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簿·星海》 1.001 “呼……呼……呼……” 米亚趴在地上,努力克制着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视线透过面前狭小的洞口,紧盯着前方。 她知道爷爷就隐藏在附近的另一个洞口处,只是因为角度的问题,她只能隐约看到那洞口旁边凸起的红褐色石头。因此,孤独和恐慌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汗湿的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把粗制滥造的石斧。 在这狭小的洞穴外面,一只长得就像腐烂树根一样的怪物正慢悠悠地翻找着食物,它有两人高,尖利的爪子在地上轻轻一划,坚硬的石头就像豆腐一样裂开,地面出现一个半尺多深的坑洞。怪物又刨了两下,从地下勾出一条不断扭动的细长褐色的虫子,伸出长满倒刺的舌头一卷,就将那东西吞进了口中,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 米亚头皮一阵发麻,眼中不由自主地露出深深的恐惧之色。 那怪物,学名叫做科洛蜥,在她以前的认知中,是一种就算是軍队也要出动至少两个精英小队才有把握对付的凶残怪兽。而在这里,却是除了人类以外最弱小的生物之一,也是她和爷爷唯一能够捕猎的口粮。 这是米亚的第一次狩猎,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在幽暗阴森的地下洞穴锻炼了半年之久,但当她真正面临实战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力量是如此弱小,准备也远远不够充分。科洛蜥身上披着的鳞甲是那样坚硬厚重,她很怀疑自己手中的石斧能不能在上面砍出缝隙来,而那爪子和牙齿又是那样锋利,只要被刮上一下,非死即伤。 米亚不由自主地生出退缩的心理,但随后立刻又坚定起来——爷爷年纪已经大了,如果她一直做个无用的拖累,那么迟早有一天,她会害死自己唯一的亲人。为了不让悲剧发生,她一定要尽快地、尽快地强大起来,要能独当一面,要成为可以让爷爷信赖并依靠的强者! 这么想着,心底似乎有无穷的勇气涌上来,手臂的颤抖也猛地停止。就在这时,科洛蜥忽然发出一声骇人的惨嚎,巨大的头摆动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面颊流到地上,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一个血洞,因为有一颗拳头大的石头深深地嵌了进去。 米亚一愣,随后意识到这是爷爷已经发动了攻击,她便不假思索地冲了出去,高高地跳了起来,双手举起石斧猛地往下一劈! “嗨——呀!” 石斧重重地砍在科洛蜥背后的鳞甲上,擦出一溜闪亮的火花。 “遭了!” 身体落向地面的时候,米亚已经意识到自己仓促之间发动的攻击劈砍在了科洛蜥后背坚硬的甲壳上,根本没有给这怪兽造成丝毫的创伤,反而将科洛蜥的注意力引到了自己身上。科洛蜥转过头,另一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摔在地上的米亚,大嘴一张,腥臭的气味几乎将女孩熏得晕过去。 “轰!” 眼看着怪兽闪着寒光的牙齿就要将米亚的身体咬成两半,一道黑影忽然从旁冲出,重重的一拳砸在科洛蜥的下颌处。宛如被一辆高速汽车迎面撞了一下,科洛蜥的上身不由自主地扬起,嘴里发出喑哑的低吼声。而那黑影片刻不停,闪电般冲到科洛蜥身前,几乎将这丑陋的怪兽抱进怀里,接连几拳砸在科洛蜥较为柔软的腹部,“轰轰轰”数声巨响后,科洛蜥轰然倒地,粘稠的红色液体从口中溢出,四肢依然抽搐着,却渐渐没了声息。 这个突然冲出的黑影虽然三五下就击杀了普通人闻之色变的凶兽,看上去却既不强壮,也不酷炫,他满头白发,身形瘦削,此时正佝偻着,捂着嘴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宛如一个普通的、行将就木的老人。 吓呆的米亚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扶住老人的胳膊,羞愧又带着几分委屈地喊道:“爷爷……” “别愣着。”老人米东又咳了两声,摆摆手说:“赶紧收拾一下,刚才的动静太大,我们要快点离开。” “嗯!”米亚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她答应一声,担心地看了一眼米东,双手稍微用力地抓了一下老人的胳膊,似乎想藉此将自己的年轻和力量都传递给对方,然后松开手,两人拖着微微发颤的手脚,迅速将科洛蜥的尸体剥皮去骨,将能食用的肉和内脏尽可能多地割下来,用几根破布绳子捆绑起来,以便能带回他们临时的住所去。 不多时,科洛蜥庞大的躯体已经变成了几堆鳞甲、碎骨、肉块之类的东西,唯有一颗头颅还保持着生前的狰狞。眼看着今天的工作就要完成,米亚不由得露出几分轻松的神色来,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带着扑向一边,极快的速度甚至让她眼前一黑,再回过神时,发现她转瞬之间已经移动了十来米的距离。 七八根箭矢钉在他们原来的位置上,巨大的力道甚至让大半个箭身都没入了地面,如果米亚还在原地,此时肯定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米东单手抱着女孩,另一只手中握着从科洛蜥身上拆下来的一截腿骨,面色冰冷如铁,眼中带着杀意,冷冷地看着周围突然冒出来的十几个人。 这些人衣衫褴褛,有的甚至只在腰间围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兽皮,神色中俱都带着亡命徒般的疯狂和残忍。他们的武器也十分简陋,只有三四个人手中握着自制的弓箭,其余人多半都是石器或者兽骨,有一个人甚至是赤手空拳,只有十根指甲磨得十分尖锐。但外观的简陋并非说他们就是弱者,相反,能在这个地方生存下来,本身就证明了这些人的强大。 ——只不过,总有那么一些人,即使在绝境中也不敢将手中的武器挥向怪兽,而是选择了将同类当做自己的猎物。 人类因为智慧和感情,有时候,捕杀起来要比单细胞的野兽容易得多。 从袭击者的站位上来看,他们以一个光头壮汉为首,最好的一把弓箭也在这个人手里,同时他腰间还别着一把用兽牙磨成的短刀。 光头咂了咂嘴,似乎对偷袭无效感到十分遗憾。他眼神闪烁着,评估着米东刚才展现的实力对自己的威胁程度,犹豫片刻后,摆了下头说:“东西放下,你们可以离开。” 在他看来,大概这样的决定已经是十分宽宏大量了,但米东的脸上却有怒气一闪而过——在过去,还从未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不过手中女孩柔软而微微颤抖的躯体湮灭了他心中骤然升起的杀意,略作踌躇,米东带着女孩缓缓后退,目光始终紧盯着这群袭击者,不敢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他们。 袭击者也是同样,即便米东两人已经露出了退缩的意思,却也没有一个人放松警惕,光头手中的弓箭始终随着米东的移动而移动。唯有米亚看着渐渐远离的肉块,神色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不甘和渴望。 “等等。” 眼看着米东两人即将靠近地面一个三米平方左右的洞口,光头突然喊了一声,众人陡然提高了警惕,空气似乎都变得紧绷起来。 光头放下手中的弓箭,上前几步,捡起地上的一捆鲜红色的肉块,将其用力一掷,抛向米东,同时说道:“不好让你们白辛苦一场,这些你拿去。” 见已经失去的东西重新回到手中,虽然只有原本的几十分之一,但米亚还是因为这意外之喜露出了喜色,连带着对那光头的观感都变好了不少。但米东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肉块,深深地看了光头一眼,就要带着米亚跳入洞穴中。 就在这时,光头的一个手下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惊呼一声:“糖雨!”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了愣,其中一个人甚至差点儿把手中的箭射出去。然而反应片刻后,所有人都将对峙的状态抛到了脑后,齐刷刷仰头望天,然后一起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 只见天空中,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白点凭空出现,渐渐变大,形成一场名副其实的骤雨。纯白色的“雨点”以一种堪称悠然的速度落向地面,不一会儿就占据了整个天空,也占据了地面所有人的视线。 即刻便犹如冷水倒进了滚烫的油锅。 如果此时从高空俯视,可以看到,整个星球,都因为这一场“雨”而彻底地沸腾起来。 “雨点”虽然有很多,但是相对于以星球为单位这样的散布范围,就显得十分稀少了,有时可能方圆几十里都看不到一个。因此能不能抓住这场“机遇”,就需要准确判断其落点的能力、强大的竞争力——或者说战斗力——以及一点点运气。 而这几样,光头的团队都不缺少。他们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很久,凭借丰富的经验,能够判断出天空中有一个雨点将降落在附近。光头当机立断,立刻道:“走!” 一群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们之前抢来的科洛蜥肉,纷纷以最快的速度扑向白点将要落下的地方,破布掩盖下的身躯中透露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气势。 眨眼之间,这附近就只剩下了米亚爷孙两人。 米东这才放开米亚。女孩落地,转头看着老人,迟疑地道:“爷爷,我们……” 米东咳了两声,然后道:“不急。”他迅速把捆好的肉块都藏起来,然后看着眼中露出渴望的米亚,沉吟片刻,说:“我们也去看看,相机行事。不过等到了那儿,你要……” “我明白。”米亚快速地说:“我会先找地方藏好,不会冲动,不会给你添麻烦。” 米东补充道:“我要说跑,你就立刻逃命,什么也别管,能做到吗?” 米亚咬了咬嘴唇,点头道:“我知道了。”她明白米东的意思是——万一他遇到了危险,让她要立刻扔下他逃命。女孩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偷偷想:如果连爷爷都死了,她一个人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就算苟延残喘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米东看没再说什么。女孩的心思就像写在白纸上一样,一眼就看得出来,米东觉得有些无奈,不过这番话只是他习惯性的叮嘱,并不带有多少强硬的味道。因为米东很自信,他不觉得这个星球上有多少人比他还要强,就算打不过,带着一个小女孩逃命总是能做到的。刚才若不是米亚在身边,就光头那群人,他一只手就能把他们全都留下来。如果有人看他既老且病就以为他很弱,那就大错特错了。 当两人赶到预测中的落点附近时,那颗糖雨还在空间慢悠悠地下落着,而附近已经围上了数十人,这其中,光头的团队是人数最多的,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所有人,神情紧张,手中的武器蓄势待发。其他三三两两的人群心知自己有所收获的希望不大,但又舍不得离开,徘徊在附近,指望着糖雨落地的时候可以浑水摸鱼。 米东两人藏在远处,米亚仰头看着上空数百米处正在飘落的圆球,微微愣神。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颗星球上人们的盛宴——糖雨。 壮观,美丽,悠然。 ……而且绝望。 “爷爷,我也是这么来的吗?”米亚轻声问道。 “……嗯。”米东低沉地答道。 米亚沉默。 这段时间以来,她竭力让自己不去回忆过去的生活,不去思考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拼命地掌握能在这个地方生存下来的技能,忘记过去,也不去展望未来,只是努力地度过现在的每一天。但现在,这一场白色的雨却忽然唤醒了所有的记忆和痛苦,想到自己曾经也是这样无可挽回地落向这个地狱,米亚身体微微颤抖着,紧紧攥住的手心中一滴一滴的鲜血落在地上也未察觉。 米东无声地叹了口气,不过并没有说什么——不管有多么痛苦,这一关,她必须要自己捱过去。 等待了十几分钟,糖雨终于缓缓飘落到地面,附近也又多了一些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那白色的巨型球体离地面还有七八米的时候,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高高地跳起来抓住“雨点”,从上面狠狠地扯下一大块白色絮状物。 这一下就好像是捅了马蜂窝,许多人一窝蜂地冲上去,很快就将白球撕扯地七零八落,还有人迫不及待地将白色絮状物填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着。但光头、米东等更有实力争夺的人却并没有动作。 那些絮状物只是“糖雨”中可有可无的添头,真正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他们等待着,看那些东西是不是值得自己出手。 ……………………………………………… 糖雨当然不是真正的雨。 那是这个与世隔绝、环境恶劣、原始而蛮荒的星球上,获取文明世界物资的唯一渠道。 多年前,不知道什么人发明了一种奇怪的糖球,白色,绵软,含有少量的糖分和较为丰富的营养物质,能够在短时间内迅速膨胀,直径最多可达二三十米,内部可以容纳一定数量的物体,外部厚厚的白色糖丝兼具了弹性和黏性,防火又防水,能够很好的保护里面的物体。不管里面装着的物体多么脆弱——玻璃杯也好婴儿也好——即使从星球外千万米的高空抛下来,最后落到地面时冲击力也微弱得不会对其造成半点伤害。 这种叫做“棉花糖”的糖球一经出现,立刻就风靡了整个兰蒂亚帝国,不久之后也就成为了向这颗星球投放物资的首选。在过去,为了避免被星球上的人获得科技产品进而改造出飞船、进而逃离星球这种可能性,外界一向是用十分原始的降落伞来投放包括人在内的各种物资,由此造成的人员伤亡并没有多少人在意,但一些物资在降落的时候严重损坏,却是许多人都无法忍受的,因此棉花糖受到的欢迎也就可想而知了。 只不过,这种投放方式也有一个缺点:不撕开外面包裹的这层糖丝,谁也不知道里面装载的到底是什么——可能是食物,可能是干净的清水,可能是药品,也可能……是人。 几个呼吸之间,外层的糖丝已经被饥饿的人群撕下了七八成,里面的东西隐约露出了一部分。光头感到那东西的模样看上去十分陌生,不是他曾经从棉花糖球中获得的任何一种物资。坚硬的质感,青色半透明,那种感觉……忽然间,他想起某个传说,瞳孔猛地一缩,喊道:“等等……住手!” 但最后一层糖丝已经被心急的人们扯了下来,内部的物体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看着那东西,大多数人都不明所以地愣住了。片刻后,一个充满恐惧的、破了音的尖叫声猛然刺穿了空气:“冰棺!这是冰棺!” 哗地一下,众人仿佛听到了□□响声的兔子,登时向四面八方逃窜。还有少数人茫然地问:“冰棺……是什么?”但知情的人没有谁愿意停下来为他们解惑。谁也不是傻瓜,眼看着其他人都在逃命,即使不知道为什么,剩下的人也都拔腿就跑。 不机灵一点,在这个地方是活不长久的。 被众人抛在身后的,是一个三米多高的柜形物体,淡青色半透明的材质散发着淡淡的寒气,看上去确实像是一个寒冰制成的棺材,里面还能看到一个人形的黑影。 “爷爷,那里面……是人吗?”米亚轻声问。 “应该是。”米东道。他们两人流落这个星球之后,并不与其他人来往,因此米东也不知道所谓的冰棺是什么。不过他自恃实力高强,并不像其他人一样仓皇逃跑,而是留在原地观察。他盯着那吓得众人恐慌万状的冰棺,并不觉得那东西有什么特别的,只是…… 米东眉头一皱。 明明根本连人影都模模糊糊的,但他忽然间就有一种感觉——冰棺中的那人,睁开了眼睛。 这一瞬间,拼命逃窜的众人像是约好了一样,脚下齐刷刷地一顿,仿佛赤身【裸】体暴露在冰天雪地中一样,一股寒意渗到了骨头缝里。 下一秒,仿佛一颗□□爆炸了一般,冰棺瞬间化为蒸腾的水汽翻滚着扩散开来,须臾间就将方圆百里都变得雾气腾腾,乳白色的雾气浓浆一般,连身边的人看起来都朦朦胧胧。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所有逃走的、徘徊的、躲在远处观察的人,全都在瞬间失去了意识。 米东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就一样昏迷了过去。倒是他身边的米亚,她脖子上戴着的一串项链闪烁一下后破裂,这短暂的防护让女孩昏迷的时间比其他人都晚了两秒钟。 失去意识前,她努力地瞪大眼睛,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茫茫的雾中,她隐约看到一个修长的人影从远处走过来,宛如踩着风,踏着云,一步一步,带着奇妙的韵律,似乎合着她的心跳声,又仿佛只是梦境中才能看到的惊鸿一瞥。 2.002 米亚是在一阵久违的醇香中醒来的,还没有睁开眼睛,她的口水就在嘴里泛滥了。 需要说明的是,这段时间她和爷爷两人的主食——科洛蜥肉又干又硬又涩,味道跟干柴比起来也不遑多让,扔到垃圾堆里都一点也不可惜,内脏则腥臭无比,每次必须捏着鼻子才能吃下去。加上缺少燃料、缺少调料、还缺少一名懂烹饪的厨子……这些日子以来米亚的伙食水平,可想而知。 因此还闭着眼睛,她的头就不由自主地向着香味传来的方向伸过去,抽着鼻子狠狠吸了两大口气,“咕嘟”一声把口水咽下去,然后才满是期待地睁开眼睛。 ——对上了另一双清浅如水的眼睛。 米亚霎时间羞得满面通红。 明明对方面无表情,眼神也十分平淡,但米亚硬生生从其中看出了——也或许是想象出了——几分戏谑和笑意,她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她纵身跳下去。 浓郁的香气更近了。一串烤肉被递到面前,拳头大的肉块被烤的焦黄油亮,皮酥肉嫩,只看一眼就让人口角流涎。米亚很想有骨气地拒绝的,毕竟是素未蒙面的陌生人……嗯,陌生男人……而且也不知道能不能信任……无功不受禄……吃人嘴短…… 米亚竭力说服自己不要屈从于口腹之欲,大脑都被搅成了一团浆糊,但当焦酥微辣的肉香在嘴里爆炸开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身体违背了头脑的意志,已经把肉串接了过来,并且自作主张地咬了一口…… 唔,真好吃啊…… 浑身的细胞似乎都在惬意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整个肉串都已经消失在她的胃里,并且她差点儿把穿肉的木棍也嚼碎吞下去——如果不是对方及时把另一个肉串递给她的话,她是真会吃下去的! 狼吞虎咽地吃了许久,直到胃里终于传来略带一些疼痛的饱腹感,米亚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这时候,大脑也终于开始重新运作。 她此时才迟钝地发现,之所以这些肉块如此美味,不仅仅因为料理它们的是一个技术高明的厨师,还有食材本身就十分鲜美的缘故——就在她面前不过五六米处,横陈着一具巨大的尸体,那锋利的牙齿、后背巨大的骨质板和三角形的尖刺昭示着对方的身份—— 刺剑龙,身长二十米左右,体重通常可以达到三十吨以上,是星球上数一数二的危险生物,虽然肉质细嫩鲜美,但当真敢打它注意的人几乎没有。 而此时,一具完整的、新鲜的、甚至几乎看不到多少伤口的刺剑龙尸体就这样摆在她面前……对了,它的肉还插在她手中的木棍上。 米亚缓缓低下头,看着火堆上仍然在烤制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肉块,再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神秘人,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颈骨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在刚才看到刺剑龙的同时,她也看到爷爷米东就躺在旁边,从胸口的起伏来看,他还活着,只是暂时昏迷不醒。米亚松了口气,但她更清楚地知道,就算爷爷此时苏醒,也完全不是这人的对手。 ——他是谁?他要做什么?他想从她们身上得到什么? 来到这里半年多,米亚已经建立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概念——这个世界上,绝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善意。对方这样素不相识的强者,能跟他们和平地坐在一起,还让她分享了他的食物,那他必然有所需求。而若是自己不能让他满意…… 米亚又看了一眼刺剑龙的尸体。 ——恐怕到时候,躺在那里的,就会是她跟爷爷了。 “咕嘟”一声,女孩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谢谢您慷慨赐予的食物……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对方勾了勾嘴唇,似乎是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第一次开口道:“容远。” “……什么?”米亚看似镇定,实际上紧张得要死,根本没有听清他的话,下意识地反问一句后急忙转动脑筋——该死,他说什么?永远?冗员?什么意思?我该说什么? “容远。”坐在火堆旁的年轻男人十分善解人意地又说了一次,然后解释道:“这是我的名字,不必叫我大人。” 他侧过头,橘色的火光映在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中,显得十分温暖,甚至带着几分醉人的温柔。修长白皙的手指拿着烤肉的木棍,时不时翻动一下,显得十分悠然,好似一个在山清水秀之地度假烧烤的富家公子。 ——但这都是假象。 米亚恍惚了一下,随后提醒自己。 ——那双看似虚弱无力的手,也是一双可以斩杀凶兽刺剑龙的手。 米亚手缩了缩,下意识地攥紧衣摆,然后道:“容……先生。”她谨慎地选择了一种既不违背对方的意愿,又不至于过于冒犯的称呼,小声说:“我能为您做什么?” 容远沉默片刻,抬头看了看天空,道:“跟我说说这个地方。”他所说的“这个地方”,明显不是指他们烤肉的这一小块较为平坦的土地,而是指这个星球。 ——这算什么要求? 米亚不解——难道这个男人并不知道自己来到的是什么地方吗?不过她并没有过多地思考,顺着对方的要求开始叙述。 这是一颗狱星。 顾名思义,就是整颗星球,都是一座巨大的监狱。 狱星上的文明处于十分原始的阶段,不说没有各种能为生活提供便利的高科技产品,就连基本的饮食也必须通过养殖或者狩猎的方式获取。并且狱星所在的宇宙环境十分极端,就算是外界有人想要“劫狱”,并且突破了帝国设置的重重警戒和封锁,但如果没有正确的星图引领,也一样会迷失在混乱的星海中。 兰蒂亚帝国,一共有这样的四颗狱星,根据外观分别被人们称为蓝狱星、白狱星、黑狱星、红狱星;又根据其生态环境、地质地貌、星球引力等不同的条件,分别投放罪行程度轻重不同的犯人。 其中条件最好的是蓝狱星。这颗远远望去呈现蔚蓝色的星球温度适宜、引力偏弱、日照时间长,有着充沛的水资源和丰富的动植物,对人类有威胁的生物也很少,只投放罪行较轻或者有特殊背景的犯人,星球上本身有良好的住所、人工养殖的动植物和完善的医疗设施,还有飞船定期往来,运送各种生活物资,也会把刑满释放的人员接回正常世界。 然而对于习惯了任何饭食只要点单就能送货上门、出行有通行车和飞船、信息和娱乐都有星网、生活极为便利又丰富多彩的兰蒂亚人来说,生活条件十分原始的蓝狱星已经算得上是地狱了,更不用说地狱中的地狱——条件在四狱星中最为恶劣的红狱星。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红狱星原本是一颗矿星,富含一种在整个星系都十分罕见且珍贵的能源矿,甚至因此而引发了一场死伤足有百万人的战争。彼时,这颗星球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也有能够与其重要性相匹配的一个含义隽永的名字,无数人和各种开采器械曾昼夜不停地在这里工作,璀璨的灯火让它即使在夜晚中也如同一颗美丽的宝石般闪闪发亮。 但随着能源矿被开采殆尽,人们全都离开了,各种还能使用的机器也都被带走了,失去能源的灯光再也没有亮起。遗留下来的,除了为数众多的垃圾以外,就是遍布整个星球的、无数大大小小的矿洞。它曾如绝世珍宝一般美丽,如今却只像宇宙中一块丑陋的红色伤疤。足足有上万年,人们再也没有踏足此处,这颗星球变成了星图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直到帝国提出“狱星计划”,不知道是谁把它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然后不管它过去的荣耀也好,名字也好,都真正成为了“过去”,如今存在的,是所有帝国人闻之色变的“红狱星”。 按照帝国规定,红狱星上投放的犯人,全都是罪行罄竹难书、永远不能得到宽恕的超级恶棍。原本这样的家伙都应该判处死刑,但在一些人道主义组织经过了上千年的努力后,终于让帝国议院通过了废除死刑的提议。而死刑被废除以后,又有许多人觉得,以某些人的罪行之深重恶劣,哪怕是永无止境的□□,对他们来说也太过轻微。于是在这个群体的推动下,狱星计划又应运而生。在这个计划中,最初的狱星其实只有一个——红狱星。 也就是他们此时所在的这颗星球。 红狱星的日照和温度比较恶劣,不过也还在人体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但作为一颗废弃的矿星,生物资源和水资源都极度匮乏,早期人们遗留的建筑和工具也几乎都在时光的打磨中消失了,恶劣的自然环境倒是催生出一些极其危险的生物来。帝国以空投的方式将犯人和少量的生活物资投放在这颗星球上,其中绝对不会有一星半点的金属成分。至于国内外某些文学作品中幻想的——帝国将大量垃圾投放到红狱星上这种情节,更是彻底的无稽之谈——倒不是出于什么卫生条件或者人道主义,而是为了避免某些能力极强的犯罪分子从垃圾堆中拼凑出一艘宇宙飞船,从而逃离狱星。所以这里的人,哪怕想要捡垃圾维生也是妄想。至于能够穿越星空的飞船——即便是将要废弃的飞行器,也永远都不会降落在红狱星上。 也就是说,所有到达这里的犯人,全都被判处了无期徒刑,他们永远都无法再跟自己的家人朋友取得联系,彻底地离开了过去的文明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挣扎在生存或死亡的分界线上,茹毛饮血地求存。即便他们在这里组建了家庭,生育了后代,也绝不会有人以“孩子是无辜的”这样的名义派遣飞船降临,带给他们一丝一毫的脱离希望。 “那么,运送犯人的飞船呢?”容远问道。总有飞船把犯人从遥远的帝都行政星运送到这狱星上来? 米亚低头看了看火堆,片刻后苦笑一下:“以前……的确有人把那飞船当做是最后的逃脱途径,但却不知道,往红狱星送犯人的飞船,其实都是‘不归船’。” ——所谓不归船,就是因为种种原因将要废弃的宇宙飞船,在拆除了所有还有价值的、包括手动操作系统在内的所有装置,只维持一个勉强还能航行的空壳,携带极少量的能源,锁死某个目的地——或许是某颗恒星,或许是某个黑洞,也或许是某片星空墓场——如飞蛾扑火般一往无前地行驶向灭亡。 这是属于飞船的葬礼。 “犯人在送到这里的途中,全都是冬眠状态,假如有某个不幸的家伙在半路上醒来,而他又想要操纵飞船逃跑的话……唔,再假设他有足够的水平可以解除飞船自动航行系统的锁定状态,可以夺取驾驶飞船的权限,船上的能源也不足以让他航行到任何一颗宜居星。他的下场,可能是随着飞船一起埋葬,可能是在黑暗的宇宙中无止境的游荡,不过最大的可能是……在沦落到上述任何一种下场之前,他就已经饿死了。”米亚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但脸上的神情似悲似悯,十分复杂。 容远看看她,随意地说:“看你的样子,似乎知道有人这么做过?” 米亚浑身一僵,一时间脸上的恭谨畏惧都消失了,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般,眉宇间不由自主地露出痛楚之色。她迟疑地看着容远,许久之后,才缓缓道:“我爷爷……他原本不会来这里……”米亚的目光转向依旧昏迷不醒的米东,看着老人苍白的头发,声音不由得带上几分哽咽,“为了救我,他和我的两个舅舅故意激怒了一个大人物,被送上了不归船。他们半路上醒来,想要带我离开……现在,我只剩下爷爷了。” 容远没有再问她的两个舅舅发生了什么事——必然是已经去世了。至于死亡的原因,不管是哪一种猜想,都是一样的残酷。 “先生,”米亚忽然直视着容远的眼睛,恳求道:“求求你……不管您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答应,求您放过我爷爷……他年纪大了,我……” 此时的她,不再是之前那个有些怯懦的小女孩,她虽然在哀求,但目光坚定诚恳,纵死不悔。 “放心,我并不打算对你们做什么,只是想要了解我自身的处境罢了。”容远打断她的话,道:“谢谢你的情报,这只刺剑龙,就当做是我的回报。” 说完后,容远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离开。米亚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逐渐被夜晚的黑暗吞没,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也许对方是在欲擒故纵呢……她不能把这样不明底细的危险人物留在身边…… 米亚咬了咬嘴唇。 隐隐的,她又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心中不可抑制地感到后悔。 这时,米东哼了一声,猛地睁开眼睛,醒转过来。 ……………………………………………………………………………… 容远说走就走,毫不留恋。他的果断让身后的米亚吃了一惊,整整一个晚上都辗转反侧,左思右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但造成这些的容远却并没有多余的想法,人生路上,他踽踽独行,已经将很多人都像这样抛在了身后。于他而言,伙伴也好,敌人也好,像米亚这样萍水相逢的路人也好,纵使相处的时间或长或短,但最终都只是一段迟早要分别的风景罢了。 在红狱星这种强权即是真理的地方,容远这样的独行者自然容易成为他人狩猎的目标。他走着走着,就发现周围的阴影处多了一些鬼鬼祟祟的身影。但敢于在夜晚独自出行的人,也自都有其依仗,那些人在没有摸清楚他的底细之前,暂时也没有谁轻举妄动。 容远扫了一眼隐约传来压抑的呼吸声的地方,没有在意。 在他的视野中,常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并不是阻碍,地面、洞穴、石块、想要伏击的人类……万事万物都仿若笼罩在一层微光当中,轮廓清晰可见,比起在白天炽烈的阳光下也不遑多让。并且,他看到的世界,和普通人有一点点不同。 那些鬼祟的身影上,或多或少,都散发着猩红的血色,就算隔上百十里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这种浓淡不一的血色,昭示着这些人双手沾染的罪恶。 之所以会有这种视觉,只因为他是这世间唯一的、《功德簿》的契约者。 罚恶扬善,是为功德。 身为《功德簿》的契约者,他可以看到他人功德的多少,也能够通过做善事、惩恶行而获取数据化的功德值,一定数量的功德值,则能够在《功德簿》的商城中兑换相应的商品。商城中的商品从个人的身体素质到古往今来所有存在过的物品,从仙侠小说中的玄功法宝到幻想故事中的未来科技,可以说,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商城中不能提供的。与此同时,商品的价值越高,需要的功德值自然也就越多。 比如说,沦落在红狱星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只要他有足够的功德值,可以兑换星际飞船、任意空间门或者小型虫洞,很快就能从困境中脱离。 但现在的问题是:第一,《功德簿》此时并不在他身边;第二,他手中也并没有太多的功德值。 说起来,当容远恢复意识以后,之所以会接近米亚祖孙两人,就是因为在他周围的数十人当中,只有他们两人的身上散发着白色的光芒,这说明他二人的功德为正,也即是说,做过的好事比坏事多。因此在他眼中,在这种血腥的地方,这两人简直就像是黑暗中的灯泡一样显眼。 根据《功德簿》的规则,帮助这样的人,他也能获得一定数量的功德值。只不过,现在的容远已经不再是刚刚拿到《功德簿》时的那个无力的少年,即使身处困境,他也不急不躁,对功德也没有太强烈的渴求。能得到更多的功德自然是好的,但若是别人不愿意,他也没有非要凑上去帮忙的必要。 ——说起来,这种懒怠的心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脚步不由得略微一顿,记忆飞快地穿越遥远的时光,一幅幅画面从脑海中走马灯一样闪过,在触碰到禁区之前,又被他及时叫停。 一张满足的笑脸不期然地从眼前划过。 米亚吃饱以后摸着肚子、咂着嘴巴回味无穷的模样,简直就像一只餍足的松鼠。而她狼吞虎咽之时仿佛连大脑都被身体操纵的样子,更是引人发噱。 容远微微勾了勾嘴角。 曾几何时,他也是能被称为“厨房杀手”的男人,如今随手做出的料理却一样能让人垂涎三尺。若是让故人知道,肯定会惊讶地连下巴都掉下来? 说到底,失去了所有的依靠以后,只要用心去学,没有什么是学不会的。过去的“无能”,只是因为有人愿意纵容的结果而已。 夜幕中,寥寥的星光下,那张被天地所钟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却无端让人感到一种近乎悲怆的哀伤。 3.003 “嗖——” 尖利的破空声响起,听到的时候就已经迫在眉睫。容远略一侧头,指间已经夹住了一支长箭。粗制滥造的箭头有着超越极限的速度和力量,被倏然停止以后箭尾犹在嗡嗡嗡地颤抖,黑色的发丝被破空的风扬起来,又缓缓落在光滑的额头上。 容远抬眼,看向面前的一群人。 他漫步走了这么长时间,打他主意的人不少,但只有这些家伙勇敢地跳出来了。 这是当然的,因为他们是这片区域中最强的团伙。 为首的光头从隐身处跳了出来。容远刚才擒住箭支的一手虽然极巧,但速度并不是很快,看上去也并非惹不起的强者。因此他低吼一声,召唤手下一拥而上! 十秒后…… 犹如难民一样的抢劫者们躺了一地。侥幸躲过一劫的光头麻溜地跪在地上,毫无障碍地在一张凶神恶煞脸上变换出谦卑的笑容,哀告道:“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请您饶了我们!我们兄弟都上有老下有小,没有我们,他们也就活不成了啊!作为赔罪,我可以献上我们兄弟这些年来的一点积蓄……” 光头一边叫着,一边略微调整着身体的姿势。他眼睛偷偷往上一看,就见容远的目光从他紧握的右手上掠过,光头身体一僵,准备好的词都接不下去了。 对方是怎么放倒自己一帮兄弟的,光头即使一直没有眨过眼,也完全不清楚。他只知道,面前的男人只是轻轻弹了弹手指,十三个并不算弱的伙伴就全都倒下去生死不知,而他能够幸免,只是因为他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靠后,见机不妙跪得也更快,所以才能安然无恙,他并不比自己的伙伴们强多少。所以除非偷袭,否则他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但此时,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暗藏的小手段,他还有机会吗? 轻轻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一滴冷汗从光头的额边滑下,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这样的强者……这样的强者……不在帝都叱咤风云,怎么会跑来他们这样的蛮荒区域? 忽然,想到那从天而降的冰棺,想到之前莫名其妙的昏迷,光头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光。 明知道有冰棺降临,这种时候不好好躲藏起来,还胡乱蹦跶,不是找死是什么?他自己死了倒是没关系,但是…… “站起来。”淡淡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光头能感觉到一股冷淡的视线从上方俯视着自己,犹如冰冷的刀悬在头上。 右手猛地攥紧,光头神色挣扎着,片刻后,他闭了闭眼睛,缓缓放松手掌,站了起来。 在红狱星,当敌对双方强弱悬殊的时候,强者杀死弱者不需要任何理由。而万一死亡没有降临,通常并不是被放过一马,而是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境遇。 但他不敢出手,也不敢逃走。现在的他,还怀着万分之一侥幸可能,若是没有自知之明地偷袭,恐怕连万一的机会也没有了。 所以他现在的姿势就非常古怪,右手以放松的姿态紧贴在腿边,左手则每一根汗毛都紧绷着呈爪状,一条腿膝盖微屈脚掌抓地,另一条腿扭转方向脚尖指向左侧,躯干也呈现一个扭曲的角度,像是要进攻,又像是要逃走,身体却依然死死地钉在原地。 容远看出他的恐惧,却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懒得解释自己的动机,更不想做开解别人的心灵导师。如果恐惧能让复杂的人际关系变得更简单一点,他也不介意在这上面再加上一点佐料。 其实像光头这样血色浓重的家伙,负功德早已超过了一万,容远如果杀死他能够获得大量的功德值。但他早已学会不用功德的正负来判断他人的善恶,正功德者可能是极恶,负功德者也可能是至善,这样矛盾的存在他过去也曾经碰到过几个。如果仅仅根据功德数值来决定自己的行为,那样的他不过是被《功德簿》操纵的傀儡而已。 更何况,容远也早已摒弃了用杀戮的手段来获取功德这条捷径。 在这种地方,抢劫与被抢劫只是生活的一种方式,容远可以理解。因此他并没有打算对光头做什么,只问道:“你刚才想到了什么?跟我有关?” 原本容远只打算震慑一番后就直接离开,但光头呼吸的急遽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好奇之下,便顺口问了一句。 光头身体抖了一下,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片,他咬了咬牙,慢慢抬起头,问道:“阁下……难道就是……乘冰棺而降的那位?” “冰棺?”容远问:“那是什么?” 闻言,光头精神一振,难道面前的并不是那一位?但随后他肩膀又塌了下去——不管这位是什么来头,他都一样惹不起。 于是,光头开始老老实实地介绍。 投放到红狱星的犯人,都是先用药物使其身体处于冬眠状态,然后利用棉花糖投放。因为事先按照预计的投放时间计算好了药物注射的剂量,因此大多数犯人在落地的同时就能苏醒。但也有一些倒霉的家伙,苏醒的时间比较晚或者本身实力不济,就会被蜂拥而上的犯人夺去能够短暂维生的棉花糖糖丝、衣裤鞋袜、随身物品、甚至是生命。 但也有一些实力强大、极端危险的犯人,因为其体质强横,往往具有超越常人的抗药性,极有可能在运输中途醒来,不仅会给他人带来致命的危险,甚至还有逃脱制裁的可能性。对于这类人,就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工具——冰棺。冰棺的特殊材质能使人体包括意识都始终处于冻结状态,在落地之前其内部的犯人绝对不会苏醒,但却有一定几率的致死性。在落地之后,准确地说是在大气的作用下,冰棺又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挥发,不可能被红狱星的犯人再次利用。这种只能一次性使用的工具造价却十分高昂,故而极少使用。 历史上,乘冰棺降临到红狱星的犯人,除了少数一部分在落地之前就变成了尸体以外,其余的所有人都是名震一时的强者。而这些人,也无一愧于其“穷凶极恶”之名,每个人都曾让红狱星血流成河。因此,素来一盘散沙争斗不断的红狱星众人第一次建立了一个共识——一旦冰棺出现,不管是哪个势力、哪个区域的人,都必须放下前嫌、暂停争斗,齐心协力铲除来者。 最近的一次有记录的冰棺来客,是在三十多年前,据说是一个看似病入膏肓的消瘦老人。那老头儿几乎连路都走不动,看起来极弱小,起初所有人都看轻了他,只是因为红狱星的公约才勉强开始战斗,并且轻而易举地杀死了他。 但没有人想到那老头竟然掌握了一种不知名的制造瘟疫的办法,在他死后,他的身体还在持续地散发着瘟疫病毒,病毒在传播的过程中还在不断地传染变异。等到红狱星几个顶层的势力查清瘟疫来源的时候,红狱星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被感染了,并且,在这个资源贫瘠的地方,感染者无药可医,如果放任他们继续行走活动,只能成为新的病毒源,进而毁灭整个红狱星。 就算这个地方再怎么令人绝望痛苦,大多数人还是想要活下去的。 于是这一次,屠刀来自伙伴。 看似最“弱小”的冰棺来客,最终造成了红狱星有史以来最惨痛也规模最大的一次死亡。纵然红狱星的人口密度很低,病毒传染的效率并没有达到极限,但当事件彻底结束后,红狱星还是几乎被清空了一半。自那以后,再没有人敢于轻视先民的警告,每当有冰棺降临的时候,整个星球总是要动员起最强的力量战斗,趁来者在最弱小的状态将其斩杀。于是这几十年中,虽然每隔三五年就有冰棺的消息,但再也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伤亡。 光头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容远的脸色。但从那张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的脸上,他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实际上,红狱星虽然有这样全星球誓死共抗冰棺中人的公约,但对于光头这样在偏远地区挣扎求存的流浪团体来说,可并没有那种慷慨赴死的情怀。每一次冰棺出现时主动挑起战斗的都是星球上的几个大势力,以及一些被迫裹挟进去的中小势力,光头等人总是有多远就躲多远,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故而此时,尽管他心中十分怀疑容远就是冰棺中的那一位,但依然恭恭敬敬的,有问必答,不敢有丝毫欺骗和隐瞒。因为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撒谎的话,面前的这人会立刻察觉,到时候,他的下场恐怕就不怎么妙了。 光头对自己刚才冲动之下的问话很后悔,他竭力装作根本不认为容远与冰棺有关系的模样,话语中更是不着痕迹地为容远撇清,岂知容远却根本不配合。只见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道:“原来那东西叫做冰棺……催眠效果倒真是不错,我竟然也中招了。” 光头恨不得戳聋了自己的耳朵。 ——大哥,我刚才这么多话都白说了吗?都告诉你冰棺中人会被整个星球群起而攻之的,你这么急着承认自己的身份干嘛? 这时,面前的男人似乎才发现自己的错误,轻声道:“啊,说漏嘴了。”他转头微笑着问:“呐,你会出卖我吗?” 陡然间,光头浑身发寒,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突然发现,比起面无表情的严肃模样,面前这人微笑的样子更让他恐惧。 “不……不会……”光头结结巴巴地说,牙齿间发出嗒嗒嗒的撞击声。 “那就好。”容远收起笑容,问:“我是容远,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黑风。”光头道。 “黑风?”容远有点惊讶,“外号?” 兰蒂亚帝国的起名规律跟过去的地球祖国十分相似,但像黑风这样的名字也是少见。 “……不,就是本名。”光头道。 “噢。”容远点点头,也不怎么在意,接着道:“我初来乍到,麻烦你给我当个向导。”他的口气轻描淡写,似乎在说“麻烦你给我指个路”——好像这件事一点也不为难似的。 “啊?”光头黑风瞪大了眼睛。他们虽然是虫子一般的存在向来不被那些大势力放在眼中,但如果被人发现他们与冰棺中人有所联系,那么碾碎他们也是绝对没商量。 容远问:“怎么?有问题?” “不,没有……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黑风牙疼地道。不用担心以后会怎么样,只要此时摇一下头,他大概就没有“以后”了。 实际上他也明白,容远并不是需要一个向导,而是为了避免像他这样知道他身份的人随便乱说,给他带来麻烦。说漏嘴什么的只是个玩笑,他故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是因为即使不说,光头等人也不难猜到他的来历。亲口证实他的猜想,反而能让黑风更加敬畏,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他也发现自己之前因为不了解情况犯了一个错误——以他显露出来的能力,米亚和米东两人,恐怕也不难猜出他的身份,这点在将来或许会成为一个变数。 不过,要说容远有多么担心,那也是不可能的。他只是讨厌麻烦,并不是畏惧麻烦。 “那就好。”容远放下这些思虑,对黑风道:“去把你的人叫起来。” “他们没死?”黑风下意识地反问道。 容远斜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黑风又惊又喜,跑过去一看,发现自己的伙伴们果然都还活着,“啪啪啪”几个巴掌下去就都醒了,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好似都只是睡了一觉。 “老大,怎么了?”一个面庞稚嫩的少年揉着通红的脸,茫然问道。 黑风哈哈大笑,心中对容远的芥蒂和仇恨一扫而空,甚至有些感激。 ——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正是不久之前他用在米亚身上的手段。如今轮到他自己,却也是毫无悬念地掉进坑里。 只因为黑风心里十分清楚,在这样的强者面前,他们这些有眼无珠之人是真正的命如草芥。更何况自己知道了他的身份,此时杀人灭口才是最简单也最普遍的选择,因而容远愿意放过他们,黑风自然十分感激。 他也并不打算把容远是随冰棺而降的事告诉自己的伙伴,这种事情,知道的越多,死得也就越快。万一将来容远改变了主意,他希望被杀的只有自己,而其他人可以幸存。 而另一边,容远看着天空。红狱星因为在星河中的位置十分偏远,即使是万里无云的夜晚,夜空中也看不到多少星星。但他的目光却仿佛穿越了无数光年的距离,看到了兰蒂亚帝国那颗耀眼夺目的帝都星。 “冰棺……”容远喃喃自语,“赛琳达,你想要我死吗?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希望我死呢?” 4.004 “我到这里已经有一百多年了。”黑风的队伍中唯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舔了舔手指上的油光,眯着眼睛回忆说:“那时候,还没有棉花糖投放器,我们都是直接从飞船上被抛下来的,身上就挂着一块破布,据说那玩意儿叫什么降落伞,是远古时期的产物。为了避免我们这些人卷土重来,帝国还真是费尽心思啊!”他嘲讽地道,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得意,“当时我们有三百多人被扔下来,听说最后活下来的还不到三分之一。” “那你是因为什么罪名才过来的呢?”容远拿手中的树枝拨了拨火堆,顺口问道。 老头儿迈尔斯裂开嘴,咳了一声,略带矜持地道:“间谍罪。”说完后,他还撂了撩眼皮,状似不经意地、带着几分期待地瞥着容远的脸色。 对过往的罪行,狱星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闲暇之时总会以此相互攀比,罪名越重越离奇的,也就越被人吹捧尊重。间谍罪虽然并不算多么稀奇,但比起最常见的放火、爆炸、杀人、抢劫、行贿受贿等罪名来说,显然要高端一点。 容远会意。放在过去他对老头儿的这种炫耀是不会有所理会的,但经历地多了,反而觉得这样近乎直白的吹嘘和期待有些可爱——尽管其主体是个满面皱纹的白发老头儿,这样的情绪本身也是十分可爱的。所以尽管他知道迈尔斯很可能是在吹牛,但还是顺应其意地问道:“你以前还当过间谍?”语气中其实并没有惊讶,不过还是顺手从随身的包里拿了一个水球递给他。 “唉,也不算什么。”老迈尔斯故意地大声叹了口气,模仿着一种往事如烟随风吹去的感觉,做作的让人发笑,但他自己并不觉得。他用一根黑黑的手指戳破水球,再用力一捏,面前盆子一样大的木碗中就装满了清水。迈尔斯一边把水分给周围的几个人,一边用过来人的口气跟容远介绍道:“这小子叫艾布特,武装叛乱罪,他们当初可差点儿把兰蒂亚分裂成两半……这小子叫叶鸣,故意杀人罪。嗯,杀得有点多,把他们星球执政官的全族基本上都杀干净了……这小子是盖尔,冒充帝国軍人招摇撞骗,走私军火,连星舰都敢走私……” 被他说到的人都冲着容远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脸上带着与老迈尔斯如出一辙的矜持和得意,有些人还挺了挺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气派,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游移着;有些人的脸悄悄地红了,尴尬地避开容远的视线;还有些人一脸懵逼,茫然的脸上写着“这说的是我吗?老子自己怎么不知道?”。 容远不管听到什么,一概神色不动,好像对老迈尔斯的话深信不疑。 同样坐在旁边不敢说话的黑风一把捂住自己的脸,不忍直视那一幕。 ——你们要知道这家伙是从冰棺中走出来的凶人,还敢跟他这么吹牛扯皮吗? 话说之前,黑风的同伴们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就见到自家老大和刚才他们想要打劫的青年站在一起。众人立刻开启救驾模式,纷纷拿出武器准备开战,却被黑风急忙阻止,把容远作为新的成员介绍给众人。他们这些人相依为命多年,都是过命的交情,因此对黑风的话并不怀疑,只以为狡猾狡猾的老大把这个明显才刚到红狱星的青年给忽悠了,拉拢了这个显然十分强大的战力。 原本新人想要加入一个已经成型的团体,必然要经历一个考察、怀疑、磨合的过程。此时半天不到,黑风的伙伴们却都围在容远身边,这些往日也能称一句凶恶狠辣的家伙此时面露微笑、神色讨好,热情坦率地简直像是刚刚中学毕业的孩子。 原因其实非常单纯,简单归纳一下,就是六个字——跟着我,有肉吃。 黑风看得明白,容远并没有什么收服人心的动作,也并不刻意打探什么,甚至基本没有主动挑起话题过。开始众人还在以探究审视的眼神打量他,但当容远轻描淡写就击毙了一条黑纹斑巨蟒之后,给他们带来了足够吃上半个月的肉食之后,众人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黑风很能理解大家的想法——首先他们与容远之间无冤无仇,虽然他们曾经试图抢劫,但这不是没有成功嘛。容远毫发无伤,反而是他们自己被莫名其妙地击倒了。其次就是容远的实力明显比众人加一起再乘以二还要强,有这样一个强援加入,队伍的整体实力立刻就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这样一来,有些过去不敢招惹的凶兽现在就可以去撩一撩了,有些以前要避而远之的势力也可以尝试正面刚了,有些只能眼睁睁错过的机遇也有机会抓到手了……只要想一想容远加入以后美好的未来,众人简直可以偷偷笑出声来。 ——前提是,容远要真正的加入他们,而不是在适应了狱星的生活、看清形势以后就转而投奔一些别的大势力。 在这个地方,生存才是第一位的。生存之下,什么团伙中的地位、对强者的嫉妒、对人品性格的质疑和意见等等,统统都是浮云。因而,不管在场的人心里有什么想法,至少表面上都是十分的友好热情,尽全力展示着他们这个团伙最好的一面,试图建立一种长久的、稳固的感情关系,以便更好地拉拢住容远——或者至少,在将来双方的关系有什么变化的时候,能够保留一点香火情。 黑风坐在一边,无法阻止,更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阻止,他看着手下都围着容远献殷勤,还有人使着眼色让他也去说两句,黑风只能无奈地苦笑。这些人都不知道,偶尔他们吹嘘过头导致言语之间无意中有所冒犯的时候,他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容远的脾气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他虽然没有笑容,但神色始终温和平静,没有像黑风担心的那样一言不合即杀人。 隔着火光,黑风默默观察着坐在对面的那个青年。 容色如被天地所钟,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身材匀称修长,看不到强壮发达的肌肉,但也并不瘦弱。整体来看,就像个仍然在校读书的学生一般,但神色中有种超乎寻常的平静淡漠,这种气质在狱星这样的地方尤为突出。 一身常见的黑色作战服,是个在狱星外面挺流行的牌子,纵然是闭塞如黑风也曾经听说过,这种功能齐全防护性好的作战服是很多雇佣军、冒险家、星盗一类人的首选。布料在狱星也是非常珍贵的资源,有些人刚来的时候就被扒光,可能一直到死都弄不到一件可以蔽体的破衣烂衫。因此,在这里,完整的、成套的衣服,就相当于外界上千万的豪车一样,是身份和实力的象征。 从五官和身材来看,他似乎是来自天河系的夏族。 兰蒂亚帝国治下有上百个恒星系,各色人种更是多达万数,而且很多人种长相都非常相似——这还不包括许多星球上的小人种。比如黑风自己,他有两个容远高,头上光秃秃的一根毛也没有,四肢异常粗壮,肌肉虬结,红色竖瞳,这是典型的大光星系铠岩族的特征;再比如老迈尔斯,他肢体细长瘦弱,基本没什么肌肉力量,但脑袋和眼睛都很大,最特别的是出生时有两套生·殖器官,可男可女,根据饮食、锻炼、培养方式的不同,在成年后其中一套器官会萎缩消失,确定性别选择,这是射轮系浪族的特征。 