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不圆房?改嫁清贫状元日日宠》 第1章 你说谁死了 “你一生为我操持家事,敬重公婆,疼爱子女,只是拈酸吃醋这点,不识大体。装病这一招不是第一回了,婉婉的生辰你就不用出面了,免得她沾染了你的病气。” 忠勇侯林淮长身玉立,轻哂冷道。 屋门合上,留下一室寂静。 这是成全她吗? 温禾闭上眼。 林淮不知道,她不是风寒,是肺痨,马上就要死了。 手脚冰凉到麻木,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温禾嫁入侯府不是自愿的。 承合十三年,温家前后诞下两女。 嫡女温婉,庶女温禾。 两女身姿一顶一的绝,出嫁更是一桩奇事,庶女嫁贵门侯府,嫡女嫁清贫状元。 好一个地位颠倒。 侯夫人宴邀世家女时,温禾称病没去。 她只是妾室生的庶女,出尽风头只会叫人一脚踩死。 忠勇侯林淮生得清冷如玉,低敛眉眼时,甚是好看。 兄长战死,为承袭侯位他需与一位地位尊贵的世家小姐联姻。 宴开三日,盛京女郎皆簪花过市,满楼红袖招。 待他与新娘跨过红盆,掀开盖头,清眸冷看着低垂眉眼的温禾。 只是皱眉,一句话砸进她的心里。 “温府也算是清流人家,竟也会玩这替嫁的把戏?” 喜秤被丢在地上发出的声音让温禾肩膀止不住的颤抖,脑中一片空白。 她来不及害怕,只敢往地上跪去。 “我不要后娘,我讨厌后娘。” 外头传来孩童哭闹的声音,那是忠勇侯战死兄长的两个孩子。 忠勇侯走了。 温禾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没有替嫁。 温禾没妄想过,可庚帖上明明白白写的是她温禾的名字。 温禾解释过,他却不信。 林淮轻嗤:“你有野心亦有手段,哄的公婆舒心,子女敬重,只是太俗。” 她笼不住丈夫的心。 一年里,温禾学着林淮欢喜的模样,却总被他罚去祠堂抄写《女戒》 “不用指望我爱你,你和她不一样。” 听闻大姐温婉嫁给清贫状元一胎双生,家庭美满时, 温禾终于松了口气,从繁杂的规矩里抽出身,一丝希冀暗自产生。 “姐姐,我想问问你是怎样照护孩子的?我那两个孩子总是不喜欢我。” 推开院门,温禾怔住了。 脚步踉跄,脸色苍白,第一反应却是挡住跟随来的丫鬟婆子们。 宽大的手掌拉住手腕,力道之大险些让她摔在地上。 很疼。 温禾回头时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林淮几步上前,看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神色松动。 身后却是温婉轻柔的声音。 “妹妹,怎么了?我今日身体有些不适,林淮只是来看看我,妹妹不要误会了。” 模糊的视线里,林淮却是皱眉。 语气里只剩下警告。 “我本就只属意你姐姐,当日你替嫁我不追究已经是放你一次,温禾,你当要知道不要纠缠。” 那日后,温禾终于知道原因。 原来不是她不够努力,也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花轿上该是她姐姐温婉。 这才是“替嫁”。 她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占了别人的位置,还想得到喜爱。 往后数十年,相敬如宾。 温禾占着忠勇侯夫人的位置,打理府中上下,成为侯府、外人眼中娴静淑德的女子。 姊妹关系也成了林淮光明正大关心温婉的借口。 她看着他们共赏花灯。 看着他们谋划未来。 心中郁结,年仅三十过五的温禾就已入风中残烛,只差一股风就要熄灭。 林淮只以为她又是在装病,是吸引他注意力的手段。 她死了。 成就一对壁人。 …… 林淮心头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离开他。 身旁有人注意到他的变化,巴结上来:“侯爷?身体有哪里不适,需要下去休息一下吗?” 那股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针扎似的痛很快就没有。 林淮挥退围在他身边的一众人,想要去到人群中央的温婉身边。 他的婉婉。 喜庆时刻,突兀传来一阵嘈杂,林淮皱着眉往那边望去。 居然在婉婉生辰宴上闹事! 来人看见他的身影。 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扑过来,跪倒在他的身边。 林淮正想甩开此人。 “侯爷!侯爷!侯夫人走了……” 谁走了? 林淮却格外冷静,半晌,才轻声道:“连你也要陪着她闹?” 手中应酬的杯子掉在地上,碎成几瓣,清脆的声音却叫他心中忐忑了两下。 可不远处一个伶仃失意的人影,映入眼帘。 祁见舟,温婉的夫君,被温禾嫌弃势单力薄的未婚夫。 林淮一把揪起地上的人,也不顾四周看热闹的眼光,冷声质问:“你说谁死了!” 第2章 娶来做妾也无妨 眼泪从眼角流下,温禾视线模糊,腰身酸软,眼前红色的帐帘晃来晃去。 她看不清眼前人的脸。 红帐翻滚,青丝交缠在枕间。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揽过温禾的腰身,挡下她想要逃离的动作。 男人嗓音哑得厉害:“别走。” 难耐的呻吟碾碎在唇间。 脸颊的软肉被掐着,她仰颈承受着男人粗暴强势的吻,纤白的指下是男人温热起伏的背脊,指尖划出一道道惹眼的红痕。 大脑发涨。 她好像不该在这里。 她该在哪里? 异样一点点上升,脑海中仅剩的疑惑被遗忘在角落。 随即沉入疯狂。 前院。 宾客谈笑声还在继续,数十桌宴席置于庭院,小厮点了喜庆的红鞭炮在门口炸响。 丫鬟们得了喜钱,凑在一起商量下活后去夜市逛逛。 一人举着酒杯,与人碰杯。 “温老爷,两位千金同时订亲,女婿还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可喜可贺啊!” 温父喝高了,脸色红润,眼角笑出褶子:“不得事不得事。” 那人视线落在温父身边,应承:“这位就是忠勇侯吧,有幸得以一见,先侯爷的战绩那是流传大街小巷啊。” 林淮笑容一顿,透出几分茫然很快又被主人压下去,笑容得体。 他不动声色打量周遭环境。 竟是回到了定亲那一夜,想起前世坐在花轿里的温禾。 林淮手紧了紧。 既然重来一次,他这次娶的只能是婉婉,至于温禾…… 娶来做妾也无妨。 林淮掩下眼底的神色,微微朝着温父行礼:“岳丈,小婿想去找……” 林淮声音顿住。 他想去看温婉。 脑海里却总控制不住地想起温禾病故前那张苍白无力的面孔,像是一朵残荷,雨一打就败落了。 名字哽在喉咙里,叫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温父没有察觉异样。 他笑着拍林淮的肩:“年轻人就是着急,去吧去吧,记得注意分寸。” 新皇继位后,民风开放。 林府和温府两家已然是换了庚贴,过了正经门路的亲事,只差明日吉时送花轿出门就成了。 女儿们的亲事为他带来多少势力。 温父自然是不在意准女婿和女儿交流感情的,招来一名小厮,让人带着林淮去后院。 小厮埋着头走,只确认。 “姑爷,二小姐的院子就在那边,小的就退下了。” 温禾的院子不大。 屋子上下都挂着鲜艳的红绸,窗户糊着喜字样的剪纸,烛光正晃荡在上面。 他没有来过这里。 林淮第一次见温禾就已经是洞房掀盖头。 那时他满心满眼以为母亲为他挑的是温府的大小姐温婉,在订亲宴上喝得人事不知,还是小厮将他送回林府。 第二日醒来也就开心的迎接温婉过门。 只是。 林淮神色像结了冰,藏着怨怼与心凉。 温禾竟然攀附他到做出替嫁这企图瞒天过海的把戏。 害他的婉婉只能嫁给刚刚科考,连正经职位都没有的粗人。 祁见舟此人爱慕权势。 被温禾嫌弃后竟心生怨怼,婚后第二日就奔赴战场,留温婉一日守着空房。 往后数十年在没回来过,留温婉一个人怀孕生子。 林淮触碰院门的手顿在半空中。 冷她一晚,总该知道身份地位,不要再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昏暗的光线下,等林淮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温婉院子的门前。 林淮推开房门。 “嘎吱”一声,屋内灯光昏暗,只借着月光勉强能看清人影。 他只是去看一眼。 腰侧攀上一双柔软的手臂,女人轻软的吐息喷洒在脖颈,竟是踮起脚,温软的触感在脖颈上炸开。 是温婉的唇。 “哥哥。” 她在叫他。 白皙的臂膀上只着一层纱衣,遮不住什么,女人的头埋在他的背脊里。 腰腹上传来拉扯感。 啪嗒。 绣着金丝细纹的腰带落在地上,微凉的手指顺着衣襟探进去。 “哥哥,为什么今晚不理我?” 女人连质问的嗓音都带着委屈,惹人怜爱。 林淮脑中却只有新婚夜温禾那张含羞带怯的面容。 若是温禾。 她会大着胆子来解他的腰带吗? 不是没有过,印象里,温禾刚嫁进来那一年,总是在侯府里忙得团团转。 讨好他的母亲,讨好他。 往往做一道菜他吃了,绣的帕子他带了,做的衣服他穿了,温禾就会微微抿唇,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林淮却从不让她近身。 一次,温禾早起想为他穿衣服侍。 泛着粉的指尖划过腰间时,林淮把人推在床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像是后脑勺磕在床柱上。 林淮没在意,径直离开。 温禾当时是什么神情? 脆弱,无辜,委屈? 林淮拉开腰上缠绕着的手臂,后背抵在门板上:“温小姐,是我。” 温婉显然是被吓到了。 她缩回手,几步走到屏风后,嗓音还带着情动的懒意:“世子?怎么是你?” “你没去妹妹房里吗?” “我……” 林淮答不上来。 “那我我的夫婿去哪里了?若是……若是没人来,你你愿意……我们也可以的,你……” 温婉的嗓音压得很低,掩不住的低落,后面的话也没说完。 林淮知道是什么意思,心中动了动。 他不想逾矩。 “温小姐去睡吧,我守着你。” 屏风后沉默很久,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被子掀开又盖下,林淮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一室寂静。 —— 眼皮沉重,被窝却满是暖意。 温禾试了好几次才从温柔乡里睁开眼。 四方的木桌上长颈瓶里正插着一只绽放正好的桃花,花瓣上清晨的露水就要滴下。 窗边,囍字剪纸在地面上透出剪影。 温禾长睫轻颤,缓慢眨了眨眼。 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脑中的混沌消散,蓦地清醒,温禾不可控制地往那个方向想,尽管实在太玄妙。 她想要坐起身来。 原本忽视不适感袭上心头。 温禾大骇。 指尖颤抖着往下,移到腰侧时,触及到一片不属于她的温热。 很烫。 要把她心里烫出个窟窿。 那是男人的臂膀。 此时正紧紧横在她的腰间,把她整个人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颈窝,炽热的胸膛顶着后背。 一呼一吸。 温禾僵硬着,不敢再移动。 她明明记得林淮订亲夜那晚没有留在温府。 