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痴》 1.跟你去地狱扫扫地 第一章 在这城市的雨季来临之前,师夏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 救她命的男人叫高承义。 那天以后,她就见不得“高承义”三个字。她看见“高不可攀”,想起那张冷硬的脸。看见“承重墙”,也回忆起他身上清爽的味道。要是看到“义薄云天”,她会记得那一天,他是怎么救她的,又跟她说了哪句话。 万一高承义三个字凑在一起,师夏就特想抽烟。 抓心挠肺,不过如此。 师夏每天都在电视上看见这三个字。今天有点不一样,她竟然是在微博热搜上看到的。 老城区,地面积水倒映着乱七八糟的人影。长街尽头一家纹身店二楼,彩绘玻璃上也倒映着一道女人的身影。 师夏倚在彩玻璃边上。烟雾弥漫,懒看着路灯把人拉扯出一道念想的影。见了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又想起某个背影,就笑了。 “呵。” 她摇头,把烟掐了。不知道站了多久,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还想着那黑风衣的身体啊!” 师夏回头,看见她的朋友,也是纹身店的老板娘。朱莉叉着腰在老台阶上。一张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生气的时候也像。 “他明摆着是瞎的啊!” 师夏抬眼:“他有名字。” “留名字有什么用,连个正经电话都不留。” 师夏把丝袜套上:“打得通就行。”她慢悠悠地把丝袜往上拉。 “他留的什么电话?怎么不留110?留个气象台服务中心的电话,我第一次见。什么人这么大脸?” “气象控制中心的首席预报员……”师夏想起那张拒人千里的脸,不由得想笑,“也是我的缪斯。” “什么缪斯,你就是看上人家的身体。” 师夏没说话。 朱莉愤愤然抬头,见女人的大卷发正沿着着脸颊淌下,长腿轻压在床沿,慢慢往上拉丝袜。昏黄的光线,映着晃荡的火红,蔓延在冷白上,说不出来的媚。师夏懒得像猫,也美得像豹。 朱莉再一次觉得那男人是瞎的。“哎,想什么男人,你现在该想的是作品!还说什么伦敦国际纹身展。” 伦敦国际纹身展相当于纹身届的奥斯卡,汇集世界一流的纹身大师和他们的艺术作品,是每一个纹身师的终极梦想。 这破阁楼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朱莉一脚踢开地上的画纸:“你们这些艺术家都这么乱糟糟的么!”刚走近,鼻子嗅了一会,眉头就皱了:“你又抽烟!” 师夏一笑,弯腰把丝袜穿好:“扯那么远!等会吃什么啊?” 朱莉:“你自己说,哮喘发作才多久!还敢抽烟,是想再发作一次,让那男的救你么?” “好了,老妈子一样。”师夏随手从一柜子的包里勾出一个:“我想好了,吃麻辣烫。” “我跟你说认真的!”朱莉瞪她,又看一眼那个端庄的包:“浑身东门大街货,背个真包去吃麻辣烫,滴到油了怎么办?再说了,你背个真包也没人信啊?” “我知道就行。”师夏懒洋洋地摆手:“走了。” “你是有钱没地方花么!赚钱那么拼命,花钱跟没脑子似的……” 师夏也不解释,走下楼梯,催促道:“快点,顺手帮我关灯。” 朱莉回头,望见墙上挂着一幅线条粗厉的油画。是雪山,虚着看,又像一个男人躺在上面。她只看这一眼,就随手关灯。 这老城区有一条美食街,他们钻进一家麻辣烫摊子。老板打着赤膊忙活。夜色渐浓,灯火辉煌。 朱莉掰开筷子:“那男的有多帅啊?” 师夏埋头苦吃,“形容不出来,你见了就知道。” “我还真想见见,什么人能把我们大夏夏迷成这样。” “看新闻啊,遇到什么强降水之类的,出来接受记者采访的那个。”师夏停下筷子,擦擦嘴,“全市就一个首席。” 朱莉懵了一下:“上热搜的那个最帅首席预报员?叫高什么来着。” “高承义。” “帅是挺帅,就是有点像……” 师夏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刻打断她:“一点都不像。” 她想起那天自己哮喘发作,在高承义救她的时候,把她烟盒丢了。她随口骗他说那是哥哥的遗物,他立刻冲去垃圾桶,给她找了回来。 她把这事跟朱莉说了,朱莉的评价是“谁会把遗物带在身上,这也信?” 师夏撑着下巴往外看,尽是一片肮脏横流的水:“你见过这样的男人么。” “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傻的。” 师夏笑了一声,纠正说:“不是傻,是正直。”高承义对她的谎话只是半信半疑,但无从考证的情况下,他宁可相信万一。 她搅和着碗里的汤,汤里倒映出嘴角的淡笑:“也不是,是性感。” 或许就是这一种性感,让人念念不忘。 师夏拿出那一张薄薄的名片,手里捏着方方正正,像他的头发。摸着边缘生硬,带刺,像他的轮廓。 她又想,或许也不只是。 师夏在热火朝天的麻辣烫摊子里,望着地上的积水,倒映出一条悠长的光源。这光源通往什么地方,她不知道。 朱莉去买汽水的时候,师夏拨出了那个服务电话。 “喂,麻烦找下你们首席。” 接电话那人的声音突然变远了。他似乎是在对他的同事抱怨:“怎么骚扰首席的人没完没了的!不知道我们都快忙吐血了!”那头传来大笑的声音。 那人说:“女士,您找我们也是一样的。” 师夏把嗓音刻意放得温柔:“不一样哦。” 朱莉拿着两瓶可乐回来,正好听到了最劲爆的一句。 “我是他前妻。”师夏的声音婉转低回,完全不像平时的她:“麻烦帮我转一下行么。” 朱莉噗嗤一声笑出来,把可乐丢在桌上。 师夏的手指在桌上慢慢画圈,“嗯好,麻烦你。”在等待转接的短短几秒钟内,师夏感觉像过了十年。怕他接,也怕他不接,更怕他接了就挂断…… 这一个瞬间,车子走得慢吞吞,路人也不再行色匆匆,甚至连朱莉走过来的脚步都变慢。 师夏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乱敲,不只是战战兢兢,也不只是焦急,还有浓郁的期待。“嘟——嘟——”两声把她无数的期待拉得更长。 “喂。” 突然接通的一刹那,她的心脏好像被什么攥住。 师夏的心脏猛烈跳动,手心出汗,仿佛周围的昏黄灯火荡然无存。隔着电话听,他的声音真像某人,低沉醇厚,有男人味。 “是我。” 那头沉默一会,“师小姐?” 就这么三个字,比什么都甜。师夏不自觉嘴角上扬。 “我还欠你一顿饭和医药费呢,你什么时候有空?” 高承义从电话那头轻轻传来一点笑意,“不用了。” 师夏被他笑得脸颊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扯碎桌上的纸巾,他完全猜透了自己打电话的目的。在他面前,她修炼多年的功力变得一朝打回原形。 “今天还是明天呢?” “我没空。” “今天没空还是明天没空呢?” “都没空。” 这暗示再明显不过,师夏还是执着地问:“那什么时候有空?” 高承义沉默了很久,久到师夏以为这电话没法继续的时候,他才开口:“真不用。” “一定要。”师夏心里揪出血,也只好让步:“不吃饭,只把钱给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高承义叹了口气:“后天下午。” “十二点半我在你们楼下等你?” 正是午饭时候。师夏希望他明白。成年人的情场上,刀来剑往,都在寥寥几句闲话底下,暗涌浮动。 高承义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过会又说:“好,12点30分见。” 挂了电话,朱莉冲她比了个拇指:“脸皮够厚的。” 师夏把长发扎起,咬着皮筋瞥她:“老板,我后天下午翘班,可以么?” 朱莉:“我敢说不可以么,摇钱树。”起身去结账。 师夏轻笑,懒洋洋地在纸巾上寥寥勾了几笔。纸巾上,黑色晕染开去,高大的男人笔直地走进风雨里。 朱莉结账回来,“你画新图了?”她的两眼放出光,伸手要拿。“店里纹身图也该更新了!” 师夏随手捏烂,丢进垃圾桶:“回去画别的。” 一晚上,师夏接连画了十张概念图。她平时的习惯是手绘一遍概念图,再用3d建模。就算是概念图,这两三个小时画十张,对师夏来说,是一次突破。 朱莉借故来送甜汤,发现师夏画了十张图,有点大喜过望。“画这么快,质量呢……”她翻着看两张,手抖了一下:“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伦敦国际纹身展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啊!” 师夏在灯下反复看了几遍,线条的确漂亮,灵气满溢,但怎么看也只看出两字。浅薄。数量多有什么,质量才是王道。 她抿紧唇,手指放在纸上狠狠一揪,又抬手准备撕掉。 朱莉早有准备一把抢过:“你又来了!” “还给我!” 两人在小小阁楼奋力争抢。朱莉急忙藏到身后:“别作了我的大小姐!这些丢了真的太浪费了!再说万一你哪天没灵感,就得靠这个吃饭了!” 一提及灵感,师夏就想起高承义,伸到朱莉背后的手也松开。她哼笑着,翘起二郎腿,想抽烟,但又松了手:“我怎么可能没灵感。” 朱莉想了想:“我突然觉得你该睡了他!”她抓着那十张图:“光是打个电话也能作十张图。要是睡了他,你的前途无可限量!” 师夏被她逗笑,也不去抢图,转身打开衣柜。她的手指滑过衣柜,一件件衣服如同战袍。 “朱莉,你相信直觉吗?” 她总有一种直觉,这个男人会成就她,也会毁掉她。 朱莉:“不信。我以前老有一种直觉,我能变得跟你爸似的一夜暴富。结果每次现实都会打醒我。说实话,你不想要你爸,那送我啊。我要啊!” 师夏一笑置之。 s市近海。 这里,市井后巷与繁荣高楼并肩,小市民与大富豪共存。无数命运一同呼吸。陈腐与鲜活,衰败与鼎盛,黑暗与光明。所有好的,坏的…… 这国际化大都市,如一张大网,全吸纳进去。 气象控制中心。 二十几台电脑飞快运行,十五个巨大液晶投影屏幕组成了投影墙,正在显示全球各地卫星云图。墙上挂了一条标语—— “以数据为根本。” 昨天观测数据显示临近海域出现热带气旋。三防指挥部一直在急催着数据,人人忙得不可开交。 昨晚通宵过后,大家都萎靡不振,换过一班。只有高承义像个铁人,屹立不倒。 同事往高承义那边看一眼,别人的衬衫早皱巴成团,他的衣服还保持笔挺,不减风度。完美强迫症真是渗透到他日常生活每一寸地方。 几个同事都对视着,好奇昨天打电话过来的前妻,更好奇老大头一次破例用服务电话跟人聊天,不是聊天气!老大平时性格严厉,对待工作的态度更是认真到令人发指。 他们用眼神推搡,谁去问问!没人敢。 高承义面无表情地望着屏幕,伸手:“我要a观测站实时雷达回波图,一分钟。” 同事立刻回身看电脑:“马上给你。” “上游测站数据,一分钟。” “收到。” 当晚仍旧是通宵,高承义回去洗澡换衣服,不到两个小时,又回来继续工作。换了几拨人,高承义还在。 接近十二点的时候,高承义拧松了领带,拿起手机设置“12:18”“12:19”“12:20”三个闹钟,才放松往后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12点30分见。 他闭着眼睛,脑子飞速转着,换了几个姿势,还是睡不着。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高承义起身披起外套,对同事们说:“我出去一下,你们继续。” 同事们迅速对视,十分默契地点头:“好的老大!” 高承义按电梯的时候略一犹豫,按了二楼,选择步行下去。沿着蜿蜒下去的长楼梯走,他一眼就望见了师夏。 师夏背对着他,坐在接待处沙发上。一条细白的胳膊懒散地搁在沙发背上。最让人无法忽略的是那一头蜿蜒的红色长发,刀光似的扎眼。这咄咄逼人的傲慢,让人想起红玫瑰。 她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承义的脚步止住,不知道是什么情绪打住了他的脚步。 这一刻,他没有动。 直到师夏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看的时候,高承义才拉紧领带,继续往下走。 2.陪你在天堂吹吹风 第二章 平时,师夏会在床上赖到十一点多。今天,六点半她就醒了,盯着发白的天花板,再也睡不着。昨天准备好的衣服鞋子,今天全部推翻。 她开始挑剔自己,从头发丝的开叉,检查到脚趾头有没有修剪出完美的形状。 朱莉第一次看她这么折腾,在边上打哈欠:“除非他有透视眼,不然他要怎么透过高跟鞋,挑剔你的脚趾甲是圆的还是方的。” 师夏忙着把脚趾甲修成圆润的弧度,头也不抬:“万一我的高跟鞋磨脚,要脱鞋,是不是你负责。” “你哪一双高跟鞋磨脚?” “没有,但是我必须万无一失。” “……好好好,你修你修。”朱莉打开她的衣柜,看了一圈全是东门货色:“说实话,你最大的问题不是脚趾头。是你这一柜子衣服,没一件超过两百块钱的。你少买两个包,匀一点钱给你的衣服行不行呀。” 师夏顿了顿,喉咙浮起一点血腥味。有些事早就过去,但是习惯比蟑螂还要顽强,残留在骨子里。 她低头继续剪:“我不穿贵的。” “为什么啊?” 她不答,只扯了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 朱莉回头看她,感觉她的背脊被阴影覆盖着,但仔细一看,她又分明在灯光下。 最后出门的时候,刚好是十一点半。 师夏看了一下手表,当年高考都没这么准时。 她在出租车上想,高承义会穿什么样的衣服上班?会系领带。 怀着蓬勃的希冀,她的血液在沸腾。 时间过得飞快,等待不是等待,是美梦的一部分。 十二点十分。 “师小姐。” 棕色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师夏无意识地转头,刚好看到高承义走过来。 师夏的视线浏览着这个男人。跟她猜想差不多,穿白衬衫和领带。 这是一个能完全控制自己的男人。他用衬衫锁起原始的**,用领带束缚着喉舌,那又如何,他独特的魅力照样能从眼睛流露出来。 师夏转不开眼睛,但她确信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因为她的眼角余光分明瞥到,前台两个女孩也在看高承义。一个推搡另一个,一个脸红,一个笑。 “你来了!”师夏笑着起身,朝他走去。 高承义停了脚步,等她过来:“师小姐,你来很久了?” “没有啊,刚到。”师夏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说:“你能吃辣么?” “师小姐。” “嗯?” 高承义:“我只是来拿钱的。” “拿完钱,你就不吃饭了?”师夏自信满满:“你要吃饭,我要吃饭,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吃?” 强词夺理。 “师小姐,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可以再吃……” 高承义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我没有时间。” 情场上,出口如出鞘。两人较量的不是神兵利器,单看谁更冷血无情。而高承义心狠得像狼,一口咬在咽喉上,连喘气的余地都不给。 师夏还没上场,先输了。但那又怎么样?她不服输,不怕输,也输得起。 师夏笑了:“那你账号多少,我打给你。” 高承义拿出手机,点开微信让她付款。等师夏付完,他给她指路:“等会你走这个门口出去,右转走五十米,你会看到一条美食街……” “嗯。”师夏心不在焉地点头,抱着手臂看他一会,突然说:“你晚饭还没吃?” 高承义一顿。 “好,晚上找你。”师夏自己先笑了:“约好了啊。”也不给他半句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走。 走了一段,她又忍不住回头,见高承义已经进了电梯,连影子都看不见。 高承义站在电梯里,后面有人进来按了楼层,又转头问:“你去几楼?” 他回过神,伸手按下十八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 高承义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拿出电话打给他的医生兼朋友,周城。 “周城,我要换一种牌子的药。” 周城立刻叹气:“怎么又要换,你说清楚点。” “吃了没效果。前段时间每天睡一两个小时就醒,这两天通宵。” “前段时间是多久以前?” “十几天。”准确地说,是救了师夏那一天。 “你又见到谁了吗?” 高承义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整理袖口处的细微折痕:“周城,我打来是让你换药,不是让你八卦我。” “你这是心病啊哥。” 高承义面对镜子,把自己的领带再拉紧一些:“我没有心病。”他在镜子里,严格地检视着头发、领口,衬衫,直到挑不出一丝错:“你尽快帮我换药就行了。” “听哥哥一句劝,正经找个心理医生开导一下。人啊,压抑久了肯定要爆发的!我老婆就是,节食过头,一定会暴饮暴食。” “你想多了,我挂了。” 他关了手机放进口袋,步履平稳朝外走去。外面的人正嬉笑着打闹,往职员食堂谈笑着走,不时有些女孩子回头看他。 高承义对这些目光非常习惯,连一点暧昧的可能性都不给。他目不斜视走往控制中心。 到了晚上九点多,师夏靠在接待处沙发上,懒洋洋地给朱莉发信息:“还在等。” 朱莉:“都九点四十五了!加班到现在一口饭不吃,怎么可能?他肯定是从后楼梯跑了!” 师夏:“他不会跑的。” 刚把消息发出去,高承义就从电梯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人。 她立刻跑了过去:“高承义!” 高承义的表情看起来很耐人寻味,反正不是什么好表情,她一看就想笑。 旁边几个人都是高承义的下属,眼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流转。女人眼波流转,红发白肤大长腿,尤物。 一个人用嘴型无声说,前妻。 其他人笃定地点头,然后纷纷去看那个戴眼镜女同事的反应。 眼镜女一边推眼镜,一边也在打量着这两个人。她的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大概想问一句师夏是谁。不过,这眼镜女憋得脸都红了,也没发出一个字。 师夏:“我等你一天了。” 高承义看她唇色苍白,不由得皱眉:“你还没吃饭?” “没有。”师夏捶着自己的腿:“你别告诉我你吃饭了啊。” 高承义回头看着其他人:“等会加一双筷子,不介意。” 这是要破镜重圆! 众人心里爆炸,连忙说:“不介意不介意!” 眼镜女显然很介意,但是她又不敢说介意,只好憋屈地咬着嘴唇。 “我介意!”师夏抱着胳膊,突然高声开口:“高承义你要跟我走的,我们约好了的。”所有人的眼光都看着她,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又看向高承义。这次聚会是一个星期之前就确定好的。老大的行程严格到极点。一旦他点头答应,基本不出什么天灾**他是不会改的。比如上个月的聚餐,高承义发高烧,还非要坚持到场。 高承义说:“你要吃饭,我们要吃饭,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吃?” 师夏有点明白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她耸耸肩:“啊,是哪个哲学家说的?好有道理。” 高承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哼笑,那声音听得师夏骨头都酥了。 其他人见惯了高承义面无表情的样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心里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高承义去取车,其他人走在后面。 瘦子说:“老大真闷骚啊!看他平时清心寡欲,没想到前妻是个妖艳贱货。”他用肩膀撞了一下眼镜女:“说实话,你还是有戏的。” “……别安慰我啦。” “这种啊……”他朝着师夏的背影努努嘴,“玩玩可以。真说要娶回家,肯定是你这种。” 眼镜女压低声音:“你小点声!别让她听到了!”那女人一看就不好惹。“你小心她打你。” 师夏离他们不远,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更难听的都有。 当年在学校的时候,经常有人造谣,说得言之凿凿,说她整容,说她抢了谁的男朋友,说她被人包养,还喊她公交车。什么话都有。虽然没人敢当她的面说,但偶尔也会传到她的耳朵里。 她一度很惊讶人类的想象力。他们宁愿相信一些毫无证据的诬蔑,也不愿意相信最简单的真相。在她对爱情还充满幻想的时候,她在别人口中,已经是一个阅人无数的妖艳贱货。 她以前脾气大,一句也听不得,直接拍桌子吵,甚至也打过人。 现在么…… 师夏走到他们面前,两人声音戛然而止。她捧着眼镜妹的脸,在她的脸上用力亲了一口:“聪明,管好自己的嘴,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善良的。” 眼镜妹捂住自己的脸颊,惊得眼珠子几乎滚下来。而旁边的瘦子一脸尴尬假装看地面。 这是她最爱的一幕。 师夏心里舒畅,哈哈大笑一通,又从包里拿出一面镜子塞到瘦子手里:“没事多照照镜子,掂量一下你玩得起谁。”她手背拍了拍瘦子的脸,“走,吃饭去啊。”冲他露出一个笑脸。 瘦子咽了下口水,扯着嘴角挤了个笑,点头:“呵呵,可不是。”等师夏走远,他立刻撇嘴,“呲,真把自己当回事!” 一行人驱车前往附近一家著名港式酒楼,是提前预订的包厢。 高承义点完了菜,翻到酒水那一页,抬眼问大家:“喝什么?” 其他人纷纷说:“都行。”毕竟他们提议什么都没用,最后都是老大拿主意。反正白酒啤酒是别指望了。 师夏坐在高承义旁边,撑着下巴转眼看他:“我要青岛。” 高承义头也不抬,“不可以。” “为什么?” “不健康。”他翻了几页,点了两瓶红酒,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就这样。” 师夏没见过这么专横霸道的人。其他人是他下属,敢怒不敢言,她又不是。“服务员,来一箱青岛,大家一起喝。” 有人悄悄从手机上方探出眼神,其他人在桌子底下打字打得飞快:“家庭战争打起来了!同志们!” “她真是条汉子,连老大都敢怼!” “大胆,你敢议论老大!信不信马上让你回去画分析图!” 服务员:“这到底要不要?” 高承义拿起茶水慢慢喝:“不要。” 服务员出去了。 换一般人估计就坐下了。没想到师夏二话不说,起身出去。她动作有点大,一站起来,那椅子“咣”地晃了两下,发出不小的响声。 大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老大的女人也不是一般人…… 路过高承义身边的时候,师夏的手腕被用力握住。那手掌的触感并不柔软,而是粗糙的,充满男人意味的,让人心跳的力道。 3.共你走天涯散散步 第三章 师夏笑了,盯着他的手看。“怎么了?” 高承义松了手:“不要喝酒。” 师夏弯腰,嘴唇几乎碰上他的耳朵,轻笑:“好啊,听你的。” 像丝巾迎着风,扰过脸颊。那骚动的热烈,若有似无地滑过他的耳侧。 高承义没有回头看她:“师小姐。” 师夏知趣地直起身,手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们老大说得对,不要喝酒。”她脸上还带着笑,轻松地坐回去,环视大家:“你们平时是不是经常通宵啊?” 很快有人接话,话题陆续又炒热起来。 直到猪蹄端上来的时候,师夏看了一眼笑说:“我以前经常拿猪蹄练手。” “练什么?” “练走线。其实猪皮比较硬,人皮最好,够软。”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成了一盏明晃晃的白炽灯。 “师小姐是做哪一行?” “你猜,拿枪的。” 眼镜女的脑子里慢吞吞滑过一串书名《霸道黑帮老大的小妖精》、《豪门泼辣警花》、《强宠美艳女杀手》…… 大家兴致勃勃猜了个遍,最后高承义把杯子放在桌上:“纹身师。” 话题终结,几乎所有人的眼光在霎时之间变成了讶异、反感和好奇。 “你们纹身师一定天天去酒,夜生活很丰富?” “看着不像啊,你怎么没有纹身啊?” “男朋友很多?嘿嘿嘿。” “认识很多大佬?” 师夏对这些眼光习以为常,抬眼说:“我的夜生活……”正要一句说“关你屁事”,高承义忽然把茶杯放下,打断她的话:“有作品吗?给我看看。” 她竖起浑身的刺,就被这一句话软化。 吃到一半,师夏走出包间,努力揉走残留在皮肤上的冷意。她沿着走廊往洗手间走,走到一半就停下了,靠在墙上。 走廊灯光昏黄。 她有点疲惫,摸出烟咬在嘴里。 在包里找打火机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不可避免想到她的师傅。 他踏踏实实画稿,用最大的真诚去创作。他在世界各地四处奔走,试图改善人们对纹身行业的刻板印象。有些人努力了一辈子,无怨无悔,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纹身师获得尊重的那一天。 坏人有纹身,所以纹身的都是坏人。 有趣。 师夏不自觉地,又想到某个男人。她不敢多想,因为她只稍微一想,手就开始发抖。她很快找到了打火机,燃起了烟。 烟雾弥漫,师夏的心情缓缓地放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高跟鞋。她无意识地想,朱莉说得对,脚趾甲剪成圆的,好像没什么用。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她感觉到手上一松,烟被人夺走。 师夏抬眼,目光落在那一条深色领带上,它松开了些。 她稍仰头,朝着高承义伸手:“还我。” 高承义把领带拧松一些,目光透过白雾凝望着她:“不是哥哥的遗物么,怎么抽了?” 师夏:“我喜欢。” 高承义看着她,微眯眼。修长手指捏着烟,挪到自己的唇边,微张唇,咬住了它。 这是她刚才抽过的烟。 在他咬住烟的一瞬间,师夏的背脊像被一股电流穿过。 眼前这个高承义和刚才在包间里严厉克制的高承义,完全不一样。从他解开领带的那一刻开始,他变得放松,又难以言喻。 师夏说不出,哪个是真实的他,哪个是面具,或许都是。 “我是骗你的。”她望着光影里忽明忽暗的男人轮廓:“谁让你把我烟盒丢了。” 高承义斜咬着烟,懒吸了口,声音模糊:“还有烟么。” 师夏把链条包往后拉:“想抽自己去买!” 高承义哼笑着,单手把她的包拽了过来。师夏一时站不稳,连人带包扑近过去。等她站稳想要发脾气的时候,两人的距离已经缩短到极限。 呼吸可闻。 他身上绕着烟味,但眼神里,动作里全是男人味。 无尽的风肆意狂欢,无数的人举杯痛饮。 她的视线里,只有一个高承义,只有他的眼睛。她好像突然陷入了一种类似醉酒的幻觉中,浑然忘记了自己在哪。 在这一场几秒钟的对视中,师夏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说不上来,也喘不上气。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透过高承义,寻找别人的影子。 她正愣着,高承义往后退开,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搜出的烟盒,轻转,烟盒停在手指间。 他抬眼:“我见一次丢一次。” 师夏浑身瘫软,还在面红心跳,想骂他神经病,野蛮人。但是,他微抬眼的时候,额头压出三道纹,眼神幽深,性感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那下次什么时候见?” 怂死了师夏! 高承义沉默。他把唇上的烟取下,捏在手里看烟灰,目光慢慢变了。 “没有下次。” 他起身,随手把烟捻灭在旁边一个垃圾桶的白沙粒上,烟盒丢进桶里。 “高承义!” “你回来!” “你不留我号码你要后悔的!” 师夏大声冲着他的背影吼。 在穿堂风中,高承义再次把领带拧紧,脚步不停,往前走。 师夏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呆,后悔到肠子都青了。那感觉像是一块夹到嘴边的唐僧肉没咬住,掉回汤里,还溅她一身。 刚才她应该吻上去啊!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这时,一阵狂风吹起了窗帘,地上尚未熄灭的烟头燃起了一簇火。清洁工不知所踪。 师夏闻到一股呛鼻浓烟时,火势已凶猛地包围了整个洗手间。因为是仿古设计,这些考究的木门,迅速点燃开去。 师夏想往前走,但鼻腔里全是浓烟,让她立刻咳嗽起来。感觉吸入肺部的空气变得极为稀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听见自己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声。 一时间,她浑身都是虚汗,手匆忙地在包里翻出急救扩张药,拿到嘴边狠狠深吸几口,也没喘过气来。别说走了,根本站不住,她只好顺着墙壁坐下,不停地一边吸药,一边喘气。 “你怎么了?”服务员托着托盘经过,连忙跑来。 师夏立刻拽住她,指着洗手间的方向:“……火……”她的喉咙干哑,根本喊不出来。她拿过药狠狠吸了几口,勉强把着火两个字说出来了。 服务员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洗手间居然烧起来了,满目火光。她踉跄两步,慌慌张张去喊人。 高承义在包间里吃了一会,发现师夏还没回来。 他刚走出去,就听见几个穿酒店制服的人在忙着疏散人群。他们的脚步飞快,推开一个个房门,大喊一通,换下一个房间。 “着火了!”人人鱼贯而出,按着服务员的指引往外走,场面很混乱。一个主管拿着扩音器大喊:“不用担心!火势不大,暂时还不会蔓延到这边!你们不要慌!消防员马上就过来了!” 人越来越多,他们走到高承义这边,推着他往前走:“快走!别留在这里!”又进去喊人:“都出来,着火了!” 高承义快步进了包间,抓了一条擦手的湿毛巾,又拿起茶壶浇得它完全湿透。他抓起毛巾就出去,往后面的走廊走。 其他人急得大喊:“老大!走反了!这边!” “你们先走,我去找一下人。” “我的天哪……” 酒店的人拦住他:“你别往那儿走了,那边都烧着了,早没人了!”高承义拨开他的手,自顾自逆着人群的方向走。那人看说不动他,哎了一声又继续去喊别人。 人潮迎面冲来,高承义几乎没法前行。他使劲拨开人群,想拿手机打给师夏,才想起根本没有她的号码。 “你不留我号码你要后悔的!”言犹在耳。 他终于走到走廊附近,那边已经烧得全是火光,地毯着火。扑到鼻腔的浓烟很呛,他迅速拿毛巾捂住口鼻。 满眼都是火光,血红一片,但他好像被时间洪流一瞬间冲回了过去。他想起万年不化的雪山,想起许多无可挽回的遗憾。他的心脏像被扎了一刀。 他满头大汗,手心险些掐出血来。 他的脚步稳踩在地上,咬着牙,从胸腔里爆出一声大吼:“师夏!” 现场除了木头烧裂声,没有回应。 “师夏!” 没有回应。 他的喉咙喊久了,弥漫着一股血腥涩味。火势在朝着他这个方向蔓延,但他的腿好像被什么情绪紧紧控制住,他走不了。 他在模糊的火光中,终于分辨出不远处的玫瑰金色垃圾桶上躺着一个烟盒。它被烧得发皱。这就是刚才他们聊天的地方,师夏不在。 “师夏!” 没人回答。 人类求生的本能积极要把他往后拉,回忆让他陷入一种剧烈的痛苦里,不停往前走。他再看一眼,确定了就走。 他又走了几步,突然被人一把拉住了:“你不要往前走了,前面很危险!你快点出去!” 高承义的眼神聚焦在消防员身上,一时间醒了。他留在这里帮不上忙,师夏也很可能已经被救出去了。他的牙齿咬得几乎碎裂,强迫自己找回理智。 窗户吹入的风,冲起更猛烈的火苗。他突然想起气象局今晚刚提交完这一带风力走向预测报告。就在今年,市消防队就发生过类似阵亡事故。因为风向突变,导致消防员窒息身亡。 高承义捂住口鼻,呼吸都火辣辣的。他应该迅速往回走,但走了两步,他还是回头,艰难地开口:“十分钟后,这一带风向会转东北方向。半小时后,风力强度会增加到四级……” 消防员冲他比了一个手势。 高承义一步步离开,强迫自己不回头,往前走。他被浓烟熏出泪,背脊像被火烤。 脚下每一步,像踩在刀子上,尽是煎熬。 等他终于走出酒店,楼下聚集了消防车、救护车,闪着红色的灯,密密麻麻,有人披着薄毯子捧着水杯发抖,也有人满脸焦黑不停咳嗽,坐在边上。 外面围满一大圈人,记者跟摄像机急匆匆往里钻。 高承义在巨大的耳鸣声中,不断用目光搜寻着那一头红发,朝着救护车的方向走。 “老大!”同事们纷纷跑过来:“你总算出来了!吓死我们了。” 高承义深呼吸,竭力保持平静:“师夏呢?” “老大,你有没有受伤啊?” “老大你没事?” “我问你们看见师夏了吗!”高承义扯松了领带,无形的火烤着背脊:“刚才跟我们一起吃饭的女孩子,师夏。” 高承义的声音本来就低沉,加上周围环境吵得耳朵都痛,他们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什么?” 不远处,护士们合力把担架抬上了救护车。 高承义烦躁到极点。就这一瞬间,情绪像潮水,猝不及防涌到喉咙处。这些年的回忆激荡,冲击得他的大脑全是空白。 高承义压不住情绪。 他狠狠扯开领带,猛砸到地上:“我问你们师夏!她是不是……”他的声音嘶哑,后面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哑了。 没有人见过高承义这个样子,他们见惯了严谨克制的他,见惯了衣服纹丝不乱的他,见惯了高智商的他。 他平时把情绪控制得太好,能力太强,让人忘了他也是一个普通人。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忧惊惧。他没有掉眼泪,眼眶也没红,胸膛起伏着,但每个人都从他的眼神中感觉到他汹涌的情绪。 “我没看见她……” “应该救出来了,很多人都出来了。” 高承义推开他们,跟着哭天抢地的人们走往救护车,还没来得及问,他就看见了一个担架上抬着一个人。 那人的脸被盖起来,看不见脸。在白布没能遮盖的地方,垂着一缕火红色头发。他想起十几天前,师夏也躺在地上,挣扎着大口喘气。 不同的是,她那时活着。 而现在,她一动不动。 “下次见面什么时候?” “没有下次。” 4.伴你游海角潜潜水 第四章 “他就是这么说的。”师夏把烟拿在手上看,微眯起眼。她模仿了一下高承义说话的神态:“没有下次——”她的肩膀颓下,“就这样。”她随手拿起牙签,用西瓜块扎成了一个小人,又一下把它戳倒。 “他抽了你的烟,撩完就跑?”朋友们义愤填膺,集体讨伐:“渣男!” 朱莉在边上说:“你们听她鬼扯,是人家冒着生命危险回去找她!她自己出来了,也不跟人打个招呼就跑了!” “啧啧!”朋友们迅速转了枪口:“你说你缺不缺德!现在好人不多了啊!” “好什么。”师夏起身,踢踢朋友的屁股:“坐过去点,遥控器呢?六点半了,我要看新闻。” “你什么时候爱看新闻了?过来打牌呀!” “不打,我要关心国家大事。”师夏从沙发边上找到遥控,换成本市电视台。 这段时间她倔着不找高承义,也不再往控制中心打电话。她天天看新闻报道,等着首席汇报近来本市极端天气的情况,想要从他的眼角眉梢发现一点难过悲痛的表情。 她找不到。 高承义就像一潭死水,一如既往,冷静镇定。 大概她在高承义心里,就是个路人。死了就死了,过两天也忘了。 师夏慢慢捏皱手里的纸巾。 以高承义的智商,打听一下死亡名单不是难事。在网上搜到她名字找到她,也不是难事。这些都不难,但他可能不在乎。 师夏发着呆,朋友推推她:“对了,富二代前几天打我电话,问你是不是把他拉黑了。” “是啊。”师夏的脸色冷了:“别提他了。” 朋友:“你要是还喜欢富二代,那就别找什么替代品,别倔了。” 朱莉扯了他一下,让他别说了。“你知道什么,乱说。” “你不是说那男的跟富二代长得有点像么?” 朱莉:“是有点像,但其实是因为……” 两人还在吵,师夏把遥控器一摔:“说够了没有。”她起身:“我走了。” “哎,师夏!” 师夏头也没回,走了。 整整一周过去。 朱莉上楼的时候,看到师夏靠在窗边。 师夏浑身一堆毛病,身形偏瘦。这晦暗不明的光影里,她显得更瘦,像风雨里一颗倔强撑着的弱草。 “外卖到了。” 师夏回头:“好。” 朱莉一边吃一边问:“市里那个纹身展呢,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师夏头也不抬,在手机上把手稿发给客户,问他对设计是否满意。 朱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懂了。”师夏说差不多,意思就是没准备。她说还有一点,表示她开始画了。她说画好了,表示她正在画。她说什么时候给你看看,才表示她画完了。 师夏正要说话,手机震动了一下。刚才要手稿的客户回了她的微信。“好,今天下午14:30见。”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奇怪的直觉,心脏乱跳。她把微信看了好几遍,又点入客户的朋友圈看,空白一片。 师夏想了想,又打开客户的手稿图,上面是一个出生年份,1989。她连忙点进百度百科,搜索“高承义”,出生日期是1988年。 直觉不准。 师夏有点失望,把手机放一边。 气象局。 十几台电脑同时打开,全球各地实时遥感气象数据。所有人刚开过八点钟的晨会,做完预报,恨不得自己长出七八只手来。 眼镜女一个劲地解释:“地震真的不归我们管。”刚挂了电话,又拿起另一个:“什么?流星雨,不好意思,这个我真的回答不了……” 最后一个电话是某领导直接打电话到这里来。他说过两天,市里有一场重要的国际会议,那天不能下雨。 眼镜女慌忙回头,发现高承义不在:“首席走开了,我晚点让他给您回电话。” 刚挂了电话,高承义从门口进来。 那天火灾以后,她就没再见过情绪失控的高承义。尽管他不停加班工作,看去脸色并不好,但是衣领整洁,说话冷静,看不出一丝颓态。 高承义听她汇报完重要会议的事情,手伸出来:“给我数据。” 俗称的人工降雨需要合适的天气条件。 他看完数据,拿起咖啡喝一口:“跟人影(人工影响天气)防空那边联系,把云提前打下来。” 眼镜女初来乍到,不太熟悉:“那预测情况怎么写呢?” “备注人工增雨。” 眼镜女回到座位。 一个纸飞机顺着风,恰好落在她面前的桌上。她拿起来看,这是用她早上交的天气图折出来的。 她回头去看高承义,见他把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页,头也不抬。 “全错,重画一个。” 虽然他的语气跟平时差不多,但是让人感觉很轻松。她又看了看手里纸飞机,老大今天的心情应该不错。 师夏的心情很差。 结束了早上的工作后,她独自坐在书桌前,望着墙上的那幅雪山发呆。 师夏心里难受,什么都不想干。就这么趴在桌上,她的脸枕着手臂,横贴在桌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把一支笔转来转去。看着看着,她又换了个姿势趴着。 她像被迷雾般的情绪笼罩着,喘不过气。在纷繁的思绪里,突然冒出一朵微弱的小花。 要是能见一下高承义就好了。 “师夏!”朱莉从楼下跑上来。“快下楼!” 她继续转着笔:“怎么啦?” “接客啊!” 师夏懒起身,转头:“才几点啊。” “两点了!” 她又趴回去:“我跟他约的是两点半,还让不让人睡午觉了。” “别睡!高承义来找你了!快点起来!” 师夏:“你这梗还要玩几次,不腻吗?” “他真的来了!就是电视上那个,活的!你快点!” 师夏笑了:“宝贝儿,你这演技可以的,奥斯卡影后见了你都要羞愧。” “我是说真的!”朱莉拉着她的手往楼梯那边拽,“你自己看。” 师夏被她拖到楼梯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等待区坐着一个人。根本没看清脸,但是她无法忽视那一身白衬衫黑西裤。 妈啊! 怎么是他! 师夏心脏一阵紧缩,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卫生间,洗头换衣服。 她搓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你说我要不要垫点东西?” “不要弄了,你已经迟到了!”朱莉拽着她的手,“你快点下去,不然他跑了!” “我头发没干!”师夏光着脚走在木板上,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弯腰到处找吹风机,“我吹风机呢,你上次用完放哪去了!” “还你了,快看看在不在柜子里?” 师夏打开储物柜看:“怎么没有啊?我记得我之前好像放这里的。”她又跑到另一个柜子看:“找不到!朱莉,你帮我找人借一下,我这样没法见人啊。我真是要死了!” 朱莉没说话。 师夏有点烦躁,一转头:“朱……”话没说完,她哑了。 朱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高承义靠在楼梯墙边,抱着手臂看她,不知道看了多久。注意到师夏的目光,他姿势不变,嘴唇轻翘。 “死什么,你不是活得挺好的?师小姐。” “我死没死,关你屁事。” 师夏不知道自己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下意识冒出这么一句。七天没见,她感觉像过了七年,但一开口,又是说不出好话。她像一个垂死挣扎的战俘,不愿承认她被“没有下次”刺伤要害,竭力想保存一点颜面。 人真矛盾。说不出口的,偏偏是她最想要表达的。 都市的上空,酝酿着一场暴雨。 高承义忽然收敛了笑容。那黑色的眼睛在望着她。 “师夏。” 是师夏,不是师小姐。 就这么两个字,她心里感受到汹涌的甜。 师夏终于敢直视他的脸,一点点地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够。无数的情绪堆积在胸膛,她期待他再说点什么。 他最好说一句“你活着真好”或者“还能再见到你真好。”甚至是“你知道我进去找你了吗?”之类的,哪怕是“你最近怎么样”她也觉得幸福。 可惜,高承义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他一直看着师夏,看着看着又摇头笑了,仿佛一切都不必解释。 笑什么! 师夏没来由恼了。她看不透他意味不明的笑容,但她觉得他看透了自己,看透她在张牙舞爪下的柔情百结,拿捏着她的心。 烦人。 师夏特别想问一句,你是为了纹身来的,还是为了看我来的。 她平时说话从来肆无忌惮。这一刻,为这未知的答案,她胆怯。按她对高承义的理解,他很有可能会说:“我只是来纹身的。” 她突然没了说话的兴致。 楼下四个纹身室都满了,她领着高承义进了阁楼那间专属纹身室。 “进来。” 这间纹身室收拾得很整洁,干净,光线明亮。进门就是一个纯白色洗手盆,靠门放着一部紫外线消毒机。旁边有几个巨大的木柜子,一个是鞋柜,一个是工具柜,还有一个分层摆着各种颜色的瓶瓶罐罐。 空气里飘荡着一种不知名的香,跟她身上的香味很像。高承义看见了香薰机:“这是什么味道?” “死人的味道。”师夏一边换鞋子,一边回头叮嘱道,“洗手液在旁边小柜子。” 一盏蓝灯,照在最里面的白色床铺上,马达机在床边。 师夏换了鞋子,拆出一条崭新的蓝色床单,扬铺在床上:“看好了,专为你们这种洁癖狂准备的。”她扎起红发,拿过淡蓝口罩,戴上蓝色手套。她又回头:“看见鞋柜了吗,拿个新鞋套。” 平时师夏随心所欲,但一进了纹身室,她立刻好像换一个人,突然专业,对全部细节都很在意。 高承义一边看着她的背影,一边穿上塑料鞋套。 “脱衣服。”师夏把顶灯拉下来,又把机器拉近。 5.与你走山河扭扭腰 第五章 高承义要纹的地方是后腰。 她转头的时候,高承义正在脱上衣。这一切好像变成慢动作。从腰窝处深陷进去,坚韧的背脊往上逐渐显露。匀称的背肌,广阔地铺在脊椎上。 每一寸皮肤都充满了原始的吸引力。 师夏见过很多身体,没有一具身体比得上。她几乎立刻产生了一种冲动。无关欲念,是一种纯粹的创作冲动。她渴望感受这线条的起伏,想在这皮肤上作画。 “怕疼么?” “没事。”高承义把衣服丢在一边,坐着:“每一个客户你都要跟他们量身定制么?” 当时师夏在微信上跟他探讨1989四个字母,了解他心里的概念。这样很累,但是效果很好。其实市面上,很多纹身店是让客人直接挑图册的,省事多了。 “当然啊!不然我能收这么贵么。”师夏的价格是一小时一千,在纹身届名气不小,微博粉丝也很多。 “这些纹身是要陪伴他们一生的。人一生的转折,改变或者面对,往往就从纹身开始的。现在,他们来找我,那就是信任我,把他们的后背交到我手上。我就得对这一笔一划负责任。” 师夏越说越激动,像一个坚守城池的勇士:“从百度上抄两张图,把埃菲尔铁塔刻背上?我饿死也不会做这种事情。” 说到最后,她把口罩戴上:“是不是有点矫情啊,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高承义望着她许久,郑重地点头,笑了。 “我知道。”他的拳头敲了两下自己的肩膀:“我这后背也交给你。” 师夏偏头看他一会,也笑了。她感受到一种静谧的默契。 “真不用打麻药么?” “不用。” “腰上很疼的。” “我知道。” 很多来纹身的人都需要这点疼痛,让他们铭记某个故事。刻在皮肤上,铭记的是心。师夏很想知道这个图案“1989”代表着什么。 高承义很怕痒,她一碰他就会浑身僵硬。因为怕他乱动影响效果,师夏索性把他按在床上,“你就这么趴着。等会疼得受不了,一定要告诉我。” 上五号针,下针走线。 师夏非常清楚纹在腰上有多疼,一般人都会痛得大叫。但是高承义竟然全程一声不吭,甚至动也没有动一下。 师夏走线结束后,拿起排针打雾之前,问了句:“觉得疼么?” “不需要考虑我,我可以忍耐。” “接下来更疼。” “我知道。” 高承义望着洁净的墙壁。他想,纹身真正让人疼的地方,不是皮肤,是心。 “1989……是什么意思?”师夏细致地观察着伤口,用凡士林边擦,边抹色。当初沟通概念的时候,高承义也只说了要阴影黑白风格,字母要清晰立体。 高承义不说话。 师夏低声说:“真小气,连个故事都不讲。” “我的故事……”他笑了:“别把我想得那么好,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什么意思,你杀人还是放火了?” 高承义没有回答,只趴在床上。明明皮肤火烤一样刺痛,但他好像突然远远离开了这浅表的痛苦。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香气变得浓郁,让他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师夏见他闭上了眼睛,不愿意说话,也不再搭话。她投入了巨大的热情在这四个字母中,她以最虔诚的姿态,低眉俯首,接近这一幅作品。 窗外,狂风停下。野草在城市的夹缝里存活,抖落水珠,又一次面向阳光。 天色已然昏暗,但屋内灯光温暖明亮,映照出一张素白的脸颊。 握着刺青枪的蓝色手套,终于停下。 师夏完成了她的作品。她望着它,仍然在发红。每一针,都是她亲手刻上去的。 1989四个字,像梦一样浮在他的皮肤上。阴影重重叠叠,飘往远方。在这个男人还没醒来,肌肉还没彻底舒展,她的眼睛体会到了一种极致的美感。 她的目光挪开了一些,发现高承义的脸部放松。 他睡着了。 为什么有人在纹身的时候都能睡着?她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 师夏从不在刺青室抽烟,但她这一刻很想抽烟。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想着自己。他一句话,她就生。他一皱眉,她又像在地狱。 当他睡着,师夏装出来的镇定,也消失了。 她怀着满腔的柔情,终于丢下尖刻盾牌,毫无章法,战战兢兢地靠近。她怕,他会一瞬间醒来,看到自己无法抵抗的表情。 她最终靠近了这个男人,头挨着床边缘,看他。他们的头靠得很近,呼吸相闻,他一无所知。师夏想,刚才她答错了。这房间的味道,是暗恋的味道。 试探的指尖落在他的脸上,她轻声说:“你不是好人?真巧,我也不够好。” 不知道睡了多久,高承义被粗暴地叫醒。 “醒醒!” 他醒来时,背部火辣辣地刺痛着,被保鲜膜包裹起来。 高承义一觉醒来,他神清气爽。 因为常年失眠,早忘了上一次安眠是多久之前。睡一个好觉,这种对普通人稀疏平常的愿望,对他来说,是奢望。 师夏往他手上递去一个镜子。在拿过镜子的瞬间,高承义的瞳孔陡然收缩,眉目骤紧。 高承义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上多了第二个纹身,简单利落两个字—— 好人。 师夏一看他那表情,立刻噗一声笑出来,越看越好笑,索性在后面笑得趴在桌上:“买一送一,喜不喜欢?” 师夏以为他要暴跳如雷,甚至二话不说起身就走,但没想到他看了一会,眉头舒缓开来,反而笑了。 真是个神奇的男人。 高承义的手放松地往后撑,眉毛一高一低,眯眼瞥她:“你问的是好人标签,还是什么。”没等她回答,他的拇指在脸上轻刮了一下,“这怎么洗掉?” 师夏真想拿个相机把他的表情拍下来。用可爱来形容这个男人不太合适,但她词汇匮乏,想不出更合适的。那是荒芜的土地静悄悄冒出一朵小花,让人想要好好呵护,她心里软软的。 “你不会没听说过纹身贴?”师夏起身,拿了卸妆水和棉花递给他。在他伸手要接的时候,她又收回:“还记得我的名字么?” “记得。” “叫什么?” “师夏。” “哦,原来你记得啊。那为什么你给我改名黑子,我哪里黑了?” “不黑……”高承义下意识回了句,这才发现不对:“你看我手机?” 师夏趁他睡着,没忍住用他的指纹解了锁,想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她一输入自己的号码,就发现号码底下有一个昵称叫黑子。 高承义竟然存了她的手机号码,但她瞪着黑子两个字,高兴不起来。 “你快改掉。” “不改。” 师夏拿他没办法,气得抓起自己的手机。她本来想给他起名小矮人之类,嫌气势不够,又改成别的。她改完,心情舒畅:“你猜我给你改什么名字?” 高承义笑了一声:“小孩子。”他起身把衬衫穿好,外套拿在手上:“药膏呢。” 师夏鼓着腮帮子,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转身去拿纹身保养几件套。 高承义见她走开了些,往桌上手机里看了一眼。联系人的名字确实很特别,五个字——你看我手机。 他忍不住发出一道短促低笑。 6.和你赴雪山碰碰车 第六章 高承义再抬头时,见师夏从打印机里拿了一份文字版的保养须知,叮嘱说:“保鲜膜明天起床就拆……” 高承义接过保养须知一看,很详细,重点突出。“嗯。” 师夏给他拿了一袋子药膏,嘱咐他不要急着擦。 师夏收拾东西,又把纹身室锁好出来。走出来时,她看见高承义在看墙上的画,表情专注。 灯光晦暗,照得他身影高大。 她没有拍照,只用眼神描绘出他的轮廓,就像画中的雪山,巍峨凌厉,但又静谧无声。他什么也不需要做。他的存在,足以让人心向往之。 师夏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突然喊了一声:“看得懂么。” 高承义没有回头,仍然看着面前这一幅画:“我去过这里。” 这是珠穆朗玛峰东南脊,最难攀登的一条路线。就算是体质出色的普通人,哪怕报名商业营地,也要拿五年登雪山训练基础打底。四年前,师夏哥哥就是在登顶的途中遭遇雪崩失踪,至今音讯全无。 师夏不太信。 高承义说:“这是珠峰南坡。” 师夏想起刚才他超乎常人的忍耐力,有点相信他了:“那你登上主峰了么?” “对。” 师夏想起自己的哥哥,眼眶有点泛酸,强撑着笑:“真厉害。也不早了,我送你出去。” 高承义没有动。他还在看那一幅画,目光幽深,似乎在抚摸他的回忆。 师夏眼眶已经红了大半,忍耐着,伸手想去扯他的袖子:“高承义,我要关门了。” 高承义不让:“你很想念他么?” 师夏一愣:“你说谁?” “在你画它的时候,你想着的那个人。” “哈哈哈,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艺术家啊。”师夏连维持笑容都很勉强。 无数人看过这一幅画,他们给予的评价大多是:“真漂亮!”“画得真像。”“是珠峰么?”之类的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画里留下了“怀念”的情绪。 教她纹身的大师常说:“艺术,就是人心。” 原来是真的。 高承义低声说:“我不是,但我能看出来,你很想他。” 往昔根本难以面对的事实,**裸,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师夏只觉得心脏好像被狠狠戳中了,看穿了。她好像野兽被戳到伤口。痛极,那刺就不自觉竖起。 她有一种被看穿的恼羞成怒,嘴唇抖着:“你走。” 高承义看着她。 “我不舒服,不送你了。”师夏匆忙转过身。酸涩冲着鼻腔,她快要控制不住眼泪,只得把指甲掐入手心。她很不愿意在他面前哭。 情绪吊在半空摇摇欲坠。 高承义说:“师夏……” “让你走!你听不见吗?”师夏终于大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高承义的目光幽深,穿透一切光线,像尖刀一样直撞进她的心脏。她真的恼了,忍不住伸手推他:“让你滚!听见没有。”她这么一瞪眼,眼泪转了一圈,啪嗒掉在地板上。 高承义拿纸巾过来,似乎想帮她擦眼泪,又克制地顿住手,改为递。 “别哭。” 师夏看也不看纸巾,大骂道:“谁哭了?”她有点控制不住眼泪,只得转身过去。“你根本没有看懂,装模作样。” 高承义把纸巾塞到她的手里。 “我恨他,你看错了!”师夏见眼泪已经擦不过来,索性破罐子破摔,转身直视他:“你看错了。” 高承义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捏成一个拳头。 “你真的恨他?他可能……”胸膛里的情绪翻滚着,高承义不得不深呼吸才能发出声音:“他可能也很想你。” 师夏的肩膀在发抖。 曾经浓烈得让她喘不过气的悲痛,像在她心里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一直以来的恼火、痛苦和怀念,都积压着。锁在心里的一头咆哮的狼,日夜疯狂撞击着笼子,她压抑不住,恶狼破笼而出。 “想我?” 她指着墙上的画,眼泪不停地落在地板上:“他把我一个人抛在这里……”她不再往下说,只愤恨地瞪着高承义:“你凭什么说他想我?” 她满身是刺,仿佛敌人是他:“你根本不懂。” 高承义沉默地望着她,她的眼眶红透了,瘦弱的肩膀在颤抖。如果说她曾经骄傲像一只狮子,那现在,她就是一只哪怕负伤不能战斗,仍倔强地瞪着他的狮子。 窗外下起雨,雨势渐渐大了。 这是一场早晚要下的雨。这是一场人力无法完全控制的降水。从来没有毫无征兆的暴雨,没有偶然发生的飓风。他早该从山涧溪流的蒸发中,看出端倪。 他对无数实习生说:“有些事不用到最后,也知道结局必定会发生。既然你不喜欢这个结果,那么,不要踏出第一步。” 而眼前这一步,并不是第一步。预约纹身也不是第一步。在更早之前,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往事不可回头,蚂蚁垂死挣扎。 昏黄灯光照在黑皮鞋上,它缓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停住。 狂风在外面呼啸着。 “我怎么可能想他,我恨死他……” 师夏暴怒的声音,突然哑在喉咙里。 猝不及防,高承义抱住了她。 师夏的脸颊贴在他结实有力的胸膛上,听到对方传来的稳定心跳。 他如同一剂镇定剂。 师夏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你他妈给我放开,不放开我咬人了!” 高承义还抱着:“咬。” 没有**,没有更多的话,只这两个字,一个拥抱,让人暖到心底里去。 暖意透过他的皮肤传递到她的手臂上,血管里,心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温暖,师夏不再挣扎。 静默了一会,她又说:“我没有想他,我恨他。” “我知道。”高承义抚着她的头发:“都过去了。” 师夏慢慢止住眼泪。 她心里的伤口并没有痊愈。但不知是因为这一个拥抱,还是那句都过去了,这伤口的血止住了。 高承义说:“如果你想说,我愿意听。” 师夏慢慢放松了,靠在他的胸膛里,还是默不作声。 “那就不说。” 师夏再一次闻到了男人身上的清爽味道。跟她哮喘发作那天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这是得救的味道。 留在脸颊的眼泪慢慢风干,她的情绪随着心跳一点点平复。这怀抱像万船停靠的港口,充满安全感。她在这个瞬间突然生出一丝盼望,时间能不能永远停留? 等两人分开的时候,都有些尴尬。 师夏到底有点不自在,踟蹰着:“那个,谢谢了。” “不用。”高承义指着自己衣服上一大块被眼泪浸湿的痕迹:“可能要赔偿。” 师夏噗一声笑出来:“行行行,我给你送一件新的!”她伸手:“给我你家的地址,我给你寄过去。” 高承义抱着手臂靠在窗台上,懒洋洋地看她一会,笑了。 师夏望着他的笑,恍恍惚惚。眼前这个不是专横霸道的独裁者,不是严谨理性的工作狂,不是面无表情拒绝她的禁欲狂。他放松,他笑,他是他自己。 这个男人很像深海,矛盾地融合着一切奇怪的特质。这压抑含蓄的底下是什么。这让她无法抑制地想探究。 师夏收回手,被他的笑看得渐渐耳根发热,有点焦躁:“看什么。” 高承义笑着摇头。 师夏忽然走近了一步,抬眼看着他。 高承义懒靠在窗台上,双手放在西装裤里,目光看着她。 她抬起下巴,眼底仍残留着一点倔强的红。白得通透,红得骄矜,眼里浸满风情。她的声音在发抖。 “好看么。” 高承义笑了,不知道在笑什么。他没说话,连姿势都没变。 师夏心跳得厉害。她突然一抬手,把皮筋摘下,不太熟练地轻晃两下。红发像野草一样,弯弯曲曲地攀在背后。 “不好看?” 高承义的目光落在她的红发上。它们毫不温驯,无序,凌乱地披散在纤瘦肩膀上。他的笑容慢慢收起。 师夏快被这一点点沉默折磨至死。难以掩饰的情感,难以掩饰的期待,酝酿在无声的空气里,一点点发酵。 在垂死的边缘,高承义突然伸出了手。 手指勾起了她一缕头发,指骨分明的手指缠绕着她的红发。深黑的目光聚焦在她脸上。他把发丝拉过来,闭眼,轻嗅。 师夏的心脏急促地跳动。 昏黄灯泡映在彩绘玻璃窗边,藤蔓缠缠绕绕。无尽的纠缠都是从一瞬间开始的。 两人的距离只得两个拳头宽。 她微扬着脸,想从他的眼里看出更多情绪。冷峻底下涌现着危险的暗流,她分辨不清。 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 高承义突然松手,那一缕头发就跌下来。他似乎醒了,很快收回手指放入裤袋。 他拧紧了领带:“我该走了。” 就他拧紧领带的一瞬间,师夏感觉到他全部的情绪收回,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变回那个完美的高承义。 送高承义走往楼梯的时候,师夏突然说:“哎,你们做天气分析的人,平时相不相信直觉啊?” 高承义披着西装外套,回头:“不信。” “你不觉得数据分析,有时候也像盲人摸象么。你摸到的这部分数据是正确的,但未必是事实的全部。” “比起毫无依据的直觉,我更相信科学。” 师夏立刻反驳:“科学最初也起源于假设。” “没有数据论证,假设永远是假设。” 师夏窒住:“那感情呢,怎么用数据论证。” 高承义抬起眼,深沉的目光隔着几层楼梯看她。木楼梯,师夏的红发像一弯月亮,眼光锋利,但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只有一点泄露了她的情绪,她的手指正在用力揪着衣角。 7.随你奔万里吃吃饭 第七章 高承义躲避了师夏的目光,慢慢别过眼睛:“多巴胺。” 师夏鼻腔一酸,反而笑了。她突然觉得这不只是两层楼梯,是两个世界。 “但是我有一个直觉……” 高承义打断她:“我不相信直觉。” 师夏曾经在这一双眼里看到过忧郁、温暖甚至冷酷无情的寒光,但现在,她看到了故事,以及一走不回头的决绝。 又一次拒绝。 好,那就滚蛋! 师夏恼火地想,转身走了回去两步,又猛地从楼梯口之上冒头:“朱莉!” 高承义已经走到收银台。 朱莉:“哎,怎么了!” “不要给他打折!” 朱莉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新客户9折优惠,对高承义说:“不用理她。” 高承义低笑,拿出钱包:“我不算新客户。” “啊?” 朱莉晕乎乎接过他的卡,刷完全款,看到纸上刚劲有力的签名,再晕乎乎地目送他出门。店里小姑娘凑过来,回头不住地看推门出去的男人:“这男的帅哎,有微信没?” 朱莉摆摆手:“可惜难搞啊,连师夏都搞不定他。你可别想了。” 师夏倚在窗边,推开了一点,望着男人披着西装外套走远。这老街区到处是雨后的积水。 他沿着长灯,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脚步。 师夏的心跳得很厉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回头! 她在心里大叫。 但高承义只停了一瞬,头也没回,走了。 师夏失望地吐了口气,软下肩膀,回身去拿了包烟。正四处找打火机的时候,听见朱莉蹬蹬蹬跑上楼的声音:“师夏!” “这么大声干嘛。”她回头扫一眼,见朱莉抓着栏杆说:“我要给他打折,你猜他说什么?” “不知道。”师夏懒洋洋地往沙发上躺,手背碰着额头,双腿交叠。“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他说——”朱莉拖长声音:“你们是朋友。” 师夏转头看她,“他这么说?” 朱莉点头:“他还是笑着说的。”她一边回忆一边感叹:“那笑容好迷人。噢!他还让我跟你说,下次见面,还会再丢一次。” “丢什么?” “不知道。” 师夏连忙起身,往桌上看了半天,那半包烟不见了。她又躺回去:“这个入室抢劫犯!”她想骂人,但想着下次见面四个字,嘴角忍不住扬起:“好烦。” 她尝到了一种甜蜜的烦恼。 市纹身展览需要大量作品,截止日期像火苗快要烧到眉毛。师夏几乎没怎么睡,她有了强烈的创作**,不停在画。不过,抽烟也更凶了。 朱莉起初心里有一种媳妇熬成婆的欣慰。高承义三个字比紧箍咒都实用!就这么说一句话,懒虫成龙。 没想,过两天验收成果,朱莉气得鼻子都歪了。 “1989?” 朱莉拿起来看,画纸上从立体三维的雕塑感,一直画到充满后现代荒诞感的变形字母。她气得摔了画纸:“你就画了这个?” 师夏连理都不理她,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 朱莉抢过画纸:“高承义来了!” 师夏还是不抬头,抓过一张纸,继续画。无数的灵感像井喷,她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朱莉扯着她耳朵:“高承义!来了!” 笔尖猛地在纸上狠狠划过,几乎穿透白纸。师夏眼睛一睁,转头:“在哪?” 朱莉笑到不行,“高承义是你克星啊,不不不,是唐僧肉。”她伸手拽起师夏:“你啊,别老在屋里呆着,跟我出去走走。透透气,画点别的。” 师夏不想动,咕哝说:“我一点灵感都没有,逼自己的画出来的都是废稿。” 朱莉扑到桌子前:“废稿也行啊!” “你这人还有没有点追求!想砸了你店的招牌啊?” “我就是个俗人,吃香喝辣能睡能撒我就满足了。你扛饿,我可扛不住。这可是市纹身展,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你还吊儿郎当的。” 两人正说着话,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师夏的心脏猛地蹿了一下,眼光往手机上瞥,没碰。 这些天她给高承义发微信,问他伤口恢复情况。早上八点发的,晚上六点对方给她回了两个字。 “没事。” 她心里有事。洪水滔天,想买凶杀人的心都有了。因爱成恨的距离如此之短,两个字就能跨越。 半小时后,当高承义在电视里出现,她又迅速地原谅了这个人。没什么特别,他只是一如既往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一如既往冷淡无情,一如既往地分析未来气候变化趋势。 她看得眼珠子都转不过来,抓过旁边朱莉的手,往自己心口摸去:“哎,你快摸摸。” “这么平,摸什么?” “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哎,你心跳好快啊。” “是?酥酥麻麻的,有点揪着。你说这看着是不是心肌梗塞?” “没有。”朱莉看了看电视机上仪表堂堂的高承义,笃定地点头:“你就是发情了。” 师夏就在“充满期待发微信,纠结着等回复,看到回复戳心窝,最后满血复活”的轮回里,度过了三天时间。 她恨不得砍掉那只发微信的手,也不再给高承义发微信,改为不停地画画。沉浸在充满1989的世界里,她好像又恢复了一点久违的平静。 而这个时候,师夏的手机响了。 直觉告诉她,这就是高承义打过来的。她的手机今天响了几十次,但只有这一声好像不一样……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一定是高承义。 高承义,是你。 师夏深呼吸了一口气,拿出了作战沙场的勇气,心里冒出不请自来的浓烈期待。 旁边朱莉看得奇怪,直接抓过她的手机,一看立刻笑了,朝她发出一声尾音上扬的“哎哟”。 “哎!”师夏伸手要抢,朱莉说:“是陌生电话啦!不是你的气象先生。” 是快递。一连来了两家快递,一个送箱子,一个送花。箱子直接扔在前台,花是要签收的。师夏经常会收到一些来历不明的礼物。从小到大都有,她也习惯了。毕业后,这种匿名礼物才减少了。 其实送礼物倒是没什么,花对于她来说,是致命的。 她一听是花,立刻说:“我不要,你拿走。”又问是谁送的,那头还是坚持说顾客要求保密,不可以透露。 等快递走了以后,师夏才下楼,箱子还在。 “现在的人除了花就没别的可以送了吗。”朱莉抱怨。师夏一直对花粉过敏,前不久频繁收花,哮喘发作了好几次。“你是去哪里招惹了这种变态啊?” “我哪知道。”师夏翻了个白眼:“都说是变态了,我要是能理解他在想什么,我也得变态了。” 师夏拿剪刀剪开,只看了一眼,立刻把箱子盖上。“妈呀。” 朱莉探头过来:“怎么了,不是给你送什么死老鼠了?” 那人给她送了一个名牌包包。朱莉在箱子里翻了下,翻出了一张卡片,“哎!这个有名字的!”上面写着风流倜傥的两个字,写得潦草而飞扬:“世鸣。” 卡片背面写得满满的。 “别丢掉它!我走到腿都断了,才挑出来的,我觉得你肯定喜欢!我一直觉得爱情是自由的。我们都有选择权,每一分钟都有!我想了很久,我想要的只有你。我都愿意让渡我的自由了,你怎么还是生气呢?我不会再和别人睡了,我保证!你不理我也没用,你就是爱我。我说真的,再不理我我真要偷偷溜回国了!我什么都不想学了,就想见你。我们和好!” 把劈腿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清新脱俗,师夏也是第一次见。 看到“你就是爱我”的时候,她怒火中烧,抢了卡片过来“啪啦”撕成一团碎片,砸在地上还碾了一脚。 朱莉惊呼一声,眼见着那一张浓情蜜意的卡片变成了一堆碎纸。 师夏抱起箱子就往外面走。朱莉赶紧拦住,“你干嘛?” “你说我干嘛。” “这个包得好几万,不要给我啊。” “你想要什么包我给你买,这个不行!” “唉,我突然觉得富二代也挺可怜的。一腔痴情喂了……” 师夏瞪她,朱莉哑了一会:“浪子回头,千金难换。” “我还万金难换呢。你说谁可怜?他刷着父亲的附属卡,最了不起的地方也就是在第五大道转了一圈,选了个包而已!怎么可怜了?”师夏恼了,把包往地上一砸,指着自己:“真正可怜的人在这儿呢。” 8.同你躺星河奏奏曲 第八章 朱莉跟着她一起回楼上:“那这个包怎么办啊?就这样丢掉几万块,我想想就肉痛。哪像你们,说丢就丢。” 师夏说:“这不是几万块钱,这就是一个渣男收买人心的东西,你管他多少钱。” 朱莉挽着她的胳膊:“说良心话,你喜不喜欢这个包?” “废话,我要是说不喜欢也是骗你的。” 一提到包,师夏总要想以前。有人说,活得不好,才想以前。师夏不是这样想。人的每一个当下,难道不是由经历组成的吗?像海浪冲击礁石一样,它把人慢慢打磨出形状。 在师夏上幼儿园的时候,母亲与父亲协议离婚。这算是一桩包办婚姻,两人没见几次面就结婚了,在b市共同经营着一家服装厂,生意不错,但天天吵架。 主要还是因为父亲嗜赌,把家里的房产抵押出去一大部分后,两人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母亲终于不堪忍受,提出离婚。父亲不肯,说是除非她愿意答应一系列苛刻的离婚条件,包括留下两个孩子,一栋房子和服装厂。 母亲同意了,但两家人为了这财产分割闹得天翻地覆。母亲卖掉手上一些房产,独自跑到s市去,经营起极限运动器材店铺。 说来奇怪,离婚以后,父亲反而开始长进,积极戒赌,偶尔买两张彩票。大部分时间,他都投身在服装厂上,两个孩子丢在家里,互相照顾。 师夏后来得知母亲攒够了钱,开始实现她一直以来的登山梦想。当时女登山者寥寥无几,相关报道不多,她对登山几乎没什么概念。只记得母亲每次登山回来,她总会去探望自己。 起初师夏不肯见她,恨她冷血无情,抛家弃子。后来又天天盼着她来,见她每次来,都背着一个荧光色登山包。 师夏看着那包可真破,抱怨了几次真难看,她也不换,还背着这个包去家长会。没办法,师夏惦记起买包这件事,在杂志上找了半天,觉得chanel的链条菱格经典款不错,配得起她妈妈。 她没钱买,找父亲要。父亲不肯给,只说你妈妈才不稀罕。旧屋一柜子的包,她一个都没有拿走。 那时候她在读高中,零花钱不够,只好自己画画赚钱,一点一点攒。可惜没等她把钱攒够,母亲就不在了。 师夏踩着一步步楼梯上去。就在刚才这一个瞬间,她好像突然理解了母亲。母亲或许从来不需要一个名牌包。到头来,母亲想要的,只是一个残破的登山包。 师夏转头对朱莉说:“可能我想要买的,也不是包。” 朱莉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师夏说:“我最想要的男人,也不是卫世鸣。他想在外面玩,我想在心里玩。他对不起我,我也对不起他。” 朱莉还是没听太懂。 她单纯地想,觉得谁没有走错路的时候呢。像别的富二代,那种睡遍网红嫩模小女明星,踏平夜店游艇私人会所的,大有人在。师夏对他们的评价是:“他们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或者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什么都想要。” 那卫世鸣现在知道自己要什么了,怎么就不能再观察观察?痴情富二代比熊猫还稀罕,再怎么看,不是比高承义好多了?一棍子敲死了,不可惜吗?要是卫世鸣看得上自己,她都要烧高香了。 师夏显然觉得不可惜。“爱情不是选择,是无法选择。” 朱莉每个字都懂,合成一句话,她就不懂了。她只觉得师夏是被高承义蛊惑,有点神神叨叨。 这条步行街在下雨,老城区的地面不平。人们抱头逃往楼底下避雨,一脚一脚踩水声特别响。 一扇玻璃窗,隔开了嘈杂。 师夏回到桌前时,手机响了。见是越洋电话,她接起:“打错了。”挂了电话,那人不信,又换了几个号码打来,她全部拉黑。 