但若说是夏族……黑风记得,那个种族都是碳基生物,性情温和,头脑和身体力量都比较中庸,比较擅长的是美食、建筑、艺术创造和谋略——夏族人会有这么强吗? 更让黑风没有想到的是,容远居然还随身带着储物包。 储物包是极光空间公司的发明,外表看上去跟普通的腰包、手提包、旅行包等没什么差别,里面却可以装上远远超出其表面容积的东西,其中涉及到的原理太过复杂,黑风根本搞不懂,价格自然也是十分高昂。在没有落入狱星之前,黑风也只是在星网上偶然看到过,他身边并没有真正拥有这种东西的人。容远却有一个这样的腰包,刚才的水球,还是之前用来烤肉的各种调料,都是容远从那个包里拿出来的。黑风看到,在他拿出东西来的时候有几个伙伴的眼睛都看直了,即使很快就有所掩饰,但还是藏不住眼神中的惊讶和火热。 ——幸好没有贪婪。 黑风默默庆幸,自己的同伴中没有那样脑子不清醒的家伙,为自己过去挑选伙伴时的谨慎点一百个赞! 但最重要的是,包裹这种东西,原本就是不能带来的! 他们落下狱星的时候,随身的物品除了一身囚服以外别无他物。容远却穿着一套明显是外界的衣服,还带着储物包!难道这是帝国对他的特殊待遇?还是…… 黑风忽然想到一个更大的可能。 该不会……是因为这家伙太危险,所以在制住他的时候就直接冻进了冰棺,所以才没有把他身上的东西拿下来? 黑风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默默地,又把屁股往外挪了两寸。 怎么办?接下来,他们就要到基地去了啊! 不管黑风多么的不情愿,依然不得不把容远带回基地。他甚至不能故意绕路或者拖延时间,因为那样做的话,不知内情的同伴一定会提出疑问,然后容远会采取什么行动,就不是他能预料的了。 说是基地,其实以黑风等人的实力,根本没有圈一块地方建设基地的可能性,即使建好了,明面上的建筑物也很可能因此引来更加强大的敌人,不但守不住自己的地方,反而会导致人财两失。 因而,他们所谓的基地,其实跟红狱星上的大多数人一样,都只是地下的某个矿洞而已。 红狱星作为一颗曾经的矿星,表面上大大小小的矿洞宛如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内部的矿道更是错综复杂,其中还活动着许多阴暗危险的生物,人一旦迷失进去,再次走出来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所以红狱星上的犯人都只在接近地面的矿洞附近活动,而且轻易不会踏进未曾涉足的地方。故而,这里的人们只要找到一个隐蔽些的地下洞穴作为住所,进出的时候注意不要被人跟踪,那么安全性还是比较有保障的。 但黑风没有想到,他还没有靠近自己的基地,远远地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嚎。 5.005 黑风脸色一变,顿时忘记了容远的存在,当先冲了出去。其余众人也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冲向基地,与此同时,他们在黑暗的矿道里自觉地分出了前后左右警戒和断后的人员,这种宛如呼吸一般已经成为本能的战斗素养,正是他们在长久的挣扎求存中形成的。 几个呼吸间,原地就只剩下了容远一个人。他闭目凝神,侧耳听了听,才举步向前走去。 生活在狱星中,除了捕猎以外大多数活动都在地下进行,因为人们的夜视能力都非常突出。或者说,只有具备这种能力的人才能活下来。但没有一个人能像容远一样,黑暗对他来说宛如白昼,细微的空气流动带来远处各种杂乱的信息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拼凑出近乎完整的画面。 转过几个弯道,容远看到了黑风等人的基地——面积大约有三百余平方的矿洞,用碎石和泥土建成了一些低矮的墙壁,分隔出不同功能的区域。墙上挖出了巴掌大的墙洞,插着几支火把,带来昏黄的亮光。另外除了他们进来的入口以外,还有两个黑黢黢的矿道,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矿洞中的小隔间,大多数是具有明显个人风格的卧室,简陋的土床,墙壁上有着一些粗糙拙朴的装饰和私人物品。另外两个像是厨房和储藏室的地方,里面的东西也少得可怜,厨房中堆着一些黑黑的肉干和枯草一样的植物,厨具也大多都是木头或者石制的。储藏室中,则是凌乱的动物皮毛、甲壳、骨骼、石头、木铲一类的东西,同样的,把它们称一声垃圾似乎都是赞美。 容远意外地挑了挑眉。 矿洞内显示出的简陋和贫穷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他本来对此就没有太高的期望。但其中的布置,却让容远感到意外。 五六个小房间连门都没有、墙也只有半人高,内部自然都是一目了然。各种小物件都大大咧咧的摆在墙洞里或者用土石垒起来的床上,明显看得出来其中有的人比较富,有多余的换洗衣服和剩下的食物;有的人则穷的只剩下一条裤衩,床上光秃秃的,连稻草都没有多出一根。 这证明了两件事:第一,这个小团伙奉行的并不是平均分配的原则,大概是多劳多得,也许还有地位和资历之分,所以贫富差距比较明显。但从他们之前一路上的相处中就可以发现,众人并不存在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第二,他们对外并不是好人,但内部自有一套规则,成员相互之间平等、尊重、信任,所以才有比较和谐的气氛,珍贵的食物也没有想办法私藏起来,偷盗和怀疑这种事情,想来也是不存在的。 容远对他们的印象顿时就提升了几分。 不过真正让他印象改观的,并不是这些死物,而是矿洞中的三个人。 三个女人。 狱星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在这里,女性是一种非常稀缺的资源。所以对于投入狱星的女犯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外界有着种种不堪的设想,为此,有很多女性犯罪者因为畏惧会被送到狱星,往往会在被捕的时候自尽。而帝国有一些学者和人道主义者一直在呼吁,应该将女犯投放到不同的狱星或者在狱星建立隔离区,但这种建议因为种种因素,一直没有被通过。 但以容远所见,他面前的这三名女性,并没有遭到什么屈辱的对待,相反,她们得到了男人们最大程度的照顾和保护。 虽然都比较瘦弱,脸色也因为一直生活在地下而格外苍白,但衣着完整,体态健康,神情中透露出对黑风等人的亲近和信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怨恨。 两个较为年长的女人脸上都有皱纹,手指也比较粗糙,此时发出哭嚎的就是其中一个。一个满头棕发蓬乱如麻的女人胸前一片血迹,靠在黑风身上,双手捂着脸,哭得几乎厥过去。另一个红发女人坐在旁边,一条腿齐膝而断,用破布紧紧地扎起来,布条上还在渗出血液,但她面色平静,条理清晰地跟众人说清了事件来由。另外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脸白的几乎透明,她也不说话,跪坐在一旁为红发女人包扎伤口。 “……我们没来得及,小石头被黑甲虫捉走了,叶子不肯听劝,追了过去……到现在已经三十分钟了。” 红发女人三言两语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听完后,黑风的脸已经绷得像铁块一样了,他紧咬着牙,似乎一松口,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会一块儿泄掉。 容远从红发女人的话和众人的神色中看出,棕发女人是黑风的妻子,叶子和小石头则是他们仅有的两个儿子。在不久之前,两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黑甲虫突然从一条矿道中钻出来,几个留守在矿洞中的女人孩子拼死抵抗,击退了黑甲虫,但年纪尚幼的小石头却被黑甲虫掳走,身为哥哥的叶子不顾众人阻拦孤身一人追上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看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老迈尔斯叹了口气,问道:“叶子追上去的时候带了什么?” “只有随身的那把刀。”红发女人道。 众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原本幸存的希望就不大,此时看来,指望那男孩中途醒悟过来原路返回的可能性也不大。地下矿道如此复杂,就算是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多年的老迈尔斯都不敢说深入进去以后不带指示方向的工具还能再走出来,更不用说一个年少的孩子。 沉默的黑风忽然抬起头来,问道:“他们从哪条矿道走了?” 红发女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黑风拍了拍棕发女人的背,放开她站了起来。棕发女人意识到什么,猛然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衣襟,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满脸泪水,瞪大的眼睛中充斥着绝望和期望。 黑风沉声道:“你放心,我会把他们带回来。” ——若是不能,我会为他们复仇……或者死在外面。 这句话他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但棕发女人显然明白了,所有人都明白了,但他们看着黑风的脸色,说不出劝阻的话来。 一阵死寂。 沉默片刻后,老迈尔斯忽然嗬吃嗬吃笑了两声,故作轻松地道:“安心玛丽,有我老迈尔斯带路,一定能把你的丈夫和孩子都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黑风惊讶地道:“迈尔斯,你……” “没办法,这里还有比我更熟悉矿道的人吗?”老迈尔斯耸了耸肩膀,一向猥琐的身影突然显得高大起来。他说:“不管怎么说,孩子们还要叫我一声迈尔斯爷爷呢!” “可是……” “我也去。”一声闷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黑风将要出口的话,真是老迈尔斯介绍的那个“杀人很多”的叶鸣。他说完以后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开始整理装备。 “我也是。” “老大,算我一个。” “这种行动怎么能少得了我?” “受伤的人留守,其他人做好准备。” “喂,看不起人是不是?老子就算断了一只手,也能把你打趴下。” 其余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片刻后已经没有坐着的人了。并不是所有人都一样的视死如归、从容不惧,他们眼中有畏惧,却没有退缩。 黑风怔住了。半晌后,他才微微哽咽着说:“各位兄弟,这件事太危险,我……” “我也要去。”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来,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次,所有人惊诧地下巴都差点儿落到地上,反应过来后,齐齐断然道:“不行!” 被他们一起反对的人抿了抿嘴唇,又说:“就算你们不同意,我也可以跟在后面偷偷去,不是吗?” “这怎么行?这不是更危险吗?”又有人下意识地反对道。 “所以,你们应该带上我,而不是让我一个人去冒险。”那人说道,平静而笃定,苍白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前路的恐惧畏缩。 众人看着这个十来岁的少女,一起哑然。 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眼看着无法让众人改变主意,经过短暂的争执和调配以后,黑风带着五六个人踏上救援之路,剩下的人再怎么不甘愿,也只能遵从命令留守,并且约定,如果一周内出去追击的人还没有回来,他们就转移基地,忘记从前,开始新生活。 ……………………………………………………………………………… 黑暗的矿道中,两支火把安静地燃烧着,映照出橘黄色的光团。白发灰眸、宛如幽灵般的女孩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感应什么,片刻后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说:“这条路。” “走。”黑风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众人依次跟上,叶鸣拿着另一支火把断后,名叫妲雨的女孩和容远被保护在最中间。 上路以后,容远才知道为什么看似累赘的女孩坚持要来。她的嗅觉十分灵敏,能在复杂的矿道中捕捉到叶子和小石头留下的那一丝微弱的气味,从而追踪到他们的去向。 至于容远为什么也被着重保护起来,是因为他的储物包里装着众人大部分的食物和装备。当然,还有一点则是因为他是这队伍的新人,与众人无法默契配合,不如居中照应来得方便。 出发后没过多久,黑风就从地上捡到一块沾血的布片。他沉着脸,神色中更是多了几分焦躁。容远默不作声地看着,忽然略一挑眉,眼中闪过一抹兴味的笑意。 老迈尔斯弯着腰,咳嗽两声,浑浊的眼神从容远身上扫过。 6.006 第一天的追击没有任何结果,连预想中的残肢断臂也没有看见。到疲惫交加的时候,众人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借着领取食物和饮水的机会,老迈尔斯凑到了容远身边,黑风看了一眼,没有做声。 这些天,只要有机会,老迈尔斯总是往容远身边凑,殷勤地让他的小伙伴们都有些看不懂。通过老迈尔斯,容远对红狱星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这些年来,红狱星已经与最初的设想有了更大的区别,它不再是单纯的罪犯放逐地。每年流放到红狱星的犯人,几乎有一半都不是什么罪行累累的大恶人,而是政治斗争中的败者,家族中争权夺利的弃子,遭到倾轧的商人,得罪权贵的无辜者,帮派竞争中的牺牲品……等等。像黑风等人这样在荒野中游荡的流浪人,其实大多数都是这样的来历,真正的恶徒来到狱星以后反而能很快地站稳脚跟,去往中心城混得风生水起。 比如黑风的妻子,那个棕发女人玛丽,原本只是一个小商人的女儿,因为貌美,一名权贵子弟设局试图强迫她,却在被玛丽反抗的过程中伤到了重要部位。权贵怒火之下,小商人破产并被诬陷了重罪,一家人都被放逐到红狱星。玛丽一落地就被这里的犯人抓住,作为礼物送给了中心城的大人物,受尽折磨以后,在濒死之时和许多尸体一起被扔到了荒野,又机缘巧合被当时刚到红狱星不久的黑风所救。黑风虽然也是罪犯,却盗亦有道,对玛丽心生怜惜,妥帖照顾。不久之后,两人结成了在这个地方极为罕见的夫妻关系,并先后有了两个儿子。 原本在这里,失踪和死亡都是常见的事,就算是亲人,也最多只是伤心一阵子,举办一个简陋的仪式性葬礼,然后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而这一次,之所以会兴师动众的深入地下矿道来寻找,不仅仅是因为黑风平时的为人和恩义,更重要的是,叶子和小石头这两个在狱星出生、在狱星成长、被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他们共同的希望,也是他们内心深处最不容人侵犯的柔软之处。 对于老迈尔斯逐渐把他们的真实情况透露给还不确定是否加入的容远,一行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满。只是看黑风一直默不作声,因此都按捺下来,没有把内心的情绪表现出来。 黑风会质疑老迈尔斯的做法吗?当然不! 老实说,一开始决定追上来的时候,黑风完全忘记了容远的存在。但是追到现在,日渐焦灼的他之所以一直不肯放弃,甚至堵上了这些追随自己的兄弟的性命,就是因为他对一起跟上来的容远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如果这个人肯帮助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就有可能,救回他的儿子们? 第三天,追击依然没有结果,只偶然能从两侧的矿道上发现一些新鲜的战斗痕迹。再一次停下来休息的时候,黑风仰头喝了一口水,又忍不住把隐含期望的目光投向容远的方向,传达出无声的哀求。然而这一次,他看了一眼后立刻愣住了。 黑风眼珠茫然在左右环视一圈,没有找到想要看到的那个人,嘴唇颤了颤,过了好半晌,才抓住老迈尔斯,用带着绝望的声音问道:“他呢?他人去哪儿了?” 他问得没头没尾,但众人立刻都理解了,四处找了一圈,发现容远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失踪了。他们都没有听到战斗的声音,显然他是自己离开的。 众人立刻脸色煞白——他们随身都只带着少量的饮食,绝大多数物资装备都在容远身上。 ——难道他们都看错了人,被那家伙摆了一道? “那位大人说他要离开一会儿,让我们继续前进,不用管他。”这时女孩妲雨忽然道,“他在离开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了我。” 她举了举抱在怀里的东西,正是容远随身携带的那个储物包,里面不仅有他们准备的那些寒酸的物资,还有容远从外界带进来的许多东西。这些天容远一直能从里面取出干净的水、美味的食物,众人看得十分眼馋,也很好奇里面到底有多少东西,但没有一个人不识趣地去打听。 这样价值连城的东西都能随意的留下,对方的失踪显然并不带有任何恶意。那么,他突然离开到底是为什么? 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储物包,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众人无声地交换着眼神,能看到彼此眼中赤果果的欲/望和克制。 ……………………………………………………………………………… 叶子趴在地上,艰难的喘息。在他身后,一具足有半人高的黑甲虫尸体六爪朝天,细长的触角还在微微抖动着,粘稠的绿色液体迸射地到处都是,散发着浓郁的臭味。 男孩才只有十岁。在外界,像他这样年纪的孩子,多半都还倚在父母怀里撒娇卖萌,就连学习也以兴趣玩耍为主。但他现在已经是个小小的战士了。 凌乱的黑发倔强地挺立着,黝黑的眼睛中如同燃烧着火焰,腰细背直,精瘦的身躯上没有一丝赘余的脂肪,长满茧子的手中紧握着一把腰刀,刀身却已经断成了两半。 他此时的模样十分狼狈,鲜血混合着泥土,弄得浑身泥泞,甚至看不清他的长相。背后一道长长的伤口深可见骨,肩膀上还插着一截黑色的黑甲虫口器,一条腿扭曲变形,显然已经断了。 男孩疼得直喘气,眼睛都红了。为了生存,他从小就接受各种严酷的训练,但却从来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在缺医少药的狱星,再小的伤势都有可能导致死亡,他受伤这样重,又大量失血,可以说是死定了。 叶子心知这一点,却并没有多少害怕的情绪,他的眼中,只有更加强烈的战意和更加坚定的信念。 ——他还没有把小石头救回来。 叶子紧咬牙关,深深地吸了口气,拖着断腿,一步一步地往前爬。 ——他要把小石头救回来! 在他身后,深红色的血迹蔓延着,逐渐渗入泥土。 脑海中,一幕一幕闪过的,全都是小石头的画面。 那个柔软的、脆弱的小东西,流着口水,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光着脚,一摇一摆地走路,看到他就立刻伸出双手要抱;笨拙地抓住他的小木剑挥舞着,嘴里发出哼哼哈哈地喊叫声,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绊上一跤。 那么可笑…… 那么可爱。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矿道深处传来。那是黑暗中的生物,被血液的味道吸引而来。 【我不怕。】叶子闭上眼睛,心说。 什么东西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死亡降临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恐怖,反而有种暖洋洋的感觉,连伤口都不疼了,只是有些痒。 就像回到了母亲怀里一样,温暖又安全。 那些黑暗中猎食者的声音也消失了,周围一片安静,却并不令人恐惧。 叶子昏昏欲睡,猛然间,一张笑脸从脑海中闪过。 “小石头!”叶子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一只手掌落在他的头顶,揉了揉。有人道:“你做得很好。安心睡,剩下的交给我。” 这个声音如玉石相击,很动听,也很陌生。但莫名地,叶子就相信了他。男孩立刻就放心了,甚至来不及看清这个人,失血的虚弱和连日追击的疲惫就击溃了他,让他瞬间就陷入到黑甜的睡梦中。 看着已经睡着的男孩,容远收回了手,此时男孩身上除了大片的血迹犹存之外,已经看不到一点伤口。他睡得很香,还不自觉地咂着嘴巴。容远取出水壶凑到他的干裂的嘴唇边,即使在睡梦中,叶子还是咕嘟咕嘟一口气把壶里的水喝得干干净净,甚至在容远试图把水壶收回来的时候一口咬住壶嘴,身体像触电一样弹跳了一下,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水壶不肯松开。 容远笑了笑,干脆把水壶留给了他。因为失去了拉扯力,男孩眉宇安心地舒展开,抱着空了的水壶呼呼大睡。 容远站起来,笑容收敛,往黑暗处斜了一眼。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受了惊,窸窸窣窣快速地离开这里,不一会儿附近百米内连只蚂蚁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将感知充分扩散开,意识中,矿洞的3d分布图迅速地成形…… 错综复杂的矿道,大大小小的矿洞,遗留至今的残破工具和尸骨,狩猎和被狩猎的各种生物,举着火把向这里搜寻过来的黑风等人,还有,噙着一个小男孩迅速远离的黑甲虫。 容远睁开眼睛,目光如电,仿佛刺穿了厚厚的泥土和石块,看向某个方向。 7.007 精神力扫描,简而言之,就是只要展开精神力,就能够像蝙蝠发出声波一样通过回声定位辨别物体,并且无视障碍物,侦察范围很广。而精神力展开的范围越小,对周围环境的侦查也就越精确。这种力量,是容远还在地球上的时候,从一个叫做微米人的种族身上得到启发从而开发出来的,在宇宙中航行这么久,他从没有在第二个智慧物种上发现同样的力量。而这个能力,在他冒险的过程中无疑给他提供了很多便利。 因此,从一开始,容远就“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一切,他看着那个叫叶子的少年是如何紧紧跟在黑甲虫的后面,如何不眠不休的追击,在数次追赶上黑甲虫之后又是怎样激烈而决绝地战斗。他本可以早就带着黑风等人找到叶子他们,毕竟他们就算有那个叫妲雨的少女带领还是绕了不少冤枉路,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只因为容远看到,在这个过程中男孩迅速地蜕变成长起来,能力和性情都得到宝贵的磨砺,只要放开手让他自己去面对,这段经历必定会在他的人生历程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刻画在他的灵魂中,让他从此与众不同。容远不想打断这个过程,故而只是随着众人不紧不慢地追在后面,没有做多余的事。而当男孩遇到危险的时候,又第一时间抄近路赶到了他身边。 救下叶子以后,容远回头看了看黑风等人的方向,举步走向矿道深处。 叶子一直追在黑甲虫后面,每次赶上以后就迫不及待地发起攻击,因此有些异常现象他没有看到,但却尽数落到了容远眼中。 被叶子杀死的是两只黑甲虫中比较瘦弱的一只,更强壮、外壳也更加漆黑油亮的另一只始终把小石头衔在嘴里,并且始终用口器中的钩子小心翼翼地勾住男孩背后的衣服,并没有伤到他一丝一毫。最离奇的是,每过一段时间,它还会停下来,用前足从腹下勾出一个装着食水的小包裹,让男孩进食。若非如此,身小腿短的叶子也不可能数次追上这两只爬行速度远远超过他的黑甲虫。 这显然不是这种生物自主进化出来的行为。 因此,救下叶子之后,容远略一犹豫,并没有出手从黑甲虫口中夺下小石头,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只是距离拉近了许多。 ……………………………………………………………………………… 另一边,黑风等人突然之间如有神助,这半天里再没有走错过路。但同时,队伍中的气氛也变了,之前是紧张焦躁担忧,而现在却突然沉默了许多,黑暗的矿道中除了众人沉重的喘息声以外,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潮在涌动。 黑风紧绷着脸,尽管他大部分的思绪都被对两个孩子的担心占据了,但此时依然忍不住觉得,过去能够交托后背的兄弟此时都变得陌生起来,他竟然猜不透他们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用同样的目光暗暗打量他、猜测他的想法呢? 一个储物包。 一个即使在帝国帝都,都十分珍贵的储物包。 更不用说里面还有不少来自外界的物资。相比之下,黑风等人原本托付给容远保管的那些肉干火把之类的东西,倒是真正廉价得不值一提。 任何人只要拿着这样的东西去中心城,就能从任何一个权势组织中换取想要的一切:地位,权力,财富,女人或者男人,还有可靠的安全保障。 ——当然,不是没有杀人夺宝的可能。但这种事情只发生在暗地里,多半还在目光短浅的中小势力上,能量越大的势力,越注重信誉的建立,很少做竭泽而渔式的一锤子买卖。 黑风清楚,所谓信任与忠诚,对于某些人来说其实只是因为背叛所需要的价码不够多而已。如今,一个足够大的诱惑突然摆放在眼前,那么他的队伍中,有多少人还能坚持本来的原则? 常年生活在矿道中,众人的脚步声都锻炼得极其轻微。但在此时黑风的耳中,一声一声,震耳欲聋。 他忽然想到,在其他人的眼中,最有可能背叛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因为所有人当中,只有他拖家带口,最需要一个更加安稳宽裕的生活。 想到此,黑风紧绷在脑海中的那根弦突然就松了。正要张嘴说什么,忽然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小心!”黑风低声警告道。 众人熟练的分散戒备,屏息凝神片刻后,没有发现异常,然后谨慎地小跑步前进。黑风微眯着眼睛,隐约看到前方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他打了个手势,让其他人做好准备,然后靠近。 然后他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叶子。先是一惊——男孩身上满是血污,狼狈而惨烈,旁边还有一具黑甲虫的尸体,很像两者同归于尽的场面;后是一喜——男孩抱着个水壶呼呼大睡,呼吸平稳,像是并没有什么大碍;再仔细检查一番后,便只剩下了沉默。 尸体,衣服上的裂口,地上发黑的血迹,这些都是做不了的假的,完全证明了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怎样的战斗,叶子本应该有多么严重的伤势,也可以推测一二。之所以只是推测,是因为男孩身上此时没有一点伤痕,身上连一些旧时的伤疤都看不见了,看着比以前的状态还要好。 至于其中的原因……那个眼熟的水壶,似乎说明了一切。 “老大,那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半晌后,盖尔问出了所有人共同的问题。 “……我不知道。”黑风迟疑片刻后,还是决定隐瞒关于冰棺的猜测,苦笑着说道:“我对他的了解,真的不比你们多多少。但是,”他看向队伍中总是带着几分猥琐几分乐天笑容的那个人,“老迈尔斯,你知道些什么,对?” 老迈尔斯正低着头,神色莫测地看着叶子身上的血迹,听到黑风的问话,他并没有立刻回答,犹豫了很长时间以后,才叹了口气,抬起头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猜测中的那个人……如果真的是他的话,那……我们这次,真是碰上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你们……听说过飞炎队吗?” ……………………………………………………………………………… 蜈蚣这种东西,因其细长的身体、多达两位数的足,使得即便没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多半也都对其十分厌恶恐惧。更何况狱星地下的蜈蚣经过长久的变异,体型比普通蜈蚣大了几百倍,口器如同精铁打制的钢刀,外貌更加可怖,再加上这些家伙毫不客气地把人类列入了食谱并且作为主要食物捕猎,人们见到它们只有两种反应:要么尖叫着逃跑,要么大喊大叫地冲上去把它干掉或者被干掉。 而此时,一只黑红色的蜈蚣却低下了庞大的头颅,温驯地待在容远身边,甚至小心地把它的脚都缩起来,以免引起身边这人的不快。 容远侧着头,倾听着百米外几人的动静。 足有上千平米的矿洞中,停留着数十只大大小小的昆虫,都是矿底下常见的种类,属于有点战斗力但有不是非常厉害的那种。这些虫子摩擦着触角或者翅膀,不断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显得十分噪杂。而在虫子们中间,还有三个头小身子大,肚子格外圆滚滚的胖子在。 黑甲虫咬着小石头的衣服出现在矿洞中,足部摩擦了几下,胖子一号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嘬着嘴唇吹出断断续续的口哨,散乱分布的昆虫安静了一瞬,然后挤挤挨挨在中间让出一条路来,黑甲虫叼着小石头,走到了胖子一号身前。 胖子一号拍了拍黑甲虫的头,从它口中接过小石头,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男孩有一声没一声哭得十分可怜,不过四肢健全,身体健康,胖子一号裂开嘴笑了,无疑是十分满意的。 胖子二号凑过来看了看,说:“这次的货倒是很不错。不过嘛,你的黑将军也少了一只,真可惜啊。”他咂了咂嘴,幸灾乐祸的模样。 一号动作僵了僵,再看向小石头的脸色就冷了下来。他哼了一声,道:“回头把这个交上去,足够我再养出十只黑将军来。不过你这次的收获最少,当心受罚。” 二号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 三号没有参与他们之间的斗嘴,问道:“这是最后一批了吗?” “是。”一号道。 “我有一只飞蚁没有回来。”二号闷闷地说:“联系也断了。” “八成是已经死了。”一号补刀说,二号用力蹬他。 “那就不等了,现在就回。”三号做了决定,一声口哨,矿洞里大半的昆虫都突然精神起来,晃着触须,扇着翅膀,等待命令。 “再等半天,就半天,行吗?”二号哀求道:“也许是到了什么信号屏蔽的区域……” “不行,立刻走。”三号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左右看了看,说:“有什么……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我们尽早离开……越快越好!” 说话间,他的神色中不禁露出几分仓皇。一号二号同时一惊,他们虽然没有察觉到异样,但对同伴的这种直觉却似乎十分信任,听他这么一说,心底也不由得多了几分不安。因此尽管十分不愿,但二号还是和一号一起下达了撤退的命令,霎时间,洞穴中所有的昆虫都动了起来。这么一活动,就可以看到,大多数昆虫身上都背负着少则一名、多则数名昏迷的人,多半都是年轻健壮的男人(因为狱星这种人最多),也有少量的儿童和女人,后者得到了更好的照顾,保护得也更加严密,重视程度远远超过前者。 一号把在小石头脸上一拂,男孩便立刻昏睡过去。他把小石头绑缚在那只黑甲虫的背上。自己收拾东西爬上了另一只高达两米多的黑甲虫。二号三号也分别登上自己的坐骑——分别是一只琥珀色的蚂蚁和一只纯黑色的蜈蚣,再一声口哨后,所有的昆虫都钻进了侧面一个较大的矿道中,沙沙沙的声音听来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不大不小的矿道转弯处,原本负责警戒的黑红蜈蚣转头看向容远,在他点了点头后,才蜿蜒着爬向主人召唤的地方。 “人贩子……”容远皱了皱眉。在星际间闯荡多年,他不再是曾经嫉恶如仇的年纪,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变得宽容了许多。但如果说有什么是他绝对无法谅解的罪行,贩卖人口绝对是其中之一。按照容远的想法,此时自然是要按兵不动,跟踪这几个人找到他们的老巢,然后将其一网打尽。然而精神力往身后“看”了“看”,黑风等人找到叶子后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就再度追了过来。 对父母来说,血亲骨肉分离的每一秒钟,大概都是痛苦的煎熬? ——罢了,麻烦就麻烦一点。 容远心中暗道。他闭上眼睛,锁定背着小石头的那只黑甲虫,弹了弹手指,一道无声的攻击就打了出去。 黑暗的矿道中,三只胖子闷头赶路。他们依赖着足下昆虫灵敏的嗅觉来辨别方向,并没有额外点亮火把之类的照明物体,加上矿道狭窄,虫子众多,胖子一号也就没有发现,自己重视的那只黑甲虫已经脱离了保护圈,慢慢落到了队伍的后面。 一只黑红蜈蚣从黑甲虫旁边路过,停顿了一下,扬了扬头,才继续向前爬走,细长的身体扭得格外风·骚。 黑甲虫落到了队伍最后面,慢慢停了下来,晃了晃细丝一样的触角,黑漆漆的复眼透露着一股茫然的味道。 容远来到它身边,并指一划,割断了绑着小石头的绳子,将男孩从虫背上提下来看了看,放在地上,用精神力驱散了周围的猎食者们,然后自己跳上了黑甲虫的后背。 黑甲虫浑身抖了一下,像是突然从睡梦中醒来。它晃晃脑袋,无视了躺在一边的小石头,飞快地迈着六条细长的腿,赶上了昆虫大部队,并且迅速地回到自己原来的序列中。容远盘腿坐在它后背上,单手撑在下巴,显得格外安逸,在此情此景之下,看起来未免有些诡异。 这时,黑甲虫旁边的蝼蛄背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黑暗中,一个四肢都被捆在蝼蛄身上的女孩哼了两声,又立刻闭上嘴巴,勉强抬起头,转了个方向,一眼看到附近的容远,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容远微微点头,心想:真巧啊。 这女孩,正是他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米亚。 8.008 米亚惊疑不定地看着容远,不得不说,容远现在怡然自得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误会。好在米亚并不是普通的女孩,经过最初一瞬间的惊愕之后,她眨了眨眼睛,从惊慌和怀疑中渐渐醒过神来。 理智的考虑,容远不可能跟绑架她的人是同一伙儿的。原因很简单,如果这个人想要对她做什么,早在她之前昏迷的时候就可以了,根本不必等到现在。 看女孩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冷静下来,容远目中流露出几分赞赏。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平和中带着善意的神色让米亚多了些信任和安定。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彼此也没有多少了解,但米亚就是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就没有人能够伤害她。 ……………………………………………………………………………… “飞炎队?” 黑风把叶子背起来,继续踏上寻找小石头的道路,不过此时或许是因为有了倚仗的缘故,他们的心情都轻松多了。听了老迈尔斯的话,黑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依稀觉得这个称号听起来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 毕竟,银河系这么大,形形□□的人种和星球这么多,打着各种各样名号的团队自然多如星河之沙。任意输入一个名称在星网上搜索一下,保证随随便便就能找到成千上万的搜索结果,从学生社团到星际海盗都应有尽有。 “啊,你说的是那个吗?”这是队伍中有个人叫起来:“那个……星光公司之前推出的八男八女的偶像团体,唱了《世纪末的眼泪》的那个?” 所有人一起看着他,包括老迈尔斯脸上都写着“你说的是什么鬼”,好像他是什么异次元生物一样。 这人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摸了摸头道:“哎?你们都没有听过吗?很有名的啊!” “不知道。” “没听说过。” “不感兴趣。” 众人纷纷表示,追星在他们当中并不算是一个大众化的爱好。 老迈尔斯摇头道:“卡连,就算他们很有名,但你别忘了,我到狱星的时候你都还没有出生。那我怎么可能听说过一个新出的偶像团体呢?” “也是哈。”卡连傻乎乎的笑了,说:“老迈尔斯,你也别卖关子了,直接说,飞炎队是什么?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岔口左转。” 妲雨□□来一句,众人一起转向左边的矿道。老迈尔斯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你们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到帝国外的星域闯荡过。” 众人点头。兰蒂亚帝国通知下有三千多个恒星系,而居住有智慧生物的星球则是这个数字的两倍左右。但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星球,很多偏僻星球的居民甚至不知道兰蒂亚帝国以外还有哪些国家存在,像老迈尔斯这样闯荡到帝国外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因此,那段经历是老迈尔斯最为骄傲的一件事,闲暇时间,他们曾听他夸耀过许多次,但大多数时候听起来都像是在漫无边际的吹牛。 实际上,年轻的迈尔斯外出闯荡的原因既不浪漫,也不勇敢,他只是随着商队一起到某个种植星去采购粮食,不幸卷入了帝国对星盗的剿灭战,他们的飞船被星盗劫持,在一片混乱中稀里糊涂地就被带到了帝国外的星域。然后在吃了不少苦头后,才又千辛万苦地回到了帝国。期间种种经历,也算得上是跌宕起伏,曲折离奇。 “外星域,像兰蒂亚帝国这样和平的地方其实并不多,大多数星域都处在漫长的混乱当中,雇佣兵和星盗比正规军的人数都要多,所以也有很多赫赫有名的雇佣军团。”迈尔斯的语速并不快,隐隐还带着几分后怕和恐惧,“那一次,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被星盗带到了混乱星域蛇鹰星云带,被当做人体试验的试验品卖给了一个叫喀尤尔的医药公司,也就是在那时候,我遇到了飞炎队……” 老迈尔斯眯着眼睛,在黑暗的矿道中,双腿好像自发地在行走,思绪却浮浮沉沉,仿佛又回到了一百五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 ——对面的人鱼在哭。 透明的营养舱里,刚刚三十出头的迈尔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一点,大脑昏沉地像是刚从宿醉中醒来,四肢在麻醉的作用下柔软无力,几乎感知不到。 他费力的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渐渐对焦,终于看清了对面营养舱里那个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鱼。 那是一个神奇的种族,上半身类人,但长着鱼鳞和鱼鳃,下半身则是完全的一条鱼尾。人鱼的眼泪中并没有大量的水分,而是某种成分复杂的液体,遇到空气以后很快就会凝固成乳白色的珠子,这种珠子在某些收藏家那里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只不过有时候,人鱼的眼泪没有完全从脸上滴落下去就已经凝固起来,那场面就尴尬了。而且要把固态的眼泪从脸上弄下去需要用到一种略带腐蚀性的液体,用多了会毁容,所以其实人鱼一般都不爱哭。 对面的人鱼哭得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来也来不及去擦,不过营养舱里的液体似乎有阻碍她的眼泪凝结的作用,迈尔斯只看到她眼睛周围的营养液快速变得浑浊起来,然后那种牛奶般的颜色逐渐扩散开,导致人鱼的营养舱的透明度比别人的都要差一些。 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迈尔斯都有些佩服自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从离家以后实在是碰到了太多的倒霉事,这种时候他竟然没有觉得有多么害怕,感官麻木得让他自己都吃惊。 但显然不是每个人都和他有着一样大条的神经和漫长的反射弧,视野中所见的营养舱内,有着各种各样的生物,有的绝望地拍打着营养舱的舱壁,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愤怒咒骂,更多的则是在痛苦地呻/吟着。不过这些营养舱有些极好的隔音装置,所以他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听到。如果能听到的话……想必是一首噪杂的、令人绝望的地狱交响曲? 不愿意被那些在实验中变得扭曲丑陋的躯体和狰狞的脸破坏了自己还算平静的心情,迈尔斯再次将视线放在人鱼漂亮的脸蛋上,开始发呆。 除了发呆,他也没什么事好做。营养舱里注射的药剂让他们这些实验品连自杀都做不到。 隔壁的隔壁,营养舱里的绿皮怪物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大量的气泡像气球被戳破了一样咕嘟咕嘟冒上去,“哗”地一下,那家伙浑身上下嗤嗤嗤地冒出血液来,眨眼间就将营养舱内染得通红,什么也看不清了。又过了几秒钟,那些鲜红的液体变成暗紫色,却再也没有一点涟漪出现。 迈尔斯的视线转过去,很快就看到一个穿着防护服的家伙跑过来,在那营养舱上操作了一下。只见一组刀片从营养舱上方伸进去——有点像家用搅拌机里的那种刀片啊——迈尔斯想到。然后他看到,那刀片果然像搅拌果汁一样,将那营养舱里的东西搅成了一罐浆糊,然后顺着舱底下面一个手腕粗细的管子流出去。之后,便是冲洗,消毒,灌入新的营养液。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闭着眼睛的塔尔塔星的小女孩被送了过来,装进那个营养舱里,各种各样的管子也连接到她身上 。等那个工作人员离开的时候,一切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一幕场景,刺激得众多实验品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更剧烈的挣扎起来。 ——很快就要轮到我了。 迈尔斯心道。 在此之前,迈尔斯已经被注射了两次奇怪的药品,他也记下了每次实验的顺序。同时,就他所观察到的,第一次实验的死亡率有三成左右,第二次则上升到八成,等到第三次实验……至今为止他还没有看到哪个人能活过两个小时。 果不其然,没过多长时间,就有两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实验员走过来,将某种淡粉色的药品注入到连接着营养舱的注射器中,操纵着针头缓缓探向他的脊椎。 迈尔斯没有做任何无谓的挣扎。 像他这样既不聪明又不强壮,也没有任何特殊技能的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或许此刻,就是他终于走到终结的时候了。 他绝望地想着,闭上了眼睛,感觉尖锐的针头已经刺破了背后的皮肤。就在这时,针头突然停了下来,室内的灯光猛地熄灭,所有的机器依次停止了运转,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实验区。 ——发生了什么事? 迈尔斯睁开眼睛,实验区笼罩在应急指示灯的绿色光芒下,好几个实验员像没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而实验品们都跟他一样茫然。 “轰!” 一声巨响,地面弹跳着颤了几下,实验员们东倒西歪地跌倒,营养舱嘎啦嘎啦地裂开了几条缝隙,粘稠的营养液从中淌了出去。 迈尔斯忽然发现自己能听到声音了。 “快跑,是飞炎队!” “天哪!神啊!那个恶魔找到我们了!”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前两天不是还说他们在弯刀星云区被全歼了吗?” “作战队的那些废物点心,为什么还没有把这些该死的家伙送进地狱?” “把那份资料也带上!” “数据还没有下载完啊!” “实验品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快走!” “别磨蹭,只带最重要的!” 迈尔斯眨了下眼睛,听不太懂这些实验员们乱哄哄地在吵什么。他的手脚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艰难地把一根管子从身上拔下来。而旁边,体质更强大的一些实验品猛烈地拍击着营养舱壁,清脆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轰——” 又是一声巨响,大门突然被炸开,亮光和热浪从门外涌进来,同时还能听到外面接连不断传来的爆炸、惨叫、厮杀的声音。枪炮轰鸣,给他们带来生的希望。 迈尔斯眯着眼睛,看向入口处。 滚滚烟尘中,一行人走了进来,他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火光在他们背后熊熊燃烧,模糊了几人的面孔,但他们身上那无所畏惧的气势却更加鲜明。 这一刻,迈尔斯福至心灵——啊,这就是那些家伙所恐惧的……恶魔吗…… 9.009 米亚紧紧抿着嘴唇,以防不小心惊讶地叫出声来。 她看到,那个肚子圆滚滚的胖子左手虚提,右手握着一个手掌大的水壶,壶身倾斜,一股略显浑浊的水哗啦啦地倒在地上,珍贵的水就这么白白被浪费,这在狱星是比杀人更不可容忍的犯罪,然而胖子一号一无所觉,依然用带着几分凶狠的神情不耐烦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某个东西”。 但是,他手中什么也没有。 米亚看了好一会儿,才约莫猜出,胖子一号以为自己正在给一个小孩子在喂水,实际却是,他的视觉、听觉、触觉,都被某种力量给控制了。 这是什么手段? 米亚看向那个坐在黑甲虫身上、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本书在看的人,见他悠闲地好似并非在黑暗阴森的地下矿道,而是身处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茶会上一样,愈发感到对方的手段实在是神鬼莫测。 如此行进了十数日,三个胖子一直没有察觉自己的一个猎物换了人。随着他们在矿道中的位置越来越深入,三人的神色也越来越轻松,从他们的交谈中米亚听出,他们似乎快要到达基地了。 而相对的,米亚却越来越虚弱,因为胖子一号每天只给她少量的食水,又整天被捆在虫背上,肢体僵硬的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其实由于她是一名年轻漂亮的女性,已经得到了胖子一号相当的优待了,俘虏中那些青壮年只有维持生存的最低限度的供给,基本都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 又一次从昏睡中醒来,米亚感到自己的状态更糟糕了,意识昏沉,嘴唇干裂,呼吸之间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虽然在这半年中她拼命的锻炼,但体质跟那些常年生活在狱星的人还是没法比。她生病了。 几声口哨后,昆虫组成的队伍慢慢停下来,胖子一号走过来给米亚喂了点水。女孩舔了舔嘴唇,似乎积攒着力气,然后睁开眼睛,虚弱地道:“救……救救我……” 胖子一号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转身,看到一个趴在虫背上、瘦的干巴巴的小男孩哼唧一声,再没有其他动静,放下心来,暗笑自己刚才一瞬间竟然真的觉得会有人回应这个女孩的请求。他转身拍了拍米亚的脸,道:“没有人会来救你们的。不过放心,我要送你去的,是比你过去好一万倍的地方。” 话音未落,女孩就已经闭上了眼睛,连眉宇间的痛苦都浅了几分,好像她刚才那句话只是病中无意识的呻/吟,又好像……她真的已经放下心来。 胖子一号皱了皱眉。他对这个女孩印象很深,不仅仅因为这是一个难得的质量上乘的“货物”,还因为这女孩的眼神跟其他人不同,总有一种莫名的笃定,那种笃定让他总觉得有些心慌。 他忍不住又在周围检查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才带着中说不清的忐忑离开。 胖子一号没有听到,在他说话的时候,有另一个清冷的声音传进米亚的耳朵:“忍耐一下。再过半天他们就能回到基地,到那时,我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一只微凉的手摸了摸米亚的头,离开时,带走了她身上的高热与不安,女孩沉沉睡去。 半天以后,虫队到达了基地。 这是一处经过开凿扩展的地下矿井,空间极大,两侧的墙壁上挖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洞穴,各种各样的昆虫在里面活动,发出噪杂的声音。 洞穴周围的墙壁上,则趴着许多拇指大小的红色甲虫,甲虫头上顶着一个小小的发光器,释放着淡黄色的光芒。猛然看去,无数细碎的荧光宛如漫天繁星被捕捉到了小小的洞穴中,洞顶还垂下纱幔般的白色丝织物,上面缀着一串一串指甲盖大小的荧光,好似金珠玉帘,如梦似幻。 然而细细一看,且不说那些面目狰狞的巨型昆虫,单看那“纱幔”,实际上只是白色的蛛网,其中还有数百只土黄色的蜘蛛爬来爬去。当三个胖子的虫队到达时,立刻就有几只蜘蛛从上方垂下来,爬到虫背的“猎物”身上。好些人眼睁睁地看着蜘蛛的螯牙插/进自己的身体,注入毒液,然后细长的腿以极其轻柔的力道在身上游移着,不过片刻便将人体缠成了一个白色的蛹,然后拉到了洞顶。 这种蜘蛛为了保护食物的鲜美,其毒液并不会将人置于死地,而是把呼吸、心跳、血液循环、新陈代谢等都降低到极为缓慢的速度,这样即使猎物很长时间不吃不喝也不会死亡。但是作为猎食者的蜘蛛当然不会贴心到把食物的意识也一起麻醉,因此,被它们捕获的猎物是意识清醒地等待着死亡,甚至有时候被雌蜘蛛把卵产到体内,要忍耐着漫长的痛苦,直到眼睁睁地看着无数小蜘蛛破体而出。 在狱星外,这种蜘蛛毒液的作用很早以前就被人发现并研究,在医学上取得了很大的突破,除了应用在手术麻醉、延缓衰老上以外,还是营养舱中液体的主要来源,因此在许多星球上都有人大量养殖这种蜘蛛。但在这里,它们的毒液显然发挥着最原始的作用。 来到这里以后,三个胖子就不再操心自己的猎物。他们下达了让昆虫返回洞穴的命令以后,就挺着大肚子走向一个最大也最干净的洞穴。里面还有另外七八个跟他们面貌不同、体型相似的大胖子,互相交流着这次狩猎的收获,有的得意洋洋,有的却是愁眉苦脸。 容远抬起头,看到头顶大约有一两百只蛹,透过白色的蛛丝,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人惊恐绝望的眼神。 一根半透明的蛛丝垂下来,人头大的蜘蛛从上而下扑向米亚。容远单手一挥,那蜘蛛在下落的过程中突然连同那根细细的丝线一起被均匀地分成了两半,喷射出来的褐色液体被乍然而起的劲风全都吹到了墙上,与此同时,一股恶臭猛地散发出来。 那些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猎物的蜘蛛们突然像是被按了静止键一样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一两秒后,所有的蜘蛛一起看向容远,弹珠大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测测的绿光,毛茸茸的细腿交替前行,飞快地像他爬过来。 蜘蛛们的异动吸引了所有人和昆虫的注意,洞穴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忽然都停止了,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看过来,胖子们也走出洞穴,不过神情都很轻松。 “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贱种。”最胖的一个家伙笑眯眯地对其他人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他能坚持几分钟?” “几分钟?”旁边一个黑胖子摇摇头道:“不不不,我看他连一分钟都活不下来,你看看那毫无力量的细胳膊细腿……依我看,也就是三十秒。” “十秒。”另一个矮胖子言简意赅地道。 “三分钟。”又有个胖子道:“他能找到这里来,还是有点本事的。我看好他。” 众人都笑了。在他们看来,坚持的时间越长,不过是承受越多的折磨罢了。他们精心饲养的这些小家伙,天生就无师自通地明白怎样才能让人最痛苦的妙法。 笑声未落,浓郁的恶臭爆发似的充斥了整个矿井,熏人欲呕。 胖子们脸色都变了。 大大小小的昆虫一瞬间露出千姿百态,有的受惊之下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有的六腿朝天装死,有的缩成一团躲在洞穴最深处,还有的扬腿张翅摆出一副攻击的姿势,试图用最凶猛的模样吓退袭击者。 “啪嗒”一声,半具蜘蛛的尸体落在地上,长腿犹自弹动着,绿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青年的方向,褐色的□□流了满地。 在这具尸体的周围,同样姿态的蜘蛛尸体铺满了整个地面,粗粗看去,约莫有三四百只,都是一样地被一分为二,死得极为干脆利落,也极为骇人。 而造成这一切的青年,神色却是异乎寻常的冷静淡定,身上更是干净地近乎一尘不染,没有沾染到半点蜘蛛的血液。他抬了抬头,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倦意,道:“还有什么手段,一起使出来。” 胖子们的攻击手段当然还有很多的,蜘蛛其实只是负责大本营的防御而已,主导攻击的有吞金穿石的食金兽,有剧毒无比的杀人蜂,有无视任何甲壳防御的行军蚁等等,然而现在,他们却找不出任何一种能够切实有效地对付眼前这人的虫子来。以往在任何人面前都能让他们引以为傲的能力,此时此刻,却像是用一张薄纸做盔甲一样,无法带给他们丝毫的安全感。 容远等了等,没有等到什么回应,便举步向前走去。他的动作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胖子们猛地从惊骇中醒过神来,连连发出急促的哨声,矿井中的昆虫全都骚动起来,随着一只鬼头蜂振翅飞出,所有的虫子黑压压地一片争先恐后地攻向容远。 容远叹息一声,垂下眼,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指一挥。 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条线。 明明没有颜色,没有长短粗细,甚至看不到它存在于世间的任何证明,但所有生物都能感觉到这条线。 【危险!】 一瞬间,他们心中都冒出了同样的感觉,鬼头蜂震动的翅膀都乍然停止。 然后,一条线变成了两条线、三条线、十条线…… 空中浮现了一张网。 网又延伸,变成了一个编织精巧的囚笼。 啪嗒……啪嗒……啪啪啪…… 所有扑向容远的虫子,都被切割成了厘米见方大小的方块,樱花一般落了满地,鲜红的艳色和油亮的甲壳铺陈着,如一袭锦缎,看上去不觉惨烈,反而有种华丽的壮美。 依然还活着的,不管是人还是虫子,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被蛛网悬挂在洞顶的一个茧子中,原本如死灰般呆滞的一双眼睛忽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容远。 容远慢步走到最大的洞穴前,看着因为他的到来吓得或者惊慌失措跌倒在地,或者两腿颤颤抖如筛糠的一群胖子,道:“虽然看这里的情形,你们的所作所为事实明显,毋庸置疑,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要多问一句。” 他的目光迎上那些或恐惧、或憎恨、或怨毒地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你们,谁有绝对不能被杀的理由吗?” 10.010 巴巴鲁跪在地上,汗出如浆,胳膊抖得简直不像是自己的。 在他身后,一堆头大肚子小的尸体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流淌的血液把他按在地上的手掌都浸了进去,可他却不敢挪个干净点的地方。 在面前的青年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还以为……他天真的以为,这是一个挺有侠义之心的君子,就是那种会因为敌人的苦衷和哀求而高抬贵手、甚至帮助敌人解决麻烦的那种传说中的生物,但同伴一个接一个的死亡,将他从幻想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死去的那些人,有的哀告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有的说这是第一次干坏事,有的声称是被人胁迫才不得已而为之,有的试图反抗或者逃跑,有的苦苦哀求说只要放过他什么事都愿意做,但谎言会被立刻识破,投诚被拒绝,所有的抗争都像是清风拂面一样毫无作用,在浪费了唯一的一次求生机会后,他们全都死了。 巴巴鲁是唯一活下来的人,他活着的理由,是因为在最后一刻,他闭着眼睛大喊道:“别杀我……我……我们还有一批货藏在别的地方……而且,而且所有的货物都中了毒,只有我们知道怎么解毒……我、我还知道以前的货物都卖到了什么地方……” “哦?”容远停住手,垂眸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在威胁我?” “不不不……不敢……”巴巴鲁的汗水把他跪着的那一片地面都浸湿了,“我是说……我的意思是……我还是有……有一点利用价值的……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请您看在我还有用的份上……别、别杀……” 巴巴鲁结结巴巴地,他双手伏地,额头深深地浸在血里,像臣服的野兽一样,将脆弱的后颈完全袒露在敌人面前,乞求一线生机。 嗒、嗒、嗒。 死神的脚步声轻轻响起,巴巴鲁闭上嘴,不敢再说话。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说的也有道理。那么,我可以留你一命,但首先……证明一下你的利用价值。” 事后巴巴鲁回想起来,觉得当时容远或许原本就打算留下最后一个人。但倘若时光倒流让他重来一遍,他却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这一个猜想。 所以他的态度是无比的乖顺,十分积极主动地表现自己。在容远点头答应以后,巴巴鲁立刻指挥着残存的昆虫,把被蛛丝吊在洞顶上的人全都解救下来,然后调配了蜘蛛毒液的解药,为他们一一注射进去。又让几只巨型黑蚂蚁把他们储藏的食物和饮水都拿出来,在容远说不需要以后,他把食物都放在一个平台上,好让那些从麻醉中恢复的人能自由进食好补充体力。 做到一半的时候,米亚从睡梦中醒来,此时满地的昆虫尸体都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容远坐在矿井中一个干净的石块上,看着巴巴鲁忙前忙后地折腾。米亚没有看到前面发生的事,只见自己已经恢复了自由,还以为巴巴鲁是个弃暗投明的好人,忙善意地冲他笑了笑,尽管她也很饿,但还是先帮忙给被麻醉的那些人注射解药。 “不用不用,小姐您去休息。”巴巴鲁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道,还偷偷地看了一眼容远,害怕他觉得自己要对女孩做什么。 “没关系。”米亚笑道:“你一个人要干很长时间,两个人还快一点。” 巴巴鲁拒绝再三,还是打消不了米亚帮忙的意愿,他见容远也没有阻止的意思,才忐忑不安地答应下来,把注射药剂的方法和分量教给了女孩,两人配合着,果然很快给剩下的所有人都解了毒。不过那些人要自由活动还需要一些时间,米亚便拿了三份食物,给容远和巴巴鲁一人一份,然后自己才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巴巴鲁接过来道了谢,看容远并没有动那些食物的意思,他便也把又黑又硬的肉干放了下来。 “你不吃吗?”米亚奇怪地问道。 巴巴鲁干笑一声,谎称道:“我还不饿。”他悄悄地把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尽管之前就已经用粗布擦过了,但他觉得自己双手上还满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哦。”米亚没有怀疑。她看了一眼容远,觉得他不肯吃的原因肯定是嫌这样的食物太差劲了,便道:“你也尝尝看……虽然比不上刺剑龙肉,但味道真的挺不错的……比我和爷爷之前吃过的东西好多了……” 同行数日,最后又被容远所救,虽然基本没说过话,但米亚感觉亲近了不少,先前的畏惧警惕也几乎都消失了。 “我也不饿,这些你也吃了。”容远道,他还记得上次见面时米亚夸张的饭量。然后转向巴巴鲁,问道:“我见你们都能役使昆虫,这是你们一族的天赋能力吗?” 星系中的种族千奇百怪,有些种族天生就在某方面特别突出或者具有某种特殊的能力,比如力气非常大、以特殊的矿物为食、能在某些极端的环境中生存等等。例如正统的具有兰蒂亚皇族血脉的兰蒂亚人,就都非常的聪明,被称为智慧种。而在银河系,能被称为“智慧种”的种族,只要繁衍能力不是太差,基本都是一方星域的统治者。 “啊,是。”巴巴鲁忙答道。 “这么特殊的能力,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边吃边听的米亚插嘴问道。 “因为我们不是兰蒂亚人,是来自蝶翼星云的虫族。”巴巴鲁谄笑说:“我们一族都是完全的碳基生物,种族特征,你们也看见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道:“因为这个像虫子一样的大肚子,我们一族跑不快也跳不高,力量比一般的碳基生物都要弱小,只有点跟虫子沟通交流的本事,也算不上什么。” “但是你们的能力,在狱星这种特殊的原始星球,算得上相当厉害了啊!”米亚若有所思地说。 巴巴鲁点头哈腰:“谈不上谈不上,就是混口饭吃。” “用无辜的人来换你们的一口饭吃吗?” 米亚陡然犀利的问话让巴巴鲁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被麻醉的人一一恢复过来,他们被悬挂在洞顶上的时候,只要没有睡着,自然都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们对容远的救助心存感激,对他的实力又十分畏惧。狱星人都相信,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如果有,那里面一定裹着□□。因此他们迟疑着,试探着,等待着,等待容远说些什么,好决定自己接下来做些什么。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感恩图报,只是他们被带来的时候在黑暗的地下绕来绕去,意识在昏睡与清醒之间交替,又被饿得头晕眼花,自然不记得来时的路线。如今虽然脱困,但如果没有人带路就贸然离开的话,十有**不是迷失在矿道深处,就是被黑暗中的猎食者吞噬。 正确的路线,容远或许知道,但最可靠的,自然是利用昆虫把他们抓来的巴巴鲁了。因此这些人虽然被挂在上面备受折磨,还差点被当成奴隶卖掉,但没有一个人冲过来找这个唯一幸存的虫族的麻烦。 ……不,或许还是有的。。 人群中突然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跑了出来,直冲容远等人而去。巴巴鲁当然认为这是来报复他的,下意识地就往容远身后缩。其他人冷眼看着,并没有试图阻拦。 男人的麻醉效果还没有完全过去,跑得跌跌撞撞的,还没到跟前就一个踉跄倒在容远脚边。 容远垂眼看着他,没有动作。旁边的米亚已经做出了防备的姿势。 男人挣扎了一下,没有爬起来,而是顺势跪伏在地,重重地磕了下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容远,乞求道:“先生,求求您……救救我的女儿……” 容远奇道:“你认识我?”如果不是对他的为人有一点了解,这种得寸进尺的要求,狱星人应该不会说出口。 男人迟疑片刻,才道:“我……我名叫杜勒,以前是白沙大公的侍卫长,昔日曾有幸见过您一面。” “白沙大公?”容远想了想,问道:“那是谁?” “呃……”杜勒磕巴了一下,才道:“白沙大公追随赛德西王子,曾……曾刺杀过赛琳达公主……” “哦……”容远了然,对此并没有多说什么,转而问道:“你的女儿怎么了?” 这就是愿意插手一管的意思了。杜勒不禁露出喜色,然而充满恨意地瞪了巴巴鲁一眼,道:“我的宝贝,泽菲娅被他们带走了,不知道送到了什么鬼地方。” 见容远的目光看向他,巴巴鲁急忙道:“奴隶买卖的事情都是首领掌管的,我们这些下属并不能插手,不过有些信息还是知道的。”他转头问杜勒:“你的女儿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淡金色的长发,碧绿色的眼睛,个头刚到我肩膀,长得很漂亮……对了,她身上戴着一个星形的项链,是我用石头给她打磨的……大概是十来天前,她被你们的人带走。”杜勒按捺着内心的情绪,详细描述道。 巴巴鲁刚听到一半,表情就变得有些奇异。 他看了看杜勒,然后看着容远,说:“我知道是谁了,那个女孩还没有被卖出去。”他顿了顿,又道:“我之前跟您说过,我们还有一批货藏在别的地方……” “她在哪儿?”巴巴鲁还没有说完,杜勒就大喊道:“泽菲娅在哪儿?”听到女孩还没有被卖到什么肮脏的地方,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容远托着下巴想了想,问:“是在这个方向……”他用手斜斜地指了指地下,“大约三百米处的那个洞穴吗?” 巴巴鲁惊讶极了,脱口问道:“您怎么知道?” 容远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带着他,去把他们都带回来。” 巴巴鲁欲言又止,恭敬应道:“……是。” 看着杜勒激动又担忧地跟在巴巴鲁身后离开,米亚问容远:“有什么不对吗?你刚才那副表情。” “什么表情?” 青年单手支颊,侧脸问她,明明灭灭的荧光印在他的眼中,竟有种流光璀璨之感。 米亚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急忙撇过头,掩饰似的用僵硬的声音道:“反正就是那种……看上去就不像好事的表情……” “呵。”容远轻笑一声,低声道:“可惜……” 11.011 可惜什么? 米亚没有问,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 巴巴鲁和杜勒去带回所谓的另一批“货物”。一段时间后,纷沓的脚步声从矿道深处传来,人还没有出现,他们就听到一个充满抗拒的、不耐烦的声音:“谁要你多管闲事了!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泽菲娅……”杜勒的一声叹息传来,三分无奈,七分宠溺。 一行人从矿道中走出来,刹那间,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唯有容远,眼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嘲讽。 这一行人最小的有十三四岁,大一些的也不过二三十岁,或者清丽脱俗,或者美艳妖娆,或者温柔如水,或者热烈如火,相貌气质各有特色,但都是同样漂亮的不可方物,行止之间有被特意打扮调#教的痕迹,比之寻常美人更加充满诱惑力。 比如米亚也算是难得的美人,但站在这些人身旁,却显得十分不起眼。 最重要的是,他们体态健康,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忍耐饥饿、囚禁、痛苦折磨的痕迹,看向其他人的眼神中透着几分傲慢,但面对把他们抓到这里来的虫族巴巴鲁却透露出隐晦的讨好和亲近。 这时,之前吃喝了一些食物,正坐在地上休息的一个女人突然站起来对着一个青年叫道:“华德,你怎么……”对上那人的目光,她顿了一下,问道:“你……你……你还好么?我还以为……” 叫华德的青年相貌有种雌雄莫辨的漂亮,他冷漠地瞥了一眼那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没有答话,看着巴巴鲁的眼睛问道:“好了,我们都到这里了,你说的那个人在哪儿?” “啊,那个……哈哈、哈哈……”巴巴鲁干笑两声,偷偷瞥了眼容远。 华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其实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了这个人,现在不过是证实了他的猜测而已。他理了理衣领,还拨了一下头发,微扬着头走到容远面前,打量了一下对方,才手抚着胸口,欠了欠身道:“您好,尊敬的先生。” 容远抬了抬眼,看他一眼,道:“唔,好。” 华德僵了一下,从这个人的脸上他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是想到自己来到这里以后吃得苦,还有期望中的近在咫尺的未来,他咬了咬牙,又道:“先生,我听说你实力强大,心怀慈悲,因此……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道您是否能答应?” “说。”容远的回答异常简短。 米亚转了转眼睛,看不出他是不是生气了。 华德谨慎地道:“我请求您,让我们为自己的人生做主。” “你什么意思?”米亚皱眉问。 华德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确定是个没有威胁的小姑娘,于是并不理会她,看着容远道:“我们很感激您的无私援救,真的,非常感激……不过我们和这位巴巴鲁先生以及他的同伴之前有过一个约定,约定的内容完全出自本人意愿,绝无勉强,所以……” “你该不会说,你把自己卖给了这位巴巴鲁先生?”之前那个认出他的女人似哭似笑地尖叫道:“我在地下找了你一个多月!我差点儿死了!我为了你才被他们抓住的!我都是为了你!现在你说……你是自愿的?你自愿……不,应该说你求这位巴巴鲁先生卖了你,是吗?” 华德终于正视了她一眼,平静地说:“追求更好的生活是人的本性,我认为这并没有什么可耻的。” “可耻……呵呵……没什么可耻的……”女人两眼无神地坐到地上,喃喃道。 众人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美人团却都是一脸的理所当然,也有那么两三人脸上带着些羞惭,却并没有反悔。 “所以,你……你是……”却是米亚不敢置信地看着华德,道:“你把自己的身体当做货物,宁愿不要自由和尊严,去追求你所谓的更好的生活吗?” 华德笑了:“小丫头,你是刚来狱星?” “你怎么知道?” “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人生除死无大事,跟生存比起来,其它的一切都并不重要。”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只要能接近那些大人物,就算一开始只能像小猫小狗一样趴在地上,但以我的相貌和能力,重新站起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到那时,□□和尊严,我会重新为自己拿回来。” “已经支离破碎的东西,真的还能拿回来吗?”米亚问。 华德没再理他,也不管其他人异样的眼神,他知道做决定的只有一个人。看着容远,华德道:“我认为,我的身体是我本人的东西,怎么使用它也是我独有的权利,您觉得呢?” 容远漫不经心地说:“嗯,你说的有道理。” “哎,你怎么……”米亚急道。 “那么,我请求您,不要阻拦我们的这个决定,可以吗?”华德又道。 “可以。” ——只剩下最后一点了!华德攥紧拳头,说:“我知道巴巴鲁先生跟您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 “没有误会。”容远打断他说。 “……就算……呃,可能您对巴巴鲁先生有别的安排,但是……”华德重整旗鼓,“要实现我们的愿望,巴巴鲁先生的人脉关系是必须的。所以,虽然十分冒昧,但请您……”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巴巴鲁先生。” 容远并没有了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空气仿佛都静止了,巴巴鲁的呼吸不由得粗重起来。 忽然,容远轻笑了一声,说:“可以。” “真的?”华德大喜过望地反问道,又立刻像是怕他反悔一样忙忙道:“太感谢了……非常感谢……”他一边说一边欠身一边后退,就要招呼巴巴鲁和其他的美人们一起离开,突然一个声音止住了他的脚步。 “等等。” 容远道,指了指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巴巴鲁说:“走之前,先把其他人都带回地面去。” “是是是,我这就办。”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的巴巴鲁点头哈腰地应道,一身口哨叫过来两只琥珀色的蚂蚁,说:“这是我手下方向感最好的两个小家伙,跟着它们走,只要两天就能返回地面,保证一点岔路都不会走。” “还有,”容远又道:“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有关中心城的情报,以及你们以前那些‘货物’的下落,如果撒谎或者隐瞒……” “不敢不敢,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中心城的情报,所有人都是很感兴趣的,于是在看容远并不反对的情况下,本来要离开的人也都坐下来听一听。期间,杜勒不知道跟女儿泽菲娅说了什么,终于拉着一脸怀疑和不情愿的女孩离开了巴巴鲁的队伍,走到容远面前请求追随。 “追随我?”容远指了指泽菲娅说:“你一个人可以,但带上她?免谈!” 泽菲娅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冷哼一声,就要说什么,却被杜勒拉住。杜勒几乎快要跪下了,苦苦哀求道:“求求您,泽菲娅是个好孩子,她只是……她只是被骗了……我作为父亲,连让她吃饱肚子的办法都没有,才让她被坏人哄骗,求您了……我……” “不行。”容远干脆利落,铁石心肠。 杜勒还要再求,但泽菲娅已经不愿意再忍耐了,她瞪了容远一眼,用力甩开父亲的手,转身跑回了巴巴鲁身后。巴巴鲁揣着双手笑呵呵地看着,泽菲娅要离开的时候他不阻拦,跑回去的时候还侧了侧身好让她过去,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 杜勒既哀且怨地看了眼容远,毫不犹豫地去追泽菲娅了。 “他真可怜。”米亚忍不住道。她似乎已经能看见这个并不算弱者的男人被女儿拖累的尊严扫地、甚至失去性命的一幕了。 “可怜?”容远道:“都是他惯的。” “……说的也是。”米亚想了想道。子女的不懂事,父母要背很大一部分的锅。也许是认识到容远并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滥好人,米亚偷眼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接下来,您是打算去中心城吗?” “嗯。” “我……我能跟您一起去吗?”米亚道:“我爷爷肯定能打听到,以前被他们抓去的人都卖到了中心城,他很可能会到那里去找我,所以我……我想去那儿等他,但我一个人不敢去……” “我并不是打算去观光旅游的。”容远并没有直接拒绝:“如果你不怕被我牵扯到更大的麻烦里去的话,就尽管跟着!” “啊,谢谢您,先生。”米亚高兴地说。 “你可以叫我容远。” “是,容……容先生。” “那……我们也可以跟您一起走吗?”旁边又有人道。 12.012 巴巴鲁带着他的美人团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大部队怀疑着戒备着跟着蚂蚁向导到达地面以后也四散离开了,米亚掂了掂自己在地下整理出来的一个小包裹——ps:里面的物资都是从巴巴鲁那里搜刮出来的——看着周围剩下的七个人,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容远。 在明确他们接下来的行程是前往中心城以后,有些人就主动靠了过来想要同行,问到原因—— “我也有个女儿,两年前失踪了,从留下的战斗痕迹看来,是那些虫族干的。她应该被卖到了中心城,也许现在还活着,我要去找她。”头发花白的老头乌尔维斯沉声道。 “你是要去救那些当成奴隶被卖掉的人是吗?”及腰的黑发扎成马尾的长腿美女知火语气不容拒绝:“我跟你一起去。” “听上去很有趣的样子啊。”金色卷发的男人奥科托眯着眼笑道。 “被几只虫子就抓住的人也能算战斗力?不拖后腿就最好了。”二十上下的双胞胎基拉和基贝讽刺道,然后对容远崇拜地说:“你很强,我们想要追随你,然后变得跟你一样强。” “同上。”碎发几乎遮住眼睛的少年乔飞道。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荒野太危险了,听说中心城比较有规矩,机会也更多,所以我想去试试。”茶色短发、看起来最普通也最正常的男人米歇尔温和地说,理由听起来也是如此的正常。 米亚感觉脑后像是扎着一根针一样,莫名危险的感觉提起了她所有的神经,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排排全都竖立起来,忍不住抱紧双臂搓了搓。 这些人的理由听起来大部分都好有说服力,但在她看来,一个都不值得相信。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容远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下,就来者不拒地都答应了下来。 之后,米亚乘着其他人都在忙别的事,偷偷找到容远说了自己的担心。容远听完后,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你放心,有我在。” 米亚怔了怔,露出笑容——她就知道,容远不可能毫无防备地接纳这么多陌生人,想必他心中一定是有别的打算。 女孩安心地离开,容远扫了一眼那些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 刚到这里的时候,他还觉得米亚这儿女孩冷静又聪明,警惕性也高。但跟这些真正的狱星人比起来,这女孩显得就跟小白兔一样单纯天真,让人想要去守护她的这份天真……也让有些人忍不住想要摧毁她的天真。 米亚的那点心思几乎都要写在脸上了,那些人是故意留给她这么一个谈话的空间。之所以会这么做……他们是笃定,米亚的想法并不会改变他的决定吗? 视野中,黑红的光芒交错着,遮住了那些人的面孔和伪装出的笑容,将他们内心最纯粹的本质展现在那一双眼睛中。 容远双手十指交叉,抵在唇前,挡住了那一抹浅淡至无的笑容。 …………………………………………………………………………………… “当时我就猛地一惊——” “差点儿吓得尿了裤子——” “然后我往左——” “我朝右——” “跑出去三里远,回头一看——” “哎呦喂,那怪兽居然还追在我们后面——” “追得还贼快——” “看到我们回头,它就张开血盆大口——” “大喊大叫说,臭小子,你们还没有付钱——” “当时我就震惊了——这怪兽居然会说话!” “再一问——原来这位黑如铁、高如山、胖如桶的壮士居然是老板娘!” “吓得我哟,还以为是黑熊变成人了呢!” “我好同情那位老板。他上辈子一定欠了很多钱。” “哈哈哈哈哈哈——” 米亚笑得前仰后合,双胞胎基拉和基贝一唱一和,挤眉弄眼表情夸张地给她表演了一段他们过去在一个原始星球旅游的经历,把她逗得乐不可支。灌木的枯枝在跳跃的篝火中噼噼啪啪的响着,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众人脸上的笑容,显得气氛轻松而愉悦。 有的人天生就知道怎么让人喜欢。这对双胞胎热情大方又古灵精怪,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给别人带来笑容,几天下来,他们成功地成为了米亚最喜欢的朋友。有时候这三人在一起,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好像把众人带回了正常地世界。 当然,他们这么轻松愉快,也跟自己的肠胃和情绪都得到了众多美食极大的抚慰有关。这些天,地龙,刺剑龙,贝贝尼奥鹰,空心蝉,禾虫茧……不管是翱翔于九天之上还是深藏于地底之下,不管是多么强大的野兽,只要它们的生物特点中有“好吃”这一属性,都逃不过容远的魔掌。众人一方面吃得很开心,一方面也被容远的实力所震慑,不管有没有小心思,都更加不敢造次。 因为容远强到不需要畏惧各种野兽和人类的明枪暗箭,他们选择在地面上朝着中心城直线前进。这样原本要在地下绕行好几个月的众人,此时却已经接近了目的地,至于巴巴鲁带领的美人团,此时还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下矿道中艰难跋涉呢。 看着过去以为是天堑的遥远路程,此时轻轻松松就走完了大半,乌尔维斯等人暗自感慨了许久。 吃饱喝足,又到了休息的时间——正午的阳光炽烈的能烤化岩石,半夜的寒风又会化作刮骨钢刀,因此在这两个时间段,他们会选择一个接近地面的矿洞打扫干净,休息上三四个小时,其它时间基本都在赶路。单调的、没有止境的行走最能消磨人的精神,每当休息的时间,除了分配了放哨任务的人以外,其他人几乎都是倒头就睡。 这次负责放哨守夜的是米亚和基贝,两人各自守在一个矿道前面,距离比较远,加上不能打扰其他人的休息,两人便都没有说话。米亚侧身背对着身后的矿洞,盯着前方,一支火把插在墙上,微弱的光线被矿道深处的黑暗吞噬。米亚看了一会儿,眼皮就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头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米亚猛地惊醒,同时感觉到身后有轻微的呼吸声。她一回头,看到原本在睡觉的基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后面,看她回头,冲她露齿一笑。 “基拉,你怎么……”米亚小声问。 “我憋不住了,想去尿尿。”基拉抓了抓头,不好意思地说。 米亚理解地点点头。她没有问基拉为什么不去基贝守着的那一头矿道,因为那边更接近地面,他们之前就是从那儿过来的。也许基贝是怕留下什么痕迹,不想被众人看到——如果换成是她自己的话,她也会这么选择的。 基拉接着墙上的火把点燃了自己拿过来一个新火把,笑着冲米亚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黑暗中。米亚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地有些不安。 过了很久基拉都没有回来,米亚越发慌乱。她回头看看守在另一侧的基贝,见他靠墙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而且……米亚第一次发现,黑暗中的那个男性的影子看上去十分高大,充满威慑力,并不像她印象中活泼爽朗的少年模样。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去叫醒容远的时候,矿道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米亚一喜,转头看去,见基拉从黑暗中走出来,他走得很快,但并不慌乱,脸上还带着隐秘的喜色。他走过来,一把拉住米亚,凑近低声问道:“米亚,你是不是说过,你有个爷爷叫米东,他跟你一起来了狱星?” “是啊,怎么了?”米亚奇怪地问。 “我看到那边墙上有些文字,落款是米东。”基拉压低声音道:“或许他也从这里走过,然后留下了那些文字?” “真的?”米亚又惊又喜,抓住基拉的手问:“墙上写了什么?” “呃……”基拉为难了,说:“我、我不认识那些字。” ——也许爷爷是写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密语?米亚猜想着,就想要去亲眼看看,但她现在还有守夜的责任,而且……基拉的话也不知道可不可信。 虽然这么想着,但米亚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神色不由得有些动摇。 基拉察言观色,知道米亚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便试探地说:“不如等到早上,我们跟容先生说一说,大家一起去看看?” 他这么一说,米亚反而没了怀疑,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第一时间看到米东留下的信息,便低声问基拉:“我想去看看,你能带我去吗?” “没问题。”基拉说。 米亚将要举步,环顾了一下四周,又有些犹豫,“那守夜……” “交给我,反正这地方这么小,我一个人也能看顾得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基贝笑眯眯地说。 “……那好,我们快去快回。”米亚终于下定决心,跟着基拉离开。 基贝靠在墙壁,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眼中却闪烁着异样明亮的光。 黑暗中,有人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13.013 “在哪儿?” “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你看,就在那块岩石上。” 米亚顺着基拉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黑黢黢的矿道内有一块凸出的石头,在火把的光照下反射着白惨惨的光。她眯着眼睛看了看,见上面确实有些黑色的像文字一样的痕迹。只是隔着七八米远,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 米亚举着火把,不禁快步走了过去,眼睛一直盯着那些文字。走到跟前,仔细辨别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文字—— 【哈哈哈,上当了,笨蛋!】 后面还有一个吐舌头的鬼脸表情。 米亚愣了愣。 后方一阵劲风袭来,米亚急忙扭身躲避,紧接着腰上就挨了重重一脚,她被踹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突然身下一空,直直地掉了下去。 身体下落的时候,米亚本能地朝上方伸出手,除了空气什么也没能抓住。微弱的光线中,她只看到了一张充满恶意的笑脸。 “嘭!” 女孩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五脏六腑好像都被震得移了位,她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顿时满嘴腥甜的味道,但却坚强地没有晕过去。 “呼……呼……” 米亚艰难地喘息着,努力睁大眼睛朝上方看去。她掉落进一个十数米深的坑洞中,四周的洞壁向内侧倾斜,最上方只有一个小小的洞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洞口处,看向她。明明暗暗的阴影,把那原本十分讨喜的面庞,变得如同从地狱中探出头来的恶鬼一样。 “基拉……基贝……”米亚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他们两人的名字。 “笨蛋~笨蛋~”基拉拍手笑道,笑容一如既往的无忧无虑,异常灿烂。 基贝把头伸下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转头对基拉说:“这次你找的地方真不错,看这样子,就算她没受伤,也绝对爬不上来。” “那当然啦,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呢!”基拉得意洋洋地说。 “为什么!”米亚恨恨地道:“你们这样对我……就不怕……没办法跟容先生交代吗?” “容先生?”基拉歪着头,“容先生是谁?” “……” “哈哈哈……”看米亚噎住,基拉又开心地笑起来。 基贝蹲在旁边,低头跟她说:“告诉你也没关系,你那位容先生,其实才是我们的目标。” “不过他实在太强啦!”基拉遗憾地说:“就算设下陷阱,对上他我也一点把握都没有。” “我们只是想找点乐子,但还不想去找死。” “所以就换成你啦!” “看你的样子,在外面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就算到这种地狱都有人好好地保护你……”基贝笑眯眯地说:“看着就讨厌!” “怎么样?是不是很绝望、很痛苦、很愤怒?”基拉张开双手:“背叛的滋味如此甜美,你还从来没有品尝过?” 米亚咬着嘴唇,克制着自己不露出任何脆弱的表情,以免让他们得到更大的愉悦,但还是忍不住有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此时此刻,米亚最痛恨的就是她自己。她早就知道人心险恶,却又一次对错误的人放下了心防。 “不用妄想有人来救你。”基贝高高在上地说:“接下来我们会用石头堵住这个洞口,里面会形成一个天然的隔音室,就算他们来找你,也不会有人听到你的呼救声。” “不过你猜猜,会不会有人来找你呢?”基拉恶意满满地说:“即便是那位容先生,对他来说,你也就是个不需要的累赘。” 看着米亚的表情,他再次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 “哦对了,其实你已经很幸运了知道吗?”基拉真诚地说:“我们本来还准备了很多游戏要好~好~招待你呢,不过为了防止那一位真的找过来,我们还是准备快点儿离开了。” “仔细想想,你就在这里,等着死亡慢慢地、一步步地接近……听起来好像也不错,对?”基贝道。 两兄弟又欣赏了一会儿米亚的表现,见她始终咬着嘴唇不求饶也不哭泣,甚至连绝望的谩骂诅咒都没有,不由得无趣地咂了咂嘴,准备搬起石头把洞口堵上。 “我说你们啊,做这种事情的理由是什么?” “谁?”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基氏两人同时跳起来拔出武器,警戒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米亚诧异地抬起头,却看不见上面发生了什么,心中生出了微弱的希望。 “如果你们把她拐走是要卖了她,那是为了钱;如果是为了欺侮她,那是为了欲,这我都可以理解;如果是为了作为诱饵来对付那一位,想要尝试欺凌和战胜强者的快感,那我也勉强可以理解。”黑暗中的那人边说边走过来,先是看到微弱的银光,接着就发现那是反射着火光的银发,再然后,一张写满沧桑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他说:“可我等了半天,看来看去,你们似乎仅仅是因为看那个小姑娘不顺眼,就要冒着得罪一位超级强者的风险去杀了她,然后不顾后路的逃亡,这我就想不明白了。” “你们……这是嫌活得不耐烦了吗?” “原来是你,乌尔维斯。”基拉看见来人,掂量了一下双方的战力,又露出了笑容,“原因其实很简单啊,因为这样很有趣嘛!”他担心乌尔维斯大声喊叫引来其他人,给基贝使了个“速战速决”的眼神,两人不着痕迹地开始包抄。 乌尔维斯抬起眼睛,问:“这也算是理由吗?” 基拉咧嘴笑道:“这就是理由啊!” 话音刚落,两人就一起扑了上去,乌尔维斯早有准备,当的一声挡住了基贝从旁边偷袭的石刀。 米亚攥紧拳头,紧张地倾听着,只听到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接着就是“嗵”地一声**砸在墙壁上的闷响。 基拉冷笑:“不自量力的蠢货,假装睡着不好吗?搞什么英雄救美,你们给我一起死!” “啊——” “基贝,怎么了?”基拉惊怒,然后大叫:“混账,我要杀了你!” 乒乒乓乓噼噼啪啪…… ——发生了什么事? 米亚伸长脖子,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战斗的结果。 过了一会儿,一张相貌极为平凡的脸从上方洞口探出来,是那个整天冷着脸、几人中最没有存在感的少年乔飞。 这是米亚最没有想到会来救她的人。 “你怎么样?”乔飞少年冷冷地问。 米亚急忙活动了一下手脚,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缓冲,她已经从最初撞到地面那一瞬间的剧烈疼痛中缓过劲来,此时手脚都能自由活动,也勉强可以坐起来,只是四肢百骸依然疼得厉害,脑袋还嗡嗡作响,站不起来。 米亚把自己的情况如实转达给乔飞,他想了想,说:“你等一等。”然后从洞口离开,没过多久又重新返回来,手中拿着一条长长的某种植物的根须,不知道是他从哪里弄来的。 米亚忽然发现,狱星的这些人,其实都有自己独特的生存智慧和技巧,只是在容远的光芒下,他们没有展现出来罢了。 乔飞把根须从洞口垂下来,让米亚绑在自己身上,然后满脸污血的乌尔维斯也出现在洞口,两人一起用力,把米亚拉了上去。 “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救命之恩,除了一句谢谢,米亚也不知道自己能回报他们什么。 “不必谢我,我只是还要依靠容先生去找我的女儿,不想因为这两个家伙的行为惹怒他罢了。”乌尔维斯咳了两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说道。 乔飞却定定地看着她,说:“作为谢礼,你能让先生收我为徒吗?” “我……我不能替他做决定……” 乔飞头一歪,追问:“是不愿意,还是没有能力?” “我跟他……”米亚知道这些人弄不清她跟容远的关系才是她最大的保障,但此时被少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不由自主地说了实话:“在之前,其实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乔飞点点头,不知道是接受了她的说法,还是根本就不相信。 这时,趴在血泊里的基贝发出一声呻yin,虚弱地喊了一声:“基拉……” “他们怎么处理?”乔飞看也没看地上的两人,问道。 “问……问我吗?”米亚怔了怔,看到连乌尔维斯似乎也在等着她做决定,迟疑了片刻。 半小时后,三人先后回到众人休息的矿洞中。洞穴里静悄悄的,似乎根本没有人发现他们的离开。乌尔维斯和乔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过片刻就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米亚站在矿道入口处彳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走到容远身边抱膝坐下,终于感觉到一丝安全感,冰冷的四肢这才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无边无际的恐惧渐渐从心底弥漫上来。 “回来了?” 米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愕回头,发现抱臂靠墙睡着的容远真的已经睁开眼睛,那一句似乎包含着关心的话也是他说的。 霎时间,所有的恐惧烟消云散,巨大的委屈却猝不及防地潮涌而上,米亚刚要开口,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下来。 “傻姑娘。”容远无奈地说:“女孩子不要随便跟着男人到陌生地方去,这在外界也是常识?”他看着女孩控诉的眼神,转移了话题,“而且,仔细想想,你应该听说过他们的名字。” “哎?”米亚一头雾水。 “三年前,帝国曾有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容远道:“一对双胞胎兄弟,从七岁开始就以各种手段随机欺骗、诱拐受害者到他们家,然后用残忍手段将其杀害。由于体力的限制,最初受害的多半都是儿童和女性,十六岁成年以后,他们才把主要目标转移到成年男性身上。到他们兄弟被逮捕为止,能够切实确认的受害者一共有158名。在法庭上,当问到他们这么做的理由时……” “因为好玩啊!”做出如此回答的少年那灿烂的笑容、欢快的语气,从此成为了许多人的噩梦。 新闻曝光以后,帝国群情激愤,无数人呼吁着要将他们判处死刑。但帝国法庭最终还是按照律法,做出了流放红狱星的判决。 这么一说,米亚也想起了这件事,同时,看到新闻时的疑问也再次冒了出来:“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人呢?” 不为名,不为利,仅仅是因为感到有趣,就肆无忌惮地践踏着别人的生命。 容远的精神力扩散开来,米亚先前被踹下去的那个洞穴上方压着一块大石头,下面,基拉拿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一下一下用力砸在身边双胞胎兄弟的头上,砸得血肉模糊。等到那具身体连本能的抽搐都停止以后,他才扑上去,吮吸着温热的鲜血,脸上依旧带着扭曲的笑容。 米亚决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原先打算怎么对付她,她现在就给予他们同样的待遇。但她恐怕也没有想到,醒过来的基拉看清自己的处境以后,第一时间就决定杀死自己的同胞兄弟当储备粮了。 “是啊,为什么呢?” 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基拉正在吞咽的喉咙突然一顿,眼中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僵硬的身体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14.014 岩石的缝隙间,一串细细的水流滴滴答答的流淌下来,在下方积聚成数米方圆的一池水。“哗啦”一声,一只用动物头骨磨成的瓷白的壶伸进水中,舀了满满一壶端出来。 知火看着壶中的清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捧着水壶站起来,走到容远面前,把水壶递过去说:“先生,您先喝点水。” 容远看她一眼,接过来,抿了一口,又递回去,说:“多谢。” 知火嘴角翘了翘,又立刻压下去,拂了下额边的碎发说:“不用。我能为您做的,也就是这点小事了。” 另一边,奥科托似嘲似讽地啧了一声,知火权当没听见,侧了侧身,举起水壶以一个既优雅又漂亮的姿势喝水,展现给容远的是一个美丽的侧影,还能看到一串清冽的水珠顺着她的脖子滑下来。 几天下来,最初见面时众人给自己伪装出来的精英面具一一破碎,或多或少地将本性暴露了出来。 比如这位之前宣称要去救人的美女知火,其实既没有那么果敢,也没有那么善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只是借着这个名义靠近容远罢了。知火本来身材相貌都很突出,这些天又充分利用有限的条件将自己打扮起来,还时时注意从不同角度展现出诱人的风情,一天比一天更加惹眼。 而原本看上去玩世不恭的奥科托却是米亚之外最单纯的一个。从知火的表现,不难看出她以前依靠什么生存,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鄙视,唯有奥科托把这种情绪表现的最为明显,时不时就要冷嘲热讽几句。但同时,也唯有他,神色中不经意地就流露出几分迷恋。 眼前的一幕,在这几天中总是以各种形式重复着,显得如此平常——平常的,让米亚感到怪异。 在众人醒来之前,她还绞尽脑汁地想了好几种说辞,用来解释基拉两人突然消失不见,也想过如果众人产生怀疑的话应该怎么取信大家。但实际上,她所有的准备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因为根本没有人产生疑问。 没人问基拉他们去哪里了,也没有人问米亚和乌尔维斯身上的血迹伤势是怎么来的,就好像他们只是渡过了一个普通的夜晚,然后迎来一个普通的清晨,所有人都还是睡下前的模样。 就好像……那两个人,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明明昨天晚上,他们还围在一起,吃饭,聊天,大笑,好像彼此信任有加,亲密无间。 按理说米亚此时应该感到轻松才对,但她却觉得心口好像堵着什么一样,难受极了。 终于,在准备出发的时候,她跑去问容远了。 “你问昨晚有几个人醒着?”容远的眼神中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答案是……全部。” 这里并不是和平世界,那么在这个陌生人环伺的地方,有几个人能安心地睡着?即便是晚上休息的时候,他们也都习惯地保持着应有的警惕,武器时刻都拿在手中,身体地下垫着并不舒服的石块,这一切都是为了有突发事件发生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清醒过来并开始战斗。 所以,是的,即便一开始基拉很小心地没有惊动别人,但米亚并不具备这种素质,在她被基拉骗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发出的动静足以惊醒所有人。他们保持着睡着的姿势,旁观着事态的发展,尽管心中都有所预感,但还是眼睁睁地看着米亚毫无戒心地被骗走,然后看着乌尔维斯和乔飞先后追上去。 说到底,这些人虽然同行,但并没有将彼此视为同伴,比如米歇尔和奥科托的态度,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知火,她心里其实隐隐期盼着米亚出点什么事,这样她作为队伍中唯一的女性,就能得到容远更多的关注和照顾。 这些事,容远全都一清二楚。而米亚,即便她开始不明白,在被容远点明以后,也渐渐能想通透。 看着米亚好像受到什么重大打击一样失魂落魄地离开,容远皱了皱眉,再次感到,米亚实在是被米东保护太过,以至于单蠢如厮。他可以想见,在此之前,爷孙两个大概是离群索居,很少跟其他人接触,所以米亚身上有经过严格锻炼的痕迹,(自以为)对狱星残酷的现状也有所认知,但事实证明,她对人心还抱着太过天真的幻想。 但这是什么地方?这不是那再怎么残酷的斗争都有规则有秩序有监管的正常社会,是法外之地,是罪恶之源,是犯罪者的乐园,精神病的温床,是没有希望也没有明天、犯下任何罪行都不需要承担后果的无期监狱。在这里,善良的、正常的普通人才是国宝级的珍稀动物,即便是之前跟他相处融洽的黑风一行人,其实也是依靠劫掠生存、手上沾满鲜血的犯人。 在这种地方,如果米亚继续保持着她的那种天真,若是没有遇到容远,那她简直就是出门即死的节奏。 ……………………………………………………………………………… 雷多蹲在自己挖出来的一个地洞中,盯着眼前空白而空旷的大地,心不在焉地盘算着自己还有多少财产。 身上唯一的一条裤头事关男人的尊严,是绝对不能卖出去的;头发倒是又长了一指长,或许可以割掉换点吃的了,虽然这么短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但总比和上次一样被人一闷棍敲晕割走得好;家里还藏着两块草饼,但那是为了以防万一的储备粮,最好不要轻易动用……可是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眼角的余光中似乎出现了一道黑影,雷多愣了愣,随后发现那是一行人出现在地平线上,他想也没想,就从地洞里蹿了出去。与此同时,还有七八个人跟他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跑着跑着,雷多看清了这一行人的模样,飞奔的脚步立刻就慢了下来,从跑变成了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远远的观望着。其他人的反应也都跟他差不多,迟钝一些的,也就是多跑了数米而已,最后都停在离那些人很远的地方,乍然看去好像是一排雕塑。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些人全都面色苍白身体微颤,眼神中透出明显的恐惧。 雷多这些人,是依附着中心城生存、本身却无处收容的拾荒者,他们每天徘徊在通往中心城的几条主要的矿道附近,一看到有人接近就会冲出去,兜售能够买卖的任何东西——因为他们本身多半都一无所有,故而能够兜售的也就是情报和地图,如果有人愿意付出代价的话,那么他们自身也是可以交易的。 但是敢于到中心城来的,多半也都是附近具有相当规模的组织,他们往往会带着一些猎物或者采集的矿石、种植的粮食等来城里交易,其队伍内部必然有熟悉中心城事物的人领路,对向导的需求并不大。雷多他们最多也就是用城里最近发生的新闻交换点三瓜两子什么的,有时谈的不好,还会被暴打一顿。 收入最好的,是碰上那些第一次来中心城的新人,对城中情况一无所知的菜鸟迫切地想要知道任何有用的情报,不管多么不起眼的信息他们都很感兴趣,很容易就能被忽悠地付出超出预想的价格来。 但最危险的,也是这样的新人。来过一次的老人对中心城的规矩有所了解,哪怕是对雷多这样的拾荒者,轻易也不会下死手,所以即便在交易的过程中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最多也只是受点皮肉伤。但什么情况也不了解、却从遥远的荒原一路杀到中心城的新人煞气极重,并且毫无敬畏,一言不合就会杀人。 这次来的,显然都是新人。 经常走这条线路的一些熟面孔,雷多基本都认识。但这次来的人,他一个也没有见过。不仅如此,这些人的实力简直强的可怕。 看看他们身上都带着些什么——前面一个老头扛着三米多长的獠牙,身上披着的兽皮似乎是前不久才扒下来的,毛发中还混杂着许多暗红色的血液;旁边一个男人脖子上挂着十几颗手指长的尖牙,胳膊上还套着一块盾牌,仔细看看,那其实是铁甲龙的鳞甲;有个女人腰上缠着一条金丝红线的蛇皮,那是一种雷多光听到名字就要颤抖的毒蛇;而且队伍中有两名女性还能平安的走到这里,这已经证明了他们具有强大的实力。至于他们背着的巨大包裹,以及从藤编的包裹缝隙中露出来的一鳞半爪,雷多只扫了一眼,就急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新人,就意味着危险,雷多等人就是为此才停了下来。 但丰厚的财产,意味着他们只要从手指缝里露出来一点,就足够他吃上十天半个月了。 自古财帛动人心,僵硬了一会儿后,有两名拾荒者就露出蠢蠢欲动的表情,雷多一咬牙,当先冲过去,险险停在不会引起对方不满的安全距离处,弯腰弓背,露出他此生最无害最热情的笑容,道:“欢迎来到中心城,大人。雷多·奥拉斯奥为您服务,大人。” 站在他对面的正是容远。 一行七人,唯有这个青年身上什么也没有背负,雷多十分确定他就是这些人的首领。 然后,他听到一个温和悦耳得出人意料的声音: “那么,你能给我提供什么?” 雷多飞快地向上瞟了一眼,确定面前不是那种“笑着杀人还要舔一舔”的变态后,松了口气,说:“信息,大人,我能提供的只有信息。比如……什么地方住宿既安全服务又好?哪家交易行的交易价格最公道?想要购买武器和食物应该去哪里?城内有哪些势力需要注意,几大势力又有什么特点?