那她身后这人是谁? 温禾心乱如麻,耳边只剩下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嗯。” 腰间的手臂蓦地收紧,将她带得离男人更近一些。 温禾甚至感受到男人温热的吐息。 怎么办? 他要醒了。 第3章 她是谁 室内一片寂静,只是呼吸微乱,温禾放松身体,就像还在睡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等身后男人的呼吸逐渐平稳,她微微呼出一口气。 微微泛白的指尖小心翼翼移到腰间的手臂上,一点点挪开。 温禾冒出薄汗。 忍住身子的不适,轻手轻脚下榻,她没有回头去看的勇气,氤氲的眸子里闪着泪光。 慌乱床上绣鞋,险些被凌乱的衣裳绊倒在地。 屏风后,隔绝了床榻。 温禾这才敢看身体。 指尖颤抖。 一寸寸抚摸过。 白皙的肌肤上星星点点暧昧的红痕,有几处泛着青紫。 温禾只是碰了碰,眼泪就盈满眼眶。 好疼。 眼眶发烫,却死死忍住,只剩哽咽。 膝盖没有跪祠堂留下的老茧。 胸口也没有为林淮挡箭留下的伤疤。 直到此时,她才敢确认。 她回来了。 不是梦。 是真的回到了嫁给林淮之前。 温禾死死咬着下唇,把快出口的哽咽生生压下去,只剩下细细的颤抖。 一件件穿上衣裳,胡乱挽起头发。 温禾脚步发虚,却不敢停留。 床上的人不管是谁都不能留在这里。 屋门被远远地抛在身后,温禾跑出自己的院子。 刚拐过转角,迎面撞上一人。 “嘭咚”一声。 水盆掉在地上,水花四溅。 温禾急促跳动的心沉下来,死寂多年的情绪泛起水花。 她张开口,一把揽住来人的肩膀,多年积攒的委屈寻到宣泄口,奔涌出来。 眼泪一滴滴砸在肩膀上。 她喊她的名字。 “佩莹……” 佩莹呆愣几秒,很快回抱住她。 “姑娘,怎么急急忙忙的?哎呀,头发也没挽好,奴婢帮姑娘挽新发髻可好?” 温禾嗓子酸得厉害。 佩莹是从小到大陪在身边的丫鬟,那年她嫁入忠勇侯府,佩莹作为陪嫁丫鬟也跟着她。 她守着空荡荡的婚房时,是佩莹端来饱腹的糕点。 佩莹抱着她的小腿。 头搁在温禾膝盖上,义愤填膺:“姑娘,林淮有什么好的,他不喜欢您,您还不喜欢他呢,我们自己过自己的。” 温禾笑出声,眼泪糊了满脸。 后来,她发现林淮和温婉的事,日渐消瘦。 也是佩莹陪在她身边,想尽法子逗她开心。 那日,是大雨。 倾盆的雨打在砖瓦上,两双手将她死死按住,发髻上固定的簪子被打落在地。 头发散乱着,早没了端重模样。 温禾却不在乎。 她神色无光,膝盖被冰冷的地面硌得生疼,却只听得见林淮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声音。 “丫鬟佩莹偷盗婉夫人财物,人证物证俱在,打死不论。” 温禾掉着眼泪,说出口的话都结巴了:“发发髻,我我要好看的。” 佩莹就奇了怪了。 平日里温柔大方,最爱面子的姑娘怎么就哭了呢。 “好啦好啦。”佩莹拍拍温禾脊背,“我们快回去吧,较旁人看见又要笑话我们了。” 温禾抽抽鼻子,回过神来。 她没松手,凑在佩莹耳边,把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出。 小丫鬟脸色一下子慌了。 抖抖擞擞:“我们把他扔出去吗?算了算了,我们直接跑吧?” 佩莹想到什么,脸上瞬间失了血色,手颤抖着,顾不得什么了:“姑娘,快!老爷和大娘子刚刚往这边来了!” 闺房。 房门“嘎吱”关上的一瞬间。 原本闭着眼安睡的男人猛地睁开眼,大阳穴一股一股得疼,看清屋内的摆设,是女子的闺房。 祁见舟是习武之人。 纵然醉酒,也不会全然放松警惕。 早在身边之人有第一个动静时意识便已然清醒。 不知是起了什么心思,他没有动。 任由那柔软的手指将手臂挪走。 轻柔的触感仿佛还留在肌肤上,祁见舟神色晦暗,手指摩挲。 祁见舟坐起身。 锦被滑落至腰间,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小麦色的皮肤恰到好处,肩背宽阔,腰腹紧实,没有多余赘肉,肌肉线条紧实却不夸张。 他从小就在边关,从小兵开始历练,十几岁就上了战场,经历大大小小的战争。 几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背脊。 去年,驻守边关的将军老爷子举荐他参加科举。 他便从边关回京。 一举夺下榜首与同这些伤疤,都是他的荣耀,也算不负老爷子期望。 余光瞥见那些伤疤中几道细密的小抓痕,祁见舟神色莫名。 视线落在屋中陈设。 衣裳放置一片凌乱不堪,更不用说床榻,淡绿色的褥子上刺眼的一抹红更是宣召着昨晚发生的一切。 按了按额头,祁见舟下床捡起衣裳。 “嘭”清脆一声。 却看到衣裳上掉落一只玉佩,双鱼环绕,白光柔和,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祁见舟神色一顿。 骨节分明的大手将那只玉佩拿了起来,视线被吸引。 玉佩下的穗子精细。 竟是比边关靠卖绳结过活的夫人编织的物件更好。 玉佩绕着若有似无的清香。 祁见舟握紧玉佩,面色凝重地往外走。 那女子醒来不问是非便离开,想来不是与他定亲那人。 温府唯有两女。 嫡女温婉,庶女温禾。 祁见舟与温婉的婚事不是他自己定的。 战事比起儿女私情更加重要。 他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唯独抚养他长大的老将军和母亲一家记挂着他的婚事,最后给他定了温府的嫡女。 祁见舟只见过画像。 将军老爷子说是可以,他也就应了。 婚后他也要回到军队里,犯不着考虑那么多,有一个姑娘能抵住老爷子的嘴也是可以的。 昨日也是因着婚事,才多喝几杯酒,没想到酿出错事来。 若真是这样。 怕是只有退亲后重提才好。 刚打开门,险些就与匆匆忙忙想要开门的主仆二人迎面撞上。 祁见舟目光骤然定住。 面前人面若桃花,柳眉微弯,杏眼圆睁,白皙的脸上染着一抹薄红,缓缓喘着气。 青丝只用一根木簪挽起,风拂过带起几缕。 暧昧的红点隐在脖颈衣衫间引人遐想,祁见舟被人推着肩膀后退一步,险些绊倒门框摔上一跤。 眼前姑娘声音带着喘,眼尾泛红:“快走快走。” 竟像是要急哭了。 第4章 许她平妻 “老爷,大娘子,姑娘还在洗漱暂时不方便见人。” 佩莹跑出去拦了。 温禾呼吸乱过几拍,很快稳定下来,整个人满满找回分寸。 指尖触及到男人的胸口。 她只来得及将人推回屋内,转身就对上廊上温父,徐氏看过来的眼神。 眼神里满是探究。 温禾心漏跳一拍,很快被她按下。 几步上前,主动迎上一群人,温禾温顺地行礼,低眉顺眼,挑不出错处。 主母徐氏拧着眉:“都是要出阁的姑娘了,怎得日上三竿还未洗漱完毕?这幅样子较外人看见要怎么议论温家的女儿?” 佩莹往前走了一步,想要辩解。 温禾按下,微微摇头。 她弓着身,嗓音柔和:“大娘子为女儿寻得了极好的婚事,婚期将近。女儿昨日实在难以安眠,将规矩又温习一遍,不愿误了大娘子教女的名声,这才起得晚些。” 这番话看似恭维大娘子。 温禾却清楚,自己是在点温父。 温父最重名声名节。 亲情断然比不上仕途。 两个女儿的婚事也是在为仕途铺路,私会、红杏出墙还是和离,在他眼中都是天大的错处。 温父听此话,笑着打圆场:“夫人也是太过严苛了。” 眼角笑出褶皱,眼神却沉了沉。 温父伸手扶住温禾的手臂:“女儿今日起得晚了,还没见过忠勇侯吧?这是你未来的夫婿,理应看看。” 温禾心头一震。 顺着温父的力道起身,温禾的视线缓缓落到他们身后。 男人衣冠整齐,清俊的眉眼下是紧抿的唇瓣,散发着冷冽的气场,却在看向身边那人时眼神温和下来。 林淮身边那人是温婉。 温禾脸上失了血色,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喉咙也发紧,呼吸不上。 只看一眼便又挪开。 林淮终究是选择和温婉站在一起。 是那样的相配。 温禾不愿再看。 “温禾。” 林淮在叫她。 温禾藏在袖子下的手捏紧,指尖陷进掌心里,不得不抬头。 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嗯。” 气氛静得反常,他眉尖微蹙,一股隐约的不安悄悄漫上心头。 温禾有些不一样。 林淮说不上来。 他撇过头,重新看向温父。 昨日留在温府已是越界,林淮本该今早回到府中操办婚事。 留下来,也只为一件事。 林淮拱手,姿态放低:“求温大人允我求取温婉嫡小姐。”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温禾垂着眸子,心里惊涛骇浪,猝然间抬头却见一直安静站在后方的温婉露出得意的笑容。 视线定格在那白皙修长的脖子上。 交叠的衣领边深红色的、遮不住的痕迹。 是吻痕。 耳边嗡鸣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几乎要站不稳。 林淮竟是如此着急吗? 着急到和她的婚事都没有退,就已经迫不及待上了温婉的床榻。 娶她就这样令人不堪吗? 眼前一片片发黑,身体的不适也放到最大,温禾强撑着没有倒下。 数十年的磋磨让温禾对未知夫君的爱恋憧憬消散,只剩下不解,委屈,以及消不开的怨。 此时的温禾要向着林淮。 她心知林淮心悦温婉却不得不这样说,不得不这样做。 林淮可以娶温婉。 却不能是踏着她的身上娶。 温禾定了定心神,心中坚定,重新抬脸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开口时声音发颤。 “你要娶我姐姐?在和我大婚的日子?” 林淮看过来。 温禾样子实在可怜。 温柔漂亮的女子鼻头红红,满眼满心都是渴望地望向他。 林淮心里那点单微薄的怜惜刚冒出头,就被他狠狠压下。 有什么可怜的。 抢亲姐姐的婚事还恬不知耻想要得到夫君疼爱的女人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若是不断了她的念想,恐怕又要做出替嫁那等辱人门风的事!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再抬眼时只剩下平静无波。 “是!我心悦唯有婉婉一人,请温大人成全!” 温父这才回过神来,双眼瞪大,气急狠锤了几把胸口:“你你你!” 他一甩袖子。 “好一个忠勇侯府!” “先前谈好了出嫁我家小女儿,如今又来反悔要大女儿,怎么?我温府是那早市的菜摊任人挑选吗!” 林淮拱着手没动。 唇线抿得很紧,没有松口的意思。 温禾做足了准备。 见他为求娶温婉竟是坚定不移,心底涌现起一股酸涩,说不清是委屈还怅然。 眼睛很红,温禾轻轻拉温父的袖子。 “算了,父亲,若是……”嗓音哽咽,话说不下去,很是委屈,“姐姐嫁得良人也好。” “婚事如期进行才不会拂了两家的颜面。” 半年前,忠勇侯战死。 战事停歇,爵位却空置下来,圣上为补偿侯府,特选世家女与林淮成婚,袭承侯位。 这不是两家的事。 是皇家和臣子的事。 温父抬起手,手指颤抖,视线落在躲在林淮身后一言不发的温婉:“你也想嫁?!” 温婉张了张嘴,像是被吓到,抖着身子躲在林淮身后。 只有闷闷的声音传来。 “女儿全凭父亲做主。” 话是这样说,可那姿态分明是表示她是和林淮一同,是明摆着想要嫁给林淮。 见温父的态度松动,徐氏急了:“婉婉,别犯傻,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忠勇侯府……” “胡言!” 