇灭,只留下袅袅黑烟。 积水的街道上,特务拖着尸体,押着浑身湿透的俘虏,脚步声、喝斥声、俘虏的啜泣声,都被无边的雨夜吞噬。 “投降的带回去,连夜审讯,把军统在租界里剩下的根,全给我挖出来。”毕忠良的声音低沉而阴鸷,被雨声揉得更加狠戾,“战死的,拖去荒郊抛尸,任凭雨淋野啃。敢藏半句情报的,直接扔进黄浦江喂鱼。” 手下躬身领命,黑色车队碾着积水启动,车灯刺破雨幕,押着俘虏消失在上海滩沉沉的夜色里。 一场冷雨,洗劫了法租界与英租界。 一夜之间,军统上海站布下的秘密站点尽数被端,四十余名特工或死或降,苦心经营的地下网络,在毕忠良的雨夜突袭里,被连根拔起,碎成了上海滩街头巷尾,一冲就散的血污。 雨还在下,像是要把这片土地上的血腥,全都冲进浑浊的黄浦江。 可有些血色,越是冲刷,越是刺眼。 平安里,那座小小的牙科诊所亮着昏黄的光,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没有人来到这里。 这个冷雨夜,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小小联络站再次幸免于难。 …………… 龙川肥源的房间内没有开灯,只有一盏绿罩台灯泛着幽冷的光,照亮墙上那幅天皇画像。 画像庄严肃穆,金边在昏暗中微微反光,龙川肥源一身笔挺军装,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地站在画像前,死死盯着画像,仿佛在等待一场终局宣判。 桌上的电话沉默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铃声骤然刺破寂静。 龙川肥源眼神一凝,缓缓拿起听筒,声音低沉:“喂。” 电话那头,是毕忠良带着一丝喘息却难掩得意的声音,雨声隐约从听筒那边传来: “报告龙川大佐,行动完全成功!法租界、英租界十三个军统站点全数清剿,抵抗者击毙,投降者全部抓获带回!一共一百二十七人被击毙,抓捕三十五人,军统上海站,已经不复存在!” 龙川肥源嘴角终于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好,毕忠良。从现在开始,你就是76号行动队队长,所有已抓捕人员连夜审讯,审讯结果明天早上报告给我,等我回去,亲自为你庆功。”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让苏三省接电话。” 听筒里传来片刻响动,很快,换成了苏三省恭敬的声音: “上海站副站长苏三省,向龙川大佐报到!” “很好。”龙川肥源淡淡开口,带着刺骨的寒意: “关于上海站站长孤舟,你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苏三省在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如实回答: “没有。他从不与我直接见面,所有命令,只通过联络员中转。不过……重庆那边的朋友曾经告诉我,孤舟在军统是老资格,还是同盟会会员。” 听到“同盟会会员”五个字,龙川肥源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阴鸷。 “辛苦了,你好好休息。苏三省,从明天开始,你就是76号情报处处长。” 说完,龙川肥源咔嗒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房间重新陷入死寂。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天皇画像,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夜。 绿罩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深不可测。 沉默许久,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喃喃,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 “同盟会会员……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而真正的猎捕,才刚刚开始。 …………… 第189章 裘庄生死局之孤舟是谁 夜色如墨,裘庄就如同一只黑色巨兽在黑暗里蛰伏。 王田香一身风尘,快步踏入龙川肥源的书房,将一份封档案轻轻放在桌上。 “大佐,您要的东西,我从张司令那儿取回来了。” 龙川肥源目光落在档案封皮上“金生火”三个字,眼尾微微一挑:“张司令那边怎么说?” “张司令说明日必定抵达裘庄。”王田香俯身低声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还有白小年那位叔叔,依旧躺在床上装瘫痪,演得倒是天衣无缝,殊不知他家周围,早已布下我们的人,半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顿了顿,又道:“顾家那边我也去了,门没进得去,被顾家管家拦在门外,说顾民章先生去南京开会,短时间内赶不回来。” 龙川肥源眸色一沉:“顾民章……倒是会躲。” “不过属下有意外收获。”王田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在顾晓梦家门口,抓到了一个人。” 龙川肥源抬眼,语气冷冽:“什么人?” “顾晓梦的男朋友,名叫刘宗林,是话剧社的演员。”王田香嗤笑一声,满是不屑,“捧着一束花,痴痴地在门口等顾晓梦,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我已经命他明日来裘庄参加晚宴,说不定能从这个愣头青嘴里,撬出顾晓梦不为人知的秘密。” 龙川肥源不置可否,转而问起另一人的:“金生火的女儿,见到了吗?” “见到了,她答应的很爽快,一看就不是什么有心机的人。” 龙川肥源不置可否,继续问道:“李宁玉那个无能的前夫,找到了?” “上海那边已经派人去他家了。人不在,邻居说,他和李宁玉离婚后便回了杭州,邻居还说他常年抱病,经常提着一大包药回家,老家地址我已经摸清,打算明日一早就亲自过去。” “嗯,看来他的无能是真的了。”龙川肥源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干得不错。好戏,就要正式开锣了,明天,就是揪出‘孤舟’的日子。” 王田香一愣:“大佐,孤舟,不就是金生火吗?” “是,却也不完全是。”龙川肥源转过身,“告诉你一个消息,就在刚才,我的人突袭了上海军统站十三个秘密站点,如今,上海军统站,已经全军覆没。” 王田香脸色骤变,随即满脸敬佩,躬身道:“大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实在厉害!” “哼。”龙川肥源冷哼一声,“我从上海截获密报,军统上海站的话事人‘孤舟’,身份不简单,是早年同盟会的会员。” 王田香立刻翻开放在桌上的金生火档案,惊道:“正好对上!金生火的资料上,明明白白写着,他早年参加过同盟会!” “这只是其一。”龙川肥源缓缓摇头,“我现在,又有了新的判断。还有一个人,一直游离在我的视线边缘,却处处透着蹊跷,他同样是同盟会会员,当年,还是汪主席亲自推荐加入的同盟会。” 王田香失声脱口而出:“您是说……顾民章?” “正是他。”龙川肥源斩钉截铁道,“我断定,孤舟,必定在金生火与顾民章二人之中。顾民章如今避而不见,可他的宝贝女儿顾晓梦,还攥在我手里,我倒要看看,他能沉得住气到几时!” 王田香脸色微变,连忙压低声音提醒:“大佐,若是孤舟当真是顾民章,此事棘手啊!他是汪主席的挚友,南京政府大员,身份特殊,若无铁证,贸然抓捕,必会引来天大的麻烦!” “所以,才要先确认金生火究竟是不是孤舟。”龙川肥源挥了挥手,“行了,你一路奔波,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王田香不敢多言,躬身行礼,悄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龙川肥源独自立在灯下,望着那份金生火的档案,目光死死盯着黑暗深处,仿佛已经窥见了那枚藏在迷雾中的“孤舟”。 ……………… 金生火的房间里,顾晓梦、白小年、吴志国围坐一桌,金生火拿起酒瓶,缓缓给三只高脚杯斟上暗红的酒液。 “李宁玉夫妇如今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咱们就别去打扰了。”金生火放下酒瓶,端起自己的酒杯。 顾晓梦端起酒杯,手腕轻晃,杯中的红酒划出一圈慵懒的涟漪,她抬眼看向金生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金处长,你都已经被票出来是头号嫌疑人了,居然还能这么淡定自若?” 金生火闻言,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晓梦啊,你这个票字用得绝妙。在军统内部,有个说法,叫魔鬼投票,但凡得票最多的,和得票最少的,都会被格外盯上。很明显,龙川肥源,比你们都懂这个规矩。” “那你还一点都不急?”顾晓梦追问。 金生火放下酒杯,语气轻淡却字字诛心:“我急什么?清者自清。现在该着急的人,恐怕是令尊吧。” 顾晓梦的脸色骤然一变:“你胡说什么!关我父亲什么事?” “你被抓进裘庄,你以为汪主席会不知道?他和你父亲是什么交情?可如今却一言不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顾晓梦,是被汪主席默许,可以死在裘庄的人。你说,你父亲能不急吗?” 顾晓梦的心猛地一沉,强作镇定地反驳:“再怎么查,孤舟也查不到我头上!” “查不到你头上,却可以顺藤摸瓜,一路查到你父亲顾民章头上。”金生火一句话敲碎了顾晓梦最后的侥幸,“我金生火是孤舟的嫌疑人,可你别忘了,你父亲,同样有嫌疑,而且嫌疑,不比我小。” “金生火……你!”顾晓梦猛地站起身,又气又急,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好了好了,吵什么吵!”白小年连忙起身打圆场,娇声打断两人,“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明天晚上龙川肥源摆的那桌鸿门宴,你们想好怎么应对了吗?你们自己小心谨慎不露出破绽,难保你们的家人、亲信,不会被龙川抓住把柄,露出马脚!” 话音刚落,金生火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白小年,我还真不知道,你手里,居然还藏着我的档案。” 白小年身子一僵,随即撇过头,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那又怎样?这不是我的意思,是张司令的吩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张司令打的那些小心思。”金生火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十足的威胁,“我金生火要是死在了裘庄,你白小年,也绝对好不了,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连顾船王都指望不上,别指望张司令会救你了,不把你卖了就不错了。” “行了,别吵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吴志国突然沉声喝止,“你们两个,还真中了龙川肥源的离间计。” 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关键,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我忽然想到了。” 顾晓梦、金生火、白小年三人同时看向他,异口同声地追问:“想到了什么?” 吴志国嘴唇微抿,吐出一个名字: “陈青,就是老鬼,我们一起把他票了。” ……………… 第190章 裘庄生死局之藏宝图 陈青身着一袭宽松睡袍,立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幕。 裘庄的夜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像是被高墙吞掉,只剩一片死寂,藏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李宁玉轻轻走到他身后,伸出手,双手环住他的腰。 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担忧,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龙川肥源……下一步棋,会怎么走?” 陈青反手握住她的手,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沉沉黑暗里,语气平静道: “我也猜不透他每一步的细节。你们五个人,个个精于算计,擅长揣测人心,可你们都犯了同一个错误。” 李宁玉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你们都把目光困在裘庄之内,顺着龙川铺好的剧本,互相猜忌,彼此厮杀。但我清楚,龙川肥源这种人,眼界从不会局限在棋盘内,我们困在局中,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李宁玉心头一沉,声音微微发哑:“可现在……他是刀俎,我们是鱼肉,除了被动应对,还能如何?” 陈青终于转过身,低头看向她,抬手轻轻拂过她眉间的愁绪,低声安慰: “我不会管他怎么布局,怎么盘算。只要我们找到裘庄宝藏的秘密,一切就都会不一样。” 他握紧她的手,像一颗定心丸: “放心吧,一切有我。” ………………… 翌日清晨,龙川肥源通知所有人前往大餐厅用餐。 陈青与李宁玉简单洗漱完毕,踏入大餐厅,所有人都已经到了。 金生火正端坐桌前,手里捏着一个暄软的白馒头,就着一碟色泽诱人的徽州毛豆腐,吃得津津有味。 陈青见状,轻笑一声开口:“没想到金处长既能品顶级雪茄,饮陈年红酒,这般市井风味的毛豆腐,竟也合您的口味。” 金生火抬眼笑了笑:“我这人向来不挑嘴,况且这毛豆腐可不是寻常吃食,是金涌门那家的手艺,在杭州城里可是出了名的好吃。” 几人各自低头用着早餐,就在此时,餐厅门被推开,龙川肥源一身笔挺军装,面色沉稳地走了进来。 “诸位早上好,看各位精神尚佳,倒是正好,我有一个好消息要通知大家。” 龙川肥源的声音瞬间让餐厅里的动静静了下来。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筷子,齐刷刷抬眼望向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龙川肥源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就在昨夜,我们的人突袭了军统上海站十三个秘密站点,当场击毙一百二十七人,抓捕三十五人,军统上海站,已被一网打尽。” 这话如惊雷炸在耳边,陈青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寒意瞬间从心底窜起,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率先抬起手,轻轻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在餐厅里响起,显得格外单薄。 龙川肥源的面色骤然一肃,再次开口:“被俘的军统上海站人员,已经供出了孤舟的线索。恭喜各位,孤舟并不在你们之中。我已布下天罗地网,今夜,便是孤舟落网之日!” 金生火立刻接过话头,脸上堆着释然的笑意:“我就说嘛,我们几人中间哪里来的什么孤舟。” 一旁的顾晓梦脸色却猛地一变,指尖攥紧了咖啡杯,低头猛喝了一口黑咖啡,强行掩饰眼底的惊惶。 父亲若是今晚如约来赴家属答谢宴,必定会自投罗网,落入龙川肥源的圈套。 白小年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瞬间吸引了龙川肥源的全部目光:“龙川课长,恭喜恭喜!抓了孤舟,接下来就只剩一个老鬼了,抓到老鬼,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陈青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将一枚剥得干干净净的鸡蛋,轻轻推到李宁玉面前盘子里,仿佛对方才的惊天消息毫不在意。 吴志国依旧是那副冷硬漠然的模样,眉头都未抬一下,只顾低头吃着盘中的菜。 这些人眼底转瞬即逝的异样、各怀心思的神情,又怎能逃得过龙川肥源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淡淡扫过全场:“诸位继续用餐吧,晚上还有家属答谢宴,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龙川肥源转身离去,餐厅里的空气,却因他方才的一番话,变得愈发沉重凝滞。 众人都沉默的吃着饭,只有金生火心情大好,一边吃还一边摇头晃脑哼上了。 “我站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顾晓梦把筷子一摔:“唱什么唱,难听死了!” 说完一甩袖子,起身回房了。 白小年喝了一口红酒,阴阳怪气道:“这裘庄的酒是越来越差了,前天喝的还是民国十五年的,今儿这酒,就成了民国二十五年的,根本没法下咽。” 金生火道:“这好酒啊,估计都留着今晚招待贵客了,您想喝,出去喝啊。” 白小年哼了一声:“我出的去吗,房顶上至少两挺机关枪和五把三八大盖对着这院子。” “那就将就一下吧,民国二十五年的,也能喝。” 陈青喝着小米粥,一只手不老实的在桌子底下李宁玉大腿上摩挲着,指尖在她腿上敲出一行摩斯密码:顾晓梦已经露出破绽,估计又要做傻事了,快回去阻止她。 李宁玉白了他一眼,抓住他的咸猪手,拉着他起身离开,回房间了。 顾晓梦踩着高跟鞋,噔噔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打扫的仆人正佝偻着腰,用鸡毛掸子拂过紫檀木梳妆台的雕花,见她进来,手就是一顿,恭顺地垂在身侧。 顾晓梦没看他,反手关上门,从坤包的夹层里飞快摸出两张簇新的万元大钞。她走到仆人面前,将钱往他手里一塞:“帮个忙呗。” 仆人浑身一僵,钞票烫得像炭火,他慌忙往后缩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姐,这可使不得!小的不敢收,也不敢帮您递话。” “怕什么?”顾晓梦挑眉,声音压得低了些,“就帮我给我爹带个信,让他派人把我的化妆品捎进来。这点钱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她的话刚落音,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宁玉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顾晓梦紧攥着钞票的手,又落在仆人惨白的脸上。 “晓梦。我房间还有化妆品,是陈青给我买的,都是香奈儿最新款。我向来不用化妆品,你拿去用就是,不必劳烦顾先生再派人送。” 顾晓梦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梗着脖子,下巴抬得极高:“我只用丹琪,别的牌子,我用不惯。” 李宁玉转身就要走,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便你。不过裘庄有裘庄的规矩,你这属于违规传递消息,我马上就去报告龙川大佐。” “李处长!”仆人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差点跪下,“顾小姐,这忙小的真不敢帮!” 说完,他连滚带爬地绕过两人,拉开门逃也似的走了。 李宁玉转身离开。 顾晓梦气得胸脯剧烈起伏,脚底下狠狠一跺,所有的火气都憋在了胸口,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闷哼。 她猛地转过身,狠狠甩上房门,反锁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梳妆台前的铜镜映出她涨红的脸,顾晓梦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天鹅绒软垫上,双手撑着梳妆台边缘,大口喘着气。 指尖的凉意透过紫檀木传来,稍稍平复了她的焦躁。 就在这时,“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从她唇边溢出。 顾晓梦猛地缩回手,只见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渗出了一颗鲜红的血珠。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的下缘。这梳妆台是裘庄老宅的物件,紫檀木顶级的料子,雕花繁复精美,平日里摸上去都是光滑细腻的,怎么会有东西扎人? 她狐疑地低下头,拨开垂落的发丝往梳妆台底下仔细看去。 梳妆台正对椅子的那一侧,雕花的木棱下方,竟真的藏着一根极细的木刺。 可这木刺边缘锋利,不像是自然磨损,倒像是有人刻意打磨出来的。 顾晓梦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她忍着指尖的疼,用指甲顺着木刺往下抠。指尖触到一处坚硬的金属质感,冰凉的,嵌在木头的缝隙里。 她心中一动,起身找来发簪,小心翼翼地伸进缝隙里拨弄。片刻后,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薄刀片被她费力地取了出来。刀片磨得极薄,边缘闪着寒光,显然是被人精心藏在这里的。 刀片刚取出,梳妆台下方的一块小木板便微微松动了。 顾晓梦的心“砰砰”直跳,她屏住呼吸,用发簪的尖端撬开木板的卡扣。“咔”的一声轻响,那块巴掌大的木板便被她完整地扣了下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暗格里铺着一层防潮的油纸,油纸中央,静静躺着一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卷。 顾晓梦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颤抖着手拿起羊皮卷,缓缓展开。 纸上用钢笔勾勒着裘庄的全貌,从大门到偏厅,从审讯室到后院的枯井,下水道走势,每一处建筑的结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正是一份完整的裘庄构造图。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图纸,最终定格在客厅那幅《地狱变》浮雕的位置。 图纸上,《地狱变》的轮廓被红笔圈出,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机关符号,符号下方,一条虚线蜿蜒延伸,竟是一条暗道。 可诡异的是,这条暗道的线条只画了一半,从《地狱变》背后延伸出去,便戛然而止,既没有标注通向哪里,也没有标明出口在何方。 顾晓梦拿着图纸的手微微发颤。 裘庄宝藏?难道这条暗道,是通往宝藏的秘径? 还是说,这是裘庄里暗藏的逃生出口,是裘庄主留下的一线生机?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为何母亲房间和这里的布置一模一样,母亲难道说就是裘庄二太太,她一定知道什么,一模一样的房间,就是想要找到裘庄宝藏的秘密,或者说就是为了找这张构造图,如果能问问父亲就知道了,可父亲现在身在危险中,龙川肥源要抓他,必须把消息传递出去………… 她定了定神,不敢再多想,飞快地将图纸折叠回原样,按照原来的摆放方式放进暗格。 油纸抚平,木板扣回原位,又用发簪轻轻敲了敲,确保严丝合缝,看不出丝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又仔细检查了梳妆台的边缘,将那根木刺也按回原处,才缓缓直起身。 铜镜里,她的脸色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可眼底却多了一丝锐利的光芒。她抬手,用手帕擦去指尖的血迹,将手帕攥紧在手心。 房间里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第191章 裘庄生死局之夜宴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昨晚杭州下了小雨,清晨起来,杭州城老旧巷子的青石板湿漉漉的,王田香带着两名便衣特务,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僻静巷弄。 他以前与李宁玉同在杭州剿总共事,来过这里数次,闭着眼都能摸到潘汉卿的住处。 没几步,一扇斑驳的木门便出现在眼前,王田香抬手叩响了门板。 门内拖沓的脚步声响起,片刻后,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潘汉卿醉眼惺忪地探出头,头发凌乱不堪,脸颊泛着酒后的潮红,身上的长衫皱皱巴巴,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看清来人是王田香,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与讥讽:“哟,这不是王处长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来看我这个废人了?” 王田香淡淡开口道:“潘先生果然还住在这儿,我没白跑一趟。” 王田香皮笑肉不笑,走进屋内,目光扫过屋内狼藉的桌椅,桌子上散乱着一些书稿,王田香拿起桌子上的稿子一一翻看。 “《姨太太的哀羞》、《蜀山女侠堕落记》、《风流大帅和俏寡妇》………潘先生,这种题材的,你写的明白吗?”王田香一脸狭促。 “关你什么事!”潘汉卿语气粗暴至极,一把抢回自己的书稿,“我潘汉卿早就脸都丢光了,哪还有脸在上海滩混着?不回这儿回哪里,有事直说,没事赶紧滚蛋,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你们这种人有任何交集!” 王田香脸色微沉,却没动怒,慢悠悠从口袋掏出一封烫金请帖,递到潘汉卿面前:“龙川大佐特意吩咐,让我给您送请帖,今晚请您去裘庄赴宴。” 潘汉卿满脸狐疑地夺过请帖,一把扯开封蜡,匆匆扫过几行字,看清“裘庄”二字时,脸色瞬间铁青,将请帖往门框上一摔,破口大骂:“裘庄?什么意思!全杭州城谁不知道那是死人无数的凶宅?请我去凶宅赴宴,安的什么心?滚犊子,老子不去!” “潘先生,我这可是一片好心。”王田香弯腰捡起请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如今这杭州城,是谁的天下您比我清楚。您不给龙川大佐面子,那下次来‘请’您的,可就不是我王田香,而是日本人的枪了。” “少他妈拿日本人威胁我!”潘汉卿目眦欲裂,酒意化作怒火,“我知道!前几天陈青和李宁玉刚在裘庄大婚,这是特意请我过去,看我这个落魄前夫的笑话是吗?” 王田香不动声色,只淡淡回了一句:“有没有这个意思,您晚上到了裘庄自然知道,话我带到了,告辞。” 说罢,他不再看潘汉卿铁青暴怒的脸,转身一挥手,带着两名特务转身消失在弄堂深处。 ……………… 裘庄后花园,晚风穿廊而过,带着池塘里残荷的清冷气息,拂过摆满精致菜肴的紫檀木圆桌。 白瓷盘盏在汽灯下泛着莹润的光,酒香与菜香混合在微凉的空气里,这场名为“家宴”的露天酒宴,更像是一场被精心布置的棋局。 宾客们已陆续到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各自的盘算。 张司令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金生火的女儿身着一袭黑金色旗袍,显得雍容华贵。 潘汉卿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深邃,却藏不住寒酸落魄。 还有顾晓梦的男朋友刘宗林,一身西装革履,坐得笔直,仿佛浑身都长满了刺。 张清了清嗓子,对身旁的龙川肥源道:“诸位都到了,那我就给大佐介绍一下。” 张司令一一介绍几位嘉宾。 龙川肥源今日并未穿那身标志性的特高课军装,而是换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色西式礼服,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眼间的阴鸷被一层温文的假象包裹。 听到张司令的话,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领结,对着众人微微躬身,一口流利的中文道:“欢迎诸位赏光。今日只是一场寻常家宴,无甚大事,不过是想慰问一下诸位,那些为国奋斗者的家属罢了。请入座。”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谦卑,眼神却如鹰隼般,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要将他们的细微表情都刻进心里。 众人纷纷起身回礼,再次落座时,席间的气氛依旧凝滞。就在这时,一名穿黑色制服的特务快步从月亮门处走来。 “报告大佐!外面来了一辆斯蒂庞克,车牌是顾家的。” “顾家?”龙川肥源的嘴角微微上扬,“既然是贵客临门,那就快请进来吧。” 话音刚落,就听见庄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那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沿着石板路开进了后花园,在离宴席几步远的地方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率先下来的并非众人预想中的上海船王顾民章,而是顾家的赵管家。 赵管家缓步走到宴席前,对着龙川肥源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龙川大佐,实在抱歉。我家先生在南京有紧急会议,脱不开身,特意让我来向大佐告罪,顺便也来看看晓梦小姐。” “欢迎之至。”龙川肥源脸上的笑意不减,仿佛全然不在意顾民章的缺席,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赵管家一路辛苦,快请入席。” “多谢大佐好意,不必了。”赵管家婉言谢绝,随即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双手递向龙川肥源,“这是我家先生的一点心意,算不上什么贵重之物,还请龙川大佐务必收下。” 龙川肥源垂眸看了看那个盒子,木盒表面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询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是对着身后的特务使了个眼色。 那名特务立刻上前,双手接过木盒,毕恭毕敬地站在龙川肥源身后。 “替我多谢顾先生。赵管家放心,晓梦小姐在裘庄一切安好。只是眼下她还有些事情需要配合调查,暂时还不能见外客。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很快,她就可以安全回家了。” 这番话听似安抚,实则是明确的拒绝,更是一种无声的施压。 赵管家心中了然,知道再多说无益,只是微微颔首:“如此,那我就告辞了。”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便走向那辆斯蒂庞克。 汽车引擎再次轰鸣起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朝着庄外驶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龙川肥源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这场裘庄的夜宴,正式开始。 第192章 裘庄生死局之秘密搜查 裘庄西楼的大厅里,长桌上铺着雪白的餐布,银质餐具与瓷盘杯盏错落摆放,烤牛排的焦香、红酒的醇香与餐后甜点的甜香交织在一起,明明是极尽奢华的晚宴,空气里却飘着挥之不去的肃杀。 长桌两侧,五人围坐,杯盏碰撞间,觥筹交错。 有人故作轻松地举杯,有人强装镇定地谈笑,每一句话里都藏着试探,每一个眼神里都裹着刀锋。 角落里的黑色三角钢琴静静立着,李宁玉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缓步走了过去。 她身姿纤细,一袭素色旗袍衬得气质清冷疏离,指尖轻轻落在琴键上,稍一停顿,一段舒缓悠扬的肖邦小夜曲便从指尖流淌而出。 琴声温柔又哀伤,像深夜里无声的叹息,暂时压下了厅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也更添了几分压抑的悲凉。 席间,金生火端着酒杯,率先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平静,语气带着几分老狐狸式的戏谑:“陈主任,吴大队,你们二位倒是可以开怀畅饮,放宽心喝,今晚,没有你们的亲人被请到裘庄来。” 话音一转,他看向脸色发白、坐立难安的白小年,笑意更深:“倒是白主任,您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难道……张司令来裘庄,不是来救你的?” 白小年本就心神不宁,被金生火这么一戳,瞬间炸了毛:“金处长!您要是觉得我白小年有问题,手里攥着我是孤舟、或是老鬼的证据,随时可以去举报我!反正咱们五个,注定死两个活三个,一个老鬼,一个孤舟,真有本事,自己站出来多省心,也省得连累旁人,害人害己!” 金生火慢悠悠抿了口酒,眼皮都没抬:“也许啊,咱们都不用死两个。” 他顿了顿,目光阴鸷地扫过全场:“比如,老鬼和孤舟,根本就是同一个人。那样一来,只用死一个,就够了。” 顾晓梦立刻接话:“嗯,还真有这种可能。当初的明楼,不就是三面间谍?我看这个办法好,划算,少死一个是一个。” 一直沉默寡言的陈青此刻忽然开口:“告密者,向来活不太久。胡乱攀咬,就不怕来日家人遭报复吗?” 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了他。 金生火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带上了忌惮,微微欠身举杯:“陈主任,您说的有理。您的手段神鬼莫测,我金生火就算攀咬谁,也不敢说您一句不是。” “那最好。”陈青抬眼,举起酒杯朝金生火示意,“敬金处长一个。” 两人隔空碰杯,一饮而尽,席间的暗流愈发汹涌。 坐在一旁的顾晓梦早已听得不耐烦,这些男人之间的唇枪舌战、互相猜忌,在她眼里只觉虚伪又恶心。 她懒得再听半句,起身提着裙摆,径直走向钢琴边的李宁玉,换上了一抹娇俏明媚的笑意,轻轻靠在琴身旁: “玉姐,曲子真好听。咱们……来个双人连弹怎么样?” 曲子换成了贝多芬的咏叹调,气氛顿时轻缓了许多。 ……………… 夜色愈浓,裘庄的暗流还未平息,另一边的金生火宅邸外,已然被浓重的肃杀之气笼罩。 王田香身着黑色特务制服,身旁站着面色冷硬、一身特高课装束的黑泽川,两人身后,跟着数十名荷枪实弹、神情戒备的特务。 “封锁四周,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黑泽川冷声下令,特务们立刻四散开来,迅速将金家宅邸团团围住,高墙下、巷口处。 王田香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踱到金家紧闭的朱漆大门前,瞥了眼门上的铜锁,朝身旁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特务立刻上前,掏出特制的开锁工具,指尖灵活摆弄,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进去,地毯式搜索,任何角落都别放过,信件、文件、可疑物件,统统搜出来!”王田香扯着嗓子吩咐。 话音未落,一群特务般鱼贯而入,瞬间涌入金家宅院。 前厅、厢房、书房、卧室,甚至后院的柴房、花坛,都被特务们仔仔细细翻查,桌椅被挪开,抽屉被悉数拉开,书卷散落一地,瓷器被随意翻动,原本规整雅致的金家,顷刻间一片狼藉。 黑泽川站在庭院中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时不时对手下的特务低声呵斥几句,督促搜查进度。 不多时,一名特务攥着用油布包裹严实的物件,快步跑到王田香与黑泽川面前,单膝跪地低声禀报:“王队长,黑泽队长,找到了!在书房夹层里,搜出了军统电台、密码本,还有三封戴春风的亲笔书信!” 一部小巧的便携式电台静静躺在其中,旁边是一本烫金暗纹的密码本,还有几页折叠整齐的信纸,字迹正是戴春风的手笔,内容字字句句,都与军统秘密联络、情报传递相关,铁证如山,足以坐实金生火就是“孤舟”。 黑泽川凑上前扫过一眼,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懈:“王处长,东西找到了,证据确凿,可以向龙川大佐复命了。” 王田香却没有丝毫放松,缓缓摇头:“黑泽队长,你还不清楚他的意思?继续搜,掘地三尺,一个缝隙都不要放过。” 黑泽川一愣,立刻厉声对特务们下令:“全部加大力度,仔细搜查!” 新一轮的搜索更加严苛,桌椅被彻底搬空,墙壁被反复敲击,地板砖也被一块块撬起。 没过多久,卧室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特务的高喊:“队长!这里还有发现!” 两人立刻快步赶至金生火的卧室,只见地板被撬开一个缺口,下面藏着一个油布包裹。 特务将包裹呈上,王田香当众打开里面赫然又是一部电台、一套密码本,以及数封书信,可这一套物件的制式、密电格式、书信内容,与方才的军统证据截然不同,清清楚楚指向红党。 空气瞬间凝固。 王田香拿起那几页红党联络书信,抬眼与黑泽川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了然。 王田香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看来……金生火既是军统的孤舟,又是共党的老鬼。” 王田香吩咐道:“把东西尽量恢复原状,收队。” 终于,宅子的一切被恢复原状,黑泽川带着证物上车准备返回裘庄。 王田香刚要上自己的车,忽然脚步顿住了,他想到早上去潘汉卿家看到的那几本书稿,顿时心痒难耐。 “反正潘汉卿不在,何不把那些书稿拿回去好好批判。” 他对黑泽川道:“黑泽太君,龙川大佐还有别的公务让我去办,你先带着证据回去复命吧,我很快就回去。” “好,快去快回。”黑泽川带着人回去复命。 王田香带着几个自己手下,上了一辆车,对司机吩咐道:“去潘汉卿家,大佐的命令,他家也要搜查!” ……………… 第193章 裘庄生死局之王田香之死 王田香带着几名特务,再次摸到了潘汉卿家所在的那条窄巷,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车灯熄灭,几人鱼贯下车。 “处长,这潘汉卿一个穷书生,他家有什么好搜的?”一名特务语气里满是不耐。 王田香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你忘了?他把李宁玉卖给陈主任,足足十万美金!真要是翻出来,咱们这辈子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这鬼地方卖命。” “哎哟!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特务一拍脑袋,“这个无能的丈夫,还是个有钱人,快走快走!” 几人快步走到潘汉卿家门口,铁锁挂在门上,其中一个特务上前,掏出细铁丝随便捣鼓了两下,“咔嗒”一声,锁头应声而开。 推门而入,王田香示意手下点上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凌乱的屋子。几人像饿狼一般扑向柜子、床铺、木箱,翻箱倒柜,瓷器摔碎、书本散落,屋里顿时一片狼藉。 可翻来翻去,别说是十万美金,连一枚铜板都没找到。 王田香伸手拿起桌子上那一叠书稿,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打算回去慢慢翻看。 几人骂骂咧咧,满心失望地走出潘汉卿家,刚关上破旧的木门,一抬头,却见巷子口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堵住了所有去路。 王田香心头猛地一沉,大惊失色,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配枪。 就在此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把寒光闪闪的斧头从暗处飞射而来,不等王田香反应,锋利的斧刃已然劈中他的右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王田香的右手瞬间被齐齐砍断,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啊——!!” 王田香攥住血流如注的断手,发出撕心裂肺、如同杀猪般的惨叫,疼得浑身抽搐,跪倒在地。 其余特务瞬间慌了神,猛地转身,只见身后又立着一个黑影,手中提着一把斧头,前后夹击,将几人死死困在这条狭窄的死巷里,退无可退。 王田香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衣衫,忍着剧痛嘶吼:“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知道我是谁吗?!” 前方的黑影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温度:“水手,阿九。” 身后的黑影紧随其后,语气森然:“水手,渔夫。” 两人异口同声,字字如冰,砸在死寂的巷子里:“送你们上路!” “我明白了,原来………潘汉卿是红党,顾民章才是老枪,李宁玉就是老鬼。”王田香惊慌大喊。 话音未落,斧影纵横,刀锋凌厉。 巷子里瞬间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刀斧劈砍骨肉的闷响,夹杂着特务们惊恐绝望的惨叫、求饶声,声声凄厉,却被幽深的巷子吞噬殆尽。 不过片刻,所有声响戛然而止,彻底没了动静。 冷风一吹,王田香怀里的书稿从尸身旁滑落,散了一地,纸页上沾了点点猩红。 渔夫收了斧头,瞥了一眼满地狼藉,对着还在挥斧的阿九喝道:“阿九,别砍了!都死透了,再砍待会儿不好清理!” 阿九甩了甩斧头上的血珠,满脸意犹未尽:“还没过瘾呢。” “过你玛德瘾!你个白痴,弄得到处都是血,怎么收拾?”渔夫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收尾交给老鳖,关我屁事。”阿九不服气地又砍了两斧头。 渔夫骂骂咧咧地和阿九一起将几具尸体一一抬上巷口的轿车,轿车发动,悄无声息地驶离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穿着普通清洁工服饰的人快步走入巷子,手中拿着抹布、水桶和清扫工具,蹲在地上,熟练地擦拭血渍,清理地上的碎物、脚印,将现场所有痕迹一一抹去,冲水清洗,仿佛刚才那场血腥杀戮,从未发生过。 ……………… 裘庄宴会还在继续。 龙川肥源端着一只剔透的清酒盏,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诸位,这是我家乡最好的清酒,名唤白鹤,产自我母亲的故里。当年我离开日本、西渡中国之时,母亲亲手为我封了一坛,一路相伴,多少个思乡之夜,全靠它消解乡愁。” 话音刚落,潘汉卿猛地站起身,面色冷硬如冰:“我要走。” 全场瞬间一静,龙川肥源微微挑眉,语气依旧温和:“潘先生,这是何意?” “凭什么船王的管家可以不吃饭就离席,我就不能走?”潘汉卿冷笑一声,脊背挺直,“许戈森先生的晚宴我去过,委员长的晚宴我也列席过,我还从没见过哪个正经宴会,客人想先走一步都要被拦着。我潘汉卿是个翻译,陪人说话可以,赔笑,不行。” 上座的张司令当即脸色一沉:“此一时彼一时,潘先生,好汉不提当年勇,别在这里不识时务。” “当年勇?”潘汉卿语气刻薄而轻蔑,“当年顾民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一夜暴富的暴发户商人罢了!” 龙川肥源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缓缓开口:“我知道,潘先生曾是英国驻华大使许阁森的专职翻译,见惯了中外顶级场面,这样的晚宴,自然入不得你的眼。” 他顿了顿:“潘先生,你们中国人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从前再风光,也掩盖不了你如今落魄的事实,失业在家,仰食于妇人。偶尔怀念过去无可厚非,但人总得往前看。我不妨直说,我可以推荐你去日本外务省担任专职翻译,前途待遇,都远胜从前。” 张司令立刻附和,抬手示意他落座:“大佐一片好意,潘先生,就不要推辞了。” 潘汉卿忽然笑了,抬手端起桌上的酒杯:“多谢大佐美意!不过我有个条件,我不做夜班,伤身体。” “没问题。”龙川肥源点头应允,随即话锋一转,试探道,“只是日本外务省录用标准极高,不知潘先生的英语功底,是否还如当年那般扎实?” 潘汉卿脸上傲气更盛,眉眼间尽是睥睨:“英语?何止英语。德语、法语、西班牙语,我无一不精,李宁玉在德国三年,德语说得还没我说的地道,我在上海半年,每天去海军俱乐部喝酒,我敢说我的日语比龙川大佐还要地道。” 话音落,潘汉卿昂首而立,在满室寂静中,依次用标准流利的英语、法语、德语、日语,一字一顿、声线沉稳地朗诵出莎士比亚那段震彻人心的经典: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Whether'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 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 And by OppOSing end them...???” …………………… 四国语调转换自如,音韵纯正,气势凛然,瞬间震住了全场。 龙川肥源对他的身份再无怀疑,把目光转移到了顾晓梦的男朋友刘宗林身上。 这时候,黑泽川急匆匆走过来,在龙川肥源耳边低语几句。 龙川肥源站起身:“诸位,抱歉,有琐事处理,这里交给张司令了,宴会结束麻烦把几人安全送回去。” ………………… 第194章 裘庄生死局之金生火被捕 龙川肥源一行人刚转身离去,张司令立刻压低声音对着周遭几人急声道:“诸位,听我一言,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咱们赶紧撤吧!” 说罢,他端起桌上半杯残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杯重重顿在桌上,转身便朝外走。其余人见状也不敢多留,纷纷起身跟上,片刻便各自上车,匆匆驶离了裘庄。 夜色深沉,裘庄的灯火依旧诡异地亮着。 龙川肥源跟着黑泽川,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屋。 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摆着从金生火家中搜出的所有“证据”,电台、密码本、密信,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黑泽川上前一步,低声汇报:“大佐,电台、密码本、信件,全部核验无误。按这些东西来看,金生火就是孤舟,确凿无疑。另外这一套电台和密码本,更能证明,他就是红党潜伏的老鬼。这封信上写得清楚,当年他杀妻一事,也是被逼无奈,全是为了打入军统做的铺垫。” 龙川肥源垂着眼,扫过桌上的物件,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可笑。真当我是三岁孩童吗?”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怒火,“当年诬陷汪曼春的那一套把戏,如今原封不动照搬过来,安在金生火头上。他若真是孤舟,会把这些要命的东西放在自己家里,等着你们去搜?” 黑泽川一怔,连忙追问:“大佐的意思是……?” “这恰恰证明,金生火是无辜的。有人布好了局,要他做替死鬼。” “那……那金生火若是无辜的,真正的孤舟是谁?” 龙川肥源抬眼,斩钉截铁道: “孤舟,根本不在裘庄这五个人之内。我敢确定,他就是顾民章。而另外那套电台,也正好印证了我的推断,顾民章,极有可能就是老枪。” 黑泽川脸色一紧,立刻请示:“那要不要立刻抓人?” “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龙川肥源抬手制止,语气阴狠,“没有真凭实据,顾民章现在还动不得。但他女儿在我手里,这就是他最大的破绽,也是我手里最稳的筹码。” “那……要抓顾晓梦吗?” “不。”龙川肥源眼神一沉,下达命令,“抓金生火。当着裘庄所有人的面,公开宣布,金生火就是孤舟,就是老鬼。然后,把剩下的人,全部放出去。” 黑泽川彻底愣住:“放出去?万一他们趁机跑了怎么办?” 龙川肥源冷笑一声:“跑不了。现在的整个杭州城,早就是一个比裘庄更大的牢笼。他们,插翅难飞。” “是!”黑泽川立刻躬身领命。 龙川肥源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对了,王田香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说还有私事要处理,让属下先回来向您复命。” 龙川肥源不耐地啧了一声,满脸不屑:“这个王田香,又在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罢了,不管他。” 他拿起桌上的军帽,稳稳戴上,眼神冷厉如刀。 “走,我们去抓人。” …………… 没过多久,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龙川肥源一身笔挺军装,带着黑泽川与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气势汹汹地闯入西楼大厅。 原本还低声议论的众人瞬间噤声,所有喧哗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龙川肥源身上。 龙川肥源目光冷厉地扫过全场:“刚刚,我的人已经从金生火家中搜出确凿证据,军统秘密电台、专用密码本、上下线往来信件,所有物证,足以证明,金生火就是军统潜伏的卧底:孤舟。” 话音一落,全场目光瞬间齐聚金生火身上,有人暗自庆幸,有人面露质疑,有人眼神躲闪,各色目光交织在一起。 龙川肥源没有停顿,继续沉声宣布:“除此之外,在他家中还搜出第二套电台、第二本密码本,以及他与老枪的秘密通信。铁证如山,金生火,同时也是红党的老鬼!” “证据确凿,立刻逮捕!” 黑泽川一挥手,两名士兵上前,冰冷的镣铐“咔嚓”一声锁在金生火手腕上。金生火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挣扎,没有辩解,脸上一片死寂的平静。 龙川肥源缓步走到他面前,语气冰冷:“金生火,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金生火抬眼,目光空洞,只吐出一个字:“没有。” “很好。”龙川肥源微微颔首,“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我要当着众人的面,问个清楚。” 金生火声音平静:“什么事?大佐只管问。” 龙川肥源眼神骤然一厉,字字逼人:“你为何要杀了裘庄庄主夫妇?” 金生火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我可以不回答吗?” “可以。”龙川肥源冷笑一声,威胁之意毫不掩饰,“不回答,我就杀了你女儿。”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金生火心上。 他浑身一颤,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凄苦至极的笑,眼眶瞬间红了。 “也好……反正也瞒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血里捞出来一般: “我老婆是红党,被军统的人抓进了监狱,当年,我被戴春风逼迫,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我女儿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独自去了上海,那年她才十四岁……到了上海没几天,就被人绑走,卖进了青楼。” “等我千辛万苦找到她,把她赎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年后了。而那家毁了我女儿一生的青楼,就是裘庄庄主,裘正恩开的!” “我为什么杀他?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我设计了兰心剧院的局,就是为了亲手杀掉裘正恩,再把一切嫁祸给青灯!” 话音落下,两行滚烫的眼泪从金生火苍老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全场死寂,无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龙川肥源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没有同情,没有意外,只冷漠地挥了挥手。 “带走。” 士兵架着戴着手铐的金生火,转身走出大厅,只留下一屋沉默的人,和满室挥之不去的悲凉。 “诸位,你们自由了,随时可以离开裘庄。”龙川肥源脸上堆着虚伪的笑,转身离开。 …………… 第195章 裘庄生死局之金蝉脱壳 龙川肥源的身影刚消失在西楼门口,众人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浊气。 顾晓梦第一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终于自由了!我一秒钟都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现在就走!” 陈青转头,与身侧的李宁玉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心中的想法。 怕是危险刚刚开始。 他随即看向顾晓梦,温声道:“我们也走吧。晓梦,正好我的车停在外面,顺路送你回家。” “我也一起。”吴志国沉着脸起身,“陈主任,捎我一程。” 众人纷纷移步,唯有白小年还坐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还没从刚才金生火的话中回过神来,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的泥塑。 几人赶紧回去收拾东西,顾晓梦拿走了那张羊皮图纸,贴身放好,提着行李离开了房间。 黑色轿车驶出裘庄,车轮碾过门前的青石板路,将那座囚笼般的庄园远远甩在身后。 一路疾驰,车窗外的景致从萧瑟的郊野渐渐变成灯火璀璨的市区。 行至一处繁华路口,吴志国抬手敲了敲车窗:“陈主任,我在这里下就行了。” 车门打开,他利落地跳下车,只留下一个背影,很快便融入了街边的人流。 轿车重新启动,直奔顾家老宅。 顾家府邸灯火通明,管家早已候在门口。 车刚停稳,顾民章便亲自迎了上来。 他先是客气地与陈青、李宁玉寒暄,又吩咐下人给两人收拾客房休息。 待安置好李宁玉,顾民章转向陈青:“陈主任,借一步说话,跟我到书房来吧。” 陈青颔首,紧随其后走进书房。 厚重的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顾民章走到书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纸页,递了过去。 “这是裘庄的监听记录。” 陈青接过,快速翻阅。 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裘庄之行后,几人在顾家的每一句对话,甚至连细微的脚步声都被精准捕捉。 翻到最后一页,龙川肥源和黑泽川的话一字不差记录在案。 陈青看完,重重将纸页拍在桌上,脸色铁青:“龙川肥源果然可怕!他早就猜到了真相,放我们出来根本就是欲擒故纵!现在该怎么办?” 顾民章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道:“没办法。他敢放你们走,就料定了我们会互通消息。你们今日踏入我顾家大门,在他眼里,就已经坐实了同谋的嫌疑。” “鸠巢铁夫只给了他七天时间,如今期限将至,他必定会孤注一掷。”陈青脑中飞速运转,忽然抬起头,一字一顿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破局。” 顾民章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什么办法?” 陈青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无比郑重:“向死而生。顾先生,你信不信我?” 顾民章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说,我听着。” “只有你‘死’了,死在军统的刺杀之下,龙川肥源才会彻底断了追查的念头。这样一来,戴老板那边不会再秋后算账;龙川肥源也无法再锁定你为孤舟,因为没人会相信,一个已经被军统刺杀的人,会是军统的孤舟;就连汪主席,也绝不会答应日本人继续追查一位已经被军统暗杀的南京政府大员。” 顾民章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你要我诈死?” 陈青点点头:“我用银针封住你的经脉,二十四小时内,心脏搏动与脉搏都会彻底停止,与真正的死人别无二致。届时,让人对着你打一枪,制造出被军统暗杀的假象。”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有这样,龙川肥源才会彻底收手,晓梦才能真正安全,上海军统站全军覆没,戴老板才不会秋后算账,这盘死棋,才有一线生机。” 顾民章沉默了许久,目光扫过书桌一角顾晓梦的照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 他抬起头,看着陈青,语气坚定:“好,我信你。” ……………… 直到白小年的身影也消失在裘庄的尽头,整座庄园才算彻底沉入死寂。 龙川肥源没有再回宴会厅,而是带着黑泽川,沿着潮湿阴冷的石阶,径直走向地下的地牢。 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昏黄的煤油灯光刺破黑暗,照亮了角落里的金生火。 他靠着墙壁坐着,手腕上的镣铐拖在地上,脸上没有丝毫狼狈,反倒透着一股意料之中的平静。 龙川肥源缓步走到牢门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金处长,看来你一点也不惊讶我会来。” 金生火缓缓抬起头,目光与他平视,语气平淡如水:“清者自清。龙川大佐如此聪明,想必从一开始,就没真正相信过,我是什么孤舟,什么老鬼。” “说得好。”龙川肥源抚掌轻笑,示意黑泽川打开牢门,“既然如此,金处长心里,一定藏着很多话,想对我说说。” 金生火稍稍直了直脊背,声音依旧平静:“我说,孤舟是顾民章,老鬼是李宁玉,大佐信吗?” 龙川肥源点了点头:“我信。” 他顿了顿,抛出了此刻最在意的问题:“那陈青呢?他又是哪一方面的人?” 金生火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脑海中却突然闪过海军船上的那一幕。 陈青那神鬼莫测的手段,以及事后无一人幸存的狠辣,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心有余悸。 他太清楚了,陈青那种人,一旦被逼急了,根本不在乎什么规则,自己和女儿,恐怕真会落个死无葬身之地。 他可不敢把筹码全押在龙川肥源这头。 思虑及此,金生火话锋一转,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茫然:“这个人,我看不透。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哪一边的。” “难道不是红党,或者军统?”龙川肥源追问,不放过一丝细节。 “不像。”金生火断然否定,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他这人口碑极差,贪财好色,行事毫无底线。红党有严明的纪律,绝不会用这种人;至于军统……也不太像。我曾仔细查过他的底,当初他明楼手下,被反复利用、出卖,吃尽了苦头,依我看,他心里最恨的,恐怕就是军统。” 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提起另一件悬案:“对了,王天风的死,大佐查清楚了吗?坊间传言,是黑龙会下的手。” 龙川肥源毫不犹豫地摇头:“绝对不是。” “那就对了。”金生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十有八九,就是这个陈青买凶杀人,干掉了王天风。大佐不妨将这件事捅出去,借军统和各方势力的手,验一验真伪。” 龙川肥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盯着金生火看了半晌,缓缓道:“金处长不愧是沉浮谍海二十多年的老狐狸,这一招借刀杀人,果然高明。” 金生火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龙川大佐谬赞了。我金生火如今沦为阶下囚,哪里还有什么高明手段,不过是想借着大佐的东风,求个自保罢了。” ……………… 第196章 裘庄生死局之顾民章之死 顾晓梦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横竖睡不着。 裘庄里的惊魂未定,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翻涌,让她半点睡意都没有。 她轻轻起身,披了件外衣,悄无声息地走下楼,径直走向那间长久空置的房间,那是母亲生前住过的屋子。 她抬手推开房门,“咔嗒”一声按下墙上的灯钮。 暖黄的灯光铺满房间,一切陈设都还保持着母亲在世时的模样,安静得让人鼻酸。 顾晓梦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怔怔地发起呆。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梳妆台下方,沿着木纹细细摸索,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光滑冰冷的木板,没有暗格,没有机关,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顾民章走了进来,声音带着一丝担忧:“晓梦,你不回房休息,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顾晓梦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镜中,声音轻轻发颤:“爹,我想我娘了。” 顾民章脚步一顿,望着女儿孤单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只是安静地坐下陪着她。 沉默片刻,顾晓梦终于缓缓开口:“爹,我娘……和裘庄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在裘庄住的那间房,跟这一间,一模一样。” 顾民章沉默了几秒,说出了那个藏了多年的秘密:“这是你娘生前要求的,我按照她的心意,原样布置了这间房。她……就是当年裘家的二太太。” 顾晓梦猛地一震,转过身来,从怀中掏出那张羊皮图纸,递到父亲面前:“爹,我在裘庄我娘那间房的梳妆台暗格里发现了这个,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 顾民章伸手接过,缓缓展开羊皮图纸,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紧缩,脸色也微微一变。 “原来如此……这就是裘庄众人疯抢的藏宝图了,这是你娘留下的暗示,你能找到,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抬眼看向顾晓梦:“只是我们顾家不缺钱财,这东西一旦现世,只会引来杀身之祸。同盟会、黑龙会,还有各方势力都在死死盯着,绝不能外露。先藏起来,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顾晓梦望着父亲严肃的神情,用力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羊皮图纸重新叠好,递给顾民章。 “爹,你拿着吧,万一出了什么事,兴许可以换一条命。” 顾民章看着藏宝图,苦笑一声:“女儿啊,万一爹出了什么事,咱们家就只能靠你了,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能再任性了,很多事要独自面对。” ……………… 晨雾如纱,笼罩着西子湖畔的岳王庙。 天刚蒙蒙亮,庙祝便扛着扫帚,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慢悠悠地往庙外走。 每日清扫,是他几十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 行至精忠柏下,跪像前的黑影却让他脚步一顿。 往日里,这里除了香客抽打跪像的鞋底,树枝,便是一地落叶,今日却多了几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被晨露打得发亮。 老李心里犯了嘀咕,放下扫帚凑上前去。 待看清那东西的模样,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那哪里是什么杂物,分明是几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不……不好了!杀人啦!出人命啦!” 凄厉的喊声骤然划破了湖畔的宁静,在晨雾中远远传开。 老李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跪像的方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警笛声很快由远及近,尖利而急促。杭州警察局的警员们荷枪实弹,迅速封锁了岳王庙周边,拉起了警戒线,驱散了闻讯赶来的早行香客。 不多时,几辆黑色轿车疾驰而至。 张司令面色慌张,率先跳下车,直奔现场;紧随其后的龙川肥源一身笔挺的制服,面色冷峻如霜,黑泽川跟在他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警戒线内,法医正蹲在地上查验,几名警员小心翼翼地拍照取证。 龙川肥源跨过警戒线,目光径直落在跪像前的那颗人头上,那张脸虽布满血污,却依旧能认出是谁。 “王田香……”龙川肥源缓缓抬眼,只见岳飞墓前的铁铸跪像胸口,被人用鲜红的油漆写着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字字如血,触目惊心: “汉奸走狗,血债血偿。” 黑泽川连忙上前,低声汇报道:“大佐,经初步辨认,死者确为王田香,另外几颗人头,都是他昨晚带走的那几名手下。” 龙川肥源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王田香死不瞑目的双眼,语气冰冷地问道:“昨晚王田香离开后,去了哪里?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被人枭首示众?” 黑泽川面露难色,摇了摇头:“不清楚。昨晚他让属下先回裘庄复命,只说自己还有私事要处理,并未透露去向,属下也没能联系上他。” 一旁的张司令早已吓得脸色发白,他看着那几颗人头,又瞟了瞟墙上的血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地劝道:“龙川大佐,依我看,这定是军统的报复无疑!如今这里也不安全,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再生事端。” 龙川肥源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湖畔弥漫的晨雾,又落回那八个血字上。 他沉默了许久,嘴角露出一股令人胆寒的阴鸷。 “打电话给顾民章。”龙川肥源忽然开口。 张司令一愣,心头猛地一跳,试探着问道:“龙川大佐,您这是……怀疑顾船王?” “怀疑?”龙川肥源转过身,看了张司令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张司令多虑了。顾先生好歹是南京政府倚重的大员,杭州商界的领袖。如今发生这等恶性事件,关乎治安与颜面,请他过来一趟,不过是想与他商议个应对之策,也好给上面一个交代。” “是!”黑泽川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去安排电话。 ……………… 顾家,餐桌上摆着温热的粥品与精致早点,几人正安静用饭,陈青忽然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宁玉有喜了。” 李宁玉闻言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娇羞又带着几分温柔。 顾民章立刻放下碗筷,拱手笑道:“恭喜陈主任,恭喜李处长,真是天大的喜事!” 唯有顾晓梦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几分古怪又复杂的神色,眉头微蹙,看不出高兴,只是没好当场说什么。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话骤然响起。 顾民章起身走过去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黑泽川急促又严肃的声音,命他立刻前往岳王庙,说是出了大事。 挂了电话,顾民章回身看向众人,沉声道:“岳王庙出了紧急事件,王田香死了,龙川肥源和张司令都在那边,我必须过去一趟。” 他看向顾晓梦,叮嘱道:“晓梦,你陪着李处长在家好好歇着,她身子不便,不要乱跑。我和陈主任过去看看情况。” 顾晓梦点头应下,陈青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与顾民章一同快步出门。 刚走出顾家大门,许忠义早已等候在门边,身旁停着一辆锃亮崭新的黑色凯迪拉克,。 两人迅速上车,许忠义发动车子,平稳驶离。 车内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许忠义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低声道:“陈先生,顾先生,一切都按吩咐准备好了。” 顾民章微微颔首,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物件,递给前排的许忠义。 许忠义疑惑问道:“顾先生,这是什么?” “别急着打开,有空再看。”顾民章声音平静。 陈青不再多言,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指尖稳如泰山。顾民章配合地靠在后座,陈青抬手,精准地将银针一一刺入他周身几处关键经脉穴位。 不过片刻,顾民章双目紧闭,呼吸脉搏尽数沉寂,整个人软软靠在后座,如同没了生气一般。 陈青缓缓拔下所有银针,收好,车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车子驶至涌金门附近,街道渐宽,两旁楼宇错落。 谁也没有注意,远处两处屋顶的阴影里,趴着两道身影。 牧鱼苏文谦与水母池铁城,两人手持狙击枪,枪口早已牢牢锁定这辆凯迪拉克。 池铁城贴紧枪身,低声对苏文谦道:“我打胸口,偏差心脏一厘米,你打他胳膊,有把握吗?” 苏文谦屏息凝神,轻轻点头:“放心。” 池铁城嘴角一扬,比了个利落的OK手势。 凯迪拉克越来越近,下一秒。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响,划破清晨的宁静! 第一颗子弹瞬间穿透轿车后窗玻璃,精准打入顾民章胸口偏左的位置,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第二颗子弹从车窗射入,擦着陈青的胳膊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开车!快走!” 陈青低吼一声,许忠义毫不犹豫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凯迪拉克如离弦之箭,疯狂冲向最近的医院,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尖啸。 车子刚停稳在医院门口,陈青捂着流血的胳膊,一把推开车门冲下去,对着迎面赶来的医生声嘶力竭地大吼: “快!顾会长中枪了!马上救人!快!” …………… 第197章 裘庄生死局之白小年落网 龙川肥源接到消息,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他第一反应就是顾民章诈死。 “去医院,我倒要看看他是真死还是假死?” 龙川肥源一行人来到医院,主治医师拿着诊治报告站在他面前。 “报告大佐,那一枪正中心脏,人当场就没了气,我们尽力了。” 陈青吊着一只胳膊,神色颓然。 “大佐,应该是军统的报复,毕竟上海军统站全军覆没,他们应该是来刺杀我的,顾船王正好在我车上,替我殉国了。” 龙川肥源满脸狐疑,他要亲自查看尸体,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顾民章就这么死了,死的如此干净利落,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急诊病房,他看到了顾民章的尸体,心脏一个血洞,盘子里一颗取出来的弹头,应该是被刺杀,没人会用这种方式诈死。 尸体早已经凉了,顾民章确实死了。 医院的停尸间外一片死寂,顾晓梦和李宁玉匆匆赶到时,只看见白布覆盖的人形轮廓,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 顾晓梦踉跄着扑上前,颤抖的手缓缓掀开白布,当看到顾民章毫无血色的脸,她瞳孔骤缩,眼前一黑,当场直挺挺地晕死过去。 “晓梦!” 李宁玉惊呼一声,伸手想去扶,却被慌乱的医生护士挤到一旁。 几人七手八脚将顾晓梦抬到病床边,掐人中、喂温水,折腾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倒吸一口气,悠悠转醒。 醒来的瞬间,顾晓梦再也绷不住,抱着顾民章冰冷的手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汹涌而出,浑身发抖,几度哽咽到窒息,那肝肠寸断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像是作伪。 龙川肥源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片刻后,他上前一步,对着哭得几乎晕厥的顾晓梦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带着几分沉痛:“顾小姐,节哀。抱歉,是我的安保失误,才让令尊遭遇不测。我发誓,一定抓住凶手,让他们血债血偿。”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大步走出病房,面色瞬间沉冷如冰。 坐进车里,车门一关,所有伪装尽数褪去。 黑泽川立刻凑上前,低声汇报:“大佐,法医那边结果出来了。从伤口形态、弹头型号,再结合现场弹痕痕迹判断,和当初藤田将军被刺杀一案,手法一致,凶手是绝顶狙击高手,完全是同一伙人所为,是军统的报复暗杀。” 龙川肥源靠在椅背上,脸色阴鸷至极,冷声道:“顾民章倒是死得干脆,反倒给我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鸠巢老师给我的七天期限,马上就到。他这一死,我不仅再也无法坐实他是孤舟,连他女儿顾晓梦,也多了一块免死金牌。汪填海绝不会允许顾晓梦再出半点意外,否则,他对内对外,都没法交代。” 黑泽川脸色一紧,连忙问道:“大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龙川肥源闭上眼,沉默几秒,再睁眼时,只剩冷酷决绝:“怎么办?只能让金生火倒霉了。他就算不是孤舟,从今天起,也必须是。” “那老鬼哪?” 龙川肥源道:“白小年现在在哪里,可以收网了。” “是!他们插翅难飞。” “还有,马上调取陈青的所有资料给我。” “大佐怀疑陈青?” 龙川肥源做了一个瞄准的手势,冷冷一笑:“你还记得藤田芳政的死吗?只用了两枪,一枪破开了防弹玻璃,另一枪利用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反弹子弹,杀死了他,顾民章也是被一枪毙命,这是绝顶狙击手,偏偏他陈青只是被打中了胳膊,他也太命大了吧。” ……………… 白小年自裘庄脱身之后,一刻也不敢在外逗留,更不敢有半分轻举妄动。 他一路心神不宁地回到自己的住处,进门第一件事便是翻箱倒柜收拾行李,眼神里满是慌不择路。 他要逃,立刻逃,离开杭州这个是非之地,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只是心底,终究有一个人让他放不下。 那是假装瘫痪在床的叔叔,当年裘庄的老管家老赵。 父母被杀后,他躲在包间的天花板内,逃过了金生火的追杀,是老赵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长大,送他去上海读书习武,他学业有成又改名白小年,潜伏回杭州,在张司令身边做了机要秘书,无亲无故的两人,早就是彼此的亲人。 他白小年就算自己死,也不能丢下叔叔不管。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浮着一层淡青色的雾。 白小年早已乔装改扮,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衫,压低了帽檐,脸上蒙了块布,提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小箱子,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他开车绕了好几条街,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将车停在五柳巷外不远的街角。下车后,他警惕地左右张望,见巷子里行人稀疏,一切平静如常,才快步钻了进去。 七拐八弯,穿过几条狭窄逼仄的小巷,白小年终于找到了那座破旧低矮的小院。 他轻轻一推,虚掩的木门应声而开。 屋内昏暗,老赵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依旧是那副瘫痪多年、气息微弱的模样。 白小年快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急道:“别装了,快起来收拾东西,跟我走!” 老赵缓缓睁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病气,反倒透着精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来不及了!杭州待不下去了,我们必须马上走,逃得越远越好,晚了就全完了!” 老赵一听,立刻明白了事态严重,二话不说从床上翻身而起,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一个瘫痪之人。 他快速将藏在床底、柜中的金银细软一股脑塞进包袱,牢牢背在肩上,跟着白小年就往门外走。 可就在两人脚步刚踏出门口的刹那。 一支冰冷的枪口,猛地顶住了白小年的太阳穴。 白小年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凝固。 只见院门口,早已站着七八个荷枪实弹的特务,黑压压堵死了所有出路,眼神阴鸷地盯着他。 为首的特务冷笑一声,声音冰冷刺骨: “白小年,你还以为能跑得了?跟我们走吧。” 白小年脸色惨白如纸,回头看了一眼背上包袱的老赵,两人双双僵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没等挣扎,特务们一拥而上,干净利落地将两人死死按住。 白小年与管家老赵,当场被捕。 他们还不知道,老赵的女儿,白小年青梅竹马长大的爱人,现在名叫何剪烛的老汉,早已关在了裘庄的地牢里。 …………… 第198章 裘庄生死局之陈青的破绽 昏暗的办公室里,厚重的檀木办公桌上,一叠标注着“陈青”字样的机密资料被整齐摊开。 龙川肥源一页页缓慢地翻看着,每一行文字都被他反复咀嚼,仿佛要从纸页里揪出隐藏的真相。 房门被轻轻推开,黑泽川脚步急促地走进,身姿挺拔地立正行礼:“大佐,白小年和他那个冒牌叔叔,已经抓回来了,随时可以提审。” 龙川肥源没有抬头,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只是指尖停留在其中一张资料上。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彻骨的寒意。 “这张资料上面记着,陈青在平安里娶了个叫杏儿的女人,还生了个女儿。 可怪就怪在,自打他女儿出生,杏儿和那孩子,就凭空消失了,半点踪迹都寻不到,简直匪夷所思。” 黑泽川眉头微蹙,上前一步,低声追问:“长官的意思是……这里面有蹊跷?” 龙川肥源将资料往桌上一掷,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再结合王天风在香港遇刺的事,我敢断定,陈青的老婆孩子,早就被王天风带到重庆了,王天风拿他的家人做要挟,逼他效忠重庆,做军统安插在这里的间谍,拿家眷胁迫,本就是军统最下作也最惯用的伎俩,周福海和重庆暗通款曲,高陶二人叛逃,看来都是陈青的手笔,后来陈青不愿受制于人,索性买凶杀人,除掉了王天风,这是唯一说得通的逻辑。” 黑泽川恍然大悟,连忙附和:“原来如此!那陈青果真是重庆的间谍?属下这就发电报,让重庆方面秘密调查,务必找到那个杏儿和孩子,拿捏住他的软肋!” “不必了。”龙川肥源抬手打断,语气里满是焦躁,“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耗在追查上了,传我的命令,让陈青亲自来审白小年,我倒要看看,他这个间谍,能从白小年嘴里审出什么名堂!” 黑泽川面露迟疑,低声劝道:“可是,顾民章刚刚遇刺身亡,南京那边必定震动,陈青此刻定然在顾家忙着料理后事,我们要不要等一等?” “等?我等不起了!顾家的丧事,让顾家从简办理!南京的大员被刺杀,这种丑闻绝不能大肆宣扬。我只有七天时间,七天之内找不到裘庄宝藏,我就要回东京述职!现在只有两天了,当下重中之重,是必须从白小年嘴里,撬出宝藏的下落!” “是!属下即刻去办!” 黑泽川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 杭州仁爱医院,这本就是顾民章的产业。 太平间,阴冷的寒气顺着门缝往骨头缝里钻,惨白的灯光在冰冷的停尸台间投下狭长的影子。 陈青独自一人推门而入,回身时沉声吩咐守在门口的人:“所有人不许靠近,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话音落下,他反手锁死太平间的门,快步走到停尸台前,顾民章静静躺在上面,胸口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脸色苍白如纸。 陈青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取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地刺入顾民章脖颈与手腕的几处穴位,指尖微微用力捻动。 过了一刻钟,原本气息全无的顾民章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喘了口气。 陈青立刻扶他坐起,把准备好的参汤喂给他,等顾民章把参汤喝完,陈青迅速将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衣物递到他面前:“快换上。” 顾民章低头看了眼胸口并未致命的枪伤,长长舒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好险,子弹差一分就击穿心脏了。” “放心,我有把握,不会留下后遗症。”陈青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赵管家的车已经在地下停车场待命,现在就去码头,送你登船去美利坚。” 顾民章眼中满是对女儿的牵挂与担忧:“也只能这样了,我死讯一传出去,那些盯着顾家家产的豺狼虎豹,定会蜂拥而上,晓梦一个女孩子,根本扛不住这么多风雨,顾家上下,就拜托你多照看了。” “我答应你,一定护好晓梦,守好顾家的产业。”陈青重重点头。 顾民章眼神一凛,压下所有情绪,说出了最关键的秘事:“还有一事,我必须交代你,我是红党的老枪,水手组织的指挥权,从今往后交到你手上。到了上海,你去找一个叫段海平的人对接;水手的大部分人手都在杭州,裘庄后面有一处隐秘宅子,潘汉卿在那里坐镇盯守。” 陈青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已心知肚明,只是催促道:“我都清楚,时间紧迫,你立刻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好,我走了。”顾民章不再多言,迅速套上一身医院的医生工作服,戴上宽大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从太平间侧门离开。 待顾民章的身影彻底消失,陈青立刻走到另一具盖着白布的停尸台前,猛地掀开白布,下面是一具提前准备好、经过易容与顾民章相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尸体,胸口处同样被处理出一个逼真的血洞,完美复刻了枪伤现场。 陈青小心翼翼将顾民章原本的衣物穿在这具替身尸体上,仔细整理好领口与袖口,再将其平稳搬回顾民章原本的停尸床上,还原成最初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打开太平间的大门,对外面等候的人沉声吩咐:“把顾先生的遗体抬出来,装入备好的棺木,即刻送回顾家灵堂。” 众人不敢多问,把尸体抬进棺材,抬棺上车回顾家。 与此同时,一辆轿车从地下停车场驶出医院,直奔码头,真正的顾民章,踏上了远渡重洋的生路。 陈青随灵车缓缓驶入顾家宅院,阴沉的天色将这座深宅大院笼罩得压抑无比。 院中灵堂早已搭设完毕,白幡低垂,香烛缭绕,刺鼻的烟火气混着浓重的哀伤弥漫在空气里。 许忠义忙前忙后张罗着葬礼诸事,不敢有半分疏漏。 正厅内,顾晓梦一身素服,伏在棺木旁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颤抖,几乎晕厥。 李宁玉安静立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细语地安抚着。 陈青刚要上前,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轮碾地声,一辆黑色军用轿车稳稳停在顾家门前。 黑泽川一身笔挺军装,面色冷硬地推门下车,径直走到陈青面前。 “陈主任,龙川大佐命你即刻前往裘庄,不得延误。” 陈青眉头微蹙,目光扫过灵堂里悲恸不已的顾晓梦,声音低沉:“顾家正值丧事,我此刻根本脱不开身,究竟是什么事,非要我现在就走?” 黑泽川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直截了当地告知:“我们已经抓获了老鬼,白小年。龙川大佐点名,要你亲自过去审讯。” 陈青眸色微沉,心知龙川肥源这是怀疑自己,故意试探,推脱不得,只得点头应下:“好,我即刻动身。” “还有一事,”黑泽川紧接着补充道,“龙川大佐特意吩咐,眼下红党与军统分子在杭州城内活动猖獗,为避免再出现有人遇刺事件,顾家葬礼,一律从简。” 陈青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片刻后松开,沉声应道:“我知道了。” 他转身看向一旁忙前忙后的许忠义:“忠义,顾家丧事从简,即日起闭门谢客,不再接待吊唁之人。顾先生遗体,今夜便下葬。” 许忠义连忙躬身,声音恭敬:“是,陈先生,属下即刻安排。” 陈青最后看了一眼哭倒在灵前的顾晓梦,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转身跟着黑泽川走出顾家大门,坐上车,朝着危机四伏的裘庄而去。 第199章 裘庄生死局之无耻混蛋 陈青跟着黑泽川走进龙川肥源的房间。 黑泽川转身离开,轻轻关好门。 房间里里只剩下陈青与龙川肥源两人。 陈青一眼便瞥见了书桌正中央摆放着的一沓厚厚的资料。 他稳住心神,面上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只是微微垂着眼。 “大佐,我听说白小年是红党?” 龙川肥源死死锁在陈青身上,让他浑身不舒服。 “没错,他就是红党的老鬼,今天妄图逃跑,被我当场抓获。” 陈青微微颔首:“那还真是恭喜大佐,老鬼落网,孤舟金生火也被抓,可谓是大功一件。” 龙川肥源忽然猛地站起身,伸手拿起桌上那沓陈青的资料,一步步逼近陈青,目光如刀,沉声问道:“陈桑,我听说你以前在平安里做大夫的时候,娶过一个叫杏儿的女人,她还为你生了一个女儿,可有此事?” 陈青点点头:“是的大佐。” “那你告诉我,这个杏儿,如今去了哪里,总不会人间蒸发了吧?”龙川肥源步步紧逼。 陈青早有预案,却没回答,缓缓开口:“大佐这是在查我?” “回答我!”龙川肥源死死盯着他,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陈青不再躲闪,直言不讳:“她在重庆。” 听到这个答案,龙川肥源眼中寒光骤盛,猛地将资料拍在桌上,厉声质问:“看来你就是重庆方面安插的间谍,顾民章被杀一案,是不是你派人所为,不然你怎么只被狙击手打中了胳膊,而不是脑袋?” “大佐这么说,可就冤枉我了。”陈青脸上露出几分委屈之色,“难倒我只能被打到脑袋才能证明清白吗,当时顾民章被杀,我在狙击手另一侧,可能角度只能是打中我的胳膊,再说了我怎么可能是重庆的人,杏儿和我女儿身在重庆,并非我自愿安排,当初是明楼那个混蛋,为了逼我替他弟弟明台赴死,狠心将她们母女掳走,强行送到了重庆,以此要挟我。” 龙川肥源冷哼一声:“我如何才能相信你?” “大佐,我根本没必要骗您啊!当时的情形您比谁都清楚,我都已经被押上刑场,险些丢了性命,我若真的是重庆的人,明楼又怎么会对我下如此狠手?” “就算此事属实,也掩盖不了你为重庆效力的事实!”龙川肥源不肯罢休,接连抛出指控,“周福海与重庆方面走私物资,还有高陶二人公然叛变,这一系列事件,是不是你在暗中从中策反?” 陈青闻言,连忙摇头:“大佐,我当时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大夫,哪有这么大的能量插手这些事?周福海走私一事,本就是你们日本人默许的,说到底,目的不还是为了共同反共,这一点您心里再清楚不过。” “即便如此,高陶二人叛变,你总脱不了干系!”龙川肥源依旧咬定不放。 “大佐,那实在是明楼一直在胁迫我,我根本身不由己啊!”陈青面露无奈,苦声解释,“我不过是帮他们二人看过病,他们最终选择叛逃,究其根本,是汪主席没有给他们重要职位,让他们心生不满,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您比谁都明白。若是因为这件事就要枪毙我,我可比窦娥还冤。” 龙川肥源沉默片刻,又抛出另一个尖锐的问题,目光死死盯着陈青的表情变化:“王天风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陈青立刻否认,“是明诚下的手,明楼离世后,明家上下本就对王天风积怨已深,就在香港除掉了他,这些话,我也是听明镜说的,再说,王天风是谁,那可是军统情报处长,我哪有这本事。” “我没功夫听你在这里狡辩!”龙川肥源不耐烦地打断他,“不管你是不是被人胁迫,在我这里,你就是重庆间谍,证据确凿,我现在就可以下令枪毙你!” 陈青见状,赶忙解释:“大佐,杏儿不过是我众多女人中的一个,那孩子也不过是男欢女爱过后的副产品,没了大可以再找人生一个,我怎么可能真的被这点事胁迫?我对皇军,对您,一向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八嘎!” 龙川肥源瞬间暴怒,指着陈青厉声怒骂:“你这个杂碎!那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竟能说出如此冷血无情的话,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凉薄之人!” 怒喝声落下,龙川肥源猛地伸手摸向腰间,迅速拔出配枪,冰冷的枪口直接抵住了陈青的脑门,金属的凉意瞬间浸透皮肤,死亡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陈青心头一紧,连忙开口劝阻:“大佐,别冲动,我真的不是重庆间谍,您千万要明察啊,我最恨的就是军统了!” “我现在说的不是间谍的事!”龙川肥源眼中满是鄙夷,咬牙切齿地说道,“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弃之不顾,你这种自私自利、薄情寡义的人渣,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陈青苦着脸,连声求饶:“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生性薄凉,贪财好色,我也没有办法。” 龙川肥源盯着他看了许久,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缓缓收回了枪,显然相信了他的话,这种人渣,怎么会被人拿家人要挟。 “我不在乎你到底是不是间谍,你现在立刻去审讯白小年,让他说出裘庄宝藏的下落,我只给你一天时间。若是二十四小时内找不到宝藏,你和他,都得死!” 陈青眉头微蹙,面露难色,试探着问道:“可是大佐,万一他根本不知道宝藏的下落呢?” “没有可是!”龙川肥源猛地咆哮起来,“二十四小时,找不到宝藏,你和你老婆李宁玉,白小年,还有老汉,赵管家,全都要被枪毙,一个都别想活!” 陈青看着龙川肥源暴怒的模样,知道再争辩也无用,只能低声应道:“好吧,我尽力而为,只是……大佐,我女儿……很重要吗?” 龙川肥源没有立刻回答,周身的戾气稍稍收敛,他缓缓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木质相框。 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身着笔挺正装的他,身旁站着穿着温婉和服的妻子,中间依偎着眉眼稚嫩的儿子。 他指尖轻轻拂过相框上儿子的脸庞,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你这种冷血薄情、连骨肉都能弃之不顾的人,根本理解不了。对一个人而言,最重要的从不是功名利禄,而是家庭,我的儿子,将来是要踏入东京上流社会,成为真正的华族。” 他摆了摆手,露出一丝狡诈的笑:“算了,跟你这种畜牲一般的人说这些,纯属对牛弹琴,不过为了你的清白,我会让人在报纸上报道,你是如何策划并买凶杀掉王天风的,这样重庆就会杀掉你的妻女,你也没了后顾之忧,和重庆也成了死仇,只能一心一意为帝国效力,陈桑,没问题吧。” “无所谓的,大佐,我女人多的是。”陈青一脸无所谓,心里恨不得现在就杀死龙川肥源,可现在也只能装作毫不在意。 龙川肥源并不是真的要抓他,而是现在已经走投无路,急着找到宝藏。 龙川肥源抬眼观察他的反应,见他似乎毫不在意,确信了这人是真的天性凉薄之徒,心里不免又鄙夷一番。 陈青抬眼谨慎地问道,“您总得先把情况跟我说清楚吧?不然我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审讯。” 龙川肥源冷哼一声:“白小年,就是裘家三少爷。还有他那个一直挂名的假叔叔,根本不是什么亲戚,是裘庄当年的老管家老赵。 老赵的女儿,就是红党的间谍老汉。现在这三个人,白小年、老赵、何剪烛,全都被我抓了,关在地牢里。” 陈青瞳孔微微一缩,脑中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心中哀叹,老汉还是没逃掉。 “我明白了,当年金生火在兰心剧院枪杀裘庄主夫妇,侥幸逃走的那个小儿子,就是白小年。之后管家老赵暗中收养了他,他和老汉何剪烛,本就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说到这里,陈青嘴角轻轻一扬,看向龙川肥源:“大佐,我有办法让他开口了,对付女人我最拿手。” 龙川肥源鄙夷地哼了一声:“你也就这点本事。” ……………… 第200章 裘庄生死局之残酷刑讯 陈青仔细看着资料,老汉被捕的消息,像一根烧红的铁刺,狠狠扎进陈青的心口,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瞬间冲上头顶。 天底下那么多地方可去,她偏偏要回杭州,非要自投罗网。 陈青心底最深处的恐惧翻涌而上,老汉是李宁玉的下线。 一旦她扛不住酷刑,把李宁玉供出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可救人?绝无可能。 身处这杀机四伏的裘庄,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又谈何救人。 不多时,陈青沉默地跟在龙川肥源身后,一路穿过阴冷潮湿的走廊,踏入了裘庄地下的牢房。 铁门吱呀作响,一股霉味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关押在此的何剪烛,正被沉重的镣铐死死锁住手脚,蜷缩在冰冷的草铺上,眼神空洞地发着呆。 陈青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她现在还没松口,不过是因为龙川肥源还没动大刑罢了。那些惨无人道的酷刑,从来没有人能扛得住,何剪烛也不会例外。 龙川肥源面色阴鸷,抬手示意手下打开录音机,纸笔备好,要亲眼看着陈青撬开何剪烛的嘴。 陈青捏着手中关于何剪烛的资料,缓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冷硬道:“何剪烛,代号老汉,红党老鬼的交通员。你,认识我吗?” 何剪烛抬眼,目光冰冷,一字一顿:“不认识。” “我叫陈青,上海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刻意加重了语气,“对了,前几天我刚在这裘庄大婚,我的妻子,便是76号情报处处长李宁玉。很遗憾,那天你没能见到。” 何剪烛的眼神骤然一闪,随即冷笑一声:“我知道,上面的喧闹我听得一清二楚。那天守卫还送了不少剩菜下来,说是你们宾客吃剩下的,还说了不少婚礼的事,我也想不明白,你这个上海滩最臭名昭著的浪荡公子,李宁玉这种人怎么会看上你。” “别磨磨蹭蹭浪费时间!赶紧审!”龙川肥源站在一旁,早已不耐烦,厉声催促道。 “大佐稍安勿躁。”陈青微微躬身,随即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缓缓念道,“何剪烛,你本姓赵,父亲是裘庄前任管家赵德贵,你与白小年自幼一同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后来裘庄突生变故,你却嫁与钱虎翼做了姨太太,你父亲也借着这层关系,重回裘庄做了钱司令的管家。我实在不明白,放着青梅竹马的白小年不选,你为何偏偏要嫁给钱虎翼?” “关你什么事?”何剪烛厉声呵斥。 “我懂了。”陈青故作恍然,语气刻薄道,“女人终究趋炎附势,所谓的爱情,在权势面前一文不值,你也不是什么好鸟,干嘛要讽刺我。” 何剪烛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不屑的笑,连一个字都懒得回应。 陈青也不恼,继续步步紧逼:“让我来推断一番,你嫁给钱虎翼,根本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潜伏在他身边,窃取剿总的情报,因为你的上线,那个神秘的老鬼,就是白小年,对不对?” 何剪烛依旧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还有一个原因。”陈青的声音陡然压低,“你、白小年,还有你父亲,三人联手,是为了守住裘庄宝藏的秘密。当年轰动一时的裘庄灭门惨案,你就是内应!你父亲在晚餐里下了迷药,让钱家上下尽数昏迷,白小年则凶性大发,一夜之间屠戮钱家二十三口人。 让我猜一下,你们为何忽然痛下杀手,究其根本,不过是钱虎翼发现了裘庄宝藏的秘密,而那晚,他就睡在大厅那幅《地狱变》之下。所以,裘庄宝藏的秘密,就藏在这幅《地狱变》里,我说的,没错吧?” 这番话落下,何剪烛的脸色终于剧变,瞳孔骤缩,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派胡言!” 龙川肥源眼睛瞬间亮了,面露狂喜,急切地喊道:“快!逼她说出裘庄宝藏的秘密!” “大佐稍安勿躁。”陈青抬手拦住,转头看向何剪烛,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何剪烛,你在上海杀了特高课与76号那么多人,天下之大,为何偏要回杭州? 现在你心里应该清楚,被抓到此地,你必死无疑,还会连累白小年与你父亲。不过,只要你说出宝藏的秘密,我可以替你向大佐求情,饶你一命,送你进慰安营。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已经是你最好的结局。痛痛快快交代,免得受那皮肉之苦。” “呸!”何剪烛猛地吐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鄙夷与愤怒,“你这个卖国求荣的走狗汉奸!李宁玉嫁给你,真是瞎了眼!我宁愿死,也绝不会进慰安营!” 陈青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上前一步,狠狠捏住何剪烛的下巴,声音狠戾如恶鬼:“这由不得你!你不说,我现在就动刑!” 龙川肥源早已按捺不住暴戾,上前一步厉声催促:“快动刑!我要她立刻说出裘庄宝藏的秘密!” 陈青面色一沉,厉声喝道:“把她拖出去,绑在刑床上,我要施针!” “施针?”龙川肥源眉头一皱,满脸不解,目光在陈青与何剪烛之间来回扫视,显然没明白这所谓的“施针”是何等刑罚。 陈青冷冷颔首:“没错,施针。我这套针法,名为黄泉十八针,专扎人体最敏感、最剧痛的神经穴位,针入体后,受刑者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如同被万千毒蚁啃噬,又痛又痒,浑身僵硬无法动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世上,从没有人能扛住这等酷刑,到最后只会只求速死,却又死不了,只能乖乖把所有秘密一字不落吐出来。” 龙川肥源双眼骤然放光,脸上堆满狰狞的喜色,狠狠一拍手:“吆西!立刻把她绑上刑床,取银针过来!” 陈青继续道:“只是这种针法太过阴损,受刑者就算说出实话,也活不了几天,大佐可要想好。” “别废话了,快动刑!”龙川肥源可不在乎何剪烛能活几天,他只在乎宝藏的秘密。 两名日军特务如恶狼般扑上,粗暴地将镣铐加身的何剪烛从草铺上拖拽起来。何剪烛挣扎着、怒骂着,长发散乱,脸色惨白,却根本敌不过两只铁钳般的手,一路被拖到刑讯室中央的铁制刑床上,手腕、脚踝、腰腹被粗麻绳死死捆紧,动弹不得。 “陈青!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牲!我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何剪烛目眦欲裂,声声怒骂震得刑室空气发颤,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 陈青面无表情,从特务手中接过一方盛放着细长银针的木盘,忽然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龙川肥源。 “大佐,何不把白小年与赵管家一并带来观刑?何剪烛是白小年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又是赵管家的亲生女儿。眼睁睁看着自己挚爱与至亲被黄泉十八针折磨,对他们而言,何尝不是最残忍的心理凌迟?到时候,就算何剪烛能硬扛酷刑,他们二人也必定先一步崩溃,宝藏的秘密,自然手到擒来。” 龙川肥源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指着陈青连连点头:“吆西!陈桑,你的忠心大大的!心思更是歹毒得很!来人,立刻把白小年和赵管家带过来!” 不过片刻,两道身影被特务推搡着冲进刑讯室。 走在前面的是白小年。 他一身西装早已皱巴巴的,头发凌乱,往日里风流倜傥的模样荡然无存,刚一进门,目光就死死盯在刑床上的何剪烛身上,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浑身猛地一颤,脚步踉跄着往前冲,却被特务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他看着何剪烛被麻绳勒进皮肉、手脚被缚的惨状,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响,眼眶瞬间赤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喊不出来,只有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跟在他身后的,是赵管家。这位在裘庄沉浮半生的老人,此刻头发花白凌乱,满脸皱纹都在颤抖。 当他看清刑床上被绑住的人是自己的女儿何剪烛时,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了地上,浑浊的老泪瞬间决堤。 他伸出枯瘦的手,拼命想要往前爬,嘴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哭喊:“女儿……我的女儿……你们放开她!放开她啊!” 他死死盯着陈青手中的银针,又看向面无表情的龙川肥源,绝望地磕头,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很快渗出血迹:“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女儿!……你们别折磨她!别折磨她啊!” ……………… 第201章 裘庄生死局之俄罗斯轮盘赌 陈青托盘而立,指尖划过冰凉的针身,走到刑床边,俯身看着何剪烛那张惨白却倔强的脸,随即抬手,第一枚银针精准无误地刺入她的太阳穴。 刹那间,何剪烛只觉得脑袋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天旋地转,剧痛顺着太阳穴直钻颅腔。 她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 紧接着,第二针,喉咙。 银针穿透皮肉,刺入喉管。何剪烛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嗬”声,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撕裂般的疼痛让她的声带瞬间麻痹,连一句完整的怒骂都成了奢望。 陈青手腕一抖,银针如雨点般落下,精准扎在她四肢百骸的关键痛穴上。 随着针入体,何剪烛的身体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剧痛席卷。 那不仅仅是痛,更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痒与麻,万千根钢针在体内搅动,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鸣。 她被死死绑在刑床上,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疯狂侵蚀。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囚服,顺着发丝滴落,在身下汇成一小滩水渍。 她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脸颊上的青筋暴起,却只能咬紧牙关半个字也喊不出来。 刑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何剪烛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一旁的龙川肥源起初还带着兴奋,可看着何剪烛那副被针扎得满身针眼、痛到极致却死不开口的模样,再看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施针手法,后背竟升起一股寒意。 他虽暴戾,却也对这种折磨人性的手段感到一丝心悸。 “别……别扎了……” 一声凄厉的哭喊终于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赵管家早已瘫软在地,哭得像个孩子,他死死拽住龙川肥源的裤腿,老泪纵横:“我说……我都说……求求你们……别再扎她了……” 陈青手中的银针顿住,眼神冷冽地扫过赵管家,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微微侧头,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压抑的白小年突然嘶吼出声,声音带着哭腔,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别折磨她了!我说!我全都说!” 他猛地挣脱特务的钳制,跌跌撞撞冲到龙川肥源面前,脸色惨白如鬼,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是张司令!是张司令命令我们干的!他为了上位,要除掉钱司令!他还许诺,以后让我当剿总的副司令!”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龙川肥源眉毛高高挑起,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小年:“哦?张司令?很好,那就请张司令来这里,咱们三方当面对质,不过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告诉我裘庄宝藏的秘密!” 白小年涕泪横流:“我说,我说,当年在兰心剧院,我爹已经感到了不妙,他刚把我藏在包间的天花板,随后就有人闯了进来,我在天花板躺着,什么也看不见,那人翻窗户逃走了,然后金生火带人闯进来,他二话不说就杀我我父母,我父亲根本来不及告诉我裘庄宝藏在哪里?我也是查了很多年,才知道那人就是金生火。” “还嘴硬!”龙川肥源一脚踢翻了他,陈青看火候差不多了,最后一针稳稳落下,何剪烛头一歪,晕死过去。 陈青赶忙道:“大佐,她晕倒了,不能再行刑了,不然人就没了。” “红党果然个个都不怕死,这样都不肯说。”龙川肥源恼怒地摆了摆手:“把她送去医治,对白小年用刑。” 陈青把银针一根根取下,何剪烛被解开束缚,抬走医治,陈青叹了口气,他最后一针用的是绝命针,何剪烛怕是活不过今晚了,无论如何龙川肥源都不会放过她,与其让她活着受苦,还不如早点送她解脱。 白小年便被特务粗暴地按在冰冷坚硬的刑床上,粗麻绳死死捆住他的四肢与腰腹,勒得他喘不过气。 龙川肥源缓步走到刑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白小年本就是个假名字,我真是愚笨,竟到此刻才察觉。说,裘庄宝藏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大佐!我刚才说的全是实话啊!绝无半句虚言!”白小年吓得脸色惨白,拼命挣扎嘶吼。 “冥顽不灵!行刑!”龙川肥源厉声呵斥。 陈青抬手捏起银针,刚轻轻扎下第一针,白小年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剧烈抽搐,几乎要将刑床挣断,嘴里疯了一般把所有能交代的事情一股脑全部吐了出来。 “我真的不知道宝藏藏在哪里!我说的全是真的!饶命啊大佐!” 陈青停下手中的银针,转头看向龙川肥源,沉声道:“大佐,他神色慌乱言辞恳切,说的应该都是真话。” 龙川肥源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白小年:“你,是不是老鬼?” “不是!我真的不是老鬼啊!”白小年哭喊着辩解,陈青在心底暗自无奈,方才他刻意封住何剪烛的哑穴已是险棋,若是此刻再对白小年动手脚,龙川肥源必定会对他心生怀疑。 龙川肥源又追问:“那你觉得,宝藏会藏在何处?” “我若是知道,早就说了!哪里还敢隐瞒!”白小年泣不成声。 龙川肥源眼中掠过一抹浓重的失望,正要再开口,刑讯室外传来脚步声,几名特务押着张司令快步走了进来。 张司令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刑床上狼狈不堪、浑身是汗的白小年,脸色骤变,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龙川肥源瞥了他一眼:“白小年交代,是你策划指使他杀害钱司令一家,此事,是否属实?” “胡扯!纯属胡扯!”张司令慌忙摆手辩解,“白小年这是恶意攀咬!这件事与我毫无关系!” “白小年已经全部招认,你就是发展并指挥他的上级,代号老枪。”龙川肥源缓步走近,脸上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他胡扯我怎么会是老枪,大佐明鉴啊。” “不过你身为剿总司令,我不会对你轻易用刑。既然不肯说实话,那我们不妨玩个游戏,赌一把俄罗斯轮盘,生死各安天命。” 话音落下,立刻有特务递上一把左轮手枪。 龙川肥源当众将弹巢内的子弹尽数取出,只留下一颗,随后飞快转动轮盘,“咔嚓”一声,将弹巢合回枪身。 他举着枪,枪口冰冷的金属缓缓抵住张司令的太阳穴:“现在开始,我问,你们答。答不上来,我便开枪,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张司令吓得魂飞魄散,牙齿打颤,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说!我说!白小年是假冒的!他是我从上海请来的私家侦探!他那个叔叔也是假的,全是他冒认的,我不是红党,真的不是!” 龙川肥源面无表情,拇指猛地扣下扳机。 咔嚓! 空枪。 张司令浑身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军装,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龙川肥源面不改色,调转枪口,死死抵住白小年的太阳穴。 白小年魂不附体,哭喊着交代:“他找我,就是为了追查裘庄宝藏!可我真的不知道宝藏在哪里啊!” “咔嚓!” 又是空枪。 枪口一转,对准了瘫在角落的赵管家。 老人早已彻底崩溃,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钱虎翼是我杀的!是我提前在晚餐里下了迷药!我杀了钱家上下所有人,只为给当年的裘庄主报仇!” “咔嚓!” 空枪。 下一刻,龙川肥源毫无征兆地调转枪口,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陈青的太阳穴! 陈青瞬间瞳孔骤缩,整个人都懵了,声音都发了颤:“大佐!大佐莫要开玩笑!此事与我毫无干系啊!” 龙川肥源眼神阴鸷,一字一顿地质问:“你,是不是重庆派来的间谍?” “不是!真的不是!大佐饶命!”陈青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咬牙死撑。 “咔嚓!” 枪声未响,依旧是空枪。 陈青两腿一软,差一点直接瘫倒在地,心脏狂跳不止,他在心底暗骂,这龙川肥源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看来,你的确不是。”龙川肥源收回枪,嘴角勾起一抹失望的笑,“现在轮盘还剩两次机会,这样玩未免太过无趣。诸位,请允许我也加入这场游戏吧!” 话音落下,他竟将枪口缓缓抬起,稳稳瞄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刑讯室内瞬间死寂一片,所有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龙川肥源已经疯得没了边际,连自己的性命都敢拿来赌。 龙川肥源眼神狂热,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咔嚓! 空枪。 他失望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疯狂更甚,再次调转枪口,死死指向赵管家,声音狠戾如刀:“最后一次机会,说,裘庄宝藏到底在哪里?” 赵管家浑身发抖,哭得涕泗横流,绝望地嘶吼:“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吴志国,吴志国是裘庄主在后山狼园养大的,是他动的手杀光了钱虎翼全家!” “很好!”龙川肥源眼神一冷,不再有半分犹豫。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了裘庄刑讯室死寂的空气。 赵管家头部中弹,当场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溅满了冰冷的地面,气息全无。 “老东西,为了保护白小年,把杀害钱虎翼一家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不说实话,死有余辜。” 刑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龙川肥源握着还在冒烟的手枪,脸上挂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笑。 ……………… 第202章 裘庄生死局之我是你的介错人 赵管家的尸体还横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缓缓漫开,刺鼻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刑讯室。 龙川肥源随手将左轮手枪丢给一旁的特务,目光一转,阴鸷地落在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的白小年身上。 “白小年,你是裘家血脉,裘庄上下的事,你最清楚。我问你,吴志国,是不是当年裘庄主在后山狼园里亲手养大的孩子?” 白小年死死盯着赵管家毫无生气的尸体,眼泪止不住地滚落,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的恐惧与悲痛中。 听到龙川肥源的问话,他嘴唇哆嗦了许久,终于崩溃般点头:“是……是我爹捡回来的孤儿,从小就被关在狼园里当杀手培养,没有半分人情,只懂听命杀人……” 龙川肥源猛地转头看向陈青:“陈青,吴志国早已离开裘庄,他究竟去了哪里?” “回大佐,他在涌金门下了车,之后去了何处,我也无从知晓。” 龙川肥源眼神一厉,猛地抬手指向一旁惊魂未定的张司令,厉声下令:“立刻调动所有兵力,全城搜捕吴志国,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抓回裘庄!” 张司令吓得一激灵,慌忙抹了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连声应道:“是!是!属下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话音落下,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令人窒息的刑讯室。 这时候黑泽川急匆匆来报:“报告大佐,鸠巢将军的特使武田君到了,要见您。” 龙川肥源转头看向陈青:“陈主任辛苦了,这里暂时交给你了,记住,你的时间不多了。” 龙川肥源跟着黑泽川离开,陈青一根根拔下白小年身上的银针,吩咐道:“等何剪烛醒了,和白小年关在一起吧,也是对苦命鸳鸯。” 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陈主任,留步。”这时候角落的牢房内有人喊他。 陈青走过去,是关押金生火的牢房。 陈青屏退众人,才开口道:“金处长,有什么事?” …………… 裘庄的会客室与阴冷的刑讯室判若两境。 暖黄的壁灯映着紫檀木的桌椅,空气中燃着淡淡的沉香,试图驱散宅邸深处的血腥气。 龙川肥源刚处理完刑室的事,换掉了沾血的手套,一身和服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推门而入,鸠巢铁夫的秘书武田正端坐在主位,慢慢品着碧螺春。 作为鸠巢铁夫亲自派来的特使,武田的气场沉稳而威压,目光扫过龙川的瞬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龙川君。”武田并未起身,开门见山,“事情进展如何?鸠巢将军在东京极为挂心,放心不下,特意命我连夜飞来杭州。” 龙川肥源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武田君,托将军的福,一切进展顺利。我已彻底端掉军统上海站的所有窝点,擒获了潜伏的要员。不仅如此,红党的‘孤舟’与‘老鬼’,也已被我彻底挖出,眼下正在收网。” “哦?”武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不错。鸠巢将军已经收到了电报,对你的效率十分满意。”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郑重,龙川肥源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作为嘉奖,”武田缓缓道,“鸠巢将军已决定,正式收养你的儿子龙川正男为义子。孩子将被送往东京,进入最好的贵族学校就读,龙川君,你父亲是一番街的太鼓持,你母亲是低贱的妓女,你应该清楚,这对你这个样的贱民,这意味着什么。” “轰”的一声,龙川肥源只觉热血直冲头顶。 这不仅仅是嘉奖,更是一步登天的机遇。 鸠巢家乃是天皇的亲族,是东京真正的华族。 儿子入了鸠巢家的门,便再也不是卑贱的庶民,他龙川肥源也将真正攀上这根通天的高枝。 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板上,声音带着颤抖的哽咽:“谢鸠巢将军!学生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难报将军的万分之一恩情!” “先别高兴得太早。” 武田冷冷的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将龙川肥源的狂喜浇灭。 他抬手一摆,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将两个一长一短的紫檀木盒轻轻放在二人中间的茶几上。 咔哒。 木盒被同时打开。 里面铺着猩红的绒布,静静躺着两把武士刀。 长刀刀鞘漆黑,镶着纯金的菊纹,气势凛然;短刀则精致利落,正是切腹专用的怀剑。 龙川肥源跪在地上,看着那两把刀,脸色一点点泛白。 “你我都清楚,鸠巢将军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什么军统或红党。”武田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要的是裘庄宝藏。龙川君,你的时间只剩下不到24小时。” 他伸出手指,先点过长刀,再点过短刀,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致命的压迫:“找到宝藏,你和你儿子,就是名副其实的鸠巢家人,华族的荣耀将为你敞开。” “若是找不到……” 武田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一字一顿:“这把短刀,就麻烦你自行剖腹自尽。长刀归我,由我来担任你的介错人。龙川君,鸠巢家的恩典,从来都不是白拿的。” 会客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沉香的香气变得刺鼻,那两把武士刀在灯光下闪着森冷的光,映着龙川肥源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再次重重叩首: “是!学生以项上人头担保,24小时内,必定找到裘庄宝藏!” 武田冷冷地睨了龙川肥源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字,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带着随从径直转身离开了会客室,沉重的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脚步声。 会客室内只剩下龙川肥源一人,他缓缓伸手,拿起桌上那柄用于切腹的短刀,指尖攥紧刀柄,猛地一拔。 寒光骤现,刀锋森冷刺骨,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映得他眼底一片阴鸷。 他盯着雪亮的刀刃,喉间发出低沉而决绝的呢喃:“24小时,我一定能找到宝藏。” 话音刚落,会客室的门再次被急促地推开,黑泽川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手里紧攥着一张纸条,压低声音急报:“大佐!老鳖的密信!” 龙川肥源脸色骤然一紧,瞬间将短刀“唰”地插回刀鞘,厉声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警惕: “闭嘴,回我房间再说!” ……………… 第203章 金生火、白小年、何剪烛之死 陈青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后背冷汗还黏着衣衫。 他慌忙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挥手让周围的守卫离开,才开口问道:“金处长,什么事?” 金生火靠在栏杆上,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复杂神情,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戳心:“陈主任,方才那一场俄罗斯轮盘的大戏,金某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过瘾得很啊。” 陈青脸色一苦,几乎是苦笑出声:“金处长喊我过来,就是专程说风凉话的?你可知道,方才那枪口就顶在我脑袋上,有多吓人吗?” “陈主任福大命大,有吉星高照,自然不会有事。”金生火收了笑意,脸上瞬间爬满了浓重的愁云,长长叹了口气,“只不过我老金,可就惨了。” 陈青眉头一皱,追问道:“此话怎讲?” 金生火目光沉沉:“自从我得知顾民章死了,我就彻底明白了,我金生火根本不可能活着从这里出去。顾会长是真狠,拿自己一条命,换女儿顾晓梦一生平安。可无奈啊,我老金也有个女儿,我日日挂心,夜夜难安。” 陈青心下一动,轻声道:“金处长,要不我想办法,请她来裘庄见你一面?” “不必了。”金生火立刻摇头,“我不想她再踏入这龙潭虎穴,半步都不行。我今日找你,只想拜托陈主任一件事,若是你日后能侥幸出去,麻烦你帮忙护佑我女儿平安,这,就是我老金最后的心愿了。” 陈青沉默片刻,坦然道:“金处长,实不相瞒,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但我答应你,若是能侥幸活着离开裘庄,必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金生火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迅速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我不会白白让你忙活的,陈主任,附耳过来。” 陈青立刻上前一步,把耳朵紧紧贴近栏杆。 金生火嘴唇微动,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惊雷,直直砸进陈青心底:“想办法,立刻传信出去,让李宁玉快逃,再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陈青浑身一僵,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龙川肥源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金生火语速极快,“他心里早有定论,我不是老鬼,白小年更不是,吴志国不可能,你也不是,顾晓梦更不像,还有她父亲拿命换的免死金牌。一圈下来,等这件事稍稍平息,龙川第一个要抓回来审讯的,就是李宁玉!到那时,她插翅难飞,在劫难逃!” 陈青心口狠狠一震,后背瞬间再次被冷汗浸透,他重重点头:“谢谢金处长,我懂了。” 不敢多做停留,陈青转身就走,脚步越走越快,几乎是一路急匆匆冲回了自己的婚房。 进门后他反手重重锁死房门,确认四周无人,立刻快步走到墙边,盯着那幅刻着百年好合的木雕画,急促地对着木雕开口: “潘汉卿!让李宁玉赶紧逃!马上就走!立刻去美利坚!一刻都不要耽误!龙川肥源要对她下手了!” …………… 龙川肥源的房间里,黑泽川垂着首,双手将那张字条奉上。 龙川指尖捻过,展开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 字条上的字迹潦草,寥寥数语,如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顾民章是老枪,李宁玉是老鬼,潘汉卿是红党,他和水手组织都在狼园后面的别墅。 “老鳖?”龙川肥源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黑泽川早有准备,立刻沉声回禀:“大佐,老鳖是专程找到我的,他说,王田香根本不是死在岳王庙,而是死在潘汉卿家门口!动手的是水手组织的阿九和渔夫,他奉命去清理现场,躲在暗处时,亲耳听到了王田香临死前的话。” 他顿了顿,一字不差地复述:“王田香喊的是,潘汉卿是红党,老枪是顾民章,老鬼是李宁玉!” “原来如此!”龙川肥源豁然开朗,随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眼底满是被欺骗的怒火,“怪不得!潘汉卿和李宁玉,居然是对假夫妻!把我耍得团团转,红党果然还是偏爱这种老套的潜伏手段!” 他猛地将字条攥成一团,狠狠砸在桌上,起身厉声下令:“你立刻带人,直奔顾家!把‘老鬼’李宁玉抓回来!” “另外,传我命令,让驻守狼园的所有守卫即刻集结,全体出动!去狼园后方的别墅,不惜一切代价,围剿水手组织,活捉潘汉卿!” “属下领命!”黑泽川躬身领命,转身便要大步离去。 “等等!” 龙川肥源忽然喊住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对一长一短的武士刀,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阴翳。 他清楚,武田就在裘庄之外,24小时的期限如利剑悬顶。眼下虽有了线索,但金生火、白小年、何剪烛三人还活着,这便是最大的隐患。 万一这三人中有人乱说话,或是消息泄露到武田耳中,他此前“挖出老鬼,抓到孤舟”的功绩便成了弄虚作假,到时候别说鸠巢家的义子,恐怕连切腹的资格都没有。 必须立刻灭口,坐实他们的罪名! 黑泽川刚走,龙川肥源便猛地站起身,对着门外厉声高喝:“来人!” 一名日军士兵闻声,门外赶忙走进来:“大佐,有何吩咐!” 龙川肥源冷声下令:“马上把‘孤舟’金生火、‘老鬼’白小年、‘老汉’何剪烛,全部拖到后院空地!” 他抬手按在腰间的武士刀上,眼底寒光乍现:“我要亲自执行枪决!” ……………… 裘庄后院,春暖花开,红花朵朵,空气中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 金生火、何剪烛、白小年三人被特务们五花大绑,粗暴地押到空地中央。 陈青被龙川肥源特意“请”来观刑,站在一侧,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金生火挺直脊背,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带着一身历经世事的傲然,缓缓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白小年,声音平静得像在闲谈:“小年,没想到啊,我们兜兜转转,殊途同归,最终都要死在这裘庄了。” 白小年眼中恨意未消,死死盯着金生火,咬牙切齿:“金生火,是你杀我父母,毁我全家!今日我白小年死而无怨,只求龙川大佐成全,让我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龙川肥源站在不远处,双手负背,面色冷冽,闻言淡淡开口:“满足你。” 白小年不再看金生火,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何剪烛,眼中的恨意瞬间化作刻骨的温柔。 他艰难地靠过去,与她紧紧依偎,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锥心:“剪烛,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就在这片院子里玩耍,我对你说过,长大后要娶你……等我们到了阴曹地府,没人再打扰,我们再成婚,好不好?” 他抬眼,目光死死锁住一旁的陈青,用尽全身力气恳求:“陈主任,拜托你……麻烦你,把我和剪烛埋在一起,求你了!” 陈青心口一紧,重重点头,声音沙哑:“我答应你,一定办到。” 何剪烛没有哭,只是微微垂眸,看向地面随风轻颤的野花,苍白的脸上忽然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轻轻启唇,悠扬又凄婉的宜兴民歌,缓缓从她口中唱了出来: “红花朵朵朝南开,朝南姑娘送茶来,茶勿来,酒勿来……” 声音清柔,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却在这刑场之上,听得人鼻酸泪目。 白小年紧紧贴着她,跟着她的调子,轻声合唱,声音带着颤抖: “…………骑骑马,搁搁摧,观音娘娘送茶来,茶弗来,酒弗来,那有山歌唱出来……” 一唱一和,是青梅竹马最后的绝响,是生死面前最动人的告白。 龙川肥源眉头一皱,显然不耐烦这儿女情长的拖沓,猛地抬起手,厉声下令: “预备!” 数十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齐刷刷举起,如林般对准了金生火。 金生火朗声道:“麻烦陈主任替我收尸,只是不知道,将来谁替陈主任收尸。” 陈青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放!”龙川肥源喊道。 一排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长空! 金生火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傲然向前扑倒在地,再无动静,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白小年闭上眼,将何剪烛的脸贴得更紧,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龙川肥源面无表情,再次厉声高喝: “预备!” 枪口调转,牢牢对准相拥在一起的两人。 “放!” 十几声枪响同时炸开。 白小年与何剪烛紧紧相拥着,一同扑倒在地,再也没有分开。 民歌声戛然而止,裘庄后院,只剩下风声呜咽,和三具再也不会醒来的身躯。 ……………… 第204章 吴志国之死 狼园后山的别墅之巅,潘汉卿伫立在寒风中,手中望远镜镜头微微晃动,目光死死紧锁着裘庄方向的袅袅炊烟。 “潘先生!紧急情况!”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董乾坤手持一张刚传来的密电,脸色惨白,快步冲上山坡。 潘汉卿一把接过纸张,刚扫一眼,瞳孔瞬间骤缩,指尖颤抖。 “所有人!马上撤离!”他厉声嘶吼。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流星冲下别墅楼梯,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飞快拨通了顾家的号码。 “哪位?”顾晓梦清冷的声音传来。 “我是潘汉卿!”潘汉卿的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李宁玉暴露了!我现在立刻去接她,马上撤离!” 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后,是顾晓梦骤然收紧的心弦。 她立刻挂断电话,转身冲进李宁玉的房间,一把抓住她的手,语速极快:“玉姐!你暴露了!龙川肥源要对你动手,马上撤离!” “可是……”李宁玉猛地一僵,眼神里满是挣扎,“陈青还在裘庄!我走了,龙川肥源一定会杀了他!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顾不得那么多了!”顾晓梦死死攥住她,眼眶泛红,“快走!潘汉卿已经在路上了,按原定路线去码头,晚一秒都来不及!” …… 与此同时,别墅内部。 水手组织的成员们动作麻利,正在进行最后的撤离与收尾。 爆破手毕玉海站在客厅中央,指挥着渔夫和阿九,将一捆捆烈性炸药包精准地安放在承重墙、地下室、电台室以及各个隐蔽的角落。 阿九肩上扛着最后一箱炸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着空荡荡的别墅,低沉道:“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走。给他们留个够分量的‘告别礼’。” “撤!”毕玉海一声令下,众人迅速撤离。 很快,别墅内所有人员与能带走的设备尽数撤离,只剩下空无一人的建筑,在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没过多久,大批日军士兵如潮水般从狼园方向涌来,黑压压的人群迅速将别墅团团围住。 日军行动队队长身先士卒,厉声喝道:“包围!不要让他们跑了!” 日军士兵推着炸药包冲向紧闭的大门,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大门瞬间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蜂拥而入,开始逐层搜捕。 “二楼有发现!这里有没带走的电台!” “三楼!还有没烧完的文件纸!他们离开没多久!” 宪兵队长带队冲至二楼,忽然瞥见桌下似乎有异样。 他警惕地上前一步,猛地掀开桌布。 只见桌下赫然安放着一枚由老式时钟改造的定时炸弹,红色的引线正连接着表盘,秒针正飞速跳动! “不好!是炸弹!” 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空气,所有冲进别墅的日军士兵瞬间惊慌失措,纷纷转身往门外狂奔。 定时炸弹的秒针在这一刻归零! 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被剧烈的爆炸声撕裂。 “轰——!!!” 第一声爆炸率先在二楼响起,火光冲天,冲击波瞬间将几名来不及逃跑的士兵掀飞。 紧接着,别墅各处的炸弹接二连三地引爆,爆炸声此起彼伏,震得大地剧烈颤抖。 “轰!轰!轰!” 烈火吞噬了别墅,墙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崩裂坍塌。 别墅在连续的爆炸中迅速解体,化作一片漫天尘土与碎石的废墟。 冲进来的上百日本宪兵,被掩埋在倒塌的墙壁与飞溅的弹片之下,瞬间灰飞烟灭,无一生还。 狼园之上,只剩下冲天的火光与滚滚浓烟,见证着这场情报战的最终毁灭。 ………………… 顾家后门,引擎声短促地响了两声。潘汉卿将车停在阴影里,李宁玉最后看了一眼顾晓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走!”顾晓梦把包袱递给她,低声喊道。 潘汉卿一脚油门踩到底,黑色轿车如离弦之箭,冲破晨雾,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几乎是他们离开没几分钟,三辆黑色轿车便呼啸着停在顾家门口。 黑泽川带着一队宪兵,撞开虚掩的大门,杀气腾腾地冲了进去。 客厅里,灵堂尚未撤去。 顾晓梦一身素白孝衣,跪在顾民章的遗像前,指尖轻抚着相框边缘,眼神空洞地发着呆。听到动静,她缓缓抬头,脸上没有半分惊慌。 “顾小姐。”黑泽川压着怒火,声音紧绷,“请李宁玉女士下来吧,龙川大佐有请。” 顾晓梦眼中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又化作淡淡的疑惑:“李宁玉?她早就走了啊。方才接了个电话,说是陈主任在裘庄出事,急着去寻他,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八嘎!”黑泽川猛地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她一定是跑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指尖因用力而颤抖,飞快拨通了龙川肥源的号码。 此时,裘庄二楼的窗口。 龙川肥源正站在窗口,目光死死盯着狼园方向。冲天的火光与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赤红,那座别墅在轰鸣中化作废墟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喂!”龙川肥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 “报告大佐!”黑泽川的声音带着慌乱,“李宁玉跑了!顾家搜遍了,根本没人!顾晓梦说她去找陈青了!” “废物!”龙川肥源厉声咆哮,一把掼掉了手中的电话听筒,“我明明让人盯着顾家,她绝不可能跑远!”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立刻抓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22师团师团长平田正判的专线。 “平田师团长,我是龙川肥源!”他语速极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有重要赤色要犯潜逃,身份是中共老鬼李宁玉!请你立刻调动所有兵力,封锁杭州所有交通要道、码头、机场,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拦在杭州境内!” …… 杭州城外的公路上,潘汉卿的车一路狂飙。 “放心。”潘汉卿看着前方,沉声道,“按照预设方案,杭州的码头和机场此刻肯定已经封死了。接应的船停在湖州,我们从那里出海,只要出了杭州地界,就安全了。” 李宁玉点了点头,目光无意间扫过后视镜,脸色骤然一变:“哥,后面有车跟着我们!” 潘汉卿瞥了一眼后视镜,只见一辆黑色轿车正紧紧咬在车尾,距离越来越近。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嘶吼,车速飙升到极致,朝着湖州方向亡命疾驰。 可身后的车如同附骨之蛆,始终紧追不舍。 前方路口,那是出杭州的最后一道关卡,日军临时哨卡。 路障横亘,两挺重机枪架在高处,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公路,数十名日军宪兵荷枪实弹,严阵以待。 “糟了!”潘汉卿暗叫不好,猛踩刹车,轿车在哨卡前几米处急停。他瞬间摸出腰间的手枪,推开车门就要冲下去,“跟他们拼了!” 就在这时,身后那辆紧追不舍的车也停了下来。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布满风霜的脸。 是吴志国。 潘汉卿与李宁玉同时愣住:“吴志国?你怎么跟来了?” 吴志国看着副驾上的李宁玉,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丝深藏的温柔。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李宁玉,当年是我杀了你丈夫,你又救过我一命。这条命,我欠了你这么久,今天,该还了。” “我去替你们开路,换车,你们开我的车。” 潘汉卿拉着李宁玉下车,吴志国开上潘汉卿的车,猛地挂挡,一脚油门,径直朝着日军哨卡冲去。 “停车!立刻停车!” 哨卡上,宪兵队长用生硬的汉语厉声喊话,重机枪的枪口缓缓调转,对准了疾驰而来的轿车。 吴志国在哨卡前缓缓停下,拉上手刹,推开车门。 “下车!高举双手走过来!接受检查!”宪兵队长再次喝道,两名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士兵上前,警惕地盯着他,手指扣在扳机上。 旁边的军犬对着吴志国疯狂狂吠,龇牙咧嘴,挣着牵引绳想要扑上去。 “你腰里是什么东西?拿出来!”一名士兵注意到他腰间鼓鼓囊囊,厉声喝道。 瞬间,十几把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吴志国,将他团团围住。 吴志国停下脚步,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缓缓解开了外套的扣子。 一圈捆得密密麻麻的炸药包,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八嘎!是炸药包!” 宪兵队长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吴志国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视死如归的光芒,他看着惊慌失措的日军,猛地拽动了腰间的引线! “老子陪你们上路!”吴志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快跑!” 日军士兵们魂飞魄散,纷纷丢掉枪支,转身就往路边的壕沟里扑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瞬间吞噬了整个哨卡。 剧烈的冲击波如同海啸般扩散开来,将周围的日军士兵掀飞出去,重机枪被炸成了扭曲的废铁,路障四分五裂。 吴志国的身影,与那座哨卡,轿车一同,在烈焰与爆炸声中,炸成了漫天碎片。 轿车里,李宁玉看着那团冲天的火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捂住嘴,浑身颤抖,泣不成声地喊出那个名字:“吴志国!” 潘汉卿也是双眼通红,他咬着牙,猛地踩下油门。 轿车如同离弦之箭,冲破硝烟弥漫的废墟,朝着湖州方向,疾驰而去。 ……………… 第205章 裘庄宝藏的下落 残阳将裘庄的廊檐染成一片惨淡的血色,逃回来的残兵浑身是伤,跪倒在龙川肥源面前,战战兢兢汇报着狼园别墅的惨状。 全队遭伏,上百宪兵尽数玉碎,大部分士兵连一片完整的残骸都没能留下。 龙川肥源站在窗前,背对着来人,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此刻的他,早已不在乎死多少士兵,只死死盯着桌上的电话,如同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陈青垂手立在一旁,心脏狂跳不止,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后院枪决的血腥味还未散去,他每一秒都在煎熬,既担心李宁玉能否顺利脱险,又要在这疯子面前强装镇定,稍有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死寂般的等待中,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 龙川肥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扑了过去,一把抓起听筒,声音压抑着极致的焦躁:“喂!” 电话那头,是22师团师团长平田正判冰冷的声音:“龙川君,湖州方向最后一处关卡发生剧烈爆炸,我已经确认,炸毁的轿车正是顾家的车辆,就是李宁玉逃走的那辆车,确认李宁已经玉尸骨无存。” 龙川肥源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松,听筒“哐当”一声砸在机座上。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颓然,看向陈青:“抱歉了,陈桑。你的妻子李宁玉,在逃亡途中车毁人亡,已经尸骨无存。”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刺穿了陈青的心脏。 五脏六腑仿佛被生生撕裂,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可他不能流露半分。 他死死咬住牙,硬生生扯出一抹无所谓的冷笑,轻轻耸了耸肩,用最冷漠的语气说道:“一个女人而已,死了就死了,无所谓。” 龙川肥源死死盯着他,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狠戾:“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得到消息?裘庄之内,一定有内鬼。陈青,你告诉我,是不是你?” 陈青心头一紧,立刻抬眼,眼神坦荡:“大佐明察!我自始至终都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半步未曾离开,哪里有机会通风报信?” 龙川肥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终究没找到半分破绽。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绝望的怒吼:“无所谓了,现在已经没时间了!只剩下最后几个小时!找不到裘庄宝藏,我和你,都得死!” 陈青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大佐,综合所有线索,我……大致知道宝藏在哪里了。” 龙川肥源原本灰暗的双眼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一把抓住陈青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说!在哪里?!” 陈青抬手指向对面楼的大厅正中,一字一顿道:“地狱变。” 两人快步走到那幅巨大诡异的《地狱变》壁画前,画中群魔乱舞,阴风阵阵,看得人头皮发麻。 龙川肥源死死盯着壁画,语速极快:“这幅画到底是摩斯密码?还是其他暗码?快告诉我!” 陈青缓缓摇头:“都不是,它只是一个障眼法。” “障眼法?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执念于画中藏着密码,日夜研究,却从没有人想过,宝藏的入口,根本不在画里,而在这幅画的后面,就在这堵墙里。” 龙川肥源脸色一变,犹豫起来:“你确定?万一毁了这幅画,里面没有密道,我们就永远失去线索,再也找不到宝藏了!” 陈青目光坚定,直视着他:“大佐,现在我们已经无路可退,只能赌一把!如果里面没有密道,您立刻枪毙我,我绝无半句怨言!” 龙川肥源咬牙沉吟,立刻下令:“先找机关!仔细搜!” 士兵迅速搬来长梯,两人亲自上阵,将《地狱变》壁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摸索了一遍,敲遍了每一寸画布,没有任何暗扣、机关,更没有密码痕迹。 龙川肥源终于狠下心,目露凶光:“拿锤子来!把这幅画给我敲掉!” 士兵拎起铁锤,狠狠砸向壁画。 “哐当——哐当——” 碎裂声不绝于耳,诡异的《地狱变》在重击下片片剥落,颜料飞溅,很快被砸得面目全非,只剩下背后斑驳破旧的墙体。 眼前空空如也,别说密道,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完了!全完了!”龙川肥源目眦欲裂,暴跳如雷,一把拔出战刀指向陈青,“陈青!你毁了我!毁了我儿子进入华族的希望!我现在就枪毙你!” “大佐!冷静!”陈青丝毫不惧,伸手指着墙面,“把墙拆了!宝藏一定在墙后面!” 龙川肥源已经疯了,红着眼嘶吼:“来人!把这整堵墙给我拆了!一块砖都不留!” 士兵们抡起镐头、铁锤,疯狂砸向墙壁。 尘土飞扬,砖石崩裂,整整一个小时后,整面厚重的墙壁被彻底拆平,只剩下满地碎砖残土。 依旧——什么都没有。 龙川肥源浑身脱力,一屁股坐在废墟上,眼神空洞,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嘴里喃喃自语:“完了……真的找不到了……我要切腹自尽了……正男,父亲对不起你……”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青,眼中只剩下杀心:“陈青!你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你!” 陈青没有理会他,蹲下身,徒手搬开最后一块地基碎石,手指轻轻敲着地面。 “咚——咚——咚——” 空洞的回声,清晰地响起。 陈青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精光,高声喊道:“大佐!这里是空的!” 龙川肥源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魂魄的人突然回魂,猛地爬起来,扑到陈青身边。 “挖!快挖!把这块地面给我挖开!” 士兵们疯了一般上前刨土,很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被众人合力撬起。 石板之下,一个黝黑深邃、望不见底的秘道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龙川肥源盯着洞口,先是一愣,随即仰天狂笑,声音癫狂又狂喜:“哈哈哈!找到了!终于找到了!陈青!你真是我的福星!大大的福星!” 陈青微微躬身,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冷然一沉。 他抬眼看向秘道深处,淡淡开口:“大佐,先别高兴太早……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 第206章 宝藏的秘密 士兵牵着狼狗在前开路,手电筒刺破地道深处的黑暗,陈青与龙川肥源紧随其后,一步步踏入这尘封的地下秘道。 地道初极狭窄,仅容一人躬身通过,潮湿的霉味与土腥气扑面而来,四壁阴冷滑腻,不断往下渗着水珠。 密道一路纵深向下,蜿蜒曲折,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阶阶凿刻粗糙的石制楼梯。 “这里应该已经到了裘庄池塘的正下方。”龙川肥源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头顶隐约的水流声,眼底闪烁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两人继续前行,约莫一两里路后,一道巨大厚重的石门突兀地横在眼前,彻底堵住了去路。 石门通体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光滑平整,看不出任何卡槽、机关与纹路,仿佛天生嵌在地道之中。 几名士兵上前摸索敲打许久,一无所获,纷纷回头摇头:“大佐,没有任何机关。” 龙川肥源眉头紧锁,当即下令:“回去拿撬棍与工具,把这石头给我撬开!” 陈青却蹲下身,从石门缝隙里捏起一只早已发黑干瘪的死蜈蚣,放在鼻尖轻嗅,随即沉声道:“大佐,除了工具,务必把防毒面具一起带来,石门封闭,内部极有可能囤积了大量毒气,一旦贸然打开,后果不堪设想。” “有道理!”龙川肥源恍然大悟,立刻吩咐士兵火速折返取装备。 终于,士兵带回了撬棍、铁锤、防毒面具与全套防护服。所有人穿戴整齐后,十几个精壮士兵合力握住撬棍,死死卡在石门缝隙中,齐声发力。 “嘿——!” 巨石被硬生生撬开一道细缝,一股黄绿色的刺鼻毒气瞬间喷涌而出,带着腐臭与辛辣的气息,即便隔着防毒面具,也让人头晕目眩。 众人不敢恋战,连忙暂时后撤,等待毒气自然散尽。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地道内的毒气才消散殆尽。 众人再次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沉重的石门彻底撬开。 龙川肥源迫不及待迈步踏入。 这是一座地下石室,刺鼻的腐臭味与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眼前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石室深处,并非堆积如山的珍宝,而是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具尸体。 这些尸体早已被岁月风干成了枯骸,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与墙角,形态各异。 从他们破损的衣料和残存的配饰来看,这是当年参与修建密室的工匠。 手里还拿着早已锈死的工具,显然是那些被裘庄主囚禁在此、修建石室的匠人。 而在尸体之间,散落着几具被毒杀的痕迹:几具尸体的嘴角还凝着发黑的血渍。 石室中央,整整齐齐堆叠着上百只裹着铁皮的巨大箱子。 “快!打开!” 箱子密封完好,显然是为了防水,士兵们用撬棍撬开,金光宝气瞬间冲天而起,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箱箱尽数打开,里面不是黄金白银,便是官窑瓷器,更有层层包裹的古画卷轴。 龙川肥源颤抖着手,随手展开一幅,瞳孔骤然收缩,竟是王羲之的《兰亭序》! 他又抓起一卷,轻轻铺开。 是赵孟頫《秋郊饮马图》笔墨淋漓,完好如初。 一箱,两箱,三箱…… 青铜器、玉器、珐琅、书画、古籍、金银器……每一件都是世间罕有的孤品,每一幅都是故宫馆藏级别的绝世珍宝。 堆积如山的文物,几乎相当于半个故宫的珍藏,尽数藏在这裘庄地下的石室之中! 龙川肥源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把抓住陈青的手臂,仰天大笑:“陈桑!找到了!我们真的找到了!我遵守承诺,这些宝藏,你随便挑几件带走!” 陈青心中一冷,面上却毕恭毕敬,伸手做出接取的姿态,却又猛地缩回,躬身道:“谢大佐厚爱!但这些都是大佐为天皇陛下寻得的国宝,是大佐飞黄腾达的根基,陈某万万不敢取。” “这怎么好意思。”龙川肥源假意推辞。 “大佐不必客气,”陈青低头,语气极尽忠诚,“只要大佐记得陈某的一片忠心,便足矣。” “哈哈哈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陈桑,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你的功劳,我不会忘的!”龙川肥源笑得越发得意,“我们先出去,再派人来清点转运!” 一行人浩浩荡荡撤出石室,士兵立刻将洞口重新封死,留下重兵日夜持枪把守,连一只苍蝇都休想靠近。 回到地面,龙川肥源脸上的笑意忽然淡去,看向陈青的眼神多了几分冰冷。 “陈桑,我要立刻向鸠巢将军汇报天大的喜讯。不过为了防止宝藏的消息泄露,还请陈桑暂时委屈一下。” 陈青心头猛地一沉,脸色微变:“龙川大佐,您……这是什么意思,不会是要杀我灭口吧?” 龙川肥源摆了摆手:“没什么,我龙川肥源不是那种卸磨杀驴的人,只是先请陈桑到地牢里歇息片刻,放心,等我办完正事,绝不会亏待你。” 话音未落,两侧两名日军特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陈青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强行押向裘庄阴冷潮湿的地牢。 ……………… 驿馆的客房内,灯火通明,武田身着便服,正对着一份文件蹙眉沉思。 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炸声让他面色愈发阴沉,显然对裘庄的进度早已失去耐心。 “武田君!” 房门被匆匆推开,龙川肥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亢奋,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两个锦盒。 武田抬眼,冷冷打断他:“龙川君,刚才的爆炸声是怎么回事?狼园方向火光冲天,你不在裘庄找宝藏,跑到我这里来,是想让我现在就履行介错人的职责吗?” 他抬手指了指手腕上的手表,时针正指向凌晨,距离24小时的死线,仅剩不到两个时辰。 龙川肥源躬身赔笑,亲手将锦盒放在武田面前,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得意:“武田君说笑了。方才是清剿潜伏的红党余孽,潜伏在杭州城的水手组织已被彻底剿灭,所有顽抗者尽数伏诛,杭州的地下网络已被我一网打尽,请武田君尽管放心。” 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的锦盒:“武田君先前赠我长短双刀,恩重如山。如今我特备两份大礼,回赠武田君。” 武田将信将疑,挑了挑眉,伸手打开一个锦盒。 里面铺着猩红的绸缎,静静躺着一卷装裱精美的古画。 他取出画轴,缓缓展开,他看到画以及卷末的题跋,还有上面数十个印章,眼中的冷漠瞬间被震惊取代。 “吆西!”武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忍不住发颤,“这是……南宋的《潇湘卧游图》!真正的无价之宝!” 武田手指颤抖地打开另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幅字。 “苏轼的《黄州寒食帖》,无价之宝,价值连城。”武田忍不住感叹道。 他反复摩挲着画纸,眼底满是惊艳与贪婪,显然对这幅传世名作爱不释手。 “宝藏已经找到,就在裘庄地下。”龙川肥源适时开口,“石室之中,藏有半个故宫的珍奇,这一画一字,不过是冰山一角。还请武田君即刻向鸠巢将军发报,禀告这一大捷。” “懂事。”武田满意地收起两幅画卷,小心翼翼地收入锦盒,对龙川肥源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立刻起身,对着门外高声喝道,“来人!” 一名通讯兵应声而入。 武田吩咐道:“立刻给鸠巢将军发特级密电!就说裘庄宝藏已全数寻获,藏品之丰,堪比半个故宫,价值连城。现请示下一步指示。” “哈伊!”通讯兵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武田亲自为龙川斟茶倒水,龙川肥源眉飞色舞,讲述发现宝藏的经过。 “这次多亏了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他对帝国的忠心,日月可鉴。” 龙川肥源并没有忘记陈青的功劳,李宁玉的死还是让他心有愧疚,陈青那一瞬间的心痛,虽然掩饰的很好,还是让他感同身受,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不过十余分钟,那名通讯兵便一路小跑回来,递过来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文:“报告武田大人!鸠巢将军回电!” 武田一把抓过电文,迅速扫了一眼,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随即看向龙川肥源,沉声道:“鸠巢将军的命令!他将亲自乘坐专机,飞来杭州! 将军要亲自监督,将这批宝藏押送回东京,亲手呈献给天皇陛下,在此之前,任何人不许打开宝藏!” ………………… 第207章 变种病毒.幻影猫 裘庄的地牢阴冷潮湿,霉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陈青被粗暴地推搡进来,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地上,手腕被粗铁链死死锁在墙壁的铁环上,动弹不得。 铁门“哐当”一声紧锁,特务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座地牢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发出微弱而摇曳的光。 陈青靠在石壁上,眼底没有绝望,反而闪过一丝冷厉。 龙川肥源果然卸磨杀驴,找到宝藏便立刻将他囚禁,等鸠巢铁夫一到,自己还不知道什么下场。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而机械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系统奖励已及时到账。” 掌心忽然一沉,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银白的微型胶囊,凭空出现在他的手心。 陈青微微一怔,指尖捏起胶囊,眼底掠过一丝疑惑:“随机奖励,不知道是什么病毒……” 没有丝毫犹豫,他仰头将胶囊一口吞下,胶囊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微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下一秒,系统音再次响彻脑海,清晰而郑重: “恭喜宿主,成功获得变种人身体改造病毒。” “获得伽马级变种人技能:初级幻影猫,每次可以使用时间:六小时,冷却时间:三十天,后期可通过积分升级。” “恭喜宿主:系统空间正式开启。”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感觉瞬间席卷了陈青的全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震颤、重组,原本凝固的血肉仿佛化作了流动的光影,浑身紧绷的力气与束缚感,竟在这一刻凭空消失。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原本死死锁住手腕的粗铁链,竟如同穿透空气一般,直接从他的手腕中穿了过去,没有半点阻碍,也没有丝毫触感。 陈青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尝试着微微起身,肩膀轻轻靠向身后坚硬粗糙的石壁,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他的肩膀没有受到任何阻挡,直接融进了石壁之中,石壁对他而言,竟像水流一样虚幻,完全无法构成障碍。 幻影猫,分子穿透,无视一切固体障碍,还能带着别人一起变成分子! 可惜只是伽马级,不是完全体,一个月只能用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意念,身体再次轻轻一动,整个人如同穿过一层薄纱,径直从牢牢锁死的铁门中穿了出来,脚步稳稳落在地牢外的走廊上。 铁门依旧紧闭,铁链完好无损,可他,已经自由了。 他看到脑子里的系统空间,顿时呆住了,这不就是平安里诊所的那间地下室,构造一模一样,不过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系统把那间地下室送给他了。 陈青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股全新而强大的力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龙川肥源,你以为囚禁了我,我就束手无策? 可惜,我现在,连墙壁和钢铁都能随意穿透。 这场游戏,该换我来掌控了。 有了空间和幻影猫技能,裘庄宝藏,你们可就带不走了。 ………………… 夜色如墨,裘庄彻底沉入死寂,只有零星哨兵的脚步声与岗楼的灯光在黑暗中晃动。 地牢深处,陈青紧闭双眼,静静感知着体内幻影猫的穿透之力,等待最佳时机。 待到夜深人静、周围一片寂静,他猛地睁开眼。 意念微动,周身细胞瞬间进入虚化状态。 锁住手腕的铁链、厚重的石墙、紧锁的铁门,在他眼中全都形同虚设。 他如同穿过一层薄雾,悄无声息穿透层层障碍,径直潜入裘庄地下,直奔那间藏着半个故宫珍宝的秘密石室。 石室大门依旧紧闭,陈青直接穿透石门而入。 满室的金银玉器、古籍字画、青铜瓷器在微光下泛着慑人光芒,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他没有半分犹豫,心念一动,系统空间轰然开启。 只见他抬手一挥,成堆的木箱、画卷、金银器如同被无形之力吞噬,一件接一件飞速收入系统空间,没有半点声响,没有半分痕迹。 石室中的宝藏太过庞大,一次根本无法搬空。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远走,而是直奔城外不远处的雷峰塔。 他清楚记得,这座古塔之下藏有地宫,此时尚未被世人发现,直到2001年才会重见天日,是藏匿宝藏最安全的地方。 陈青来去自如,凭借幻影穿透术神不知鬼不觉地往返三趟,将石室里的珍宝搬得一干二净,全都运往雷峰塔地宫,只留下满地当年工匠的枯骨。 离开裘庄前,他又潜入军械库与车库,顺手牵走了一辆军用轿车、两把柯尔特手枪、一把机关枪,一整箱手雷与足量弹药,一并收入系统空间。 夜色掩护下,陈青再次动用穿透能力,径直潜入雷峰塔地底未被发掘的地宫之中,将系统空间内的所有宝藏尽数转移、妥善安放。 确认万无一失后,他才松了口气。 随后,他悄无声息折返裘庄,再次穿透围墙、铁门与锁链,稳稳躺回地牢的草铺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铁链完好,铁门紧锁,地牢依旧死寂。 六个小时的时间限制到了,再想使用技能,得一个月后了。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一夜之间,裘庄宝藏已被彻底盗走,藏进了千年古塔下无人知晓的地宫里。 陈青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龙川肥源,鸠巢铁夫,你们想要的荣华富贵与天皇赏赐……现在,全都没了。 ………………… 两天后的笕桥军用机场,晴空万里,却透着一股压抑的肃杀。 一架日军军用运输机稳稳停在停机坪上。 龙川肥源与武田并肩而立,身姿笔挺,神色恭敬,静静等候着机上之人。 机舱门缓缓打开,一身笔挺大将军服的鸠巢铁夫缓步走下舷梯。 他气场威严,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在龙川肥源身上,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龙川,干得不错。” 龙川肥源立刻躬身行礼,语气谦卑:“多谢老师栽培,这都是学生应尽的职责。” 三人一同登上黑色军用轿车,武田亲自驾车,车轮平稳驶离机场,朝着裘庄方向而去。 车厢内,龙川肥源压低声音,细细汇报着裘庄近来发生的一切,从抓捕老汉、审讯白小年,金生火,到围剿军统,摧毁水手组织、李宁玉自爆身亡,一字不落,说得滴水不漏。 末了,他提起陈青:“那个陈青,已经被我关在地牢之中。此次寻得宝藏,多亏了他。 而且我已经让人在上海各大报纸刊登他诛杀军统上海站王天风的功绩,重庆方面次日便登出了他妻儿惨死尸体的照片,他与重庆早已是不死不休的死仇。不过为了宝藏机密万无一失,学生请示,是否将他秘密处决?” 鸠巢铁夫手中捏着那两份报纸,一目十行地看过,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龙川,裘庄已经死了太多的人,李宁玉的死,让南京政府情报系统少了一条大腿,朝野震动,顾民章的死,让南京政府的经济少了一条臂膀,听说汪填海为此痛哭流涕,南京政府外交部罕见的对我们提出外交抗议,现在裘庄已经不能再死人了。 而且东京也是议论纷纷,甚至有人说你是日本红党分子,故意残害忠良,这些流言蜚语我都替你挡下来了,不过老师我也是有政敌的,只有把裘庄宝藏带回去献给天皇,才能让这些人闭嘴。 这两张报纸就是他的免死金牌,陈青此人既然已经用行动证明了对帝国的忠诚,又与重庆彻底反目,若是这此等忠臣都要杀,南京政府的所有人心会寒,汪填海也不会答应,周福海那边也不好交代,日后,还有谁肯死心塌地为帝国效力?” 龙川肥源心头一凛,立刻应声:“是!学生明白了,等东西转运走我就把他放出来。” 他连忙又道:“老师,那宝藏……现在就开始转运吗?” “不急。这种惊天重宝,必须夜里秘密行动,越少人知道越好,我怕杭州城那些抗日分子没有清缴干净,坏了大事,我这次亲自来杭州,不止是为了宝藏,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先把这件事办了,我才安心。” “什么事?”龙川肥源不解地问道。 “你的婚事!” 龙川肥源猛地一怔,满脸错愕:“婚事?” “正是。”鸠巢铁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顾民章已死,顾家偌大的家产,丝毫不比裘庄宝藏逊色。他只有一个未出阁的女儿顾晓梦,你娶了她,顾家的财富,日后就是你的,也是你儿子龙川正男的。”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递到龙川肥源面前。 照片上,八岁的龙川正男穿着东京贵族学校的校服,站在华丽的校门之前,与鸠巢夫人亲密合影。 龙川肥源看着照片,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激动得浑身微颤,当即对着鸠巢铁夫深深一躬,声音哽咽: “谢老师!老师为学生谋划周全,学生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 第208章 谭忠恕 顾晓梦独坐于顾家老宅的客厅,红木桌案上,两张报纸并排放着,像两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石头。 左边的《申报》头版,黑体标题刺目:《谍海拾遗:特务委员会陈青设计刺死军统王天风》,配图是陈青身着76号军装,面无表情站在审讯室的照片,下方小字附了段所谓“知情者爆料”,将陈青的“壮举”说得绘声绘色。 右边的报纸,转载着重庆《中央日报》的版面,更让人心头发紧:头版头条配着陈青妻儿尸体的黑白照片,标题耸人听闻:《军统烈士遭汉奸刺杀,戴老板发誓血债血偿》 顾晓梦指尖抚过照片。 父亲死了,一枪命中心脏,法医与特高课的龙川肥源亲自验过尸,确认无误,可军统为何要杀自己人? 李宁玉也死了,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女人,永远消失在裘庄的迷雾里。 如今,这两张报纸又将陈年旧闻翻出,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神经。 父亲为何会被军统刺杀?陈青进了裘庄就杳无音信,是生是死?裘庄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让龙川肥源布下天罗地网?还有吴志国,那个对李宁玉有着执念的男人,自裘庄事件后也彻底失踪,连一丝踪迹都没有。 无数谜团缠在心头,像解不开的死结。 管家赵姨一早便去打理顾家的船运生意,只说“有我在,小姐不必操心俗事”。 可顾家的天,终究要靠她这个孤女撑起来了。 正出神间,院门外传来轻叩,下人快步进来,躬身道:“小姐,有老爷的旧友,自远方来吊唁。” 顾晓梦头也不抬,声音冷硬:“顾家不见客。” 下人顿了顿,又补了句:“他说……是从西边来的,执意要见小姐,还说,是为老爷的事而来。” 西边来的?重庆的人? 顾晓梦心头猛地一跳:“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谭忠恕!” 顾晓梦眸色一动,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道沉稳挺拔的身影走进来,正是谭忠恕。 他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神情肃穆沉敛,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身形清俊,眼神看似散漫,却藏着极深的警惕,扫过客厅时不动声色,周身透着训练有素的干练。 谭忠恕走到供桌前,对着顾民章的遗像恭恭敬敬鞠了三躬,把一个白色信封放在桌子上。 “一点心意,请勿见怪。” 顾晓梦让下人奉了茶,却在茶盏端上桌时,挥了挥手:“都下去吧,守在院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下人应声退下,客厅里只剩两人一随从。 那年轻男子识趣地走到院门口,背对着门站定,看似随意,实则将整个庭院的动静尽收眼底。 谭忠恕端起茶盏,却没喝,目光落在顾晓梦紧绷的侧脸上,缓缓开口:“顾小姐不必惊讶,这是我的副官刘新杰,自己人,绝对可靠。” 顾晓梦放下手中的报纸,抬眸看他:“谭先生既是贵客,有话便直说。” 谭忠恕放下茶盏,道:“戴老板密电,让我马上去上海主持重建上海站工作,另外还有两件要务,一是调查令尊的死,是否是军统内部自己人所为;二是翻查王天风之死的旧案,查清楚当年的真相。” 顾晓梦嗤笑一声:“谭先生这话倒是有趣。我父亲真的死了,一枪命中心脏,当场毙命,龙川肥源亲自验的尸,法医也签了字,难道还能有假?” “我并非质疑验尸结果。”谭忠恕连忙摆手,“令尊殉国,是军统的重大损失,我们痛心不已。但从当时的局势来看,这或许……是唯一的破局之道。” “破局之道?谭先生是想说,我父亲是假死?那你大可去开棺验尸。” “顾小姐误会了。”谭忠恕赶忙道,“我更想知道,如今为何有人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肆报道王天风之死的旧案?还说是陈青杀的,甚至连重庆的报纸都转载了,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她拿起桌上那两张刺目的报纸,指腹狠狠蹭过陈青妻儿尸体的照片,抬眼看向谭忠恕:“那你们军统,真的对他的妻女下了手?” 谭忠恕面露难色,纠正道:“顾小姐,我离开重庆已有好几天了,重庆这边的后续指令与变故,我并不知晓内情。但依我推测,戴老板不会如此鲁莽行事。”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更关键的警示:“还有一事,必须提醒顾小姐。日本特高课的鸠巢铁夫,近日已秘密抵达杭州。我们截获到了电报,说已经找到裘庄宝藏,我需要马上了解细节,这批宝藏绝对不能被日本人运走。” “抱歉,没有办法。”顾晓梦冷声道。 谭忠恕对着陈青的遗像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刘新杰立刻跟上,脚步轻稳,全程一言不发,却始终护在谭忠恕身侧。 顾晓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冷硬:“不送。” …………… 谭忠恕与刘新杰的身影刚消失在顾家巷口,下人便再次匆匆入内:“小姐,门外来了位叫徐天的先生,从上海赶来,说是代表宪兵司令部,特来吊唁老爷。” 顾晓梦指尖微顿,徐天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但宪兵司令部牵扯日方势力,眼下顾家丧期动荡,绝不可轻易得罪。 她压下心头烦乱,淡淡开口:“知道了,让他进来。” 不多时,两道身影缓步踏入客厅。 走在前面的男子身形清瘦,气质温和却藏着几分内敛的锐利,正是徐天;他身侧跟着一位女子,眉眼温婉,步履轻稳,是他的妻子田丹。二人走到陈青遗像前,齐齐躬身鞠躬。 直起身时,徐天上前一步,语气平和:“顾小姐节哀顺变,这是三浦司令官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说罢,他将一个白色信封轻轻放在红木桌案上。 顾晓梦无心虚与委蛇,语气冷硬疏离:“多谢司令官好意,顾家丧期不便留客,二位请回吧。” 可徐天并未挪动脚步,反而神色平静地从怀中又取出一个信封,这信封朴素无华,与方才宪兵司令部的信封截然不同。 他将第二个信封也放在桌上:“这是潘书记的一点心意。” 潘书记? 她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徐天:“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徐天神色沉稳:“顾小姐,事关重大,能否借一步说话?” 顾晓梦心脏狂跳,父亲的死因、裘庄的迷雾、军统的反常、日方的试探……所有谜团在此刻拧成一团。 她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请二位随我到书房。” 三人转身走入内室书房,顾晓梦反手将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声响。 徐天的面色瞬间变得严肃郑重: “顾小姐,你是否知道,令尊的真实身份?” “真实身份?”顾晓梦心头一紧,茫然摇头,“他从未对我细说过。” 她只知道父亲是军统高层,代号孤舟,是重庆方面安插在汪伪的重要棋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徐天望着她震惊的双眼,缓缓道出那个尘封的秘密: “你父亲顾民章,是红党华东局委员,他的代号:老枪,这里有一封信,是令尊留下的。” 徐天拿出一封信递给她,顾晓梦满脸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是父亲很久以前留给她的遗书。 父亲是军统孤舟,她知晓;可她从不知道,父亲竟然还是红党,是华东局的老枪!双重身份,双重潜伏,她竟被瞒得严严实实。 她勉强稳住身形,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那……老鬼是谁?” 徐天眼中掠过一丝沉痛,沉声回答: “老鬼,就是李宁玉,可惜,她已经殉难了。” 这一刻,所有被遗忘的细节、所有不合常理的举动,骤然在顾晓梦脑海中疯狂翻涌。 李宁玉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执意返回76号救她; 李宁玉在裘庄里那些看似冷漠的提醒、隐晦的暗示; 李宁玉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桩桩,一件件,在此刻全部严丝合缝,彻底对上了。 老枪是父亲,老鬼是李宁玉。 她一直身处旋涡的中央,却直到此刻,才真正窥见真相的一角。 …………… 第209章 逼婚 徐天和田丹借着上海宪兵司令部的名义踏入顾家,本是万不得已的险棋。 红党截获了密电,裘庄宝藏现世,那是藏了半个故宫的稀世文物,绝不能落入日本人手中。 徐天此行杭州,只为截住鸠巢铁夫的阴谋,哪怕以身犯险,也在所不惜。 田丹轻声道:“顾小姐,很快,鸠巢铁夫就会带着龙川肥源来你家提亲,你打算怎么应对?” 顾晓梦猛地抬眼,满脸错愕与愤:“我父亲刚过世,尸骨未寒,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谋夺我家的财产了吗?简直痴心妄想,我怎么可能嫁给龙川肥源!” 徐天道:“怕是形势比人强。你若是不答应,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极有可能直接硬抢,到时候顾家上下,都难逃一劫。” 顾晓梦心头一沉,她深知日本人的狠戾,父亲离世,顾家群龙无首,早已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她眉头微蹙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先虚与委蛇,稳住他们,再找机会除掉鸠巢铁夫,事后将罪名尽数嫁祸给龙川肥源。” 顾晓梦眸光一凝,盯着眼前陌生的一男一女,满心疑虑:“我该怎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徐天目光沉稳,道,“因为鸠巢铁夫和龙川肥源,很快就到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家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至廊下,隔着门帘低声禀报:“小姐,外面有人来吊唁老爷!” 顾晓梦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是谁?” 说是老爷的故友,一位是鸠巢铁夫先生,还有一位,是龙川肥源大佐!” “来的好快!”顾晓梦低呼一声,转头看向徐天,眼底只剩惊叹与信服,这位素未谋面的徐先生,竟真的算无遗策。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孝服,敛去所有情绪,“徐先生,田小姐,二位在此稍候,我去看看。” 顾晓梦一身素白丧服立在堂中。 门外脚步声渐近,龙川肥原与鸠巢铁夫一前一后踏入前厅,二人皆是一身肃穆黑衣,走到顾民章的灵位前,躬身行了祭拜之礼。 香烟袅袅,绕着灵牌盘旋,鸠巢铁夫垂着眼,眼底只有刻意摆出来的沉痛。 礼毕,顾晓梦声音清淡,无悲无喜:“鸠巢先生,龙川大佐,前厅奉茶,移步客厅吧。” 她转身引路,身姿挺直,步履沉稳。龙川肥原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背影上,暗里细细打量。 不过短短几日,眼前的顾晓梦竟像脱胎换骨。 从前那个娇纵张扬、玩世不恭的顾家大小姐,如今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清冷疏离,褪去了所有稚气与浮华,那股沉静锐利的气质,竟与李宁玉如出一辙,似一把藏了多年、终于淬过火的宝刀,不动声色间,已露出寒冽锋芒。 人生大起大落,丧父之痛,果真能将人悄悄换了一个性格。 四人入了客厅,侍女奉上清茶便躬身退下。 鸠巢铁夫落座,端起茶盏,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晓梦侄女,听闻令尊仙逝,我心中万分沉痛,专程从外地赶来杭州吊唁。我与你父亲相交多年,情同手足,如今他遭奸人暗害,实在令人扼腕。你放心,我已严令龙川,务必倾尽全力缉拿凶手,定要为顾老先生报仇雪恨。” 顾晓梦垂眸看着杯中清浅的茶水,心底翻涌着厌恶,面上却依旧温顺:“多谢鸠巢叔叔挂心。父亲骤然离去,顾家的天,算是塌了。如今我孤身一人,往后还望鸠巢叔叔多多垂怜,照拂一二。” “这是自然。”鸠巢铁夫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顾家的事,便是我的事。今日前来,除了吊唁令尊,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与顾小姐商议。” 顾晓梦抬眼,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鸠巢铁夫看向身侧的龙川肥原,缓缓开口:“龙川是我一手教导的学生,能力出众,忠心耿耿。如今我已打算将他收入鸠巢家族,视如己出。今日我登门,便是代龙川,向顾小姐求婚。” 一语落定,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顾晓梦猛地抬眸,素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鸠巢叔叔,家父新丧,灵前未冷,我需为父守孝,此时谈论婚嫁,于情于理,皆不合规矩。” “顾小姐误会了,我并无逼迫之意。”鸠巢铁夫哈哈大笑,语气带着一丝威胁,“我只是想与你早早定下婚约,让彼此安心。你想想,令尊不在了,顾家偌大的家产,多少豺狼虎豹虎视眈眈?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若你与龙川订下婚约,有我鸠巢家,有日军军部做靠山,我保证,从今往后,绝无人敢动顾家分毫。我这般,全是为了顾小姐,为了顾家着想啊。” 话里的威胁昭然若揭,答应婚约,顾家得保;若是拒绝,鸠巢铁夫必会恼羞成怒,要么借机吞并顾家产业,要么干脆痛下杀手。 这些日本鬼子,心狠手辣,什么龌龊事都做得出来。 顾晓梦心底恨意翻涌:什么为我着想,你们才是最觊觎顾家产业的豺狼! 她忽然想起徐天此前的叮嘱,心中暗道,果然被他料中了,这群人,借着吊唁之名,行逼婚夺权之实。硬碰硬无疑是以卵击石,如今之计,唯有虚与委蛇,拖延时间。 沉默片刻,顾晓梦抬眼看向龙川肥原,清冷的目光平静无波:“我曾在父亲灵前立下重誓,谁能亲手缉杀杀害父亲的真凶,为我父报仇雪恨,我便嫁给谁。龙川大佐若是能做到,顾晓梦绝无二话,婚约之事,任凭安排。” 鸠巢铁夫闻言大喜,脸上瞬间堆起志在必得的笑意:“一言为定!龙川,找到真凶,应该没问题吧?” 龙川肥原腰杆一挺,躬身应道:“老师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心中早已盘算得清清楚楚:届时即便查不出真凶,随便抓几个无关之人顶罪结案便是,量她顾晓梦一个刚丧父、无依无靠的孤女,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只要这桩婚约定下,顾晓梦这个人,顾家泼天的财产,便全都会落入他的囊中。 鸠巢铁夫也不愿此刻逼得太过难堪,顾民章尸骨未寒便强行逼婚,吃相未免太过难看,传出去有损他的颜面。 当下便笑着起身,理了理衣襟:“既然如此,我二人便不多打扰顾小姐守孝了。” 话音落,二人一前一后转身离去,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顾晓梦脸上所有的隐忍瞬间崩裂,她猛地抓起桌上的白瓷茶杯,狠狠砸向地面。 “哐当——” 瓷杯碎裂四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冰冷的青砖,也映出她眼底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就在这时,侧门轻响,徐天和田丹一前一后快步走了进来。 田丹见状连忙上前,低声问道:“顾小姐,你打算怎么办?” 顾晓梦抬眼,声音冰冷:“便依徐先生之言,杀掉鸠巢铁夫,绝不让他活着离开杭州。” 徐天微微颔首:“我们的人已经在路上等着他了,不过鸠巢铁夫一向小心谨慎,万一没死,还得劳烦顾小姐出面。我知道军统麾下藏有顶尖的狙击高手,当初刺杀藤田芳政一役,便是他们出手。若以军统的名义联络到这两位高手,要取鸠巢铁夫性命,并非难事。” 顾晓梦略一沉吟,点头应下:“这事我来想办法。” ………………… 第210章 刺杀鸠巢铁夫 剿总司令部,昏黄的灯光揉着红木桌椅的冷硬质感,张司令半阖着眼,斜倚在宽大的牛皮太师椅上。 身旁娇俏的姨太太纤手轻抬,正细细地为他揉捏着肩头,惹得他眉眼愈发松弛。 “报告司令,外面有人要见您!” 门外骤然响起副官利落的禀报声。 张司令眼都未睁,喉间漫出一声低沉的问询:“谁?” “回司令,来人不肯通报姓名,只让属下将这个交给您,说您一看便知。” 副官双手捧着一个古朴的木盒,躬身递至近前。 张司令这才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木盒上,眉峰微挑,伸手接过。 他轻轻掀开盒盖,一枚铜色斑驳、刻着同盟会纹路的旧会徽,静静躺在绒布之中。 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张祖荫猛地坐直身子,周身的散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独有的肃杀。 “请他进来。” 话音落下,他抬手挥了挥。 姨太太见状,不敢多言,敛衽轻身退了出去,室内只剩张司令一人,气氛陡然凝重。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入。 张司令抬眼望去,脸色沉冷,没好声气地喝道:“来人通报姓名!” 来人站定在地,拱手道:“同盟会,唐生智。” “你是假的!” 张司令骤然拍案而起,眼中翻涌着怒火,厉声呵斥。 来人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祖荫,你我相识三十年,生死与共,你怎会认不出我?” “呸!”张司令狠狠啐了一口,眼眶泛红,“我认识的唐生智,早在1937年南京城破之时,就已经殉国了!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假货!” 来人闻言,面色瞬间涌上浓重的愧色,低声叹道:“祖荫,何必非要揭我的短。” 张司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重新坐回椅上,冷声道:“少废话,什么事,说吧。” “裘庄宝藏重见天日,鸠巢铁夫已经到了杭州城,这件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张司令嗤笑一声:“知道又如何?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剿总司令,能做什么?” “那笔宝藏,是咱们同盟会的公产!当年被裘正恩暗中窃走,藏匿至今,如今理应物归原主!若是不慎被鸠巢铁夫夺走,运去东京,你我二人,皆是同盟会的千古罪人!”唐生智语气急切道。 张司令眼神更冷,语气里满是讥讽:“罪人?你唐生智,也配谈‘罪人’二字?” “祖荫,别再置气了,眼下宝藏事大,关乎民族大义,咱们先谈正事!”唐生智连忙打断,不愿再纠缠过往旧事。 张司令盯着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好,你说,打算怎么办。” 唐生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眼神阴鸷:干掉鸠巢铁夫,再将此事,尽数嫁祸给龙川肥源! 张司令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靠回椅背上:“放心吧,我的人,此刻已经在路上了。” …………………… 从顾家宅院走出,暮色已悄然漫过杭州城的街巷。 鸠巢铁夫与龙川肥源并肩立在门口,三辆通体漆黑、型号完全一致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车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一看便是经过严密防护的专车。 龙川肥源快步上前,恭敬地拉开中间那辆车的车门,微微躬身:“老师,请。” 鸠巢铁夫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三辆车,沉声道:“不必,我们坐第一辆。” 两人随即登车,车队缓缓启动,朝着城外裘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窗帘被迅速拉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几分。 龙川肥源眉头微蹙,压低声音开口:“老师,我总觉得顾晓梦今日不对劲。” 鸠巢铁夫抬眼,语气平淡:“哪里不对劲?” “她答应得太痛快了,这绝非她的性格。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如此轻易就范。” 鸠巢铁夫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她答应不答应,由得了她吗?老老实实嫁给你,交出顾家所有产业,尚能留一条性命;若是不肯,唯有死路一条。” “老师所言极是。”龙川肥源连忙颔首应下,压下了心头的不安。 “别再想这些了,顾家的产业已经是囊中之物,尽快赶往裘庄,查看宝藏才是头等大事。”鸠巢铁夫眼中闪烁着贪婪的急切。 轿车驶出杭州城区,道路渐渐变成崎岖山路,车轮碾过碎石,车身不停颠簸摇晃。行至裘庄附近的密林路段,周遭愈发僻静,唯有车轮滚动的声响。 “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骤然炸响,气浪掀得尘土漫天飞扬! 鸠巢铁夫的车猛然加速,如离弦之箭离开了爆炸区域,紧跟在后方的第二辆第三辆车轿车,被埋在路中间的一连串地雷直接炸上半空,车身扭曲变形,重重砸在地面上,燃起熊熊烈火。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道路两侧的密林中,十几个蒙面枪手猛地冲了出来,手中枪械疯狂扫射,密集的子弹打在轿车的防弹外壳与玻璃上,发出乒乓的脆响,火星四溅。 “加快速度!冲出去!”鸠巢铁夫厉声嘶吼。 司机武田猛踩油门,轿车引擎轰鸣,如离弦之箭一般冲破枪林弹雨,朝着前方飞速逃窜。 疾驰二三里地,路边一处隐蔽的小山坡上,三道身影静静蛰伏。 观察员杨之亮手持望远镜,死死锁定着飞速逼近的黑色轿车,低声喝道:“来了!准备!” 水母与牧鱼立刻调转枪口,瞄准目标。 一把是威力巨大的毛瑟1918反坦克步枪,一把是精准致命的毛瑟98k步枪,两人呼吸沉稳,静待最佳射击时机。 “这是防弹车,老规矩,我先破开车窗,你负责击杀目标!”水母压低声音,快速叮嘱道。 轿车转瞬进入有效射程,水母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 毛瑟1918喷出刺眼的火舌,巨大的后坐力让身着特制缓冲坎肩的水母都微微一震。 可让他目瞪口呆的是,威力十足的穿甲弹,竟未能击穿轿车的车窗玻璃! “该死!”水母低骂一声,迅速拉动枪栓,再次瞄准,又是一枪射出。 轿车车身猛地晃了晃,却并未停下,反而借着惯性加速驶离,很快冲出了狙击范围,消失在山路拐角。 车厢内,鸠巢铁夫惊魂未定,看着完好无损的车窗,怒不可遏地低吼:“还好我的车装了三层防弹玻璃!加厚了钢板,这些该死的抗日分子!” 远远望去,裘庄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龙川肥源长长松了一口气,宽慰道:“老师,进了裘庄,我们就安全了!” 话音未落,一辆重型大货车突然从侧面岔路疯狂冲出,如同失控的猛兽,狠狠撞向黑色轿车! “砰——!” 剧烈的撞击声响彻山谷,轿车瞬间被撞得侧翻,顺着崎岖的山路一路翻滚,重重摔进了路边的深沟之中。 大货车上当即跳下数名蒙面枪手,手持枪械,二话不说就朝着沟底冲去,欲要彻底了结二人性命。 可就在此时,裘庄方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与汽车引擎声。 裘庄方向大批日军守备部队黑压压的朝着此处快速逼近。 “撤!”领头的枪手当机立断,低喝一声。 几人不敢恋战,迅速折返跳上大货车,引擎轰鸣,车轮卷起漫天尘土,绝尘而去。 沟底的轿车扭曲变形,鸠巢铁夫,武田与龙川肥源狼狈不堪地从变形的车门中爬出, 看着远去的货车背影,鸠巢铁夫脸色铁青,暴跳如雷,甩手给了龙川肥源一个巴掌。 “八嘎,这就是你说的杭州城固若金汤,短短半个小时,遭遇了三次暗杀。” ………………… 第211章 老鳖 裘庄地牢阴冷潮湿,霉味与铁锈味死死缠在陈青的骨头缝里。 粗硬的铁链锁着他的手腕,磨出的血痂早已发黑,可这点疼,比起连日来对李宁玉的牵挂,根本算不得什么。 真正安静下来,疼痛如潮水将他淹没,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寒气,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李宁玉的模样。 她低头破译密码时的沉静,她看他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她说要给他生个孩子。 他以为自己可以带她离开这吃人的裘庄。 可她就这么死了,带着她的宿命,永远离开了他。 原本黯淡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这是她的宿命,老和尚的谶语应验了。 他不信。 他的玉玉那么聪明,那么坚韧,那么惜命又那么勇敢,她怎么会死。 她怎么能食言。 他的世界,塌了。 信仰燃烧完,就只剩灰烬了,李宁玉把自己燃烧完了,连灰烬都没留下。 他只知道,那个照亮他黑暗岁月的人,那个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妻子,没了。 从此,这世间再无李宁玉,再无等他回家的人,再无让他撑下去的光。 痛,锥心的痛! 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肮脏的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他缓缓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在石壁上,一下,又一下,直到鲜血淋漓,也抵不过心口被生生撕裂的疼。 原来最痛的不是身受酷刑,不是身陷牢笼,是你还在黑暗里苦苦等她,而她,已经永远留在了冰冷的回忆中。 做了两世浪子,第一次对一个人心动。 不是占有,而是第一次心动,第一次心疼一个人,第一次想要真心实意想要她幸福。 风本无心,幡亦无情,哪懂得什么动与不动。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心动。 心一动,世间万物便跟着乱了。 风也有了情绪,幡也有了愁绪,连那点寂静,都成了扰人的声响。 人心最是靠不住,一念起,千山万水;一念落,沧海桑田。 外面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牢门被推开。 一道佝偻身影裹在灰扑扑的清洁工罩袍里,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干瘦如柴的下颌。 陈青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原本垂着的眼睫缓缓抬起,目光沉沉锁住那身影,看着对方一下一下扫过地面的砖缝,扫帚尖划过石面,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外面走廊里,守卫皮靴碾过青石板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长廊尽头。 就在这时,那清洁工的动作顿了顿。扫帚尖在一块松动的砖头上轻轻一磕,声音压低:“我是老鳖,有没有什么话让我带出去。” 陈青的眼睫垂了下去,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只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微微眯起。 老鳖的喉结动了动,这一次语速更快,带着急促的紧迫感,重复道:“水手,老鳖,懂了吗,有没有话,我帮你带出去。” “老鳖?”陈青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茫然,看向对方,那眼神里满是困惑,“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他顿了顿,又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道:“我怕是出不去了。我答应过金生火,要替他收尸。麻烦你去找他女儿金若娴,让她来收他的尸。还有白小年和老汉的尸体,一并找张司令来处理,他们会给你钱的。” 老鳖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扫帚扛在肩上,脚步慢悠悠地朝着牢门走去,眼看就要跨出那道刻着斑驳痕迹的门槛。 “等一下。” 陈青的声音突然响起。 老鳖的脚步猛地顿住,肩膀瞬间一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转过身,目光急切地望向陈青:“还有什么话。”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听说,我妻子李宁玉尸骨无存。我若是死在这里,麻烦龙川大佐把我火化了,骨灰撒在她死的那片地方。” “就这些?”老鳖追问。 “没了。”陈青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点冷光敛了去,只剩一片枯寂,“这是我最后的遗愿。” 老鳖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了牢房。 牢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内外。 老鳖穿过回廊,径直走向龙川肥源的房间,把陈青的话一字不差的重复一遍。 龙川肥源正坐在案前,帮着鸠巢铁夫缠纱布。 鸠巢铁夫眉头微蹙:“难道你还怀疑陈青?他在裘庄的表现,你也看在眼里。” “老师,”龙川肥源眼底凝着阴鸷,“那天在裘庄,我下令抓捕李宁玉,清剿水手组织。可偏偏在最后关头,水手的人凭空消失,李宁玉也及时跑路。这裘庄,定有内鬼。我怀疑,那个内鬼,就是陈青。” 鸠巢铁夫闻言,缓缓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罢了,你既认定如此,便随你去查。不过,眼下更重要的是去看看那批宝藏。今晚就运走,这杭州我一刻也不想待。” 龙川肥源沉思片刻,喊来手下,吩咐道:“把金生火,白小年和老汉的尸体解剖,看肚子里有没有东西,去请金圣贤的女儿和张司令来收尸。” 手下奉命出去了,龙川肥源陪着鸠巢铁夫来到原本的西楼大厅。 残垣断壁间,冷风卷着尘土掠过,龙川肥源侧身引路,身后跟着面色阴沉的鸠巢铁夫与神情肃穆的武田。 三人行至一面被拆毁的土墙前,值守在此的日军士兵立刻挺直身躯,齐齐抬手行礼。 龙川肥源抬手示意,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打开,我带老师看看宝藏。” 两名士兵应声上前,合力撬动地面那块厚重的青石板。 石板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伴着碎石滚落的轻响,被缓缓掀开,一个黑黢黢的地洞口显露出来,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 几个士兵迅速点燃火把,跳动的火光驱散了洞口的黑暗,龙川肥源率先躬身,引着鸠巢铁夫与武田踏入地洞。 “老师放心,此地日夜有人重兵看守,东西绝不会出半点差错。”龙川肥源边走边赔笑,声音在狭窄的地道中回荡,脚下的石阶湿滑难行,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地道尽头终于豁然开朗,一座宽敞的石室出现在眼前。 鸠巢铁夫眼中瞬间燃起贪婪的光,不等龙川肥源引路,便迫不及待地大步踏入石室。 龙川肥源紧随其后跨进门槛,脸上还挂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可下一秒,鸠巢铁夫猛地顿住脚步,呆立在原地,浑浊的双眼瞪得滚圆,缓缓转头死死盯住龙川肥源,声音因震惊与愤怒而颤抖:“宝藏呢?!” 石室之中,空空如也,唯有几具腐朽的白骨散落角落,寒气森森,哪里有半分宝藏的影子。 “八嘎!”鸠巢铁夫瞬间暴怒,须发皆张,指着龙川肥源歇斯底里地咆哮,“宝藏在哪里!我的宝藏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龙川肥源脸色煞白,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他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声音发颤:“不可能……这不可能啊!明明就藏在这里,宝藏怎么会全都不见了!” 一旁的武田见状,猛地怒喝一声:“大胆龙川肥源,竟敢欺骗侯爵大人!来人,将他拿下!” 士兵闻声一拥而上,瞬间扣住龙川肥源的双臂,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龙川肥源面如死灰,浑身发抖,再也没了半分此前的得意从容。 ………………… 第212章 终极审判(上) 鸠巢铁夫在主楼客房内来回踱步,和服下摆扫过冰冷的榻榻米,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 翻遍了裘庄角角落落,从密室到地窖,从藏书楼到假山暗格,连地砖都一块块敲过,却连宝藏的半分影子都没瞧见。 更让他焦躁的是,那些看守宝藏的亲信被他轮番提审,鞭子抽过、烙铁烫过,众人却都只摇头喊冤,一口咬定从未见过宝藏。 “废物!一群废物!”鸠巢铁夫猛地踹翻身旁的木案,案上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龙川肥源呢?他敢说自己没动手脚?” 他确信这一切都是龙川肥源的诡计,唯有这位心思深沉的特高课长,才有本事在众人眼皮底下藏起宝藏,又借着“裘庄捉鬼”的由头,将所有嫌疑引向旁人,自己躲在幕后坐收渔利。 正怒不可遏时,武田轻手轻脚走进来,递上一份东京警察厅的通报:“侯爵大人,刚收到的急电。” 鸠巢铁夫一把夺过,目光扫过通报内容,通报上赫然写着,日本警方突袭东京一处日本红党秘密据点,截获了一份尘封十年的成员名单。 鸠巢铁夫看到名单末尾,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名字跃然纸上,江左尚白。 “江左尚白……”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武田问:“侯爵大人,怎么了?” “江左尚白,那是龙川肥源的真名!” 武田故作惊讶:“竟有此事?龙川肥源他……” “他不是龙川肥源,他是江左尚白!”鸠巢铁夫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没想到十年前,他就是日本红党的潜伏者!他的出身不好,父亲是一番街歌舞艺人,母亲是花街妓女,他嫌出身卑贱,偷走了母亲用来赎身的积蓄去游历中国,导致母亲绝望自杀,他跟着芥川龙之介游历中国,从芥川龙之介的名字里取了‘龙川’二字,刻意改了姓名,想与那不堪的身世彻底割裂!” 武田趁机补了一刀:“我早该察觉的!他在东京做实习记者时就和中村功在一个报社,那中村功本就是红党,他二人,本就是一路人! 属下也是才想起了,当年龙川肥源在东京任职,行事素来缜密,当时只道是他天资过人,如今想来,每一步看似谋私,实则都透着红党的行事逻辑。” “原来如此!”鸠巢铁夫一拳砸在桌面上,“他根本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藏宝藏,是把这批宝藏送给了日本红党!他在裘庄捉鬼、制造混乱,全是为了掩护红党取走宝藏!这个龙川肥源,才是裘庄里最大的鬼!” 武田心头一凛,连忙提醒:“侯爵大人,此事若传回东京,牵扯出红党旧案,怕是会牵连到您的声誉,毕竟裘庄的事,是您全权督办的。” 鸠巢铁夫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挥了挥手:“不必管我的声誉!武田,交给你审讯,用尽一切办法,逼他说出宝藏的下落!” 话音刚落,门外一名侍卫躬身闯入:“报告将军!剿总张司令,金生火的女儿金若娴,带着人到了裘庄门口,说是要给金生火、白小年两位收尸,金小姐还说,要为父亲鸣冤!” 鸠巢铁夫眉头紧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种琐事,不必报给我。” “是!”侍卫应了一声,却又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金小姐情绪激动,说有重要证据要呈给将军,不肯轻易离开。” 话音未落,又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比之前更急:“报告!顾晓梦小姐也到了裘庄门口!” 鸠巢铁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顾晓梦?这时候她来裘庄做什么?” “她说,是受了周福海主任的嘱托,特地来保上海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的性命。还说出,下人收拾父亲顾民章的房间时,发现了一本账本,要亲自交给将军。” “陈青?”鸠巢铁夫这才想起这个男人还被关在裘庄。 武田在一旁适时开口:“将军,陈青这边暂时没发现什么问题。当初宝藏是他先找到的,可找到后马上就被龙川课长关了起来,属下看,龙川这是想杀人灭口,独吞宝藏。” 鸠巢铁夫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既然如此,那就把他放出来。让他和顾晓梦、金若娴一起,还原真相。他们三方各有诉求,互相牵制,说不定真能从龙川肥源嘴里撬出宝藏的下落。” 他抬眼看向武田:“去安排吧。把陈青从囚室放出来,再让顾晓梦和这些人进来,我倒要看看,这场‘捉鬼’戏,到底真相如何!” ………………… 囚室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青走出地牢,骤然砸在脸上的日光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 暗无天日多日,这裘庄的阳光竟然如此刺眼。 两侧守卫一改先前的凶戾,满脸殷勤地迎上来,伺候他净面、更衣、整理仪容。 等他重新穿上笔挺的上海特务委员会主任制服,掸去衣上尘埃时,那个沉稳内敛、不动声色的陈青,又回来了。 他抬步走进裘庄西楼大厅,长条桌两侧早已坐了人。 正中央主位上,是面色沉冷的鸠巢铁夫,周身气压慑人,主持着这场审讯。 左手边依次坐着剿总张司令、面色冰冷的金若娴、气质沉稳的顾晓梦,右手边则是面无表情的武田。 加上刚刚入席的他,不多不少,正好五人。 落座前,陈青已被告知今日要务,会审龙川肥源,重勘裘庄捉鬼迷局,还原所有真相。 他刚坐稳,大厅外便传来一阵沉重刺耳的声响。 “哗啦——哗啦——” 铁镣在青石地上拖拽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动。 两个宪兵押着一个身形单薄却依旧挺直的人,一步步踏入大厅。 是龙川肥源。 他衣衫凌乱,发丝微湿,脸上带着刑讯后的淡青痕迹,却依旧抬着下巴,目光冷傲如旧。 就在龙川肥源走进大厅的那一瞬,陈青的视线骤然恍惚。 大厅中央的光影交错间,他竟像是看见了五个熟悉的身影,依次浮现在眼前。 是从容算计、含笑赴死的金生火, 是算尽天机、风骨凛冽的李宁玉, 是铁血悍勇、隐忍负重的吴志国, 是娇纵天真、转瞬凋零的白小年, 还有眼前这位,依旧眉眼锋利、置身风暴中心的顾晓梦。 五人身影重叠,又缓缓散去。 裘庄捉鬼的五人,死的死,走的走,独留一地残局,和眼前这个即将被扒下所有伪装的龙川肥源。 陈青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被押到大厅中央的龙川。 审讯,正式开始。 第213章 终极审判(下) 金若娴率先打破死寂,声音带着满腔的恨意:“我父亲根本不是什么军统的孤舟,当初我母亲被军统抓住,关进了军统的监狱,戴春风逼着我爹杀了我娘以证清白。我爹亲手杀了我娘,我一怒之下和他彻底决裂,孤身一人跑到上海,那年我才十四岁,转头就被人卖到了青楼,而那青楼,正是裘庄主开的。” 她顿了顿,眼底翻涌着血泪,字字泣血:“我父亲找了我两年,终于找到我,把我赎了出来,可他咽不下这口气,精心设计,在兰心剧院杀了裘庄主夫妇。后来他叛出军统,投靠了张司令,此番来杭州,本就是调查裘家人的下落,可就在这过程中,他撞破了龙川肥源的惊天秘密,所以龙川肥源才一直想要杀我父亲灭口,凭空捏造,说他是什么孤舟!” 鸠巢铁夫眉头紧锁,沉声追问:“什么秘密?” “我父亲发现,龙川肥源的妻子,就是裘庄主的女儿裘正玫!她嫁给龙川肥源后,改名龙川芳子,还生下了儿子龙川正男。后来裘正玫带着龙川回裘家,裘庄主一眼就看到了他身上黑龙会的纹身,当即下令自己养的杀手吴志国追杀他。是裘正玫挟持了自己的弟弟,也就是白小年,以死相逼,才让龙川肥源逃过一劫。这个秘密,我父亲一直藏在心底,可终究还是被龙川肥源察觉,他便倒打一耙,污蔑我父亲是孤舟,痛下杀手!” 一旁的陈青瞬间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龙川大佐当初把白小年、吴志国、金生火、王田香全都调到上海76号,根本不是什么公务,而是怕他们揭破你的身世,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要将他们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龙川肥源脸色骤变,厉声驳斥:“你胡扯!我是为了寻找裘庄宝藏!” 陈青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宝藏?我千辛万苦找到宝藏,转头就被你关了起来,你还特意安插了一个清洁工老鳖试探我。我当时但凡说错一句话,怕是就被你抓住把柄,直接杀人灭口了吧!” 鸠巢铁夫面色一沉,当即吩咐手下:“带老鳖来。” 不多时,老鳖被押了进来,战战兢兢地跪地回话:“回将军,我是奉了龙川大佐的命令试探陈青主任,我是他安排进红党卧底的人。” 龙川肥源急得额头冒汗,强自辩解:“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吧?我本就怀疑陈青是红党,试探他有何问题?” “是试探,还是贼喊捉贼,想找借口杀人灭口,只有你自己清楚!”陈青目光锐利,又抛出一记重锤,“我倒想起一件事,你此前下令围剿所谓的水手组织,还要借此抓捕我妻子李宁玉,结果呢?水手全员逃脱,参与围剿的皇军几乎全军覆没!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你设下的毒计,借围剿水手的名义,污蔑我妻子李宁玉,置她于死地,替红党除掉对他们威胁最大的密码天才!” 顾晓梦立刻接过话头:“当时我在家,忽然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龙川大佐要抓她,置她于死地,让她快跑。我不知真假,赶忙安排李宁玉先离开杭州躲起来,可她终究还是惨遭毒手!后来我查了那个电话的来源,正是水手组织藏匿的那栋别墅打来的!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是龙川设计好的,他根本就是红党,一直在暗中操控水手组织,就是为了除掉破译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密码天才李宁玉,为红党除去心腹大患!” 说罢,顾晓梦将手中电话局查到的电话记录,双手呈给鸠巢铁夫。 龙川肥源慌了神,语无伦次地辩解:“是内鬼!是内鬼给水手组织通风报信!裘庄有内鬼!” 陈青嗤笑一声:“我看这个内鬼,就是你吧!不然你怎么解释围剿水手的皇军全军覆没?裘庄被你封锁的风雨不透,唯一能传递消息出去的只有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那个潜伏最深的老鬼!” 一旁的张司令也沉声开口,戳破龙川的谎言:“龙川此前一口咬定白小年就是老鬼,可我清楚,他根本不是什么老鬼。只因他的青梅竹马是老汉,而老汉在上海明明已经逃脱,却偏偏非要回杭州,还那么巧被龙川大佐抓获,分明是你就是老汉的上线,安排他跑路回杭州,再亲手抓住他,目的就是为了诬陷白小年,报当年被裘庄主羞辱的旧仇!” 陈青再度补充:“我还想起,龙川大佐最擅长贼喊捉贼的把戏。他在上海故意设计假电报,让顾晓梦破译,想借此诬陷顾晓梦是间谍,结果我妻子李宁玉严格按照规定破译电报,让他的奸计彻底落空。他因此对我妻子恼羞成怒,最终痛下杀手!还有一件事,上海情报黑市出现一份关于巴巴罗萨计划的情报,用的是特高课的电报纸,此事众人皆知,可结果呢?上海特高课情报处和电讯处所有人,都被龙川肥源悉数处决!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套路,龙川大佐用得炉火纯青!他们怕是做鬼也想不到,自己的顶头上司才是真正的内鬼!而后他又把这一套复制到裘庄,这才有了裘庄捉鬼的荒唐戏码!” 龙川肥源满脸苦涩,身形摇摇欲坠,对着鸠巢铁夫苦苦哀求:“老师,您不要相信他们!他们是合伙在一起污蔑我!” 鸠巢铁夫眼神冰冷,语气里满是鄙夷与厌恶,冷冷开口:“你这个妓女的儿子,不仅出身低贱,人品更是卑劣到了极点!如今证据确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出来,宝藏你到底运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龙川肥源无力地摇头,声音嘶哑。 武田此刻上前一步,沉声说道:“侯爵大人,我这才想通,为何我们从顾家出来,会遭到连续三次刺杀!原来是龙川肥源知道您要来运走宝藏,慌了手脚,才铤而走险安排刺杀!您的行程是绝密,只有一个可能,是龙川肥源故意泄密,安排了杀手!我已经查过,那个狙击高手,正是此前刺杀藤田芳政将军的军统刺客!由此可见,他不仅是红党老鬼,更是军统的孤舟!” 龙川肥源马上反驳道:“胡扯,我可是剿灭了军统上海站所有人,我要是孤舟,会这么干吗?” 武田道:“我问了76号的梁仲春,他说苏三省早就准备投过来,76号和苏三省秘密联系很久了,因为你是三重间谍,心在红党那边,你不过是见机行事,顺势而为,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找到裘庄宝藏,送给红党。” 武田这句话正中鸠巢铁夫心病,鸠巢铁夫终于失去所有耐心,目光如刀般盯着龙川肥源:“说,宝藏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啊……” “冥顽不灵!”鸠巢铁夫怒喝一声。 顾晓梦此刻声音冰冷,再度补刀:“我现在才明白,我父亲被刺杀,也是那个军统狙击手下的手,手法如出一辙!那天早上我父亲和陈青主任一起去岳王庙,本就是龙川肥源要求的,要不然,军统的狙击手怎么会知道我父亲的行车路线,提前埋伏!” 陈青长叹一声,满是唏嘘:“幸好我命大,不然也遭了他的毒手。可惜顾先生,他的死,让南京政府的经济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打击。” 鸠巢铁夫转头看向顾晓梦,沉声问道:“你不是说,有你父亲的东西要交给我吗?” 顾晓梦缓缓拿出一本厚厚的账本,双手递上:“鸠巢叔叔,这是我父亲这些年记下的黑账,南京政府大部分官员,以及日本高官的往来黑幕,名字全都在上面,唯独……没有龙川肥源的名字。” 鸠巢铁夫接过账本仔细翻阅完毕,眉头一蹙:“为何没有龙川肥源?” 顾晓梦语气笃定:“因为他是红党,他是信仰共产主义的人,红党的人全都清正廉洁,不可能搞腐败,所以他才不肯收这些肮脏的钱财。” 鸠巢铁夫眼神一厉,当即吩咐:“取火盆来。” 火盆呈上,鸠巢铁夫当众将账本扔进火中,看着账本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才转头看向龙川肥源,语气淡漠却带着致命的寒意:“龙川,好歹师徒一场,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宝藏在哪里。” “老师,我真的不知道啊……”龙川肥源泪如雨下,绝望至极。 “那好吧,红党果真一个个都是硬骨头。”鸠巢铁夫缓缓开口,语气里再无半分情意,他不可能把龙川肥源交给东京审判,那样他的名声就全毁了,只能让龙川肥源死在这里。 “龙川,我允许你剖腹,以谢天皇。” 武田闻言,立刻站起身:“我愿意当他的介错人。” 话音落下,裘庄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余火焰燃烧账本的噼啪声响,以及龙川肥源彻底绝望的喘息。 龙川肥源知道,自从宝藏丢失的那一刻,他就死定了,可他也解释不清楚,百口莫辩,万念俱灰,扑通一声跪下:“老师,龙川死不足惜,还请善待我的儿子,他是无辜的。” 鸠巢铁夫点点头:“别磨蹭了,开始吧!” ……………… 第214章 麻雀 话音落定,全场死寂,唯有火盆里残存的纸灰卷着黑烟袅袅升腾,呛得人喉间发紧。 龙川肥源瘫软在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那双始终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绝望。 他看着眼前冷漠如冰的鸠巢铁夫,又扫过一旁眼神淬毒的武田,以及满室冷眼相对的众人,终于明白自己再无半分生路。 他颤抖着撑起身体,整理了一下早已褶皱的军装,士兵取来了那把短刀,双手交到他手里。 作为日本军人,剖腹是他最后的体面,也是他能为所谓的天皇尽的最后一点愚忠。 龙川肥源赤裸上身,口中咬着白毛巾,缓缓抽出胁差,刀锋映出他惨白扭曲的脸,他咬紧牙关,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腹部,猛地用力刺入。 剧痛瞬间炸开,撕裂般的痛楚从腹腔蔓延至四肢百骸,鲜血顺着刀刃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军裤与身下的地板。 他本想强撑着完成剖腹的仪式,可钻心的疼痛远超想象,神经被剧痛疯狂撕扯,他控制不住地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凄厉闷哼,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偻下去,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再也无法维持半分尊严。 他疼得面目扭曲,冷汗混着冷汗浸透全身,手中的短刀把持不住,眼看就要瘫倒在地,连切腹自尽的体面都要荡然无存。 就在这疼痛难忍、狼狈不堪的刹那,武田眼神一厉,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高举过头顶,带着凛冽的破空之声,一刀狠狠劈下! “噗嗤——” 刀锋利落斩断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开出刺眼的红梅。 龙川肥源最后的痛苦呻吟戛然而止,头颅滚落在地,圆睁的双眼还凝固着不甘,身体重重栽倒,彻底没了声息。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与火盆里的焦糊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武田收刀入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躬身向鸠巢铁夫复命:“侯爵大人,介错完毕,龙川肥源已以死谢罪。” 鸠巢铁夫冷眼扫过地上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拂了拂衣袖,语气淡漠得如同踩死一只蝼蚁:“我们回东京,现在就走,这里的事情交给陈青主任处理吧?” 宝藏是不可能找到了,杭州太危险,还是快点走吧。 顾晓梦、陈青、金若娴等人站在一旁,看着这终结一切的一幕,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沉郁的释然,所有的阴谋、冤屈、仇恨,终究随着这颗落地的头颅,缓缓落下了帷幕。 龙川肥源的尸体被丢进乱葬岗,随后几天,陈青帮忙处理了白小年,和老汉,金生火的后事。 白小年和何剪烛就葬在裘家祖坟,金若娴要带着父亲的尸体回老家安葬。 至于那个老鳖,陈青直接让张司令枪毙了丢乱坟岗,让他追随他主子龙川肥源了。 张司令也告辞离开,临走前对陈青道:“陈主任,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就成。” ……………… 暮色沉沉,晚风卷着微凉的湿气,拂过李宁玉殉难的地方,立了一座衣冠冢。 陈青与顾晓梦静静立在墓碑前,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两人亲手刻下的摩斯密码,象征着那位陨落的密码天才。 两人摆上素菊,斟上薄酒,沉默着行了一礼,祭奠完毕,顾晓梦先开了口:“陈青,我有事要和你说。” 陈青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哀伤,淡淡回道:“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我马上要回上海了。” 顾晓梦终于鼓起勇气道:“我想替玉姐活着。她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要个孩子,而且她走的时候,已经怀孕了……我想替她嫁给你,给你生个孩子,完成她没来得及实现的心愿。” 这话落下,陈青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抱歉,我只有一个妻子,她叫李宁玉,这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顾晓梦闻言,凄然一笑,眼角泛出泪光,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唏嘘:“你这个从前的花花公子,如今也转了性吗?” 陈青收回目光,声音平静问道:“审判龙川肥源,是谁的布局?” “我父亲生前留下的手笔,笔记是他早就伪造好的,还有武田早就被他收买了,龙川肥源的底早已查的清清楚楚,日本红党那边也帮忙做了局,我想知道,那些宝藏,怎么会突然消失?” 陈青淡淡道:“我怎么知道,我被龙川肥源关起来了。” 顾晓梦有些不满:“不愿意说算了,在海军军舰开口杀人到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不一般,是不是五鬼搬运术什么的。” 陈青耸了耸肩:“随便你怎么想吧,你拿出账本交给鸠巢铁夫的时候,南京政府里的人,没人再敢打顾家的主意了。鸠巢铁夫怕惹火烧身,学曹孟德当众烧了账本,可谁都清楚,你不可能没有备份。再加上汪填海那边的庇佑,你大可以安稳度日,不必用这种假结婚的戏码来保全自己。” “跟这些都没关系。”顾晓梦摇着头,泪水终于滑落,“我不是为了顾家,也不是为了自保,我只是想替她完成心愿,这是我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陈青沉默了许久,晚风拂动他的衣摆,良久才缓缓开口,避开了那个沉重的话题:“再说吧。你还回76号吗?” “不回去了。”顾晓梦轻轻擦去眼泪,“那里已经没有意义了,玉姐不在了,我父亲也走了,我只想好好经营顾家的生意,安稳过完余生。” 陈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祝你好运,有缘再见。” 说罢,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方无字墓碑,转身上车驶入暮色之中。 只留下顾晓梦一人,立在风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泪水簌簌落下,久久没有动弹。 ……………… 1941年的夏天悄悄过去,留下了许多秘密。 回到上海的日子很平静,梁仲春知道陈青心情不好,也很少麻烦他。 铁打的76号,流水的兵,76号又换了一批人,毕忠良上任行动处处长,苏三省上任情报处处长,朱徽茵也算多年媳妇熬成婆,被提拔为电讯处处长。 陈青趁机把许忠义安排进76号担任总务处处长,这也是梁仲春请求的,这人能搞钱,会来事,他当了总务处处长,大家的钱袋子很快就能鼓起来。 陈青注意到一个叫陈深的,被任命为行动队一分队队长。 这只该死的麻雀,还是飞来了。 上海站再次被血洗,几天后,他按照报纸上的寻人启事,来到了接头地点,见到了新任上海站站长谭忠恕,还有他的副官刘新杰。 上海站惨遭血洗不过数日,整座城池依旧笼罩在腥风与惶恐之中,街头巷尾的日伪哨卡林立,空气里满是肃杀。 陈青循着报纸上不起眼的寻人启事,辗转绕路数次,确认无人跟踪后,推开了城郊一间僻静茶馆的木门。 二楼靠窗的雅座里,坐着两个身着长衫、神色冷峻的男人,为首者戴着一副墨色墨镜,遮去了眼底锋芒,正是军统新任上海站站长谭忠恕,他身侧立着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气质沉静,是其贴身副官刘新杰。 陈青落座,按程序接头。 接完头,谭忠恕便开门见山:“军统内部对你的审查已经结束,证实王天风的死与你毫无干系,一切都是龙川肥源的构陷栽赃。” 陈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我老婆……还有女儿,她们还活着吗?” 谭忠恕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热茶:“放心,她们安然无恙,只不过已经不在重庆了,为了彻底避开日谍的耳目,早已秘密转移。” “在哪里?”陈青猛地抬眼问道。 谭忠恕却避而不答,话锋陡然一转,沉声道:“戴老板有新命令,想办法除掉叛徒苏三省,另外安排两个人进76号,军统二处机要室主任唐山海,和他的妻子徐碧城。他们会假意叛变,主动出卖几个站点,借此在76号站稳脚跟,获取信任。” “几个站点?”陈青瞳孔一缩,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原来在你们眼里,底层的弟兄,就是随时可以拿来牺牲、可以出卖的棋子?” “鹦鹉,别这么激动。”谭忠恕放下茶盏,“那几个人本就不是什么好货色,就是广慈医院那批,秦大爷包义刘晓静那几个人,乱搞男女关系,作风糜烂不堪,说不定哪天自己就暴露了;还有几个负责转运物资的,贪墨公款数额巨大,戴老板早就震怒,正好借唐山海的手,清理掉这些蛀虫。” 陈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良久才吐出两个字:“唐山海和徐碧城是假夫妻吧,你们也跟红党学会了,这两个人能力不行,戴老板手底下没人了吗,派两只雏鸟来上海,你手下的李伯涵,齐佩林都不错。” “上海站阵亡率高达九成多,有点关系的谁愿意来,就别挑了。”谭忠恕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道,“从现在起,你是上海站副站长。” “有名无实的虚职罢了。”陈青语气淡漠,“还有别的事吗?” 谭忠恕点了点头,神色愈发凝重:“东京传来绝密情报,新任特高课课长不日便会抵沪,与他同行的人员里,藏着一名日本红党。此人负责将一份日军最高机密情报,经上海转送延安,戴老板下令,绝对不能让这个人活着离开,找到他,立刻处决。” “为什么?”陈青不解。 “东京内阁已经敲定计划,日本人即将对美国开战。”谭忠恕冷笑一声,“我们巴不得他们和美国人打起来,只有让美国人吃够苦头,他们才会坚定不移地支持党国。所以,这份情报,绝不能传到延安,更不能让美国人提前知晓。” 陈青低声嗤笑,满是嘲讽:“一个个,心都够脏的。可我连这个特使长什么样、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尽力吧,对了,新任特高课机关长,到底是谁?” “鹦鹉已经是戴老板心中的王牌间谍,我相信你鹦鹉的能力。”谭忠恕说完,吐出一个让人心头一沉的名字,“上海特高课新任机关长,叫木内影佐。 宪兵司令部的徐天,是他的学生,早年在日本陆军情报学校,木内影佐亲自教授过徐天情报学、谍战术。” 陈青长长叹了一口气:“木内影佐……我踏马还真是命苦,又是一个难缠到可怕的对手。” “对了,还有件事,水母组要调走,总部有别的任务给他们。” 陈青眼睛眯了眯:“戴老板的意思?” “嗯,有暗杀任务可以直接汇报给我。”谭忠恕面无表情道。 “好,我知道了。”陈青起身离开。 看着陈青的背影走出茶馆,谭忠恕低声对刘新杰道:“通知飓风队,等唐山海顺利入职,找机会干掉陈青。” 刘新杰不解地问:“为什么?王天风真是他杀的?” 谭忠恕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反正是总部发来的命令,执行命令吧。” 茶馆外的风卷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另一场暗伏于上海暗流之中的生死博弈,就此悄然拉开序幕。 第215章 东风.有雨 夜上海·百乐门 霓虹如织,将百乐门舞厅的鎏金穹顶映得流光溢彩。 留声机里淌出慵懒婉转的《夜上海》,舞池里男男女女相拥旋转,香风、酒香与爵士乐缠在一起,迷醉了整个十里洋场。 陈青一袭深色西装,袖口别着精致的银扣,指尖捏着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另一只手轻拈一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停在角落一处隐蔽的卡座前。 卡座里坐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人,一顶宽檐黑帽压得很低,脸上架着一副墨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桌上静静摆着一支与他手中一模一样的红玫瑰。 陈青微微俯身,将白兰地轻放在桌角,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开口搭讪:“小姐,方不方便借个火?” 说着,他摸出一盒印着樱花图案的香烟,指尖轻轻摩挲着烟盒边缘,这是约定好的接头暗号。 女人抬了抬帽檐,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柔:“抱歉,我不抽烟。” 暗号对上,陈青身子微倾,压低了声音:“你好,我是孔雀。” “你好,医生。”女人的回应简洁干脆,褪去了方才的假意温柔。 陈青眉梢微挑,目光落在她脸上的墨镜上,带着几分戏谑:“能不能把墨镜拿下来?这大晚上乌漆墨黑的,没必要吧。” “你不懂,”女人轻抬下巴,语气里藏着几分小得意,“我可是电影明星,被人认出来可就不好了。” “电影明星?”陈青低嗤一声,笑意里满是不信,“你演过什么电影?我倒要听听。” “好多啊!”女人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如数家珍,“《马路天使》《舞女泪》《卖花姑娘》,我都演过!” “哦?”陈青故作好奇,“那你把墨镜拿下来,我看看。这些电影我都看过,怎么从没见过你?你演的什么角色?” 女人顿了顿,声音弱了几分,却依旧嘴硬:“《马路天使》,我演一个过路的女人;《舞女泪》,我演舞厅的舞女,有十秒钟镜头呢;《卖花姑娘》,我演一个买花的路人。” 陈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原来是龙套,摘了吧,这里都是寻欢作乐的人,没人会留意我们。” 李小男气呼呼地抬手,一把扯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清亮灵动的眼睛,脸颊微微鼓起,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别看我现在是龙套,我一定会成为上海滩的大明星的!” 陈青看着她气鼓鼓的可爱模样,轻声道:“嗯,我相信你是个好姑娘。” 李小男一愣,歪着头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没听说你们娱乐圈那些潜规则?想当大明星,要陪导演睡觉,你只能演龙套,一定是个洁身自好的好姑娘。” 李小男顿时不服气地瞪着他,腮帮子鼓得更圆了:“哎!我是实力派!要靠自己努力打拼!你不信是吧?明天我就有一部戏,演的可是重要角色,足足三分钟戏份,还要和女主角对戏呢!” “好啊,”陈青唇角弯起一抹笑意,“正好明天没事,我去探班,给你撑撑场面。老潘说了,你可是我女朋友。” “打住!”李小男立刻伸手比了个停的手势,一脸警惕地往后缩了缩,“那是工作需要!你可别打我主意啊!” 陈青收了笑意,神色瞬间归于严肃,转入正题:“行了,不说笑了,说正事。上面有没有什么指示?” 李小男也立刻收敛了嬉闹的神情,眼神凝重:“你去杭州的这几天,上海出的事你也听说了,军统上海站全军覆没,过几天东京会来一位特使,代号king,也就是扑克牌中的国王,他会主动找你接头,把日军南下的作战计划情报交给你。” “为什么是我?”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是命令。” “我该怎么和他接头?”陈青眉头微蹙,追问关键信息。 “你听每天晚上七点的上海交通广播的天气预报,”李小男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如果播报:东风有雨,就代表特使已经抵达上海。晚上十二点的广播,会播报接头的地点、时间和暗号,我接收到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明白。”陈青点头,将情报记在心里,随即伸手做出邀请的姿态。 “现在也没别的事了,李小姐,介不介意陪我跳一支舞?就当,提前适应一下我这个‘假男友’的身份。” 两人牵手步入舞池,搂在一起翩翩起舞,百乐门的舞曲依旧缠绵,霓虹光影落在两人身上,将这乱世里的隐秘与温情,藏进了纸醉金迷的夜色之中。 ………………… 第二天一早,陈青从李宁玉曾住过的单身公寓醒来,揉了揉眉心,瞬间想起昨日与李小男的约定,今日要去片场探班,给她撑场面。 他起身仔细打理了一番,换上一身笔挺的西装,梳了利落的发型,驱车一路驶向法租界霞飞路。 霞飞路的片场热闹非凡,此刻正拍摄一部名为《豪门春梦》的豪门伦理剧,听片场工作人员闲聊,说是改编自张恨水的《金粉世家》,以北洋军阀时期国务总理家的两位公子为主角,揭露豪门荒淫的寄生生活,道尽世间人情冷暖。 陈青刚走进片场,就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李小男。 她换上了一身粗布女仆装,头发规规矩矩挽在脑后,手里拿着剧本,正低着头认真默念台词。 察觉到陈青的目光,李小男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挥着手小声招呼他过来。 陈青走近,低头扫了眼她手中的剧本:豪门姨太太当众教训搬弄是非的女仆,而这个被教训的女仆,正是李小男要演的角色。 不远处,一脸猥琐油腻的导演冯褂子,正贴着扮演姨太太的明星柳如烟,凑在她耳边讲戏。 “那个李小男,我让她晚上来我家,我单独给她讲戏,她偏偏油盐不进,根本不买账。待会儿这场戏,你给我使劲扇她,我就说力道不够、演得不好,你尽管动手,什么时候她肯服软求饶,我再喊停。” 柳如烟娇嗔着推了他一把:“你个老色鬼,我一个人伺候你还不够?非要招惹她。” “这是行规,想红哪有不付出的?这件事你办漂亮了,我给你加戏,保证让你红遍整个上海滩。”冯褂子色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 片场很快准备就绪,场记打板,各部门就位。 李小男深吸一口气,兴冲冲地走到指定位置。 “开始!”冯褂子扯着嗓子一声令下。 柳如烟立刻入戏,指着李小男的鼻子,尖声呵斥:“原来就是你这个小人,在老爷面前搬弄是非,挑拨我们关系!” 李小男按照剧本,露出一脸无辜委屈的模样,轻声反驳:“我没有,太太,我真的没有!”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 柳如烟结结实实一巴掌扇在李小男脸上,李小男白皙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的红指印,火辣辣地疼。 李小男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整个人都懵了,眼眶瞬间泛红,却还强忍着不敢哭。 冯褂子立刻皱着眉大喊:“力道不够!情绪不到位!重来!” 李小男咬着唇,强忍着不适重新站好。 “原来就是你这个小人在老爷面前搬弄是非!” “啪!” 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李小男被打得偏过头,头晕目眩,眼泪控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不行!还是不行!表情太差,再来一次!”冯褂子阴沉着脸,故意刁难。 第三记耳光再次落下,李小男踉跄着后退一步,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半边脸高高肿起,模样可怜至极。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不远处的陈青。 他脸色骤冷,大步冲上前,一把将瑟瑟发抖的李小男护在身后,怒视着冯褂子和柳如烟:“你们什么意思?明摆着故意欺负人。” 冯褂子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打断,顿时火冒三丈,指着陈青破口大骂:“你是哪来的野小子?这是专业片场,拍戏需要你懂不懂?滚出去!别在这碍事!” “我是谁?”陈青冷笑一声,揽过李小男的肩膀,语气坚定,“我是李小男的男朋友。小男,这戏咱们不拍了,受这种窝囊气不值得。” “男朋友?”冯褂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色更加狰狞,“她可是签了演艺合同的!敢罢演,天价违约金她赔得起?我还能让她在整个上海滩的电影圈彻底混不下去,永远别想出头!” 陈青目光冰冷地盯着他,没有丝毫惧色:“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冯褂子呲着大牙,一脸嚣张:“鄙人冯褂子!在上海滩片场,还没人敢不给我面子!” “冯褂子,我记住你了。”陈青不再多言,轻轻扶着红肿着脸、泪眼婆娑的李小男,“小男,我们走。” 说罢,他不顾身后冯褂子气急败坏的咆哮,护着李小男离开了片场。 身后,冯褂子的怒吼响彻整个片场:“李小男!你敢离开,这辈子都别想再演戏!” 走到街边的公用电话亭,陈青让李小男在一旁稍等,自己拨通了梁仲春的电话。 电话接通,通报姓名,那头传来梁仲春恭敬的声音:“陈主任,您有什么吩咐?” “梁主任,我女朋友李小男在片场被人欺负了。”陈青语气平静,将冯褂子恶意刁难、扇耳光威胁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明,“这个叫冯褂子的导演,你让毕忠良和苏三省去处理,好好收拾他。记住,这是我对他们俩的一个考验,办得漂亮点。” “明白!陈主任放心,我立刻去安排!保证给您和李小姐一个交代!”梁仲春连声应下,不敢有半分怠慢。 挂了电话,陈青立刻转身,心疼地看着李小男高高肿起的脸颊,快步走到附近的药店,买好了消肿止痛的药膏。 上了陈青的车,他轻轻握住李小男的下巴,动作温柔地将药膏涂抹在她红肿的巴掌印上,语气满是心疼:“疼坏了吧?你放心,我让那个冯褂子跪下来求你。” …………… 第216章 我苏三省最不喜欢浪费粮食 76号梁仲春的办公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道。 梁仲春端坐在办公桌后,神色严肃,将行动处长毕忠良与情报处长苏三省一同叫了过来。 两人站得笔直,神情恭敬,等待着上头指令。 梁仲春抬眼扫过二人:“刚才陈主任亲自来电话了,有件紧急任务,交给你们两个去办。” 毕忠良立刻上前半步,沉声应道:“请梁主任指示!属下万死不辞!” 梁仲春微微颔首,将事情简明扼要道出:“陈主任的女朋友,名叫李小男,今日在法租界霞飞路片场拍戏,被一个叫冯褂子的导演恶意刁难、当众掌掴,受了不小的委屈。陈主任发话,让你们去好好教训此人,并且明确说了,这是对你们二人的考验。” “考验?” 毕忠良与苏三省对视一眼,两人瞬间绷紧了身子,不敢有半分怠慢。 毕忠良当即目露凶光:“明白了!不就是个冯褂子吗?在上海滩也算小有名气的导演?我现在就带人去片场,把他直接抓回76号,大刑伺候,严刑拷打,让他知道得罪陈主任的下场!” 话音刚落,苏三省立刻打断他:“毕处长,太鲁莽了。” 毕忠良一愣,转头看向他:“苏处长,此话怎讲?” “陈主任特意强调,这是考验,你还没听懂长官真正的意思。”苏三省语气冷静分析,“陈主任护着女朋友,是心疼她受委屈,但绝不是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是想断了他女友的演戏路。你把冯褂子抓进76号打残打死,电影拍不了,李小姐的戏份也没了,陈主任想捧红自己女朋友,岂不是全被你毁了?到时候,事情办砸了不说,还平白得罪了陈主任。” 毕忠良闻言一怔,连忙收敛戾气:“还是苏处长考虑周到!是我鲁莽了,险些坏了大事!那依你的意思,这事该怎么办?” 苏三省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缓缓道:“不急。我先让人去摸清冯褂子的底,他的人脉、把柄、平日里的龌龊事,全都查得一清二楚。毕处长你刚到上海不久,收拾这种上海滩的地头蛇,我最有经验。 既不能坏了李小姐的星路,又要让冯裤子付出代价,乖乖服软,还要让全上海滩演艺圈都知道,李小男是陈主任的人。” 梁仲春坐在椅上,看着两人微微点头:“就按苏三省说的办,记住,这件事只能办好,不能办砸。陈主任还在等着结果。” “是!” 毕忠良与苏三省齐声应道,转身走出办公室。 ………………… 当晚,冯褂子收了工,搂着柳如烟去了锦江饭店开房,折腾到了半夜。 下半夜,几辆76号的车来到了锦江饭店。 苏三省带着十几个手下特务,亮出证件:“76号,抓红党,把冯褂子房间的钥匙给我。” 前台哪敢吱声,赶忙把钥匙给他,眼睁睁看着他们上了楼。 苏三省让人打开门,灯啪的亮了。 一个特务拿着相机一顿乱拍。 两人被惊醒,冯褂子大喊:“不要拍,不要拍,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是不是狗仔队?” “干什么?”苏三省走过去,“当然是要干你这个老色魔了。” “什么意思?” 苏三省亮出证件:“我们怀疑你是红党,口供都给你准备好了,签字画押吧。” “什么红党,谁是红党。”冯褂子惊慌失措。 一群特务拳打脚踢,冯褂子被枪口顶着脑袋,在口供上签字画押。”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就让你死个明白,你今天在片场是不是欺负了一个叫李小男的演员。” “没……没有,那是拍戏。” “拍泥马,我告诉你,她可是我们陈主任的女朋友。” “陈主任,什么陈主任?”冯褂子一头雾水。 “就是特务委员会陈青主任,你不认识吗?” “认识,认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该死。”冯褂子瑟瑟发抖,心中懊悔不已,怎么惹了76号,被安上红党的罪名,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马上把女主角换了,让李小男当女主角,不然就把你抓进76号,大刑伺候,你现在可是红党。”苏三省一脸凶神恶煞。 “知道了,一定换,一定换。”冯褂子赶忙应下,以求早点脱身。 “还算懂事!今天就放过你。”苏三省拍了拍他的脸。 起身刚准备走,苏三省转头看到了床上瑟瑟发抖的柳如烟。 “哎呦,这不是柳如烟吗,大明星啊。”苏三省走了过去。 “你们想干什么,这事跟我没关系,放过我吧。”柳如烟哀求道。 苏三省怎么可能放过她,以前在军统只能看着柳如烟的海报幻想,现在当了76号的处长,还不得为所欲为。 “放过你?我苏三省最不喜欢浪费粮食,往往碗里的每一粒米都要吃干净。”苏三省一把捏住她的下巴。 “你敢?”柳如烟拍开他的手。 “吆喝,他问我敢不敢?你们敢不敢?”苏三省一脸狞笑转头问手下。 众手下高声道:“有苏处长命令,我们什么都敢。” “誓死追随苏处长。” 苏三省哈哈大笑:“好,所有人听我命令,到外面排队…………” ………………… 第二天一早,李小男就接到冯褂子的电话:“李小姐,我是冯褂子,请您马上到片场,我给你换了角色,您来演女主角,马上给你改合同,按市场最高价给您片酬。” 李小男又惊又喜:“好的导演,我马上就到。” 陈青也接到了梁仲春的电话,说事情办妥了,您要是不满意,我再让苏处长去找那个导演。 “行吧,我去片场看看怎么个事。” 陈青也没问苏三省和毕忠良怎么处理的,到了片场,看到李小男换上了姨太太的衣服,柳如烟换上了丫鬟的衣服。 导演看到陈青,一脸噤若寒蝉,赶忙过来问安。 “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行了,以后别欺负人就行了,好好拍戏吧。”陈青摆手打断他,心想苏三省和毕忠良效率还挺高,还不知道苏三省昨晚有多狠。 戏重新开拍,冯褂子一脸谄媚地对李小男道:“待会儿你念完台词,狠狠扇她就行了,千万别客气。” 众人就位,开始。 李小男指着柳如烟:“原来就是你这个小人,在老爷面前搬弄是非,挑拨我们的关系。” “啪!”一巴掌狠狠打在柳如烟脸上。 冯褂子赶忙喊道:“不够,再来一次。” ………………… 第217章 木内影佐 1941年秋,沪上秋霖初歇,虹口机场,一架绘有旭日旗的军用飞机缓缓滑停,螺旋桨声渐歇,舱门吱呀打开。 为首之人身着笔挺藏青色军官服,肩缀大佐肩章,正是新任上海特高课机关长木内影佐。 他抬手理了理军帽,目光扫过机场外戒备森严的日兵,缓步走下舷梯。 身后紧随三人,皆是腰佩军刀的日军军官:左侧是身形挺拔、神色肃穆的副官长谷真一少佐,腰间挂着通讯器,步履沉稳;右侧两人,一人面容方正、眼神锐利,是即将接任特高课情报处处长的高岛三木,另一人则留着短须,神情阴鸷,乃是电讯处处长安井次郎,四人身后,还跟着数名携带机密文件的勤务兵。 “上车。”木内影佐声音低沉,率先登上一旁等候的几辆黑色轿车。 长谷真一与高岛四郎、三木长川依次入座,引擎轰鸣,车队径直驶向位于虹口的宪兵司令部。 特高课直属于宪兵司令部,木内影佐履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拜见顶头上司,宪兵司令部司令官三浦三郎。 车队驶入宪兵司令部大院,日式庭院的枯山水景致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却无半分闲适氛围。 木内影佐一行人步入正厅,三浦三郎早已等候在此,这位日军大佐身着和服外罩军袍,面色沉肃,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侍女端上热茶,青瓷杯壁凝着细密水珠。 三浦三郎挥退左右,厅内只剩四人,他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影佐,咱们就不必客套了。上一任课长龙川肥源,谁能想到竟是红党安插的钉子!他一手策划了特高课内部清洗,情报处、电讯处的骨干几乎被屠戮殆尽,又搞了一次裘庄捉鬼,76号的核心人员也未能幸免,密码天才李宁玉、情报处长金生火双双殒命,就连船王顾民章,也死在了他手里。”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特高课如今已是千疮百孔,重建谈何容易。你此番来,是想要人还是要权,尽管开口,我这里全力支持。” 木内影佐目光微凝:“三浦将军,上海的局势盘根错节,龙泽肥源的余孽尚未肃清,红党地下党与军统残余势力交织,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此番赴任,我想要一个人。” “但说无妨。”三浦三郎颔首。 “宪兵司令部参谋徐天。他是我昔日的学生,深谙情报分析与局势研判,我想调他前往76号任职,如此方能暗中掌控76号动向,防止再出内鬼。” 三浦三郎闻言,眉头舒展,当即拍板:“徐天?我知道此人,行事缜密,能力确实出众。他父亲与我曾是陆军大学同学,这份情面自然要给。就任命他为76号主任如何?” “将军。”木内影佐微微抬手,打断道,“直接空降,恐难服众。76号内梁仲春老奸巨猾,盘踞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还有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此人看似庸碌无能,却能周旋于多方势力之间毫发无伤,无比狡猾,根基复杂。不如任徐天为76号副主任,既给了他实权,又能借梁仲春、陈青二人制衡,稳住局面。” 三浦三郎沉吟片刻,颔首认可:“此言有理。就依你,任徐天为76号副主任。梁仲春那老油子,还有陈青那个废物,成不了什么事,也好让徐天早日打开局面。” 得到应允,木内影佐微微躬身,随即话锋一转:“将军,还有一件绝密之事,需向您禀报。此次我从东京前来,身负特殊使命,东京总部故意放出情报钓鱼,日本红党果然上当,我得到消息,他们将派一名特使抵沪,与上海地下党接头,核心任务是传递我方南进战略计划。”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但这名特使不知,南进计划是假,引蛇出洞才是真。只要抓住这名特使,顺藤摸瓜,定能揪出东京总部内部那只潜伏多年的鼹鼠,那才是我们真正的心腹大患。” 三浦三郎神色一凛,猛地放下茶杯:“事关重大,绝不可失手!这件事全权交由你负责,影佐,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必须抓住这名特使,揪出东京总部的内鬼!” “属下定不辱命。” 木内影佐告辞离开,一路回到特高课的办公室,和手下见面,开会,一直忙到下午七点才回到办公室休息。 一旁的收音机正滋滋作响,收音机里女播报员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日式腔调:“天气预报,明日上海温度十五度,东风,有雨。” 重复的雨声预报,让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随之潮湿了几分。 长谷真一站在身后,垂首屏息,等待长官的指令。 木内影佐收回目光,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东风,有雨。天公倒是作美。” 这时候有手下来报。 “徐天前来报到,在外面等着。” “请他进来吧。”木内影佐挥挥手让长谷出去。 徐天走了进来,举手行礼。 “影佐机关长。学生徐天奉令前来报到。” 木内影佐抬手示意免礼,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温和笑意:“徐天,不必多礼。你我师生相称,在这司令部里,咱们还是旧情叙旧,出了这扇门,才是上下级。” 他拉着徐天在一旁的客椅上坐下,亲自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几年未见,你在宪兵司令部的工作,我都听说了,是块干情报的好料,特高课和76号正是用人之际,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 徐天语气从容道:“老师过奖了,上海局势波谲云诡,还需老师多多指点。” “指点不敢当。”木内影佐坐回主位,端起茶杯,进入了正题,“不过,此番请你来,确有要事相商。三浦司令官已经首肯,正式任命你为76号特工总部副主任。” 徐天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起身正色道:“谢老师信任。只是76号眼下百废待兴,梁仲春主任资历深厚,还有特务委员会的陈青主任,亦在其位,我直接空降,恐怕……” “你顾虑的是,我自然想到了。”木内影佐摆摆手,“所以才特意定为副主任。梁仲春只重利益,让他做个挡箭牌;那个陈青,就是个摆不平烂摊子的废物,在杭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被龙川肥源弄死了,你去,一是要拿住76号的实权,二是要盯着76号上下人等。” “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好,咱们就废话少说,你把上海的情况,跟我说一下吧。” 徐天赶忙道:“老师,我在望海楼准备了接风宴,正是秋高蟹肥的时候,还请老师赏光,咱们边吃边聊。” 木内影佐站起身道:“哈哈,如此甚好,我也很怀念上海的大闸蟹和女儿红。” ………………… 第218章 唐山海 76号,梁仲春的办公室内,气氛凝重。 梁仲春、毕忠良、苏三省三人分坐各处,目光齐齐落在办公桌前站着的男人身上。 那人身材挺拔,西装笔挺,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锐利,正是刚刚叛逃投诚而来的唐山海。 唐山海将一叠装订整齐的纸张递到梁仲春面前:“这是军统上海几个秘密站点和潜伏人员的名单,是当年王天风留下的暗手,不归上海站直接管辖,所以苏副站长也不知道。” 梁仲春立刻接过,转手递给毕忠良和苏三省依次传阅。 两人扫过名单上的名字与地址,眼底皆是闪过一丝讶异,这确是军统藏得极深的底牌。 梁仲春立刻拍板:“为防消息走漏,立刻封锁76号全境,执行一级安保戒备,掐断所有外线电话,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行动队即刻集结,执行抓捕任务,毕处长,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是!”毕忠良猛地站起身,沉声应道,转身便要去安排部署。 就在此时,唐山海喉结微动,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还有一个人。” 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在他身上,梁仲春眉头一挑,沉声追问:“什么人?” 唐山海犹豫了一下道:“76号内部,还藏着一名重庆方面的高级间谍,代号鹦鹉。” “鹦鹉?”梁仲春脸色骤变,毕忠良与苏三省也皆是一惊,梁仲春急声问道,“他真名叫什么?” “他……” 唐山海的话刚起了个头,办公室的门被“哐当”一声从外推开,一道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陈青。 他扫了一眼屋内紧绷的气氛,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随意:“一个个都神秘兮兮的,行动队都在院子里排兵布阵了,是有什么大行动?” 见陈青进来,屋内几人尽数站起身,姿态恭敬。 梁仲春连忙上前引荐:“陈主任,这位是刚从重庆过来投诚的唐山海,原军统二处机要室主任。” 陈青的目光落在唐山海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唐主任,欢迎来到76号。正巧,咱们这里也缺一个机要室主任,你便继续干你的老本行吧。” “是,谢过陈主任提拔。”唐山海微微躬身,恭敬应答。 陈青随意走到办公桌旁,状若不经意地问道:“嗯,好好干。说说看,为何好好的重庆不待,偏偏要来上海?” 唐山海早有准备,脸上露出几分愤懑与无奈,长叹一声:“说来话长。戴春风在重庆金屋藏娇,养了好几个女人,就连女明星胡蝶都被他金屋藏娇,可他却下了死命令,不许底下人谈恋爱、结婚。我是黄埔十六期的,与同学徐碧城真心相爱,一时情难自禁偷吃禁果,被人举报到了戴春风那里。他勃然大怒,说要将我们二人关进渣滓洞囚禁两年,这等屈辱谁能忍受?我与碧城这才连夜逃出重庆,来了上海。”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听不出半分破绽。 梁仲春趁机将那份军统暗桩名单递到陈青面前:“陈主任,这是唐主任献上的投名状,上面全是军统上海站的隐秘暗桩。” 陈青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指尖微微一顿。 名单上的内容,与谭忠恕此前告知他的分毫不差,可唯独广慈医院的秦大爷等人,让他心头猛地一沉,这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若是被抓后熬不住酷刑,将他供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压下心底的忐忑,陈青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刻骨的恨意:“诸位都知道,我的妻女当年被军统掳走,惨死在重庆,我与军统不共戴天!