只要是您想问的,没有我不知道的……”他看了眼容远的表情,鼓起勇气说:“当然,价格上也就……” 扛着巨牙的乌尔维斯适时地扮了一个黑脸,他黑着脸,用鼻子哼了一声。 雷多立刻又把头低下去一大截,额头快要碰到地面了,他诚惶诚恐地说:“当然,当然,小的不敢要求过多,大人您看着给点儿就行……” “放心,只要你能让我满意,我也会让你满意。”容远淡淡地说。 15.015 通往中心城的道路,依然是地下曲折的矿道。不过这条道路明显经过人为的拓展和装饰,比普通的矿道宽阔许多,地面被踩得几乎能称一句光滑了,两侧的墙壁上,还每隔一段路就种植着一些能发光的植物,行走其中,连火把也不需要。走着走着,有时还能碰到迎面而来的其他路人,这在其他地方是完全看不见的。 “中心城最大的势力,主要有四个,他们是这座城市真正的统治者,统称一山一树剑与花。‘山’是霸军家族,也是城里最大的势力,东城和大部分的北城都是他们的地盘,霸军级别分明,管理严格,是最有秩序的地方。” 雷多边说边在空中画了一幅极为简易的地图,虚虚地圈了一下霸军的地盘,表示大约有二分之一的区域都是在他们的管理之下。 “‘树’是明昭学院,也是狱星唯一的学校,位置在北城一隅,地方不大,在学院之外也没有明确的管理地盘,不过附近有三四条街道都在它的影响力下。另外,明昭学院虽然地盘最小,但地位也最超然,另外三大势力中有不少高层都是从明昭学院毕业的。” 尽管之前已经从巴巴鲁那里听过一些大致的情况的,但米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之前容远听过就算,并没有对学院的存在有什么疑问,此时米亚忍不住问道:“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学院?是谁建立的?学校里教什么?跟外面一样吗?学校依靠什么资本运转呢?” “呃……”雷多呆了一会儿,眨巴了下眼睛,说:“明昭学院……据说是有霸军在背后支持的。而且……”他左右看看,用手挡住嘴,神神秘秘地低声说:“其实私下里还有一个传言,说学院的院长,其实是个冰客。” “宾客?” “哎呀,冰客,冰——客!冰棺的冰!”雷多一脸乡下人见识少的模样,被米亚瞪了一眼,立刻又低下头作诚惶诚恐状,声音都低了八度,他小声说:“就是,那什么,据说那位院长大人原本是乘冰棺而降的凶犯,嗯,就是这样。” “我听说,冰棺中人一落地就会被围剿灭杀,他怎么会成为一院之长?”乌尔维斯插话问道。 雷多挠了挠头,说:“具体的经过没有人知道,反正……冰棺中的人会被围剿什么的,大概也并不是绝对的?你想啊,如果那人实力非常强,本身又没有什么敌意,难道四大还会真的倾尽全力去把人杀了吗?毕竟双方又没有什么血海深仇,这种无缘无故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傻子才会去干。当然,像瘟神老头那种特别危险的例外。” “而且,冰棺中的人刚落地不了解情况,如果他听说整个星球上的人都会跟自己为敌,就算再怎么强大的人也会感到不安?”奥科托忽然笑嘻嘻说:“如果这时候,狱星的四大势力向他伸出橄榄枝,哪怕是为了自保,他低头归顺的可能性也就比较大,对吗?”说完后,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容远,然后斜睨着雷多,却并不是十分在意他的回答的模样。 “嘿嘿,这种大势力之间的约定,我们这种小人物怎么会知道?”雷多摇头晃脑地说。 “你还没说,另外两个势力是什么样的?”乌尔维斯打断他们的话,问道。 “‘花’么,名字就叫百花会,势力范围基本是在南城。那里有最漂亮的姑娘,最英俊的少年,最香醇的美酒,还有最大的赌场,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矿道出口处,雷多站住脚,说:“然后,这就是‘剑’——最没有骑士风度的呼啸骑士团。” 话音未落,一个棕发青年“啊”的一声惨叫,摔在容远脚下,不等众人看清他的模样,他就立刻又爬起来,抹了把头上的血,提着刀“啊啊”大叫着冲了出去。 众人:“……” 几人随后从矿道中走出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好几人都惊讶地低呼一声。 眼前所见,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城市。头顶百米高处,是厚实的岩石层,黑漆漆的通风口和无数广场一样大的析光板为这座城市带来流动的风和明亮的光。 脚下百米低处,才是这座城市的地面,低头看去,行走的路人如蚂蚁一般大小。 城市中遍布着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高楼,因为不需要考虑日照时间或者空间层次之类的因素,所有的高楼挤挤挨挨异常紧凑地分布着,楼房的模样也是千奇百怪,综合了帝国所有常见的不常见的建筑风格,有些摇摇欲坠地简直像是下一秒就会倒塌,但它们依然坚强的挺立着。楼房之间,则修建着成千上万用以通行的空中桥梁和通道,像错乱的蜘蛛网,又像是不规则的线条堆积。 地下城四周的岩壁上,则是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房屋,还修筑了弯弯折折的石阶。有些房子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台阶还不足半米宽,打开门一不小心就会从百米高空坠落。但人们毫不在意地进进出出,半点不把其中的危险放在心上,他们甚至还在打架。 是的,打架。 打斗的双方,人少的一方穿着比较统一的服装和刀剑等武器,人数虽少,但气势很盛;另一方则是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像是小混混的数十人,武器从板砖到锅铲应有尽有,他们大吼大叫地冲上去,再悍不畏死地被打趴下。他们灵活地在狭窄的天桥、房顶和别人家的窗台上跳来跳去,打得血花四溅,下手毫不留情,不时地就见某个人踩空或者被打下去,伴随着“啊——————”的一声长长的惨叫……或者幸运地挂在某个阳台上,或者就那么速降到底,摔成一滩血肉。 就算帝国軍队的强者,看到这种情形只怕也会腿软,十成的实力能发挥出三成就算不错了。然而这里的人却都是一脸司空见惯的表情,还有人笑嘻嘻的趴在窗台上围观,也有人因为他们把血溅到自己衣服上而破口大骂,暴脾气一点的甚至撸着袖子就上了,没头没尾一通乱打,使得场面更加混乱。 雷多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避开战局从一条小路上离开,一边道:“这就是呼啸骑士团,他们都是一群暴力犯罪分子,在骑士团统治下的西城的居民基本上也都是这种性格。所以这里人最少,治安也最差,万一走在路上被人打死了,也没处说理去——骑士团跟其他三大不一样,他们对这种事情是不管的……不,应该说,他们就是西城混乱的罪魁祸首。不过正因为如此,这边的房价也最便宜,刚来中心城的人大多数都会选择在这里暂住,不过,等他们攒够钱以后一般也会第一时间就搬走。”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这一行人那些小山一样的包裹,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补充道:“当然,对各位大人来说并没有这个必要,以你们的资产,就算是城中心也住得起。如果有需要,我可以……” “是谁说……我们是城市混乱的罪魁祸首啊?” 雷多的话忽然被打断,那声音近得好像就在耳旁。他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去,见不远处一栋高楼的楼顶上有一个黑发短发的男人正看着这边,显然说话的就是他。 那人身材高大,肤色微黑,左耳上带着一只金色的婴儿拳头大的耳环,穿着亚麻色的背心和墨绿色的宽松长裤,没有被衣服遮住的地方露出结实的像石头一样的肌肉。他以一个看起来放松、实际上将全身重量都放在脚趾上的姿势蹲在楼顶,眼神如剑光般犀利,嘴角的笑容凶戾得如同嗜血猛兽。 雷多带着他们走的是一条悬空天桥,距离地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米,那人所在的楼顶只比他们高一两米而已,但感觉上好像他们所有人都被他踩在脚下一样,被压迫得几乎不能呼吸。 “斯……斯……斯……斯……!”雷多吓得腿都软了,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人的话虽然是冲着雷多说的,但实际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他一下。他看了眼走在人群后方的米歇尔,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去,最后停在容远身上,咧嘴笑了一下,道:“听说城外来了一个超级强者,就是你?” 米歇尔皱了一下眉头,心道果然。他们这一路上几乎可以说是招摇过市地走过来,情报估计早就已经送到了城中几大势力的桌案上。米歇尔本意是不希望如此招摇的,但他既改变不了容远的决定,也不能阻止穷惯了的其他几个人捡拾每次打猎容远不要的战利品,最终还是变成了眼下的局面。然而刚进城就被人盯上,可以说是他所有预想中最坏的一种可能性了。 米歇尔等人并不觉得容远无法战胜面前的这个男人,当初在虫族矿洞中所见的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力量这个词的认知。但是,如果容远暴露出他的力量,今后恐怕会面对更加无穷无尽的麻烦。 米歇尔的目光转向容远,看他怎么处理眼下的局面。 容远依然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好像他既感觉不到这个男人强大的实力,也看不出眼下的局面有多么麻烦,只是道:“问别人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啊,抱歉抱歉。”那人玩笑一般说着道歉的话,然后直直地盯着容远,狰狞一笑,道:“斯诺,呼啸骑士团的副团长。阁下怎么称呼?” 16.016 “容远。” 不出米歇尔等人的预料,容远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更不用想初来乍到的他会妥协了。只是突然碰上这种麻烦,他的语气中多少还是流露出一丝无奈。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哈!”斯诺喷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身体道:“跟我打一场!如果你赢了,我保你在中心城畅通无阻;但如果你输了——”他活动者手掌,指关节嘎嘣嘎嘣响,“要么死……要么加入呼啸,怎么样?” 米歇尔脸色一边,米亚倒是懵懵懂懂。雷多一脸的羡慕嫉妒恨,恨不得掐着容远的脖子要他立刻答应加入骑士团,更恨不得被邀请的人是自己。 “听上去还不错。”容远不动声色地说,“想必你也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 “当然——没有!”斯诺大吼一声,如猛虎出涧一般从上方一跃而下,劲风暴起,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雷多吓得一跤跌倒,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蹭。 “呼——” 一阵小风吹过,扬起了米亚额头的碎发。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靠在自家窗台上和附近天桥的栏杆上旁观这场战斗的狱星居民都惊愕的张大嘴巴,下巴几乎要砸到地上。 只见斯诺气势恢宏的一拳被容远用三根手指钳住。两只手的肤色黑与白对比鲜明,砂钵大的拳头与修长的手指差距明显,但就这样看似只能提笔作画、拨弦弹琴的手,轻而易举地就制住了呼啸骑士团的副团长,甚至让他费尽全身力气,都不能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雷多一时失语,瞪圆了的眼睛似乎要脱框而出,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场景。 但最感到难以置信的,是斯诺本人。 他是直面这一只手的人,也是最直接感受到这只手上的力量的人。就算是地底坚硬如铁的岩石,他一拳砸上去都不可能没有动静,但他却无法将这只手撼动分毫。 但最让他浑身发冷的,是对方的眼神——那样的无所谓,那样的轻描淡写,仿佛挥拳的不是他斯诺,而是一只不自量力的螳螂一样。 斯诺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要反抗,想要用另一只拳头砸碎那张脸上的淡然,然而事实是,明明被抓住的只是一只右手,他却像是全身都被对方掌控了一样,动弹不能。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存在这样的差距? “啊啊啊啊————”斯诺忽然大吼着,聚起浑身的力气猛地举起左手! “啊!”近在咫尺的知火被吓得大叫一声,明明处在下方的是那个男人,她却觉得男人如鬼神一般可怕,连他的脸都不敢看。 “小心!”米亚不由自主地冲容远喊道。 “咦?”容远惊讶地挑了一下眉,看向斯诺的眼神也有了一点变化。 斯诺威猛无俦的那只手,狠狠斩向的,不是容远,而是他自己的右臂! ——既然无法控制,那就舍弃好了! 容远伸手一牵一点,斯诺身体被拉着向前扑倒,同时一根手指点在他的颈侧,顿时把他击晕了过去,“嗵”地一声趴在地上。 就算昏过去了,男人的表情依然没有舒缓:狰狞,决绝,狠厉……还有一点点小委屈? 容远低头看了看,然后道:“雷多。” “啊……啊,在!”雷多懵了一下,然后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闪烁着不敢看容远。 “去叫个他们的人,把他带回去。” “哎?有这个必要吗?”雷多下意识地问道,突然反应过来跟他说话的人是谁,又忙忙道:“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办!” “这家伙是敌非友,不杀他就已经很好了,还管他干什么?”知火说出了雷多不敢说出口的话。 “这地方这么乱,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出事啊!”米亚道。 “小丫头,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知火撇了她一眼,一脸你真是太单蠢无知的表情,道:“他的死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米亚噎住,她看了眼容远,忽然说:“那你的死活,跟容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 知火:…… 知火无言以对。被米亚的这句话提醒,好几人都偷偷看了眼容远,就连说话的米亚也是一脸忐忑的表情。 是啊,尽管他们自以为跟容远是一起的,但实际上几人非亲非故,虽然同行数日,却连伙伴都称不上。当初跟着容远的理由也是希望能一起到中心城来……说起来,容远居然真的把他们无偿地、平安地带到这座城市,这在狱星已经是超级善良的大好人了,而他们不仅不能给予一丝一毫的回报,甚至还从他那里受益良多……如今,容远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给予他们庇护甚至帮助呢? 众人一时全都沉默下来。 其实近几天来,他们已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譬如知火、乌尔维斯等人已经暗地里做了很多努力,希望能跟容远的关系更亲近一点,希望能攒下更多的食物和财产好应对将来的变局。他们做了不少准备,却并不希望分别的那一刻真正到来,因此一直都含糊着,尽力把自己当成容远的部下或者朋友,直到此时被米亚赤果果地点出来。 说话的米亚其实比其他人都要更加彷徨。其他人多少都有在狱星独自生存打拼的经验,只有她,一旦离开他人的指引和保护,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容远的反应,而容远……他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雷多找来一个穿着骑士团制服的人把斯诺抗走,然后按照容远的要求带他们去城中心。几人相互看了看,见容远不反对,便又厚着脸皮跟上去,全当刚才的争执都没有发生过。 几人安静地走了一阵,气氛迷之尴尬,连雷多都几次走成了同手同脚的样子。知火看了看容远的脸色,嘻嘻笑着引起一个话题:“哈哈,说起来,刚刚那个人看起来那么厉害的样子,但是真的好弱啊……这样还敢来向您挑战,真的不知所谓。” 话音刚落,便见众人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那个……”雷多插嘴说:“斯诺大人,虽然是骑士团的副团长,但他的实力比团长更强。单论个人实力,他被称为‘狱星最强的男人’……”雷多快速地抬眼看了下容远,又补充道:“当然,那是在今天之前……” “狱星最强?”知火不可置信,“他有这么厉害吗?” “当然!”雷多肯定道:“据说他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支军团!以前霸军想要用手里的五条街道跟呼啸换斯诺大人,都没有成功呢!” “如果他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个军团,那……”知火的目光转向容远。 ——那么轻而易举就能打败他的容远,到底有多强? 尽管早就知道容远很厉害,但此时此刻,有了更明确的参照物,这个以“成为最美丽的花瓶”为人生目标的女人,好像才真正认识到这一点。 ——这样强大的容远,会是普通的犯人吗? 米歇尔低下头,脸色晦暗。 此时容远想的东西,却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狱星最强吗?】容远想起刚才那个男人,心中多了几分兴趣,暗道:【看样子不像是会屈居人下的那种人……那一位骑士团的团长,倒是气量不凡。】 能容得下这样一位比自己强、比自己有名望、还桀骜不驯的部下,那位团长的胸襟气概,必然是非同一般。 中心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显然容远一招打败斯诺的事很快就已经传遍了这座城市。他们走过的地方眨眼间就空了大半,有些人甚至惊慌失措地从天桥上直接跳下去,幸而下面还有别的天桥或者楼顶接住他们。 抄了不少近路,他们才终于走到城中心雷多说可以租住的地方。那是一栋建在足有一百五十米高的楼顶上的二层小楼,造型别致,风格优雅,甚至还有一小块花园和一个泳池。 米亚瞪大眼睛:“你确定……我们要租的房子就是这里?” 雷多干笑道:“就是因为太好,所以才贵的租不出去啊!” 米亚抿着嘴唇,怀疑地看着他。至于乌尔维斯等人,更是已经提高警惕,做好了逃跑或者战斗的准备。 容远倒是毫不意外,精神力早已让他看清了周围的一切,于是道:“走。” 他举步越过雷多,当先走到小楼前,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米亚等人急忙跟在后面。 客厅里不出意料有着很多人——很多看上去就是彪悍加三级的人。一个高大的男人负手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听到门响声,他沉声道:“很好……雷多是?你可以去领属于你的奖励了。”他转过身来,道:“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我……” 然后他看到了容远的脸。 “容……容……容……容……” 男人跟之前雷多看到斯诺的反应一模一样。“哐当”一声,他后退一步,撞在后面的窗框上,以一个四仰八叉的姿势摔了出去,同时发出一声扯破嗓子的尖叫声: “容远?!!!” 17.017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来干什么?我都已经躲到这里来了,你还想对我做什么?”摔倒窗外的男人还没有从地上爬起来,就扯着嗓子又委屈又愤懑地叫道。 容远:“……” 这话说得,让众人看容远的目光都变得诡异起来,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也烟消云散。 男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他扒着窗户探出头,对上容远冷冷的一瞥,吓得哧溜一下缩回去,愣是把那高达壮硕的身材蜷在窗户后面,跟个自欺欺人的狗熊似的。 他的属下,那群彪悍男们全都扭过了头,深深为自己有这样的上司感到无比丢人。 容远无语,走到客厅内唯一一张长沙发上坐下,自然而然地吩咐道:“去把他叫进来。” 彪悍男们——简称焊男等人面面相觑,按照常理来说,这时候他们应该为自己的boss挺身而出,横眉怒目地喝问容远,类似于——“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到我们老大吗?”“找死!”“你知不知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如此种种。可是…… 他们家boss,还在窗户外面缩着呢! 万一他们示威了,骂过了,boss却分分钟认怂了,那…… 于是,焊男甲乙对视了一阵后,居然真的转身出去叫人了! 焊男丙丁等人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于是继续背着手站在原地监视容远——容远坐着他们站着,在门外的米亚等人看来,就好像他们都是容远的下属似的。 焊男丙是非常努力地做出严肃的扑克脸瞪着容远的,瞪着瞪着,他看到容远似乎有些无聊,目光从放在桌上的茶壶上扫过,注视了两三秒,带点好奇的样子。 焊男丙不假思索地走过去,倒了一杯茶水,毕恭毕敬地递到容远手中。 当他醒悟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崩溃的,但他坚强地挺住了!他不动声色地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继续负手而立,完全无视了其他人惊异的目光,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一样。 焊男丁一脸迷惑地转过头,整个人都混乱了。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我很无助的好不好?这样很尴尬的好不好?来个人说一下现在到底要干什么啊?! 焊男丁现在迫切地希望有个人来指挥他干点什么,哪怕是端茶倒水也行,但是没有。 所以……还是继续站着好了。 焊男戊己庚辛等等:…… 十几分钟过去了…… 知火:“他还没进去?” 奥科托抬头看了一眼,见那最初很威严很气派的男人依然死死抱着门外的柱子不撒手,坠着屁股就跟扎根长在那儿了似的,便点头道:“嗯,没有。” 知火:“所以……他们是认识的,对?” 奥科托:“对。” 知火:“然后,他很怕容先生,是?” 奥科托:“显而易见。” 知火:“那他为什么不跑?” 奥科托:“知道跑不掉?” 知火:“那进去就好了嘛!看样子容先生也不打算把他怎么样。” 奥科托微微沉默,半晌后道:“……怂?” 米亚:“就跟我们现在一样?” 众人露出一脸牙疼的表情:姑娘,你说话为什么总是这么扎心? 是的,他们也没进那栋屋子。焊男们还守在门边,他们boss的耍赖还没有停止,容远可以无视这些人的威胁,可以让他们像小丑一样洋相百出,但奥科托等人还没有这个胆子,无知的米亚想要进门,也被他们给拦下了。于是此时他们就跟等着家长认领回家的幼儿园小朋友似的,整整齐齐地蹲在门外。 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焊男甲走上前去,附在那个男人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就见他露出惊恐的表情,使劲摇头;然后焊男甲又说了句什么,男人僵了僵,终于放开怀里的柱子,颤巍巍地站起来,一脸视死如归地走进了客厅,随后,其他人都被赶了出来。众人眼巴巴地看着小楼,竖着耳朵使劲倾听,也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焊男乙凑近焊男甲身边,轻声问:“你刚才说了什么?团长怎么就改了主意?” 焊男甲道:“我先说,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一起上,弄死他!” ——难怪boss一脸快要被吓死的表情……这么说,他们整个骑士团的人加起来都没有半点胜算吗? 焊男乙问:“然后呢?” 焊男甲说:“然后我说——或者您想拖延到他失去耐心以后,过来弄死你吗?” 焊男乙:“……”默默同情了一会儿自家boss,他又说:“里面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焊男甲脸色阴沉,“但肯定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焊男乙默默点头。 ……………………………………………………………………………… 白乐以一种等待审判的心情,硬着头皮踏进小楼的门,挥了挥手,属下们鱼贯而出,还贴心地替他带上了房门。 他看到,容远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备注:是他白乐的茶),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备注:是他白乐的沙发),略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不带半点杀气,但愣是让他头皮一紧,两腿发软。 就跟多年前一样,这个不比他高,也不比他壮,看起来还比他年轻的男人,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让他心惊胆战,恨不得跪下喊爸爸。 他深吸一口气,干笑着说:“容……呃,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容远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说:“不是你让人带我来的吗?” “哈哈,奇遇,奇遇。我真是没想到会碰上您。”白乐此时恨不得穿越到两个小时前把自己狠狠抽上十几二十个耳光。 容远点点头,道:“嗯,我也没想到会碰上你。” ——擦!不就是你送我进来的吗? 白乐额头青筋一跳,差点怒吼出声,但他及时地忍住了。 说起他们两人之间的渊源,那真是一言难尽了——特指对白乐而言。 想当年,他也是个快活又骄傲的盗二代,老爸是赫赫有名的大星盗,手底下分分钟能拉出上万台机甲打真人pvp,哪怕是帝国的正规军也正面刚了好几次,赢多输少,还曾经洗劫过宜居星和帝国的运输舰,那时候,他们的星盗团在帝国犯罪界真的是一枝独秀,让无数后来人仰望。 然后,他老爸在一次常规的、热身活动一样的巡游过程中,看到一艘孤零零的商船在一条僻静的航道上行驶,茫茫宇宙的黑暗背景下,那一点灯光显得那样柔弱、无助。他老爸不知道怎么脑子一抽,决定顺便捞上一票,于是一声令下,三艘战列舰、五艘巡洋舰、还有十几艘小型护卫舰就气势汹汹地朝那艘小商船围了上去。 彼时他们谁也不知道,那是一艘护卫赛琳达公主回国的经过伪装的战列舰,更不知道,那艘小小的飞船里有一个比史前怪兽还要可怕的人坐镇。 然后他们星舰的驾驶系统全部被入侵劫持,他老爸更是被孤军深入的容远给擒贼先擒王了,一众横行无忌的星盗愣是被逼无奈成为了那一艘小商船的护卫队,跟之后遇上的截杀赛琳达公主的势力一路血战。等到容远最终愿意放过他们,星盗团曾经庞大的势力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了。 之后他老爸还不吸取教训,整合势力叫嚷着要报仇,还没掀起一点水花就被反杀;再报复,再被反杀;再报复……这次没来得及跑掉,被容远抓了个正着,他老爸连同星盗团伙里的中坚力量都被扔进了红狱星,一众还不够资格进红狱星的小喽啰们则被送到了边远星球挖矿开荒。 好不容易逃出追捕的两个昔日下属找到白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叙述了自己等人这段时间的悲惨经历。天真又骄傲的盗二代拍案而起,发誓要复仇,但等他说出自己的目的,当晚两个下属就偷偷跑了。孤家寡人的白乐只好伪装成以前他老爸给他准备的一个帝国的假身份,千辛万苦地潜伏到容远身边,想要找出他的破绽,一举将其歼灭! 想法是美好的,过程是惨痛的。 为了成功潜伏,他对容远各种讨好,各种献殷勤,结果容远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被容远招惹的敌人却觉得他是容远麾下的头号狗腿!然后神仙打架,他这条池鱼不知道被殃及了多少次,好多时候还是靠着容远才把他救出来。一次一次的……不知怎么回事,头号狗腿的名头越坐越实,好些人不敢去找容远的麻烦,就把他摁在地上怼了一次又一次。 那些混杂着血与泪的日子,不说也罢。 后来,白乐自觉终于是得到了容远的信任,加上他对这种日子也已经是忍无可忍,最终在完全的准备后,莫一天趁着容远不注意,冒险刺杀! 然后……然后他就到了红狱星,父子团聚,可喜可贺……泪目。 想起过去种种,白乐就有满腹的辛酸泪,但要让他正面怼上昔日最大的敌人容远,他……他还是不敢。 作为容远的宿敌(自封的),白乐曾经日日夜夜地观察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对他的力量,有着远超于一般人的深刻认知。因而此时此刻,白乐心中已经没有了怨恨,只有畏惧和深深的后悔—— 唉,活着不是很好吗?看看美女唱唱歌的日子不是很美好吗?为什么他一听到有个强手进了城,就静极思动地想要亲自来招揽他呢?为什么……要打开大门把一只猛虎请进来呢? 白乐心思百变,脸色也变来变去,容远默默看着,没有打扰他。 只能说,不同的人从不同的立场看一件事,想法可能是截然相反的。对白乐而言,容远给他留下的印象可谓是刻骨铭心,但在容远看来,白乐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形容—— 这倒霉孩子! 如果还有什么别的形容,那就是——有点傻,真心的。 设套必钻,挖坑必跳,被他整了那么多次,还一点警觉都没有,不是傻是什么? 18.018 “说起来,你现在是呼啸骑士团的团长?”等白乐回忆完毕,容远问道。 白乐正咬牙切齿呢,猛然听到容远的声音,迅速切换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惭愧惭愧,我其实是代理团长。真正的团长还是我老爸……不过他退下来已经七八年了。” “哦……”容远看着表情扭曲的白乐,心中对那位和他厮杀过好几场的星盗头子生出了几分同情——在背后至少扶持了七八年,继承人却还是这样一副脑子缺根弦的模样,想必那老头也是为此操碎了心。 白乐被容远的眼神看得心惊肉跳,不知道这家伙又在暗戳戳地算计自己什么,急忙道:“不知道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还没有住处的话,我这就让手下人去安排。” ——所以你赶紧走走,破财免灾,只要能送走这个瘟神,让白乐把自己的房子送给他都行。 “哦?”容远左右看看,“你原本不是打算把这栋房子租给我的吗?” “啊,是哦,呵呵,呵呵。”白乐泪……这是他原本打算用来跟高手兄拉近关系的道具,没想到进门的是竟然是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但他还不得不装作心甘情愿地样子说:“不用租,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了,我……我叫他们把我的东西收拾走。” 白乐憋屈地准备打包走人了,却不想容远道:“不急,坐下说话。” ——【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要么战!要么散!婆婆妈妈地干什么?我跟在你身边八年!八年!八年里,你哪一次跟我好好说过话?现在想聊,晚了!我告诉你,昔日你对我爱答不理,今天我要让你高攀不起!谢谢!老子不约!再见!】 白乐内心疯狂咆哮,脚下却一转,搬来一个小板凳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不得了,低头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容远莫测高深地看了他一眼,看得白乐浑身一抖,才问道:“关于狱星的人口贩卖,你知道多少?” “哎?”白乐傻眼:“这里还有人口贩卖?卖给谁啊?” 容远眯了眯眼睛,盯着白乐看了看,确定他没有撒谎,叹了口气,道:“那极乐城,你也没有听说过了?” 白乐眨巴眨巴眼睛,半晌才迟疑地说:“……那什么,狱星不是只有这一座城市吗?” 虽然是敌人(自以为),但白乐对容远的信任也是无与伦比的,他知道既然容远这么说了,那么应该就有这样一座城市存在,但他却完全没有听说过。所以说……到底谁才是在这里住了近百年的人啊! “算了,你回去。” 容远往后一靠,摆了摆手让他离开。白乐心中不解,但他早就巴不得要走了,当下像兔子一样跳起来快步走向门口,刚要拉开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容远的声音:“回去跟你父亲说一声,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他见个面。” “啊?”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白乐一直在苦思冥想,如果他老爸要跟容远继续死磕的话,他用什么姿势来阻拦比较有效。 ——打不过啊,爸爸!一百年前就打不过,现在那家伙变得更可怕了啊! 悍男们随着他们boss的一招手,齐刷刷地跟着离开了,米亚等人相互看看,磨磨蹭蹭地蹭进了屋,就看到容远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水,皱眉想着什么。 “先生,会有什么麻烦吗?”米亚先怯生生地问道。 “麻烦?暂时没有。”容远放下茶杯,道:“你们暂时可以在这里先住下,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还有……”他看了众人一眼,语气郑重了一分,“极乐城的事,对外不要提及。”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道:“哦。” “知道了。” “明白。” 容远点点头,挥手让他们自己去挑房间。当众人都依次上楼以后,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某个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极乐城,是巴巴鲁在分开之前提到过的名字,但即便是他,也仅仅知道这个名称而已,同时,还有他们老大无意中发出的一声感慨:“红狱星算什么地狱?那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因为这句话,容远决定,只要那地方存在,他就一定会将它找出来。 ……………………………………………………………………………… 白想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白乐在返回的半路上就遇到了自家大步流星走来的老爸,他期期艾艾地凑过去,还没有开口,就被白想挥手打断,道:“走,我们去见见那位老朋友。” “爸你已经知道了啊?”白乐满脸忧色地跟在白想身边,唠唠叨叨地说:“你带这么多人是想干嘛?不会是想打架?老爹我跟你说,你现在可不比当年了,头发胡子都白了,还那么冲动干嘛呢?而且大家都到了这种地方,正所谓同病相怜,还有那什么,同仇敌忾!大家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啊,过去的种种,就不要提了,啊?你听我的,先回去好好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再来,好?” 看他的样子,就差拦到白想前面伸手摸摸头说句“乖”了,白想却没有理这个傻儿子,快步走到那栋二层小楼下,才停了下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皱得死紧。半晌后,才伸手拍了拍傻儿子的头,把他推到一边,说:“放心,我不是来算旧账的。乖啊,一边玩去。” 说起来,白乐其实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在平均年龄三百岁的兰蒂亚,怎么也算得上青壮年一名,但在白想眼中,始终跟个三岁小儿没什么不同,便是此刻,他心里压着无数的重担,但对儿子说话的语气依然满是宠爱。 白乐听他不是来找容远麻烦的就放心了,乖乖点点头站在一边,道:“那爸,我就在这儿等你。不管你们谈的怎么样,千万要冷静啊!” ——白乐没有意识到,在他潜意识里,他信任容远比信任自家亲亲老爸还要多。所以他只担心暴脾气的老爸会跟容远不对付,却没有想过实力更强的容远会把他老爸怎么样。 白想听出来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举步走向小楼大门。 “吱呀——” 门开了,白想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后面一路上作为背景板的悍男甲乙丙丁等人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知火从门里出来,朝天伸了个美美的懒腰,性感婀娜的身材显示出惊人的弧度。然后她放下手,睁开眼,看到面前一群不似善类的男人盯着他,最前面一个白发老头的眼神好像要吃人。 “啊呀!”知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缩,大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白想:…… 白想黑着脸举手刚要敲门,门却突然又打开了,刚才的美女小心翼翼地伸出头来,问道:“那个……请问您是白先生吗?” “我是。”白想硬邦邦地说。 知火把门推开,侧身让步道:“请进……您先请坐,容先生说您要是来了,就到楼上去叫他。” “不用。”白想站得笔直,他比知火高两个头,像个铁塔似的俯视着知火,道:“容远在哪儿,我直接去见他。” 知火很想坚持一下立场,好让容远能对她另眼相看,然而,星盗头子杀伐两百多年的气势不是她能抵抗的,她很有骨气地迟疑了两秒钟,就在白想的目光逼视下坦白从宽了:“二楼,左手第一间。” 容远在书房。 “书房”这个概念,在兰蒂亚早就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毕竟,在这个任何信息交流都能在星网上完成的年代,书籍当然早就已经全部电子化了,人们只要一个巴掌大小的显示屏,就能阅读任何想看的书,自然不需要一个专门的房间来放置书本。包括在学校、图书馆等这样知识传播和授予的地方,都已经看不到哪怕一本纸质的书籍,只有在博物馆和某些私人收藏家的收藏室里,才能看到一二本无比珍贵的远古时期的书籍。所以“书房”,对大部分兰蒂亚人来说,都等同于“静思室”或者“工作室”,也有人专门布置一间跟远古时期的书房相似的房间来装逼。 但这个书房的架子上,却摆放着真正的书。 不多,总共只有十几本。 纤薄而脆弱的纸张,微黄,有些上面还带着黑色的斑点,显然制作工艺和原材料都并不是最合适的,也许是这里的人利用一些植物的根茎、动物的皮毛和少量的丝织物品,经过漫长的摸索才制作出来的,毕竟,造纸的工艺也早就已经和纸质书籍一起没落消散了。 所有的书籍都是手抄本。也是,在这里,纸张这样珍贵,根本不需要用机器来大量印刷。书中的内容,无关风花雪月,无关爱恨情仇,甚至也无关任何科学技术,里面只有一样东西——历史。 从兰蒂亚建国开始一直到最近几年,薄薄的十几本书籍中记载着几万年来的典型事件和人物,内容自然缺失了很多,近年来的事件应该是从新来的犯人那里打听到的,有许多谬误偏颇之处。但是即便如此,这些书籍的珍贵程度也毋庸置疑。 “奇怪吗?”背后一个声音传来,带着讽刺和自嘲:“在这种垃圾成堆的地方,也会有这种东西。” “如果狱星的人是垃圾,那也一定是兰蒂亚最危险的垃圾。”容远转过身来,看着对方,道:“好久不见了,白老大。” “果然是你。”白想满脸难以掩饰的震惊,“这不可能!一百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你一点都没变?” 19.019 宇宙中有长生不老的生物吗?或许是有的,但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过。 在兰蒂亚帝国的教科书中,有这样的内容——目前银河系所发现的智慧生命物种中,百分之九十九为碳基生物,百分之零点七为硅基生物,百分之零点二为金属生物,其余硫基生物、氮基生物、氧基生物、烷基生物、氢基生物等共占百分之零点一。 而关于碳基生物的介绍中,则可以发现这种生命形式占据了许多个最——分布最广,种族最多,智慧最低,寿命最短,种族个体能力最差,适应力最弱,繁衍能力最强,创造力和想象力最强等等。 兰蒂亚帝国包括皇族在内仅有寥寥数种硅基生命,大多数还是碳基生命。而在先进的医疗技术、完善的社会福利、和平安定的生活环境下,寿命最长的智慧碳基生物曾达到四百三十一岁,顺便一提,那是一种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冬眠、并且极致懒散的物种。而寿命最短的碳基物种,种族平均寿命才只有十七岁,个体脆弱得甚至无法进行星际航行,终生只能在他们的原生星球上生活。 白想并不是他儿子那样的傻白甜,自从第一次败在容远手中以后,他就很注意收集这个强的不像话的年轻人的情报,从种种蛛丝马迹中他曾经判断,容远应该属于某种短生种的碳基生物,最高寿命恐怕都不到两百岁的那种。近几年他把骑士团的琐事都交到白乐手中,闲极无聊的时候,也会念叨这个平生最痛恨的敌人,每每想到容远现在可能已经老死了,他就暗中高兴许久,甚至还举杯遥祭过一次。 在这种脑补下,白想对容远的恨意都淡了许多,还诡异地冒出几分幸灾乐祸的同情来。但每当他看到宝贝儿子白乐在这种没有出路的地方过着垃圾一样的人生,甚至因为弄到一块过去他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地龙肉就欢呼雀跃的样子,就心酸得快要落下泪来,继而对容远的恨意就又开始熊熊燃烧。 斯诺被打败以后,白乐一收到消息就兴致冲冲地跑去招揽高手。白想的情报要晚一些,但他多问了一句,知道来人的名字叫容远。 容远!!! 白想怒火中烧,立刻就拉起手上最精锐的人马冲出去,甚至忘了还有同名同姓的可能,摩拳擦掌地准备让那个人好好感受一下他这百多年来的怨恨和愤怒。 一路上,白想他大步流星,他疾风骤雨,他气势汹汹,他……他越走越慢。 情报从不同的来源汇集过来。 ——从西十二道进来。 ——拾荒的雷多在给他们带路,是个小角色,不值一提。 ——只过了一招。 ——那人轻松就打败了斯诺副团长。 ——只用一只手,挡住了副团长用尽全力的一拳。 ——差点逼得副团长自断右臂。 ——他出手阻止了。 ——真的很强。 ——身边还有六个同伴,两女四男,没有出手,不知深浅。 ——女的长相都不错,四个男的,一老一少两青年,不像是厉害角色。 ——他很年轻。 ——有多年轻?二十来岁的模样。 越来越慢的脚步停止了。 在白乐抱着小楼外面的柱子死活不肯挪步的时候,他老爸白想也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大街上,低头沉思了许久。 然后他挥手散了带来的大部分下属,只留下能力最强也最信任的二十来个人,迅而不躁地走向那栋小楼,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在脑海中渐渐成形。然后在看到容远的时候,看到他真的如一百多年前一般容貌时候,看到他周身那种无形的、却如同无垠深渊一般涌动着的强者气势的时候,白想也终于看到了,自己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 只要能达到目的,就算让他在自己最痛恨的人面前像狗一样俯首帖耳、充当马前卒任其驱使到碎首糜躯,他也愿意。 ……………………………………………………………………………… 才过了不到半个小时,米亚等人又蹲在了小楼外面,这次他们还多了一个人。 “唉——”米亚叹了口气,说:“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能来找我。” 乌尔维斯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透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一点温柔,或许是想到了自己下落不明的女儿。 “唉——”知火也叹气,漂亮的脸上满是忧愁——容远什么时候才能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呢? “唉——”白乐也长叹一口气,好像叹气是会传染的一样。 乔飞警惕地盯着白乐,反正他是一点也不相信这个掌管一方的男人会是真的蠢极无害。 “哎,”奥科托凑了过来,用肩膀顶了顶白乐,低声说:“你们以前就和容先生认识?” “我宁愿不认识他!”一想起过去种种,白乐就咬牙切齿。 “有什么故事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来听听呗!”奥科托怂恿道。 “我为什么要讲给你听?”白乐嫌弃地说:“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认识一下,我叫奥科托,是容先生的……追随者。”奥科托伸出手。 “追随者?就凭你?”白乐斜了奥科托一眼,嗤笑道:“那家伙嘴上不说,眼光比谁都挑剔,他能看得上你才怪。” “哦?你怎么这么清楚?难道你有经验?” “哼,想当初,他连我都……”白乐正要诉苦,忽然醒悟过来,怒目圆瞪,道:“呸!你在套我话。”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聊天不都是这样吗?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的。”奥科托笑嘻嘻的不当一回事,笃定了在小楼下面白乐不可能把他怎么样,又道:“对了,我是七年前到狱星来的,你呢?来好多年了?” “可不是?”白乐随口道:“再过四年,就整整一百年了……”白乐叹气,满怀忧思地想,一百周年的纪念日,他是过呢?还是不过呢? 奥科托脸上的震惊一闪而逝,试探地问道:“那你来狱星之前就和容先生认识了?” “那混蛋,就是他把我扔进来的!”白乐骂道。 其他人虽然一直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把耳朵蒙上,自然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全程。此时米亚就忍不住问道:“容先生……有一百多岁了吗?”他们的脸上,惊讶的表情掩都掩不住。 不是没有童颜永驻的人,帝国许多明星到老都是一副随时能冒充十八岁少男少女演一段校园纯情初恋的模样,然而假的就是假的,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所经历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在他们的眼里、脸上、身姿体态上、言谈举止中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细心一点的人,敏锐一点的人,稍加注意就能发现其中的不同。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她看上去好年轻,保养的真好”,而不是“这个人真年轻”。 但与容远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他们一直都以为容远只有二十岁出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年龄;如奥科托等人觉得以容远的实力不可能这么年轻,最多也只是在这个基数上偷偷加上一二十个年轮。却没有想到,真正的数字至少要增加一百个春秋才够。 ——有没有可能,他的年龄甚至不止是一百多岁? 再看白乐,却见……他大张着嘴巴,一脸比他们还要惊讶的样子。 对白乐而言,他过去认识的容远就是这样,再见时与以前一模一样,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根本没什么好多想的,所以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将近一百年过去了啊!他都从青葱少年变成了一枚胡子拉碴的沧桑大叔,而容远……还是一副青葱少年的模样。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静止了一样。 ——上天为何要如此衷爱于一个人? 白乐愤愤不平的想着,以他的脑容量,根本不会延伸联想到更深远的东西。 却不知道身边的奥科托看着他,脸上微笑着,内心却是跟他一样的想法。 ——上天为什么要衷爱于一个蠢货?换了是我……如果是我处在这个位置上…… 院内一时间陷入寂静,直到小楼的门传来“吱呀”一声响。 ——说起来,这种声音也是狱星独有的风景。在帝国其他地方,哪怕是在一些比较原始的星球上,如果房门开关的时候会发出一点声音,那么住户就可以把生产公司连同销售商送上法庭了,巨额索赔不算什么,产品信誉一落万丈,那才是最致命的。 门开了。 容远和白想联袂而出。这两个人和和气气地走在一起不算,白想之前的怒意杀意都不翼而飞,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 看上去,要不是近三百年的历练压着,他现在就要跟个傻子一样眉开眼笑了。 白乐凑过去,迟疑地问:“爸,你……你……”他特想问,容远给你灌迷汤了吗?但想来想去,好不容易能和平收场,还是不要刺激自家老爸的好,于是道:“你们谈完了?我们回去吗?” “回去?嗯,确实该回去,要忙的事多着呢!”白想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不在焉地说。 “那我们走!”白乐高兴地道。 “走?你走什么走?”白想一瞪眼,道:“容先生刚来狱星,有很多事都不清楚,你留下,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啊?”白乐傻眼了。 “跟着容先生,多看,多学,少说话,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回头如果让我知道你给容先生惹了麻烦,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白想斥道,半点不见之前的慈父模样。 白乐愣了又愣,眼含热泪,转身冲着容远大喊:“容远!你tmd对我爸爸做了什么?!我……我……我跟你拼了!” “啪!”白想一个巴掌盖上去,打得白乐晕头转向。 众人张口结舌地看着父子两人在门口闹成一团,继而以崇敬的目光看向容远——洗脑算什么,这……这好像连性格情感都给转变了啊! 容远双手插兜,看着眼前这一幕,并没有插手或者解释的意思,脑海中,回响起之前白想说过的话,掷地有声,破釜沉舟。 “你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你想要做什么,我也可以全力配合……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条件只有一个——带他走!” “你有办法离开这个地狱,对?” “老子不相信誓言,也不相信任何书面保证,但只要你肯点一下头,赴汤蹈火,我tm都干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容远。” 20.020 白爸爸用亲密的“暴力教育”证明了他还是白爸爸,看着儿子蔫头耷脑地应下来,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才放开。 白乐丝毫没有自己才是骑士团现任团长的自觉,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爸爸带着他的手下离开。白想刚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仔细看了看蹲在小楼门边的一群人,冷笑一声,道:“霸军家的小崽子蹲在这儿干什么,种蘑菇吗?” 众人一愣,互相看了看,就见米歇尔苦笑着站起来,无奈地看着白想,道:“没想到白老大还记得我,真是荣幸。” 白想哼了一声道:“能在短短两个月里成为霸军的干部,你这样厉害的新人,我想忘也忘不了。” “不敢当。白老大白手起家,不到十年就成为中心城四大之一,您才是我辈楷模。”米歇尔恭敬道。 “哦?”白想眯眼盯着米歇尔,问:“那比起威斯克老头儿如何?” 面对白想故意刁难的问题,如果米歇尔继续吹捧白想,则显然丢了霸军家族首领威斯克的脸面;如果他改口夸耀威斯克,则显得前面说过的话都是虚情假意。米歇尔却不假思索地道:“您和老爹都是开天辟地的一代,我等晚辈只是蝇附骥尾,不敢造次说长短。” “哈哈哈哈,不愧是霸军,不愧是中心城的山,老子手底下哪个小子要是有你的十分之一,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白想拍着掌笑了几声,眼神却冰冷得吓人,身上逼人的威势迫得米亚等人感到几乎无法呼吸。而米歇尔始终保持着谦恭的微笑,看上去还是那样平平无奇的样子,但此情此景下,他的“普通”才是真正的不普通。 白想笑容猛地一收,紧盯着米歇尔,冷声道:“所以呢?你在这里干什么?那老头子又在打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 “老爹光明磊落,坦坦荡荡,这是人所共知的。更何况我这次的行动,也并不是出自老爹的授意。”米歇尔淡淡地辩解了一句,然后转身看着容远,道:“我这次外出,是因为听说南边似乎有冰棺降临,所以才前去查探。” 他顿了顿,像是没看到好几个人脸色剧变,然后道:“……没想到遇上了一些意外,手底下的人都死了,我也不小心被那些虫族抓住。