好了,终于清静。 师夏撑着头靠在椅子上,跟朱莉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她心不在焉地想,如果高承义打电话也这么勤快,多好呢。 朱莉看她心情不好,只当她还记挂着过去,“别想那么多了。” 师夏望着窗玻璃上的雨滴一缕缕汇流下来,雨滴好像凭空化成了高承义的脸。 她想起上一次,高承义就站在这窗户边,拿过了她的头发轻嗅。她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心里的感觉。 哎,真没出息! 师夏努力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手稿:“对了,市纹身展还有几天?” 朱莉:“二十天!你再不动笔真来不及了!” 今年的纹身展,配合纹身艺术节一起办,宣传声势浩大,自然不便宜。光是展位费已砸下去四五万,还没算其他费用,所以朱莉特别上心。 较往年不同,还多了一个纹身届专业比赛。主办方请来的评委,据说都是行业里的大师级人物。先是手稿点评,再是模特走秀,最后评委颁奖。 朱莉也看过纹身师名录,不少名师来了,都是冲着这比赛去的,想拿奖。奖项不好拿,但朱莉对师夏有信心,早就报名参赛,也定好了模特。要是师夏最后拿不出新作品,她只能拿店里其他纹身师的作品去。一个是艺术品,一个是工艺品,结果可想而知。 “二十天?”师夏揉肩膀,“来得及。” “裱框也要时间啊姐姐。” 师夏又想去摸手机。这一次,她还没碰到,手机先响了。 她看了一眼,见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没动。 一种奇怪的直觉又抓住了她的心脏。 朱莉:“你要是不想接,我帮你接,我去骂他!” “不用。”师夏又看了一眼,终于鼓起勇气伸手。 朱莉看到了屏幕上的来电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看——我——手——机?这人是谁啊?” 师夏拿着手机的手一抖,心也跟着抖。 “是高承义……”师夏的手机抵住她的下巴,心脏狂跳不止,又忍不住闷笑。 朱莉指着师夏啧啧两声,“开心了!” “还行。”师夏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半天,想笑,又双手撑脸:“哎。” “怎么了,还不快接?” “我要沉得住气。”师夏在心里数着,1——2——3。她按下了接听键,拿起手机放耳边,“喂?” 朱莉用嘴型说:“好做作!” 师夏斜瞪她一眼,挥手示意她走开。 这时,电话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笑。 “终于接电话了。” 师夏掩盖不住笑意。那声音直撞到她心脏去,让人酥麻。权力好像在无声交接,放到了她的手上。 沉住气…… 沉住气。 她开口:“怎么给我打电话,想我了?” 好,就是这样! 师夏的笔在桌上无意识地勾勒着1989四个数字,嘴角不自觉扬起。 那头又沉默了。 师夏也不开口,等他说话。 只要她想,她可以控制自己。 但是下一秒,高承义那声音直撞进她的心脏:“今晚有时间吗?我……” 铅笔锋“啪”断成两截。 她猛地坐直。 错了,她控制不了。 因为这让人酥麻的声音如同一团藤蔓紧缠住她。这一刻,她的心跳冲击着大脑。她想象过一万次高承义说这一句话的语气,还是不及现实半分动人。什么矜持沉稳,走了。这些高高在上的架子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短短一个瞬间,她下意识大喊:“有!” 那头没了声。 朱莉趴在桌上笑成了一只抽筋的虾。 千年道行一朝丧。 那一个字饱含感情的“有”字,堪称力达千钧。师夏扶着额头,欲盖弥彰:“我的意思是,今晚几点?我还是要看看时间表。”她咳嗽着:“也,也不一定行。” 朱莉在笑。 高承义也在笑。 师夏不知道他是看破不说破,还是真的相信了她这话。无论是哪一条,她感觉权力已经不在她手里。 高承义说:“九点三十分过来,可以吗?” 师夏内心咆哮,可以!有什么不可以!内心有一匹猛兽狂奔,她努力调整呼吸,故作思考:“唔……” 就在她想要开口之前,朱莉抢先接话:“九点三十不行!我们店铺十点关门,明天请早!” 高承义那头立刻静了。 师夏气炸,一把捂住朱莉的嘴唇,冲着手机说:“可以,九点三十可以啊!可以的!你几点过来都可以!” 她拿开手机一看,屏幕还显示着通话状态,但对面没传来一点声音。她有点着急地喊:“高承义!你听见没有,我等你啊,等你!” 朱莉笑得肚子都疼了。 这一次,高承义没笑。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久久沉默。直到师夏又一次喊他名字,他才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听见了。” “那……” “我过来买药膏,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 “之前那些呢?”师夏给他的药膏能用一年。 “丢了。”他似乎意识到这话有歧义,顿一顿才说:“找不到了。” 师夏挂了电话,愣了半天没有说话。 朱莉推她一把:“回魂啦。” 师夏还在回味着那句“听见了”,心里泛着一股甜味。她还感觉到这三个字里透着一种隐忍压抑的情感。她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只觉得他说这话时,语气认真而郑重。 什么丢脸,什么欲擒故纵,什么迂回曲折……她现在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她的躯体里跳动着一颗充满期待的心脏。 她喃喃地说:“他刚才……” 好温柔。 9.领你往尽头探探险 第九章 忙过以后,高承义和下属们一起吃晚饭,不知道怎么聊起了高中同学聚会。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大部分人都不太热衷参加同学聚会,何况还是高中同学。平时工作忙,遇上工作日都想休息。 不过,总有人去的。他们去完回来,总要感慨两句:“都大变样了!校草吃了猪饲料,女生倒是一个比一个漂亮,不过好多人我都叫不出名字了。” 众人讨论起来,一致认为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班草,班霸,还有一些有个性的学生。最面目模糊的,是那种沉默寡言的学生。不拔尖,也不惹麻烦,什么都还可以,又什么都不怎么样。 聊了几句,高承义听得刺耳,放下筷子:“不是同学么?怎么会连名字都不记得。” “还不是因为我们天天熬夜加班,记忆力衰退。”有人开玩笑说,又好奇地问:“老大,你都记得?” “这不是很正常的么。” “反正我是不太记得了,快十年了,记得名字就不错了。”另外一个人笑说:“说起来,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不就是我们老大这种嘛!校草,学霸,沾一个就够了。” 其他人都笑,表示赞同。 “还有打球的!” “算了!我以前就是被高年级学长给骗了,跟我说什么进了校队就受女生欢迎,我拼死拼活打了半天,结果女生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从我身边绕过去,去找那个不打球的帅哥!不是说有女生送水吗?屁都没有,我自己去小卖部买的。” “哈哈哈,这事看人。”有人说:“你学长没说错啊,你想想,给老大送水的女生能少么?” 一群人都笑了。 高承义:“我不打篮球。” “啊,怎么可能……” 高承义的优秀体能在控制中心里也是出了名的。他当年攀雪山的事被大嘴巴一传开,众所周知。 高承义自认当年并不是特别活跃的学生。他当时戴着巨大的眼镜,除了学习不参与一切娱乐。他阴沉,一直独来独往。不仅拒绝女生,连男生也不来往。这样一来,他的朋友屈指可数。他反而乐得轻松,因为他根本不擅长跟人相处。 在高中以前,他的人生单调而乏味,只知道学习,学习,再学习。 父亲说:“你跟他们不一样。如果你要成为最优秀的人,首先要付出的代价,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他经常想起高一入学不久后的升旗仪式。他是升旗手,升完旗,站在台上等老师讲话。 老师批评了一些不好好穿校服的学生,就点名批评某个女生。因为当时三令五申不许染发烫发,而女生不仅染了,还染了一头耀眼夺目的红头发。 老师让她上升旗台,当众念稿子,大声训她,警告示众。女孩站着不说话,任她训。只不过,她的手指卷着自己的红发玩,冲它吹气。 他就站在离她不到半米的距离,正好看到她的侧身影。 他看得想皱眉,看不惯。 女孩子不好好站,像个小流氓。 底下全是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她也没什么反应。他又想皱眉。 她在被人当众训话,为什么不是脸红羞愧,而是坦然?为什么她可以不管别人怎么想。 风吹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她有点不耐烦地拨开。女孩拨着拨着,似乎发现了他的目光,只扫他一眼,就转了回去。 她好像谁也不在乎。 不过因为她这一眼,他终于看到了女孩的侧脸。她脸颊白,手指白,连红发蜿蜒勾着的颈脖也是白的。红光卷着柔白,这一瞬间,他想起了火烈鸟。 真是乱糟糟的。 他一直在看,从头到脚挑剔她,好几次皱了眉。但是,在某个瞬间,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为什么红发不行呢,伤害了谁? 他为这个念头心惊,下意识地像对待一只意外闯入的蚂蚁一样,狠狠踩死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她为什么要跟其他人不一样?她应该是像其他女孩子一样留黑头发,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容易羞愧脸红,像一个其他女孩子一样站着。 老师的稿子念到一半,女孩突然拿过她的麦克风,大声说了句:“老师我是有苦衷的!” 底下有人大喊:“什么苦衷?” 红发女孩:“我妈逼的。” 当时全场一片哄笑。年轻老师下意识追了句:“什么,你妈逼的?” 又是一阵哄笑,还有人吹口哨。 年轻老师一哑,脸红了。 “你们在笑什么?”女孩认真地点头:“我说的是真的。” 旁边教导主任听不下去,严厉地出面说:“这里是学校,不是你家!在学校就要遵守学校的规矩!明天通知你家长来学校一趟!” “我妈在尼泊尔,我爸去了美国,让我哥哥来行吗?他就在隔壁学校。” 一场荒唐的闹剧结束。据说女孩妈妈给学校打了一通电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女孩奇迹般保住了一头红发,每天在学校招摇过市。 那天以后,高承义的高中生活跟之前变化不大,仍然严格地按计划安排学习和生活。 不过,有一分钟的时间是不同的。他在每天傍晚六点半,会走到教学楼天台背单词。只要他等上十分钟,他会看见一个红发女孩背着一幅画板,从宿舍大摇大摆走出来,再走进教学楼。 “老大!” 高承义回过神来,众人已经换了一个话题,问他近期测评的事情。他也不再回忆,跟他们聊了几句,让他们不要临急抱佛脚,平时要多花时间学习专业知识。 一顿饭吃得好好的,老大又板着脸开始训话,人人都唉声叹气。 过后,高承义拿起筷子。桌上的红烧肉浇过浓郁酱汁,泛着光泽冒着香。那又如何,不健康。 他今天看了两眼,照旧避开,选择了旁边的小葱豆腐。 一群人吃过饭,往办公室走去。这城市雨季一来,他们的好日子就结束了。一连几天,他们都在忙碌。难得工作暂告一个段落,换个班,喘口气。大家满心只想睡觉。 “我都睡不踏实,就怕等会不下雨。你看看现在都快七点了,还没下!” “哈哈,老大都说了会下雨,你就安心睡。” “我这不是被网友嘲讽怕了么?老说我们预测不准。老大没来那时候,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天天挨骂。” 高承义走在最后,心不在焉地转着手机。提醒事项上写着简单的两个字,师夏,时间是九点半。 眼镜妹磨蹭了一会,去找高承义,问他能不能载她一起回家,两人回家是一个方向。 “为什么?” 眼镜妹没想他会反问,一时脑子懵了:“等会下雨,我,我没带伞。” 高承义从椅背上拿起外套,看她一眼:“为什么不带伞?你是不知道下雨,还是不知道带伞?” 眼镜妹被他严厉的目光吓住,半天说不出话,只好走了。 眼镜妹一脸沮丧地回到座位,旁人说:“你还真是不怕死,敢让老大载你回家。你也不想个好点的借口。” 眼镜妹懊恼地敲头,“我哪知道他会问为什么。” 忙到八点多,高承义在洗手间给父亲回了一个电话,约定了父亲回国拜祭奶奶的时间,又说了几句闲话。 挂电话之前,父亲提醒说:“你要注意身体,劳逸结合。”这一行经常熬夜,过劳猝死率很高。 高承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了:“行了,我知道的。”又关心了几句父亲身体的近况,才挂了电话。 这城市下起雨来就没完没了的。路面湿滑,雨光水花溅了一地行人,脚步匆匆。外面的雨哗哗的,师夏的笔锋也是哗哗的。 她见不得下雨,厌烦下雨,但这座城市总要下雨。 她藏好烟盒,开始画画,一幅又一幅。她陷入了一种热烈的期待里。笔下是春日蜜蜂钻花,是迷雾散尽,红光映群山…… 再回头,桌上的钟指针滴滴答走往九点。 他什么时候来?下雨了。会不会不来?他知道下雨吗?肯定知道。外面堵车吗? 她的手指戳着窗玻璃,千头百绪,为一个“来”字。 一身黑衣走进风雨,充满力量感,刚硬笔直的线条生生在风雨中劈开一道身躯。她立刻就坐起来。 “连伞都没带!”她急急穿上拖鞋下楼。 楼梯被她踩得咣咣响,然后猝不及防,她的目光就与他的碰在一起。她的脚步顿住,口干舌燥,说不出话。 他冷眉冷眼,正好一抬头,撇着身上的水珠,也顿住。 这一秒钟的停顿而已。师夏觉得心脏也跟着短促地猛跳一下,好像有一只春天的青蛙蹿进池塘,哗啦,带起一片水花。 “我来拿药膏。”高承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在看她。 师夏又活了,笑着走下楼:“你的伞呢?”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转头看外面的雨势渐大:“雨这么大,你怎么回去?” 高承义没有开车,搭地铁。他在路上把伞给了一个没带伞的初中生。幸好雨还没下大,索性一路走过来。 高承义把她的手拉开:“再不走雨会更大,我拿了药膏就……” 师夏抱臂偏头看他,笑了:“是是是,你最知道。”她转身往楼上走,“跟我过来。” 他走在她的背后,一步停一步慢。 “纹身还疼吗?” “没事。” “你哪里人啊?”师夏让他在二楼客厅等着,自己去工作室翻找药膏,很快拿了出来:“我看你不是本地人,本地人说普通话都有点口音。” 高承义:“我是b市人。” “这么巧!”师夏笑了,把药膏递给他,“我也是,后来转到这边来。” 高承义拿过药膏捏在手里,往窗外望了一眼:“我走了。” 师夏喊他:“喂!”他回头,正好看见师夏靠在墙上,那红发随着她一侧头,轻轻落了下来。她扬眉:“你不借伞?” “不要紧,我打车回去。” 师夏坚持要给他拿伞,在那五颜六色的伞桶里挑。 高承义望着桶里放着长短各异的伞:“你为什么买这么多伞?” “我以前不看天气预报,出门不爱带伞。外面一下雨,只好买伞了。”师夏的目光在伞桶里梭巡,想找出一把最合适的:“你这么高,要长柄的。要什么颜色?” “黑色。” “我就知道你会选黑色。”师夏伸手抽了一把:“你这把伞记得还我。” “嗯。” “我现在不买伞了,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我现在天天看天气预报。” 高承义握住伞身的手顿了顿,看着她:“是吗。” 师夏握住伞柄,也不松开:“是啊,天气预报很好看。尤其是有首席分析近期降雨趋势的那种,我最爱看。” 高承义微眯眼,若有似无地笑了一声。“是吗。” 客厅里一排灯中,有一盏一闪一灭,光线一明一暗。他的面庞像被火光笼罩。师夏被那一声低哑的声音,扰得心乱了。他的眼神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灯坏了。” 师夏心想,不过高承义好像没有注意到。 一把伞上攀着两只手指,靠得不远。 10.带你览千山哼哼歌 第十章 师夏突然很想抓住他的手,这么想的时候,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往下慢吞吞地挪:“你在什么大学读书?” 高承义:“b大。” 师夏哦了一声,手指继续往下挪:“从小到大都是学霸?” 高承义:“那你呢。” “我?”师夏的手指在一点点收窄距离,“g大。我以前成绩也不差的,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高承义一直望着她,不知道有没有看到她的小动作。师夏不想提那些往事,随口问了句不搭界的:“哦,你在哪个高中读书?” 眼看着手指快要碰上了,高承义的手指往下挪了,没让她碰。 “x中。” “这么巧!”师夏有点惊讶,一时忘了手指的事:“我在那儿读过一年,后来转走了。” 高承义抬眼看她,等着她说话。 “你哪一届的?”师夏暗自祈祷,千万不要跟她一届,不,前后三届都不要。她当时的名声实在不好听。 高承义没有回答,只问:“你对我没有印象?” 这语气称不上激烈,他的神情也好像在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但她还是听出了一丝怨怼。风平浪静的海面底下,布满难以形容的暗涌。那一点情绪被压抑在低哑的声音中,埋得很深。 听这口气,高承义好像认识自己。她在那一年孤朋狗友太多,乱七八糟,好的坏的什么人都认识。她在回忆里搜刮了半天,好像没这号人。 这时,高承义用力扯了下那把伞,“伞。”她不肯放,猛地就被带到了他身前。 两人的距离突然拉近。 她喉咙里几乎蹦出一声,这距离近到她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血丝,她稍一低头,又看见他上下滚动的喉结,线条顺畅地延伸到紧绷的领口。 她的心跳得像个疯子。 “有。”师夏慢慢地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嘴唇挪到他的耳边:“当然有印象。” 他的衣服上还残余着淋漓的雨水,她刚贴上去时,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一股冷意。估计她自己这条裙子也要遭殃。 她受着那点冷,贴近男人的胸膛。 两人之间没有间隙。她不仅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听见了对方的。甚至对方的心跳比她要猛烈更多。她一寸都不想挪开。 高承义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抱住她。 他的手指收拢成拳,微颤,绷出一点青筋。 他像拉紧一匹不受控制的野马一样,拉紧了头脑中的缰绳。 “什么印象?” 师夏一愣。 “我问你对我什么印象。” 师夏心想,她第一次见高承义的时候,问过他的名字,刚才连他是哪里人,哪个学校,哪一届都不知道。他还信自己对他有印象…… “印象?”师夏第一次见他这样,有点想笑:“你是个好人。” 高承义的紧绷瞬间烟消云散,似乎醒了一样看了她两眼。他把她的手臂拉了下来,往后退开两步。 他下意识要拧紧他的领带:“我该走了。” 师夏想拉他的袖子,被他看了一眼,还是松开了:“不是,你这也生气啊?又不是真给你发好人卡。” 窗户外的雨渐渐大了,雨水溅得一片白幕。 高承义转头看了一眼,他该早点走的。 “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师夏喊住他:“你会修灯泡吗?”她走到窗边,指着窗外,笑眯眯说:“反正你也走不了了。” 师夏关了灯,给他搬椅子,拿着手机当电筒照亮:“能看见吗?” “手机别照我的脸,照这里。”他敲敲灯罩。 “哦。”师夏换了个角度,“现在呢?” “可以了。” 师夏递灯泡给他,尾指蹭着他的,还画圈。 高承义收回手,回头看她一眼:“喂。” “好好好,算我不对。”师夏想,她在高承义心里,可能早就是负分。尤其是他们还是一个高中,不知道她的事迹也难。 她想着想着,又扬头说:“你别讨厌我,虽然我可能有一点讨人厌。” 师夏就等着他说一句,你不讨厌。然而,高承义又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他偏不说,只笑了一声,把她气了个半死。 高承义拿下老灯泡,又递给她:“你经常这样吗?” “你是不是想听我说,我只对你这样?我以前从不找陌生人要电话号码,只找你。我从不死皮赖脸要请别人吃饭,我只对你。”师夏放下灯泡,又拿起新的递给他:“还真让你猜中了。” 高承义接过去,嘴角微翘:“我是问你,你经常这样吗,灯泡坏了也不换。” “……”师夏咳了一声,理直气壮:“那么高,我怎么够得到。” 换好了灯泡,师夏总算想起待客之道:“你先坐一下,我给你泡茶去。”她进房间换了一套干爽的衣服。进厨房之前,她回头问高承义:“你要不要洗个澡,看下纹身发炎了没有。” “嗯。”高承义状若随意问了句:“你这里有男人衣服吗?” “有。” 高承义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师夏一边用热水烫着茶具,“我们店里小张的衣服,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穿。” 高承义的眉头松下来。“不用了。我不习惯在别人家里洗澡,也不习惯穿别人的衣服。” 师夏不管,直接粗鲁地把人塞到浴室去了,顺手把他的衣服没收。她丢到洗衣机里洗,又下楼给他找小张的衣服。 小张平时会在店里留两套衣服。她给小张拨电话,才知道他把衣服拿回去了。“两套都穿走了,几号格子?”店里有一整排柜子,放客人随身物品和个人衣服。 朱莉早就把钥匙丢给她走了。 现在整个店里只有她一个人,以及一个等着穿衣服的男人。 楼上传来男人的声音:“师夏。” 她按小张说的,在404号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套男士睡衣和两套浴袍。她蹲在地上半天,慢慢捂住脸。完了,高承义肯定以为她在整他。 “师夏。”又是一声,喊得她心里一跳一跳。 她视死如归地应了句:“来了!” 高承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师夏大力夸赞他:“你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湿润的头发往上扬着,白色浴袍裹着那紧实的胸膛。一滴没有擦干的水珠沿着修长的颈脖,跌入浴袍领口之内。 “你只有这种衣服?”高承义把宽大的领口拉紧,眉头皱紧:“我的衣服呢?” “洗衣机在卖力地帮你洗着呢!洗完往干衣机里塞就好了,很快的。你渴不渴,我给你倒茶。”师夏殷勤地问了他的纹身情况,见没什么问题,就拉着他坐下:“来,喝茶。对了,你想不想看雨?” “不想。”高承义绷着脸坐下。 师夏一直盯着他看,高承义说:“你看什么?” 师夏的目光被他抓了个正着,也不恼。她两只手捂住脸,手指缝拉开,露出两只眼睛:“看风景。” 高承义转开目光,拿起茶杯呷茶时,嘴角微弯。 他又一次望到那一幅画,笑容就敛住了。 师夏见他又看到那幅画,也想起上次在他怀里大哭的丢脸样子,不由得咳了一声:“哎,你爬到珠峰顶的时候,看到的风景是什么样的?说说嘛。” “那里的天空是一种黝黑的蓝色。到了夜晚,星云布满整片天空,世界只剩下自己,你会感觉到一种深入肺腑的寂静。” 文艺青年啊!师夏感慨了句,又听得羡慕。她时常想亲眼看看所谓的“那一片千疮百孔的黑色夜空”,真像别人说的,“夜幕透出了从天堂漏下的光”?真的这么美吗? 她有时很羡慕那些身体健康的人,没那么多臭毛病,去哪里看就去哪里看。不过,转念间,她又想到她哥,不由得黯下眼神。 高承义走近那一幅画,“其实人站在世界最高峰的时候,反而变得很渺小,也看不到多少光。你这一幅画不应该这么画。” “我知道。”师夏不止一次听人这么说过:“我就是喜欢加一束光。毕竟真实的东西不一定是美。” 高承义回头看她。 “就像我的头发。我以前的头发是白色的,少白头,遗传我妈的。这个够真实的,但我觉得很难看。” 师夏给自己倒茶,水流慢慢注入中。 “你知道我去上学,那个老师跟我说第一句话是什么吗?他说,把头发染黑了,最好跟其他人一样。” 高承义说:“他只是不想你被人笑。” “我知道,其实没用的。到最后,黑色还是会变黄,新头发还是会长出来,只能一直染黑。后来我发现,当我积极地想要变成一个真实的其他人,我就是最虚伪的自己。不是不想虚伪,是虚伪有点累。哈哈,是不是很有哲理?” “所以你才会染红色。” 师夏有点惊讶,看他一眼:“嗯,你怎么知道?” “猜的,然后呢。” 师夏说:“然后?老师肯定说红色不行啊。都是染头发,黑色比红色高贵在哪?为什么红色就不行?我后来想,不是红色不行,是跟别人不一样这件事本身就不行。我当时还写笔记呢,特别气愤,说世界的规矩一套套的,弱者这不行那不行,强者什么都行。这什么道理?现在想想,这才是道理。” 高承义望着她。时隔多年,他终于找到了当年的那个答案。那个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短促问题的答案,就放在眼前。 师夏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说了那么多废话,说起来就停不住。但高承义似乎也不嫌烦,听得有滋有味。她不说了还要往下追问。 两人聊了一会乱七八糟毫无意义的事,又说到名字。师夏说:“高承义这名字多好听啊。” “师夏也挺好。” “不知道,我改过名字。我以前叫师念,念是念奴娇的念。哇,难听死了。小时候还被人喊过鲶鱼。我一转学就改名了,叫师夏,夏天的夏。” 高承义笑着看她,静默一会才说:“很适合你。” 师夏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心里猛跳,耳朵有点烧。“当时跑派出所好麻烦的,要等我爸回国,证件也要重拍。” 她顿了顿,拿起茶杯装作喝水。“其实我觉得最该改名的是我哥。他叫师执,执念的执。哈哈哈,是不是更难听,起绰号能起一大堆。” 高承义的笑容骤然消失了。他沉默片刻,又转头看窗外。“雨快要停了。” 师夏一直讨厌下雨,但现在只想雨能一直下到天荒地老。 衣服在洗衣机里翻滚,两人对坐着。 师夏觉得这一切都很美。 要不是高承义突然敲了一下桌上的烟灰缸,大煞风景,她觉得这就是一个完美的夜晚。 “你还抽烟呢?”高承义伸手:“烟给我。” 师夏很是佩服他的理直气壮,在他的手掌上拍了一下:“我没抽。你刚才靠我那么近,没闻到烟味?” 高承义沉默了一会,别开眼:“我没注意。” 师夏心里滋滋地冒着一阵阵甜,想笑。 整个晚上,师夏就是在等这一句话。 或许正是因为她太想赢,才更容易输。当她患得患失,当她想要看着眼前这个人,就占不了上风。一个人有了情,先输一筹。过度努力,又输一筹。到输无可输,只好认输。 一场赌局总有个翻盘的契机,而这四个字就是。她脑子里涌出一个直觉,高承义对她不是没有感觉的。 她的手肘撑在桌上,狭促地靠近他,轻吹了口气:“怎么样,有没有烟味?” 高承义抬眼,头微压低,目光微眯着看她。 她笑得天真,又媚眼如丝,难以想象,这两种磁场不合的特质是怎么融合在一起的。但她就是做到了。 红发像海浪汹涌冲击着视野。 他看了一会,突然伸手。 师夏猝不及防,他的手指已经伸入她的红发中,扶着她的后脑,一用力,把她拉了过来。 她没料到,心脏像坐了跳楼机,猛蹿到空中。眼前是黑色深沉的瞳孔,离他太近,反而模糊。 她一瞬间以为他要吻下来。 然而他没有。 高承义凑近她的耳朵,嘴唇险些碰上她的耳廓,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一晚上了,嗯?” 11.拉你淌万水遛遛狗 第十一章 师夏心脏跳得厉害,等着他说话。 他只笑一声,声音潮热低哑,引得人脊背发麻:“戒了。”他又挪开一些,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轻声说:“对你没好处。” 师夏被那嗓音扰得一颤,装作听不懂,低笑:“怎么戒,你教我。”她再要往前贴近,他已经松了手。 高承义往沙发后轻松靠去:“不要被自己的**操纵。”他手指聚拢,抬眼望她。“你不是知道么?感觉来得快,去得更快。” 师夏恼了,暗想这人真是一座凿不开捂不热的雪山,刀枪不入。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烟,是别的。“你不是同性恋。” 高承义微眯眼:“我们真不是一类人,你找错人了。” 师夏不语。她恨不得他是同性恋,这样她的满腹期待,也不至于成了满腹委屈。 正想说话,洗衣机停了。 师夏把他的衣服放到干衣机里烘干。过后,她进了房间,拉开一抽屉的领带,随手拿了个黑色斜纹经典款出来。她拿在手里,扣上抽屉。 师夏往高承义那边一抛,高承义伸手接住。 “给你的。” 高承义捏着领带晃了一下:“这算什么?” “你那领带一点都不好看,该换了。” 高承义把它放在桌上,“这个也不好看。” “不好看也得拿着。” 等高承义换好衣服,送了他离开后,师夏一个人回到二楼。 她默默收拾了一下桌子,发现杂志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纸鹤。 她伸手拿了起来。 这是拿纹身店那一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折的。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看不出来这么少男心啊!”随手塞到抽屉里。 这一个瞬间,让她想起了以前某个给她折纸飞机的男生。其实面目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是一个很清秀的男孩子,戴一个巨大的眼镜,每天在天台背单词。她在那儿鬼哭狼嚎,他还能无动于衷背单词。 那时候她觉得全世界自己最惨,拿了全班第一的成绩,母亲答应了她要来家长会,结果没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在乎这个破家长会。现在想起来还挺好笑的。 她哭得喘不上气,转头去骂那个一直车轱辘背那几个单词的男生,说他毫无同情心,背单词扰民之类的。她还记得那男生没理她,继续背,但背来背去都是那几个单词,诸如“calm down”之类的。她找他借纸巾,男生才终于抬起头说了两个字,没有。 她不太记得自己当时怎么这么易怒,只记得后来骂他笨,一个单词反复背。那时不懂,现在想想,那男生可能是紧张了。不过她当时光顾着自己伤心,心想成绩好,又有什么用? 男生大概以为说的是他自己,也回敬一句:“你哭又有什么用,唯一的作用就是浪费纸巾。” 她不再跟他吵架,只狠狠踢了墙壁一脚,蹲着呜咽一会,终于抹干了眼泪。 “喂,你有没有草稿纸啊。” 男生拿起手里的单词表又放下:“只有这个。” “借我,明天还你。” 她拿过来根本没有要背单词的意思,把单词表一对折,折起了纸飞机。她恶狠狠地折,一边骂:“s市,尼泊尔,有什么了不起!我才不稀罕!”见男生看着她,她气势汹汹怼了回去:“看什么,不让哭,还不让折个飞机啊。” 男生一窒,估计是没见过这么凶悍的女生,过了一会他又说:“你不应该这么折。”他走了过来,帮她折了一个,放在她面前。那纸飞机比她折的大气多了,连船部的构造都折出来了。 “不用谢。” “谁要谢你。”她噎了半天,好气又好笑:“你以后还是少说点话,一开口准得罪人。”她拿起那一架飞机看来看去,还是忍不住惊叹:“你这小书呆还是个天才啊,怎么背个单词这么吃力啊。” 后来说了什么,其实她记不清了。 不过这些小事,一想起就让人心情很好。师夏靠在墙壁上,望向窗外。那个男生早已消失,高承义也走了,外面是一片荒芜的大街。 她闲着没事,打开微信,刷了一下朋友圈,无意中刷出了一条高承义发的朋友圈。他微信里的第一条朋友圈! 师夏兴致勃勃地点开图片。 那是一片荒芜之地,密集树丛和远山融为一体,所有的路都引领着往天上去。 广阔的夜空里出现了绚烂的极光,茫茫万丈的鲜绿正在扩散,舞动,铺出无尽黑暗。璀璨壮阔的绿色光芒,让整片土地活过来了。 这人真是什么地方都去啊!哪来这么多时间。师夏嘀咕了句,手指在图片上划了一下,还挺美的。 她本来以为他会说什么“我见过的最美夜空”之类的话,但实际上,他写了一长串毫不动人的科学理论。 “极光的发生,源于磁层磁力线的能量传递……”然后又是什么太阳风暴撞击地球磁场之类的,还有太阳黑子严重干扰地球通信系统工作之类的话。 “写的什么东西。”师夏打了个哈欠,顺手点了个赞,然后就关机睡觉去。她竭力不去想那些让人挫败的瞬间,但是她当晚还是梦见了那一片极光。 第二天醒来,她忍着打瞌睡的念头,百度了一下极光观测之类的东西。看了一整天,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原来那天高承义存她号码写的“黑子”,是指太阳黑子啊! ……还严重干扰地球的正常工作。 她中午跟店里的人一起吃外卖的时候,发起感叹:“我跟你们说,理科男实在太可怕了。说话不能直接说,非要发一堆破理论,说半天就想说我干扰他。” 朱莉咬着筷子:“那你还跟捡了金子似的。” “我没有!”师夏大声说。 “你就有,笑一整天了。”小张说。 一群人正说笑着,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穿一双黑皮鞋的长腿踩进来。“师夏在吗?” “午饭时间……”朱莉一回头,眼珠子瞪起来,见是卫世鸣,吃惊地转头去看师夏的反应。 师夏的笑容凝在脸上,卫世鸣手里还推着行李箱,显然是刚回国,第一时间来找她了。她心里烦闷,半天才开口:“你来干什么?” 卫世鸣一笑,露出半边酒窝:“我说过了啊,你再不理我,我就直接来找你。” 卫世鸣跟师夏到一边说话,店里其他人不时往他们那边看。小张频频回头看了几眼,撞了一下朱莉的手肘:“这谁啊,她前任?” 朱莉说:“吃你的饭,这么八卦。” 小姑娘悄悄说:“我看这人的轮廓跟那天来的帅哥有点像啊。难怪师夏一直对他穷追猛打,原来是对前任余情未了。” 朱莉撇嘴:“你知道什么。” “你说我不就知道了。” 小张手挡着嘴巴小声说:“跟你们说个爆炸新闻,昨天晚上师夏给我打电话,找我借衣服。” 大家都心领神会地笑。 小张说:“我骗她说只剩两件浴袍和睡衣了,其实我衣服在另一个柜子里面。” “啧,你太坏了!” “我怎么坏了,我是给他们创造机会!哎,你们说,他们昨晚有没有故事。” 一群人聊得火热,探讨到底师夏喜欢谁,对高承义是真爱还是真征服欲的问题。 朱莉抓起桌上的纸巾砸去:“你们缺德不缺德,还不闭嘴。” 说完话,她忍不住回头去看卫世鸣。见他一手转着行李箱玩,一边又弯腰贴近师夏哄她说话,笑起来还有半边酒窝,看起来更小。不知道怎么长的。 师夏终于爆发,把卫世鸣连人带行李箱撵出去了。卫世鸣临走之前还说:“你就是想气我,我知道的。” 师夏推着他出去:“谁气你?地球没了你不转了?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还不听,非要逼我发火!给我出去。再哔哔,我报警了你信不信。” 卫世鸣抓住她的手腕:“不是,你听我说!我真没跟她睡!不信你给她打电话。”见师夏还是推他,他脸涨得通红:“我也是有脾气的!今天你要是把我赶出去了,我们就彻底断了。以后我再不来找你,你来找我,也别指望我还愿意理你!你真不喜欢我?” 师夏被他气得眼睛煞红,摘了自己的拖鞋就往他脑袋上丢:“谁他妈喜欢你!真拿自己当回事!”一下差点砸到卫世鸣,他抱头走开两步。 “师夏,你别后悔。” 大街上不少人都停了脚步看热闹,师夏也不管被人怎么看,跳着脚把自己的拖鞋捡了回来,气势十足吼了句:“滚!” 卫世鸣嘴上说着你别后悔,脚上还跟着她走,她气得一回头又拿拖鞋吓唬,“滚不滚!”总算把人赶跑了。 师夏进门时,七八双眼睛盯着她。她把手里的拖鞋往脚上一穿,随意拨了一下头发,冲他们露出一个微笑。 “吃饭。” 有人问那是谁,师夏也不遮掩:“我前任。” 朱莉叹气:“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痴情的富二代。”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还长得帅,没得挑。” “当然好了,不好我能跟他在一起?”师夏撑着下巴看朱莉:“你还真以为他这么痴情?他长这么大,什么女人没见过?他就是不服气。我甩他,还去追别人,他不爽。以前为了跟人抢一条冠军狗,他能飞好几次去找狗主谈,多少钱他不在乎,他一定要抢到手。我在他眼里,跟那条冠军狗没区别。” 那天以后,日子变得风平浪静。 高承义除了那天“极光”的朋友圈,他也再没有发过其他朋友圈。她也克制着自己不发。两人仿佛突然有了默契,不联系,有点心照不宣的意思。 这天早上工作结束,师夏收到高承义的微信。 “我过来把伞和浴袍还你,方便吗?” 师夏下午还有事,就回:“几点?” “我现在过来,到达你的店是十二点三十分。” “ok。” 她刚发送出去,就听见朱莉在楼下喊她。 “这个快递,我帮你签收了啊!” 卫世鸣又给她寄了个快递。当时,她一见快递单上面龙飞凤舞一样的“卫世鸣”三个字,就想扔掉。不过,出于好奇,还是打开了。 包裹里有几封信,她拿出第一封,手就开始抖。第二封、第三封…… 一共五封,全是她哥哥写给她的信。 哪有人还写信的?她突然心里紧张,竟然不敢看。突然,她一口气全部塞了回去,把箱子胡乱合上。 12.载你到末日兜兜风 第十二章 “我出去一下。”她抱着箱子出门,对朱莉交代了句。 朱莉和其他人低头商量着外卖:“你要吃什么?” “随便。” “第一次听你说随便,叉鸡饭行吗?” 师夏匆忙回头:“行。”她像抱着一个□□,急着要扔掉。身后朱莉追出来喊她:“你早点回来,两点半就要出发了!”她也没听进去。 她气喘着,脚步不停,路过好几个垃圾桶也没有停下。她终于走到地铁口附近,但又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里,只觉得心烦意乱。 她低头望着自己怀里的箱子,感觉心口处撕扯的伤口又裂开了。看了不知道多久,人潮从她身边走过一波又一波,她还站着,瞪着那个箱子。 她抬眼,望见附近一个垃圾桶,终于下定决心,把箱子往垃圾桶上方“砰”丢在那里。丢完了,她却没有感到半分轻松,只觉得脚步沉重,挪不开。 “你的心真狠。” 仿佛秘密被谁窥探,师夏浑身抖了一下,立刻转头去看。 卫世鸣站在身后,明明在笑,又有点快要哭的样子:“真是厉害。”他虚虚地拍了一下手,“刚开始我还不相信。” 师夏的嘴唇发白,强笑说:“什么。” 卫世鸣不停地“呵”一边冷笑一边摇头:“我还在想,到底高承义有什么了不起?让你穷追猛打。现在我知道了,根本不是他厉害,是这死人厉害。”他指着那个纸箱,胸口重重起伏。 忽然,卫世鸣往垃圾桶上狠狠踹了一脚,咣,垃圾桶被踹凹了一块,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你嘴巴放干净点,说谁死了!” “我说你哥死了!听清楚了,师执死了!你跟你哥……” 仿佛血液冲到脑子,师夏的眼里全是血丝,几乎咬碎牙齿:“你给我闭嘴……” 周围的人都往他们这边看,有人索性站着看好戏。 “我为什么要闭嘴?你们敢做不敢认么?”卫世鸣也很恼火,从纸箱里抽出一封信来,随手拆了,张口就念:“小念,有些话不能跟你说,只好写在信里……” 师夏的脸几乎刷一下白了,大喝:“卫世鸣!”她不管周围人怎么看,扑过去要抢他的信,但是卫世鸣长得比她高很多,他伸直了手臂,她根本怎么也够不到。 师夏眼角泛酸,突然抓过卫世鸣另一只手张口就咬。 “还我!” 疼! 卫世鸣皱眉,忍疼,扬着那一封信继续念:“哎,还有五天才放暑假,你知道吗?我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我跟小璐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如果……” 师夏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疼到心里去了。“闭嘴!”她猛地提高了声调。 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还有人拿着手机在拍。 突然,一只手把信抽走了。 卫世鸣和师夏同时往那只手看去。 高承义把手里的信一扬,又捏回手里:“你在侵犯别人的**,知道吗?”他轻松一弯腰,抱起了那个纸箱。“我的车不能停太久,走。” 师夏忍了又忍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虽然高承义还是冷着一张臭脸,但是她总觉得此刻的他是温柔的。她看也不看卫世鸣,伸手揪住了高承义的袖子:“把信还我。” 高承义看着她的手,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她放开,压低声音说:“有什么上车再说。” 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 师夏什么时候顾忌过别人怎么说,伸手要抢他的纸箱:“还我。” 卫世鸣在旁边看着,冷笑说:“高承义,你在她心里,还不如我呢。你跟我难道不是一样?现在来装什么,敢说你不好奇信写了什么内容?” “我不会在大街上谈任何私人的事情。”高承义把信拿了出来,递给师夏:“拿着,”又把纸箱丢进垃圾桶:“我们走。” “你走,不要管我。”师夏接过了信,仔细地看了一遍。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打火机,“唰”一下蓝色火苗燃起。 所有人都禁不住低呼一声。 卫世鸣下意识后退一步:“师夏……” 师夏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信一角挪到火苗处,一下子就燃起来了。 高承义两三步上前来夺信。 师夏往后退着,挥了下火苗:“走开!” 高承义被迫顿住了脚步。 卫世鸣看着那些信被火苗吞去一半,喃喃道:“这……这是你哥的遗物。”他这才反应过来,扑去救。 太晚了。那些信卷起边,火苗狠狠吞噬信纸。 “他没死。”师夏把信丢在地上,似乎又找回了自己的镇定:“我哥不是那样的人。” 信件慢慢变成灰烬。 高承义默然,与卫世鸣面面相觑。 师夏望着地上的灰,“我哥不是。”她闭眼,深呼吸,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又披上了铁皮一样的外衣。 “卫世鸣,你很不服气。” 师夏心里疼得要命,还要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嘲弄的笑容:“给我寄这些东西,想做什么?想看我崩溃,想看我后悔,想让我抱着你的大腿说对不起,我知道错了?还是一句我突然发现我爱上你了?”她觉得好笑,指骨擦掉眼角控制不住流下的眼泪:“别做梦了。” 卫世鸣站在大街上,吵杂的人群声音像风一样刮过他的脸,他觉得这些风都在戳他的心,一时眼白赤红。“不是的,我本来只是想问……”他突然住嘴,小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烧信,对不起,我气昏头了。” 师夏放好打火机,抚了下指甲,笑说:“那你本来想问什么?”她走到卫世鸣的面前:“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周围人都在笑,有人尖着嗓子起哄:“爱过!”爆发出一阵哄笑。 高承义目光一瞬不眨,望着着她。 卫世鸣也毫无笑容,也望着她。 “爱?”师夏拨了下长发,又露出一丝傲慢的笑容:“怎么可能。” 卫世鸣站在原地,脸像刷过的墙,一片灰白。 “我不信,你骗我。” “好,那你就继续幻想我爱你爱得欲罢不能。不像你这种刷爸妈卡的,我还得靠自己赚钱,没空陪你玩。” 师夏看了高承义一眼,“你还敢载我吗?” 高承义笑了,朝着那一辆停靠在路边的车子抬下巴:“上车。” 一路上,车子一路飞驰。 师夏脑子里几乎是空白的。 她的手背不时遮住脸,望着窗外,眼泪不住地流。哭有什么用,唯一的作用就是浪费纸巾。 高承义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开车格,唰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拿着。” 师夏伸手去接,无意中手指相碰。那温热的皮肤一碰,她只觉得背脊麻了一下。她不由抿唇,用力擦了一下眼角。 师夏其实更想抱着朱莉放肆地哭一场,而不是在高承义面前流眼泪,但情绪这东西来得汹涌,她控制不了。 除了那个荒唐的父亲,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也就是她哥一个了。 她早已靠自己的力量站在这个世界,不需要依赖什么。但是,她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她可能已经失去了所有亲人,身后空荡荡的。 她一直靠着那一点希望活着。时间流走以后,这外衣变得千疮百孔,而今天,不仅被人揭开伤疤,还要再扎上一刀。她根本无法再裹着四处漏风的谎言,骗自己今晚能睡个好觉。谁又能一辈子不成长。她应该习惯人生就是不断地失去。再过些时间,伤口会愈合的,会适应的。 她努力控制眼泪,一边庆幸高承义一直没嘲笑她什么,也没说什么“别哭了”之类的废话,这让她心里好受一些。 纹身店离得不远,再往前面开上五百米就到了。 高承义用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看她,见师夏用纸巾像止血似的,死死按住了眼角,不停深呼吸。她的鼻头红通通的,低头时,头发遮住了大半边脸。 他看着看着,情不自禁想伸手拨开她的头,伸到一半,还是收回。 车子开到纹身店附近的百货公司,他放慢车速。如果送她回去,那么他还能维持自己一贯以来秩序井然的时间表。 高承义叹了口气,把车子开过了这一个路口,绕上了高架桥。 等师夏终于恢复了平静,抬起头,眼前是一条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这是哪。” 高承义:“迷路了。” 师夏吃惊地看他:“你这也能迷路?”才一秒,她很快意识到他大概是想让她好过一点,才带她到处兜风烧油。 高承义:“好点了?” “嗯。”师夏转头看他一眼,“刚才谢谢你了啊。” 高承义:“朋友,应该的。” 师夏才不想跟他做朋友,但这话让她心里一暖,想了想又说:“那谁找过你了?” 指的是卫世鸣。 高承义:“是,但我没看过那些信。” 师夏转头看着他:“那你信了吗?”见高承义冷静自若,眼睛望着前方行车,手指稳稳捏着方向盘。 “我不在乎。” 师夏笑一笑,也不去深想他为什么不在乎:“要不要听故事?” 高承义抬眼看着不远处的标志性建筑物:“马上到了。” 师夏很不爽:“刚才还知道绕两圈呢,现在怎么不会了?”她顿了一顿,“你等会有事?” 高承义想了一下自己的时间表,下午可能要请假,但他还是转了一下方向盘,让车子再一次上了高架桥。 “没事。” 13.送你上天台打打怪 第十三章 等车子上了高架桥,师夏又不说话了,只用手闲闲地撑着脸侧,偏头看他。 高承义很难没反应,被她看得不自在:“看什么。” “看你。”师夏的视线滑过他的侧脸,像一座冰冷无情的雕塑,线条锋利。“你长得跟我哥是有点像。” 高承义抿紧了嘴唇,“我知道。”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卫世鸣给我看了照片。” 师夏又笑:“我哥很喜欢笑,这一点不太像。笑一个看看?” 高承义不理她。师夏又缠他,“笑一个嘛。” “在开车,别闹。”高承义侧头扫她一眼:“不是要讲故事么。” “我刚才问你要不要听,你要听,又不代表我要讲。”她拿出手机给他拍了一张照,存下来看:“我就是想跟你呆一会,讲故事多无趣啊。” 高承义沉默了一会,“删了。” 师夏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居然这么随手拍都这么好看。“你平时会自拍吗?”她的手指点着下巴,“有点想象不出来。” 高承义:“照片给我删了。” 师夏很不开心,一时情绪上来,“就不删。” “听话。”高承义把车开下拐道,绕到一处停下,伸手去:“给我。” “不给。” 师夏一时没注意,他已经俯身过来,一只手肘撑在她的脑侧,皮肤近得炙热。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红发扫过他的手臂外侧。 他稍微一顿。 师夏轻声说:“喂。” 高承义抬头,师夏凑近。 两人的距离近得可怕,四目对视。漆黑的眼珠子像一道勾魂夺魄的弯月,把人的灵魂也带走。 高承义的喉结缓缓地上下滚动。 车里的氧气短缺,让人情热。 师夏的手指在他的眉毛上轻轻地滑过:“你的眉毛眼睛怎么长的……”勾到眼皮上时,他下意识闭上了眼。手指沿着眼睫毛,脸颊,落到他的鼻尖,最后停在他的唇峰上。“这么好看。” 他睁眼,眼底一片清亮,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握着手腕,那力道不大,但触感鲜明,几乎要燃烧起来一样。 师夏想让他放手,就咕哝说:“你抓疼我了。” 高承义没松手,把她的手拿了下来,目光一直没有移开过她的眼睛。 “不要这么看着我。” 白日行人走在街上,然而僻静处仿佛响了惊雷,烧出无声处一片火焰。 师夏稍歪头,眼光从下往上看他。不知道从哪里泛上来的期待,让她的心脏在胸腔扑腾,肺腑之间燃烧。 她一笑:“看了又怎么……” 这美得夺人心魄的笑容,让人只想靠近,触碰,深吻。 高承义望着,俯身过去。 “很危险。” 男人的手碰到了她放在大腿上的另一只手,轻拨开手指,拿走了手机。 师夏还沉浸在刚才旖旎的气氛里,突然感觉手里一空,低头一看才发现他已经拿走了手机。 高承义又坐了回去,很快找到照片删了。 师夏发脾气,推他一把:“你这人太阴险了!” 高承义看她一眼,“是你太幼稚。”他把手机抛给她:“我不可能容忍那种不完美的照片存在。” 师夏把手机接住,又抱着手臂生闷气:“好没意思。”正说着话,手机就响了。她拿起来看一眼,见是朱莉。朱莉打来电话催她赶紧回去吃午饭,“饭都冷了!两点多我们要出发了,还不回来。” 师夏下意识看了高承义一眼,他也在看着自己。 “马上回去了。” 高承义转开了视线,再次发动车子。 师夏挂了电话,又去看他的反应:“不高兴啊?” 高承义笑了:“你想多了。” 师夏把手机放回手袋,侧头看他:“我等会真有事,不是因为你……” 高承义:“没事。” 师夏一直看着他,把他眼角眉梢的冷淡看在眼里,一时间心里千回百转,又笑道:“没事就好。” 高承义的眼神稍转,又继续开车。 她仍旧看他,但高承义不再问“看什么”,只专心致志地开车,仿佛那是他眼前最重要的事。那句“没事”以后,高承义就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眼见着车子快开到纹身店附近,师夏百无聊赖,只好抛手机,有一下没一下。手机停住那一瞬间,她转头看他:“我发现你这人很不爱说实话啊。生气就生气嘛,干嘛要装没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约你?” 高承义把车子转了个弯,也没回应她的话,只说:“到了。”他把车停在附近路边,“我不送你进去了,东西在后面。”指的是上次借的伞和浴袍。 师夏没有要下车的意思,眼光往他身上一瞟:“送你的领带呢?” 高承义静默了一瞬:“我觉得这一条更好看。” 师夏“噗”一声笑出来:“这么小气,还记恨我说你领带不好看的事?” 高承义又不说话了,也没有催她下车。 两人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拉紧一根绳,谁也不肯先松开。 平时他总是端着那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架子,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她想起了那一只用宣传纸折的纸鹤,想起了今天他递过来的纸巾。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这一点点不同,让人觉得距离拉近了一点。 她想了想,把之前想好的计划全部推翻:“你下午没事的话,跟我去一个地方。” 高承义沉默了一会:“去哪?” “做苦力。” 见师夏把高承义带回店里,朱莉有点吃惊,“他也去啊?” 师夏说:“多个苦力不好吗?” 朱莉对高承义笑了一下,又把师夏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第一次看你把男人带过去啊!” 师夏满不在乎地把头发扎起,拿起饭盒吃:“什么事都有第一次嘛。” 朱莉总觉得高承义在师夏心里的地位是不一样的,回头看了看高承义,见他站在门口玻璃门外打电话,心想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吃过饭后,师夏很快换了一套素净的白t恤下楼,头上压了一顶帽子。 高承义开车前往某服务站点的时候,车里充斥着一股极具压力的平静。有些人光是坐在那儿不说话,就充满了压迫感。 朱莉和店里的女孩张宁偷偷摸摸玩手机,互相发微信:“好帅,想搭话。” “想搭肩膀。” “想日。” “……” “师夏搞定他了没有?” “都一起去做义工了,还没搞定?我不相信。” 师夏一直不发一语,抱着手臂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其实从外表看,师夏一点都不像是那种爱做义工的女孩子。 高承义问了几句服务站的事,那是一个关怀露宿者的非商业组织。这次是例行派饭。服务站有点远,途中还接了几个发型师上车,说是晚上要帮他们剪头发。 这是一个高承义从未接触的群体,或许说从前并不关心。那些藏匿在天桥底,铺开一张席子餐风露宿的人。在很多人眼里,像蚂蚁或者脏兮兮的流浪狗一样,根本不会想起看一眼,习惯转头装没看见。 朱莉把一些注意事项跟高承义说了,比如很多露宿者不愿乞讨,白天也是自食其力的人,可能出于不同的原因流落街头,所以希望大家能互相尊重。 高承义皱眉:“他们为什么不去救助站?为什么不找工作?派饭剪头发有什么用,解决不了问题。” 那高高在上的语气听得师夏刺耳,她有点恼了。 “那些救助站在郊区,那么远,他们怎么来市区赚钱?如果睡街头,他们去民工市场只要二十分钟。有些人又对救助站有很多误解,怕被关起来。多少人靠捡废品度日,就是因为工作难找,没有生存技能。他们不想像你一样吗,说一句明天下雨就能吃饱喝足睡高级公寓吗?难道他们不想回家,难道他们没有人生目标吗,难道他们就不是人吗?谁没有困难的时候,是不是要互相理解一下?”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顿了顿,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过火。“算了,不跟你说了。要是嫌麻烦,到救助站附近丢下我们。” 车子里几乎静了一静。师夏把车窗降下,任夜风吹着她的头发。 高承义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旁边戴棒球帽的发型师说:“剪头发有用的。收拾干净,会比较容易找到工作。”陆续有人说起,派饭能让为三餐疲于奔命的人们喘上一口气,不至于饿着肚子扛水泥。 下车的时候,师夏很不高兴,长腿一迈,往前面走去了。 朱莉悄悄拉过高承义,让他别介意。“她被一个露宿者救过,所以她有点敏感。”高承义问是怎么回事,朱莉说有一次师夏掉进河里,差点就死了。要不是旁边桥底那个露宿者早前找义工要过一个救生圈,救了她。她就没命了。” “师夏这人虽然说话难听了一点,但是人不坏的。她帮那人找了工作,自己也报名参加服务站。你看,还把我们拉进来了。你刚才那么说,她听起来肯定不舒服,反应才会这么激烈。你别在意。” “嗯,我没放心上。”他又问朱莉:“她为什么会掉进河里?” 朱莉还要说什么,师夏在前面回头催她:“朱莉,你还跟他废话什么?” “来了!” 师夏见高承义跟在后面,脸色稍微缓和。“我可没逼你来。” 高承义什么也没说,只笑了一笑。 师夏难得今天见他这么一笑,又没了脾气,心痒,只得转头过去:“走。” 服务中心布置很简单,才三点多,已经聚集了三四十个人。地上摆满了半人高的一次性塑料餐具整整齐齐码在一边。一张巨大的长桌上摆着大量青菜,猪肉鸡腿肉都放出来解冻。一些人正在洗手池里清洗蔬菜,洗完递到盘子,传给另一个人。 高承义进门的时候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长得帅的人自然是吸引眼球,调笑几句,很快大家都投入工作。 这一次要派送的饭盒接近四百份。组织者是某餐厅主厨,他最忙,在一个巨大的锅里搅动着骨头,还要统筹着其他人。 高承义和师夏一组,分到了盛饭那一组。工作很简单,就是打开盖子,盛白饭,放鸡腿,盖上,放入纸箱。就这么简单的事情,高承义也能联合其他人搞出一条流水线来。其他人都很欣赏崇拜他,只有师夏快被他烦死了。 因为他不时要走过来挑剔她两句,什么盛的白饭太厚,影响盖盖子的效率。什么让她看看旁边那女孩子怎么弄的,嫌她盛得不好看,还影响放鸡腿的位置。她一晚上都气呼呼的:“我盛个饭还得岗前培训是不是。” 14.为你下地底拍拍照 第十四章 每人都尽一分绵薄的力量,没有什么英雄主义,但汇集起来,就变成一箱箱饭盒。听说高承义是开车过来的,组织者很高兴:“刚才还在发愁怎么再租一辆车呢!”因为某辆私家车引擎出了问题,他们正想办法再租车。 师夏把盖子合好,对组织者说:“他晚上有事的。” 高承义:“我有时间。”计划表早就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符号,现在的时间却似乎有了一点意义。 师夏靠在桌上,双手撑在后,眼光懒懒看他:“你可想好了。我们九点才出车,理发、派完饭可能都快凌晨了。你们六点半就要上班。” 高承义说:“没关系。” 师夏望着他,心里一动。 这人…… 组织者显然很高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真是麻烦你了。”再三感谢后,他又调笑:“这么久了,师夏总算肯把男朋友带过来了。” “不是男朋友。”师夏打断他的话,把一叠饭盒放到纸箱,随口说:“我倒是想,人家看不上我。” 高承义说:“不是,是我配不上她。” 师夏的手顿了一下,又笑自己连这种场面话都信,刚才她的心脏仿佛骤停。 组织者临走前把师夏拉到一边,“他跟执哥有点像啊。” 师夏笑了一声:“哪里像了。” 吃过晚饭后,一群人便到天桥底帮街友们理发,又递饭盒和水。所谓人人平等,只有站着的人愿意坐下时,才不是一句口号。 高承义这一次去,极受大家欢迎。他不仅工作效率一如既往地高,还去给组织者带去一些新的思路。比如如何建立露宿者的数据库,做更系统的分析。对于就业培训、药品记录方面更有针对性,不至于手忙脚乱。聊完这些,他又聊起老本行,说到未来的台风天,如何做些准备。 组织者和高承义坐在桥底边的小板凳上,聊得兴起。师夏派饭结束,坐在凉席上跟陈伯闲聊,“陈伯,你说那人帅不帅?” 陈伯吃过饭,一抹嘴,抬头望一眼:“模样好啊,人也好,你男人?” “暂时还不是。” “那你可得上心点呀!” 师夏偏头一笑,撑着下巴尽情打量高承义。他敛眉的时候有一丝凶相,天生硬骨。但偏偏那双狭长眼望着人的时候,又能极尽柔和。 这人外冷内热。 她下午的时候说得不对,高承义哪怕不笑,也像她哥哥。这两颗心怀着相似到极点的古道热肠。 她隔着夜幕的薄雾,碰到了一颗暖融融的心脏,连带着她自己,也暖了。 快要回去的时候,高承义一反常态,提出要跟大家来一张合影。其他人都兴致勃勃,“好,就在这个天桥底下拍!” 师夏懒洋洋抱着肩膀走过去。 高承义边上挤满了其他女孩子,师夏就站在后排中间,也露出一个笑容。 “等一下。” 师夏心想,就知道他要作妖!看,这死强迫症拍一晚上也拍不出来一张。 高承义回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师夏身上,“我到后面去。” 师夏跟他的目光在黑夜潮湿的街头碰上了。她平时不太在意别人的目光,但现在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高承义走到后排的时候,师夏心里猛叫,过来,来姐姐这儿!而高承义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了师夏一眼,还真的朝着她抬步走了过去。 高承义走到她边上的时候,师夏心跳突破历史新高,脸上若无其事地笑:“你就这么粘我啊。”她推了一下旁边的组织者:“挪个位置,不要妨碍我们秀恩爱。” 一群人都笑了,高承义也笑。 高承义就在她旁边,这存在感异常鲜明。衣服和衣服相接而已,连手都没有碰到一下。她没来由地紧张得头皮发麻,心里斟酌来斟酌去,手指蠢蠢欲动。 “拍了啊!”摄影师举着相机,摆手让众人站近一些:“1——2——” 咔擦之前的一瞬间,她忽然勾住了他的手臂,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高承义下意识一转头,皱着眉头看她。 照片定格,后面又拍了好几张,只有这一张最好笑。 师夏在摄影师那里看照片,一见了高承义那皱眉的样子就想笑,一定要永远珍藏:“这个好,发我发我。”她又拿给高承义看,等着看高承义气得跳脚的样子,没想到他似乎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还笑着保存下来。 师夏心里窃喜,问他是不是觉得这照片完美的时候,高承义靠在车身上,静默了一会,望着远处破旧的垃圾桶,轻声说:“今晚完美。” 路边,飞蛾奋勇扑在灯火上。 师夏踩在水上,往前踏了一步。无数蝴蝶像从心底里涌出来,扰动着她的喉咙。 她的嘴唇刚张开了一些,就有人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师……师夏。” 师夏回头。 五六个一起做服务的大学生走了过来,问她聊纹身预约的事情,她一个个应下,又交换微信。其中一个是女孩子,往高承义那边频频看了好几眼,问她:“他是你男朋友吗?” 那女孩子长得很秀气,白白净净的。师夏看了看她,又往高承义那边看。对方正好朝她看过来,她一挑眉毛,笑着收回目光:“他?还不是。” 那女孩一听,眉飞色舞,整理了一下裙子就朝着高承义走了过去。 回程时,接近凌晨。 师夏搭着高承义的车子回去,送完其他人,剩下师夏。她总算逮到了一个机会跟他单独相处,等那女孩子下车后,师夏就立刻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你还挺受欢迎的嘛。”师夏觑着他的脸色,“给微信号了吗?” 高承义发动车,打着方向盘:“为什么不给?你不也给了么。” 师夏想起一开始自己要他的电话号码要得那么辛苦,现在说要个微信号就给了。她心想自己比那女孩差哪里了? 她心里酸:“不一样,他们找我是纹身。” 高承义:“她找我也是为了看天气预报。” 师夏扯了个笑:“可不是,s市的天气预报都是你发布的呢。”说完,她闷头玩手机,不想搭理他。 高承义开过一段路,见她仍不说话,主动找了个话题:“你怎么会突然想起要做义工?” “闲的。”师夏还闹着脾气,一说完这话,她忽然警觉,“是不是朱莉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看我下次不把她嘴巴缝起来,见人就说。” “那你是真的掉河里了?” 师夏抱着胳膊看了他半天,又去问他:“要不要听故事?” 高承义这回不上当了:“想听,但是你不想讲,对。” 师夏狡黠一笑:“现在有点想讲。” 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也无法交心。但是,有些人不过认识一两个月,就想掏心掏肺,为他赴汤蹈火。 人真是奇怪。 街灯仍亮得耀眼,这一座城市充斥着各种各样小人物的故事,无人关心,自然流走。日与夜的界限如此广阔。在寂静的深夜里,伤口愿意展开,故事争着冒出。人人都在寻一个合适的时机,讲自己短暂的十年。 而现在,就是那个时机。 “以前我哥也是组织者之一,说句心里话,我挺烦的。”她想抽烟,但又忍住。“这个中心维持起来不容易的,这破地方月租也要六七千块钱,一年就是七八万。他辛辛苦苦帮人纹身,还是不够啊。他只能向我爸低头,找他借钱,被那个女人指着鼻子骂。我当时说什么来着……” 她的手指敲着脑门,回忆似的:“不记得了,反正我一直骂他傻。很多人都笑他傻。后来他去了珠峰,想不到我反而替了他的位置。” 师夏的头靠在椅背上,手背扶着额头:“现在不止我一个人在做这件事,还好。”她一笑,放下手,又往他那边看:“你说我傻不傻?” “做事当然该权衡利弊,计较得失。但如果是做人的话……”高承义一时间想到了朱莉说的“掉进河里”,静默了一会才说:“其实你一直在别人身上找他的影子,偏偏最像他的人,是你。” 他走了。 你活成了他的样子,善良又率直。 夜深,暴雨骤然而至,无数水珠砸在路面。 车子从积水公路面上碾压过去,一路疾驰。 车子隔绝了一切雨声。 师夏望着他的侧脸,昏暗的车内,他的轮廓虚晃着,让人想起曼陀罗。 “你是不是会……” “读心”两个字还没出来,师夏的手机就响了,有几个未读微信。她稍看了一眼,就放下。她刚想张口,手机又响。 连续这么几次,高承义也笑了:“看来你也很受欢迎。” 15.牵你陷春风转转圈 第十五章 “吃醋啊?”师夏随口说,拿起看,最后一条微信是发自她爸爸。她的眉头皱紧,对高承义说:“打个电话。” 拨过去后,那头几乎立刻冒出惊喜交加的声音。师夏对那头说:“爸,我不需要您帮我传话。我只要那个女人的电话号码。” 高承义转头看她一眼。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师夏恼了:“回国?那给我国内的号码。” 那头似乎不同意,师夏冷笑一声:“发生了什么事?您问她!她干了什么好事!”转而,她压低了声音:“她一天到晚揪着我不放,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头显然一直不同意,师夏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您非要这样?为了她,不认自己女儿?好,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这样。” 师夏挂了电话,胸膛一直起伏,心绪难平。高承义在旁边说:“你对你父亲的态度能好一点么?” 师夏心情正烦躁,一听这话就扬起眉毛:“怎么,你也要教育我?” 高承义说:“你对陌生人都这么尊重,怎么就不能尊重一下你的父亲。” “你知道什么?”师夏的声音陡然冷下来,把红发拨到后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高承义,你真以为我随你丢两包烟,我就归你管了么?” 一路无言。 高承义送她回去以后,往家的方向驶去。开到一半,他终于把车停到一旁,背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寂静的夜风穿过无人的街道。 他的车灯亮着。 他允许自己放纵十分钟。 还不到十分钟,他收到一条来自父亲的微信:“近日做身体检查,大体无恙,勿念。”高承义松了口气,又打开手机看今晚的照片发呆。 他不是想教育她什么,只是怕她后悔,怕她像自己一样。在某一天深夜,总为当初没有好好珍惜身边人而后悔。 十分钟后,高承义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驱车回家。尽管到家洗漱过后,已经很晚,但他很快有了困意。比起当初不停吃安眠药也睁眼看天亮的情况,现在要好得多。 他起初以为是换了安眠药的原因,后来经过数据分析整理,才发现见完师夏之后的几天,他的睡眠质量都挺好的,而且他做梦的次数更频繁了。 周城问过他会做什么梦,他没说。因为除了珠穆朗玛峰的场景,还有一些说不出口的梦。梦境内容大胆荒诞,青涩诡异,他根本说不出口。 周城取笑他:“你这是压抑过度,需要在梦里释放。” 高承义今晚又做了一个梦。 四处是无尽的昏暗蓝光,红发少女在无数的镜子后面转来转去。他在流逝的光影中,忽然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落在手里的触感纤细柔软,他望着对方,喉咙干燥:“别走,别转学。” 她忽然转头,靠在学校天台的墙上冲他一笑:“小书呆,你接过吻吗?” 奇异的空间里弥漫着女人的淡香,烛光在发抖。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场滔天大火,皮肤被烫得疼,惊得他倒退一步。隔着模糊的火光,他看见了女孩在跟他挥手道别。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手穿过了火焰,一把抓住了女孩的手。 霎时间,火焰消失。 他用力拉她到怀里,如想象了一万次似的触碰她,抚摸她,肆意又凶狠地吻她。 那红发女孩圈住了他的脖子:“有人上来怎么办?” “不要管。”他把她抱起,手扶着她的腰,在她耳边问:“打开点。”她的腿蛇一样缠上他的腰。 在攻城略地的时候,他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同时努力把自己的胸膛贴近对方,想离她的心脏位置更近一点。然而,他感觉对面犹如一堵铜墙铁壁,又像一团即将融化他的火焰。 火热的汗往下缓慢落下,砸成四分五裂。或许不是汗,是冰雪融化的水声。 视线变得恍惚,像电视机出现了故障,沙沙响。一个从远处传来的男声说:“是不是兄弟啊!” 他使劲摇头,那声音消失。他低声对女孩说:“说你爱我。” 女孩只看着他笑。 他焦躁,等着她把最后那一句台词说完。他仍在梦中,但他已意识到这是一场梦。最后一句台词是她说:“当然”,因为这是每一次梦境最后的结局。 …… 在睁开眼之前的一秒钟,高承义已经感觉到身上一阵不同寻常的濡湿。他躺在床上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允许自己静默一分钟。 今晚,梦里结局有点不同。 那女孩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当然”,她笑了一声,说了句“爱?怎么可能。”他几乎立刻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再细想,这不是昨天师夏对卫世鸣说的话么? 他苦笑摇头,抬眼望着眼前的艺术画,轻吐口气。 一分钟以后,他就镇定自若地拉开被子,走到浴室整理自己。 高承义在镜子前望着自己,换上烫得笔直的衣服,拧紧领带。 他无法控制梦境,但是,他能控制现实。 走出浴室,他戴上手表,核对时间,最后走到落地玻璃窗前,哗啦一下拉开帘子,让阳光洒进地板。