名单上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许放过,全部抓回来,我要亲自枪决,以告慰我妻女在天之灵!毕处长,即刻行动!” “是!保证完成任务!”毕忠良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拿着名单大步离去。 办公室内,只剩下陈青、梁仲春、苏三省与唐山海四人。 梁仲春想起方才的话,立刻看向唐山海,催促道:“唐山海,你方才说76号有个间谍鹦鹉,他到底是谁?现在就把人说出来,我立刻派人去抓!” 唐山海脸色骤然一白:“我……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只知道军统内部称他为鹦鹉。” 陈青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戏谑,目光死死盯着他:“哦?那你又是从何处得知,76号藏着一个代号鹦鹉的高级间谍?” 唐山海心头一慌,强作镇定地开口:“我……我是听毛人凤的副官马奎说的。他那日喝多了酒,酒后失言,只说76号有个高级卧底代号鹦鹉,却并未提及姓名。” 陈青笑着拍了拍唐山海的肩膀,让唐山海后背直冒冷汗:“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你放心,只要鹦鹉藏在76号,我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他挖出来碎尸万段。” 不多时,毕忠良已经带着行动队倾巢而出,办公室内的人移步到了隔壁茶室喝茶等候。 唐山海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心底忐忑到了极点。 他死死低着头,生怕陈青看出半点破绽,更怕对方直接下令,将他当场处决。 陈青心底一片冰冷,唐山海是假投诚,这事谭忠恕告诉过自己,可唐山海刚来却要把自己卖了,肯定是戴老板授意,戴老板要杀自己,到底是为何? 怕是杏儿和女儿,已经凶多吉少。 陈青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开口:“唐主任,不必拘谨,坐下喝茶便是。今日我亲自坐镇,定让军统的人插翅难飞。” 梁仲春连忙附和,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有陈主任亲自坐镇,今日定能将上海的军统势力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唐山海僵硬地应了一声,缓缓落座,一颗心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地。 几人喝着茶,陈青有意无意问起重庆的情况。 几人围坐在会议室的茶桌旁,青瓷茶杯里热气袅袅,却烘不散空气中暗藏的紧绷与试探。 陈青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看似随意,却字字都朝着唐山海压去:“对了唐主任,当时我在裘庄,龙川肥源那个混蛋,故意在报纸上登了我刺杀王天风的消息。结果第二天,我妻女被军统灭口的新闻,就登上了重庆的各大报纸,这件事,你在重庆身居机要高位,总该有所耳闻吧?” 唐山海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心里清楚,自己方才贸然提起“鹦鹉”已是一步错棋,此刻但凡说错一个字,他和徐碧城今日必定横死在76号,连半点活路都没有。 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垂首恭敬作答:“回陈主任,属下当年也是在报纸上看到了消息,具体内情,确实一无所知。” 陈青抬眼,目光沉沉地扫过他,不依不饶地追问:“就算不知内情,重庆官场里总有些风言风语吧?是谁下的命令,又是谁动手执行的?” 第219章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唐山海喉结滚动,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回道:“命令出自何人,属下这种层级自然触碰不到。不过……我听过一些小道消息,说是郑耀先带人去办的。这种灭人妻女的事太过阴损,重庆那边人人讳莫如深,没人愿意多提。” 这话入耳,陈青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一紧,心底竟悄然泛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郑耀先。 那个以狠辣、诡谲、出手不留痕闻名的军统六哥。 若是他动手,或许事情并非表面那般死无对证,自己的妻女,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并未真的殒命。 不如让红党在重庆的渠道查一查吧,要真是妻女已死,唐山海,徐碧城,谭忠恕,军统在上海的这些人,一个也别想活。 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陈青没有再继续追问妻女的旧事,只是缓缓转了话题,漫不经心地问起重庆这几年的时局状况。 唐山海不敢有半分隐瞒,一五一十地如实作答。 如今的重庆,早已是外强中干,局势岌岌可危。前线物资极度匮乏,底层百姓食不果腹,物价一日三涨,民不聊生;日军的飞机轮番轰炸,无数平民葬身火海,可重庆的高层们,依旧夜夜笙歌、声色犬马,过着锦衣玉食的奢靡生活。 总裁夫人照旧每日用牛奶沐浴,四大家族更是明目张胆,将大批美援物资中饱私囊,借着国难大发横财。戴春风与徐恩曾的内斗也从未停歇,军统与中统互相倾轧、争权夺利,把偌大的重庆搅得乌烟瘴气。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陈青缓缓放下茶杯,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悲凉: “六朝何事,竟成门户私计。历朝历代,终究都逃不过这一劫啊。” …………… 夜色深沉,墙上的挂钟时针缓缓划过半夜十二点,死寂的76号大院里,突然传来刺耳的汽车引擎声与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不过片刻,毕忠良大步踏入会议室,身姿挺拔地立正敬礼:“报告陈主任、梁主任!名单上共计二十三人,十二人负隅顽抗当场击毙,十一人成功抓捕,无一漏网!这是详细名单!” 陈青伸手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名字,指尖在秦大爷、包义、刘晓静三个名字上微微一顿。 名单上标注得清清楚楚:秦大爷与包义拒捕被当场击毙,尸体已运回院内,刘晓静则同其余俘虏一同被扣押在院子里。 梁仲春凑上前来,看向陈青请示:“陈主任,要不要把这些俘虏立刻押进审讯室,逐个撬开嘴审问?” 陈青脸上瞬间涌起浓烈的戾气:“不必了,一群无足轻重的小卒,榨不出任何有用的价值,直接拉去刑场枪决,为我妻女报仇。” “是!”毕忠良沉声应下,转身就要去传达命令。 陈青忽然转头,目光落在一旁脸色发白的唐山海身上:“唐主任,这些人,由你亲手毙了。只有手上沾了军统的血,你在76号,才算真正的自己人。” 唐山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可在众人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他根本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应道:“是!” 一行人随即动身,前往76号后院的刑场。 深夜的刑场,十一名被俘的军统人员被粗绳反绑,背对着他们跪下,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陈青看了被反绑着跪在地上发抖的刘晓静,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微微颔首示意,毕忠良立刻递上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推到唐山海面前:“唐主任,开始吧。” 唐山海死死咬住牙关,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他握着冰冷的枪柄,一步步走到这些曾经的同志身后,他们不过是军统底层的特务,未做错什么,如今却成了他潜伏76号的筹码。 陈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转头对身后的特务冷声道:“拿相机来,把这一幕拍下来。” 唐山海闭着眼,机械地扣动扳机,每一声枪响,都像一颗子弹打在他自己的心上。 枪声接连响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十一条鲜活的生命,接连倒在土坑之中,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快门声清脆响起,定格了唐山海持枪行刑的画面。 陈青望着相机,眼神幽深,这张照片明日便会登上报纸,既是宣告76号的清剿成果,也是给暗处的谭忠恕,一记赤裸裸的警告。 尸体被抬走,陈青拍了拍唐山海的肩膀:“唐主任,咱们是自己人了,明天我就为你请功,好好干,前途无量。” 说完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去,相信唐山海一时半会儿不敢胡言乱语了。 要不是朱徽茵及时给自己打电话,自己赶紧来了76号,慢一秒,自己就暴露了。 …………… 深夜的宾馆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唐山海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推门进来,连外套都没脱,便重重瘫软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耳边反复回荡着刑场上的枪声,脸色依旧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久久回不过神。 徐碧城一直悬着心在房间里等他,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唐山海,怎么样了?事情顺利吗?” 唐山海缓缓回过神,疲惫又后怕地吐出一句话:“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攥紧了沙发扶手,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怨怼:“该死的谭忠恕,非要逼我出卖鹦鹉,我今天差一点就被他宰了,直接死在76号了。” 徐碧城身子猛地一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她太清楚其中的凶险了,鹦鹉是重庆埋在76号的暗子,却要出卖他,要是陈青想杀他们,他们根本没有活路。 徐碧城声音发颤,后怕不已,“若是真的把鹦鹉卖了,我们必死无疑,他没动手,是以为自己妻女还活着,不敢轻举妄动吧。” 唐山海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悲凉与无奈:“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当初被派来上海卧底,本就是因为上头没人,成了弃子。那个鹦鹉立了那么多大功,到头来还不是被说抛弃就抛弃?我们这样的人,结局只会比他更惨,必须尽早想个脱身之策,否则迟早死在这里。” 徐碧城沉默了,她知道唐山海说的都是实话,冰冷又残酷的现实。 唐山海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好歹第一关勉强熬过去了。今天陈青逼我亲手杀了自己人,就是在警告我,别把他卖了,通知飓风队做事吧,他不死,我睡不着啊。” ……………………… 第220章 飓风队 翌日清晨,陈青办公室里。 陈青端坐在宽大的皮椅上,神色凝重得仿佛凝了霜,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许忠义。 “忠义,你以打理生意为由动身去香港,再低调转道重庆,替我办一件要紧的事。” 许忠义躬身道:“请陈先生吩咐。” “查一查我的妻女,到底是生是死。重庆究竟出了什么事,若是……若是没了,你便如实回我;若是还活着,务必查清她们如今身在何处。但凡能把人捞出来,多少钱我都不在乎,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若是实在办不到,你也务必回来,把实情一字不差地告诉我。” 许忠义身形一正,脸上满是郑重,对着陈青深深颔首:“陈先生放心,此事我必定拼尽全力去办,定给您一个确切的结果,绝不半分含糊。” 说罢,许忠义躬身退了出去,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陈青靠回椅背上,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头沉甸甸的,妻女的身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揪心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该死的王天风,还是让他死的太痛快了。 没过片刻,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刺破安静。 陈青伸手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李小男温婉的声音,约他中午一同用餐。 陈青心中了然,定是那位代号“国王”的特使发消息了,李小男要把接头地方告诉他。 两人当即敲定,中午在霞飞路的红房子西餐厅碰面。 刚挂了电话,办公室的门便被推开,梁仲春夹着一份文件快步走了进来。 他将手中的任命书径直递到陈青面前:“陈主任,您看看这个,得劳您签个字。” 陈青随手接过,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眉头微挑。 梁仲春见状,递过一张请柬,开口解释:“特高课新来的机关长木内影佐,任命了他的学生徐天,做76号的副主任!还捎了话,晚上在望海楼摆了酒,邀请您,还有76号各处的处长一同赴宴。” 陈青将任命书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无波:“徐天是他的学生,木内影佐刚上任,在76号安插自己的人手,也算情理之中,无可厚非。” “我的陈主任哎,您可别跟我装糊涂了!”梁仲春满脸的忧心忡忡,“他这哪里是安插人手,分明是要一步步把你我架空,夺了咱们手里的权啊!” 陈青抬眼看向梁仲春,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慵懒:“梁主任,有时候啊,糊涂点反倒省心。你只管捞你的钱,过你的舒坦小日子,岂不快活?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便是了。” 梁仲春愣了愣,上下打量着陈青,啧啧两声:“要说也是……陈主任您这是转性了?从前的您,可不是这般与世无争的性子。” 陈青的笑容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抹悲凉:“从裘庄回来那一日,我就什么都看明白了。咱们给日本人卖命,就算拼尽全力,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条可有可无的狗,一文不值。反倒能力越强,越被他们视作隐患,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我妻子李宁玉,密码天才,到头来被冤枉成老鬼,含冤而死;金生火、吴志国、白小年,哪一个不是出类拔萃?包括富可敌国的顾民章,又能如何?到头来,一个个落得什么下场?没一个有好结果。” “所以啊,”陈青靠回椅背上,语气里满是心灰意冷,“往后我就跟梁处长您学,只管捞钱混日子,其他的事,谁爱折腾谁折腾,谁爱怎样便怎样,我一概不管了。” 梁仲春听得唏嘘不已,叹了口气:“陈主任这般心灰意冷,也是情理之中。可这木内影佐,行事也太反常了,按道理说,该是咱们76号给他接风洗尘,他反倒反客为主主动设宴,怕是来者不善呢。” 陈青知道,梁仲春是心里没底,来他这里拉统一战线来了,冷笑一声:“一入江湖,身不由己,退是退不了的,他木内影佐是东京来的过江猛龙,可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梁主任在上海这么多年,还怕他不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便是了。”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梁仲春拿着陈青签好字的任命书,躬身告辞离去。 随后一上午处理海关各种琐事,终于快到了中午,他下楼开车前往法租界霞飞路的红房子西餐厅。 霞飞路的梧桐影影绰绰,红房子西餐厅的鎏金招牌泛着温润的光。 陈青把车停在门口,从衣袋里抽出一张百元法币,递向门口殷勤跑过来的青帮泊车小弟,顺带将车钥匙一并交了出去。小弟接过钱和钥匙,把车开往停车场。 推门而入,陈青一眼便望见靠窗卡座里的李小男。 她身着一袭素色旗袍,正支着腮望向窗外,见陈青进来,立刻扬起笑脸招了招手。 陈青落座后,抬手唤来服务生,语气从容地点单:“一份法式焗蜗牛,番茄牛尾汤,法式鹅肝,两份七分熟的芥末牛排,再开一瓶你们店的招牌红酒。” 菜还未上,李小男便叽叽喳喳地同他说起片场的琐事。 不多时,方才的泊车小弟将车钥匙送回,恭恭敬敬放在桌角,便躬身退了出去。 待精致的法式菜肴一一端上桌,两人执起刀叉,方才收了闲谈的神色,压低声音说起正事。 “国王发来密电,接头时间定在周日上午十点,地点在法租界跑马场观众席。”李小男切着鹅肝,低声道, “对方穿黑西服、系红领带、戴墨镜,你手持当日赛马指南,上前问他‘先生,需要一份马经吗’,他若回‘一曲忠诚的赞歌”,你便答“甘洒热血谱春秋”,他自会将胶卷夹在钱里交给你,接头便算完成。” 陈青握着刀叉的手微顿,点头记牢,随即沉下声音:“我知道了。另有一事,你让总部联系重庆那边帮我查清楚。” “你说。”。李小男道。 “我以前有一位女人叫杏儿,还有一个女儿,当年被王天风强行掳去了重庆。我想知道她们母女如今是生是死,你联系总部,托人往重庆那边查一查实情。” “放心,我今晚便发报联系总部,一有消息立刻告知你。”李小男郑重应下。 一餐饭毕,两人起身走出红房子西餐厅。 陈青再次将车钥匙递给泊车小弟,示意他去把车开过来。 小弟应声快步走向停车场,不多时,远处传来汽车打火的轰鸣,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餐厅的玻璃全部被震碎,陈青那辆奔驰轿车瞬间炸成一团火球,残骸飞溅,泊车小弟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葬身火海。 陈青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浓烈的危险气息瞬间裹住全身。 不等他反应,街边原本看似闲散的路人骤然变脸,十几名杀手拔枪出鞘,嘶吼着朝他直冲而来,密集的子弹瞬间破空而至,全都往陈青身上射过来。 避无可避之际,陈青猛地将李小男紧紧揽入怀中,沉声低吼:“抓紧我,千万别松开!” 李小男闻言,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 千钧一发间,陈青体内的幻影猫自动启动,子弹呼啸着穿过两人的身体,尽数砸在身后的餐厅木门上,打得门板千疮百孔,在旁人眼中,竟像是子弹刻意绕开了他们二人。 下一秒,陈青手中凭空多出两把汤姆逊冲锋枪。 他现在拥有空间,里面早已在其中备足了各式军火。 这款被美国黑帮奉为神器的枪械,火力凶猛、射速惊人,最适合这样近距离的街头遭遇战。 陈青扣动扳机,双枪同时喷出炽烈火舌,弹雨横扫而出,冲在最前的杀手接连中弹,血肉横飞,顷刻间便被打成筛子。 街对面的楼顶,飓风队队长陶大春趴在房顶阴影里,紧握毛瑟98k狙击枪,瞄准镜死死锁住陈青的头颅,指尖扣动扳机:“砰!” 子弹精准射向陈青的眉心,却径直穿透了他的脑袋,砸在后方的墙壁上,只留下一个弹孔,陈青竟毫发无伤,仿佛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陶大春愣了愣,瞳孔骤缩,飞快拉栓上膛再开一枪,结果依旧,子弹穿透陈青的身体,未伤他分毫。 直到换了三个弹夹,陈青的冲锋枪火舌才渐渐停歇。 陶大春眼睁睁看着自己布下的必杀之局彻底溃败,十几名精锐军统杀手尽数横尸街头,只能咬着牙撤退。 他护着李小男,快步退入混乱不堪的红房子西餐厅,店内食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处躲藏,桌椅翻倒一片狼藉。 楼顶的陶大春面色铁青,满心不甘却也知道已经无力回天,只能咬牙收起狙击枪,趁着混乱悄然撤退。 餐厅内,陈青快步走到前台,抓起电话拨通号码:“梁仲春,我在霞飞路红房子西餐厅遭人伏击,立刻带人过来!” ……………… 第221章 雷霆一击 满地狼藉,碎裂的橱窗、焦黑的汽车残骸、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站在餐厅门口衣衫整洁、毫发无伤的陈青。 看着满街的尸体与狼藉,陈青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松开怀中瑟瑟发抖的李小男,缓缓松了口气。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先是法租界巡捕赶到,随后毕忠良带着76号大批特务蜂拥而至,迅速封锁现场,拉起警戒线,控制住局面。 没过多久,苏三省、陈深、唐山海三人相继匆匆赶到, 唐山海的目光在那些军统飓风队成员的尸体上顿了顿,再看向安然无恙的陈青,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神色。 陈青抬眼,径直朝陈深招了招手:“陈深,李小姐刚才受了惊吓,你送她去医院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有没有伤。” 李小男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道:“我真的没有受伤,不必去医院了,直接送我回家就好。” 陈青微微颔首,转头吩咐陈深:“你带几个人,安全护送李小姐回家。” 陈深应声,立刻带人护着李小男离开现场。 另一边,苏三省蹲在尸体旁仔细查验,片刻后起身,快步走到陈青面前,朗声报告:“报告陈主任,死者是军统的人。这批人我虽然没见过,应该是新近调过来的,但他们的着装制式、配枪型号,我再熟悉不过,绝不会错。” 毕忠良也走上前来,沉声道:“看这阵仗,是军统的锄奸队无疑了。看来,陈主任你已经上了他们的暗杀名单。” 陈青闻言,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凛冽的狠厉,道:“把现场收拾干净,我们先回去。” 一行人回到76号,陈青马上把所有人喊来开会,陈青道:“他做初一,我做十五。既然他们敢对我下死手,那就把上海军统的势力,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毕处长,你带人去海关,配合海关缉私队,把所有涉嫌向重庆运送物资的船队扣押,和重庆做生意的商行的人一个不漏全抓起来,关进提篮桥监狱,我把名单给你,上面的人一个不许漏。” 毕忠良赶忙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陈青早已取出一份上海站所有站点和人员名单,还有那些和重庆做生意的商行和人员名单,递给毕忠良,这是藏在储物空间的,早就取出来了。 唐山海心中一紧,上海站新来的人,包括站长谭忠恕和站点,都伪装成了商行,必须马上通知他们转移。 他的脚步还没挪动,可陈青怎么会给他机会,喊住他:“唐主任,留步,就在会议室待命。” 随后对梁仲春冷声吩咐道:“现在76号执行一级安保,马上掐断外线,任何人禁止出入,所有人马上回办公室,任何人企图向外传递情报,格杀勿论。” 唐山海知道上海站完了,陈青自然对上海站熟门熟路,上海站的人怕是一个都跑不掉,自己也完了,他不会放过自己,可此时也只能回办公室等着。 毕忠良得了陈青的死命令,当即雷厉风行,亲自坐镇指挥,将76号行动队全员集结,又联合海关缉私队,两路兵马倾巢而出,封锁了黄浦江所有码头与内河航道。 一声令下,所有开往重庆方向的货船尽数被扣押,船主、水手、押运员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按通渝嫌疑就地控制。 紧接着,毕忠良掏出早已备好的秘密名单,带着人马按图索骥,横扫上海滩所有与重庆方面有生意往来的商行,从绸缎庄到米行,从货栈到钱庄,破门而入,见人就抓,现场一片鸡飞狗跳。 那些平日里伪装得滴水不漏、以商行作掩护的军统上海站秘密站点,更是一个都没能跑掉。76号特务踹开大门,翻出密电码、电台、武器与联络名册,铁证如山,所有潜伏人员束手就擒。 短短一个时辰,军统上海站彻底崩盘,上至站长谭忠恕,下至机要员、交通员、外围联络员,共计一百余人悉数落网,连刘新杰也未能脱身,被特务死死按在地上戴上手铐。 毕忠良站在被查封的商行门口,看着一排排戴着手铐、垂头丧气的军统人员,一个个按名单核对人员。 随后,他一声令下,所有被捕人员被押上囚车,一路鸣笛,径直送往提篮桥监狱严加看管。 至此,军统上海站除了早已藏匿在安全屋的陶大春等人,再一次全军覆没,上海地下军统势力,被陈青连根拔起,荡然无存。 陈青也没有斩尽杀绝,这些人是以通渝的名义被抓的,一起被抓的有五百多人,除了搜出电台和军火的站点,大部分军统的骨干,还暂时没有暴露身份。 76号会议室内,空气依旧紧绷。众人喝着茶,静候前线的消息。 “报告!”门外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特高课木内影佐机关长和徐天副主任到了!” 陈青心头微凛,随即起身:“快请进来。” 木门被推开,木内影佐身着笔挺的日军军官制服,笑容可掬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身便装、神色沉静的徐天。 木内影佐圆脸带络腮胡,架着无框细镜,目光看似温和,实则藏着阴鸷,军装笔挺,神态透着上位者的压迫。 一进门,木内影佐便伸出双手,做出一副关切至极的模样:“陈主任,听闻你今日在霞飞路遭遇了军统暗杀,我生怕你有什么闪失,赶忙过来了!” 陈青从容回应:“多谢木内机关长挂心,我福大命大,并无大碍。刺杀我的那批人,早已被我尽数解决。眼下我正安排76号配合海关缉私队,全面扫荡军统残余势力,彻底斩断他们向重庆走私物资的通道。” “好!”木内影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拍了拍陈青的肩膀,“陈主任雷霆一击,不给敌人任何反应时间,令我刮目相看。等这次行动大功告成,我必定亲自向上面为你请功!” “机关长过奖了,清除军统余孽,维护上海安稳,本就是属下分内之事,谈不上功劳。” 木内影佐闻言大笑,侧身让出身后的徐天,伸手向众人介绍:“陈主任,梁主任,还有各位,我来给大家引荐一位新伙伴。这位是我的得意门生,徐天,从今日起,他正式出任76号副主任一职。以后76号的事务,还望陈主任与梁主任多多扶持,咱们三方互相配合,齐心协力把上海的治安搞上去,诸位意下如何?” 徐天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初来乍到,还请各位多指教。” 陈青立刻上前,热情地握住徐天的手,笑容满面:“徐副主任年轻有为,气度不凡。有你加入76号,必定能如虎添翼,以后还请多多合作!” 一旁的梁仲春也凑上前来,脸上堆着世故的笑,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徐副主任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有你坐镇,以后我这老头子也能轻松不少,76号的局面定能更上一层楼!” …………… 第222章 望海楼 毕忠良终于回来了。 “报告陈主任,行动完美收尾。此次行动,共扣押涉嫌走私船只十八艘,捣毁向重庆私运战略物资的商行七十六家,抓捕涉案人员五百六十九人,已悉数押解提篮桥监狱。其中三家商行搜出私藏枪支与电台,已单独转押76号监狱,等候审讯。名单在此,请陈主任过目。” 陈青接过来没看,侧身将名单递向身侧的木内影佐:“木内机关长,依我看,这些人个个都是顽固的抗日分子,留着也是后患。不如您签个字,全部枪决了事?也好给上海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敲敲警钟。” 这话一出,满场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落地的声音。 站在角落的唐山海脸色白了几分,所有人脸色都很难看。 谁都清楚,五百六十九条人命,一旦全部枪毙,上海滩立马会陷入一片混乱,那些靠走私牟利的各方势力,更是会抱团反扑。 木内影佐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他立刻明白陈青的心思,这是要借自己的手,报之前的仇,却把最烫手的锅甩给他。 他若是签了字,刚来上海立足,便会彻底得罪南京政府里那些暗中走私的官员,到时候处处掣肘,这机关长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 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陈青递名单的手,语气客气道:“陈主任言重了。凡事都需仔细甄别,不可冤枉无辜之人。此事你全权负责便好,我初来乍到,不便过多插手。” 徐天立刻上前打圆场:“木内机关长初到沪上,根基未稳,不宜轻易动刀兵。这些人先押后审,慢慢理清便是。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我们移步望江楼,略备薄酒,为木内机关长接风洗尘?” 木内影佐顺势接过话头,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徐先生所言极是。望江楼我已让人备好了酒菜,诸位一定要我木内面子。” 陈青垂眸瞥了一眼那份名单,最终还是将名单收进了公文包。 陈青早就算定了他不敢接这烫手山芋,就坡下驴道:“既然木内机关长这么说了,那我陈青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今日暂且留他们一条命,我们去喝酒。” …………… 望海楼,海风带着咸湿气息漫入屋内。 桌上珍馐罗列,尽是时鲜海味,主菜清蒸大闸蟹壳红肉肥,膏黄凝脂,一旁温在烫酒壶里的女儿红醇香四溢,暖意融融。 木内影佐、徐天、梁仲春、陈青、毕忠良、苏三省围桌而坐,杯盏交错,笑语不断,一派看似融洽的宴饮景象。 毕忠良面色红润,显然多饮了几杯,眉宇间满是志得意满,神情松弛了不少。 木内影佐缓缓举起酒杯,目光落在毕忠良身上:“毕处长,当年徐州会战,我时任第十师团支队长,在藤县一战,咱们可是老对手了,打了五天五夜,我手下的人死了八成。不曾想今日能同坐一席,把酒言欢,真是不打不相识,天涯何处不相逢。” 话音落,二人举杯相碰,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毕忠良像是被勾起了陈年旧事,话匣子彻底打开:“当年在藤县,我跟着王铭章将军,三千弟兄硬扛你们一万多兵力,打到最后弹尽粮绝,兄弟们尸横遍野,死伤惨重。可那狗娘养的汤恩伯,坐拥重兵,愣是见死不救!我当时身受重伤,是陈深冒死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一个满编团,最后就剩几十号弟兄。” 他顿了顿,狠狠攥了攥拳:“回到后方,汤恩伯非但没受半分惩处,反倒升官发财,风光无限,我们因为是杂牌军,处处被打压。” 木内影佐默然颔首,亲自执壶为他斟满女儿红,声音平静:“王铭章将军,是真正的军人,以身殉国,气节壮烈,即便身为对手,我也敬重三分。” “呵,敬重又如何?”毕忠良自嘲一笑,眼底满是悲凉,“王将军死得轰轰烈烈,国府与延安领袖都为他题词,下葬时李德林亲自抬棺,可如今,还有几人记得他?记得我们这些在前线拼命的人?上头那些上官,依旧克扣粮饷,百般刁难。饭都吃不饱,我忍无可忍,一枪杀了那克扣军饷的上官,带着弟兄们反了!” 一旁的苏三省听得感同身受,重重一拍桌面:“反得好!重庆那帮杂碎,没一个好东西!我在军统上海站多年,兢兢业业,出生入死,可到头来功劳全被旁人摘走,我始终默默无闻。上海站的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偏偏轮不到我,还不就是因为我上头没人,重庆没靠山!” 陈青眯起眼眸,缓缓举起酒杯,笑意意味深长:“苏处长,你如今已是一战成名,戴老板这辈子,怕是都忘不了你了。” 苏三省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举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即他目光骤然落在席间的唐山海身上:“唐山海,你上次提起,76号内部藏着一个代号‘鹦鹉’的高级间谍,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唐山海心头一紧,神色微慌,连忙摆手:“没……没有了,我也是早前在重庆,偶然听旁人提了一嘴,再无其他消息。” 陈青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待会儿吃完饭,你跟我去一趟提篮桥监狱,从新近抓捕的人里,看看能不能再揪出几个军统的间谍。” “是……陈主任。”唐山海连忙躬身应下,慌忙举杯,“今日您一出手便是雷霆一击,肃清隐患,属下敬您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海鲜渐凉,满桌大闸蟹也只剩空壳散落。 木内影佐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时间不早了,诸位。我木内影佐新来乍到,执掌上海反谍事务,往后还要仰仗诸位多多支持,通力配合。” 说罢,他抬手指向雅间正堂供奉的关公神龛,神情肃穆:“我虽是日本人,却平生最爱读《三国演义》,最敬重的便是忠义无双的关二爷。今日,便当着关二爷的面,我们满饮此杯,这两年我当话事人,希望大家给我面子,只要诸位尽职尽心,我保证诸位荣华富贵,谁要当二五仔,我就当着关老爷的面宰了他!”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高声道:“有忠有义,富贵荣华;不忠不义,照此莲花!”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将杯中女儿红尽数饮下。 木内影佐手腕一甩,手中酒杯重重砸在地面上。 “啪——” 众人也纷纷把酒杯摔在地上,碎瓷四溅,在望海楼久久回荡。 …………… 第223章 提篮桥 夜色沉沉,上海的街道被昏黄的路灯拉出冷寂的长影。 唐山海开车带着陈青前往提篮桥监狱。 唐山海握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瞥向身旁面色冷峻的陈青,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陈主任,这么晚了,非要去提篮桥吗?要不明天再去吧,夜里奔波也不方便。” 陈青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神冷冽如冰:“提篮桥里可还有大鱼没抓干净,我怕夜长梦多。你去把那些人一一指认出来,事成之后,我亲自给你请功。” 唐山海眉头微蹙:“陈主任,没必要斩尽杀绝吧,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斩尽杀绝?”陈青猛地侧过头,眼中带着未消的怒火,“今天我差点就死在了霞飞路!到底是谁要斩尽杀绝?陶大春那王八蛋,拿着狙击枪冲我脑袋打,这个混蛋到底藏在哪里去了!” 唐山海心头一紧,面上故作茫然:“我怎么知道。” “别装了,熟地黄。”陈青冷笑一声,直接挑破了身份,“按照我以前的脾气,你和徐碧城今天已经被活埋了,再动歪心思,我先杀徐碧城这个小娘皮,我可是上海站副站长,今天这事戴老板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军统上海站一个都别想活!” 唐山海见他彻底挑明,脸上瞬间堆起苦色:“陈副站长,这事儿真不关我的事,是谭忠恕的命令,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我就是去提篮桥见他,要么他给我个说法,要么,今晚就是他的忌日。”陈青眼底翻涌着狠戾的杀意。 唐山海神色一凛,赶忙闭嘴,轿车一路疾驰,很快抵达提篮桥监狱门口。 早已提前接到电话的典狱长陈清泉,即便已是深夜,依旧毕恭毕敬地守在大门外,一见陈青下车,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陈主任,您可算来了!您之前答应我的,我妹妹那副处的事情……” 陈青愣了一下,淡淡反问:“你妹妹,哪位?” “就是在76号无锡站电讯室当科长的陈青花!”陈清泉连忙提醒,脸上满是期待。 陈青闻言,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什么副处,处长啊!” “哎呦!陈主任,您今天可真是给我一个天大的惊喜!”陈清泉喜出望外,连忙伸手做出请的姿势,“快里面请,里面请!我都安排妥当了!” 陈青颔首,迈步朝着监狱大门走去,唐山海紧随其后。 惨白的白炽灯悬在天花板中央,将审讯室的每一寸角落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硝烟气息。 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谭忠恕被两名特务押了进来,踉跄着站定,目光复杂地看向坐在对面木椅上的陈青。 陈青抬手挥了挥,低沉的嗓音打破寂静:“所有人都出去,唐山海,守在门口。” 特务们应声退去,厚重的门再次合拢,只剩两人相对。 陈青目光如炬,死死锁住谭忠恕:“谭站长,为何要杀我?” 谭忠恕挺直脊背,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淡淡回了句:“戴老板的意思,我只是执行军令。” “我自问忠心耿耿,在上海站也算立了不少功劳,并无半分背叛之举。戴老板为何要对我下此毒手?” “我不知道,只是执行命令。”谭忠恕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好一个天职。”陈青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冷意,“我倒想问问,谭站长既然接了这杀我的命令,想必也做好了杀身成仁的准备。只是你可想过,你这一死,上海站这一百多号刚过来的兄弟,怕是也要给你陪葬。” 谭忠恕抬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决绝:“以身殉国,吾所愿也,我相信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陈青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盯着谭忠恕:“我老婆孩子,是不是已经死了。” 谭忠恕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地垂下了头。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诛心。 陈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残存的希冀彻底碎了,整个人颓然向后靠坐在椅背上,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谭忠恕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惋惜。 陈青缓了缓神,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知道,我是在等重庆的消息,才没动手,可我也把话放这,只要确认妻女已死,你们所有人,都会被我秘密处决。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没有。”谭忠恕答得毫不犹豫。 陈青道:“我知道,还是因为龙川肥源那篇报道,戴老板这人生性多疑,当初王天木在华北站干的风生水起,从天津突然被调到上海,就是戴老板怕他在天津做大,尾大不掉。 结果王天木到了上海滩迟迟打不开局面,心中发急,就策划刺杀南京政府大员,结果中了埋伏被76号李默群抓了,当时的李默群就用了欲擒故纵,设宴款待他,席间拍了照片刊登在报纸上,戴老板不分青红皂白对王天木下达了刺杀令,王天木走投无路,只能投靠了76号,结果让上海和华北上万人遭殃,没想到同样的事情会在我身上再发生一次,龙川肥源不过发了个假消息,戴老板依旧不分青红皂白杀了我的家人,还派你来杀我。” 谭忠恕道:“陈青,我知道你有怨气,当时山城是有人故意挑唆,把报纸送到了戴老板面前,戴老板大怒,下达命令处决了你的妻女,你杀我也是应该的,我不怪你,只希望你不要真的做了汉奸。” 陈青没再多言,起身推开椅子,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门口的唐山海立刻迎上来,跟着他走了出去,就听见陈青对身后跟来的陈清泉吩咐道:“把里面的犯人送回去。” 随后,陈青的目光落在唐山海身上,语气冰冷道:“还有这个唐山海,我怀疑他是山城安插的间谍,先关起来,等我查明情况再说。” 陈清泉赶忙指着唐山海,吩咐道:“来人,把这个唐山海抓起来。” 唐山海脸色骤变,刚想辩解,就被两侧的狱警架住了胳膊。 他垂头丧气地看着陈青决绝的背影,终究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很快,谭忠恕被重新押回了牢房。 而另一边,唐山海被关进了隔壁的囚室,失去了自由。 这时候陈清泉才低声道:“陈主任,刚才周部长秘书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 “什么事?” “只是让我劝劝你,先别冲动,周部长会给你撑腰。” “嗯,我知道了。” 陈青没再多言语,开车离开了提篮桥监狱,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和重庆决裂是迟早的事,可下一步该怎么走,他也很迷茫。 ………………… 第224章 郑介民 重庆.军统总部 戴春风办公室,红木办公桌堆着厚厚一叠电文,秘书弓着背,手里递上新抄来的上海急报。 戴老板指尖夹着烟,烟蒂已燃了大半,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钉在最新一份电文上。 “念。”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秘书咽了口唾沫,高声念道:“急报,上海飓风队刺杀陈青行动失败,全队成员悉数阵亡,无一生还。” 话音刚落,戴老板猛地掐灭烟蒂,眉头拧成疙瘩。还没等他缓过神,第二份电文已递到面前。 “续报,陈青已查封上海所有与重庆往来商行,扣押商船十二艘,彻底切断两地贸易线。另,军统上海站全员一百多人落网,站长谭忠恕等核心成员已被陈青抓捕。” “砰!”戴老板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坏消息像连环重锤,每一下都砸在他神经上。 他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初仅凭一篇捕风捉影的报道,便下令处决陈青妻女,实在是太过草率。 可覆水难收,他当初为了斩除“隐患”,逼得陈青走投无路,本想让谭忠恕伺机刺杀止损,谁知局势竟一路失控,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他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狠戾,沉声道:“既然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直接把陈青的身份资料公开给日本人,让特高课去收拾他!” 一旁的毛仁凤闻言,脸色骤变:“局座,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戴老板侧目,面露不耐。 “老板您想,陈青如今掌控着物资运输线,又扣押了十二艘船,咱们若贸然曝光他的身份,上海站这一百多号人,绝无生还可能!再者,他本就是周福海麾下的人,周福海在沪上势力盘根错节,一旦陈青跳反,咱们后续的物资贸易全得断,重庆那边的补给都会受重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道:“而且日本人未必不清楚陈青的底细,贸然曝光,说不定适得其反。他刚被飓风队刺杀,说出去日本人也不信啊,真把他逼急了,把谭忠恕这些人全杀了,搞不好日本人还会看重他的手段重用他。之前苏三省反水,上海站几乎覆灭,把他逼急再杀一波,咱们以后在上海,可就彻底没立足之地了!” 戴老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怒火渐渐被焦躁取代,他烦躁地摆摆手:“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局面烂下去!” 毛仁凤心中暗自腹诽,还不是你当初多疑,看了篇报道就拍板下令,如今骑虎难下,我哪有什么好办法?但这话只敢在心里打转,他可不敢说出来。 他躬身道:“属下倒有个缓兵之计。周福海在沪上人脉广,不如先派人与他联络,让他从中斡旋,先把谭忠恕他们捞出来,再把陈青扣押的货物放了。” 他特意强调:“那些货,可是陈家和孔家的货!若是全被陈青没收,两家血本无归,蒋夫人那边定然要发飙,到时候麻烦更大。” 戴老板沉默片刻,看着桌上堆积的电文,终究是松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也罢,眼下也只有这法子了。你即刻联系周福海,务必把事情压下来!” “是!”毛仁凤应声,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转身快步去安排联络事宜。 ……………… 国防二厅,厅长办公室,檀木办公桌上摆着几份机要文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郑介民端坐在皮椅上,看着一份电报。 房门被轻轻推开,陆桥山快步走了进来,脸上藏不住的喜色。 他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道:“厅长,天大的好消息!上海那边刚传回来的急报,上海站奉命刺杀陈青,非但没能得手,派出的飓风队更是全军覆没,上海站所有人都被陈青抓捕,所有物资船被扣押!戴春风现在已是焦头烂额,乱了阵脚了!” 郑介民满意地点点头:“这次够戴春风头疼的。” 陆桥山往前凑了凑,狡黠的小眼睛里满是邀功的意味:“当初我不过是让人递了份报纸给戴春风,添了几句火,他就恼羞成怒,派人杀了陈青的家人,又执意让上海站去刺杀陈青。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够他喝一壶的了!” 郑介民缓缓抬眼,微微颔首:“干得不错。戴春风这次,必定要被老头子狠狠训斥,颜面扫地。” 陆桥山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厅长,这正是落井下石、一举两得的好时候!上海站上次刚遭血洗,元气大伤,如今飓风队再遭覆灭,足以证明戴春风刚愎自用、办事无能。 只是有一点,咱们也不能把事做绝,真逼反了陈青,他若是切断了后方物资线,对咱们党国、对您也没有半分好处。依属下之见,您不如主动去找总裁说情,亲自出面摆平这件事,这可是天大的功劳一件啊!” 郑介民微微蹙眉,略一沉吟,开口问道:“戴春风都奈何不了陈青,反倒栽了大跟头,我又该如何轻易摆平此事?” 陆桥山胸有成竹,低声道:“厅长您只需先请示总裁,再暗中与周福海取得联系,先把被陈青扣押的物资悉数捞出来,孔宋两家向来看重物资利意,必定会感念您的人情。随后再替陈青说情,许他高官厚禄、重金安抚,以陈青的才干,定然不愿一直与军统为敌,只要您抛出橄榄枝,他必定会投入您的麾下,为您所用!” 郑介民听罢,眼中精光一闪,拍了拍桌面,连声赞道:“这倒的确是个好计策!戴春风有眼无珠,不识这般人才,实在可惜。就按你说的办,我即刻去请示总裁,破格提拔陈青为少将,兼任国防二厅参谋!” 他沉思片刻,看向陆桥山:“等我请示了总裁,你亲自跑一趟上海,务必好言安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此事一成,我在军统乃至总裁面前的话语权,必将更重三分!” 陆桥山立刻躬身行礼:“属下遵命!定不辜负厅长重托,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 第225章 段海平 第二天清晨,天光还没来得及渗进窗帘缝隙,陈青还陷在浅眠里,眉头微蹙,似是睡得并不安稳,一阵敲门声把他吵醒。 他揉着眉心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确认了门外的人,才缓缓拉开了房门。 李小男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热气腾腾的早餐,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老母鸡。 “快趁热吃早餐吧,”李小男扫了一眼屋内,衣物随意搭在沙发上,桌上也有些零散的东西,忍不住唠叨,“瞧你屋子乱的,等会儿我帮你收拾收拾。” 她说着就伸手想去推窗,陈青却骤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喊住她:“屋里有人的时候,窗户永远不能打开,窗帘也要拉上。” 李小男推窗的手顿在半空,回头一脸疑惑:“为什么呀?” “怕狙击手。”陈青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小男心头微惊,随即乖乖收回手,拉上了刚掀开一角的窗帘:“那好吧,听你的。” 陈青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老母鸡上,眉梢微挑:“你提着一只老母鸡过来干嘛?” “给你熬鸡汤补身体呀,刚在菜市场买的。”李小男把鸡放在厨房,语气里带着关切,“昨天经历了那么多事,肯定吓坏了,给你熬碗鸡汤好好缓一缓。” “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陈青道。 李小男冲他眨了眨眼睛:“以前一直听说你是花花公子,上海滩也是鼎鼎大名,现在发现那些传言都是假的,自然要对你好一点了。” “好吧。”陈青有些无语,转身去洗漱,收拾妥当,坐下来吃完了早饭。 李小男一边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一边轻声开口:“对了,我帮你问过那件事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答复。” 陈青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还有,”李小男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有人要见你。” 陈青几乎是脱口而出:“老潘?” 李小男点了点头,报出地址:“中午去南阳路博雅棋社。”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多提,弯腰把沙发上的脏衣服,抱起来,抱去水房仔细清洗,忙活完又钻进厨房,开始生火炖鸡汤,把单身公寓打理得井井有条。 陈青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开口:“你还真是贤惠。” 李小男从厨房探出头,笑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俏:“我是你女朋友嘛,本来就该这样的,这不挺好。” 陈青沉默片刻,想起眼下的处境,又开口道:“对了,我现在被各方面势力盯着,一举一动都有人注意,肯定不适合再去接头了,你通知别人去办吧。” 李小男擦了擦手,走出来问道:“通知谁?” “麻雀。” 两个字出口,李小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知道麻雀?他和你根本不是一条线上的人,你怎么会……” “别问了,”陈青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你让他周末去接头就行。” 李小男看着他笃定的神色,虽有疑惑,却还是点了头:“好,我会通知他的。” 说完,她又转身回到厨房,炉火渐渐燃起,鸡汤的香气慢慢在狭小的公寓里弥漫开来。 李小男炖的鸡汤汤色清亮,香气醇厚,入口鲜而不腻,陈青连喝两碗,心头郁气稍散。 他抬眼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驱车径直驶向南阳路的博雅棋社。 棋社深处一间僻静的包间里,茶香袅袅。 棋社老板老潘正与一人对坐对弈,执子对弈的那人,正是段海平。 他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衫,料子素净却熨帖得一丝不苟,鬓角微霜,面容清癯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 落子时指尖稳而轻,棋风不急不躁,周身气质儒雅,全然是一派教书育人的风范。 陈青推门而入,脚步声打破了包间的静谧。 老潘当即停手,笑着起身引荐:“陈主任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东海模范中学的校长,段海平。段校长,这位便是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 段海平缓缓放下手中棋子,起身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敬重:“陈主任,久仰大名。棋枰当前,不知可否赏光,与我杀一局?” 陈青摆了摆手:“算了,我棋艺粗陋,就不献丑了,在旁看二位对弈即可。” 老潘引着陈青坐下:“陈青啊,都是自己人,不必这般拘束。昨天军统那档子事,我们都听说了,确实是他们做事不地道,太过分了。” 陈青闻言,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冷嗤:“军统上海站那帮杂碎,已经全被我抓进提篮桥监狱了。戴春风既然不仁,就休怪我不义,我准备将他们全部处决,以告慰我枉死的妻儿在天之灵!” 老潘脸色微变,连忙劝道:“我找你来,一是让你结识段校长,二就是为了此事。你千万不可冲动!如今正是抗日局势最艰难的关头,你这般雷霆处决,只会亲者痛、仇者快,你和重庆彻底反目,有什么好处,上海若是没了军统的力量,我们在上海便独木难支,万事要以抗战大局为重啊。” “去他妈的大局!”陈青猛地一拍桌案,“军统派人杀我妻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破坏大局?!” 段海平赶忙道:“陈主任息怒,事情或许并非你想的那般毫无转圜。老潘已经紧急联系了总部,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陈青沉默良久,才压下翻涌的怒火,沉声道:“好,我就再等两天。若是两天后没有说法,谁也拦不住我。” 包间里一时静了下来,棋子落在枰上的脆响格外清晰。 陈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段海平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段校长,听口音不像是上海本地人?” 段海平指尖捻着一枚白子,温和一笑:“陈主任好耳力。我是浙江海宁人,来上海办学多年,乡音倒还没改干净。” “海宁……人杰地灵。”陈青点点头,又问,“看段校长一身书卷气,早年是读书出身?” “家父是本分人,一生不问政治,只教我读书明理。早年在家乡读私塾,后来负笈沪上,学的是教育,一心想着办学育人,也算守着一份安稳。” 老潘在旁接话:“老段这校长当得好,东海模范中学在上海有口皆碑,政商各界的子弟多有就学,人脉宽厚,行事又稳妥,是咱们难得的屏障。” 陈青看着段海平,眼底多了几分探究:“办学育人,本是清净事。如今乱世,段校长肯出面斡旋,倒是难得。” 段海平抬眼,目光沉静如水:“国难当头,哪有真正的清净地。教书育人是本分,为抗战尽一份力,也是本分。我这点薄面,能用在正道上,便不算白费。” 陈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是个粗人,只认公道。但段校长这番话,我听进去了。” 段海平微微颔首:“陈主任重情重义,我们都敬佩。大局不是空话,活下去、撑下去,才能给枉死的人真正的交代,当初红军被国军从江西一路追到陕北,中间又有多少血债,为了抗日大局,还不是要摒弃恩怨,改编为八路军。” 陈青终是叹了口气:“我这人没这么大度,只知道血债需要血来偿。” 老潘站起身道:“要不你们先聊着,我有事,就先告辞了。” ……………… 第226章 弃子 老潘拱了拱手,起身向着门外躬身告辞,只剩下陈青与段海平二人相对而坐。 段海平抬手,指了指桌案上的棋盘:“陈先生,闲来无事,不如对弈一局?” 陈青微微颔首,伸手取过一枚黑子,指尖轻捻,缓缓落在棋盘星位之上。 两人落子不急不缓,棋局行至中盘,段海平落下一枚白子,忽然开口:“顾先生从美国捎信回来了。” 陈青落子的手微顿,只淡淡应了一声:“嗯。他在美国还好吗?” 段海平指尖摩挲着棋子,缓缓道:“一切顺利,目前定居在西雅图,李宁玉和潘汉卿也去了那里,在帮助顾先生做事。” “什么!” 这一句话如惊雷炸在耳边,陈青猛地坐直身子,眼中瞬间翻涌起狂喜之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宁玉还活着,而且已经远赴美国。 段海平看着他失态的模样,点头道:“这是你妻子李宁玉的信。不过这个消息最好还是不要告诉任何人,不然,你和顾家都会有天大的麻烦。”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轻轻推到陈青面前。 陈青立刻伸手将信装入怀中,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压低声音急问:“晓梦知道吗?” “不知道。”段海平摇了摇头,“顾先生说,先不要告诉她。” 陈青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又追问道,“顾先生还说什么了没有?” “他让你帮忙,把顾家的产业慢慢出手。留着早晚要被别人吞了,如今时局动荡,顾家树大招风,早脱手方能自保。” 陈青点头:“我知道了。有没有合适的买家?” “有。民生公司的卢作孚和二股东庄云清有意收购顾先生的船队,你可以考虑把船队卖给民生公司,剩下的产业,让晓梦慢慢出手。我会帮忙介绍二人与你相识,从中牵线。” “我知道了,不过这事,终究还要晓梦拿主意吧。”陈青沉吟道。 段海平闻言,眉头微蹙,语气多了几分担忧:“晓梦……最近情况不太好。裘庄的事对她影响太大,心结难解,精神一直萎靡。有空你去上海的别墅看看她,如今顾家生意上的事,都是赵管家在一手打理。” “我知道了。”陈青低声应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段海平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变得严肃,一字一句道:“军统的事,你要慎重。这是我个人的建议。” 陈青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你对谭忠恕了解多少?” “只知道这人精明强干,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却从未有过正面接触。”段海平如实回答。 陈青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现在日本人已经确定南下太平洋,要和美国争夺东南亚的资源。以日本的国力,绝不会是美国人的对手,最多三到五年,日本人必败。到那时,国共两党必定反目成仇,谭忠恕将会是我们在上海最大的障碍。要不要我先下手除掉他,以绝后患?” 段海平立刻摇头:“不要。三五年后的事,现在说还太早。时局瞬息万变,先做好眼前事,切勿因小失大。” 陈青不再多言,将这个话题按下,转而问道:“东京特使已经到了上海,可我至今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久后,会有一份关于日军南下战略的绝密情报传到我这里,木内影佐绝不会坐视不理,还有多方势力,都不希望这份情报被美国人拿到,巴不得早点拖美国下水。我想知道,延安是什么态度?” 段海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和你想的一样。苏德战场,基辅已经沦陷,斯大林节节败退,德国人集结重兵,要在冬季之前占领莫斯科,苏联处境危急。延安也希望美国能尽早参战,站在苏联这一边,牵制轴心国的力量。” 陈青眸色一沉:“那就是说,没有任何一方势力,希望这份情报顺利传递出去?” “是这样,东京来的同志我们暂时也联系不上,情报到你这里为止,如果情报到了延安,一切就都不可控了。”段海平声音低沉了几分。 陈青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怪不得老潘刚才急着要走,这种话,他说不出口,做间谍的,果然心一个比一个脏。” 段海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沉重:“为了大局,总要有人牺牲。这乱世之中,从来没有两全之法。”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只有棋盘上的黑白棋子,静静对峙,如同这暗潮汹涌的时局,杀机暗藏,步步惊心。 …………… 陈青驱车回到住处时,屋内已经没了李小男的身影,桌上压着一张字迹清秀的字条,是李小男留下的,说她先离开了,灶上温着的鸡汤还剩大半,让他晚上记得热一热再喝。 他收起字条,心头微微发暖,转身走进内室。 直到此刻,他才敢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封段海平转交的李宁玉的信。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拆开,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一字一句,都像温热的水流,淌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信里,李宁玉细细讲了那日死里逃生的经过。 是吴志国在关键时刻引爆炸弹,硬生生替她和潘汉卿扫清了关卡的封锁,两人这才得以逃出生天,从湖州辗转登船,抵达宁波后,直接搭上了顾家早已安排好的远洋货轮,一路漂洋过海,平安抵达了西雅图。 她还说,自己腹中的孩子安稳康健,一切都好,字里行间,全是对他的牵挂与思念。 陈青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担忧、焦灼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失而复得的欣喜,眼眶微微发热。 她活着,他们的孩子也好好的,这是乱世之中,最奢侈的安稳。 可这份欣喜并未持续太久,思绪猛地一沉,明天就是周末,是他安排麻雀接头取情报的日子。 那份关乎日军南下太平洋战略的绝密情报,按照计划本该由麻雀传递出去,可他心里清楚,这份情报绝不能流出去,一旦送到美国人手里,只会打乱大局。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去找木内影佐告密,直接把麻雀和这次接头交易一起卖掉,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 太缺德了。 他自己在这旋涡里被人出卖、被人利用得还不够吗? 多少次身陷绝境,都是因为背后捅来的刀子。 将心比心,他做不出这种踩着别人性命、换取自己便利的事。 陈青闭上眼,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最终拿定了主意。 不必告密,也不必出卖谁,照旧让麻雀按原计划去接头交易,他拿到那份情报,到手之后,直接销毁,神不知鬼不觉。 既不违背良心,也能完成该做的事,算是眼下最稳妥、也最体面的办法。 ………………… 第227章 接头 愚园路的顾家别墅,被沉沉夜幕死死裹住,连窗外的梧桐叶都垂着影,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空荡的心上。 陈青推门而入。 此番前来,是为处置顾家遗留产业,这般大事,他无论如何都要先与顾晓梦商议,争取她的意见。 可一抬眼,他的心便猛地一沉。 不过数月未见,顾晓梦竟瘦了一圈,原本明艳张扬的眉眼黯淡无光,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花,摇摇欲坠,精神颓靡得叫人揪心。 “陈青,你来了。” 听见声响,顾晓梦缓缓抬眸,见到来人的那一刻,空洞的眼底才勉强泛起一丝微光,勉强撑着起身。 陈青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满是心疼与自责:“抱歉,最近事务缠身,竟不知你已回了上海。你怎么……把自己熬成了这个样子?” 顾晓梦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化不开的哀伤:“我每晚都在做梦,梦见玉姐,梦见父亲,梦见白小年、金生火、吴志国……我们还在裘庄,围坐在一起喝酒谈心,说说笑笑,仿佛他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陈青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晓梦,你陷得太深了。逝者已矣,你不该这般折磨自己。” “我欠玉姐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了。”一行清泪从顾晓梦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我连他们都没能护住。” 话音未落,陈青的目光骤然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浅淡伤痕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猛地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声音都在发颤:“你怎么能割腕?怎么能做这种傻事!” 顾晓梦任由他握着,眼底只剩一片死寂:“我控制不住……医生说,我是抑郁症,这病,大概是好不了了。” 话落,她再也撑不住,猛地扑进陈青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决堤,哭得浑身颤抖。 “晓梦,别这样,你这样,我心里会很难受。”陈青僵在原地,手轻轻抚上她的秀发,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他想告诉她,李宁玉还活着。 可话到嘴边,他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这秘密一旦泄露,会给顾晓梦,甚至整个顾家都会引来天大的麻烦。 他不能说,半个字都不能说。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劝你,”陈青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无可奈何的疼惜,“可你一定要振作,千万不要再做傻事了。” 顾晓梦在他怀里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泪,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执着地望着陈青,近乎哀求: “陈青,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就当是我欠玉姐的,是我替她圆一个念想。顾家如今只剩我一人,也需要一个孩子延续香火,不然我九泉之下,如何面对父亲的在天之灵?好不好……不然,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那,好吧!”陈青如果拒绝,怕顾晓梦真会想不开做傻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弥陀佛。 他轻轻抱起她,向卧室走去。 …………………… (此处省略五千字) 第二天一早,窗外的喜鹊叽叽喳喳把陈青吵醒,顾晓梦还躺在他怀里,嘴角挂着一抹浅笑,昨晚似乎睡的很安稳。 终于顾晓梦睁开惺忪睡眼,下意识的搂住他的脖子:“昨晚我睡得很好,好久没有睡的这么香了,也没有做梦。” 陈青心疼的把她搂在怀里,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昨天你是太累了,每天要好好吃饭,保重身体。” “嗯,为了孩子,我也要保重身体,这可是我和玉姐的孩子。”顾晓梦紧紧搂住他,似乎心情好了很多。 “哪有这么快就怀上的,能不能怀上还不一定。”陈青苦笑道。 顾晓梦轻轻咬住他的耳朵:“那你以后天天来,我怀上孩子才能放过你,我发现在你怀里我才不会做噩梦。” “那好吧,有件事要跟你说,民生公司想要收购顾家的船队,你怎么看。”陈青无奈地表示。 “卖了吧,卖了心静,也省的别人惦记,赵姨说想去美利坚,等把顾家的产业处理干净,就让她去美利坚,这件事全权委托给你和赵姨了,你们看着办吧。” “那好吧,我去和民生公司谈,起床吃饭吧。” “再等一会儿……………!”顾晓梦翻身压了上来。 (此处省略五千字) ……………… 上海,远东万国运动场,世人更习惯称它为远东跑马厅。 这座一九二六年由青帮大佬张啸林一手牵头建成的场地,占地四百六十六亩,坐落在杨浦区佳木斯路与营口路的交界口。 这里原本是青帮大佬张啸林的产业,后来张啸林被手下林怀部枪杀,这里归了青帮的永鑫公司。 每逢周日,赛马开锣,这里便成了整座上海最喧嚣沸腾的所在,上万民众早早涌入场内,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赌马客们攥着手中的马票,交头接耳议论着今日哪匹赛马能拔得头筹;报童背着布包,在人群里灵活穿梭,高声叫卖着印满赛马数据与骑手资料的马经,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马蹄声与欢呼声,将十里洋场的浮华与躁动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深今日特意做了一番乔装,脸上架着一副深色墨镜,低调地混在人流之中,依约前来跑马厅执行接头任务。 他随手从报童手中买了一张五号马的马票,又抽了一份最新的马经,检票入场后,便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游走,目光锐利地搜寻着约定好的接头人,那个身着黑西服、系红领带、同样佩戴墨镜的男子。 只要对上暗号,取走情报,此次任务便算完成。 时针一点点滑向十点,赛马的号角即将吹响,场内的气氛愈发热烈。 陈深在人群中仔细扫视,终于,在不远处的看台角落,捕捉到了那抹身影:礼帽压得很低,笔挺的黑西服,醒目的红色领带,正是他要找的人。 心中一喜,脚步刚要挪动,陈深的目光却骤然一凝,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他清晰地看到,不远处的人流阴影里,站着毕忠良,身边还跟着数个行动处便衣手下;而另一侧的入口处,特高课的长谷正阴沉着脸,身后同样藏着数名伪装成路人的特高课行动队员,目光如鹰隼般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糟了!消息泄露了! 此刻若是贸然上前接头,不仅任务败露,自己恐怕连这跑马厅的大门都走不出去,当场就会被拿下。 陈深心头一沉,正暗自焦灼,一筹莫展之际,赛场内突然响起急促的号角,赛马开始了! 数万观众的呐喊与欢呼声瞬间炸开,铺天盖地的喧闹,恰好掩盖了场内所有细微的动静。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报童挤到陈深面前,仰着头脆生生喊道:“先生,买一份马经吧!最新的赛马攻略,包您押中!” “我已经买过了。”陈深随口应着,扬了扬手中的马经。 可话音刚落,他的眼神骤然一紧,报童捏着马经的手指缝里,赫然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陈深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摸出一块大洋递了过去。报童熟练地接过钱,将一份新的马经连同那张纸条一并塞到他手中,转身便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 陈深低着头假装看马经,飞快地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字迹:此处有特务,体育场对面楼顶见。 他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支香烟,借着点火的动作,将纸条彻底燃成灰烬,随手弹落。 随后,他摘下墨镜擦了擦,若无其事地转身,挤出人群,避开那些特务的视线,径直朝着跑马厅对面的大楼走去。 ……………… 第228章 你们这些间谍真有意思 避过跑马场的那些特务,一路辗转,陈深登上楼顶,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只见一道挺拔的男子背影立在天台边缘,迎着风,望向远处的跑马厅。 “你们这些间谍真有意思,老喜欢在天台见面。”陈深率先开口。 男子背对着他,声音低沉:“我不像你,我光明正大。” “我要的东西呢?” “我要的,你还未必带来。” 男子缓缓转过身,抬手摘下脸上的墨镜,缓缓说出了暗号:“一曲忠诚的赞歌”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陈深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他对上了暗号:“甘洒热血谱春秋。” 两人对上了暗号,陈深脸色有些古怪,那个联络员医生在他门口信箱里留下的的接头暗号,还真让人捉摸不透。 奇怪的想法很快被他抛之脑后,走上前喊道:“哥!” 男人笑了笑:“陈深,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愈发帅气了。” 两人大步上前,紧紧相拥,积压多年的牵挂,在这一刻尽数迸发。 “哥,我万万没想到,东京派来的特使,竟然是你!”陈深声音都在发颤。 “我现在的身份是日本人,化名山本长川,代号国王。”男人低声叮嘱。 陈深压低声音问道:“嫂子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她今日不便前来,在家照看孩子,我们暂时住在法租界的圣玛利亚教堂,你不知道,你那个小侄子皮皮,调皮得很,再者,这里太过凶险,我一进场就察觉跑马厅遍布特务,这才临时改了接头地点。” 陈深满心欢喜:“哥,你这次来上海,准备待多久?不打算回去了吧?” “待不了几日,上面还有紧急任务,交接完情报,便要返回东京。” “我们兄弟俩多年未见,定要找个地方好好喝一杯!”陈深兴致勃勃地说道。 话音刚落,山本长川的脸色骤然一变,眼神锐利地看向楼下楼梯口方向,低声急喝:“不好!有特务上来了!” “哥,我们快走!”陈深瞬间绷紧神经,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分开走!”山本长川当机立断,将藏在怀中的情报胶卷塞到陈深手里,“你带着情报,从天台另一侧的水管爬下去撤离!我走楼梯引开他们!” “哥!”陈深不肯,想要争执。 “快!服从命令,一定要把情报传递出去!”山本长川眼神坚定,一把推开他。 陈深深知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把胶卷揣进怀里,转身奔向另一侧天台边缘,抓住冰冷的铁水管,毫不犹豫地向下攀爬。 一路有惊无险地落地,脚下是一条僻静的小巷。 陈深松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刚走出巷口,便迎面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扁头。 “头儿!可算找着你了!”扁头气喘吁吁,“一大早,毕处长突然下令有紧急行动,让全体行动处人员来跑马厅集合!我去你家找你,你邻居说你出门了,我在门口给你留了纸条!” 陈深随口应道:“看到了,我看到纸条就赶紧赶过来了。” 扁头压低声音,一脸紧张:“头儿,特高课的人盯着那个人好久了,那人是东京来的红党,长谷已经带人冲上去了!我们行动处负责封锁所有出口,毕处长正在前门守着!” “走,过去看看。”陈深压着心底的不安,跟着扁头一同走向跑马厅前门,先把扁头支走,他大哥也能从这里逃生。 两人转到大楼门口,刚走到毕忠良身边,毕忠良便皱着眉开口:“陈深,怎么才到?” 陈深耸了耸肩:“我接到消息马上就过来了,人抓到了吗?” 就在这一瞬间,“砰”的一声巨响。 一个重物从高空狠狠坠落,重重砸在陈深面前的汽车车顶,铁皮瞬间凹陷,鲜血飞溅而出,溅了陈深一脸一身。 陈深的脑子“轰”的一下,彻底空白。 那具摔落在车顶、血肉模糊的身体,车顶那双到死都圆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不是别人,正是他刚刚重逢、失散多年的亲大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剧痛席卷全身,血液冲上头顶,陈深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忘记了。 毕忠良见状,脸色大变,一把将失魂落魄的陈深拉到身后,对着扁头厉声怒吼:“快带陈深离开!你不知道他晕血吗!” 喧嚣的跑马厅依旧人声鼎沸,赛马的欢呼声还在耳边回荡,可陈深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扁头慌忙伸手扶住浑身僵冷、眼神空洞的陈深,半搀半架地将他拽到街对面的汽车旁,拉开车门把人塞了进去。 他看着陈深脸上、衣襟上溅满的鲜红血迹,连忙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去擦他脸上的血渍,一脸自责。 “头儿,我今天就不该通知你,真晦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长谷带着一众特高课队员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脸色铁青,嘴里骂骂咧咧。 “八嘎!该死的红党!”长谷狠狠一脚踹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怒火冲天,“我们刚把他堵在天台,他竟然转身就跳了下去!该死的红党,一个个全都是疯子!” 毕忠良道:“长谷少佐,他是去接头的,是不是应该还有另一个人。” 长谷回过神来,吩咐道:“快找找,那份该死的情报在不在他身上,如果不在一定是被接头人拿走了,周围警戒,在楼里搜一遍,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特务在尸体上仔细搜查了一遍,并没有找到情报。 长谷气急败坏,对毕忠良吼道:“别查了,这楼里这么多人,要查到什么时候,我带人在这里排查,你马上带人去法租界圣玛利亚教堂,抓捕山本长川的妻子,代号宰相的红党沈秋霞,我的人在那里盯着,他们会带你抓人。” “是!”毕忠良赶忙集合队伍,开车前往法租界圣玛利亚教堂。 陈深靠在车座上,耳边还嗡嗡作响,脸上未擦净的血渍早已凝固,黏在皮肤上又冷又涩。 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方才长谷那句抓捕山本妻子的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他的脑子里,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坏了。 大哥已经坠楼身亡,情报落在了自己手里,可嫂子沈秋霞和年幼的侄子皮皮,此刻竟成了敌人的下一个目标。 圣玛利亚教堂,那是他们在上海临时落脚的地方,本就隐秘,却早已被特高课死死盯住,一旦毕忠良的人赶过去,手无寸铁的嫂子和孩子,根本没有半点活路。 他必须立刻想办法报信,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也要把消息送出去。 可毕忠良刚上车,就径直坐在了他身旁,身体微微侧着,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关切。 “陈深,你没事吧?脸色白得吓人,那血溅在你脸上,我看着都揪心,要不要先绕路去医院看看?” 陈深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悲痛,声音虚浮无力:“没、没什么……就是晕血的老毛病犯了,头晕得厉害。” 毕忠良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我知道你这是低血糖,受不得刺激,吃块糖,你靠着歇会儿,等我忙完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毕忠良从口袋摸出两颗奶糖,剥开糖纸塞到他嘴里。 陈深缓缓闭上眼,嚼着奶糖,脑子里却在疯狂地运转。 车在疾驰,正往法租界圣玛利亚教堂的方向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把嫂子和皮皮推向绝境。 他必须逃,必须报信,必须在毕忠良赶到之前,把人救走。 可现在,他寸步难行。 他甚至感觉到毕忠良在怀疑他。 ………………… 第229章 沈秋霞被捕 车队引擎轰鸣着碾过法租界安静的街道,最终停在圣玛利亚教堂古朴的石门前。 毕忠良转头看了一眼依旧脸色苍白的陈深,语气带着关切:“你晕血还没缓过来,就留在车里歇着,不用下去了。” 说罢,他转头厉声下令:“刘二宝!带二队冲进去搜查!动作快,别给里面的人留半点反应时间!” “是!” 刘二宝应声,手一挥,一群特务踹开教堂侧门便蜂拥而入。 一个蹲守在教堂门口的特高课特务快步凑到毕忠良身边,压低声音汇报:“毕处长,目标人物的妻子确实在教堂内,不过那个孩子今早被人接走了。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没有跟踪。” 毕忠良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冷硬:“孩子不用管,先抓正主!” 教堂内很快传出激烈的抗议声。 法国主教身着黑袍,面色震怒,用生硬的中文连声呵斥;几名白衣修女拦在前面,试图阻拦特务抓人,却被粗暴地推开。 沈秋霞被两个特务死死架着胳膊,从教堂大门里拖了出来。 她衣衫微乱,却脊背挺直,没有半分惧色,任凭特务粗暴地将她押上车。 刘二宝紧随其后,手里拎着两只沉重的大行李箱,哐当一声丢在汽车后备箱,迅速锁死。 陈深隔着玻璃窗看着被抓走的沈秋霞,痛苦的闭上眼。 毕忠良瞥了一眼被抓走的沈秋霞,转身便要上车,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车内仍闭目养神的陈深,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再多问,径直坐进了副驾驶。 车队再次发动,卷起一路尘土,朝着76号魔窟的方向疾驰而去。 ……………… 阴冷潮湿的76号魔窟,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血腥混合的腐朽味道。 沈秋霞被两个特务粗暴地拖拽着推进刑讯室。 屋内,木内影佐负手而立,面容愈发阴鸷。 粗硬的麻绳瞬间将沈秋霞死死捆在冰冷的铁架上,勒进皮肉,带来钻心的疼痛,可她依旧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木内影佐缓步上前,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沈秋霞,日本名山本惠子,丈夫山本长川通过日本红党伪装履历进入了外务省工作。想知道你为何暴露吗?只因你丈夫早年有个挚友,名叫金圣贤。我们彻查了金圣贤所有的社会关系,最终锁定了你的丈夫山本长川。” 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阴笑:“上次内阁会议结束后,总部便断定机密定会泄露,索性将计就计,布下这钓鱼之局。你和你丈夫从东京启程的那一刻起,就已被我们全程监视,插翅难飞。现在,说出你丈夫的上线是谁,他此次来上海,又要与何人接头!” 沈秋霞的眼眸骤然一缩,浓烈的悲痛如潮水般漫上眼底:“你们既然能追到教堂抓我,便说明我丈夫已经牺牲了。我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家国大事、机密联络,我一概不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再白费口舌!” “冥顽不灵!”木内影佐猛地挥手厉声喝道,“用刑!” 电刑的滋滋声响彻刑讯室,电流穿过身躯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沈秋霞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老虎凳上,砖块一层层垫起,骨骼仿佛要被生生折断,她额头青筋暴起,依旧紧闭双唇;辣椒水灌入喉咙,灼烧着食道与肺腑,剧烈的咳嗽让她几乎窒息,可眼中的倔强从未消减。 从中午到黄昏,76号最残酷的酷刑轮番上阵,折磨得她遍体鳞伤,晕过去数次,却始终没能从她口中撬出半个字。 刑讯陷入僵局,长谷终于回来了。 木内影佐无奈地把审讯工作交给了徐天,出去见长谷。 徐天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坚贞不屈的同志,吩咐道:“上电刑吧,加大刑罚力度,必须让她招供。” 很快,沈秋霞被电的奄奄一息,气若游丝。 毕忠良仔细检查后,凑到徐天身旁低声道:“徐副主任,人快不行了,怎么办。” 徐天叹了口气:“先送医院抢救吧,别把人弄死了,不好对老师交代。” 毕忠良点点头,对手下吩咐道:“把人送到广慈医院抢救,陈深不是在医院检查身体吗,让陈深带一队的人负责医院的安保。” …………… 会议室,木内影佐见到了垂头丧气回来的长谷。 “报告大佐,跑马场的那栋楼以及周边全面排查,未找到接头人!属下仔细勘查过现场,和长川接头那人应当是顺着天台的水管攀爬逃走了!” 木内影佐闻言并未动怒,反而摆了摆手:“不重要了。一个小小的接头人,无足轻重。我们的真正目的,是挖出藏在东京的那只鼹鼠,把山本长川的尸体送到医务室解剖,立刻去搜查沈秋霞与山本长川的所有行李,仔细翻查,务必找到有用的线索!” 搜查队的特务们翻箱倒柜,将沈秋霞与山本长川的行李一件件摊开在桌上。 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日用品摆放有序,压在最底下的是一沓沓整齐的法币与日元。 然而,翻遍了大大小小的行囊,始终没有找到任何一纸信件、一本密语手册或是能指向地下党组织的线索。 长谷满脸懊恼,向木内影佐报告:“大佐,行李里都是寻常的衣物和日用品,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看来这对夫妻,当真谨慎得滴水不漏。” 木内影佐闻言,脸上并未露出挫败的神色,反而目光微动。 他缓步走到桌前,从一堆杂物中捡起了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 打火机外壳打磨得锃亮,边角有细微的磨损,看起来是个常用的老物件。 旁边的长谷不解地问:“大佐,这个打火机有什么问题吗?” 木内影佐指尖轻轻摩挲着打火机的纹路,眼神锐利如鹰:“没什么问题?你没看过山本长川的卷宗吗?他的资料里明确写着,他不吸烟。” 长谷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大佐的意思是……这个打火机,不是他的?” 木内影佐将打火机捏在掌心,冷笑道:“一个不吸烟的人,身边绝不会带着一个用得如此顺手的旧打火机。这是有人送给他的。” 他猛地抬头,厉声下令:“马上联系东京总部!立刻核查那天参加内阁会议的所有人员,谁用过同款打火机!我要知道这个打火机的原主人是谁,他就是山本长川的上线!” “是,我这就给总部发电报。” 几个小时后,长谷拿着总部回电急匆匆回来了。 “报告大佐,查到了,总部回电,他们拿了同款打火机逐一排查,有人认出,这是近卫文磨首相的私人秘书尾崎秀实的打火机,那天他负责会议记录。” 木内影佐眼中露出狂喜之色,吩咐道:“马上给东京回电,鼹鼠就是尾崎秀实,立刻收网抓人。” ……………… 第230章 重庆来客 周一的清晨,薄雾裹着料峭的寒意,笼罩着整座上海城。 陈青从顾晓梦家的别墅里走出来,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他怀疑被顾晓梦做局了。 来到自己的办公室,泡了杯枸杞水,梁仲春便急匆匆来了,此时陈青才知道,昨夜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东京派来的特使山本长川坠楼身亡,其妻沈秋霞被捕;而远在东京的首相私人顾问尾崎秀实,也在昨夜被抓捕,其住所内搜出了铁证,坐实了他红党的身份。 “影佐机关长这一仗,打得可真是漂亮啊。”陈青低声感慨,语气里说不清是赞叹还是忌惮。 话音刚落,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刺耳地响起,听筒拿起,那头传来周福海的声音,命他即刻前往自己的府邸,有要事相商。 陈青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只得吩咐司机备车,一路朝着周福海的官邸赶去。 待到车子缓缓驶入周福海的官邸庭院,陈青整理了一番衣装,迈步走进客厅。 周福海正端坐在主位上,见他进来,开门见山道:“陈青,上海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今日我带你见几个人,让他们给你个说法。” “周先生,不知是何方人物?”陈青微微躬身,沉声问道。 “青帮的话事人黄金容,还有重庆方面来的人。” 周福海说着,便拿起电话,吩咐下人将二人请进官邸。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外面便传来脚步声。 率先走进来的是黄金容,已是花甲之年的他,身形微胖,面容苍老松弛,一双三角眼却依旧透着老江湖的精明圆滑,一身绸缎长衫穿得规规矩矩,举手投足间尽是青帮大佬的世故。 他身后跟着的人,陈青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许忠义的恩师李维恭,此人年约五十余岁,面容清瘦,眼神深邃内敛,身着笔挺的中山装,周身透着一股军统高层的沉稳,显然,重庆方面派他前来,戴春风是存了求和的心思。 黄金容一进门,便对着周福海与陈青点头哈腰,语气恭敬:“周部长,陈主任。” 下人很快奉上热茶,两人落座,黄金容捧着茶盏,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自从张大帅被人刺杀,月生又远在香港,我这把老骨头只能重新出山,可终究是独木难支,青帮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前些日子不小心冒犯了陈主任,陈主任扣下了青帮的十二艘船,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厚着这张老脸,求到周部长这里来了。” 那十二艘船都是青帮的,被扣一天损失的便是天文数字,若是真被陈青没收,他黄金容就算哭断了肠,也于事无补。 周福海闻言,故作不悦地开口:“戴春风做事也太不厚道了,谁都知道陈青是我的人,他这般做法,分明是不给我面子,依我看,这事不谈也罢,以后和重庆的生意也停了吧。” “别啊周部长!”黄金容急忙起身,连连拱手,“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老头子计较!张啸林死后,还留下一部分永鑫公司的股份,我愿意拿出百分之五的股份,赠予陈主任,权当赔罪!” 陈青抬眼看向周福海,心中了然,周福海必定早已收了青帮的好处,而且股份数额,怕是自己的好几倍。 周福海见状,顺势打圆场:“陈青,我看黄爷也是一片诚心,不如就卖他个面子,把扣押的船只放了吧。” 周福海开口,陈青也不好再驳了面子,微微颔首:“是,回去我便下令放人放船。” 一旁的李维恭见状,沉声开口:“周部长,陈主任,那些被扣押的商人,能否也一并放了?” 陈青眉头微挑:“这个怕是不好办,我怀疑这些人当中,混有军统的特务,若是就这么轻易放了,下次他们再派人来刺杀我该怎么办,你这红口白牙的,说放就能放吗?” 周福海端起茶杯,对李维恭道:“你们重庆也是,江湖规矩都说‘祸不及妻儿’,我们抓了军统的人,也没说把他的家人都杀了,戴老板倒好,背地里掳走人家妻女,仅凭一篇报道,就赶尽杀绝,事情办的不地道,坏了规矩。” 李维恭见状,连忙道:“陈主任,此事重庆愿意拿出每次贸易的一成利润,作为对陈先生的补偿。” 一成利润,确实是不小的利益。 周福海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沉下脸,靠回椅背,缓缓道: “陈青,人死不能复生,不如就此作罢,给戴老板一个台阶。” 陈青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他与戴春风早已撕破脸皮,今日就算是妥协,将来日本人败亡,以戴春风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可能放过他。 与其日后任人宰割,不如此刻硬气到底,大不了到时候远走海外,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安稳日子。 他抬眼,目光扫过二人:“李先生,不是我不给戴老板面子,也不是我不讲理。这世上,从来只听说过拿钱财换家人命的,没听说过拿家人命换钱财的。今日这补偿,我不能收。” 周福海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陈青,你既意已决,那这件事,就由你自己拿主意吧。” 李维恭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他清楚,一旦此事谈崩,几百条人命将彻底无法挽回,军统在上海滩的根基,也怕是要彻底动摇,再无立足之地,他也没法回去和戴老板交代。 周福海不再多言,直接下了逐客令:“既然如此,二位请回吧。” 话音落下,黄金容默默上前,将一份拟好的黄金股份转让协议放在陈青面前。 陈青没有丝毫犹豫,当着周福海的面,提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将协议收入囊中,回去把扣押的船放了,算是给青帮面子。 待黄金容带着脸色阴沉的李维恭转身离去,陈青也告辞离去。 李维恭出了周家,沉着脸,快步登上一辆锃亮崭新的凯迪拉克L,许忠义坐在驾驶座上,见老师上车,连忙回身问道: “老师,陈主任那边怎么说?” 李维恭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焦躁:“唉,这个陈青,简直是死脑筋!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肯松口放人,他要真把上海站那一百多人杀了,我这回去,该怎么跟戴老板交代?” 许忠义见状,连忙低声安抚:“老师您稍安勿躁,我先送您回宾馆歇息。这事交给我,我去找他谈,陈主任多少,还是会给我几分薄面的。” 李维恭眼前一亮:“好,忠义,老师没白疼你。” 许忠义不敢耽搁,一路将李维恭送至和平饭店,待安顿妥当,当即调转车头,去了锦江饭店接了一个人,马不停蹄直奔市政厅。 此时陈青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电话,吩咐海关将此前扣押的青帮船只悉数放行。 电话刚挂断,办公室门便被推开,许忠义一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走了进来,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竟是陆桥山。 陈青眉头微微一蹙,心底暗自犯嘀咕:许忠义这小子回了上海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如今还把陆桥山带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虽有疑虑,面上陈青依旧不动声色,抬手示意道:“陆兄,快请坐。” 说罢,他转头看向许忠义:“忠义,去泡两杯茶来。” 许忠义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着两杯热茶进屋,轻轻放在二人面前,随即躬身退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房门,将空间留给了屋内的陈青与陆桥山。 ………………… 第231章 郑介民的橄榄枝 陆桥山落座后,目光打量了一番办公室,随即笑着开口:“陈主任,上次咱们见面,还是在百乐门,没想到短短两年光景,您已是步步高升,今非昔比了。” 陈青淡淡一笑:“陆兄客气了,咱们也是老朋友了,你此番专程来上海,想必是有公务在身?” 陆桥山点点头:“我来上海,是为了陈主任你的前程。” 陈青眉梢微挑:“此话何意?” 陆桥山沉声道:“我在重庆,早已听闻您妻女遭戴老板下令处决的噩耗,心中扼腕叹息,深感不平。后来上海这边的事情传到重庆,我便知道,您与戴春风之间,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我当即去找了郑介民厅长,郑厅长素来不齿戴老板这般阴狠行事,更爱惜您这样的人才,对您的遭遇深感惋惜。况且郑厅长身兼军统副局长,在军统说话也有分量,他连夜面见总裁,总裁也不愿党国失去您这般栋梁之才,特意亲笔写下一封信,让我专程带来交给您。” 陆桥山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到陈青面前:“陈主任,这便是总裁的亲笔信,请您过目。” 陈青伸手接过,缓缓拆开信纸展开。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 信中先是言辞恳切,感念他数次传递核心情报、打通物资生命线,称其为党国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这份功绩,党国永远铭记;紧接着笔锋一转,将戴春风擅自滥杀无辜的行径狠狠斥责了一番;末尾更是给出了承诺:特赐中正剑一柄,破格录入黄埔五期出身,直接授予少将军衔,任命为国防二厅情报参谋、特别顾问,最后再三叮嘱,以家国大义为重,万不可走错路,投靠日本人。 看完信,陈青心底一阵无语。 黄埔出身向来是考出来的,哪有这样直接“赐”的,说穿了,不过和古时候的同进士出身一般,好听罢了,算不得正经科班,不过也算天子门生了。 但他也清楚,老头子这一手,是给他铺了一条退路,怕他直接跳反彻底投靠日本人,他现在可是在重庆在南京政府最高级别的卧底了,还手握物资转运的生杀大权,万一彻底倒向日本人,那破坏力重庆怕是承受不起。 郑介民虽说眼下压不过戴春风,可背后根基极深,算是个足够硬的靠山。 若是投靠郑介民,确实能在重庆站稳脚跟,不必再被戴春风处处针对。 他心里更清楚,历史上戴春风死后,郑介民还一度坐上了军统局长的位置,只是最后没能斗过毛仁凤而已。 等等………戴春风是会死的,那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 真要回了重庆,找机会直接干掉他便是。 陆桥山见他看完信神色变幻,又从包中取出一柄中正剑,以及老头子签字晋升少将的命令,盖着鲜红大印的国防二厅委任状,一并放在桌上。 陈青收敛心神,沉吟片刻,语气缓和道:“陆兄,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容我仔细考虑一番。” 陆桥山也不逼迫,微微颔首,起身拱手:“既然如此,那陆某便不打扰,先行告辞。” 陈青也客客气气起身,伸手与陆桥山郑重握了握手,随即朝着门外扬声喊道:“忠义,送送陆先生。” 许忠义送陆桥山下楼,然后回来,贼兮兮地关上门。 陈青已经把委任状和信还有那把中正剑收进系统空间,沉着脸问:“我不是让你去重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许忠义一脸喜意,压低声音凑上前:“主任,是天大的好消息!” 陈青眉峰一挑:“什么好消息?” “我到了香港之后,第一时间就去军统香港站打探情况,正巧碰上了我的老师李维恭,从他口中得知了重庆那边的情况。结果第二天,就有人主动找上了我。” 陈青心头一动,追问:“谁?” “于曼丽,她亲自带我去了香港半山的一处私密别墅,杏儿嫂子和侄女,还有王佳芝都在那儿,平平安安,毫发无伤!” “好!好!好!”陈青浑身一松,喜不自胜,连着脱口而出三声好。 许忠义见他欣喜,连忙接着说道:“我一看既然嫂子和侄女都平安,那再去重庆也就没了必要,当即决定陪着李维恭一起来上海。刚到上海,陆桥山就主动联系到了我,我仔细一合计,咱们不如演一出戏,把两边的好处全都吃下来。” 许忠义顿了顿道:“现在李维恭代表戴老板那边,开出了贸易一成利润的条件;郑介民那边又抛来了橄榄枝。主任您不如顺水推舟,先把戴老板那边的好处收下,郑介民这边的委任也接着,两边都不得罪,平白多了一个靠山,你觉得怎么样。” 陈青听完,略一思索,当即拍板:“行,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全权处理。不过那一成利润,记得分一半给周先生,这种好处,我怕撑死,花花轿子大家抬,陆桥山那边你也替我回复,就说陈某愿意投入郑先生门下,效犬马之劳。” “主任放心!”许忠义连忙点头哈腰,“这里面的门道我都懂,我来亲自操作,保证办得滴水不漏,您就等着好消息便是!” “嗯,你办事,我放心,等事情办妥了,你让陆桥山来见我,我送他一份大礼,算是给郑介民的投名状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民生公司想要收购顾家的船队,到时候我带你去见民生公司的老板卢作孚和二股东庄云清,你去找一下民生公司和这两人的资料,到时候谈判你来谈。” “好的,等忙完了,我就去查民生公司的资料。” 许忠义躬身退了出去,陈青心情大好,这次王佳芝还算能沉得住气,杏儿和孩子在香港,愣是没跟自己汇报,想来也是怕走漏了风声。 一定是郑耀先的手笔,让她们假死脱身,然后送到了香港,如果戴老板知道自己妻女活着,一定会怀疑他。 这次他算是欠了军统六哥一个天大的人情,还有于曼丽在其中一定也出了不少力。 他这才想起76号还有一档子要紧的事,宰相被捕,她可是麻雀的嫂子,回想电视剧剧情,此时毕忠良已经开始怀疑他了,他一心想着要救宰相,毕竟是自己让他去接头的,这事自己不能不管。 去一趟76号吧,看能不能把沈秋霞救出来,也顺便看看这个木内影佐有几斤几两,要不要找机会弄死他。 陈青开始想念小爱了,我亲爱的小爱同学,你休眠了这么久,也该醒了吧。 ………………… 第232章 爆破专家 沈秋霞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后,毕忠良阴沉着脸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朝门外喊了一声:“刘二宝!” 刘二宝应声推门而入,脚步利落,下意识躬身行礼:“团座,您找我?” 毕忠良眉头一蹙,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在这儿喊我处座,这里是76号,不是从前的军队,旁人听了去,会说咱们搞小团体。” 刘二宝立刻改口,“处座有什么吩咐?” 毕忠良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眼神复杂地看着窗外:“你立刻带几个人,去医院附近秘密蹲守,布好暗哨。如果真有人敢铤而走险救沈秋霞,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刘二宝微微一怔:“处座,陈深不是一直在医院守着吗?有他在,应该……” “就是因为他在,我才不放心。”毕忠良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不安,“我今天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处座,您多虑了吧,陈深那可是咱们自己兄弟,一路过来的……”刘二宝试图劝解。 “让你去你就去!”毕忠良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幸,“我也希望是我多心,他不是。” “明白,处座,我这就去安排!”刘二宝不敢再多言,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毕忠良接起,听筒里传来梁仲春的声音,让他即刻去自己办公室一趟。 毕忠良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前往梁仲春的办公室。 一进门,便看见陈青端着茶杯,悠然坐在客位上品茶,姿态闲适。 毕忠良立刻上前,恭敬行礼:“陈主任!” 陈青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意味:“毕处长,这回可是又立大功了,可惜啊,周末我恰好不在,没能在现场,真是可惜,太可惜了。” 毕忠良何等精明,一听便知陈青这是特意赶来,想分一杯羹、蹭这份功劳。 他心中了然,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意,连忙顺势说道:“陈主任说笑了,我也是接到木内机关长的临时命令,眼下沈秋霞还在医院抢救,等她抢救过来,我亲自把人交给您来审问。凭您的手段,一定能从她嘴里撬出那个接头人。” 陈青闻言,心中一动,瞬间想起了原著剧情,陈深本就打算在医院冒险劫走沈秋霞,而毕忠良早已布下后手,若是陈深真敢动手,便会彻底坐实内鬼的身份。 还是去救他一命吧,念头转过,陈青收敛了神色,摆了摆手道:“毕处长,这话就见外了,单独审问我不合适。不如这样,你跟我一起去医院一趟,顺道慰问一下受伤的弟兄。” 毕忠良当即应下:“好!我即刻陪陈主任一同前往医院!” 陈青看了看表,道:“这块下班了,梁处长一起出去喝点吧,我知道一家湖南馆子,湘菜地道,离广慈医院不远,我车里还有两瓶茅台,咱们一起喝点,然后去医院。 梁仲春笑眯眯站起身,道:“陈主任的酒,我一定得尝尝。” ………………… 陈深和扁头,老伍两个手下在二楼沈秋霞病房外看守,抽着烟闲聊着76号的八卦。 扁头唉声叹气:“我这一个月才十几块大洋,老娘又病了,头儿,什么时候带我们搞点外快啊。” 陈深从口袋摸出一打钱塞到他手里:“先拿着给你老娘看病,我一个单身汉,也用不到什么钱。” 扁头满脸感激:“谢谢,头儿,等有钱了,我一定还你。” 陈深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不用还,我没钱了去找老毕要。” 其他人都被他打发回家了,说不需要这么多人人手,三个人看着就行了。 自从沈秋霞进了医院,陈深一直在策划着如何救沈秋霞。 他因为在战场上误杀了一个小孩子,得了心理应激障碍,一拿枪就双手颤抖,瞄准都做不到。 不过很多人不知道,从那时候开始,他就研究上炸弹了,那玩意威力大,不用瞄准,还可以定时,是居家旅行,杀人灭口必备良药。 深谙艺术就是爆炸的陈深各种炸药都玩的炉火纯青。 他口袋中藏着几支用棉布包着的装着雷酸汞的细口小玻璃瓶,这种炸药极度敏感,轻微震动、碰撞便会轰然引爆,是制造“意外”的绝佳利器。 “我先去趟洗手间。”陈深把烟头丢在地上,狠狠碾灭,转头往洗手间走去。 他顺手拿走了走廊里的一个输液瓶,进了洗手间,将一个空输液瓶稳稳架在窗外边缘,又把一支雷酸汞瓶横放在输液瓶上方,利用瓶身的重心勉强固定。 他算准了吊瓶内残留的水渍会慢慢滴落,重心偏移的瞬间,炸药瓶便会坠落引爆,这是他埋下的第一重杀机。 紧接着,他将一支雷酸汞瓶放在洗手间门的上方,只露出一小截瓶身,第一重爆炸,足以让人来厕所查看情况,只要推开厕所门,第二枚雷管就会落地爆炸,把人炸死。 而此时,一个戴着口罩的女护士端着打针的托盘进入了沈秋霞的病房。 这人就是田丹,徐天故意加重刑罚,让沈秋霞重伤,只能来医院抢救,这就了给他救人的机会。 自从徐天入职76号,田丹就回到广慈医院做了护士长,在她的安排下,一个红党小组也潜伏进了广慈医院,伺机救人。 广慈医院外街角的阴影里停着两辆车,刘二宝带着七八个手下漫不经心在车里蹲守。 他不相信陈深真会如毕忠良所说,会去救沈秋霞,不过毕忠良的命令他也会一丝不苟执行,如果医院真有动静,就带人冲进去抓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已经深了,陈深布置好一切,回到病房门外,和老伍,扁头继续值班,等着雷管爆炸。 田丹推开病房门,快步走到病床边,俯下身对着沈秋霞压低声音:“我是来救你的,待会儿我去厕所等着,你假装去厕所,到了厕所我们的人会打晕门口守卫,然后救你出去。” 沈秋霞躺在病床上,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田丹不再多言,迅速拿出针管为沈秋霞注射了一针药剂,稳住她的身体状况,随后便退出了病房。 片刻后,沈秋霞朝着病房门外扬声喊道:“我要上厕所!” 守在病房外的陈深心头骤然一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厕所里他早已布置好了雷酸汞炸弹,算准时间随时会引爆,这个节骨眼上,沈秋霞万万不能去厕所! 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冷着脸走进病房,开口阻拦:“等一下。” 他扫了一眼手下,沉声道:“我们几个大男人也没法跟着你进厕所,我让人先去检查一下厕所安不安全,再找护士扶着你过去。” 陈深在心里快速默算着时间,知道爆炸已经临近,转头对着身旁的扁头沉声吩咐:“你去检查一下厕所,看看有没有逃跑的隐患,仔细点。” “是,队长!”扁头应声,立刻转身朝着厕所的方向跑去。 陈深又看向守在病房门口的老伍,摆了摆手:“你在这里守着,别离开,我去喊护士过来。” “好的,队长!”老伍笔直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察觉异样。 陈深缓步走上前,看似随意地拍了拍老伍的肩膀,在与他侧身交错的一瞬间,指尖飞快地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雷管,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老伍的上衣口袋里。 几乎就在扁头刚冲进厕所的刹那,一声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骤然炸开! ………………… 第233章 沈秋霞之死 厕所的门窗瞬间被冲击波震碎,木板飞溅,扁头整个人被强大的气浪直接炸飞出去,重重砸在走廊的墙上,当场晕死过去,生死不知。 剧烈的爆炸声惊动了老伍,他脸色大变,下意识拔出手枪,朝着厕所方向狂奔而去,想要查看情况。 可他动作太过急促剧烈,奔跑间的震动瞬间触发了口袋里的雷管,只听“砰”的又一声炸响,老伍身体被雷管撕裂,上下半身分开飞了出去,当场没了气息。 陈深见状,知道时机已到,立刻冲进病房,一把扶住沈秋霞,声音急切:“嫂子,快,我救你出去!” 可就在两人刚要迈步的瞬间,医院院子里突然传来刺耳的汽车刹车声,紧接着便是杂乱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病房而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吃完饭、喝完酒,假意前来医院慰问的陈青、毕忠良和梁仲春三人! 听到接连两声爆炸,三人脸色剧变,陈青和毕忠良拔出枪就朝着病房方向猛冲,梁仲春腿脚不便,眼睛一转,又缩回了车里。 与此同时,医院外早已按照毕忠良命令蹲守的刘二宝,也带着一众76号特务闻声冲了进来,将病房团团围住。 一瞬间,陈深的营救计划、田丹的营救计划,全都被彻底打乱,陈深和沈秋霞两人被死死堵在病房之内,退无可退。 沈秋霞眼见特务们就要冲进来,眼神一厉,二话不说,猛地一把抽出陈深腰间别着的手枪,枪口对着陈深的太阳穴,压低声音急促道:“我假装挟持你,只有这样,才能洗清你的清白!” 病房门外,杀气腾腾。 毕忠良、梁仲春,加上蹲守赶来的刘二宝及一众特务,瞬间将病房围得水泄不通。 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门口。 门被推开,沈秋霞站在陈深身后,一手挟持着他,一手将枪紧紧抵在他的太阳穴上,脸色惨白:“别过来!谁敢动,我就杀了他!” “沈秋霞,你放了陈深!”毕忠良双手持枪,死死盯着门内,嘶吼道,“有什么条件你提,放了他,一切都好商量!” 沈秋霞呼吸急促,因失血过多早已站不稳,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所有人退开,在外面准备一辆车,放我离开!” “按她说的做!”陈青高声下令,“快去备车,千万别伤了陈队长!” 他目光冷冷扫过沈秋霞,伤势惨重,连站立都需依仗陈深,若真要驾车逃亡,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现在他的“幻影猫”技能早已在之前的交锋中用过,此刻正处于冷却期,根本无法救人。 这个“麻雀”身份,在毕忠良的严密布防下,已是瓮中之鳖。 沈秋霞不死,陈深还会继续想办法救她,迟早暴露,情势逼人,只能极限二选一了。 陈青眼中寒光一闪,握着枪的手悄然下移。 在众人紧张对峙的时候,他扣动了扳机:“砰!” 刺耳的枪声在病房内回荡。 陈深左腿小腿一麻,剧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彻底暴露了身后的沈秋霞。 陈青的枪法这些年也靠靶场几千发子弹的训练练出来了,打个腿自然不在话下。 “砰砰砰!” 毕忠良毫不犹豫,瞄准沈秋霞眉心,率先扣动扳机,紧接着,周围所有特务同时开火。 沈秋霞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瞬间被打成了马蜂窝,血花四溅。 她僵立了一瞬,随即直挺挺地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圆睁双眼,死不瞑目。 陈深扑倒在地,转头看到沈秋霞身上那团轰然炸开的猩红。 那满身的血污,像一把重锤狠狠砸进他心口,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眩晕与窒息感扑面而来,眼前一黑,也彻底晕了过去。 毕忠良冲进来,一脚踢开沈秋霞手里的枪,抱起陈深,对外面嘶吼:“快喊医生来,救人啊!” 陈深中弹后被紧急推入急救室抢救,走廊里顿时乱作一团。 毕忠良当即下令,让所有特务封锁医院每一个角落,全力搜捕制造爆炸、企图营救沈秋霞的红党分子。 可那些前来接应的地下党小组早已趁着爆炸与混乱安全撤离,特务们翻遍了医院的楼道、病房与后院,连一个可疑人影都没能找到。 一番徒劳搜查后,毕忠良压着满心疑虑,来到事发的洗手间查看现场。 洗手间内一片狼藉,门板碎裂,瓷砖剥落,地上还残留着雷酸汞爆炸后的焦黑痕迹,四处都是爆炸留下的碎屑。 之前被炸弹冲击波炸晕的扁头,也被送到抢救室医生检查没有问题后送回病房休息,此时终于缓缓睁开眼睛,脑子依旧昏沉。 毕忠良立刻来到病房追问当时的经过,扁头揉着额头,一五一十地回话,说自己只是奉陈深的命令前来检查厕所,刚走到门口,就有东西从门板上掉下来炸开,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陈深来过厕所,更没有说他任何可疑举动。 毕忠良盯着满地狼藉,眉头拧成一团,心底的怀疑不断翻涌。 这起爆炸时机太巧,布局太精,偏偏发生在扁头去厕所检查的节点,老伍被炸弹炸成了两截,炸弹是如何布置的,他很难不怀疑是陈深的手笔。 可扁头的证词没有任何破绽,老伍已经死了,现场也找不到半点儿陈深安装炸弹的证据,他纵然满心猜忌,也只能暂时压下,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急救室的灯熄灭,医生推门走了出来:“子弹已经取出来了,幸好没有伤到筋骨和要害,将来不会影响走路,安心休养两个月就能恢复。他之所以晕过去,是晕血受了刺激,我已经给他注射了葡萄糖,没有生命危险了。” 站在一旁的陈青听完,立刻摆出一脸懊恼晦气的模样,摆了摆手对毕忠良说道:“真是倒霉透顶,眼看到手的功劳算是泡汤了。这里的后续事情就交给毕处长处理吧,我刚才那一枪纯属走火,实属意外。你让陈深好好养伤。” 转头对翩翩来迟的梁仲春道:“梁主任,多给他们批一些抚恤慰问金。我们先进去看看陈深的情况。” 三人随即走进病房,陈深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左腿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整个人失魂落魄。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走进来的陈青身上,眼底深处骤然掠过一丝刻骨的仇恨,却又被他以极强的定力强行压下、死死掩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陈青那一记阴狠的冷枪,自己不会倒下,沈秋霞更不会暴露在特务的枪口下,被乱枪打死。 这个陈青,就是亲手杀死他嫂子的仇人。 ……………… 第234章 民生公司 陈青心中苦笑,他岂能看不懂陈深的眼神,此时也只能装作看不到。 他轻声安慰了几句,起身离开,开车回家。 陈青拖着一身疲惫与硝烟味回到单身公寓,李小男正坐在沙发上,心神不宁地等了他许久。 一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她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声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你回来了,出去好几天都联系不上,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我没事,处理了一点棘手的事。”陈青摘下帽子,随手放在衣帽架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 李小男压低声音道:“出事了,东京来的特使死了,他的妻子也被76号抓了。” 陈青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得像压着一块巨石:“她已经死了,在广慈医院,被乱枪打死了。” 他没有隐瞒,将医院里爆炸、营救、沈秋霞挟持、自己被迫开枪、最终麻雀暴露、沈秋霞牺牲的经过,一字一句缓缓讲给李小男听。 为了那份藏着绝密情报的胶卷,代号“国王”的同志牺牲,代号“宰相”的沈秋霞家破人亡,就连在东京潜伏多年、埋得极深的尾崎秀实也被牵连抓捕,整条线几乎断得干干净净。 “那种局面,我只能保住一个人,麻雀被我亲手推到了绝境,他现在一定恨死我了。”陈青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李小男沉默着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将里面冲洗好的照片和胶卷轻轻递到他面前:“我已经全部冲洗出来了,按照原计划,是不是该立刻送往延安?” 陈青看着那份用鲜血换来的情报,缓缓摇了摇头:“我见过老潘了,上级有明确指令,为了把美国拖进战局,这份情报,到这里为止,不能再往上送了。” 李小男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难过:“那为了这份胶卷牺牲的同志们算什么?他们的死,就这么毫无价值吗?” “选择了间谍这条路,我们早就不是人,是游走在阴阳两界的鬼。”陈青的声音平静却刺骨,“身边时时刻刻相伴的,是背叛、出卖、谎言、死亡。有时候,为了大局,我们甚至要出卖自己的灵魂,也要随时准备被别人出卖。无论你的出发点多么高尚、多么正义,都是一样的。” 沉默良久,李小男道:“延安回电了,你的老婆孩子,重庆那边查不到消息。”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微弱的风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之后,陈青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情报交给我来处理,我送你回家。” 李小男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青看着她的反应,心底泛起一阵无奈。 他不是故意要装君子,更不是不懂风情,只是他今天是有心无力,该死的顾晓梦,简直是九阳榨汁机。 ……………… 次日一早,陈青刚在办公室坐定,许忠义便兴冲冲推门进来。 “主任,都办妥了!一成利润,我按您的意思分了一半给周部长,李维恭那边也满意得很,已经敲定跟着船队回重庆,我送了他一辆全新凯迪拉克L,直接装船运到重庆,算是给他的回扣。还有陆桥山,他也准备动身回去复命,要不要我喊他过来见您?” 陈青淡淡点头:“嗯,你让他来我办公室。我这就打电话给提篮桥,让那些商行老板交保释金放人,这些人个个腰缠万贯,不差这点钱。你这阵子跑前跑后辛苦了,拿着我的手令去一趟提篮桥,能敲多少出来,全都归你。” 许忠义眼睛一亮,眉开眼笑:“谢谢主任!多谢主任照顾!”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资料,双手递到陈青面前,“这是民生公司,还有老板卢作孚、二股东庄云清的全部资料,都整理齐了!” 陈青接过资料随手翻开,许忠义拿着手令,屁颠屁颠地转身赶往提篮桥捞钱去了。 资料页上,民生公司的脉络清晰在册: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由卢作孚于1925年创办,以川江航运为根基,逐步统一长江上游航权,硬生生将外国轮船势力挤出川江,是当下中国规模最大、实力最雄厚的民营航运企业,抗战中更以“宜昌大撤退”抢运民族工业命脉,堪称国之重船。 掌舵人卢作孚,四川合川人,以贫寒自学起家,是公认的“中国船王”,一身清廉、实业救国,重庆政府的军政商三界都给体面,不贪财、不结党,一心守着航运与实业,是民族资本家中极少能左右航道与运力的关键人物。 二股东庄云清,则是航运与棉业双线深耕的大佬,财力雄厚、人脉广布,船队规模庞大,暗中与多方势力保持联络,既能在商界立足,也能在乱世里自保,是民生公司里仅次于卢作孚的实权人物,手握大量船只与码头资源,一举一动都牵动着长江沿线的货运命脉。 陈青合上资料,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点,心里已然有了盘算。 民生公司如果吞掉顾家的船队和生意,直接就成了中国航运业巨无霸,而自己要趁着这个机会,入股民生公司,相信卢作孚和庄云清,也乐意找自己当靠山,以便把业务扩展到汪伪统治的区域,以及以上海作为支点,开展海外业务。 陆桥山很快应声而来,一进办公室,陈青便起身反手将房门锁紧:“桥山,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备了一份厚礼,你带回重庆,就当是我投效郑厅长的投名状。” 陈青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冲洗好的照片与密封好的胶卷,径直递到陆桥山面前。 陆桥山心中一震,连忙接过,拿起照片逐张仔细翻看。 越往下看,他的瞳孔越是剧烈收缩,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声音满是震惊:“这是……日军的南进作战计划?!日军进攻香港的计划…………什么?12月7日……日本海军要偷袭珍珠港?连完整部署、兵力调配、攻击时间全都有?” 陈青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没错,胶卷你亲自带回,面交郑先生。” 陈青知道,这东西到底能起多大作用不好说,但必定震动整个国府。郑介民拿着它,在委员长面前绝对是天大的面子,也能让委员长彻底对自己放心。 “这份礼……太重了!”陆桥山激动得声音发颤,下意识便要将照片一并收走。 陈青伸手轻轻按住,拦住了他:“照片留下,只带胶卷即可。照片目标太大,路上携带容易暴露,不安全。” “还是陈主任考虑周全!思虑缜密,佩服!”陆桥山立刻醒悟,连忙将胶卷小心翼翼揣入贴身内衣袋,脸上堆满了按捺不住的喜色,再三拱手道谢后,便喜滋滋地快步告辞离去。 ……………… 第235章 谭忠恕怒骂许忠义 许忠义揣着陈青亲笔签发的手令,一路春风得意地踏进提篮桥监狱。 典狱长陈清泉早就接到消息,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极尽谄媚的笑。 “许秘书,您可算来了,陈主任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许忠义扬了扬手里的手令:“陈主任的意思,把关押在这里的那些商行老板,一律交保释金放人,案子先压一压。” 陈清泉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许秘书,那……让他们交多少钱合适?” 许忠义斜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先把名单给我,一个人至少一万大洋。这些老板这些年靠着走私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可都是黑心钱,这次正好让他们出出血。” 陈清泉当场吓了一跳,掰着手指头一算,声音都发颤:“一、一万?这里前前后后抓了五百多人啊……这一算下来,那就是五百多万大洋!” 许忠义淡淡一笑,拍了拍陈清泉的肩膀:“五百万大洋,那是陈主任的钱,我许某人只赚个零头而已。你放心,好处绝对少不了你陈典狱长的,我给你一成提成。” 一成,那就是五十多万大洋! 陈清泉当场眼睛瞪得滚圆,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在提篮桥干一辈子,贪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一笔天文数字。 他立刻点头哈腰,喜不自胜:“多谢陈主任照顾!多谢许秘书提携!这事您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许忠义却脸色一正,特意叮嘱了一句:“话我说在前头,要有法律依据,要经得起查,经得起历史的考验。这钱收了,我可是不退的。” 陈清泉拍着胸脯保证,笑得满脸开花:“您尽管放一百个心!法律依据我来找!想让他们老老实实交钱,我就有办法让他们交钱!法律条文的解释权在我这儿!” 陈清泉喜滋滋去找这些被抓的商户要钱了。 忙活了一天,其他商户都打电话让人送钱,老老实实交了保释金被放了出去,他们这两年靠着向重庆走私,也赚了不少钱,这点钱还不放在眼里。 军统上海站剩下的一百多号人还在牢里关着,典狱长陈清泉拿着条子去收钱,谭忠恕刚扫一眼“一人一万大洋”的数字,脸色瞬间铁青,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一百多万大洋!这笔钱,别说他一个穷站长拿不出来,就算是戴老板来了,恐怕也舍不得掏腰包。 他还以为这是陈青故意恶心他,谁能想到是许忠义狮子大开口。 “我没有钱!”谭忠恕猛地拍着铁栏杆,怒视着陈清泉咆哮,“你让陈青来见我!我要跟他当面理论!” 陈清泉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双手一摊:“这位谭先生,抱歉,陈主任日理万机,哪有时间见您这种低等商户。不过……他的秘书许忠义就在外面,我让他来见您,如何?” 正在财务室里喜滋滋数着钞票大洋的许忠义,接到了陈清泉的通报。 他把玩着手里的银元,一脸玩味,对陈清泉吩咐道:“这里清点出来的三百多万大洋,你赶紧派人送到花旗银行去存上。记住,开户必须用美国人的名字,千万别用咱们自己的户口,查出来的话,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晓得晓得!”陈清泉连连点头,心里盘算着那一成的提成,干劲十足,立刻吩咐手下将这笔巨款用囚车秘密押运,亲自押车去存钱了。 安排妥当,许忠义挥退狱卒,单独走进了关押谭忠恕的监牢。 谭忠恕抬头看见来人是许忠义,原本就憋闷的怒火瞬间轰地一下炸开。 他太清楚这小子的底细了,以前在重庆后勤处混日子,连培训班都毕不了业的废物,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陈青的大红人,骑到自己头上来了。 谭忠恕怒火中烧,扑在铁栅栏上,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许忠义,我上早八,你踏马一个次次培训班都毕不了业的吊车尾,在后勤混吃等死的废物,狗一样的东西,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你不是要钱吗,老子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老子这条命,跟着戴老板已经死过好几回了。” 许忠义自然认识谭忠恕,他在重庆是大人物,自己想见一面都得托关系的那种,可这里是上海,自己可不怕他。 听完谭忠恕这通歇斯底里的谩骂,他非但不生气,反而皮笑肉不笑地凑近了些,满脸的幸灾乐祸:“谭站长,您消消气。这可是陈主任的命令,我就是个跑腿办事的。您要是真没钱,就回牢里歇着慢慢想办法,或者……直接去跟陈主任吵啊?在我这儿发火有什么用。” 他望着气急败坏的谭忠恕,心里明镜似的,看来这谭忠恕,是真的拿不出这笔钱。 不放人吧,当初上面早已协商好,如今僵持下去,迟早得放人;放人吧,这一百多万大洋白白飞了,他又心有不甘。 许忠义回到陈清泉的办公室,手指把玩着一枚银元,眉头微挑,心中已有了盘算。 终于,陈清泉拿着一张花旗银行的存单回来,脸上笑开了花。 存单上,赫然列着许忠义那笔三百多万大洋的存款,他自己名下三十多万大洋的分成自己也早存起来了。 许忠义小心翼翼将存单收好,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对陈清泉道:“看来这姓谭的是真没钱。不过别急,我有个法子,能让他乖乖出血。” “哦?许秘书快说,什么法子?”陈清泉连忙追问。 “你去找那个姓谭的,让他给青帮的黄金容打个电话。请青帮出面做担保,找家银行给他办笔贷款。这保释金不就有着落了?不然再过几天,按规矩咱就得放人,那这白花花的大洋,可就真打水漂了!” “好主意!高!实在是高!”陈清泉一拍大腿,立刻起身去找谭忠恕。 他找到监牢里的谭忠恕,脸上堆着假惺惺的笑,连哄带吓:“谭先生,我给您想了个出路。您找个担保人,从银行借笔钱先把保释金交了。不然过了今天,陈主任那边要是变卦,这剩下的一百多号人,可就得拉去刑场吃枪子了!您自己掂量。” 谭忠恕怒极反笑:“我踏马去哪里找人担保?再说哪家银行肯借这种钱。” “青帮黄金容啊,许秘书说了,你只要给他打个电话,保证他能把钱送过来。” 谭忠恕心里一盘算,反正这笔钱不用自己出,让青帮担保,银行想找我,怕是人都找不到,让他们找戴老板要钱去吧,自己先出去再说。 当下咬咬牙,点头同意了。 他立刻拨通了黄金容的电话,说明来意。 黄金容接到电话,差点没把肺气炸。让青帮做担保,这钱要是还不上,银行还不得追着自己要? 可转念一想,对方是军统上海站的人,自己也不敢轻易得罪。 他捏着鼻子认了,当即决定用永鑫公司的名义出面担保。 到时候银行来催债,大不了就扯皮,让他他们去重庆找戴春风要去。 黄金容转头就找了上海金信银行的行长蓝长明。 蓝长明看着永鑫公司的担保函,又见是黄金容亲自出面,说是给永鑫做物流生意的临时拆借,手续合法,便也没多怀疑。 蓝长明心想永鑫公司财大气粗,上海和重庆的物流生意,日进斗金,这笔钱借出去,稳赚不赔。 当天下午,上海金信银行的贷款就顺利批了下来,一百多万大洋,装了满满一车。 黄金容亲自押着车,拉着满满一车大洋,开进提篮桥监狱,当场交了保释金,把谭忠恕和军统上海站的一百多号人,全都赎了出去。 谭忠恕签了借款协议,背了一屁股债,怒气冲冲离开了提篮桥监狱,当天就泥牛入海,找不到人了。 许忠义把剩下的十多万大洋提成给了陈清泉,自己把那一百多万大洋赶紧存起来,喜滋滋回去跟陈青复命了。 …………… 第236章 归零计划 1941年的冬天,是世界反法西斯最绝望的凛冬。 欧洲大陆早已彻底沦陷,英伦三岛在炮火中苦苦支撑,德意志发动“台风行动”,百万大军狂飙突进,一路直抵莫斯科城下,德军先头部队的望远镜里,甚至已能清晰望见克里姆林宫尖顶。 远东亦是黑云压城。 日军铁蹄南下,香港危在旦夕,沦陷不过是时间问题;华中战场,日军纠集重兵发起第三次长沙会战,磨刀霍霍,兵锋直指陪都重庆。 全世界都在等着美国下场。 整座山城,都被这压顶的阴霾裹得密不透风。 陆桥山星夜兼程赶回重庆,一落地便直奔郑介民府邸,将那份绝密情报双手奉上。 郑介民不敢耽搁,连夜送入总统府,漆黑的夜幕之下,总统府彻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戴老板被紧急召入府中,甫一进门,便迎头撞上老头子滔天的怒火。 怒骂声隔着门窗都能隐约传出,震得廊下侍卫大气不敢喘。 “看你干的什么蠢事!差点逼反了陈青!废物!白痴!娘希匹!…………他要真投靠了日本人,这般重要的情报,还能出现在我案头?多亏了耀全(郑介民的字),这点手段,你半分都不如耀全!回去闭门思过,好好反省!” 戴老板垂首噤声,挨了足足两小时痛骂,在郑介民面前丢了面子,出门时脸色铁青,胸中郁气翻涌。 回到军统局,他一腔怒火尽数倾泻在下属身上,摔杯拍案,骂声不绝,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人人自危。 毛仁凤见状,连忙上前躬身劝道:“局座息怒,事情并非全无转圜余地。” 戴老板猛地抬眼,目光如刀:“什么意思?” “李维恭刚从上海回来复命,陈青已经将上海站被扣的一百多人全数释放了。虽说他如今倒向了郑介民,可咱们未必不能扳回一局,在他身边安插眼线,牢牢看住他便是。” 戴老板眉头一蹙:“你的意思?” 毛仁凤虽然暗自腹诽戴老板刚愎自用,还是沉声分析:“陈青在上海已经手握大权,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了,76号的重要情报都要经过他的手,不过这人好女色,原先王天风派去的王佳芝身份已然暴露,他必定严加防范,不能再用了。依属下之见,不如给他安插一位贴身秘书,近身监视,万无一失。” 戴老板眼神微动:“你有合适的人选?” 毛人凤立刻从取出一封电报:“这是谭忠恕刚发来的急电。陈青在上海借机敲诈巨款,谭忠恕无力支付,最终只得请黄金容出面担保,从金信银行贷了一笔巨款。这笔账本早晚是一笔烂账,迟早要黄,金信银行的蓝长明,这次估计要欲哭无泪了。” “继续说。”戴老板的目光牢牢钉在电报上。 “蓝长明的女儿蓝胭脂,此刻正在重庆,在二处做事。不如派她返回上海,借着蓝长明的关系,安插她到陈青身边做秘书。如此一来,陈青手中所有的情报、一举一动,岂不是能第一时间传到咱们手里?” 戴老板听罢,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主意!一个蓝胭脂不够,再挑两个!要模样最标致的,全都安插到陈青身边给他祸害,让他生,狠狠地生,全当我赔他几个孩子了!我倒要看看,郑介民还怎么跟我抢功,怎么得瑟!” 毛人凤躬身应是,赶忙去安排了。 ……………… 特高课,木内影佐的办公室。 徐天身姿微躬,态度恭谨地向木内影佐低声汇报着上海76号的近况。 “老师,近期76号表面上风平浪静,梁仲春依旧是浑浑噩噩、混吃等死,苏三省则与毕忠良走得极近,两人沆瀣一气,正忙着在上海滩各处收取保护费,大肆敲诈赌场、烟馆与青楼,中饱私囊。另外,重庆方面派来的唐山海,至今还被陈青关押在提篮桥监狱。” 木内影佐眉头微蹙,开口问道:“陈青为何迟迟不放唐山海?其中可有缘由?” “属下暂时不清楚,此事陈青并未对外声张,属下也不便贸然追问。”徐天垂首回道。 “是这个唐山海本身有问题,还是陈青与他之间存有私人恩怨?”木内影佐沉吟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 “若是老师想知道,属下回去便设法打听清楚。”徐天顿了顿,继续补充道,“不过还有一事,唐山海的妻子徐碧城,与毕忠良手下的行动队队长陈深往来密切,两人已然搅在了一起。如今陈深在医院休养,徐碧城几乎每日都前去照料陪护,此事在76号内部早已传得风言风语,人尽皆知。” 木内影佐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不屑与厌烦,摆了摆手:“这种男盗女娼的龌龊事,不必再向我汇报。76号本就是一群流氓恶棍,乱搞男女关系,对他们而言本就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 他话锋一转,问道:“上次陈青大肆抓捕了那么多人,最后是如何处理的?” “回老师,陈青全然是为了敛财。”徐天连忙回道,“此前他遭军统刺杀,便借机扣押了青帮的船只,属下听闻,他借此敲诈了永鑫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至于被抓的五百多个商户,他勒令每人缴纳一万大洋的保释金,其中有一百多人拿不出这笔钱,他便让自己的秘书许忠义逼迫这些人去贷款,凑齐保释费才肯放人。” “人渣!”木内影佐骂了一句,眼中满是鄙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耐,冷声道:“行了,这种卑劣无耻的垃圾货色,不必再提了。眼下帝国前线正准备全力攻打长沙,战事吃紧,你即刻去通知陈青,让他暂停所有走私重庆物资的龌龊生意。不是不让他们赚钱,而是要分清楚时候,上海是前线后勤物资转运的关键节点,这段时间,我要上海风平浪静,不得出任何乱子。” “是,老师!”徐天深深躬身,语气恭敬,“76号的动向,属下会替您牢牢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您汇报,您尽可放心。 “还有件事。”木内影佐打开保险柜,取出两个厚厚的密封牛皮纸档案袋。 他将两个档案袋推向徐天面前。 “这里面是华中派遣军与南京政府共同制订的‘归零计划’。为配合帝国正面战场作战,将彻底清缴上海、南京周边的新四军与地下游击队,保证前线物资运输,要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清乡行动。” 他顿了顿,道:“你把这份东西拿回76号,一份交给梁仲春保管,另一份,交给毕忠良。” 徐天的指尖刚触到档案袋,心头便是一凛,连忙抬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老师,如此机密的核心计划,为何要交给这两位?恐有不妥。” 木内影佐闻言,猛地抬眼,厉色一闪,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不该问的别问。照做便是,交给他们就行了。” “记住,一旦泄露,无论是谁,我一律枪决。” 这一声,带着彻骨的寒意。 徐天心中瞬间了然,好一招“钓鱼执法”! 这两个档案袋,内容必定不同,且全是假情报!眼下76号鱼龙混杂,一旦这两份假计划的消息流传出去,潜伏在76号的地下党,定然会想方设法去窃取、去破译。 到那时,木内影佐只需顺藤摸瓜,便能以此为诱饵,精准抓住那些潜伏的内鬼,挖出整个地下联络网! 而那份真正的归零计划,此刻,定然还在木内影佐自己手里。 想通了这关键,徐天压下心中的波澜,深深躬身:“明白了,老师,学生回去后,立刻亲自送达。” ……………… 第237章 我这一生,如履薄冰 76号,梁仲春的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徐天将那两个封条森严的档案袋放在桌上,神色严肃地叮嘱:“梁主任,这是木内机关长亲批的‘归零计划’,乃是特级绝密。您这份自己收好,另一份,请立刻转交毕忠良毕主任。” 梁仲春眼皮都没抬一下,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档案袋,起身径直走到密码柜前,熟练地输入密码,“咔哒”一声锁死,塞进了最深处。 他当然懂。 木内影佐这是把他当成鱼饵了。 这两份档案里的内容肯定有鬼,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两套不同的陷阱。 谁动谁倒霉,他可谁敢不去动? 徐天看着他行云流水的操作,满意地点点头,正待转身,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梁主任,机要室的唐海山主任,你知道去哪了吗?半个多月了,人影都没见着。” 梁仲春吐出一口烟圈,漫不经心地摆手:“不清楚。这事我管不着,我帮你问问陈主任吧,他把人带走的。” 说罢,梁仲春起身离开办公室,坐车去找陈青了。 “陈主任,徐天刚来过了。他把木内那两份‘归零计划’给了我一份,让我转交毕忠良。你说这木内老鬼子,是不是拿我当鱼饵使?” 陈青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闻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那你倒是能沉得住气。换做是我,当着徐天的面就把档案烧了,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我可不敢。”梁仲春苦笑,话锋一转,突然提起了另一件事,“倒是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那唐山海去哪里了?他再不回来,这机要室主任得换人了。” 陈青手中的笔一顿,猛地抬起头:“哎呀!我这记性!把他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确实是忘了。 上次许忠义从上海回来汇报,也没提他,他也压根没想起还有个唐山海关在大牢里。 陈清泉也绝不敢自作主张去放人,免得惹祸。 陈青懊恼地拍了拍额头:“那天吃完饭,他送我去提篮桥,我让他指认军统潜伏的间谍,结果他一个都认不出来。我当时一怒之下,就把他关进去了。这都快一个月了,这事都给忘了,我这就打电话,让提篮桥放人!” 梁仲春看着陈青这副全然遗忘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这位唐山海先生,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心里虽无语,却也知道陈青不是故意的,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告辞:“行,那你安排。再不放,他老婆徐碧城怕是要怀了陈深的孩子,到时候更麻烦了。” “哈哈哈哈!”陈青笑了起来,拿起电话开始拨号,“那是他自己没本事,关我屁事!” ……………… 梁仲春刚转身离开办公室,陈青桌上的电话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顾晓梦柔婉的声音,说晚上炖好了人参枸杞鸡汤,让他务必过去一趟。 陈青握着听筒,心底隐隐发怵,却还是耐着性子应承下来。 挂了电话,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还没等喘口气,铃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段海平。 电话里,段海平说已经约好了庄云清,周末一同搭乘庄云清的私人游轮出海钓鱼,特意来知会他一声。 陈青略一思索,便爽快答应,谈判收购顾家船队的事,卢作孚估计是想派庄云清先和自己接触,探探自己和顾家的底。 两通电话刚结束,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许忠义一脸堆笑地走进来:“主任,外面来了个美女,说是面试私人秘书的,模样身段都是顶好的,您要不要见一见?” 陈青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摆了摆手:“让她进来吧。” 许忠义应声退出去,不多时,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入办公室。 门一关上,陈青抬眼望去,整个人骤然愣住,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惊愕。 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张璃。 陈青迅速收敛神色,抬手示意她把门关紧,才压低声音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来这里?” 张璃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把二代恩尼格码机的图纸一路送到延安,之后组织安排我去了重庆,伪造身份顺利考入了军统特训班。谁知道造化弄人,我被毛人凤选中,点名派来你身边卧底。” 她抬眼看向陈青,大大咧咧道:“所以,我这个送上门的卧底,你是收,还是不收?” 陈青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轻笑一声:“人生何处不相逢。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专属私人秘书。” 他当即扬声喊来许忠义:“立刻带张小姐去办入职手续,越快越好。” 许忠义一下子愣在原地,满脸错愕,忍不住小声提醒:“不是,主任,这……不先审查一下背景?走个流程?” 这才短短几分钟,连问话都没几句就直接敲定,怎么看都像是色迷心窍、草率至极。 陈青脸色一沉,呵斥道:“哪那么多废话,让你去你就去!” “是是是。”许忠义不敢再多嘴,连忙带着张璃转身去办理入职。 前后不过半个钟头,两人便重新回到了办公室。 陈青二话不说,直接将许忠义赶了出去,反手“咔嗒”一声反锁了房门,将所有闲杂人等隔绝在外。 许忠义站在门外,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嘀咕道:“刚见面就这么猴急,怕是现在才开始面试吧……” 办公室内,陈青神色瞬间严肃起来,看向张璃:“把重庆那边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张璃收敛了所有笑意,面色凝重道:“有一个极坏的消息,荒木惟要回上海了。 和他一同回来的,还有陈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你绝对想不到。” “谁?” “周海潮。”张璃一字一顿,“重庆发生了一些事,陈山冒充肖正国去了重庆,周海潮做贼心虚,买凶刺杀陈山,还杀了好几个人,这些事被荒木惟设计,彻底暴露,军统全城搜捕他,他走投无路直接叛变,投靠了荒木惟。以他的性子,为了活命邀功,大概率已经把你的底细,全都卖给荒木惟了。” 她看着陈青,语气沉重:“等荒木惟一回到上海,你的大麻烦,就来了。” 陈青叹了口气:“在重庆,还能让周海潮这种角色跑掉,真当军统的人都是白痴啊,是戴老板故意放了恶心我的吧,树欲静而风不止,我这一声,如履薄冰………” ……………… 第238章 软弱的丈夫 唐山海被放了出来,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来见陈青。 “陈主任。”唐山海一脸恭敬。 陈青抬眼问道:“知道为什么关你这么长时间吗?” 唐山海垂首肃立:“属下愚钝,不懂。” “想不通回去慢慢想。”陈青总不能说自己把他忘了吧,只能这样吓唬他了。 陈青干咳了一声,接着道:“回去转告谭忠恕,我和军统上海站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再惹我,就不是关几天这么简单了。” “属下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假老婆徐碧城,跟陈深搞到一块去了。你让他们两人收敛点,别他妈把你们三个人都害死。” 唐山海的肩膀猛地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闷声应道:“是,主任,我记住了。” 陈青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看出来了,你喜欢徐碧城。想不想得到她?” 唐山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掩去:“陈主任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看着你戴个绿帽子挺难受的,要不要帮忙?” “不……不用了。”唐山海赶忙拒绝。 陈青直起身,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我还知道,陈深以前是徐碧城的黄埔教官,两人有过一段感情,现在旧情复燃,可你们要记住,你们是在潜伏,不是来谈恋爱的,脑袋随时会搬家,别让那个碧池把你害死。” 唐山海的脸色瞬间惨白:“我记住了,主任。” 陈青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山城来了个叛徒,叫周海潮,这人认识我。你去找机会把他干掉,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好的主任。”唐山海应声。 “嗯,回去吧。”陈青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他赶走。 等唐山海离开,陈青眼神冷了下来,拿起桌子上电话,拨通了76号的电话。 “梁主任,让电讯处处长朱徽茵马上来我的办公室。” ……………… 唐山海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推开门,一股冷清的寒意扑面而来。 客厅里的吊灯坏了,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餐桌上冷锅冷灶,连一丝热气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喊了一声:“碧城?” 无人应答。 唐山海叹了口气,把凌乱的家收拾了一遍。 到了晚上,徐碧城回来了,一屁股坐在梳妆台前,卸着脸上的妆。 镜子里的她,眉眼精致,嘴角的口红却有些凌乱,像是被人亲过。 “你干什么去了?”唐山海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徐碧城根本没问他这一个月都去哪儿了,有没有危险,似乎根本不在乎。 徐碧城头也不回,手里的卸妆棉擦过脸颊,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去医院了。” “去医院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是不是去找陈深了?”唐山海几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镜子里的她,火气再也压不住。 徐碧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慵懒,甚至还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是啊,有问题吗?” “你是我老婆!我不在家,你和陈深搞到一块去了,当我是空气吗?”唐山海的声音拔高,胸口剧烈起伏。 “你疯了吧?”徐碧城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我们是假的夫妻。我承认,我和陈深才是真爱。等任务结束,我就跟他走。” “徐碧城!”唐山海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我们是在执行任务!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随便你怎么想。”徐碧城甩开他的手,脸上满是无所谓,“我不认为有什么危险。”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娇纵的刻薄:“唐山海,你死了这份心吧。我是不会喜欢你的,我和陈深才是真爱。都几点了,还不去做饭,想饿死老娘啊。” 唐山海看着她冷漠的脸,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无奈:“西红柿炒蛋怎么样,再配上米饭。” “我不吃。你打电话让老正兴送几个菜吧,要他们家的招牌糟卤蹄髈和响油鳝糊。” “好……好吧。”唐山海痛苦的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酸涩,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 好歹还能和她朝夕相处,还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自己已经够幸福了,还能要求她什么。 一个小时后,门铃轻响,唐山海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老正兴送菜的伙计,手里拎着食盒,待唐山海将门拉开一条缝,那人迅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硬朗冷厉的脸,竟是陶大春。 唐山海心头一紧,立刻侧身将人让进来,反手快速锁死房门,拉上窗帘,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松了口气。 陶大春拎着食盒径直走到餐桌旁,将里面的菜肴一一端出,糟卤蹄髈、响油鳝糊、清炒时蔬,番茄牛肉汤,香气瞬间溢满冷清的客厅。 他还提着一壶烧酒,重重放在桌上:“知道你刚出来,顺带带了壶酒,给你接风。” 唐山海拿起酒杯,先给陶大春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人落座,却只有唐山海与陶大春动了筷子,徐碧城恹恹地拨着碗里的饭,心不在焉。 “大春,飓风队现在怎么样了?”唐山海率先开口问道。 陶大春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他眼底翻涌着恨意与悲愤:“全军覆没。新调来的人员还在训练,根本派不上用场。该死的陈青,这笔血债我记着呢,早晚弄死他,给牺牲的兄弟们报仇!” 唐山海按住他的手腕:“我劝你先忍一忍。我被陈青关在提篮桥一个月,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深不可测。我和碧城在76号根基未稳,贸然动手太危险了,再忍一忍,我慢慢找机会。” “忍不了一点!”陶大春语气决绝,“谭站长让我转告你,周海潮叛变了,投靠了日本人荒木惟。他当年在上海潜伏,和陈青是一个小组,陈青是组长,他知道陈青所有的底细。到时候他会出面指认陈青,你打个配合,这次定让陈青死无葬身之地!” 徐碧城原本恹恹的神情瞬间一亮,猛地放下筷子,语气激动:“那是不是弄死陈青,我们的任务就结束了?” 陶大春抬眼扫了她一眼:“并不是,潜伏是长期工作,没那么容易结束。” 说完他摸出一个包裹递给唐山海:“这是军统给他的嘉奖令和晋升命令,他现在是少将了,这是铁证。” 徐碧城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随即化作满腔怨气,她猛地将筷子一摔,饭也不吃了,站起身气哼哼地转身回了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房门。 客厅里陷入片刻尴尬的沉默,唐山海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酒壶,再次给陶大春倒满酒,低声道:“陈青消息灵通,他已经知道周海潮叛逃的事,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我们的计划未必顺利。” “那也由不得他!”陶大春一脸志在必得,“万事俱备,他这次死定了!” 唐山海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最终缓缓点头:“那好吧,我尽力。” “行,那我先走了,目标太大,不宜久留。”陶大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对了,老正兴的菜以后少点,最近站里经费紧张,能省则省。” 说完,陶大春重新戴上口罩,确认安全后迅速闪身离开,只留下唐山海一人坐在摆满菜肴的餐桌旁,望着紧闭的卧室门,心头乱作一团。 ……………… 第239章 荒木惟来了 汽笛长鸣,一艘日本货轮缓缓靠泊在上海吴淞码头。 三道身影依次从船上走下,为首的是面色阴鸷的荒木惟,身侧跟着眼神闪烁、带着几分仓皇的周海潮,最后是冒充肖正国身份暴露、一路亡命奔逃的陈山。 三人从重庆仓皇出逃,被军统特务一路追杀,辗转逃至香港,躲进日本领事馆才堪堪捡回性命。 荒木惟心中始终压着一团疑云:沿途数次,军统的人明明有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却偏偏屡屡收手,仿佛在刻意放他们一条生路。 在日本领事馆的秘密护送下,三人搭乘这艘日本货轮,终于辗转回到上海。 出发前早已发去电报,上海日本宪兵司令部的宪兵早已在码头等候。 荒木惟侧头,对着身旁的手下千叶沉声吩咐:“送他们二人去宪兵司令部,严密看管,不得有半点疏漏。” “是!”千叶躬身领命,一挥手,两名特务立刻上前,将周海潮与陈山“请”上了另一辆军车,疾驰而去。 荒木惟并未随队返回宪兵司令部,而是径直坐进等候已久的轿车,对司机道:“去特高课。” 他心中藏着一件足以搅动上海谍战格局的大事,必须第一时间面见自己的老师,新任特高课机关长木内影佐。 陈青,那个身居特务委员会主任高位的男人,是重庆军统埋藏最深的潜伏特务! 当年刺杀徐彦的行动,正是由陈青领导的军统幽灵小组一手策划执行,这只藏在深处的鼹鼠,必须立刻拔除。 早在香港避难时,荒木惟就已收到上海传来的密报:军统与陈青彻底反目,戴春风不仅残忍杀害了他被扣押在重庆的妻儿,还派出杀手暗中行刺。 这让事情变得格外棘手,陈青究竟还是不是那个潜伏的军统鼹鼠? 还是说,他早已与军统恩断义绝,彻底投诚? 更何况,陈青是周福海的心腹之人,此事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轩然大波,必须与老师木内影佐仔细核对情报,辨明真伪。 轿车一路疾驰,穿过上海租界的街巷,最终停在特高课森严的大楼前。 荒木惟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穿过戒备森严的走廊,径直推开了木内影佐办公室的门。 “学生荒木惟,从重庆归来,前来来拜见老师。”他躬身行礼。 木内影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闻言抬眼,朗声笑道:“哈哈,荒木,一路辛苦!重庆之行,还算顺利吧?” “托老师的福,还算全身而退。此行在重庆安插了数十名帝国间谍,也算有所收获。今日急着来见老师,是有一件十万火急的要事禀报。” 木内影佐收起笑意,正色道:“哦?何事如此要紧?” “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是重庆军统安插的间谍,代号,鹦鹉!”荒木惟一字一顿道。 出乎意料,木内影佐并未露出震惊之色,只是皱着眉道:“此人的资料,我早已反复核查过。他原本只是法租界一名普通的妇科大夫,机缘巧合治好了周福海母亲的偏头疼,才一步步卷入一系列事件。虽说身份存疑,但在杭州裘庄一案中,他早已用行动证明了对帝国的忠诚。更何况前段时间,军统杀了他被扣在重庆的妻儿,又屡次派刺客暗杀他,他与军统,早已是不共戴天的死仇。” “老师,这些情况学生全都知晓,我甚至亲自对他用过吐真剂,并未查出异样。”荒木惟眉头紧锁,“但我们,恐怕都被这只老狐狸骗了!我在重庆时,一名叫周海潮的军统特务主动叛变投诚,他道出了真相,陈青从一开始,就是王天风亲手派往上海的军统潜伏人员,隶属幽灵情报小组,当年刺杀徐天的父亲徐彦,正是这个小组奉王天风之命所为,而陈青,就是这个小组的组长,代号鹦鹉,是潜伏在我们核心圈层最深的鼹鼠!” 木内影佐闻言,身子微微后仰,陷入了沉思,良久才开口:“会不会是戴春风恨他叛离,故意设下死间计,派周海潮来上海诬告,借我们的手除掉陈青?” 荒木惟迟疑片刻,沉声回道:“学生也曾有过此等疑虑。我们从重庆出逃时,军统一路追杀至香港,却数次故意放水,此事本就蹊跷。但周海潮绝不像死间,当初徐彦一案,我的人亲眼目睹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同伴肖正国,由此可见,他是真心背叛军统。” “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木内影佐忽然道,“前不久从山城叛逃过来的唐山海,曾密报过,76号内部,潜伏着一名代号‘鹦鹉’的军统高级间谍。这样吧,我把徐天叫来,让他将陈青的所有档案悉数调来,我们三人仔细核查一遍。” 说罢,木内影佐拿起电话,拨给了徐天。 很快,徐天抱着厚厚的一叠资料推门而入。 他将陈青的档案尽数摊在办公桌上,三人围坐在一起,逐字逐句地仔细翻阅核查。 荒木惟看向徐天:“徐桑,若陈青当真就是当年刺杀令尊的军统幽灵小组组长,这可是你为令尊报仇的绝佳机会。” 徐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中杀意森然:“这个周海潮,同样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无论此事真假,事后还请荒木君成全,让我亲手刃了此人,告慰我父亲在天之灵。” “徐桑放心。”荒木惟淡淡应道,“待证实陈青的身份后,周海潮便再无任何利用价值,届时我将他交给你,任凭你处置。” 徐天转头看向木内影佐,机关长微微颔首:“无妨。若陈青确系鼹鼠,便将二人一同处决,算是为令尊报仇。” 三人再度埋头核查资料,徐天的目光锐利如刀,很快便从中揪出了几处关键疑点。 “当初提拔陈青的,是龙川肥原。”徐天指尖点在档案上,“而龙川肥原,是共党与军统的双重间谍,他提拔陈青,会不会暗藏深意?” 木内影佐缓缓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说不通。陈青的妻子李宁玉,死在龙川肥原手中;裘庄一案,陈青找到了宝藏,很多人亲眼所见,随后龙川就把他抓了起来,龙川也曾对陈青痛下杀手,最终龙川也殒命于裘庄,也是他参与的审判,二人之间绝无勾结可能。更何况,龙川也曾对陈青使用过吐真剂,审讯记录在此,从来没有人能扛过两次吐真剂还能隐瞒真相。” “我还有一个关键证据!”荒木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周海潮交代,陈青在平安里的那间诊所,地下藏有一间密室,密室里藏着军统的秘密电台!只要找到这间地下室,便能坐实他‘鹦鹉’的身份;若是找不到,便是军统诬告,他是被冤枉的。” 木内影佐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板:“我立刻派人去平安里核实。” “老师,此事需谋定而后动。”荒木惟连忙补充,“明日一早,您找个理由,通知陈青前往76号开会,我们来个突然袭击,免得他狗急跳墙,搜查诊所不及,地下室是死的,也不可能一夜之间逃跑了。” 徐天接口道:“以开会的名义抓人,自古以来都屡试不爽,简单粗暴,根本没法防,越复杂的计谋,知道的人多了,反而越容易泄露,如此一来,也正好能验证,那个叛逃而来的唐山海,是真投降,还是军统派过来的间谍。” 三人密谋已定,空气中弥漫着森然的杀意。 徐天站起身,对着荒木惟微微欠身:“荒木君一路奔波劳苦,我已在老上海饭店定下席位,为你接风洗尘。” 木内影佐也笑着起身,拍了拍荒木惟的肩膀:“我与你师徒多年未见,正好一同去喝一杯。” ……………… 第240章 荒木惟死了 老上海饭店内,霓虹映着杯盏,清酒与洋酒交错碰撞,木内影佐、荒木惟与徐天三人推杯换盏,喝的很尽兴。 酒过三巡,三人将明日76号开会诱捕陈青的细节一一敲定,从传唤时间、搜查人手到现场布控,无一遗漏,才各自告辞离去。 荒木惟带着几分酒意,乘车返回日本宪兵司令部,一路晚风拂面,酒意上涌,却依旧压不住心底对陈青一案的顾虑。 回到专属宿舍,他稍作休整,便让人将周海潮叫到了自己房中。 房间内灯光昏黄,荒木惟靠在椅上,眼神带着酒后的沉郁,直截了当地发问:“你说的平安里诊所地下室,到底是不是真的?” 周海潮立刻挺直腰板,斩钉截铁道:“荒木大佐,此事千真万确!入口就藏在诊所药柜底下,掀开地板就能下去,藏得极为隐蔽,明天我亲自带您去指认,绝无半句虚言!” “不必了。”荒木惟摆了摆手,“地下室又跑不了,没必要今夜去,你回去休息,明日随我去76号指认陈青,只要事成,便是大功一件,我绝不会亏待你。” 周海潮瞬间喜形于色,连连鞠躬:“谢谢大佐!谢谢大佐!我一定好好配合,绝不出差错!” 说罢,周海潮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荒木惟反锁了门,酒意翻涌,只觉得头晕沉沉的,困意席卷而来。 他懒得再思索,随手关了灯,一头栽倒在床上,很快便陷入了浅眠。 深夜的宪兵司令部万籁俱寂,连哨兵的脚步声都远在墙外。 迷迷糊糊之间,荒木惟忽然感觉床头立着一道黑影,空气里多了一丝陌生的冷意。 他猛地惊醒,心脏骤然狂跳,下意识想要撑身而起,却骇然发现浑身僵硬如铁,四肢完全不听使唤,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半分声音都发不出来。 极致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荒木惟瞳孔骤缩,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死死盯着床头的人,那张脸清晰无比,赫然就是他今夜密谋要抓捕的陈青! 陈青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早已检查过了,房间内没有窃听设备,目光平静地看着惊慌失措的荒木惟,还是小心地靠近他的耳朵,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语气轻淡得像在闲聊:“你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避开宪兵队层层岗哨、悄无声息潜入你的房间。实话告诉你,我会穿墙术。” 荒木惟眼球暴突,满脸不敢置信,拼命想要挣扎,却依旧动弹不得,他身上扎着几根银针,让他说不了话,甚至动弹不得。 “还有,你不用再查了,我就是鹦鹉,军统潜伏在76号的幽灵小组组长。”陈青带着一丝戏谑,“你说你没事非要招惹我干什么?这不是逼着我对你动手吗?忘了告诉你,木内影佐的办公室,我早就装了窃听器,你们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荒木惟的心脏狠狠一沉,恐惧如同冰水从头浇下,他想破头也没料到,自己自以为周密的密谋,早已被对方尽数掌握。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陈青接下来的话,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还有一件事,你这辈子都想不到,我不只是军统的鹦鹉,还是红党的特工,代号孔雀。你更不会相信,我是从后世穿越过来的人。” 陈青就这么慢条斯理地说着,像是在叙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似乎把他当成了树洞,把自己藏在心里的秘密全塞给他,唠唠叨叨讲了半天,终于说累了,才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小小的白色药片,指尖夹着,掰开荒木惟的嘴,递到了荒木惟的嘴边。 “这是军统专用的氰化钾,送荒木大佐上路。” 他不由分说,将药片强行塞进荒木惟口中,指尖微微用力,迫使他咽了下去。 剧毒瞬间发作,荒木惟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声响,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陈青,短短数秒,便彻底没了气息,死不瞑目。 陈青看着他没了动静,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如同碾死一只蝼蚁。 他整理了一下衣角,拔走银针,悄无声息地转身,身体隐入墙壁,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挥一挥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至于周海潮,陈青连动他一根手指的兴趣都没有。 明天一早,这个叛徒必死无疑,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 ……………… 第二天一早,陈青刚来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起来,是梁仲春来的。 他拿起听筒,那头传来梁仲春的声音:“陈主任,木内机关长通知召开紧急会议,让你立刻前往76号!” 陈青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好,我这就过去。” 他放下电话,扬声喊来门外的许忠义:“走吧,今天76号有场大戏要开唱,你这位76号总务处处长,可不能缺席。” 许忠义心领神会,立刻备车。 黑色轿车一路驶入76号,院内戒备森严到反常,岗哨林立,刺刀反光,明晃晃摆着一级安保的架势,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车停在会议室楼下,两人刚踏上台阶,守在门口的特高课长谷便横身拦住,面无表情道:“陈主任,会议规定,武器不得带入,请配合搜身。” 陈青坦然摊开双手,许忠义也一脸平静。两人被里里外外仔细搜查,并未携带任何武器,这才被放行进入会议室。 屋内早已坐满了76号与特高课的核心人物,连陈深也坐在毕忠良身边,看向陈青,眼中带着一闪而逝的仇恨,徐碧城站在唐山海身后,一脸兴奋,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木内影佐面色阴沉如水,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全场,不见荒木惟的身影,当即侧头对身旁的徐天沉声道:“荒木怎么还没到?” 徐天也觉蹊跷,立刻起身:“我马上给宪兵司令部打电话。” 他快步走到墙角电话旁,拨通了荒木惟办公室的号码,听筒响了几声,被千叶接起。 “荒木大佐呢?让他立刻来76号开会!”徐天语气急促。 千叶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徐桑,荒木大佐昨晚在老上海饭店喝多了,至今未醒,还在宿舍休息。” “立刻叫醒他,带上周海潮,火速赶来76号!”徐天厉声呵斥。 “是!我马上去!” 千叶慌忙挂了电话,不敢耽搁,径直奔向宪兵司令部宿舍楼荒木惟的军官宿舍。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门,敲了数次,屋内死寂一片,毫无回应。 千叶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浮上心头。 “来人!把门撞开!”他厉声下令。 两名宪兵立刻上前,合力猛撞,“哐当”一声巨响,房门应声而开。 千叶快步冲入室内,目光落在床上,下一瞬,他脸色惨白,失声惊呼:“不好了!荒木大佐被人害死了!”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整个宪兵司令部瞬间陷入一片慌乱。 司令官三浦三郎闻讯,大惊失色,一路狂奔赶到宿舍。 法医蹲在床边仔细勘验,片刻后起身立正,沉声报告:“报告司令官!死者系氰化钾中毒身亡,从毒发症状与剂量判断,正是军统专用的氰化钾!” 三浦三郎脸色铁青,暴喝一声:“昨晚谁来过荒木大佐的宿舍?!” ……………… 第241章 鹦鹉就是陈青! 三浦三郎脸色铁青,暴喝一声:“昨晚谁来过荒木大佐的宿舍?!” 值守的特务战战兢兢上前:“报告司令官,只有叛变过来的周海潮来过,两人在房内交谈片刻,之后大佐便关灯休息了,再无他人出入!” “八嘎!”三浦三郎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桌案上,“一定是这个周海潮!立刻把他给我抓过来!” 不过片刻,还在等候消息的周海潮便被两名宪兵粗暴地押了进来,狠狠摔在地上。 周海潮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三浦三郎居高临下,目露凶光,厉声质问:“周海潮!你这个叛徒!为何要暗杀荒木大佐!” 周海潮浑身颤抖,拼命磕头:“没有!我没有杀荒木大佐!我对帝国忠心耿耿,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啪!”三浦三郎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打得周海潮口鼻溢血,“不可能!除了你,谁能悄无声息潜入宪兵司令部宿舍,无声无息杀死荒木大佐,再悄无声息全身而退?我看你根本就是军统派来的死间!来人,把他拖进审讯室,严刑拷打!我倒要看看,他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两名特务应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哀嚎不止的周海潮,强行拖向了审讯室。 ……………… 陈青与许忠义从容落座,他微微侧身,看向主位上的木内影佐,语气平静无波:“影佐机关长,既然人已到齐,会议是否可以开始了?” 木内影佐抬眼瞥了眼腕表,脸色愈发阴沉,对着徐天微微颔首:“不等荒木了,我们先开始。” 徐天应声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今日这场会议,只办一件事,揪出潜伏在76号内部、军统最深的高级间谍,代号鹦鹉!” 陈青故作惊讶,嘴角噙着一抹戏谑:“哦?鹦鹉?不知这位深藏不露的人物,究竟是哪位?” 徐天没有看他,径直转向角落里的唐山海,沉声问道:“唐山海,你当初投靠76号时,亲口供述,76号内部潜伏着军统高级间谍鹦鹉,当时梁主任、毕处长、苏处长皆在场作证,此事可是属实?” 毕忠良立刻起身:“千真万确!当时唐山海刚说出‘鹦鹉’二字,正巧陈主任推门而入,他便立刻改口,声称不知鹦鹉是谁,神色慌张,极为可疑!” 苏三省紧随其后,连连附和:“没错,当时情形我看得一清二楚,之后陈主任还逼着唐山海亲手处决了被俘的军统特务,分明是想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说罢,他转头看向梁仲春:“梁主任,我说的可对?” 梁仲春摸了摸鼻尖,语气含糊不清:“时间隔得久了,记不太清,大致……是这么回事吧。” 众人心中暗骂梁仲春老奸巨猾,两头不得罪。 徐天不再理会旁人,再次盯住唐山海:“现在没有顾忌了,你说,鹦鹉到底是谁?” 唐山海低着头,指尖微微发颤,还未等开口,一旁的徐碧城突然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地刺破全场寂静:“鹦鹉就是陈青!” 一语激起千层浪,会议室里瞬间一片哗然,所有目光齐刷刷盯在陈青身上。 唐山海也跟着重重点头,声音嘶哑:“没错,鹦鹉就是陈青!” 陈青骤然冷笑:“红口白牙,一句话就想定我的罪?唐山海,你说我是鹦鹉,证据何在?” “有!我有军统下发的嘉奖令和晋升命令!”唐山海急声应道。 徐碧城立刻拿出一叠文件,双手捧起,快步递到木内影佐面前。 木内影佐逐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冷哼一声:“果然是深藏不露的高级间谍!从上尉一路晋升至少校、上校,乃至少将,军统对你倒是器重得很!” 陈青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嘉奖令?晋升命令?唐山海,你当初说自己是仓皇叛逃,你和徐碧城这种层级的特务,怎么可能带出如此完整齐全的机密文件?这分明是军统戴春风一心想置我于死地,故意伪造出来构陷我的!以军统的手段,造几份假文件,还不是轻而易举?” 这番话合情合理,场内众人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徐天也觉疑点重重,看向唐山海厉声追问:“陈青主任说得没错,你到底是如何拿到这些文件的?” 唐山海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徐碧城连忙上前解围:“山海原本是军统二处机要室主任,这些文件本就由他保管,我们带过来当作投名状,有何不可?” 陈青步步紧逼:“投名状?既然是投名状,为何当初不拿出来,偏偏等到今日才拿出来?” 唐山海脸色惨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徐碧城急道:“他位高权重,我们怕他先下手为强,杀了我们灭口!” “一派胡言!”陈青厉声打断,“我若真是鹦鹉,想杀你们,提篮桥监狱里唐山海早就死无全尸了,何必留你们活到现在?这些东西,分明是有人刚刚交给你们,让你们来演这场戏的!” 徐天见状,立刻话锋一转:“此事暂且搁置,除了唐山海,还有人证指证你,刚从重庆投诚过来的周海潮!” 陈青目光一冷,朗声说道:“真是巧得很!周海潮要指证我,唐山海立刻就拿出了‘证据’,这难道不是串通好的?唐山海、徐碧城本就是军统卧底,奉戴春风之命联手除掉我,这才是真相!” 木内影佐重重一拍桌子,打断争执,直视陈青:“不必狡辩!我只问你,你在平安里的诊所,地下是否藏有军统电台的地下室?” 陈青一脸坦然:“我在平安里行医,从未听说过什么地下室,大佐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木内影佐阴恻恻道,“我早已派人前往平安里搜查,只要找到地下室,你间谍的身份便铁证如山,无从抵赖!” 陈青微微颔首:“好。如果平安里诊所掘地三尺,都没有所谓的地下室,是否就能证明我的清白?” 木内影佐不假思索:“那是自然!”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外突然冲进来一名特务,神色慌张,高声急报:“大佐!不好了!宪兵司令部出大事了!” 全场瞬间安静。 那特务喘着粗气,声音颤抖:“荒木惟大佐……昨晚在宪兵司令部宿舍被人毒杀!死因为军统专用氰化钾!所有证据都指向重庆来的周海潮,三浦将军已经将他拿下,正在严刑审讯!” “什么?!” 木内影佐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瞳孔骤缩,满是不敢置信。 就在全场混乱之际,电讯处处长朱徽茵忽然起身:“报告机关长,电讯处有重大情况汇报!” 木内影佐厉声喝道:“说!” 第242章 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自唐山海投靠76号起,梁主任便下令,在其家中秘密安装窃听器。昨夜的监听记录,足以证明唐山海与徐碧城二人,确系重庆军统派遣而来的卧底!” 此言一出,会议室再次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唐山海和徐碧城,两人瞬间面如死灰。 木内影佐转头看向梁仲春,声色俱厉:“梁主任,此事当真?” 梁仲春不慌不忙站起身,点头应道:“确是我下令监听。这两人投靠过来,我始终心存疑虑,如今看来,果然是养虎为患!朱处长,立刻把录音拿出来播放!” 片刻后,播放设备与录音胶片被悉数送到会议室中央。朱徽茵启动设备,沙哑的录音声缓缓回荡在整个房间。 先是唐山海暴怒的呵斥:“你是我老婆!我不在家,你和陈深搞到一起,当我是空气吗?” 徐碧城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你疯了?我们本就是假夫妻!我承认,我和陈深才是真心相爱,等任务结束,我就跟他走!” “徐碧城!我们是在执行任务!你想把所有人都害死吗?” “随便你怎么想,我不觉得有什么危险。” 紧接着是碗筷碰撞声,片刻后,陶大春的声音响起,满是恨意:“山海,飓风队全军覆没了,新调来的人还在训练,根本派不上用场!该死的陈青,这笔血债我记下了,早晚弄死他,给牺牲的兄弟报仇!” 唐山海的声音随之传来:“你先忍一忍。我被陈青关在提篮桥一个月,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深不可测。我和碧城在76号根基未稳,贸然动手太过凶险,再等等,我慢慢找机会。” 陶大春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急促:“忍不了!谭站长让我转告你,周海潮叛变了,投靠了日本人荒木惟,到时候他会出面指认陈青,你配合一下,这次定让陈青死无葬身之地!”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陶大春的话还被剪了一部分,不过除了朱徽茵没人能听得出来,陈青可是深谙录音的基本原理,基本操作而已,窃听器是陈青安装的,录音是张璃剪辑好交给陈青,陈青交给朱徽茵的,梁仲春他也打了招呼,没有丝毫犹豫就选择配合,这几个小卡拉米,跟陈主任差好着几个段位呢,陈主任一路走到现在,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勾勾手指头就能弄死这几个蠢货,他梁仲春又不傻,怎么选还不一目了然。 陈青冷笑道:“好一个谭站长,好一个飓风队,如果我没猜错,和你对话的,就是那天刺杀我的飓风队队长陶大春吧,铁证如山,唐山海,徐碧城,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唐山海与徐碧城浑身发抖,面如死灰,再也无力辩驳。 就在此时,长谷大步匆匆闯入,立正高声汇报:“报告机关长!前往平安里诊所的人打电话过来,已将药柜下地板悉数掀开,掘地三尺,并未发现任何地下室痕迹!” 昨晚陈青专门潜入平安里查看,地下室早没了,已经成了陈青的系统空间。 陈青看向木内影佐:“他们污蔑我在诊所地下室藏电台,可我的诊所根本没有什么地下室,怎么说?” 木内影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瘫软在地的唐山海、徐碧城,厉声咆哮:“来人!把这两个军统内鬼给我抓起来!” 他转头看向陈青,脸色瞬间换上歉意,语气诚恳:“陈主任,抱歉了,我也是被这两个奸人蛊惑,险些酿成大错。这两个人,就交给你全权处置!” 说罢,他对徐天一挥手:“徐天,我们立刻去宪兵司令部,送荒木最后一程!” 等二人离开,陈青缓缓站起身,周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场,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唐山海与徐碧城,声音冷冽如冰:“来人,把这两个恶毒的军统间谍,立刻拉到刑场!76号全体人员,一律到场观刑,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就是污蔑上官、构陷忠良的下场!” 特务们应声上前,粗暴地架起瘫软的唐山海和徐碧城,两人挣扎哭喊,却再也无人理会。 陈青缓步走到毕忠良与苏三省面前,两人刚才为了迎合木内影佐,替唐山海作证,站错了队,此刻早已吓得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头都不敢抬。 陈青轻轻伸出手,分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像千斤巨石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二位,希望你们……不是那只藏在暗处的鹦鹉。” 毕忠良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 苏三省更是双腿打颤,险些跪倒在地,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他们方才站错了队,落井下石,此刻只担心陈青不要秋后算账,将他们一并清算。 陈青不再看这两个墙头草,目光一转,落在梁仲春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敲打:“梁主任,你是怎么教你手下的,你瞧瞧七十六号,做大哥的不像大哥,做小弟的不知所谓,在搞什么鬼,我告诉你们,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梁仲春低着头赶忙称是。 陈青一个个骂完,走到陈深身后,拍着他的肩膀:“陈队长,平日里乱搞男女关系,私下拉帮结派,可要当心了,别一不小心就被间谍拖下水,引火烧身。” 今天他要杀一儆百,也告诉76号的所有人,一个个别他妈蹬鼻子上脸,敢打我的主意,我一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顿了顿,他冷声下令:“陈深,今天这两个人,就由你来行刑,执行枪决。” ……………… 76号刑场阴风阵阵,唐山海与徐碧城被粗绳死死捆在木桩上,衣衫凌乱、面色惨白,先前构陷陈青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濒死的恐惧与绝望。 76号所有特务、头目悉数列队观刑,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场中血腥的氛围,更不敢触怒立于中央的陈青。 陈青面色冷肃,抬手从随从手中取过一把手枪,径直递到陈深面前,声音冰冷:“陈队长,为了证明你没有被这两个军统特务拖下水,动手吧。” 陈深伸手接枪,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顺着额角疯狂滑落,浸透了衣领,枪口晃来晃去,怎么也无法对准木桩上的两人,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 毕忠良看在眼里,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求情:“陈主任,他……他实在开不了枪,要不我代他执行吧?” 陈青骤然转头,眼神锐利如刀,狠狠瞪了毕忠良一眼,吓得毕忠良立刻噤声后退。 他一把从陈深手中抽回手枪,语气狠戾到极致:“开不了枪?好说。来人,拿刀来!” 一把闪着冷光的匕首被递到陈深手里。 陈青直接举枪,枪口对准陈深的太阳穴,声音森然刺骨:“陈深,你要是真下不了手,就证明你早已和他们同流合污,被军统彻底拉下水,那我就只好先一枪毙了你。” 众目睽睽之下,全场死寂无声,所有人噤若寒蝉,心底都被陈青这狠辣手段吓得胆寒。 陈深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脸上血色尽失。 他被逼到绝路,再无半分退路,只能攥紧匕首,一步一步挪到唐山海面前。 身旁特务立刻上前,强行掰开唐山海的嘴,唐山海双目圆睁,发出呜呜的绝望嘶吼,却根本无法挣脱。 陈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狠厉,刀光一闪,鲜血瞬间喷溅而出,唐山海的舌头掉落在泥泞的地上。 剧痛让唐山海猛地弓起身子,发出凄厉的闷响,浑身剧烈抽搐。 陈深浑身浴血,脚步虚浮地走到徐碧城面前。徐碧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泪流满面,眼中满是哀求与绝望,盯着陈深,祈求他手下留情。 陈深痛苦地紧闭双眼,再也不敢多看,手腕狠狠一扬,又是一刀落下。 徐碧城同样惨叫失声,鲜血喷涌,当场昏死过去。 做完这一切,陈深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倒在刑场之上。 陈青冷眼扫过全场,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把陈深,送到医务室。” 随即,他转头对手下冷声下令:“牵狼狗来,把这两个内鬼,喂狗。” 十几条狼狗被牵过来,现场很快响起狼狗撕咬血肉的声音,所有人噤若寒蝉,现场鸦雀无声。 风掠过刑场,带着浓烈的血腥气,76号所有人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今日之后,再也无人敢小觑这位手段狠绝、深不可测的陈主任。 很快,宪兵队传来消息,周海潮没扛住大刑,承认自己毒杀了荒木惟,被三浦三郎用电刑活活电死了。 ………………… 第243章 蓝胭脂 陈青这次杀鸡儆猴,76号所有人都老实了,就连谭忠恕也老实了。 他现在还不是后来那个思维缜密,善权谋之术的情报八局局长,在陈青面前,自己就像一个新兵蛋子。 他也很郁闷,戴老板为何非要和陈青过不去,昏招迭出,再这样搞下去,上海站在上海真没法混了。 秋高气爽,风轻云淡。 周末的海面开阔平静,庄云清那艘极尽奢华的私人游轮破开碧波,缓缓驶向大海。 庄云清年近五十,身形清瘦挺拔,一袭深色长衫,面容温雅带几分书卷气,眼神沉稳锐利,唇角常含淡笑,举手投足皆是商界巨擘的从容气度。 陈青一身熨帖的休闲装,段海平紧随其后,三人并肩立于甲板,海风拂动衣摆,倒有几分闲情逸致。 游轮甲板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钓竿,一旁的小几上放着洋酒与青瓷酒杯,酒香混着江面的湿气,沁人心脾。 三人各自持竿垂钓,鱼钩垂入水中,波澜不惊,谁都没有提起顾家船队收购一事,只闲话家常,转而便聊到了当下最牵动人心的时政。 庄云清握着钓竿,目光望向远处的海面,看似随意地开口道:“陈主任身为南京政府核心大员,见识定然远超常人,不知对眼下日军进攻长沙的战局,作何看法?” 陈青略一沉吟,道:“国军必胜,日军惨败。” 庄云清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追问道:“哦?从何见得?” 陈青淡淡一笑,语气轻描淡写:“这原本是军事机密,不便多言,但若非要细说,进攻长沙的乃是日军第11军,其军团司令阿南惟几,是个极度好面子的人。” 一旁的段海平闻言也抬了眼,庄云清更是不解,轻声问道:“要面子,跟战局胜负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陈青缓缓收了收钓线,声音平静,“如今日军大举南进,其他军团一路高歌猛进,屡立战功,唯独阿南惟几的第11军至今寸功未立。他这么要面子,一定急于攻下长沙,甚至想直捣重庆,赶在元旦之前,给天皇献上一份‘新年贺礼’。如此一来,他必定急功冒进,战线会被无限拉长,粮草、军械补给根本跟不上。而国军薛岳将军早已以逸待劳,在长沙布下口袋阵,坚壁清野,只等日军钻进来,战局结果,自然一目了然。” 庄云清听完,握着钓竿的手微微一顿,看向陈青的眼神瞬间变了:“陈主任年纪轻轻,竟对军国大势看得如此透彻,实在佩服!那依你之见,香港守得住吗?” 陈青轻轻摇头,语气不带半分侥幸:“香港守不住,英国人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投降。” 庄云清由衷赞叹,举杯示意:“陈主任年轻有为,胸有丘壑,和卢老板预测的一样,顾家将出售船队的大事全权委托给先生,真是没选错人!” 话题至此,终于绕到了正事上,陈青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庄先生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直说了,民生公司收购顾家船队,究竟能拿出多大的诚意?” 庄云清放下酒杯,神色变得郑重,开诚布公:“我与卢作孚先生一心只想振兴民族实业,绝无半分私心。民生公司的根基一直在长江沿线,只因卢先生与重庆政府渊源颇深,所以民生公司在南京政府这边的市场,始终迟迟打不开局面。南京、上海一线的航运、贸易,我周旋多年,也是有心无力。此次收购顾家船队,正是想借顾家深耕多年的海外贸易渠道与人脉,打开南京、上海的格局,这才是民生真正看中的东西。” 话说到这份上,双方都已摊开底牌,陈青也不再藏着掖着,语气坦诚:“顾家只有一位独女,偌大的家业,一个弱女子终究守不住,出售船队也是万般无奈。但只要收购一事能成,南京政府这边的关系,有我和周部长从中斡旋,保证一路畅通无阻,绝无任何阻滞。我只问一句,民生能开出什么价格?” 庄云清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复,笑着圆场:“价格事关重大,细节繁琐,不如改日再坐下来详谈,今日只谈渔乐,不谈生意。” 陈青点头应允,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此番开诚布公的交谈,双方已然初步达成合作意向,后续的细节谈判,陈青全权交给了许忠义,让他与顾家的赵管家出面对接,自己则不再插手具体事宜。 三人就这样在游轮上垂钓饮酒,闲谈时政,从日升到日落,钓了不少装满了活蹦乱跳的海鱼,收获满满。 等庄云清回船舱休息,甲板只剩陈青和段海平两人继续垂钓。 陈青拿出一盒胶卷递给段海平。 段海平直接装进口袋,才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日军和南京剿总制定的归零计划,我知道水手里有新四军来的人,让人送到新四军总部吧。”陈青漫不经心道。 段海平问道:“从哪里搞的?” “特高课,木内影佐办公室的保险箱里。” 陈青在木内影佐办公室装了窃听器,自然听到了木内影佐给徐天归零计划,木内影佐几人去喝酒,他直接再次潜入木内影佐办公室,用相机拍下了木内影佐保险柜里的归零计划。 不仅如此,他还把木内影佐办公室那份真正的归零计划,调换到了毕忠良办公室的保险柜。 “厉害,还得是你孔雀,这次新四军一定能打个打胜仗…………嘿,有鱼儿上钩了。”段海平猛地一提鱼竿,一条大鱼浮出水面。 傍晚时分,游轮缓缓驶回港口,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庄云清执意要设宴请陈青,说是要去和平饭店吃饭,再介绍几位商界朋友给他认识。 陈青推脱不过,只得应允,跟着庄云清、段海平二人,一同驱车前往上海滩最负盛名的和平饭店。 和平饭店顶楼灯火辉煌,装潢奢华,丝竹之声婉转悠扬,弥漫着浓郁的上海滩风情。 三人步入预定的豪华包厢,推开门的瞬间,陈青的目光微微一凝,包厢里早已坐了两个人,正静静等候。 庄云清上前一步,笑着为陈青引荐:“陈主任,我来给你介绍,这位便是金信银行的董事长蓝长明先生,上海银行协会会长,上海滩有名的实业家,也是我多年的挚友。” 紧接着,他又指向蓝长明身边那位身姿窈窕、眉眼灵动的年轻女子:“这位是蓝先生的千金,蓝胭脂,才貌双全,见识不凡。” 陈青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心中已然了然。 眼前这位金信银行的老板蓝长明,就是上次贷款给黄金容的“冤大头”。 而他的女儿蓝胭脂,眼蓝胭脂不过二十出头,身姿窈窕挺拔,一身剪裁合体的洋装更衬得她腰肢纤细。 眉眼清亮灵动,杏眼带着几分锐气与聪慧,肌肤白皙,唇色天然红润。 长发微卷,气质明艳又不失干练,既有富家千金的娇俏,又藏着一股英飒之气,一眼便知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蓝长明一见陈青进门,立刻起身拱手,脸上堆着热忱笑意:“陈主任!久仰大名,今日能得庄先生引荐,真是三生有幸!” “这是小女胭脂,刚从日本留学回来,非要跟我过来,认识一下上海滩第一美男子陈青主任。” 蓝胭脂微微行礼,抬眼时眸光清亮,不见半分怯意,反倒带着几分好奇:“蓝胭脂,见过陈主任。久闻陈主任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青面色有些古怪,自己名声这么差,这个蓝长明非要带自己年轻漂亮的女儿给自己认识,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无事献殷琪,非奸即盗,这个蓝长明一定别有所图。 想了半天,他终于想起来这个蓝胭脂是谁了,原来又是戴老板的手笔,刺杀自己不成,又放周海潮来上海故意揭发自己,两次都没得逞,这次用上美人计了。 你说你费劲巴拉的整这半天,早上美人计我不早招了。 这个冤大头蓝长明还真舍得拿自己女儿打窝,肯定是遇到麻烦要求自己,不过自己似乎对她那个好闺蜜冯曼娜更感兴趣? ………………… 第244章 谁来搞定变色油墨 和平饭店晚宴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红木长桌上的狼藉还没收拾干净,高脚杯里残留的勃艮第红酒色。 几杯陈年茅台下肚,喉间的火气混着酒气,倒让原本生分的几人,脸上都添了几分热络。 庄云清和段海平端起茶杯抿了口,借着酒醉的由头告辞离去。 蓝长明却没动,只摆了摆手,示意蓝胭脂去前台结账单,偌大的包间里,只剩他和陈青两人。 陈青无奈抬眼:“蓝会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蓝长明脸上的从容瞬间垮了,借着酒劲攥住陈青的手腕,语气里满是哀求:“陈主任,你可要救救我啊!” 陈青眉峰微挑:“蓝会长言重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讲清楚。” “是这样的,”蓝长明递过一只哈瓦那雪茄,帮他点上,才打开话匣子,“上个月,黄金容找我,拿永鑫公司的名义做担保,说要做物流生意借笔钱,从我这银行贷了一百多万大洋。我想着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永鑫又是专门做烟土生意,日进斗金的大公司,想都没想就批了。结果这个月我的人去催款,他才说那笔钱是借给军统上海站的谭忠恕了,让我去找谭忠恕要。” 这事陈青知道,许忠义一五一十跟他汇报了,自己当时既然开口了,能捞多少钱都是许忠义的,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能捞,不过也没说什么,对他来说几百万大洋都是小钱。 “嗯,这事有所耳闻。”陈青轻描淡写嗯了一声。 “可不是嘛!”蓝长明苦笑一声,“我哪里找得到军统的人?黄金容又推三阻四,好不容易通过他联系上谭忠恕,结果人家直接不认账,还让我直接去重庆找戴春风要。这不是耍无赖吗?我跟黄金容说,这笔钱是永鑫担保的,他就得还,可黄金容那老流氓,第二天就翻脸,直接把我举报到了76号毕忠良那里。” “毕忠良?”陈青眼神一沉。 “毕忠良哪敢动黄金容?转头就把矛头指向我,说我资助重庆的抗日分子,逼我拿五百万大洋交罚款,不然就把我抓进76号蹲大牢。我这银行本来就靠流动资金撑着,要是真拿得出五百万大洋的罚款,可这钱一拿出去,银行立马就得关门啊!陈主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陈青心里暗笑,面上却装作为难:“蓝会长,这事儿确实棘手。你虽不是故意的,但这笔钱确实资助了军统,我就算想帮,也怕落人口实,怕是……爱莫能助。” “陈主任,您要是肯帮我,我必有重谢!”蓝长明听到了他的弦外之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表态。 “哦?怎么个重谢法?”陈青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蓝长明起身关上包间的门,拿出一个精致的樟木箱子,“啪”的一声打开。 箱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两块巴掌大的金属板静静躺在中央,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边缘还泛着冷冽的银光,那是印法币的电板! 陈青瞳孔微缩,声音压低:“你要造假法币?” “不是假的,是真的!”蓝长明连忙摆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当初淞沪会战,国军仓促撤出上海,这家印钞厂的原版电板,本来是交给一个军统的人运走的。结果局势变得太快,那人没来得及撤离,就把电板藏在了我银行的保险柜里。这一藏就是好几年,那人也没回来,我打听了,他被抓了,人已经死在了76号,今年保险柜到期没续费,也没人知道他存了电板在我这里,印钞厂一共四副电板,这是其中一副,是我让人清理的时候才发现的。陈主任,您要是肯合作,咱们一起印法币,想要多少有多少,到时候赚的钱,咱们五五分!”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陈青语气凝重,“你比我清楚,要是让日本人知道这事,咱们都得去特高课吃枪子。” 蓝长明一脸谄媚:“风浪越大鱼越贵,我要是自己干了,肯定要吃枪子,可您神通广大,一定没事,所以才找您合作啊!技术问题我来搞定,咱们神不知鬼不觉,谁会知道?” 陈青明白,蓝长明自己不敢干,找自己当靠山来了,沉吟道:“电板是真的,技术你也有,可是谁来搞定变色油墨?” 那时候印的法币哪有变色油墨,蓝长明自然不懂这个梗。 蓝长明愣了一下:“什么变色油墨?那个印钞厂的设备我偷偷收购了,藏在一个仓库里,印法币不需要什么变色油墨吧,陈主任,您就说,这合作,您答不答应?” 见陈青还在犹豫,蓝长明眼珠一转,又抛出一个筹码:“陈主任,您要是还信不过我,我把女儿胭脂送到您那儿做秘书怎么样?她可是留过洋的,懂经济、会算账,您身边正缺这样的人才,她跟着您,既能帮您打理财务,也能表达我的诚意,还有这两块电板,就送给陈主任了。” 陈青走到窗口,看到了玻璃电梯里正上来的蓝胭脂,她正朝楼上望来,还不知道被他爹卖了当人质,或许这是父女早就商议好的。 陈青转身,点头应道:“行,没问题。明天让她来我办公室报到。” 得到肯定的答复,蓝长明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脸上露出贼兮兮的笑容:“这就对了!陈主任,等印出法币,我通过银行联盟的贷款渠道放出去,转一圈洗干净,换成美金、大洋和金条,到时候咱们五五分,这比做任何生意都来钱快!” “你们搞金融的,果然是抢钱的好手。”陈青淡淡笑道,心里却早已盘算了起来。 这印钞的生意,风险极大,可利润更是惊人,而且能借此牢牢绑定蓝长明的银行,对他在上海滩的布局,大有裨益。 蓝长明伸出两根手指:“陈主任,到时候我保证您每个月的分红不低于这个数。” “两百万?” “对,不过是美金,每个月两百万美金。” 陈青嘴角抽了抽,想起了后世的许皮带。 蓝长明见陈青松口,又趁热打铁:“对了,陈主任,还有个事儿。庄云清为了收购顾家的船队,资金不够,找我们上海银行联盟借一大笔款子,拿民生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做抵押。这笔生意,我可以帮您把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搞到手,到时候民生公司的话语权,可就有您一份了。” “哦?还有这好事?”陈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民生公司是上海滩的航运巨头,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可不是小数目。 “一言为定!”陈青伸出手。 蓝长明心情大好,伸出手:“合作愉快。”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算是达成了合作。 ……………… 第245章 毕忠良的试探 日军和南京政府的联合清乡计划,刚开始就夭折了,几乎处处被新四军和游击队埋伏,被打的溃不成军。 几天后,得到消息的陈青心情大好,来到自己办公室,喊来许忠义。 “忠义啊,还记得上次你忽悠谭忠恕搞的那笔贷款?现在金信银行的蓝长明,找到我这儿了。那个毕忠良,也是穷疯了,竟然说他资助抗日分子,张口跟蓝长明要五百万大洋。” 许忠义闻言,嘴角抽了抽:“毕处长那是满天要价,就地还钱,五百万,给他他敢要吗?” 陈青嗤笑一声,扔过去一份文件:“这黑锅,我替你背了,都以为我敲诈了五百万,你拿个零头去把76号那帮人的嘴都堵了。告诉毕忠良,别再找蓝长明麻烦了。” 就在两人对话之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馥郁的香水味瞬间弥漫开来。 一身剪裁得体旗袍的蓝胭脂走了进来,她身姿窈窕,眼神清亮,微微颔首:“陈主任,我来报到了。” “进来吧!”陈青目光落在她身上,咽了咽口水,随即对许忠义扬了扬下巴:“这是蓝长明的女儿,蓝胭脂,学经济的。以后就是我处理海关事务的私人助理,你帮她办一下入职手续。” 许忠义的嘴角又抽了抽,心中暗自惊叹蓝长明果然是下了血本,竟舍得把女儿以身饲虎。 他立刻起身,恭敬道:“明白,我这就去安排。76号那边,我去摆平。” 蓝胭脂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对陈青行了个礼:“多谢陈主任。” 许忠义帮蓝胭脂办理了入职手续,不多时,张离也准时出现在了门口。 陈青指了指蓝胭脂,吩咐道:“你带胭脂熟悉下工作,以后把海关的工交给她。” 张璃领着蓝胭脂出去了,他看向许忠义,眼神锐利起来:“和民生公司的谈判,交给你。你去找顾家的赵管家,具体怎么谈,你们俩商议。” “得令,主任。”许忠义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直接去了76号找毕忠良。 他此刻的身份既是陈青的秘书,也是76号的总务处长,对外说是陈青的远房表弟,这双重身份让他在76号内如鱼得水。 此时,76号会议室中正是烟雾缭绕。 梁仲春坐在主位旁开早会:“这次南京政府与皇军联合清乡,损失惨重,连续被新四军埋伏,剿总的人几乎溃不成军!不过还是有一些收获,一共抓了一百多新四军和游击队队员,全关在漕河泾监狱。这些人,就交给毕处长主审了,看能不能审出点干货来。” 毕忠良立刻站起身,挺直了腰板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许忠义在自己办公室等着,处理一些琐事,待会议散场,许忠义径直走向毕忠良的办公室。 门被推开,毕忠良脸上立刻堆起了殷勤的笑容,起身相迎:“许处长,稀客,快请坐。” 许忠义挥手让其他人都出去,才收敛了笑意,开门见山:“老毕,听说你跟金信银行的蓝长明,张口要了五百万?” 毕忠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故作轻松:“嗨,那不是漫天要价嘛。他给不给,那是他的事,我不过是随口说说。” “陈主任发话了,别再找他麻烦了。”许忠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里是十万大洋,你给兄弟们分分。” 毕忠良看着那张支票,眼睛瞬间亮了,但嘴上却还是推辞:“这可使不得,哪能要陈主任的钱啊。” “让你拿你就拿着。”许忠义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实话告诉你,蓝长明把他女儿胭脂送过来给陈主任当秘书了。陈主任乐意出这钱,买个美人欢喜。” 毕忠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大笑起来:“哎呀,陈主任真是……太见外了。那我就替兄弟们谢谢陈主任,也谢谢许秘书!” 他拿起支票,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盛开的花。 许忠义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不耽误你忙了。” 说完,便转身走出了毕忠良的办公室。 毕忠良也是穷疯了,哪见过这么多钱,捏着那张十万大洋的支票,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在76号摸爬滚打这么久,吃拿卡要,敲诈赌场青楼,捞些小油水是常事,可这般实打实的巨款,还是头一回拿到手,当即心花怒放,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脑子里飞快盘算起这笔钱的用处:一半分给手下弟兄;剩下一半,正好在租界里买套体面的小洋楼,往后老婆孩子在上海也能有个安稳的家。 他立刻扬声喊来自己的贴身秘书刘二宝。 “二宝,过来。”毕忠良将支票递过去,语气里难掩得意,“你立刻去银行把这笔钱取出来,一半送我家去,剩下的一半,你自己留五千大洋,其余的给弟兄们发福利。这帮小子跟着我来76号好几个月,今天咱们见着回头钱了。” 刘二宝接过支票,眼睛瞪得溜圆,连忙点头哈腰:“是!处长放心,我这就去办,钱直接给兰芝嫂子吧!” “别啊,你嫂子她信耶稣的,心善,动不动就去孤儿院捐款捐东西,搞的我连瓶好酒都买不起,这钱我还要留着买房子,你放家里就行了,就对她说有别的用途。” “知道了,处长。” “嗯,去吧。”毕忠良挥挥手,等刘二宝转身出门,他又拿起桌上梁仲春下达的审俘命令,脸色稍稍沉了下来。 他对陈深始终心存疑虑,上次医院的事,他留下太多破绽,比如厕所的炸弹,比如老伍的死,比如为什么沈秋霞受了大刑,走路都费劲,却能挟持陈深。 毕竟陈深是他兄弟,他也没有细究,但是对陈深始终不放心,正好借着审新四军俘虏的机会,好好试探试探他。 他拨通了陈深办公室的电话,片刻后,陈深推门走了进来:“老毕,找我什么事?” 毕忠良抬眼看向他,指了指桌上的命令:“带上你的人,跟我去一趟漕河泾监狱。这次清乡抓了一百多个新四军俘虏,上头下令让我主审,你跟着一起去。” 陈深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简短应了一个字:“好。” 漕河泾监狱高墙矗立,毕忠良一行人踏入那扇沉重的铁门。 典狱长老曹早已候在门口,手里捧着花名册,见到毕忠良,立刻满脸堆笑,恭敬地将名单双手奉上:“毕处长,您吩咐的人犯都已清点完毕,全数在此,请过目。” 毕忠良接过名单,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一百多个名字,大手一挥,将卷宗递给身旁的陈深:“陈深,审讯的苦差事就交给你了。这批人一批批审,估计得连轴转。辛苦归辛苦,等这事办完,我给兄弟们发福利!” “是,处长。”陈深应下,立刻转身吩咐手下扁头:“按名单来,把人一批批押到审讯室去。” 众人来到审讯室,昏黄的灯光下,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毕忠良坐在主位,冷眼旁观着手下的刑讯手段。 整整一天,审讯室里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打得皮开肉绽仍咬紧牙关,宁死不屈;也有人熬不住酷刑,瘫软在地,哭喊着愿意招供。 天色渐晚,看着那十几位被打得奄奄一息、依旧闭口不言的“硬骨头”,毕忠良眉头紧锁,冷声吩咐:“这些嘴硬的,没什么好审了,都拉到刑场枪决了。” 陈深心中一凛,连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阻止,“老毕,上面可没下过处决的命令,咱们还是先请示一下吧。” 毕忠良斜了他一眼,语气不善:“怎么,这些人留着有什么用?” 陈深面色依旧平静,语气却透着诚恳的担忧:“我是怕万一事后有人拿这事参你一本,说咱们擅作主张。咱把活干了,别最后平白挨了上峰的骂,那多不划算。” 毕忠良沉吟片刻,觉得陈深这话也在理,冷哼一声:“行,听你的。先把这些硬骨头关着,我打电话请示。” 十几分钟后,回到审讯室,对陈深道:“行了,明天你继续带人审。梁主任说了,那些不肯交代的,后天全部转运到南京,先游街示众,然后押到雨花台枪决,以震慑那些乱党,到时候,押运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深微微躬身。 ……………… 第246章 谁是孔雀? 漕泾河监狱的审讯室里,审讯继续。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被推搡着挤在角落,其中一个身形中等的汉子,额头上沾着泥污,裤脚还沾着未干的草屑。 特务一一点名,花名册上记录,他只是一个寻常伙夫,叫吕明。 可毕忠良的目光,从他踏进门的瞬间就没挪开过。 他是军旅出身,一眼就看出这人不是寻常士兵。 这汉子虽刻意缩着肩,脊背却绷着一股文人特有的气质。 毕忠良喊他过来,让他把手掌摊在桌上。 吕明指节修长,掌心干净,毕忠良猛地俯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粗糙的茧子蹭过掌心,却不是常年握枪、握铁锹磨出的厚硬老茧。 枪茧在虎口,是常年扣扳机压出的深痕,铁锹茧在掌根,是重压下磨出的片状硬皮,可这汉子的茧,薄而细,分布在指腹与指节边缘,分明是常年握笔、敲打字机留下的痕迹。 “先审他。”毕忠良松开手,吩咐道。 鞭子破空的脆响接连炸开,皮鞭抽在皮肉上的闷响混着压抑的喘息,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 不过抽了三五下,那汉子就抖着嗓子喊停,声音里满是恐惧:“我招……我全招!” 他抬起头,眼神慌乱:“我叫刘凌波,是新四军总部的电讯科科长。” “还是条大鱼,既然你是电讯科长,那新四军来往的情报肯定要经过你的手,说吧。” 那人唠唠叨叨交代了一些接收到的情报。 可这些东西,要么已经过时,要么根本没有价值。 “继续用刑。”毕忠良冷声道。 鞭子再次扬起,刘凌波终于撑不住,嘶声喊:“别打了!我想起来了……76号,有个红党潜伏的高级间谍,代号孔雀,这个孔雀保密级别很高!” “孔雀?”毕忠良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目光锁住他。 “是!”刘凌波喘着气答道,“一年前,国民党第三战区在安徽泾县设了埋伏要围剿新四军,我们原本要从安徽泾县北上。是这个孔雀截获了情报,及时送过来,我们才临时改道盐城,跳出了包围圈,那次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孔雀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时送情报的人叫明台,是从上海投过来的新四军,是我接待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已经牺牲的明楼的弟弟,给延安总部发电报请功的时候,他说情报是代号孔雀的人截获的。再之后,总部转来的几封重要情报,我在电报里见过几次‘孔雀’的名字。比如这次清乡计划,就是孔雀送过来的,新四军主力才能及时转移。还有,半年前新四军抽调人去杭州执行秘密任务,当时组建的水手组织……听说,现在整个水手组织,都归孔雀指挥。” “孔雀”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毕忠良心里,漾开层层惊涛。 一旁的陈深凑过来,压低声音:“毕处,这可是条大鱼!76号藏着这么个红党大鱼,得马上上报,越快越好!” 毕忠良却缓缓摇头:“他既然能在76号潜伏这么久,身份绝对不一般。我们直接上报,容易走漏风声,反而打草惊蛇。只能越级,直接报告给木内影佐。”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军帽,拿着审讯记录,大步走出审讯室,对着守在门口的典狱长老曹沉声下令:“漕泾河监狱,即刻全面戒严!立刻掐断所有电话,断绝和外界的一切联系。这里的人,包括我带来的手下,任何人只许进,不许出,否则格杀勿论!” “是!”老曹不敢耽搁,转身就去布置,命令声很快传遍监狱角落。 毕忠良不再多言,快步走向停车场。引擎轰鸣一声,黑色轿车猛地驶离漕泾河监狱,朝着特高课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坐在后座,反复看着那份口供,眼底满是势在必得。 这一次,他要抓住这只藏在76号深处的“孔雀”,更要在木内影佐面前,立下头功。 ……………… 宪兵司令部的阴霾,如同深秋的冷雨,沉甸甸地砸在木内影佐的肩头。 他刚结束一场充斥着呵斥与推诿的紧急会议,清乡行动全线溃败的消息,早已让整个日军驻沪机构陷入一片焦躁之中。 此次清乡,日军不仅在正面战场上损失惨重,通往前线的关键运输线更是被新四军彻底破坏,长江航道上,十几艘满载军火、粮草与战略物资的运输船接连遭遇伏击,火光冲天,船体倾覆,堆积如山的军用物资尽数沉入江底。 前线战事因此彻底陷入被动,阿南惟几率领十一万大军猛攻长沙,付出两三万兵力的惨烈代价才勉强破城,可入城之后才发现,长沙竟是一座空城,城内半粒粮食都搜寻不到。 进退两难之下,阿南惟几只能无奈下令撤退,却又在归途落入薛岳布下的埋伏圈,大军仓皇溃逃,十一万兵力折损过半,阿南惟几气急攻心,前线催要物资、粮食的电报如同雪片般飞抵后方。 负责日军后勤的三浦三郎在会议上大发雷霆,将在场所有军官骂得狗血淋头,他一口咬定,此次清乡行动的全盘计划必然遭到泄露,才落得如此惨败的下场,当即厉声责令木内影佐限期彻查,务必揪出潜伏在内部的内鬼,否则军法处置。 木内影佐满心郁气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反复复盘着清乡行动的每一个环节,却始终想不通,如此周密的部署,究竟是在哪一环出了纰漏,情报又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副官长谷快步走入,躬身禀报:“报大佐,76行动处处长毕忠良求见,称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当面向您汇报。” 木内影佐压下心头的烦闷,沉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毕忠良步履匆匆地走进办公室,神色凝重,进门便将一份厚厚的审讯报告双手递到木内影佐面前。 木内影佐接过报告,逐字逐句仔细翻阅,当看到“孔雀”二字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瞬间明白,潜伏已久的地下特工“孔雀”,早已悄无声息地窃取了至关重要的归零计划,清乡行动的惨败,根源便在于此。 沉默沉思了片刻,木内影佐猛地抬眼,朝着门外高声喊来长谷。 “你立刻随毕处长返回76号,将归零计划的两份原始档案全部取回来,不得有误!” “嗨!”长谷应声立正。 毕忠良自信自己保管的那份归零计划档案绝无问题。 他早已将档案锁在了办公室的保险柜中,还特意加装了精密的报警装置,除非强行切断电源,否则任何人触碰保险柜,警报都会瞬间响起,根本没有窃密的可能。 二人当即驱车赶回76号,首先来到梁仲春的办公室。 “梁主任,木内机关长有令,即刻取出归零计划档案,随我们返回复命。”毕忠良沉声说道。 梁仲春不敢怠慢,当即打开自己的保险柜,当着毕忠良与长谷的面,取出了封存完好的归零计划档案,封条完整,未有任何拆封痕迹,显然未曾被人动过。 确认这份档案无误后,毕忠良与长谷又转身前往他自己的办公室。走到保险柜前,毕忠良先抬手切断了办公室的电源,这才小心翼翼地转动密码,打开了保险柜的柜门。 可当他伸手拿出那份归零计划档案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彻底凌乱了。 原本密封严实、贴有封条的档案袋,已经被人拆开,封条断裂,内里的文件显然被人翻动过。 长谷的脸色阴沉地盯着毕忠良:“毕处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忠良心慌意乱,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一定是有人趁我不在,秘密潜入我的办公室,避开警报打开了保险柜,窃取了档案!” “这些话跟我说没有任何用处,”长谷冷冷打断他,“现在,立刻跟我返回机关长办公室,亲自向影佐大佐解释!” 说罢,长谷一把拿起那份被拆开的档案,神色冷峻地转身向外走去。 毕忠良魂不守舍地跟在身后,满心的慌乱与恐惧,彻底淹没了此前的镇定。 第247章 真假档案 特高课,木内影佐办公室,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梁仲春、毕忠良、徐天三人并排站在木内影佐面前,各自眼底藏着不同的神色。 长谷将两份用牛皮袋封装的归零计划,毕恭毕敬地放在了木内影佐面前的办公桌上。 一份封条完好无损,棱角平整,是梁仲春负责保管的那一份;另一份封条已然被拆开,正是毕忠良经手的那份。 木内影佐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眼底满是疑惑。 他盯着两份计划,心中反复盘算:两份归零计划原本都是精心伪造的诱饵,就算毕忠良这份真的被人偷取,新四军拿到假计划,只会一头扎进预设的包围圈,绝无可能打乱清乡计划。 可眼下清乡行动彻底失败,所有证据都指向毕忠良保管的计划遭人窃取,这完全不合逻辑。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徐天,声音冷硬地开口:“徐他,你说。” 徐天面色平静,条理清晰地将事情的经过一字不差复述出来,从接收档案、核对信息,再到按规定程序完整转交梁仲春与毕忠良二人,每一个细节都滴水不漏,全程恪守流程,没有半分疏漏。 木内影佐又将目光投向梁仲春,梁仲春立刻挺直身板,连声保证自己拿到计划后便妥善存放,寸步不离,绝无任何人接触的可能,那份完好的计划便是最好的证明。 疑点瞬间全部集中在毕忠良身上,木内影佐不再迟疑,伸手拿起那份被拆开的归零计划,缓缓展开。 可当他看清里面的内容时,原本沉稳的脸色骤然剧变,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这份被毕忠良保管、看似失窃的计划,竟然是真的归零计划! 这个发现让他再也坐不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角的保险箱前,转动密码锁,打开箱门,取出自己亲自保管的那份绝密归零计划。 他急不可耐地拆开封皮,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自己手中这份,赫然是伪造的假计划! 真与假彻底颠倒,木内影佐握着假计划的手微微发颤,大脑一片混乱,满心都是迷茫。 难道是自己那日疏忽,错把真的计划交给了毕忠良,让新四军阴差阳错拿到了真正的情报? 可他对自己的工作向来严谨,绝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片刻的慌乱后,军人的理智强行将他拉回现实,自己绝不可能认错,所有的错都是毕忠良的。 那个潜伏在76号的内鬼孔雀,即便不是毕忠良本人,也必定藏在他的身边! 他又拿起桌上的那份口供,口供上的字迹清晰,内容确凿,种种线索都表明,孔雀早已深藏在76号内部,绝非刚来76号的毕忠良。 如此一来,真相便只有一个,有人悄无声息潜入毕忠良的办公室,避开所有耳目,窃取了这份真计划。 木内影佐缓缓转过身,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毕忠良,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质问:“毕忠良,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忠良此刻早已慌了神,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脸上满是惊慌,连连辩解:“将军,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计划拿到手我就锁在了保险柜里,我根本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看着毕忠良慌乱无措的模样,木内影佐心中的怒火更盛,他断定毕忠良监管不力,才让孔雀有机可乘,直接导致清乡计划全盘失败。 他猛地抬手,对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 两名日本宪兵立刻推门而入,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 “毕忠良监管情报失职,致使绝密归零计划失窃,新四军凭借真情报破坏清乡行动,罪无可恕!先将他关入禁闭室,严加看管!另外,立刻对76号展开全方位彻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只藏在暗处的孔雀给我揪出来!” 宪兵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已然面如死灰的毕忠良,毕忠良挣扎着想要辩解,却被宪兵死死按住,拖拽着往门外走去。 审讯室内,梁仲春站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徐天依旧面色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而木内影佐看着桌上真假颠倒的两份计划,脸色始终阴沉无比。 木内影佐抬起头,看向梁仲春和徐天,沉声道:“你们两个都是当事人,需要被调查,而那只孔雀一定藏在76号,让陈青来主持调查,限期三日内找出这只孔雀,否则军法从事。” ………………… 蓝胭脂双手捧着一杯咖啡走到陈青面前。 “陈主任,现磨咖啡,顶级蓝山。” 陈青抓住她捧着咖啡的手,另一只手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咖啡不错,人更不错,胭脂小姐,你说你这么漂亮,你父亲怎么舍得把你送到我这儿来。” 胭脂面颊绯红,低着头,小声道:“我是仰慕陈主任的才华。” “我有个屁的才华,我是靠颜值吃饭的。”陈青死死盯着她,手抓得更紧了。 “陈主任,不要。”胭脂声音有些慌乱。 “女人都是心口不一,不要,就是要了”陈青放下咖啡杯,另一只手按住她微微发颤的肩膀。 “真的不要。”胭脂的声音低的像蚊子哼哼,大脑一片空白。 陈青忽然话锋一转:“那好,你告诉我,是戴春风派你来我身边卧底,还是毛仁凤?” “主任,您说什么,我听不懂。”胭脂的眼神彻底慌了。 陈青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揽入怀中:“蓝胭脂,富家千金,爱美贪玩,善于观察,记忆力超群,37年淞沪会战前夕,在游轮上错拿日本间谍纯子的胭脂盒,内藏日军“封江计划”核心情报,由此卷入谍战漩涡。因揭发好闺蜜冯曼娜汉奸父母冯子雄夫妇立功,正式成为军统特工,由宋勉担任教官,临澧培训班毕业,来之前在军统反谍科任宋勉秘书,你的所有资料我都有。” 温热的气息裹挟着冰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蓝胭脂浑身僵硬,拼命想要偏头躲开,却被他牢牢桎梏,只能慌乱地摇头:“陈主任误会了,我真的没有……我不是什么卧底……” …………………………… 第248章 做空民生 “误会?”陈青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轻蔑,他伸出食指,力道不轻不重地勾起蓝胭脂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别在我面前装糊涂,你身为军统特工,连最基本的反侦察都做不好?往后不准再用化妆品,脂粉香气太浓,走到哪里都容易留下痕迹,但凡遇到懂行的,一眼就能识破你的身份,这点规矩,还要我教你?” 蓝胭脂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所有的心思都被赤裸裸地剖开,暴露在对方面前,那种无处遁形的恐惧感让她手脚冰凉,只能垂着眼睫:“对……对不起,我知道了。” 看着她彻底失了分寸,连反抗的勇气都消散殆尽,陈青才缓缓松开手,力道收得猝不及防,蓝胭脂踉跄着后退两步,才勉强扶住桌沿站稳。 他慵懒地斜靠在真皮椅上,端起咖啡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没什么对不起,我没闲心对你动手,也没打算拆穿你的身份。” 蓝胭脂长长松了一口气,可心口依旧悬着,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向他:“主任……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青放下咖啡杯,目光沉沉地锁定她:“收起你那些用来糊弄人的小把戏,往后我会筛选合适的情报,让你传回重庆。我留下你,不是贪图你那点美色,你的观察力和脑子,才是我用得上的。” 不等蓝胭脂理清思绪,陈青便直接抛出任务:“你父亲是金融界的老人,根深蒂固,你自幼在他身边耳濡目染,对金融股市定然精通,我给你一个任务,做空民生公司的股票。” 蓝胭脂眉头紧蹙,满心不解,下意识追问:“做空民生的股票?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不需要你懂前因后果,照做就行。”陈青眼神一沉,缓缓道来,“资金我来出,你只管负责操盘。卢作孚手握民生三成股票,庄云清占一成五,重庆高层握有一成五,剩下四成全在流通市场。你要做的,就是先做空民生股价,帮我低价吸纳至少两成流通股,等后续股价拉升,再全部抛售,清楚了?” 蓝胭脂脑中飞速盘算,瞬间懂了其中的谋划,心底更是惊涛骇浪,她强压下慌乱,连忙应声:“我……我懂了!” “懂了就去办。”陈青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却带着威压,“相关资料你父亲手里全有,去找他要,让他搭把手也行,尽快熟悉盘面,立刻着手推进,这件事办得漂亮,好处少不了你的,若是办砸了,后果你清楚。” “是!”蓝胭脂恭敬地应下,可手心早已沁满冷汗,她看着眼前深不可测的陈青,终于明白,自己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彻底落入了对方的掌控,这个男人的心思,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腹黑难测。 等胭脂低着头打开门走出办公室,一直等在门外的张璃走了进来,关好门,把一打资料放到陈青面前。 “76号出事了,这是监听记录。” 陈青指尖缓缓翻过最后一页监听记录,眸色沉了沉。 随即将文件丢进火盆,火苗“噌”地窜起,卷过墨迹,将那些秘密瞬间化为灰烬。 “本来计划借此做掉毕忠良,没想到他命大,逃过一劫。”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看来,只能另外找个替死鬼了。行了,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去忙吧。” 张璃应声退下,陈青等了没多久,桌上的电话便骤然响起。 陈青拿起听筒,那边传来长谷的声音,命令他即刻前往特高课,影佐机关长有急事相商。 他不敢耽搁,驱车直奔特高课。 特高课内,气氛凝重,梁仲春和徐天都已经被长谷送回76号隔离审查,76号也是被长谷带人封锁。 木内影佐面色沉郁,见陈青进来,直接将一叠卷宗推到他面前,把事情对他讲了一遍。 陈青拿起《归零计划》案宗,逐字逐句细看,又翻看了那份刘凌波的口供。 “目前可以确定,有人潜入毕忠良办公室,窃取了归零计划。看来,76号里,真的藏着一只红党的孔雀。” 木内影佐点点头:“正是为此,才请陈主任来主持调查。” 陈青一脸无奈:“影佐机关长,您清楚的。我本是医生出身,查案这种事,怕是不在行。” “陈主任不必过谦。”木内影佐摆了摆手,“杭州裘庄宝藏,那么多人找了数年无果,偏偏陈主任几日便寻到,虽然最后被龙川那个混蛋偷偷运走送给了红党,但是你的能力,我深信不疑。”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前方战事吃紧,这只内鬼一日不除,76号便一日不得安宁,后续清乡计划也没法推进,我给你三天时间,若找不出内鬼,便按军法处置。” 见陈青欲言又止,木内影佐继续道:“长谷已封锁76号,这三天,他全权听你调遣。你需要什么人手、物资,尽管告诉他,不必顾虑。” 陈青无奈轻叹一声,知道这任务无法推脱。他接过卷宗,立正敬礼:“既然机关长如此信任,那陈某,便尽力一试。” 走出特高课,陈青转身走向76号,三天时间,一场好戏,才刚刚开场。 ………………… 陈青一路来到76号,路上一直想着该找谁当替死鬼,这里早已戒备森严,所有人只许进,不许出。 长谷快步走到陈青面前,抬手敬了一个军礼:“陈主任,请随时调遣。” 陈青点点头,吩咐道:“你去查一下,从那份文件锁进毕忠良保险柜的这几天,都有谁进出过他的办公室,一个都不能漏掉,详细记录在册。” “是!”长谷应声,立刻转身快步离去,着手去落实调查事宜。 陈青伫立片刻,随即迈步,径直走向梁仲春的办公室。 梁仲春见陈青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陈青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两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茶具,香烟燃起,烟雾袅袅。 梁仲春端起茶杯,给陈青倒上一杯茶,开始大倒苦水:“陈主任,这事闹得实在太不像话了!我这边可是半点问题都没有,所有流程全都是按规定、按程序来的啊。” 陈青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地安抚道:“你就安心在这里待着,咱们什么关系,这件事查不到你头上。” 梁仲春闻言,立刻换上满面笑容,连连道谢:“多谢陈主任信任,多谢陈主任!” 陈青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热茶,忽然,他神色一凛,直直看向梁仲春:“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梁仲春心头一跳,连忙坐直身子,陪着笑:“陈主任尽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青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低声道:“你是不是松鼠?” …………………… 第249章 保险柜疑云 这话一出,梁仲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连摇头:“陈主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实在听不懂,什么松鼠,我压根不明白啊。” 陈青忽然轻笑一声,神色又恢复了先前的淡然,摆了摆手道:“哈哈,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罢了。” 说罢,陈青放下茶杯,起身告辞。 陈青走出梁仲春办公室,径直来到隔壁徐天的办公室。 徐天见他到来,连忙起身相迎:“陈主任,请坐。老师派您来查案,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配合。” 陈青反手关上办公室的门,快步走到徐天面前,压低声音:“徐副主任,你说,这个孔雀到底是谁?” 徐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一脸茫然地摇头:“我怎么会知道孔雀的身份,我也是一头雾水。” 陈青眉头紧锁:“此人实在太过神通广大,不仅悄无声息偷走了归零计划,竟然还算准了毕忠良手里的那份是真档案,这怎么可能!” 徐天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地分析:“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毕忠良那份是真的,不过是误打误撞,恰巧选中了而已。” 陈青思索片刻后道:“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跟我讲一遍,越详细越好,任何细节都不要落下。” 徐天点点头,缓缓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是木内影佐将军,将两份绝密档案交给了我,我接到手后,不敢耽搁,立刻转交给了梁仲春和毕忠良二人,特意叮嘱他们务必妥善保管,严加防范,后续他们都是各自保管,我并未再过问细节。” 陈青听罢,沉声说道:“当天梁仲春就把交接档案的事告诉了我,还信誓旦旦地说,这两份档案一定都是假的,故意用来迷惑人的。可倘若都是假档案,为何偏偏毕忠良那份变成了真的,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根本说不通。” 徐天闻言,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口说道:“那或许,三份档案都是真的呢。” 陈青目光一凝,直直盯着徐天,反问:“你信这种说法?” “我为什么不信?”徐天抬眼,神色坦然,“如今事实就摆在眼前,档案失窃,毕忠良那份确认为真,除了三份都是真的,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陈青盯着徐天看了片刻,忽然恍然大悟,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我懂了,徐桑果然狡猾狡猾地。那你再告诉我,孔雀为何偏偏要偷毕忠良手里的那份?” 徐天微微垂眸,语气含糊:“这个就不好说了,也许,偷走档案的人不一定是孔雀,我之前从未听说过什么孔雀,又或者,之前那个新四军叛徒,说的根本就是假话,孔雀根本就是杜撰出来的?” 短短一句话,让陈青瞬间茅塞顿开,压低声音道:“你是说,那个新四军叛徒是死间,故意放出假消息误导我们?这么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如果根本不是外人潜入盗窃,那最大的可能,就是毕忠良监守自盗!” 徐天连忙摆了摆手:“我可没这么说,一切都是陈主任自己的推测。” 两人相视一笑,陈青心领神会:“我懂了,徐副主任高见!” ………………… 陈青离开徐天办公室,当即动身前往毕忠良的办公室所在区域,亲自勘查保险柜现场。 虽然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都是自己的手笔,但流程还是要走的,长谷可一直盯着自己,谁知道木内影佐怎么想的,是不是在试探自己。 反正查到最后,查不出有可疑人员动了保险柜,就只能是毕忠良监守自盗了。 两名全副武装的特高课特务正守在毕忠良办公室门口,寸步不离。见到陈青前来,立刻恭敬行礼,侧身让出通道。 陈青迈步走入办公室,目光径直落在墙角那只厚重的金属保险柜上,缓步走近,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 保险柜表面光洁,锁孔、柜门缝隙都毫无撬动痕迹,四周地面、墙面也干净整洁,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发丝或是可疑印记,一切都维持着原样。 勘查完毕,陈青面色沉静地走出办公室,长谷便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份整理好的名单:“陈主任,经常进出毕忠良办公室的人员名单,我已经详细统计好了。” 陈青接过名单,逐行翻阅,经常出入的,大多是行动队的队员,还有电讯室、机要室的工作人员,他们要么是送电报公文,要么是递送报纸文件,到了办公室都是放下东西立刻就走,而且那段时间办公室里一直有人值守,根本没有单独开保险柜偷取情报的机会。 说到这里,长谷指着名单上的两个名字:“要说去得最频繁的,就是毕忠良的秘书刘二宝,还有陈深。刘二宝是毕忠良的贴身秘书,待在办公室的时间最长,手里还握着办公室的钥匙,日常处理杂事、整理文件都离不开他;陈深则是毕忠良的兄弟,平日里总爱去毕忠良办公室蹭烟抽、讨茶喝,看到什么稀罕小物件也会顺手拿走,两人关系亲近,底下人也从不在意,不过陈深很有分寸,办公室没人的时候,他从不会单独进去。” 陈青思索片刻后抬眼看向长谷:“这份名单上的人,全都是跟着毕忠良一路过来的,根基深厚,绝不可能是我们要找的卧底孔雀。” 他的目光落在“刘二宝”三个字上:“这个刘二宝,反倒疑点重重。而且我之前了解到,毕忠良保险柜上的报警器,正是他找人来安装的,先把他带过来,我亲自问问。” 不多时,刘二宝便被特务带到了陈青面前。 陈青没有丝毫迂回,直接开门见山,将保险柜疑似被人动过、情报可能失窃的情况直言相告。 刘二宝一听,连忙辩解:“陈主任,我确实有毕处长办公室的钥匙,可那保险柜,我从来都没碰过一下!别说密码了,就连保险柜的备用钥匙我都没见过,安装报警器的时候,毕处长一直亲自在场盯着啊!” 陈青冷眼打量着他,见他言辞恳切,当即转头对身旁的长谷吩咐:“立刻给特高课打电话,让毕忠良把保险柜的钥匙和密码全部交过来,我要亲自打开保险柜查验。” 长谷不敢耽搁,立刻拨通特高课的电话,传达了陈青的指令。 没过多久,特高课的特务便匆匆赶来,将毕忠良保险柜的钥匙和一组密码交到陈青手中,密码为135468。 陈青拿着钥匙与密码,再次走到保险柜前,先是转动密码盘,数字依次对齐,随后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就在柜门即将开启的瞬间,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刺耳至极,引得周遭值守的特务纷纷侧目。 陈青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转头看向一旁的刘二宝,沉声问道:“这个保险柜的报警器,除了毕忠良,还有多少人知道?” 刘二宝绞尽脑汁回想,半晌才开口:“应该没几个人知道吧,当时安装的时候,就我和毕处长在场……对了,我想起来了!装报警器的那天,陈深过来了,说烟抽完了,找毕处长要烟,拿走一盒后,随口问了一句,这保险柜上装的是什么东西。” “你回答他了?”陈青追问,眼神愈发锐利。 “没有没有!”刘二宝连忙摇头,“毕处长当时就把他赶走了,没让他多问,也没透露半个字。” 陈青俯身,再次仔细检查保险柜的报警线路,线路排布整齐,接口完好,外皮没有破损、剪切的痕迹,完完整整,没有被人动过的迹象。 他直起身,喃喃自语:“线路完整,没有任何撬动、破坏的痕迹,这么说来,根本没有人能在不切断线路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打开保险柜。” 一旁的刘二宝闻言,下意识地随口接了一句:“除非……当时停电了。” 这话一出,长谷眼神骤然一亮,立刻对着身边的特务厉声吩咐:“马上去查,76号这几天有没有停电的记录!” 特务领命,火速前去核查,很快手里拿着一份记录:“查到了!18号,也就是上周周末晚上,夜里十一点开始,整个76号全部停电,时长足足两个小时!据说是片区的一个变压器出了故障,电业局的人赶过来抢修,凌晨一点多才恢复供电。” “停电两个小时……足够作案者从容打开保险柜,翻找情报了。”随即,他看向长谷,命令道,“马上把18号夜里的所有值班记录拿过来,我要逐一核查当晚的值守人员!” ………………… 第250章 引火烧身 名单被下属递了过来,薄薄一张纸,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个名字。 陈青垂眼扫过,指尖在纸面上顿住,情报处苏三省、电讯处李丽、机要室刘美娜,还有行动处的陈深,一个个名字映入眼帘,他的心猛地咯噔一下,暗自犯嘀咕:可千万别查到最后,查到陈深身上,那事情就彻底麻烦了。 此刻长谷就站在身侧,目光锐利地盯着他,陈青纵然满心顾虑,也不敢有半分表露,当即沉声喊道:“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个挨个叫过来问话!” 顿了顿,他又特意补充一句:“苏三省好歹是个处长,居然也排了夜班?把他先叫过来一趟。” 不过片刻,苏三省便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陈青抬眸看向他,开门见山问道:“苏处长,你身居情报处处长之位,手下人手不少,怎么还亲自值夜班?” 苏三省语气平淡地回应:“属下向来习惯凡事亲力亲为,早年在军统的时候,大大小小的事情也都是我亲自操持,早成习惯了。” 陈青点点头,话锋一转,直入正题:“十八号档案失窃当晚发生了什么事?仔细说说。” “情报处和行动处中间隔了十几个办公室,离得远着呢。”苏三省微微蹙眉,缓缓说道,“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脑袋有些昏沉,就在自己办公室里睡下了,睡得特别早。半夜好像醒过一次,起夜去了趟厕所,那会儿刚好赶上停电,四周黑漆漆的,我摸黑回来之后,就一觉睡到了天亮。” 陈青目光紧盯着他,沉声追问:“厕所在走廊尽头,从你的办公室去厕所,势必会经过毕处长的办公室,路过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动静?” 苏三省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攥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故作思索道:“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不对,隐约是有动静,我路过的时候,听到陈深的办公室里有说话声,是一男一女的声音。” “听清楚说什么了吗?”陈青立刻追问道,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声音压得特别低,模模糊糊的,我当时困得厉害,也没往心里去,就直接回办公室接着睡了。”苏三省摆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陈青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面色沉了几分,又问:“毕处长办公室保险柜里档案丢失的事,你事先知情吗?” 苏三省瞬间露出一脸茫然,连连摇头:“不知道啊,什么档案丢了?属下对此一无所知。” “行了,那没你事了,先回去吧。”陈青挥了挥手,心中已然泛起嘀咕,苏三省的话听着天衣无缝,可偏偏牵扯到了陈深,让他心里越发不安。 苏三省告退后,下属很快又喊来了电讯室的李丽。 李丽走进办公室时,神色有些局促,眼神躲闪。 陈青抬眼看向她:“十八号晚上,你在电讯室值班,说说当晚的情况。” 李丽咽了口唾沫,连忙开口:“那天晚上我一直在电讯室按规定监听电台,整整一夜没合眼。后来突然停电了,设备没法运转,工作也做不了,我就想着出去散散心,走到行动处附近,刚好路过陈深办公室,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一时好奇,就站在门外听了几句。” “听到什么了?如实说来。”陈青沉声催促。 李丽抬眼瞟了一眼一旁的长谷,又赶紧低下头:“是机要室的刘美娜和陈深,两人在……在搞破鞋。” “放肆!注意你的言辞!”陈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呵斥,“陈深和刘美娜皆是男未婚女未嫁,何来破鞋一说,那是正常的男女交往,不要随意污蔑!” “是是是,属下错了,属下不该乱说话。”李丽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认错。 “别废话,继续说,到底听到了什么内容!”陈青压着心头的火气,不耐烦地摆手。 李丽定了定神,连忙道:“我听见刘美娜拉着陈深说,‘陈深,我喜欢你,徐碧城也死了,你就不能考虑考虑我吗?’然后陈深就说,‘美娜,这种事勉强不来的。’刘美娜又追问,‘陈深,那你就一辈子不娶吗?’后来陈深好像很着急,语气匆匆地说‘我……你先回去吧,我考虑考虑’,听那意思,是急着赶刘美娜走。再后来,我听到有脚步声往这边过来,怕被发现,就赶紧离开了。” “行了,尽说些儿女情长的没用之事!”陈青打断她,心里却咯噔一下,再也无法平静。 他敢断定,陈深绝对有嫌疑,有很大可能是他动了毕忠良的保险柜,着急赶走刘美娜,分明就是为了后续盗取档案做准备。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话一字不落,全都被身旁的长谷认真记录在了本子上,他想遮掩都无从下手。 之后,陈青只能让人把名单上剩下的人一一喊来问话,可问了大半天,所有人的说辞都毫无破绽,要么是在各自岗位值守,要么是早早休息,没有一个人能提供出有用的线索。 眼看天色渐晚,时间已经不早,陈青便打算结束今天的调查,让众人各自散去。 就在这时,站在角落的刘二宝突然往前迈了一步,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吞吞吐吐地开口:“陈主任,属下……属下有要事要报告。” 陈青本就满心烦躁,闻言皱起眉,不耐地问道:“什么事?赶紧说。” 刘二宝眼神闪烁,先是看了看一旁面色严肃的长谷,又看向陈青,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之前陈深在医院受伤那次,毕处长私下吩咐过我,让我暗中盯着陈深,悄悄调查他。本来这事我不想多嘴的,毕竟是毕处长私下交代的,可如今出了档案失窃的大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把查到的东西说出来。” 长谷原本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瞬间来了兴致,目光锐利地盯着刘二宝,用生硬的中文命令道:“说!你到底查出了什么东西?” 刘二宝道:“我让人跟踪了陈深,有一天,发现他去了青山孤儿院。” “孤儿院?跟这有什么关系?” “跟踪的人发现,他在孤儿院和一个孩子聊的特别亲热,还给他买了新衣服和玩具。” 陈青满不在乎道:“一个孩子,有什么关系,说明人家有爱心。” 刘二宝摇摇头:“不是,等陈深走后,我的人去查了这个孩子,这个孤儿叫陈皮皮。” 陈青眉头微蹙:“哦,都姓陈,难道是陈深的私生子?” 刘二宝道:“不是,陈皮皮,就是沈秋霞和山本长川的儿子。” 陈青心里咯噔一下,坏菜了,这次陈深麻烦大了。 ………………… 第251章 暗藏杀机 陈青直直看刘二宝,忽然开口问道:“你们和陈深一起来的,也算自己兄弟,为何你不选择隐瞒这件事?” 刘二宝连忙躬身回道:“我只是害怕,万一他是红党孔雀,日后事发,定会牵连到我们处长,我身为下属,绝不能让处长陷入这般险境。” 出来混的,果然没一个讲义气的! “你们才来多久,他不可能是孔雀。”陈青看似随意说了一句,又缓缓抛出一个问题:“那个陈皮皮,还在孤儿院吗?” “不在了。我第一时间就报告了毕处长,毕处长当即下令,让我把那个陈皮皮带回来,可等我带人赶到青山孤儿院时,人已经不在了,孤儿院那边还特意去警局报了案。毕处长念及和陈深的兄弟情义,事后便让我不许再提这件事。” “你倒是忠心。”陈青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后问道,“陈深在哪里?” 旁边的长谷道:“他在漕泾河监狱,今天跟着毕忠良处长一起去提审新四军,现在整个漕泾河监狱已经全面戒严,里外都封死了,他被困在里面,根本出不来。” 短短几句话,让陈青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心中暗道,陈深这次怕是惹上了天大的麻烦,毕忠良本就对陈深心存疑虑,如今又牵扯出沈秋霞的儿子。当务之急,要么想尽办法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要么让他立刻撤离上海,可眼下长谷就在眼前,自己的意图绝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否则只会引火烧身。 压下心底的焦灼,陈青让人把刘二宝带走,面上不动声色,对着长谷缓缓说道:“把刘美娜带过来吧。” 两名特务押着刘美娜快步走了进来。她脚步虚浮,眼神慌乱躲闪,一看便是心里藏着事。 陈青面色冷冽,没半点多余的铺垫,开门见山厉声问道:“18号那天值夜班,停电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刘美娜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没……没有什么事,就是停电了,大家都待在原地,没敢乱动。” “胡扯!有人听到,那天晚上,你和陈深在一起,你可知道,那天晚上停电的间隙,有人偷偷进了毕处长的办公室,撬开保险柜窃取了机密!是不是你和陈深里应外合干的好事?”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刘美娜耳边,连忙摇头摆手,眼泪都快急出来了,拼命辩解:“没……没有,绝对没有!我跟陈深根本没去过毕处长办公室,怎么可能偷机密,您可不能冤枉我们啊!” “老实说,别跟我耍花招,那天晚上,你们到底干什么了?” 刘美娜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犹豫了半晌,咬着牙,声音细若蚊蚋地回道:“那天晚上,停电之后我害怕,就去了陈深的办公室里,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他也没出去,我们俩一直在一起。” “真的吗?”陈青眯起眼睛,目光在她脸上反复打量,试图从她的神情里找出一丝谎言的破绽。 “千真万确!我敢发誓,绝没有半句假话!”刘美娜连忙点头。 陈青沉默片刻,又追问:“有没有证据?能证明你们一直待在一起的证据?” 刘美娜瞬间愣住,脸上满是窘迫与无措,小声嗫嚅道:“这种事,就我们两个人,怎么证明啊……” 陈青盯着她看了许久,没有再继续逼问,挥了挥手,语气冰冷地警告:“你先回去吧。不过你要记住,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属实,要是敢说谎,或是隐瞒了半分实情,后果有多严重,你心里应该清楚!” 刘美娜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脚步踉跄地跟着特务走了。 陈青看了看表,已经七点了,对长谷道:“天已经不早了,要不今天就到这儿。明天一早,我们去一趟漕河泾监狱,一来看看陈深的情况,二来也顺便查查那个新四军叛徒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长谷闻言,连忙点头应下,丝毫没有察觉到陈青话语背后的暗藏的心思。 待长谷退下后,陈青直接离开了76号。 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又没有加班费。 技能还在冷却期,根本无法潜入戒备森严的漕河泾监狱,悄悄除掉那个叛徒,来个死无对证。 这时候自己绝对不能去漕泾河监狱,不然你刚去了监狱,人就死了,自己也说不清啊。 死道友不死贫道,能救麻雀最好,实在救不了,自己会为他买一块上好的墓碑。 自己辛苦攒了许久的系统积分还差整整一个月的打卡,才能升级技能,眼下根本没有别的办法强行救人。 思绪飞速运转,陈青很快有了主意。陈深不就被困在漕河泾监狱里吗? 若是能将情报悄无声息地传递进监狱,让陈深自己想办法在监狱内除掉那个叛徒,便能死无对证,坐实他死间的身份。 打定主意,陈青开始默默盘算着传递情报的法子,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绝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否则不仅救不了陈深,还会将自己也拖入漩涡之中。 李小男最近在拍戏,他也好几天没见了,而且就算是李小男,也没法把消息送进戒备森严的漕泾河监狱。 只能动用水手组织把消息传递进去了。 陈青在路边停车,钻进路边电话亭,拨通了段海平的电话。 “段校长,我是陈青,有事找你。” 段海平沉默片刻,道:“到东海模范中学门口来吧,我等你。” 挂断电话,陈青开车一路来到东海模范中学门口。 学校门口已经没有人了,段海平一身长衫,瘦长的身影站在学校门口的路灯下。 他迅速上了车,听完陈青讲完事情经过,眼睛微微一眯,随即缓缓摇了摇头:“依我看,什么都别做,按程序来。” “为何?”陈青心头一紧,不解地问。 段海平语气透着一丝了然:“木内影佐没那么简单。他让你接手这个案子,表面是追查偷归零计划的内鬼,实则是对你的一场试探。” 陈青猛地一怔:“怀疑我?” “没错。”段海平点点头,“他拿到刘凌波的口供,绝不会只听一面之词。他会去核对,会去查证。一旦他确认这份口供的真实性,万一刘凌波离奇暴毙,他会怎么想?他会立刻断定,这是有人在杀人灭口。 漕泾河监狱如今已经戒严,想要查出是谁杀了刘凌波,并非难事。你现在做得越多,破绽就越多,只会把自己和麻雀彻底逼入绝境。” 陈青只觉背后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悄然爬上脖颈,衣衫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咬牙切齿骂道:“狗日的徐天!差点又被他下套了!” 徐天寥寥几句,看似给自己意见,实则给自己心理暗示,偷归零计划的不一定是孔雀,刘凌波的话也不一定可信,要是破不了案,陷害毕忠良就行了,再杀了刘凌波就能死无对证,如果自己按照他的思路走,一定会留下破绽,木内影佐怀疑的目光,就会聚焦在自己身上。 76号留下的老人不多,自己又和明家关系匪浅,消息是明台带给新四军的,木内影佐第一时间就怀疑自己是孔雀了,才让自己来查案。 徐天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这样他仅凭几句心理暗示,就神不知鬼不觉让自己掉入圈套,借木内影佐的手除掉自己。 我跟你们这些高端玩家拼了! 段海平没有追问徐天是谁,解释道:“如果木内影佐确认刘凌波的口供是真的,那76号内就必定藏着‘孔雀’。毕忠良和他的手下刚来不久,绝无可能是孔雀。这么说来,‘孔雀’一定还在76号明楼时期的那些老人之中。木内影佐显然早就看透了这一层,所以,毕忠良虽然背锅,但未必是真正的目标,木内影佐的目标,依旧是你们这些老人。” 陈青道:“但这并不代表毕忠良就安全了。因为,偷走归零计划的,未必就是‘孔雀’。孔雀与偷归零计划的人,可能是两拨人。” 段海平点点头:“没错。” 陈青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靠在车身上,仿佛在把玩一盘险象环生的棋局,缓缓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按部就班,该怎么查怎么查。至于那只‘麻雀’,是生是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段海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比那只麻雀重要千倍,我不能让你去冒这种无谓的风险。” 陈青沉默片刻,最终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也罢,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 第252章 监狱风云 特高课。 木内影佐眼神阴鸷如寒潭,方才接到的线报,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头,76号内部藏着代号孔雀的内鬼,而这份关键情报,出自刚被捕的新四军电讯员刘凌波之口。 此事关系重大,这个孔雀就像扎在76号的一根刺,必须拔出这根刺。 木内影佐当即做出决断,指派陈青彻查内鬼,而他自己,必须第一时间核实刘凌波供词的真伪,这关系到后续一系列计划。 他迅速换下笔挺的日军军装,套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扮作普通商人模样,只挑了两名亲随,驱车低调赶往漕河泾监狱。 车子最终停在监狱后门的阴影里,他甚至特意叮嘱司机,熄火后在远处等候,绝不能暴露行踪。 漕河泾监狱戒备森严,高墙耸立,铁丝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岗哨林立,处处透着肃杀。 木内影佐压低帽檐,带着手下径直从侧门进入,拿出证件进了监狱,直奔典狱长办公室。 典狱长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卷宗,抬头瞧见是木内影佐,脸色骤变,慌忙起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影佐机关长,您怎么突然来了?属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说着就要吩咐手下备茶、召集狱警列队迎接。 “站住。”木内影佐冷声打断,目光扫过办公室四周,确认没有闲杂人等,才继续说道,“我这次是秘密前来,不许惊动任何人,更不准走漏半点风声,哪怕是76号的人,也不能知晓我来过。立刻把犯人刘凌波带过来。” “是!属下明白!”典狱长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应声,转身快步出门,亲自去提人。 不过片刻,两名狱警架着面色憔悴、衣衫褴褛的刘凌波走了进来。 刘凌波刚经历过审讯,浑身是伤,脚步虚浮,眼神涣散,显然受尽了折磨。 木内影佐挥了挥手,示意典狱长和所有狱警尽数退出办公室,只留下自己带来的两名亲信,房门被紧紧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狭小的办公室里,气氛瞬间变得窒息。 不等刘凌波站稳,木内影佐使了个眼色,身旁的手下立刻上前,一把按住刘凌波的肩膀,另一名手下拿出一支盛满吐真剂的针管,不由分说,径直扎进他的手臂,将吐真剂缓缓推入体内。 整个过程,木内影佐一言不发,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刘凌波,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吐真剂是他核实情报的最后手段。 药液迅速起效,刘凌波的眼神渐渐变得呆滞,意识不受控制,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木内影佐这才开口:“你是新四军的电讯员?” “是……”刘凌波嘴唇翕动,机械地回答。 “为何被捕。” “本来跟着总部已经撤了,我丢了一份重要文件,擅自回去寻找,半路上被抓住了……” 木内影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加重:“把关于孔雀的事,再说一遍。” 刘凌波断断续续,将之前交代的内容重新复述了一遍,说孔雀是潜伏在76号的高层内鬼,能轻易接触到国民党围剿新四军的核心计划,身份隐秘,权限极高,一直暗中为红党传递机密情报。 木内影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神情、瞳孔,甚至细微的肌肉抽搐,吐真剂作用下,人无法编造谎言,更无法控制微表情,刘凌波的回答条理清晰,没有丝毫慌乱和破绽,完全不像作假。 他心头一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76号作为日军肃清上海抗日势力的核心据点,竟藏着这样一颗钉子,还是能接触最高机密的高层,这不仅会让围剿计划彻底泡汤,甚至会危及整个上海日军的部署。他压下心头的怒火,又追问道:“关于孔雀,你还知道别的信息吗?比如他的身份、样貌、联络方式?” “不知道了……我只听过这个代号,别的一概不知……”刘凌波虚弱地摇头,气息微弱。 “那个明台,还有没有说过别的?你们除了提及孔雀,还有其他接触吗?” “没有……我和明台就只接触过一次,部队撤往江北之后,他就带着女朋友去延安了……他女朋友好像叫程锦云,我听他提过一次。” 木内影佐紧接着又抛出一连串关于新四军首长姓名、驻地、作战部署的绝密问题,刘凌波的回答全都与特高课掌握的情报完全吻合,一字不差。 至此,他彻底确认,刘凌波的供词千真万确,76号内部,定然藏着一只“孔雀”,此人级别不低,能接触核心机密,还是明楼时期在76号时期的老人,根基不浅,绝非普通小角色。 脑海里飞速筛选着76号的人员名单,一个个嫌疑人在他心中浮现。 第一个,也是嫌疑最大的,便是陈青。 