她话没说完,就被温父厉声打断。 林淮脸色几不可查的沉下去,他长身玉立,不再行礼,语气里压抑着怒火。 “温大人,两家的婚事是过了圣上明路的,若是将温禾换成婉婉,今日嫁入侯府当然最好。” “但若是一女不嫁悔婚,那可就不太好了。我看,温大人和温夫人……” 林淮声音顿了顿,冷锐的声音压下,让人喘不上气。 “也知道我兄长战死,在圣上眼里忠勇侯府不能再出岔子。” “温大人,为今之计只能两个女儿都嫁入侯府,许平妻之位。” 林淮说这话说得坦荡。 温婉是他的心上人不可能为妾。 许温禾平妻,也算成全她上一世操劳,为侯府尽心尽力的愿望。 没有人说话。 世家两女做平妻。 天大的笑话。 第5章 不愿嫁林淮 同时,将两个女儿都嫁入忠勇侯府显然不可能,更别说两女共侍一夫。 新晋状元也无法交代。 温父眉头微蹙又缓缓松开,视线挪到温禾身上:“你的意思呢?” 竟是要放弃温禾。 那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温禾却像被冰水浸了一遭,心下一寒,连指尖都泛了凉。 是了。 忠勇侯和圣上,与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庶女相比。 谁都知道该选谁。 温禾只会是被放弃的那个。 摇着头,极为不敢置信似的后退几步,盈满泪的眸子定定望着几人。 温禾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神坚定。 “我,我不愿嫁林淮!” 数十年来,温禾无数次在心中问自己当年走上忠勇侯府的花轿。 有没有后悔二字。 答案是有的。 她是温府的庶女,却也是按着世家女的标准培养,若论才情也丝毫不输嫡姐温婉。 只差在身份上。 少时,林淮曾跟随先忠勇侯来温府拜访过。 男人们都在正厅探讨。 年少好动的温禾曾好奇,偷偷跑过去看过。 少年林淮面容要稚嫩很多,却已有矜贵气质,一举一动都彰显世家贵族的礼仪。 清冷矜贵,如林下君子。 温禾看呆了。 少年林淮也注意到她。 两股视线在半空中相撞,温禾瞬间忘记了怎么呼吸,涨红了脸,脚步踉跄着跑开。 后来她才知道那少年是忠勇侯府的世子。 她一个庶女也就熄了心思。 得知庚贴上是她的名字,温禾是欢喜的,心脏怦怦跳。 那一晚上她都没能睡着觉。 醒来翻出房里最好的料子,淡绿色纱绢被她小心翼翼绣上青竹。 这是她的礼物。 温禾白嫩的脸颊红扑扑的,眼里藏着期待,害羞得抬起手臂挡住眼,小女儿般扭捏起来。 她要在洞房那夜送给林淮。 纱绢最后也没送出去。 林淮也没有再正眼看过她。 她后悔了。 这忠勇侯府,她不愿再嫁。 温禾抬眼,不再惧怕林淮冷漠的目光。 “温禾虽不如嫡女姐姐身份尊贵,但到底是温家的女儿,若是让我做平妻,世子是在有意折辱我。” “我没有很大的本事,读不来圣贤书,但也知尊严二字。” “妹妹温禾,今日在这里祝愿姐姐,姐夫,新婚美满。” 说罢,也不再看在场人,自顾自转身回屋。 嘎巴。 木门合上。 林淮脸上掠过一丝错愕,转瞬便被平静盖过,无人察觉那片刻的失神。 不愿嫁他? 林淮手指微不可察的蜷缩。 温禾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上一世,是她靠着不正当的手段占了婉婉的位置十几年,他不曾怪罪于她已是开恩。 许她平妻也是念在温禾多年为侯府的付出。 温禾既不领情。 林淮神色漠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不过温禾没有胡搅蛮缠,倒是令林淮心下一动。 转瞬一想。 这不过是欲擒故纵。 先说不想要他,等他发现没有温禾不行又去求她,那时再摆摆小姐架子。 可惜。 林淮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只怕是过不了几日,便会回过头来求他。 林淮摩挲指尖。 那时就不会是平妻,妾才是她该待的位置! 温父叹了口气:“既然如此,索性将两姐妹的婚事换一换,只怕这婚期恐要推迟。” 嫁衣、嫁妆都各有门路。 嫁忠勇侯府和嫁清贫状元到底不同,若是嫁给侯爵的嫁妆还没状元多那真要叫世人看笑话了。 日后少不了世人的饭后谈笑。 林淮纵然想快些迎温婉进门,也不想让她受委屈。 只好应了。 在看不见的角落,温婉缓缓舒了口气,不着痕迹擦去脖颈上的胭脂。 转角拐来一人。 “温大人家中这花园景致甚是好看,不知结亲后能否常来?” 林淮顺着声音望去,瞳孔一缩。 疼痛炸响。 是他! 林淮的记忆恍惚回到上一世,腹部尖锐的疼痛仿佛还存在。 “侯夫人……侯夫人走了。” 眼前一阵眩晕,林淮后退几步。 温禾怎么会死呢? 他明明来宴会前还去看过她,那时候还好好的。 一双柔软的手臂挽上他的胳膊。 温婉小心翼翼看向他:“侯爷,是妹妹出了什么事吗?你快回去看看吧,不要耽误她。” 宾客窃窃私语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个个都在议论着温婉的生辰宴。 林淮神情松动。 是了。 温禾定是不愿意他来婉婉的生辰宴才弄这样一出来。 竟是拿生死开玩笑。 林淮一甩袖子,按下心底的不安,冷声:“这人疯了,家丁呢?快给人按出去,别打扰了夫人的生辰宴。” 见温婉露出笑容,林淮才松了一口气。 两人相谈,言笑晏晏。 忠勇侯府已经挂上白幡。 林淮喝得醉了,被小厮从马车上扶下来时脚步踉跄,抬头见到一抹白色。 他面色冷下来,一把挥开小厮的手,就想要去扯白布。 “挂什么挂,她不过是做做样子,好让我离开婉婉回来罢了!也不是第一次耍这手段!” 下人跪成一片。 林淮却怎么也看那白布不顺眼,又想伸手去扯。 “侯爷!侯夫人是真的走了!” 林淮怔住。 步子摇晃着往里走。 庭院里下人在每个角落里挂着白幡,那抹白如今竟是如此扎眼。 步子越来越大。 正厅里褐色的棺椁停放着,离得近了,林淮慢下来。 视线落到棺椁中。 温禾那张脸一如往常,却从来没这样苍白过。 双眼闭着,嘴角却带着一抹笑。 林淮后退一步,转身不再去看,衣袖下手掌握成拳。 “死了好。” 下人大气都不敢出。 林淮神情莫名:“以忠勇侯侯夫人的规制下葬。” 一剑却从身后刺来,剧痛袭来,林淮看向身后。 是祁见舟,双眸暗沉,骨节分明的手苍白得不行,连捅了他数剑。 下人护卫惊起拔剑,护了过来。 林淮却看向温禾带着笑意的脸,轻嘲:“我与温禾合葬。” “这桩婚事是你以死相逼求来的,我合该成全你死生皆与我一道。” “我会好生收容你的尸身,待死后与你合葬,不叫你做下堂妻。” 不会成全你们。 第6章 温禾是他的妻 林淮脸色苍白。 疼痛从胸口蔓延至整个手臂,手指微微颤抖着,呼吸急促。 来人一步步走到檐下。 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紫色的衣袍衣角扫过廊下的栏杆,步伐轻松,自带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眉眼深邃,眉峰高挺。 只一眼瞧过来,一股痞气便迎面而上。 林淮竟是忍不住后退一步。 来人走至近前,眉毛挑起:“刚很不巧,鄙人不太妙,不小心做了次小人。” 眼神不加掩饰的看向林淮。 “世子要抢我的夫人?” “祁见舟。” 林淮眼睛微眯,目光冷冽:“她还不是你夫人。” 祁见舟嘴角微弯。 笑意没达眼底,带着些慵懒的戏谑。 “鄙人到底是在穷苦地待久了,京城的富贵人家竟会把强夺婚事说得如此好听吗?” 林淮攥紧拳:“我和婉婉才是两情相悦。” “那温禾呢?”祁见舟问。 林淮一怔。 明明是轻飘飘一句,他张了张嘴,话语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下意识的,他想要说。 温禾是他的妻。 林淮作为忠勇侯。 继承了爵位也继承了那些需要维护的权势关系。 富贵公子变成权场上的一员。 林淮与温禾结亲后,虽不喜她,但到底是过了门的妻子。 侯府的日常宴会需要温禾来操持。 同样,他在外应酬时,也需要带上温禾一同前去,应付他人。 外人眼中的他们,天作之合,琴瑟和鸣。 天作之合,琴瑟和鸣。 林淮说,这是我的夫人温禾。 他牙关一咬,拳头骤然握紧,骨节咔咔作响,浑身都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温禾会怎么样? 温禾满心满眼都是他。 说不愿意嫁他不过是因为他说要娶温婉而与他置气。 几天过去自然会来找他和好。 有什么可在意的。 左不过,左不过是他主动去送一送南街的糕点,或者北街的胭脂。 温禾总会原谅他。 林淮嗓音压低:“不需要你管。” 气愤压抑,祁见舟只盯着林淮不说话。 温父擦了擦额角滚落的汗珠。 眼神飘忽不定。 本以为祁见舟对他两个女儿都不在乎,换嫁就换嫁,也影响不到什么。 如今看来。 祁见舟态度不好说。 前几句在关心温婉要嫁给林淮,最后一句却是在关心苦主温禾。 到底更关心谁? 温父视线与徐氏对上,徐氏悄无声息带着温婉离开。 随后,他看向祁见舟。 “你看,既然这样。”他试探,“小女温禾也是很好的一个女子,要不要?” 当然是很好的一个女子。 红烛帐暖。 莹莹白玉肤上的潮红和少女因心急而脸颊微红。 水光滟滟的眸子。 祁见舟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喃喃出声: “很好的女子。” 林淮听到,双手抱臂,一抹得意的神色闪过。 讥讽:“很好的女子?” “她攀龙附凤,嫌贫爱富。” 他上下打量祁见舟,视线落在他那布满茧疤的手掌上。 “最会看人下菜碟,谁有用就贴上去,谁落魄就躲得远远的。” 他最是了解温禾。 温禾不会嫁给祁见舟,一直如此。 她只会选择他。 而祁见舟爱惨了温婉。 甚至为了温婉…… 林淮磨了磨牙,一股不明火涌上心头。 祁见舟又怎么会娶温禾。 祁见舟只瞥了林淮一眼,无波无澜:“我会娶她” 话音一落。 温父松了口气。 林淮身体却不可察地僵硬一瞬。 祁见舟冲温父拱手:“择日,鄙人会带上新聘书和聘礼,上门下聘,还望温大人与二小姐知会一声。” 他起身与呆立的林淮错开。 随后径直离开。 —— 温禾关上门。 疼痛让她站不起身,指尖掐进屋门里,无力地顺着门板滑下,瘫坐在地上。 豆粒大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到地上。 温禾脸色惨白。 佩莹扑到她身边,急忙从袖中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她的额头。 温禾费力睁开眼。 嗓音虚弱:“拿纸笔来。” 佩莹翻出纸笔,将纸搁在地上。 温禾沾了墨,写字的手都在抖,险些拿不住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吐出一口浊气,毛笔搁在地上晕出一团墨渍。 温禾将纸递给佩莹。 “你拿着药方去外面抓药,记得避开其他人,要快!” 佩莹只比温禾大一岁。 却也知晓些事,顿时明白纸上写的是什么,郑重点头转身出门。 温禾又缓了缓才慢慢扶住门站起来。 视线落到床榻。 床榻上很糟糕,原本整洁有序铺着的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其他东西也散乱着。 可见主人家的荒唐。 苍白的脸颊浮起一抹潮红。 