他终于像过往每一天一样,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而师夏一觉醒来,就投入了忙碌的创作中。 朱莉来纹身店时,见师夏已经起床,泡好了一杯咖啡准备上楼。她犹如见了世界奇观:“你今天怎么回事,起这么早!”一想到昨晚那暧昧的气氛,朱莉忍不住问:“昨晚怎么样?” 师夏打了个哈欠,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回头说:“他这人太墨迹了,跟个老头子似的,没意思。” 朱莉说:“我觉得超有意思,送我!” “想得美!” 师夏一早上埋头苦干,专心致志准备市纹身展的草图。不可否认,缪斯就是缪斯。每次见完,她的灵感就跟涌泉似的冒。 画了一整天,她努力不去想关于高承义的事情。越是刻意避开,越是止不住要冒出。她不过是打了个叉,也能拐着弯想到“义”字。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的手腕隐隐作疼。一个分神,又想起他明知道要熬夜到凌晨,还要说一句“没事”。她揉着手腕,再想起他主动合影,说了那句“我到后面去”,最后,她想到“今晚完美”和“偏偏最像他的人,是你。” 一整天,翻来覆去,把昨天发生的每一句话,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反复拿出来回味,再咀嚼。 手指上的笔狠狠打了个转,笔抬起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想什么呢。” 师夏转头瞥了一眼静静躺在桌上的手机,又收回视线,继续画画。 晚上七点多,师夏收到了高承义的微信。 “我想预约第二个纹身。” 师夏心里猛跳,妈的!找借口想见我是不是!她努力稳住自己颤抖的手指,输入一行:“这次纹什么?” 他发来一张图片,“纹这个。” 从图片上看是6个椭圆形的组合,像一朵花,简陋儿童画一样的。她横看竖看,看不出什么意思。 师夏心里嘀咕,真是够丑的。 “可以,我给你发几个立体的图样,你再感觉一下。”她琢磨了半天,感觉这话够一本正经,应该没什么**的味道,才发出去。 那边说:“你决定。” 师夏说:“我决定不了,这是你的刺青,你决定。”问清楚他纹在后腰,她就发去几个图样,他很快挑出了一个:“这个。” “好。” “什么时候方便?” 都行! 这是师夏的本能反应,但她看了一眼时间表,发现这一周的预约都是满的。她根本腾不出时间。 “这周没有时间,下周五可以。” “好。后天晚上吃饭?” 师夏瞪着那条微信半天,没回。高承义主动约她吃饭,这概率跟火鸡突然主动跳到餐桌自己给自己拔毛差不多。千万别过两秒钟,给她发来一个“撤回”或者“发错”这类。 等了十分钟,高承义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师夏试探着发一个:“吃什么?”她手心出汗,捏着手机觉得自己像个没谈过恋爱的菜鸡,或者一个等着开饭的智障。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师夏深呼一口气,丢开手机。 “谁稀罕!” 滋,手机又响。 师夏立刻抓过手机看,上面冒出两个字。 “你定。” 她第一次体验到天堂与地狱的界限,也就是两个字之差。师夏喜滋滋地发了句:“干嘛请我吃饭啊?”正要再发一句:“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轨的企图……”手机先震动了。 高承义发来一句:“有事想跟你谈,晚上六点三十见。” 后天是周六。 师夏不用看自己的时间表都知道,预约肯定是全满的。上班族最闲的时候,就是她们生意最好的时候。 师夏的笔在纸上乱画。客人的预约是提前一周就约好的,她为了一顿饭临时改时间?而高承义平时忙得要命,夜宵当晚饭吃。尽管他不爱应酬,但也免不了一些饭局。工作日想约他,估计很难约出来。 她想得头疼。 朱莉走上楼梯喊她:“你的花甲粉要冷了,还不下来!”师夏下楼坐下,咬着叉子,扒开花甲粉的锡纸,唉声叹气。 朱莉问是什么事,她把高承义约饭的事情说了。“不知道他要跟我谈什么事。”她有点颓丧:“我跟他哪有什么事好谈,谈情还有点意思。” “你不会是想跟客人改预约?” 师夏咬着叉子,抬着眼睛看她:“……没有。” “你想清楚呀!你做纹身这么久了,除了你哥那天,你可是一次预约都没改过。连富二代都没这待遇。”朱莉搬了个椅子来,摆出要跟她谈心的架势:“你真这么喜欢那个高承义啊?” “还行。”师夏把叉子丢到一边,抱着手臂坐了一会,最后揉一把头发下了决定:“算了,不去了。” 师夏坐直,给高承义回了个微信:“我周末都没时间。” 滴,微信很快回复。 师夏拿过来一看就愣了,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我不是见鬼了。” 16.允你战沙场舞舞刀 第十六章 朱莉好奇地凑过来:“怎么了?” 师夏拿起手机给她看:“他让我定时间,他会尽量调整日程表。他这种人不是天灾**都不会改日程表的啊,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我知道了。”朱莉一脸笃定,“他要跟你表白。” 师夏孤疑地看她一眼:“不可能。” 这座城市,日落时如野火蔓延开去,一片红一片橘。麻雀啾啾叫了几声,从老城区的电线杆上飞到地面啄食。 师夏失眠了一晚上,被那句“他要跟你表白”缠得捂住耳朵。 她第二天一早开始考虑穿什么衣服,一直考虑到日落西山,最后犹豫地换上一条露背连衣裙。她提着一双尖头细高跟鞋,咕哝说:“这鞋磨脚。”一边光脚下楼。还没走下几级楼梯,一眼看见门外泛黄的路灯,映照出一辆车的轮廓。 车门打开,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 师夏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楚,立马转头往楼上跑。 朱莉回头冲她喊:“跑什么?” 高承义推门进来之前,眼光就落在那一道背影上。身披长裙,大团大团火烧云在裙摆处漾开,她一动,裙也随之摆荡。那一袭红裙贴着光裸的后背,烘托那一双若隐若现的蝴蝶骨,最后绕在白色天鹅颈后。 他的脚步一时顿住,好像被什么勾魂夺魄的东西扣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视线仅映出了一道女人身姿,什么也不剩。 只一个瞬间,这个背影就消失了。 高承义收回视线。 朱莉往楼上扫了一眼:“你们约了几点?” “六点半。” 朱莉往墙上的钟看了一眼,已经六点半,一分不差。“估计还得折腾半个小时呢,要不你先去停车。” “好。” 时钟走往七点。 师夏下楼时,头发盘起,红裙摇曳。她跟朱莉打了招呼,便与高承义一起去附近商场的停车场取车。 师夏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由自主地变得轻快。吃饭而已,未必是表白。但她的期待,她的雀跃好像止不住要从皮肤缝隙里冒出来。无论如何,今晚大概会是个美好的夜晚。 见高承义一直不说话,她觑着他的表情:“等很久了?” “也没有。”高承义的目光落在她的耳后边缘,一缕红发柔婉地勾在颈脖处,让人心头一跳。他别过视线,从西装裤袋取了车钥匙:“其实你不盘发也很好看,没必要花时间盘起来。” “你这人说话啊……”师夏注意到他的目光,不由得一笑。她趋近了,手指戳他的胸膛,“口不对心。” 她仰头望着他,偏头一笑。 白晃晃的停车场灯光,照得她的皮肤白得透亮。 高承义的喉结上下稍动了一下,伸手把她的手指拿了下来。“上车。”他按下车钥匙解锁。 师夏觉得有点没趣。逗逗他玩而已,怎么这人跟和尚似的! 她加快了脚步追上他:“你走那么快干嘛?”她咕哝,又低头抿笑,拨了一下裙摆:“我又不会吃了你。” 上了一家大型商场,师夏跟着高承义走进一家灯光昏暗的餐厅。门口摆着一个身体微躬,双手合十的泰国女人石像。一路走进去全是亚热带风情的装饰树。 服务生走过来:“请问几位?” “三位。”高承义回头说。 师夏仿佛被骤然从天堂掉下地狱,连忙问:“还有谁?” 高承义并没答话,只朝着一个四人座的位置招了一下手,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师夏恨得咬牙切齿,暗自给朱莉发微信:“他不是表白,他找了个女人要跟我摊牌。” 服务生还在前方领路,师夏走了两步,心里恼火,恨不得把地上踩出一个洞来。她终于忍无可忍,喊住他:“高承义。” 餐厅很安静,这一声高承义就显得格外响亮,一时间所有人都往他们这边看。 高承义回头看她:“怎么了?” 师夏瞪他:“你什么意思。” “什么?” 她咬着下唇,声音恶狠狠的:“你要找个女人骗我,让我知难而退吗?”像谁往那毫无防备的贝壳软肉里塞了一颗尖利的沙粒,一腔软肋被碾得生疼。 高承义一愣。 这地方的光线黯淡,她看不清楚高承义是什么表情,怒火又化成了酸楚。她的喉咙像被沙子磨出了血,近乎嘶哑:“你要是不想我缠你,你就开口说一句,我又不是听不懂人话。” 高承义走来,想拉她的手,又克制地收住。“师夏,”他看了一眼四周的目光,又压低声音对她说:“你误会了。” 师夏恼道:“我误会什么?”就在高承义要开口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走到面前,一把抓过她的手:“师夏!”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微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出于羞怯:“是我啊。” 女人穿一身简单的职业套装,短发俏丽,妆容精致。 师夏扫她一眼,很不耐烦地想把手抽回:“你谁啊……”电光火石之间,师夏想起了什么,那目光又落回那女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 女人把头发挽到耳后,笑道:“我啊,余婉。”慢慢地,眼前的女人与多年前那个梳着土气马尾辫的哭脸女孩重叠在一起。 师夏一窒,往事掐住她的喉咙,心里仿佛被人敲了一锤:“是你啊。” 余婉笑了,往高承义看了一眼:“多亏你,总算找到老同学了。” 师夏扯扯嘴角。 三人坐下后,服务生端来水。等他们点好菜后,余婉迫不及待地拉着师夏聊天。 余婉是师夏高中一年级的同班同学,自从师夏转学后几乎没怎么联系过。当年也不算很熟。余婉以前性格内向,成绩一般,现在反倒变得滔滔不绝。 师夏自从认出了余婉后一直保持着沉默,修长手指握住杯身,不时无意识地敲两下。 余婉兴致很高,刚坐下连水都不喝,就问她的近况。师夏随口说了句还行,又看她皮肤柔滑,日子应该过得不错:“你呢,还好。” 余婉说起自己结婚两年多,现在的丈夫周城是高承义的多年好友。本来她一直在b市电视台任职,但因为周城在s市,夫妻二人一直分居两地。上周,余婉的调职申请批下来了,才结束异地。 早前,她来探望周城,碰巧在电视上看到师夏和高承义从火场逃出来,她才知道原来师夏一直都在s市。她反复跟高承义提了好几次,这才约上了。 余婉说:“你可真难约!同学聚会也不来,谁都没你的电话,想联系都联系不上。” “我忙。”师夏心头烦躁,伸手进包里摸索。 高承义蓦然开口:“别抽烟。” 师夏抬头看他一眼,饶有兴致:“怎么,又想管我?”又去摸烟盒。 余婉在旁边看着,感受到那种暗流涌动的气氛,忍不住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 “没想到你们最后会成一对。” 师夏听得似懂非懂,一时没想明白。正要问两句,高承义就回答说:“你误会了,普通朋友。” 师夏没来由有点恼,拿出烟盒“啪”一下盖在桌上,又翻出打火机,眼皮子往上一撩瞥着余婉:“不介意?” 余婉忙说:“随便。” 高承义伸手想要夺她的烟,被她收回,便说:“这里不能抽烟。” 师夏恨恨地瞪他一眼,高承义把桌上的餐牌转过来,一字一顿:“不能抽烟。” 师夏被他气死,把烟盒塞回包里:“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她起身要走,被余婉抓住了手:“师夏,你还介意我们当年没有站出来的事吗?” 师夏看她一眼,想发作又不能,心生烦躁:“过去了还提这个干什么?” 余婉眼眶微红:“是我对不起你。”她低声说:“那事确实在我心里过去了,但是对你,我一直很愧疚。” 师夏叹了口气,随手把桌上的纸巾抽了两张递给她:“也不是你们的错,是那个人渣……”她下意识看了高承义一眼,有他在场,她不想说那些。 高承义看着她:“那个老师自杀了。” 师夏一愣,细想这件事当年闹得那么大,余婉又是高承义朋友的妻子,高承义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虽然过去很久,但毕竟对她来说,还是一个相当宽慰的好消息:“自杀了?” “可不是。”余婉擦了一下眼角的泪,难掩恨意:“真是报应!是你转学以后的事了,他老婆不知道怎么突然闹到学校来了,闹得沸沸扬扬的。学校就把他调到后勤部,老婆又跟他离婚,儿子抚养权也争不到。后来他一直没来学校,说是跳楼自杀了。”她见服务生走来,压低了声音,等服务生走远,她忍不住骂了句:“活该!” 想起了过去,余婉的手指用力揪紧了桌布。她垂着眼皮,目光落在一个模糊的黑点:“其实我一直很后悔。”她有点难以启齿,往高承义那儿看一眼,终于还是说出口:“要是我当时站出来就好了。” 17.许你荡远洋叽叽喳 第十七章 师夏见她难受,心软:“你站出来也没用。当时我们都挺中二的,明知道没有用,非要用自己的力量争取公平,以卵击石。有时候我也想,是不是权力等于粉笔擦,想擦哪就擦哪。像我哥那样,把他揍一顿更实际?被拘也值了。” 高承义皱眉:“师夏,你觉得打人对吗?”又给余婉递纸巾。 师夏说:“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又说证据不足,又说我们冤枉他。” 高承义似乎想说什么,稍一迟疑,却问:“你后悔了吗?” 师夏搅了一下水杯里的冰块,“我自己选的路,就是必然的路。没什么后不后悔的。” “是的,不一定要一个好结果,才能称得上胜利。那次闹得那么大,也起了一个震慑作用。”余婉回忆起当时的心情,也低下头:“不像师夏,我当时真的很害怕。在学校,我不敢说。回家面对我妈,我还是沉默。我怕他报复我,我怕别人对我指指点点。我当时想,没用的,听说他有很厉害的关系网,而且我没证据……” 师夏把一块冰丢进杯里,晃了两下,冰块沉到底。 她的嘴唇微动,到底没说什么。 余婉有点动情,垂着眼皮,一直在轻揉着自己的手腕:“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句话,说我们反抗,是为了当一个能喘气的人。我特别恨我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我那时候痛苦得想自杀,伤害我的人却逍遥快活,我怎么就忍了?我为什么就不敢站出来?最后,你转学了,我心里更不好受。” 师夏安慰她:“别想那么多了,我转学也不是因为这个。他冤枉我偷东西,那又怎么样?谁都知道我没有。” 余婉咬着唇说:“你是为我们争取的。你又没被他怎么样,结果却让你承担……” “我才没这么伟大,我就是看不惯他这种人渣。要不是我运气好,抓到一个圆规扎了他,我也是另一个受害者。” “是啊,你敢拿圆规扎他自卫,我只敢认命。我只敢想,为什么那么多人没事,只有我倒霉。后来我又想,为什么有人遇到了一样的事情,却不认命呢?”余婉哽咽着,眼眶里蓄了泪,只笑着摇了一下头:“我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意识到自己很平庸,好像突然没法再用倒霉两个字骗自己。” 她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不好意思地拭了下眼角:“哈,其实我有一段时间挺崇拜你的,想像你这样。” 师夏听她说这么长一段内心独白,多少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才恰当,只好沉默。 她下意识往高承义那边看了一眼,他也正好看着自己。目光在空气里一碰,很快各自散开。 余婉问:“我一直特别想问你,你当时怕过吗?” 师夏也笑:“怎么可能不怕啊,我们都一样。” “不一样。”余婉喃喃说:“我少了点什么。” 师夏抱着她的肩膀:“好了,都几岁了还这样。人和人之间哪有什么区别,一念之差。” 高承义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看着那一缕红发随着她垂头,落下,掩着细白的脸颊,好像悄然融化了那一分尖锐的艳丽。 他突然想伸手,把它绕到耳后,好看清楚她这一点隐藏极深的温柔。然而,他看着看着,又收回了手。红发很适合她,像她那一颗火热滚烫的心。 食物上桌,余婉也擦干眼泪,跟师夏讨论起那个老师来。两人都有点好奇为什么他会因为老婆到学校大闹一场就被调职,反而早前学生们闹的时候,风平浪静。 余婉说:“他老婆不是在老家么,怎么会知道这个事情?” 高承义的手指敲敲桌子:“先吃饭。” “你这反应有点怪啊。”师夏转头看他的脸色,昏暗灯光下也看不出什么来,但一时忍不住胡思乱想:“不会跟你有关系?” 高承义往后靠在椅背上,眉毛下压,眼神深凝着她。“什么关系?” 师夏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无稽,摆摆手不提了。 余婉感叹了几句当年的人和事,好奇的目光一直在高承义和师夏之间扫来扫去。师夏被看得有点不耐烦,“别看了,我在追他。” 余婉捂住嘴巴:“你追……”转而又望向高承义:“她追你?” 这一眼饱含深意。尽管她丈夫很少提高承义的私事,但毕竟是校友,余婉对他的事也略有所闻。 师夏也望着他:“不是吗?” 高承义没有直面她们目光,拿起杯子在唇边碰了一下。往事排山倒海,伴着那易碎琉璃的灯光,冲击得他头晕。他有点坐不住,索性起身。 “我去下洗手间。” 师夏“啪”捏断了牙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又低头,在桌上把牙签一根根铺开。 余婉顺着她的眼光看一眼,又回头:“他怎么了,害羞了?” “怎么可能。”师夏失笑,回头望一眼,有点感叹:“他很难追。”他们之间,就像隔着一层厚冰,望得见他的脸,摸不着他的心。 余婉轻轻地笑了一声:“真是风水轮流转。”也不再说话。 师夏抬头看余婉一眼,敷衍地“嗯”一声:“可能是报应。” 余婉看她折碎一根根牙签,摆弄着,开始有了一点雏形:“这是什么,蛇?” 师夏专心致志地堆砌:“龙。” 灵感这东西稍纵即逝,有时候苦思冥想,还不如一顿饭来得有效。 她终于将一条巨龙叠起,看了看,很是满意,轻轻一伸手。一条龙的躯体纷纷跌成碎,再变回一堆凌乱的牙签。余婉在旁边感叹,她没接话。 师夏忽然想,或许不是因为这一顿饭,让她有了灵感。而是过往无数次的心碎,才凝结成作品。她隐约感觉到,这将会是她最满意的一幅作品。 一顿饭吃到了八点。 放下筷子,师夏一边喝水一边说:“也不全是因为这件事才不去同学聚会,怎么样,大家都挺好。” “挺好的,不过变化特别大,很多人都认不出来了。”余婉拉着师夏的胳膊,指着高承义:“这么多人,只有高同学越来越帅。刚才他一进门,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不这么觉得。”高承义看师夏一眼,语气冷淡:“只是有些人忘性大。”他见师夏没有什么反应,吐了口气,抬手:“服务员,结账。” “真羡慕你们,可惜我没什么变化。”师夏漫不经心地咬着叉子上的西瓜块:“还是那么漂亮,哈哈。” 余婉忍俊不禁。 高承义签单的手顿了一顿,无声地撩起嘴角。 等他签完单,他的手机响了。 高承义对两人打了个手势,出去接电话。 父亲打电话来,问他是不是见过卫世鸣。 “见了。” 高承义走到商场护栏处,撇开视线,思索片刻,“怎么了?” “卫世鸣还在国内,不肯回美国。现在学校那边的课程缺了很多。” 高承义心不在焉地“哦”一声。 “他说,你抢了他女朋友,是要报复他们家。”电话那头的男声顿了顿,“当然,我知道这话听着很荒谬,你应该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高承义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无论是这一通电话还是这混乱的关系,都让人觉得荒谬可笑。 “你笑什么?” “您为什么这么在意卫世鸣的事?您放心,我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这气氛一瞬变得僵硬,高承义稍顿一顿:“这段时间美国那边天气也不太好,您的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几乎立刻松了口气,“我身体?上次不是给你发检查结果了吗?挺好的。” “嗯。”高承义沉默,“父亲,那些话是卫世鸣跟您说的,还是母亲让您跟我说的?” 高父:“你不用管是谁说的。” 那就是母亲。高承义的手指捏紧手机,用力得几乎爆出青筋。 高父:“我只是希望你保持理智。不要总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高中是这样,大学毕业还是这样……” 高承义的耳朵仿佛被“高中”扎了一下,无数记忆翻滚。他第一次出口打断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 他整个人都变得绷紧。翻腾的情绪在心里横冲直撞,一丝嘶声从牙缝里透了出来,然而很快就没了声。嘴唇紧了又松,最终成了一条冷漠的直线。 “过去那么久了,提这个没意思。” 被骤然打断,高父惊愕之余,多少有点怒意,但他尽量让声音显得冷静:“儿子,我们在沟通一件事情更好的解决方法。所以,我不希望你带着情绪跟我讲话。我一直是那句话,不要浪费时间做没有价值的事情,你以后会后悔的。” 尽管父亲讲得很隐晦,但是高承义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深呼吸一口气,将肺腑之间的愤怒压制下来,极力藏起毫无用处的情绪:“父亲,让我把我的态度说得更清晰一些。第一,我没有抢他什么女朋友。第二,确切点说,我不认识他,也不可能帮任何人去劝他回美国。” 电话那头一顿,隔了好一会才说:“算了,这事等我回国再说。你吃饭了吗?”闲聊几句,他又叮嘱儿子不要放松研究和学习气象知识。“什么时候想通了,早点来这边,我这个项目也需要用人。” 挂断了电话,高承义吐了一口气。 偌大的商场,电梯上人来人往,热闹的人声远离了耳朵。窒息的感觉淹没到他的喉咙,漫过他的眼眶,他仿佛沉入水底。 一呼一吸间,他将肺腑之间的浓烈情绪全部收起。修长的手指放到领带上,不疾不徐,扯紧。 再睁眼时,他又成了刀枪不入的高承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在刚才某个瞬间,他突然理解了师夏那天说的话—— “你知道什么?” 他回头,望向泰国餐厅门口的石像,这女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透过它,他眼里仿佛看见那一年酷暑教室里,坐在第一排课桌上晃荡双腿,敢跟猥琐老师对峙的女孩子。 她肩膀单薄,心肠柔软,眼神却比什么都硬。 三人一起下到停车场。余婉开玩笑说要回去好好盘问一下周城,什么话都不跟她说。这么闲聊几句,很快就到了负二楼。 余婉说:“我的车在c区,你们怎么走?” 师夏踢着脚,侧头等着高承义说话。 高承义说:“我们是b区。” 临走时,余婉回头,冲他们暧昧地挤了一下眼:“加油。”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师夏钻进车里以后,听见高承义说:“对不起。”她转头,见高承义握着方向盘,眼睛望着前方。 “啊?” 黑暗的车里,一丝光也没有。 高承义将视线从前方收回,转而落在她的身上。他的眼神泛着一丝凝聚的光,又像一池深沉的河流,底下隐藏得更深的情绪,让人捉摸不定。 被他一看,师夏心里顿时怦怦跳。不是要拒绝她!她想躲避,生怕那薄唇里吐出什么拒绝人的话来,但迎头一刀,低头也是一刀。她便鼓起勇气,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什么对不起?” 18.找你历滔浪刷刷锅 第十八章 “我擅自约你们见面,也没问过你愿不愿意。” 师夏揪成一团麻绳的心,霎时间松开:“就这个?”尽管师夏没说,但她也明白高承义的用心。有时候,直面恐惧,恐惧反而消失。今天余婉的话,也让她感到宽慰。 高承义仍然皱着眉头:“还有那天打电话的事,确实我不该随意评论你和你父亲的关系,对不起。” “还有吗?”见他语气沉重地道歉,师夏的心情莫名又好了起来。 “没了。”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她哼笑着,往后靠去:“我忘了。” 高承义的神情变得复杂:“你还真是什么都忘得快。” “不管好事坏事,忘不掉,都不是好事。”她望向窗外空旷一片的停车场,白炽灯照得四下苍凉:“听说过一句话没有?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像我哥失踪那么久,我要是天天回忆,那不是折磨我自己么。” 高承义眼神稍冷,盯着扑往白炽灯泡的飞蛾一会,开口道:“我送你回去。” 师夏偏头看他一眼,侧脸英俊逼人,却透着一点无情相:“不过,跟你有关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高承义笑了一声,嘲讽地掀起嘴角:“噢,是吗?” 师夏见他不信,伸手戳戳他的手臂:“真的。”她学着他的口气:“偏偏最像他的人,是你。” 高承义笑了,伸手轻弹她的额头:“该记的不记。” 师夏满腔的话堵住,哑了。她被这难得逾越的亲昵惊到了。一整晚的失落,又变成了绕指柔。高承义显然也意识到这不寻常的亲近,手指顿在半空。 整个空间刹那变得安静,暧昧四面透风。 师夏凑近他,放轻了声音:“你说,我该记得什么?” 高承义看着她,忽然俯身过来,他的脸颊近得几乎擦过她的嘴唇。师夏后半句没说完,脑子已经停止运作。 只一秒钟,她就听见“咔”一声,从她的身侧传来。 高承义帮她扣好安全带,这一次,温热的气息贴近了她的耳朵。 “戒,烟。” 他的声音低哑,骚动人心,她的心脏险些跳不动,一种遍布全身的刺激在她的脑子里炸开,烟花处处。 高承义直起了身,又用那种深得看不透的眼神望着她。 “拿走了。” 师夏还处于震撼中,有点茫然:“什么?”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包又被打开了,烟盒被他拿走。 她忍不住瞪他:“还真是每次都这样……” “说到做到。”他笑一声,食指把烟盒抵入西装外套口袋,拉下手刹:“还有,我们真不是一类人。” 师夏说:“那是,我才没你这么无耻,每次撩完就跑,还偷我烟。”想到高承义打开烟盒时可能会有的表情,她忍不住笑,晃着手指说:“朋友,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高承义笑笑,颇为纵容的样子,并不说什么,只把车子开出停车场。 车子驶出停车场,撞入无边黑夜。 师夏说自己吃得太饱,要去散散步。为了要不要去散步的话题,又是一轮唇枪舌剑。高承义表示她几乎没怎么吃,非要送她回去。他平时运动只去健身房,散步是浪费时间。师夏本来也没多大兴趣,但只要跟高承义呆在一起,蹲大街数蚂蚁她都干得出来。 说到最后,高承义百般拒绝,师夏听得生气,索性摊开来说:“你要是不想去,我也不强迫你。带我去链子山附近。对面还是你公司,你随时可以回去加班。” “我今天休假。”高承义的手指敲了两下方向盘:“这么晚了,还去山上看什么夜景。别这么老套,很不安全。” 这话信息量巨大。 师夏听得愣住,稍一想,笑盈盈地歪头看他:“哎,看不出你还挺傲娇的。” “傲娇?” 师夏撑着太阳穴,懒洋洋地看了他一会,才慢慢开口:“就是明明超想跟我呆一起,非要装作不乐意,好像我强迫你一样,你才肯跟我走。” “也没有。” “没有什么?没想跟我散步,还是我没有强迫你?” “没有不乐意,但你的方案欠考虑了。” 真不会说话! 师夏一边在心里控诉,一边笑得眼眉都弯起来。她注意到,车子已经拐到前往链子山的分岔口,他默许了这个欠考虑的方案。 她不时侧头看了他几眼,只觉得心里软绵甜糯,像吃了口棉花糖。 两人又一次陷入安静的气氛,只剩下大提琴在唱。师夏觉得,这一种静默噼里啪啦地闪着火光。她想伸手去摸他的手,又怕车毁人亡,只好放弃。 她望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天空也看不到多少星星:“还想跟你看星星呢,今晚不会下雨。” 高承义打着方向盘:“不会。” 师夏不信:“你这也太假了!看都不看就说不会,真的假的。” “我不是看一眼云层形状就做判断的人,我信赖数据。” 说起他的专业领域时,高承义的声音永远像一艘远渡重洋的巨轮,低沉磁性。他绝对自信,冷峻面容不令这魅力褪色分毫。 路灯折射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真是赏心悦目。 难怪这么多人都想攻陷他…… 师夏看得入神,被他意有所指地咳了一声,她才转移话题:“我以前经常去那里,链子山离你们那大厦那么近,怎么都没碰见过你呢。” “幸好。” 真扫兴! 师夏不理他,又说:“这链子山有一点不好,没地方躲雨,一下雨就变落汤鸡。” “你不看天气预报?” “还说呢,你们天气预报一点都不准,什么局部有小雨,我哪知道这里算不算局部。”她想着想着又笑,“有一次我见过链子山这边下雨,对面就出太阳,特好玩!我当时赶紧去买彩票了!” “为什么?” “这种奇观都让我见到了,还不中彩票啊!”她垂下肩膀,又笑:“只差五个数字就中了,哈哈。” 高承义偏头看她一眼,见她笑得眼睛弯弯,被感染得勾唇,低声说:“跟小孩似的。” “什么?”师夏没听清。 “没什么。我是说,你穿了高跟鞋,等会别上山。” 车子拐入了一条直路,她见到链子山的轮廓逐渐显现,指着半山腰说:“就那里,有卖风筝气球之类的。以前我哥经常去放风筝,你知道那边很多小孩放风筝的,好尴尬!然后我就老骂他,怎么像个傻子似的。”她的笑容还没蔓延到嘴角,就收敛住。 碰巧,车里的大提琴音乐播完,下一首是一首不知名的意大利歌,歌手的嗓音高昂而辽阔。 师夏伸手把音乐切到下一首:“你喜欢听这种歌啊,听了心烦。”她陆续按了好几首:“没别的?” 一首歌千千百百个人听过,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版本。同一个人,哪怕在不同的时间去听,也总怀着不一样的心境。 人难过,听什么歌都苦。 高承义侧头看她一眼,见她低头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随手抽一张纸巾。 “喏。” 师夏看他的手指捏着纸巾,递到眼前,一时也哭不出:“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哭包,是?” “不是。你想哭就哭,我不是外人。” 师夏一顿,嘴唇微张了张。她的伶牙俐齿,好像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全融掉了。 车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她突然很想跟高承义说说她哥,说说她自己,说一切以前根本不愿意跟谁说的事情。 借着若隐若现的街灯,她望着高承义的侧脸,轮廓天然地透着一股冷感,但他这人怎么这么暖啊。 她本该利用这个机会,让他停车,扑到他怀里哭。但她不知道出于什么豁达的心态,她竟然清心寡欲起来。 她终于接过纸巾,拉下车镜看,往眼角眼睫毛处蹭一下:“嗯,还好没掉妆。” 高承义望着她,总觉得妆容此时成了她的一层伪装,她有什么想说的,但情绪就像一块隐藏在冰面底下,浮移着的破碎冰块。 他不追问。 夜幕压下,草丛在啾啾叫。 师夏穿着高跟鞋,也没想什么到山顶看夜景之类的事。十个电视剧,有八个都爱去山顶看夜景。不过,真实人生的天时地利,没那么容易。 两人沿着大道走,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地坐下,不少情侣或者大学生聚在附近。 师夏的屁股下垫坐着高承义的外套,心情愉快地伸了个懒腰。高承义这人平时爱挑剔,关键时候挺体贴。 “这里空气还挺新鲜的。” “白天新鲜,晚上都是植物吐出的废气。” 师夏无语地瞪他:“你一开口,你的颜值直接倒扣一百五十分。” “你要面对现实。” 师夏抱着手臂,看他半天:“要不是你这一张脸啊,你得多讨人厌!”她笑着用肩膀碰他一下:“现在也讨厌,爱装酷。” “……我谢谢你的赞美。” “你以前的女朋友很受不了你。” 高承义顿了顿:“我没有前女友。” 师夏“啊”了一声,“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意思。” 师夏懵了好一会,这话后劲大得像喝了烈酒。她回忆着高承义以前的言行举止,像是看别人切菜,丝是丝,片是片,拈来均匀透薄。看了半天,羡慕不已,最后竟然发现他第一次拿刀,属于天赋选手。 “那为什么不谈恋爱?” 高承义对这种惊讶早就习以为常:“我不浪费时间在不合适的人身上。” “你不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高承义的手臂往后撑地,抬头看着满天的星空,长出了口气。“所以我一直说,我跟你不是一类人。”他收回目光,黑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他的眼睛像大海深处的黑色旋涡,光芒藏在更深的地方。他将要说的,又未肯说出的话,全藏在这一处。师夏被那一点光芒刺得心里怦怦直跳。像视线与阳光相碰,她竟然下意识想要躲开。 19.寻你绕乾坤碰碰车 第十九章 高承义的眼睛永远是一副冷冷淡淡的形状,看不出他的情绪。而师夏这视线一移开,高承义就摇摇头。 他嘲弄地笑:“说白了,有些迷恋对自己没好处,人总要面对现实。” 师夏听他的口气,不只是在说她,也好像在说他自己。她追问道:“你迷恋过谁啊?” “没有谁,我在说你。” 师夏有点不耐烦,伸手去拨弄地上的草:“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你哥。” 师夏的手停顿下来。时至今日,她的伤口还痛着。往日谁要是这么说教,她会跳起来跟他们对骂。但她今晚和他一起面对余婉,面对过去,好像隐约有什么在改变。她并没有生气。 当她抬起头,望着高承义的眼睛,那是月下海面的波光凛凛,又似藏了一团火焰。单刀直入,刻骨无情地揭开她。 她仍无法直面,仓皇地转过头去,目光凌乱地望着远处打闹的情侣。 “不知你在说什么。” 高承义的眼光若有实质,像无声的拷打。她眼角余光瞥见,心里像虚踩在浮木上。她忍无可忍,陡然起身:“回去。”她双手抚着胳膊:“好像有蚊子。” 回去的路上,师夏一直不说话。高承义本来也不是多话的人,只打开了音响,播放那让人昏昏欲睡的音乐,反而沉寂。 这一路回去,倒行车道在堵车,他们这个方向反而没几辆车。 开到半路,旁边车道一辆鲜黄色敞篷法拉利“呼啦”像猎豹冲到前方,强行超车。 是卫世鸣。 师夏暗骂了句冤家路窄。 这时,副驾座上的男人回头,突然半站起来,冲他们比了个两个中指。司机见这举动太危险,用力扯他的衣服,他才又坐回去。 师夏降下车窗,迎着夜风吼他:“你神经病啊!”风吹得她的红发凌乱,她胡乱拨了一下,回到座位。 高承义看了一眼她的安全带:“别探头,危险。” 师夏咬牙,拨了下头发坐下。她想起上次他当众念信,现在还来侮辱人,她心里烦躁。高承义还让她冷静。她冷静不下去! 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冷淡的声音:“坐稳。” 话音刚落,他突然一踩油门,整辆车向着前方车尾直冲过去!轮胎飞速旋转,在地面飞溅出火光。 师夏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只来得及喊一句“喂!”眼珠子都要直了。她的后背因为强烈的后挫力狠狠撞上了椅背。她下意识闭眼。 意料中的猛烈碰撞并没有来。 高承义的奥迪轻松超过了卫世鸣的法拉利。 车子与车子之间,只隔着一点巧妙的距离。高承义连惯性的距离都计算在内,只差这么一点距离。 幸好此处公路僻静,没车没人。 太疯狂了…… 也太刺激。 师夏的血液冲往大脑,陡然转头看高承义的表情,见他一把扯开领带,松开了一道口子。 师夏望着他,挑眉。 高承义目无表情,也望向她,回敬一个眼神。 她顿了一顿,慢慢握住了车子把手。 就这么一个眼神交汇,彼此像融合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卫世鸣催促司机:“超他!”司机:“不行不行超速了!”卫世鸣狠狠一拍他脑袋:“我让你超他!” 法拉利一个流畅利落的侧摆,又一次绕到奥迪车前。 一时间,两人互相超车。法拉利不断加速,奥迪阴魂不散。卫世鸣嫌慢,几次去夺司机的方向盘,最后扯起司机的耳朵吼:“踩油门,你会不会啊!” 争持不下。只一两分钟之间,两车一起急速冲往通向郊区的公路。 两车并行时,卫世鸣从副驾凑过身来,冲高承义吼:“就你这破车,给我舔鞋底!”又一次超越了奥迪。 师夏没跟卫世鸣说话,她下意识回头看了高承义一眼。 高承义平时冷静镇定,此时眼里尽是红血丝,仿佛被唤起骨子里的血性一样,舌头反复舔着嘴角,最后牙齿咬下唇。 他一眯眼,微偏头,若无其事对她说:“玩玩?” 广阔公路上,几乎没几辆车子通行,远处桥灯连成一片鬼火般,影影绰绰。 而他的笑仿佛融在其中,扑来一股血腥味。 这一幕美得惊心动魄。 直觉像悠悠球,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脑中。 高承义在笑,隔空都闻得到那一股浓郁的硝烟味。 他也不只是想跟卫世鸣来一场公路飞车,他是不是想直接撞上去…… “不玩。”师夏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神也坚决:“不玩这个。” 高承义看她,抽手出来,仍带着空调凉意的手指触感残余在上。 “玩别的。”师夏执拗,又一次抓住他的手。她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说了几句,又坐直看他。 高承义静默地往前开着,眼光瞥着法拉利,略一眯眼。“有点难。” “试试,前面就是岔道……” 一脚踩油门到最深处,奥迪往前狂飙,似箭冲往黑暗尽头。 再次,两车并列,哪怕法拉利开得时快时慢,它也能及时追上。 师夏那一侧靠近卫世鸣。 卫世鸣待要张口,迎面泼来一把冷水。师夏几乎是半站起,将手里的水肆意疯狂地泼过去,浇了个满头。 车技配合得天衣无缝,始终与法拉利保持平行的状态。 卫世鸣满头满脸都是水,水流沿着头发往下滴,砸到车身上,溅出四裂的透明水花。他用力擦掉水珠,怒道:“师夏!” 岔道近在眼前。 师夏坐回去,没等她说一句“走”,车子冲下岔道,彻底甩开了法拉利。师夏回头看一眼,法拉利已消失不见,包括他的骂声,也一并散去。 卫世鸣的车走上了另一条道。 他猛然回头,望见那一辆惹人烦的奥迪消失在视野里。他一生顺风顺水,不肯输,气得直骂:“你怎么开车的?” 司机无奈道:“他这一看就是练过的,专业的。”他暗叹倒霉,被老板派来接人,谁知道要陪这小少爷大马路玩赛车,还挨打。他领一份死工资,谁给他玩命。 卫世鸣又拨电话给某人:“明天开始不用跟着她了,行了,钱照给。”他挂掉电话,仍旧恼火,狠狠把手机往窗外砸去。 司机见那台电话在马路上滚了滚,摔到护栏外的草丛去,又暗骂社会不公。他还愁儿子的新手机,这些天天胡天混地的富二代随手就丢。 卫世鸣拿出另一台手机,点开相册。他看着师夏的照片,放大缩小,来回几次。他发一会呆,把手机屏幕贴在自己的胸膛上,闭起眼。 奥迪在夜色中缓慢行进。 “爽不爽?” “我本来以为你是要比中指……” 师夏拨了下长卷刘海,斜睨他:“我怎么可能这么粗鲁?看你斯斯文文的,看不出来玩车这么厉害。” “忘了我以前玩什么的?” 登雪山和飙车。 师夏觉得这两者根本毫无联系,更觉得没法把这两个东西跟白天那个“高承义”三个字联系起来。 她没接话,偏头。 见高承义的舌头舔了下尖牙,似乎在笑,回味着那飞驰的痛快。 他降下车窗,忽然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则去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他只解了第一个扣子。 衬衫被风鼓起。 他微仰头,呼出一口自由的空气。 这颈脖线条流畅,像她在画展上见过的一具雕塑,活过来了。 师夏想拿手机拍下这一幕,但又觉得有点煞风景,便撑着头看他:“有点忘了。”他像一个复杂的多面体,每一分钟都在给她惊喜。 他看她一眼,伸出手掌过来。 击掌吗? 师夏看直了眼:“你好俗!” 高承义笑。 什么样的击掌最让人记忆深刻?师夏想,这一个刺激的夜晚,应该配上一个特别的结尾。 师夏压下颈脖,移动身体。在逼仄的车里,她缓慢地接近高承义。在离他手掌极近的距离,她停住,抬眼看他。 高承义偏头看了一眼,正好与她的目光碰上。他挑起眉尖,手指正要收拢。 空气悄悄凝结,街灯灭了一盏,又亮起。 师夏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指。 就是这样! 她有了一个直觉。她会找到今晚最完美的结尾…… 她把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推来。 她想咬的,想让他印象更深刻一点,然而她千头百绪,到最后只下意识地,用唇碰上他的掌心。 一个吻。 柔软的唇,粗粝的掌心,在接触的一瞬间,她脑子里都是烟花。 只一下,她便笑了,缓缓望向他。 黑夜里,他仍握住方向盘,稳稳地往前开,只是他的嘴角挑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 他的舌划过嘴角,目光扫向她的嘴唇。 “你喜欢这样击掌?” 远处街灯像火苗。 师夏被他的眼光扫过,电流划过似的。她的心跳从没这么快过。她不想显得自己过分在意,往后退开些。 “看人。” 高承义笑了,收回手。 师夏说:“你不喜欢?” “看情况。” 她也笑。 车子继续往前开。 空气里维持着微妙的沉默,噼里啪啦的暧昧烧着,什么东西悄悄不同了。 师夏摆弄着手机,心不在焉回几条微信,看了两眼朋友圈。她的好友列表里人这么多。健身教练,模特儿,网红…… 比高承义帅的很多,比他身材好的也多,但是,没一个比高承义更有吸引力。他让人充满探究的**。 师夏说:“你今晚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点不认识你了。” 高承义笑了。 师夏:“你为什么讨厌他?不是因为我。” “看出来了?”高承义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展开,又收紧:“新仇旧恨,都有。” “旧恨?你之前认识他?” 高承义静了一会:“你想知道?” 师夏看他这么凝重,也不自觉认真起来:“想。” 高承义把车速放慢,驶入城区,车逐渐多了。 他在路边停下,旁边仍有路边小摊贩在收拾女孩子饰品。 “算不上认识。”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冷漠疏远。尽管他努力掩饰,师夏仍然听出了一点藏得极深的恨意。“我妈的另一个儿子。” 师夏很惊讶。因为卫世鸣平时很少提及他妈妈,提起了,也就是一句带过:“她去世得早,没印象。” 她有点尴尬,眼光只好盯着路边那小贩看,他已经收拾起一个大包,准备离开。 “这样啊。” 高承义一笑:“长得像,一般都是失散多年的……”他顿了顿,没能把兄弟两个字说出口:“亲戚。”他顿了顿,手肘撑在车窗上,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你现在知道了,你要离我远一点吗?” 这话没头没脑的。师夏感觉到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只要卫世鸣仍在意她,她就是一柄可供利用的匕首。 “你不会。”她想起烧信那天,他对她说过一句我不在乎。“我也不在乎那些。” 她在乎的是他痛不痛。 师夏仍望着他。 高承义看着她,眼里意味难辨,最后别过头,转向车窗外。 他笑了。 他在笑什么? 师夏顺着他的眼光看,刚好看见一脸疲惫的小摊贩走到公交车站,见到在等候他的女人和小孩。他一站住脚步,小孩便扑到他腿上。 别样温暖。 “真好。” “嗯?” “那一家人。” “嗯?”他这才看到公交车站下的一家三口,点头:“嗯。” 师夏根本不是想说什么一家人,她只想给他一个拥抱。像高承义曾经给过她的一样。不过,高承义可能会拒绝。 其实他的身体离得很近。 她蠢蠢欲动,手指骚动。最后她想了个办法,朝他勾勾手指:“告诉你一个秘密。” 高承义没动,但他转过头,眼皮一掀,等着她说。 不上钩? 师夏:“说了是秘密,这样怎么说?你过来。” “车里就我们两个。” 这跟想象的不一样…… 氛围也不太对。 师夏见他像一尊佛似的,俨然不动。她没招了,转头“啪”按开按钮,扯开安全带,直接俯身过去。 两人距离不远。 她只想给他一个温柔的拥抱。不知为什么,她这时候比刚才吻他的手心要紧张得多,心跳越来越快。 大概是因为高承义并没有后退。他只是一直在看着她。 那眼神像一块磁铁,吸引得人往前,往前。 她有点腿软。 20.任你哼儿歌伴伴奏 第二十章 师夏顿住。她本意是想抱抱他,但这氛围,似乎更适合……她的手臂已经张开到一半,有点尴尬地停住。 高承义看明白了,笑着摇头。 “安慰我?” 师夏收回手臂:“你难受吗?” 只要他点头…… 高承义看着她好一会:“不。” 故意的,绝对是。 师夏扯扯嘴角:“你想清楚了,我的安慰可不是天天有的,过期不候啊。” 高承义被她逗笑:“那你给我唱首歌。” 师夏咳嗽一声,后背仿佛出了汗:“哈。”她干笑,食指撩开侧发,别开视线。她心虚:“唱歌很无聊啊。” “不是要安慰我?” 师夏的舌头舔过自己的牙齿,收紧腮帮,想缓解紧张:“那我要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嗯。” 师夏便把这个视为答案。她试探着,伸出手,越过空气。 高承义看着她,微侧头等着。 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她就来气。来气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她胸腔砰砰叫嚣着期待,一波一波从后脊背处冲刷着翻涌上来,她牙都麻了。 她的食指慢慢碰到他的手臂,感觉到那白衬衫底下的肌肉也跟着一僵。她立刻不敢动了。 她以前想抱谁就抱谁,从没这么心如擂鼓过。不知道在怕什么。 废物。 她骂自己,赴死一样继续往前。 对方也跟着放松,并没有往后退。她的手指漫过他的手臂,那质地优良的衬衫底下跳动着鲜活的脉搏。她的心也跟着跳,绕过那广阔的脊背去,最终整个人慢慢贴上。 听见他在耳边笑,感觉到他离她那么近,她的心又紧了,只有声音很镇定:“转过来点啊,这样我怎么抱。” 他又笑,不知道在笑什么,但终于微转过身来,方便她抱得轻松些。 “满意吗?” 那声音充满磁性,近得好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何止满意。 师夏的脸靠在他的颈窝里:“还行。” 彼此的胸膛贴近。她等了那么久,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身上仍然是干净的。近了,她又一次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她隐约能感觉到手底下的弹性,其实她很想掐一把是什么手感,怕他推开,就没动。 他们的呼吸频率并不同步,但也因此,她有了真实感。她一想到自己抱住的是谁,脑子就开始嗡嗡的,心里有一种想要尖叫的冲动。 四处的声音好像没了。 夜很静。 高承义任她抱了一会,发出一道短促的笑。 “歌呢。” 太不浪漫了。 师夏仍抱着他,但开始哼起:“男人!”她停住,咳嗽着,回忆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她想了半天,终于找到调子:“男人……” 对。 就是这个。 “男人哭哭哭不是罪……” 高承义没料到,噗嗤一声笑出来。 其实师夏唱得跑调,全然没了雄壮的气势,只有一点调侃的笑。唱没两句,她又换:“如果受了伤就喊一声痛,真的,说出来就不会太难过。”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高承义被她抱着,也没动,肩膀倒是一直在抖,显然在忍笑。 师夏见他这样,也没忍住边唱边笑。这么一笑,她停了停。 后面是什么歌词来着? 平时为什么没好好背歌词?现在打开网易云音乐会不会很尴尬。 男人…… 男人什么? 她回忆到最后,烦了,从无数乱飞的歌词里抓出一个。 她一开口,曲调就变了。这次没跑调,她把整首歌给换了。 “我……”她终于找准了调子,清了清嗓音。 “我有一头小毛驴……” 高承义没忍住,噗嗤笑。 她不管,顺畅地往下唱。 “我手里拿着小皮鞭心里正得意。” 高承义笑了好一会,“喂。” 她停:“导师您说。” “你哄小孩呢?” 低沉沙哑的嗓音,笑意带来的轻微震动,正透过贴近的胸膛一点点传递过来。 师夏心跳加速,故意不说话。 慢慢地,他也不笑了。 静了。 她的双手仍然抱着他,感受着这一副比她健壮得多的男人身体。高承义略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隔着衣服,仍能感觉到底下的爆发力。这小猎豹似的身材…… 她的手臂动了,开始轻扫着他的脊背, 他的肌肉骤然绷住。 师夏轻拍他,真像哄小孩。记得上次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温柔地对她的。 是了,这感觉最像是她起初想要的。 一个简单的安慰。 师夏笑说:“礼尚往来。” 高承义任她抱了一两秒,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语调却平静:“行了。”他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挪开,按回座椅。 “送你回去。” 师夏:“我唱得怎么样?” “好听。” 睁眼说瞎话。 师夏笑了,再抬头时,见他把领口扣回去,又整理领带。 时间流得慢。 男人手指充满力量,压在灰黑色斜纹的领带,一点点拉紧。领带在光影下,像一条无情的麻绳。 师夏的脑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 圣光大天使手握黑色的领带,狠狠绑住恶魔的颈脖,反手扯住,任它在黑暗深渊咆哮。 她很想伸手,解开他的领带,但她顿了顿,还是没动。 她总觉得这不是领带的问题。 尽管师夏撒娇几次说不想回去,车子还是坚定不移地往东门开。 “难怪没女朋友!”师夏抱怨了句,甩上车门。 送完师夏回去,高承义回家,打开屋里的灯。 他拧松领带,手机里的微信不停地响。看了一下全是工作上的事,还有上次露宿者协会的女孩的微信。她每天都发微信给他。 他设置了免打扰。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很多,他不拉黑,如没要紧事,他几乎不回复。 他看了一眼师夏的微信头像,是她坐在河堤的背影,红发飞得乱糟糟的,无损她的风情。 他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 长臂贴着额头,他深吐一气,仿佛要吐出所有疲惫。末了,他起身去翻西装口袋,拿钱包时,手指触到一个硬盒。 他把烟盒放在掌心抛了两下,指间灵活地转了两下。望了一会,总觉得这重量太轻。待他扣开盖子一看,烟盒内部猛地跳出一个小桃心,迎面冲来。 桃心是一片薄薄的硬纸片,只有尾指盖那么大,显然是拿餐厅的宣传硬纸片做的。烟盒里面一根烟都没有。 想起师夏那时说:“多行不义必自毙”的表情,他不由得眼神微敛,唇角轻扬。 小聪明。 他把玩着烟盒,看那个桃心冒出来,又收进去。 师夏回到店里,跟朱莉说了几句,就回楼上画画。 她这一晚上过得精彩纷呈,脑子里有很多画面。 天使恶魔,人间地狱,恶龙勇士,左右互搏…… 缪斯就是缪斯。 她握住了笔,像握住了脑海里飞逝的团团光影,从九点多一直到十一点,终于幻化成一抹惊艳的色彩。 笔尖有了生命,无数思绪有了实体,自然而然地往纸上流淌。而她好像只是一个帮忙握笔的人。 画完后,她拿起那一幅画。 这一幅画用色传统。背景是海蓝色的洪水滔天,正中央是一尾挣脱了铁环的黄金蛟龙。利爪压着挣扎不已的虾,洪水卷走无辜的鱼。生灵乱窜。 最引人注意的就是那一尾震怒的巨龙,嘶吼咆哮,几乎要破纸而出。 画完以后,她自己很满意,心里砰砰乱跳,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道高承义看了会怎么说? 想起以前找高承义聊天的经历,她这边长篇大论,那边回两个字没事。有事说事,没事闭嘴。高承义显然不是喜欢闲聊的人。看了一眼时间,钟表显示着十一点整。太晚了。 她把笔丢下,撑着下巴想了一会,还是拍了下来,发了过去。 刚发过去,她就捧着手机等着。 整个阁楼除了外面的风雨吵闹,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异常清晰。 她的心跳一点点往上升。 一分钟过去,师夏把手机放到一边,走到金鱼缸边上,丢了一把饲料。金鱼纷纷浮到水面,一口吞掉鱼食。 她的手指搓着碎屑,脑子在想:他睡了? 又一分钟。她趴在桌上,遥望那幅画。 他洗澡? 又一分钟。 她又站起来走了两步。他加班? 如果回一条微信要隔上七八个小时,大部分情况下,只有一个无法回避的答案。 他不想回。 人能骗过世界,骗不过自己。 师夏很失望。 今晚发生那么多事,她以为两人的关系应该有一点点不同。 这一刻,她发现人与人之间多么相似。她与卫世鸣真是一类人。情场对他们来说,与赌场并无异样。 不怕输,敢输,是因为太想赢。她跌在地上一万次。第一万零一次,她也要爬起来。只要她仍有力气。 可怕的赌徒。 而高承义不是,他永远划一条止损线,走到那一步,该停下。 好,停下。 可恶的理智。 师夏放下手机。 屏幕边缘在桌上发着冷酷的光。 就在师夏决定去洗澡的时候,电话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她刹住,急忙把浴袍放下,扑去拿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你看我手机”几个字,她立刻心脏揪紧,一寸寸皮肤着火似的,关节剧烈地燃烧起来。 高承义打过来了! “喂?”她按捺住激烈的呼吸,稍等了两秒,才接起。那满腔的怦然浓缩成一点笑意:“谁啊?” “我。”他也低笑,不知是笑什么。男人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沉:“睡了?” 师夏挪开手机,在空气里捂住嘴巴暗暗叫了一会,咳了声又挪回手机:“没呢。” 她伸手推开窗户,那夜风吹过来,分外柔和。 电话似乎是开着扬声器的,大概是为了方便高承义一边看画,一边点评。他连闲聊都显得有些认真,问她怎么想到那些构图和用色。 各种各样的答案掠过,有虚伪的,有虚假的,也有技术上的。该不该欲擒故纵,该不该拉长战线,该不该…… 大概是这深夜如此温柔。 她找到了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师夏笑了:“因为你。” 21.换你觅仙境刷刷剧 第二十一章 那头发出一声玻璃砸地上的声音。 师夏问:“怎么了?” “等下。”过了一会, 他说:“杯子碎了。” 师夏没忍住笑,总觉得这杯子是因为她而碎的。她把头靠在窗玻璃上, 眼光望着窗外那一棵树,它正摇它的叶子。 静了一会,高承义说:“这些海浪底下, 看着像一个个小人。” “小人最爱兴风作浪。” 高承义说话, 依然毫无浪漫可言。师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到时间,但眼皮有点打架, 趴到沙发上继续聊。 师夏:“我刚才在后座看见好几本《国家地理杂志》,出门还带杂志啊?” “本来是给余婉带回去的, 忘了。” 师夏:“你的地理知识很丰富嘛。多看点别的, 补补你的短板, 小书呆子。” 那边听到小书呆子四个字, 稍顿, 又问:“我的短板?” 师夏:“如何与异性相处啊, 哈哈。” “没这个必要,你倒要少看一点。” 师夏:“我不看的,我自学成才。关键在实践,你想学,我教你好了……” 她的眼皮一点点往下沉, 把毛绒毯子拉到身上,又调高空调温度。时钟一点一点地走, 谁也没有开口叫停。一个人停下话题, 另一个人又开启一个新的。 不知道电话过了多久才挂断的。 第二天早上, 她故意不发微信给他,等着他发一条来。 谁知一整天下来,一条没有。 师夏气得要命。 这个人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狼。他那不是脸上的冷,骨子里也冷。 不知和谁较劲,也不主动,别说微信,连朋友圈也不发。 等着,等着! 她盯着日历好一会,狠狠扯下一张来,在上面画画。 她先画了一个穿小西装的小恶魔,挂着一个松垮的领带。她一时想起了他扯开领带仰头的那一幕。 她想了想,又加上两个尖尖的小獠牙。 这一模一样的狡黠。 星期五,看她不在他身上扎个洞。 到了星期五那天,又是下雨。 雨水沿着屋檐不停砸在地上,白雾一片。 师夏下楼时,见到朱莉抱着几个箱子进门。“什么东西?” 朱莉迟疑,把箱子放到前台才说:“快递。” “有我的吗?”师夏帮她搬起一个,下方是宝蓝色箱,外面用细绳捆着一个信封,巴掌大,烫蜡封口。 师夏读出来:“朱莉亲启?”又抬头看朱莉,“你买包了?” 朱莉把宝蓝色箱子搬到前台,她躲避师夏的眼睛,并不拆开:“嗯。” 师夏放下手里的一个箱子,望着她。 两人一时静默。 “师夏。” “是他吗。” 几乎是同时,两人说话撞在一起。 眼睛对看着,无处可逃。 “不是。” “朱莉!” 又几乎是同时,两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诧异恼恨,惊惧心虚,无数情绪在暗处疯长。 小姑娘拿着手机过来:“吃什么?我们今天早点叫外卖,下雨肯定要等一个多小时。” 师夏胸膛起伏,紧盯着朱莉。朱莉不敢看她,只低头看小南的手机:“吃煲仔饭。” 小南:“不是,煲仔饭要等更久啊!” 朱莉:“那就……” 忽然,师夏回身,拿起那个宝蓝色箱子,从笔筒拿出刀。 轻微的声响,细绳断开。 她拿信,看一眼底下署名,朝着朱莉狠狠砸了去。 啪。 这声音像巴掌,朱莉的脸色变了。 信没砸到朱莉,只落在地上,跌出一个潦草的“世鸣”来。 “不是。”师夏笑了一声:“不是。”她用力割开封住皮箱的透明胶带,揪出那一个包来。它跟她曾经丢过一个包很像,除了颜色,几乎是一样的。 师夏:“你就为了这个。” “我不是……”朱莉咬着下唇,尾音颤抖,过后却又坚定下来:“我不是。” 小南在旁边不敢说话,这气氛僵到极点。“你们先想想吃什么,我,我先去个厕所。”她转身跑了。 师夏双手扶着腰,深呼吸,转了几圈才道:“他会认真?你看不出来?”她抓起那个包,要丢进垃圾桶时,被朱莉一把拉住。 “等等。” “你看出来了,你舍不得。”师夏把包塞回朱莉怀里,讥笑道:“你不傻,是我傻!” 师夏发了一场怒,一时喉咙发紧,呼吸困难。她甩开朱莉的手,在身上摸索急性扩张药,没找到。 她急急要上楼。 “师夏。” “不要跟我说话!” 朱莉几乎要哭:“我跟他没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猛地转身,深呼吸,又回过来看师夏:“他给我送了个包,就这么简单。” “你还要骗我。”师夏大怒,只觉得肺腑被什么压住,不断深呼吸。“昨晚那一辆法拉利是不是来接你的?” 正说话间,有客人推门。 两人下意识回头,高承义正跨过门槛走进来。朱莉心情很差,脸色更差。她有点怵高承义,见了他,转身就喊人:“阿玲,是不是叫外卖!” 师夏看到高承义,呼吸更紧了。 她连忙背过身去,扶着墙壁。她不想让高承义见到自己发病,只想赶快上楼拿药。 走了几级楼梯后,师夏喘得更严重,手捂着心口,嘴里发出费力的呜鸣。 她走不动。 高承义从后面赶来,一手急扳过她的肩膀,逼得她与之对视。 “是不是哮喘发作了?” 师夏没法回答,性命攸关,勉强挤出一句:“药。”她的手指示意楼上,喉咙发出近乎破铜锣声。 高承义一问清药的具体位置后,冲上二楼。他拉开抽屉,找到万托林后,一把握在手里去找师夏。 下来时,朱莉替她擦汗。 师夏虚弱得站不住,开始大口大口呼吸,身体沿着墙角滑下。她紧紧揪着自己的胸口,眼泪都冒出来了。 师夏夺过药,猛吸几口,却仍是浑身无力。 朱莉守着,急道:“快吸啊!” 高承义已出了一身冷汗,扶起师夏:“半卧,不要躺着。打120了吗?”见朱莉摇头,他立刻拿起手机拨打120,指骨捏得关节发白。 雨下得正大。 救护车一到,担架下来,吸氧面罩落下。 途中,车一路鸣笛。 高承义跟车,一直握住她的手,那温度凉得钻心。他把外套盖在她身上,又将她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呵气,又揉着她的手。 师夏此时仍有一丝半分的模糊意识,摇摇晃晃,仿佛在船上,又像回到谁的怀里。接触的皮肤热得烫人,她慢慢出了一点薄汗。她鼻腔却绕着一股清爽味道。淡绿色缠上来,挥散去。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被蚊子咬,哥哥会帮她涂药膏,就是这种清凉的薄荷味。她仔细去分辨,觉得也不是完全一样。 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让人安心。 她贴近那人强有力的胸膛,放任自己蜷着。她听见急促的心跳声。他在说话,但她听不见具体什么话语。 师夏的意识渐渐模糊,坠入黑暗。 待师夏醒来,她的世界天翻地覆,黑暗混沌。她睁开眼,伸手不见五指,听见许多人在说话:“谢天谢地,虚惊一场。” 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她咳嗽着:“开下灯?” 所有人惊异,彼此对视,陷入死寂一样的沉默。最后医生检查后,说是短暂性失明。 “也就是几天看不见东西,没什么大事。” 听着没什么,落在自己头上,感觉就像天降横祸。 师夏:“我没有撞到眼睛,我只是哮喘。”又追问原因。 医生安慰她:“是血块压迫视觉神经,等血块散了就好。” “我头部也没受过什么撞击啊,为什么会有血块?是不是有肿瘤?” “不是。”医生笑了一声,敲一下扫描片:“你们帮她看一下。” 他们看过后,沉默片刻,朱莉深吸口气,转过身。 师夏:“血块大吗?要几天散?两天也是几天,九天也是几天。” 朱莉忍不住说:“你先把身体调养好,纹身展的事情先放一边。”五天后就是纹身展。 师夏说:“我没有问你。” 医生忙说:“几天啊,这个不好说。” 当天,师夏坚持出院。 人人七嘴八舌安慰她。她要下床,想要找高承义扶,又不肯直接开口,就说:“你们谁来扶我一下。” 朱莉伸手过来。 师夏只碰了一下,就收回:“让我猜猜……” 瘦长的手指在一只只手边缘掠过,最后碰到了一只粗糙的手。 她停住,手背贴着手背。 那只手微动。 旁人在笑。 师夏大着胆子,试探:“你扶我?”她的心里怀着随时踏空的恐惧。她不介意什么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只介意他拒绝。 他沉默着,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师夏的心脏坠落到一个比失明更暗的地方。 “确定了?”那声音低哑,被什么炮火轰过似的。 那手终于动了。 他反过来,粗糙的指腹搭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她几乎瞬间僵直,一时没动。隔了一两秒,她才想起自己该回答他的话,便说:“嗯。” 那只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克制地挪开。 它一点点靠近,终于握住她大半只手。 她的心脏陡然轰隆,耳朵发烫。不只是握住,那大手慢慢包裹起她的手,坚定沉稳,用力地笼罩着。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在他的掌心里会显得那么小,那么凉。因为那一只手里仿佛燃烧着什么,火山熔浆似的,温度烫人。 这力度,给了她在黑夜里无尽的安全感。 “怎么样,拐杖好用吗?” 她的心脏好像一个气球被戳爆了,故作不在意:“不知道,试用七天再说。” 他低笑。 其他人都在发出怪叫。 她不知道高承义是指骨抵着鼻尖在笑,还是勾起嘴角那种懒笑,还是怎么笑。总之这一声笑,她只觉骨头都软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是怎么一个表情。她垂头,心里藏着一只从深山里飞出的蝴蝶,暗自雀跃。 医生说:“出院可以,先别忙走。注意事项没说呢,家属跟我来一下。” 高承义说:“你等我一下。” 家属…… 就这么两个字。 师夏吃了一吨糖。 “嗯。” 师夏心不在焉,听别人说着什么“我有个亲戚也试过大脑有血块……”之类的话:“别说那些,我没设置siri,你帮我看一下怎么弄?” 小张拿过她的手机,解锁帮她设置了siri,“说hey siri。”设置完成后,师夏又开始想,要找什么理由给高承义打电话,约下一次见面。 想起之前那几天一条微信都没有,她就恼火。 她想了一会,旁边人推推她,她回过神:“怎么了?” “你那个……” “喂!”小张截断那人的话,又说:“没事没事,有人打架。” 师夏吃惊:“啊,胆子这么大,在医院打架?” 小张忙着伸脖子看,随口说:“没怎么打,单方面压制,好了,谈判开始。” 22.让你迷乱世吸吸猫 第二十二章 人人都好奇地往病房外望, 朱莉认出外面那两人是高承义和卫世鸣,立刻从椅子上起来:“我出去一下。” “我也想上个厕所。” “我也去。” 小张几个偷偷摸摸跟着, 耳朵几乎要贴到窗玻璃去,都想知道这三个人在聊什么内容。但他们隔得远,根本听不清。 热闹是看不够的。面子上笑容雷同, 私下人性百态。撇嘴的, 嘲笑的,挑眉的, 各自对视,又殊途同归, 一笑置之。 师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也毫无兴趣, 只问:“高承义还没回来啊。” 旁人顾不上回答她, 眼珠子仍往外一瞪:“哎, 这么快就谈完了?”眼见着朱莉一把拽着卫世鸣, 把他拉走了,好像还哭了。 高承义整理自己的仪表。他扯扯右手袖口,拧紧领带,又再度进病房。 病人护士都情不自禁往他身上多看两眼。有人穿西装,风度儒雅, 有人穿西装,穿龙袍不似太子。偏偏这人与谁都不一样, 让人注意不到西装。 那一双眼, 比任何配饰更有味道。那眼光朝这边一扫, 就像一座座峻岭险峰,写着生人勿近,仍让人心驰神往。 而这一双眼,正在注视着师夏。 “可以走了。” 离开医院时,师夏特意从包里翻出一副墨镜,然后坦然地一伸手:“手。” 然后还真有人把手放在她手上。 “这谁啊?” “这都知道。”小张大笑,手指在她跟前晃:“真看不见?” 高承义把他的手按下。 他握住师夏的手腕,放到自己的手臂上:“走。” “咦。”师夏心里跳得像傻子,慢慢吞吞搭上去,摸了一下:“肤质不错。”刚碰了两下,手底下青筋暴起,她笑眯眯:“也很紧绷,不错不错,是谁?” 高承义顿了顿:“我。”他抓那只往胸肌上乱爬的手,压低嗓音警告她:“别乱摸。” 师夏收回手:“我怎么知道该往哪里摸,我又看不见!” 就一句我看不见,比紧箍咒好用。 高承义没有反驳。 在一片闹嚷声中,师夏隐约听见一声低笑,充满纵容的笑,也不知是不是从高承义那处传来的。她心狂跳,前所未有地渴望看到他的表情,可惜自己眼前只有荒芜的黑色。 她听见其他人往外走的声音:“哎!我们先下去。”小张在后面加了一句:“这房里就你们两个,二人世界,放心摸!” 师夏冲他笑骂:“快滚。” 随后,一只手抓起她的手,将它挪到一只手臂上,牢牢地按在上面。 “这。” 师夏又听见一声笑,像一片落地即溶的雪花,让人心痒。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边,让她浑身发麻:“乖一点。” 师夏心里跳,只觉自己失去主动权,又装作拨自己的头发,无意中手背似乎碰到他的嘴唇,他便退开几步。 她说:“乖有什么好处?” “你还想要什么好处。”瘦长手指搭上他的手臂,蜿蜒爬行,被高承义握住:“好,你想要什么?” 她想说的只有一个字,话到嘴边,嫌直白,又改口说:“你——说呢。” 师夏心里期待,像一个屡败屡战的士兵又一次迎战。她一边怀着少女的英勇,一边怀着不知从何来的胆怯。 等得煎熬。 那头应该听懂了,但他陷入沉默,连句话也不肯说。 师夏很想看他的表情,是不是在劫后余生以后,仍然如往常一样坚毅冷漠。她痛恨自己看不见,痛恨自己的耳朵好像失灵,听不出他的心跳,觉察不出蛛丝马迹。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花没开,就想折下。 师夏笑了:“跟你开玩笑的。”她的手伸进他的臂弯,勾住。“你是不是吓死了?怎么办,她现在这样,我要是拒绝她,也太残忍了!但是我又不能答应她……”她模拟着他的语气,断断续续地笑。 她正笑着,感觉有人俯身下来,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你怎么不想想,我可能愿意?”那嗓音嘶哑,略带一丝笑。 师夏那一瞬间,心脏像塞了一只疯狂跳动的野马。她贴了定身符似的,笑容也一起僵住。心底那一点希冀,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她急切想要看看高承义是什么表情,但这也是徒劳。她只能干瞪眼。 “那我再问你一次?” 师夏你鬼迷心窍! 高承义按住她的手往外走:“怎么样,我这玩笑开得好不好。” “……” 师夏从云端掉下地狱,气得活虾乱蹦。她那点心思早就无所遁形。她是一只瞎眼士兵,横冲直撞,没比赛先输半截。她想挠墙,想装作不在意地笑一笑,但她扯扯嘴角,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表情。 高承义说:“不好笑。” “……” “少开这种玩笑,很无聊。” “……” “无论跟谁。” 师夏听出那隐约的醋意,胳膊肘碰着他,肌肤相贴时,他并没有挪开。“我只跟你开玩笑。” 她听到那头似乎相当愉悦地笑了。 “是吗。” “你想得美。”她拨开自己的红发:“怎么样,我这个玩笑开得好不好?” “……” 她复读机似的,“不好笑?少开这种玩笑,很无聊。无论跟谁。” 高承义倒没有什么气急败坏之类的反应,仍然是带笑的口气。 “不早了,回家,小瞎子。” 小瞎子…… 骂谁呢。 师夏:“回谁家,你家?” 高承义:“不然你家?” 两人说话速度很快,师夏一时顿住,以为他只是顺口一接。 她又问了一次:“回你家?” “对。” 