明台是明家小少爷,而陈青与明家的密切关系,几乎是人尽皆知,明台在76号潜伏期间,陈青与其往来频繁,如今明台早已撤离,陈青却依旧稳坐76号高位,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明台知晓的“孔雀”内鬼,陈青的嫌疑根本洗不清,他有足够的动机、人脉和权限,为新四军传递情报。 第二个嫌疑人,便是梁仲春。此人向来唯利是图,一心只想着捞钱走私,而他私下里和明诚勾结走私、互通有无的事,特高课早有眼线汇报,明诚是明家管家,实则也是地下抗日分子,梁仲春为了利益,极有可能被明诚策反,暗中充当内应,更何况当时他掌管行动处,手握实权,完全有能力接触到围剿计划这类核心机密,嫌疑不小。 第三个,便是电讯处处长朱徽茵。她看似低调,从不争权夺利,却掌管着76号所有电讯情报的收发、破译工作,所有机密文件、作战计划,都要经过她的手,是最容易接触核心情报的人。 而且她行事太过沉稳,几乎从不犯错,在鱼龙混杂、勾心斗角的76号,这份过于完美的表现本就可疑,再加上她也是明台时期就在76号的老人,潜伏的可能性极大。 木内影佐并未冲动行事。 眼下直接抓人审问,只会打草惊蛇,没有确凿证据,这几个老狐狸绝不会认罪,反而会让真正的“孔雀”彻底隐藏。 他压下心头的杀意,反复思量后,打定主意,按兵不动,以刘凌波为鱼饵,布下杀局。 故意留着刘凌波的性命,放出风声,让“孔雀”误以为刘凌波还活着、随时可能吐露更多信息,逼得对方沉不住气,主动出手灭口或传递消息,到时候自己再暗中收网,一举擒获。 此时刘凌波已经因吐真剂的药效陷入昏迷,瘫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 木内影佐吩咐手下:“把他弄醒,送回原来的牢房,任何人不准再提今天的审讯,就当此事从未发生。” 随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阴鸷平静,带着手下从原路悄悄离开,如同从未来过一般,不留任何痕迹,只在暗中布下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审讯室,陈深终于结束了一天繁杂又压抑的工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外面发生的这场秘密审讯,以及即将掀起的内鬼风波,浑然不觉。 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只顾喝酒度日的模样,用伪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扁头凑到他身边,低声说道:“队长,今天抓回来的这些犯人,招供的和没招供的,要不分开关吧?免得出事,到时候不好交代。” 陈深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淡淡开口:“哪来那么多屁事?哪来的还关哪里去,少多事。” 扁头缩了缩脖子,还是有些担心,小声嘀咕:“这么混着关,不会出事吧?万一出了岔子,毕处长那边……” 话音未落,陈深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屁话真多,少操心这些有的没的,下班,吃饭去。” 扁头捂着脑袋,不敢再吱声,乖乖跟在陈深身后。 陈深虽说不能外出,但典狱长老曹知道他是毕忠良面前的红人,不敢怠慢,特意在监狱的招待室里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又在自己办公室摆上酒菜,拉着陈深对饮。 酒过三巡,老曹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讨好:“陈队长,您可是毕处长跟前的大红人,前途无量,以后要是有什么发财的门道,可千万别忘了兄弟我,多多提携提携啊!” 陈深端起酒杯,浅酌一口,虚与委蛇地应付:“好说,好说,都是自家兄弟,有机会自然想着你。”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漕河泾监狱里只剩下岗哨零星的脚步声和犯人微弱的鼾声,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 刘凌波躺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昏昏沉沉地睡着,吐真剂的后劲还未完全散去。 忽然,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刘凌波瞬间惊醒,瞳孔骤缩,拼命挣扎,手脚胡乱蹬踹,可对方人多势众,有人按住了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一个低沉又充满杀意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你这个叛徒,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路!” 话音刚落,一根粗布腰带狠狠缠上刘凌波的脖子,力道越来越紧,勒得他眼球凸起,脸色青紫。 他死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嗬嗬声,不过片刻,刘凌波的身体彻底瘫软,没了任何动静,气息全无。 那几道黑影确认他已死,才缓缓松开手,牢房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刘凌波冰冷的尸体,躺在黑暗之中。 ……………… 第253章 鱼儿咬钩了 第二天一早,长谷低声禀报昨天76号发生的事。 “这个陈深,值班那天正好停电,看来很可疑。” 木内影佐目光扫过桌上的卷宗,那页印着“陈深”二字的档案被反复翻阅。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陈深?此人有可能是盗取归零计划的红党,但绝非孔雀,说说其他人。” 长谷继续禀报余下情况:“其余人皆无异常。徐天整日呆在办公室,未踏出半步;梁仲春亦是如此,守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陈青昨日依旧中规中矩,老老实实查案,找不出半分异常,苏三省也老老实实,朱徽茵和这件事更扯不上关系。” “中规中矩?”木内影佐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头拧得更紧,“能从明楼时期活下来,又能从裘庄全身而退,看来这位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比我想的道行要深啊。” 陈青的轨迹太干净了,每一步都踩在规矩里,反倒透着一股刻意的反常,难倒他早已看穿了自己的意图? 长谷问:“要不要直接抓捕陈深?此人疑点最大,若不及时控制,恐怕会坏了大事。” 木内影佐抬手制止:“不急。红党也好,孔雀也罢,总要让鱼儿自己咬钩。我们现在动了陈深,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响起。木内影佐伸手接起,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电话那头,漕泾河监狱的老曹声音带着慌乱:“影佐机关长!不好了!刘凌波死了!今早狱警送早饭时发现的,尸体就躺在牢房角落,脸色青紫,像是……像是被人勒死的!” 木内影佐猛地站起身,刘凌波突然暴毙,意味着有人忍不住动手,要斩草除根。 “我知道了。我立刻赶往漕泾河监狱,封锁现场,任何人都不准离开,也不准靠近尸体!”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长谷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木内影佐将话筒重重放回座机,转身看向长谷:“鱼儿咬钩了,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急着灭口。备车,去漕泾河监狱,通知陈青,让他马上赶往漕泾河监狱。” 轿车朝着漕泾河监狱的方向疾驰而去。木内影佐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脑海里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 刘凌波的死,陈深的可疑,陈青的“正常”,还有那封迟迟未送出的归零计划…… 这盘棋,终于到了最关键的落子时刻。 昨天陈深就在漕泾河监狱,这事和他脱不了干系,停电那晚他在,甚至沈秋霞的儿子也和他有关,他八成就是偷归零计划的红党,只要抓住这个线头,就能顺藤摸瓜把那个孔雀挖出来。 漕泾河监狱的牢房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汗臭与淡淡的血腥气,阴冷潮湿的空气像冰碴子一样裹在每个人身上。 刘凌波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脖颈处深深的勒痕青紫狰狞,舌头微微吐出,双目圆睁,死状凄惨。 牢房另一侧,所有犯人都蜷缩在角落里,十几名狱警荷枪实弹,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他们。 陈深站在尸体旁,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快意,那抹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监狱长老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牢房门口来回踱步,脸上满是惶恐焦躁,嘴里不停喃喃自语:“完了,这次彻底完了,人在监狱里死了,影佐机关长肯定要治我管理不力的重罪,我这典狱长是干到头了。” 没过多久,木内影佐带着长谷快步走进监狱。 很快,陈青也匆匆赶到,对木内影佐行了个礼,站在一旁。 随行的法医立刻蹲下身,仔细查验刘凌波的尸体,片刻后站起身,向木内影佐禀报:“报告机关长,死者脖颈处有明显环形索沟,皮下淤血严重,甲状软骨骨折,面部青紫肿胀,眼结膜有出血点,是典型的被勒窒息致死症状。从索沟的宽度和痕迹来看,凶器应该是普通布制腰带,案发地点在牢房内,凶手必然就在这些犯人中间。” 木内影佐闻言,缓缓转过身,阴冷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缩成一团的犯人们:“是谁干的,自己站出来。” 牢房里一片死寂,所有犯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应声,更没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木内影佐冷哼一声,语气愈发狠戾:“别装聋作哑,这么大的动静,夜里不可能没人听到。我给你们个机会,谁把凶手指认出来,我立刻放他离开监狱,既往不咎。” 见依旧无人吭声,木内影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手枪,他朝长谷使了个眼色,冷声道:“拉一个出来。” 长谷立刻上前,一把揪住一个瘦弱犯人的衣领,将他拖拽到牢房中央,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顶在犯人的太阳穴上,厉声呵斥:“说!到底是谁杀了刘凌波?再不老实交代,现在就毙了你!” 那犯人面黄肌瘦,却透着一股硬气,猛地抬起头,朝着木内影佐的脸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砰——!” 一声刺耳的枪响骤然划破牢房的寂静,犯人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水泥地。 木内影佐面色不变,慢悠悠地掏出手帕,轻轻擦拭掉脸上的唾沫,眼神却愈发残暴,擦完后随手将手帕丢在地上,冷声道:“下一个!” 长谷又拽出第二个犯人,可这人同样紧闭双唇,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任凭威逼利诱,始终一言不发。 就在长谷准备动手之际,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声音,一个身形挺拔的犯人缓缓站了出来,目光坚定地看向木内影佐:“别再问了,人是我杀的。” 木内影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扬:“很好,有种,你叫什么名字?” “杨东杰。”犯人声音铿锵,没有丝毫畏惧。 “杨东杰,”木内影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说吧,是谁指使你杀了刘凌波?” “没人指使我!”杨东杰怒目圆睁,厉声喝道,“刘凌波是个叛徒,出卖同胞,助纣为虐,我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夜里趁他熟睡,用腰带勒死了他,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与其他人无关!” “砰——!” 又是一声枪响,子弹从犯人堆里穿过,击中了一个无辜的犯人,那人当场倒地,没了气息。 木内影佐举着枪,眼神阴狠地盯着杨东杰,恶狠狠地说道:“说实话!别跟我耍花样,你要是再敢隐瞒,我就接着开枪,把这些犯人一个个全部打死!” “你这个畜生!”杨东杰双目赤红,怒火中烧,“反正是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牵连无辜!” “如你所愿!” 木内影佐眼神一冷,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击中杨杰太阳穴,杨东杰踉跄着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呼吸。 看着接连倒下的几具尸体,木内影佐彻底暴怒,厉声吩咐:“这群人全是共犯,把所有人全部枪决,一个不留!” 枪声接连不断地响起,牢房里的犯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哀嚎声、枪声交织在一起,血腥气愈发浓重,不过片刻,牢房里便再无活口。 木内影佐忽然猛地转头,手中的枪口瞬间顶在了陈深的太阳穴上,一字一顿地质问道:“陈队长,你故意把刘凌波和这些激进犯人关在一起,就是想借他们的手杀人灭口,对不对?刘凌波死的时候,你就露出破绽了,老实交代,归零计划是不是你偷的?你的上线是谁?你到底是不是红党!” 陈深脸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连忙抬手辩解:“影佐机关长,您这是冤枉我啊!监狱里犯人这么多,关押安排都是按流程来的,我怎么会知道谁跟刘凌波有仇,这杀人灭口的罪名,我万万担不起啊!” “嘴还硬!”木内影佐冷哼一声,根本不信他的说辞,对着长谷下令,“他不说是吧,把他拉到刑讯室,大刑伺候,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站在一旁的陈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暗暗哀叹一声,陈深这次被影佐盯上,怕是在劫难逃了。 ………………… 第254章 麻雀落网了 阴冷潮湿的审讯室里,昏黄的灯泡悬在半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昏沉,将屋内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 陈深被粗麻绳死死绑在冰冷的铁制刑架上,双臂高高吊起,肩膀被勒得生疼,露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木内影佐双手背在身后,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深,仿佛要将人从里到外看穿。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站着的陈青:“陈主任,一事不烦二主,你来审吧。” 陈青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拿起了一旁桌案上的皮鞭。 他迈步走到陈深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陈深,老实交代吧,是不是你窃取了归零计划,趁早坦白,也能免得受这皮肉之苦。” 陈深缓缓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浓烈的恨意,目光如利刃般直直刺向陈青:“陈青,你有什么证据?就想这样屈打成招吗?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做,你要是冤枉我,我绝不会放过你!” 陈青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复杂难辨。 若是小爱此刻在这里,他或许还能悄悄帮陈深转移走这份痛苦,可如今,他别无选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狠厉取代,不再有半分犹豫。 手腕猛地发力,皮鞭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在陈深的身上。 “啪”的一声脆响,撕裂了寂静,陈深身上的衣衫瞬间裂开一道口子,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神里的恨意反而更浓。 陈青没有停手,一鞭又一鞭落下,力道一次比一次重,鞭鞭见血。 随后,他又让人拿来电刑设备,冰冷的电极贴在陈深的肌肤上,电流穿过身体的剧痛让陈深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的血丝越来越多,可他始终紧抿着唇,半个字的口供都没有吐露,唯有那双眼睛,始终死死盯着陈青,恨意从未消减。 木内影佐始终在一旁冷眼旁观,目光在陈深和陈青之间来回游走,仔细打量着两人的神情。 陈深看向陈青的眼神,那是刻入骨髓的仇恨与憎恶,没有丝毫闪躲与伪装。 而陈青下手时毫不留情,动作狠辣决绝,没有半分手软,若是两人是一伙的,这般极致的仇恨,根本不可能装得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陈青打得手臂发酸,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粗重地喘了口气,转身看向木内影佐:“影佐机关长,看来他是铁了心不会说什么了,嘴硬得很,依我看,直接枪毙了算了,留着也是浪费时间。” 木内影佐缓缓摇了摇头:“不,不能就这么杀了。把他带回76号,交给毕忠良来审。陈深这条大鱼,我们好不容易才抓到,归零计划的线索,绝不能在这里就断了。” 话音落下,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人将陈深从刑架上解下来,押出审讯室。 陈深被人架着,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却依旧用尽全力,转头瞪着陈青,恨意滔天。 这个狗汉奸,杀了自己嫂子沈秋霞,逼着自己杀了自己的初恋徐碧城,现在又要对自己下手了吗? 而陈青站在原地,握着皮鞭的手缓缓松开,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晦暗。 审讯室的铁门被猛地拉开,冰冷的风灌进屋内,也吹散了些许弥漫的血腥气。 陈深被两名日军士兵一左一右架着,踉踉跄跄地拖了出来,他浑身是伤,衣衫破烂不堪,血痕纵横交错,原本俊朗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唯有脊背,依旧强撑着不肯弯下。 门外的走廊里,陈深的一众手下早已候在那里,一个个攥紧了拳头,脸色铁青,眼底满是压抑的怒意。 平日里,陈深待他们是掏心掏肺的照顾,出手大方不说,更是事事替他们着想。 他总说自己是单身汉,钱多钱少都无所谓,可他们个个上有老下有小,家里都指着薪水过日子,但凡谁家里有难处,他总是二话不说伸出援手,从不计较得失。 人群里的扁头,双眼早已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上次母亲突发急病卧床不起,他急得团团转,却拿不出一分医药费,是陈深二话不说,把自己整整半个月的薪水全数塞给了他,还额外掏了一笔钱,让他赶紧送母亲去医院,才保住了母亲的命。 这份恩情,他这辈子都报不完。 看着陈深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模样,扁头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再也顾不上害怕,猛地冲上前,伸手稳稳扶住陈深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哽咽着,转头对着一旁的木内影佐,噗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哀求:“木内大佐,这件事不关我们队长的事,我可以解释!是我,都是我的错!队长之前下令,让我把有交代的和没交代的人分开关押,是我粗心大意,一时疏忽把人混关在了一起,才出了纰漏,求您放过队长!” 陈深原本虚弱地闭着眼,听到扁头的话,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沉声呵斥:“扁头,闭嘴!这事跟你没关系,不许胡说!” 可扁头早已红了眼,他猛地挣脱开身边人的拉扯,只是一个劲地磕头:“是真的,大佐,全都是我的错,所有责任我来担,求您饶了陈队长!” 木内影佐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兄弟情深的一幕,冷笑一声:“倒是个忠心的奴才,既然你这么愿意替他背锅,那正好,一起抓起来,送去76号,慢慢审!” 一旁的日军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拽起跪在地上的扁头,反手将他捆住。 扁头挣扎着,还在喊着“放过队长”,却被士兵死死按住,和陈深一起,被押着往门外的汽车走去。 一众手下看着两人被押走的背影,个个敢怒不敢言。 一行人很快上了黑色的轿车,陈深和扁头被押在后排,两侧坐着看守的士兵,木内影佐坐在副驾驶,陈青则坐在木内影佐身侧,一路沉默不语。 车子缓缓启动,朝着76号的方向驶去,车厢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木内影佐转头,目光落在陈青身上,慢悠悠地开口:“陈主任,我看你和这个陈深,倒像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啊,刚才在审讯室里,你下手可是一点都没留情。” 陈青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机关长明察,我和他之间,确实有过节。之前唐山海和徐碧城的案子,是我亲手办的,当时我拿着枪,逼着他亲自处决这两个人。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徐碧城是他的初恋,他恨我,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木内影佐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探究少了几分,显然是信了这番说辞。 陈青又摆出一副无耻的嘴脸,凑近了些,建议道:“大佐,要不咱们早点杀了他吧,我看他那眼神发怵,生怕他哪天扑过来捅我一刀。” 木内影佐有些鄙夷地看着他那副小人嘴脸,冷冷道:“这个不急,你说,76号里藏着的那只孔雀,到底是谁?此人潜伏深深,屡屡坏我们的大事,必须尽快揪出来。” 陈青闻言,面上依旧是那副茫然的神情,轻轻摇了摇头:“机关长,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76号有孔雀这号人,若是有半点线索,我第一时间向您禀报。” ……………………… 第255章 兄弟对质 毕忠良被两名特务恭敬地带回76号,他快步走到木内影佐面前,微微躬身:“多谢影佐机关长明察!” 木内影佐原本就没对毕忠良起太多疑心,归零计划由毕忠良亲自保管,若是他监守自盗,无异于自寻死路,即便他真的是红党,也断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定会找个替死鬼来顶罪。 木内影佐只是摆了摆手:“毕处长不必多礼,我自然信你的。” 一旁的陈青将审讯室里的经过以及陈深身上的所有疑点,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毕主任,陈深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第一,昨晚刘凌波死在了监狱里,是被同牢房的犯人活活勒死的。虽说他手下扁头一口咬定是自己失误,才将刘凌波与那些顽固分子关在了一起,但到底是无心疏漏,还是故意为之,刻意给犯人制造动手的机会,这一点始终存疑,根本没法洗清。” “第二,刘二宝说,前些日子,陈深偷偷去了青山孤儿院,私下见了一个名叫陈皮皮的孤儿,而这个孩子,正是沈秋霞的儿子,沈秋霞的身份你我都清楚,陈深去见他,绝非偶然。” “第三,十八号晚上是陈深值夜班,当晚大楼恰好停电两个小时,保险柜的报警器彻底失灵,完全失去了防护作用,这正好给了他窃取归零计划的绝佳时机,时间、条件,全都对上了。综合这三点,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就是陈深偷走了归零计划。” 毕忠良站在原地,静静听着陈青的陈述,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复杂无比,疑虑中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他不是没有私下调查过陈深,可那些调查都是暗中进行,从未拿到台面上,如今所有疑点都直指自己的兄弟,他忍不住暗自思忖:难道陈深真的是红党? 他与陈深是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当年在战场上,若不是陈深舍命相救,他毕忠良早就成了炮灰,这条命都是陈深给的,这份情义,他刻在骨子里。可一边是兄弟情义,一边是通共的弥天大罪,还有日本人的虎视眈眈,他根本没有退路。 深吸一口气,毕忠良压下心底的翻江倒海,抬眼看向木内影佐:“影佐机关长,我请求去和陈深单独谈一谈。陈深是我过命的兄弟,我这条命都是他救回来的,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但如果他真的是红党,我毕忠良绝不徇私,定然给机关长一个交代!” 木内影佐知道他与陈深情义深厚,由他出面劝说,或许能让陈深松口,当即点了点头:“好,毕主任重情重义,我信你。你去劝劝他,若是他肯老实交代,或许我会给他一个机会,若是依旧嘴硬,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毕忠良沉声应下,转身朝着关押陈深的牢房走去。 陈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道道狰狞的伤口纵横交错,有的还在渗着暗红的血珠。 扁头蹲在他身前,手里攥着一块粗糙的棉布,小心翼翼地蘸着碗里浑浊的清水,一点点擦拭着陈深手臂上的伤口。 陈深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你怎么这么傻,干嘛要站出来。” 扁头猛地抬起头,声音哽咽着:“头儿,要不是你,我娘早就病死了,我这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牢房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冰冷的风裹挟着夜色灌了进来。 毕忠良迈步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陈深身上,脚步顿住,眼底瞬间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牢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扁头连忙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恭敬地站在一旁,不敢作声。 毕忠良缓缓走上前,盯着陈深,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陈深,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红党。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不管你是不是,我都会想办法在影佐机关长面前求情,拼了命也保你一命。” 陈深抬眼看向他,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我说我是冤枉的,你信吗?他们说我偷了归零计划,证据呢?一点证据都没有,就把我打成这样?” 毕忠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你告诉我,皮皮是怎么回事?别再瞒我了。” 听到“皮皮”两个字,陈深的身体猛地一僵,刚刚还带着几分倔强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牢房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毕忠良以为他不会开口时,陈深才缓缓抬起头,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落下:“我哥叫陈长川,1926年,我十七岁,瞒着家里去考黄埔军校,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那天,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从楼上掉下来的尸体了。” 沈秋霞是我嫂子,我亲眼看着她死在我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皮皮,是我唯一的侄子,是我哥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现在,你明白了吧?” 话音落下,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陈深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毕忠良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他怔怔地看着泪流满面的陈深,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早告诉我这些,怎么会让你受这么多苦!” “我怎么说?”陈深猛地提高了声音,情绪瞬间失控,几乎是咆哮着出声,“他们都是红党,也是我的亲人,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我能说得清吗?在这76号,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你要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他的嘶吼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憋屈,遭受的严刑拷打、猜忌怀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毕忠良被他的情绪震住,深吸一口气,劝道:“你别激动,我这就去跟影佐机关长说,你们都十几年没见过了,你根本不可能是红党,更不可能参与偷归零计划的事!都怪刘二宝,我早就说了,不让他把这些事往外说,是他坏了事!” 陈深冷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讥讽,眼神冰冷地看着毕忠良:“那天我去孤儿院看皮皮,是陪着兰芝嫂子一起去的,在场不止我一个人,刘二宝为何只字不提,偏偏只咬着我不放?” “是我考虑不周,是我的错。”毕忠良连忙认错,“没事的,陈深,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把你救出去,我相信情报绝对不是你偷的。” 陈深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 第256章 涉险过关 毕忠良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道:“我在保险柜的缝隙里,夹了一根头发,极细极短,很难被人发现。出事之后我去查看,那根头发还在,原封不动,这就说明,保险柜根本就没有被人打开过。” 陈深眉头紧锁,心中的疑惑更甚:“那为何档案被人开封了?既然保险柜没动,档案怎么会被动过手脚?” “我也不知道,只能说明这人是绝顶高手,而且十八号是星期天,晚上是你值班,第二天周一早上,我听说夜里突然停电了,心里不放心,第一时间就赶去打开保险柜查看,当时档案明明是完好无损的,封条都没动。至于后来为什么会被人拆开,我也不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人在暗中搞鬼,栽赃陷害你。”毕忠良连忙解释。 陈深看着他,心底的委屈与愤怒再次涌上:“毕忠良,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是无辜的,可你还是看着我被打成这个样子,看着我受这么多罪!” “我没有!”毕忠良急忙辩解,脸上满是愧疚,“我被影佐机关长关起来了,刚刚才被放出来,我也是刚弄清楚这些事,你信我,我这就去跟影佐机关长把所有事解释清楚,马上让人给你治伤,绝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毕忠良急匆匆离开,牢房门被重新锁上,扁头蹲在陈深面前,低声道:“头儿,你真的是红党吗?” 陈深瞪了他一眼:“连你也不相信我?” “不是!”扁头把声音压的更低,说出的话却让陈深如五雷轰顶:“在跑马场那天,我可是亲眼看见你沿着排水管从楼顶爬下来的。” ……………… 毕忠良走进来,不等木内影佐开口,“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影佐机关长,陈深他是冤枉的,求您放过他吧!” 木内影佐眉峰微蹙,抬手示意他起身:“成何体统!起来说话,你说陈深是冤枉的,有何证据?” 毕忠良站起身道:“他根本没有偷归零计划!十八号那天行动处突然停电,第二天一早我第一时间就打开保险柜查看,归零计划的档案安然无恙,当时刘二宝就在我身边,他可以为我作证,绝无半句虚言!” 木内影佐眼神一沉:“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还有山本长川的事,陈深已经亲口承认了,山本长川确实是他亲大哥!可自从大哥1926年瞒着家里去了黄埔军校,兄弟俩就断了联系,这都十几年没见过一面、没通过一次信,他怎么可能是红党,又怎么会和红党勾结盗取计划!” 木内影佐闻言,侧头看向身旁待命的长谷,沉声吩咐:“去,把陈深和山本长川的所有资料都拿过来,仔细核查。” 长谷领命转身离去,不过片刻,便将刘二宝带到了办公室。刘二宝站在门口,神色慌张,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屋内众人。 长谷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刘二宝,厉声问道:“刘二宝,停电第二天,你是否与毕忠良一起开过保险柜?” 刘二宝身子一颤,支支吾吾半天,最终还是低着头应道:“是……是一起开过,里面的资料完好无损。” “既然如此,那你此前为何要诬陷陈深盗取归零计划?”长谷的语气愈发严厉。 “我没有诬陷啊,我说的都是真的!”刘二宝慌忙辩解,可眼神却不停闪烁。 毕忠良见状,怒火中烧,上前一步盯着刘二宝,厉声质问:“二宝,你说!为什么不对木内机关长说实话,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刘二宝脸色惨白,嗫嚅着解释:“我……我是怕陈深万一真的是红党,他是您的兄弟,会连累到处长您啊!我是担心处长,所以第二天核查保险柜的事,就一直没敢说……” “你!”毕忠良气得双目通红,扬手就要朝刘二宝挥去。 木内影佐伸手轻轻一拦,淡淡开口:“罢了,他也是忠心护主,念在这份心意,饶过他这一次。” 毕忠良闻言,只能愤愤地收回手,狠狠瞪了刘二宝一眼,不再多言。 没过多久,长谷拿着厚厚的一叠资料快步走了进来,将资料放在木内影佐面前。 木内影佐逐页翻看,眉头渐渐舒展,随后将资料扔在桌上仔细翻阅,对着众人缓缓开口:“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陈深1926年考入黄埔军校,1927年四一二事变爆发,他的兄长陈长川逃亡日本,改名山本长川,之后在东京结识沈秋霞,两人成婚,这十几年间从未踏足中国半步。而陈深毕业后,一直留在军中任职,从两人十几年的经历轨迹来看,确实没有任何交集的可能。” “这么看来,陈深确实是被冤枉的,他根本没有盗取归零计划,就算是他因为亲情想要救沈秋霞,也是情有可原,而且当时医院确实查到了红党活动的痕迹。” 一旁的陈青却脸色阴沉,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表情,上前一步对着木内影佐躬身道:“影佐机关长,即便如此,陈深依旧有嫌疑!他在医院的时候被沈秋霞挟持,分明是想救人,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不如直接杀了,以绝后患!” 木内影佐冷冷地瞪了陈青一眼,眼神里满是不悦,76号行动队可都靠毕忠良撑着,没有任何证据,杀了他兄弟,以后他还会真心出力吗。 对着陈青厉声呵斥:“那天你一枪打中了陈深的腿,沈秋霞才被乱抢打死,你是怕他报复你吧,收起你那点小心思!现在距离找到孔雀的最后期限只剩一天,若是再找不出孔雀,我一样会重重惩罚你!” 陈青带着满心不甘,不敢反驳,只能悻悻地退到一旁,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陈深这一关算是过了,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木内影佐转头看向毕忠良,语气缓和了几分:“毕处长,看在你苦苦求情,又有证据佐证的份上,这次就放过陈深。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刻开除,逐出76号。” 毕忠良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连忙感激道:“多谢影佐机关长开恩,多谢机关长!” 等众人纷纷离开,木内影佐面色阴沉下来,对长谷吩咐道:“通知情报处高岛三木,等陈深离开76号,对他进行24小时跟踪,他去了哪里,见了谁,都要一一记录下来。” 长谷躬身道:“嗨!” …………………… 第257章 局中局 木内影佐径直来到徐天的办公室,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告诉他。 “徐天,刘凌波的情报不会假,你说这只孔雀,到底是谁?” 徐天抬眼望向木内影佐,宽慰道:“老师,您先沉住气。您该清楚,清乡计划从拟定到下发,要历经南京政府批复、各省府转递、基层部门执行层层环节。知晓核心内容的人没有上百也得有几十?新四军若想截获情报,有的是机会从外围渗透,问题未必出在76号。” 木内影佐故作恍然大悟:“我懂了,要是76号真出了内鬼,我就要把锅背起来,查不出内鬼,反而没责任,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生存哲学吗。” 徐天露出一抹尴尬的笑,起身给木内影佐添了杯热茶:“老师说笑了,学生只是不忍见您遭将军责罚。” 木内影佐重重将茶杯顿在桌上:“我查了所有相关人员的档案,这‘孔雀’,该是明楼时期的老人。揪不出这只鼹鼠,终究是心腹大患。” 徐天宽慰道:“76号哪天没有内鬼,发霉的社团才没有内鬼,今天揪出一个,明天他们又塞一个进来,我看倒不急于一时,太急了,反而会给敌人可乘之机。” 木内影佐点点头道:“言之有理,我查了76号几乎所有人的档案,这个孔雀,应该是明楼时期的老人,可以确定陈青不是。” 徐天愣了一下,问道:“陈青为何不是。” “我查阅了他的所有资料,再加上他这两天的表现,虽然他和明家纠缠不清,主要还是因为他太好色把明家那个大姐肚子搞大了,明楼感到了羞辱,一直想弄死他,而且这人行事作风,完全是个人渣败类,就算他是红党,到了延安,也会被拉去枪毙。” 徐天闻言微微一怔,抬眸问道:“老师既排除了陈青,那重点怀疑的,可是朱徽茵与梁仲春?” 木内影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没错,朱徽茵与此事毫无牵扯,唯有梁仲春,才最可疑。他与陈青不同,陈青是色令智昏的蠢货,梁仲春却是见钱眼开的老狐狸!明楼在时,他与明楼的秘书勾结走私,又与汪曼春明争暗斗,为了钱财没有任何底线。这般重要的情报,卖给新四军就能换天价,他有足够的动机!” “可毕忠良的那份归零计划完好无损,失窃的只有他那封信。”徐天点出关键,“若梁仲春真要动手,何必舍近求远?” “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木内影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以梁仲春的手段,开个保险柜不过是举手之劳。他故意制造失窃假象,让所有人盯着毕忠良的文件,反而没人会怀疑他趁机调包。这叫声东击西,谁也查不到他头上。” 徐天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那不如立刻将梁仲春抓来严刑拷问,不怕他不招!” “胡闹!”木内影佐厉声否决,“梁仲春在76号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就算真是他,我也不能贸然动他,没有实证,贸然抓人只会打草惊蛇。更何况,如今局势微妙,也不能轻易动摇76号的人心。” 徐天故作困惑:“那老师今日前来,究竟是想寻何对策?” 木内影佐的目光落在徐天身上,缓缓道:“我本想看看陈青能否查出些蛛丝马迹,可那家伙中规中矩,半点本事都没有。指望他,无异于与对牛弹琴。所以才来问你,徐天,可有破局之法?”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街道喧嚣。 徐天放下茶杯,心想这陈青是太笨了,根本没理解了我的暗示,还是太聪明了,一眼就看透了我挖的坑? 沉吟片刻后,抬眼看向木内影佐:“办法倒不是没有,只是需得冒几分险。老师不如对外宣称,已查明内鬼身份,且将其控制住了。” 木内影佐眉头微蹙:“此举何意?” “钓鱼。”徐天缓缓吐出二字,声音压得极低,“内鬼既已现身,听闻‘已落网’的消息,定会以为危机解除,放松警惕。届时我们只需布下诱饵,引他主动现身,到那时,人赃并获,他便再也无法抵赖。” 木内影佐盯着徐天看了许久,忽然抚掌大笑:“好一招引蛇出洞!徐天,你果然不愧是我的学生!正好总部来电,很快要进行第二次清乡,要从满洲里调一批人来,对新四军释放毒气和瘟疫,把这些抗日分子彻底清剿,到时候我再下一饵,一定能抓到这只鼹鼠。” 木内影佐起身离开,徐天送到门口,关好门,脸色阴沉下来。 木内影佐这老小子是在试探自己,如果他只把消息告诉自己,泄露出去,自己马上暴露,可万一是真的,这些毒气和瘟疫会带来可怕的灾难。 ………………… 陈青决定摆烂了,他不信木内影佐真的会把他怎么样,借着查案的名义在76号四处瞎逛,专找漂亮女特务聊天,嘴里问的全是些不着边际、不该他过问的私事,还旁敲侧击地打探着各类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 76号众人皆是噤若寒蝉,生怕哪句话答得不对,被陈青抓了错处,随便找个借口就拖进阴森的审讯室,到时候大刑伺候,落得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 陈青晃悠着脚步,径直走到了机要室门口,推门进了刘美娜的办公室。 刘美娜一见陈青进来,心里顿时一紧,连忙放下手中的文件,脸上堆起殷勤的笑意,快步拿起桌上的茶杯,转身就要去沏茶倒水,嘴里还忙不迭地说着:“陈主任,您怎么来了?快请坐,我给您泡杯好茶。” 刘美娜生得眉眼清秀,身段窈窕,在特务处里也算模样出众的。 陈青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等她端着茶杯递过来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刘美娜猝不及防,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手里的茶杯微微晃动,茶水险些洒出来。 陈青却不管这些,攥着她的手,低头装模作样地看了好半天手相,把她软弱无骨的一双小手抓在手心使劲拿捏。 陈青一脸坏笑:“美娜啊,你那天晚上,和陈深那个了没有啊?” 刘美娜闻言,身子顿时扭捏起来,轻轻往回抽了抽手,娇羞地嗔怪道:“陈主任,您问得这么直接,人家可还是黄花大闺女。” “哎,我是说真的,没跟你开玩笑。你要是真心想和陈深成事儿,这事我给你做主,保准陈深不敢不答应。” 刘美娜眼睛一亮,原本的娇羞褪去几分,满是惊喜地看着他:“真的?主任您没骗我?” “自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那你说说,这事成了,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啊?” 刘美娜脸颊更红,轻轻跺了下脚,娇声道:“主任你坏死了,就知道调戏人家。” “哈哈哈哈,”陈青朗声笑了起来,摆了摆手,“不跟你聊了,也到点了,我得下班了。” 说罢,陈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慢悠悠地走出了刘美娜的办公室,开车回家了。 ………………… 第258章 操盘手 陈青又在76号晃了一天,76号的美女被他骚扰了一个遍,搞的76号鸡飞狗跳,长谷跟着他一天,气的脸色铁青。 一直到下班,陈青直接去找木内影佐:“我摊牌了,这案子我破不了。” 木内影佐毫无意外,摆摆手:“我该怎么处罚你,罚俸一个月吧。” 陈青拿出两盒龙井茶,放在桌子上:“我给影佐机关长带了两盒顶级龙井,乳香味,一年也就产几斤,五千大洋一斤,您尝尝。” 陈青给木内影佐送了两盒茶叶,拍拍屁股走了。 长谷有些愤愤不平道:“大佐,就这样放过他了吗,他这一天可什么都没干,骚扰了一天76号女特务,把一个76号搞的鸡飞狗跳。” 木内影佐淡淡摆了摆手,指了指桌子上的茶叶:“我也没指望他能破案,去把茶泡上,还有一件事,明天满洲里来的人就要到了,你去对接一下。” ………… 陈深被赶出了76号,在医院躺了两天,然后直接住进了毕忠良家。 毕忠良的老婆刘兰芝心疼的不得了,悉心照顾,又给他炖汤补身子,还一边数落毕忠良的不是。 毕忠良也是满心愧疚,道:“这次能保住命就不错了,不在76号干也挺好,要不我出钱给你开个理发店怎么样,就在76号后面那条街,我让行动处的兄弟都去你那里定点理发,保证生意兴隆。” 陈深一脸无所谓道:“行啊,我本来就是个理发匠,不过位置可别太好,我怕忙不过来。” 毕忠良满口答应:“地方你去挑,钱我来出,这总行了吧。” 陈深漫不经心地应着,眼底却翻涌着微不可察的恨意,他要杀掉陈青,为嫂子和徐碧城报仇。 ………………… 陈青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知道事情并不会这样结束,抓不到孔雀,木内影佐不会就此罢休,只是猜不透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门被推开,胭脂手中捏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走了进来。 她双手将报告放在陈青面前。 “报告主任,这是我这几天制定的做空民生公司的计划。” 陈青只抬眼扫了一眼报告:“说。” “民生公司在股票交易所的股价,这几年一直都维持在稳定区间,始终在22.5到23.8元之间浮动,几乎没有过大的波动。其主营航运业务,根基深厚,靠着和重庆政府的深度合作,几乎独霸了长江上游的航运生意,垄断态势十分明显;而长江中下游的业务,则全靠二股东庄云清在南京政府的人脉关系支撑,可这些年,即便有庄云清周旋,民生公司也因重庆方面的背景掣肘,始终没法在中下游打开更大的局面,发展陷入了瓶颈。” “我的计划是,先暗中调集资金,大批买进民生公司的股票,悄悄吸纳筹码。紧接着,我们主动放出民生公司即将收购顾家船队的重磅消司,这消息一出,市场必然看好民生公司的扩张前景,股价会立刻应声上涨,等涨到高位,我们就迅速抛售,先赚上第一笔差价。” “之后,让顾家出面公开辟谣,否认收购一事,消息反转之下,股价必然快速下跌,这时候我们再逢低吃进,收拢筹码。紧接着,再次放出消息,称民生公司与顾家已经正式达成收购协议,消息坐实,股价会再度上涨,我们趁机二次抛售获利。” “完成这两步后,我们再安排政府相关人员出面,针对这笔收购交易启动审查流程,有意向外界暗示这笔交易大概率要黄掉,彻底动摇市场信心。同时联合合作银行,联手砸盘做空民生公司,多重利空夹击,股价一定会跌到最低点,到时候市场必然陷入恐慌,股民会疯狂抛售手中股票。” “趁这个绝佳时机,我们再大批量低价吃进筹码,彻底掌控主动权。随后,放出政府已经批准这笔收购交易、交易顺利推进的消息,随着收购事宜落地,民生公司股价会一路疯长,等到股价达到峰值,我们再全部抛售离场,这一轮操作下来,韭菜基本上能割完,还能斩获巨额利润。” 一番话说完,胭脂气息平稳,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青,静待批示。 陈青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赞许,缓缓点头:“很好,计划周密,你放手去操作。需要各部门配合的地方,让许忠义去和相关部门协调沟通,务必确保每一步都不出差错。” 胭脂闻言,立刻躬身应道:“好的主任,我即刻去安排。” 中午的时候,许忠义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主任,和民生公司的谈判已经正式启动了,对方专门派出了代表团过来对接。方才初步交涉,民生那边的庄云清直接开价五千万大洋,可顾家这边咬死了八千万大洋不肯松口,两边差价太大,看样子,接下来少不了一场漫长的价格拉锯战,一时半会儿难有结果。” 陈青指尖夹着一支笔,慢悠悠地转着,听完许忠义的汇报,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放下笔,抬眼看向他,语气沉稳地排布起各项事宜。 “谈判的事暂且不用管,拉锯越久,对我们越有利。你现在直接去找胭脂,她手里有完整的做空民生公司的计划,你跟她仔细商议,把后续操作的细节对接好,务必把每一步都踩准。” 许忠义连忙点头应下。 陈青接着吩咐:“还有,你去一趟财务厅,找财务次长赵正平。他是周福海三姨太的亲弟弟,这层关系要用好。这次的机会,也拉着周家掺和进来,让周家跟着发这笔财。这事不能少了周部长支持,你抽空亲自去找他通个气,把咱们的计划隐晦透露一二,争取他在背后撑腰。没有周福海这层靠山,咱们的动作施展不开,很容易出纰漏,这一步千万不能马虎。” “另外,舆论这边也要跟上,得找个靠谱的记者把收购的消息放出去,搅动市场风向。”陈青略一思索,立刻敲定了人选,“你去找申报的记者孙倩,就说是我说的,她一听就明白,跟她对接好曝光的事宜,让她把独家消息放出去,配合咱们的操作。” 一桩桩、一件件事交代下来,许忠义拿着本子快速记录,心里暗自咂舌,主任这是把方方面面都盘算得滴水不漏。 从资本操作、人脉打通到舆论造势,全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只需要一一落实即可。 “放心吧主任,我这就挨个去办,保证把所有事都落实到位,绝不耽误计划推进。”许忠义合上本子,恭敬地应道。 “去吧,行事谨慎些,别露出马脚。”陈青挥了挥手,许忠义便躬身退了出去。 这一天,陈青被积压了几天的事务缠得脚不沾地,各方协调、细节斟酌,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直到天色渐暗,才总算得闲歇了片刻。 就在他揉着眉心放松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陈青拿起听筒,耳边立刻传来李小男温柔清甜的声音。 “我这边的戏刚杀青了,忙活了这么久,总算能歇一歇了。”李小男的语气里带着雀跃,“晚上一起吃个饭呗,好久没见你了。” 陈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好啊,晚上下了班我去接你。” “不用啦,就在家里吃,你想吃什么?我去买食材,回家给你做。” 听着她温柔的话语,陈青心里暖意融融,朗声笑道:“你看着弄就好,你做的我都爱吃,我晚上准时回家。” “好,那我在家等你。”李小男甜甜地应下,挂断了电话。 “甜蜜蜜,你笑的甜蜜蜜,像那花儿开在春风里………”陈青哼着歌,走出办公室,开车去花店买了一束花,想着晚上和李小男吃个烛光晚餐,再一起洗个澡鸳鸯浴,再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 第259章 复仇者 特高课的办公室内。 情报处处长三木身姿笔挺,向木内影佐低声汇报着陈深的最新的动向。 “课长,陈深离开76号后,他在医院住了两天,全程都是行动处他的那帮手下贴身照料,旁人根本近不了身。毕忠良和刘兰芝夫妇带着孩子专程去探望过一次,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接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陈深正式出院,没有回自己的住处,第一时间就去了毕忠良家中,待到下午才离开。据手下监视汇报,他出门后声称要去看门面,中途先去了一家五金店,买了一卷电线,还有一整套标准的电工衣物,随后又辗转去了黑市,悄悄购置了一批制造炸药的原材料,购置完东西后,他立刻找地方换上了电工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径直去了陈青居住的公寓楼。到了楼下,他先是掐断了公寓外的总电线,随后去了陈青家敲门,是陈青的女朋友李小男开的门,他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公寓内至今没有任何动静。” 坐在真皮座椅上的木内影佐,原本微阖的双眼猛地睁开:“他这是要找陈青报仇。” 三木心中一紧,立刻抬眼,试探着问道:“课长,那我们要不要立刻派人去阻止他?若是陈青死在陈深手里,会不会生出别的事端?” 木内影佐摆了摆手:“不用,死了干净。陈青本就是颗没用的废物,爱死不死,关我们屁事,陈深若是能亲手解决了他,反倒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让所有监视的人全部撤回来,这件事,就当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不知道。” 三木心中了然,立刻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这几天陈青家里没人,我在陈青家里装了窃听器,大佐可以听一场好戏!” ……………… 公寓的楼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台阶。 陈青一手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另一手提着两瓶价值不菲的罗曼蒂康尼红酒,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走到自家楼层,漆黑的环境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嘴里小声嘟囔着:“怎么突然停电了?” 他摸索着墙面,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屋内一片死寂,半点回应都没有。 陈青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又加大力度敲了两下,依旧无人应答,只好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对准锁孔缓缓转动,推开了房门,同时开口喊了一声:“小男,在家吗?” 屋内同样漆黑一片,寂静得可怕,没有丝毫回应,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混着饭菜的香气,显得格外诡异。 陈青没多想,只当是李小男出门了,摸索着将怀里的红玫瑰和手中的红酒轻轻放在玄关柜子上,转身摸出兜里的火柴,擦燃后点亮了桌子上的蜡烛。 微弱的烛火摇曳起来,昏黄的光晕慢慢散开,照亮了狭小的客厅,眼前的景象让陈青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只见李小男被牢牢绑在客厅中央的木椅上,嘴巴被粗布死死堵住,胸口炸弹上的定时装置,秒针在不停转动,她一双眼睛里满是慌乱与恐惧,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身上绑着炸药,引线清晰可见,稍一触碰便可能引爆。 而餐桌旁,早已摆好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碗筷整齐摆放,像是在等待一场鸿门宴。 陈深就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面色没有一丝表情。 他一手握着一把漆黑的勃朗宁手枪,枪口稳稳对准陈青的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炸药遥控器,眼神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陈青,举起双手,别耍任何花样。倒计时是十分钟,老实点你还能多活一会儿,否则,我立刻按下遥控器,让你和你女朋友尸骨无存。” 陈青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高高举起双手,还试图故作镇定地劝说:“陈深,你别冲动,千万别冲动!你还年轻,千万不要走上犯罪的道路上,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商量!” 陈深的手指死死扣着勃朗宁手枪的握把,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红,那是被恨意与绝望烧透的颜色:“陈青,冤有头债有主,今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说完站起身一脚踹在陈青肚子上,陈青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捂着肚子痛苦的呻吟。 他抬眼看向陈深,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味的苦笑:“行,我血债血偿,你把小男放了,这事跟她没关系。” “跟她没关系?”陈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扬手将一个酒杯扫落在地,玻璃碎片溅了一地,“你当我傻吗?我放了她,你还会乖乖就范?她跟着你享了福,就得跟着你把罪受了!” 话音未落,他摸出一副锃亮的手铐,“哐当”一声丢在陈青面前的地板上:“自己拷起来,别逼我动手。” 陈青没有犹豫,撑着地板缓缓坐起身,将被铐住的双手伸到身前,给自己扣上了手铐。 他抬起头,原本想脱口而出“我是红党孔雀”,可视线扫过餐桌下方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里贴着一个黑色的窃听器,银灰色的边缘在昏暗里格外显眼。 玛德,被人窃听了,绝对不能说自己是红党,不然一切都完了。 陈青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改口道:“陈深,我知道沈秋霞是你嫂子,她的死我也很内疚。” “内疚?”陈深瞬间暴怒,一脚再次狠狠踹在陈青的胸口,力道大得让陈青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墙根,发出沉闷的声响,“去你妈的内疚!要不是你那一枪,我嫂子怎么会死?” “我当时也是为了救你!”陈青喘着气,胸口火辣辣地疼,却依旧耐着性子解释,“你以为在那种情况下,她要是跑了,你怎么解释,我当时根本没得选!” “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好意!”陈深红着眼,抄起桌上那瓶罗曼蒂康尼,“砰”地一声拔开瓶塞,仰头灌了半瓶。 烈酒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打湿了衣领,他却像是毫无知觉,反手将酒瓶重重放在桌上。 “反正今天你们都得死!”陈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狗汉奸!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我要把你碎尸万段!还有碧城,她那么单纯的一个女孩子,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你逼着我割掉她的舌头,还放狗咬死她和唐山海,你简直就是畜生!魔鬼!” 陈青试着辩解:“徐碧城和唐山海是重庆的卧底!戴春生杀了我的老婆女儿,他们联手栽赃我!要不是我命硬,早死了!我杀她有错吗?我不杀她,怎么震得住76号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她必须死!” “好。”陈深“咔嚓”一声拉开保险,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陈青的额头,“我现在就送你上西天!” 千钧一发之际,陈青的心脏狂跳起来。幻影猫的技能还在冷却期,根本无法触发,他的身体被手铐锁着,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情急之下,他几乎是吼出声:“等一下!你不能杀我!” 陈青的大脑飞速运转。此时但凡说出“红党”“孔雀”二字,这句话就会通过窃听器传出去,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会立刻暴露,而藏在暗处的联络人、李小男,乃至整个情报线,都会暴露。 绝不能说! 陈青瞬间闭紧嘴巴,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两道脏痕。 他死死盯着陈深的眼睛,寻找着破局的契机。 陈深愣了片刻,随即冷笑一声,枪口重新移回陈青的小腿上,冰冷的金属贴着发烫的皮肤,“我为什么不能杀你?求饶是没用的。不过,我不会马上杀了你,我要慢慢折磨死你,一点一点熬死你!” 他把枪口顶在陈青左腿小腿上,咬牙切齿道:“你打了左腿我一枪,我现在还给你。” ……………… 第260章 剪红线?剪蓝线? 枪口依旧抵在陈青的小腿,可陈深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股滔天恨意像是突然被无形的力量困住,迟迟没能压下扳机,耳边似乎又回荡起炮火与鲜血交织的声响,战后应激创伤的不适感疯狂翻涌。 陈青将他的异样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想起来了,你有战后应激创伤,你根本开不了枪,你还晕血。” 这话精准戳中了陈深的软肋,他微微一愣,眼底的疯狂瞬间被错愕取代。 就是此刻! 陈青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起头,脑袋狠狠撞向陈深的鼻子。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陈深吃痛的闷哼,滚烫的鼻血瞬间喷涌而出,糊满了他的嘴唇与下巴。 剧烈的撞击让陈深脑袋昏沉发懵,视线都开始模糊,天旋地转间根本站不稳身子。 陈青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带着手铐的双手快速抹了一把陈深流下的鲜血,然后猛地凑到他眼前,不停晃动。 鲜红的血在眼前晃荡,陈深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前瞬间被一片刺目的血红覆盖,晕血的症状彻底爆发,身子一软,很干脆地直直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陈青重重喘了几口粗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抬眼扫过墙角的炸弹计时器,指针还在不停跳动,还有两分钟就要爆炸,心脏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耽搁,手腕轻轻一晃,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细巧的钥匙。 飞快地将钥匙插进手铐锁孔,几下就打开了束缚双手的手铐,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他快步走到陈深身边,摸出银针,找准穴位快速扎了几针,确保陈深短时间内绝不会醒来,才彻底放下心。 随后他快速找到纸笔,匆匆写下一行字,攥着纸条快步走到被绑在一旁的李小男面前,指了指餐桌的背面,又指了指纸上的字。 纸条上写着:桌子背面有窃听器,等会儿配合我,千万别说漏嘴。 李小男眼中满是惊恐与担忧,闻言连忙用力点头。 陈青见状,拿掉她嘴里塞着的布团,不敢耽误半分,转头看向计时器,只剩两分钟了,他立刻蹲到李小男身边,盯着她身上绑着的定时炸弹,眉头紧紧皱起。 密密麻麻的电线交错缠绕,红线与蓝线格外显眼,陈青盯着炸弹一筹莫展,急得额头直冒冷汗:“拆红线还是蓝线啊!我根本不懂拆弹!” 李小男被吓得眼眶通红,声音都带着哭腔,浑身微微发抖:“我也不懂啊,要是拆错了,炸弹会不会立刻爆炸?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计时器上的数字一秒秒跳动,离爆炸越来越近,两人急得满头大汗,却始终不敢乱碰电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小男突然急声说道:“你把我的毛衣脱下来,连着炸弹整个丢掉不就行了!别拆电线了!” “哎呀,我急晕了,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陈青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立刻伸手去脱李小男的上衣。 炸弹牢牢绑在衣服上,还好毛衣比较宽大,弹性也不错,他只能屏住呼吸,动作轻柔,生怕不小心触动电线引爆炸弹,心脏狂跳不止。 终于在最后十秒的时候,陈青成功将捆着炸弹的上衣完整脱了下来。 陈青一把抓过衣服和炸弹,转身就朝着大门狂奔,用尽全身力气冲出房门,冲到楼道口狠狠将裹着炸弹的衣服朝着空旷的街边丢了出去。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响起,巨大的冲击波席卷开来,街边的地面被炸出一个小坑,尘土飞扬,整栋居民楼都跟着剧烈晃了晃,玻璃窗户嗡嗡作响。 陈青和屋里的李小男都被爆炸声震得耳膜发疼,等冲击波散去,两人才重重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袭来。李小男光着膀子,连忙缩起身子,快步跑进里屋去找衣服更换。 陈青扶着墙壁缓了缓神,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没敢停留,摸出陈深掉在地上的手枪,对着地板果断开了两枪,制造出打斗的痕迹,用来掩人耳目。 没过多久,李小男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衣从里屋走出来,陈青立刻对着她打了个谨慎的手势,拿起陈深的枪,对着墙角开了两枪。 随后高声道:“陈深已经死了,要是让人知道他死在这儿,麻烦就大了,毕忠良肯定会找我报仇。我现在去把他的尸体处理掉,你留下来应付马上赶来的警察。” 李小男脸色还有些苍白,却依旧坚定地点头:“好,你放心去,我一定应付好。” 陈青不再多言,快步走到陈深身边,弯腰扛起昏迷的陈深,脚步匆匆出了房门,将尸体塞进停在楼下的汽车后备箱,关紧后备箱门,立刻发动汽车,油门踩到底,一溜烟朝着黄浦码头疾驰而去。 没过多久,附近巡逻的伪警察听到爆炸声,立刻匆匆赶来,用力敲着房门。 李小男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神情,快步打开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与茫然。 “这位太太,我们听到爆炸声,看到门口街上发生了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 领头的警察神色警惕,四处打量着屋内。 李小男身子微微发抖,声音怯怯的:“我也不知道啊,突然就听到好大的爆炸声,我吓得要命,屋里又刚好停电了,外面乌漆麻黑的,我一个女人家,根本不敢出去看。” 警察神色凝重道:“已经通知电业局来抢修了,很快就会来电,陈青先生身份特殊,很可能被抗日分子盯上了,你们这里太危险,要是之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及时联系我们警局。” “好的好的,谢谢警官,我知道了。”李小男连忙点头应下,满脸感激。 将警察送走,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李小男才彻底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她低头看向餐桌背面,那个小小的窃听器还贴在那里,她盯着窃听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隐患。 ……………… 第261章 铜锣湾,陈浩南 夜色沉沉,黄浦江的江风卷着湿冷的水汽,呼啸着掠过黄埔码头不远处江畔无人的滩涂。 陈青将车停在隐蔽的芦苇丛旁,熄了火,周遭瞬间只剩下江水拍岸的沉闷声响,和远处零星的渔火,死寂得能听见心跳。 他打开后备箱,陈深依旧安稳躺在里面,随即转身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个便携医疗箱,打开箱盖,酒精棉、纱布、止血药一应俱全。 他弯腰将陈深从后备箱扶出,靠在车身旁,借着微弱的月光,拿起酒精棉,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陈深脸上干涸的血渍,动作轻柔地处理他撞裂的鼻骨伤口,酒精擦拭带来的刺痛,让昏迷中的陈深眉头微微蹙起,却始终未醒。 处理好伤口,陈青抬手,精准拔掉之前扎在陈深穴位上的几根银针,指尖轻轻按揉他的人中,片刻后,又抬手轻拍他的脸颊,试图将他唤醒。 陈深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刚一清醒,映入眼帘的便是陈青冷峻的侧脸,而对方手里的手枪,已然稳稳对准了他,冰冷的枪管贴着皮肤,寒意直透心底。 先前的恨意瞬间涌上心头,可更多的是错愕与惊慌,他挣扎着站起身,哑着嗓子,死死盯着陈青,眼底翻涌着未消的恨意与满心懊悔:“你为什么不杀我?既然抓了我,为何还要留我性命!” 陈青握着枪的手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是自己人就够了。” 话音落下,陈深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敢置信,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他挣扎着摇头:“什么?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陈青缓缓垂下手臂,将手枪收回腰间,语气依旧平静,“你绑架的那个女孩子李小男,她的代号是医生,是你的联络员。你之前去跑马场接头,那条指令,是我让她激活你的。接头暗号,一曲忠诚的赞歌,甘洒热血谱春秋,你应该不会忘。” 一字一句,精准戳中了陈深心底最隐秘的秘密,那些他从未对人言说的代号、接头事宜,眼前人尽数知晓,陈深终于彻底相信,瘫软在车身上,神色复杂到了极致,眼前的仇人,居然是自己的同志。 陈深一时心乱如麻,喃喃开口:“原来你是………孔雀……你为什么不早说?若是早说,也不会闹到这般地步。” “我被你踹倒在地的时候,才发现餐桌背面被人装了窃听器。那个时候,我若是敢亮明身份,不光我活不成,你、小男,还有我们整条地下情报线,都会彻底暴露,所有人都得死,我赌不起。” 陈深浑身一僵,心底的恨意瞬间崩塌,可想起惨死的嫂子沈秋霞,依旧痛苦地攥紧了拳头,声音颤抖:“可我嫂子……我嫂子沈秋霞,明明是你开的枪,你为什么要杀她?” “我没有杀她。”陈青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开枪的是毕忠良,是他下的死手。当时那种局面,毕忠良早已对你起了疑心,你嫂子根本跑不掉,若是我不做那个样子,死的人就是你。二选一,我只能选你,我们潜伏在敌营,哪有不牺牲的?若是让你嫂子自己选,她也会毫不犹豫把生的机会留给你。” 陈深痛苦地闭上双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江风里,所有的怨恨、自责、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无尽的酸楚与无力,他一直以为的血海深仇,竟是一场误会,他亲手绑架了同志,差点枪杀了自己的战友。 “还有徐碧城和唐山海。”陈青眼底闪过一丝悲凉,“戴春风杀了我的老婆和孩子,他们二人不分青红皂白,一起污蔑我,想要置我于死地,我若不反击,早就成了亡魂。况且,他们本就是重庆的弃子,从他们踏入上海76号的那一刻,就注定活不成,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陈深沉默良久,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恨意彻底消散,只剩下满心疲惫,他轻轻摇头:“我不会再杀你了,经此一事,上海我也待不下去了,毕忠良那边,我再也回不去了。” 陈青闻言,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皮箱,又取出一套密封好的全新证件,递到陈深面前:“去香港吧。这是全新的身份证件,箱子里有十万美金,一百万法币,还有十根大黄鱼,足够你在香港安身立命。这些本来是我为自己准备的退路,现在,你比我更需要。” 他顿了顿,指着证件上的名字,一字一顿道:“陈深已经死了,被我抛尸黄浦江,从今天开始,你叫陈浩南,香港本地人,这身份证明上面的地址是铜锣湾的一套别墅,户主就是陈浩南,房子就归你了,钥匙在箱子里,以后再也没有麻雀,只有铜锣湾的陈浩南。” 陈深双手接过证件和皮箱,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我到了香港,再想办法联络组织。还有一件事,求你务必答应我,我的侄子皮皮,已经被我们的人接到乡下避难,麻烦你,想办法把他也送到香港,我不能再失去他了,你去找东海模范中学的校长段海平,他知道皮皮在哪儿。” “放心。”陈青毫不犹豫点头应允,“你到了香港,给我寄一封空白信,我只要看到邮戳地址,就立刻安排可靠的人,把皮皮平安送到你身边,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陈深眼眶泛红,心中百感交集,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陈青:“再见,孔雀。” “再见,麻雀。”陈青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一路顺风,多保重。” 陈深提着皮箱,最后看了一眼陈青,转身朝着黄浦码头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与江雾之中。 陈青站在原地,望着滔滔流淌的黄浦江,迎着刺骨的江风,悠悠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默默点燃,星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放陈深离开,他是冒了很大风险的,不过风险也大,收获也就越大,他可是在香港下了重注的,将来想要掌控香港黑白两道,他需要这样一个人去香港替他打开局面。 江风卷着烟雾飘散,他望着陈深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复杂。 陈青驱车回家,推门进屋,已经来电了,屋里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驱散了几分身上的寒气。 李小男正坐在桌边收拾碗筷,桌上的饭菜还摆着,只是早已没了热气,听见开门声,她立刻起身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怎么才回来,饭菜都凉透了,我这就去厨房热一热,很快就好。” 说着她便要转身往厨房走,陈青却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神色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凝重:“别忙活了,这家里现在不安全,我们今晚住别处。我明天一早就让76号的人过来,把这里里里外外彻底清查一遍,过一段再来住。” 那栋贝当路的别墅,他购置后便很少居住,一直留着仆人和丫鬟打理,反倒比这里更安全,今晚就住那里吧。 李小男闻言脚步顿住,看了看桌上满满一桌饭菜,有些舍不得,连忙开口:“等一下,我把这些饭菜打包,用食盒装着带去别墅吃,别白白浪费了,都是我精心做的。” “不麻烦了。”陈青拉住她的手,带着些许疲惫,“就热一热,吃了饭,我们再动身,不急这一时半刻。” 李小男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将凉了的饭菜一一回锅热好,重新端上桌。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两人沉默地吃着饭,陈青起身拿起桌上那半瓶没喝完的罗曼蒂康尼,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轻轻碰了杯,两人慢慢饮下烈酒,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稍稍驱散了心底的紧绷。 吃完饭,李小男简单收拾了随身的衣物,陈青又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才带着李小男出了门,驱车朝着贝当路的别墅驶去。 车子驶进贝当路的静谧街巷,两旁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夜色,别墅的灯火亮起。 仆人和丫鬟听见车声,赶忙开了大门等候。 陈青扶着李小男下车,踏入这栋许久未归的别墅,等仆人打扫好房间,两人回房休息。 陈青从身后轻轻搂住她的腰,低声道:“浴室放好水了,一起洗个澡吧。” “嗯!”李小男面颊绯红,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陈青一把抱起她,走向浴室。 (此处省略一万字!) …………………… 第262章 冯曼娜 特高课的监听室里,木内影佐戴着耳机,一直盯着监听设备,直到耳机里传来陈青住处房门关闭、汽车引擎声渐渐远去的声响,才猛地扯下耳机,丢在实木桌面上,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他本想着生死关头,陈青能说出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可从头到尾,半点涉及隐秘身份、红党联络的字眼都没有,陈青的所作所为,全是一副心狠手辣、自保善后的汉奸做派,看来他真的不是红党。 他还不知道,要真是今晚陈深不闯进来,陈青和李小男吃饭的时候,难保不会说出什么隐秘,今晚陈深也算变相救了陈青一命。 “这样都不死,这陈青还真是命大。”木内影佐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那个陈深,怕是已经被他抛尸黄浦江,死无对证了。” 他侧过头,看向一旁站得笔直的下属三木,吩咐道:“把这段监听录音完整保存下来,送到我的办公室,切记,今天这件事,还有录音的内容,谁也不能说,若是走漏半点风声,你知道后果。” “是!”三木立刻躬身领命。 一夜无波,次日一早,76号魔窟里气氛凝重。 木内影佐以召开清乡工作会议为由,通知陈青到76号会议室开会。 陈青如约而至,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脸上带着惯有的散漫笑意,推门走进会议室,目光扫过屋内,很快发现除了梁仲春等熟面孔,还坐着几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等人到齐,木内影佐缓缓站起身,目光环视全场,率先指着身旁一个身着日军军装、神情肃穆的男子开口:“我来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从满洲防疫给水部队调来的仙道枫大佐,接下来将全程参与我们下一次的清乡工作,诸位要全力配合。” 众人纷纷颔首示意,木内影佐又将视线移到青木身边,指着站在那里的年轻美貌女子:“这位是茂木夏树小姐,当然,她是中国人,夏树是她的日本名,她的中文名叫冯曼娜小姐,民国二十七年,她的父母为了给皇军传递国军长江江防机密,惨遭军统毒手杀害,曼娜小姐与军统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从今日起,她就任76号要室主任。” 冯曼娜身姿婀娜,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朝着众人微微欠身:“以后还请诸位多多支持我的工作,曼娜定不负皇军期望。” 陈青坐在下方,视线落在冯曼娜身上,瞬间换了一副模样,眼神变得色眯眯的,上下打量着冯曼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 冯曼娜,你终于还是来了。 木内影佐看了他一眼,显然对他这副贪财好色的模样早已见怪不怪,反倒觉得这才是陈青该有的样子。 他不再多言,拿起桌上一份密封的档案袋,递给一旁的梁仲春,神色严肃:“梁主任,这是本次清乡行动的绝密计划,事关重大,你一定要妥善保管,绝不能出现任何泄露。” “属下明白!一定严加看管,绝不辜负太君信任!”梁仲春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档案袋。 会议很快结束,木内影佐喊住陈青,假装关心道:“听说昨晚你家门口发生了爆炸,陈主任没事吧。” “没事,我回家时候爆炸已经发生,倒是我女朋友受了点惊吓。” 木内影佐阴恻恻道:“不会是有人要报复你,杀你不成,被你灭口了吧。” 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毕忠良停住脚步,转头看向陈青。 陈青眼神闪烁,慌忙摆手:“没………我听不懂大佐说的什么意思,昨晚我家什么事都没发生。” 木内影佐哈哈大笑,拍了拍陈青的肩膀:“陈主任不必惊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瞧把你吓的。” 说完与仙道枫先行离开,众人也陆续起身散去。 陈青松了一口气,刚要迈步走出会议室,却见冯曼娜径直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陈青停下脚步,脸上依旧挂着笑意,故作疑惑地开口:“曼娜小姐,还有事吗?” 冯曼娜站定在他面前,眼神平静,缓缓开口:“我听说,蓝胭脂现在是你的秘书,她从前可是我的好闺蜜,多年未见,我心里想她想得紧,不知道陈先生什么时候,能安排我们见上一面?” 陈青心头微凛,面上却丝毫不显,连连点头应道:“一定,一定!只是胭脂最近手头工作繁杂,忙得脚不沾地,等她忙完这阵子,我立刻让她过来拜见曼娜小姐,叙叙旧。” 话音落下,他对着冯曼娜微微颔首,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喊住往自己办公室走的梁仲春:“梁主任,你派几个技术人员去我家,把我家里彻底检查一遍,我怕有抗日分子在我家里装炸弹。” 梁仲春喊住苏三省:“苏处长,派几个人,带着设备去陈主任家,仔细检查一下,最近抗日分子又开始活动了。” 苏三省赶忙躬身道:“是,我亲自带人过去,一定不会让陈主任家有什么隐患。” 陈青原先的住处,苏三省带着一队特务按照陈青的要求,对客厅、卧室、厨房各个角落展开彻底排查,翻找、探查,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地方。 没过多久,一名蹲在餐桌下排查的特务忽然站起身,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黑色窃听器,朝着苏三省躬身汇报:“苏处长,查到了,餐桌下面藏着这个!” 苏三省立刻走过去,接过特务手中的窃听器,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确认是专业的监听设备后,转头看向陈青,语气恭敬:“陈主任,全屋排查完毕,没有发现炸弹、炸药这类危险物品,唯独在餐桌底下,查到了这一枚窃听器,已经拆下来了。” 陈青眉头微微一蹙,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愠怒与后怕,看向那枚窃听器,沉声道:“果然有问题,多谢苏处长费心了,想来定是那些抗日分子偷偷摸进来装的,妄图窃听机密,实在可恶。”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餐桌上那瓶未喝完的罗曼蒂康尼:“桌上这瓶酒,你拿走喝吧,也算给兄弟们的辛苦费,这是罗曼蒂康尼,两万多美金一瓶呢。” 苏三省眼睛瞬间亮了,当即喜出望外,连忙道谢:“多谢陈主任厚爱,那属下就不客气了!” “跟我别客气。”陈青摆了摆手,“你要是没帮我查出这枚窃听器,万一机密被偷听走,后果不堪设想,你这是帮了我大忙。” “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为陈主任办事,理所应当。”苏三省连忙躬身,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意,手里紧紧攥着那瓶酒,爱不释手。 陈青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看似随意地问道:“苏处长,依你看,能查到这窃听器是什么人安装的吗?” 苏三省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挥手让手下的特务全都退出屋外,关好房门,才凑到陈青身边,神色凝重道:“陈主任,这窃听器的型号、做工,是特高课专用的,市面上根本没有,错不了。” 陈青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沉了几分,叮嘱道:“好,我知道了。这件事,谁也别说,就当没发生过,明白吗?” 苏三省心头一凛,立刻明白其中利害,连忙点头:“属下明白,绝不多言半句,保证守口如瓶!” 陈青看着他,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带人离开,苏三省抱着那瓶珍贵的罗曼蒂康尼,带着手下快步离去。 陈青站在原地,眼神幽深,特高课的窃听器,无疑是木内影佐的手笔,不过听他今天的话,显然是新装上去的,以前的对话没被听到过,狗日的木内影佐,窃听器装到我家里来了,等小爱醒了,第一个弄死你。 …………… 第263章 割韭菜 想要再次开展清乡行动,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绝不是今天一纸命令下达,明天就能带队奔赴乡下。 前期要筹备的事情繁杂无比,情报搜集、后勤补给、兵力调动,林林总总、乱七八糟的事务堆在一起,少说也要耗费一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准备好。 陈青对此倒是半点不急,他心里另有盘算,只等小爱归来,便要将那些毒气与瘟疫,尽数转移到日军兵营之中,给日军一个致命的打击。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爱那边依旧是半点动静都没有,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上海的冬天,裹着挥之不去的湿冷,寒气钻骨入髓,难熬至极。 顾家与民生公司的收购谈判,还在漫长的拉锯中僵持不下,双方寸步不让,迟迟没有进展。 胭脂匆匆赶来向陈青汇报:“在我爹的帮助下,建仓已经全部完成了。我们用了二十六个账户,市面上民生公司流通的五百万股,咱们一共拿下了三百万股,平均算下来每股成本是二十七点七法币,前前后后总共花费了八千三百一十万法币,加上交易所抽佣,花了九千万法币左右。” 陈青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当即吩咐道:“可以放出消息了,你去通知许忠义着手。后续的操作不必再事事请示我,你和你父亲商议着决断就好。” 次日,重磅消息便通过《申报》财经头版头条发布报社女记者孙倩独家报道,称中国航运业第一的民生公司有意收购航运业第二的顾氏船业,双方正在谈判。 消息一出,瞬间引爆上海股市。 民生公司的股票当即迎风疯涨,仅仅第二天,股价便突破了三十元大关。随后,各类利好消息接连不断地释放出来,顾家女管家出面证实,民生公司与顾家确实正在紧锣密鼓地谈判,而顾家女主人顾晓梦始终未曾露面,缘由也很简单,她已怀有身孕,不便公开现身。 利好加持之下,民生股票一路高歌猛进,短短一个星期,股价便冲破了四十元。 而就在此时,一个震惊世界的消息传来:1941年12月7日清晨,日本海军出动航空母舰舰载飞机与微型潜艇,突然偷袭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在夏威夷的珍珠港基地,以及美军在瓦胡岛上的陆军、海军机场。美军仓促应战,损失惨重,太平洋舰队四十四艘船舰被击沉击毁,两千四百零三名美国军民丧生,而日本方面,仅损失二十九架飞机、一艘大型潜艇与五艘袖珍潜艇。 第二天,日军正式进攻香港,12月25日,港督杨慕琦正式递交投降书,香港沦陷。 消息传回日本,国内举国欢腾,日军更是狂妄宣称,自此在太平洋战场再无对手。 上海的日占区也随即举行了大规模的庆祝活动,市面一片狂热,上海股市也借着这股疯涨的东风一路飙升,民生公司的股票顺势突破五十元大关,最高一度冲到了五十一点二元。 眼见时机成熟,陈青与蓝长明吃了一顿饭,席间敲定,次日便开始全面清仓。清仓过程异常顺利,抛出的股票刚一入市,就被那些被狂热冲昏头脑的股民疯抢一空。 甚至有多位股市专家公开发表文章,大肆鼓吹若是民生公司成功收购顾氏船业,股价必定能冲上一百元大关,彻底点燃了股民的投机热情。 可就在全民疯狂追涨之时,一则坏消息突然袭来,依旧是《申报》的报道,此次披露了更多谈判细节:民生公司与顾家的谈判已然陷入僵局,民生公司最高出价仅五千万大洋,而顾家态度坚决,少于七千五百万大洋绝不出售,双方差距过大,这场备受瞩目的收购案,极有可能就此告吹。 消息一出,民生公司的股票瞬间掉头急转直下,股价一路狂跌,四十五元、四十元、三十五元、三十元,接连跌破关键点位,最低甚至跌至二十五元,市场一片哗然。 蓝长明却嫌股价跌得还不够狠,亲自出手放出重磅消息:民生公司资金链早已断裂,为筹集收购资金,早已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抵押给银行,可如今股份大幅贬值,银行断然拒绝放款,民生公司收购已然无望,损失惨重。 这一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民生股价再次遭遇断崖式下跌,最终跌破二十元大关,跌至十八点五元。整个上海股市哀鸿一片,惨不忍睹。那些倾尽全部家产买入民生股票的股民,还有不惜借高利贷投身股市的投机者,亏得血本无归,绝望之下,纷纷涌向黄浦江,排着队要跳江,街头满是哀嚎与绝望的股民。 趁着股价跌至谷底,蓝胭脂再次出手,开始大批量收购民生公司的低价股票。 她联合一众知情人士与银行投机家,联手收购了四百万股,剩下的一百万股,则被民生公司自行回购。 待蓝胭脂再次完成建仓,市场上突然又传来利好消息:民生公司与顾家终于谈拢价格,最终定在六千五百万大洋,双方甚至已经草签了收购协议,收购事宜重燃希望,银行联盟也放出消息,同意放款给民生公司。 民生公司的股票再次迎来疯涨,短短一周,又一路飙升至六十元一股的高价。蓝胭脂抓住时机,立刻再次清仓,又狠狠收割了韭菜。 就在股市再次陷入狂热之际,上海市政厅财政次长赵正平接受《申报》采访,公开证实,南京政府正对这起收购案启动严格审查程序。 缘由是民生公司与重庆政府关系密切,南京政府担忧顾氏船业落入民生公司手中,会对其统治安全带来极大威胁。赵正平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起收购案,大概率还是会以失败告终。 受此消息影响,民生公司股票再次惨遭腰斩,不过此次并未一味暴跌,而是在三十元左右的价位徘徊不前,所有股民都在忐忑等待,盼着最终结果落地。 趁着股价低位企稳,蓝胭脂又一次疯狂建仓,民生公司也同步大批量回购股票,稳住市场局势。 几轮惊心动魄的股市操作下来,陈青与蓝长明为首的银行操盘手们赚得盆满钵满,而民生公司也借着股市的几番起伏,成功在股市上筹够了收购顾氏船业的资金,说到底,这场天价收购案,最终买单的,全是被割了一茬又一茬的普通股民。 终于,在元旦这天,周福海亲自出面接受媒体采访,对外宣布重磅消息:民生公司与顾氏船业正式达成合作,成立合资子公司,民生船业公司,新公司接受南京政府监管,拒绝重庆政府插手。南京政府也正式批准了这项交易,收购事宜迅速完成落地。 而经过这一连串的布局与操作,陈青手里已然握有民生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同时作为这场交易的中间人,他还获赠了民生船业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 此前民生公司抵押给银行的百分之二十股份,民生公司早已变现,蓝长明又将其中百分之十以极低价格卖给了陈青,剩余部分则被其他相关利益方瓜分。 至此,陈青正式持有民生公司三成股份,以及民生船业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更关键的是,他自始至终未出一分一毫,这些股份,尽数用蓝长明印出来的法币分红抵扣,凭空成为了民生公司这个巨无霸庞大的产业的大股东。 蓝长明也得意洋洋,他用印出来的法币几番操作下来,钱不仅全都洗干净,还赚的盆满钵满,却不知道,一双阴毒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冯曼娜回来后,一直低调行事,却一直在策划着让蓝家家破人亡,为父母报仇的计划。 …………… 第264章 系统补偿方案 香港已经沦陷,那些富豪官员纷纷逃离香港,陈青借着自己的身份,让刚完成谈判的许忠义奔赴香港,借助他在南京政府的身份,在香港替他大肆低价收购土地房产,另外杏儿和女儿在香港也不安全,万一身份暴露被军统知道,会给郑耀先带来大麻烦,明诚还在香港打理明家的生意,不如让他安排两人去美国。 上海的街头巷尾还弥漫着年节的余温,陆军总部听到偷袭珍珠港成功的消息,直接坐不住了,面子上挂不住,迫不及待发动了第三次长沙会战。 可陈青的办公室里,他终于完成了打卡,把幻影猫升级,现在冷却时间缩短到了十五天,每次可以持续八个小时。 段海平风尘仆仆地来了,一进门就开始大倒苦水。 东海模范中学经费捉襟见肘,水手组织扩充到百人后,后勤补给经费紧张。 “陈老板,学校和兄弟们的难处,你也清楚。能不能……” 陈青听罢,抬手打断了段海平的诉苦:“别说了,知道我在股市赚了钱,来打秋风是吧,我捐一百万大洋给东海模范中学,让段校长把学校办得红红火火。” 陈青签了支票递给他,段海平接过支票,数着上面的好多个零,瞬间喜出望外,一脸感激涕零。 他趁热打铁,又从怀里掏出一封封好口的信,脸上堆着意味深长的笑,递了过去:“陈老板,顾先生那边让船队带话,说顾家大部分产业都已变卖,留在上海的这点家底,包括愚园路那栋别墅,一并送你了,晓梦最近就会赴美,你就不要挂念了,另外,还有个更让你开心的。” “什么事?”陈青不解地问。 “恭喜你,你老婆李宁玉生了,是个千金,名叫陈小爱。” 陈青先是一愣,随即大脑一片空白,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什么?我女儿……叫陈小爱?” 段海平被他这副反应逗乐了,不解地问:“是啊,这个名字怎么不好听吗?” “不是!”陈青几乎要原地凌乱,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该如何表达。 好不容易送走了段海平,陈青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上是李宁玉熟悉的娟秀字迹,字字句句,却像惊雷一样在他耳边炸响。 “青,女儿生下来了。说来真是奇事,刚出生竟会开口说话,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她叫‘小爱同学’,还说陈青是她爸爸。我当时吓坏了,后来仔细检查了,孩子一切健康,也没什么异常。不过她只有我们母女独处的时候才会开口说话,我这才稍微放了心。” 陈青捏着信纸,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嘴角抽搐,哭笑不得地仰天长叹。 他还以为小爱休眠了,原来是跑李宁玉肚子里了。 可这剧情,怎么就这么一出乌龙? 小爱啊小爱,你可真是有了娘就忘了爹,不知道当爹的心里有多苦。 陈青在脑子里怒骂:“系统,你给我滚出来,给我解释解释怎么回事。” 脑海里一片死寂,系统就像彻底消失了一般,任凭他如何嘶吼、如何威逼利诱,始终装聋作哑,没有半点回应。 陈青不肯罢休,一遍又一遍地在意识里骂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被这无声的对抗磨得失去耐心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终于姗姗来迟,抛出了所谓的补偿方案。 “检测到宿主情绪过激,系统故障补偿方案生效:病毒库功能权限全面升级,可收纳现实中任意病毒至病毒库,收纳后取出使用无需消耗积分。” 机械音落下,陈青先是一怔,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张狂的笑意。 权限升级,现实病毒可收纳,取用无积分限制……这简直是天降利器! 他瞬间联想到无数可能,心中狂笑不止:哈哈,这么一来,自己还是那个绝命毒师! 这份补偿虽来得憋屈,却着实合他心意,陈青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摩挲着下巴,思绪很快飘向远方,暗自盘算:眼下这点小插曲不算什么,当务之急,还是得找机会去一趟美国。 那个叫小爱的孩子,是他的骨肉,必须想办法把人拐回来,养在自己身边。 而此时,华夏的战场上,战火再起,第三次长沙会战正式打响。 日军第11军团司令官阿南惟几此番志在必得,为了配合日军整体南进计划,他亲自坐镇指挥,集结了4个师团、2个旅团、3个支队,再配上精锐航空兵,总兵力足足达到12万余人,气势汹汹地扑向长沙,战略目标直指歼灭第九战区主力,一举打通粤汉线。 面对来势汹汹的日军,第九战区司令薛岳沉着应对,此次采取的后退诱敌策略比以往更加坚决。 他主动让出前沿阵地,一步步将阿南惟几的主力部队诱入湘西那片茫茫无际的大山之中。 湘西山峦叠嶂、地势险峻,道路崎岖难行,日军大部队进入后,兵线被越拉越长,后勤补给难以跟上,原本凌厉的攻势瞬间受阻,很快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消耗战僵局,兵力与物资都在大山的围困中不断损耗,阿南惟几的骄狂气焰被狠狠浇了一盆冷水。 前线战场陷入胶着,后方的阴云也悄然笼罩。 为了配合前线日军的作战行动,保障物资运输,南京伪政府与日军华中派遣军几乎倾巢出动,集结重兵,对新四军根据地发动了狂风暴雨般的猛烈进攻。 这一次,日军抱着赶尽杀绝的心思,志在必得,仙道枫更是丧心病狂,打算动用毒气弹与瘟疫,妄图将整片新四军根据地化为寸草不生的无人区。 他去了木内影佐和梁仲春的办公室,保险柜里都没有那份作战计划,两个人都学精了,东西不知道被藏到哪里去了,不过还好作战计划刚下发到南京,就被南京潜伏的同志送到了新四军总部,省了陈青一番手脚。 陈青这一次,改变了思路,他把目光放在了那支从满洲里调来、足足有上千人之众的日军给水防疫部队。 这支部队看似负责给水防疫,实则是日军实施生化阴谋的核心力量,手中掌握着大量毒气与瘟疫病菌。 张离送来的监听报告就摊在桌上,仙道枫去找了木内影佐,这是在木内影佐办公室的两人对话,他从满洲里带来的那支生化部队,现在就驻扎在黄浦江上的一艘商船上,商船是伪装,其实是日军的日向丸号运输船,这样做也是害怕毒气和病毒泄露,三天后,日向丸将会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去南京土山机场,用飞机投放病毒和毒气弹,要把根据地变成无人区。 陈青缓缓起身,对张离只吐出四个字:“我知道了,你去忙吧,这个消息可以发给重庆,为了支援正面战场,军统一定会有动作。” 今晚自己就去灭了这艘日向丸号,杀死仙道枫。 …………… 第265章 仙道枫 陈青传过去的那份情报,准确预测了偷袭珍珠港的时间,不过重庆耍了个心眼,把时间隐去,又夹在一堆情报中,在珍珠港事件的头一天发给了美国中情局,美国人自然没有重视。 后来珍珠港事件震惊世界,美国人大为震惊,有人找到了这份情报,送到了情报局局长胡佛的案头,胡佛要求重庆政府追溯这份情报来源,核实是一个潜伏在上海代号鹦鹉的情报人员提供的,美国人要求成立对接鹦鹉的专门情报组,以后日军南向太平洋的计划,都要第一时间告诉美国。 美国人发话了,重庆政府自然重视,老头子赶紧让蒋夫人去美国活动,借机要了几亿美元的物资和军火,兴高采烈,想起戴春风搞的龌龊,又把他喊过去骂了两个小时。 然后让军统成立最高级别的情报小组,专门和鹦鹉对接,这个小组交给了郑介民指挥。 郑介民一时风光无两,借此在军统内部拿到了更多的话语权,郑介民让陆桥山直接指挥军统上海站,让上海站成立专门的情报小组和鹦鹉对接。 谭忠恕无奈,又派人找陈青,陈青也没计较,毕竟他名义上还是上海站副站长,谭忠恕指示上海站的女记者孙倩假扮陈青的女朋友,和他单线联系,反正陈青是花花公子,谈几个女朋友,也没人会怀疑。 陈青和孙倩也算是熟门熟路了,也就答应了下来。 张璃这份情报发电报给了总部,总部认为如果日本人投毒,新四军万一被消灭,会对长沙前线产生影响,下令上海站行动,想办法摧毁日向丸号。 张璃把同样的情报上报给了华东局老潘那里,老潘马上指示水手小组行动,不惜代价摧毁仙道枫的阴谋,否则新四军会遭灭顶之灾。 几乎在同时,军统飓风队和水手小组同时行动起来,目标都是日向丸号。 ……………… 和平饭店的顶楼包间内觥筹交错。 仙道枫一身笔深灰色西装,向一位留着浓密胡须的西方中年男人介绍:“考尔曼先生,这位是我的学生冯曼娜,现在是76号机要室主任。” 仙道枫的目光落在一位身着满洲国官服的男人身上:“考尔曼先生,这位是满洲国驻上海代表,纳兰容先生,这位考尔曼先生,是从德国逃亡来的犹鱼财团主席,富可敌国,掌握着汇丰银行和花旗银行大量股份。” 仙道枫有些鄙夷地看向另一个男人:“这位李先生,祖上是清朝大官,当年签的条约,他都要回扣的,所以大清赔的越多,他赚的越多,光辛丑条约就拿了四千万两白银的提成,都存在大和银行,要说甲午海战谁最盼着中国输,就是他了,要是日本输了,他的提成可就泡汤了,李家富可敌国,现在准备回来投资,分一杯羹。” 仙道枫的话尖酸刻薄,直接把李先生的底扒了,李先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满面笑容地站起身向周围众人躬身致意。 这几人凑在一起,是为了对付上海银行联盟会长蓝长明。 冯曼娜是想要蓝家家破人亡,报仇雪恨。 考尔曼为首的犹鱼定居上海后,靠放高利贷为生,想要掌控上海的金融,此外还要和纳兰容商议投资东北,让犹太人在东北建国的河豚鱼计划。 蓝长明为代表的上海金融界却拒绝与犹太人合作,对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鱿鱼很是警惕,让考尔曼恨之入骨,欲除之后快。 纳兰容想要犹太人的钱,满清灭亡后,那些八旗后裔卷走了大量财富逃亡海外,钱都存在犹鱼控制的银行,早就和犹鱼是一家了。 至于李先生,自然是来巴结日犹满爹的。 而考尔曼端着酒杯,指尖目光扫过冯曼娜,最终落在纳兰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试探:“我与贵方合作,还有一件事,我们犹太人渴望在东北重建家园。” 纳兰容闻言,眼中立刻闪过贪婪的光芒。满洲国急需外部资金填补财政漏洞,与犹鱼合作,既能获得巨额财富,又能借犹太社群的影响力拉拢西方势力,当下便附和道:“满洲方面愿为计划提供庇护,前提是贵方能拿出足够的诚意。” 众人一边喝着酒,一边密谋着对付蓝长明。 犹太人现在已经掌控着上海多家银行的命脉,若能扳倒蓝长明,既能夺取金信银行的资源,又能为犹鱼的计划扫清障碍,还能借此讨好满洲与日方,一举三得。 考尔曼放下酒杯,眼底闪过阴鸷:“我倒有个办法。先找人去金信银行丢炸弹,制造恐慌;我再让人去上海各大报纸上造势,宣传金信银行资金链断裂、损失惨重,入不敷出;最后再安排人带头挤兑,引发连锁反应。到那时,就算蓝长明有回天之力,金信银行也难逃破产厄运。” “好计!”纳兰容拍案叫绝,连连点头。 仙道枫看向冯曼娜:“曼娜,这事就交给你。找几个76号的得力特务,伪装成客户,去金信银行动手,这次定让蓝长明那老东西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冯曼娜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没问题!此事交给我,定不辜负各位期望。蓝长明,我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几个各怀鬼胎的人,一顿饭相谈甚欢,饭饱酒足,仙道枫站起身道:“我还有紧急军务,今晚就要去前线,就不陪诸位了,咱们商议好的事,就交给我的学生曼娜吧。” 冯曼娜站起身:“老师喝了不少的酒,我开车送老师去吧。” 出了和平饭店,冯曼娜开着车,送仙道枫去停泊在黄浦江边的那艘日向丸号运输船。 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车窗半降,江风裹挟着微凉的湿气灌进车内,吹散了几分沉闷。 仙道枫坐在副驾驶,侧头看向身旁神色冷硬的冯曼娜,眉头微蹙,提醒道。 “曼娜,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一心想为父母报仇雪恨,这份心思我都懂。可我必须提醒你,仇恨最是乱人心智,你万万不能被它蒙蔽了双眼。你让我介绍你和犹太人合作,这根本就是与虎谋皮。” 冯曼娜开着车,垂着眼帘,没接话。 仙道枫见状,轻叹一声,继续道:“那些犹太人,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心思歹毒,利益至上。你以为德国人为何执意要对他们赶尽杀绝?1935年的德国,一块普通的面包都能卖到五十万马克,这背后,都是犹太人的暗中操控。即便是我们,对待这些人,也始终是慎之又慎,绝不敢轻易轻信。” 他字字恳切,试图点醒被复仇执念困住的冯曼娜,生怕她一步踏错,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冯曼娜抬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疏离:“老师,我知道的。” 短短一句话,便结束了这段对话,车内再度陷入沉寂。 轿车一路疾驰,最终缓缓停在黄埔江边,一艘军舰静静停泊在岸边,就是装着毒气弹和病毒的日向丸号。 车停稳后,两人先后下车,沿着踏板登上军舰。 冯曼娜一路沉默,将仙道枫送至他的房间,扶着醉醺醺的仙道枫躺在床上,转身便想离开。 就在这时,紧接着,一只温热且带着酒气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冯曼娜一惊,猛地回头,只见仙道枫脸颊泛红,眼神迷离,周身散着浓烈的酒气,显然是喝得酩酊大醉。 他借着酒劲,死死拉着她不肯松手,目光痴痴地望着她:“曼娜……其实,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冯曼娜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满是错愕,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仙道枫却不管她的反应,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偏执:“当初特训班挑选学员,我是特意挑的你,就是想把你留在身边,能时时看到你……” “老师,你喝多了,好好休息。”冯曼娜费力的抽出手。 “曼娜,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仙道枫醉眼迷离,再次抓住她的手腕。 冯曼娜低着头咬着嘴唇,低声道:“老师,如果你能帮我报仇,我什么都答应你。” 这时候外面传来呵斥声,随后一阵急促的枪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暧昧,仙道枫猛地坐起身:“不好,一定是抗日分子闯到船上来了。” ………………… 第266章 抗日奇侠燕双鹰 甲板之上,夜色如墨,一道鬼魅般的黑影静静伫立。 那是一个身着黑色紧身衣的身影,勾勒出线条健美的身材。 他头上覆着黑色头套,脸上罩着一个如同戏台上地狱判官的面具,在夜色下透着一股非人的诡异。 他双手各持一把汤姆逊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在暗夜中闪着冷光,笔直地指向围上来的日本巡逻兵。 “谁?!”哨兵厉声呵斥,用日语高声示警,瞬间引来周围巡逻的士兵。 不过片刻,数十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便蜂拥而至,将黑衣人团团围住,几十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齐刷刷举起,冰冷的枪口瞄准了他。 一名日军指挥官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尖直指黑衣人,用日语咆哮道:“八嘎!什么人?!” 黑衣人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面具下,仿佛有两道灼热的目光穿透了黑暗。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彻骨寒意,缓缓开口:“鄙人,抗日奇侠燕双鹰。放下枪,留你们全尸。否则,格杀勿论。” 指挥官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他用生硬的中文嘲讽道:“哈哈哈!你一个人?杀光我们?疯了吧,这船上可有上千人!” 他猛地挥刀下令:“打死他!丢进黄浦江!” “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火舌吞吐,朝着黑衣人身上疯狂扫射。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子弹穿过他的身体,竟如同穿过空气一般,没有带出半分血迹,也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燕双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下一秒,他手中的两把汤姆逊冲锋枪同时喷出火舌! “哒哒哒!哒哒哒!” 狂暴的子弹瞬间撕裂了夜空,金属风暴席卷甲板。 惨叫声、枪声、子弹撞击金属的脆响,瞬间汇成一片恐怖的乐章。 日本兵成片倒下,鲜血与碎肉飞溅,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被冲垮,惨叫声此起彼伏。 燕双鹰如同一个来自地狱的修罗,在枪林弹雨中闲庭信步。 他步伐稳健,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数声惨叫。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枪法精准得令人发指,每一发子弹都夺走一条生命。 他两把汤姆逊的枪管很快便被打得通红,滚烫的枪管甚至开始微微变形。他毫不犹豫地丢掉两把枪,弯腰捡起地上日军掉落的枪,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朝着船舱方向推进。 船舱口,更多的日本兵冲了出来,机枪火力封锁了通道。 子弹如同雨点般打在燕双鹰身上,却依旧是石沉大海,仿佛他本就不属于这个现实。 他不急不缓,抬手开枪,一个个精准处决。无论是端着机枪的射手,还是投掷手雷的工兵,亦或是试图绕后偷袭的士兵,都无法在他面前走过一回合。 他一路杀下去,从甲板到船舱,从一层到二层。 每一个拐角,每一扇门后,每一个房间,一个也不放过。 枪声、惨叫声、子弹的呼啸声,在这艘军舰上不断回荡、叠加。 鲜血染红了甲板,尸体堆积如山,船舱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气。 燕双鹰的军靴踩在温热的血泊中,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血印。 他的动作依旧精准而冷静,仿佛这不是一场屠杀,而是一场早已安排好的狩猎。 他检查着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活口。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日本兵,此刻都成了他枪下的亡魂。 船舱内,他一路走到最底层的底层的弹药舱旁。 燕双鹰直接穿墙而过,走进了弹药仓。 目光扫过一排排标着骷髅头与“毒气”字样的深色木箱。 他伸手打开一个木箱,拿起一个密封的玻璃瓶,瓶中浑浊的毒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手腕一翻,那些足以致死的细菌样本便被收入了隐秘的病毒库。 随即,他摸出几个定时炸弹,打开倒计时开关。 秒针开始跳动,三十分钟后这艘船会被炸沉。 倒计时开启,这艘满载罪孽的钢铁巨兽,注定要归于尘土。 燕双鹰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弹药仓,往甲板上走去。 然而,就在走廊转角处,阴影里猛地冲出一道身影。 是仙道枫! 他显然是在混乱中拼死逃到了这里,衣衫染血,发型凌乱,却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警惕。他身后紧随着冯曼娜,少女握枪的手微微颤抖,枪口死死锁定着眼前的黑衣人。 “八嘎!你是什么人?!”仙道枫的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歇斯底里的质问。 燕双鹰缓缓回身,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摄人的诡异。他停顿了一瞬,随即用那特有的低沉腔调淡淡回应:“鄙人,燕双鹰。” 话音未落,仙道枫已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枪声急促而密集,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尽数打在燕双鹰身上。 然而,那一幕再次上演,子弹穿过他的身体,没有溅起一丝血花,他就像一道虚无的幻影,毫发无损。 燕双鹰缓缓抬起手,手中的勃朗宁手枪喷出火舌。 “砰!” 一声闷响,清脆而决绝。 仙道枫瞳孔骤然收缩,眉心绽开一朵血红的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身体直挺挺地倒地,脸上定格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身后的冯曼娜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手猛地一哆嗦,手中的手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恩师,又看向眼前这尊如同死神般的黑影,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燕双鹰一步步走向她。 他的枪口缓缓顶在冯曼娜的脑门。 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让冯曼娜崩溃了。 她浑身剧烈颤抖,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泪水混合着恐惧顺着脸颊滑落:“求求你……饶了我……我不想死……我还要为父母报仇……” 燕双鹰沉默了片刻。 下一秒,他轻轻撤去了枪口,转身离开。 冯曼娜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咬了咬牙,喊住了他:“你为什么不杀我?” 燕双鹰转身,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因为你是中国人。我看你良心未泯,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冯曼娜看着仙道枫冰冷的尸体,又看着燕双鹰决绝的背影,那股求生的本能与复仇的火焰在心底交织。 她猛地一咬牙,冲上前一步,从背后死死抱住了燕双鹰的腰:“燕双鹰!你帮我报仇!我什么都答应你!” 燕双鹰身体微僵,缓缓转过身。 面具下,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凝视着她满是泪痕的美丽脸庞,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 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压迫感:“你真的什么事都愿意做?” 冯曼娜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眼神却异常坚定:“嗯!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愿意!” 燕双鹰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沉声道:“那好,跟我走。这里马上就要爆炸了。” ………………… 第267章 日向丸号沉没 两人快步下了船,径直走向停靠在路边的轿车。 冯曼娜发动车子,轿车悄无声息驶离江边,融入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漆黑的黄浦江面波澜不惊,一艘不起眼的小船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日军日向丸号军舰的方向缓缓靠近,船上没有点灯,船身低矮,完美隐匿在黑暗之中, 船上众人皆是身手矫健、眼神锐利的好手,正是潜伏上海的水手组织的成员。 小船行至距离日向丸号几百米的水域,便稳稳停下,不再贸然靠前。 船上的队员立刻行动起来,几人麻利地穿戴水鬼服,随后背上沉甸甸的氧气筒。 毕玉海蹲在船板上,将几个用防水布严密包裹的炸弹一字排开,指尖仔细检查着炸弹的开关、引线与密封程度,确认万无一失后,抬头看向准备下水的队员,压低声音反复叮嘱:“不能再往近靠了,就搁这位置!这炸弹是我特制的,绝对防水,爆炸时间我已经定好二十分钟。你们潜到日向丸号船底,把炸弹牢牢固定在船底,打开开关就立马潜水往回赶,咱们马上离开!” 几名队员郑重点头,示意记下叮嘱,纷纷抱起脚边的防水炸弹,轻手轻脚地翻身跃入江中,水面只泛起微弱的水花,转瞬便恢复平静,连声响都被江风吞没。 可众人在船上屏息等待,还没过去一分钟,陡然间,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滔天火光瞬间冲破黑暗,猛地照亮了整片黄浦江面,橘红色的火舌裹挟着滚滚浓烟冲天而起,日向丸号军舰的船身剧烈炸裂,碎片四处飞溅,强劲的冲击波席卷而来,让水手组织的船剧烈摇晃,众人连忙扶住船舷才稳住身形,皆是一脸震惊。 毕玉海猛地瞪大双眼,满脸错愕地挠了挠头,转头看向身旁的军师边日南,语气里满是不解:“不至于吧!我做的炸弹威力没这么猛啊,这爆炸也太吓人了!” 身旁的军师边日南道:“应该是炸到了弹药仓,不知道是谁干的。” 话音刚落,方才下水的几名潜水队员已经从水里探出头,奋力朝着小船游来,爬上船后立刻摘下氧气罩,大口喘着粗气,望着远处火光中缓缓倾斜、即将沉没的日向丸号,忍不住低呼:“握草,有人比咱们动手还快!这么大的动静,日本人的巡逻艇和援军肯定马上就到,咱们得赶紧撤!” 边日南眉头紧锁,目光紧盯江面的火光与浓烟,沉声道:“应该是军统的手笔,大概率是他们的飓风队,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撤!” 就在这时,江面的火光恰好映照出远处的另一艘快艇,艇上站着的正是军统飓风队队长陶大春,身旁跟着数名装备精良的飓风队精英,个个神情肃穆。 陶大春望着已然报废的日向丸号,对身旁手下说道:“看来是红党先动手了,倒是省了我们一番手脚,任务完成,咱们撤吧。” “队长,这么大手笔,八成是传说中的水手组织干的!”一名队员附和道,随即忽然指向水手组织的船,“队长你看,那里有一艘船,应该就是水手的人!” 陶大春顺着方向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兴致,当即下令:“开过去,和红党的弟兄打个招呼,都是抗日的队伍,见一面无妨。” 快艇随即调转方向,缓缓朝着乌篷船靠近。 水手组织的队员见状,立刻端起手中的枪,神情高度警惕,枪口直指驶来的快艇,气氛瞬间紧绷。 待船身靠近,陶大春站在快艇船头,拱手朗声喊道:“可是水手组织的弟兄?我们是军统飓风队,今日炸沉日向丸号,干得漂亮!” 边日南一愣,这人这么说,难道不是他们干的? 立刻示意所有队员蒙住脸,随后起身走到船头,拱手回应:“飓风队的弟兄,幸会!只是这里太过危险,日本人转瞬即到,不是说话之地,咱们各自先撤,日后再叙!” 陶大春点头会意,不再多言,扬声说道:“好,家国当前,弟兄们保重,后会有期!” 言罢,两艘船立刻调转船头,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达螺旋桨划过水面,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很快便彻底消失在漆黑的江面上。 这是水手小组和飓风队第一次接触,不过过不了多久,双方就会成为生死仇敌。 ………………… 冯曼娜开着车在夜色中疾驰。 她紧握着方向盘,余光却总是忍不住瞟向身旁那个沉默的黑影。 黑衣人依旧身着那身黑色紧身衣,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他微微侧身,目光似乎穿透了车窗,正无声地计算着时间。 突然,远处的江面上猛地腾起一道巨大的橘红色火光! “轰——!” 那一瞬间,黑暗的夜空被撕裂,赤芒冲天而起,甚至映红了半边天幕。 剧烈的爆鸣声隔着数公里的距离传来,虽不震耳,却重重击在人心上。 冯曼娜的手猛地一抖,脚下的刹车险些踩空。 她定了定神,看向那道火光,眼中对眼前这人的深深忌惮。 她侧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沉默:“去哪里?” 黑衣人并未回头,只是缓缓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去你住的地方。” 冯曼娜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打方向盘变道,车子汇入了车流。 车子一路疾驰,最终在76号特务机关不远处的一条僻静街道停下。 这里便是冯曼娜为自己租住的公寓。 进了屋,黑衣人反锁门,一把抱起冯曼娜,丢在床上。 “一起洗个澡吧!”冯曼娜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低声哀求道。 “不需要!”黑衣人走过来,粗暴地撕抽出腰带,反绑了她的双手。 ……………… (此处省略十万字) 第二天,晨光从窗外漫进来,冯曼娜从床上醒来,看着床上一片狼藉。 黑衣人早已离开,该死的,他甚至不愿意拿下头套,昨晚他那样粗暴地对她,一次又一次,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 那个燕双鹰还喊了一晚上:“安陵容,别回头,朕是大胖橘!” 她不明白什么意思,不过她也明白,自己被这个该死的燕双鹰白嫖了。 她起身冲进浴室,用滚烫的热水冲洗掉身体留下的屈辱,可那个人手段太过神鬼莫测,自己甚至都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他一个人杀光了整艘船的日军,子弹穿过他的身体留不下任何伤痕,他要是肯帮自己,报仇还不是弹指之间的事。 哎,自己的靠山仙道枫也死了,想要报仇,还是靠自己吧,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自己昨晚从和平饭店出来直接就回家了,日向丸号上的事,自己根本不知道。 她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洗完澡,她换上一身高领杏色旗袍,遮住脖子上的吻痕,刻意打扮了一个小时,让自己看起来美艳动人。 自己新来76号,手底下哪有可用的人,那个情报处处长苏三省每次看自己都色眯眯的,自己略施手段,向他借几个人吧。 ……………… 第268章 谭忠恕的背刺 法租界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 十八号院,这里是谭忠恕的秘密办公地点。 陶大春站在一旁,垂首汇报着袭击日向丸号的全程细节。 谭忠恕听完,吩咐道:”回去写个报告,就说是我们和红党联合行动,成功摧毁日向丸号,把有功人员名单报给我,我给你们请功。” 陶大春喜出望外,赶忙立正:“是!” 谭忠恕看向一旁肃立的副站长曾树:“水手组织,好强的战斗力。等日本人败了,红党就是党国最大的心腹大患,水手组织就是我们最危险的敌人。” 曾树点头道:“谭站长说的有理。” 旁边的陶大春挠了挠头,满脸不解:“谭站长,眼下不都是先打鬼子吗?……” “你懂什么。”谭忠恕不耐烦地摆手,对曾树沉声吩咐,“去找一个公用电话亭,拨特高课的线,就说你是水手组织的人,昨日炸沉日向丸号,是水手组织对日本人的警告,别想着用毒气啊,细菌啊这些歪门邪道。” 曾树应声离去,办公室里只剩谭忠恕一脸阴沉,一个电话,借日方之手削弱水手组织的威胁,这一步棋,可谓一石二鸟。 ……………… 清晨的76号会议室笼罩在压抑的阴翳中。木内影佐一身笔挺军装,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76号众人都到了,陈青也大早上被喊过来开会,他也是一脸倦容,显然昨晚睡得不怎么好。 梁仲春,徐天,毕忠良,苏三省,朱徽茵都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显然昨晚的事他们都听说了。 机要室主任冯曼娜一身旗袍走进会议室,花枝招展,显然和这气氛格格不入。 陈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戏谑,苏三省直勾勾看着冯曼娜,狠狠咽了口唾沫。 木内影佐敲了敲桌子:“诸位,人既然到齐了,现在开会,昨日夜间的事,想必都已知晓。日向丸号遇袭,一千余名皇军阵亡,仙道枫大佐以身殉国!” 陈青坐在角落,低头不语,梁仲春面色凝重,徐天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毕忠良眉头紧锁,苏三省则是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怎么断定是红党干的?”陈青率先开口,却带着几分质疑,“一艘军舰,上千皇军,红党即便有谋划,也未必有这般手笔。” 木内影佐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今早特高课接到匿名电话,自称是水手组织的人,承认对袭击负责!租界的报纸已经登了文章,还污蔑皇军准备在新四军根据地使用毒气弹、细菌战,妄图制造无人区!这是奇耻大辱!” 他将一份报纸甩到众人面前,头版标题刺得人眼疼。 木内影佐怒气冲冲道:“我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把水手组织挖出来,斩尽杀绝!” “是!”满座众人齐声应和。 木内影佐看向冯曼娜:“冯主任,我听说昨晚你和仙道枫大佐在一起吃饭,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昨晚仙道枫大佐喝多了,我送他去了船上,就直接开车回家了,不知道后来船上发生了什么,可怜恩师………玉碎了。”冯曼娜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木内影佐没有怀疑,转头看向毕忠良,“毕处长,你立刻带人排查上海所有黑市、五金店,查近期谁大批量采购过炸药、制作防水炸弹的材料。” “卑职遵命。”毕忠良起身应道。 “徐副主任。”木内影佐的目光落在徐天身上,“这件事全权交你,搜集水手组织的所有资料,一丝线索都不能放过。” “卑职定不辱命。”徐天站起身,微微欠身道。 木内影佐转而看向梁仲春,脸色更沉了几分:“进攻皖南新四军的清乡部队再次受挫,往长沙前线的物资运输线也屡遭袭击。我怀疑情报泄露,你那份清乡计划档案,现在在哪?” 梁仲春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报告机关长,档案存放在金信银行保险柜,卑职这就去取。” 陈青有些无语,这老东西真够鸡贼的,藏到银行保险柜了,怪不得自己找不到。 “不必了。”木内影佐摆手,“明天一早,亲自送到我办公室,务必完好无损。” “是。”梁仲春额角渗出细汗,知道这是木内影佐怀疑自己了,赶紧把档案取出来,可别出什么篓子了。 “苏处长!”木内影佐又转向苏三省,“情报处的人全员撒出去,彻查昨夜袭击的蛛丝马迹,找到水手小组的线索,重重有赏!还有电讯处,全方位监听红党电台,只要挖出来一台,记首功!” “是!”苏三省与电讯处的朱徽茵同时起身应声。 会议结束,木内影佐带着人愤然离去,又去现场找线索了。 会议室里众人陆续起身,冯曼娜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旗袍下摆,看向刚起身的陈青。 陈青扫了她一眼,走上前语气带着打趣:“冯主任今日真是漂亮,我看一眼都心动。” 冯曼娜微微点头行礼:“陈主任过奖了,我也不知道昨晚的事,要不然也不会穿这一身来上班。” 陈青没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苏三省故意放慢脚步路过冯曼娜身边,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冯主任身上的香气,真是沁人心脾。” 冯曼娜没有半分恼怒,反而转头看向他,眼波流转,抛了个媚眼:“苏处长待会儿若是有空,不如到我办公室喝杯茶?” 苏三省眼中瞬间闪过惊喜,连忙躬身:“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叨扰冯主任了。” 苏三省跟着冯曼娜走进她的办公室,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栀子花香,混杂着淡淡的脂粉气,与外面走廊的肃杀之气截然不同。 办公室内陈设考究,红木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景德镇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草,倒不像个特务机构的办公室,更像谁家的闺房。 冯曼娜转身关上房门,“咔哒”一声落了锁,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她亲自泡了一杯碧螺春,轻轻推到苏三省面前的茶几上。 “苏处长,家里还有什么人?”冯曼娜开口,语气已然没了方才的娇媚,多了几分易碎的脆弱。 苏三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头道:“还有一个姐姐,一家人住在闸北区,做些小本生意。” “真羡慕苏处长,还能体会到亲情的温暖。”冯曼娜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眼圈瞬间泛红,“可怜我的父母,都被军统的人残忍杀害了,如今只剩我孤身一人。” 苏三省放下茶杯,脸上的色欲褪去几分,生出一丝假意的同情:“此事我也略有耳闻。当时我还只是个小卒,而令尊已是江阴要塞副司令,身份显赫。唉,世事无常,真是可惜了。” 冯曼娜抬手轻轻拭去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抬眼看向苏三省:“苏处长还没成婚吧?” “还没。”苏三省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 “巧了,我也是孤身一人。”冯曼娜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助,“可惜在这乱世之中,一直未遇到良人。” 苏三省心中大喜,他猛地起身,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冯主任!如若不弃……” “苏处长!”冯曼娜陡然打断了他,话锋一转,“眼下我有一事相求,想借情报处几个人用用,要靠得住的。” 苏三省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冯主任,借人可以,不知你想干什么?” 冯曼娜凑近了些,身上的香气再次袭来:“苏处长也知道,我家人是被蓝胭脂害死的。她父亲蓝长明是金信银行行长,如今混得风生水起,我就是想让人往金信银行扔几个炸弹,出一口心头恶气!” 苏三省心中一凛。 蓝胭脂是陈青的人,蓝长明更是与陈青关系匪浅,陈青护短的性子,他可是亲眼所见。 当初陈青对付唐山海和徐碧城的手段,至今想起来都让他后背发凉。 他万万不敢得罪陈青,可眼前的美人泪眼婆娑,楚楚可怜,若是直接拒绝,他又实在舍不得这送上门的“好事”。 苏三省沉吟片刻,脸上挤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这个……冯主任,直接用我的人怕是不妥。万一传到陈青主任耳朵里,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啊。” 冯曼娜见他犹豫,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更显委屈,她微微起身,再次凑近苏三省,几乎贴到了他的身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苏处长,是不肯帮我了吗?” 苏三省被她身上的香气熏得头晕脑胀,心中的挣扎愈发剧烈。 他咽了口唾沫,色眯眯的眼神在冯曼娜身上流连,思索片刻后,终于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不是不帮。我倒有个主意。” 他凑近冯曼娜,低声说道:“我给提篮桥监狱的陈清泉打个电话。你直接去监狱找几个亡命之徒,让他们去干这事。等干完之后,我再派人去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如此一来,死无对证,保证没有任何隐患,绝不会牵连到你我。” 冯曼娜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心中的计划得逞,脸上的愁云顿时散去:“如此甚好!真是多谢苏处长了!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应该的,应该的。”苏三省见她答应,脸上又露出了那副色眯眯的表情,眼神贪婪地打量着冯曼娜婀娜的身段。 冯曼娜再次冲他抛了个媚眼,口中千恩万谢,催促他马上打电话给提篮桥监狱。 苏三省哪里见过这阵势,马上晕头转向,被冯曼娜钓成了翘嘴小鱼人,立刻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提篮桥监狱陈清泉的号码。 挂了电话,苏三省看向冯曼娜,得意地扬了扬眉:“办妥了。你现在就可以去监狱,直接找陈清泉要人,他会给你安排最‘合适’的人手。” 冯曼娜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她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道:“多谢苏处长。那我这就去提篮桥了。” ………………… 第269章 亡命之徒 阴冷潮湿的提篮桥监狱内,陈清泉弓着身子,毕恭毕敬地站在冯曼娜面前。 冯曼娜开门见山:“苏处长给你打过电话了吧,76号要执行一项秘密任务,需挑几个胆子大、敢拼命的亡命徒,做事要狠的。” 陈清泉连忙点头哈腰,把名单双手捧着递到冯曼娜面前:“冯主任,您放心,这里的规矩我都懂,绝对办得妥妥当当。这是备选人的名单,您看上哪个,尽管挑,我全都配合。” 冯曼娜却摆了摆手,目光并未落在名单上,只是淡淡瞥了陈清泉一眼:“这里的犯人你最熟悉,底细也最清楚,你来挑就好。记住,要外地来的生面孔,最好是在上海没什么根基、没人认识的,这样行事才方便,不会留下多余的把柄。” 陈清泉闻言,立刻收敛笑容,凑上前仔细翻看手中的名单,随即指着其中四个名字:“冯主任,您看这四个,东北来的过江龙,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主,而且都是死囚,横竖都是一死,用起来最顺手。” 冯曼娜垂眸看向名单,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沉声问道:“这几个名字后面不是写着,清乡抓捕的新四军俘虏?这可不行,身份敏感,容易出岔子。” 陈清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您误会了,这四人跟新四军半点关系没有。他们刚从东北来到上海滩,胆大包天,直接抢了青帮的赌场,就他们四个,硬生生干趴下了青帮一百多号打手。后来警察局出动了几十号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们抓住,送到我这提篮桥监狱。正巧前段时间有几个新四军俘虏被人赎了出去,空缺了几个死囚名额,我就把这四人的名字顶替了上去,眼下就等着枪决呢,绝对没人会追查。” 冯曼娜听完,微微颔首,冷声道:“还算你办事周全,走,带我去见见这四个人,我要亲自看看他们的成色。” 不多时,四人被狱警押到审讯室,冯曼娜端坐于桌前,抬眼细细打量。 四人都是延边来的,为首一人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眼神凶悍,浑身透着一股蛮力,叫熊立;身旁一人身形精瘦,目光锐利,手脚筋骨分明,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练家子,名叫罗虎;另外两人皆是身材高大的东北汉子,面容硬朗,眼神桀骜,是兄弟俩,哥哥袁海,弟弟袁江。 四人皆是一身囚服,却难掩身上的悍气,即便身陷囹圄,也没有半分怯懦。 冯曼娜缓缓开口,声音清冷,直击要害:“你们四个,可知自己犯了什么罪?得罪了上海滩的青帮,又犯下重案,早已是死罪,过不了几天,就要被拉去枪决,人头落地。” 熊立胸膛一挺,毫无惧色:“大丈夫生而为人,死则死耳,不过一条命,何足道哉!” 罗虎紧随其后,眼神狠厉,朗声说道:“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再过二十年,咱们还是一条好汉,还来闯上海滩!” 袁海、袁江兄弟俩也微微昂首,眼中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只剩一股亡命之徒的悍勇。 冯曼娜看着四人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四个是真不怕死,就是脑子不太好使,缓缓抛出诱饵:“那你们,想不想活?” 四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齐刷刷看向冯曼娜,眼中满是疑惑,熊立率先开口:“你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有活路?” 冯曼娜站起身,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76号机要室主任冯曼娜,手中有一项绝密任务。若是你们愿意接下,完成后,不仅能免去死罪,保住这条命,还能正式加入76号,成为76号的秘密探员,往后在上海滩吃香的喝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再也不用过这种朝不保夕的亡命日子。” 四人对视一眼,眼中快速闪过心动之色,76号他们听过,在上海滩人人闻之色变,熊立目光灼灼,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们兄弟四个来上海滩,本就是为了出人头地、挣荣华富贵,既然有活路,我们干!说吧,要杀谁,办什么事,尽管吩咐!” 冯曼娜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神秘:“既然是秘密任务,自然不能在此多说。你们若是真心同意,现在就跟我走,后续事宜,我自会安排。” 四人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应允。陈清泉立刻安排狱警拿来干净的便服,四人快速换好衣服,跟着冯曼娜坐车出了监狱。 陈清泉留在监狱内,拿起笔,在那份死囚名单上狠狠一勾,在档案上标注“已执行枪决”,四个活生生的人,就此在提篮桥监狱的记录中彻底“消失”,成了枪下亡魂。 冯曼娜带着四人驱车离开监狱,一路驶向法租界福煦路金信银行不远处的一家宾馆。 她将四人安置在宾馆内,吩咐老板叫一桌丰盛的酒菜到他们房间,让他们暂且休整。 待一切安排就绪,冯曼娜来到前台拨通了苏三省的号码:“苏处长,我这边已经选好执行秘密任务的人手,已经安顿妥当,在福煦路兰亭宾馆,你立刻带人过来一趟,咱们商议后续任务细节。” 苏三省接到冯曼娜的电话,立刻带着手下屁颠屁颠地赶了过来。 一进门就快步走到冯曼娜面前,语气格外殷勤:“冯主任,您找我?人都安排妥当了?” 冯曼娜指了指一旁的沙发,开门见山,两人凑在一处低声商议起来。 半晌后,苏三省眼睛一亮,拍着胸脯道:“冯主任,您放心,这事交给我准没问题,保证办得滴水不漏!就让那四个亡命徒去金信银行丢手榴弹,往人多的地方扔,最好能炸死几个无辜的人,把事情闹大,搅得上海人心惶惶。事后我安排一辆箱货在后门接应他们,拉上车直接往黄浦江边开,到了地方就直接枪毙,尸体往黄浦江里一丢,神不知鬼不觉,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冯曼娜淡淡点头:“好,这事办得利落点,我就在这儿等苏处长的好消息。” 而另一边的客房里,熊立、罗虎、袁海、袁江四人早已吃饱喝足,还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服。 四人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都泛起对荣华富贵的渴望,只以为真的要踏上飞黄腾达的路。 没过多久,苏三省安排好车辆,亲自带着手下,驱车将四人送到金信银行附近的街角停下。 他指着不远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金信银行,压低声音叮嘱:“就是那家银行,你们记好了,每人拿一个手榴弹,进去往大厅里人多的地方一丢就赶紧往外跑,尽量炸死几个人,把事情闹大。完事之后我安排了车在门口等着你们,上了车就带你们去躲几天,等风头过了,你们就是76号正式的秘密探员,以后吃香的喝辣,青帮也得看你们脸色。” 熊立一听任务如此简单,顿时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难差事,就这么简单啊?没问题,包在我们兄弟四个身上!” 苏三省见状,立刻示意手下递过来四颗木柄手榴弹,还亲手手把手教他们如何拉弦、如何投掷。 四人学得很快,纷纷把手榴弹别在西服腰间,整理了一下衣衫,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金信银行大门走去,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刚走出没几步,身形精瘦的罗虎脚步顿了顿,迅速凑到熊立身边,压低声音道:“大哥,不对劲,我看76号这几个人没憋什么好屁,眼神躲躲闪闪的,咱们办完这差事,他们保不齐会杀人灭口,根本不会给我们什么荣华富贵!” 熊立脸色一沉,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车里盯着他们的苏三省等人:“我也觉着蹊跷,可他们手里都有枪,咱们要是现在反悔不去,怕是当场就会被他们乱枪打死,横竖都是死,先顺着他们来,再找活路。” 一旁的袁海听得心急,挠了挠头,粗声说道:“大哥,咱们来上海滩不就是为了挣钱活命吗?眼前就是银行,里面全是钱,与其给他们当炮灰,不如咱们直接抢了丫的,抢够了钱再找机会跑路,总比被他们白白弄死强!” 熊立眼神猛地一凝,思索片刻,眼底闪过一抹狠绝的光,咬着牙低声敲定:“行,就这么干!干一票大的,先进去抢银行,把钱弄到手,再找机会抢了他们接应的车跑路,有了钱,咱们才能逃出上海滩,活下去!” 几人走进银行,没注意银行不远处还停着一辆黑色凯迪拉克,司机无聊的坐在驾驶座抽烟,如果苏三省再走进一些,一定能认出,那是梁仲春的车。 ………………… 第270章 过江猛龙 四人快速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调整好神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金信银行大门。 门口两个保安正拿着警棍,懒洋洋地靠在门边站岗,丝毫没察觉到危险将至。 熊立对着另外三人使了个眼色,低声快速布置:“袁海,袁江,先把两个保安骗进来,咱们立刻关门,用手榴弹挟持所有人质,再逼银行的职员打开保险柜,抢够了钱,出门就把接应咱们的人干掉,开车跑路,都记清楚了!” 三人微微点头,随即分头行动。 袁海率先走上前,脸上堆着憨厚的假笑,对着其中一个保安客气说道:“两位保安大哥,我们是外地来的,要取钱,不知道单子怎么填,能不能麻烦你们帮个忙,指点一下?” 另一边的袁江也连忙凑上去,缠住另一个保安,东拉西扯地问着取钱的流程,故意分散保安的注意力。 两个保安没多想,只当是普通的储户,放下戒备,跟着两人往银行大厅里走。 就在这时,熊立和罗虎猛地发力,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冲进银行大厅,熊立纵身跳上大厅的柜台桌子,伸手摸出腰间的手榴弹,高高举起,一手拽着引线,扯着嗓子大吼一声:“都别动!打劫,所有人立刻趴下,谁敢乱动,我立刻把手榴弹丢下去,炸死你们!” 袁海和袁江也瞬间翻脸,反手锁住身边保安的喉咙,拖着两个保安快速往银行内走,罗虎快步冲到门口,一把将厚重的大门关上,反锁,死死抵住。 四人全都摸出自己的手榴弹,对着大厅里惊慌尖叫的人群厉声嘶吼:“全都闭嘴趴下,否则今天谁都别想活!” 大厅里的储户和银行职员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此起彼伏,纷纷慌乱地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偌大的金信银行,几十个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铁栅栏里面的柜员趁着混乱赶忙伸脚踢了一下柜台底下的那个报警器。 四人并没发现,熊立面色凶戾,扯着嗓子厉声大喊:“找绳子,把他们都绑起来!” 身旁的罗虎满脸不耐烦,粗声粗气地接话:“费那事干嘛,直接打晕就不行了!” 话音刚落,罗虎便率先动手,袁海、袁江两兄弟紧随其后,三人如同饿虎扑食,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向大厅里的柜员、保安和零星客户。 闷哼声接连响起,不过片刻功夫,在场的人便一个个应声倒地,彻底晕了过去,只剩大堂经理和一名年轻柜员缩在柜台角落,浑身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连大气都不敢喘。 熊立几步跨到角落,一把揪住大堂经理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人狠狠拽到面前,眼神阴鸷得吓人,恶狠狠地威胁:“带我们去金库,快!敢耍花样,不老实,我现在就杀了你!” 大堂经理吓得双腿发软,牙齿不停打颤,半点不敢反抗。 熊立当即吩咐袁海、袁江留在大厅看守,自己则和罗虎一左一右,押着浑身发抖的大堂经理,朝着银行内部的金库区域走去。 保险柜区域与金库相连,穿过一排排保险柜,再往里走,一扇厚重冰冷的铁门赫然出现,这便是银行金库的入口。 此时,梁仲春刚从金库内走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牛皮档案袋,宝贝似的护在胸前,脚步匆匆,显然是刚取了这份档案准备离开。 刚走到金库门口,竟直接和熊立、罗虎三人撞了个正着。 熊立目光一扫,瞥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下意识以为是刚取出来的现大洋或钞票,眼中瞬间闪过贪婪的光,伸手一把揪住梁仲春的衣襟,厉声呵斥:“什么东西,拿出来!” 梁仲春脸色一变,紧紧护住怀里的档案袋,沉声反驳:“这是档案,不是钱财!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银行里抢钱?” “大哥,跟他废什么话!”罗虎性子暴躁,见梁仲春不肯配合,二话不说,攥紧拳头狠狠砸在梁仲春的太阳穴上。 一声闷响,梁仲春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倒在地,档案袋也从怀里滑落出来。 罗虎弯腰捡起档案袋,随手一把撕开,倒出里面的东西,全是一沓沓纸质文件,半毛钱都没有。 他顿时面露失望,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玛德,我还以为是钱,白忙活一场!”说完,便随手将档案袋丢回梁仲春身上,转而推搡着大堂经理,催促道:“别磨蹭,赶紧打开金库大门!” 大堂经理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走到密码锁前,手指颤抖着转动密码,又摸出腰间的钥匙,颤巍巍地插入锁孔,拧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铁门缓缓打开,一股崭新纸张的油墨味扑面而来,熊立和罗虎探头一看,瞬间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金库里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大洋,满满一整个仓库,全是摞得整整齐齐、崭新发亮的法币,堆得如同小山一般,一眼望不到头。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罗虎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压低声音对熊立说:“大哥,咱们……咱们发财了!” 大堂经理见状,连忙指着金库角落,讨好地说道:“那……那里有麻袋,你们……你们随便装。” 熊立眼中精光暴涨,懒得再跟经理废话,抬手一拳就将人打晕在地。 随后,他和罗虎快步冲到角落,抓起麻袋,疯了一般往里面装填法币,双手不停挥舞,恨不得把整个金库的钱都装走,脸上满是贪婪。 没过多久,两人各自扛着满满两麻袋沉甸甸的法币,气喘吁吁地跑出金库,回到银行大厅。 刚一进门,袁海就神色慌张地冲了过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大哥,不好了!出大事了,外面全是警察!” 熊立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银行大门边,透过门缝往外一看,只见法租界的巡捕已经将银行团团围住,数十名巡捕荷枪实弹,枪口对准银行大门,一个巡捕手里拿着一个铁喇叭,对这里面喊话。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负隅顽抗死路一条,赶紧交檄投降,争取宽大处理。” 袁海脸色煞白,急得团团转,低声骂道:“玛德,外面至少二十几把枪,咱们被包围了,这可怎么办?” 罗虎眼神一狠,当即说道:“慌什么!把大厅里剩下的人都绑起来,抓了当人质,咱们拿着人质跟他们谈条件,不怕他们不放我们走!” 说罢,三人立刻行动,解下一个个人质的腰带,鞋带,迅速将大厅里晕死的一个个人质绑了起来,又把晕倒的人挨个拖到一起,死死看住,准备凭借人质与外面的巡捕展开对峙。 ………………… 第271章 金信银行大劫案(上) 苏三省站在街角暗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银行大门。 他原本安排好的计划,竟被这几个满洲棒子搅得稀烂,本是让他们伺机投掷手榴弹制造混乱,没想到这帮人全然不按套路出牌,竟直接冲进银行抢劫,还引来了巡捕。 若是这几个棒子被巡捕生擒,稍加审讯,自己暗中谋划的一切必定会彻底曝光,不仅会在冯曼娜面前颜面尽失,沦为笑柄,陈青知道了也不会饶了自己。 想到这里,苏三省眼中闪过一抹狠戾,杀意骤起,无论如何,都要杀人灭口,绝不能留下这四个祸患。 “所有人抄家伙,干掉这四个混蛋!”苏三省低喝一声,拔出手枪。 他手下都是原来军统叛变过来的,都是老部下,闻言立刻齐刷刷抽出腰间的手枪,众人紧随苏三省身后,朝着银行大门快步冲去。 可就在他们即将冲到银行门口时,一道身影将他们死死拦住。 带头的年轻探长身姿笔直,厉声喝止:“站住!你们干什么的?手里拿着枪,想在法租界闹事?” 苏三省抬眼打量对方,神色傲慢:“我们是76号的,恰好路过此处,撞见劫匪抢劫银行,特意过来帮忙缉拿匪徒。” “帮忙?”年轻探长嗤笑一声,寸步不让,“这里是法租界,你们76号没有执法权,立刻把枪收起来,离这里远一点,别在我的地盘上闹事。” 苏三省闻言,脸色愈发难看,顿时怒火中烧:“你哪位啊?也敢跟76号叫板,怕是活腻了!” 年轻探长目光凛然,朗声回道:“鄙人,麦兰捕房新任探长,铁林。” “铁林?”苏三省皱了皱眉,在脑海里飞速思索,压根没听过这号人物,不屑地撇撇嘴,“小角色罢了,没听过。麦兰捕房的探长,不是一直是林四海吗?” “林四海贪污受贿,被人举报,法国公董局早已将他革职查办。”铁林眼神一厉,语气强硬,“如今这麦兰捕房的地界,由我说了算。你们在我的地盘,手持枪械,意图行凶,当真以为我不敢拘捕你们?” “法国公董局也得给日本人面子,你一个小小的巡捕嚣张什么!”苏三省被彻底激怒,手按在枪柄上,就要下令动手。 铁林丝毫不惧,猛地后退一步,身后所有法租界巡捕瞬间齐刷刷抬起枪口,精准对准苏三省一行人,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剑拔弩张。 铁林看着苏三省,道:“你尽管试,76号很了不起吗?76号的徐天,你认识吗?他是我结义兄弟!” “徐天”二字入耳,苏三省浑身一僵,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大半。 强行动手,自己的动机只会越发可疑,到时候引火烧身,后果不堪设想。 僵持片刻,苏三省咬牙切齿,眼底满是不甘,却只能强压怒火,冷声道:“撤!” 一众76号特务闻言,虽有不解,却也只能听从命令,纷纷收起枪,准备转身撤离。 可就在这时,路边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慌慌张张跑了过来,一把拉住苏三省的胳膊,正是梁仲春的司机。 他急声喊道:“苏处长,您不能走啊!梁主任还在银行里面,看样子已经成了劫匪的人质,您要是就这么走了,梁主任他可怎么办啊!” 这话一出,苏三省脚步一顿,瞬间找到了留下来的理由。 他转身看向铁林:“我们76号的梁仲春主任,此刻在银行里被劫匪挟持,我们必须进去救人,这总可以了吧?”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铁林即便有心阻拦,也找不出合适的借口,毕竟人质安危事关重大。 他沉吟片刻,神色严肃地叮嘱道:“救人可以,但你们千万别胡来!银行里面还有几十号人质,若是出了半点差错,闹出人命,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苏三省冷哼一声,没有答话,目光死死盯着银行大门,心中盘算着后续对策。 而银行内部,熊立四人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罗虎眼睛滴溜溜一转,瞬间有了主意,对着身旁的几个同伙低声道:“外面那人说的梁主任,是个大官,咱们把他找出来,有这么个大人物在手,外面的人绝对不敢轻举妄动,咱们脱身也就容易了。” 一旁的袁海闻言,面露难色:“虎哥,这银行里人这么多,咱们哪知道谁是梁主任啊?” 罗虎想了想,一拍脑袋:“就是刚才在金库那边,被咱们打晕的那个拿档案的男人!你看他穿的衣服,和外面76号那帮人一模一样,肯定就是那个什么梁主任!” 几人立刻行动,袁海袁江将昏迷在地的梁仲春拖了过来。袁江看着晕死过去的梁仲春,咧嘴一笑:“虎哥,我来把他滋醒。” 刺鼻的异味瞬间弥漫开来,梁仲春被这股刺激惊醒,顿觉脸上一片温热! 他睁开眼,脑袋昏沉,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几个悍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罗虎蹲下身,盯着他问道:“你可是梁主任?” 梁仲春脑子还不清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罗虎随手丢给他一块脏兮兮的手帕,语气冰冷:“那正好,先把脸擦干净。” 梁仲春懵懵懂懂地擦了擦脸,还没等他开口求饶,就被几人粗暴地绑了起来,两颗沉甸甸的手榴弹直接挂在他的胸口,引线紧紧攥在袁江手里,只要轻轻一拉,梁仲春便会粉身碎骨。 随后,银行的大门被拉开一条窄缝,胸口挂着手榴弹、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梁仲春,被粗暴地推到了门口,动弹不得,脸上满是惊恐与慌乱。 罗虎的声音从梁仲春后传来,冲着外面厉声大喊:“外面的人听着!立刻给我们准备一辆加满油的车,停在银行门口,否则,我立刻引爆炸弹,炸死这个大官!” 跟随苏三省前来的司机见状,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出声劝阻:“别,千万别乱来!我们这就去准备车,你们冷静点!” 铁林转头狠狠瞪了这个司机一眼,心中暗骂一声废物,若不是他多嘴说出梁仲春的身份,对方也不会立刻抓了梁仲春当人质,如今局面更是雪上加霜。 “废物,滚开!”铁林一把推开惊慌失措的司机,对着银行大门内的劫匪厉声警告,“我劝你们别胡来,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就算有人质在手,你们也逃不出法租界,最后只会死得更惨!” 老大熊立闻言,满脸凶相,放声大笑:“老子从来就不怕死!有这么个大官给我垫背,就算死了,老子也值了!” 梁仲春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瑟瑟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冲着外面的苏三省大喊:“你们别胡来,快,快按他们说的做!苏三省,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他们准备车!快啊!” 苏三省看着门口狼狈不堪的梁仲春,又看了看一旁神色警惕的铁林,心中满是烦躁,好好的计划被搅得一塌糊涂,如今骑虎难下,只能咬牙吩咐身边的特务:“去,立刻准备一辆车,开到银行门口!” ………………… 第272章 金信银行大劫案(中) 法租界,金信银行不远处,那条僻静巷子里的一家印刷厂,是蓝长明的收购产业,本来是印刷报纸和杂志的,蓝长明的印钞厂就藏在里面。 厂房深处,厚重的铁皮门紧闭着,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藏着蓝长明见不得光的生意。 蓝长明指尖捏着一张刚裁切下来的法币,对着头顶昏黄的灯泡反复审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站在他身侧的印刷厂厂长,忐忑不安地问道:“老板,有什么问题?” “不行,油墨不对。我是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去找原来给造币厂供墨的法国人,买他们的特制油墨,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厂长缩了缩脖子,赔着笑脸打圆场:“蓝会长,您息怒。那法国人太黑心了,特制油墨的价格翻了三倍,我看着这普通油墨印出来也差不多,就……就省了点成本。” “成本?我们是印钞票的,还会缺这点钱?你知道个屁!” 他拿着那张法币:“法国人的特制油墨里掺了特殊矿料和松香,印出来的钞票,流通再久字迹也不会模糊褪色。可这普通油墨,颜色发灰不说,用不了两个月就会晕花,一旦流入市场,很快就会被查出来。到时候你我脑袋够不够砍?” 厂长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是是是,我明白了,马上换油墨,这一批……” “这一批全部销毁。还有,昨天存在金信银行金库的那批,立刻全部运出来销毁。往后印出来的法币,必须先做旧处理,再送去银行。全是崭新的票子大批量涌入市面,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话音刚落,印刷厂的小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手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会长!不好了!出大事了!金信银行被劫了!劫匪绑了银行的职员,法租界巡捕、76号的人都赶过去了,现在银行门口围满了记者,水泄不通!” 蓝长明手里的法币掉落在地,他猛地一拍大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坏了! 这分明是有人冲着他来的!金信银行的金库存着那批没来得及销毁的假法币,一旦被劫匪抢走,或是被巡捕查出端倪,他苦心经营的伪币网络就会彻底崩塌! “备车!”蓝长明嘶吼一声,转身就往外冲,“我这就过去!” 可他刚走到门口,却突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阴沉。 法租界巡捕和76号的人都去了,这事他摆不平。 能摆平一切的,只有一个人——陈青。 蓝长明颤抖着手抓起桌子上的电话,拨通了陈青办公室的电话。 陈青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胭脂穿着一袭红色旗袍,慵懒地坐在陈青腿上,鲜艳欲滴的嘴唇噙着一颗饱满的葡萄,微微侧头,唇齿相依,将葡萄喂到陈青嘴里。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娇俏的算计,红色的裙摆衬得她肌肤胜雪,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陈青咬下葡萄,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纵容:“这次你立了大功,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胭脂搂住他的脖子,声音软糯又带着撒娇的意味:“我要一辆跑车!奔驰最新款的,红色的,要和我裙子一个颜色!” 陈青低笑一声,在她娇艳的唇上亲了一口:“行,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一室旖旎。 胭脂伸手拿起听筒,听到对面的声音后,脸色微微一变,将电话递向陈青:“我爸,说十万火急,让你接电话。” 陈青接过听筒,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对着电话那头的蓝长明道:“说。” 电话那头传来蓝长明焦急万分的声音:“陈主任!救命啊!金信银行被劫了!里面藏着我们的伪币,这批钱有问题,不能流出去,现在76号、巡捕和记者都围在门口,要是被查出来,我们都得完蛋!” 蓝长明语速极快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陈青的脸色越来越沉。 有问题的法币万一曝光,不仅蓝长明完蛋了,自己也会被牵连,那可是每个月二百万美金的收入,千万不能出事。 “我知道了,我这就带胭脂过去。” 挂了电话,陈青站起身,随手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 胭脂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刻从他腿上起身,理了理裙摆,跟在他身后。 两人快步走出办公室下楼,陈青开车朝着金信银行的方向疾驰而去。 ……………… 金信银行门口早已乱作一团,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警戒线外,人声鼎沸,围观的人群中,数十名记者扛着相机、举着笔记本,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快门声“咔咔”不绝于耳,记者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试图捕捉最清晰的画面。 最棘手的是,76号主任梁仲春竟被劫匪死死挟持,一枚手榴弹就抵在他胸前,保险栓被劫匪手指紧紧扣着,稍有不慎便是血光四溅。 在场的法租界巡捕、76号特务、行动处人员个个投鼠忌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死死盯着银行大门,大气都不敢喘。 铁林身着巡捕制服,面色冷峻,一边厉声吩咐手下拉起更严密的警戒线,挥舞着警棍驱赶躁动的记者和围观群众,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往后退!都退到警戒线外,不许靠近!” 铁林急冲冲拽过一名手下:“马上给76号徐主任打电话,让他立刻带人过来,就说金信银行发生劫案,76号梁主任被劫持!” 终于,一阵急促的车轮声由远及近,徐天带着毕忠良和行动处一队人马火速赶到,十几辆黑色轿车齐刷刷停在路边,徐天,毕忠良带着行动处一分队特务赶到。 此前扁头凭着一片忠心拼死护主,让毕忠良大为感念,便将他提拔为行动处一队队长,接替了陈深的位置。 几乎是同时,蓝长明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他拨开人群,一眼看到密密麻麻的记者,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分明是有人精心设下的局! 记者来得如此之快,掐着点围堵现场,摆明了是要等金信银行出事,立刻大肆报道,到时候储户们看到消息,蜂拥而至挤兑银行,局面将彻底失控,他藏在银行里的伪币秘密也会彻底暴露。 他快步走到铁林和徐天面前,脸色惨白,连连拱手恳求:“铁探长,徐主任,万万不能出事!不管劫匪提什么要求,先答应他们,让他们赶紧走,只要能平息眼下的局面,什么条件都好说!” 徐天微微颔首,目光沉沉地扫过现场,听完现场人员的情况汇报,陷入了沉默。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人群,落在苏三省身上,只见苏三省站在一旁,眼神闪烁不定,时不时瞟向银行大门,神色鬼祟,分明和这场劫案脱不了干系。 再想想那些记者来得蹊跷,绝非偶然,定是有人暗中通风报信,处心积虑要搞垮金信银行。 眼下梁仲春在劫匪手里,身份特殊,若是稍有差池丢了性命,牵扯的太多,麻烦会大到无法收拾。 徐天侧过身,压低声音对毕忠良叮嘱:“暗中准备好枪手,等他们出来,瞄准劫匪手脚,保证手榴弹不爆炸,别打要害,我要留活口,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毕忠良有些担心的问:“梁主任还在他们手里,万一稍有不慎,他们撕票了怎么办?” 徐天压低声音道:“已经顾不上他了,听我的就行了。” …………………… 第273章 金信银行大劫案(下) 铁林当即让人开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银行门口,随即朝着大门内高声喊话:“里面的人听着!车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只要你们不伤害人质,立刻放你们开车离开!” 银行内传来熊立凶狠的嘶吼:“你们所有人,立刻把枪放在地上!不然我立马拉响手榴弹,同归于尽!” 铁林不敢迟疑,对着在场的巡捕和特务厉声下令:“所有人,把枪放下!” 徐天也吩咐道:“把枪都放下!” 哗啦一阵声响,在场的巡捕和76号特务纷纷将手中的枪械放在地面,不敢有丝毫异动。 片刻后,银行大门缓缓被推开,四个劫匪押着梁仲春和几名人质,慢慢走出来。其中三人肩上各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最后一人则死死攥着手榴弹,抵在梁仲春胸口,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四周。 铁林连忙挥手,让手下清出一条通畅的通道,几个劫匪不敢耽搁,快步走到轿车旁,手脚麻利地将六麻袋钱塞进后备箱,迅速打开车门,想尽快挟持梁仲春上车逃离。 蓝长明盯着那六个麻袋,脸色瞬间绿得发青,心脏狂跳不止。 他比谁都清楚,麻袋里装的根本不是真金白银的法币,全是他印刷厂刚印出来、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假钞!若是劫匪带着钱走了,他还能想办法暗中追回销毁,可万一这些人半路被抓,假钞成了赃款,麻烦就大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青带着蓝胭脂匆匆赶到,车子刚停稳,蓝长明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冲过去,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现场情况和假钞的隐患悉数告知陈青。 陈青面色沉稳,低声安抚道:“别慌,先放他们走,我随后派人暗中跟上,找机会把他们处理掉,钱也尽数销毁,绝不会留下隐患。” 可就在几个劫匪刚要推开车门,押着梁仲春上车的瞬间,变故陡生! 毕忠良突然双目圆睁,猛地大喝一声:“动手!” 话音未落,他和扁头带着行动处的几个特务,瞬间从身后拔出别在身后的手枪,毫不犹豫地对着劫匪的手脚开枪。 “砰砰砰!” 枪声接连响起,子弹精准击中劫匪的四肢,几个劫匪惨叫一声,瞬间瘫倒在地,捂着伤口痛苦挣扎,手榴弹也从手中滑落,被一旁的特务迅速踢开,梁仲春也被两个特务护着拉到一边。 谁知就在这时,苏三省也扯着嗓子大喊:“打死他们!一个不留!” 他手下情报处的特务闻声,立刻举枪对准倒地的劫匪,“砰砰砰”一阵乱枪,不过瞬息之间,四个劫匪便被打成了筛子,当场毙命,鲜血瞬间染红了银行门口的地面。 徐天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苏三省,眼神里满是震怒:“苏三省!谁让你们开枪的?我要的是活口!” 梁仲春趁着混乱,颤巍巍地将胸前的手榴弹挪开,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 听闻枪声平息,转头就冲着苏三省暴跳如雷地大吼:“混蛋!你疯了!谁给你的胆子擅自开枪?他们死了,谁来证明我的清白!” 苏三省连忙收起枪,快步上前,一脸无辜地辩解道:“梁主任,我是听到毕处长喊动手,才下令开枪的,您没受伤吧?” 这时,梁仲春的司机慌慌张张跑过来,连声询问:“主任,您没事吧?” 梁仲春本就惊魂未定,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抬手就给了司机狠狠一巴掌,怒骂道:“白痴!要不是你喊破了我的身份,我能被劫匪挟持?!” 司机捂着脸,不敢反驳,灰溜溜地退到一旁。 陈青见状,缓步走上前,对着梁仲春安抚道:“梁主任,让您受惊了,如今劫匪已经全部击毙,银行也没什么实质损失,也算有惊无险。蓝行长,赶紧让人把钱搬回金库,切勿耽误。” 说着又吩咐道:“来人,把尸体带回76号,彻查他们的身份和来历!” “慢着!” 铁林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众人:“陈主任,这些尸体和赃款,现在都是劫案的关键证物,按照法租界的规矩,必须全部带回巡捕房登记备案,等到案子彻底结案,才能返还给银行,谁也不能擅自带走!” 陈青目光沉沉地扫过那几袋钱,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把钱带走,当即开口说道:“这件案子牵涉到76号主任被绑票,我怀疑是有人故意针对76号,图谋不轨,这案子,从现在起由76号接手。” 一旁的徐天见状,低声劝道:“铁林,今天76号的几位领导都在这儿,多少给个面子。” 铁林眉头紧锁,刚要开口反驳,一旁的梁仲春早已慌了神,一把抓住陈青的胳膊:“陈主任,你可得给我作证啊!刚才我刚取了档案出来,这几个劫匪冲进来,看我拿着档案袋,还以为里面是钱,直接撕毁了我手里的机密档案,这要是让影佐机关长知道了,我根本没法交代,这事千真万确是劫匪干的,跟我半点儿关系都没有啊!” 说着,他连忙朝身后的司机厉声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金库把撕毁的档案拿出来!” 司机不敢耽搁,快步跑进银行内室,不多时便捧着一叠档案纸走了出来,毕恭毕敬地递到梁仲春手里。 原本完整的档案早已被撕得面目全非,根本无法复原,再看地上那几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劫匪,个个死无对证。 徐天和陈青对视一眼,心底同时泛起疑云,这事未免太过蹊跷,劫匪不抢钱反倒先撕毁机密档案,如今劫匪又全被灭口,线索彻底中断。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梁仲春早就打开了档案,自导自演的劫案,暗中安排苏三省动手,结果中途出了岔子,事情败露,才不得不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一个问题浮现在两人脑海:梁仲春是自己同志吗? 陈青心思转得极快,梁仲春不可能是红党,他可不想沾染上这摊浑水,一脸为难地对梁仲春说道:“梁主任,这事我也没亲眼所见,如今几个劫匪全都死了,死无对证,我也没法替你作证,只能等影佐机关长亲自过来辨别了。” 徐天目光锐利地看向梁仲春,语气带着几分质疑:“梁主任,这事未免太巧了,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在你取档案、运钱的时候出劫案,劫匪还刚好把档案撕了,又全都被苏处长灭口…………” 梁仲春心里咯噔一下,连连叫苦:“嗨,他就是这么巧!我这是出门没看黄历,倒了八辈子血霉,倒霉透顶了!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陈青见状,不想再跟他纠缠,沉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只能把这些尸体带回76号,彻查他们的身份来历,摸清楚背后的人,才能证明梁主任你的清白。” 这时,铁林往前站了一步,面色严肃,语气坚定地开口:“不是我不给各位面子,这事明明白白发生在我的法租界辖区里,我要是就这么把案子交出去,跟我的上级根本没法交代。” 陈青早有准备,胸有成竹地说道:“这你放心,我亲自去跟你们总探长交涉,保证给你一个说法。” 铁林沉吟片刻,点头应道:“只要公董局和总探长同意移交案子,我没任何意见。” 商议妥当,几人一同走进银行大厅,铁林径直走到柜台旁,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总华探长陆九的号码,对着电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把电话交给陈青。 陈青又与对方一番交涉,最终法租界那边松了口,同意将这起劫案正式转交给76号处理。 得到准信后,陈青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蓝长明,笑着说道:“蓝行长,这事也算圆满解决了,也不能让法租界的兄弟们白忙活一场,改天你请他们喝杯茶,好好答谢一番。” 蓝长明此刻心有余悸,连忙点头哈腰地应道:“一定一定,多谢陈主任周旋,铁探长和各位巡捕兄弟的辛苦,我全都记在心里,绝不亏待大家。” 铁林见状,对着身后的巡捕们挥了挥手,朗声下令:“收队!” 一众巡捕应声撤离,银行门口顿时清静了不少,可没人注意到,银行外面,毕忠良亲眼看到那六麻袋鼓鼓囊囊的现金被手下搬上76号的车子,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他侧过身,对着身旁的刘二宝压低声音吩咐道:“赶紧让人把地上的尸体带走,再把装钱的车子直接开走,后备箱里可是六麻袋钱,咱们忙活这么一趟,可不能白来,从中拿一部分,神不知鬼不觉,量他蓝长明也不敢找咱们要。” 刘二宝心领神会,立刻悄悄招呼手下,趁着陈青、蓝长明等人还在银行内没出来,手脚麻利地将劫匪尸体抬上另一辆车,又让司机开着装钱的车子,迅速驶离了现场。 等陈青、徐天陪着蓝长明处理完银行内的事宜,一同走出银行大门时,瞬间被早已等候在外的一队记者团团围住,相机齐齐凑了上来,各种问题接踵而至。 陈青等人被堵在门口,忙活了好半天,才好不容易打发走这群记者,等回过神来,却发现停在门口的装钱车子早已不见踪影。 陈青的脸色瞬间铁青,厉声对着身后的徐天呵斥道:“谁让把车子开走的?赶紧去把人追回来,把车子开回来!这些钱是金信银行的,必须原封不动还回去,万一钱少了,外界还以为我们76号借着办案中饱私囊,76号真成土匪窝了!” 76号众人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追,众人在银行门口又等了好半天,那辆装钱的车子才慢悠悠地驶了回来,停在众人面前。 陈青上前一步,亲自下令打开后备箱,众人探头一看,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六麻袋钱,此刻明显瘪了下去,里面的钱少了至少一袋。 蓝长明看在眼里,心里清楚这是76号的人动了手脚,可他暂时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憋屈,苦着脸摆了摆手,故作镇定地说道:“没少没少,一分都没少,辛苦各位了,赶紧把钱全都搬回银行金库吧。” …………………… 第274章 各怀鬼胎 金信银行的这场大劫案,来的快,去得也快,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混乱的现场渐渐归于平静。 每一个亲历这场风波的人,心里都压着一团疑云,众人各怀鬼胎,步履匆匆地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徐天面色凝重,他总觉得这起案子处处透着诡异,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还有必须立刻回去搞清楚,梁仲春是不是自己人。 苏三省则神色急切,一心想着尽快找到冯曼娜,商议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毕忠良的心思全然不在查案上,他满脑子都是刘二宝偷偷运走的那一麻袋现钞,这笔钱数额巨大,得赶紧通知刘二宝洗白,他和青帮的几个赌场都有合作,每个月拿着分红,赶紧拿到赌场散出去,换成大洋花了才安心。 于是他草草将劫案结案,敷衍了事,带着手下离开。 不过片刻功夫,银行大厅里的人便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陈青和蓝长明,胭脂三人。 陈青让蓝胭脂去外面等着,自己和蓝长明单独说话。 蓝长明满是焦虑,对着陈青开口:“他们拿走了至少一麻袋钱,现在怎么办?这么大一笔钱流出去,会不会有麻烦。” 陈青神色冷静,压低声音安抚道:“你先别慌,这些钱都有编号,他们就算拿到手,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拿出去花,顶多也就是偷偷去赌场、黑市一点点把钱花掉洗白,短时间内根本不敢大肆动用。就算日后上海市面上出现假币,追查下来也绝对查不到你头上,你不必太过担心。” 蓝长明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希望吧,但愿能如你所说,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陈青微微蹙眉,缓缓开口:“不过,你就没觉得这案子处处都透着蹊跷吗?方才那些涌进来的记者,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甚至还有个记者直接当众发问,说金信银行被抢了这么多钱,会不会直接破产,这根本不是正常记者会问出的话,分明是有意针对。” 蓝长明闻言愣了愣,随即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那些记者,向来都是捕风捉影、胡说八道,为了抢头条什么话都敢说,不必放在心上。” 陈青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绝非如此,这些记者绝对是被人收买了,就是故意要把舆论引向金信银行,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暗中想要搞垮你。” 这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蓝长明耳边炸开,他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是考尔曼!一定是他!” “考尔曼?什么人?”陈青不解地问。 “从欧洲逃到上海避难的犹太人,那些犹太人手里掌握了很多银行的股份,早就觊觎金信银行,一心想要入股,我之前断然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留,他们定然是怀恨在心,这是故意要搞事情,想借着这场劫案毁了金信银行!” 陈青点头,神色愈发严肃:“没错,定然是他们在背后捣鬼。你等着看明天的报纸吧,他们肯定会借着这件事大肆造势,接下来会步步紧逼。你千万要小心,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银行里剩下的假钱全部销毁,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免得惹上更大的麻烦,引火烧身。我现在立刻回去,务必查清楚,这次的四个劫匪,到底是谁在背后安排的。” 蓝长明此刻已是心乱如麻,但也知道陈青说的句句在理,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点头应道:“好,我这就去办,一刻也不耽误。” …………… 徐天第一时间找了公用电话亭,拨通了老潘的电话,约好了见面地点。 半个小时后,相隔几条街的老式茶馆里,两人隔着一张油腻的木桌相对而坐。 徐天把金信银行的事讲了一遍,直截了当地抛出疑问:“老潘,梁仲春,是不是自己人?” 老潘缓缓摇了摇头:“你说梁仲春?他不是咱们的人。” 徐天眉心紧锁,眼底闪过一道狠厉的精光:“既然不是,不如做个局,把‘孔雀’的身份,死死扣在他头上。” 老潘沉默不语,默认了这步棋。 随后徐天又问了个问题:“孔雀到底是谁?” 老潘犹豫了一下,沉声道:“这个………你不必知道,注意纪律。” …………………… 与此同时,兰亭宾馆的包间,气氛同样压抑。 苏三省推门而入,将劫案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冯曼娜听。 冯曼娜眉头紧锁成一道深川。 那几个蠢贼倒好,没敢引爆炸弹,反倒去抢银行,不过现在舆论已经发酵,下一步计划,可以启动了。 苏三省语气里满是警惕:“本来这件事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可现在我被硬生生卷了进来。那四个死囚是我‘处理’的,陈青、梁仲春、徐天他们个个不是傻子,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冯曼娜转过身,伸手握住他的手:“苏三省,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只要事成,好处少不了你的。” 她话锋一转,眼神冷了几分,“你现在就去联系联系陈清泉,让他的嘴紧一点。记住,千万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绝不能让人查到那四个死囚的来历。” 苏三省握着冯曼娜软弱无骨的小手,身子一颤,脑子开始迷糊,最终还是点头应下,转身离去,去找陈清泉了。 梁仲春上了车,对着司机骂了半个小时,终于还是泄了气,苦思冥想对策,现在自己是黄泥烂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终于他一咬牙,让司机开车去特高课,逃是逃不掉了,只能向木内影佐坦白,看有没有一线生机。 车子开进特高课,梁仲春跌跌撞撞地闯进了特高课的办公室,面对木内影佐的雷霆之怒,他哭得声嘶力竭,百般哀求,试图洗清自己的嫌疑。 “影佐课长,冤枉啊!我怎么敢泄露情报?我纯粹是倒霉。”梁仲春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木内影佐病了,病的很严重,不仅他生病了,而且驻沪日军也出现了大规模的疾病,木内影佐心知肚明,日向丸号被炸,那些病毒毒气肯定泄露了,参与打捞的那些日军可能因此染病。 而且长沙前线日军和清剿新四军的日军也出现大规模疾病,开始以为水土不服,后来发现和上海军中大规模爆发的病症一样,怀疑是运往前线的物资粮食被污染。 木内影佐把自己隔离在办公室,却根本不听他的辩解,桌子上被撕开的档案袋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他双目赤红,咆哮着,吐沫星子喷了梁仲春一脸:“档案全毁了!人质偏偏在这个时候全部死光!这么巧的事,会是意外?梁仲春,这什么狗屁劫匪,是不是你安排的!” 他猛地挥手,厉声喝道:“来人!把他先关起来!等我查明真相,再跟他算这笔账!” 两名特务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瘫软的梁仲春,拖拽着离开了办公室。 倒霉的梁仲春像条死狗般被拖走,满地的纸张,宣告了他的厄运降临。 ………………… 第275章 灭火队员 陈青与蓝胭脂开车来到76号。 与往日的喧嚣不同,76号所有的头目都不见踪影,梁仲春,徐天,毕忠良,苏三省,冯曼娜全都不在。 陈青心中一凛,直觉此事绝不简单,当即转身走向深处的停尸间。 他隔着白布打量了几眼尸体,随即沉声唤来心腹崔墨:“崔墨,你过来,仔细查查这几具尸体,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线索。” 崔墨立刻上前,蹲下身仔细勘察。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陈青,眼神凝重:“陈主任,您看,这几个人的手脚上都有厚厚的老茧,还有新鲜的镣铐伤痕。很明显,都是大牢的犯人,而且是重刑犯,甚至……是死囚,刚放出来的。” 陈青眼神一沉,走到尸体旁,眉头紧锁:“我听他们的口音,是东北口音。立刻去查,上海各大监狱里,最近有没有从东北口音的重刑犯。” 崔墨猛地一拍大腿,忽然想起了什么:“陈主任,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有东北来的过江龙,抢了青帮的赌场,手段极其狠辣,也是四个人,当时青帮出动了一百多人,居然都没打过这四个人,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后来还是警察局出动了大批警力,几十把枪顶着脑袋,才把他们抓起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件事我是从一个警察局的朋友喝酒时听来的。不如我立刻打电话,把那家赌场的负责人龙五叫来,让他来认认尸体。” “赶紧去!”陈青吩咐道。 半小时不到,赌场负责人龙五便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停尸间。 他只看了一眼,便破口大骂:“没错!就是这四个王八蛋!他们在我的赌场里闹事,抢了不少钱,后来警察局的人赶到,几十把枪顶着脑袋才把他们抓起来的!这四个人在警察局都有案底,黄爷吩咐这四个人不能留,最后法官判的全都是死刑,闸北警察局办的案子!” 陈青当即让崔墨联系警察局,调取这四人的案底记录。很快,闸北警察局的办案警察便将卷宗送了过来。 陈青接过卷宗,翻开一看,上面的信息清晰明了:熊立、罗虎、袁海、袁江,延边来的过江龙,因犯多重命案,被判死罪,关押在提篮桥监狱。 陈青将卷宗收好,脸上的神色愈发冷峻,提篮桥监狱的死刑犯突然出现在金信银行,拿着手榴弹抢银行,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让崔墨继续调查,自己则拿着这份案情报告,开车去了提篮桥,陈清泉一定知道真相。 ………………… 陈青的黑色轿车停在监狱正门口,拿出口袋里的证件,走向门卫岗亭。 看守看了一眼证件,赶忙还回来,腰杆瞬间挺直,敬了个军礼:“陈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我这就去禀告陈典狱长。” “不必。”陈青抬手制止他,“带我直接去见他。” 守卫带着陈青进了提篮桥监狱,陈青没等看守引路,径直走到陈清泉的办公室门前,抬手拧动门把手,门应声而开。 陈清泉打了个激灵,猛地站起身。 “陈、陈主任,您怎么来了?”陈清泉眼神慌乱,赶忙起身迎接。 陈青声音冰冷:“我怎么来了,这个问题,该问问你自己。” 陈青冷笑一声,抬手将手中的案情报告甩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陈清泉,就别藏着掖着了。金信银行那四个劫匪,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吧。” 陈清泉脸色一白,强装镇定地摆手:“陈主任,这种事我怎么会掺和,我真不知道啊。” “不知道?”陈青向前走了两步,俯身盯着陈清泉的眼睛,“陈清泉,你说说,你是怎么让四个死刑犯,堂而皇之地走出提篮桥监狱的大门的?” 陈清泉额头渗出细汗,支支吾吾道:“陈主任,这……这也是奉命行事……” “还装模作样!”陈青打断他,“实话实说,我还能保你一命。要是继续瞒下去,等着你的,就是特高课的大刑。到时候,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陈青指着警察局的那份报告:“既然这四个死刑犯关在提篮桥,把他们四个带过来吧,或者把这四个人出狱的手续拿给我。” 沉默片刻,陈清泉垮了下来,瘫坐回椅子上,苦着脸交代:“陈主任,瞒不过您,那四个囚犯,是我放出去的。” “你让四个死囚犯去抢金信银行,目的是什么?” 陈清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是……是苏三省和冯曼娜干的,说是秘密任务,我也不敢问呐。” 冯曼娜?果然是她。 陈青冷冷看向苏三省:“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我,敢隐瞒一个字,死!” 陈清泉赶忙把苏三省打电话,冯曼娜找他,他帮忙运作死囚出狱炸银行的事讲了一遍。 陈青瞬间明白,是冯曼娜要报复蓝长明,找人炸银行,估计那些记者也是她找去的,明天早上报纸就该铺天盖地报道金信银行被抢,要破产倒闭的假消息。 到时候会发生挤兑,金信银行就完了。 “蠢货!”陈青指着陈清泉的鼻子怒骂,“你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梁仲春那封关于水手组织的绝密档案,被你放去的四个蠢货撕了,你又杀了那四个死囚灭口,现在特高课已经盯上这件事了!查下来,你就是第一个替罪羊,等死吧!” 陈清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抓住陈青的裤腿哀求:“陈主任,我不想死啊!我知道错了,您救救我啊!” 陈青一把甩开他的手,怒声斥责:“提篮桥是你家的地盘?死囚犯都能随意运出去,本事不小啊!就不怕影佐扒了你的皮?” “陈主任,我真的不知道啊……”陈清泉急得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完整。 陈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对着他冷声道:“现在想活命,就得听我的!赶紧把冯曼娜签字提人的手续给我。” “是!是!我马上找!”陈清泉连滚带爬地找出冯曼娜提人的手续。 陈青拿起转身就走,先灭金信银行的火吧,找孙倩打听一下情况,在和蓝长明商议对策。 ………………… 第276章 胡主编 陈青出了金信银行,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街边,找了个街边电话亭,拨通了申报孙倩的电话。 “孙倩,是我,陈青,半个小时后,我在申报楼下的伯爵咖啡厅等你,过来一趟,有事找你。” 没有多余的寒暄,挂断电话后,他快步离开电话亭,开车前往法租界报业一条街,这条街大小林立几十家报社,申报楼下的咖啡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咖啡厅的门被轻轻推开,孙倩走了进来。她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职业装,长发利落盘起。 目光快速扫视一圈,看到陈青后,她径直走到他对面落座。 “两杯蓝山,谢谢。”陈青抬手招呼服务生,待服务生离去,他没有丝毫铺垫,开门见山:“说说金信银行的事,当时你也在场,有什么内幕。” 孙倩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开口:“嗯,当时我确实在场。那天来了十几个各大报社的知名记者,都是业内小有名气的笔杆子,有人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五百美金,条件很简单,让我们各自写一篇新闻稿,全方位抹黑金信银行,把它塑造成勾结重庆、扰乱金融的黑心银行,在加上今天的抢劫案,明天一定会有大新闻。” “谁给的钱?谁牵头做的这事?”陈青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孙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摊开在桌面上,伸手指着报纸角落一个署名的位置:“是新闻界的老牌编辑,胡主编,这人在圈子里人脉广,经常接这类暗中操控舆论的活。对我们来说,既有现成的新闻,又有不菲的酬劳拿,再者胡主编的面子,圈子里没人敢轻易驳,所以大家都应下了。” “胡主编,这种为了钱财颠倒黑白、助纣为虐的人渣,就是外国人养的一条狗!”陈青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拿起桌上的报纸,匆匆结了账,转身就快步走出了咖啡厅。 一路疾驰,陈青很快抵达76号,径直闯入毕忠良的办公室。 此时毕忠良刚回来不久,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文件,见陈青面色冷峻地闯进来,眼神有些慌乱。 陈青毫不客气地径直坐在毕忠良对面的椅子上,开门见山地质问:“钱,都洗干净了?” 毕忠良心中一紧,面上却装作一脸茫然,摊了摊手:“陈主任这话说的,我是一句也听不懂,什么钱?洗什么钱?” 陈青懒得跟他虚与委蛇,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算了,我没功夫跟你在这里绕圈子。”说着,他将从孙倩那里拿来的报纸狠狠拍在办公桌上,伸手指着上面胡主编的名字:“把这个人给我弄过来,记住,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毕忠良低头看向报纸上的名字,眉头微蹙,满脸疑惑:“胡主编?一个报社的编辑,名声还是挺好的,绑他干嘛?” 陈青眼神一厉:“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毕忠良见状,知道陈青动了真格,不敢再多问,立刻拿起电话:“是,陈主任,我马上安排人手,保证悄无声息把人带过来!” 行动处的几个特务接到毕忠良的密令,不敢有半分耽搁,揣着家伙,驱车赶往《东亚时报》报社楼下。 车子停在报社楼下,其中一个瘦高特务走到路边电话亭,摸出提前备好的报社联系电话簿,拨通了胡主编的办公电话。 “麻烦帮我接胡主编,有急事……胡主编,我手里有一个天大的独家新闻………关于金信银行的重磅丑闻!我不方便上去,就在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里等您,咱们谈一谈价钱!” 几句话说完,特务利落挂断电话,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散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等着胡主编上钩。 没过几分钟,报社门口就匆匆走出一个中年男人,身着绸缎长衫,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是胡主编。 他满脸急切,四下张望一番,目光锁定那辆黑色轿车,快步走了过来,隔着车窗探头问道:“是你打电话说有金信银行的料要爆料?” 驾驶座的特务转头,面无表情地点头:“是我。” 胡主编推了推眼镜,追问道:“到底是金信银行什么丑闻?” “事关重大,上车细说,保证是你想要的大新闻。”特务语气平淡道。 胡主编心里虽有几分狐疑,可抵不住独家新闻的诱惑,犹豫片刻还是拉开车门,弯腰坐进了后排。 谁知他刚坐稳,街角瞬间窜出两个精壮特务,一左一右猛地挤进后排,死死将他夹在中间,冰凉坚硬的枪口死死抵住他的腰侧:“老实点!敢乱动,当场打死你!” 胡主编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记事本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绑票?我可是报社主编,你们敢动我!” “少废话!”左侧特务厉声呵斥,枪口又顶紧了几分,“76号的人,乖乖跟我们走一趟,不然就打死你!” “76号”三个字入耳,胡主编瞬间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再也不敢挣扎反抗。 司机见状,一脚油门,黑色轿车如同离弦之箭,一路疾驰,很快便驶入76号阴森森严的大门。 胡主编被两个特务架着,连拖带拽带进审讯室,冰冷的刑架牢牢绑住他的手脚,动弹不得。 房间里弥漫着炭火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四周刑具林立,氛围压抑得让人窒息。 片刻后,陈青推门走了进来,一身黑色中山装,抬手挥了挥,示意屋内的特务全部退出去,房门被轻轻关上,偌大的审讯室里只剩他和胡主编两人。 陈青缓步走到刑架前,目光落在面色惨白的胡主编身上:“胡主编,认识我吗?” 胡主编惊魂未定,抬头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茫然,拼命摇头:“不……不认识,我从没见过你!” “我叫陈青,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语气平静,“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请你过来了吗?” 胡主编身子不停发抖,强装镇定地嘶吼:“我没犯法!我是守法公民,你们凭什么抓我?凭什么绑我?你们这是滥用私刑!” 陈青没有理会他的叫嚣,转身走到桌边,按下了桌上录音机的开关,他转头看向胡主编:“别装糊涂,说吧,收了谁的钱,收买各大报社记者抹黑金信银行,你们背后到底想干什么?如实交代,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从没做过这种事!我是正经报社主编,一直恪守本分,你别想冤枉我!”胡主编梗着脖子,依旧嘴硬抵赖,试图蒙混过关。 陈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不再多言。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根香烟叼在嘴里,又用火钳夹起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烙铁。 他用烙铁尖端缓缓点燃香烟,随即烙铁狠狠摁在了胡主编的肚皮上。 “滋啦——”一声刺耳的皮肉灼烧声响起,伴随着胡主编撕心裂肺、如同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整个审讯室,他浑身剧烈抽搐,痛得死去活来。 陈青面不改色,将烙铁丢回火盆,火星四溅。 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冰冷地问道:“现在,能说实话了吧?” 肚皮上钻心的剧痛让胡主编彻底崩溃,再也不敢有半分隐瞒,涕泗横流地连连求饶:“我说!我全说!求你饶了我!是一个叫考尔曼的犹太人找到我,让我当掮客,给我和各大报社记者都发了钱,写稿抹黑金信银行,我也是被逼的啊!” 陈青眼神一沉,追问道:“犹太人考尔曼,还有没有别的同伙?你们后续还有什么计划?” “有!还有!”胡主编吓得魂飞魄散,一股脑全部交代,“考尔曼前天请我吃饭,席间还有个青帮堂主,叫马啸天,以前是张啸林的手下!他们计划等明天抹黑金信银行的报道登报,就让马啸天的手下假扮成储户,去银行门口煽动挤兑,搞垮金信银行!” 果然是这般阴损的套路,陈青心中了然,把该问的信息全部问清,他取出了磁带,朝门外喊了一声,让人进来给胡主编松绑,冷声吩咐:“把他扔出去,让他把嘴巴夹紧了,今天的事敢泄露半个字,灭他满门。” 胡主编浑身颤抖地被拖出去后,陈青回到办公室,张璃急匆匆过来,把木内影佐办公室监听到的内容告诉他。 陈青回到自己办公室,拨通了蓝长明电话,两人约好了在和平饭店见。 这时候张璃急匆匆拿着监听记录进来,递给他。 陈青看完,示意张璃把监听记录销毁,站起身道:“这个梁仲春也真够倒霉的,我现在顾不上他,要出去一趟。” 他哪里顾得上梁仲春死活,先去找蓝长明吧,那帮人想用金融手段搞垮金信银行,也不问问自己答不答应,自己上一世可是富二代,家里也有好几家上市公司,股市上什么手段他没见过,扇贝跑路见过吗?剁椒鱼头见过吗?这些臭鱼烂虾,他还真看不上眼。 ……………… 第277章 风暴前夜 和平饭店顶层的包厢,陈青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蓝长明。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那十几个收了钱的记者,我不可能挨个去威胁,法租界的报纸,当年天天骂西太后,连她都没辙,何况我?明天的挤兑挡不住,你得想别的法子应对。 我去跟黄金容打个招呼,让青帮的人别掺合搞事。但防不住所有手段,说不定他们还会找别的人带头挑事,只能多留个心眼。” 蓝长明坐在对面,此刻心急如焚:“银行最忌挤兑!那一批假钱已经销毁了,金信银行的金库现在也空了!今晚我得把所有能凑的现金都装进去,可时间太紧了……我只能去找银行联盟的人借钱,只有堆足现金,才能稳住人心,保住金信银行!” “你需要多少?”陈青抬眼,语气平静得不像身处危局。 “五亿钞票法币,不过这玩意不值钱,至少得凑两千万大洋。”蓝长明眼底满是焦灼与期盼,“陈主任,你……” “钱,我能借你一部分。”陈青淡淡开口。 蓝长明愣住了,随即满脸难以置信:“你有钱?” 他太清楚两千万大洋是什么概念,整个上海的私营银行,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洋的,屈指可数。 陈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光防守没用,明天咱们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唯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两人细细商议着应对之策,商议既定,陈青推门离去,他要去找黄金容。 蓝长明着急忙慌回到家,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一顿顿地转,挨个打给银行联盟的各家主事人。 可结果却让他心凉到底,这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银行行长,竟像是提前串通好了一般,不是推说头寸紧张,就是以各种借口婉拒,没有一个肯松口借出钱来。 听筒里传来忙音的那一刻,蓝长明颓然坐回椅子上,指尖的香烟掉在地毯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印子他都没察觉。 银行联盟的集体沉默,很明显已经被考尔曼收买了,他清楚,今晚若是凑不齐这笔钱,明天的金信银行,怕是真的要毁在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里了。 陈青去了黄金容家,黄金容答应约束马啸天,不过马啸天是张啸林的人,不一定会买自己账,自己只能尽力。 陈青也没办法,只能告辞离开,出了黄公馆,又给蓝长明打了电话,蓝长明直言没借到钱,现在也没办法。 陈青挂了电话,默默点了一根烟,决定动用幻影猫进入上海最大的日资银行大和银行金库“借”钱。 ……………… 夜色如墨,陈青立在虹口区大和银行门口,一身深色风衣裹住身形,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他早有耳闻,在上海林立的各家银行之中,大和银行的金库储备最为雄厚,当年李中堂的几千万两银子的回扣,全都存入了大和银行,如今这座银行,堪称日本人在沪的钱库之一。 眼下金信银行挤兑危机迫在眉睫,蓝长明四处借钱无门,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出此下策,从这日本人的银行里“借”一笔钱应急。 眼神微沉,陈青不再犹豫,当即催动体内的幻影猫能力,径直穿透了厚重的铁门,毫无阻碍地进入银行内部,一路避开巡逻的守卫与安保设施,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朝着地下金库而去。 金库大门由精钢铸造,厚重无比,寻常炸药都难以撼动,可在幻影猫的能力面前,形同虚设。 陈青再次穿墙而入,踏入金库的瞬间,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眸光微动。 偌大的金库之内,整齐码放着数不胜数的箱子,一箱箱崭新的美元、日元、法币堆积如山,银光闪闪的大洋码成垛,还有一块块沉甸甸的金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而诱人的光泽,尽显奢靡与雄厚的财力。 陈青没有半分客气,心念一动,开启系统空间,身旁的钱箱、金条、银洋便接连消失,尽数被收入空间之中。 接连三趟,将金库内的所有财物,一分不剩地全部转移,偌大的金库,竟被他彻底搬空,只剩下空荡荡的石室。 做完这一切,陈青悄无声息地离开大和银行,身形隐入夜色,确认无人察觉后,才驱车准备返回76号的单身公寓歇息。 车行至半路,他忽然想起冯曼娜,心头瞬间窜起一股怒火。 此处距离冯曼娜的住所本就不远,眼下诸事稍定,他索性调转车头,径直朝着冯曼娜的住处驶去。 到了冯曼娜单身公寓门口,停稳车子,陈青快步走到门前,抬手重重敲了敲门。 “谁?”屋内立刻传来冯曼娜警惕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分细微的响动。 “我,陈青!”他沉声开口。 屋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房门被缓缓拉开,冯曼娜站在门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手枪,枪口微微低垂,眼神里满是戒备:“陈主任,大晚上的,怎么突然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吗,孤男寡女,不太好吧?” “来救你命的。”陈青迈步上前,语气冰冷,“梁仲春被抓了,你知道吗?” 冯曼娜心头猛地一跳,语气慌乱地回道:“不……不太清楚,我未曾听闻此事。” “不清楚?”陈青冷笑一声,“金信银行那四个劫匪,可是你亲自从提篮桥监狱提走的人,这笔账,你敢说与你无关?”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冯曼娜浑身一僵,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陈主任,你……你是来抓我的吗?” 陈青没有多言,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件,正是冯曼娜当初从提篮桥提走劫匪的签字记录,在她眼前晃了晃,淡淡开口:“我能进去说吗?在这里聊,怕是不太方便。” 冯曼娜看着那份签字记录,心头彻底慌了,果然事情还是瞒不住了,陈青都找上门了,这人好色如命,大半夜找自己,一定是图自己身子。 可她此时根本不敢反抗,陈青的心狠手辣在76都是出了名的,上一任机要室夫妻二人都被他放狼狗咬死了,该死的苏三省,出的什么馊主意,让我找死囚去炸银行。 她无奈侧身让开道路:“陈主任快请进,是我失礼了。” 陈青迈步走入屋内,冯曼娜沉声问道:“陈主任什么意思?” 陈青转头看向冯曼娜:“事情我都已经清楚了,我知道你想报仇,不过现在梁仲春被抓,如果顺藤摸瓜查到是你派人去炸金信银行,木内影佐一定会怀疑你和梁仲春是一伙的,你能解释清楚吗,木内影佐的手段你知道,到时候你一个女孩子进了审讯室,还能落的了好吗?” 冯曼娜低着头,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屈服了,自己已经成了待宰羔羊,为了报仇,也只能暂且忍辱负重,咬了咬牙道:“陈主任深更半夜来找我,是准备怎么救我?” 陈青伸手一把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想让我救你也不难,你准备怎么报答我,就凭这件事,我就可以把你抓进76号审讯室严刑拷打,让你万劫不复,曼娜小姐,你也不想这件事被别人知道吧。” “主任………不要。”冯曼娜身体僵硬,挣扎了一下,终于瘫软在他怀里………………… (此处省略十万字) ………………… 第278章 穷途末路 翌日清晨,上海滩的大街小巷便被铺天盖地的报纸席卷,各大报社头版头条,无一例外全是金信银行抢劫案的报道,标题措辞一个比一个骇人听闻。 《金信银行突遭悍匪抢劫,资金亏空恐即刻倒闭》 《惊天大劫案!金信银行金库竟空空如也,背后藏何猫腻》 《破产危机降临金信银行,万千储户血汗钱或将彻底打水漂》 ……………… 各式耸人听闻的标题占据了报纸最显眼的位置,油墨未干的纸张被商贩们高声叫卖,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上海滩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之间,舆论彻底哗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流言蜚语愈演愈烈。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这一招从古至今屡试不爽,就算到了后世资讯发达,味精致癌,鸡精健康的谣言依旧有很多人相信,在报纸掌控大部分舆论渠道的民国,这种媒体集体造谣的新闻,足以让金信银行万劫不复。 绝大多数普通民众根本无从知晓事件真相,被这些惊悚报道牵着鼻子走,真真切切地相信金信银行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即将宣告倒闭。 恐慌情绪如同瘟疫般快速蔓延,无数储户心急如焚,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四面八方朝着金信银行的方向聚拢。 银行门口的街道很快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人们神色慌张,交头接耳,脸上满是焦虑与不安,全都死死盯着银行紧闭的大门,只等着开门的那一刻,第一时间将自己存在银行里的钱全部取出,唯有落袋为安,才能稍稍安抚那颗惶恐的心。 时间临近九点,要到了金信银行开门的时间。 银行内部更是乱作一团,金信银行的各位股东们接连不断地给行长蓝长明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愤怒与质问,纷纷要求他立刻拿出可行办法,挽回眼下的惨重损失,稳定银行局势。 若是蓝长明依旧束手无策,他们便会即刻召开紧急董事会,直接罢免他的行长职务,甚至会抛售手里的股份。 一旦董事会召开,蓝长明必将彻底失去对金信银行的控制权,半生心血付诸东流。 这一夜,蓝长明彻夜未眠,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满脸憔悴与绝望,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欲哭无泪。 即便他此刻心急如焚,想要开足马力印钞填补缺口,也已经来不及了。 滔天的危机已然将他和整个金信银行,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九点上海股票交易所刚开盘,马上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金信银行的股票开盘便一路狂跌,股价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急速下坠,从开盘58.5元,短短半个小时直接跳水到了35.3元。 以考尔曼为首的一众投机家,趁着这场舆论引发的空前危机,趁机全力做空金信银行股票,疯狂打压股价,妄图借此彻底击垮金信银行,让持有金信银行股票的股东和股民恐慌抛售,再低价收购股票,从而掌控金信银行。 ………………… 天色刚过八点,金信银行门前的南京路步行街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群从银行大门一直排到街角,男女老少攥着存折、存单,脸上写满了焦灼与惶恐,推搡拥挤间,嘈杂的人声搅得整条街都躁动不安。 晨风吹得人发冷,可没人愿意离开,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铁门,生怕晚一步,自己的血汗钱就没了踪影。 人群里,几个穿着短打、神色狡黠的男子格外扎眼,他们是被暗中收买的青帮弟子,此刻混在储户中间,故意扯着嗓子煽风点火。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往前挤了挤,扬声大喊:“诸位都别傻等着了!报纸都登了,银行金库早就空了,再不开门,咱们的钱全要被卷跑!”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立刻附和:“就是!我亲戚在银行当差,说里头早就没钱了,今天要是取不出来,以后一分都别想要!赶紧一起喊,让他们开门取钱,晚了就全完了!” 他们的话像火星掉进干草堆,瞬间点燃了人群里的恐慌。 原本还心存一丝侥幸的储户们,被这几句挑唆戳中了软肋,纷纷跟着躁动起来。 有人攥着存折手抖个不停,嘴里不停念叨“我的养老钱可不能没了”;有妇人抱着孩子急得直哭,一遍遍问身边人“银行真的要倒了吗”;还有年轻小伙急得跺脚,跟着青帮弟子一起嚷嚷,情绪越来越激动。 人群里的抱怨声、催促声、哭喊声搅成一团,恐慌像潮水般蔓延,所有人都被裹挟着,一门心思只想赶紧把钱取出来,落袋为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当墙上的大钟指针稳稳指向九点时,金信银行的大门依旧紧闭,连一个工作人员的身影都没出现。 这迟迟未开的大门,像是给所有人心中的谣言盖了章,彻底坐实了“银行要倒闭、没钱兑付”的传言。 “都九点了!怎么还不开门!” “肯定是没钱了,不敢开门了!我们的钱真的要没了!” “快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撞门了!” “黑心银行!吞我们的血汗钱,赶紧把钱还给我们!” 愤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人群彻底失控,往前拼命拥挤,拍打着银行的铁门和窗户,咚咚的声响震耳欲聋。 有人红着眼眶嘶吼,说自己一辈子的积蓄都存在这里,取不出来就活不下去;有人互相议论,说早就听说银行出事了,这下真的应验了;还有人被情绪冲昏头脑,喊着要冲进去找行长说理,整个现场混乱不堪。 银行内部,一片死寂,与门外震天的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名银行职员脸色惨白,从二楼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一名年轻职员死死攥着手里的账本,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音,小心翼翼地看向坐在行长办公桌后的蓝长明,试探着开口:“老、老板,咱们……开门吗?” 蓝长明坐在皮椅上,身子微微佝偻,一夜未眠让他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闻言只是缓缓摇头:“不能开,开门就会被疯狂挤兑,储户们会把所有钱都取走,银行资金链瞬间就会断裂,咱们死定了。” 旁边一位资历较深的老经理急得额头冒汗,快步走到蓝长明面前:“可要是不开门,外面那群人已经被煽动得红了眼,再拖下去恐怕要直接砸门冲进来,真发生暴乱,不光银行要被砸烂,还得出人命,到时候事情就彻底没法收拾了!”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蓝长明。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无力地撑着额头,指尖深深掐进头皮,满心都是绝望。前有门外汹涌的挤兑人潮,后有虎视眈眈的投机者和逼宫的股东,进是死,退也是死,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半点破解之法,整个人彻底陷入了走投无路的绝境。 慌乱之下,他猛地想起最后一个能救自己的人。 陈青,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他颤抖着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指尖哆嗦着拨出号码。 电话终于被接通,蓝长明声音带着哭腔:“陈主任,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开门关门都是死路,我实在没办法了!” 听筒那头,陈青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你先耐心等着。” 不等蓝长明再追问半句,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冰冷的忙音,被径直挂断了。 蓝长明举着听筒,僵在原地,感觉已经走到穷途末路。 ………………… 第279章 多空对决 真正的战场在股市。 上海证券交易所,人声鼎沸,偌大的交易大厅里,报价声、喊单声、算盘敲击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金钱的燥热与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每一次股价跳动,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一场围绕金信银行的股市生死战,在此刻正式拉开帷幕。 先理清这股市里的多空门道:做多,便是看好股价上涨,低价买入股票,待股价拉高后高价卖出,赚取差价利润,是拉抬股价、护盘支撑的操作。 做空,则是看空股价走势,先从券商处借来股票在高位抛售,等股价砸低后,再低价买回股票还给券商,赚取中间的下跌差价,越是股价暴跌,做空者获利越丰厚,是打压股价、蓄意砸盘的手段。 金信银行的股价,此刻便成了多空双方厮杀的核心战场。 以考尔曼为首的犹太资本,早已联合了纳兰容、李先生等上海滩一众投机客,盘踞在交易大厅的贵宾区,个个神色阴鸷,眼中满是贪婪的精光。 贵宾包厢内,雪茄烟气缭绕,考尔曼指尖敲着桌面,冷声发问: “账目再核一遍,我们一共从券商手里,借了多少金信银行的流通股?” 身旁操盘手躬身回话: “回先生,合计借到两百万股,足足占了金信银行总股本的四成。剩下的盘口:两成攥在散户手里,十几个中小股东合计握着两成半,真正的实控人蓝长明,手里只剩一成五的底仓。” 考尔曼嘴角勾起阴寒笑意:“很好。现在全城报纸都在炸金信银行的雷,散户的心早就慌透了。接下来,全力砸盘,借着这四成筹码拼命压价,把股价一路打下去,打到人心崩碎,打到这张股票近乎一文不值。 “等恐慌挤兑到极致,散户割肉、股东跑路,我们再以地板价全盘接回来,炒高股价。不但做空赚得盆满钵满,连金信银行这块肥肉,以后也该改姓我们了。” 众人连声附和,考尔曼得意洋洋捏着金边眼镜,对着身边的操盘手下达死命令:“全力做空!先抛一万股试试水,如果股价持续下跌,就不计成本砸盘!一定要把股价砸到谷底,让金信银行彻底万劫不复!” 纳兰容端着咖啡,附和着说道:“考尔曼先生说得对,如今金信银行挤兑风波闹得满城风雨,正是做空的绝佳时机,咱们联手砸盘,不光能大捞一笔,还能彻底吞了这家银行,这买卖稳赚不赔!” 李先生也连连点头,立刻让操盘手跟进抛单,海量的空单瞬间涌入股市,金信银行的股价如同断线风筝,一路狂跌,无数散户见状恐慌抛售,更是助推了跌势,考尔曼一伙却在高位抛盘、低位回补的操作中,疯狂攫取着暴利,妄图借着这场危机,赚得盆满钵满。 而在交易大厅另一侧包间,蓝胭脂一身利落装扮,神色沉稳冷静,全然没有被周遭的恐慌氛围影响。 她奉陈青之命,带着早已筹备好的充足资金筹码,坐镇此处,任务只有一个,全力做多,死死稳住金信银行股价,与考尔曼的做空势力展开正面厮杀。 看着考尔曼一伙疯狂抛出空单,股价急转直下,蓝胭脂眼神坚定,对着自己的操盘手沉声下令:“见单就收,不管对方抛多少,我们全部买入,牢牢托住股价,绝不能让它再跌下去!” 她心里清楚,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生死战:考尔曼做空是要砸垮金信银行,牟取暴利。 而她做多,就是用资金接下所有抛盘,托住股价,打破做空者的阴谋,为金信银行争取喘息之机,更是守住陈青布局的关键一步。 当日早盘九点钟声刚落,证交所开市锣声重重敲响,金信银行的股票开盘即现暴跌惨状,前一日收盘还稳在58块的股价,开市瞬间跳空下坠,行情板上的绿粉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新数字,55、52、49、46……毫无反弹之力,一路狂泻不止,终于金信银行的小黑板上,数字改成了35.3,才停住了下跌。 “蓝小姐,跌到35.3了,散户恐慌抛售,都在说金信银行要破产,到时候股票一文不值,市场上挂出了五十万多单,不过已经没人接了。” 蓝胭脂早已料到考尔曼会疯狂砸盘,她当即对着身边的操盘手部署:“35是底线,不能再低了,不然所有的股民和股东全都恐慌抛售,再被人低价收购,金信银行就彻底完了。立刻启用提前备好的几十个分散账户,分散挂单,悄悄吸筹,绝不暴露主力资金动向,市价35.3元,有多少吃多少。” 操盘手们领命,手指飞快拨动算盘,填写数十份交易委托书,分由不同跑腿小弟送往各个交易柜台,用不同商号、不同个人的匿名账户,悄悄承接市面上所有金信银行的抛单。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证交所内流通的五十多万股金信银行股票,被全数吃进,分毫不剩。 其中三十多万股,正是考尔曼团伙为砸盘放出的做空筹码,剩下十几万股,则是扛不住恐慌、忍痛割肉的散户抛盘。 海量买盘入场,原本卡在35块的股价,瞬间被强势拉升,红色粉笔快速改写行情板数字,36、37、39,一路冲高至40块,方才稍稍企稳。 大厅内的散户见状,绝望之色褪去大半,纷纷议论着银行必有转机,抛售潮彻底止住,甚至有散户开始跟风买入,做多势头初见端倪。 这一大批量筹码被悄然吃进、股价逆势拉升的消息,很快通过眼线,传到了西侧洋商贵宾包厢。 考尔曼攥着行情纸带,看着从35块回弹至40块的股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却依旧强作镇定,认定自己的判断毫无差错。 墙上西洋钟的指针指向上午十点,金信银行的大门依旧紧闭,门外挤兑人群的喧闹声,人群依旧开始躁动,散户们疯狂砸门。 股票交易所的考尔曼得到消息,冷哼一声,对着纳兰容、李先生与一众操盘手开口:“十点了,金信银行到现在还没开门,摆明了是蓝家想在股市稳住股价,做无用功!” “银行不开门,门外挤兑暴乱迟早爆发,到时候消息传回股市,股价必定再次暴跌,我不管对手是谁,他根本稳不住!继续抛单,这次更狠一点,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少钱能跟我耗到底!” 一声令下,考尔曼团伙再度出手,启用十几个做空账户,集中抛出五十万股金信银行股票,海量空单再次涌入市场,来势比上一波更加凶猛。 本就根基未稳的股价,瞬间遭遇重击,40、38、36,短短几分钟,又被狠狠砸回35块,甚至有继续下探的趋势,考尔曼妄图用这波狠砸,彻底压垮蓝胭脂的护盘信心。 可蓝胭脂早已料到这一手,看着行情板上回落至35块的数字,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眼神愈发坚定。 她当即再次下令,依旧用分散的几十个账户,不动声色地承接所有抛单,一字一句沉稳有力:“这五十万股,全数吃进。” 操盘手们迅速行动,巨额买盘再次入场,将考尔曼抛出的五十万股空单,尽数吞下。原本下跌的股价,被再次强势托住,35块的防线牢不可破,随后缓缓抬头,又一次朝着40块的方向拉升。 多空双方在35块至40块的区间,展开惨烈的拉锯战,真金白银反复博弈,考尔曼的做空筹码不断消耗,蓝胭脂的护盘资金接筹,看最后是考尔曼的筹码先抛光,没有股票还给券商,支付天价赔偿。 还是蓝胭脂先花光资金,无力稳住股价,最后股价一泻千里,再被考尔曼地板价收购,赚的盆满钵满。 ………………… 第280章 挤兑 金信银行门口早已乱成一锅沸粥,被有心人反复煽动的储户们,情绪彻底失控,恐慌与愤怒交织着冲上头顶,密密麻麻的人群死死围着银行大门,拳头、棍棒狠狠砸在厚重的门上,发出砰砰的巨响。 “开门!快开门!” “再不还钱,我们就冲进去了!” 嘶吼声、哭喊声、砸门声搅成一团,人群推搡拥挤,不少人已经红了眼,场面濒临暴乱,一旦防线被冲破,疯狂的储户定会冲进银行,砸毁柜台、抢夺财物,酿成无法收拾的大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警哨声划破喧闹,大批法租界巡捕列队冲入人群,他们头戴警帽,手持木质盾牌与橡胶警棍,步伐整齐,迅速围成一道人墙,将躁动的人群与银行大门隔离开,冰冷的盾牌挡住了汹涌的人潮。 铁林身着巡捕队长制服,身姿挺拔地站在队伍最前方,面色冷峻:“所有储户听着!一律按秩序排队,不排队者一律不许取钱,谁敢借机闹事、煽动暴乱,立刻抓捕,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伙人,正是青帮的马啸天带着一众小弟,他们早已被收买,今日就是要搅乱局势。 马啸天故意挤到前排,挥舞着手里伪造的存单,一脸“义愤填膺”地煽动,嗓门扯得极高:“我们储户取钱天经地义!金信银行迟迟不开门,摆明了要吞掉我们的血汗钱!你们巡捕拿着银行的好处,就这么欺压我们老百姓,想让我们的钱全都打水漂吗?” 他身后的小弟们立刻跟着起哄,举着存单大喊大叫,原本稍稍平复的储户,再次被挑动情绪,纷纷跟着高喊:“开门!开门!给我们说法!” 现场瞬间又乱作一团,剑拔弩张,巡捕与人潮对峙,随时可能发生冲突。 铁林冷眼盯着马啸天,语气凌厉如刀:“马啸天,别在这装模作样,你收了好处来煽动储户挤兑、制造混乱,真当我不知情?若是查实证据,我立马把你扔进巡捕房大牢,到时候有你好看!” 马啸天心头一慌,却依旧强装镇定,还想再狡辩。 就在这时,人群外侧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人分开拥挤的储户,径直走到场中,带头的男子身着绸缎长衫,气质沉稳,正是上海滩青帮龙头黄金容的心腹堂主顾嘉堂。 马啸天一见顾嘉堂,脸色顿时一变,连忙上前拱手:“顾堂主,您怎么来了?” 顾嘉堂冷哼一声:“马堂主,黄爷有请,立刻带着你的手下,前往青帮总堂议事,不得耽搁。” 马啸天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可我这边……还有事没办完……” “怎么?黄爷的话,你也敢不听了?”顾嘉堂眼神一沉,声音陡然变冷,“违抗黄爷命令,可是要按帮规处置的,你担待得起吗?” 这话一出,马啸天瞬间脸色惨白,黄金荣在青帮的地位无人敢撼,违抗命令只有死路一条,他哪里敢有半分不从,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遵命!” 不敢再有丝毫犹豫,马啸天转头对着身后一众伪装成储户的小弟,厉声喝道:“兄弟们,撤!” 几十个青帮小弟闻言,立刻收起嚣张气焰,跟着马啸天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转眼就没了踪影。 原本还在疯狂叫嚣、推搡砸门的储户们,瞬间傻眼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一直带头闹事、煽动情绪的,根本不是普通储户,而是被人专门组织来的,这场挤兑风波,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 储户们的愤怒与冲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后怕,现场顿时安静了大半。 铁林抓住这个绝佳时机,再次抬高声音,威严喊话:“大家都看清楚了!是有人故意组织闹事,蓄意制造混乱!现在所有人立刻自觉排队,谁敢再寻衅滋事、扰乱秩序,巡捕房绝不手软,当场抓捕!” 没了带头挑事的人,储户们没了主心骨,再也不敢胡乱闹腾,纷纷老老实实往后退,自觉排起长队,队伍从银行门口一直延伸出去,蜿蜒几公里,却再无喧闹推搡。 铁林看着井然有序的队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轻轻松了口气,这场眼看就要爆发的暴乱,总算被彻底控制住了。 ………………… 日租界的大和银行,九点一到,厚重的玻璃大门准时敞开,迎接往来储户。 银行大堂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办理存钱、取钱业务的储户排着小队,柜员们低头忙碌,算盘噼啪作响,一派看似正常的营业景象,丝毫看不出异样。 没过多久,大堂经理神色如常地带着两名年轻员工,推着小推车走向地下金库,准备提取足额现钞,补充到各个柜台,应对日间的兑付需求。 厚重的金库大门由多重锁芯把控,经理依次插入钥匙、转动密码盘,伴随着沉重的机械轰鸣声,两米多高的金库门缓缓向内打开。 可下一秒,经理和两名员工当场僵在原地,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惊恐。 偌大的金库内部,宽敞空旷,原本应该堆满银圆、纸币的保险柜、储物架,此刻全都空空如也,连一分零钱、一张纸币都没有,只剩下冰冷的金属柜体,显得格外诡异。 两名员工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大堂经理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脑子一片空白,金库被人洗劫一空,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储户挤兑、银行倒闭,所有人都要万劫不复。 他强压着心底的恐慌,呵斥两名员工守在金库门口,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自己则跌跌撞撞地跑回大堂经理办公室,双手颤抖地抓起电话,拨通了大和银行行长的专线,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哭腔:“行长,不好了!出大事了!金库……金库全空了,一分钱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行长的声音瞬间变得阴沉可怖:“怎么回事,金库的钱哪里去了?先别慌!这件事绝对不能传出去,半个字都不许泄露,不然咱大和银行彻底完了,所有人都要完蛋!” 他快速思索对策,语速飞快地吩咐:“你现在立刻按我说的做,马上跑到二楼杂物间,点燃窗帘或者布料,制造失火假象,然后拉响银行的火情警报,就说银行突发火情,紧急疏散所有储户和员工,先关门停业!后续找回钱款的事,我来想办法,记住,动作要快,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金库的真相!” 大堂经理不敢耽搁,连连应声,挂了电话就疯了一般冲向二楼,找到杂物间的窗帘,掏出火柴颤抖着点燃。 干燥的布料遇火即燃,火苗瞬间蹿起,浓烟滚滚冒出,刺鼻的烟火味迅速弥漫开来。 他强忍烟雾呛咳,冲到走廊尽头,狠狠拉下火灾警报按钮。 “嘀呜——嘀呜——” 刺耳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座大和银行,打破了原本的营业秩序。 “失火了!二楼失火了!快逃啊!” 大堂经理扯着嗓子大喊,大堂内的储户和员工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慌不择路,争先恐后地朝着大门外逃离,推搡拥挤间,桌椅倒地、单据散落一地,原本井然有序的银行,瞬间变成一团乱麻。 趁着人群疏散的混乱,员工们快速关上银行大门,拉下卷帘门,暂停营业,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没过多久,大和银行行长从无人留意的后门,悄悄进入银行,进入金库,看着空荡荡的金库,一时目瞪口呆。 ……………… 第281章 砸盘 办公室里的蓝长明,早已被危机熬得形容枯槁,双目赤红地瘫坐在椅子上,门外的砸门声、呼喊声依旧刺耳,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他近乎绝望地以为,金信银行终究要毁在自己手里。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划破了办公室里死寂的压抑。 蓝长明浑身一震,颤抖着手抓起听筒:“喂……” 听筒里传来陈青的声音,短短一句话,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他枯竭的心底:“开门,先兑付储户,支援很快就到。” 短短一句话,让蓝长明紧绷了数日的肩膀猛地一松,眼底重新燃起光亮,原本涣散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攥紧听筒,重重应下,挂了电话后,立刻直起身,对着门外焦急等候的大堂经理沉声吩咐:“立刻准备开门!先开门兑付,记住,一定要慢慢来,一笔一笔核对,能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务必稳住现场,等支援到来!” 员工们原本也满心绝望,听到这话,瞬间看到了希望,连忙应声,快步走向大门,合力推开了那扇被砸得微微变形的厚重木门。 门一打开,门外排着长队、等候已久的储户们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后便传来阵阵骚动。 铁林带着巡捕在一旁维持秩序,厉声喊着秩序,早已没了闹事者的人群,此刻也乖乖遵守规矩,不再推搡拥挤。 蓝长明亲自站在大堂门口,对着一众储户微微拱手,声音沉稳地传遍全场:“诸位放心,金信银行开门兑付,绝不拖欠大家一分一毫,麻烦各位依次进入,按序取钱!” 储户们依次排队,一个个缓缓进入银行大堂,柜员们早已在柜台前坐定,清点好现金,按照顺序,一笔一笔有条不紊地为储户办理取款业务。 没有了此前的慌乱哄抢,蓝长明松了一口气,站在大堂一侧,默默看着这一切,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只静静等着支援到来,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撑过这场生死危机。 ………………… 金信银行开门兑付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上海证券交易所,原本因持续砸盘陷入低迷的交易大厅,瞬间掀起一片骚乱。 散户们交头接耳,投机客们神色剧变,原本盯着绿色股价的众人,纷纷抬眼议论,行情板前挤作一团,喊单声、惊呼声、跺脚声搅成一团,混乱不堪。 这份消息直接打破了股市的恐慌僵局,金信银行的股价瞬间回弹,死死卡在35块的底线,随后红色买单陆续进场,数字一点点往上攀爬,36、37,回暖势头愈发明显。 西侧贵宾包厢内,考尔曼看着止跌回升的股价,灰蓝色的眼眸阴云密布,周身散发着狠戾的寒气。 他冷哼一声,对着身边慌了神的操盘手与纳兰容等人,语气笃定又阴狠:“慌什么!蓝长明这不过是在摆空城计,虚张声势罢了!他金信银行有多少底牌,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整个上海银行联盟,没有一家肯借钱给他,开门兑付不过是撑场面,储户挤兑下去,库里的钱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取光,到时候蓝长明照样死路一条!” 他狠狠将纸带摔在桌上,厉声下令:“继续给我砸!不计成本抛出空单,把股价强行压下来!只要股价彻底崩了,我们才能以地板价买回股票,完成平仓,这笔买卖绝不能输!” 话音落下,考尔曼团伙剩余的做空筹码尽数出动,海量空单再次疯狂涌入市场,来势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本就脆弱的股价根本扛不住这般狠砸,刚抬头的涨势瞬间被掐断,价格急转直下,35、32、30……行情板上的绿色粉笔飞速改写,最终直接跌破三十块大关,创下本轮暴跌新低。 更致命的是,金信银行那些手握筹码、知晓银行真实困境的中小股东,此刻再也扛不住股价暴跌的压力,彻底丧失信心,纷纷加入抛售行列,大量股东单与空单交织在一起,形成新一轮踩踏式下跌,股价一路直坠,丝毫没有企稳的迹象,眼看就要彻底崩盘。 交易大厅东侧,蓝胭脂死死盯着行情板上跌破25块的数字,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身边的操盘手声音发颤,急声汇报:“蓝小姐,股东们也在抛,股价彻底扛不住了,再跌下去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账面上的资金,在前几轮扫货中已经消耗大半,此刻再要接盘,无疑是杯水车薪,可她没有退路。 蓝胭脂咬了咬牙,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一字一句下令:“不管抛出来多少,有多少吃多少,无论如何,一定要稳住股价,绝不能让它彻底崩掉!” 操盘手们咬着牙执行命令,仅剩的资金悉数投入市场,疯狂吸纳市面上的抛单,可股价依旧在低位徘徊,资金消耗的速度远超预期。 蓝胭脂望着不断缩水的账面资金,又看着近乎狂跌的股价,压力如同大山般压在心头,她比谁都清楚,一旦金信银行股价彻底崩盘,变得一文不值,不光护盘资金血本无归,背后的陈青也会直接破产,这场仗,她们已经退无可退。 蓝胭脂指尖冰凉,额角全是冷汗,稍有不慎,蓝家和陈青都将万劫不复。 门被推开,她猛地抬头,陈青走了进来。 “陈先生,咱们手里的护盘资金,已经吃掉了快二百万股了!这笔账面资金消耗速度远超预期,根本填不满!更糟糕的是,金信银行的那些知情股东,现在也扛不住了,纷纷开始抛售筹码,空单数量还在激增!” 她狠狠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惶恐:“对手还在死命砸盘,若是他们再把手里剩下的空单全部抛出来,咱们这点资金,根本接不住!股价一旦崩到谷底,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大厅里嘈杂依旧,包间却死寂一片,操盘手们都屏住呼吸,等着陈青的最终指令。 陈青神色沉稳如水,丝毫没被周遭的恐慌氛围影响。 他扫了一眼行情板上跌破25的股价,又看了看操盘手们手里耗尽的筹码单据,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莫测的笑。 “不用怕,钱的事情,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目光凌厉地扫过全场,斩钉截铁道:“继续吃进!不管抛出来多少,统统全盘收下!” 看着蓝胭脂依旧紧绷的脸,陈青胸有成竹地补充道:“让考尔曼把他手里剩下的所有空单,一次性全砸出来!他把筹码抛得越干净,后面留给我们的反击空间就越大!等他弹药耗尽,就是我们反杀的时刻,现在只管稳住,耐心等着!” 话音落下,交易大厅里再次涌起汹涌的买盘,买单如同潮水般涌出,硬生生接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抛单。 可账面上的资金,也已经消耗殆尽,如果再有空单抛出,他们真的接不住了。 ………………… 第282章 救场 上海证交所的交易大厅里,气氛已然压抑到了极致,考尔曼所在的贵宾包厢内,再无半分此前的嚣张气焰,所有人都面色凝重,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眼睁睁看着手里的空单源源不断砸入市场,可无论抛出多少筹码,对面的多头势力都照单全收,来者不拒,股价即便下探,也始终没有彻底崩盘,对方的操作稳如泰山,丝毫不见慌乱。 考尔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心底的不安疯狂蔓延,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镇定,终于慌了神。 “我们手里还剩多少可抛的股份?”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厉声质问身边的操盘手。 操盘手脸色惨白,飞快核对完账目,声音颤抖着回话:“考尔曼先生,只剩不到十万股了!咱们前期加了杠杆做空,要是股价到最后还不崩盘,咱们根本买不回足够的股票还给券商,按照杠杆协议,要赔十倍的钱啊!到时候不光赚不到,还要倾家荡产!”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包厢内众人面无血色,纳兰容、李先生等人浑身发抖,陷入了极度的犹豫与两难。 此刻金信银行的股价还卡在25块,远没达到他们预想的地板价,可继续砸盘,怕是再无筹码可用,且对方接盘能力极强,根本砸不崩;若是现在停止做空,开始收购股票平仓,又心有不甘,纠结万分。 纳兰容最先扛不住压力,凑到考尔曼身边,声音急切地劝道:“考尔曼先生,咱们收购平仓吧!25块的价位,咱们前期做空已经赚得不少了,见好就收,再耗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李先生也连忙附和,满脸惶恐:“是啊是啊,纳兰先生说得对,咱们已经赚了一大笔,别贪多了,赶紧买回股票还券,不然真的来不及了!” “你们懂什么!”考尔曼猛地怒吼,依旧不死心,“现在平仓?万一对方手里攥着大量股票死活不肯卖,我们一股都收不回来,拿什么还给券商?只能继续砸!把股价砸到一文不值,让股价彻底崩盘,我们才能低价扫货,全身而退!” 他早已被贪婪和执念冲昏头脑,不顾众人劝阻,咬牙下达最后命令:“把剩下的不到十万股,全部抛出去,全力砸盘!” 最后一波空单疯狂涌入市场,本就摇摇欲坠的股价遭遇致命一击,再加上金信银行残余股东和散户彻底绝望,跟风抛售,股价急转直下,15块2的数字死死钉在行情板上。 考尔曼等人死死盯着行情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期盼着股价彻底崩盘。 而另一侧,陈青看着跌至15块的股价,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他缓缓走到不远处的另一个包间,对包间里周福海的小舅子赵正平道:“现在是最佳时机,市面上的这些股票,全部由周先生接手吧。” 原来,陈青真正的底牌,正是周福海,操盘手是周福海的小舅子赵正平,一直蛰伏等待最佳入场时机。 赵正平马上下令扫货,证交所内风云突变,一股海量资金突然入场,赵正平坐镇幕后,一声令下,市面上所有金信银行的抛单、空单,被全数横扫,一股不留。 原本暴跌至15块的股价,瞬间被巨量买盘托起,股价开始强势回弹,慢慢涨回25块,空头势力彻底弹尽粮绝,陷入绝境。 考尔曼看着瞬间反转的盘面,浑身瘫软,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彻底满盘皆输了。 ……………… 金信银行的门前,几辆运钞车,自远处一路疾驰,稳稳停在了银行门前。 车厢门被打开,车车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法币钞票,成捆的美元现金,还有闪闪发光的大洋,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排排钉着封条的厚重木箱,押车的人打开,里头是一根根金条。 现场瞬间安静得可怕,所有储户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目瞪口呆地盯着这堆积如山的现钞,脸上的焦躁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 一个身着深色短褂、神色沉稳的中年男人从副驾驶走了下来,他是上海滩青帮龙头黄金荣的心腹管家,财叔。 他径直走到早已等候在门口、满脸激动的蓝长明面前,恭敬地拱了拱手。 “蓝先生,这是陈主任特意吩咐送来的。我们青帮只是负责护送,顺带还了上次蓝行长欠的人情。钱物已到,让人来清点吧。” 蓝长明激动得浑身发抖,紧紧握住财叔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感激不尽,告诉黄爷,蓝某必有重谢!” 蓝长明一声吩咐,银行员工们早已飞奔而来,一群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搬运这些现钞与金条,送入地下金库。 银行大堂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员工们脸上重燃生机,手脚麻利地为后续兑付做准备。 蓝长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大步走到银行门前的台阶上,站在高处,对着眼前数千目瞪口呆的储户,高声喊话。 “各位父老乡亲,诸位都看清楚了!金信银行现金充足,库藏丰厚!” 他伸手指着那几车堆积如山的钞票与金条:“你们随时可以兑换,金信银行绝不会垮!我蓝长明在此保证,每一笔存款,都足额兑付,绝不拖欠一分一毫!” “大家看看外头的报纸,明明是些收了外国人好处的无良媒体,编造谎言,想要打垮咱们中国人的民族企业,妄图全面掌控上海的金融命脉,我蓝长明铁骨铮铮,绝不服输!难倒你们也要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吗?” 这番话字字泣血,直击人心。 本就因亲眼见到巨款而动摇的储户们,瞬间被激起了心底的爱国热忱与民族气节。 人群中一阵骚动,随即有人带头高喊:“说得好!我们中国人绝不帮外国人!” 很快,一个中年汉子从队伍中走了出来,对着蓝长明抱拳道:“蓝行长,我们也是一时糊涂听信了报纸上的谣言,现在看到这么多真金白银,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我们中国人绝对不能为虎作伥,这钱,我不取了,就继续存在金信银行,支持咱们自己的银行!”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越来越多的储户纷纷响应。 “对!不取了!存回去!” “支持民族企业,绝不挤兑!” “咱们自己的钱,干嘛要取出来给外国人赚便宜!” 排队的长队开始快速缩短,不断有人转身离开,脸上的焦虑变成了信任。 时至中午,银行门前的长队已然消散大半,大部分储户都安心离开,或是转身将钱重新存回了银行。危机彻底解除,金信银行终于稳住了阵脚。 蓝长明站在门口,看着空荡的门前和恢复秩序的大堂,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台阶上。 这场生死浩劫,总算是熬过去了。 他请铁林到办公室喝茶,拿出一个箱子,里面装着满满一箱大洋,又拿出几根大黄鱼放在箱子上:“多谢铁探长,这些钱请兄弟们喝茶,这几根大黄鱼,是铁探长的辛苦费。” 铁林摆手道:“这些黄金就算了,我也是秉公执法,这大洋我带回去,不然兄弟们会有意见。” 蓝长明再三推辞,铁林也不肯要那几根大黄鱼,拿着那一箱大洋带队离开了。 ………………… 第283章 清算 金信银行金库堆满真金白银、挤兑潮彻底平息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飞进上海证券交易所,下一秒,整座交易大厅直接炸开了锅! 原本垂头丧气的散户、冷眼旁观的投机客,全都猛地拍案而起,议论声、惊呼声、懊悔的跺脚声搅成一团,震得穹顶都嗡嗡作响。 “金信银行有钱了!堆了好几车现钞和金条,是青帮的人送来的!” “挤兑的人全走了,银行稳了!”的喊声此起彼伏,彻底打破了此前的死寂。 几乎是话音落地的瞬间,金信银行的股价彻底引爆,红色买单如滔天巨浪般席卷整个盘面,数字以秒为单位疯狂飙升,连行情板的书写员都手忙脚乱,粉笔头不停摩擦,根本追不上涨势: 25块!30块!35块! 不过十分钟,直接冲破50块大关,没有丝毫回调,没有半点停顿,买盘源源不断,抛单一粒都无,最终硬生生飙至75块,且涨势丝毫未减,整片行情板被刺目的红色彻底覆盖,与此前的惨绿形成地狱与天堂的反差。 交易大厅里所有人都仰头盯着这串数字,目瞪口呆,没人敢相信短短半天,股价能完成如此惊天逆转,而更诡异的是,即便股价涨到75块高位,市面上依旧没有任何金信银行的股票抛出。 陈青牢牢攥着所有筹码,半股都不肯放,彻底锁死了空头平仓的最后生路。 西侧贵宾包厢,早已成了绝望的囚笼,考尔曼一伙人彻底崩溃,慌到了极致。 考尔曼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揪住操盘手的衣领,灰蓝色的眼睛布满血丝,猩红可怖,浑身剧烈颤抖:“抛单!为什么没有抛单!一股都没有!” 他踉跄着冲到窗前,盯着行情板上75块的红字,手脚冰凉,浑身发软,直接瘫靠在墙上,嘴角不停抽搐,先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彻骨的恐惧。 纳兰容浑身抖如筛糠,手里的行情纸带飘落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李先生肥硕的脸上满是冷汗,肥肉不停颤动,抱着头蹲在角落,嘴里反复哀嚎:“完了……全完了……血本无归了……” 操盘手脸色死灰,盯着墙上的西洋钟,声音带着哭腔汇报:“考尔曼先生,来不及了!现在离下午四点股市关门,只剩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借了二百万股,现在一股都收不回来,根本没法平仓!”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按照券商的杠杆协议,若四点收盘前,无法归还二百万股股票,就要按收盘价赔付十倍的违约金! 75块的股价,十倍就是750块每股,二百万股,便是整整十五亿的巨额赔款,这笔钱,足以让他们所有人倾家荡产,负债累累,永无翻身之日。 考尔曼死死盯着滴答作响的西洋钟,指针每跳动一下,都像一把尖刀扎进他的心脏。 他疯了一般嘶吼,让手下挂出高价买单,可无论出价多高,市面上依旧没有半股抛出,陈青打定了主意要彻底断了他们的生路。 绝望、恐惧、悔恨席卷了包厢里的每一个人,考尔曼捂着脸,发出痛苦的哀嚎,他知道,这场针对金信银行的金融猎杀,最终以自己的彻底覆灭收场,等待他们的,只有万劫不复的末日。 考尔曼满头冷汗,猛然站起身道:“我们的对手在哪个包厢,赶紧找他谈谈,我们高价收购平仓。” 纳兰容道:“我早打听清楚了,是二楼东边三号包厢,是蓝长明的女儿蓝胭脂操盘,咱们抛出去的股票全都是她买进的。” ……………… 陈青坐在赵正平的包厢,两人悠闲的喝着红酒。 “陈主任,还是你厉害,我十五块买的,现在已经到了75了,我和周先生,这次赚的不少了。” 陈青笑道:“还不够。” “那你准备多少钱出手?” “一百五!” 赵正平目瞪口呆:“一百五,不是,这个价格有人肯接手吗?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差不多就行了,别鸡飞蛋打。” “不会,我已经打听到了,考尔曼那批人十倍杠杆借的二百万股,现在他们手里一股也没有,就算是75,他们一股要赔750块,他们根本赔不起,多少都要接盘。” 赵正平哈哈大笑:“好,还是陈主任有本事,我听你的。” ………………… 离股市收盘只剩不到一小时,证交所大厅里的气氛焦灼得快要燃烧起来,考尔曼早已没了往日犹太资本的体面,西装凌乱,头发微塌,额头上布满冷汗,神色慌慌张张,一路跌跌撞撞地穿过拥挤的人群,终于找到了蓝胭脂所在的包厢。 门被猛地推开,考尔曼喘着粗气,快步走到蓝胭脂面前,全然不顾两人敌对的身份,脸上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 蓝胭脂端坐在席位上,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处心积虑要让金信银行、让蓝家破人亡的犹太人,眼神冷得像冰,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满是厌恶,压根没打算给对方好脸色。 “你好,蓝胭脂小姐,在下考尔曼。”考尔曼微微欠身,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谦卑,全然没了此前砸盘时的狠戾嚣张。 “我认识你吗?”蓝胭脂冷冷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目光都懒得在他身上多停留,态度极尽淡漠。 考尔曼脸色一僵,却不敢有半分恼怒,此刻他有求于人,只能耐着性子道:“蓝小姐说笑了,咱们在股市上交手整整一天,你想必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蓝胭脂这才缓缓抬眼,纤指轻轻敲了敲手腕上的欧米茄腕表,语气不耐烦道:“离收盘没多少时间了,有话直说,别浪费时间。” 考尔曼咽了咽口水,眼神里满是焦急,直奔主题:“蓝小姐,你手里握着的金信银行股票,为何迟迟不肯出手?如今股价已经涨到七十五块,你手里的筹码赚了好几倍,再攥着也没有意义。” “我手里的股票,出不出手,赚不赚钱,跟考尔曼先生有什么关系?”蓝胭脂挑眉,语气愈发冰冷,“我不想卖,难道有问题吗?” 考尔曼被怼得语塞,咬了咬牙,直接开出价格,眼神带着试探:“我出八十块一股,收购你手里二百万股,怎么样?这个价格,远比现在市价要高,你稳赚不赔。” “不卖。”蓝胭脂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抬手做出送客的姿势,“考尔曼先生,请回吧,我这里不欢迎你。” “八十五!”考尔曼立刻加价,声音都跟着拔高了几分,手心全是汗。 蓝胭脂垂眸不语,依旧是拒绝的态度。 “九十!” “不卖!”蓝胭脂抬眼,眼神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考尔曼心一横,狠狠咬牙,报出了天价:“一百块一股!蓝小姐,这已经是我能出的最高价了!” 听到这个价格,蓝胭脂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她心里清楚,所有资金全都砸进了股票里,此刻一百块的价格远超预期,若是再攥着不卖,等后续股价平稳回调到五十、六十块,即便考尔曼一伙万劫不复,陈青这边的资金损失也会极大。 她沉默片刻,神色依旧清冷,却对着考尔曼淡淡开口:“你等一下。” 说完,便起身快步走出包厢,打算去找陈青请示,做最后的定夺。 …………… 第284章 反击 蓝胭脂脚步匆匆,推开陈青所在的贵宾包厢门,快步走到陈青面前,将考尔曼出价一百块求购二百万股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作为上一世的富二代,陈青对股市的各种套路绝对不陌生,甚至家里也操纵了不少股票,那个时代的骚操作层出不穷,甚至连扇贝跑路都不算什么新闻,那些套路对考尔曼这些人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陈青正闲适地靠在沙发上,闻言抬眸,吩咐道:“出价一百五,而且我们出多少单,他们都必须照单全收,答应这个条件,就卖给他们,不答应,就算了。” 蓝胭脂猛地一怔,满眼诧异:“一百五?这个价格太高了,他们真的有能力全数照单全收吗?” “那是他们的事,与我们无关。”陈青轻抿一口红酒,语气淡然,“现金不够,就用股份抵押,我清楚得很,他们手里攥着不少汇丰、花旗等外资银行的优质股份,足够抵债。” 这些精准的内幕消息,全是陈青昨夜亲自撬开冯曼娜的嘴,一点点问出来的,再加上自己让赵正平这个财政司次长出面,查清楚了他们借了二百万股金信银行做空。 考尔曼这些投机客的底细早被他摸得一清二楚,这群人从一开始,就没逃出他的掌控。 蓝胭脂依旧有些顾虑,眉头微蹙:“可万一,他们宁死不接这个价格怎么办?” 陈青放下酒杯,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冰冷:“你回去告诉考尔曼,我赚不赚钱无所谓,我只要他死。” 这句话透着彻骨的决绝,蓝胭脂心头一震,再无半分迟疑,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回复他。” 她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包厢,考尔曼早已坐立难安,在包厢里来回踱步,见蓝胭脂回来,立刻迎上前,满眼急切地等着答复。 蓝胭脂站定,目光冷冽,直截了当地开口:“一百五一股,而且我们抛多少股票,你们都必须全数照单全收,不答应,这桩买卖就免谈。” 考尔曼脸色瞬间煞白,连连摇头,声音都在发抖:“一百五?这绝不可能!这么高的价格,我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没钱?”蓝胭脂挑眉,将陈青的话原封不动奉还,语气冰冷刺骨,“那就用你手里的银行股份抵押,有句话送给你,我赚不赚钱无所谓,我只要你死。” 考尔曼浑身一颤,死死盯着蓝胭脂毫无波澜的脸,又慌忙看向墙上的西洋钟,离下午四点股市收盘只剩不到半小时,若是再不集齐二百万股平仓,十倍违约金足以让他倾家荡产、万劫不复。 他咬牙切齿,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却终究无路可退,狠狠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照单全收!” 达成协议,陈青立刻授意赵正平率先出货。 证交所的行情板上,陡然挂出一百五十块的天价卖单,正是赵正平手里的几十万股金信银行股票。 考尔曼一伙人看着这离谱的高价,恨得牙痒痒,却不敢有半分耽搁,只能咬着牙动用全部现金买入,不过片刻,这几十万股便被悉数秒清。 赵正平笑的合不拢嘴,这一波操作赚的盆满钵满,这辈子都不愁钱花了,当然大头是周福海的,他也就赚个零头。 紧接着,陈青开始大规模出货,依旧是一百五的天价,几十个提前备好的账户同时操作,将手里的股票分批挂出,源源不断抛向市场。 考尔曼、纳兰容、李先生等人,只能红着眼眶,拼尽全力接盘,账户里的现金飞速耗尽,每个人都脸色惨白、大汗淋漓,却半点不敢停下。 考尔曼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问身边的操盘手:“收了多少了?” “已经收了一百五十万股,还差五十万股,就凑齐二百万股了!” 考尔曼刚松了一口气,行情板上突然爆出一笔巨额卖单,瞬间让他目眦欲裂。 八十万股,不拆单,必须一次性照单全收,少一股都不卖! “八十万股?!他们故意的!”考尔曼当场暴跳如雷,指着卖单浑身发抖,纳兰容和李先生也气得破口大骂,可看着不断逼近的收盘时间,他们无可奈何,手里的现金早已一分不剩,再也拿不出钱接盘。 考尔曼死死攥紧拳头,眼底满是绝望,对着身边众人嘶吼道:“别愣着了!把手里所有汇丰银行、花旗银行的股份,全部拿出来,立刻送到对面包厢抵押!” 众人虽万般不舍,却也知道已是绝境,只能纷纷掏出怀里的股权证明,匆匆整理妥当,让手下火速送到蓝胭脂的包厢。 股份交割完毕,那笔八十万股的股票,终于顺利过户到考尔曼名下。 二百万股的平仓缺口彻底补齐,考尔曼一伙人瘫坐在地上,浑身虚脱,手里的现金与优质股份尽数耗尽,彻底输得一干二净。 ……………… 金信银行彻底稳住局势,挤兑危机烟消云散,股价站稳高位,做空的考尔曼一伙倾家荡产,这场惊心动魄的金融保卫战,终以完胜收场。 夜幕降临,上海滩霓虹初上,法租界里一家雅致的私房菜馆内,陈青、蓝长明、蓝胭脂一家三口围坐一桌,设宴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桌上菜品精致,酒香氤氲。 蓝长明彻底卸下重担,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释然,频频举杯向陈青致谢:“陈主任,这次多亏了你,若是没有你运筹帷幄,金信银行早就让考尔曼那帮人搞垮了,我们蓝家更是家破人亡,这份大恩,我蓝长明没齿难忘!” 蓝胭脂坐在一旁,看向陈青的眼神里满是敬佩与温柔,证交所的并肩作战,她早已见识了陈青的智谋与魄力,此刻眉眼间多了几分小女儿的温婉。 