昨晚上的事,温禾不是全然没有记忆,反而断断续续记得一些。 男人在耳边粗重的喘息。 宽大有力的臂膀。 温禾如同误入虎穴的兔子,被人吃干抹净,只能红着眼,小心地颤抖。 温禾挪过去。 榻上可疑的一点红色很是刺眼。 眼底骤然一缩,指尖不自觉发僵,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不能让别人看见。 不顾身上的疼痛,温禾收起床榻上染血的饰物,从柜子里翻出新的一件重新铺上。 染血的布料还堆在床边。 温禾脑中思绪万千。 不能直接丢出去,被人看见的概率太大。 直接烧了又显得可疑。 温父在朝堂上树立勤俭质朴的形象,故而每月都有管家婆子清点各房屋中物件以及银钱花销。 只能等夜深人静时洗掉血迹。 温禾沉思着。 屋门被人拍得震天响,哐哐哐的声音让温禾身子一颤。 “小贱蹄子,竟然设计让我女儿去嫁忠勇侯府那虎狼窝,今日该让你吃点教训。” “来人!给我撞开这扇门。” 哐哐哐—— 温禾心底猛地一紧。 来不及思考,她寻了个柜子将染血的布料塞进去。 下一瞬,屋门被人撞开。 几个丫鬟撑着打开的房门,徐氏一身深绿色衣裙,发丝用几根金簪挽起,富贵不已。 徐氏抬脚走进房内。 “我本以为你是个安安分分的庶女,老爷为你寻来上好的亲事,你也应知晓知足,没想到啊……” 她身边的老嬷嬷使眼色。 两个丫鬟垂着头走到温禾身边,一人拉着一条手臂,直直将温禾拉至徐氏身前。 膝盖摩擦在地面,很冷很疼。 温禾来不及说什么,脸上就狠狠挨了一耳光。 老嬷嬷扇完耳光,厉声:“说!你是怎么引诱大小姐做出出格之事的?” “大小姐平日里足不出户,是哪里的机会让她见到世子?是不是你在从中作梗!” 第7章 她从来无辜 脸上火辣辣的疼。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丫鬟强硬掰起她的头,发簪掉在地上。 温禾直视着徐氏的眼神。 “我没有!” “我不知道世子是怎么认识姐姐的,我不知道。” 她摇着头。 声音里带着坚决,带着委屈。 温婉和林淮的事,她从来不知道。 她不知道。 林淮事事向着温婉,在外人面前无数次为温婉出头,不顾她这个忠勇侯夫人的脸面。 林淮只相信温婉,低手段栽赃陷害只会是她温禾的过错,不论是非。 林淮觉得她东施效颦,她的千般好万般努力皆是天上浮云。 林淮看不见。 也不在意。 温禾从来无辜。 温禾泪眼朦胧,委屈似潮水般淹没了她。 徐氏眼睛一眯。 温禾是府中买来的妾室生的庶女。 平日里谨小慎微,她作为当家主母也只在家中聚会时能见她一面。 一直是一副怯懦、不堪大用的模样。 徐氏心下一转。 她一甩袖子,不再去看地上跪着的温禾,只吩咐身边下人:“拉去祠堂跪着,没我命令不准出来。” 丫鬟动作粗鲁。 温禾只能顺着她们的力道起身,以免受些痛苦。 被粗暴地丢在地上,祠堂的屋门在面前关上,她清晰听到上锁的声音。 温禾心下漠然,翻涌的情绪平静下来。 温婉拜访侯府时多次嫁祸她。 不是假摔,就是下毒。 偏生林淮还次次都信。 偶尔手段太过低劣,露出些马脚来,温婉勾着林淮胳膊,温声细语几句,林淮便又揭过。 温禾试图解释。 没人相信,老侯夫人也只会冷冰冰看着她。 温禾进祠堂抄《女诫》。 林淮居高临下将书丢给她,望向温禾的眼神里只剩下嫌弃。 “你的品行不及婉婉半分,我和你解释过很多次,我对婉婉只是兄妹间的关爱,你这次竟是嫉妒婉婉,将婉婉推入池塘。” “好在婉婉没受伤,不然定将你呈上公堂,不是抄本《女诫》这么简单的事情。” “抄完送给婉婉过目。” 林淮丢下纸笔就走,留下温禾和一室飘荡的烛光。 指甲嵌进掌心里,地板冰凉,温禾蜷缩在唯一的蒲团上,嘴唇冷得发抖,却不敢让自己就这样睡过去。 她怕。 怕一睁眼就回到忠勇侯府逼仄的后院。 供奉的香火缓慢燃烧着,温禾没忍住睡了过去,忽听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 温禾一身冷汗,睁开眼。 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木门上,是有人在开锁。 是谁? 温禾手脚近乎被冻僵,尝试了好几次才站起来。 她轻手轻脚走进木门。 嘎巴。 门被打开了。 温禾藏在木门敞开后的空隙里,月光的照耀下,木质地板上清晰倒映着两个人影。 是丫鬟的扮相。 两丫鬟交头接耳几句,动作很快地走进屋子,随即就在屋内找了起来。 温禾大气都不敢出。 “那丫头人呢?母亲不是把她关在这里的?” 温禾一惊。 手指紧紧扣着身后木板的间隙。 竟是温婉的声音! 温婉已经如愿以偿嫁给林淮,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可被她图谋的。 温婉视线在屋子里逡巡着,蓦地一转身,视线与门后的温禾直直对上。 温禾心脏都漏跳一拍。 下一秒,温婉的视线却移开,往牌匾后找去。 丫鬟在劝。 “那忠勇侯府有什么好的啊,小姐你什么人家找不到,为什么一定要嫁过……” “胡说什么!” 温婉厉声打断,转身一巴掌扇在丫鬟脸上:“你是什么人也敢质疑我的决定,我知道了。你和我母亲是一伙的吧!” “那忠勇侯府未来是何等气派!我为什么不能嫁进去!” 耳边是心脏怦怦的声音,几步外就是温婉两人。 哗啦。 风吹过。 屋门往外划开,发出嘎吱的声响,原本还在说话的两人齐齐转头看向这边。 温婉嘴角勾起,眼底全是狠厉。 “原来在这里。” —— 佩莹揣着方子。 去小厨房要了篮子,装作要去南街买糕点的样子,拐过一个个拐角。 左脚刚踏出门口。 身后传来熟悉的男音。 佩莹瞳孔一缩。 这声音她刚刚听过,话面上说得好听,却是让她小姐委身做妾。 佩莹不会忘。 她有些迟疑的转过身,低垂着头,行礼。 林淮视线实在丫鬟手腕上挎着的篮子上。 这个丫鬟他记得。 是温禾身边养大的的贴身丫鬟,上一世偷窃温婉的饰品被他抓个正着,给打死了。 他刚拒绝温禾的婚事。 料想来温禾此时心情正糟糕。 看这丫鬟的样子却像是要上街买东西。 林淮眉头一蹙:“要去做什么?” 佩莹身体有些颤抖,埋头回答:“姑娘想吃南街新出的酥饼,奴婢去给姑娘买来。” 觉得不会再得到回答,佩莹行了一礼,就打算转身离开。 “篮子里的东西给我看看。” 清冷的声音传入耳朵,后背爬上一层寒意。 姑娘给的方子还在篮子里。 不敢拒绝,佩莹只好递过去。 男人翻找东西的声音响起,佩莹身子紧绷,只怕下一秒就被看出那道方子的怪异。 篮子里没有其他东西。 林淮注意到方子,拿起来看了看。 他没有医治方面的知识,自是看不懂,面上的疑惑越来越深。 佩莹瞅着他的神情,心知也无法瞒下去,支支吾吾道:“世子,此为月事止痛方子,姑娘面皮薄,让奴婢遮掩过去。” “快去!” 嗓音有些急促。 不知是不是错觉,佩莹竟从那语气里听出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篮子被换给了她。 佩莹微微福身,快步离开。 林淮立在原地,神情藏着几分茫然与不解。 月事? 温禾的月事似乎不在这几日。 温禾来葵水的那几日总是很痛苦,躺在床上疼得脸色发白。 她通传丫鬟唤过他几次。 林淮去看她时,温禾额头上已经布满汗珠,却还是强撑起笑。 林淮神色莫名。 有什么好笑的。 看见他来有那么值得高兴吗? 柔软的身体攀上手臂,温禾半个身子都靠在他的臂弯里。 林淮身体僵硬。 怀中人已经疼得发抖,好看白嫩的小脸皱成一团,却还是安慰他说:“妾身没事,忍忍就好了。” 林淮下意识皱眉。 他推开人,转身离开,后来温禾再叫人来唤他。 一箱箱补品送入温禾院中。 林淮没有再去看过。 第8章 不想要孩子 林淮走出温府,余光瞥见两个小厮正拿着什么东西往告示栏上贴。 是婚期推迟。 林淮眼神动了动。 不论如何,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这一世温婉才该是他的正妻。 彼时,忠勇侯府已经挂上红绸,宽阔敞亮的正厅里,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传出。 “你说什么?” 高坐上,妇人已然站起来。 她年岁已高,却依旧端庄大方,此时双眼微眯,不怒自威。 碎裂的茶盏砸在脚边。 林淮面色不变,抬步进入厅内。 侯夫人见是林淮,面色松动。 气氛是难言的沉默。 林淮行礼,立身不动。 侯夫人终是叹了口气,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轻微按压额头。 忠勇侯府要与温府结为亲家。 她作为忠勇侯府的当家主母自然会留意温府的动静。 温府婚事推迟的告示一贴出来,就就有盯着那边的丫鬟回府说明情况。 告示上没有原因。 只说是吉日更换,很敷衍的理由。 温府和忠勇侯府三书六礼已然齐全,不可能存在吉日有缺的情况,当是出了其他差错。 林淮昨日又未回府。 忠勇侯夫人将事情猜了五分。 “婚事推迟是你的手笔?” 林淮直直跪下,膝盖与地面发出“嘭”的一声。 他绷着下巴,态度冷硬。 “我要娶温婉。” “温婉?”忠勇侯夫人微皱眉,“温府嫡女?” 林淮点头说是。 “为什么要这么做?温家二小姐虽是身份和你有差距,但其他也算相配,你有何不满?” 林淮沉下眼帘。 抬头看上座眼角已渐渐漫上疲态的母亲。 “儿子不愿。” “温禾哪里不如你愿?” 林淮怔愣,手指不可察觉地蜷缩。 一有小病小痛就扑到他人怀里求安慰,才情微薄只知讨好献媚,野心勃勃嫡亲姐姐的东西也要谋划。 一副小女儿姿态。 有哪里配得上侯夫人的位置的。 林淮眼底闪过一抹厌恶,很快掩下。 他叩首:“儿子惟愿温婉。” 衣料摩擦的声音传出,上座上的人缓缓走下,停在林淮身边。 啪—— 林淮的脸偏向一侧。 根根分明的五根指印浮现在清俊矜贵的侧脸上。 林淮不可置信的回头。 上一世,他母亲从未打过他! 林淮与母亲忠勇侯夫人的关系不算亲厚。 他出生在父亲死的那年。 父亲死后,母亲看似还在,实则已然跟着父亲走了。 兄长口中温婉亲切的母亲,林淮从未见过,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冷冰冰,一切淡然的模样。 甚至出现温禾替嫁之事。 林淮冲进她的房中质问,也只换来一句。 “计较起来,温禾更好。” 忠勇侯夫人面色不变,没有说话,压抑的气场扑面而来,带着不易察觉的不悦。 “林淮,你何时如此不知轻重了?” 一句质问砸进林淮心里。 他不娶温禾竟是不知轻重。 定是母亲没有见过温婉才会如此武断下定论,等明日。 明日他将婉婉带来。 与母亲谈上一谈,瞧上一瞧,自然知晓两女高低。 林淮盘算着。 “你兄长过世已然半年,袭爵诏书还未下,与你婚事人选此间利害,你可想得清楚?” 话音刚落,不等林淮再说什么。 忠勇侯夫人已然出了正厅,不再给他辩驳的机会。 此时。 佩莹提着篮子,在稍远些的街道找到间铺子。 这间药铺是前不久刚开的。 伙计管事都是生面孔,料想来还认不全京城的人。 世家权贵家中购置避子汤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某些府中小妾成群,子嗣只有嫡系一脉也不是没有的事。 怕就怕在认出她是温府的丫鬟。 佩莹舒了口气,走进去。 方子交到伙计手上,那伙计显然是懂些药理的,看清方子后抬眼瞟了佩莹一眼。 佩莹也不怵。 只等着拿药。 “主人家不方便,特命奴婢来拿药,伙计您就不要多问。” 那伙计沉默一瞬,转身开始抓药。 