师夏拿不准他是不是又在开玩笑。她不想承认自己在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装作不在意:“哈哈哈,我差点就信了。” 高承义:“我替你考虑过了,你那边不适合静养。最好是今天搬,明天我要开会没时间。等会我们一起回去,把行李拿了。你觉得呢?” 师夏像受了冲击,站在原地听着,又问:“你是说真的?”她的心脏激烈地撞击着,各种念头彼此撕扯:“你为什么……” 高承义:“你想想,朱莉在店里,合适吗?” 师夏脚步一顿:“你知道了?” “刚知道。” 真是一个难以捉摸的男人。 几分钟之前,高承义这样对她。几分钟以后,高承义却又邀请她去自己家住。就因为他担心自己无法面对朱莉? 师夏笑说:“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软弱啊?逃避不是我的风格。” “这不是逃避,是眼不见为净。”高承义扶着她往前走,任人群在身边穿梭:“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 只要她点头,说一个“好”字,她就会以最原始的面目,面对这个男人。她不得不摘下面具,暴露自己的脆弱,但是,他们会更深入地认识对方。在这么一个仓促的时机里,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有正确答案。 师夏越是长大,越发现这世界没有正确答案,只有选择。 正是一个个看似平淡的选择断了身后桥,人再走不了回头路。未来,从此激烈动荡,或者平静安稳。 总要往前望,含一腔笑泪,踩一条生路。总是不断得到,又不断失去。 如果她母亲没有死在珠穆朗玛峰上,她哥哥不会登雪山,更不会因此失踪。但是同样地,如果她哥哥没有失踪,她未必会和高承义有这么多交集。哥哥与高承义之间,她只能庆幸,命运没让她选一个。 师夏一时感慨,想了很多。 她早前问过高承义“你相不相信直觉”,当时他的答案是不信,不知道现在的他是什么态度。 于是,她笑说:“直觉告诉我,要点头。你说我该不该相信直觉。” 高承义却没有回答,只问她是不是相信自己。“相信我的话,我会给你阐述具体事实支撑和详细分析。” 师夏一听,鸡皮疙瘩都冒起,她很怕他这唠唠叨叨的腔调,忙说:“停停停。” 师夏想了想,“你有硬币吗?” 高承义皱眉,还是拿出一个硬币,放在她手心。 师夏握了一下硬币:“你往上面吹一口气,然后告诉我这是正面还是反面。” 高承义在她坚持下,硬着头皮配合吹了口气:“正面。” “正面就去……”师夏作势要抛,手掌往后一收。“好!我跟你走了。” 高承义:“你知道是正面?” “不知道,反面也是去,哈哈。这个,”她抛了一下硬币,稳稳接住:“没收。” 到头来,师夏还是谁也不信,不信天,不信命。 她信自己。 输赢都好,起码甘心。 在这大城市,每一寸土地,都是钱的味道。租房者想买房,买房者想买第一套,有了第二套又在谈论第三套。无论是不是刚需,总之楼价不菲。 而高承义在这一座城市里拥有两套房,一套自住,另一套竟然空着,简直违背自然规律。他说:“另一套是我母亲的礼物。” 为此,师夏吃惊了一次,再听他说不会乘人之危,让她住他母亲的房子,她又吃惊了一次。 你不会乘人之危,你学啊! 23.挽你凌云霄卸卸妆 第二十三章 师夏心怀鬼胎, 也不盼望什么速成妙招,只想温水煮了这一只青蛙。“你家几房几厅?” 高承义按下一楼电梯:“几房几厅都不合适。” “你母亲的房子还要收拾, 多麻烦呀!我们就一起住嘛!我信得过你。” “我信不过我自己。”高承义顿了顿,“还有你。” 师夏心想,这人是当雷锋当傻了, 不图钱, 不图色,连一个虚名都不图。不知道他在图什么, 嘴上还说自己不是好人。 真奇怪。 师夏对高承义的一切都感兴趣,想到未来要进入极度接近高承义的地方, 心里立刻激烈跳动。她心怀憧憬, 想起某天她找高承义要一个地址寄衣服, 他都婉拒, 如今主动邀请她住他家……四舍五入, 算是他家。 “我家……” “你家……” “等会说, 电梯到了。”高承义拉着她进去。 两人默默在电梯里挤着,各怀心事。下一层,又有不少人进来,师夏被人挤得难受,又不愿意显得自己太娇气, 便忍了。 忽然有一双手臂绕过她后背,把人隔开, 为她腾出了一些呼吸的空间。 “好点吗?” “嗯。” 她看不见, 但她闻得到那一股清爽的味道。两人大概离得很近, 她还能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以及难以忽略的强烈存在感。 这电梯里尽是中药味,蔓延在鼻尖。 她在一片黑暗中,仿佛踩在光明大道上,只觉得这气味比什么春风十里,什么破花更动人。 可惜现实就是,越往下走,人越多。电梯里越来越挤,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不少人说:“别进了,等下一班!” 突然,师夏被人一推,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 从没这么近过。 她有点紧张,但似乎有人比她更紧张。她从紧实的胸膛处感受到了心脏跳动。 她一时忘了紧张。 “紧张吗?” “这有什么,你想多了。” 他的声音听来冷淡。 她肯定自己听见了心跳声,手指戳两下:“我听见心跳了。” 他抓住她的手指,拉下:“死人才没心跳。” 高承义大概是想要往后退开,后边的人用力推他一把,“别挤!”一时两人反而贴得更紧。 他不再动了。 站了一会,师夏很不舒服,烦躁地挪了两下:“这里好闷。” “嗯。” 到处都热,只有他的皮肤发凉,贴上去像个天然冷气。 “你不热?” “不。” “还有几层?” “三层。” 师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被这么挤成肉饼,他还挺冷静,一句抱怨也没有。真不像个正常人。 到了第二层,电梯还挤着,人人都是往一楼去的。 空气中有什么在变化。 师夏感觉到什么,蓦然抬头。她还没说话,高承义抢先说:“对不起。”他咳嗽了好几声,难掩沙哑:“马上到了。” 电梯里都是沙丁鱼。他显然也试着往后退,可惜每一次的后退,反而使阻力更大。 真是神仙下凡,和尚破戒。 师夏想起他之前故作镇定,更想笑。她忍着笑:“哦。” 高承义:“还有一层,对不起。” 她想象着他尴尬的表情,还是没忍住笑出来。起初是压抑的低笑,慢慢笑得猛了,有点停不下来。 高承义哑着声音:“你别笑了。” “不笑了。”师夏收敛一秒,又笑:“不行,真的忍不住,哈哈。” “别动。” “没动。” 等电梯一停,高承义拉着师夏,从人群里艰难地挤了出去。他整理着自己被挤乱的衣服袖口,领带,直到它们一点皱褶都没有,身体也彻底平静下来。 师夏正双手捂着脸,肩膀因为笑而剧烈颤动。 高承义无奈回头看她一眼:“还笑。” 师夏笑够了,抬手,咳一声:“能理解,都是人,都是人。”以前,她看着高承义的时候,总觉得他离得很远。现在她看不见了,她反而觉得近了。 真奇妙。 师夏要回纹身店收拾东西。 高承义的意思是让她在车里等着,他进去替她收拾几件衣服就出来。 她却非要亲自进去:“要躲,也该朱莉躲我。” 高承义挑眉:“随你。” 高承义和她一道进店,表现平静。但朱莉见到高承义像见了狼,也没走出来,只喊师夏的名字。 师夏满心都是高承义,没心思和朱莉吵架,口气很冷:“我回来收拾点衣服,马上就走。” “什么意思?”朱莉脸色稍变,从收银台后走出来:“要搬也是我搬。” 师夏说:“谁说我搬,我是暂住。二楼当然是我的,我真金白银买的。” 被欺骗,被隐瞒,被背叛……师夏想句句带刺,连本带利还回去。但两人曾一起吃泡面奋斗,也曾连皮带肉。一刀扎下去,连师夏自己也觉得痛。她到底说不下去。 “我们上去。” “好。” 高承义仍握住她的手腕。不知为什么,师夏隐约感觉到,这力度加重了些,好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短短几天,行李不少。 师夏说:“记得收我那个红色蕾丝边的,还有黑色二分之一杯的……” “红色蕾丝边是什么东西?” “胸/罩。” 高承义哑了,师夏没想到他会害羞,平时倒像个老司机。“你这也害羞?以后你还得给我找胸/罩这么办?” “我没害羞。”高承义说:“你倒是一点都不害羞。” “我为什么要害羞,我的东西。哪个女人不穿胸/罩,下垂怎么办?” 高承义无言以对。 他根本看也不看,烫手似的,一口气全部放进去。出于强迫症,他又必须要将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颜色要由浅入深。 师夏躺在沙发上优哉游哉,指点江山:“你帮我看一看,哪个花纹好看。” “……” “我以后少买点,直男眼光都是灾难。” “……” 高承义任她噼里啪啦在旁边说,自己整理到一半,见柜子边缘塞了一张明黄色的纸条:“这是什么。” 高承义把纸条展开。“你喜欢写纸条放衣服里,保平安?” 师夏说:“纸条?什么纸条。” 高承义看完就开始闷笑:“读吗?” 师夏一点印象都没有:“读啊。” 他拿起纸条,把这骂人的纸条一字一顿,读成了小情书。“混蛋高承义,敢不回我。我不能找他,不能找他,不能找他。”读到最后,高承义两指夹着纸条挪开,抬眼看着师夏,笑了。 “唔,这么多感叹号。” “……我没写过。”师夏脸上装得若无其事,拨了拨头发:“我怎么可能写这样的纸条,小学生?” 他把那张纸条放到师夏手里,仍笑着:“嗯,那就是混蛋高承义写的。” 老城区,地面仍是湿漉漉。 雨停。 太阳从乌云后出来,树枝被风一吹,哗啦抖下一片雨水。 冷。 师夏坐在计程车上,反复揉着自己的手掌。一直处于黑暗中让她很不习惯。她偶尔碰碰自己的脸,想着等会要卸妆,想着纹身节,想着万一这眼睛好不了…… 恐慌比冷意蔓延得更快。 她揉揉手臂。 高承义注意到她一直动来动去:“冷吗?”他脱下外套,递给她:“披一下。”他往驾驶座探头:“师傅,麻烦您把温度调高一点。” 师夏抖着嘴唇:“我不冷。”她的手指摸到了西装布料,顺滑贴服的质地,但不知道是什么位置:“手给我。” 高承义看着她一会,硬是把外套披在她的背上:“嘴唇都紫了,还说不冷。”师夏的手放在他的腿上,他皱了皱眉,把她的手抓起,放回去:“马上到了,安静点。” 师夏又摊着掌心:“手。”在那西装材质的地方一路摸过去,再次被他抓住。 “喂。”高承义警告她。 师夏:“那你把手给我啊。” 司机透过后视镜往后瞧,正好碰上高承义的眼神。 只一秒,司机转开视线。 高承义单手把她两只手腕都扣在一起,又看一眼司机,嘴唇几乎贴近师夏的耳廓:“司机在看了。” 呼吸像火,瞬间燎原。 师夏后脊背一麻,想抽出手腕:“那就看啊。”她皱眉:“疼。” 高承义立刻松手。 计程车里一股烟味,混杂着空调废气,她咳嗽了一声,立刻感觉到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手掌落下的一瞬,她的心也随之猛跳一下。 高承义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就在边上。”如同安抚一只因受伤而焦躁四处乱撞的狮子:“别怕。” 总有人天生长一双利眼,看透人心里的恐惧。 “我怕什么?” “你怕黑。” 黑夜里,谁擦亮了火柴。 火花乱窜。 师夏不愿示弱,扯出一个笑:“嗤。”她扭了一下,想把那只手甩下去。但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把她整个人搂过去。 “肩膀借你。” “演电视剧呢?” 师夏的手肘撞他一下,不知撞了哪里,他闷哼出声。 她笑骂了句:“王八蛋。”但她不想挣扎,顺着他的姿势,靠在他的左臂上。 “全身是刺。”高承义笑了。 她的右手慢慢搭上自己左肩的那一只手,轻覆在男人的手背上。“那你说说看,什么刺这么软。” 高承义手上稍微用力,要抽出来,被师夏加了点力气,按住。 孩子一样的较劲。 他说:“好玩么。” 师夏闭着眼说:“别说话,睡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电台在播一首不知名的老歌。这静谧的时刻,师夏其实毫无睡意,心跳比当初跑完八百米还快。 她的手指仍紧绷着,只要他再用力一些,就可以把手抽出来。她等了一会,高承义没再动。 她试着把手指力度放松了些。 他还是没动。 那些烟味仿佛散了,只剩下一点花园里松枝的味道。模模糊糊,她朝着一个人走去。无数的风筝在天空上飞舞。 高承义让她摘下面具:“我看不见你。”她犹豫,手指放到涂满油污的面具上,剧烈摇头。然而,高承义硬生生把她的面具扯下。一瞬间,她的肺腑烧起来,满脸伤痕。 眼前的高承义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没能看见他变成了什么,他就“嘭”地消失了。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耳边有人喊着师夏,她跟一根挣不脱的绳索搏斗着。 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几乎半坐起,出了一身冷汗。 “师夏?” “怎么这么黑?” 师夏心有余悸,好一会才彻底醒了。她回味过来,笑说:“是了,我现在是个瞎子。”手指把长发往后拨。 她这么一拨,手指无意中摸到一点凹凸不平的地方。 那一道疤。 她烫了似的松开手,卷发跌下来,遮住小半边脸。 “做噩梦了?”高承义问。 她没回答,有人往她手里塞东西,她稍微捏了一下,感觉是纸巾,拿起来擦汗。 “还没到?你住撒哈拉沙漠呢?” 司机在前面笑出来,高承义也跟着笑。 “叫不醒你,只能绕路。” 师夏一时心跳,却不是因为噩梦,是因为甜得发腻的现实。 24.缠你去浴池泡泡糖 第二十四章 “下车, 戴墨镜。”高承义拿完行李箱,啪盖上车尾箱。他手抵着车门, 护着她出门:“小心头,先迈这只脚。”扶她下车。 总算知道为什么要戴墨镜了。 只是从计程车到电梯这么一小段路,她至少听见三四个女人跟高承义说话, 不知道什么长相, 还有人跟着跑的声音。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只听见高承义很不耐烦:“不要再拍了。” 无一例外, 她们都会问到一个问题:“她是……”完全把师夏当透明的,而高承义每一次的回答都是:“让一让。” 避而不答。 电梯里有一股红烧排骨味, 师夏皱了皱鼻子, 听见旁人低声议论的声音, 有点不自在:“刚才是怎么了?” “不知道是什么人, 天天跟进跟出。”高承义按下电梯, 扶着师夏往墙壁靠着:“我妈那屋子这么久没住人, 估计有很多灰尘,对气管不好。今天你先住我家,免得哮喘又发作。” 师夏一直盼着去他家,这下突然得偿所愿,差点笑出声。 “笑什么?”高承义把她的行李箱推出电梯, 笑说:“你在想什么呢,我住我妈那儿。” “……” 高承义把行李放好, 过来扶师夏:“到了, 抬脚, 这有门槛。” 这时候,邻居女孩正好出来拿外卖奶茶,一见他就喊:“高哥哥!” 师夏听得起一身鸡皮疙瘩,现实生活里谁会这么喊人。那女孩听着像二十出头,声音也甜。 少女说:“这姐姐是……” 没等高承义回答,师夏打了个哈欠,摸着墙进屋子:“你们慢慢聊,我先进去了。” 少女看她进去了,又追问:“那姐姐是……” “朋友。” “网红?” “不是。” 少女比划了下眼睛的位置:“那她怎么……” 高承义在外面没聊多久就回来:“她问你的口红是什么色号。” 师夏的食指往嘴唇上一蹭,给他看:“没涂。”她想了想:“你可以给她推荐dior999,阿玛尼311。” 一般人见了情敌,总有几分像热锅上的蚂蚁,心里煎熬。偶尔吃醋起来,还要发脾气。 而师夏不一样,情敌越多,她越兴奋来劲。她希望自己的战利品是一座无数人都想征服的山峰,而不是一个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小土坡。 越难,越有意思。 她猜到高承义的心思,偏不问。 高承义没说话。 屋外黄昏色,厚重的窗帘流淌着橘红,斜阳西下。 两人脸上光影徘徊,欲说还休。 有人想问你刚才怎么答的,有人想问你怎么不问。 真是两难。 他把手里的钥匙丢下,发出一声“咣当”响。只有这一声压抑不住,穿透了诡异的沉默。 师夏对声音很敏感,立刻抬头:“怎么了?” 他拿起钥匙放回旁边小篮子里,站起来:“晚饭我煮面,清淡点。” “难得我来做客,你这样敷衍我啊。” 两人一笑,刚才那紧绷便消失了。 师夏心里只记挂等会怎么卸妆,手指在软皮沙发上没头没脑地划。 就算疤痕遮得住,但她要怎么当着他的面,把自己的假睫毛拔下来?她要怎么把粉底弄掉,露出自己的黑眼圈? 她心烦,问自己这是不是一种不自信。到底有多自卑,她才会认为她的魅力全在于她这一张脸。 终于她下定决心。 “不吃了,先卸妆。” 这浴室门推开,内里空间广阔,她被领到洗手池附近。 “哗”一声,他拉开了拉链。 “你们女孩子卸妆的东西真多。” 当时师夏没觉得怎么样,现在她站在浴室里,隐约听见高承义呼吸声,感觉到他强烈的存在感,她的头皮有点发麻,又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 他正在把东西一点点拿出来,摆在洗手台上。 师夏开始紧张,白做一番心理建设。 她连续咬了几次嘴唇,手摸到冰凉的大理石台,随便找了个话题:“大理石台啊,你这什么装修品味……” 高承义说:“要多少毫升的卸妆油?” 师夏听出他如临大敌的口气,好像手里拿的不是卸妆油,而是全球气候数据。她笑了两声,把紧张都忘了:“我自己来。” “你怎么来。” “你先出去一下。” 高承义笑说:“我出去了,你怎么卸。” “我闭着眼睛都能卸。” 高承义跟她简单说清楚每瓶东西分别是什么,“有事随时叫我。” 他的脚步声远了。 师夏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她的卸妆油是日本那种,往脸上一糊,用水一冲迅速乳化,方便清爽。但是卸眼唇的部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卸得怎么样。 她卸了三次,转头想喊高承义,就听见极近的地方传来一声低笑。 陌生的气息慢慢贴近她。 呼吸是热的,手指是冷的。 手指碰到她的眼皮,让她不自觉闭了下眼。她紧张得毛孔都竖起来。 那声音像是贴在她耳廓上说的:“喂,没卸干净。” 她像被扎到了,心里狠跳,猛然转头,循着声音去:“高承义!”她伸手想要抓他,只抓到空气。“你给我过来!” 他看她气鼓鼓的,笑着退开几步:“我怕你出事。” 她在浴室里能出什么事? 他就是想偷看! 师夏见过高承义冷静的一面,疯狂的一面。她第一次见到他这么恶劣的一面,始料未及,防不胜防。难怪他说自己不是好人,可恶死了。 她气炸了。 “高承义!”她把手里的卸妆棉丢去,那棉花抛了一小段就落下。“你过来!” 高承义走过去,俯身撑在大理石台上,把她圈住。她往左,碰到他的手臂,往右,还是他的手臂。他的声音也像三百六十度环回立体声,包围着她。 高承义留意到什么,伸手碰她的红发。 师夏感觉到他的手指温度,有点不自在,偏头避开:“干嘛啊?” 他坚持着,拨开了她额角的红发,也看到了她的疤痕。 不认真看,几乎看不出那是一道疤痕。现在是一朵水墨花的刺青。有什么人可以把伤疤雕刻成一朵花? 他的触碰停留在皮肤上,指尖带热,一点点渗入灵魂。 师夏在这一刻自我松绑。 好像所有的紧张,所有的忐忑,所有的愤怒都随之流走。一切成定局,她反而坦然了。 “这纹身还行么,其实本来是个疤。当时扎那个老师的时候,磕的。” 高承义挪开了手指。 安静。 她心里空荡荡的:“怎么不说话?” 他仍然安静。 她正想说话。 忽然,那手指被一个软绵绵的触感取代。 她心口一揪,领悟到那是他的嘴唇。 他从伤痕的边缘吻起,一点一点绕着它,吻得慢,吻得轻。 她心跳,感觉拇指盖被指腹压住,像是安抚一样的摩擦。他手指像潮水漫上岸边,覆盖住她的整个手掌。 她一时动弹不得。 “会疼吗?” 早就结痂,怎么会疼。 “你傻不傻……”过往是一辆走远的火车,永不回头。但那一道残影被刻到皮肤上,在她心里,一辈子不褪色。 “嗯。”他从鼻腔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人在黑暗中,所有感官都变得敏感,每一个毛孔都在挣扎着。她因为这一声笑,被勾得心里痒痒的,认真考虑起一个问题。 盲人要怎么强吻? 没等她想好,他的嘴唇挪开。他的身体压向她,手指伸进。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边缘握起她的手,撩起,与她十指紧扣。 安静的浴室里,水龙头没关紧,发出滴答的声音。 她心里跟着一跳,一跳。 那温热的唇,随着额角往下,一点一点,碰过她的眉尖,眼角,脸颊。最后慢慢地,挪到了她的唇角边缘。眼前尽管是黑暗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一点胡渣根,扎在脸颊的细微触感,真实得可怕。 师夏心里一晃,未知的期待在心里一圈一圈地扩大。下一秒,她感觉到后颈的皮肤被他捧住。他一用力,她便不得不仰起下巴。 “高……” “嘘。” 然后,他用唇封住她。 并不是想象中的凉薄,他的唇是热的。 这嘴唇是属于高承义的。紧托着她后脑的手,也是他的。师夏后背立刻就麻了,脑子也木了。她有一种在梦里的感觉。 无路可退。 从认识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在等着,怎么扯下他那碍事的白衬衫。 而现在,他握住她的手,挪到他的领带上。 他咬她的耳垂:“帮我。”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透着难以言喻的性感。 她浑身在烧,蛮力扯下。 一瞬,他喉头微动。 火山不会永远沉睡。多年的压抑,爆发了,便收不回。凶猛的野兽,藏在白衬衫下,也总会露出獠牙。 领带狠狠扯下,丢在地上,被皮鞋碾在脚下。 突然,他狠狠拨开洗手台上的物件,咣当,全落地。他把她整个人抱到台上,她一惊呼,唇微张,他侵略进去。 火烧。 草浩浩荡荡烧去一片。 她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指在他后腰不断抚摸,碰到了她自己亲手纹上去的刺青。 是这个了…… 她狠掐一把。 让你装! 她解气了,这长久以来,郁积在心胸的一道气。 他“嘶”一声闷哼,手掌从后颈滑下,撩开她衣服,伸到后背。他三下两下解开繁琐的扣,窜进捏她。 “再掐。” 她笑,咬他的肩膀:“轻点!” 他不理,再次握住她的后颈,逼迫她往前,压往自己。 黑暗中,呼吸相对,互不相让。 粗糙的手掌抚上大腿,一把推起裙摆…… 他们都想让对方臣服。 她咬唇,仰头轻笑,任他吸血一样吻上颈脖。她无意压到按钮,光线骤然转暗。黄昏不是黄昏,融合在夜色里。 简单的触碰,解不了渴,仍想要更多的。 高承义说:“抱紧。” 她喘,推开他:“等下,那个呢。” 他停下,又舍不得地,狠狠咬她颈脖一下,才松开。 她推推他:“去拿。” 他一顿:“我家没有。” 师夏气笑了:“……我包里有。” 空调处吹下白雾。 眼前一片狼藉。 他把敞开的白衬衫扣起,用力吐一口气。 “算了。” 师夏在黑暗中等了半响:“什么算了?”她仍能感觉到他的热情,搂住他的腰:“直说,你想不想?想就去买。都是成年人,别想太多。” 箭在弦上,又收回。 师夏冷了,拨开头发,把胸罩扣子扣起。她故作不屑,扯扯裙子:“不想就算了。” 浴室静默,他伸手把灯打开。霎时间,一地光明,也一地狼藉。 他伸手过来,“我扶……”被她狠狠地拍开了手。 啪一声,在浴室里格外响。 “滚开。” 高承义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臂:“等会!” 等? 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到现在这一分钟,她一直在等。她快等成望夫石,也明明感觉到他的心动。无数的情绪涌到胸口,她不得不用手去按住。 这里快要决堤。 师夏的脚碰到一个什么瓶子,被她气恼地一脚踢飞,直撞到门上。 砰! 瓶子落地,骨碌转到高承义脚边。 “你说,还要等多久。”师夏猛地转身,胸口剧烈起伏。“我等得够久了。” 高承义抱着手臂,靠在洗手台边上。千百种情绪过去翻腾着,他伸手捡起领带,捏在手里。它已经脏了。 他摇头看着那条领带:“久?”踩着垃圾桶的脚踏,丢领带,松了脚,垃圾桶盖合起。他舔着后牙,撩起眼皮去望她,见她仍然站得笔直,又笑了:“你知道什么叫久?” “好,你当我没……”没等师夏说完,高承义打断了她。 “三分钟。” 他转身出去:“再等三分钟。” 师夏听见他脚步声,慢慢去摸索墙壁,直到指尖碰到瓷砖,才停下靠在墙上。不知道是浴室的小窗开了,冷风吹得人冷,还是她穿少了才冷。 她有点发抖。想起以前的她多潇洒。现在发现人只有心无牵挂,才能潇洒。 他身上有一切臭毛病,她也看不惯高承义的装模作样,高傲专横。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什么都不用做,他只要站在那儿,她就情不自禁。只要他朝她这里看上一眼,她就想抛下一切,朝他走过去。 就像,现在他一句话,她又愿意继续等。 她无聊得哼:“我有一只小毛驴……”然后感觉有人走进来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 师夏停了。 高承义捏住了她的手,她又开始发抖了。这一次不是因为空调温度,也不是因为别的,是她心里隐隐跳动着的仓皇,还有难以言喻的期待。 但高承义松开了其他,只捏住了她的无名指,她心脏猛地抽紧。 她听见自己喉咙声音都变了:“干什么?” 凉凉的触感落在无名指上,鲜明得像火焰在烧。她想抽回手,被强硬地抓住了。 高承义看她一眼:“别动。”仍低头,坚决地把戒指套进去。 金属环状的圈住手指,缓慢贴近,一点点被推到指骨尽头。 钻戒闪着微光。 她的另一只手摸到戒指上尖锐凹凸不平的棱角,有点喘不上气。她听见耳边传来热烫的呼吸。 他说:“我们结婚。” 太突然了,太不真实了。 师夏在剧烈的大脑冲击中,来回拨动着指间的戒指。 这尺寸是什么时候量的? 25.恋你回旧日煮煮面 第二十六章 师夏把戒指摘下, 捏在手里转了转:“我没想过。” “你可以现在想。” 高承义这种命令式的语气让她听得很不舒服。尽管眼前这人是高承义,她也难免有点情绪, 仍强笑说:“你就这么求婚的?”搞得像逼婚一样。 高承义把她抱住了,下巴抵住她的头发:“第一次求婚,不熟。”他笑了一声, 手指开始抚摸着她手臂的皮肤, 略颤。他喉咙发紧:“你不喜欢我?”嘴唇慢慢滑下,他偏头吻她的唇。 她躲开, 他捏住她的下巴,含住她的唇。 他的鼻子轻蹭着她的头发:“我知道你喜欢我。” 师夏知道他在诱惑自己, 他用自己来做诱饵, 的确有效果。她有一点头昏脑涨, 但捏在手里的戒指像烫手似的。她竭力保持理智, 开玩笑说:“怎么突然这么热情, 我都不习惯了。” 高承义重重地咬她的唇。 “答案。” “你结婚狂啊, 随便拉个人就结婚。”师夏把他推开些,这样她没法思考:“你让我想想。” 师夏不是第一次被求婚。她每一次都会回同一句话:“我不结婚的。”但现在,她的嘴巴生锈,这话到了嘴唇边,说不出口。 高承义把她转过去, 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吻她后颈的一处皮肤。“要想多久。” 她被吻得后脊背发麻的, 又有点恼火:“你这样我怎么想?” 他催促, 呼吸落在她的耳后:“还想什么?” “太快了。” “你见我第一面就想跟我上床, 那时怎么不说太快?” 师夏无言以对。 就像曾经丢过她的烟,抢过她的手机删照片一样。高承义一边诱惑她,一边手指摸索着找到她的无名指,想要把戒指重新套回去。 “答应我。” 师夏觉察到了他的动作,一把揪住他的手指,不让他套上。 她隐约有点想发火:“你逼我干什么。” 高承义抓住她的手腕,细瘦,柔软,跟她这人完全不像。 他望见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倒影,变得渺小。他把她的手腕拿到唇边吻了一下:“你只想跟我□□,不想爱我,是这样理解么。” “……”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压迫着她:“说,想上几次,我满足你。”属于男人的躯体,健壮而充满威胁,抵着她。 师夏更恼火,用手肘顶开他的身体。“我……” “你什么?” “我只是不想结婚!” 她被逼急了,眼角发红,嘴唇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抓起戒指往外狠狠砸去, 只听见咚一声响,她反应过来,不是咣当的清脆落地声,而是掉进水里的声音。 她满腔怒火被这一声淹了。 戒指掉进什么水里了? 不会是…… 她有点尴尬,一时把后面要说的话全给忘了。 高承义松开了她,也回头去看戒指。他往外走出去十几步,看了好一会,似乎是怒极反笑:“师夏,行啊你。” 师夏抓了一把头发,扯出个笑来:“掉哪了?” “你说掉哪了。” “我盲人投壶这么准?” 她胡乱拿手把头发挽到耳后,想调节一下气氛,结果高承义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又不是故意要丢戒指的,摆手说:“好,算我不对。其实那水也不算很脏,捡起来拿去找人洗下……” 哗啦。 响亮强劲的抽水马桶冲水声。 师夏的嘴角一僵,冲……冲掉了。 高承义说:“如果它不代表永恒和忠诚,那它就是一个普通的金刚石。”他走过来,看了师夏一会:“饿不饿。” 没等师夏回答,高承义微弯腰,伸手托起她腿弯,一手托住后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师夏一个没站住,天旋地转,突然脸就贴到他胸膛里了。 她惊魂未定,一把揪住他的衬衫,心脏都要蹦出来了:“喂!” 他哼笑着,很有点微妙的报复意思,俯下脸在她耳边说:“没胃口也得吃。” 热烫的手隔着薄薄的裙子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情热,每一个感官都敏锐地感觉到了漂浮在空中的细节。 她哑了,又恨他这种控制欲,伸手捏他一把。“我自己走。” “自己走?”他略动了下眉毛,舔牙:“再动把你摔下去了。” “……” 神经病。 师夏松手,拍拍他的胸肌,把脸靠上去。“那就快点,我饿了。” 高承义煮了面出来,把碗放在她面前,拍掉她的手:“别碰,等会烫到你。” 师夏抽了一张纸在手上,开始撕。她其实更想抽烟,但是高承义不可能乖乖给她点烟,只好撕纸。 她脑子里想着那一块金刚石。是啊,就是石头,没什么特别的。但怎么也得两三万,够她买个新款包了…… 高承义看她一眼。 这么心不在焉地撕纸,还能撕出一朵花来。 “你恐婚么。” 师夏听见他说话。“啊?” “你害怕结婚?” 师夏撕完一张,又去抽一张纸巾:“你这不是废话么。” 高承义把面舀出来,撒了点芝麻,用花生酱搅拌:“为什么。” “我哪知道,什么童年阴影之类的。我爸结了好几次婚。”师夏把纸撕成一条一条的,“你怎么这么想结婚,你也童年阴影么?” 高承义想起刚才热血上头,也想笑了。 只不过卸了妆,只不过她在说一句气话,让他过去。就这样而已,他脑子就废了,所有回忆汹涌而来。她漫不经心,死伤无数。 走遍雪山丛林,情感仍留在高一那年的升旗台。 十年,毫无进步。 师夏见他没反应:“高承义?” 高承义回过神来,笑着摇头:“可能是暗恋阴影。” 师夏一听,立刻来了兴趣,追问:“你会暗恋人?长什么样的。” 高承义看了她一会,微挑眉:“你这样的。” 师夏心脏一窒,顿了顿,觉得他很敷衍:“没一句实话。” 高承义笑了一下,把碗递给她,打开她的手指塞进一双筷子。“能自己吃吗?”“能。” 他又说:“真的。” 师夏一开始夹不到面条,很快就熟练了。听见他这么说,就很自然地点了头:“是啊。” “我是说,我暗恋的人。” 师夏咬住面条:“味道还可以啊。嗯,你暗恋的人怎么了?” “红头发的。” 师夏有点酸:“看出来了,你对我这头发特别有感觉。” “大眼睛。” 她更酸了:“哦,大眼睛。” 高承义拿起一张纸巾递给她。 “是你。” 她下意识顺着刚才的话接了句“哦……啊?”这话一出口,陡然意识到不对,一张口,猛地被口水呛到。 完全猝不及防。 她握着纸巾捂住嘴,咳得要死要活,抬手指他:“咳,你,咳咳……” “喝点水。”高承义拉下她的手,把杯子递去,手在她后背抚了一下,帮她顺气。 她终于顺了气:“你暗恋我?” “嗯,很难理解吗?” 师夏很难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她心跳过速,感觉自己心脏都有点爆炸,他还若无其事。 她恼道:“那你让我追你那么久?” “很久以前了,高中的时候。”高承义曲起手指弹她额头:“谁让你不记得我。” “痛的!”师夏手背挡住额头,摸水杯喝水掩饰自己的激动。 高承义:“你这叫什么痛。”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很多话想说,但这些话,沉沉地被他压抑了十年,他一时半刻没法用语言去说。他又松开她的手:“算了。” 师夏等这一刻等了这么久,立刻大叫:“什么算了!” 高承义又是笑。那种愉快的,从鼻腔里发出来的轻笑。这笑声听得人心都颤了。他的声音沙哑,近乎诱哄,又刻意压低。 “那怎么办?” 师夏咳嗽一声,又喝水,慢咽下去,偏头,放水杯。 不是没交过女朋友么,不是二□□处男么,怎么这么会啊! 这时候谁坐不住,谁表白,谁傻。 她冷静了,拉扯着嘴角给了个假笑:“我怎么知道。”她手肘撑着桌,玩自己的头发。 高承义又笑一声,也不接她的话,只起身,把她的碗拿走了:“吃完了?” 师夏暗自磨牙,有点不服气:“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高承义回头看她一眼,把碗放回洗手池:“嗯……” 师夏咳嗽着,假装自己并不是很期待,还去摸水杯想喝水,但是水早就被她喝完了。 高承义瞥她:“暂时没有。” 师夏气得撕纸,“哦。” 憋死你算了!难怪二十八年没有女朋友,活该! 师夏很想问问他高中时候到底长什么样,但是她估计他讲了,自己也想不起来,也就算了。 隔天中午,高承义约周城吃午饭。 两人沿着马路走,周城看他两眼:“刚才那两个小妹妹就是想要个微信,给个号又没什么,你有点残忍啊兄弟。” 高承义推开附近一家餐厅的门:“我昨天跟师夏求婚了。” 周城一时没注意看路,差点被出来的人撞到,往旁边让了让,又追上高承义:“什么情况!”他扶额摇头:“按这个进度,明年你儿子能上幼儿园了。” “她没答应。”高承义拿着菜单看了两眼:“叉鸡饭。” “一样。” 服务员端来两杯水。 “谢谢。”周城把水放到一边,急切地说:“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她怎么说的。” “她把戒指丢了。”高承义拿水喝了几口,从裤袋里拿出一个戒指。他捏着,转了一下,丢给周城:“先放你这。” “不是丢了?” “她以为掉马桶里了。” 周城接了过来,这峰回路转,跟演电视剧似的。他见高承义虽然笑了一下,但很快就去拧领带。 认识这么多年,周城很熟悉他这个动作。拉领带只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控制自己,一个是他很不爽。 周城忙安慰说:“你突然跟她求婚,谁会答应?也没认识多久,没什么感情基础是不是。” 这话有点刺耳,高承义皱眉:“怎么没感情基础。” 周城默默喝水,踩雷了。 高承义又去拧他的领带:“她恐婚。” 服务员上菜。 高承义把杯子挪开,让服务员把叉鸡饭放上来。 周城去拿筷子,递给他。“恐婚好解决。” 高承义顺手接过筷子,微抬下巴:“怎么解决?说来听听。” 他本以为周城要给出什么干货,结果周城扯了一通大道理,什么温水煮青蛙,什么让她感受家庭温暖,最后问一句:“反正你现在这样肯定不行,也不把她介绍给朋友认识,她能安心?” 高承义听得不耐烦:“还没正式表白。” 周城一口饭没吞下去,愣半天,最后竖起个拇指:“你是奥运跨栏选手啊,一步到位。” “昨晚想说的,有点气昏了,今晚看。至于介绍,怎么也得等她眼睛好了再说。” “也不用急。说实话,你跟她哥这一层关系还是有点麻烦。”周城说:“她现在住你家,你把东西收起来没有?” “收了。”高承义顿时没了胃口,放下筷子:“她也不知道我认识她哥,也不认识登山队的人,没事。” 26.令你涉无人处买买买 第二十六章 周城哦了一声, 也没在意:“你今晚几点回去?我坐你车,接我老婆去看电影。” 师夏一个人在家, 高承义不太放心,想请假。碰巧余婉休假,便主动提出要去探望她。 周城摇头, 戳着港式咖啡杯里的冰块:“早知道不跟我老婆说了, 她陪我都没这么积极。” 高承义把账买了,收起钱包时看他一眼:“那你该检讨一下。”他拿出手机开始回微信, 抽了个空抬头:“晚点给你电话。今天太忙,我尽量。” “行。”周城一口气吸光了奶茶, 想起了什么:“姚小宁今晚凌晨才到, 你要不要去接机?” 高承义手指飞快打字, 头也不抬:“你表妹, 你接。” 周城贼笑:“她想见的是你。” “没时间, 我要表白。”他在微信回了几个字, 让人定会议室。他把手机放回裤袋:“有时间也不接。” 周城说:“这么没绅士风度,接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会误会。” 高承义回去工作,开会结束后,开了一场培训短会,又回电脑前做预报。五点多, 他给余婉打电话:“我今晚加班,你们吃。师夏今天怎么样?” 余婉说:“她有点感冒, 没什么大事, 吃过药了。” 高承义问了几句, 又说:“对了,别让她抽烟。”挂断电话,又给周城打电话。周城说:“今天什么日子啊,我也得加班,白买票了。” 高承义一直忙到九点半,接过周城回家时,绕到附近便利店。周城看他下车:“你干嘛去?” 高承义:“买点东西。” 他进店时,店里没几个人,正想往收银台走,犹豫了下还是绕到食品区。他看也不看,随手抽了一包饼干,回收银台排队。他的眼睛瞥着旁边的五颜六色的小包装。 不一定要用…… 以防万一。 他点头,咳嗽着,又看一眼。 哪个尺寸…… 要几盒…… 不知道她喜欢哪种,都试试? 他认真考虑着。等前面的人走开,他走上前,想伸手。 “你好……”收银员习惯性地抬头,眼睛一亮,急忙转头,去喊同伴过来:“阿娟!快出来!你的预报小哥哥来了!”她吼了一通,又回头,对高承义微笑:“不好意思,我同事真的特别喜欢你。” 高承义一顿,后脊背略僵,默默把手收回,放到鼻下咳一声。 “还要买点什么吗?” 高承义深呼吸一口:“……没了。” 收银员又回头喊:“你快点,人家要走了!”那女孩气喘吁吁地赶到,找他要签名。 “不签。”高承义拿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狠狠拧了一把领带:“多少钱。” 那女孩把饼干塞给他:“不用不用,我送你的。”收银员顺势看一眼那一桶小熊饼干,跟阿娟交换一个激动的眼神。 他好可爱! 高承义把饼干放下,面无表情又问一句:“多少钱。” 过了一会,高承义拿着饼干出来,随手丢给周城,一把甩上车门。 “走。” 周城仓促接过:“哇,买这个干嘛,我不吃饼干的。” 高承义转着方向盘,往车窗外看:“那就丢掉。” 华灯初上,大都市不夜城。 一天下来,余婉帮师夏把电话都回了。朱莉打来电话,朋友关心她的眼睛,师父也不知道拐了几个弯,知道她眼睛出了问题,也打过来问。 师夏一个个回了。 师夏拿纸巾擦鼻子,说话还有点鼻音:“幸亏你来了,不然我连一口薯片都吃不上。”高承义煮的早餐没味道,她自己在冰箱里摸半天,居然只摸出水果酸奶:“他活得像个机器人。” 余婉说:“我就不该买薯片来,感冒了还吃这些,真的不好。” “你们真是同类。”师夏摸到自己的包,又拿出一根烟,让余婉给她点火。 余婉按住她的手:“你别抽啊,高承义知道了又要说。” 师夏咬着烟,把打火机递给她,含糊地动了动嘴唇:“让他说。”她感觉余婉没有接过打火机,又催促道:“帮个忙。” 余婉耳根子软,还是帮她点了。“点了。” 烟烧融出微弱的火光。灰雾升起。 她呼吸到久违的自由…… 烟烧出一截灰。 余婉说:“你这要找个烟灰缸才行。”她本想这屋里肯定没烟灰缸,想让余婉拿个杯装点水。没想到余婉说:“这有一个。”她拿来烟灰缸,师夏便轻敲,抖落烟灰。 师夏默默抽一会烟,想着那烟灰缸的事:“你认识高承义多久了?” 余婉说:“怎么了?” 师夏喃喃道:“他居然抽烟。” 余婉拿起烟灰缸看一眼:“没见他抽过。”又回头看师夏一眼,正好看见她仰着头,叼着烟,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里安静,烟尽头烧着红光,跌下一点。师夏起身,把长臂往沙发一搭,拿下嘴里的烟,捏手里,掐了。 看不透这个人啊。 师夏想了想,伸手去碰身边的余婉:“他说他暗恋我,你信吗?” 余婉帮她善后,把烟灰缸擦干净:“你才知道?”她打开窗户通风。“你转学后,他到处打听你,还请假去找你。” 师夏听着像天荒夜谈,问余婉他长什么样。余婉也很吃惊,“你怎么会不记得他?” 师夏说:“他整容了?这么帅不可能没印象啊。” 对于高承义的长相,余婉形容不出来:“就是啊,也就多一副眼镜?你们不是经常在天台聊天么,我都见过好几次了。” 师夏想了半天,想起那个给她折飞机的小书呆子,扶着额头说:“他啊?”她都想不起来那人长什么样了。 两人聊了几句往事,师夏犹豫了一下:“对了,他客厅是什么样的?”余婉给她简单讲了几句他家里的颜色和设计。师夏点头:“他喜欢这种海洋风格啊。” 客厅墙上挂着三幅拼接壁画,挂着一艘巨大的假船。白沙发,蓝地毯,连桌上的玻璃器具都是贝壳形状的。 余婉笑说:“夏天风格。” 师夏一边咳嗽一边说:“那房间呢?” 余婉不太想进主人房间,拗不过,还是进了。基本跟客厅风格一致,但里面有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一些复古工艺品。“还有这种转盘电话机,很怀旧嘛。” 师夏点头,让余婉拉开衣柜:“他休闲装是什么样的呀?” “都是黑白灰。” “领带?” 余婉看一眼:“还是黑白灰。” “内裤?” 余婉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出来啊。”最后默默把柜门关上:“五颜六色。” 机会难得,师夏兴致勃勃的,把手机递给余婉:“拍个照。” “你拍这个干嘛?”余婉勉强帮她拍了一下,觉得这样有点变态,又看手表,“他们还不回来,都快九点半了。” “别管他。” 因为感冒,师夏走路也没什么力气,但还是一心想看看高承义的书房。 师夏怂恿她打开书房门:“看一眼。”余婉更不愿意了:“他书房,这不太好!” 师夏心痒痒,她已经惦记这个事情一整天,但毕竟跟余婉不算太熟,忍到晚上才开口的。她恨不得自己的眼睛马上就好,她想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没事的,他不知道,看一眼就出来。” 余婉只好扶着她进去,书房设计很简约,色调也沉郁得多。深蓝地毯,深色办公桌和转椅,桌上摆着台灯、笔记本电脑和日历之类的东西,后面是落地透明玻璃书架,里面的书密密麻麻。 余婉一看也有点惊讶:“这么多书,看得完吗?”她绕到旁边,见那边有个柜子专门放登山设备,还有一些奖杯。 师夏听余婉介绍几句,不住点头:“他也喜欢红色登山靴啊,跟我哥一样。” 余婉说:“你哥也登山?” 师夏沉默一会:“嗯。”她不想提这个,迅速换话题:“对了,他都看什么书?” 余婉一边往外偷看,一边答:“宇宙简史,上帝掷骰子吗……要不我们出去,我怕他回来看到,真的不太好。” “他信上帝?好八卦啊。”师夏的手在玻璃门上掠过:“我还以为他爱看什么科学类的书。” “是量子论……”余婉又催了两遍,师夏才肯走。“他们没那么早回来的,高承义那个人……”她往沙发上刚坐下,就听见钥匙开门声。余婉在旁边吓出一身冷汗,压低声音说:“我就说!幸好我们出来了。” 师夏:“你快帮我看看我妆花了没有?” “特别好,”余婉说:“你也太拼了。” 师夏又趴回沙发上。“全靠你帮我化妆。”她其实脑子昏声音哑,手脚也发软,但她怕一脸病容把高承义给吓着了,死也得爬起来敷面膜,涂妆抹粉。 说话间,两个男人进门。周城拉着余婉的手走了,临走前冲高承义挤眉弄眼,示意他加油。 高承义没理他 啪一下,门关上了。 师夏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她听着余婉说“再见”,随着关门那一声响,她的心好像也跟着抖了一下。 她又想起昨天那一幕,头皮就有点发麻。 她咳嗽一声,手心冒汗。 紧张什么? 大概是意识到,这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 27.容你迷险峰烤串串 第二十七章 脚步声近了。 师夏的心脏慢慢一点点揪起。她的手指缠着头发, 拿到嘴边咬。她咳嗽几声:“回来啦?”她爬起来坐,发现自己的鼻音很重, 像碾着声音出去的。 “你坐这么直干什么?”高承义在笑,似乎是把包放下:“欢迎我啊。”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又走往另一个方向。 妈的, 上帝都没你难伺候。 师夏没接话, 一拨头发,假装伸懒腰, 麻溜地躺回去。 有人拿起水杯,走开一会, 回来时, 师夏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 放进一个温热的水杯。透着热度的不只是水杯, 还有他的手掌心。 他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感冒怎么样了?”他扶着她的手指碰到一个塑料管:“吸管。” 他的手松开:“吃药了吗?” 师夏压着咳嗽, 感觉眼前的视野似乎一下子开阔了, 只是仍然重影,画像模糊,看见一团蓝色和白色。 她心里一喜,眼睛好了? “没吃药?” “吃了。”她回过神,揉一把眼睛, 晃脑袋,试图想看清楚一点, 还是看不清。她有点失落。 很快, 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尽管朦胧得只能看见轮廓,也是进步。就这么一看,她很快记起昨晚在他怀里的感觉,一时心痒,随口问:“吃过了吗?” “嗯。”高承义打开旁边的落地灯,昏黄的,暧昧的,乱人心的光线落在她的背后。一团一团,映照得她的轮廓更明朗:“你化妆了。” 他又在笑。 笑什么。 她逐渐触碰到一座雪峰的险峰峻岭,每一面都不同。 “怎么,不能化?”她假装镇定,低头喝水,胡思乱想,心跳。 这无法藏匿的心思,□□裸,坦荡荡地摆在她的脸上,藏在红唇边,匿在眼睫毛之间。她认了。情场百战,在他面前,仍溃不成军。 她心里不平,又有点走钢丝一样的心动。 这危险太撩人。 师夏脑子里是昏沉的,无法思考的,不知是因为这一句话,还是因为她本来就生病。 她把水杯递去,“服务员,续杯。”他接过,放到一边。 高承义看她,微俯身,伸手拿起她一缕头发。 师夏像被施了定身咒,低声说:“干嘛。”他离她很近,她一呼吸,就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心跳又乱了。 他丢开她的头发,身体却靠近,高挺鼻尖几乎贴着她的头发。热烫的气息落在头发上,她隐约听见了一点微吸的声音。 师夏感觉到他的鼻尖逐渐往下,碰到她的耳后,让人发抖。就在那鼻子要往锁骨去的时候,她伸手推他:“别撩我。” “你又抽烟。”高承义挪开。 师夏:“……………………” 她的心情难以形容。身体接触时,她想的是情情爱爱,他只想搜身检查危险物品。她换了个坐姿:“鼻子这么灵,不去当警犬?” 高承义打开扫地机器人,略有点不耐烦:“这里有烟灰。”他去拿她的包,把她的烟搜刮走了。 师夏听见拉链的声音,想要去夺,但没碰着他半分,很生气:“你自己也抽烟,好意思还说我。” “谁说我抽烟?”高承义拿起她的杯子就走,走到饮水机取水。 她反唇相讥:“你不抽,只是想欣赏烟味。” “对。” “我也是。” “你刚急救完,不要命了?”高承义把袖子卷起,拿起杯子:“一堆歪理,不许抽。等会我给你读一篇论文,是关于抽烟与哮喘发作的几率联系……” 师夏头大,简直是怕了他:“好好好,不抽了。你帮我叫个外卖,我想吃烤串。” 高承义把杯子放到她手里:“喝点水。”他听得她嗓子都要冒烟,又进房间换衣服。他的声音隔着房门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你声音都这样了,还吃什么烤串。” “我要吃。” “不行。” “我不是在问你意见,朋友。” “不行。” 师夏被惹毛了,自己去摸手机,正想着怎么用语音叫外卖,就感觉手上一空,被人夺了手机。 “跟你出去吃。”高承义的黑t恤只套到一半,卡在中间,露出一大半腹肌。 其实就是一晃的时间,他的腹肌在眼前掠过,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师夏的视线逐渐清晰,她捏着她的心跳声,静默地观望。 他弯腰,把手机放到桌上,背对着她。 清楚了。 后腰窄瘦,线条陷下,往腰窝处收紧。并不像女人的柔和,这是一具属于男人独有的躯体,强韧有力。 夜灯照人,一切动作在眼睛里慢下来。 高承义回头:“吃甜品。”刚好碰上她的眼睛。 师夏无法挪开视线,他的目光比灯光热,只重复着他的话:“甜品啊。” 高承义微眯眼,把身上的衣服拉下。 她被烫到一样,火速转开眼,把头发往后拨:“吃甜品啊,会长胖。”她心虚,咳嗽着往沙发上趴:“我特别想去海边喝啤酒吃烤串,你想去吗?也不是太远,开车……” 高承义走近两步,微弯腰,俯身看她。“你的眼睛……”他不说了,垂眼,与她对视。 师夏被他盯着,有点喘不上气来,又不敢移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嘴唇上,一点点靠近。 “我眼睛怎么?”她装傻,又伸手,在空气中四处摸索:“怎么样,去不去海边?” 高承义往客厅的钟看一眼,十点半了。今晚还有一场小雨,一来一回,挺麻烦的。明天早上六点还要做预报。 师夏:“不去算了。” 他起身,拿了车钥匙放进口袋,又回到她边上单腿屈膝,半跪在沙发边看她:“不是感冒么?”他伸手碰碰她的额头,“还吹风?想个别的。” 师夏被他这样看着,心里在噼里啪啦地放烟花。她捏着拳头,心里对自己说,忍住,忍住就是胜利。 高承义仍然看她,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开点:“说,想去哪?” 师夏,不要为色所迷,死也给我憋住了! “高承义……” 高承义低笑:“怎么了,真那么想吃烤串啊?” 师夏被他那眼神盯得不行,想转开眼,又觉得太明显。她管不住这嘴巴,“嗯……” 师夏,现在烤串都堵不住你的嘴了? 门铃响了。 高承义起身去开门。 师夏不知该轻松还是郁闷,一口气松了。谁这么晚啊。 高承义在猫眼里看,见走廊光亮,门外站着姚小宁,旁边放着她的行李箱。姚小宁的人形在猫眼里变得渺小。 她不停深呼吸,双颊微红,挥手给自己扇风。 风尘仆仆。 高承义开门:“怎么过来了,不是凌晨才到么?”他的手放在门框上,没多少欢迎她的意思。 姚小宁看着他的手,又往他屋里探一眼,像鼓了很大勇气:“方便吗?” 高承义:“不太方便。” 姚小宁见到沙发上的女人往这边看,又问:“你朋友?” 高承义看她,又回头看一眼,见师夏往这边看。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师夏很自然地伸了个懒腰,顺势往沙发一趴,彻底看不见人。 他转回视线:“女朋友。” 尽管高承义的声调跟平常一样,冷冷淡淡,没起伏,但姚小宁眼里捕捉到他的微妙笑意,也明显感觉到他在说这三个字时,隐藏着的强烈情绪。 她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又想起热搜,捏着行李箱沉默。 高承义:“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姚小宁说:“不用了,我也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什么时候回美国?” “还没想好。”姚小宁拉起行李箱拉杆,“对了,周末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很久没见了。” 高承义沉默,姚小宁说:“叫上你女朋友。我挺好奇的,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你……”她没再往下说。 高承义说:“过段时间。” 正说着话,师夏从里面走出来:“你朋友?”她的手臂往门框上一撑,懒洋洋地拨了下头发。“这么晚了……” 高承义回头,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他刚想说话,就看见师夏微眯眼,露出她惯常的笑容,似有还无。 “朋友,想吃烤串吗?” 高承义:“……” 姚小宁:“……” 面面相觑。 师夏咳嗽了一声:“还是你们有什么私事要谈?” 没有什么私事,所以大家就莫名其妙地去了附近的夜宵店吃烤串。他们勾过菜单,老板去下单,姚小宁拿纸巾擦桌子,小声说:“认识你这么久了,第一次看你吃烤串呢。” 高承义:“什么都有第一次。”又对师夏说:“你眼睛什么时候好的?” “刚好的。”师夏随口答了句,又撑着下巴看那女孩,有点好奇:“你们认识很久了?”她用手肘撞了下高承义,“前任?” 姚小宁略微窘迫地低头,继续擦桌:“大学同学。” 高承义拿手机出来,头也不抬:“我朋友的表妹。”一边说,一边在微信上打一行字,过来接你表妹,把定位发去。他想了想,又加一句,快,我有正事。 师夏打量那女孩,黑长直,小白花,跟她截然相反的类型。她能感觉到那女孩也在打量自己,不过是偷偷的。 “怎么称呼?” “姚小宁,你叫我小宁就好了。” 师夏哦一声,听高承义介绍她是美国某大学的博士,师夏没听过,不过看那女孩谦虚说自己给学校拖后腿,估计这学校应该挺厉害的。 师夏抬手找老板要啤酒:“学霸的朋友都是学霸啊!哎,我突然感觉我好像拉低了你们朋友圈的档次。”她笑一声,顺手从老板手里接过啤酒,又问姚小宁:“你要吗?” 姚小宁忙说:“不用了,谢谢。”他们从车上到现在,她都能明显感觉到两人保持着距离感,手也不牵。她一直在看高承义。 高承义被她看得有点尴尬,咳嗽着,伸手把师夏的酒拿走:“你少喝点。” “你是做什么的,是模特吗?” 师夏说:“纹身师,你叫我师夏就好。” 姚小宁一顿,猛地往高承义那边看一眼,又追问道:“哪个师?” “纹身师的师。” 姚小宁哦一声,脸色微变,欲言又止:“那你……” 高承义看姚小宁一眼,面色如常:“你喝点什么吗?”姚小宁被这么一打断,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感叹两句还是国内方便。 这店是半自助的,有一个小网炉,可以把食物铺上去烤。师夏心不在焉地烧着,眼皮子撩起半截,看他们在用眼神对话,总感觉一股暗流涌动。她拿啤酒在手里喝一口,又放下。 苦。 吃到一半,高承义去洗手间,师夏和姚小宁两个没什么话题,碰巧店里有一对小朋友吵架,没两分钟又和好,多看两眼。 姚小宁回头看,语带羡慕:“真好,我小时候就也想有个哥哥。” 师夏说:“你表哥对你也挺好的啊。” “不是亲生的,感觉还是差点。” “不一定要亲生才好,我哥……”师夏顿了顿,没往下说,把牛肉片翻了个身,“这个肥牛差不多了。” 姚小宁往洗手间那边看一眼,又问:“你哥?超生不罚款吗?” “不是亲的。”师夏把牛肉片都夹起来:“趁热吃。” 28.请你躲雨帘捶捶背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看你。”师夏的视线滑过他的侧脸,像一座冰冷无情的雕塑,线条锋利。“你长得跟我哥是有点像。” 高承义抿紧了嘴唇,“我知道。”他顿了顿, 又补了句:“卫世鸣给我看了照片。” 师夏又笑:“我哥很喜欢笑,这一点不太像。笑一个看看?” 高承义不理她。师夏又缠他,“笑一个嘛。” “在开车, 别闹。”高承义侧头扫她一眼:“不是要讲故事么。” “我刚才问你要不要听,你要听, 又不代表我要讲。”她拿出手机给他拍了一张照,存下来看:“我就是想跟你呆一会,讲故事多无趣啊。” 高承义沉默了一会, “删了。” 师夏拿着手机看了半天, 居然这么随手拍都这么好看。“你平时会自拍吗?”她的手指点着下巴, “有点想象不出来。” 高承义:“照片给我删了。” 师夏很不开心,一时情绪上来,“就不删。” “听话。”高承义把车开下拐道, 绕到一处停下,伸手去:“给我。” “不给。” 师夏一时没注意, 他已经俯身过来,一只手肘撑在她的脑侧,皮肤近得炙热。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红发扫过他的手臂外侧。 他稍微一顿。 师夏轻声说:“喂。” 高承义抬头, 师夏凑近。 两人的距离近得可怕, 四目对视。漆黑的眼珠子像一道勾魂夺魄的弯月,把人的灵魂也带走。 高承义的喉结缓缓地上下滚动。 车里的氧气短缺,让人情热。 师夏的手指在他的眉毛上轻轻地滑过:“你的眉毛眼睛怎么长的……”勾到眼皮上时,他下意识闭上了眼。手指沿着眼睫毛,脸颊,落到他的鼻尖,最后停在他的唇峰上。“这么好看。” 他睁眼,眼底一片清亮,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握着手腕,那力道不大,但触感鲜明,几乎要燃烧起来一样。 师夏想让他放手,就咕哝说:“你抓疼我了。” 高承义没松手,把她的手拿了下来,目光一直没有移开过她的眼睛。 “不要这么看着我。” 白日行人走在街上,然而僻静处仿佛响了惊雷,烧出无声处一片火焰。 师夏稍歪头,眼光从下往上看他。不知道从哪里泛上来的期待,让她的心脏在胸腔扑腾,肺腑之间燃烧。 她一笑:“看了又怎么……” 这美得夺人心魄的笑容,让人只想靠近,触碰,深吻。 高承义望着,俯身过去。 “很危险。” 男人的手碰到了她放在大腿上的另一只手,轻拨开手指,拿走了手机。 师夏还沉浸在刚才旖旎的气氛里,突然感觉手里一空,低头一看才发现他已经拿走了手机。 高承义又坐了回去,很快找到照片删了。 师夏发脾气,推他一把:“你这人太阴险了!” 高承义看她一眼,“是你太幼稚。”他把手机抛给她:“我不可能容忍那种不完美的照片存在。” 师夏把手机接住,又抱着手臂生闷气:“好没意思。”正说着话,手机就响了。她拿起来看一眼,见是朱莉。朱莉打来电话催她赶紧回去吃午饭,“饭都冷了!两点多我们要出发了,还不回来。” 师夏下意识看了高承义一眼,他也在看着自己。 “马上回去了。” 高承义转开了视线,再次发动车子。 师夏挂了电话,又去看他的反应:“不高兴啊?” 高承义笑了:“你想多了。” 师夏把手机放回手袋,侧头看他:“我等会真有事,不是因为你……” 高承义:“没事。” 师夏一直看着他,把他眼角眉梢的冷淡看在眼里,一时间心里千回百转,又笑道:“没事就好。” 高承义的眼神稍转,又继续开车。 她仍旧看他,但高承义不再问“看什么”,只专心致志地开车,仿佛那是他眼前最重要的事。那句“没事”以后,高承义就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眼见着车子快开到纹身店附近,师夏百无聊赖,只好抛手机,有一下没一下。手机停住那一瞬间,她转头看他:“我发现你这人很不爱说实话啊。生气就生气嘛,干嘛要装没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约你?” 高承义把车子转了个弯,也没回应她的话,只说:“到了。”他把车停在附近路边,“我不送你进去了,东西在后面。”指的是上次借的伞和浴袍。 师夏没有要下车的意思,眼光往他身上一瞟:“送你的领带呢?” 高承义静默了一瞬:“我觉得这一条更好看。” 师夏“噗”一声笑出来:“这么小气,还记恨我说你领带不好看的事?” 高承义又不说话了,也没有催她下车。 两人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拉紧一根绳,谁也不肯先松开。 平时他总是端着那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架子,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她想起了那一只用宣传纸折的纸鹤,想起了今天他递过来的纸巾。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这一点点不同,让人觉得距离拉近了一点。 她想了想,把之前想好的计划全部推翻:“你下午没事的话,跟我去一个地方。” 高承义沉默了一会:“去哪?” “做苦力。” 见师夏把高承义带回店里,朱莉有点吃惊,“他也去啊?” 师夏说:“多个苦力不好吗?” 朱莉对高承义笑了一下,又把师夏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第一次看你把男人带过去啊!” 师夏满不在乎地把头发扎起,拿起饭盒吃:“什么事都有第一次嘛。” 朱莉总觉得高承义在师夏心里的地位是不一样的,回头看了看高承义,见他站在门口玻璃门外打电话,心想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吃过饭后,师夏很快换了一套素净的白t恤下楼,头上压了一顶帽子。 高承义开车前往某服务站点的时候,车里充斥着一股极具压力的平静。有些人光是坐在那儿不说话,就充满了压迫感。 朱莉和店里的女孩张宁偷偷摸摸玩手机,互相发微信:“好帅,想搭话。” “想搭肩膀。” “想日。” “……” “师夏搞定他了没有?” “都一起去做义工了,还没搞定?我不相信。” 师夏一直不发一语,抱着手臂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其实从外表看,师夏一点都不像是那种爱做义工的女孩子。 高承义问了几句服务站的事,那是一个关怀露宿者的非商业组织。这次是例行派饭。服务站有点远,途中还接了几个发型师上车,说是晚上要帮他们剪头发。 这是一个高承义从未接触的群体,或许说从前并不关心。那些藏匿在天桥底,铺开一张席子餐风露宿的人。在很多人眼里,像蚂蚁或者脏兮兮的流浪狗一样,根本不会想起看一眼,习惯转头装没看见。 朱莉把一些注意事项跟高承义说了,比如很多露宿者不愿乞讨,白天也是自食其力的人,可能出于不同的原因流落街头,所以希望大家能互相尊重。 高承义皱眉:“他们为什么不去救助站?为什么不找工作?派饭剪头发有什么用,解决不了问题。” 那高高在上的语气听得师夏刺耳,她有点恼了。 “那些救助站在郊区,那么远,他们怎么来市区赚钱?如果睡街头,他们去民工市场只要二十分钟。有些人又对救助站有很多误解,怕被关起来。多少人靠捡废品度日,就是因为工作难找,没有生存技能。他们不想像你一样吗,说一句明天下雨就能吃饱喝足睡高级公寓吗?难道他们不想回家,难道他们没有人生目标吗,难道他们就不是人吗?谁没有困难的时候,是不是要互相理解一下?”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顿了顿,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过火。“算了,不跟你说了。要是嫌麻烦,到救助站附近丢下我们。” 车子里几乎静了一静。师夏把车窗降下,任夜风吹着她的头发。 高承义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旁边戴棒球帽的发型师说:“剪头发有用的。收拾干净,会比较容易找到工作。”陆续有人说起,派饭能让为三餐疲于奔命的人们喘上一口气,不至于饿着肚子扛水泥。 下车的时候,师夏很不高兴,长腿一迈,往前面走去了。 朱莉悄悄拉过高承义,让他别介意。“她被一个露宿者救过,所以她有点敏感。”高承义问是怎么回事,朱莉说有一次师夏掉进河里,差点就死了。要不是旁边桥底那个露宿者早前找义工要过一个救生圈,救了她。她就没命了。” “师夏这人虽然说话难听了一点,但是人不坏的。她帮那人找了工作,自己也报名参加服务站。你看,还把我们拉进来了。你刚才那么说,她听起来肯定不舒服,反应才会这么激烈。你别在意。” “嗯,我没放心上。”他又问朱莉:“她为什么会掉进河里?” 朱莉还要说什么,师夏在前面回头催她:“朱莉,你还跟他废话什么?” “来了!” 师夏见高承义跟在后面,脸色稍微缓和。“我可没逼你来。” 高承义什么也没说,只笑了一笑。 师夏难得今天见他这么一笑,又没了脾气,心痒,只得转头过去:“走。” 服务中心布置很简单,才三点多,已经聚集了三四十个人。地上摆满了半人高的一次性塑料餐具整整齐齐码在一边。一张巨大的长桌上摆着大量青菜,猪肉鸡腿肉都放出来解冻。一些人正在洗手池里清洗蔬菜,洗完递到盘子,传给另一个人。 高承义进门的时候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长得帅的人自然是吸引眼球,调笑几句,很快大家都投入工作。 这一次要派送的饭盒接近四百份。组织者是某餐厅主厨,他最忙,在一个巨大的锅里搅动着骨头,还要统筹着其他人。 高承义和师夏一组,分到了盛饭那一组。工作很简单,就是打开盖子,盛白饭,放鸡腿,盖上,放入纸箱。就这么简单的事情,高承义也能联合其他人搞出一条流水线来。其他人都很欣赏崇拜他,只有师夏快被他烦死了。 因为他不时要走过来挑剔她两句,什么盛的白饭太厚,影响盖盖子的效率。什么让她看看旁边那女孩子怎么弄的,嫌她盛得不好看,还影响放鸡腿的位置。她一晚上都气呼呼的:“我盛个饭还得岗前培训是不是。” 灯光晦暗,照得他身影高大。 她没有拍照,只用眼神描绘出他的轮廓,就像画中的雪山,巍峨凌厉,但又静谧无声。他什么也不需要做。他的存在,足以让人心向往之。 师夏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突然喊了一声:“看得懂么。” 高承义没有回头,仍然看着面前这一幅画:“我去过这里。” 这是珠穆朗玛峰东南脊,最难攀登的一条路线。就算是体质出色的普通人,哪怕报名商业营地,也要拿五年登雪山训练基础打底。四年前,师夏哥哥就是在登顶的途中遭遇雪崩失踪,至今音讯全无。 师夏不太信。 高承义说:“这是珠峰南坡。” 师夏想起刚才他超乎常人的忍耐力,有点相信他了:“那你登上主峰了么?” “对。” 师夏想起自己的哥哥,眼眶有点泛酸,强撑着笑:“真厉害。也不早了,我送你出去。” 高承义没有动。他还在看那一幅画,目光幽深,似乎在抚摸他的回忆。 29.有你入梦境盖棉被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那天以后,她就见不得“高承义”三个字。她看见“高不可攀”,想起那张冷硬的脸。看见“承重墙”,也回忆起他身上清爽的味道。要是看到“义薄云天”,她会记得那一天, 他是怎么救她的,又跟她说了哪句话。 万一高承义三个字凑在一起, 师夏就特想抽烟。 抓心挠肺, 不过如此。 师夏每天都在电视上看见这三个字。今天有点不一样, 她竟然是在微博热搜上看到的。 老城区, 地面积水倒映着乱七八糟的人影。长街尽头一家纹身店二楼, 彩绘玻璃上也倒映着一道女人的身影。 师夏倚在彩玻璃边上。烟雾弥漫,懒看着路灯把人拉扯出一道念想的影。见了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 又想起某个背影,就笑了。 “呵。” 她摇头,把烟掐了。不知道站了多久, 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还想着那黑风衣的身体啊!” 师夏回头,看见她的朋友,也是纹身店的老板娘。朱莉叉着腰在老台阶上。一张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生气的时候也像。 “他明摆着是瞎的啊!” 师夏抬眼:“他有名字。” “留名字有什么用,连个正经电话都不留。” 师夏把丝袜套上:“打得通就行。”她慢悠悠地把丝袜往上拉。 “他留的什么电话?怎么不留110?留个气象台服务中心的电话, 我第一次见。什么人这么大脸?” “气象控制中心的首席预报员……”师夏想起那张拒人千里的脸, 不由得想笑, “也是我的缪斯。” “什么缪斯,你就是看上人家的身体。” 师夏没说话。 朱莉愤愤然抬头,见女人的大卷发正沿着着脸颊淌下,长腿轻压在床沿,慢慢往上拉丝袜。昏黄的光线,映着晃荡的火红,蔓延在冷白上,说不出来的媚。师夏懒得像猫,也美得像豹。 朱莉再一次觉得那男人是瞎的。“哎,想什么男人,你现在该想的是作品!还说什么伦敦国际纹身展。” 伦敦国际纹身展相当于纹身届的奥斯卡,汇集世界一流的纹身大师和他们的艺术作品,是每一个纹身师的终极梦想。 这破阁楼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朱莉一脚踢开地上的画纸:“你们这些艺术家都这么乱糟糟的么!”刚走近,鼻子嗅了一会,眉头就皱了:“你又抽烟!” 师夏一笑,弯腰把丝袜穿好:“扯那么远!等会吃什么啊?” 朱莉:“你自己说,哮喘发作才多久!还敢抽烟,是想再发作一次,让那男的救你么?” “好了,老妈子一样。”师夏随手从一柜子的包里勾出一个:“我想好了,吃麻辣烫。” “我跟你说认真的!”朱莉瞪她,又看一眼那个端庄的包:“浑身东门大街货,背个真包去吃麻辣烫,滴到油了怎么办?再说了,你背个真包也没人信啊?” “我知道就行。”师夏懒洋洋地摆手:“走了。” “你是有钱没地方花么!赚钱那么拼命,花钱跟没脑子似的……” 师夏也不解释,走下楼梯,催促道:“快点,顺手帮我关灯。” 朱莉回头,望见墙上挂着一幅线条粗厉的油画。是雪山,虚着看,又像一个男人躺在上面。她只看这一眼,就随手关灯。 这老城区有一条美食街,他们钻进一家麻辣烫摊子。老板打着赤膊忙活。夜色渐浓,灯火辉煌。 朱莉掰开筷子:“那男的有多帅啊?” 师夏埋头苦吃,“形容不出来,你见了就知道。” “我还真想见见,什么人能把我们大夏夏迷成这样。” “看新闻啊,遇到什么强降水之类的,出来接受记者采访的那个。”师夏停下筷子,擦擦嘴,“全市就一个首席。” 朱莉懵了一下:“上热搜的那个最帅首席预报员?叫高什么来着。” “高承义。” “帅是挺帅,就是有点像……” 师夏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刻打断她:“一点都不像。” 她想起那天自己哮喘发作,在高承义救她的时候,把她烟盒丢了。她随口骗他说那是哥哥的遗物,他立刻冲去垃圾桶,给她找了回来。 她把这事跟朱莉说了,朱莉的评价是“谁会把遗物带在身上,这也信?” 师夏撑着下巴往外看,尽是一片肮脏横流的水:“你见过这样的男人么。” “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傻的。” 师夏笑了一声,纠正说:“不是傻,是正直。”高承义对她的谎话只是半信半疑,但无从考证的情况下,他宁可相信万一。 她搅和着碗里的汤,汤里倒映出嘴角的淡笑:“也不是,是性感。” 或许就是这一种性感,让人念念不忘。 师夏拿出那一张薄薄的名片,手里捏着方方正正,像他的头发。摸着边缘生硬,带刺,像他的轮廓。 她又想,或许也不只是。 师夏在热火朝天的麻辣烫摊子里,望着地上的积水,倒映出一条悠长的光源。这光源通往什么地方,她不知道。 朱莉去买汽水的时候,师夏拨出了那个服务电话。 “喂,麻烦找下你们首席。” 接电话那人的声音突然变远了。他似乎是在对他的同事抱怨:“怎么骚扰首席的人没完没了的!不知道我们都快忙吐血了!”那头传来大笑的声音。 那人说:“女士,您找我们也是一样的。” 师夏把嗓音刻意放得温柔:“不一样哦。” 朱莉拿着两瓶可乐回来,正好听到了最劲爆的一句。 “我是他前妻。”