她也端起酒杯,轻声道:“这次若不是你力挽狂澜,我根本撑不住,谢谢你。” 陈青笑着举杯回礼:“蓝行长客气了,金信银行是民族企业,护住它,本就是分内之事,如今平安度过危机,咱们安心庆祝就好。” 三人推杯换盏,聊着白天证交所的惊心动魄,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青放下酒杯,神色渐渐收敛。 “金信银行平安无事,可有人早就坐不住了,白天你想必也听说了,大和银行上午谎称失火关门,实则是金库被掏空,一分钱都没有,他们这是在瞒天过海,妄图掩盖暴雷的真相。 他们做初一,我做十五,我已经安排76号的人,去找《东亚时报》的胡主编,花点小钱让他把大和银行金库空虚、即将暴雷的消息,明早全数登报。” 蓝胭脂闻言,瞬间明白了陈青的用意,开口问道:“你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对大和银行下手?” 陈青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考尔曼那帮犹太资本,联合纳兰容、李中堂后人兴风作浪,妄图搞垮金信银行,接下来,就该轮到大和银行了,他们暗中使绊子,煽动挤兑,这笔账,也该好好清算清算,咱们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早已将一切看得通透,大和银行本就是日方资本掌控,此次金信银行危机,背后少不了他们的推波助澜,如今解决了考尔曼,下一个目标,自然是这些日寇资本。 不过不能让日本人知道是自己在操控这一切,不然日本人狗急跳墙,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蓝长明听完,连连点头,满心敬佩:“高,实在是高!他们能造谣搞垮我们,我们就曝光他们的真面目,让他们也尝尝储户挤兑、身败名裂的滋味!” 蓝胭脂眼底满是崇拜,举起酒杯,笑意盈盈:“那咱们就等着明日,看大和银行的好戏!” 酒杯再次相碰,清脆的声响里,这场庆功宴,已然埋下了下一步清算日寇资本的伏笔。 ……………… 第285章 殴打储户 木内影佐的病情加重,连日来,高热不退,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浑身虚汗淋漓,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医生几番诊治后,面色凝重地给出了诊断,鼠疫叠加霍乱,两种恶症并发,已是凶险万分,再拖下去恐回天乏术。 长谷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安排专机,一路加急将他带回东京救治,偌大的上海日军特高课,一时间没了主心骨。 临行前,木内影佐临走前,打电话将梁仲春的案子,交给了徐天。 徐天接下这桩棘手事的当日,梁仲春被特务押解,重新送回76号关押,昔日在76号呼风唤雨的人物,一朝沦为阶下囚,令人唏嘘。 陈青自然知道这疫情都是自己的手笔,76号也不去了,全身心扑在金信银行的事务上,又是找冯曼娜打扑克,又是去参加李小男新片的首映礼,忙的不亦乐乎,整整好几天都没踏足76号。 这突如其来的空档,恰好给了徐天暗中操作的空间,他本想趁着无人干扰,坐实证据,搞死梁仲春。 谁知道被关押在76号的梁仲春,竟也骤然发病。 起初只是浑身发冷,没过多久便发起高烧,体温一路飙升,整个人昏昏沉沉,时而胡言乱语,时而陷入昏迷,连水米都无法进。 徐天见状,瞬间便意识到大事不妙,梁仲春这段时间与木内影佐多有接触,定然是被对方身上的疫病感染了。 鼠疫与霍乱皆是烈性传染病,一旦在76号扩散,后果不堪设想,徐天不敢迟疑,立刻通知毕忠良,命人火速将梁仲春送往广慈医院,单独隔离治疗。 梁仲春案的调查,也只能被迫暂时搁置,一切等疫情可控再说。 送走梁仲春后,徐天当即下令,在76号内部开展全面消杀。 特务们拿着消毒药水,将每一间办公室、每一处牢房都仔细喷洒,连墙角的老鼠洞都不放过,尽数用硫磺熏烤,整个76号都弥漫着消毒水与硫磺刺鼻的味道,好多人都请假不敢来上班了。 第三次长沙会战,日军倾尽兵力猛攻,却终究不敌国军的顽强抵抗,战事节节败退,最终落得个全线溃败的下场,丢下三四万具尸体,仓皇向北撤退,战场上尸横遍野,一片狼藉。 可丧心病狂的阿南惟几,在撤退之际,竟故意将队伍中染病的日军士兵全部留下,当做俘虏留给国军。 这些士兵早已染上鼠疫、霍乱,病毒随着战俘接触快速传播,没过多久,追击日军的国军队伍里,便接连出现染病士兵,病症迅速蔓延,军心都受到了波及。 薛岳将军察觉疫情失控,当即下令停止追击,为了防止疫情进一步扩散,他命人将那些染病的日军俘虏和尸体尽数焚烧,同时将队伍中患病的国军士兵全部隔离治疗。。 第三次长沙会战国军完胜,不仅举国振奋,连罗斯福英首相丘吉尔都发来贺电,苏联却因为害怕日德东西夹击,宣布承认伪满洲国,同时断绝对中国的军事援助。 而此时,疫病的阴影又笼罩了整片华东战场。 奉命进攻新四军的日军与伪军队伍里,也出现了大面积的瘟病情况,士兵们接连病倒,战斗力锐减,所谓的清乡计划,还未彻底展开,便只能无疾而终。 一时间,日军无力再战,国军忙于防控疫情,新四军得以喘息,各方势力都停下了交锋的脚步,陷入了短暂却诡异的平静之中,静静等着疫情被控制。 ………………… 夜色如墨,笼罩着日租界内戒备森严的大和银行。 大和银行关门三天,租界警察调查了三天,还是毫无头绪。 昔日堆满金砖、钞票的金库内部,竟空空如也!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冰冷空旷的水泥地面,连一张纸币的影子都不见。金库的门锁完好无损,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仿佛那数不清的财富,是凭空消失。 警察们从深夜查到日暮,翻遍了银行内外的每一寸角落,勘察了门锁,盘问了值班的守卫与会计,却连半分蛛丝马迹都没找到。 那些有大和银行记号的美金日元,早被收起来,等待时机运到香港洗干净,打着大和银行标志的黄金被融掉,重新铸成大黄鱼,做的滴水不漏。 “绝对是内鬼作案!” 警署长官拍着桌子怒吼,当即下令,将所有当班的大和银行工作人员全部抓捕。 审讯室里,棍棒、皮鞭轮番落下,刑讯的惨叫声穿透了警署。 可任凭手段如何残酷,被抓的职员要么哭嚎冤枉,要么一问三不知,愣是没审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这起惊天盗案,就像被一层浓雾死死包裹,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两天后,法租界的各大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刊登着大和银行金库被盗的消息,标题触目惊心,内容言之凿凿,配上空荡荡的金库实景照片,证据确凿。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上海。 当天下午,大和银行门口便挤满了人。 无数储户,有商人、有职员、有普通百姓,都揣着存折赶来取钱,可得到的,却是银行职员双手一摊、爱莫能助的摇头。 愤怒的情绪像火药,一点点堆积。 当晚,大和银行高层在东京总行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几个身着和服、面色铁青的日本高管低声商议良久,最终敲定了一个缺德透顶的决定。 次日,大和银行门口贴出了一张冰冷的告示:总行紧急调拨资金,优先赔付日本侨民存款;中国储户存款,暂无法支取,时间另行通知。 告示一出,群情激愤! 凭什么日本人的钱能取,中国人的钱就打水漂? 第二天起,大和银行门口的人群越聚越多,从清晨到深夜,从未散去。骂声、哭声响成一片,有人拍着银行的铁门嘶吼,有人举着存折质问,还有人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那是他们辛苦半生的积蓄啊! 日租界警察署见状,彻底撕下了伪装。 他们不再维持所谓的“秩序”,而是全员换上便装,手持棍棒,杀气腾腾地冲出了警署。 面对手无寸铁的储户,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挥棍殴打。 冲在最前面的警察二话不说,抡起手中的实木棍棒,就朝着人群狠狠砸去,棍棒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落在百姓的身上。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刺破天际,排在最前面的老汉被一棍砸中额头,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他捂着伤口,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摔倒在地,存折也掉在了泥水里,只能躺在地上痛苦呻吟,嘴里还喃喃喊着:“我的钱……那是我的养老钱啊……” 旁边的妇人吓得抱紧怀中的婴儿,想要躲闪,却被身后拥挤的人群困住,一棍狠狠抽在她的胳膊上,她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眼泪决堤般往下掉,一边哭一边哀求:“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商贩模样的中年男人想要上前扶起倒地的老汉,刚伸出手,就被两名警察围堵,棍棒如雨点般落下,他疼得蜷缩起身子,却依旧攥着手里的存折,嘶吼着怒骂:“你们这些强盗!抢了我们的钱,还打人!天理何在!” 话音未落,又是一棍砸在他的背上,他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口吐白沫,只能任由棍棒落在身上,绝望的哭声渐渐变成微弱的呻吟。 年轻的伙计被棍棒击中腿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想要爬起来,却被警察一脚踹翻,紧接着又是几棍狠狠抽打,他疼得在地上打滚,衣衫被扯得破烂,身上布满青紫的伤痕,一边躲一边哭喊:“救命啊!别打了,钱我不要了!” 一时间,棍棒挥舞的破空声、狠狠砸在人身上的闷响、百姓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哭喊、婴儿的啼哭、老人的呻吟混杂在一起,响彻日租界的街道。 事情最后不了了之,这些储户的钱全都打了水漂,不过日本银行的恶名也传遍上海滩,上海的中国人,已经没人敢往日本人的银行存钱了。 ……………… 第286章 毕玉海被捕 1942年是抗战历史上最艰难的一年。 4月,日军在东南亚节节胜利,现在正在菲律宾和美军死掐。 华北,冈村宁次开始了丧心病狂的三光政策。 安全无忧的重庆政府也派出了远征军南下缅甸作战。 不过上海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梁仲春走得悄无声息,躺了半个多月,最终还是没扛过那场“鼠疫”,因为害怕传染,尸体当晚就被火化,一坛骨灰成了他留在世上的全部。 至于他是不是真的病死,还是有人暗中下的手,谁也不知道,注定要成为一桩迷案。 南京政府给了他一个“体面”,调查随他的死戛然而止,没人再去深究那场突如其来的疫病背后藏着什么,也没人在意他生前经手的那些烂账、那些牵扯多方的秘密。 陈青站在灵堂里,主持了这场隆重的追悼会,目光落在那口空棺材上,里面是梁仲春的骨灰,这个滑头,到死都没给他一个答案。 他到底是不是“松鼠”? 有些事,死无对证,才最干净。 几天后,延安的《解放日报》和新四军的《火线报》同时发表一篇哀悼文章,悼念一位潜伏在敌营有重大贡献的无名英雄离世。 ……………… 东京的一家陆军医院里,木内影佐正靠在病床上,窗外的樱花落了满院。 他奇迹般熬过了一场致命的病,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医生说需静养两月方能出院。 这位向来阴鸷的日军高官,此刻脸色虽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盯着桌上的两份报纸,思考着能让新四军和八路军同时哀悼的无名英雄,会不会就是孔雀。 他翻开了徐天的档案,上海发生的事,让他第一次对自己这个弟子,产生了一丝不安。 当然只是一丝不安的直觉,他平等地怀疑76号的每一个人。 76号的天,彻底换了。 徐天彻底掌控大局,不过几日,他便顺着金信银行挤兑案的线索,查到了冯曼娜头上,这场搅动上海金融圈的风暴,根子就是她放出去的那四个死囚。 不过这些都被陈青抹去,他也懒得追究,76号上下都心照不宣,冯曼娜如今是他“罩着”的女人,谁也不敢再动。 冯曼娜背后那些针对蓝家的小动作依旧不断,陈青懒得理会,他太清楚这女人的性子,为了报仇能付出一切。 苏三省依旧在追求冯曼娜,虽然他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不过冯曼娜对他一颦一笑,他就丢了魂,认为一切都是谣言,冯曼娜是个好女孩,对自己有意思。 许忠义从香港归来向陈青复命,杏儿和女儿已顺利登船赴美,由明诚全程安排,到了美国就住进了纽约的明家别墅,安稳无虞。 陈青听着,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家人平安,是他在这乱世里最硬的底气。 许忠义整天往复旦话剧社跑,陈青也听说,许忠义看了一次话剧,就迷上了复旦话剧社一个叫白玲玲的女学生,对她展开了疯狂的追求。 不多时,陈深的信也到了。 段海平说陈皮皮已经给他送过去了,陈深开了家理发店,日子低调又平静。 陈青可不想他一直这样下去,他要掌控香港黑道,陈深是他落下的第一颗棋子,陈浩南将来可是铜锣湾扛把子,怎么能一直做个剃头匠。 香港的庞大产业,暂交予王佳芝打理。 她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几日后的来信里,字里行间都透着疲惫,却也催他去香港一聚。 李小男一部新戏杀青,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住处,满身倦意。 她揉着发酸的脖颈,忍不住对着躺在沙发上翻着杂志的陈青抱怨:“累死我了,这次拍的新戏《月满西楼》,可太挑战我的演技了,一场哭戏拍了好几遍,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陈青正慵懒地靠在客厅沙发上,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眉眼间漾起温柔的笑意。 他朝李小男伸出手,微微用力将人直接搂进了怀中,轻轻揉按着她紧绷的肩颈,语带宠溺:“辛苦我们的大明星了,晚上给你做个全身按摩,这部戏什么时候首映?到时候我让76号全体都去影院给你捧场,包下最好的位置,给你撑足场面。” 李小男靠在他温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疲惫散去大半,她撅了撅嘴,语气带着几分遗憾:“还要好久呢,后期制作还得一阵子。而且首映礼上,我还要上台演唱电影的主题曲,可惜剧组定的那首主题曲我一点都不喜欢,旋律平淡,歌词也不合心意,根本没有适合我的歌。” 陈青垂眸看着她委屈的模样,沉默思索了片刻,轻声开口:“我刚好有一首歌,词曲都很适合你,风格、唱腔都贴合你的嗓音,到时候你拿去演唱,这首歌一定能红遍大江南北,成为家喻户晓的经典。” “你还会写歌?”李小男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胸口,满是怀疑地说道,“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从没听过你会写歌,我才不信呢。” 陈青低笑出声,眼底满是温柔,揽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声音低沉又温柔:“不信?那我现在就唱给你听啊。”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伴奏,只用清浅又温柔的嗓音,缓缓唱了起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深情缱绻的旋律,从他口中缓缓流淌而出,裹着满满的爱意,萦绕在整个客厅。 一曲唱罢,客厅里陷入片刻的安静。李小男彻底呆住了,靠在他怀中,半晌才回过神,满脸激动:“陈青,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天才!这首歌也太好听了,旋律温柔又动人,太适合我了,你快把歌词写下来,我马上去录音棚录音!” “好啊,不过我不会谱曲,你找个专业的人把曲子谱出来。” 李小男满脸激动:“嗯,这首歌一定能红遍上海滩。” ………………… 陈青的好日子没消停多久,一个多月后,段海平来找他,告诉他毕玉海失踪了,他怀疑已经被76号抓了,让他查查。 毕玉海确实已经被捕了。 毕忠良经过一个月的排查,从日向丸号的爆炸案入手,毕忠良经过一个月的排查,查到了制造炸弹的人,这个人在日向丸号前几天在黑市买了炸药和制造炸弹的电线,防水胶布等特殊材料。 因为这个炸弹用的防水材料和潜水服是德国进口,上海只有几家商店卖,所以很好查。 日向丸号爆炸的前几天,有人在黑市买过一批炸药,根据被抓的黑市老板描述,画出了毕玉海大致的身材相貌。 闸北一家商店出售了这些材料和几套水手服,根据店员的描述画出了这人的相貌,还有他穿的衣服是工装,身上有一股海腥味,毕忠良断定这个人是常年在海上工作过,或许在码头或者闸北造船厂上班。 两张画像一综合,水手组织爆破手毕玉海终于暴露在了毕忠良的视线里。 经过一个月的排查,行动队的特务在闸北造船厂找到了这个人。 他是闸北造船厂的仓库保管员,原先在顾家的船上当过水手,现在不想再出海了,在闸北造船厂应聘了一份仓库保管员的工作。 毕忠良谁也没说,因为76号有红党的高级间谍孔雀,他不想泄露消息。 毕忠良带人在毕玉海回家的路上蹲守,毕玉海下班回家被秘密抓捕,仓库搜出的炸药、雷管、防水胶布堆了一地,还有三套水手服,证据确凿。 毕玉海也是过于自信,这些东西没有及时销毁,他被秘密关押在了黄浦江边的那栋别墅,当时毕忠良在这里蛰伏了一个月,随后突袭了军统上海站。 这是龙川肥源的产业,龙川肥源死后,这里归毕忠良了,成了行动队的秘密据点。 车子驶进别墅庭院,毕玉海被推搡着下车,关进了地下室。 面对残酷的审讯,毕玉海宁死不屈,死不开口,毕忠良一时也一筹莫展,只能让人一边秘密调查毕玉海的社会关系,一边派人伪装成新任仓库保管员在仓库蹲守。 …………………… 毕玉海失踪三天才被人报到段海平那里,说闸北造船厂的仓库换了仓库保管员,有工人去仓库取东西,看到那人腰里露出半截枪,怀疑是76号特务。 段海平当机立断:“立刻传令下去,组织里毕玉海认识的人,马上切断和毕玉海的一切单线联系,既定联络点全部废弃,所有人暂时隐蔽,不准外出,不准擅自联络!” 他太清楚毕玉海在组织里的分量,这人参与过裘庄行动,知晓水手组织许多核心成员的信息,一旦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吩咐完手下,段海平不敢耽搁,第一时间通过李小男通知了陈青,约陈青在租界里一家不起眼的老式茶馆碰面。 陈青依约而来,挑了个僻静角落坐下,段海平早已等候在此,眼底满是焦虑。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段海平直接将造船厂的变故和毕玉海失踪的事和盘托出。 陈青听完,心头咯噔一下,顿感大事不妙。 他比谁都清楚毕玉海的身份,水手组织的爆破手,组织里好几个人的样貌、住址、联络方式,他都知道。 一旦毕玉海真被抓捕,扛不住大刑招供,一个线头可能牵涉更多的人,这个红党在上海苦心经营的水手组织,已经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 第287章 顺藤摸瓜 陈青自然不可能跑到76号去问你们是不是抓了一个叫毕玉海的红党,那不是作死吗。 但他自有盘算,许忠义现在是76号总务处长,上上下下的开销报销,全都得经过他的手。 略一沉吟,陈青把许忠义叫到自己办公室,吩咐他将行动队近一个月的所有报销单据拿来。 许忠义不敢怠慢,很快便抱着一摞厚厚的报销单据,恭恭敬敬地将单据放在办公桌上。 陈青微微颔首,示意许忠义退下,随后便坐在桌前,一张张仔细地翻看起这些单据。 他看得极为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之处,目光扫过一张张票据,渐渐发现了端倪。 所有外勤人员吃饭的饭店开具的单子,地点全都集中在闸北一带,而最后几天的单据,更是清一色来自造船厂周边的一家饭店。 看到这里,陈青心中已然有了定论,毕玉海必定是落入了毕忠良的手中。 可蹊跷的是,毕忠良上报的近期抓捕犯人名单里,偏偏没有毕玉海的名字,按照规矩,这般重要的抓捕情况,本是必须上报给他的。 陈青眉头紧锁,心中已然明了,毕玉海定然是被毕忠良秘密关押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据点,并未走正规的关押流程。 只是上海偌大,街巷纵横,想要找出这秘密据点的位置,无疑是大海捞针,一时间,陈青一时也一筹莫展。 他跟踪了好几天,又没找到毕玉海关在哪里,只能无奈放弃,好在事情平缓下来,毕玉海的失踪成了孤立事件。 这时候,王佳芝发来紧急电报,日本人抢了他的不少产业,自己也被关进了监狱,王佳芝花了不少钱,对方又碍于陈青是上海特务委员会的身份,才同意她发出这份电报,他知道这些小鬼子什么德行,统治香港三年时间,香港从160万人,锐减到了50万,大批爱国人士被屠杀,他必须利用自己上海特务委员会主任的身份过去和占领军交涉,先把王佳芝捞出来。 陈青连夜坐飞机去了香港,完全没有想到,毕忠良会有下一步动作。 ………………… 而此刻的76号里,毕忠良同样是愁眉不展,满心烦躁。 他抓了毕玉海已有数日,用尽了各种法子审讯,可此人竟是块硬骨头,自始至终死不开口,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毕忠良纵然心狠手辣,却也知道不能真将人活活打死,若是人一死,所有线索便彻底断了,这让他进退两难,满心无奈。 事情就此陷入了僵局,更让毕忠良忧心的是,毕玉海已经失踪好几天,他背后的水手组织定然早已察觉异样,但凡和毕玉海有联系的人,恐怕早就悄无声息地转移了,想要顺藤摸瓜,更是难上加难。 另一边,调查人员也传回了消息,毕玉海本就是个假名字,平日里孤身一人住在造船厂附近的出租屋里,行事极为谨慎。 他们仔细搜查了那间出租屋,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没能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此人平日里从不与人深交,根本查不到他的任何社会关系,仿佛凭空出现一般,让调查彻底陷入了死胡同。 毕忠良坐在办公桌前,指尖烦躁地敲着桌面,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突破口,整个人被一筹莫展的情绪笼罩着。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刘二宝略微沉吟,开口提议道:“处长,我之前查过这毕玉海的资料,他以前在顾家的船上当过水手,我琢磨着,那个神秘的水手组织,说不定就是顾民章一手组建的,组织里的人,大概率都是从顾家船队里出来的。依我看,不如顺着这条线查,去查查他在船上工作时的同事,里面必定藏着水手组织的人。” 毕忠良闻言,眼睛骤然一亮,当即拍案道:“你这倒是个好想法!顾民章死后,顾家船队虽说被卖到了民生公司,可原先船队里的老人,大部分都留了下来。你立刻让人拿着毕玉海的画像,去民生船业挨个排查,务必查出他的真实姓名,还有他以前在船上的所有社会关系,一点都不能漏掉!” “是!我这就派人去办!”刘二宝应声,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立刻着手安排排查事宜。 只是这般大范围的排查,本就是一项极为漫长且繁琐的工作,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众人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梳理线索,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四月底,经过连日来的不懈排查,毕忠良这边终于查出了关键头绪。 原来,毕玉海的原名叫做沈大海,是南京人,1937年南京沦陷,他的家人全都在那场浩劫中惨遭杀害,无一生还。 调查人员为了撬开知情者的嘴,又是花钱贿赂,又是设宴款待,软磨硬泡之下,当时和毕玉海在同一条船上工作的老船员喝多了,终于松了口。 据老船员回忆,毕玉海当年突然离开了船队,说是被顾老板调走,去做别的机密工作了,一同被调走的,还有另外两个人。 一个叫刘阿九,此人会些拳脚功夫,早年曾在斧头帮待过,跟着王亚樵干过事,在船上的时候是伙夫,别人做饭都用菜刀,唯独他只用一把斧头,行事很是怪异。 另一个是船上的捕捞员,名叫孙凤祥,身边人都喊他“渔夫”,平日里沉默寡言,不太惹人注意,这三人是一同被顾民章调走的,之后便再也没了音讯。 毕忠良听完,立刻看向手下,沉声问道:“那能查到这几个人现在的下落吗?” 手下赶忙回道:“据老船员说,之前在法租界三角地菜市,偶然碰到过一次刘阿九,当时刘阿九买了满满一车菜,两人打了个招呼,老船员随口问他现在在做什么营生,刘阿九含糊其辞,不愿多说,匆匆忙忙就离开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了。” 毕忠良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脑海中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着刘二宝吩咐道:“我想起一件事,你立刻去档案室,找刘美娜把裘庄案的所有案宗都拿过来!” 刘二宝不敢迟疑,赶忙快步奔向档案室,找到刘美娜调取裘庄案的案宗,一番翻找,终于抱着一叠厚厚的资料,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将案宗放在毕忠良面前。 毕忠良立刻俯身,一页页仔细翻阅起来,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记录中快速搜寻,终于,在翻到王田香死亡的那一页时,他的手骤然停了下来。 案宗上清晰记载着,王田香是被人用斧头残忍砍死的,作案手法与刘阿九的习惯极为吻合。 毕忠良眼中寒光一闪,心中已然确定,这个刘阿九,还有那个孙凤祥,铁定就是水手组织的成员!刘阿九本是厨子,又在三角地菜市场出现过,他必定就藏在三角地菜市场附近的某家饭店里当厨子! 神秘的水手组织,终于露出了它的一鳞半爪。 想到这里,毕忠良猛地站起身,对着手下厉声下令:“所有人立刻集合,拿着刘阿九和孙凤祥的照片,去法租界三角地菜市场周边的所有饭馆、食肆,挨个排查,一家都不许放过,务必把这两个人给我找出来,注意,都换上便装,不要打草惊蛇!” ………………… 第288章 酒井隆 一九四二年春,香港沦陷后的第一个春天,暖风席卷过维多利亚港,吹得九龙半岛酒店门口的日式军旗猎猎作响。 这座昔日极尽奢华的顶级酒店,早已被日军强行征用,挂上了刺眼的旭日旗,成了日军驻香港司令部,门口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往来之人。 陈青一身深灰色西服,提着一只深棕色的皮质行李箱,脚步沉稳地走到酒店正门。 门口的宪兵立刻横枪拦住他,眼神凶狠地上下打量,嘴里吐出生硬的中文呵斥。 陈青没有多言,从容地从内袋里掏出提前备好的证件,递了过去,随即用一口带着浓郁大阪口音的日语开口:“我要见酒井隆司令。” 宪兵接过证件,反复翻看比对,又抬眼盯着陈青看了许久,确认证件上的印章与信息无误后,才丢下一句“等着!”,转身快步走进酒店内通报。 不过片刻功夫,那名宪兵便从酒店里快步走出,对着陈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跟上。 陈青提着箱子,紧随其后,穿过铺着猩红地毯的大堂,昔日往来的名流商贾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身着军装、步履匆匆的日本军官。 穿过两道戒备森严的回廊,宪兵将陈青引至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门口,通报过后,便推开门让他进去。 办公室内,墙上挂着大幅的香港军事地图,酒井隆正坐在办公桌后,一身笔挺的日军中将制服,见陈青进来,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笔,从上到下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缓缓开口:“你就是陈青?你的大阪话,很地道。” 陈青微微躬身:“酒井司令官。我这次来,是因为您抓了我的夫人,她叫王佳芝。她母亲是大阪人,我自小跟着她学过些日语,故而大阪话还算熟练。” 酒井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原来她还有日本血统。陈青,你知道我为什么抓她吗?” “鄙人不知。”陈青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 “我抓她,并非因为她在香港坐拥大量产业。”酒井隆站起身,一字一句道,“是因为你。” 陈青心头一沉:“因为我?” “正是,占领香港之前,我们就查清,明家在香港有两座生产盘尼西林的工厂。英国人投降后,我第一时间派兵封锁接管这两家工厂,可赶到之后才发现,工厂早已人去楼空,所有生产机器连夜被搬往了美国加利福尼亚,连一颗螺丝钉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盯着陈青的眼睛,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和明家关系匪浅。扣押你的夫人,就是为了引你亲自来香港,与我见面。” 陈青心底一凉,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盘尼西林是战争中最紧缺的战地药品,日军与美国开战之后,药品补给早已断供,尤其是盘尼西林,更是他们求之不得的物资,明家的工厂,正是他们觊觎的目标。 他沉声问道:“酒井司令官的意思,是让我联系明家?” “对。”酒井隆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联系上他们。大日本帝国与美国开战之后,美方提供的药品早已断供,前线将士急需盘尼西林救命。若是你能说服明家,重启对帝国的药品供应,我们依旧按市价足额购买,而且,大日本帝国会记住你的功劳,保护你在香港的产业。” 陈青心中清楚,这是一场无解的威逼。 若是不答应,酒井隆心狠手辣,绝不会放过王佳芝,更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自己就算能逃掉,在上海的一切也会完蛋。 他不能拿自己和佳芝的性命冒险,眼下只能先虚与委蛇,假意答应,先将人救出来,再从长计议,慢慢周旋。 他微微低头,故作为难的模样,开口道:“酒井司令,您有所不知,我与明家,早已断了往来,许久没有联系了。” 酒井隆冷笑一声:“明家掌门人明镜,她的儿子是你的孩子,论辈分,明诚还要称你一声姐夫,这是血脉亲情,打断骨头连着筋,明家纵然冷血,总也要顾及几分吧?” 陈青心头一震,没想到对方早已把自己查得一清二楚。 他沉默片刻,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抬眼说道:“好,我答应您,为帝国服务本就是我的本分,我会立刻写信给明家,劝说他们继续供货。我相信,在商言商,有利可图,他们不会拒绝,只是最终能否成事,我不敢打包票。” 酒井隆闻言,脸上瞬间露出喜色,大笑着说道:“如此甚好!我本就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成与不成,都不是你的责任!” 陈青不再多言,伸手将手中的皮质行李箱放在办公桌上,缓缓打开。 箱子里,一沓沓崭新的美元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满满一箱,数额惊人。 “酒井司令,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这既是内子王佳芝的保释金,也恳请司令多多照拂,保护我在香港的所有产业,免受侵扰。” 酒井隆看着满箱的美元,这一箱足足几十万美元,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故作推辞:“陈先生,这是做什么,太客气了。” “理应如此。只是,还请司令放人,内子在家中,方能帮我打理香港产业,我也好安心写信联系明家。” 酒井隆却摆了摆手,语气陡然变得强硬:“王佳芝,暂时还不能放。” 陈青心头一紧,沉声说道:“酒井司令请放心,我以性命担保,内子绝不会离开香港半步。我在香港的产业繁杂,亟需她回来打理,而且,我此刻便可当场写信给明家,绝无半分拖延。” 酒井隆盯着他看了许久,审视着他眼中的诚意,确认他不敢耍花样,才缓缓点头:“也罢,只要她承诺不离开香港,便可以放她回去。你放心,在香港,有我罩着,你的产业不会有任何问题。” 陈青松了一口气,当即按照酒井隆的要求,拿起纸笔,当场伏案写信。他握着笔,字里行间,先是诉说自己如今在香港的处境无奈,随后又委婉劝说明家,暂且答应为日军提供盘尼西林。 信写好之后,陈青将信纸递给酒井隆。 酒井隆接过信,仔细通读了一遍,脸上满是欣喜,当即叫来手下,将信封好,吩咐立刻送往日本驻香港领事馆,会有日本外交官亲自送往明家在美国的施贵宝公司。 虽然香港已经被日本人占领,但是香港和美国来往的船只还在通行,打仗归打仗,生意不能断。 这封信一来一回也要两三个月,陈青也不急,明家如果聪明,和日本人来回拉扯,谈妥了也要一年半载,到时候战事已经明朗,无关大局。 随后,酒井隆当即下令,让人将关押的王佳芝放了出来。 许久未见,王佳芝看到陈青面露喜色,快步走到陈青身边。 酒井隆摆出一副和善的姿态,设宴款待二人,席间不断说着拉拢的话语,酒过三巡之后,又特意让人取来一张宪兵司令部的特别通行证,交到陈青手中。 “有了这张通行证,你在香港境内,可畅通无阻,无人敢拦,你的产业,我也会让人保护,免得抗日分子搞破坏。”酒井隆笑着说道。 陈青接过通行证,和王佳芝一起告辞离开,回到王佳芝住的半山别墅。 许久未见,小别胜新婚,两人自然干柴烈火,一夜缱绻。 第二天一早,陈青独自出门,喊了辆黄包车,前往铜锣湾,别墅停着好几辆车,不过方向盘都在右边,车也都是靠左行驶。 他暂时还不想让王佳芝知道陈深的身份,只能找辆黄包车去找陈深。 …………………… 第289章 香港1942 一九四二年的香港,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喧嚣,日本人的铁蹄踏碎了这座城市的安宁,整座城都笼罩在兵荒马乱的阴霾里。 铜锣湾深处,一条僻静的小巷子藏在闹市边缘,少了外界的纷扰,反倒透着几分难得的平静。 巷子里立着一家普普通通的皮皮理发馆,门面不大,装修简陋,一块褪色的布帘当门挂着,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馆外的空地上,三两个衣衫单薄的孩子蹲在地上,专注地玩着玻璃球,玻璃球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成了这乱世里为数不多的童趣。 理发馆的店主名叫陈浩南,实则是化名,本名叫陈深,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两人对外以叔侄相称,刚搬到这铜锣湾没多久。 陈深生得极为出众,眉眼俊朗,身形挺拔,即便穿着朴素的布衣,周身的气质也难掩,往那一站,便是人群里最惹眼的存在。 有钱人早早拖家带口逃去了海外,留下的大多是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连填饱肚子都成了奢望,平日里谁还舍得花钱去理发,头发长了,便在家中随便找把剪刀对付两下。 还好他的理发手艺更是精湛,手法利落,剪出来的发型利落又好看,靠着这副好相貌和绝佳的手艺,吸引了附近不少家境尚可的小姐太太前来光顾,靠着这点微薄的生意,才勉强能维持生意。 日头升到半空,正是中午时分,巷子里行人寥寥,理发馆里更是没什么客人。 陈深打发侄子在里间睡午觉,自己则躺在店门口的藤椅上,闭着眼小憩。 只想趁着这片刻清闲稍作休息,周遭只有孩子们细碎的玩闹声,和风吹过布帘的轻响,无人打扰,岁月静好。 忽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 陈深微微睁开眼,便见一个身着深色长衫的男人缓步走进理发馆,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 男人站在理发镜前,声音低沉平稳,开口道:“老板,理发。” 陈深抬眼看清来人的面容,心头猛地一震,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诧:“陈……陈老板。” 来人正是陈青,他闻言淡淡一笑,径直走到理发椅上坐下,抬手理了理衣襟,语气轻松地说道:“这里是香港,不是上海,不必像在上海那般步步小心、谨小慎微。” 说罢,他看向镜中的自己,“帮我剪个时尚些的发型。” 陈深压下心中的波澜,缓步走到理发椅旁,拿起围布轻轻披在陈青身上,动作熟练地开始打理他的头发,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在香港这边,过得怎么样?”陈青率先开口,目光透过镜子看向陈深。 陈深手中的剪刀不停,语气平淡地回应:“还好,已经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只是如今世道艰难,粮价一天比一天高,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熬。日本人占领香港之后,大大小小的学校全都停了课,侄子没法上学,我只能在家抽空教他读书写字,好歹不能让孩子断了学业。” 陈青微微颔首,带着几分郑重:“有没有和组织取得联系?” 听到“组织”二字,陈深的动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与无奈,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东江纵队已经撤出了香港,我也一时联系不上组织,如今就是断了线的风筝。” 陈青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我让你来香港,可不是让你隐姓埋名,安安稳稳做一个理发师的。” 陈深抬眼,看向镜中陈青凝重的神情,沉声问道:“陈先生的意思是?” “既然联系不上组织,我们便不能坐以待毙,要自己先组织起来,建立抗日组织。我都已经想好了,咱们在香港立一个字头,要钱要枪,我都能全力支持,人手方面,由你去拉拢,只要是真心实意愿意抗日的人,不管出身如何,都可以吸纳进来。” 陈深闻言,心中满是顾虑,缓缓开口说道:“我来香港这段时间,也暗中了解过这边的情况。如今香港的各类字头不少,和合图、和联胜、义安帮、万安帮,大大小小势力盘踞,他们拜的全都是洪门,势力根深蒂固。这铜锣湾一带,和联胜的势力最大,平日里来我这小理发馆收保护费的,也都是和联胜的人,他们现在的话事人叫黑骨仁,手段狠辣,在这一带极有威望。我们想要在这种时候立新字头,怕是难如登天,稍有不慎,便会惹来杀身之祸。” “这些我都考虑到了,没关系。”陈青语气从容,显然早已想好对策,“我们也可以加入洪门,走他们的路子。实在不行,你先假意加入和联胜,我会在暗中运作,想办法助你一步步掌控和联胜;若是这条路走不通,我直接给你调拨一批可靠的人手,你带着他们自立字头,名字我都已经想好了,就叫洪兴社。” 洪兴就是红星,陈深心中满是不情愿,他只想在这乱世里护着侄子安稳度日,远离纷争与杀戮,可他也知道,陈青的决定关乎抗日大局,并不是为了私人利益,只能沉默着,心中百般纠结。 陈青看出了他的抵触,随即开口,语气变得沉重,开始了道德绑架:“陈深,你要记住,你也是一名党员,凡事要以抗日大局为重。我们这么做,不是为了争名夺利,不是为了私人恩怨,而是为了组织底层百姓一同抗日,早日把日本人赶出这片土地,守护千千万万的同胞,这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大义,绝非一己之私。” 这番话沉甸甸的,压在陈深心头,让他无法再推脱。 他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好,我慢慢筹划。只是陈先生,你也知道,我开不了枪,还晕血,让我去混黑社会,和那些打打杀杀的人打交道,怕是根本行不通,也难以服众。” “你不必妄自菲薄。”陈青眼中闪过一丝赞,“你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顶级特工,论智谋、论手段,对付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小混混,简直是绰绰有余。这事不急,你慢慢来,不必急于求成,等时机成熟,我会给你送来一批可靠的人手,帮你把洪兴社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陈深深吸一口气,乱世之中,本就没有安稳度日的可能,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试试吧。” “嗯。”陈青满意地点头,“我会在香港停留一段时间,处理一些事情,你这边若是有任何需求,或是遇到了难处,及时联系我。” 不多时,陈深便利落地理完了发,陈青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对发型很是满意,随即起身,与陈深简单告辞,便转身离开了理发馆,身影很快消失在小巷尽头。 陈青一路辗转,回到了位于半山的别墅,这里僻静清幽,住的都是达官贵族和日本军官家属,有日军保护,与铜锣湾的市井烟火截然不同。 他刚走进客厅,便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王佳芝喝茶叙话。 女子身姿窈窕,正是于曼丽,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这里,正静静等着他。 于曼丽站起身,面色一喜,低声道:“组长,好久不见。” ……………… 第290章 杜月生 陈青走进半山别墅,客厅里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滤得柔和,于曼丽端坐在沙发上,一身素色旗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 听到脚步声,她抬眸看来,起身轻轻颔首喊了一声:“组长!” 没有多余的寒暄,眼底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陈青脱下外套,走到沙发旁坐下,看着眼前熟悉的人,想起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过往,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别这样说,曼丽,事到如今,幽灵小组早就已经不存在了。肖正国牺牲了,陈河也牺牲了,周海潮那个叛徒,差一点把我也害死。就连我,也被戴老板恨上了,三番五次暗中下手,差点要了我的命。” 说到此处,他抬眼看向于曼丽,语气里满是感激:“这次还要多亏了你,要不然杏儿和那两个孩子,恐怕早就没命了。” 于曼丽轻轻叹了口气,娓娓道出那段往事:“当时我和肖正国回到重庆,周海潮找关系去了二处,我被处分,关在白公馆接受审查,好在王天风念及旧情,没有过多追究,只是安排我留在培训班培训新人,日子倒也暂时安稳了一阵。” “可安稳从来都是暂时的,后来王天风出事了,再后来,报纸上铺天盖地报道,说王天风是被你杀的。消息一出,戴老板勃然大怒,当即下令要处决杏儿和孩子,把这件事交给了郑耀先去办。” “郑耀先转手就把我要到了他身边,让我去执行这个所谓的‘处决任务’,临走前,他给了我一部相机,还有三张飞往香港的飞机票。他特意叮嘱我,已经和军统香港站打好了招呼,让我到了之后就留在香港站效命。” “我当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哪里是真的要处决,分明是放她们一条生路。我带着杏儿和孩子,悄悄去了郊外,伪造出处决后的现场照片,三人乔装打扮,郑耀先亲自开车送我们一路去机场上了飞机,来到了香港,总算把人平安护送到了这里。” 陈青静静听着,心中百感交集,这乱世里的一丝温情,显得格外珍贵。 他收敛心绪,抬眼看向于曼丽,语气变得郑重:“现在香港站这边是什么情况?处境难不难?” “很难,举步维艰。”于曼丽收敛思绪,神色变得严肃,“香港被日军占领后,军统香港站的活动一直被压制,死了不少人,物资短缺,军火匮乏,连立足都越发困难。站长刘方雄知道你来了香港,特意让我转达,他想和你见一面,主要是想跟你商议,看看能不能从你这里筹措一些物资和军火,解香港站的燃眉之急。” 陈青沉吟片刻,眼下香港局势复杂,多方势力盘踞,军统香港站虽与自己立场不尽相同,但在抗日大局上,尚有合作的余地。 他微微颔首,做出决定:“行吧,既然刘站长有求见,你帮忙安排一下,找个地方,我和他见一面,具体的事情,见面再谈。” 香港半山云雾轻绕,远离市区的喧嚣,处处透着静谧肃穆。 坐落于此的杜月笙别墅,院墙高耸,门庭低调。 此处离陈青的居所不远,此番会面,便选在了这处隐秘之地。 陈青对于杜月笙自然是认识的,淞沪会战落幕,上海彻底沦陷,昔日上海滩青帮三大亨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 杜月笙断然拒绝日本人的威逼利诱,带着家眷辗转南下避居香港,始终坚守民族气节;黄金荣看透世事,闭门谢客,隐居法租界,守着大世界游乐场安度晚年,不问江湖纷争;唯有张啸林利欲熏心,公然投靠日本做了汉奸,最终被军统策反的手下林怀部枪杀,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后来高崇武、陶希圣叛逃汪伪政权,还有重庆方面多条物资运输线的搭建,全靠杜月笙在中间牵线搭桥,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他与陈青早有交集,对这位有勇有谋、心怀家国的陈先生素来赞许,心中也一直存着想见一面的念头。 只是如今他为求自保,只得深居简出,轻易不沾染是非,免得引火烧身。 于曼丽领着陈青步入别墅,进门后便按照事先约定,只向杜月笙与等候在此的刘方雄引荐,称陈青是上海来的陈先生,并未道出其真名与真实身份。 杜月笙见陈青气度不凡,当即笑着上前拱手寒暄,礼数周全。 刘方雄身为军统香港站站长,早已知晓陈青的底细,三人简单客套饮茶,并无多余闲话。 随后,杜月笙亲自引着二人往书房走去。 将两人引入书房后,杜月笙知晓他们有要事相谈,便笑着拱手告退,轻轻带上房门,只留陈青与刘方雄二人在屋内独处。 屋内静了片刻,刘方雄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陈主任,重庆那番变故,事到如今,你心中可还怨恨戴老板?” 陈青神色平淡无波:“不敢谈怨恨二字,如今家国沦陷,抗日为大,过往恩怨皆是误会,不必再提。” 刘方雄闻言松了口气,神色随即变得恳切,道出此番会面的真正目的:“陈先生心胸豁达,刘某佩服。我也知晓你如今已投效郑介民将军门下,但说到底,咱们终归是一家人。如今香港被日军严控,与重庆的联络彻底中断,物资、军火全都运不进来,香港站已是举步维艰,不知陈先生能否出手相助,想办法从上海往香港运送物资?” 陈青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出计策:“此事不难,只是需得掩人耳目。不如借助青帮在沪港两地的势力与渠道,注册一家正规的进出口公司,明面上做上海至香港的物资与烟土生意。眼下上海、香港均在日军掌控之下,两地商贸并未完全断绝,日本人见是寻常商贸,定然不会多加阻拦,我们便可借此渠道,将军火、药品、粮食等紧缺物资,暗中夹带进来。” 刘方雄一听,眼中瞬间亮起光芒,这计策既规避了日军搜查的风险,又能打通运输命脉,堪称万全之策,当即拱手作揖,满是感激:“此计甚妙!那就有劳陈先生多方奔走筹划,刘某感激不尽!” “刘站长客气了。”陈青摆了摆手,语气郑重,“为了抗日大业,这本就是我应尽的本分。只是有一事需考量,香港所有码头,尽数被本地黑社会字头把持,货物要上岸、要转运,怕是免不了要和这些帮会打交道,稍有不慎,便会节外生枝。” 刘方雄闻言,笑着摆了摆手,示意陈青无需担忧:“此事陈先生尽可放心,杜老板在香港盘踞多年,与本地各大帮会向来有生意往来,交情颇深。码头的事宜,不妨全权交给杜先生出面处理,以他的辈分与面子,无人敢刁难。” “如此甚好。”陈青颔首,“我正好还有一事,要拜托杜先生帮忙商议,倒是正好一并提及。”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诸多细节,不知不觉已至中午。 杜月笙早已备好家宴,席间没有外人,只有三人围坐,谈及昔日上海滩的风云旧事,杜月笙看着眼前时局,再想起当年三大亨叱咤风云的光景,问起黄金容的现状和张啸林的死,忍不住连连唏嘘,满是物是人非的感慨。 酒过三巡,陈青放下酒杯,看向身旁的杜月笙:“杜先生在香港多年,不知与本地的各大字头,交情如何?” 杜月笙笑着应声:“自然熟悉。和合图以码头工人为根基,我与他们常年有货运生意往来,交情不浅;义安、万安皆是潮汕人帮会,非常排外,我与他们打交道不多,只是点头之交;唯独和联胜,话事人黑骨仁与我交情颇深,他们帮会的烟土货源,全都是从我们青帮进货,我刚来到香港,和黑骨仁还一起插过香、拜过关老爷。” 陈青等的便是这句话,当即顺势说道:“那正好,劳烦杜先生,能否引荐我加入和联胜?” 杜月笙闻言,脸上满是诧异,忍不住开口问道:“陈先生当年在上海叱咤风云,何等风光,为何突然要屈身加入香港洪门,入这江湖帮会?” 在他看来,以陈青的身份与能力,根本没必要与香港这些江湖混混为伍。 陈青淡淡一笑,给出早已想好的说辞:“杜先生有所不知,我在香港也置办了不少产业,做着多方生意,特别是在铜锣湾,有几条街的产业,如今帮会势力盘根错节,难免会被骚扰。不过是想在和联胜挂个名头,求个安稳罢了。当年先总理为了推翻满清,不也曾加入过洪门,当然,我也不会白白麻烦杜先生,我在日军香港驻军总司令酒井隆面前,还算有几分薄面,必要时,可帮忙化解一二。”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有自保之意,又给足了好处,杜月笙当即了然,笑着举起酒杯:“原来如此,这有何难!明日我便去拜访黑骨仁,有陈先生这般有身份、有靠山的人加入洪门,他高兴还来不及,定然不会推辞!” ……………… 第291章 爱兄弟还是爱黄金 接下来的几日,陈青全然投入到商贸公司的筹备之中,行事雷厉风行,短短几日,便在香港警署与工商部门完成注册,一家名为洪兴贸易的公司正式落地,表面却是做沪港两地商贸生意的正经商号。 杜月笙牵头青帮注入资金,占据三成股份,既是借力青帮在上海的渠道与人脉,也让青帮与陈青牢牢绑定,成为天然的靠山。 陈青另有盘算,私下拿出一成暗股,悄悄赠予日军香港军政厅长官酒井隆,只为换得日方的庇护。 酒井隆本就贪婪,见有白得的利益,又知晓陈青在沪港两地的人脉,当即欣然收下,有了这位日军高官做靠山,洪兴贸易公司在香港地界,无论做何种生意,都无人敢轻易刁难阻拦。 青鸟贸易的总部,特意选在了铜锣湾闹市地段。 公司启动的巨额资金,是陈青从大和银行搞来的那笔钱,这些来路不明的资金,经由洪兴贸易的正规商贸账目周转,一笔笔洗得干干净净,彻底变成了合法合规的公司资产,再也查不出半点端倪,为后续抗日物资运输、帮会势力扩张,备足了充足的资金底气。 公司人事安排,陈青也早已敲定妥当,董事长一职交由王佳芝担任。 总经理则直接任命给化名陈浩南的陈深,让他以公司总经理的身份,给了他一成股份,把他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让他光明正大接触香港商界与江湖势力,为日后掌控和联胜铺路。 所有筹备事宜落定后,后续的日常运营、物资对接、人脉拓展等琐碎事务,陈青尽数交给王佳芝与陈深打理,自己则抽身出来,专心应对江湖帮会的交涉。 没过几日,杜月笙便传来回话,已与和联胜话事人黑骨仁沟通妥当,黑骨仁欣然应允,邀陈青前往和联胜旺角上海街的总堂,当面一见。 陈青接到消息,即刻做好准备,当日便换上一身素色长衫,收敛周身锋芒,只带了陈深一人随行,跟着杜月笙,一同前往旺角上海街。 旺角上海街鱼龙混杂,是香港最热闹的市井之地,和联胜总堂便隐匿在此。 门面看似古朴寻常,并无张扬气派,内里却庄严肃穆,处处透着洪门帮会的森严规矩。 杜月笙边走边向陈青低声说起和联胜的旧事: 这和联胜,最早可追溯至民国初年,1909年之前,原本只是扎根于九龙深水埗九龙仔的小堂口,归属和合图管辖,在香港众多小帮会中毫不起眼。 1909年端午节,广东洪门天宝心派出勇义堂头目“黑骨仁”来到香港,立志开创新的“洪字头”堂口,壮大洪门势力。彼时香港各小堂口松散无序,各自为战,纷争不断,黑骨仁眼见这般局面,便牵头召集各帮头目商议,提议聚合所有零散人马,统一传授洪门洪拳、帮规与组织架构,定下和平共存的规矩,终结江湖内斗。 为彰显“以和为贵”的核心精神,黑骨仁提议,所有参与联合的堂口,名称前一律加上“和”字,自此便形成了既联合统一、又各自独立的“和字头”三合会,和联胜便是其中核心堂口之一。 1925年省港大罢工爆发,大量工人失业,流离失所,不少人投身黑帮求生,和联胜借此契机急速扩张势力,从原本和合图派系里的小堂口,一步步壮大,彻底脱离派系束缚,成为主导整个和记、称霸香港的顶尖社团,有九大堂口,尤其是在铜锣湾、旺角一带,势力根深蒂固,无人能及。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和联胜总堂门口,堂口大门敞开,两侧立着身着短打、神情肃穆的帮众,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尽显江湖帮会的威严。 杜月笙率先迈步而入,陈青与陈深紧随其后,踏入和联胜总堂。 总堂内香烟缭绕,正中供奉着关二爷的鎏金神像,案台上摆着香炉、供果与洪门令旗,两侧依次坐着和联胜的九位堂主、元老,个个面色沉肃,周身散发着江湖人的悍戾之气。 黑骨仁身着黑色短打,腰间系着红绸,身为和联胜话事人,他亲自起身迎向杜月笙、陈青与陈深三人。 杜月笙见状,开口引荐。 随后下首首位的元老肥波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指着陈青厉声呵斥:“且慢!我洪门当年立誓反清复明,如今国难当头,帮中兄弟更是一心抗日救国,绝不与汉奸同流合污!你陈青可是上海滩出了名的汉奸,若不是看在杜先生的面子上,莫说进总堂,你连这上海街都踏不进来!如今你还想加入我和联胜,我肥波第一个不同意!” 这番话字字诛心,摆明了是给陈青一个下马威,堂内所有目光瞬间齐聚在陈青身上,有鄙夷,有猜忌,有看热闹,个个都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却见陈青神色始终平静,无半分慌乱,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陈某这一生,最佩服的便是关二爷,而洪门历来拜的也是关二爷,忠义二字,陈某从不敢忘。在上海任职,不过是权宜之计,实为身在曹营心在汉,从未做过一件背叛家国、有损忠义之事。” 黑骨仁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挤出几分缓和的神色,对着肥波与一众元老开口:“肥波叔消消气,陈先生的为人,杜先生最是清楚,若他真是汉奸,杜先生何等人物,断不会亲自引荐他来我和联胜总堂,这种诛心的话,往后就莫要再提了。” 话音刚落,另一侧又有一位面容阴鸷的长老串爆悠悠开口:“黑骨仁说的是,只是我还听说,陈先生刚在香港成立了一家贸易公司,取名洪兴,注册资本足足两千万美元,这般大手笔,在香港可是独一份。不知道陈先生这么大生意,有没有和联胜的一份?” 陈青心中了然,所谓的汉奸指责不过是幌子,众人真正在意的,是他手中的财富与洪兴公司的利益,方才的发难,不过是想借机敲竹杠。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诸位元老、堂主多虑了,陈某既然有心加入洪门,投身和联胜,自然不会空手而来。我在此承诺,愿拿出洪兴公司一成股份,作为入会见面礼,赠予和联胜,归帮中所有,诸位意下如何?” 一语落地,总堂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此时的香港远非后世繁华,全城人口不过百万,历经日军侵占,百姓流离,市面萧条,和联胜做的尽是码头搬运、烟土、赌场之类的黑产生意,全年利润不过百万大洋,日军进城后,生意更是腰斩,这点钱还要分给数十位堂主元老,个个手头都不宽裕。 而陈青拿出的一成洪兴股份,对应着两千万美元的注册资本,每年的分红对他们而言,堪称天文数字,足够所有人每年收入好几倍。 在场众人皆是江湖人,见利心动,一个个呼吸变得急促,眼神里的猜忌、鄙夷尽数散去,只剩震惊与贪婪,没人再开口反驳,全都默不作声。 黑骨仁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的笑意,连忙上前握住陈青的手,朗声对着堂内众人说道:“陈先生如此慷慨,足见赤胆忠心,对我和联胜更是情深义重!诸位元老、堂主,还有谁有意见吗?” 此刻谁若敢提出反对,恐怕会被其他的兄弟当场砍死,众人纷纷点头,全票通过陈青与化名陈浩南的陈深加入和联胜。 决议既定,黑骨仁不敢怠慢,立刻吩咐帮中弟子准备扎职仪式。 香案重新整理,红绸铺陈,令旗高举,陈青与陈深身着帮中准备的服饰,在关二爷神像前上香、跪拜,遵循洪门三十六誓,饮下鸡血酒,正式入了和联胜。 陈青和陈深赤裸上身,刀背重重拍在两人背上。 黑骨仁高声喝问:“爱兄弟还是爱黄金?” “爱兄弟!” “爱兄弟!” 随后元老团决议在铜锣湾划出一块地盘,成立一个新的堂口洪兴堂,堂主就是陈青,副堂主陈浩南,各堂口派精英扶持,允许新堂口招兵买马。 陈青拿着堂主令牌,三人离开了和联胜总堂,随后总堂众人为了这一成股份的分配,又开始吵了起来。 随后,陈青在香港忙着新公司运营,一边忙着为自己堂口招兵买马,军统的人也都伪造身份纷纷加入新堂口,借黑帮身份掩护开展活动,东江支队的几十人,也暗中潜入香港,加入了陈青的洪兴社,大批军火和物资从上海运过来,很快陈青的字头有人有枪,迅速壮大。 其中有个叫刘黑仔的,一加入就被陈青任命为红棍之职。 陈青在香港逗留了一个月,就在这时候,上海出了大事。 …………………… 第292章 突袭龙江饭店 周末的清晨,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上海街头。 扁头驾驶着轿车,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后座上坐着的,是毕忠良的夫人刘兰芝。 今日,他要保护先送刘兰芝去教堂做礼拜,礼拜结束后,再一同前往孤儿院,看望院里的孩子们。 轿车缓缓停在教堂门前,悠扬的钟声从教堂里飘出,涤荡着周遭的浮躁。 扁头贴心地为刘兰芝打开车门,扶着她缓步走进教堂。 礼拜仪式庄重而平和,刘兰芝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眉眼间满是温婉与慈悲。 扁头守在一旁,神色却始终有些沉闷,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心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心事。 礼拜结束,两人再次坐上轿车,朝着孤儿院的方向驶去。 刘兰芝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轻轻叹了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陈深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老毕也不肯说,只告诉我他在执行秘密任务,扁头,你跟他走得最近,你知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儿?” 听到陈深的名字,扁头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神色瞬间黯然下来。 毕忠良早已私下跟他交底,陈深大概率已经遭了陈青的毒手,只是至今死无对证。 他不敢流露半分,声音沙哑地回道:“我也不知道,他走之后,从来没联系过我。” 刘兰芝闻言,又轻轻叹了口气,转而看向身旁的扁头,语气柔和了许多:“唉,不提他了,就当是让他出去散散心吧。对了,我一直听他们喊你扁头,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嫂子,我姓赵,叫赵山河。” “山河,好名字,你今年也不小了,成家了吗?” 扁头脸颊微微一红,目光有些闪躲,低声答道:“还没有。” “你现在都当上队长了,我听老毕说,你们行动队这次每人都发了不少赏钱,手头宽裕了,也该找个媳妇安稳下来了,怎么一直不张罗这事?” 扁头挠了挠头,语气有些局促,吞吞吐吐地说:“太……太忙了,队里的事多,没空想这些。” 刘兰芝看着他这副腼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傻小子,别骗嫂子了,看你这不好意思的样子,是不是心里已经有心上人了?别怕,跟嫂子说说,嫂子帮你撮合,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嫂子……真没有。”扁头的脸涨得更红了,语气里满是羞涩。 “还跟嫂子不好意思,我告诉你,男子汉大丈夫,遇到喜欢的姑娘就得主动出击,扭扭捏捏的,好女孩可就被别人抢走了。我听老毕跟我提过,你是不是喜欢你们单位那个刘美娜?” 这话一出,扁头声音都变得有些结巴:“嫂、嫂子,你、你都知道了?” “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郎才女貌的,多般配。”刘兰芝笑着道,“下次见面,嫂子帮你去跟美娜说说,给你俩牵牵线。对了,老毕手里拿了几张电影票,过几天大世界有场电影首映礼,主演还是李小男,到时候76号都要去捧场。我让老毕特意安排,把你和刘美娜的座位排在一起,这么好的机会,你可得好好把握,听见没?” 扁头心里又惊又喜,连连点头,语气都带着几分哽咽:“谢……谢谢嫂子了,麻烦嫂子了。” 此时,黄浦江边的别墅,气氛凝重。 刘二宝快步走进办公室,神色严肃,走到毕忠良面前,指着法租界地图上一个点:“处座,都查清楚了。法租界的龙江饭店,就在三角地附近,之前我们追查的刘阿九,就在饭店里当厨子,还有那个代号渔夫的孙凤祥,也藏在里面。饭店里其他的伙计、客人,言行举止都十分可疑,属下怀疑,这龙江饭店,就是水手组织的一个秘密联络据点。” 毕忠良坐在办公桌后,沉吟片刻,下令道:“事不宜迟,你立刻带队,带上行动队的人,马上出发赶往龙江饭店,这次务必把据点里的人一网打尽,绝不能放走一个,木内影佐要回来了,这次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处座,这么大的行动,真的不汇报吗,徐天再怎么说也是76号主任,还是木内影佐的学生,不告诉他一声,怕他知道了,给咱们穿小鞋。” 毕忠良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先不说,76号有内鬼,咱们忙了这么久,万一消息泄露了,一切都白搭。” “是!”刘二宝挺直身板,郑重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带着大批人马赶往龙江饭店。 ……………… 上午的龙江饭店,还没到饭点,堂内冷冷清清,几张木质桌椅整齐摆放,阳光透过临街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积着薄尘的地面上,透着一股难得的静谧。 这里是水手组织的秘密联络点,店内八名工作人员,全都是组织成员。 饭店经理边日南,正是水手组织的军师。 厨房内阿九系着沾了油渍的围裙,正低头麻利地切菜备料。 一旁的渔夫蹲在水泥池边,手里攥着锋利的杀鱼刀,处理着新鲜的活鱼。 前些日子毕玉海突然失踪,着实让店里众人紧张了好一阵子。 好在他们和毕玉海并无直接的工作联系,毕玉海也从不知道龙江饭店这个隐秘据点。 几天后,上海街头风平浪静,76号那边也没有任何异动,众人悬着的心渐渐放下,恢复了平日里的作息。 此刻,经理边日南并不在店里。 方才段海平传来紧急消息,提篮桥监狱有一百多名新四军俘虏,即将被押往南京,76号的内线已经把押送的路线、时间全部送了过来。 边日南心急如焚,当即动身前去和段海平碰面,秘密商议劫囚救人的计划。 饭店里的众人各司其职,静候边日南带回消息,谁也没有料到,灭顶之灾正悄然逼近。 忽然,街上传来一连串急促刺耳的汽车急刹声,打破了周遭的平静。 十几辆黑色轿车横七竖八地停在龙江饭店门口的街道两侧,将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刘二宝身着黑色特务制服,腰间别着枪,大手一挥,大批76号特务蜂拥而下,个个手持枪械,迅速封锁了饭店前后所有出入口,将整个龙江饭店围得密不透风。 “不好了!不好了!” 饭店门口负责望风的伙计脸色惨白,惊慌地大喊:“是76号的人!咱们被特务包围了!” 这话如同惊雷,在店内炸开。 正在忙活的众人瞬间脸色大变,眼神里满是震惊与凝重,没有丝毫犹豫,有人当即厉声喝道:“快!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后厨的伙计飞速跑去拉下饭店的木门,插上插销,死死抵住,试图做最后的阻拦。 渔夫瞬间丢开手中的杀鱼刀,顾不上擦拭手上的鱼鳞和血水,快步冲上二楼,翻出藏在楼板夹层、柜子角落的手枪、手榴弹等武器,胡乱揣在身上、拎在手里。 紧接着,他又猛地冲进边日南的办公室,一眼扫过桌上的机密文件,毫不犹豫地划燃火柴,将一沓沓重要文件丢进火盆,火苗瞬间蹿起,吞噬着纸张,他死死盯着火焰,确保文件彻底焚毁,不留半点痕迹。 饭店前后门早已被特务围得水泄不通,枪口齐刷刷对准门窗,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刘二宝站在人群前方,眼神冰冷,看着紧闭的店门,没有丝毫耐心,狠狠一挥手,厉声下令:“把门炸了!给我冲进去,抓活的!” 特务们得令,拉响一颗手雷,塞进门缝里。 ………………… 第293章 铁林 木门在特务的疯狂砸击下早已摇摇欲坠,缝隙间能清晰看到外面特务们狰狞的面孔。 屋内的水手成员们攥紧武器,背靠墙壁严阵以待,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决绝,深知今日已是绝境,唯有死战。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冷喝,紧接着一枚手榴弹被从门缝里塞了进来,滚落在地板上,嗤嗤冒着白烟。 “卧倒!”有人嘶吼着提醒,可话音刚落,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响起! “轰——!” 厚重的木门瞬间被炸得粉碎,木屑、碎木板四处飞溅,热浪裹挟着硝烟猛地灌进店内,靠近门口的两名水手成员当场被气浪掀飞,身上溅满了血迹,应声倒地,没了气息。 浓烟弥漫中,76号特务们端着枪,嘶吼着蜂拥而入,枪口疯狂喷射火舌,子弹密密麻麻射向屋内,一场惨烈的短兵相接彻底爆发。 “跟他们拼了!”幸存的水手成员红着眼,举枪还击,子弹在狭小的饭店里穿梭,桌椅被打得碎裂,碗碟碎片散落一地,墙壁上瞬间布满弹孔。 一名水手组织成员打光了子弹,抄起菜刀,扑向冲在最前面的特务,一刀劈中对方肩膀,却被身后特务的子弹击中胸口,踉跄着倒下,临死前还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与身旁两名特务同归于尽。 战斗不过片刻,水手组织的已有三人倒在血泊中,剩下四人依旧拼死抵抗。 渔夫躲在柜台后,举枪精准射击,每一发子弹都带走一名特务,可特务人数众多,源源不断地冲进来,他的子弹很快打光,刚想摸出匕首近身搏杀,几颗子弹同时射中他的手腕和大腿,剧痛袭来,他身子一软,重重撞在桌角,挣扎了几下再也站不起来,只能死死盯着冲过来的特务,满眼恨意。 阿九浑身是血,棉布褂子早已被鲜血浸透,胳膊上一道深深的弹擦伤口,皮肉外翻,鲜血顺着指尖不停往下淌。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斧头,斧刃上的血珠一滴滴落在地上,与满地血水融在一起。 方才混战中,他已经红着眼砍翻了三名特务,刀刀致命,可身边的战友却一个接一个倒下,刚才还一起备菜、说笑的兄弟,此刻全都倒在血泊里,没了声息。 看着特务如潮水般涌来,步步紧逼,耳边全是特务的叫嚣和枪声,阿九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剩燃尽一切的决绝。 他余光扫到腰间别着的最后一枚手榴弹,牙齿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痕。 他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战友,看了一眼被围困的渔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被特务活捉,绝不能给组织留后患! 他猛地嘶吼一声,声音嘶哑却震彻满是硝烟的饭店,如同困兽的最后绝唱。 趁着几名特务扑上来想要生擒他的间隙,阿九猛地向前纵身一跃,手中斧头带着风声,狠狠劈进最前面特务的脖颈,鲜血喷了他一脸,他却浑然不觉。 紧接着,他用尽全力,张开沾满鲜血的双臂,死死抱住身边另外三名特务,胳膊如同铁箍一般,勒得他们动弹不得。 特务们惊慌失措地挣扎、推搡,想要挣脱,可阿九抱得极紧,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低头看着手中已经拔掉保险栓、正冒着白烟的手雷,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眼中满是对特务的蔑视,冲刘二宝扑了过去。 “狗特务,都给我下去陪葬!” 门外的刘二宝大惊失色,死死攥住他手中的手雷。 两个特务死死摁住他的手,几个特务把他死死扑倒在地上。 一个特务用枪托猛砸阿九后脑,阿九终于晕了过去。 刘二宝终于抢过了手雷,死死攥住,大吼:“保险栓,快找保险栓。” 终于一个特务找到保险栓,插了回去,刘二宝才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上。 水手组织,五人当场战死,阿九晕倒,仅剩受伤的渔夫,浑身是血地靠在墙角,大腿和肩膀的伤口不停冒血,气息微弱,却依旧怒目圆睁,死死盯着特务,即便浑身无力,也不肯低下头颅。 刘二宝捂着被硝烟熏黑的脸,缓步走进饭店,看着满地狼藉和壮烈牺牲的水手成员,脸色阴沉得可怕,对着身后的特务冷声下令:“把那个活的抓起来,立刻清理现场!” 特务们一拥而上,粗暴地将重伤无力反抗的渔夫死死按住,冰冷的手铐铐在他沾满鲜血的手腕上,渔夫挣扎着吐出一口血沫,仰头嘶吼,声音里满是愤恨。 ………………… 昏暗的龙江饭店内,76号的特务们手持枪械,逐间屋子仔细搜查,桌椅被翻得乱七八糟,杯盘摔碎在地。 一番细致排查过后,一名特务快步走到刘二宝面前,压低声音汇报:“二爷,搜着东西了,阁楼角落藏着一部电台,还有二楼火盆里,扒出一角没烧干净的信纸。” 刘二宝眼神一凛,翼翼捏起那半张焦黑卷曲的信纸。 信纸边缘被火舌舔舐得碳化发黑,中间残存的字迹模糊却依稀可辨,他眯眼仔细辨认,只见纸上上写着几行字:“水手、军师、麻雀已飞走,药品,护送物资船。” 这显然是水手组织的关键情报,若是能复原完整,定能立下大功。 “把这半张信纸妥善收起来,带回处里,找技术科的人想尽办法复原,务必看清剩下的内容。” 刘二宝沉声吩咐,随后站起身,扫视着满屋子狼藉,冷声下令,“收队!” 他心里清楚,刚才这番翻天覆地的搜查,动静闹得极大,枪声、翻找声早已传遍周边,水手组织的人嗅觉灵敏,绝不可能再折返回来,继续留在这里也是徒劳。 “把这个阿九和那个受伤的渔夫一并带回去,严加审讯,务必从他们嘴里撬出水手组织的下落,还有那所谓的麻雀,孔雀什么意思!” 刘二宝又补充道,特务们立刻应声,押着被捆住、浑身是伤的两人,准备撤离。 队伍刚押着人走到龙江饭店门口,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自行车铃铛声。 一队身着制服的法租界巡捕匆匆赶来,带头的正是麦兰捕房的探长铁林。 他一身干练的警服,腰间配枪,眉宇间满是凛然正气,快步拦在了76号队伍面前。 刘二宝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不善地开口:“铁探长,我们正在执行公务,麻烦你让开,别妨碍办事。” “执行公务?”铁林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被押着的两人,又看向饭店里一片混乱的景象,梗着脖子道,“这里是法租界,是麦兰捕房的地盘!你们76号在我的地盘上私自搜查、抓人,杀人,有没有提前和我打过招呼,你们在法租界没有执法权,我可以当街击毙你。” 刘二宝嗤笑一声,抬手示意身后上百号荷枪实弹的特务:“铁林,你睁大眼睛看看,我这里有上百号弟兄,你就带了十几个人,也想拦着我?别自不量力!” 话音刚落,铁林二话不说,右手迅速摸向腰间配枪,下一秒便将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刘二宝的太阳穴上,拇指果断推开保险栓,眼神冰冷如刀。 “别跟我来这一套,我再说一遍,76号在法租界没有执法权,把这两个人交给我。” 双方人马瞬间反应过来,76号特务们纷纷拔枪对准巡捕,法租界巡捕也毫不示弱,齐刷刷举枪,数十把枪口相互对峙,冰冷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闪烁,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铁林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刘二宝,脖颈上青筋暴起,厉声喝道:“来啊!开枪啊!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先开枪,我保证也能先一枪打死你!” …………………… 第294章 对峙 刘二宝被枪口顶着脑袋,心里虽有一丝慌乱,却依旧强装镇定,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额头死死抵住枪口,恶狠狠地吼道:“开枪?你有种就开枪!你敢动我一下,我保证,你和你这些巡捕弟兄,今天一个都活不了!” “以为我不敢吗?”铁林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枪口纹丝不动,语气坚定无比,“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这两个人,你们绝对带不走!”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街道远处又传来密集的自行车铃铛声,更多的法租界巡捕骑着自行车火速赶来,迅速将76号的队伍团团围住,人数瞬间占了上风。 刘二宝见状,脸色愈发难看,知道硬拼占不到便宜,当即对着身边的特务吼道:“立刻给法国公董局打电话!我倒要问问,他们到底敢不敢拦着我们76号抓人!” 铁林闻言,随即对着身旁的巡捕吩咐:“去,给徐天打电话,我倒要问问他,76号到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两边的特务与巡捕还举着枪僵持,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就炸,去打电话的两名特务几乎是同时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都难看至极。 先是给徐天打电话的特务凑到刘二宝身边,带着几分忐忑:“二爷,徐主任回话了,他说这次行动全程没收到任何报备,他这个76号主任居然完全不知情,命令咱们先把人交给铁林,后续由他出面和法租界交涉。” 刘二宝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还没等他消化这句话,另一名联系法国公董局的特务也慌忙上前:“二爷,公董局那边态度极强硬,勒令咱们立刻放人,还放了话,要是有巡捕在冲突里受了伤,保证咱们这上百号人,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法租界!” 两道消息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刘二宝心上,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再也没了刚才叫嚣的底气。 一边是76号主任徐天的直接命令,一边是法租界公董局的强硬施压,他手里的人再多,暂时也只能乖乖服软。 铁林将两人的汇报听得一清二楚,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脸上瞬间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枪口缓缓从刘二宝太阳穴移开,却依旧眼神凌厉地睨着他,厉声呵斥:“听到了?还不赶紧把人留下,带着你的人滚出法租界!” 周围的巡捕见状,也纷纷壮了气势,枪口微微下压,却依旧保持着戒备,等着76号的人放人。 刘二宝死死咬着后槽牙,狠狠瞪了铁林一眼,终究不敢再硬抗,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把人交给他们,我们撤!” 特务们虽有不甘,却也只能悻悻收起枪,推着被打伤的渔夫和阿九,往铁林这边推过来,只把之前行动中毙命的特务尸体带走。 刘二宝最后恶狠狠地扫了铁林一眼,一挥手,带着满肚子火气,领着一众特务灰溜溜地转身撤离。 看着76号的人彻底走远,铁林才缓缓收起枪,脸上的得意褪去几分,他立刻转头对着身边的巡捕沉声吩咐:“把这两个人先送到医院救治,严加看管,等他们伤势无碍了,再直接带回巡捕房关押审讯,半步都不能马虎!” 巡捕们应声而动,小心翼翼地抬着受伤的两人,又安排人处理现场的尸体。 ……………… 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徐天家的客厅里,本该是闲适安静的时光,桌上的电话却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平静。 徐天起身快步走到桌边拿起听筒,听筒那头的声音,三言两语说清法租界龙江饭店的事。 听完电话,徐天脸色骤沉,猛地挂断电话,平日里沉稳的神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焦躁不安。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田丹,语气急促:“马上联系上线,就说法租界出大事了,76号的人突袭了龙江饭店,水手组织五人死亡,还有两人被捕,万幸的是人现在扣在法租界麦兰捕房,不是在76号手里,你赶紧想办法联络组织,务必尽快把人捞出来,晚了怕生变故。” 田丹见他这般急切,便知事态万分紧急,没有半句多余的话,重重点头应下,立刻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速穿上,匆匆出门 等田丹出门,客厅里只剩徐天一人,他依旧心绪难平,在原地踱步片刻,眼神里满是愠怒与凝重。 76号闹出这么大的行动,他身为主任竟被完全蒙在鼓里,若是处置不当,势必会牵扯出更大的麻烦。 他再次抓起电话,迅速拨通76号行动处的号码,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行动处吗?找毕忠良,他在不在?”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人员恭敬的声音:“是徐主任啊,今天是周末,毕处长眼下不在单位。” 徐天语气强硬地吩咐:“立刻想办法联系上他,我不管他在哪,让他马上来76号见我!我倒要问问他,这么大的突袭行动,全程瞒着我这个主任,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安的什么心思!” 狠狠撂下电话,徐天没有丝毫停留,拿起车钥匙就快步走出家门,发动车子朝着76号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必须赶过去掌控局面,绝不能让毕忠良的擅自行动。 ……………… 黄浦江边别墅,刘二宝垂头丧气地走进客厅,一身风尘仆仆的狼狈。 他径直走到毕忠良面前,双手捧着那半张焦黑卷曲的信纸,递到毕忠良面前,详细复述了龙江饭店的遭遇,以及与铁林对峙、最终被迫撤人的全过程。 毕忠良接过信纸,神情平静,并未流露出过多的苛责。 他指尖捻着那半张纸,仔细辨认着上面烧焦的痕迹,目光死死定格在“水手”、“军师”、“麻雀已飞走”、“渗透计划”这几个字上,眼底深处精光一闪。 良久,他才抬眼,语气带着一丝安慰:“二宝,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我们拿到了关键的线索。” 他指了指纸上的字,沉声问道,“你说说看,这‘水手’,还有‘麻雀飞走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二宝闻言,立刻精神一振,连忙躬身回道:“属下查过,饭店的总经理叫边日南。此人行踪诡秘,我怀疑他就是那个‘军师’。不过今天巧得很,他恰好不在店里,漏了网。至于这‘水手’,属下猜测,可能是指那个神秘组织‘水手’的首领。”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继续分析道:“只是这‘麻雀飞走了’……实在费解。麻雀来去无踪,是指那个关键人物已经逃脱了?还是说,有什么代号叫‘麻雀’的人,提前离开了?” 毕忠良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索着这几个词背后的意味。 就在这时,一名特务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地汇报:“报告毕处长,不好了!徐主任那边大发雷霆,打电话质问,说我们搞出这么大的行动,他这个主任居然一点都不知情!” 毕忠良却早已料到这个局面,脸上神色丝毫未变,反而冷静地摆了摆手,示意手下退下。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半张信纸放入文件袋,吩咐道:“慌什么。徐天那边,我自有办法应付,马上搜捕这个边日南,把这封信拿去技术部门看能不能还原。” 他看了一眼焦头烂额的刘二宝,沉声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等明天上班,我亲自去跟他解释。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先把阿九和那个渔夫从法租界捞回来!备车,我们立刻去法国公董局交涉,人,必须马上要回来!” ………………… 第295章 捞人 东海模范中学家属院,段海平家。 昏暗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两人围在小桌旁,低声商议着营救被俘新四军事宜。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骤然刺耳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静谧,两人同时停下话语,神色瞬间一紧。 段海平抬手示意边日南稍安勿躁,缓缓拿起听筒。 他的眉头一点点拧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原本温和的眼神变得凝重无比。 片刻后,他沉声应了两句,便缓缓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向一脸担忧的边日南:“龙江饭店出事了,76号行动队突然突袭了那里,咱们的五个同志,遇害了,阿九和渔夫被捕。不过万幸,被法租界的巡捕铁林抢了下来,阿九和渔夫现在被关在麦兰捕房,在铁林的手上。” 边日南闻言,身子猛地一震,脸上瞬间涌上自责与懊悔:“是我大意了,早该察觉到异样,早日安排转移的。”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段海平立刻打断他,“你的身份已经暴露,76号的人一旦反应过来,一定会全力搜捕你,你必须马上撤离,一刻都不能耽误。 你现在立刻动身,去宝昌码头等着买票,我这边马上想办法运作,把阿九和渔夫从麦兰捕房捞出来,等接到他们,你们三个人立刻离开上海,直接去香港。” 边日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去香港?” “对,就是香港。”段海平眼神无比认真,“还记得上次你送一个叫皮皮的孩子去香港交给一个叫陈浩南的人吗,他是我们自己人。你到了香港,直接去找他,有他接应,你们先在香港安顿下来,后续的事情再从长计议。” 边日南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安排,没有再多问,重重地点头:“好,我这就走!” 没有丝毫耽搁,边日南直接去了码头。 段海平从里屋取出一个箱子,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叠现钞,还有三套制作精良的假证件,分别对应边日南、阿九和渔夫。 他将箱子塞到边日南手里:“这些钱和证件你拿好,路上务必小心,千万不要暴露身份,到了码头先等着,三个小时后,如果阿九和渔夫到了,你们一起走,如果他们没到,你自己先走。” 边日南接过箱子,没有多余的告别,转身拉开房门,出门喊了辆黄包车,急匆匆朝着宝昌码头的方向赶去。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段海平一人,他立刻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迅速拨通了庄云清的号码。 ………………… 半个小时后,法租界福州路总巡捕房。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巡捕房门口,车门打开,走下一位身着深色西装、身姿挺拔的男子,他面容沉稳,手里提着一个深色皮箱,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巡捕房大门。 男子径直走向三楼,轻叩华总探长九叔的办公室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九叔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文件,抬眼瞧见陌生男子,眉头微蹙:“你是哪位?” 男子微微欠身,开口回道:“九叔,我是华洋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华之杰。” 九叔闻言,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淡淡摆手:“不必多礼,什么事直说。” “我是受人所托来保释两个人的。”华之杰开门见山道。 九叔瞬间了然,眉头皱得更紧,摆了摆手回绝:“你说的是刚从龙江饭店抓回来的那两个红党吧?这两个人可不能放,案情重大,很快就要移交到76号,这事没商量。” 华之杰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将手里的皮箱放到办公桌上,轻轻扣开搭扣,缓缓将箱子打开。 刹那间,十根金灿灿、沉甸甸的大黄鱼整齐码在箱内,泛着耀眼的光泽,晃的九叔眼晕。 九叔的目光落在箱子里,脸色瞬间缓和,眉头也彻底舒展开,语气立马和颜悦色:“哎呀,华律师是公董局理查德董事的朋友,面子我肯定是要给的。” 他一边合上箱子,一边快速说道,“你现在去楼下办理保释手续,再去麦兰捕房交保证金,我马上给你签字放行,动作最好快些,76号的人盯着紧,要是晚一步被他们提走,这钱我可就不退了。” “九叔哪里话,这只是一点心意,不足挂齿。”华之杰微微颔首。 九叔不再多言,拿起笔飞快地在保释文件上签好字,随后立刻拨通了麦兰捕房铁林的电话,再三叮嘱有人持手续前去提人,务必配合放行。 办妥一切,华之杰拿好签好的手续,快步离开总巡捕房,直奔麦兰捕房而去。 华之杰前脚刚走不过片刻,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毕忠良身着中山装,神色冷峻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九叔办公桌前,微微拱手:“九叔你好,我是76号行动处毕忠良,方才已经和法租界公董局正式交涉完毕,这是犯人移交手续,麻烦您签字,我要将那两名红党犯人移交回76号处置。” 九叔接过手续草草看了两眼,拿起笔爽快地签下名字,随手递回给毕忠良:“手续齐全,没问题,你们直接去麦兰捕房提人就行。” 毕忠良拿到签字后的手续,没有多做停留,对着九叔点头示意后,立刻带着手下快步走出总巡捕房,一行人驱车直奔麦兰捕房,一心想着赶在夜长梦多前将人带回76号。 麦兰捕房内,铁林正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后续文件,刘二宝带着特务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手里拿着移交手续,狠狠一巴掌拍在铁林的办公桌上,满脸戾气,厉声说道:“铁林,这是法租界公董局的移交手续,还有华总探长九叔的亲自签字,手续齐全,现在可以把那两个犯人交给我了吧!” 铁林慢悠悠地拿起手续,仔细翻看了一遍,确认签字和公章都无误后,轻轻放下手续,抬眼看向刘二宝,平静地点了点头:“手续确实没毛病,合法合规,人可以交给你们。” 刘二宝见状,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伸手就要让人去押人,却被铁林接下来的话堵得一愣。 “只可惜,人不在我这里了。”铁林靠在椅背上,语气淡然。 刘二宝脸色骤变,瞪着铁林:“你什么意思?敢耍我?” “没什么意思,就是人刚刚已经被保释出去了。”铁林神色自若,丝毫不在意他的怒火。 “保释出去了?”刘二宝不敢置信,气得满脸通红,“你凭什么放人?那是76号要的要犯,你敢私自放走?” 铁林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双手一摊,理直气壮地回道:“凭什么?人家有总巡捕房九叔签字的保释手续,又足额交了保释金,在法租界境内,也没找到他们触犯租界法律的实证,于情于理,我都有理由放人。” 刘二宝被怼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拿着铁林毫无办法。 只能留下一句:“你等着!”给自己找回颜面。 说完怒气冲冲离开。 他把事情汇报给了毕忠良,毕忠良面色阴沉:“看来对手比我们动作快了一步,先回去再说吧。” …………………… 宝昌码头,零星的货箱错落堆放,往来的旅客步履匆匆,都在赶着登船,嘈杂的人声、轮船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更衬得他心底焦躁难安。 边日南靠在码头的立柱旁,目光死死盯着码头入口的方向,每隔片刻就忍不住踮脚张望。 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开往香港的客船马上就要起锚,可阿九和渔夫依旧没有踪影。 短短几个小时,要从戒备森严的麦兰捕房捞人,本就是难如登天的事,76号的人还在四处紧盯,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边日南咬了咬牙,心里泛起一阵苦涩,若是再等不到人,他只能独自登船离开。 就在他满心绝望,几乎要转身走向检票口时,码头入口处,一辆黑市轿车从远处疾驰而来,最终稳稳停在了他的身边。 边日南眼睛猛地一亮,瞬间挺直身子,快步朝车门走去。 车门应声打开,阿九搀扶着受伤虚弱的渔夫,小心翼翼地走下车,渔夫的胳膊缠着简易的绷带,脸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精神。 两人看到边日南,眼中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等边日南多问,黑市轿车没有丝毫停留,调转车头,很快便绝尘而去。 “边经理!”阿九低声喊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疲惫。 边日南来不及细说缘由,连忙上前,和阿九一左一右搀扶住渔夫,压低声音急促说道:“来不及多说了,船马上要开了,快跟我走!” 三人不敢耽搁,压低帽檐,步履匆匆地穿过等候的人群,朝着登船口快步走去,终于赶在轮船鸣笛闭舱前,顺利踏上了前往香港的客船。 …………………… 第296章 我买了件很性感的泳衣 苏三省攥着刚买的丰田AE86车钥匙,那辆银灰色的轿车就停在路边,车身崭新得晃眼。 他连家门都没回,走向路边的电话亭,拨通了冯曼娜公寓的电话。 电话铃响了很久,冯曼娜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却裹着几分烦躁。 春暖花开,屋顶发情的猫叫到半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手里攥着个粗布缝制的小布偶,布偶脸上歪歪扭扭写着“陈青”二字,一根针正被她狠狠扎进布偶的胸口。 “杀千刀的混蛋,提上裤子就不认账?”她咬着牙,指尖狠狠旋了下银针。 电话铃一直响个不停,让她更加烦躁,一阵反胃,跑到洗手间呕吐起来。 “哪位?”冯曼娜从洗手间出来,终于接起电话。 “曼娜!”苏三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满是藏不住的兴奋,“我提车了!丰田新出的AE86,我刚试了车,排水渠都可以过弯,我带你去海边兜风,怎么样?” 冯曼娜目光落在布偶上,眼底的怨怼翻涌。 她对苏三省本就没半分情意,不过是借着他报仇。 “海边有什么意思?”她语气不耐,指尖又轻轻拨了下银针,布偶的线头都被扯得松散。 “天热了,去海边游泳正好,还能吃最新鲜的海鲜,喝红酒果汁。”苏三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这就过去接你,保证让你玩得尽兴。” 冯曼娜沉默了几秒,指尖松开针,把布偶丢在床上。 “行吧,你来我家楼下接我。”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漫不经心,“就是我没泳衣,怎么游泳。” “泳衣?海边的商店都有!”苏三省一口应下,挂了电话就迫不及待地坐进车里,引擎轰鸣一声,AE86朝着冯曼娜的住处疾驰而去。 不多时,AE86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 冯曼娜裹着件薄外套下楼,长发松松挽着,眉眼间带着让苏三省痴迷的风情。 苏三省拉开车门:“快上车,我们去兜风。” 一路疾驰来到海边,海边的商铺临着沙滩,泳衣款式琳琅满目。 苏三省自己挑了一套,便识趣地站在更衣室外等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踮着脚往里面望,心里七上八下,既盼着她选得好看,又怕不合心意。 终于,更衣室的门开了。冯曼娜走出来,身上换了件酒红色的泳衣,布料少得可怜,勾勒出玲珑的曲线,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光。 苏三省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连呼吸都忘了。 她可爱地眨了眨眼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我买了件很性感的泳衣,特意挑了件布料少的。” 苏三省心脏狂跳,好半晌,他才猛地回神。 沙滩上,阳光炽烈,海浪拍打着礁石。 冯曼娜穿着性感的泳衣踩着细沙走进海里,冰凉的海水漫过腰肢,她回头朝苏三省招手,笑靥如花。 苏三省也跟着走进海里,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眼底满是痴迷。 两人在水中嬉戏了许久,换好衣服又去了海边的餐厅,红酒的醇香混着海鲜的鲜气,伴着海风,倒也有几分惬意。 夕阳西下,潮声渐起。 苏三省开车送冯曼娜回到楼下,停稳车,他熄了火,心里攒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要出口。 冯曼娜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冲他礼貌一笑:“苏处长,你开车真的很棒,我以前每次坐车都会晕车的,没想到今天带的晕车药都不用吃。 “那是,我开车的技术自然没的说。” 苏三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向她,“曼娜!” “我懂,别说了。”冯曼娜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准备推开车门。 “不是!”苏三省急忙拉住她,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是说……我有个姐姐,我父母走得早,是我姐姐把我拉扯大的。我想……我想带你去见她。” 他说得笨拙,眼底满是真诚。 车载收音机传来一阵悠扬的旋律,是李小男那首代表作《月亮代表我的心》。 “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教我思念到如今……………” 歌声深深刺痛了冯曼娜的心,她没由来一阵烦躁,冷淡地推开他的手:“还是算了吧,苏处长,我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能,我现在是日本国籍,我的名字叫茂木夏树。” 她说完,便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身影朝着楼道口走去。 “曼娜!”苏三省急忙追下去,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的背影,声音里满是不甘,“我知道你和陈青的那些风言风语!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他有钱?坐我的AE86,不如坐他的奔驰有面子?” 冯曼娜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眉眼间的娇柔瞬间褪去,只剩冰冷的嘲讽:“是!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怕陈青误会。”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曼娜!”苏三省依旧不死心,带着委屈,“陈青是什么人?他就是个混蛋!他身边那么多女人,他给不了你幸福的!” 冯曼娜猛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一字一句道:“跟陈青无关。我现在只想报仇,你帮我杀了蓝胭脂,我就嫁给你。” 苏三省愣住了,蓝胭脂是陈青的人,这谁都知道。 他皱了皱眉,语气迟疑道:“可她是陈青的人……你也知道陈青心狠手辣,杀了蓝胭脂,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废物。连这点事都不敢,还想娶我?对不起,我们始终是两个世界的人。”冯曼娜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转身就要走, “曼娜!”苏三省猛地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我答应你!只要杀了蓝胭脂,是不是你就嫁给我!” 冯曼娜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她看了许久,才缓缓点头,语气郑重:“是。” “好,一言为定!”苏三省的声音里满是狂喜,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 冯曼娜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那触感温热,像夏日的风,转瞬即逝。 不等苏三省反应过来,她便转身上了楼,脚步轻快,消失在楼道的拐角。 苏三省站在原地,捂着被亲过的脸颊,浑身都在发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楼道口,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连晚风拂过都觉得温柔。 “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苏三省哼着温柔甜蜜的旋律。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去安排杀蓝胭脂的事,又该怎么带冯曼娜去见姐姐,怎么提亲,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全然没察觉,自己只是个男配。 ………………… 夜幕降临,百乐门。 苏三省推门而入,穿过喧闹的舞池,径直走到吧台前。 他抬手,一张崭新的法币拍在吧台桌面上。 “来一杯鸡尾酒。” 酒保熟练地接过法币,手脚麻利地摇晃着调酒器,不过片刻,一杯色泽透亮的鸡尾酒便推到了苏三省面前。 苏三省并未立刻举杯,压低声音问道:“问你个事,上海滩最厉害的杀手是谁?” “上海滩第一杀手?”酒保擦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扫了苏三省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那自然是快刀项方,难不成还是我啊?” “快刀项方?”苏三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拿出一张纸币拍在桌子上,“去哪里能找到他?” 酒保不再多言,把纸币装进口袋,低头擦拭着酒杯,低声道:“吉祥赌坊。” 苏三省闻言,伸手端起吧台上的鸡尾酒,仰头一饮而尽,转身便朝着百乐门门外走去。 ……………… 第297章 吉祥赌坊 法租界熙熙攘攘的吉祥赌坊内,人声鼎沸,嘈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烟味、汗味混杂着铜钱与大洋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赌桌旁围得水泄不通,各色人等挤在一起,眼神死死盯着桌中央的骰盅,脸上满是贪婪。 庄家是个面色油滑的汉子,一手稳稳攥着骰盅,手腕飞快翻转,三颗骰子在盅内碰撞,发出清脆又急促的“哗啦啦”声响,勾得在场众人心脏跟着怦怦直跳。 “啪!” 一声脆响,骰盅重重扣在赌桌上,震得桌沿的大洋都微微跳动。 汉子抬眼扫过众人,嗓门扯着长音:“买定离手!” 话音刚落,赌徒们瞬间炸开了锅,纷纷攥着手里的银元、纸币,争先恐后往大小区域押去。 “大大大!我押大!”一个赤膊汉子红着眼,把手里的银子狠狠拍在“大”字区。 “小小小!这次肯定是小!”另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哆哆嗦嗦放下几枚大子,嘴里不停念叨。 众人吵吵嚷嚷,目光死死盯着骰盅,盼着能赢上一笔。 庄家汉子抬手猛地掀开骰盅,随即仰天哈哈大笑,声音里满是得意:“豹子,通杀!” 赌桌之上,三颗骰子赫然都是相同点数,众人定睛一看,瞬间泄了气,一片此起彼伏的唉声叹气,有人捶胸顿足,有人骂骂咧咧,输了钱的脸色灰败,满心不甘。 不过片刻,赌徒们的兴致又被勾了起来,下一局迅速开始。 庄家汉子再次拿起骰盅,手腕轻摇,骰子碰撞声再次响起,随后“啪”地一声,骰盅又稳稳扣在桌上。 “买定离手!” 一群人立刻忘了上一局的失利,又疯了一般往前挤,纷纷掏出银钱下注,赌坊里的喧闹声比刚才更甚。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苏三省神色冷冽地拨开人群,缓步挤到赌桌前。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赌桌,从怀中掏出一根沉甸甸的大黄鱼,径直放在了标注着“豹子”的空格之上。 这一幕让全场瞬间安静了几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疯了吧?怎么可能把把开豹子,这不是白白送钱吗!” “一根大黄鱼啊,可不是小数目,这人怕不是傻了?” “啧啧,真是财大气粗,可这豹子哪是说中就中的,这。的中了,要赔36根大黄鱼。” 众人议论纷纷,皆是嘲讽。 原本一脸得意的庄家汉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又渐渐铁青,他死死盯着赌桌上的大黄鱼,手心微微冒汗,按在骰盅上的手僵在原地,迟迟不敢掀开,眼神里满是慌乱。 “开啊!怎么不开了!” “就是,别磨磨蹭蹭的,赶紧开盅!” 围观的赌徒们见状,立刻跟着叫嚣起来,纷纷催促庄家开盅,场面一度十分喧闹。 庄家汉子咬着牙,终究拗不过众人的催促,缓缓挪开了手,颤抖着掀开了骰盅。 刹那间,全场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哗然声! 骰盅之内,三颗骰子整齐排列,赫然都是六点,又是豹子! “豹子!真的是豹子!中了!三十六倍的赔率啊!” “我的天,这一把赌场要赔三十六根大黄鱼,这是要破产的节奏啊!” 众人惊呼不断,看向苏三省的眼神从最初的嘲讽变成了敬畏。 赌坊里的打手们见状,立刻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个个面色不善,眼神凶狠地盯着苏三省,显然是把他当成了故意来砸场子的人,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苏三省面色依旧平静,丝毫没把围过来的打手放在眼里,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盯着庄家汉子,一字一顿道:“项方,借一步说话。” 被识破身份的项方,脸上的慌乱瞬间褪去,强装镇定地对着围过来的打手和围观众人摆了摆手,高声喊道:“散了散了!今日手气不好,就到这里,我先换人值守,这位客官,随我二楼雅间请!” 说罢,他强撑着面色,引着苏三省往二楼走去,留下满场依旧议论纷纷的赌徒,和一群面色凝重的打手,赌坊内的喧闹,久久未曾平息。 顺着木质楼梯拾级而上,二楼雅间。 项方率先走进房间,抬手示意苏三省落座,自己则在对面的红木椅上坐下,抬手挥退了门口守着的打手,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方才在赌桌前的慌乱早已褪去,项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试图掩饰心底的忌惮,抬眼看面色冷沉的苏三省,声音带着几分试探:“说吧,什么事? 苏三省落座后,没有丝毫铺垫,直接开口:“帮我杀个人。” 短短五个字,让项方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抬眸看向他,眉头紧锁:“什么人?” 他在上海滩混迹杀手行当多年,什么单子都接过,可对方这般直接,反倒让他多了几分警惕。 苏三省没有多言,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缓缓推到项方面前。 照片上的女子眉眼清丽,气质出众。苏三省声音冰冷,吐出一个名字:“金信银行老板蓝长明的女儿,蓝胭脂。” “蓝胭脂?”项方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些许,脸上满是震惊,压低声音,“你和她多大仇,非要取她性命?你不是不懂,蓝家在上海滩根基深厚,蓝长明更是金信银行的掌舵人,黑白两道都有交情,杀了蓝胭脂,我项方在上海滩可就待不下去了,黑白两道都会把我扒皮抽筋,追杀到死!” 他混迹江湖多年,自然清楚这单生意的风险,这根本就是拿命换钱。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整齐切断苏三省手里的青瓷茶杯,瞬间横在苏三省脖子大动脉上,茶杯下半截掉在地上,茶水溅在了苏三省的制式皮鞋上。 快刀项方,果然出手快如闪电。 项方目露凶光:“似乎杀了你,更容易些。” 苏三省面无惧色,示意项方低头,他手里的枪早已顶在项方两腿之间,冷冷道:“看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枪快,你杀我,你全家死。” 项方手里的刀不知何时消失,低头盯着苏三省的皮鞋,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76号的人,果然都是狠角色。” 苏三省收回枪,抬手打断他:“你们这行的规矩,杀手不问买家恩怨,你也别问我是谁,你惹不起。”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项方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看着眼前这个身份不明、气场慑人的男人,心里清楚,对方既然敢找上他,就有拿捏他的本事。 项方沉默片刻,咬牙权衡利弊,最终狠狠心,抬眼看向苏三省,沉声应下:“行,这单买卖我接了。咱们的赌账一笔勾销,事后你再给我十根大黄鱼,我得有钱跑路。” 苏三省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毫不在意:“嗯,桌子上那根大黄鱼也归你了,事后再给你九根。” 说罢,他不再多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径直朝着房门走去,推门离去。 项方看着桌上的照片,脸色阴晴不定,心里清楚,自己这是接了一个棘手的单子,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面前这个人,他惹不起。 ……………… 第298章 我是懦夫 周一的特工总部,徐天办公室里。 徐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眼神冷得如同寒刃,直直射向站在面前的毕忠良。 “毕忠良,瞒着我干得好大事,是不是觉得抓几个红党,你就可以爬到我头上,坐上主任的位置?” 毕忠良身子微微躬着,脸上堆着毕恭毕敬的神色:“属下不敢。” 徐天嗤笑一声,眼神里的寒意更甚,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耐烦:“行,你想干什么去干什么,我管不了你,出了事也别找我。” “是,属下一力承担。”毕忠良垂首应道,姿态放得极低。 徐天不再多言,随手从桌案上拿起一份文件,径直丢向毕忠良。 “提篮桥监狱的新四军囚犯后天要运到南京枪决,你安排吧。” “是!”毕忠良沉声领命,待徐天示意后,才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间,毕忠良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去,心腹刘二宝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道:“主任怎么说?” “不管他,咱们该干嘛干嘛。”毕忠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揉了揉眉心,随即问道,“技术科怎么说?” 刘二宝面露难色,无奈地摇了摇头:“内容没办法复原了,只能模糊判断是水手写给军师的密信。现在只能从字迹上找人,可这人写的是标准正楷,笔画规整得毫无个人特色,怕是痕迹专家来了,也很难鉴别出线索。” 毕忠良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后问道:“信纸能确定吗?我看那信纸的材质,不像市面上普通的货色,能不能分析出是上海哪家造纸厂出品的?” “每家造纸厂的纸张品质、工艺都有细微差别,技术科的人已经拿着样本,去上海各大造纸厂逐一排查了,先确定是哪家出品,再顺着纸张的流向追查去向。”刘二宝连忙回道。 毕忠良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这般查法,终究还是大海捞针啊。” 他顿了顿,又想起另一条线索,“那个龙江饭店的经理边日南,有消息了吗?” “没有,一点动静都没有,估计早就逃出上海了,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刘二宝语气有些沮丧,随即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不过我花钱打点了麦兰捕房的巡捕,打探到一个消息,那天去捞人的,是法租界鼎鼎有名的讼棍,叫华之杰。” “华之杰?”毕忠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没错,就是他。”刘二宝点头,“这人在法租界人脉极广,要不要直接把他抓回来审问?” 毕忠良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忌惮:“这人你动得了吗?他虽是中国人,却和法租界公董局的理查德交情匪浅,他的律师事务所,常年给永鑫公司、汇丰银行、民生船业,还有七八家上海顶尖大公司做法律代理。今天咱们要是把他抓进来,怕是不到晚上,你我二人就得去周部长的办公室挨训喝茶了。” 刘二宝闻言,顿时面露难色:“那怎么办?就这么放过他?” “慢慢查,急不得。”毕忠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脑中飞速梳理着线索,嘴里喃喃自语,“水手………顾家船业……民生公司………庄云清……”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闪,像是想通了关键:“我似乎明白了,华之杰一定是受民生船业的庄云清所托,才去捞人的。因为水手组织的阿九和渔夫,是以前顾家船业的旧部。立刻去查庄云清的所有社会关系,看都和什么人来往!” 刘二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惊讶地问道:“您是怀疑庄云清跟这件事有关?” “何止是有关,很有可能,我甚至怀疑,庄云清就是水手本人!”毕忠良眼中透着狠厉,随即又收敛神色,无奈道,“只是庄云清在上海商界地位显赫,人脉盘根错节,不是我们能动的人,只能先暗中调查,务必找到真凭实据,才能动手。”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刘二宝沉声应道,转身就要去办。 “等等。”毕忠良忽然叫住他,补充道,“对了,你让扁头来一趟,安排一队的人,全权负责后天押运新四军犯人去南京的事,务必万无一失,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属下遵命!”刘二宝再次应下,快步走出办公室,去执行毕忠良的吩咐。 “处座,你找我?”扁头走了进来。 “嗯。”毕忠良将一份文件推过去,“有一批新四军犯人,一百多个,后天要押去南京。你们一队负责,回头去和陈清泉对接,把路线、人手安排妥当了。” 扁头接过文件,嘴里应着“是”,眼神却犹犹豫豫,最终还是憋出两个字:“可是……” “吞吞吐吐干什么?有话直说!”毕忠良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扁头脖子一缩,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少跟我来这套。”毕忠良挑眉,一眼看穿他的心思,笑了笑,“后天晚上不是要去大世界看电影开幕式吗?怎么,约了人?” 扁头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蔓延到耳后:“没……没跟她说呢。不是说咱们76号的人都要去吗……” “嗨,这有什么难的。”毕忠良摆摆手,一副了然的模样,“行了,这事先放放,我帮你跟美娜说。周末再补一场就是。” 扁头连忙摆手:“不……不用了处座!”说完抓起文件,转身就想溜。 毕忠良看着他慌张的背影,摇了摇头,喊了声:“站住!跟我来。” 他起身领着扁头往档案室走,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正低头整理卷宗的刘美娜闻声抬头。 “毕处长,查什么档案?” “不是查档案,是私事。”毕忠良叹了口气,直截了当,“陈深可能已经不在了。” 刘美娜的动作一顿,指尖捏着的档案页微微发皱,神色瞬间黯淡下来,轻声问:“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毕忠良拍了拍扁头的肩膀,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话题一转,摆了摆手笑着开口,“不过哪,扁头是陈深最好的兄弟,人也实在。他想约你周末看电影,美娜,你看周末有空没?” 转头看向扁头:“扁头,你的大名叫什么来着?” “赵……赵山河。”扁头埋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耳朵尖都在发烫。 “嗯,美娜。”毕忠良揽住扁头的肩,“我兄弟赵山河,想约你周末看电影,给个面子?” 刘美娜先是一愣,随即看着扁头窘迫的模样,忍不住莞尔一笑,眼角弯起:“有时间啊。” 她看向扁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扁头,你这是真打算追我啊?” 扁头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脸涨得通红,脚趾在鞋里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别磨磨唧唧的。”毕忠良在一旁推了他一把,语气带着几分鼓励,“当年我追你嫂子,也是硬着头皮上的。你是当兵出身,雷厉风行点,别像个懦夫。” 扁头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终于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刘美娜,声音带着点颤抖:“美……美娜,我想约你周末看电影。” 刘美娜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笑意更浓,轻轻点头:“好啊,我答应你了。” 扁头重重点头,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嘴里反复应着:“嗯!好!” 毕忠良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就对了,当年我追你嫂子,就是这么直接,年纪都不小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扁头连忙应下,局促地挠了挠头,跟着毕忠良走出了档案室。 ………………… 第299章 代号山鸡 晨光透过贝当路别墅的玻璃窗,洒在双人床上,床头的闹钟响起,李小男慵懒的伸了个懒腰,摸到闹钟,按停,起床洗漱。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她主演的新戏《大红灯笼》,将在今晚七点于大世界电影院盛大首映,这是她跻身上海滩知名小明星最重要的一场首映礼。 晨起洗漱后,下楼吃早饭。 丫鬟送来了牛奶鸡蛋和一笼水晶蟹黄包,李小男随手翻开桌上今早的《申报》,边角一则不起眼的寻人启事映入眼帘:昨天中午我家波斯猫,于河南路附近走失,见者请送至河南路十八号,必有重谢,联系人:沈先生。 她指尖微微一紧,这不是普通的寻物启事,是麻雀与她约定的接头暗号,意味着他有十万火急的情报要传达。 按照接头暗号,昨日中午就是见面时间在今天中午十二点。 河南路十八号是幌子,见面地点是南阳路十七号,可一想到陈深,李小男心头便覆上一层阴霾。 自从上次陈深突然绑架她之后,便彻底没了踪影,陈青临行去香港前,也未透露过陈深的去向,他是就此潜伏在上海的某个角落,还是遭遇了不测? 她满心疑惑,现在陈青远在香港,无人商议,一时间竟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赴约。 可她是麻雀唯一的联络人,麻雀素来行事稳妥,若非紧急情况,也不会用这种隐秘方式贸然联系她。 李小男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前去会面。 只是如今的她,早已不是普通女子,而是上海滩小有名气的电影明星,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传唱大江南北,电影院都是她的海报,走在街上极易被路人认出,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身份,这让她不得不格外谨慎。 时值暮春,天气日渐燥热,临近中午,李小男快速换上一身素净的薄纱长衫,褪去所有明星的华丽装饰,戴上宽檐礼帽,用轻薄的白色纱巾紧紧蒙住半张脸,再架上一副深色墨镜,将自己的容貌遮掩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开车,陈青买了三辆红色奔驰跑车,分别送给她,蓝胭脂,张璃。 开红色奔驰跑车去接头太扎眼,收拾妥当后,她出了门,在街边喊了一辆黄包车,低声报出南阳路十七号的地址,便坐上车,一路朝着目的地赶去。 黄包车在租界的街巷里穿梭,半个多时辰后,停在了南阳路十七号的雅韵茶馆门前。 李小男付了车钱,压低帽檐快步走进茶馆,目光快速扫视一圈,很快落在角落的一张方桌前。 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低着头,默默抿着桌上的茶水,身形看着有些熟悉,而他桌角,正摆着一支娇艳的红玫瑰,这是接头的第二个暗号。 她稳住心神,缓步走了过去,站在桌旁,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我家的猫丢了。” 男人闻言,缓缓抬头:“猫丢了,是波斯猫吗?” “不是,是只狸花猫。” 暗号对上,李小男这才放下心来,侧身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却在看清男人面容时,眉头微蹙:“你不是麻雀。” 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麻雀已经牺牲了,我是他的助手,我给自己取了个代号,叫山鸡。” “山鸡?我从未听过组织里有这个代号。”李小男警惕地看着对方。 “麻雀出事之前,特意叮嘱过我,若是我下定决心加入红党,可以用这个接头方式联系他的联络人。如今,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不想当汉奸了,我甘愿投身革命,为家国效力。”男人语气诚恳,眼神里满是坚定。 李小男沉默片刻,知晓此刻不是纠结身份的时候,沉声问道:“山鸡,既然你冒险联系我,必定有要事,直说吧。” 眼前的男人正是扁头,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从袖口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悄悄推到李小男面前:“明天,我要奉命押送一批新四军俘虏从提篮桥监狱前往南京,有一百多人,这是详细的押送路线图和出发时间,你尽快联络新四军的同志,半路劫走俘虏,我会在途中全程配合,确保行动顺利。” 李小男快速接过纸条,不动声色地揣进贴身的衣袋里,心脏怦怦直跳,这批俘虏少说有百余人,都是革命同志,这份情报关乎着数百条鲜活的生命。 扁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期盼,轻声问道:“我现在,算是红党的人了吗?” “你的情况我需要立刻上报组织,接受组织的考察,暂时还不能给你准信。”李小男严谨地回应。 “好,我等组织的消息!”扁头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李小男不敢久留,起身快步离开茶馆,心中百感交集,她无法立刻辨别这份情报的真假,可百余名同志的性命容不得半点耽搁,必须第一时间将情报送到组织手中。 她再次坐上黄包车,直奔平安里老潘的书店,那里是组织的联络点,老潘是负责对接情报的同志。 抵达书店后,李小男佯装成普通顾客,随手拿起一本玛格丽特的《飘》,在付钱的时候,将藏着情报的纸条和扁头的事情,低声地告知老潘。 老潘接过情报,神色凝重,低声叮嘱:“这件事我马上安排处理,后续你不用再插手,专心做好你自己的事,切记保护好身份。” 李小男点头应下,拿着书走出书店,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想起与胭脂、张璃的约定,连忙又喊了黄包车,赶往南京路的进口奢侈品店。 此时,店门口赫然停着两辆耀眼的红色奔驰进口跑车,格外惹眼。 胭脂和张璃早已在店里等候,见到李小男到来,立刻热情地拉着她挑选衣服。 如今李小男已是小有名气的影星,今晚的首映式上海的名流都会去,万众瞩目,自然要选一身惊艳全场的华服。 两人围着她,精心挑选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香槟色蕾丝礼裙,衬得她温婉又大气,完美契合她影星的身份。 买完衣服,三人一同来到街对面的西式茶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咖啡和精致的点心,悠闲地喝起下午茶,聊着娱乐圈的八卦与新戏趣事。 论身份,李小男是陈青名正言顺的女友,而胭脂和张璃只是陈青身边的秘书,三人相处看似和睦,却也藏着几分微妙的心思。 张璃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疑惑:“小男,陈先生去香港都这么久了,一直没回来,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啊?” 李小男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语气温婉平静:“还不是因为香港的几处产业,被日本人无端查封了,他去香港处理后续事宜,那边的事务繁杂,应该是遇到了棘手的麻烦。” 一旁的胭脂闻言,秀眉微蹙,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醋意:“我看可不止这么简单,我听人说,他在香港还有别的女人,小男,你可是他的正牌女友,难道就一点都不生气吗?” 李小男抬眸,温婉一笑:“做女人很简单,只要男人好,我做什么都行。” 胭脂轻叹一声,附和道:“也是,如今这世道,哪个有钱有势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呢,咱们做女人的,也只能这般了。” 三人就这般闲聊了一下午,话题渐渐转到李小男的新戏上。 李小男无奈笑了笑,说道:“其实这部《大红灯笼》没什么特别的,还是讲旧社会大家族里的勾心斗角,改编自《雷雨》,我演的是一个女学生,被迫嫁给府里的老爷,可偏偏又和大少爷是学校里的恋人,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演起来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你现在可是上海滩的大明星了,演技又这么好,这部戏肯定能大火,晚上我们一定去大世界给你捧场!”张璃满脸欣喜地说道。 李小男看了看时间,已然不早,连忙起身:“哎呀,不能再聊了,晚上七点的首映式,还有好多流程和准备工作要做,我得提前赶去大世界才行。” 胭脂见状,连忙问道:“你没开车过来吗?” “嗯,出来的时候急,直接喊了黄包车。”李小男回道。 胭脂立刻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递到李小男手中:“小男,你开我的车去,首映礼这么重要的场合,你开着红色奔驰过去,才够体面,符合你大明星的身份。我待会儿坐张璃的车就好,反正咱们三辆车都是一模一样的,不碍事。” 李小男推辞不过,只好接过钥匙,无奈笑道:“其实我现在都有点后悔当明星了,走到哪里都被人盯着,出门还要戴帽子口罩,一点都不自在。” 说罢,她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将自己遮掩好,与两人道别后,径直走出茶餐厅,坐上胭脂的红色奔驰跑车,发动引擎,朝着大世界电影院的方向驶去。 一辆黑色轿车,在茶餐厅馆不远的街角停了很久,车里坐着的就是项方。 他一直在跟踪蓝胭脂,几个女人在茶餐厅喝了一下午茶,他在车里都快睡着了,看到蓝胭脂的车开走,马上一个激灵,一拧车钥匙,一脚油门跟了过去。 ………………… 第300章 误杀 暮色浸染上海滩,大世界电影院的霓虹灯光次第亮起,红的绿的光映在往来行人的脸上,衬得这片地界愈发浮华喧嚣。 大世界是黄金容的核心产业,里面室内游乐场,赌坊,戏院,电影院,商场,餐馆应有尽有,每日客流量高达数万,是法租界的地标建筑,上海人都说“不来大世界,白来上海滩”。 黄金容更是靠着大世界日进斗金,当然这里也是鱼龙混杂,各种扒手,拆白党,骗子,赌徒,站街女,仙人跳,最喜欢来这里找凯子。 门口西侧的斑驳墙根下,两个衣衫褴褛的身影缩成一团,是法租界混迹底层的混混金海和他弟弟金刚。 金海约莫三十出头,颧骨突出,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满是市井的狡黠。 身旁的小弟身材壮硕,胳膊腿粗笨结实,脸盘圆钝,眼神透着没见过世面的憨傻,两人整日靠扒窃、踩空门苟活,兜里比脸还干净,每天连顿饱饭都是奢望。 此刻,两人捏着半根还冒着火星的烟头,是刚从地上捡的路人丢弃的,你一口我一口轮换着抽,烟味呛人,却也舍不得丢。 金海嘬完最后一口,狠狠把烟屁股摁在墙根碾得稀烂,伸手戳着小弟的脑门,恨铁不成钢地低吼:“金刚,我跟你说八百遍了!出来混要狠,心狠手辣!你这蔫头耷脑的样子,这辈子都只能蹲在这儿捡烟头,回家喂猪去吧你!” 金刚挠着乱糟糟的头发,瓮声瓮气地嘟囔:“金哥,跑着累,凶人也累……” “累?糊口啊大哥!”金海猛地抬眼,扫过街上穿绫罗绸缎、揣着银元钞票的男男女女,眼里泛着贪欲的光,“这个世界满街都是钱,遍地都是女人,谁能下得了狠心就能真的赢,谁能把握机会就能出人头地。” 他话音未落,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划破街头的喧闹。 一辆通体艳红的奔驰跑车缓缓驶来,流畅的车身在霓虹下泛着贵气,稳稳停在大世界正门正中,瞬间成了全场焦点,周遭行人纷纷侧目,金海和金刚更是直勾勾盯着,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车门轻响,李小男缓步走下。她头戴丝绒宽檐礼帽,墨色墨镜遮住眉眼,一身香槟色蕾丝礼裙衬得身姿窈窕,手里攥着一只小羊皮手包,指尖还戴着细碎的珍珠戒指,周身都是大明星的矜贵气场。 下车后,她微微侧头,朝着不远处的泊车小弟轻抬手腕,示意对方过来挪车。 金海眼睛瞬间亮得吓人,一把攥住金刚的胳膊,声音又急又狠:“机会来了!就抢这个女的!她穿高跟鞋,跑不快,你冲上去夺了包就往对面巷子里钻,我在里头接应你,得手咱们今晚就吃红烧肉、喝黄酒!” 金刚愣了愣,看着李小男温婉的身影,有些迟疑,金海狠狠推了他一把:“快去!磨蹭什么,错过了这顿,下次就得饿三天!” “哦……”金刚懵懵懂懂点头,脑子一热,攥紧拳头,像头蛮牛般从墙根窜了出去,直直朝着李小男冲去。 不等李小男回过神,一股蛮力猛地拽过她手里的手包,铁头壮实的身影擦着她身边掠过,攥着包就往街对面的窄巷子狂奔。 “啊!抢劫!我的包,有人抢劫啊!”李小男惊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抬脚就追,可细高跟踩在石板路上,根本迈不开步子,才追出三步,就脚步踉跄,身子晃了晃。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身后突然窜出一辆黑色轿车,车速快到极致,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直直朝着李小男撞去! 李小男甚至来不及回头,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呼救,整个人瞬间被车头狠狠撞飞,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抛物线,礼帽飞了出去,长发散乱,随后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黑色轿车车速没有丝毫停顿,直接从她身上碾过,扬长而去。 鲜血瞬间从她的额头、胸口、身下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上精致的礼裙,也洇湿了灰色的地面,墨镜摔碎在一旁,露出她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脸,气息瞬间微弱到消失,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死寂。 刚跑出几步的铁头,听到这声巨响,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当看到地上那滩刺目的鲜血和一动不动的李小男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手里的手包“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只剩满心的惊恐。 远处的法租界巡捕闻声吹起哨子,脚步声急匆匆往这边赶来。 墙根下的金海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冲上前,一把死死拽住僵在原地的金刚,捡起地上的包,拼尽全力往巷子里拉:“白痴!快跑!不想死就快跑!” 金刚被他拽着,腿脚不听使唤地往前冲,两人像丧家之犬般钻进狭窄幽深的巷子,七拐八绕,拼了命地逃窜,跑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直到钻进一条偏僻的死巷,身后再也没有动静,才靠着斑驳的砖墙滑坐下来,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干得冒火。 金海缓过劲,看着失魂落魄的金刚,又气又怕,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不是傻!刚才让你跑你不跑,等着被巡捕抓去吃牢饭吗!” 金刚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却浑然不觉,他猛地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肩膀不停颤抖,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懊恼和自责:“都怪我……都怪我抢她的包,她才会跑,才会被车撞……那个女人浑身是血,一定活不成了,是我害了她……” “你懂个屁!”金海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神里满是后怕。 “那根本不是意外车祸,是蓄意谋杀!是有人要她的命,跟你抢包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蓄意……谋杀?”金刚猛地抬起头,圆脸上满是茫然和恐惧,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根本听不懂这其中的凶险。 金海环顾四周,确认巷子四周无人,才松开他的衣领,指尖还在不停发抖:“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开车的那个人,我认得!那是快刀项方!上海滩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金刚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惊雷劈中,他也瞬间想起那车窗里一闪而过的冷脸,猛地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是项方!是快刀项方!我也看到他了!” “闭嘴!找死啊!”金海吓得脸色骤变,瞬间死死捂住金刚的嘴,力道大得让他喘不过气,眼神里满是恐惧。 “还敢喊!项方是什么人?上海滩第一杀手,出手从不留活口!要是被他知道你看见了他,咱们俩今天就得横尸街头,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金刚被捂得满脸通红,拼命点头,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金海翻找着包,找出钱包,里面一打厚厚的法币,随即喜形于色:“发财了,好几十万法币,今晚吃红烧肉,先去当铺,这个包也能当不少钱。” …………………… 第301章 劫囚 沪宁公路上,一支车队正朝着南京方向疾驰,十几辆汽车排成一列,在颠簸的路面上扬起滚滚尘土。 车队排布格外森严,最前方三辆军用吉普,坐着全副武装的监狱狱警。 紧随其后的,是五辆密闭严实的囚车,铁皮车厢被焊得死死的,每一辆车里,都硬生生塞了二十多个新四军俘虏,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血腥味与绝望的气息。 车队末尾,三辆黑色轿车紧随,车里坐的是76号行动队的一众队员,由扁头亲自带队押送。 此次任务,是要将这一百多名新四军俘虏押往南京,先是游街示众羞辱一番,最终便要送到雨花台秘密处决。 扁头坐在最后一辆轿车的副驾驶位上,心里七上八下,满是忐忑。 他早前悄悄送出去的那份情报,如同石沉大海,直到此刻车队一路畅通无阻,都不见半点接应的动静,他实在不确定,那份情报究竟能不能起作用,能不能救下这些身陷绝境的士兵。 一路竟出奇地平安,无惊无险,待到天色渐渐暗沉,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时,车队缓缓驶入了镇江地界。 司机抬眼望了望前方,低声提醒:“队长,再过前面那片密林,就进入南京境内了。” 按照计划,今晚将这批俘虏押到老虎桥监狱完成交接,行动队众人便能在南京歇息一晚,原本打算在南京待一天,逛逛夫子庙,再启程返程。 扁头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心底泛起一阵难以掩饰的失望。 看来,接应的人是不会来了,他暗自叹了口气,心里默默想着,可怜这些被俘的新四军战士,终究是难逃一死了。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份沉甸甸的失落,转而开始盘算别的事。 等交接完,去南京夫子庙转一转,给刘美娜挑几样南京特产,等周末休息,再约她去看场电影,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就在这时,司机再次开口:“队长,前面那片树林路又窄又偏,光线也暗,要不要通知前面车队加快速度通过?” 扁头扫了一眼窗外渐浓的暮色,嘴角勾起一抹不屑,沉声呵斥:“慌什么!这里已是南京地界,新四军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儿明目张胆抢人!” 他表示,南京政府把控的南京周边,绝不会出现意外,当即下令车队照常行进,不必提速。 车队缓缓驶入密林,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原本就茂密的树林瞬间被黑暗吞噬,枝桠交错,影影绰绰,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透着说不尽的诡异。 就在车队行至密林中央时,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最前方领头的那辆狱警吉普,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上天,车身在空中扭曲变形,熊熊火光燃起,紧接着,残破的汽车残骸重重砸在路面上,彻底堵住了车队前行的所有去路。 “敌袭!有敌袭!” 车队里炸开了锅,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狱警和76号特务们慌作一团,纷纷伸手去摸腰间的枪支。 紧接着,密林四周骤然响起密集的枪声,子弹如同雨点般朝着车队扫射而来,上百名身着朴素装束的皖南游击队员,从四面八方的树林里猛冲出来,将整个车队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一名手下连滚带爬地冲到扁头所在的车旁,声音颤抖:“队、队长!是皖南游击队,我们被包围了!” 扁头心脏猛地一跳,却强装镇定,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轿车门,双手高高举起,慢慢走下车,朝着人群中领头的游击队员大喊:“可是四爷?” “是我们!缴枪不杀,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领头的游击队员声音洪亮冲他们喊话。 扁头见状,立刻朝着周围慌乱不已的特务和狱警高声喊话:“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咱们都是混口饭吃,拿一份微薄的薪水养家糊口!这些新四军的兄弟,你们带人走,求各位留我们一条性命!” 见游击队员没有立刻动手,他又连忙补充:“我保证,让所有人放下武器,全部下车,只求各位饶我们一命!” 领头的游击队员当即应道:“只要你们立刻放下枪支,全部下车集合,我们绝不伤害你们分毫!” 扁头转头,对着目瞪口呆的76号特务和狱警们大声喊道:“兄弟们,都把枪放下,赶紧下车!共军兄弟说话算话,不会伤害我们!咱们一个月就挣那几百块钱,把命丢在这荒山野岭里,太不划算了,家里老婆孩子还眼巴巴等着我们回去呢!”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游击队员,听着扁头的喊话,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 是啊,不过是当差混饭吃,犯不上搭上性命,纷纷犹豫着放下手里的枪,推开车门走了出来,乖乖站在一旁。 游击队员迅速行动,立刻撬开五辆囚车紧锁的车门,闷热的车厢打开,一百多名饱受折磨的新四军俘虏,在战友的搀扶下,陆续走下囚车,往长江边撤退。 游击队员们收缴了特务和狱警的所有武器,带着获救的俘虏,不敢多做停留,如同潮水一般,迅速朝着江边方向有序撤退,不过片刻,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直到游击队员的身影彻底远去,扁头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一名手下慌忙跑过来,脸色惨白:“队长,现在怎么办?俘虏全被劫走了,回去肯定要被上面狠狠处分啊!” 扁头抬眼望了望漆黑的密林,又看了看一脸惶恐的手下,沉声道:“慌什么,出了事我顶着,总不能让兄弟们丢了命,回去怎么跟老婆孩子交代,还能怎么办,咱们都是当差的,眼下能保住命,就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事,回去再想办法。” 说完,他下令收拾第一辆车死掉几个狱警的尸体,心里五味杂陈,也暗自松了口气,那份情报终究起了作用,总算没让那些新四军战士白白送命。 …………………… 第302章 风起大世界 今天晚上,76号全体人员悉数前往大世界,参加一场声势浩大的电影首映礼,此事早已传遍整个上海滩。 谁都知晓,李小男是陈青的女朋友,如今更是被捧成了炙手可热的电影明星,特别是上部电影那一首电影片尾曲《月亮代表我的心》,让她红遍大江南北,上海滩的电台,街边的店铺,全都在放这首歌。 而此次首映礼的出品方,更是专程送来几十张免费电影票,冲着陈主任的面子,谁也不能缺席。 苏三省一早便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开着他那辆丰田AE86,早早停在冯曼娜楼下,耐心等候着。 冯曼娜满心抵触,压根不想踏足这场首映礼。 上海滩人尽皆知,李小男是陈青的正牌女友,不仅在娱乐圈风光无限,76号都知道,陈青出手阔绰,直接送了她一辆奔驰的红色跑车。 就连陈青身边的两个秘书,每人都有一辆,偏偏唯独没有她冯曼娜的份。 陈青每次蹬她,都不留一丝力气,她却没有红色跑车,这个渣男分明是不想承认两人的关系。 这份刻意的忽视,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冯曼娜心头。 强烈的不甘在心底疯狂蔓延,她做梦都想光明正大地站在陈青身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女朋友,享受他的荣华富贵。 嫉妒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她的心,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理智,此刻她对李小男的恨意,甚至压过了对蓝胭脂的仇恨。 难道她还要强撑着笑脸,去看李小男顶着陈青女友的光环,在自己面前光明正大地炫耀吗? 冯曼娜满心都是失落。 可一旁的苏三省一直步步紧逼、纠缠不休,眼下她还不想与苏三省彻底撕破脸,她还要借着苏三省的力量,完成自己的复仇大计。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压下心底的戾气,强颜欢笑与苏三省虚与委蛇。 两人最终还是驱车出发,一路疾驰抵达大世界。 大世界门口,毕忠良正带着夫人刘兰芝缓步走来,徐天也牵着田丹的手一同到场,首映礼尚未开始,屋内闷热,工作人员还在电影院做准备工作,大家都在门口透气,顺便也能看到电影明星踩红毯入场。 大世界门口已然聚集了不少人。 刘兰芝、刘美娜与几位相熟的76号太太小姐凑在一处,在门口低声闲聊;徐天则和76号的几位男同事站在一旁,抽烟闲谈最近的股市风云。 到场的远不止76号的众人,上海滩各路名流、商界大佬也纷纷现身,场面十分热闹。 苏三省停好车辆,与冯曼娜一同下车。 众人的目光投来,徐天抬手朝他招呼了一声,示意他过来一起抽烟唠嗑。 那辆红色奔驰跑车来到了门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跑车停在大世界正门。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陈青送给李小男的座驾,那一抹耀眼的红色,刺的和冯曼娜双眼生疼。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变故骤生!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偷突然从人群中窜出,猛地伸手抢夺李小男手中的手提包,李小男猝不及防,惊呼出声。 紧接着,一辆毫无征兆的黑色轿车发疯般从街角冲来,径直朝着李小男撞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李小男被狠狠撞飞,重重摔在地上。 那辆黑色轿车非但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再次加速,车轮从她身上残忍碾过,随后如同离弦之箭,疾驰而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这突如其来的惨剧,让现场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一片死寂。 短短几秒后,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惊呼着朝着李小男倒地的地方冲去。 毕忠良脸色骤变,眼神凝重,当即失声大喊:“遭了,这下要出大事了!” 徐天反应极快,面色冷峻地高声下令:“快喊人!立刻封锁现场!不许任何人进出,也不许破坏现场痕迹!” 人群中的冯曼娜,原本眼底还翻涌着浓烈的嫉妒与不甘,在看到李小男倒在血泊中的惨状时,那股嫉妒被一股难以言说的快意取代。 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自己满心嫉妒的人,惨死在自己面前更解气?她站在原地,满眼兴奋,心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畅快。 一旁的苏三省却脸色变得惨白如纸,瞳孔骤缩,该死的项方,竟然杀错人了! 现场陷入一片混乱,尖叫声、呼喊声搅作一团,大批蹲守首映礼的记者冲过来拍下了这一幕。 没过多久,租界巡捕闻声匆匆赶来,与76号的行动队联手,迅速将整个现场严密封锁,驱赶了路人和那些记者。。 大世界内部,青帮众人察觉到异动,也纷纷手持器械冲了出来,奋力驱散围观的人群,维持现场秩序。 黄金容在他的女人露兰春的小心翼翼搀扶下,颤巍巍地从大世界内走出来,当看到血泊中毫无生气的李小男时,这位上海滩大佬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真是祸不单行,李小男偏偏死在了他黄金荣的大世界门口! 旁人只当她是风光无限的电影明星,可黄金荣心里再清楚不过,她背后站着的是陈青,是陈青的女朋友! 这桩命案,若是处理不好,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上海滩要死很多很多人! 负责检查尸体的巡捕蹲在地上,仔细探查一番后,缓缓站起身,对着众人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说道:“已经没有气息了,人当场就没了,赶紧通知家属来认尸吧。” “通知你妈!”黄金荣被彻底激怒,平日里的沉稳荡然无存,当即怒声咆哮,“赶紧通知老九,让巡捕房全体人员全部出动,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辆肇事的黑色轿车!传我命令,青帮所有弟子全城搜捕,务必找到凶手,死活不论!谁能抓到凶手,直接赏一万大洋!” 嘶吼声回荡在混乱的现场,铁林带着大队法租界巡捕赶到,随后验尸,拍照,直到尸体盖上白布。 混乱之中,又一辆耀眼的红色奔驰跑车疾驰而至,停在了大世界门口,与先前那辆遇难的跑车款式、颜色全然相同,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车门推开,蓝胭脂与张璃快步走下,两人脸色都带着几分急切,一眼便看到了被围在警戒线中央、盖着白布的尸体,心沉到了谷底。 胭脂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不顾巡捕的阻拦,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掀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看清那张毫无血色、满是血迹的脸庞时,胭脂脸色骤然煞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晃动,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剧痛难忍,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张璃连忙伸手扶住她,才勉强让她站稳。 短短片刻的悲痛过后,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胭脂的理智。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利刃般,在混乱的人群中看到了冯曼娜,怒气冲冲地走了过去。 不等冯曼娜反应,一声清脆又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划破现场的嘈杂,胭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甩在了冯曼娜的脸上。 冯曼娜被打得偏过头,脸颊浮现出清晰的指印,疼得眉头紧锁。 苏三省见状,脸色骤变,立刻快步上前,死死挡在冯曼娜身前,对着胭脂厉声呵斥:“蓝胭脂,你疯了!你干什么?” 胭脂双目赤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盯着苏三省身后的冯曼娜:“干什么?冯曼娜,你说,是不是你找人杀了小男!” 冯曼娜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抬眼时眼底满是委屈:“你凭什么打人?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和李小男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对她下手!” “无冤无仇?”胭脂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恨意,“因为她今天开的,是我的车!杀手要杀的人根本不是她,是我!一定是你派来的人认错了人,把小男当成了我,因为我们的车都是一模一样的,才误杀了她!” 这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胭脂和冯曼娜身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冯曼娜被众人看得脸色涨得通红,又是难堪又是恼怒,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苏三省立刻护着冯曼娜,对着胭脂怒声驳斥:“蓝胭脂,你不要血口喷人、胡说八道!曼娜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的人,这件事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如果你拿不出证据,就不要污蔑曼娜的名声!” 两人争执不下,现场气氛愈发紧张,徐天见状连忙快步走了过来,沉声劝道:“胭脂小姐,你先消消气,冷静一点!这件事事关重大,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查个水落石,不然等陈主任回来,谁也承受不住他的怒火!” …………………… 第303章 杀错人了你知不知道 法租界华总探长九叔听到消息,也赶忙带人匆匆赶到,他接到汇报后感到事关重大,马上就已经下令法租界戒严,全力搜捕肇事车辆和凶手。 他和苏天被黄金容亲自请上二楼饮茶,商议后续该怎么办。 九叔语气里带着几分懈怠:“黄爷,法租界地界虽有规矩,但这事出在我的辖区,可也得讲证据,我已经让人全力追查凶手。” 黄金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满是焦灼:“九叔,你还跟我打哈哈!死的是陈青的女朋友,还是在我公馆门口出的事!他那性子,全上海滩都知道,现在外面记者跟苍蝇似的围着,等他回来,要是给不出个说法,怕是上海滩要掀起腥风血雨!” 一旁的徐天始终沉默,此刻终于开口:“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陈主任不在,咱们必须尽快查真凶,不然回来,谁都不好过,那辆肇事福特,还有那两个抢包的小混混,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九叔这才正了神色,放下茶盏:“徐先生说得是。法租界巡捕房已经全员动了,寻找那辆福特轿车、搜捕那两个混混,我会盯着。” 过了半个小时,黄金容的手下匆匆推门而入,低声禀报:“黄爷,查出来了!现场目击者说,抢包的两个小子,一个叫金海,一个叫金刚,兄弟二人从苏北盐城过来有半年多了,一直混在大世界附近踩空门的小赤佬。” 黄金容猛地拍案而起:“好!传我命令,青帮所有人出动!今晚必须把这两个杂碎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人商议后,徐天下了楼,看到还在忙碌的铁林,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那两个贼明天抢了李小男的包,那个包价值不菲,他们一定会拿到当铺当掉,明天早上当铺开门,你派人去附近的当铺蹲守,一定能抓到他们。” 铁林眼睛一亮:“还得是你的脑瓜子好使,我这就安排。” …………… 楼下的喧闹更甚了。 法租界的巡捕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一群法医,刑警忙着拍照,查找线索。 毕忠良走了过来,沉声道:“我亲眼看到是一辆无牌福特,让警察局和法租界巡捕封锁上海各大路口,必须把那辆车找出来。” 角落的苏三省脸色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凑到毕忠良身边,故作慌张地说:“毕处长,冯小姐受了惊吓,我先送她回去。这边就劳烦毕处长了。” 毕忠良也没细察他的异样,挥了挥手:“去吧,看好她,别再出岔子。” 苏三省扶着脸色阴沉的冯曼娜上了车,车门一关,开车离开。 终于远离人群,冯曼娜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满是怒意:“苏三省,你是怎么办事的?杀错了人!那是陈青的女朋友,不是蓝胭脂!你知不知道这事捅了多大篓子?” 苏三省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地解释:“我也没想到!我找了上海滩第一杀手快刀项方,他可能是跟踪蓝胭脂的车来的。谁知道李小男会开蓝胭脂的车,还戴了墨镜,杀手一定是认错了人,纯属意外!” 冯曼娜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还意外,我看就是个废物,赶紧干掉他,不然万一他被抓,一定会把你咬出来,陈青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三省沉声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事后他会找我拿尾款,然后就带全家离开上海,从此销声匿迹。” “白痴啊,只有死人能保守秘密,必须干掉他。”冯曼娜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靠回座椅,眉头却拧得更紧:“记住,要是走漏半点风声,咱们俩,都得给李小男陪葬,他家人也不能留,必须杀他全家才能放心。” 苏三省连连点头:“把你送回家,我马上带人去办。” “他说怎么联系你了吗?” 苏三省沉默片刻,道:“黄埔码头,拿到尾款他就远走高飞。” …………… 夜色如墨,苏三省驾车一路疾驰,并未驶向早已戒严的黄埔码头,而是拐进了码头附近一处荒僻的野渡。 江面一片漆黑,大片芦苇在风中疯狂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一艘不起眼的走私船静静隐匿在芦苇丛深处,船身隐在黑暗中,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杀手项方杀了李小男,第一时间便给家里打去电话,让家人火速赶来此处汇合。 他花了一条大黄鱼的价钱,包下了这艘走私船,打算带着全家连夜逃离上海滩。 此刻船尚未开动,还有九条大黄鱼的尾款没有结清,他必须在这里等苏三省送钱过来。 这艘船的船老大胡大力,是他混迹江湖多年的兄弟,道上人称黑鹰,项方对他百分百放心,丝毫不担心会被出卖。 胡大力站在船边,望着漆黑的来路,神色满是焦急,忍不住压低声音催促:“项方,那雇主该不会不敢来了吧?这地方可不安全,夜长梦多啊!” 项方眼神阴鸷:“他不敢不来。若是敢赖账,等我离开上海滩,立刻就打电话给蓝长明,亲口告诉他,是苏三省雇我杀了他女儿蓝胭脂。” 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早已杀错了人,还以为手里沾的是蓝胭脂的性命。 就在这时,远处的土路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一束刺眼的车灯划破黑暗,朝着野渡缓缓驶来。 车子最终在芦苇丛旁停下,车门推开,苏三省面色阴沉地走下车。 项方立刻从芦苇丛中迈步走出,径直走到苏三省面前,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开门见山地质问:“我的金条,带来了没有?” 苏三省怒火上涌,指着项方破口大骂:“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杀错人了!你开车撞死的根本不是蓝胭脂,是电影明星李小男!还敢称上海滩第一杀手,我看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项方耳边,他猛地一愣,随即脸色变得凶狠,丝毫不理会自己的失误,蛮不讲理地吼道:“拿我不管!反正我要跑路,你就必须把钱给我,不然你就等着吧,明天全上海都知道是你雇凶杀人!” “我真是被你害死了!”苏三省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起,“李小男是陈青的女朋友,陈青是什么人你总听过吧?你杀了他的女人,他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绝不会放过你!我也被你害死了,还她妈敢要钱!” “少他妈废话!”项方眼神一狠,瞬间摸出别在腰间的两把飞刀,“我全家都已经上船了,今天拿不到钱,我就先弄死你!” 话音刚落,胡大力立刻带着几个手下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将苏三省团团围住,个个面露凶光。 项方把玩着手中的飞刀,语气满是威胁:“别以为你有枪就能保命,我快刀项方可不是浪得虚名,敢摸枪你必死无疑。” 苏三省看着眼前咄咄逼人的一群人,最终狠狠啐了一口,骂道:“真他妈晦气!” 他不情愿地转身,走到车后备箱,打开后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皮箱,狠狠扔到项方面前:“给你!” 项方伸手接住箱子,迅速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条金灿灿的大黄鱼,金光在夜色中格外晃眼。他随手拿起一根,在手里掂量了几下,手感分量毫无破绽,随即满意地合上箱子。 “是真金条,苏老板还算讲规矩,咱们江湖再见!” 项方不再多言,朝着胡大力等人使了个眼色,一行人迅速转身跳上走私船。很快,船马达发出轰鸣,螺旋桨搅碎平静的江面,船只朝着江心驶去,很快便没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岸边的苏三省却始终没有动,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 他根本不可能拿出十根大黄鱼给项方,这些金条全是找人精心伪造的,外层裹着真金,内里灌的是铅锡合金,和真的金条重量一样,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而且,那个黑色皮箱的夹层里,还藏着一枚定时炸弹,只等时间一到,就让项方一行人彻底葬身江底。 此时,走私船上的项方一行人,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纷纷点起香烟,吞云吐雾间讨论着接下来的去路。 项方将装着假金条的箱子紧紧抱在怀里,沉声说道:“去香港,我在那边有个青帮的朋友,先去他那里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就在这时,胡大力忽然皱起眉头,疑惑地开口:“不对劲,这箱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 项方闻言,立刻示意所有人噤声,船上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江面的风声和细微的声响。 “嘀嗒,嘀嗒……” 清晰的机械转动声,正从箱子里不断传来。 胡大力常年混迹江湖,却从没见过这等物件,他立刻上前,一把打开箱子,将上面的假金条一一挪开,箱子底部夹层里,一枚正在倒计时的定时炸弹赫然显露出来。 “这是什么玩意?”项方凑上前,一脸不解地问道。 下一秒,胡大力脸色惨白,惊恐地嘶吼出声:“他妈的,是定时炸弹!” 说完转身就往海里跳,而炸弹上的秒针此时归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划破夜空,整艘走私船被一团巨大的火光吞噬,耀眼的火光照亮了整片漆黑的江面,船身被炸得四分五裂,木板、碎片四处飞溅,密密麻麻散落在江面上。 熊熊火光在江面燃烧了片刻,便随着船只的残骸缓缓沉入江底,一切重归黑暗,船上所有人无一生还。 “呸!什么年代了,还玩刀,真是老土。” 苏三省狠狠啐了一口,淡定地点燃一根香烟,深吸一口,看着江面渐渐熄灭的火光,已经死无对证了。 他随手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开车,车子引擎响起,消失在夜色深处。 浑浊的黄浦江江水翻涌着,裹挟着暮春的湿冷江风,拍打着岸边丛生的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 轿车远去没多久,岸边茂密的芦苇荡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艰难地拨开层层芦苇,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边,正是船主胡大力。 他脸上满是泥水,每爬一步都带着剧烈的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刚从江水中死里逃生,耗尽了全身力气。 他瘫坐在江边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滔天恨意。 他死死盯着苏三省轿车离去的方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迸发出嘶哑又狠戾的咒骂: “苏三省,你个狗日的黑吃黑,不讲江湖道义!老子的船被你毁了,出生入死的兄弟全都死在你手里,这笔血债,老子必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 第304章 富贵险中求 偏僻巷弄里,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透着昏黄的灯光,金海和金刚鬼鬼祟祟地闪身进门,手里紧紧攥着刚抢来的李小男的皮包,随意往桌角一塞,便扯着嗓子朝后厨喊去。 “老板,赶紧的!一盘红烧肉,一盘溜肥肠,再来一只整烧鸡,一碟花生米,烫一壶热酒,蒸上一锅白米饭,我兄弟饭量大!” 老板擦着桌子从后厨探出头,上下打量着眼前两人,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怀疑。 这俩平日里就是在饭馆门口打转的乞丐,专捡客人吃剩的残羹冷炙果腹,衣衫破旧,满身风尘,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点得起一桌子好菜的人,当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压根没打算接单。 金海瞧出老板的轻视,顿时面露不耐,猛地将一叠法币“啪”地拍在油腻的桌面上,纸币摊开,分量着实不少。“怎么着?看不起人是不是?” 老板眼睛亮了,连忙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快步上前一把将钱揣进怀里,连连点头:“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是我眼拙!客官您稍等片刻,好酒好菜马上就好!”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满满一桌子酒菜就端了上来。 饿了许久的两人早已饥肠辘辘,哪里还顾得上形象,金刚抓起鸡腿就往嘴里塞,金海也甩开膀子大快朵颐,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饭菜扫去大半,吃得满嘴流油,酒足饭饱后,金海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剔着牙,看向一旁把菜汤倒进米饭里,埋头猛扒饭的金刚,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与许诺。 “跟着你金爷,以后保管你天天都能吃上这样的好菜,过上舒坦日子。” 酒足饭饱,金刚抱着包,两人出了饭馆,终究是居无定所,天色渐晚,只能照旧回到关帝庙,和一群乞丐挤在破草铺上凑合一晚。 刚躺下没多久,旁边几个乞丐就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金海耳朵里。 “你们听说了没?今天大世界出了天大的事!那个电影明星被人开车撞死了,青帮上下所有人全都派出去找人了,听说黄爷直接悬赏了一万大洋!谁要是能找到凶手,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我的乖乖,一万大洋?那得是多少钱啊,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 金刚累得够呛,往草铺上一躺,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呼噜声,睡得昏天黑地。 可金海却把这番话听得真真切切,心里瞬间翻江倒海,躺在冰冷的草铺上翻来覆去,半点睡意都没有。 一万大洋!这笔巨款在他脑海里不停打转,只要能拿到这笔赏钱,他就能彻底摆脱乞丐的身份,再也不用吃剩饭、睡破庙,甚至说不定能得到黄金容的赏识,顺利加入青帮,从此一步登天,再也不用受人白眼。 可转念一想,他又心里发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青帮是什么人物?那可是上海滩黑道只手遮天的存在,能让青帮拿出一万大洋重金悬赏,死去的这个电影明星身份绝对不一般。 昨晚金刚还抢了她的包,这事要是被青帮追究下来,别说拿赏钱了,他和铁头两条小命,估计得扔进黄浦江喂鱼。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富贵,一边是身家性命,金海在心里反复挣扎,纠结得彻夜难眠。 犹豫了大半个晚上,他终究是被心底的贪欲压过了恐惧,狠狠心咬了咬牙,打定主意:富贵险中求,大不了就是一死,只要不死,总会出头! 夜里喝的酒劲渐渐上来,脑袋晕沉不已,他才终于压下满心的杂念,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太阳早已升到半空,庙里的乞丐们都早早出门讨饭去了,空旷的关帝庙里,就只剩下金海和金刚两人。 金刚揉着惺忪的睡眼,伸手推了推还在闭目养神的金海,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金爷,天亮了,咱们赶紧出去找早饭吃吧,我又饿了。” 金海缓缓坐起身,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就是头喂不饱的猪,昨天吃了那么大一锅饭,这才刚醒,又喊饿。” 金刚嘿嘿一笑,转身从草堆里拿出藏好的那个皮包,递到金海面前:“金哥,我把包拿回来了,街口的当铺差不多该开门了,咱们赶紧去把里面的东西当掉,换点钱花!” 金海盯着那个皮包,眉头紧锁,沉默了良久,最终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开口:“不去当铺,我们去大世界。” 金刚脸上的笑容僵住,脖子猛地一缩,连连摆手:“不去不去!大世界现在全是青帮的人,肯定都在找我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我死都不去!” 金海看着他胆小如鼠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声呵斥:“烂泥扶不上墙!你要是不敢去,我一个人去!” 说完,他一把拿起皮包,转身就朝着关帝庙外走去。 金刚站在原地,急得团团转,犹豫了片刻,还是立马迈开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去,跟在金海身后不停喊着:“金爷,你等等我!等等我啊!” 金海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不是不去吗?” 金刚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一脸憨厚的模样:“不管,你去哪儿,我就跟着你去哪儿。” 两人一路辗转,很快就来到了大世界门口。 此时门口戒备森严,几个身着黑衣、神情凶悍的青帮打手守在那里。 一看金海和金刚这副乞丐打扮,立马伸手拦住,厉声呵斥:“站住!什么人?这也是你们这帮穷叫花子能进的地方?赶紧滚!” 金海没有退缩,抬眼直视着打手,语气沉稳:“我要见黄爷。” 打手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黄爷也是你说见就能见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金海不再多言,直接将手里的皮包举到众人面前,朗声说道:“我叫金海,他叫金刚,昨晚抢了那位死去小姐包的,就是他。”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炸开了锅,原本守在门口的青帮打手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将两人死死围在中间。 “原来是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来人,把他们抓起来,带去见黄爷!” 金刚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紧紧拽着金海的衣角,声音颤抖地低声问道:“金哥,这……这可怎么办啊?我们要死了吗?” 金海拍了拍他的手,神色镇定,毫无惧色,对着围上来的打手沉声说道:“无妨,尽管带我们去见黄爷,我知道杀害那位小姐的凶手是谁。” ……………… 第305章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两名衣衫略显凌乱的男子被青帮弟子牢牢押着,一步步踏上大世界顶楼的楼梯。 不多时,两人被推到顶楼一张红木桌前,桌后端坐的正是上海滩青帮大佬黄金容。 黄金容指尖捏着白瓷茶杯,慢悠悠撇去茶汤浮沫,垂眸啜饮一口,半晌才抬眼扫过身前二人,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好大的胆子,在我大世界门口抢了包,不赶紧逃命,反倒主动送上门来,当真就不怕死吗?” 站在左侧的金海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躬身拱手,语气恭敬道:“回黄爷,小人贱命一条,死不足惜。我们本就是街头混饭吃的,一时糊涂抢了包,万万没想到竟牵扯出人命。小人当时恰巧亲眼看到了凶手,知道黄爷一直在追查真凶,特意斗胆前来,就是为了把实情告知黄爷。” 黄金容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盯着金海:“好,你说。真凶究竟是谁?我黄某既然开出了悬赏赏钱,向来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金海眼神犹豫闪烁,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开口:“小人不敢要赏钱,这数目太大,怕是有命拿,也没命花。更何况那真凶在上海滩是出了名的穷凶极恶,我们若是说了,他定然不会放过我们兄弟二人。” 金刚急了,那可是一万大洋,金爷怎么就不要,可这种场合他早已吓得腿肚子发颤了,话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黄金容有些意外,语气沉了几分:“那你想要什么?” 话音刚落,金海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气恳切:“小人早就听闻黄爷在上海滩的威名,心中仰慕已久,一直想加入青帮,拜入黄爷门下,为您效犬马之劳,只可惜一直无人引荐。今日斗胆前来,不求赏钱,只求黄爷能庇佑我们兄弟二人。” 旁边的金刚本就憨厚,听不懂两人言语里的弯弯绕绕,见金海跪下,也连忙跟着“噗通”跪倒,低着头不敢抬头。 黄金容这才收起散漫的神色,正眼细细打量着跪地的二人,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倒是有几分胆量,上海滩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有勇有谋的年轻人了。只要你如实说出真凶,你二人在大世界门口抢包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有些话,我得跟你们说清楚,你们俩和这起命案牵扯颇深,你们的生死,并非我能说了算。若是你们能逃过一死,我必定收你们入青帮,往后绝不会亏待你们。” 金海咬了咬牙,重重磕了一个头:“多谢黄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是我们兄弟二人该死,那也是天命难违;若是侥幸能活下来,往后必定为黄爷鞍前马后,对您马首是瞻,效犬马之劳!” 黄金容微微颔首:“嗯,说吧,真凶是谁。” 金海抬眼,神色一正,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凶手,就是上海滩第一杀手,快刀项方!” “快刀项方?”黄金容闻言,眉头骤然拧紧,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 “千真万确!”金海连忙点头,随即把当时看到的情景一五一十、细细说了一遍,从车祸发生的瞬间,到项方的举动,丝毫不漏。 一旁的金刚也连忙跟着点头,瓮声瓮气地确认:“黄爷,我也能作证!当时我看到车撞了那位小姐,直接吓傻了,清清楚楚看到开车的人就是快刀项方。我们之前去过吉祥赌坊,还在那儿输了好几块大洋,所以认得他的样子,绝不会认错!” 黄金容脸色沉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转头看向身旁的管家,沉声下令:“立刻发江湖追杀令,全城追杀项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通知九叔和76号,让巡捕房和76号调动人手,全上海封锁追捕!” 吩咐完毕,他再次看向跪地的金海和金刚:“把这二人押去麦兰捕房,交给铁林探长。等陈青主任回来,由他来定夺二人的生死。是生是死,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只要不死,我黄金容说话算话。” 金海紧了紧牙关,深深叩首:“谢过黄爷。” 随后,两人再次被青帮弟子押着,一路送往麦兰捕房。 青帮弟子抵达捕房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跟铁林探长说明完毕,把李小男的包也一同交给铁林。 铁林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金海和金刚,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的手下一脸疑惑,上前问道:“探长,您笑什么?” 铁林收敛笑意,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向来算无遗策的徐天,这次可算是算错了一着。他特意让我派人去当铺蹲守,说这两个毛贼肯定会去当铺变卖李小姐的包,谁能想到,这两人反倒转头去大世界找了黄金容。” 金海和金刚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惊,暗自庆幸,若是当初真的鬼使神差去了当铺,此刻的结局,恐怕就全然不同了。 铁林摆了摆手,对着手下吩咐道:“先把他们关起来吧。不管怎么说,二人只是当街抢劫,罪不至死,就按抢劫罪依规处置。” 两人被押进了牢房,铁林拿起电话,打给了徐天。 徐天已经接到了青帮的电话,铁林又打电话过来,他也有些惊讶,这二人做事不按常理出牌,也算是个人物。 挂了电话,他马上拨通毕忠良电话,让毕忠良来他办公室。 此时的毕忠良办公室,扁头脸上满是愧疚与忐忑,站在毕忠良面前。 “处座,对不起!我们押送队伍刚到镇江地界,在江边被新四军的人团团包围了,对方足足有五六百人,我们手里就几十号兄弟,实力相差太悬殊,要是硬反抗,只会全军覆没,兄弟们根本不是对手。我没办法,只能下令大家不要反抗,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俘虏带走了,新四军也没有为难我们,只是拿走了我们的武器。” 毕忠良坐在办公桌后,神色平静,听完扁头的话,缓缓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怒意:“这事我已经接到南京的通报了,你做的没错。兄弟们跟着我来76号,是奔着前程来的,不是来白白送命的。你能保住所有兄弟,让大家毫发无损地回来,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件事的责任,我来扛,我会亲自向上面去解释。” 话音刚落,电话响起,是徐天让毕忠良过去一趟。 毕忠良拍了拍扁头的肩膀,示意他安心,回去好好休息,随即起身前往徐天的办公室。 见到徐天后,毕忠良不敢隐瞒,将押送队伍在镇江被新四军包围、俘虏被劫走,以及扁头为保全手下下令不抵抗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如实汇报。 徐天坐在椅上,神色淡然,听完汇报后并没有苛责半句,只是微微颔首:“底下的兄弟们都不容易,在刀尖上讨生活,这事换做谁,都难有更好的办法。” 话锋微顿,他思索片刻,接着说道:“不过,该有的处罚还是要有,不然军规在前,难以服众。这样吧,参与此次押送行动的所有人,每人扣除一个月的工资,我稍后跟总务处打声招呼,扣下的这一个月工资,再以补助的名义全额发给他们,算是走个流程,既守住规矩,也不让兄弟们吃亏。” 毕忠良心中一松,连忙躬身道谢:“谢徐主任体恤!” 徐天话锋一转,道:“刚刚法租界打来电话,已经查清楚,凶手是吉祥赌坊坊主项方,你带人去一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连他的家人都要带回来,你知道陈主任的脾气。” “是,我这就带人过去。” 等毕忠良离开,徐天喊来秘书,沉声吩咐道:“马上去资料室找刘美娜,把苏三省和冯曼娜的档案给我调过来。” ………………… 第306章 陈青归来 法租界深处的军统隐秘站点。 谭忠恕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当日的报纸,目光沉沉落在头版头条上,加粗的大字标题格外刺眼——大世界血案,明星李小男殒命。 他眉头微蹙,反复扫视着报道内容。 副官刘新杰推门进来,压低声音汇报道:“老谭,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咱们安插的内线传回消息,李小男当天开的是蓝胭脂的车,杀手是认错了人,才误杀了她。事发后蓝胭脂一口咬定,是冯曼娜雇凶杀人,张璃也出面作证,坐实了当天的事。如今青帮那边已经下达江湖追杀令,全城搜捕杀手快刀项方。” “砰”的一声,谭忠恕猛地将报纸拍在桌面上:“事情没那么简单!” “冯曼娜才刚来上海多久,根基尚浅,怎么可能搭上快刀项方这种亡命江湖的杀手?苏三省一直在追求冯曼娜,雇凶杀人的,一定是苏三省!” 刘新杰微微颔首,随即问道:“站长,您的意思是?” 谭忠恕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你别忘了,陈青那人睚眦必报,心眼比针尖还小,这次他女朋友出了这么大的事,等他从香港回来,必定会在上海大开杀戒。 只要我们能找到苏三省买凶杀人的蛛丝马迹,凭陈青的性子,苏三省全家都别想活。这可是除掉苏三省这个叛徒,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刘新杰闻言,微微皱眉,出言提醒:“站长,这趟浑水复杂得很,各方势力都牵扯其中,咱们最好还是不要贸然插手,免得引火烧身。” 谭忠恕闻言,反倒轻笑一声:“插不插手、找不找得到实质性证据,从来都不重要。” 他看向刘新杰,缓缓道出深意:“若是我们袖手旁观,等苏三省死后,咱们怎么跟戴老板报军功,怎么要经费。” 刘新杰瞬间恍然大悟:“我懂了!只要咱们主动做出动作,等苏三省一死,功劳就是站长您运筹帷幄,借陈青的刀除掉叛徒苏三省,对吧?滑头。” 谭忠恕故作不满地白了他一眼,笑道:“是老滑头。”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随即刘新杰收敛笑意,转身快步走出隐秘站点。 ……………… 香港,铜锣湾洪兴社总部,海风裹着潮湿的暖意掠过落地窗,室内原本一派井然。 陈青正伏案处理手里的产业账目,连日来他留在香港打理名下生意,隔着千里距离,一心稳住这边的资本布局,还不知上海已掀起惊天风波。 陈深神色慌张地推门进来,拿着早上的报纸,脚步慌乱,不敢抬头直视他:“陈先生,上海那边传来急讯……李小男出事了。” 陈青指尖一顿,眉眼间的从容凝固,周身空气一瞬冷了下来。 他抬眼,语气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镇定:“说清楚,出什么事了?” “大世界门口发生命案,……遇害的,是李小姐。消息已经登上报纸头条,整个上海都传开了。” 陈深把报纸递过来,陈青看到上面的大幅照片,顿感头晕目眩。 窗外的海风依旧吹拂,可陈青周身的温度骤然沉到谷底,手里的钢笔“咔哒”一声落在桌面,滚出刺耳的声响。 思绪顷刻间轰然崩碎,千里之外的噩耗狠狠砸落心底,错愕过后,翻涌而来的是滔天寒意与克制不住的暴怒。 他沉默良久,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褪去,蒙上一层阴沉凛冽的戾气。 隔着山海遥遥望向上海的方向,胸腔里翻涌着压抑的痛楚与怒火,眼底杀意沉沉,一字一顿:“李小男就是医生,是你的上线,这件事绝不简单,谁在背后操纵,谁动手行凶,牵扯其中的所有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陈深重重叹了口气。 片刻的死寂过后,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悲痛,声音低沉沙哑:“香港的事就交给你,安排最快的航班,我立刻回上海。” ………………… 虹口机场。 张璃已经接到电报,前来接机。 陈青步履匆匆走出机场,她立刻上前,引着陈青上了车。 车门一关,陈青没有丝毫多余的寒暄,沉声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张璃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缓缓道出:“那天电影首映礼,我们下午一起逛街,李小男当时没开车,胭脂想着顺路,就把自己的车借给了小男,可谁能想到,就这么出了事。 青帮那边已经查清楚了,动手杀人的是快刀项方,那是江湖上名声在外的顶尖杀手,向来只认钱不认人,这次分明是接了暗杀的单子。 能花大价钱买凶针对胭脂的,除了冯曼娜,再没有旁人。76号上下谁不知道苏三省一门心思追求冯曼娜,依我看,这次必定是苏三省为了讨好冯曼娜,暗中找来了项方下手。” “苏三省,冯曼娜。”陈青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我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陈青心中了然,这根本就是一场阴差阳错的雇凶杀人,幕后之人是冯曼娜,说白了,就是安陵容那个小贱货存心报复,却没想到误杀了李小男。 此前他心中还反复揣测,是不是李小男的真实身份不慎暴露,引来敌人灭口,又或是军统方面下了狠手。 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眼下还没抓到项方,毕忠良已经亲自带人去搜捕他了,可这个项方案发之后,他和家人就彻底没了踪影,所有人都怀疑他早就找地方躲起来了。现在大家都觉得,只要能把项方捉拿归案,就能从他嘴里撬出幕后真凶的确凿证据。”张璃补充道。 陈青闻言,却始终沉默不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他看来,根本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去寻找项方,等到夜深人静之时,亲自去审问冯曼娜,所有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何须这般绕弯子。 黑色轿车穿行在上海的街道里,车载电台还在漫无目的地播放着新闻。 忽然,播音的语调陡然沉落,裹着一层肃穆的悲戚:“近日红遍上海滩的当红影星李小男,饰演的角色深入人心,更凭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传唱上海滩,红遍大江南北,据悉,昨日傍晚六时许,李小男于大世界门口不幸遭遇车祸,意外身亡,肇事车辆逃逸,下落不明。一代风华骤然落幕,实属上海演艺界无可弥补的损失。眼下业内名流纷纷发声,痛斥肇事司机逃逸行径,呼吁法租界巡捕尽快追查凶徒……” 冰冷的播报声落下,电台里旋律缓缓响起,流淌出她温柔婉转的嗓音: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旧曲犹在,故人已去,温柔歌声却让满车厢只剩刺骨的荒芜与猝不及防的悲凉。 良久,陈青缓缓开口:“先去看看小男吧。” 张璃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良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小男……在麦兰捕房太平间。” 陈青身子微微一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 “还有一件事。” “说!” “梁仲春死后,延安和新四军的报纸都发了文章悼念,就是为了迷惑木内影佐,让他相信梁仲春就是孔雀,所以孔雀这个代号不能再用了,你有了新的代号。” “什么代号?” “凤凰。” 车内再度陷入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朝着麦兰捕房的方向疾驰而去。 ……………… 第307章 金海 寒气刺骨的麦兰捕房太平间里,阴冷的空气里浮动着防腐药水混杂着死气的刺鼻味道,四下里只剩沉闷死寂。 一张白布单薄地覆在尸身上,将那个鲜活明媚的身影彻底掩埋。 陈青一步步走上前,周遭的阴冷好像都不及他眼底半分寒凉。 他抬手,指尖微顿,缓缓掀开那一层白布。 灯光落下来,落在李小男毫无血色的脸上。 往日里眉眼明媚、笑意狡黠,荧幕上光彩夺目、灵动鲜活的人,此刻眉眼沉寂,唇瓣褪尽所有胭脂色泽,脸色苍白如纸,再也没有了往日眼底跳动的灵动与温柔,长长的睫毛垂落,安静得再无一丝起伏,一身衣衫还残留着案发时凌乱的痕迹,生命的暖意被彻底抽离,只剩一具冰冷枯寂的躯体。 往日里她会笑着凑到身边说话,眉眼弯弯满心欢喜,会给他煲鸡汤,收拾房间,是他生命里里为数不多的一抹暖色。 可此刻生死相隔,让所有温存都定格成了永别。 陈青站在尸身前,没有失态的嘶吼,也没有溃崩的落泪,可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一片寒潭深处藏着蚀骨的恨意。 周身的空气骤然沉凝,无声的暴怒在胸腔里翻涌。 他垂着眼,目光死死落在那张再无生机的脸上,一字一顿,喉间压着淬了冰的寒意: “等着,我会让所有凶手,付出血的代价。” 陈青缓缓盖上白布,转身离开。 出了太平间,对张璃道:“让许忠义送一口棺材过来,接小男回家,一切等葬礼后再说吧。” 铁林快步走到陈青身旁,神色带着几分劝慰:“陈先生,还请节哀。” 陈青缓缓抬眼,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冷冷吐出一句:“带我去见抢她包的那两个混蛋。” 麦兰捕房的牢房阴暗潮湿,地面铺着一层干瘪发潮的草席,金海与金刚歪躺在草席上,百无聊赖地打发着时间。 金刚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地看向金海:“金爷,你怎么就不要那一万大洋?有了这笔钱,咱这辈子都花不完,天天顿顿吃红烧肉都吃不尽啊!” 金海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吃,吃,你就知道吃!那一万大洋真要是揣进兜里,咱俩活不过今晚,出了大世界就得被人扔进黄浦江喂鱼!” 话音刚落,牢房外传来沉重的铁门拖拽声,“吱呀”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突兀。 铁林领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年轻人面色深沉,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金海和金刚见状,立马从草席上弹起身,毕恭毕敬地看向门口来人。 年轻人身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气质冷冽威严,明眼人一看便知是76号的人。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凛然杀气,如同实质般笼罩过来,金刚腿肚子一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金海身后缩了缩。 年轻人目光直直落在金海身上,双眼微微眯起,眸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意,死死锁定着眼前之人。 金海心脏骤然一沉,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他分明与眼前人素未谋面,可对方看向自己的第一眼,那毫不掩饰的杀心,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压根想不通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这般狠角色。 铁林适时开口,打破了牢房里凝滞的杀气:“这位就是你们抢劫的那位女士李小男的男朋友,陈青。” 金海连忙收敛心神,强压下心底的惶恐,拱手摆出一副恭敬的模样:“原来是陈先生,久仰大名。” 陈青一言不发,目光冷冽地打量着金海。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混混,究竟是个怎样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角色。 此人最擅长伪装,做事毫无底线,看似现在混迹底层,是个落魄的小混混,可一旦得势,必定是个祸乱四方的狠角色,在电视剧里,就连徐天和铁林,都险些栽在他手里丢了性命。 这种人还是早点杀掉干净! 一股彻骨的杀意在陈青心底疯狂蔓延,他当即动了就地除掉金海的念头,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刚触碰到手枪的枪柄,铁林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陈主任,我明白你心里的心情。但国有国法,法租界有法租界的规矩,他们不过是抢劫财物,罪不至死。你若是今日在这里杀了他们,我铁林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走出麦兰捕房!” 陈青转头看向铁林,他深知铁林的性子,刚正不阿,认死理,若是自己执意要对金海下手,铁林定会说到做到,当场与自己翻脸。 按照电视剧《红色》剧情,这两个小混混还有大用,先留着,养肥了再杀。 沉默片刻,陈青缓缓将手抽出,把手枪重新插回腰间,周身浓烈的杀意渐渐收敛,只是看向铁林时,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铁探长,希望有一天,你不会为今天的这个决定后悔。” 话音落下,陈青再没看金海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牢房。 直到牢房铁门再次合上,那股压迫人心的杀气彻底散去,金海才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只当陈青是为李小男报仇心切,压根不知道,自己的本性与未来的行径,早已被眼前之人看得一清二楚。 惊魂未定的金海挣扎着,“扑通”一声跪倒在铁林面前,脸上满是感激:“铁探长,今日救命之恩,我金海没齿难忘,无以为报!日后我若是有出头之日,必定报答您的救命之恩,绝不敢忘!” 铁林摆了摆手,神色平淡,没有丝毫居功的意思:“不必行此大礼,我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罢了。在这麦兰捕房里,我尚能护你们一时安全,你可知刚才那位陈先生是什么来头?他若是真铁了心要杀你,就算在这上海滩,他也能随时取你性命,根本没人能拦得住。” 金海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才恍然大悟,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难怪黄爷让人把我们送到麦兰捕房,原来是早就料到了,是想救我们一命啊!” ………………… 陈青驱车赶回贝当路别墅,满眼都是肃穆的白。 灵棚已经搭起,黑底白字的挽联悬在檐下,漆黑的棺木静静停在院子中央,哀乐低回,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百合混合的沉重气息。 许忠义一身黑衣,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手下人布置灵堂,见陈青回来,立刻迎了上去,低声道:“先生,都安排好了。” 陈青嗯了一声,脚步沉稳地走进内堂。 他换上素衣,坐在灵位前,神态平静得可怕,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几乎要凝固的墨色,泄露着翻涌的恨意。 次日,上海各界名流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陈青端坐在灵前,一身黑衣,神情冷肃,扮演着家人的角色。 有人前来祭拜,他便起身还礼,礼数周全,送李小男走完最后一程。 最先到来的是蓝长明。 他身着深色长衫,身后跟着两三个随从,神色凝重,代表庄云清以及一众金融界人士前来吊唁。走到灵前鞠躬祭拜后,蓝长明转身看向陈青,语气沉重:“陈主任节哀。李小姐是替胭脂死的,这仇我不敢忘。我怕胭脂出事,已经被我关在家里了,陈先生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我蓝长明在所不辞。” 陈青抬眸,声音平静道:“蓝先生放心,凶手作恶,害李小男的人,我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蓝长明点了点头,没再多言,默默退告辞离去。 很快,段海平也出现在门口。 陈青看到他,淡淡点头,随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段先生,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进书房,关上门。段海平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然:“老潘让我来的。再怎么说,咱们也算朋友,我来祭拜合情合理,不会有人怀疑。” 陈青坐在书桌后,沉默片刻,才缓缓问道:“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小男的身世。她……还有家人吗?” 段海平脸上露出一丝悲戚,叹了口气:“没了。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攻进南京城,她家里人都被日本人杀害了。” …………………… 第308章 葬礼 陈青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眼底的寒意更甚:“她家里人葬在哪里?把她和她家人合葬吧。” “乱世之中,尸体被日本人随意丢进乱葬场,早就找不到了。”段海平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她是革命烈士,就葬在埋着明楼的那座公墓吧。等日后赶跑了日本人,后人也能随时去祭拜。” 陈青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件事。 送走段海平后,庭院里的人依旧络绎不绝。没过多久,刘新杰代表谭忠恕前来吊唁,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憔悴、眼神躲闪的男人——胡大力。 陈青不动声色地将他引向后院的书房之处。 刚一远离众人视线,胡大力便不再伪装,毫无隐瞒地将一切和盘托出:“陈先生,都是真的!是苏三省买凶杀人,他雇快刀项方去杀胭脂,结果误杀了李小姐!项方全家雇佣了我的船离开上海,结果苏三省为了灭口,直接炸了我的船,把我几个兄弟和项方全家都炸死了,要不是我命大,早就喂了海里的鱼虾!” 陈青眼神冷冽:“你的船,我照价赔你。” 胡大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没问题!我胡大力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没什么不敢的!只要能报仇,让我做什么都行!” 陈青拿出苏三省的资料递给他,缓缓开口:“苏三省杀了我家人,我自然要以牙还牙。我记得苏三省还有个姐姐,等这件事情过后,这一家人就不要留了。” 胡大力浑身一震,随即拍着胸脯:“苏三省要是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不会放过我!我想活命,只能投靠陈主任!陈先生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绝无二话!” “嗯。”陈青淡淡应了一声,“放心去办。事成之后,我送你一条大船,保你荣华富贵。” 胡大力眼中瞬间燃起光芒,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感激:“谢陈先生!多谢陈先生,我保证让苏三省血债血偿!” 刘新杰随后和陈青谈了一些事情,随后带着苏三省离开。 黄金容亲自带着露兰春来吊唁,言语中带着歉意。 陈青道:“此事与黄爷无关,这次多谢黄爷出钱出力,陈某感激不尽。” 随后陈青请黄金容去书房密探半个小时,黄金容匆匆离去。 随后周福山,包括各级官员,演艺界,新闻界的人都来吊唁,又忙了一天。 最后一天,76号大小官员纷纷到场,送李小男的棺材去公墓。 冯曼娜一身黑色套装,头戴礼帽,乌黑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缓缓走向陈青,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她走到陈青身侧,轻声开口:“陈主任,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节哀。” 陈青依旧保持着周身的礼数。 听到冯曼娜的话,他缓缓侧过脸,只是微微颔首,公式化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说完,便重新转回头,目光落回前方,再无半句多余的交谈,全程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想要深谈的意思。 冯曼娜那副周全却疏离的模样,让她心头猛地一沉,原本眼底暗藏的几分期许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 她僵在原地,终究是没再开口,满心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余下满心的落寞与不甘。 陈青看着泥土一铲一铲坠落,落在棺木上发出沉闷钝响,声声砸在寂静的墓园里。 黄土缓缓覆满棺身,一点点掩埋掉最后一点木料的轮廓,待土层夯实,冰冷厚重的水泥被一层层浇筑封死,隔绝了地下与人间所有的念想。 水泥凝固的寒意顺着地面蔓延而上,穿透衣衫,一寸寸钻进骨血里,陈青此刻才骤然被一股彻骨的寒凉裹挟,从四肢百骸凉到心底。 眼前封闭的土层与坚硬的水泥,成了一道再也跨不过的隔绝,生离终成死别。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认清一个事实:他永远失去了那个眼底盛着光亮、温柔善良,永远明媚向阳的女子。 往后人间山河万里,风来花落,岁岁朝暮,再也见不到那一抹鲜活温暖的身影,世间从此只剩回忆,再无归期。 人群肃立,唯独不见苏三省,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静静的等着,仿佛等待一个故事的结局。 ………………… 胡大力的脚刚一踏入陈家宅院的那一刻,远在76号的苏三省便第一时间接到了手下递来的密报。 他身为76号情报处处长,这般动静,根本瞒不住他。 苏三省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心里清楚,自己彻底完了,所有的勾当全都败露,陈青绝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恐惧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他,苏三省手脚都有些发颤,抓起电话就拨通了冯曼娜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他便压着慌乱的嗓音:“曼娜,不好了,陈青回来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你跟我走吧,还有我姐姐一家,我们现在就走,立刻离开上海,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往后安安稳稳过好日子!” 电话那头,冯曼娜的声音冷得像冰:“事情是你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事情办成这样,你还有脸给我打这个电话?我不会跟你走的。” “曼娜!”苏三省低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 他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骤然传来“嘟——嘟——”的忙音,冯曼娜已经挂断了电话。 苏三省举着电话,愣在原地足足两秒,脸色由白转青,再到铁青,羞恼、愤恨、绝望交织在一起,他猛地咬牙,对着挂断的电话狠狠骂了一句:“臭婊子!” 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再纠结冯曼娜的无情,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再不跑,就彻底来不及了。 他开车回到住处,翻箱倒柜,将这些年在76号搜刮来的金银细软、钞票金条一股脑地塞进大号皮箱里,箱子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提着箱子就往楼下冲,开上自己的AE86,直奔闸北方向,他要赶在陈青动手之前,接上姐姐苏翠兰一家人,立刻逃离上海。 ………………… 第309章 末路 徐泾镇的风,向来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可这份温润,早在淞沪会战那年,就被血色彻底碾碎。 苏三省的老家,便在这徐泾镇。 彼时他身在军统,一腔热血投身抗日,却没料到老家早已祸事临门。 日本人占领了上海,镇上的地主徐老三转头就投靠了日本人,为了向日军邀功,竟直接带人抓了苏三省的父母。 日本人逼问苏三省的下落,徐老三便亲自动手,皮鞭抽了整整一天,苏父苏母咬紧牙关,半句不肯吐露儿子的踪迹,最终被活活打死,冰冷的尸体在祠堂门口挂了许多天,才被乡邻偷偷收殓。 这份血海深仇,苏三省刻进了骨血里。 后来他转投76号,手握权势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算徐老三。他罗织通共罪名,安在徐老三头上,他把徐老三抓起来,吊在祠堂门口用鞭子抽死,将徐家上下,连同长工、仆人、丫鬟在内,整整三十二口人,全部抓了起来,一个个塞进麻袋,连夜丢进了黄浦江。 大仇得报,苏三省随即接了姐姐苏翠兰一家回徐泾镇,径直住进了气派的徐家宅院,顺理成章接收了徐家所有产业、房产,镇上的几十家门面,还有那几百亩良田。 不过短短时日,苏翠兰夫妇便摇身一变,成了徐泾镇最有权势的大地主。 平静的日子终究没能长久,一场灭顶之灾,猝不及防地砸向了苏家。 这天午后,苏翠兰正在院里盘账,院门突然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染血、衣衫凌乱的男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神色慌乱至极:“苏大姐,我是苏三省的联络人!三省是红党打进76号的同志,代号麻雀,他身份暴露了,日本人已经盯上他了,你快想办法通知他逃跑,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苏翠兰瞬间慌了神,手脚都开始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人说完,便跌跌撞撞走了。 她顾不上细想,踉跄着扑到屋里的电话机旁,颤抖着手指拨通苏三省的号码,可听筒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忙音,电话竟然坏了,无论怎么拨,都打不通。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敲门声,两个穿着电话局工装的男人站在门口,客气说道:“太太,镇上电话线路出了故障,我们过来排查检修。” “我说电话怎么打不通!快,快帮我家好好查查!”苏翠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把人请进屋里,焦急地盯着他们摆弄电话线。 两个工人捣鼓了好一阵子,摆弄一番后说线路修好了,随即收拾工具匆匆离开。 苏翠兰迫不及待再次拿起电话,拨通苏三省办公室的号码,可接电话的人却说,苏处长方才神色慌张地急匆匆出去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根本联系不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苏翠兰确信那人说的没错,苏三省是红党,而且身份暴露了,再也顾不上其他,慌忙冲进屋里,拽住正在睡觉丈夫,声音带着哭腔:“快!快收拾东西,带着孩子走!三省出事了,再不走就没命了!” 丈夫一听,当即沉了脸,满脸不情愿地甩开她的手:“走什么走?我这地主当得好好的,家里几百亩地、一院子房产还没变现,金银细软这么多,哪能说走就走?这么跑了,咱们的家业就全没了,太可惜了!” “命都快没了,还要家业有什么用!”苏翠兰急得直跺脚,夫妻俩抱着孩子吵作一团。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汽车轰鸣声,苏三省的车竟直接停在了门口。 车门猛地推开,苏三省行色匆匆,快步冲进屋,平日里的沉稳冷厉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慌乱:“姐,姐夫,别磨蹭了,咱们快走,再晚一步,谁都走不了!” 苏翠兰看着弟弟焦急的模样,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哭着问道:“弟弟,你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红党的卧底麻雀?是不是身份暴露了,日本人要抓你?” 苏三省闻言微微一愣:“你听谁说的?” “还听谁说的,人家都找上门了。” 苏三省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说服贪恋家业的姐夫一家赶紧离开,眼下这个理由,再合适不过。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重重点头:“是,我就是红党麻雀,日本人已经查到了我的身份,现在正派人围捕我,一旦被抓到,我们一家老小,都会被抓进特高课,活活打死!” 这话一出,原本还执意不肯走的姐夫,瞬间面无血色,吓得慌了神,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地上。 恰在此时,一个相熟的邻居慌慌张张跑进门,高声道:“翠兰,不好了!镇子外来了好多辆汽车,全是特务,说要抓三省,你们一家快跑,再晚就来不及了!” 事已至此,再也没有半分迟疑。 苏三省扶着姐姐,姐夫慌忙抱起两个孩子,一家人胡乱抓了些值钱的金银细软,急匆匆冲出院子,跳上苏三省开来的汽车。 汽车引擎轰鸣,一溜烟朝着镇外驶去,慌乱之中,苏三省也没了明确的方向,握着方向盘,安慰道:“我们往南走,先离开上海再说,去宁波,从那边坐船去香港!我手里有钱,到了香港,咱们照样过逍遥日子,谁也找不到我们!” 车子一路疾驰,飞速驶离徐泾镇,朝着上海城外奔去。 可没开出多久,后视镜里突然出现十几辆汽车,紧紧追了上来。 苏三省心下一紧,猛踩油门,一路狂飙,一直到了出上海的路口关卡。 靠着手里的证件,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日本人设下的关卡,终于驶出了上海地界。 本以为暂时安全,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枪响,子弹精准地打爆了汽车的后轮。 车身瞬间失控,猛地朝着路边歪去,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发出剧烈的撞击声,车内几人被震得东倒西歪,惊声尖叫。 下一秒,树林里冲出无数人影,迅速围了上来,将车子团团围住,把汽车围在中间,十几把枪瞄准了车里的人。 带头的正是军统飓风队的陶大春,他缓缓走近,眼神冰冷地盯着车内的苏三省一家,用手里的驳壳枪敲了敲车窗,高声喊道:“苏副站长,好久不见,下车吧。” ………………… 第310章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苏三省靠在车座上,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 他清楚,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陈青绝不会饶过他,上海滩黑白两道都在找他,军统更不会放过他这个叛徒。 大势已去,再无翻盘可能。 他缓缓抬手,将手中的枪随手丢在车外,随后,他推开车门,脚步拖沓、神色颓丧地慢慢走下车,眼中再也没了往日的狠戾嚣张,只剩一片绝望。 “我苏三省一步错步步错,事到如今,我才终于明白,舔狗舔狗,舔到尽头,一无所有,我苏三省愿赌服输。”他声音沙哑,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陶大春,“只是我姐姐一家,从头到尾都和这件事毫无干系,祸不及家人,求陶队长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陶大春抱着胳膊,眼底满是冰冷的恨意:“好啊,毕竟同事一场,我可以不动他们。但你苏三省,是自我了断,还是让兄弟们送你上路?”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苏翠兰疯了一般扑过来,一把紧紧抱住苏三省,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求求你们,放过三省吧,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 “一句知道错了,就想让我放过他?”陶大春猛地咆哮出声,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滔天怒火,“上海站一百多号兄弟,全都因他而死,那些兄弟的命,又该怎么算?你这个卖国求荣的叛徒,放过你家人,已经是便宜你了!” 陶大春示意手下让出一条路,指着一条路:“那个方向,一直走就是码头。” 苏三省心头一紧,猛地用力推开怀中的苏翠兰,声音嘶哑:“走!快走!往码头方向跑,永远不要再回来!” 一旁的姐夫见状,不敢耽搁,连忙死死拉住泣不成声的苏翠兰,背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牵着两个吓得瑟瑟发抖、哇哇大哭的孩子,一家人跌跌撞撞地朝着码头的方向狂奔而去。 直到那四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陶大春才弯腰捡起地上苏三省丢下的枪,抬手递到了他手里。 “有句话送给你,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你踏马怎么混的,上海滩所有人都想要你死。” 苏三省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缓缓接过那把枪。 他抬眼望向家人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情,随即被无尽的绝望吞噬。 满心绝望的他将枪口死死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指尖猛地扣动扳机。 “砰!” 一声刺耳的枪响划破长空,苏三省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再无半点气息。 陶大春冷眼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立刻吩咐手下拿来相机,对着苏三省的尸体拍下照片,留作凭证。 随后,他带人搜刮了车上的所有财物,带着队伍迅速撤离现场,只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原地。 没过多久,几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猛地停在现场。 车门打开,刘二宝带着一众行动队特务快步走下,神色肃穆。 “处座有令,苏三省乃是红党安插的内鬼麻雀,通共证据确凿,此人畏罪自杀,立刻把他的尸体带回去复命!”刘二宝高声传达命令,手下特务随即上前,麻利地换了轮胎,抬起苏三省的尸体,开走了苏三省的车,迅速撤离。 ………… 另一边,苏翠兰一家拼尽全力跑到码头,一艘孤零零的小船停在岸边,船头上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人,身影隐匿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一家人早已慌不择路,哪里还顾得上分辩,当即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小船。 “快开船!麻烦您快开船!”苏翠兰带着哭音急切地催促,满心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船头的船老大缓缓抬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满是恨意的脸,正是胡大力。 他目光阴鸷地盯着苏翠兰,开口沉声问道:“你可是苏三省的姐姐,苏翠兰?” 苏翠兰一愣,连忙点头:“是,你认识我弟弟?” “算是老朋友了。”胡大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苏翠兰顿时松了口气,满脸希冀:“太好了,求您送我们离开,多少钱我们都愿意给!” “钱?”胡大力猛地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凶戾,“苏三省杀了我朋友全家,还害死了我一众兄弟,我今天,是专程来送你们上路的!” 不等苏翠兰一家反应过来,船舷边跳下几个精壮手下,动作粗暴地冲上前,将惊慌失措、拼命挣扎的一家四口死死绑住,不由分说地塞进提前准备好的麻袋,又在麻袋底部牢牢塞进沉重的石头。 小船缓缓驶离岸边,行至深海处,胡大力眼神冰冷地挥了挥手,几个手下合力,将四只装满人的麻袋,狠狠丢进了漆黑冰冷的大海里。 海面泛起几圈微弱的涟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而降,打湿了地面,也沾湿了墓碑前的白菊。 李小男的墓碑静静立在雨中,陈青一身黑衣,沉默地站在墓前,脊背挺直,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沉郁,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身后,76号所有特务整整齐齐列队肃立,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却没有一个人敢动,也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响,整个墓地死寂一片,只有雨声淅沥。 不多时,几辆黑色轿车由远及近,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最终停在墓地不远处。 车门打开,刘二宝快步从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顶着小雨径直走到陈青、徐天和毕忠良面前,腰身挺直,抬手郑重行了一个礼。 “报告!苏三省已亲口承认,他就是红党安插在76号的内鬼麻雀,这是相关录音记录与供词凭证!” 徐天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刘二宝递来的文件,低头快速翻阅一遍,确认无误后,转手递给了一旁的毕忠良。 “毕处长,情况你最清楚,由你来向大家说明吧。” 毕忠良接过文件,抬手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面前列队的76号众人,开口缓缓说道:“这件事,还要从之前突袭龙江饭店说起。当时我们在现场查获了一张被烧残的信纸,经过查证,确认是红党水手首领写给军师边日南的密信,信上明确提到了红党安插在我方内部的两个卧底——麻雀与孔雀。” “经过多日严密排查,再加上电讯处成功破译多封红党秘密电报,现已彻底查实,红党卧底孔雀,就是76号前任主任梁仲春;而红党卧底麻雀,正是情报处处长苏三省!” 话音落下,队列中隐隐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很快又被强行压制下去。 毕忠良冷眼一瞥,继续说道:“苏三省得知自己身份彻底暴露后,当即驾车逃窜,先是潜回徐泾镇的姐姐家中,亲口告知其姐姐,自己的真实身份就是红党卧底麻雀。当初他背叛军统、出卖上海站一众兄弟,是受红党龙川肥源指派,刻意清除军统在上海的势力,借机潜伏进入76号核心,窃取情报。” “事后,苏三省带着姐姐一家仓皇逃出上海,被刘二宝带领行动队火速追上。走投无路之下,苏三省畏罪自杀,其尸体已被带回,验明正身,确认无误!” 听完这番话,陈青缓缓转过身,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身旁的徐天:“徐主任,苏三省在情报处安插的一众心腹,想必早已被他彻底赤化,留着终究是祸患,一并清理了吧。” 此话一出,76号人群中瞬间炸开一阵慌乱的骚动,情报处里那些曾紧跟苏三省的手下,脸色骤然大变,有人下意识想要抽枪反抗,可毕忠良早已安排好的亲信特务动作更快,一拥而上,瞬间将这些人死死控制住,冰冷的枪口直接抵在他们腰间,强行押到队伍前方,跪在泥地之中。 徐天见状,对着毕忠良微微颔首,示意按计划行事。 毕忠良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名单,目光冷厉地扫过跪地的众人,一字一顿地念出名字:“韩立,萧炎,林动,叶凡,王林,白小纯,陈平安,许七安,古月方源,杨间,徐凤年,克莱恩,侯龙涛,刘长川……出列!” 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个人被行动处特务死死按跪在地,长长的名单念完,整整五十多人,全都是当初追随苏三省叛变、在情报处身居要职的亲信,此刻尽数被押在墓前,瑟瑟发抖。 数把黑洞洞的枪口,齐齐顶在了这些人的后脑之上。 “预备——放!” 毕忠良一声令下,密集的枪声瞬间打破墓地的寂静,震碎了淅沥的雨声。 一连串枪响过后,五十多具尸体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湿漉漉的泥土,与雨水交融在一起,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负责清理的特务快步上前,麻利地将所有尸体抬走。 在场活着的76号众人,个个噤若寒蝉,浑身紧绷,低着头不敢有丝毫异动,生怕引火烧身。 徐天看向毕忠良,语气沉稳地吩咐:“毕处长,从今往后,情报处交由你全权接管,务必彻查内部,彻底肃清麻雀苏三省留下的所有余毒,杜绝日后再出现此类卧底潜伏的恶性事件!” “是!属下遵命!”毕忠良立刻躬身应声,语气恭敬地敬了个礼。 陈青撑着黑伞,再次看了一眼李小男的墓碑,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哀伤,随即收敛情绪,对着众人挥了挥手:“没别的事,都各自回去吧。” 说完,他顿了顿,看向面色苍白的冯曼娜,补充了一句:“冯主任,留下。” ……………… 第311章 冯曼娜,你不要无理取闹 周遭的人陆续撤离,空旷的墓园很快便只剩下陈青与冯曼娜两人。 小雨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寂静瞬间将两人包裹,空气里弥漫着压抑又紧绷的气息,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冯曼娜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她用力咬了咬泛红的嘴唇,像是在积攒全身的勇气,终于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眼前的陈青,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承认,苏三省执意要去杀蓝胭脂,全都是为了我。”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答应过他,只要他能杀掉蓝胭脂,我就嫁给他。至于李小男的死,那纯粹是一场意外,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陈青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眼底翻涌着隐隐的怒火,语气冰冷又带着怒意:“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自从你踏入76号,惹出了多少祸端,闹出了多少是非,还不够吗?” 冯曼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凄楚又悲凉的笑,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恶毒?在你心里,我竟然就是这样一个不堪的人吗?” “难道不是吗?”陈青冷冷回应,每一个字都像利刃,扎进冯曼娜的心里。 “蓝胭脂害死了我的父母,我身负血海深仇,难道我不该报仇吗?”冯曼娜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眼中布满了绝望的血丝,一行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换作是你,你能放下这份深仇大恨吗?你能眼睁睁看着害死自己父母的人逍遥法外吗?” 她往后退了半步,挺直了脊背,闭上眼道:“你是不是想杀了我,给李小男报仇?来吧,动手吧,我绝不反抗。” 陈青却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冯曼娜,不再看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胸腔里积压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迟疑,缓缓开口问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这话让冯曼娜浑身一震,她猛地睁开眼,随即伸出自己的手腕,递到陈青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嘲讽:“你不是医生吗?你大可把把脉,算算日子,自己看看我肚子里的这到底是谁的种。” 陈青心中怒火骤起,一把恼怒地甩开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冯曼娜踉跄了一下。 他口不择言,语气刻薄至极:“你这么随便的女人,谁知道这是谁的野种!”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墓地里炸开。 冯曼娜用尽全身力气,抬手狠狠甩在了陈青脸上。 她双目通红,泪水汹涌而出,对着陈青歇斯底里地怒吼:“陈青,你这个混蛋!你别以为那天晚上戴了头套,我就认不出来是你!什么燕双鹰,什么安陵容,我肚子里的,就是燕双鹰的野种,你满意了吧!” 陈青被这一巴掌打懵了,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可他全然顾不上,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神里满是震惊、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怔怔地看着冯曼娜,声音干涩地问道:“苏三省,他有没有碰过你?” 冯曼娜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猛地挺起胸脯,眼神里满是委屈、愤怒与嘲讽,死死盯着他:“陈青,你真是混蛋!我是你什么人?他有没有跟我睡过,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来质问我?” “我……”陈青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满心的话堵在喉咙口,竟不知该如何反驳,方才的刻薄与愤怒,瞬间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慌乱。 “对……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么说,是我失言了。”陈青连忙放软了语气,低声道歉,脸上满是懊悔。 冯曼娜依旧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心底最深处的想法,她忽然笑了,笑得满是悲凉:“我明白了。你之所以一心想要杀苏三省,根本不是因为他误杀了李小男,而是因为他追求我,你吃醋了,你嫉妒了,对不对?” “我没有,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陈青急忙反驳,眼神却下意识地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我胡说?”冯曼娜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你看着我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冯曼娜,你不要无理取闹!”陈青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有些慌乱地呵斥。 “我无理取闹?”冯曼娜彻底崩溃,泪水决堤般往下掉,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是,我在你眼里就是恶毒的女人,就是人尽可夫,肚子里怀着不知道是谁的野种,这样你满意了吧?回头我就去医院,把这个孩子打掉!也麻烦你,从此以后,再也不要来骚扰我!” 说完,冯曼娜转身就往外面走,泪水模糊了视线,脚步踉跄,满心都是绝望与心碎。 “曼娜!”陈青见状,心中一紧,立刻上前一步,一把紧紧拉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慌乱与懊悔,“曼娜,对不起,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放开我!陈青,我恨你!”冯曼娜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她泪流满面地嘶吼着,心底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凭什么李小男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得到你全部的宠爱?就连蓝胭脂都能得到你的爱,可我却不行!你一次又一次地欺负我、伤害我,你只把我当成你的玩物吗?我也是个女人,我也会嫉妒,我也渴望得到爱,我也想被你放在心上啊!” “曼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从来没有好好考虑过你的感受,是我忽略了你。”陈青满心愧疚,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疼不已。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我不要道歉,我要你爱我!”冯曼娜哭着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偏执的渴望,“我要你像爱李小男一样,全心全意地爱我,你能做到吗?” 看着她泪流满面、满眼期盼又绝望的模样,陈青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他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内心的情感,伸出双臂,一把将冯曼娜紧紧搂进怀里,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无尽的愧疚、心疼与压抑已久的深情,仿佛要将所有的亏欠与心意都融入这个吻里。 良久,两人才缓缓分开,四目相对,彼此的呼吸都带着急促。 陈青看着怀中泪流满面的冯曼娜,声音温柔而坚定,一字一句道:“我对你们的爱,全都是真心实意的,从来没有半分虚假。以后,我会好好爱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再也不会伤害你。” 冯曼娜再也忍不住,把头深深埋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有委屈,有释然,有喜悦,像个受尽委屈终于得到安抚的孩子,紧紧抓着陈青的衣衫,不肯松手。 “陈青,我好爱你,以后你再也不许欺负我了。”她带着委屈,带着几分撒娇,哽咽着说道。 “嗯!”陈青轻轻应着,温柔地抚摸着她被雨水打湿,湿漉漉的头发,柔声安抚,“先跟我回去吧,别着凉了。” “嗯。”冯曼娜把头依偎在他怀里,享受着他的宠爱,两人向远处陈青的汽车走去。 雨幕中,一把黑伞,伞下站着一个俏丽的身影,手里捧着一捧菊花,是蓝胭脂,她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 两人刚才太过投入,到现在才发现,蓝胭脂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两人的对话,早已被她听得一干二净。 “对不起,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我是来祭拜小男姐的。” 手中的菊花掉在地上,她眼神复杂地看向二人,丢掉伞,缓缓从腰间抽出手枪,指向冯曼娜。 ………………… 第312章 两个只能活一个 雨丝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墓碑上,泛着冷光。 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百合未散的幽香,却被一股剑拔弩张的死寂凝固。 陈青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死死挡在脸色苍白的冯曼娜身前。 他强行维持着镇定:“胭脂,不要这样……曼娜她怀孕了。” “啪!” 一声脆响刺破雨幕,陈青被打得头偏向一侧,脸颊瞬间浮起一道鲜红的掌印。 蓝胭脂站在原地,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盯住陈青。 “我也怀孕了,也是你的孩子,我和她之间,今天只能活一个,你选一个吧。” 陈青愣住了:“胭脂………我………我想……两个我都要!” “死渣男!”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利,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小男姐尸骨未寒,尸骨未寒啊!你们两个就在她的墓前卿卿我我,搂搂抱抱?你对得起她吗?!” 陈青捂着火辣辣的侧脸,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直视蓝胭脂那双饱含失望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只艰难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胭脂,我……” 一旁的冯曼娜猛地拨开陈青的手臂,那双看似柔弱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胭脂,你来晚了,陈青他爱的是我。” 冯曼娜掏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对准了蓝胭脂,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死渣男,给你好了,我不稀罕。”蓝胭脂枪口指着冯曼娜,恨恨道。 “你们……都给我住手!”陈青急得在两人中间左右横跳,试图用身体筑起屏障,“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咱们坐下聊聊,一切都好商量……” “滚!” 愤怒的声音,同时从冯曼娜和蓝胭脂的口中吼出。 陈青浑身一哆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吓得连退两步,紧紧贴在冰冷的墓碑上。 他看着两个女人如同斗兽般对峙,瞬间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局外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冯曼娜死死盯着蓝胭脂,嘴角勾带着怨毒:“蓝胭脂,咱们的恩怨,今天,就在李小男的墓前,做个了断吧。” “了断?”蓝胭脂冷笑一声,指尖也搭上了扳机,“你三番五次置我于死地,害我的家人,害死了小男姐,咱们今天在这里,只能有一个人活着离开这里!”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冯曼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狠厉,“我和你之间,今天必须有一个人死在这里,我会准备两副棺材,一副给你,一副给我!” 雨更大了,冲刷着墓碑上李小男的名字。 两个女人隔着咫尺之遥,仿佛隔着万水千山的血海深仇,恐怕只差一根火柴就能引爆生死的对决。 而那个夹在中间的男人,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仰着头无助地看着天,感受着命运这只无形大手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残酷。 雷声滚滚,恰在此时划破天际。一道惨白的电光劈开浓重的乌云,照亮了墓园里三张僵硬的脸。 蓝胭脂眼底的怒火却丝毫未被浇灭,她死死盯着冯曼娜,字字诛心:“你父母是汉奸,他们该死!我要杀了你为小男姐报仇。”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冯曼娜心底最痛的伤疤,她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厉声嘶吼:“蓝胭脂,你终于承认你是军统的人了!就算他们背叛了国家,那也是我亲生父母,这血海深仇,我必须报!” “来啊,我数到三,谁不开枪谁是孬种!”蓝胭脂枪口对准冯曼娜,没有半分退缩。 “好啊,谁怕谁!”冯曼娜咬牙切齿,枪口也死死抵住蓝胭脂的买眉心,两人眼中皆是决绝,再无半分往日情分。 “一!” 两道冰冷的声音异口同声,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二!” 雨水顺着两人的脸颊滑落,模糊了视线,却挡不住彼此眼中的恨意与决绝,手指都已紧紧扣在扳机上。 “三!” 话音落地的刹那,冯曼娜双目赤红,毫不犹豫扣动扳机!子弹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朝着蓝胭脂眉心射去。 而蓝胭脂也扣动扳机,子弹呼啸而出,穿过冯曼娜的身体,狠狠嵌入后方的墓碑,溅起细碎的石屑。 冯曼娜心头恨意翻涌,根本不肯罢休,手腕微颤,接连扣动扳机! “砰砰砰!” 接连几声枪响刺破雨幕,子弹疯狂射向蓝胭脂。蓝胭脂没有躲闪,缓缓闭上双眼,任由子弹朝着自己的身体袭来。 冯曼娜打光了子弹,蓝胭脂的枪也打成了空枪,她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竟毫发无损,所有的子弹尽数射进了身后松软的泥土里。 冯曼娜看着安然无恙的蓝胭脂,握着枪的手颓然垂落,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混合着雨水滑落,声音哽咽又难以置信:“你为什么不躲?” 陈青启动了幻影猫技能,站在两人中间,周身满是疲惫与无奈,看向情绪崩溃的冯曼娜,沉声问道:“子弹都打光了,你已经报仇了,还恨她吗?” 冯曼娜转头,满眼怨怼地看向陈青,质问道:“为什么帮她?” “够了!”陈青低吼一声,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你们都是我的女人,我不想你们之间闹得血溅街头。” 他不由分说,伸手分别抓住两人握枪的手,用力将两把枪从她们手中夺下。 不等蓝胭脂开口,陈青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道:“胭脂,别这样,我对你们都是真心的。” 这话彻底点燃了蓝胭脂的怒火,她猛地用力甩开陈青的手,厉声怒骂:“陈青,混蛋,你为什么救我,让她杀了我好了!” “我怎么可能让你受伤害。”陈青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 “滚开!”蓝胭脂厉声呵斥,连连后退,避开他的触碰,“我不需要你假惺惺,也不想再见到你!”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眼前的两人,转身决然地冲进滂沱大雨中,单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墓园的雨雾里,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僵在原地的陈青。 陈青想要追上去,可冯曼娜死死抱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冯曼娜靠在陈青怀里,身体剧烈起伏着。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不远胭脂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声音破碎得像风中残烛:“陈青,我不会原谅她,绝不……” “我们先回家吧!”陈青叹了口气,扶着几近崩溃的冯曼娜,走向自己的车。 ……………… 第313章 最后一个铜板 冯曼娜光明正大搬进来陈青在贝当路的别墅,胭脂也不来上班了,想来是还在气头上。 上海各大报纸的娱乐版,开始报道陈青和冯曼娜的恋情。 标题耸人听闻,排版极尽花哨,文字里满是对“陈青”二字的口诛笔伐。 “影星尸骨未寒,陈青金屋藏娇”、 “上海滩第一花花公子,旧爱尸骨未寒,新欢无缝衔接”。 陈青一夜之间沦为了人人唾弃的“负心汉”、“花花公子”。 上海的影迷们,尤其是那些疯狂迷恋李小男的观众,无法接受他们心中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刚在意外中离世,她的身边人就如此快地另结新欢。 许多李小男的影迷歌迷把信寄到陈青家。 信纸上面写满了谩骂与诅咒,陈青也体会到了“网暴”的滋味,实属他咎由自取。 ……………… 麦兰捕房,黄金容的人出钱把金海和金刚保释了出去,两人被带到黄金容面前。 “黄爷。”两人两人恭恭敬敬行礼。 黄金容点点头:“我黄金容说话算话。收你们进青帮。不过我年纪大了,已经不收徒了。你们就拜入老七的门下吧。” 黄金容手下八大金刚,顾嘉棠排名第七,青帮内部称他“七爷”,黄金容自然喊他老七。 金海两人又惊又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徒孙金海,铁头,谢过黄爷,谢过七爷!” 黄金荣满意地点点头,示意身边的人上前。 很快,顾嘉棠就带着几个跟班赶了过来。他当年412事变杀害了上海大批工人领袖和红党,为黄金容立下大功,是黄金容手下得力干将。 他亲自为两人举行了简单的入门仪式,上香、敬茶、拜师,一套流程下来,金海和铁头的身份,就从之前的街头混混,成了青帮弟子。 仪式结束后,黄金荣坐在太师椅上,呷了一口热茶,问道:“眼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场子,交给二人打理?” 顾嘉棠连忙回道:“回黄爷,原来福州路快刀项方那间吉祥赌坊,已经被我们盘回来了。现在空着,正好没人打理。不如就交给这两位试试手?” 黄金荣看向金海和金刚,目光深邃:“去吧。好好干。” 两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躬身谢道。 从黄金荣的府邸出来,顾嘉棠带着二人去了吉祥赌坊。 那是一座位于福州路繁华地段的两层小楼,门楣上“吉祥赌坊”四个烫金大字虽有些陈旧,但依旧气派。 顾嘉棠站在门口,严肃地给二人讲解规矩:“这赌坊以后就是你们的了。看场子的规矩我也不多说,你们在道上混也懂。每个月的收入,上交一半给堂口,剩下的一半你们自己留着,用来付工人工资、打点上下。剩下的,就是你们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大洋,数了数,递给两人:“这里是一百大洋,算是预支给你们的。下个月从分红里扣。” 金海和金刚接过那沉甸甸的大洋,换上的崭新西装,前往吉祥赌坊,想起马上就有一座属于自己的产业,只觉得像是一场梦。 从任人欺凌的小混混,到掌管一方赌坊的青帮弟子,这一步登天的跨越,仅仅发生在几天之内。 …………… 周福海给陈青透露了一个足以搅动整个金融市场的消息:“南京政府已然敲定货币改革事宜,旧法币将全面淘汰,转而推行由南京政府中央银行发行的新法币,简称中储券。” “待到六月中旬,中储券便会以一比二的比例强制兑换法币,且每人兑换金额设有严格上限。个人手中超出上限的法币,将直接作废,兑换期一过,旧法币彻底禁止流通,届时就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纸。” 听到这里,陈青明白,他与蓝长明合伙做的假法币生意,走到头了。 法币价值直接折半兑换,剩余的彻底作废,这意味着手中囤积的所有法币,必须马上变成资产。 汪伪政府成立后,并未立即禁止法币,主要原因是法币在沦陷区仍有广泛流通基础?。 法币抗战中期已在包括华东、华中在内的广大地区(如上海、南京等)深入人心,民众和商界普遍接受其信用。 汪伪政权若强行立即取缔,可能引发市场混乱、抵制甚至社会动荡。 日军虽支持汪伪政权,但更关注稳定占领区经济以利掠夺资源。短期内保留法币可避免金融真空,所以经过两年准备,汪伪才决定用中储券替代法币。 陈青不敢耽搁,第一时间找到了蓝长明,面色严肃地叮嘱:“老蓝,赶紧把手里的法币处理掉,能花的尽快花出去,要么投入股市换成股票,再不济就换成大洋、美元,万万不能留在手里。 咱们这段时间赚的钱早已够几辈子花了,见好就收,马上收手,千万别在这最后关头栽了跟头,得不偿失,聪明人不赚最后一个铜板。” 可看着蓝长明的眼神,陈青便知自己的劝说怕是要落空。 蓝长明点头称是,回到家,资本家骨子里的贪婪却让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非但没有收手,开启了最后的疯狂。 印钞机日夜轰鸣,一刻不停,一张张假法币从机器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拿着这些凭空造出来的假法币,疯狂购入大量股票、地产等固定资产。 想起此前金信银行陷入危机时,那些同行落井下石的嘴脸,一个阴狠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他让手下找来一批人手,其中多是青帮的小混混与街头闲汉,指使他们纷纷前往那些曾刁难、打压过自己的银行,以各种名义借出大量大洋和美元,而还款时,用的全是他连夜印出来的假法币。 蓝长明算得精明,等到南京政府正式公布旧法币作废、限额兑换中储券的命令,这些银行收着一堆毫无价值的假法币,必定血本无归,这便是他最狠的报复。 为了驱使这些人,他许诺下丰厚佣金,可就连这笔佣金,也全是他印刷的假法币。 那些混混与闲汉哪懂其中门道,拿到佣金便直奔青楼、烟馆寻欢作乐,或是扎进赌坊豪赌,出手阔绰无比。 一时间,市面上假法币泛滥成灾,吉祥赌坊更是接连收到数额庞大的假法币,异常的资金流动,很快引起了上层当局的警觉。 相关部门立刻着手调查,一番追查之下,赫然发现,市面上骤然激增的法币,全是伪造的假币! 也不能说是假币,钱是真的,不过不是正规印钞厂出品的。 事态严重,消息层层上报,最终捅到了周福海面前。 周福海震怒,当即责令陈青全权调查此案,务必揪出幕后黑手。 陈青心中一清二楚,这一切都是蓝长明的手笔,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着周福海沉声回道:“周先生,依我看,此事或许是去年日本人大量印制假法币投放重庆,如今重庆政府伺机报复所为。您放心,我必定彻查到底,给上面一个交代。” 从周福海办公室离开,陈青径直赶回办公室,立刻拨通了蓝长明的电话:“老蓝,你闹得太过火了!如今市面上大量假法币流通,已经惊动上层,周先生让76号调查,万一线索查到你身上,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 电话那头,蓝长明却依旧一副胸有成竹:“陈主任,你尽管放宽心,今天印完最后一批,我立刻收手,到时候直接把印钞电板全部融掉,毁尸灭迹,保证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下,谁也查不到我头上。” 陈青听着他毫无悔意的话,满心无奈,这最后一个铜板,会把他和金信银行一起埋葬掉,却又无计可施,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还是赶紧和他切割吧。 陈青喊来许忠义,让他马上把金信银行股份全部出手,账户的钱全都转移到香港,彻底和蓝长明划清界限。 而此时,周福海的调查公函已然下发到76号,徐天接到公函后,没有丝毫耽搁,直接转交给了毕忠良,将这桩棘手的假法币大案,交由毕忠良负责调查。 ………………… 第314章 假钞案 吉祥赌坊的灯笼在暮色里晃出迷离的光晕,一个身形枯瘦的男人攥着一沓崭新得刺眼的法币,唾沫星子伴着吆喝压过了周围的喧嚣:“开!大!” 烛火跳跃间,天光大亮的幻想迅速被黑暗吞噬。 不过半宿光景,男人手里沉甸甸的几十万法币已输得底朝天,只剩下几枚叮当作响的铜板。 他揉着空洞的肚子,打着哈欠推开赌坊的木门,一股冷风瞬间灌透了他的骨头。 胡同深处的阴影里,几个人影拦住去路。 为首的金刚身材魁梧,手里的榆木棍子在掌心敲得哒哒响。 “老烟鬼,急着去哪儿?”金刚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老烟鬼缩了缩脖子:“我输光了,钱都输空了,你们还想怎样?赢钱不让走,输钱了还不让走,赌场没规矩不成?” “规矩?”金刚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一样揪住他的后领,“你昨晚输的那几十万法币,有问题。” “钱是真金白银,哪来的问题?”老烟鬼挣扎着。 “少废话,去见我大哥。” 金刚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回去,丢到金海面前。 “问题就出在这‘太新’上。”金海指尖摩挲着一张崭新的法币,“上面来的消息,最近中央银行和交通银行半年多没印过法币了,印的全是中储券。你这钱是刚从印钞厂出来,不是假的是什么?” 老烟鬼瞬间面如死灰,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啊,这钱是别人给我的。” “少废话,说,这些钱是哪里来的,说出来就饶了你,不然由你好果子吃。” “我……我捡的。” 金刚上去一巴掌,打的老烟鬼头晕目眩。 “我说,我说,是金信银行的经理汪德发给的酬劳,他让我去其他银行借钱,只借大洋美元,然后还法币,这些钱是酬劳。” “就你这鬼样子,人家肯借钱给你?” “我用自家房子抵押的,还了钱再把房契拿回来就是了。” 看来说的是真的,金信银行印假钱。 金海盯着桌上那叠崭新的纸币,这显然不是简单的洗钱,这是金信银行在造假币。 他转头对金刚吩咐道:“你立刻把他送到麦兰捕房,交给铁林。这案子不小,咱们算是也还个人情。” 金刚应声,揪着还在求饶的老烟鬼去麦兰捕房。 麦兰捕房。 老烟鬼被押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子抖如筛糠,头死死埋着不敢抬头。 一旁的木桌上,那叠崭新得过分的法币码得整整齐齐。 金刚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把吉祥赌坊里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讲给铁林听,从老烟鬼用假钱赌输,到逼问出假钱来源,桩桩件件说得明明白白。 铁林眉头紧紧拧着,目光先是扫过桌上的假法币,又落在浑身哆嗦的老烟鬼身上,脸色愈发凝重。 “照这么说,难不成是金信银行在暗地里私印假法币?” 说罢,他拍了拍金刚的胳膊,语气稍缓:“行了,这事我清楚了,必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回去替我谢谢你大哥金海,这次算我欠他一个人情。” 金刚咧嘴一笑,应了声,转身便离开了麦兰捕房。 待金刚走后,铁林立刻蹲下身,再次细细审问老烟鬼,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追问。 随着审讯深入,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意识到这桩案子的严重性,近期上海市面上四处泛滥的假法币,源头极有可能就是金信银行! 这可不是普通的偷盗赌博案,是扰乱整个上海金融秩序的大案。 铁林当即站起身,对着捕房外厉声下令:“所有人立刻集合!马上抓捕金信银行业务经理汪德发!” 话音落下,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老烟鬼:“老烟鬼,这事因你而起,你也别想推脱,麻烦带个路,想办法把汪德发约出来,配合我们抓人!” 老烟鬼哪敢有半点异议,忙不迭地点头,连声道:“我配合,我一定配合!” 铁林当即做了周密部署,让手下警员换上便衣,分批埋伏在约定好的茶楼四周,把茶楼的前后门、街角巷尾都堵得严严实实,只等汪德发一出现,就立刻收网。 老烟鬼被吓得魂不附体,在铁林的威逼下,哆哆嗦嗦地拿起茶楼的公用电话,拨通了汪德发的号码。 电话刚一接通,他就按照铁林事先教好的说辞:“汪经理,是我,老烟鬼,上次那事还有后续,我又能帮你弄到一批大洋美元,你赶紧来鸿运茶楼一趟,咱们当面谈,这事别声张。” 电话那头的汪德发本就靠着假法币套取真金白银,骗的钱交给蓝长明一半,自己落一半,他最近赚得盆满钵满,一听还有大生意,丝毫没有起疑,随口应下,说十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老烟鬼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铁林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候,自己则带着两名心腹警员,躲在茶楼隔间里,透过门缝死死盯着茶楼门口,双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神情紧绷,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片刻功夫,一辆黄包车停在茶楼门口,汪德发穿着体面的西服,梳着油亮的分头,手里拎着皮质公文包,左右张望了两眼,便迈步走进了茶楼。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老烟鬼,快步走了过去,一屁股坐下就急切问道:“老烟鬼,这次能弄多少?靠谱不靠谱?” 老烟鬼看着汪德发,心里发慌,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隔间方向,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 汪德发何等精明,见状瞬间察觉不对劲,脸色一变,当即起身就想往外跑。 “动手!” 铁林一声厉喝,猛地踹开隔间门,带着警员如猛虎般冲了出来。汪德发刚跑到茶楼门口,就被守在门外的便衣警员死死按住,双手反剪在身后,冰凉的手铐瞬间铐住了他的手腕。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金信银行的经理,你们抓错人了!”汪德发拼命挣扎,扯着嗓子大喊,脸上的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慌乱与狰狞。 铁林缓步走到他面前,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公文包,又指了指一旁的老烟鬼,眼神冰冷:“汪德发,少在这装糊涂,私印假法币,套取真金白银,扰乱上海租界金融秩序,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听到“假法币”三个字,汪德发瞬间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像一摊烂泥一样被警员架着,垂着头被带出了鸿运茶楼。 埋伏在四周的警员迅速收队,带回麦兰捕房审讯。 铁林也不客气,拿着鞭子就抽,还没抽几下,汪德发就全交代了,都是蓝长明授意他干的,包括印钞厂的位置,交代的清清楚楚。 ……………… 第315章 十万火急 76号情报处处长办公室内,毕忠良刚兼任情报处处长,意气风发,春风得意。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大红喜帖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对着身旁的刘二宝开口:“扁头这小子倒是没给我丢脸,这么快就把刘美娜追到手了。” 刘二宝躬身笑道:“咱们家扁头模样也不差,做事也靠谱,我听说刘美娜已经怀了身孕,这才赶着筹办婚事呢。” “挺好,”毕忠良颔首,爽快吩咐,“给他们批几天假,让小两口好好度蜜月,明天大婚,你带着底下弟兄们都过去,务必办得热热闹闹。” “处座放心,都是自家兄弟,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刘二宝连忙应下。 毕忠良把玩着指尖的钢笔,神色骤然一敛,转入正题:“对了,水手的案子查了这么久,可有眉目?” 刘二宝立刻收了嬉笑,正色回话:“属下带人排查了上海所有造纸厂,终于在杨树浦宝源造纸厂查到了线索。该厂纸张质地上乘,都是生产各单位办公用纸,厂长确认,咱们查获的与水手相关的那封信信纸,正是该厂出品,这批纸主要供给政府单位办公,另有部分流向学校、大型企业,民生公司也在其中。” “这么说来,庄云清嫌疑不小。”毕忠良眉峰微挑,“他的社会关系排查清楚了?” “此人关系网极为复杂,这是整理好的名单,”刘二宝递上名册,“大多是生意伙伴,且与重庆方面往来密切。” 毕忠良逐一审视名单上百余人名,淡淡掠过毫不起眼的段海平,视线定格在“陈青”二字上,沉声开口:“此人与陈主任关系非同一般。” “正是,”刘二宝连忙详解,“二人因收购顾氏船业结识,中间人是东海模范中学校长段海平,段海平与庄云清是同乡,两家三代交好。收购事宜中,庄云清赠予陈青民生船业百分之五的股份,此事还牵扯金信银行的蓝长明,几人联手炒作收购案,个个牟取暴利。” “一群人渣!”毕忠良面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愠怒,“当初我跟风买入民生股票,硬生生亏了几十万。” 刘二宝也跟着叹气:“属下那次也亏了不少。” “行了,旧事不提,陈青背后是周福海,咱们惹不起。”毕忠良摆手打断,话锋一转,“说说假钞案,眼下市面假钞泛滥,查得如何?” “属下已抓捕数名涉案人员,也查获大批假钞,可假钞已然泛滥成灾,始终未能揪出源头。”刘二宝说着,将一叠崭新的假法币轻放在办公桌上。 毕忠良拿起一张,指尖细细摩挲票面,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刘二宝:“你有没有觉得,这批假钞看着格外眼熟?” 刘二宝疑惑地拿起一张,翻来覆去打量:“眼熟?不就是假钱吗,没什么特别的。” “不是,我再想想……”毕忠良猛地一拍额头,眼中恍然,“想起来了!上次金信银行劫案,咱们截获的那一麻袋钱,还有留存吗?” “那批钱大多拿去赌场洗白,分给弟兄们了,我特意留了几张,我这就去取。”刘二宝应声,快步返回自己办公室,片刻后便拿着几张旧钞回来。 毕忠良将两批钱并排摆放,反复比对却难辨差异,当即下令:“让技术科的人送去中央银行做专业鉴定。” 没过多久,鉴定科人员便带着报告返回:“处座,两批钱币所用印刷电板、纸张完全一致,唯有油墨略有差异。” “也就是说,这两批钱,出自同一台印钞机?”毕忠良追问。 “千真万确。” 毕忠良与刘二宝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源头就在金信银行!” 送走鉴定人员,毕忠良眼神冷厉,语气斩钉截铁:“我断定,这批假钞就是蓝长明一手策划的。” 刘二宝顺势分析:“说不定他与重庆勾结,从重庆获取假钞,蓄意扰乱上海金融秩序。” 毕忠良当即拍板:“这么说来,蓝长明父女皆是重庆间谍,立刻带人查封金信银行,抓人!” 