要不是您出手解救,还不知道会发生多么糟糕的事。因为霸军在外城有许多敌人,为了安全起见,这段时间我才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但面对您的无私善意,我却有所欺骗,真的是……非常抱歉。” 他的眼神和语气都那样诚恳,米亚等人起初为他的身份感到诧异还有一些不满,此时脸色都缓和了下来。容远双手插兜站在门口,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既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 “说起来,我还没有正式地向您表达过谢意。”米歇尔斟词酌句地说:“明日我将在家族备下晚宴,不知道能不能请您赏光?” 容远还没有说话,就听白想在旁边冷飕飕地道:“表达谢意?哈!该不会到时候连威斯克老头子也会出席?” 米歇尔道:“老爹若是知道是您救了我,肯定也想要见一见您的。” 白想哼哼道:“想要代霸军家族招揽容先生你就直说,叽叽歪歪还要扯个什么感谢的名头,可笑!” “谢自然还是要谢的。容先生若肯赏光,霸军将有一份厚礼奉上。”米歇尔不紧不慢地说:“绝不会像某些人一样,空着两手就找上门来。” “嘿!你小子什么意思?!”白想一脸怒容地喝道。 “在下并没有别的意思。当然,如果白老大非要理解成其他意思,在下也并没有什么意见。”米歇尔绵里藏针地道。 白想瞪了他一眼,余光看到站在一边旁观的容远,忽然又笑了一下,道:“你们霸军真是好大的架子,我都要亲自上门来拜访容先生,你一个排名十七的小狼崽子要表示谢意,居然还要别人自己过去……啧啧啧,这姿态,也是高的没边儿了。” 米歇尔脸色终于变了变,忍住没有去看容远的神情,彬彬有礼地说:“原本自然是该登门拜访的,只是老爹年纪大了,而且我想,容先生也不是在意那些虚礼的俗人,故而才冒昧请求。” 一句“虚礼”,又一句“俗人”,被白想一而再再而三挑刺的米歇尔终于忍不住火气,暗戳戳地反讽了一句。话刚一出口,他突然醒悟到自己已经被白想的胡搅蛮缠给带进了沟里,如果他在这里和白想发生了争执,那么邀请容远的打算自然就泡了汤,甚至还无形中降低了霸军家族的评价。 “如果容先生不答应呢?”白想单手叉腰,手指轻叩着挂在腰上的一把弯刀,冷笑道:“你们是不是就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了?” 米歇尔忍着怒气说:“我对容先生的邀请是真心诚意的,霸军对白老大也一向尊重,不知道为什么,您对我们竟有这么大的误解。我霸军与呼啸一向交好,请白老大慎言。”然后他转向容远道:“容先生初来乍到,恐怕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了。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请派人到东城传一句口信。至于晚宴的事,还请容先生考虑考虑,明日我会送来正式的邀请函。那么,先告辞了。” 容远点点头,终于开口:“慢走。” “哈哈,好走不送!”白想挥了挥手,跟抢了小朋友棒棒糖一样得意洋洋地说。 米歇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礼数周全地向众人告别,然后才走出去。转过身后,他平静温和的表情的瞬间变得狰狞! 这栋小楼是在一座高楼的顶上,高楼侧面有一条歪歪扭扭地楼梯悬挂在空中,楼梯一边是直上直下的墙壁,另一边是数百米高的空中。米歇尔顺着楼梯走下去,高空的风吹的他的头发凌乱飞舞,略有些宽的衣袖在风中呼呼作响,这个角度看来,竟与平时普通又好说话的模样大相径庭。若是米亚第一眼看到他的是这个样子,恐怕会立刻逃得远远地,绝不会与他说上一句话。 在小楼的一百二十层,有一座窄窄的天桥通往旁边的另一座高楼。当米歇尔踏上天桥的时候,身边已经出现了几个精光内敛的壮年男人。 紧随在米歇尔身边的一个男人眯缝眼、大鼻梁,一扬眉一抬手都给人一种十分精明的感觉。他扫了一眼米歇尔难看的脸色,用肯定的语气问道:“……没成功?” “被白老贼给搅了!”米歇尔咬牙切齿地说:“他认出了我的身份,不管我说什么,都被他糊弄过去了。也不知道那一位许了他什么好处,这么冲锋陷阵的,哈巴狗都没他这么殷勤!” “会不会是那位已经投了呼啸,所以白老贼才要阻止他跟我们接触?”眯缝眼推测道。 米歇尔回想了一下,摇摇头道:“不可能。从那老贼的表现来看,主从关系颠倒过来还差不多。” “这就麻烦了。”眯缝眼皱了皱眉,道:“手下人看到你在路上留的信息才找了我过来,但口信里说的不清不楚的,具体的情况我还不了解——确定那位容远是冰棺中人?” “他没有亲口证实过,但是——”米歇尔的脸色变得凝重,道:“如果连他都不是,那天底下就没有人有资格进冰棺了。” “真有这么强?”眯缝眼怀疑道,“我听说他一招打败了斯诺,但是个人的武力再强,论危害也比不上当初的瘟神?” 想起当初矿道深处的一幕,米歇尔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抽紧,道:“你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如果你也看到了那一幕,你就该知道,不管你现在把他想象的有多么厉害,真实的情况都远远超出了你我能够理解的极限。” 眯缝眼思考了一会儿,道:“好,虽然还是不太理解,但我相信你的判断。所以……如果他真的结盟呼啸,成为霸军的敌人,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对付他?” 米歇尔停下来,转身盯着眯缝眼,务必认真地道:“我的建议是……永远!永远!不要和他为敌!” “如果他一定要和我们为敌呢?”眯缝眼问。 米歇尔思考良久,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却始终没有说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21.021 白想对着米歇尔耀武扬威一番, 把他逼走之后, 自己也终于离开了。随即乌尔维斯就向容远告别,或许是他觉得容远这里的水太深, 不愿意趟入其中, 独自一人背上行李去找女儿了。 知火见了刚才刀光剑影的一幕之后, 倒是更加坚定了要紧随容远的决心,还专门挑了一间最靠近容远的房间,幻想着什么时候能趁夜来一场偶遇就好了。她还偷偷瞪了一眼米亚,自觉这个女孩就是她最大的敌人, 盼望着她什么时候能被那位始终不见踪影的爷爷接走就好了。 正好米亚也想着同一件事。她想着自己已经到了中心城, 如果爷爷也来了, 想要在这么大的城市里找到她也不容易, 万一为了找她闯到不该去的地方、招惹上厉害人物那就糟了。因此米亚偷偷看了白乐好几回, 希望能借助他的渠道放出消息,让米东到这里来找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白乐, 被父亲打包送给敌人使唤的怒火正在内心熊熊燃烧, 他不敢去惹容远,就把目光转向了其他几个人, 一会儿让他们把房间打扫一遍, 一会儿让他们把家具抬出来洗洗晒晒,一会儿又让他们把家具搬来搬去地换位置, 把米亚等人差使得团团转。白乐有权有势, 有个那么厉害的老子罩着, 加上这又是他的房子,就连总是嬉皮笑脸的奥科托也不敢对他的命令真的说不。没一会儿,几人全都大汗淋漓,知火更是一脸一身的土,频频把哀怨的眼神投向容远,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在白乐开始叮铃哐啷地折腾的时候,乔飞就极有眼色的搬了一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放在院子里,还新泡了一壶茶。此时容远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单手托腮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白乐也频频看向容远。他做这些事本来就不是为了布置房子,而是为了挑衅容远。结果容远却没有半点反应,他就好像在唱独角戏一样。白乐越想越火大,于是他头脑一热,就跑去质问容远了。 “你问我为什么不给他们出头?”容远惊讶地看他一眼,想了一会儿,才道:“换了是你,看见一个小婴儿抢了另一个婴儿的奶嘴,你会冲上去给他一巴掌,然后帮后者把奶嘴抢回来吗?” “哈哈哈哈,当然不会了!这不是有病吗?”白乐大笑道。 “所以,我也不会。” 容远说完后,重新闭上眼睛。白乐回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怒道:“靠!”他捏紧拳头挥了两下,终归不敢真的打下去,一转头又跑去折腾米亚他们了。 如此忙忙乱乱大半天,在白乐的瞎指挥下,小楼里不但没有变的干净整洁,看上去反而更凌乱了。看着几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白乐气消了大半,又想去找容远了。结果一回头,发现椅子上已经没了人,桌上空留一杯凉了的茶水。 “他去哪儿了?”白乐抓住奥科托问道。 “不知道。”奥科托擦了把头上的汗,左右看了看,道:“咦?乔飞也不见了。” 众人这才发现乔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不怪他们之前没看到,实在是墙角的凳子都比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子更有存在感。从乔飞之前的行为来看,不难想象他是发现容远离开后,没有惊动其他人,自己悄悄地跟了上去。 白乐发现近百年没见,自己从来没有承认过的、容远的“头号狗腿”的身份居然已经易主了,真是又欣慰又心酸,愣了半晌,才骂了一句:“擦!” ……………………………………………………………………………… 中心城的最底层,是被人们称为“黑市”的所在。 叫做黑市,不是因为它是法律管辖之外的秘密交易,而是因为,这里真的很黑。 即使中心城的顶层装着许多堪比太阳的析光板,其散发的光芒在经过层层折射以后,依然有不能抵达的所在。哪怕是正午最亮的时候,最底层也只有一点微弱的光,勉强达到走路不会撞墙的程度罢了,大多数时候,都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但这里,也是人们最喜欢交易的地方。 因为中心城特殊的城市构造和那些随心所欲建立的交通体系,使得这里的路线极为错综复杂,即使是生活了一辈子的老鸟都有可能迷路。有时候,可能只是要到达十几米外的另一栋楼上,却要绕上大半天的路才能走过去。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想要逛个街买点生活日用品什么的,自然是极为不便。 但有一种路线是所有人都不会迷路的,那就是上和下。 黑市应需而生。 为了方便到达黑市,几乎所有的高楼外面都悬挂着数量不等、长短各异的绳索,有的楼层太高,需要十几段绳索接力才能顺利地上下。为此,常年生活在中心城的居民几乎人人都是滑索速降和徒手攀大楼的高手。 乔飞此时就跟在容远身后,走在黑市的街道中间。 他跟着容远,穿过几座天桥,借助几栋大楼外的悬梯,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下到了最底层。虽然这是乔飞第一次到这座城市,但他相信就算是城里最熟悉路线的人也不可能比容远更快。同时,他还觉得,如果不是自己跟在后面,容远单独一个人的话其实还可以更快。 乔飞没有问容远到黑市来做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他会这么熟悉城内的路线,只是安静地跟在容远身后,像是一个沉默的影子。 此时按照这个星球的时间,应该已经到了傍晚,黑市也是名副其实地一片黑暗,只有街道两侧的小摊子上悬挂的灯笼发出并不明亮的光,吝啬地照亮了一小片路面。摊主自己多半也都坐在黑暗中,低着头,缩着手,乍然看去,好像一尊尊雕像或者尸体。 这里没有吆喝,也没有讨价还价的声音,街道上行走的人很多,但都如那些摊主一样,沉默得像会行走的尸体。偶尔看中什么东西,就蹲下来和摊主低声细语几句,有的甚至不会说话,只是快速地打几个手势,达成共识以后就交易完成,如果交易没有成功也不会纠缠,而是安静迅速地离开。 乔飞想起巴巴鲁在跟他们介绍中心城的时候说过的话——城里自然是有那种大型而正规的商场和各种铺子的,那些都在几大势力的庇护下,等闲不会有人生事。那里有狱星最好最全的商品,自然价格也是不菲。一般人如果手头不宽裕却想买价值比较高的东西,就会到黑市来找找看;或者有人想要出售什么东西,也会在黑市随便找个地方,摆个小摊子,静等客户上门。 黑市的人很多都是以物易物,买到假货的几率相当高,有时一不留神,被捅上一刀然后抢走全部身家财产的事例也并不少见。因此为了防止被人看出深浅然后趁机抢上一票,这里所有的人都会将自己的真实面目隐藏在黑暗中。 但容远并没有这么做,乔飞自然也没有。他能感觉,在那安静的黑暗中,有多少不怀好意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打转。 不过,在这种地方暴露真实相貌的人不是傻瓜菜鸟就是超级强者,在没有摸清楚他们两人的实力之前,也并没有哪只黑暗中的老鼠会贸然出手袭击。 “你今年多大了?”容远忽然问道。 乔飞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他回答说:“十六。” “是在狱星出生的吗?”容远问。 “是。” “父母呢?” “我没有父亲。”乔飞说:“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容远没有问他是怎么长大的,他对少年的过去不感兴趣,看得出来,乔飞自己也并没有把过去放在心上,不管是苦是痛,那都是已经发生过且无可更改的事了。他们看重的是现在,着眼的是未来。 “米亚跟着我,是因为她不敢相信其他人,知火是想要更好的生活,奥科托想要找机会获取更大的利益,米歇尔想要试探我的深浅,乌尔维斯想要到这里找他的女儿。”容远说道。 听到容远对每个人的心思都洞若观火,乔飞神色没有丝毫变化,静静听着。 “每个人跟着我都有自己的目的,你呢?你想要什么?”他听到容远这么问。 “想变强。”乔飞不假思索地说。 “变强做什么呢?” 乔飞茫然:“一定要做什么吗?” 听他这么说,容远便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些天里,容远所有接触过的人当中,乔飞是跟他交流最少的人,也是最特别的一个人。 到狱星的人,无论是刚来不久的,还是已经在这里生活多年的,无论是像黑风、乌尔维斯等内心还存在一丝温情和道德的,还是想基贝兄弟一样残忍到失去人性的,无论是像知火一样用尽所有筹码去博取更好的生活的,还是像奥科托一样游戏一般对待人生的,无论他们表面有多少巨大的不同,但有一样东西一定是相同的。 那就是绝望。 对未来,对自己的人生已经失去了一切的希望,痛苦到麻木地生存着,也许已经麻木到他们本人都已经无法察觉,但那种绝望感始终笼罩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怯懦,也让他们疯狂,因此便比正常世界的人们显得更加极端。 或许是因为他们曾经身在天堂,所以在坠入地狱的时候,才会更迅速地堕落。 话说回来,在经历过这种落差以后还能没心没肺继续保持乐观的,可能只有那种脑容量小到需要定期将过去的记忆清除缓存的超级笨蛋才能做到了。从这点来说,白乐的天赋真可以称为得天独厚。 但乔飞是不一样的。 他的眼中有希望。 只要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明天又能比今天好一点,他就始终是平静而满足的。 对其他人而言,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煎熬,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忍受这种人生,只是不愿意就这么去死罢了。但对乔飞而言,只要能活着,就是一件高兴的事,他的内心并没有那么多的怨愤。 在此之前,容远只见过一个和他相似的人——就是那个叫叶子的男孩。 虽然对叶子只是惊鸿一瞥般的相遇,但容远从那个男孩身上能看到很多和乔飞相同的特质,比如坚韧,比如执着,比如对生存的无限渴望,和对自己本身无所谓的态度。他们就像未经打磨的无色钻石,看着并不起眼,但纯粹至极,也坚硬至极。 这或许是只有在真正的狱星人身上才能看到的一种特质。 因为本身就在地狱出生,在地狱成长,所以他们对于外界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多向往和怀念。因为从没有经历过,所以不知道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和平美好。道听途说的那些描述,也许就像是神话故事一样虚无?所以才能平静地接受自己身上的一切厄运并将之视为平常,忍耐所有的痛苦,目光不会落在遥远的天堂,而是始终注视着脚下的土地,一步一步,踏实坚定地前进,把自己打磨成一把藏鞘未出的宝剑。 这样的孩子,如果在帝国的军校,那将会是所有軍队打破头都要抢的人才? 想到那样的场景,容远心里便觉得很有趣。他扫了一眼乔飞,少年始终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存在感却稀薄的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甚至没有让容远感觉到任何私人领域被触犯的不适感,容远心里更满意了一分,又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牺牲就没有获得,想要得到什么,需要付出同等的代价。你想得到力量,那你能给我什么呢?” 乔飞没有犹豫地道:“什么都行。” “一般而言,会说这种话的人,也是什么都没有的人。”容远道。 乔飞闻言,没有辩解。在他看来,说多少好话都是虚假的,只要做就行了。 容远走到一个矮小的黑影前停下来,低着头,目中透出微微的怜悯。 这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四肢枯瘦如柴,显得他的脑袋又大又圆,本来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只留下两个狰狞的黑洞,脸上身上到处都是伤痕,有的地方已经溃烂化脓了,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恶臭。 男孩光着身子跪在地上,伸出十指残缺不全的小手,安静地等待着不知从何处能够得来的一点施舍,半晌都没有挪动分毫。在他左手腕上缠着一小圈会发光的藤叶,这也是他身上唯一的光源。那一点细碎微弱的光,即使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都很难引起人的注意,就跟它的主人一样,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等待死亡。 乔飞走上前,把藏在怀里的一块巴掌大小的杞根放在男孩手里。杞根是一种狱星植物的根茎,味道甘甜而富含水分,营养也丰富,是很难得的一种水果,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 手上突然多出的重量让男孩愣了愣,他恭敬地伏地拜谢,然后才摸了摸杞根,将其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咬了一口,甜美的滋味让他露出一个卑怯而纯真的笑容,接着便小口小口地快速吃了起来。 在他张嘴的时候,容远和乔飞都看到,男孩一嘴参差不齐的烂牙,口腔深处也是黑黑的一片,并不见应该在那里的舌头。 乔飞垂下眼睛。他知道,如果不是容远机缘巧合救了他,或许这就是他将来的模样。 容远蹲在男孩面前,一直看着他把杞根全部吃完。男孩的胃显然很小,还剩一半的时候就有点吃不下了,但他逼着自己,把剩下的也全都塞进喉咙里了。 ——能吃的时候一定要尽量吃多点,因为接下来或许会有很长时间找不到吃的。 ——不要把吃剩的食物留下来,因为很快就会被人抢走。 这是他从过往的经历中总结出来的既浅显又冷酷的道理。 然后他感到冰冷的身体突然一暖,温热的布料包裹着全身,接着他就被人抱起来了。突然悬空和被束缚的感觉让男孩惊慌地挣扎起来,然后他听到一个低沉而温柔的声音道:“别怕。” 男孩停止挣扎,温驯地躺在容远怀里。但容远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不再害怕,而是理智让他选择了顺从,以避免受到更多的伤害。 容远的动作更加轻柔,声音也十分温和,但他眼中似有黑云漫天、雷霆闪耀,无形的怒火让他周围的空间似乎都坍塌了一片。乔飞忍不住后退几步,至于周围那些窥视的目光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闪避开。 容远想起白想的话。 【“极乐城我也听说过,不过我对那种地方没兴趣,所以知道得不多。而且我听说,去极乐城的客人都会被蒙上眼睛,走一条长长的曲折的暗道,完全无法辨认方向,因此除了组织者,没有人知道极乐城在哪儿。你要知道详细的情况,与其问我,不如问问极乐城的人。” “在哪儿能找到他们的人?” “黑市。运气好的话,你会捡到一两个极乐城扔出来的东西。” “东西?” “嗯,幸运的,从兽栏爬回来的东西。” “……有什么特征?” “没有特征。但是当你看到的时候,你会知道那就是你要找的。”】 确实,当容远看到这个男孩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发现了目标。而且…… 他低头看了一眼男孩身上累累叠叠、似乎从来没有痊愈过的伤口,冰冷的怒火在胸口燃烧,暗道:这怎么能称之为人? ……………………………………………………………………………… 杞根,他的名字就叫杞根。 他觉得,这是一个听上去就很甜的名字。 但在他的记忆里,他就只吃过一次杞根。那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对,那时他还有母亲——用身体换了一小块杞根,特别高兴地喂给他吃。 那是他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所以他也很开心,大口大口地,很快就吃完了。在这过程中,母亲舔着干裂的嘴唇,一直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他。 在之后那无数冰冷而黑暗的日子里,这一小段记忆始终是他珍藏在内心深处的珍宝。他一遍遍地回忆着母亲温暖的怀抱和充满爱意的眼神,然后就真切地感到自己曾经被人这样深深的、不掺任何杂质地爱着,这份爱让他感觉到小小的幸福,杞根的味道,也是他记忆中最甜美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回避后来的尖叫、挣扎、冰冷的尸体,滚烫的血,还有他被掳走后日日夜夜火烧一般的饥饿。 只是在每次回忆的时候,他都会感到一丝后悔和愧疚,他指责那个年幼的自己:你真是太馋了,怎么能把那块杞根全部吃完呢?应该把一半留给妈妈才对! 然后,一直到刚才,他第二次吃到跟自己同名的杞根,很大的一块,却没有能跟他分享的人了。 杞根侧着耳朵倾听。 他看不见,皮肤因为层层伤疤感官也变得十分麻木,只有一双耳朵,在黑暗中似乎得到了特别的异变,无论多么细小的声音都能听见。而且,当他的上下牙轻轻触碰发出“嗒嗒”的声响时,回声的声波会在他脑海中构造出一副黑白色的清晰的图像,让他比双眼完好的人“看”得更加清楚。 他正在上升,不断地上升,上到了很高的地方。 风很凉也很大,掠过伤口,带来钝钝的疼痛,但柔软的布料缓解了这种疼痛。 耳畔能够听到很多声音:吵架的声音、搏斗的声音、金属敲击的声音、有人吐痰的声音、菜蔬倒进热油时“嗤啦”的声音、水流的声音、布帛在风中抖动的声音…… 诸多鲜活的声音显得那样热闹,热闹得让他感到不安。但抱着他的那双手臂却始终稳定,这个怀抱就像记忆中母亲的怀抱那样温暖,却更加坚实有力。 杞根没有思考类似于“他想做什么?”“他要带我去哪儿?”这类的问题,因为思考这些也是没有意义的,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承受。 ——只要不死就行。 他想着,然后偷偷用两根完好的手指勾住抱着他的那人的衣领,贪恋着这一刻的感受。 那人停下来了。 杞根的头忍不住动了动。 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鼻子能够闻到花草的清香,不需要用眼睛看,他也知道这一定是个很美很好的地方。 “咦?你抱回来了个什么东西?”有人大呼小叫地喊道。 “哇——好可怕!” “哇——好可怜!” 有两个女人几乎同一时间叫道。 “都出去。” 抱着他的人很有威信,淡淡的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离开了。然后他被继续抱着,向上,走过了一段楼梯,左转,右转,再右转,他被放到一张温暖的床上。 杞根的手指不自觉地屈伸两下,抓住了床单。 一只微凉的手抚过他的额头、眼眶、咽喉、胸膛、腹部、小腿,摸了摸他曾被打断的手指,动作十分地轻柔,像是怕触痛他的伤口。 这样的温柔,让人像吸了毒一样的迷醉其中。 当那只手再次回到额头的时候,杞根忍不住侧着头,轻轻蹭了蹭。 ——就像受尽伤害的流浪小狗,依然还留恋着人类的温暖。 然后他被自己的“肆意妄为”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等待着接下来的惩罚。 然而那只手只是稍稍用了点力,在他头顶揉了揉。 不知道为什么,杞根突然有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那只手再次从他身上抚过,漫漫暖意像融化的阳光一样渗透进他的身体,他努力保持着清醒,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睡了过去。 ………… 杞根再次醒来的时候,赶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他愣了好久,才不敢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 周身上下那始终如影随形的疼痛消失了,伤口……伤口似乎也愈合了。尽管指尖还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伤疤,但摸上去甚至有种光滑的感觉。 有人给他洗了澡,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味道。他还穿着一件新衣服,布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柔软和密实,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胳膊,生怕一不小心把衣服扯坏了。 他摸了摸脸,一条绷带绑在眼睛的位置,遮住了那些狰狞恐怖的伤疤。 身下的大床也是不可思议的绵软,躺在上面,就好像躺在云朵上一样。 杞根躺了好久,才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他从内心深处不愿打破此时的宁静和舒适,但这样的待遇,也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牙齿轻叩,发出“嗒嗒”的声音,他“看”到自己所在的是一间面积颇大的卧室,卧室的窗帘拉着,门就在不远处,没有人监视他,周围也并没有别的束缚。 他打开门,零碎的交谈声立刻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他还在睡?”白乐愤愤不平地说:“睡睡睡!他是猪吗?” “你胡说,先生才不是在睡觉,他……他是在思考!”米亚鼓起勇气反驳。 “对,他在思考以你的脑子完全无法理解的问题!”知火躲在米亚身后,瞪着白乐道。 “你们两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白乐怒吼道:“给我过来!” “傻瓜才过去!”知火一吐舌头,拉着米亚跑到了容远另一边。 上午的大扫除中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之让他们看出了白乐色厉内荏的本质,几个人现在是一点儿也不怕白乐了,跟他吵起来也是牙尖嘴利的,把白乐气得够呛。 容远依然靠着椅背上“闭目养神”,对他们的吵闹半点反应都没有。乔飞侍立在一旁,如果茶凉了,不管容远会不会想喝,他都会立刻换上一杯新的。桌子上还放着一盘干果点心,尽管他已经饿了,但却动都没有动那点心一口。 “好好好,有本事你们别跑,看我不把你们扔到兽栏去!”白乐威胁道,模样就跟大人吓唬孩子时说“再哭大灰狼就把你叼走”差不多。 所以米亚一点儿也没有害怕,还好奇地问道:“兽栏是什么?” “嘿,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白乐傲娇地说。 知火眼睛转了转,嗲声软语地央求道:“白乐哥哥,你就说一下嘛!我们都是刚来,什么也不清楚,哪里比得上您对这里知根知底呀!” “知道就好,搞清楚,你们以后要求我的地方多着呢!”白乐扬了扬下巴,轻咳一声,背负双手,用下巴指了一个方向,道:“看到那边的白色栏杆没有?” 知火踮起脚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许久,也没有看到什么白色栏杆,嘟嘴道:“哪有啊?” “你说的……是那个吗?”米亚迟疑地指着极远处东北角的一排牙签也似的白色杆子,因为很远,那些栏杆看上去又细又小,而且,似乎只在城市的最边缘才有。 “没错,那边有一条特别宽的矿道直通地底深处,里面经常会爬上来一些超级危险的怪兽。所以才建了那道兽栏。”白乐吓唬他们说:“知道吗?没人认领的尸体都会被扔到兽栏那边,过不了几个小时就被野兽拖走了,吃得干干净净,保证一根骨头都不会剩下!” 米亚看着那白白净净的栏杆,想到那里不知道是多少人的埋骨之所,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哈哈,怕了?”白乐得意道。 知火却不肯服输,双手叉腰道:“我就不信,容先生还在这里呢!你敢欺负我们试试?” 白乐一瞪眼:“我有什么不敢的?” 知火挑衅道:“你敢吗?” 白乐跃跃欲试地看了一眼容远,怂了,眼神闪烁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尊重前辈。等哪一天你们吃亏的时候就知道……” “我就问你,容先生在,你敢过来吗?”知火逼问道。 “我……我……”白乐仰着头,道:“我就不信他会替你们出头!容远,我就站在这里,你来打我呀!来呀来呀,来打我呀!”他扮着鬼脸冲容远喊道,特别贱的样子。 然后他就被打了。 一颗干果砸在白乐头上,力道并不大,但对他心灵的伤害是巨大的。白乐捂着额头,控诉地看着容远,又委屈又悲愤地叫道:“你打我?你居然真的打我?” 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发现丈夫负心薄幸的渣面目的深情妻子。 容远无奈地睁开眼睛,看着他道:“一把年纪的人了,能不能成熟点?” “靠,我成熟得很!快熟透了都!”白乐铿锵有力地说。 容远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用精神力搜寻了大半天也没有发现极乐城的位置,就算是他也会感到疲惫,不得不休息一会儿。手一伸,乔飞已经恰到好处地把茶杯递了过来,容远抿了一口,问:“所以你们到底在吵什么?算了,别说,我不想知道。” 白乐悻悻地闭上嘴,也不知道他原本想要告什么歪状。 知火和米亚两人也显得更加乖巧了。因为她们忽然发现,虽然白乐一副怕容远怕得要死的样子,但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显然十分熟稔,容远对他的态度也很是包容。所以他们借着容远的虎皮挑衅一下白乐可以,但要容远为了她们出手压一下白乐,那还真不一定行得通。 白乐看着容远放下茶杯,又忍不住凑过去,问道:“喂,那个脏小孩你到底是从哪儿抱回来的?问这小子,他死活都不肯说。”说完后,他还狠狠瞪了乔飞一眼。 乔飞根本没理他。 容远皱眉道:“我怀疑……他可能是极乐城的人。” “极乐城?那个你想找的极乐城?” “嗯。本想从他口中得知极乐城的位置,但看样子……”容远声音一顿,侧头看向门边,问:“你醒了?” 众人转头,看到门边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好像一只小心谨慎地探查周围的小松鼠一样。尽管他脸上已经缠上了绷带,但看上去还是很恐怖。 知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着那张脸,勉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心中一直在默念:【容远在看着你!容远在看着你!】才忍着没有转过目光。 男孩惊了一下,往门后缩了缩。容远抬手止住了白乐想要去把他提过来的举动。过了一会儿,男孩又伸出头来,牙齿轻叩着,很快就准确地找到容远的方向,迟疑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出来,慢慢走向容远。 他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自问: ——会是陷阱吗? ——谁会在乎你的一条烂命呢? ——如果就是陷阱呢? ——我已经经历了最坏的,难道还能更糟糕吗? ——你怕死吗? ——不怕。 他走到容远面前,仰着头,看不到这个人的模样,但在心里,他勾勒出一个高大又温柔、给人以无限安全感的模样。 他对父亲,最美好的想象,就是这个样子。 他试探地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容远的指尖,微凉的触感,让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男孩微张着嘴,在空中画了一个问号。 容远想了想,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找极乐城吗?” 男孩点点头。 “自然是要摧毁它。”容远淡淡地说。 男孩低下头,咬着嘴唇。容远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做更进一步的询问。白乐想要说些什么,又被莫名的气氛堵住了嘴巴,心跳忽然就快了起来。 过了许久,男孩终于抬起头,小小的身体中像是蕴含着巨大的爆炸性的力量。他脱下上衣,露出满身数也数不清的伤疤。米亚低呼一声,然后赶紧捂住嘴巴。 男孩举起比较尖利的右手大拇指的指甲,从咽喉开始用力往下划,一道淡淡的血痕将他身上许多新的旧的疤痕连接起来,细小的血珠渗出来,但男孩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继续划,米亚等人面露不忍,但容远并没有阻止,神色中却多了一分惊叹。 当男孩划完后,一道歪歪扭扭、复杂至极的线条出现在他身上。尽管没有说明,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一幅地图。 一副通往极乐城的地图。 22.022 自从容远一招打败斯诺之后, 中心城来了一位超级强者的消息就迅速地传到了所有大大小小的势力头目耳中, 或多或少地,他们都投入了许多关注。在容远暂时入住那栋二层小楼的半个时辰内, 周围许多房屋都换了主人, 取而代之的, 是无数双盯着小楼的眼睛。 白想和米歇尔先后离开后,许多人都默认容远已经加入了呼啸骑士团——这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四大中总有一个能把这把无双宝剑收入囊中,区别只在于到底是哪一个罢了。骑士团得此强援, 势力必然大涨, 不知接下来哪一家会在势力划分中吃亏。不过不管怎么说, 四大还是四大, 这是中心城稳定的基础, 轻易不会被改变。 ——一般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也有人觉得,白想只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如果不是容远从南边进了城被白乐那个白痴先下手为强, 那现在的局势还不好说。 又有人说, 四大中现在只有两家接触了那个新人,其他两家还没有动作, 而且霸军家族真正的实权人物还没有出面, 所以不要以为呼啸现在就能稳操胜券了。新人归属、谁胜谁负,那还都是未知数。 四大的势力增减, 跟狱星许多人的切身利益甚至生死都息息相关, 而这一波风起云涌的关键, 就在于容远的站位。因此盯着小楼的人是超出想象的多,就连许多没有归属身份自由的居民,在阳台晒太阳晾衣服的时候,也会扫两眼那栋漂亮的小楼,猜测里面的那人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所以,当容远回到小楼的时候,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他从黑市带回来一个孩子。 东城。 “孩子?”偌大的餐厅里,男人放下手里的刀叉,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肉汁,问道:“是从那里出来的?” “是。”旁边一个妖娆妩媚的女人两股战战地说:“下面人以为他死了,就扔到了兽栏,谁知道……” “谁知道那孩子居然聪明到骗过了你们的眼睛,然后自己又活着爬回来了?”男人冷冷地问。 妩媚女害怕地几乎跪下了,但却不敢否认,战战兢兢地说:“是……” “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但从来没有闹出过什么乱子来,想必也是下头的人少了警惕,在扔垃圾的时候疏忽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替女人辩解道:“那孩子应该就是生命力顽强了一点,算不上什么人物。” 男人沉默一会,他对眼镜男很是看重,进而对他的话的接纳程度也就高得多,于是他对女人说:“自己去刑房领罚,这次的事就这么算了。但如果以后再出了什么纰漏,你从哪儿来的,就滚回哪儿去!” 女人打了个哆嗦,脸上露出深深的恐惧,急忙保证道:“是是是,再不会有第二次了!四少放心,我回去就把下面的人都梳理一遍!” “滚。” “是。” 在男人背后,妩媚女含着泪水,冲着眼镜男充满感激又柔弱的笑了一下,这才离开。 门关上后,四少又吃了两块肉,突然问道:“好看吗?” 眼镜男笑道:“倾国倾城。” “直接上就行了,难道她还敢拒绝你?”四少无所谓地说。 眼镜男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摇头说:“你不懂,这叫情趣。” 四少嗤笑一声,道:“无聊。” 眼镜男笑了笑,又道:“那边怎么处理,要我找人去警告一声吗?” “为什么?” “不知者无罪嘛!新来的,不懂规矩,教一教就好了,免得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眼镜男道:“白老大把唯一的儿子都留在那边,对那人的看重非比寻常。而且老爷子也有打算把他纳进家族,现在撕破脸,将来恐怕不会好看。” “白老大已经老了,白乐根本撑不起大局,就算白老大现在为他铺路,也已经晚了。”四少边吃边慢悠悠地道:“至于老爷子的想法,那是老爷子的,我有我的做事方法。更何况……你真以为他不知道吗?” “嗯?” “那个容远,就算他一开始不知道其中的深浅,但等他把人带回去以后,你以为会没有人警告他吗?”四少道:“别忘了,白乐还在那边呢!” 眼镜男皱眉道:“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不排除被人利用的可能……但是,有人不安分了,那是肯定的。”四少阴冷地道:“家里这么长时间没有大动静,难免会有人觉得我们是睡着了的老虎,想要试试看能不能拔一两根毛下来。趁此机会,把那些伸出来的爪子剁掉,也好让某些人知道——所谓‘四大’,不过是往他们脸上贴的金,这中心城还轮不到他们说话。” 安静片刻,眼睛男又道:“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个容远真的砸了盘子呢?” 四少被他逗笑了,说:“你以为他真能做到?” 眼镜男道:“小十七对他评价挺高的。”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高的离谱。” “十七脑子是有,但对武力的认识还不够。”四少不屑道:“当年的卢卡将军怎么样?号称是帝国最强的战士,连续七届军演的冠军,结果失去装备和机甲之后,不一样差点被一群土著给打死?就算那容远有些诡异的能力,但凭他一个人,难道还能敌得过千军万马?” 眼镜男笑道:“说的也是。” ……………………………………………………………………………… 北城一隅。 绿色的藤蔓纠缠牵连,搭出一道绿莹莹的走廊。一簇簇半透明的浅蓝色小花坠在藤蔓间,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照在白石路面上,有种安逸静谧的美好。这里不像是在狱星,倒像是在正常世界的某个花园走廊里。 但这走廊里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老头怀里还趴着一只狱星罕见的肥猫,这就比较煞风景了。更糟糕的是,旁边还站着一个满身油汗、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生生把这美景的档次拉下来至少三个等级。 “我用了五十年的时间才建起一座学院,又用了整整一百五十年的时间,才搭了这么一个凉棚。在这整个星球,也只有这里才比较像一个大学城了。”老人说道。 “啊?”中年男人一脸懵逼,什么跟什么? 老人叹口气,道:“我难得坐在这里享受一会儿,你就跑来跟我说这么煞风景的话题?” “这……这个……”中年男人结结巴巴,心道:【享受风景难道真的比这件事还重要吗?】 老人仰靠在一张长椅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过了许久,才道:“我在这里大半辈子,建起这座学院就是我最大的成就,剩下的,就是养养花,种种草,培养些好看又不实用的东西了。有些事情,我明明知道,却假装自己听不见,看不到,连想都不敢想,就怕夜里睡不好觉。” “赫曼院长……” “多少年了……”赫曼长叹道:“终于有人,又敢撩一撩霸军家的这根胡须了。” “但……但是,”中年男人擦着头上的汗,说:“霸军在红狱星已经延续一千多年了,势力之深难以想象。二十年前那个想要揭穿这件事的年轻人,他的下场到现在都没人敢提。那个容远……” “怎么,你觉得他会出事?”赫曼问。 “这……这不是肯定的吗?我们,我们还是做点什么?” 赫曼沉默许久,才道:“呵呵,做什么?” “阻止他继续追究啊!”中年男人理所当然地道。 “然后呢?”赫曼又问。 “那个……”中年男人说不下去了。 “劝他把那个孩子的尸体交上去,然后向霸军负荆请罪?”赫曼嘲讽道,“或者是,把孩子扔回兽栏,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那个……”中年男人顿了半晌,艰难地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那孩子……那孩子听说已经不成人形了。让他解脱,未尝不是善事。保不住的,就要撒手,让能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 “说这种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老人没有痛心疾首,只是疲惫地问道。他看着眼前那些如同蓝色精灵一样的小花,看了很久,才又对满脸不服气的中年男人道:“除了呼啸那群根底最浅、脑子里还都长满肌肉的白痴,整个中心城能说得上话的人,有几个不知道极乐城是霸军的产业?但有人敢去碰吗?没有!有人敢去打听它的位置和细节吗?就算是看到了线索,都避之唯恐不及?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们这些无期囚徒都变成了冷血无情的怪物,而是因为——我们都是懦夫!无耻无能的懦夫!有血性有骨气的人,都被他们杀死了。剩下的,不是你我这样的懦弱之徒,就是和他们同流合污之辈!” “你我生在此世,已经和垃圾没有区别了。难道看到一个敢于向暴徒挥剑的勇士,还要抓住他的手脚,把他拉进泥潭里,让他变成和我们一样的垃圾?” “但是只要能保住他的性命,就是好的结果,不是吗?”中年男人面红耳赤地分辨道。 “你想保住的,究竟是那个年轻人,还是你自己?”赫曼反问道。 “我……” “我知道霸军的人都是疯子。”老人心平气和地说:“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做出些什么,他们不光会让他付出代价,还会把雷霆手段对准所有怀疑的人。学院发展到现在,根深叶茂,树大招风,被波及的可能性很大。你害怕,我可以理解,也可以原谅。但是……”老人犀利的目光看向中年男人,道:“我对你很失望。” “我……我也是为了学院……”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眼神闪烁地说。 “你放心。”老人重又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说:“真要有那一天,我拼上这把老骨头,也不会让你们受到牵连的。” 中年男人神情一松进而又是满脸羞愧,讷讷地解释了两句自己并不是这样的想法,但老人已经不肯看他了。他讪讪地站了一会儿,尴尬地转身离开。 待中年男人走远之后,老人忽又睁开眼睛,看着地上的白色光斑,眯着眼睛自言自语道:“容远……容远……难道真的是他?” ……………………………………………………………………………… 南城。 眉眼比女人还要妩媚几分的男人挑着手指,细细地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漫不经心地翻了个白眼,道:“别听风就是雨的,没出息!” “那人就是善心大发领回去一个孩子,不代表他跟极乐城作对;就算他跟极乐城作对,不代表呼啸就要挑战霸军的权威——说不定他们一听到霸军的名字就认怂了呢?退一万步说,就算呼啸和霸军真的干起来了,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他吹了吹指甲,上挑的凤眼说不出的风流,道:“男人越疯狂,需求就越大。到时候,说不定我们的生意会更好呢!” ……………………………………………………………………………… 容远一进城,就引起了各方瞩目,又因为他领回杞根的举动,触动了很多人那根敏感的神经。 中心城为此暗潮涌动,气氛忽然就变得紧张起来,尤其是呼啸和霸军的管辖区域边缘,忽然双方就增添了不少武力对峙,连平时的物资交易就减少了许多。底层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从空气中嗅出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各种离谱的猜测满天飞,暗地里甚至开出了盘口。知情的人闭嘴不言,不知情的人却玩的很嗨。 但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征兆,一个开始。也许这个小小的蝴蝶翅膀会掀起滔天巨浪,也许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小风,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需要时间去发酵、酝酿,需要权衡、选择、谈判,最后才能决定到底要不要翻脸。 然而容远,并不打算按照任何人的设想去行动。 他已经站在了极乐城的门口。 动如雷霆! 23.023 杞根刻在身上的, 是他被当做尸体从极乐城带出来的路线图, 只要找到他被送出来的出口,就能找到极乐城。 在用被牙齿咬尖的指甲一笔一划在身上刻下伤口的时候,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装死逃生以后, 他甚至一直冒着被杀的危险,一直守在当初那个出口附近的角落。 出口就在黑市,那么极乐城,自然也就在中心城。 中心城有很多高达数百米的高楼, 这样的楼房, 一般对地基的承载力要求很高。在有些土质比较软弱的星球, 甚至可能是地面上有多少层高楼, 地下就也有同样数目的层数, 宛如照镜子一般。而狱星,因为其特殊的地质和建筑环境,并不需要打太深的地基。但如果楼房下面正好有矿坑矿道什么的, 地下多修几层, 也并不奇怪。 极乐城就在这样的地方。 有那么连在一起的四栋楼,地下楼层都很深, 少则二三十层, 多的有五十来层,其中有人工挖掘的暗道将四个楼层连接起来, 就成了所谓的极乐城。 容远站在一扇石门前, 门上光秃秃的, 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把手,甚至连表面都没有打磨平整,粗心一点的人,可能会以为是矿道挖掘的过程中遇到了一块大石头,因此放弃,把这当成是一条死路。 石门又厚又重,开启的机关应该在里面,而且只能从内部打开。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容远伸手按在门上。 几秒后,石门就像是被人挠了痒痒肉一样,发出“咔咔咔”的声音,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石粉扑簌簌地掉下来,跟它笑出来的眼泪似的。 又几秒后,伴随着“喀拉”一声脆响,门上出现一条头发丝一样粗细的裂缝,紧接着,裂缝如蛛网般扩散开,石门哗地裂成无数小块,雨点般落下去,灰蒙蒙的石粉扬起来,内外的冷暖空气相遇,刮起一阵小风,石粉像是有意识一样绕过了站在门外的容远,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门后的走廊里站着两个男人,手里还抬着一个用软藤编织的包裹。他们看看容远,再看看已然消失不见的石门,再看看容远,再看看地上那一堆碎石,忽地明白过来,大叫一声,扔下手里的包裹转身就跑。 “噗!噗!” 两声轻响后,指节大的石子子弹般穿透了两人的额头,滚烫的血喷射出去,尸体顺着惯性栽倒,发出沉闷的响声。 “咚。” 又一声轻响,原本被他们抬着的包裹落在地上滚了半圈,一只苍白的小手摔了出来,软软地垂在地上。 容远的目光落在上面,顿了片刻,走过去拉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一个……不,应该说是半个小女孩。 默默地,与那双盛满绝望与恐惧的眼睛对视片刻,容远伸手合上她的眼睛,顺带一拂,从她身上取下几根一指长的竹钉,站了起来。 竹钉上,仍然有鲜红的血滴下来,容远的手掌都红了一片。而那几根钉子的颜色却渐渐发生了变化,从黑红色还原成灰绿色,又变成了金属般的铁灰色,过了几秒,灰色褪去,变成了寒光闪闪的亮银色。 此时竹钉的体积也缩水到三分之一左右,接着几根钉子又像是冰块一样融化、变形。当容远踏出这条走廊时,他手中的竹钉已经变成了七枚寸许长、没有握柄、两端都十分锋利的小刀,他一松开手,七枚小刀全都悬浮在他身边并且无声地旋转起来,转速越来越快,甚至连空气似乎都被它们切割开来。乍然看去,仿佛容远身边多了几个圆形的光点一样。 这就是容远的力量——弦之力。 弦是什么?它是构成宇宙万物的最基本的单位——能量弦线。大到宇宙星河,小到电子夸克,都是由许许多多的弦线构成,它们既是物质又是能量,时时刻刻处于混乱又有序的振动当中。一维的弦本质上全都是相同的,但它们不同的振动和运动构成了不同的基本粒子,构成了各式各样的能量,实现了能量和物质之间的相互转化。可以说,弦,是宇宙时空的本源。 而容远,他能感知到弦的振动,进而改变它的振动。 比如说,如果他手中有一颗石头,他可以轻易地“点石成金”,也可以把这块石头变成一团火焰或者一道闪电。当然,物质的种类和构成越接近,转化就越容易,差别越大,转化就越困难。比如一块煤球,转化成同样碳元素结构的钻石就非常容易,要变成铁就困难许多,变成火焰或者闪电这样的能量其难度更是几何倍数增长的。 理论上来说,他可以把一块石头变成一颗种子、一个胚胎、甚至一个人,但事实上,容远能把一颗种子迅速催化成熟、开花结果,但要从无机物转化成有机化合物,哪怕是一只多鞭毛虫他也转化不出来。涉及到生命,其中蕴含的,绝不仅仅只是简单的物质结构。 ……………………………………………………………………………… 圆形的银光闪烁着,像缩小的圆月,像大颗的星子,像飞舞的流萤。 他们围绕着中间的那个男人无规则地飞舞着,偶尔在将要碰撞的时候又流畅地交错滑过,像是空中有一只无形地手,操纵着它们飞行的轨迹。 容远闭着眼睛行走,精神力已经像潮水一样铺了出去,笼罩了整个极乐城。 名为城,实际这地方并不怎么大,但其中隐藏的罪恶,却是惨绝人寰。 除了那些饱受折磨的孩子和少年男女之外,其余的人,无论是掌控这里的、在这里工作的或者是到这里享乐的,其灵魂全都是红得发黑,黑的发紫,隔着厚厚的岩石和十几层墙壁,他似乎依然能闻到那股腐烂发臭的血腥味。 死不足惜! 七道银光飞了出去,发出清越的破空声,就好像放出笼子的飞鸟一样,欢快地在地下通道里滑行。 咻—— 走廊里巡视的两名守卫额头突然出现一个血洞,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血花四溅。 咻—— 雕刻着妖娆女子的石门中间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黑洞,银光从屋内一个正在用各种道具取乐的胖子的脖子上划过,轻盈至极,转瞬即逝,留下一具痴肥的尸体和一个不住抽泣惨叫的少女。 咻—— 挂满刑具的房间内,十几名笑容残忍的男男女女看到周围的人陡然喷出大量的血液,未及反应,自己也在剧痛中失去意识。 咻—— 刚刚把几名属下都痛骂一顿,又威胁一番,看着所有人都唯唯诺诺地领命,再杀气腾腾地出门,美艳女子长出一口气,端起酒杯,然后便看到一道银光从酒杯中间穿过。她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洞,神色茫然地倒下去。 咻——咻——咻—— 拍卖间,除了脖子上挂着狗链被吊起来拍卖的少女以外,其余所有人都在眨眼的瞬间变成了尸体,血流满地。捆着少女的猝然断裂,她落在地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四周,感觉犹如梦中。 