佩莹付过银钱,转身就走。 隔间里,祁见舟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他换了一身装束,银质发冠将青色高高束成略长的马尾搭在肩上,一身紫衫,矜贵中带着桀骜。 对面人注意到他的分神,抿唇带着笑意:“怎么是认识的?” 他招招手。 伙计低着头,姿态恭敬走入。 那人问:“刚刚那位女子买的什么方子?” 祁见舟指尖颤了颤。 神情冷硬,眼底闪过一抹微乎其微的紧张。 伙计头更低。 “小人若是没有瞧错,应是避子汤。” 祁见舟神色未改,眼底波澜不惊,心底却悄悄沉了一拍。 祁见舟从小在战场长大。 练就了一番过目不忘的本事,刚刚那女子分明是温禾身边的丫鬟。 这个时间。 温禾的丫鬟出来买避子汤。 她的主子要做什么一目了然。 祁见舟手指紧了紧。 温禾与林淮对峙的话语,他躲在廊后听了个一清二楚。 明明是软糯极了的嗓音,却是那样的委屈,那样的不甘。 祁见舟知道。 尽管温禾说她不愿嫁林淮。 那是违心话。 她因为林淮的拒绝,而伤心欲绝,软绵绵的脾气也会为此去抵抗父亲。 温禾是向着林淮的。 而不是他这个陌生男人。 理应如此。 意料之中。 祁见舟背下过上百本兵书,边疆地形徒手画出,这时却一遍遍默念。 不想要孩子,这是应当。 手掌不受控制地攥紧,心底一片酸麻。 啪嗒啪嗒。 扇子敲击着桌面。 祁见舟意识回拢,冷淡抬眼,眼底已没了情绪。 对面人像是看不出他的异常,只挥手让伙计退下,撑着下巴,神色慵懒:“你刚刚说要购置聘礼?不是买过一份了吗?” 说到此时,祁见舟正色。 —— 温禾蜷缩在墙角。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发白,露出的手臂上红色的血点密布,有些已然干成印记。 只剩下细弱蚊蝇的喘息。 温禾睁不开眼。 银针置在地面上,针尖残留着丁点血迹。 手臂伸过来。 后背狠狠撞在地面上,嘴角溢出痛苦的呻吟,温禾蜷了蜷身子,试图保护自己。 脊背上又挨了两脚。 温禾分不清过去了多久,又是哪个时辰,只听那恶魔般的人在耳边低声说。 “我的好妹妹,你的一切都该是我的,不要痴心妄想。” 第9章 她倒像个外人 温禾不知道昏过去的时间。 佩莹焦急的面容在眼前放大,迷糊的视线里闺房床榻上绑着的红纱刺得眼眶酸涩。 动了动手指。 痛! 细密的疼痛从手臂处传来,浑身不能动弹。 这是她的房间。 佩莹抹着眼泪:“姑娘。” 她欲言又止,红着眼睛没有把名字叫出来。 温禾明白。 她们主仆二人在温府没有倚仗,平稳活下来已是不易。 就算是知道是谁干的又能怎样。 换句话说,徐氏将温禾关在祠堂,温府上下谁不知道,连温父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情况,谁能进入祠堂一目了然。 无法辩驳。 温禾艰难抬手。 后背尖锐的痛楚传至全身,她小口吸着气。 “没事,东西呢?现在什么时辰了?” 佩莹抹干净眼泪,从一旁端起一碗药来:“姑娘,已是第二日了。” 温禾微怔。 她竟在祠堂待了一日。 或许也不是坏事,若论起上一世的轨迹。 已经在侯夫人门前站规矩了。 温禾撑在床榻边,被子滑落露出白皙的肌肤,此时上面却错落着青青紫紫的痕迹。 丫鬟打她时的场景已然有些记不清了。 温禾盯着黑乎乎的药渣出神。 她已经不会嫁给林淮了。 可。 那人也未必会娶她。 温禾对祁见舟了解不多。 只知晓那人是今年的科举状元,父亲早逝,与母亲相依为命,从小生活在边疆,家境贫寒。 温父将嫡女指给祁见舟。 是想借状元的名头,博得一个清流的名声。 她与嫡姐并不亲厚。 温婉嫁给祁见舟后,温禾很少与两人见面。 只听下人常道两人是天作之合。 温婉温婉可人,祁见舟桀骜却不目中无人。 夫妻恩爱,两人很快添了一对双胞胎。 温禾很是艳羡。 夫君不疼,继子离心。 温禾本想向嫡姐询问方法,意外在嫡姐院中撞见林淮。 举止亲密,温禾倒像个外人。 一段没有情义的婚姻,她在上面吃尽了苦头。 若是不能避免。 葱白纤细的指尖缓缓覆上小腹。 撑着身体的手指微微蜷缩,汤药苦涩的味道涌进鼻腔。 温禾撇开眼。 她要赌一把!为自己争上一争! “佩莹,我不喝了。药渣你记得找没人的地方埋了。” “怎么能不喝?” 佩莹话音刚落,屋门就被人敲响。 徐氏身边那老嬷嬷的声音隔着木门传了进来。 “二小姐,忠勇侯夫人今日设有赏花宴。二小姐请尽快洗漱一番,夫人与小姐已在正院等候。” 佩莹手脚慌乱,上下比划着。 温禾眸子闪了闪,明白了什么,答:“嬷嬷还请稍等片刻。” —— 温禾随着温家一行人到达忠勇侯府时,赏花宴正进行。 数百盆鲜花绽放。 香味顺着微风扑进每一个来客的怀中,来时无知无觉,走时带走一身清香。 忠勇侯府宴请。 世家来的人不少,承合年间民风开放,也不拘于男女。 世家小姐们聚在一起,手中捏着帕子,梳着好看的发髻,白皙的脸颊在阳光下染上一层薄红。 谈论着那家的糕点好吃。 那家的胭脂好看。 小路亭子边,年龄相仿的公子们也高谈理想,幻想着闯出一番事业。 温家人的姗姗来迟让在场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看过来。 温禾低着头,跟在徐氏身后。 一副怯懦模样。 余光瞥见他们的窃窃私语。 温禾听不清,大抵也知道,无外乎是在说温府和忠勇侯府的婚事。 忠勇侯夫人正领着林淮站在亭边,不知两人说了什么,神色都不太好看。 侯夫人见徐氏领着女儿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主动迎上来。 还不等说什么,林淮已然上前两步。 他几步上前。 母亲未曾告诉他温婉会来。 原本还在发愁怎么把温婉名正言顺请来,没成想温家就来了。 林淮长身玉立,嘴角勾起一抹笑。 温禾见人走来,后退一步。 林淮脚步一顿,笑容僵硬在嘴角,心里堵得慌。 温禾这是在躲他? 温禾,你真是好样的! 林淮心下冷笑,有什么可躲的必要,他原本也并不是冲着她来。 视线里衣摆摆动。 局限的视角里,林淮站立于温婉面前。 温禾看不见动作。 想是温柔至极的模样。 身周传来人群抽气声,有人窃窃私语起来,温禾这时倒是听清楚了。 “这位小姐是世子未过门的夫人?” “世子牵了她的手,她也没拒绝,应该就是了吧?” “啊?可是之前不是有人说,嫁进忠勇侯府的是温府的二小姐吗?这位是大小姐,不对啊。” “二小姐不是庶女吗?侯府会心甘情愿娶庶女做正妻?” 温禾神色淡漠。 这些话前世她听过无数遍。 德不配位。 痴心妄想。 到后来,她也觉得自己一个小小庶女怎么配得上侯府夫人的位置。 温禾几不可查的轻哂。 林淮一身青衫,矜贵自持,眼中却带着一抹深情,仔细看着身旁的女子。 脸颊泛红,温婉羞怯上前。 徐氏抓人衣角的手落空,只得恨恨瞪了一眼身旁带着的温禾。 温婉今日是一身耀眼的明黄色衣衫,胸前挂着暖玉襟步,发丝用成套的金饰挽起。 衬人却也招摇。 林淮动作轻柔,将人领至侯夫人面前:“母亲,这就是我与您说的温婉。” 话音一落,周边议论的声音更大。 “怎么回事?侯夫人没有见过温府的大小姐?都定日子了,怎么会没有见过。” “哎你不会不知道吧,这说好的婚期都推迟了。这里面恐怕有内情!” 已有聪明人猜到原委,目光明里暗里往乖顺垂眸的温禾身上瞟。 “天爷啊,这是什么鬼热闹。” 温婉表情不变,眼底却沉了几分。 她从林淮掌心中脱出手,行礼,恭敬道:“侯夫人安康。” 侯夫人依旧稳稳当当站在原地,视线只在温婉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默不作声的温禾身上。 心念一动。 这个庶女倒是比她想象中要沉得住气。 她招招手,眉梢挂起笑意。 “温禾,来,我看看。” 温婉身子僵硬,强撑起一抹笑容,只觉窘迫难堪。 她转身,眼神里闪过嫉恨,脱口的嗓音却是温柔体贴至极。 “妹妹,快来见过夫人。” 第10章 是她不愿 温禾先抬眼瞧徐氏,见她点头才缓步上前。 她屈膝,眼帘微垂。 “见过侯夫人。” 温婉掩下眼底的不甘,轻笑着想要揽过温禾的手臂。 “我妹妹只比我小几月,也是很温柔可人的女子。” 温禾不着痕迹避开她的动作,退到一旁,并不接话。 温婉笑容僵硬。 林淮眉心拧起,语气沉了几分:“温禾。” 他只叫了她的名字。 却是凝固如实质的压力压下来。 林淮在警告她。 温禾眼神闪了闪,头垂得更低,叫人看不清神情。 侯夫人将一切收入眼底,却不理温婉。 一旁伺候的丫鬟上前。 侯夫人从中拿起一块糕点。 “温家姑娘,听闻你喜欢南街的糕点,我特命人买了些来,你看看,是否喜欢?” 侯夫人姿态端庄,保养得极好的面容上见不到衰老的痕迹。 温婉抬手挡住唇。 心脏怦怦跳着,欣喜的情绪涌上心头。 温婉几乎要压不住声音。 “侯夫人,我……” 话说到一半,剩下拒绝的话语哽在喉咙里,眼底满是惊愕。 那糕点竟不是给她的! 温婉捏紧手指的帕子,眼神要把温禾生吞入腹。 温禾看着那块糕点。 前世,温禾嫁入忠勇侯府,第一日拜会母亲,也就是忠勇侯夫人时,侯夫人没少给她摆脸色。 一个时辰的站规矩都是轻松的。 卯时天未亮就请安,在院前侯着。 辰时下厨准备早餐。 巳时又要去侯夫人房中学习规矩。 好不容易到了下午,更有堆积成山的账面等着她去打理,清算,微薄的嫁妆更是填了又填。 最后一点没剩下。 睡前还需去伺候侯夫人睡下,才能有片刻清闲。 温禾被磋磨着。 补品一日日吃着,肉没见长。 成婚一年后,林淮和温婉的事暴露,林淮更是将温婉时不时接到侯府来。 侯夫人对温婉十分喜爱。 将温婉和温禾做对比,侯夫人更不喜温禾。 温禾事事不如温婉。 甚至在她面前将御赐的点翠发冠赠给温婉,轮到她时就只有一句。 “你如今管家尚可,但品性尚需修养,黄白俗物更加衬你。” 黄白色的糕点举至眼前。 清香的桂花香味传进鼻腔,是南街最有名的桂花糕。 温禾很好这一口。 如今却闻着犯恶心。 她尚未脱离温府,又离忠勇侯府的虎狼窝太近。 温禾没有办法。 只得接下桂花糕,小心的咬了一口。 甜腻。 她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温禾没有吃完,剩下的放回摆放的桌沿上。 侯夫人淡淡一笑,眼底却带着几分疏离和漠然。 她瞧了一眼身旁的丫鬟。 丫鬟立即把剩下的糕点端至林淮面前。 林淮从不喜甜食。 面上浮现起几分不悦来,丫鬟却不走,一副不吃就不罢休的模样。 林淮只得敷衍拿出一块。 几口嚼碎吞下,就拉起温婉的手,将先前未说完的话续上。 “母亲,这是温婉。” “温府的嫡女,才貌兼备,温婉知礼,儿子一见她就喜欢,今日想让……” “走吧,一旁备了宴席,可供休息。” 林淮的话语被打断。 侯夫人似笑非笑,比起林淮更像先侯爷,浑身气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说完,抬脚往宴席走去。 温禾跟在她身后,默不作声。 林淮何尝为她说话。 温婉未曾为他做过什么,他便视温婉为掌上明珠,极尽呵护。 而她呢。 扶持侯府,教养儿女,孝敬婆母。 挑不出一丝错处。 林淮却总觉得她不如温婉。 “你这次做的很好,但这里那里不好,如果温婉来做……” 如同那块桂花糕,温禾腻了。 温禾扯了扯嘴角。 心思却没在两人身上停留多久,目光跟随着侍奉糕点的丫鬟离开。 温禾柳眉微蹙。 一丝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 温禾在侯夫人身边坐下,四周视线都若有若无往她身上看。 