刘二宝急忙上前阻拦,低声劝道:“处座,万万不可冲动!蓝胭脂是陈青的贴身秘书,咱们贸然出手,一旦得罪陈青,后患无穷。” 毕忠良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 “咱们不宜出面,自有旁人愿意出头。”刘二宝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谁?” “机要室主任冯曼娜,”刘二宝压低声音,“她与蓝家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事让她出头,再合适不过,查实了咱们也有功劳,万一出了事咱们也不得罪人。” 毕忠良瞬间了然,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次日一早,76号的会议室,各处处长悉数到场。 主位上的徐天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毕忠良:“毕处长,眼下上海假钞泛滥,民心惶惶,这案子,查得可有眉目了?” 毕忠良立刻站起身,身姿站得笔直,朗声回话:“回徐主任,已经彻查清楚,这批假钞的源头,正是法租界内的金信银行!” “金信银行”四个字一出,原本坐在角落、神色平淡的冯曼娜骤然精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定在毕忠良身上,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恨意。 徐天闻言,终于收起了几分散漫,眼底泛起一丝兴趣:“哦?毕处长,仔细说说,查出来的原委。” “经过连日来层层排查,我们缴获的多批市面假钞,经技术鉴定,全部出自同一台印钞机,就连印刷纸张、制版电板,都完全同源。”毕忠良说着,将一份盖着公章的鉴定报告递上前,“这是中央银行出具的专业鉴定结果,铁证如山。” 徐天伸手接过,慢条斯理地翻开,逐字逐句仔细看了一遍:“继续说。” 毕忠良道:“主任可还记得前些日子的金信银行劫案?当时几名劫匪从金信银行金库,抢走了好几麻袋现钞,混乱中掉了几张,被我手下弟兄捡到,那笔钱我一直没收留存,并未动用。” 听到这话,徐天撇了撇嘴,心里想着,你那叫捡?分明是趁乱抢吧。 毕忠良面色不变,继续道:“经过技术比对,金信银行金库流出的那笔钱,和如今泛滥的假钞,完完全全是同一批次!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蓝家父女与重庆方面暗中勾结,从重庆私运假钞来上海,蓄意扰乱上海的金融市场!” 这话一落,冯曼娜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我敢打包票,蓝长明和他女儿蓝胭脂,百分百都是重庆间谍!” 徐天抬眼瞥了她一下,压根没搭理,冯曼娜一心想报仇的小心思,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借公事泄私愤罢了。 见徐天不置可否,毕忠良再次上前一步,正色请示:“属下申请,立刻抓捕蓝长明、蓝胭脂父女,同时对金信银行总行、蓝家私宅进行彻底搜查!” 徐天微微蹙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此事不妥,金信银行地处法租界,咱们直接抓人,不合规矩,恐怕得先和法国公董局正式交涉,拿到许可才行,此事我去交涉。” 冯曼娜急了,高声道:“主任!万万等不得!等您和公董局一层层交涉完,蓝家父女早就得到消息跑路了,到时候再想抓人,就难如登天了!我申请,立刻带队前往法租界,直接抓人!” “你贸然带队闯法租界抓人,万一出了岔子,引发外交事端,这个责任谁担?”徐天眉头紧锁道。 “我担!一切责任我来担!”冯曼娜眼神决绝,朗声说道,“我愿意立下军令状,万一此事出了任何纰漏,所有后果、全部责任,我冯曼娜一人承担,绝无怨言!” 徐天看着她一脸破釜沉舟的模样,又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各处处长,犹豫片刻,终于松了口:“好,今日诸位都在场,可为见证。冯主任既然有此决心,愿担全责,那事不宜迟,抓捕蓝家父女、搜查金信银行一事,就交由你带队执行!公董局那边的协商交涉,我会照常去对接。” “是!”冯曼娜猛地立正行礼,呼吸急促,恨不得马上就带人到蓝家,把蓝长明和蓝胭脂碎尸万段。 徐天看向毕忠良:“毕处长,你来调配人手吧,交给冯主任带队出发。” 毕忠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主任,今天是一队队长赵山河大婚,行动处的兄弟们都去喝喜酒了。” 徐天脸色一肃:“喝个屁的喜酒,十万火急,赶紧把人喊回来。” ………………… 第316章 突袭假钞厂 陈青不在上海,他去南京开会了。 南京,鸡鸣寺,是汪伪政府中央政府所在地。 一场关于中储券发行、全面取代旧法币的闭门会议,正在会议厅里秘密召开。 会议厅内,窗棂紧闭,台下坐满了汪伪政权经济领域的核心高官,人人正襟危坐,面色凝重,连汪填海也来出席会议了。 会议桌主位之上,周福海正站在台前,对着一众官员长篇大论。 他身着笔挺的中山装,唾沫横飞地鼓吹以新币取代法币、稳定金融。 陈青心中暗骂,说的好听,实则是为日伪政权掠夺华夏财富、巩固傀儡统治铺路。 台下众人或低头记录,或面无表情地聆听。 秘书张璃出现在窗外,冲陈青拼命招手。 陈青不动声色地起身,避开周遭同僚,独自走向会议厅旁的茶水间。 茶水间内安静无人,没过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张璃神色慌张地推门而入,四下环顾确认无人后,快步走到陈青身侧,贴着他的耳畔低声道:“不好了,上海出事了!金信银行印假钞的事发了,凌晨五点,法租界麦兰捕房铁林带队直接端掉了秘密印钞厂,76号也行动了,冯曼娜已经带人赶往蓝家抓人了!” 闻言,陈青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语气淡漠地开口:“蓝长明他就是活该。” 张璃脸色越发焦急,连忙追问:“那胭脂怎么办?胭脂现在还在蓝家!” 这一句话,让陈青原本平稳的动作骤然顿住,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温热的茶水微微晃荡,溅出少许在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沉默一瞬,他猛地抬眼,眼神变得凌厉而急切,压低声音追问:“你有没有通知他们赶紧跑路?” “我也是刚刚才得到这个消息,消息传来的时候,那边已经动手了!”张璃声音满是慌乱。 “来不及了,根本来不及了!”陈青低声呢喃,当即做出决断,“军统靠不住,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赶紧通知老潘,动用能动用的所有力量,无论如何都要把蓝胭脂救出来!送她去香港,冯曼娜恨她入骨,落到她手里,胭脂必死无疑!” “明白!我这就去联系水手,立刻安排营救!”张璃重重点头,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快步冲出茶水间,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茶水间内,再次恢复了寂静。陈青缓缓放下茶杯,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 让我们把时间拉回来。 凌晨四点半的法租界,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城市还陷在最深沉的熟睡里,街巷空寂,连半点人声犬吠都听不见,只有微凉的夜风卷着薄雾,在街头巷尾无声游走。 铁林一身巡捕制服,带着麦兰捕房一众精干巡捕,在汪德发的引路下,悄无声息地朝着目标方向行进。 队伍步伐沉稳,没有丝毫喧哗,一队巡捕夜间巡街,在法租界的街头再寻常不过,丝毫不会引起旁人的疑心。 铁林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次行动绝不能提前上报。 法租界总捕房的那些人,个个利欲熏心、沆瀣一气。 若是走了正规上报流程,消息一旦传到华总探长九叔耳朵里,九叔必定会抢先派人抄了假钞厂,非但不会依法处置,反倒会霸占印钞设备,自己做起印假钞的勾当,中饱私囊。 铁林祖上三代都在法租界当巡捕,向来?耿直刚正,黑白分明?,信奉“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对法律和规则有近乎天真的信仰,即使在乱世中也坚持原则??。 所以他只能铤而走险,先斩后奏,先端掉假钞窝点,毁掉核心的印钞电板,再把事情彻底曝光在阳光下,让任何人都没机会从中牟利。 一行人快步穿行在寂静的街巷,不多时,便抵达了目的地附近。 汪德发被几个巡捕押着带路,他凑到铁林身边,指着眼前一条幽深的胡同:“铁探长,就在这条胡同里,十八号,表面上挂着印刷厂的牌子,平日里印些杂志报纸掩人耳目,暗地里就是蓝长明印伪钞的窝点。” 铁林眼神一凛,当即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巡捕兵分两路,悄无声息地堵住胡同的两头,切断里面人的所有退路,所有人屏息凝神,只等他的行动信号。 部署完毕,铁林带人轻手轻脚来到十八号印刷厂门前,示意汪德发上前敲门。 汪德发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走到印刷厂紧闭的门前,拍了几下门板。 “谁啊?”门内立刻传来一道警惕又沙哑的声音,带着凌晨被吵醒的不耐。 “我,汪德发。”他压低声音回应,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这大早上的,天都没亮,有啥事啊?”门内的人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迟迟没有开门。 汪德发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沉声道:“蓝行长那边有急事,让我过来取一批钱急用,耽误不得!” 这话落下,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伴随着拉开门栓的声音,门被拉开一条缝。 下一秒,铁林眼神骤厉,不等门完全打开,一脚踹开门,率先冲了上去,身后的巡捕们一拥而上,瞬间将开门的门卫死死按住。 众巡捕径直冲进印刷厂内部,屋内机器轰鸣不止,震得人耳膜发颤,即便已是凌晨,厂房里依旧灯火通明,工人们还在加班加点地运转机器, 一张张伪钞从机器里不断吐出,偌大的厂房里,成堆的伪钞堆得满地都是,触目惊心。 “法租界巡捕房执法,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东西,抱头蹲下!”铁林厉声喝道,声音穿透机器的轰鸣,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厂房内瞬间一片慌乱,正在干活的十几个工人脸色煞白,吓得抱头鼠窜,想要四处逃窜躲避,可前后退路早已被堵死,巡捕们动作迅速,三下五除二便将所有人悉数控制住,麻利地拿出手铐将他们一一铐起。 铁林迈步走到印钞机旁,随手拿起一张还带着油墨温度的伪钞,眼底翻涌着冷怒,一字一顿道:“蓝长明,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法租界私自印刷伪钞!” 随即,他示意随行的巡捕拿出照相机,对着厂房内的印钞设备、成堆的伪钞以及被制服的工人,逐一拍照取证。 很快,手下巡捕在机器旁找到了两块至关重要的印钞电板,一名巡捕眼睛发亮,凑到铁林身边,压低声音喜道:“探长,这次可发财了,这电板、这满屋子的钱……” 铁林当即狠狠瞪了他一眼,厉声呵斥:“发个屁的财!这全都是祸国殃民的假钱,碰这些东西,是不要命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在厂房里找到一把铁锤,攥紧锤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两块印钞电板。 一锤又一锤,金属质地的电板被砸得面目全非,纹路尽数损毁,彻底报废,再也没法用来印制伪钞。 砸毁电板后,铁林又让人找来厂房里的印钞专用油墨,将一桶桶油墨尽数淋在成堆的伪钞上,看着崭新的假钞瞬间被油墨浸染,变得一文不值,他才松了口气。 “立刻联系报社记者,马上过来曝光这件事,完事之后,再把情况上报给总捕房。”铁林沉声吩咐。 一旁的巡捕连忙问道:“探长,那我们要不要直接带人去抓蓝长明?” 铁林眼神沉了沉,思索片刻后道:“先不急,派人先去蓝家周围守着,防止他们逃跑,等总捕房的正式指示下来再说。” 铁林虽然耿直,也不傻,抄印钞厂是一回事,抓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万一蓝长明后台硬,自己贸然抓了人,可能自己要倒大霉,还是让华总探长来抓人吧。 ……………… 第317章 大婚之日,你跑去砍人 今日是扁头和刘美娜的大婚之日。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跟在陈深身后,唯唯诺诺的扁头,如今他是潜伏在76号的地下党,代号山鸡。 而他最好的兄弟代号麻雀的陈深,早已牺牲了。 他要娶的人,是刘美娜。 整个76号无人不知,刘美娜从前满心满眼都是陈深,那份炽热的喜欢,从未遮掩。 赵山河又怎会不知,他偷偷喜欢刘美娜,却一直藏在心底,半分不敢表露。 他觉得自己出身低微,又在76号这种龙潭虎穴里讨生活,朝不保夕,根本配不上明媚的刘美娜。 直到陈深牺牲,他凭着资历升任76号行动队队长,又买了新宅子,才终于鼓起勇气靠近刘美娜。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一来他真心喜欢刘美娜,二来,他想替兄弟陈深,好好照顾好她。 让他意外的是,刘美娜没有拒绝,甚至格外主动。 不过第二次约会,两人便冲破了界限,看完电影就去了宾馆开了房。 一个月后,刘美娜红着脸告诉他自己怀孕的消息,赵山河只觉得心头炸开漫天欢喜,当即铆足了劲筹备婚礼,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 大婚这天,天还未亮,赵山河便换上了簇新的新郎吉服,一身红衣衬得他眉眼俊朗,满是喜气。 76号的一众兄弟早早赶来帮忙,簇拥着他驱车前往刘美娜家接亲,一路欢声笑语,满是祝福。 等到了刘家,房门打开的那一刻,赵山河瞬间看呆了。 刘美娜身着洁白的婚纱,裙摆曳地,妆容精致,眉眼温柔,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抛诸脑后,他认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 婚礼仪式繁琐,新娘要盘头、化妆,还要完成一道道接亲习俗,赵山河带着兄弟们耐心等了整整几个小时,才终于等到吉时。 门外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硝烟弥漫,满是喜庆,刘美娜不舍地与父母抱头痛哭,泪湿婚纱,一番告别后,才在众人的簇拥下坐上婚车,车队载着丰厚的嫁妆,缓缓朝着山鸡新买的宅子返程。 坐在车里,赵山河心头依旧滚烫,扭头问身边的兄梁二:“毕处今天来不来?” 梁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来!咱们毕处长最看重你,早就说了,不仅要来,还要给你包个超大的红包,沾沾你的喜气!” 车队终于抵达赵家,此时院里早已宾客满门,人声鼎沸,亲朋好友、76号的同僚们齐聚一堂,酒菜齐备,就等着新人拜堂成亲,热闹非凡。 可这份热闹,没持续多久就被打破。 一辆轿车急匆匆停在门口,刘二宝从车上快步跑下,神色慌张,满头大汗,一进门就高声喊道:“紧急行动!都停下!留下几个兄弟照应婚礼,其他人赶紧跟我回76号!” 这话一出,满院瞬间安静下来,一众76号的兄弟顿时面露不满,纷纷嚷嚷起来:“刘秘书,你搞什么?什么行动能有自己兄弟结婚重要?今天可是山河的大喜日子!” “就是!拜堂仪式马上就开始了,这时候走算怎么回事!” 刘二宝满脸歉意:“诸位兄弟,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是毕处亲自下的命令,说任务十万火急,耽误不得,我也是没办法。” 说着,他连忙将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赵山河手里,拍了拍他的胳膊,满是愧疚:“兄弟,对不住,对不住,等行动一结束,我保证带着所有人立刻赶回来,给你赔罪,喝你的喜酒!” 军令难违,即便众人满心愤懑,也只能无奈作罢,纷纷整理衣衫,跟着刘二宝匆匆离去,刚刚还热闹非凡的院子,瞬间冷清了大半。 赵山河捏着手里的红包,强压下心头的不悦,只当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压下心思准备继续主持婚礼。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素色长衫、模样斯文的男人,手里拿着红包,缓步走进院门。 赵山河看清来人的瞬间,浑身一僵,心脏骤然收紧。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组织派给他的单线联络人,平日里以中学老师身份作掩护的董乾坤。 按照规定,非紧急情况,两人绝不会在这种公开场合见面,更别说在他大婚的日子找上门来。 赵山河心头咯噔一下,瞬间意识到,必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他强装镇定,笑着迎上去,接过红包,顺势拉着董乾坤走到僻静的偏房,关紧房门,不等他开口,便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个时候你怎么会来这里?” 董乾坤神色凝重,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法租界出大事了!76号的冯曼娜已经带人赶去蓝长明家,要抓捕蓝长明和他的女儿蓝胭脂,上面指示,蓝胭脂绝不能落入76号手里。你现在能不能利用76号行动队队长的身份,赶去现场,想办法救下蓝胭脂!” 赵山河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坚定,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过去!” 他不敢多耽搁,快速送走董乾坤,转身就往新房跑去。 一进婚房,他径直走到床边,换上便服,伸手在枕头下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枪,快速别在腰间。 “赵山河!你拿枪干什么?”刘美娜见状,脸色骤变,连忙起身拉住他,满眼不解。 山鸡心头一紧,只能编出事先想好的借口,沉声道:“出了紧急情况,毕处又下了命令,让我立刻去抓人,我必须赶过去。” “毕忠良到底什么意思!有没有搞错!”刘美娜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哽咽,“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马上就要拜堂了,他偏偏这时候让你去砍人!我问你,是我重要,还是你的任务重要!” 看着刘美娜泛红的眼眶,想着她腹中的孩子,赵山河满是愧疚,却又不能道出实情。 他伸手紧紧抱住刘美娜,柔声安抚:“美娜,当然是你重要,在我心里,你和孩子永远是第一位的。你相信我,这真的是急事,我处理完马上就回来,绝不会有事,等我回来,我们再好好拜堂,好不好?” 他轻轻拍了拍刘美娜的后背,来不及再多说一句温存的话,狠狠心挣脱她的手,戴上帽子,转身快步冲出门口。 山鸡捂着脸从后门出去,他穿着便服,也没人发现是他。 他绕开人群,快步跳上停在街口的汽车,朝着法租界蓝长明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 第318章 假钞案,我蓝长明一人担之 案情卷宗很快被递到总捕房,铁林当即下令,将假钞案的全部情况如实上报。 总捕房内,华总探长九叔捏着那份案情报告,眼底翻起浓烈的贪欲。 他猛地抬眼,对着前来禀报的下属厉声吩咐:“立刻去传我的命令,让铁林即刻带队赶往蓝家抓人,假钞厂那边,我另行派人接手!” 下属领命匆匆离去,待房门合上,九叔拿起电话,沉声道:“廖队长,来一趟!” 缉私队长老廖推门走了进来,垂手待命。 九叔压低声音:“麦兰捕房铁林探长刚刚破获了假钞大案,传令下去,让法租界缉私队立刻出动,查封金信银行!记住,银行金库里的所有东西,一律不准乱动,待会儿我亲自过去。另外,派人火速接手假钞厂,里面的设备、假钞、电板,全部秘密查封,半点风声都不能漏!” 一番指令落下,九叔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桌沿,嘴角露出阴狠的笑意。 他打的一手好算盘,蓝长明就是砧板上待宰的肥肉,金信银行庞大的资产、假钞厂的全套设备、金库里的真金白银,还有假钞电板与成品假钞,这些泼天利益,他要尽数收入囊中。 与此同时,76号行动队的车辆引擎轰鸣,在街道上疾驰而过,卷起一路尘土。 冯曼娜坐在车中,神色冷厉如冰,她带队直扑蓝长明的家,她要报仇雪恨,要将蓝家人斩尽杀绝。 此时的蓝家,还沉浸在平静里。 蓝长明与女儿蓝胭脂正坐在餐桌旁吃着早饭,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进客厅,满是日常的温馨。 可下一秒,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突然炸响,瞬间撕碎了这份安稳。 蓝长明放下碗筷,心头莫名猛地一沉,他迟疑着接起电话,声音带着几分晨起的沙哑:“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急促的声音:“蓝行长,出事了!天大的事!清晨五点钟,麦兰捕房的铁林已经带人查封了假钞厂,现在法租界缉私队正火速赶往金信银行,要查封你的银行,76号的冯曼娜也带着大队人马,直奔你家来抓你了!我已经安排人去接你,你赶紧收拾东西,从后门出来,车子就在后门守着,立刻走,晚一秒都来不及了!”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蓝长明头顶,他浑身剧烈一颤,手里的话筒差点滑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颤声问道:“你、你是哪位?” “别问那么多了,这是陈先生的意思,赶紧收拾东西出门!”对方话音刚落,电话便被匆匆挂断。 一旁的蓝胭脂把父亲的异样尽收眼底,看着他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父亲身边:“爹,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啊!” 蓝长明浑身发抖,双腿都有些发软,往日里银行行长的沉稳淡定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恐慌与绝望。 他快步冲进自己的卧室。 不多时,他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檀木箱子出来,眼眶通红,不由分说地把箱子死死塞进蓝胭脂怀里,声音里满是恐惧:“胭脂,出事了,出大事了!法租界的巡捕、76号的冯曼娜都来抓我了,冯曼娜是什么人你知道,一旦被她抓到,我们父女俩都活不成!你赶紧走,立刻从后门走,后门有人接应你!” “爹,要走我们一起走,我绝不丢下你一个人!”蓝胭脂紧紧抱着箱子,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死死拉住蓝长明的胳膊,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爹走不了了……”蓝长明看着女儿,老泪瞬间纵横,满脸都是苦涩与绝望,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声音哽咽,“假钞厂的事发了,他们怎么可能放我走?这一切都是爹咎由自取,不该赚最后一个铜板。你怀里的箱子,是爹在香港的全部资产,我早就偷偷把大部分资产转移到了香港,里面还有十几个银行保险柜的钥匙和密码,里面的钱和资产,足够你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衣食无忧,你快逃,别管我!” “我不!我就要跟你一起走!爹,你不走,我绝对不走!”蓝胭脂泪眼婆娑,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滑落,打湿了衣襟,她紧紧抱着蓝长明的胳膊,哭着摇头。 就在这时,“砰砰砰!”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骤然响起,一声比一声用力,砸在父女俩的心上,门外还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枪械碰撞的脆响,显然冯曼娜的人已经堵在了家门口,随时都会破门而入。 蓝长明脸色彻底灰败,他知道,最后一丝逃生的时间都没了。 他狠下心,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蓝胭脂,转身猛地抓起餐桌上的餐刀,锋利的刀刃瞬间紧紧抵在自己的脖颈上,刀刃下的皮肤立刻渗出血丝。 他红着双眼,老泪纵横,对着蓝胭脂声嘶力竭地嘶吼:“金信银行是我一生的心血,银行指定没了,爹也活不下去了,快走!你要是再不走,爹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看着父亲以死相逼,蓝胭脂心痛如绞,浑身都在发抖,她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眶、决绝的神情,再也不敢耽搁。 她含着满眼的泪水,一步三回头,跌跌撞撞地朝着后门跑去。 可她刚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后门,就被两名守在暗处的法租界巡捕猛地拦住去路。 巡捕面色严肃,眼神冰冷,伸手死死拦住她的去路,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蓝小姐,蓝家牵涉重大假钞案,在案情查清之前,你不能出门,请立刻返回屋内!” 蓝胭脂僵在原地,看着眼前纹丝不动的巡捕,身后是父亲以命相逼,门外是步步紧逼的巡捕,绝望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她,让她浑身冰凉,动弹不得。 一辆黑色轿车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停在后门巷口,车门一开,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掌心已紧握着一柄锋利的剔骨小刀。 蓝胭脂眼前骤然一亮,时机到了。她猛地松开紧攥的门框,拼尽全力朝着门外冲撞而去,刻意制造出挣扎出逃的动静。 “蓝胭脂,再敢顽抗,我们不客气了!” 左侧巡捕怒喝一声,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随时准备拔出枪。 就在这一瞬,黑衣人已鬼魅般欺到两名巡捕身后。 他手腕猛一发力,雪亮的刀锋直接捅进了左侧巡捕的颈动脉大动脉! 巡捕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血泡声,身体软软倒下。 黑衣人反手一抽,小刀再次抹过右侧巡捕的脖颈,鲜血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身后的白墙。 “快走!陈先生让我来接你!”黑衣人低喝一声,一把拽住呆愣的蓝胭脂。 此时,远处街角传来了76号特务杂乱的脚步声,警笛声与呵斥声隐约可闻。 “快!是76号的人追来了!”黑衣人拉着蓝胭脂,脚步如飞,迅速将她塞进黑色轿车里。 “关门!” 引擎怒吼,轿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响,如一道黑烟,猛地冲出巷子,绝尘而去。 与此同时,蓝家前门。 “砰!砰!砰!” 沉重的脚步撞开大门,冯曼娜带着大批76号特务如潮水般涌入客厅。 蓝长明端坐在客厅沙发正中,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早已预知了这一切。 他看着眼前的追兵,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惨然的笑意。 冯曼娜一步步走近,手中的枪缓缓抬起,嘴角噙着一抹毒蛇般的冷笑:“蓝长明,你的假钞案东窗事发了,束手就擒吧!” 蓝长明突然仰头,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决绝:“哈哈哈!假钞案确实是我做的!所有罪责,我蓝长明一人担之,与旁人无干!” 冯曼娜眼神一厉,声音冰冷刺骨:“蓝长明,你和你女儿蓝胭脂,皆是重庆派来的间谍,通敌卖国。今天,你们父女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挥。 “搜!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特务们如狼似虎地冲上二楼,翻箱倒柜。然而,二楼卧室空无一人,只有敞开的后窗,迎着呼啸的晚风。 一名特务连滚带爬地冲下楼,脸色惨白,声音颤抖着汇报:“不好了!冯主任,蓝胭脂从后门跑了!” 冯曼娜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转头,眼中杀意毕露:“追!立刻派人追!” “已经派人追过去了,往黄埔码头方向去了!” 冯曼娜死死攥紧手枪,心中的恨意几乎要将她焚烧。 她怎么可能放过蓝家的任何人,尤其是那个害死她父母的蓝胭脂! 她猛地摸出腰间的配枪。 这时候,外面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铁林带着大批麦兰捕房巡捕冲了进来。 “住手,你们没有执法权,把蓝长明交给我带走。”铁林冲着冯曼娜怒吼。 冯曼娜恍若未闻,她知道,如果自己不杀蓝长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屋内的宁静。 蓝长明的身体猛地一颤,胸口瞬间绽开三朵血花。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冯曼娜,身体软软地倒在沙发上,嘴里吐出鲜血。 “假钞案,我……我蓝长明一人担之,放过我女儿………”蓝长明怒目圆睁,头一歪,没了气息。 “冯曼娜,你们76号在法租界没有执法权。”铁林气急败坏地冲她怒吼。 冯曼娜甩了甩枪口,冷冷地看向铁林,根本不想理他,转头问对手下喊道:“这里交给你们,仔细搜捕蓝家证据,立刻派人去查封金信银行!” “冯主任放心,毕处长亲自带人去了金信银行。”一个手下喊道。 冯曼娜不再多言,杀了蓝长明,她心中大畅,现在一心只想杀掉蓝胭脂,这样就没人和她抢陈青了。 她转身冲出大门,拉开自己门口的红色奔驰跑车车门,那是李小男的车,现在归她了。 “蓝胭脂往哪里跑的?”她坐进驾驶座,对着匆忙跑来的手下厉声问道。 “往黄埔码头方向跑的!” 冯曼娜不再多言,一脚油门踩到底。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红色跑车如一道红色闪电,轮胎摩擦地面,冒着青烟,朝着黄埔码头的方向疯狂追去。 冯曼娜当着铁林的面杀了蓝长明,让铁林大为光火,拔出枪大吼:“这里是法租界,你们76号就这样草菅人命,真当老子没脾气是吧,全都给我滚出去,不然我不客气了。” 76号行动队的人看蓝长明被冯曼娜开枪打死了,面面相觑,也怕引火烧身,全都出门追冯曼娜去了。 ……………… 第319章 生死追击 黑色轿车如同离弦之箭,在城市道路上疯狂疾驰,一路狂飙冲出喧嚣市区,朝着黄埔码头的方向飞速逼近,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距离目的地黄埔码头越来越近。 黑衣人紧握着方向盘,油门几乎踩到底,轿车朝着黄埔码头狂奔。 “已经有船在码头等着,船主是十三太保的黑鹰胡大力,他会送你去香港。”黑衣人沉声道。 “谢谢你们。”副驾驶位上,蓝胭脂紧紧抿着唇,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拿人钱财,忠人之事,你不必谢我。”黑衣人余光扫过后视镜,眉头骤然拧紧,沉声开口:“别哭了,后面有车追来了,是76号的车。” 蓝胭脂猛地抬眼,声音带着慌乱:“能甩掉他们吗?” “很难,76号的车都是福特,性能比我们这辆好太多。”黑衣人目光锐利,语速极快地吩咐,“你来开车,我来干掉他们。” 车辆依旧保持着高速行驶状态,两人在车辆高速颠簸与疾驰中迅速交换座位。 坐稳驾驶位的蓝胭脂,一脚油门踩到底,强压下心中的慌乱,看向身旁的黑衣人,哑声问道:“谢谢,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十三太保,浪子,叶不凡。”叶不凡话音落下,迅速抽出腰间的手枪,一把摇下车窗,毫不犹豫地朝着后方紧追不舍的车辆扣动扳机。 后方76号的特务车上,两名特务也立刻举枪反击,子弹在空中呼啸而过。 双方展开激烈的枪战,枪声在空旷的道路上格外刺耳。 两辆轿车的距离不断拉近,子弹不断击中车身,发出砰砰的巨响,车窗外风啸声、枪声、引擎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视线尽头,黄浦江的江面已然映入眼帘,波光粼粼的江水预示着黄埔码头近在咫尺,胜利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两车几乎紧紧贴靠在一起,叶不凡眼神狠厉,瞄准后方车辆的司机,果断扣动扳机。子弹瞬间穿透后车挡风玻璃,精准射中司机要害。 司机的脚卡死在油门,后方福特车如同脱缰野马一般猛地朝着黑色轿车冲撞而来,重重撞在黑车车身之上,随后又狠狠撞上路边的大树,粗壮的树干应声断裂,木屑飞溅。 “啊!”蓝胭脂发出一声惊恐的惊叫,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巨大的冲击力瞬间袭来,黑色轿车被撞得原地翻转,重重砸在路面上,车身变形,烟尘四起。 叶不凡被撞得浑身剧痛,艰难地从变形的车厢里爬出来,顾不上身上的伤口,快速更换弹夹,踉跄着朝着失控的特务车冲去,抬手一枪,当场击毙一名还在挣扎的特务。 可另一名特务早已举枪瞄准,不等叶不凡反应,一颗子弹狠狠射入他的身体。 叶不凡身形一僵,却依旧强撑着,与对方同时扣动扳机,两人不断扣动扳机,子弹毫不留情打入双方身体。 特务终于没了动静。 叶不凡松了一口气,捂着伤口缓缓倒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鲜血,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 “加钱,加钱啊……扑你阿木!” 随后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另一边,蓝胭脂满头是血,额头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液,模糊了视线,她用尽全身力气,从翻倒的轿车里艰难爬出来,在车厢内摸索到自己的箱子,抱在怀里,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朝着黄埔码头走去。 就在她即将抵达码头时,远处忽然传来发动机的狂暴咆哮声,一辆红色奔驰轿车从后方道路飞速冲来。 车内,冯曼娜面色狰狞,眼神里满是恨意,她将油门踩到底,红色轿车径直朝着蓝胭脂的方向疯狂冲撞过去。 蓝胭脂心头一惊,本能地飞身躲闪,身体重重摔在路边的草丛里,浑身酸痛不已。 红色奔驰轿车一个利落漂亮的漂移甩尾,稳稳横在道路中间,堵住了蓝胭脂的去路。 冯曼娜推开车门,提着手枪,带着满身的杀气,一步步朝着草丛里的蓝胭脂走去。 “胭脂,你已经走投无路了。”冯曼娜站定在蓝胭脂面前,冰冷的枪口直直对准艰难爬起身的她。 蓝胭脂扶着草丛站起身,看着昔日的好友如今满眼杀意,心中苦涩,沉声说道:“冯曼娜,何必要斩尽杀绝。” “你我之间,总要有个了断。”冯曼娜握枪的手紧了紧,恨意滔天,“我已经杀了蓝长明,我今天就要杀了你,为我父母报仇!” 蓝胭脂听说蓝长明死了,身子一震,闭上双眼,两行热泪流了下来,一字一句道:“好啊,你开枪吧。我死了,陈青会恨你一辈子,你永远也别指望他会爱你。” “蓝胭脂,你不要妄图扰乱我的心智,没用的!”冯曼娜情绪激动,厉声嘶吼,“陈青是我的,他的人,他的爱,他的心全都是我一个人的!只有杀了你,我才能独占他的爱,他的人,他的心!” “你杀了我,我就是他心里永远的朱砂痣,他会恨你一辈子,开枪吧。”蓝胭脂面色淡然,没有丝毫躲闪,静静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冯曼娜看着眼前毫无惧色的蓝胭脂,握着枪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内心在仇恨与执念中反复挣扎,迟迟无法扣下扳机。 杀了她,为父母报仇,了却心结,可陈青真的会恨她。 她想要报仇,又想要陈青全部的爱,世间安得两全法,她一时踌躇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辆福特轿车从远处疾驰而来。 车内,一个头戴帽子、脸蒙黑布的神秘人,稳稳举枪,瞄准冯曼娜的后背,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扣动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天际,子弹瞬间穿透冯曼娜的身体。 冯曼娜低头看着胸口涌出的鲜血,瞳孔骤缩,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后轿车里的神秘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即两眼一黑,直直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上车,走。”神秘人透过车窗,对着呆立在原地的蓝胭脂沉声说道。 蓝胭脂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箱子,走到昏死的冯曼娜身边,拿起她手里的枪。 “冯曼娜,你杀了我爹!”蓝胭脂拿着枪的手不断颤抖,迟迟无法扣动扳机。 “砰!砰!”神秘人快速下了车,对着地上了冯曼娜脑袋和心脏又补了两枪。 “别磨磨唧唧了,快上车,不然76号的人追过来,谁都走不了。”他冲蓝胭脂吼道。 蓝胭脂看着冯曼娜的尸体,抹了把眼泪,终于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坐上了神秘人的车。 车辆再次启动,一路平稳地将蓝胭脂送到了黄埔码头。 待她下车后,对神秘人低声道:“谢谢你。” “赶紧走吧,我还有急事,马上就要拜堂成亲,我还得跑过来杀人。” 神秘人嘟囔了一句,没有丝毫停留,立刻调转车头,飞速驶离,消失在道路尽头。 黄浦江边,江风呼啸,蓝胭脂抱着箱子,走进码头,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一艘巨大的货轮上,一个人看到蓝胭脂,赶紧跳下船,问道:“可是胭脂小姐。” 蓝胭脂点点头。 “我是胡大力,陈先生的人,这艘货轮都是他送给我的,胭脂小姐,我这就送你去香港。” 汽笛呜咽,船缓缓驶离码头,往香港方向而去。 ……………… 第320章 一家便宜两家占 法租界华总探长九叔率先赶到假钞厂,刚踏入厂房,一股浓重的油墨味便扑面而来。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只见印制假钞的电板被尽数砸毁,零散的假钞全都被泼上了厚重的油墨,彻底变成了一堆废纸。 九叔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这条稳赚不赔的假钞财路彻底被断,他的损失难以估量,咬牙切齿地骂道:“铁林,你踏马脑子有病,敢断我财路,这辈子也别想升职了!” 他没再多做停留,急匆匆走出假钞厂,快步钻进停靠在门口的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立刻沉声吩咐司机:“快,直接去金信银行!” 与此同时,金信银行早已乱作一团,被彻底查封。 银行门口,两拨人马泾渭分明,一半是缉私队老廖带队的法租界缉私队,个个守住各个出入口。 另一半则是刘二宝带领的76号行动队,气势嚣张,将银行围得水泄不通。 毕忠良从不是甘心吃亏的人,这假钞案背后牵扯着巨额财富,是一夜暴富的绝佳机会,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一早他便做了两手打算,分出一半手下交给冯曼娜,命她立刻带队去抄查蓝长明的家,自己则亲自带着刘二宝和一众心腹,马不停蹄直奔金信银行。 没想到刚赶到银行门口,就和老廖的缉私队撞了个正着。 双方互不相让,当即动手驱散银行内所有顾客,以办案为由,联手查封了金信银行。 随后老廖与刘二宝各自带着大队人马,押着瑟瑟发抖的大厅经理,一路往金库方向走去,为了争夺金库内的财产,两方人马剑拔弩张,枪口相对。 “这是法租界,你们76号没有执法权,赶紧滚出去,别在这碍事!”老廖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朝着刘二宝呵斥,寸步不让。 刘二宝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根本不把老廖放在眼里:“老廖,别拿法租界压我!巴黎都被德军占领了,你的法国主子,现在就是个傀儡政权,连跟日本人说一句硬话的胆子都没有!这假钞案是南京政府指定要破的大案,我是奉命行事,你有意见,尽管去南京政府投诉!你敢动我一下试试,信不信日本宪兵队随时开进法租界,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是你!” 一番话怼得老廖脸色铁青,两方手下更是剑拔弩张,僵持在金库门口,一触即发。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刻,两道汽车刹车声先后响起,毕忠良亲自驾车赶到,九叔的轿车也同时停在了银行门口,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进银行,直奔金库而来。 九叔率先上前,脸上堆起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看着毕忠良开口:“毕处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里可是法租界,你们76号越界了。” 毕忠良神色淡然,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角,缓缓说道:“九叔,我也是奉命执行公务,蓝长明、蓝胭脂父女都是重庆方面的间谍,这起案子我必须一查到底。你要是有意见,大可去找我们徐主任交涉。” 九叔心里跟明镜似的,如今时局动荡,法国公董局根本不敢和日本人硬碰硬,76号背后有日本人撑腰,他也没法硬来。 心思一转,他立刻收起假意的强硬,换上一副和气的笑脸,主动凑近毕忠良低声说道:“毕处长,既然都是为了办案,何必伤了和气,一家便宜两家占,这金信银行金库里的东西,咱们一人一半,你看怎么样?” 毕忠良本就不想彻底撕破脸,毕竟在法租界闹僵对谁都没好处,当即也笑着点头应下:“九叔英明,大家以和为贵。” 刚刚还针锋相对的两人,瞬间变得如同亲兄弟一般,并肩携手,一同朝着金库大门走去。 看着依旧剑拔弩张、互相对峙的两方手下,毕忠良沉声吩咐:“都把枪放下,打开金库,东西一人一半,别伤了和气。” 金库经理被两把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顶着脑袋,吓得浑身发抖,双腿发软,哆哆嗦嗦地拿出钥匙,又输入密码,缓缓打开了厚重的金库大门。 金库大门一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金库里堆满了财物,绝大部分是还没来得及流通的假钞,除此之外,一根根金灿灿的金条、白花花的大洋、一沓沓美金整齐堆放,几乎填满了整个金库,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贪婪的目光,眼神炙热,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毕忠良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立刻大手一挥,对着手下吩咐:“愣着干什么?赶紧调车过来,以最快速度把这些东西装车,回去之后,兄弟们人人有功,一人一套小洋房!” 九叔也难掩喜色,转头对着身后的老廖厉声催促:“还愣着干嘛?赶紧把车开过来,动手装货!” 两方人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再也没有了此前的对峙,纷纷涌入金库,开始疯狂地搬运金条、大洋、美金与假钞,现场一片喧闹,所有人都沉浸在暴富的狂喜之中。 ………………… 赵山河家张灯结彩,红绸挂满屋檐,院里摆着喜宴桌椅,宾客们围坐一堂,欢声笑语不断,眼看着拜堂的吉时已经到了,院里却迟迟没见新人身影。 新娘独坐在婚房里,一身大红嫁衣,凤冠垂在鬓边,可她丝毫没有新婚的喜悦,只是埋着头不住地落泪,肩头微微颤抖,任凭旁人怎么劝说,都不肯踏出房门一步。 而本该站在堂前迎客的新郎赵山河,竟也没了踪影,喜娘、街坊邻居四处找寻,院里院外、街头巷尾都找了个遍,始终不见他的踪迹,原本热闹的喜宴,渐渐变得焦躁不安,宾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赵山河的母亲拄着拐棍,在堂屋门口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念叨着:“这大喜的日子,山河这孩子能跑到哪里去啊,可别出什么事……”。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心急如焚时,街口处缓缓停下一辆轿车,车门打开,赵山河快步跳下车,拔腿就朝着家里飞奔而来,脚步急促,气喘吁吁。 他绕开前院的宾客,从后门悄悄溜进家中,一刻不停,直奔洞房而去。 婚房里,新娘刘美娜正守在一旁,满心焦灼,看到赵山河终于回来,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帮他换上簇新的大红新郎喜服,系喜带、理衣襟,动作飞快,生怕耽误了吉时。 稍作整理后,赵山河快步走到新娘身边,轻轻牵起她垂在身侧的手,牵着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一同走出洞房,来到堂前。 看着满院等候的宾客,赵山河拱手致歉,声音带着刚奔跑后的喘息:“诸位乡亲、亲朋好友,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话音落下,一旁的唢呐手立刻吹响喜庆的曲调,锣鼓喧天,院门口的鞭炮也噼里啪啦炸响,红纸纷飞,满是喜气。 主持婚礼的大总站在堂前,高声唱喏:“吉时已到,拜堂成亲——” 宾客们瞬间欢呼起来,纷纷拍手道喜,赵山河的老母亲也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缓缓坐在堂上的高堂席位,满眼慈爱地看着一对新人。 “一拜天地——” 赵山河牵着新娘,缓缓转身,对着门外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向端坐的赵母,恭敬行礼。 “夫妻对拜——” 赵山河与新娘面对面,相互躬身,完成最后一拜。 “礼成——送入洞房,开席!” 大总话音落下,院里欢呼声、道喜声此起彼伏,赵山河牵着盖着盖头的新娘,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缓步朝着洞房走去,一场险些出岔子的婚礼,总算圆满礼成。 ……………… 第321章 借刀 广慈医院的太平间终年浸着刺骨的寒意,混着消毒水与腐朽的死气。 陈青站在冰冷的停尸台前,白布被轻轻掀开,露出冯曼娜毫无血色的脸。 曾经明艳张扬、眼底藏着爱恨痴缠的女子,此刻双目紧闭,眉心与胸口的枪洞早已凝固成暗褐的血痂,两枪胸口一枪头,彻底终结了她疯魔般的复仇之路。 她到死,都带着复仇的执念,一路追杀,最终倒在了自己偏执的恨意里,再没能睁开眼。 陈青垂眸看着这具冰冷的躯体,心底只剩一片悲凉。 他不是没给过她生路,此前数次劝她回头,甚至在她陷入险境时出手相救,可他能救她一次,却不能次次都为她收拾残局。 倘若她肯放下过往的恩怨,肯放过蓝胭脂,肯从复仇的泥沼里抽身,自己会给她一个幸福的家。 可路是她自己选的,执念是她自己困的,结局,便只能由她自己承担,和那个清宫剧里的安陵容一样,她终究走向了自己的宿命。 几日后,上海郊区的公墓多了一座崭新的墓碑,上面只刻着一行字:冯曼娜之墓,挚友陈青敬立。 风吹过墓园,卷起几片落叶,终究是尘归尘,土归土,那个被恨意裹挟一生的女子,彻底消散在了上海滩的风云里。 …………………… 夜色如墨,76号的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 徐天守在办公室外,见陈青回来,立刻迎了上去,将一叠卷宗递了过去。 “陈主任,假钞案的进展,毕忠良刚报上来。” 陈青接过卷宗,扫到其中一行字时,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说什么?毕忠良说,金信银行的金库是空的?” 徐天心头一紧,点头道:“他正是这么汇报的,还说……是印钞厂的电板被提前销毁,导致无法继续印制,他带人进去的时候,金库就是空的,法租界九叔可以作证。” 陈青冷笑一声:“他当我是傻子吗?毕忠良这么搞,也不怕撑死。” 他将卷宗扔在桌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挑唆:“还有上次查到红党线索,他越级上报给了特高课,这分明是没把你我放在眼里,你说这毕忠良是想坐你的位置还是想做我的位置。” 徐天低眉顺眼:“陈主任说的是,毕忠良确实可恶。” 眼下局势复杂,陈青暂时不打算动毕忠良,先压下了怒火。 还有法租界的总华捕老九,以及害死李小男的金海、金刚那两个小喽啰,早晚要和他们清算。 这帮狗东西,一个比一个贪心,却忘了,这上海滩的规矩,从来都是强者定的。他们既敢伸手,就得有被砍手的觉悟。 陈青刚将心头的盘算压下,身旁的徐天忽然掏出一份档案袋,双手递到陈青面前。 陈青目光落在档案袋上,语气平淡地开口:“什么东西?” “是金信银行金库的底单,”徐天声音语气显得格外郑重,“银行平日里的进出账、金库内的储备金额,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青闻言,接过档案袋,抬眼看向徐天:“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东西可不是轻易能拿到的。” 徐天语气坦然地回道:“此前铁林奉命搜查蓝长明家,在蓝长明的卧室抽屉里找到的这份底单。当时冯曼娜一门心思追杀蓝胭脂,场面混乱不堪,压根没留意到这关键物件,最后就落到了铁林手里。我和铁林是兄弟,他便把底单交给了我,我不敢擅自做主,特意留着交给陈主任您来处置。” 陈青深深看了徐天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冷意。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徐天这是狗东西揣着小心思,明着是向自己表忠心,实则是想借他的手去对付毕忠良,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半点风险都不沾。 心中虽通透,面上却没显露半分,陈青捏了捏手中的档案袋,淡淡道:“行,这件事我会处理。” 从76号离开,陈青径直回了住处。刚洗漱躺下,桌上的电话响起。 陈青接通电话,是孙倩打来的。 陈青问道:“什么事?是不是又挖到了什么惊动上海滩的大新闻?” 电话那头的孙倩语速极快地说道:“就是金信银行的事!我挖到了不少内幕,还拍到了几张关键照片,清清楚楚拍到76号的毕忠良,联合法租界缉私队的人,明目张胆掏空金信银行,转运钱财的画面!我也私下采访到了金信银行的知情员工,掌握了不少实情,可我刚把稿件和照片交上去,总编辑直接压了下来,死活不让发,我没办法,只能给你打这个电话,看看你能不能用得上这些东西。” 陈青闻言,眼中瞬间闪过精光:“行,明天咱们在老地方咖啡厅的包间见一面,详谈此事,你把所有照片和采访到的内情都带过来,我有大用。” 次日,咖啡厅私密包间内,窗帘半拉,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陈青顺利拿到了孙倩拍摄的所有照片,以及她整理好的采访笔录。 看着照片里毕忠良等人搬运钱财的画面,再看完采访记录,陈青和底单一一对照,证据确凿,金信银行金库内,不仅藏着几亿法币,还有上千万大洋,外加数箱金条与大额美金,尽数被毕忠良和九叔一伙人暗中瓜分殆尽。 陈青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既然徐天想借自己这把刀收拾毕忠良,自己又不想出头,那自己就再借一把刀。 他很清楚,如今木内影佐缩在东京迟迟不归,自己犯不着亲自出头去查这件事,平白树敌,毕忠良他能收拾,可法租界的老九,他收拾不了。 既然要收拾毕忠良和老九这群贪得无厌之辈,那便要借一把最锋利、最有分量的刀。 而眼下的上海滩,恰好有一个人,手握重权,足以彻底收拾毕忠良、法租界缉私队这伙人,让他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驻沪宪兵总司令,三浦三郎。 三浦三郎的贪财、敲诈、黑吃黑在日军内部都出了名,被称为“宪兵队的山贼头目”。 他多次公开绑架上海富商,勒索“赎命钱”。派宪兵直接闯入租界外的富商宅第,扣上“通重庆、资助抗日”的帽子抓走,关在北四川路宪兵队牢房。 上海棉纱大王、颜料大亨等多人被绑。不给钱就拷打、活埋;给够金条美金就当场释放、还发“良民证”。 上海所有鸦片馆、走私渠道、青楼,赌场必须按月给宪兵队“孝敬”。 三浦亲自定规矩:每箱鸦片抽20%,不交就封店、枪毙老板。上海好几家纺织厂、五金商行、小银行,老板被整死、家产全归三浦。 只要将这份金库底单、照片与证词,原封不动送到三浦三郎面前,毕忠良和九叔中饱私囊、私吞巨额资产的罪名,便铁证如山。 到时候无需他动手,贪财如命的三浦三郎自然会帮他清理掉这些碍眼的棋子,他只需坐收渔利。 ……………… 第322章 山贼头目三浦三郎 陈青没有丝毫耽搁,径直驱车前往宪兵司令部,门口守卫查验过证件后,便领着他一路穿过戒备森严的院落,径直走进了三浦三郎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三浦三郎正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见陈青进来,缓缓放下手中的笔,开口道:“陈主任,还真是稀客,不知大驾光临我这宪兵司令部,有何贵干?” 陈青神色沉稳,微微颔首致意,开门见山:“三浦司令官,我这次前来,是为了金信银行假钞案一事。” 三浦三郎闻言,眉头微挑,略显诧异:“假钞案?这事我也有所耳闻,不是归76号负责查办吗?” “确实是76号在主办,如今案子已然审结,按流程理应上报给特高课影佐机关长审批,可眼下影佐机关长身在东京养病,76号的徐天主任便将案卷报到了我这里。我仔细审阅过后,发现案子里藏着不少漏洞,事关重大,我不敢擅自做主,只能越级前来,向司令官您禀报。”陈青语气恭敬地说道。 三浦三郎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哦?什么漏洞?” “此案是法租界巡捕房与76号联合查办,当时负责查封金信银行的,是76号的毕忠良与法租界总华捕老九。两人口径一致,均称查封银行金库时,里面早已空空如也,一分钱都没有留下。”陈青缓缓说道,刻意顿了顿。 “这怎么可能!”三浦三郎当即沉声开口,脸上满是不信,金信银行规模不小,金库绝不可能毫无分文。 “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陈青顺势接话,“恰巧我与金信银行的行长蓝长明素有交情,他女儿还是我的秘书,可蓝长明就算有错,也该审判后判刑,不能直接在他家里就把人杀了啊,昨晚夜深时分,有人悄悄将一份东西塞进了我家信箱,我今早发现后,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赶来面见司令官。” 说话间,陈青从随身公文包中,取出金信银行金库底单、毕忠良与老九暗中转移财产的照片证据,以及银行员工的亲笔供词,一并递到三浦三郎面前。 三浦三郎拿起文件细细翻看,看着底单上那一笔触目惊心的巨额数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怒火中烧的他猛地一拍办公桌,厉声喝道:“好大的胆子!这么一大笔钱款,毕忠良竟敢公然中饱私囊,简直目无王法!” “司令官息怒。”陈青赶忙道,“想必是76号办案人员未经正当审判,就擅自处死了蓝长明,这才引得金信银行知情者心怀不满,冒险将证据送到我手中。我本想直接找毕忠良对峙问清,可此事牵扯到法租界巡捕房,跨了管辖范围,我实在无权处理,思来想去,只能将整个案子移交到宪兵队,恳请三浦司令官亲自定夺。” 三浦三郎摩挲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心中暗自盘算:这陈青分明是给我送大礼来了,这么一大笔钱,他半分没捞着,又和蓝家有交情,想来是咽不下这口恶气,才把案子交到我手里。这般正好,这笔巨额钱款,我绝不可能放过。 心中打定主意,三浦三郎当即面露和缓之色,点头应道:“好!陈主任有心了,陈主任果然对帝国忠心耿耿,这个案子,就正式移交到宪兵队,由我亲自督办!” “那就麻烦三浦司令官了。”陈青起身行礼。 “不麻烦,不麻烦,陈主任为国办事,恪尽职守,我会记住这份忠心,而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三浦三郎此刻满脸和颜悦色,亲自起身将陈青送出了办公室。 待陈青离去,三浦三郎再次回到办公桌前,目光死死盯着文件上金库钱款的数字,双眼几乎泛起贪婪的绿光,心中对毕忠良和法租界老九的贪婪恨得咬牙切齿。 他立刻按下桌角的呼叫铃,喊来新任副官千叶,将手中的所有证据递了过去。 千叶快速翻看完整套证据,抬头看向三浦三郎,沉声问道:“司令官,您打算如何处置?” “这么一大笔钱,分明是一半落入了毕忠良的腰包,另一半被法租界的老九私吞!一想到本该属于帝国的钱款被他们如此侵吞,我就心如刀绞,这比割了我的肉都疼!”三浦三郎捶着桌子,语气满是愤恨与肉疼。 千叶连忙安抚:“司令官切莫心急,毕忠良这边好办,他中饱私囊、侵吞公款的证据确凿,我们直接派人将他抓捕归案,慢慢审讯,不怕他不把吞进去的钱全部吐出来。” “可还有一半钱款,落在法租界的人手里,你可有什么办法能拿回来?我们总不好明目张胆地闯进法租界去索要。”三浦三郎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几分焦躁。 千叶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司令官放心,这事倒也不难,我倒是有个主意。安井株式会社的社长安井英健,一直与青帮暗中做烟土生意,和法租界的老九往来密切。不如让他出面,直接去找老九索要这笔钱,若是老九识相,愿意乖乖把钱交出来,那便万事罢休;若是他不肯给,就让安井故意在法租界制造摩擦事端,到时候,我们宪兵队就有充足的借口,直接派兵开进法租界,强行追缴,想必法国公董局也不敢和宪兵队硬碰硬吧!” 三浦三郎闻言,眼前一亮,连连拍手称赞:“好!就按你说的办!你立刻去安排,先将金信银行假钞案的所有案卷正式移交宪兵队,随后马上派人抓捕毕忠良,务必让他把侵吞的钱一分不少地吐干净!” “属下遵命!”千叶立正行礼。 三浦三郎盯着桌上的证据,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神色,叮嘱道:“这笔钱数目庞大,事情一定要保密,不然案子办完了,这笔钱可要充公了,现在宪兵队经费紧张,这笔钱我还有大用。” 千叶赶忙道:“属下心里有数。” 三浦三郎满意地点点头:“嗯,赶紧去吧。” 金信银行假钞案的卷宗,于是正式移交至宪兵队。 76号毕忠良办公室内,毕忠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难掩得势后的得意,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心腹刘二宝,压低声音商议着:“二宝,这次咱们可是捞着了,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少不了你的好处,你看这钱怎么分。” 刘二宝满脸堆笑,连连点头应和,正想接着说些讨好的话,数辆宪兵队的军用吉普车,径直闯进76号大门,气势汹汹地停在了办公楼楼下,周遭的76号特务见状,全都不敢出声。 副官千叶带着一众全副武装宪兵,直接踹开办公室大门,大步闯了进来。 毕忠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连忙起身,开口问道:“千叶副官,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千叶目光冰冷:“毕处长,宪兵队有紧急公务,三浦司令官命令你,立刻跟我走一趟!” 毕忠良心头一跳,下意识追问:“到底是什么事?” 千叶眉头一皱,语气愈发不耐烦:“毕处长到了宪兵队,自然就知道了,别耽误时间,司令官还在等着!” 看着千叶身后荷枪实弹的宪兵,毕忠良不敢再多问,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沉声应道:“是!” 随后,毕忠良跟着千叶走出办公室,径直上了宪兵队的车,车子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宪兵司令部。 推门而入,毕忠良立刻收敛神色,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属下毕忠良,见过三浦司令官!” 话音刚落,三浦三郎脸色铁青,眼神凶狠地盯着毕忠良,厉声喝问:“毕忠良,我问你,金信银行假钞案,你到底办得怎么样了!” 毕忠良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哆嗦,连忙回道:“报、报告司令官,案子已经全部办结了!” 三浦三郎目光如刀,步步紧逼:“我再问你,金信银行金库,到底有多少钱!”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毕忠良耳边炸开,他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心知事情大概率已经败露,可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狡辩:“司、司令官,金库里面什么都没有,一毛钱都不剩,想必是蓝长明提前听到风声,早就把钱转移走了!”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好大的胆子,简直目无军纪!”三浦三郎怒不可遏,伸手将桌上的证据狠狠砸在毕忠良面前,“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毕忠良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证据,看着清晰的金库底单、自己和老九转移财产的照片,还有银行员工的供词,每一张纸都如同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 毕忠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慌忙磕头求饶:“三浦司令官,属下错了!属下一时糊涂,求司令官饶命!” “哼,你竟敢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侵吞巨额钱款,罪无可赦!”三浦三郎眼神冰冷,对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 门外立刻冲进两名宪兵,死死按住瘫在地上的毕忠良。 三浦三郎盯着狼狈不堪的毕忠良,冷声下令:“把他给我抓起来,严加审讯,务必让他把吞进去的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若是敢有半点隐瞒,或者钱追不回来,就把他和他手下那群狐群狗党,通通拉出去枪毙!” “是!”宪兵应声,架起不断求饶的毕忠良,直接拖出了办公室。 ………………… 第323章 敲诈 毕忠良被宪兵死死按在冰冷的审讯椅上,手腕被粗麻绳勒得通红,身上的西装早已皱巴巴地沾满灰尘,往日里的精明傲气荡然无存。 千叶站在他面前,脸上覆着一层阴鸷的冷意,死死盯着毕忠良。 “给我严加审讯,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让他把吞进去的钱,一分不少地全部吐出来。” 身旁的日本宪兵立刻躬身领命,齐声应道:“嗨!” 千叶问都不问,决定先给他来个下马威,不再多看瘫在椅上的毕忠良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审讯室,径直坐上停靠在门外的军用轿车,吩咐司机立刻赶往安井株式会社。 安井株式会社坐落于日租界闹市区,看似是做正经商贸生意的会社,实则暗地里干着烟土贩卖与走私的勾当,而这一切见不得光的勾当,全靠日军驻上海的三浦三郎司令官撑腰。 会长安井英健,不过是三浦三郎放在明面上,专门用来洗钱、捞取黑心钱的白手套罢了。 轿车停在安井株式会社门口,千叶推门下车,径直闯入会社大堂。值守的店员见是宪兵司令部的人,连忙一路小跑着去通报安井英健。 不过片刻,安井英健便快步从二楼办公室下来,他穿着一身合体的和服,脸上堆着谄媚又恭敬的笑,快步走到千叶面前,深深弯腰行礼:“千叶副官,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 千叶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将毕忠良和老九私吞钱财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把一份抄录的银行底单给他。 安井英健当即挺直身子,拍着胸脯保证:“请三浦司令官放心,也请千叶副官放心!我这就动身,去找老九,我保证,一定让他把吞掉的钱,一分不少地全部吐出来!” 千叶语气沉冷地叮嘱道:“你尽管放手去做,身后有宪兵司令部为你撑腰。若是老九不识抬举,死活不肯交出钱财,你就主动制造摩擦,一旦事情闹大,宪兵队会直接开进法租界,到时候,由不得他不服软。” 有了千叶这句保证,安井英健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瞬间信心满满。 他再次向千叶躬身行礼,连声应下,送走了千叶,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安排车辆,带着手下,马不停蹄地赶往法租界,去找老九讨要钱财。 法租界总捕房。 往来警员步履匆匆,安井英健带着两名随从径直走入,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包,神色倨傲,全然不顾旁人目光,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总捕房负责人老九的办公室门前。 他推门而入,老九正伏案处理文件,抬头见是安井英健,连忙起身,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安井先生,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总捕房来了?” 安井反手关上办公室门,慢悠悠走到办公桌前,嘴角扯出一抹虚伪的笑:“我听说前几天法租界办了件大案子,收获颇丰,特意过来给你道声恭贺。” 老九闻言,连忙摆了摆手,笑着打哈哈:“哎呀,安井先生,咱们都是老朋友了,说这些客套话就见外了。不过是侥幸办了个小案,也就发点小钱,赚些微薄的车马费罢了,不值一提。” 话音刚落,安井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居高临下的倨傲:“咱们打交道做生意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明人不说暗话,老规矩,我拿货卖给你。” 不等老九回应,安井随手将手里的牛皮纸包往办公桌上一放。 老九满心疑惑,伸手拆开纸包,一股浓郁的烟土味扑面而来,里面包裹着的,是约莫一公斤的上等公班土。 老九眉头一蹙,当即抬眼看向安井:“安井先生,您若是有货要出,直接找青帮对接便是,我这总捕房是公务之地,向来不碰这些货,也不收私货。” “唉,话可不能这么说。”安井皮笑肉不笑,语气里满是胁迫,“您这货,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价格也不高,就卖您五百万美金。” 说话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金信银行的存款底单,轻轻推到老九面前。 老九低头扫过底单,脸色骤然大变,眼底翻涌着惊怒。 这张底单分明是他在金信银行捞的钱,他此次捞到的金条、大洋,折算成美金恰好就是五百万! 安井能拿出这张底单,显然是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这哪里是卖货,分明是明目张胆地敲竹杠,要把他的好处一口吞掉! 老九压着心头的怒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我知道你背后靠着宪兵司令部,可道上有道上的规矩,官场有官场的分寸,你这么做,简直是欺人太甚!” “规矩?”安井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嚣张跋扈,“老九,我再跟你说一遍,规矩是什么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在这上海滩,谁的拳头大,谁就说了算!我也不跟你多废话,给你两天时间,到时候我来取钱,我要是见不到五百万美金,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本就仗着日本人的势力在上海横行惯了,今天就是奉命来挑事的,放下这句狠话,压根不等老九再开口,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态度嚣张至极。 办公室内,老九看着桌上的公班土和银行底单,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口中怒骂:“欺人太甚!安井这小鬼子实在是欺人太甚!” 他心里又气又恨,日本人势力大,他确实惹不起,原本想着拿出一部分钱财息事宁人,大家各退一步,你好我好。 可安井一开口就要把五百万美金全部拿走,这是要把他啃得连骨头都不剩,让他喝西北风去,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更何况,这笔钱他早就分出去一部分给手下弟兄打点,眼下他根本拿不出整整五百万美金。越想越怒,老九当即按下桌角的呼叫铃,让人喊来缉私队长廖啸林。 老廖匆匆赶来,见老九怒不可遏的模样,连忙上前询问缘由。 老九怒气冲冲地把安井登门敲诈、以宪兵司令部相威胁的事,一字不差地说了一遍,越说火气越盛。 “这安井也太不讲规矩了!简直是强盗行径!”老廖听完也顿时火起,他自己也分了不少好处,自然舍不得把钱吐出来,眼珠一转,凑到老九身边,压低声音出了个馊主意,“九叔,要不咱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做掉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永绝后患!” 老九心头一震,下意识皱眉:“他背后可是日本宪兵司令部,真要是动了他,咱们怕是惹不起滔天大祸!” “咱们不用亲自动手!”老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继续低声献策,“咱们找青帮的人出手,黄金容跟日本人本就有龌龊,这事交给他们办,不管成与不成,查来查去也查不到咱们法租界总捕房的头上,绝对稳妥!” 老九沉吟片刻,被安井逼到绝境,又实在舍不得全部钱财,当即咬了咬牙,眼中闪过狠厉:“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你现在就去找黄金容,让他立刻派人,把安井英健这个狗贼给我除掉!记住,做事一定要干净利落,千万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更不能给我惹上半分麻烦!” 老廖拍着胸脯,一脸笃定地保证:“九叔放心!我办事,你尽管放一百个心,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第324章 赴汤蹈火啊,金爷 别以为老廖是真心给老九出主意,真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老廖肚子里压根没憋好屁,他从不是甘于屈居人下的主,心里藏着野心,而他的理想,就是扳倒老九,取而代之,稳稳坐上总华捕的位子。 心里打定主意,老廖一刻也不耽搁,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关上房门,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黄金容的号码。 “黄爷,我,廖啸林。” 电话那头传来黄金容漫不经心的声音:“老廖啊,有事?” “是九爷的事,他手头有件棘手的活儿,要料理一个人,特意吩咐,让您找个最得力的兄弟过来办。”老廖语气平淡,却把事情推到了老九头上。 “最得力的兄弟?”黄金容闻言,眉头瞬间微微皱起,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门道,当即沉声应道,“我明白了,你直接找老七吧,我待会儿给他说一声。” 黄金容能在上海滩站稳脚跟,从不是什么愣头傻子。 这种见不得光的黑活,牵扯到总华捕老九,他既不能明着拒绝,得罪了巡捕房的人,也绝不会刨根问底,知道得越多,麻烦就越多,索性装傻推出去,把这事交给手下的顾嘉棠,自己置身事外。 挂了老廖的电话,黄金容立刻拨通了顾嘉棠的号码,简单交代了几句,顾嘉棠在电话那头满口应下。 没过多久,老廖的电话便打了过来,顾嘉棠接起电话,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什么事,总得跟我透个底吧,我也好安排人手。” “是九叔亲自交代的事,具体缘由你就别多问了,直接把人交给我就行,记住,要身手利落、办事靠谱的。”老廖语气强硬,死死咬住是老九的指令,让顾嘉棠没法推脱。 “好!”顾嘉棠干脆应下,挂了电话后,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 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可上头有黄金容的吩咐,对面又是巡捕房的人,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心里盘算片刻,一个人选瞬间浮上心头:就让金海这个小赤佬去!这事办得漂亮,功劳自然算在自己头上;若是办砸了,直接把金海推出去抵账。 打定主意,顾嘉棠立刻让人去喊金海。 不多时,金海快步走进来,躬身等候吩咐,顾嘉棠却半点没提具体是什么事,只淡淡吩咐道:“你去总捕房,找缉私队长老廖,他会跟你说详情。” 金海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恭敬,开口道:“七爷吩咐,属下自然赴汤蹈火,绝无二话,只是担心吉祥赌坊这边,一时半会儿没人照看。” 顾嘉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画了个大饼:“你放心,只要这事办得漂亮,不光吉祥赌坊以后归你管,我把旁边那家仙乐斯歌舞厅,也一并交给你看场子!” 这话一出,金海眼睛瞬间亮了,脸上满是喜形于色,激动地连连拱手:“多谢七爷!多谢七爷!” 他再也没有半分顾虑,当即出了门,直接去找老廖了。 金海一路脚步匆匆,径直走进缉私队老廖的办公室。 他上前半步,刚要开口询问找自己所为何事,老廖却先摆了摆手,丝毫没提正事,反倒扯起了无关紧要的闲话,东拉西扯间,慢慢打探起金海的底细。 金海心里虽犯嘀咕,却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 老廖听罢,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这么说,你一个月前还只是踩空门的小混混?之前抢李小男包的就是你和你兄弟?就你这身手,能办得了大事?” 金海立刻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廖总放心!我兄弟金刚您肯定见过,那三百斤重的石墩子,他轻轻松松就能举过头顶,力气大得没话说!有我们兄弟俩联手,这事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绝不出半点差错!” 老廖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 金刚那副模样他印象深刻,之前被抓进麦兰捕房的事他也知道,思量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行吧。明天晚上,我约那人去大三元吃饭,你们俩提前躲在隔壁包间等着,记住,只要我摔杯为号,你和你兄弟立刻冲进去,把人给我干掉。” 金海心里咯噔一下,虽说一心想办成事拿好处,可终究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道:“廖总,我能问问,咱们要干掉的到底是谁吗?” “问这么多干什么!一点道上的规矩都不懂!”老廖沉下脸,故作恼怒地拍了下桌子,眼神狠厉地盯着金海,“我告诉你,这事要是办砸了,你和你那兄弟,一个都跑不掉,全都得去黄浦江喂王八!” 金海被这气势唬住,连忙点头哈腰,连声应道:“是是是,我不问了,绝不多问!那我这就回去准备,明天晚上,大三元,我记牢了!” 说罢,金海不敢多留,匆匆告退离开。等回到自己的吉祥赌坊,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嘀咕:“这老廖,到底要杀的是谁啊,遮遮掩掩的,肯定没啥好事。”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依旧毫无头绪,一旁的金刚更是脑子一根筋,压根想不明白其中门道,兄弟俩只清楚,这事办成了,就能去仙乐斯潇洒快活,办砸了,就只能去黄浦江喂鱼。 金海可不是傻愣子,他心里清楚,这事儿透着蹊跷,贸然动手怕是要栽大跟头。 他猛地想到一个人——徐天。 自己在三角地混迹这么久,徐天的智谋本事他看在眼里,早就佩服不已,但凡自己想不通的事,徐天总能一眼看穿。 可转念一想,他和徐天半点交情没有,徐天还是76号主任,身份悬殊,自己压根攀不上这层关系。 但他金海向来不信邪,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转身翻出赌坊的账本,仔细翻找一番,锁定了一个欠了一屁股赌债的赌鬼癞头张,当即吩咐金刚去把人抓回来。 金刚办事利落,不过片刻功夫,就把哭丧着脸的癞头张押了回来。 金海拿着账本,在手里掂了掂,斜睨着瘫在地上的癞头张:“癞头张,你这些日子在我赌坊欠了十多块大洋,就算驴打滚的利息,连本带利也快二十块了,这笔账,也该清一清了吧?” 癞头张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金爷,金爷!求您再宽限些日子,我这就回家,把我老婆卖到窑子里,凑钱给您送过来!” 金海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就你老婆那模样,去青楼当老妈子都勉强,五块大洋都不值,还想抵账?” 癞头张急得脑门冒汗,又慌忙说道:“我女儿!我女儿今年才十岁,青楼养个几年就能接客,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求金爷再等等!” “去你妈的,谁有那闲工夫等你几年!”金海厉声呵斥,随即话锋一转,“我给你指条活路,你去帮我办一件事,事情办好了,你欠的这笔账,一笔勾销,怎么样?” 癞头张一听有活路,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地磕头:“赴汤蹈火啊,金爷,别说一件事,就是杀头,我癞头张也绝不含糊!” “好,”金海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等下午四五点,咱们去一趟三角地。” ……………… 第325章 大三元 每日下午四五点,三角地菜市场总是最热闹的,菜贩的吆喝声、街坊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 徐妈照例提着菜篮子来这儿买菜,挑拣好新鲜的蔬菜、鱼肉,仔细装好后,便攥着一个叠得整齐的手帕,慢悠悠地往家走,那手帕里,包着她刚找零的买菜钱。 她刚走出菜市场没几步,路边猛地窜出一个衣衫破旧、脑袋秃着一块的小赤佬,正是癞头张。 此人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徐妈手里的手帕,转身就往巷子里跑,徐妈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瞬间空了。 “抓小偷!抓小偷啊!有人抢东西啦!”徐妈急得脸色发白,踮着脚高声呼喊。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街角,金海和金刚立刻窜了出来,两人早就在此处守着,就等着这一刻。 金海身形利落,往前几步就堵住了癞头张的去路,金刚更是壮硕如牛,伸手一把揪住癞头张的后领,直接将人拽了回来,攥起拳头就往他身上揍,拳拳到肉,打得癞头张哭爹喊娘,连连求饶。 金海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手帕,又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快步走到徐妈面前,一脸和善:“这位老太太,您别害怕,快看看钱和东西有没有少。” 说着,双手将手帕递了过去。 徐妈连忙接过,打开手帕仔细清点了一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连连道谢:“没少,一样都没少,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小伙子。” “没少就好!”金海挺直身板,语气正义凛然,“我金海平生最恨这种偷鸡摸狗的小赤佬,光天化日之下抢人东西,简直无法无天!我这就把他送到麦兰捕房,捕房的铁林探长是我兄弟,肯定饶不了他!” 那边金刚还在对着癞头张拳打脚踢,下手没个轻重,徐妈心善,看不得这般场面,连忙开口喊住:“别打了别打了!可别把人打死了,我也没损失什么,算了算了!” 金海闻言,立刻转头呵斥金刚:“金刚,住手!听老太太的,别打了!” 随即又笑着对徐妈道,“老太太宅心仁厚,那我们就不跟他一般见识,直接把他交给捕房依法处置就行。” 徐妈这时候才留意到两人,听金海提起铁林,眼睛一亮,笑着搭话:“你说铁林啊?那可是和我儿子过命的好兄弟,没想到你们跟他也是兄弟,真是巧了,还没请教两位怎么称呼?” “我叫金海,这是我兄弟金刚。”金海拱手应道,语气恭敬了几分,“我们就在这附近的吉祥赌坊做事。” “好好好,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们,太感谢了。”徐妈再次道谢,脸上满是感激。 金海和金刚对视一眼,心想这波存在感算是刷到位了,该去麦兰捕房刷存在感了。 两人不再多言,押着还在哀嚎的癞头张,径直往麦兰捕房走去。 到了捕房,金海把癞头张交给铁林,又把路上帮徐妈解围的事情原原本本跟铁林说了一遍。 铁林听完,一拍大腿,满脸惊喜:“原来是徐天的妈!这可太巧了!今天这事,真得谢谢你们兄弟俩,能看到你们改邪归正,我打心底里高兴!” 他本就性子直爽,又好酒,当即开口:“这样,等我下班,我去喊上徐天,咱们找个地方喝一杯,好好聚聚,也算我替徐天谢谢你们!” 金海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拱手应道:“铁探长,之前您对我们兄弟多有照拂,早就想答谢您了,哪能让您破费!这客必须我来请,就去大三元怎么样?” 铁林连忙推辞:“这哪行,说好我请,不能让你花钱。” “铁探长,您要是不让我请,就是看不起我金海,不把我们兄弟当朋友!”金海故作不悦。 铁林本就酒瘾犯了,推辞不过,只好笑着点头:“行吧行吧,恭敬不如从命,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金海喜出望外,“我这就去大三元订好包间,到时候您和徐天先生可一定要赏脸过来!” 说罢,金海带着金刚,马不停蹄地赶往大三元酒楼,提前订好了一间宽敞的包间,也顺道看一下明天该怎么行事。 另一边,徐天开车载着田丹下班回家,田丹低声道:“上面刚送来的消息,有一船给新四军的物资被法租界缉私队老廖查封了,货扣在黄埔码头仓库,看有没有机会把货搞出来。” “物资值钱吗?” “物资不值钱,报关的不过是日用品,不过货里面夹了一百箱盘尼西林,没报关,法租界缉私队应该不知道,价值几百万美金,这是给新四军的,结果被扣了。” 徐天点点头:“知道了,我先搞清楚情况吧。” 两人刚进家门。 徐妈就拉着徐天,絮絮叨叨地说起下午在菜市场被抢,又被两个好心人解围的事,说着说着,还拍了下脑袋:“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道谢,忘了那两个小伙子叫什么名字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音,铁林推着车快步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声说道:“徐天,快跟我去大三元喝酒。” 说完把金海抓小偷的事讲了一遍。 徐天听完,心里暗自思忖了片刻,虽说清楚这事或许透着几分刻意,但人家毕竟帮了母亲,欠了这份人情,断然没有推辞的道理,便点了点头:“原来是金海,既然如此,我理应去当面道谢,走吧。” 徐天跟田丹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跟着铁林一同前往大三元。 此时酒楼里已是灯火通明,金海早就在门口等候,见两人进来,连忙热情相迎,招呼两人进了包间落座。 不多时,一桌丰盛的酒菜流水般端上桌。 金刚只顾埋头大吃,金海亲自给铁林、徐天倒满酒杯,自己也端起酒杯,四人碰杯,几杯烈酒下肚,原本还有些生疏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几人说说笑笑,俨然成了相谈甚欢的熟人。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正浓,徐天握着酒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忽然想起此前大世界门口的事端,抬眼看向金海:“当初你们因为抢包的事被关进麦兰捕房,可曾见过那位陈青主任?” 这话一出,铁林先一拍大腿,嗓门都高了几分:“当然见到了!那位陈主任看着年纪轻,可周身气场吓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我现在想起来了,他当时直接掏枪,就要当场毙了金海,我二话不说就拦了下来!他俩不过是抢了个包,又没犯死罪,哪能任由他在我麦兰捕房的地盘上随便杀人!” 铁林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又接着回忆:“我拦着他的时候,他盯着我,一字一句说,铁探长,希望有一天,你不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那眼神,冷得我现在想起来都发毛。” 金海身子微微一僵,脑海里瞬间闪过当日陈青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后背莫名泛起一股凉意,语气里满是心有余悸:“没错,那天要是没有铁探长拦着,我和金刚早就成了枪下鬼了。铁探长的救命之恩,我们兄弟俩没齿难忘,往后铁探长、徐先生但凡有吩咐,我们兄弟俩赴汤蹈火,绝无半句怨言!” 说罢,金海率先端起酒杯,铁林与徐天也双双举杯,三只酒杯重重碰在一起,三人仰头又饮下一杯烈酒。 徐天放下酒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低声喃喃自语:“陈青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326章 义结金兰 徐天总觉得这话里藏着深意,绝非简单的威胁。 目光扫过一脸仗义的铁林,又看了看心有余悸的金海,徐天在心里反复推敲:以陈青的行事作风,向来杀伐果断,既然动了杀心,绝不可能轻易放过金海二人,当日轻易罢手,背后必定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思来想去没有头绪,徐天暂且将这份疑虑压在心底。 而一旁的金海,等的就是此刻,眼见时机成熟,也不再绕弯子,借着酒意,将老廖找到他,让他明日在大三元隔壁包间埋伏、摔杯为号杀人的事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半点隐瞒都没。 徐天听完,心底瞬间了然,看向金海的目光深沉了几分,暗道这小子果然心思不简单。 从下午徐妈遇劫被救,到如今这顿饭局,从头到尾都是金海设下的局,目的就是借着这份人情,接近自己,让自己帮忙剖析这桩暗杀事的底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自己借刀杀人,想借陈青的手除掉毕忠良。此前毕忠良已经被三浦三郎抓捕关押,他是知道的,想来是陈青又借了三浦三郎这把刀,不仅要除掉毕忠良,还要顺带收拾老九。 这位76号的陈青主任,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怕。 转瞬之间,徐天已然猜到了老廖要杀的人是谁,一定是三浦三郎派去的人,不如推波助澜,再借金海这把刀。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满脸急切的金海,缓缓开口:“你可知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金海连忙起身,给徐天重新斟满酒,语气恭敬:“我正是想不明白其中门道,才厚着脸皮请徐先生和铁探长吃饭,还请徐先生为我指点迷津。” “这事的起因,就是前阵子上海滩闹得满城风雨的假币案,说起来,这事跟你们两个都脱不了干系。” 徐天语气平缓,一句话让两人都竖起了耳朵。 铁林终于反应过来,拍着桌子说道:“我想起来了!是金海把假币案的嫌疑人老烟鬼送到我捕房,我顺着线索端了假币厂,之后才牵扯出金信银行,老九和毕忠良直接把金信银行给查封了!” 金海满脸疑惑,连忙追问:“这么说,这中间还有别的曲折?我怎么想不明白,这假币案和老廖让我杀人的事,能扯上什么关系?” “老廖让你杀的,必定是个日本人。”徐天目光扫过二人,“金信银行金库的钱款,早就被76号和老九那帮人暗中瓜分了,分赃不均,才闹出了内讧,说白了就是狗咬狗。日本人逼着老九吐出钱财,老九不肯,双方彻底撕破脸,这才动了杀心。” 金海恍然大悟,可心里依旧打鼓,忍不住问道:“徐先生,那这事……是不是极其危险?” 徐天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若是日本的大人物,老九绝不敢动这个心思。想来只是个没什么分量的小角色,想借着这事敲老九的竹杠,老九才忍无可忍,要下杀手。这桩事,做与不做,全看你自己。若是不想趟这浑水,你立刻带着金刚离开上海滩,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话说到这里,徐天便不再多言,端起酒杯慢慢抿着,把选择权彻底交给了金海。 金海一听要杀的只是个日本小角色,心里悬着的石头瞬间落了地。 徐天算定金海和金刚办完事还被灭口,结拜也只是为了打消金海心中疑虑,根本不是真心。 金海好不容易混到现在的地位,眼看就要迎来荣华富贵,事成之后七爷还承诺把仙乐斯交给他打理,更何况仙乐斯的头牌柳如丝,他惦记了绝非一日两日,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大好机会。 心底的顾虑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名利的贪婪,金海脸上瞬间露出笃定的神色,已然打定了主意。 铁林听说要杀日本人,也没吭声,他破了假钞案,不但没有得到奖赏,还被老九狠狠骂了一顿,把蓝长明的死说成是他办事不力。 他本就看不惯日本人在上海滩横行霸道,更厌恶老九这帮汉奸为虎作伥,巴不得这两拨人闹得内讧不休、狗咬狗一嘴毛,自然不会出面阻拦,更不会多管闲事。 徐天将铁林的反应看在眼里,再转头看向满心忐忑、又怕事情泄露的金海,心中了然,当下沉声开口:“金海,今天这事,我和铁探长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我看咱们三人今日意气相投,不如就此结为异姓兄弟’,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这话一出,金海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能和麦兰捕房的铁探长、76号的主任徐天结为兄弟,往后他在上海滩就算有了靠山,行事也能彻底放心,当即激动得身子都微微发颤。 铁林本就性子豪爽,又和二人投缘,想都不想便一拍桌子,朗声应道:“好!我赞成!结为兄弟,以后就是自家兄弟!” 事不宜迟,三人当即端起桌上盛满烈酒的酒杯,站起身对着窗外遥遥一拜。 铁林年纪最长,理所应当当了大哥;徐天次之,做了二哥;金海明明年纪最大,却怕压过铁林和徐天,主动说自己小了几岁,屈居老三。 一旁站着的金刚,也顺势认下,成了四弟。 “大哥!”“二哥!”“三弟!”“四弟!” 四人齐声唤罢,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滚烫的酒水入喉,金海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有了这层兄弟关系,他再也不用担心事情败露,也能毫无顾忌地去办老廖交代的事。 饭局散后,金海和金刚亲自将徐天、铁林送到大三元酒楼门口,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才转身回到包间。 此刻包间里只剩他们兄弟二人,金海脸上的客套和善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狠厉与算计。 他拉着金刚坐到桌前,压低声音,开始细细商议明天的暗杀计划。 “金刚,明天咱们来大三元,提前躲在老廖订好的隔壁包间,耳朵放亮一点,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老廖说了,以摔杯为号,只要听见杯子摔碎的声响,咱们二话不说,立刻冲进去,对准要杀的那个日本人,直接动手,务必一击毙命,绝不能留活口!” 金刚揉着滚圆的肚子,瓮声瓮气地应道:“金爷放心,只要你招呼一声,保证冲上去直接把人解决,绝不会出岔子!” 金海点点头,又再三叮嘱:“记住,动手的时候麻利点,别拖泥带水,完事之后咱们立刻撤离,别在酒楼多逗留。等事情办成了,仙乐斯就是咱们的地盘,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仙乐斯的小姐随便你耍!” 金刚嘿嘿一笑:“金爷,阿拉要睡柳如丝。” 金川照头一巴掌:“柳如丝不行,除了柳如丝,其他的随你耍。” ………………… 第327章 我有早到的习惯吗 次日清晨,老廖便揣着满心盘算,匆匆寻到老九的办公室。 老廖快步上前,弓着身子,压低声音凑到近前。 “九叔,都安排妥当了。今晚大三元,就说您亲自出面把钱给他送过去。到时候咱们以摔杯为号,当场解决掉他,事后直接丢进黄浦江,保管让他人间蒸发,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老九抬眼看向老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什么意思?我早前不是说得清清楚楚,这件事绝不能和我扯上半点干系,你怎的擅自做主,把我推到明面上?” “九叔,我这也是没办法啊!”老廖连忙摆手解释,“不说是您亲自送钱,安井那老狐狸怎么可能乖乖去大三元?这事儿就得您露个面,把他引出来就行,其余的我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仙乐斯那边我全都打点好了,您今晚全程都在仙乐斯陪着柳如丝小姐打扑克,您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法租界可是咱们的地盘,谁敢多嘴多舌?您去大三元的时候乔装打扮一番,绝对不会让任何人认出您的身份。等解决了安井,您直接从后门悄悄撤离,剩下的残局、收尾的所有事,全都交给我来处理,保证办得干干净净。” 老九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思索良久后,终是松了口。 “那好吧,到时候我便去一趟。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万万别把事情办砸了,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或是留下任何后患,我饶不了你!” 老廖闻言,立刻喜上眉梢,连忙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九叔!这事我铁定办得漂漂亮亮,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老九抓起桌子上那台手摇电话,指尖重重拨过号码,待电话接通,他语气沉缓道:“安井先生,我想好了,五百万美金,买你的货。今晚大三元酒家,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可别迟到。” 电话那头,安井的笑声张狂又得意,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他的贪婪:“老九果然是明白人,那今晚大三元,不见不散!” 夜幕彻底笼罩上海滩,法租界的霓虹闪烁。 安井丝毫未察觉危险,径直坐上轿车,一路驶向大三元酒家。 车刚停稳,老廖的手下早已守在门口,满脸恭敬地迎上前,侧身引着他往预定的私密包间走去。 包间内,老廖已经备好酒菜,端坐等候。 安井扫了一圈,没见到老九的身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满是不悦:“老九怎么没来?” “五百万不是小数目,事关重大,九叔亲自押钱,稍后就到,咱们先喝两杯等着。”老廖笑着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地安抚道。 而此时的仙乐斯歌舞厅内,灯火璀璨,丝竹悦耳。 老九斜倚在真皮沙发上,胳膊随意搂着仙乐斯头牌柳如丝,杯中的洋酒轻轻晃动,一副纵情享乐的模样。 一名手下蹑手蹑脚走到近前,俯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禀报:“九叔,老廖那边来消息了,安井已经到了大三元,请您过去。” 老九眼底精光一闪,面上却依旧从容,拍了拍柳如丝的手,温声吩咐:“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今晚咱们好好喝个尽兴。” 柳如丝娇嗔着依偎过来,眉眼含情:“九叔,可别让我久等了。” 老九微微颔首,起身抓起桌上的礼帽扣在头上,又顺手拿起身旁贴身佩戴的配枪,刚要迈步,身旁的手下连忙上前,恭敬伸手:“九叔,我帮您拿着枪。” 老九没有多想,将枪递给对方。 老廖手下双手捧着枪,小心翼翼护送着老九从仙乐斯后门离开,一路护送上车,趁着无人注意,不动声色地将老九的枪偷偷换了一把。 轿车一路疾驰,很快抵达大三元酒家。 此刻酒家早已被老廖包场,大堂内空无一人,连服务生都不见踪影,只剩一片死寂。 老九在手下的引领下,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包间。 紧邻的隔壁包间里,金海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金刚握着沉甸甸的锤头,两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耳朵紧贴墙壁,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随时准备行动。 没过片刻,老廖的手下推门走进隔壁包间,将那把老九的手枪递给金海,低声叮嘱:“待会儿听到摔杯为号,立刻冲进去干掉那个日本人,千万别办砸了!” “放心吧。”金海接过枪,他特意花了一整天练习开枪,自信绝不会失手。 另一边的包间内,看到老九,堆着笑招呼:“哎呀老九,你可算来了!” 老九慢悠悠摘下帽子,往桌边一放,语气倨傲:“我有早到的习惯吗?” 安井懒得跟他周旋,直接拍了桌子:“少废话,钱呢?” “钱都在楼下车里,咱们先吃完饭,再下楼去取,不急这一时。”老廖连忙打圆场,说着就给两人斟酒,总算让安井放下了戒心。 三人就此落座,推杯换盏喝了起来,表面一派和气。 几杯酒下肚,安井觉得时机差不多,放下酒杯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咱们下楼,你把钱给我。” 话音刚落,老九眼神骤然变冷,抬手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划破包间的寂静。 “想要钱?找阎王要去吧!” 隔壁的金海闻声而动,冲到门口,猛地一脚踹开包间门,举枪对准安井,毫不犹豫连开三枪! 枪声震耳欲聋,安井的手刚摸到腰间的枪,还没来得及抽出,瞳孔骤然睁大,满脸不可置信,身体直直倒在地上,当场没了气息。 老九看着安井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语气鄙夷:“狗一样的东西,也配惦记我的五百万美金。”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包间,准备按计划离场。 可就在此时,一旁的老廖突然动了。他快步走到安井身边,飞快抽出安井腰间的手枪,调转枪口,毫不犹豫对着老九连开三枪! 子弹命中老九胸口,他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瞳孔骤缩,满眼都是震惊,死死盯着老廖,艰难吐出几个字:“老廖,你……” 话音未落,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生机。 突如其来的反转让金海心头巨震,脑子一片空白,但他常年在江湖摸爬滚打,瞬间反应过来,立刻转头对着身后的金刚厉声大喊:“金刚,快跑!去找铁林!” 金刚愣了一瞬,随即转身疯跑,脚步飞快地冲出过道,从二楼跳下,转眼便没了踪影。 老廖见状勃然大怒,抬枪指着金海,厉声呵斥:“你什么意思?让他跑什么!” 他有些后悔,本来让青帮找人是为了找替罪羊,没想着跑了一个,这金海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金海冷静下来,死死盯着老廖,一字一句道:“他跑掉了,我才能活。他要是跑不掉,你一定会杀我们灭口,对不对?” 老廖盯着金海,先是一愣,随即阴恻恻地笑了:“好,好,好,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廖总,眼下这事,只能说成是九叔和安井谈判谈崩,互相开枪同归于尽,你我都不在场。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可要是不按这个来,金刚已经去找我结义兄弟铁林了,到时候真相败露,你我都死定了。”金海语气沉稳,句句戳中要害。 老廖沉吟片刻,知道金海说的是实情,当即点头:“好,反正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按你说的办,把枪给我。” 金海迟疑片刻,乖乖将手里的枪递过去。 老廖接过枪,仔细把枪塞进老九的手中,又将安井自己的手枪放回安井手里,拿走老九枪套里替换的那把枪,精心摆弄好两人持枪对峙的姿势,伪造出自相残杀的现场。 随后,两人蒙住脸面,趁着夜色从大三元后门悄悄下楼,快速撤离。 路过拐角时,金海停下脚步,看向老廖:“麻烦您跟七爷说一声,他答应过,办完这件事,让我接手仙乐斯的场子。” 老廖满脸不耐烦,挥了挥手:“少废话,快走吧!” 打发走金海,老廖立刻绕到酒家前门,对着门口看守的手下故作惊慌地大喊:“楼上怎么有枪声?出什么事了?快跟我上楼看看!” 说完,他带着一众手下急匆匆冲上二楼,推开包间门,看着地上两具握枪的尸体,佯装沉思片刻,立刻吩咐手下:“快去,打电话给麦兰捕房,让铁林过来办这个案子!”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若是铁林来了,得知半点内情,不管是金海、金刚,还是铁林,他一个都不会留,全都要灭口,彻底把这桩案子捂死。 ………………… 第328章 隔墙有耳 包间内,看着老九与安井的尸体,老廖脸上再无半分此前的恭敬,取而代之的是贪婪又阴狠的笑意。 他瞥了一眼身旁听命的手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老九这老东西,五百万美金的钱,他一个人就吞了四百五十万,咱们缉私队这帮兄弟出生入死,到头来才分五十万,他死得一点都不冤!” 手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贪念,连忙凑上前,急切地追问:“廖总,那他把这么一大笔钱藏哪儿了?咱们可不能白白便宜了他!” 老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就藏在他家别墅的地下室里,我亲自给他送进去的。” 他拍了拍手下的肩膀,下达命令:“你立刻带人过去,把老九的家人全都给我‘请’过来,顺便把那笔钱原封不动地拿走,送我家去,这事办成了,我绝对亏待不了咱们这帮出生入死的兄弟,地下室入口就在一楼卧室床底下,掀开地板就是!” “是!属下这就带人去办!”手下领命,丝毫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走出包间,集结人手直奔老九的别墅而去。 老廖独自站在包间内,想着即将到手的巨额,又想着能顺势晋升总华捕,不由得得意洋洋,嘴角咧开抑制不住的笑意,完全沉浸在夺权夺财的美梦之中,丝毫没有察觉,此刻已是隔墙有耳。 大三元酒家的屋顶之上,夜色笼罩,瓦片微凉,陈青隐匿在暗处,周身与夜色融为一体,静静屏息偷听着包间内的一切对话。 方才老廖交代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得知老九的藏钱地点与老廖的下一步计划,陈青眼神一沉,心中再无半分迟疑,当即启动幻影猫能力,顺着墙遁入地下,直奔老九的别墅疾驰而去。 而眼下抢先一步赶到老九别墅,截下那笔巨款,让你们全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青借着幻影猫的速度,率先赶到老九的别墅地下室。 眼前的景象让他也不禁心头一震。 地下室里堆得满满当当:除了金信银行那批价值四百五十万美元的大洋钞票,还有老九这么多年在上海滩搜刮而来的金条、美钞、各式债券,整整齐齐码放在木箱与保险柜中,粗略一算,总价值少说也有千万美金。 陈青没有半分犹豫,动用随身的空间能力,将这一地下室的钱财尽数收走,不留分毫,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别墅。 不过片刻,老廖手下带着一众缉私队巡捕,急匆匆赶到老九别墅门口,一行人神色慌张,推门闯入,对着屋内惊慌失措的老九家人扯着嗓子喊道:“不好了!九叔在大三元和日本人谈判,结果谈崩了,被日本人给杀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老九的妻子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差点直接晕倒在地,身边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她强撑着精神,顾不上多想,慌忙拉着孩子,在几名巡捕的“护送”下,匆匆上车赶往大三元。 看着老九家人坐车离去,家里剩下的几个仆人也乱作一团,急得团团转。 领头的巡捕摆了摆手,假意安抚道:“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一起去大三元,帮忙安排九叔的后事!” 几个仆人不疑有他,慌慌张张地锁门离开,直奔大三元而去。 等仆人的身影彻底走远,几名巡捕立刻折返回来,他们熟练地撬开门锁,径直冲进老九卧室,合力挪开大床,掀开床下的地板,露出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可当他们拿着手电筒往下一看,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地下室里空空如也,别说成堆的美金、金条,就连一张纸币、一根金条都没剩下,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木箱,孤零零摆在地上。 领头的巡捕狠狠踹了一脚墙壁,脸色铁青,垂头丧气地骂道:“玛德,这老九也太精了,钱肯定早就被他转移走了!” 几人面面相觑,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悻悻地收拾好现场,灰溜溜地离开了别墅。 ……………… 麦兰捕房内,铁林心里早有预感,今晚必定要出大事,下了班也没离开,独自坐在办公室,静静等着消息。 没过多久,“哐当”一声,捕房大门被猛地推开,金刚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衣衫凌乱,胸口剧烈起伏,连话都说不连贯。 “大、大哥,不好了!大三元出事了,出大事了!” 铁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神色瞬间凝重,快步走到门口,反手轻轻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安抚道:“别急,慢慢说,稳住气,到底出什么事了?” 金刚慌不择路,抓起桌上的茶杯,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凉茶,呛得咳嗽两声,才压下急促的呼吸,急急忙忙把大三元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我和金爷奉命躲在隔壁包间等着,后来那个日本人安井来了,没过多久老九也到了,三个人在里面吃饭喝酒。后来老九摔了杯子,金爷立马冲进去开枪杀了那个日本人,我刚跟进去,谁知道老廖突然拿起安井的枪,把老九给打死了!金爷当时就大喊,让我快跑,赶紧来找你,我一刻没停,一路跑过来的!” 铁林听完,眉头紧紧皱起,心底暗自心惊:老廖平日里看着对老九毕恭毕敬,没想到下手这么狠,竟然直接反水杀了老九,这盘棋下得远超他的预料。 金刚急得眼眶通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把抓住铁林的胳膊,不停催促:“大哥,你快去救金爷啊!老廖心狠手辣,他肯定要杀金爷灭口的,再晚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铁林快步上前拿起听筒,电话那头是缉私队的人,语气生硬地通知他,大三元酒家发生重大命案,让他立刻带队前往现场查案。 铁林挂断电话,闭目沉思,脸色愈发难看。 他本就不想掺和上海滩这些黑帮仇杀的浑水,可如今偏偏被硬生生卷了进来,进退两难。 金刚还在一旁心急如焚地催促,铁林定了定神,沉声安抚:“别急,金海心里有数,他出不了事。我现在打电话给徐天,他脑子灵光,一定有应对的主意。” 说完,他立刻拨通徐天的电话,简单说明情况。 电话那头的徐天语气沉稳:“别慌,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不过片刻,捕房门外传来脚步声,金海脸色苍白地赶了过来。 紧接着徐天也匆匆抵达,他很诧异金海居然能死里逃生,而且老九也死了,这可是大事,他必须过来一趟搞清楚情况,而且还有一件事,原本要运往皖南给新四军的一批物资,被法租界缉私队查了,他必须搞清楚情况,看有没有办法把那船物资捞出来。 金海看着铁林和徐天,脸上满是歉意,主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 “我当时也是没办法,要是不喊金刚先跑,我们俩都会被老廖杀人灭口,最后还会被他栽赃成凶手,死无葬身之地。” 铁林转头看向徐天:“老廖特意打电话让我去大三元查这个案子,现在我该怎么办?” 徐天面色平静,转头看向金海,一字一句叮嘱:“你和金刚马上回吉祥赌坊,不管谁问起,就说今晚一直待在赌坊,没出过门,什么都不知情。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老廖要是问起来,就是金刚跑掉后回了吉祥赌坊,并没有来麦兰捕房。” “好,金刚,我们走!”金海没有迟疑,当即带着金刚,快步离开了麦兰捕房。 两人走后,铁林再次看向徐天,心里依旧没底:“这案子,我必须去大三元吗?” “去,而且要带上麦兰捕房所有弟兄一起过去。”徐天缓缓开口,给出对策,“我和你一起去,你就说,晚上我和你一起喝酒,刚好接到命案消息,我便跟着你一同过来查案。” 有了徐天这个主心骨,铁林悬着的心瞬间松了下来,不再犹豫,立刻起身走出办公室,对着捕房内外大声喊道:“所有人听着,大三元出了重大命案,总华捕九叔被人杀了,麦兰捕房全体出动,即便已经回家的,也必须全部喊回来!” 不过多大一会儿,麦兰捕房几十号巡捕悉数集结完毕,铁林带着队伍,和徐天并肩而行,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大三元酒家而去。 ………………… 第329章 我们陈主任小心眼 大三元酒楼内,先一步赶到此处的并非铁林,而是宪兵队三浦三郎的副官千叶。 他带着十几个宪兵赶到大三元,一身笔挺军装,面色冷峻地站在命案现场,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原因是徐天刚挂断铁林打来的电话,随即果断拨通了宪兵司令部的电话。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让日本人亲自掺和进来,才能把事情闹大。 果然,三浦三郎听说安井死了,赶忙让千叶去了大三元。 当看清包厢内老九与安井英健横倒在地的尸体时,千叶嘴角抽了抽,心里有些无语,暗自腹诽:这安井英健也太实诚了,让他来法租界制造摩擦,也没说让他拿命来制造摩擦啊! 一旁的老廖心头猛地一紧,神色慌了几分。 他万万没料到日本人的速度会这么快,原本可控的局面,如今因宪兵队的突然介入,变得复杂棘手起来。 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老廖连忙上前,对着千叶摆出一副无奈的模样,解释道:“千叶副官,您现在也亲眼看到了,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我带着兄弟们一直在大三元门口站岗值守,屋里就九叔和安井两个人在喝酒,我们突然听到里面传来枪声,一刻不敢耽误就冲了进来,进来就看到这副场景了。” 千叶心中怒火翻涌,脸色愈发阴沉。他原本打的算盘极好,若是只有安井死在此处,便能借着他是日本人的身份借机发难,向法租界施压。 可现在连法租界总华捕老九都一同殒命,他反倒没了发飙的由头,一时竟有些骑虎难下。 强压着怒气,千叶沉声质问:“他们两个为什么会突然火拼,你当真一点都不知情?” “副官大人,他们两人私下的恩怨纠葛,我们这些底下人怎么可能清楚啊!”老廖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眨着眼。 千叶见状,不再多问,转头对着身后一个身着西装、模样像是经理的日本人使了个眼色。 那日本经理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上前一步,开口编造说辞:“千叶副官,事情是这样的,安井株式会社此前卖给了老九一批价值五百万美金的货物,两人约好今日在大三元结清货款,想必是老九心生歹意,想要赖掉这笔巨款,双方这才起了争执,最终发生了火拼。” 这番颠倒黑白的话说完,千叶故作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老廖,语气蛮横地下达命令:“事实已然清晰,我大日本帝国的合法商人在你们法租界惨遭杀害,我要求你们法租界立刻支付那五百万美金的货款,另外再赔付安井先生的死亡赔偿金五十万美金。给你们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若是24小时后见不到这笔钱,宪兵队将直接接管整个法租界!” 这赤裸裸的蛮不讲理、倒打一耙,让老廖瞬间脸色黑如锅底,当即厉声争辩:“千叶副官,你这话太过分了!我们法租界的总华捕,明明是被安井所杀,这笔血债又该怎么算?!” “我不管这些!”千叶直接打断老廖的话,语气强硬地丢下一句,“这是最后通牒,没得商量!” 外面传来铁林的声音。 “什么没得商量,这里是法租界,不是你们日本人耀武扬威的地方!” 铁林大步流星带着几名巡捕推门而入,一身巡捕制服穿得笔挺,眼神锐利地盯着千叶。 千叶本就因命案一事心烦意乱,骤然被人顶撞,瞬间怒火中烧:“你哪位啊?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铁林上前一步,声音掷地有声:“麦兰捕房探长,铁林!” “一个小小的探长?信不信我现在一枪崩了你,在这法租界里,都没人敢管!” 闻言,铁林眼底寒光乍现,右手也迅速贴近枪套,反倒带着十足的挑衅:“你试试!你敢掏枪,我的枪一定比你快!外面有我几十号兄弟,看你日本人在法租界能不能全身而退!” 两人剑拔弩张之际,徐天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连忙上前站在两人中间,急忙打圆场:“都消消气,都是自己人,没必要动刀动枪。这位是千叶副官,这是我兄弟铁林,性子直,他也是奉命来查案子的,绝非有意冒犯您。” 千叶盯着徐天看了片刻,碍于他的身份,终究是压下了火气,冷哼一声,对着铁林恶声警告:“我给徐主任面子,不跟你计较!你好好查这个案子,给我查清楚,安井是不是被老九杀的!你要是敢胡说八道,我饶不了你!” 铁林抿着唇没再反驳。 此前徐天已经特意叮嘱过他,眼下局势复杂,不管查到什么,对外都只能说安井和老九是谈崩之后互相对射身亡,若是说出真相,不光老廖不会放过他,就连日本人也会立刻对他下死手。 但徐天也暗中交代,务必留存好所有证据,万一日后老廖想对他赶尽杀绝,这些证据就是扳倒老廖的筹码。 想到这里,铁林不再多言,立刻吩咐身后的巡捕:“拍照取证,仔细查验子弹、枪械,还有尸体的位置,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几名仵作,专业查案的巡捕迅速行动,又是拍照又是核对弹壳弹头,足足忙了半个多小时,才把勘察结果报给铁林。 铁林看着查验结果,故作镇定地开口:“没错,杀死老九的三颗子弹,正是从安井的手枪里发射出来的;而杀死安井的三颗子弹,也出自老九的配枪。看来两人是彻底谈崩,互相开枪同归于尽了。” 老廖听到这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暗自松了口气。 他本还担心金海和金刚会去找铁林通风报信,打乱他的计划,如今看来是多虑了,这样的结果,他也能顺利向法租界公董局交代了。 千叶对这个结果显然不满,却也找不到反驳的由头,只能气哼哼地瞪了现场众人一眼,带着手下转身愤然离去。 千叶一走,老廖立刻换上一副和善的嘴脸,上前拍了拍铁林的肩膀:“铁林,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金海和他那个小弟金刚?” 铁林一脸茫然,故作不知情地反问:“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老廖撇撇嘴,“那个金海居然到处说你是他兄弟,我说铁探长一身正气,怎么会和那种街头小赤佬称兄道弟。” 铁林闻言,一字一句道:“他还真是我兄弟,有问题吗?” 老廖脸上的笑容一僵,心知铁林是在当众驳他的面子,却也不好发作,只能悻悻地摆手:“行了行了,赶紧把你查到的结果上报公董局,日本人向来睚眦必报,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的。” 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自己坐稳总华捕的位置,马上除掉金海和金刚这两个知情者。 一旁的徐天见状,突然开口问道:“廖队长,刚才千叶临走前说,要你们赔偿五百五十万美金,你们打算给吗?” 老廖一听这话,立刻满脸不耐地摆手:“那是老九欠下来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我哪有那么多钱去填这个窟窿!” 徐天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我今天去见了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他亲口说,你们前不久扣了一船从香港过来的物资,这事你总该知道吧?” “那船物资能值几个钱?再说,这东西跟陈青又有什么关系,货主又不是他?”老廖满脸疑惑。 “关系大着呢,”徐天语气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你没留意船身吗?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洪兴贸易有限公司,这家公司,正是陈青在香港的产业。” 老廖不以为然,嗤笑道:“不过是租了他的船运货而已,物资又不是他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也就是随口一问,这事本就跟我没关系。”徐天淡淡一笑,随即话里有话地提醒,“不过我得劝你一句,我们陈主任可不是好惹的,你最好别惹祸上身。” 老廖压根没把徐天的提醒放在心上,满脸不屑地哼了一声:“一个在上海滩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手再长,也管不到法租界来吧。” 这话一出,徐天心里暗自窃喜,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看得出来,缉私队的人压根不知道那批物资里藏着一百箱盘尼西林,还以为只是普通货物。 而且老廖这句轻蔑的话,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徐天故作担忧地看着老廖:“廖总,这次你麻烦大了,陈主任这人小心眼,最恨别人背后说他坏话。” ………………… 第330章 自作孽,不可活 陈青现在哪有时间关心法租界的破事,他现在只想快点搞死毕忠良。 这货脑子有坑,捞钱不知道孝敬上官吃独食,而且查红党老积极了,陈青只知道毕玉海落在他手里,他一定在暗中调查水手组织,是个不稳定因素,还一心想要权力,苏三省死后,他现在手握行动处和情报处,俨然成了76号二号人物。 毕忠良日子也不好过,现在陈青把老九的钱抢走了,下一步就是把毕忠良抢走的那五百万搞到手,这样毕忠良就没有钱交给三浦三郎,死定了。 可是幻影猫昨晚用过了,只能等半个月后才能用,毕忠良的钱藏的隐秘,他没找到,只能耐着性子,看事态下一步如何发展。 毕忠良被抓,三浦三郎一定会传信让刘二宝去拿钱赎人。 刘二宝对毕忠良忠心耿耿,一定会去拿钱赎人。 现在他没了幻影猫技能,跟踪更是稀松平常,想来想去,只能去找段海平,让他从水手组织里找几个跟踪高手,盯死了刘二宝。 第二天一早,陈青便秘密约了段海平见面。 两人选在了南阳路一家毫不起眼的街边茶馆。 茶馆隔间简陋,早上也没什么人,陈青开门见山,将毕忠良抢了金信银行五百万赃款,自己设计让三浦三郎抓人的经过跟段海平说了一遍。 “三浦三郎抓了毕忠良,逼他交钱,刘二宝对毕忠良忠心耿耿,一定会把钱取了交给三浦三郎,只要盯死刘二宝,把钱抢了,到时候毕忠良拿不出钱,死定了。” 段海平听完,开口道:“这个好办,我马上安排人手,24小时盯死刘二宝,找到他把钱藏在哪里了。另外,毕玉海失踪这么久,一直没有任何消息,我怀疑就是被毕忠良秘密关押了,这次盯梢,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他的下落。” “好,这件事全权交给你。事态紧急,若是时机成熟,你可以直接调动水手组织出手抢钱,无需提前跟我商议,一切你自行决断。只要断了毕忠良的财路,让他拿不出钱交给三浦三郎,他就绝无活路。” 与段海平顺利接完头,陈青才径直返回76号自己的办公室。 刚坐下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急匆匆推开,张璃快步走进来,反手关好门,神色凝重地汇报:“老板,出大事了。有一艘从香港运来的洪兴贸易的物资船,原本是要转运给新四军和延安方面的,结果在黄埔码头被法租界缉私队扣了。” 陈青抬眸:“物资是什么?” “明面上都是普通日用品和药品,但这批货里,藏了一百箱未报关的盘尼西林,全都伪装在了普通货物堆里。现在整船货都被扣在缉私队仓库,要是被缉私队仔细搜查,发现这批违禁药品,麻烦就大了。老潘问能不能想办法,把这批货和被扣的人一起捞出来。” “一百箱盘尼西林?”陈青闻言,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盘尼西林是眼下战场上最紧缺的特效药,对新四军和延安来说,堪比救命稻草,一旦丢失,后果不堪设想。 “没错。”张璃点头确认,“运货的船隶属于洪兴贸易公司,货主是新四军的同志,化名刘星,连同船上十几个船员,全都被关在了法租界缉私队,好在目前身份还没有暴露,还有周旋的余地。” “缉私队是以什么名义扣的货?”陈青沉声问道。 “新四军的同志不懂规矩,没给缉私队孝敬,那个队长廖啸林就找了个理由扣了船和货。” 陈青沉吟片刻,当即做出决断:“这件事事关重大,我跟法租界那帮人没什么交情,直接出面行不通。我马上去找黄金容,他在法租界根基深厚,缉私队总要给他几分薄面,让他出面,把这条船和这批货捞出来。” 陈青直接开车去找黄金容了,毕竟洪兴贸易青帮还有三成股份,这事他不能不管。 初秋时节,上海法租界华格臬路的黄公馆静谧幽深,朱漆大门紧闭,门檐下挂着的灯笼透着几分老牌大亨府邸的威严。 陈青驱车抵达,手中提着两瓶价值不菲的好酒,即便他如今是76号手握实权的主任,可在上海滩根基深厚的黄金容面前,该有的体面半分不能少。 管家财叔通报后,很快便引着陈青进了客厅。 客厅内陈设古朴,檀香袅袅,黄金荣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绸布长衫,眉眼间带着久经江湖的淡然。 见陈青进来,他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语气随意:“陈主任今日登门,倒是稀客,快坐。” 陈青将手中的好酒放在桌子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说明来意:“黄爷,今日冒昧打扰,是有件小事想请您搭个手,洪兴贸易公司的一条货船,被法租界缉私队扣了,特意来求您说个情。” 听闻此事,黄金容脸上丝毫没当回事,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我当是什么大事,不就是一条船吗,哪值得陈主任亲自跑一趟。你稍等,我这就给老廖打个电话,让他把船放了就是。” 陈青微微颔首:“那货主也是不懂规矩,礼数没做到位,回头我就让他把该交的孝敬,一分不少地送过去。” 黄金容笑了笑,也不多言,当即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老廖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老廖恭敬的声音:“黄爷,您找我?” “老廖,洪兴贸易公司那条船货主,是陈主任的人,给我个面子,让人把船放了。” 老廖在电话那头满口应下:“行!黄爷开口,我哪敢不从,看在您的面子上,我马上让人把船放了!” 陈青刚松了口气,却听黄金荣眉头微蹙,追问道:“船放了?什么意思,货不放?” 这话一出,陈青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老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为难:“黄爷,我知道船是洪兴的,您的面子我必须给,可那个货主实在太不懂事,半点规矩都不讲,这货我不能放。”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不就是钱的事,”黄金荣沉声说道,“该出多少费用,该给多少孝敬,我让他一分不少给你送过去,绝不少你半分。” “黄爷,真不是钱的事,我跟您说实话吧。”老廖连忙解释,语气里满是无奈,“货早就被底下的兄弟们转手卖掉了,买家都把款子交了,这会儿正等着把货拉走呢!我这当头的,总不能让兄弟们把到手的钱再退回去吧,至于那个陈青吗,他在上海滩再怎么呼风唤雨,也管不到法租界的事吧。” 这番话落下,电话那头再无多言,一旁的陈青听的清清楚楚。 黄金荣脸色微沉,默默挂断了电话,看向陈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难色,缓缓开口:“陈主任,事情出了岔子,老廖说货已经被手下卖掉,买家都付了钱,没法再退了。” 陈青坐在原地,心里猛地咯噔一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窜起,紧接着便是压不住的怒火。 他万万没想到,老廖竟敢如此不给面子,明明黄金容亲自出面说情,他依旧敢扣着货物不放,甚至擅自将货变卖,这分明是不把他陈青放在眼里! 这个老廖,纯粹是找死! 周身的气压瞬间变冷,陈青脸上再无半分客气,怒意显而易见,他猛地站起身,道:“我知道了,这事我自己来处理。” 黄金容混迹江湖多年,一眼便看出陈青是动了真怒。 他连忙起身劝阻,生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陈先生息怒,息怒!老廖也是糊涂,我再想想别的法子,一定把货要回来,你千万别冲动。” “不必了,”陈青抬手打断他,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今日已经麻烦黄爷了,这事您不必再插手,我自有处置。” 陈青怒气冲冲离开,财叔把他送出门口,回来问道:“黄爷,要不要提醒一下老廖。” 黄金容拿起陈青送的酒,叹了口气:“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老廖自己作死,咱们就不要管了。” 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楼上缓缓走下。 那是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女,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洋装,衬得身姿亭亭玉立,一头乌黑的长发烫成了时下最时髦的波浪卷,随意披在肩头,额前碎发轻柔垂落,平添几分灵动,周身透着富家千金的娇憨与洒脱,步履轻快,全然没察觉楼下的气氛。 少女径直走到黄金荣身侧,挨着他坐下。 “爹,刚才那人是谁啊?我刚在楼上就听见下人来回传话,听说他来了,你的脸都绿了,还火急火燎让我赶紧上楼躲着,跟躲瘟神一样。” 黄金容看着自家宝贝女儿,脸色瞬间柔和下来,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女儿纤细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宠溺。 “依依,你刚从国外回来,这几年没在上海里待过,自然不认识他。”黄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一字一句叮嘱,“那人就是上海特务委员会的主任陈青。我告诉你,这人是上海滩出了名的大色狼,往后你在上海滩但凡碰见他,一定要绕着走,千万不要和他有任何接触,知道吗?” 黄依依却压根没把父亲的叮嘱放在心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反倒被桌上那瓶陈青送来的洋酒吸引。 她伸手直接将酒瓶揽到自己面前,冲着黄金容随性一笑:“管他是谁呢,这酒倒是不错,归我了。” ……………… 第331章 拱火专家 从黄家公馆出来,陈青驱车径直赶回76号。 他径直推开了徐天的办公室门。 徐天正伏案处理文件,抬眼看到面色沉冷的陈青,立刻起身,拿起茶杯倒上热茶,推到陈青面前:“陈主任,是不是为了毕忠良的事过来的?” 陈青抬手接过茶杯,却没喝,随手放在桌沿,语气冷硬:“我才懒得管他的破事。你帮我查一个人,法租界缉私队队长廖啸林,我要他的所有底细,家世背景、人脉往来、手里攥的脏事,全都给我挖出来。你兄弟铁林不是法租界麦兰捕房的探长吗?他扎根法租界,对廖啸林的底细肯定一清二楚。” 徐天闻言心中泛起疑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沉声问道:“陈主任,为什么突然要查廖啸林?” 陈青抬眼看向他,也不隐瞒,眼底的怒火隐隐翻涌:“也不瞒你,我手下洪兴贸易公司有艘货船,货主是我的人,被廖啸林这个王八蛋无故扣了。我亲自去找黄金容说情,想着给足他面子,把事情了结,结果这混蛋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船倒是放了,货直接被他手下转手卖了,摆明了是故意挑衅。” 这话落在徐天耳中,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洪兴贸易公司、被扣的货船,还有那一百箱盘尼西林。 盘尼西林只有明家有货,那是明家暗中要送往新四军、运往延安的紧缺药品,而这批货,正是从洪兴贸易公司的船运过来的,再加上陈青和明家的关系。 陈青此刻追查廖啸林,是真的只在意被变卖的货物?还是……他本身就是红党中人? 这是徐天第一次对陈青的真实身份产生浓烈的怀疑,心底暗流翻涌,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陈主任,这个廖啸林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心黑手狠,野心极大。昨天大三元饭店出的大事,您应该知道吧?” “有所耳闻,方才在黄公馆,听黄金荣提了一嘴,总华捕老九死了,还死了个日本商人。” “没错,法租界巡捕房总华捕老九,昨晚死在了大三元,外面都在传,是日本人安井向老九索要五百万美金,两人谈崩后拔枪互射,同归于尽。但昨天我第一时间去了现场勘察,这案子,处处透着蹊跷,根本不是互杀那么简单。” 陈青抬眼,只吐出一个字:“说。” 徐天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分析,“廖啸林对外宣称的互杀说辞,根本站不住脚。现实里,两个持枪的人面对面互射,同时毙命的概率微乎其微。我仔细查验了老九和日本人安井的中弹位置,反复推演了弹道,发现了大问题。” “什么意思?”陈青沉声追问,他其实全程躲在屋顶,将廖啸林杀人嫁祸的戏码看得一清二楚,此刻只是故作不知,等着徐天说出真相。 “安井身上的弹孔,中弹角度极其诡异,子弹根本不是从老九倒地的位置射出来的,而是从饭店包厢门口的方向射击的。这就说明,当时是有人突然闯进包厢,在门口开枪,先杀了安井,再拿起安井手里的枪,反手杀了老九,伪造出互杀的假象。而案发当时,整个大三元包厢附近,只有廖啸林和他的亲信手下在场。” 陈青眼神一冷,顺着他的话问道:“你的意思,是廖啸林动的手,杀了安井和老九,再栽赃嫁祸?” “十有八九是这样,他就是奔着总华捕的位置去的。”徐天点头确认,“老九一死,廖啸林是最大的受益人,现在法租界里都在传,他马上就要接任总华捕,就等法国公董局正式点头批复了。” “有没有证据?”陈青直言,他要的不是推测,而是能置人于死地的实锤。 “有。”徐天语气肯定,“第一个赶到现场办案的是铁林,我和他一起去的,他把现场的弹壳、血迹、两人中弹的位置,全都拍了照片,一笔一笔做了详细记录。只要把现场完整还原,就能找出廖啸林杀人的破绽,推翻他的互杀说辞。” 陈青心中了然,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让廖啸林彻底万劫不复,他要的是一击致命,让这个人再无翻身可能。 他抬眼看向徐天:“不够,这些还不够。我要人证物证齐全,所有线索环环相扣,我要廖啸林彻底垮台,永不翻身。” 徐天看着陈青眼底势在必得的狠厉,沉默片刻道:“如果陈主任信得过我,这事交给我来办。我联合铁林,把证据链做死,把他这些年贪赃枉法、杀人嫁祸的事全都翻出来,保证让廖啸林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陈青看着他,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应下:“好,我信你,必须要法租界的人知道,得罪了我陈青,是什么下场。” 徐天趁机又拱火:“对对,昨天廖啸林在现场还说了对您不敬的话,现场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他说了什么?” “算了,还是别说了,怪难听的。” “说!”陈青冷声道。 “廖啸林说,一个在上海滩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有什么了不起,手再长,也管不到法租界来吧。” 陈青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脱口而出:“我尼玛!” ……………… 法租界公董局的欧式大门前,廖啸林整理了一身笔挺的警服,脸上难掩志得意满的神色。 方才在办公室里,法国总领事皮埃尔已经拍板敲定,正式任命他接替惨死的老九,出任法租界巡捕房总华捕一职。 廖啸林只觉得扬眉吐气,往后整个法租界的华人巡捕,都要归他管辖,他就是法租界一哥。 只是这份喜悦,还夹杂着几分难以平息的恼火。 谈及日本人安井被杀、老九毙命的大三元命案,以及那笔闹得沸沸扬扬的五百万美金,廖啸林早已备好说辞,对着皮埃尔和盘托出:“总领事阁下,那五百万美金,是从老九金信银行的金库拿走的,全都被老九私下吞了,被日本人知道了,安井才去敲诈他。”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皮埃尔,日本人本就对法租界虎视眈眈,若是以追查美金为由,强行把宪兵队开进法租界,后果不堪设想,他这个总领事也不用再干了。 当即对着廖啸林厉声吩咐,命他立刻带人去老九家里彻底搜查,无论如何都要找到那笔钱,只要能摆平这件事,他马上上任。 廖啸林嘴上连声应下,心里却早已骂开了。 他最清楚,昨晚他派人去了老九家,却没找到那笔钱,他怀疑那笔钱早就被老九偷偷转移了。 他跟在老九身边多年,对方半点风声都没露,分明是从来没信过他。 想要逼问出美金下落,唯有把老九的家人抓起来严刑拷打,撬开他们的嘴。 可转念一想,他还没正式就任总华捕,就贸然对前任总华捕的家人下手,传出去必定落得心狠手辣、赶尽杀绝的名声,在法租界难以服众。 思虑片刻,廖啸林有了主意,这种脏事,不必自己亲自动手,。 青帮的七爷顾嘉棠心狠手辣,替他和老九干了不少脏活,由他出面抓人逼问,再合适不过。 廖啸林回到法租界缉私队自己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顾嘉棠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压低声音道:“老七,有事找你,是件能捞到好处的肥差。” 听筒那头,传来仙乐斯舞厅嘈杂的音乐声,顾嘉棠的声音透着漫不经心:“有什么事,来仙乐斯吧,咱们当面谈。” 廖啸林没有迟疑,当即应下:“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快步走出办公室,开车直奔仙乐斯。 ………………… 第332章 沈明铮 上海宪兵司令部的刑讯室,终年不见天日,阴冷的寒气混着浓烈的血腥味、汗臭味,缠在每一个角落,昏黄的电灯泡垂在半空,光影晃得人眼晕,更衬得这里如同人间炼狱。 毕忠良被结结实实地绑在刑架上,浑身衣衫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皮肉翻卷,鲜血浸透了布料,黏腻地贴在身上,整个人奄奄一息,早已没了往日76号行动处处长的意气风发。 起初他还咬着牙硬扛,心里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他为日本人卖命,肃清反对势力,立下无数功劳,就算没有苦劳也有功劳,三浦三郎作为宪兵司令,怎么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那笔巨款他心里早有盘算,钱终究是要交给日本人的,但他想凭着硬扛,跟三浦三郎讨价还价,好歹给自己和手下的兄弟们截留一部分。 这笔钱数额巨大,只要能留下一点,他后半辈子的养老钱有着落,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他终究是错估了日本人的狠辣无情。 三浦三郎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整整两天两夜,无休止的折磨,全然是要将他往死里整,没有半分留情。 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骨头仿佛都被拆碎,毕忠良终于撑到了极限,终于崩溃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着嗓子求饶:“三浦司令官,别打了,钱我交……我交……” 三浦三郎原本正阴沉着脸踱步,闻言瞬间眼中放光,快步上前,一把揪住毕忠良的衣领,语气急切又凶狠:“快说,钱藏在哪里?” 毕忠良大口喘着粗气,嘴角不断溢出血沫,艰难地开口:“钱……我给兄弟们分了一部分,实在凑不齐全数,我能拿出四百万美金左右的钱给您,您看行吗?” “不行!最少给我四百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那本来就是我的钱,给你们留五十万,已经是格外开恩,别不知好歹!” 三浦三郎猛地松开手,脸上凶神恶煞,想到要分出五十万美金出去,心疼得面容都有些扭曲, 毕忠良再也没有力气争辩,只能颓然点头:“好……我答应你。你把我的副官刘二宝叫来,我让他去给你取钱。” 三浦三郎这才满意,对着门外的宪兵厉声吩咐:“把毕处长押回牢房,找医生处理伤口,别让他死了!立刻去通知刘二宝过来!” 两名宪兵架起瘫软的毕忠良,拖向了阴冷潮湿的牢房。 没过多久,刘二宝便带着毕忠良的妻子刘兰芝,急匆匆走进了宪兵队牢房。 刘兰芝一看见躺在草堆上、浑身是伤的毕忠良,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倒,她踉跄着扑到丈夫身边,抱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刘二宝站在一旁,双拳紧握,强忍着眼底的怒火,声音颤抖:“处座,三浦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您!” 毕忠良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妻儿,眼底满是心灰意冷,他虚弱地摆了摆手:“别说了……我现在总算看明白了,我们再怎么卖命,在日本人眼里,也只是一条狗,只配吃他们剩下的残羹冷炙。他们高兴了,赏口饭吃,不高兴了,连骨头都不会给我们留。二宝,你别管我了,带着兄弟们,还有你嫂子,赶紧走,逃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上海。” “处座!”刘二宝红着眼眶,“这乱世,我们离开了上海,哪里还有容身之地?您放心,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您救出去!” 毕忠良苦笑一声,嘴角又涌出鲜血:“可三浦三郎要四百五十万,钱早就分给兄弟们了,我哪里还拿得出这么多……” 刘二宝立刻俯下身,压低声音,凑到毕忠良耳边:“处座放心,钱大部分都没动,还藏在黄浦江边的别墅里!我这就去取,能凑多少凑多少,一定把您赎出来!” “二宝,是我对不起兄弟们,连累了你们啊……”毕忠良满心愧疚,声音哽咽。 “处座,先保命出去,其他的以后再说!”刘二宝沉声安慰。 三人匆匆叮嘱几句,宪兵司令部不宜久留,刘二宝只能扶着哭到虚脱的刘兰芝,快步离开了牢房。 他先将刘兰芝送回家,耐着性子好言安抚,好不容易让她情绪平复,便立刻驱车,直奔黄浦江边的秘密别墅。 他一心想着尽快取钱赎人,丝毫没有察觉,从他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水手组织派出的跟踪高手,死死盯上了。 黄浦江边的别墅位置隐秘,临江而建,四周有毕忠良的手下严密把守,戒备森严。 盯梢的人躲在远处暗处,仔细观察着进出人员,见全是毕忠良的亲信,确定这里就是他的秘密窝点。 他不敢贸然靠近打草惊蛇,当即悄然后退,火速返回,将消息禀报给水手组织新任军师沈明铮。 沈明铮身份多重,表面上是法租界沈记修车铺的老板,实则借着军统上海站多次被清洗、人手短缺的机会,加入军统成为行动队外围人员,负责法租界一个联络站的工作,同时也是水手组织的核心成员。 边日南离开后,段海平便直接任命他为水手军师,协助统筹所有行动。 收到跟踪人员的详细汇报,沈明铮不敢耽搁,立刻前往秘密联络点,找到段海平商议对策。 两人对着地形仔细分析,一致认定,这栋江边别墅就是毕忠良的秘密据点,失踪的毕玉海,以及那笔巨额美金,必定都藏在别墅内。 “事不宜迟,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段海平当即拍板,“今晚就发起突袭,除掉别墅里的特务,把人和钱全部弄走!” 沈明铮盯着别墅临江的地形,快速谋划:“段先生,这别墅靠着黄浦江,别墅后门是一个私人码头,地面视野开阔,从陆路进攻很容易被守卫发现,难度太大。我们的优势在水上,不如趁夜色,派一艘货轮顺江而下,避开岸上眼线,黄浦江上过一艘船,就算是到到了别墅后面也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到时候我们用炸药直接炸开后墙,发起突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好一个白衣渡江,这办法可行!”段海平连连点头,当即下令,“立刻通知水手行动组全体集合,今晚的突袭行动,由你全权指挥!务必做到速战速决!” 沈明铮神色一凛,郑重领命:“保证完成任务!” 随即转身离去,着手部署今晚的秘密行动。 ………………… 第333章 卸磨杀驴 夜幕笼罩下的上海,仙乐斯夜总会灯火璀璨,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流光溢彩,舞池里丝竹婉转、衣香鬓影,满是纸醉金迷的浮华。 廖啸林端坐在自己常年包下的包厢里,指尖夹着雪茄,神情中透着即将上位的底气。 对面坐着的是青帮七爷顾嘉棠,两人面前的红木桌上,酒杯里的威士忌泛着琥珀色的光,却没人有心思细品。 顾嘉棠率先端起酒杯,脸上堆着世故的笑意,冲着廖啸林举杯:“廖总,听说您马上就要走马上任总华捕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恭喜恭喜!日后飞黄腾达,可得多想着兄弟我啊。” 廖啸林抬手碰了碰杯,浅浅抿了一口,摆了摆手:“老七,咱们多年的交情,就不用来这些虚的了。今天找你,确实有件棘手的事,要你出手帮忙。” 顾嘉棠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收敛了笑意:“哦?什么事,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 “前阵子闹得满城风雨的假钞案,你还记得吧?”廖啸林压低声音,“当初从金信银行金库弄出来的光洋、金条,折算下来足足价值五百万美金,这笔钱,最后全落进了老九的腰包。如今这事捅到了日本人那里,日本人逼着老九交出这笔钱,老九怎么肯吐出来,这才有了大三元那档子事。” 顾嘉棠闻言,眉头微挑,瞬间想起此前廖啸林找他调派金海办事的事,心中了然,试探着问道:“难道……老九是金海动手除掉的?” “不是。”廖啸林缓缓摇头,吐了一口烟圈,“那个日本人安井是金海解决的,老九则是被日本人安井亲手打死的。” 顾嘉棠点点头,直截了当地问:“那你找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廖啸林伸出两根手指:“两件事。第一,老九死了,可这笔巨款日本人追得紧,公董局皮埃尔总领事逼着我把钱找出来,我必须把钱找出来交上去,不然法租界公董局那边没法交代,我这总华捕就干不成。老九死了,这笔钱只有老九的家人才知道在哪儿,今晚,你带人去把他的老婆孩子绑了,务必问出钱的下落。” 顾嘉棠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迟疑,摆了摆手:“这怕是不妥吧。老九尸骨未寒,我就对他家人下手,传出去,我在上海滩江湖上还怎么立足?这是坏规矩,不讲江湖道义。” 廖啸林冷笑一声,凑近几分,抛出诱饵:“老九当了这么多年总华捕,暗地里搜刮的钱财远不止这五百万,手里至少攥着上千万美金的家底。到时候,日本人要的钱我们如数奉还,剩下的钱,咱们兄弟俩一人一半。” 这话精准戳中了顾嘉棠的软肋,他眼中瞬间闪过贪婪的光,之前纠结的江湖道义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当即点头应下:“好!这事我去办!” “还有第二件。”廖啸林眼神一冷,语气带着狠戾,“金海这小子野心太大,心思活络,留着终究是个隐患。你让他去绑老九的家人,这事办成了,就说他不顾江湖规矩,对法租界前总华捕家属下手,直接执行家法做掉他;要是办砸了,正好把他推出去顶罪,杀了他。” 顾嘉棠眼中闪过杀意,附和道:“正合我意,金海这小子最近越来越张狂,早就该收拾了,这事交给我。” 两人敲定算计,一拍即合。 顾嘉棠当即吩咐手下,去把金海叫到仙乐斯来。 没过多久,金海带着金刚,兴冲冲地闯进包间。 他以为顾嘉棠要把仙乐斯的场子交给他打理,一路满面春风,进门便恭敬拱手:“七爷,廖总!” 廖啸林抬手,亲自给金海倒了一杯酒,语气格外亲和:“我老廖说话算话,已经跟七爷商量好了,以后,仙乐斯这个场子,就交给你们两个看场子。” 顾嘉棠跟着点头:“没错,仙乐斯和吉祥赌坊,以后都归你管。” 金海又惊又喜,受宠若惊,双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连忙躬身道谢:“谢廖总提携!谢七爷信任!” 看着金海满心欢喜的模样,廖啸林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先别忙着谢,还有一件事,必须你去办,办好这事,这两个场子才真正是你的。” 金海拍着胸脯,一脸忠心:“廖总尽管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上次大三元的事,你做得不利索,如今日本人盯着那笔钱不放,步步紧逼,这事你心里清楚。”廖啸林盯着他,缓缓说道。 金海连忙应声:“我知道。” “老九死了,那笔钱的下落,只有他的家人知道。今晚,你带人去老九家里,把他的老婆孩子全都绑了,必须撬开他们的嘴,问出钱藏在哪里,你懂我的意思。” 金海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门道,连连点头:“我懂,我懂,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顾嘉棠在一旁冷声敲打,语气带着威胁:“办好了,仙乐斯、吉祥赌坊全是你的,往后你在上海滩前途无量;要是办砸了,不光廖总的总华捕位置泡汤,你们俩什么都得不到,我还得按照帮规,对你执行家法!” “明白!属下一定把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给两位爷添麻烦!”金海满心都是激动,丝毫没察觉其中暗藏的杀机,当即应下。 顾嘉棠惦记着那笔巨款,不放心让金海独自操作,又叮嘱道:“你把人绑到黄浦江码头的废弃仓库,我亲自过去坐镇,只要问出钱的下落,你就是头等功。” “没问题,全听七爷安排!”金海满口答应,带着金刚,兴冲冲地转身离开包间,去着手准备行动。 两人刚走,廖啸林和顾嘉棠对视一眼,安排下一步计划。 就在这时,一个手下神色慌张地急匆匆推门进来,打破了包间的平静。 廖啸林眉头一皱,沉声呵斥:“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出什么事了?” “廖总,出大事了!天大的好事!”手下语气激动,压着声音说道。 廖啸林心中疑惑,跟着手下起身,走出包间,来到僻静的走廊拐角。 手下立刻凑近,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急促汇报:“廖总,咱们之前扣押的那批货,今天货主过来拉货,交接的时候,买家要求现场验货,结果发现那些装着衣服、鞋子、日用品的大箱子底下,全都藏着东西!” 廖啸林眼神一凝:“藏了什么好东西?” “是盘尼西林!”手下声音都在发抖,难掩兴奋,“兄弟们把所有箱子都拆开清点了,整整一百箱,全都是紧缺的盘尼西林!您看怎么处理?” “我的天!一百箱盘尼西林!”廖啸林瞬间瞪大双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手里的雪茄差点掉在地上。 在这乱世之中,盘尼西林堪比黄金,是最紧缺的战地药品,价格一路飙升,这一百箱盘尼西林,价值至少几百万美金! 廖啸林压不住心底的激动,当即挥手:“发财了!这下真的发财了!别声张,立刻带我过去!” 说完,他跟顾嘉棠简单交代两句,便跟着手下,脚步匆匆地离开仙乐斯,朝着货仓赶去。 ……………… 第334章 螳螂捕蝉 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金海和金刚一前一步走出,喧闹的人声、婉转的歌声瞬间将两人包裹。 仙乐斯大厅里灯火璀璨,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舞池里男男女女相拥旋转,而舞台中央,站着的正是整个仙乐斯最耀眼的存在——头牌柳如丝。 她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丝绒旗袍,勾勒出曼妙身段,红唇微启,婉转又带着几分慵懒的歌声缓缓流淌:“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嗓音软糯勾人,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台下无数人的目光,满场的喧嚣都仿佛成了她的陪衬。 金海停下脚步,目光直直落在舞台上,眼底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痴迷,身旁的金刚更是看得直愣愣的,嘴里不住啧啧赞叹。 两人就站在过道里,看了好一会儿,金海终究按捺不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服,大步朝着舞台侧边走去。 等柳如丝唱完一段,刚走下舞台,金海便快步上前,抬手拦住她的去路,脸上堆起几分自认为沉稳的笑意,开口道:“柳如丝小姐,久仰大名,我是金海。往后这仙乐斯的场子,就归我罩着了,没人敢再来找不痛快。” 他本以为这番话能换来对方几分客气,谁知柳如丝连正眼都没多瞧他,只是冷冷抬眼,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轻蔑:“呵,我当是谁,不还是老七身边的一条狗,也敢说罩着场子?” 话音落下,她直接侧身绕过金海,裙摆扫过地面,头也不回地朝着后台走去,丝毫没把眼前的金海放在眼里。 金海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恼羞成怒的戾气,脸色沉了又沉。 不过他终究是能沉得住气的人,不过片刻,便将那抹恼怒强行压了下去,眼底的锋芒尽数收敛,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两人没再多做停留,一前一后走出了仙乐斯大门,秋天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吹散了些许厅内的燥热。 金刚跟在金海身侧,想起晚上要办的事,压低声音凑上前问道:“金哥,晚上咱们去绑人,要不我多喊几个兄弟过来,人手充足点,办事也稳妥。” 金海本就憋着一肚子火,闻言瞬间怒了,当即停下脚步,转头对着金刚低声怒斥:“绑你妈的头!你知道要绑的是谁吗?那是前总华捕的老婆孩子!真要是动了手,咱们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廖啸林和老七这分明是挖了个套,等着我往里面钻呢!” 金刚被他吼得一怔,愣了半天,才有些无措地问道:“那、那现在该怎么办?这事儿咱们躲也躲不掉啊。” 金海眉头紧锁,在原地踱了两步,思索片刻,当即拿定了主意:“别莽撞行事,去找铁林,还有徐先生。” 金海带着金刚一路来到麦兰捕房铁林的办公室,正好徐天也在。 “大哥,二哥。”金海关上门,让金刚在门外守着,才将事情和盘托出。 “廖啸林找了我,顾嘉棠也掺和其中,他俩联手,逼我去绑架老九的家眷,目的是逼问老九私藏的那笔金信银行巨款的下落。” 铁林闻言,手里的卷宗狠狠拍在桌上:“廖啸林简直无法无天!老九好歹是前总华捕,他前脚刚出事,廖啸林就敢动他家人,眼里还有法租界的规矩吗?简直是丧心病狂!” 旁边的徐天始终面色平静,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盯着金海,问道:“你确定,晚上顾嘉棠会亲自带队去绑人?不是只让你动手,他在背后坐收渔利?” “百分百确定。”金海斩钉截铁,“那笔钱数额巨大,顾嘉棠信不过任何人,怕我私吞,也怕走漏消息,打算亲自到场盯著,等绑到人就直接审讯,问出钱的藏匿点,连夜去取。” 徐天微微颔首,片刻后抬眼,道:“金海,你回去准备,就按他们说的准备去绑人,记住把人送到地方,只要确认顾嘉棠在,马上找借口离开,全程别留下任何你参与绑架的把柄。” “你还真准备让金海去趟这浑水?”铁林立刻上前,眉头紧锁,“那可是前总华捕的家人,一旦碰了,别说金海,法租界巡捕房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我自然不会让金海真的碰这条红线。”徐天抬手按住铁林的胳膊,眼神冷静,“这叫将计就计。顾嘉棠一心求财,必然会亲自出手实施审讯,这就是他的罪证现行。你提前带人,当场将他拿下,人赃并获,绝不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 “抓了顾嘉棠之后,第一时间隔离审讯,他必定扛不住,一定会咬出幕后主使廖啸林。到时候,我们拿着他的口供,再加上绑架、谋杀两项铁证,廖啸林就彻底翻不了身,不仅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铁林听完,眼中的顾虑尽数散去,猛地一拍桌子:“好!大哥这计划周全,就这么办!这次定要把这两个祸害一网打尽!” 金海也沉声应下,心中已然有数,转身便带着金刚离开捕房,回去做准备。 ……………… 前总华捕老九家 灵堂的白烛燃得噼啪作响,烛泪顺着烛台蜿蜒而下,在老旧的木桌上凝成半透明的琥珀。 老九的妻子九嫂抱着年幼的孩子,坐在灵位前的蒲团上,双目红肿,泪水早已流干。 厅堂外,吊唁的宾客尽数离去,仆人们也都回房歇息,只剩她们母子按照规矩守灵。 地窖里面原本藏着那笔见不得光的巨款,此刻却空空如也。 她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中了廖啸林的调虎离山之计,钱全被他卷走了。 那笔钱是老九半生的心血,更是全家的后路,可它见不得光,又害怕廖啸林杀人灭口,只想着办完丧事把房子卖了,带着孩子回老家。 突然,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刺破了夜的寂静,停在老宅门口。 厅堂里的女人猛地抬头,心脏骤然缩紧。 车门打开,两道身着黑衣、面覆黑巾的身影走了下来,身形高大,步履沉稳,正是金海与金刚。 他们没有敲门,径直走到院墙下,手脚并用,动作利落得如同鬼魅,三两下便翻过高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庭院。 “谁?”守在灵堂外的一个老仆人闻声惊醒,刚要出声喝问,便被金刚一记手刀劈中后颈,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女人怀中的孩子瞬间吓得哭出了声,那声啼哭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金海与金刚闻声推门而入,黑色的身影笼罩在摇曳的烛火中,如同索命的厉鬼。 女人吓得浑身发抖,想要呼救,却被金海快步上前,用准备好的布团塞住了她和孩子的嘴,金海麻利的绑人,一只准备好的麻袋,猛地罩住她和孩子的身子。 “唔——!”女人拼命挣扎,却被金刚死死按住四肢,麻袋口被紧紧扎紧,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动静惊醒了其他仆人,他们纷纷披衣跑了出来,只见两个黑衣人扛着扎紧的麻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沿途遇到的仆人都被金刚一拳一个撂倒,惨叫声响彻整个院子。 “快!报官!快报官!”仆人们乱作一团,声音里满是惊恐。 汽车绝尘而去,一路到了黄埔码头一个废弃的仓库。 十几个人手持棍棒,守在门口,为首的正是顾嘉棠。 他见车停下,立刻迎了上去,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他打算问清楚钱藏在哪里,就直接杀人灭口,连夜去把那笔钱弄到手。 金海和金刚推开车门,一人扛着一个麻袋,大步走进仓库。 麻袋里的女人和孩子依旧在挣扎,却只能发出模糊的闷响。 两人将麻袋重重丢在顾嘉棠面前的水泥地上,麻袋滚了两圈,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嘉棠身后的几个手下立刻上前,粗暴地解开麻袋绳。 当看到麻袋里老九的妻子和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时,顾嘉棠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他上前拍了拍金海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干得不错,仙乐斯归你了。” 他俯身盯着女人,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说吧,老九把那笔钱藏在哪了。只要你乖乖交代,我留你们母子一条命;若是敢耍花样,别怪我心狠手辣。” 仓库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女人抱着孩子,浑身发抖。 ………………… 第335章 夜袭 夜已过半,浓稠的夜色笼罩着上海滩,清冷的月光泼洒在滔滔黄浦江上,江水泛着细碎的银光,蜿蜒流淌的江面,宛若一条静静蛰伏的银色玉带,无声地穿过这座城市的黑暗。 江边那栋隐秘的独栋别墅,早已陷入死寂的沉睡,作为毕忠良的秘密据点,平日里戒备森严,可此刻,却被一股懈怠的疲惫包裹。 傍晚时分,刘二宝带着酒菜登门,说是犒劳连日来值守在此的兄弟们。 一群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酒肉入腹,原本个个都精神抖擞,眼里满是盼头。 据点里藏着一笔巨额钱财,他们满心以为,只要守好这里,总能分上一笔丰厚的钱财,到时候买房置地、娶妻生子,往后便能过上安稳富足的好日子。 可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刘二宝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三浦三郎下了死命令,据点里所有的钱财,一分不少都要运走,全数交给三浦三郎。 更让人心寒的是,毕忠良已然被宪兵队扣押严刑拷打,就是为了逼迫他们乖乖交出这笔钱。 现场一片沉寂,没人敢站出来反对,日本人的狠辣手段,他们早已领教,可满心的盼头瞬间落空,所有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满心的沮丧。 刘二宝看着这群失魂落魄的特务,也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别墅。 酒过三巡,压抑的气氛里,众人酒入愁肠,不知不觉都喝多了,大多倒在床上,沉沉睡去,连平日里必不可少的夜间巡逻,都变得敷衍了事,谁也没心思再去留意周遭的动静。 就在这时,寂静的江面上,一艘不起眼的货轮拨开月色,顺着江水缓缓顺流而下,船身隐在夜色中,没有鸣笛,没有光亮,如同一片漂浮的落叶,丝毫没有引起岸边值守特务的注意,悄无声息地朝着别墅靠近。 待到船身行至别墅后门的小型专用码头,货轮骤然停稳,船舷悄无声息地打开。 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动作迅捷地从船上跃下,落地无声,个个身着劲装,手持精良枪械,身姿挺拔,正是新四军精心挑选组建的水手组织成员,每一个都是历经实战的精锐,夜间突袭本就是他们最擅长的本事。 队伍最前方,是此次行动的突击队长董乾坤,他身形高大,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 他抬手示意,两名士兵快步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炸药包稳稳堆在别墅后墙根下,快速点燃引线,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两人立刻俯身后撤,屏息等待。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划破了黄浦江畔的寂静,火光瞬间冲天而起,别墅厚实的后墙在炸药的冲击力下,轰然坍塌,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尘土漫天飞扬,弥漫在夜色之中。 爆炸声如同冲锋的号角,董乾坤手腕一压,沉声下令:“冲!速战速决!” 几十名水手组织成员毫不迟疑,抱着枪弯着腰,如同猛虎下山般从缺口处蜂拥而入,动作迅猛,配合默契,第一时间占据了别墅内的有利位置。 巨大的声响瞬间惊醒了别墅里沉睡的特务,慌乱的叫喊声瞬间炸开:“敌袭!有敌袭!” 众人从睡梦中惊醒,慌不择路地爬起来,伸手去摸枕边的枪支,房间里、走廊上,到处是慌乱的脚步声、叫喊声,还有桌椅碰撞的声响,原本死寂的别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可水手组织的成员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枪声密集响起,混合着惨叫声响彻整栋别墅。 刚冲出房间的特务,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的身影,便纷纷中弹倒地,惨叫声接连响起,转瞬又被密集的枪声淹没。 有的特务刚举枪瞄准,就被精准的子弹击中眉心,当场毙命;有的妄图躲在掩体后反抗,却被水手成员迂回包抄,彻底断了退路。 董乾坤手持短枪,穿梭在走廊中,枪法精准,每一次开枪都直击要害,他一边指挥队员推进,一边警惕排查暗藏的抵抗者。 整个突袭行动被梳理得井井有条,完全压制住了76号特务的反抗。 本就喝多的的特务,在这群训练有素的特战精锐面前,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抗,只能沦为待宰的羔羊。 激烈的战斗仅仅持续了十几分钟,密集的枪声便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几声枪响,最终彻底消散。 别墅内一片狼藉,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走廊上、房间里,横七竖八躺满了76号特务的尸体,数十名值守的特务,无一漏网,全部被歼灭。 董乾坤上前收缴死去特务的枪支,快速清点现场,确认没有活口残留,沉声下令:“立刻搜索,找到赃款!” 队员们立刻散开,展开紧张有序的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没过多久,地下室的入口被找到,董乾坤率先迈步走下狭窄的楼梯,地下室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与霉味。 借着微弱的手电光,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下室角落的身影,心脏猛地一沉。 只见毕玉海被粗重的铁链紧紧捆绑在冰冷的石柱上,身上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破烂不堪,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纵横交错,双眼紧闭,头无力地垂在胸前,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整个人被折磨得只剩最后一口气,奄奄一息。 董乾坤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探了探毕玉海的颈动脉,眼底闪过一丝怒意,这些汉奸,手段竟如此残忍。 “老毕,我是董乾坤,来救你了,坚持住!” 毕玉海似乎感受到了一丝生机,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几不可闻的喘息声,却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董乾坤不再犹豫,对着身后挥手:“来人,立刻解开铁链,小心搀扶,不要伤到他!” 两名队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毕玉海身上的铁链,背着他出了地下室。 而地下室内,是成堆的法币、沉甸甸的大洋、成箱的美钞,还有一根根金光耀眼的金条,堆在地下室里。 水手成员不敢耽搁,立刻动手,将巨额钱财往外搬运,一趟趟朝着江边的货轮运送。 从突袭破墙,到歼灭敌人、搜获钱财、救出人质,前后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 待最后一名水手成员带着物资上船,董乾坤最后扫视了一眼残破的别墅,随即迈步登船,货轮的引擎悄然启动,螺旋桨搅动着江水,缓缓驶离码头。 货轮载着巨额钱财与获救的毕玉海,再次融入茫茫夜色,顺着黄浦江水流,朝着远方驶去,很快便消失在月色与雾气交织的江面上。 …………………… 第336章 黄雀在后 黄埔码头的夜风裹着江腥气,卷过废弃仓库斑驳的铁皮墙,呜咽得像谁在暗处啜泣。 仓库深处悬着盏昏黄的灯泡,电线滋滋冒着火花,将人影投在满是霉斑的砖墙上,晃得人心头发紧。 顾嘉棠斜倚在堆满旧木箱的角落,把烟卷碾灭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他面前,老九的妻子死死抱着怀里的幼童,那孩子不过四五岁,小脸煞白,哭声卡在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女人的裙摆早已被泪水打湿,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七爷,”女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老九尸骨未寒,你怎么能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顾嘉棠嗤笑一声,语气里裹着几分凉薄:“九嫂,安啦。我顾嘉棠虽说混黑道,从不杀女人孩子。前提是,你乖乖把那笔钱的下落说出来。” “什么钱?我真的不知道!”女人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茫然与恐惧,怀里的孩子被她攥得更紧,“老九走后,我们全家去大三元给他收尸,回来就发现家里空了,钱早就没了,我还以为是廖总的人拿了……” “还嘴硬?”顾嘉棠脸色一沉,冲身侧使了个眼色。 两个手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拽过女人怀里的孩子。 小孩子终于挣脱束缚,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小手拼命挥舞着:“娘!娘救我!” “畜牲!放开我儿子!”女人疯了似的扑过去,死死抱住顾嘉棠的腿,额头一下下磕在满是碎石的地面,很快渗出血丝,“我说的都是真的!你饶了我儿子,要杀要剐冲我来!” 顾嘉棠嫌恶地皱了皱眉,却没推开她,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大嫂,别逼我。你该知道,今天是廖总让我来绑你的。那笔钱要是在他手里,他犯得着多此一举动你?” “我真的没骗你……”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弱,眼泪混着血丝滴下来,眼中满是绝望。 顾嘉棠失去了耐心,抬手挥了挥:“别废话了。把孩子的手砍下来一只,看她说不说。” 话音刚落,一个手下立刻从腰间抽出斧头,磨得锃亮的斧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另一个手下死死摁住孩子的手腕,将那只小手摊在粗糙的木桌上,小孩子的哭声越发凄厉,却被恐惧扼住了喉咙,只剩细碎的呜咽。 斧头高高扬起,女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再次扑上去想要阻拦,却被两个壮汉死死拽住。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门被粗暴地踹开。 “砰!”一声枪响划破寂静,子弹精准击中持斧手下的手腕,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斧头“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尘。 仓库门被猛地踹开,铁林身着巡捕制服,手里的枪还冒着青烟,身后跟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巡捕,举着枪对准仓库里的人。 “所有人,不许动!再动一步,格杀勿论!”铁林的吼声震得仓库嗡嗡作响,他一步跨进门,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顾嘉棠身上。 顾嘉棠脸色骤变,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却见巡捕们已经一拥而上,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个手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死死按在地上,手铐铐住了手腕。 女人趁机挣脱束缚,扑到孩子身边,抱着儿子放声大哭,哭声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铁探长……谢谢你……”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大嫂,没事了,有我们在,没人再敢动你们。”铁林沉声安慰一句,随即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顾嘉棠肚子上。 顾嘉棠闷哼一声,蜷缩着倒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铁林还不解气,又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眼神里满是怒火:“狗东西!华总探长的家眷你也敢动?真当法租界巡捕是摆设?活腻了!” 顾嘉棠挣扎着抬头,这才发现,方才还在暗处的金海和金刚早已没了踪影,想来是趁着审讯的时候,偷偷溜了。 “金海!你敢阴我!我饶不了你!”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怨毒。 “还敢嚣张?”铁林冷笑一声,冲身后的巡捕抬了抬下巴,“把他带回麦兰捕房!老子好好跟他‘聊聊’!” 两个巡捕上前,拖拽着还在挣扎的顾嘉棠往外走。 ……………… 顾嘉棠和他的手下被押进了麦兰捕房。 他们是在法租界动了巡捕的家眷,这是犯了大忌。 巡捕们下手毫不留情,一路上一个个警棍几乎都抡冒烟了。 老九的妻子和孩子录完口供后,女人抱着儿子千恩万谢地离开。 顾嘉棠这帮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铁林下令“好好招呼”这些不要命的青帮分子。 审讯室里,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呵斥声混杂着惨叫声,折腾了足足半个小时。 顾嘉棠被打得肋骨断裂,躺在地上直抽气,先前的狠戾早被剧痛碾得粉碎,哪里还扛得住审讯,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从廖啸林合谋,到金海、金刚配合,再到绑架勒索的目的,一字不落地全招了。 铁林捏着写满口供的纸,冷着脸吩咐:“把他们关进最里面的牢房。” 巡捕们应声,将顾嘉棠等人像扔垃圾一样推进阴暗潮湿的牢房,哐当一声锁上铁门。 任他们怎么哭喊、咒骂,外面只有巡捕冷漠的脚步声,彻底自生自灭。 ………………… 金海和金刚躲在死死盯着顾嘉棠被押走,直接回了吉祥赌坊。 “金爷,现在……现在怎么办?”金刚声音发颤地问道。 金海比金刚更后怕,人是自己和金刚绑的,顾嘉棠一旦招供,他们俩就是同谋;可要是顾嘉棠撑得住,从捕房出来,第一个要杀的绝对是自己这个“二五仔”。 更要命的是,廖啸林马上就要升任总华捕,他在法租界根深蒂固,万一铁林斗不过他,廖啸林也不会放过自己,最后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金海猛地咬牙,瞬间拿定主意,开始了再一次跳反。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廖啸林。 “廖总,不好了,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廖啸林的声音:“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我……我把人绑到七爷指定的黄埔码头仓库,结果老九家的仆人不知怎么就报了警,铁林带着巡捕冲进来,把七爷和他的手下全抓走了!现在人赃俱获,全被押进麦兰捕房了,我刚要去解手,躲过一劫!” 金海语速飞快,试图撇清自己。 廖啸林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是不是你把老七卖了?” “绝对没有!廖总,我哪敢啊!人是我亲手绑的,我再报警不是自投罗网吗?”金海急忙辩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七爷现在应该被铁林关在麦兰捕房里,您快去想想办法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了。你在吉祥赌坊等着我的电话,我马上去麦兰捕房,把老七弄出来!”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金海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松开,长舒了一口气。 ………………… 第337章 请你的宵夜吃子弹 夜色沉沉,麦兰捕房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廖啸林带着大批缉私队手下,气势汹汹地径直闯入捕房,脚步不停,直接冲进了铁林的办公室。 此时铁林正坐在办公桌前吃着宵夜,对门外的动静恍若未闻,连头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摆弄着面前的吃食。 看着廖啸林带来的这群气势汹汹、满脸不善的缉私队人马,麦兰捕房的巡捕们瞬间警觉起来,纷纷围了过来,挡在办公室门口,双方剑拔弩张。 铁林这才慢悠悠地抬眼,语气平淡地开口:“廖总,消息够灵通,这么快就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那个顾嘉棠是一伙的。” 廖啸林脸色阴沉,压根没心思绕弯子,直接冷声下令:“铁林,赶紧把人放了,人我要带走。” 铁林眉峰一挑:“这几个人绑架了九叔的家眷,罪大恶极,你凭什么把人带走。” “我是总华捕,我的话就是命令。”廖啸林挺直身板,搬出自己的身份施压。 “还不是,我没接到公董局的命令。”铁林丝毫不为所动,一字一句回道。 廖啸林眉头皱得更紧,质问道:“你到底是在替谁办差。” “我是在替律法办差,替规矩办差。”铁林目光凛然,没有半分退让。 “既然你要讲规矩,那好,按规矩,分捕房抓了人,要送到总捕房司法处审理。”廖啸林强压着怒火,搬出捕房规矩。 “按规矩,分捕房要预审。”铁林立刻应声,寸步不让。 “那我告诉你,人不用审了,我带走。”廖啸林彻底没了耐心,语气强硬至极。 “那我也告诉你,人我不让你带走。”铁林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廖啸林深知铁林的犟脾气,知道再掰扯下去也没用,懒得再与其多言,当即伸手拿起铁林办公桌上的钥匙,随手递给身旁的手下,冷声道:“把人提走。” 那名巡捕刚要上前,铁林猛地抽出腰间的配枪,手腕一翻,利落拉动枪栓,黑漆漆的枪口直接对准那名巡捕,眼神冷厉:“你要是敢碰那把锁,我就请你的宵夜吃一颗子弹。” 廖啸林脸色铁青,对着手下厉声喝道:“去!” 铁林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冰冷:“我劝你,把那串钥匙给廖总,你看他敢不敢碰那把锁,你看我敢不敢请他的宵夜吃子弹。” “你反了,我是总华捕!”廖啸林被彻底激怒,厉声呵斥,脸上满是被拂逆的震怒。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铁林枪口纹丝不动,声音铿锵有力,没有半分惧色。 廖啸林盯着铁林,咬牙切齿地警告:“铁林,你这样恐怕要丢命的。” “我只知道,谁现在要碰那把锁,谁现在就丢命。”铁林眼神锐利,没有丝毫退缩。 廖啸林在一众手下面前丢尽了脸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地瞪着铁林,下令所有人都出去,关上门。 随后他对铁林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水有多深,我把人提走,是不想让你趟这趟浑水。” 铁林面无表情道:“甭跟我来这套,没用。” 廖啸林急了,低声道:“老九家里藏着他从金信银行抢来的五百万美金,现在日本人要这笔钱,24小时,如果钱找不到交给日本人,日本宪兵队就会开进法租界,到时候你承担这个责任吗?” 铁林猛地一拍桌子,冷冷道:“廖啸林,一提到日本人怎么就吓成这个样子,就你这副德性,也别干巡捕了,去给日本人当狗好了。” 铁林直接贴脸开打,廖啸林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带着手下怒气冲冲地离开。 就在廖啸林一行人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人提着保温食盒走了进来,正是仙乐斯的头牌柳如丝。 她看着办公室里紧张的氛围,柔声开口:“铁林,这么大火气,早跟你说了,外面的宵夜不干净,我给你煲了鸡汤。” 铁林闻言,周身的戾气瞬间散去,缓缓将枪放在办公桌上,伸手接过柳如丝递来的保温盒,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扑面而来。 “好香,费心了。” 柳如丝眉眼含笑,随手拿起桌上的配枪,在指尖随意把玩着,歪着头看向铁林,轻声问道:“廖啸林要真的开门,你真会开枪吗?” 铁林看着她,语气认真地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脆响,枪走火了。 铁林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把枪抢了过来,迅速关上保险。 而刚走到捕房门口的廖啸林听到这声枪响,身子猛地一哆嗦,脚步顿住。 身旁的手下连忙扶住他,低声劝道:“这铁林就是个铁疙瘩,油盐不进,廖总咱们快走。” 一行人不敢多做停留,慌忙上车离开了麦兰捕房。 在麦兰捕房被铁林当众落了面子,半点情面没捞着,廖啸林坐在轿车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口恶气他怎么可能咽得下去。 他思忖片刻,咬牙对着前排司机冷声吩咐:“开车,去吉祥赌坊。” 轿车一路疾驰,停在吉祥赌坊门口,霓虹灯光映着廖啸林铁青的脸,他推门下车,径直走进赌坊。 金海早已接到消息,快步迎了上来,侧身引着他往二楼僻静的会客室走。 房门一关,廖啸林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眼神阴鸷地盯着金海:“现在你那个结义兄弟铁林,死活不肯放人,一旦牢里的老七松口招供,明天事情一曝光,我绝对没好果子吃,到时候,我第一个弄死你!” 金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沉稳地开口:“廖总别生气,事到如今,硬碰硬肯定行不通,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老七彻底闭嘴。” 廖啸林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追问道:“你有办法?” “人要是死在了麦兰捕房的牢房里,一来,您彻底不用担心老七把您供出来;二来,铁林看管犯人不力,出了人命,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金海缓缓说道,眼底掠过一丝狠厉,“我有稳妥的办法,让老七永远开不了口。” 廖啸林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不是信口开河,当即拍板:“好,你去办!这件事办得漂亮,我立马跟黄金容说,让你坐老七的位置,要是办砸了,耽误了我的事,你就直接去黄浦江喂王八!” 金海连忙躬身应下:“是,是,我这就去安排,绝不会出半点纰漏,定让廖总满意。” ………………… 第338章 夜杀 夜色沉沉裹住上海法租界,麦兰捕房的灯光在昏黑街道上透出一圈昏黄,值夜的巡捕们熬了半宿,个个面露疲色,三三两两靠在桌边打盹。 这时,两道身影踏着夜色走来,金海走在前面,一身深色长衫熨帖整齐,神色沉稳,身后的金刚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两人径直走进了捕房大厅。 “各位兄弟,今晚都辛苦了!”金海抬手招呼一声,声音不高却透着利落,“我特意带了宵夜过来犒劳大家,大三元刚出锅的狮子头、红烧肉,还有热乎的馒头,管够,另外备了酒,给大伙解解乏。” 在场巡捕都知道,金海是捕房头头铁林的兄弟,为人仗义出手阔绰,平日里没少关照他们,当即纷纷围上来,连声谢过金海,伸手接过食盒,寻了位置大快朵颐,原本沉闷的捕房瞬间热闹了几分。 等人都拿了宵夜,金海又拎起一个精致的实木食盒:“这是单独给我兄弟铁林准备的,我给他送到办公室去。” 一旁值守的巡捕连忙抬手拦住,笑着回道:“不用麻烦了,头儿那边已经有人来送过吃的了。” 金海眉梢微挑,随口问道:“谁啊?” “还能有谁,仙乐斯的头牌柳如丝小姐,亲自给咱们头儿煲了鸡汤,刚进去没多久。”巡捕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金海闻言不动声色,依旧坚持道:“好歹我都来了,东西送到是个心意,他要是不吃,我再拿出来分给兄弟们。” 巡捕见他执意,也不再阻拦,摆了摆手:“行,那你去吧。” 金海点点头,提着食盒走到铁林办公室门口,抬手不轻不重敲了两下门。 不过片刻,房门便被拉开,柳如丝提着空了一半的鸡汤瓷罐走出来,她一身艳丽旗袍,身姿曼妙,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抬眼看到站在门口的金海,脸色微沉,冷冷哼了一声,没说一句话,径直转身就走。 看着柳如丝的背影,在场的巡捕们顿时起哄,齐声高喊:“大嫂慢走!” 这一声“大嫂”喊得柳如丝心花怒放,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回头冲着众巡捕嫣然一笑,声音软糯婉转:“兄弟们辛苦了,改天有空都到仙乐斯来玩,我请客!” “多谢大嫂,我们一定去捧场!”众人嬉笑回应,气氛愈发热闹。 金海关好办公室房门,将手里的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抬眼看向坐在桌后的铁林。铁林揉了揉眉心,一脸疲惫地摆了摆手:“我吃过了。” “行,那我拿过去给兄弟们分了。”金海应声就要去提食盒。 铁林却先一步站起身,伸手拿过食盒:“我去吧,正好柳如丝落了件东西在我这,我顺路送送她。” 说完,便提着食盒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待办公室只剩自己,金海瞬间收敛了脸上的随和神色,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提前备好的胶泥,又目光精准地扫过桌面,拿起铁林随意放在一旁的一串钥匙,攥着钥匙柄,将钥匙头挨个狠狠按进胶泥之中,力道十足,确保每一个钥匙纹路都清晰地印在胶泥上。 他可不敢直接拿走钥匙,铁林回来就能发现。 他快速做完这一切,将胶泥小心收好,快步走出办公室。 他不动声色地将胶泥塞到一旁等候的金刚手里:“回去帮我拿个东西,快去快回,别耽误事。” 金刚会意,接过胶泥揣进怀里,不动声色地走出麦兰捕房,趁着夜色快步跑过两条街,直奔街角一家隐秘的配钥匙铺子。 他抬手重重敲了几下门,暗号对上后,铺子小门应声打开一条缝,金刚闪身进去。 金海与金刚本就是靠踩空门、偷盗谋生,这般偷印钥匙配钥匙的勾当,早已做过无数次,这家配钥匙的铺子与他们是常年合作的老关系,老板见惯了这种场面,二话不说接过胶泥,立刻动手打磨配钥。不过短短几分钟,几把与原钥匙纹路分毫不差的钥匙便打造完成。 金刚掏出两块大洋丢给老板,转身便快步离开,一路小跑返回麦兰捕房,趁着众人喝酒喧闹没人留意,悄悄将配好的钥匙塞进了金海手中。 此时金海正混迹在巡捕堆里,与众人推杯换盏,喝酒说笑,神色如常。 两人巡捕正吆五喝六踩着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将钥匙揣进怀里,喝了两口酒,便装作酒意上涌,捂着肚子站起身:“对不住各位,我去趟厕所。” 众人没人起疑,金海趁机转身,避开众人视线,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捕房的监牢区。 监牢区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几盏油灯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汗臭味,关押的犯人早已熟睡,鼾声此起彼伏。 顾嘉棠因牵扯进大案,身份特殊,被铁林单独关押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与其他犯人隔离开。 金海放轻脚步,一路摸索到那间单独牢房外,确认四周无人,才从怀里掏出刚配好的钥匙,挨个插进锁孔里试探。 指尖微微转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牢房门锁应声打开。 金海缓缓推开牢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牢房里的顾嘉棠此前被铁林动手教训过一顿,身上断了好几根骨头,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瘫躺在硬板床上,听到动静,他艰难地睁开眼,看清来人是金海,顿时怒目圆睁,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金海,你个王八蛋,居然还敢来见我!” 这一声怒吼牵扯到身上的伤势,疼得他瞬间龇牙咧嘴,脸色惨白,再也发不出更大的声音。 金海眼神冰冷,没有半句废话,快步上前,掏出一块提前浸透迷药的白色手帕,不由分说死死捂住顾嘉棠的口鼻。 顾嘉棠瞳孔骤缩,拼命挣扎,可浑身伤势让他毫无反抗之力,不过片刻,便浑身一软,彻底没了动静,昏死过去。 金海确认他失去意识,随即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剃须刀片,先是拿起地上顾嘉棠的鞋,割开,把刀片塞进鞋底,随后又拿出来,抬手毫部犹豫,狠狠朝着顾嘉棠脖子上的大动脉划去。 一道血线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床铺,血腥味迅速在狭小的牢房里弥漫开来。 金海冷静地将手里的刀片塞进顾嘉棠僵硬的手中,仔细摆好姿势,伪造成自杀身亡的模样。 确认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破绽,金海轻手轻脚退出牢房,用钥匙重新锁好牢门,顺着原路悄无声息地回到大厅,重新融入喝酒喧闹的人群之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随和的模样,端起酒杯继续与巡捕们谈笑风生。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酒足饭饱,一个个瘫坐在椅子上打着酒嗝。 金海起身,和金刚一起收拾好桌上的碗碟与空食盒,对着众巡捕拱手告辞,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深夜的凉意,从容离开了麦兰捕房,消失在漆黑的街道尽头。 ……………… 夜色微凉,两人一路返回吉祥赌坊。 大门两侧的灯笼被夜风拂得摇曳,映得门廊光影斑驳。 金海刚跨过门槛,脚步忽然一顿,仿佛是想起什么紧要之事。 他侧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塞到金刚手里:“你把食盒送回大三元,然后找个地方过一夜,明天再回来。” 金刚接过钱,脸上咧嘴一笑,心领神会地打趣:“那我去长三书寓。” 金海听了,又从怀里摸出一根小黄鱼,掂了掂,顺势丢过去。 “多找两个,你这身板,姑娘怕被你搞坏了。” 金刚喜滋滋地接住,扬手应道:“谢金哥!”转身便提着食盒消失在夜色里。 金海目送他离开,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襟,独自拾级而上,走进二楼的内室。 廖啸林正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神色间满是焦急,显然在等待消息。 金海推门而入,低声道:“老七已经死了,用藏在鞋底的刀片自杀。” 廖啸林紧绷的肩背瞬间松弛,长舒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快意:“这次该铁林头疼了。干得不错,是你一个人干的?” 他说着,手缓缓按向腰间的枪套,目光在金海脸上一扫,眼底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在确认这件事是否只有金海一人知晓。 金海心头一紧,连忙解释:“不是,当然是和我兄弟金刚一起干的。我在外面放风,他进去把人杀的。” 廖啸林的手按在枪套上顿了顿,随即松开,脸上重新露出笑意,重重拍了拍金海的肩膀:“干得好,我说话算话,明天就让你坐上老七的位置。”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金海送他到门口,看着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这才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深深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 第339章 绝望的胡主编 老上海饭店的包厢里,暖黄的吊灯晕开一层昏光,红木餐桌摆着精致的本帮菜肴,蒸汽袅袅。 陈青端坐主位,一身深色西装熨帖笔挺,自带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他今日设宴,宴请的正是东亚时报的胡主编,而这位在上海滩文坛也算有几分脸面的主编,此刻正缩在客座上,浑身紧绷,战战兢兢,连端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上次在76号的刑讯室里,陈青亲手用烧红的烙铁逼问他的模样,早已深深刻进胡主编的骨血里,那烙铁烫在皮肉上的焦糊味、钻心的剧痛,每每想起,都让他吓得魂飞魄散。 此番赴约,他从进门起就双腿发软,生怕稍有不慎,便落得上次那般凄惨下场。 陈青瞥了他一眼,没多余的寒暄,径直将手边一叠厚厚的文件推了过去,文件里夹着清晰的照片、按了手印的供词,还有一桩惊天大案的全部内幕,正是闹得上海滩暗流涌动的大三元谋杀案。 “胡主编,别说我不照顾你。”陈青开口,听不出半分喜怒,“这可是独一份的大新闻,法租界缉私队队长廖啸林,谋杀总华捕老九,还有日本商人安井英健,铁证如山。你只要让各大报社把这事原原本本报道出去,保证明日报纸卖爆,销量能翻上好几倍。” 胡主编浑身一哆嗦,哪里敢接那叠文件,慌忙摆着手,声音都带着哭腔:“陈主任,求您了,您就饶了我吧!这种新闻哪里是我能碰的?廖啸林心狠手辣,背后又牵扯着法租界和日方势力,我要是真报道出去,怕是晚上走着路,就被人打了黑枪,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是靠笔杆子吃饭的文人,最怕的就是这种牵扯多方势力的血案,一旦沾手,便是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陈青闻言,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目光直直锁定胡主编:“也行啊,你不报道,那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会被人打黑枪,我这边,是百分百的概率。” 他看着胡主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不喜欢急性铜中毒的死法?没关系,76号还养了一群膘肥体壮的狼狗。上次有个军统特务唐山海,不长眼污蔑我,转头我就把他夫妻二人,全都喂了狗。你是没见那场面,血肉模糊的,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他语气平淡,细致地描述着当时的血腥细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在胡主编的心上。 胡主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股浓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他死死捂住嘴巴,脖颈紧绷,脸色由白转青,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胃液咽了回去,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这种赤裸裸的血腥恐吓,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让他崩溃,他清楚,陈青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心狠手辣到没有底线。 “陈主任,别说了,我照办!我全都照办!”胡主编终于撑不住,声音嘶哑地求饶,眼神里满是绝望,“求您高抬贵手,一定要救我性命,我全听您的安排!” 陈青看着他服软的模样,淡淡开口:“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听话,老老实实按我的意思办,好处少不了你的。” 说罢,陈青不再看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衣角,径直叫来服务员结账,随后在胡主编面前放下一张一万大洋的支票。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怕胡主编不就范。 直到陈青的身影消失在包厢门口,胡主编才彻底瘫软在椅子上,颤抖着双手拿起桌上的那叠证据,纸张冰凉刺骨,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手中的证据,欲哭无泪,满心都是绝望。 ………………… 麦兰捕房的牢房区,昏黑的走廊里只有巡夜警员手里的手电筒,晃出一道微弱的光柱。 警员打着哈欠挨个牢房巡夜,光柱扫过顾嘉棠的牢房时,陡然定住。 冰冷的铁床上,一片刺目的殷红浸透了被褥,暗红的血珠顺着床板缝隙,滴答、滴答地砸在水泥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警员吓得手一软,手电筒差点摔落在地,连滚带爬地冲出走廊,扯着嗓子大喊:“不好了!出事了!犯人自杀了!” 此刻的铁林,压根没敢回家,生怕出半点岔子,索性就在办公室的长椅上和衣而眠。 这声凄厉的呼喊瞬间将他惊醒,他猛地弹起身,抓起桌上的牢房钥匙,披了件外套就往牢房冲。 “哐当”一声,铁林用钥匙拧开牢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顾嘉棠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早已没了气息,右手死死攥着一片锋利的刀片,脖子大动脉处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透了大半个床铺。 “狗东西,知道自己活不了,死得倒是干脆!”铁林咬牙怒骂一句,心底却瞬间沉到了谷底。 顾嘉棠是指证廖啸林的关键证人,如今死在他麦兰捕房的牢房里,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廖啸林本就视他为眼中钉,必定会倒打一耙,指责他严刑逼供致人死亡,到时候总捕房问责、青帮上门兴师问罪,他铁林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铁林揉着发胀的脑袋,别无他法,只能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徐天的号码:“徐天,出事了,顾嘉棠死在牢里了,你快来!”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电话那头的徐天语气沉稳,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不过半个小时,徐天就匆匆赶到了麦兰捕房。 他径直走进牢房,蹲下身仔细查看顾嘉棠的尸体,又捏起死者紧握刀片的右手,细细端详,指尖还轻轻触碰了死者的右侧肋骨。 良久,徐天站起身:“他不是自杀,是被人谋杀的。” 铁林一愣,急忙追问:“从何见得?” “你看这里。”徐天指着牢房钥匙上残留的一点淡褐色痕迹,“钥匙上残留了胶泥,这是江湖上踩空门拓印钥匙的惯用手法,有人偷偷配了牢房钥匙,进来杀了他。再者,他的右肋骨被人打断了,右手根本抬不起来,就算有刀片,也绝无可能自杀。”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铁林瞬间清醒,脑海里第一个蹦出的人就是金海。 昨晚只有金海借着送宵夜的由头来过捕房,除了他,再无旁人有机会接触钥匙! “是金海!是这个狗东西!”铁林眼底满是心寒,“他借着送宵夜,偷偷拓印了钥匙,潜入牢房杀了人!我把他当亲兄弟,他居然在背后捅我刀子,害我陷入这般境地!” “你冷静点。”徐天拉住暴怒的铁林,沉声提醒,“所有人都知道金海是你兄弟,就算你现在把他抓起来,别人也会怀疑是你指使他杀人灭口,到时候你更是百口莫辩。” 铁林胸口剧烈起伏,满心怒火却无处发泄:“那现在怎么办?证人死了,廖啸林的罪证没了,我还惹了一身麻烦!” “就按自杀报。”徐天眼神坚定,给出决断,“直接上报总捕房,让法医过来验尸,就说顾嘉棠自知绑架总华捕家眷,罪孽深重,畏罪自杀。他本就是青帮出身,劣迹斑斑,法医就算看出端倪,也不会多管闲事,青帮更没理由来找你麻烦,这是唯一能保全你的办法。”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铁林一拳砸在墙上,满心不甘,“本来明天就能把证据报到公董局,让廖啸林这个王八蛋认罪伏法,现在全完了!” “别急,廖啸林根基深,想要扳倒他不能急于一时,咱们跟他慢慢玩,总有机会。”徐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抚。 事已至此,铁林别无选择,只能连夜拨通总捕房的电话。 没过多久,总捕房的法医便赶到现场,草草翻看了尸体,又听了铁林的汇报,再加上早听闻顾嘉棠绑架老九家眷的恶行,整个法租界的巡捕本就巴不得此人早死,当即就出具了验尸报告,盖棺定论。 “顾嘉棠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用藏在鞋底的刀片割腕畏罪自杀。” 法医的这句话盖棺定论,可铁林心底的憋屈与愤懑,却久久散不去。 …………………… 第340章 隔岸观火 而这一夜,第三个欲哭无泪的人,是刘二宝。 黄浦江畔的废弃别墅,当他带着手下急匆匆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残破的别墅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尸体,全是他留下来看守的手下,鲜血顺着地板缝隙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被扣押的钱款不翼而飞,要犯毕玉海也没了踪影,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冰冷的尸体。 “完了,全完了……”刘二宝面如死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满心都是绝望的懊悔,“处座的事,我办砸了,这么大一笔钱没了,我把处座害死了啊!” 他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缓过神,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别墅外传来,日军宪兵队队长千叶带着一队日军,全副武装地冲了进来。 看到满地尸体、丢失的钱款和逃掉的犯人,千叶当即脸色铁青,目光阴鸷地锁定刘二宝,不由分说地厉声质问。 “刘二宝,是不是你监守自盗,勾结外人劫走了钱款?” “我没有!”刘二宝急忙辩解,“守在这里的都是我的兄弟,我怎么可能对他们下手!是红党,一定是红党突袭了这里,劫走了钱,还杀了人!” “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千叶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怀疑,语气不容置疑,“钱款在你看管下丢失,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三浦司令官绝不会饶过你!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押往宪兵司令部!” 日军士兵一拥而上,直接将刘二宝控制住,冰冷的手铐铐住他的手腕,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刘二宝被押着往外走,满心冤屈却无处申诉,只能绝望地嘶吼,可终究无济于事。 刘二宝被押到日军宪兵司令部,三浦三郎得知巨额钱款全部丢失、要犯逃脱的消息,顿时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倒。 缓过神后,他怒目圆睁,浑身散发着滔天怒火,猛地拍响桌子,声嘶力竭地下令。 “来人!把毕忠良和刘二宝,通通拉到刑场,立即枪决!” 深夜的日军宪兵队牢房,一片死寂,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宪兵皮靴踩踏地面的沉闷声响。 毕忠良早已和衣躺下,连日来的风波让他心力交瘁,刚陷入浅眠,牢房厚重的铁门便被猛地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不等他反应,几个全副武装的日军宪兵便一拥而入,粗暴地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他从硬板床上拖了下来。 毕忠良猝不及防,踉跄着站稳,心头瞬间涌上强烈的不安,他奋力挣开宪兵的手,厉声喝问:“你们想干什么?我要见三浦司令官,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宪兵们面无表情,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两人架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拉地往外走。 毕忠良心沉到了谷底,一股不祥的预感疯狂滋生,他挣扎,可回应他的只有宪兵冰冷的眼神和粗暴的推搡。 一路被押往宪兵队后院的刑场,冷风呼啸着刮过,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地上还残留着未干涸的暗红血迹,阴森可怖。 刚踏入刑场,毕忠良就看到了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刘二宝。 此刻的刘二宝头发凌乱、衣衫沾满尘土,脸上满是泪痕,看到被押过来的毕忠良,他瞬间崩溃,失声痛哭起来。 “处座!处座我对不起你,我该死啊!” 毕忠良心头一紧,奋力挣脱宪兵,快步走到他面前,急声问道:“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黄浦江畔的别墅被人偷袭了,守在那里的兄弟全死了,那笔巨款也不见了,一分都没剩下……”刘二宝泣不成声,话语里满是悔恨,他知道,这笔钱丢了,他们俩都死定了。 一旁的千叶副官脸色冷冽,上前一步,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钱款丢失,事关重大,三浦司令官已经下令,立刻将你们二人枪决。”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毕忠良最后的侥幸。 他浑身一僵,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即便平日里再沉稳圆滑,面对即将到来的死刑,也难免慌乱。 他强撑着镇定,看向千叶:“千叶副官,就算是枪毙,也不至于这么急吧?好歹给我留一口断头饭吧!” 千叶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冰冷决绝:“我只是奉命执行三浦司令官的命令,其他的,我无权过问。” 说罢,他不再多看二人一眼,猛地抬起手,对着身旁的宪兵厉声下令:“预备!” 话音落下,数名宪兵迅速端起手中的三八大盖,漆黑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毕忠良和刘二宝,枪栓拉动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刑场里格外刺耳,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二人笼罩。 刘二宝吓得浑身发抖,面如死灰,毕忠良也闭上眼,心底一片绝望,只待枪声响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刑场外传来,一名宪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连忙对着千叶躬身行礼,高声汇报:“千叶副官!三浦司令官紧急命令,立刻暂停枪决,把二人押回牢房!” 千叶脸色一沉,满是不解:“到底怎么回事?” “是木内影佐机关长!他刚从东京发来加急电报,特意请求留毕忠良一命,说明天一早他就赶回上海,这件事由他亲自接手处理!” “三浦司令官同意了?” 宪兵连忙回话:“是,三浦司令官已经同意了!” 千叶闻言,脸色几经变换,最终收敛了周身的戾气,缓缓放下了手。 他转头看向瘫在原地的毕忠良,语气稍缓:“你们两个命大,亏得影佐机关长发电报保你们,这条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毕忠良长舒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他扶着身旁的墙壁,喃喃自语:“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刘二宝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半天缓不过神。 二人随即被宪兵重新押起,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处夺命刑场,重回昏暗的牢房。 ………………… 东京,某高级寓所的书房内,静谧得只留座钟沉闷的滴答声。 木内影佐端坐在真皮座椅后,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目光紧锁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 他对外宣称养病,滞留东京不归,看似远离上海滩的腥风血雨,实则将整个上海的局势冷眼旁观。 76号那帮人,在他缺席的这些日子里,如同没了管束的野狗,上蹿下跳,互相倾轧,而他恰好乐得如此,留足了时间与空间,看他们狗咬狗。 从梁仲春离奇暴毙开始,一丝疑点就钻进了他的心里。 梁仲春死得蹊跷,背后暗流搅动。 紧接着,八路军、新四军同时悼念,令他疑窦丛生。 而后,大世界血案,苏三省被陈青,徐天毕忠良联合做局弄死,随后徐天设局,血洗情报处,一夜之间让76号元气大伤。 紧接着轰动一时的法币假钞案,牵扯出银行、巡捕、黑帮多方角力,最终以冯曼娜横死、蓝家覆灭收场。 直到法租界老九和安井英健死掉,上海滩乱成一团,毕忠良马上就要被贪财如命的三浦三郎枪毙。 这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次局势的微妙转向,都逃不过影佐的眼线。 他如同蛰伏在暗的猎手,将上海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些看似混乱无序的厮杀与算计,在他眼中却处处透着熟悉的手法。 那手法,分明带着他昔日得意门生徐天的影子。 他对徐天的怀疑,也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他暗中下令,让毕忠良秘密调查水手组织,以及代号“孔雀”的神秘人物,试图找到确凿证据,将这张网彻底撕破。 直到此刻,毕忠良身陷囹圄,命悬一线,上海的局势眼看就要失控,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衡。 看着手里厚厚一沓加急电报,影佐知道,不能再继续隔岸观火了。 他掐灭手中未燃的香烟。 这场戏,该由他上场了。 “备车。”他起身,拿起外套,对长谷吩咐道,“即刻启程,返回上海。” 他要回去,亲手收拾这残局,抓住那只搅动风云的鼹鼠。 ………………… 第341章 头版头条 翌日清晨,沉寂一夜的上海滩,彻底炸了锅。 街头巷尾,报童攥着油墨未干的报纸,扯着嗓子高声叫卖,号外声响彻十里洋场。 全城各家报刊,尽数将大三元血案登在了头版头条,字字句句都挑动着沪上所有人的神经。 法租界总华捕老九、日本商人安井英健双双殒命大三元酒楼,现场看似二人酒后互殴、同归于尽,可报纸上刊登的现场照片、尸检痕迹等一桩桩证据,却清清楚楚戳破了假象,两人绝非互杀自尽,分明是遭人灭口后,刻意伪装成了斗殴身亡的模样。 所有舆论矛头,无一例外直指缉私队队长廖啸林,即便没有铁证坐实,坊间依旧流言四起,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 报道顺势牵出前段时间闹得满城风雨的假钞案,三浦三郎向法租界索要五百万美元赔偿的秘闻,也被彻底公之于众。 坊间理清脉络:大三元血案的根源,正是日本人逼迫老九交出私吞的五百万美元,最终引来杀身之祸。 《申报》更是深挖内幕,援引老九家一位匿名仆人的证词:血案当夜,廖啸林的手下以总捕房传令为由,将老九全家老小悉数骗离宅邸,随后府邸遭大肆洗劫,那笔巨额美金,可能早已落入了廖啸林手中。 消息一出,全城哗然。报纸刚上架便被抢购一空,印刷厂机器昼夜不停,一遍又一遍加急加印,依旧供不应求。 上午十点刚过,《申报》火速推出特刊,再爆惊天猛料:申报记者孙倩独家报道,青帮八大金刚之一的顾嘉棠,昨夜带人绑走老九家眷,妄图严刑逼问赃款下落,麦兰捕房铁林探长接到报案火速出动,顾嘉棠一行人当场被抓获,顾嘉棠当夜便在狱中畏罪自尽。 舆论彻底沸腾,《申报》当日正刊与特刊,双双创下百万份的销量纪录,轰动整个沪上。 麦兰捕房与法租界总捕房门口,被各路记者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铆足了劲,想要挖到更多独家秘闻。 就在此时,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处,大批日本宪兵全副武装集结完毕,钢盔泛着冷光,步枪上膛列队,彻底坐实了报道的真实性。 带队的千叶中佐面对围拢的记者,面色阴鸷,语气强硬:“法租界蓄意谋杀日本商人安井英健,正午十二点之前,若给不出合理交代,日本宪兵将立刻接管法租界,全数逮捕涉案人员!” 日军大营内,三浦三郎早已气急攻心,近乎癫狂。 假钞案里,毕忠良手中的五百万美金早已落空,如今到嘴的肥肉,老九私吞的这笔巨款,他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其飞走。 与此同时,青帮总堂内气氛凝重,八大金刚余下众人悉数到场,顾嘉棠身死,青帮颜面尽失,不得不紧急议事,定下应对之策。 黄金荣端坐主位,攥着一叠今早的报纸,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件事水太深,老七是彻底失了心疯,竟敢绑票总华捕的家眷,还被人抓了现行,我青帮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堂下立刻有人起身,愤愤不平:“黄爷,咱们青帮就这么忍了?往后在沪上还怎么立足,颜面何在!” 黄金荣冷哼一声:“颜面?如今的青帮,早就没什么颜面可言,能从这件事里抽身就已是万幸。日本人重兵压境,一旦真接管法租界,我们所有人都要倒霉。吩咐下去,把老七的尸体收敛了,此事就此作罢。” 另一边,法租界公董局内,总领事皮埃尔怒火滔天。 廖啸林低着头,被劈头盖脸怒骂了整整半个小时,皮埃尔的咆哮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满是气急败坏。 “蠢货!事情被你搅成一团乱麻!那笔钱呢!到底找到了没有!日本人已经兵临城下,拿不出钱交代,我们法国人统统要卷铺盖滚蛋,到时候我第一个枪毙你,拿你的人头去给日本人顶罪!” 廖啸林浑身冷汗涔涔,却连忙躬身回话:“领事阁下息怒,属下有办法!钱虽然暂时没找到踪迹,但前几日缉私队例行巡查,意外缴获了一百箱走私盘尼西林,再加上此前收缴的烟土与各类贵重物资,我已悉数凑齐一船,折算市价大致够五百万美金,直接将这批物资送给三浦三郎交差,定能平息此事!” 皮埃尔闻言,脸色稍缓,当即拍板:“即刻去和日本人交涉!务必把此事摆平,绝不能让日本人进法租界!此事办妥,总华捕的位置,就是你的!” “是!属下遵命!”廖啸林连连应声,悬着的心刚放下些许,门外便传来下属急促的禀报声。 “报告总领事,日本代表已抵达楼下!” 皮埃尔神色一振,连忙问道:“来者何人?” “特高课机关长,木内影佐!” “快!速速有请!” 片刻后,木内影佐身着笔挺日军军装,身后跟着副官长谷,走进办公室。 他目光扫过屋内两人,淡淡开口:“皮埃尔总领事,久仰,我是特高课木内影佐。” 皮埃尔连忙上前堆起笑意,主动开口说明:“影佐机关长,实在抱歉,老九私吞的那笔美金,我们全力搜查依旧无果。好在缉私队缴获了一批紧缺物资,一百箱盘尼西林,外加其他货物,整整一船,停在十六铺码头,折算价值恰好接近五百万美金,愿以此全数抵偿,还望机关长通融。” 木内影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来了兴致:“一百箱盘尼西林?如此大批量的紧缺药品,你们从何得来?我对此很是好奇。” 皮埃尔侧身让出廖啸林,连忙回道:“具体缘由,新任总华捕廖啸林会向机关长详细说明。” “甚好。”木内影佐微微颔首,不想过多纠缠,“如此既能不伤日法双方和气,此事便有转圜余地。我立刻致电三浦司令官,只要这批物资顺利接收,我们即刻退兵。” 说罢,他当场拨通三浦三郎的电话,电话那头,得知有大批盘尼西林抵账,三浦三郎欣喜若狂,当即下令:“立刻派人去十六铺码头接收物资,验货无误后,我部立刻撤兵!” 挂掉电话,木内影佐看向两人:“三浦司令官已经派人去十六铺码头接收物资,等物资核验无误,我们马上退兵。” 皮埃尔和廖啸林都松了一口气,这次风波总算要过去了。 木内影佐看向廖啸林:“廖先生,方才总领事提及的一百箱盘尼西林,其中详情,还需你仔细道来。” 廖啸林躬身道:“机关长阁下,这批物资确是我缉私队三日前在吴淞口外截获的。当时这艘挂着洪兴贸易旗号的货船形迹可疑,我们登船检查时,发现船舱除了大量物资,底下竟藏着整整一百箱盘尼西林。 后来洪兴贸易的董事长陈青先生还特意托青帮黄金容出面说情,想要把东西要回去,我没答应。” “陈青?”木内影佐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廖啸林点头,“我查了,那家香港洪兴贸易,是陈青和青帮合资的。” 木内影佐话题一转道:“那廖先生能把那个货主的资料拿给我吗?” “好,我这就打电话让人送过来。”廖啸林转身出去打电话了,正好有个公董局的女顾问进来向皮埃尔汇报工作。 木内影佐不方便听,起身和长谷来到隔壁的休息室喝茶休息。 长谷低声道:“机关长,能搞到盘尼西林的只有明家,明家已经逃到美国去了,而陈青又与明家来往密切,此事恐怕不简单。不如...将他抓起来审问一番,说不定能牵出更多通敌线索。” 木内影佐摆了摆手:“抓他?长谷,你太天真了。陈青在上海滩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背后是周福海,他搞走私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上海滩谁不知道? 更何况,这要能证明陈青能搞到这么多盘尼西林,你要敢动他,看会不会有很多人找你麻烦,如今我们急需药品缓解前线压力,别说他没做什么实质性的危害,就算有,我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可是机关长,他此举...”长谷依旧不解。 “没什么可是。”木内影佐打断他,“要是他能持续为我们提供盘尼西林,我真得把他当关老爷供起来。” ……………… 第342章 徐桑,我回来了 终于,等到十六铺码头那边交接完毕,千叶带着宪兵队撤了回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廖啸林递上一份厚厚的卷宗:“影佐机关长,这是货主‘刘星’的资料。” 影佐接过,漫不经心地翻过几页,这名字太过寻常,甚至带着刻意编造的痕迹,他何等老辣,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的虚浮。 但他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颔首:“辛苦廖先生。” 廖啸林赶忙躬身道:“为太君效力,是我的荣幸。” 木内影佐眼神闪过一丝鄙夷,转身与长谷对视一眼,二人告辞而去。 送走了木内影佐二人,皮埃尔才抬手唤住廖啸林:“廖啸林,此次码头风波妥善解决,我自会履行诺言,明日便在总捕房为你举行正式任命仪式,就任总华捕之职。” “谢总领事栽培!廖某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廖啸林刚要躬身表忠心,却被皮埃尔抬手打断。 “这种场面话,不必多说。”皮埃尔随手将一份摊开的《申报》甩在他面前,头版标题触目惊心。 《大三元血案新证曝光,总华捕候选人廖啸林涉凶》。 “早上的报纸,你应该早已看过。”皮埃尔声音冰冷,“大三元一案,如今有人拿出了证据,指认你是杀害老九与安井的真凶。我无意追查真相,也不在乎是不是你干的,但现在公董局压力很大,你必须把屁股擦干净。” 他顿了顿,冷声道:“若日后真有确凿证据坐实你的罪名,公董局绝不会保你,所有法租界巡捕都不会容许一个谋杀上司的人,坐上总华捕的位置。这其中的利害,你最好记清楚。” 廖啸林攥紧了拳,挺直脊背,声沉声道:“总领事放心,定是有人故意栽赃抹黑,此事我定会证明我的清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最好如此。”皮埃尔的语气稍缓,“明天上午,总捕房的任命仪式准时举行。回去吧,好好准备。” “是!”廖啸林躬身应下,转身离去。 ………………… 黄浦江畔,江风裹挟着刺骨的潮气,席卷过那栋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别墅。 木内影佐与长谷驱车而至,影佐推开车门,缓步走到别墅后院的爆破口前,凝视着被炸得外翻的焦黑墙面,声音低沉道:“昨晚的袭击,是从江面上开始的。深更半夜,一艘快船借着夜色悄悄靠近,远比陆路要隐秘得多。这计策……我记得《三国演义》里有一计,名叫‘白衣渡江’,用的正是这番出其不意的妙处。” 长谷紧随其后,语气激愤:“哈伊!他们正是算准了这点!趁着夜色掩护靠岸,突击队登岸,炸药直接炸开大洞,随后强攻。这帮人太专业了,绝非乌合之众。红党的正规军与游击队,最擅长这种夜间的突袭战术。” 影佐闻言,眸色微微一沉,转过身看向长谷:“可以确定,突袭别墅的就是红党的水手组织。” 长谷问道:“这么说……大佐的意思,是红党干的?” “除了他们,别无旁人。”长谷斩钉截铁地断言,脸上写满了忧色,“攻击这栋别墅,摆明了是冲着那笔巨款来的。这是毕忠良的秘密据点,知道的人不多,这说明他们早已摸透了毕忠良,那个给水手组织透风报信的内鬼还在76号!” “这么看来,倒是误会毕忠良了。”长谷若有所思。 “何来误会?”木内影佐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他本就是活该!冯曼娜为了报仇杀了蓝长明,毕忠良倒好,直接把那笔天文数字的赃款尽数卷走,中饱私囊,陈青和蓝家关系匪浅,他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陈青是什么人?暇眦必报的人渣,他想要借刀杀人除掉毕忠良。才惹出这么多事。” 长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机关长为何还要费力气救他?按说陈青的手段,他该避之不及才是。” “陈青要的是斩草除根,彻底扳倒毕忠良,但我们不同。”影佐眼神里透着精明的算计,“想要对付那个神出鬼没的水手组织,乃至彻底剿灭红党在沪上的势力,还得靠着毕忠良和他的那帮手下,走吧,我们去见见这位倒霉蛋。” 轿车引擎再次轰鸣,前往宪兵司令部。 宪兵司令部的地牢阴冷潮湿,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与铁锈气,毕忠良和刘二宝蜷缩在角落,身上的囚服沾满血渍。 脚步声由远及近,木内影佐身着笔挺军装,快步走到牢门前,抬手示意看守开门。 铁锁打开,他径直走到毕忠良面前,俯身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眶泛红,眼底凝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毕处长,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毕忠良浑身一震,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沙哑却满是感激:“多谢影佐机关长救命之恩,毕忠良无以为报,往后定当为机关长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走吧,我们出去再说。”木内影佐扶了他一把,朝外走去,刘二宝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浑身疼痛的毕忠良,紧跟其后走出这炼狱般的地牢。 离开宪兵司令部,影佐早已安排好一切,毕忠良被带去偏院洗漱更衣,褪去肮脏的囚服,换上他平日里常穿的76号处长制服,整理好仪容后,原本的颓势散去几分,又恢复了几分处长的威严,随即前往特高课。 办公室内气氛肃穆,木内影佐坐在办公桌后,抬手示意他落座,直入主题:“毕处长,我亲自去了江边别墅勘察现场,已经可以确定,昨晚的袭击是红党水手组织所为,那笔巨款,也是被他们劫走的。” 毕忠良眼底翻涌着怒火:“水手组织!不仅劫走钱款,还杀了我那么多兄弟,此仇不共戴天,我与他们势不两立!” “先别急着动怒。”木内影佐抬手压了压,“把你近期调查水手组织的所有情况,详细汇报一遍。” 毕忠良早有准备,刘二宝立刻上前,将一叠整理好的资料恭敬放在桌上。 毕忠良坐直身子,条理清晰地汇报:“此前我们抓捕了水手组织成员毕玉海,随后突袭龙江饭店,可惜行动关键人物渔夫和阿九,被人暗中救走;后来我们在现场遗留的信件残片里找到线索,顺着线索追查至宝源造纸厂,经过多方排查,初步锁定,水手组织的幕后主事人,极有可能是庄云清,后来陈青女朋友被杀,我调查后发现,苏三省就是红党的麻雀,证据确凿。” 毕忠良把情况一五一十汇报给木内影佐。 木内影佐逐字仔细听完,对苏三省是麻雀这件事并没有提出异议,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很好,调查得很细致。你先回去好好养伤,整顿76号的士气,庄云清这条线,我会派人接手深入调查。” “是!”毕忠良立刻起身,躬身应道。 木内影佐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盘黑色录音带,推到他面前,神色凝重地叮嘱:“毕处长,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知你。你的兄弟陈深,是陈青亲手杀的,这盘录音带,完整记录了当时的事发经过;另外,向三浦司令官告密,诬陷你私吞巨款的人,也正是陈青。你如今已经彻底得罪了他,在76号,万事一定要小心。” 毕忠良心头一沉,拿起录音带的手微微发颤,压下心底的恨意,沉声应道:“是,属下知道了,多谢影佐机关长提醒,我定会加倍小心。” 说罢,他将录音带收好,在刘二宝的搀扶下,离开了特高课。 门外的风裹挟着凉意,木内影佐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眼底只剩冰冷的算计,陈青不足为虑,毕忠良会对付他,他那个学生徐天,才是他最主要的调查对象。 收回思绪,他拿起电话:“徐桑,我回来了,马上来我办公室汇报一下这段时间的工作。” ………………… 第343章 教头沈达 上海郊区的乡间公路,尘土漫漫,两旁是枯黄的野草与错落的农田,少了上海十里洋场的喧嚣,只剩一路的寂静与荒凉。 一辆破旧的驴车慢悠悠行在土路上,赶车的是位年过花甲的老仆人,脊背微驼,满脸沟壑,手里攥着缰绳,时不时轻挥一下,催促着毛驴缓步前行。 车上端坐着老九的妻子,一身素布衣裙,眉眼间满是惊魂未定的憔悴,怀里紧紧抱着孩子,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寻得一丝微薄的安全感。 自上次遭遇绑票,她早已被吓破了胆。 上海的是非地她半分不敢多留,匆匆变卖了城中的宅子,遣散了一众家仆,唯有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人,执意不肯离去,一心要护着她和孩子,回绍兴乡下老家,安稳度日。 老九这些年在法租界捞下的钱财早已不知所踪,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卖掉别墅的钱款,加上留在银行的少许存款,再加上绍兴老家本就有的宅院与田地,足够她们母子二人往后一辈子衣食无忧。 离上海越远,乡间的小路便愈发僻静,四下荒无人烟,只有驴蹄踏在尘土上的哒哒声,与风吹野草的沙沙声。 女人望着窗外荒芜的景致,心里稍稍安定,只盼着早日抵达老家,彻底摆脱这无尽的灾祸。 可这份安宁,终究只是转瞬即逝。 蓦地,公路两旁的草丛里猛地窜出几道黑影,个个黑衣蒙面,只露着一双双阴狠的眼睛,手里攥着明晃晃的砍刀,转瞬便将驴车团团围住。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女人瞬间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怀里的孩子也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 赶车的老仆人慌忙拉住毛驴,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车辕,同样吓得面如土色,心知这是遇上了截道的亡命之徒。 其中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叉着腰摇头晃脑,摆出一副蛮横的架势:“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话音刚落,身旁另一个黑衣人便不耐烦地一把将他推开,语气凶狠无比:“都什么时候了,拽什么文!” 他随即把刀锋对准车上的女人,声音冰冷:“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我们是廖啸林廖总派来的,你丈夫就是我们廖总亲手解决的,他要斩草除根,就算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也休想活命!冤有头债有主,到了阴曹地府,可别怨我们心狠!” 女人闻言,心彻底沉入谷底,浑身冰凉,知道今日断无活路。 她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眼泪混合着恨意涌出:“廖啸林!你好狠毒!杀了我丈夫,抢走我家全部钱财,如今还要赶尽杀绝,连我和孩子都不肯放过!我就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头目冷冷一摆手,不再多言,其余几个黑衣人便提着刀,一步步逼近驴车,就要痛下杀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划破乡间的寂静,一辆黑色轿车如同离弦之箭,顺着土路飞速冲来,猛地一个急刹,停在了驴车旁。 车门应声打开,两道身形挺拔的男子迅速下车。 为首的男子面容刚毅,身姿矫健,周身透着一股凛然正气,他上前一步,指着一众黑衣人厉声呵斥:“大胆狂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此拦路截杀,还有王法吗!”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一厉,恶狠狠地威胁道:“我劝你们少管闲事,赶紧滚蛋,不然连你们一起收拾!” 说罢,一个黑衣人攥着刀,气势汹汹地朝着为首男子冲了过去。 可那男子不避不让,神色淡然,待黑衣人近身之际,出手快如闪电,一手精准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反手一拧,一招利落的空手夺白刃,瞬间将砍刀夺了过来。 紧接着,他沉腰扎马,周身劲力迸发,一记刚猛的铁山靠,重重撞在黑衣人胸口。 只听一声闷响,那黑衣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数米,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胸口痛苦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余下的黑衣人见状,顿时大惊失色,连连后退,神色满是忌惮,齐声问道:“你到底是谁?速速报上名来!” 为首男子目光凛然,声音铿锵有力:“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上海滩十三太保,教头沈达!” 身旁另一位身形魁梧、气势威猛的男子也上前一步,沉声报上名号:“十三太保,黑鹰胡大力!” “上海滩十三太保!” 众黑衣人瞬间脸色煞白,浑身一颤。 十三太保的名号,在上海滩乃至周边地界,皆是响当当的存在,个个身手不凡,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原来是教头和黑鹰当面,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今日认栽!风紧扯呼!”黑衣人头目不敢再有半分逗留,慌忙喊了一句。 众人转身就要逃窜,临走前,头目依旧不死心,转头盯着女人,眼神阴鸷,恶狠狠留下一句:“今天算你们运气好!就算你们跑到天涯海角,廖总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落,一众黑衣人便狼狈不堪地钻进路旁草丛,转眼逃得无影无踪。 教头刚要追过去,被胡大力拉住:“教头,穷寇莫追。” 危机解除,女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双腿发软,抱着孩子颤巍巍地走下驴车,拉着老仆人一同对着沈达、胡大力深深躬身,泪流满面地道谢:“多谢教头,多谢胡义士,救命之恩,我们母子二人没齿难忘!” 沈达连忙上前搀扶,语气温和:“大嫂不必多礼,是胡兄告诉我,有人要杀你们母子,九叔以前对他有恩,决不能袖手旁观,我们才开车一路追了过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分内之事。只是听方才那些恶徒所言,就算你们逃到乡下,廖啸林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不知大嫂今后打算如何?” 女人抹了把眼泪,想起惨死的丈夫,想起自己一路的颠沛流离,心中恨意翻涌,眼神骤然变得坚定,心一横说道:“事到如今,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我要回上海,我要鸣冤告状,我一定要为我丈夫报仇,让廖啸林这个恶人付出代价!” 胡大力闻言当即拍板:“行走江湖,义字当先!既然今日让我们遇上了这等不平事,我胡大力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沈达也重重点头,神色满是正义:“不错,近期报纸上早已登载廖啸林的恶行,此人不顾江湖道义,滥杀无辜,如今还要对孤儿寡母赶尽杀绝,天理难容!这件事,我教头管定了!大嫂,你若是信我,便随我回上海,我在上海三不管开有一家武馆,我妻子也在三不管开了一家凤鸣楼,那里可暂时护你们母子周全,再从长计议。” “九叔当总华捕的时候对我有恩,这事我必须管到底,我这就去联系靠谱的律师,搜集证据,必定把他绳之以法,为九叔报仇雪恨!”胡大力紧接着说道。 女人看着眼前两位侠义之士,心中满是感激与希望,原本绝望的心底,终于燃起了一丝为夫报仇、讨回公道的火光。 女人抱着孩子上了车,一路返回上海,老仆人也驾着驴车,慢慢往回走。 ………………… 第344章 勾引大嫂,吃里扒外,出卖兄弟 仙乐斯舞厅的二楼包间里,奢靡的灯光透过雕花玻璃洒进来,混着淡淡的雪茄与威士忌酒香。 廖啸林斜倚在真皮沙发上,指尖把玩着水晶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眼神阴鸷得如同深潭。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黄金容的号码,三言两语便说明来意,让金海顶替顾嘉棠,接手青帮在这一片的地盘。 电话那头的黄金荣,显然给足了廖啸林面子,满口应下。 挂了电话,廖啸林抬眼看向一旁端坐的金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黄金容已经答应了,让你接替老七的堂主之位。” 感受着骤然攀升的地位与权势,金海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心满意足的神色,赶忙给廖啸林满上了酒。 “金海,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廖啸林放下酒杯,语气骤然转冷,“我知道,铁林是你的结义兄弟,可这小子做人太不识趣,上次在麦兰捕房,当众驳我面子也就罢了,还把证据捅给报社记者,现在全上海滩都说我杀了老九,他这是要置我于死地。既然他想让我死,我也绝不让他好过,你去干掉他。” 这话如同惊雷,让金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连忙站起身,神色为难:“廖总,万万不可!再怎么说,铁林都是我磕头拜把子的兄弟,这种出卖兄弟的事,我要是做了,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我不能干。” “少给我来这套!”廖啸林猛地一拍桌子,眼神狠戾,“金海,你以为你身上干净?我告诉你,杀老七的事,你以为能瞒一辈子?要是让铁林知道真相,他第一个不会放过你;要是让青帮总堂知道,三刀六洞、点天灯;让日本人知道你开枪杀了安井,会不会把你拉到76号喂狼狗,哪一样都能让你生不如死!” 这番话精准戳中金海的软肋,他浑身猛地一个哆嗦,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廖总……我……我再考虑考虑……” “考虑个屁!”廖啸林直接打断他,“明天我就正式接任总华捕,有我在背后罩着,你这个堂主之位才能坐得稳。可要是铁林这个隐患不除,事情一旦败露,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到时候你丢的可不只是地位,是命!” 金海看着廖啸林狠绝的眼神,心里彻底明白,自己从答应接手地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死死绑在了廖啸林的战车上,再也没有回头路。 他咬牙狠声道:“好!廖总,我干!我金海往后的富贵荣华,全靠你了!” 两人相视一眼,各自端起桌上的酒杯,杯壁相撞,随后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明天总捕房的就任仪式,事务繁杂,不容有失,明天上午的就职仪式,我不想再看到铁林。”廖啸林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转身大步离开了包间。 包间里只剩下金海一人,没了方才的镇定,他在沙发上坐立不安,来回踱步,心里既有着攀上新权势的窃喜,又有着要杀兄弟的惶恐与挣扎。 思来想去,他猛地朝着包间门外沉声喊道:“金刚,把柳如丝给我喊过来!” 不过片刻功夫,包间门被轻轻推开,柳如丝身着一袭精致旗袍,身姿曼妙,却满脸冷意地站在门口,眼神疏离又鄙夷,直直看向金海。 柳如丝的鄙夷让他心里很不舒服,金海强压下心底的烦躁,指了指身旁的沙发,故作镇定地开口:“坐。从今往后,仙乐斯这一片,都是我的地盘了。” 柳如丝站在原地未动,语气冰冷刺骨:“金海,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可是你大哥的女人。” 话音刚落,金海突然起身,一把上前拉住柳如丝的手腕,用力将她拽进怀里。 柳如丝又惊又怒,拼尽全力猛地挣脱开来,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金海脸上,厉声呵斥:“金海!你就是个混蛋!你敢动我,铁林绝对不会饶了你!” 这一巴掌彻底激怒了金海,他脸色骤变,眼神变得狰狞又疯狂,彻底撕下了平日里隐忍的伪装:“柳如丝,别给脸不要脸!我金海能混到今天这个地位,靠的就是三样东西:勾引大嫂,吃里扒外,出卖兄弟!今天,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嘶吼着,金海猛地扑上前,不顾柳如丝的拼命挣扎,将她死死摁在柔软的沙发上,欲要强行施暴。 绝望之际,柳如丝慌乱中伸手抓到了桌角的玻璃烟灰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金海的额头! “砰”的一声闷响,金海吃痛闷哼,松开手后退几步,抬手一抹额头,满手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指尖。 他疼得龇牙咧嘴,眼神越发阴狠,指着柳如丝,恶狠狠地咆哮:“臭婊子!敢砸我!过了今晚,我一定要你跪下来求我!” 紧接着,他朝着门外厉声大喊:“金刚!进来!把这个女人给我拖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放她出来!” 守在门外的金刚应声推门而入,身形魁梧,二话不说,上前死死抓住柳如丝的胳膊,不顾她的反抗与怒骂,强行将人拖了出去。 包间里一片狼藉,金海捂着不断渗血的额头,找来毛巾死死按住伤口,不敢多做停留,脸色惨白地匆匆出门,直奔医院而去。 终于,他头上裹着纱布从医院回来了。 他孤身一人坐在仙乐斯总经理办公室,指尖夹着一支燃着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脸,却遮不住那双阴沉得吓人的眼睛。 香烟燃了大半,烟灰长长一截落在他身前的茶几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盯着桌面。 良久,他缓缓抬手,掐灭了烟头,随即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便拨通了铁林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瞬间换上一副急切又仗义的语气,声音压得低沉,透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焦急:“大哥,是我,金海。” 听筒那头,是铁林的声音:“什么事?” “十万火急!廖啸林刚才派人来找我,逼我帮他对付你,大哥你想想,我金海是那种出卖兄弟的人吗?我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晚上大三元,我请客,咱们兄弟俩好好商议商议,想想办法,怎么联手对付廖啸林这个王八蛋!” 听筒里沉默片刻,很快传来铁林的回应:“好,晚上我一定到。” 电话挂断,听筒被重重扣在机座上,发出一声脆响。 金海脸上那抹假意的仗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狠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包间角落的柜子前,打开柜门,取出一把枪。 他摩挲着冰凉的枪身,眼神专注而阴狠,慢条斯理地打开弹夹,仔细检查着里面的子弹,一颗颗锃亮的子弹整齐排列。 ………………… 第345章 从长计议 十六铺码头旁的临江茶楼,三楼靠窗的包间里,陈青、老潘二人坐在窗口。 紫砂茶具里茶香袅袅,推开半扇木窗,码头的喧嚣海风扑面而来,恰好能将不远处停泊的货轮尽收眼底。 停在码头上那艘要交接给日本人的货轮里,正装着整整一百箱急需的盘尼西林。 老潘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焦躁:“刚从公董局传出来的消息,廖啸林已经把那一百箱盘尼西林交给日本人了,就等日方军舰靠岸,直接将货物转运走。” 陈青闻言骤然一愣,抬眼看向老潘,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在公董局安插了自己的人?” 老潘没有多言,只是沉沉点头,眉头拧成一团,眼底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陈青瞬间了然,心里也跟着一沉,清楚眼下已是十万火急的关头。 这一百箱盘尼西林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 若是眼睁睁看着它落入日军手中,再想从美国贩运一批过来,路途遥远、关卡重重,不知要等到何时。 更棘手的是,他的幻影猫能力刚使用完毕,尚在冷却期,根本无法动用;而水手组织昨夜刚完成五百万美元的劫取任务,已经连夜撤离上海,此刻正忙着用这笔钱紧急采购抗战物资,打算后续转运给新四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回援。 如何在日军重兵把守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截下这批药品,成了眼下无解的难题。 陈青目光落在码头上来回穿梭的人影、层层设防的岗哨上,心底翻涌着焦灼。 恍惚间,他想起曾经看过的电视剧,剧中徐天凭借精妙算计,戏耍影佐,在敌人重兵把守下成功转移整船物资。 可那样堪称奇迹的操作,唯有徐天能做到,而他在来此接头前便已得知,徐天早已被木内影佐请进特高课,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根本指望不上。 实在不行,自己努力一把,复刻徐天的神级操作? 转念再想,他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即便真能复刻剧中手段,骗过木内影佐,将货轮开出码头,可日军军舰,炮艇就在黄浦江游弋。 商船航速约8–10节,日军驱逐舰30节以上,货轮的速度再快,也绝不可能逃过军舰的追击。 电视剧终究是编剧的理想化创作,全然不顾现实中的军事逻辑,根本行不通。 权衡利弊之下,陈青只能在心底做出决定,暂时放弃这批盘尼西林。 他可不能为了这批药品,去冒毫无胜算的风险,一旦暴露自身,多年经营毁于一旦,这笔账太不划算。 见陈青神色渐沉,老潘越发心急,满是痛心:“这可是一百箱、好几万支盘尼西林啊!你知道前线有多少受伤的战士,因为没有消炎药,伤口感染恶化,只能眼睁睁等死吗?可这批药要是落到小鬼子手里,能救活多少日军伤兵,让他们有更多力气来残害我们的同胞!” 陈青转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我现在能有什么办法?你在上海还能调动可用的力量吗?码头已经驻扎了大批日本宪兵,日军军舰转瞬即到,这种局面,任谁都无力回天。” 老潘闻言,沉声自责:“是我的错,我检讨!当初挑选押运人员时失策了,那人在部队待久了,不懂上海租界里的人情世故、弯弯绕绕,才会被廖啸林钻了空子,弄丢了这批药品。” 陈青目光重新望向那艘货轮,缓缓开口安抚:“别急,就算这批盘尼西林到了三浦三郎手里,他也不会轻易出手,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日本军部各方势力一定会盯着这块肥肉,更何况三浦三郎生性极度贪财,拿到药品后,必然会捂在手里待价而沽,想从中牟取暴利。你放心,只要这批药还在上海地界,迟早有机会,我定会想办法把它夺回来。” 说完,他在桌子上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 特高课,木内影佐的办公室,进行着另一场谈话。 徐天站在案前,做着述职谈话。 木内影佐一脸虚伪:“这些天我卧病在床,上海的事,辛苦你了。” “为老师分忧,本是学生本分,谈不上辛苦。”徐天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警惕。 他太了解这位老师了,看似随意的寒暄,每一个字都藏着试探。 果然,木内影佐话锋陡然一转:“我听说,你妻子田丹,是广慈医院的护士长?” 徐天的心猛地一沉。 广慈医院,四楼隔离区,梁仲春的的死……。 他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坦荡:“是,内子在广慈医院任职,负责护理工作。” “是吗?”木内影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在东京时,听说了梁仲春的事。他也得了病,死在广慈医院。” 徐天赶忙道:“是,当时得知他染病,便第一时间将他送往医院。他一直待在四楼隔离区,由专业医护人员照料,旁人并无接触。医生诊断是霍乱并发症,无力回天,这才撒手人寰。” 他刻意加重了“诊断结论”四个字,梁仲春的死是板上钉钉的事,医院有完整的病历报告,田丹从未靠近过隔离病房,这件事绝无破绽。 木内影佐轻轻放下茶盏,摆了摆手:“我也是随口一问。可惜啊,76号少了一栋梁,当时梁仲春死后,延安和新四军都发文悼念一位潜伏在敌营的同志。你说,这人会不会是他?他是不是那名代号‘孔雀’的红党间谍?” 徐天眉头微蹙,故作沉吟:“学生见过相关报道,也做过调查。目前没有确凿证据,梁仲春既可能是红党,也可能是对方放出的烟雾弹,用以混淆视听。” “那苏三省死后,你在报告里为何说他就是孔雀?苏三省是‘麻雀’。” 徐天微微颔首,语气平静:“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当时76号内鬼疑云重重,人人自危,若不给出一个定论,怕是会乱了军心。不过,苏三省是‘麻雀’应当是真的,毕忠良提供的录音带里,他亲口承认了身份。” “死无对证罢了。”木内影佐满脸狐疑,“说说苏三省。这人为了追求冯曼娜,做了太多蠢事,红党的间谍绝不会如此愚蠢。可从他的行事来看,也与红党并无牵扯。他得罪了陈青,会不会是陈青和毕忠良联手设局,将他当成了替罪羊?” 这话的潜台词像一根针,扎进徐天的心里。 他清楚,木内影佐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人,他不过是借苏三省的事,试探自己与陈青、毕忠良的关系。 “有这种可能。”徐天顺着他的话接道,“起初学生也存疑,可毕忠良拿出的证据确凿,录音带、人证都在,由不得人不信。” 木内影佐冷哼一声:“苏三省死了,毕忠良是最大的受益者。可是他提供的证据,未必全是真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徐天脸上,语气沉了下来:“说回冯曼娜。到底是谁杀了她?” 徐天的心又是一紧。冯曼娜的死本就迷雾重重,木内影佐突然提起,显然是掌握了新的线索。他定了定神,回道:“她一心为苏三省报仇,带人突袭蓝家,杀害了蓝长明,之后又驾车追击蓝胭脂。依学生看,应当是蓝胭脂反杀了她,之后蓝胭脂趁乱逃走,至今下落不明。” “哦?”木内影佐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特高课的人检查过尸体。冯曼娜身上有一枪是从背后射进去的。她若是追击蓝胭脂,断不可能从背后遇袭。这么说,杀她的,另有其人。” 徐天瞳孔微缩,沉声道:“老师的意思,是76号藏着内鬼,暗中偷袭了她?” …………………… 第346章 二保一 “不错。”木内影佐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尸检报告,推到徐天面前,“从子弹弹道来看,三枚子弹均出自同一把枪,弹头是76号行动队制式配备的毛瑟C96驳壳枪子弹。凶手,应该就是76号的人。” 徐天的心头一震,脱口而出:“会不会是陈青?” “不可能。”木内影佐断然否定,“尸检报告显示,冯曼娜当时已有身孕,而且她光明正大住进了陈青家,看来孩子是陈青这个花花公子的,这泰迪还真是不挑食,苏三省,死的还真冤,而且事发当天,陈青正在南京参加会议,既无作案时间,也无作案动机。” 徐天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如此说来,76号的内鬼,还未揪出。学生回去后,定会秘密调查,绝不打草惊蛇。” “我正是此意。”木内影佐的语气严肃起来,“冯曼娜带去的人,都是毕忠良行动队的亲信。那名内鬼,必然藏在其中。你要暗中查访,摸清底细,切勿打草惊蛇。” “学生遵命。” “还有一事。”木内影佐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毕忠良的秘密基地,是被水手组织袭击了。这个基地,只有毕忠良和他的心腹知晓。所以,真正的‘麻雀’,是藏在行动队内部的红党间谍。苏三省不过是得罪了太多人,被当成了替罪羊,替死罢了。” 徐天心头一凛,垂首道:“学生明白了。” “明白了?”木内影佐的语气陡然加重,“那你为何要下令清洗情报处那么多人员?” “是陈青的意思。”徐天迅速甩锅,“那些人都是跟着苏三省过来的死党,陈主任担心日后会遭报复,故而提前清洗,以绝后患。” 木内影佐发出一声冷哼:“清洗?不过是借此排除异己罢了。陈青也好,毕忠良也罢,此事他们二人,都脱不了干系。” “学生不敢妄议。”徐天的声音压得极低。 “不敢?”木内影佐的目光扫过他,“那金信银行的底单,为何会送到三浦司令官的案头?险些酿成大祸,到现在事情都还没彻底平息。” “老师明鉴。”徐天立刻躬身,“是毕忠良洗劫金信银行金库,触怒了陈青,他才将此事上报给三浦司令官,学生对此事,一无所知。” “你是76号的一把手!”木内影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怒意,“短短几个月时间内,76号死了多少人?情报处、行动队差点被清洗殆尽,毕忠良也险些被枪毙。你说,你真的没有责任吗?” 徐天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木内影佐这是要敲打他了。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辞呈,双手递了过去:“老师,学生自知责任重大,能力有限,难以胜任76号负责人之职。这份辞呈,还请老师恩准。” 木内影佐连看都没看那份辞呈,只是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不准。我是让你尽心尽力,不是让你撂挑子走人。此事到此为止,以后引以为戒。”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徐天身上:“现在,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尽快从毕忠良的行动队里,把那名真正的‘麻雀’挖出来。” “是!”徐天躬身领命。 木内影佐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办公室的门缓缓关上,木内影佐看着徐天离去的背影,端起茶盏,茶汤早已凉透。他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樱花,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上海这盘棋,已经下得太乱了。 梁仲春、苏三省、冯曼娜,一个个相继殒命;陈青与毕忠良互相倾轧,76号内部人心叵测;还有那藏在暗处的“麻雀”,徐天身份存疑…… 长谷走了进来:“机关长,不是早已调查清楚,冯曼娜死的那天,行动队的一分队队长赵山河大婚之日,在拜堂成亲前,离开了一个多小时,行踪可疑,现场很多人作证,为何不直接抓起来审讯,反而让徐天去调查。” “你懂个屁,这件事不许说出去。”木内影佐沉声吩咐道:“去请陈青来一趟。” 陈青刚回到办公室,张璃拿着监听记录,刚准备报告,长谷就来了,说木内影佐有请。 本来直接打个电话的事,长谷还亲自跑一趟,是怕自己逃跑吗? 陈青知道,木内影佐是为了那一百箱盘尼西林的事而来,他不动声色,跟着长谷来到特高课。 陈青步履沉稳地踏入房间, 木内影佐正坐在办公桌后,抬眼看向陈青时,脸上瞬间堆起了虚伪至极的热情,伸手做出请的姿势:“陈主任,快请坐。” 陈青没有多余的客套,径直在办公桌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坐下。 待两人坐定,办公室内陷入片刻短暂的沉默,木内影佐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陈青脸上,语气带着故作悲悯的劝慰:“陈主任,节哀。” “多谢影佐机关长关心。”陈青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可下一秒,木内影佐嘴角的笑意淡去,字字诛心:“我不是说李小男,我是替冯曼娜肚子里的孩子难过。”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骤然砸进陈青心底,一时竟被噎得哑口无言。 沉默数秒,陈青才压下心底的波澜,声音低沉了几分:“影佐机关长……知道了。” 木内影佐忽然放声大笑:“哈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徐天说,是你下令处决了苏三省的心腹手下。” 陈青迅速回过神,直言承认:“是啊,苏三省是红党麻雀,证据确凿,他那些心腹手下,早已被他赤化,留着皆是祸患,杀了有问题吗?” “陈主任是否草率了一些?”木内影佐眉头微挑,语气带着淡淡的质疑。 陈青神色凛然,语气铿锵:“对付红党,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这是我的一贯立场。” “好!陈主任忠心耿耿,对帝国的忠诚毋庸置疑。”木内影佐再度话锋一转,抛出了更尖锐的问题,“不知道法租界缴获的那一百箱盘尼西林,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青心中一凛,当即矢口否认:“这个,真的和我没关系。” “可船是你的,你还亲自带人去捞人。”木内影佐步步紧逼。 陈青面色不变:“是啊,船是我的,那是我的资产,我自然要去捞回来,不然颜面何在?但这不代表货是我的,那个货主我根本不认识,我也是事后才知道,货舱里竟然藏了一百箱盘尼西林。” “真的跟你没关系?”木内影佐目光灼灼,带着逼问的意味。 “真的没关系。”陈青眼神坚定,“我要真有一百箱盘尼西林,定然是光明正大拿出来,或是为帝国所用,绝不会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手段,平白授人以柄。” 木内影佐闻言,沉吟片刻:“那应该是明家偷偷给重庆或者延安运的,可惜货主早跑了,不然抓起来一审,一切便能水落石出。” “那还真是太可惜了。”陈青顺势附和。 木内影佐忽然放松了神色,语气缓和下来:“陈主任不必如此警惕,我并没有责难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陈主任能搞到盘尼西林,可以尽数卖给皇军,价格方面,一切好商量。” 陈青心中了然,面上露出几分为难后应允的神色,缓缓开口:“这个,已经在和明家谈了。” “哦?”木内影佐眼中闪过一丝兴致,抬手示意,“愿闻其详。” “我此前前往香港,酒井隆司令官亲自提出,让我设法联系明家,皇军愿意和他们正式谈判,合作购买盘尼西林。”陈青有条不紊地说道,“我便立刻写了一封信送往明家,后续的具体谈判,会由日本驻美国外交官全权对接,我此刻也在等香港与明家那边的消息。” 