师夏的声音婉转低回,完全不像平时的她:“麻烦帮我转一下行么。” 朱莉噗嗤一声笑出来,把可乐丢在桌上。 师夏的手指在桌上慢慢画圈,“嗯好,麻烦你。”在等待转接的短短几秒钟内,师夏感觉像过了十年。怕他接,也怕他不接,更怕他接了就挂断…… 这一个瞬间,车子走得慢吞吞,路人也不再行色匆匆,甚至连朱莉走过来的脚步都变慢。 师夏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乱敲,不只是战战兢兢,也不只是焦急,还有浓郁的期待。“嘟——嘟——”两声把她无数的期待拉得更长。 “喂。” 突然接通的一刹那,她的心脏好像被什么攥住。 师夏的心脏猛烈跳动,手心出汗,仿佛周围的昏黄灯火荡然无存。隔着电话听,他的声音真像某人,低沉醇厚,有男人味。 “是我。” 那头沉默一会,“师小姐?” 就这么三个字,比什么都甜。师夏不自觉嘴角上扬。 “我还欠你一顿饭和医药费呢,你什么时候有空?” 高承义从电话那头轻轻传来一点笑意,“不用了。” 师夏被他笑得脸颊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扯碎桌上的纸巾,他完全猜透了自己打电话的目的。在他面前,她修炼多年的功力变得一朝打回原形。 “今天还是明天呢?” “我没空。” “今天没空还是明天没空呢?” “都没空。” 这暗示再明显不过,师夏还是执着地问:“那什么时候有空?” 高承义沉默了很久,久到师夏以为这电话没法继续的时候,他才开口:“真不用。” “一定要。”师夏心里揪出血,也只好让步:“不吃饭,只把钱给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高承义叹了口气:“后天下午。” “十二点半我在你们楼下等你?” 正是午饭时候。师夏希望他明白。成年人的情场上,刀来剑往,都在寥寥几句闲话底下,暗涌浮动。 高承义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过会又说:“好,12点30分见。” 挂了电话,朱莉冲她比了个拇指:“脸皮够厚的。” 师夏把长发扎起,咬着皮筋瞥她:“老板,我后天下午翘班,可以么?” 朱莉:“我敢说不可以么,摇钱树。”起身去结账。 师夏轻笑,懒洋洋地在纸巾上寥寥勾了几笔。纸巾上,黑色晕染开去,高大的男人笔直地走进风雨里。 朱莉结账回来,“你画新图了?”她的两眼放出光,伸手要拿。“店里纹身图也该更新了!” 师夏随手捏烂,丢进垃圾桶:“回去画别的。” 一晚上,师夏接连画了十张概念图。她平时的习惯是手绘一遍概念图,再用3d建模。就算是概念图,这两三个小时画十张,对师夏来说,是一次突破。 朱莉借故来送甜汤,发现师夏画了十张图,有点大喜过望。“画这么快,质量呢……”她翻着看两张,手抖了一下:“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伦敦国际纹身展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啊!” 师夏在灯下反复看了几遍,线条的确漂亮,灵气满溢,但怎么看也只看出两字。浅薄。数量多有什么,质量才是王道。 她抿紧唇,手指放在纸上狠狠一揪,又抬手准备撕掉。 朱莉早有准备一把抢过:“你又来了!” “还给我!” 两人在小小阁楼奋力争抢。朱莉急忙藏到身后:“别作了我的大小姐!这些丢了真的太浪费了!再说万一你哪天没灵感,就得靠这个吃饭了!” 一提及灵感,师夏就想起高承义,伸到朱莉背后的手也松开。她哼笑着,翘起二郎腿,想抽烟,但又松了手:“我怎么可能没灵感。” 朱莉想了想:“我突然觉得你该睡了他!”她抓着那十张图:“光是打个电话也能作十张图。要是睡了他,你的前途无可限量!” 师夏被她逗笑,也不去抢图,转身打开衣柜。她的手指滑过衣柜,一件件衣服如同战袍。 “朱莉,你相信直觉吗?” 她总有一种直觉,这个男人会成就她,也会毁掉她。 朱莉:“不信。我以前老有一种直觉,我能变得跟你爸似的一夜暴富。结果每次现实都会打醒我。说实话,你不想要你爸,那送我啊。我要啊!” 师夏一笑置之。 s市近海。 这里,市井后巷与繁荣高楼并肩,小市民与大富豪共存。无数命运一同呼吸。陈腐与鲜活,衰败与鼎盛,黑暗与光明。所有好的,坏的…… 这国际化大都市,如一张大网,全吸纳进去。 气象控制中心。 二十几台电脑飞快运行,十五个巨大液晶投影屏幕组成了投影墙,正在显示全球各地卫星云图。墙上挂了一条标语—— “以数据为根本。” 昨天观测数据显示临近海域出现热带气旋。三防指挥部一直在急催着数据,人人忙得不可开交。 昨晚通宵过后,大家都萎靡不振,换过一班。只有高承义像个铁人,屹立不倒。 同事往高承义那边看一眼,别人的衬衫早皱巴成团,他的衣服还保持笔挺,不减风度。完美强迫症真是渗透到他日常生活每一寸地方。 几个同事都对视着,好奇昨天打电话过来的前妻,更好奇老大头一次破例用服务电话跟人聊天,不是聊天气!老大平时性格严厉,对待工作的态度更是认真到令人发指。 他们用眼神推搡,谁去问问!没人敢。 高承义面无表情地望着屏幕,伸手:“我要a观测站实时雷达回波图,一分钟。” 同事立刻回身看电脑:“马上给你。” “上游测站数据,一分钟。” “收到。” 当晚仍旧是通宵,高承义回去洗澡换衣服,不到两个小时,又回来继续工作。换了几拨人,高承义还在。 接近十二点的时候,高承义拧松了领带,拿起手机设置“12:18”“12:19”“12:20”三个闹钟,才放松往后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12点30分见。 他闭着眼睛,脑子飞速转着,换了几个姿势,还是睡不着。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高承义起身披起外套,对同事们说:“我出去一下,你们继续。” 同事们迅速对视,十分默契地点头:“好的老大!” 高承义按电梯的时候略一犹豫,按了二楼,选择步行下去。沿着蜿蜒下去的长楼梯走,他一眼就望见了师夏。 师夏背对着他,坐在接待处沙发上。一条细白的胳膊懒散地搁在沙发背上。最让人无法忽略的是那一头蜿蜒的红色长发,刀光似的扎眼。这咄咄逼人的傲慢,让人想起红玫瑰。 30.携你共深夜吃吃喝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你哥。” 师夏的手停顿下来。时至今日,她的伤口还痛着。往日谁要是这么说教,她会跳起来跟他们对骂。但她今晚和他一起面对余婉, 面对过去, 好像隐约有什么在改变。她并没有生气。 当她抬起头, 望着高承义的眼睛,那是月下海面的波光凛凛,又似藏了一团火焰。单刀直入, 刻骨无情地揭开她。 她仍无法直面, 仓皇地转过头去, 目光凌乱地望着远处打闹的情侣。 “不知你在说什么。” 高承义的眼光若有实质,像无声的拷打。她眼角余光瞥见, 心里像虚踩在浮木上。她忍无可忍, 陡然起身:“回去。”她双手抚着胳膊:“好像有蚊子。” 回去的路上,师夏一直不说话。高承义本来也不是多话的人, 只打开了音响,播放那让人昏昏欲睡的音乐, 反而沉寂。 这一路回去,倒行车道在堵车, 他们这个方向反而没几辆车。 开到半路, 旁边车道一辆鲜黄色敞篷法拉利“呼啦”像猎豹冲到前方, 强行超车。 是卫世鸣。 师夏暗骂了句冤家路窄。 这时, 副驾座上的男人回头, 突然半站起来, 冲他们比了个两个中指。司机见这举动太危险,用力扯他的衣服,他才又坐回去。 师夏降下车窗,迎着夜风吼他:“你神经病啊!”风吹得她的红发凌乱,她胡乱拨了一下,回到座位。 高承义看了一眼她的安全带:“别探头,危险。” 师夏咬牙,拨了下头发坐下。她想起上次他当众念信,现在还来侮辱人,她心里烦躁。高承义还让她冷静。她冷静不下去! 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冷淡的声音:“坐稳。” 话音刚落,他突然一踩油门,整辆车向着前方车尾直冲过去!轮胎飞速旋转,在地面飞溅出火光。 师夏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只来得及喊一句“喂!”眼珠子都要直了。她的后背因为强烈的后挫力狠狠撞上了椅背。她下意识闭眼。 意料中的猛烈碰撞并没有来。 高承义的奥迪轻松超过了卫世鸣的法拉利。 车子与车子之间,只隔着一点巧妙的距离。高承义连惯性的距离都计算在内,只差这么一点距离。 幸好此处公路僻静,没车没人。 太疯狂了…… 也太刺激。 师夏的血液冲往大脑,陡然转头看高承义的表情,见他一把扯开领带,松开了一道口子。 师夏望着他,挑眉。 高承义目无表情,也望向她,回敬一个眼神。 她顿了一顿,慢慢握住了车子把手。 就这么一个眼神交汇,彼此像融合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卫世鸣催促司机:“超他!”司机:“不行不行超速了!”卫世鸣狠狠一拍他脑袋:“我让你超他!” 法拉利一个流畅利落的侧摆,又一次绕到奥迪车前。 一时间,两人互相超车。法拉利不断加速,奥迪阴魂不散。卫世鸣嫌慢,几次去夺司机的方向盘,最后扯起司机的耳朵吼:“踩油门,你会不会啊!” 争持不下。只一两分钟之间,两车一起急速冲往通向郊区的公路。 两车并行时,卫世鸣从副驾凑过身来,冲高承义吼:“就你这破车,给我舔鞋底!”又一次超越了奥迪。 师夏没跟卫世鸣说话,她下意识回头看了高承义一眼。 高承义平时冷静镇定,此时眼里尽是红血丝,仿佛被唤起骨子里的血性一样,舌头反复舔着嘴角,最后牙齿咬下唇。 他一眯眼,微偏头,若无其事对她说:“玩玩?” 广阔公路上,几乎没几辆车子通行,远处桥灯连成一片鬼火般,影影绰绰。 而他的笑仿佛融在其中,扑来一股血腥味。 这一幕美得惊心动魄。 直觉像悠悠球,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脑中。 高承义在笑,隔空都闻得到那一股浓郁的硝烟味。 他也不只是想跟卫世鸣来一场公路飞车,他是不是想直接撞上去…… “不玩。”师夏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神也坚决:“不玩这个。” 高承义看她,抽手出来,仍带着空调凉意的手指触感残余在上。 “玩别的。”师夏执拗,又一次抓住他的手。她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说了几句,又坐直看他。 高承义静默地往前开着,眼光瞥着法拉利,略一眯眼。“有点难。” “试试,前面就是岔道……” 一脚踩油门到最深处,奥迪往前狂飙,似箭冲往黑暗尽头。 再次,两车并列,哪怕法拉利开得时快时慢,它也能及时追上。 师夏那一侧靠近卫世鸣。 卫世鸣待要张口,迎面泼来一把冷水。师夏几乎是半站起,将手里的水肆意疯狂地泼过去,浇了个满头。 车技配合得天衣无缝,始终与法拉利保持平行的状态。 卫世鸣满头满脸都是水,水流沿着头发往下滴,砸到车身上,溅出四裂的透明水花。他用力擦掉水珠,怒道:“师夏!” 岔道近在眼前。 师夏坐回去,没等她说一句“走”,车子冲下岔道,彻底甩开了法拉利。师夏回头看一眼,法拉利已消失不见,包括他的骂声,也一并散去。 卫世鸣的车走上了另一条道。 他猛然回头,望见那一辆惹人烦的奥迪消失在视野里。他一生顺风顺水,不肯输,气得直骂:“你怎么开车的?” 司机无奈道:“他这一看就是练过的,专业的。”他暗叹倒霉,被老板派来接人,谁知道要陪这小少爷大马路玩赛车,还挨打。他领一份死工资,谁给他玩命。 卫世鸣又拨电话给某人:“明天开始不用跟着她了,行了,钱照给。”他挂掉电话,仍旧恼火,狠狠把手机往窗外砸去。 司机见那台电话在马路上滚了滚,摔到护栏外的草丛去,又暗骂社会不公。他还愁儿子的新手机,这些天天胡天混地的富二代随手就丢。 卫世鸣拿出另一台手机,点开相册。他看着师夏的照片,放大缩小,来回几次。他发一会呆,把手机屏幕贴在自己的胸膛上,闭起眼。 奥迪在夜色中缓慢行进。 “爽不爽?” “我本来以为你是要比中指……” 师夏拨了下长卷刘海,斜睨他:“我怎么可能这么粗鲁?看你斯斯文文的,看不出来玩车这么厉害。” “忘了我以前玩什么的?” 登雪山和飙车。 师夏觉得这两者根本毫无联系,更觉得没法把这两个东西跟白天那个“高承义”三个字联系起来。 她没接话,偏头。 见高承义的舌头舔了下尖牙,似乎在笑,回味着那飞驰的痛快。 他降下车窗,忽然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则去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他只解了第一个扣子。 衬衫被风鼓起。 他微仰头,呼出一口自由的空气。 这颈脖线条流畅,像她在画展上见过的一具雕塑,活过来了。 师夏想拿手机拍下这一幕,但又觉得有点煞风景,便撑着头看他:“有点忘了。”他像一个复杂的多面体,每一分钟都在给她惊喜。 他看她一眼,伸出手掌过来。 击掌吗? 师夏看直了眼:“你好俗!” 高承义笑。 什么样的击掌最让人记忆深刻?师夏想,这一个刺激的夜晚,应该配上一个特别的结尾。 师夏压下颈脖,移动身体。在逼仄的车里,她缓慢地接近高承义。在离他手掌极近的距离,她停住,抬眼看他。 高承义偏头看了一眼,正好与她的目光碰上。他挑起眉尖,手指正要收拢。 空气悄悄凝结,街灯灭了一盏,又亮起。 师夏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指。 就是这样! 她有了一个直觉。她会找到今晚最完美的结尾…… 她把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推来。 她想咬的,想让他印象更深刻一点,然而她千头百绪,到最后只下意识地,用唇碰上他的掌心。 一个吻。 柔软的唇,粗粝的掌心,在接触的一瞬间,她脑子里都是烟花。 只一下,她便笑了,缓缓望向他。 黑夜里,他仍握住方向盘,稳稳地往前开,只是他的嘴角挑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 他的舌划过嘴角,目光扫向她的嘴唇。 “你喜欢这样击掌?” 远处街灯像火苗。 师夏被他的眼光扫过,电流划过似的。她的心跳从没这么快过。她不想显得自己过分在意,往后退开些。 “看人。” 高承义笑了,收回手。 师夏说:“你不喜欢?” “看情况。” 她也笑。 车子继续往前开。 空气里维持着微妙的沉默,噼里啪啦的暧昧烧着,什么东西悄悄不同了。 师夏摆弄着手机,心不在焉回几条微信,看了两眼朋友圈。她的好友列表里人这么多。健身教练,模特儿,网红…… 比高承义帅的很多,比他身材好的也多,但是,没一个比高承义更有吸引力。他让人充满探究的**。 师夏说:“你今晚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点不认识你了。” 高承义笑了。 师夏:“你为什么讨厌他?不是因为我。” “看出来了?”高承义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展开,又收紧:“新仇旧恨,都有。” “旧恨?你之前认识他?” 高承义静了一会:“你想知道?” 师夏看他这么凝重,也不自觉认真起来:“想。” 高承义把车速放慢,驶入城区,车逐渐多了。 他在路边停下,旁边仍有路边小摊贩在收拾女孩子饰品。 “算不上认识。”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冷漠疏远。尽管他努力掩饰,师夏仍然听出了一点藏得极深的恨意。“我妈的另一个儿子。” 师夏很惊讶。因为卫世鸣平时很少提及他妈妈,提起了,也就是一句带过:“她去世得早,没印象。” 她有点尴尬,眼光只好盯着路边那小贩看,他已经收拾起一个大包,准备离开。 “这样啊。” 高承义一笑:“长得像,一般都是失散多年的……”他顿了顿,没能把兄弟两个字说出口:“亲戚。”他顿了顿,手肘撑在车窗上,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你现在知道了,你要离我远一点吗?” 这话没头没脑的。师夏感觉到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只要卫世鸣仍在意她,她就是一柄可供利用的匕首。 “你不会。”她想起烧信那天,他对她说过一句我不在乎。“我也不在乎那些。” 她在乎的是他痛不痛。 师夏仍望着他。 高承义看着她,眼里意味难辨,最后别过头,转向车窗外。 他笑了。 他在笑什么? 师夏顺着他的眼光看,刚好看见一脸疲惫的小摊贩走到公交车站,见到在等候他的女人和小孩。他一站住脚步,小孩便扑到他腿上。 别样温暖。 “真好。” “嗯?” “那一家人。” “嗯?”他这才看到公交车站下的一家三口,点头:“嗯。” 师夏根本不是想说什么一家人,她只想给他一个拥抱。像高承义曾经给过她的一样。不过,高承义可能会拒绝。 其实他的身体离得很近。 她蠢蠢欲动,手指骚动。最后她想了个办法,朝他勾勾手指:“告诉你一个秘密。” 高承义没动,但他转过头,眼皮一掀,等着她说。 不上钩? 师夏:“说了是秘密,这样怎么说?你过来。” “车里就我们两个。” 这跟想象的不一样…… 氛围也不太对。 师夏见他像一尊佛似的,俨然不动。她没招了,转头“啪”按开按钮,扯开安全带,直接俯身过去。 两人距离不远。 她只想给他一个温柔的拥抱。不知为什么,她这时候比刚才吻他的手心要紧张得多,心跳越来越快。 大概是因为高承义并没有后退。他只是一直在看着她。 那眼神像一块磁铁,吸引得人往前,往前。 她有点腿软。 第四章 “他就是这么说的。”师夏把烟拿在手上看,微眯起眼。她模仿了一下高承义说话的神态:“没有下次——”她的肩膀颓下,“就这样。”她随手拿起牙签,用西瓜块扎成了一个小人,又一下把它戳倒。 “他抽了你的烟,撩完就跑?”朋友们义愤填膺,集体讨伐:“渣男!” 朱莉在边上说:“你们听她鬼扯,是人家冒着生命危险回去找她!她自己出来了,也不跟人打个招呼就跑了!” “啧啧!”朋友们迅速转了枪口:“你说你缺不缺德!现在好人不多了啊!” 31.抱你远征途么么哒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好什么。”师夏起身, 踢踢朋友的屁股:“坐过去点,遥控器呢?六点半了,我要看新闻。” “你什么时候爱看新闻了?过来打牌呀!” “不打,我要关心国家大事。”师夏从沙发边上找到遥控, 换成本市电视台。 这段时间她倔着不找高承义,也不再往控制中心打电话。她天天看新闻报道,等着首席汇报近来本市极端天气的情况,想要从他的眼角眉梢发现一点难过悲痛的表情。 她找不到。 高承义就像一潭死水,一如既往, 冷静镇定。 大概她在高承义心里,就是个路人。死了就死了, 过两天也忘了。 师夏慢慢捏皱手里的纸巾。 以高承义的智商, 打听一下死亡名单不是难事。在网上搜到她名字找到她, 也不是难事。这些都不难, 但他可能不在乎。 师夏发着呆, 朋友推推她:“对了, 富二代前几天打我电话,问你是不是把他拉黑了。” “是啊。”师夏的脸色冷了:“别提他了。” 朋友:“你要是还喜欢富二代,那就别找什么替代品,别倔了。” 朱莉扯了他一下,让他别说了。“你知道什么, 乱说。” “你不是说那男的跟富二代长得有点像么?” 朱莉:“是有点像, 但其实是因为……” 两人还在吵, 师夏把遥控器一摔:“说够了没有。”她起身:“我走了。” “哎,师夏!” 师夏头也没回,走了。 整整一周过去。 朱莉上楼的时候,看到师夏靠在窗边。 师夏浑身一堆毛病,身形偏瘦。这晦暗不明的光影里,她显得更瘦,像风雨里一颗倔强撑着的弱草。 “外卖到了。” 师夏回头:“好。” 朱莉一边吃一边问:“市里那个纹身展呢,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师夏头也不抬,在手机上把手稿发给客户,问他对设计是否满意。 朱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懂了。”师夏说差不多,意思就是没准备。她说还有一点,表示她开始画了。她说画好了,表示她正在画。她说什么时候给你看看,才表示她画完了。 师夏正要说话,手机震动了一下。刚才要手稿的客户回了她的微信。“好,今天下午14:30见。”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奇怪的直觉,心脏乱跳。她把微信看了好几遍,又点入客户的朋友圈看,空白一片。 师夏想了想,又打开客户的手稿图,上面是一个出生年份,1989。她连忙点进百度百科,搜索“高承义”,出生日期是1988年。 直觉不准。 师夏有点失望,把手机放一边。 气象局。 十几台电脑同时打开,全球各地实时遥感气象数据。所有人刚开过八点钟的晨会,做完预报,恨不得自己长出七八只手来。 眼镜女一个劲地解释:“地震真的不归我们管。”刚挂了电话,又拿起另一个:“什么?流星雨,不好意思,这个我真的回答不了……” 最后一个电话是某领导直接打电话到这里来。他说过两天,市里有一场重要的国际会议,那天不能下雨。 眼镜女慌忙回头,发现高承义不在:“首席走开了,我晚点让他给您回电话。” 刚挂了电话,高承义从门口进来。 那天火灾以后,她就没再见过情绪失控的高承义。尽管他不停加班工作,看去脸色并不好,但是衣领整洁,说话冷静,看不出一丝颓态。 高承义听她汇报完重要会议的事情,手伸出来:“给我数据。” 俗称的人工降雨需要合适的天气条件。 他看完数据,拿起咖啡喝一口:“跟人影(人工影响天气)防空那边联系,把云提前打下来。” 眼镜女初来乍到,不太熟悉:“那预测情况怎么写呢?” “备注人工增雨。” 眼镜女回到座位。 一个纸飞机顺着风,恰好落在她面前的桌上。她拿起来看,这是用她早上交的天气图折出来的。 她回头去看高承义,见他把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页,头也不抬。 “全错,重画一个。” 虽然他的语气跟平时差不多,但是让人感觉很轻松。她又看了看手里纸飞机,老大今天的心情应该不错。 师夏的心情很差。 结束了早上的工作后,她独自坐在书桌前,望着墙上的那幅雪山发呆。 师夏心里难受,什么都不想干。就这么趴在桌上,她的脸枕着手臂,横贴在桌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把一支笔转来转去。看着看着,她又换了个姿势趴着。 她像被迷雾般的情绪笼罩着,喘不过气。在纷繁的思绪里,突然冒出一朵微弱的小花。 要是能见一下高承义就好了。 “师夏!”朱莉从楼下跑上来。“快下楼!” 她继续转着笔:“怎么啦?” “接客啊!” 师夏懒起身,转头:“才几点啊。” “两点了!” 她又趴回去:“我跟他约的是两点半,还让不让人睡午觉了。” “别睡!高承义来找你了!快点起来!” 师夏:“你这梗还要玩几次,不腻吗?” “他真的来了!就是电视上那个,活的!你快点!” 师夏笑了:“宝贝儿,你这演技可以的,奥斯卡影后见了你都要羞愧。” “我是说真的!”朱莉拉着她的手往楼梯那边拽,“你自己看。” 师夏被她拖到楼梯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等待区坐着一个人。根本没看清脸,但是她无法忽视那一身白衬衫黑西裤。 妈啊! 怎么是他! 师夏心脏一阵紧缩,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卫生间,洗头换衣服。 她搓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你说我要不要垫点东西?” “不要弄了,你已经迟到了!”朱莉拽着她的手,“你快点下去,不然他跑了!” “我头发没干!”师夏光着脚走在木板上,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弯腰到处找吹风机,“我吹风机呢,你上次用完放哪去了!” “还你了,快看看在不在柜子里?” 师夏打开储物柜看:“怎么没有啊?我记得我之前好像放这里的。”她又跑到另一个柜子看:“找不到!朱莉,你帮我找人借一下,我这样没法见人啊。我真是要死了!” 朱莉没说话。 师夏有点烦躁,一转头:“朱……”话没说完,她哑了。 朱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高承义靠在楼梯墙边,抱着手臂看她,不知道看了多久。注意到师夏的目光,他姿势不变,嘴唇轻翘。 “死什么,你不是活得挺好的?师小姐。” “我死没死,关你屁事。” 师夏不知道自己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下意识冒出这么一句。七天没见,她感觉像过了七年,但一开口,又是说不出好话。她像一个垂死挣扎的战俘,不愿承认她被“没有下次”刺伤要害,竭力想保存一点颜面。 人真矛盾。说不出口的,偏偏是她最想要表达的。 都市的上空,酝酿着一场暴雨。 高承义忽然收敛了笑容。那黑色的眼睛在望着她。 “师夏。” 是师夏,不是师小姐。 就这么两个字,她心里感受到汹涌的甜。 师夏终于敢直视他的脸,一点点地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够。无数的情绪堆积在胸膛,她期待他再说点什么。 他最好说一句“你活着真好”或者“还能再见到你真好。”甚至是“你知道我进去找你了吗?”之类的,哪怕是“你最近怎么样”她也觉得幸福。 可惜,高承义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他一直看着师夏,看着看着又摇头笑了,仿佛一切都不必解释。 笑什么! 师夏没来由恼了。她看不透他意味不明的笑容,但她觉得他看透了自己,看透她在张牙舞爪下的柔情百结,拿捏着她的心。 烦人。 师夏特别想问一句,你是为了纹身来的,还是为了看我来的。 她平时说话从来肆无忌惮。这一刻,为这未知的答案,她胆怯。按她对高承义的理解,他很有可能会说:“我只是来纹身的。” 她突然没了说话的兴致。 楼下四个纹身室都满了,她领着高承义进了阁楼那间专属纹身室。 “进来。” 这间纹身室收拾得很整洁,干净,光线明亮。进门就是一个纯白色洗手盆,靠门放着一部紫外线消毒机。旁边有几个巨大的木柜子,一个是鞋柜,一个是工具柜,还有一个分层摆着各种颜色的瓶瓶罐罐。 32.罗生门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第六章 高承义再抬头时,见师夏从打印机里拿了一份文字版的保养须知, 叮嘱说:“保鲜膜明天起床就拆……” 高承义接过保养须知一看,很详细,重点突出。“嗯。” 师夏给他拿了一袋子药膏, 嘱咐他不要急着擦。 师夏收拾东西,又把纹身室锁好出来。走出来时, 她看见高承义在看墙上的画, 表情专注。 灯光晦暗, 照得他身影高大。 她没有拍照, 只用眼神描绘出他的轮廓,就像画中的雪山,巍峨凌厉,但又静谧无声。他什么也不需要做。他的存在,足以让人心向往之。 师夏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突然喊了一声:“看得懂么。” 高承义没有回头, 仍然看着面前这一幅画:“我去过这里。” 这是珠穆朗玛峰东南脊, 最难攀登的一条路线。就算是体质出色的普通人, 哪怕报名商业营地, 也要拿五年登雪山训练基础打底。四年前,师夏哥哥就是在登顶的途中遭遇雪崩失踪,至今音讯全无。 师夏不太信。 高承义说:“这是珠峰南坡。” 师夏想起刚才他超乎常人的忍耐力, 有点相信他了:“那你登上主峰了么?” “对。” 师夏想起自己的哥哥, 眼眶有点泛酸, 强撑着笑:“真厉害。也不早了,我送你出去。” 高承义没有动。他还在看那一幅画,目光幽深,似乎在抚摸他的回忆。 师夏眼眶已经红了大半,忍耐着,伸手想去扯他的袖子:“高承义,我要关门了。” 高承义不让:“你很想念他么?” 师夏一愣:“你说谁?” “在你画它的时候,你想着的那个人。” “哈哈哈,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艺术家啊。”师夏连维持笑容都很勉强。 无数人看过这一幅画,他们给予的评价大多是:“真漂亮!”“画得真像。”“是珠峰么?”之类的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画里留下了“怀念”的情绪。 教她纹身的大师常说:“艺术,就是人心。” 原来是真的。 高承义低声说:“我不是,但我能看出来,你很想他。” 往昔根本难以面对的事实,**裸,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师夏只觉得心脏好像被狠狠戳中了,看穿了。她好像野兽被戳到伤口。痛极,那刺就不自觉竖起。 她有一种被看穿的恼羞成怒,嘴唇抖着:“你走。” 高承义看着她。 “我不舒服,不送你了。”师夏匆忙转过身。酸涩冲着鼻腔,她快要控制不住眼泪,只得把指甲掐入手心。她很不愿意在他面前哭。 情绪吊在半空摇摇欲坠。 高承义说:“师夏……” “让你走!你听不见吗?”师夏终于大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高承义的目光幽深,穿透一切光线,像尖刀一样直撞进她的心脏。她真的恼了,忍不住伸手推他:“让你滚!听见没有。”她这么一瞪眼,眼泪转了一圈,啪嗒掉在地板上。 高承义拿纸巾过来,似乎想帮她擦眼泪,又克制地顿住手,改为递。 “别哭。” 师夏看也不看纸巾,大骂道:“谁哭了?”她有点控制不住眼泪,只得转身过去。“你根本没有看懂,装模作样。” 高承义把纸巾塞到她的手里。 “我恨他,你看错了!”师夏见眼泪已经擦不过来,索性破罐子破摔,转身直视他:“你看错了。” 高承义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捏成一个拳头。 “你真的恨他?他可能……”胸膛里的情绪翻滚着,高承义不得不深呼吸才能发出声音:“他可能也很想你。” 师夏的肩膀在发抖。 曾经浓烈得让她喘不过气的悲痛,像在她心里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一直以来的恼火、痛苦和怀念,都积压着。锁在心里的一头咆哮的狼,日夜疯狂撞击着笼子,她压抑不住,恶狼破笼而出。 “想我?” 她指着墙上的画,眼泪不停地落在地板上:“他把我一个人抛在这里……”她不再往下说,只愤恨地瞪着高承义:“你凭什么说他想我?” 她满身是刺,仿佛敌人是他:“你根本不懂。” 高承义沉默地望着她,她的眼眶红透了,瘦弱的肩膀在颤抖。如果说她曾经骄傲像一只狮子,那现在,她就是一只哪怕负伤不能战斗,仍倔强地瞪着他的狮子。 窗外下起雨,雨势渐渐大了。 这是一场早晚要下的雨。这是一场人力无法完全控制的降水。从来没有毫无征兆的暴雨,没有偶然发生的飓风。他早该从山涧溪流的蒸发中,看出端倪。 他对无数实习生说:“有些事不用到最后,也知道结局必定会发生。既然你不喜欢这个结果,那么,不要踏出第一步。” 而眼前这一步,并不是第一步。预约纹身也不是第一步。在更早之前,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往事不可回头,蚂蚁垂死挣扎。 昏黄灯光照在黑皮鞋上,它缓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停住。 狂风在外面呼啸着。 “我怎么可能想他,我恨死他……” 师夏暴怒的声音,突然哑在喉咙里。 猝不及防,高承义抱住了她。 师夏的脸颊贴在他结实有力的胸膛上,听到对方传来的稳定心跳。 他如同一剂镇定剂。 师夏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你他妈给我放开,不放开我咬人了!” 高承义还抱着:“咬。” 没有**,没有更多的话,只这两个字,一个拥抱,让人暖到心底里去。 暖意透过他的皮肤传递到她的手臂上,血管里,心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温暖,师夏不再挣扎。 静默了一会,她又说:“我没有想他,我恨他。” “我知道。”高承义抚着她的头发:“都过去了。” 师夏慢慢止住眼泪。 她心里的伤口并没有痊愈。但不知是因为这一个拥抱,还是那句都过去了,这伤口的血止住了。 高承义说:“如果你想说,我愿意听。” 师夏慢慢放松了,靠在他的胸膛里,还是默不作声。 “那就不说。” 师夏再一次闻到了男人身上的清爽味道。跟她哮喘发作那天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这是得救的味道。 留在脸颊的眼泪慢慢风干,她的情绪随着心跳一点点平复。这怀抱像万船停靠的港口,充满安全感。她在这个瞬间突然生出一丝盼望,时间能不能永远停留? 等两人分开的时候,都有些尴尬。 师夏到底有点不自在,踟蹰着:“那个,谢谢了。” “不用。”高承义指着自己衣服上一大块被眼泪浸湿的痕迹:“可能要赔偿。” 师夏噗一声笑出来:“行行行,我给你送一件新的!”她伸手:“给我你家的地址,我给你寄过去。” 高承义抱着手臂靠在窗台上,懒洋洋地看她一会,笑了。 师夏望着他的笑,恍恍惚惚。眼前这个不是专横霸道的独裁者,不是严谨理性的工作狂,不是面无表情拒绝她的禁欲狂。他放松,他笑,他是他自己。 这个男人很像深海,矛盾地融合着一切奇怪的特质。这压抑含蓄的底下是什么。这让她无法抑制地想探究。 师夏收回手,被他的笑看得渐渐耳根发热,有点焦躁:“看什么。” 高承义笑着摇头。 师夏忽然走近了一步,抬眼看着他。 高承义懒靠在窗台上,双手放在西装裤里,目光看着她。 她抬起下巴,眼底仍残留着一点倔强的红。白得通透,红得骄矜,眼里浸满风情。她的声音在发抖。 “好看么。” 高承义笑了,不知道在笑什么。他没说话,连姿势都没变。 师夏心跳得厉害。她突然一抬手,把皮筋摘下,不太熟练地轻晃两下。红发像野草一样,弯弯曲曲地攀在背后。 “不好看?” 高承义的目光落在她的红发上。它们毫不温驯,无序,凌乱地披散在纤瘦肩膀上。他的笑容慢慢收起。 师夏快被这一点点沉默折磨至死。难以掩饰的情感,难以掩饰的期待,酝酿在无声的空气里,一点点发酵。 在垂死的边缘,高承义突然伸出了手。 手指勾起了她一缕头发,指骨分明的手指缠绕着她的红发。深黑的目光聚焦在她脸上。他把发丝拉过来,闭眼,轻嗅。 师夏的心脏急促地跳动。 昏黄灯泡映在彩绘玻璃窗边,藤蔓缠缠绕绕。无尽的纠缠都是从一瞬间开始的。 两人的距离只得两个拳头宽。 她微扬着脸,想从他的眼里看出更多情绪。冷峻底下涌现着危险的暗流,她分辨不清。 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 高承义突然松手,那一缕头发就跌下来。他似乎醒了,很快收回手指放入裤袋。 33.罗生门2 此为防盗章,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师夏靠在桌上, 双手撑在后, 眼光懒懒看他:“你可想好了。我们九点才出车, 理发、派完饭可能都快凌晨了。你们六点半就要上班。” 高承义说:“没关系。” 师夏望着他,心里一动。 这人…… 组织者显然很高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真是麻烦你了。”再三感谢后, 他又调笑:“这么久了, 师夏总算肯把男朋友带过来了。” “不是男朋友。”师夏打断他的话,把一叠饭盒放到纸箱,随口说:“我倒是想,人家看不上我。” 高承义说:“不是, 是我配不上她。” 师夏的手顿了一下, 又笑自己连这种场面话都信,刚才她的心脏仿佛骤停。 组织者临走前把师夏拉到一边, “他跟执哥有点像啊。” 师夏笑了一声:“哪里像了。” 吃过晚饭后,一群人便到天桥底帮街友们理发, 又递饭盒和水。所谓人人平等,只有站着的人愿意坐下时, 才不是一句口号。 高承义这一次去, 极受大家欢迎。他不仅工作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还去给组织者带去一些新的思路。比如如何建立露宿者的数据库,做更系统的分析。对于就业培训、药品记录方面更有针对性, 不至于手忙脚乱。聊完这些, 他又聊起老本行, 说到未来的台风天,如何做些准备。 组织者和高承义坐在桥底边的小板凳上,聊得兴起。师夏派饭结束,坐在凉席上跟陈伯闲聊,“陈伯,你说那人帅不帅?” 陈伯吃过饭,一抹嘴,抬头望一眼:“模样好啊,人也好,你男人?” “暂时还不是。” “那你可得上心点呀!” 师夏偏头一笑,撑着下巴尽情打量高承义。他敛眉的时候有一丝凶相,天生硬骨。但偏偏那双狭长眼望着人的时候,又能极尽柔和。 这人外冷内热。 她下午的时候说得不对,高承义哪怕不笑,也像她哥哥。这两颗心怀着相似到极点的古道热肠。 她隔着夜幕的薄雾,碰到了一颗暖融融的心脏,连带着她自己,也暖了。 快要回去的时候,高承义一反常态,提出要跟大家来一张合影。其他人都兴致勃勃,“好,就在这个天桥底下拍!” 师夏懒洋洋抱着肩膀走过去。 高承义边上挤满了其他女孩子,师夏就站在后排中间,也露出一个笑容。 “等一下。” 师夏心想,就知道他要作妖!看,这死强迫症拍一晚上也拍不出来一张。 高承义回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师夏身上,“我到后面去。” 师夏跟他的目光在黑夜潮湿的街头碰上了。她平时不太在意别人的目光,但现在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高承义走到后排的时候,师夏心里猛叫,过来,来姐姐这儿!而高承义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了师夏一眼,还真的朝着她抬步走了过去。 高承义走到她边上的时候,师夏心跳突破历史新高,脸上若无其事地笑:“你就这么粘我啊。”她推了一下旁边的组织者:“挪个位置,不要妨碍我们秀恩爱。” 一群人都笑了,高承义也笑。 高承义就在她旁边,这存在感异常鲜明。衣服和衣服相接而已,连手都没有碰到一下。她没来由地紧张得头皮发麻,心里斟酌来斟酌去,手指蠢蠢欲动。 “拍了啊!”摄影师举着相机,摆手让众人站近一些:“1——2——” 咔擦之前的一瞬间,她忽然勾住了他的手臂,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高承义下意识一转头,皱着眉头看她。 照片定格,后面又拍了好几张,只有这一张最好笑。 师夏在摄影师那里看照片,一见了高承义那皱眉的样子就想笑,一定要永远珍藏:“这个好,发我发我。”她又拿给高承义看,等着看高承义气得跳脚的样子,没想到他似乎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还笑着保存下来。 师夏心里窃喜,问他是不是觉得这照片完美的时候,高承义靠在车身上,静默了一会,望着远处破旧的垃圾桶,轻声说:“今晚完美。” 路边,飞蛾奋勇扑在灯火上。 师夏踩在水上,往前踏了一步。无数蝴蝶像从心底里涌出来,扰动着她的喉咙。 她的嘴唇刚张开了一些,就有人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师……师夏。” 师夏回头。 五六个一起做服务的大学生走了过来,问她聊纹身预约的事情,她一个个应下,又交换微信。其中一个是女孩子,往高承义那边频频看了好几眼,问她:“他是你男朋友吗?” 那女孩子长得很秀气,白白净净的。师夏看了看她,又往高承义那边看。对方正好朝她看过来,她一挑眉毛,笑着收回目光:“他?还不是。” 那女孩一听,眉飞色舞,整理了一下裙子就朝着高承义走了过去。 回程时,接近凌晨。 师夏搭着高承义的车子回去,送完其他人,剩下师夏。她总算逮到了一个机会跟他单独相处,等那女孩子下车后,师夏就立刻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你还挺受欢迎的嘛。”师夏觑着他的脸色,“给微信号了吗?” 高承义发动车,打着方向盘:“为什么不给?你不也给了么。” 师夏想起一开始自己要他的电话号码要得那么辛苦,现在说要个微信号就给了。她心想自己比那女孩差哪里了? 她心里酸:“不一样,他们找我是纹身。” 高承义:“她找我也是为了看天气预报。” 师夏扯了个笑:“可不是,s市的天气预报都是你发布的呢。”说完,她闷头玩手机,不想搭理他。 高承义开过一段路,见她仍不说话,主动找了个话题:“你怎么会突然想起要做义工?” “闲的。”师夏还闹着脾气,一说完这话,她忽然警觉,“是不是朱莉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看我下次不把她嘴巴缝起来,见人就说。” “那你是真的掉河里了?” 师夏抱着胳膊看了他半天,又去问他:“要不要听故事?” 高承义这回不上当了:“想听,但是你不想讲,对。” 师夏狡黠一笑:“现在有点想讲。” 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也无法交心。但是,有些人不过认识一两个月,就想掏心掏肺,为他赴汤蹈火。 人真是奇怪。 街灯仍亮得耀眼,这一座城市充斥着各种各样小人物的故事,无人关心,自然流走。日与夜的界限如此广阔。在寂静的深夜里,伤口愿意展开,故事争着冒出。人人都在寻一个合适的时机,讲自己短暂的十年。 而现在,就是那个时机。 “以前我哥也是组织者之一,说句心里话,我挺烦的。”她想抽烟,但又忍住。“这个中心维持起来不容易的,这破地方月租也要六七千块钱,一年就是七八万。他辛辛苦苦帮人纹身,还是不够啊。他只能向我爸低头,找他借钱,被那个女人指着鼻子骂。我当时说什么来着……” 她的手指敲着脑门,回忆似的:“不记得了,反正我一直骂他傻。很多人都笑他傻。后来他去了珠峰,想不到我反而替了他的位置。” 师夏的头靠在椅背上,手背扶着额头:“现在不止我一个人在做这件事,还好。”她一笑,放下手,又往他那边看:“你说我傻不傻?” “做事当然该权衡利弊,计较得失。但如果是做人的话……”高承义一时间想到了朱莉说的“掉进河里”,静默了一会才说:“其实你一直在别人身上找他的影子,偏偏最像他的人,是你。” 他走了。 你活成了他的样子,善良又率直。 夜深,暴雨骤然而至,无数水珠砸在路面。 车子从积水公路面上碾压过去,一路疾驰。 车子隔绝了一切雨声。 师夏望着他的侧脸,昏暗的车内,他的轮廓虚晃着,让人想起曼陀罗。 “你是不是会……” “读心”两个字还没出来,师夏的手机就响了,有几个未读微信。她稍看了一眼,就放下。她刚想张口,手机又响。 连续这么几次,高承义也笑了:“看来你也很受欢迎。” 师夏拿起手机给她看:“他让我定时间,他会尽量调整日程表。他这种人不是天灾**都不会改日程表的啊,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我知道了。”朱莉一脸笃定,“他要跟你表白。” 师夏孤疑地看她一眼:“不可能。” 34.罗生门3 此为防盗章,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师夏望着他, 心里一动。 这人…… 组织者显然很高兴, 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真是麻烦你了。”再三感谢后,他又调笑:“这么久了, 师夏总算肯把男朋友带过来了。” “不是男朋友。”师夏打断他的话,把一叠饭盒放到纸箱,随口说:“我倒是想,人家看不上我。” 高承义说:“不是, 是我配不上她。” 师夏的手顿了一下, 又笑自己连这种场面话都信, 刚才她的心脏仿佛骤停。 组织者临走前把师夏拉到一边, “他跟执哥有点像啊。” 师夏笑了一声:“哪里像了。” 吃过晚饭后,一群人便到天桥底帮街友们理发, 又递饭盒和水。所谓人人平等, 只有站着的人愿意坐下时,才不是一句口号。 高承义这一次去,极受大家欢迎。他不仅工作效率一如既往地高,还去给组织者带去一些新的思路。比如如何建立露宿者的数据库, 做更系统的分析。对于就业培训、药品记录方面更有针对性, 不至于手忙脚乱。聊完这些, 他又聊起老本行, 说到未来的台风天, 如何做些准备。 组织者和高承义坐在桥底边的小板凳上, 聊得兴起。师夏派饭结束, 坐在凉席上跟陈伯闲聊,“陈伯,你说那人帅不帅?” 陈伯吃过饭,一抹嘴,抬头望一眼:“模样好啊,人也好,你男人?” “暂时还不是。” “那你可得上心点呀!” 师夏偏头一笑,撑着下巴尽情打量高承义。他敛眉的时候有一丝凶相,天生硬骨。但偏偏那双狭长眼望着人的时候,又能极尽柔和。 这人外冷内热。 她下午的时候说得不对,高承义哪怕不笑,也像她哥哥。这两颗心怀着相似到极点的古道热肠。 她隔着夜幕的薄雾,碰到了一颗暖融融的心脏,连带着她自己,也暖了。 快要回去的时候,高承义一反常态,提出要跟大家来一张合影。其他人都兴致勃勃,“好,就在这个天桥底下拍!” 师夏懒洋洋抱着肩膀走过去。 高承义边上挤满了其他女孩子,师夏就站在后排中间,也露出一个笑容。 “等一下。” 师夏心想,就知道他要作妖!看,这死强迫症拍一晚上也拍不出来一张。 高承义回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师夏身上,“我到后面去。” 师夏跟他的目光在黑夜潮湿的街头碰上了。她平时不太在意别人的目光,但现在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高承义走到后排的时候,师夏心里猛叫,过来,来姐姐这儿!而高承义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了师夏一眼,还真的朝着她抬步走了过去。 高承义走到她边上的时候,师夏心跳突破历史新高,脸上若无其事地笑:“你就这么粘我啊。”她推了一下旁边的组织者:“挪个位置,不要妨碍我们秀恩爱。” 一群人都笑了,高承义也笑。 高承义就在她旁边,这存在感异常鲜明。衣服和衣服相接而已,连手都没有碰到一下。她没来由地紧张得头皮发麻,心里斟酌来斟酌去,手指蠢蠢欲动。 “拍了啊!”摄影师举着相机,摆手让众人站近一些:“1——2——” 咔擦之前的一瞬间,她忽然勾住了他的手臂,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高承义下意识一转头,皱着眉头看她。 照片定格,后面又拍了好几张,只有这一张最好笑。 师夏在摄影师那里看照片,一见了高承义那皱眉的样子就想笑,一定要永远珍藏:“这个好,发我发我。”她又拿给高承义看,等着看高承义气得跳脚的样子,没想到他似乎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还笑着保存下来。 师夏心里窃喜,问他是不是觉得这照片完美的时候,高承义靠在车身上,静默了一会,望着远处破旧的垃圾桶,轻声说:“今晚完美。” 路边,飞蛾奋勇扑在灯火上。 师夏踩在水上,往前踏了一步。无数蝴蝶像从心底里涌出来,扰动着她的喉咙。 她的嘴唇刚张开了一些,就有人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师……师夏。” 师夏回头。 五六个一起做服务的大学生走了过来,问她聊纹身预约的事情,她一个个应下,又交换微信。其中一个是女孩子,往高承义那边频频看了好几眼,问她:“他是你男朋友吗?” 那女孩子长得很秀气,白白净净的。师夏看了看她,又往高承义那边看。对方正好朝她看过来,她一挑眉毛,笑着收回目光:“他?还不是。” 那女孩一听,眉飞色舞,整理了一下裙子就朝着高承义走了过去。 回程时,接近凌晨。 师夏搭着高承义的车子回去,送完其他人,剩下师夏。她总算逮到了一个机会跟他单独相处,等那女孩子下车后,师夏就立刻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你还挺受欢迎的嘛。”师夏觑着他的脸色,“给微信号了吗?” 高承义发动车,打着方向盘:“为什么不给?你不也给了么。” 师夏想起一开始自己要他的电话号码要得那么辛苦,现在说要个微信号就给了。她心想自己比那女孩差哪里了? 她心里酸:“不一样,他们找我是纹身。” 高承义:“她找我也是为了看天气预报。” 师夏扯了个笑:“可不是,s市的天气预报都是你发布的呢。”说完,她闷头玩手机,不想搭理他。 高承义开过一段路,见她仍不说话,主动找了个话题:“你怎么会突然想起要做义工?” “闲的。”师夏还闹着脾气,一说完这话,她忽然警觉,“是不是朱莉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看我下次不把她嘴巴缝起来,见人就说。” “那你是真的掉河里了?” 师夏抱着胳膊看了他半天,又去问他:“要不要听故事?” 高承义这回不上当了:“想听,但是你不想讲,对。” 师夏狡黠一笑:“现在有点想讲。” 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也无法交心。但是,有些人不过认识一两个月,就想掏心掏肺,为他赴汤蹈火。 人真是奇怪。 街灯仍亮得耀眼,这一座城市充斥着各种各样小人物的故事,无人关心,自然流走。日与夜的界限如此广阔。在寂静的深夜里,伤口愿意展开,故事争着冒出。人人都在寻一个合适的时机,讲自己短暂的十年。 而现在,就是那个时机。 “以前我哥也是组织者之一,说句心里话,我挺烦的。”她想抽烟,但又忍住。“这个中心维持起来不容易的,这破地方月租也要六七千块钱,一年就是七八万。他辛辛苦苦帮人纹身,还是不够啊。他只能向我爸低头,找他借钱,被那个女人指着鼻子骂。我当时说什么来着……” 她的手指敲着脑门,回忆似的:“不记得了,反正我一直骂他傻。很多人都笑他傻。后来他去了珠峰,想不到我反而替了他的位置。” 师夏的头靠在椅背上,手背扶着额头:“现在不止我一个人在做这件事,还好。”她一笑,放下手,又往他那边看:“你说我傻不傻?” “做事当然该权衡利弊,计较得失。但如果是做人的话……”高承义一时间想到了朱莉说的“掉进河里”,静默了一会才说:“其实你一直在别人身上找他的影子,偏偏最像他的人,是你。” 他走了。 你活成了他的样子,善良又率直。 夜深,暴雨骤然而至,无数水珠砸在路面。 车子从积水公路面上碾压过去,一路疾驰。 车子隔绝了一切雨声。 师夏望着他的侧脸,昏暗的车内,他的轮廓虚晃着,让人想起曼陀罗。 “你是不是会……” “读心”两个字还没出来,师夏的手机就响了,有几个未读微信。她稍看了一眼,就放下。她刚想张口,手机又响。 连续这么几次,高承义也笑了:“看来你也很受欢迎。” “怕疼么?” “没事。”高承义把衣服丢在一边,坐着:“每一个客户你都要跟他们量身定制么?” 当时师夏在微信上跟他探讨1989四个字母,了解他心里的概念。这样很累,但是效果很好。其实市面上,很多纹身店是让客人直接挑图册的,省事多了。 “当然啊!不然我能收这么贵么。”师夏的价格是一小时一千,在纹身届名气不小,微博粉丝也很多。 “这些纹身是要陪伴他们一生的。人一生的转折,改变或者面对,往往就从纹身开始的。现在,他们来找我,那就是信任我,把他们的后背交到我手上。我就得对这一笔一划负责任。” 师夏越说越激动,像一个坚守城池的勇士:“从百度上抄两张图,把埃菲尔铁塔刻背上?我饿死也不会做这种事情。” 说到最后,她把口罩戴上:“是不是有点矫情啊,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高承义望着她许久,郑重地点头,笑了。 “我知道。”他的拳头敲了两下自己的肩膀:“我这后背也交给你。” 师夏偏头看他一会,也笑了。她感受到一种静谧的默契。 “真不用打麻药么?” “不用。” “腰上很疼的。” “我知道。” 很多来纹身的人都需要这点疼痛,让他们铭记某个故事。刻在皮肤上,铭记的是心。师夏很想知道这个图案“1989”代表着什么。 高承义很怕痒,她一碰他就会浑身僵硬。因为怕他乱动影响效果,师夏索性把他按在床上,“你就这么趴着。等会疼得受不了,一定要告诉我。” 上五号针,下针走线。 师夏非常清楚纹在腰上有多疼,一般人都会痛得大叫。但是高承义竟然全程一声不吭,甚至动也没有动一下。 师夏走线结束后,拿起排针打雾之前,问了句:“觉得疼么?” “不需要考虑我,我可以忍耐。” “接下来更疼。” “我知道。” 高承义望着洁净的墙壁。他想,纹身真正让人疼的地方,不是皮肤,是心。 35.罗生门4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高承义:“我有时间。”计划表早就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符号,现在的时间却似乎有了一点意义。 师夏靠在桌上,双手撑在后, 眼光懒懒看他:“你可想好了。我们九点才出车,理发、派完饭可能都快凌晨了。你们六点半就要上班。” 高承义说:“没关系。” 师夏望着他,心里一动。 这人…… 组织者显然很高兴, 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真是麻烦你了。”再三感谢后,他又调笑:“这么久了,师夏总算肯把男朋友带过来了。” “不是男朋友。”师夏打断他的话,把一叠饭盒放到纸箱, 随口说:“我倒是想,人家看不上我。” 高承义说:“不是,是我配不上她。” 师夏的手顿了一下, 又笑自己连这种场面话都信, 刚才她的心脏仿佛骤停。 组织者临走前把师夏拉到一边, “他跟执哥有点像啊。” 师夏笑了一声:“哪里像了。” 吃过晚饭后, 一群人便到天桥底帮街友们理发,又递饭盒和水。所谓人人平等,只有站着的人愿意坐下时,才不是一句口号。 高承义这一次去, 极受大家欢迎。他不仅工作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还去给组织者带去一些新的思路。比如如何建立露宿者的数据库, 做更系统的分析。对于就业培训、药品记录方面更有针对性, 不至于手忙脚乱。聊完这些, 他又聊起老本行,说到未来的台风天,如何做些准备。 组织者和高承义坐在桥底边的小板凳上,聊得兴起。师夏派饭结束,坐在凉席上跟陈伯闲聊,“陈伯,你说那人帅不帅?” 陈伯吃过饭,一抹嘴,抬头望一眼:“模样好啊,人也好,你男人?” “暂时还不是。” “那你可得上心点呀!” 师夏偏头一笑,撑着下巴尽情打量高承义。他敛眉的时候有一丝凶相,天生硬骨。但偏偏那双狭长眼望着人的时候,又能极尽柔和。 这人外冷内热。 她下午的时候说得不对,高承义哪怕不笑,也像她哥哥。这两颗心怀着相似到极点的古道热肠。 她隔着夜幕的薄雾,碰到了一颗暖融融的心脏,连带着她自己,也暖了。 快要回去的时候,高承义一反常态,提出要跟大家来一张合影。其他人都兴致勃勃,“好,就在这个天桥底下拍!” 师夏懒洋洋抱着肩膀走过去。 高承义边上挤满了其他女孩子,师夏就站在后排中间,也露出一个笑容。 “等一下。” 师夏心想,就知道他要作妖!看,这死强迫症拍一晚上也拍不出来一张。 高承义回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师夏身上,“我到后面去。” 师夏跟他的目光在黑夜潮湿的街头碰上了。她平时不太在意别人的目光,但现在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高承义走到后排的时候,师夏心里猛叫,过来,来姐姐这儿!而高承义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了师夏一眼,还真的朝着她抬步走了过去。 高承义走到她边上的时候,师夏心跳突破历史新高,脸上若无其事地笑:“你就这么粘我啊。”她推了一下旁边的组织者:“挪个位置,不要妨碍我们秀恩爱。” 一群人都笑了,高承义也笑。 高承义就在她旁边,这存在感异常鲜明。衣服和衣服相接而已,连手都没有碰到一下。她没来由地紧张得头皮发麻,心里斟酌来斟酌去,手指蠢蠢欲动。 “拍了啊!”摄影师举着相机,摆手让众人站近一些:“1——2——” 咔擦之前的一瞬间,她忽然勾住了他的手臂,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高承义下意识一转头,皱着眉头看她。 照片定格,后面又拍了好几张,只有这一张最好笑。 师夏在摄影师那里看照片,一见了高承义那皱眉的样子就想笑,一定要永远珍藏:“这个好,发我发我。”她又拿给高承义看,等着看高承义气得跳脚的样子,没想到他似乎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还笑着保存下来。 师夏心里窃喜,问他是不是觉得这照片完美的时候,高承义靠在车身上,静默了一会,望着远处破旧的垃圾桶,轻声说:“今晚完美。” 路边,飞蛾奋勇扑在灯火上。 师夏踩在水上,往前踏了一步。无数蝴蝶像从心底里涌出来,扰动着她的喉咙。 她的嘴唇刚张开了一些,就有人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师……师夏。” 师夏回头。 五六个一起做服务的大学生走了过来,问她聊纹身预约的事情,她一个个应下,又交换微信。其中一个是女孩子,往高承义那边频频看了好几眼,问她:“他是你男朋友吗?” 那女孩子长得很秀气,白白净净的。师夏看了看她,又往高承义那边看。对方正好朝她看过来,她一挑眉毛,笑着收回目光:“他?还不是。” 那女孩一听,眉飞色舞,整理了一下裙子就朝着高承义走了过去。 回程时,接近凌晨。 师夏搭着高承义的车子回去,送完其他人,剩下师夏。她总算逮到了一个机会跟他单独相处,等那女孩子下车后,师夏就立刻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你还挺受欢迎的嘛。”师夏觑着他的脸色,“给微信号了吗?” 高承义发动车,打着方向盘:“为什么不给?你不也给了么。” 师夏想起一开始自己要他的电话号码要得那么辛苦,现在说要个微信号就给了。她心想自己比那女孩差哪里了? 她心里酸:“不一样,他们找我是纹身。” 高承义:“她找我也是为了看天气预报。” 师夏扯了个笑:“可不是,s市的天气预报都是你发布的呢。”说完,她闷头玩手机,不想搭理他。 高承义开过一段路,见她仍不说话,主动找了个话题:“你怎么会突然想起要做义工?” “闲的。”师夏还闹着脾气,一说完这话,她忽然警觉,“是不是朱莉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看我下次不把她嘴巴缝起来,见人就说。” “那你是真的掉河里了?” 师夏抱着胳膊看了他半天,又去问他:“要不要听故事?” 高承义这回不上当了:“想听,但是你不想讲,对。” 师夏狡黠一笑:“现在有点想讲。” 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也无法交心。但是,有些人不过认识一两个月,就想掏心掏肺,为他赴汤蹈火。 人真是奇怪。 街灯仍亮得耀眼,这一座城市充斥着各种各样小人物的故事,无人关心,自然流走。日与夜的界限如此广阔。在寂静的深夜里,伤口愿意展开,故事争着冒出。人人都在寻一个合适的时机,讲自己短暂的十年。 而现在,就是那个时机。 “以前我哥也是组织者之一,说句心里话,我挺烦的。”她想抽烟,但又忍住。“这个中心维持起来不容易的,这破地方月租也要六七千块钱,一年就是七八万。他辛辛苦苦帮人纹身,还是不够啊。他只能向我爸低头,找他借钱,被那个女人指着鼻子骂。我当时说什么来着……” 她的手指敲着脑门,回忆似的:“不记得了,反正我一直骂他傻。很多人都笑他傻。后来他去了珠峰,想不到我反而替了他的位置。” 师夏的头靠在椅背上,手背扶着额头:“现在不止我一个人在做这件事,还好。”她一笑,放下手,又往他那边看:“你说我傻不傻?” “做事当然该权衡利弊,计较得失。但如果是做人的话……”高承义一时间想到了朱莉说的“掉进河里”,静默了一会才说:“其实你一直在别人身上找他的影子,偏偏最像他的人,是你。” 他走了。 你活成了他的样子,善良又率直。 夜深,暴雨骤然而至,无数水珠砸在路面。 车子从积水公路面上碾压过去,一路疾驰。 车子隔绝了一切雨声。 师夏望着他的侧脸,昏暗的车内,他的轮廓虚晃着,让人想起曼陀罗。 “你是不是会……” “读心”两个字还没出来,师夏的手机就响了,有几个未读微信。她稍看了一眼,就放下。她刚想张口,手机又响。 连续这么几次,高承义也笑了:“看来你也很受欢迎。” 高承义打断她:“我不相信直觉。” 师夏曾经在这一双眼里看到过忧郁、温暖甚至冷酷无情的寒光,但现在,她看到了故事,以及一走不回头的决绝。 又一次拒绝。 好,那就滚蛋! 师夏恼火地想,转身走了回去两步,又猛地从楼梯口之上冒头:“朱莉!” 高承义已经走到收银台。 朱莉:“哎,怎么了!” “不要给他打折!” 朱莉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新客户9折优惠,对高承义说:“不用理她。” 高承义低笑,拿出钱包:“我不算新客户。” “啊?” 朱莉晕乎乎接过他的卡,刷完全款,看到纸上刚劲有力的签名,再晕乎乎地目送他出门。店里小姑娘凑过来,回头不住地看推门出去的男人:“这男的帅哎,有微信没?” 朱莉摆摆手:“可惜难搞啊,连师夏都搞不定他。你可别想了。” 师夏倚在窗边,推开了一点,望着男人披着西装外套走远。这老街区到处是雨后的积水。 他沿着长灯,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脚步。 师夏的心跳得很厉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回头! 她在心里大叫。 但高承义只停了一瞬,头也没回,走了。 师夏失望地吐了口气,软下肩膀,回身去拿了包烟。正四处找打火机的时候,听见朱莉蹬蹬蹬跑上楼的声音:“师夏!” “这么大声干嘛。”她回头扫一眼,见朱莉抓着栏杆说:“我要给他打折,你猜他说什么?” “不知道。”师夏懒洋洋地往沙发上躺,手背碰着额头,双腿交叠。“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他说——”朱莉拖长声音:“你们是朋友。” 师夏转头看她,“他这么说?” 朱莉点头:“他还是笑着说的。”她一边回忆一边感叹:“那笑容好迷人。噢!他还让我跟你说,下次见面,还会再丢一次。” “丢什么?” “不知道。” 师夏连忙起身,往桌上看了半天,那半包烟不见了。她又躺回去:“这个入室抢劫犯!”她想骂人,但想着下次见面四个字,嘴角忍不住扬起:“好烦。” 她尝到了一种甜蜜的烦恼。 市纹身展览需要大量作品,截止日期像火苗快要烧到眉毛。师夏几乎没怎么睡,她有了强烈的创作**,不停在画。不过,抽烟也更凶了。 朱莉起初心里有一种媳妇熬成婆的欣慰。高承义三个字比紧箍咒都实用!就这么说一句话,懒虫成龙。 没想,过两天验收成果,朱莉气得鼻子都歪了。 “1989?” 朱莉拿起来看,画纸上从立体三维的雕塑感,一直画到充满后现代荒诞感的变形字母。她气得摔了画纸:“你就画了这个?” 师夏连理都不理她,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 朱莉抢过画纸:“高承义来了!” 师夏还是不抬头,抓过一张纸,继续画。无数的灵感像井喷,她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朱莉扯着她耳朵:“高承义!来了!” 笔尖猛地在纸上狠狠划过,几乎穿透白纸。师夏眼睛一睁,转头:“在哪?” 朱莉笑到不行,“高承义是你克星啊,不不不,是唐僧肉。”她伸手拽起师夏:“你啊,别老在屋里呆着,跟我出去走走。透透气,画点别的。” 师夏不想动,咕哝说:“我一点灵感都没有,逼自己的画出来的都是废稿。” 朱莉扑到桌子前:“废稿也行啊!” “你这人还有没有点追求!想砸了你店的招牌啊?” “我就是个俗人,吃香喝辣能睡能撒我就满足了。你扛饿,我可扛不住。这可是市纹身展,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你还吊儿郎当的。” 两人正说着话,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师夏的心脏猛地蹿了一下,眼光往手机上瞥,没碰。 这些天她给高承义发微信,问他伤口恢复情况。早上八点发的,晚上六点对方给她回了两个字。 “没事。” 她心里有事。洪水滔天,想买凶杀人的心都有了。因爱成恨的距离如此之短,两个字就能跨越。 半小时后,当高承义在电视里出现,她又迅速地原谅了这个人。没什么特别,他只是一如既往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一如既往冷淡无情,一如既往地分析未来气候变化趋势。 她看得眼珠子都转不过来,抓过旁边朱莉的手,往自己心口摸去:“哎,你快摸摸。” “这么平,摸什么?” “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哎,你心跳好快啊。” “是?酥酥麻麻的,有点揪着。你说这看着是不是心肌梗塞?” “没有。”朱莉看了看电视机上仪表堂堂的高承义,笃定地点头:“你就是发情了。” 师夏就在“充满期待发微信,纠结着等回复,看到回复戳心窝,最后满血复活”的轮回里,度过了三天时间。 她恨不得砍掉那只发微信的手,也不再给高承义发微信,改为不停地画画。沉浸在充满1989的世界里,她好像又恢复了一点久违的平静。 而这个时候,师夏的手机响了。 直觉告诉她,这就是高承义打过来的。她的手机今天响了几十次,但只有这一声好像不一样……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一定是高承义。 高承义,是你。 师夏深呼吸了一口气,拿出了作战沙场的勇气,心里冒出不请自来的浓烈期待。 旁边朱莉看得奇怪,直接抓过她的手机,一看立刻笑了,朝她发出一声尾音上扬的“哎哟”。 “哎!”师夏伸手要抢,朱莉说:“是陌生电话啦!不是你的气象先生。” 是快递。一连来了两家快递,一个送箱子,一个送花。箱子直接扔在前台,花是要签收的。师夏经常会收到一些来历不明的礼物。从小到大都有,她也习惯了。毕业后,这种匿名礼物才减少了。 其实送礼物倒是没什么,花对于她来说,是致命的。 她一听是花,立刻说:“我不要,你拿走。”又问是谁送的,那头还是坚持说顾客要求保密,不可以透露。 等快递走了以后,师夏才下楼,箱子还在。 “现在的人除了花就没别的可以送了吗。”朱莉抱怨。师夏一直对花粉过敏,前不久频繁收花,哮喘发作了好几次。“你是去哪里招惹了这种变态啊?” “我哪知道。”师夏翻了个白眼:“都说是变态了,我要是能理解他在想什么,我也得变态了。” 师夏拿剪刀剪开,只看了一眼,立刻把箱子盖上。“妈呀。” 朱莉探头过来:“怎么了,不是给你送什么死老鼠了?” 那人给她送了一个名牌包包。朱莉在箱子里翻了下,翻出了一张卡片,“哎!这个有名字的!”上面写着风流倜傥的两个字,写得潦草而飞扬:“世鸣。” 卡片背面写得满满的。 “别丢掉它!我走到腿都断了,才挑出来的,我觉得你肯定喜欢!我一直觉得爱情是自由的。我们都有选择权,每一分钟都有!我想了很久,我想要的只有你。我都愿意让渡我的自由了,你怎么还是生气呢?我不会再和别人睡了,我保证!你不理我也没用,你就是爱我。我说真的,再不理我我真要偷偷溜回国了!我什么都不想学了,就想见你。我们和好!” 36.罗生门5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拨过去后, 那头几乎立刻冒出惊喜交加的声音。师夏对那头说:“爸,我不需要您帮我传话。我只要那个女人的电话号码。” 高承义转头看她一眼。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师夏恼了:“回国?那给我国内的号码。” 那头似乎不同意,师夏冷笑一声:“发生了什么事?您问她!她干了什么好事!”转而, 她压低了声音:“她一天到晚揪着我不放,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头显然一直不同意,师夏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您非要这样?为了她,不认自己女儿?好,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这样。” 师夏挂了电话, 胸膛一直起伏, 心绪难平。高承义在旁边说:“你对你父亲的态度能好一点么?” 师夏心情正烦躁, 一听这话就扬起眉毛:“怎么, 你也要教育我?” 高承义说:“你对陌生人都这么尊重, 怎么就不能尊重一下你的父亲。” “你知道什么?”师夏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把红发拨到后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高承义,你真以为我随你丢两包烟, 我就归你管了么?” 一路无言。 高承义送她回去以后,往家的方向驶去。开到一半, 他终于把车停到一旁,背靠着座椅, 闭目养神。 寂静的夜风穿过无人的街道。 他的车灯亮着。 他允许自己放纵十分钟。 还不到十分钟, 他收到一条来自父亲的微信:“近日做身体检查, 大体无恙,勿念。”高承义松了口气,又打开手机看今晚的照片发呆。 他不是想教育她什么,只是怕她后悔,怕她像自己一样。在某一天深夜,总为当初没有好好珍惜身边人而后悔。 十分钟后,高承义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驱车回家。尽管到家洗漱过后,已经很晚,但他很快有了困意。比起当初不停吃安眠药也睁眼看天亮的情况,现在要好得多。 他起初以为是换了安眠药的原因,后来经过数据分析整理,才发现见完师夏之后的几天,他的睡眠质量都挺好的,而且他做梦的次数更频繁了。 周城问过他会做什么梦,他没说。因为除了珠穆朗玛峰的场景,还有一些说不出口的梦。梦境内容大胆荒诞,青涩诡异,他根本说不出口。 周城取笑他:“你这是压抑过度,需要在梦里释放。” 高承义今晚又做了一个梦。 四处是无尽的昏暗蓝光,红发少女在无数的镜子后面转来转去。他在流逝的光影中,忽然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落在手里的触感纤细柔软,他望着对方,喉咙干燥:“别走,别转学。” 她忽然转头,靠在学校天台的墙上冲他一笑:“小书呆,你接过吻吗?” 奇异的空间里弥漫着女人的淡香,烛光在发抖。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场滔天大火,皮肤被烫得疼,惊得他倒退一步。隔着模糊的火光,他看见了女孩在跟他挥手道别。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手穿过了火焰,一把抓住了女孩的手。 霎时间,火焰消失。 他用力拉她到怀里,如想象了一万次似的触碰她,抚摸她,肆意又凶狠地吻她。 那红发女孩圈住了他的脖子:“有人上来怎么办?” “不要管。”他把她抱起,手扶着她的腰,在她耳边问:“打开点。”她的腿蛇一样缠上他的腰。 在攻城略地的时候,他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同时努力把自己的胸膛贴近对方,想离她的心脏位置更近一点。