竞技场,观众正在疯狂地尖叫欢呼,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男孩面对着一步步迫近的剑龙,流着泪正要把武器同时刺进对方身体,忽然叮叮两声,武器同时断了,正感到无限绝望的时候,猛地发现周围安静的可怕。观众的叫声、骂声,还有剑龙嗬吃嗬吃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 他们抬起头,看到了此生最难以忘怀的一幕—— 所有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不分先后地倒下,红色似乎成了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一间间设计精巧、最能勾起人心底恶欲的房间,一条条黑暗而又幽深的走廊里,尸体成排的倒下。无论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什么长相,只要他们在这极乐城“享乐”,结果便都只有死亡。黑红的灵魂之光大片的熄灭,然而他们直到死亡,都不知道杀死自己的人是谁。 或许以他们的所作所为而言,这样的结果显得太过仁慈,但容远也无意于将同样残酷的手段付诸于这些人的身上。否则的话,他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他也没有理会这些人谁是主导,谁是从属,谁是新人,谁是老鸟,谁做的恶多,谁做的恶少——有些事,不该做就是不该做,哪怕只有一次,也不值得被原谅。 从银光飞出,到整个极乐城都陷入可怕的死寂,整个过程,仅仅只有十分钟。 那些当容远走进来的时候,正在被凌虐、被施暴、被侮辱的人,此前或者正在挣扎哭喊,或者正在麻木地忍受,但几分钟后,他们看着“尊贵的客人”和将他们的生死任意操纵的“大人物”全都倒在血泊中,有人心慌神乱,有人悲喜交加,有人疯狂地对着尸体撕咬发泄,也有人跪地痛哭如野兽般嚎叫。 过了很久之后,一个个房间、囚笼都被打开,里面那些满身伤痕的人走出来,相互看着彼此,久久未发一语。 他们的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有害怕报复的恐惧,有期望拯救的希冀,有前路未知的迷惘,有不明所以的困惑……世间最高明的画笔,也难以描绘出那一时刻的复杂。 当人流渐渐汇集起来,尽管他们依然沉默,但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从那些瘦弱的、血迹斑斑的身体中生出,尽管这力量依然微弱,却仿佛有着摄人心魄的能量。 24.024 容远坐在先前美艳女子的办公室, 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名簿。 ——只有那些人付出代价够吗?当然不够! 容远不会以为, 杀死那些人,极乐城就被终结了。外面那些死者, 只是今天恰好在这里寻欢作恶的人, 在极乐城以外, 必然还有许多今天有事没有过来的“客人”,有正好轮班休息的工作人员,有极乐城幕后真正的操纵者和掌控者,他们都是这座城市悲剧的制造者, 理当为此付出代价。 这本名簿上, 记录着极乐城从建立以来, 所接待过的所有“客人”和每一轮更替的负责人。至于那些受害者, 却没有浪费笔墨去记录他们的姓名、来历、长相等等, 只有极其寡淡的、类似于这样的文字:“今到货45,a类2名,b类13名, 其余c类。”或者是:“一区损失货物19, 待补充。”等等。 简单的数字,不带有任何感□□彩的记录, 却能让人窥见那背后无数黑暗血腥的冰山一角。 容远将名簿粗略的浏览一遍, 记住了里面所有出现过的名字,然后合上书, 心中并没有多少波动——在翻开名簿之前, 他对于自己将要看到的内容已经有所预料, 此时不过是为了确认还需要送多少人去见死神。 “啪!” 名簿被重新放在桌子上,旁边的七枚飞刀忽然像是受惊一样弹起来,微微振动着,然后“唰”地一声飞了出去。 ……………………………………………………………………………… 通往极乐城的某一条地下暗道里,沉重的石门被精巧的机关推开,一个蒙着眼睛的胖乎乎的男人被人扶着手臂领进来。他摘下黑色的蒙眼巾,心情很不错地说:“好了,不用送了,每次来你们这里都这样麻烦。要不是想着我的小宝贝还等着我去好好疼爱他,今天我就不过来了。” 领他进来的男人身材矮小又瘦弱,长相也十分普通,他听到胖男人笑呵呵的话,不但没有应和,反而戒备地后退一步,躬身道:“那么我就告辞了,祝您玩得愉快。” 他退到门后,按了一下机关,看着石门缓缓关上,目送胖男人迫不及待地走进去,神色冰冷毫无表情。忽然间,他眼角的余光中似乎看到有一个矮小的身影从角落里跑过。他眨了眨眼睛,再看时,发现石门已经完全闭合了。 这位领路人面对着关闭的石门,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没有继续深究,转身回到入口的位置,等待下一位极乐城的客人。 ……………………………………………………………………………… 另一条暗道里,两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拼尽全力跑向石门处,跑到跟前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这里开启的方式,拼命怕打着石门,连哭带喊地叫道:“救命!放我们出去!快来人啊……” 他们身后,二三十个瘦骨嶙峋、遍体鳞伤的男孩女孩手持各种曾经在他们身上留下种种伤痕的刑具,带着满脸刻骨的仇恨,恶狠狠地扑上来! 几分钟后,人群散开,几个少年抓住男人的手脚,把两具尸体拖到附近的一个粉红色的小房间里。又有三四个女孩提着水桶拿着抹布走过来,跪在地上把血迹擦得干干净净,就好像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房间的门砰地一声被关上。在关闭之前,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残尸,几乎都看不出原来的长相。 石门前的通道又恢复了平常的安静和整洁,男孩女孩们眨眼间就消失地干干净净,躲藏在暗处,等待着下一只猎物。 ……………………………………………………………………………… 狭小的房间里,躲藏着七八个男人和两个衣着华丽的女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势。但他们顾不上包扎,一半人死死顶着房门,另一半人正在想办法把房内那张华丽的大床推到门边堵住。 门外,不断传来擂鼓般咚咚咚撞击的声音,木门震动着,像是随时会倒塌下来。 “疯了,都疯了!”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擦着额头的汗说:“那些小兔崽子是怎么跑出来的?极乐城的护卫呢?霸军的人呢?就没有人来把那些东西处理一下吗?” “外面的人应该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另一个男人冷静地说:“至于城里的,恐怕不是已经死光了,就是和我们一样,被他们堵在某个地方等死。” “那现在怎么办?”一个头发乱了、妆容也花了的瘦高女人惊慌道:“他们会不会冲进来?” “会的。”男人瞥了一眼已经被砸出一个洞的木门,补充道:“而且很快。”说话间,他们也没有闲着,而是想办法把房间里的东西收集起来,试图制作成可以反击的武器。 另一个比常人高大一倍、胖得像座山一样的女人阴冷地道:“那个领路人是怎么回事?故意把我们带进来送死吗?难道他被收买了” 男人皱眉想了想,摇头道:“不可能,那些孩子一无所有,拿什么去收买他们?而且,就算有一两个领路人出于同情想要帮助他们……”他抿了抿唇,似乎为这个猜想感到不快,然后道:“难道他们就不怕霸军的制裁和我们的报复?” “哐!” 木门又发出一声巨响,露出一个脑袋大的洞口,众人已经可以看见门外那些孩子们充满憎恨的脸,瘦高女人吓得尖叫起来。 他们此时也发现,用床堵门是个糟透了的主意。那些孩子只要能砸开门,就能轻而易举地跳上床攻击他们,反而是他们自己,被大床挡住了冲出去的道路,因此一时都慌乱起来,叫喊声此起彼伏。 “冷静!”又是这个最沉稳的男人喝道,他右手握着一把椅子腿,左手抓着一个石球,道:“别被他们吓到了,不过是一群猫崽儿一样瘦弱的小孩子罢了!他们现在全凭一股气势,实际上个子没有我们高,力气也没有我们大,真要打起来,死的一定是他们!” 众人一听有道理,顿时气势高涨,各自找了武器握在手中。但看到门对面那些孩子的神情,还是心悸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底一下子就虚了。 一个脸色苍白、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年轻人忽然弱弱地问了一句:“如果这些孩子没有战斗力,那他们是怎么占了极乐城的?城里原来的人都去哪儿了?” 众人心底顿时一紧。 不等他们猜测更多,答案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两道银光穿过木门上方飞进来,如翩跹的蝴蝶,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又原路飞走了。 几人只觉得手脚一痛,不仅握不住手中的武器,甚至站也站不稳,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下一刻,木门破开,十几个孩子嗷嗷嚎叫着冲了进来。 七枚银色飞刀,化作死神的镰刀,不断穿梭在极乐城的各个入口处。对城内发生的一切全无所知的领路人陆陆续续地把人送进来,怀着各种暴虐的残忍的想法走进来的人很快就陷入了围攻,品尝到了他们曾经加诸于他人身上的手段痛苦而死。个别一些有能力反抗的人也被来去无踪的银光割断了手脚,一样死得凄惨。 ……………………………………………………………………………… 比德是所有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个,他已经二十四岁了。 比他年龄大的,准确的说,凡是超过二十岁的“货物”,因为客人的兴趣会大幅度降低,往往会被当做消耗品送到底层的房间,然后很快就会被一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折磨致死。 比德从十几岁开始就想尽办法讨好一位大人物,最终因为得到了他的特别眷顾,才能够以二十四岁的“高龄”仍然活在极乐城中。但那“眷顾”,其实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随着相处时间的增长,他也感到对方对自己的兴趣正在变得越来越低,随时可能会死的恐慌总是让他在睡梦中惊醒。 但他现在不需要再考虑这个问题了。 这半天的经历,无论对他们谁来说都犹如梦中。在经历了最初的困惑和茫然后,随着一道石门的开启,领路人送进来一个新的客人,刹那间所有人都好像找到了存在的目标和意义,他们疯狂地报复,歇斯底里地发泄,很快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设置陷阱,怎么伪装环境,怎么迷惑石门外的领路人,怎么才能有效地围攻防止猎物逃走。再然后,比德因为年龄最大、聪明理智、思虑全面,稀里糊涂地就被众人推上了领袖的位子。 他知道这个位子不是好坐的,但是——管他呢?难道在经过了这些事以后,上面的那些人还会放过他们吗?既然如此,凄惨的死和特别凄惨的死,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差别。而且有他居中指挥调配,在死之前或许还能多拉几个垫背的。 但很快,比德就感到了异样。 “比德!”一个叫利利的小男孩跑过来,兴奋地大叫道:“一区干掉了五个!二区三个!四区两个!三区最多,足足有七个人被他们干掉了!” “有伤亡吗?”比德问。 “没有!” “那……有人看到银色飞鸟吗?” ——银色飞鸟,是他们对那如鸟一般在通道中滑行、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银色光芒的称呼。他们也注意到,每当那银光出现时,原本很难缠的敌人很快就会丧失战斗力。 “三区的小山看到了。” “……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大家,不要因为一时的胜利就放松警惕,小心谨慎,有十足的把握再动手,不要放跑一个人。”比德吩咐道。 “得令!”利利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比德皱眉思考片刻,喊道:“阿泉!” 很快一个身上满是血迹、手里还拎着一卷绷带的少年跑过来,问道:“比德,什么事?” 阿泉是所有孩子当中最擅长治疗的,加上他本身性格也比较温和,因此没有参与他们报复的行动,而是和一些年纪更小的孩子一起,把那些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和重病在身、但还没来得及被处理掉的孩子集中起来,又找到极乐城原本储存的药物为他们治疗。还找出许多食物、饮水、衣服、武器等等,给他们提供后勤供应。 比德并不看好阿泉所做的这一切,因为在他看来,或许下一刻就有霸军的战斗队从各个通道冲进来杀死他们所有人,此时治疗伤口根本毫无意义。但是既然阿泉喜欢这么做,他也就随他去了。同时,比起那些被复仇的怒火冲昏头脑的同伴,阿泉算是最为冷静理智的一个,因此比德把他当做自己的助手,有什么事也更愿意和他商量。 “阿泉,我准备到上面去一趟。”比德道。 “上面?”阿泉脸色大变,道:“你疯了!上面可能还有护卫队在!” 他们说的上面,指的是极乐城的掌控者,那个被称为黑寡妇的女人所在的最顶层。那个女人美艳又恶毒,是他们所有人最痛恨也最害怕的存在。如果说此时快要死干净的极乐城还有什么对他们有威胁的力量存在,那就极有可能在那里。 “不,我觉得,杀死那些人的、还有此刻仍然在帮助我们的人,很可能就在那里。”比德道:“我必须去见一见。” 阿泉沉默片刻,才道:“见了又能怎么样?难道你还指望,让他为我们做更多?” “我是有这个期望。”比德道:“现在我们只是趁着外面可能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才能占一时的上风。等外面的人反应过来了,我们大家都要死。唯一的生机,或许就在那里。” 阿泉道:“我听利利说,他从门缝中看见过那个人……很可怕,他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这样的人,我不觉得他会再帮助我们。你去找他,就是在送死!” “可他杀了那些人。”比德争辩道。 “也许他只是跟极乐城有仇。”阿泉固执地说:“反正我是不相信任何大人!” “我也不相信,但我必须去,这是最后的希望。”比德说:“我去以后,你照顾好其他人。万一……万一霸军的人真的攻进来了……就自杀,不要犹豫。” 阿泉咬着嘴唇,看着比德转身离开,孤单的背影有种决绝的感觉。他把手中的绷带猛地塞给另一个孩子,追上去道:“我跟你一起去。” 比德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一些,嘴上却道:“可是其他人……” 阿泉打断他的话,道:“你放心,我们可不是靠着你才活到今天的。真到了那时候,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做。” 比德又道:“要是我弄错了,那你就要跟我一起提前去死了。” 一阵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阿泉咕哝着说:“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两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脸上僵硬的表情和微微颤抖的手,忽然同时笑了一声,放松下来,并肩踏上楼梯。 25.025 极乐城的最顶层是黑寡妇的地方,其下一层是则属于极乐城的护卫队。护卫队平时的工作, 除了维持极乐城的稳定和秩序、处理一些客人之间产生的纠纷之外, 最主要的, 还是通过鞭打、□□、水牢等手段“管理”比德等人。 比德和阿泉一路走上去的时候,便看到了好多熟面孔。 啊, 头朝下躺在楼梯上的那个家伙曾经一脚踢断了他的三根肋骨, 要不是那时那个大人物正好对他十分宠爱,他可能就和其他受伤严重的孩子一起被当做消耗品给处理了。 坐在墙壁的络腮胡子不受人待见, 平时最喜欢在他们那些孩子身上取乐, 经常把滚烫的烟头随手按在某个孩子,看着他或她被烫的又惊又痛而得意地大笑。 趴在门边的那个人……看身材应该是外号叫清道夫的那个刽子手。比德曾经亲眼见到他把一个下身溃烂的女孩倒着提起来, 往地上狠狠撞了七八下,然后把满头鲜血的女孩扔进袋子里, 随意地拖走了。 他一边往上走,一边数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都曾经给他留下过深刻的记忆。最早的时候,就是这些人, 让他认识到一件冰冷而绝望的事—— 这里就是地狱。 但现在,他们全都无力地、失去所有生机地趴在这里。而他还活着。 ——他还要一直活着。 比德脚步忽然变得轻快起来,脸上甚至露出了微微的笑容,眼中却含着一层薄薄的泪水。无数张充满恐惧的面孔, 无数次绝望挣扎的场景, 都一一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恨意渐渐淡薄,他只看着前方。 他的眼睛中忽然有了光。 终于,他到了最底层,站在也许会决定他命运的那扇门前。 比德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阿泉,甚至还笑了笑。他的笑容让阿泉一愣,不及说什么,就见比德抬手敲了敲门。 这扇枣红色的门并没有关严,稍一受力,就吱呀一声滑开了。 阿泉的心猛地提起来,却见比德好像感觉不到紧张一样,抬脚就走了进去。他担心比德是被巨大的压力给逼疯了,忘了害怕,急忙跟在后面进了门。 进门之后他的眼睛快速地一扫,室内那些对他来说十分奢华的装潢他宛如不见,目光立刻就落在了正前方的地上。 鸦黑色的长发如一袭锦缎铺在地上,深红色的长裙如蝴蝶展开的翅膀,烛光映在玉石一般的手臂上熠熠生辉,红唇微张,纤长的睫毛低垂,宛如童话中等待王子一个轻吻的睡美人。 这样一个美得让人窒息的女人,看起来纤细又脆弱的女人,就是极乐城中让他们恨之入骨、又畏之如虎的黑寡妇。 看到她的一瞬间,阿泉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寒颤,然后才意识她再也不能轻启薄唇就让他们生不如死了。他松了口气,转而看向坐在桌前的那个人。 他先看到一只手——手指修长匀称,几乎看不到突出的骨节,手上带着两枚戒指,一枚是粗制滥造的石头戒指,石头甚至没怎么打磨,就算是阿泉也觉得这枚戒指没有一点美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人戴在手上;另一枚也是平平无奇的银色指环,除了一个圆圈以外没有任何装饰,简单至极。 他的目光微微一转,看到了戴在那人脖子上的项链——细细的银色链子,坠子是一枚叶片形状的绿色玉石,雕刻得十分精致,甚至能看到宛如真实叶片上才有的细细的脉络。 阿泉的目光之所以一直在那人的手和胸膛上打转,是因为他不敢看对方的脸。但他发现身边的比德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着对方,顿时感到由衷的敬佩。 ——比德不害怕吗?他想。 进门之前,比德其实还是惶惶不安的,但看到那人之后,他突然就不怕了。 因为那人“看”到了他。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比德每天都要见到很多人,他们只要不是瞎的,自然都能看到他。但那种“看”与这种“看”是不一样的。被那些人看到的时候,他会惶恐,会胆怯,会感到羞辱,会觉得……自己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件可以随意对待的玩物或者什么垃圾,他们看到了他,但又没有看到他。 阿泉,利利,还有许多他的伙伴也会看着他,眼神中有信任,敬服,赞叹和依赖。他们从他身上汲取力量和信心,但比德却感到不堪重负。他很多次都想说——“我不值得你们这么信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别这样看我”。但他不能,他只能咬牙撑下去,他惶恐地做出决策,忐忑地发出命令,所有人只看到他的沉稳冷静,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多么害怕。 但这个人看着他的目光,既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也没有认为他无所不能的仰视,平平淡淡,却又十分专注,让人感到了他的平等和尊重,让人觉得……就算他不会赞同你的意见,也一定会认真地倾听你所说的每一句话,不会认为你无足轻重,也不会给你增加额外的压力。 这种感觉是很模糊的,但又是清晰的,比德清晰地感觉到面前这人和其他人的不同,感到他第一次被人这样真正的“看在眼里”。这种感觉让他浑身都放松下来,略微缩着的背也不自觉地挺直。 容远没有想到,只是一个平常的眼神就能让面前这个眉眼清秀的青年对他充满好感。或许是因为,他长久的被人踩在脚下践踏,所以才会对一点点的善意和尊重都铭感五内。 “您好,先生。”比德行了一个大礼,恭敬地道。因为在这方面受过专门的培训,所以他的礼仪如行云流水,十分好看。他感激地说:“我是这里的孩子们的代表人,比德,很荣幸见到您。以及……谢谢您,先生,谢谢您除掉了极乐城的恶魔,给予我们自由和生存。您的恩德,我们终生不敢或忘。” 容远道:“嗯。” 在他看来,比德等人道谢是理所当然的,说“不用谢”什么的反而是一种虚伪——如果他们真的无动于衷连句感谢都没有的话,虽然他不会说什么,但心里肯定是会感到不满的。 比德愣了下,眨了眨眼睛,又道:“尊贵的先生,我……我还有一个请求……” “哦?”容远猜到他要说什么,对他的直白感到有趣,便说:“请讲。” 比德咽了口唾沫,道:“是这样。极乐城的大部分势力都已经被您杀死了,但这并不是全部……或者说,极乐城里的这些,都只是一些下层人员,它的背后,其实是中心城最大的势力——霸军家族。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霸军家……”比德自己其实并不了解真正的霸军家族,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抓进极乐城了。但是从一些客人零星的交谈中,他早就牢牢地记住了这个使得他们的人生如此凄惨的幕后黑手的名字,并且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无比庞大而恐怖的形象。 “嗯,听过一些。”容远道。 “那……那……”比德边说边在脑海中飞快地组织措辞,“虽然您现在拯救了我们,但是只要被霸军家族发现这里的情况,那我们肯定都会被他们杀死。所以,所以我请求您……我……”这么说着,比德心里却觉得自己的请求有些过分了,对方能除掉极乐城的人顺便救了他们,不代表他能求对方为他们与一个庞然巨物拼死搏斗,因此他按捺下原本将要脱口而出的话,改口道:“我们当中有一些很小的孩子,我请求您能带他们去安全的地方,不要留在这里。” 看容远神色微动,他又急忙补充道:“他们都是好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是已经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了。所以只要离开极乐城就好,不敢给您添更多麻烦。” 容远默然片刻,问道:“多少人?” 看他语气有所松动,比德大喜道:“一共十二个孩子……那个,七个也行……五、五个?”迎着容远的目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哀求道:“三个行吗?有三个孩子,才刚会走路,他们什么也不懂……” 容远深深地看着他,然后问道:“你们呢?你们不想活下去吗?” 比德垂下头,嗫嚅道:“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当然也是想要活着的。”他可怜巴巴地道,然后为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奢望感到无地自容,头几乎垂到地上,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听到脚步声,容远走到了他面前。 然后,一只手落到了他头上。 比德长得较为瘦小,容远比他高了一个头,这样一个动作,就好像是兄长在安抚自己心中害怕的弟弟一样,站在一旁的阿泉不由得露出羡慕的神色。 容远格外温和地说:“放心,你们都会活下去的,我保证。”然后他放下手,道:“霸军的人快要来了,去把你们的人都集中起来,带到安全的地方。” 比德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容远,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却只说了一个字:“是!” 26.026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树’是明昭学院, 也是狱星唯一的学校,位置在北城一隅, 地方不大,在学院之外也没有明确的管理地盘,不过附近有三四条街道都在它的影响力下。另外, 明昭学院虽然地盘最小, 但地位也最超然, 另外三大势力中有不少高层都是从明昭学院毕业的。” 尽管之前已经从巴巴鲁那里听过一些大致的情况的,但米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之前容远听过就算, 并没有对学院的存在有什么疑问, 此时米亚忍不住问道:“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学院?是谁建立的?学校里教什么?跟外面一样吗?学校依靠什么资本运转呢?” “呃……”雷多呆了一会儿, 眨巴了下眼睛, 说:“明昭学院……据说是有霸军在背后支持的。而且……”他左右看看,用手挡住嘴,神神秘秘地低声说:“其实私下里还有一个传言,说学院的院长,其实是个冰客。” “宾客?” “哎呀, 冰客, 冰——客!冰棺的冰!”雷多一脸乡下人见识少的模样, 被米亚瞪了一眼,立刻又低下头作诚惶诚恐状, 声音都低了八度, 他小声说:“就是, 那什么,据说那位院长大人原本是乘冰棺而降的凶犯,嗯,就是这样。” “我听说,冰棺中人一落地就会被围剿灭杀,他怎么会成为一院之长?”乌尔维斯插话问道。 雷多挠了挠头,说:“具体的经过没有人知道,反正……冰棺中的人会被围剿什么的,大概也并不是绝对的?你想啊,如果那人实力非常强,本身又没有什么敌意,难道四大还会真的倾尽全力去把人杀了吗?毕竟双方又没有什么血海深仇,这种无缘无故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傻子才会去干。当然,像瘟神老头那种特别危险的例外。” “而且,冰棺中的人刚落地不了解情况,如果他听说整个星球上的人都会跟自己为敌,就算再怎么强大的人也会感到不安?”奥科托忽然笑嘻嘻说:“如果这时候,狱星的四大势力向他伸出橄榄枝,哪怕是为了自保,他低头归顺的可能性也就比较大,对吗?”说完后,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容远,然后斜睨着雷多,却并不是十分在意他的回答的模样。 “嘿嘿,这种大势力之间的约定,我们这种小人物怎么会知道?”雷多摇头晃脑地说。 “你还没说,另外两个势力是什么样的?”乌尔维斯打断他们的话,问道。 “‘花’么,名字就叫百花会,势力范围基本是在南城。那里有最漂亮的姑娘,最英俊的少年,最香醇的美酒,还有最大的赌场,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矿道出口处,雷多站住脚,说:“然后,这就是‘剑’——最没有骑士风度的呼啸骑士团。” 话音未落,一个棕发青年“啊”的一声惨叫,摔在容远脚下,不等众人看清他的模样,他就立刻又爬起来,抹了把头上的血,提着刀“啊啊”大叫着冲了出去。 众人:“……” 几人随后从矿道中走出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好几人都惊讶地低呼一声。 眼前所见,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城市。头顶百米高处,是厚实的岩石层,黑漆漆的通风口和无数广场一样大的析光板为这座城市带来流动的风和明亮的光。 脚下百米低处,才是这座城市的地面,低头看去,行走的路人如蚂蚁一般大小。 城市中遍布着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高楼,因为不需要考虑日照时间或者空间层次之类的因素,所有的高楼挤挤挨挨异常紧凑地分布着,楼房的模样也是千奇百怪,综合了帝国所有常见的不常见的建筑风格,有些摇摇欲坠地简直像是下一秒就会倒塌,但它们依然坚强的挺立着。楼房之间,则修建着成千上万用以通行的空中桥梁和通道,像错乱的蜘蛛网,又像是不规则的线条堆积。 地下城四周的岩壁上,则是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房屋,还修筑了弯弯折折的石阶。有些房子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台阶还不足半米宽,打开门一不小心就会从百米高空坠落。但人们毫不在意地进进出出,半点不把其中的危险放在心上,他们甚至还在打架。 是的,打架。 打斗的双方,人少的一方穿着比较统一的服装和刀剑等武器,人数虽少,但气势很盛;另一方则是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像是小混混的数十人,武器从板砖到锅铲应有尽有,他们大吼大叫地冲上去,再悍不畏死地被打趴下。他们灵活地在狭窄的天桥、房顶和别人家的窗台上跳来跳去,打得血花四溅,下手毫不留情,不时地就见某个人踩空或者被打下去,伴随着“啊——————”的一声长长的惨叫……或者幸运地挂在某个阳台上,或者就那么速降到底,摔成一滩血肉。 就算帝国軍队的强者,看到这种情形只怕也会腿软,十成的实力能发挥出三成就算不错了。然而这里的人却都是一脸司空见惯的表情,还有人笑嘻嘻的趴在窗台上围观,也有人因为他们把血溅到自己衣服上而破口大骂,暴脾气一点的甚至撸着袖子就上了,没头没尾一通乱打,使得场面更加混乱。 雷多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避开战局从一条小路上离开,一边道:“这就是呼啸骑士团,他们都是一群暴力犯罪分子,在骑士团统治下的西城的居民基本上也都是这种性格。所以这里人最少,治安也最差,万一走在路上被人打死了,也没处说理去——骑士团跟其他三大不一样,他们对这种事情是不管的……不,应该说,他们就是西城混乱的罪魁祸首。不过正因为如此,这边的房价也最便宜,刚来中心城的人大多数都会选择在这里暂住,不过,等他们攒够钱以后一般也会第一时间就搬走。”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这一行人那些小山一样的包裹,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补充道:“当然,对各位大人来说并没有这个必要,以你们的资产,就算是城中心也住得起。如果有需要,我可以……” “是谁说……我们是城市混乱的罪魁祸首啊?” 雷多的话忽然被打断,那声音近得好像就在耳旁。他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去,见不远处一栋高楼的楼顶上有一个黑发短发的男人正看着这边,显然说话的就是他。 那人身材高大,肤色微黑,左耳上带着一只金色的婴儿拳头大的耳环,穿着亚麻色的背心和墨绿色的宽松长裤,没有被衣服遮住的地方露出结实的像石头一样的肌肉。他以一个看起来放松、实际上将全身重量都放在脚趾上的姿势蹲在楼顶,眼神如剑光般犀利,嘴角的笑容凶戾得如同嗜血猛兽。 雷多带着他们走的是一条悬空天桥,距离地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米,那人所在的楼顶只比他们高一两米而已,但感觉上好像他们所有人都被他踩在脚下一样,被压迫得几乎不能呼吸。 “斯……斯……斯……斯……!”雷多吓得腿都软了,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人的话虽然是冲着雷多说的,但实际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他一下。他看了眼走在人群后方的米歇尔,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去,最后停在容远身上,咧嘴笑了一下,道:“听说城外来了一个超级强者,就是你?” 米歇尔皱了一下眉头,心道果然。他们这一路上几乎可以说是招摇过市地走过来,情报估计早就已经送到了城中几大势力的桌案上。米歇尔本意是不希望如此招摇的,但他既改变不了容远的决定,也不能阻止穷惯了的其他几个人捡拾每次打猎容远不要的战利品,最终还是变成了眼下的局面。然而刚进城就被人盯上,可以说是他所有预想中最坏的一种可能性了。 米歇尔等人并不觉得容远无法战胜面前的这个男人,当初在虫族矿洞中所见的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力量这个词的认知。但是,如果容远暴露出他的力量,今后恐怕会面对更加无穷无尽的麻烦。 米歇尔的目光转向容远,看他怎么处理眼下的局面。 容远依然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好像他既感觉不到这个男人强大的实力,也看不出眼下的局面有多么麻烦,只是道:“问别人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啊,抱歉抱歉。”那人玩笑一般说着道歉的话,然后直直地盯着容远,狰狞一笑,道:“斯诺,呼啸骑士团的副团长。阁下怎么称呼?” 叶子一直追在黑甲虫后面,每次赶上以后就迫不及待地发起攻击,因此有些异常现象他没有看到,但却尽数落到了容远眼中。 被叶子杀死的是两只黑甲虫中比较瘦弱的一只,更强壮、外壳也更加漆黑油亮的另一只始终把小石头衔在嘴里,并且始终用口器中的钩子小心翼翼地勾住男孩背后的衣服,并没有伤到他一丝一毫。最离奇的是,每过一段时间,它还会停下来,用前足从腹下勾出一个装着食水的小包裹,让男孩进食。若非如此,身小腿短的叶子也不可能数次追上这两只爬行速度远远超过他的黑甲虫。 这显然不是这种生物自主进化出来的行为。 因此,救下叶子之后,容远略一犹豫,并没有出手从黑甲虫口中夺下小石头,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只是距离拉近了许多。 ……………………………………………………………………………… 27.027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这些天,只要有机会, 老迈尔斯总是往容远身边凑,殷勤地让他的小伙伴们都有些看不懂。通过老迈尔斯, 容远对红狱星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这些年来,红狱星已经与最初的设想有了更大的区别, 它不再是单纯的罪犯放逐地。每年流放到红狱星的犯人,几乎有一半都不是什么罪行累累的大恶人, 而是政治斗争中的败者, 家族中争权夺利的弃子, 遭到倾轧的商人, 得罪权贵的无辜者,帮派竞争中的牺牲品……等等。像黑风等人这样在荒野中游荡的流浪人,其实大多数都是这样的来历,真正的恶徒来到狱星以后反而能很快地站稳脚跟,去往中心城混得风生水起。 比如黑风的妻子,那个棕发女人玛丽,原本只是一个小商人的女儿,因为貌美, 一名权贵子弟设局试图强迫她,却在被玛丽反抗的过程中伤到了重要部位。权贵怒火之下, 小商人破产并被诬陷了重罪, 一家人都被放逐到红狱星。玛丽一落地就被这里的犯人抓住, 作为礼物送给了中心城的大人物, 受尽折磨以后,在濒死之时和许多尸体一起被扔到了荒野,又机缘巧合被当时刚到红狱星不久的黑风所救。黑风虽然也是罪犯,却盗亦有道,对玛丽心生怜惜,妥帖照顾。不久之后,两人结成了在这个地方极为罕见的夫妻关系,并先后有了两个儿子。 原本在这里,失踪和死亡都是常见的事,就算是亲人,也最多只是伤心一阵子,举办一个简陋的仪式性葬礼,然后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而这一次,之所以会兴师动众的深入地下矿道来寻找,不仅仅是因为黑风平时的为人和恩义,更重要的是,叶子和小石头这两个在狱星出生、在狱星成长、被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他们共同的希望,也是他们内心深处最不容人侵犯的柔软之处。 对于老迈尔斯逐渐把他们的真实情况透露给还不确定是否加入的容远,一行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满。只是看黑风一直默不作声,因此都按捺下来,没有把内心的情绪表现出来。 黑风会质疑老迈尔斯的做法吗?当然不! 老实说,一开始决定追上来的时候,黑风完全忘记了容远的存在。但是追到现在,日渐焦灼的他之所以一直不肯放弃,甚至堵上了这些追随自己的兄弟的性命,就是因为他对一起跟上来的容远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如果这个人肯帮助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就有可能,救回他的儿子们? 第三天,追击依然没有结果,只偶然能从两侧的矿道上发现一些新鲜的战斗痕迹。再一次停下来休息的时候,黑风仰头喝了一口水,又忍不住把隐含期望的目光投向容远的方向,传达出无声的哀求。然而这一次,他看了一眼后立刻愣住了。 黑风眼珠茫然在左右环视一圈,没有找到想要看到的那个人,嘴唇颤了颤,过了好半晌,才抓住老迈尔斯,用带着绝望的声音问道:“他呢?他人去哪儿了?” 他问得没头没尾,但众人立刻都理解了,四处找了一圈,发现容远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失踪了。他们都没有听到战斗的声音,显然他是自己离开的。 众人立刻脸色煞白——他们随身都只带着少量的饮食,绝大多数物资装备都在容远身上。 ——难道他们都看错了人,被那家伙摆了一道? “那位大人说他要离开一会儿,让我们继续前进,不用管他。”这时女孩妲雨忽然道,“他在离开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了我。” 她举了举抱在怀里的东西,正是容远随身携带的那个储物包,里面不仅有他们准备的那些寒酸的物资,还有容远从外界带进来的许多东西。这些天容远一直能从里面取出干净的水、美味的食物,众人看得十分眼馋,也很好奇里面到底有多少东西,但没有一个人不识趣地去打听。 这样价值连城的东西都能随意的留下,对方的失踪显然并不带有任何恶意。那么,他突然离开到底是为什么? 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储物包,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众人无声地交换着眼神,能看到彼此眼中赤果果的欲/望和克制。 ……………………………………………………………………………… 叶子趴在地上,艰难的喘息。在他身后,一具足有半人高的黑甲虫尸体六爪朝天,细长的触角还在微微抖动着,粘稠的绿色液体迸射地到处都是,散发着浓郁的臭味。 男孩才只有十岁。在外界,像他这样年纪的孩子,多半都还倚在父母怀里撒娇卖萌,就连学习也以兴趣玩耍为主。但他现在已经是个小小的战士了。 凌乱的黑发倔强地挺立着,黝黑的眼睛中如同燃烧着火焰,腰细背直,精瘦的身躯上没有一丝赘余的脂肪,长满茧子的手中紧握着一把腰刀,刀身却已经断成了两半。 他此时的模样十分狼狈,鲜血混合着泥土,弄得浑身泥泞,甚至看不清他的长相。背后一道长长的伤口深可见骨,肩膀上还插着一截黑色的黑甲虫口器,一条腿扭曲变形,显然已经断了。 男孩疼得直喘气,眼睛都红了。为了生存,他从小就接受各种严酷的训练,但却从来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在缺医少药的狱星,再小的伤势都有可能导致死亡,他受伤这样重,又大量失血,可以说是死定了。 叶子心知这一点,却并没有多少害怕的情绪,他的眼中,只有更加强烈的战意和更加坚定的信念。 ——他还没有把小石头救回来。 叶子紧咬牙关,深深地吸了口气,拖着断腿,一步一步地往前爬。 ——他要把小石头救回来! 在他身后,深红色的血迹蔓延着,逐渐渗入泥土。 脑海中,一幕一幕闪过的,全都是小石头的画面。 那个柔软的、脆弱的小东西,流着口水,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光着脚,一摇一摆地走路,看到他就立刻伸出双手要抱;笨拙地抓住他的小木剑挥舞着,嘴里发出哼哼哈哈地喊叫声,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绊上一跤。 那么可笑…… 那么可爱。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矿道深处传来。那是黑暗中的生物,被血液的味道吸引而来。 【我不怕。】叶子闭上眼睛,心说。 什么东西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死亡降临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恐怖,反而有种暖洋洋的感觉,连伤口都不疼了,只是有些痒。 就像回到了母亲怀里一样,温暖又安全。 那些黑暗中猎食者的声音也消失了,周围一片安静,却并不令人恐惧。 叶子昏昏欲睡,猛然间,一张笑脸从脑海中闪过。 “小石头!”叶子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一只手掌落在他的头顶,揉了揉。有人道:“你做得很好。安心睡,剩下的交给我。” 这个声音如玉石相击,很动听,也很陌生。但莫名地,叶子就相信了他。男孩立刻就放心了,甚至来不及看清这个人,失血的虚弱和连日追击的疲惫就击溃了他,让他瞬间就陷入到黑甜的睡梦中。 看着已经睡着的男孩,容远收回了手,此时男孩身上除了大片的血迹犹存之外,已经看不到一点伤口。他睡得很香,还不自觉地咂着嘴巴。容远取出水壶凑到他的干裂的嘴唇边,即使在睡梦中,叶子还是咕嘟咕嘟一口气把壶里的水喝得干干净净,甚至在容远试图把水壶收回来的时候一口咬住壶嘴,身体像触电一样弹跳了一下,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水壶不肯松开。 容远笑了笑,干脆把水壶留给了他。因为失去了拉扯力,男孩眉宇安心地舒展开,抱着空了的水壶呼呼大睡。 容远站起来,笑容收敛,往黑暗处斜了一眼。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受了惊,窸窸窣窣快速地离开这里,不一会儿附近百米内连只蚂蚁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将感知充分扩散开,意识中,矿洞的3d分布图迅速地成形…… 错综复杂的矿道,大大小小的矿洞,遗留至今的残破工具和尸骨,狩猎和被狩猎的各种生物,举着火把向这里搜寻过来的黑风等人,还有,噙着一个小男孩迅速远离的黑甲虫。 容远睁开眼睛,目光如电,仿佛刺穿了厚厚的泥土和石块,看向某个方向。 知火嘴角翘了翘,又立刻压下去,拂了下额边的碎发说:“不用。我能为您做的,也就是这点小事了。” 另一边,奥科托似嘲似讽地啧了一声,知火权当没听见,侧了侧身,举起水壶以一个既优雅又漂亮的姿势喝水,展现给容远的是一个美丽的侧影,还能看到一串清冽的水珠顺着她的脖子滑下来。 几天下来,最初见面时众人给自己伪装出来的精英面具一一破碎,或多或少地将本性暴露了出来。 比如这位之前宣称要去救人的美女知火,其实既没有那么果敢,也没有那么善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只是借着这个名义靠近容远罢了。知火本来身材相貌都很突出,这些天又充分利用有限的条件将自己打扮起来,还时时注意从不同角度展现出诱人的风情,一天比一天更加惹眼。 而原本看上去玩世不恭的奥科托却是米亚之外最单纯的一个。从知火的表现,不难看出她以前依靠什么生存,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鄙视,唯有奥科托把这种情绪表现的最为明显,时不时就要冷嘲热讽几句。但同时,也唯有他,神色中不经意地就流露出几分迷恋。 眼前的一幕,在这几天中总是以各种形式重复着,显得如此平常——平常的,让米亚感到怪异。 在众人醒来之前,她还绞尽脑汁地想了好几种说辞,用来解释基拉两人突然消失不见,也想过如果众人产生怀疑的话应该怎么取信大家。但实际上,她所有的准备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28.028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这是什么手段? 米亚看向那个坐在黑甲虫身上、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本书在看的人,见他悠闲地好似并非在黑暗阴森的地下矿道,而是身处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茶会上一样, 愈发感到对方的手段实在是神鬼莫测。 如此行进了十数日,三个胖子一直没有察觉自己的一个猎物换了人。随着他们在矿道中的位置越来越深入,三人的神色也越来越轻松, 从他们的交谈中米亚听出, 他们似乎快要到达基地了。 而相对的, 米亚却越来越虚弱, 因为胖子一号每天只给她少量的食水, 又整天被捆在虫背上, 肢体僵硬的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其实由于她是一名年轻漂亮的女性,已经得到了胖子一号相当的优待了, 俘虏中那些青壮年只有维持生存的最低限度的供给, 基本都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 又一次从昏睡中醒来,米亚感到自己的状态更糟糕了,意识昏沉, 嘴唇干裂, 呼吸之间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虽然在这半年中她拼命的锻炼, 但体质跟那些常年生活在狱星的人还是没法比。她生病了。 几声口哨后,昆虫组成的队伍慢慢停下来,胖子一号走过来给米亚喂了点水。女孩舔了舔嘴唇, 似乎积攒着力气, 然后睁开眼睛, 虚弱地道:“救……救救我……” 胖子一号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转身,看到一个趴在虫背上、瘦的干巴巴的小男孩哼唧一声,再没有其他动静,放下心来,暗笑自己刚才一瞬间竟然真的觉得会有人回应这个女孩的请求。他转身拍了拍米亚的脸,道:“没有人会来救你们的。不过放心,我要送你去的,是比你过去好一万倍的地方。” 话音未落,女孩就已经闭上了眼睛,连眉宇间的痛苦都浅了几分,好像她刚才那句话只是病中无意识的呻/吟,又好像……她真的已经放下心来。 胖子一号皱了皱眉。他对这个女孩印象很深,不仅仅因为这是一个难得的质量上乘的“货物”,还因为这女孩的眼神跟其他人不同,总有一种莫名的笃定,那种笃定让他总觉得有些心慌。 他忍不住又在周围检查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才带着中说不清的忐忑离开。 胖子一号没有听到,在他说话的时候,有另一个清冷的声音传进米亚的耳朵:“忍耐一下。再过半天他们就能回到基地,到那时,我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一只微凉的手摸了摸米亚的头,离开时,带走了她身上的高热与不安,女孩沉沉睡去。 半天以后,虫队到达了基地。 这是一处经过开凿扩展的地下矿井,空间极大,两侧的墙壁上挖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洞穴,各种各样的昆虫在里面活动,发出噪杂的声音。 洞穴周围的墙壁上,则趴着许多拇指大小的红色甲虫,甲虫头上顶着一个小小的发光器,释放着淡黄色的光芒。猛然看去,无数细碎的荧光宛如漫天繁星被捕捉到了小小的洞穴中,洞顶还垂下纱幔般的白色丝织物,上面缀着一串一串指甲盖大小的荧光,好似金珠玉帘,如梦似幻。 然而细细一看,且不说那些面目狰狞的巨型昆虫,单看那“纱幔”,实际上只是白色的蛛网,其中还有数百只土黄色的蜘蛛爬来爬去。当三个胖子的虫队到达时,立刻就有几只蜘蛛从上方垂下来,爬到虫背的“猎物”身上。好些人眼睁睁地看着蜘蛛的螯牙插/进自己的身体,注入毒液,然后细长的腿以极其轻柔的力道在身上游移着,不过片刻便将人体缠成了一个白色的蛹,然后拉到了洞顶。 这种蜘蛛为了保护食物的鲜美,其毒液并不会将人置于死地,而是把呼吸、心跳、血液循环、新陈代谢等都降低到极为缓慢的速度,这样即使猎物很长时间不吃不喝也不会死亡。但是作为猎食者的蜘蛛当然不会贴心到把食物的意识也一起麻醉,因此,被它们捕获的猎物是意识清醒地等待着死亡,甚至有时候被雌蜘蛛把卵产到体内,要忍耐着漫长的痛苦,直到眼睁睁地看着无数小蜘蛛破体而出。 在狱星外,这种蜘蛛毒液的作用很早以前就被人发现并研究,在医学上取得了很大的突破,除了应用在手术麻醉、延缓衰老上以外,还是营养舱中液体的主要来源,因此在许多星球上都有人大量养殖这种蜘蛛。但在这里,它们的毒液显然发挥着最原始的作用。 来到这里以后,三个胖子就不再操心自己的猎物。他们下达了让昆虫返回洞穴的命令以后,就挺着大肚子走向一个最大也最干净的洞穴。里面还有另外七八个跟他们面貌不同、体型相似的大胖子,互相交流着这次狩猎的收获,有的得意洋洋,有的却是愁眉苦脸。 容远抬起头,看到头顶大约有一两百只蛹,透过白色的蛛丝,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人惊恐绝望的眼神。 一根半透明的蛛丝垂下来,人头大的蜘蛛从上而下扑向米亚。容远单手一挥,那蜘蛛在下落的过程中突然连同那根细细的丝线一起被均匀地分成了两半,喷射出来的褐色液体被乍然而起的劲风全都吹到了墙上,与此同时,一股恶臭猛地散发出来。 那些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猎物的蜘蛛们突然像是被按了静止键一样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一两秒后,所有的蜘蛛一起看向容远,弹珠大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测测的绿光,毛茸茸的细腿交替前行,飞快地像他爬过来。 蜘蛛们的异动吸引了所有人和昆虫的注意,洞穴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忽然都停止了,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看过来,胖子们也走出洞穴,不过神情都很轻松。 “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贱种。”最胖的一个家伙笑眯眯地对其他人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他能坚持几分钟?” “几分钟?”旁边一个黑胖子摇摇头道:“不不不,我看他连一分钟都活不下来,你看看那毫无力量的细胳膊细腿……依我看,也就是三十秒。” “十秒。”另一个矮胖子言简意赅地道。 “三分钟。”又有个胖子道:“他能找到这里来,还是有点本事的。我看好他。” 众人都笑了。在他们看来,坚持的时间越长,不过是承受越多的折磨罢了。他们精心饲养的这些小家伙,天生就无师自通地明白怎样才能让人最痛苦的妙法。 笑声未落,浓郁的恶臭爆发似的充斥了整个矿井,熏人欲呕。 胖子们脸色都变了。 大大小小的昆虫一瞬间露出千姿百态,有的受惊之下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有的六腿朝天装死,有的缩成一团躲在洞穴最深处,还有的扬腿张翅摆出一副攻击的姿势,试图用最凶猛的模样吓退袭击者。 “啪嗒”一声,半具蜘蛛的尸体落在地上,长腿犹自弹动着,绿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青年的方向,褐色的□□流了满地。 在这具尸体的周围,同样姿态的蜘蛛尸体铺满了整个地面,粗粗看去,约莫有三四百只,都是一样地被一分为二,死得极为干脆利落,也极为骇人。 而造成这一切的青年,神色却是异乎寻常的冷静淡定,身上更是干净地近乎一尘不染,没有沾染到半点蜘蛛的血液。他抬了抬头,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倦意,道:“还有什么手段,一起使出来。” 胖子们的攻击手段当然还有很多的,蜘蛛其实只是负责大本营的防御而已,主导攻击的有吞金穿石的食金兽,有剧毒无比的杀人蜂,有无视任何甲壳防御的行军蚁等等,然而现在,他们却找不出任何一种能够切实有效地对付眼前这人的虫子来。以往在任何人面前都能让他们引以为傲的能力,此时此刻,却像是用一张薄纸做盔甲一样,无法带给他们丝毫的安全感。 容远等了等,没有等到什么回应,便举步向前走去。他的动作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胖子们猛地从惊骇中醒过神来,连连发出急促的哨声,矿井中的昆虫全都骚动起来,随着一只鬼头蜂振翅飞出,所有的虫子黑压压地一片争先恐后地攻向容远。 容远叹息一声,垂下眼,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指一挥。 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条线。 明明没有颜色,没有长短粗细,甚至看不到它存在于世间的任何证明,但所有生物都能感觉到这条线。 