木内影佐听完,微微点头:“原来如此,那我就静候陈主任的佳音。” “放心,只要有消息,我必定第一时间通知影佐机关长。” 两人又客套地寒暄了几句,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木内影佐甚至亲自起身,将陈青送至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意才彻底敛去。 一直候在一旁的长谷快步上前,神色凝重地询问:“机关长,他说得是实话吗?” 木内影佐望着陈青离去的方向,眼眸深邃,沉吟片刻后开口:“关于盘尼西林与香港谈判之事,他应该不会说谎,派人联系香港那边核实一番便可确认,暂且不用管他。” 他收回目光,看向长谷,语气变得严厉,“你的首要任务,是立刻着手调查庄云清,务必查清此人的底细。” “是!”长谷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 陈青一路回到市政厅自己办公室,张璃才急着把木内影佐和徐天的对话拿过来递给他。 陈青仔细看完,叹了口气,木内影佐太精了,那个赵山河已经暴露,让徐天去查,这是还念及最后一点师生情分,给徐天一个洗白的机会。 陈青拿起火机,照例把那份通话记录烧掉,火光照着他的脸阴晴不定,二保一,现在他遇到了和明楼当年一样的困境。 …………………… 第347章 从今日起,我同你恩断义绝 大三元酒楼的包间里,暖黄的灯光映着满桌酒菜,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诡异。 金海早早让金刚定好了这间僻静的包间,落座前,他不动声色地将枪藏在了餐桌下方,枪柄朝外,伸手便可触及。 他脸上堆着平日里对兄弟那般熟稔的笑意。 铁林知道是他杀了老七顾嘉棠,不过顾嘉棠这种人,死就死了,少一个祸害。 徐天和他正在对付廖啸林,铁林这人为人最重义气,不想金海跟着他越陷越深。 今天他是来劝金海回头是岸,不要和廖啸林走的太近。 “铁林,廖啸林马上就要当总华捕了,哥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这巡捕房的事,先放在一边,咱们喝酒!”金海端起酒杯,语气恳切。 “你答应我,以后跟廖啸林一刀两断,我就和你喝。” 金海拍着胸脯表示:“咱们才是亲兄弟,廖啸林他算什么,你放心,兄弟我心里有数。” 铁林本就性子耿直,心里藏不住事,被金海几句话一说,更是放下所有戒备,和金海推杯换盏,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 金海早把自己杯里的酒换成了清水, 铁林并未察觉,喝得畅快,把最近的憋屈,全都借着酒劲宣泄出来,全然没察觉对面金海的眼神,早已从假意温和变得冰冷刺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铁林终究不胜酒力,脑袋沉沉垂在桌上,烂醉如泥,彻底没了意识,只剩均匀的鼾声在安静的包间里响起。 金海放下手中的酒杯,眼神阴鸷地盯着不省人事的铁林。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轻缓地绕到铁林身侧,先是伸手轻轻推了推铁林的肩膀,见他毫无反应,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为了攀附廖啸林,为了手里的权势和钱财,甚至为了心底那点对柳如丝的执念,这个结拜兄弟,必须死。 金海俯身,伸手从桌下抽出那把手枪,打开保险。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铁林瘫软的身子,把枪口顶在铁林脑袋上,眼神狠戾,没有半分兄弟情分。 枪口贴近肌肤,只要轻轻扣动扳机,眼前这个人就会彻底没了气息,所有阻碍他前路的障碍,都会烟消云散。 “铁林,你不要怪兄弟心狠,怪只怪你你挡了兄弟的路。” …………………… 徐天结束一天的工作,换下制服走出办公室,开车往家赶,他心里始终惦记着对付廖啸林的事,想着找铁林商量对策,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他回到家,拨通了铁林的寻呼电话,可接电话的只有值班警员。 “请问铁林在吗?我找他有急事。” 值班警官连忙回话:“是徐先生啊,铁林不在,下班就走了,说是金海哥在大三元酒楼定了包间,特意请他过去吃饭,刚走没一会儿。” 徐天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近日金海彻底倒向廖啸林,为了权力和地位不择手段,早已没了往日的兄弟情义,这时候金海请铁林吃饭,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叙旧,一定是廖啸林授意金海杀掉铁林,这分明是一场暗藏杀机的鸿门宴。 “多谢,我知道了。”徐天匆匆挂断电话,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快步冲出家门,开上车,朝着大三元酒楼而去,晚一步,铁林恐怕就性命不保。 一路来到大三元酒家门口,正好金刚在楼下大厅对着一桌子菜大快朵颐,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狮子头,正吃的开心,金海让他在一楼守着,有情况马上来汇报。 徐天看到金刚,赶忙问道:“金刚,金哥和铁林在哪儿。” 金刚赶忙放下筷子,道:“是二哥来了,金爷和大哥在二楼包厢,我带你上去。” 徐天道:“不用了,吃你的狮子头吧。” 金刚咧嘴一笑:“嗯,这大三元的狮子头好吃,香的很。” 徐天赶紧上楼,生怕慢了一步来不及了。 包间的木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徐天神色凝重地快步闯了进来,目光精准地落在金海手中的枪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金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僵,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慌忙将枪往身后藏,脸上的狠戾瞬间褪去,强行挤出一丝慌乱的笑意,语气故作镇定:“二哥?你怎么来了?” 徐天没有理会他的伪装,目光扫过醉倒在桌上的铁林,又看向金海藏在身后的手,语气平静道:“老三,兄弟一场,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早已察觉到金海近日的反常,又料定廖啸林不会放过被停职的铁林,猜到金海定会对铁林下手,一路加急赶到大三元,终究还是赶到了。 金海心中慌乱,却依旧强装镇定,假意整理着铁林的衣衫,试图掩饰自己的行径:“没什么,大哥喝多了,我就是想扶他起来醒醒酒。” “醒酒,需要用枪吗?”徐天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紧紧锁住金海,步步紧逼,“廖啸林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连自己的结拜兄弟都能下死手?” 被戳破心事,金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躲闪,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他看着眼前看似温和、却心思缜密的徐天,心里清楚,自己的计划彻底败露,再也没有对铁林下手的机会。 徐天走到铁林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确认他只是醉酒并无大碍,随后转头看向金海,语气带着警告:“金哥,铁林把你当兄弟,你好自为之。今日之事,我就当没看见,但若再有下次,咱们兄弟都没得做。” 金海站在原地,握着枪的手死死攥在身后,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徐天,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与难以遏制的恐惧,浑身紧绷却不敢有半分异动。 眼前的人可是实打实的76号主任,手握重权,身后还有日军特高课做靠山。 若是真的对他动手,别说自己难逃一死,就连家人都会被牵连,更别提那位行事狠绝、从不留情面的陈青,真杀了徐天,自己怕是会被陈青抓回去大卸八块,连全尸都留不下。 他只能死死压着心底的杀意与不甘,眼睁睁看着徐天伸手,搀扶起烂醉如泥的铁林,转身朝着包间门口走去,。 就在徐天即将跨出包间门的瞬间,金海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身后抽出手枪,枪口颤抖着对准徐天的背影,声音带着被逼到绝境的狠戾:“徐天!廖总亲口吩咐我必须杀了他,你今天把他带走,我回去怎么交代!” 徐天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金海手中的枪:“金海,我是76号主任,你今天要杀铁林,就得连我一块杀。不然,只要我活着走出这个门,明天76号的人,就会把你抓起来,让你生不如死。”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凌厉,彻底断了金海的念想:“来之前,我就给我老师木内影佐打了电话,若是我今天出了事,你,还有廖啸林,一个都跑不掉,全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这话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金海心头。 他握着枪的手不停颤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日军特高课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若是真的惹上影佐,他和廖啸林绝对没有活路。 终究,他还是没敢扣下扳机,牙关紧咬,满脸不甘与憋屈,缓缓垂下手臂,悻悻收起了手枪。 “二哥,就算我今天不杀他,廖啸林也绝不会放过他的,你护不住他一辈子。” 徐天脸上最后一丝对兄弟的温情彻底消散,语气决绝如冰:“别叫我二哥,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从今日起,我同你恩断义绝。”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金海惨白又怨毒的脸色,搀扶着铁林,转身走出包间,彻底斩断了与金海最后的兄弟情分。 第348章 难办了?那就别办了! 法租界总捕房的议事厅。 今日这里聚齐了沪上警界的头面人物,各捕房的探长、队长依序列坐。 正中央的空座旁,公董局总领事皮埃尔身着笔挺的白色礼服,正与身侧的副手低声交谈,而今日的主角,新任总华捕候选人廖啸林,就站在他身侧。 台下前排特意留出了位置,法租界各大报社的记者们早已架好相机,镜头齐齐对准台前,记录着这场法租界警界的重要任命仪式。 廖啸林一身崭新的总华捕制服,藏青色的衣料熨帖挺括,衬得他面色红润,意气风发。 他微微昂头,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从巡捕房的老资历到各捕房的亲信,一一掠过,最后却在人群中顿了顿,没见到那个熟悉的麦兰捕房探长铁林的身影。 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爬上他的嘴角,昨天他亲自给金海下了死命令,要彻底解决铁林这个眼中钉。 直到今天早晨,金海都没给他消息。想来是金海办事稳妥,没留下任何破绽。 廖啸林暗自松了口气,只等仪式结束,便能彻底执掌法租界总捕房的权柄。 不多时,皮埃尔总领事清了清嗓子,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沉稳而庄重:“诸位,今日齐聚于此,乃是为了见证法租界总华捕的任命仪式。经公董局多方考量,廖啸林先生在法租界巡捕房任职二十载,兢兢业业,屡破要案,其能力与资历,足以胜任总华捕一职。” 话音落下,厅内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廖啸林微微躬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等待着属于他的荣耀时刻。 皮埃尔走到廖啸林身前,伸手拿起一旁缀着金星的肩章,正要为他佩戴。 现场响起刻意迎合的掌声,记者们立刻举着相机围拢过来,镜头对准皮埃尔与廖啸林,准备拍摄佩戴肩章的关键画面。皮埃尔拿起桌上缀有金星的总华捕肩章,伸手就要往廖啸林肩头佩戴,密集的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记者们屏息等待拍下这一重磅时刻。 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在门口高声响起:“我反对廖啸林当总华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铁林身着麦兰捕房的制服,身后跟着麦兰捕房的一众巡捕。 铁林大步走了进来,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廖啸林。 廖啸林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面色陡然阴沉下来:“铁林,你跑到这里来胡闹什么?这里是总捕房,岂容你放肆!” 铁林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皮埃尔总领事:“皮埃尔总领事,廖啸林不配担任法租界总华捕。” 皮埃尔眉头微蹙,问道:“铁探长,你有何理由?说来听听。” “理由很简单——”铁林向前一步,字字铿锵,“廖啸林谋杀了前任总华捕九叔,法租界公董局怎能让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手,执掌总捕房权柄?” “你胡说八道!”廖啸林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怒意取代,“铁林,你无凭无据,竟敢在此污蔑新任总华捕,就不怕承担后果吗?” “我胡说八道?”铁林冷笑一声,“廖啸林,事到如今,你还想装蒜?我看你是心虚了!” 皮埃尔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铁林,语气带着警告:“铁探长,说话要讲证据。若无确凿证据,你今日这番言论,便是扰乱公共秩序、污蔑法租界巡捕房的名誉,我有权按律处置你。” 廖啸林见状,连忙附和:“皮埃尔先生,你看,铁林这是疯了,无端污蔑我,我要求立刻把他革职查办。” 铁林嗤笑一声:“廖啸林,你要当上了总华捕,老子还真不屑于与你为伍!” 话音刚落,议事厅的侧门再次被推开。 教头沈达,身旁跟着膀大腰圆的胡大力,两人簇拥着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身着素白孝服,头上缠着白布,手中牵着一个孩童,正是九叔的妻子。 她走到厅中央,目光死死盯住廖啸林,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廖啸林,你敢不认账?当初你派青帮的顾嘉棠来绑架我们母子,想杀了我们!后来我们被提铁探长救了,我本想带着孩子回老家避祸,谁知你竟派了杀手在路上截杀我们,要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教头沈达上前一步,双手抱胸,声音洪亮:“皮埃尔总领事,此事我可以作证。当日我恰好路过,撞见杀手行凶,将铁林嫂子母子救下,一路护送他们回上海。此事在上海滩虽未声张,但我沈达所言,句句属实!” 沈达在上海滩青帮与江湖势力中威望极高,一言九鼎,他的话一出,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廖啸林的目光也变了,从之前的敬畏变成了怀疑。 “血口喷人!我何时派过人杀你们?”廖啸林又惊又怒,额角青筋暴起,试图辩解。 就在这时,一名戴着金丝眼镜、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快步走进议事厅,手中拿着一份文件,朗声道:“诸位,我是九叔家眷委托的代理律师华之杰。今日,我正式代表九叔家属,起诉廖啸林涉嫌谋杀前任总华捕九叔,要求追究其刑事责任!” 他走到皮埃尔面前,将文件递上:“皮埃尔先生,这里有九叔生前的证词笔录,以及相关人证物证,足以证明廖啸林的罪行。现在,我请求暂停廖啸林的总华捕任命程序,依法对其进行调查!” 皮埃尔接过文件,快速翻阅了几页,脸色愈发凝重。 他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廖啸林,又看了看厅内群情哗然的众人,最终沉声道:“按照法租界章程,涉及谋杀等重罪的案件,需移交法租界高等法院审理。廖啸林先生,你的总华捕任命,今日起暂时停止。待高等法院审理清楚相关案情,做出判决后,再另行商议。” 话音落下,廖啸林的身体猛地一晃,脸上的得意与春风满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惨白。 铁林目光冷冽,穿过哗然的人群,径直走到廖啸林面前,两人不过一步之遥,浓烈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廖啸林脸色铁青,眼底藏着怒意,还有藏不住的威胁:“铁林,我和你父亲好歹共事多年,有几分旧交情,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一直对你多有忍让。没想到你这般不知进退,非要在这任命仪式上让我难堪,你这样做,实在让我很难办。” 他刻意提起铁林父亲,想拿他家人威胁,妄图让铁林有所顾忌,就此收手。 可铁林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刻眼中怒火翻涌,半点不吃他这套,当即厉声回怼:“难办?那就别办了!” 话音掷地有声,震得周遭瞬间安静几分,铁林死死盯着廖啸林:“你背地里指使金海对我下杀手,想要取我性命,这笔账,我早晚跟你算得一清二楚!” 这话一出,记者们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手里的相机“咔嚓”“咔嚓”拍下这双雄对峙的一幕,明日的头版头条有了。 徐天早就布置好了一切,在就职仪式发难,当着这么多法租界巡捕和记者,让老九的妻子指控廖啸林谋杀。 不管他应不应诉,他的名声已经彻底完了。 如果法租界最高法院判定廖啸林有罪,他会把牢底坐穿。 就算他最后脱罪,公董局也不会让一个身上有污点的人再就任总华捕。 这一招叫杀人诛心。 ………………… 第349章 污点证人 次日清晨,上海的天光刚漫过租界的洋楼屋脊,街头巷尾的报童便扯着嘶哑的嗓子奔走叫卖,各大报社的头版头条,毫无悬念地被总华捕任命仪式上的惊天闹剧彻底霸占。 油墨未干的报纸上,黑体大字标题触目惊心,从法租界总华捕任命现场的激烈冲突,到老九遗孀披麻戴孝、手捧状纸当众血泪控诉,每一个字眼都攥紧了上海滩所有人的心神。 报道里写得清清楚楚:新任总华捕廖啸林野心勃勃,为上位狠下杀手,谋害前任总华捕,又派人绑票老九家眷,半路设伏劫杀,妄图斩草除根。 若非十三太保的教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拼死拦下廖啸林的爪牙,老九妻儿早已命丧黄泉,教头一路护送母子二人重返上海,就是要当着全上海滩的面,揭穿廖啸林的累累罪行。 跌宕起伏的剧情被白纸黑字公之于众,街头百姓、租界商贾、江湖帮派无不哗然,所有人都在议论这场关乎法租界权势更迭的血雨腥风。 报纸上还刊登着铁林与廖啸林在任命现场双雄对峙的大幅照片,照片里铁林眉眼凌厉、一身硬气,直面廖啸林毫无惧色,两人剑拔弩张的张力扑面而来,瞬间引爆了全城的关注度。 各家报纸刚一上架便被疯抢一空,街头报摊接连脱销,就连平日里不看时事的人,都想方设法寻一份报纸,生怕错过了这场搅动上海滩的大新闻。 彼时,金海正坐在仙乐斯的餐桌前,慢悠悠地吃着早餐,桌上的豆浆油条还冒着热气,他却没什么胃口。 身旁的手下捧着刚买来的报纸,一字一句地念着上头的报道,随着报道内容逐一铺开,金海脸上的闲适神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 他放下筷子,抬手示意手下停下,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喧闹的街头,心底翻涌起滔天的不安。 此刻全城舆论一边倒,铁林占尽道义,老九遗孀的控诉铁证如山,还有教头出面作证,廖啸林的罪行早已被摆在明面上,根本无从辩驳。 金海敏锐地察觉到,廖啸林这棵大树,眼看就要倒了。 他心底又悔又恨,悔自己被权势诱惑,鬼迷心窍站到了廖啸林身边,恨自己看错了局势,押错了筹码。 当初一门心思攀附廖啸林,以为能借着他的权势步步高升,从此在上海滩站稳脚跟,可如今看来,廖啸林这艘船,已经千疮百孔,随时都会沉入黄浦江。 他绝不能跟着一起完蛋。 金海靠在椅背上,闭紧双眼,眉头紧锁,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出路。 眼下想要脱身,唯一的办法就是及时止损,和廖啸林划清界限,甚至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与廖啸林不是一路人。 可怎么做才能彻底撇清关系,又能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良久,金海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绝的光,那是权衡所有利弊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已经跳过一次反,不在乎再跳第二次。 既然廖啸林必死无疑,那不如再背刺他一次,站在正义的一边。 心意已决,金海站起身,吩咐备车,准备前往大世界,去见黄金容。 大世界门前车水马龙,可金海却站在街角阴影里,迟迟没有迈步。 身旁的金刚也跟着大气不敢出,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站了许久,直到看着几拨宾客陆续走进大门,金海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与慌乱,领着金刚踏入了大世界的门。 穿过喧闹的戏楼与赌厅,一路有人引路,两人最终走进了顶楼内里僻静的休息室。 黄金荣正半躺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身姿慵懒,周身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见两人进来,慢悠悠将手里的烟枪搁在梨花木桌案上,半眯着双眼,目光淡淡地扫过金海与金刚。 金海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双膝跪地:“徒孙金海,见过黄爷。” 金刚紧随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跟着拱手行礼:“徒孙金刚,见过黄爷。” 黄金荣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金海,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事来找我?” 金海心头一紧,知道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抬眼看向黄金荣:“黄爷,我知道大三元命案的真相,我要当众揭露,是廖啸林谋杀了九爷!” 这话一出,黄金荣微眯的眼睛稍稍睁开,眼底掠过一丝深意,沉声问道:“跟我说说,真相到底是什么。” “当初廖啸林找到我,逼我去杀安井,”金海没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地将过往和盘托出,“我当时的处境您也清楚,人微言轻,在他面前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假意答应顺从。他安排我和金刚在隔壁房间等候,说等他摔杯为号,就让我们立刻冲进去动手。先是安井到了,廖啸林陪着他饮酒闲谈,没过多久九爷也来了,没过一会儿,廖啸林的手下推门进来,塞给我一把手枪,让我用这把枪去杀安井。” “我后来才知道,那把枪,根本就是九叔的!我在隔壁听到摔杯的声响,不敢耽搁,立刻冲进去,朝着安井开了枪,事后就把枪还给了廖啸林。可我万万没想到,廖啸林蹲下身检查安井尸体的时候,突然抽出安井身上的配枪,转身直接开枪杀了九叔!事后他又把两把枪,分别塞到安井和九爷的手里,刻意伪造出两人起了争执、互相开枪同归于尽的假象!” 黄金荣听罢,面色沉静,并未流露过多情绪,只是沉声追问:“那个给你枪的人是谁,你可认得清?” “认得,他是廖啸林的副手,程家源。”金海毫不犹豫地报出了名字。 黄金荣缓缓点头,思索片刻后,看向金海,语气平稳地打消他的顾虑:“好。我且问你,你可敢明天上法庭,当众指认廖啸林?你放心,法租界的规矩我比谁都懂,你作为污点证人出庭,只要指证属实,便可得到赦免,不会追究你的罪责。” 听到这话,金海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他重重叩了一头:“我愿意!任凭黄爷安排,我明日一定当庭指认廖啸林!” ……………… 第350章 金牌大律师(一) 法租界薛华立路20号,矗立着一栋风格独特的东印度式建筑,雕花廊柱带着异域繁复纹路,灰砖墙体透着肃穆冷硬的气场。 这里原本是法租界会审公廨,如今更名作法租界最高法院,虽说1943年法租界会名义上移交汪伪政府,此处也将改名为法租界特区法院,可眼下,这片地界的话语权,依旧牢牢握在法国人手里。 庭审当日,法院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挎着相机的记者们举着记录本,挤在台阶下争相观望,街头百姓也凑着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围拢,议论声、快门声、报童的叫卖声搅在一起,闹哄哄一片。 今天开审的,正是搅动整个法租界的大三元谋杀案。 原告席上,是前任总华捕老九的遗孀,一身素衣面色悲戚,身旁站着她的代理律师华之杰,一身西装笔挺,神情沉稳。 而被告席上,正是此前风头无两的廖啸林,为他坐镇辩护的,是法租界声名鹊起的金牌律师江一平。 这江一平向来是有奶便是娘的势利之徒,他的岳父是,上海金融界巨头虞洽卿。 虞洽卿混迹上海商界多年,先后出任德商鲁麟洋行、华俄道胜银行、荷兰银行买办,更一手创办四明银行,自打蓝长明死后,他便稳稳坐上上海银行联盟主席的位置,权势财力不容小觑。 只是没人料到,多年后江一平会为了政治投机,在1948年审判冈村宁次时,主动为战犯辩护,助其脱罪,最终落得万人唾弃的下场。 如今华之杰与江一平当庭对垒,俨然是针尖对麦芒。 法院内部的会审庭里,早已座无虚席。 旁听席上挤满了各界人士,记者们找准位置架好设备,江湖大佬黄金容在露兰春的搀扶下,端坐于旁听席一角,眉眼低垂,神色难辨。 法庭正前方,法籍大法官亨利·贝尔纳端坐主位,身旁是按照法租界庭审制度设立的十二人陪审团,众人神色肃穆,整个厅堂弥漫着压抑紧张的气息。 墙上的挂钟指向上午十点,亨利·贝尔纳拿起法锤,对着案台重重一敲。 他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宣告:“所有人肃静,现在开始审理廖啸林涉嫌在大三元酒家谋杀前任总华捕九叔一案!” 庭审大幕,就此正式拉开。 贝尔纳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本庭现在开庭。本案为法租界薛华立路最高法院审理廖啸林涉嫌谋杀案,被告人廖啸林,被控两项核心罪名:其一,于大三元酒家谋杀前任总华捕老九,绑架其家眷,半路劫杀家眷;其二,谋杀日本商人安井英健。” 他顿了顿,指尖轻敲案台,继续道:“庭上十二名陪审团成员,职责为依据控辩双方提交的人证、物证及庭审陈述,综合判断罪名是否成立。现由控方律师进行开场陈词。” 话音落下,控方律师华之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从容起身。 他径直走到法庭中央,声音掷地有声:“各位法官、陪审团成员,诸位上海的媒体朋友与旁听市民,今天我们齐聚于此,只为还原一个被刻意掩盖的真相,大三元酒家的血案,绝非外界传言的‘中日人员内讧互杀’,而是一场由被告人廖啸林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谋杀阴谋!” 华之杰抬手指向被告席上的廖啸林,语气陡然加重:“廖啸林觊觎总华捕之位已久,为扫清障碍,他不惜勾结势力,威逼利诱本案关键证人金海,借刀杀人!他先用老九的枪杀害日本军官安井,再反手枪杀前任总华捕老九,伪造出两人因利益冲突互相射杀的假象,妄图将一桩血案变成‘意外内讧’,以此安稳坐上总华捕的位置,事后为了斩草除根,指使青帮堂主顾嘉棠,绑架其家眷,顾嘉棠被麦兰捕房铁林抓获,铁证如山,更是在事后妄图半路劫杀返乡的家眷,简直丧心病狂,无法无天!” 他转身面向陪审团,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地铺开证据链:“控方手中,有足以戳穿谎言的铁证!第一,关键人证金海,他是这场阴谋的直接参与者,亲眼目睹廖啸林布置杀人、伪造现场的全过程;第二,物证追踪至案,两把涉案枪支的弹道痕迹、归属权均已核实,绝非‘互杀’所能解释;第三,旁证环环相扣,麦兰捕房的审讯记录为证,教头亲眼目睹廖啸林派人追杀老九家眷,老九遗孀更是披麻戴孝,带着血泪控诉,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真相,廖啸林,就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手!” 华之杰目光扫过旁听席,最后落回被告席:“廖啸林以‘总华捕’的身份包装自己,实则心狠手辣,为权势不择手段。今天,控方请求陪审团与法庭,拨开层层迷雾,还老九一个公道,还上海滩一个清明!” 话音落,台下记者纷纷提笔记录,快门声此起彼伏,旁听席上也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贝尔纳看向被告辩护律师江一平:“请辩方律师陈词。” 被告辩护律师江一平缓缓站起身,神态镇定,缓步走到法庭中央,先是向大法官亨利·贝尔纳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射向华之杰,随后又扫过全场。 “各位法官,陪审团成员,方才控方律师的陈述,可谓声情并茂,引人入胜,简直堪比上海滩的传奇话本。但法律不讲感情,只讲证据;法庭不靠猜测,只凭逻辑。” 他侧身看向陪审团,语气陡然转冷,抛出了第一个致命论点:“控方试图用‘精心布局’四个字掩盖事实真相。请诸位记住法律的基本原则,疑点利益归于被告。在没有铁证面前,一切揣测都只是揣测。” “控方说,这是谋杀。那我请问,谋杀的动机是什么?是为了总华捕的位置?”江一平嗤笑一声,双手一摊,“廖先生在法租界任巡捕二十多年,一向稳重,当时已经是缉私队队长,他为何要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去杀自己的顶头上司?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话锋一转,江一平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旁听席角落里的金海身上,眼神冰冷,充满攻击性:“控方的所谓‘关键证人’,金海先生。诸位,金海是什么人?据我所知,他和麦兰捕房探长铁林是结义兄弟,铁林和廖先生不对付是有目共睹的事,铁林让自己的结义兄弟当污点证人指控廖先生,简直滑稽可笑。另外,顾嘉棠已经死在了麦兰捕房,就算是他绑架,跟廖先生又有什么关系,更何况顾嘉棠在麦兰捕房被刑讯逼供,失血过多而死,死无对证,劫杀一事更是无稽之谈,现在荒郊野地都是土匪流寇,她半路遇到土匪打劫,凭什么算到廖先生头上。” 江一平转身面向陪审团,言辞犀利,层层拆台:“更可笑的是,控方还说这是‘串供伪造’。如果廖先生要杀人,为何要留一个活口在现场?为何不干脆灭口?留着金海,岂不是给自己留了一颗随时会爆的定时炸弹?” “事实只有一个,”江一平双手按在案台上,神态从容,“我有充足的证据,证明案发前几天,安井前往法租界巡捕房,勒索老九五百万美金,因为这五百万美金,老九下决心杀掉安井,大三元酒家当晚发生的,就是一场激烈的枪战内讧!安井与九爷利益冲突,火并致死!” 他最后看向亨利·贝尔纳:“大法官先生,控方证据不足,证人可信度存疑。基于程序正义,本庭应当驳回控方指控,判定廖啸林先生无罪!” 话音落下,江一平整理了一下袖口,微笑着向廖啸林递去一个眼神,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旁听席上哗然一片,铁林在旁听席上攥紧了拳头,而金海则在座位上,脸色苍白,死死咬着嘴唇。 ……………… 第351章 金牌大律师(二) 法官贝尔纳看着手中的证人名单,沉声示意法警:“传原告,老九遗孀上庭。” 两名法警应声,引着一身素布孝衣、面色惨白憔悴的老九遗孀走上证人席。 她身形单薄,眼眶红肿,落座后更是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全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法庭内瞬间安静下来。 “请证人宣誓,所述证词全部属实,绝无虚言。”书记员递过誓词,老九遗孀哽咽着念完誓词。 大法官看向控方律师华之杰,点头示意:“控方可以开始询问。” 华之杰站起身,语气放缓:“夫人,请你平复情绪,向法庭陈述一下你的家庭情况,以及你丈夫老九生前,与被告廖啸林的关系。” 听到“丈夫”二字,老九遗孀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抬手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地开口:“我丈夫老九,做了一辈子法租界华捕,为人耿直本分,从不与人结怨,对街坊邻里更是能帮就帮,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靠他一人撑着,我们一家人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说到此处,她抬眼看向被告席上的廖啸林,眼神里满是恨意与悲愤:“可廖啸林,他一直觊觎总华捕的位置,视我丈夫为眼中钉、肉中刺,谁能想到,他竟然狠下心,在大三元酒家害了我丈夫的性命……” 话音未落,她已泣不成声,稍作平复后,又继续讲述后续遭遇:“我丈夫惨死,我带着孩子还没从悲痛里缓过来,就遭到了追杀!廖啸林派人绑走我和孩子,想杀人灭口!我们差点被他的手下害死,万幸遇到了铁林探长把我们救了,不然我们早就被杀人灭口,事后我心灰意冷,变卖了上海的房子,准备回老家安稳度日,谁知道廖啸林丧心病狂,妄图半路劫杀,教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拼死救下我们母子,一路护送我们回上海,我才能站在这里,为我丈夫伸冤!” 她的哭诉声声泣血,字字含悲,旁听席上众人无不动容,记者们纷纷低头记录,现场满是唏嘘。 华之杰见状,朝法官微微颔首:“控方询问完毕。” 紧接着,辩方律师江一平缓缓起身,脸上没了此前的从容,径直走到证人席前,开始交叉盘问。 他没有丝毫共情,语气犀利地发起攻击:“夫人,我劝你冷静一点。你现在情绪极度激动,所述内容全是主观臆断,夹杂着个人恨意,这样的证词,根本不具备可信度!” “你说廖先生与你丈夫有仇,可有真凭实据?不过是你一面之词!现在我请你回答,你说有人绑架你,你看清那些人的样貌了?” 老九的妻子点点头:“绑架我的两个人蒙着脸,我没看到,不过他们把我们带到了黄浦江边的一个仓库,交给了青帮堂主顾嘉棠。” “那你说顾嘉棠绑架你,可以说一下案发经过吗?” 老九遗孀强压着心底的悲痛,对着江一平重重点头,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绑架我的两个人全程蒙着脸,我没看清样貌,但是他们把我和儿子押到了黄浦江边的一处废弃仓库,直接把我们交给了青帮堂主顾嘉棠!” 江一平目光一凛,步步紧逼,语气带着刻意的质疑:“你指认顾嘉棠绑架你,那他为何要对你和孩子下手?此事与我的当事人廖先生,又有半分关系?” “他逼问我,我丈夫藏起来的五百万在哪里!”老九遗孀身子一颤,想起当日的惊魂场景,眼底满是恐惧,“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五百万,他就下令手下要砍掉我儿子的手!当时全上海滩都知道,日本人在疯找这笔钱,除了廖啸林,谁会这么急切逼问,分明就是他指使顾嘉棠干的!” 江一平冷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将手中一叠整理好的证物文件递交给法警,转呈大法官亨利·贝尔纳,朗声说道:“法官大人,这是麦兰捕房此前的审讯笔录、尸检报告以及顾嘉棠手下的供词,所有证词均未提及受廖先生指使!事实清清楚楚,是顾嘉棠贪图那五百万巨款,擅自做主绑架证人,妄图谋财,与我的当事人毫无干系!” 他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凌厉,看向旁听席:“更重要的是,顾嘉棠当夜便死在了麦兰捕房!尸检报告显示,他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多处骨折,其手下一众证人,均指认是麦兰捕房探长铁林,对他们动用私刑、惨无人道刑讯逼供,顾嘉棠不堪折磨,才用藏在脚底的刀片自尽!证据确凿,我的当事人非但无罪,我还要当庭指控铁林刑讯逼供、过失杀人!”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法庭,旁听席上的铁林瞬间怒目圆睁,猛地站起身,双拳紧握,厉声呵斥:“江一平!你胡扯!血口喷人!” 江一平丝毫不惧,抬眼直视铁林,语气冰冷带着挑衅:“铁探长,敢否认你对顾嘉棠一行人动过刑?敢否认顾嘉棠死在你的捕房里?”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记者们纷纷举着相机疯狂拍照,大法官贝尔纳眉头紧锁,抓起法锤重重敲击桌面,厉声呵斥:“肃静!法庭之上不得喧哗!本案今日只审理廖啸林涉嫌绑票、劫杀一案,铁林刑讯之事,后续可前往法租界公董局另行投诉,本案不予审理!” 江一平见状,微微颔首,随即再次转向老九遗孀,继续发起诘问:“我们再谈半路劫杀一事,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当事人指使,可有半点真凭实据?” “那些劫匪动手的时候说了,是廖啸林要斩草除根,就算我们逃到天涯海角,也绝不会放过我们母子!”老九遗孀急忙辩解。 江一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连环发问:“好,那我问你,劫匪当时用的是什么武器?” “是……是刀子。” “可曾抓到行凶的劫匪?” “没有,当时教头及时赶到,那些人听闻教头的名号,仓皇逃跑了。” 江一平当即摊开双手,面向陪审团与法官,语气满是不屑与驳斥:“各位请看!众所周知,我的当事人廖先生,时任法租界缉私队队长,手握重权,想要搞到几把枪械轻而易举,若真是他授意劫杀,怎么可能不用枪械,反而用刀具这种低效凶器?这完全不合常理!更何况,证人既无认证,也无物证,仅凭几句不知真假的劫匪之言,就妄图栽赃我的当事人,照此逻辑,她可以指认任何一个人,随意栽赃陷害,这如何能作数?” 老九遗孀被这番话堵得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无助地开口:“我……我……” 见她语塞,江一平立刻转头看向大法官,高声道:“法官大人,我反对!辩方律师恐吓原告!” 亨利·贝尔纳眉头微蹙,沉声裁定:“反对无效。” 随即他看向证人席上的老九遗孀,语气严肃,“本庭再问你一次,你是否有直接证据,证明劫杀之事系被告廖啸林指使?” 老九遗孀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是无力地低下头,声音微弱又绝望:“没……没有……” 贝尔纳看向江一平:“辩方律师,还有无后续发问?” 江一平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语气淡然:“没有了,法官大人。” 贝尔纳环视法庭,拿起法锤再次敲击,沉声宣布:“现在暂时休庭,由陪审团退席审议绑票案与劫杀案相关指控,半小时后,返回法庭宣布审议结果!” 话音落下,法警立刻引导陪审团成员离场,法庭内再次陷入嘈杂,老九遗孀瘫坐在证人席上,泪流满面,铁林满脸愤懑却无处发泄,廖啸林坐在被告席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 第352章 金牌大律师(三) 半小时的休庭时间后,陪审团成员悉数回到法庭席位,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大法官亨利·贝尔纳身上。 贝尔纳手持陪审团的审议结果书,面色凝重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宣读:“现在宣判,关于原告指控被告廖啸林,指使绑架、指使劫杀两项罪名,经陪审团合议,证据不足,罪名均不成立!” 一语落地,法庭内瞬间炸开了锅! 旁听席上民众哗然惊呼,记者们纷纷起身骚动不已,老九遗孀脸色惨白,瘫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铁林眼底满是不甘与怒火。 “肃静!”贝尔纳抓起法锤重重敲击,冰冷的锤声压下全场喧闹,他沉声宣布,“本案前两项指控审理完毕,现在正式开始审理大三元谋杀案,请控方律师发言。” 控方律师华之杰当即起身,神情沉稳坚定,没有因前两项指控失利有丝毫慌乱,他迈步走到法庭中央,朗声开口:“法官大人,陪审团诸位,想要查清大三元命案真相,必先还原案发全貌!本案诱因,是日本商人安井,向前任总华捕老九勒索五百万美金,而命案当日,正是廖啸林以私人名义,包下整个大三元酒家,清空了所有无关人员,刻意营造了封闭的作案现场!现在,本庭请控方污点证人金海,出庭陈述案发全过程!” 法警当即引着金海走上证人席,金海抬手按着誓词本,郑重宣誓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宣誓完毕,他深吸一口气,将案发经过一字一句和盘托出:“案发之前,是顾嘉棠找到我,让我去面见廖啸林。廖啸林直接命令我,提前前往大三元酒家隔壁房间埋伏,等他摔杯为号,就立刻冲进去杀掉安井,事后他会给我一条活路。随后他交给我一把手枪,我依计行事,听到摔杯声后冲进去,用那把枪当场打死了安井!” 话音刚落,华之杰抬手示意助手,将一叠大三元命案现场的照片呈上,随即逐一排列在法庭展示架上,清晰地展现在法官、陪审团以及全场众人眼前。 他指着照片上的尸体位置与枪伤痕迹:“各位请看,这些照片均是案发后,麦兰捕房第一时间拍摄的现场原貌!从老九与安井的倒地位置,到安井身上的枪伤角度可以明确判断,若两人是当场对射互杀,子弹绝不可能形成这样的伤口!根据专业弹道人员鉴定,只有从房间门口的位置开枪,才能造成安井身上的致命伤,这与金海所述完全吻合,足以证明金海证词属实!请问被告方,对此可有异议?” 廖啸林坐在被告席上,沉默片刻后,冷声开口:“没有异议。” 华之杰见状,步步紧逼,目光直直锁定廖啸林:“好!既然安井确系金海开枪所杀,那在场众人皆知,杀害老九的子弹,是从安井的配枪里发射而出!结合案发时所有人的站位,老九、安井、金海、廖啸林四人的位置,只有紧邻安井、能够第一时间拿到安井配枪的廖啸林,才有机会开枪击杀老九!廖啸林,面对铁证,你做何解释?”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廖啸林身上,廖啸林脸色一沉,当即厉声反驳:“我没有杀人!老九也是金海所杀,是他一人犯下两桩命案,妄图栽赃于我!” “你胡说!”金海瞬间激动起身,指着廖啸林怒声呵斥,“明明是你杀了老九,事后还想杀我和金刚灭口!我当时拼命大喊,让金刚快跑,金刚趁机逃走,你怕动静闹大,才不敢对我下死手!” 一旁旁听席上的金刚也猛地站起身,面色涨红,大声佐证:“法官大人,金爷说的全是实话!当时廖啸林确实要杀我们灭口,我害怕至极,才跳窗逃命,这都是我亲眼所见!” 法庭内再次陷入哗然,控辩双方的激烈对峙,将庭审气氛推向了新的高潮,所有人都盯着廖啸林,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回应。 江一平眼见局势朝着对己方不利的方向倾斜,非但不乱,反而神色镇定地缓缓起身:“我想问一句,既然大三元酒家内外,当时遍布的都是廖先生的人,如果他真的是幕后主谋,为何在事成之后,没有立刻杀掉你和金刚灭口,反而放你们从容离开?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金海被这一问,神色微微一滞,但随即挺起胸膛:“因为他不敢!当时金刚跳窗逃跑,我就在后面大喊,让他去麦兰捕房找铁林探长!我当着廖啸林的面挑明,如果我死了,这件事就会传到铁林耳朵里,真相自然会大白于天下!他就是怕铁林介入,怕事情闹大无法收拾,这才捏着鼻子放了我一马!” “一派胡言!”江一平冷笑一声,“据我所知,你一个月前还只是个在街头踩空门、混日子的小混混,是机缘巧合才混进了青帮。而且,你和你的兄弟金刚,还牵涉进了大世界门口的那场车祸,当时甚至抢了明星李小男的包,这件事,你敢否认吗?” 金海面色一沉,牙关紧咬,低声承认:“我不否认。” 江一平紧接着追问:“那你和铁林探长,是结义兄弟,这也是事实,对吧?” “是真的。”金海点头。 江一平双手一摊,面向陪审团,言辞犀利地展开逻辑攻击:“这就更清楚了!一个是街头混混,一个是铁林的兄弟,廖先生如果真的想要策划谋杀这种惊天大案,为何要找一个如此不靠谱、底细不干净、甚至和办案探长有交情的人当枪手?他自己动手,或者找心腹干,不是更安全、更隐蔽吗?既然找了你当枪手,为何最后又要多此一举亲自杀人?这完全违背了犯罪的基本逻辑!所以,唯一的真相就是,你被人收买了,受人唆使,故意在这里污蔑我的当事人!” “我没有!我说的全是真的!”金海激动地辩解。 “不管是不是真的,廖啸林的主谋身份都跑不掉!”华之杰此时也站起身。 江一白冷冷道:“当时的现场痕迹清清楚楚,金海只打中了安井三枪,安井并未当场毙命,是随后安井开枪打死了老九,而安井随即也死去了。按照法律,疑点利益归于被告,如果你们拿不出新的证据来证明这一枪是廖啸林开的,那我的当事人就应该被宣判无罪!” 两人唇枪舌剑,法庭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法官贝尔纳见状,抓起法锤重重一敲,沉声喝止:“肃静!控方律师,你手中还有没有新的证据呈堂?” 江一平直视法官,语气强硬:“如果没有新的证据,就无法证明我的当事人实施了杀人行为。证据不足,根据法租界法律,应请陪审团即刻裁决,宣判我的当事人无罪!” 廖啸林坐在被告席上,闻言脸上瞬间洋溢出得意的笑容,一副胜券在握、静待宣判的姿态。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沉稳从容的华之杰,却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法官大人,我方尚有新的关键证人,请传新的证人出庭!” 话音未落,法庭大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面色惶恐、步履踉跄地被法警引了进来。 此人正是廖啸林的贴身副手,程家源。 当程家源站定在证人席上时,全场哗然。 江一平转头看向廖啸林,眼中满是震惊:这不是你的左膀右臂吗?他怎么会突然跳出来指证你? ……………… 第353章 割袍断义 程家源全程低着头,不敢与被告席上的廖啸林对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也是被逼无奈,就在昨天,有人暗中找到他,手里握着他多年来跟着廖啸林贪污公款、倒卖缉私队没收物资的账本铁证,还拿出了他家人的照片进行威胁。对方放出狠话,如果不指证廖啸林,他和他的家人就要被扔进黄浦江喂鱼;但只要他出庭作证,顶多坐个两三年牢,不仅家人安全能保住,那笔辛苦捞来的黑钱也能保全,而且还会有人出面运作,保他早点减刑出狱。 程家源宣誓完,开始娓娓道来。 从廖啸林准备谋杀老九,到他在仙乐斯调换了老九的枪给金海,到廖啸林杀老九,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廖啸林看着程家源,满面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信任的副手,竟然会在这一刻背刺自己,咬牙切齿地低吼:“程家源!你敢背叛我!” “被告肃静!”贝尔纳一锤定音,厉声警告,“若再喧哗,将追加一条藐视法庭罪!” 随后,法官看向程家源,沉声问道:“证人,你可有证据佐证你的证词?” 程家源颤抖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录音带,递交给法警,声音发颤:“有……有!廖啸林安排我做的每一件事,为了防他日后卸磨杀驴,我全都偷偷录了下来!” 廖啸林瞬间瘫软在了椅子上。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所有密谋都是在自己办公室进行的,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程家源从一开始就在防着他,竟然偷偷安装了窃听器! 法警将录音设备呈上法庭,播放键按下。 刹那间,法庭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扬声器里清晰地传出了廖啸林的声音,详细部署了如何调换老九的枪给金海,如何摔杯为号,如何在事后伪造现场,事后再杀金海灭口……每一个字,每一句指令,都成了铁证。 铁证如山,现场一片哗然。 江一平面对这铁证如山的录音,此刻也彻底无语了,廖啸林自己心术不正,自己的手下自然有样学样,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心底暗叫不妙,之前金海背刺,他们还能凭借法律漏洞周旋一番,可现在自己的心腹反水,还拿出了这么致命的录音,这局他是真的没办法翻盘了。 随着录音播放完毕,庭审的最后阶段落下帷幕。 陪审团成员再次退庭商议,这一次,他们的讨论时间格外短暂。 半小时后,大法官亨利·贝尔纳敲响法锤,全场起立,气氛庄严而肃穆。 “现在宣判!”贝尔纳声音洪亮,“经陪审团合议,廖啸林谋杀上司老九一案证据确凿,被告人廖啸林,犯有谋杀前任总华捕老九罪名成立!依据法租界法律,判处终身监禁!” 他顿了顿,继续宣读:“本案证人金海,作为被廖啸林胁迫行凶,属于被人用性命威胁,胁从作案,且主动出庭指证,不予追究刑事责任!被告人程家源,作为从犯,能主动悔过、揭发罪行,依法从轻处罚,入狱一年!” 话音落,廖啸林面如死灰,瘫倒在被告席上,他知道,自己这次彻底完蛋了。 ………………… 法警上前,冰冷的手铐锁住廖啸林的手腕,将面如死灰的他拖出被告席。 看着昔日在法租界叱咤风云的廖啸林狼狈不堪的模样,金海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 廖啸林倒台,自己作为污点证人被法庭赦免,全身而退,往后只要牢牢抱紧黄金容的大腿,青帮堂主的位置稳坐如山,在这法租界里,依旧能呼风唤雨,享尽荣华权势。 金海压不住心底的得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抬手拍了拍身旁金刚的胳膊,意气风发地领着金刚走出法院大厅。 可刚踏出大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底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法院门口的石阶下,徐天一身深色长衫,面色冷冽地站在门口,身后齐刷刷站着一排全副武装的76号特务。 而徐天身侧,赫然站着日军三浦三郎的副官千叶,一身日军军装,眼神阴鸷,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气,显然是在此等候已久。 金海脸色骤变,心头慌乱不已,可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勉强挤出一副谄媚的笑容,朝着徐天拱手:“二哥!” 徐天眼神冰冷,语气决绝:“别喊我二哥,我和你,早就恩断义绝。” 不等金海再开口,千叶上前一步,手中高举着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逮捕令,语气生硬冰冷,带着日军独有的蛮横:“金海,你在法庭上亲口承认,杀害日本商人安井英健,这是驻沪日军宪兵总司令三浦三郎将军亲自签发的逮捕令,即刻跟我们返回76号宪兵队接受审讯!” 金海瞬间慌了神,就在这时,黄金荣在露兰春的搀扶下,与铁林有说有笑地从法院内走出,两人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幕,没有丝毫上前插手的意思。 金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忙朝着千叶辩解:“我没有罪!法租界的法庭已经赦免我了,你们无权抓我!” 千叶冷笑一声,从怀中又掏出一份文件,扬了扬,语气嚣张跋扈:“这是法租界公董局签发的引渡命令,你们法租界的裁决,对大日本帝国无效!少废话,带走!” 话音落下,身旁两名日军宪兵立刻上前,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分别锁住了金海和金刚的手腕。 金海彻底慌了,挣扎着看向一旁的黄金荣与铁林,声音带着哭腔,满脸哀求:“金爷!大哥!救我!快救我啊!” 黄金荣面色沉冷,眉眼间没了往日的半分情面,声音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你暗中杀害顾嘉棠的勾当,我早已一清二楚。你若有命从日军宪兵队活着出来,我再按青帮帮规处置你,三刀六洞,点天灯,一样都不会少。” 说罢,黄金容侧过身,不再看他。 而一旁的铁林,始终双手抱胸,眼神冰冷地盯着金海,走上前,摸出一把刀,一刀割下衣服一角,丢在金海面前。 “天作孽,有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今日你我再无兄弟情分,好自为之吧。” 金海看着眼前绝情的两人,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 宪兵拖拽着他和金刚往军车的方向走去,金海踉踉跄跄,回头望着法院门口的身影,眼底只剩无尽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一次,彻底完了。机关算尽,左右逢源,最终还是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 第354章 秦丽娟 金海与金刚被日军宪兵粗暴地押上军车,一路疾驰直奔76号宪兵队,车子刚驶入宪兵队大院,凄厉的狼狗吠叫声吓得两人差点尿了裤子。 三浦三郎本就视安井之死为奇耻大辱,又怎会留着金海活在世上。 当天下午,两人连严刑逼供都没熬过,就被直接扔进了宪兵队后院的狼狗圈,随后惨叫连连,两人化作了狼狗腹中之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 而另一边,廖啸林戴着冰冷的镣铐,被狱警押进了法租界监狱的牢房。 昔日他是风光无限、手握法租界生杀大权的总华捕,如今却成了身败名裂的阶下囚,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他刚踏进牢房,原本懒散坐着的几个囚犯瞬间起身,面色阴鸷、眼神不善地围了上来,将他堵在牢房门口。 “哟,这不是廖总吗?真是没想到啊,咱们还有再见的一天,当初可是你亲手把我抓进来的,这么快就忘了?”为首的囚犯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语气里满是嘲讽。 其余几个囚犯也纷纷附和,眼神里全是恨意:“廖啸林,我们一个个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拜你所赐!”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囚犯慢悠悠从厕所里走出来,一边提着裤子系腰带,一边走到廖啸林面前,抬手毫不留情地拍了拍他的脸颊:“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先把厕所给老子舔干净,要是舔不干净,今天老子就好好收拾你,让你知道这牢房里的规矩!” 廖啸林脸色惨白,往日的嚣张荡然无存,瞬间慌了神,连忙弯腰求饶:“诸位,诸位兄弟,饶了我吧!我有钱,我让人送大把的钱进来,好好孝敬各位,只求各位高抬贵手!” “去你妈的!”那高大囚犯一脚踹在廖啸林胸口,将他踹倒在地,厉声呵斥,“你以为你今天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廖啸林捂着胸口,满脸错愕,挣扎着问道:“为……为什么?” “因为当初你在大三元酒家,说过的那句话!” “哪句话?”廖啸林眉头紧锁,拼命回想,心底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高大囚犯俯身,眼神冰冷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一个在上海滩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法租界吧。”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廖啸林头上,他瞬间面如死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难以置信地嘶吼:“难道……难道我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就因为这一句话?” “现在你总算明白了!”囚犯冷笑一声,恶狠狠地吩咐道,“陈先生托黄爷上门找你赎货,你偏偏不给面子,狂妄自大,如今就是你的报应!兄弟们,给我按住他,让他把厕所里我刚拉的那坨屎吃干净,陈先生吩咐了,他的嘴太臭,从今天起,他每天都得吃,顿顿都得吃!” 话音落下,几个囚犯一拥而上,将廖啸林死死摁在地上,拖到肮脏恶臭的厕所边,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廖啸林拼命挣扎、哭喊求饶,可根本无人理会,他被强行押进厕所,受尽了世间最不堪的羞辱。 从那以后,廖啸林在牢里的日子生不如死。 每天都会被这群囚犯肆意殴打、百般凌辱,浑身沾满脏污,早已没了人的样子。 而牢房里的狱警早就被打过招呼,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任凭他被折磨,也从未出手阻拦。 身心饱受极致摧残,日复一日的折磨与羞辱彻底击垮了廖啸林。 入狱整整一个月后,再也无法忍受的他,在一个深夜,用自己破碎的衣料,在牢房里上吊自杀,彻底结束了他贪婪狂妄的一生。 ………………… 上海的秋,褪去了夏末的燥热,风里裹着几分清爽的凉意,是这座喧嚣城市里最舒服的时节。 梧桐叶被秋风染得浅黄,零星飘落在特务委员会办公楼下的街道上,透着几分慵懒的静谧。 陈青坐在宽敞的办公室真皮座椅上,目光望向窗外飘飞的落叶,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深处的沉郁。 张璃站在办公桌前,语气低沉地向他汇报着手头的要事。 “老板,蓝胭脂到了香港之后,彻底失去了踪迹,陈深让人打探,只收到她临走前留下的一句话,让你不要再找她。” 陈青缓缓闭上眼,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一个字。 有些伤痛是刻在骨子里的,强行触碰只会徒增煎熬,唯有时间,才能慢慢弥合那些无法言说的裂痕,他能做的,只有尊重她的选择。 沉默片刻,陈青睁开眼,眸底的情绪尽数收敛,转而问起另一桩紧要事:“徐天的事,老潘那边是什么态度?” 张璃立刻正色回应:“老潘的意思是,让徐天和山鸡全部撤离,已经把指令传达给了徐天。可徐天执意不肯,他说,必须先让山鸡先安全撤离,至于木内影佐,他亲自来对付。” “既然他心意已决,我尊重他的选择。”陈青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心里早已盘算清楚。 他此刻按兵不动,是在等幻影猫技能冷却。 等到今夜子时,技能便能重新启用,那批被廖啸林转给日军、藏在宪兵司令部仓库的一百箱盘尼西林,他势在必得。 更重要的是,心腹大患木内影佐,今晚必须彻底除掉,永绝后患。 行事向来缜密的陈青,绝不会留下半点破绽,第一步,就是制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早已想好对策,入夜之后便去长三书寓,故意在那里闹出动静,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陈青一整晚都流连在风月场所。 如此一来,即便宪兵司令部盘尼西林失窃、影佐横死,所有的怀疑也绝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秋日的白昼短暂,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陈青准时下班,没有丝毫耽搁,径直驱车前往长三书寓。 长三书寓门前挂着暖黄的灯笼,如今的老鸨早已换了人,是个三十出头、眉眼精明的年轻女子,见陈青的车停在门口,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眉眼弯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这位客官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您是来打茶围,还是要过夜啊?” 陈青斜睨了她一眼,冷冷道:“你不认识我?” 老鸨心里一紧,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气场凌厉,她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只得陪着小心:“恕小的眼拙,实在没认出贵客身份,还请您见谅。” “我是上海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老鸨脸色骤变,瞬间从谄媚变成了惶恐,连忙弯腰行礼:“原来是陈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快里面请,楼上雅间伺候!” 陈青没多余的废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小黄鱼,直接塞进老鸨手里:“少废话,给我安排一间上等包间,备一桌精致酒菜,再找这里最漂亮的红倌人过来伺候,这些钱,够不够?” “够了够了,足够了!陈大人楼上请。”老鸨攥着手里沉甸甸的小黄鱼,喜不自胜,连忙凑到陈青身边,压低声音讨好道:“我们这刚来了一位姑娘,模样身段都是顶尖的,还没破瓜,娇嫩得很,保证让您满意!” “可以。”陈青淡淡应下,迈步朝着楼上走去。 老鸨立刻扯开嗓子,朝着楼内高声吩咐:“天字一号房,贵客一位,速速备上好酒好菜,让小娟上去精心伺候!” 陈青走进天字一号包间,房间装潢奢华,桌椅皆是上等木料,窗边摆着绿植,倒也雅致。 他刚坐下没多久,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湖蓝色高叉旗袍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纤细,眉眼清秀,只是脸色苍白,低着头不敢看人,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浑身透着怯生生的委屈。 她缓步走到陈青面前,屈膝行礼,声音细若蚊蚋:“小娟见过陈大人。” “坐吧。”陈青指了指身旁的椅子,顺手拿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 小娟小心翼翼地坐下,身子还没坐稳,就被陈青伸手一把拉进了怀里。 “新来的?”陈青低头看着怀中人,语气随意,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她的发丝。 “嗯……”小娟身子一颤,怯生生地应了一声。 “看着你年纪尚小,做什么营生不好,偏偏要踏入这一行?”陈青的手不自觉地在她身上摸索,语气里带着几分看似随意的问询。 提及身世,秦丽娟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我爹没了,家里欠了一大笔高利贷,我娘又卧病在床,实在走投无路,才被我娘卖进这里的……” “你本名叫什么?”陈青随口问道,手下的动作并未停下。 “奴家本名……秦丽娟。” ……………… 第355章 奴和潘郎宵宿久 这四个字入耳,陈青原本游走在她身上的手骤然一僵,他眉头微蹙,沉声追问:“秦丽娟,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我……我也不清楚具体缘由,只知道是死在了76号,收尸的时候,那里的特务说,我爹是重庆方面的人,是特务……”秦丽娟哭得更凶,满心都是无助绝望。 陈青看着怀里泪流满面的姑娘,沉默良久,终究是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松开紧攥的手,轻轻拍了拍秦丽娟的后背,安慰道:“罢了,是个苦命人。今晚你好好伺候我,明日,我便帮你赎身,带你离开这里,让你做我的姨太太,可愿意。” 秦丽娟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泪水还挂在脸颊,却瞬间忘了哭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陈青,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半天才轻声开口: “老鸨跟我说了,陈大人身份高贵………奴家出身低贱,怕是配不上大人。” “没什么配不配得上的,我和你父亲以前也算有过交情,算是我还他一份人情了,想必老鸨子也调教了你一些功夫,都使出来,明天我赎你出去,替你家还了账,你就是我的人了。” 秦丽娟面红耳赤,轻声道:“嗯,奴家还是第一次,若是伺候不好大人,还请大人多多担待。” 陈青又搂的紧了几分,轻声道:“没关系,先给大人唱个小曲助助兴吧。” 秦丽娟从他怀里站起身,福了一福,咿咿呀呀唱起来: “望老天,多许一更, 奴和潘郎宵宿久。 宵宿久, 象牙床上任你游。” …………………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鸳鸯绣被翻红浪,小娟初试云雨情。 两人折腾到了半夜,秦丽娟在他怀里沉沉睡去,陈青怕她半夜醒来,在酒里下了一些迷药,明日清晨定是醒不来的。 陈青起身,从储物空间拿出一身夜行衣,启动幻影猫技能,前往宪兵司令部。 夜色如墨,陈青周身泛起一层近乎透明的淡影,幻影猫技能瞬间启动,身形如同鬼魅般融入黑暗。 他无视街巷里巡逻的日军岗哨与铁丝网阻隔,一路穿墙越壁,毫无阻滞地直奔日军宪兵司令部。 不消片刻,他便精准定位到司令部后方的物资仓库,厚重的铁门紧锁,铁链与铜锁缠得严实,寻常人根本无从进入。 可对此刻的陈青而言,这扇铁门不过是虚影,他径直穿墙而入,进入仓库内部。 偌大的仓库里堆满了日军的军用物资,枪支弹药、粮食被服码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皮革与火药混合的沉闷气息。 陈青目光扫过,步履从容地朝着仓库最深处走去,很快便找到了那一百箱被严密堆放的盘尼西林。 他心念一动,整整一百箱药品瞬间被悉数收进储物空间,周遭顿时空出一大片位置。 稍作沉吟,陈青又将空药箱逐一取出,随意摆放在原来的位置,随即转身在物资堆里翻找,很快拖出一箱箱地瓜手雷。 他逐一拔下手雷的保险栓,拿起手雷在箱角轻轻一磕,随后小心翼翼地将手雷塞进空药箱之中,让箱盖恰好死死压住弹起的保险栓。 只要有人掀开箱子盖,保险栓便会瞬间弹开,手雷即刻引爆,上百颗手雷连环爆炸,足以将整座仓库炸成齑粉,连带着周边的物资都会化为火海。 确认所有机关布置妥当,没有留下任何破绽,陈青再次催动幻影猫技能,悄无声息地离开仓库,身形隐入夜色之中。 刚走出仓库不远,他便瞥见宪兵司令部主楼的会议室灯火通明,窗外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森严到极致,显然正在召开级别极高的秘密会议。 陈青摸索着下巴,决定探究,当即绕开正面守卫,贴着后墙穿墙而入,隐匿在会议室的阴影角落,静静偷听屋内的谈话。 会议室里坐满了身着军装的日军军官,除了宪兵司令部的军官,木内影佐与长谷赫然在列,还有几个面容冷峻、肩章缀着陆军标识的陌生军官。 墙上悬挂着大幅海域作战地图,三浦三郎站在地图前,面色狰狞,对着手下一众军官唾沫横飞。 “神州丸号的血海深仇,我们大日本陆军必须报!海军那帮马鹿,全都是一群蠢货、懦夫,个个都该死!”三浦三郎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地图上的舟山群岛方向,厉声喝道,“这次海军的里斯本丸号,从香港装载了大量军用物资,准备运往海军大本营!他们欠我们的,就用这艘船来还!” “我当即决定,调动玉津号、秋津号两艘战舰,再配合波—108潜艇,连夜赶赴舟山群岛附近海域设伏!届时全部伪装成美国军舰,直接击沉里斯本丸号,让海军这帮马鹿付出惨痛代价!”三浦三郎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此次行动,我亲自前往指挥,影佐,你随我一同出征!”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陆军军官们瞬间群情激昂,一个个面露狂热,眼神里的兴奋甚至远超谈及与美军作战时的状态,打海军“马鹿”,似乎比对付外敌更能让他们燃起斗志。 躲在阴影里的陈青闻言,心底暗自无语,这段日军陆海军的仇怨,他再清楚不过。 几个月前,神州丸号作为陆军主力运输舰,奉命参与爪哇岛会战,航行途中遭遇美国海军四艘军舰围追堵截。 美军鱼雷接连袭来,神州丸号拼尽全力,凭借着风骚的走位,接连躲过数枚致命鱼雷,九死一生才逃出美军的包围圈,艰难往本方回撤。 可谁能料到,这艘历经艰险死里逃生的陆军运输舰,竟在返航途中,被自家日本海军的“最上号”重巡洋舰误认成敌军舰船,不由分说直接发射鱼雷,一发命中,神州丸号当场沉没。 一同被海军无辜击沉的,还有陆军的蓬莱丸、佐仓丸、龙野丸三艘运兵舰,大批陆军官兵葬身海底,无数军用物资付诸东流,日军陆军本部因此蒙受重创,海军方面死不认账,硬说是误伤,海军击沉神州丸号后,海军大本营还举行庆功宴大肆庆祝,让陆军本部忍无可忍。 陆军吃了个哑巴亏,上上下下对海军的恨意早已达到了顶峰。 这口气,陆军憋了许久,如今三浦三郎借着里斯本丸号运输物资的机会伏击,摆明了是要不顾一切,对海军展开疯狂报复,全然不顾自家阵营的内斗会给整体战局带来何等毁灭性的后果。 陈青不由在心里给三浦三郎点了个赞,好好好,你们这么玩是吧,那就先留你们一命,等你们把里斯本丸号击沉了再说。 …………………… 第356章 赎身 会议室的灯光昏沉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烟草与硝烟混杂的沉闷气息,陈青始终静立在角落,一言不发,耐心等着日军的会议落幕。 终于会议结束,木内影佐缓缓站起身,他抬手整理着袖口,沉声向身旁的长谷交代事宜:“明天我便随三浦司令官出发,前往舟山群岛,特高课这边的大小事务,暂时交由你接手。” 长谷立刻躬身,神情恭敬:“嗨!请大佐放心,属下必定守好特高课!” 木内影佐眸光微沉,低声道:“我给了徐天七天时间,让他揪出藏在巡捕房与特高课之间的内鬼,那个叫赵山河的人,你给我死死看住。若是徐天如期将他抓捕归案,你按兵不动即可,一切等我回来再做决断;可若是徐天故意放水,纵容赵山河逃走,你不必有任何顾忌,直接将赵山河连同徐天一起拿下!” 长谷抬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低声请示:“影佐大尉,徐天此人留着始终是祸患,要不要直接就地格杀?” 木内影佐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缓缓摇了摇头:“终究是师徒一场,没必要赶尽杀绝,等我从舟山回来,再做处置。” “嗨!属下谨遵大佐吩咐!”长谷再次躬身,低声应下。 待影佐与一众日军军官悉数离场,陈青才不动声色地走出会议室,驱车返回长三公寓。 推开卧室房门,秦丽娟还在床上沉睡。 陈青轻手轻脚褪去外衣,在她身侧躺下,伸手将人轻轻搂入怀中,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日上三竿,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卧室,落在两人身上。 秦丽娟率先转醒,看着身旁熟睡的陈青,眼底满是温柔缱绻,两人相拥着又缠绵半晌,才缓缓起身。 秦丽娟悉心伺候着陈青穿衣、洗漱,眉眼间尽是小女儿的温顺。 收拾妥当后,陈青牵着秦丽娟的手缓步下楼,刚到一楼厅堂,便抬手喊来了公寓的老鸨子。 那老鸨子见是陈青,立马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快步上前:“陈大人,是有什么吩咐?” 陈青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平静道:“我要给秦丽娟赎身。” 老鸨子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上前两步,苦着脸说道:“陈大人,这可使不得啊!小娟可是我们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我们一直把她当头牌姑娘精心培养,往后能给我们楼里赚不少银子呢,这赎身的事……” “少跟我废话。”陈青直接打断她,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你不就是想借机抬价,直说便是,别在这绕弯子。” 老鸨子眼珠一转,咬咬牙报出数目:“至少五根大黄鱼,少一分都不行!” 话音刚落,陈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周身散发出慑人的戾气,他压低声音道:“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敲诈到我头上?也罢,既然你这么不识趣,今晚我就让76号的人过来,把你装进麻袋,直接丢进黄浦江喂鱼,到时候,别说五根大黄鱼,你们公寓老板还得亲自上门给我赔礼道歉,你信是不信?” 老鸨子被他身上的杀气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脸上的贪婪全都化为恐惧,连连磕头求饶:“陈大人饶命!小的该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该乱开价!小娟是我花十五块大洋买来的,您给十五块大洋,我立马把她的卖身契交出来!” 陈青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根大黄鱼,重重丢在桌上:“不让你亏本,这根大黄鱼拿去,赶紧把卖身契拿来。” 老鸨子见状,立马喜笑颜开,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不情愿,连滚带爬地去里屋取来秦丽娟的卖身契,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陈青面前。 陈青接过卖身契,随手揣进怀里,牵着早已泪眼婆娑的秦丽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长三公寓。 走到街边,陈青又从后备箱取出一百块大洋和一根大黄鱼,打了个包袱,尽数塞到秦丽娟手中。 秦丽娟捧着沉甸甸的银钱,眼眶通红,哽咽着说不出话。 陈青抬手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珠,语气温和了几分:“我先开车送你回家,这些钱,算是我给你的聘礼。你回家好好陪陪你母亲几日,把家里欠的外债都还清,安心在家待着,过几日,我便来接你。” 秦丽娟用力点头,泪水簌簌落下,声音带着无尽的感激:“嗯,当家的,我都听你的。” 陈青不再多言,拉着她坐进停在路边的轿车,发动车子,朝着秦丽娟老家的方向驶去,将秦丽娟送到家后,叮嘱她好好休养,便驱车离开。 陈青将车停靠在僻静的路边,走进电话亭,拨通了老潘的电话,简单几句敲定见面地点,便驱车赶往平安里不远处的茶楼。 茶楼雅间僻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恰好适合秘密商谈。 老潘早已等候在此,见陈青推门而入,立刻起身压低声音问道:“这么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陈青直接取出一瓶盘尼西林,径直推到了老潘面前。 “一百箱盘尼西林,全数到手,你尽快安排人手运走。” 老潘看着桌上的药剂,瞬间满脸震惊:“我得到消息,这批盘尼西林早就被三浦三郎截走,放在重兵把守的宪兵队仓库,你是怎么把它弄出来的?” “不该问的不必多问,我自有办法。”陈青神色淡然,“除此之外,还有价值五百万美金的大洋金条,一并拿去资助新四军。” “哎呀,小陈,你简直是雪中送炭啊,新四军有了这些钱,再加上上次送过去的五百万美金,几年的给养都解决了,队伍规模起码能翻一倍,到时候狠狠地打鬼子!”老潘大喜过望,连忙追问,“东西现在在何处?我立刻安排人手,连夜送往新四军根据地!” “你把接应事宜准备妥当,我亲自开车送过去。”陈青沉声说道。 物资的事敲定后,陈青话锋一转,又提起另一桩事:“徐天和赵山河,打算什么时候撤离?若是急需,我可以安排他们去往香港。” 老潘闻言面露难色,无奈叹气:“这事颇为棘手,赵山河全家老小都被特高课特务死死盯住,寸步难行;徐天则打定主意要去延安,打算等赵山河安全撤离后再动身,我准备先把他的妻子和母亲秘密转移走。” “如此也好,他既想去延安,便随他的心意。”陈青微微颔首。 两人又仔细商议好各项细节,随即分头行动,不敢有半分耽搁。 下午时分,老潘的电话准时打来,告知接应准备就绪,约定夜里十点,在黄浦码头附近的野渡交接,水手组织的船只早已在该处等候。 入夜后,上海滩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陈青备好一辆不起眼的小货车,将一百箱盘尼西林,以及从老九处收缴的价值五百万大洋的金条大洋美金悉数放入货箱。 陈青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身份,特意用黑布蒙住脸,带着鸭舌帽,只露出一双眼睛,驱车抵达野渡。 一个人跳下船头,快步走了过来。 “凤凰?”对面问道。 陈青点点头,打开货车货厢门,早已潜伏在岸边的水手组织成员迅速上前,悄无声息地将一箱箱药品与一箱箱银元金条搬上船。 半个小时后,载满物资的船只缓缓驶离江面,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陈青才关上货厢门,驱车快速驶离了野渡。 ……………… 第357章 赵山河,你走不掉了 76号主任办公室。 徐天坐在办公桌后,见毕忠良推门而入,抬眼示意他关门。 “主任,您找我?”毕忠良抬手合上房门,语气恭敬道。 徐天声音沉冷,直切正题:“有件要紧事,经过几日调查,我已经查出来,76号内部,藏着内鬼。” 毕忠良眉头一蹙,满脸诧异:“内鬼?孔雀梁仲春、麻雀苏三省早就伏法了,怎么还有?” “还有一个,就藏在你的行动队里。”徐天语气平淡道。 毕忠良心头猛地一紧,惊声问道:“主任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个内鬼到底是谁?” “行动一队队长,赵山河。”徐天抬眸看向他,“我叫你来,是要你大义灭亲,亲自处置。” “赵山河?绝不可能!”毕忠良当即反驳,神色激动,“他从122师守藤县时就跟着我,一路辗转来上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身家底细我一清二楚,从来没和红党有过半分牵扯!” “你跟我辩解没用,他结婚那天,马上就要拜堂成亲,却离开了一个多小时,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而这一个多小时,发生了什么你比我清楚,机要室主任冯曼娜死了,三颗子弹,都是76号制式子弹。所以他嫌疑重大,而且这是影佐机关长的命令,他说有,那就是有,不管赵山河是不是,他都得是。我再提醒你一句,长谷已经派特高课的人,盯上了赵山河的家小。你最清楚长谷的手段,心狠手辣,赶尽杀绝,真要是让他抓了人,赵家上下,一个都活不成。让你去办,是顾念你们的兄弟情分,留一线生机。” 毕忠良浑身一震,良久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哑声应道:“多谢主任,我这就去抓人。” 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开,回到自己的行动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才把徐天的话原封不动说给心腹刘二宝。 刘二宝一听,当即急了:“处座,扁头跟我们是过命的兄弟,他怎么可能是红党,这分明是冤枉!” 毕忠良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沉思许久,长叹一声:“这哪里是查内鬼,是徐天要借机剪除我的羽翼!我毕忠良已经亏欠太多兄弟,不能再手足相残,让他们枉死。你带人去扁头家,明面上大张旗鼓抓人,把声势造足,暗地里悄悄把他一家人放走,万事有我担着,出了事我毕忠良一人扛。” “明白,处座!我这就去安排!”刘二宝重重点头,立刻转身出去集结人手。 他专挑平日里与赵山河交好、信得过的弟兄,私下交代好计划,不过片刻,十几辆黑色轿车驶出76号大院,直奔赵山河的住处。 此时,赵山河家的胡同内外,早已埋伏着数名特高课便衣,隐匿在街角、巷口,死死盯着院门,寸步不离。 远处车队疾驰而来,刚到胡同口,76号特务便迅速下车,强势清场。 “76号执行公务,抓捕红党,无关人等立刻滚开!”特务们厉声呵斥,气势汹汹。 守在后门的一名特高课特务不肯退让,抬手就想摸口袋里的证件亮明身份。 可他动作刚起,两把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抵住他的太阳穴,一名76号特务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厉声喝道:“找死!敢在这儿碍事,我数三下,再不滚,直接把你当红党就地正法!” 那特务被打得嘴角发僵,看着对方毫不留情的架势,不敢再僵持,只得高举双手,狼狈地转身快步逃离。 几个特高课特务都被清理走。 前门处,一众特务故意咋咋呼呼,拳头狠狠砸在木门上,发出砰砰巨响,嘴里喊着“开门”,动静闹得震天响,彻底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与此同时,后院小门悄然打开,赵山河扶着年迈的母亲,妻子刘美娜紧紧跟在身侧,走了出去。 几名接应的特务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哥,特高课的人都被我们打发了,快从后门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赵山河看着一众兄弟,眼眶微热,沉声道:“多谢各位兄弟搭救,这份情我记下了!” 不敢多做耽搁,他扶着家人上车,发动车子,从后门小巷疾驰而去,直奔宝昌码头。 那里早有人接应,会送他们一家离沪前往香港。 直到确认赵山河的车彻底走远,刘二宝才带人狠狠踹开前门,一拥而入,在屋里屋外翻箱倒柜,佯装仔细搜查。 折腾了半晌,刘二宝故作恼怒地啐了一口:“妈的,赵山河那小子早就跑了,连根毛都没留下,收队!” 不远处,躲在暗处的特高课特务把一切看在眼里,眼睁睁看着赵山河的车远去,又看着76号特务空手撤离,当即快步跑到路边电话亭,拨通了长谷的电话:“长谷队长,大事不好!76号行动队来人,把我们的人赶走,私下放跑了赵山河一家!” “八嘎!”电话那头传来长谷暴怒的嘶吼,“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们去的方向,应该是宝昌码头!” “立刻跟上那辆车,死死盯住!我马上带人赶往宝昌码头拦截,绝不能让他们跑掉!”长谷怒喝一声,猛地挂断电话。 随后下令特高课行动队集合,直奔宝昌码头。 …………… 轿车在上海的街道上疯狂疾驰,赵山河死死握着方向盘,余光扫过后视镜,一辆特高课黑色轿车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在后方。 “是特高课的人,追上来了!”刘美娜脸色惨白,下意识扶住身旁瑟瑟发抖的老人。 赵山河眸色一沉,没有丝毫犹豫,狠狠踩下油门,引擎瞬间发出狂暴的轰鸣,车速猛地飙升,路边的建筑飞速向后倒退。 他不停打着方向盘,在街巷里灵活穿梭,试图甩开追兵,可后方的特高课特务显然也是老手,紧追不舍,距离非但没拉开,反而越缩越短。 宝昌码头的轮廓已经隐隐可见,眼看就要抵达接应点,赵山河刚松了半口气,变故骤生! 后方的特高课轿车突然加速,车头猛地斜冲过来,司机红了眼,竟是要直接撞毁他的车! “抓好!”赵山河厉声低吼,下意识猛打方向盘想要避让,可已经来不及了。 “砰——!” 一声剧烈的撞击声响彻街头,特高课轿车的车头狠狠撞在赵山河车辆的侧后方,强大的冲击力让整辆车瞬间失控,车身打着旋儿撞向路边的一棵大树,金属扭曲的刺耳声、玻璃碎裂声交织在一起,车尾瞬间凹陷下去,车轮打滑,随后翻了过来。 巨大的惯性让赵山河狠狠撞在方向盘上,胸口一阵剧痛,他顾不上伤势,一脚踹开车门,反手抽出腰间的手枪,从车里爬出来。 后面的车也不好过,车里的两名特高课特务头撞在挡风玻璃上,晕乎乎的,半天才迷糊过来,也正慌慌张张想要下车,赵山河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开枪! “砰!砰,砰!” 赵山河直接清空了弹夹,两个特高课特务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了车里,没了气息。 赵山河快步走回自己车旁,用力拉开车门,刘美娜正艰难地扶着老人爬出来,两人都受了轻伤,惊魂未定。 他车子彻底瘫在原地,再也无法前行半步。 “车坏了,走不了了!”赵山河走向后车,想要把驾驶座那个特务拉出来,可车头已经变形,特务死死卡在驾驶座,根本拉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赶忙伸手扶住母亲另一侧,“来不及等接应的车了,我们自己走!” 他拿走了两个特高课特务的枪,一手和刘美娜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着年迈的母亲,脚步匆匆,朝着宝昌码头快步走去。 终于走到了宝昌码头,三人刚松了口气,几辆特高课的车疾驰而来,横在他们面前,十几个特高课特务迅速下车把他们团团围住。 长谷走下车,对着赵山河冷笑道:“赵山河,你走不掉了。” ……………… 第358章 三棍打碎大和魂 十几把乌黑的手枪齐齐对准赵山河一家三口,十几个特高课特务将三人死死围在中间。 赵山河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满心都是绝望,他太清楚长谷的狠辣,一旦被带回特高课,他和家人绝无生还可能。 他下意识将老母与妻子刘美娜紧紧护在身后,即便手无胜算,也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长谷一摆手,吩咐特务把三人抓起来带走。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宝昌码头骤然涌出大批巡捕,直接冲了过来,将现场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身形挺拔,一身巡捕制服衬得气场凛然,正是铁林。 他大步流星走到人群中央,目光扫过持枪的特高课特务,厉声喝斥:“干什么!干什么!敢在法租界动枪闹事,活腻歪了是不是!” 数十名巡捕迅速合围,铁林手腕猛然一扬,几十把警枪齐刷刷对准长谷和十几名特高课特务。 长谷站在特务中间,丝毫不惧,抬眼睨着铁林,语气蛮横嚣张:“我是日军特高课行动队队长长谷,奉命抓捕共党,立刻滚开,少管闲事!” 这番目中无人的态度,彻底点燃了铁林的怒火。 他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这里是法租界,你们日本人没有执法权!我没看见什么红党,只看见你们日本人在我的地盘上持枪行凶,欺压中国人!” “铁林,我知道你。”长谷脸色一沉,慢悠悠掏出特高课证件,想凭身份压人,谁知证件刚递到半空,铁林猛地抬手,狠狠一挥,直接将证件打落在地,证件摔在泥地里,沾满尘土。 “去你妈的!”铁林怒骂一声,气势逼人,“我再说一遍,日本人在这儿没有执法权,该滚的是你们!” “这个人,我今天必须带走!”长谷被彻底激怒,咬牙嘶吼。 “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铁林寸步不让,语气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长谷勃然大怒,右手猛地往腰间摸去,就要拔枪。 可铁林身手何等迅捷,根本不给他半点机会,电光火石间上前一步,大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狠狠将长谷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闷响过后,长谷疼得惨叫出声,铁林顺势夺下他的配枪,转头厉声下令:“把这群人的枪全都下了!” 巡捕们一拥而上,眨眼间便将十几名特高课特务的武器全部收缴。 长谷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歇斯底里地大吼:“铁林!你敢对我动手,我饶不了你,你简直是活腻了!” “狗东西!”铁林啐了一口,脸色铁青,当即抽出腰间的警棍,二话不说,对着长谷劈头盖脸就抽了下去。 警棍狠狠砸在长谷身上,铁林也不留手,三棍抽碎大和魂,甩棍有力度,棍棍有态度,抽得长谷满地打滚,嗷嗷乱叫,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很快就撑不住,跪在铁林面前连声求饶:“别打了!铁长官,我错了,别打了!” “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活腻了你!”铁林收了警棍,冷声下令,“把他们全都铐起来,带回去!” 巡捕们上前,麻利地给长谷和一众特务戴上手铐。 长谷心有不甘,扯着嗓子嘶吼反抗:“这里是宝昌码头,归宝昌路巡捕房管辖,你只是麦兰捕房的探长,根本无权管这里的事!” 铁林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忘了告诉你,我现在是法租界缉私队队长了,法租界码头及周边所有区域,全都归我管!” 长谷瞬间面如死灰,再也没了辩驳的力气,被巡捕们推搡着押离码头,那些特务也都没了脾气,自己队长都跪了,他们能怎么办。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看赵山河一家三口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空气。 直到众巡捕押着特高课的人走远,赵山河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不敢多做停留,和刘美娜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扶着老母亲,脚步匆匆地走进宝昌码头深处。 码头边,果然停着一艘待命的货轮,胡大力正站在船头焦急地张望,看到三人的身影,立刻挥手催促:“可算来了!快,赶紧上船,我们马上开船离开上海去香港!” ……………… 长谷被两名巡捕架着胳膊,踉踉跄跄地押进了缉私队。 方才被狠狠教训过的浑身剧痛一阵阵翻涌,他疼得龇牙咧嘴,好半晌才从眩晕与痛楚中缓过神,猛地想起自己的身份。 日军特高课行动队队长,在上海地界向来横行无忌,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此刻他衣衫凌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狼狈不堪,再看看周围手下同样灰头土脸的模样,一股恼羞成怒的戾气瞬间冲上头顶。 在下属面前丢尽了脸面,往后他还如何在特高课立足,如何服众? 长谷猛地挣扎起来,不顾浑身的伤痛,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叫嚣:“放开我!我要打电话,立刻给特高课打电话,给宪兵司令部打电话,给日本大使馆打电话!你这个支那恶棍,我要投诉你,我要让法国公董局撤了你的职,让你付出代价!” 原本铁林站在一旁,心里想着人已经顺利救走,长谷这群日本人也挨了教训,没必要再过多纠缠,索性放他们离开,免得节外生枝。 可耳边传来长谷肆无忌惮的狂吠,那副仗着身份嚣张跋扈、不知悔改的嘴脸,瞬间点燃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铁林眼神一冷,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沉声对着身旁的巡捕吩咐道:“把这个长谷,单独关押。” 话音落下,两名巡捕立刻架着拼命挣扎、骂骂咧咧的长谷,将他关进了最里面一间单独的牢房。 没过多久,铁林握着一根粗实的警棍,独自推开了牢房的门。 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上前不由分说,抬手就朝着长谷身上狠狠挥去。 警棍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打在长谷身上,剧痛让他瘫软在地,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凄厉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不断回荡。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长谷,此刻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蜷缩在地上苦苦求饶,很快便彻底没了气焰,奄奄一息地躺在牢房角落的草铺上,浑身瑟瑟发抖,连哼唧的力气都快没了,整个人蔫得像条丧家之犬。 可铁林压根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他站在草铺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长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你睡觉最好睁一只眼,我晚上还会再来揍你一顿。” 说完,铁林转身锁上牢门,径直离去,只留下满室的死寂与长谷惊魂未定的喘息。 这一夜,对长谷来说无比漫长。他躺在冰冷的草铺上,脑子里全是铁林那句威胁的话,心里又怕又慌,始终不敢合眼。 他死死睁着眼睛,竖着耳朵留意着牢门外的动静,满心都是煎熬:反正迟早要挨一顿打,不如早点打完,也好安心睡觉。 可他从天黑等到天亮,双眼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牢门外始终没有半点动静,铁林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熬了一整夜,长谷终于撑不住,在天快亮时沉沉睡去。 可他刚睡了没一会儿,牢房的铁门就被再次推开。 铁林手里拿着一份早餐,推门走了进来。 看着草铺上呼呼大睡、毫无防备的长谷,他脚步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听到动静,长谷猛地惊醒,慌乱地坐起身,看清来人是铁林,积攒了一夜的委屈与愤怒爆发,他红着眼睛嘶吼:“混蛋!你不是说夜里来揍我吗?我等了你一整晚,你怎么一晚上都没来!” 铁林闻言,顿时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戏谑:“哎呦,我就随口一说,你这还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不等长谷反应,铁林直接将手里的早餐狠狠砸在他脸上,温热的食物碎屑散落一地,紧接着,他上前一把揪住长谷的衣领,将人硬生生从草铺上拖了起来,攥紧拳头又是一顿毫不留情的胖揍。 拳打脚踢之下,长谷的惨叫声再次响起,却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直到打得尽兴,铁林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言不发地锁上牢门,转身离开。 空荡荡的牢房里,长谷蜷缩在冰冷的草铺上,浑身伤痕累累,又疼又委屈,再也绷不住,像个孩子一样缩成一团,埋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 第359章 里斯本丸号沉没 夜色沉沉如墨,浓稠的黑暗将整片东海彻底笼罩,只有浪涛拍击船身的闷响,在寂静的海面上悠悠回荡。 一艘隶属于洪兴贸易公司的货轮破开漆黑的海水,朝着香港方向缓缓航行,船身犁出的白色浪花,转瞬又被黑暗吞噬。 终于彻底逃离了步步杀机的上海,赵山河,也就是山鸡,松了松紧绷的衣领,和船主胡大力并肩站在船头。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寒意,吹起两人的衣摆,远处海天连成一片混沌,看不到半点光亮。 “从上海到香港,全程要三天,这会儿已经走了整整一天。”胡大力扶着船舷,望着前方模糊的海域轮廓,声音被海风揉得有些沙哑。 “再往前就是舟山群岛海域,顺风顺水的话,再走两天就能抵达香港。到了码头,自会有人接应你,带你去见一个叫陈浩南的人,后续所有事,他都会给你安排妥当。” 山鸡眉头微蹙,沉声问道:“陈浩南?是什么人?” “出发前我已经给香港那边发了电报,他也回了消息。”胡大力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是你的故人。你见到他,一定会大吃一惊。” 山鸡沉默着望向无尽黑暗,低声吐出一句:“希望吧。” 此刻的他,尚不知这场奔赴香港的行程,会与不远处即将爆发的一场血腥惨案,在同一片海域交织。 就在货轮航行方向的几十海里外,东极岛附近海域,一艘体型庞大的运输船正破开海浪,缓缓前行。 这是隶属于日本海军的里斯本丸号,船身漆着日军标识,在夜色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从香港出发,一路北上,正行驶在这片海域。 船上戒备森严,数百名日本海军士兵持枪巡逻,脚步踏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在船舱最底部的密闭货舱里,关押着一千八百多名在香港投降的英国士兵,他们挤在阴暗潮湿、空气污浊的狭小空间里,衣衫褴褛,满面疲惫与绝望,即将被日军运往北海道,充当终身苦力,生死不由己。 黑暗的海面之下,杀机四伏。 两艘悬挂着美国国旗的军舰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远处的阴影里,与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探查根本无法察觉。 这两艘军舰,正是日本陆军的秋津号与玉津号,他们等在这里,已经布下了这致命的圈套。 秋津号指挥室内,三浦三郎身着军装,面色阴鸷,双手背在身后,死死盯着面前的海图,身后站着木内影佐。 通讯兵快步跑进指挥室,高声报告:“报告长官!目标里斯本丸号已经靠近,距离我方不足十海里!” “终于来了。”三浦三郎毫不犹豫地下令,“立刻下令波-108号潜艇出击!发射鱼雷,直接将里斯本丸号击沉!击沉之后,马上发送长波电报,向外界通告,就说是美国潜艇发动的袭击!让这些目中无人的海军马鹿,好好尝尝被偷袭的滋味!” 军令下达,潜伏在深海的波-108号潜艇立刻行动。 潜艇在漆黑的海水中悄然潜行,如同深海猎手,缓缓逼近毫无防备的里斯本丸号,艇身调整角度,瞄准目标后,两枚带着致命杀意的鱼雷,瞬间破水而出,拖着淡淡的水痕,朝着里斯本丸号飞速袭去! 不过瞬息之间,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 “轰——!轰——!” 剧烈的爆炸火光瞬间撕裂黑暗,将整片海域照得亮如白昼! 鱼雷精准命中里斯本丸号的船身侧面,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撕碎厚重的钢板,船体猛地剧烈颠簸、倾斜,熊熊烈火顺着破口疯狂蔓延,浓烟滚滚直冲夜空,刺鼻的焦糊味与火药味瞬间弥漫在海面上。 船体被炸出巨大的窟窿,冰冷的海水疯狂倒灌,船舱内传来物品碎裂、人员惊呼的混乱声响,整艘里斯本丸号如同受伤的巨兽,在海面上剧烈摇晃,缓缓下沉。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船上的日本海军乱作一团,贪生怕死的军官们第一时间冲向救生艇,全然不顾船舱底部的一千八百名英国俘虏,也不顾及受伤的士兵,争先恐后地登上救生艇,发疯似的划离沉船,只顾着自己逃命。 海面上,一艘艘救生艇四散逃窜,留下不断下沉、火光冲天的里斯本丸号,任由其被海水吞噬。 船舱底部,剧烈的爆炸震断了关押英国俘虏的铁链,船体倾斜、海水倒灌的绝境,让这些早已绝望的士兵瞬间爆发出求生的本能。 他们冲破残破的牢笼,踩着积水与杂物,顺着摇晃的楼梯,拼尽全力朝着甲板冲去,嘶吼声、喘息声、海水涌入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可当他们衣衫褴褛、满身狼狈地冲上甲板,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与火光,以为终于能获得一线生机时,等待他们的,却是日军毫无底线的疯狂屠杀! 留守在甲板上的日军士兵,接到了上级的死命令:这批英国俘虏是秘密押运,绝不能被外界发现,更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 眼见俘虏们冲破牢笼,日军士兵立刻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架起机枪,对着手无寸铁、满心求生的英国士兵展开血腥屠戮。 机枪扫射的声音密集如暴雨,子弹呼啸着穿透士兵们的身体,鲜血瞬间喷溅在滚烫的甲板上,与火光、海水交融,染红了大片海面。 惨叫声、怒骂声、枪声、船体沉没的咯吱声混杂在一起,化作人间炼狱的悲鸣。 不少英国士兵被逼得走投无路,身后是不断下沉、烈火熊熊的船舱,身前是日军无情的屠刀,他们只能纵身跳入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可海浪湍急,加之体力早已透支,绝大多数人刚落入海中,便被汹涌的波涛卷走,或是成为日军射击的活靶子。 里斯本丸号在火光与浓烟中缓缓倾斜,船首渐渐没入海水,船尾高高翘起,最终在短短时间内,彻底沉入冰冷的东海海底。 海面上,只留下漂浮的残骸、浓烈的油污、大片刺目的血色,以及日军士兵屠杀过后,渐渐平息的枪声,和无数沉入海底、再也无法归家的冤魂。 而不远处,那艘驶向香港的货轮依旧在黑暗中前行,船上的山鸡与胡大力,只隐约听到远方传来的沉闷巨响,却不知这片海域,刚刚上演了一场惨绝人寰的人间悲剧。 波-108号潜艇两枚鱼雷精准命中目标,艇长当即下令全速下潜,借着深海黑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遁离战场。 秋津号指挥室内,三浦三郎看着海面上冲天的火光与缓缓下沉的里斯本丸号,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与爆炸声,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畅快的笑意。 他大手一挥,语气轻快地下令:“立刻传令,秋津号、玉津号返航!” 此次行动一箭双雕,既栽赃嫁祸给美国,狠狠折了日本海军的锐气,又能拿着这份“战绩”回陆军总部邀功,还要去东京找买家谈那一百箱盘尼西林的生意,再加上中秋佳节将至,三浦三郎满心都是赶回东京,与家人团聚共度佳节,丝毫没有逗留的意思,两艘军舰随即调转航向,朝着日本本土的方向全速驶去,很快便消失在东海的夜色之中。 另一边,侥幸坐上救生艇逃离的日本海军官兵,在海面上漂荡片刻,看着彻底沉入海底的里斯本丸号,依旧没有放过那些坠海逃生的英国俘虏。 他们端起枪械,对着海面上挣扎的身影疯狂射击,直到将绝大多数落水英军尽数射杀,才驾驶着救生艇,朝着附近的东极岛驶去,寻求落脚之处。 海面上的火光渐渐熄灭,浓烟慢慢散去,可波涛间依旧漂浮着船体残片、油污与冰冷的尸体,血腥气混着咸腥海风,久久不散。 没过多久,胡大力的货轮缓缓驶入这片海域,眼前狼藉惨烈的景象,让船上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望着海面上随处可见的破碎甲板、漂浮的尸首,还有大片暗沉的血色海水,胡大力当即抬手下令:“停船!海上有规矩,但凡遇到海难,必须出手救援,马上放下救生艇,全员搜索海面,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 话音落下,船上的几道探照灯亮起,两道刺眼的光柱划破黑暗,直直扫过波涛汹涌的海面,照亮了大片海域。 船员们动作麻利地放下救生艇,驾着小艇在残骸间仔细搜寻,不多时,便在一块厚重的木板旁,发现了三个浑身湿透、奄奄一息的身影。 “这里有活人!快!” 船员们连忙上前,将三个早已筋疲力尽的人艰难地拉上货轮。 这三人都是坠海的英国士兵,靠着死死抱住一块船板,侥幸躲过日军的屠杀与海浪的吞噬,早已冻得浑身发抖,意识模糊。 胡大力快步走上前,这三个英国人常年驻守香港,多多少少会说一些中文,只是一口地道的粤语。 好在胡大力常年跑海运,通晓粤语,当即蹲下身用粤语轻声询问他们的情况。 一番交流下来,众人得知了三人的身份:一位是驻港英军皇家苏格兰营营长法伦斯,一位中尉伊文斯,还有一位是随行的英国外交官詹姆斯顿。 胡大力立刻吩咐船员,拿来干净的衣物,又端上热水和干粮。 三个英国人早已被连日的虐待、饥饿与求生的挣扎耗尽了力气,看着食物和热水,顾不得形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喝几杯热水,身体才渐渐回暖,恢复了些许力气。 吃饱喝足后,三人双手合十,不住地感谢上帝眷顾,随后才对着胡大力、赵山河等人,声泪俱下地诉说着自己的悲惨遭遇。 法伦斯满脸悲愤,语气颤抖地说道:“我们向日军投降之后,原本以为他们会遵守国际公约,善待我们这些战俘,可我们万万没想到,他们全都是没有人性的变态!把我们关在阴暗潮湿的船舱里,不给吃喝,肆意打骂虐待,还要把我们押往日本当苦力,如今更是直接沉船,对我们赶尽杀绝!等我们回到英国,一定要向全世界控诉日军的暴行!” 胡大力听着他们的遭遇,拍了拍法伦斯的肩膀,用粤语郑重道:“你们放心,我这艘货轮本就是前往香港,我先把你们安全送回香港,到了香港自会有人安排你们辗转返回英国。” 三个英国人闻言,激动得连连道谢,看向胡大力等人的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认为他们是上帝派来的使者。 货轮在海面上稍作停留,确认再无幸存者后,朝着香港的方向继续航行,带着三位幸存者,驶离了这片沾满鲜血的海域。 ……………… 第360章 叛徒骆驼 陈青坐在自己办公室,静静听着身前张璃的汇报,当听到山鸡已安全离开上海时,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张璃的话音骤然一转:“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重庆的。” 陈青神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肃然:“说,什么消息?” 张璃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陆桥山刚刚发来电报,军统二处副处长费正鹏,因为贪墨大量公款被调查,携带重庆军工厂分布图和二处机密档案叛逃,如今已经秘密潜伏在上海。” “费正鹏?”陈青在脑海里快速搜寻着这个名字,电视剧惊蛰里,这个费正鹏原来是红党的人,代号骆驼,后来贪污了红党的经费,杀了上级余顺年,叛逃军统。 余小晚是余顺年的女儿,实际上余顺年的妻子当年是费正鹏的情人,余小晚才是费正鹏的亲生女儿。 陈青眉头拧紧,问道:“这个人到底什么背景?” “他的身份很特殊。”张璃抬眼看向陈青,语气复杂,“他是肖正国的岳父,也是余小晚的干爹,此次叛逃,余小晚跟他一起来了上海。” 这个名字入耳,陈青眸光微顿。 肖正国的妻子余小晚,当初周海潮和肖正国打架就是因为她。 他抬眼看向张璃:“我知道你在重庆和余小晚关系极好,你……是不是知道他们眼下藏在上海的什么地方?” 张璃摇了摇头:“不知道,她从未联系过我,我猜他们此刻应该是躲在上海某个隐秘角落,不敢轻易露面。” 话音落下,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陈青,他猛地站起身,踱步到窗边:“费正鹏可是军统二处副处长,身居要职,他到底知道多少军统机密?最关键的是,他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张璃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语气沉重地给出答案:“之前周海潮和肖正国一直在他手下任职,后来周海潮叛变,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牵扯出了你在军统的诸多线索,以费正鹏的资历和心思,他大概率已经知晓你在军统的卧底身份。” “该死!”陈青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窗沿上,眼底翻涌着焦躁,“我明白了!这个费正鹏叛逃,根本就是想投靠木内影佐,拿重庆兵工厂分布图当投名状! 现在木内影佐不在上海,他心里清楚,一旦被我撞见,我必定会斩草除根,所以他只能躲在暗处蛰伏,等着木内影佐回来,到时候不仅献上兵工厂分布图,还会趁机把我这个卧底揪出来,置我于死地!” “这个人绝对不能留,这是心腹大患!”陈青转过身,眼神狠戾,“必须在木内影佐回到上海之前,找到他,把他干掉!” 张璃重重点头:“我认同你的判断,此人一日不除,你随时有暴露的风险。” 陈青深吸一口凉气:“重庆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可上海偌大一座城市,几百万人口,想要找两个躲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我该从何处下手!”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他根本赌不起,也不敢赌费正鹏到底掌握了他多少底细。 片刻后,陈青骤然停下脚步,当即下令:“马上联系谭忠恕,我要立刻和他见一面!费正鹏携带军统绝密图纸叛逃,重庆方面绝不会坐视不管,我想,他一定也接到了戴老板的命令,全力搜捕费正鹏!眼下,只有联手,才有机会找到人!” “好,我马上去安排!”张璃不敢耽搁,应声后,立刻急匆匆地转身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许忠义一脸喜色地走了进来,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圆滑的脸上,此刻满是轻快,随手带上了门,快步走到陈青办公桌前。 陈青抬眼瞥了他一眼,指尖把玩着手中的钢笔,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嗔怪:“许忠义,你最近在哪里鬼混,整天见不到个人影,差事都不管了?” “瞧主任说的,我哪敢耽误正事。”许忠义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最近都泡在复旦话剧社里,跟着他们排练话剧呢。” 陈青闻言,恍然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我想起来了,你前段时间说,谈了个女朋友,姓白,叫什么来着?” “叫白玲!”许忠义连忙接话,说起女友,眉眼间满是欢喜,“不光处了对象,我还在话剧社认识了一帮年轻朋友。对了主任,白玲有个好闺蜜,复旦大学的校花,今年刚毕业,正忙着找工作呢!” 他往前凑了凑,一脸殷勤:“我想着主任身边正好缺个女秘书,又是女学生,知书达理还干净,我把她介绍给您当秘书,您看怎么样?” 陈青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许忠义,饶有兴致地问道:“女学生?还是校花?叫什么名字?” 许忠义立刻朗声回道:“何秀凝!” 这三个字入耳,陈青嘴角下意识地扯了扯,心底骤然升起几分警惕。 何秀凝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一个声名在外的进步女学生,还是名校校花,而自己在上海的名声向来狠厉复杂,这般家世清白的女学生,怎么会愿意上杆子来给她当秘书? 一个念头瞬间在他脑海里闪过,黎明之前那个女卧底,之前参加激进学生组织铁血青年团被谭忠恕抓捕,威逼利诱后成了军统特务潜伏进入水手小组。 现在这个何秀凝应该还是铁血青年团的一员,她莫不是要来刺杀自己。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地开口:“你跟我仔细讲一下这个复旦话剧社,他们的成员都有哪些人?底细干净吗?” “话剧社的社长叫关伟,是个练家子,功夫很不错,为人也仗义。”许忠义一五一十地回道,“剩下的就是十几个学生,都是复旦和周边几所大学的年轻学生,个个都是有文化的进步青年。” 十三太保的“学生”关伟,这是个狠角色。 陈青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考量,倒要看看这何秀凝到底有什么目的,不如先应下,探探对方的底细。 随即他缓缓开口:“知道了,改天你安排一下,让这个女校花来我这里面试一番,合适的话再说。” “好嘞!我这就回去跟她们说,保证让主任满意!”许忠义见陈青应下,喜不自胜,连忙应下,满心欢喜地退出了办公室。 等许忠义离开,他马上拨通了76号徐天的电话。 “派人去复旦话剧社,秘密调查一下话剧社所有人的底细,特别是那个社长关伟和一个叫何秀凝的女学生。” ……………… 第361章 艺名冯程程 法租界的午后,藏在巷弄深处的清心茶馆格外僻静,竹帘半掩,隔绝了外头街头的喧嚣,只偶尔传来茶博士拎着铜壶冲茶的沸水声响,以及邻桌零星的低语,是各方势力暗中碰头的绝佳去处。 陈青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店内,直接上了二楼,二楼包间,靠窗的雅座前,谭忠恕早已坐在那里,一身深色长衫,指尖摩挲着青瓷茶杯,神色沉静。 待陈青落座,谭忠恕率先开口:“陈主任,最近很忙吧,法租界被搅得鸡飞狗跳,想必你这边也没少费心。” 陈青端起桌上刚沏好的热茶,吹了吹浮沫,语气里透着几分郁气:“树欲静而风不止,原本我差点就把76号里的人清洗干净,可惜,毕忠良有影佐撑腰,到底还是把他保了下来,功亏一篑。” “说到底,还是陈主任手段够硬。”谭忠恕轻叹一声,话锋陡然一转,“不过经此一事,我倒是越发明白,一个身居高位的内鬼,其破坏性远胜过战场上的十个师,看来我得提醒戴老板,务必严加防范,免得身边埋了定时炸弹。” 这话听得陈青眉峰一蹙,抬眼看向谭忠恕:“你什么意思,谭忠恕,别跟我拐弯抹角,夹枪带棒的。” 谭忠恕见状,也不再绕圈子,压低了声音:“没什么别的意思,军统二处副处长费正鹏,带着重庆兵工厂的详细分布图叛逃了!这份图纸若是落到日本人手里,重庆的兵工根基就全完了,那可是灭顶之灾,陈主任此番约我见面,不也是为了这件事吗?” 陈青闻言,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沉声问道:“这个二处副处长费正鹏,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拿到如此机密的图纸?” “他的底子可不简单。”谭忠恕面色严肃,缓缓道来,“早年他是上海红党地下组织的成员,专门负责保管红党的活动经费,1927年四一二政变之后,他主动叛离红党,把上海红党地下组织的情报全盘出卖了,还私吞了红党大笔活动经费。当年红党打狗队队长、王牌特工顾训章被捕,就是他一手出卖的。也正因这份‘投名状’,他得到了委员长的器重,顺利加入复兴社,一路爬到了军统二处副处长的位置。这次是他和二处处长关永山内斗失败,被彻底排挤,走投无路之下,才带着自己的干女儿余小晚逃离重庆,潜来了上海。我也一直在全力找他,可这只老狐狸,对我们军统的一套追查手段了如指掌,藏得极深,至今没有半点踪迹。” 陈青沉默思索片刻,很快有了头绪,开口说道:“我记得余小晚的身份是医生,费正鹏带着她藏身,大概率会开一家药房或是私人诊所来掩饰身份,你重点排查上海这类场所。你把费正鹏的照片给我,我去找黄金容,让青帮的人也一起动手排查,青帮在上海滩地面上的眼线,比我们管用得多。” 谭忠恕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递到陈青面前,随即又补充道:“余小晚的照片就不用给了,那姑娘长得和你过世的女朋友李小男一模一样,你照着李小男的模样去找就行了。” 这话如同一块石子砸进陈青的心湖,他猛地一愣,眼神瞬间有些失神,片刻后,他收敛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一言不发地将照片揣进怀中,起身便要离开。 “等一下!”谭忠恕突然开口喊住他。 陈青停下脚步,回过头,眉头紧锁:“什么事?” 谭忠恕指了指桌上的茶桌,一脸坦然:“你把茶钱付了。” 陈青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挑眉看向他:“不是吧,你好歹也是军统上海站站长,穷到连茶钱都付不起了?” 谭忠恕瞬间脸色涨红,怒火中烧,压低声音怒道:“你以为我想?重庆那边经费紧张,周福海还搞什么币制改革,现在上海都是用中储券,法币在这里不能用了,戴老板下令,让我们上海站自筹经费,上次被许忠义敲诈,我们上海站的人都成了各大银行的黑户,我手头实在拮据得很!” “好了好了,别说了。”陈青摆了摆手,打断他的抱怨,“好歹我也是上海站副站长,你经费周转不开了,直接跟我说便是。” 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大洋拍在桌上,又随手拿出一张支票,提笔快速签下十万大洋的数额,递给谭忠恕。 谭忠恕接过支票,原本满是怨气的脸瞬间多云转晴,眉开眼笑:“多谢陈副站长打赏,还有件事!” “说!”陈青有些不耐烦道。 “帮我塞几个人进76号呗,反正现在76号也缺人,这批人都是培训班刚过来的新面孔。” “行吧,把名单给我。” 谭忠恕从口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十几个人的名单。 陈青结果一看,大都不认识,不过有个叫宫庶的名字让他眼前一亮。 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曾经参加过五四运动,燕京大学毕业生,可在军统一直籍籍无名,直到抗战结束才找到郑耀先的门路,后通过刺杀中统特务高占龙获得郑耀先赏识。 精通狙击、潜伏、暗杀,有“零误差远距离射击”能力; 武艺高强,单兵作战能力极强,甚至能徒手打断马小五腿骨??; 伪装能力出色,在延安扮成陕北农民未被识破??。 估计宫庶也是没关系没背景,在重庆一直郁郁不得志,找不到门路,才跑到上海站这个没人愿意来的地方搏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军统还真是人才辈出,这等人才你们不识货,我可就不客气了。 “让这个宫庶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来,我给他们安排。”陈青漫不经心说了一句,收起名单,转身掀开竹帘,大步走出了清心茶馆,只留下谭忠恕喜滋滋地将支票收好,悠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 陈青踏出茶馆,在这龙蛇混杂的十里洋场找人,终究还要靠青帮。青帮几十万弟子遍布街头巷尾、各行各业,眼线多如牛毛,不管费正鹏那只老狐狸藏得多深,一定能找出来。 他没多耽搁,拎着两个高档礼盒径直前往法租界的黄公馆。 黄公馆内庭院静谧,黄金荣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捧紫砂茶壶,慢悠悠地啜着热茶。 一旁的黄依依穿着新潮的碎花洋裙,眉眼娇俏,正拉着黄金荣的衣袖撒娇:“爹,我这次要当大明星,必须自己的本事打拼,绝不让旁人说我是靠青帮大小姐的关系!” 黄金容放下茶盏,眉头微蹙,满是不赞同:“你不在申江大学当你老师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女儿家非要抛头露面演戏唱歌,成何体统?大学教授安稳体面,不比在外奔波强?” “不嘛不嘛!”黄依依摇着他的胳膊,语气满是执拗,“我都跟明星演艺公司签好约了,人家还要给我出唱片呢,连艺名都想好了!” “你这丫头,真是管不住你。”黄金荣无奈摆手,宠溺地问道,“行,随你折腾,说说看,艺名叫什么?” 黄依依眼睛一亮,嘴角扬起甜笑:“冯程程,爹你听,这名字多好听,我在学校也是用的这个名字!” 父女俩正说着话,管家财叔脚步匆匆地从外走进,躬身禀报:“老爷,陈青陈主任登门拜访,正在门外候着。” 一听陈青的名字,黄金容脸色微变,连忙对着黄依依压低声音催促:“依依,快,赶紧上楼躲起来!” 黄依依满脸不情愿,撇了撇嘴,可看着父亲严肃的神色,终究不敢反驳,踩着小皮鞋噔噔噔地上了楼。 待黄依依走远,黄金容才整理了一下衣衫,对财叔道:“快请陈主任进来。” 陈青提着礼盒迈步走进堂屋,黄金容连忙起身,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陈主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坐!” 一旁的下人端上新沏的热茶,轻放在陈青面前的桌案上。 陈青落座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黄爷,今日登门,是想请您帮忙找两个人。” 黄金容爽朗一笑,摆了摆手:“陈主任开口,不过是小事一桩,只管说是什么人,老夫在这上海滩,还没有找不着的人!” 陈青当即从怀中掏出费正鹏的照片,递到黄金容手中,又拿出一张李小男的海报放在桌上,沉声道:“照片上的人叫费正鹏,此番来上海极有可能用了化名,一同前来的还有他的女儿余小晚,这姑娘的长相,和海报上的李小男一模一样。” 黄金容拿起照片和海报仔细看了看,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笑着打趣:“一模一样,陈主任倒是念旧之人。您放心,老夫这就下令,让青帮所有弟子全城排查,只要这两人还在上海滩,哪怕是钻到地缝里,也保证给您找出来!” 陈青微微颔首,语气带着谢意:“如此,就有劳黄爷了,此事事关重大,还望黄爷多上心,不过找到后不要打草惊蛇,直接告诉我就行。” …………………… 第362章 我叫许文强 从黄公馆告辞出来,陈青坐进停靠在街边的轿车,他忽然想起,秦丽娟回娘家已经好几天,也该接她回贝当路的别墅了。 吩咐司机调转方向,车子缓缓驶入上海破败拥挤的贫民区。 这里巷道狭窄,满地杂物,低矮的土坯房挨挨挤挤,与法租界的繁华气派判若两个世界。陈青让司机在外等候,自己提着备好的米面、布匹和几盒糕点,弯腰走进逼仄的巷弄,找到了秦丽娟家的小门。 他抬手轻叩门板,不过片刻,门便被从里面拉开。 秦丽娟穿着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裙,眉眼清秀,瞧见门外站着的陈青,眼里随即涌上浓烈的欢喜,脸颊瞬间染上红晕,连忙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礼物,声音软糯:“陈先生,您怎么来了?快,快进来坐!” 她侧身将陈青让进屋内,屋子狭小逼仄,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件简陋的家具摆放整齐,倒也透着几分暖意。 听到动静,里屋掀开布帘,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花白,衣着打了补丁,正是秦丽娟的母亲。 老妇人看清来人,顿时激动得手足无措,声音满是感激:“哎呀,是陈先生!可把您盼来了,您可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啊!” 说着,她便颤巍巍地要屈膝下跪,感谢陈青救女儿出苦海、又还清了债,给她们一家活路的恩情。 陈青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将老妇人搀扶住,温声说道:“伯母万万不可,使不得!我和小娟在一起,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可不能乱了辈分。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也不远,往后我常带小娟回来看您就是。” 老妇人被扶起身,眼眶泛红,拉着陈青的手絮絮叨叨,说着从前母女俩相依为命、受尽苦楚的日子,言语间满是对陈青的感激。 陈青耐心听着,时不时轻声安抚。 聊了小半个时辰,老妇人说什么也要留陈青在家吃饭,转身就往狭小的灶台走去,忙着生火做饭。 秦丽娟在一旁打下手,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简陋的屋子里,倒也满是温馨烟火气。 一顿家常便饭吃完,陈青起身准备带秦丽娟回去。 临走前,他从怀里掏出五十块大洋,不由分说地塞到老妇人手里,沉声说道:“伯母,这些钱您拿着,买点吃穿用度,好好照顾自己,别委屈了自己。” 老妇人推辞不过,只能含泪收下,一路把两人送到巷口,不停叮嘱秦丽娟好好伺候陈青,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屋。 陈青带着秦丽娟坐上轿车,一路驶回贝当路的别墅。 几日分别,小别胜新婚,两人一夜缱绻,自不多言。 次日天刚蒙蒙亮,秦丽娟便早早起身,伺候陈青起床洗漱,吃了早饭,拿出一笔家用递给她,让她跟着家里的下人,去街上添置些自己喜欢的衣物胭脂水粉和家用物件。 安排妥当后,陈青整理好衣衫,驱车前往76号。 76号主任办公室内,气氛沉静。 徐天早已坐在待客的沙发上等候,手里拿着一叠整理妥当的机密文件。 陈青推门而入,反手关上房门。 徐天立刻起身,将手中的文件径直递了过去,声音压得低沉:“主任,都查清楚了。” 陈青接过文件,随手翻看起来,徐天在一旁沉声汇报:“所谓的复旦话剧社,根本不是普通学生社团,是个秘密学生组织,名号铁血青年团,是学生自发组织的左翼社团和红党和军统都扯不上关系。社长名叫关伟,正是江湖上十三太保里的那个“学生”,这是他的全部底细资料。” “还有那个主动接近您的何秀凝,身份也不简单,是申江大学外语系的在读学生,实则是铁血青年团的成员,还有那个白玲也是,此番刻意靠近许忠义,恐怕是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绝非偶然。” 陈青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一帮毛头学生,到底想干什么。” 沉默片刻,他心中已有计较,抬眼看向徐天:“你帮我伪造一个全新身份,我亲自去申江大学,陪他们好好玩玩。” 徐天闻言,脸色微变,当即出言劝阻:“主任,您亲自涉险,是不是太过冒险了?铁血青年团底细不明,万一有埋伏……” “不必多言,听我的安排就行。”陈青抬手打断他,“新身份名字就叫许文强,对外身份是燕京大学转校生,缘由是参与爱国学生运动遭逮捕被学校退学,无奈之下托关系转学至申江大学,另外,提前跟申江大学校方打好招呼,不要露出破绽。” “明白,我这就去办。”徐天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徐天刚走不过片刻,秘书张璃便领着一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宫庶,他身着合身的深色长衫,举止恭敬却不卑不亢,进门后便对着陈青躬身行礼,双手递上自己的简历:“宫庶见过陈主任,这是学生的简历。” 陈青淡淡颔首,示意张璃先行退下,待张璃关门离去后,他缓缓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根本没看简历,那份军统伪造的简历肯定是假的。 他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宫庶。 “你的身世来历,细细道来。” 宫庶没有丝毫隐瞒,站直身子,条理清晰地将自己的出身、学识、过往经历一五一十尽数说出,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对出人头地的渴望。 陈青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开门见山道:“既然到了我这里,都是自己人,废话我也不多说。从今往后,你留在我身边做事,我即刻让人给你办理入职手续。” “但我有一条规矩,你必须记牢,我能给你施展拳脚的机会,能给你想要的前程,但在我麾下,你只能是我的人,只听我一人号令,不得有二心,明白吗?” 宫庶心头一振,立刻躬身领命,语气恭敬又坚定:“宫庶谨记主任教诲,绝不敢有半分异心!” 陈青满意地点头,沉思片刻道:“接下来这几天,你坐在我的办公室,假扮我处理日常事务,照常上班。办公室里的大小事宜,张璃会配合你、给你安排妥当。” 宫庶闻言一愣,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主任,这是何意?” “我有秘密任务,需要离开上海几天。”陈青语气平静道,“我叮嘱你,明天若是有个叫何秀凝的女人前来面试或是找我,你务必稳住,绝不能露出半点破绽,就当一切如常。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考验,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就看你自己。” 宫庶瞬间收敛心神,神色变得无比郑重,挺直脊背沉声应道:“是!属下保证完成任务,绝不露出半点破绽!” ………………… 第363章 喜相逢 悬挂着洪兴贸易旗号的货轮,缓缓驶入香港维多利亚港。 早已在此值守的日军海关人员登船检查,他们都知道,酒井隆在洪兴贸易暗中持有股份,根本不敢多加刁难。 几名海关人员草草登船,按着流程走了个最简单的查验过场,照例收了胡大力二百日元的孝敬,随即挥手示意,放行货轮入港停靠。 港口岸边,早已等候着接应的车,两辆漆黑的轿车静静停在泊位旁。 待货轮停稳,赵山河扶着母亲,妻子,快步走下舷梯,同行的还有三名带着帽子遮掩的英国男子,一行人迅速上车,径直朝着铜锣湾方向疾驰而去。 不多时,车辆停在一栋气派的独栋楼宇前,楼体正门上方,赫然挂着“洪兴贸易有限公司”的鎏金招牌,门口数名身形魁梧的保镖分立两侧,守卫森严。 众人下车后,在接应人员的引领下走进楼宇,一路径直前往五楼会议室。 推开会议室大门,屋内早已坐满了人,皆是洪兴社手握实权的核心头目。 正中间的社长之位空置着,一旁的副社长位置上,坐着面色冷峻、气场十足的陈浩南;身侧是军师陈耀,原名边日南;下方两侧,坐着双花红棍大飞(原名水手老九)、大B哥(原名水手渔夫),还有洪兴社战力顶尖、绰号“太子”的刘黑仔。 赵山河刚踏入会议室,目光直直落在陈浩南身上,瞬间僵在原地,满脸的震惊与不敢置信,随即眼底翻涌出惊喜:“深哥!怎么是你?你……你没有死啊!” 陈浩南站起身,迈步走到赵山河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故人重逢的暖意:“好兄弟,我自然没死。如今我叫陈浩南,是铜锣湾扛把子,你到了这里,就是到了自己家,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说罢,他转过身,面向屋内一众洪兴头目,朗声介绍:“诸位,这位是我曾经出生入死的过命兄弟,赵山河,代号山鸡!从今往后,他就是我们洪兴自己人,诸位多多照拂。” 众人纷纷起身,对着赵山河点头示意,开口寒暄。 而站在赵山河身后的刘美娜,在看到陈浩南的那一刻,整个人骤然愣住,脸色微微发白,嘴唇不住哆嗦,她下意识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尖紧紧攥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还是沉默着,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赵山河未曾察觉身旁妻子的异样,满心都是重逢的欣喜,他伸手拉过刘美娜,对着陈浩南爽朗开口:“深哥,我和美娜已经成亲了,我们马上就要有孩子了!” 陈浩南闻言,看向刘美娜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难辨,有讶异,有唏嘘,更有几分难言的释然,片刻后便收敛情绪,沉声安排:“扁头、伯母,还有美娜,你们一路颠沛流离,旅途劳顿,我让人先带你们去住处安顿休息,好好休整,晚上给你们接风。” 话音落下,立刻有小弟走进来,引着赵山河一家往会议室外侧走去。 刚送走一家人,胡大力便带着那三名英国人快步走进会议室,神色凝重,将此前东极岛发生的一系列变故,一五一十地全数汇报给陈浩南与在场众人。 待胡大力说完,陈浩南目光转向身旁的军师陈耀,沉声问道:“军师,此事事关重大,你怎么看?” 陈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略一思索,语气沉稳地给出对策:“立刻联系军统香港站的刘方雄,安排人手将这三位英国友人护送前往重庆。到重庆后,借机大肆曝光日军在东极岛的残暴行径,重庆方面也会出面协调,直接安排他们搭乘飞机返回英国。” 陈浩南当即拍板:“好,就按军师说的办,大飞,b哥,你们立刻着手安排,不得有误!” 詹姆斯顿走上前,对着陈浩南深深鞠躬:“陈浩南先生,胡大力先生,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你们就是我们英国人的朋友。” ……………… 日本东京,夜色笼罩下的陆军高级私人会所黑石料理店,透着一股肃穆又奢靡的气息。店内装潢极尽日式典雅,原木桌椅,榻榻米隔间,门外有陆军士兵值守,寻常人根本无法踏入半步。 最内侧的私密包间里,三浦三郎盘腿而坐,面前摆着精致的刺身拼盘,他夹起一片雪白的生鱼片,蘸上足量芥末,送入口中,眯起眼睛露出满足的神色,对着对面的木内影佐沉声赞叹:“吆西,终于能吃到正宗的关西生鱼片,比起上海那些日料店,简直是天壤之别。” 木内影佐坐姿端正,神色恭谨,开口问道:“三浦司令官,今日您约见的,是什么人?” 三浦三郎放下筷子,端起清酒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贪欲:“几位陆军高层的代理人,他们对我手里那一百箱盘尼西林,垂涎已久。我特意召集他们过来竞价,今天务必把这批货卖出天价!若不是安井那废物突然暴毙,这种私下交易的事,根本不用我亲自出面。” 话音刚落,包间外便传来侍者轻声的通传,随后,三名身着和服、气质精明的日本商人依次入内,分别是岩崎康夫、佐藤健太、山本正雄,皆是东京黑市与军商勾结的核心代理人,背后各有陆军高官撑腰,见到三浦三郎,纷纷躬身行礼。 待众人坐定,三浦三郎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诸位今日前来,目的想必心知肚明。我手里整整一百箱施贵宝原厂盘尼西林,如今帝国与美军开战,药品封锁彻底,美国本土一小瓶盘尼西林都要炒到二百美元,而在东京黑市,正品货最少也要一千五百到两千日元一瓶!这可不是市面上的仿制品,是实打实的施贵宝公司的产品,战场上,一瓶就能换回一名士兵的命,价值几何,不用我多说。” 此话一出,在场三名商人眼神瞬间变得炙热,纷纷开始出价竞价,言语间互不相让,都想多瓜分这批紧俏药品。 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反复磋商后,众人最终达成一致,以一千日元一瓶的批发价成交,可一百箱货量太过庞大,无人能独自吃下,便商定三家平分这批盘尼西林。 交易初步敲定,岩崎康夫皱了皱眉,谨慎地开口:“三浦司令官,您口口声声说是施贵宝正品,我们总得验货看看样品,才能放心。” 三浦三郎摆了摆手,对身旁的木内影佐吩咐道:“影佐,去我车里搬一箱过来,就当是本司令官给诸位的添头,送给诸位!” 众商人闻言大喜,连连道谢,眼中满是贪婪。 木内影佐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快步走出包间,亲自前往停车场,从三浦三郎的座驾后备箱里,搬来一个沉重的密封木箱。 这批货是当初从上海宪兵司令部仓库直接转运而来,入库时便已仔细验货、密封封装,一路辗转到东京,从未有人开启过,木箱表面还贴着完整的宪兵司令部仓库封条,显得极为正规。 木内影佐喘着粗气,将沉甸甸的木箱重重放在包间中央的矮桌上,伸手便要去撕开封条验货。一旁的佐藤健太早已按捺不住贪心,连忙开口起哄:“三浦司令官,一箱样品哪够我们三个人分,不如索性再送一箱,让我们也跟着尝点甜头!” 山本正雄与岩崎康夫也立刻附和,纷纷劝说三浦三郎再加送一箱。 三浦三郎心头一阵肉疼,可眼看这笔巨额交易就要敲定,不愿因这点小事搅黄生意,他三浦三郎在上海是大人物,无人敢惹,到了东京可就是小角色,这些人背后的军方大佬他也得罪不起,终究还是咬了咬牙,点头应允:“也罢!影佐,再去搬一箱过来!” 木内影佐应声,再次起身,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而他刚走到门口,身后的佐藤健太早已迫不及待,根本不等木内影佐回来,伸手一把扯掉木箱上的封条,打开锁扣,掀开了木箱盖板。 包间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木箱之中,可下一秒,所有人的脸色骤然大变。 箱子里,哪里有半瓶盘尼西林的影子,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全是拆掉了保险栓的手雷! 脱落的保险栓轻轻落在箱底,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紧接着,“轰——!!!” 十几颗手雷同时引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撕碎了黑石料理店的宁静,滔天火光与狂暴气浪从包间里喷涌而出,坚硬的墙体轰然坍塌,桌椅、门窗尽数被炸成碎片,整栋日式料理店剧烈晃动,险些被直接夷为平地! 刚走到门口、还未踏出房门的木内影佐,瞬间被狂暴的爆炸气浪狠狠掀飞,随即又滚落地面,口鼻鲜血喷涌而出,眼前一黑,当场晕死过去,不省人事。 硝烟弥漫,碎石四溅,曾经戒备森严的陆军高级会所,瞬间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上海驻沪宪兵总司令三浦三郎,卒!尸骨无存! 上海特高课机关长木内影佐重伤昏迷,被紧急送往陆军医院抢救。 ……………… 第364章 三年二班 陈青喊来张璃。 将后续琐事一一交代,让她带宫庶办理入职手续,再找一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假扮自己几天。 下午的时候,徐天将一套完整的身份证件放在桌上,证件上的名字赫然是许文强。 “申江大学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你随时都能去办理入学。”徐天言简意赅地交代清楚。 陈青颔首,随即让人喊来许忠义:“明天一早,带我去申江大学报到,再找机会介绍我进复旦话剧社。” 许忠义连忙应下。 次日清晨,陈青换上一身清爽的学生装,衬得他愈发年轻英俊,背上简约的学生书包,褪去平日里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他径直坐上许忠义那辆气派的凯迪拉克,车子朝着申江大学疾驰而去。 抵达校园门口,许忠义刚停稳车,匆匆跟陈青打了个招呼,便迫不及待地去找自己的女朋友,陈青摇了摇头,这许忠义分明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陈青独自迈步走进申江大学校园。 校内绿树成荫,书卷气弥漫,他来到办公楼校长办公室,刘校长早已等候在此,此前接到徐天的电话,得知此事牵涉秘密任务,丝毫不敢怠慢,也不敢多问半句,全程态度恭敬,手脚麻利地为陈青办理好了所有入学手续。 手续办妥,教导主任达叔快步走来。他身形肥嘟嘟的,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头上扣着一顶鸭舌帽,身上穿着规整的西装马甲,看着一脸憨厚。 达叔笑着朝陈青点头,主动引路:“许同学,我带你去外语系三年二班,往后你就在那边上课。” 一路穿行过教学楼间的走廊,达叔将陈青带到外语系三年级二班。 此时还未正式上课,教室里已然坐了不少学生,讲台上,任课老师正低头认真备课,笔尖划过书本的声音轻轻响起。 达叔走上前,轻声喊住讲台上的老师:“冯程程老师,稍等一下。” 冯程程闻声转过身,眉眼温婉,容貌清丽,一颦一笑尽显青春灵动,那份惊艳让陈青眼底不自觉闪过一抹亮光。 眼前的女子,容貌气质竟与电视剧里年轻时的赵雅芝不相上下,更让他意外的是,她竟名叫冯程程。 “这位是从燕京大学转来的转校生,名叫许文强,今后就编入你们班学习,你作为辅导员,往后还要多多关照他。”达叔笑着介绍道。 冯程程温婉点头,目光落在陈青身上,带着老师的亲和:“跟我进来吧。” 她率先走进教室,陈青紧随其后。 恰在此时,清脆的上课铃声响起,原本还有些许细碎交谈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生都乖乖坐回座位,齐刷刷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青身上。 冯程程拿起教鞭,轻轻敲了敲黑板,吸引全班注意,柔声开口:“各位同学,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这位是从燕京大学转来的许文强同学,今后他将和大家一起在本班学习。许文强同学,你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一身简约学生装的陈青,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周身自带的沉稳气质与少年感交织,瞬间牢牢抓住了班里所有学生的目光,女生们眼底更是泛起几分好奇与惊艳。 陈青神色自然,目光平缓地扫过全班,开口声音清朗:“大家好,我叫许文强,从燕京大学转来,已经在燕京大学就读两年半,平时喜欢唱歌、跳舞,对话剧也很感兴趣,初来乍到,今后还请各位同学多多照顾。” 简短又利落的自我介绍结束,冯程程目光扫过教室,指着靠窗位置的一个空位,对陈青说道:“正好,今天这一课我们讲的也是西方话剧,许文强,你就先坐在那里,和朱怡贞同学做同桌。” 陈青依言起身,迈步穿过课桌间的过道,径直走到那个空位旁,从容坐下。 落座后,他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女同学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身旁的朱怡贞眉眼清澈,带着少女的灵动与好奇,上下打量了这位新同桌片刻,随即主动伸出手,声音清甜:“你好,我是朱怡贞!” 陈青伸手与她轻轻一握,随即收回手,微微一笑:“你好,许文强。 寒暄过后,正式开始上课。 这一堂是西方戏剧课,冯程程站在黑板前,抬手在黑板上写下两行俊秀的粉笔字——《罗密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 “今天我们重点剖析两部莎士比亚的经典戏剧,一部是诉说极致爱恋与世俗枷锁的爱情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一部是满含复仇挣扎与人性思考的《哈姆雷特》,也就是大家常说的《王子复仇记》。” 她声音轻柔却清晰,缓缓讲起戏剧脉络,从两大家族的世仇纠葛,到罗密欧与朱丽叶冲破阻碍的痴恋,再到最终双双殉情的宿命悲剧;又从哈姆雷特父王惨死、叔父篡权,讲到他装疯复仇、内心在善恶与复仇间的无尽挣扎,一字一句,将莎翁笔下的爱恨、宿命与人性剖析得淋漓尽致。 她讲课时眉眼生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举手投足间满是知性温婉的魅力。 陈青坐在座位上,目光却始终不自觉地落在冯程程身上,心底翻涌起阵阵波澜,暗自思忖:她真的叫冯程程,那她的父亲,会不会就是上海滩里赫赫有名的大亨冯敬尧?这个位面,难道真的还有许文强、丁力? 若是真有,自己顶着“许文强”的名字在申江大学读书,可千万别露馅了。 他越想越心绪难平,强压着心底的忐忑,好不容易才熬到漫长的课堂即将结束。 冯程程合上教案,看着台下一众学生,柔声叮嘱:“这两部戏剧的内核,只靠课堂讲解还不够体悟,大家课余时间,可以去隔壁复旦大学的复旦话剧社,近期他们正在公演这两部剧目,去现场看一看,能对戏剧里的情感与主旨,有更深的感悟。” 下课铃声响起,冯程程拿起桌上的教案,转身走出了教室。 她刚离开,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班里的同学全都按捺不住好奇,纷纷围到陈青的课桌旁,叽叽喳喳打起招呼。 身旁的朱怡贞率先开口,轻声问道:“许文强,你是从北平来的,如今北平那边的局势,到底怎么样了?” 陈青立刻收敛心神,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眉头微蹙,语气沉重:“还能怎样,不比上海好多少。如今国土沦丧,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北平城内也是暗流涌动。我也是因为在北平参加抗日学生示威游行,带头反抗,被学校直接勒令退学,无奈之下才托了层层关系,辗转来到上海求学。” 围在周围的学生们听完,脸上纷纷露出崇拜与敬佩的神色,小声惊叹着:“你竟然真的参加过学生爱国运动,也太勇敢了!” 看着众人的反应,陈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随即又压低声音,道:“这还不算什么,我和燕京大学的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还曾秘密谋划,刺杀过北平市长王克敏!” 此言一出,周围学生瞬间屏住呼吸,一个个瞪大双眼,满脸震惊地看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们费尽心思,在黑市花重金买了一把手枪,我整整苦练了一个暑假,就为了百发百中。后来终于等到机会,那天王克敏登台演讲,我混在人群里,找准时机冲了出去,举枪直接对着他扣动了扳机!” 朱怡贞攥紧了衣角,满心紧张,连忙追问:“后来怎么样了?成功了吗?” 陈青叹了口气,满脸惋惜与不甘,沉声道:“偏偏黑市买来的旧枪,在关键时刻卡壳了,枪没响!我当场就被王克敏的守卫抓了起来,在牢里受了酷刑,他们把我绑在电椅上用电电我,我却始终咬紧牙关,没有出卖任何一个同学。后来多亏了暗中有爱国人士搭救,我才被保释出来,但也被燕京大学开除,北平再也容不下我,只能来了上海。” 周围的学生们听完,纷纷面露惋惜,轻声感慨:“太可惜了,差一点就能除掉这个汉奸!” “许同学你也太有骨气了,面对酷刑都不肯屈服,我们太佩服你了!” 朱怡贞目光闪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 第365章 甜蜜蜜 还是学生时代好,人心底的心思都干净纯粹,没那么多世俗算计,也少了乱世里的刀光剑影。 课间的教室总是热闹的,女同学们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话题翻来覆去,无非是新上映的电影、市面上畅销的言情,还有电台里最近循环播放的流行歌曲。 男生们则凑在一处,大多心系家国时政,压低了声音谈论着上海滩近来的大小新闻,租界的动静、日军的行径、街头的暗流,哪怕周遭管控严苛,眼底依旧藏着少年人的热血与愤慨。 这乱世里,绝大多数年轻学生都揣着一颗滚烫的爱国心,总会趁着无人留意,偷偷交流着那些被日伪禁止、不合时宜的救亡言论,悄悄传递着心底的家国情怀。 朱怡贞生性开朗健谈,满是青年学生的热忱,对刚转学而来的陈青格外热心,拉着他问东问西,几乎是刨根问底,想多了解这个帅气的新同学。 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无奈,陈青缓缓开口:“我也是上海人,1937年淞沪会战那会儿,父母都被日本人炸死了,只剩我一个人。” 话音落下,朱怡贞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同情。 “怪不得你要刺杀王克敏,原来是和日本人有血海深仇。” 陈青也了解了她的身世,她父亲是上海的金融家,手里经营着好几家银行,家境还算优渥,也算生在名门之家。 可生在这个乱世,哪怕衣食无忧,也见不得家国破碎、百姓受苦,朱怡贞和许多同学一样,一心只想为救亡图存尽一份力。” 有着共同的家国立场,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朱怡贞格外热情,主动带着他走遍校园,熟悉教学楼、操场、图书馆的每一处角落,耐心讲解着学校里的趣事。 到了中午,两人一起去学校食堂吃饭,简单的饭菜摆在桌上,陈青随口问道:“冯老师之前说,隔壁复旦大学有个话剧社,最近要上演《哈姆雷特》,是真的吗?” 朱怡贞眼睛一亮,立刻点头:“是啊!我也是话剧社的成员呢,不过要等到周末才正式开演,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看啊!” “好啊,一言为定。”陈青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说起话剧社,朱怡贞瞬间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我们话剧社的社长叫关伟,他可是社团的灵魂人物,长得俊朗,演技又好,学校里好多女同学都倾心于他。他演过的哈姆雷特、罗密欧,每次登台都能迷倒一大片女学生,台下掌声从来没断过。” 陈青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故意逗了一句:“听你这么说,是不是你也喜欢他?” 朱怡贞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娇嗔:“才没有呢!他早就有女朋友了,叫陶小妹,就是话剧社里演朱丽叶的演员。而且……我觉得你比他帅多了。” “多谢夸奖。”陈青被她直白的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难得露出腼腆的神色,轻轻笑了笑。 朱怡贞见他这般害羞的模样,忍不住捂着嘴,咯咯地笑出声来。 下午便是日语课,这是日伪统治下,上海所有学校强制开设的课程,更是荒唐地将大学原本的中文系直接取消,改成了日语系,妄图用文化奴化侵蚀年轻一代。 上课的日语老师名叫佐藤健二,是个在上海生活了多年的日本人,站在讲台上,整日唾沫横飞地宣扬着所谓的“大东亚共荣”,满嘴歪理邪说,听得台下学生们满心反感。 陈青的日语得益于过往经历,早已说得比这位佐藤老师还要地道流利,台上枯燥又虚伪的讲课声,让他听得昏昏欲睡,没多久便撑着脑袋,趴在桌子上,眼皮越来越沉,几乎要睡过去。 “啪!” 一个粉笔头猛地砸在陈青的头上,力道不轻,瞬间将他惊醒。 佐藤健二站在讲台上,脸色铁青,愤愤不平地指着他:“这么重要的日语课,你竟然敢睡觉!眼里还有没有课堂纪律!你叫什么名字!” 陈青缓缓抬起头,淡淡报出一个名字:“许文强。” “很好,许文强,你把课本上这篇文章,完整地用日语读一遍!若是读不出来,就回去把这篇课文抄一百遍!”佐藤健一抱着胳膊,一脸倨傲,认定这个上课睡觉的学生根本不懂日语,打算借机给他一个下马威。 陈青心中无奈,却也不想过多纠缠,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日语课本,视线扫过文字,随即开口,一口流利标准、腔调地道的日语清晰地从口中流出,发音精准,语气流畅,比佐藤健一的日式中文日语标准了不止一倍。 满教室的学生都愣住了,佐藤健二本想刁难学生,反倒被打了脸,顿时自觉没趣,只能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坐下吧!以后上课不许再睡觉,好好听讲!” 陈青合上课本,默默坐回原位。 傍晚的霞光漫过校园的围墙,将青砖路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放学的学生们三两结伴,笑语声声散在晚风里,褪去了白日课堂的沉闷。 陈青背着简单的布书包,缓步走出校门,衣角被晚风轻轻拂动。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静静等候,是朱家的司机。 朱怡贞拎着书袋,转身朝陈青挥了挥手,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许同学,明天见!” “明天见。”陈青颔首,轻声回应,看着她上车,轿车缓缓驶离视线。 目光扫过校门一侧,他一眼瞥见许忠义的车停在街角,不等他多想,许忠义便快步跑了过来,一脸油腻的恭敬:“主任,咱们走吧。” 陈青瞬间压低声音,眼神快速扫过四周,余光恰巧看见冯程程从校园里走出,她手里捏着一张素纸,身旁跟着一位男老师,正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两人一同朝着校门口的电车站台走去。 他沉声叮嘱:“别喊我主任,我的身份不能暴露,你先回去,我坐电车回去,等我回去开个会。” 许忠义不敢违逆,只得恭敬应下,转身驱车离开。 陈青快步朝着电车站台走去,渐渐走近,恰好听到两人对话。 男老师语气带着几分期许,轻声道:“冯老师,这是我花了三天时间写的歌,连曲谱都一并整理好了,您看看是否满意?” “多谢李老师费心,我先拿回家细细品读,明天再与你说,明天见。”冯程程语气清淡,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好,冯老师明天见。”李老师见状,也不好再多说,只得悻悻告辞离开。 待李老师走远,陈青缓步走上前,语气谦和:“老师好。” 冯程程正低头垂眸看着手中的素纸,闻言缓缓抬起头,夕阳落在她清丽的脸庞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漫不经心地应道:“原来是许文强同学,许同学好。” 陈青的目光不经意瞥过那张纸上的词句,一旁的曲谱更是生疏,他开口问道:“这是刚才那位李老师为冯老师创作的歌词吗?我能冒昧看一看吗?” 冯程程微微挑眉,略带诧异:“你也懂词曲创作?” “略懂一二。”陈青淡淡回应。 接过纸张细细看罢,他直言道:“词句陈词滥调,一味堆砌辞藻,毫无真情意境,实在算不得好作品。” 冯程程闻言,眉头轻轻蹙起,轻声附和:“我也有这般感觉,总觉得与我的心境格格不入,并不适合我。” 恰在此时,电车缓缓驶入站台,叮铃铃的铃声划破傍晚的宁静。 两人一同迈步上车,找了靠窗的相邻位置坐下,车窗外的梧桐树枝叶婆娑,斜阳透过枝叶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错落斑驳的光影。 陈青看向身旁眉眼带着愁绪的冯程程,缓缓开口:“我恰好有一首歌,觉得格外契合冯老师的气质,不如我写出来,你看一看?” 冯程程眼前一亮,随即又露出几分苦恼,轻声自语:“实在再好不过了。有明星公司与我签约,想让我出唱片,可我寻了许久,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歌曲。自从明星李小男离世后,公司一直想打造一位能接替她的歌手,可《月亮代表我的心》那般惊艳绝伦的曲子,再也无人能创作出来了。” 陈青没有多言,从书包里拿出纸笔,指尖执笔,在纸上落下两个刚劲有力的字:甜蜜蜜。 不过片刻,整首歌词便落笔纸上。冯程程连忙接过,细细品读下来,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满是惊喜,可随后又道:“歌词写得极好,温柔又灵动,格外适合我,可曲谱呢?” 陈青微微颔首,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不太懂专业谱曲,不如我轻声哼唱旋律,麻烦冯老师帮忙记下曲谱,可好?” 本来帮李小男写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时候,为了能和前世听到的那首经典一模一样,他已经跟李小男学了不少乐谱知识,他也大致能谱出曲子,不过他怕写错了曲谱,在冯程程面前丢人,只能这么说了。 “当然可以。”冯程程立刻拿出随身的曲谱本,执笔以待。 晚风轻拂车窗,陈青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影,脑海中不经意浮现出李小男的身影,语气轻柔,缓缓哼唱起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 旋律温柔缱绻,伴着电车缓缓行驶的轻响,在狭小的车厢里静静流淌。 斜阳将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光影交错,岁月仿佛都变得温柔。 而电车后方,一辆黑色轿车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悄无声息。 冯程程指尖不停,快速将旋律谱写成曲,眼眸越发明亮,等她自己轻声哼唱一遍后,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许文强,这首歌实在太棒了,完全就是我想要的感觉!没想到你人长得帅,竟还有如此的才华。” “不过是随口哼出的曲调,算不得什么才华,连专业谱曲都不会。”陈青淡淡一笑,语气谦逊。 冯程程狡黠地眨了眨眼,笑意盈盈:“不如这样,我教你谱曲,往后你便专门为我写歌。当然,写歌的报酬,我一定会一分不少地付给你。” 陈青轻轻点头,应下这份约定:“好。我还有几首歌,也一并写出来给你看看。” 说罢,他执笔再写,一首婉转柔美的《夜来香》落笔,这首原本该由日本籍歌手李香兰1944年发行的曲子,此刻提前化作纸上词句。 紧接着,《美酒加咖啡》《我只在乎你》的歌词也一一跃然纸上,只是皆未附曲谱。 他将几张写满歌词的纸张递给冯程程,轻声道:“你看看这几首是否合意,谱曲之事,等你教我之后,我再慢慢写出来。” 冯程程捧着几张歌词,如获至宝,脸上满是欣喜,当即定下约定:“一言为定!明天下课后,你直接来音乐教室,我教你谱曲!” 电车到了大世界附近站台,冯程程起身道:“许文强,我到家了,明天见。” 陈青点了点头:“嗯,冯老师,明天见。” 冯程程下了车,在站台站了一会儿,看着电车远去,跟着的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 车里司机赶忙下车拉开车门:“大小姐,快上车吧,老爷知道你每天坐电车上下班又要骂我了。” ……………… 第366章 宫庶 电车缓缓停靠在下一个站台,陈青快步走下,很快登上了另一班电车,朝着市政厅的方向而去。 一路沉默,直到电车抵达市政厅附近站点,他才起身下车,快步走进市政厅办公处。 推开门,许忠义、宫庶、张璃三人早已在室内等候,见他进来,三人立刻起身行礼。 宫庶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又透着一丝小心翼翼,他整整一天都在扮演陈青,却什么实际事务都没插手,所有的工作全都推给了干练的张璃处理,只是坐在位置上装模作样,生怕露出半点破绽。 许忠义率先上前一步,开口汇报道:“主任,我和那边已经约好了,明天带何秀凝过来面试。” 陈青走到主位坐下,沉声应道:“好。明天就让宫庶继续扮演我,务必仔细,千万不能露馅。那个何秀凝,不必多做考核,直接让她入职即可。” 说罢,他转头看向宫庶,又吩咐许忠义:“忠义,你带宫庶下去,先把他安顿好。” 话音落下,陈青伸手拿起桌上的支票本,提笔快速写下一张面额一万大洋的支票,撕下来径直递给宫庶:“这是一万大洋的安家费,你先收着。” 宫庶看着那张支票,瞳孔微微一缩,双手下意识地伸过去,接过支票时,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在军统摸爬滚打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出手阔绰的上司,连忙躬身道谢,声音里都带着激动:“谢谢主任!” 许忠义见状,立刻上前,对着宫庶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随即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室内只剩下陈青和张璃,氛围变得凝重起来。 张璃上前一步,神色严谨地开始汇报:“主任,谭忠恕派来的十几个人,已经全部安顿妥当,目前先安排培训,等身份审核全部通过,就能顺利入职76号。” 陈青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地问道:“嗯,知道了。黄金容那边,有没有查到费正鹏的消息?” 张璃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不过,东京那边传来了天大的消息,出了大事。” “什么事?”陈青抬眼问道。 “三浦三郎死了,木内影佐身受重伤,虽说被抢救回来了,但也需要在医院养好几个月,短时间内回不来上海。”张璃压低声音说道。 陈青眸色微动,追问道:“缘由是什么?” “按照木内影佐对外的说法,他是陪三浦三郎去日料店吃饭,遭遇了人肉炸弹袭击,整个料理店无一人幸存,所有食客和店员全部丧命,目前日方怀疑,是潜伏在东京的朝鲜人所为。”张璃仔细汇报着打探到的情报。 陈青心中了然,这件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可他即便知晓内情,也不能对外泄露半分,只能在心底暗自感慨,木内影佐当真是命大,这般惨烈的爆炸都能逃过一死。 他心里清楚,木内影佐重伤离沪,短时间内无法回来主持大局,自己便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全力搜寻费正鹏的下落,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但他深知危险如同悬在脖子上的闸刀,随时都有可能落下,依旧要继续自己的计划,容不得半点马虎。 张璃没有察觉他的心思,继续汇报着其他情报:“还有香港传来的消息,赵山河一家已经平安抵达香港,他们在海上途经东极岛时,意外遭遇了被美国潜艇击沉的里斯本丸号,救下了三名英国籍人员,如今这几个英国人,已经被送往重庆了。” 陈青对此毫不在意,摆了摆手:“嗯,这事轮不到我们操心,不必理会。” 他顿了顿,再次叮嘱张璃:“告诉黄金容,那边但凡有一丁点关于余小晚和费正鹏的消息,不管大小,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不得有误。” “是,属下明白!”张璃立刻躬身应下。 ………………… 法租界缉私队的牢房。 长谷如今彻底没了往日76号特务的嚣张跋扈,成了铁林手里的沙包。 铁林本就性子刚烈,对日寇特务恨之入骨,借着缉私队执法的由头,一天两顿打的长谷嗷嗷乱叫。 连续几日,长谷被打得遍体鳞伤,浑身青肿不堪,连走路都踉踉跄跄,眼底没了半点戾气,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好几次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时,他都满心灰暗,恨不得直接一头撞死,彻底摆脱这生不如死的折磨。 就在长谷快要绝望的时候,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神空洞到快要失去意识时,牢房门被缓缓推开,徐天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长谷抬眼看到徐天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求生的光,积攒了数日的委屈、痛苦和恐惧瞬间崩塌。 他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身上的剧痛,踉跄着扑到徐天面前,一把紧紧抱住他,肩膀剧烈颤抖,鼻涕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一起往下流,放声痛哭起来:“徐桑,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救我了!我要被铁林这个混蛋打死了,我真的快被打死了!” 徐天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好了,乖,别哭了,我这就带你回去。” 长谷靠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心都是恨意,咬牙切齿地道:“我回去就立刻带兵过来,我要弄死铁林这个混蛋,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听到这话,徐天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忍不住哽咽起来,他按住长谷的肩膀,道:“乖,先把报仇的事放一放,我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老师和三浦司令官在东京遭遇了恐怖袭击,三浦司令官已经玉碎,老师身受重伤,性命垂危,你必须立刻赶回去。”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长谷头上。 他瞬间僵在原地,满脸的泪水还挂在脸上,原本滔天的恨意和报复欲瞬间消散无踪,整个人呆愣愣地看着徐天,一脸不可置信,彻底忘了身上的伤痛,也忘了要找铁林报仇的事。 半晌,长谷才猛地回过神,脸色惨白如纸,再也不敢耽搁半分。 徐天把他送回特高课,他跌跌撞撞地跑回住处,疯了一般收拾行李,一刻不停地赶往机场,搭乘最近的航班飞回了东京。 …………………… 第367章 木内影佐的猜想 东京陆军医院的特护病房内,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刺鼻又压抑。木内影佐浑身缠着厚厚的绷带,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周身散发出阴冷的戾气。 即便身受重伤、动弹不得,他的脑子却从未停止运转,浑浊的眼眸中满是猜忌,一遍遍在脑海里复盘那日料理店的惨案,拼命想揪出问题的根源。 没过多久,东京警视厅的调查人员便推门而入,例行询问爆炸案的始末。 木内影佐心中早有盘算,他绝不敢说出半点关于盘尼西林箱子的真相,只能故作虚弱地靠在床头,眼神躲闪着编造谎言:“当时我正陪同三浦三郎司令官用餐,三浦司令官让我去车里取一瓶酒,走到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形迹可疑的男子,身上绑满炸药,看样貌像是朝鲜人,紧接着就引爆了身上的炸弹,我侥幸躲过一劫,整个料理店其余人无一幸免。” 他这番说辞毫无破绽,毕竟现场尸骨无存,所有知情人全部丧命,真相如何全凭他一张嘴诉说。 更巧的是,炸弹产生的剧烈震动波,引爆了料理店外停车场的车辆,三浦三郎停在一旁的汽车当场炸成碎片。 如此一来,东京警视厅认定,这是一起针对三浦三郎司令官的刺杀,恐怖分子不仅实施了人肉炸弹袭击,还提前在其车内安装了炸弹,案件调查就此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推进。 可木内影佐心里比谁都清楚,问题根本不在所谓的朝鲜恐怖分子,也不在车内炸弹,而是出在那批从上海运回的盘尼西林箱子上。 一定是有人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偷偷将箱子里的盘尼西林全部换成了炸弹,才引发了这场毁灭性的爆炸,三浦三郎当场殒命,自己也落得重伤濒死的下场。 想到此处,木内影佐心头骤紧,不顾身上的剧痛,立刻招手叫来心腹手下,声音急切地吩咐:“马上给上海宪兵司令部发加密电报,让他们立刻抽调最顶尖的拆弹专家,将仓库里剩下的盘尼西林箱子全部检查一遍,务必弄清楚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电报很快传回上海,上海宪兵司令部不敢怠慢,第一时间派人前往物资仓库。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搬出其中一个箱子,深知其中可能暗藏危险,不敢贸然在仓库内开启,直接将箱子抬到了郊外刑场的空旷地带。 所有宪兵远远退开,持枪死死盯着场地中央的箱子,随后押来一名死刑犯,用枪口抵住其后脑勺,逼迫他上前打开箱子。 死刑犯浑身发抖地走过去,颤巍巍地伸手掀开箱盖,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响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待烟尘散去,场地中央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犯人早已被炸得尸骨无存,惨不忍睹。 眼见箱子里果然是致命炸弹,剩下的几十个箱子再也没人敢轻易触碰,宪兵们连夜将所有箱子秘密转运至海边无人区域,尽数引爆销毁,才算彻底杜绝了安全隐患。 与此同时,上海宪兵队的千叶开始全方位展开调查,从盘尼西林物资运抵宪兵司令部、完成验货封装、入库保管,后期所有进出过仓库的人员,全部被一一抓捕,严刑拷打。 可无论如何逼供,所有犯人都一口咬定没有动过箱子,调查陷入僵局,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可木内影佐上下始终想不通,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在全程不打开密封箱子、避开所有眼线的情况下,将里面的盘尼西林换成炸弹。 这种手段匪夷所思,根本不符合常理,若非神仙下凡,便是拥有超乎常人的特异功能。 消息传回东京,木内影佐看着调查报告,眉头拧成一团,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 他当即下令,将上海近几年76号和宪兵司令部,特高课卷宗资料,全部调往东京陆军医院,他要亲自彻查,找出幕后真凶。 日子一天天过去,木内影佐躺在病床上,养伤的同时,日复一日地翻看海量卷宗,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历经数月的深度梳理与推演,三桩毫无关联却处处透着诡异的案件,渐渐浮现在他眼前,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第一件,便是裘庄宝藏案。 当时龙川肥原已经找到藏匿的宝藏,并且向鸠巢铁夫发去了报捷电报,可一夜之间,大批宝藏离奇消失,不翼而飞。 所有人都认定是龙川肥原身为红党,私吞宝藏转移,可如此庞大的物资,想要在重兵把守的裘庄悄无声息运走,根本是天方夜谭。 若真是他所为,他大可带着宝藏逃走,绝不会坐以待毙,最终被处决,这其中逻辑完全不通。 第二件,汇丰银行门口刺杀案。 76号特务当众抓捕一名红党嫌疑人,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众特务毫无征兆地集体晕倒,太阳穴上都留有清晰的钝器锤击痕迹,最终反倒被那名红党嫌疑人反杀。 现场所有目击者都能作证,全程没有任何人接触过这些特务,他们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袭击,诡异到超乎常理。 第三件,荒木惟被杀案。 荒木惟身处守备森严的上海宪兵司令部核心区域,却被人悄无声息下毒致死,周海潮被当场指认为凶手,随即被处决。可木内影佐曾亲自见过周海潮,此人贪生怕死、懦弱至极,骨子里就是个软骨头,绝不可能是甘愿赴死的死间。 一个毫无胆量的人,怎么可能敢在宪兵司令部刺杀可以给他前程的高官?这根本说不通。 这三桩案件看似互不相关,可木内影佐顺着蛛丝马迹层层深挖,发现所有线索竟然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陈青。 裘庄一案,陈青当时就在现场,虽被龙川肥原关押在地牢,却偏偏在宝藏失踪后安然无恙;汇丰银行案,后来调查发现,涉案的明镜与陈青关系密切,人尽皆知;荒木惟被杀案,周海潮死前曾直接指控陈青,随后便被匆匆灭口。 单看每一件事,指控陈青的证据都十分牵强,根本无法将其定罪,可若是做一个大胆到荒谬的假设——陈青拥有穿墙遁地、隔空取物、五鬼运财的特异功能,所有无法解释的诡异事件,瞬间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木内影佐便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贴身的绷带,心底涌起滔天的恐惧。 他被自己的推断吓得心惊肉跳,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如果陈青真的会穿墙术、隔空取物,那他想要杀我,岂不是易如反掌?我即便躺在东京的医院里,也随时可能命丧他手!” 他疯狂地摇头,想要推翻这个荒诞不经的想法,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会违背常理的特异功能。 可一次次自我否定后,再回头翻看那些毫无破绽的卷宗,这个想法却在他心底愈发根深蒂固,再也无法抹去。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木内影佐让手下找来大量中国古籍,其中便有记载奇门遁甲、茅山术的典籍。 他逐字逐句地翻看,看着书中记载的穿墙遁地、无形伤人的术法,再对照上海的几桩奇案,眼神愈发癫狂,最终彻底确信:陈青就是精通茅山术的道士! 日本传说中,也有类似阴阳师的存在,比如安倍晴明,以往他只将这些当成虚无缥缈的传说,可此刻,他坚定不移地相信,这类拥有通天本领的异人是真实存在的,而陈青就是这样的人! 这件事太过骇人听闻,说出去别人只会认为自己精神出了问题,传到陈青耳朵里,可能会第一时间把自己灭口,木内影佐守口如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半分。 他强压下心底的恐惧与癫狂,只默默养伤,眼神中满是阴鸷的杀意,只等伤势痊愈,立刻返回上海,秘密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他要布一个万无一失的局,将这个会茅山术的神秘人抓起来开膛破肚,做活体切片研究,彻底揭开他身上的秘密! 不过等木内影佐痊愈再次赶回上海,已经是几个月后,1943年的事了。 ………………… 第368章 不能说的秘密 陈青的校园生活过得按部就班,每日准时上课,课余时间便一头扎进音乐教室,跟着冯程程学习识谱,细细探讨每一首歌曲的配乐编排与演唱技巧。 他学得格外专注认真,不过短短几日,便熟练掌握了各类乐谱知识,连多种乐器的演奏也尽数精通。 冯程程也格外有耐心,一遍遍调整演唱的腔调、气息与情感表达,非要等到陈青听出邓丽君的味道,点头认可,才最终敲定唱法。 陈青又写了《小城故事》《何日君再来》《恰似你的温柔》,《我只在乎你》再加上翻唱的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还有一首改编的日本民歌《北国之春》,凑够了一首专辑。 一个是初来乍到的转校生,一个是学校里公认最漂亮的女老师,两人频繁独处音乐教室,很快便在校园里掀起了风言风语。 一双充满嫉妒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陈青,那人便是同校的音乐老师李翰林。 他苦苦追求冯程程许久,却始终得不到对方正眼相待,而这个新来的转校生,却轻而易举地赢得了冯程程的欢心,这份落差让他心中妒火中烧。 次日清晨,学校会议室召开晨会。刘校长做完例行讲话后,李翰林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地开口:“最近我听闻校内有人公然搞师生恋,此举不仅违背伦常法理,更严重损害学校声誉,必须严加禁止、绝不姑息!” 刘校长眉头微蹙,沉声问道:“你所言之人,究竟是谁?” “我说的就是冯程程老师,还有新来的转校生许文强!”李翰林看向冯程程,眼神里满是报复的快意。 刘校长与身旁的教导主任达叔对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了然。 冯程程与许文强的真实身份,唯有他们二人知晓,冯程程可是黄金容的女儿黄依依,许文强是76号派来执行秘密任务的人,背景深厚,他们根本惹不起,也压根不想掺和这趟浑水。 刘校长下意识看向冯程程,只见她从容起身,神色淡然:“李老师怕是误会了,我与许同学只是单纯探讨音乐曲目,绝无你口中所谓的恋情。” “单纯探讨?”李翰林冷笑一声,步步紧逼,“你们两人整日把自己关在音乐教室,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道就不该顾及校园影响?我建议立刻将转校生许文强开除!我还听说,他此前在北平参与过学生运动,这种公然反抗皇军的害群之马,我们学校绝不能留!” 话音刚落,一旁的日语老师佐藤健二立刻附和:“我支持李老师的提议,这种危险学生,必须即刻清除!” 教导主任达叔却慢悠悠地开口:“从五四运动以来,自由恋爱早已被大众接受,你口中那些所谓的纲常伦理,不过是早已被摒弃的封建糟粕。就像大文豪鲁迅与许广平,也是师生恋,成为一段流传于世的佳话;还有写下《边城》的沈丛文与张兆和,同样是师生相恋,他追求学生张兆和当时也没人反对。更何况,我们学校的校规里,从未有禁止师生恋这一条,你这指控,本就站不住脚。” 刘校长当即顺势接话:“没错,达叔说得在理。李翰林,我也要批评你两句,这类无端猜忌的事,日后私下找我汇报即可,切勿在晨会上扰乱秩序。上课时间快到了,若无其他事,散会!” 李翰林精心准备的攻击,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半点力道都没使出来,心里憋着一团无处发泄的怒火,暗暗打定主意,要在下次音乐课上,狠狠给陈青一个下马威。 而此时的陈青,对此事全然不知,正坐在教室里安静准备上课。 身旁的朱怡贞却满脸闷闷不乐,忽然拿起笔,在两人课桌中间重重画了一条笔直的分界线。 “从现在起,我和你划清界限,你不准越过来!”她气鼓鼓地说道。 陈青有些莫名地眨了眨眼,故意逗她:“那我要是偏要越界呢?” “那我就用钢笔扎你!”朱怡贞扬了扬手里的笔,眼神却有些闪躲。 “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浑身是刺。”陈青满脸疑惑。 “就是你惹我了!” “你倒是说说,我究竟怎么惹你了?” 朱怡贞瞬间红了眼眶,撅着嘴质问道:“你是不是在和冯老师谈恋爱?” “没有啊。”陈青坦然否认。 “那你每天下课,都跟冯老师单独待在音乐教室里做什么?别想骗我!” “这是秘密,冯老师特意叮嘱我不能说。”陈青故作神秘地开口。 “哼,我看你们就是在谈恋爱,我不理你了!”朱怡贞把头扭向一边,赌气不再看他。 陈青忽然低笑出声,微微凑近她,压低声音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朱怡贞的脸颊“腾”地一下瞬间通红,慌忙反驳:“才没有!你别胡说八道!” “好好好,我不说。那你要是不理我,明天周末,之前约好一起去复旦话剧社看话剧,还去不去了?” 朱怡贞心里一动,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纠结地开口:“那……你先跟我说实话,到底有没有和冯老师谈恋爱?” “我保证,绝对没有。” “你怎么证明?” “这样吧,等中午吃完饭,你跟我去学校后面的小树林,我证明给你看,怎么样?” 朱怡贞立刻转怒为喜,眼里泛起光亮,重重点头:“一言为定!” 陈青还需要借着朱怡贞加入复旦话剧社,打探清楚社团里那群人的真实目的,眼下自然要先把这位心思单纯的姑娘哄好。 而朱怡贞自从定下约定,便彻底心猿意马,一上午的课程,她一句也没听进去,满心都是中午小树林的约定,还有陈青那句“证明给你看”。 中午下课铃声一响,朱怡贞便迫不及待地拉起陈青,快步朝着食堂走去。 匆匆吃完午饭,她便拽着陈青的手,满心期待地催促:“我们快去小树林,你答应要证明给我看的!” …………………………… 第369章 何秀凝 陈青被她一路拉着,来到学校后方的小树林。两人刚拨开树丛钻进去,却猝不及防撞见了一对学生情侣正紧紧搂在一起,忘情地拥吻着。 “哎呀,羞死了!”朱怡贞赶紧双手捂住脸,却又控制不住好奇心,偷偷从指缝里往外看。 那对情侣被打断,抬头见是两个学生,只当也是来私下幽会的,并未在意,依旧旁若无人地互相啃着。 陈青尴尬地冲两人笑了笑:“我们就是路过,随便观摩一下,你们继续,不用管我们。” 朱怡贞红着脸,紧紧挽住陈青的胳膊,小声嘟囔:“你快说啊,你要怎么证明给我看。” 陈青无奈,指了指那对情侣,认真说道:“你刚才也看到了,那样亲密无间,互相交换唾液的举动,才是谈恋爱。我和冯老师只是讨论音乐,从头到尾都没有过半分逾矩,怎么能算谈恋爱呢?” “就、就这?”朱怡贞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满脸失落。 “不然呢?这种事不是我们小孩子现在该触碰的,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陈青说着便转身,想要离开小树林。 可朱怡贞却站在原地,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半步都不肯挪动。 “你怎么了?”陈青疑惑回头。 朱怡贞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你、你从来都没试过吗?” “是啊,我没试过,这能有什么意思,接吻不就是嘴里全是别人的唾沫,一点都不卫生。”陈青一本正经地说道。 朱怡贞猛地抬起头,脸颊绯红:“要不……我们试一下吧?试过之后,我们就不是小孩子了。” “我看还是算了吧。”陈青赶忙假意推辞。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别人。” 话音刚落,不远处那对拥吻的学生顿时回过头,没好气地喊道:“喂,我们不是人吗?我们到底是不是人啊,真是扫兴,我们换个地方!” 说罢,两人便整理好衣物,快步离开,去了小树林另一角,四下变得安静无人。 朱怡贞站在原地,脸颊烫得厉害,一双清澈的眼眸含情脉脉地望着陈青。 “好了,把眼睛闭上。”陈青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 不等陈青反应,朱怡贞便主动上前,轻轻抱住他的腰,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微微扬着下巴。 陈青看着眼前少女泛红的脸颊,终究是低头,在她柔软的唇上飞快地轻啄了一下。 朱怡贞瞬间睁开眼,有些不满地嘟囔:“不是这样的,刚才他们才不是这样的,得伸舌头啊。” “真拿你没办法。”陈青无奈失笑,随即低头,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俯身落下一个绵长而深情的吻,直到两人都呼吸急促、喘不过气,才缓缓松开。 陈青赶忙松开她:“现在你相信我和冯老师没什么了吧。” “嗯,文强,我相信你。”朱怡贞把头埋在陈青胸口,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那个吻的甜蜜。 “呐,是你非要这样的,咱们只是好朋友,你可别乱想,回去我可不认账的。”陈青赶忙叮嘱道。 “知道啦,羞死了,这可是我的初吻。”朱怡贞娇羞地用小拳拳捶了他胸口一下。 ……………… 次日一早,许忠义便领着何秀凝踏入了特务委员会的办公室。 何秀凝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一身剪裁贴身的宝蓝色高叉旗袍,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旗袍开叉处随着脚步轻晃,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 脸上施了脂粉,眉峰描得精致,唇上涂着明艳的口红,一举一动都带着刻意的柔媚,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办公室内,宫庶早已端坐在陈青的专属办公桌后,腰背挺直,眉眼间刻意摆出几分威严冷厉,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静待两人到来。 许忠义领着何秀凝走到办公桌前,连忙堆起恭敬的笑意,侧身引荐:“这位就是我表哥,特务委员会的陈青陈主任。” 何秀凝心头一紧,连忙收敛心神,双手捧着提前准备好的简历:“见过陈主任。” 说着,双手将简历轻轻递到了桌前。 许忠义交代完毕,识趣地转身退出办公室,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房门合上的瞬间,何秀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莫名泛起一丝紧张。 此前她早已听过不少传言,都说这位陈主任是上海滩出了名的第一大色魔,手段狠戾不说,还极好女色。 她此番打扮得这般惹眼,竟是莫名有些后怕,心里七上八下:难不成他第一次见面,就要对自己动手动脚? 若是真如此,自己该如何应对? 可预想中的轻薄并未出现,宫庶只是伸手接过简历,目光淡淡扫过纸上的内容,神色始终平淡,没有半分多余的打量,随后便随口问了几个关于过往履历、办公事宜的简单问题。 何秀凝强压着忐忑,一一谨慎作答,没等她再多做思量,宫庶便放下简历,语气平淡地开口:“面试通过了,中秋节过后再来正式上班。另外,日后在委员会办公,切记衣着得体,不必这般刻意打扮。” 何秀凝彻底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应下,顾不上再多说什么,拿起自己的随身物件,匆匆躬身告退,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刚出门,便撞见靠在走廊墙壁上的许忠义,他嘴角憋着明显的笑意,显然是在里面听了不少动静。 何秀凝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地开口:“许先生,你笑什么?” 许忠义连忙收敛笑意,摆了摆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事没事,没笑什么。对了,面试……过了吗?” “过了,陈主任让我过完中秋节再来上班。”何秀凝如实回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就好,”许忠义直起身,笑着抬手示意,“既然通过了,我带你去办理后续的入职手续。” 跟着许忠义往行政办公室走去,何秀凝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抚了抚胸口,暗自庆幸这第一关总算有惊无险地过了。 可随即,她的脚步慢了几分。 不过是暂时过关罢了,她的目的从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 接下来,她便要好好谋划,想尽办法勾引这位陈主任,定要让他对自己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 第370章 复旦话剧社 复旦大学校内剧场后台,一间狭小的休息室里,十几道身影或坐或站。 距离话剧正式开演还有两个小时,刚刚结束最后一轮联排的话剧社核心成员,此刻齐聚于此。 他们皆是秘密组织铁血青年团的骨干,男女各半。 社团社长关伟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他身材高大挺拔,身形结实匀称,面庞清秀俊朗,周身自带一股沉稳的领袖气质,是校园里众多女学生暗自倾心的偶像。 他身旁紧挨着的是他的女友陶小妹,女孩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满心都是对他的爱慕。 人群里,还坐着许忠义的女友白玲,刚结束面试的何秀凝,甚至还有看似单纯温婉的朱怡贞,谁也不曾想到,这些平日里活跃在校园话剧社的青年学生,竟都是铁血青年团的成员。 关伟抬眼,目光率先落在何秀凝身上,开口问道:“秀宁,面试的怎么样?” 何秀凝轻轻抿了抿唇,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轻声回道:“已经通过了,那边让我过了中秋就去上班。” 一旁的朱怡贞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欣喜与夸赞:“我就说嘛,秀凝姐这么优秀,面试肯定能顺利通过的!” 关伟微微颔首,随即转头看向白玲,神色瞬间凝重几分:“那个许忠义,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白玲语气轻描淡写:“没什么异常,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我一直吊着他呢,他对我痴迷得很,还愿意出钱资助我们话剧社,借着和他相处的机会,刚好能打探到那个大汉奸陈青的一举一动。” “好,第一步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关伟攥紧了拳头,眼神里迸发出浓烈的恨意,“接下来,我们就要着手准备第二步行动了,这一次,我们一定要除掉上海滩这个臭名昭著的大汉奸!此人在上海为非作歹,杀人如麻,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更是始乱终弃,薄情寡义。我们杀他,不单单因为他是投靠日寇、卖国求荣的汉奸,更是要为惨死在他手里的明星李小男报仇雪恨!” “没错!”白玲立刻附和,眼中满是愤恨,“他亏欠李小男太多,这条命本就该偿,死了也是罪有应得!不过我听说,这个陈青身边有76号的人贴身保护,那些人个个都带枪,我们想除掉他,手里没有武器根本行不通,是不是得想办法弄一把枪?”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群情激愤:“他对不起李小男,死有余辜!我们一定要送这个汉奸下地狱!” 关伟眼神坚定,沉声道:“枪的事情交给我来办,上海滩黑市鱼龙混杂,总能想办法买到。只不过我从没碰过枪械,到手之后还得找机会好好练习,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朱怡贞忽然眼前一亮,连忙开口提议:“我们学校新来的那个许文强,我听说他枪法极好,父母在淞沪会战都被日本人杀死了,和日本人有血海深仇,之前在北平还刺杀过汉奸王克敏,身手和胆量都没得说!不如我们把他拉进铁血青年团,一起完成这次刺杀行动?” 关伟闻言,沉吟片刻:“许文强这个人,他的事我也略有耳闻,一直在观察他,但我们铁血青年团可不是普通人能参加的,贸然拉一个外人入伙,风险太高,必须再好好考察考察,确认他的底细才行。” “我敢保证,他绝对没问题!”朱怡贞连忙补充道,“今天我特意约了他来看这场话剧,等演出结束,我就带他过来和大家见面。” “也罢。”关伟思索再三,最终松口,“若是他真的精通枪械,有他做枪手,能省掉我们不少麻烦。但想要加入我们的组织,必须先过考验,确认他是真心爱国、愿意与汉奸日寇殊死对抗,绝不能有半分马虎。” 众人又小声商议了片刻,随后便迅速散会,各自奔赴岗位,着手话剧开演前的最后准备工作。 剧场内已是座无虚席,观众陆续落座,喧闹声渐渐平息。 陈青早已买好两张联座票,寻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静静等待演出开始。 没过多久,朱怡贞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径直在陈青身旁的空位坐下,身上带着淡淡的少女清香,脸上带着少女的羞涩。 “今天话剧社演的是莎士比亚的《亨利五世》,社长关伟饰演男主角亨利五世。”朱怡贞侧过头,轻声给陈青介绍着。 陈青看向她,随口问道:“你不参加演出吗?” “这出戏是男人戏,角色都是男性,我没参与排练,今天就是专程过来陪你看演出的。”朱怡贞甜甜一笑,说话间,不自觉地往陈青身边靠了靠。 话音刚落,剧场内的灯光骤然暗下,只剩下舞台中央的聚光灯缓缓亮起,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话剧演出正式拉开帷幕。 关伟身着量身定做的中世纪欧式军装,身姿挺拔地走上舞台,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着戏服的话剧社成员,全员神情肃穆,瞬间将观众带入了金戈铁马的中世纪战场。 他饰演的亨利五世,褪去了年少时的放浪不羁,周身满是君王的威严与沉稳,站在舞台中央,便自带震慑人心的气场。 剧情推进至亨利五世率军远征,面对敌强我弱的困境,他站在阵前,对着麾下将士发表慷慨激昂的战前演说,目光锐利如鹰,声音浑厚有力,穿透整个剧场: “从前所有一切,都不过是幻梦一场;从今往后,我要做一个真正的君王,扛起家国的重任!” “弟兄们!此刻我们身处异乡,脚下是战场,身后是家国!我们不为掠夺,不为虚名,只为守护脚下的土地,守护我们的亲人与尊严!” “今日谁与我浴血奋战,他就是我的兄弟!无论他是乡野农夫,还是市井布衣,从这一刻起,他的名字都将被铭记,他的热血,都将铸就不朽的荣光!” “强敌在前,我们没有退路!与其苟且偷生,不如浴血奋战!让敌人知道,我们纵然身陷绝境,也绝不会低头,我们的意志,比钢铁更坚硬,我们的勇气,比烈火更炽热!” “向前冲吧!为了英格兰,为了荣誉,为了我们心中的正义!胜利终将属于我们,属于每一个不畏生死的勇士!” 他的台词铿锵有力,情绪层层递进,从沉稳笃定到慷慨激昂,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将亨利五世的君王气魄与铁血担当演绎得淋漓尽致。 舞台上,演员们配合默契,战场的紧张与悲壮扑面而来,台下观众全然沉浸其中,屏息凝神,被剧情与台词深深牵动。 整场演出一气呵成,高潮迭起,当最后一幕落幕,演员们集体鞠躬致意时,剧场内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欢呼声、喝彩声充斥着整个大厅。 待灯光重新亮起,观众陆续起身离场,朱怡贞一把拉住陈青的胳膊,语气欢快的热情:“我带你去后台,跟话剧社的演员们认识认识。” 说罢,她便紧紧挽着陈青的手臂,朝着后台的方向走去。 ……………… 第371章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剧场后台依旧热闹,刚结束演出的演员们围在梳妆台前,纷纷卸下戏妆、褪去厚重的戏服,空气中弥漫着卸妆油淡淡的气味,夹杂着几分演出落幕的轻松。 朱怡贞满脸雀跃,紧紧挽着陈青的胳膊,脚步轻快地穿梭在人群中,眉眼间的兴奋藏都藏不住,每走到一个人面前,便热情地拉着陈青打招呼,那亲昵的姿态,分明是在把他当成自己的男朋友介绍给众人。 “文强,我给你介绍,这是白玲,我同桌,许文强。”朱怡贞指着正在擦拭口红的白玲,笑着开口。 白玲抬眼看向陈青,目光淡淡扫过,客气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位是秀凝姐。”朱怡贞又拉着陈青看向一旁整理发饰的何秀凝,何秀凝温婉一笑,温和地朝陈青示意。 最后,朱怡贞带着陈青走到正对着镜子卸去舞台妆容的关伟身边,声音格外清亮:“这位就是我们复旦话剧社的社长,关伟。” 说完,她又仰头看向关伟,眉眼弯弯地介绍:“社长,这是我同桌,许文强。” 关伟手中的卸妆棉顿了顿,缓缓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陈青,开口问道:“许文强,我听说你是从燕京大学转校过来的?” “对,刚转到复旦没多久。”陈青神色平静,语气淡然地回应。 关伟微微颔首,继续问道:“看着还行,我还听说,你是上海本地人?” “阿拉上海宁。”陈青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郁,“只不过淞沪会战之后,我父母都死在了日本人手里,如今就剩我一个孤儿了。” 这话一出,后台的气氛稍稍沉寂了几分,关伟看着他,眼神里的审视淡去些许,语气凝重地感慨道:“山河破碎,日寇横行,我辈当自强啊。” 陈青抬眸,眼神坚定,沉声应道:“那是自然。” 一旁的朱怡贞见两人聊得融洽,笑着打圆场:“社长,文强也特别喜欢话剧,一直想加入我们话剧社呢。” 关伟看着陈青,没再多做犹豫,想都没想便干脆地应下:“可以,往后社团排练,我让人喊上你。” 陈青在后台待了一个小时,毕竟第一次见面,也没有更深入的接触。 等众人都散了,朱怡贞道:“文强,我们去吃饭,然后我带你去复旦大学转转吧,复旦大学的小树林,比咱们学校的还大。” 陈青想起下午和冯程程约了在音乐教室排练,自然没功夫陪朱怡贞逛学校了。 “下午我还有事,要不改天吧,反正时间还长着呢。” “那好吧,我们中秋后开学见。”朱怡贞略带失望,和陈青挥手告别,独自坐车回家了。 午后的日光慵懒又温柔,漫过申江大学空荡荡的林荫道,假期里的校园褪去了往日的喧嚣,只剩风掠过树梢的轻响,四下寂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地的声音。 陈青吃过午饭,缓步走进校园,手里拿着冯程程留给她的音乐教室钥匙,心里却漾着一丝浅淡的暖意。 钥匙转动,推开教室门的瞬间,满室的阳光扑面而来,原木色的钢琴静静立在窗边,琴身被晒得温热,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灰尘与旧木料的清香。 闲来无事,他在钢琴前坐下,指尖轻轻覆在黑白琴键上,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冯程程教他弹琴的模样,可转瞬,又被李小男的笑颜填满,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垂着眼,指尖缓缓落下,轻柔的钢琴声便在空旷的教室里缓缓流淌开来,伴着他略带沙哑的轻声哼唱,满是化不开的伤感: “也许你不会懂 从你说爱我以后 我的天空星星都亮了 我愿变成童话里 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 变成翅膀守护你……………” 暖金色的阳光穿过洁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他身上,为他挺拔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昏黄的光晕,发丝都泛着细碎的光。 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眉眼间裹着淡淡的忧伤,琴声低沉婉转,歌声温柔又怅然,每一个音符都藏着未曾言说的思念,在安静的教室里轻轻回荡。 不知何时,冯程程已站在教室门口,目光怔怔地落在钢琴前的少年身上。 年轻帅气的眉眼,周身萦绕的落寞气质,搭配着这曲从未听过的、优美又伤感的旋律,竟让她一时失了神。 眼前的少年,仿佛藏着数不尽的心事,每一段旋律、每一句歌词,都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让她心头轻轻一颤,忍不住驻足聆听。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缓缓落下,琴声戛然而止,陈青才回过神,抬眼便撞见门口冯程程温柔的目光,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的伤感还未完全散去。 冯程程踩着轻柔的脚步走上前,在他身侧的琴凳上坐下,身子微微倾向他,带着满满的好奇,轻声问道:“文强,这首歌……是你自己写的吗?” 陈青垂眸看着琴键,声音轻缓:“嗯,算是吧。” “它叫什么名字呀?” “童话。” 冯程程望着他眼底未散的忧伤,柔声追问:“你能写出这么动人的歌,心里一定藏着一段很难忘的故事对不对?” 陈青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琴键,语气低沉了几分:“算是吧。我以前,有一个女朋友,只是她已经不在了。” “怎么会这样?”冯程程眼里闪过一丝心疼,轻声问道。 “车祸,意外走的。”陈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却满是苦涩。 “真的太可惜了……”冯程程轻叹一声,看向他的眼神愈发温柔,“怪不得这首歌这么深情,原来是你为了纪念她写的,对不对?” 陈青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 “我真的好喜欢这首歌,旋律和歌词都好动人,你教我弹唱好不好?”冯程程晃了晃他的胳膊,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少女的娇憨与期待,瞬间冲淡了教室里的伤感。 “好。”陈青心头的阴霾散去几分,笑着应下,随手拿起纸笔,伏案写下《童话》的歌词与曲谱,工整地放在钢琴架上。 两人并肩坐在钢琴前,指尖一同落在琴键上,合奏的旋律渐渐响起,一唱一和,声音温柔契合。 阳光慢慢移动,将两人的身影依偎着投在地面,温馨又美好,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这悠扬的琴声与轻柔的歌声里,悄然流逝。 暮色渐渐漫上来,冯程程合上琴盖,转头看向陈青,眼里满是欢喜:“我和明星公司约好了,下个月就要去录制专辑,到时候,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去呀。” 陈青看着她明媚的笑颜,眉眼温柔,毫不犹豫地应道:“没问题,我陪你。” ……………… 第372章 投名状 日子在忙碌中缓缓流淌,陈青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密不透风。 白日里,他以许文强的身份穿梭在申江大学,偶尔抽空去复旦话剧社参加排练。 课余时光,他便陪在冯程程身边,在音乐教室陪着她练歌、磨合曲调。 偶尔又会和朱怡贞钻小树林探讨人生。 放了学,他每天雷打不动去常青大药房在余小晚关门前买一副治疗相思病的药。 而在与话剧社成员的频繁接触中,他早已摸清了关伟等人的真实目的。 这群满腔热血却行事莽撞的青年,竟把他当成头号目标,暗中筹划着一场针对他的刺杀行动。 陈青心中只觉嘲讽,却并未戳破,反倒冷眼旁观,看着这群学生一步步布置着可笑的杀局。 一晃一个月过去,陈青如约陪着冯程程前往明星公司录制专辑,录音棚里,冯程程的歌声清甜婉转,很像邓丽君的风格,明星公司的监制一首首把歌录完,激动的对冯程程道:“黄……冯小姐,你这首专辑一定会大卖,红遍上海滩,而且这首甜蜜蜜和我们最近要上映的新电影很搭,就当成电影主题曲怎么样。” 冯程程温婉一笑:“这样更好,如果电影上映再发行专辑,这首歌传唱度也会很高。” …………… 陈青晚上回到办公室,宫庶神色凝重地低声汇报:“老板,黄金容先生今天打电话过来,有要事。” 陈青眉峰微挑,压低声音问道:“什么事?” “找到余小晚了,黄金容那边怕打草惊蛇,没敢轻举妄动,特意让我先来通知您。” “在什么地方?”陈青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法租界维尔蒙路,有家常青大药房,她就在那间药店里,黄金容派人盯了许久,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忙活,始终没看到费正鹏的身影。” 陈青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思忖:“知道了,我亲自过去看看,探探她的底细,对了,这件事先别让张璃知道。” 陈青驱车直奔法租界维尔蒙路。车子停在药房门口,他推门下车,抬眼便看到门头挂着“常青大药房”的木质招牌,推门而入时,门上风铃轻轻作响。 药房里弥漫着浓郁的中草药香气,光线柔和,柜台后坐着一位身着素色布裙、扮作女医生模样的女子,正托着腮,捧着一本言情看得津津有味,眉眼温婉,神情慵懒。 陈青抬眼望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彻底愣住了。 眼前的女子,眉眼、轮廓、甚至一颦一笑的神态,都和李小男一模一样,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熟悉的模样,瞬间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思念,让他一时失神,久久没能挪开目光。 似是察觉到有人进来,余小晚缓缓抬起头,对上陈青的视线,眉眼弯起:“你好,需要买什么药?” 她的声音将陈青拉回神思,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定了定神,开口报出几味药材:“黄连,当归,五味子,各来一钱。” 余小晚低头抓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这几味药药性不搭,配在一起也不成方子,客人你是得了什么病症?” 陈青望着她那张与李小男重合的脸庞,语气低沉,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相思病。” 余小晚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捂着嘴角轻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满是娇俏:“客人你还真有趣,哪有人拿相思病当由头抓药的。” “我没有说笑。”陈青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轻声道,“这位小姐,我总觉得,你和一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余小晚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笑着应道:“好多人都这么说,都说我像电影明星李小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余小晚手脚麻利地称好三味药材,用纸包好递到他面前。 陈青接过药包,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心头微颤,随即付了钱,提着药,转身离开了药房。 自那以后,接下来的几天,陈青总会掐着余小晚快下班的时间,来到常青大药房,每次都只买一副治疗“相思病”的药,不多打扰,却也总能和余小晚聊上几句。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悉起来,他知道了女子名叫余小晚,独自在上海打理这家药房,余小晚也只当他叫许文强,对这个温和有礼、眉眼俊秀的男子,渐渐放下了防备。 时光匆匆,转眼一个月过去。 这天,陈青又如常来到药房买药,闲聊之际,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问道:“怎么每次来,都见你一个人看店,家里没有其他人吗?” 余小晚低头整理着药柜里的药材,轻声回道:“不是,我还有父亲,只是他暂时有事,不在上海。” “哦?不知令尊是做什么营生的?”陈青顺势追问。 余小晚抬眸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娇嗔的警惕:“你打探这么多干嘛,查户口呀?” 陈青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加深,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直白的暖意:“我想问问,令尊什么时候回上海,等他回来,我便上门去提亲。” 这话一出,余小晚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羞涩地低下头,手里的药勺都乱了分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拿我打趣,没个正形!我父亲过年的时候,应该就会回来了。” “一言为定,等令尊回来,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陈青眼神坚定,字字认真。 余小晚羞赧地别过头,嘴上却不饶人,赌气似的拿起一味药材放进药包:“想的美!我给你的药里,再加一副独活,独自生活,挺好的!” ………………… 复旦话剧社后台的杂物间,门窗被紧紧关合,只留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将几人的身影拉得狭长,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躁动的气息,铁血青年团的几个核心成员都在。 社长关伟神色凝重,缓缓将用黑布包裹着的物件放在破旧的木桌上,一层层掀开黑布,一把锃亮的勃朗宁1911手枪赫然显露,旁边还摆着一盒黄澄澄的子弹。 他压低声音,道:“这是我托人在黑市买到的,新枪,加上这一盒子弹,花光了咱们社团整整一个月的活动经费,枪和子弹都齐了,咱们的刺杀计划,可以推进下一步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同学立刻眼神发亮,难掩激动地附和:“太好了!终于可以去杀那个大汉奸陈青了,再不抓紧行动,过两个月学校就要放寒假了。” 关伟看着桌上的手枪,眉头却紧紧皱起,面露难色:“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开枪根本不是容易事,我私下偷偷试了两枪,准头差得太远,全都打偏了,这样根本没法完成刺杀。” “那就多练习啊,练得多了自然就准了!”立刻有人脱口而出。 “说得轻巧!”关伟无奈叹气,“黑市子弹贵得离谱,咱们经费早就花光了,根本买不起多余的子弹供我练习。” 场面一时陷入沉寂,片刻后,有人忽然灵机一动,看向众人提议:“朱怡贞不是一直说,她男朋友许文强枪法好,还刺杀过汉奸王克敏吗?不如直接让他来当咱们的枪手,不就解决问题了?” 这话点醒了众人,纷纷看向关伟。 关伟沉吟片刻,眼神变得坚定:“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暗中观察许文强,看得出来他心怀家国,一心抗日,是个可用之人。但咱们这是掉脑袋的秘密行动,绝不能贸然轻信,他想要加入铁血青年团,必须先纳投名状,表一表真心。” “投名状?我知道,那不是《水浒传》里好汉入伙才要的吗?”一个同学满脸疑惑地开口。 “可那是要杀人的,咱们都是学生,谁也没沾过人命啊!”另一个同学面露怯色,忍不住出声反驳,场面瞬间乱了起来。 几人围着投名状的事争执不休,有人觉得必须立投名状才能放心,有人却担心杀人太过冒险,一时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关伟猛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没什么好争的!我们本就是要去刺杀大汉奸陈青,连杀人的胆子都没有,还谈什么抗日救国?就让许文强先杀一个汉奸,他要是真敢下手,就证明他有决心、有胆量,我们才能彻底信任他,把刺杀大汉奸陈青的光荣任务交给他!”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出声问道:“话是这么说,可我们该让他杀谁?上哪找合适的汉奸去?” 杂物间里安静了几秒,刚才提议的那个男同学忽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凑了过来,语气急切:“咱们学校那个日语老师佐藤健二!他是日本人,天天在课堂上给我们灌输大东亚共荣的鬼话,奴化我们的思想,本身就是帮着日本人欺压中国人的走狗,杀他再合适不过!”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瞬间眼神一致,没有一人反对,全都点头赞同。 众人心里已然敲定,就把刺杀日语老师佐藤健二,当成许文强加入铁血青年团的投名状,只要他敢动手,就正式吸纳他成为团队枪手,共同执行刺杀大汉奸陈青的计划。 关伟扫视一圈众人,再三叮嘱,语气格外严肃:“这件事事关重大,绝对要保密,尤其是不能让朱怡贞知道,免得她走漏风声,或是心软坏事。明天找个借口,单独约许文强过来,咱们跟他摊牌。” ………………… 第373章 刺杀佐藤健二 翌日放学,夕阳将校园的林荫道染成暖金色,陈青刚走出学校门口,便被三个身形高大的男学生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 几人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眼神示意,一路簇拥着他往复旦话剧社走去。 见到陈青进来,关伟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抬手敲了敲那把手枪,开口声音低沉:“许文强,认识这是什么吗?” 陈青视线扫过手枪,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枪啊,勃朗宁1911,好枪。” 关伟闻言,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实话告诉你,我们并不是单纯的话剧社,我们是专杀鬼子汉奸的铁血青年团。” 陈青故作疑惑,眉头微蹙,看向关伟:“关社长,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和日本人有仇,心里憋着一股气,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一起干一番大事,杀尽这些侵略者和走狗?”关伟目光灼灼,死死盯着陈青的反应。 陈青没有立刻给出答复,沉默片刻问道:“我许文强和日本人有血海深仇,在北平就参加过反日活动,一腔热血从未凉过,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真心抗日,还是别有用心?” “这个你不用怀疑!”关伟语气坚定,道,“我们铁血青年团从成立那天起,唯一的宗旨就是杀鬼子、除汉奸,绝无半点虚言!” 话音落下,身旁簇拥着陈青的几个男同学也纷纷围拢过来,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显然是打定了主意,今天陈青若是不答应,怕是没法轻易走出这间杂物间。 陈青看了眼围上来的众人,随即开口:“我许文强一心抗日,从未有过退缩,不过我心里盘算着,毕了业要么加入红党,要么进军统,跟着正规队伍做事,才更有面子,也能真正做成事。” “都是抗日,都是杀鬼子,哪有什么区别!”旁边一个年轻男学生连忙开口劝说,“眼下国难当头,只要能杀日本人,在哪干不是一样?我们铁血青年团个个都是血性汉子,绝不比任何队伍差!” 陈青沉吟片刻,像是被说动了,缓缓点了点头:“那好吧。” 见他终于答应,围在四周的众人齐齐松了口气,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关伟也露出一抹释然的笑,随即又正色道:“不过,加入我们铁血青年团,有个规矩,必须要交投名状。” “投名状?什么意思?”陈青佯装不解。 “很简单,就是要杀一个人,鬼子、汉奸,任选其一,只要杀了,才算真正入了我们的伙,大家才敢信你。” 陈青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淡淡开口问道:“你们都杀过吗?” 几人顿时面面相觑,眼神闪烁了片刻,关伟连忙开口,语气强硬地圆场:“我们当然都杀过,个个手上都沾了鬼子的血,所以这投名状,你必须得完成,没得推脱。” “那好吧。”陈青爽快应下,“改天我找一个落单的日本人,动手解决就是。” “不用等改天,也不用你费心去找。”关伟摆了摆手,“我们早就帮你物色好了人选,就杀你们学校的日语老师佐藤健二,这个鬼子平日里在学校作威作福,欺压学生,早就该杀了!” 陈青闻言,从容点头:“没问题,不过你们以为,杀人就只是扣动扳机这么容易?想要动手,还得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下半点尾巴,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才算真的厉害。” 关伟等人对视一眼,皆是来了兴致,连忙追问:“你说说,打算怎么杀?” “很简单,我们先摸清楚他的日常行踪,找准他独处、无人接应的时机,再选一个隐蔽、方便脱身的地点下手,才能万无一失。”陈青条理清晰地说道。 “好!我这就安排人手,这两天把佐藤健二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到时候我们再细细商议行动的细节。”关伟当即应道,就要安排人手。 “不用麻烦你们。”陈青抬手制止,“佐藤是我的任课老师,他的行踪我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我自己来办就好,后天,我们依旧在这里集合,商议具体行动。” ………………… 第三天傍晚,陈青如约踏入复旦话剧社那间昏暗的杂物间。 屋内关伟和几名核心成员早已等候在此,见他推门进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眼底都带着急切的期待。 不等关伟开口,陈青径直走到桌前,语气沉稳地说出打探到的消息:“我已经摸清楚了,佐藤健二每天放学,都会独自骑自行车回家,他家住在日租界,沿途要走很长一段路,还必须穿过一条桂花胡同,那条巷子窄,平日里很少有行人经过,正好适合动手。”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说出全盘计划:“我们就在桂花胡同里解决他,得手后把他身上的钱财全都搜走,伪装成拦路抢劫的凶案,这样一来,即便日本人追查,也不会第一时间怀疑到抗日组织头上。” 关伟听得眼睛发亮,用力一拍桌面,当即拍板:“好!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下午你直接请假,我们提前摸去桂花胡同埋伏,守株待兔等那鬼子送上门!” 旁边几个年轻男同学瞬间被点燃了情绪,个个攥紧拳头,难掩激动:“好!明天就送佐藤这个小鬼子回老家,给惨死在鬼子手里的同胞报仇!” 关伟不再多言,拿起桌上那把勃朗宁1911,快步走到陈青面前,将手枪径直递了过去:“拿着,用这个动手,干净利落。” 陈青却抬手,轻轻将枪推了回去,神色冷静地分析:“不能用枪,这里离街区不远,枪声一响,附近的伪警巡逻队立刻就会闻声赶过来,到时候我们想脱身都难,用刀最合适,动静小,方便善后。” 关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还是你考虑得周全,那用刀!你有趁手的刀吗?” “有!”陈青语气干脆道。 几人又快速敲定了埋伏的具体位置、脱身路线,约定好次日午后汇合,便各自散去做准备。 转天下午,陈青索性没有去学校,按照约定,与关伟以及铁血青年团的三名核心成员,悄悄摸到了桂花胡同附近。 几人装作无所事事的路人,在胡同口不远处的街角闲逛,可每个人的神情都绷得紧紧的,眼神紧张地瞟向胡同方向,毕竟是要动手杀人,这些年轻学生即便满腔热血,也难掩心底的忐忑。 陈青看在眼里,神色始终淡定从容,上前轻声安慰众人:“不用怕,都放轻松,到时候我来动手,你们只需要在旁边望风就行。记住,杀了佐藤之后,一定要把他身上的东西抢得干干净净,彻底伪装成抢劫杀人。” 众人纷纷点头,强压着心头的紧张,跟着陈青走到桂花胡同口的墙根下,蹲坐下来。 陈青腰里别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随手在街边小摊买了一包老刀香烟,分给众人,自己也叼起一根,慢悠悠地抽着,看似闲散,实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动静。 烟雾缭绕间,陈青忽然转头,看向身旁一脸紧绷的关伟,状似随意地开口:“我听说,你还是上海滩十三太保里的人?” 关伟闻言,紧绷的脸上立刻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腰杆微微挺直,语气带着几分自诩:“早年跟着师傅学了些拳脚功夫,在江湖上混了点薄名,十三太保的名头,都是道上朋友给的虚名罢了。” “十三太保个个都是上海滩响当当的人物,你都认识其中谁?”陈青继续追问,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关伟吐出一口烟,回想片刻,开口说道:“我认识富翁陶大叶,还有少爷梁少雄,其他的太保大多交集不多,也就不熟了。” “富翁?少爷?这两个是什么来头?”陈青顺势问道,摆出好奇的神色。 关伟见他发问,索性娓娓道来:“富翁陶大叶,是十三太保里出了名的家底殷实,名下商铺、地产无数,在上海滩商界吃得开,为人仗义疏财,一手拳脚功夫更是精湛,平日里看似是醉生梦死,实则骨子里有民族气节,从不与日伪同流合污,道上没人敢轻易招惹;至于少爷梁少雄,年纪轻轻,却是太保里数一数二的狠角色,出身名门,一身南拳功夫凌厉果决,行事冷酷利落,身手了得,论武力,在一众太保里都排得上号,寻常十几号人近不了他的身。” 陈青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忖,嘴上却淡淡应着,目光再次投向桂花胡同口,静静等待着佐藤健二的出现。 几人围着蹲作一团,烟盒见了底,最后几根烟也快燃到尽头。 望风的同学一路狂奔,喘得胸口剧烈起伏,急声低喊:“佐藤健二过来了!” 关伟当即扔掉烟蒂,抬脚狠狠碾灭,神色一凛,沉声道:“都做好准备。” ……………… 第374章 恰同学少年 众人闻声立刻四散隐匿,闪身钻进胡同两侧的阴暗墙角、破旧柴垛后,屏住呼吸缩紧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指尖紧紧攥着提前备好的棍棒石块,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耳膜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没过片刻,胡同口传来慢悠悠的车轱辘碾地声,佐藤健二骑着一辆半旧的日式自行车,慢悠悠驶了进来。 自日本人强占上海后,他仗着东洋人身份,在这片地界里摆出了上等人的姿态,走路抬着下巴,眼神倨傲又轻蔑,看谁都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全然没把脚下的中国人放在眼里,骑车时更是不看路,任由自行车歪歪扭扭往前滑行。 就在他骑至胡同中段时,陈青从对面的墙后迈步走出,站在路中央,径直拦住了他的去路。 藏在暗处的一众学生瞬间绷紧了浑身神经,一个个扒着墙角缝隙,紧张地偷偷盯着场中动静,手心全是冷汗。 佐藤健二见状,猛地捏下车刹,自行车前轮堪堪停在陈青身前几步远。他脸色一沉,翻身下车,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指着陈青,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与蛮横:“许文强,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找老师有点事。”陈青站在原地,神色平静,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 “有事回学校说!”佐藤健二皱着眉呵斥,依旧是平日里在课堂上欺压学生的傲慢模样。 “学校说不方便,就在这里说。”陈青往前微微踏出一步。 佐藤健二上下打量他两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自以为看穿了一切:“什么事,你说吧!是不是觉得我在课堂上训斥你,心里不服气,想要报复我?我告诉你,你这样的坏学生,早晚要被皇军枪毙,你要是敢动我一下,回去我立刻就把你开除!” “那里的话,佐藤老师,你误会了。”陈青面色不变,缓缓朝着他走近,语气淡然,“我就是想给你看个东西。” 佐藤健二狐疑地眯起眼,下意识追问:“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陈青眼底寒光乍现,右手猛地从身后抽出一把匕首,不等佐藤健二反应,手腕发力,猝不及防地狠狠一刀,径直捅进了他的心脏位置! 佐藤健二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没入刀柄的匕首,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了衣衫。 他张着嘴,气息断断续续,声音里满是震惊:“你……你敢杀人……” 嘶吼间,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了陈青握着匕首的手,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藏在暗处的关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见陈青果断动手,当即攥紧拳头,扯开嗓子大喊:“兄弟们,弄他!” 早已蓄势待发的学生们瞬间蜂拥而出,一个个红着眼冲上前,有人死死按住佐藤健二的胳膊,有人从身后勒住他的脖子,有人抬脚踹向他的膝盖,七手八脚地发力,瞬间将浑身是血的佐藤健二狠狠摁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让他再动弹不得。 陈青眼神冰冷刺骨,没有丝毫犹豫,握着匕首的手狠狠搅动,又对着佐藤健二的身体胡乱捅了数刀,直到佐藤健二彻底停止挣扎,四肢瘫软,没了动静,才缓缓抽出匕首,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死了,赶紧抢他身上的东西,快跑!按之前约好的地方集合!”陈青沉声下令,语气里没有半分慌乱。 众人闻言,这才从刺杀的震惊中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翻找佐藤健二身上的钱包、手表、钢笔等物件,胡乱塞进兜里,随后便四散开来,朝着不同的方向仓皇逃窜,转瞬便消失在胡同深处。 陈青单手扶起佐藤健二留下的自行车,翻身跨坐上去,双腿奋力狂蹬,自行车飞速穿梭在上海的穷街陋巷里,一路风驰电掣般直奔苏州河边。 陈青一行人踪迹尽消之后,胡同口悄无声息驶来一辆环卫垃圾车。 几名身着清洁工衣服的人下车入巷,合力将佐藤健二的尸体抬走装进垃圾车厢,随后清扫血迹、收拾杂物,把现场所有行凶痕迹一一抹除,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个人一边动手忙活,一边低声冷嗤:“这帮毛头小子,行事鲁莽,下手没个轻重,回头真该好好调教一番。” 旁边同伴头也不抬,只顾埋头清理现场,训斥道:“安分干好手里的活,别多嘴,少说闲话。” 陈青到了岸边,他毫不犹豫地将自行车狠狠推进浑浊的河水中,看着河水吞没车轮,才蹲在河边,用冰冷的河水反复清洗手上的血迹,将痕迹清理干净,才转身朝着约定好的苏州河边汇合地点快步走去。 等他赶到时,参与行动的一众学生陆陆续续也到齐,一个个靠在河岸,脸色发白,惊魂未定,有人浑身发抖,有人不停深呼吸,还没从刚才杀人的紧张与恐惧中抽离出来。 唯有关伟还算镇定,平复着呼吸走上前,伸手重重拍了拍陈青的肩膀,朗声说道:“好兄弟,干得漂亮!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铁血青年团的双花红棍了!” 众人刚平复几分急促的呼吸,陈青语气沉冷道:“把他的东西都拿出来,全部丢进河里,万一被日本人查到蛛丝马迹,我们所有人都得死,一个都跑不掉!” 这话如一盆冰水浇下,众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纷纷将刚才从佐藤健二身上搜刮来的物件掏出来。 唯有一个学生,手心紧紧攥着那块锃亮的日式手表,眼神里满是不舍,迟迟不肯伸手交出来。 关伟一眼就瞥见了他的小动作,二话不说抬手就朝他头上扇了一巴掌,厉声呵斥道:“你是不是疯了?想贪这点东西把大家全都害死啊?赶紧交出来,听文强的!” 那学生被打得一个趔趄,看着众人凝重的眼神,终于满脸不舍地把手表递了过去。 所有赃物尽数凑到一起,手表、钢笔、零碎小物件堆成一小堆,陈青拿起这些东西,毫不犹豫地尽数抛进苏州河,看着它们坠入浑浊的河水,瞬间消失不见,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才发现,有人还悄悄摸走了佐藤身上的零钱和纸币。 陈青扫过众人,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钱不用丢,都拿出来,一会儿找个地方全部花掉,咱们拿鬼子的钱,去吃顿好的。” “说得对!”关伟立刻高声附和,狠狠挥了挥拳头,“今天宰了个小鬼子,咱们就该好好庆祝一下!” 压在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众人慢慢放松下来。 刚才还惊魂未定的少年们,一个个一扫之前的紧张怯懦,变得亢奋不已,勾着肩搭着背,嘻嘻哈哈地往街边的小馆子走去。 找了个僻静的临街小苍蝇馆子,一群人围坐一桌,点上满满一桌子菜,端起廉价的米酒碗碟,吆五喝六地碰杯畅饮,喧闹声充满了整个小馆子。 酒过三巡,众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走在大街上,叼着香烟,活脱脱一副街头小痞子的模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在他们眼里,亲手除掉了欺压中国人的日本人,俨然是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壮举,酒意上头,满心都是畅快与骄傲。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一群人齐声咏诵,意气风发。 佐藤健二的失踪没引起什么波澜,日本警察调查了半个月无果,挂在警局成了悬案,学校也说佐藤健二调回国了,然后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 第375章 刺杀大汉奸陈青计划 转眼朔风卷地,上海便入了冬,梧桐叶落尽,街头巷尾都裹着一层料峭寒意。 一部爱情电影悄然席卷全城,主题曲《甜蜜蜜》更是婉转缠绵,红遍了上海滩的大街小巷,唱片店、收音机里,整日都循环着这温柔的曲调。 明星电影公司趁热打铁,推出《甜蜜蜜》同名专辑,冯程程凭着清甜温婉的形象,搭配着甜入人心的歌声,取代李小男一夜之间火遍大江南北,成了无数人心中的白月光。 为了配合电影与歌曲的宣发,她整日奔波于各大舞台、演唱会、电台专访,来学校的次数,也变得屈指可数。 而陈青的日子,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前行,每日雷打不动地去药店买药,留在药店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没人知晓他心底藏着的万千思量。 这天,陈青来买药,余小晚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轻声开口:“我父亲去了美国,刚发电报回来,说很快就回上海,到时候,要带我一起去美国生活。” “这样啊,美国也很好。”陈青正低头整理着手里的药包,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顿了顿才随口问道,“你们怎么突然决定要去美国?” 余小晚轻轻叹了口气,风一吹,发丝拂过脸颊,满是无奈:“父亲说如今上海局势太乱,留在这始终不安全,他执意如此,我也没办法。” 陈青闻言,只是淡淡点头,没再多问,心思早已飘向了别处。 这段时间,他凭着之前刺杀佐藤健二的战绩,终于顺利挤进了铁血青年团的核心层,往后每次团组织开会,关伟必定会喊上他,对他愈发信任。 而这次会议,关伟终于压着声音,向他透露了团组织的下一个惊天计划:刺杀大汉奸陈青。 陈青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疑惑地开口:“你们见过这个陈青吗?知道他的底细?” “我已经派何秀凝想方设法打进他身边当卧底了。”关伟压低声音说着计划,“这个陈青,我们打探清楚了,好色如命,只要何秀凝稍加勾引,找机会把他单独约出来,我们提前在周边埋伏好,就能一举把他干掉!” 话音刚落,前去执行任务的何秀凝便回来了,少女垂着头,满脸愁容,脚步沉重,一看便是任务受挫。 关伟立刻上前,急切问道:“秀凝,事情进展得怎么样?有没有接近陈青?” 何秀凝紧紧抿着唇,愧疚地摇头:“抱歉,我……我几次试探着暗示他,可他好像对我完全不感兴趣,始终不为所动,根本不上钩。” 陈青暗笑,假扮自己的是宫庶,再借给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乱动。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陷入沉默,众人面面相觑,都犯了难。 如今刺杀计划筹备到关键阶段,万事俱备,只欠把陈青引出来,可眼下这步走不通,所有部署都成了空谈。 良久,才有一人皱着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质疑:“会不会是你行事不小心,露出了什么破绽,被他察觉到了?” “绝对不会!”何秀凝立刻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慌乱,“那个陈青在上海滩心狠手辣,但凡我露出半点破绽,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早就被他抓起来了。” 一旁的白玲忽然灵光一闪,凑上前小声说道:“我想起来了,之前听许忠义说,那个大汉奸陈青,不喜欢青涩的小姑娘,偏爱成熟的妇人。” 关伟闻言,当即松了口气,脱口而出:“那还不简单,你回去打扮得成熟稳重些,穿得端庄点,不就行了?” “不是那种外表的成熟。”白玲脸颊微红,支支吾吾地压低声音,“是……是熟妇,秀凝姐从未跟男人上过床,一身青涩气,恐怕那个陈青,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感兴趣。” 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彻底陷入了尴尬的死寂。 这个难题,狠狠难住了在场所有人。何秀凝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脸颊涨得通红。 她本就是满心喜欢着关伟,才义无反顾加入铁血青年团,心甘情愿冒着生命危险,去执行勾引大汉奸的任务。 可如今要面对的问题,早已超出了她的底线,对一个未出阁的少女来说,根本无从解决。 关伟眉头紧锁,脸色难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余光瞥见身旁自己的女朋友陶小妹,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烦躁地别过头,一言不发。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陈青,也就是众人眼中的许文强,猛地站起身,神色大义凛然,眼神坚定,语气铿锵有力:“我在北平的时候,曾交往过女朋友,这方面的事情,我有经验。如今国难当头,为了抗日救国,除掉汉奸,我愿意牺牲自己,私下传授秀凝姐这方面的经验!” 何秀凝猛地抬头,满脸抗拒,眼神里满是不情愿,下意识就想拒绝。 关伟见状,立刻上前,眉头紧锁着劝说道:“秀凝,许文强是我们最信任的同志,他也是为了刺杀大汉奸的大计。只要你能顺利把陈青引出来,到时候刺杀行动由文强亲自执行,万无一失。文强,你这边没问题吧?” 陈青拍着胸脯,神情愈发慷慨激昂,字字掷地有声:“关社长放心,诸位同志放心!为了刺杀大汉奸陈青,为了救亡图存,就算是九死一生,我许文强也赴汤蹈火,死不足惜!” 他这副舍生取义的模样,瞬间打动了在场所有人,众人看着他,眼圈都微微发红,满心都是敬佩。 众人随即转头看向何秀凝,语气更带着道德绑架:“师姐,刺杀大汉奸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为了革命,为了救国,为了千千万万的同胞,文强愿意牺牲生命,秀凝姐,事关抗日救国,师姐应该没问题吧?” 何秀凝被众人围在中间,进退两难,面子里子都架在那里,根本下不来台。 陈青也一脸正义凛然地劝道:“学姐,都是为了抗日救国,我们不能再计较个人得失了,师姐应该没问题吧。”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泛红,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狠狠地点了点头:“我……我愿意让文强传授我经验。” “好!”关伟松了口气,立刻叮嘱众人,“这件事务必对朱怡贞保密,我们是为了抗日救国,这件事绝不能破坏她和文强的感情,更不能泄露我们的刺杀计划,坏了大事!”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 陈青依旧维持着那副大义凛然、一心为国的模样,散会之后,众人都离开,只留下他和何秀凝。 他不动声色地拉着一脸抗拒的何秀凝,两人走进了学校旁边的小旅馆。 灯光昏黄的小旅馆房间,陈青露出了真面目,从里面锁上门,慢慢搂住何秀凝的腰,把她抱在怀里,贪婪的闻着她脖颈的少女香味。 “秀凝,不要害羞,我们是为了完成任务,你早晚要过这一关的,来,我帮你把先衣服脱掉,再慢慢教你如何取悦男人。” ………………… (此处省略十万字) 第376章 一个海王的自我修养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青三天两头便以“传授经验”为由,带着何秀凝去往学校旁的小旅馆。 起初何秀凝还满心抗拒、局促不安,久而久之,越来越主动,她身上那份少女独有的青涩懵懂渐渐褪去,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媚,举手投足间,已然带上了成熟女人独有的韵味与风情,再也不见当初的青涩。 校园里的风言风语终究还是传开了,细碎的流言蜚语飘来荡去,没过多久,便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朱怡贞的耳朵里。 少女心里满是委屈,整日心神不宁,终于在这天课堂上,忍不住想要质问陈青。 趁着课间周遭同学喧闹,朱怡贞拉着他去了小树林,眼圈微微泛红,直截了当地开口质问:“许文强,你是不是跟何秀凝有一腿?” 身为一个资深海王,同时谈多场恋爱那是基操,陈青对付这种小场面自然毫不慌乱,神色平静地否认:“没有的事,别听旁人瞎说。” “才不是瞎说!”朱怡贞撅着嘴,语气带着几分赌气,又有几分委屈,“都有人亲眼看到,你和她一起从学校旁边的小旅馆里走出来,不止一次了!” 陈青环顾四周,见没人,压低声音道:“我们那是在执行秘密任务,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秘密任务?你告诉我啊!”朱怡贞立刻追问,眼神里满是急切。 “这个事关重大,暂时不能说,这是铁血青年团的组织原则。”陈青依旧摇头,不肯透露半分。 “又是不能说!你总是什么都瞒着我!”朱怡贞顿时满脸不满,小声嘟囔着,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陈青无奈,只得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我们在筹备,刺杀一个大汉奸,去旅馆只是为了避开耳目,悄悄商讨刺杀计划。” 朱怡贞瞪大了双眼,满脸震惊,心里的不满被担忧取代,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紧张地问:“刺杀大汉奸?那会不会有危险啊?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放心,计划还在筹备,八字还没一撇呢,不会有危险。”陈青轻声安抚,身手把她搂在怀里。 少女心思单纯,得知没有危险,朱怡贞这才稍稍放下心,脸上重新漾起笑意,转而说起别的事:“对了,马上就到元旦了,学校要举办元旦汇演,就在复旦话剧社的舞台,你有没有报名参加啊?” 陈青略一思索,随即点头:“你帮我报个名吧,到时候我上台唱一首歌,送给你的。” “真的?”朱怡贞眼睛一亮,满是惊喜,忍不住追问,“那你要唱什么歌?先偷偷告诉我,我提前听听好不好?” “不行,这要保密,等到汇演当天,你自然就知道了。”陈青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故意卖了个关子。 朱怡贞撇撇嘴,却也不再强求,转而又兴奋地说道:“我还听说,冯程程老师也会特意赶回来,登台表演呢!” 陈青闻言,淡淡应了一声:“嗯,她现在已是红遍上海滩的大明星,这次回来,我们倒是能免费听她唱《甜蜜蜜》了。” ………………… 日子依旧平静地往前,陈青照旧在学校安心念书,闲暇时便日日往余小晚家的药店跑,待在店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才肯离开。 昏黄的药香里,两人相处的时光愈发温柔,一来二去,心底的情愫悄悄蔓延,感情一点点升温,满是青涩又炙热的暖意。 转眼入了冬夜,寒风敲打着药店的木窗,这天晚上,陈青陪着余小晚收拾药店,说说笑笑间,不知不觉竟腻歪到了半夜。 药店里只剩一盏小灯亮着,暖意融融,余小晚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催促:“太晚了,街巷里不安全,你赶紧回家吧。” 陈青却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眼底满是不舍,低声开口:“今晚我能不能不走?” 余小晚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轻轻推了推他,带着几分娇羞与顾虑:“不要啦,孤男寡女共处一夜,传出去不好听,万一我爹回来,定要责骂我的。” “男未婚,女未嫁,我们光明正大,怕什么。”陈青揽着她的力道紧了几分,语气带着执拗。 余小晚依旧摇头,眼神认真:“反正就是不行,我们总得先见过我父亲,等他认可了你,才可以。” 陈青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笑意渐浓,不再强求,转而轻声说道:“那先让我亲一口,就一口。” “不要啦,别胡闹。”余小晚慌忙偏过头,脸颊更烫,可陈青哪里肯给她推脱的机会,俯身便吻了上去。 猝不及防的吻,让余小晚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在原地,心跳如鼓,周遭的药香都仿佛变得滚烫。 良久,她才回过神,满面通红地推开陈青,眼神慌乱,却又带着几分认真,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说出藏在心底许久的话:“我得先告诉你,我……我结过婚。” 陈青身子微顿,随即眼神温柔,语气笃定:“我不在乎。” 余小晚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声音轻得像风中絮,却字字清晰:“我以前,还喜欢过一个男孩子,他叫陈山,和我死去的丈夫长得一模一样。我千里迢迢来上海,就是为了找他,可最后,只找到了他的坟墓,才知道他早就被日本人杀害了……这样的我,你也能接受吗?” 陈青心底了然,他清楚记得,当年周海潮被杀时,无辜的陈山也一同被三浦三郎处决,成了乱世里的冤魂。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拭去她眼角泛起的湿意,语气温柔又坚定:“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那些伤痛,别再记着了,慢慢忘掉就好。” 余小晚抬眸看他,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哽咽与忐忑:“你……你真的不介意吗?不介意我的过去,不介意我心里曾住过别人吗?” 陈青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回应:“我不介意。” 说完一把抱起她,走进了药店后面的卧室。 ………………… (此处省略一万字) ………………………… 快到元旦的时候,徐天来找陈青,开门见山道:“我老师木内影佐,要回上海了。” 陈青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徐天,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他什么时候来上海?” “过了元旦就动身。”徐天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更低,“我从长谷那边打探到,他最近行事神神秘秘的,特意从日本请了好几个阴阳师随行,说是到上海斩妖除魔。东京的医生私下议论,怀疑他之前爆炸被波及,伤到了脑子,精神出了问题。” 这话入耳,陈青心里咯噔一下,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太清楚木内影佐的手段,此人心思缜密、阴狠狡诈,所谓的精神出问题、斩妖除魔,绝无可能是无的放矢。 一定是木内影佐察觉到了异样,隐隐摸到了自己会穿墙遁走的蛛丝马迹,所谓的阴阳师,根本就是专程来捉拿他这个“妖”的! 心底思绪翻涌,陈青面上没有露出半分破绽,只是淡淡点头,叮嘱徐天:“他抵达上海的具体时间,你提前通知我。” “好。”徐天沉声应下,眼底同样翻涌着心绪不宁。 木内影佐早已经怀疑他了,此番对方归来,他与木内影佐,终究要迎来一场毫无退路的正面对决。 第377章 同桌的你 自《甜蜜蜜》火遍上海滩,冯程程的日程便被排得满满当当,片场拍摄、电台专访、唱片签售连轴转,几乎抽不出半分闲暇。 可即便如此,元旦这天的申江大学元旦汇演,她还是早早留出了时间,满心盼着回到校园,赴一场心底隐秘的约定。 如今的冯程程,已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街头巷尾,收音机里、唱片店中,整日循环着她甜润的歌声,眉眼间的温婉清丽,成了无数上海人心头的白月光。 黄金容看着她声名鹊起,心里满是与有荣焉,特意带着露兰春,几乎场场不落,为她捧场助威。 可冯程程对露兰春,始终没有半分好感,打心底里抵触。 在她眼里,露兰春不过是看中了黄金荣的钱财,一味虚情假意哄骗父亲。 自从来了黄家,黄金容大半时间都住在为露兰春购置的别墅里,回这个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当年父亲为了护着露兰春,当众扇了军阀卢永祥的儿子卢小嘉一巴掌,就此得罪军阀,付出了惨痛代价,青帮大佬的威望在上海滩一落千丈,风光不复从前。 这一切的祸端,冯程程尽数算在了露兰春头上,看向她的眼神,始终带着藏不住的不满与嫌弃。 元旦前夕的清晨,难得一家三口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 餐桌上饭菜温热,气氛却格外凝滞。 露兰春放下筷子,刻意堆起满脸讨好的笑意,对着冯程程开口:“依依现在可是大明星了,我好多朋友,都托我找你要《甜蜜蜜》的专辑签名呢。” 一句“依依”,彻底触怒了冯程程,她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冰冷不悦:“我的艺名叫冯程程。” 随即转头看向黄金容,“爹,往后我的演出,你别再去现场了。最近外面全是风言风语,小报记者乱写文章,说什么青帮大佬看上当红歌星冯程程,话难听得很,我不想被人这样议论。” 黄金容夹菜的手一顿,满脸不以为意:“这事好办,爹这就让手下人去警告那些小报,让他们再也不敢乱嚼舌根!” “爹,你不能这样!”冯程程立刻摇头,看向露兰春,“我不想让外人知道我们的父女关系,更不想让人知道,我和她有任何牵扯。” 这话一出,露兰春的脸色变得尴尬无比,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黄金容当即沉了脸,对着冯程程厉声呵斥:“怎么跟你方姨说话呢?没大没小!我看你就是出了名,心气飘了,连规矩都不懂了!” 露兰春是艺名,她的本名叫方艳芸,所以黄金容这么说也没毛病。 冯程程性子本就倔强,被父亲这般斥责,心里又委屈又恼怒,当下冷哼一声,筷子一摔,连饭都不吃了,转身气冲冲地上楼了。 回到房间,她关上房门,满心的委屈无处排解,缓步走到窗边的钢琴前坐下。 指尖无意识地搭在冰冷的琴键上,脑海里,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许文强的身影。 许久未见,那个少年的模样,反而愈发清晰。 她轻轻按下琴键,婉转又带着淡淡忧伤的旋律缓缓流淌,正是那首《童话》。 “你哭着对我说,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歌声在心底默念,琴声温柔又惆怅,冯程程闭上双眼,思绪瞬间飘回从前。 那日午后,阳光透过琴房的玻璃窗,暖暖地洒在少年身上,映着他专注的眉眼,俊朗得如同她梦中的白马王子。 两人在琴房里相伴练琴的点滴,电车上他低头写歌时的认真神情,一帧帧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思念如同疯长的藤蔓,在心底蔓延。 直到此刻,冯程程才猛然惊觉,不知从何时起,爱情的种子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此时已经无药可救。 一念起,万水千山。 原本只是例行参加的校园元旦汇演,此刻忽然变得无比令人期待,她满心盼着,能在汇演当天,再次见到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少年。 ……………… 期盼已久的元旦终于到来,申江大学联合复旦话剧社剧场举办的跨年汇演,成了全校最热闹的盛事。 剧场里早早便挤满了人,上万名学生怀揣着期待涌入,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喧闹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各色校服、洋装交织在一起,满是青春蓬勃的气息。各式彩灯将舞台装点得流光溢彩,幕布紧闭,处处透着盛大的节日氛围。 晚上七点整,演出准时拉开帷幕。 刘校长率先西装革履地走上舞台,握着话筒滔滔不绝,满口都是日本人宣扬的“大东亚共荣”的废话,枯燥又刺耳,台下学生们听得百无聊赖,满脸不耐。 好不容易等他结束冗长的讲话,节目才终于按照节目单正式上演。 另一边,冯程程早早便来到了话剧社后台,稍作整理后,便忍不住走到观众席入口,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急切地穿梭,一遍遍寻找着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可寻了许久,视线扫过无数张面孔,始终没看到陈青,心底的期待一点点落空,她难掩失落,只得转身折返后台。 刚踏入后台,目光便落在了角落处,陈青正独自坐在那里,低头专注地拨弄着怀里的吉他,琴弦流淌出细碎的旋律,周身的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 冯程程眼底亮起光芒,所有的失落一扫而空,快步朝着他走了过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欣喜:“文强,好久不见。” 陈青停下拨弄琴弦的手,抬眸起身,礼貌颔首:“冯老师,好久不见。” “我刚在外面找了你许久,都没看到你,原来你也报名了节目啊?”冯程程看着他面前的吉他,满是惊喜。 “是啊,闲来无事便报了名,自己写了一首歌,打算上台唱一唱。”陈青淡淡笑道。 “是还没公开的新歌吗?能不能拿给我先看看?”冯程程眼中满是好奇,轻声央求道。 陈青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冯老师,这样不好吧,总得留些悬念。” “好吧,那我就不看了。”冯程程也不勉强,转而说起自己的演出,“待会儿我要上台演唱《甜蜜蜜》和《北国之春》,你能不能帮我伴奏弹钢琴?” 陈青略一思索,随即点头应允:“好吧,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闲聊间,舞台上的节目轮番上演,复旦话剧社的学生率先登场,演绎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经典片段,引得台下掌声雷动,喝彩声不断。 观众席中,朱怡贞和几个女同学紧紧挤在一起,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幸福笑意,眉眼飞扬地跟身边人炫耀:“文强今天晚上要唱一首歌,他说,是专门写给我的。” “哇,怡贞,你男朋友也太优秀了吧,长得又帅,还这么有才华,专门给你写歌,也太让人羡慕了!”身边女同学纷纷惊呼,满眼艳羡,围着朱怡贞打趣,几人说说笑笑,满心都是期待。 时光在精彩的节目与喧闹的氛围中飞速流逝,不知不觉,演出已然过半。 主持人手持话筒,步履从容地走上舞台,声音清亮地报幕:“接下来,有请三年二班许文强,为大家带来原创歌曲,《同桌的你》!” ……………… 第378章 你不可能,是我的王子 话音落下,台下爆发出阵阵尖叫。 陈青身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西服,怀抱吉他,缓步走上舞台。聚光灯尽数落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俊朗,台下的女学生们瞬间沸腾,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彻剧场: “好帅啊!三年二班许文强,我爱你!” “许文强,我爱你!” 朱怡贞也在人群中激动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大声呐喊:“许文强,我爱你!” 而在观众席不起眼的角落里,何秀凝静静望着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少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底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 这段时间天天去小旅馆,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动了心,台上的人,早已成了她心底的挚爱,她甚至开始萌生退意,再也不想继续那个刺杀的任务。 舞台上,陈青坐在高脚凳上,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舒缓又温柔的吉他旋律缓缓流淌,传遍剧场的每一个角落,他低沉又干净的嗓音随之响起: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 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 曾经最爱哭的你 老师们都已想不起 猜不出问题的你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 才想起同桌的你…………” 清澈的歌词,质朴的旋律,满是青春里的青涩与怀念。 一曲唱罢,全场彻底轰动,年轻的学生们只觉得旋律动听、歌词走心,纷纷跟着轻声哼唱。 而台下的老师们,却听得红了眼眶,一个个望着舞台,陷入回忆,纷纷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校园时光,想起了曾经的同桌与初恋。 舞台一侧,冯程程静静站在幕布后,听完这首完整的歌,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眼神变得黯然失神。 原来,他心里已经有了心上人,这首满是温柔的歌,是写给他的同桌朱怡贞的。 而当初,正是她亲自安排朱怡贞和许文强坐在了一起。 一股浓烈的酸涩与失落涌上心头,堵得她心口发闷,原来这段时间的思念与期盼,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的自作多情。 陈青的歌声落下,台下的掌声与欢呼声久久不散,舞台侧方的气氛依旧热烈。 眼看着就要轮到冯程程登场,报幕员整理好衣衫,正要迈步上台,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冯程程站在幕布旁,脸色依旧带着未散去的黯然,她拦住报幕员,轻声道:“我要改歌。” “改歌?”报幕员顿时愣住,满脸不解地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急道,“冯老师,节目单早就定好了,流程也都排妥当,临时改歌怕是不妥啊!” “原定的《北国之春》,换掉换成一首新歌。”冯程程目光落在舞台中央,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那……那换成什么新歌?”报幕员看着她笃定的神情,终究不敢执意反对,连忙追问。 冯程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怅然,轻声吐出三个字:“歌曲名字叫《童话》。” ……………… 聚光灯亮起,冯程程缓步走上舞台,一袭浅色礼裙,衬得她温婉动人。 前奏响起,那首红遍上海滩的《甜蜜蜜》旋律铺开,她甜润轻柔的歌声缓缓流淌,每一句都甜入人心。 台下掀起震天的尖叫与欢呼,掌声此起彼伏,整场汇演的气氛被直接推向最高潮,台下学生们跟着旋律轻轻哼唱,满眼都是对这位大明星的喜爱。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台下欢呼声还未平息,报幕员再次上台,声音清亮:“接下来,有请冯程程为我们带来第二首歌曲,《童话》!” 原本坐在舞台角落钢琴前的陈青,指尖骤然一僵,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童话》,这首歌从来没有公开过,那日午后,只有他和冯程程在琴房里合奏过,是独属于两人的隐秘,她怎么会突然在汇演上改唱这首歌? 满心疑惑间,冯程程已然站定在舞台中央,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钢琴前的陈青身上,眼眸里含着万千情愫,温柔、怅然,又带着直白的眷恋,就那样静静望着他,没有丝毫闪躲。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青的手指猛地一颤,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指尖缓缓落下,触碰在冰冷的琴键上,熟悉又哀伤的钢琴旋律,缓缓在剧场里流淌开来。 冯程程闭上眼,轻启红唇,带着满心的酸涩与深情,轻声唱了起来: “忘了有多久 再没听到你 对我说你最爱的故事 我想了很久 我开始慌了 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你哭着对我说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你不可能,是我的王子……” 歌声哀伤又动人,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诉说心底的情愫,搭配着陈青指尖流淌的钢琴声,温柔又戳心。 方才还喧闹沸腾的剧场,变得万籁俱寂,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忧伤的旋律里,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目光落在舞台上,满心动容。 一句句歌词,一个个音符,敲在陈青的心头上。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冯程程临时改歌,从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借着这首歌,向他诉说藏了许久的爱意,是在倾诉那份自以为落空、却又难以割舍的心意。 一曲终了,钢琴声缓缓收尾,歌声戛然而止,剧场里依旧安静了数秒,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迟迟没能缓过神。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响彻整个剧场,经久不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冯程程站在舞台中央,微微鞠躬,目光依旧落在钢琴前的少年身上,眼底的情绪,早已无需言说。 盛大的元旦汇演终于落下帷幕,剧场里的喧闹渐渐散去,后台却依旧忙碌。 众人围着妆台卸妆,冯程程卸去舞台上的浓妆,恢复了平日里的清丽模样,她朝着陈青的方向走去,唇瓣微启,心里积攒了千言万语。 台上那曲《童话》的心意,台下未说出口的话,她都想一一讲给他听。 刚要开口,一道轻快的身影却猛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朱怡贞满脸通红,眼底满是激动与欢喜,径直扑进陈青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仰头看着他,声音软糯:“文强,你刚才唱得也太好听了!我太开心了!” 陈青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僵在半空,才轻轻揽住她的肩头。 他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冯程程,看着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神色从期待变得黯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最终一言不发,低着头转身朝着后台出口走去,背影单薄又落寞,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一瞬间,陈青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迟疑,却又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他如今的身份,和她终究不是一路人,为她写歌,也只是为了纪念李小男。 而在后台不起眼的角落里,何秀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相拥的两人,心底的酸涩翻涌得愈发厉害。 她同样悄悄转身,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后台,满心都是说不出的苦楚。 喧闹散尽,陈青牵着朱怡贞,终于走出复旦话剧社的大门。 入夜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起两人的衣角,街上早已没了白日的热闹,只剩零星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拉长了两人的身影。 陈青环顾四周,没看到熟悉的车影,轻声问道:“怡贞,你家的司机呢?怎么没在门口等你?” 朱怡贞仰头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羞涩与,挽着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小声说道:“我没让他来,我跟我爸说了,今晚去同学家住。”