然而,他感觉对面犹如一堵铜墙铁壁,又像一团即将融化他的火焰。 火热的汗往下缓慢落下,砸成四分五裂。或许不是汗,是冰雪融化的水声。 视线变得恍惚,像电视机出现了故障,沙沙响。一个从远处传来的男声说:“是不是兄弟啊!” 他使劲摇头,那声音消失。他低声对女孩说:“说你爱我。” 女孩只看着他笑。 他焦躁,等着她把最后那一句台词说完。他仍在梦中,但他已意识到这是一场梦。最后一句台词是她说:“当然”,因为这是每一次梦境最后的结局。 …… 在睁开眼之前的一秒钟,高承义已经感觉到身上一阵不同寻常的濡湿。他躺在床上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允许自己静默一分钟。 今晚,梦里结局有点不同。 那女孩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当然”,她笑了一声,说了句“爱?怎么可能。”他几乎立刻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再细想,这不是昨天师夏对卫世鸣说的话么? 他苦笑摇头,抬眼望着眼前的艺术画,轻吐口气。 一分钟以后,他就镇定自若地拉开被子,走到浴室整理自己。 高承义在镜子前望着自己,换上烫得笔直的衣服,拧紧领带。 他无法控制梦境,但是,他能控制现实。 走出浴室,他戴上手表,核对时间,最后走到落地玻璃窗前,哗啦一下拉开帘子,让阳光洒进地板。他终于像过往每一天一样,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而师夏一觉醒来,就投入了忙碌的创作中。 朱莉来纹身店时,见师夏已经起床,泡好了一杯咖啡准备上楼。她犹如见了世界奇观:“你今天怎么回事,起这么早!”一想到昨晚那暧昧的气氛,朱莉忍不住问:“昨晚怎么样?” 师夏打了个哈欠,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回头说:“他这人太墨迹了,跟个老头子似的,没意思。” 朱莉说:“我觉得超有意思,送我!” “想得美!” 师夏一早上埋头苦干,专心致志准备市纹身展的草图。不可否认,缪斯就是缪斯。每次见完,她的灵感就跟涌泉似的冒。 画了一整天,她努力不去想关于高承义的事情。越是刻意避开,越是止不住要冒出。她不过是打了个叉,也能拐着弯想到“义”字。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的手腕隐隐作疼。一个分神,又想起他明知道要熬夜到凌晨,还要说一句“没事”。她揉着手腕,再想起他主动合影,说了那句“我到后面去”,最后,她想到“今晚完美”和“偏偏最像他的人,是你。” 一整天,翻来覆去,把昨天发生的每一句话,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反复拿出来回味,再咀嚼。 手指上的笔狠狠打了个转,笔抬起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想什么呢。” 师夏转头瞥了一眼静静躺在桌上的手机,又收回视线,继续画画。 晚上七点多,师夏收到了高承义的微信。 “我想预约第二个纹身。” 师夏心里猛跳,妈的!找借口想见我是不是!她努力稳住自己颤抖的手指,输入一行:“这次纹什么?” 他发来一张图片,“纹这个。” 从图片上看是6个椭圆形的组合,像一朵花,简陋儿童画一样的。她横看竖看,看不出什么意思。 师夏心里嘀咕,真是够丑的。 “可以,我给你发几个立体的图样,你再感觉一下。”她琢磨了半天,感觉这话够一本正经,应该没什么**的味道,才发出去。 那边说:“你决定。” 师夏说:“我决定不了,这是你的刺青,你决定。”问清楚他纹在后腰,她就发去几个图样,他很快挑出了一个:“这个。” “好。” “什么时候方便?” 都行! 这是师夏的本能反应,但她看了一眼时间表,发现这一周的预约都是满的。她根本腾不出时间。 “这周没有时间,下周五可以。” “好。后天晚上吃饭?” 师夏瞪着那条微信半天,没回。高承义主动约她吃饭,这概率跟火鸡突然主动跳到餐桌自己给自己拔毛差不多。千万别过两秒钟,给她发来一个“撤回”或者“发错”这类。 等了十分钟,高承义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师夏试探着发一个:“吃什么?”她手心出汗,捏着手机觉得自己像个没谈过恋爱的菜鸡,或者一个等着开饭的智障。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师夏深呼一口气,丢开手机。 “谁稀罕!” 滋,手机又响。 师夏立刻抓过手机看,上面冒出两个字。 “你定。” 她第一次体验到天堂与地狱的界限,也就是两个字之差。师夏喜滋滋地发了句:“干嘛请我吃饭啊?”正要再发一句:“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轨的企图……”手机先震动了。 高承义发来一句:“有事想跟你谈,晚上六点三十见。” 后天是周六。 师夏不用看自己的时间表都知道,预约肯定是全满的。上班族最闲的时候,就是她们生意最好的时候。 师夏的笔在纸上乱画。客人的预约是提前一周就约好的,她为了一顿饭临时改时间?而高承义平时忙得要命,夜宵当晚饭吃。尽管他不爱应酬,但也免不了一些饭局。工作日想约他,估计很难约出来。 她想得头疼。 朱莉走上楼梯喊她:“你的花甲粉要冷了,还不下来!”师夏下楼坐下,咬着叉子,扒开花甲粉的锡纸,唉声叹气。 朱莉问是什么事,她把高承义约饭的事情说了。“不知道他要跟我谈什么事。”她有点颓丧:“我跟他哪有什么事好谈,谈情还有点意思。” “你不会是想跟客人改预约?” 师夏咬着叉子,抬着眼睛看她:“……没有。” “你想清楚呀!你做纹身这么久了,除了你哥那天,你可是一次预约都没改过。连富二代都没这待遇。”朱莉搬了个椅子来,摆出要跟她谈心的架势:“你真这么喜欢那个高承义啊?” “还行。”师夏把叉子丢到一边,抱着手臂坐了一会,最后揉一把头发下了决定:“算了,不去了。” 师夏坐直,给高承义回了个微信:“我周末都没时间。” 滴,微信很快回复。 师夏拿过来一看就愣了,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我不是见鬼了。” 高承义的眼睛永远是一副冷冷淡淡的形状,看不出他的情绪。而师夏这视线一移开,高承义就摇摇头。 他嘲弄地笑:“说白了,有些迷恋对自己没好处,人总要面对现实。” 师夏听他的口气,不只是在说她,也好像在说他自己。她追问道:“你迷恋过谁啊?” “没有谁,我在说你。” 师夏有点不耐烦,伸手去拨弄地上的草:“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你哥。” 师夏的手停顿下来。时至今日,她的伤口还痛着。往日谁要是这么说教,她会跳起来跟他们对骂。但她今晚和他一起面对余婉,面对过去,好像隐约有什么在改变。她并没有生气。 当她抬起头,望着高承义的眼睛,那是月下海面的波光凛凛,又似藏了一团火焰。单刀直入,刻骨无情地揭开她。 她仍无法直面,仓皇地转过头去,目光凌乱地望着远处打闹的情侣。 “不知你在说什么。” 37.罗生门6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只要他点头…… 高承义看着她好一会:“不。” 故意的,绝对是。 师夏扯扯嘴角:“你想清楚了, 我的安慰可不是天天有的, 过期不候啊。” 高承义被她逗笑:“那你给我唱首歌。” 师夏咳嗽一声,后背仿佛出了汗:“哈。”她干笑, 食指撩开侧发,别开视线。她心虚:“唱歌很无聊啊。” “不是要安慰我?” 师夏的舌头舔过自己的牙齿,收紧腮帮,想缓解紧张:“那我要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嗯。” 师夏便把这个视为答案。她试探着,伸出手,越过空气。 高承义看着她,微侧头等着。 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 她就来气。来气是真的, 心动也是真的。她胸腔砰砰叫嚣着期待, 一波一波从后脊背处冲刷着翻涌上来, 她牙都麻了。 她的食指慢慢碰到他的手臂, 感觉到那白衬衫底下的肌肉也跟着一僵。她立刻不敢动了。 她以前想抱谁就抱谁,从没这么心如擂鼓过。不知道在怕什么。 废物。 她骂自己, 赴死一样继续往前。 对方也跟着放松,并没有往后退。她的手指漫过他的手臂,那质地优良的衬衫底下跳动着鲜活的脉搏。她的心也跟着跳,绕过那广阔的脊背去, 最终整个人慢慢贴上。 听见他在耳边笑, 感觉到他离她那么近, 她的心又紧了,只有声音很镇定:“转过来点啊,这样我怎么抱。” 他又笑,不知道在笑什么,但终于微转过身来,方便她抱得轻松些。 “满意吗?” 那声音充满磁性,近得好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何止满意。 师夏的脸靠在他的颈窝里:“还行。” 彼此的胸膛贴近。她等了那么久,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身上仍然是干净的。近了,她又一次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她隐约能感觉到手底下的弹性,其实她很想掐一把是什么手感,怕他推开,就没动。 他们的呼吸频率并不同步,但也因此,她有了真实感。她一想到自己抱住的是谁,脑子就开始嗡嗡的,心里有一种想要尖叫的冲动。 四处的声音好像没了。 夜很静。 高承义任她抱了一会,发出一道短促的笑。 “歌呢。” 太不浪漫了。 师夏仍抱着他,但开始哼起:“男人!”她停住,咳嗽着,回忆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她想了半天,终于找到调子:“男人……” 对。 就是这个。 “男人哭哭哭不是罪……” 高承义没料到,噗嗤一声笑出来。 其实师夏唱得跑调,全然没了雄壮的气势,只有一点调侃的笑。唱没两句,她又换:“如果受了伤就喊一声痛,真的,说出来就不会太难过。”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高承义被她抱着,也没动,肩膀倒是一直在抖,显然在忍笑。 师夏见他这样,也没忍住边唱边笑。这么一笑,她停了停。 后面是什么歌词来着? 平时为什么没好好背歌词?现在打开网易云音乐会不会很尴尬。 男人…… 男人什么? 她回忆到最后,烦了,从无数乱飞的歌词里抓出一个。 她一开口,曲调就变了。这次没跑调,她把整首歌给换了。 “我……”她终于找准了调子,清了清嗓音。 “我有一头小毛驴……” 高承义没忍住,噗嗤笑。 她不管,顺畅地往下唱。 “我手里拿着小皮鞭心里正得意。” 高承义笑了好一会,“喂。” 她停:“导师您说。” “你哄小孩呢?” 低沉沙哑的嗓音,笑意带来的轻微震动,正透过贴近的胸膛一点点传递过来。 师夏心跳加速,故意不说话。 慢慢地,他也不笑了。 静了。 她的双手仍然抱着他,感受着这一副比她健壮得多的男人身体。高承义略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隔着衣服,仍能感觉到底下的爆发力。这小猎豹似的身材…… 她的手臂动了,开始轻扫着他的脊背, 他的肌肉骤然绷住。 师夏轻拍他,真像哄小孩。记得上次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温柔地对她的。 是了,这感觉最像是她起初想要的。 一个简单的安慰。 师夏笑说:“礼尚往来。” 高承义任她抱了一两秒,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语调却平静:“行了。”他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挪开,按回座椅。 “送你回去。” 师夏:“我唱得怎么样?” “好听。” 睁眼说瞎话。 师夏笑了,再抬头时,见他把领口扣回去,又整理领带。 时间流得慢。 男人手指充满力量,压在灰黑色斜纹的领带,一点点拉紧。领带在光影下,像一条无情的麻绳。 师夏的脑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 圣光大天使手握黑色的领带,狠狠绑住恶魔的颈脖,反手扯住,任它在黑暗深渊咆哮。 她很想伸手,解开他的领带,但她顿了顿,还是没动。 她总觉得这不是领带的问题。 尽管师夏撒娇几次说不想回去,车子还是坚定不移地往东门开。 “难怪没女朋友!”师夏抱怨了句,甩上车门。 送完师夏回去,高承义回家,打开屋里的灯。 他拧松领带,手机里的微信不停地响。看了一下全是工作上的事,还有上次露宿者协会的女孩的微信。她每天都发微信给他。 他设置了免打扰。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很多,他不拉黑,如没要紧事,他几乎不回复。 他看了一眼师夏的微信头像,是她坐在河堤的背影,红发飞得乱糟糟的,无损她的风情。 他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 长臂贴着额头,他深吐一气,仿佛要吐出所有疲惫。末了,他起身去翻西装口袋,拿钱包时,手指触到一个硬盒。 他把烟盒放在掌心抛了两下,指间灵活地转了两下。望了一会,总觉得这重量太轻。待他扣开盖子一看,烟盒内部猛地跳出一个小桃心,迎面冲来。 桃心是一片薄薄的硬纸片,只有尾指盖那么大,显然是拿餐厅的宣传硬纸片做的。烟盒里面一根烟都没有。 想起师夏那时说:“多行不义必自毙”的表情,他不由得眼神微敛,唇角轻扬。 小聪明。 他把玩着烟盒,看那个桃心冒出来,又收进去。 师夏回到店里,跟朱莉说了几句,就回楼上画画。 她这一晚上过得精彩纷呈,脑子里有很多画面。 天使恶魔,人间地狱,恶龙勇士,左右互搏…… 缪斯就是缪斯。 她握住了笔,像握住了脑海里飞逝的团团光影,从九点多一直到十一点,终于幻化成一抹惊艳的色彩。 笔尖有了生命,无数思绪有了实体,自然而然地往纸上流淌。而她好像只是一个帮忙握笔的人。 画完后,她拿起那一幅画。 这一幅画用色传统。背景是海蓝色的洪水滔天,正中央是一尾挣脱了铁环的黄金蛟龙。利爪压着挣扎不已的虾,洪水卷走无辜的鱼。生灵乱窜。 最引人注意的就是那一尾震怒的巨龙,嘶吼咆哮,几乎要破纸而出。 画完以后,她自己很满意,心里砰砰乱跳,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道高承义看了会怎么说? 想起以前找高承义聊天的经历,她这边长篇大论,那边回两个字没事。有事说事,没事闭嘴。高承义显然不是喜欢闲聊的人。看了一眼时间,钟表显示着十一点整。太晚了。 她把笔丢下,撑着下巴想了一会,还是拍了下来,发了过去。 刚发过去,她就捧着手机等着。 整个阁楼除了外面的风雨吵闹,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异常清晰。 她的心跳一点点往上升。 一分钟过去,师夏把手机放到一边,走到金鱼缸边上,丢了一把饲料。金鱼纷纷浮到水面,一口吞掉鱼食。 她的手指搓着碎屑,脑子在想:他睡了? 又一分钟。她趴在桌上,遥望那幅画。 他洗澡? 又一分钟。 她又站起来走了两步。他加班? 如果回一条微信要隔上七八个小时,大部分情况下,只有一个无法回避的答案。 他不想回。 人能骗过世界,骗不过自己。 师夏很失望。 今晚发生那么多事,她以为两人的关系应该有一点点不同。 这一刻,她发现人与人之间多么相似。她与卫世鸣真是一类人。情场对他们来说,与赌场并无异样。 不怕输,敢输,是因为太想赢。她跌在地上一万次。第一万零一次,她也要爬起来。只要她仍有力气。 可怕的赌徒。 而高承义不是,他永远划一条止损线,走到那一步,该停下。 好,停下。 可恶的理智。 师夏放下手机。 屏幕边缘在桌上发着冷酷的光。 就在师夏决定去洗澡的时候,电话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她刹住,急忙把浴袍放下,扑去拿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你看我手机”几个字,她立刻心脏揪紧,一寸寸皮肤着火似的,关节剧烈地燃烧起来。 高承义打过来了! “喂?”她按捺住激烈的呼吸,稍等了两秒,才接起。那满腔的怦然浓缩成一点笑意:“谁啊?” “我。”他也低笑,不知是笑什么。男人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沉:“睡了?” 师夏挪开手机,在空气里捂住嘴巴暗暗叫了一会,咳了声又挪回手机:“没呢。” 她伸手推开窗户,那夜风吹过来,分外柔和。 电话似乎是开着扬声器的,大概是为了方便高承义一边看画,一边点评。他连闲聊都显得有些认真,问她怎么想到那些构图和用色。 各种各样的答案掠过,有虚伪的,有虚假的,也有技术上的。该不该欲擒故纵,该不该拉长战线,该不该…… 大概是这深夜如此温柔。 她找到了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师夏笑了:“因为你。” 师夏曾经在这一双眼里看到过忧郁、温暖甚至冷酷无情的寒光,但现在,她看到了故事,以及一走不回头的决绝。 38.罗生门7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故意的, 绝对是。 师夏扯扯嘴角:“你想清楚了,我的安慰可不是天天有的,过期不候啊。” 高承义被她逗笑:“那你给我唱首歌。” 师夏咳嗽一声, 后背仿佛出了汗:“哈。”她干笑, 食指撩开侧发,别开视线。她心虚:“唱歌很无聊啊。” “不是要安慰我?” 师夏的舌头舔过自己的牙齿, 收紧腮帮,想缓解紧张:“那我要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嗯。” 师夏便把这个视为答案。她试探着, 伸出手, 越过空气。 高承义看着她,微侧头等着。 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 她就来气。来气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她胸腔砰砰叫嚣着期待, 一波一波从后脊背处冲刷着翻涌上来,她牙都麻了。 她的食指慢慢碰到他的手臂,感觉到那白衬衫底下的肌肉也跟着一僵。她立刻不敢动了。 她以前想抱谁就抱谁, 从没这么心如擂鼓过。不知道在怕什么。 废物。 她骂自己,赴死一样继续往前。 对方也跟着放松,并没有往后退。她的手指漫过他的手臂,那质地优良的衬衫底下跳动着鲜活的脉搏。她的心也跟着跳,绕过那广阔的脊背去, 最终整个人慢慢贴上。 听见他在耳边笑, 感觉到他离她那么近, 她的心又紧了,只有声音很镇定:“转过来点啊,这样我怎么抱。” 他又笑,不知道在笑什么,但终于微转过身来,方便她抱得轻松些。 “满意吗?” 那声音充满磁性,近得好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何止满意。 师夏的脸靠在他的颈窝里:“还行。” 彼此的胸膛贴近。她等了那么久,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身上仍然是干净的。近了,她又一次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她隐约能感觉到手底下的弹性,其实她很想掐一把是什么手感,怕他推开,就没动。 他们的呼吸频率并不同步,但也因此,她有了真实感。她一想到自己抱住的是谁,脑子就开始嗡嗡的,心里有一种想要尖叫的冲动。 四处的声音好像没了。 夜很静。 高承义任她抱了一会,发出一道短促的笑。 “歌呢。” 太不浪漫了。 师夏仍抱着他,但开始哼起:“男人!”她停住,咳嗽着,回忆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她想了半天,终于找到调子:“男人……” 对。 就是这个。 “男人哭哭哭不是罪……” 高承义没料到,噗嗤一声笑出来。 其实师夏唱得跑调,全然没了雄壮的气势,只有一点调侃的笑。唱没两句,她又换:“如果受了伤就喊一声痛,真的,说出来就不会太难过。”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高承义被她抱着,也没动,肩膀倒是一直在抖,显然在忍笑。 师夏见他这样,也没忍住边唱边笑。这么一笑,她停了停。 后面是什么歌词来着? 平时为什么没好好背歌词?现在打开网易云音乐会不会很尴尬。 男人…… 男人什么? 她回忆到最后,烦了,从无数乱飞的歌词里抓出一个。 她一开口,曲调就变了。这次没跑调,她把整首歌给换了。 “我……”她终于找准了调子,清了清嗓音。 “我有一头小毛驴……” 高承义没忍住,噗嗤笑。 她不管,顺畅地往下唱。 “我手里拿着小皮鞭心里正得意。” 高承义笑了好一会,“喂。” 她停:“导师您说。” “你哄小孩呢?” 低沉沙哑的嗓音,笑意带来的轻微震动,正透过贴近的胸膛一点点传递过来。 师夏心跳加速,故意不说话。 慢慢地,他也不笑了。 静了。 她的双手仍然抱着他,感受着这一副比她健壮得多的男人身体。高承义略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隔着衣服,仍能感觉到底下的爆发力。这小猎豹似的身材…… 她的手臂动了,开始轻扫着他的脊背, 他的肌肉骤然绷住。 师夏轻拍他,真像哄小孩。记得上次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温柔地对她的。 是了,这感觉最像是她起初想要的。 一个简单的安慰。 师夏笑说:“礼尚往来。” 高承义任她抱了一两秒,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语调却平静:“行了。”他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挪开,按回座椅。 “送你回去。” 师夏:“我唱得怎么样?” “好听。” 睁眼说瞎话。 师夏笑了,再抬头时,见他把领口扣回去,又整理领带。 时间流得慢。 男人手指充满力量,压在灰黑色斜纹的领带,一点点拉紧。领带在光影下,像一条无情的麻绳。 师夏的脑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 圣光大天使手握黑色的领带,狠狠绑住恶魔的颈脖,反手扯住,任它在黑暗深渊咆哮。 她很想伸手,解开他的领带,但她顿了顿,还是没动。 她总觉得这不是领带的问题。 尽管师夏撒娇几次说不想回去,车子还是坚定不移地往东门开。 “难怪没女朋友!”师夏抱怨了句,甩上车门。 送完师夏回去,高承义回家,打开屋里的灯。 他拧松领带,手机里的微信不停地响。看了一下全是工作上的事,还有上次露宿者协会的女孩的微信。她每天都发微信给他。 他设置了免打扰。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很多,他不拉黑,如没要紧事,他几乎不回复。 他看了一眼师夏的微信头像,是她坐在河堤的背影,红发飞得乱糟糟的,无损她的风情。 他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 长臂贴着额头,他深吐一气,仿佛要吐出所有疲惫。末了,他起身去翻西装口袋,拿钱包时,手指触到一个硬盒。 他把烟盒放在掌心抛了两下,指间灵活地转了两下。望了一会,总觉得这重量太轻。待他扣开盖子一看,烟盒内部猛地跳出一个小桃心,迎面冲来。 桃心是一片薄薄的硬纸片,只有尾指盖那么大,显然是拿餐厅的宣传硬纸片做的。烟盒里面一根烟都没有。 想起师夏那时说:“多行不义必自毙”的表情,他不由得眼神微敛,唇角轻扬。 小聪明。 他把玩着烟盒,看那个桃心冒出来,又收进去。 师夏回到店里,跟朱莉说了几句,就回楼上画画。 她这一晚上过得精彩纷呈,脑子里有很多画面。 天使恶魔,人间地狱,恶龙勇士,左右互搏…… 缪斯就是缪斯。 她握住了笔,像握住了脑海里飞逝的团团光影,从九点多一直到十一点,终于幻化成一抹惊艳的色彩。 笔尖有了生命,无数思绪有了实体,自然而然地往纸上流淌。而她好像只是一个帮忙握笔的人。 画完后,她拿起那一幅画。 这一幅画用色传统。背景是海蓝色的洪水滔天,正中央是一尾挣脱了铁环的黄金蛟龙。利爪压着挣扎不已的虾,洪水卷走无辜的鱼。生灵乱窜。 最引人注意的就是那一尾震怒的巨龙,嘶吼咆哮,几乎要破纸而出。 画完以后,她自己很满意,心里砰砰乱跳,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道高承义看了会怎么说? 想起以前找高承义聊天的经历,她这边长篇大论,那边回两个字没事。有事说事,没事闭嘴。高承义显然不是喜欢闲聊的人。看了一眼时间,钟表显示着十一点整。太晚了。 她把笔丢下,撑着下巴想了一会,还是拍了下来,发了过去。 刚发过去,她就捧着手机等着。 整个阁楼除了外面的风雨吵闹,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异常清晰。 她的心跳一点点往上升。 一分钟过去,师夏把手机放到一边,走到金鱼缸边上,丢了一把饲料。金鱼纷纷浮到水面,一口吞掉鱼食。 她的手指搓着碎屑,脑子在想:他睡了? 又一分钟。她趴在桌上,遥望那幅画。 他洗澡? 又一分钟。 她又站起来走了两步。他加班? 如果回一条微信要隔上七八个小时,大部分情况下,只有一个无法回避的答案。 他不想回。 人能骗过世界,骗不过自己。 师夏很失望。 今晚发生那么多事,她以为两人的关系应该有一点点不同。 这一刻,她发现人与人之间多么相似。她与卫世鸣真是一类人。情场对他们来说,与赌场并无异样。 不怕输,敢输,是因为太想赢。她跌在地上一万次。第一万零一次,她也要爬起来。只要她仍有力气。 可怕的赌徒。 而高承义不是,他永远划一条止损线,走到那一步,该停下。 好,停下。 可恶的理智。 师夏放下手机。 屏幕边缘在桌上发着冷酷的光。 就在师夏决定去洗澡的时候,电话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她刹住,急忙把浴袍放下,扑去拿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你看我手机”几个字,她立刻心脏揪紧,一寸寸皮肤着火似的,关节剧烈地燃烧起来。 高承义打过来了! “喂?”她按捺住激烈的呼吸,稍等了两秒,才接起。那满腔的怦然浓缩成一点笑意:“谁啊?” “我。”他也低笑,不知是笑什么。男人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沉:“睡了?” 师夏挪开手机,在空气里捂住嘴巴暗暗叫了一会,咳了声又挪回手机:“没呢。” 她伸手推开窗户,那夜风吹过来,分外柔和。 电话似乎是开着扬声器的,大概是为了方便高承义一边看画,一边点评。他连闲聊都显得有些认真,问她怎么想到那些构图和用色。 各种各样的答案掠过,有虚伪的,有虚假的,也有技术上的。该不该欲擒故纵,该不该拉长战线,该不该…… 大概是这深夜如此温柔。 她找到了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师夏笑了:“因为你。” 高承义接过保养须知一看,很详细,重点突出。“嗯。” 师夏给他拿了一袋子药膏,嘱咐他不要急着擦。 师夏收拾东西,又把纹身室锁好出来。走出来时,她看见高承义在看墙上的画,表情专注。 灯光晦暗,照得他身影高大。 她没有拍照,只用眼神描绘出他的轮廓,就像画中的雪山,巍峨凌厉,但又静谧无声。他什么也不需要做。他的存在,足以让人心向往之。 师夏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突然喊了一声:“看得懂么。” 高承义没有回头,仍然看着面前这一幅画:“我去过这里。” 这是珠穆朗玛峰东南脊,最难攀登的一条路线。就算是体质出色的普通人,哪怕报名商业营地,也要拿五年登雪山训练基础打底。四年前,师夏哥哥就是在登顶的途中遭遇雪崩失踪,至今音讯全无。 师夏不太信。 高承义说:“这是珠峰南坡。” 师夏想起刚才他超乎常人的忍耐力,有点相信他了:“那你登上主峰了么?” “对。” 师夏想起自己的哥哥,眼眶有点泛酸,强撑着笑:“真厉害。也不早了,我送你出去。” 高承义没有动。他还在看那一幅画,目光幽深,似乎在抚摸他的回忆。 师夏眼眶已经红了大半,忍耐着,伸手想去扯他的袖子:“高承义,我要关门了。” 高承义不让:“你很想念他么?” 师夏一愣:“你说谁?” “在你画它的时候,你想着的那个人。” “哈哈哈,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艺术家啊。”师夏连维持笑容都很勉强。 无数人看过这一幅画,他们给予的评价大多是:“真漂亮!”“画得真像。”“是珠峰么?”之类的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画里留下了“怀念”的情绪。 教她纹身的大师常说:“艺术,就是人心。” 原来是真的。 高承义低声说:“我不是,但我能看出来,你很想他。” 往昔根本难以面对的事实,**裸,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师夏只觉得心脏好像被狠狠戳中了,看穿了。她好像野兽被戳到伤口。痛极,那刺就不自觉竖起。 她有一种被看穿的恼羞成怒,嘴唇抖着:“你走。” 39.罗生门8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师夏顿住。她本意是想抱抱他,但这氛围,似乎更适合……她的手臂已经张开到一半,有点尴尬地停住。 高承义看明白了, 笑着摇头。 “安慰我?” 师夏收回手臂:“你难受吗?” 只要他点头…… 高承义看着她好一会:“不。” 故意的,绝对是。 师夏扯扯嘴角:“你想清楚了, 我的安慰可不是天天有的, 过期不候啊。” 高承义被她逗笑:“那你给我唱首歌。” 师夏咳嗽一声,后背仿佛出了汗:“哈。”她干笑, 食指撩开侧发, 别开视线。她心虚:“唱歌很无聊啊。” “不是要安慰我?” 师夏的舌头舔过自己的牙齿,收紧腮帮,想缓解紧张:“那我要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嗯。” 师夏便把这个视为答案。她试探着,伸出手, 越过空气。 高承义看着她, 微侧头等着。 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 她就来气。来气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她胸腔砰砰叫嚣着期待,一波一波从后脊背处冲刷着翻涌上来,她牙都麻了。 她的食指慢慢碰到他的手臂,感觉到那白衬衫底下的肌肉也跟着一僵。她立刻不敢动了。 她以前想抱谁就抱谁, 从没这么心如擂鼓过。不知道在怕什么。 废物。 她骂自己, 赴死一样继续往前。 对方也跟着放松, 并没有往后退。她的手指漫过他的手臂, 那质地优良的衬衫底下跳动着鲜活的脉搏。她的心也跟着跳,绕过那广阔的脊背去,最终整个人慢慢贴上。 听见他在耳边笑,感觉到他离她那么近,她的心又紧了,只有声音很镇定:“转过来点啊,这样我怎么抱。” 他又笑,不知道在笑什么,但终于微转过身来,方便她抱得轻松些。 “满意吗?” 那声音充满磁性,近得好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何止满意。 师夏的脸靠在他的颈窝里:“还行。” 彼此的胸膛贴近。她等了那么久,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身上仍然是干净的。近了,她又一次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她隐约能感觉到手底下的弹性,其实她很想掐一把是什么手感,怕他推开,就没动。 他们的呼吸频率并不同步,但也因此,她有了真实感。她一想到自己抱住的是谁,脑子就开始嗡嗡的,心里有一种想要尖叫的冲动。 四处的声音好像没了。 夜很静。 高承义任她抱了一会,发出一道短促的笑。 “歌呢。” 太不浪漫了。 师夏仍抱着他,但开始哼起:“男人!”她停住,咳嗽着,回忆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她想了半天,终于找到调子:“男人……” 对。 就是这个。 “男人哭哭哭不是罪……” 高承义没料到,噗嗤一声笑出来。 其实师夏唱得跑调,全然没了雄壮的气势,只有一点调侃的笑。唱没两句,她又换:“如果受了伤就喊一声痛,真的,说出来就不会太难过。”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高承义被她抱着,也没动,肩膀倒是一直在抖,显然在忍笑。 师夏见他这样,也没忍住边唱边笑。这么一笑,她停了停。 后面是什么歌词来着? 平时为什么没好好背歌词?现在打开网易云音乐会不会很尴尬。 男人…… 男人什么? 她回忆到最后,烦了,从无数乱飞的歌词里抓出一个。 她一开口,曲调就变了。这次没跑调,她把整首歌给换了。 “我……”她终于找准了调子,清了清嗓音。 “我有一头小毛驴……” 高承义没忍住,噗嗤笑。 她不管,顺畅地往下唱。 “我手里拿着小皮鞭心里正得意。” 高承义笑了好一会,“喂。” 她停:“导师您说。” “你哄小孩呢?” 低沉沙哑的嗓音,笑意带来的轻微震动,正透过贴近的胸膛一点点传递过来。 师夏心跳加速,故意不说话。 慢慢地,他也不笑了。 静了。 她的双手仍然抱着他,感受着这一副比她健壮得多的男人身体。高承义略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隔着衣服,仍能感觉到底下的爆发力。这小猎豹似的身材…… 她的手臂动了,开始轻扫着他的脊背, 他的肌肉骤然绷住。 师夏轻拍他,真像哄小孩。记得上次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温柔地对她的。 是了,这感觉最像是她起初想要的。 一个简单的安慰。 师夏笑说:“礼尚往来。” 高承义任她抱了一两秒,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语调却平静:“行了。”他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挪开,按回座椅。 “送你回去。” 师夏:“我唱得怎么样?” “好听。” 睁眼说瞎话。 师夏笑了,再抬头时,见他把领口扣回去,又整理领带。 时间流得慢。 男人手指充满力量,压在灰黑色斜纹的领带,一点点拉紧。领带在光影下,像一条无情的麻绳。 师夏的脑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 圣光大天使手握黑色的领带,狠狠绑住恶魔的颈脖,反手扯住,任它在黑暗深渊咆哮。 她很想伸手,解开他的领带,但她顿了顿,还是没动。 她总觉得这不是领带的问题。 尽管师夏撒娇几次说不想回去,车子还是坚定不移地往东门开。 “难怪没女朋友!”师夏抱怨了句,甩上车门。 送完师夏回去,高承义回家,打开屋里的灯。 他拧松领带,手机里的微信不停地响。看了一下全是工作上的事,还有上次露宿者协会的女孩的微信。她每天都发微信给他。 他设置了免打扰。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很多,他不拉黑,如没要紧事,他几乎不回复。 他看了一眼师夏的微信头像,是她坐在河堤的背影,红发飞得乱糟糟的,无损她的风情。 他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 长臂贴着额头,他深吐一气,仿佛要吐出所有疲惫。末了,他起身去翻西装口袋,拿钱包时,手指触到一个硬盒。 他把烟盒放在掌心抛了两下,指间灵活地转了两下。望了一会,总觉得这重量太轻。待他扣开盖子一看,烟盒内部猛地跳出一个小桃心,迎面冲来。 桃心是一片薄薄的硬纸片,只有尾指盖那么大,显然是拿餐厅的宣传硬纸片做的。烟盒里面一根烟都没有。 想起师夏那时说:“多行不义必自毙”的表情,他不由得眼神微敛,唇角轻扬。 小聪明。 他把玩着烟盒,看那个桃心冒出来,又收进去。 师夏回到店里,跟朱莉说了几句,就回楼上画画。 她这一晚上过得精彩纷呈,脑子里有很多画面。 天使恶魔,人间地狱,恶龙勇士,左右互搏…… 缪斯就是缪斯。 她握住了笔,像握住了脑海里飞逝的团团光影,从九点多一直到十一点,终于幻化成一抹惊艳的色彩。 笔尖有了生命,无数思绪有了实体,自然而然地往纸上流淌。而她好像只是一个帮忙握笔的人。 画完后,她拿起那一幅画。 这一幅画用色传统。背景是海蓝色的洪水滔天,正中央是一尾挣脱了铁环的黄金蛟龙。利爪压着挣扎不已的虾,洪水卷走无辜的鱼。生灵乱窜。 最引人注意的就是那一尾震怒的巨龙,嘶吼咆哮,几乎要破纸而出。 画完以后,她自己很满意,心里砰砰乱跳,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道高承义看了会怎么说? 想起以前找高承义聊天的经历,她这边长篇大论,那边回两个字没事。有事说事,没事闭嘴。高承义显然不是喜欢闲聊的人。看了一眼时间,钟表显示着十一点整。太晚了。 她把笔丢下,撑着下巴想了一会,还是拍了下来,发了过去。 刚发过去,她就捧着手机等着。 整个阁楼除了外面的风雨吵闹,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异常清晰。 她的心跳一点点往上升。 一分钟过去,师夏把手机放到一边,走到金鱼缸边上,丢了一把饲料。金鱼纷纷浮到水面,一口吞掉鱼食。 她的手指搓着碎屑,脑子在想:他睡了? 又一分钟。她趴在桌上,遥望那幅画。 他洗澡? 又一分钟。 她又站起来走了两步。他加班? 如果回一条微信要隔上七八个小时,大部分情况下,只有一个无法回避的答案。 他不想回。 人能骗过世界,骗不过自己。 师夏很失望。 今晚发生那么多事,她以为两人的关系应该有一点点不同。 这一刻,她发现人与人之间多么相似。她与卫世鸣真是一类人。情场对他们来说,与赌场并无异样。 不怕输,敢输,是因为太想赢。她跌在地上一万次。第一万零一次,她也要爬起来。只要她仍有力气。 可怕的赌徒。 而高承义不是,他永远划一条止损线,走到那一步,该停下。 好,停下。 可恶的理智。 师夏放下手机。 屏幕边缘在桌上发着冷酷的光。 就在师夏决定去洗澡的时候,电话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她刹住,急忙把浴袍放下,扑去拿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你看我手机”几个字,她立刻心脏揪紧,一寸寸皮肤着火似的,关节剧烈地燃烧起来。 高承义打过来了! “喂?”她按捺住激烈的呼吸,稍等了两秒,才接起。那满腔的怦然浓缩成一点笑意:“谁啊?” 40.罗生门9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他就是这么说的。”师夏把烟拿在手上看, 微眯起眼。她模仿了一下高承义说话的神态:“没有下次——”她的肩膀颓下, “就这样。”她随手拿起牙签,用西瓜块扎成了一个小人, 又一下把它戳倒。 “他抽了你的烟, 撩完就跑?”朋友们义愤填膺, 集体讨伐:“渣男!” 朱莉在边上说:“你们听她鬼扯,是人家冒着生命危险回去找她!她自己出来了, 也不跟人打个招呼就跑了!” “啧啧!”朋友们迅速转了枪口:“你说你缺不缺德!现在好人不多了啊!” “好什么。”师夏起身, 踢踢朋友的屁股:“坐过去点, 遥控器呢?六点半了, 我要看新闻。” “你什么时候爱看新闻了?过来打牌呀!” “不打, 我要关心国家大事。”师夏从沙发边上找到遥控,换成本市电视台。 这段时间她倔着不找高承义,也不再往控制中心打电话。她天天看新闻报道,等着首席汇报近来本市极端天气的情况,想要从他的眼角眉梢发现一点难过悲痛的表情。 她找不到。 高承义就像一潭死水,一如既往,冷静镇定。 大概她在高承义心里, 就是个路人。死了就死了, 过两天也忘了。 师夏慢慢捏皱手里的纸巾。 以高承义的智商,打听一下死亡名单不是难事。在网上搜到她名字找到她, 也不是难事。这些都不难, 但他可能不在乎。 师夏发着呆, 朋友推推她:“对了,富二代前几天打我电话,问你是不是把他拉黑了。” “是啊。”师夏的脸色冷了:“别提他了。” 朋友:“你要是还喜欢富二代,那就别找什么替代品,别倔了。” 朱莉扯了他一下,让他别说了。“你知道什么,乱说。” “你不是说那男的跟富二代长得有点像么?” 朱莉:“是有点像,但其实是因为……” 两人还在吵,师夏把遥控器一摔:“说够了没有。”她起身:“我走了。” “哎,师夏!” 师夏头也没回,走了。 整整一周过去。 朱莉上楼的时候,看到师夏靠在窗边。 师夏浑身一堆毛病,身形偏瘦。这晦暗不明的光影里,她显得更瘦,像风雨里一颗倔强撑着的弱草。 “外卖到了。” 师夏回头:“好。” 朱莉一边吃一边问:“市里那个纹身展呢,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师夏头也不抬,在手机上把手稿发给客户,问他对设计是否满意。 朱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懂了。”师夏说差不多,意思就是没准备。她说还有一点,表示她开始画了。她说画好了,表示她正在画。她说什么时候给你看看,才表示她画完了。 师夏正要说话,手机震动了一下。刚才要手稿的客户回了她的微信。“好,今天下午14:30见。”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奇怪的直觉,心脏乱跳。她把微信看了好几遍,又点入客户的朋友圈看,空白一片。 师夏想了想,又打开客户的手稿图,上面是一个出生年份,1989。她连忙点进百度百科,搜索“高承义”,出生日期是1988年。 直觉不准。 师夏有点失望,把手机放一边。 气象局。 十几台电脑同时打开,全球各地实时遥感气象数据。所有人刚开过八点钟的晨会,做完预报,恨不得自己长出七八只手来。 眼镜女一个劲地解释:“地震真的不归我们管。”刚挂了电话,又拿起另一个:“什么?流星雨,不好意思,这个我真的回答不了……” 最后一个电话是某领导直接打电话到这里来。他说过两天,市里有一场重要的国际会议,那天不能下雨。 眼镜女慌忙回头,发现高承义不在:“首席走开了,我晚点让他给您回电话。” 刚挂了电话,高承义从门口进来。 那天火灾以后,她就没再见过情绪失控的高承义。尽管他不停加班工作,看去脸色并不好,但是衣领整洁,说话冷静,看不出一丝颓态。 高承义听她汇报完重要会议的事情,手伸出来:“给我数据。” 俗称的人工降雨需要合适的天气条件。 他看完数据,拿起咖啡喝一口:“跟人影(人工影响天气)防空那边联系,把云提前打下来。” 眼镜女初来乍到,不太熟悉:“那预测情况怎么写呢?” “备注人工增雨。” 眼镜女回到座位。 一个纸飞机顺着风,恰好落在她面前的桌上。她拿起来看,这是用她早上交的天气图折出来的。 她回头去看高承义,见他把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页,头也不抬。 “全错,重画一个。” 虽然他的语气跟平时差不多,但是让人感觉很轻松。她又看了看手里纸飞机,老大今天的心情应该不错。 师夏的心情很差。 结束了早上的工作后,她独自坐在书桌前,望着墙上的那幅雪山发呆。 师夏心里难受,什么都不想干。就这么趴在桌上,她的脸枕着手臂,横贴在桌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把一支笔转来转去。看着看着,她又换了个姿势趴着。 她像被迷雾般的情绪笼罩着,喘不过气。在纷繁的思绪里,突然冒出一朵微弱的小花。 要是能见一下高承义就好了。 “师夏!”朱莉从楼下跑上来。“快下楼!” 她继续转着笔:“怎么啦?” “接客啊!” 师夏懒起身,转头:“才几点啊。” “两点了!” 她又趴回去:“我跟他约的是两点半,还让不让人睡午觉了。” “别睡!高承义来找你了!快点起来!” 师夏:“你这梗还要玩几次,不腻吗?” “他真的来了!就是电视上那个,活的!你快点!” 师夏笑了:“宝贝儿,你这演技可以的,奥斯卡影后见了你都要羞愧。” “我是说真的!”朱莉拉着她的手往楼梯那边拽,“你自己看。” 师夏被她拖到楼梯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等待区坐着一个人。根本没看清脸,但是她无法忽视那一身白衬衫黑西裤。 妈啊! 怎么是他! 师夏心脏一阵紧缩,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卫生间,洗头换衣服。 她搓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你说我要不要垫点东西?” “不要弄了,你已经迟到了!”朱莉拽着她的手,“你快点下去,不然他跑了!” “我头发没干!”师夏光着脚走在木板上,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弯腰到处找吹风机,“我吹风机呢,你上次用完放哪去了!” “还你了,快看看在不在柜子里?” 师夏打开储物柜看:“怎么没有啊?我记得我之前好像放这里的。”她又跑到另一个柜子看:“找不到!朱莉,你帮我找人借一下,我这样没法见人啊。我真是要死了!” 朱莉没说话。 师夏有点烦躁,一转头:“朱……”话没说完,她哑了。 朱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高承义靠在楼梯墙边,抱着手臂看她,不知道看了多久。注意到师夏的目光,他姿势不变,嘴唇轻翘。 “死什么,你不是活得挺好的?师小姐。” “我死没死,关你屁事。” 师夏不知道自己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下意识冒出这么一句。七天没见,她感觉像过了七年,但一开口,又是说不出好话。她像一个垂死挣扎的战俘,不愿承认她被“没有下次”刺伤要害,竭力想保存一点颜面。 人真矛盾。说不出口的,偏偏是她最想要表达的。 都市的上空,酝酿着一场暴雨。 高承义忽然收敛了笑容。那黑色的眼睛在望着她。 “师夏。” 是师夏,不是师小姐。 就这么两个字,她心里感受到汹涌的甜。 师夏终于敢直视他的脸,一点点地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够。无数的情绪堆积在胸膛,她期待他再说点什么。 他最好说一句“你活着真好”或者“还能再见到你真好。”甚至是“你知道我进去找你了吗?”之类的,哪怕是“你最近怎么样”她也觉得幸福。 可惜,高承义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他一直看着师夏,看着看着又摇头笑了,仿佛一切都不必解释。 笑什么! 师夏没来由恼了。她看不透他意味不明的笑容,但她觉得他看透了自己,看透她在张牙舞爪下的柔情百结,拿捏着她的心。 烦人。 师夏特别想问一句,你是为了纹身来的,还是为了看我来的。 她平时说话从来肆无忌惮。这一刻,为这未知的答案,她胆怯。按她对高承义的理解,他很有可能会说:“我只是来纹身的。” 她突然没了说话的兴致。 楼下四个纹身室都满了,她领着高承义进了阁楼那间专属纹身室。 “进来。” 这间纹身室收拾得很整洁,干净,光线明亮。进门就是一个纯白色洗手盆,靠门放着一部紫外线消毒机。旁边有几个巨大的木柜子,一个是鞋柜,一个是工具柜,还有一个分层摆着各种颜色的瓶瓶罐罐。 空气里飘荡着一种不知名的香,跟她身上的香味很像。高承义看见了香薰机:“这是什么味道?” “死人的味道。”师夏一边换鞋子,一边回头叮嘱道,“洗手液在旁边小柜子。” 一盏蓝灯,照在最里面的白色床铺上,马达机在床边。 师夏换了鞋子,拆出一条崭新的蓝色床单,扬铺在床上:“看好了,专为你们这种洁癖狂准备的。”她扎起红发,拿过淡蓝口罩,戴上蓝色手套。她又回头:“看见鞋柜了吗,拿个新鞋套。” 41.罗生门10 此为防盗章,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高承义似乎想说什么, 稍一迟疑, 却问:“你后悔了吗?” 师夏搅了一下水杯里的冰块,“我自己选的路, 就是必然的路。没什么后不后悔的。” “是的, 不一定要一个好结果, 才能称得上胜利。那次闹得那么大, 也起了一个震慑作用。”余婉回忆起当时的心情, 也低下头:“不像师夏, 我当时真的很害怕。在学校,我不敢说。回家面对我妈, 我还是沉默。我怕他报复我,我怕别人对我指指点点。我当时想,没用的,听说他有很厉害的关系网,而且我没证据……” 师夏把一块冰丢进杯里, 晃了两下, 冰块沉到底。 她的嘴唇微动, 到底没说什么。 余婉有点动情,垂着眼皮, 一直在轻揉着自己的手腕:“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句话, 说我们反抗, 是为了当一个能喘气的人。我特别恨我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我那时候痛苦得想自杀, 伤害我的人却逍遥快活,我怎么就忍了?我为什么就不敢站出来?最后,你转学了,我心里更不好受。” 师夏安慰她:“别想那么多了,我转学也不是因为这个。他冤枉我偷东西,那又怎么样?谁都知道我没有。” 余婉咬着唇说:“你是为我们争取的。你又没被他怎么样,结果却让你承担……” “我才没这么伟大,我就是看不惯他这种人渣。要不是我运气好,抓到一个圆规扎了他,我也是另一个受害者。” “是啊,你敢拿圆规扎他自卫,我只敢认命。我只敢想,为什么那么多人没事,只有我倒霉。后来我又想,为什么有人遇到了一样的事情,却不认命呢?”余婉哽咽着,眼眶里蓄了泪,只笑着摇了一下头:“我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意识到自己很平庸,好像突然没法再用倒霉两个字骗自己。” 她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不好意思地拭了下眼角:“哈,其实我有一段时间挺崇拜你的,想像你这样。” 师夏听她说这么长一段内心独白,多少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才恰当,只好沉默。 她下意识往高承义那边看了一眼,他也正好看着自己。目光在空气里一碰,很快各自散开。 余婉问:“我一直特别想问你,你当时怕过吗?” 师夏也笑:“怎么可能不怕啊,我们都一样。” “不一样。”余婉喃喃说:“我少了点什么。” 师夏抱着她的肩膀:“好了,都几岁了还这样。人和人之间哪有什么区别,一念之差。” 高承义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看着那一缕红发随着她垂头,落下,掩着细白的脸颊,好像悄然融化了那一分尖锐的艳丽。 他突然想伸手,把它绕到耳后,好看清楚她这一点隐藏极深的温柔。然而,他看着看着,又收回了手。红发很适合她,像她那一颗火热滚烫的心。 食物上桌,余婉也擦干眼泪,跟师夏讨论起那个老师来。两人都有点好奇为什么他会因为老婆到学校大闹一场就被调职,反而早前学生们闹的时候,风平浪静。 余婉说:“他老婆不是在老家么,怎么会知道这个事情?” 高承义的手指敲敲桌子:“先吃饭。” “你这反应有点怪啊。”师夏转头看他的脸色,昏暗灯光下也看不出什么来,但一时忍不住胡思乱想:“不会跟你有关系?” 高承义往后靠在椅背上,眉毛下压,眼神深凝着她。“什么关系?” 师夏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无稽,摆摆手不提了。 余婉感叹了几句当年的人和事,好奇的目光一直在高承义和师夏之间扫来扫去。师夏被看得有点不耐烦,“别看了,我在追他。” 余婉捂住嘴巴:“你追……”转而又望向高承义:“她追你?” 这一眼饱含深意。尽管她丈夫很少提高承义的私事,但毕竟是校友,余婉对他的事也略有所闻。 师夏也望着他:“不是吗?” 高承义没有直面她们目光,拿起杯子在唇边碰了一下。往事排山倒海,伴着那易碎琉璃的灯光,冲击得他头晕。他有点坐不住,索性起身。 “我去下洗手间。” 师夏“啪”捏断了牙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又低头,在桌上把牙签一根根铺开。 余婉顺着她的眼光看一眼,又回头:“他怎么了,害羞了?” “怎么可能。”师夏失笑,回头望一眼,有点感叹:“他很难追。”他们之间,就像隔着一层厚冰,望得见他的脸,摸不着他的心。 余婉轻轻地笑了一声:“真是风水轮流转。”也不再说话。 师夏抬头看余婉一眼,敷衍地“嗯”一声:“可能是报应。” 余婉看她折碎一根根牙签,摆弄着,开始有了一点雏形:“这是什么,蛇?” 师夏专心致志地堆砌:“龙。” 灵感这东西稍纵即逝,有时候苦思冥想,还不如一顿饭来得有效。 她终于将一条巨龙叠起,看了看,很是满意,轻轻一伸手。一条龙的躯体纷纷跌成碎,再变回一堆凌乱的牙签。余婉在旁边感叹,她没接话。 师夏忽然想,或许不是因为这一顿饭,让她有了灵感。而是过往无数次的心碎,才凝结成作品。她隐约感觉到,这将会是她最满意的一幅作品。 一顿饭吃到了八点。 放下筷子,师夏一边喝水一边说:“也不全是因为这件事才不去同学聚会,怎么样,大家都挺好。” “挺好的,不过变化特别大,很多人都认不出来了。”余婉拉着师夏的胳膊,指着高承义:“这么多人,只有高同学越来越帅。刚才他一进门,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不这么觉得。”高承义看师夏一眼,语气冷淡:“只是有些人忘性大。”他见师夏没有什么反应,吐了口气,抬手:“服务员,结账。” “真羡慕你们,可惜我没什么变化。”师夏漫不经心地咬着叉子上的西瓜块:“还是那么漂亮,哈哈。” 余婉忍俊不禁。 高承义签单的手顿了一顿,无声地撩起嘴角。 等他签完单,他的手机响了。 高承义对两人打了个手势,出去接电话。 父亲打电话来,问他是不是见过卫世鸣。 “见了。” 高承义走到商场护栏处,撇开视线,思索片刻,“怎么了?” “卫世鸣还在国内,不肯回美国。现在学校那边的课程缺了很多。” 高承义心不在焉地“哦”一声。 “他说,你抢了他女朋友,是要报复他们家。”电话那头的男声顿了顿,“当然,我知道这话听着很荒谬,你应该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高承义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无论是这一通电话还是这混乱的关系,都让人觉得荒谬可笑。 “你笑什么?” “您为什么这么在意卫世鸣的事?您放心,我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这气氛一瞬变得僵硬,高承义稍顿一顿:“这段时间美国那边天气也不太好,您的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几乎立刻松了口气,“我身体?上次不是给你发检查结果了吗?挺好的。” “嗯。”高承义沉默,“父亲,那些话是卫世鸣跟您说的,还是母亲让您跟我说的?” 高父:“你不用管是谁说的。” 那就是母亲。高承义的手指捏紧手机,用力得几乎爆出青筋。 高父:“我只是希望你保持理智。不要总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高中是这样,大学毕业还是这样……” 高承义的耳朵仿佛被“高中”扎了一下,无数记忆翻滚。他第一次出口打断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 他整个人都变得绷紧。翻腾的情绪在心里横冲直撞,一丝嘶声从牙缝里透了出来,然而很快就没了声。嘴唇紧了又松,最终成了一条冷漠的直线。 “过去那么久了,提这个没意思。” 被骤然打断,高父惊愕之余,多少有点怒意,但他尽量让声音显得冷静:“儿子,我们在沟通一件事情更好的解决方法。所以,我不希望你带着情绪跟我讲话。我一直是那句话,不要浪费时间做没有价值的事情,你以后会后悔的。” 尽管父亲讲得很隐晦,但是高承义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深呼吸一口气,将肺腑之间的愤怒压制下来,极力藏起毫无用处的情绪:“父亲,让我把我的态度说得更清晰一些。第一,我没有抢他什么女朋友。第二,确切点说,我不认识他,也不可能帮任何人去劝他回美国。” 电话那头一顿,隔了好一会才说:“算了,这事等我回国再说。你吃饭了吗?”闲聊几句,他又叮嘱儿子不要放松研究和学习气象知识。“什么时候想通了,早点来这边,我这个项目也需要用人。” 挂断了电话,高承义吐了一口气。 偌大的商场,电梯上人来人往,热闹的人声远离了耳朵。窒息的感觉淹没到他的喉咙,漫过他的眼眶,他仿佛沉入水底。 一呼一吸间,他将肺腑之间的浓烈情绪全部收起。修长的手指放到领带上,不疾不徐,扯紧。 再睁眼时,他又成了刀枪不入的高承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在刚才某个瞬间,他突然理解了师夏那天说的话—— “你知道什么?” 他回头,望向泰国餐厅门口的石像,这女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透过它,他眼里仿佛看见那一年酷暑教室里,坐在第一排课桌上晃荡双腿,敢跟猥琐老师对峙的女孩子。 她肩膀单薄,心肠柔软,眼神却比什么都硬。 三人一起下到停车场。余婉开玩笑说要回去好好盘问一下周城,什么话都不跟她说。这么闲聊几句,很快就到了负二楼。 余婉说:“我的车在c区,你们怎么走?” 师夏踢着脚,侧头等着高承义说话。 高承义说:“我们是b区。” 临走时,余婉回头,冲他们暧昧地挤了一下眼:“加油。”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师夏钻进车里以后,听见高承义说:“对不起。”她转头,见高承义握着方向盘,眼睛望着前方。 “啊?” 黑暗的车里,一丝光也没有。 高承义将视线从前方收回,转而落在她的身上。他的眼神泛着一丝凝聚的光,又像一池深沉的河流,底下隐藏得更深的情绪,让人捉摸不定。 被他一看,师夏心里顿时怦怦跳。不是要拒绝她!她想躲避,生怕那薄唇里吐出什么拒绝人的话来,但迎头一刀,低头也是一刀。她便鼓起勇气,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什么对不起?” 朱莉在边上说:“你们听她鬼扯,是人家冒着生命危险回去找她!她自己出来了,也不跟人打个招呼就跑了!” “啧啧!”朋友们迅速转了枪口:“你说你缺不缺德!现在好人不多了啊!” “好什么。”师夏起身,踢踢朋友的屁股:“坐过去点,遥控器呢?六点半了,我要看新闻。” “你什么时候爱看新闻了?过来打牌呀!” 42.罗生门11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高承义躲避了师夏的目光,慢慢别过眼睛:“多巴胺。” 师夏鼻腔一酸,反而笑了。她突然觉得这不只是两层楼梯,是两个世界。 “但是我有一个直觉……” 高承义打断她:“我不相信直觉。” 师夏曾经在这一双眼里看到过忧郁、温暖甚至冷酷无情的寒光,但现在, 她看到了故事,以及一走不回头的决绝。 又一次拒绝。 好,那就滚蛋! 师夏恼火地想,转身走了回去两步, 又猛地从楼梯口之上冒头:“朱莉!” 高承义已经走到收银台。 朱莉:“哎,怎么了!” “不要给他打折!” 朱莉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新客户9折优惠,对高承义说:“不用理她。” 高承义低笑, 拿出钱包:“我不算新客户。” “啊?” 朱莉晕乎乎接过他的卡, 刷完全款,看到纸上刚劲有力的签名, 再晕乎乎地目送他出门。店里小姑娘凑过来, 回头不住地看推门出去的男人:“这男的帅哎,有微信没?” 朱莉摆摆手:“可惜难搞啊, 连师夏都搞不定他。你可别想了。” 师夏倚在窗边,推开了一点,望着男人披着西装外套走远。这老街区到处是雨后的积水。 他沿着长灯, 走了一段, 忽然停住了脚步。 师夏的心跳得很厉害,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回头! 她在心里大叫。 但高承义只停了一瞬,头也没回,走了。 师夏失望地吐了口气,软下肩膀,回身去拿了包烟。正四处找打火机的时候,听见朱莉蹬蹬蹬跑上楼的声音:“师夏!” “这么大声干嘛。”她回头扫一眼,见朱莉抓着栏杆说:“我要给他打折,你猜他说什么?” “不知道。”师夏懒洋洋地往沙发上躺,手背碰着额头,双腿交叠。“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他说——”朱莉拖长声音:“你们是朋友。” 师夏转头看她,“他这么说?” 朱莉点头:“他还是笑着说的。”她一边回忆一边感叹:“那笑容好迷人。噢!他还让我跟你说,下次见面,还会再丢一次。” “丢什么?” “不知道。” 师夏连忙起身,往桌上看了半天,那半包烟不见了。她又躺回去:“这个入室抢劫犯!”她想骂人,但想着下次见面四个字,嘴角忍不住扬起:“好烦。” 她尝到了一种甜蜜的烦恼。 市纹身展览需要大量作品,截止日期像火苗快要烧到眉毛。师夏几乎没怎么睡,她有了强烈的创作**,不停在画。不过,抽烟也更凶了。 朱莉起初心里有一种媳妇熬成婆的欣慰。高承义三个字比紧箍咒都实用!就这么说一句话,懒虫成龙。 没想,过两天验收成果,朱莉气得鼻子都歪了。 “1989?” 朱莉拿起来看,画纸上从立体三维的雕塑感,一直画到充满后现代荒诞感的变形字母。她气得摔了画纸:“你就画了这个?” 师夏连理都不理她,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 朱莉抢过画纸:“高承义来了!” 师夏还是不抬头,抓过一张纸,继续画。无数的灵感像井喷,她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朱莉扯着她耳朵:“高承义!来了!” 笔尖猛地在纸上狠狠划过,几乎穿透白纸。师夏眼睛一睁,转头:“在哪?” 朱莉笑到不行,“高承义是你克星啊,不不不,是唐僧肉。”她伸手拽起师夏:“你啊,别老在屋里呆着,跟我出去走走。透透气,画点别的。” 师夏不想动,咕哝说:“我一点灵感都没有,逼自己的画出来的都是废稿。” 朱莉扑到桌子前:“废稿也行啊!” “你这人还有没有点追求!想砸了你店的招牌啊?” “我就是个俗人,吃香喝辣能睡能撒我就满足了。你扛饿,我可扛不住。这可是市纹身展,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你还吊儿郎当的。” 两人正说着话,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师夏的心脏猛地蹿了一下,眼光往手机上瞥,没碰。 这些天她给高承义发微信,问他伤口恢复情况。早上八点发的,晚上六点对方给她回了两个字。 “没事。” 她心里有事。洪水滔天,想买凶杀人的心都有了。因爱成恨的距离如此之短,两个字就能跨越。 半小时后,当高承义在电视里出现,她又迅速地原谅了这个人。没什么特别,他只是一如既往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一如既往冷淡无情,一如既往地分析未来气候变化趋势。 她看得眼珠子都转不过来,抓过旁边朱莉的手,往自己心口摸去:“哎,你快摸摸。” “这么平,摸什么?” “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哎,你心跳好快啊。” “是?酥酥麻麻的,有点揪着。你说这看着是不是心肌梗塞?” “没有。”朱莉看了看电视机上仪表堂堂的高承义,笃定地点头:“你就是发情了。” 师夏就在“充满期待发微信,纠结着等回复,看到回复戳心窝,最后满血复活”的轮回里,度过了三天时间。 她恨不得砍掉那只发微信的手,也不再给高承义发微信,改为不停地画画。沉浸在充满1989的世界里,她好像又恢复了一点久违的平静。 而这个时候,师夏的手机响了。 直觉告诉她,这就是高承义打过来的。她的手机今天响了几十次,但只有这一声好像不一样……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一定是高承义。 高承义,是你。 师夏深呼吸了一口气,拿出了作战沙场的勇气,心里冒出不请自来的浓烈期待。 旁边朱莉看得奇怪,直接抓过她的手机,一看立刻笑了,朝她发出一声尾音上扬的“哎哟”。 “哎!”师夏伸手要抢,朱莉说:“是陌生电话啦!不是你的气象先生。” 是快递。一连来了两家快递,一个送箱子,一个送花。箱子直接扔在前台,花是要签收的。师夏经常会收到一些来历不明的礼物。从小到大都有,她也习惯了。毕业后,这种匿名礼物才减少了。 其实送礼物倒是没什么,花对于她来说,是致命的。 她一听是花,立刻说:“我不要,你拿走。”又问是谁送的,那头还是坚持说顾客要求保密,不可以透露。 等快递走了以后,师夏才下楼,箱子还在。 “现在的人除了花就没别的可以送了吗。”朱莉抱怨。师夏一直对花粉过敏,前不久频繁收花,哮喘发作了好几次。“你是去哪里招惹了这种变态啊?” “我哪知道。”师夏翻了个白眼:“都说是变态了,我要是能理解他在想什么,我也得变态了。” 师夏拿剪刀剪开,只看了一眼,立刻把箱子盖上。“妈呀。” 朱莉探头过来:“怎么了,不是给你送什么死老鼠了?” 那人给她送了一个名牌包包。朱莉在箱子里翻了下,翻出了一张卡片,“哎!这个有名字的!”上面写着风流倜傥的两个字,写得潦草而飞扬:“世鸣。” 卡片背面写得满满的。 “别丢掉它!我走到腿都断了,才挑出来的,我觉得你肯定喜欢!我一直觉得爱情是自由的。我们都有选择权,每一分钟都有!我想了很久,我想要的只有你。我都愿意让渡我的自由了,你怎么还是生气呢?我不会再和别人睡了,我保证!你不理我也没用,你就是爱我。我说真的,再不理我我真要偷偷溜回国了!我什么都不想学了,就想见你。我们和好!” 把劈腿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清新脱俗,师夏也是第一次见。 看到“你就是爱我”的时候,她怒火中烧,抢了卡片过来“啪啦”撕成一团碎片,砸在地上还碾了一脚。 朱莉惊呼一声,眼见着那一张浓情蜜意的卡片变成了一堆碎纸。 师夏抱起箱子就往外面走。朱莉赶紧拦住,“你干嘛?” “你说我干嘛。” “这个包得好几万,不要给我啊。” “你想要什么包我给你买,这个不行!” “唉,我突然觉得富二代也挺可怜的。一腔痴情喂了……” 师夏瞪她,朱莉哑了一会:“浪子回头,千金难换。” “我还万金难换呢。你说谁可怜?他刷着父亲的附属卡,最了不起的地方也就是在第五大道转了一圈,选了个包而已!怎么可怜了?”师夏恼了,把包往地上一砸,指着自己:“真正可怜的人在这儿呢。” 师夏知趣地直起身,手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们老大说得对,不要喝酒。”她脸上还带着笑,轻松地坐回去,环视大家:“你们平时是不是经常通宵啊?” 很快有人接话,话题陆续又炒热起来。 直到猪蹄端上来的时候,师夏看了一眼笑说:“我以前经常拿猪蹄练手。” “练什么?” “练走线。其实猪皮比较硬,人皮最好,够软。”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成了一盏明晃晃的白炽灯。 “师小姐是做哪一行?” “你猜,拿枪的。” 眼镜女的脑子里慢吞吞滑过一串书名《霸道黑帮老大的小妖精》、《豪门泼辣警花》、《强宠美艳女杀手》…… 大家兴致勃勃猜了个遍,最后高承义把杯子放在桌上:“纹身师。” 话题终结,几乎所有人的眼光在霎时之间变成了讶异、反感和好奇。 “你们纹身师一定天天去酒,夜生活很丰富?” “看着不像啊,你怎么没有纹身啊?” “男朋友很多?嘿嘿嘿。” “认识很多大佬?” 师夏对这些眼光习以为常,抬眼说:“我的夜生活……”正要一句说“关你屁事”,高承义忽然把茶杯放下,打断她的话:“有作品吗?给我看看。” 她竖起浑身的刺,就被这一句话软化。 吃到一半,师夏走出包间,努力揉走残留在皮肤上的冷意。她沿着走廊往洗手间走,走到一半就停下了,靠在墙上。 走廊灯光昏黄。 她有点疲惫,摸出烟咬在嘴里。 43.罗生门12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朱莉在边上说:“你们听她鬼扯, 是人家冒着生命危险回去找她!她自己出来了,也不跟人打个招呼就跑了!” “啧啧!”朋友们迅速转了枪口:“你说你缺不缺德!现在好人不多了啊!” “好什么。”师夏起身, 踢踢朋友的屁股:“坐过去点,遥控器呢?六点半了,我要看新闻。” “你什么时候爱看新闻了?过来打牌呀!” “不打, 我要关心国家大事。”师夏从沙发边上找到遥控, 换成本市电视台。 这段时间她倔着不找高承义,也不再往控制中心打电话。她天天看新闻报道,等着首席汇报近来本市极端天气的情况, 想要从他的眼角眉梢发现一点难过悲痛的表情。 她找不到。 高承义就像一潭死水, 一如既往, 冷静镇定。 大概她在高承义心里,就是个路人。死了就死了, 过两天也忘了。 师夏慢慢捏皱手里的纸巾。 以高承义的智商,打听一下死亡名单不是难事。在网上搜到她名字找到她, 也不是难事。这些都不难, 但他可能不在乎。 师夏发着呆, 朋友推推她:“对了,富二代前几天打我电话, 问你是不是把他拉黑了。” “是啊。”师夏的脸色冷了:“别提他了。” 朋友:“你要是还喜欢富二代, 那就别找什么替代品, 别倔了。” 朱莉扯了他一下, 让他别说了。“你知道什么, 乱说。” “你不是说那男的跟富二代长得有点像么?” 朱莉:“是有点像,但其实是因为……” 两人还在吵,师夏把遥控器一摔:“说够了没有。”她起身:“我走了。” “哎,师夏!” 师夏头也没回,走了。 整整一周过去。 朱莉上楼的时候,看到师夏靠在窗边。 师夏浑身一堆毛病,身形偏瘦。这晦暗不明的光影里,她显得更瘦,像风雨里一颗倔强撑着的弱草。 “外卖到了。” 师夏回头:“好。” 朱莉一边吃一边问:“市里那个纹身展呢,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师夏头也不抬,在手机上把手稿发给客户,问他对设计是否满意。 朱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懂了。”