实在不该坐这里。 温禾苦恼。 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没怎么吃宴席上的吃食,只看着酒杯出神。 琢磨着和祁见舟见一面。 只是她现在困在温府,只怕很难。 杯筹交错。 林淮毫不顾忌的坐在温婉身边,心疼的话语脱口而出。 “婉婉,没关系。许是今日母亲心情不好,才不愿意同你接触。” 林淮顿了顿。 也觉得这番安慰的话语很是苍白。 眸光暗了暗,掩去翻涌的疼惜,等落在温禾身上时却又不一样了,厌恶不加掩饰。 温禾真是好样的。 想要攀附侯府,见他不行了,竟转头就去勾搭他母亲。 他分明给了她平妻的机会。 是她不愿。 心底无端窜起一股火气,林淮眼底翻涌着冷意,视线落在温禾身上久久不移开。 “世子。” 温婉放柔嗓音,将酒杯递至林淮身前,却不见人接。 她顺着视线看去。 却见温禾正与侯夫人说着什么,两人相谈甚欢。 温婉捏紧酒杯,眼神怨毒,险些将酒水洒在林淮身上。 温禾却是匆匆用帕子擦了擦衣裙。 服侍的丫鬟给侯夫人换热菜时,竟手抖将菜倾倒。 菜叶连带着油汤都倒在温禾身上。 丫鬟直挺挺跪下,口中呢喃着求饶的话语。 温禾摇摇头。 灼热的温度,让她下意识想要站起。 生生忍下烫意,动作很快把青菜拨到地上,衣裙上的油渍却已经不能忽略了。 侯夫人惊讶,动作有些夸张的捂着嘴。 “让丫鬟带温小姐下去换身衣裳吧?” 衣裳贴在身上,又热又闷。 温禾没有他法,只好点头。 随着丫鬟离开宴席,温禾被带到一处有些偏远的院落。 屋子里很干净,没有几个家具物件,床榻、屏风、柜子,一张小桌和几张小凳就是全部。 丫鬟带着她走进。 很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服饰,递给温禾后,她便行礼退下。 屋门合上,发出嘎吱的声音。 温禾眉头轻轻拧起,心底的疑惑更甚,这些事发生的都太过巧合。 侯夫人的宴会点名要她来。 桂花糕只有她和林淮吃。 做惯了服侍的丫鬟又怎会轻轻松松将热食倒在客人身上。 温禾视线落在怀中的衣裳上。 领她过来的丫鬟也没问过衣裳是否合适,竟像是早就知道这身衣服她能穿。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温禾转身就想要离开。 第11章 温禾,不要装可怜 步子刚踏出。 “林淮兄,你这府上的丫鬟不行啊?端水上菜都大手大脚的,实在不行换一批吧。” 温禾身形猛然顿住。 林淮声音清冷,没有怒气。 “不过是个小丫鬟,没必要。我先进屋换身衣裳,各位各自尽兴?” “好说好说。” 温禾将耳朵贴到木门上。 衣料摩擦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响起。 竟是向着她这间屋子来的。 温禾瞳孔一缩。 后退两步。 怎么办? 心怦怦直跳,手心冒汗,温禾视线不停在屋内转着。 屋子里根本没有很多东西。 留给温禾的选择只有两个。 出去,直面林淮。 藏起来,衣柜和床底二选一。 来不及思考太多,温禾快速抱起衣服,整个人挤在逼仄的床下。 几乎在藏入床下的下一秒,屋门便被打开。 云纹锦靴踏在地面上。 温禾小口小口呼吸着。 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床底空间很小,温禾只能侧着头观察。 林淮走到衣柜,很快从里取出一套衣服。 温禾不觉松了口气。 庆幸她刚刚没有选择衣柜。 一股热意袭上,温禾脸颊发烫,手指忍不住蜷缩起来。 原本清凉合身的衣裳像是冬日的狐裘又热又厚,温禾只想把它脱掉。 怎么回事? 耳边几乎听不到声音。 床榻边男人脱下衣衫的窸窣声明显至极。 衣衫掉在地上。 温禾呼出一口浊气。 视野渐渐模糊,温禾眼底失去焦距。 她,她想…… 身体渐渐发热,使不上力,紧咬的贝齿间也快要溢出呻吟。 尖锐的疼痛传来。 淡淡的血丝沾染在粉白的唇瓣上。 温禾朦胧的眼中恢复一丝清明。 她仍是不敢动。 林淮虽未上过战场,但到底是武将世家,不会荒废家传的本事。 林淮不能发现她! 温禾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强行压下喘息,舌尖咬出血,指尖更是陷入掌心。 温禾哪里还不明白。 林淮要娶温婉。 侯夫人却想要温禾做儿媳。 儿子的意思拗不过去,便就将她和林淮生米煮成熟饭,再叫人撞破情事。 为了两家的名声。 不论是林淮,还是温府,都会妥协。 铺天盖地的难受和委屈涌上心头,温禾紧紧咬住唇。 即使如此,又何必磋磨。 上一世,她是正妻,侯夫人却觉温婉更好。 这一次,温禾不愿再进侯府。 成全他们。 侯夫人却千方百计想要她嫁进侯府,甚至不惜赌上侯府的名声。 温禾扯起一抹笑。 眼底却没有笑意。 热意汹涌,掌心已被指尖划破渗出血来,床榻边的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一两声呻吟声从上方传来。 林淮也被下药了。 有问题的是那块桂花糕。 温禾没吃多少,只浅浅咬了一口,药效就如此猛烈。 林淮恐怕更甚。 温禾不敢有动作。 她一个平日里只绣花、管账面的女子,健康时都未必能从林淮手下挣脱。 更别提这种手脚发软,全身无力的时候了。 林淮不走。 到时候侯夫人带人来时只能瓮中捉鳖。 温禾脑中一片空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腕上是尖锐的痛楚,那双手钳制着她,挣扎不了半分。 下一秒,温禾整个人被拖出床底。 太阳穴猛地一跳。 温禾清醒过来。 她竟是在药效下失去意识,发出的声音吸引了外面的人。 林淮面色潮红,额头上布满汗珠。 他死死盯着温禾,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一字一句:“温禾!你居然给我下药!” 沙哑的嗓音里是压不住的喘息。 怒气涌上心头。 温禾居然又做出这等低贱的手段。 怕是等上片刻就会有一群人来将他们抓奸在床。 外头也很快有他们的传言。 他会在压力下又一次被迫咽下这口气,放弃温婉,选择娶温禾为正妻。 又是这样! 上一次的几十年还不够吗?平妻还不够吗? 温禾!真是好样的! 手腕上的痛楚让温禾皱着眉,身体在药效下酸软无力。 能依靠的只有圈着自己的那只手。 温禾泛起一阵阵泪意。 难道又只有重复一次吗? 她咬着唇瓣,保持着最后的清醒,柔软的嗓音里带着不可忽视的悲伤。 “不是我。” 温禾看着眼前数十年的夫君。 眼泪顺着眼角落下。 “林淮,你还要冤枉我多少次。” 钳制着温禾的手臂倏然松开,高大的男人后退一步。 他揉着眉心,强压下燥意。 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擦去她眼泪的冲动。 “温禾,不要装可怜。” 温禾怔住。 屋外传来砰砰作响的敲门声,温禾只看着林淮的侧脸。 没有人回答。 敲门声还在响,林淮看向那边,喘息中带着不悦:“谁!” 嘭—— 有人暴力破开屋门。 来人踩过散乱一地的衣裳,动作迅速,没有半分多余的话语。 来人蒙着面,只露出眼睛。 温禾看不清来人的面孔。 只那宽阔的身形和腰间玉佩的穗子格外熟悉。 只听一声闷响。 林淮的身体只防备一瞬就软倒在温禾身上,险些将温禾也一并压倒在地上。 很快,林淮被人拉起来。 温禾死死捂着嘴。 这人对她似乎没有恶意,但她也不敢说话。 来人没有说话,也没看她。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温禾只见来人又一步步踩过林淮脱下的衣裳,离开屋门。 室内再没有任何声音。 那人打晕林淮,手脚捆着,直挺挺瘫在地上。 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的青花瓶子。 温禾指尖颤抖,眼眶发酸,药效还没过去。 直觉让她拿起那瓶子。 一股药香扑面而来,体内的热度有一瞬间的缓解。 温禾神色莫名。 她没有吃。 来不及思考那人的身份。 头发很乱,发簪的位置有些偏斜,沾满了床下的灰尘。 温禾只换了外衣。 重新理好发髻,她抬步往外走。 “温禾……” 温禾脚步一顿。 余光里,林淮眉头微微皱着,正难耐的呢喃。 林淮相貌清俊,很是好看。 尽管此时因为药效脸颊发红,却也给他的矜贵中增添了几分魅力。 他呢喃的是她的名字。 温禾眼神闪了闪,回头不再留恋。 打开屋门离开,没走几步,前方忽的传来一阵言笑声。 第12章 不是为难你 温禾呼了口气。 白嫩的脸颊上染着潮红,许是因为吃的不多,身体的异样感在渐渐消退。 温禾几步迎上去。 是侯夫人领着一众女眷。 在看清温禾后,脸上端庄沉稳的表情有刹那间的怔愣。 不过几息,侯夫人又笑:“看来衣裳很合身。” 温禾垂眸。 “侯府的衣料自然很好,小女今日能见识侯府衣裳的做工也是三生有幸,只是以后恐怕没机会了。” 听着对方有些遗憾的语气。 侯夫人勾起嘴角:“温小姐这是什么话,若是喜欢,送你几件也无妨。” “哪天温小姐来府中挑选几件,只是衣裳绣样颇多,几样款式中纠结是常理,但选了一样就不能再选其他。” “温小姐可要好好想想。” 话是笑着说的,眼底却没有笑意。 温禾站在了女眷们的末尾。 好戏少了角儿。 侯夫人也就改了方向,领着一行人去观赏先侯爷收藏的书画。 温禾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 走出忠勇侯府的大门时,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佩莹正在忠勇侯府外的街道上打转。 见温禾出来了,立马迎上来。 左左右右围着温禾转了好几圈,“担忧”两字都写在脸上了。 温禾拍拍她的手。 “我没事。” 佩莹拉着她坐上马车。 温禾背靠在马车上,终于感受到丝丝暖意,一身的疲惫涌上来。 这一天发生太多。 累。 她不敢歇。 徐氏和温婉现下都在忠勇侯府,她身边没人盯着。 这是她最好的机会。 圣上曾赐给新科状元郎府邸,位置离忠勇侯府并不远,只隔了一条街。 比起塞外黄沙石砖组成房屋。 这里显然更加舒适。 祁见舟住不惯。 他有些烦躁,眉心拧在一起。 面上仿佛能结出冰渣子,大步往前走着,腰间挂着的暖白色玉佩晃动的幅度就大了。 刚走进院子,迎面就飞来一只母鸡。 雄赳赳气昂昂。 祁见舟捏紧了母鸡的翅膀,任由其在手里扑腾。 开口时,有些无语。 “不是不让养这些吗?” 一名四五十岁的妇人追着母鸡来。 见母鸡捉住了,也就不跑了,撑着双膝,大喘气。 蓬乱的头发上还沾着几根鸡毛。 “哎呀,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我就摆弄摆弄,不是找来养的,想给你炖锅鸡汤。” “而且你马上就要娶媳妇了,得好好补补。” 祁见舟无言。 鸡汤是补。 但和他娶媳妇有什么关系? 还没说出反驳的话,小厮急忙忙跑过来,拱手:“公子,正厅有位姓温的姑娘找您。” 祁见舟眼底闪过一丝波澜。 母鸡丢在地上,转身大步往正厅走。 那老妇人眼珠子一转,也不管地上乱窜的母鸡了。 温禾手中的帕子捏了又捏。 帕子起了褶皱。 正厅外传来走动的动静,她站起来,下意识理了理衣摆。 “温姑娘,缘何找我?” 人未至,声先到。 温禾呼吸都轻了几分,睫羽微颤,耳边只剩下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男人与林淮的相貌气质可谓是天差地别。 