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温柔,脸颊泛起红晕,声音轻得像夜风,带着少女独有的忐忑与坚定:“文强,我们……去小旅馆吧。” 陈青闻言,脚步猛地一顿,揽着她的手顿时僵住。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底翻涌起层层挣扎。 他接近朱怡贞,本就带着利用的心思,不过是伪装成热血学生,借着这份感情隐藏身份,从未想过真的与她有更深的牵扯。 可眼下,朱怡贞满心满眼都是他,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若是拒绝,势必会引起怀疑,打破他苦心经营的“许文强”人设。 迟疑之际,他语气不自觉地带着几分闪躲,轻声开口:“这样……不好吧。” 朱怡贞立刻停下脚步,仰起脸,眼圈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一脸委屈地看着他,嘴角往下抿起,轻声质问:“文强,你不爱我了吗?”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陈青心头一紧,回过神来,真想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呸,瞎想什么,自己可是渣男,渣男自然全都要了。 再说渣男是许文强,关我陈青什么事! 他连忙收起眼底的复杂情绪,抬手轻柔地轻抚她的发丝,指尖带着刻意的温柔,语气深情地说道:“那好吧,我们去小旅馆。” ………………… 第379章 狡猾的骆驼 元旦的余温尚未散尽,时间已然踏入1943年。 前一年,远在太平洋的战火彻底改写了战局,日本人在战场上节节败退,尤其是那场震惊世界的中途岛海战,日本海军倾尽气力,却折损四艘主力航母,精锐战力毁于一旦,自此一蹶不振,彻底丧失了太平洋战场的战略主动权。 反观美国,即便自身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却凭借着发达工业体系,一年就造出了六艘航母,损毁的战机、航母以惊人的速度快速补充,日本人再悍不畏死,也扛不住底特律无限续杯,战争的天平,早已朝着反法西斯一方彻底倾斜。 明眼人都看得透彻,日本的覆灭,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只是彼时的上海,依旧笼罩在日伪的黑暗统治下。 日军在太平洋战场惨败的消息被严密封锁,街头巷尾的报刊上,通篇全是日军大肆击败美军的虚假捷报,粉饰着摇摇欲坠的战局。 法租界维尔蒙路,冬日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尘屑掠过街边,一辆黄包车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缓缓前行。 车上端坐着一名身着深色长衫、头戴礼帽、脸上架着一副墨色眼镜的男子,眉眼被镜片遮掩,他正是易容之后的费正鹏。 费正鹏刚从美国辗转归来,途经香港,一路隐匿行踪,回到上海这片是非之地。 他此番回来,别无他求,只想带着女儿余小晚远走高飞,离开这座乱世危城,前往美国安稳度日。 黄包车徐徐前行,费正鹏不动声色,目光借着墨镜的遮掩,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道两侧。 短短几个月未曾归来,这条街已然有了变数,街边凭空多了好几个零散小摊,街角原本经营多年的老鞋店,也换成了一家名为老巴黎的洋服店。 几十年特工生涯,他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这些看似寻常的市井摊贩、店铺伙计,眼神里的警惕、周身不经意间流露的戒备,还有彼此间隐晦的眼神交汇,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些人,绝非普通百姓,全是特工伪装。 而这些人的行事路数、布控方式,绝非军统手笔,分明是红党的人。 费正鹏的心猛地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里紧邻余小晚工作的常青药店,意味着,药店四周早已被红党严密布控,层层把守。若是自己贸然现身,踏入这片包围圈,必定是插翅难飞,在劫难逃。 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他压低声音,对黄包车夫沉声吩咐:“不在这里停了,改道去贝当路,事后给你加双倍车钱。” “好嘞!谢谢爷嘞!”车夫一听有额外赏钱,当即喜不自胜,脚下步子瞬间轻快了几分,用力拉动车把,加快速度从常青药店门口径直驶过。 车行至店门口时,费正鹏微微侧头,余光捕捉到店内的身影,余小晚正独自在药店里忙碌,身影清瘦,全然不知外围早已暗流涌动。 费正鹏攥紧了藏在长衫下的手,终究没敢停留半分。 黄包车一路疾驰,直奔街尾,他抬眼望去,街尾又多了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铺子门口还摆着一个临时的水果摊子,摊主看似悠闲地打理着水果,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扫视着过往行人,布控之严密,让他后背泛起丝丝凉意。 直到黄包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监视者的视线范围内,没有引起丝毫察觉,费正鹏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当即付了车钱,快步走下黄包车,脚步匆匆地拐进路边的公用电话亭。 颤抖着手拿起电话听筒,他快速拨通了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片刻后,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道刻板的问询声:“76号特工总部,你好,哪位?” 费正鹏压低嗓音,语气急促:“我找毕忠良。” “稍等。”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忙音,很快,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你好,我是76号行动处处长毕忠良,你说法租界维尔蒙路有红党,可以详细说明情况吗?” “维尔蒙路的老巴黎洋服店,街口的几个流动摊贩,街尾的成衣铺,还有门口的水果摊,里面的人全都是红党特工!”费正鹏报出所有布控点位。 “好,我知道了,请问您是哪位?方便留下……” 毕忠良的话音还未落下,费正鹏直接掐断了通话,听筒重重扣回电话机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电话那头,76号行动处办公室内,毕忠良拿着沉寂下去的听筒,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匿名举报真假难辨,但维尔蒙路地处法租界,牵扯红党特工,绝非小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短暂思忖后,他立刻喊来刘二宝,沉声吩咐:“刘二宝!立刻带队前往法租界维尔蒙路,抓捕红党分子,动作要快、要隐蔽,切记不要惊动法租界巡捕房,免得节外生枝!” 他将费正鹏举报的洋服店、各个摊位、成衣铺的具体位置一一告知,刘二宝不敢耽搁,当即集结行动队队员,全副武装,趁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直扑法租界维尔蒙路。 刘二宝领命后,丝毫不敢拖沓,立刻从行动队抽调了精干特工,全员换上便装,暗藏手枪、绳索与手铐,分作三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朝着法租界维尔蒙路赶去。 彼时的维尔蒙路依旧看似平静,冬日午后的阳光寡淡地洒在街道上,老巴黎洋服店的伙计低头擦拭着橱窗,街口的摊贩慢悠悠地摆弄着货品,街尾成衣铺、水果摊的人也各司其职,看似与寻常市井别无二致,可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暗中留意着常青药店周边的一举一动,全然不知灭顶之灾已然逼近。 不过一刻钟,三辆货车缓缓停在维尔蒙路街口不远处,刘二宝率先下车,对着身后特工打了几个利落的手势,众人立刻分散开来,呈合围之势,朝着目标点位快速包抄。 “动手!” 刘二宝一声低喝,打破了街道的平静。 下一秒,便衣特工们猛地掏出藏在腰间的手枪,迅速扑向老巴黎洋服店、街边摊贩与成衣铺! 洋服店内,伪装成伙计的红党特工反应极快,察觉不对劲便伸手去摸藏在柜台下的手枪,可76号特工已然冲至身前,粗壮的手臂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狠狠往柜台上一磕,伴随着一声闷响,手枪应声落地。不等他挣扎反抗,冰冷的手铐铐住他的双手,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摁跪在地面,额头重重撞上橱窗玻璃,瞬间泛起青紫。 街口的摊贩见状,刚想转身发出信号,却被两侧包抄而来的特工死死按住,麻袋套住头部,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身上,逼得他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声,被强行拖上等候在旁的货车。 街尾的成衣铺伙计与水果摊摊主试图突围,可整条街道早已被76号特工封锁,前后退路全被堵死。 有人摸出暗藏的匕首想要反抗,却被特工一枪托砸中后脑,当场晕厥过去,其余人寡不敌众,即便奋力抵抗,终究难敌人数占优、手段狠辣的76号特工,不过短短三五分钟,所有布控在此的红党特工悉数被制。 哭喊声、闷哼声、枪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法租界这片街区往日的安宁,街边路人吓得纷纷躲闪,不敢多看一眼,生怕惹祸上身。 刘二宝扫视着被挨个押上货车、五花大绑的红党人员,又仔细搜查了洋服店、成衣铺与各个摊位,搜出了几把手枪,匕首,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对着手下厉声吩咐:“动作快点,把人跟物证全都带走,立刻撤离,别在法租界多逗留!” 特工们手脚麻利,将被捕的红党特工强行押上厢式货车,用黑布蒙住双眼、堵住嘴巴,杜绝一切反抗与通风报信的可能。 刘二宝最后检查了一遍现场,确认没有留下痕迹,随即带队跳上货车,车队引擎轰鸣,迅速驶离维尔蒙路,朝着76号魔窟的方向疾驰而去。 短短十分钟的突袭抓捕,维尔蒙路的红党布控点被彻底捣毁,现场只余下凌乱的摊位、散落的货品,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硝烟与戾气。 而不远处的街角阴影里,易容的费正鹏静静看着这一切,看着载着红党特工的货车远去,快步走进常青药店,对店里惊魂未定的余小晚低声道:“小晚,快,收拾行李,我们去码头,离开上海。” ………………… 第380章 走投无路 没过多久,十几名被抓捕的红党特工,被76号特务们粗暴地推搡着,一路押进了阴森可怖的76号魔窟,随即被分头关进不同的审讯室。 冰冷的铁门哐当一声锁死,凄厉的审讯声、皮鞭破空声很快在走廊里回荡开来,如此大规模的抓捕行动,根本藏不住风声,惊动了坐镇76号的徐天。 徐天面色沉静,步履平稳地走进审讯区,径直找到正在现场坐镇的毕忠良:“毕处长,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大动静?。” 毕忠良此刻也是一头雾水,对着徐天无奈摊手:“徐主任,我也是接到一个匿名举报电话,对方精准举报维尔蒙路的几个店铺和摊位是红党的暗桩,我才下令抓人,具体缘由,现在还没查清,只能等审讯结果出来。” 两人正交谈间,一名特务急匆匆从审讯室跑出来,神色慌张地汇报,已有被捕的人扛不住审讯,全盘交代:他们潜伏在维尔蒙路,全程都是为了监视常青药店,目标是抓捕一个代号为骆驼的叛徒。 毕忠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嗤笑一声:“红党要抓自己的叛徒?这么看来,我们这一番行动,倒是多此一举了。不过能让你们这么大阵仗布控监视,这个骆驼,想必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徐天站在一旁,始终不动声色,片刻后才转头看向毕忠良,淡淡开口:“毕处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不管什么骆驼不骆驼,跟红党沾边的都不能放过,先把常青药店相关的人全部抓回来,一审便知!”毕忠良当即做出决断。 徐天微微颔首,没有多余阻拦:“嗯,这件事交给你全权处理。”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留,转身离开,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毕忠良随即下令,让刘二宝再次带队,火速前往维尔蒙路常青药店,实施抓捕。 可当刘二宝带着特务们冲进药店时,却发现店内早已人去楼空。 他连忙找来周边邻居盘问,邻居只说,那对父女走得极其匆忙,拎着简单的行李,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透露去向。 徐天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紧房门,脸上的平静褪去,神色凝重无比。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家中的号码,电话一接通,便压低声音对着田丹急切吩咐:“马上通知老潘,维尔蒙路出大事了,监视常青药店的同志,全都被76号抓了!匿名举报人是个中年男人,身份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叛徒骆驼!” 挂掉电话,徐天闭目靠在椅背上,飞速梳理着眼下的局势。 短短片刻后,他再次睁开眼,拨通了陈青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张璃接起。 听到徐天的来电,又得知维尔蒙路的变故,张璃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意识到事态紧急。 她不敢耽误,立刻挂断电话,拨通了申江大学校长办公室的号码,特意嘱咐校长,去三年二班喊许文强前来接电话。 此时的陈青,正在教室里上课。 达叔匆匆来到三年二班,把他喊出来,在他耳边低声说明校长室有紧急电话找他,陈青心中顿生不妙,当即跟着他快步赶往校长办公室。 拿起电话,听完张璃的详细汇报,陈青的脸色阴沉下来。 骆驼费正鹏,果然如预料般狡猾狠辣,一回到上海就搅乱了自己的布局,还想带着余小晚逃离上海。 他心里清楚,一旦费正鹏把余小晚带走,这乱世之中,他恐怕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她了。 陈青转头看向一旁满脸疑惑的校长与教导主任达叔:“麻烦两位马上出去,接下来我要处理的事,不适合你们在场。” 两人面面相觑,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陈青无奈之下,直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证件,亮在两人面前。 “我是上海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有紧急公务处理,立刻出去!” 看清证件上的身份与印章,校长和达叔脸色骤然大变,吓得浑身一僵,再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出办公室,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内只剩陈青一人,他立刻拨通了军统上海站站长谭忠恕的专线电话:“谭站长,叛徒费正鹏已经回到上海,并且带着余小晚开始逃亡,目前判断,他们的目的地是码头,准备坐船离开,立刻派人去码头,全力围堵,务必把人给截下来!” 与此同时,红党地下联络点内,老潘接到田丹的通知,得知骆驼现身、同志被捕的消息,心里也是猛地一惊。 “绝不能让这个叛徒带着机密跑掉!” 一声令下,潜伏在上海的各红党各行动组迅速行动起来,分头赶往各大码头,追杀骆驼。 一时间,军统、红党两股势力,同时朝着上海各大码头赶去,全城围堵,只为抓捕叛徒费正鹏。 而此刻的费正鹏,带着余小晚,却并没有直奔码头。 此时的费正鹏带着余小晚,坐上一辆黄包车,急匆匆赶往汇丰银行。 当年他背叛组织,贪污了红党的活动经费,加上这些年积攒的家底,一共十几根金条,还有那张至关重要的重庆兵工厂分布图,全都被他藏在汇丰银行的私人保险柜里。 这些东西,是他下半生在美国安稳度日的全部倚仗,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丢弃的。 余小晚被父亲拉着,满脸不情愿,她根本不想离开上海,不想跟着父亲逃亡。 看着女儿抵触的模样,费正鹏脸色凝重,压低声音厉声呵斥:“别任性!我们已经被军统的人盯上了,再不走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话震慑住了余小晚,她只能沉默着,跟在父亲身后。 两人顺利取出保险柜里的东西,费正鹏看着手中那张完整的重庆兵工厂分布图,沉吟片刻,眼神闪过一丝算计,当即伸手撕下其中一角,又把残缺的图纸放回保险柜,随后握紧钥匙,带着金条与半张图纸,拉着余小晚快步离开银行。 费正鹏提着装着金条和一角兵工厂分布图的皮箱,拉着满心不情愿的余小晚,快步走出汇丰银行大门。 冬日的冷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眼神锐利地扫过街边车流,很快锁定了一辆停在拐角的黑色福特轿车,周围没有人,正是绝佳的目标。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轿车旁,指尖一翻,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铁丝,动作娴熟地插进车门锁孔。 指尖快速捻转、撬动,不过短短几秒,只听轻微的“咔哒”声,车门锁应声弹开。 “快上车!”费正鹏压低声音冲余小晚吩咐,率先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随即让余小晚也迅速落座,反手关上车门。 他俯身低头,伸手在方向盘下方摸索,很快扯出两根裸露的电线,指尖捏住线头相互碰撞,迸出细碎的电火花,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黑色轿车启动。 费正鹏挂挡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又迅速地驶离街边,朝着黄浦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车速飞快,费正鹏紧握着方向盘,神色紧绷,余光时刻留意着后方是否有车辆尾随。 临近黄浦码头,他非但没有直接驶入,反而放缓车速,绕着码头外围缓缓转了一圈,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码头出入口。 只见码头内外,散落着不少看似等船、闲逛的人,这些人眼神警惕,来回踱步,目光始终紧盯每一个进出码头的行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戒备,分明是乔装后的便衣人员。 费正鹏一眼便看穿,这些人里,有军统的特务,也有红党的地下工作者,早已把黄浦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居然布下这么严密的包围圈。”费正鹏低声暗骂一句,丝毫不敢停留,当即打方向盘调转车头,一脚油门踩到底,迅速驶离黄浦码头,直奔距离最近的十六铺码头。 可赶到十六铺码头时,眼前的场景如出一辙,暗处藏着无数双眼睛,各个出入口都被死死把控,连一只苍蝇都难飞出去。 费正鹏脸色越发阴沉,再次驱车离开,接连赶往宝昌码头、南浦码头,可每一处码头,都布满了监视的人影,军统与红党的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连续碰壁,费正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将车停在僻静的街角,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眼中闪过暴戾,咬牙切齿地低吼:“操!军统和红党都想要我死,那咱们就看看,到底谁先死!” 事到如今,出逃的路全被堵死,他别无选择,只能铤而走险。 他推开车门快步下车,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走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推门进去,迅速拨通了特高课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压下心底的焦躁,语气沉冷开口:“我找木内影佐。” “抱歉,这位先生,木内影佐机关长目前不在上海。”电话那头传来特务的回应。 费正鹏对着电话沉声说道:“那好,你立刻给木内影佐机关长发加急电报,就说我是军统二处副处长费正鹏,手中握有完整的重庆兵工厂分布图,还有一个潜伏在76号的重量级军统特务鹦鹉的身份,要亲自告知他,明天我会再打电话来!”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应,径直挂断电话,走出电话亭,重新坐回车内,准备找个宾馆躲一夜。 如今,能救他和女儿、能帮他逃出上海的,只有日本人这一条路可走了。 ………………… 第381章 徐天被捕 东京,木内影佐府邸。 长谷急匆匆走进来,一份印着加急字样的电报,放在木内影佐面前。 “机关长,上海急电,有个叫费正鹏的军统叛逃人员,要见您。” 木内影佐拿起电文,着电报上的文字,眉眼间凝着深沉的阴鸷。 一旁的长谷神色恭敬,压低声音开口:“机关长,已经定下来了,新任上海宪兵司令部总司令是纳见敏郎,不过他还在菲律宾和美国人鏖战,一时难以回上海,特意来电说,上海这边的事务,全权交给您代理。” 木内影佐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刃,扫过长谷:“这封电报,你怎么看?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费正鹏,声称手里有重庆兵工厂分布图,还知道谁是隐藏的鹦鹉,你觉得此人所言,可信度如何?” 长谷略一沉吟,道:“机关长,我认为他的话可信。如今上海情报局势错综复杂,费正鹏主动投诚,交出如此核心的情报,绝非虚言,我们应该马上动身回上海,即刻去见此人。” 木内影佐却缓缓摇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我只是担心,此番重返上海,怕是凶多吉少。” “机关长何出此言?”长谷眉头微蹙,脸上满是不解。 “就算我们真的查清了谁是鹦鹉,以我们如今的力量,也未必对付得了他。”木内影佐声音压得更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长谷闻言,语气满是狂热:“我们有天皇陛下保佑,身为大日本帝国的军人,驰骋疆场,执行使命,何曾有过畏惧!” 这番话似是点燃了木内影佐心中的决断,他眼底的犹豫散去,猛地一拍桌子,沉声下令:“好!我们今晚就秘密返回上海!立刻发电报给宪兵司令部的千叶,让他今夜就秘密出动,抓捕徐天!” 长谷一愣,一时未领会其中深意,疑惑问道:“机关长的意思是?” 木内影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狞笑:“我们暗中潜回上海,明天我先秘密会见费正鹏,确认情报无误后,立刻带人前往望海楼布下天罗地网。你回去后,即刻通知陈青,约他明晚前往望海楼赴宴。”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我要在这上海滩,摆一场鸿门宴,就在关老爷面前,亲手处决他!” “机关长,您不是说他就是个废物吗?” 木内影佐摇摇头:“不,他是我这一生最可怕的敌人,不过我有信心赢得和他的决战。” “难道,您已经知道他就是那只鹦鹉?” 木内影佐深吸一口气,道:“大差不差,明天见了费正鹏,就可以佐证我的猜想。” “是!属下即刻去办!”长谷神色一凛,明白了全盘计划,猛地立正敬礼,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 夜色沉沉笼罩着法租界同福里,巷弄里只剩零星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田丹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早已疲惫地睡熟。 徐天坐在桌边,眉头始终紧锁,心绪难平,毫无半分睡意。 白天费正鹏突然叛逃失踪的事,在他心里反复盘旋,种种线索拧成一团乱麻,让他隐隐嗅到了不祥的气息。 他清楚记得,红党的情报人员始终没有寻到费正鹏的踪迹。 就连军统方面更是全员出动,地毯式搜查,也依旧一无所获。 后来他从老潘那里得到绝密消息,这个费正鹏,竟然偷走了重庆兵工厂的分布图。 他会去哪里? 走投无路之下,他会不会投靠76号的毕忠良? 很快这个念头就被他否决,费正鹏混迹军统多年,心思缜密,必然知晓76号内部藏着卧底,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么唯一的退路,便只有投靠日本人。 想到这里,徐天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危险预感攫住了他,后背泛起丝丝凉意。 他太了解木内影佐的行事手段,费正鹏的投诚,势必会引发上海情报圈的大地震,而自己,很可能会被卷入这场风暴中心。 与此同时,76号电讯室里,朱徽茵像往常一样,仔细筛查着监听截获的所有电报。 昏暗的灯光下,一行来自东京的加急电报文字,突然映入她的眼帘,让她心头骤然一紧。 电报内容清晰地命令上海宪兵司令部的千叶,立刻秘密抓捕徐天。 为什么要抓徐天? 朱徽茵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瞬间理清了其中关键,唯一的可能,就是徐天是潜伏人员,他的潜伏身份暴露了,日本人已经盯上了他,准备动手。 她不敢有半分迟疑,不动声色地将这封致命的电报悄悄销毁,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迅速收拾好东西,不动声色地离开了76号,必须尽快把消息传递出去。 没过多久,同福里徐天家中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起。 徐天心头一紧,立刻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刻意掩饰的陌生声音:“你暴露了,木内影佐从东京发来电报,命令宪兵司令部千叶抓捕你,宪兵估计已经在路上了,马上离开上海!” 不等徐天追问,电话便被匆匆挂断,只剩忙音在耳边回响。 徐天脸色骤然大变,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心底的预感彻底应验,危机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到床边,轻轻唤醒田丹,压低声音,将自己暴露、日本人即将来抓捕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田丹,带着孩子,还有老娘,立刻走,马上去找铁林,按照我们之前预订好的路线,离开上海,前往延安。” 田丹眼中满是惊慌与不舍,一把抓住徐天的手:“我们一起走,要走一起走!”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把生死置之度外,我还有要紧的事情必须留下来处理,你们先走,不要耽误时间。”徐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试图安抚。 “不!我不走!木内影佐心狠手辣,你留下来,他一定会杀了你的!”田丹眼眶泛红,死死不肯松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放心吧,我有分寸,木内影佐是我的老师,不会有事的。”徐天语气沉稳,试图说服她,可心中却也清楚,此番留下,凶多吉少。 两人正争执不下,屋外突然传来刺耳的汽车急刹声,紧接着,便是巷子里杂乱的脚步声,朝着自家门口逼近。 徐天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低声道:“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急促而冰冷的敲门声便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僵持。 徐天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打开房门。 门外,千叶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整齐地站在巷口。 “徐主任,奉影佐机关长命令,有紧急军事会议,请你立刻跟我前往宪兵司令部。”千叶面色严肃,却也刻意避开了“抓捕”二字。 徐天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机关长的命令,您到了司令部自然就知道了。”千叶不肯多言。 “好,我跟内子说几句话,立刻跟你走。”徐天平静地说道。 千叶闻言,不由得犹豫了片刻。 他在宪兵司令部和徐天是旧同事,深知徐天不仅是荒木惟的同学,更是木内影佐亲手教出来的学生,关系非同一般。 而且东京的电报里,只说了抓捕徐天,并未提及要动他的家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吧。 思索片刻,千叶点了点头,催促道:“还请徐桑快些,不要耽误太久。” 徐天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回屋内,握住田丹的手,压低声音反复叮嘱,让她务必带着家人尽快离开,千万不要回头。 交代完毕,他不再迟疑,转身跟着千叶,径直走上了门外等候的军用汽车。 汽车引擎轰鸣,迅速驶离同福里,消失在夜色之中。 田丹站在门口,看着汽车远去的方向,眼眶通红,肝肠寸断,这一分开,怕将会是永决。 她强忍着泪水,立刻回身,收拾东西,搀扶起徐母,又抱起熟睡的孩子,锁好房门,开车朝着铁林的住处赶去。 ………………… 第382章 合作愉快 徐天进入宪兵司令部,就被千叶软禁。 他数次追问缘由,千叶始终闭口不言,只在他反复逼问时,冷冷丢下一句话:“不必多问,木内影佐机关长,今日便会回来。” 事实上,木内影佐昨夜便已搭乘专机抵达上海。 从东京飞抵上海,全程不过四个小时,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几位身着素色和服、周身透着诡异阴冷气息的阴阳师。 一行人下机后,未做任何停歇,木内影佐直接下令,让几名阴阳师连夜赶往望海楼。 无人知晓那些阴阳师在望海楼做了什么,长谷只知道,他们是要在那栋临江的建筑里,布下一道绝杀法阵,静待猎物入瓮。 而对于被软禁的徐天,木内影佐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的打算。 在他眼里,徐天根本不值得他浪费时间,只需等到入夜,将他与陈青一同押往望海楼,就地处决,永绝后患。 76号暂时落入了毕忠良手里,他也没想到,幸福来的这么快。 一夜过去,八点整,特高课的电话骤然响起。 来电之人,竟是费正鹏。 木内影佐坐在办公桌后,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倨傲:“费先生倒是有胆量,敢主动联系特高课,若真有诚意,便来特高课一谈,我派人去接你。” 电话那头,费正鹏的声音平静无波:“不必劳烦机关长,我片刻便到。” 不过半刻钟,费正鹏果然孤身一人,光明正大地踏入特高课大楼,被长谷带着走进了木内影佐的办公室,从容落座。 木内影佐抬眼打量着他,满脸客气:“军统二处副处长,果然够胆子。” 费正鹏缓缓开口:“我1927年便已入行,早年还参加过南昌起义,后来队伍被打散,我辗转流离,才最终加入军统,混迹至今。” 木内影佐不想听他赘述过往,直奔主题:“费先生,你此前传话,说手中握有重庆兵工厂的完整分布图,此事当真?” 费正鹏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角图纸,展开一角,推到木内影佐面前。 “如假包换,机关长一看便知真伪。” 图纸上清晰的军工布局、防御工事标注,绝非伪造,木内影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靠回椅背,沉声说道:“费先生不妨直言,你想要什么?” 费正鹏语气恳切:“我也是被军统逼得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我可以将完整的兵工厂分布图双手奉上,只求机关长能给我一笔丰厚的酬劳,再护我和我的女儿平安离开上海,前往香港。” 木内影佐闻言,朗声一笑:“这条件并不算苛刻,我即刻派人护送你们前往虹口机场,直飞香港。我会亲笔写一封信,交给香港驻军最高司令官酒井隆,有我的书信在,保你们父女在香港一世安稳。” “多谢影佐机关长成全!”费正鹏连忙起身,躬身道谢。 木内影佐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此前你提及,知晓代号‘鹦鹉’的卧底身份,现在,可以说了吧?” 费正鹏毫不犹豫,一字一顿,道出那个让木内影佐忌惮已久的名字:“他就是南京国民政府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 木内影佐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淡淡问道:“可有证据?空口无凭,我如何信你?” “机关长放心,证据确凿。”费正鹏胸有成竹,“我身为军统二处副处长,早年上海潜伏人员的档案,尽数归我掌管。后来陈青身份高升,他的现行档案被调走列为最高机密,但他刚加入军统、还是底层小特务时的原始档案,一直被我妥善保存。” 说罢,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袋,递了过去。 木内影佐伸手接过,缓缓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纸张细细查看。 上面清晰写着:平安里联络站,联络员陈青,代号鹦鹉。个人信息、入职记录、潜伏任务,每一项都记载得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铁证如山,木内影佐却依旧端坐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要下令抓捕的神色。 费正鹏见状,不由得心生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机关长,如今证据确凿,为何不立刻下令抓捕陈青?” 木内影佐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凝重的笑,轻轻摇了摇头:“费先生,你不了解陈青这个人,他远比你想象中更难对付。不过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准备好了万全之策对付他。” 说罢,他看向费正鹏,语气缓和几分:“不过,还是多谢费先生,为我提供了如此重要的证据。” 费正鹏无心顾及他的计划,此刻只想尽快脱身,连忙说道:“既然如此,我现在可以去接我的女儿了吗?等我和女儿顺利登上飞机,我便会告知你们,剩余完整地图的藏匿地点。” 木内影佐点头应允,“我会让人备好酬金,即刻派人送你们父女前往机场。” 木内影佐当即提笔,写下一封给酒井隆的书信,盖上自己的印鉴,交给费正鹏,随后吩咐手下长谷,立刻护送费正鹏去接女儿余小晚,直奔虹口机场。 “合作愉快!”费正鹏伸出手。 “合作愉快!”木内影佐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而这整段对话,自始至终,都被藏在木内影佐办公室墙壁里的金唇窃听器,一字不落地听到。 隔壁监听室里,张璃脸色惨白,费正鹏叛国投敌,出卖陈青的绝密身份,此事太过危急,根本来不及按流程逐级汇报给陈青。她当机立断,立刻吩咐假扮陈青的宫庶:“马上去找谭忠恕,不惜一切代价,截杀费正鹏!切记,万万保住余小晚的性命,绝对不能让她出事!” 宫庶拿着车钥匙赶忙下楼去找谭忠了。 想了想,她又拿起电话,拨给了老潘。 张璃还未喘口气,特高课的侍从便推门而入,递上一份烫金请帖,说是木内影佐特意吩咐,晚上请陈青去望海楼吃饭。 送走了送请帖的人,张璃根本无暇多想,只能立刻喊来许忠义,将请帖交到他手中,再三叮嘱:“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把请帖送到陈主任手里,一刻都不能耽误!” 此时的复旦大学,临近学期末,校园里满是离校前的忙碌气息。 陈青化名许文强,正在复旦话剧社的排练室里,和社员们一同排练话剧。 阳光透过排练室的窗户,洒在他身上,看似一派平和,可暗流早已汹涌而至。 许忠义一路心急火燎,满头大汗地冲进话剧社,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到陈青身边,一把将他拉到室外僻静处,颤抖着双手,将那份烫金请帖递了过去。 陈青接过请帖,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冷的纸面,便已察觉出其中的杀机。他缓缓展开请帖,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木内影佐这是,给我摆了一场名副其实的鸿门宴啊。看来,我以许文强的身份,在学校卧底的日子,到头了。” ………………… 第383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 午后的复旦话剧社活动室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散落的剧本、桌椅上,原本正低声商议着行动的众人,门被推开。 陈青缓步走了进来,一身笔挺的76号藏青色中山装紧紧裹着身形,领口扣得严丝合缝,与平日里他在校园里的书卷气判若两人。 那身代表着汪伪特务、沾满国人鲜血的装束,突兀地出现在满是热血青年的话剧社,让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与难以置信,空气里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关伟最先回过神,快步上前几步,语气里满是诧异:“许文强,你怎么搞了一套这种衣服?” 陈青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一字一句说道:“我得到消息,今天晚上,大汉奸陈青要和特高课机关长木内影佐,在望江楼设宴吃饭。望江楼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我特意托人置办了这身行头,就是要假扮76号的特务,混进酒楼,找机会刺杀这两人。” 这话一出,活动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众人眼中的惊愕尽数化作了激动与振奋。 关伟更是精神一振,攥紧了拳头,眼底燃起炽热的火光,声音都忍不住发颤:“我们筹划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实施计划了!” 他丝毫没有犹豫,转身快步走到角落的柜子前,从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一把裹着粗布的手枪,又摸出几发子弹,仔细擦拭干净后,郑重地递到陈青面前。 周围铁血青年团的成员们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神坚定,目光紧紧落在陈青身上,满是敬佩与期许,每个人的胸膛都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陈青伸手接过手枪,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枪身,指节微微用力,随即抬眼扫过在场每一张年轻而热忱的脸庞。 眼底恰到好处地泛起一丝悲壮的苍凉:“望江楼是日本人与汉奸把控的重地,必定守卫重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这一去,怕是九死一生,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了,诸位,今日一别,各自珍重。” 他说话时,眼神扫过众人,每一个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全然是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义士模样。 这番话落在众人耳中,心头皆是一沉,一股悲壮的氛围笼罩了整个活动室,不少人眼眶泛红,心中满是动容,看着陈青的眼神,多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敬仰。 陈青缓缓深吸一口气,继续沉声说道:“为了确保刺杀万无一失,我还在黑市买了炸药,届时绑在身上。若是混进去后,找不到开枪刺杀的机会,我就不顾一切,冲上去抱住木内影佐,引爆炸药,与他同归于尽,绝不让这日寇继续在我们的国土上作恶!” 他说这话时,眼神坚定无比,没有丝毫闪躲,脸上带着舍生取义的决然,仿佛真的打算以命殉国。 “文强!” 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响起,何秀凝从人群中快步走出,平日里清亮的眼眸里噙满了泪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滚落。 她望着一身特务装束、满脸决绝的陈青,嘴唇微微颤抖,满心的担忧、不舍与劝阻堵在胸口,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终究化作无声,只余下满眼的心疼与无力。 陈青对上她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怜惜。 他朝着众人微微拱手,身姿挺拔如松,朗声说道:“诸位,保重!”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关伟昂首,朗声吟出这句古诗。 其余铁血青年团的成员也纷纷齐声高呼:“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文强,一路走好!” 陈青与围在身边的众人一一拱手,随后转身迈步,一步步朝着活动室门外走去。 ………………… 此时的费正鹏,在长谷带领的几名特高课特务严密保护下,先驱车赶往市区宾馆,接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余小晚。 多日逃亡,费正鹏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弦,即便有日本人保驾护航,他也半分不敢松懈,暗自多了个心眼,执意不肯坐特高课的车辆,坚持要开自己早前撬来的那辆黑色轿车,带着余小晚同行。 长谷虽有不满,却也拗不过这个如今对日军还有利用价值的叛徒,最终默许。 两辆特高课特务车一前一后,将费正鹏的黑色轿车夹在中间,三辆车一路朝着虹口机场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倒是风平浪静,眼看行至天宝路附近,周遭车流渐密,谁料右侧斜路口突然毫无征兆地冲出一辆重型大货车,如同疯兽一般,直直朝着打头的那辆特高课轿车狠狠撞去! “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骤然炸开,第一辆特高课轿车被撞得瞬间侧翻,车身在地面摩擦出刺眼的火花,翻滚着撞向路边护栏。 不等车上特务挣扎着爬出来,巷道两侧瞬间冲出数名手持机关枪的蒙面枪手,为首之人正是飓风队队长陶大春。 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密集的火力朝着两辆特高课车辆倾泻而去。 子弹如暴雨般疯狂扫射,将两辆日本特务车打得千疮百孔,玻璃碎裂、铁皮凹陷的声响不绝于耳。 长谷坐在第二辆车里,还没来得及反应,更没机会拔枪反抗,全身就已被几十颗子弹贯穿,鲜血瞬间染红了车厢,当场一命呜呼,彻底没了气息。 突如其来的枪战让周边路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人群瞬间四散奔逃,街头陷入一片大乱。而费正鹏早有防备,一路都刻意放慢车速,与前车保持着距离,见势不妙,当即猛打方向盘,驾驶黑色轿车拐进旁边一条偏僻小巷,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枪战现场。 不过片刻,枪声戛然而止。陶大春带人上前,踹开变形的车门,仔细搜查一番,发现车里只有特高课特务的尸体,唯独不见费正鹏的踪影,心头一沉,低喝一声:“不好,费正鹏不在车内!” 就在这时,远处骤然响起尖锐的警哨声,虹口机场附近巡逻的日本宪兵队听到枪声,正急匆匆朝着这边赶来,脚步声、吆喝声越来越近。 “撤!”陶大春当机立断,挥手示意队员,一行人迅速收拾装备,借着街巷掩体快速撤离,钻进了附近的穷街陋巷。 ……………… 第384章 费正鹏之死 另一边,费正鹏驾车绕了一大圈,避开巡逻日军和混乱路段,径直朝着虹口机场赶去。抵达机场后,他将车停在路边,提着随身的行李箱,扶着余小晚,快步朝着机场入口走去,打算尽快登机离开上海。 可两人刚走到机场门口,原本看似寻常的几个便衣突然发现了他,身形一动,迅速拔出手枪,二话不说就朝着费正鹏扣动扳机! “小心!”费正鹏瞳孔骤缩,反应极快,猛地一把将身旁的余小晚推开,自己却避之不及,胸口硬生生挨了一枪,身体踉跄着后退几步。 他迅速拔出腰间配枪,朝着便衣们反击,一边开枪一边厉声招呼余小晚:“机场不能进了,有红党埋伏,快上车!” 余小晚吓得脸色惨白,慌乱之中踉跄着跑回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费正鹏边打边退,钻进驾驶座,反手锁上车门,猛地掉头,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轿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身后的便衣们也迅速登上两辆轿车,疯狂追赶,死死咬住费正鹏的车不放。 “爹,你受伤了!”余小晚看着他胸口,声音颤抖,满脸惊慌。 费正鹏咬着牙,一手紧握方向盘,一手捂着胸口,沉声说道:“没事,我胸口垫了一块钢板,伤不到筋骨。” 轿车在马路上疯狂狂飙,引擎轰鸣声刺耳,后面两辆车紧追不舍,距离越来越近。 车上的便衣不断开枪,子弹噼里啪啦地打在费正鹏的车身上,车窗玻璃瞬间碎裂。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一颗子弹打穿了轿车油箱,黑色的汽油瞬间顺着车底不断往外渗漏。 又勉强往前行驶了几里路,油箱彻底见底,引擎发出一阵无力的轰鸣,费正鹏的轿车最终熄火,缓缓停在了路边。 后方两辆轿车随即停下,几名便衣迅速下车,齐刷刷举枪对准车内的费正鹏和余小晚。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费正鹏看着密密麻麻的枪口,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缓缓举起双手,放弃了抵抗。 几名便衣上前,粗暴地将他拽下车,双手反绑在身后,牢牢控制住,直接塞进了后备箱。 余小晚也被强行拉下车,双手被反绑,眼睛被黑布蒙住,随身的行李和钱财被悉数拿走,瑟瑟发抖地被押上了另一辆轿车。 两辆车一路疾驰,穿过喧嚣的市区,驶向偏僻的郊外,不知行驶了多久,最终停在了黄浦江边一座废弃的仓库前。 余小晚被推搡着带进仓库,蒙眼的黑布被扯下,刺眼的光线让她下意识眯起双眼。片刻后,她看清仓库内的场景,费正鹏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而一个身着素衣、神色沉稳的中年男子缓缓走到费正鹏面前。 来人正是老潘,他目光冰冷地盯着费正鹏,开口时语气带着压抑多年的恨意:“骆驼,好久不见。” 费正鹏抬起头,看到老潘的瞬间,脸上只剩苦涩的笑意:“老潘,有十几年没见了吧。” “是啊,整整十几年!”老潘语气陡然加重,“1927年,四一二事变,你亲手杀掉搭档余顺年,携带党中央活动经费投靠复兴社,随后又出卖顾训章,我上海党中央差点因你全军覆没,这笔血债,今天该好好算了!” 费正鹏闭上眼,嘴角的苦涩更浓:“落到你手里,我知道,今天我活不了了。” 一旁的余小晚听到这番对话,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你说什么?干爹,当年……当年是你杀了我爹余顺年?” 老潘看向余小晚,眼神带着几分悲悯:“没错,就是他,亲手杀了你的父亲。”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余小晚疯狂摇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干爹对我这么好,这么多年悉心养育我,怎么可能是杀我爹的仇人!我不信,我不信!” 费正鹏缓缓睁开眼,看着泪流满面的余小晚,声音沙哑,终于承认:“小晚,是真的,当年你爹,确实是我杀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心存愧疚。” 老潘看向余小晚,语气郑重:“余小姐,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现在,想不想为你爹报仇?” 余小晚神色复杂到了极致,浑身瑟瑟发抖。 眼前这个男人,养育了自己十几年,待她视如己出,给了她全部的温情与庇护,可他偏偏就是杀害自己亲生父亲的凶手。 让她亲手杀掉这个亦父亦干爹的人报仇,她根本做不到。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她喃喃自语,精神濒临崩溃。 就在这时,费正鹏看着她,突然说出了一个更让她天崩地裂的秘密:“小晚,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对你这么好,从来不仅仅是因为愧疚,我才是你的亲爹。” 余小晚猛地抬头,眼神空洞,声音嘶哑:“你……你什么意思?” “当年,我和你娘才是真心相爱,她怀了我的孩子,也就是你。余顺年知道真相后,接受不了这一切,发疯似的要杀了你娘,我是为了保护你母亲,才迫不得已对他下了杀手。”费正鹏看着她,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痛苦。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余小晚最后的心理防线,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失声痛哭,整个人彻底崩溃。 老潘看着毫无悔意的费正鹏,眼中杀意毕露,厉声怒斥:“你这个人渣,背叛组织,残害同志,颠倒黑白,死有余辜!现在,我依据党的纪律,就地除掉你这个叛徒!” 话音落下,老潘毫不犹豫地举起手枪,对准费正鹏,连扣三次扳机。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回荡在空旷的仓库里。 费正鹏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垂下头,彻底没了气息,几名队员上前,将他的尸体直接拖了出去。 老潘收起枪,走到瘫坐在地、泪流不止的余小晚面前,语气稍稍缓和:“余小姐,费正鹏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你依旧是烈士余顺年的女儿,事已至此,你节哀。你在上海还有没有可信的朋友?我们会把你安全交到你朋友手上。” 余小晚哭了许久,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声音沙哑虚弱,吐出一个名字:“许文强。” 老潘微微点头:“好,你说的许文强在什么地方,我们立刻派人送你过去。” “我……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余小晚摇了摇头,眼神茫然。 “那也罢了。”老潘示意手下,将她的行李和钱财递还给她,“你先拿着自己的东西,找个安全的地方暂住下来,我们会尽快找到许文强,让他来接你。” 说完,便有人上前,扶起浑身无力的余小晚,带着她走出了这座冰冷的江边仓库。 ……………… 第385章 无人生还 长谷毙命的消息,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木内影佐的心脏。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险些当场呕出一口鲜血,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难以置信的震怒。 “八嘎!”木内影佐猛地拍向办公桌,桌上的文件被震得四散纷飞,他厉声嘶吼,“消息究竟是如何泄露的!来人,把我的办公室彻底拆了,一寸一寸地搜,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窃听器找出来!” 闻讯赶来的宪兵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动手拆毁办公室。桌椅被劈碎,陈设被砸烂,地面被反复翻掘,可整整半个时辰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直到宪兵们动手拆毁厚重的墙壁,才在墙体深处,挖出一枚极其隐蔽的窃听器。 “混蛋!该死的支那人!”木内影佐看着那枚窃听器,双目赤红,周身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房间点燃,他歇斯底里地怒骂,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平息。 暴怒过后,他死死盯着窃听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狞笑:“一定是陈青那个混蛋,用了邪门妖法,将这东西悄无声息嵌进了墙里!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今夜,一切都会彻底了结!”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晚上七点整,望海楼被层层重兵封锁,戒备森严。 楼内楼外,上百名日本宪兵荷枪实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围得水泄不通,楼内的墙壁上,更是贴满了画着诡异符文的黄色符纸,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几名身着日式法袍、头戴高帽的阴阳师,手持法杖在楼内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晦涩难懂的咒语在空气中回荡。 片刻后,他们齐齐睁开眼,快步走到木内影佐面前,躬身行礼:“影佐机关长,六芒星镇邪法阵已然布置完毕,此阵专克中原道门法术,届时不管是何等厉害的道士、法师,踏入阵中都只能束手就擒,绝无反抗之力!” 木内影佐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缓缓转身,走到楼内供奉的关老爷神龛前,恭敬地上了一炷香。 就在此时,徐天被宪兵押着走进了望海楼,他神色平静,走到木内影佐身后,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老师。” 木内影佐缓缓转过身,看向徐天的眼神里,满是失望:“你还知道我是你的老师?你当初在关老爷面前发过毒誓跟我的!如今,你却非要做背叛我的二五仔!” “学生不懂老师所言何意。”徐天语气淡然,佯装不解。 我不懂老师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是红党吧,关老爷,拜你有什么屁用,当小弟的都要拿刀子捅大哥了,出来混的没有一个讲义气的,今天我就要在关老爷面前执行家法。” “老师,我到底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如今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明年的今日,三浦司令官死了,长谷也死了,徐天,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老师,学生从未做过背叛您的事,您究竟为何如此定论?”徐天依旧不动声色,沉声反问。 “做过什么?你一身本事,都是我亲手所教,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休想在我面前装糊涂!”木内影佐语气冰冷,字字带着杀意。 就在两人对峙之际,一名宪兵快步跑上楼,高声禀报:“报告机关长,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到了!” 木内影佐眼神一凝,立刻问道:“他带了多少人?” “回机关长,只有他一人。” 听闻此言,木内影佐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单刀赴会,倒是有几分胆魄,可惜,太过自不量力!” 楼下,陈青身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周身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场。 宪兵们上前对他进行了里里外外的仔细搜身,确认没有携带违禁物品后,才领着他一步步登上望海楼。 踏入楼内,陈青目光扫过四周森严的戒备,看向木内影佐,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客套:“影佐机关长,您重伤初愈,刚返回上海,于情于理,都该是我摆下酒宴,为您接风洗尘才是。” “不不不,陈主任客气了。”木内影佐摆了摆手,眼底寒光乍现,“你可还记得,我初到上海之时,便是在这望海楼设宴,当时我就说过,谁敢背叛我当二五仔,我便在关老爷面前,亲手宰了他!” 陈青闻言,轻笑一声,目光锐利:“如此说来,影佐机关长今日,是为我设下了一场鸿门宴。” “即便知道是鸿门宴,可你还是来了。”木内影佐盯着他,语气玩味。 “我为何不来?”陈青从容迈步,走到餐桌旁,“恰好腹中饥饿,赴这一场酒宴,倒也正好。” “既然如此,那就入席吧,吩咐下去,上菜!”木内影佐沉声下令,三人随即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满了珍馐海味,一旁的侍者依次斟上温热的黄酒。 三杯黄酒下肚,木内影佐不再遮掩,直接将一叠厚厚的资料推到陈青面前,语气冰冷地发问:“陈青,你老实交代,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加入军统的?” 陈青抬手拿起资料,随意翻开翻看,脸上始终面无表情,心中已然了然,木内影佐这是彻底摊牌,不打算再留任何余地了。 他放下资料,神色坦然:“很早了。淞沪会战那年,我全家都死于战乱,我走投无路,恰逢我的发小刘大牙引荐,便加入了军统,代号鹦鹉。当初加入,不过是为了在这乱世之中,讨一口活路罢了。” 坐在一旁的徐天,心中暗自心惊。他清楚,木内影佐已然掌握了所有证据,如今已是刀架在脖子上,今日他与陈青,恐怕都难以活着离开望海楼,可即便如此,陈青依旧能镇定自若,这份心性,让他由衷佩服。 “原来如此。”木内影佐盯着陈青,眼中满是探究,“这么多年,你隐藏得极深,不妨细细讲来,我倒是很好奇,你这些年的经历。” “也罢,事到如今,说与你听也无妨。”陈青神色淡然,缓缓开口,娓娓道来,“我在平安里开了一家妇科诊所,生意惨淡,入不敷出,几乎要收拾行囊回重庆。那天夜里,心中烦闷难耐,便去了百乐门消遣,一时不慎,与汪曼春有了纠葛,往后的所有事情,便从那一刻开始,一步步走向了如今的局面。” 他语气平静,毫无隐瞒,将自己这些年在上海的所作所为,一一尽数道出。 木内影佐听得眉头紧锁,随即再次发问:“我还有一事不解,当初汇丰银行门口,你是如何悄无声息杀掉76号特务,顺利救走那名红党的?” 陈青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目光深邃地看向木内影佐:“我说,我身怀特异功能,机关长可信?” “我信。”木内影佐眼神阴鸷,“无非就是道家那些奇门遁甲、旁门左道的法术罢了,既然如此,不如当场展示一番,让我开开眼界?” 陈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摸出一个硕大的炸药包,放在桌子上“这叫隔空取物,厉害吧。” “果然是个精通奇门遁法的道士。”木内影佐脸色一沉,继续追问:“裘庄的那批宝藏,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是,的确是我拿走的。”陈青坦然承认。 “你用的可是五鬼运财之术?” “算是吧。” “在哪里。” “凭什么告诉你。” 木内影佐压下暴怒的情绪,沉声问:“宪兵司令部失窃的那批盘尼西林,是不是也被你盗走了?” “没错。”陈青点头,语气陡然变得冰冷,“而且,我还贴心地在药箱里,全都换上了手雷,三浦三郎司令官想必对这份‘礼物’,深有体会。” “八嘎!”木内影佐猛地拍桌而起,怒视着陈青,“如此看来,你不光是军统的人,还是红党的卧底!” “没错,我就是你们苦苦寻找的孔雀。”陈青直视着他,坦然承认身份。 “好好好,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木内影佐怒极反笑,端起桌上的酒杯,看向陈青,“陈主任,喝下这杯酒,也该送你上路了!” 话音未落,陈青突然仰天大笑,笑声爽朗,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今日,我是专程来送影佐机关长上路的!” 刹那间,埋伏在四周的十几名宪兵闻声而动,瞬间涌到近前,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陈青,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刺耳,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陈青抓住炸药包引线,饶有兴趣地看着木内影佐。 木内影佐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疯了!你要与我们同归于尽?” “在来这望海楼之前,我早已在楼内各处,安装了十几个炸药包。”陈青握着炸药包引线,眼神冰冷,语气决绝,“只要我一拉引线,这望海楼内外的所有人,都会瞬间化作齑粉,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木内影佐吓得连连后退,身旁的宪兵立刻将他护在身后,他脸色惨白,歇斯底里地嘶吼:“开枪!杀了他!立刻杀了他!” 命令下达,十几把步枪同时喷出火舌,密集的子弹朝着陈青呼啸而去。千钧一发之际,陈青一把拽过身旁的徐天,护在身后,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所有的子弹穿过两人的身体,竟如同穿透一道虚无的影子,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两人毫发无伤。 “妖法!他会妖法!这是邪术!”木内影佐吓得魂飞魄散,面色惊恐,疯狂地朝着一旁的阴阳师嘶吼,“法师!快!快施法抓住他!” 几名阴阳师闻言,立刻手持法杖冲了过来,将陈青团团围住,口中快速念起诡异的咒语,试图催动法阵压制陈青。 “一群跳梁小丑,你们对力量一无所知!”陈青眼神轻蔑,冷哼一声,手腕一翻,掌心瞬间多了一把手枪,抬手便射。 “砰砰砰!” 枪声接连响起,几名阴阳师应声倒地,当场毙命。 解决掉阴阳师后,陈青不再迟疑,猛地拉响了手中炸药包的引线。 “快跑!快撤离!”木内影佐见状,吓得面无人色,嘶吼着转身逃命。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陈青手中的炸药包瞬间爆炸,瞬间引爆了提前埋藏在望海楼各处的十几枚炸药包。 冲天的火光瞬间吞噬整座楼阁,剧烈的冲击波席卷四方,砖瓦碎裂,梁柱崩塌,在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中,整座望海楼,在爆炸中彻底化为齑粉。 …………………… 第386章 秋天不回来 翌日清晨,上海全城的大街小巷,都被铺天盖地的报纸消息引爆。 各大报社的号外传单被报童沿街疯传,头版头条无一例外,用加粗的黑体字,赫然刊登着望海楼爆炸的惊天新闻。 《申报》《时事新报》等主流报刊尽数报道:昨日晚间,沪上知名酒楼望海楼突遭剧烈爆炸,整座楼阁顷刻间化为断壁残垣,现场一片狼藉。 经初步探查,此次爆炸系抗日团伙铁血青年团所为,该团骨干成员许文强,提前潜入望海楼藏匿大量炸药,蓄意制造此次惨案。 爆炸致使76号主任徐天、日本特高课机关长木内影佐当场殒命,尸骨无存,楼内驻守宪兵、随行人员共计一百余人,无一生还,场面惨不忍睹。 而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因途中事务迟到,未能踏入酒楼,侥幸躲过这场杀身之祸。 消息一出,上海各界哗然。 日伪当局震怒,全城陷入前所未有的戒严状态,76号特务机构更是乱作一团,在新任负责人毕忠良的指挥下,全体特务倾巢而出,全城搜捕铁血青年团成员,大街小巷遍布特务与宪兵,挨家挨户排查,但凡有半点嫌疑之人,皆被强行带走。 不过半日功夫,76号特务便凭借线人线索,精准锁定铁血青年团核心成员,迅速出击,一举将关伟及数名青年团骨干悉数抓捕,押往76号魔窟审讯。 阴森恐怖的审讯室内,灯光惨白,刑具林立,面对特务们的严刑逼供,关伟与几名被捕的青年团成员,并未过多抵抗,对炸毁望海楼一事供认不讳。 面对审讯笔录,关伟挺直脊背,眼神坚毅,一字一句清晰交代:此次望海楼行动,他们的首要目标,本是投靠日伪的大汉奸陈青,早已摸清陈青会赴望海楼之约,便计划借此机会除掉这个民族败类,奈何计划出现偏差,炸弹引爆后,非但没能成功刺杀陈青,反倒误杀了日本特高课机关长木内影佐,以及76号的徐天。 他坦言,身为铁血青年团成员,一心抗日救国,铲除汉奸是毕生所愿,即便此次行动失误,也绝不后悔,落入敌手只求一死,绝无半分妥协。 这份口供迅速被上报给日伪高层,望海楼爆炸案的罪责,彻底被安在了铁血青年团与许文强身上,陈青则以“侥幸脱险”的身份,置身事外。 在陈青的指示下,关伟这些核心成员迅速被毕忠良处决,何秀凝和朱怡贞不知所踪,案发当晚,她二人就被朱怡贞的父亲朱孝先送出了上海,去了延安。 女儿是铁血青年团成员,朱孝先被毕忠良敲诈了不少钱,后来陈青指示不许再追究朱怡贞家人,才把事情了结。 ………………… 黄家洋房的客厅里,晨光透过雕花玻璃窗,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本该是静谧温柔的清晨,却被一纸报纸,彻底撕碎了所有暖意。 冯程程端着佣人递来的牛奶,随手拿起茶几上今早刚送到的报纸,本是随意翻看,目光骤然定格在头版那行触目惊心的标题上。 《望海楼惊天刺杀,爱国义士许文强尸骨无存》 一瞬间,她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指尖猛地一颤,报纸轻飘飘滑落地面。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剧痛席卷全身,呼吸骤然停滞,眼前阵阵发黑,纤细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险些直接晕厥在地。 “许文强……他死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带着止不住的颤抖,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模糊了所有视线。 那个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带着一身少年意气,明明前几日还在身边,怎么就突然没了。 她没有哭出声,却被巨大的悲痛裹挟着,魂不守舍地迈开脚步,像丢了魂魄一般,鬼使神差地走出黄家大门,径直踏上了一辆熟悉的电车。 电车缓缓行驶,颠簸的节奏熟悉得让她心口发酸。 她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恍惚间,仿佛又看到身旁坐着那个清俊的少年。 他曾和她并肩坐在这电车上,阳光落在他肩头,两人轻声聊着歌词,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融化冰雪,那些细碎又美好的画面,历历在目,恍若就在昨天。 那些心动的瞬间,那些青涩的交谈,那些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情愫,还没来得及好好安放,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碾得粉碎。 电车到站,她漫无目的地走下车,双脚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步步朝着申江大学的方向走去。 学校寂静无人,最终,她停在了那间熟悉的音乐教室门口。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教室,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那架黑色钢琴上,光影斑驳。 刹那间,时光仿佛倒流回那个温暖的秋日午后,少年就坐在钢琴前,指尖轻跃,弹奏着那首《童话》。 他带着白马王子的光环,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世界,带给她从未有过的心动与美好,可还没等这场童话般的相遇走到尽头,他就骤然离场,永远地离开了。 冯程程缓缓走进教室,轻轻坐在钢琴前,指尖抚上冰凉的琴键,熟悉的触感,却再也等不到那个弹琴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眶的酸涩,指尖慢慢落下,悠扬又哀伤的旋律缓缓流淌。 “我会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熟悉的歌词,是他曾唱给她听的旋律,如今从她指尖弹出,却只剩无尽的悲凉。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黑白琴键上,晕开点点湿痕。 旋律断断续续,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趴在钢琴上,肩膀剧烈颤抖,泣不成声。 哭声压抑又悲痛,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回荡,那首属于他们的童话,终究碎在了现实里,那个照亮她少女时光的少年,1942年的那个秋天,再也不会回来了。 …………………… 第387章 上海1943 上海法租界,维尔蒙路附近的芙蓉里,藏在街巷深处的一栋小院子,安静得能听见院角梧桐叶飘落的声响,四下里透着说不尽的冷清。 余小晚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目光涣散地盯着纸面,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指尖把报纸边角揉得发毛,心头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父母早早离她而去,丈夫肖正国葬身重庆,那个满心满眼追着她的周海潮,也成了一抔黄土,就连一向护着她的干爹费正鹏,也落得身死的下场。 还有那个亦真亦幻、陪她走过一段艰难时光的陈山,早被埋进了泥土,再也不会出现。 她以为自己总算抓住了一点光,那个在药房里与她相识、眉眼温柔的许文强,是她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念想。 可眼下,报纸上铅字冰冷刺眼:许文强刺杀日本高官,事发当场尸骨无存。 至亲、故人、心上人,一个个都离她而去,世间偌大,竟只剩她孤身一人。 无助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蜷缩在椅子里,眼底满是茫然,天地茫茫,她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无论走到哪里,都只是无根的漂泊,居无定所,心也无依。 就在她沉浸在无尽的悲凉中时,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缓的敲门声,不疾不徐,却打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余小晚心头一紧,这段时间她四处躲藏,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透过狭窄的门缝往外望去,看清门外之人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竟是张璃。 她稳了稳颤抖的手,缓缓拉开木门,连忙侧身将张璃让进院内,反手关上了门,语气里满是诧异:“张璃,你怎么找到我的?” 张璃走进屋子,目光扫过屋里简陋的陈设,看着满脸憔悴的余小晚,神色平静,大大方方地开口:“我是红党啊,在重庆的时候,你不就早知道了。” 余小晚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眼底满是不安,急切地追问:“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有没有人在追杀我?” “放心吧,风平浪静。”张璃看着她,语气笃定,“以后在上海,再也没人会来找你的麻烦,你就在这里安安心心生活,不用再四处躲藏了。” 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些许,余小晚又轻声问道:“那你住在哪里?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我的工作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别担心,我会经常来看你的。”张璃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抚。 余小晚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哽咽:“那太好了,我身边的人全都走了,只剩下你了。” 看着她孤苦无依的模样,张璃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套崭新的身份证件,轻轻放在桌上:“拿着这个,你之前在维尔蒙路的那家药房,可以重新开业了。一个人闷在院子里太久,容易憋出病,有个营生,日子也能好过些。” 余小晚拿起身份证件,证件上的名字叫李小男,她指尖微微颤抖,点头应道:“嗯,我也正有这个想法,等收拾妥当,过几天我就回药房。” 那一整个下午,两人坐在小院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起重庆的过往,说起眼下的安稳,余小晚沉寂许久的心里,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次日一早,余小晚便收拾好自己,回到了阔别许久的维尔蒙路药房。 推开积了薄尘的店门,她细细打扫着每一个角落,擦净药柜,摆好药盏,可收拾干净后,却只是独自坐在柜台后,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阳光从窗外移到屋檐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笼罩了整条街道,药房里渐渐变得昏暗。 始终没有一个客人上门,余小晚眼底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只剩满心的失望。 她缓缓起身,准备拉下门板关门,就在这时,一道清瘦的身影,逆光站在了药房门口。 来人声音温和,缓缓开口:“老板,给我来一钱当归。” 熟悉的声音入耳,余小晚猛地抬头,愣愣地看着门口的年轻人。昏黄的街灯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熟悉的眉眼轮廓,她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产生了幻觉。 下一秒,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顺着脸颊不争气地滑落,她颤抖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名字:“文强,你回来了……” ………………… 上海的旧时光1943,泛黄的春联还残留在墙上,依稀可见几个字岁岁平安。 时间变的好慢,老街坊小弄堂,是属于那年代白墙黑瓦的淡淡的忧伤??。 “文强,报纸上说你刺杀日本人被炸死了,是怎么回事。” “不相干,可能是同名同姓吧,我在市政厅上班,和那个人同名同姓而已。” 看着她满心依赖的模样,许文强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一字一句地承诺:“放心吧,小男,以后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再也不会。” 耳畔的称呼让余小晚微微一怔,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轻轻纠正他,眼底带着一丝娇嗔:“我叫小晚,余小晚,不是那个电影明星李小男。” 许文强看着她清澈又倔强的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深邃而缱绻。 “对我来说,都一样。” 无论是小晚,还是小男,只要是眼前的她,便足够了。 “快过年了,我们买点年货吧,我还有些积蓄,我爹留给我的,够我们生活一段时间了,等过了年,我在街口开个诊所怎么样。”余小晚对未来的生活满眼期待。 “好啊,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也是大夫,还是个妇科大夫。” 余小晚咯咯笑了起来,把洁白如玉的手腕伸到她面前:“别骗人了,就你还妇科大夫,来帮我把把脉,看我有什么病没有。” 许文强伸手抓住她的皓腕,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看你肝郁气滞,夜梦难安,是缺乏男人滋润了,今天晚上,我当你的药如何。” 余小晚满脸羞涩,轻轻捶了他一下:“呸,没皮没脸,羞死人了。” “我看也别等晚上了,就现在吧。” 许文强一脸坏笑地把她扯进怀里,一把抱起她,进了里屋。 …………………… (此处省略一万字) ………………………… 第388章 松下奉文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上海日军特高课机关长的位置,便一直悬着空缺。前几任机关长下场凄惨,一时间竟成了日军内部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任凭东京方面再三催促,始终无人愿意接手这滩浑水。 日子一晃,春暖花开,天气开始燥热,新任特高课机关长,终于姗姗来迟。 此人名为松下奉文,土生土长的大阪人,陈青早在他赴任之前,便通过手下的人脉将其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与以往那些狂热偏执、满脑子军国主义的日军军官不同,松下奉文没有任何所谓的武士道执念,也无心钻研特务权谋,生平唯一的爱好,便是做生意、捞钱财。 上任伊始,松下奉文便第一时间召见了陈青。 特高课机关长办公室里,他完全没有日军军官的刻板威严,身子慵懒地靠在皮椅上,开门见山。 “陈主任,你在上海混迹多年,势力根深蒂固,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实话告诉你,这特高课机关长的位置,前三任全都死得不明不白,我是打心底里不想来。 我对搞特务、查情报这些勾当毫无兴趣,更没心思喊什么尽忠天皇的口号,在我看来,那些人都是傻逼。这世上,只有钱才是亲爹,我松下奉文,向来认钱不认人。” 说罢,他直接抛出自己的规矩:“我只有一个要求,76号每个月,必须给我交十万美金的保护费。只要钱到位,特高课这边,我不会多管你们任何事。” 陈青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当即满脸堆笑,满口应承下来:“松下机关长放心,这点小事不足挂齿,每个月十万美金,必定准时足额打到您的私人账户,分文不少。” 他答应得爽快,心里却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笔钱自然不用他自己掏腰包,自然会落在76号头上。 而毕忠良也绝不会自掏腰包,许忠义暗中操控的那些走私生意,利润丰厚,每月从走私分成里抽出十万美金来孝敬松下奉文,不过是九牛一毛。 事实也正如陈青所料,松下奉文拿到钱后,彻底化身敛财机器,对特务工作、情报研判一概不闻不问,一门心思只想着捞钱。 特高课截获的各类情报、收缴的沦陷区物资,甚至是军队管控的军火,只要能换钱,他全都毫不顾忌地转手倒卖。 陈青见状,索性直接安排许忠义与松下奉文全权对接。 特高课但凡有能变现的情报、急需出手的军火物资,全都由许忠义接手打理,找渠道、谈价格、做交割,一手包办,松下奉文只需坐在家里,安安心心数钱即可。 两人各取所需,一时间,特高课与76号居然进入了蜜月期。 时间步入1943年下半年,国际战局风云变幻,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兵力与物资早已捉襟见肘,颓势尽显,明眼人都能看出,日本军国主义的败亡,已然进入倒计时。 上海伪政府里,人心惶惶,投机者们纷纷开始盘算后路。 这日,周福海特意私下召见陈青,书房内门窗紧闭,气氛凝重,他看着陈青,语气里满是焦虑。 “陈青啊,如今的局势你也看得明白,日本人已经撑不住了,南京汪主席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眼看就要大厦将倾。”周福海眉头紧锁,直言不讳,“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趁早为自己铺好后路,绝不能等到最后被一并清算。” 陈青微微躬身,故作疑惑地问道:“周先生的意思是……?” “很简单,你立刻想办法和重庆方面取得联系。最好代表我亲自去探一探重庆那位老头子的态度,若是可以,你最好亲自跑一趟重庆,务必拿到他的亲笔许诺。这些年,我们暗中帮重庆方面运送了不少紧缺物资,论功劳,我们多少也是抗战的功臣,万万不能到了最后,被归为汉奸匪类,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主任的心思,我彻底明白了。”陈青点头应道,“我这就安排可靠之人,秘密与重庆方面联络,尽快拿到重庆方面明确的态度,给您回话。” “嗯,你办事沉稳,我向来放心。”周福海抬手示意,语气愈发郑重,“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我思来想去,还是你亲自去重庆最为稳妥。当面问清楚老头子的条件,不管他提什么要求,只要我们能办到,尽数满足。” 陈青沉声应道:“好,周先生放心,此事我亲自去办,定不辱使命。” ………………… 从周福海的私宅离开,陈青一路面色沉凝,径直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进门后,立刻招手唤来张璃。 “立刻以加密渠道,联系重庆的陆桥山,把周先生的意思原封不动传过去,让他转呈郑介民,务必由郑介民亲自出面,探问重庆老头子的真实态度,切记,此事绝密,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张璃神色一凛,深知此事关乎重大,当即领命:“明白,我马上安排,用最高级别的密电传递,保证消息安全。” 不多时,加密电文精准送到陆桥山手中。 陆桥山不敢耽搁,第一时间转交给郑介民。 郑介民看完电文,心中了然,这是汪伪高层主动递来的投诚橄榄枝,他即刻整理好情报,动身前往总统府,求老头子。 总统府内,郑介民躬身将周福海有意投诚的事宜一一禀明,静候上头指示。 老头子听罢,眼下日军败局已定,收拢汪伪势力、为日后接收江南地区铺路本就是重中之重,周福海主动靠拢,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你回去转告周福海,让他尽管放心。这些年他暗中为抗战出力,运送物资,抗战有功,我心里一清二楚,绝不会亏待他这个功臣。待到抗战胜利之日,我只诛首恶汪填海,其余附从之人,一概不予追究。” 郑介民领命,迅速将这番话整理成密电,经由陆桥山传回上海。 陈青拿到陆桥山的复电,仔细核对密电码确认无误后,即刻再次前往周福海府邸,将重庆方面的口信一字不差转达。 谁知周福海听完,非但没有松气,眉头反而皱得更紧,连连摇头:“不行,光有口头承诺万万不可!重庆那位老头子,出尔反尔的事做了绝不止一次,空口白话做不得数。此事关乎你我全家性命与日后前程,必须拿到他的亲笔手谕,才算真正稳妥,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陈青早料到周福海会有此顾虑,沉声应道:“周先生顾虑得是,既然如此,我便亲自跑一趟重庆,求取亲笔承诺信函。” 事不宜迟,周福海当即铺纸研墨,写下一封言辞恳切的亲笔信,密封妥当后交到陈青手中,再三叮嘱:“一切小心为上,务必把他的亲笔回信带回来,有了这封信,我们才算有了保命符。” 陈青将密信贴身藏好,随即开始筹备重庆之行。 他早已盘算好,带着许忠义一起回重庆,这次不仅是为周福海谋后路,更要为自己谋前程,重庆情况更复杂,还要亲自见一见和自己闹龌龊的戴春风,看要不要做掉他。 ……………… 第389章 送礼的学问 敲定亲赴重庆的事宜后,陈青立刻唤来许忠义。 陈青直言不讳,想与他商议一同启程前往重庆,借他的处事能力,打通各方面关节。 许忠义闻言,当即拍着胸脯应下:“主任您尽管放心,到了重庆,上到接待安排,下到各处打点,我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半点岔子都不会出。不过您也清楚,重庆那帮官场上的人,个个都是认钱不认人,万事都得拿钱开路,少了大洋铺路,咱们寸步难行。” 陈青对此早已心知肚明,丝毫没有犹豫:“没问题,钱不是问题。此行需要多少经费,要拜访哪些人物,所有事宜全都由你来安排,只管放手去做。” 得到陈青的准话,许忠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压低了声音:“对了主任,我刚从特高课那边回来,刚从松下奉文手里,买了一份绝密情报。” 陈青眉峰微挑,顿时来了兴致:“哦?什么情报,能让你这么慎重?” “绝对是顶破天的机密,为了这份东西,我硬生生被那老小子宰了一万大洋,心都在滴血!”许忠义忍不住啐了一口,满脸心疼,却又难掩眼底的兴奋,说着便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写满日文的密件,小心翼翼地推到陈青面前。 陈青伸手拿起,低头细细翻看,视线扫过纸上的文字,瞳孔骤然紧缩。 情报上清晰写着,1943年4月18日,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将亲自前往所罗门群岛前线视察,甚至连精准的行程时间、途经路线、乘坐的战机型号、护航编队配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细节详尽得毫无疏漏。 看清内容的瞬间,陈青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心里暗自暗骂,松下奉文这老小子,为了捞钱果然是丧心病狂,连日军最高层的核心机密都敢拿出来贩卖,简直是疯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陈青迅速平复心绪,当即拍板:“这一万大洋花得太值了!回头我给你批十万大洋,算是这次的奖励。事不宜迟,我让人立刻以最高加密等级,把这份情报传给重庆的陆桥山,让他务必第一时间通知美方,派人前往所罗门群岛设伏,彻底干掉山本五十六这老贼!” 许忠义闻言,心里虽也激动,却依旧留了几分谨慎,忍不住出言提醒:“主任,万一这是松下奉文故意忽悠咱们,给的是假情报,那咱们岂不是白费功夫?” 陈青缓缓放下情报,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无妨。就算情报是假的,咱们不过是损失点经费;可一旦情报是真,成功除掉山本五十六,这份天大的功劳,就是咱们日后在重庆彻底站稳脚跟的最大资本。” 陈青知道,这份资料,不仅是真的,而且他知道,山本五十六这人非常守时,守时的人,一般死的也比较准时。 陈青当即唤来张璃,把情报交给她:“立刻用最高加密频段发报给重庆陆桥山,把情报一字不差传过去,切记,全程绝密,不得有半点疏漏。” 张璃躬身领命,不敢多问,转身快步离去,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上,只剩陈青与许忠义二人,继续谋划重庆之行的后路。 许忠义往前凑了凑身子,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深谙官场门道的精明,压低声音细细叮嘱:“主任,咱们这趟去重庆,步步都得小心,第一个要砸钱打点的,就是郑介民。这人最是贪财,眼里只认利益,只要钱给到位,不管什么事都能给你办得妥当。咱们不能只在国防二厅挂个虚职,必须得争取一个实缺,手里有了实权,往后在重庆才算真正站得住脚。” 陈青微微颔首,深以为然,沉吟片刻问道:“你觉得,给郑介民送多少数目合适?” “平日里逢年过节,我以您的名义送的东西就没断过,就连他太太过寿,我都备着重礼让人送去,单纯送现钱,反倒显得生分,也绑不牢他。”许忠义道出算计,“送股份才是上策,把他和咱们的利益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才会真心为咱们办事。” 陈青眼中闪过决断,当即开口:“那就把民生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送给他,如何?” 许忠义闻言一惊,连忙劝阻:“主任,太多了!百分之五的股份就已是重礼,足够让他动心,百分之十实在过于厚重。” “不多。”陈青摆了摆手,“百分之五的利益,只能换他一时照应,绑不牢他的心。唯有百分之十的股份,才能让他彻底跟咱们站在一条船上,心甘情愿为咱们铺路,这事就这么定了。” 陈青清楚的记得,抗战胜利没几天,重庆那帮达官贵人就迫不及待在上海开始了大肆零元购,最疯狂的就是四大家族,宋家大姐,那位孔夫人,直接要零元购民生公司,卢作孚,庄云清差点被整死,自己手里那点股份,到时候会成了要自己命的刀。 “是,听主任的安排。”许忠义不再多言,当即应下。 “除了郑介民,军统的戴春风和毛人凤也不能怠慢。”陈青眉头微蹙,继续思量,“这两人虽说向来不待见您,但戴春风如今是军统实打实的话事人,毛人凤也手握重权,若是得罪了他们,随便在背后使点绊子,咱们就举步维艰,该备的礼物一样不能少。” 许忠义连连点头,顺着话头说道:“没错,这两人得区别对待。毛人凤和郑介民是一路人,嗜财如命,直接送足量的现钱,最合他心意;但戴春风不一样,他身居高位,不缺这点钱财,直接送钱就太俗了,反而会惹他反感。” “我恰好收藏了几件上等古玩,皆是传世珍品,平日里轻易不示人,到时候拿来送给戴春风,应该正合他意。”陈青缓缓说道。 “再好不过!”许忠义眼前一亮,古玩雅物,最是适配戴春风的身份,也能尽显诚意。 紧接着,许忠义又神色凝重地补充:“还有几个人,咱们千万不能怠慢,必须备着重礼。” 陈青眼神一凝,立刻追问:“谁?” “蒋夫人。”许忠义压低声音,吐出这三个字,语气格外郑重,“宋家权势滔天,眼界更是极高,寻常金银古玩,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可这关必须打通,送一份重礼讨好,对咱们此行百利而无一害。” 陈青闻言略一沉吟,面露难色:“那送什么才合适?一般的东西,根本满足不了她的胃口。” “夫人偏爱西洋稀罕物件,这事您不用操心,我早有准备。”许忠义拍着胸脯保证,“我手里有一批从海外渠道弄来的西洋珠宝、限量款奢侈品,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品,到时候精心包装送去,定能合她心意。” “有你安排,我就放心了。”陈青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一事,语气沉了几分,“还有一个人,也务必准备一份厚礼,务必隐秘。” 许忠义疑惑抬眼:“谁?” “军统六哥,郑耀先。”陈青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当初咱们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这趟去重庆,正好把这份人情还了。” 许忠义脸色微变,连忙压低声音提醒:“主任,我明白。这份礼必须送得隐秘,还得拿出十足的诚意。只是您千万别忘了,当初郑耀先奉命处决了您的夫人和侄女,这份仇怨摆在明面上,您到了重庆,见了他千万不能主动搭理,更不能流露半分异样,否则被军统的人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陈青闭上眼,轻声叹道:“我知道,你看着妥善安排吧。六哥的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啊……” 不如送一份功劳给他,戴春风安插在延安的那个那个影子,就当成送给郑耀先的大礼吧。” ……………………… 第390章 一路向西 万事俱备,只待启程。 陈青此番要跟着下一批前往重庆的走私船队动身,备下了厚礼,还有三辆轿车要一起运到重庆,办事也方便。 按理说,这般行程只需给黄金容递个话,或是派手下传个口信便足矣,可陈青心里清楚,礼数最是要紧,求人办事,更要让对方心里舒坦,半点怠慢不得。 略作整理后,陈青亲自拎上备好的礼盒,驱车直奔黄金容的公馆。 可到了地方,公馆里的仆人却躬身回话,说黄金容并不在家,此刻正在大世界,里头正有一场专场演出,老爷前去坐镇了。 陈青没有多耽搁,当即调转车头,一路朝着大世界驶去。 彼时的大世界灯火璀璨,人流如织,丝竹管弦之声隔着老远便飘了过来,门口大幅海报写着今日名角露兰春和歌星冯程程同台演出。 陈青让门口的青帮弟子前去通传,黄金容一听是陈青到访,哪里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放下手头诸事,亲自让人引着,把陈青请到了三楼的会客室,忙不迭地吩咐下人上茶。 陈青落座后,随手将带来的礼盒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要借走私船队前往重庆的来意。 黄金容当即拍着胸脯满口应下,非但痛快应允,还直言要专门为他调遣一艘船,船上不搭载任何杂人杂货,全程专供陈青一人使用。 事情办得极为顺遂,两人闲聊了几句,陈青起身向黄金容郑重道谢,正准备告辞离去,会客室的门却被人猛地从外推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冯程程。 多日未见,冯程程清瘦了不止一圈,原本灵动的眼眸里,裹着一层散不去的哀愁与疲惫,眉宇间尽是郁郁之色。 她抬眼的瞬间,目光直直撞进陈青的眼底,四目相对的刹那,冯程程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原本略显苍白的脸颊涌上几分血色,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许文强,你还活着?” 陈青心头一紧,连忙收敛心神,面上不动声色地开口:“在下陈青,这位小姐怕是认错人了,我并非你口中的许文强。” 冯程程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的脸,脚步微微向前挪了半步,眼神里满是不信:“你真的不是许文强?” “我认得你,你是冯程程冯小姐,我曾见过你的演出海报,也买过你的唱片,只是我们二人此前从未谋面,想必是冯小姐一时看错了。” 陈青语气淡然,刻意保持着陌生的距离,他之所以不想认冯程程,一是她爹是黄金容,总要顾及点脸面,二是她这人恋爱脑,动不动就要死要活,到时候会很麻烦。 一旁的黄金容见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生怕两人再纠缠下去生出变故,连忙上前两步,侧身挡在两人之间,对着陈青陪笑开口:“陈主任,小孩子家不懂事,认错了人,您别往心里去。我送送您。” 陈青会意,对着冯程程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歉意,随即转身,径直迈步走出了会客室。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留下冯程程独自站在原地,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满心的疑惑与失落翻涌,半天回不过神。 黄金容将陈青送至大世界门口,看着他乘车离去,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会客室,看着依旧失神的冯程程,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压低声音训斥:“依依,你怎么这般莽撞,突然就闯了进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冯程程收回涣散的目光,眼底的哀愁更浓,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抵触:“我不想和露兰春同台演出。”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懂事!”黄金容皱紧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如今都是一家人,今日是你方姨的专场演出,不过是让你上台唱两首歌客串助兴,休要在这里胡闹。” “我身体实在不适,没法登台,先回家了。”冯程程不想再多说,话音落下,便转身快步走出会客室,踩着楼梯噔噔噔跑下楼。 可等她冲到大世界门口,方才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车流人海之中,再也寻不见半点踪迹。 冯程程独自站在喧嚣的街头,看着往来穿梭的人流与车辆,心头空落落的,满心怅然,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 终于到了出发的日子,陈青安排好了一切,告别了一妻一妾,带着许忠义,宫庶,还有十几个随从,走进了十六铺码头。 一个学生打扮的人正好下了船,和陈青一行人擦肩而过。 这人叫许文强,刚从北平坐完牢,来到上海,准备投奔他在燕京大学时候的同学方艳芸。 陈青一路上了船,他此时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到来,会改变上海滩许多人的命运。 码头上搬运货物的号子声、船只鸣笛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船老大是青帮的一个管事,叫孙六,是个很极有眼色之人,一路殷勤招待,船只缓缓驶离码头,汇入前往重庆的走私船队之中。 船队顺着黄浦江缓缓前行,江面薄雾未散,两岸的西式洋房、林立的码头吊塔在晨雾中渐渐模糊,上海滩的繁华喧嚣被抛在身后,不多时便驶入浩浩长江。 江水翻着浅碧色的波浪,浩浩荡荡奔涌向前,船队调转方向,一路溯流而上,朝着西南腹地的重庆前行。 从上海到重庆就算是快船也要二十天,再加上在其他地方停靠卸货,需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到重庆。 行至江面开阔处,天光大亮,薄雾散尽,万里晴空铺陈开来,澄澈得不见一丝云彩。 两岸地势渐缓,先是连片的青灰色屋舍,而后便是连绵的青青山丘,草木葱茏,绿意顺着江岸肆意铺展,偶有白鹭贴着江面掠过,翅尖点破水面,留下一圈圈缓缓散开的水纹。 越往上游走,江面渐渐收窄,穿行数日,一路过了南京,安庆,前面就是武汉地界。 水流愈发湍急,船只破浪前行,船身微微颠簸,两岸山势愈发陡峭,青山叠翠,峰峦连绵,陡峭的崖壁直插江中,岩石被江水冲刷得光滑温润,山间云雾缭绕,草木郁郁葱葱,偶有飞瀑从山间倾泻而下,落入江中,激起层层白浪,水声潺潺,与船行的破浪声相映成趣。 船队过了武汉,便进入了国军控制的地界。 好在走私船队与日军和国军早有不成文的默契,足额缴清过路费后,沿途关卡一路放行,再无半分刁难。 船队循着九曲十八弯的川江航道,一路逆流跋涉,在出发一个月后,终于缓缓停靠在了重庆朝天门码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各式货箱堆积如山,挑夫的号子声、船只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弥漫着江水的潮气与烟火气息。 陈青此前早已往重庆发去电报,安排好接应事宜,船刚停稳,便一眼望见了码头上等候的身影。 陆桥山一身笔挺的国军中校军装,身姿挺拔,肩章上的星徽格外醒目,他早已在码头驻足良久,目光始终盯着江面驶来的船队,见陈青、许忠义、宫庶一行人迈步走下跳板,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热忱的笑意。 “陈主任大驾光临,小弟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陆桥山走到近前,伸手做了个引路的姿势,“车子就在一旁候着,郑厅长早已备好接风宴,就等您到来了。” 陈青目光扫过他肩头崭新的中校肩章,语气轻松打趣道:“陆兄,不过数月未见,你这升迁速度,倒是快得很啊。” 陆桥山闻言,脸上笑意更盛,伸手引着众人往停靠在一旁的轿车走去,口中连声应道:“这可全都是托陈主任的福!咱们先上车,车上细说。” 待陈青坐进轿车,陆桥山才挨着身旁落座,车子缓缓驶离喧闹的码头,他才难掩喜色地开口:“陈主任,上次您从上海递来的那份绝密情报,国府高层第一时间就转交给了美国战略情报局。美军凭借这份情报,精准派出战机,在所罗门群岛成功伏击了日军海军司令山本五十六! 美国方面专门发来了嘉奖令,总统府亲自致电致谢,委员长得知后龙颜大悦,当即下令嘉奖,我这少校军衔,也就顺理成章地升成了中校。说到底,这份功劳,是沾了陈主任的光!” 两人正聊着,司机正开着车通过一个红绿灯。 轰的一声,一辆豪华林肯直接闯红灯,也不带减速就直直冲了过来,撞在了陆桥山的车上。 ………………… 第391章 孔二小姐 巨大的冲击力让车身猛地一震,车窗玻璃都发出嗡鸣的震颤,车内摆件瞬间歪斜。 陆桥山脸色骤变,推开车门便大步跨了出去,指着对方车辆厉声怒斥:“混账东西!谁这么不长眼,红灯那么大看不见吗?竟敢公然闯红灯!” 他怒气冲冲地走到林肯车旁,只见驾驶座车门打开,走下来的竟是一名留着短发、身着笔挺男士西装的女子。 她身形挺拔,眉眼间满是桀骜不驯,周身散发着蛮横无理的气场,全然没有半分女子的温婉,反倒比寻常男子更显嚣张。 不等陆桥山再次发作,那女子率先叉腰上前,柳眉倒竖,语气刻薄又蛮横,反倒倒打一耙:“你是怎么开车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了?明明是你挡了我的路,你还有理了?耽误了我的事,老子枪毙了你!” 看清来人面容,陆桥山浑身一僵,脸上的怒火如同被冷水浇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堆笑的谄媚与惶恐,连忙躬身赔笑,语气放得极低:“原来是孔二小姐!误会,全是误会!是我眼力不济,是我的司机不长眼,方才惊扰了孔二小姐,实在罪该万死!您的爱车没什么大碍吧?” 车内,陈青端坐在后座,透过车窗冷冷看着眼前这一幕。 此人便是民国时期声名狼藉、无人敢惹的孔二小姐孔令伟,国民政府财政部长孔祥熙与宋霭龄的二女儿。 她自幼便嚣张跋扈、无法无天,仗着家族权势,横行霸道,堪称街头一霸。 她常年女扮男装,行事乖张暴戾,平日里横行街市,国府用人命堆出来的滇缅生命线,被孔家用来走私烟土,生意都是这位孔二小姐一手操办。 而她最令人发指的恶行,莫过于1941年香港沦陷前夕的“洋狗飞机事件”。 当时日军猛攻香港,危在旦夕,老头子亲自下令派专机赴港,撤离陈济棠、胡政之等一批抗日爱国人士与军政要员。 可飞机一落地,孔令伟竟带着仆役、箱笼与几条洋狗直冲机舱,掏出手枪横在舱门,厉声喝止所有名单上的人登机。她见座位紧张,竟直接把已落座的“南天王”陈济棠夫妇强行赶下飞机,厉声叫嚣:“滚起来!这位置给我的狗坐!” 为了给狗腾座位,她把一众抗日元老、爱国名士悉数赶下最后一班撤离机。 陈济棠、方振武等将领被迫滞留香港,九死一生才得以脱险;《大公报》社长胡政之等文化名流被困敌占区,险遭日军毒手。 而她的专机上,满满当当装着洋狗、奶妈、行李,甚至马桶澡盆,堂而皇之飞回重庆。 消息曝光后举国哗然,《大公报》撰文痛斥,全国舆论沸腾,可孔家依旧只手遮天,不了了之。 这般靠着祖辈权势、草菅人命、无恶不作的蛀虫垃圾,国难当头仍视他人性命如草芥,为了几条狗断送爱国志士生路,却能在这世间逍遥法外,肆意横行。 陈青素来心性沉稳,极少轻易动怒,可此刻看着孔令伟那副蛮横无理、颠倒黑白的模样,心底的怒火骤然升腾,彻底动了真火。 他眼神冰冷如寒潭,周身没有丝毫异动,只是不动声色地催动体内潜藏的能力。 一缕肉眼不可见的细微病毒,从病毒库中悄无声息地飘向车外的孔令伟,精准地侵入她的肌肤肌理之中。 这病毒并不致命,却能日夜折磨她。 浑身筋骨酸痛如蚀骨,皮肤奇痒钻心却无迹可寻,寝食难安、缠绵难愈,清醒时每一刻都在煎熬,往后余生都要承受无尽病痛,落得生不如死的下场,也算为那些被她欺压、残害的人,讨回一丝微不足道的惩戒。 而车外的孔令伟,还在颐指气使地呵斥着惶恐赔罪的陆桥山,叉着腰满脸不耐,丝毫没有察觉,一场挥之不去、无药可解的病痛诅咒,已经悄然缠上了她。 孔令伟的车只是蹭了保险杠,陆桥山的车却被撞的保险杠都掉了,车头凹下一大块,她还有急事,骂了陆桥山一顿,上了车扬长而去。 陆桥山松了口气,只能自认倒霉,上了车让司机先送陈青去郑介民家,再让司机去修车。 车队缓缓驶入郑介民的府邸院落,稳稳停稳,陈青乘坐的轿车在前,许忠义的车紧随其后,几名身着便装、神情干练的随从快步下车,小心翼翼地将几个沉甸甸的精致大箱子搬入府内。 看着随从们将厚礼悉数搬进厅堂,郑介民身着一身深色长衫,站在廊下等候,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主动上前几步迎接。 陈青身姿站得笔直,腰背挺拔,上前一步抬手行礼:“属下陈青,见过郑厅长。” “都是自己人,再者说这是家宴,不是公务场合,不必这么多礼数,太见外了。”郑介民伸手虚扶一把,目光扫过那些搬进来的大箱子,嘴上假意嗔怪,“你这孩子,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这是周先生特意嘱咐我带来的一点心意。”陈青语气恭敬,“您要是不收下,我回去之后,实在没法向周先生交代。” “子美(周福海字)实在是太客气了,这般惦念我,那我就却之不恭,收下了。”郑介民哈哈一笑,顺势应下,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一路旅途劳顿,快,屋里请,宴席早就备好,特意为你接风洗尘。” 厅堂之内,一张圆桌摆满了精致的酒菜,酒香与菜香萦绕,氛围雅致。 郑介民径直坐了主位,陈青按照礼数坐在左手首位,陆桥山则坐在下首,全程陪着笑脸,殷勤地为二人倒酒伺候。 席间酒过三巡,陈青放下酒杯,直言不讳地向郑介民说明此番前来的来意与周福海的诉求。 郑介民听得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这有何难!都是举手之劳,你尽管放心,等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你去见总裁,有我出面,保证你的事情办得妥妥当当,让你满意而归。” 随后三人便聊起了军统内部的事务,谈及军统局长戴春风,素来与戴春风不和的郑介民,脸上闪过几分不屑,压低声音开口:“别看他戴春风现在手握军统大权,风光无限,可你要清楚,军统这些年扩张太快,势力盘根错节,他戴春风手伸得太长,早已触及多方利益,被不少人暗暗忌惮,比如土木系陈成,还有陈立夫,多次向总裁建议裁撤军统。” 说罢,他看向陈青,眼神带着拉拢之意:“你放心,你既然是我的人,有我罩着,没人敢动你分毫。” 陈青心中了然,面上满是感激:“属下多谢郑厅长提携庇护,大恩不言谢。除此之外,属下还有一份薄礼,想单独献给厅长。” 坐在下首的陆桥山何等机灵,一听这话立刻明白这是要避人秘谈,当即放下酒壶,找了个添茶的借口,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合上了厅门,屋内瞬间只剩下陈青与郑介民二人。 见屋内再无旁人,陈青从随身的公文包中,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股份转让协议,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郑介民面前。 “郑厅,这是属下的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民生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这是完整的股份转让协议,您只需签字画押,这份股份便正式归于您的名下。” 郑介民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僵住,拿起协议匆匆扫过几行,看清上面的股份数额与条款,整个人都惊住了,手指捏着纸张微微颤抖:“太多了,这份礼太重了,实在是太多了……” “郑厅长万勿推辞。”陈青语气坚定,目光诚恳,“属下别无他求,只盼着能早日抗战胜利,往后能在您麾下,谋一个实实在在的职位,尽心为您办事,为党国效力。” 郑介民紧紧握着这份协议,看向陈青的眼神彻底变了,当即拍板承诺:“好!好!你有心了!你是我郑介民的左膀右臂,此番又为抗战立下大功,有我在,往后绝对亏待不了你,前程似锦,绝无问题!” ………………… 第392章 觐见尊敬的戴局长 从郑介民府邸出来,陈青前往预定好的宾馆歇息。 此番他是秘密赴渝办事,全程需隐匿行踪,绝不能抛头露面,官场上下打点送礼的诸多琐事,尽数交由行事圆滑的许忠义去打理。 他只需静等郑介民那边疏通妥当,按原计划,明日便能面见那位顶层人物。 陈青心里再清楚不过,重庆这陪都之地,派系林立、暗流涌动,局势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 宫庶始终在宾馆外值守,寸步不离地护住他的周全。 待到夜幕降临,许忠义才匆匆赶回。 “主任,该送的礼数都已办妥。毛仁凤那边我去过了,东西收得十分爽快;蒋夫人处也悉数送到,礼虽收下,却未能见到夫人本人,底下人回说,孔二小姐突发急病,闹得寻死觅活,夫人闻讯后,当即急匆匆赶去孔家了。” “东西送到便好。”陈青淡淡开口,“戴老板那边去了吗?” “戴公馆的门都没去,礼人家也不收,实在难办。” 陈青淡淡道:“他不要就算了,郑耀先那边,你打点过了?” “这种敏感事,自然不好直接登门找他。我寻了机会,联系上他的副手赵简之,将东西交由了他。赵简之是郑耀先的心腹,也是知根知底的人,托付给他绝无差错。” “做得妥当。”陈青微微颔首,叮嘱道,“抽空去拜会你老师李维恭,莫要让人说你忘本。” “老师已经去了南京,现在是南京站站长。”许忠义应声回道。 许忠义走后没多久,陆桥山连夜登门。 “陈主任,郑厅长刚去见过总裁,可总裁称行程排满,无暇抽身,这次便不见您了。” 陈青眉头骤然紧锁:“竟会如此?那后续事宜该如何推进?” “不过总裁亲笔写了回信。”陆桥山连忙将信封递上,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郑厅长特意让我转告您,切莫多心。我打听过了实在是孔二小姐病情危重,眼看已是弥留之际,蒋夫人无有子嗣,向来将她视作亲生女儿疼爱,总裁又素来敬重夫人,一心牵挂此事,早已无心处理公务,这才亲笔回信,算是给了交代。” 陈青心中顿生无语之感,堂堂一国领袖,竟为这般权贵家事,将军国大事抛诸脑后,这般行事,着实让他失望透顶。 但好在拿到了总裁亲笔回信,此行核心任务也算达成,他本打算在重庆稍作停留几日,便启程返回。 不料陆桥山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总裁另有吩咐,后续具体事务,交由戴老板对接,郑厅长给戴老板打了电话,戴老板说让您明日上午,前往军统总部面见。” 闻言,陈青脸色沉了下来,整张脸都拉得老长。 他这次来重庆最不想见的,便是戴春风,可如今军令在前,即便满心抵触,也不得去军统总部找戴老板报到了。 …………………… 次日一早,宫庶驾驶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载着陈青一路低调穿行,径直驶向位于枣子岚垭正街的军统总部。 车子停在后门,陈青整理好身上的军统制服,带着帽子压住半张脸,生怕有人认出来他,提着一个箱子,穿过层层回廊,最终到了戴春风的办公室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屋内,心头瞬间一沉。 办公室里,除了端坐主位的戴春风,还站着另外三人,每一个都来头不小。 一脸笑意的毛仁凤,指尖夹着燃了半截香烟、神色淡漠的郑耀先,还有一个让他完全始料未及的人,吴敬中。 陈青瞬间了然,今日戴春风分明是摆好了一场鸿门宴,这场会面绝不简单。 毛人凤是戴春风一手提拔的绝对心腹,郑耀先是当年奉命处决他妻儿杏儿的执行人,而吴敬中突然现身,其中用意更是耐人寻味。 他立刻收敛起所有心绪,身姿站得笔直,抬手敬礼:“军统上海站副站长陈青,觐见尊敬的戴局长。”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青脑海里莫名闪过电视剧里的桥段,想起马奎反复苦练的那句“马奎觐见尊敬的戴局长”。 主位上的戴春风目光如鹰隼,上下打量着他,周身气压骤然变冷,骤然一拍桌案,厉声冷喝:“陈青,你可知罪!” 陈青抬眸,神色坦荡:“属下奉公行事,不知自己身犯何罪。” 一旁的吴敬中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故作的愠怒,开口说道:“你可还记得唐山海与徐碧城?他二人皆是我吴敬中的学生,听闻他们惨死于你手,死状凄惨,你难道还敢说自己无罪?” 陈青瞬间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吴敬中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分明是戴春风特意安排,让他来唱这出白脸,就是要一上来就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陈青心中嗤笑,吴敬中本就是个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老狐狸,如今被逼着扮演追责的角色,倒是着实难为他了。 若他真把唐山海、徐碧城当成学生,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二人深入虎穴,派去76号做卧底? 心念电转间,陈青朗声回话:“报告,徐碧城并非属下所杀,是上海特高课机关长木内影佐下令,将其处决的!” “狡辩!”戴春风猛地一拍桌子,怒火更盛,“你以为我会被你蒙在鼓里?是你让人放狼狗咬死同僚,残害自己人,为日伪张目!单凭这一条罪状,我现在就可以下令将你就地正法!” “报告局座,此事绝非如此!”陈青神色不变,从容应对,“当时唐山海与徐碧城身份已然彻底暴露,身陷绝境,属下那般行事,实属无奈之举,全是为了潜伏大局,别无他法!”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毛仁凤连忙站起身打圆场,对着戴春风劝道:“局座息怒,陈副站长也是情势所迫,一切皆是为了军统潜伏大业,还请局座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陈青心中早已把戴春风骂了千百遍,恨不得直接动用技能,用病毒取了他的性命。 可昨日为了布局孔二小姐之事,技能还处于冷却状态,无法动用。 更何况此刻在军统总部,若是戴春风突然暴病身亡,自己百口莫辩,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怀疑到他头上。 万般无奈,他只能暂且忍下这口气。 戴春风盯着他看了片刻,脸色稍缓,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罢了,敬中,今日看在我的面子上,此事暂且作罢。” 吴敬中顺势下台,连忙点头:“局座说得是,一切听从局座安排。” 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不料戴春风话锋一转,伸手指向一旁的郑耀先,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青:“你可认识此人?” 陈青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几分茫然,如实回道:“属下初次前来重庆,与人交集甚少,实在眼拙,不识这位同仁。” 毛仁凤在一旁轻飘飘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这位是郑耀先,郑上校。当初奉命处决你妻子杏儿,还有你那女儿的,正是他。” 陈青瞬间明白,这场真正的考验,终于来了。 这哪里是简单的问责,分明是戴春风对自己,更是对郑耀先的双重试探! 只要他说错一句话,流露出一丝异样的眼神,当年郑耀先私自放走他妻儿的秘密,必定会暴露,到时候两人都将遇到大麻烦。 …………………… 第393章 大人物 他强压着心底的惊涛骇浪,抬眼看向郑耀先,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压抑的阴郁与恨意,转瞬便被他强行敛去,恢复了平静。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数落在屋内戴春风、毛仁凤等人的眼中。 陈青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无波:“过往之事,皆是误会,属下不怪郑上校。” 毛仁凤当即打了个哈哈,圆场道:“如此最好,大丈夫相逢一笑泯恩仇,过往恩怨,从此谁也不许再提!” “属下谨记局座与毛先生教诲。”陈青躬身应道。 一场暗流汹涌的戏码就此告一段落,戴春风挥了挥手,示意毛仁凤、郑耀先、吴敬中三人退下。 待办公室内只剩二人,戴春风脸上的寒霜才稍稍褪去,忽然开口问道:“当年处决你妻儿之事,你心里,可曾怪过我?” 陈青垂首,语气恭敬:“属下不敢。” “我知道,你心里终究是怪我的。”戴春风站起身,缓缓踱步,语气带着几分深意,“不过你可知晓,当年那份揭发你杀害王天风的报纸,是旁人刻意放在我办公桌上的?” 陈青心头一震,抬眸看向他:“属下不知。” “是局里后勤处的一个小办事员,事后我已经查得一清二楚,那人,是陆桥山的人。”戴春风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现在,你明白了吧?” 陈青心中满是震惊,万万没想到,当年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导火索,竟然是陆桥山在背后暗中捣鬼! 他深知戴春风绝不可能拿来撒谎挑拨。 他立刻露出恍然又愤恨的神色,躬身道:“局座,属下今日才知真相,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是被陆桥山那奸人利用了!” “好了,陈年旧事,不必再提。”戴春风摆了摆手,语气严肃起来,“总裁让我与你对接事宜,也是想借此化解你我之间的恩怨。无论如何,你始终是军统的人,身在其位,立场一定要摆正,切莫生出异心。” “属下谨记局座教诲,绝不敢忘!” 戴春风点了点头,步入正题:“我知道,你此次前来,是代表周福海。他有心投诚国府,可此事绝非易事。他是汪伪政府的二号人物,罪孽深重,即便总裁有心不计前嫌,可日后天下民意汹汹,他也难逃清算之责。” 陈青躬身回道:“属下始终是军统之人,周先生的抉择,并非属下该妄自议论之事。” “嗯,倒是识大体。”戴春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回去转告周福海,若想真心投诚,戴罪立功,并非没有机会。” 陈青连忙上前一步:“请局座明示,属下回去必定如实转达。” “76号,留不得了。”戴春风语气冰冷,字字带着杀意。 陈青瞬间领会其意,这是你戴老板假公济私吧。 朗声应道:“属下明白!回去之后,即刻动手除掉76号主任毕忠良,届时76号群龙无首,必定分崩离析,名存实亡!” “好!”戴春风拍案赞许,“我在重庆,等着你的好消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总裁还有一句话,让你代为转达给周福海。” 陈青神色一正:“请局座告知,属下定一字不差转达。” “总裁问,汪逆,身体还好吗?” 陈青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老头子早已对汪填海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可汪填海是汪伪政府的头号人物,岂是周福海能轻易撼动的? 不过等到明年,汪填海大限就要到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沉声表态:“请局座转告总裁,汪逆如今身体早已病入膏肓,撑不过一年时间。就算周先生无法办到,属下也愿拼上这条性命,必定取汪逆性命,以表忠心!” 戴春风闻言,顿时仰天大笑,神色满是愉悦:“好!到时候我亲自为你请功!” 眼见时机成熟,陈青把手里的一个大盒子,轻轻放在办公桌上,躬身道:“属下此番前来,备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局座笑纳。” 戴春风有些好奇,伸手打开盒子,当看清盒中之物时,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画卷一一展开,每展开一幅,神色便激动一分:“《韩熙载夜宴图》、宋徽宗《六鹤图》、《五牛图》、《洛神赋图》,这可都是故宫旧藏的稀世国宝,件件价值连城,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不过是旁人赠予属下的,我对书画一窍不通,留在身边也是浪费,索性送给局座,供局座鉴赏。”陈青语气平淡,仿佛送出的并非稀世珍宝。 戴春风爱不释手,连连点头,语气也热络了几分:“不错,你有心了!这些珍品,我先留下鉴赏几日,改日再给你送回去。” 这话不过是委婉的说辞,陈青自然心知肚明,他这礼他是收下了,只是碍于身份,不好说得太过直白,不雅! 陈青心中暗自撇嘴,面上却不动声色:“局座喜欢便好。” 他心底冷笑,暂且让你得意几日,等日后你命丧岱山,这些宝物,我再拿回来。 经过这番馈赠,戴春风对陈青的态度彻底转变,全然没了方才的冰冷严苛,亲自起身,将陈青送到办公室门口。 此刻,在门外过道里抽烟等候的毛仁凤、郑耀先、吴敬中三人,见状全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满脸错愕。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陈青竟然能把素来严苛狠戾的戴老板哄得如此开心,亲自相送,这份手段与本事,着实不容小觑! 戴春风亲自将陈青送至办公室门外,守在过道里的毛仁凤、吴敬中、郑耀先三人当即掐灭了手中烟蒂,纷纷看了过来。 陈青连忙收敛神色,对着三人微微躬身,点头哈腰地逐一行礼:“晚辈告辞。” 毛仁凤脸上挂着一贯亲和的笑,伸手轻轻拍了拍陈青的肩膀:“陈副站长,回去之后好好做事,你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看来他对昨天许忠义送去的礼很是满意。 “多谢毛先生提点,晚辈定铭记在心,不敢辜负先生厚望!”陈青连忙躬身道谢,语气愈发恭敬。 一旁的吴敬中慢悠悠走上前,脸上带着看似和蔼的笑意,慢悠悠开口:“陈青,方才局座说作罢,可我还没说原谅你,唐山海、徐碧城终究是我的学生。” 陈青瞬间会意,这是吴敬中在明着向自己索贿,找由头捞好处。 他没有半分迟疑,立刻顺着话头接道:“是晚辈考虑不周,明日晚辈必定亲自登门,负荆请罪,给吴先生一个交代。” 吴敬中闻言,顿时满意地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好,我就在家里,等着陈副站长登门。” 全程,陈青目光始终落在毛人凤、吴敬中二人身上,自始至终,没有往郑耀先的方向瞥上一眼,仿佛身旁这个人,只是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礼数周全之后,陈青再次拱手告辞,快步离开了军统总部。 看着陈青离去的背影,毛人凤转头看向身旁神色淡然的郑耀先,轻轻叹了口气:“老六,看来这陈青,心里到底还是不肯原谅你啊。” 郑耀先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无奈道:“当年之事,换做是谁,都放不下,我这算是把人彻底得罪死了。” ……………… 第394章 吴敬中 吴敬中,军统老牌少将,其人圆滑世故、老谋深算,骨子里刻着极致的利己主义,信奉的从来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早年曾就读于莫斯科中山大学,期间加入红党,后叛变投身军统,一路历任军统西北区区长、东北区区长等要职,根基极深,更是戴老板的心腹重臣。 陈青打心底里不愿与这般精于算计的人周旋,可思来想去,却清楚地知道,吴敬中这号人,万万得罪不得。 一来他在军统资历老到,根基盘根错节,军中上下人脉极广;二来他是戴老板绝对的亲信,只需在戴笠面前随口说上几句闲话,便能轻易左右自己的前程,甚至招来无妄之灾。 思及此处,陈青也只能破财免灾,息事宁人。 他转身进入系统空间,翻找良久,始终没寻到什么玉座金佛,倒是意外寻得一件唐代鸳鸯莲瓣纹金碗,搭配一双通体赤金打造的筷子。 器物成色极佳,工艺精湛,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陈青寻来精致的锦盒,小心翼翼将两件宝贝装好,暗自思忖:这两样物件价值不菲,明日拿去送给吴敬中,也算能消了此番嫌隙。 次日,陈青带着许忠义,径直登门拜访吴敬中。 而吴敬中早已在家中扫榻以待,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眼巴巴就等着陈青主动上门示好。 听见门房通报,他立刻亲自迎到门口,脸上堆着看似亲和却又深不可测的笑意。 “吴先生,陈某今日冒昧登门,着实叨扰了。”陈青拱手行礼,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和。 吴敬中连忙上前虚扶一把:“哪里哪里,陈副站长能亲自登门,是我这寒舍蓬荜生辉,快,屋里请!” 两人步入客厅,分主客落座,下人立刻奉上热茶。 一番无关痛痒的寒暄,几句场面话说完,客厅里的气氛微微凝滞,吴敬中率先开口,打破了平静,语气看似随意,却句句有深意。 “昨天你走之后,戴老板特意叫我们进去,欣赏了你献上的那几幅古画,当真是件件稀世国宝,我老吴也算开了眼界,大饱眼福啊。” 陈青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神色平淡地回道:“其实我本就不懂这些古玩字画,都是旁人早前送我的,我留着也无用,索性转手送给局座,也算物尽其用。” 一旁的许忠义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将随身带来的锦盒轻轻放在桌案上,推到吴敬中面前。 吴敬中目光瞬间落在锦盒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眼巴巴地看着,却依旧端着架子,不动声色。 陈青不再绕弯,亲自伸手打开锦盒。 刹那间,金光盈室,盒中静静躺着一只纹饰繁复精美的唐代鸳鸯莲瓣纹金碗,碗身莲瓣层次分明,錾刻工艺巧夺天工,旁边是一双通体光润的赤金筷子,两件器物放在一起,尽显华贵。 “一点小玩意,算不上什么重礼,权当我给吴先生赔个不是。”陈青语气淡然,缓缓说道,“前朝大太监李莲英家里流出来的,说是唐代的物件,传闻当年杨贵妃,便是用这碗筷,亲手给唐玄宗喂奶,这东西是李莲英从故宫带出来的,当年慈禧太后也用它吃过饭,也算有些来头。” 陈青张口就来,满口胡诌。 吴敬中再也按捺不住,立刻伸手拿起金碗,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纹路,爱不释手。 单这一只金碗,便有三四斤重,加之是唐代传世文物,配上这双金筷,价值远超寻常珍宝。 他把玩再三,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彻底舒展开来。 “陈主任实在太客气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一眼便能看出是唐代的珍品!我老吴没别的嗜好,偏偏就钟爱这些老物件、古玩意儿!” “不过是一点心意,全当我赔罪了,吴先生喜欢就好。”陈青淡淡开口。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吴敬中当即合上锦盒,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收下重礼,吴敬中心满意足,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放缓,故作恳切地提点道:“陈主任有心了,这份情谊我记下了。不过我还是要劝老弟一句,往后行事,多几分思量,郑耀先这个人,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的好。过往的一些恩怨,过去了便让它过去,做人做事,总要向前看,才是长久之道。” 陈青心中了然,面上却恭谨有加,微微颔首:“吴先生提点的是,我记下了,多谢吴先生悉心教诲。” 一番话说完,两人心照不宣,再度端起茶杯,谈笑风生,方才的试探与交锋,早已化作一片和睦。 两人又虚与委蛇寒暄了几句,陈青便带着许忠义起身告辞。 等陈青离开,吴敬中捧着金碗,心花怒放,摇头晃脑唱起来:“先到咸阳为王上,后到咸阳保朝纲………” …………………… 出了吴府大门,陈青两人径直返回下榻的宾馆,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落座歇息,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陆桥山神色匆匆地闯了进来。 “陈主任,总裁请你立刻去孔家,快!” 陈青闻言不由得一愣,满心疑惑:“又出什么事了?” 陆桥山语速极快地说道:“这事说来也巧,孔家二小姐孔令伟突然突发怪病,浑身酸痛难忍,浑身上下更是奇痒不止,如同万蚁噬身,山城有名的中医西医全都请遍了,各种药方、西药都用了个遍,半点效果都没有,病情越来越重,眼看人就快不行了!蒋夫人哭得肝肠寸断,眼泪都快哭干了,总裁也急得团团转,刚才有人举荐了你,说你医术高超,能药到病除,老头子当即让我立刻来请你过去!” 陈青听完,心里顿时一阵无语,暗自腹诽:谁这么多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推出去,去给孔令伟那个嚣张跋扈的二世祖治病。 孔二小姐这种人,早点死了才好。 他不知道的是,此番举荐他的不是旁人,正是早前从汪伪政府叛逃至重庆,揭露汪伪日密约的陶希圣。 当初陶希圣与高宗武脱离汪伪政权,历经艰险回到重庆后,高宗武便化名“高其昌远赴美国,定居华盛顿,从此远离政坛,以炒股度日。 而陶希圣则留在了重庆,进入了总统侍从室,被直接任命为委员长侍从室第五组少将组长,一跃成为老头子身边的近臣。 说到老头子的侍从室,堪称整个民国时期国府的核心权力机构,地位举足轻重。 全称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堪称民国的“中央办公厅”,直接听命老头子一人,手握重权,架构缜密,分为一处、二处、三处,分管党政、军务、人事等核心事务。 全国各地上报给老头子的公文、奏折、情报,都必须先经由侍从室筛选审核,就连国府的诸多重大决策,也都要先由侍从室商议拿出方案,再呈老头子定夺。 能进入侍从室任职的,全都是老头子的心腹亲信,陶希圣能身居侍从室少将组长一职,足以见得其在老头子心中的分量。 此时孔二小姐孔令伟病危,孔家上下乱作一团,孔祥熙夫妇遍寻天下名医,放出重话,只要有人能治好女儿的病,高官厚禄、金银财宝任由挑选。 侍从室的聊起此事,陶希圣猛然想起了陈青,把陈青的医术吹得神乎其神。 他细细讲述了早前自己与高宗武身陷汪伪政权、身患顽疾久治不愈,是陈青出手妙手回春,彻底根治了两人的病痛。 又提及陈青不仅治好了周福海老娘的偏袒,还以《了凡四训》点化周福海,让多年无子的周福海最终喜得贵子,种种事迹说得玄之又玄,把陈青塑造成了绝世神医。 说到最后,陶希圣还满心惋惜地感叹:“只可惜陈神医如今不在重庆,若是他在此,以他的医术,孔二小姐的病定然能手到病除!”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侍从室三处主任陈果夫听眼前一亮,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将此事悉数上报。 老头子一家人正为孔令伟病情焦头烂额,一听这话,当即大喜过望,连忙对着陈果夫说道:“巧了!陈青此刻正在重庆,快,立刻派人去请他过来,务必治好令伟的病!”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陆桥山火急火燎赶来宾馆,带陈青前往孔家的一幕。 陈青沉吟片刻,心想也罢,赚了这份人情,以后不管是戴老板还是重庆的什么大人物,想要动自己,总得掂量掂量。 ……………… 暮色刚漫过重庆街头的梧桐枝桠,赵简之便驱车带着郑耀先,驶进了一处闹中取静的巷弄。 车子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跟前,门楣无甚雕饰,透着几分内敛的低调,可推门而入的瞬间,郑耀先眼底便掠过一丝讶异。 宅子不算极尽张扬,却处处藏着低调的奢华。 青砖铺就的庭院干净利落,廊下立柱打磨得温润,屋内采光通透,即便未生火取暖,也丝毫没有深秋的寒意,反倒透着一股温润的暖意,显然是选址与建造都极费心思,真正做到了冬暖夏凉。 郑耀先缓步在厅内走了一圈,指尖轻拂过实木家具的纹理,嘴角不自觉地微扬,这处宅子合他心意,无论是格局、选址还是内里的考究,都恰到好处,没有半分浮夸,却尽显格调,显然是送礼之人用了心的。 赵简之站在一旁,见他神色舒展,便指了指堂屋正中的八仙桌:“六哥,陈先生特意交代,这宅子直接过户到您名下,所有事宜都已办妥,桌上的盒子里是房契。” 郑耀先拿起桌上那个木盒,打开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叠得整齐的房契,字迹清晰,手续完备,然后是一张香港汇丰银行五十万美金的支票,他随手放在一旁,目光落在盒底的一幅画上。 那幅画被简单卷着,展开来,画风粗劣至极,线条潦草,毫无章法,全然是随手涂鸦的模样。 纸上只画了一棵孤零零的树,树干歪斜,枝叶稀疏,而在树的影子底下,赫然画着一大块棱角分明的寒冰,墨色浓淡不均,寒冰的线条更是生硬,怎么看都是胡乱勾勒而成,半点美感与技艺都没有。 郑耀先捏着画纸的手指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转头看向赵简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自嘲:“这什么意思?陈青给戴局长送的,可都是价值连城的传世名画,怎么到了我这儿,就送这么个粗劣的玩意?” 他实在想不通,以陈青的手段与身家,断不会拿不出像样的画作,偏偏送这样一幅不成样子的涂鸦,反差实在太过明显,难免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赵简之闻言,压低了声音:“六哥,我也琢磨不透这幅画的意思,只是陈先生特意叮嘱,说让您阅后即焚,半分痕迹都不能留下。” 郑耀先闻言,握着画纸的手指紧了紧,垂眸盯着纸上潦草图案,眉头拧得更紧。 心中的郁闷渐渐被一丝疑虑取代,这般反常的举动,这般奇怪的画作,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只是一时间,他实在参透不透这其中暗藏的玄机。 ………………… 第395章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车子顺着南山幽深山道盘旋而上,越往深处林木愈密,参天古木遮断天光,层层石砌高墙连绵起伏,岗哨林立,荷枪侍卫肃立两侧,气势森严,将整座孔家府邸牢牢围护在山林深处。 宅邸是中西合璧的气派楼阁,青灰瓦顶衬着素白楼墙,雕花拱窗配着朱红廊柱,连片的观景回廊蜿蜒曲折,庭院里花木繁茂,假山鱼池雅致考究,处处透着权贵世家的奢华威仪,与山下战火流离的市井人间,俨然是两个天地。 车停府门外,陆桥山望着森严门禁,脚步下意识顿住,脸上满是局促拘谨,终究是没半分踏入的资格。 两名身形挺拔、神情冷厉的孔家侍卫上前,一丝不苟地为陈青周身仔细搜检,分毫不敢怠慢,查验无误后,才侧身抬手,引着陈青向内院走去,将陆桥山独自隔绝在府门之外。 穿过几重庭院,抵达内宅主厅,厅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宋霭龄端坐主位,衣着华贵,面容富态,此刻满面忧急,尽显护女心切,骨子里是豪门主母的强势,此刻却只剩焦灼慌乱;孔祥熙身形微胖,面容和气却难掩沉郁,身居高位惯于端着架子,此刻为女儿全然失了分寸;蒋夫人妆容精致、仪态温婉,素来端庄从容,此刻眼圈泛红、神色惶急,满是担忧失措。 孔令侃一身贵气打扮,面容桀骜,性情暴躁跋扈,满心焦躁都写在脸上,动辄迁怒他人,尽显纨绔子弟的蛮横。 偏房内,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不断传出,声声泣血,听得人心头发紧。满屋侍从、医护围着屋子团团打转,个个手足无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束手无策。 孔令侃怒火中烧,指着一众垂首站立的医生厉声怒骂: “一群废物!通通都是狗屎!连个人都治不好,也配称作大夫?再治不好,我便请我姨夫把你们全都拉出去枪毙!” 一众名医个个低垂头颅,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满是窘迫惶恐,全无平日行医的底气。 这时侍卫引着陈青踏入厅堂,孔令侃抬眼扫来,见陈青年纪轻轻、模样平淡,当即满脸不耐与轻视,语气里尽是质疑:“这般年轻,你到底行不行?” 陈青面色沉静,心底寒意翻涌,暗自冷笑,这孔氏一门,当真是权贵败类,渣滓至极。 他不卑不亢,淡淡开口:“孔大少爷既信不过在下,那我就此告辞,诸位另请高明便是。” “令侃,休得对贵客无礼,这般放肆成何体统。” 宋霭龄立时出声呵斥,随即快步上前,看向陈青,语气恳切,全然没了豪门主母的高傲:“陈医生,我早听闻你医术超凡,还请务必救救小女。” 陈青淡淡瞥了孔令侃一眼,不再多言,举步便往内室走去。 内室暖阁之中,蒋夫人正守在床榻旁,满脸焦灼忧愁。见陈青进来,陈青微微躬身:“见过蒋夫人。” 蒋夫人匆匆拭去眼角泪光,急忙摆手催促:“不必多礼,快些看看令伟,整整一日一夜,丝毫不见好转,再这样下去人就没了。” 陈青缓步凑近床榻,垂目看去,孔令伟往日男装打扮、凌厉骄横,此刻面色惨白、奄奄一息,被痛苦折磨得五官扭曲,全无半分往日嚣张气焰,凄惨不堪。 陈青稍稍沉吟,故作面露难色,缓缓转身,对着宋霭龄与蒋夫人重重叹了口气,神色凝重。 宋霭龄心头一紧,慌忙追问:“陈医生,你可是看出症结所在?究竟是什么病症?” 陈青目光沉沉,一字一句,语气肃穆: “这不是寻常病痛。” 满室人皆是一怔,蒋夫人急声追问:“不是病?那究竟是什么?” “此乃十八层地狱里,刀山地狱的酷刑业报。” 满屋人闻言皆是心头巨震,当场愣住,你看我我看你,个个神色惊疑不定,空气一时凝滞无声。 蒋夫人脸色发白,攥紧了手中绢帕,语声发颤急急追问:“陈医生,此话究竟是何深意?还请细细讲明。” 陈青神色端严,言语不带丝毫客气:“说白了便是佛家讲的现世业报。她积攒恶业太重,业障缠身,如今便是要受那刀山地狱千刀万剐般的苦楚煎熬。” 孔令侃本就焦躁不耐,听罢顿时勃然动怒,满脸讥诮蛮横呵斥:“分明是治不了病,就拿这些鬼神因果的鬼话来搪塞糊弄!当我们都是好骗的不成?” “令侃!住口,不许胡乱放肆妄言!” 宋霭龄厉声喝止儿子,随即转头看向陈青,褪去所有豪门气派,满脸恳切惶恐,放低姿态急切相求: “陈大夫,不管是业障还是病痛,只求你一句话,到底能不能施救?” 陈青缓缓垂眸,故作迟疑为难,心想孔令伟也受了惩罚,若能领她改过自新也罢了。 沉吟半晌才抬眼:“要救自然能救。可这是逆天改因果,强行替她消业挡劫,我插手旁人宿命业力,必遭天道反噬,折损福报,少说也要损去我十年阳寿。” 听闻要折损十年阳寿方能救人,孔祥熙再也坐不住,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往日里高官显贵的体面架子尽数抛却,对着陈青深深拱手。 “陈大夫,老夫求你,务必救救小女!无论多少酬劳,多少钱,我孔家全都毫不犹豫,只管开口便是。” 陈青悠悠长叹一声,面色淡然无波:“钱财之物,不必再提。也罢,我便破例出手一试。” 当即开口吩咐,速速取成套银针前来。 仆役不敢耽搁,片刻便捧来针具,仔细做好消毒打理。 陈青神色肃穆,步履沉稳行至床榻边,捏起银针,找准穴位,落针又快又稳。几针下去,屋内持续不绝的凄厉惨叫骤然停歇。 他凝神续施,一枚枚银针有序入穴,十几针落完,榻上痛苦挣扎的孔令伟渐渐舒展了紧绷的面容,呼吸趋于平缓,双目闭合,安稳沉沉睡了过去。 陈青维持着施针的姿态,故作凝神施法,足足端坐半个时辰,趁着众人目光全都聚在孔令伟身上无人留意,暗自运转系统,悄无声息将先前渡到孔令伟体内的病毒尽数收回自身病毒库。 做完一切,他缓缓收针,淡淡开口:“已然无碍了,我再开一副温补调养的药方,按时煎服调理,几日便可彻底痊愈。”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满屋权贵齐齐松了口气,脸上卸下凝重愁容,纷纷道谢:“多谢陈大夫妙手回春!” 陈青坦然受礼,面色正色告诫:“只是往后切记,务必要多积阴德,敬天爱人,收敛心性。倘若再肆意造恶,业障重积,旧病复发,到那时便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说罢提笔铺纸,挥毫写下一纸药方,字迹工整沉稳,药量分寸拿捏得当。 宋霭龄满心感激,只觉遇上在世神医,当即取出一张面额十万大洋的支票,双手捧着递到陈青面前,诚意十足要以重金相谢。 陈青对这家人是没有一点好感,抬手轻轻推开支票,半点不收财物,心中只想着尽快脱离这孔家众人,不愿再多做逗留。 “我此番强行逆天改命,插手因果,已然得罪阴司鬼神。此刻需即刻返回居所,焚香沐浴,斋戒静心,向阴司虔诚告罪,只求能消弭反噬,赎回折损的十年阳寿。事不宜迟,先行告辞。” 话音落罢,不等众人再多挽留,径直转身拂袖,迈步便向外走去。 孔家一家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神情将信将疑,心底满是诧异。 可方才孔令伟痛不欲生的模样历历在目,如今转瞬安稳沉睡,陈大夫妙手回春,由不得他们不信。 陈青走远后,宋霭龄当即急忙吩咐下人:“速速派人去请得道高僧,入府设坛做法,为令伟祈福消业。” 蒋夫人本就信奉耶稣,眼见孔令伟病痛尽消、转危为安,心头大石落地,当即辞别孔家众人,起身离去。 一踏回宾馆客房,陈青没有半分停歇,立刻看向身旁的宫庶,语气急切: “现在就回上海,连夜走,一刻都不能耽误,再不走怕是走不掉了,让许忠义留在重庆,这边剩下的所有事宜,全权交由他处理。” 宫庶不解的问:“主任,为什么这么急走啊。” 陈青冷哼一声,反问道:“你写日记吗?” “我不写。”宫庶摇了摇头。 陈青语重心长道:“对啊,正经人谁写日记啊,谁能把心里话写日记里,写出来的还能叫心里话吗,下贱!” 宫庶虽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也只能领命去退房,随后一行人开车直奔码头登船,星夜兼程朝着上海赶去。 他这边前脚刚离开重庆不久,陆桥山领着一身正装、气度严谨的侍从室秘书陈方快步走入,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郑重,显然是有要事而来。 “陈先生呢?总裁特意吩咐,备了家宴,邀他前往总统府共进晚宴,还有重要任命要下达。” 陈方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客房,眉头微蹙,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烫金封口的任命书。 陆桥山也连忙看向一旁留守的许忠义,面露疑惑。 许忠义上前一步,神色恭谨地回应:“陈先生已经走了,半个时辰前就连夜登船返回上海。上海那边出了急事,周福海母亲突发恶疾,周先生亲自发来急电,催他立刻回去,事态紧急,实在来不及等候通报,便先行启程了。” 陈方闻言,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握着任命书的手不自觉收紧。 那封任命书上,赫然写着委任陈青为侍从室六处处长、总裁贴身医官,留在重庆不必再回上海,如今人却早已离开重庆。 他站在客房里,沉默片刻,终究是无奈叹了口气,眼下人已走远,追也来不及,没再多说什么,只能返回总统府,向总裁复命去了。 第396章 你踏马劈我瓜是吧 盛夏的上海,十六铺码头被烈日烤得滚烫,江风裹挟着湿热的水汽,吹不散漫天的尘土与汗味。 成堆的货物码在岸边,苦力们赤着膊、淌着汗,佝偻着身子来回穿梭,粗重的喘息声混着江水拍岸的声响,在码头上空回荡。 人群里,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男人格外扎眼。 长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领口袖口磨得发白起毛,他便是许文强。 他身姿比周遭苦力挺拔几分,可此刻也被沉重的货包压得弯下腰,青筋从脖颈绷到手臂,每走一步都踉跄几分,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地上瞬间蒸发,只留下浅浅的湿痕。 从清晨扛到日暮,他终于卸下最后一个货包,扶着一旁的货堆,弯着腰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连站直的力气都快耗尽。 这是他来上海后,唯一能找到的活计,也是走投无路之下的选择。 终于收工了,工头叼着烟,不耐烦地数出十个铜板,随手往地上一丢,铜板落在尘土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许文强,一天的工钱!我说你看着文质彬彬的,这天热得能烤死人,你还穿个破长衫扛大包,装什么读书人?干活不利索,毛病倒不少!” 许文强弯腰,颤抖着捡起沾满灰尘的铜板,掌心攥得紧紧的,眼底翻涌着无奈与酸涩。 他本是北平的青年学生,因为参加抗日游行被抓进监狱,随后被学校开除,走投无路来到上海滩,准备投奔昔日燕京大学的同窗方艳芸,可辗转找到当年的住址,才得知方艳芸早已搬离了这里,音讯全无。 带来的盘缠很快耗尽,屋漏偏逢连夜雨,那日他在街上茫然游荡,撞见巡街的巡捕。 巡捕随意查验他的证件,看到“许文强”三个字,脸色骤变,不由分说便将他狠狠按在地上,直接押进了法租界巡捕房。 牢狱里的七天,他身上仅剩的值钱物件,包括方艳芸早年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一块欧米茄手表,全被狱卒据为己有。 直到巡捕房查清,他并非那个轰动上海滩的刺客许文强,才终于将他丢出监狱。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从满怀希望到穷途末路,昔日意气风发的读书人,如今沦落到靠扛大包换一口饭吃,龙游浅滩,虎落平阳。 他看着掌心这十个微薄的铜板,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他走到码头边的小吃摊,哑着嗓子递出两个铜板:“一碗阳春面。” 滚烫的清汤面端上桌,许文强埋头匆匆扒着,饥饿早已压倒一切。 旁边守着水果摊的小哥丁力,看他这副落魄憔悴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搭话道:“我说许文强,你叫什么名字不好,偏偏叫许文强。” 许文强抬眸,脸上满是疑惑,擦了擦嘴角的汤汁:“这位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刚到上海,还没听说几个月前的大事?那可是轰动了整个上海滩!” 丁力顿时来了兴致,凑近了些,唾沫横飞地说道,“有个跟你同名同姓的学生,身上绑着炸药包,要去刺杀大汉奸陈青,结果没成想,把特高课机关长木内影佐、76号主任徐天都给炸死了,整个望海楼被夷为平地,当场死了一百多号人!你说你叫这个名字,能不被抓吗?” 许文强心头一震,终于明白自己无故被抓的缘由,原来竟是这般无妄之灾。 可还没等他细想,一阵嚣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个脑袋秃顶、满脸横肉的混混,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走来,一身青帮打扮,腰间别着短棍,眼神凶戾,正是码头一带有名的地痞癞头张。 “丁力,保护费交了!”癞头张斜睨着水果摊,语气蛮横至极。 丁力连忙陪着笑脸,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双手递过去:“张爷,这是这个月的保护费,您收好。” “不够!”癞头张一把挥开他的手,大洋落在地上,“高鑫宝高堂主说了,从今往后,保护费每月涨到四块,少一个子儿,你这摊子就别想摆了!” 丁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急得红了眼:“你故意找茬是不是?我这小水果摊,本小利薄,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挣几块大洋,还要养活一家老小,涨到四块,我们一家人只能喝西北风了!” “草泥马的,丁力,你小子翅膀硬了,敢跟老子讨价还价?”癞头张勃然大怒,当即摸出腰间的短刀,二话不说就对着摊上的西瓜一通乱砍,鲜红的瓜瓤、翠绿的瓜皮散落一地,汁水淌满了摊位。 “你他妈劈我瓜是吧!”丁力看着赖以谋生的摊子被砸,瞬间急红了眼,抄起摊位上切西瓜的长刀,就朝着癞头张胡乱挥舞过去。 混乱之中,刀锋一闪,径直砍在了癞头张的胳膊上,顿时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袖。 癞头张疼得龇牙咧嘴,怒火攻心,对着身后的手下嘶吼:“反了天了!兄弟们,给我弄死他!” 两个混混立刻一拥而上,一脚踹翻整个水果摊,苹果梨子滚得满地都是,短棍顺势打落丁力手里的刀,围着他拳打脚踢。 许文强坐在一旁,看着这恃强凌弱的一幕,心底的热血瞬间涌上心头。 他猛地丢下手里的筷子,二话不说起身冲了过去,抬手一拳狠狠砸在其中一个混混脸上,直接将人打翻在地。 码头的苦力、乘客们瞬间围拢过来,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 癞头张见众目睽睽之下丢了面子,疼得脸色铁青,握着刀就朝着丁力扑去,恶狠狠地嘶吼:“丁力,敢得罪青帮,我看你是活腻了!今天不卸你一条胳膊,老子在这码头没法混!” 寒光一闪,短刀直直朝着丁力的胳膊砍去,眼看就要血光四溅。 许文强眼疾手快,身形一闪,上前一步,出手如电,一手死死攥住癞头张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一招干净利落的空手入白刃,短刀瞬间脱手落在地上。 丁力本就被打得怒火中烧,见状彻底红了眼,弯腰捡起地上的西瓜刀,想也不想,直接一刀狠狠捅进了癞头张的肚子里。 “噗嗤”一声,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片惊恐的惊呼,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许文强也愣在原地,瞳孔骤缩,他万万没想到,丁力性子如此鲁莽,竟直接动手杀人。 癞头张的两个小弟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扶住摇摇欲坠、浑身是血的癞头张,扯着嗓子尖叫:“萨日朗!萨日朗!” 喊声瞬间惊动了整个码头,远处巡捕的哨声隐隐传来。 许文强瞬间回过神,一把抓住还在愣神的丁力,语气急切又严厉:“别愣着了,快跟我走!” 丁力看着地上倒在血泊中的癞头张,又看着散落一地的水果摊,满脸不舍:“我的水果摊……我的家当……” “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摊子!”许文强不容他分说,拽着他的胳膊,拨开慌乱的人群,朝着远处拼命跑去,身后的尖叫声、哨声越来越近,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弄堂里。 ………………… 第397章 丁力 丁力与许文强一路亡命狂奔,总算堪堪甩掉身后的追兵。 丁力满脸愧色,低声开口:“强哥,连累你了。” 许文强淡然摆手:“谈不上什么连累,我本就是四海漂泊、居无定所之人。” “那不如先去我家落脚吧。”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家在药水弄,就只剩一个老母亲相依为命。” 沪西药水弄,本是苏州河畔出了名的棚户区,低矮棚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空气里常年飘着化工异味,道路泥泞不堪,寻常人家都不愿多踏足,正是丁力从小长大的地方。 两人脚步匆匆踏入弄堂,还没走到家门口,街坊邻居一眼瞧见丁力,立刻满脸慌张地快步迎上来,语气焦灼万分:“丁力,你可回来了!大事不好,方才来了一帮青帮凶神恶煞的人,硬生生把你老娘给抓走了!” 丁力脸色骤然煞白,心头一沉,急得手足无措:“糟了!我娘被人掳走了,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邻居连忙补了一句:“看模样是高宝鑫的手下,临走前撂下话,让你独自去他的堂口赎人。” 这话入耳,丁力瞬间目眦欲裂,胸中怒火熊熊燃起,咬牙怒骂出声:“这帮混账东西!竟敢动我老娘,我跟他们拼了!” 丁力双目赤红,青筋暴起,攥紧拳头就要往巷外冲。 许文强一把拽住他的手腕:“阿力!冷静!你现在过去,不但救不了你妈,还会把命送在那!” “强哥!那是我妈!”丁力嘶吼,眼泪混着汗水砸在泥地上,“高宝鑫那帮杂碎,他们敢动我妈一根手指头——” “要救,但不能硬拼。”许文强声音冷而稳,目光扫过药水弄低矮的棚户、昏暗的弄堂,“高宝鑫抓你娘,就是算准你冲动。他要的是你,是我们俩的命。” 丁力疯了般挣动,“我只有这条命!我跟他拼了!” 许文强猛地将丁力推到斑驳的砖墙上,按住他双肩,盯着他的眼睛:“你死了,你娘怎么办?听着,我们商议个办法,从长计议。” 丁力喘着粗气,看着许文强沉静而锐利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浑身发抖,却终于点了头。 “好……强哥,我听你的。” 低矮破旧的民房里,光线昏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烟火气,桌椅板凳都摆得局促,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了。 丁力来回焦躁地踩着地面,方才他失手杀了青帮的人,如今母亲落入对方手里,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许文强端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眉头紧锁,神色沉冷,目光锐利地看向焦躁不安的丁力:“你杀了青帮的人,如果我们直接过去,必死无疑,我们必须有筹码,才能把你娘换回来。” 丁力猛地抬起头,眼底通红,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我们能有什么筹码?”他出身底层,无钱无势,此刻只觉得走投无路,满心都是绝望。 许文强眼神微沉,略一思索,径直开口问道:“那个高鑫宝,最近在做什么生意。” 高鑫宝是青帮在这一带的头目,拿捏着不少地下营生,想要找筹码,必然要从他的命脉入手。 “十六铺码头是他的地盘,青帮的生意,当然是走私和烟土。”丁力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恨,那片码头鱼龙混杂,高鑫宝靠着这些黑心生意,赚得盆满钵满,也害惨了不少人。 “详细讲讲。”许文强眼神愈发专注,不放过任何一个关键信息。 丁力定了定神,努力平复心绪,细数着自己平日里观察到的细节:“我常年在十六铺码头摆摊,他们的门道我还是很清楚的。高鑫宝手底下管着四五十家烟馆,在他的堂口有专门的烟土仓库,每天下午,都会有一辆货车,从总堂拉满满一车烟土,挨个分发给各个烟馆,等送完货,再把各家烟馆当天赚的现钱全数拉回堂口。” 许文强听罢,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快速在脑海里盘算着计策。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眼神坚定地看向丁力:“那就抢这辆车。对了,车上一般有多少人?” 提到看守的人,丁力脸上又多了几分顾虑,连忙回道:“我见过好几次,一般就四个人,一个开车的司机,两个负责搬货的卸货工,和一个会计,可千万别小瞧他们,这四个人个个都带着枪。” 许文强闻言,语气平静道:“不怕,我有办法。”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原本慌乱无措的丁力,神情安定了几分。 …………………… 黄金容八大金刚之一的高鑫宝,三十五六岁年纪,生得一副凶横模样,身材矮壮敦实,满脸横肉堆着,平日里眯着眼时还不显狰狞,一旦动怒,眼神阴鸷得叫人发怵。 作为十六铺码头地盘的青帮堂主,他靠着走私、烟土生意,手下小弟无数,在这一片地界说一不二。 此刻青帮堂口里,高鑫宝坐在太师椅上,周身戾气逼人。 手下癞头张去十六铺码头收保护费,竟被一个小摊贩捅伤,虽说捡回一条命送进了医院,可他高鑫宝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混黑道的,面子大如天,今天能冒出个丁力敢动手反抗,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跳出来挑衅他的权威,这出头鸟,必须杀一儆百。 可偏生捅人的丁力跑了,高鑫宝阴沉着脸下令,手下人办事倒也利索,转头就把丁力的老母亲抓了回来,就是要逼着丁力主动现身。 这边风波暗涌,那边日常营生依旧照常。 手下负责给烟馆送货的大麻成领着两个小弟,按部就班从总堂仓库拉出烟土,装上货车,开启每日的送货流程。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货车碾过法租界弄堂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辗转转了好几个堂口,顺利把一箱箱烟土送进各家烟馆,再将烟馆每日的营收清点打包,会计仔细核对完账本,将一沓沓钞票牢牢装进箱子,放进车厢,随后便驱车赶往下一处烟馆。 货车缓缓停在福州路福寿烟馆门口,早已在此等候的许文强和丁力,压低了头上的草帽,遮住大半张脸,隐匿在路边角落,目光死死盯着货车,大气不敢出。 车停稳后,司机留在驾驶座,大麻成搂着腰间别着的手枪,带着会计和一个小弟径直下了车。 小弟麻利地搬起一箱烟土走进烟馆,大麻成则悠哉地进去和烟馆掌柜抽烟闲聊,打发时间,会计也拿着账本走到柜台前,低头清点账目,一时间,货车四周只剩下司机一个人留守。 绝佳的时机转瞬即至,许文强朝丁力使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一左一右快步朝着货车逼近。 丁力率先副驾驶座旁,一把拉开车门,窜上车,手里攥着的寒光菜刀瞬间横在了司机脖子上,司机惊得刚要呼喊,另一边的许文强动作更快,已经拉开驾驶座的门,伸手一把抽走司机腰间的配枪,紧接着手刀狠狠劈在司机后颈上。 司机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许文强二话不说,伸手将晕倒的司机拽下车,随手扔在路边,随即快步钻进驾驶座,挂挡踩油门,货车瞬间轰鸣着驶离原地,载着满车烟土与现金,消失在街巷尽头。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短短数十秒,等烟馆里的大麻成等人察觉异样时,早已没了货车的踪影。 ………………… 第398章 山水有相逢 司机晕倒在路上,大麻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地把人拖进烟馆,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颊,好不容易才把司机救醒。 司机刚睁开眼,眼神里满是惊恐:“成哥,不、不好了!是丁力,丁力那小子突然冲出来,把咱们的货连车带货全抢走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大麻成耳边,他顾不上斥责司机,哆哆嗦嗦摸到柜台的电话,指尖慌乱地拨出号码:“高爷,出大事了!咱们那车货,被丁力半路劫走了,整整一车,连带着货款都被他抢了!” 电话那头,高鑫宝正端着茶杯悠闲品茶,听到这话,手猛地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 那可是满满一车烟土,是永鑫公司的货,货丢了他得赔,他瞬间怒目圆睁,声音暴戾得如同发狂的野兽:“废物!全都是废物!立刻召集所有手下,全城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丁力和货找出来,我要活撕了这个混蛋!” 手下人应声而动,高鑫宝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怒火攻心,正盘算着如何报复,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压着满腔戾气接起:“哪位?” “高鑫宝,是我,许文强。你那车货和钱,现在都在我手上。” 高鑫宝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满是不屑:“许文强?不过是码头一个卖苦力的,你也敢跟我作对?” “我没功夫跟你废话,”许文强的声音冷了几分,“识趣的话,立刻把丁力的母亲放了,只要人安全,货和车我原封不动还给你。若是敢耍花样,你这辈子都别想拿回你的货。” “许文强,你活腻歪了!”高鑫宝勃然大怒,厉声威胁,“你可清楚,那是永鑫公司的货,是青帮的买卖!你要是不乖乖把东西送回来,青帮定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少拿青帮压我,”许文强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拿货换人,就一个小时。把丁力母亲送到法租界缉私队,交给队长铁林,办妥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取货的地点。” 高鑫宝咬牙切齿,盯着桌上的电话,权衡再三,终究是心疼那一车烟土,只能恶狠狠地撂下一句:“好!许文强,你要是敢说话不算数,我定让你和丁力一起碎尸万段!” 挂断电话,高鑫宝虽满心不甘,却也只能按照约定行事,命人将丁力的母亲悄悄送到法租界缉私队。 面对铁林的询问,手下只含糊其辞,谎称老太太不小心走丢,是好心人帮忙送到此处,让缉私队代为照看,说完便匆匆离去。 铁林看着眼前被送来的老太太,又望着青帮众人仓皇离去的背影,满脸疑惑。 他素来清楚青帮这帮人的德行,平日里横行霸道、欺压百姓,何时竟会做起这般好人好事,其中定然藏着猫腻。 没过多久,铁林办公处的电话响起,正是许文强打来。许文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知,铁林本就为人正直,整日在码头巡逻,自然是认识卖水果的丁力,当即拍着胸脯保证,让许文强放心,定会好好照看丁力母亲,保证她的安全。 得知丁力母亲已经安全,许文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随即拨通了高鑫宝的电话:“黄埔码头往北十里的江边,车和货都在那,派人去取吧。” 交代完毕,许文强转头看向身旁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丁力,沉声道:“你母亲已经安全了,就在法租界缉私队铁林队长那里,没人敢动她。我们把车停在这,立刻离开,青帮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赶来。” 丁力长长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地,看向许文强的眼神满是感激:“强哥,还是你有办法,要是没有你,我老娘这次肯定凶多吉少!” 丁力放松下来,跳下车,不顾许文强的阻拦,执意打开货车车厢。 当看到车厢里堆满的烟土,以及旁边几袋鼓鼓囊囊的钱币时,他的眼神变了,贪婪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他盯着其中一袋钱,再也挪不开目光,伸手便要去搬。 “住手!”许文强厉声制止,眉头紧锁,“别动这些东西,这是高鑫宝的,一旦拿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后患无穷!” “癞头张之前砸了我的水果摊,我所有的本钱都没了,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本钱,这不过分!”丁力不管不顾,执意扛起一袋钱,死死抱在怀里。 许文强看着执迷不悟的丁力,心中满是失望,语气也冷了下来:“事情本该到此为止,如今你贪念一起,麻烦只会接踵而至。 看来,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我本就打算离开上海,就此告辞,以后互不相干。” 说完,许文强转身便要走,丁力见状,急忙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切地说道:“别啊强哥!你要去哪里?我得罪了青帮,上海是再也待不下去了,等我接了我老娘,我跟你一起去香港,咱们兄弟俩一起闯荡!” “不必了。”许文强轻轻甩开他的手,语气决绝,“山水有相逢,日后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许文强不再回头,径直转身离去。丁力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着许文强离去的背影,背着一袋钱,终究是快步跟了上去。 而另一边,高鑫宝接到许文强的通知后,立刻派大麻成带着手下赶往指定江边。 众人很快找到货车,将车开回堂口,仔细清点之后,大麻成脸色一变,急忙跑到高鑫宝面前禀报:“高爷,货倒是分毫不少,只是钱少了整整一袋,还有被丁力抢走了那把枪!” 高鑫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冷声下令:“早就料到这两个小子不安分!立刻派人去法租界缉私队附近蹲守,丁力肯定会去接他母亲,到时候直接把人给我带回来,我要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许文强孤身一人沿着斑驳的街巷往市区走,早已筋疲力尽,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伸手摸了摸口袋,只剩几枚干瘪的铜钱,攥在手里硌得掌心发疼。 他望着街头往来的人流,满心都是茫然,一心想离开上海这是非之地,可如今身无分文,连一张去往外地的船票都买不起。 正低头思忖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 第399章 一天是兄弟,一辈子就是兄弟 丁力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执拗的热情,不由分说就拉住许文强的胳膊:“强哥,别走了,我请你下馆子,好好吃顿热乎的!” 不等许文强推辞,丁力便强拉硬拽,把他拖进了街边一家简陋的小饭馆。落座后,丁力豪气地点了一桌子酒菜,让店家烫了一壶黄酒,满满给许文强倒了一杯。 “强哥,我知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你现在怕是连离开上海的船票都凑不出来,”丁力端起酒杯,“我这辈子就认你一个大哥,只要我娘能平平安安的,你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我跟定你了!” 许文强看着眼前赤诚的丁力,再想想自己如今的绝境,终究是叹了口气:“也罢,眼下高鑫宝肯定派了大批人手在缉私队附近蹲守,咱们现在去接你母亲,无异于自投罗网。这几天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外面的风声平息了,再做打算。” “全听强哥的,一天是兄弟,一辈子就是兄弟!”丁力满口应下,当即举杯,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暂时放下了心头的焦灼。 酒足饭饱后,丁力带着许文强找了家僻静的小旅馆,开了间简陋的客房落脚。一进屋,丁力就迫不及待地把那袋抢来的钱倒在床上,兴奋地数了起来,越数眼睛越亮:“强哥,发财了!足足一百多块大洋,还有一万多中储券,另外还有两根小黄鱼!这些钱,咱们一人一半!” 说着,丁力就把大半钱往许文强怀里塞。许文强连忙推辞:“我不要这些,你给我两块大洋,够买船票离开上海就行。” “这都是青帮的不义之财,不拿白不拿!”丁力不由分说,硬是把钱塞进许文强的包裹里,“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你别跟我客气!” 许文强推辞不过,最终也只能收下。 两人就在这狭小的旅馆房间里蛰伏了三天,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终于等到风声已经平息。 丁力按捺不住,当即跑到街上电话亭拨通了缉私队的电话,找铁林询问母亲的下落。 电话那头,铁林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你母亲在我这住了两天,老人家念家,执意要回去,我劝了好几次都没用,实在执拗不过,昨天就派人把她送回家了。” 挂了电话,丁力立刻看向许文强:“强哥,我娘已经回家了!你先去宝昌码头等着我,我回家接上我娘,咱们立刻动身去香港,再也不回上海了!” 许文强心中隐隐掠过一丝不安,可看着丁力急切的模样,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在宝昌码头等你,万事小心。” 两人在旅馆门口分开,丁力满心欢喜地往家里赶,一推开门,看到坐在屋里安然无恙的母亲,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快步上前拉住母亲的手:“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上海不能待了,咱们赶紧收拾东西,去香港投奔强哥!” 丁力母亲摇了摇头,紧紧攥住儿子的手:“我不走,我一把老骨头了,哪里也不去,死也要死在这老屋里!” 丁力正想再劝,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猛地踹开,十几个手持棍棒、腰别手枪的青帮打手鱼贯而入,将屋子堵得水泄不通。大麻成阴沉着脸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手枪直接顶在了丁力的太阳穴上:“丁力,老子守了你三天,终于抓到你了!” “不准碰我儿子!”丁力母亲见状,立刻扑上前,死死拦在丁力身前。 “滚开!”大麻成满脸不耐烦,狠狠一把推开年迈的老人,丁力母亲踉跄着摔倒在地。 “娘!”丁力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却被身后的打手死死按住。 大麻成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厉声下令:“少废话,把他给我押走!” 打手们应声上前,架起拼命反抗的丁力,拖着人就往屋外走。 ……………… 高鑫宝的堂口,昏暗的电灯忽明忽暗,映得周遭打手面色愈发凶狠。 丁力被两名壮汉死死按在地上,狼狈地押至高鑫宝面前,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高鑫宝端坐在太师椅上,眼神阴鸷地盯着丁力:“丁力,你好大胆子,伤了我的人,还抢我的钱,我看你是活腻了。” 丁力啐了口嘴里的血沫,目光倔强,毫无惧色:“事已至此,我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倒是有几分骨气。”高鑫宝缓缓起身,踱步到他面前,俯身盯着他,“我且问你,和你一起的那个许文强在哪里,把他供出来,我或许还能饶你一条小命。” “这事和他没关系,所有事都是我一人所为,要杀便杀,别废话!”丁力牙关紧咬,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嘴硬?给我揍,往死里揍!”高鑫宝脸色骤沉,厉声呵斥。 话音落下,周遭打手一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丁力身上。 闷响此起彼伏,丁力被打得蜷缩在地,浑身是伤,口鼻溢血,疼得浑身抽搐,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任凭棍棒加身,也绝口不提许文强半个字。 高鑫宝看着他宁死不屈的模样,心头怒火更盛,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铁了心要逼他说出许文强的下落,可丁力偏偏死活不肯松口。 高鑫宝终于失去了耐心,吩咐道:“再不开口,直接弄死丢黄浦江。” ……………… 与此同时,宝昌码头。 暮色四合,夜色渐渐笼罩了整个江面,冷风卷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许文强攥着两张船票,站在码头边,目光死死盯着渡口方向,从日暮等到天黑,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却始终不见丁力的身影。 他心底渐渐沉了下去,心里清楚,丁力必定是出事了,落入了高鑫宝的手里。 一股纠结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他本已下定决心,从此远离江湖纷争,离开上海,重新开始生活。 此刻他若是就此坐船离开,便能彻底脱身,再也不用卷入这些打打杀杀的是非之中。 可看着手中的船票,他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去售票处退了票,快步走出了宝昌码头。 他站在街边,眉头紧锁,快速思索着对策。 此刻直接去找高鑫宝,无疑是自投罗网,以高鑫宝的狠辣,两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思来想去,唯有找上海滩青帮话事人黄金容出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心念既定,许文强抬手喊住一辆路过的黄包车,沉声道:“去大世界。” ………………… 第400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黄包车夫应声拉车,一路疾驰,不多时,便抵达了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大世界。 许文强快步走到门口,对着守门的打手拱手道:“烦请通传一声,许文强有事求见黄爷。” 守门打手上下打量着他,面露不屑,不耐烦地挥手驱赶:“黄爷正在招待贵客,没空见外人,你谁啊?黄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赶紧滚,别在这碍事!” 许文强碰了一鼻子灰,无奈地转身走出大门,心中满是焦灼。 无意间,他抬头瞥见门口张贴的演出海报,海报上“露兰春专场”五个大字格外醒目,而海报上那张清丽动人的女子面容,瞬间让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缩——那不是别人,正是他日夜思念的方艳芸! 积压多年的思念瞬间涌上心头,许文强激动得浑身发颤,再也顾不上其他,立刻转身重新冲回大世界门口。 “你这人怎么回事?说了黄爷没时间,还敢往里闯!”守门打手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推搡他。 许文强稳住身形,急切道:“我买票,看露兰春的演出!” 打手闻言,脸色这才缓和几分,冷哼一声:“买票自然可以,这边来。” 许文强匆匆买了门票,快步登上三楼戏台。 此时台上乐声悠扬,方艳芸身着华丽戏服,眉眼含韵,正婉转唱着一出《贵妃醉酒》,唱腔婉转哀怨,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引得台下观众频频叫好。 许文强站在人群后方,痴痴地望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思念,有欣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安安静静地站着,耐心等待着演出结束。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雷动,喝彩声此起彼伏。 方艳芸缓缓鞠躬谢幕,转身准备退回后台。 许文强再也按捺不住,奋力挤到前台,朝着台上脱口大喊:“艳芸!” 方艳芸听到这熟悉又遥远的称呼,身子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去,目光与许文强相撞,瞬间僵在原地。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短暂的怔滞后,她脸色微变,匆匆转身,快步走入了后台。 许文强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心头瞬间被失落填满,嘴角泛起一抹苦涩。 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她大概是不想再认自己了。 就在他满心失落,准备转身离去时,一名身着素衣的侍女快步走到他面前,恭敬道:“先生,我们老板请你跟我到后台一趟。” 许文强心头一震,立刻跟着侍女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进后台,一路来到方艳芸的专属化妆间。 侍女将他领进门后,轻轻关上房门,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 方艳芸缓缓回过头,眼眶微红,痴痴地看着许文强,声音带着哽咽:“文强,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我在北平坐了几年牢,后来实在待不下去,便辗转来上海,只想寻你,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你。”许文强看着眼前的心上人,声音也有些沙哑。 方艳芸缓步上前,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脸上岁月与磨难留下的痕迹,泪水瞬间滑落:“文强,你受苦了。” 许文强连忙抓住她的双手,紧紧握在掌心,目光急切又心疼:“艳芸,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方艳芸闻言,缓缓低下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我……我已经嫁人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许文强心头一凉,他缓缓松开手,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被眼下的急事拉回神思,沉声问道:“你在大世界演出,想必与黄爷黄金容相熟吧?” 方艳芸抬眸,擦去眼角泪水,疑惑点头:“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有一个兄弟,名叫丁力,一时鲁莽闯了大祸,被高鑫宝抓了起来,性命危在旦夕。”许文强不敢耽搁,立刻将丁力伤人抢货、被高鑫宝扣押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方艳芸听完,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当即下定决心,看着许文强道:“这样吧,我带你去见黄爷,你切记,就说你是我的表弟,从北平来投奔我,千万千万别露馅了,我尽力帮你求黄爷放人。” 说完,方艳芸来不及卸下戏服,急匆匆带着许文强,穿过后台回廊,直奔黄金荣所在的客厅。 此时客厅内,茶香袅袅,黄金荣正坐在主位上,陪着陈青悠闲品茶。 陈青刚从重庆回到上海,第一件事便是专程赶来大世界,登门向黄金容道谢,还特意带了不少四川特产,两人一边饮茶,一边闲聊着重庆的风土人情与江湖琐事,气氛颇为融洽。 方艳芸轻轻推开房门,缓步走入,恭敬行礼:“黄爷,陈先生。” 陈青闻言,微微颔首示意,目光顺势落在她身后的许文强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身形挺拔、眼神坚毅的年轻人。 黄金容放下茶杯,看向方艳芸,又瞥了眼她身后的许文强,沉声问道:“这位是?” “黄爷,这是我表弟许文强,刚从北平来上海投奔我。他有个兄弟,不慎得罪了高堂主,被高堂主抓了,扬言要取他性命,我实在没办法,才斗胆带他来求黄爷,希望黄爷能高抬贵手,让高堂主放人。”方艳芸连忙开口,语气恭敬地求情。 黄金容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沉声问道:“他那个兄弟,可是叫丁力?” 许文强心头一紧,连忙点头:“是,正是丁力。” 黄金荣闻言,当即冷哼一声,语气满是愠怒:“这小子,胆大包天,伤了我的手下,还敢抢我的货物,简直是死有余辜!” 一旁的陈青听到“丁力”这个名字,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心底顿起招揽之心。 丁力和许文强,若是能将其收为己用,日后必定是个得力助手。 当即开口,对着黄金荣缓缓说道:“黄爷,既然是露兰春老板的表弟,也是一场缘分,不如就给露兰春老板一个面子,饶过那丁力一次。” 黄金容见陈青开口,也愿意卖他这个面子,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既然陈先生都开口求情了,我就给这个面子。” 说罢,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快速拨通了高鑫宝堂口的号码,电话接通后,语气威严地开口:“鑫宝,你那里是不是扣押了一个叫丁力的小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高鑫宝愤愤的声音:“是啊,黄爷!这小子嘴硬得很,怎么打都不肯松口,我正准备把他收拾收拾,丢到黄浦江喂鱼呢!” 黄金容眉头一皱,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别折腾了,马上把他给我送到大世界来。” …………………… 第401章 峰回路转 没过多久,客厅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两名打手架着奄奄一息的丁力,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丁力浑身是伤,衣衫被血水浸透,脸上青肿不堪,双眼紧闭,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被狠狠丢在客厅的地砖上。 高鑫宝紧随其后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戾气,对着黄金荣躬身行礼,随即恶狠狠地瞪着许文强,添油加醋地把此前被许文强设计戏耍、钱财被劫、手下被伤的事全数讲了出来。 许文强看着眼前遍体鳞伤的丁力,心头一紧,随即挺直脊背,上前一步,目光坦然地看向黄金容与高鑫宝:“高堂主,此前之事,我实属迫不得已,为救兄弟多有得罪,今日我兄弟落在你们手中,要杀要剐,我许文强一并承担,悉听尊便。” 黄金容端坐在主位上,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着许文强。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陷险境却丝毫不慌,有胆量有计谋,敢孤身一人闯大世界求人,还能设计戏耍高鑫宝,比起身边一众鲁莽打手,着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心底瞬间起了爱才之心。 再加上他又是方艳芸的表弟,若是能收入麾下,既能卖方艳芸一个人情,又能得一员可用的干将,实在是两全其美。 一旁的陈青,心中早已打好了算盘。他本就看中丁力的有勇有胆,也看出许文强能文能武、绝非池中之物,正暗自思忖着该如何开口,把这二人招揽到自己身边,为己所用。 陈青对黄金容缓缓开口:“黄爷,我看这许文强有勇有谋,行事沉稳有度,有勇有谋,丁力也是有胆有识,重情重义,皆是可用之人……” 话还没说完,黄金容已然了然他的心思,当即抬手打断,沉声开口:“我正有此意。既然你是艳云的表弟,你和丁力两人,从今往后就留在我身边做事吧。” 陈青闻言,到了嘴边的话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心中虽有不甘,但黄金容已然开口,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沉默下来。 高鑫宝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连忙上前一步,不甘心地喊了一声:“黄爷!” 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自己平白被戏耍,手下人受伤,钱财货物被抢,就这么轻易放过二人,他日后在堂口如何立足。 黄金容抬眼瞥了他一下,淡淡开口:“些许小事,都是误会,这事就这么算了。” 见黄金容心意已决,高鑫宝纵然满心愤懑,也不敢再多言,只能狠狠瞪了许文强一眼,悻悻地退到一旁。 站在一旁的方艳芸,心中挂念许文强的处境,怕他初来乍到身居高位引来旁人不满,也怕他太过张扬惹来祸端,当即柔声开口:“黄爷,我表弟刚到上海滩,根基尚浅,对江湖规矩也不熟悉,不如先从底层做起,慢慢历练一番。” 黄金容沉吟片刻,微微点头,随即开口安排:“此前老七死后,他名下的那家吉祥赌场,一直还空着,没人打理。从今往后,就交给你们二人接手打理,好好做事。日后是虫是龙,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瘫在地上的丁力,本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听闻此话,瞬间瞪大了双眼,不顾浑身剧痛,挣扎着想要起身,最终体力不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黄金容重重磕头:“多谢黄爷不杀之恩,多谢黄爷给机会,我丁力日后必定誓死追随黄爷!” 许文强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转机,他收敛眼底心绪,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对着黄金容躬身行礼:“多谢黄爷收留,日后定当尽心做事,不负黄爷信任。” 许文强赶忙带着丁力下去救治,露兰春也跟了出去。 陈青心想明天还得去找周福海复命,起身告辞。 客厅内的事宜已然落定,陈青心中惦念着明日还要赶赴周福海处复命,不敢多做逗留,对着黄金荣拱手行礼,言辞得体地起身告辞。 宫庶紧随其后,一路沉默地护着他走出大世界,夜色已深,大世界门口依旧灯火璀璨,人流熙攘,霓虹灯光映着街边斑驳的树影,透着上海滩独有的喧嚣与迷离。 走到停靠在路边的轿车旁,宫庶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陈刚要俯身踏入车内,一道纤细的倩影骤然快步上前,径直拦在了他身前。 陈青抬眸,心头微微一沉,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冯程程。 “你就是许文强?”冯程程步步紧逼,声音里带着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她只想等他一句实话。 “我已经说过,我根本不是许文强,冯小姐何必揪着不放。”陈青依旧咬牙否认。 冯程程看着他死不松口的模样,心头又气又急,眼眶更红,却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决绝,放出最后通牒:“好,你既然不肯承认,那我明日便去日本宪兵队举报。在望海楼,炸死木内影佐的那个人,就是你,陈青,也就是许文强,我看到时候你认还是不认!” 这话如同惊雷,在陈青耳边炸响,他脸色瞬间微变,宪兵队若是得知真相,他必死无疑,甚至会牵连身边诸多之人。 他再也无法维持镇定,连忙开口阻拦:“冯小姐,不要胡闹!” 情急之下的阻拦,已然暴露了真相。冯程程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立刻追问:“你承认了?你就是许文强!” 陈青看着她执着的模样,知道再也瞒不下去,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承认:“好吧,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就是许文强。”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一直不肯认我?”冯程程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些日子的寻找、担忧与疑惑,在此刻尽数爆发出来。 陈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看来只能拿下她,才能保住自己的秘密了。 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大小姐,这种掉脑袋的事,我怎么敢随便承认?一旦身份暴露,我就是死路一条,你难道想看着我死吗?” 冯程程怔怔地看着他,心底的怨气消散,软了语气,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我不怪你,我原谅你了。” 陈青闻言,微微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原谅?” 不等他再多说,冯程程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炽热而勇敢,一字一句地问道:“陈青,你告诉我,你爱我吗?” ………………… 第402章 郑庄公克段于鄢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陈青瞬间手足无措,目光下意识地闪烁躲避,喉结滚动,却迟迟说不出话,心底满是纠结与慌乱。 他身负多重身份,深陷谍海漩涡,根本没有资格谈及儿女情长,可面对冯程程炽热的目光,他又无法狠心拒绝。 “你看着我,你要是说不爱我,我从今往后,绝不再纠缠你半分。”冯程程步步紧逼,不给她丝毫躲避的余地,眼神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坚定。 陈青被逼得进退两难,脸颊微微发烫,心底挣扎良久,终于支支吾吾地开口,却先搬出了退路:“我……我家里已经有老婆了。” “我不管,我就问你,你爱不爱我!”冯程程再次向前逼近一步,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陈青下意识地连连后退,直到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两人近在咫尺,目光交织,夜色下的氛围暧昧又紧绷。陈青看着她眼中满含的爱意与期盼,终于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的情感,声音低沉又沙哑,吐出一个字:“爱。” 一字落下,冯程程眼中的委屈与不安瞬间消散,破涕为笑,眉眼间尽是欢喜。她再也不顾矜持,踮起脚尖,双手轻轻搂住他的脖颈,仰起头,温热柔软的唇径直吻了上去。 晚风轻拂,墙角的阴影裹着两人的身影,良久,两人才缓缓分开。冯程程脸颊泛红,眼底满是娇羞与甜蜜,轻轻松开手,后退一步,柔声道:“周末,申江大学音乐教室,我等你。” 话音落下,她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如同欢快的小鹿一般,快步跑入夜色之中,消失在街角。 陈青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唇间似乎还留着方才的温热。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心头满是慌乱、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久久无法平复。 ………………… 次日清晨,陈青径直前往周福海的办公室。 抵达周福海的办公室,侍从通传后,陈青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陈设考究,却透着一股凝重的气场,周福海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显然早已等候在此,抬眼看向陈青时,目光里带着几分急切。 陈青没有多余寒暄,躬身行礼后,便沉稳开口,将此次重庆之行的经过缓缓道来:“周先生,我已按计划抵达重庆,以您指派特使的身份,递了拜帖求见老头子,可终究未能得见。” 他语气平淡,刻意略去了重庆城内多方周旋、暗中斡旋的细节,只挑着关键内容陈述:“对方并未出面,只转交了这封亲笔信,吩咐我后续一切事宜,直接与戴春风对接接洽。” 说着,陈青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严实的信函,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周福海面前。 周福海立刻起身,伸手接过信件,指尖微微用力拆开,快速浏览着信上的内容。看着看着,他原本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紧绷的肩背也松弛下来,显然信中的内容,让他彻底放下了心,吃了一颗定心丸。 可待陈青继续说起后续:“我随后便按吩咐见了戴春风,他只提了一个要求,让我们设法除掉76号的毕忠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交代。” 话音落下,周福海刚刚舒展的眉头瞬间又紧紧皱起,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将信件放在桌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桌沿,神色阴晴不定。 沉默片刻,周福海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权衡与顾虑:“除掉毕忠良?这种事,我们万万不好直接动手。” 陈青抬眸,故作不解地追问:“主任,那我们该如何?” “先等一等。”周福海抬眼,目光深邃,“等战局再明朗一点,眼下时局动荡,贸然动76号的一把手,只会引火烧身。更何况,我近来收到风声,毕忠良自从彻底掌控76号之后,愈发飞扬跋扈,借着职权大肆敛财,排除异己,背地里早就得罪了各方势力,惹得怨声载道。” 陈青心头了然,周福海这是要他学郑庄公克段于鄢,脸上不动声色,顺着周福海的话沉声应道:“我明白了,主任是想暂且按兵不动,任由他继续嚣张跋扈,等他彻底犯了众怒,到时候再收拾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也省得我们落人口实。” 周福海闻言,没有直接应声,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算是默认了这番话。 这般赶尽杀绝又需撇清干系的算计,他身为上位者,自然不会亲自直白说出口,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身边人懂了就行。 两人又随口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时局闲话,皆是点到即止,未曾再触及核心事宜。 见周福海再无其他吩咐,陈青便躬身行礼,主动告辞,转身缓步退出了办公室。 走出周福海办公室,陈青脸上的恭敬淡然尽数褪去,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心中对接下来的棋局,已然有了新的盘算。 ………………… 1943年的太平洋战场,早已是风雨欲摧的颓势。日军倾尽国力,将陆军总兵力近乎一半——一百六十三万兵力悉数投往太平洋诸岛,本想靠着重兵死守扭转战局,可美军凭借绝对的海空优势,一刀斩断了日军的海上补给线。 数百万日军精锐被困在一座座孤岛上,没有充足的粮草补给,没有后续的弹药支援,终日在饥饿与绝望中挣扎,昔日不可一世的皇军威风,早已被荒岛的饥寒消磨殆尽。 而更让日本全军士气崩塌的是,海军大将山本五十六的座机遭美军伏击毙命,这位日军灵魂人物的死亡,彻底击碎了日军最后的作战信心。 美军随即展开跳岛战术,绕开日军坚固据点,步步蚕食,兵锋直指日本本土。 明眼人都能看清,1943年之后,日本军国主义的败亡之相,已然暴露无遗。 远在南京的伪国民政府官员们,更是人人自危,心底的惶恐与日俱增。他们依附日本政权,本就是乱世之中的投机之举,如今靠山摇摇欲坠,一旦日本彻底战败,他们这些附逆之人,必将面临重庆国民政府的清算,身家性命、荣华富贵都将化为泡影。 于是,南京政府从上到下,大小官员彻底乱了阵脚,没人再有心打理政务,全都一门心思各自寻找出路。不少高官更是瞒着日方,暗中派人秘密联络重庆方面,急着给自己铺一条后路,妄图在日后的变局中保全自身。 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76号头目毕忠良,也早早看透了时局。他深知日本人气数已尽,败亡不过是时间问题,索性彻底放开手脚,借着手中特务大权疯狂敛财,搜刮民脂民膏,大肆囤积钱财与物资,一心只为自己铺就后路,行事也愈发嚣张跋扈、肆无忌惮。 ……………………… 第403章 疯狂的毕忠良 时局动荡之际,南京政府内部再遭重击。 1943年8月,汪兆铭身体状况骤然恶化,旧疾彻底爆发,背部剧痛难忍,每每发作,皆是彻夜难眠,整个人被折磨得形容枯槁,卧床不起。府中请来的国内外名医轮番诊治,开方用药无数,却全都收效甚微,病情一日重过一日。 汪府上下一片愁云惨淡,下人仆从个个噤若寒蝉,几位心腹幕僚看着病榻上痛苦不堪的汪兆铭,又看着束手无策的一众医生,终究忍不住开口提议:“夫人,如今各路名医都束手无策,听闻周福海身边有位私人医生陈青,医术高超,被传得神乎其神,多少疑难杂症都能诊治,不如请他过来为先生诊治试试?” 坐在一旁满面忧色的陈碧君,闻言当即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戒备:“陈青是周福海的亲信之人,我对他放心不下,万一他别有目的,借机对先生不利,该如何是好?” “夫人啊!”幕僚急得连连叹气,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无奈,“如今都到了什么时候?先生病成这般,我们找了多少名医,用了多少法子,全都无济于事,眼下除了请陈青过来,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先生受这份苦楚啊!” 陈碧君沉默了,她看着床上面色惨白、疼得浑身颤抖的丈夫,心底的顾虑与焦急不断拉扯。眼下确实已是绝境,再固执己见,恐怕只会耽误病情。 良久,她才咬了咬牙,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哑声说道:“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我这就给周福海打电话,让他把那个陈青叫过来,死马当活马医吧。” …………………… 为了拉拢汪伪政府,日本于1943年1月9日与汪伪政府签订《关于交还租界及撤废治外法权之协定》,承诺交还包括法租界在内的在华租界。 当时法国维希政府是纳粹德国傀儡,属轴心国阵营,因此未强烈反对日本主导的租界“交还”行动。 1943年7月30日?,法租界被改为汪伪上海特别市第八区,名义上归还给了南京政府,法国公董局解散,不过巡捕房并未撤销,而是被整编并入汪伪上海特别市第一警察局,原巡捕房改为分局。 这一变动,让野心膨胀的毕忠良看到了机会。 法租界这块此前难以插手的肥肉,如今彻底敞开了大门。 他当即授意心腹刘二宝,火速在原法租界公董局大楼内设立76号分站,开始插手法租界管理。 自此之后,76号的特务们再无半分顾忌,在法租界内横行无忌、肆意搜捕盘剥,把原本相对安稳的法租界搅得鸡犬不宁。 可毕忠良依旧不满足,他将黑手直接伸向了上海滩根基最深的青帮,把主意打到了青帮大佬黄金容的头上。 他直接派人传话,让黄金容名下把青帮的烟土生意,每个月必须抽出两成纯利,作为孝敬上交给他,否则便要查抄青帮在法租界的生意。 两成利润,绝非小数目,那是黄金荣麾下青帮的重要财源,毕忠良这是明目张胆的巧取豪夺。 黄金容得知消息后,当场勃然大怒,毕忠良的胃口,也太大了。 两人约在大世界碰面商谈,可话不投机半句多,毕忠良态度强硬蛮横,寸步不让,一场会面最终不欢而散。 怒火平息后,黄金容也深知毕忠良心狠手辣,如今握着76号大权,硬碰硬难免吃亏,思来想去,他想到了陈青。 陈青身为76号的顶头上司,又深得周福海信任,只要他肯出面调停,毕忠良即便嚣张,也绝不敢公然违抗。 黄金容当即拨通陈青办公室的电话,可听筒那头,却只传来张璃恭敬的回话,称陈青早已前往南京出差,眼下不在上海,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返回。 没了陈青从中斡旋,黄金容一时没了对策,只能选择刻意拖延,对毕忠良的要求不做任何答复。 可毕忠良早已是急功近利,见黄金容迟迟不肯松口,便开始步步紧逼,最后直接下了最后通牒,放话若是黄金容再不答应,休怪他心狠手辣,让黄金容付出代价。 一边是巨额利润的损失,一边是毕忠良的武力威逼,黄金容左右为难,终究不敢擅自决断。 他当即拨通一通越洋电话,联系上远在香港的杜月生,商议应对之策。 电话接通,黄金容将前因后果悉数说明。 杜月笙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黄爷,你大可不必理他!如今日本人在太平洋战场一败涂地,蹦跶不了几天了,毕忠良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我近期也在筹备返回上海,等我回来,咱们再从长计议,商议对策。” 有了杜月笙这番话,黄金荣瞬间吃了定心丸,心底再无顾虑。 他当即让人回复毕忠良,断然拒绝了这无理的勒索要求。 消息传回76号,毕忠良得知黄金容竟敢直接回绝,顿时恼羞成怒。 他立刻喊来心腹刘二宝,咬牙切齿地吩咐:“黄金容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摆明了不识抬举!既然他不给我面子,那就给他点颜色瞧瞧!” 刘二宝站在一旁,眼珠一转,连忙上前低声献计:“处座,黄金容在上海滩根基深厚,徒子徒孙几十万,若是我们直接对他动手,势必激起轩然大波,惹来天大麻烦,反而不好收场。依我看,不如找人绑了他的女儿,以此要挟,逼他乖乖就范!” 毕忠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当即点头:“此计可行!记住,我们不能亲自出面,一旦暴露,必然引来舆论与各方势力围攻。你去联系江湖上的人,秘密把黄金容的女儿绑来,他女儿艺名冯程程,如今是上海滩炙手可热的大明星,只要拿捏住她,不怕黄金容不低头!” “属下明白!”刘二宝连忙应下,低声道,“属下听说,上海滩十三太保里的烟嘴、眼镜、长枪小杨,都是身手了得的顶尖杀手,只要出钱,他们没有不敢接的单子,咱们可以出重金,请他们出手,保证万无一失!” 毕忠良没有丝毫犹豫,大手一挥:“好!这件事交给你全权去办,务必办得干净利落,一定要让黄金容乖乖交出那两成利润!” ………………… 第404章 病入膏肓的汪填海 周末的申江大学,被盛夏的燥热牢牢包裹,浓密的梧桐树枝叶交错,撑起成片绿荫,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像是藏不住的少年心事,在滚烫的空气里蔓延。 校园深处的音乐教室,窗半开着,漏进几缕暖融融的阳光,也捎来窗外的蝉鸣。 冯程程穿着一身浅色系的清凉夏装,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独自端坐在黑色的三角钢琴前。 她指尖轻落琴键,缓缓弹奏起那首《童话》,没有丝毫伤感,反倒每个音符都裹着少女独有的欢快,藏着满心满眼藏不住的思念,琴声清澈婉转,在安静的教室里轻轻回荡。 教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轻轻推开,陈青缓步走了进来,目光一落在弹琴的少女身上,便漾满了温柔。 他没有出声打扰,静静站在一旁听了片刻,才轻步走到冯程程身边,挨着她在钢琴凳上坐下,缓缓伸出双手,轻轻按在琴键上。 两人指尖在黑白琴键上交错配合,四手联弹,琴声愈发流畅缠绵。 冯程程侧过头,恰好撞进陈青温柔的眼眸里,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变得温热缱绻,眼底的爱意如同潮水般翻涌,无需言语,便已浓得化不开。 琴声渐歇的瞬间,情愫再也难以克制,两人情不自禁地靠近,紧紧拥吻在一起。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蝉鸣成了最温柔的背景音,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只剩下彼此的温度与心跳。 良久,两人才缓缓分开,陈青看着眼前脸颊泛红、眼眸含水的少女,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却还是轻声开口:“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 冯程程往他身边凑了凑,语气带着娇憨的执拗,轻轻摇头:“不嘛,我不想回去。” “不行的,你爹要是知道了,会有大麻烦。”陈青无奈又宠溺地轻声劝道。 冯程程微微嘟起嘴,把头轻轻枕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他早就被露兰春那个狐狸精迷得五迷三道了,眼里哪里还有我,才懒得管我。” “那也不行,乖,听话。”陈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坚定却依旧温柔。 “那好吧……”冯程程这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身,慢慢站起身,眼底满是不舍。 看着少女失落的模样,陈青心头一紧,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咬咬牙,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程程,有句话我必须告诉你,我……给不了你名分。” 冯程程却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坚定地看着他,声音清亮又认真:“我不在乎。” “你爹也绝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陈青又低声说道,满是无奈。 “他管不了我的事。”冯程程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他的手,眼神里全是对这份感情的执着。 陈青看着她义无反顾的模样,心头又酸又涩,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带着几分歉意与不舍:“明天我要去南京出差,等我从南京回来吧。” …………………… 轿车一路驶过南京街头,宫庶握着方向盘,载着陈青驶向汪填海的府邸。 陈青坐在后座,手边放着一只深色皮质药箱,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敛。 车子停在府邸门前,朱红大门威严紧闭,侍卫森严伫立。 宫庶停车候在门外,陈青独自拎起药箱,迈步走入汪府。 府内庭院幽深,草木静谧,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息,下人步履匆忙,皆面带忧色,引着陈青一路向内,最终停在书房外的寝间。 推门而入,屋内光线略显昏暗,汪填海半躺在铺着软缎的床榻上,即便病痛缠身,手中依旧攥着一叠文件,强撑着精神批阅,脸色苍白如纸,眉宇间裹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陈碧君守在一旁,细心地为他掖着被角,满面愁云,见陈青进来,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希冀,又带着几分残存的戒备。 陈青站在屋内,身姿站得笔直,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清朗:“上海特务委员会陈青,见过汪主席。” 陈碧君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汪填海缓缓坐直身子。 汪填海抬手,虚弱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气度,招手示意陈青近前:“陈主任,不必多礼,请坐。早就听闻你医术通神,我这身体旧疾连年复发,遍请名医都药石无医,今日只能厚颜请你过来,看看还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陈青依言上前,没有丝毫耽搁,目光仔细落在汪填海的面容上,看着他面色萎黄、唇色泛青的病态,又扫过他微微佝偻的身形,眉头微蹙:“汪主席,您这病,拖得太久了。” “多年前留在体内的那颗子弹,一直卡在骨头缝里,当年条件所限,始终没办法取出,这些年反反复复,折磨得我苦不堪言。”汪填海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陈青伸手搭上他的腕脉,指尖轻按,凝神诊脉,不过片刻,脸色便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主席体内的子弹是铅弹,这些年铅毒早已顺着血脉扩散,侵蚀骨髓,如今已然形成骨髓肿,靠中医调理,根本无法根治。” 他口中的骨髓肿,是委婉的说辞,实则是铅毒长期侵染引发的骨癌,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汪填海闻言,眼中的希冀瞬间淡去,难掩失望:“连陈大夫都束手无策吗?难道我这病,当真无药可救了?” “中医手段只能暂缓病痛,无法根除病根,唯有靠西医手术,取出体内残留的子弹,方能断绝毒源。不过眼下,我可以先施针为您疏导经脉,排出部分毒素,暂且缓解身上的痛楚。”陈青沉声说道,语气客观,不带半分私情。 “若能如此,便多谢陈大夫了。”汪填海连忙开口,眼中重燃一丝期待。 “汪主席为国操劳,属下不过是尽分内之责,不敢当谢。”陈青躬身应道,随即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叠细细的银针,擦拭消毒后,凝神站在榻边。 他手法精准利落,一根根银针稳稳刺入汪填海周身穴位,施针过程中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疏忽。 整整一个小时,屋内寂静无声,只有汪填海压抑的轻喘声,汗水顺着他的额头、脸颊不断滑落,浸透了里衣。 待最后一根银针取出,汪填海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骤然舒展,原本撕心裂肺的骨痛,竟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他撑着榻沿,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躯,精神头也明显好了许多,当即面露喜色,连声赞叹:“神医!陈大夫果然名不虚传,短短片刻,竟解了我多年的顽疾之痛!” 陈青收回银针,擦拭干净放回药箱,又提笔研磨,快速写下一张药方,递到一旁的下人手中,沉声叮嘱:“按照此方抓药煎服,配合此次施针,药效可管七天。七日后,我再来府中为主席施针,暂缓病痛。” 陈碧君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脸上露出多日未见的笑意,亲自送陈青往外走,一路连连感慨:“早知陈大夫医术如此高明,我该早日派人请你过来,也免得先生受这么多苦楚。” “夫人过誉了,我不过是用了些微末手段,只能暂时止痛治标。”陈青脚步微顿,语气郑重地叮嘱,“主席体内的子弹一日不取出,铅毒便会持续扩散,这病痛,终究无法彻底痊愈,唯有手术,才有一线生机。” 说罢,陈青躬身告辞,转身走出汪府。 陈碧君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方才陈青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荡,沉默良久,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终于下定决心,无论手术风险多大,都要为汪填海做西医手术,取出那颗致命的子弹。 而坐回车中、离开汪府的陈青,靠在座椅上,眼底一片沉冷。他心里再清楚不过,汪填海的病情早已病入膏肓,即便做手术取出子弹,也只是徒劳,非但无法治愈,反而会加速铅毒扩散,让他死得更快。这场诊治,不过是他棋局之中,身不由己的一步罢了。 …………………… 第405章 眼镜、烟嘴、长枪小杨 暮色漫过法租界的街巷,昏黄的天光一点点被巷口的梧桐枝叶吞噬,街边的路灯还未亮起,只余下零星住户窗缝漏出的微光,给湿漉漉的石板路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刘二宝裹着一身长衫,快步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推开了那家毫不起眼的裁缝店木门。 店堂里不算敞亮,老式吊灯只亮了一盏,暖黄光线柔柔洒在铺满布料的案板上。屋子中央的实木桌上,一台老式唱片机缓缓转动,黑胶唱片流淌出婉转温柔的歌声,甜糯的曲调漫满整个小店:“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今天不做生意了,我们要打烊了。” 店内,一个身形利落的男人正俯身整理着布料,他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裤,搭配黑色背带,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 刘二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缓缓放下手中衣服:“没想到,上海滩十三太保里的眼镜,居然藏在法租界,开了家裁缝店。再说了,你这脸上,也没戴眼镜啊。” 这话一出,店堂里的气氛瞬间凝滞,唱片机的歌声都仿佛淡了几分。 男人终于缓缓转过身,挑眉嗤笑一声:“谁告诉你,代号叫眼镜,就一定要戴着眼镜?那黄金容的脸上,难不成还写着一个‘黄’字?” “有道理。”刘二宝点头附和,神色坦然。 “有鸡毛道理!”男人快步上前,伸手将唱片机的音量调小,转身靠在桌边,双手环胸,眼神凌厉地盯着刘二宝,“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就别绕弯子了,有事直接说。” 刘二宝也不再遮掩,开门见山:“帮我绑个人。” “什么人?”男人眉头微蹙,语气多了几分审慎。 刘二宝没有多说,从怀中掏出一张卷着的海报,轻轻展开,平铺在堆满布料的桌上。海报上,是风华正茂的大明星冯程程,眉眼温婉,笑容明媚,是上海滩无人不知的模样。 男人看清海报上的人,脸色骤然一沉,直起身冷声开口:“冯程程?她可是黄金容的掌上明珠,真要是绑了她,别说上海滩,整个江浙一带,我们都没有立足之地,彻底没法混了。” “我们这些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规矩?”刘二宝轻笑一声,满脸无所谓,伸手敲了敲桌面,“开个价吧。” 男人沉默片刻,眼中闪过算计,最终吐出一个数字:“三十根大黄鱼。” 这个价格堪称天价,刘二宝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将脚边一个精致的木盒拎起,稳稳放在桌上,推到男人面前。木盒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沉甸甸的分量不言而喻。 “这里面是十根,算定金。”刘二宝盯着男人,一字一句叮嘱,“我只有一个要求,别伤了人,事成之后,剩下的二十根尾款,一分不少给你。” 男人低头看了眼木盒,抬手掀开一条缝隙,看清里面明晃晃的金条,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合上盒子推到一旁,干脆利落:“没问题,这事我接了。” 刘二宝没有过多言语,转身离开。 眼镜盯着刘二宝带着背影消失在街角,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烟嘴,喊上长枪小杨,来我店里开个会,有大买卖上门了。” ………………… 次日午后,阳光穿过法租界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平整的柏油路上,街边的早点铺飘出热气,往来行人步履匆匆,一派平和的晨间景象。 冯程程身着一袭素雅旗袍,拎着手包走出洋房,径直坐上等候在门口的轿车。她此行是要前往明星电影公司,处理新片的相关事宜,落座后便轻轻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神色平静。 司机发动车子,沿着法租界的主干道缓缓行驶,一路畅通无阻,不多时便驶至南京路的交叉路口。 就在轿车即将驶过路口的刹那,一辆黄包车突然从斜侧的小巷里猛地冲出来,速度极快,直直朝着轿车车头撞来! 司机脸色骤变,眼疾手快狠狠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轿车骤然骤停,车头堪堪停在黄包车前,只差分毫便会狠狠撞上。 巨大的惯性让车内的冯程程下意识前倾,随即稳住身形,面露惊色。 司机又惊又怒,当即从驾驶座探出头,对着黄包车夫厉声呵斥:“拉黄包车的,你长不长眼,不要命了!” 黄包车夫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停下车子,连连躬身作揖,语气满是惶恐地道歉:“抱歉啊,太着急了,对不住对不住!”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一直斜靠在黄包车上、叼着象牙烟嘴的男人,忽然缓缓直起身。他眼神阴鸷,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双唇微抿,对着烟嘴轻轻一吹。 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悄无声息地从烟嘴中射出,精准地扎在了司机的脖颈上。 司机只觉脖颈一阵细微的刺痛,话音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涣散,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驾驶座上,瞬间没了意识。 不等冯程程反应过来,两道黑影快步从街边窜出,正是此前埋伏在附近的同伙。两人二话不说,径直伸手拉开车门。 冯程程这才意识到遭遇不测,吓得花容失色,立刻张嘴大声呼救:“抢劫啊!来人啊!” 可她的呼救声刚出口,那叼着烟嘴的男人再次抬眼,动作快如闪电,又是一口轻吹,银针再次飞出,稳稳扎在冯程程的脖颈侧边。 一阵微弱的麻痹感瞬间蔓延全身,冯程程的呼救声戛然而止,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身体软软地倒在车座上,彻底陷入昏迷。 叼烟嘴的男人动作利落,上前一把将晕倒的司机从驾驶座上拽下来,随手扔在路边。 随即他快步坐进驾驶座,发动轿车,猛打方向盘,载着昏迷的冯程程,无视街边路人惊愕的目光,朝着路口深处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街巷之中,黄包车夫也赶紧拉着车,消失在人群中。 …………………… 第406章 冯程程被绑票勒索事件 上海滩的街头骤然乱作一团,刺耳的刹车声、路人的惊呼声搅碎了午后的平静。轿车歪歪扭扭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车身凹陷,玻璃碎了一地,司机浑身是伤,狼狈地趴在车边。 直到几名巡捕匆匆赶来,七手八脚将他扶起,司机依旧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栗与恐慌,扯着巡捕的衣袖急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大小姐被绑架了!快,快通知黄爷!” 而此时,法租界深处,黄金容正坐在露兰春的别墅餐厅里,慢条斯理地喝着下午茶。 红木餐桌摆满珍馐,屋内暖黄的灯光衬得气氛闲适,全然不知外面已是风云骤起。 突兀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屋内的平静。 露兰春心头一跳,连忙起身拿起听筒,刚喂了一声,听筒那头慌乱的消息便传了过来,她脸色瞬间煞白,握着听筒的手不住发抖,转头看向黄金容,声音都变了调:“老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黄金容放下手中的银筷,眉头一蹙,沉声问道:“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大小姐,大小姐被人绑架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耳边,黄金容手猛地一哆嗦,手边的青瓷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周身瞬间涌起骇人的戾气,原本和善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厉声喝道:“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绑架我的女儿,简直是活腻歪了!” “是……是烟嘴,十三太保里的烟嘴动的手!”露兰春带着哭腔回道。 十三太保,烟嘴! 黄金容眼底杀意翻涌,当即抓起桌上的电话,对着听筒嘶吼下令:“立刻通知青帮所有弟兄,全部动起来!掘地三尺,马上把我女儿找回来!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谁能活着救回我女儿,我直接让他当堂主!” 一道道命令顺着电话线飞速传出去,偌大的上海滩,青帮数十万人瞬间倾巢而动。街头巷尾,青帮弟子奔走如织,租界内外、码头弄堂,到处都是搜寻的身影,整个上海滩风声鹤唳,所有人都在疯狂查找冯程程的下落。 就在黄金容焦躁地在客厅来回踱步,眼底满是怒火与担忧时,又一通电话急促响起。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起听筒,压着怒火沉声开口:“谁?!” 听筒那头,传来毕忠良慵懒又带着几分嚣张的声音,语气轻佻,满是挑衅:“黄老板,别来无恙啊?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谈谈分成的事了吧?” 听到毕忠良的声音,黄金容瞬间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额上青筋暴起,对着电话破口大骂:“毕忠良,你个王八蛋!原来是你指使手下绑了我女儿!” 毕忠良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语气依旧云淡风轻,满是不在意:“黄爷,话可不能乱说,这事跟我可没半点关系,我只是单纯找你谈笔生意而已。” “我答应你!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你赶紧把我女儿放了!”黄金容再也顾不上其他,满心都是女儿的安危,语气急切又妥协。 “我都说了,此事与我无关。”毕忠良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拿捏,“你先把这个月的两成利润送到76号,我粗略算了下,至少五十多万大洋,看在黄爷的面子上,给你打个折,五十万大洋,一分不少送过来。” 黄金容咬牙切齿,却终究不敢忤逆,只能沉声应道:“好!我马上让人把钱送过去!” 挂断电话,黄金容狠狠将听筒摔在桌上,面容狰狞,周身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别墅点燃,却又只能受制于对方,满心憋屈与焦灼。 ……………… 76号魔窟的大门外,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下,车厢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箱,里面装着五十万大洋。 下车的是高鑫宝,他面色沉冷,步履匆匆走进76号办公处,见到坐在办公桌后的毕忠良,开门见山:“毕忠良,五十万大洋一分不少,全都送来了,你什么时候把大小姐放了?” 毕忠良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抬眼瞥了高鑫宝一眼,语气淡漠又敷衍:“我说了,这事跟我没关系,你先回去吧,等着就行。” 高鑫宝心中怒火翻涌,却碍于冯程程还在对方手中,不敢贸然发作,只能狠狠瞪了毕忠良一眼,终究是无奈转身,带着手下离开,赶回青帮向黄金容复命。 待高鑫宝的身影彻底消失,刘二宝快步走到毕忠良身前:“处座,现在可以通知裁缝那边放人了吧?要不要我带尾款过去,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毕忠良闻言,脸上的淡笑敛去,眼神变得阴鸷狠厉:“了结?是要了结,不过三十根大黄鱼,就这么便宜那几个街头混混?你带人过去,把那几个绑匪全都干掉,把我那十根大黄鱼拿回来,这些人,一个都不要留。” 刘二宝脸色微变,当即出言劝阻:“处座,他们可都是亡命之徒,万一那些绑匪狗急跳墙,对冯程程下手,真让她出了半点差错,黄金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毕忠良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关我屁事,我又不认识那些绑匪,就算出了事,也是青帮和绑匪之间的恩怨,跟76号没有半点干系。” 这话落下,刘二宝瞬间明白了毕忠良的心思,当即躬身应道:“属下明白,立刻去办!” 说完,转身快步退出办公室,着手调集人手,准备执行这场斩草除根的黑吃黑计划。 ………………… 吉祥赌坊,最里间的账房里,许文强坐在檀木桌前,指尖捏着算盘,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算珠,面前摊开的账本上,一笔笔账目记得清清楚楚,神色平静无波。 就在这时,账房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丁力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脸上满是焦急,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喘息。 “强哥,出大事了!” 许文强手中的算盘顿了顿,抬眼看向丁力:“什么事?慢慢说。” “冯程程,就是黄爷的女儿,被人绑票了!”丁力快步走到桌前,压低声音,“是十三太保里的烟嘴干的!黄爷已经发了话,整个青帮的人现在全都出去找大小姐,谁能把大小姐平平安安救出来,就让他当堂主!” 许文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缓缓放下算盘,身子微微前倾:“烟嘴?他为何要平白无故绑票冯程程?” “这事说来话长!”丁力满脸焦躁,“是76号的毕忠良,张口就要青帮烟土生意的两成利润,黄爷怎么可能肯答应?毕忠良恼羞成怒,就暗中找了烟嘴这帮人,办了绑架的事!” “原来是这样。”许文强沉吟片刻,目光锐利,“你跟我讲讲,这烟嘴到底什么来头。” “我的强哥,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磨叽了!”丁力急得直转圈,伸手就要去拉许文强,“咱们赶紧带人出去找啊,晚一步,要是被别人抢先找到了大小姐,这堂主的位置可就彻底没了!” “你急什么。”许文强抬手按住丁力的胳膊,“盲目去找不过是白费功夫,救人要先摸清对手底细,跟我把烟嘴的来历一五一十说清楚。” 丁力见许文强态度坚决,知道拗不过他,只好压下心头的急切,靠在桌边,细细说道:“烟嘴、眼镜、长枪小杨,这三个人是十三太保里出了名的狠角色,个个都有独门本事。烟嘴这人,平日里总叼着一支象牙烟嘴,下手最是阴狠,擅长暗器,出手快准狠;眼镜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实则心思缜密,最擅长谋划布局、打探消息,是这帮人的智囊;长枪小杨更不用说,一手长枪使得出神入化,百步穿杨,远距离狙击从无失手。他们三个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就是一伙拿钱办事的杀手组织,只要给够价钱,什么都敢接。” 许文强静静听完,一言不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片刻后,他起身走到墙边,一把掀开墙上挂着的上海滩地图,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视,神色冷静地分析道:“这帮人敢明目张胆绑架冯程程,毕忠良肯定花了大价钱。他们也清楚,这票干完,上海滩彻底待不下去,青帮绝不会放过他们,所以从一开始,就肯定想好了退路。” “退路?那他们会带着大小姐躲去哪里?”丁力连忙凑上前,盯着地图问道。 “码头全是青帮的地盘,他们不敢去自投罗网。”许文强手指点在地图上,眼神笃定,“他们一定提前准备好了船,会找一处偏僻的野渡藏身,等着时机离开。你在上海滩混了这么久,一定知道,平日里私下偷渡的人,常去哪个野渡?” 丁力眯着眼回想:“黄浦江码头往南五里,十六铺码头往北十里,宝昌码头附近,有一大片芦苇荡,那里水域偏僻,芦苇丛生,正好能藏住船,平日里偷渡的人,全都是从那里走!” “就是这里。”许文强手指重重落在地图上的芦苇荡位置,当即转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别耽误时间,立刻召集咱们的人手,跟我去芦苇荡救人!” ……………… 第407章 黑吃黑 陈青终于回到上海的特工办公室。 “张璃。” 陈青沉声唤了一句。 机要秘书张璃推门而入:“主任,您回来了。” 陈青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吩咐道:“立刻给重庆陆桥山发报,就说我已经着手为汪填海诊治。天赐良机,学生即便粉身碎骨,也必拼死寻得良机,铲除这个举国唾骂的头号汉奸,报效校长,不负党国重托。” 张璃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错愕:“主任,汪填海身边守卫森严,76号的人更是虎视眈眈,您这是要亲身涉险啊!这太危险了,万万不可冲动。” 陈青闻言,反倒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淡笑:“你放心,汪填海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就算我不动手,他也撑不了几个月。我这封电报发去重庆,不过是提前邀功,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份泼天的功劳,重庆方面必定会记在我头上。” 张璃恍然大悟,当即颔首:“属下明白,我这就去发报。” 转身要走时,又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回头补充,“对了主任,还有件事,上海滩黄金荣黄爷,接连给您打了好几个电话,听语气像是有急事。” 陈青微微颔首,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熟练地拨通黄金荣的电话:“黄爷,我是陈青,刚从南京赶回上海,您找我有事?” 电话那头,黄金容声音里满是慌乱与焦灼:“陈主任,求您救命啊!小女被人绑架了,是毕忠良暗中指使十三太保的烟嘴那帮人干的!我把青帮所有人都派出去了,可至今一点线索都没有!” 听完黄金容断断续续的讲述,陈青眉头紧紧蹙起,心头猛地一沉。 十三太保烟嘴那一伙人了,个个都是视人命如草芥的亡命之徒,心狠手辣,毫无底线。 冯程程若是落在他们手里,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念及此处,陈青对着电话沉声安抚:“黄爷,您千万稳住,别乱了方寸。冯小姐的事我管定了,毕忠良无法无天,我定让他付出惨痛代价,死无葬身之地!” 可挂断电话后,眼底闪过一丝焦灼。 眼下他对绑匪的藏身之处一无所知,一时也无从下手,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有强压下心绪,静等线索。 ……………… 黑色轿车在沪上郊外的土路上疾驰,卷起一路尘土,车后座坐着丁力与两名手下,一行人直奔宝昌码头旁的偏僻野渡。 车子渐渐驶近江边大片茂密的芦苇荡,江风拂过,芦苇秆沙沙作响,层层叠叠的苇浪里,隐约能瞥见岸边晃动的人影,苇丛深处更有模糊的船影轮廓。 许文强当即踩下刹车,不敢贸然靠近,此处偏僻,极易埋下埋伏。 丁力攥紧腰间的短枪,沉声开口:“强哥,我潜水摸进芦苇荡里,先查清楚里面的情况。” 话音刚落,丁力刚要推门下车,远处陡然传来刺耳的汽车引擎轰鸣声,几辆76号的黑色轿车气势汹汹地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许文强眼神一沉,瞬间了然,当即换挡提速:“不用查了,就是这里,76号的人已经到了,咱们立刻去宝昌码头,马上打电话给黄爷,调人手过来!” 轿车猛地调转方向,引擎轰鸣着朝着宝昌码头狂奔而去,只留下漫天尘土。 与此同时,野渡芦苇荡边,刘二宝带着十余名76号特务快步赶来,众人全都荷枪实弹,神色阴鸷。 刘二宝双手提着一个深色的木箱子,走到岸边,抬眼扫过四周,走向芦苇荡边放风的人,冷声问道:“烟嘴哪?” 那名手下抬手指向身后幽深的芦苇荡:“在船上,藏在苇子里头。” “钱我带来了,让他出来拿钱。”刘二宝掂了掂手里的箱子。 烟嘴手下吹了声口哨,芦苇丛一阵晃动,烟嘴身形矫健地钻了出来,盯着刘二宝:“二十根大黄鱼带来了吗?” “带来了!”刘二宝应声,将箱子往前递了递。 烟嘴眼神示意身旁手下,手下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接过箱子查验。 一旁的烟嘴叨着:“干了这一票,拿到钱我们马上离开上海,再也不回来了,就是不知道冯程程怎么办……” 刘二宝眉头一蹙,冷声打断:“人在哪里?” “就在船上。”烟嘴随口答道。 “丢路边吧,我们也不想得罪青帮。”刘二宝轻描淡写地说道。 就在那名特务的手碰到箱子,缓缓打开箱盖的瞬间,众人赫然发现,箱子里根本没有约定好的二十根大黄鱼,取而代之的,是几颗已经被拆掉保险栓的手雷,引线正冒着微弱的火星!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响起,火光冲天,烟嘴的手下当场被炸得血肉横飞,气浪掀得周围芦苇四散翻飞。 “草拟码!敢跟老子黑吃黑!”烟嘴瞬间暴怒,口中立刻吹出数枚淬毒飞针,直逼刘二宝等人,随即身形一纵,毫不犹豫地转身跳进茂密的芦苇荡,借着苇丛掩护快速后撤。 “动手!一个都别留!”刘二宝厉声嘶吼,身后一众76号特务瞬间齐刷刷抽出腰间枪械,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同时对准烟嘴的手下,密集的枪声瞬间炸开,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几名来不及躲闪的手下瞬间被打成筛子,倒在血泊之中。 “去船上!把那十根大黄鱼找回来,杀了烟嘴!”刘二宝捂着被气浪波及的胳膊,气急败坏地吩咐手下。 一名烟嘴手下刚抬脚往前迈出两步,陡然间,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枪响,子弹精准穿透空气,那名特务瞬间脑袋开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紧接着,密集而精准的枪声接连响起,每一声枪响,都有一名76号特务应声倒地,尽数被狙杀。 刘二宝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躲到车后,定睛朝着枪声来源望去,脸色骤变:“是长枪小杨!他在宝昌码头的灯塔上!” 深知对方枪法狠辣,刘二宝不敢再有丝毫停留,连滚带爬地钻进轿车里,嘶吼着让司机赶紧撤退。 而另一边,烟嘴拼死爬回藏在芦苇荡深处的小船上,脸色惨白地朝着船上手下大喊:“快走!赶紧开船!离开这!” 船夫立刻撑船,小船快速驶出芦苇荡,顺着黄浦江的水流,朝着出海口的方向拼命逃窜。 可还没驶出多远,江面上突然传来快艇的轰鸣声,数艘青帮的快船从宝昌码头方向疾驰而来,船头站着许文强和丁力,眼神冰冷地盯着前方逃窜的小船,快船乘风破浪,沿着黄浦江江面,一路穷追不舍。 ………………… 第408章 生死狙击 江面风急浪高,快艇与小船的距离不断拉近。 黄浦江面江风呼啸,浪头拍打着船身,溅起层层雪白的水花。 烟嘴所在的船马力不足,船身颠簸得厉害,发动破旧的引擎,船速依旧快不起来,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水痕。 身后,青帮的三艘快船呈合围之势疾驰而来,发动机轰鸣声盖过了江风,船首劈开浪涛,距离正飞速缩短。 许文强站在最前头的快船甲板上,他单手扶着船舷,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前方的船。 丁力蹲在船侧,手里攥着一把冲锋枪,指尖早已按在扳机上,朝着身后低吼:“加快速度!绝不能让烟嘴跑了!大小姐还在他手上!” 烟嘴趴在小木船的船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青帮快船,脸色铁青,他一把拽过身旁瑟瑟发抖的手下,嘶吼道:“开枪,把船再开快点!” 藏在船舱里的残余手下纷纷探出身,举着手枪朝着后方快船胡乱射击,子弹划过夜空,打在江面上溅起一串串水花,偶尔有子弹击中快船船身,发出“笃笃”的脆响。 “低头!”许文强低喝一声,拉着丁力俯身躲在船舷后,随即抬手,拔出腰间的手枪,精准瞄准前方船上的枪手,指尖微动,枪声清脆响起,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命中目标,探身的悍匪接连应声倒入江中。 “强哥,枪法够准!”丁力见状,立刻直起身,扣动冲锋枪扳机,密集的子弹瞬间朝着小木船倾泻而去,打得船板木屑飞溅,船舱瞬间被打出数个窟窿。 烟嘴被逼得只能缩在船舱死角,看着身边手下一个个倒下,心中又急又恨,他看着船舱角落被绑着的冯程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一把将冯程程拽到身前,用胳膊死死锁住她的脖颈,掏出枪抵在她的太阳穴上,朝着后方快船疯狂大喊:“青帮的人听着,再敢追过来,我立刻杀了她!” 许文强看到冯程程被挟持,瞳孔骤然收缩,抬手示意身后手下停止射击,江面瞬间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江风和船身颠簸的声音。 “烟嘴,放了她,我让你走。”许文强目光死死盯着烟嘴,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意。 “让我走?许文强,你当我傻!”烟嘴狞笑一声,挟持着冯程程慢慢挪到船尾,“让你的船退后,不准再跟上来,等我到了海上,自然会放了她!不然咱们就同归于尽!” 丁力气得青筋暴起,攥着枪就要冲上去:“我宰了这个杂碎!” “别冲动!”许文强一把拉住丁力,“江上都是青帮的船,他跑不掉。” 他不动声色地对着身后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刻会意,放慢了速度,在后面远远跟着。 ………………… 与此同时,租界内的陈青刚接到紧急电话,得知冯程程被烟嘴绑架,藏匿地点直指宝昌码头,心头猛地一沉。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起身往外冲,刚出门就撞上闻讯赶来的宫庶。 “立刻去宝昌码头,快!”陈青沉声吩咐,宫庶二话不说,拉着他跳上黑色轿车,引擎轰然作响,车子在街道上狂飙,一路闯过数个路口,朝着郊外宝昌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 轿车堪堪驶抵野渡附近,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满地狼藉触目惊心。 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芦苇荡与岸边,既有76号的特务,也有赶来支援的青帮手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宫庶一脚刹车,停在路边,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嗓音低沉:“三点钟方向,灯塔,刚才的狙击枪是从那边打过来的。”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脆响,一颗子弹击碎轿车前挡风玻璃,玻璃碎片四溅,子弹穿过宫庶脑袋,打进他坐着的驾驶座座椅。 宫庶却没有死,陈青的一只手死死摁在他肩膀上。 宫庶眼神未乱,快速研判方位:“八点方向,那棵老槐树,他换位置了。” 后座的陈青一言不发,俯身从储物空间摸出一把锃亮的毛瑟98k和子弹,反手递给身旁的宫庶:“干掉他。” 宫庶低头接过步枪,指尖飞快检查枪栓与子弹。 他缓缓将枪口伸出破碎的车窗,精准锁定八点钟方向的老槐树,仅仅一瞬,食指果断扣下扳机。 “砰!” “砰!” 两声沉闷的枪响划破野渡的死寂,一颗子弹再次穿过宫庶眉心,打碎了另一侧车窗玻璃。 与此同时,树梢上当即传来一声闷哼,一道身影直直从树上坠落,重重砸在地上,没了气息,正是十三太保的长枪小杨。 “长枪小杨果真名不虚传!” 宫庶一身冷汗,还以为子弹擦着额头打过去,松了一口气,把步枪丢还给陈青,随即换挡加速,驱车直奔宝昌码头码头方向。 到了宝昌码头,一群青帮的人守在这里,陈青下车问明情况,原来烟嘴绑架冯程程,开船沿着黄浦江往出海口方向去了。 陈青上了车靠在后座,当即沉声吩咐:“沿着黄浦江沿江公路追,他们往出海口跑了。” 宫庶一加油门,沿着江岸一路疾驰,没过多久,视线里便出现了江面上对峙的几艘船只,青帮快船跟着一艘船,局势剑拔弩张。 宫庶抬手指了指江面:“应该就是那几艘船。” 等了片刻,后座却没有任何回应,宫庶下意识回头,原本坐着陈青的后座空空如也,车门紧闭,人竟已悄无声息消失不见。 而此时,黄浦江面上的甲板上,只剩下烟嘴和冯程程还活着,他正死死挟持着冯程程,手枪狠狠顶在她的太阳穴上,额头青筋暴起,对着船头的许文强、丁力疯狂嘶吼:“都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立刻杀了她!” 冯程程脸色苍白,双唇紧抿,眼神里满是倔强,却依旧没有丝毫求饶。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紧绷到极致时,木船的船舱舱门缓缓被推开,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出。 烟嘴瞬间警觉,刚要回头呵斥,一只冰凉的枪口已然稳稳顶在他的后脑上。 陈青抬手,轻轻拍了拍烟嘴的肩膀。 烟嘴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缩,吓得亡魂皆冒,脸上血色尽失。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陈青指尖微动,一声清脆的枪响彻底打破江面的对峙。 子弹正中烟嘴眉心,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在船舱地板上,彻底没了气息。 冯程程怔怔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眼眶微微泛红,轻声唤道:“陈青……” 挟持她的力道瞬间消失,陈青立刻收枪,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将受惊的冯程程拥入怀中,解开她身上的绳子,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程程,没事了,我来了。” 第409章 这块布料的艺术成分很高 江风拂过两人的衣角,江面的硝烟渐渐散去,原本紧张到窒息的江上对峙,随着烟嘴的毙命,暂时告一段落。 青帮的快船迅速靠向烟嘴那艘木船,船身轻轻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许文强率先攥着船舷纵身跃过,丁力紧随其后,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快步朝着冯程程奔来。 看到安然站在原地的陈青,以及被护在身旁、只是受了惊吓的冯程程,许文强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对着陈青微微躬身:“陈先生,多谢您救下大小姐。” 丁力也站在一旁,对着陈青点头致意。 陈青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冯程程尚有几分苍白的脸上,轻声叮嘱:“先送大小姐回去休息。” 冯程程却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陈青的衣袖:“陈青,是你救了我,我要你送我回去,我还要带你去见我爹,他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她方才受了莫大惊吓,此刻唯独依赖眼前这个救她于危难的人,半点不肯松手。 陈青看着她眼底的坚持:“你先跟文强、丁力回去,我还有后续事宜要处理,晚点再去拜访你父亲。” 说话间,小木船缓缓靠向宝昌码头岸边,波光粼粼。 岸边早已停着宫庶驾驶的黑色轿车,静静等候着。 陈青不再多言,拍了拍冯程程的肩膀以示安抚,随即转身迈步走下船,径直拉开轿车车门坐了进去。 宫庶见状,立刻发动引擎,轿车平稳驶离岸边,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许文强看着轿车远去的方向,沉声道:“大小姐,我们也回家吧。” 丁力则招呼着手下清理现场,几辆轿车驶来,是青帮的人来了,一行人簇拥着冯程程,朝着冯公馆的方向缓缓而去。 ……………… 夜幕沉沉笼罩上海街巷,街边的裁缝店亮起昏黄的电灯,针线、布料、剪刀规整地摆在木桌上,店主眼镜正收拾着台面,准备打烊歇业。 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普通的裁缝,竟老老实实守在店里做了一整天衣服,仿佛在等什么人,又仿佛早已静待宿命降临。 店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形魁梧的身影缓步走入,来人正是上海滩十三太保之首,教头。 眼镜背对着店门,指尖还捏着半根针线,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不好意思,要打烊了,今天不做生意了。” 教头全然没接这话,脚步沉稳地径直走到裁衣桌旁,随手拿起桌上一件刚缝好的成衣:“做件衣服很快的。” 熟悉的声音入耳,眼镜身子猛地一震,捏着针线的手指骤然收紧,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来人:“原来是教头来了。” 教头没看他,依旧低头端详着手中的成衣,缓缓开口:“这块布料是上品啊。” “你挺识货。”眼镜靠在桌沿,语气平淡无波,“这块布料的艺术成分很高。” 教头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沉声问道:“有多高?” “三四层楼这么高了。”眼镜淡淡回应。 气氛瞬间凝滞,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教头放下成衣,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冷,一字一句道:“眼镜,你胆子不小,绑架黄金容的女儿。” 眼镜眉头紧锁,眼神变得凌厉,语气强硬:“教头,你不要多管闲事。” “我拿了黄金容三万大洋,受人之托,今日就是来取你性命,没办法,老婆怀了二胎,现在奶粉钱很贵的。” 话音未落,教头已然动了。 他脚下踏碎步,身形瞬间欺近,右手成鹰爪,五指绷直如铁,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取眼镜胸口膻中穴,没有半分试探,一出手就是杀招。 眼镜早有防备,脚下瞬间扎稳洪拳四平大马,双腿如钉入地面,双臂横架于胸前,以洪拳桥手硬抗这一记鹰爪。 拳脚相撞,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两人各自震得后退半步,手臂皆是发麻。 眼镜反应极快,借着后退之势,反手抓起案板上一把寒光毕露的尖头裁缝剪,手腕翻转,身形突进,剪刀尖直刺教头脖颈动脉。 教头头猛地偏向一侧,剪刀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缕发丝。 他不退反进,左手瞬间探出,精准扣住眼镜握剪的手腕,八极拳空手入白刃使得炉火纯青,指节发力狠狠一拧,手腕顺势上扬,只听“哐当”一声,锋利的剪刀被打落在地,弹到墙角。 狭小的裁缝店,瞬间沦为生死战场。 眼镜死守方寸之地,施展洪拳精华,弓步冲拳、马步架打、虚步亮掌轮番使出,桥手交错,攻防兼备,借着木架、案板辗转周旋,拳风厚重,步步为营,试图以洪拳的绵长耐力拖耗对手。 教头则全然以八极拳碾压,崩拳、冲捶、挎篮招招刚猛暴烈,沉肩坠肘、贴身靠打,力道刚猛无俦,拳拳到肉。 每一拳打出都带着破风之声,逼得眼镜连连躲闪,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呼吸渐渐急促。 两人在不足十平米的空间里,拳脚相交、硬桥硬马,碰撞声、喘息声、物件碎裂声交织在一起,从案板前打到木架旁,从墙角斗到门边,一百多回合下来,依旧难分胜负。 眼镜的洪拳沉稳绵长,教头的八极拳刚猛霸道,皆是江湖顶尖武学,一时之间僵持不下,两人身上都挨了对方数拳,嘴角皆渗出血丝。 百招耗尽,眼镜体力渐渐不支,洪拳桩功微微松动,露出一丝破绽。 教头眼疾手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脚下猛然蹬地,身形骤然贴近,沉肩、坠肘、发力,使出八极拳绝杀招式铁山靠,全身力道凝聚于肩头,狠狠撞在眼镜胸口。 “嘭”的一声闷响,眼镜只觉得胸口剧痛,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撞得移位,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子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撞在身后的墙上,墙面震得簌簌掉灰,人顺着墙面滑落,又被反作用力微微弹起。 不等他挣扎着起身,教头已然跨步上前,右手成爪,精准锁住他的咽喉,指节用力收紧。 咔嚓一声,眼镜喉骨碎裂,最终双手无力垂下,脑袋歪向一侧,彻底没了气息,瘫倒在满是布料碎屑的墙角。 教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转身离开,裁缝店内重归死寂,只有煤油灯依旧摇曳,照着满地狼藉。 …………………… 第410章 东星社的创立 特高课。 陈青端坐在矮桌一侧,神色平静地看向对面桌后,正批阅文件的松下奉文。 待松下奉文放下笔,陈青缓缓开口:“松下课长,今日法租界的风波,您想必也有所耳闻。毕忠良纵容手下肆意妄为,竟派人绑架了黄金容的女儿,青帮在上海深耕数十年,徒子徒孙遍布街头巷尾、各行各业,足足几十万之众。若是真把青帮逼到绝路,引发全城动乱,到时候局面失控,咱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松下奉文抬了抬眼,脸上毫无波澜,语气淡漠又疏离:“这是76号的事,与我特高课无关,我早说过,不会插手76号的烂事。” 陈青闻言,丝毫不意外,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松下课长,您只当他是惹了青帮,却不知毕忠良近来借着76号职权,中饱私囊、大肆敛财,早已捞了好几百万大洋的黑心钱,如今上海滩早对他怨声载道,就连周先生,也对他极为不满。” 松下奉文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猛地坐直,当即打断陈青:“等一下,你说毕忠良捞了不少钱?” “千真万确。”陈青语气笃定,“单单今日这起绑票,他就私下收受了黄金容五十万大洋的赎金,这般贪得无厌,只顾一己私利,完全不顾上海局势稳定。” 松下奉文抬手,手指慢慢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狭长的眼眸里闪过贪婪,沉吟片刻后,冷声道:“这么多钱……毕忠良这般目无法纪,着实可恶,简直死有余辜!” 陈青立刻顺势躬身,语气满是恭敬:“松下课长英明!” 松下奉文抬眼,看向陈青,缓缓道:“既然如此,明日我在私宅设下家宴,专程宴请毕忠良赴宴,你过来作陪,他靠着帝国特高课的势力撑腰,量他也不敢推辞不来。” 陈青垂首,语气愈发恭敬,又重复了那句话:“大佐英明!”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心怀鬼胎,脸上却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 76号办公室内,烟雾缭绕,毕忠良靠在宽大的皮椅上,指尖夹着香烟,一脸志得意满。 刘二宝快步从外走进,脸上带着几分狼狈,开口禀报野渡之事。 毕忠良却先摆了摆手,语气满是不在意。 “罢了,烟嘴那伙人自寻死路,青帮绝不会放过他,咱们用不着操心。”毕忠良吐了口烟圈,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反正大洋已经到手,黄金容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量他不敢真跟我76号硬碰硬。” 刘二宝闻言,立刻点头附和,凑上前一脸谄媚地接话:“处座说得太对了!想当年黄金容不知天高地厚,在戏园子打了卢小嘉一巴掌,转头就被卢永祥的人抓走,关起来折磨得半死,最后花光钱财才捡回一条命。这年头,谁手里有枪有权谁就是大爷,他黄金容就是个过气的青帮老头子,算个屁!” 毕忠良满意地点点头,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你也别太得意,日本人在战场上节节败退,早晚要完蛋,咱们不能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他们身上,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刘二宝一愣,连忙凑近:“处座的意思是?” “你以为我拼命捞钱是为了什么,我早就想好了。”毕忠良眼神里透着野心,“等日本人彻底垮台,香港必定会重新回到英国人手里,那地方是法外之地,最适合我们立足。过些天你带人把咱们捞到的钱,分批悄悄运去香港,到时候日本人一垮台,咱们带着兄弟南下,改名换姓,在香港重头再来。” 刘二宝赶忙道:“处座英明!” “我连路子都铺好了,到了香港就组建自己的社团,名字就叫东星社。已经派人和香港的号码帮接上了头,他们最近被一个叫洪兴的社团抢了不少地盘,正急需外援撑腰,咱们过去,有钱有枪,正好能站稳脚跟,往后在香港呼风唤雨。” 刘二宝眼睛一亮,对着毕忠良竖起大拇指,满心佩服:“处座英明!想得太周全了,有这后路,兄弟们以后就彻底高枕无忧了!” 两人正兴致勃勃地密谋着后路,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特高课制服的日本特务缓步走了进来,神色冷漠,手里拿着一封烫金邀请函,径直递到毕忠良面前。 毕忠良眉头微蹙,放下香烟接过邀请函,拆开快速扫过一眼,脸上满是疑惑:“松下课长请我去他家赴家宴?无缘无故,什么意思?” 日本特务语气平淡,一字一句回道:“是陈青陈主任知晓毕主任近日与黄金容闹了不愉快,特地请松下课长出面,居中调解,化解两方矛盾。” 说完,特务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毕忠良捏着邀请函,眉头紧紧锁起,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松下奉文突然要当和事佬,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一旁的刘二宝眼珠一转,立刻凑上前分析:“处座,咱们今天刚从黄金容手里拿到那一大笔赎金,松下奉文这老小子,向来贪婪成性,八成是听说咱们发了大财,想借着调解的由头,分一杯羹啊!” 毕忠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咬牙冷哼一声:“这老鬼子,胃口也太大了!咱们拼死拼活捞到的钱,他倒想坐享其成,真是贪得无厌,我怕是宴无好宴,明天一早你就带着钱和心腹兄弟,直接去香港,找号码帮话事人恐龙,打个前站。” 刘二宝躬身道:“是,我回去就准备,明早就带人去香港。” …………………… 次日傍晚,日租界。 松下奉文的日式私宅内外戒备森严,庭院里日式石灯泛着冷光,日本宪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通风的窗棂都守着特务。 毕忠良驱车前来,却在宅外徘徊许久,才独自推门而入。 他素来多疑谨慎,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从不会轻易踏入任何一场无准备的饭局。 客厅内,榻榻米矮桌整洁,餐食早已备好,陈青端坐一侧,松下奉文身着和服,笑意平和。 桌上唯独那盘日式牛肉饼摆在正中央,香气内敛,并无半点异样。 毕忠良进门后,并未落座,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盯着桌上餐食,语气带着试探:“松下课长,陈主任,属下诚惶诚恐,受宠若惊。” 松下奉文哈哈大笑,抬手邀他落座:“毕主任多虑了,听说你和黄金容闹了不愉快,把人家女儿都绑了,我不过是从中调和,今日请你和陈先生来,商议如何善后。” 陈青顺势起身,亲自拿起酒壶,给三人的酒杯一一斟满清酒。 他先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对着两人举杯:“毕主任,松下课长,我先敬二位。” 说罢,陈青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杯底朝天,示意毫无异样。 ……………………… 第411章 毕忠良之死 松下奉文也淡然举杯,从容饮尽杯中酒。 毕忠良依旧紧绷着神色,双眼死死盯着两人,看着陈青松下奉文喝酒,全程观察两人的神色、动作,确认没有任何不适,依旧没有动筷,只是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小口。 陈青看穿了他的心思,又主动举杯,接连陪饮两杯,每一次都是先干为敬,又夹了桌上各类菜品吃下,语气坦荡:“毕主任,如今76号与特高课本就是一家人,松下课长有心调和,你何必这般见外?若是再不赏脸,倒是让我们难堪了。” 松下奉文也在旁附和,语气诚恳,再次用公筷夹起一块牛肉饼,放到毕忠良面前的碟子里:“毕主任,这牛肉饼是内子的手艺,你若是再不尝,就是不给我面子。” 随后陈青更是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牛肉饼,放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慢条斯理地吃下,全程神色自若,没有半分异样。 话已至此,毕忠良看着两人先后进食牛肉饼,全都安然无恙,再加上忌惮特高课的权势,终究是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 他先是端起酒杯,将杯中酒饮尽,随后才拿起筷子,夹起面前那块牛肉饼,小口慢慢吃下,吃完后,依旧没有再动桌上其他菜品,全程保持着最后的谨慎。 席间再无异常,三人聊的全是上海局势,与青帮和解的事宜,毕忠良全程心神安定,约莫一个时辰后,他自觉身体毫无不适,便起身告辞,驱车返回76号自己的住所。 等毕忠良离开,陈青与松下奉文对视一眼,也起身告辞离开。 ………………… 毕忠良回到住所后,整夜安然无恙,吃饭、办公、休息,全无半点不适,只当那场家宴只是寻常拉拢,彻底放下了心,甚至还在盘算着如何借着特高课的势力,继续敛财掌权。 