师夏说差不多,意思就是没准备。她说还有一点,表示她开始画了。她说画好了,表示她正在画。她说什么时候给你看看,才表示她画完了。 师夏正要说话,手机震动了一下。刚才要手稿的客户回了她的微信。“好,今天下午14:30见。”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奇怪的直觉,心脏乱跳。她把微信看了好几遍,又点入客户的朋友圈看,空白一片。 师夏想了想,又打开客户的手稿图,上面是一个出生年份,1989。她连忙点进百度百科,搜索“高承义”,出生日期是1988年。 直觉不准。 师夏有点失望,把手机放一边。 气象局。 十几台电脑同时打开,全球各地实时遥感气象数据。所有人刚开过八点钟的晨会,做完预报,恨不得自己长出七八只手来。 眼镜女一个劲地解释:“地震真的不归我们管。”刚挂了电话,又拿起另一个:“什么?流星雨,不好意思,这个我真的回答不了……” 最后一个电话是某领导直接打电话到这里来。他说过两天,市里有一场重要的国际会议,那天不能下雨。 眼镜女慌忙回头,发现高承义不在:“首席走开了,我晚点让他给您回电话。” 刚挂了电话,高承义从门口进来。 那天火灾以后,她就没再见过情绪失控的高承义。尽管他不停加班工作,看去脸色并不好,但是衣领整洁,说话冷静,看不出一丝颓态。 高承义听她汇报完重要会议的事情,手伸出来:“给我数据。” 俗称的人工降雨需要合适的天气条件。 他看完数据,拿起咖啡喝一口:“跟人影(人工影响天气)防空那边联系,把云提前打下来。” 眼镜女初来乍到,不太熟悉:“那预测情况怎么写呢?” “备注人工增雨。” 眼镜女回到座位。 一个纸飞机顺着风,恰好落在她面前的桌上。她拿起来看,这是用她早上交的天气图折出来的。 她回头去看高承义,见他把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页,头也不抬。 “全错,重画一个。” 虽然他的语气跟平时差不多,但是让人感觉很轻松。她又看了看手里纸飞机,老大今天的心情应该不错。 师夏的心情很差。 结束了早上的工作后,她独自坐在书桌前,望着墙上的那幅雪山发呆。 师夏心里难受,什么都不想干。就这么趴在桌上,她的脸枕着手臂,横贴在桌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把一支笔转来转去。看着看着,她又换了个姿势趴着。 她像被迷雾般的情绪笼罩着,喘不过气。在纷繁的思绪里,突然冒出一朵微弱的小花。 要是能见一下高承义就好了。 “师夏!”朱莉从楼下跑上来。“快下楼!” 她继续转着笔:“怎么啦?” “接客啊!” 师夏懒起身,转头:“才几点啊。” “两点了!” 她又趴回去:“我跟他约的是两点半,还让不让人睡午觉了。” “别睡!高承义来找你了!快点起来!” 师夏:“你这梗还要玩几次,不腻吗?” “他真的来了!就是电视上那个,活的!你快点!” 师夏笑了:“宝贝儿,你这演技可以的,奥斯卡影后见了你都要羞愧。” “我是说真的!”朱莉拉着她的手往楼梯那边拽,“你自己看。” 师夏被她拖到楼梯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等待区坐着一个人。根本没看清脸,但是她无法忽视那一身白衬衫黑西裤。 妈啊! 怎么是他! 师夏心脏一阵紧缩,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卫生间,洗头换衣服。 她搓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你说我要不要垫点东西?” “不要弄了,你已经迟到了!”朱莉拽着她的手,“你快点下去,不然他跑了!” “我头发没干!”师夏光着脚走在木板上,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弯腰到处找吹风机,“我吹风机呢,你上次用完放哪去了!” “还你了,快看看在不在柜子里?” 师夏打开储物柜看:“怎么没有啊?我记得我之前好像放这里的。”她又跑到另一个柜子看:“找不到!朱莉,你帮我找人借一下,我这样没法见人啊。我真是要死了!” 朱莉没说话。 师夏有点烦躁,一转头:“朱……”话没说完,她哑了。 朱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高承义靠在楼梯墙边,抱着手臂看她,不知道看了多久。注意到师夏的目光,他姿势不变,嘴唇轻翘。 “死什么,你不是活得挺好的?师小姐。” “我死没死,关你屁事。” 师夏不知道自己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下意识冒出这么一句。七天没见,她感觉像过了七年,但一开口,又是说不出好话。她像一个垂死挣扎的战俘,不愿承认她被“没有下次”刺伤要害,竭力想保存一点颜面。 人真矛盾。说不出口的,偏偏是她最想要表达的。 都市的上空,酝酿着一场暴雨。 高承义忽然收敛了笑容。那黑色的眼睛在望着她。 “师夏。” 是师夏,不是师小姐。 就这么两个字,她心里感受到汹涌的甜。 师夏终于敢直视他的脸,一点点地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够。无数的情绪堆积在胸膛,她期待他再说点什么。 他最好说一句“你活着真好”或者“还能再见到你真好。”甚至是“你知道我进去找你了吗?”之类的,哪怕是“你最近怎么样”她也觉得幸福。 可惜,高承义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他一直看着师夏,看着看着又摇头笑了,仿佛一切都不必解释。 笑什么! 师夏没来由恼了。她看不透他意味不明的笑容,但她觉得他看透了自己,看透她在张牙舞爪下的柔情百结,拿捏着她的心。 烦人。 师夏特别想问一句,你是为了纹身来的,还是为了看我来的。 她平时说话从来肆无忌惮。这一刻,为这未知的答案,她胆怯。按她对高承义的理解,他很有可能会说:“我只是来纹身的。” 她突然没了说话的兴致。 楼下四个纹身室都满了,她领着高承义进了阁楼那间专属纹身室。 “进来。” 这间纹身室收拾得很整洁,干净,光线明亮。进门就是一个纯白色洗手盆,靠门放着一部紫外线消毒机。旁边有几个巨大的木柜子,一个是鞋柜,一个是工具柜,还有一个分层摆着各种颜色的瓶瓶罐罐。 空气里飘荡着一种不知名的香,跟她身上的香味很像。高承义看见了香薰机:“这是什么味道?” “死人的味道。”师夏一边换鞋子,一边回头叮嘱道,“洗手液在旁边小柜子。” 一盏蓝灯,照在最里面的白色床铺上,马达机在床边。 师夏换了鞋子,拆出一条崭新的蓝色床单,扬铺在床上:“看好了,专为你们这种洁癖狂准备的。”她扎起红发,拿过淡蓝口罩,戴上蓝色手套。她又回头:“看见鞋柜了吗,拿个新鞋套。” 平时师夏随心所欲,但一进了纹身室,她立刻好像换一个人,突然专业,对全部细节都很在意。 高承义一边看着她的背影,一边穿上塑料鞋套。 “脱衣服。”师夏把顶灯拉下来,又把机器拉近。 师夏说:“这不是几万块钱,这就是一个渣男收买人心的东西,你管他多少钱。” 朱莉挽着她的胳膊:“说良心话,你喜不喜欢这个包?” “废话,我要是说不喜欢也是骗你的。” 一提到包,师夏总要想以前。有人说,活得不好,才想以前。师夏不是这样想。人的每一个当下,难道不是由经历组成的吗?像海浪冲击礁石一样,它把人慢慢打磨出形状。 在师夏上幼儿园的时候,母亲与父亲协议离婚。这算是一桩包办婚姻,两人没见几次面就结婚了,在b市共同经营着一家服装厂,生意不错,但天天吵架。 主要还是因为父亲嗜赌,把家里的房产抵押出去一大部分后,两人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母亲终于不堪忍受,提出离婚。父亲不肯,说是除非她愿意答应一系列苛刻的离婚条件,包括留下两个孩子,一栋房子和服装厂。 44.罗生门13 此为防盗章,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她低头望着自己怀里的箱子, 感觉心口处撕扯的伤口又裂开了。看了不知道多久, 人潮从她身边走过一波又一波, 她还站着, 瞪着那个箱子。 她抬眼,望见附近一个垃圾桶,终于下定决心, 把箱子往垃圾桶上方“砰”丢在那里。丢完了,她却没有感到半分轻松,只觉得脚步沉重,挪不开。 “你的心真狠。” 仿佛秘密被谁窥探,师夏浑身抖了一下,立刻转头去看。 卫世鸣站在身后,明明在笑, 又有点快要哭的样子:“真是厉害。”他虚虚地拍了一下手, “刚开始我还不相信。” 师夏的嘴唇发白,强笑说:“什么。” 卫世鸣不停地“呵”一边冷笑一边摇头:“我还在想,到底高承义有什么了不起?让你穷追猛打。现在我知道了, 根本不是他厉害, 是这死人厉害。”他指着那个纸箱, 胸口重重起伏。 忽然,卫世鸣往垃圾桶上狠狠踹了一脚, 咣, 垃圾桶被踹凹了一块, 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你嘴巴放干净点,说谁死了!” “我说你哥死了!听清楚了,师执死了!你跟你哥……” 仿佛血液冲到脑子,师夏的眼里全是血丝,几乎咬碎牙齿:“你给我闭嘴……” 周围的人都往他们这边看,有人索性站着看好戏。 “我为什么要闭嘴?你们敢做不敢认么?”卫世鸣也很恼火,从纸箱里抽出一封信来,随手拆了,张口就念:“小念,有些话不能跟你说,只好写在信里……” 师夏的脸几乎刷一下白了,大喝:“卫世鸣!”她不管周围人怎么看,扑过去要抢他的信,但是卫世鸣长得比她高很多,他伸直了手臂,她根本怎么也够不到。 师夏眼角泛酸,突然抓过卫世鸣另一只手张口就咬。 “还我!” 疼! 卫世鸣皱眉,忍疼,扬着那一封信继续念:“哎,还有五天才放暑假,你知道吗?我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我跟小璐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如果……” 师夏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疼到心里去了。“闭嘴!”她猛地提高了声调。 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还有人拿着手机在拍。 突然,一只手把信抽走了。 卫世鸣和师夏同时往那只手看去。 高承义把手里的信一扬,又捏回手里:“你在侵犯别人的**,知道吗?”他轻松一弯腰,抱起了那个纸箱。“我的车不能停太久,走。” 师夏忍了又忍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虽然高承义还是冷着一张臭脸,但是她总觉得此刻的他是温柔的。她看也不看卫世鸣,伸手揪住了高承义的袖子:“把信还我。” 高承义看着她的手,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她放开,压低声音说:“有什么上车再说。” 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 师夏什么时候顾忌过别人怎么说,伸手要抢他的纸箱:“还我。” 卫世鸣在旁边看着,冷笑说:“高承义,你在她心里,还不如我呢。你跟我难道不是一样?现在来装什么,敢说你不好奇信写了什么内容?” “我不会在大街上谈任何私人的事情。”高承义把信拿了出来,递给师夏:“拿着,”又把纸箱丢进垃圾桶:“我们走。” “你走,不要管我。”师夏接过了信,仔细地看了一遍。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打火机,“唰”一下蓝色火苗燃起。 所有人都禁不住低呼一声。 卫世鸣下意识后退一步:“师夏……” 师夏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信一角挪到火苗处,一下子就燃起来了。 高承义两三步上前来夺信。 师夏往后退着,挥了下火苗:“走开!” 高承义被迫顿住了脚步。 卫世鸣看着那些信被火苗吞去一半,喃喃道:“这……这是你哥的遗物。”他这才反应过来,扑去救。 太晚了。那些信卷起边,火苗狠狠吞噬信纸。 “他没死。”师夏把信丢在地上,似乎又找回了自己的镇定:“我哥不是那样的人。” 信件慢慢变成灰烬。 高承义默然,与卫世鸣面面相觑。 师夏望着地上的灰,“我哥不是。”她闭眼,深呼吸,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又披上了铁皮一样的外衣。 “卫世鸣,你很不服气。” 师夏心里疼得要命,还要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嘲弄的笑容:“给我寄这些东西,想做什么?想看我崩溃,想看我后悔,想让我抱着你的大腿说对不起,我知道错了?还是一句我突然发现我爱上你了?”她觉得好笑,指骨擦掉眼角控制不住流下的眼泪:“别做梦了。” 卫世鸣站在大街上,吵杂的人群声音像风一样刮过他的脸,他觉得这些风都在戳他的心,一时眼白赤红。“不是的,我本来只是想问……”他突然住嘴,小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烧信,对不起,我气昏头了。” 师夏放好打火机,抚了下指甲,笑说:“那你本来想问什么?”她走到卫世鸣的面前:“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周围人都在笑,有人尖着嗓子起哄:“爱过!”爆发出一阵哄笑。 高承义目光一瞬不眨,望着着她。 卫世鸣也毫无笑容,也望着她。 “爱?”师夏拨了下长发,又露出一丝傲慢的笑容:“怎么可能。” 卫世鸣站在原地,脸像刷过的墙,一片灰白。 “我不信,你骗我。” “好,那你就继续幻想我爱你爱得欲罢不能。不像你这种刷爸妈卡的,我还得靠自己赚钱,没空陪你玩。” 师夏看了高承义一眼,“你还敢载我吗?” 高承义笑了,朝着那一辆停靠在路边的车子抬下巴:“上车。” 一路上,车子一路飞驰。 师夏脑子里几乎是空白的。 她的手背不时遮住脸,望着窗外,眼泪不住地流。哭有什么用,唯一的作用就是浪费纸巾。 高承义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开车格,唰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拿着。” 师夏伸手去接,无意中手指相碰。那温热的皮肤一碰,她只觉得背脊麻了一下。她不由抿唇,用力擦了一下眼角。 师夏其实更想抱着朱莉放肆地哭一场,而不是在高承义面前流眼泪,但情绪这东西来得汹涌,她控制不了。 除了那个荒唐的父亲,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也就是她哥一个了。 她早已靠自己的力量站在这个世界,不需要依赖什么。但是,她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她可能已经失去了所有亲人,身后空荡荡的。 她一直靠着那一点希望活着。时间流走以后,这外衣变得千疮百孔,而今天,不仅被人揭开伤疤,还要再扎上一刀。她根本无法再裹着四处漏风的谎言,骗自己今晚能睡个好觉。谁又能一辈子不成长。她应该习惯人生就是不断地失去。再过些时间,伤口会愈合的,会适应的。 她努力控制眼泪,一边庆幸高承义一直没嘲笑她什么,也没说什么“别哭了”之类的废话,这让她心里好受一些。 纹身店离得不远,再往前面开上五百米就到了。 高承义用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看她,见师夏用纸巾像止血似的,死死按住了眼角,不停深呼吸。她的鼻头红通通的,低头时,头发遮住了大半边脸。 他看着看着,情不自禁想伸手拨开她的头,伸到一半,还是收回。 车子开到纹身店附近的百货公司,他放慢车速。如果送她回去,那么他还能维持自己一贯以来秩序井然的时间表。 高承义叹了口气,把车子开过了这一个路口,绕上了高架桥。 等师夏终于恢复了平静,抬起头,眼前是一条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这是哪。” 高承义:“迷路了。” 师夏吃惊地看他:“你这也能迷路?”才一秒,她很快意识到他大概是想让她好过一点,才带她到处兜风烧油。 高承义:“好点了?” “嗯。”师夏转头看他一眼,“刚才谢谢你了啊。” 高承义:“朋友,应该的。” 师夏才不想跟他做朋友,但这话让她心里一暖,想了想又说:“那谁找过你了?” 指的是卫世鸣。 高承义:“是,但我没看过那些信。” 师夏转头看着他:“那你信了吗?”见高承义冷静自若,眼睛望着前方行车,手指稳稳捏着方向盘。 “我不在乎。” 师夏笑一笑,也不去深想他为什么不在乎:“要不要听故事?” 高承义抬眼看着不远处的标志性建筑物:“马上到了。” 师夏很不爽:“刚才还知道绕两圈呢,现在怎么不会了?”她顿了一顿,“你等会有事?” 高承义想了一下自己的时间表,下午可能要请假,但他还是转了一下方向盘,让车子再一次上了高架桥。 “没事。” “还有吗?”见他语气沉重地道歉,师夏的心情莫名又好了起来。 “没了。”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她哼笑着,往后靠去:“我忘了。” 高承义的神情变得复杂:“你还真是什么都忘得快。” “不管好事坏事,忘不掉,都不是好事。”她望向窗外空旷一片的停车场,白炽灯照得四下苍凉:“听说过一句话没有?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像我哥失踪那么久,我要是天天回忆,那不是折磨我自己么。” 高承义眼神稍冷,盯着扑往白炽灯泡的飞蛾一会,开口道:“我送你回去。” 师夏偏头看他一眼,侧脸英俊逼人,却透着一点无情相:“不过,跟你有关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高承义笑了一声,嘲讽地掀起嘴角:“噢,是吗?” 师夏见他不信,伸手戳戳他的手臂:“真的。”她学着他的口气:“偏偏最像他的人,是你。” 高承义笑了,伸手轻弹她的额头:“该记的不记。” 师夏满腔的话堵住,哑了。她被这难得逾越的亲昵惊到了。一整晚的失落,又变成了绕指柔。高承义显然也意识到这不寻常的亲近,手指顿在半空。 整个空间刹那变得安静,暧昧四面透风。 师夏凑近他,放轻了声音:“你说,我该记得什么?” 高承义看着她,忽然俯身过来,他的脸颊近得几乎擦过她的嘴唇。师夏后半句没说完,脑子已经停止运作。 只一秒钟,她就听见“咔”一声,从她的身侧传来。 高承义帮她扣好安全带,这一次,温热的气息贴近了她的耳朵。 “戒,烟。” 他的声音低哑,骚动人心,她的心脏险些跳不动,一种遍布全身的刺激在她的脑子里炸开,烟花处处。 高承义直起了身,又用那种深得看不透的眼神望着她。 “拿走了。” 师夏还处于震撼中,有点茫然:“什么?”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包又被打开了,烟盒被他拿走。 她忍不住瞪他:“还真是每次都这样……” “说到做到。”他笑一声,食指把烟盒抵入西装外套口袋,拉下手刹:“还有,我们真不是一类人。” 师夏说:“那是,我才没你这么无耻,每次撩完就跑,还偷我烟。”想到高承义打开烟盒时可能会有的表情,她忍不住笑,晃着手指说:“朋友,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高承义笑笑,颇为纵容的样子,并不说什么,只把车子开出停车场。 车子驶出停车场,撞入无边黑夜。 师夏说自己吃得太饱,要去散散步。为了要不要去散步的话题,又是一轮唇枪舌剑。高承义表示她几乎没怎么吃,非要送她回去。他平时运动只去健身房,散步是浪费时间。师夏本来也没多大兴趣,但只要跟高承义呆在一起,蹲大街数蚂蚁她都干得出来。 45.罗生门14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师夏的手停顿下来。时至今日, 她的伤口还痛着。往日谁要是这么说教, 她会跳起来跟他们对骂。但她今晚和他一起面对余婉,面对过去, 好像隐约有什么在改变。她并没有生气。 当她抬起头,望着高承义的眼睛, 那是月下海面的波光凛凛, 又似藏了一团火焰。单刀直入,刻骨无情地揭开她。 她仍无法直面, 仓皇地转过头去,目光凌乱地望着远处打闹的情侣。 “不知你在说什么。” 高承义的眼光若有实质, 像无声的拷打。她眼角余光瞥见,心里像虚踩在浮木上。她忍无可忍, 陡然起身:“回去。”她双手抚着胳膊:“好像有蚊子。” 回去的路上,师夏一直不说话。高承义本来也不是多话的人, 只打开了音响,播放那让人昏昏欲睡的音乐,反而沉寂。 这一路回去, 倒行车道在堵车, 他们这个方向反而没几辆车。 开到半路, 旁边车道一辆鲜黄色敞篷法拉利“呼啦”像猎豹冲到前方, 强行超车。 是卫世鸣。 师夏暗骂了句冤家路窄。 这时, 副驾座上的男人回头, 突然半站起来, 冲他们比了个两个中指。司机见这举动太危险,用力扯他的衣服,他才又坐回去。 师夏降下车窗,迎着夜风吼他:“你神经病啊!”风吹得她的红发凌乱,她胡乱拨了一下,回到座位。 高承义看了一眼她的安全带:“别探头,危险。” 师夏咬牙,拨了下头发坐下。她想起上次他当众念信,现在还来侮辱人,她心里烦躁。高承义还让她冷静。她冷静不下去! 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冷淡的声音:“坐稳。” 话音刚落,他突然一踩油门,整辆车向着前方车尾直冲过去!轮胎飞速旋转,在地面飞溅出火光。 师夏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只来得及喊一句“喂!”眼珠子都要直了。她的后背因为强烈的后挫力狠狠撞上了椅背。她下意识闭眼。 意料中的猛烈碰撞并没有来。 高承义的奥迪轻松超过了卫世鸣的法拉利。 车子与车子之间,只隔着一点巧妙的距离。高承义连惯性的距离都计算在内,只差这么一点距离。 幸好此处公路僻静,没车没人。 太疯狂了…… 也太刺激。 师夏的血液冲往大脑,陡然转头看高承义的表情,见他一把扯开领带,松开了一道口子。 师夏望着他,挑眉。 高承义目无表情,也望向她,回敬一个眼神。 她顿了一顿,慢慢握住了车子把手。 就这么一个眼神交汇,彼此像融合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卫世鸣催促司机:“超他!”司机:“不行不行超速了!”卫世鸣狠狠一拍他脑袋:“我让你超他!” 法拉利一个流畅利落的侧摆,又一次绕到奥迪车前。 一时间,两人互相超车。法拉利不断加速,奥迪阴魂不散。卫世鸣嫌慢,几次去夺司机的方向盘,最后扯起司机的耳朵吼:“踩油门,你会不会啊!” 争持不下。只一两分钟之间,两车一起急速冲往通向郊区的公路。 两车并行时,卫世鸣从副驾凑过身来,冲高承义吼:“就你这破车,给我舔鞋底!”又一次超越了奥迪。 师夏没跟卫世鸣说话,她下意识回头看了高承义一眼。 高承义平时冷静镇定,此时眼里尽是红血丝,仿佛被唤起骨子里的血性一样,舌头反复舔着嘴角,最后牙齿咬下唇。 他一眯眼,微偏头,若无其事对她说:“玩玩?” 广阔公路上,几乎没几辆车子通行,远处桥灯连成一片鬼火般,影影绰绰。 而他的笑仿佛融在其中,扑来一股血腥味。 这一幕美得惊心动魄。 直觉像悠悠球,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脑中。 高承义在笑,隔空都闻得到那一股浓郁的硝烟味。 他也不只是想跟卫世鸣来一场公路飞车,他是不是想直接撞上去…… “不玩。”师夏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神也坚决:“不玩这个。” 高承义看她,抽手出来,仍带着空调凉意的手指触感残余在上。 “玩别的。”师夏执拗,又一次抓住他的手。她凑近他的耳朵,轻声说了几句,又坐直看他。 高承义静默地往前开着,眼光瞥着法拉利,略一眯眼。“有点难。” “试试,前面就是岔道……” 一脚踩油门到最深处,奥迪往前狂飙,似箭冲往黑暗尽头。 再次,两车并列,哪怕法拉利开得时快时慢,它也能及时追上。 师夏那一侧靠近卫世鸣。 卫世鸣待要张口,迎面泼来一把冷水。师夏几乎是半站起,将手里的水肆意疯狂地泼过去,浇了个满头。 车技配合得天衣无缝,始终与法拉利保持平行的状态。 卫世鸣满头满脸都是水,水流沿着头发往下滴,砸到车身上,溅出四裂的透明水花。他用力擦掉水珠,怒道:“师夏!” 岔道近在眼前。 师夏坐回去,没等她说一句“走”,车子冲下岔道,彻底甩开了法拉利。师夏回头看一眼,法拉利已消失不见,包括他的骂声,也一并散去。 卫世鸣的车走上了另一条道。 他猛然回头,望见那一辆惹人烦的奥迪消失在视野里。他一生顺风顺水,不肯输,气得直骂:“你怎么开车的?” 司机无奈道:“他这一看就是练过的,专业的。”他暗叹倒霉,被老板派来接人,谁知道要陪这小少爷大马路玩赛车,还挨打。他领一份死工资,谁给他玩命。 卫世鸣又拨电话给某人:“明天开始不用跟着她了,行了,钱照给。”他挂掉电话,仍旧恼火,狠狠把手机往窗外砸去。 司机见那台电话在马路上滚了滚,摔到护栏外的草丛去,又暗骂社会不公。他还愁儿子的新手机,这些天天胡天混地的富二代随手就丢。 卫世鸣拿出另一台手机,点开相册。他看着师夏的照片,放大缩小,来回几次。他发一会呆,把手机屏幕贴在自己的胸膛上,闭起眼。 奥迪在夜色中缓慢行进。 “爽不爽?” “我本来以为你是要比中指……” 师夏拨了下长卷刘海,斜睨他:“我怎么可能这么粗鲁?看你斯斯文文的,看不出来玩车这么厉害。” “忘了我以前玩什么的?” 登雪山和飙车。 师夏觉得这两者根本毫无联系,更觉得没法把这两个东西跟白天那个“高承义”三个字联系起来。 她没接话,偏头。 见高承义的舌头舔了下尖牙,似乎在笑,回味着那飞驰的痛快。 他降下车窗,忽然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则去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他只解了第一个扣子。 衬衫被风鼓起。 他微仰头,呼出一口自由的空气。 这颈脖线条流畅,像她在画展上见过的一具雕塑,活过来了。 师夏想拿手机拍下这一幕,但又觉得有点煞风景,便撑着头看他:“有点忘了。”他像一个复杂的多面体,每一分钟都在给她惊喜。 他看她一眼,伸出手掌过来。 击掌吗? 师夏看直了眼:“你好俗!” 高承义笑。 什么样的击掌最让人记忆深刻?师夏想,这一个刺激的夜晚,应该配上一个特别的结尾。 师夏压下颈脖,移动身体。在逼仄的车里,她缓慢地接近高承义。在离他手掌极近的距离,她停住,抬眼看他。 高承义偏头看了一眼,正好与她的目光碰上。他挑起眉尖,手指正要收拢。 空气悄悄凝结,街灯灭了一盏,又亮起。 师夏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指。 就是这样! 她有了一个直觉。她会找到今晚最完美的结尾…… 她把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推来。 她想咬的,想让他印象更深刻一点,然而她千头百绪,到最后只下意识地,用唇碰上他的掌心。 一个吻。 柔软的唇,粗粝的掌心,在接触的一瞬间,她脑子里都是烟花。 只一下,她便笑了,缓缓望向他。 黑夜里,他仍握住方向盘,稳稳地往前开,只是他的嘴角挑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 他的舌划过嘴角,目光扫向她的嘴唇。 “你喜欢这样击掌?” 远处街灯像火苗。 师夏被他的眼光扫过,电流划过似的。她的心跳从没这么快过。她不想显得自己过分在意,往后退开些。 “看人。” 高承义笑了,收回手。 师夏说:“你不喜欢?” “看情况。” 她也笑。 车子继续往前开。 空气里维持着微妙的沉默,噼里啪啦的暧昧烧着,什么东西悄悄不同了。 师夏摆弄着手机,心不在焉回几条微信,看了两眼朋友圈。她的好友列表里人这么多。健身教练,模特儿,网红…… 比高承义帅的很多,比他身材好的也多,但是,没一个比高承义更有吸引力。他让人充满探究的**。 师夏说:“你今晚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点不认识你了。” 高承义笑了。 师夏:“你为什么讨厌他?不是因为我。” “看出来了?”高承义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展开,又收紧:“新仇旧恨,都有。” “旧恨?你之前认识他?” 高承义静了一会:“你想知道?” 师夏看他这么凝重,也不自觉认真起来:“想。” 高承义把车速放慢,驶入城区,车逐渐多了。 他在路边停下,旁边仍有路边小摊贩在收拾女孩子饰品。 “算不上认识。”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冷漠疏远。尽管他努力掩饰,师夏仍然听出了一点藏得极深的恨意。“我妈的另一个儿子。” 师夏很惊讶。因为卫世鸣平时很少提及他妈妈,提起了,也就是一句带过:“她去世得早,没印象。” 她有点尴尬,眼光只好盯着路边那小贩看,他已经收拾起一个大包,准备离开。 “这样啊。” 高承义一笑:“长得像,一般都是失散多年的……”他顿了顿,没能把兄弟两个字说出口:“亲戚。”他顿了顿,手肘撑在车窗上,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你现在知道了,你要离我远一点吗?” 这话没头没脑的。师夏感觉到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只要卫世鸣仍在意她,她就是一柄可供利用的匕首。 “你不会。”她想起烧信那天,他对她说过一句我不在乎。“我也不在乎那些。” 她在乎的是他痛不痛。 师夏仍望着他。 高承义看着她,眼里意味难辨,最后别过头,转向车窗外。 他笑了。 他在笑什么? 师夏顺着他的眼光看,刚好看见一脸疲惫的小摊贩走到公交车站,见到在等候他的女人和小孩。他一站住脚步,小孩便扑到他腿上。 别样温暖。 “真好。” “嗯?” “那一家人。” “嗯?”他这才看到公交车站下的一家三口,点头:“嗯。” 师夏根本不是想说什么一家人,她只想给他一个拥抱。像高承义曾经给过她的一样。不过,高承义可能会拒绝。 其实他的身体离得很近。 她蠢蠢欲动,手指骚动。最后她想了个办法,朝他勾勾手指:“告诉你一个秘密。” 高承义没动,但他转过头,眼皮一掀,等着她说。 不上钩? 师夏:“说了是秘密,这样怎么说?你过来。” “车里就我们两个。” 这跟想象的不一样…… 氛围也不太对。 师夏见他像一尊佛似的,俨然不动。她没招了,转头“啪”按开按钮,扯开安全带,直接俯身过去。 两人距离不远。 她只想给他一个温柔的拥抱。不知为什么,她这时候比刚才吻他的手心要紧张得多,心跳越来越快。 大概是因为高承义并没有后退。他只是一直在看着她。 那眼神像一块磁铁,吸引得人往前,往前。 她有点腿软。 高承义再抬头时,见师夏从打印机里拿了一份文字版的保养须知,叮嘱说:“保鲜膜明天起床就拆……” 高承义接过保养须知一看,很详细,重点突出。“嗯。” 师夏给他拿了一袋子药膏,嘱咐他不要急着擦。 师夏收拾东西,又把纹身室锁好出来。走出来时,她看见高承义在看墙上的画,表情专注。 灯光晦暗,照得他身影高大。 她没有拍照,只用眼神描绘出他的轮廓,就像画中的雪山,巍峨凌厉,但又静谧无声。他什么也不需要做。他的存在,足以让人心向往之。 师夏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突然喊了一声:“看得懂么。” 高承义没有回头,仍然看着面前这一幅画:“我去过这里。” 这是珠穆朗玛峰东南脊,最难攀登的一条路线。就算是体质出色的普通人,哪怕报名商业营地,也要拿五年登雪山训练基础打底。两年前,师夏哥哥就是在登顶的途中遭遇雪崩失踪,至今音讯全无。 46.罗生门15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高承义:“我有时间。”计划表早就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符号, 现在的时间却似乎有了一点意义。 师夏靠在桌上, 双手撑在后, 眼光懒懒看他:“你可想好了。我们九点才出车,理发、派完饭可能都快凌晨了。你们六点半就要上班。” 高承义说:“没关系。” 师夏望着他, 心里一动。 这人…… 组织者显然很高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真是麻烦你了。”再三感谢后,他又调笑:“这么久了,师夏总算肯把男朋友带过来了。” “不是男朋友。”师夏打断他的话, 把一叠饭盒放到纸箱,随口说:“我倒是想,人家看不上我。” 高承义说:“不是, 是我配不上她。” 师夏的手顿了一下,又笑自己连这种场面话都信, 刚才她的心脏仿佛骤停。 组织者临走前把师夏拉到一边, “他跟执哥有点像啊。” 师夏笑了一声:“哪里像了。” 吃过晚饭后,一群人便到天桥底帮街友们理发, 又递饭盒和水。所谓人人平等, 只有站着的人愿意坐下时,才不是一句口号。 高承义这一次去,极受大家欢迎。他不仅工作效率一如既往地高,还去给组织者带去一些新的思路。比如如何建立露宿者的数据库, 做更系统的分析。对于就业培训、药品记录方面更有针对性, 不至于手忙脚乱。聊完这些, 他又聊起老本行,说到未来的台风天,如何做些准备。 组织者和高承义坐在桥底边的小板凳上,聊得兴起。师夏派饭结束,坐在凉席上跟陈伯闲聊,“陈伯,你说那人帅不帅?” 陈伯吃过饭,一抹嘴,抬头望一眼:“模样好啊,人也好,你男人?” “暂时还不是。” “那你可得上心点呀!” 师夏偏头一笑,撑着下巴尽情打量高承义。他敛眉的时候有一丝凶相,天生硬骨。但偏偏那双狭长眼望着人的时候,又能极尽柔和。 这人外冷内热。 她下午的时候说得不对,高承义哪怕不笑,也像她哥哥。这两颗心怀着相似到极点的古道热肠。 她隔着夜幕的薄雾,碰到了一颗暖融融的心脏,连带着她自己,也暖了。 快要回去的时候,高承义一反常态,提出要跟大家来一张合影。其他人都兴致勃勃,“好,就在这个天桥底下拍!” 师夏懒洋洋抱着肩膀走过去。 高承义边上挤满了其他女孩子,师夏就站在后排中间,也露出一个笑容。 “等一下。” 师夏心想,就知道他要作妖!看,这死强迫症拍一晚上也拍不出来一张。 高承义回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师夏身上,“我到后面去。” 师夏跟他的目光在黑夜潮湿的街头碰上了。她平时不太在意别人的目光,但现在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高承义走到后排的时候,师夏心里猛叫,过来,来姐姐这儿!而高承义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了师夏一眼,还真的朝着她抬步走了过去。 高承义走到她边上的时候,师夏心跳突破历史新高,脸上若无其事地笑:“你就这么粘我啊。”她推了一下旁边的组织者:“挪个位置,不要妨碍我们秀恩爱。” 一群人都笑了,高承义也笑。 高承义就在她旁边,这存在感异常鲜明。衣服和衣服相接而已,连手都没有碰到一下。她没来由地紧张得头皮发麻,心里斟酌来斟酌去,手指蠢蠢欲动。 “拍了啊!”摄影师举着相机,摆手让众人站近一些:“1——2——” 咔擦之前的一瞬间,她忽然勾住了他的手臂,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高承义下意识一转头,皱着眉头看她。 照片定格,后面又拍了好几张,只有这一张最好笑。 师夏在摄影师那里看照片,一见了高承义那皱眉的样子就想笑,一定要永远珍藏:“这个好,发我发我。”她又拿给高承义看,等着看高承义气得跳脚的样子,没想到他似乎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还笑着保存下来。 师夏心里窃喜,问他是不是觉得这照片完美的时候,高承义靠在车身上,静默了一会,望着远处破旧的垃圾桶,轻声说:“今晚完美。” 路边,飞蛾奋勇扑在灯火上。 师夏踩在水上,往前踏了一步。无数蝴蝶像从心底里涌出来,扰动着她的喉咙。 她的嘴唇刚张开了一些,就有人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师……师夏。” 师夏回头。 五六个一起做服务的大学生走了过来,问她聊纹身预约的事情,她一个个应下,又交换微信。其中一个是女孩子,往高承义那边频频看了好几眼,问她:“他是你男朋友吗?” 那女孩子长得很秀气,白白净净的。师夏看了看她,又往高承义那边看。对方正好朝她看过来,她一挑眉毛,笑着收回目光:“他?还不是。” 那女孩一听,眉飞色舞,整理了一下裙子就朝着高承义走了过去。 回程时,接近凌晨。 师夏搭着高承义的车子回去,送完其他人,剩下师夏。她总算逮到了一个机会跟他单独相处,等那女孩子下车后,师夏就立刻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你还挺受欢迎的嘛。”师夏觑着他的脸色,“给微信号了吗?” 高承义发动车,打着方向盘:“为什么不给?你不也给了么。” 师夏想起一开始自己要他的电话号码要得那么辛苦,现在说要个微信号就给了。她心想自己比那女孩差哪里了? 她心里酸:“不一样,他们找我是纹身。” 高承义:“她找我也是为了看天气预报。” 师夏扯了个笑:“可不是,s市的天气预报都是你发布的呢。”说完,她闷头玩手机,不想搭理他。 高承义开过一段路,见她仍不说话,主动找了个话题:“你怎么会突然想起要做义工?” “闲的。”师夏还闹着脾气,一说完这话,她忽然警觉,“是不是朱莉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看我下次不把她嘴巴缝起来,见人就说。” “那你是真的掉河里了?” 师夏抱着胳膊看了他半天,又去问他:“要不要听故事?” 高承义这回不上当了:“想听,但是你不想讲,对。” 师夏狡黠一笑:“现在有点想讲。” 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也无法交心。但是,有些人不过认识一两个月,就想掏心掏肺,为他赴汤蹈火。 人真是奇怪。 街灯仍亮得耀眼,这一座城市充斥着各种各样小人物的故事,无人关心,自然流走。日与夜的界限如此广阔。在寂静的深夜里,伤口愿意展开,故事争着冒出。人人都在寻一个合适的时机,讲自己短暂的十年。 而现在,就是那个时机。 “以前我哥也是组织者之一,说句心里话,我挺烦的。”她想抽烟,但又忍住。“这个中心维持起来不容易的,这破地方月租也要六七千块钱,一年就是七八万。他辛辛苦苦帮人纹身,还是不够啊。他只能向我爸低头,找他借钱,被那个女人指着鼻子骂。我当时说什么来着……” 她的手指敲着脑门,回忆似的:“不记得了,反正我一直骂他傻。很多人都笑他傻。后来他去了珠峰,想不到我反而替了他的位置。” 师夏的头靠在椅背上,手背扶着额头:“现在不止我一个人在做这件事,还好。”她一笑,放下手,又往他那边看:“你说我傻不傻?” “做事当然该权衡利弊,计较得失。但如果是做人的话……”高承义一时间想到了朱莉说的“掉进河里”,静默了一会才说:“其实你一直在别人身上找他的影子,偏偏最像他的人,是你。” 他走了。 你活成了他的样子,善良又率直。 夜深,暴雨骤然而至,无数水珠砸在路面。 车子从积水公路面上碾压过去,一路疾驰。 车子隔绝了一切雨声。 师夏望着他的侧脸,昏暗的车内,他的轮廓虚晃着,让人想起曼陀罗。 “你是不是会……” “读心”两个字还没出来,师夏的手机就响了,有几个未读微信。她稍看了一眼,就放下。她刚想张口,手机又响。 连续这么几次,高承义也笑了:“看来你也很受欢迎。” 高承义抿紧了嘴唇,“我知道。”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卫世鸣给我看了照片。” 师夏又笑:“我哥很喜欢笑,这一点不太像。笑一个看看?” 高承义不理她。师夏又缠他,“笑一个嘛。” “在开车,别闹。”高承义侧头扫她一眼:“不是要讲故事么。” “我刚才问你要不要听,你要听,又不代表我要讲。”她拿出手机给他拍了一张照,存下来看:“我就是想跟你呆一会,讲故事多无趣啊。” 高承义沉默了一会,“删了。” 师夏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居然这么随手拍都这么好看。“你平时会自拍吗?”她的手指点着下巴,“有点想象不出来。” 高承义:“照片给我删了。” 师夏很不开心,一时情绪上来,“就不删。” “听话。”高承义把车开下拐道,绕到一处停下,伸手去:“给我。” “不给。” 师夏一时没注意,他已经俯身过来,一只手肘撑在她的脑侧,皮肤近得炙热。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红发扫过他的手臂外侧。 他稍微一顿。 师夏轻声说:“喂。” 高承义抬头,师夏凑近。 两人的距离近得可怕,四目对视。漆黑的眼珠子像一道勾魂夺魄的弯月,把人的灵魂也带走。 高承义的喉结缓缓地上下滚动。 车里的氧气短缺,让人情热。 师夏的手指在他的眉毛上轻轻地滑过:“你的眉毛眼睛怎么长的……”勾到眼皮上时,他下意识闭上了眼。手指沿着眼睫毛,脸颊,落到他的鼻尖,最后停在他的唇峰上。“这么好看。” 他睁眼,眼底一片清亮,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握着手腕,那力道不大,但触感鲜明,几乎要燃烧起来一样。 师夏想让他放手,就咕哝说:“你抓疼我了。” 高承义没松手,把她的手拿了下来,目光一直没有移开过她的眼睛。 “不要这么看着我。” 白日行人走在街上,然而僻静处仿佛响了惊雷,烧出无声处一片火焰。 师夏稍歪头,眼光从下往上看他。不知道从哪里泛上来的期待,让她的心脏在胸腔扑腾,肺腑之间燃烧。 她一笑:“看了又怎么……” 这美得夺人心魄的笑容,让人只想靠近,触碰,深吻。 高承义望着,俯身过去。 “很危险。” 男人的手碰到了她放在大腿上的另一只手,轻拨开手指,拿走了手机。 师夏还沉浸在刚才旖旎的气氛里,突然感觉手里一空,低头一看才发现他已经拿走了手机。 高承义又坐了回去,很快找到照片删了。 师夏发脾气,推他一把:“你这人太阴险了!” 高承义看她一眼,“是你太幼稚。”他把手机抛给她:“我不可能容忍那种不完美的照片存在。” 师夏把手机接住,又抱着手臂生闷气:“好没意思。”正说着话,手机就响了。她拿起来看一眼,见是朱莉。朱莉打来电话催她赶紧回去吃午饭,“饭都冷了!两点多我们要出发了,还不回来。” 师夏下意识看了高承义一眼,他也在看着自己。 “马上回去了。” 高承义转开了视线,再次发动车子。 师夏挂了电话,又去看他的反应:“不高兴啊?” 高承义笑了:“你想多了。” 师夏把手机放回手袋,侧头看他:“我等会真有事,不是因为你……” 高承义:“没事。” 师夏一直看着他,把他眼角眉梢的冷淡看在眼里,一时间心里千回百转,又笑道:“没事就好。” 高承义的眼神稍转,又继续开车。 她仍旧看他,但高承义不再问“看什么”,只专心致志地开车,仿佛那是他眼前最重要的事。那句“没事”以后,高承义就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眼见着车子快开到纹身店附近,师夏百无聊赖,只好抛手机,有一下没一下。手机停住那一瞬间,她转头看他:“我发现你这人很不爱说实话啊。生气就生气嘛,干嘛要装没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约你?” 高承义把车子转了个弯,也没回应她的话,只说:“到了。”他把车停在附近路边,“我不送你进去了,东西在后面。”指的是上次借的伞和浴袍。 师夏没有要下车的意思,眼光往他身上一瞟:“送你的领带呢?” 高承义静默了一瞬:“我觉得这一条更好看。” 师夏“噗”一声笑出来:“这么小气,还记恨我说你领带不好看的事?” 47.罗生门16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像丝巾迎着风,扰过脸颊。那骚动的热烈, 若有似无地滑过他的耳侧。 高承义没有回头看她:“师小姐。” 师夏知趣地直起身, 手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们老大说得对, 不要喝酒。”她脸上还带着笑,轻松地坐回去,环视大家:“你们平时是不是经常通宵啊?” 很快有人接话, 话题陆续又炒热起来。 直到猪蹄端上来的时候, 师夏看了一眼笑说:“我以前经常拿猪蹄练手。” “练什么?” “练走线。其实猪皮比较硬, 人皮最好,够软。”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成了一盏明晃晃的白炽灯。 “师小姐是做哪一行?” “你猜, 拿枪的。” 眼镜女的脑子里慢吞吞滑过一串书名《霸道黑帮老大的小妖精》、《豪门泼辣警花》、《强宠美艳女杀手》…… 大家兴致勃勃猜了个遍, 最后高承义把杯子放在桌上:“纹身师。” 话题终结, 几乎所有人的眼光在霎时之间变成了讶异、反感和好奇。 “你们纹身师一定天天去酒, 夜生活很丰富?” “看着不像啊,你怎么没有纹身啊?” “男朋友很多?嘿嘿嘿。” “认识很多大佬?” 师夏对这些眼光习以为常,抬眼说:“我的夜生活……”正要一句说“关你屁事”,高承义忽然把茶杯放下, 打断她的话:“有作品吗?给我看看。” 她竖起浑身的刺, 就被这一句话软化。 吃到一半, 师夏走出包间, 努力揉走残留在皮肤上的冷意。她沿着走廊往洗手间走, 走到一半就停下了, 靠在墙上。 走廊灯光昏黄。 她有点疲惫,摸出烟咬在嘴里。 在包里找打火机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不可避免想到她的师傅。 他踏踏实实画稿,用最大的真诚去创作。他在世界各地四处奔走,试图改善人们对纹身行业的刻板印象。有些人努力了一辈子,无怨无悔,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纹身师获得尊重的那一天。 坏人有纹身,所以纹身的都是坏人。 有趣。 师夏不自觉地,又想到某个男人。她不敢多想,因为她只稍微一想,手就开始发抖。她很快找到了打火机,燃起了烟。 烟雾弥漫,师夏的心情缓缓地放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高跟鞋。她无意识地想,朱莉说得对,脚趾甲剪成圆的,好像没什么用。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她感觉到手上一松,烟被人夺走。 师夏抬眼,目光落在那一条深色领带上,它松开了些。 她稍仰头,朝着高承义伸手:“还我。” 高承义把领带拧松一些,目光透过白雾凝望着她:“不是哥哥的遗物么,怎么抽了?” 师夏:“我喜欢。” 高承义看着她,微眯眼。修长手指捏着烟,挪到自己的唇边,微张唇,咬住了它。 这是她刚才抽过的烟。 在他咬住烟的一瞬间,师夏的背脊像被一股电流穿过。 眼前这个高承义和刚才在包间里严厉克制的高承义,完全不一样。从他解开领带的那一刻开始,他变得放松,又难以言喻。 师夏说不出,哪个是真实的他,哪个是面具,或许都是。 “我是骗你的。”她望着光影里忽明忽暗的男人轮廓:“谁让你把我烟盒丢了。” 高承义斜咬着烟,懒吸了口,声音模糊:“还有烟么。” 师夏把链条包往后拉:“想抽自己去买!” 高承义哼笑着,单手把她的包拽了过来。师夏一时站不稳,连人带包扑近过去。等她站稳想要发脾气的时候,两人的距离已经缩短到极限。 呼吸可闻。 他身上绕着烟味,但眼神里,动作里全是男人味。 无尽的风肆意狂欢,无数的人举杯痛饮。 她的视线里,只有一个高承义,只有他的眼睛。她好像突然陷入了一种类似醉酒的幻觉中,浑然忘记了自己在哪。 在这一场几秒钟的对视中,师夏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说不上来,也喘不上气。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透过高承义,寻找别人的影子。 她正愣着,高承义往后退开,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搜出的烟盒,轻转,烟盒停在手指间。 他抬眼:“我见一次丢一次。” 师夏浑身瘫软,还在面红心跳,想骂他神经病,野蛮人。但是,他微抬眼的时候,额头压出三道纹,眼神幽深,性感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那下次什么时候见?” 怂死了师夏! 高承义沉默。他把唇上的烟取下,捏在手里看烟灰,目光慢慢变了。 “没有下次。” 他起身,随手把烟捻灭在旁边一个垃圾桶的白沙粒上,烟盒丢进桶里。 “高承义!” “你回来!” “你不留我号码你要后悔的!” 师夏大声冲着他的背影吼。 在穿堂风中,高承义再次把领带拧紧,脚步不停,往前走。 师夏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呆,后悔到肠子都青了。那感觉像是一块夹到嘴边的唐僧肉没咬住,掉回汤里,还溅她一身。 刚才她应该吻上去啊!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这时,一阵狂风吹起了窗帘,地上尚未熄灭的烟头燃起了一簇火。清洁工不知所踪。 师夏闻到一股呛鼻浓烟时,火势已凶猛地包围了整个洗手间。因为是仿古设计,这些考究的木门,迅速点燃开去。 师夏想往前走,但鼻腔里全是浓烟,让她立刻咳嗽起来。感觉吸入肺部的空气变得极为稀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听见自己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声。 一时间,她浑身都是虚汗,手匆忙地在包里翻出急救扩张药,拿到嘴边狠狠深吸几口,也没喘过气来。别说走了,根本站不住,她只好顺着墙壁坐下,不停地一边吸药,一边喘气。 “你怎么了?”服务员托着托盘经过,连忙跑来。 师夏立刻拽住她,指着洗手间的方向:“……火……”她的喉咙干哑,根本喊不出来。她拿过药狠狠吸了几口,勉强把着火两个字说出来了。 服务员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洗手间居然烧起来了,满目火光。她踉跄两步,慌慌张张去喊人。 高承义在包间里吃了一会,发现师夏还没回来。 他刚走出去,就听见几个穿酒店制服的人在忙着疏散人群。他们的脚步飞快,推开一个个房门,大喊一通,换下一个房间。 “着火了!”人人鱼贯而出,按着服务员的指引往外走,场面很混乱。一个主管拿着扩音器大喊:“不用担心!火势不大,暂时还不会蔓延到这边!你们不要慌!消防员马上就过来了!” 人越来越多,他们走到高承义这边,推着他往前走:“快走!别留在这里!”又进去喊人:“都出来,着火了!” 高承义快步进了包间,抓了一条擦手的湿毛巾,又拿起茶壶浇得它完全湿透。他抓起毛巾就出去,往后面的走廊走。 其他人急得大喊:“老大!走反了!这边!” “你们先走,我去找一下人。” “我的天哪……” 酒店的人拦住他:“你别往那儿走了,那边都烧着了,早没人了!”高承义拨开他的手,自顾自逆着人群的方向走。那人看说不动他,哎了一声又继续去喊别人。 人潮迎面冲来,高承义几乎没法前行。他使劲拨开人群,想拿手机打给师夏,才想起根本没有她的号码。 “你不留我号码你要后悔的!”言犹在耳。 他终于走到走廊附近,那边已经烧得全是火光,地毯着火。扑到鼻腔的浓烟很呛,他迅速拿毛巾捂住口鼻。 满眼都是火光,血红一片,但他好像被时间洪流一瞬间冲回了过去。他想起万年不化的雪山,想起许多无可挽回的遗憾。他的心脏像被扎了一刀。 他满头大汗,手心险些掐出血来。 他的脚步稳踩在地上,咬着牙,从胸腔里爆出一声大吼:“师夏!” 现场除了木头烧裂声,没有回应。 “师夏!” 没有回应。 他的喉咙喊久了,弥漫着一股血腥涩味。火势在朝着他这个方向蔓延,但他的腿好像被什么情绪紧紧控制住,他走不了。 他在模糊的火光中,终于分辨出不远处的玫瑰金色垃圾桶上躺着一个烟盒。它被烧得发皱。这就是刚才他们聊天的地方,师夏不在。 “师夏!” 没人回答。 人类求生的本能积极要把他往后拉,回忆让他陷入一种剧烈的痛苦里,不停往前走。他再看一眼,确定了就走。 他又走了几步,突然被人一把拉住了:“你不要往前走了,前面很危险!你快点出去!” 高承义的眼神聚焦在消防员身上,一时间醒了。他留在这里帮不上忙,师夏也很可能已经被救出去了。他的牙齿咬得几乎碎裂,强迫自己找回理智。 窗户吹入的风,冲起更猛烈的火苗。他突然想起气象局今晚刚提交完这一带风力走向预测报告。就在今年,市消防队就发生过类似阵亡事故。因为风向突变,导致消防员窒息身亡。 高承义捂住口鼻,呼吸都火辣辣的。他应该迅速往回走,但走了两步,他还是回头,艰难地开口:“十分钟后,这一带风向会转东北方向。半小时后,风力强度会增加到四级……” 消防员冲他比了一个手势。 高承义一步步离开,强迫自己不回头,往前走。他被浓烟熏出泪,背脊像被火烤。 脚下每一步,像踩在刀子上,尽是煎熬。 等他终于走出酒店,楼下聚集了消防车、救护车,闪着红色的灯,密密麻麻,有人披着薄毯子捧着水杯发抖,也有人满脸焦黑不停咳嗽,坐在边上。 外面围满一大圈人,记者跟摄像机急匆匆往里钻。 高承义在巨大的耳鸣声中,不断用目光搜寻着那一头红发,朝着救护车的方向走。 “老大!”同事们纷纷跑过来:“你总算出来了!吓死我们了。” 高承义深呼吸,竭力保持平静:“师夏呢?” “老大,你有没有受伤啊?” “老大你没事?” “我问你们看见师夏了吗!”高承义扯松了领带,无形的火烤着背脊:“刚才跟我们一起吃饭的女孩子,师夏。” 高承义的声音本来就低沉,加上周围环境吵得耳朵都痛,他们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什么?” 不远处,护士们合力把担架抬上了救护车。 高承义烦躁到极点。就这一瞬间,情绪像潮水,猝不及防涌到喉咙处。这些年的回忆激荡,冲击得他的大脑全是空白。 48.罗生门17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我出去一下。”她抱着箱子出门, 对朱莉交代了句。 朱莉和其他人低头商量着外卖:“你要吃什么?” “随便。” “第一次听你说随便, 叉鸡饭行吗?” 师夏匆忙回头:“行。”她像抱着一个定时炸弹,急着要扔掉。身后朱莉追出来喊她:“你早点回来, 两点半就要出发了!”她也没听进去。 她气喘着,脚步不停, 路过好几个垃圾桶也没有停下。她终于走到地铁口附近, 但又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里, 只觉得心烦意乱。 她低头望着自己怀里的箱子,感觉心口处撕扯的伤口又裂开了。看了不知道多久, 人潮从她身边走过一波又一波, 她还站着,瞪着那个箱子。 她抬眼, 望见附近一个垃圾桶, 终于下定决心,把箱子往垃圾桶上方“砰”丢在那里。丢完了, 她却没有感到半分轻松,只觉得脚步沉重,挪不开。 “你的心真狠。” 仿佛秘密被谁窥探,师夏浑身抖了一下,立刻转头去看。 卫世鸣站在身后,明明在笑, 又有点快要哭的样子:“真是厉害。”他虚虚地拍了一下手, “刚开始我还不相信。” 师夏的嘴唇发白, 强笑说:“什么。” 卫世鸣不停地“呵”一边冷笑一边摇头:“我还在想,到底高承义有什么了不起?让你穷追猛打。现在我知道了,根本不是他厉害,是这死人厉害。”他指着那个纸箱,胸口重重起伏。 忽然,卫世鸣往垃圾桶上狠狠踹了一脚,咣,垃圾桶被踹凹了一块,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你嘴巴放干净点,说谁死了!” “我说你哥死了!听清楚了,师执死了!你跟你哥……” 仿佛血液冲到脑子,师夏的眼里全是血丝,几乎咬碎牙齿:“你给我闭嘴……” 周围的人都往他们这边看,有人索性站着看好戏。 “我为什么要闭嘴?你们敢做不敢认么?”卫世鸣也很恼火,从纸箱里抽出一封信来,随手拆了,张口就念:“小念,有些话不能跟你说,只好写在信里……” 师夏的脸几乎刷一下白了,大喝:“卫世鸣!”她不管周围人怎么看,扑过去要抢他的信,但是卫世鸣长得比她高很多,他伸直了手臂,她根本怎么也够不到。 师夏眼角泛酸,突然抓过卫世鸣另一只手张口就咬。 “还我!” 疼! 卫世鸣皱眉,忍疼,扬着那一封信继续念:“哎,还有五天才放暑假,你知道吗?我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我跟小璐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如果……” 师夏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疼到心里去了。“闭嘴!”她猛地提高了声调。 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还有人拿着手机在拍。 突然,一只手把信抽走了。 卫世鸣和师夏同时往那只手看去。 高承义把手里的信一扬,又捏回手里:“你在侵犯别人的**,知道吗?”他轻松一弯腰,抱起了那个纸箱。“我的车不能停太久,走。” 师夏忍了又忍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虽然高承义还是冷着一张臭脸,但是她总觉得此刻的他是温柔的。她看也不看卫世鸣,伸手揪住了高承义的袖子:“把信还我。” 高承义看着她的手,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她放开,压低声音说:“有什么上车再说。” 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 师夏什么时候顾忌过别人怎么说,伸手要抢他的纸箱:“还我。” 卫世鸣在旁边看着,冷笑说:“高承义,你在她心里,还不如我呢。你跟我难道不是一样?现在来装什么,敢说你不好奇信写了什么内容?” “我不会在大街上谈任何私人的事情。”高承义把信拿了出来,递给师夏:“拿着,”又把纸箱丢进垃圾桶:“我们走。” “你走,不要管我。”师夏接过了信,仔细地看了一遍。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打火机,“唰”一下蓝色火苗燃起。 所有人都禁不住低呼一声。 卫世鸣下意识后退一步:“师夏……” 师夏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信一角挪到火苗处,一下子就燃起来了。 高承义两三步上前来夺信。 师夏往后退着,挥了下火苗:“走开!” 高承义被迫顿住了脚步。 卫世鸣看着那些信被火苗吞去一半,喃喃道:“这……这是你哥的遗物。”他这才反应过来,扑去救。 太晚了。那些信卷起边,火苗狠狠吞噬信纸。 “他没死。”师夏把信丢在地上,似乎又找回了自己的镇定:“我哥不是那样的人。” 信件慢慢变成灰烬。 高承义默然,与卫世鸣面面相觑。 师夏望着地上的灰,“我哥不是。”她闭眼,深呼吸,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又披上了铁皮一样的外衣。 “卫世鸣,你很不服气。” 师夏心里疼得要命,还要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嘲弄的笑容:“给我寄这些东西,想做什么?想看我崩溃,想看我后悔,想让我抱着你的大腿说对不起,我知道错了?还是一句我突然发现我爱上你了?”她觉得好笑,指骨擦掉眼角控制不住流下的眼泪:“别做梦了。” 卫世鸣站在大街上,吵杂的人群声音像风一样刮过他的脸,他觉得这些风都在戳他的心,一时眼白赤红。“不是的,我本来只是想问……”他突然住嘴,小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烧信,对不起,我气昏头了。” 师夏放好打火机,抚了下指甲,笑说:“那你本来想问什么?”她走到卫世鸣的面前:“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周围人都在笑,有人尖着嗓子起哄:“爱过!”爆发出一阵哄笑。 高承义目光一瞬不眨,望着着她。 卫世鸣也毫无笑容,也望着她。 “爱?”师夏拨了下长发,又露出一丝傲慢的笑容:“怎么可能。” 卫世鸣站在原地,脸像刷过的墙,一片灰白。 “我不信,你骗我。” “好,那你就继续幻想我爱你爱得欲罢不能。不像你这种刷爸妈卡的,我还得靠自己赚钱,没空陪你玩。” 师夏看了高承义一眼,“你还敢载我吗?” 高承义笑了,朝着那一辆停靠在路边的车子抬下巴:“上车。” 一路上,车子一路飞驰。 师夏脑子里几乎是空白的。 她的手背不时遮住脸,望着窗外,眼泪不住地流。哭有什么用,唯一的作用就是浪费纸巾。 高承义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开车格,唰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拿着。” 师夏伸手去接,无意中手指相碰。那温热的皮肤一碰,她只觉得背脊麻了一下。她不由抿唇,用力擦了一下眼角。 师夏其实更想抱着朱莉放肆地哭一场,而不是在高承义面前流眼泪,但情绪这东西来得汹涌,她控制不了。 除了那个荒唐的父亲,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也就是她哥一个了。 她早已靠自己的力量站在这个世界,不需要依赖什么。但是,她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她可能已经失去了所有亲人,身后空荡荡的。 她一直靠着那一点希望活着。时间流走以后,这外衣变得千疮百孔,而今天,不仅被人揭开伤疤,还要再扎上一刀。她根本无法再裹着四处漏风的谎言,骗自己今晚能睡个好觉。谁又能一辈子不成长。她应该习惯人生就是不断地失去。再过些时间,伤口会愈合的,会适应的。 她努力控制眼泪,一边庆幸高承义一直没嘲笑她什么,也没说什么“别哭了”之类的废话,这让她心里好受一些。 纹身店离得不远,再往前面开上五百米就到了。 高承义用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看她,见师夏用纸巾像止血似的,死死按住了眼角,不停深呼吸。她的鼻头红通通的,低头时,头发遮住了大半边脸。 他看着看着,情不自禁想伸手拨开她的头,伸到一半,还是收回。 车子开到纹身店附近的百货公司,他放慢车速。如果送她回去,那么他还能维持自己一贯以来秩序井然的时间表。 高承义叹了口气,把车子开过了这一个路口,绕上了高架桥。 等师夏终于恢复了平静,抬起头,眼前是一条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这是哪。” 49.罗生门18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朱莉在边上说:“你们听她鬼扯,是人家冒着生命危险回去找她!她自己出来了,也不跟人打个招呼就跑了!” “啧啧!”朋友们迅速转了枪口:“你说你缺不缺德!现在好人不多了啊!” “好什么。”师夏起身, 踢踢朋友的屁股:“坐过去点, 遥控器呢?六点半了,我要看新闻。” “你什么时候爱看新闻了?过来打牌呀!” “不打,我要关心国家大事。”师夏从沙发边上找到遥控,换成本市电视台。 这段时间她倔着不找高承义, 也不再往控制中心打电话。她天天看新闻报道, 等着首席汇报近来本市极端天气的情况,想要从他的眼角眉梢发现一点难过悲痛的表情。 她找不到。 高承义就像一潭死水,一如既往, 冷静镇定。 大概她在高承义心里,就是个路人。死了就死了,过两天也忘了。 师夏慢慢捏皱手里的纸巾。 以高承义的智商, 打听一下死亡名单不是难事。在网上搜到她名字找到她, 也不是难事。这些都不难,但他可能不在乎。 师夏发着呆,朋友推推她:“对了, 富二代前几天打我电话, 问你是不是把他拉黑了。” “是啊。”师夏的脸色冷了:“别提他了。” 朋友:“你要是还喜欢富二代,那就别找什么替代品, 别倔了。” 朱莉扯了他一下, 让他别说了。“你知道什么, 乱说。” “你不是说那男的跟富二代长得有点像么?” 朱莉:“是有点像,但其实是因为……” 两人还在吵,师夏把遥控器一摔:“说够了没有。”她起身:“我走了。” “哎,师夏!” 师夏头也没回,走了。 整整一周过去。 朱莉上楼的时候,看到师夏靠在窗边。 师夏浑身一堆毛病,身形偏瘦。这晦暗不明的光影里,她显得更瘦,像风雨里一颗倔强撑着的弱草。 “外卖到了。” 师夏回头:“好。” 朱莉一边吃一边问:“市里那个纹身展呢,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师夏头也不抬,在手机上把手稿发给客户,问他对设计是否满意。 朱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懂了。”师夏说差不多,意思就是没准备。她说还有一点,表示她开始画了。她说画好了,表示她正在画。她说什么时候给你看看,才表示她画完了。 师夏正要说话,手机震动了一下。刚才要手稿的客户回了她的微信。“好,今天下午14:30见。”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奇怪的直觉,心脏乱跳。她把微信看了好几遍,又点入客户的朋友圈看,空白一片。 师夏想了想,又打开客户的手稿图,上面是一个出生年份,1989。她连忙点进百度百科,搜索“高承义”,出生日期是1988年。 直觉不准。 师夏有点失望,把手机放一边。 气象局。 十几台电脑同时打开,全球各地实时遥感气象数据。所有人刚开过八点钟的晨会,做完预报,恨不得自己长出七八只手来。 眼镜女一个劲地解释:“地震真的不归我们管。”刚挂了电话,又拿起另一个:“什么?流星雨,不好意思,这个我真的回答不了……” 最后一个电话是某领导直接打电话到这里来。他说过两天,市里有一场重要的国际会议,那天不能下雨。 眼镜女慌忙回头,发现高承义不在:“首席走开了,我晚点让他给您回电话。” 刚挂了电话,高承义从门口进来。 那天火灾以后,她就没再见过情绪失控的高承义。尽管他不停加班工作,看去脸色并不好,但是衣领整洁,说话冷静,看不出一丝颓态。 高承义听她汇报完重要会议的事情,手伸出来:“给我数据。” 俗称的人工降雨需要合适的天气条件。 他看完数据,拿起咖啡喝一口:“跟人影(人工影响天气)防空那边联系,把云提前打下来。” 眼镜女初来乍到,不太熟悉:“那预测情况怎么写呢?” “备注人工增雨。” 眼镜女回到座位。 一个纸飞机顺着风,恰好落在她面前的桌上。她拿起来看,这是用她早上交的天气图折出来的。 她回头去看高承义,见他把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页,头也不抬。 “全错,重画一个。” 虽然他的语气跟平时差不多,但是让人感觉很轻松。她又看了看手里纸飞机,老大今天的心情应该不错。 师夏的心情很差。 结束了早上的工作后,她独自坐在书桌前,望着墙上的那幅雪山发呆。 师夏心里难受,什么都不想干。就这么趴在桌上,她的脸枕着手臂,横贴在桌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把一支笔转来转去。看着看着,她又换了个姿势趴着。 她像被迷雾般的情绪笼罩着,喘不过气。在纷繁的思绪里,突然冒出一朵微弱的小花。 要是能见一下高承义就好了。 “师夏!”朱莉从楼下跑上来。“快下楼!” 她继续转着笔:“怎么啦?” “接客啊!” 师夏懒起身,转头:“才几点啊。” “两点了!” 她又趴回去:“我跟他约的是两点半,还让不让人睡午觉了。” “别睡!高承义来找你了!快点起来!” 师夏:“你这梗还要玩几次,不腻吗?” “他真的来了!就是电视上那个,活的!你快点!” 师夏笑了:“宝贝儿,你这演技可以的,奥斯卡影后见了你都要羞愧。” “我是说真的!”朱莉拉着她的手往楼梯那边拽,“你自己看。” 师夏被她拖到楼梯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等待区坐着一个人。根本没看清脸,但是她无法忽视那一身白衬衫黑西裤。 妈啊! 怎么是他! 师夏心脏一阵紧缩,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卫生间,洗头换衣服。 她搓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你说我要不要垫点东西?” “不要弄了,你已经迟到了!”朱莉拽着她的手,“你快点下去,不然他跑了!” “我头发没干!”师夏光着脚走在木板上,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弯腰到处找吹风机,“我吹风机呢,你上次用完放哪去了!” “还你了,快看看在不在柜子里?” 师夏打开储物柜看:“怎么没有啊?我记得我之前好像放这里的。”她又跑到另一个柜子看:“找不到!朱莉,你帮我找人借一下,我这样没法见人啊。我真是要死了!” 朱莉没说话。 师夏有点烦躁,一转头:“朱……”话没说完,她哑了。 朱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高承义靠在楼梯墙边,抱着手臂看她,不知道看了多久。注意到师夏的目光,他姿势不变,嘴唇轻翘。 “死什么,你不是活得挺好的?师小姐。” “我死没死,关你屁事。” 师夏不知道自己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下意识冒出这么一句。七天没见,她感觉像过了七年,但一开口,又是说不出好话。她像一个垂死挣扎的战俘,不愿承认她被“没有下次”刺伤要害,竭力想保存一点颜面。 人真矛盾。说不出口的,偏偏是她最想要表达的。 都市的上空,酝酿着一场暴雨。 高承义忽然收敛了笑容。那黑色的眼睛在望着她。 “师夏。” 是师夏,不是师小姐。 就这么两个字,她心里感受到汹涌的甜。 师夏终于敢直视他的脸,一点点地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够。无数的情绪堆积在胸膛,她期待他再说点什么。 他最好说一句“你活着真好”或者“还能再见到你真好。”甚至是“你知道我进去找你了吗?”之类的,哪怕是“你最近怎么样”她也觉得幸福。 可惜,高承义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他一直看着师夏,看着看着又摇头笑了,仿佛一切都不必解释。 笑什么! 