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腰窄,头发用发冠束成马尾,暗紫色衣袍矜贵异常,白色的玉佩吊着穗子垂在腰侧,随着走动不停晃动着。 眉眼锋利冷硬,下颌线紧绷着,没有一点笑意。 温禾有些怵。 好凶。 男人视线平稳,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只轻抬手,示意温禾。 温禾在一旁坐下。 心下慌乱。 饶是她作为忠勇侯夫人与达官贵人打了数十年的交道,大多数也局限在后宅里。 像这样…… 温禾余光瞥了一眼。 视线在空中撞上,温禾有一瞬间的失神。 不过片刻,温禾稳住心神。 “祁大人,小女今日来是想与你商量我们的婚事。” 祁见舟“嗯”了一声。 这人不接茬,温禾哽了哽。 她低下头。 温禾早已接受林淮爱温婉的现实。 也打定主意不再强求。 如今却要在陌生人面容袒露,何况上一世温婉和祁见舟也是外人眼中的良配。 强压下喉间涩意。 “不知您是否听说……” 男人冷漠的嗓音打断温禾的话语,听不出情绪。 “我会娶二小姐。” 温禾一怔,清亮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一句“为什么”险些脱口而出。 手中的手帕捏得更紧。 她心思乱着。 也没注意到身后佩莹在见到祁见舟面庞时就惊慌失措的神色。 好半晌,温禾才挤出几个字。 “大人,可有想要的?” 祁见舟挑起眉。 骇人的气场倾泻而出,温禾有些喘不上气。 “怎么?你要帮我做到?” 笑意转瞬而逝。 温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而后男人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的商品,将她从上至下,仔仔细细打量着。 缓缓提出他的要求。 “往后三日,我会派郎中过来为二小姐看身子,祁府不需要病秧子。若是合适,第四日自会有花轿迎接姑娘。” 温禾脸色惨白。 四肢像灌了铅,僵硬得不像话。 是了。 温婉上辈子嫁进祁府,第一年就为祁见舟诞下两子。 温婉确定有孕的后几日,祁见舟就奔赴边疆,往后甚少回京。 边疆战乱不停。 将门担忧绝后实属正常。 若是以前,温禾哪里害怕郎中查验,可是……她已不是完身。 指尖嵌进肉里。 温禾对上祁见舟的视线,眼中坚定:“我等着祁大人的花轿。” 祁见舟对此没有反应,只“嗯”了一声。 对临时换嫁似乎也没有疑惑。 一肚子交易的筹码,谈判的话术没用上,事情解决的太简单。 温禾倒不知道接着说什么了。 一时无话。 气氛有些凝固。 温禾向来是安静的性子。 只绣花绘图也能坐一个下午,这时却有点坐立难安起来。 她用余光悄悄瞥了一眼祁见舟。 男人板板正正坐着,结实有力的手臂搭在木桌上,目视前方。 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沉默蔓延。 温禾没忍住。 她率先站起身,微微行了一礼:“祁大人,约定已成,小女就在家静候大人了。” 祁见舟没有说话。 温禾便就打算离开。 粉色的衣摆绊过门坎,温禾伸手提了一下,身后传来声响。 回头一看。 坐着的人已然站了起来。 身形挺拔,肩宽腰窄。 浑然天成的气势骇人。 温禾忍不住后退一步,险些绊倒在门坎上。 一只手拦住了她摔出去的动作。 接触只在刹那。 温禾甚至没有感受到男人身体的温度,就被放开。 祁见舟等她站稳,才微仰着头,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干巴巴解释:“不是为难你。” “什么?” 温禾没听清。 面前男人身形太过高大,她总需要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温禾不算矮,一米六的个子。 在他面前却像只小猫咪,能被全然拢在怀中。 冷冰冰说话时压迫感很高。 温禾接话时就不自觉放轻声音。 第13章 那日是他 薄唇紧抿着,脸色仿佛能结出冰渣子。 祁见舟没有说话。 温禾视线落在面前人的脖颈,注视下喉结上下滚动。“ 衣袂飘飘。 祁见舟注视着粉色的衣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温热。 祁见舟眼神一暗。 指腹不自觉摩挲几下。 妇人不知从哪里出来,站在祁见舟身边,目光带着探究。 “有点娇气。” 她点评道。 妇人摩挲着下巴,小腿抖着:“我觉得她不太适合你。” 祁见舟扫了妇人一眼。 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入怀中,拿出一本红色的册子。 祁见舟神色莫名。 总觉着还差些什么。 合不合适不重要? 温禾喜欢林淮,不愿意留下和他的孩子重要吗? 这些都不重要。 他站在屋外,屋内女子对另一个男人的控诉,话语里的委屈。 胸膛中泛起涩意。 祁见舟知道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他冲了进去。 譬如今日,大可以告诉温禾,以一个他的身份本该说出的话: “我知晓你的难处。” “我帮你嫁给林淮,而我重新娶回原本的未婚妻。” 祁见舟决定今日再去北山寻得一只大雁添上去。 合不合适,心里是林淮还是他。 都已经是他的了。 —— 温府的下人还未歇下。 温禾的院子空空荡荡,只有两盏灯笼还亮着,昭示着这里不是没人居住的荒院。 佩莹欲言又止。 温禾走在前侧,推开门,视线落在门坎不远处的发丝上。 她合上门,将屋中油灯点亮。 灯光有些昏暗,温禾摸着黑坐下,也不嫌弃,将上午剩下的茶倒上一杯,招呼佩莹也坐下。 主仆两人自小一起长大。 没外人时,相处如姐妹,不计较繁缛礼节。 佩莹滋生起勇气。 有些支支吾吾。 “姑娘,那夜男人的相貌你还记得吗?” 温禾神色闪了闪。 她当真还不记得。 那日晚上重生前病痛缠身,回来后意识模糊,只当是一场梦。 视线模糊,看不清那人的脸。 第二日,匆匆忙忙下床也不敢回头,只知晓散落的衣物不似寻常人。 那日的宾客。 徐氏应有那日的来宾名录。 佩莹没有注意到温禾心思的转变。 目光落在一处。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温禾这才察觉到不对来。 “怎么了?” 佩莹是个大嘴巴的性子。 平日里有什么事都第一时间说了,哪里会有这副扭捏样。 佩莹像是被吓了一跳。 她眼神有些躲闪:“那那个,姑娘,你难道没有觉得今日见到的祁见舟祁大人眼熟吗?” 温禾顿了顿,认真思考了下。 男人身形壮实,像在哪里看过。 但是祁见舟是边疆来的武将,武将身材结实,应是理所应当。 至于面容。 温禾想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说起来也就只有腰上的穗子有些眼熟,可能是在哪家衣饰店中见过。 佩莹沉默,深呼一口气。 炸下惊雷。 “我觉得他是那人。” 温禾神色一变,心脏像是要跳出胸前,说出口的话都带着颤音。 “你是说祁见舟是那晚上的人?” 佩莹认真点头。 那晚的事,她家姑娘肯定最清楚。 可第二日,她和姑娘把那人推进屋中,情况匆忙,佩莹也来不及仔细看。 余光却瞧了个大概。 与今日的祁大人足足有八分相似。 温禾听着佩莹的话。 灯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能听见思绪流动的声音。 温禾不知晓那人面容。 祁见舟身上是有一股熟悉感。 光凭这样,不能断定。 毕竟。 若是祁见舟。 他们已然做了夫妻间亲密的事,为何祁见舟闭口不谈。 仿佛这件事不存在。 甚至找来郎中,要连着三日为她诊脉。 温禾露出个笑容。 眼底泛着苦涩。 也对。 祁见舟上一世喜欢温婉。 自然不会喜欢她。 那日若是祁见舟,自然不会想要承认,承认后他们的婚事也就板上钉钉,再也推脱不掉。 若是不是。 表面上答应和她成亲。 郎中三日问诊。 三日的机会足够祁见舟编造一个推掉亲事的借口。 温禾心念一动。 如今思维清晰,捋清始末。 她呼吸都放轻了。 上天给了温禾第二次机会。 结果就在第一日被毁得差不多了,若是知晓身份,后续也不会这般被动。 祁见舟答应娶她。 却是建立在她身体完好,健康无碍的情况下。 且不说背上手臂上还未愈合的伤口,就算真的能通过郎中,她身体的情况也瞒不过洞房花烛那一夜。 温禾视线坚定。 手掌缓慢覆上平坦的小腹。 她需要饵。 温禾转向佩莹,嗓音里带着不可察觉的坚定。 “之前的药方呢?” 温禾要药方抓药,后面却没喝。 佩莹虽不明白,却也很快拿出药方。 烛火摇曳。 药方被点燃,火舌将上面的字迹一点点吞没。 温禾搬来屋中唯一一盆杜鹃。 一点点将灰烬埋进花盆里。 佩莹想起什么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纸包。 “姑娘,这是药渣。我上午煎药时直接就收起来了,本来想拿到府外去丢掉,后面没找到时间。” 佩莹有些丧气。 姑娘交给她的事情,她一件也没做好。 佩莹递给温禾:“要埋进去吗?” 温禾摇摇头。 烛光摇曳,一根发丝在火焰舔舐下很快弯曲,化成灰烬。 温禾温良的面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不。” “药渣要埋到外面。” —— 徐氏的脸色很不好看。 早有手脚快的小厮回来禀报,守门的小厮大气不敢出,急忙搬来小凳,几盏灯将四周照得通亮。 徐氏掀帘而下。 温禾!好样的! 侯夫人亲自喂糕点,陪着赏玩花宴,甚至还送了好几身锦绣手段。 好大一个风头! 她倒是小瞧了这位庶女! 视线落在后一步下马车的温婉身上时,更是恨铁不成钢。 真是不知道那忠勇侯府有什么好的。 爵位空置。 底下还有兄长留下的两个六岁孩子,女孩也就罢了,还有个男孩。 如今林淮承袭爵位的兄长战死,两个孩子记在林淮名下。 嫁过去是正妻。 却也是两个孩子的后妈。 第14章 打死也就罢了 林淮糊涂些。 她女儿的孩子未必就是侯府爵位的下一任继承人。 徐氏想想就头疼。 甩开小厮搀扶的手,几步走下小凳,不等温婉下马车就先进门。 温婉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原本温婉可人的脸庞带着嫉恨,显得扭曲。 她几步追上去。 温禾那贱人到底有什么好。 侯夫人主动抬举她。 温婉一想到宴会上侯夫人的漠视,身边世家小姐的窃窃私语。 那些人往日就爱嚼舌根。 温婉都能想象出来她们背后议论的丑恶嘴脸,多是要说她痴心妄想,勾搭侯府世子。 指尖嵌进掌心。 温婉眼底满是恨意。 只是一个庶女。 有什么可抬举的,侯夫人就是有眼不识泰山!比起林淮都不如! 她堂堂嫡女。 容貌端庄,举止大方,哪一点不比温禾好。 忠勇侯府夫人的位置只能是她的。 温婉捏紧手心。 温婉跟着徐氏,到了徐氏的院子。 院子中灯光通亮,丫鬟进进出出准备主人家休息沐浴用到的物件。 徐氏狠喝了一口茶,才压下心底的怒气,恨铁不成钢:“你就非得嫁给林淮吗?” “是!” “你喜欢他?” 徐氏拍桌子。 她哪里能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温婉明明和林淮见都没见过几面,说喜欢? 