直到第三天,毕忠良正在76号办公室批阅文件,骤然间感到腹部传来一阵隐痛,起初只是轻微的酸胀,他只当是昨夜受凉,并未在意。 可短短半个时辰,痛感骤然加剧,从腹部蔓延至全身,五脏六腑仿佛被寸寸绞碎,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剧痛,额头冷汗瞬间浸透衣衫,脸色从惨白转为青紫,四肢开始麻木痉挛,视线彻底模糊,口鼻渐渐溢出淡粉色血沫。 他想喊手下进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瘫软在办公椅上,浑身剧烈抽搐,瞳孔慢慢涣散。 手下发现不对劲时,早已回天乏术,毒素早已彻底侵蚀心肺神经,毕忠良瞪着双眼,满是不甘与痛苦,彻底没了气息。 一时间,76号上下乱作一团,惊呼、奔走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慌了神,执掌76号的主任,竟离奇死在了办公室里。 就在76号乱成一锅粥时,楼道外传来整齐划一的皮鞋脚步声,气势汹汹。 松下奉文身着日军军装,腰间挎着军刀,带着大批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径直闯入办公室,宪兵立刻守住各个出入口,封锁全场,气氛瞬间肃杀到极致。 松下奉文走到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毕忠良的尸体,沉声开口:“76号主任毕忠良被人毒杀,此事事关重大,牵扯上海大局,必须立刻彻查,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陈青步履沉稳地从门外走进,神情肃穆,走到松下奉文身侧,对着他微微躬身:“报告松下课长,事发之前,已有人实名举报,此事乃是毕忠良手下刘二宝,与毕忠良夫人刘兰芝通奸,为谋夺家产,暗中下毒,毒杀了毕忠良!” 陈青恬不知耻,直接将罪名死死扣在了刘二宝与刘兰芝头上。 松下奉文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当即大手一挥,对着身旁的宪兵厉声下令:“即刻出动,我要亲自前往毕忠良私宅,抓捕通奸毒杀主犯刘二宝、刘兰芝!” “嗨!” 宪兵齐声领命,转身冲出办公室,直奔毕忠良家。 日军宪兵的越野车,径直冲破毕忠良私宅的大门,刺耳的刹车声、宪兵的呵斥声瞬间划破庭院的宁静。 松下奉文一身戎装,腰挎军刀,面色阴鸷地迈步下车,大手一挥,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立刻蜂拥而入,将整个宅院围得水泄不通。 正在屋内安抚儿子的刘兰芝,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抱住年幼的儿子,浑身不住发抖。 不等她反应,宪兵已然冲进门,粗暴地将母子二人死死按住,锁链瞬间锁上,拖拽着按在庭院中央。 “给我搜!地毯式搜索,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松下奉文厉声下令。 宪兵们领命,在宅内疯狂翻找,砸开木箱、撬开地板、翻遍衣柜密室,不过半个时辰,便将搜出的财物尽数堆在庭院里。 成箱的银元摞得老高,足足几十万大洋,上百根大黄鱼金条码放整齐,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金光,还有厚厚一沓各大银行的存单,以及十几把嵌在墙里的保险柜钥匙,悉数被搜出。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钱财,松下奉文双眼放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他缓步走到瘫坐在地上的刘兰芝面前,蹲下身,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抬头看着那些财物,语气阴狠无比:“刘兰芝,保险柜的密码,说出来!乖乖听话,我饶你和你儿子一命,胆敢隐瞒,你们两个,死啦死啦滴!” 刘兰芝吓得魂飞魄散,泪水汹涌而出,看着身旁吓得哇哇大哭的儿子,彻底崩溃,她拼命点头,语无伦次地将保险柜密码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松下奉文立刻叫来亲信,拿着钥匙和存单,带着宪兵火速赶往银行兑付。 不过一个时辰,亲信便赶回禀报,从银行又取出上百万大洋的现钞与财物,悉数装车带回。 看着源源不断运来的巨额财富,松下奉文欣喜若狂,彻底放下心来。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伪善消失殆尽,对着身旁的宪兵厉声下令:“来人!将这个与人通奸、毒杀亲夫的毒妇,还有她的儿子,立刻就地处决!” 刘兰芝瞬间僵住,满脸不敢置信,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你答应过饶我们一命的!你这个骗子,我没有毒杀我丈夫,我是冤枉的啊!” 她拼命挣扎,想要护住年幼的儿子,可根本挣脱不开宪兵的控制。 孩子的哭喊声、刘兰芝的哀嚎声,响彻整个庭院,松下奉文却充耳不闻,满脸冷漠。 “另外,全城张贴告示,就说76号毕忠良,被手下刘二宝与其夫人刘兰芝通奸毒杀,特高课全城通缉刘二宝,抓到者,重重有赏!” 宪兵拖拽着哭喊不止的刘兰芝母子处决,枪声很快响起,两条性命瞬间陨落。 没过多久,上海全城大街小巷,都贴满了特高课的告示,将莫须有的通奸杀夫罪名,死死钉在了刘兰芝与刘二宝身上。 松下奉文则带着搜刮来的巨额赃款回了特高课。 …………… 第412章 杀猪盘 陈青的办公室门窗紧闭,连窗帘都拉得严实,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许忠义终于从重庆回来了,垂手站在办公桌前,刚刚完成任务回来复命,静待陈青吩咐。 陈青抬眼看向许忠义:“毕忠良一死,76号群龙无首,往后就由你接手掌控,把里面的人梳理清楚,只留可用的心腹。” 许忠义心头一振,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感激:“谢主任抬举!属下必定尽心尽力,把76号打理妥当。” 陈青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件事,毕忠良多年搜刮的那大批金条、大洋,如今全都落入了松下奉文手里。你去找他,主动提出帮他处理这些钱财,洗干净这些钱,全数换成美元,存进美国的私密银行账户里。” 许忠义微微蹙眉,脸上露出几分疑惑,轻声追问:“主任的意思是?咱们为何要帮这日本人做这种事?” 陈青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缓缓道出自己的全盘布局:“如今战局明朗,日本人在战场上节节败退,撑不了多久就要彻底倒台。我打算布一个大局,也就是杀猪盘。” 他顿了顿,继续道:“到时候我们对外放风,就说咱们有门路,能帮日本的军官、富商洗白战争罪行,办理投资移民美国,战后哪怕日本战败,也绝不会被追究罪责,能移民美国安稳度日。靠着这个由头,把日本上层有钱人的钱财全都骗过来。” 说到这里,陈青抬眼看向许忠义:“而贪得无厌的松下奉文,私吞了这么一大笔赃款,就是我要宰的第一口肥猪。先帮他打理钱财,获取他的完全信任,往后才能一步步引他入局,让他把所有家底都吐出来。” 许忠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看向陈青的眼神愈发佩服:“主任高瞻远瞩,属下明白了!这就去找松下奉文接洽,保证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陈青挥了挥手,神色恢复平静:“去吧,等时机合适,战局彻底明朗,我抽个时间去一趟美国,找几个美国佬回来,把盘子做大,你行事谨慎些,这盘棋,我们慢慢下。” 许忠义躬身领命,转身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 ………………… 铁打的76号,流水的兵。 毕忠良一朝殒命,整个汪伪特务机构分崩离析。 树倒猢狲散,毕忠良的心腹刘二宝带着一批手下和几十万大洋去了香港逃过一劫。 彼时的香港,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刘二宝站在维多利亚港的岸边,听着从上海传来的消息。 76号被陈青血腥清洗,自己被扣上通奸杀害毕忠良的罪名,但凡跟毕忠良走得近、手上沾血的骨干,要么被秘密处决,要么仓皇逃窜,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关,彻底成了个空有招牌的空架子。 得知这一切的刘二宝,彻底断了重回上海的念头。 他深知陈青的手段,更明白自己一旦回去,便是死路一条。 当下便改名换姓,舍弃“刘二宝”这个名字,改名张耀扬,江湖绰号乌鸦,凭着手里攥着的人马和大洋,带着一众手下直接投奔了号码帮恐龙。 他下手狠辣、做事果决,又带着一批敢打敢拼的大圈仔,在号码帮里很快站稳脚跟,成了帮中最能打的双花红棍,备受话事人恐龙器重。 没过多久,从上海逃窜出来的毕忠良旧部,听闻刘二宝在香港站稳了脚跟,纷纷辗转南下,前来投奔。 人手愈发壮大的刘二宝,不断招兵买马,顺势在号码帮麾下成立东星堂,自任堂主,手握枪杆、坐拥财力,一举拿下尖沙咀的地盘,一跃成为香港江湖里不可忽视的新生势力。 而上海这边,毕忠良之死,让多方势力皆大欢喜。 日方的松下奉文忙着和许忠义洗干净抢来的几百万大洋,嘴角始终挂着满意的笑意。 汪伪政府的周福海也松了一口气,如今此人一死,76号垮台,他算是借日本人之手完成了对戴老板的投名状。 最是大仇得报、畅快淋漓的,莫过于青帮大佬黄金容。 毕忠良此前妄图染指青帮地盘与生意,还险些害了他的女儿。 如今毕忠良全家惨死,恶有恶报,积压在黄金容心头的怨气尽数消散,整个人都意气风发。 他信守承诺,在青帮总堂开香堂,广邀各路江湖同道与帮中元老到场,当众提拔许文强为青帮堂主,将老七手中的堂口尽数交由他掌管。 历经诸多风波,许文强终于在青帮站稳脚跟,手握实权,成为了黄金容手下,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而上海的格局,也随着毕忠良的死,彻底翻开了新的一页。 1943年底,苏德战场之上,苏军取得斯大林格勒战役的决定性胜利后,彻底扭转战场颓势,吹响全面反攻的号角。 太平洋战场,日军节节溃败,百万精锐兵力葬身太平洋海域,战争实力大幅损耗,早已无力维持对中国占领区的全面控制。 与此同时,八路军、新四军不断发展壮大,敌后抗日根据地愈发巩固。 反法西斯同盟国方面,美军逐步掌握战场主动权,开始对日本本土实施大规模战略轰炸,狠狠打击日本的战争根基。 1943年9月,意大利正式宣布投降,法西斯轴心国集团开始瓦解。 同年11月底,中美英三国召开开罗会议,会后共同发表《开罗宣言》,明确划定战后日本处置方案,确立中国收回台湾、澎湖列岛等固有领土的核心原则,中国也借此正式跻身世界反法西斯同盟“四强”之列。 而远在重庆的国民党当局,此时却暗藏私心、蠢蠢欲动。 一方面,其派遣大批人员潜入日占区,暗中布局争抢地盘,准备在日本战败后收割胜利果实。 另一方面,公然将战略重心转向反共,不断制造摩擦。 到了1944年,历史似乎进入了一段垃圾时间,所有人都在等着最后的结局。 ………………… 第413章 旧情复燃 1944年三月,身体每况愈下的汪填海在陈碧君的坚持下,终于下决心去日本名古屋做手术,取出身体内的那颗子弹。 几个月后,他死在了名古屋,死后遗体运回南京,遵其遗愿葬于中山陵西南的梅花山。 南京政府大权彻底落入周福海手里,作为周福海的头号马仔,陈青也成了上海滩乃至整个南京政府无人敢惹的存在。 彼时重庆城内,老头子当初收到陈青发来的电报,心中始终半信半疑。 汪填海骤然离世,既无确凿证据证实是陈青所为,也无法证明不是他干的。 郑介民反倒满心欢喜前来邀功,早前陈青便发电报说要不惜代价除掉汪填海,如今对方果真按他说的身亡,在他看来定然是陈青暗中出手。 陈青隶属自己麾下,这份泼天的功劳自然要算在他头上。 老头子心中却暗自忌惮,早先他本有意将陈青留在身边担任私人医官,可此人行事诡秘、手段高深莫测,心思难猜,生怕日后稍有得罪,反倒引火烧身,落得和汪填海一样的下场。 所幸陈青早已抽身离开,没当成侍从官,老头子顺水推舟,将刺杀功绩归于军统,暗中颁授陈青一级云麾勋章。 重庆方面当即大肆庆贺,各大报刊纷纷刊登消息,对外宣称是军统暗中谋划,成功刺杀汪填海。 南京伪政府对此嗤之以鼻,只当是重庆刻意往自己脸上贴金。汪填海命丧名古屋,一目了然,断然不可能是军统所为,承认了就是在指责日本人干的。 ………………… 上海的小报记者向来无孔不入,冯程程与陈青隐秘一年多的恋情,终究没能瞒过他们的眼睛。 两人私下约会、相拥拥吻的画面,被狗仔偷偷拍下,一夜之间传遍上海滩。 次日一早,各大报纸的娱乐版头版,全被那张大幅亲密照片占据,油墨味裹挟着爆炸性的消息,铺天盖地席卷了整个城市,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黄金容坐在堂屋太师椅上,随手拿起一份报纸,看清照片的内容,只觉得头顶气血翻涌,眼前一黑,人直直往后倒去,竟是当场气得高血压发作,晕了过去。 府里顿时乱作一团,下人慌慌张张将他送往医院,几番抢救,才总算悠悠转醒。 病房里一片凝重,冯程程与露兰春守在病床边,看着面色铁青的黄金容,大气都不敢喘。 刚恢复些许力气,黄金容便指着冯程程,气得浑身发抖:“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我黄金容一辈子纵横上海滩,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生出你这么个玩意!” “爹,陈青他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人很好的!”冯程程抬着头满脸倔强,没有半分退让。 “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百倍!”黄金容胸口剧烈起伏,“从今天起,你不许再踏出门半步,更不许见他!许文强、丁力,24小时给我看着她,敢放她出去见陈青,唯你们是问!” 守在病房门外的许文强与丁力闻言,立刻推门进来,躬身领命。 “我不!我就要跟他在一起,哪怕做小,我也非他不嫁!”冯程程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喊出心里话,一下子戳中了黄金荣的逆鳞。 “放肆!”黄金容气得胸口发闷,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差点当场喷出血来,“我黄金容的女儿,金枝玉叶,怎么可能给人做小!” 一旁的露兰春见状,连忙上前拉了拉冯程程的衣袖,柔声劝道:“依依,别再惹你爹生气了,他身子刚好受点……” 这话瞬间激怒了本就满心委屈的冯程程,她猛地甩开露兰春的手,厉声呵斥:“你一个戏子出身的贱人,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黄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给我滚出去!” 露兰春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哭着跑出了病房。 黄金容也觉得冯程程方才的话太过刻薄,连忙看向许文强:“文强,快去看看你表姐,千万别让她做傻事!” 许文强应声,快步追了出去,追上泪眼婆娑的露兰春,温声道:“艳云,我先送你回家。” 露兰春哽咽着点头,一路无言。 回到住处,刚关上门,露兰春便拉住许文强的手腕,声音凄楚:“文强,我心里难受,陪我喝两杯吧。” 许文强看着她满面泪痕的模样,终究心软,叹了口气,转身从酒柜里拿出酒,倒了两杯,陪着她喝起了闷酒。 酒入愁肠,多年压抑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露兰春借着酒劲,把这些年在黄家憋在心底的苦楚,一股脑全都发泄了出来。 “你从来都不知道,我当初根本不想嫁给黄金容……”她端着酒杯,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是青帮大佬,权势滔天,我一个无权无势的戏子,根本反抗不了。” “黄爷待你,也算不薄。”许文强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不薄又有什么用?”露兰春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他年纪那么大了,身子早就不行了,这么多年,我不过是在守活寡!每天夜晚,看着他又肥又满是褶皱的身子躺在身边,我只觉得恶心,像有蛆虫在身上爬……” “艳云,你喝多了,我该回医院了。”许文强脸色微变,连忙站起身,想要抽身离开。 可露兰春却猛地扑上前,从身后紧紧抱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又满是炽热:“文强,你告诉我,你还爱我对不对?” “我……艳云,你真的醉了。”许文强身形僵住,语气慌乱。 “我没醉!”露兰春用力摇头,温热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衫,“这么多年,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我对你的爱,从来没变过!” 话音未落,她踮起脚尖,温热的唇重重吻了上去。 酒精的麻痹,心底积压多年的旧情,终于冲破了理智。 许文强大脑一片空白,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愫,反手一把抱起露兰春,转身走进了卧室。 ………………… (此处省略一万字) ………………… 第414章 潘汉卿归来 两个小时后,酒意消散,激情过后的许文强骤然惊醒,慌忙坐起身,神色慌乱焦灼。 露兰春悠然依偎在他怀中,眉眼缱绻,还在回味方才两人大战的销魂滋味。 “艳云,我必须立刻离开,此事若是被黄金容察觉,你我二人绝无活路。”许文强压低嗓音,满心惶恐。 露兰春搂着他的脖子,抬手指向床头:“慌什么,你瞧见那边的保险柜了吗?” 许文强一愣:“保险柜怎么了?” “黄金容半生搜刮积攒的钱财,所有存折与保险柜钥匙尽数藏在里面,这笔钱财,足够你我安稳富足度过十辈子。” 许文强闻言连连摇头,面露忌惮:“万万不可,黄金容手段狠厉,一旦败露,他绝不会轻饶我们。” “保险柜中还藏着一本黑账,”露兰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他这些年所有阴私勾当,送给谁的贿赂、勾结的官员把柄,暗中杀了人,一应俱全。届时我们携钱财密账远走高飞,量他也不敢找我们麻烦。” 许文强面露迟疑:“这般行事,终究不妥。” 露兰春嫣然轻笑,伸手勾住他脖颈,语气娇媚撩人:“我都不怕黄金容知道,你怕什么,赶紧把刚才的力气在我身上再使一遍。” ………………… (此处再省略一万字) ………………… 另一边,陈青翻看报纸,见自己与冯程程相恋的消息大肆登报,当即怒火翻涌。 心绪几番思虑过后,他当即喊许忠义前来。 “原定的杀猪盘计划即刻全面推行,我本有意动身前往美国,如今南京政府局势动荡,人心涣散,周福海让我前往南京坐镇主事,我打算动身前往南京暂住数月。” 陈青之所以急着去南京,不仅是因为周福海的命令,还有一个原因,很快,重庆军统电讯科科长李海丰要叛逃来南京了,陈青不知道这个李海丰知不知道自己是鹦鹉的身份,必须未雨绸缪,提前布局。 陈青神色凝重,沉声吩咐:“我已向美方发送电报,很快就会有数人从美国赶赴上海协助你行事。此番咱们要趁机收割,将在华日军军官与富商尽数割干净,范围不止上海,南京、苏杭乃至香港一带的日方权贵,全都纳入计划之中。” 只因恋情之事闹得满城风雨,陈青自觉无颜面对黄金容,索性打算暂且前往南京避避风头。 他口中谋划,正是哄骗日方权贵拿资产办理美国投资移民的杀猪盘。 此前早已与在美国的顾民章互通电报,对方对此计划颇为心动,几经商议,决定派潘汉卿带领数名美国佬前来上海,大肆宣扬投资移民政策,大肆造势招揽日本人入局。 …………… 几日过后,黄金容病情痊愈顺利出院,归家静养。 露兰春在一旁细心伺候他服药调养身体。 黄金容看着身旁温顺体贴的露兰春,心生愧疚,缓缓开口:“前些时日依依出言顶撞委屈你了,她就这样,被我娇惯坏了,你别放在心上。” 露兰春温婉垂眸:“大小姐年纪尚轻心性直率,我不会放在心上。” “终究还是你懂事识大体。”黄金容叹一声,“我近日思虑许久,女儿大了终究留不住,趁早为依依寻一门好亲事,也好彻底断了她对陈青的念想。” 露兰春轻声询问:“老爷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我看许文强最为合适,文武双全,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我让他在依依身边看着她,就是这个意思,你身为他的表姐,要多上心,尽力撮合二人。” 话音落下,露兰春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心绪纷乱难平,轻声应道:“我知晓了。” ………………… 毕忠良殒命之后,昔日横行上海的76号特务机构彻底土崩瓦解,很快遭到正式裁撤。 汪伪当局为重整特务管控体系,接连更替架构,先行设立军事委员会政治部、政治保卫局,几经调整更迭,最终统一整编,定名军事委员会政治保卫总署,全权接管原先76号所有职权与势力范围。 陈青奉命赶赴南京任职,身兼数职,被周福海委任为南京政府政治部部长、政治保卫局局长,同时统领新设的政治保卫总署署长,手握南京伪政权核心特务大权,成了汪伪政府最大的特务头子。 在政保总署,陈青很快遇见一位旧识,此人正是万里浪。 早前万里浪眼见在76号没有前途,早早暗中疏通门路,抽身脱离泥潭,抢先转投南京政治部任职,凭借圆滑手段一路升迁,如今身居高位,出任政治保卫总署副署长,恰好成为陈青的副手。 陈青坐镇南京数月,内外风平浪静,1944年年底,陈青迎来了几位特殊的来客。 潘汉卿终于结束远渡重洋的行程,重新踏上了上海的土地,同行的还有几名金发碧眼、举止矜贵的美国人。 他并未在上海多做停留,第一时间便带着许忠义,一同赶赴南京,面见陈青。 陈青早已在南京官邸备好私宴,许久未见的旧友重逢,宴席间少了官场的客套,多了几分故人相见的暖意。 酒过三巡,许忠义带着几个美国佬去酒店休息,潘汉卿留下叙旧,谈及美国的近况,潘汉卿忽然放下酒杯,面色带着几分难言的古怪,看向陈青打趣道:“你那个女儿,可是继承了我们老李家所有的优秀基因,年纪才这么点大,就已经开始帮着她娘炒股票了。” 陈青闻言微微挑眉,想起小爱,心头泛起几分暖意,随口问道:“赚了多少?” 潘汉卿吐出一个惊人的数字:“十几亿美金了。” 陈青心头一震,随即又想起另外一个人,开口问道:“晓梦还好吗?” “她生了个儿子,叫顾小青,如今和宁玉住在一起,相互也有个照应。”潘汉卿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意,“要是换做旁人,敢这么对不起我妹妹,我回国第一件事,就一枪崩了他。” 这话一出,陈青顿时面露尴尬,自知理亏,再也不敢多问半句。 他连忙转移话题,将话题引到自己筹备已久的计划上,刚开口提及核心事宜,潘汉卿便摆了摆手,一脸胸有成竹。 “放心,我这次回来,就是专程办这件事的,后续全都交给我和许忠义就行。”潘汉卿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故作神秘地看向陈青,“你知道我这次带来的那几个美国人是谁吗?” 陈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沉声问道:“谁?” “罗斯福的四儿子,小约翰·罗斯福,还有一个是花旗银行总裁的儿子,还有财政专员史密斯的儿子小史密斯,摩根财团的独立董事弗里曼。”潘汉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顾民章现在也是总统府的座上宾了,有他们出面站台,那些日本军官和富商,绝对会心甘情愿地把钱投进来,咱们的计划稳了。” 陈青放心下来,有了潘汉卿和许忠义联手,这杀猪盘稳了,自己不用操心这事,坐等收钱就行了。 ………………… 第415章 李海丰叛逃始末 转眼光阴流转,时局悄然迈入1945年。 彼时抗战局势已然明朗,重庆军统内部突发变故,军统电讯科科长李海丰心生异心,公然背叛重庆方面,私自叛逃,一路辗转投奔南京,径直投靠到汪伪政权麾下。 李海丰身为军统电讯科科长,是军统鸡鹅巷初创时期的元老,一手精通军统密码破译与电讯机要,素有军统“密码宝典”之称。 只可惜他性情太过忠厚老实,而戴老板用人向来偏爱江山籍同乡,同期入行的姜毅英正因是江山人,得以一路提拔、备受重用,李海丰却始终被排挤边缘化,迟迟得不到升迁。 他心里无比清楚,自己手握军统核心机密,全套密码体系、全国特工布防网络,还有戴老板暗中勾结日伪走私牟利的诸多黑料,一旦抗战胜利,戴老板绝不会留他活口,势必会卸磨杀驴、杀人灭口。 像戴老板那样的人,怎么会允许一个掌握自己那么多秘密,又可能不再受宠的下属,长久而安全地活着? 为了保全妻儿老小的性命,李海丰早已暗中将家人转移,思来想去,唯有投靠日伪政权,方能换来一时庇护,最终下定决心叛逃到南京。 可他至死都不知,南京伪政府的周福海早已暗中投靠重庆,手握政保总署大权的署长陈青,更是深藏身份的军统卧底。他满心以为寻到了生路,殊不知踏入南京的那一刻,便已是死路一条。 重庆军统局长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戴老板捏着李海丰叛逃南京的密报,猛地将电报拍在案上,破口大骂:“蠢猪!日本人败局已定,眼看就要完蛋,这时候叛逃投靠日伪,他死的绝对比何行健、陈明楚还要难看!” 他怒火中烧,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毛仁凤站在一旁,低声劝慰:“局座何必为此忧心,如今周福海早已暗中归顺我们,陈青又身居南京政保总署署长高位,手握伪府特务大权,要除掉李海丰,对他而言不过是捏死一只蚂蚁,只需给陈青发一封密电,便可轻松解决。” 戴老板抬手止住他的话,眼底的怒火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阴鸷:“我气的从不是李海丰叛逃这件事。是另一件事,吕宗方的身份,查实了?” “回局座,已经彻底查实,吕宗方确确实实是红党潜伏人员。”毛人凤连忙躬身回话,随即问道,“要不要立刻抓人?” “不必。”戴老板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意,“派他去南京,命令他全权负责,除掉李海丰。” 毛仁凤眉头微蹙,满脸不解:“局座,您的意思是?” “吕宗方是军统老人,眼下依旧是联共抗日的局面,我们不能公然撕破脸,落人口实。”戴老板眼神阴狠,一字一句道出毒计,“先派他去南京刺杀李海丰,再另外派人悄悄跟过去,事成之后,就地解决吕宗方,永绝后患!”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毛仁凤恍然大悟,连忙领命,刚要转身,又想起一事,赶忙补充,“对了局座,吕宗方的学生余则成,他的女朋友左蓝,也已经查实是红党分子。” 戴老板闻言,眸色更沉,冷声问道:“这个左蓝,抓起来了?” “已经提前得到消息,逃跑了。” 戴老板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绝的杀意:“余则成跟吕宗方走得极近,嫌疑重大,让他随同吕宗方一起前往南京执行任务,这个人,就没必要活着回来了。” “是!属下即刻下去部署!”毛仁凤躬身应下,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毛仁凤从戴老板办公室退出,回到自己的主任办公室。 他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沉声唤道:“让马奎过来见我。” 不过片刻,身着军统制服的马奎快步走入,身姿站得笔直,对着毛仁凤恭敬行礼:“主任!” 毛仁凤放下茶杯,抬眼打量着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刻意的亲和:“马奎啊,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马奎心头一凛,连忙朗声回话:“回主任,自1937年青浦培训班毕业,我就一直追随在您身边!” “嗯。”毛仁凤微微颔首,语气转而带着几分惋惜,“自从你上次负责转运物资被新四军劫了,丢了手艺,就一直窝在总部督查室,碌碌无为。如今眼看抗战就要胜利,论功行赏在即,我即便想提拔你,在局座面前也找不到由头,张不开这个口啊。” 这话戳中了马奎的心病,他脸上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毛仁凤看着他的神色,话锋一转:“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若是办成了,前程似锦,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马奎瞬间眼睛发亮:“请主任明示!属下万死不辞!” “好。”毛仁凤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明天,局座会下令,派吕宗方前往南京,刺杀叛徒李海丰。你悄悄跟在他身后,前往南京,找机会,把吕宗方给我干掉。” 马奎闻言一愣,满脸诧异:“吕宗方?那是总部监听科课长,军统老人,为何要对他下手?”他心中清楚,吕宗方资历颇深,贸然动手,绝非小事。 毛人凤眼神一冷:“因为他是潜伏在军统内部的红党,叛徒一个,除掉他,是局座的意思。” 得知缘由,马奎再无迟疑,瞬间挺直身躯,抬手敬礼:“属下明白!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主任的信任!” “记住,此事绝密,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动手要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毛人凤再三叮嘱。 “是!属下谨记!” …………………… 第416章 1040号总统令 李海丰叛逃抵达南京,第一时间便去见了万里浪。 陈青端坐办公桌后,闻言心底已然了然。 此人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军统电讯科元老,号称军统“密码宝典”,也是余则成潜伏路上的第一个经验包。 身为军统深埋汪伪政权的卧底,陈青与重庆往来的所有绝密电报,必然都经李海丰之手。 他始终无法确定,李海丰是否早已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也是他提前赶赴南京,执掌政保总署大权的核心缘由。 李海丰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不确定隐患,必须将风险扼杀在萌芽之中,他等这一日,已经许久。 压下心底思绪,陈青抬眼看向万里浪:“他交代了什么?” “此人急着递投名状,见到我第一时间,就交出了军统潜伏在南京的十八套潜伏电台、一百余名潜伏特务的完整名单。”万里浪沉声回禀。 陈青心底暗自无语,这李海丰为求自保,手倒是快得很。 他可不在乎这些潜伏人员死活,沉声下令:“按名单即刻实施抓捕。另外,立刻带李海丰来见我,我给他安排职务。” “是!” 不过片刻,神色忐忑的李海丰,便被引至陈青办公室。 房门缓缓合上,一场决定李海丰生死的对话就此展开。 陈青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之人,并无即刻除之的打算。 只要李海丰不是傻子、不触碰自己底线,暂且可留他一条性命。 当然只是暂时,因为来杀他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很快,李海丰站在办公桌前,腰背微微躬着,神色间带着叛逃者特有的局促与讨好,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端坐其上的陈青。 眼前这位政保总署署长,年纪轻轻却手握汪伪特务大权,行事深不可测,是如今南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陈青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你就是李海丰?” “是,属下李海丰,见过陈主任。”李海丰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戴春风识人不明,任人唯亲,属下早已对重庆当局失望透顶,此番前来南京,便是诚心投靠,愿为周部长、为主任效犬马之劳。” 陈青淡淡颔首,不置可否,缓缓开口:“你交出的南京军统潜伏名单,万里浪已经呈报上来,倒是份厚礼。” “能为主任分忧,是属下的本分!”李海丰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趁热打铁,“属下在军统电讯科任职多年,军统全套密码体系、全国特工布防、甚至戴春风私下与日伪走私的黑料,属下全都一清二楚,只要主任用得上属下,属下知无不言!” 他急于展现自己的价值,恨不得把所有底牌都摊出来,只求能在南京站稳脚跟。 陈青看着他急切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你手握军统核心机密,贸然叛逃,就不怕军统追杀?” “正因如此,属下才更要投靠主任!”李海丰连忙说道,“戴春风向来心狠手辣,我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他必定会卸磨杀驴,属下唯有依附主任,依附南京政府,才能保全性命,只求主任给属下一个立足之地!” 陈青沉默片刻,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像是在考量他的真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精通电讯密码,倒是正好有用武之地,在来往的电报里,可看到过一个代号鹦鹉的名字。” 李海丰愣了愣:“属下确实见到过,鹦鹉是戴春风安插在上海的王牌特工,立下不少功劳。” “嗯,关于这个鹦鹉,你知道多少。” 李海丰眼皮微不可察的抽了抽:“鹦鹉,就是原76号主任梁仲春,听说他已经死了。” 陈青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你暂且留在政保总署,担任电讯处副处长,负责监听重庆方面电讯往来,电讯处处长朱徽茵,会带你熟悉工作的。” 李海丰闻言,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躬身道谢:“多谢主任提拔!属下必定尽心竭力,绝不负署长信任!” “记住,”陈青忽然抬眼,语气骤然变冷,“既然来了南京,就把心放在这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安分做事,才能活得长久。”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冰冷的杀意隔着话语扑面而来。 李海丰心头一凛,后背惊出冷汗,连忙低头应道:“属下明白!属下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敢有半分异心!” 陈青看着他惶恐的样子,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挥了挥手:“下去吧,万里浪会给你安排住处和办公事宜。” “是,属下告退!”李海丰不敢多留,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直到走出办公室,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办公室内,陈青看着紧闭的房门,眼底寒光渐显。 李海丰暂且留着,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余则成和马奎,应该在路上了吧。 …………………… 吕宗方与余则成领了任务,一路辗转奔波,避开日伪层层关卡,绕路多地才缓缓抵达南京,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份了。 而此时的南京,叛逃投靠日伪的李海丰,已然安安稳稳地过了一个月的舒心日子,全然不知死期将近。 ………………… 另一边,陈青处理完南京这边的零星事务,当即动身匆匆返回上海。 上海,潘汉卿带着几名装扮洋气、说着流利英语的美国人,整日招摇撞骗。 他手中攥着一份伪造的、号称由罗斯福总统亲自签署的1040号总统令,借着花旗银行的暗中配合,在上海滩掀起了一场疯狂的投资移民骗局。 这所谓的1040号令,宣称只要将资产存入指定花旗银行账户,定期存够两年,两年内不取出来,届时不仅可以有高额利息,全家还能获得美国绿卡,战后顺利移民美利坚,成为合法美国公民。 在乱世之中,这对妄图谋一条后路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一时间,大批日本军官、沪上日籍富商纷纷动心,将毕生积攒的全部身家,一股脑存入花旗银行,满心盼着战后能远渡重洋,在美国安身立命。 松下奉文,更是被许忠义一番天花乱坠的忽悠,彻底昏了头脑,对这个投资移民骗局深信不疑。 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全部身家折算成五百多万美金,悉数存入花旗银行,甚至还听从许忠义的建议,将账户户主名字改成了美国名字道格拉斯。 有了松下奉文这个冤大头站台,日本军方一众军官争先恐后将钱款存入银行。 远在香港的酒井隆,以及麾下一大批日军军官,也纷纷将手中资产兑换成美金,交给许忠义,存入花旗银行。 除此之外,汪伪政府里那些一心为自己留后路、瞻前顾后的高官们,也纷纷跟风,将大笔资产投入其中。 短短半年时间,潘汉卿借着这场骗局,大肆敛财,金额竟高达五亿多美金。 这些巨额资金刚一存入账户,就被潘汉卿立刻秘密转走,悉数交给李宁玉,投入美国股市运作。 借着女儿小爱的超能力和对当时的时局与精准操作,这笔巨款在股市中不断增值,赚得盆满钵满。 骗局愈演愈烈,就连汪伪核心高官周福海,都动了心思,特意拨通电话,找到陈青,询问这所谓的投资移民,究竟是真是假。 电话那头,陈青语气沉稳地道:“周先生您放心,我自己的全部家产,也都存进了花旗银行的账户,此事应该千真万确,绝不会有差错。” 得了陈青的保证,周福海再无顾虑,当即让家人将自己大半身家,全部存入花旗银行,参与到这场1040工程之中,给自己和家人留一条后路。 就在这场骗局顺风顺水、所有人都沉浸在美梦之中时,一则从美国传来一则噩耗:美国总统罗斯福,突发脑溢血骤然离世! 第417章 吕宗方 消息传回上海,许忠义顿时慌了神,急匆匆找到陈青:“主任,大事不好了!我们主推的罗斯福1040法案,如今罗斯福突然死了,那些存钱的人害怕政策有变,投资打了水漂,现在已经人心惶惶,万一这事被戳穿,咱们的骗局暴露了,可怎么办?” 陈青神色依旧平静,丝毫不见慌乱,淡淡开口:“慌什么?这点小事就乱了阵脚?你回去就对外放话,说罗斯福生前早已指定自己的亲密战友亨利·华莱士,接任美国总统,原有1040号令政策一概不变,让他们放宽心。” 许忠义依旧眉头紧锁,满心担忧,追问道:“主任,万一这个华莱士根本当不了总统,咱们的谎话不就立刻被拆穿了吗?” 陈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美国大选要到年底才会出最终结果,等到那时候再说。” 许忠义依旧心里没底,看着陈青,满脸忐忑:“主任,我一向信服您,可我还是想问,华莱士真的能顺利当上总统吗?” “那是自然。”陈青斩钉截铁,不过只有他知道,美国下一任总统是杜鲁门,等选举结果出来,这些冤大头早成了战犯,不可能再找自己算账。 许忠义瞬间吓得脸色惨白,声音都开始发颤:“那、那这下可怎么办?万一…………咱们彻底完了!” 陈青瞥了他一眼,语气轻松道:“怕什么?真到了事情瞒不住的时候,你直接拍拍屁股动身去美国,咱们手里攥着的这笔钱,十辈子都挥霍不完,有什么好怕的?” 许忠义看着陈青胸有成竹的模样,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只能依照陈青的吩咐,继续对外稳住局面。 ………………… 春夜微凉,黄家大宅里灯火昏黄,廊下的灯笼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动,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黄金容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身前亭亭立着的冯程程身上:“依依,我瞧着你和文强很般配,文强这孩子有胆识、有能力,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准备把你嫁给他。” 冯程程浑身一僵,想也不想便厉声回绝:“不可能,我绝对不会嫁给许文强!” “胡闹!”黄金容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呵斥,“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丫头做主了?这事我已经定了,没得商量!” “爹!你怎么能这么独断专行!”冯程程又急又气,积攒已久的委屈与愤怒冲破了理智,她冲着黄金容嘶吼出声,“你就是个混蛋!根本不顾我的想法!” 这话彻底惹怒了黄金容,他脸色铁青,转头朝着门外沉声吩咐:“丁力!” 丁力立刻快步走进厅堂,身姿挺拔:“黄爷!” “送小姐上楼回房休息,没有我的命令,婚礼之前,半步都不许她踏出房门,也不许任何人私自见她!”黄金容冷声道。 一旁的露兰春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扶住黄金容的胳膊,她抬眼看向冯依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柔声安抚着:“老爷,别气坏了身子。” 黄金容冷哼一声,在露兰春的搀扶下,转身大步离开了厅堂。 丁力看向满脸泪痕、情绪激动的冯程程,面露难色:“小姐,您别为难我……” “滚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冯程程歇斯底里地大吼,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丁力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敢再多言,带着一众手下默默退了出去,守在院子里,将小楼团团围住,严防死守。 偌大的卧室里,终于只剩下冯程程一人,她踉跄着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紧紧抱着柔软的枕头,压抑的哭声再也忍不住,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肩膀无助地抽动着。 就在她哭得昏昏沉沉之际,床前忽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修长身影。 那人俯身,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凌乱的发顶,温柔地摩挲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易碎的珍宝。 冯程程心头一惊,猛地转身抬头,泪眼朦胧中看清了来人的脸,瞬间止住哭声,又惊又喜:“陈青,你……你怎么进来的!” 陈青将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丁力还在外面守着,别惊动了他们。” 冯程程连忙捂住嘴,眼眶依旧通红,泪水还挂在脸颊,她一把抓住陈青的手,语气满是无助:“陈青,你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里,我爹逼着我嫁给许文强,我死都不会答应的!” 陈青蹲下身,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眼神温柔又坚定,一字一句道:“不用怕,一切有我,我不会让你嫁给任何人。” “你……你有什么好办法?”冯程程眼中燃起一丝希冀,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陈青唇角微微勾起,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凑近她耳畔:“咱们生个孩子,等生米煮成熟饭,你爹就算再强势,知道了这件事,也只能认下,再也逼不了你了。” 耳畔温热的气息袭来,冯依依瞬间听懂了他的话,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羞涩地别过头,轻轻捶了他一下,声音软糯又带着嗔怪:“你坏死了……” ………………………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疾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倒退,包厢里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就是南京站,余则成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抬眼便撞进吕宗方严肃的目光里,心头莫名一紧。 吕宗方坐在对面,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这次我们到南京只有一项任务,刺杀叛徒李海丰。” 余则成猛地一怔,眼底满是错愕,下意识开口反问:“刺杀?那怎么不派行动队的人呀?我从来没有执行过这样的任务,不怕失手吗?” “李海丰在总部供职多年,谁都不知道他认识多少人,也不知道他认识谁不认识谁。”吕宗方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在戴老板面前说过你不认识李海丰?” “说过。”余则成点头,依旧满心困惑,“就因为我说过我不认识李海丰,就派我去?” “这次行动由我负责,你是我挑的,老板也点头了。” 余则成眉头紧锁,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为什么呢?” 这一问,彻底点燃了吕宗方压抑的情绪,他声音陡然加重:“为什么?因为你的未婚妻左蓝到过林怀复家,她与曾家岩50号的人关系不一般。那天要不是那个神秘的电话,你现在恐怕要为她默哀了,知道吗?” 他顿了顿,想起此前的疏漏,语气愈发严厉:“那天你为什么迟迟不发信号?那位姓孟的进去好几分钟了,你为什么不发信号?你不是什么都没听见,你是为了左蓝!刀尖上耍小聪明!” “我为什么拖你去南京?我是怕你的小命一夜间就呜呼了,左蓝那美丽的生命也等不到你回来了!还教导她要珍惜生命,我看你是白在军统混了八年!” 一番斥责,让余则成瞬间垂下眼帘,满心愧疚,声音低沉地唤了一声:“老师……” 看着他愧疚的模样,吕宗方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转而郑重交代任务细节:“你的代号是‘蟹’,螃蟹的蟹,我们俩单线联系,我直接向戴老板汇报。到了南京,军统会给你安排假身份:劳文池,原汪填海政保总署电讯处的人,撤回后由周福海安排你回去。你潜伏进去,摸清李海丰的活动规律,具体动手会有人配合。” “明白。”余则成收敛心绪,认真应下,“周福海,是不是我们的人?” 吕宗方摇了摇头:“他是在为军统做事,现在日本人马上就要完蛋了,这些汉奸都在找出路。” “那个政保总署主任陈青是不是我们的人?” “这不是你该问的,他是周福海的人。”吕宗方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块怀表,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余则成面前:“拿着。如果我出意外,你就带着这块表,去陕西会馆找帖老板,他会安排你。” 余则成拿起怀表,指尖微微发紧,抬头看向吕宗方,眼底满是担忧:“老师,你……” “抗战快结束了。”吕宗方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立大功的机会,比美女还少。记住,事成之后,整个军统都会为你庆贺。” “是。”余则成挺直脊背,郑重应声。 最后,吕宗方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郑重无比:“从现在起,你就是另一个人了。” 包厢里再度陷入沉寂,只有火车行驶的哐当声,不断回响。 …………… 第418章 劳文池 火车缓缓驶入南京站,汽笛声刺破站台的喧嚣,吕宗方率先起身,拎起手边的皮箱,眼神示意余则成跟上。 两人混在下车的人流里,步履沉稳地走出车站,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悄然滑至身前,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吕宗方率先落座,余则成紧随其后,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内的空气便与外界的嘈杂隔绝开来,只剩一路沉默的颠簸。 轿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巷子里藏着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门面简陋,招牌斑驳,一看便是便于隐蔽的落脚处。 吕宗方率先下车,左右扫视一番,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带着余则成走进旅馆,开了一间僻静的单间。 房间狭小逼仄,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旧木床、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关上门后,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吕宗方将皮箱放在桌角,转过身,看着眼前神色紧绷的余则成,这是他最后一次叮嘱这个学生。 余则成看着吕宗方,心里莫名泛起一丝不安,下意识想要开口,却被吕宗方抬手打断。 吕宗方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从踏进这扇门开始,你就不再是余则成,你是劳文池。记住自己的身份,少说话,多观察,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 余则成点头,沉声应道:“我记住了,老师。” “李海丰行事谨慎多疑,身边戒备森严,你千万不能露出半点破绽,一旦身份暴露,没人能救你。”吕宗方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随即又被坚定覆盖,“我去联络接应的人,你留在房间里,哪里都不要去,等我消息。” “老师,我跟你一起去。”余则成连忙说道,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吕宗方断然拒绝:“不行,你现在的身份不能随意露面,待在这里最安全。” 他伸手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这一次,力道格外沉重,像是在做最后的托付:“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再记一遍:若是我出了意外,拿着那块怀表,去陕西会馆找帖老板,除此之外,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军统本地的人。” 余则成心头一沉,看着吕宗方,声音微微发紧:“老师,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吕宗方没有接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叮嘱,有期许,还有一丝余则成看不懂的决绝。他最后叮嘱道:“守住自己,完成任务,活着回去。” 说完,吕宗方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将余则成独自留在了狭小的房间里。 旅途劳顿,余则成很快躺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吕宗方回来了,余则成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睡眼。 吕宗方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一下,接你的车在外面等着了。” ………………… 余则成快步走出房门,径直坐上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刚坐稳,身旁的特务便将一份折叠整齐的纸质资料递到他手中,语气冰冷道:“马上记牢,错一个字,可能就会小命不保。” 他不敢耽搁,立刻低头凝神细看,将资料上关于“劳文池”的身份信息、过往经历一字一句刻进脑海。 多年的军统生涯,记忆密报本就是青浦特训班的必修课,这点难度对他而言并不算大,不过片刻,便将所有内容熟记于心。 轿车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政保总署门前。 余则成整理了一番衣襟,跟着引路的人走了进去,顺利见到了万里浪。 万里浪抬眼,目光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简单抛出几个问题试探。 余则成凭借脑中记牢的信息,对答如流,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万里浪微微颔首,淡淡开口:“嗯,晚上给你接风。” 他心里自有盘算,李海丰刚从重庆投靠过来,对重庆那边的情报人员底细再清楚不过,这场接风宴,正是要借着机会,让李海丰好好甄别眼前这个自称“劳文池”的人到底是真是假。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陈青的秘书张璃走了进来:“主任刚从上海回来,听说重庆来了位劳先生,想要了解重庆那边的情况,吩咐让我带劳先生过去见他。” 万里浪没有多想,转头对余则成吩咐道:“去吧!” 余则成心中顿时泛起一丝忐忑,却不敢表露半分,只得敛声屏气,跟在张璃身后,一路穿过走廊,来到了陈青的办公室门口。 张璃抬手轻轻叩门,随后推门而入,将余则成引进办公室后,便默默转身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偌大的办公室里,陈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站在面前的余则成,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 余则成垂着手,姿态放得极低,一脸恭敬,不敢有丝毫僭越。 陈青率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你叫劳文池。” 余则成立刻躬身行礼:“劳文池见过陈主任。” 陈青拿起桌上的身份资料,随手翻了翻,缓缓说道:“劳文池,汪主席当年在重庆的情报官,当年汪主席离开的匆忙,把劳先生埋在重庆了。” “正是这样!”余则成声音恭敬道。 陈青抬眼看向余则成,抛出第一个问题:“劳先生去军令部二厅,是谁提拔的?” 余则成心里猛地一懵,这份资料里只写明自己是汪主席埋伏在重庆的人,关于提拔之人的信息,半个字都没有提及。 他脑中飞速思索,仓促之下只能顺着汪主席这条线回答:“当时是汪主席推荐的。” 听到这个回答,陈青也微微一怔,眼前这人完全是个新手,根本不懂汪伪与重庆高层之间的权力纠葛,回答完全不按常理,对高层的弯弯绕绕一窍不通。 他不动声色,继续问出第二个问题:“军令部在南京有两部电台,你知道吗?” 余则成又是一愣,这些隐秘的情报他全然不知,只能如实回道:“不知道啊,我不负责这方面。” 陈青心中暗自无语,这两个问题,答案全错,照理说,眼前这人身份已然暴露,死定了。 他没有停顿,紧接着问出第三个问题:“你是怎么暴露的?” 余则成还以为前两个问题自己蒙混过关,悄悄松了口气,这个问题在资料里有明确记载,他胸有成竹地回答:“梅机关在大东书局的组织被破获,有人叛变,出卖了我,汪先生生前嘱咐过我,最危急的时候可以找他或者周先生。” 陈青随即又问:“军统那边熟吗?” 余则成不假思索:“不熟,熊长官和戴春风水火不容。” 陈青轻轻叹了口气,四个问题,这人居然只答对了一个,这般破绽百出,若是落到旁人手里,早已是死路一条。 他继续抛出第五个问题:“76号有没有给你派过电台?” ………………… 第419章 我这瓜保熟的 余则成犹豫了一下,含糊道:“有,不过没收到,送电台的船被杨森的二十军征用,所以船到汉口的时候他就把电台沉到江里了!” 陈青放下手中的资料,看着面色已然有些发白的余则成,语重心长地开口指点:“首先,第一个问题,你应该说,在中央干校的时候,康泽和小蒋斗法,晚辈坚决跟随小蒋,后来经他推荐进入的军令部。你履历上写着你曾在中央干校任职,那时候中央干校校长是小蒋,汪主席的手可伸不进去,怎么可能推荐你进中央干校?” 余则成脸色骤变,瞬间面如死灰,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陈青心思缜密到了极致,自己的谎言在他面前不堪一击,此番定然是死定了。 可陈青依旧面无表情,继续说道:“第二个问题,你应该说,有两部,不过他们听说我逃跑,应该转移了,知道,或者不知道,都死定了。” 余则成僵在原地,面色依旧惨白如纸,浑身都透着一股绝望。 陈青看着他的反应,继续说道:“第三个问题,你说的熊长官是谁?” 余则成声音发紧地回道:“熊斌。” “熊斌是做过军令部次长,不过1941年就被派去陕西做省主席去了,军令部二厅改成国防二厅,厅长换成了郑介民,随后二厅几乎都成了军统的人,你怎么说和军统不熟?”陈青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 余则成脑中飞速运转,急忙补救:“属下是中统的人,不敢说熟悉。” 陈青微微点头:“还算机灵。” 随即,他再次提起第四个问题:“第四个问题,76号有没给你派过电台。” 这一次,余则成不敢再胡乱回答。 陈青提点道:“杨森的二十军是参加过武汉会战,但那是1938年,76号是1939年成立的,怎么给你派电台,你应该说,有,但是我没收到,具体原因不清楚。” 余则成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满心惊恐地看着陈青,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声:“主任!”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没想到,陈青却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不用怕,我的瓜保熟的,晚上的接风宴是万里浪安排的,你一定要镇定,小劳,祝你在政保总署一帆风顺。” “谢谢署长。”余则成赶忙道。 陈青点了点头:“你是周部长介绍过来的,我只是替周部长把把关而已,别多想了。” 余则成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分不清眼前这位陈主任到底是何用意。 ………………… 夜色笼罩下的南京城,一处日式料理包间内,纸拉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矮桌上摆着清酒、刺身与精致和式小菜,暖黄的灯光洒在桌面上,却驱不散席间凝滞的压迫感。 余则成一身深色中山装,身姿端正地坐在客座,此刻他的身份是从重庆脱身而来的汪填海旧部情报官劳文池。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看似平静,心底却始终绷着一根弦,每一根神经都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 主位上坐着的,是万里浪。 他眉眼间带着惯有的阴鸷,目光时不时扫过余则成,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狐疑。 另一侧,坐着日本宪兵队矢川少佐,以及刚从重庆投靠汪伪、执掌电讯要害的李海丰,李海丰始终低着头,自顾自地抿着清酒。 万里浪率先抬手,打破了席间的沉默,目光落在余则成身上:“这位,便是劳文池先生。汪先生当年在重庆埋下的暗棋,任职于重庆军令部二厅,执掌电讯相关要务,此番能顺利脱离重庆,实属不易。” 说罢,他又依次指向席间众人,给余则成引荐:“这位是日本宪兵队矢川少佐,还有这位,是如今咱们政保的电讯处处长李海丰先生,都是日后共事的同僚。” 余则成立刻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依次见礼:“万署长,矢川少佐,李处长。” 万里浪皮笑肉不笑地抬手示意他落座,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余则成,直接抛出了第一个尖锐的问题:“劳老弟,既然是从重庆军令部二厅出来的,那我倒要问问,你当初进入二厅,是受谁提拔?” 余则成心中一紧,居然和陈青问的问题一模一样,他严格按照此前陈青私下提点的口径,沉稳作答:“早前在中央干校任职时,康泽与小蒋斗法,晚辈始终坚定追随小蒋,后来也是经他举荐,才得以进入军令部二厅。”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万里浪挑不出丝毫破绽,转头与矢川少佐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吟,并未立刻置评。 一直沉默饮酒的李海丰,这时终于缓缓抬起眼,直直看向余则成,抛出了第二个更为刁钻的问题:“重庆军令部在南京安插了两部秘密电台,此事,你可知晓?” 余则成没有丝毫犹豫,语气笃定地回道:“知晓。共有两部秘密电台,我在重庆身份暴露后,那边的人定会立刻转移电台。” 李海丰眯了眯眼,紧接着追问第三个问题:“你在重庆的身份,又是如何暴露的?” “梅机关安插在大东书局的情报组织被重庆方面破获,组内有人叛变投敌,直接将我的身份供了出去,我才不得不仓促脱身。”余则成心中大惊,这和陈青问他的问题一模一样,难道这陈青会未卜先知? 他不动声色,按照既定的说辞,从容回应。 “重庆军统方面,你与他们往来多吗?熟不熟?”李海丰的最后一个问题,直指核心,若是稍有差池,身份便会瞬间暴露。 余则成神色不变,缓缓回道:“一直不熟,后来熊长官调走,军令部二厅改成了国防二厅,厅长换成了军统的郑介民,我就被军统的人排挤,边缘化,实属无奈。” 万里浪见缝插针,问道:“76号有没有给你派过电台。” “派过,不过我没收到,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后来听说是送电台的船出了事。” 一连串的盘问下来,李海丰沉默着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模样,没有点头认可,也没有提出质疑。 万里浪见状,脸上挤出一抹笑意,转头看向李海丰,打着圆场:“海丰,劳老弟是从重庆过来的自己人,日后你们同在电讯相关岗位共事,可要多多亲近,互相照应。” 李海丰仿若未闻,只是端起酒杯,与万里浪随意碰了一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全程没有看余则成一眼。 万里浪端起酒杯:“文池一路颠沛流离,能平安抵达南京已是万幸,今后就在南京安心效力,共襄事宜。来,咱们共饮一杯,为文池接风。” 余则成连忙双手端起酒杯,依次向万里浪、矢川少佐致意,最后转头看向李海丰,可李海丰始终自顾自地倒酒,完全无视了他的示意,席间气氛瞬间陷入片刻的凝滞。 万里浪连忙笑着打哈哈:“劳老弟别往心里去,海丰就是这般外冷内热的性子,做情报电讯的,向来严谨惯了。” “理解,李处长行事严谨,乃是分内之事,晚辈绝不会介意。”余则成从容地放下酒杯,神色平静,没有流露出丝毫窘迫,可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清楚,这场接风宴上的盘问,如果错一个字,自己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这陈青,怎么会知道他们要问什么问题。 席间重新恢复了看似平和的氛围,推杯换盏间,余则成默默夹着菜,始终保持着恭敬谨慎的姿态。 ………………… 第420章 新手上路 政保总署,电讯科,余则成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一身中山装,看上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机关文职职员。 整整七天,他像一道隐匿在阴影里的影子,每天悄无声息地跟在李海丰身后。 守在李海丰宅邸巷口,目送他乘车出门,记清车辆行驶的每一条路线、途经的路口、停留的时长;摸清他归家的固定轨迹。 大到行车路线,小到他偶尔停车买报的街角、司机的习惯,一点一滴,全都刻在他的脑子里,分毫不差。 他是第一次执行这样隐秘的潜伏跟踪任务,没有经验,全凭着一股韧劲和谨慎,硬生生把李海丰的行踪摸得通透。 此刻,余则成终于决定要联系吕宗方,必须尽快接头,敲定刺杀李海丰的计划。 这个毫无潜伏经验的菜鸟,竟鬼使神差地看向了桌案上的黑色座机。 余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左右同僚都埋首于案头工作,无人留意他这边。 余则成轻轻握住了冰凉的听筒,慢慢拿起,贴在耳边。 另一只手伸到拨号盘前,停顿了一瞬,快速转动拨号盘,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嘟、嘟地响了两声,很快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吕宗方的声音。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平日里谈论股票的寻常口吻,说出了约定好的暗语:“喂,永安纱厂的股票还延期交割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大厅的嘈杂里,听上去再普通不过。 “今天不延期。”吕宗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接上了暗语,紧接着又问,“怎么,你想出手?” “对,我知道很多套利的消息,越快出手越好。”余则成垂着眼,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好吧,我帮你交易。”吕宗方立刻应下。 余则成抿了抿干涩的唇,一字一句,清晰地报出:“那就按喜乐会的老规矩,五个点分红。” 喜乐会,是接头的地点;五个点,是下午五点。这套暗语,是事先和吕宗方约定好的,寻常人听来,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股票交易对话。 听筒里,吕宗方重复了一遍,声音沉稳,确认无误:“喜乐会的老规矩,五个点。” “那就这样吧,谢谢。” 余则成不敢多言,匆匆说完最后一句,便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轻轻放回座机上,发出一声轻响,却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水,压下心底的慌乱,低头装作整理文件,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扫过四周,确认没有人察觉刚才那通电话的异样。 …………… 政保总署顶层的署长办公室,窗明几净,却透着一股冷意。 陈青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刚送来的监听记录上,纸张上的字迹清晰,正是不久前余则成打出的那通电话全文。 电讯处长朱徽茵,一身利落的深色制服,身姿挺拔,手里捧着那份监听笔录,神色恭敬:“主任,这是刚截获的总署内部通话监听记录,线路是从电讯科劳文池的办公桌分机打出去的。” 虽然从76号调到南京,她还是习惯称呼陈青为主任。 陈青拿起笔录,匆匆扫过一眼,原本平静的眉眼瞬间染上一丝愠怒,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这个蠢货,都不知道出去找个公用电话。” 他着实没料到,余则成身为军统潜伏人员,竟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在处处是耳目的政保总署,用办公电话联络上线,无异于自投罗网。 原本按着既定轨迹,余则成该顺利执行刺杀李海丰的任务,可如今这一步错棋,彻底打乱了所有节奏。 陈青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监听纸,沉思半晌,脑海里飞速盘算着棋局,片刻后,抬眼看向一旁候着的朱徽茵:“把这份通话内容原封不动交给李海丰,让他自行分析。若是他问起电话来源、拨打人是谁,你就说监听只录了内容,线路排查尚未有结果,一概说不清楚。” 朱徽茵闻言,眼中闪过明显的不解,轻声追问:“主任,我没明白您的意思?这明明是军统内鬼接头的暗号,我们直接扣下线索处置便是,为何要交给李海丰?” “别管那么多,按照我吩咐的去办就行。”陈青语气沉了几分,“若是李海丰察觉端倪,要求带人去抓人,你不必阻拦,全权让他去调度安排,切记,不要插手干预。” “是。”朱徽茵心头虽满是疑惑,却不敢再多问,连忙躬身应下,拿起那份监听记录,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她依照吩咐,径直走向李海丰的办公室,径直推门而入。 正在伏案处理文件的李海丰,抬头见到来人是电讯处朱徽茵,连忙放下手中的笔,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客气又恭敬的笑意:“朱处长!您怎么来了?” 李海丰身为政保总署副处长,早前又在军统身居要职,深谙官场礼数,对朱徽茵这位跟随陈青多年的老人,向来不敢怠慢。 朱徽茵面色平静,依照陈青的吩咐,将监听记录递到他面前:“李副处长,这是监听科刚送过来的一份通话记录,需要我签字审批,我看了几遍,总觉得话语里藏着蹊跷,不像寻常闲聊,特意拿过来给你参详一下。” 李海丰不敢耽搁,连忙双手接过记录,低头逐字逐句仔细查看。 他在军统深耕多年,对军统内部这套接头暗语再熟悉不过,不过片刻,脸色骤然一变,抬眼看向朱徽茵:“朱处长,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通话,是军统的秘密接头暗号!” 朱徽茵故作茫然,微微蹙眉:“暗号?李副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您不懂军统的门道,这套暗语是他们惯用的!”李海丰指着记录上的字句,语速飞快地解释,“永安纱厂股票、套利出手,全是幌子,喜乐会就是接头地点,五个点就是下午五点!这说明,我们政保总署内部,藏着军统的内鬼,他们约好了下午五点,在喜乐会接头!” 朱徽茵闻言,适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神色一紧,立刻说道:“原来是这样!事关重大,我这就把这份线索交给行动处,让他们立刻布控抓人!” “万万不可!”李海丰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开口,“朱处长,我在军统待了这么多年,对重庆军统那帮人了如指掌,换了旁人去,未必能认出潜伏的内鬼,反倒容易打草惊蛇。不如把这次抓捕任务交给我,我亲自带人去,定能将人一举拿下!” 朱徽茵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心中了然,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也好,你对军统最为熟悉,此事由你负责最合适。你现在就去行动处调派人手,切记,一定要隐秘行事,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请朱处长放心!”李海丰瞬间挺直身板,脸上满是志在必得,沉声保证,“我保证完成任务!” 朱徽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李海丰的办公室。 而李海丰攥着那份监听记录,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立刻转身,快步朝着行动处走去。 ………………… 第421章 喜乐会的枪声 喜乐会是南京城里名头不小的浴池,藏在巷弄深处,闹中取静,蒸汽氤氲间最是适合隐秘接头,往来的客人大都闭目养神,不多言不多语,反倒成了情报交接的绝佳场所。 吕宗方接到余则成的电话后,提前离开了藏身的旅馆,辗转绕了几条街,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闪身进了喜乐会的大门。 他要了一间僻静的天字二号包间,上了二楼,推门进去后,反手锁好房门,靠窗坐下,静静等候下午五点与余则成碰面。 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包间内的动静,看似平静,实则时刻保持着警惕。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从他走出旅馆的那一刻起,一道阴鸷的目光就死死锁住了他。 马奎紧随其后赶到了喜乐会,此番专程来到南京,本就是冲着吕宗方的性命而来。 他看着吕宗方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楼梯口,脚步顿了顿,随即大步走到前台。 “刚才上楼的那位客人,进了哪个包间?” 前台伙计面露难色,陪着笑脸摆手:“这位爷,客人的信息我们不方便透露,这是店里的规矩。” 马奎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啪”地一声拍在木质柜台上。 伙计眼睛一亮,连忙抓起大洋揣进怀里,压低声音道:“天字二号包间。” 马奎冷哼一声,快步上楼。 他走到天字二号包间门口,看四下无人,微微俯身,想要透过门缝窥探里面的情形,确认屋内之人是不是吕宗方。 就在他视线刚凑到门缝处时,包间的木门忽然被猛地拉开! 吕宗方混迹情报圈多年,何等机警,门外细微的声音,早已传入他耳中。 门一开,两人四目相对,吕宗方看清来人面孔,瞳孔骤然骤缩,失声惊呼:“马奎!” 他瞬间心头冰凉,马奎是毛仁凤的侍卫,此人出现在南京,又追到喜乐会,看来目的只有一个:取自己的性命! 没有丝毫犹豫,吕宗方反手就往腰间掏枪,抬手对准马奎,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砰!” 一声刺耳的枪响,打破了浴池的静谧。 马奎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往旁边猛然闪躲,可子弹还是擦着他的胳膊划过,瞬间破开一道血口,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妈的!”马奎痛呼一声,脸色狰狞,立刻抽出别在腰间的手枪,反手对着吕宗方便开枪还击。 子弹擦着吕宗方的耳畔飞过,打在身后的木质墙板上,木屑四溅。 吕宗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马奎既然敢前来,必定还有后援,他不敢恋战,转身就朝着包间的窗户冲去,一把推开窗棂,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想跑!”马奎捂着流血的胳膊,眼神凶狠,提着手枪就往楼下狂冲,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浴池里的客人们听到枪声,顿时吓得尖叫起来,乱作一团。 喜乐会门口的街巷瞬间一片大乱,路人惊慌四散,尖叫声、脚步声混作一团。 而此时,余则成掐着约定的时间,正缓步朝着喜乐会赶来。 突然,清脆的枪声划破街巷的喧嚣,余则成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地闪身躲到旁边的墙角后,屏住呼吸探出头查看。 只见喜乐会二楼窗口一道身影纵身跳下,重重摔在地上,正是吕宗方!他落地时脚下一软,脚踝猛地崴了一下,剧痛让他身形踉跄,根本无法起身逃窜。 紧随其后,马奎已经冲到了楼下,他眼神狠戾,丝毫没有犹豫,举枪对准挣扎的吕宗方,果断扣下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吕宗方胸口瞬间迸出鲜血,他身子一僵,直直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鲜血缓缓在身下蔓延,染红了街边的青石路。 余则成躲在墙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一片空白。 吕宗方是他的老师,是他在军统唯一的依靠,此刻竟当着他的面,横死街头! 他浑身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马奎捂着流血的胳膊,确认吕宗方已死,提着手枪匆匆从余则成藏身的墙角边跑过,两人擦身而过。 马奎一心只顾着逃命,他又身负伤痛,心神慌乱,根本没有留意到墙角处的余则成。 马奎跑出去没多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海丰带着一众政保总署的特务,荷枪实弹地匆匆赶来,正好撞见仓皇逃窜的马奎。 “快!围住他!”李海丰一声令下,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马奎,特务们呈包围圈步步紧逼,将马奎团团围在中间。 马奎腹背受敌,又胳膊中弹,根本无力反抗,很快便被特务们按在地上,束手就擒。 余则成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李海丰命人押着戴着手铐的马奎,回喜乐会指认现场。 他心头咯噔一下,冷汗顺着脊背不断往下淌,一连串的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吕宗方被杀、马奎被捕、李海丰精准出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真相:他之前在办公室打的那通电话,被人监听了! 他浑身发冷,马奎和自己是青浦同学,他可是认识自己的,万一马奎叛变,把自己指认出来,自己可就完犊子了。 他脑海里飞速思索,眼下留在街头只会徒增危险,一旦被人认出,他也将万劫不复。 思虑片刻,余则成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攥紧了拳头,当即决定,立刻原路返回,悄无声息地回到政保总署,装作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贴着墙角,借着慌乱的人群掩护,低着头,快步消失在巷弄之中。 ……………… 暮色漫进政保总署的楼道,早已过了下班时辰,楼道里却一片慌乱,同事们个个神色惶急,抱着文件、拎着公事包,脚步匆匆地往门外涌,生怕慢了一步被缠住。 余则成揣着满心的惊惶,被人流挤得脚步虚浮,伸手一把拉住身旁快步走过的同事,声音发紧地问道:“怎么了,大家都慌慌张张的?” 那同事脸色发白,脚步不停,只压低声音急声道:“日本人在抓差,要抽人去满洲国,日后还要派去各地做潜伏,谁去谁是死路一条,大家都躲着呢,你也赶紧小心点!” 话音未落,那人便挣开余则成的手,低着头急匆匆汇入人流,转眼就没了踪影。 余则成站在原地,心头本就堆着乱麻,此刻更是沉甸甸地发闷,他没敢多停留,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进门,他便快步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死死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不过片刻,一辆黑色雪佛兰缓缓驶入,车刚停稳,几个荷枪实弹的特务便押着浑身狼狈、双手反铐的马奎,从车上下来,径直押进了楼下的审讯室。 紧接着,李海丰面色阴鸷,万里浪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也迈步走进了审讯室,厚重的房门砰地一声合上,彻底隔绝了内外。 看着这一幕,余则成心脏狂跳,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吕宗方横死街头,马奎落网,所有的祸根,都是他那通愚蠢的办公电话,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惊得余则成浑身一哆嗦。 他僵在原地几秒,才硬着头皮走上前,颤抖着手拿起听筒,拼命压下嗓子里的慌乱开口:“喂,李处长,我是劳文池。” 电话那头,李海丰的声音冷硬如冰:“带着记录本,来会议室做审讯记录。” 话音落下,不等余则成回应,听筒里便传来忙音,电话被直接挂断。 余则成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慌到了极致,浑身血液都仿佛冲上了头顶。 他和马奎是青浦班同期同学,两人朝夕相处许久,彼此太过熟悉,此刻让他去做审讯记录,万一马奎回头认出他,他的身份就会暴露,必死无疑! ……………… 第422章 审讯马奎 他不敢耽搁,伸手抓起桌上的记录本和钢笔,死死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快步走向会议室。 推开会议室大门,他余光飞快一扫,暗自松了口气,马奎被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恰好背对着他的方向。 余则成不敢有丝毫停顿,快步走到墙角的位置坐下,全程低着头,将记录本摊开,握着钢笔的手微微发颤,眼睛死死盯着纸面,一刻也不敢抬头,生怕马奎无意间转头,看清他的模样。 会议室里气氛死寂,李海丰手里捏着一张照片,走到万里浪身边,声音低沉地开口:“这个人我认识,军统策反科科长,吕宗方。” 万里浪闻言,目光锐利地落在对面神情颓废、满身狼狈的马奎身上,沉声发问:“谁让你杀他的?” 马奎垂着头,肩膀垮着,语气却带着一丝执拗:“我有我的上级!” “你们同属军统,为何要自相残杀?”万里浪眉头紧锁,追问不休。 马奎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地回道:“军统在南京有秘密据点,专门培训潜入南京的特工,前两个月派了九个人,被抓了八个,上面震怒,开始彻查。一个红党叛徒供出了吕宗方,上面下令,除掉他。” 李海丰眼神一凛,上前一步:“你是说,吕宗方是延安的人?” “这没什么稀奇的。”马奎抬了抬眼,语气平淡,“他来南京,就是为了调查第二批秘密去往延安的人员。” “胡说!”万里浪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据我们掌握的消息,他来南京,还另有重任!” 坐在墙角的余则成,握着钢笔的手骤然一顿,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一直带领自己、信任自己的上线吕宗方,竟然是延安的人!这个消息,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让他心神大乱。 不等余则成回过神,李海丰缓缓踱步到马奎面前,眼神阴鸷得可怕,一字一句问道:“吕宗方来南京,是来刺杀我的,对不对?” “不是,这……这我真不知道!”马奎连忙摇头,眼神躲闪。 下一秒,李海丰脸色骤变,猛地伸出手,手指直接抠进马奎胳膊上的枪伤里,狠狠搅动! “呃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马奎疼得浑身抽搐,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可李海丰依旧不解气,攥紧拳头,一锤一锤狠狠砸在马奎的伤口上,眼神狰狞,厉声怒骂:“你他妈晚动手半个小时!半个小时!我就能把总署里的那个内鬼揪出来,你知不知道!” 每一拳落下,马奎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体痛苦地扭曲,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再也承受不住,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嘶吼道:“我要见你们署长!我要见陈青!” 这一声嘶吼,划破会议室的死寂,余则成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整个人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之中。 审讯室静的可怕,万里浪面色古怪,站起身对李海丰道:“李处长,出来说话。” 他喊李海丰到门外,李海丰不明所以,跟着他来到门外,不解地问:“万总监,什么意思,这个人好像认识陈署长?” 万里浪面色古怪,压低声音道:“我以前在76号干过,知道一些内情,这个马奎,他老婆马太太,在上海的时候和陈主任有一腿,这件事整个76号都知道。” 李海丰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喊着要见陈主任,看来是知道自己戴了顶绿帽子,想要借着老婆的人情让陈主任救他一命,那你看,这个马奎怎么处理。” 万里浪沉思片刻道:“这种事,咱们当属下的自然不能当面问,传开了,陈主任面子上也挂不住,这样,我先去请示一下,是要杀人灭口还是看在他老婆的面子上放他一马,请陈主任拿主意吧。” 李海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万里浪赶忙上楼去找陈青,把今天喜乐会的枪案和抓捕马奎的事讲了一遍。 陈青早已知道马奎被抓,他此时也正在办公室等结果,听说马奎在审讯室喊着要见自己,也有些恼火。 拙劣的马奎,还真是一点脑子都没有,你要是硬扛着什么都不说,我还能救你,你这么一喊,我也只能避嫌了。 “陈主任,您看这马奎怎么处置。”万里浪凑近了,低声问。 “马奎,我不认识他啊。”陈青赶忙装出一脸无辜。 万里浪尴尬一笑:“我知道您不认识他,我是想问一下这人怎么处理。” “你问问他,他老婆现在去重庆了吗。”陈青摸索着下巴道。 好久没有马太太的音讯了,想必是跟着马奎去了重庆了,陈青也是想念得紧啊,下意识说了出来。 “这个………我怎么好问。”万里浪赶忙道。 陈青自知失言,赶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和他老婆马太太是清白的。” 万里浪拼命点头:“对对,没错,属下知道,您和马太太绝对是清白的,只是这个马奎要怎么处理,要不要。”万里浪伸出手掌,做了个杀人灭口的手势。 陈青想着,真把马奎杀了,回头指定得罪毛仁凤,以后见了马太太也不好交代,留着他又怕他胡说八道,不如让万里浪把他舌头割了,省的他胡说八道。 “人就别杀了,你把他……”陈青做了个切割的手势。 他自然不能直接说你去把马奎舌头割了,做了个来回切割的手势,万一事后追查,自己也能死不认账,撇清关系。 万里浪赶忙道:“懂了,我这就去办。” 万里浪领会错了陈青的意思,他心想陈青和马太太有一腿,自然不希望马奎再碰她,这个手势就是要帮马奎卸载QQ。 而且万里浪也有个特殊癖好,就是喜欢卸载犯人QQ,他早年在老家是骟猪匠,此时难免手痒难耐。 …………………… 第423章 刺杀李海丰 被万里浪抓的人,不少都成了大内总管。 他一脸兴奋回到审讯室,对李海丰道:“把马奎绑在刑架上,你们所有人就都下班了。” 余则成松了口气,赶忙起身离开,李海丰指挥着几个特务把马奎绑在了刑架上,也带着特务离开。 马奎被绑在刑架上,万里浪关好门,拿起一把专用的小刀,开始拿起酒精一点点消毒。 “别怕,很快的,我的手艺很好,就疼一下而已。” 马奎大骇:“你要干什么。” “帮你去除烦恼根。”万里浪阴恻恻道。 “不要,救命啊,我要见陈青!”马奎拼命挣扎,可被绑的死死地,根本动弹不得。 万里浪拿起一条毛巾塞到他嘴里,马奎终于再也喊不出来了。 万里浪扒下他的裤子,手起刀落,干净利落,马奎眼一翻白,直接晕死了过去。 万里浪心满意足,忙着帮他止血消毒,手法老练,身心舒爽:“这么多年了,手艺总算没有落下,以后不干了,回到老家还能接着做一个骟猪匠!” ………………… 万里浪脸上堆着谄媚又邀功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走到陈青面前。 “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那个马奎净身了。” 陈青闻言猛地一怔,周身瞬间泛起一阵恶寒。 他看着眼前一脸邀功的万里浪,心里了然,这人分明是听错了自己的意思。 压下心底的不适,陈青语气淡漠地开口:“行了,这事我可不知道,我现在要回上海,这里的事都交给你,谁问起来,你就说我这几天都没来过南京。” 他不想和这件事扯上半点干系,必须立刻撇清自身,到时候军统清算起来,清算的是你万里浪。 万里浪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 随即又想起一事,连忙追问,“那个马奎怎么处理?” “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等他醒了,养几天伤,把他放了吧。”陈青本就没想把事情做绝,如今闹出这般变故,更是只想尽快置身事外。 “是,属下知道了。”万里浪不敢再多言,心想陈青一定是顾及马太太的面子,想要放马奎一马,恭敬地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待万里浪离开,陈青打电话招来宫庶,压低声音吩咐:“我现在即刻回上海,你留在南京,盯着那个劳文池。如果他把事情办妥了,你什么都不要做;万一他把事情办砸了,你去帮一下,务必把控好局面。” “是!”宫庶沉声领命,没有丝毫多余的问询。 交代完毕,陈青不敢多做停留,连夜动身启程,返回上海。 而此时的南京,余则成刚回到自己的住处,整个人心神不宁,坐立难安,一颗心怦怦狂跳,只觉得心惊肉跳,满脑子都是逃命的念头。 他清楚地知道,吕宗方是红党,而自己是吕宗方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师徒关联紧密。 如今吕宗方出事,戴老板特意让自己来南京,用意已然昭然若揭,自己已然身处险境,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思来想去,余则成认定,眼下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尽快和左蓝汇合,一同前往延安,去过安稳的日子。 他拿起吕宗方留给自己的那块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吕宗方的叮嘱,让他去陕西会馆找帖老板。 心念一动,他当即决定,立刻前往吕宗方暂住的旅馆,去取他留下的东西。 不多时,余则成便赶到了吕宗方住的那家小旅馆。 他上前对着店小二,语气沉稳地说道:“我是先前住店那位旅客的朋友,来帮他取点东西。” 他当初是和吕宗方一同来到南京的,第一站便落脚在这家小旅馆,店小二自然认得他。 余则成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悄悄塞到店小二手中,压低声音问道:“这几天有人来这里问过他的情况吗?” 店小二接过钱,脸上露出几分会意的神色,小声回道:“确实有人来问过,我们老板怕惹上麻烦,早就吩咐我们,就说没见过这个人。” 余则成微微点头,随口打发店小二出去忙活,随后反手关上房门,仔细确认房门锁好后,才快步走到屋内,找出吕宗方留下的箱子。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里面的物品整齐摆放着,最显眼的是一张合影照片。照片上,吕宗方站在人群中,身旁有余则成,还有其他几位同行之人,而在照片的第二排,一个面容冷峻的身影格外醒目,那人正是他在青浦培训班的同学李涯。 余则成拿起照片,翻转过来,只见照片背后赫然写着一行字:烧香晋佛,民国二十六年于上海,背后李涯的头像位置,还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他紧紧攥着这张照片,沉默着将照片收好。 随后,他从箱子里拿起一把手枪,那是吕宗方的配枪,枪身还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握着这把枪,吕宗方此前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回响:“如果刺杀李海丰成功,整个军统都会为你庆贺。” 刹那间,余则成心中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如今他身陷嫌疑,想要继续留在军统,刺杀李海丰便是唯一的出路,不仅能立下大功,更能彻底洗清自己与红党牵扯的嫌疑。 望着手中的枪,他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不再想着逃往延安。 他决定,独自完成刺杀李海丰的计划,这不仅是为了自己在军统的前程,更是为了完成老师吕宗方未竟的使命,扛起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 余则成急匆匆回到住处,定了定神,余则成从床上翻出地图,铺在桌案上,握着钢笔仔细标注李海丰每日上下班的必经路线,反复推演后,选定了一处偏僻的木桥路口作为伏击点。 在点位上重重画下叉号,又在旁边清晰标注出撤离的安全路线与时间节点。他戴上洁白的手套,从行囊里取出一小瓶剧毒药液,小心翼翼地将每一颗子弹弹头都均匀淬毒,确保即便一击未中要害,也能让目标绝无生还可能。 做完这一切,他仔细擦拭掉所有痕迹,将手枪上膛、藏好,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 次日清晨,余则成提前抵达伏击点,隐蔽在桥边的掩体后,屏息凝神观察着路况。 不多时,李海丰的专车缓缓驶来,行至木桥前,早已被提前放倒的电线杆死死堵住前路。司机下意识踩下刹车,刚想倒车,后方的退路也被截断,车辆彻底被困在原地。 李海丰察觉不妙,脸色骤变,立刻示意保镖与司机戒备。 伏击点的木桥前,李海丰的轿车被放倒的电线杆拦停,余则成攥紧淬毒的手枪,从掩体后果断扣动扳机。 子弹穿透车窗玻璃,精准击中驾驶座上的司机,司机闷哼一声,当场歪倒在方向盘上,车辆彻底熄了火。 余则成刚要起身瞄准车内的李海丰,轿车两侧的保镖瞬间反应过来,猛地推开车门跃出,一眼就锁定了他藏身的掩体位置,当即举枪疯狂射击。 密集的子弹瞬间打在掩体的砖石上,碎石飞溅,余则成被死死压在掩体后,根本抬不起头。 他孤身一人只有一把手枪,火力完全不敌两名保镖,对方步步紧逼,他连探出枪口还击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靠近轿车刺杀李海丰,余则成陷入绝境。 ………………… 第424章 贴老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路旁的浓密树丛里,突然窜出一个黑衣人。 那人头戴宽檐帽,脸被黑布牢牢蒙住,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动作快如鬼魅,根本不给保镖反应时间,抬手就是两记精准射击。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重合,两名保镖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被一枪爆头,身躯重重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黑衣人全程一言不发,解决保镖后脚步毫不停顿,快步逼近轿车,对准车内脸色煞白、惊慌失措的李海丰,果断扣下扳机。 子弹直击李海丰要害,他连挣扎都没有,瞬间倒在车座上没了动静。 得手后,黑衣人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钻进路旁的灌木丛,身形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全程不过十几秒,干净利落得像从未出现过。 直到枪声彻底平息,余则成才从掩体后起身,心头满是错愕,却也不敢多做耽搁。 他快步走到轿车旁,探身查看车座上的李海丰,伸手试探其颈动脉,确认早已停止跳动,彻底没了生机。 现场残留的只有硝烟味和倒地的尸体,余则成不敢多留一秒,也不敢去追查黑衣人的身份,快速扫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自己的痕迹,立刻沿着预先规划的撤离路线,快步撤离。 …………… 几天后,军统南京站秘密据点的办公室里,灯光昏黄却透亮,窗缝被厚布严严实实堵着,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连空气都透着紧绷的肃穆。 余则成站在屋子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强压着心底的忐忑。 方才引路的特务早已退出门外,屋内只剩他、南京站站长李维恭,以及沙发上端坐的男子。 李维恭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浅淡的赞许,看向余则成开口:“恭喜你啊,年轻人。我是军统南京站的站长李维恭。” 说着,他侧身抬手,引荐沙发上的人,“这位是戴局长的特使,叶子明叶先生。” 余则成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对着叶子明恭敬颔首。 眼前的男子衣着得体,神情沉稳,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和却又带着几分审视。 叶子明缓缓站起身,看向余则成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辛苦了,年轻人。委员长听到刺杀李海丰成功的消息,连说了三个好。戴局长也立即为你请了功。” “份内的事,为党国,为抗日,学生不惜生命。”余则成沉声回应,语气诚恳,没有半分邀功的张扬,全然是一副忠于党国的本分模样。 他心里马上明白,刺杀李海丰的黑衣人不愿意暴露身份,自己也只能顺势领下这份功劳。 叶子明微微点头,随即正色宣布:“为了表彰你孤身杀敌的壮举,政府特向你颁发三等云麾勋章一枚。受戴局长的委托,我在此也转告你,晋升少校的嘉奖。”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神色微动的余则成,补充道:“勋章、晋升令以及表彰仪式,要等你回到重庆后一并举行。这里毕竟是敌后。恭喜你,余则成少校。” 突如其来的晋升与殊荣,让余则成心头一颤,随即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恭敬:“多谢局长栽培。” “坐。”叶子明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放缓,“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说出来,说给我就等于说给戴局长。” 余则成依言坐下,心底盘算片刻,终究问出了最真切的念头:“李海丰已经处决了,我是不是可以回重庆了?” 他早已厌倦了敌营卧底的提心吊胆,一心想回到后方,远离这步步惊心的处境。 可叶子明的回答,直接打碎了他的念想,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转圜:“不。你还需要继续潜伏下去。” 余则成微微一怔,沉声问道:“具体任务是什么?” “有一项绝密的任务,没人比你更胜任了。”叶子明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有一批重要的战备物资,上个月从上海秘密运往重庆的时候,被日军发现扣在了轮船局。这次我来南京,就是为了这个事,需要和日本人谈判,挽救这批重要物资。谈判的事我来进行,你负责我和重庆方面的电讯联络。” “用政保总署的电台?不安全。”余则成立刻提出顾虑,身处日伪特务机关,用办公电台联络重庆,一旦暴露便是死路一条。 叶子明却早有考量:“他们的是最安全的。如果你在执行的过程中有人怀疑,你就说是周部长跟重庆方面的商业情报往来。” “周部长?那他要知道了怎么办?”余则成依旧心存担忧。 叶子明淡淡一笑,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他会说是的。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 一句话,彻底敲定了余则成后续的潜伏使命,也让他明白,自己完全是被戴老板当弃子在用。 ……………… 李海丰遇刺的风波在政保总署里久久不散,整个机关人心惶惶,往日里趾高气扬的特务们,如今走路都带着几分谨慎。 万里浪路过余则成身边时,刻意停下脚步,语气语重心长,带着几分敲打:“你们是从重庆来的叛徒,他们恨你们胜过恨我们,小心点。” 余则成立刻垂首,恭顺地应了一声:“是!”心底却早已盘算着另一件事——吕宗方临终的嘱托,他还未曾完成。 终于熬到周末,南京城的街头稍显平静,余则成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长衫,避开政保总署的耳目,辗转来到陕西会馆。 他压低帽檐,不动声色地走进会馆,寻到了帖老板所在的房间,抬手轻叩门板。 进门后,他目光沉静,径直取出吕宗方留下的那块手表,递到帖老板面前,语气平稳:“吕先生可能意识到要出事,出事前,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帖老板接过手表,指尖摩挲着表盘,抬眼看向他,淡淡开口:“你是余则成?” 余则成眼神微凛,立刻改口:“不,我姓劳。” ………………… 第425章 左蓝 “对,姓劳。”帖老板点头,随即问道,“吕先生遇难前住在哪里,你知道吗?” “知道,离夫子庙不远,在一个小巷子里。东西我送到了,告辞。”余则成不愿多做停留,说完便转身想走,现在他在军统前途一片光明,他只想完成吕宗方的遗愿,彻底和这边的人划清界限。 “劳先生请留步。”帖老板连忙叫住他。 余则成瞬间绷紧了神经,猛地回身,手按在腰间,戒备地喝道:“别动。” 帖老板连忙抬手,安抚道:“年轻人别这么紧张。”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不想见你们的人。完成了吕先生的遗愿,我心里就踏实了,告辞。”余则成心意已决,再次迈步。 “吕先生让你到这里来,其实不是为了送这个东西,而是为了让你见一个人。”帖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句话让余则成脚步顿住,下一秒,他猛地抽出手枪,枪口对准帖老板,神色冷厉:“别动,我只是来送东西,不想见你们的人。”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帖老板急忙出声制止,生怕他走火闹出动静。 就在这时,里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温婉的身影缓步走出。 余则成持枪的手瞬间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戒备与冷硬如同冰雪消融,满满的震惊与狂喜涌上心头,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来人正是他日夜思念的左蓝。 左蓝望着他,轻声唤道:“则成。” 余则成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惊喜又错愕:“左蓝?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左蓝的目光温柔。 余则成转头看向帖老板,又看向左蓝,满心疑惑:“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吕宗方同志安排的。”左蓝缓缓说道。 “同志?”余则成眉头紧锁,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这个称呼让他心头一沉。 “对,同志。我和吕宗方,都是红党。”左蓝没有隐瞒,直白道出了身份。 余则成脸色一变,心底涌上一股被欺瞒的愠怒,声音沉了下来:“那……那你们一直在利用我?” “不,则成,我们没有利用你。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我就想让你了解我们,只是我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左蓝连忙解释,眼神里满是真诚。 “刺杀李海丰,也是你们的计划?”余则成追问道,心绪越发纷乱。 “是,这是我们共同的抗日目标。李海丰是汉奸,杀了他,是为抗日除奸,也是为了给吕宗方同志报仇。”左蓝语气恳切。 余则成垂下眼眸,沉默片刻,再抬头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无奈:“我现在,已经是军统的少校了。” “我知道。则成,你有选择的,你可以和我一起走,去延安。”左蓝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期许,试图拉他走向自己认定的光明。 可这句话,彻底触碰到了余则成心底的顾虑与恐惧,他猛地抬头,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厉声打断左蓝,语气带着决绝的抵触:“别说了,左蓝,日本人眼看就不行了,这个国家都是中国人的,延安和重庆将来不都是一样的可以自由往来,我听说延安又是整风,又是甄别,抓CC,抓三青,连自己人都抓,我一个军统分子,去了还有活路吗。” “反正我要去延安,我有我的使命,如果中国将来真是你所说的太平盛世,我会回来找你。”左蓝道。 “那将来万一不是这样呢?” “那我希望你能去延安。” 左蓝怔怔地看着余则成,她能看到余则成眼底的挣扎,更能看到他那份深入骨髓的、对未知前路的恐惧,以及对自身身份的执念。 沉默良久,余则成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恐惧的那句话:“你到底是真的爱我,还是你们的美人计?” 左蓝低着头,没有回答,屋内陷入死寂,这场满怀期待的重逢,终究还是走向了无法挽回的决裂。 余则成别过头,他攥紧拳头,心底翻江倒海,他没等到想要的那个答案。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陕西会馆,将这段情愫,和左蓝口中的光明,彻底关在了门内。 左蓝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渐渐泛起泪光,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 几天后的午后,政保总署电讯处的电话骤然响起,余则成拿起听筒,耳边传来低沉而熟悉的暗号:“我是三叔。” 他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应下,挂断电话后便找了借口离开总署,按照约定的隐秘地点前去碰面。接头的三叔面色冷峻,不多寒暄,径直将一份加密电稿递到他手中,只丢下一句:“尽快发出去,绝密。” 余则成找了僻静处仔细翻阅电文内容,越看心越沉,浑身泛起一股寒意。所谓被日军扣留的战备物资,从头到尾都是谎言,真正被扣在日军总部二科的,是戴春风与影后胡蝶的整船私人财物。为了赎回这批私产,军统竟通过周福海从中斡旋,甘愿向日伪奉上一万八千担粮饷,甚至还要交出新四军的抗日情报。 满心愤懑与心寒,余则成还是强压下情绪,回到电讯处,借着职务便利,将这份龌龊的密电加密发送出去。 发报完毕,他依照指令,立刻将电稿底稿扔进炭火盆,烧成了一堆灰烬,不留半点痕迹。 他刚收拾妥当,万里浪就阴沉着脸快步走进电讯处,径直走到余则成面前,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忙什么呢?” 余则成镇定起身,躬身道:“刚发了一份电文。” 万里浪眉头紧锁:“电文稿呢?” 余则成不慌不忙道:“烧掉了。” 万里浪眉头一皱,语气陡然严厉:“烧了?谁的电报?” “周部长的。” 万里浪一把抓起电话,快速拨通号码,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喂,接周部长公馆,我是政保总署万里浪,找周部长核实一件要事。” 电话接通,万里浪刻意放缓语气,对着听筒说道:“周部长,我是万里浪,请问电讯处余则成,是否奉您的指令,发送过一份绝密电报?” 他一边说,一边斜睨着余则成,眼神里满是审视与怀疑,等着周福海的答复。 片刻后,万里浪听完电话那头的回应,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敷衍着挂断电话,看向余则成的眼神虽依旧狐疑,却也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万里浪反手重重关上房门。 方才电话里周福海含糊其辞的态度,非但没打消他的疑虑,反而让他越发确定,这个劳文池,绝对藏着大秘密。 一个从重庆投过来的小人物,刚巧赶上李海丰被杀,随后又能瞒着所有人私发绝密电报,背后牵扯着周福海,身份扑朔迷离,留在身边终究是个心腹大患。 万里浪走到办公桌后,抬手朝着门外招了招,喊来自己最亲信的两名特务。 两名特务躬身进门,屏息凝神,等着他的指令。 万里浪压低声音:“去盯着那个劳文池,找个僻静的机会,秘密解决了他。” 两名特务微微一怔,却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应命。 万里浪眼底杀意更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记住,这个劳文池成分复杂,来路不明,留着迟早是祸。李海丰怎么死的,就让他怎么消失,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尾巴。” 他要的是斩草除根,让余则成和李海丰一样,悄无声息地横死街头,彻底抹去这个隐患,至于后续的麻烦,他早已盘算妥当,全然没给余则成留下半点生路。 “是!属下遵命,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特务沉声领命,转身退出办公室。 ………………… 第426章 陕西会馆的枪声 余则成从电讯处走出,刚踏上南京城的街头,便敏锐察觉到身后不对劲。 两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死死黏在他背上,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步伐沉稳且刻意隐蔽,是训练有素的特务。 他心底一沉,瞬间明白,万里浪终究还是对他动了杀心。 方才电话核查的平静不过是假象,暗地里早已布下了死局。 余则成不动声色,脚下步伐不变,却悄悄加快了速度,指尖暗暗摸向腰间藏着的手枪,大脑飞速运转思考退路。 他已经暴露了,军统南京站的联络点也不能去,有可能会被军统自己人干掉。思来想去,唯有陕西会馆,即便那里是红党的联络点,此刻也成了唯一能搏一线生机的去处。 余则成不再犹豫,转身拐进小巷,绕路朝着陕西会馆的方向赶去。 身后的两名特务见他察觉,也不再刻意隐蔽,加快脚步紧紧尾随,眼神里满是杀意。 一路紧绷着神经,余则成终于抵达陕西会馆门口。 他刚停下脚步,身后的两名特务便快步冲了上来,掏枪就要动手。 电光火石之间,余则成率先发难,猛地转身,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精准击中靠前特务的胸口,那特务闷哼一声,当场倒地,没了气息。 可终究是慢了一步,另一名特务反应极快,举枪对准余则成,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划破街头的平静,子弹狠狠击中余则成的胸口,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衫,余则成踉跄着向后倒退,重重撞在陕西会馆的门板上,视线渐渐开始模糊。 特务看着倒地的余则成,确认他已经死了,想起万里浪“干净利落”的叮嘱,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快步消失在街巷之中,只留下街头两具倒地的身影,和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与血腥味。 枪声惊动了陕西会馆内的人,帖老板听到动静,立刻带着几名亲信快步冲了出来。 看到倒在血泊中的余则成,他脸色骤变,来不及多想,连忙挥手示意手下上前。 “快!把人抬进来!动作轻点!” 几名手下小心翼翼地将重伤昏迷的余则成抬起,帖老板快速扫视一圈街头,确认没有其他特务,立刻让人推开大门,将余则成抬进陕西会馆内,随即紧紧关上房门,封锁了所有动静。 会馆内早已备好隐秘的救治房间,帖老板早年懂些医术,又暗中藏了医药与手术器具,当即吩咐手下封锁消息,守住门窗,严禁任何人出入,随即在密闭的房间里,马上为余则成进行手术,取出胸口的子弹,止血缝合,全力抢救这条奄奄一息的性命。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等陈青再次见到余则成,他已经是军统天津站的机要室主任了,而马奎,也成了天津站行动队队长。 此时的陈青,早已把南京的事抛诸脑后,上海的事情事对他来说才是十万火急。 因为冯程程真的要嫁给许文强了,婚期就在三天后。 让他大为光火的是,黄金容甚至都没通知自己参加婚礼,而是让另外一个人来见自己。 杜月生回来了,黄金容想要他来劝说陈青,放自己女儿一马。 ……………… 1945年的上海,抗战胜利的曙光近在眼前,上海这座远东金融中心,俨然成了各方势力眼中待宰的肥羊,只等日军降下膏药旗,便要一拥而上,瓜分这块流油的肥肉。 而最先重回上海的,便是杜月生。 这位在上海滩翻云覆雨多年的青帮大亨,此番归来,自然是要重建他在上海的势力,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同行者,孔家大少爷孔令侃,这位大少爷代表孔家,要在上海这个金融中心收割抗战胜利果实。 汽车驶入法租界僻静的洋房街区,停在陈青的私宅门前,杜月生没有让随从通传,独自拎着一份礼物,缓步走进了庭院。 客厅里,陈青正在想着明天就是冯程程的婚礼,他准备今天晚上就去干掉许文强。 杜月生走了进来,他是帮黄金容当说客的,想要陈青放自己女儿一把。 陈青起身相迎,抬手示意佣人上茶:“杜先生此番重回上海,倒是比预想中快了几分。” 杜月生落座,开门见山:“我这次冒昧拜访,是帮人做说客的,陈先生勿怪。”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杜先生太见外了。” 杜月生却没提黄金容拜托的事,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笑意,开门见山便带来了坏消息:“陈先生,时局要乱了,而且是大乱。” 陈青皱了皱眉,问道:“杜先生此话何意?” 杜月生道:“日本人撑不了多久了,投降是早晚的事。到时候,日本人在华的所有资产,还有汪伪政府的官产、逆产,全都要被国府接收。现在重庆那边,各方势力早就红了眼,全都派人往上海挤,一个个手里攥着‘尚方宝剑’,就等着来分这块最大的蛋糕。” “孔家大公子孔令侃,已经到上海好几天了,他一到上海,就马不停蹄拜会了沪上所有金融界头面人物,转头就成立了扬子公司。明面上是做商贸实业,暗地里,所有人都清楚,这家公司就是个空壳子,专门用来吞吃接收的敌伪资产,把国府名义上的接收财产,堂而皇之变成孔家的私产!” 更让陈青心头一沉的是,杜月生紧接着抛出的消息:“我还打探到,上海金融界的元老虞世卿,已经暗中倒向了孔家。以他在沪上金融圈的人脉和手段,定会全力帮孔令侃操作资产划转、资金洗白的勾当,有了虞世卿相助,孔家在上海的动作,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陈青面上依旧是那副不置可否的淡然模样,心中却早已翻涌起来。 这些日子,他借着日伪覆灭前的混乱,用一套杀猪盘,早已将汪伪政府的高官、日本在沪的富商财阀收割殆尽,手中攥着大笔流动资产。 可汪伪政权留下的大量工厂、地产、航运码头等固定资产,是带不走的,他早已向郑介民申请了上海接收委员会主任的职务,如今孔家强势入局,摆明了要横插一脚,势必会和他正面撞上。 见陈青沉默,杜月笙说出了那个真正触及陈青底线的消息:“还有一件事,我来的路上,陪孔令侃同行,他酒后无意透露,等日本人一投降,他第一个要下手的目标,就是民生公司。” “民生公司……”陈青缓缓重复这四个字,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 第427章 私奔 如今的民生公司,早已是国内航运界的巨无霸。 长江航运线上,半数客船货轮都归属于民生旗下,牢牢把控着长江水道的航运命脉;此前吞并顾家船业后,更是顺利拓展出海外航线,业务版图一路扩张,生意规模翻了数倍。 听杜月生的意思,到时候孔令侃却想借着敌伪资产接收的名义,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行“零元购”之实,妄图将民生公司硬生生夺走。 这已然不是简单的利益瓜分,而是直接踩在了陈青的底线之上。 他记得孔家1943年为止捞的就超过百亿法币,这些钱全都被孔家转移到美利坚去了,结果被美利坚当韭菜割了个一干二净,自己将来要去美利坚,把孔家的钱全搞回来。 客厅里陷入死寂,窗外的风拂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气氛凝重。 陈青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孔家仗着权势横行无忌,想要强取豪夺他的钱,绝无可能。 看来,用不了多久,他就要与权势滔天的孔家,在上海的金融市场上,展开一场明争暗斗了。 两人闲聊了一些香港和上海的情况,杜月生起身告辞,一个字也没提帮黄金容说情的事,说了也是白说,都不是傻子,何必自讨没趣。 送走杜月生,天近黄昏,陈青站在客厅中央,周身的冷意比方才更甚,抓起桌上的电话机,快速拨通了民生公司庄云清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压低声音道:“庄老板,我是陈青,立刻放下手里所有事,听我说。” 庄云清察觉到他语气凝重,连忙应声。 陈青直切要害:“孔家大少爷孔令侃已经到了上海,打着接收敌伪资产的名头,成立了一家扬子公司,他们第一个目标,就是要吞掉民生公司,借着接收的名义搞零元购。” 这话如同惊雷,震得庄云清瞬间变了脸色,陈青不等他回应,继续叮嘱:“你立刻在上海这边梳理公司所有账务、运营记录,千万不能留下把柄,马上联系在重庆的卢作孚,让他在重庆多方活动,千万不能被扣上汉奸的帽子。” 民生公司这些年明面上跟汪伪有往来,可暗地里一直为抗战输送物资,宜宾大撤退更是立下汗马功劳,只要委员长点头认可这份功绩,就没人敢把民生定性为敌产,扣上汉奸的帽子。 “我明白了陈先生,我立刻去办!”庄云清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应下,匆匆挂了电话去部署安排。 陈青放下话筒,松了口气,只要不被扣上汉奸的帽子,孔家就不敢明目张胆对民生公司下手。 他松了口气,想到明天冯程程就要嫁给许文强,心中恼火,随即又拨通了许忠义的电话:“忠义,我之前让你派人盯紧许文强,他人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许忠义立刻回话:“陈先生,许文强刚刚去了和平饭店,我的人一直守在饭店楼下,寸步不离地盯着,没敢打草惊蛇。” 陈青眉头微蹙:“他马上就要成婚,眼看就要做新郎官,这个节骨眼去和平饭店做什么?” 许忠义连忙汇报:“许文强进去前半个小时,方艳芸也独自去了和平饭店,特意开了三楼309房间,没有您的吩咐,手下人不敢贸然上楼打探,只在楼下守着。” “我知道了。” 陈青淡淡应了一声,随即挂断电话,眸色瞬间变得幽深。 旁人都以为方艳芸是许文强的远房表姐,许文强不过是寄住在她身边的表弟,可唯有穿越而来的陈青清楚,两人本就是情侣,私下里关系向来暧昧不清,如今这般偷偷摸摸会面,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心底疑云顿起,他当即决定亲自去一探究竟,拿起外套快步走出宅邸,驱车直奔和平饭店。 车子停在饭店街角隐蔽处,陈青确认四周无人留意,催动幻影猫能力,身形径直穿过饭店厚重的墙壁,悄无声息地进入楼内,一路径直上了三楼。 他轻身攀在309房间天花板的上方,敛去所有声响,透过缝隙往屋内看去,眼前的画面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测,许文强与方艳芸正男欢女爱,赤身缠绵。 陈青马上从系统里掏出微型相机,调整好角度,对着屋内大床接连按下快门,将两人春光乍泄的画面尽数拍下。 …………… 他耐心蛰伏在天花板上,直到屋内动静渐歇。 方艳芸依偎在许文强怀里,眉眼间带着愁绪,轻声问道:“你真的要娶黄依依?” 许文强叹了口气,满脸无奈,伸手揽紧她:“艳芸,这从头到尾都是黄爷的安排,我身在青帮,根本无力反抗,你心里清楚,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从来没有变过。” “算你还有良心。”方艳芸眼眶微红,抬头看着他,“我们别在上海待了,逃走吧,拿着黄金容的钱和他藏着的黑料账本,先去香港,再转道去美国,买块地,安安稳稳过我们的日子。” 许文强闻言瞬间愣住,眉头紧锁:“逃走?黄金容势力滔天,要是我们跑了,他绝不会放过我们,天涯海角都会追杀到底。” “我已经怀孕了。”方艳芸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是你的,这件事瞒不了多久,早晚被黄金容发现,到时候,我们两个只会死无葬身之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早离开,还有一线生机。” 这话让许文强彻底陷入了犹豫,他本就性格优柔寡断。 若是按部就班娶了黄依依,将来便能顺理成章接手青帮,前途一片光明;可若是跟着方艳芸私奔,不仅要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还要面临黄金容的疯狂报复,风险极大。 可方艳芸怀了自己的孩子,事情已然没有退路,他纠结半晌,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方艳芸,终究咬牙点头:“好,我们走,去香港。”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回去,拿上钱和账本,立刻离开上海,一刻都不能耽误!”方艳芸见他答应,瞬间打起精神,连忙催促道。 两人不敢耽搁,匆匆起身穿好衣物,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火速办理退房手续,快步离开了和平饭店。 藏在暗处的陈青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缓缓从天花板上跃下,拿着相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出面阻止,心里反倒巴不得许文强赶紧带着方艳芸跑路。 夜色沉沉,许文强开着黑色轿车一路疾驰,悄无声息地停在公馆门前。 许文强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沉沉望着公馆大门,只静静等候。 露兰春推门下车,强压着心底的慌乱,步履匆匆走进公馆,径直上楼回到卧室。 她反手锁上房门,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掀开床板,从底下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深棕色皮箱,放在地上。 紧接着,她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转动密码锁,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保险柜柜门缓缓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现钞、黄金,十几本厚厚的存折,还有几把沉甸甸的保险柜钥匙,这是黄金容半生积蓄,最底下,压着一本封面陈旧的黑色账本。 那是黄金容半生江湖打拼,所有见不得光的黑账。 露兰春不敢耽搁,伸手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全部塞进皮箱,合上箱子扣上锁扣,提在手里试了试重量,随即攥紧箱柄,快步走出卧室,在仆人诧异的目光中离开了公馆。 皮箱放进轿车后座,露兰春快步上车,许文强不多言,一脚油门踩下,轿车调转方向,直奔黄浦码头。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两人趁着黄金荣尚未察觉任何端倪,顺利登上了驶往香港的客船,彻底消失在上海滩的夜色之中。 ……………… 第428章 黄金容的愤怒 而此时的大世界游乐场,早已张灯结彩,大红的绸缎挂满廊柱,灯笼高挂,处处透着喜庆的氛围。 明日便是许文强与冯程程的大婚之日,这场轰动上海滩的婚礼,让黄金荣亲自坐镇,忙到深夜。 丁力则带着一众手下,在场地里忙前忙后,布置现场、核对流程,尽心尽力操持着自己兄弟的终身大事。 喧闹的场地渐渐安静下来,夜已深,黄金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身旁的丁力,开口问道:“丁力,请帖都发出去了吗?” “都发出去了,黄爷放心,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请到了,明天大世界必定宾朋满座,这场婚礼绝对办得风风光光。”丁力拍着胸脯保证。 黄金容点了点头,眉头却依旧紧锁:“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陈青,这次没敢直接邀请他,特意请了月生去说情,先把人稳住。等明天婚礼一结束,我再亲自登门,给他赔罪。” “黄爷考虑周全。”丁力应声,随即上前一步,“时间不早了,您操劳了一天了,我送您回家休息吧,这里有我和兄弟们盯着,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嗯,辛苦你了。”黄金容疲惫地挥了挥手,由着丁力搀扶着,走出了灯火通明的大世界。 丁力亲自开车,将黄金容送往露兰春居住的公馆。 车子停稳,黄金容推门下车,往常这个时候,露兰春总会早早在门口等候,可此刻公馆门前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没有。 黄金容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悦,扬声朝院里喊道:“艳云!” 连喊几声,院里依旧没有半点回应。一旁的丫鬟见状,连忙上前躬身回话:“老爷,少奶奶傍晚的时候,提着一个大箱子出门了,我们不敢多问,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黄金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他脸色一沉,甩开丫鬟,大步流星地往楼上走去。 推开卧室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房间里一片凌乱,床头柜的抽屉敞开着,而墙角的保险柜大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他的半生积蓄都不见了。 他半生积攒的所有积蓄、存折,还有那本关乎身家性命的账本,全都不翼而飞! “噗——”黄金容只觉得脑袋一阵天旋地转,急火攻心,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老爷!” “不好了,老爷晕倒了!” 守在门外的下人听到动静,慌忙冲进卧室,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黄金容,顿时吓得惊声尖叫,乱作一团。 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丁力,听到楼上传来的惊呼,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看到倒地的黄金容,心头一紧,急声喊道:“哎呀,黄爷晕倒了!快,赶紧送医院!” …………… 众人七手八脚地抬起黄金容,丁力开车火速送往附近的医院,经过医生一番紧急抢救,黄金容才缓缓睁开双眼,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他一睁眼,看到守在床边的丁力,气息微弱却语气急切地抓着他的手:“快,快……快请杜老板来,出大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丁力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去请杜月生。 没过多久,杜月生便匆匆赶到医院,神色凝重地走进病房。 黄金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挥挥手,让病房里所有人全都退出去,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杜月生两人。 “月生,完了,全完了!”黄金容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与恨意,“露兰春那个贱人,她卷走了我所有的存款、存折,还把那个账本也一起带走,逃走了!” 杜月生闻言,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黄爷,你说的可是……咱们这些年在上海滩做所有生意的黑账?” 那本账本,记录着他们与各方势力勾结、灰色交易的所有秘密,一旦泄露,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就是那本!”黄金容胸口剧烈起伏,又急又气,险些再次晕过去。 杜月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黄爷放心,我这就去安排,动用所有关系,封锁所有码头、车站,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露兰春截住,把账本给找回来!” 医院病房里,黄金容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却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恨意。 杜月生抓起床头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地拨通青帮手下的号码,下令动用青帮遍布上海滩的所有势力,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露兰春的下落。 一时间,青帮上下尽数出动,眼线遍布车站、码头、公馆、街巷,整个上海滩都被搅得鸡犬不宁,所有人都在疯狂搜寻逃走的露兰春。 没过多久,消息便传回了医院。 黄浦码头的售票员亲口证实,就在今天傍晚,露兰春和许文强一同提着一只沉重的皮箱,买了两张前往香港的头等舱船票,早已登船驶离,此刻早已驶出黄浦江,去往了茫茫大海之上。 这条消息如同惊雷,炸得杜月生方寸大乱,他怎么也没料到,一向沉稳的许文强,竟然真的敢铤而走险,带着露兰春私奔,还卷走了黄金容全部身家与致命账本,远逃香港! 杜月生不敢有丝毫耽搁,将这个消息一字不差地讲给黄金容。 黄金容刚听完这句话,胸口骤然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再次晕倒。 他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许文强!我黄某待你不薄,百般器重你,甚至打算把女儿嫁给你!你竟然如此狼心狗肺,不仅给我戴绿帽子,还敢拐走我老婆,卷走我的一切!” 怒骂过后,黄金容强压着翻涌的气血,看向身旁的杜月生,声音颤抖着问道:“月生,香港那边的势力你最熟,事到如今,你说该怎么办?” 杜月生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地开口:“黄爷,香港那边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咱们的人手伸不过去,而且账本的事不能声张,只能借助当地的社团,目前香港势力最大的便是洪兴社,这件事单凭我们绝对办不成。眼下只有一条路,去找陈青,洪兴社就是他的,我亲自去登门求他,让他动用香港所有关系,不惜一切代价截住许文强和露兰春,把账本找回来!” “不行!”黄金容想都不想,厉声打断,眼底闪过彻骨的杀意,“我要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你马上派人去香港,不光要把账本给我拿回来,我还要他们的项上人头,我要亲手宰了他们,以解我心头之恨!” ………………… 第430章 求人如吞三尺剑 两人在病房内争执之际,门外的丁力早已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站在门口,心里翻江倒海,乱作一团。 他和许文强是过命的兄弟,如今许文强闯下滔天大祸,卷款私奔,他作为兄弟,在青帮彻底陷入了两难之地,往后再也没法在青帮立足,更没法向黄金容交代。 想要洗清嫌疑,重新获取黄金容的信任,唯一的出路,就是亲自出手,帮黄金容追回账本,杀了露兰春和许文强。 思及此处,丁力不再犹豫,猛地推开房门,大步走到病床前,眼神坚定地开口:“黄爷,我带人去香港!不管他们躲到天涯海角,我一定把他们找出来,把账本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黄金容抬眼看向丁力,目光复杂,沉默着没有说话,心底满是疑虑:丁力和许文强是过命的兄弟,他真的能狠下心,对许文强下手吗?这件事,他靠得住吗? 见黄金容迟疑不语,丁力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黄爷待我不薄!我丁力这条命就是黄爷的,我以我和我老娘的性命起誓,若是找不回账本,抓不到许文强和露兰春,我和我老娘的命,您随时拿去,绝无半句怨言!” 杜月生看着丁力,又转头看向黄金容:“黄爷,就给他一个机会。” 黄金容点点头:“你抽调帮中精锐,马上去香港,必须把账本和许文强,露兰春的人头带回来。” 杜月生对丁力道:“你先去准备,我去见陈青,等到了香港,你去铜锣湾找陈浩南,他一定能帮你找到这两个人。” …………… 陈青握着一卷胶卷,径直找到了申报记者孙倩,你黄金容不是要把女儿嫁给许文强吗,那我就送你一份大礼。 “这里面的内容足够轰动,黄金容的女人露兰春,和他的准女婿许文强私通,然后卷走了黄金容的半生积蓄,私奔去了香港,此事明日一早,务必见报。” 孙倩伸手接过胶卷,眼中亮起精光。这可是撼动上海滩的天大新闻。 青帮大佬的豪门丑闻、翁婿反目、偷情私奔,随便一个点都能引爆全城,若是登报,势必掀起轩然大波。 “陈先生放心,此事交给我,明日定让它登上报纸头版头条,传遍整个上海滩。” 陈青归家时,已是深夜。 许忠义立刻上前低声禀报:“我派的人全程尾随,两人先去了露兰春的别墅,随后驱车赶往黄浦码头,跟踪的人亲眼见他们登上了开往香港的客船。” 陈青沉吟片刻,当即下令:“即刻给陈浩南发电报,命他派人死守香港各码头,两人一登岸,便全天候掌控其行踪,不准他们离开香港地界,但是不要打草惊蛇。” “是,我马上去办!”许忠义沉声应下,立刻转身去执行。 ………………… 子夜时分,沪上夜色浓得化不开,街头巷尾只剩零星路灯昏黄摇曳,连巡捕都缩在岗亭里避寒。 陈青的公馆内,却没有休息,正端着一盏热茶静坐,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仆人走了过来:“先生,杜月生杜先生来了,脚步匆忙,像是有急事。” 陈青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缓缓开口:“请他进来。” 片刻后,杜月生步履匆匆地踏入客厅,眉宇间满是焦灼,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不等落座便急声开口。 陈青抬眸看向他,故作一脸茫然:“杜先生,这深更半夜,您急匆匆赶来,究竟是出什么大事了?” “别提了,陈先生,这事十万火急!”杜月生重重叹了口气,“露兰春,黄老板的那位夫人,跟许文强私奔了!两人卷走了黄老板的家产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黄老板的那本黑账,也被他们一并带走了!” 这话落下,陈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反问:“杜先生深夜来找我,想必不单单是为了跟我说这件事吧?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妨直言。” “那对狗男女已经连夜逃往香港了!陈先生在香港人脉通天,我想求您,让香港的人马立刻出手,把这两人在香港截住!其实钱财都是身外物,唯独那本账本,无论如何都要拿回来!陈先生您是明白人,那账本万一被他们公之于众,不光是我和黄老板身败名裂,恐怕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陈青放下茶杯,沉吟片刻,随即朗声应道:“杜先生既然亲自开口,看得起我陈某,这个忙,我自然是一定要帮的。” 听到这话,杜月笙一直悬着的心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拱手作揖:“多谢陈先生!大恩不言谢,日后我杜月生必定加倍报答!” “杜先生先别急着谢我,我话还没说完。”陈青抬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说道,“我听说明天,就是冯程程和许文强定下的大婚之日,如今许文强卷款私奔,这筹备多日的婚礼,该怎么办?” 杜月笙脸上的感激瞬间僵住,神色一黯,无奈又苦涩地开口:“事到如今,新郎都跑了,这婚礼……自然是只能取消,再无别的办法。” “取消?那未免太过浪费了。”陈青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杜月笙,“如今许文强跑路,不如我就勉为其难,代替许文强,与冯程程成婚。往后你我、还有黄老板,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向你保证,那本落在香港的账本,我必定会完好无损地给黄老板取回来。” 杜月生怎会听不明白陈青的言外之意,若是不答应这门婚事,陈青非但不会出手帮忙追回账本,说不定还会亲手将账本的内容公之于众,到时候黄金容和他,必将万劫不复。 琉璃灯的光影在杜月笙脸上明暗交错,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咬牙狠狠点头:“好!这事,我替黄爷答应了!陈先生放心,我这就回去,哪怕拼尽全力,也一定会做通黄爷的工作,敲定这门婚事!” 见杜月生妥协,陈青顿时放声大笑,他站起身拍了拍杜月笙的肩膀:“如此甚好!杜先生是个明白人,回去也请转告黄老板,放宽心,香港那边,绝对出不了任何差错,账本定然完璧归赵!” 杜月生强撑着笑意应下,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求人如吞三尺剑,命在人家手里,就算是黄金容也只能答应,此时却也只能躬身告退,连夜去处理这一团乱麻的残局。 而客厅里,陈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笑意渐深。 ………………… 第430章 替补新郎 杜月生脚步匆匆踏进黄金容静养的房间,黄金容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见杜月笙神色凝重地进来,他心里先沉了几分。 “黄爷,陈青那边的意思,我带到了。”杜月生站在床边,一字一句将陈青的要求清晰说尽。 话音刚落,黄金容胸口猛地一阵剧烈起伏,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之气,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暗红的老血径直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锦被上。 他身子一歪,脑袋发昏,双手死死抓着床单,差点再次晕死过去。 杜月生连忙上前扶了一把,沉声道:“黄爷,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如今上海滩的局势你也看得分明,依我看,陈青此人能力手腕皆有,倒不如就把依依嫁给他,保全咱们全家的身家性命才是头等大事。” 黄金容缓了好半晌,才勉强喘匀气息,脸色铁青得如同锅底,双眼通红,他捶着床沿,声音嘶哑地哀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女儿女儿忤逆不孝,偏偏要往火坑里跳,老婆又背着我跟别人私通,卷着我的家产跑路,我黄金容一辈子在上海滩呼风唤雨,到头来落得这般下场!” “黄爷,别再糊涂了!你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这件事没有半点转圜余地,一旦惹怒了陈青,咱们青帮这么多年的基业,就全完了!” 黄金容浑身颤抖,眼神空洞,彻底没了往日上海滩大亨的威风,只剩下无尽的颓然,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随便吧,我不管了,反正这场婚礼,我是绝不会参加的,就当没我这个父亲!”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那就是同意了。”杜月生松了口气,当即转身,快步走出房间,去给陈青回电话敲定此事。 …………………… 第二天一早。 《申报》头版头条用加粗醒目的大字,配上一张尺度劲爆的照片,瞬间引爆了整个上海滩。 照片里,黄金容的宠妾露兰春与他的准女婿许文强赤身裸体躺在和平饭店的房间里,不堪入目,报纸上用大幅版面详细报道了两人的私情,更爆出露兰春早已卷走黄金荣大半家产、与许文强双双逃离上海的惊天丑闻。 这则豪门丑闻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个上海滩沸沸扬扬。 街头巷尾,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文人商贾,全都凑在一起议论纷纷,这样的八卦秘闻,更勾人好奇心。 《申报》的报纸刚一上架就被抢购一空,报社紧急加印了三次,依旧被蜂拥而来的市民抢得一张不剩,彻底卖疯了。 无数记者扛着相机、拿着记录本,一窝蜂涌到黄金容静养的医院门口,想要采访这位失了颜面、丢了家产的上海滩大亨,却被黄金容的手下死死拦在门外,根本不得而入。 而病房内,原本就心绪极差的黄金容,在看到报纸的那一刻,气得浑身抽搐,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后一倒,再次被气晕过去,医护人员连忙冲进来紧急施救。 记者们没能采访到黄金容,转头又听说,原本定下的婚礼非但没有取消,反而照常举行,当即调转方向,一股脑全都涌向了婚礼举办地,大世界游乐场。 此时的大世界,早已是高朋满座,上海滩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到场,西装革履、旗袍摇曳,看似热闹非凡,可每个人的手里,都攥着一份今早的《申报》,眼神里满是八卦与看热闹的心思。 原本受邀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此前都听说新郎许文强卷款跑路,新娘冯程程的婚礼却依旧如期举行,纷纷交头接耳,暗自猜测这场荒唐的婚礼,到底该如何继续下去。 吉时一到,婚礼正式开始。 司仪站在台上,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吉时已到,有请新娘新郎,隆重登场!” 刹那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噼里啪啦的声响响彻整个大世界,热闹非凡。 可当众人抬眼看向舞台入口时,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凝固住,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只见新娘冯程程身着一袭洁白无瑕的婚纱,裙摆曳地,头纱轻挽,脸上没有半丝悲伤,反而洋溢着藏不住的幸福与甜蜜,光彩照人。 而紧紧牵着她的手,缓步走上舞台的男人,根本不是此前定下的新郎许文强,而是陈青! 台下的记者们瞬间沸腾,举着相机疯狂按下快门,闪光灯此起彼伏,亮成一片。 所有宾客全都傻了眼,站在原地瞠目结舌,谁也没能想到,新郎跑路了,还能直接换个替补新郎,整个上海滩,怕是从未出过这般的婚事! 闪光灯亮得晃眼,台下的嘈杂声过了许久才渐渐炸开,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混着零星的掌声,在大世界的礼堂里此起彼伏。 有人惊得站起身,手里的申报都掉在了地上,指着台上的陈青半天说不出话;有青帮的元老面色凝重。 也有上海滩的名流权贵,看着身姿挺拔、气场慑人的陈青,再看看满脸娇羞的冯程程,心里已然明了,两人怕是早就勾搭上了。 杜月生站在台下一侧,看着台上的两人,不动声色地抬手压了压,示意现场众人安静。 他素来圆滑,此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朗声开口:“诸位,今日是黄爷爱女与陈青先生的大喜之日,承蒙各位赏脸前来,还望诸位吃好喝好,见证这对新人的良缘!” 一句话,直接敲定了这场婚礼的合法性,也彻底坐实了冯程程新郎易主的事实,把所有风波都轻轻揭过。 司仪回过神来,连忙按着流程继续主持,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激动:“一拜天地——” 冯程程微微垂眸,脸颊泛红,顺从地跟着陈青转身,一袭白纱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眼底的欢喜真切动人。 她抬头看向身旁的陈青,这个男人在她最狼狈无助的时候,稳稳接住了她,挡去了所有风雨,此刻的安稳,是她从未奢望过的幸福。 陈青身姿挺拔,周身气场沉稳,抬手轻轻扶住冯程程的腰,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任由台下各色目光打量,神色始终淡然自若,仿佛这场轰动上海滩的婚礼,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二拜高堂——” 高堂之位空空如也,黄金容始终没有现身, 但陈青丝毫不在意,牵着冯程程,对着空座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也透着一股睥睨一切的傲气。 他本就不需要黄金容的认可,这场婚礼,是他给冯程程的体面。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冯程程抬眸,撞进陈青深邃的眼眸里,心跳骤然加速,轻轻弯身行礼,指尖微微颤抖,被陈青伸手牢牢握住。 礼成之时,台下终于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起初还有些稀疏,很快便变得热烈。 记者们围着舞台不肯离去,不停追问陈青与冯程程的相识经过,追问许文强与露兰春的下落,更追问他对如今上海滩局势的看法。 陈青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身边的随从立刻上前,礼貌却强硬地将记者们引至一旁,送上红包,婉拒了后续采访,既留了体面,也守住了分寸。 婚宴开席,觥筹交错。 陈青从容应对,带着冯程程举杯敬酒,谈吐得体,气场全开,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各路试探。 冯程程坐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他,偶尔轻声帮他应酬,眉眼间的温柔幸福,落在众人眼里,再也没人敢提此前许文强的那段旧事。 此刻的她,是陈青名正言顺的妻子,是上海滩最受瞩目的新娘,过往的风波,都成了这场盛大婚礼的注脚。 ………………… 第431章 我还想上月球呢 香港,铜锣湾上海街,和联胜总部。 浑浊的空气里,雪茄、香烟的烟气缠缠绕绕,弥散在每一个角落,长形会议桌两侧,各堂口堂主、元老面色凝重端坐。 主位上,和联胜话事人黑骨仁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眉眼低垂,周身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肥波,他肥硕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粗声粗气地开口:“号码帮最近势头太猛,尤其是上海过来的那帮大圈仔,隶属号码帮的东星堂,堂主乌鸦心狠手辣,短短时间就硬生生吞了荃湾,现在又牢牢占住尖沙咀,我们和联胜再退,就什么都没了!” 话音落下,黑骨仁立刻转头,目光落在一旁的陈深身上:“浩南,道上谁不知道洪兴出打仔,你们洪兴堂向来是我们和联胜最能打的堂口,眼下这局面,你看能不能让洪兴堂出手,把尖沙咀从东星堂手里抢回来?” 陈深神色淡然,抬眼看向众人:“打进尖沙咀,对我洪兴堂来说不是难事。但有句话得说在前面,既然是我们洪兴堂出力打下的地盘,往后尖沙咀就归我们洪兴堂管,诸位应该没意见吧?” 这话一出,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 各堂口堂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怀心思。 谁都清楚抢尖沙咀是硬仗,要流血要死人,没人愿意自己的人出头送死,损耗自己实力,可眼看着尖沙咀这块肥肉,又不甘心让洪兴堂独吞,一个个全都闭紧了嘴,不肯接话。 坐在末席的元老串爆当即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地斜睨着陈深:“打进尖沙咀?先打进去再说吧!我想上月球呢?” 陈深闻言,两手一摊,直接怼了回去:“串爆叔,你这是什么意思?合着出力卖命的事,大家都躲在后面不想出头,分好处的时候倒是一个个都想分一杯羹,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主位上的黑骨仁终于抬眼,沉声开口,试图缓和局面:“大家都是为社团做事,都是自家兄弟,何必把利益分的这么清楚。只要洪兴堂肯出手拿下尖沙咀,地盘分你们洪兴一半,这样总可以了吧?” “既然帮主这么说,那道理就更简单了。”陈深坐直身子,目光扫过全场,“社团做事,向来是干多少活、拿多少利益,我洪兴堂绝不多拿一分好处,但也绝对不会多出一个人、多流一滴血,要打尖沙咀,各堂口都必须出人出力,公平分摊。”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会议室门被猛地推开,陈耀手里攥着一封加急电报,神色匆匆地快步走进来,径直走到陈深身边,将电报递了过去。 陈深接过电报,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原本淡然的神色未有丝毫波澜,看完后直接将电报收起,转头看向主位的黑骨仁:“抱歉,黑骨仁帮主,突发要事,我们洪兴堂对尖沙咀的地盘,没兴趣了,洪兴堂退出此次行动。” 黑骨仁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周身的气压骤降。 串爆见状,立刻再次跳出来,指着陈深厉声呵斥:“陈浩南,你到底什么意思?耍我们玩是吗?别以为没了你洪兴堂,我们就拿不下尖沙咀!” 陈深懒得与之争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随便你们怎么想,我还有要事,先走了。” 说罢,他抬脚便要往门外走。 “站住!”黑骨仁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最后的警告,“陈浩南,你别太狂妄!别以为和联胜离了你们洪兴堂就寸步难行,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从此以后,和联胜麾下,再没有洪兴堂这个堂口!” 陈深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朗声回应:“既然如此,那往后我们就各做各的,告辞。” 话音落下,他带着陈耀,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会议室,径直离开了和联胜总部。 看着两人决绝离去的背影,肥波凑到黑骨仁身边,神色有些犹豫地问道:“帮主,你真的要彻底舍弃洪兴堂?他们毕竟是社团里最能打的堂口,没了他们,我们对付号码帮会难上很多。” 黑骨仁眼神阴鸷,冷冷地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洪兴堂这些年,全靠着陈青和日本人酒井隆的关系发家,现在日本人气数已尽,败局已定,那个陈青是大汉奸,早晚要被清算,这时候不趁早把洪兴堂赶走,难道要留着他们,等着日后被英国佬一起清算吗?” 众堂主、元老一听,瞬间恍然大悟,纷纷附和:“帮主英明!洪兴堂本就靠着日本人撑腰,早就不该留在社团里,早就该把他们彻底清理出去!” 会议室里的附和声此起彼伏,而黑骨仁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是什么事,能让陈浩南放弃尖沙咀这块肥肉,一定是出了大事了,那封电报,一定有蹊跷,去查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 踏出和联胜总部大门,陈深面色沉冷,一路快步走下台阶,才侧过头,看向身旁紧随自己的陈耀,压低声音沉声问道:“陈先生怎么说。” 陈耀低声回禀:“陈先生下了死命令,许文强跟方艳芸二人,卷走了黄金容毕生积蓄,还拿走青帮的黑账,事关重大,务必动用所有人手,把这两个人找到,绝不能让他们逃出香港,更不能让他们落在其他势力手里。另外,他们坐的那艘客轮,到港日期已经确定,方艳芸常年在上海名流圈露面,报纸、杂志全是她的公开照片,找人不难。” 陈深闻言,脚步顿在街边,片刻便定下决断:“立刻传令下去,把咱们洪兴堂所有手下全散出去。山鸡是从上海过来的,早前就在上海见过方艳芸,认得她的模样,找人的事,全权交给山鸡负责。” “是!”陈耀沉声应下,“我马上回去联络各方兄弟,下达命令,还有,刚才在会议室,我看黑骨仁是下决心要把我们踢出和联胜了。” 陈深哼了一声:“这帮蠢货,随便他们吧,正好我们可以脱离和联胜,自立门户,也省的束手束脚。” 陈耀忽然低声道:“还有件事,那个东星的乌鸦,身份已经查清楚了,他就是刘二宝,东星社的人也都是你以前在76号的兄弟。” 陈深脚步忽然顿住了,摇了摇头,道:“我和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谈不上什么情分,等和联胜和东星先打的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对了,山鸡的儿子过几天是不是要过生日了,帮我包个大红包送过去。” …………………… 第432章 江湖大风暴 次日,香港各大报刊头版尽数被一则惊天丑闻霸占,版面用加粗大字赫然写着:上海青帮大亨黄金荣小妾露兰春,与准女婿许文强私通私奔,卷走青帮半生积蓄潜逃! 报纸传遍香港大街小巷,瞬间搅动了整个香港的各方势力。 和联胜总部大堂内,黑骨仁捏着报纸,眼底翻涌着贪婪的精光。 “怪不得陈浩南昨日火急火燎要走,原来是来了只大肥羊!你们看看,露兰春和许文强卷走的可是黄金容一辈子攒下的家底,这是多大一块肥肉,足够咱们社团吃好几年!” 他朝着手下厉声吩咐,“立刻派人,把香港各大码头全给我盯死,只要露兰春和许文强一上岸,马上把两人绑回来!” 一旁的小弟面露难色,躬身回道:“仁哥,我们没人见过这两人,就算他们上岸,也没法辨认啊。” “蠢货!”黑骨仁狠狠啐了一口,“不会盯着洪兴的人?洪兴跟上海青帮向来有牵扯,他们肯定也在找这对男女,跟着洪兴的人,准能找到目标!” 与此同时,香港各大地下社团躁动起来。 号码帮总部里,恐龙看着报纸冷笑连连,立刻调派人手奔赴各个码头。 东星堂口,乌鸦拍着桌子,当即吩咐亲信赶往旺角、尖沙咀等核心码头。 许文强与露兰春还在海上颠簸,丝毫不知自己尚未踏足香港,就已成了各方势力眼中待宰的肥羊,全港的码头都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第三天午后,旺角码头海风呼啸,来往船只络绎不绝。 一艘从上海驶来的客轮鸣响汽笛,缓缓靠向码头泊位,船板放下,船上乘客拎着行李,依次排队下船。 人群中,许文强身着一身素色长衫,刻意压低了帽檐,露兰春则裹着素色旗袍,脸上遮着薄纱,两人打扮得极为低调,刻意掩藏着身份,只想悄无声息离开码头。 他们满心以为能顺利脱身,却不知码头各处角落,数不清的眼线正盯着每一个下船的乘客。 两人刚走下船板,不远处一个倚着栏杆、手里翻着娱乐杂志的号码帮小弟,目光锁定了露兰春。 他对照着杂志封面上露兰春的照片,眼睛猛地瞪大,立刻用手肘碰了碰身边同伙,指着二人激动道:“没错!就是她!和杂志封面一模一样,这个女人就是露兰春!肥羊终于送上门了,兄弟们,发财的机会到了!” 话音落下,埋伏在四周的十几个号码帮小弟立刻收敛笑意,面露凶光,齐刷刷朝着许文强和露兰春围了过去,将两人堵在码头通道中央。 为首的小弟叼着烟,一脸戏谑地盯着露兰春:“你就是上海黄金容的小老婆露兰春吧?别躲了,我们找的就是你。” 露兰春下意识往许文强身后躲了躲,声音发颤:“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干什么?”小弟嗤笑一声,挥了挥手,“甘你啊,老实跟我们走一趟,免得受皮肉之苦!” 许文强眼神一沉,瞬间意识到大事不妙,眼下身处异地,一旦被带走必定凶多吉少。 他二话不说,猛地抬脚,狠狠踹向身前最靠近的一个小弟,那小弟猝不及防,被一脚踹翻在地,疼得哀嚎出声。 许文强一手提着箱子,一把攥住露兰春的手腕,拉着她就朝着码头外拼命狂奔。 “妈的!敢还手!兄弟们,给我追!”被踹翻的号码帮小弟狼狈地爬起来,捂着肚子厉声大吼,一众号码帮人马立刻迈开步子,疯了似的追了上去。 码头本就人员混杂,这番追逐打闹瞬间闹出巨大动静,直接惊动了周边所有盯梢的势力。 藏在人群里的洪兴小弟见状,立刻抄起随身携带的棍棒,十几人一窝蜂冲了过来,直接拦在号码帮众人面前,为首者横眉怒目,厉声呵斥:“旺角是我们洪兴的地盘,你们号码帮在这里抢人,越界了懂不懂!” “卧槽泥马!洪兴算什么东西,到嘴的肥肉,谁抢到是谁的!”号码帮的人丝毫不让,双方立刻剑拔弩张,棍棒相向,吵骂声、推搡声瞬间炸开,乱作一团。 远处的伪警察吹着哨子跑了过来。 趁着各方帮派混战僵持的空隙,许文强拉着露兰春疯跑至码头路边,一眼瞅见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当即快步冲了过去。 他一把拉开车门,另一只手迅速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追至近处的几个小混混,厉声喝退对方,随即弯腰钻进车内,将枪口死死顶在出租车司机的后脑上。 “立刻开车,离开码头,敢耽误一秒,我立马打死你!”许文强声音冰冷地说道。 司机吓得浑身发抖,立刻发动车子,油门一踩,出租车飞速驶离旺角码头,载着两人冲破重重围堵,消失在街道尽头。 众人见许文强抽身跑了,立马停了打斗,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急声大喊:“赶紧喊人!立刻打电话召集弟兄,全都赶去旺角,目标是一辆红色出租车,车牌号9527!” …………………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许文强盯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我们刚踏足香港,就被不明不白的人盯上了,这绝对是早有埋伏,立刻改道,去九龙启德机场,我们一刻都不能在香港停留!” 方艳芸怀里紧紧抱着沉甸甸的皮箱,慌忙开口:“不行啊文强,我手里这批保险柜钥匙,有一半都在香港的银行里,里面全是现金和贵重物件,我们不先把钱取出来,这一趟就全白跑了!” “取钱?你没发现整条街都有眼线在盯着我们吗?眼下保命才是头等大事,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先离开香港这个是非之地!” 他不容分说地拍了拍驾驶座靠背,厉声吩咐司机:“师傅,全速开,去启德机场!” 出租车引擎轰鸣着提速,在香港繁华的街道上疾驰,走到公主道的时候,许文强通过后视镜,赫然看到三辆黑色轿车死死咬在后方,车速极快,摆明了是冲他们来的。 “有人追过来了!快,再加快速度!”许文强朝着司机大吼。 枪顶在脑袋上,司机不敢怠慢,猛踩油门,出租车在公主道上飞速穿梭,可后方的追兵显然对路况极为熟悉,车技娴熟,非但没有被甩开,反而距离越来越近。 三辆轿车呈合围之势,不断逼近出租车,左右穿插,试图强行别停车辆,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时不时与出租车发生剐蹭,发出哐当的碰撞声。 方艳芸紧紧抱住皮箱缩在座位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许文强死死护住她,眼神凌厉地扫视着后方追兵,心里清楚,这次是躲不过去了。 没过多久,三辆轿车猛地加速,分别从左侧、右侧和后方死死堵住出租车的去路,司机猛打方向盘、急踩刹车,出租车在一阵尖锐的刹车声中被迫停下,车身剧烈晃动,车轮在地面拖出长长的黑痕。 车刚停稳,三辆轿车上瞬间涌下十几个手持棍棒、钢管的壮汉,个个面露凶光,是和联胜的人。 他们二话不说,径直围向出租车,为首的男人拎着一根粗铁棍,二话不说就狠狠砸向出租车副驾驶的玻璃。 “哐当!” 车窗玻璃碎裂一地,碴子溅了满车,方艳芸发出一声尖叫。 和联胜的人伸手就要去抢方艳芸怀里的皮箱,嘴里骂骂咧咧:“把箱子交出来,饶你们一条小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几辆黑色面包车猛地从街角冲出来,不等和联胜的人反应,面包车上迅速冲下一群手持手枪的黑衣人,动作干脆利落,二话不说直接举枪射击。 “砰砰砰!” 枪声接连响起,血花瞬间飞溅,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和联胜人马,顷刻间便倒在血泊之中,连呼救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全部被击毙。 许文强和方艳芸还没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这群黑衣人已经上前,粗暴地拉开出租车车门,强行将两人拽下车。 方艳芸怀里的皮箱也被一把夺走,黑衣人当场打开皮箱翻找,很快就将里面的保险柜钥匙全部搜了出来。 “说,这些保险柜钥匙对应的是香港哪家银行的分行,开箱密码是多少?”领头的黑衣人用枪抵住许文强的太阳穴。 许文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方艳芸更是吓得浑身颤抖,始终不肯开口。 “嘴硬是吧?”领头的冷笑一声,挥了挥手,“把这两个人给我带走,送去尖沙咀,交给乌鸦哥发落!” 黑衣人架着许文强和方艳芸,准备押上面包车,可就在他们刚要上车,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的引擎轰鸣声,十几辆车风驰电掣般疾驰而来,直接将现场的黑衣人团团围住。 不等对方反应,车上瞬间涌下大批人马,人人手持机关枪,气势汹汹。 为首的男人正是山鸡,他抬手一挥,厉声喝道:“给我扫,一个不留!” “哒哒哒!” 机关枪的扫射声瞬间响彻整条公主道,子弹如雨点般射向黑衣人,现场顿时硝烟弥漫,惨叫声、枪声、玻璃破碎声混作一团,刚刚还占据上风的东星人马,死伤殆尽。 山鸡走到许文强面前,冷声道:“就你叫许文强是吧,跟我们走吧,我大哥陈浩南要见你们。” ……………… 第433章 魂断港岛 夜色沉沉,铜锣湾洪兴社总部。 大厅正中的紫檀木长桌上,一本黑皮烫金的账本静静摊开,纸页间密密麻麻记着黄金容半生以来青帮的暗账、私产、黑白两道往来的流水。 许文强与方艳芸并肩立在厅中,两人皆被洪兴弟子看守着。 许文强衣襟微乱,面色沉静冷峻,哪怕身陷囹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身侧的方艳芸妆容微褪,眉宇间凝着浅浅忧色,身姿纤细却不见半分怯懦,安静地陪着许文强。 主位上,陈深慵懒倚着太师椅,目光落在那本价值连城的账本上,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二位旅途劳顿,安排房间给他们休息,弄点吃的给他们。”陈深吩咐道。 等二人被押走。他沉声吩咐身侧的陈耀:“立刻给陈先生发电报,告知账本已经顺利到手,等候下一步处置指令。” 陈耀应声领命,快步转身而去。 不多时,陈耀快步折返回来,手持译好的电文:“浩南,陈先生回电了,青帮的人很快就会抵达香港,即刻将许文强、方艳芸二人交还,这本青帮密账交给青帮来人,所有钱款尽数扣下,用作洪兴招兵买马的经费,就当是黄金容给的酬劳。” 陈深闻言低笑一声,目光再次落回账本上,慢悠悠开口:“黄金容闯荡上海滩半生,积攒下的家底何其丰厚,这笔积蓄堪称巨款,这一次,我们着实捡了天大的便宜。”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陈耀:“你去问问方艳芸,黄金容藏匿资产的所有保险柜、银行存折密码,全部给我问清楚。记住分寸,不许伤人性命。” “明白,我立刻去办。”陈耀拱手应下。 他刚站定,还未开口盘问,一直沉默伫立的许文强已然率先出声。 “所有密码,我们可以全数告知你们。但我只有一个条件,留我和艳芸一条生路,放我们平安离开。” 陈耀心思活络,根本不在乎二人死活,也不在乎他们和黄金容的恩怨,当即毫不犹豫应声答应下来。 许文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再多言,坦然将黄金容名下所有保险柜、私人存折、隐秘账户的密码,一一如实道出。 陈耀仔细记下所有密码,心中大石落地,吩咐马上去银行取钱。 等银行那边打电话过来,密码正确。 陈耀松了口气,低声禀报陈深。 这时候一名洪兴弟子来报:“深哥、耀哥!青帮的丁力带着几十名青帮精锐弟兄,已经到了铜锣湾!” 陈深吩咐一声,陈耀不再耽搁,快步走到许文强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车钥匙,又取过一叠捆扎整齐的美金,连同两人的证件,一并递到许文强手中。 “青帮的人已经到门口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这是车钥匙,车停在后门,这里一万美金,给你们当做路费盘缠。”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二人,语气带着几分微妙的留白:“后门无人看守,你们即刻从后门脱身。接下来能不能逃出生天,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许文强接过车钥匙与钞票,神色平静,对着陈耀微微颔首,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事态紧急,不容半分拖延。 许文强不再多做停留,当即侧身护住身侧的方艳芸,二人脚步急促,沿着侧边回廊,快步朝着后门匆匆离去。 两人离开没多久,丁力领着两名身形干练的手下径直迈步走入屋内。 他站定身形,拱手沉声自报家门:“青帮丁力,有要事拜见陈浩南堂主。” 陈深点点头:“我就是陈浩南。” 丁力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向陈深,语气恭敬:“这是杜先生的信,您一看便知来意。” 陈深抬眸,伸手接过信件,缓缓拆开信纸,低头快速浏览完内容,面色始终平静无波。 他随手将信件放在桌角,侧身从书桌暗格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深色账本,轻轻推到桌沿:“这是黄金容的账本,拿去吧。” 丁力心头一松,连忙上前接过账本交给手下妥善收好,随即开口问道:“多谢陈堂主,只是许文强和方艳芸二人,能否交给我带走?” 陈深靠坐在椅上,眉眼淡然:“抱歉,一刻钟之前,他们已经离开了。” 丁力脸色骤然一变,连忙追问:“他们去了哪里?” “启德机场。”陈深轻启薄唇,淡淡回道,“动作快的话,你应该还能追上。” “你怎么可以擅自放他们走?”丁力瞬间压不住怒火,上前一步,语气满是怒意,“人被你放走了,我回去该怎么向黄爷交代!” 陈深神色微冷,耸了耸肩:“那是你的事,关我们洪兴什么事。想要抓人,就赶紧去追,别在这里耽搁时间。” 陈深抬手,将桌角摆着的几把车钥匙随手丢在桌面,“门口的车,你随时可以用。” 丁力胸口怒意翻涌,可眼下局势由不得他发作。 他死死盯着陈深,最终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脸色铁青地伸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咬牙挤出两个字:“多谢。” 说完,丁力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手下快步冲出房间,火急火燎地赶往机场追人。 ………………… 轿车一路疾驰,终于顺利停在启德机场门口。 许文强侧身护着方艳芸,快步走入候机大厅,顺利换好两张飞往境外的机票。 直到落座在候机座椅上,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地。 方艳芸轻轻靠在许文强肩头,眉眼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声音带着一丝后怕:“总算安稳了。” 许文强低声宽慰道:“再等半个小时,我们就能登机。只要离开这里,往后没人能找到我们,我们就安全了。” 漫长的等待分外煎熬,每一秒时光都像是缓慢流淌的细沙。 大厅人来人往,广播声循环播报着登机提示,终于,检票登机的通知响起。 两人相视一眼,一同站起身,准备迈步走向登机口。 就在这转瞬之间,机场大厅的大门被轰然推开! 嘈杂的脚步声骤然炸响,数十名青帮打手蜂拥而入。 人群最前,丁力面色铁青,一身紧绷,目光死死锁定人群中的许文强,厉声大喝:“许文强,不要走!” 凌厉的喊声穿透大厅,惊得周遭旅客纷纷惊慌避让。 变故突生! 许文强神色骤变,一把将柔弱的方艳芸死死护在自己身后,直面步步逼近的丁力一行人。 “丁力!我万万没想到,你竟从上海滩一路追到香港,你到底想干什么?” 丁力一步步走近,眼底夹杂着愤怒、无奈与挣扎,语气满是隐忍的怨怼:“许文强,我们兄弟一场,我待你掏心掏肺!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拐走黄爷的人!你这一走,我在青帮再也无立足之地!” 许文强望着昔日并肩的兄弟,满心无奈与愧疚:“丁力,事出有因,皆是情非得已。看在我们昔日兄弟一场的情分上,放我们一马,好不好?” “放你们一马?” 丁力陡然低笑一声,笑意苍凉又狠厉。 他骤然抬手,寒光乍现,一把手枪握在掌心,枪口直直对准许文强。 “我放了你,谁放过我?谁放过我老娘?黄爷已经下了死令,必要你和方艳芸的性命!今日不杀你们,我回去根本无法交差!” 冰冷的枪口直指心口,气氛压抑到极致,一触即发。 许文强看着决绝的丁力,眼底泛起苦涩,他深知丁力的身不由己。 他缓缓松开护着方艳芸的手,坦然抬头,声音带着卑微的哀求:“丁力,所有过错都是我一人的,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黄爷。你要杀便杀我,只求你放过艳芸!她怀了我的孩子,她不能死!” 话音未落,机场外的警卫听见动静,脚步急促地冲进大厅。 局势彻底混乱! “艳芸!快走!赶紧上飞机!”许文强猛地回头,嘶吼出声。 可此刻的丁力早已被逼至绝境,进退两难。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他不想真的杀死许文强,只想开枪打伤他,拖延片刻,等香港警卫将众人抓捕。 如此一来,人不是他杀的,任务没能完成也是事出有因,勉强能向黄金容交差,也不负昔日兄弟情分。 “许文强,今日我和你恩断义绝。” 念头既定,丁力牙关狠狠一咬,不再犹豫,扣动扳机! “砰——!” 刺耳的枪声骤然响彻整座候机大厅,震耳欲聋!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躲在身后的方艳芸瞳孔骤缩,眼中只剩许文强的身影。 她来不及思考,凭着本能猛地挣脱开来,不顾一切扑上前,挡在了许文强的身前! 子弹狠狠贯穿了她单薄的胸口!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染了素色衣衫,触目惊心。 “不要——!” 许文强凄厉的惊呼撕裂空气。 方艳芸身躯一颤,柔弱的身子直直向后倒去,重重落入许文强张开的双臂之中。 温热粘稠的血液迅速浸透许文强的掌心、衣袖,滚烫得灼人。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举枪的丁力彻底僵在原地。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握着枪的手臂微微颤抖,眼底的狠厉尽数褪去,只剩茫然与错愕。 他从未想过,自己刻意偏开的一枪,最终会打在方艳芸身上。 与此同时,数十名机场警卫快步围拢上来,枪口齐齐对准丁力一众青帮众人,厉声呵斥:“丢掉武器!全部抱头蹲下!不许乱动!” 丁力浑身脱力,指尖一松,手枪哐当落地。 他面如死灰,缓缓抱头蹲在地面。 周遭的喧嚣、呵斥、人群嘈杂尽数远去。 此刻的许文强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渐渐冰冷的人。 他紧紧抱着奄奄一息的方艳芸,双手止不住的颤抖,滚烫的泪水瞬间崩落,砸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方艳芸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胸口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痛。 她艰难地睁开眼,目光痴痴望着眼前痛哭的男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呢喃出声,声音气若游丝,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遗憾: “文强……我不想死……我还没和你过完一辈子……我还想……给你生……我们的孩子……” 话音断断续续,满是不甘。 许文强死死抱紧她,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疯狂朝着四周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哀求:“医生!有没有医生!来人!快来救人啊!救救她!” 偌大的机场大厅,只剩下一个男人的嘶吼。 鲜血不停流淌,方艳芸的呼吸越来越浅,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凝望着许文强的眼眸,轻轻动了动唇角,最后一丝气息彻底消散。 头轻轻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许文强抱着死去的爱人,双膝跪在原地,泪水汹涌而下,模糊了视线。 压抑到极致的悲痛彻底爆发,他肩膀剧烈颤抖,终于控制不住,失声痛哭,绝望的呜咽声,悲凉地回荡在空旷的候机大厅之中。 ………………… 第434章 光复浩劫 三天后,丁力被洪兴保释出狱,拿着那本黑金账本,离开香港,回了上海滩。 而那场席卷帮派的纷争里,核心之人许文强,自此彻底人间蒸发。 江湖再无文强哥,东星门下,多了一个王牌杀手——小马哥。 此人出手从不留情,枪快、手狠、心冷,行事肆无忌惮,杀伐凌厉,短短时日便在港澳江湖闯出赫赫凶名,黑白两道闻之无不忌惮,人人都知东星出了个不要命的王牌杀手。 上海黄公馆内,昔日喧嚣尽数落寂。 黄金容听闻露兰春身死的消息,只是坐在空荡荡的厅堂太师椅上,望着窗外,良久,沉沉叹了一口浊气。 半生江湖杀伐,半生名利纠葛,到最后不过一场空寂。 他未发一言追责,破格提拔丁力,继任堂主之位。 上海滩的江湖格局,悄然易主。 时局更迭远比江湖纷争更快。 1945年盛夏,两声惊天巨响撼动东瀛本土,原子弹撕碎了日本最后的顽抗底气。 八月十五日,日本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 举国欢腾,山河告捷。 不久后,南京举行隆重的中国战区受降仪式。 侵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躬身俯首,郑重向中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递交投降书。 淞沪大地锣鼓喧天,街头巷尾挂满青天白日旗,数十万上海市民涌上街头,举旗欢呼、奔走相庆,燃放的鞭炮碎屑铺满长街,人人都以为熬过八年烽火,终等来和平曙光、盛世安稳。 被许忠义骗光积蓄的大批日本军官和日本富商一夜之间成了穷光蛋,这些日本人沦为战俘,酒井隆被判处死刑,在南京被处决;松下奉文被骗光积蓄,绝望之下在提篮桥监狱自杀。 只是无人知晓,这场全民欢庆的胜利背后,一场更深重的浩劫,正悄然笼罩整座上海滩。 世人皆知河南百姓将汤恩伯列为抗战时期“水、旱、黄、汤”四大害之一。此人治军素来散漫,麾下部队军纪败坏、骄横跋扈,从无军纪可言。 此番汤恩伯奉命率军进驻上海,出任淞沪警备司令,执掌沪上防务大权,这个以军纪败坏闻名于世的国军中将,带着一支虎狼之师,奔赴这座繁华都市,明目张胆地开始了劫掠。 汤恩伯部士兵四处横行,将所有日伪遗留的工厂、洋房宅邸、仓储物资、码头货货,尽数强行侵占。 但凡看上眼的产业,不问归属、不辨源流,一律强行打上“敌伪逆产”的标签,要么直接私吞归为己有,要么低价变卖套现,中饱私囊。 上行下效,祸乱丛生。 借着汤恩伯开的先例,国民党军政、财政、党务各部门蜂拥而动,一夜之间,上海冒出一百多个各部门的接收委员会。 无数官员借着光复接收的名义大肆巧取豪夺,上至跨国商行、大型工厂、银行金库,下至商铺铺面、私人宅院,只要稍有价值,便被强行划入敌产名录。 昔日日寇的掠夺尚未散尽,整个沦陷区,国府的官员已如蝗虫过境。 金融场上的收割,更是骇人听闻。 孔家旗下的扬子公司,打着财政部接收委员会的招牌,强势吞并上海中央储备银行、交通银行两大核心金融机构,更是一口气鲸吞沪上十几家私人银行的全部资产与金库储备。 无数民族企业家一夜之间倾家荡产,锒铛入狱。 上海银行联盟主席虞世卿早早审时度势,投靠孔家,主动牵头将沪上大量民间金融资产、富商私产悄悄变为孔家私产。 汪伪中央储备银行登记在册58万两黄金,760万两白银,落到孔令侃手里后,只给重庆上交了17万两黄金,280万两白银,其余不知所踪,都成了扬子公司私产。 昔日只是空壳公司的扬子公司,借着这场光复大劫,一夜暴富,一跃成为上海滩无人能撼动的金融巨无霸。 乱世变局之中,从无置身事外之人,陈青更是摇身一变,成了军统少将。 周福海摇身一变洗白身份,被国民政府正式任命为国民党军事委员会上海行动总队总指挥,统辖上海、杭州全域治安防务,核心任务便是严防新四军进驻接收沪杭地盘,为国民党独占胜利果实保驾护航。 而陈青手握戴老板和郑介民亲笔手令,正式就任南京、上海军统接收委员会主席。 蛰伏数年的军统势力,终于褪去暗处潜行的隐秘身份,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上海街头。 谭忠恕率先抢占先机,拿下杜美路70号一栋精致气派的独立小洋楼,挂牌设立军统上海办事处。 小楼之内,军统特务个个挺胸昂首、意气风发,压在暗处蛰伏多年的憋屈尽数散去,人人皆是扬眉吐气。 办事处会议厅内,人声鼎沸。 谭忠恕立于主位,目光扫过麾下一众特务,带着执掌大权的意气: “胜利了!诸位,开心吗?” 堂下众人齐声应答,声浪震天,满是雀跃。 “开心!” 谭忠恕抬手虚压,众人即刻安静下来。他目光沉凝,带着一丝肃杀寒意,缓缓开口: “这些年,诸位潜伏沪上,隐姓埋名、出生入死,跟着我谭忠恕吃尽苦头、九死一生,辛苦了。如今日寇投降、家国光复,总部已有最新指令,我们军统的新使命,彻底清剿潜伏上海各处的红党势力,稳固沪上大局!” 话音落地,堂下气氛骤然凝重。 人群之中,陶大春双拳紧握,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厉声开口: “站长!属下恳请清算所有汉奸!首当其冲,必须抓捕大汉奸陈青!当年唐山海、徐碧城两位同僚惨死,这笔血海深仇,今日必须清算!” 话音刚落,会议厅紧闭的门被推开。 一身笔挺规整的国军少将军装的陈青,身形挺拔、气度凛然,自带上位者的冷冽气场,缓步走入会场。 满堂军统特务瞬间神色一变,纷纷起身站立,眼神惊疑不定。 陶大春瞳孔骤缩,怒目圆睁,厉声喝止: “陈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进军统办事处,自投罗网!” 现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谭忠恕却神色平静,抬手按住躁动的陶大春,出声稳住全场,语气郑重,向所有人官宣: “稍安勿躁。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陈青,戴老板一九四二年亲自亲笔任命的军统上海站副站长,他39年就是军统在编人员,一直忍辱负重,潜伏在敌人心脏,居功至伟。”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所有人瞠目结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陶大春浑身僵立,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气血上涌,又惊又怒,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眼前的陈青,失声低吼: “你……你竟然是军统的人?!我不服!” 陈青眸光冷冽如霜,扫过情绪激动的陶大春: “不服,就给我憋回去。” 他上前两步,立于厅堂正中,目光扫视全场: “如今整个上海滩,党政军各派系尽数出动,疯抢占胜利果实。你们不去做事、不去抢钱抢地盘,反倒在会议室里内讧扯皮?咱们军统这些年出生入死,在上海死了多少人,不能到最后好处全让大后方来的那群王八蛋全抢走吧!” “我刚刚接到戴老板与郑厅长密令,即刻起,全员终止一切会议,立刻全员出动!” 陈青抬手取出一份厚厚的纸质名单。 “所有人,手持这份接收名单,即刻出发、跑步前进!将名单上登记的所有日伪产业、银行资产、工厂宅邸、仓储物资,尽数全盘接收!从今往后,这些产业,尽数归军统所有!” 谭忠恕立刻回过神,紧随其后厉声下令: “还愣着干什么?全员听令,即刻集合,跑步前进,一刻不得拖延!” 瞬息之间,原本躁动内讧的军统办事处,化作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一众军统特务不敢迟疑,即刻整装列队,冲出洋楼,奔赴上海滩各处,加入这场疯狂的战后接收掠夺之中。 …………………… 第435章 新的斗争开始了 1945年深秋的上海闸北。 民生船业总部大楼,朱红色的大门、锃亮的窗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十几张政府查封封条。 国府的各方势力,都把目光盯向这座中国航运业的巨无霸。 抗战甫胜,百废待兴,坐拥长江、近海大半航运命脉的民生船业,俨然成了各方觊觎的目标,人人都想借着战后接收的风口,将这块肥肉吞入囊中。 一阵急促的皮鞋踏地声打破了门前的死寂。 虞世卿身着笔挺的西式西装,神情倨傲,带着十余名黑衣跟班浩浩荡荡停在大楼门前。 一众手下个个气势汹汹,簇拥着居中的虞世卿,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姿态。 他抬手随意一挥:“撕了。” 身后跟班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扯碎了满门的查封封条,碎纸片随风散落一地。 转瞬之间,崭新盖着财政部鲜红大印的封条,层层叠叠贴满了大门。 虞世卿负手而立,抬眼望着大楼主楼:“让庄云清立刻出来见我。自今日起,民生船业正式收归国有,并入扬子公司,所有资产、航线、船只一律清查接管。” 消息瞬间传入大楼内部,不过片刻,一道沉稳挺拔的身影快步走出。 庄云清一身长衫,眼底却压着滔天怒火。 他望着门前焕然一新的财政部封条,看着气焰嚣张的虞世卿,满是讥讽与:“虞世卿,真是可笑至极!当年依附汪伪、为日伪奔走效力的汉奸,如今抗战胜利,摇身一变就成了救国功臣?我倒要问问你,八年抗战,你虞世卿究竟有过那些贡献?” 被当面戳穿面皮,虞世卿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少跟我扯这些陈年旧账!民生公司暗中勾结汪伪政府,为伪政权输送物资,这是铁证如山、板上钉钉的事实!我今日是奉财政部孔部长亲自下达的接收命令,秉公办事!来人,即刻拿下大汉奸庄云清,带回部里审讯!” “我是汉奸?” 庄云清气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淞沪会战,是民生船队顶着炮火抢运将士军备!武汉会战局势危急,是我们日夜不休输送前线补给!宜昌大撤退,是我民生全员舍生忘死,抢运出大半个国家的工业命脉,为中国留存了复国根基!八年浴血抗战,长江航线、近海航道,哪一条不是民生船队顶着轰炸封锁,源源不断为重庆大后方输送物资!我庄云清和重庆的卢作孚老板,为国为民,殚精竭虑,你竟敢污蔑我是汉奸?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番慷慨陈词,有理有据,让门前一众跟班一时语塞,无人敢应声。 虞世卿满脸暴戾之色,厉声喝道:“一派胡言!我没空跟你废话,动手!” 几名黑衣跟班立刻应声上前,伸手就要擒拿庄云清。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危急时刻,几辆黑色轿车引擎轰鸣,疾驰而来,停在民生大楼门前。 车门打开,十余名身着深色制服、气息冷冽的军统特务迅速下车,分立两侧,气场肃杀。 人群目光齐聚,一道挺拔身影缓步从主车走出。 陈青一身笔挺规整的国军军装,肩章星徽熠熠生辉,身姿挺拔,周身裹挟着久经杀伐的慑人气场。 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正要动手的跟班纷纷僵在原地,原本气焰嚣张的虞世卿更是浑身一僵,下意识脖颈一缩,心底瞬间涌上刺骨寒意。 上海滩无人不知陈青的赫赫威名,当年廖啸林嚣张跋扈,最终落得惨死收场,这桩旧事虞世卿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陈青缓步上前,目光冷冷落在虞世卿身上:“谁准你在这里拿人的?” 虞世卿强压下心慌,硬着头皮抬出靠山,故作强硬:“陈少将,属下是奉财政部孔部长的正式公文、奉命办事,依规接收汉奸逆产,公事公办!” 话音未落,陈青抬手便是两记耳光,直接扇得虞世卿身体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滚烫,头晕目眩,险些站立不稳。 剧痛与屈辱涌上心头,虞世卿又惊又怒,抬眼死死盯着陈青,色厉内荏地嘶吼:“陈青!你敢打我!我是孔部长的人,孔家绝不会放过你!” “财政部?” 陈青神色漠然,全然无视他的威胁,缓缓抬手,从军装内袋取出一份烫金封口的纸质手谕,是郑介民专门去找委员长求来的。 “看清楚。这是委员长亲下手谕,明文批复,民生船业抗战有功,数年倾力支撑国运、保全工业根基,乃是国之砥柱、民族功臣。怎么?你的意思,是委员长错了?” “在下、在下不敢!” 虞世卿冷汗浸透后背,所有的嚣张气焰尽数消散,浑身僵硬,慌忙低头认错,语气惶恐至极:“是小人有眼无珠,大水冲了龙王庙!” 陈青懒得再看他一眼,转头对身后军统特务沉声吩咐:“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封条,全部撕干净。” 特务立刻上前,迅速清理干净大门上的封条,恢复了民生大楼原本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陈青再度看向狼狈不堪的虞世卿,眼底杀意凛冽:“记住今天。往后谁再敢打民生的主意,强行查封、恶意构陷,不用旁人动手,我陈青先取他项上人头!” “滚。” 一字落地,如同大赦。 虞世卿不敢多言半句,捂着红肿的脸颊,带着一众手下狼狈不堪、灰头土脸地仓皇离去。 回到财政部公馆,虞世卿见到等候的孔令侃,满脸憋屈,低声禀报:“大少爷,事情办砸了。那个陈青太过蛮横霸道,完全不给孔家情面,硬生生拦了下来,民生公司,咱们怕是动不得了。” 孔令侃闻言瞬间怒火滔天,冷哼一声:“陈青?区区一个军统少将,他真是活腻了!委员长是我姨夫,他陈青算什么东西,也敢坏我的好事!” 虞世卿心底满是忌惮,连忙出声劝阻:“大少爷,三思!强龙不压地头蛇,陈青手段狠厉、在上海滩根基极深,咱们实在惹不起,没必要硬碰硬啊!” 谁知这番劝阻,反倒彻底点燃了孔令侃的怒火,他咬牙狠声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过是区区一个陈青!本少早晚要弄死他!” 虞世卿凑过来,低声道:“大少爷,想要得到民生,也不是全无办法,既然接受这条路走不通,不如试试金融手段。” 孔令侃转过头,问道:“什么意思,不妨说详细点。” “我的意思是,做空民生,低价收购民生股票,这方面我是专家,他陈青一个特务,哪懂这些,再说咱们现在搞了这么多钱,在股市上转一圈,正好洗干净…………” ………………… 第436章 围猎民生公司 自日寇投降那日起,全国各地的接收乱象便愈演愈烈,从江南沪上蔓延至华北平津,这场明目张胆的零元购式劫掠,足足持续半年之久,直至一九四六年初仍未平息。 本该惩奸除恶、收纳敌产、安抚民心的战后接收,彻底沦为国府军政大员中饱私囊、鱼肉百姓的饕餮盛宴。 官员层层盘剥、肆意侵占,贪腐手段毫无底线,各地强抢豪夺频发,无数民族企业家倾家荡产,自杀事件频频发生。 民间早已怨声载道,辛辣讽语传遍大江南北。 一曰三阳开泰,是讥讽大员们捧西洋外援、贪东洋敌产、敛民间现洋,三洋皆占、贪婪无度。 二曰五子登科,便是官场乱象最真实的写照,抢位子揽权、捞金子敛财、占房子囤产、夺车子显贵、掠女子纵欲。 百姓痛斥这场荒唐的光复接收,根本不是重整山河,而是赤裸裸的劫收。 沪上官场的糜烂,更是冠绝全国。 侍从室第一处主任钱大钧走马上任上海市长后,非但未整顿秩序、安抚市面,反而借着接收大权疯狂敛财,在职期间贪污公款、侵吞物资,涉案金额高达四十二亿法币,骇人听闻。 为笼络地方势力、换取私利,他更是罔顾国家资产,将老牌重工业江南造船厂,以废铁的价格转卖给杜月生。 此事一经传开,举国舆论沸反盈天,报刊连篇累牍抨击,民间骂声不绝,国民政府的公信力在上海滩彻底崩塌,民心尽丧。 而老头子只是淡淡来了句:“钱大钧只是贪了点,人还是很忠诚的。“,轻飘飘一句,事情就被轻轻揭过。 上海党部书记吴绍澍,直接侵吞了一千多栋房产,一千多辆汽车,天津的海军专员刘乃怡,半年贪污了一万多条金条,娶了五个大学生姨太太。 比如北平,全城海量日伪资产、商号厂房、金银古玩,历经层层克扣、暗中倒卖、私藏侵占,最终登记入库者不足五分之一。 军统北平站站长马汉三,便是这场劫收中的巨贪蛀虫,大肆搜刮奇珍异宝,贪污得来的古玩字画、玉器珍宝,堆满一间库房。 坊间传言,当年川岛芳子赠予戴春风的一柄乾隆御用九龙宝剑,最终也落入马汉三手中,成了他私藏的镇库之物。 更加丧心病狂的是宋子文公布了沦陷区货币兑换政策,法币兑换中储券比例为1:200,沦陷区无数人瞬间倾家荡产了,沦陷区八成工厂公司一夜之间停产停工。 乱世权浊,军统也迅速膨胀。 其在编正规特务五万余人,专属特务武装二十万众,再加上散落各地的便衣特工、敌后游击队、战地别动军、忠义救国军,以及沿海驻防的武装力量,全部兵力整合总计高达三十二万人。 戴春风不仅手握大权,更全面掌控各地警察系统,军政警特大权一把抓,势力渗透街头巷尾、官场商界,一手遮天。 上海军统顺势借机扩权,势力空前壮大。 谭忠恕坐镇沪上,借着战后人事调动,大肆安插亲信,将自己多年心腹李伯涵,齐佩林,孙大浦尽数调往上海军统核心岗位,陶大春等一干老臣,用着不顺手,直接被一纸调令调往军统南京站。 他大肆扩编势力、是为了对付自己的宿敌,神出鬼没的水手组织。 陈青此时却遇到了麻烦,以虞世卿为核心的一众上海老牌买办、银行巨擘、商界豪强,暗中结成同盟,蓄势发难。 这群依附官僚资本、深耕沪上金融数十年的资本老手,背后有着孔家势力撑腰,更奉宋家大姐头的暗中授意,目标直指民生公司。 没有枪火轰鸣,没有街头械斗,资本的屠刀藏于股市。 一众豪门资本联手调动海量流动资金,依托庞大的人脉网络与金融资源,在上海证券市场悄然开启全面做空。 他们步步为营、层层施压,刻意砸盘抛售、散布利空谣言、制造恐慌情绪,疯狂打压民生股票价格。 官员劫收得来的海量赃款、租界撤出的洋行热钱、汉奸洗白的灰色资金,全部涌入股票、黄金、外汇市场逐利。 此时的上海证券交易所,没有现代监管制衡,没有涨跌停限制,无公开透明财报,无违规稽查机制,官僚资本即是规则,大户操盘即是天理。 在所有人都借着战后乱象哄抬资产、疯狂套利时,虞世卿领衔的沪上买办财团,奉孔家密令,针对民生公司布下了一套教科书级别的闭环做空杀局。整套操盘分为四层,环环相扣、精准致命,每一步都利用了时代漏洞与资本优势。 第一步:锁仓静默,温水蓄势。 战前民生公司依托航运、实业根基扎实,是沪上少有的实业蓝筹股,散户持仓稳固、市场口碑极佳,普通游资根本不敢轻易砸盘。 虞世卿团队提前数月悄然布局,不走公开竞价通道,全程通过上海滩私人暗盘钱庄、场外掮客低调吸筹。 他们不抢拉升、只悄悄收纳散户松动筹码与中小股东散股,同时联合十几家关联银行,质押自有流动资金,拆借出巨额法币头寸。 最关键的一步特权操作:依托孔家背景,提前冻结手里的民生流通筹码,只囤不卖、静默锁仓。 此举目的极为阴狠:短暂维持盘面平稳,制造“民生股价稳固、实业抗跌”的假象,麻痹陈青与公司管理层,让对方完全察觉不到暗流集结,为后续集中砸盘制造绝对价格落差。 第二步:杠杆裸空,海量砸盘。 蓄势完毕,财团立刻动用民国金融最大漏洞——无保证金裸空机制。 彼时沪上股市监管形同虚设,豪门大户无需足额持仓,仅凭银行信用背书,即可凭空挂出巨额卖单,也就是市场最致命的裸空操作。 开盘当日,原本平稳波动的民生股票,突然出现压垮式抛压。 虞世卿联合数十家银行、钱庄、洋行资本,分百余个隐蔽账户、批量拆分挂单,避开市场监控视线,千万股级别的巨额空单层层压顶。盘口卖盘密密麻麻,彻底封死所有上涨空间,买盘瞬间被吞噬殆尽。 普通散户、中小投资人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碾压式操盘,瞬间陷入恐慌。股价毫无抵抗,直接跳空断崖下跌,从平稳价位一路跳水,分时曲线近乎垂直坠落。 第三步:舆论屠杀,信心崩盘。 单纯砸盘只能击穿价格,想要彻底打死民生股价、逼爆公司现金流,必须彻底摧毁市场信心。 孔家居然让财政司次长出来讲话,散播谣言,此时孔家已经零元购上海滩十几家报社,甚至申报都被孔家参股,数家报纸同步开动,铺天盖地散播利空谣言,引导舆论。 其一,造谣战后接收清算追责,谎称民生公司部分码头、仓库曾租借予日伪使用,即将被政府定性为附逆资产,全数查封没收; 其二,炒作航运政策大变,宣称国府即将垄断长江、沿海航运权,民营航运企业将被强制兼并、取缔资质; 其三,捏造巨额债务爆雷,虚假散播民生公司战后扩建负债过高、海外航线亏损严重、银行即将抽贷断贷的消息。 谣言不讲证据、只讲声势,从正规财经报馆到街头小报、茶肆流言层层渗透。乱世之中,民众本就风声鹤唳、极度敏感,股民彻底恐慌,原本坚定持仓的散户疯狂割肉出逃,场内踩踏式抛售彻底失控。 与此同时,虞世卿团队同步开启银行挤贷战术:联合合作银行收紧银根,到期贷款绝不展期,同时暂停对民生公司的一切授信拆借,精准切断民生的应急现金流渠道。 第四步:压价吸筹,闭环收割。 在民生股价跌至谷底、市场彻底绝望、散户不计成本抛售的时刻,做空财团的终极杀招落地。 所有做空账户瞬间撤掉压顶空单,切换身份化身唯一接盘方。 市面上全是恐慌割肉的廉价筹码,再无其他主力资金敢于接盘,虞世卿财团以极低的崩盘价格,尽数收纳市场流出的散户筹码与中小股东股份。 这一套操作形成完美闭环:高位借筹码、裸空砸盘、舆论杀信心、低位收割股份。 短短半个月,民生公司股价腰斩再腰斩,市值近乎蒸发过半。 更致命的是,经此一役,大量流通股份集中落入孔宋系资本手中,民生公司的股权结构彻底被动摇,从一家独立自主的民营实业巨头,彻底陷入被官僚资本围猎,蚕食的绝境。 ………………… 第437章 血战到底 1946年的上海初春,阴雨连绵,雾霭沉沉,将民生公司总部会议室的落地窗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水汽。 会议室坐着三个人,民生公司大老板卢作孚,二老板庄云清,还有陈青。 卢作孚专程从重庆连夜赶赴上海,风尘仆仆,满面倦容。 卢作孚身形清瘦挺拔,常年素布长衫一尘不染,身姿端正无半分商贾油腻气。面容清癯,颧骨微显,眉眼温润却藏着极强的筋骨气,额间几道浅浅纹路,是半生操劳实业、忧思家国刻下的痕迹。 这位近代最铮铮铁骨的爱国实业家,一生躬身实业、救国济民,白手起家缔造民生航运,在战乱中保全长江航运命脉,倾尽毕生心血以实业救国。 他不贪名利、不逐浮华,毕生清白磊落,历经战火颠沛、战乱危机皆从容稳局,撑起了中国民营航运的半壁江山,是乱世中难得的清流脊梁。 可此刻,素来沉稳坚毅、处变不惊的卢作孚,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儒雅。 他一身素色长衫,鬓边染霜,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奔波焦灼,让整个人苍老憔悴了数分。 半生心血、万千基业、承载着民族实业希望的民生公司,从未毁于日寇炮火、未曾败于战乱动荡,如今却要葬送在自家官僚资本的倾轧围剿之中。 一旁的庄云清端坐一侧,面色凝重,沉默不语,眉宇间满是无力与焦灼。 作为深耕沪上金融的老手,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做空围剿根本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是权贵资本蓄谋已久、赶尽杀绝的吞并杀局。 长桌之上,铺满了厚厚一摞台账、股市交易记录。 整整一个月的民生银行、民生实业股票交易流水、盘口异动、暗盘交割、大户进出细节,被陈青逐页翻看、逐条复盘。 他沉心静气,梳理完所有交易脉络,将这场资本绞杀的全貌看得通透彻底。 从虞世卿财团暗中锁仓蓄势,到百户隐蔽账户拆分裸空砸盘,再到舆论造势击溃市场信心、银行集体抽贷断流、散户踩踏割肉出逃,每一步都精准狠毒、环环相扣,没有一丝余地。 此刻的民生公司,早已立于万丈悬崖边缘。 股价持续断崖暴跌,流通股权被对手批量吸纳,现金流彻底断裂,银行授信全面收紧,市场信心彻底崩塌。 外有孔宋派系、扬子公司的滔天资本碾压,内有股价崩盘、资金枯竭、人心涣散的死局。 再退半步,民生基业即刻易手,数十年民族实业根基,便会沦为孔家权贵囊中砧板鱼肉,被扬子公司彻底拆分吞并、蚕食殆尽。 房间里死寂良久,唯有窗外风雨簌簌作响。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摆在眼前的只有两条路。 低头妥协,拱手让出民生控制权,俯首听命于四大家族,半生实业报国的心血付诸东流,最终尸骨无存、彻底消亡; 或是逆势亮剑,挺身迎战,以一家民营实业之力,硬刚整个沪上买办资本、已经成为庞然大物的扬子公司,乃至权倾朝野的孔家、整个四大家族官僚资本体系。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商业博弈,是以卵击石、逆势逆天的殊死决战。 一旦开战,无论输赢,代价都早已注定。 此战之后,他将彻底得罪孔家,彻底站在国府顶层权贵的对立面,彻底触怒民国最有权势的利益集团。 从今往后,彻底得罪孔家,仕途之路定然断绝,甚至身家性命、所有基业,都将卷入这场顶级权力与资本的旋涡之中。 陈青脑海中莫名闪过一段遥远的记忆。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桥段,高育良独坐空屋,抽了整整一夜的帝豪,毅然选择硬刚手握大权的沙瑞金。 那是绝境之中,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者,是明知代价惨重,依旧不愿俯首认输的执拗。 而今,他站在了一模一样的绝境里。 退让,就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妥协,便是基业尽毁、实业消亡。 乱世浊流滔滔,权贵一手遮天,可总有些底线不能让,总有些阵地不能丢。 良久,死寂的会议室中,陈青缓缓抬眼,眸光褪去所有温和,只剩冰冷的坚定与破釜沉舟的决绝,一字一句,沉声道。 “既然他们要打,那就打这一仗。” 风雨穿窗而入,吹动桌上散乱的股价单据。 这一刻,他决意以身入局,逆势亮剑。 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时代的腐朽权贵,在1946年的乱世上海滩,打响一场没有退路的资本生死战。 一句落定,会议室里死寂骤然被击碎。 风声从窗缝灌进来,掀动满桌密密麻麻的股价台账与交易流水,纸页哗哗作响,像是在为这场逆势宣战,翻卷出无声的惊雷。 最先动容的是卢作孚。 他猛地抬眼,原本晦暗疲惫的眸子骤然亮起一束光,那是连日重压下几乎熄灭的星火,骤然死灰复燃。 连日来的焦灼、无力、心如沉渊的颓势,在这一刻被狠狠撕开一道口子。 半生浮沉,他见惯了商界趋利避害、权贵欺软怕硬。 上海滩多少实业家,遇官僚资本倾轧,无不退让、妥协、破财求安,甚至主动献厂投诚,只求保全自身。 没人敢正面去捋孔家的虎须,没人敢以一介民营实业之身,硬抗四大家族的滔天权势。 卢作孚这些天辗转难眠,从重庆匆匆赶来,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甚至已经暗自想好,哪怕自己让出所有股权、耗尽半生积蓄,也要尽可能保住民生的航运根基,保住这条支撑内地物资、维系民族航运的命脉,只求不让这份救国实业彻底沦为权贵私产。 他从未奢望,有人敢站出来,直面这盘必死的死局,主动掀桌开战。 卢作孚缓缓挺直微偻的脊背,连日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仿佛在这一刻不再是他一人独扛。 他看着眼前神色决绝、目光沉稳的陈青,眼底既有震惊,更有极致的动容与敬佩: “陈先生,这不是小事。” “对手不是虞世卿,不是几家洋行钱庄,是扬子公司,是孔宋,是整个国府顶层的官僚资本体系。” “民国商界数十年,无人敢与之争锋。一旦开战,便是彻底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再无回旋余地。轻则基业尽毁,重则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他字字沉重,句句是血泪经验。 他不愿陈青为民生赌上一切,更清楚这场仗的凶险,根本不在输赢,而在无解。 可话音落下,他目光定定看着陈青眼底毫无动摇的决绝,稍顿片刻,重重吐出一口气,眉宇间的犹豫尽数散去,只剩铮铮风骨。 陈青目光决绝:“民生公司不是私产,是撑着长江航运、撑着后方实业、撑着万千劳工生计的民族根基。” “你敢打,我卢作孚,便陪你打到底。纵使最后满盘皆输,此生无愧实业,无愧家国。” 一旁的庄云清,久久沉默,眼底波澜翻涌。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对局的悬殊有多恐怖。 他太懂扬子公司的手段,太懂孔家在财政、股市、银根、舆论上的绝对垄断权力。过往数年,多少沪上豪门、老牌企业,但凡敢和孔宋体系作对,无一例外都是股价崩盘、资金抽干、破产清盘、彻底消亡,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在所有人眼里,这场围剿从开局就已经定局——民生必败、必易主。 庄云清连日沉默,不是怯懦,是看透了时代的无解。资本、权力、规则,全在对手手中,他们是困在牢笼里的待宰羔羊。 可此刻听见陈青这句破釜沉舟的宣战,看着卢作孚挺身而出的决绝,他沉寂多年的热血,骤然翻涌而上。 乱世商界,人人逐利自保,可总有人,不愿向肮脏的权贵资本俯首。 庄云清缓缓抬手,压下桌上震颤的纸页,原本凝重沉郁的面色,褪去了所有悲观无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至极的杀伐果断。 “陈先生,你敢亮剑,我庄云清就敢赌上一切,陪你血战到底。” “外人都以为咱们是瓮中之鳖、待宰羔羊,都觉得官僚资本一手遮天、无人可敌。” 一室三人。 一个是半生报国、宁死不屈的民族实业脊梁; 一个是深谙沪上资本规则、冷静腹黑的金融老手; 一个是看透乱世棋局、敢逆时代洪流亮剑的破局者。 此前人人绝望、步步死局的民生危局。 在这一刻,三心合一,绝境立阵。 窗外风雨依旧喧嚣,上海滩的贪腐劫收、资本狂潮仍在肆虐。 但这间办公室里,一场足以撼动整个民国官僚资本格局的大战,已然正式打响。 ………………… 第438章 顶级操盘手 棋社落子,绝境觅良将 战事既定,再无半分犹疑。 陈青当即打电话给许忠义。 “立刻联系美国的潘汉卿,动用所有海外隐秘渠道,秘密调集全部可用离岸资金,尽数备妥,随时待命入局。” 眼下对阵扬子公司的资本死战,需要天量资本,唯有海外隐秘资金,能成为破局的第一柄利刃。 许忠义不敢懈怠,领命之后即刻退下,连夜启动跨境资金调度的隐秘通道。 可刚解决资金缺口,一道致命难题便横亘在陈青眼前。 上一次对决犹满日的资本绞杀战,他有顶级操盘手蓝胭脂坐镇盘面,杀伐精准、进退有度,方能逆势翻盘、稳破死局。 但今时今日,面对掌控全国金融规则、手握顶级资源的四大家族官僚资本,局势凶险百倍,盘面博弈分毫不能出错。 他急需一位比肩蓝胭脂、甚至更懂国府金融体系、深谙孔家操盘套路的顶级操盘手。 陈青当即草拟密电,发往香港,让陈深全力搜寻蓝胭脂踪迹。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没过多久,香港回电抵达,字句冰冷刺骨:遍查港澳各处,未寻到蓝胭脂踪迹。 陈青满心失落。 场内卢作孚、庄云清神色再沉几分。资金尚可筹措,人脉尚可周旋,但顶级金融操盘手可遇不可求。 没有熟稔民国股市规则、洞悉权贵资本手段的操盘手坐镇,再多资金入局,也只是被对手精准收割的活筹码,这场仗,从根上就难有胜算。 陈青立在窗前,望着上海滩沉沉夜色,一时一筹莫展。 前方是庞然大物的官僚资本围剿,身后是民生基业存亡、万千实业存续,棋局已开,将帅缺位,进退维谷。 就在绝境僵局之时,侍从匆匆来报,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段海平传信,约他前往博雅棋社见面。 陈青微微一怔,此刻火烧眉毛、危局压顶,正是生死博弈的紧要关头,他猜不透段海平突然邀约的用意,只得暂且压下心头焦灼,驱车前往博雅棋社。 棋社清雅幽静,檀香袅袅,棋盘静悬,落尘无声。 段海平一身素净长衫,温润沉稳,早已端坐棋桌前,见陈青进门,指尖轻捏黑子,淡淡开口: “来杀一局。” 陈青此时满身皆是战事重压,径直摇头:“我现在火烧眉毛,民生危在旦夕,哪有功夫和你对弈消遣。” 段海平并未抬眸落子,只是目光平静看向他: “越是大事,越要有静气。你是这场大战的主帅,你慌,则盘面乱、人心散;你稳,方能逆势破局。” “民生公司的困局,我早已上报上级。延安已然回电,民生关乎全国物资转运、后方国计民生,是民族实业的根基,绝不能让买办资本、官僚权贵为所欲为。” 陈青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难道延安,还有破局的办法?” 他从未指望远方势力介入这场顶级资本对决,可此刻段海平的话,让绝境之中骤然透出一丝微光。 段海平淡淡一笑,一语道破关键:“庄云清早已将民生的困境告知于我,你眼下万事俱备,你是不是缺一个能坐镇全局、对阵孔宋官僚资本的顶级操盘手?” 一句话,直击要害。 陈青猛然抬头,重重点头:“正是!” 整场金融死战,资金、人脉、对策皆可周旋补齐,唯独顶级操盘手,是眼下无解的缺口。 “我为你介绍一个人。” 段海平抬手,缓缓落下一枚黑子,棋声清脆,落地定局。 “此人名为魏若来。现任延安边区银行副行长,出身正统金融体系,曾是国府中央银行行长沈图南的亲传弟子。1934年轰动全国的建设库券大案,便是他亲自操盘,正面与宋家大姐头对弈交锋,深知孔宋资本的操盘套路、惯用阴招、资金破绽,是整个国内最懂对手打法的人。” “由他坐镇盘面操盘这场反击战,够不够格?” 陈青心神大震,立刻追问:“他人在哪里?” “早已接到调令,自西安即刻启程,奔赴上海,明日清晨飞机便可抵沪。” 压在陈青心头最重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他望着棋盘上落下的黑子,眼底重新燃起浓浓的战意。 “好。那就魏若来。” 民生生死局,资金、谋略、操盘手,三缺其一的死局,终于补齐。 ………………… 上海杜美路70号,军统上海站。 谭忠恕的办公室宽敞规整,实木办公桌油光沉敛,案头堆叠着密电底稿、特务名册与上海各处的监视报表,墙角立着的老式落地钟秒针轻响,每一声都压得人心头发沉。 情报处处长齐佩林步履沉稳地推门而入,手中抱着一摞装订整齐、厚度惊人的泛黄档案卷宗,封皮印着褪色的76号特务机关标识,是刚从封存的档案库中整理翻找出来的密档。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厚厚一叠卷宗轻放在谭忠恕面前的桌面上:“站长,这是情报处和机要室的人从76号遗留的档案里,筛选整理出的水手组织全套案宗。这里面有一桩旧案很值得琢磨,当年汪伪76号的毕忠良,曾一度深度怀疑,潜伏上海多年的神秘地下首脑‘水手’,真实身份是民生公司二当家庄云清。” 齐佩林顿了顿,继续禀报细节:“为此,毕忠良专门指派心腹刘二宝,对庄云清展开了长期的跟踪、人脉摸排与行踪监控,前后查了数月之久。只是后来76号出了事,毕忠良身死,这桩针对庄云清的怀疑调查,也就不了了之了。” 谭忠恕闻言神色微凛,抬手将那叠沉甸甸的卷宗缓缓拉至身前,逐页翻阅核查。 档案记录极为详尽,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纸面,不仅完整罗列了庄云清的经商轨迹、社交圈层、亲友人脉、日常行踪,连其资金流向、往来客商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翻至后半段,一行关键记录让他目光定格。 谭忠恕带着多年情报研判的敏锐:“这份调查做得足够细致,庄云清的整条关系网,几乎被76号扒得底朝天。我看到这里有记载,陈青也是重点排查对象之一,他是民生公司在册股东。当年上海股市那场轰动全城的股市大战,陈青对决犹日满资本,背后的操盘主力,就是陈青的女朋友蓝胭脂。” 他抬眼看向立在桌前的齐佩林:“以你的经验判断,庄云清,有可能是水手吗?” 齐佩林几乎没有迟疑,轻轻摇头:“站长,可能性几乎为零。庄云清归根结底就是个逐利的纯粹商人,深耕实业、周旋商界,最多也就是私下暗中资助过红党经费,有同情倾向而已。” “但水手是什么人?”齐佩林眉头微蹙,“行事隐忍狠绝、布局缜密深远、擅长潜伏博弈,敢于在刀尖上跳舞。这份心性、格局与行事风格,和庄云清的性格截然不同,二者完全是两类人,他绝对不可能是水手。” “和我的判断一致。”谭忠恕缓缓颔首:“我在上海这么多年,跟‘水手’这个对手暗中周旋已久,对他的行事套路、布局风格,多少有些了解。水手绝不会是庄云清,但可以肯定,他和庄云清绝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当即定下排查方向:“后续就从庄云清的整层关系网入手,逐层深挖、逐一排查,顺着人脉脉络揪出背后的人。” 话音落下,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齐佩林站在原地,神色几番犹豫,似有难言之隐。 谭忠恕看出了他的迟疑,沉声开口:“有话直说。” 得到准许,齐佩林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谭忠恕:“站长,我怀疑,水手,是一个您的老朋友。” 谭忠恕眼神骤紧:“谁?” “陈青。” 短短两个字,落地惊雷,让办公室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谭忠恕眸光骤然沉凝,声调微沉:“你是说,我们军统上海站的副站长陈青,是潜伏多年的水手组织首脑?” “这只是我的直觉,也是我翻阅完所有76号旧档后,得出的最大疑点。” 齐佩林语气严肃,条理清晰地逐一佐证:“我逐条比对了水手数年来在上海所有的行动,从炸毁日军病毒船,到突袭黄浦江边别墅,水手的行事风格、缜密程度,全都和陈青高度契合。更关键的是,水手在上海开展的每一次动作,溯源追查,多多少少,都能和陈青扯上联系。” 办公室彻底陷入死寂。 落地钟的秒针滴答作响,格外清晰刺耳。 谭忠恕沉默良久,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眉宇间覆满寒霜,心底翻涌着滔天暗流。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嗓音低沉沙哑:“你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陈副主任39年就入行了,死在他手里的人,可以截断整条黄浦江,如果他真的就是蛰伏多年的水手,……就连我都得害怕的睡不着觉。” 他吩咐道:“你立刻让行动处处长李伯涵、总务处处长刘新杰、电讯处处长沈明铮到会议室开会!” …………………… 第439章 魏若来 阴冷的天光透过会议室的铁格窗落进来,铺在厚重的红木会议桌上。 谭忠恕端坐主位,神色沉敛,绝口不提暗中核查陈青的事宜,将会议重心落回旧案。 他目光环视全场,沉声开口,让齐佩林介绍庄云清旧案。 齐佩林起身,将连日摸排整理好的庄云清人脉、往来卷宗平铺在桌面,条理清晰地逐条汇报核查线索、背景资料与关联疑点。 待他汇报完毕,众人依次伸手传阅卷宗。 卷宗传阅完毕,谭忠恕让众人发表意见。 坐在谭忠恕左手边的总务处长刘新杰率先发言:“依我看,庄云清的行事轨迹、身份底色,并不符合水手的特征。但此人关系网错综复杂,牵扯政商各界,隐患极大,必须彻查到底。” 紧接着发言的电讯处处长沈明铮,正是潜伏最深的水手军师。 他心知真正的水手身份,为刻意扰乱谭忠恕的侦查方向、转移调查焦点、掩护核心线索,抬眸开口。 “恕我直言。梳理庄云清的整条关系链,陈副站长与其交集最深、牵扯最密,嫌疑不容小觑。说句逾矩的话,此事蹊跷,陈副站长理应主动自证清白,以安站里人心。” 这番话精准戳中谭忠恕的心思,正中其下怀。 谭忠恕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赞许,抬眼看向沈明铮,淡淡颔首:“沈处长眼光通透,所言极是,这件事我会和陈副站长谈。”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尽数被引向陈青之际,行事狠辣、嗅觉敏锐的行动处长李伯涵忽然抽出一份泛黄陈旧的案宗,重重拍在桌面上。 他眼神锐利如刀:“站长,诸位,我这里有一桩旧案,很有意思。” “民国三十一年,刘二宝带队突袭法租龙江饭店,锁定并抓捕了水手组织的渔夫与阿九。眼看人犯即将落网,却被法租界巡捕铁林当场阻拦。事后,这两名核心人员,由法租界知名大律师华之杰出面保释,自此彻底销声匿迹、杳无音讯。 诸位都清楚,这位华之杰,正是民生公司的专属法律顾问。当年毕忠良便是盯上了这层关联,由此着手调查庄云清。两个身负红党嫌疑、已经暴露身份的关键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谭忠恕沉吟片刻,缓缓道:“依照红党的潜伏纪律,人员一旦露相,绝无滞留原地的可能。渔夫与阿九,应当是早已奉命撤离上海,退守红区了。” “可赎人的是华之杰。”李伯涵立刻接话,“他亲自出面保下两名红党人员,必然知晓二人去向与当年这件案子的内情。依我之见,华之杰,就是我们撬开整个案子的关键突破口。” 谭忠恕微微蹙眉,神色凝重,语气带着几分顾虑:“华之杰在上海滩人脉通天、背景盘根错节,牵扯多方势力,不是我们能随意动的人。贸然动手,后患无穷,这件事以后再说。” 李伯涵眼底掠过一丝狠戾:“背景再硬,也敌不过一顶通共的帽子。我们大可暗中罗织罪名,秘密抓捕审讯。通共乃是重罪,帽子一旦扣下,就算他背后有人,也没人敢冒着风险出面保他、替他出头。” 谭忠恕并未接话,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不动声色地岔开了抓捕华之杰的敏感话题,沉声下达指令:“即刻起,由李伯涵牵头,全面排查庄云清的所有关系网,深挖到底。” 无人再敢多言,整场会议就此散场。 众人陆续起身离场,会议室的人渐渐散尽,谭忠恕抬手示意,以单独布置机密工作为由,将李伯涵独自留下。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二人,氛围彻底沉静下来。 谭忠恕站起身,缓步走到李伯涵身前,压低声音:“华之杰这条线,你可以暗中试探、放手去查。但切记把握分寸,不可做得太过火、不留余地。真若是闹出无法收场的乱子,我也保不住你。” 李伯涵心领神会,躬身应声:“请站长放心,属下清楚分寸,知道该怎么做。” ………………… 第二天天色刚破开一道灰白,晨雾还轻笼着上海滩的天际线,一架自西安飞来的客机降落在上海江湾机场。 机身掠过微凉的晨风,机舱门缓缓推开,一道清挺的身影迈步走出。 男人年约三十多岁,一身素色中山装,身姿挺拔沉稳,眉眼间藏着久经风浪的锐利与沉郁,举手投足皆是读书人沉淀的气度,却又带着久经风雨的厚重沧桑。 机场地面微凉,风卷着晨间的湿意掠过衣角。 不远处,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多时。 驾驶位上的陈青推门下车,快步上前迎接。 今日天未破晓他便驱车赶来机场接人,这般早起等候的情形,实属破天荒的头一遭。 历经无数商场谍战、风波诡谲的场面,他此刻眼底却藏着几分郑重。 “魏先生,一路辛苦,我是陈青。”陈青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恭敬。 面前的男人淡淡颔首回应,声音清冽沉静:“你好,魏若来。” 简单两句寒暄,没有多余的客套。 两人依次上车,轿车引擎低鸣,平稳驶离机场,汇入清晨的沪上街巷。 晨曦穿透薄薄的晨雾,洒落十里洋场。 沉睡一夜的上海已然缓缓苏醒,褪去了深夜的奢靡喧嚣,多了几分市井烟火气。 沿街的电车轨道泛着冷亮的光,早起的黄包车穿梭往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响,小菜场传来商贩的吆喝声,弄堂口的早点摊升起袅袅白雾,西式洋房与旧式里弄比肩而立,新旧交织的沪上晨景,鲜活又真实。 后座的魏若来微微侧头,目光静静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怅然,还有一丝历经世事后的冷冽疲惫。 许久,他缓缓开口,嗓音带着淡淡的追忆:“1930年,我十八岁,第一次从江西踏足上海,就是为了投奔我兄长。” “可我那时并不知道,我哥是地下党。后来他被叛徒出卖,壮烈牺牲。” “机缘巧合之下,我阴差阳错考入中央银行,成了行长沈图南的门生。那些年,我在上海金融界,亲眼见证了太多风浪。轰动全国的假银元案、震动朝野的建设库券案。那几年时局动荡,上海数十家银行接连破产,一夜之间,无数富商平民倾家荡产。 最惨烈的那段日子,走投无路的银行家们,排着队从黄浦江纵身跃下,如同下锅的饺子,触目惊心。”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低沉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目视前方,神色沉静。 魏若来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陈青:“时隔多年,这世道依旧未变。那些盘踞高位的官僚、上海的买办资本家,依旧趴在百姓身上吸血敛财。” 陈青轻声道:“这一次,你的对手,依旧是根深蒂固的孔家。” 魏若来缓缓点头:“这次国府纵容整个官僚系统胡作非为,把整个沦陷区的百姓都变成了无产阶级,民心尽丧,他们统治的根基已经开始动摇,这次我来,就是给他们掘墓的。” ………………… 第440章 背水一战 陈青低声道:“魏先生,此话为时尚早,我们先做好眼前事吧。” 魏若来转头看了他一眼:“陈先生,远在延安,我便听过你,民国三十一年,你与满、日、犹资本那一战荡气回肠,堪称传奇。能做成这般大事,身边必然少不了顶级人才辅佐。” 陈青轻轻叹息:“曾经确实有一位天赋顶尖的金融操盘手,眼光毒辣、手段狠绝,可惜如今已经离开上海,下落不明,我遍寻无果。” 魏若来闻言微微思索,随即缓缓开口:“你身边的许忠义,便是难得的好苗子。上次的1040骗局,你找了几个美国佬,拿着一份假的美国总统令狠狠收割了小鬼子一笔,我记得没错吧?” 陈青淡淡一笑,语气轻描淡写:“没多少钱,不值一提。” “不用瞒我。”魏若来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精准的判断,“我仔细核算过全盘账目,那一次,你至少敲了五个亿美金,只多不少。” 陈青眼底的收敛,侧头看向魏若来,带着几分探究:“魏先生此话,是什么意思?” 魏若来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坦荡,直入正题:“你手握这般巨额不义之财,取之于敌、用之于民,理应回馈组织。交一笔党费吧,五千万美金,如何?” 陈青没有半分犹豫:“这次如果能打赢这场硬仗,我交一亿美金党费。” 闻言,魏若来眼底闪过一抹亮色,脸上露出真切的赞许:“我代表中央,谢谢凤凰同志。” 可话音刚落,他便微微蹙眉,道出难处:“只不过,和孔家的对决,我不能亲自出面。” 陈青面露疑惑:“为何?” “当年在上海金融体系,政界、商界、银行界,大半人都认得我的样貌、知晓我的身份。”魏若来语气冷静透彻,思虑周全,“若是我公然与你并肩作战,外界立刻就会将你打上红党标签,届时你尚未开战,便先落了把柄,处处受制,得不偿失。” 陈青理清其中利害,眉头微蹙:“那此事该如何运作?” “很简单。”魏若来早已想好对策,条理清晰道,“你找一位绝对可靠的人手全权操盘落地,我隐匿幕后,不公开露面,全程通过电话远程指挥、把控全局、制定战术。” 陈青沉吟片刻,面露难色:“这般至关重要的硬仗,需绝对忠心、能力顶尖之人,一时之间,我难以寻得合适的操盘人手。” 魏若来马上给出了明确人选:“我刚刚说过,许忠义是可塑之才,心性、能力、眼光皆是上乘。若是你不介意,我愿收他为徒,亲自调教,由他全权操盘此战。” 这话一出,陈青当即摇头否决,神色严肃:“不妥。整个上海滩无人不知许忠义是我的左膀右臂,若是让他出面操盘,等于将我彻底推到孔家的对立面,摆明车马、明刀明枪的对上,更是给了他们口实,后患无穷。到时候此战无论输赢,孔家必然会疯狂报复。我不能让身边人深陷险境,稳妥起见,我再找一个人。” 魏若来知晓其中利害,不再强求:“也好。那你实话告诉我,此番对阵孔家,你筹备了多少资金?” 陈青转头看向他,不答反问:“魏先生需要多少资金,方能稳操胜券?” 魏若来神色凝重,语气严肃:“孔家吞并了中储银行,交通银行等十几家银行,还有上百家大型企业,势力庞大、财力滔天,堪称一头庞然大物。想要一举撼动其根基,五亿美金,只是起步门槛。” 陈青闻言神色从容,底气十足:“资金无需担忧。许忠义早已着手调配调度,今日之内,便能从花旗银行拿出一亿美金现资到位,剩余四亿美金后续会分批陆续到位。” “甚好。”魏若来微微点头,“金融战场与沙场无异,弹药粮草充足,方能进退自如,资金自然是多多益善。” 敲定资金事宜,大战布局正式提上日程。 陈青正色问道:“不知魏先生打算如何布局,打响这一战?”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魏若来语气沉稳,“我初回上海,对如今孔家的资本布局、产业脉络、漏洞短板,尚且不够明晰,需先摸清对手全部底细。” “扬子公司的黑料我有,只是暂时还不能公开,其他公开的资料在民生公司,那我们即刻前往民生公司。” 轿车缓缓前行,即将驶入主干道。 魏若来却忽然开口,出声叫停:“先停车吧。” 陈青微微一愣:“魏先生还有安排?” 魏若来望向路边冒着腾腾热气的早餐店,淡淡笑道:“一路赶路,还没吃早餐,正好路边有早餐店,先吃顿早饭,好多年没吃到上海的生煎包了。” 两人停车吃饭,生煎包,咸豆浆,魏若来吃的心满意足。 “那时候我来上海第一次吃生煎包,是沈近真请我吃的。” 陈青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是你的初恋吧,人呐。” “牺牲了,被国民党特务炸死了。”魏若来怅然若失。 两人不再言语,沉默的吃完早餐,驱车来到民生公司。 民生公司总部顶层会议室。 长桌一侧,整齐码放着厚厚一叠精装档案,是团队连夜整理出的、孔家扬子公司近期针对航运行业的收购布局资料,纸面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对手所有的资本动作与吞并手段。 可端坐主位的魏若来,自始至终未曾抬眼扫过一眼这些对手的情报。 他翻着几册薄薄的民生公司内部经营报表,目光锐利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收支流水与航线盈亏数据。 长桌另一侧,卢作孚、庄云清、陈青三人端坐静坐,皆是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卢作孚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焦虑。 抗战胜利后百废待兴,民生公司本该重振航运基业,却深陷金融围剿、举步维艰,连日来的资金压力与行业打压,早已让这位实业家心力交瘁。 庄云清侧身端坐,目光紧锁魏若来的侧脸,屏息等待结论。 陈青则姿态从容,静待魏若来拆解死局。 时针滴答作响,室内唯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良久,魏若来缓缓合上最后一册报表,抬眸看向眉头紧锁的卢作孚,一语道破死局:“卢老板,当下民生最大的危机,从不在外部的扬子公司围剿,而在自身内部。 眼下所有合作的银行集体抽贷、提前逼收旧贷,银根收紧。公司现金流早已入不敷出,债务挤压之下,不用等外人吞并,不出半月,民生自身就会资金链断裂,彻底崩盘。” 卢作孚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我何尝不知?可如今整个国府金融体系,尽被孔家把持。孔令侃一声令下,国内中、储、交、农四大行,所有私营钱庄、银号,无人敢向民生拆借分毫。举国之内,没有一家银行敢得罪孔家,我们早已无路可走。” 室内再度陷入死寂,庄云清脸色愈发苍白,眼底满是忐忑。这不是简单的经营亏损,而是官僚资本的定向绞杀,是民国乱世实业难以挣脱的宿命困局。 …………………… 第441章 第一张牌 这时,魏若来缓缓转头,目光落向始终沉默的陈青:“陈青,你动用渠道,让花旗银行向民生放款,先拨付两千万美金。再请美方出面,召开一场发布会,稳住市场舆论,暂且拖住颓势。” 两千万美金,在当下法币恶性通胀、金融体系混乱的民国末年,已是一笔巨款。 可陈青微微摇头,直接抬升量级:“两千万杯水车薪,撑不住大局。直接注资一亿美金,全资托底民生。这笔巨资落地,既能彻底填平整日亏空、结清到期债务,更能一举击碎市场恐慌,稳住公司根基。” 此言一出,卢作孚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亮,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花旗银行的资金!甚好,甚好!美方外资不受国内四大家族势力辖制,孔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国际金融体系之中,管不到花旗!只要这笔资金落地,股市信心必然回暖!” 场内众人皆觉局势将稳,唯有魏若来唇角勾起一抹冷静的浅笑,摇了摇头:“急什么。哪有打牌开局就出王炸的道理?” 他目光扫过三人,直接点破深层博弈逻辑:“先出一张小二试水即可。” 此话让卢作孚心头一紧,刚放下的顾虑再度翻涌:“魏先生,民生早已站在悬崖边上,根本赌不起!只靠两千万美金试水,根本稳不住股价。一旦市场风声不对,大小股东、散户集体恐慌抛售,股价断崖式崩盘,到那时,就算后续有巨资入场,民生的市场根基也彻底毁了,麻烦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庄云清也连忙颔首附和,眼神忐忑不安,紧紧盯着魏若来,满心不解。 所有人都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股价、稳住人心,没人看懂魏若来的真正布局。 望着三人忧心忡忡的模样,魏若来神色淡然:“股价无需刻意维稳,任由它跌。市场恐慌越盛,股价跌得越低越好。” 他缓缓道出全盘算计,直击核心:“等陈先生的美金的足额资金到位,届时市场低价抛售的流通股、散户筹码、股东减持股份,我们全盘吸纳。股价越低,我们能吃下的筹码越多,掌控的股权越稳,既能低成本完成股权集中,又能彻底肃清浮动筹码,后续根基只会更牢。” 话音落地,陈青豁然开朗,眼底闪过精光,彻底读懂了这套先抑后扬、借势吸筹的顶级资本打法,当即沉声应道:“我懂了!” 魏若来立刻进入实操状态,问道:“资金何时可以就位?” “我即刻联系许忠义,动用存在花旗银行的钱,今日之内务必让一亿美金足额到账。同时安排花旗银行高层出面,筹备官方发布会,公开官宣对民生的资本支持!” 卢作孚见状,当即起身:“召开发布会交给我。我亲自赶赴花旗银行上海总部,全程配合美方对接,稳住舆论!” 短短数分钟,一场关乎民生公司生死、对抗孔家资本霸权的金融棋局,已然全盘敲定。 三人各司其职,迅速起身行动。 民生与孔家的资本对决,这场一九四六年最凶险的资本博弈,自此,打出了第一张入局之牌。 ……………… 上午十一点,花旗银行的记者发布会已经准备好,钱是陈青的存款,借花旗银行之手贷款给民生公司,他们也会得到一笔不菲的佣金,而且上海分行早已接到了美国总部电话,全程配合。 卢作孚一身笔挺长衫,气度沉稳,只身踏入银行大堂。 顶层签约会客室明亮阔绰,暖光洒落,长条红木谈判桌上,中英文双版的巨额注资合同早已排版打印完毕,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美方区域总经理亲自起身握手,笑容得体,态度郑重。 卢作孚落座,逐字审阅合同条款。 确认无误后,卢作孚执笔,落笔遒劲有力,在合同落款民生公司法人代表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美方高管紧随其后落笔、盖下花旗银行官方钢印。 记者们有序上前,闪光灯接连爆亮,将这一刻的画面定格存档。 随后的记者提问环节,有记者当场追问:“卢先生,坊间传闻上海资本正在全面围剿民生公司,此次花旗美金借款,是否意味着民生彻底破局?” 卢作孚立于镜头中央,身姿挺拔,声音清亮有力,传遍全场: “民生实业,扎根华夏航运,服务国家交通命脉。企业经营遇困,是战后百业重整之常态。今日花旗银行战略注资落地,是国际资本对中国民族实业的认可。” “民生无垮局,实业无退路。自此之后,民生清偿旧债、重启航线、恢复运营,稳步复苏。”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简短发言完毕,新一轮快门声疯狂响起,记者争相拍下这极具里程碑意义的一幕。 不到一个时辰,沪上全城大小报刊、街头快讯、金融号外同步刷屏。 头版头条大字标题极为醒目—— 《花旗银行千万美金重磅注资,民生实业绝境逢生!》 《美资背书破困局,民族航运巨头重启新生》。 ………………… 上海证券交易所二楼西侧三号贵宾包间,落地窗正对楼下交易大厅。 檀木长桌上摆着清茶雪茄,几份刚送来的街头号外随意摊开,正是民生公司获花旗银行放款的消息。 虞世卿斜倚在真皮软椅上,指尖轻捻着报纸,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头条内容,嘴角勾起一抹浓浓的嗤笑。 身旁围坐的几位沪上各大银行掌权老板,皆是神色倨傲,目光齐刷刷紧盯着一楼挂着的民生公司股价牌。 一个工作人员把木牌上的价格341.5元擦掉,改成358.2元,现在法币贬值厉害,这个价钱相当于当年的五十块左右。 一位银号老板嗤笑出声,随手将号外丢在桌上:“闹得声势这般浩大,到头来就只借到两千万美金?” 另一人跟着摇头冷笑,语气满是轻视:“区区两千万美金,在如今这盘棋局里,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虞世卿放下报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满是不屑:“卢作孚怕是病急乱投医,以为靠着花旗银行一笔外资就能起死回生。” “孔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国内银根尽数收紧,各路资本皆在暗中打压围剿民生,别说两千万,就算再多些,也填不上民生如今的资金窟窿,更挡不住源源不断的逼债与市场抛压。”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视线重新落回股价盘面,看着民生股价依旧疲软下坠,心中愈发笃定。 “单凭这点资金,顶多稳住一时舆论风头,根本扭转不了大局。” “依我看,用不了几日,这笔钱便会消耗殆尽,到时候民生依旧走投无路,股价只会跌得更惨。” 虞世卿一锤定音:“那就继续砸盘,砸到一百块以下,逼着那些股东和散户恐慌抛售,我们就开始全面吸筹,吞掉民生。” ………………… 第442章 初战失利 民国三十五年,初春的上海金融街,寒意浸透整个上海股票交易所。 民生公司股票,短短数日便坠入深渊,整片证券市场被一片压抑的乌云笼罩。 虞世卿牵头串联了沪上十几家主流银行行长、顶尖投机商,结成了一张庞大的做空资本网。 众人手握海量闲置资金,达成统一阵线,倾尽重金疯狂砸盘做空民生股票,意图借着资本碾压之势,彻底吞掉这块肥肉。 资本屠刀落下,民生股价应声崩塌,断崖式下跌的行情看得无数股民心惊肉跳。 股价一路节节败退,从三百五十元持续跳水,一路跌到二百六十元上下,颓势尽显,丝毫没有止跌回暖的迹象。 金融战局已然火烧眉毛,上海滩无数商界人士都在坐等民生公司崩盘破产,等着看陈青、魏若来二人一败涂地。 可身处风暴中心的魏若来,自始至终面色淡然,不见半分焦灼慌乱。 他冷静复盘盘面走势,只给陈青下达了一道指令:暗中收拢筹备足量入市资金,静静等待反击时机。 相较于稳坐钓鱼台的魏若来,陈青心中始终压着一桩心腹大事,寝食难安。 股市对决,资金为底气,操盘为利刃。眼下亿万资金已然筹备大半,可独独缺一位顶尖操盘手。 此人不必有太多自主决断,只需绝对忠心可靠,能百分百听从魏若来的指令精准操作盘面,但过硬的专业操盘功底、极致的盘面敏感度、沉稳的心态缺一不可。 上海滩一众操盘手要么能力不足,要么背靠各大势力、心思不纯,根本无法托付。 合适的人选迟迟没有着落,成为了陈青的心病。 外有强敌做空围剿,内有操盘手空缺的隐患,局势本就紧绷,潜伏战线的风波又接踵而至,打乱了陈青的节奏。 夜色深沉,僻静的租界茶馆包厢内,段海平秘密约见了陈青。 段海平带来了一则棘手消息:谭忠恕已然重启对水手组织的全面调查,排查庄云清所有关系网。更要命的是,谭忠恕已然对陈青生出了深重疑心,暗中将他列为重点排查对象。 此时的陈青,大战一触即发,他根本无暇分身应对谭忠恕。 陈青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淡淡叮嘱段海平:“股市大战在即,无暇顾及旁事,你多加谨慎,别露出破绽即可,等事情过了,我再收拾他。” ………………… 许忠义终于将四亿美金通过花旗银行全数交割完毕,换成法币分散锁入五百多个账户,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入市。 资金就位、战术既定,魏若来坐镇帷幄,万事俱备,唯独临盘操盘手一职悬而未决。 上海滩一众操盘手要么心思不纯依附孔系资本,要么格局浅薄不堪大用,大战在即,已是十万火急。 万般焦灼之下,执掌民生实业多年的庄云清,终是挺身而出,主动请战:“魏先生、陈先生,我半生扎根实业,执掌民生航运,虽不擅投机炒作,却也熟稔股市涨跌、盘口攻防。眼下无人可用,与其坐看民生覆灭,不如我先顶上。” 魏若来眸色沉静无波:“事已至此,别无良策,劳烦庄先生临危受命,全程听我电话指令行事,切勿擅自决断。” 陈青点了点头:“我已包下上海证券交易所二楼东侧两间专属包间,魏先生稍加乔装,在东区一号包间统筹全局、下达指令;庄先生携助手驻守东区三号包间临场操盘,专线电话互通,隐秘对战,严防泄密。” 天色大亮,晨雾漫过租界洋楼,庄云清身着素色长衫,步履沉稳,携两名心腹助手踏入上海证券交易所。 彼时沪上股市尚无电子屏幕,整个交易大厅及二楼包间,全凭一块块乌木小黑板记录股价、更新行情,由身着黑马褂的行情员手持白粉笔,随买随卖、实时改写数字,人声嘈杂、粉笔簌簌,便是彼时最真实的资本战场。 庄云清径直登上二楼,推开东区三号包间,只待开盘填写民生公司股价。 助手迅速就位,备好电话与交易单据,静待开盘钟声。 与此同时,二楼西侧三号豪华包间内,已是另一番景象。 屋内陈设考究,红木桌椅、西式洋酒一应俱全,虞世卿端坐主位,身旁围坐着沪上十几家银行行长、顶尖投机商,皆是衣着华贵、神色倨傲,指尖香烟缭绕,烟雾弥漫。 一名手下操作员快步推门而入,躬身汇报:“虞老!民生那边动了!东区三号包间已有人就位,正是民生二股东庄云清!看架势,民生要正式接盘反击了!” “庄云清?”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短暂沉寂过后,包间内骤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虞世卿端起青瓷茶杯,慢条斯理吹去浮沫,眼底满是不屑:“我与庄云清相交十数载,此人是实业奇才,一手撑起民生航运半壁江山。可论股市搏杀、短线操盘,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只懂埋头做事,不懂资本博弈。” 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十足的鄙夷:“民生连个像样的操盘手都寻不出,逼得实业老板亲自上阵,可见已是黔驴技穷、山穷水尽。” 身旁一位银行行长捻着胡须,阴恻恻附和:“虞老所言极是!既然庄云清自投罗网,开盘便给他送上一份大礼,狠狠挫挫民生的锐气!” 虞世卿杀伐之气尽显,沉声下令:“不急,等九点整开市铃响。铃声一响,全军出击,倾尽筹码疯狂抛售做空民生!我倒要看看,一个做实业的外行,拿什么接住我们十几家资本联手的滔天抛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交易大厅内人声鼎沸,此起彼伏的报价声、喊单声、粉笔划过黑板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 数十名行情员手持白粉笔,围在一块块乌木小黑板前,时刻准备改写股价,整个上海滩的资本目光,都死死锁定民生公司的行情黑板。 上午九点,开市铜铃轰然敲响! 铃声未落,西侧三号包间的做空指令已火速传出。 数十家资本势力同步发力,海量卖单如潮水般涌入市场,无数行情员握着粉笔,在民生公司对应的行情小黑板上飞速改写数字。 原本开盘定格在二百五十元的民生股价,瞬间被疯狂下压,粉笔簌簌作响,数字不断被擦去重写: 二百四十五、二百三十、二百一十五、二百零五…… 数字一路暴跌,毫无阻拦,径直跌破二百元整数关口! 交易大厅一片哗然,散户们望着黑板上不断下坠的白色数字,恐慌瞬间蔓延全场。 东区三号包间内,庄云清双目死死盯着楼下三块行情小黑板,耳边电话骤然响起,魏若来冷静沉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按既定方案,分批小额挂单接筹,托住首轮抛压,消耗空头火力。” 庄云清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示意助手拿起电话向场内下达买入指令。 助手迅速联络场内交易员,一笔笔买单悄然入市,行情员手持粉笔,在黑板上短暂将股价小幅托举。 前后约莫耗费一千万美金,黑板上的民生股价被硬生生拉回二百元上方,暂时止住崩盘之势。 可就在股价堪堪稳住之际,魏若来的指令再次传来:“停手,即刻停止所有买入,静观其变。” 庄云清依言叫停所有操作,场内护盘买单消失,黑板上的股价失去唯一支撑。 转瞬之间,虞世卿的空头大军再度碾压而来,新一轮海量抛单铺天盖地,行情员手中的白粉笔再度飞速舞动,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下坠: 一百九十五、一百九十、一百八十五…… 到了中午,黑板上的民生股价彻底跌破一百八十元大关! 短短半日,从开盘二百五十元暴跌至一百八十元,七十余元的跌幅触目惊心,一块块乌木黑板上的白色数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西侧三号包间内,众人望着行情员送来的黑板实时报价,个个喜形于色,得意大笑不止。 “停了!民生没钱接盘了!” “区区一千万美金,也想挡住我们的空头洪流?简直是螳臂当车,要知道扬子公司,现在账上的资金至少十亿美金!” 虞世卿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庄云清终究是外行,不懂资本厮杀的残酷。方才那一千万,已是民生最后的流动资金,如今耗尽,他们彻底弹尽粮绝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眼中狠厉尽显,厉声下达终极围剿指令:“传令下去,全线持续做空,不计代价压盘!锁定三日,三日之内,务必将黑板上的民生股价砸破一百元!” “我要砸到所有散户、中小股东彻底崩溃,砸到所有人恐慌割肉、跟风抛售!等市场彻底绝望,无人敢接之时,我们再尽数低价吸筹,一举吞掉整个民生公司!” 指令落地,空头攻势再无保留。 交易大厅内,恐慌彻底失控。散户与中小股东望着黑板上持续下坠的白色数字,再也扛不住心中的恐惧,纷纷挤到交易窗口,嘶吼着挂单抛售。 漫天抛单源源不断,行情员的粉笔几乎要将黑板擦穿,民生股价被死死按在低位,一路向下。 东区三号包间内,庄云清望着三块不断刷新、数字持续走低的行情黑板,指尖微微发颤,面色凝重如铁。 一场发生在民国沪上黑板盘口间的惨烈股市绞杀,才刚刚拉开最残酷的序幕。 …………………… 第443章 疯狂砸盘 接下来的整整三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彻底沦为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式绞杀。 虞世卿携十几家银行巨头、沪上顶尖投机商、孔家扬子公司的资本合力,开启了无间断的疯狂砸盘模式。 按照既定围剿策略,空头阵营不计短期成本,昼夜压价、持续抛筹,只求击穿市场心理底线,逼崩所有散户与中小股东的心态。 交易所大厅内,数十块乌木行情小黑板前,行情员手中的白粉笔几乎未曾停过,擦了写写了擦,民生公司的股价数字日复一日持续走低,死死吊着所有人的神经。 一百八十、一百七十五、一百六十八、一百六十…… 股价匀速下坠,整个沪上市场的恐慌情绪被彻底拉满。 散户早已人心惶惶,日日盯着跳动下跌的股价心惊肉跳,稍有波动便跟风割肉出逃;手握中短线仓位的中小股东彻底心态崩盘,再也扛不住连日阴跌的煎熬,放弃所有观望幻想,争先恐后挤在交易窗口,批量抛售手中筹码,只求及时止损、逃离民生股票这个无底大坑。 所有人都认定,民生股价必将彻底崩盘,沦为无人问津的废纸股。 无人知晓,这片肉眼可见的崩盘颓势之下,藏着一场极致冷静、悄无声息的反向收割。 东区一号包间,门窗紧闭,窗帘半掩,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魏若来一身常服、稍加乔装,端坐桌前,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目光牢牢锁定专人实时报送的黑板股价、场内抛单量、散户交易流水。 三日以来,他未曾主动托升一次股价,未曾出手拦截一次空头砸盘,只做一件事:精准低吸,暗盘收筹。 这是他早已布好的死局收割战术,敌人全力砸盘的暴跌区间,正是我方第一轮、也是最关键的黄金收割窗口期。 此前数日,陈青早已配合许忠义,秘密打通沪上全城脉络,筹备出一百余个绝对隐蔽的散户个人账户、数十家无名商行马甲暗盘。 这些账户来源干净、毫无关联,分散在沪上各个街巷、中小商行、普通散户名下,没有任何迹线能追溯到陈青、魏若来与民生公司,是藏在股市最底层的完美暗棋。 三日血战,魏若来全权统筹所有暗盘运作,执行着最极致、最隐忍的操盘纪律。 他从不批量扫盘、从不大额抢筹、绝不挂出高价买单,从不会出现任何能惊动盘面的异动操作。 每一次股价被空头砸出新的低点,每一块黑板的数字刷新下探,他便精准下达分散指令:百余个隐蔽账户分批微量入市,贴着当日最低价,悄无声息承接所有抛压。 散户恐慌割肉的零散筹码、中小股东绝望离场的批量仓位、空头刻意砸出的压盘筹码,但凡流入市场的流通筹码,尽数被层层分散的暗盘悄然吸纳、暗中锁仓。 整个盘面呈现出一种外人完全无法理解、极致诡异的畸形状态。 明面上看,股价一路阴跌不止,虞世卿的空头攻势看似势如破竹、碾压全场,每一次砸盘都能稳稳压低股价,看似距离百元崩盘目标越来越近。 可无论空头如何倾尽资本、疯狂抛售,无论抛单量多么庞大,股价始终跌而不崩,跌而不死。 没有出现断崖式崩盘、没有触发流动性枯竭、没有出现无人接盘的彻底死寂。每一笔空头砸出的筹码,落地即被吞,消散无形,如同砸进了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连一点水花、一丝盘面波澜都无法掀起。 西侧三号豪华包间内,虞世卿与众资本大佬日日紧盯行情汇报,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难看。 起初众人意气风发、胜券在握,笃定三日之内必砸穿百元关口,彻底打垮民生。可三日鏖战下来,预想中的崩盘迟迟没有出现。 他们海量输出本金,日复一日投入巨额资金砸盘,持续不断消耗自身资本储备,每一次大手笔做空,都如同石沉大海。 账面资金在飞速海量流失,可预想中的市场崩溃、全民踩踏、无人接盘的画面始终没有到来。 “不对劲!”一名银行行长死死攥着行情单据,眉头紧锁,“咱们连续三日无间断砸盘,抛压量早已碾压往期数倍,按理说股价早就击穿心理底线、彻底崩了,怎么越砸越稳?” 另一人沉声疑惑:“散户明明一直在割肉出逃,筹码源源不断流出,可就是砸不空盘面,所有抛单好像都被凭空吃干净了!” 虞世卿指尖死死捏着茶杯,眼底的自信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惊疑与不安。 他混迹股市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盘面。 空头全力发力,越砸股价越低,越低越有筹码涌出,可所有空头火力、所有抛售筹码,尽数被一股隐匿在暗处的神秘力量全盘承接。 他们耗尽自身现金流,持续海量失血、自损根基,看似掌控盘面、碾压对手,实则从头到尾,都在源源不断把自己的筹码、资金,白白送入对方布下的收割陷阱。 东区三号包间内,庄云清看着日日下跌的黑板股价,起初满心焦灼、坐立难安,不解为只吸筹、不护盘,任由股价持续走低。 直到三日过后,看着源源不断汇总而来的暗盘持仓报表,看着账面持续暴增的锁仓筹码,他才彻底看懂了这盘无声的博弈。 外界所见的崩盘,是敌人自我消耗的坟墓; 敌人引以为傲的砸盘攻势,是我方精准收割的养料。 整个沪上股市,所有人都在看民生的笑话,唯有魏若来,借着敌人最疯狂的做空浪潮,以最隐忍、最精准、最无声的方式,悄悄接手了市场绝大部分的廉价流通筹码。 空头砸得越凶,我方收得越稳; 盘面跌得越狠,我方底牌越厚。 无底深渊之下,不是民生的覆灭,而是虞世卿一众空头资本,亲手为自己掘下的死局。 西侧三号贵宾包间里,烟雾浓得化不开。 满地烟蒂、散落的行情单据,衬得一众资本大佬的面色愈发沉郁。 连日来不计成本的砸盘、海量资金的持续消耗,换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全盘崩盘,而是一片诡异到令人心悸的盘面。 虞世卿立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玻璃杯,眼底早已没了前三日的志在必得,只剩极致的审慎。 连日复盘所有盘口流水、散户交易记录、市场筹码流向,无数细碎的疑点在他心中层层堆叠,最终凝成一个冰冷的结论。 他缓缓转过身,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满室死寂:“不对劲。我们全都错了。” 众人闻声齐刷刷抬头,满脸错愕。 “我们连日倾尽巨资做空,轮番压盘砸价,散户恐慌割肉、中小股东纷纷离场,流通筹码海量出逃,按常理,民生流动性早就该彻底枯竭,股价早就该击穿百元底线、彻底崩碎。” 虞世卿目光锐利,扫过在场所有银行行长与投机商,字字冰冷:“可这三天,所有抛出去的筹码,全部无声无息被人接走了。” “接盘的不是庄云清,不是民生公司。民生账面流动资金早已捉襟见肘,庄云清那点零散护盘动作,根本接不住我们十分之一的抛压。” “有一股完全藏在暗处的陌生势力,借着我们全力砸盘的大势,在底层暗盘无限低吸、全盘收筹。” 一句话落地,包间内顿时哗然,人人脸色剧变。 ………………… 第444章 官方绞杀 “陌生势力?不可能!整个沪市敢跟我们十几家银行、孔家扬子公司作对的,根本没有几家!” “我们砸盘杀跌,拼着消耗自身本金压垮盘面,到头来是在给别人铺路?” 有人声音发颤,道出所有人心中最荒谬、最恐惧的猜想:“虞老,您的意思是……我们这三天不眠不休、耗资无数疯狂做空,到头来,是给旁人做了嫁衣?” 虞世卿沉沉点头,眼底寒意彻骨:“没错。我们拼尽全力砸出来的黄金低位、逼出来的恐慌抛盘,全部成了对方低价吸筹的养料。我们越砸、对方吃得越饱;我们越耗资金,对方手里的廉价筹码就越多。再这么耗下去,民生没垮,我们先被活活拖垮,最后为人作嫁,一无所有。” 满室大佬面如死灰,连日操盘的优越感、胜券在握的底气,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有人急得上前一步,语气慌乱:“虞老!那现在怎么办?继续砸盘就是白白送筹码、耗本金,停手不砸,股价一旦回弹,我们这几日的亏损和付出全部白费!进退两难啊!” 包间陷入焦灼的死寂,所有人目光死死盯着虞世卿,等待定局。 虞世卿脑中飞速回溯过往数十年沪市资本厮杀的所有对手盘手法,那套极致隐忍、从不异动、借势收割、借刀吸筹的操盘路数,太过熟悉。 隐忍、冷血、从不露面、只吃红利,借对手之力屠场,最后全盘摘果。 一道尘封多年的旧案骤然浮上心头,他瞳孔骤然一缩,沉声开口:“这手法……我见过。”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 “民国二十四年,宋家大姐要收割国内债券市场,暗中布局做空建设库券。当时我们一众资本入局配合,全力砸盘压价,意图抄底收割。” 虞世卿语气凝重,字字复盘当年的惊天旧案:“那场债券大战,我们拼尽全力做空,砸得市场人心惶惶,可到最后,盘面筹码凭空消失,我们所有砸出去的资金、抛售的大量筹码被暗处吞走。然后宋家大姐拉升库券价格,我们还没开始收割,他反倒提前逃顶,赚的盆满钵满,最后财政部一纸公告,建设库券成了废纸,一众跟风资本全线巨亏、血本无归,有人一夜破产、负债累累,唯独藏在幕后的神秘操盘者,借着我们的手,空手套白狼,赚得盆满钵满,全身而退。” 那段往事,是沪上老牌资本人人讳莫如深的惨败耻辱。 话音落下,包间内一名老牌银行行长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极致的惊惧:“沈图南!” 这个名字一出,整个包间温度降至冰点。 民国金融谍战第一人,以一人之力搅动整个上海滩资本格局,最擅长隐匿暗盘、借势屠庄、借刀收割,当年一战封神,让沪上无数老牌资本折戟沉沙。 有人脸色发白,强撑着底气冷哼一声:“就算是沈图南又如何?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沈图南不肯效力日本人,早已经死在了日本人的监狱,如今我们背靠孔家、手握十几家银行资本、扬子公司撑腰,就算是沈图南来了,单凭一己暗盘之力,也绝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 众人纷纷附和,试图压下心中的惊惧。 可虞世卿心中通透无比,对手强弱早已无关紧要,眼下棋局已经被动,硬拼盘面只会持续失血。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彻底斩断盘面博弈的思路,沉声道:“正面盘口,我们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对方藏于暗处、无影无踪,我在明,敌在暗,这样下去必败无疑。” “既然明盘博弈杀不死他,那我们,就用盘外招。” 所有人瞬间抬眼,眼中燃起亮光。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不管他吞走了多少廉价筹码,只要民生公司根基崩塌、官方定性利空,股价必然断崖式崩盘。” 虞世卿拿起桌旁的拨号电话,直接拨通了孔令侃的专线。 电话接通,听筒传来孔令侃慵懒傲慢的声音:“虞老,战局如何?民生股价该破百了吧?” 虞世卿语气严肃,褪去所有客套:“大少爷,盘面出了隐秘变数,有人暗盘截胡吸筹,正面厮杀耗时耗力、徒耗资本,难以速胜。现在需要借重官方力量,动用盘外手段。” 电话那头的孔令侃微微收敛笑意:“哦?说说看。” “请您即刻联系财政部,发布官方公告、召开记者发布会。” 虞世卿语气狠厉,字字诛心:“罗织民生公司经营违规、账务亏空、外债爆雷的舆论与官方说辞,民生公司涉嫌垄断航运,危及国家安全,政府要展开调查,民生公司可能会被拆分,甚至会被没收退市,以财政部名义定性利空。只要官方靴子落地,舆论彻底引爆,无论暗处之人吃了多少筹码、藏了多少底牌,市场信心彻底崩塌,他必须乖乖把吞进去的所有筹码,全数吐出来!” 听筒那头沉默两秒,随即响起孔令侃阴冷的笑声,带着绝对的权势碾压底气: “有意思。明盘杀不死,那就用权力碾碎。 放心,我即刻联系我母亲,直通财政部。公告一出,舆论造势全开,民生公司名声彻底扫地,这一次,我让民生彻底万劫不复!” 嘟嘟嘟—— 电话挂断。 西侧包间内,一众资本大佬相视一眼,脸上重新浮出阴狠的笑意。 黑板涨跌的资本博弈终究有限,而民国的官场权术、官僚资本的屠刀,才是真正不讲规则的绝杀利刃。 明棋暗棋的股市厮杀尚未落幕,权力杀招,已然蓄势待发。 孔令侃挂掉虞世卿的电话后,丝毫没有拖延。 背靠孔宋家族滔天权势,民国财政部于沪上的行政调动,不过是一通内线电话的事。他当即拨通内线,联系宋霭龄,借着家族势力直接施压财政部高层,跳过层层常规流程,连夜敲定发布会事宜。 短短数个小时,财政部紧急官宣通知:次日上午十点,财政部驻沪办事处,临时召开重大经济舆情记者发布会。 无预告、无铺垫、临时加急,规格突兀,瞬间牵动整个上海滩政界、商界、金融界的所有神经。 民国三十五年的沪上,媒体报社林立,申报、新闻报、时事新报数十家主流报社记者闻风而动,早早簇拥在财政部驻沪办事处大楼门前,长枪短炮就位,人人心知肚明——这场临时发布会,必然针对当下风雨飘摇的民生公司。 正午时分,阳光刺眼,大楼会议厅座无虚席。 财政部次长罗森一身笔挺公职中山装,面色肃穆、神态威严,携一众随行官员落座主位,气场森严,自带官方绝对权威的压迫感。全场快门声此起彼伏,所有记者屏息以待,等待官方定调。 没有任何寒暄铺垫,次长直视前方话筒,直接抛出重磅定性结论。 “近日,财政部联合经济稽查署、交通总署,完成对民生股份有限公司的专项摸底核查。经官方初步核验取证,现正式通报民生公司多项重大违规问题。”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死寂,所有记者笔尖、相机一刻不停。 “其一,民生公司多年经营账务混乱,隐匿大额亏空,私设内外两套账本,瞒报营收、隐匿负债,财务体系严重违规,涉嫌商业欺诈。” “其二,民生公司海外航线扩张过快,私下拆借巨额海外银团外债,外债缺口巨大,资不抵债风险激增,存在随时债务爆雷、全线停业的重大隐患。” 两句罪状落下,已然将民生钉在违规失信的耻辱柱上。 而次长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抛出最致命、最诛心的重磅罪名,直接上升至国家安全层面: “其三,经查实,民生公司长期垄断长江内河航运、近海远洋主干航线,占据全国过半航运运力,把持国内战略物资运输通道,涉嫌行业垄断、把控战略命脉。” “其独家垄断格局,严重扰乱国家航运经济秩序,把控国防与民生物资运输通道,已然危及国家经济安全与战略安全。” “基于以上多重重大违规事实,国民政府财政部正式决议:即刻成立专项稽查专案组,全面进驻民生公司,彻查账务、外债、经营全链条问题。” 发布会现场气氛瞬间炸裂,记者们神色震惊,笔尖疯狂记录,无人敢置信——一桩股市资本纠纷,竟被官方直接拔高到危及国家安全的重罪! 次长目光扫过全场,吐出最终的绝杀宣判,字字如刀,彻底封死民生所有生路: “根据民国《战时经济管制条例》《实业监管处置法案》,若核查属实,民生公司将面临强制拆分整改,剥离所有航运主干资产、拆分各地码头与航线权属。” “情节查实、罪责坐实之后,不排除对民生公司实施国有没收、强制退市的最终处置方案。” 最后一句话,彻底宣判了市场眼中民生股票的死刑。 …………… 第445章 权力碾压 所有人都明白,这通告一出,届时,民生公司法人主体作废,股权清零,场内流通股票彻底作废、一文不值。 话音落地,全场哗然震动,快门声、议论声轰然炸开。 官方定性、罪名敲定、处置方案公示,从经营违规、账务造假,到外债爆雷、垄断国运,再到拆分没收、股票清零退市。 一套完美罗织的官方罪名,层层递进、字字致命,彻底斩断民生所有翻盘可能。 消息如同惊雷,瞬息间冲出财政部大楼,横扫整个上海滩金融圈。 短短十分钟,所有报社加急号外印发、广播电台循环播报,街头巷尾、交易市场、大小商行,尽数得知这则惊天利空。 上海证券交易所内,原本持续阴跌的气氛彻底崩塌。 大厅人声鼎沸,恐慌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一块块乌木行情小黑板前,行情员握着粉笔的手都在颤抖,无数散户、中小股东彻底疯魔。 此前股价跌一百五、一百六,众人尚且心存侥幸,以为只是资本博弈、短期杀跌,总有回弹之机。 可官方退市公告一出,所有侥幸彻底覆灭。 拆分、没收、退市、股权清零! 这意味着手中持有的所有民生股票,不再是低价亏损的筹码,而是即将彻底作废、毫无价值的废纸! 没有人再观望,没有人再死守,全场只剩下极致的恐慌踩踏。 所有散户、中小股东、民间游资,不顾一切冲向交易窗口,嘶吼着不计成本清仓抛售。 “全部抛!多少价都抛!” “退市就彻底归零了,现在割肉还能拿回一点!” “民生完了!官方要没收拆分,彻底没救了!” 漫天抛单如洪水决堤,疯狂砸向盘面。 交易所行情员手忙脚乱,粉笔飞速擦拭、改写黑板数字,民生股价开启无底线雪崩式暴跌! 一百五十二、一百四十、一百二十八、一百一十五…… 数字毫无支撑、毫无抵抗,断崖式坠落,跌势凶狠至极。 二楼西侧三号空头包间内。 虞世卿与众银行行长、投机商看着传回来的发布会内容与实时盘面,紧绷数日的面色舒展开来,爆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 满屋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胜券在握。 “盘口杀不死他,权力终究可以碾碎一切!” “我倒要看看,那个躲在暗处吸筹的神秘势力,现在怎么接!” “他偷偷吞了多少廉价筹码都没用!吃多少套多少,全部砸在手里!” 虞世卿端起茶杯,眼底尽是掌控全局的狠厉。 “我就说,股市博弈终究是小儿把戏。”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操盘手法多精妙、暗盘布局多隐秘。” “官方发公告,利空封死生路。我看你不吐也得吐,吞进去的所有筹码,今天必须连本带利,全盘割肉吐出来!” 此刻的所有人,包括虞世卿、一众空头大佬、全场散户,都认定民生大势已去,暗处的神秘接盘势力,必将彻底爆仓、血本无归。 交易所的恐慌抛售,还在疯狂继续,黑板股价一路崩盘下坠,无人能挡。 东区一号包间内。 魏若来静静听着收音机里循环播报的财政部发布会全文,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不见一丝慌乱。 眼底,缓缓亮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寒芒。 官场绝杀?退市死局? 旁人的绝境,从来都是他的翻盘良机。 财政部发布会的惊天利空落地,整个商界彻底炸开了锅。 民生公司总机的电话从下午开始就从未停歇。 各地合作商行、内河码头负责人、海外合作机构、大小股东,轮番致电问询、求证、施压,人人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民生一夜崩塌、资产清零。 舆论风暴席卷而来,民生上下人心浮动,风雨飘摇。 远在重庆的郑介民火速向上海发来加急密电。 电文内容直白又冰冷,全然无半分帮扶之意,问询陈青民生公司当前真实处境、核实退市传闻、追问手中持仓是否即将一文不值,字里行间,满是想要提前跑路的心思。 陈青看着手中译好的电文,指尖轻轻捏紧纸张,眼底只剩一片冷然。 大敌当前、官场倾轧、资本围剿,内部同僚不想着并肩破局,反倒第一时间盘算自身利弊、伺机割肉出逃。 他随手将电文揉作一团,丢入桌旁废纸篓,心中冷笑。 郑介民此人,果然靠不住。 危难之时不见援手,唯见私心作祟。若此人真的慌乱抛售手中民生股份,火上浇油,那便是老天爷不赏饭,纯属自作自受,半点不值得同情。 陈青索性直接搁置电报,一字不回,彻底无视重庆方面的问询。 夜幕降临,沪市大雨滂沱,冲刷着十里洋场的浮华,却洗不掉笼罩民生的灭顶危机。 民生公司总部大楼顶层密室,灯火彻夜通明。 卢作孚、庄云清、魏若来、陈青四人围坐长桌,窗外是雨夜笼罩的上海城,室内气氛死寂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日官方发布会的绝杀利空,如同悬顶利剑,死死卡在所有人心头。 良久,陈青率先开口,打破沉寂,声线沉稳:“目前暗盘吸筹,一共砸进去多少资金?” 魏若来目光落在面前密密麻麻的暗盘对账报表上,脱口而出精准数字:“截止今日收盘,一百余个隐蔽账户、商行马甲累计低吸锁仓,总耗资三亿五千万美金。” 这个数字,足以吞掉市面上绝大多数恐慌流通筹码,代价亦是无比惊人。 陈青抬眼,看向众人,道出眼下最严峻的局势:“财政部公告一出,民生股价已然彻底崩盘。今晚舆论还在持续发酵,明日开盘,虞世卿、孔令侃那群人必然借着恐慌余势,再度疯狂做空压盘。我们现在的持仓和资金,还撑得住吗?” 魏若来神色冷静,早已算清所有利弊,沉声作答:“他们今夜不会再无脑砸盘,只会借机疯狂低价吸筹,收割带血筹码。我的计划是,动用账户内剩余的资金,全部砸入暗盘,不计价位、全线锁筹,彻底吃尽市场最后一批恐慌抛盘,静待股价触底反弹、价值回升。” 陈青微微摇头,目光通透,看透了对手所有心思:“他们都是混迹资本市场数十年的老狐狸,绝非蠢货。你一直死守吸筹、拒不释放筹码,盘面没有换手、没有波动,股价永远没有回升的契机。只要我们不抛、不换手、不制造盘面活水,民生股价只会永远困在谷底,他们可以慢慢磨、慢慢耗,拖到我们资金断流。” 一旁的卢作孚长叹一声,道出当下最无解的死局:“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资本做空。就算日后官方核查澄清,证明民生账务清白、无垄断违规、无外债爆雷,一切罪名子虚乌有。可等到风波落幕,市场人心早已彻底溃散,大势早已去尽,民生再也回不到往日格局,终究是输了。” 官场刀笔杀人,从来不用流血,却能诛心毁业、彻底断送一家民族企业的根基。 陈青缓缓站起身,迈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雨夜中霓虹零落、风雨飘摇的上海滩,背影挺拔孤绝。 他沉默片刻,骤然开口,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想要盖住一桩天大的丑闻,唯一的办法,就是制造一桩更大的丑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