师夏没来由恼了。她看不透他意味不明的笑容,但她觉得他看透了自己,看透她在张牙舞爪下的柔情百结,拿捏着她的心。 烦人。 师夏特别想问一句,你是为了纹身来的,还是为了看我来的。 她平时说话从来肆无忌惮。这一刻,为这未知的答案,她胆怯。按她对高承义的理解,他很有可能会说:“我只是来纹身的。” 她突然没了说话的兴致。 楼下四个纹身室都满了,她领着高承义进了阁楼那间专属纹身室。 “进来。” 这间纹身室收拾得很整洁,干净,光线明亮。进门就是一个纯白色洗手盆,靠门放着一部紫外线消毒机。旁边有几个巨大的木柜子,一个是鞋柜,一个是工具柜,还有一个分层摆着各种颜色的瓶瓶罐罐。 空气里飘荡着一种不知名的香,跟她身上的香味很像。高承义看见了香薰机:“这是什么味道?” “死人的味道。”师夏一边换鞋子,一边回头叮嘱道,“洗手液在旁边小柜子。” 一盏蓝灯,照在最里面的白色床铺上,马达机在床边。 师夏换了鞋子,拆出一条崭新的蓝色床单,扬铺在床上:“看好了,专为你们这种洁癖狂准备的。”她扎起红发,拿过淡蓝口罩,戴上蓝色手套。她又回头:“看见鞋柜了吗,拿个新鞋套。” 平时师夏随心所欲,但一进了纹身室,她立刻好像换一个人,突然专业,对全部细节都很在意。 高承义一边看着她的背影,一边穿上塑料鞋套。 “脱衣服。”师夏把顶灯拉下来,又把机器拉近。 朱莉好奇地凑过来:“怎么了?” 师夏拿起手机给她看:“他让我定时间,他会尽量调整日程表。他这种人不是天灾**都不会改日程表的啊,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我知道了。”朱莉一脸笃定,“他要跟你表白。” 师夏孤疑地看她一眼:“不可能。” 这座城市,日落时如野火蔓延开去,一片红一片橘。麻雀啾啾叫了几声,从老城区的电线杆上飞到地面啄食。 师夏失眠了一晚上,被那句“他要跟你表白”缠得捂住耳朵。 她第二天一早开始考虑穿什么衣服,一直考虑到日落西山,最后犹豫地换上一条露背连衣裙。她提着一双尖头细高跟鞋,咕哝说:“这鞋磨脚。”一边光脚下楼。还没走下几级楼梯,一眼看见门外泛黄的路灯,映照出一辆车的轮廓。 车门打开,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 师夏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楚,立马转头往楼上跑。 朱莉回头冲她喊:“跑什么?” 高承义推门进来之前,眼光就落在那一道背影上。身披长裙,大团大团火烧云在裙摆处漾开,她一动,裙也随之摆荡。那一袭红裙贴着光裸的后背,烘托那一双若隐若现的蝴蝶骨,最后绕在白色天鹅颈后。 他的脚步一时顿住,好像被什么勾魂夺魄的东西扣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视线仅映出了一道女人身姿,什么也不剩。 只一个瞬间,这个背影就消失了。 高承义收回视线。 朱莉往楼上扫了一眼:“你们约了几点?” “六点半。” 朱莉往墙上的钟看了一眼,已经六点半,一分不差。“估计还得折腾半个小时呢,要不你先去停车。” “好。” 时钟走往七点。 师夏下楼时,头发盘起,红裙摇曳。她跟朱莉打了招呼,便与高承义一起去附近商场的停车场取车。 师夏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由自主地变得轻快。吃饭而已,未必是表白。但她的期待,她的雀跃好像止不住要从皮肤缝隙里冒出来。无论如何,今晚大概会是个美好的夜晚。 见高承义一直不说话,她觑着他的表情:“等很久了?” “也没有。”高承义的目光落在她的耳后边缘,一缕红发柔婉地勾在颈脖处,让人心头一跳。他别过视线,从西装裤袋取了车钥匙:“其实你不盘发也很好看,没必要花时间盘起来。” “你这人说话啊……”师夏注意到他的目光,不由得一笑。她趋近了,手指戳他的胸膛,“口不对心。” 她仰头望着他,偏头一笑。 白晃晃的停车场灯光,照得她的皮肤白得透亮。 高承义的喉结上下稍动了一下,伸手把她的手指拿了下来。“上车。”他按下车钥匙解锁。 师夏觉得有点没趣。逗逗他玩而已,怎么这人跟和尚似的! 她加快了脚步追上他:“你走那么快干嘛?”她咕哝,又低头抿笑,拨了一下裙摆:“我又不会吃了你。” 上了一家大型商场,师夏跟着高承义走进一家灯光昏暗的餐厅。门口摆着一个身体微躬,双手合十的泰国女人石像。一路走进去全是亚热带风情的装饰树。 服务生走过来:“请问几位?” “三位。”高承义回头说。 师夏仿佛被骤然从天堂掉下地狱,连忙问:“还有谁?” 高承义并没答话,只朝着一个四人座的位置招了一下手,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师夏恨得咬牙切齿,暗自给朱莉发微信:“他不是表白,他找了个女人要跟我摊牌。” 服务生还在前方领路,师夏走了两步,心里恼火,恨不得把地上踩出一个洞来。她终于忍无可忍,喊住他:“高承义。” 餐厅很安静,这一声高承义就显得格外响亮,一时间所有人都往他们这边看。 50.罗生门19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他抽了你的烟, 撩完就跑?”朋友们义愤填膺, 集体讨伐:“渣男!” 朱莉在边上说:“你们听她鬼扯,是人家冒着生命危险回去找她!她自己出来了,也不跟人打个招呼就跑了!” “啧啧!”朋友们迅速转了枪口:“你说你缺不缺德!现在好人不多了啊!” “好什么。”师夏起身, 踢踢朋友的屁股:“坐过去点,遥控器呢?六点半了, 我要看新闻。” “你什么时候爱看新闻了?过来打牌呀!” “不打,我要关心国家大事。”师夏从沙发边上找到遥控,换成本市电视台。 这段时间她倔着不找高承义,也不再往控制中心打电话。她天天看新闻报道, 等着首席汇报近来本市极端天气的情况, 想要从他的眼角眉梢发现一点难过悲痛的表情。 她找不到。 高承义就像一潭死水, 一如既往,冷静镇定。 大概她在高承义心里, 就是个路人。死了就死了,过两天也忘了。 师夏慢慢捏皱手里的纸巾。 以高承义的智商, 打听一下死亡名单不是难事。在网上搜到她名字找到她, 也不是难事。这些都不难, 但他可能不在乎。 师夏发着呆,朋友推推她:“对了,富二代前几天打我电话, 问你是不是把他拉黑了。” “是啊。”师夏的脸色冷了:“别提他了。” 朋友:“你要是还喜欢富二代, 那就别找什么替代品, 别倔了。” 朱莉扯了他一下,让他别说了。“你知道什么,乱说。” “你不是说那男的跟富二代长得有点像么?” 朱莉:“是有点像,但其实是因为……” 两人还在吵,师夏把遥控器一摔:“说够了没有。”她起身:“我走了。” “哎,师夏!” 师夏头也没回,走了。 整整一周过去。 朱莉上楼的时候,看到师夏靠在窗边。 师夏浑身一堆毛病,身形偏瘦。这晦暗不明的光影里,她显得更瘦,像风雨里一颗倔强撑着的弱草。 “外卖到了。” 师夏回头:“好。” 朱莉一边吃一边问:“市里那个纹身展呢,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师夏头也不抬,在手机上把手稿发给客户,问他对设计是否满意。 朱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懂了。”师夏说差不多,意思就是没准备。她说还有一点,表示她开始画了。她说画好了,表示她正在画。她说什么时候给你看看,才表示她画完了。 师夏正要说话,手机震动了一下。刚才要手稿的客户回了她的微信。“好,今天下午14:30见。”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奇怪的直觉,心脏乱跳。她把微信看了好几遍,又点入客户的朋友圈看,空白一片。 师夏想了想,又打开客户的手稿图,上面是一个出生年份,1989。她连忙点进百度百科,搜索“高承义”,出生日期是1988年。 直觉不准。 师夏有点失望,把手机放一边。 气象局。 十几台电脑同时打开,全球各地实时遥感气象数据。所有人刚开过八点钟的晨会,做完预报,恨不得自己长出七八只手来。 眼镜女一个劲地解释:“地震真的不归我们管。”刚挂了电话,又拿起另一个:“什么?流星雨,不好意思,这个我真的回答不了……” 最后一个电话是某领导直接打电话到这里来。他说过两天,市里有一场重要的国际会议,那天不能下雨。 眼镜女慌忙回头,发现高承义不在:“首席走开了,我晚点让他给您回电话。” 刚挂了电话,高承义从门口进来。 那天火灾以后,她就没再见过情绪失控的高承义。尽管他不停加班工作,看去脸色并不好,但是衣领整洁,说话冷静,看不出一丝颓态。 高承义听她汇报完重要会议的事情,手伸出来:“给我数据。” 俗称的人工降雨需要合适的天气条件。 他看完数据,拿起咖啡喝一口:“跟人影(人工影响天气)防空那边联系,把云提前打下来。” 眼镜女初来乍到,不太熟悉:“那预测情况怎么写呢?” “备注人工增雨。” 眼镜女回到座位。 一个纸飞机顺着风,恰好落在她面前的桌上。她拿起来看,这是用她早上交的天气图折出来的。 她回头去看高承义,见他把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页,头也不抬。 “全错,重画一个。” 虽然他的语气跟平时差不多,但是让人感觉很轻松。她又看了看手里纸飞机,老大今天的心情应该不错。 师夏的心情很差。 结束了早上的工作后,她独自坐在书桌前,望着墙上的那幅雪山发呆。 师夏心里难受,什么都不想干。就这么趴在桌上,她的脸枕着手臂,横贴在桌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把一支笔转来转去。看着看着,她又换了个姿势趴着。 她像被迷雾般的情绪笼罩着,喘不过气。在纷繁的思绪里,突然冒出一朵微弱的小花。 要是能见一下高承义就好了。 “师夏!”朱莉从楼下跑上来。“快下楼!” 她继续转着笔:“怎么啦?” “接客啊!” 师夏懒起身,转头:“才几点啊。” “两点了!” 她又趴回去:“我跟他约的是两点半,还让不让人睡午觉了。” “别睡!高承义来找你了!快点起来!” 师夏:“你这梗还要玩几次,不腻吗?” “他真的来了!就是电视上那个,活的!你快点!” 师夏笑了:“宝贝儿,你这演技可以的,奥斯卡影后见了你都要羞愧。” “我是说真的!”朱莉拉着她的手往楼梯那边拽,“你自己看。” 师夏被她拖到楼梯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等待区坐着一个人。根本没看清脸,但是她无法忽视那一身白衬衫黑西裤。 妈啊! 怎么是他! 师夏心脏一阵紧缩,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卫生间,洗头换衣服。 她搓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你说我要不要垫点东西?” “不要弄了,你已经迟到了!”朱莉拽着她的手,“你快点下去,不然他跑了!” “我头发没干!”师夏光着脚走在木板上,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弯腰到处找吹风机,“我吹风机呢,你上次用完放哪去了!” “还你了,快看看在不在柜子里?” 师夏打开储物柜看:“怎么没有啊?我记得我之前好像放这里的。”她又跑到另一个柜子看:“找不到!朱莉,你帮我找人借一下,我这样没法见人啊。我真是要死了!” 朱莉没说话。 师夏有点烦躁,一转头:“朱……”话没说完,她哑了。 朱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高承义靠在楼梯墙边,抱着手臂看她,不知道看了多久。注意到师夏的目光,他姿势不变,嘴唇轻翘。 “死什么,你不是活得挺好的?师小姐。” “我死没死,关你屁事。” 师夏不知道自己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下意识冒出这么一句。七天没见,她感觉像过了七年,但一开口,又是说不出好话。她像一个垂死挣扎的战俘,不愿承认她被“没有下次”刺伤要害,竭力想保存一点颜面。 人真矛盾。说不出口的,偏偏是她最想要表达的。 都市的上空,酝酿着一场暴雨。 高承义忽然收敛了笑容。那黑色的眼睛在望着她。 “师夏。” 是师夏,不是师小姐。 就这么两个字,她心里感受到汹涌的甜。 师夏终于敢直视他的脸,一点点地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够。无数的情绪堆积在胸膛,她期待他再说点什么。 他最好说一句“你活着真好”或者“还能再见到你真好。”甚至是“你知道我进去找你了吗?”之类的,哪怕是“你最近怎么样”她也觉得幸福。 可惜,高承义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他一直看着师夏,看着看着又摇头笑了,仿佛一切都不必解释。 笑什么! 师夏没来由恼了。她看不透他意味不明的笑容,但她觉得他看透了自己,看透她在张牙舞爪下的柔情百结,拿捏着她的心。 烦人。 师夏特别想问一句,你是为了纹身来的,还是为了看我来的。 她平时说话从来肆无忌惮。这一刻,为这未知的答案,她胆怯。按她对高承义的理解,他很有可能会说:“我只是来纹身的。” 她突然没了说话的兴致。 楼下四个纹身室都满了,她领着高承义进了阁楼那间专属纹身室。 “进来。” 这间纹身室收拾得很整洁,干净,光线明亮。进门就是一个纯白色洗手盆,靠门放着一部紫外线消毒机。旁边有几个巨大的木柜子,一个是鞋柜,一个是工具柜,还有一个分层摆着各种颜色的瓶瓶罐罐。 空气里飘荡着一种不知名的香,跟她身上的香味很像。高承义看见了香薰机:“这是什么味道?” “死人的味道。”师夏一边换鞋子,一边回头叮嘱道,“洗手液在旁边小柜子。” 一盏蓝灯,照在最里面的白色床铺上,马达机在床边。 师夏换了鞋子,拆出一条崭新的蓝色床单,扬铺在床上:“看好了,专为你们这种洁癖狂准备的。”她扎起红发,拿过淡蓝口罩,戴上蓝色手套。她又回头:“看见鞋柜了吗,拿个新鞋套。” 平时师夏随心所欲,但一进了纹身室,她立刻好像换一个人,突然专业,对全部细节都很在意。 高承义一边看着她的背影,一边穿上塑料鞋套。 “脱衣服。”师夏把顶灯拉下来,又把机器拉近。 高承义往沙发后轻松靠去:“不要被自己的**操纵。”他手指聚拢,抬眼望她。“你不是知道么?感觉来得快,去得更快。” 师夏恼了,暗想这人真是一座凿不开捂不热的雪山,刀枪不入。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烟,是别的。“你不是同性恋。” 高承义微眯眼:“我们真不是一类人,你找错人了。” 师夏不语。她恨不得他是同性恋,这样她的满腹期待,也不至于成了满腹委屈。 正想说话,洗衣机停了。 师夏把他的衣服放到干衣机里烘干。过后,她进了房间,拉开一抽屉的领带,随手拿了个黑色斜纹经典款出来。她拿在手里,扣上抽屉。 师夏往高承义那边一抛,高承义伸手接住。 “给你的。” 高承义捏着领带晃了一下:“这算什么?” “你那领带一点都不好看,该换了。” 高承义把它放在桌上,“这个也不好看。” “不好看也得拿着。” 等高承义换好衣服,送了他离开后,师夏一个人回到二楼。 她默默收拾了一下桌子,发现杂志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纸鹤。 她伸手拿了起来。 这是拿纹身店那一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折的。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看不出来这么少男心啊!”随手塞到抽屉里。 这一个瞬间,让她想起了以前某个给她折纸飞机的男生。其实面目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是一个很清秀的男孩子,戴一个巨大的眼镜,每天在天台背单词。她在那儿鬼哭狼嚎,他还能无动于衷背单词。 那时候她觉得全世界自己最惨,拿了全班第一的成绩,母亲答应了她要来家长会,结果没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在乎这个破家长会。现在想起来还挺好笑的。 她哭得喘不上气,转头去骂那个一直车轱辘背那几个单词的男生,说他毫无同情心,背单词扰民之类的。她还记得那男生没理她,继续背,但背来背去都是那几个单词,诸如“calm down”之类的。她找他借纸巾,男生才终于抬起头说了两个字,没有。 她不太记得自己当时怎么这么易怒,只记得后来骂他笨,一个单词反复背。那时不懂,现在想想,那男生可能是紧张了。不过她当时光顾着自己伤心,心想成绩好,又有什么用? 男生大概以为说的是他自己,也回敬一句:“你哭又有什么用,唯一的作用就是浪费纸巾。” 51.罗生门20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高承义再抬头时,见师夏从打印机里拿了一份文字版的保养须知, 叮嘱说:“保鲜膜明天起床就拆……” 高承义接过保养须知一看,很详细,重点突出。“嗯。” 师夏给他拿了一袋子药膏,嘱咐他不要急着擦。 师夏收拾东西, 又把纹身室锁好出来。走出来时,她看见高承义在看墙上的画, 表情专注。 灯光晦暗, 照得他身影高大。 她没有拍照,只用眼神描绘出他的轮廓, 就像画中的雪山, 巍峨凌厉,但又静谧无声。他什么也不需要做。他的存在, 足以让人心向往之。 师夏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突然喊了一声:“看得懂么。” 高承义没有回头,仍然看着面前这一幅画:“我去过这里。” 这是珠穆朗玛峰东南脊,最难攀登的一条路线。就算是体质出色的普通人, 哪怕报名商业营地,也要拿五年登雪山训练基础打底。两年前, 师夏哥哥就是在登顶的途中遭遇雪崩失踪,至今音讯全无。 师夏不太信。 高承义说:“这是珠峰南坡。” 师夏想起刚才他超乎常人的忍耐力, 有点相信他了:“那你登上主峰了么?” “对。” 师夏想起自己的哥哥, 眼眶有点泛酸, 强撑着笑:“真厉害。也不早了,我送你出去。” 高承义没有动。他还在看那一幅画,目光幽深,似乎在抚摸他的回忆。 师夏眼眶已经红了大半,忍耐着,伸手想去扯他的袖子:“高承义,我要关门了。” 高承义不让:“你很想念他么?” 师夏一愣:“你说谁?” “在你画它的时候,你想着的那个人。” “哈哈哈,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艺术家啊。”师夏连维持笑容都很勉强。 无数人看过这一幅画,他们给予的评价大多是:“真漂亮!”“画得真像。”“是珠峰么?”之类的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画里留下了“怀念”的情绪。 教她纹身的大师常说:“艺术,就是人心。” 原来是真的。 高承义低声说:“我不是,但我能看出来,你很想他。” 往昔根本难以面对的事实,□□裸,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师夏只觉得心脏好像被狠狠戳中了,看穿了。她好像野兽被戳到伤口。痛极,那刺就不自觉竖起。 她有一种被看穿的恼羞成怒,嘴唇抖着:“你走。” 高承义看着她。 “我不舒服,不送你了。”师夏匆忙转过身。酸涩冲着鼻腔,她快要控制不住眼泪,只得把指甲掐入手心。她很不愿意在他面前哭。 情绪吊在半空摇摇欲坠。 高承义说:“师夏……” “让你走!你听不见吗?”师夏终于大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高承义的目光幽深,穿透一切光线,像尖刀一样直撞进她的心脏。她真的恼了,忍不住伸手推他:“让你滚!听见没有。”她这么一瞪眼,眼泪转了一圈,啪嗒掉在地板上。 高承义拿纸巾过来,似乎想帮她擦眼泪,又克制地顿住手,改为递。 “别哭。” 师夏看也不看纸巾,大骂道:“谁哭了?”她有点控制不住眼泪,只得转身过去。“你根本没有看懂,装模作样。” 高承义把纸巾塞到她的手里。 “我恨他,你看错了!”师夏见眼泪已经擦不过来,索性破罐子破摔,转身直视他:“你看错了。” 高承义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捏成一个拳头。 “你真的恨他?他可能……”胸膛里的情绪翻滚着,高承义不得不深呼吸才能发出声音:“他可能也很想你。” 师夏的肩膀在发抖。 曾经浓烈得让她喘不过气的悲痛,像在她心里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一直以来的恼火、痛苦和怀念,都积压着。锁在心里的一头咆哮的狼,日夜疯狂撞击着笼子,她压抑不住,恶狼破笼而出。 “想我?” 她指着墙上的画,眼泪不停地落在地板上:“他把我一个人抛在这里……”她不再往下说,只愤恨地瞪着高承义:“你凭什么说他想我?” 她满身是刺,仿佛敌人是他:“你根本不懂。” 高承义沉默地望着她,她的眼眶红透了,瘦弱的肩膀在颤抖。如果说她曾经骄傲像一只狮子,那现在,她就是一只哪怕负伤不能战斗,仍倔强地瞪着他的狮子。 窗外下起雨,雨势渐渐大了。 这是一场早晚要下的雨。这是一场人力无法完全控制的降水。从来没有毫无征兆的暴雨,没有偶然发生的飓风。他早该从山涧溪流的蒸发中,看出端倪。 他对无数实习生说:“有些事不用到最后,也知道结局必定会发生。既然你不喜欢这个结果,那么,不要踏出第一步。” 而眼前这一步,并不是第一步。预约纹身也不是第一步。在更早之前,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往事不可回头,蚂蚁垂死挣扎。 昏黄灯光照在黑皮鞋上,它缓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停住。 狂风在外面呼啸着。 “我怎么可能想他,我恨死他……” 师夏暴怒的声音,突然哑在喉咙里。 猝不及防,高承义抱住了她。 师夏的脸颊贴在他结实有力的胸膛上,听到对方传来的稳定心跳。 他如同一剂镇定剂。 师夏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你他妈给我放开,不放开我咬人了!” 高承义还抱着:“咬。” 没有□□,没有更多的话,只这两个字,一个拥抱,让人暖到心底里去。 暖意透过他的皮肤传递到她的手臂上,血管里,心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温暖,师夏不再挣扎。 静默了一会,她又说:“我没有想他,我恨他。” “我知道。”高承义抚着她的头发:“都过去了。” 师夏慢慢止住眼泪。 她心里的伤口并没有痊愈。但不知是因为这一个拥抱,还是那句都过去了,这伤口的血止住了。 高承义说:“如果你想说,我愿意听。” 师夏慢慢放松了,靠在他的胸膛里,还是默不作声。 “那就不说。” 师夏再一次闻到了男人身上的清爽味道。跟她哮喘发作那天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这是得救的味道。 留在脸颊的眼泪慢慢风干,她的情绪随着心跳一点点平复。这怀抱像万船停靠的港口,充满安全感。她在这个瞬间突然生出一丝盼望,时间能不能永远停留? 等两人分开的时候,都有些尴尬。 师夏到底有点不自在,踟蹰着:“那个,谢谢了。” “不用。”高承义指着自己衣服上一大块被眼泪浸湿的痕迹:“可能要赔偿。” 师夏噗一声笑出来:“行行行,我给你送一件新的!”她伸手:“给我你家的地址,我给你寄过去。” 52.大结局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朱莉好奇地凑过来:“怎么了?” 师夏拿起手机给她看:“他让我定时间,他会尽量调整日程表。他这种人不是天灾**都不会改日程表的啊, 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我知道了。”朱莉一脸笃定,“他要跟你表白。” 师夏孤疑地看她一眼:“不可能。” 这座城市,日落时如野火蔓延开去,一片红一片橘。麻雀啾啾叫了几声, 从老城区的电线杆上飞到地面啄食。 师夏失眠了一晚上,被那句“他要跟你表白”缠得捂住耳朵。 她第二天一早开始考虑穿什么衣服,一直考虑到日落西山, 最后犹豫地换上一条露背连衣裙。她提着一双尖头细高跟鞋, 咕哝说:“这鞋磨脚。”一边光脚下楼。还没走下几级楼梯, 一眼看见门外泛黄的路灯, 映照出一辆车的轮廓。 车门打开,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 师夏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楚,立马转头往楼上跑。 朱莉回头冲她喊:“跑什么?” 高承义推门进来之前,眼光就落在那一道背影上。身披长裙,大团大团火烧云在裙摆处漾开,她一动,裙也随之摆荡。那一袭红裙贴着光裸的后背, 烘托那一双若隐若现的蝴蝶骨, 最后绕在白色天鹅颈后。 他的脚步一时顿住, 好像被什么勾魂夺魄的东西扣住了喉咙, 发不出声音。视线仅映出了一道女人身姿, 什么也不剩。 只一个瞬间, 这个背影就消失了。 高承义收回视线。 朱莉往楼上扫了一眼:“你们约了几点?” “六点半。” 朱莉往墙上的钟看了一眼,已经六点半,一分不差。“估计还得折腾半个小时呢,要不你先去停车。” “好。” 时钟走往七点。 师夏下楼时,头发盘起,红裙摇曳。她跟朱莉打了招呼,便与高承义一起去附近商场的停车场取车。 师夏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由自主地变得轻快。吃饭而已,未必是表白。但她的期待,她的雀跃好像止不住要从皮肤缝隙里冒出来。无论如何,今晚大概会是个美好的夜晚。 见高承义一直不说话,她觑着他的表情:“等很久了?” “也没有。”高承义的目光落在她的耳后边缘,一缕红发柔婉地勾在颈脖处,让人心头一跳。他别过视线,从西装裤袋取了车钥匙:“其实你不盘发也很好看,没必要花时间盘起来。” “你这人说话啊……”师夏注意到他的目光,不由得一笑。她趋近了,手指戳他的胸膛,“口不对心。” 她仰头望着他,偏头一笑。 白晃晃的停车场灯光,照得她的皮肤白得透亮。 高承义的喉结上下稍动了一下,伸手把她的手指拿了下来。“上车。”他按下车钥匙解锁。 师夏觉得有点没趣。逗逗他玩而已,怎么这人跟和尚似的! 她加快了脚步追上他:“你走那么快干嘛?”她咕哝,又低头抿笑,拨了一下裙摆:“我又不会吃了你。” 上了一家大型商场,师夏跟着高承义走进一家灯光昏暗的餐厅。门口摆着一个身体微躬,双手合十的泰国女人石像。一路走进去全是亚热带风情的装饰树。 服务生走过来:“请问几位?” “三位。”高承义回头说。 师夏仿佛被骤然从天堂掉下地狱,连忙问:“还有谁?” 高承义并没答话,只朝着一个四人座的位置招了一下手,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师夏恨得咬牙切齿,暗自给朱莉发微信:“他不是表白,他找了个女人要跟我摊牌。” 服务生还在前方领路,师夏走了两步,心里恼火,恨不得把地上踩出一个洞来。她终于忍无可忍,喊住他:“高承义。” 餐厅很安静,这一声高承义就显得格外响亮,一时间所有人都往他们这边看。 高承义回头看她:“怎么了?” 师夏瞪他:“你什么意思。” “什么?” 她咬着下唇,声音恶狠狠的:“你要找个女人骗我,让我知难而退吗?”像谁往那毫无防备的贝壳软肉里塞了一颗尖利的沙粒,一腔软肋被碾得生疼。 高承义一愣。 这地方的光线黯淡,她看不清楚高承义是什么表情,怒火又化成了酸楚。她的喉咙像被沙子磨出了血,近乎嘶哑:“你要是不想我缠你,你就开口说一句,我又不是听不懂人话。” 高承义走来,想拉她的手,又克制地收住。“师夏,”他看了一眼四周的目光,又压低声音对她说:“你误会了。” 师夏恼道:“我误会什么?”就在高承义要开口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走到面前,一把抓过她的手:“师夏!”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微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出于羞怯:“是我啊。” 女人穿一身简单的职业套装,短发俏丽,妆容精致。 师夏扫她一眼,很不耐烦地想把手抽回:“你谁啊……”电光火石之间,师夏想起了什么,那目光又落回那女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 女人把头发挽到耳后,笑道:“我啊,余婉。”慢慢地,眼前的女人与多年前那个梳着土气马尾辫的哭脸女孩重叠在一起。 师夏一窒,往事掐住她的喉咙,心里仿佛被人敲了一锤:“是你啊。” 余婉笑了,往高承义看了一眼:“多亏你,总算找到老同学了。” 师夏扯扯嘴角。 三人坐下后,服务生端来水。等他们点好菜后,余婉迫不及待地拉着师夏聊天。 余婉是师夏高中一年级的同班同学,自从师夏转学后几乎没怎么联系过。当年也不算很熟。余婉以前性格内向,成绩一般,现在反倒变得滔滔不绝。 师夏自从认出了余婉后一直保持着沉默,修长手指握住杯身,不时无意识地敲两下。 余婉兴致很高,刚坐下连水都不喝,就问她的近况。师夏随口说了句还行,又看她皮肤柔滑,日子应该过得不错:“你呢,还好。” 余婉说起自己结婚两年多,现在的丈夫周城是高承义的多年好友。本来她一直在b市电视台任职,但因为周城在s市,夫妻二人一直分居两地。上周,余婉的调职申请批下来了,才结束异地。 早前,她来探望周城,碰巧在电视上看到师夏和高承义从火场逃出来,她才知道原来师夏一直都在s市。她反复跟高承义提了好几次,这才约上了。 余婉说:“你可真难约!同学聚会也不来,谁都没你的电话,想联系都联系不上。” “我忙。”师夏心头烦躁,伸手进包里摸索。 高承义蓦然开口:“别抽烟。” 师夏抬头看他一眼,饶有兴致:“怎么,又想管我?”又去摸烟盒。 余婉在旁边看着,感受到那种暗流涌动的气氛,忍不住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 “没想到你们最后会成一对。” 师夏听得似懂非懂,一时没想明白。正要问两句,高承义就回答说:“你误会了,普通朋友。” 师夏没来由有点恼,拿出烟盒“啪”一下盖在桌上,又翻出打火机,眼皮子往上一撩瞥着余婉:“不介意?” 余婉忙说:“随便。” 高承义伸手想要夺她的烟,被她收回,便说:“这里不能抽烟。” 师夏恨恨地瞪他一眼,高承义把桌上的餐牌转过来,一字一顿:“不能抽烟。” 师夏被他气死,把烟盒塞回包里:“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她起身要走,被余婉抓住了手:“师夏,你还介意我们当年没有站出来的事吗?” 师夏看她一眼,想发作又不能,心生烦躁:“过去了还提这个干什么?” 余婉眼眶微红:“是我对不起你。”她低声说:“那事确实在我心里过去了,但是对你,我一直很愧疚。” 师夏叹了口气,随手把桌上的纸巾抽了两张递给她:“也不是你们的错,是那个人渣……”她下意识看了高承义一眼,有他在场,她不想说那些。 高承义看着她:“那个老师自杀了。” 师夏一愣,细想这件事当年闹得那么大,余婉又是高承义朋友的妻子,高承义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虽然过去很久,但毕竟对她来说,还是一个相当宽慰的好消息:“自杀了?” “可不是。”余婉擦了一下眼角的泪,难掩恨意:“真是报应!是你转学以后的事了,他老婆不知道怎么突然闹到学校来了,闹得沸沸扬扬的。学校就把他调到后勤部,老婆又跟他离婚,儿子抚养权也争不到。后来他一直没来学校,说是跳楼自杀了。”她见服务生走来,压低了声音,等服务生走远,她忍不住骂了句:“活该!” 想起了过去,余婉的手指用力揪紧了桌布。她垂着眼皮,目光落在一个模糊的黑点:“其实我一直很后悔。”她有点难以启齿,往高承义那儿看一眼,终于还是说出口:“要是我当时站出来就好了。” 师夏又笑:“我哥很喜欢笑,这一点不太像。笑一个看看?” 高承义不理她。师夏又缠他,“笑一个嘛。” “在开车,别闹。”高承义侧头扫她一眼:“不是要讲故事么。” “我刚才问你要不要听,你要听,又不代表我要讲。”她拿出手机给他拍了一张照,存下来看:“我就是想跟你呆一会,讲故事多无趣啊。” 高承义沉默了一会,“删了。” 师夏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居然这么随手拍都这么好看。“你平时会自拍吗?”她的手指点着下巴,“有点想象不出来。” 高承义:“照片给我删了。” 师夏很不开心,一时情绪上来,“就不删。” “听话。”高承义把车开下拐道,绕到一处停下,伸手去:“给我。” “不给。” 师夏一时没注意,他已经俯身过来,一只手肘撑在她的脑侧,皮肤近得炙热。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红发扫过他的手臂外侧。 他稍微一顿。 师夏轻声说:“喂。” 高承义抬头,师夏凑近。 两人的距离近得可怕,四目对视。漆黑的眼珠子像一道勾魂夺魄的弯月,把人的灵魂也带走。 高承义的喉结缓缓地上下滚动。 车里的氧气短缺,让人情热。 师夏的手指在他的眉毛上轻轻地滑过:“你的眉毛眼睛怎么长的……”勾到眼皮上时,他下意识闭上了眼。手指沿着眼睫毛,脸颊,落到他的鼻尖,最后停在他的唇峰上。“这么好看。” 他睁眼,眼底一片清亮,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握着手腕,那力道不大,但触感鲜明,几乎要燃烧起来一样。 师夏想让他放手,就咕哝说:“你抓疼我了。” 高承义没松手,把她的手拿了下来,目光一直没有移开过她的眼睛。 “不要这么看着我。” 白日行人走在街上,然而僻静处仿佛响了惊雷,烧出无声处一片火焰。 师夏稍歪头,眼光从下往上看他。不知道从哪里泛上来的期待,让她的心脏在胸腔扑腾,肺腑之间燃烧。 她一笑:“看了又怎么……” 这美得夺人心魄的笑容,让人只想靠近,触碰,深吻。 高承义望着,俯身过去。 “很危险。” 男人的手碰到了她放在大腿上的另一只手,轻拨开手指,拿走了手机。 师夏还沉浸在刚才旖旎的气氛里,突然感觉手里一空,低头一看才发现他已经拿走了手机。 高承义又坐了回去,很快找到照片删了。 师夏发脾气,推他一把:“你这人太阴险了!” 高承义看她一眼,“是你太幼稚。”他把手机抛给她:“我不可能容忍那种不完美的照片存在。” 师夏把手机接住,又抱着手臂生闷气:“好没意思。”正说着话,手机就响了。她拿起来看一眼,见是朱莉。朱莉打来电话催她赶紧回去吃午饭,“饭都冷了!两点多我们要出发了,还不回来。” 师夏下意识看了高承义一眼,他也在看着自己。 “马上回去了。” 高承义转开了视线,再次发动车子。 师夏挂了电话,又去看他的反应:“不高兴啊?” 高承义笑了:“你想多了。” 师夏把手机放回手袋,侧头看他:“我等会真有事,不是因为你……” 高承义:“没事。” 师夏一直看着他,把他眼角眉梢的冷淡看在眼里,一时间心里千回百转,又笑道:“没事就好。” 高承义的眼神稍转,又继续开车。 她仍旧看他,但高承义不再问“看什么”,只专心致志地开车,仿佛那是他眼前最重要的事。那句“没事”以后,高承义就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眼见着车子快开到纹身店附近,师夏百无聊赖,只好抛手机,有一下没一下。手机停住那一瞬间,她转头看他:“我发现你这人很不爱说实话啊。生气就生气嘛,干嘛要装没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约你?” 高承义把车子转了个弯,也没回应她的话,只说:“到了。”他把车停在附近路边,“我不送你进去了,东西在后面。”指的是上次借的伞和浴袍。 师夏没有要下车的意思,眼光往他身上一瞟:“送你的领带呢?” 高承义静默了一瞬:“我觉得这一条更好看。” 师夏“噗”一声笑出来:“这么小气,还记恨我说你领带不好看的事?” 高承义又不说话了,也没有催她下车。 两人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拉紧一根绳,谁也不肯先松开。 平时他总是端着那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架子,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她想起了那一只用宣传纸折的纸鹤,想起了今天他递过来的纸巾。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这一点点不同,让人觉得距离拉近了一点。 她想了想,把之前想好的计划全部推翻:“你下午没事的话,跟我去一个地方。” 高承义沉默了一会:“去哪?” “做苦力。” 见师夏把高承义带回店里,朱莉有点吃惊,“他也去啊?” 师夏说:“多个苦力不好吗?” 朱莉对高承义笑了一下,又把师夏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第一次看你把男人带过去啊!” 师夏满不在乎地把头发扎起,拿起饭盒吃:“什么事都有第一次嘛。” 朱莉总觉得高承义在师夏心里的地位是不一样的,回头看了看高承义,见他站在门口玻璃门外打电话,心想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吃过饭后,师夏很快换了一套素净的白t恤下楼,头上压了一顶帽子。 高承义开车前往某服务站点的时候,车里充斥着一股极具压力的平静。有些人光是坐在那儿不说话,就充满了压迫感。 朱莉和店里的女孩张宁偷偷摸摸玩手机,互相发微信:“好帅,想搭话。” “想搭肩膀。” “想日。” “……” “师夏搞定他了没有?” “都一起去做义工了,还没搞定?我不相信。” 师夏一直不发一语,抱着手臂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其实从外表看,师夏一点都不像是那种爱做义工的女孩子。 高承义问了几句服务站的事,那是一个关怀露宿者的非商业组织。这次是例行派饭。服务站有点远,途中还接了几个发型师上车,说是晚上要帮他们剪头发。 这是一个高承义从未接触的群体,或许说从前并不关心。那些藏匿在天桥底,铺开一张席子餐风露宿的人。在很多人眼里,像蚂蚁或者脏兮兮的流浪狗一样,根本不会想起看一眼,习惯转头装没看见。 朱莉把一些注意事项跟高承义说了,比如很多露宿者不愿乞讨,白天也是自食其力的人,可能出于不同的原因流落街头,所以希望大家能互相尊重。 高承义皱眉:“他们为什么不去救助站?为什么不找工作?派饭剪头发有什么用,解决不了问题。” 那高高在上的语气听得师夏刺耳,她有点恼了。 “那些救助站在郊区,那么远,他们怎么来市区赚钱?如果睡街头,他们去民工市场只要二十分钟。有些人又对救助站有很多误解,怕被关起来。多少人靠捡废品度日,就是因为工作难找,没有生存技能。他们不想像你一样吗,说一句明天下雨就能吃饱喝足睡高级公寓吗?难道他们不想回家,难道他们没有人生目标吗,难道他们就不是人吗?谁没有困难的时候,是不是要互相理解一下?”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顿了顿,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过火。“算了,不跟你说了。要是嫌麻烦,到救助站附近丢下我们。” 车子里几乎静了一静。师夏把车窗降下,任夜风吹着她的头发。 高承义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旁边戴棒球帽的发型师说:“剪头发有用的。收拾干净,会比较容易找到工作。”陆续有人说起,派饭能让为三餐疲于奔命的人们喘上一口气,不至于饿着肚子扛水泥。 下车的时候,师夏很不高兴,长腿一迈,往前面走去了。 朱莉悄悄拉过高承义,让他别介意。“她被一个露宿者救过,所以她有点敏感。”高承义问是怎么回事,朱莉说有一次师夏掉进河里,差点就死了。要不是旁边桥底那个露宿者早前找义工要过一个救生圈,救了她。她就没命了。” “师夏这人虽然说话难听了一点,但是人不坏的。她帮那人找了工作,自己也报名参加服务站。你看,还把我们拉进来了。你刚才那么说,她听起来肯定不舒服,反应才会这么激烈。你别在意。” “嗯,我没放心上。”他又问朱莉:“她为什么会掉进河里?” 朱莉还要说什么,师夏在前面回头催她:“朱莉,你还跟他废话什么?” “来了!” 师夏见高承义跟在后面,脸色稍微缓和。“我可没逼你来。” 高承义什么也没说,只笑了一笑。 师夏难得今天见他这么一笑,又没了脾气,心痒,只得转头过去:“走。” 服务中心布置很简单,才三点多,已经聚集了三四十个人。地上摆满了半人高的一次性塑料餐具整整齐齐码在一边。一张巨大的长桌上摆着大量青菜,猪肉鸡腿肉都放出来解冻。一些人正在洗手池里清洗蔬菜,洗完递到盘子,传给另一个人。 高承义进门的时候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长得帅的人自然是吸引眼球,调笑几句,很快大家都投入工作。 这一次要派送的饭盒接近四百份。组织者是某餐厅主厨,他最忙,在一个巨大的锅里搅动着骨头,还要统筹着其他人。 高承义和师夏一组,分到了盛饭那一组。工作很简单,就是打开盖子,盛白饭,放鸡腿,盖上,放入纸箱。就这么简单的事情,高承义也能联合其他人搞出一条流水线来。其他人都很欣赏崇拜他,只有师夏快被他烦死了。 因为他不时要走过来挑剔她两句,什么盛的白饭太厚,影响盖盖子的效率。什么让她看看旁边那女孩子怎么弄的,嫌她盛得不好看,还影响放鸡腿的位置。她一晚上都气呼呼的:“我盛个饭还得岗前培训是不是。” 在这城市的雨季来临之前,师夏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 救她命的男人叫高承义。 那天以后,她就见不得“高承义”三个字。她看见“高不可攀”,想起那张冷硬的脸。看见“承重墙”,也回忆起他身上清爽的味道。要是看到“义薄云天”,她会记得那一天,他是怎么救她的,又跟她说了哪句话。 万一高承义三个字凑在一起,师夏就特想抽烟。 抓心挠肺,不过如此。 师夏每天都在电视上看见这三个字。今天有点不一样,她竟然是在微博热搜上看到的。 老城区,地面积水倒映着乱七八糟的人影。长街尽头一家纹身店二楼,彩绘玻璃上也倒映着一道女人的身影。 师夏倚在彩玻璃边上。烟雾弥漫,懒看着路灯把人拉扯出一道念想的影。见了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又想起某个背影,就笑了。 “呵。” 她摇头,把烟掐了。不知道站了多久,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还想着那黑风衣的身体啊!” 师夏回头,看见她的朋友,也是纹身店的老板娘。朱莉叉着腰在老台阶上。一张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生气的时候也像。 “他明摆着是瞎的啊!” 师夏抬眼:“他有名字。” “留名字有什么用,连个正经电话都不留。” 师夏把丝袜套上:“打得通就行。”她慢悠悠地把丝袜往上拉。 “他留的什么电话?怎么不留110?留个气象台服务中心的电话,我第一次见。什么人这么大脸?” “气象控制中心的首席预报员……”师夏想起那张拒人千里的脸,不由得想笑,“也是我的缪斯。” “什么缪斯,你就是看上人家的身体。” 师夏没说话。 朱莉愤愤然抬头,见女人的大卷发正沿着着脸颊淌下,长腿轻压在床沿,慢慢往上拉丝袜。昏黄的光线,映着晃荡的火红,蔓延在冷白上,说不出来的媚。师夏懒得像猫,也美得像豹。 朱莉再一次觉得那男人是瞎的。“哎,想什么男人,你现在该想的是作品!还说什么伦敦国际纹身展。” 伦敦国际纹身展相当于纹身届的奥斯卡,汇集世界一流的纹身大师和他们的艺术作品,是每一个纹身师的终极梦想。 这破阁楼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朱莉一脚踢开地上的画纸:“你们这些艺术家都这么乱糟糟的么!”刚走近,鼻子嗅了一会,眉头就皱了:“你又抽烟!” 师夏一笑,弯腰把丝袜穿好:“扯那么远!等会吃什么啊?” 朱莉:“你自己说,哮喘发作才多久!还敢抽烟,是想再发作一次,让那男的救你么?” “好了,老妈子一样。”师夏随手从一柜子的包里勾出一个:“我想好了,吃麻辣烫。” “我跟你说认真的!”朱莉瞪她,又看一眼那个端庄的包:“浑身东门大街货,背个真包去吃麻辣烫,滴到油了怎么办?再说了,你背个真包也没人信啊?” “我知道就行。”师夏懒洋洋地摆手:“走了。” “你是有钱没地方花么!赚钱那么拼命,花钱跟没脑子似的……” 师夏也不解释,走下楼梯,催促道:“快点,顺手帮我关灯。” 朱莉回头,望见墙上挂着一幅线条粗厉的油画。是雪山,虚着看,又像一个男人躺在上面。她只看这一眼,就随手关灯。 这老城区有一条美食街,他们钻进一家麻辣烫摊子。老板打着赤膊忙活。夜色渐浓,灯火辉煌。 朱莉掰开筷子:“那男的有多帅啊?” 师夏埋头苦吃,“形容不出来,你见了就知道。” “我还真想见见,什么人能把我们大夏夏迷成这样。” “看新闻啊,遇到什么强降水之类的,出来接受记者采访的那个。”师夏停下筷子,擦擦嘴,“全市就一个首席。” 朱莉懵了一下:“上热搜的那个最帅首席预报员?叫高什么来着。” “高承义。” “帅是挺帅,就是有点像……” 师夏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刻打断她:“一点都不像。” 她想起那天自己哮喘发作,在高承义救她的时候,把她烟盒丢了。她随口骗他说那是哥哥的遗物,他立刻冲去垃圾桶,给她找了回来。 她把这事跟朱莉说了,朱莉的评价是“谁会把遗物带在身上,这也信?” 师夏撑着下巴往外看,尽是一片肮脏横流的水:“你见过这样的男人么。” “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傻的。” 师夏笑了一声,纠正说:“不是傻,是正直。”高承义对她的谎话只是半信半疑,但无从考证的情况下,他宁可相信万一。 她搅和着碗里的汤,汤里倒映出嘴角的淡笑:“也不是,是性感。” 或许就是这一种性感,让人念念不忘。 师夏拿出那一张薄薄的名片,手里捏着方方正正,像他的头发。摸着边缘生硬,带刺,像他的轮廓。 她又想,或许也不只是。 师夏在热火朝天的麻辣烫摊子里,望着地上的积水,倒映出一条悠长的光源。这光源通往什么地方,她不知道。 朱莉去买汽水的时候,师夏拨出了那个服务电话。 “喂,麻烦找下你们首席。” 接电话那人的声音突然变远了。他似乎是在对他的同事抱怨:“怎么骚扰首席的人没完没了的!不知道我们都快忙吐血了!”那头传来大笑的声音。 那人说:“女士,您找我们也是一样的。” 师夏把嗓音刻意放得温柔:“不一样哦。” 朱莉拿着两瓶可乐回来,正好听到了最劲爆的一句。 “我是他前妻。”师夏的声音婉转低回,完全不像平时的她:“麻烦帮我转一下行么。” 朱莉噗嗤一声笑出来,把可乐丢在桌上。 师夏的手指在桌上慢慢画圈,“嗯好,麻烦你。”在等待转接的短短几秒钟内,师夏感觉像过了十年。怕他接,也怕他不接,更怕他接了就挂断…… 这一个瞬间,车子走得慢吞吞,路人也不再行色匆匆,甚至连朱莉走过来的脚步都变慢。 师夏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乱敲,不只是战战兢兢,也不只是焦急,还有浓郁的期待。“嘟——嘟——”两声把她无数的期待拉得更长。 “喂。” 突然接通的一刹那,她的心脏好像被什么攥住。 师夏的心脏猛烈跳动,手心出汗,仿佛周围的昏黄灯火荡然无存。隔着电话听,他的声音真像某人,低沉醇厚,有男人味。 “是我。” 那头沉默一会,“师小姐?” 就这么三个字,比什么都甜。师夏不自觉嘴角上扬。 “我还欠你一顿饭和医药费呢,你什么时候有空?” 高承义从电话那头轻轻传来一点笑意,“不用了。” 师夏被他笑得脸颊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扯碎桌上的纸巾,他完全猜透了自己打电话的目的。在他面前,她修炼多年的功力变得一朝打回原形。 “今天还是明天呢?” “我没空。” “今天没空还是明天没空呢?” “都没空。” 这暗示再明显不过,师夏还是执着地问:“那什么时候有空?” 高承义沉默了很久,久到师夏以为这电话没法继续的时候,他才开口:“真不用。” “一定要。”师夏心里揪出血,也只好让步:“不吃饭,只把钱给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高承义叹了口气:“后天下午。” “十二点半我在你们楼下等你?” 正是午饭时候。师夏希望他明白。成年人的情场上,刀来剑往,都在寥寥几句闲话底下,暗涌浮动。 高承义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过会又说:“好,12点30分见。” 挂了电话,朱莉冲她比了个拇指:“脸皮够厚的。” 师夏把长发扎起,咬着皮筋瞥她:“老板,我后天下午翘班,可以么?” 朱莉:“我敢说不可以么,摇钱树。”起身去结账。 师夏轻笑,懒洋洋地在纸巾上寥寥勾了几笔。纸巾上,黑色晕染开去,高大的男人笔直地走进风雨里。 朱莉结账回来,“你画新图了?”她的两眼放出光,伸手要拿。“店里纹身图也该更新了!” 师夏随手捏烂,丢进垃圾桶:“回去画别的。” 一晚上,师夏接连画了十张概念图。她平时的习惯是手绘一遍概念图,再用3d建模。就算是概念图,这两三个小时画十张,对师夏来说,是一次突破。 朱莉借故来送甜汤,发现师夏画了十张图,有点大喜过望。“画这么快,质量呢……”她翻着看两张,手抖了一下:“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伦敦国际纹身展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啊!” 师夏在灯下反复看了几遍,线条的确漂亮,灵气满溢,但怎么看也只看出两字。浅薄。数量多有什么,质量才是王道。 53.大结局2 此为防盗章, 购买全文50%即可立刻看到更新  只要他点头…… 高承义看着她好一会:“不。” 故意的,绝对是。 师夏扯扯嘴角:“你想清楚了,我的安慰可不是天天有的,过期不候啊。” 高承义被她逗笑:“那你给我唱首歌。” 师夏咳嗽一声, 后背仿佛出了汗:“哈。”她干笑,食指撩开侧发,别开视线。她心虚:“唱歌很无聊啊。” “不是要安慰我?” 师夏的舌头舔过自己的牙齿, 收紧腮帮,想缓解紧张:“那我要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嗯。” 师夏便把这个视为答案。她试探着,伸出手, 越过空气。 高承义看着她, 微侧头等着。 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她就来气。来气是真的, 心动也是真的。她胸腔砰砰叫嚣着期待,一波一波从后脊背处冲刷着翻涌上来,她牙都麻了。 她的食指慢慢碰到他的手臂,感觉到那白衬衫底下的肌肉也跟着一僵。她立刻不敢动了。 她以前想抱谁就抱谁,从没这么心如擂鼓过。不知道在怕什么。 废物。 她骂自己, 赴死一样继续往前。 对方也跟着放松,并没有往后退。她的手指漫过他的手臂,那质地优良的衬衫底下跳动着鲜活的脉搏。她的心也跟着跳, 绕过那广阔的脊背去, 最终整个人慢慢贴上。 听见他在耳边笑, 感觉到他离她那么近, 她的心又紧了,只有声音很镇定:“转过来点啊,这样我怎么抱。” 他又笑,不知道在笑什么,但终于微转过身来,方便她抱得轻松些。 “满意吗?” 那声音充满磁性,近得好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何止满意。 师夏的脸靠在他的颈窝里:“还行。” 彼此的胸膛贴近。她等了那么久,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身上仍然是干净的。近了,她又一次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她隐约能感觉到手底下的弹性,其实她很想掐一把是什么手感,怕他推开,就没动。 他们的呼吸频率并不同步,但也因此,她有了真实感。她一想到自己抱住的是谁,脑子就开始嗡嗡的,心里有一种想要尖叫的冲动。 四处的声音好像没了。 夜很静。 高承义任她抱了一会,发出一道短促的笑。 “歌呢。” 太不浪漫了。 师夏仍抱着他,但开始哼起:“男人!”她停住,咳嗽着,回忆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她想了半天,终于找到调子:“男人……” 对。 就是这个。 “男人哭哭哭不是罪……” 高承义没料到,噗嗤一声笑出来。 其实师夏唱得跑调,全然没了雄壮的气势,只有一点调侃的笑。唱没两句,她又换:“如果受了伤就喊一声痛,真的,说出来就不会太难过。”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高承义被她抱着,也没动,肩膀倒是一直在抖,显然在忍笑。 师夏见他这样,也没忍住边唱边笑。这么一笑,她停了停。 后面是什么歌词来着? 平时为什么没好好背歌词?现在打开网易云音乐会不会很尴尬。 男人…… 男人什么? 她回忆到最后,烦了,从无数乱飞的歌词里抓出一个。 她一开口,曲调就变了。这次没跑调,她把整首歌给换了。 “我……”她终于找准了调子,清了清嗓音。 “我有一头小毛驴……” 高承义没忍住,噗嗤笑。 她不管,顺畅地往下唱。 “我手里拿着小皮鞭心里正得意。” 高承义笑了好一会,“喂。” 她停:“导师您说。” “你哄小孩呢?” 低沉沙哑的嗓音,笑意带来的轻微震动,正透过贴近的胸膛一点点传递过来。 师夏心跳加速,故意不说话。 慢慢地,他也不笑了。 静了。 她的双手仍然抱着他,感受着这一副比她健壮得多的男人身体。高承义略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隔着衣服,仍能感觉到底下的爆发力。这小猎豹似的身材…… 她的手臂动了,开始轻扫着他的脊背, 他的肌肉骤然绷住。 师夏轻拍他,真像哄小孩。记得上次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温柔地对她的。 是了,这感觉最像是她起初想要的。 一个简单的安慰。 师夏笑说:“礼尚往来。” 高承义任她抱了一两秒,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语调却平静:“行了。”他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挪开,按回座椅。 “送你回去。” 师夏:“我唱得怎么样?” “好听。” 睁眼说瞎话。 师夏笑了,再抬头时,见他把领口扣回去,又整理领带。 时间流得慢。 男人手指充满力量,压在灰黑色斜纹的领带,一点点拉紧。领带在光影下,像一条无情的麻绳。 师夏的脑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 圣光大天使手握黑色的领带,狠狠绑住恶魔的颈脖,反手扯住,任它在黑暗深渊咆哮。 她很想伸手,解开他的领带,但她顿了顿,还是没动。 她总觉得这不是领带的问题。 尽管师夏撒娇几次说不想回去,车子还是坚定不移地往东门开。 “难怪没女朋友!”师夏抱怨了句,甩上车门。 送完师夏回去,高承义回家,打开屋里的灯。 他拧松领带,手机里的微信不停地响。看了一下全是工作上的事,还有上次露宿者协会的女孩的微信。她每天都发微信给他。 他设置了免打扰。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很多,他不拉黑,如没要紧事,他几乎不回复。 他看了一眼师夏的微信头像,是她坐在河堤的背影,红发飞得乱糟糟的,无损她的风情。 他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 长臂贴着额头,他深吐一气,仿佛要吐出所有疲惫。末了,他起身去翻西装口袋,拿钱包时,手指触到一个硬盒。 他把烟盒放在掌心抛了两下,指间灵活地转了两下。望了一会,总觉得这重量太轻。待他扣开盖子一看,烟盒内部猛地跳出一个小桃心,迎面冲来。 桃心是一片薄薄的硬纸片,只有尾指盖那么大,显然是拿餐厅的宣传硬纸片做的。烟盒里面一根烟都没有。 想起师夏那时说:“多行不义必自毙”的表情,他不由得眼神微敛,唇角轻扬。 小聪明。 他把玩着烟盒,看那个桃心冒出来,又收进去。 师夏回到店里,跟朱莉说了几句,就回楼上画画。 她这一晚上过得精彩纷呈,脑子里有很多画面。 天使恶魔,人间地狱,恶龙勇士,左右互搏…… 缪斯就是缪斯。 她握住了笔,像握住了脑海里飞逝的团团光影,从九点多一直到十一点,终于幻化成一抹惊艳的色彩。 笔尖有了生命,无数思绪有了实体,自然而然地往纸上流淌。而她好像只是一个帮忙握笔的人。 画完后,她拿起那一幅画。 这一幅画用色传统。背景是海蓝色的洪水滔天,正中央是一尾挣脱了铁环的黄金蛟龙。利爪压着挣扎不已的虾,洪水卷走无辜的鱼。生灵乱窜。 最引人注意的就是那一尾震怒的巨龙,嘶吼咆哮,几乎要破纸而出。 画完以后,她自己很满意,心里砰砰乱跳,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道高承义看了会怎么说? 想起以前找高承义聊天的经历,她这边长篇大论,那边回两个字没事。有事说事,没事闭嘴。高承义显然不是喜欢闲聊的人。看了一眼时间,钟表显示着十一点整。太晚了。 她把笔丢下,撑着下巴想了一会,还是拍了下来,发了过去。 刚发过去,她就捧着手机等着。 整个阁楼除了外面的风雨吵闹,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异常清晰。 她的心跳一点点往上升。 一分钟过去,师夏把手机放到一边,走到金鱼缸边上,丢了一把饲料。金鱼纷纷浮到水面,一口吞掉鱼食。 她的手指搓着碎屑,脑子在想:他睡了? 又一分钟。她趴在桌上,遥望那幅画。 他洗澡? 又一分钟。 她又站起来走了两步。他加班? 如果回一条微信要隔上七八个小时,大部分情况下,只有一个无法回避的答案。 他不想回。 人能骗过世界,骗不过自己。 师夏很失望。 今晚发生那么多事,她以为两人的关系应该有一点点不同。 这一刻,她发现人与人之间多么相似。她与卫世鸣真是一类人。情场对他们来说,与赌场并无异样。 不怕输,敢输,是因为太想赢。她跌在地上一万次。第一万零一次,她也要爬起来。只要她仍有力气。 可怕的赌徒。 而高承义不是,他永远划一条止损线,走到那一步,该停下。 好,停下。 可恶的理智。 师夏放下手机。 屏幕边缘在桌上发着冷酷的光。 就在师夏决定去洗澡的时候,电话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她刹住,急忙把浴袍放下,扑去拿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你看我手机”几个字,她立刻心脏揪紧,一寸寸皮肤着火似的,关节剧烈地燃烧起来。 高承义打过来了! “喂?”她按捺住激烈的呼吸,稍等了两秒,才接起。那满腔的怦然浓缩成一点笑意:“谁啊?” “我。”他也低笑,不知是笑什么。男人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沉:“睡了?” 师夏挪开手机,在空气里捂住嘴巴暗暗叫了一会,咳了声又挪回手机:“没呢。” 她伸手推开窗户,那夜风吹过来,分外柔和。 电话似乎是开着扬声器的,大概是为了方便高承义一边看画,一边点评。他连闲聊都显得有些认真,问她怎么想到那些构图和用色。 各种各样的答案掠过,有虚伪的,有虚假的,也有技术上的。该不该欲擒故纵,该不该拉长战线,该不该…… 大概是这深夜如此温柔。 她找到了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师夏笑了:“因为你。” 第七章 高承义躲避了师夏的目光,慢慢别过眼睛:“多巴胺。” 师夏鼻腔一酸,反而笑了。她突然觉得这不只是两层楼梯,是两个世界。 “但是我有一个直觉……” 高承义打断她:“我不相信直觉。” 师夏曾经在这一双眼里看到过忧郁、温暖甚至冷酷无情的寒光,但现在,她看到了故事,以及一走不回头的决绝。 又一次拒绝。 好,那就滚蛋! 师夏恼火地想,转身走了回去两步,又猛地从楼梯口之上冒头:“朱莉!” 高承义已经走到收银台。 朱莉:“哎,怎么了!” “不要给他打折!” 朱莉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新客户9折优惠,对高承义说:“不用理她。” 高承义低笑,拿出钱包:“我不算新客户。” “啊?” 朱莉晕乎乎接过他的卡,刷完全款,看到纸上刚劲有力的签名,再晕乎乎地目送他出门。店里小姑娘凑过来,回头不住地看推门出去的男人:“这男的帅哎,有微信没?” 朱莉摆摆手:“可惜难搞啊,连师夏都搞不定他。你可别想了。” 师夏倚在窗边,推开了一点,望着男人披着西装外套走远。这老街区到处是雨后的积水。 他沿着长灯,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脚步。 师夏的心跳得很厉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回头! 她在心里大叫。 但高承义只停了一瞬,头也没回,走了。 师夏失望地吐了口气,软下肩膀,回身去拿了包烟。正四处找打火机的时候,听见朱莉蹬蹬蹬跑上楼的声音:“师夏!” “这么大声干嘛。”她回头扫一眼,见朱莉抓着栏杆说:“我要给他打折,你猜他说什么?” “不知道。”师夏懒洋洋地往沙发上躺,手背碰着额头,双腿交叠。“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他说——”朱莉拖长声音:“你们是朋友。” 师夏转头看她,“他这么说?” 朱莉点头:“他还是笑着说的。”她一边回忆一边感叹:“那笑容好迷人。噢!他还让我跟你说,下次见面,还会再丢一次。” “丢什么?” “不知道。” 师夏连忙起身,往桌上看了半天,那半包烟不见了。她又躺回去:“这个入室抢劫犯!”她想骂人,但想着下次见面四个字,嘴角忍不住扬起:“好烦。” 她尝到了一种甜蜜的烦恼。 市纹身展览需要大量作品,截止日期像火苗快要烧到眉毛。师夏几乎没怎么睡,她有了强烈的创作**,不停在画。不过,抽烟也更凶了。 朱莉起初心里有一种媳妇熬成婆的欣慰。高承义三个字比紧箍咒都实用!就这么说一句话,懒虫成龙。 没想,过两天验收成果,朱莉气得鼻子都歪了。 “1989?” 朱莉拿起来看,画纸上从立体三维的雕塑感,一直画到充满后现代荒诞感的变形字母。她气得摔了画纸:“你就画了这个?” 师夏连理都不理她,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 朱莉抢过画纸:“高承义来了!” 师夏还是不抬头,抓过一张纸,继续画。无数的灵感像井喷,她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朱莉扯着她耳朵:“高承义!来了!” 笔尖猛地在纸上狠狠划过,几乎穿透白纸。师夏眼睛一睁,转头:“在哪?” 朱莉笑到不行,“高承义是你克星啊,不不不,是唐僧肉。”她伸手拽起师夏:“你啊,别老在屋里呆着,跟我出去走走。透透气,画点别的。” 师夏不想动,咕哝说:“我一点灵感都没有,逼自己的画出来的都是废稿。” 朱莉扑到桌子前:“废稿也行啊!” “你这人还有没有点追求!想砸了你店的招牌啊?” “我就是个俗人,吃香喝辣能睡能撒我就满足了。你扛饿,我可扛不住。这可是市纹身展,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你还吊儿郎当的。” 两人正说着话,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师夏的心脏猛地蹿了一下,眼光往手机上瞥,没碰。 这些天她给高承义发微信,问他伤口恢复情况。早上八点发的,晚上六点对方给她回了两个字。 “没事。” 她心里有事。洪水滔天,想□□的心都有了。因爱成恨的距离如此之短,两个字就能跨越。 半小时后,当高承义在电视里出现,她又迅速地原谅了这个人。没什么特别,他只是一如既往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一如既往冷淡无情,一如既往地分析未来气候变化趋势。 她看得眼珠子都转不过来,抓过旁边朱莉的手,往自己心口摸去:“哎,你快摸摸。” “这么平,摸什么?” “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哎,你心跳好快啊。” “是?酥酥麻麻的,有点揪着。你说这看着是不是心肌梗塞?” “没有。”朱莉看了看电视机上仪表堂堂的高承义,笃定地点头:“你就是发情了。” 师夏就在“充满期待发微信,纠结着等回复,看到回复戳心窝,最后满血复活”的轮回里,度过了三天时间。 她恨不得砍掉那只发微信的手,也不再给高承义发微信,改为不停地画画。沉浸在充满1989的世界里,她好像又恢复了一点久违的平静。 而这个时候,师夏的手机响了。 直觉告诉她,这就是高承义打过来的。她的手机今天响了几十次,但只有这一声好像不一样……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一定是高承义。 高承义,是你。 师夏深呼吸了一口气,拿出了作战沙场的勇气,心里冒出不请自来的浓烈期待。 旁边朱莉看得奇怪,直接抓过她的手机,一看立刻笑了,朝她发出一声尾音上扬的“哎哟”。 “哎!”师夏伸手要抢,朱莉说:“是陌生电话啦!不是你的气象先生。” 是快递。一连来了两家快递,一个送箱子,一个送花。箱子直接扔在前台,花是要签收的。师夏经常会收到一些来历不明的礼物。从小到大都有,她也习惯了。毕业后,这种匿名礼物才减少了。 其实送礼物倒是没什么,花对于她来说,是致命的。 她一听是花,立刻说:“我不要,你拿走。”又问是谁送的,那头还是坚持说顾客要求保密,不可以透露。 等快递走了以后,师夏才下楼,箱子还在。 “现在的人除了花就没别的可以送了吗。”朱莉抱怨。师夏一直对花粉过敏,前不久频繁收花,哮喘发作了好几次。“你是去哪里招惹了这种变态啊?” “我哪知道。”师夏翻了个白眼:“都说是变态了,我要是能理解他在想什么,我也得变态了。” 师夏拿剪刀剪开,只看了一眼,立刻把箱子盖上。“妈呀。” 朱莉探头过来:“怎么了,不是给你送什么死老鼠了?” 那人给她送了一个名牌包包。朱莉在箱子里翻了下,翻出了一张卡片,“哎!这个有名字的!”上面写着风流倜傥的两个字,写得潦草而飞扬:“世鸣。” 卡片背面写得满满的。 “别丢掉它!我走到腿都断了,才挑出来的,我觉得你肯定喜欢!我一直觉得爱情是自由的。我们都有选择权,每一分钟都有!我想了很久,我想要的只有你。我都愿意让渡□□了,你怎么还是生气呢?我不会再和别人睡了,我保证!你不理我也没用,你就是爱我。我说真的,再不理我我真要偷偷溜回国了!我什么都不想学了,就想见你。我们和好!” 把劈腿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清新脱俗,师夏也是第一次见。 看到“你就是爱我”的时候,她怒火中烧,抢了卡片过来“啪啦”撕成一团碎片,砸在地上还碾了一脚。 朱莉惊呼一声,眼见着那一张浓情蜜意的卡片变成了一堆碎纸。 师夏抱起箱子就往外面走。朱莉赶紧拦住,“你干嘛?” “你说我干嘛。” “这个包得好几万,不要给我啊。” “你想要什么包我给你买,这个不行!” “唉,我突然觉得富二代也挺可怜的。一腔痴情喂了……” 师夏瞪她,朱莉哑了一会:“浪子回头,千金难换。” “我还万金难换呢。你说谁可怜?他刷着父亲的附属卡,最了不起的地方也就是在第五大道转了一圈,选了个包而已!怎么可怜了?”师夏恼了,把包往地上一砸,指着自己:“真正可怜的人在这儿呢。” 师夏收回手臂:“你难受吗?” 只要他点头…… 高承义看着她好一会:“不。” 故意的,绝对是。 师夏扯扯嘴角:“你想清楚了,我的安慰可不是天天有的,过期不候啊。” 高承义被她逗笑:“那你给我唱首歌。” 师夏咳嗽一声,后背仿佛出了汗:“哈。”她干笑,食指撩开侧发,别开视线。她心虚:“唱歌很无聊啊。” “不是要安慰我?” 师夏的舌头舔过自己的牙齿,收紧腮帮,想缓解紧张:“那我要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嗯。” 师夏便把这个视为答案。她试探着,伸出手,越过空气。 高承义看着她,微侧头等着。 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她就来气。来气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她胸腔砰砰叫嚣着期待,一波一波从后脊背处冲刷着翻涌上来,她牙都麻了。 她的食指慢慢碰到他的手臂,感觉到那白衬衫底下的肌肉也跟着一僵。她立刻不敢动了。 她以前想抱谁就抱谁,从没这么心如擂鼓过。不知道在怕什么。 废物。 她骂自己,赴死一样继续往前。 对方也跟着放松,并没有往后退。她的手指漫过他的手臂,那质地优良的衬衫底下跳动着鲜活的脉搏。她的心也跟着跳,绕过那广阔的脊背去,最终整个人慢慢贴上。 听见他在耳边笑,感觉到他离她那么近,她的心又紧了,只有声音很镇定:“转过来点啊,这样我怎么抱。” 他又笑,不知道在笑什么,但终于微转过身来,方便她抱得轻松些。 “满意吗?” 那声音充满磁性,近得好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何止满意。 师夏的脸靠在他的颈窝里:“还行。” 彼此的胸膛贴近。她等了那么久,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身上仍然是干净的。近了,她又一次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她隐约能感觉到手底下的弹性,其实她很想掐一把是什么手感,怕他推开,就没动。 他们的呼吸频率并不同步,但也因此,她有了真实感。她一想到自己抱住的是谁,脑子就开始嗡嗡的,心里有一种想要尖叫的冲动。 四处的声音好像没了。 夜很静。 高承义任她抱了一会,发出一道短促的笑。 “歌呢。” 太不浪漫了。 师夏仍抱着他,但开始哼起:“男人!”她停住,咳嗽着,回忆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她想了半天,终于找到调子:“男人……” 对。 就是这个。 “男人哭哭哭不是罪……” 高承义没料到,噗嗤一声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