【危险!】 一瞬间,他们心中都冒出了同样的感觉,鬼头蜂震动的翅膀都乍然停止。 然后,一条线变成了两条线、三条线、十条线…… 空中浮现了一张网。 网又延伸,变成了一个编织精巧的囚笼。 啪嗒……啪嗒……啪啪啪…… 所有扑向容远的虫子,都被切割成了厘米见方大小的方块,樱花一般落了满地,鲜红的艳色和油亮的甲壳铺陈着,如一袭锦缎,看上去不觉惨烈,反而有种华丽的壮美。 依然还活着的,不管是人还是虫子,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被蛛网悬挂在洞顶的一个茧子中,原本如死灰般呆滞的一双眼睛忽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容远。 容远慢步走到最大的洞穴前,看着因为他的到来吓得或者惊慌失措跌倒在地,或者两腿颤颤抖如筛糠的一群胖子,道:“虽然看这里的情形,你们的所作所为事实明显,毋庸置疑,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要多问一句。” 他的目光迎上那些或恐惧、或憎恨、或怨毒地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你们,谁有绝对不能被杀的理由吗?” 叶子一直追在黑甲虫后面,每次赶上以后就迫不及待地发起攻击,因此有些异常现象他没有看到,但却尽数落到了容远眼中。 被叶子杀死的是两只黑甲虫中比较瘦弱的一只,更强壮、外壳也更加漆黑油亮的另一只始终把小石头衔在嘴里,并且始终用口器中的钩子小心翼翼地勾住男孩背后的衣服,并没有伤到他一丝一毫。最离奇的是,每过一段时间,它还会停下来,用前足从腹下勾出一个装着食水的小包裹,让男孩进食。若非如此,身小腿短的叶子也不可能数次追上这两只爬行速度远远超过他的黑甲虫。 这显然不是这种生物自主进化出来的行为。 因此,救下叶子之后,容远略一犹豫,并没有出手从黑甲虫口中夺下小石头,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只是距离拉近了许多。 ……………………………………………………………………………… 另一边,黑风等人突然之间如有神助,这半天里再没有走错过路。但同时,队伍中的气氛也变了,之前是紧张焦躁担忧,而现在却突然沉默了许多,黑暗的矿道中除了众人沉重的喘息声以外,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潮在涌动。 黑风紧绷着脸,尽管他大部分的思绪都被对两个孩子的担心占据了,但此时依然忍不住觉得,过去能够交托后背的兄弟此时都变得陌生起来,他竟然猜不透他们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用同样的目光暗暗打量他、猜测他的想法呢? 29.029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对上了另一双清浅如水的眼睛。 米亚霎时间羞得满面通红。 明明对方面无表情,眼神也十分平淡,但米亚硬生生从其中看出了——也或许是想象出了——几分戏谑和笑意, 她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 好让她纵身跳下去。 浓郁的香气更近了。一串烤肉被递到面前,拳头大的肉块被烤的焦黄油亮, 皮酥肉嫩,只看一眼就让人口角流涎。米亚很想有骨气地拒绝的,毕竟是素未蒙面的陌生人……嗯,陌生男人……而且也不知道能不能信任……无功不受禄……吃人嘴短…… 米亚竭力说服自己不要屈从于口腹之欲, 大脑都被搅成了一团浆糊,但当焦酥微辣的肉香在嘴里爆炸开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身体违背了头脑的意志,已经把肉串接了过来,并且自作主张地咬了一口…… 唔,真好吃啊…… 浑身的细胞似乎都在惬意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整个肉串都已经消失在她的胃里,并且她差点儿把穿肉的木棍也嚼碎吞下去——如果不是对方及时把另一个肉串递给她的话, 她是真会吃下去的! 狼吞虎咽地吃了许久,直到胃里终于传来略带一些疼痛的饱腹感, 米亚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 这时候, 大脑也终于开始重新运作。 她此时才迟钝地发现, 之所以这些肉块如此美味, 不仅仅因为料理它们的是一个技术高明的厨师,还有食材本身就十分鲜美的缘故——就在她面前不过五六米处,横陈着一具巨大的尸体,那锋利的牙齿、后背巨大的骨质板和三角形的尖刺昭示着对方的身份—— 刺剑龙,身长二十米左右,体重通常可以达到三十吨以上,是星球上数一数二的危险生物,虽然肉质细嫩鲜美,但当真敢打它注意的人几乎没有。 而此时,一具完整的、新鲜的、甚至几乎看不到多少伤口的刺剑龙尸体就这样摆在她面前……对了,它的肉还插在她手中的木棍上。 米亚缓缓低下头,看着火堆上仍然在烤制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肉块,再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神秘人,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颈骨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在刚才看到刺剑龙的同时,她也看到爷爷米东就躺在旁边,从胸口的起伏来看,他还活着,只是暂时昏迷不醒。米亚松了口气,但她更清楚地知道,就算爷爷此时苏醒,也完全不是这人的对手。 ——他是谁?他要做什么?他想从她们身上得到什么? 来到这里半年多,米亚已经建立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概念——这个世界上,绝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善意。对方这样素不相识的强者,能跟他们和平地坐在一起,还让她分享了他的食物,那他必然有所需求。而若是自己不能让他满意…… 米亚又看了一眼刺剑龙的尸体。 ——恐怕到时候,躺在那里的,就会是她跟爷爷了。 “咕嘟”一声,女孩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谢谢您慷慨赐予的食物……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对方勾了勾嘴唇,似乎是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第一次开口道:“容远。” “……什么?”米亚看似镇定,实际上紧张得要死,根本没有听清他的话,下意识地反问一句后急忙转动脑筋——该死,他说什么?永远?冗员?什么意思?我该说什么? “容远。”坐在火堆旁的年轻男人十分善解人意地又说了一次,然后解释道:“这是我的名字,不必叫我大人。” 他侧过头,橘色的火光映在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中,显得十分温暖,甚至带着几分醉人的温柔。修长白皙的手指拿着烤肉的木棍,时不时翻动一下,显得十分悠然,好似一个在山清水秀之地度假烧烤的富家公子。 ——但这都是假象。 米亚恍惚了一下,随后提醒自己。 ——那双看似虚弱无力的手,也是一双可以斩杀凶兽刺剑龙的手。 米亚手缩了缩,下意识地攥紧衣摆,然后道:“容……先生。”她谨慎地选择了一种既不违背对方的意愿,又不至于过于冒犯的称呼,小声说:“我能为您做什么?” 容远沉默片刻,抬头看了看天空,道:“跟我说说这个地方。”他所说的“这个地方”,明显不是指他们烤肉的这一小块较为平坦的土地,而是指这个星球。 ——这算什么要求? 米亚不解——难道这个男人并不知道自己来到的是什么地方吗?不过她并没有过多地思考,顺着对方的要求开始叙述。 这是一颗狱星。 顾名思义,就是整颗星球,都是一座巨大的监狱。 狱星上的文明处于十分原始的阶段,不说没有各种能为生活提供便利的高科技产品,就连基本的饮食也必须通过养殖或者狩猎的方式获取。并且狱星所在的宇宙环境十分极端,就算是外界有人想要“劫狱”,并且突破了帝国设置的重重警戒和封锁,但如果没有正确的星图引领,也一样会迷失在混乱的星海中。 兰蒂亚帝国,一共有这样的四颗狱星,根据外观分别被人们称为蓝狱星、白狱星、黑狱星、红狱星;又根据其生态环境、地质地貌、星球引力等不同的条件,分别投放罪行程度轻重不同的犯人。 其中条件最好的是蓝狱星。这颗远远望去呈现蔚蓝色的星球温度适宜、引力偏弱、日照时间长,有着充沛的水资源和丰富的动植物,对人类有威胁的生物也很少,只投放罪行较轻或者有特殊背景的犯人,星球上本身有良好的住所、人工养殖的动植物和完善的医疗设施,还有飞船定期往来,运送各种生活物资,也会把刑满释放的人员接回正常世界。 然而对于习惯了任何饭食只要点单就能送货上门、出行有通行车和飞船、信息和娱乐都有星网、生活极为便利又丰富多彩的兰蒂亚人来说,生活条件十分原始的蓝狱星已经算得上是地狱了,更不用说地狱中的地狱——条件在四狱星中最为恶劣的红狱星。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红狱星原本是一颗矿星,富含一种在整个星系都十分罕见且珍贵的能源矿,甚至因此而引发了一场死伤足有百万人的战争。彼时,这颗星球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也有能够与其重要性相匹配的一个含义隽永的名字,无数人和各种开采器械曾昼夜不停地在这里工作,璀璨的灯火让它即使在夜晚中也如同一颗美丽的宝石般闪闪发亮。 但随着能源矿被开采殆尽,人们全都离开了,各种还能使用的机器也都被带走了,失去能源的灯光再也没有亮起。遗留下来的,除了为数众多的垃圾以外,就是遍布整个星球的、无数大大小小的矿洞。它曾如绝世珍宝一般美丽,如今却只像宇宙中一块丑陋的红色伤疤。足足有上万年,人们再也没有踏足此处,这颗星球变成了星图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直到帝国提出“狱星计划”,不知道是谁把它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然后不管它过去的荣耀也好,名字也好,都真正成为了“过去”,如今存在的,是所有帝国人闻之色变的“红狱星”。 按照帝国规定,红狱星上投放的犯人,全都是罪行罄竹难书、永远不能得到宽恕的超级恶棍。原本这样的家伙都应该判处死刑,但在一些人道主义组织经过了上千年的努力后,终于让帝国议院通过了废除死刑的提议。而死刑被废除以后,又有许多人觉得,以某些人的罪行之深重恶劣,哪怕是永无止境的□□,对他们来说也太过轻微。于是在这个群体的推动下,狱星计划又应运而生。在这个计划中,最初的狱星其实只有一个——红狱星。 也就是他们此时所在的这颗星球。 红狱星的日照和温度比较恶劣,不过也还在人体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但作为一颗废弃的矿星,生物资源和水资源都极度匮乏,早期人们遗留的建筑和工具也几乎都在时光的打磨中消失了,恶劣的自然环境倒是催生出一些极其危险的生物来。帝国以空投的方式将犯人和少量的生活物资投放在这颗星球上,其中绝对不会有一星半点的金属成分。至于国内外某些文学作品中幻想的——帝国将大量垃圾投放到红狱星上这种情节,更是彻底的无稽之谈——倒不是出于什么卫生条件或者人道主义,而是为了避免某些能力极强的犯罪分子从垃圾堆中拼凑出一艘宇宙飞船,从而逃离狱星。所以这里的人,哪怕想要捡垃圾维生也是妄想。至于能够穿越星空的飞船——即便是将要废弃的飞行器,也永远都不会降落在红狱星上。 也就是说,所有到达这里的犯人,全都被判处了无期徒刑,他们永远都无法再跟自己的家人朋友取得联系,彻底地离开了过去的文明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挣扎在生存或死亡的分界线上,茹毛饮血地求存。即便他们在这里组建了家庭,生育了后代,也绝不会有人以“孩子是无辜的”这样的名义派遣飞船降临,带给他们一丝一毫的脱离希望。 30.030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尖利的破空声响起, 听到的时候就已经迫在眉睫。容远略一侧头, 指间已经夹住了一支长箭。粗制滥造的箭头有着超越极限的速度和力量,被倏然停止以后箭尾犹在嗡嗡嗡地颤抖, 黑色的发丝被破空的风扬起来, 又缓缓落在光滑的额头上。 容远抬眼,看向面前的一群人。 他漫步走了这么长时间, 打他主意的人不少, 但只有这些家伙勇敢地跳出来了。 这是当然的, 因为他们是这片区域中最强的团伙。 为首的光头从隐身处跳了出来。容远刚才擒住箭支的一手虽然极巧,但速度并不是很快,看上去也并非惹不起的强者。因此他低吼一声, 召唤手下一拥而上! 十秒后…… 犹如难民一样的抢劫者们躺了一地。侥幸躲过一劫的光头麻溜地跪在地上,毫无障碍地在一张凶神恶煞脸上变换出谦卑的笑容, 哀告道:“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请您饶了我们!我们兄弟都上有老下有小,没有我们, 他们也就活不成了啊!作为赔罪,我可以献上我们兄弟这些年来的一点积蓄……” 光头一边叫着, 一边略微调整着身体的姿势。他眼睛偷偷往上一看, 就见容远的目光从他紧握的右手上掠过, 光头身体一僵, 准备好的词都接不下去了。 对方是怎么放倒自己一帮兄弟的, 光头即使一直没有眨过眼,也完全不清楚。他只知道,面前的男人只是轻轻弹了弹手指,十三个并不算弱的伙伴就全都倒下去生死不知,而他能够幸免,只是因为他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靠后,见机不妙跪得也更快,所以才能安然无恙,他并不比自己的伙伴们强多少。所以除非偷袭,否则他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但此时,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暗藏的小手段,他还有机会吗? 轻轻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一滴冷汗从光头的额边滑下,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这样的强者……这样的强者……不在帝都叱咤风云,怎么会跑来他们这样的蛮荒区域? 忽然,想到那从天而降的冰棺,想到之前莫名其妙的昏迷,光头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光。 明知道有冰棺降临,这种时候不好好躲藏起来,还胡乱蹦跶,不是找死是什么?他自己死了倒是没关系,但是…… “站起来。”淡淡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光头能感觉到一股冷淡的视线从上方俯视着自己,犹如冰冷的刀悬在头上。 右手猛地攥紧,光头神色挣扎着,片刻后,他闭了闭眼睛,缓缓放松手掌,站了起来。 在红狱星,当敌对双方强弱悬殊的时候,强者杀死弱者不需要任何理由。而万一死亡没有降临,通常并不是被放过一马,而是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境遇。 但他不敢出手,也不敢逃走。现在的他,还怀着万分之一侥幸可能,若是没有自知之明地偷袭,恐怕连万一的机会也没有了。 所以他现在的姿势就非常古怪,右手以放松的姿态紧贴在腿边,左手则每一根汗毛都紧绷着呈爪状,一条腿膝盖微屈脚掌抓地,另一条腿扭转方向脚尖指向左侧,躯干也呈现一个扭曲的角度,像是要进攻,又像是要逃走,身体却依然死死地钉在原地。 容远看出他的恐惧,却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懒得解释自己的动机,更不想做开解别人的心灵导师。如果恐惧能让复杂的人际关系变得更简单一点,他也不介意在这上面再加上一点佐料。 其实像光头这样血色浓重的家伙,负功德早已超过了一万,容远如果杀死他能够获得大量的功德值。但他早已学会不用功德的正负来判断他人的善恶,正功德者可能是极恶,负功德者也可能是至善,这样矛盾的存在他过去也曾经碰到过几个。如果仅仅根据功德数值来决定自己的行为,那样的他不过是被《功德簿》操纵的傀儡而已。 更何况,容远也早已摒弃了用杀戮的手段来获取功德这条捷径。 在这种地方,抢劫与被抢劫只是生活的一种方式,容远可以理解。因此他并没有打算对光头做什么,只问道:“你刚才想到了什么?跟我有关?” 原本容远只打算震慑一番后就直接离开,但光头呼吸的急遽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好奇之下,便顺口问了一句。 光头身体抖了一下,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片,他咬了咬牙,慢慢抬起头,问道:“阁下……难道就是……乘冰棺而降的那位?” “冰棺?”容远问:“那是什么?” 闻言,光头精神一振,难道面前的并不是那一位?但随后他肩膀又塌了下去——不管这位是什么来头,他都一样惹不起。 于是,光头开始老老实实地介绍。 投放到红狱星的犯人,都是先用药物使其身体处于冬眠状态,然后利用棉花糖投放。因为事先按照预计的投放时间计算好了药物注射的剂量,因此大多数犯人在落地的同时就能苏醒。但也有一些倒霉的家伙,苏醒的时间比较晚或者本身实力不济,就会被蜂拥而上的犯人夺去能够短暂维生的棉花糖糖丝、衣裤鞋袜、随身物品、甚至是生命。 但也有一些实力强大、极端危险的犯人,因为其体质强横,往往具有超越常人的抗药性,极有可能在运输中途醒来,不仅会给他人带来致命的危险,甚至还有逃脱制裁的可能性。对于这类人,就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工具——冰棺。冰棺的特殊材质能使人体包括意识都始终处于冻结状态,在落地之前其内部的犯人绝对不会苏醒,但却有一定几率的致死性。在落地之后,准确地说是在大气的作用下,冰棺又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挥发,不可能被红狱星的犯人再次利用。这种只能一次性使用的工具造价却十分高昂,故而极少使用。 历史上,乘冰棺降临到红狱星的犯人,除了少数一部分在落地之前就变成了尸体以外,其余的所有人都是名震一时的强者。而这些人,也无一愧于其“穷凶极恶”之名,每个人都曾让红狱星血流成河。因此,素来一盘散沙争斗不断的红狱星众人第一次建立了一个共识——一旦冰棺出现,不管是哪个势力、哪个区域的人,都必须放下前嫌、暂停争斗,齐心协力铲除来者。 最近的一次有记录的冰棺来客,是在三十多年前,据说是一个看似病入膏肓的消瘦老人。那老头儿几乎连路都走不动,看起来极弱小,起初所有人都看轻了他,只是因为红狱星的公约才勉强开始战斗,并且轻而易举地杀死了他。 但没有人想到那老头竟然掌握了一种不知名的制造瘟疫的办法,在他死后,他的身体还在持续地散发着瘟疫病毒,病毒在传播的过程中还在不断地传染变异。等到红狱星几个顶层的势力查清瘟疫来源的时候,红狱星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被感染了,并且,在这个资源贫瘠的地方,感染者无药可医,如果放任他们继续行走活动,只能成为新的病毒源,进而毁灭整个红狱星。 就算这个地方再怎么令人绝望痛苦,大多数人还是想要活下去的。 于是这一次,屠刀来自伙伴。 看似最“弱小”的冰棺来客,最终造成了红狱星有史以来最惨痛也规模最大的一次死亡。纵然红狱星的人口密度很低,病毒传染的效率并没有达到极限,但当事件彻底结束后,红狱星还是几乎被清空了一半。自那以后,再没有人敢于轻视先民的警告,每当有冰棺降临的时候,整个星球总是要动员起最强的力量战斗,趁来者在最弱小的状态将其斩杀。于是这几十年中,虽然每隔三五年就有冰棺的消息,但再也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伤亡。 光头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容远的脸色。但从那张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的脸上,他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实际上,红狱星虽然有这样全星球誓死共抗冰棺中人的公约,但对于光头这样在偏远地区挣扎求存的流浪团体来说,可并没有那种慷慨赴死的情怀。每一次冰棺出现时主动挑起战斗的都是星球上的几个大势力,以及一些被迫裹挟进去的中小势力,光头等人总是有多远就躲多远,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故而此时,尽管他心中十分怀疑容远就是冰棺中的那一位,但依然恭恭敬敬的,有问必答,不敢有丝毫欺骗和隐瞒。因为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撒谎的话,面前的这人会立刻察觉,到时候,他的下场恐怕就不怎么妙了。 光头对自己刚才冲动之下的问话很后悔,他竭力装作根本不认为容远与冰棺有关系的模样,话语中更是不着痕迹地为容远撇清,岂知容远却根本不配合。只见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道:“原来那东西叫做冰棺……催眠效果倒真是不错,我竟然也中招了。” 光头恨不得戳聋了自己的耳朵。 ——大哥,我刚才这么多话都白说了吗?都告诉你冰棺中人会被整个星球群起而攻之的,你这么急着承认自己的身份干嘛? 这时,面前的男人似乎才发现自己的错误,轻声道:“啊,说漏嘴了。”他转头微笑着问:“呐,你会出卖我吗?” 陡然间,光头浑身发寒,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突然发现,比起面无表情的严肃模样,面前这人微笑的样子更让他恐惧。 “不……不会……”光头结结巴巴地说,牙齿间发出嗒嗒嗒的撞击声。 “那就好。”容远收起笑容,问:“我是容远,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黑风。”光头道。 “黑风?”容远有点惊讶,“外号?” 兰蒂亚帝国的起名规律跟过去的地球祖国十分相似,但像黑风这样的名字也是少见。 “……不,就是本名。”光头道。 “噢。”容远点点头,也不怎么在意,接着道:“我初来乍到,麻烦你给我当个向导。”他的口气轻描淡写,似乎在说“麻烦你给我指个路”——好像这件事一点也不为难似的。 “啊?”光头黑风瞪大了眼睛。他们虽然是虫子一般的存在向来不被那些大势力放在眼中,但如果被人发现他们与冰棺中人有所联系,那么碾碎他们也是绝对没商量。 容远问:“怎么?有问题?” “不,没有……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黑风牙疼地道。不用担心以后会怎么样,只要此时摇一下头,他大概就没有“以后”了。 实际上他也明白,容远并不是需要一个向导,而是为了避免像他这样知道他身份的人随便乱说,给他带来麻烦。说漏嘴什么的只是个玩笑,他故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是因为即使不说,光头等人也不难猜到他的来历。亲口证实他的猜想,反而能让黑风更加敬畏,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他也发现自己之前因为不了解情况犯了一个错误——以他显露出来的能力,米亚和米东两人,恐怕也不难猜出他的身份,这点在将来或许会成为一个变数。 不过,要说容远有多么担心,那也是不可能的。他只是讨厌麻烦,并不是畏惧麻烦。 “那就好。”容远放下这些思虑,对黑风道:“去把你的人叫起来。” “他们没死?”黑风下意识地反问道。 容远斜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黑风又惊又喜,跑过去一看,发现自己的伙伴们果然都还活着,“啪啪啪”几个巴掌下去就都醒了,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好似都只是睡了一觉。 “老大,怎么了?”一个面庞稚嫩的少年揉着通红的脸,茫然问道。 黑风哈哈大笑,心中对容远的芥蒂和仇恨一扫而空,甚至有些感激。 ——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正是不久之前他用在米亚身上的手段。如今轮到他自己,却也是毫无悬念地掉进坑里。 只因为黑风心里十分清楚,在这样的强者面前,他们这些有眼无珠之人是真正的命如草芥。更何况自己知道了他的身份,此时杀人灭口才是最简单也最普遍的选择,因而容远愿意放过他们,黑风自然十分感激。 他也并不打算把容远是随冰棺而降的事告诉自己的伙伴,这种事情,知道的越多,死得也就越快。万一将来容远改变了主意,他希望被杀的只有自己,而其他人可以幸存。 而另一边,容远看着天空。红狱星因为在星河中的位置十分偏远,即使是万里无云的夜晚,夜空中也看不到多少星星。但他的目光却仿佛穿越了无数光年的距离,看到了兰蒂亚帝国那颗耀眼夺目的帝都星。 31.031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白乐正咬牙切齿呢, 猛然听到容远的声音, 迅速切换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惭愧惭愧,我其实是代理团长。真正的团长还是我老爸……不过他退下来已经七八年了。” “哦……”容远看着表情扭曲的白乐, 心中对那位和他厮杀过好几场的星盗头子生出了几分同情——在背后至少扶持了七八年,继承人却还是这样一副脑子缺根弦的模样,想必那老头也是为此操碎了心。 白乐被容远的眼神看得心惊肉跳,不知道这家伙又在暗戳戳地算计自己什么, 急忙道:“不知道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还没有住处的话,我这就让手下人去安排。” ——所以你赶紧走走, 破财免灾, 只要能送走这个瘟神, 让白乐把自己的房子送给他都行。 “哦?”容远左右看看,“你原本不是打算把这栋房子租给我的吗?” “啊, 是哦,呵呵, 呵呵。”白乐泪……这是他原本打算用来跟高手兄拉近关系的道具, 没想到进门的是竟然是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但他还不得不装作心甘情愿地样子说:“不用租,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了,我……我叫他们把我的东西收拾走。” 白乐憋屈地准备打包走人了, 却不想容远道:“不急, 坐下说话。” ——【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要么战!要么散!婆婆妈妈地干什么?我跟在你身边八年!八年!八年里, 你哪一次跟我好好说过话?现在想聊, 晚了!我告诉你,昔日你对我爱答不理,今天我要让你高攀不起!谢谢!老子不约!再见!】 白乐内心疯狂咆哮,脚下却一转,搬来一个小板凳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不得了,低头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容远莫测高深地看了他一眼,看得白乐浑身一抖,才问道:“关于狱星的人口贩卖,你知道多少?” “哎?”白乐傻眼:“这里还有人口贩卖?卖给谁啊?” 容远眯了眯眼睛,盯着白乐看了看,确定他没有撒谎,叹了口气,道:“那极乐城,你也没有听说过了?” 白乐眨巴眨巴眼睛,半晌才迟疑地说:“……那什么,狱星不是只有这一座城市吗?” 虽然是敌人(自以为),但白乐对容远的信任也是无与伦比的,他知道既然容远这么说了,那么应该就有这样一座城市存在,但他却完全没有听说过。所以说……到底谁才是在这里住了近百年的人啊! “算了,你回去。” 容远往后一靠,摆了摆手让他离开。白乐心中不解,但他早就巴不得要走了,当下像兔子一样跳起来快步走向门口,刚要拉开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容远的声音:“回去跟你父亲说一声,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他见个面。” “啊?”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白乐一直在苦思冥想,如果他老爸要跟容远继续死磕的话,他用什么姿势来阻拦比较有效。 ——打不过啊,爸爸!一百年前就打不过,现在那家伙变得更可怕了啊! 悍男们随着他们boss的一招手,齐刷刷地跟着离开了,米亚等人相互看看,磨磨蹭蹭地蹭进了屋,就看到容远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水,皱眉想着什么。 “先生,会有什么麻烦吗?”米亚先怯生生地问道。 “麻烦?暂时没有。”容远放下茶杯,道:“你们暂时可以在这里先住下,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还有……”他看了众人一眼,语气郑重了一分,“极乐城的事,对外不要提及。”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道:“哦。” “知道了。” “明白。” 容远点点头,挥手让他们自己去挑房间。当众人都依次上楼以后,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某个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极乐城,是巴巴鲁在分开之前提到过的名字,但即便是他,也仅仅知道这个名称而已,同时,还有他们老大无意中发出的一声感慨:“红狱星算什么地狱?那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因为这句话,容远决定,只要那地方存在,他就一定会将它找出来。 ……………………………………………………………………………… 白想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白乐在返回的半路上就遇到了自家大步流星走来的老爸,他期期艾艾地凑过去,还没有开口,就被白想挥手打断,道:“走,我们去见见那位老朋友。” “爸你已经知道了啊?”白乐满脸忧色地跟在白想身边,唠唠叨叨地说:“你带这么多人是想干嘛?不会是想打架?老爹我跟你说,你现在可不比当年了,头发胡子都白了,还那么冲动干嘛呢?而且大家都到了这种地方,正所谓同病相怜,还有那什么,同仇敌忾!大家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啊,过去的种种,就不要提了,啊?你听我的,先回去好好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再来,好?” 看他的样子,就差拦到白想前面伸手摸摸头说句“乖”了,白想却没有理这个傻儿子,快步走到那栋二层小楼下,才停了下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皱得死紧。半晌后,才伸手拍了拍傻儿子的头,把他推到一边,说:“放心,我不是来算旧账的。乖啊,一边玩去。” 说起来,白乐其实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在平均年龄三百岁的兰蒂亚,怎么也算得上青壮年一名,但在白想眼中,始终跟个三岁小儿没什么不同,便是此刻,他心里压着无数的重担,但对儿子说话的语气依然满是宠爱。 白乐听他不是来找容远麻烦的就放心了,乖乖点点头站在一边,道:“那爸,我就在这儿等你。不管你们谈的怎么样,千万要冷静啊!” ——白乐没有意识到,在他潜意识里,他信任容远比信任自家亲亲老爸还要多。所以他只担心暴脾气的老爸会跟容远不对付,却没有想过实力更强的容远会把他老爸怎么样。 白想听出来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举步走向小楼大门。 “吱呀——” 门开了,白想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后面一路上作为背景板的悍男甲乙丙丁等人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知火从门里出来,朝天伸了个美美的懒腰,性感婀娜的身材显示出惊人的弧度。然后她放下手,睁开眼,看到面前一群不似善类的男人盯着他,最前面一个白发老头的眼神好像要吃人。 “啊呀!”知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缩,大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白想:…… 白想黑着脸举手刚要敲门,门却突然又打开了,刚才的美女小心翼翼地伸出头来,问道:“那个……请问您是白先生吗?” “我是。”白想硬邦邦地说。 知火把门推开,侧身让步道:“请进……您先请坐,容先生说您要是来了,就到楼上去叫他。” “不用。”白想站得笔直,他比知火高两个头,像个铁塔似的俯视着知火,道:“容远在哪儿,我直接去见他。” 知火很想坚持一下立场,好让容远能对她另眼相看,然而,星盗头子杀伐两百多年的气势不是她能抵抗的,她很有骨气地迟疑了两秒钟,就在白想的目光逼视下坦白从宽了:“二楼,左手第一间。” 容远在书房。 “书房”这个概念,在兰蒂亚早就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毕竟,在这个任何信息交流都能在星网上完成的年代,书籍当然早就已经全部电子化了,人们只要一个巴掌大小的显示屏,就能阅读任何想看的书,自然不需要一个专门的房间来放置书本。包括在学校、图书馆等这样知识传播和授予的地方,都已经看不到哪怕一本纸质的书籍,只有在博物馆和某些私人收藏家的收藏室里,才能看到一二本无比珍贵的远古时期的书籍。所以“书房”,对大部分兰蒂亚人来说,都等同于“静思室”或者“工作室”,也有人专门布置一间跟远古时期的书房相似的房间来装逼。 但这个书房的架子上,却摆放着真正的书。 不多,总共只有十几本。 纤薄而脆弱的纸张,微黄,有些上面还带着黑色的斑点,显然制作工艺和原材料都并不是最合适的,也许是这里的人利用一些植物的根茎、动物的皮毛和少量的丝织物品,经过漫长的摸索才制作出来的,毕竟,造纸的工艺也早就已经和纸质书籍一起没落消散了。 所有的书籍都是手抄本。也是,在这里,纸张这样珍贵,根本不需要用机器来大量印刷。书中的内容,无关风花雪月,无关爱恨情仇,甚至也无关任何科学技术,里面只有一样东西——历史。 从兰蒂亚建国开始一直到最近几年,薄薄的十几本书籍中记载着几万年来的典型事件和人物,内容自然缺失了很多,近年来的事件应该是从新来的犯人那里打听到的,有许多谬误偏颇之处。但是即便如此,这些书籍的珍贵程度也毋庸置疑。 “奇怪吗?”背后一个声音传来,带着讽刺和自嘲:“在这种垃圾成堆的地方,也会有这种东西。” “如果狱星的人是垃圾,那也一定是兰蒂亚最危险的垃圾。”容远转过身来,看着对方,道:“好久不见了,白老大。” “果然是你。”白想满脸难以掩饰的震惊,“这不可能!一百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你一点都没变?” 一行人从矿道中走出来,刹那间,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唯有容远,眼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嘲讽。 这一行人最小的有十三四岁,大一些的也不过二三十岁,或者清丽脱俗,或者美艳妖娆,或者温柔如水,或者热烈如火,相貌气质各有特色,但都是同样漂亮的不可方物,行止之间有被特意打扮调#教的痕迹,比之寻常美人更加充满诱惑力。 32.032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哦?”容远左右看看, “你原本不是打算把这栋房子租给我的吗?” “啊,是哦, 呵呵,呵呵。”白乐泪……这是他原本打算用来跟高手兄拉近关系的道具, 没想到进门的是竟然是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 但他还不得不装作心甘情愿地样子说:“不用租,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了, 我……我叫他们把我的东西收拾走。” 白乐憋屈地准备打包走人了, 却不想容远道:“不急, 坐下说话。” ——【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要么战!要么散!婆婆妈妈地干什么?我跟在你身边八年!八年!八年里, 你哪一次跟我好好说过话?现在想聊,晚了!我告诉你,昔日你对我爱答不理, 今天我要让你高攀不起!谢谢!老子不约!再见!】 白乐内心疯狂咆哮,脚下却一转,搬来一个小板凳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不得了, 低头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容远莫测高深地看了他一眼, 看得白乐浑身一抖,才问道:“关于狱星的人口贩卖, 你知道多少?” “哎?”白乐傻眼:“这里还有人口贩卖?卖给谁啊?” 容远眯了眯眼睛, 盯着白乐看了看, 确定他没有撒谎,叹了口气,道:“那极乐城,你也没有听说过了?” 白乐眨巴眨巴眼睛,半晌才迟疑地说:“……那什么,狱星不是只有这一座城市吗?” 虽然是敌人(自以为),但白乐对容远的信任也是无与伦比的,他知道既然容远这么说了,那么应该就有这样一座城市存在,但他却完全没有听说过。所以说……到底谁才是在这里住了近百年的人啊! “算了,你回去。” 容远往后一靠,摆了摆手让他离开。白乐心中不解,但他早就巴不得要走了,当下像兔子一样跳起来快步走向门口,刚要拉开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容远的声音:“回去跟你父亲说一声,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他见个面。” “啊?”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白乐一直在苦思冥想,如果他老爸要跟容远继续死磕的话,他用什么姿势来阻拦比较有效。 ——打不过啊,爸爸!一百年前就打不过,现在那家伙变得更可怕了啊! 悍男们随着他们boss的一招手,齐刷刷地跟着离开了,米亚等人相互看看,磨磨蹭蹭地蹭进了屋,就看到容远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水,皱眉想着什么。 “先生,会有什么麻烦吗?”米亚先怯生生地问道。 “麻烦?暂时没有。”容远放下茶杯,道:“你们暂时可以在这里先住下,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还有……”他看了众人一眼,语气郑重了一分,“极乐城的事,对外不要提及。”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道:“哦。” “知道了。” “明白。” 容远点点头,挥手让他们自己去挑房间。当众人都依次上楼以后,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某个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极乐城,是巴巴鲁在分开之前提到过的名字,但即便是他,也仅仅知道这个名称而已,同时,还有他们老大无意中发出的一声感慨:“红狱星算什么地狱?那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因为这句话,容远决定,只要那地方存在,他就一定会将它找出来。 ……………………………………………………………………………… 白想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白乐在返回的半路上就遇到了自家大步流星走来的老爸,他期期艾艾地凑过去,还没有开口,就被白想挥手打断,道:“走,我们去见见那位老朋友。” “爸你已经知道了啊?”白乐满脸忧色地跟在白想身边,唠唠叨叨地说:“你带这么多人是想干嘛?不会是想打架?老爹我跟你说,你现在可不比当年了,头发胡子都白了,还那么冲动干嘛呢?而且大家都到了这种地方,正所谓同病相怜,还有那什么,同仇敌忾!大家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啊,过去的种种,就不要提了,啊?你听我的,先回去好好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再来,好?” 看他的样子,就差拦到白想前面伸手摸摸头说句“乖”了,白想却没有理这个傻儿子,快步走到那栋二层小楼下,才停了下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皱得死紧。半晌后,才伸手拍了拍傻儿子的头,把他推到一边,说:“放心,我不是来算旧账的。乖啊,一边玩去。” 说起来,白乐其实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在平均年龄三百岁的兰蒂亚,怎么也算得上青壮年一名,但在白想眼中,始终跟个三岁小儿没什么不同,便是此刻,他心里压着无数的重担,但对儿子说话的语气依然满是宠爱。 白乐听他不是来找容远麻烦的就放心了,乖乖点点头站在一边,道:“那爸,我就在这儿等你。不管你们谈的怎么样,千万要冷静啊!” ——白乐没有意识到,在他潜意识里,他信任容远比信任自家亲亲老爸还要多。所以他只担心暴脾气的老爸会跟容远不对付,却没有想过实力更强的容远会把他老爸怎么样。 白想听出来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举步走向小楼大门。 “吱呀——” 门开了,白想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后面一路上作为背景板的悍男甲乙丙丁等人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知火从门里出来,朝天伸了个美美的懒腰,性感婀娜的身材显示出惊人的弧度。然后她放下手,睁开眼,看到面前一群不似善类的男人盯着他,最前面一个白发老头的眼神好像要吃人。 “啊呀!”知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缩,大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白想:…… 白想黑着脸举手刚要敲门,门却突然又打开了,刚才的美女小心翼翼地伸出头来,问道:“那个……请问您是白先生吗?” “我是。”白想硬邦邦地说。 知火把门推开,侧身让步道:“请进……您先请坐,容先生说您要是来了,就到楼上去叫他。” “不用。”白想站得笔直,他比知火高两个头,像个铁塔似的俯视着知火,道:“容远在哪儿,我直接去见他。” 知火很想坚持一下立场,好让容远能对她另眼相看,然而,星盗头子杀伐两百多年的气势不是她能抵抗的,她很有骨气地迟疑了两秒钟,就在白想的目光逼视下坦白从宽了:“二楼,左手第一间。” 容远在书房。 “书房”这个概念,在兰蒂亚早就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毕竟,在这个任何信息交流都能在星网上完成的年代,书籍当然早就已经全部电子化了,人们只要一个巴掌大小的显示屏,就能阅读任何想看的书,自然不需要一个专门的房间来放置书本。包括在学校、图书馆等这样知识传播和授予的地方,都已经看不到哪怕一本纸质的书籍,只有在博物馆和某些私人收藏家的收藏室里,才能看到一二本无比珍贵的远古时期的书籍。所以“书房”,对大部分兰蒂亚人来说,都等同于“静思室”或者“工作室”,也有人专门布置一间跟远古时期的书房相似的房间来装逼。 但这个书房的架子上,却摆放着真正的书。 不多,总共只有十几本。 纤薄而脆弱的纸张,微黄,有些上面还带着黑色的斑点,显然制作工艺和原材料都并不是最合适的,也许是这里的人利用一些植物的根茎、动物的皮毛和少量的丝织物品,经过漫长的摸索才制作出来的,毕竟,造纸的工艺也早就已经和纸质书籍一起没落消散了。 所有的书籍都是手抄本。也是,在这里,纸张这样珍贵,根本不需要用机器来大量印刷。书中的内容,无关风花雪月,无关爱恨情仇,甚至也无关任何科学技术,里面只有一样东西——历史。 从兰蒂亚建国开始一直到最近几年,薄薄的十几本书籍中记载着几万年来的典型事件和人物,内容自然缺失了很多,近年来的事件应该是从新来的犯人那里打听到的,有许多谬误偏颇之处。但是即便如此,这些书籍的珍贵程度也毋庸置疑。 “奇怪吗?”背后一个声音传来,带着讽刺和自嘲:“在这种垃圾成堆的地方,也会有这种东西。” “如果狱星的人是垃圾,那也一定是兰蒂亚最危险的垃圾。”容远转过身来,看着对方,道:“好久不见了,白老大。” “果然是你。”白想满脸难以掩饰的震惊,“这不可能!一百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你一点都没变?” 叶子一直追在黑甲虫后面,每次赶上以后就迫不及待地发起攻击,因此有些异常现象他没有看到,但却尽数落到了容远眼中。 被叶子杀死的是两只黑甲虫中比较瘦弱的一只,更强壮、外壳也更加漆黑油亮的另一只始终把小石头衔在嘴里,并且始终用口器中的钩子小心翼翼地勾住男孩背后的衣服,并没有伤到他一丝一毫。最离奇的是,每过一段时间,它还会停下来,用前足从腹下勾出一个装着食水的小包裹,让男孩进食。若非如此,身小腿短的叶子也不可能数次追上这两只爬行速度远远超过他的黑甲虫。 这显然不是这种生物自主进化出来的行为。 因此,救下叶子之后,容远略一犹豫,并没有出手从黑甲虫口中夺下小石头,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只是距离拉近了许多。 ……………………………………………………………………………… 另一边,黑风等人突然之间如有神助,这半天里再没有走错过路。但同时,队伍中的气氛也变了,之前是紧张焦躁担忧,而现在却突然沉默了许多,黑暗的矿道中除了众人沉重的喘息声以外,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潮在涌动。 黑风紧绷着脸,尽管他大部分的思绪都被对两个孩子的担心占据了,但此时依然忍不住觉得,过去能够交托后背的兄弟此时都变得陌生起来,他竟然猜不透他们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用同样的目光暗暗打量他、猜测他的想法呢? 一个储物包。 一个即使在帝国帝都,都十分珍贵的储物包。 更不用说里面还有不少来自外界的物资。相比之下,黑风等人原本托付给容远保管的那些肉干火把之类的东西,倒是真正廉价得不值一提。 任何人只要拿着这样的东西去中心城,就能从任何一个权势组织中换取想要的一切:地位,权力,财富,女人或者男人,还有可靠的安全保障。 ——当然,不是没有杀人夺宝的可能。但这种事情只发生在暗地里,多半还在目光短浅的中小势力上,能量越大的势力,越注重信誉的建立,很少做竭泽而渔式的一锤子买卖。 黑风清楚,所谓信任与忠诚,对于某些人来说其实只是因为背叛所需要的价码不够多而已。如今,一个足够大的诱惑突然摆放在眼前,那么他的队伍中,有多少人还能坚持本来的原则? 常年生活在矿道中,众人的脚步声都锻炼得极其轻微。但在此时黑风的耳中,一声一声,震耳欲聋。 他忽然想到,在其他人的眼中,最有可能背叛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因为所有人当中,只有他拖家带口,最需要一个更加安稳宽裕的生活。 想到此,黑风紧绷在脑海中的那根弦突然就松了。正要张嘴说什么,忽然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小心!”黑风低声警告道。 众人熟练的分散戒备,屏息凝神片刻后,没有发现异常,然后谨慎地小跑步前进。黑风微眯着眼睛,隐约看到前方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他打了个手势,让其他人做好准备,然后靠近。 33.033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老头儿迈尔斯裂开嘴,咳了一声,略带矜持地道:“间谍罪。”说完后, 他还撂了撩眼皮,状似不经意地、带着几分期待地瞥着容远的脸色。 对过往的罪行, 狱星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闲暇之时总会以此相互攀比,罪名越重越离奇的, 也就越被人吹捧尊重。间谍罪虽然并不算多么稀奇, 但比起最常见的放火、爆炸、杀人、抢劫、行贿受贿等罪名来说,显然要高端一点。 容远会意。放在过去他对老头儿的这种炫耀是不会有所理会的, 但经历地多了,反而觉得这样近乎直白的吹嘘和期待有些可爱——尽管其主体是个满面皱纹的白发老头儿,这样的情绪本身也是十分可爱的。所以尽管他知道迈尔斯很可能是在吹牛,但还是顺应其意地问道:“你以前还当过间谍?”语气中其实并没有惊讶, 不过还是顺手从随身的包里拿了一个水球递给他。 “唉, 也不算什么。”老迈尔斯故意地大声叹了口气, 模仿着一种往事如烟随风吹去的感觉,做作的让人发笑,但他自己并不觉得。他用一根黑黑的手指戳破水球, 再用力一捏, 面前盆子一样大的木碗中就装满了清水。迈尔斯一边把水分给周围的几个人, 一边用过来人的口气跟容远介绍道:“这小子叫艾布特, 武装叛乱罪,他们当初可差点儿把兰蒂亚分裂成两半……这小子叫叶鸣,故意杀人罪。嗯,杀得有点多,把他们星球执政官的全族基本上都杀干净了……这小子是盖尔,冒充帝国軍人招摇撞骗,走私军火,连星舰都敢走私……” 被他说到的人都冲着容远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脸上带着与老迈尔斯如出一辙的矜持和得意,有些人还挺了挺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气派,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游移着;有些人的脸悄悄地红了,尴尬地避开容远的视线;还有些人一脸懵逼,茫然的脸上写着“这说的是我吗?老子自己怎么不知道?”。 容远不管听到什么,一概神色不动,好像对老迈尔斯的话深信不疑。 同样坐在旁边不敢说话的黑风一把捂住自己的脸,不忍直视那一幕。 ——你们要知道这家伙是从冰棺中走出来的凶人,还敢跟他这么吹牛扯皮吗? 话说之前,黑风的同伴们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就见到自家老大和刚才他们想要打劫的青年站在一起。众人立刻开启救驾模式,纷纷拿出武器准备开战,却被黑风急忙阻止,把容远作为新的成员介绍给众人。他们这些人相依为命多年,都是过命的交情,因此对黑风的话并不怀疑,只以为狡猾狡猾的老大把这个明显才刚到红狱星的青年给忽悠了,拉拢了这个显然十分强大的战力。 原本新人想要加入一个已经成型的团体,必然要经历一个考察、怀疑、磨合的过程。此时半天不到,黑风的伙伴们却都围在容远身边,这些往日也能称一句凶恶狠辣的家伙此时面露微笑、神色讨好,热情坦率地简直像是刚刚中学毕业的孩子。 原因其实非常单纯,简单归纳一下,就是六个字——跟着我,有肉吃。 黑风看得明白,容远并没有什么收服人心的动作,也并不刻意打探什么,甚至基本没有主动挑起话题过。开始众人还在以探究审视的眼神打量他,但当容远轻描淡写就击毙了一条黑纹斑巨蟒之后,给他们带来了足够吃上半个月的肉食之后,众人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黑风很能理解大家的想法——首先他们与容远之间无冤无仇,虽然他们曾经试图抢劫,但这不是没有成功嘛。容远毫发无伤,反而是他们自己被莫名其妙地击倒了。其次就是容远的实力明显比众人加一起再乘以二还要强,有这样一个强援加入,队伍的整体实力立刻就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这样一来,有些过去不敢招惹的凶兽现在就可以去撩一撩了,有些以前要避而远之的势力也可以尝试正面刚了,有些只能眼睁睁错过的机遇也有机会抓到手了……只要想一想容远加入以后美好的未来,众人简直可以偷偷笑出声来。 ——前提是,容远要真正的加入他们,而不是在适应了狱星的生活、看清形势以后就转而投奔一些别的大势力。 在这个地方,生存才是第一位的。生存之下,什么团伙中的地位、对强者的嫉妒、对人品性格的质疑和意见等等,统统都是浮云。因而,不管在场的人心里有什么想法,至少表面上都是十分的友好热情,尽全力展示着他们这个团伙最好的一面,试图建立一种长久的、稳固的感情关系,以便更好地拉拢住容远——或者至少,在将来双方的关系有什么变化的时候,能够保留一点香火情。 黑风坐在一边,无法阻止,更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阻止,他看着手下都围着容远献殷勤,还有人使着眼色让他也去说两句,黑风只能无奈地苦笑。这些人都不知道,偶尔他们吹嘘过头导致言语之间无意中有所冒犯的时候,他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容远的脾气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他虽然没有笑容,但神色始终温和平静,没有像黑风担心的那样一言不合即杀人。 隔着火光,黑风默默观察着坐在对面的那个青年。 容色如被天地所钟,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身材匀称修长,看不到强壮发达的肌肉,但也并不瘦弱。整体来看,就像个仍然在校读书的学生一般,但神色中有种超乎寻常的平静淡漠,这种气质在狱星这样的地方尤为突出。 