天大的笑话。 林淮的态度本身就很奇怪。 为什么温婉也这样。 徐氏知晓温婉常喜欢抢温禾的东西,一个庶女罢了。 温禾的东西也是温府给的。 温婉要来也无可厚非。 林淮…… 徐氏撇撇嘴。 除了相貌,性子鲁莽,仕途不顺,唯一好点的爵位现在也没着落。 温婉抬起头,眼底是不加掩饰的野心:“他是侯爷,嫁给他我就是侯夫人,地位高人一等,怎么不可以。” 温婉没说的是。 温禾有的,她都要抢过来。 合该是她的。 徐氏摇摇头:“你是不清楚利害。” 她正欲解释。 屋外跑进一人,行礼后跪在徐氏身边,先是瞧了一眼温婉,欲言又止。 徐氏揉了揉眉心。 “无妨。” 那丫鬟才低着头道:“大娘子,二小姐院中有动静。” 又是温禾。 徐氏不耐烦。 “说!” 冷冰冰的话语砸下来,丫鬟的头更低,只敢盯着地面。 “二小姐和她的丫鬟像是在院子里埋什么东西,奴婢瞧着两人鬼鬼祟祟的,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有看见是什么吗?” 徐氏还没说话,温婉急问。 可让她抓住把柄,这次定要温禾再翻不了身。 “没有,夜太黑,二小姐院中灯笼少,奴婢不敢靠得太近。” “没用的东西!” 温婉把茶盏扫下桌子:“叫你盯着人,结果就看见这个?” “温婉!” 徐氏呵斥。 温婉顿时蔫了气,又恢复平日里那股软弱可欺的大家闺秀样。 她和徐氏对视一眼。 意思不言而喻。 几个激灵的丫鬟摸着黑,潜进温禾的院子,一阵窸窸窣窣后,拿着一包小的牛皮纸袋回来复命。 温婉有些嫌弃。 两根手指夹起沾满泥土的牛皮纸袋,很快又丢回盘中。 温婉随意从头顶拔了个簪子。 将牛皮纸袋翻弄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温婉皱起眉:“这是药渣?” 徐氏神情也凝重起来。 她掌管着府中中馈,温禾的日常开销绕不过她,更别提每月的查验。 温禾这月根本没有买药。 药渣哪里来的? 需要悄悄摸摸买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 徐氏几乎是立即就下了决定:“请刘郎中来。” 小厮跑出去。 不一会儿,刘郎中提着药箱子跑进屋中,衣物有些凌乱,显然是没有准备。 他先是擦了擦汗,才将视线落在那对药渣上。 越看越是凝重。 最后竟是直直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郎中只是一介平民。 早年家中母亲生病,幸得温大人照拂才多与母亲相陪几年。 因此,母亲过世后,他也做了温家的住家郎中,温府有什么事需要他,他都会尽力而为。 今日这事,他却不敢说。 这是温府的后院。 后院住的什么人? 温府的女眷。 可……刘郎中额头冒出虚汗,可这药渣分明是避子汤啊! 温家两女即将出嫁,嫁都还都是前途无量的人。 谁不知道! 可这时候有人说其中一个女儿,她私会外男,甚至还可能有身孕。 他的项上人头不保! 徐氏眼神一暗,声音低沉,无形的压力似千斤,重重压在刘郎中的脊背上。 豆大的汗水滴在木板上。 刘郎中似乎听到了“啪嗒”声,身体抖如筛糠。 “刘郎中,温府对你不薄。” 徐氏冷着眼。 刘郎中伏在地面,终究是开口。 “大娘子,这……这,这是避子汤啊!” “什么!” 徐氏站起身。 屋内,屏风后响起茶盏掉落在地的清脆碎裂声。 刘郎中软着腿退下。 徐氏将桌面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地面上一片狼藉,在场丫鬟大气不敢出。 温婉从屏风后走出,使了个眼色。 等下人走光,才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母亲,温禾竟然做出这样的事!” 徐氏胸口剧烈起伏着。 “真是不知廉耻!温府已许了她婚事,哪里需得她自己跑出去找男人!若真是有身孕,一尸两命也不为过!” 徐氏抖着手,气急败坏。 温禾死了也罢。 她的温婉可不能被连累,早早解决,不论是打死还是什么都行。 “去!把温禾给我找来!” “等等,母亲!” 温婉眼底翻涌着嫉恨,一个绝好的主意浮现在脑海中。 她走上前。 搭上徐氏的手臂,扶着徐氏坐下,关怀:“母亲不要为了一个庶女气坏了身子。” “那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她败坏我们温府的名声?” 温婉嗓音像淬了毒。 “母亲,您就是太着急。” “您想想父亲,他会让女儿失去名节这件事传出去吗?若是您现在告诉父亲,恐怕只会暗中打死那情夫,对外闭口不谈,婚事照常进行。” “可这怎么行?” 温婉话锋一转。 “温禾若真是有情夫,身子肯定就破了,和她定亲的状元郎新婚夜发现不了吗?” “状元郎若是吃下这个哑巴亏,也就万事大吉,若是不呢?到时候找上门来,丢的还是我们温家的脸!” 温婉注视着已经被她绕进去的徐氏,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女儿有个好主意,母亲不妨听听?” 第15章 犹豫 来诊治的郎中是位女郎中。 白皙纤瘦的手腕搭在软枕上,蒙着面的女子淡淡“咦”了声,老生常谈的开口。 “姑娘,您这太瘦了。平日里还是要多吃些饭菜,不然一阵风就吹走了。” 温禾端坐着。 这与她想象中的场景并不一样。 面前的女子很快把完脉,收起带来的物件,又从药箱里抓出些药材来。 “这是调养身体的药,一日三次,饭后姑娘记得喝。” 说罢,作礼后便离开。 温禾来不及留人下来用饭,人影就消失不见了。 后两日,流程也是如此。 每次,郎中前来话不多说,把完脉留下药方药材就走。 温禾来不及搭话。 预想中的刁难也没有。 温禾翻了个身。 被子拉上头顶,被窝里很快汇集起暖气,很是热乎。 温禾脸颊泛着红。 难道是她猜错了?或者真的只是提前看看未来夫人的身子? 想不出所以然,温禾一下子从床上坐起。 不对。 她的玉佩呢? “姑娘。” 温禾强行睁开眼,困意把她压倒,现在只想飞扑到床上。 脊背挺直,徐氏还站在她身前。 一双眼睛带着笑意,却让温禾不寒而栗。 温禾低垂着眸子:“大娘子。” 徐氏轻哼一声,不与她计较,带着一众丫鬟从她身前走过,坐在上座的温父身旁。 今日已是第三日。 三日前,温府与忠勇侯府以及祁家暗地里做决定,将日期定在今日。 三家重新商议婚事吉日。 新娘子一换,从提聘礼,交换庚帖,占卜吉日。 温婉和温禾坐在屏风后。 看不清正厅中人的面容,只微微见得些模糊的侧影。 温禾刚刚打了瞌睡,叫了盏茶。 昨日,她想起玉佩来。 大半夜将屋中翻了个遍,也没找到玉佩,后半夜觉也睡不好,格外疲倦。 今日是正事。 她不能错过。 温婉倒是来得晚些,几乎是快到了其余两家上门的时辰才姗姗来迟。 眼中尽露得意。 她坐下,嗓音压低。 “妹妹,今日可是好日子啊,姐姐要提前恭喜妹妹成为状元夫人了。” 温禾神色淡然。 本不欲理。 温婉却又道:“妹妹身子可还安好?” 温禾身子一僵。 下意识地。 一股无能为力的绝望感涌上心尖,喉间发涩。 温禾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婉的话是那样轻飘飘,却像一座千万斤沉重的大山,压在脊背上。 温禾直不起腰。 苍白的脸庞,痛彻心扉的剖析,一眼就看穿的事实。 也得不到他人的青睐。 “侯夫人,世子今日麻烦您多来一趟了。” 外间传来温父的声音。 林淮长身玉立,眉目清隽,气质矜贵,藏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他拱手行礼。 “岳丈。” 视线却忍不住的往屏风后看。 两道影子正映在屏风后,昭示着温家两女也正旁听着这场新娘交换的重来的提亲。 温父乐呵呵笑,话语却实在点忠勇侯府不地道。 “世子这次可要娶得心上人啊!” 忠勇侯夫人表情不变,终究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笑着接了温父的话。 “都是温家的女儿,怎么也是和温府加亲。” “是是是。” 温父眼珠子一转。 “我家两个女儿,不论是温婉还是温禾都是一等一的好,断然和世子心意。” 温禾淡淡叹了口气。 上一世,温禾作为忠勇侯府夫人,也曾替林淮在贵人中周转。 贵人的心思一个比一个多。 温禾不太懂,却也琢磨出一些道理来。 温父这次摆明着要忠勇侯府再在聘礼上加几笔啊。 林淮身体不可察的僵了一瞬。 “婉婉自然做好。” 他说这话时眼神直视着前方,看似笃定,瞳孔却极轻微地收缩了一瞬。 林淮喉结滚了滚。 明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呼吸,咽了回去。 不会娶温禾了。 一世怨侣已经够了。 林淮手指蜷了蜷,眼中闪过一抹不可思议。 犹豫。 他刚刚在犹豫。 他抬眼时目光笃定,仿佛万事尽在掌握。 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才压下那阵没来由的心慌。 “是!我要娶大小姐!” 比不上。 温禾终究比不上温婉。 忠勇侯夫人只能是温婉。 他给过温禾机会,甚至不是让她做妾,而是可以和温婉平起平坐的平妻。 是温禾自己不愿。 屏风后,温婉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权势,财富,地位,温禾有的,没有的,她的一切都该是她的。 从来不会有意外。 那个状元郎不过是个平民,只会武的草夫。 比起林淮。 他能带给她什么? 林淮合该是她的,凭什么要给温禾。 温禾无视掉温婉时不时投来的炫耀。 很多次了。 明明早该习惯,可真到了这一刻,心口还是涩得发紧。 林淮每一次向着温婉,事后必然少不了一番炫耀。 连装若无其事都显得费力。 第二日林淮还要来怪她成日里拉着脸,吓到两个孩子。 一个侯府名正言顺的主母还不如作为外人的温婉与孩子亲厚。 温禾只淡淡开口。 “恭喜。” 温婉一愣,似是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 觉得没趣,温婉转过脸,视线隔着屏风与徐氏对上,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她又换成一股端庄大方的模样。 对着屏风外的人点了点头。 徐氏手指搅着手帕。 内心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女儿的计划确实不错。 今日卯时,守在后门的丫鬟蹲了三日,手脚发凉,眼睛都要睁不开时,后门开了。 佩莹和一封带着温禾书印的信件当场捉拿。 信件打开。 言辞暧昧,语句大胆。 徐氏手一抖。 温禾信件的语句里,字字句句都在暗示着那野男人带她私奔! 承合年虽是民风开放。 女子私奔也是要一口唾沫淹死的! 家族的其他女儿家也不会好过。 哪里能顺着她胡来。 女儿的计划本就是提亲日渐进,让奸夫心急。 等着那奸夫等不及,找上门来,待两人私会时,抓他个措手不及,抓奸在床。 捆去祁府,两家做个了断。 没想到竟是一等等到今日,徐氏心头无端一沉,说不清缘由,只觉有什么事要发生,闷得人喘不过气。 接受到女儿催促的目光。 徐氏忍了忍。 不可能让温禾毁了她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