一身常见的黑色作战服,是个在狱星外面挺流行的牌子,纵然是闭塞如黑风也曾经听说过,这种功能齐全防护性好的作战服是很多雇佣军、冒险家、星盗一类人的首选。布料在狱星也是非常珍贵的资源,有些人刚来的时候就被扒光,可能一直到死都弄不到一件可以蔽体的破衣烂衫。因此,在这里,完整的、成套的衣服,就相当于外界上千万的豪车一样,是身份和实力的象征。 从五官和身材来看,他似乎是来自天河系的夏族。 兰蒂亚帝国治下有上百个恒星系,各色人种更是多达万数,而且很多人种长相都非常相似——这还不包括许多星球上的小人种。比如黑风自己,他有两个容远高,头上光秃秃的一根毛也没有,四肢异常粗壮,肌肉虬结,红色竖瞳,这是典型的大光星系铠岩族的特征;再比如老迈尔斯,他肢体细长瘦弱,基本没什么肌肉力量,但脑袋和眼睛都很大,最特别的是出生时有两套生·殖器官,可男可女,根据饮食、锻炼、培养方式的不同,在成年后其中一套器官会萎缩消失,确定性别选择,这是射轮系浪族的特征。 但若说是夏族……黑风记得,那个种族都是碳基生物,性情温和,头脑和身体力量都比较中庸,比较擅长的是美食、建筑、艺术创造和谋略——夏族人会有这么强吗? 更让黑风没有想到的是,容远居然还随身带着储物包。 储物包是极光空间公司的发明,外表看上去跟普通的腰包、手提包、旅行包等没什么差别,里面却可以装上远远超出其表面容积的东西,其中涉及到的原理太过复杂,黑风根本搞不懂,价格自然也是十分高昂。在没有落入狱星之前,黑风也只是在星网上偶然看到过,他身边并没有真正拥有这种东西的人。容远却有一个这样的腰包,刚才的水球,还是之前用来烤肉的各种调料,都是容远从那个包里拿出来的。黑风看到,在他拿出东西来的时候有几个伙伴的眼睛都看直了,即使很快就有所掩饰,但还是藏不住眼神中的惊讶和火热。 ——幸好没有贪婪。 黑风默默庆幸,自己的同伴中没有那样脑子不清醒的家伙,为自己过去挑选伙伴时的谨慎点一百个赞! 但最重要的是,包裹这种东西,原本就是不能带来的! 他们落下狱星的时候,随身的物品除了一身囚服以外别无他物。容远却穿着一套明显是外界的衣服,还带着储物包!难道这是帝国对他的特殊待遇?还是…… 黑风忽然想到一个更大的可能。 该不会……是因为这家伙太危险,所以在制住他的时候就直接冻进了冰棺,所以才没有把他身上的东西拿下来? 黑风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默默地,又把屁股往外挪了两寸。 怎么办?接下来,他们就要到基地去了啊! 不管黑风多么的不情愿,依然不得不把容远带回基地。他甚至不能故意绕路或者拖延时间,因为那样做的话,不知内情的同伴一定会提出疑问,然后容远会采取什么行动,就不是他能预料的了。 说是基地,其实以黑风等人的实力,根本没有圈一块地方建设基地的可能性,即使建好了,明面上的建筑物也很可能因此引来更加强大的敌人,不但守不住自己的地方,反而会导致人财两失。 因而,他们所谓的基地,其实跟红狱星上的大多数人一样,都只是地下的某个矿洞而已。 红狱星作为一颗曾经的矿星,表面上大大小小的矿洞宛如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内部的矿道更是错综复杂,其中还活动着许多阴暗危险的生物,人一旦迷失进去,再次走出来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所以红狱星上的犯人都只在接近地面的矿洞附近活动,而且轻易不会踏进未曾涉足的地方。故而,这里的人们只要找到一个隐蔽些的地下洞穴作为住所,进出的时候注意不要被人跟踪,那么安全性还是比较有保障的。 34.034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米亚惊疑不定地看着容远, 不得不说,容远现在怡然自得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误会。好在米亚并不是普通的女孩,经过最初一瞬间的惊愕之后, 她眨了眨眼睛,从惊慌和怀疑中渐渐醒过神来。 理智的考虑,容远不可能跟绑架她的人是同一伙儿的。原因很简单,如果这个人想要对她做什么,早在她之前昏迷的时候就可以了, 根本不必等到现在。 看女孩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冷静下来,容远目中流露出几分赞赏。他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但平和中带着善意的神色让米亚多了些信任和安定。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 彼此也没有多少了解,但米亚就是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就没有人能够伤害她。 ……………………………………………………………………………… “飞炎队?” 黑风把叶子背起来,继续踏上寻找小石头的道路, 不过此时或许是因为有了倚仗的缘故,他们的心情都轻松多了。听了老迈尔斯的话,黑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 依稀觉得这个称号听起来有些耳熟, 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 毕竟, 银河系这么大,形形□□的人种和星球这么多,打着各种各样名号的团队自然多如星河之沙。任意输入一个名称在星网上搜索一下,保证随随便便就能找到成千上万的搜索结果,从学生社团到星际海盗都应有尽有。 “啊,你说的是那个吗?”这是队伍中有个人叫起来:“那个……星光公司之前推出的八男八女的偶像团体,唱了《世纪末的眼泪》的那个?” 所有人一起看着他,包括老迈尔斯脸上都写着“你说的是什么鬼”,好像他是什么异次元生物一样。 这人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摸了摸头道:“哎?你们都没有听过吗?很有名的啊!” “不知道。” “没听说过。” “不感兴趣。” 众人纷纷表示,追星在他们当中并不算是一个大众化的爱好。 老迈尔斯摇头道:“卡连,就算他们很有名,但你别忘了,我到狱星的时候你都还没有出生。那我怎么可能听说过一个新出的偶像团体呢?” “也是哈。”卡连傻乎乎的笑了,说:“老迈尔斯,你也别卖关子了,直接说,飞炎队是什么?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岔口左转。” 妲雨□□来一句,众人一起转向左边的矿道。老迈尔斯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你们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到帝国外的星域闯荡过。” 众人点头。兰蒂亚帝国通知下有三千多个恒星系,而居住有智慧生物的星球则是这个数字的两倍左右。但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星球,很多偏僻星球的居民甚至不知道兰蒂亚帝国以外还有哪些国家存在,像老迈尔斯这样闯荡到帝国外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因此,那段经历是老迈尔斯最为骄傲的一件事,闲暇时间,他们曾听他夸耀过许多次,但大多数时候听起来都像是在漫无边际的吹牛。 实际上,年轻的迈尔斯外出闯荡的原因既不浪漫,也不勇敢,他只是随着商队一起到某个种植星去采购粮食,不幸卷入了帝国对星盗的剿灭战,他们的飞船被星盗劫持,在一片混乱中稀里糊涂地就被带到了帝国外的星域。然后在吃了不少苦头后,才又千辛万苦地回到了帝国。期间种种经历,也算得上是跌宕起伏,曲折离奇。 “外星域,像兰蒂亚帝国这样和平的地方其实并不多,大多数星域都处在漫长的混乱当中,雇佣兵和星盗比正规军的人数都要多,所以也有很多赫赫有名的雇佣军团。”迈尔斯的语速并不快,隐隐还带着几分后怕和恐惧,“那一次,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被星盗带到了混乱星域蛇鹰星云带,被当做人体试验的试验品卖给了一个叫喀尤尔的医药公司,也就是在那时候,我遇到了飞炎队……” 老迈尔斯眯着眼睛,在黑暗的矿道中,双腿好像自发地在行走,思绪却浮浮沉沉,仿佛又回到了一百五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 ——对面的人鱼在哭。 透明的营养舱里,刚刚三十出头的迈尔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一点,大脑昏沉地像是刚从宿醉中醒来,四肢在麻醉的作用下柔软无力,几乎感知不到。 他费力的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渐渐对焦,终于看清了对面营养舱里那个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鱼。 那是一个神奇的种族,上半身类人,但长着鱼鳞和鱼鳃,下半身则是完全的一条鱼尾。人鱼的眼泪中并没有大量的水分,而是某种成分复杂的液体,遇到空气以后很快就会凝固成乳白色的珠子,这种珠子在某些收藏家那里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只不过有时候,人鱼的眼泪没有完全从脸上滴落下去就已经凝固起来,那场面就尴尬了。而且要把固态的眼泪从脸上弄下去需要用到一种略带腐蚀性的液体,用多了会毁容,所以其实人鱼一般都不爱哭。 对面的人鱼哭得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来也来不及去擦,不过营养舱里的液体似乎有阻碍她的眼泪凝结的作用,迈尔斯只看到她眼睛周围的营养液快速变得浑浊起来,然后那种牛奶般的颜色逐渐扩散开,导致人鱼的营养舱的透明度比别人的都要差一些。 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迈尔斯都有些佩服自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从离家以后实在是碰到了太多的倒霉事,这种时候他竟然没有觉得有多么害怕,感官麻木得让他自己都吃惊。 但显然不是每个人都和他有着一样大条的神经和漫长的反射弧,视野中所见的营养舱内,有着各种各样的生物,有的绝望地拍打着营养舱的舱壁,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愤怒咒骂,更多的则是在痛苦地呻/吟着。不过这些营养舱有些极好的隔音装置,所以他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听到。如果能听到的话……想必是一首噪杂的、令人绝望的地狱交响曲? 不愿意被那些在实验中变得扭曲丑陋的躯体和狰狞的脸破坏了自己还算平静的心情,迈尔斯再次将视线放在人鱼漂亮的脸蛋上,开始发呆。 除了发呆,他也没什么事好做。营养舱里注射的药剂让他们这些实验品连自杀都做不到。 隔壁的隔壁,营养舱里的绿皮怪物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大量的气泡像气球被戳破了一样咕嘟咕嘟冒上去,“哗”地一下,那家伙浑身上下嗤嗤嗤地冒出血液来,眨眼间就将营养舱内染得通红,什么也看不清了。又过了几秒钟,那些鲜红的液体变成暗紫色,却再也没有一点涟漪出现。 迈尔斯的视线转过去,很快就看到一个穿着防护服的家伙跑过来,在那营养舱上操作了一下。只见一组刀片从营养舱上方伸进去——有点像家用搅拌机里的那种刀片啊——迈尔斯想到。然后他看到,那刀片果然像搅拌果汁一样,将那营养舱里的东西搅成了一罐浆糊,然后顺着舱底下面一个手腕粗细的管子流出去。之后,便是冲洗,消毒,灌入新的营养液。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闭着眼睛的塔尔塔星的小女孩被送了过来,装进那个营养舱里,各种各样的管子也连接到她身上 。等那个工作人员离开的时候,一切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一幕场景,刺激得众多实验品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更剧烈的挣扎起来。 ——很快就要轮到我了。 迈尔斯心道。 在此之前,迈尔斯已经被注射了两次奇怪的药品,他也记下了每次实验的顺序。同时,就他所观察到的,第一次实验的死亡率有三成左右,第二次则上升到八成,等到第三次实验……至今为止他还没有看到哪个人能活过两个小时。 果不其然,没过多长时间,就有两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实验员走过来,将某种淡粉色的药品注入到连接着营养舱的注射器中,操纵着针头缓缓探向他的脊椎。 迈尔斯没有做任何无谓的挣扎。 像他这样既不聪明又不强壮,也没有任何特殊技能的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或许此刻,就是他终于走到终结的时候了。 他绝望地想着,闭上了眼睛,感觉尖锐的针头已经刺破了背后的皮肤。就在这时,针头突然停了下来,室内的灯光猛地熄灭,所有的机器依次停止了运转,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实验区。 ——发生了什么事? 迈尔斯睁开眼睛,实验区笼罩在应急指示灯的绿色光芒下,好几个实验员像没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而实验品们都跟他一样茫然。 “轰!” 一声巨响,地面弹跳着颤了几下,实验员们东倒西歪地跌倒,营养舱嘎啦嘎啦地裂开了几条缝隙,粘稠的营养液从中淌了出去。 迈尔斯忽然发现自己能听到声音了。 “快跑,是飞炎队!” “天哪!神啊!那个恶魔找到我们了!”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前两天不是还说他们在弯刀星云区被全歼了吗?” “作战队的那些废物点心,为什么还没有把这些该死的家伙送进地狱?” “把那份资料也带上!” “数据还没有下载完啊!” “实验品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快走!” “别磨蹭,只带最重要的!” 迈尔斯眨了下眼睛,听不太懂这些实验员们乱哄哄地在吵什么。他的手脚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艰难地把一根管子从身上拔下来。而旁边,体质更强大的一些实验品猛烈地拍击着营养舱壁,清脆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轰——” 又是一声巨响,大门突然被炸开,亮光和热浪从门外涌进来,同时还能听到外面接连不断传来的爆炸、惨叫、厮杀的声音。枪炮轰鸣,给他们带来生的希望。 35.035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哈!”斯诺喷出一口气, 活动了一下身体道:“跟我打一场!如果你赢了, 我保你在中心城畅通无阻;但如果你输了——”他活动者手掌,指关节嘎嘣嘎嘣响, “要么死……要么加入呼啸, 怎么样?” 米歇尔脸色一边,米亚倒是懵懵懂懂。雷多一脸的羡慕嫉妒恨, 恨不得掐着容远的脖子要他立刻答应加入骑士团,更恨不得被邀请的人是自己。 “听上去还不错。”容远不动声色地说, “想必你也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 “当然——没有!”斯诺大吼一声, 如猛虎出涧一般从上方一跃而下, 劲风暴起,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雷多吓得一跤跌倒,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蹭。 “呼——” 一阵小风吹过, 扬起了米亚额头的碎发。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靠在自家窗台上和附近天桥的栏杆上旁观这场战斗的狱星居民都惊愕的张大嘴巴, 下巴几乎要砸到地上。 只见斯诺气势恢宏的一拳被容远用三根手指钳住。两只手的肤色黑与白对比鲜明,砂钵大的拳头与修长的手指差距明显,但就这样看似只能提笔作画、拨弦弹琴的手,轻而易举地就制住了呼啸骑士团的副团长,甚至让他费尽全身力气,都不能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雷多一时失语, 瞪圆了的眼睛似乎要脱框而出, 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场景。 但最感到难以置信的, 是斯诺本人。 他是直面这一只手的人,也是最直接感受到这只手上的力量的人。就算是地底坚硬如铁的岩石,他一拳砸上去都不可能没有动静,但他却无法将这只手撼动分毫。 但最让他浑身发冷的,是对方的眼神——那样的无所谓,那样的轻描淡写,仿佛挥拳的不是他斯诺,而是一只不自量力的螳螂一样。 斯诺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要反抗,想要用另一只拳头砸碎那张脸上的淡然,然而事实是,明明被抓住的只是一只右手,他却像是全身都被对方掌控了一样,动弹不能。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存在这样的差距? “啊啊啊啊————”斯诺忽然大吼着,聚起浑身的力气猛地举起左手! “啊!”近在咫尺的知火被吓得大叫一声,明明处在下方的是那个男人,她却觉得男人如鬼神一般可怕,连他的脸都不敢看。 “小心!”米亚不由自主地冲容远喊道。 “咦?”容远惊讶地挑了一下眉,看向斯诺的眼神也有了一点变化。 斯诺威猛无俦的那只手,狠狠斩向的,不是容远,而是他自己的右臂! ——既然无法控制,那就舍弃好了! 容远伸手一牵一点,斯诺身体被拉着向前扑倒,同时一根手指点在他的颈侧,顿时把他击晕了过去,“嗵”地一声趴在地上。 就算昏过去了,男人的表情依然没有舒缓:狰狞,决绝,狠厉……还有一点点小委屈? 容远低头看了看,然后道:“雷多。” “啊……啊,在!”雷多懵了一下,然后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闪烁着不敢看容远。 “去叫个他们的人,把他带回去。” “哎?有这个必要吗?”雷多下意识地问道,突然反应过来跟他说话的人是谁,又忙忙道:“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办!” “这家伙是敌非友,不杀他就已经很好了,还管他干什么?”知火说出了雷多不敢说出口的话。 “这地方这么乱,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出事啊!”米亚道。 “小丫头,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知火撇了她一眼,一脸你真是太单蠢无知的表情,道:“他的死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米亚噎住,她看了眼容远,忽然说:“那你的死活,跟容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 知火:…… 知火无言以对。被米亚的这句话提醒,好几人都偷偷看了眼容远,就连说话的米亚也是一脸忐忑的表情。 是啊,尽管他们自以为跟容远是一起的,但实际上几人非亲非故,虽然同行数日,却连伙伴都称不上。当初跟着容远的理由也是希望能一起到中心城来……说起来,容远居然真的把他们无偿地、平安地带到这座城市,这在狱星已经是超级善良的大好人了,而他们不仅不能给予一丝一毫的回报,甚至还从他那里受益良多……如今,容远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给予他们庇护甚至帮助呢? 众人一时全都沉默下来。 其实近几天来,他们已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譬如知火、乌尔维斯等人已经暗地里做了很多努力,希望能跟容远的关系更亲近一点,希望能攒下更多的食物和财产好应对将来的变局。他们做了不少准备,却并不希望分别的那一刻真正到来,因此一直都含糊着,尽力把自己当成容远的部下或者朋友,直到此时被米亚赤果果地点出来。 说话的米亚其实比其他人都要更加彷徨。其他人多少都有在狱星独自生存打拼的经验,只有她,一旦离开他人的指引和保护,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容远的反应,而容远……他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雷多找来一个穿着骑士团制服的人把斯诺抗走,然后按照容远的要求带他们去城中心。几人相互看了看,见容远不反对,便又厚着脸皮跟上去,全当刚才的争执都没有发生过。 几人安静地走了一阵,气氛迷之尴尬,连雷多都几次走成了同手同脚的样子。知火看了看容远的脸色,嘻嘻笑着引起一个话题:“哈哈,说起来,刚刚那个人看起来那么厉害的样子,但是真的好弱啊……这样还敢来向您挑战,真的不知所谓。” 话音刚落,便见众人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那个……”雷多插嘴说:“斯诺大人,虽然是骑士团的副团长,但他的实力比团长更强。单论个人实力,他被称为‘狱星最强的男人’……”雷多快速地抬眼看了下容远,又补充道:“当然,那是在今天之前……” “狱星最强?”知火不可置信,“他有这么厉害吗?” “当然!”雷多肯定道:“据说他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支军团!以前霸军想要用手里的五条街道跟呼啸换斯诺大人,都没有成功呢!” “如果他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个军团,那……”知火的目光转向容远。 ——那么轻而易举就能打败他的容远,到底有多强? 尽管早就知道容远很厉害,但此时此刻,有了更明确的参照物,这个以“成为最美丽的花瓶”为人生目标的女人,好像才真正认识到这一点。 ——这样强大的容远,会是普通的犯人吗? 米歇尔低下头,脸色晦暗。 此时容远想的东西,却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狱星最强吗?】容远想起刚才那个男人,心中多了几分兴趣,暗道:【看样子不像是会屈居人下的那种人……那一位骑士团的团长,倒是气量不凡。】 能容得下这样一位比自己强、比自己有名望、还桀骜不驯的部下,那位团长的胸襟气概,必然是非同一般。 中心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显然容远一招打败斯诺的事很快就已经传遍了这座城市。他们走过的地方眨眼间就空了大半,有些人甚至惊慌失措地从天桥上直接跳下去,幸而下面还有别的天桥或者楼顶接住他们。 抄了不少近路,他们才终于走到城中心雷多说可以租住的地方。那是一栋建在足有一百五十米高的楼顶上的二层小楼,造型别致,风格优雅,甚至还有一小块花园和一个泳池。 米亚瞪大眼睛:“你确定……我们要租的房子就是这里?” 雷多干笑道:“就是因为太好,所以才贵的租不出去啊!” 米亚抿着嘴唇,怀疑地看着他。至于乌尔维斯等人,更是已经提高警惕,做好了逃跑或者战斗的准备。 容远倒是毫不意外,精神力早已让他看清了周围的一切,于是道:“走。” 他举步越过雷多,当先走到小楼前,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米亚等人急忙跟在后面。 客厅里不出意料有着很多人——很多看上去就是彪悍加三级的人。一个高大的男人负手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听到门响声,他沉声道:“很好……雷多是?你可以去领属于你的奖励了。”他转过身来,道:“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我……” 然后他看到了容远的脸。 “容……容……容……容……” 男人跟之前雷多看到斯诺的反应一模一样。“哐当”一声,他后退一步,撞在后面的窗框上,以一个四仰八叉的姿势摔了出去,同时发出一声扯破嗓子的尖叫声: “容远?!!!” 通往中心城的道路,依然是地下曲折的矿道。不过这条道路明显经过人为的拓展和装饰,比普通的矿道宽阔许多,地面被踩得几乎能称一句光滑了,两侧的墙壁上,还每隔一段路就种植着一些能发光的植物,行走其中,连火把也不需要。走着走着,有时还能碰到迎面而来的其他路人,这在其他地方是完全看不见的。 “中心城最大的势力,主要有四个,他们是这座城市真正的统治者,统称一山一树剑与花。‘山’是霸军家族,也是城里最大的势力,东城和大部分的北城都是他们的地盘,霸军级别分明,管理严格,是最有秩序的地方。” 雷多边说边在空中画了一幅极为简易的地图,虚虚地圈了一下霸军的地盘,表示大约有二分之一的区域都是在他们的管理之下。 “‘树’是明昭学院,也是狱星唯一的学校,位置在北城一隅,地方不大,在学院之外也没有明确的管理地盘,不过附近有三四条街道都在它的影响力下。另外,明昭学院虽然地盘最小,但地位也最超然,另外三大势力中有不少高层都是从明昭学院毕业的。” 尽管之前已经从巴巴鲁那里听过一些大致的情况的,但米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之前容远听过就算,并没有对学院的存在有什么疑问,此时米亚忍不住问道:“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学院?是谁建立的?学校里教什么?跟外面一样吗?学校依靠什么资本运转呢?” “呃……”雷多呆了一会儿,眨巴了下眼睛,说:“明昭学院……据说是有霸军在背后支持的。而且……”他左右看看,用手挡住嘴,神神秘秘地低声说:“其实私下里还有一个传言,说学院的院长,其实是个冰客。” “宾客?” “哎呀,冰客,冰——客!冰棺的冰!”雷多一脸乡下人见识少的模样,被米亚瞪了一眼,立刻又低下头作诚惶诚恐状,声音都低了八度,他小声说:“就是,那什么,据说那位院长大人原本是乘冰棺而降的凶犯,嗯,就是这样。” “我听说,冰棺中人一落地就会被围剿灭杀,他怎么会成为一院之长?”乌尔维斯插话问道。 雷多挠了挠头,说:“具体的经过没有人知道,反正……冰棺中的人会被围剿什么的,大概也并不是绝对的?你想啊,如果那人实力非常强,本身又没有什么敌意,难道四大还会真的倾尽全力去把人杀了吗?毕竟双方又没有什么血海深仇,这种无缘无故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傻子才会去干。当然,像瘟神老头那种特别危险的例外。” “而且,冰棺中的人刚落地不了解情况,如果他听说整个星球上的人都会跟自己为敌,就算再怎么强大的人也会感到不安?”奥科托忽然笑嘻嘻说:“如果这时候,狱星的四大势力向他伸出橄榄枝,哪怕是为了自保,他低头归顺的可能性也就比较大,对吗?”说完后,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容远,然后斜睨着雷多,却并不是十分在意他的回答的模样。 “嘿嘿,这种大势力之间的约定,我们这种小人物怎么会知道?”雷多摇头晃脑地说。 “你还没说,另外两个势力是什么样的?”乌尔维斯打断他们的话,问道。 “‘花’么,名字就叫百花会,势力范围基本是在南城。那里有最漂亮的姑娘,最英俊的少年,最香醇的美酒,还有最大的赌场,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矿道出口处,雷多站住脚,说:“然后,这就是‘剑’——最没有骑士风度的呼啸骑士团。” 话音未落,一个棕发青年“啊”的一声惨叫,摔在容远脚下,不等众人看清他的模样,他就立刻又爬起来,抹了把头上的血,提着刀“啊啊”大叫着冲了出去。 众人:“……” 几人随后从矿道中走出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好几人都惊讶地低呼一声。 眼前所见,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城市。头顶百米高处,是厚实的岩石层,黑漆漆的通风口和无数广场一样大的析光板为这座城市带来流动的风和明亮的光。 脚下百米低处,才是这座城市的地面,低头看去,行走的路人如蚂蚁一般大小。 城市中遍布着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高楼,因为不需要考虑日照时间或者空间层次之类的因素,所有的高楼挤挤挨挨异常紧凑地分布着,楼房的模样也是千奇百怪,综合了帝国所有常见的不常见的建筑风格,有些摇摇欲坠地简直像是下一秒就会倒塌,但它们依然坚强的挺立着。楼房之间,则修建着成千上万用以通行的空中桥梁和通道,像错乱的蜘蛛网,又像是不规则的线条堆积。 地下城四周的岩壁上,则是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房屋,还修筑了弯弯折折的石阶。有些房子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台阶还不足半米宽,打开门一不小心就会从百米高空坠落。但人们毫不在意地进进出出,半点不把其中的危险放在心上,他们甚至还在打架。 是的,打架。 打斗的双方,人少的一方穿着比较统一的服装和刀剑等武器,人数虽少,但气势很盛;另一方则是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像是小混混的数十人,武器从板砖到锅铲应有尽有,他们大吼大叫地冲上去,再悍不畏死地被打趴下。他们灵活地在狭窄的天桥、房顶和别人家的窗台上跳来跳去,打得血花四溅,下手毫不留情,不时地就见某个人踩空或者被打下去,伴随着“啊——————”的一声长长的惨叫……或者幸运地挂在某个阳台上,或者就那么速降到底,摔成一滩血肉。 就算帝国軍队的强者,看到这种情形只怕也会腿软,十成的实力能发挥出三成就算不错了。然而这里的人却都是一脸司空见惯的表情,还有人笑嘻嘻的趴在窗台上围观,也有人因为他们把血溅到自己衣服上而破口大骂,暴脾气一点的甚至撸着袖子就上了,没头没尾一通乱打,使得场面更加混乱。 雷多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避开战局从一条小路上离开,一边道:“这就是呼啸骑士团,他们都是一群暴力犯罪分子,在骑士团统治下的西城的居民基本上也都是这种性格。所以这里人最少,治安也最差,万一走在路上被人打死了,也没处说理去——骑士团跟其他三大不一样,他们对这种事情是不管的……不,应该说,他们就是西城混乱的罪魁祸首。不过正因为如此,这边的房价也最便宜,刚来中心城的人大多数都会选择在这里暂住,不过,等他们攒够钱以后一般也会第一时间就搬走。”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这一行人那些小山一样的包裹,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补充道:“当然,对各位大人来说并没有这个必要,以你们的资产,就算是城中心也住得起。如果有需要,我可以……” “是谁说……我们是城市混乱的罪魁祸首啊?” 雷多的话忽然被打断,那声音近得好像就在耳旁。他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去,见不远处一栋高楼的楼顶上有一个黑发短发的男人正看着这边,显然说话的就是他。 那人身材高大,肤色微黑,左耳上带着一只金色的婴儿拳头大的耳环,穿着亚麻色的背心和墨绿色的宽松长裤,没有被衣服遮住的地方露出结实的像石头一样的肌肉。他以一个看起来放松、实际上将全身重量都放在脚趾上的姿势蹲在楼顶,眼神如剑光般犀利,嘴角的笑容凶戾得如同嗜血猛兽。 雷多带着他们走的是一条悬空天桥,距离地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米,那人所在的楼顶只比他们高一两米而已,但感觉上好像他们所有人都被他踩在脚下一样,被压迫得几乎不能呼吸。 “斯……斯……斯……斯……!”雷多吓得腿都软了,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人的话虽然是冲着雷多说的,但实际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他一下。他看了眼走在人群后方的米歇尔,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去,最后停在容远身上,咧嘴笑了一下,道:“听说城外来了一个超级强者,就是你?” 米歇尔皱了一下眉头,心道果然。他们这一路上几乎可以说是招摇过市地走过来,情报估计早就已经送到了城中几大势力的桌案上。米歇尔本意是不希望如此招摇的,但他既改变不了容远的决定,也不能阻止穷惯了的其他几个人捡拾每次打猎容远不要的战利品,最终还是变成了眼下的局面。然而刚进城就被人盯上,可以说是他所有预想中最坏的一种可能性了。 米歇尔等人并不觉得容远无法战胜面前的这个男人,当初在虫族矿洞中所见的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力量这个词的认知。但是,如果容远暴露出他的力量,今后恐怕会面对更加无穷无尽的麻烦。 米歇尔的目光转向容远,看他怎么处理眼下的局面。 容远依然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好像他既感觉不到这个男人强大的实力,也看不出眼下的局面有多么麻烦,只是道:“问别人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36.036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容远:“……” 这话说得,让众人看容远的目光都变得诡异起来,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也烟消云散。 男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他扒着窗户探出头,对上容远冷冷的一瞥, 吓得哧溜一下缩回去, 愣是把那高达壮硕的身材蜷在窗户后面, 跟个自欺欺人的狗熊似的。 他的属下,那群剽悍男们全都扭过了头,深深为自己有这样的上司感到无比丢人。 容远无语, 走到客厅内唯一一张长沙发上坐下, 自然而然地吩咐道:“去把他叫进来。” 剽悍男们——简称悍男等人面面相觑,按照常理来说,这时候他们应该为自己的boss挺身而出, 横眉怒目地喝问容远,类似于——“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到我们老大吗?”“找死!”“你知不知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如此种种。可是…… 他们家boss, 还在窗户外面缩着呢! 万一他们示威了, 骂过了, boss却分分钟认怂了, 那…… 于是,悍男甲乙对视了一阵后, 居然真的转身出去叫人了! 悍男丙丁等人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 于是继续背着手站在原地监视容远——容远坐着他们站着, 在门外的米亚等人看来, 就好像他们都是容远的下属似的。 悍男丙是非常努力地做出严肃的扑克脸瞪着容远的,瞪着瞪着,他看到容远似乎有些无聊,目光从放在桌上的茶壶上扫过,注视了两三秒,带点好奇的样子。 悍男丙不假思索地走过去,倒了一杯茶水,毕恭毕敬地递到容远手中。 当他醒悟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崩溃的,但他坚强地挺住了!他不动声色地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继续负手而立,完全无视了其他人惊异的目光,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一样。 悍男丁一脸迷惑地转过头,整个人都混乱了。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我很无助的好不好?这样很尴尬的好不好?来个人说一下现在到底要干什么啊?! 悍男丁现在迫切地希望有个人来指挥他干点什么,哪怕是端茶倒水也行,但是没有。 所以……还是继续站着好了。 悍男戊己庚辛等等:…… 十几分钟过去了…… 知火:“他还没进去?” 奥科托抬头看了一眼,见那最初很威严很气派的男人依然死死抱着门外的柱子不撒手,坠着屁股就跟扎根长在那儿了似的,便点头道:“嗯,没有。” 知火:“所以……他们是认识的,对?” 奥科托:“对。” 知火:“然后,他很怕容先生,是?” 奥科托:“显而易见。” 知火:“那他为什么不跑?” 奥科托:“知道跑不掉?” 知火:“那进去就好了嘛!看样子容先生也不打算把他怎么样。” 奥科托微微沉默,半晌后道:“……怂?” 米亚:“就跟我们现在一样?” 众人露出一脸牙疼的表情:姑娘,你说话为什么总是这么扎心? 是的,他们也没进那栋屋子。悍男们还守在门边,他们boss的耍赖还没有停止,容远可以无视这些人的威胁,可以让他们像小丑一样洋相百出,但奥科托等人还没有这个胆子,无知的米亚想要进门,也被他们给拦下了。于是此时他们就跟等着家长认领回家的幼儿园小朋友似的,整整齐齐地蹲在门外。 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悍男甲走上前去,附在那个男人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就见他露出惊恐的表情,使劲摇头;然后悍男甲又说了句什么,男人僵了僵,终于放开怀里的柱子,颤巍巍地站起来,一脸视死如归地走进了客厅,随后,其他人都被赶了出来。众人眼巴巴地看着小楼,竖着耳朵使劲倾听,也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悍男乙凑近悍男甲身边,轻声问:“你刚才说了什么?团长怎么就改了主意?” 悍男甲道:“我先说,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一起上,弄死他!” ——难怪boss一脸快要被吓死的表情……这么说,他们整个骑士团的人加起来都没有半点胜算吗? 悍男乙问:“然后呢?” 悍男甲说:“然后我说——或者您想拖延到他失去耐心以后,过来弄死你吗?” 悍男乙:“……”默默同情了一会儿自家boss,他又说:“里面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悍男甲脸色阴沉,“但肯定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悍男乙默默点头。 ……………………………………………………………………………… 白乐以一种等待审判的心情,硬着头皮踏进小楼的门,挥了挥手,属下们鱼贯而出,还贴心地替他带上了房门。 他看到,容远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备注:是他白乐的茶),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备注:是他白乐的沙发),略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不带半点杀气,但愣是让他头皮一紧,两腿发软。 就跟多年前一样,这个不比他高,也不比他壮,看起来还比他年轻的男人,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让他心惊胆战,恨不得跪下喊爸爸。 他深吸一口气,干笑着说:“容……呃,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容远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说:“不是你让人带我来的吗?” “哈哈,奇遇,奇遇。我真是没想到会碰上您。”白乐此时恨不得穿越到两个小时前把自己狠狠抽上十几二十个耳光。 容远点点头,道:“嗯,我也没想到会碰上你。” ——擦!不就是你送我进来的吗? 白乐额头青筋一跳,差点怒吼出声,但他及时地忍住了。 说起他们两人之间的渊源,那真是一言难尽了——特指对白乐而言。 想当年,他也是个快活又骄傲的盗二代,老爸是赫赫有名的大星盗,手底下分分钟能拉出上万台机甲打真人pvp,哪怕是帝国的正规军也正面刚了好几次,赢多输少,还曾经洗劫过宜居星和帝国的运输舰,那时候,他们的星盗团在帝国犯罪界真的是一枝独秀,让无数后来人仰望。 然后,他老爸在一次常规的、热身活动一样的巡游过程中,看到一艘孤零零的商船在一条僻静的航道上行驶,茫茫宇宙的黑暗背景下,那一点灯光显得那样柔弱、无助。他老爸不知道怎么脑子一抽,决定顺便捞上一票,于是一声令下,三艘战列舰、五艘巡洋舰、还有十几艘小型护卫舰就气势汹汹地朝那艘小商船围了上去。 彼时他们谁也不知道,那是一艘护卫赛琳达公主回国的经过伪装的战列舰,更不知道,那艘小小的飞船里有一个比史前怪兽还要可怕的人坐镇。 然后他们星舰的驾驶系统全部被入侵劫持,他老爸更是被孤军深入的容远给擒贼先擒王了,一众横行无忌的星盗愣是被逼无奈成为了那一艘小商船的护卫队,跟之后遇上的截杀赛琳达公主的势力一路血战。等到容远最终愿意放过他们,星盗团曾经庞大的势力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了。 之后他老爸还不吸取教训,整合势力叫嚷着要报仇,还没掀起一点水花就被反杀;再报复,再被反杀;再报复……这次没来得及跑掉,被容远抓了个正着,他老爸连同星盗团伙里的中坚力量都被扔进了红狱星,一众还不够资格进红狱星的小喽啰们则被送到了边远星球挖矿开荒。 好不容易逃出追捕的两个昔日下属找到白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叙述了自己等人这段时间的悲惨经历。天真又骄傲的盗二代拍案而起,发誓要复仇,但等他说出自己的目的,当晚两个下属就偷偷跑了。孤家寡人的白乐只好伪装成以前他老爸给他准备的一个帝国的假身份,千辛万苦地潜伏到容远身边,想要找出他的破绽,一举将其歼灭! 想法是美好的,过程是惨痛的。 为了成功潜伏,他对容远各种讨好,各种献殷勤,结果容远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被容远招惹的敌人却觉得他是容远麾下的头号狗腿!然后神仙打架,他这条池鱼不知道被殃及了多少次,好多时候还是靠着容远才把他救出来。一次一次的……不知怎么回事,头号狗腿的名头越坐越实,好些人不敢去找容远的麻烦,就把他摁在地上怼了一次又一次。 那些混杂着血与泪的日子,不说也罢。 后来,白乐自觉终于是得到了容远的信任,加上他对这种日子也已经是忍无可忍,最终在完全的准备后,某一天趁着容远不注意,冒险刺杀! 然后……然后他就到了红狱星,父子团聚,可喜可贺……泪目。 想起过去种种,白乐就有满腹的辛酸泪,但要让他正面怼上昔日最大的敌人容远,他……他还是不敢。 作为容远的宿敌(自封的),白乐曾经日日夜夜地观察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对他的力量,有着远超于一般人的深刻认知。因而此时此刻,白乐心中已经没有了怨恨,只有畏惧和深深的后悔—— 唉,活着不是很好吗?看看美女唱唱歌的日子不是很美好吗?为什么他一听到有个强手进了城,就静极思动地想要亲自来招揽他呢?为什么……要打开大门把一只猛虎请进来呢? 白乐心思百变,脸色也变来变去,容远默默欣赏,没有打扰他。 只能说,不同的人从不同的立场看一件事,想法可能是截然相反的。对白乐而言,容远给他留下的印象可谓是刻骨铭心,但在容远看来,白乐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形容—— 这倒霉孩子! 如果还有什么别的形容,那就是——有点傻,真心的。 设套必钻,挖坑必跳,被他整了那么多次,还一点警觉都没有,不是傻是什么? 众人一愣,互相看了看,就见米歇尔苦笑着站起来,无奈地看着白想,道:“没想到白老大还记得我,真是荣幸。” 白想哼了一声道:“能在短短两个月里成为霸军的干部,你这样厉害的新人,我想忘也忘不了。” “不敢当。白老大白手起家,不到十年就成为中心城四大之一,您才是我辈楷模。”米歇尔恭敬道。 “哦?”白想眯眼盯着米歇尔,问:“那比起威斯克老头儿如何?” 37.037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米亚没有问,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 巴巴鲁和杜勒去带回所谓的另一批“货物”。一段时间后,纷沓的脚步声从矿道深处传来, 人还没有出现,他们就听到一个充满抗拒的、不耐烦的声音:“谁要你多管闲事了!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泽菲娅……”杜勒的一声叹息传来, 三分无奈, 七分宠溺。 一行人从矿道中走出来, 刹那间,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唯有容远,眼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嘲讽。 这一行人最小的有十三四岁, 大一些的也不过二三十岁, 或者清丽脱俗,或者美艳妖娆,或者温柔如水, 或者热烈如火,相貌气质各有特色,但都是同样漂亮的不可方物, 行止之间有被特意打扮调#教的痕迹,比之寻常美人更加充满诱惑力。 比如米亚也算是难得的美人, 但站在这些人身旁,却显得十分不起眼。 最重要的是, 他们体态健康, 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忍耐饥饿、囚禁、痛苦折磨的痕迹, 看向其他人的眼神中透着几分傲慢,但面对把他们抓到这里来的虫族巴巴鲁却透露出隐晦的讨好和亲近。 这时,之前吃喝了一些食物,正坐在地上休息的一个女人突然站起来对着一个青年叫道:“华德,你怎么……”对上那人的目光,她顿了一下,问道:“你……你……你还好么?我还以为……” 叫华德的青年相貌有种雌雄莫辨的漂亮,他冷漠地瞥了一眼那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没有答话,看着巴巴鲁的眼睛问道:“好了,我们都到这里了,你说的那个人在哪儿?” “啊,那个……哈哈、哈哈……”巴巴鲁干笑两声,偷偷瞥了眼容远。 华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其实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了这个人,现在不过是证实了他的猜测而已。他理了理衣领,还拨了一下头发,微扬着头走到容远面前,打量了一下对方,才手抚着胸口,欠了欠身道:“您好,尊敬的先生。” 容远抬了抬眼,看他一眼,道:“唔,好。” 华德僵了一下,从这个人的脸上他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是想到自己来到这里以后吃得苦,还有期望中的近在咫尺的未来,他咬了咬牙,又道:“先生,我听说你实力强大,心怀慈悲,因此……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道您是否能答应?” “说。”容远的回答异常简短。 米亚转了转眼睛,看不出他是不是生气了。 华德谨慎地道:“我请求您,让我们为自己的人生做主。” “你什么意思?”米亚皱眉问。 华德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确定是个没有威胁的小姑娘,于是并不理会她,看着容远道:“我们很感激您的无私援救,真的,非常感激……不过我们和这位巴巴鲁先生以及他的同伴之前有过一个约定,约定的内容完全出自本人意愿,绝无勉强,所以……” “你该不会说,你把自己卖给了这位巴巴鲁先生?”之前那个认出他的女人似哭似笑地尖叫道:“我在地下找了你一个多月!我差点儿死了!我为了你才被他们抓住的!我都是为了你!现在你说……你是自愿的?你自愿……不,应该说你求这位巴巴鲁先生卖了你,是吗?” 华德终于正视了她一眼,平静地说:“追求更好的生活是人的本性,我认为这并没有什么可耻的。” “可耻……呵呵……没什么可耻的……”女人两眼无神地坐到地上,喃喃道。 众人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美人团却都是一脸的理所当然,也有那么两三人脸上带着些羞惭,却并没有反悔。 “所以,你……你是……”却是米亚不敢置信地看着华德,道:“你把自己的身体当做货物,宁愿不要自由和尊严,去追求你所谓的更好的生活吗?” 华德笑了:“小丫头,你是刚来狱星?” “你怎么知道?” “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人生除死无大事,跟生存比起来,其它的一切都并不重要。”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只要能接近那些大人物,就算一开始只能像小猫小狗一样趴在地上,但以我的相貌和能力,重新站起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到那时,□□和尊严,我会重新为自己拿回来。” “已经支离破碎的东西,真的还能拿回来吗?”米亚问。 华德没再理他,也不管其他人异样的眼神,他知道做决定的只有一个人。看着容远,华德道:“我认为,我的身体是我本人的东西,怎么使用它也是我独有的权利,您觉得呢?” 容远漫不经心地说:“嗯,你说的有道理。” “哎,你怎么……”米亚急道。 “那么,我请求您,不要阻拦我们的这个决定,可以吗?”华德又道。 “可以。” ——只剩下最后一点了!华德攥紧拳头,说:“我知道巴巴鲁先生跟您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 “没有误会。”容远打断他说。 “……就算……呃,可能您对巴巴鲁先生有别的安排,但是……”华德重整旗鼓,“要实现我们的愿望,巴巴鲁先生的人脉关系是必须的。所以,虽然十分冒昧,但请您……”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巴巴鲁先生。” 容远并没有了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空气仿佛都静止了,巴巴鲁的呼吸不由得粗重起来。 忽然,容远轻笑了一声,说:“可以。” “真的?”华德大喜过望地反问道,又立刻像是怕他反悔一样忙忙道:“太感谢了……非常感谢……”他一边说一边欠身一边后退,就要招呼巴巴鲁和其他的美人们一起离开,突然一个声音止住了他的脚步。 “等等。” 容远道,指了指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巴巴鲁说:“走之前,先把其他人都带回地面去。” “是是是,我这就办。”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的巴巴鲁点头哈腰地应道,一身口哨叫过来两只琥珀色的蚂蚁,说:“这是我手下方向感最好的两个小家伙,跟着它们走,只要两天就能返回地面,保证一点岔路都不会走。” “还有,”容远又道:“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有关中心城的情报,以及你们以前那些‘货物’的下落,如果撒谎或者隐瞒……” “不敢不敢,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中心城的情报,所有人都是很感兴趣的,于是在看容远并不反对的情况下,本来要离开的人也都坐下来听一听。期间,杜勒不知道跟女儿泽菲娅说了什么,终于拉着一脸怀疑和不情愿的女孩离开了巴巴鲁的队伍,走到容远面前请求追随。 “追随我?”容远指了指泽菲娅说:“你一个人可以,但带上她?免谈!” 泽菲娅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冷哼一声,就要说什么,却被杜勒拉住。杜勒几乎快要跪下了,苦苦哀求道:“求求您,泽菲娅是个好孩子,她只是……她只是被骗了……我作为父亲,连让她吃饱肚子的办法都没有,才让她被坏人哄骗,求您了……我……” “不行。”容远干脆利落,铁石心肠。 杜勒还要再求,但泽菲娅已经不愿意再忍耐了,她瞪了容远一眼,用力甩开父亲的手,转身跑回了巴巴鲁身后。巴巴鲁揣着双手笑呵呵地看着,泽菲娅要离开的时候他不阻拦,跑回去的时候还侧了侧身好让她过去,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 杜勒既哀且怨地看了眼容远,毫不犹豫地去追泽菲娅了。 “他真可怜。”米亚忍不住道。她似乎已经能看见这个并不算弱者的男人被女儿拖累的尊严扫地、甚至失去性命的一幕了。 “可怜?”容远道:“都是他惯的。” “……说的也是。”米亚想了想道。子女的不懂事,父母要背很大一部分的锅。也许是认识到容远并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滥好人,米亚偷眼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接下来,您是打算去中心城吗?” “嗯。” “我……我能跟您一起去吗?”米亚道:“我爷爷肯定能打听到,以前被他们抓去的人都卖到了中心城,他很可能会到那里去找我,所以我……我想去那儿等他,但我一个人不敢去……” “我并不是打算去观光旅游的。”容远并没有直接拒绝:“如果你不怕被我牵扯到更大的麻烦里去的话,就尽管跟着!” “啊,谢谢您,先生。”米亚高兴地说。 “你可以叫我容远。” “是,容……容先生。” “那……我们也可以跟您一起走吗?”旁边又有人道。 这是当然的,因为他们是这片区域中最强的团伙。 为首的光头从隐身处跳了出来。容远刚才擒住箭支的一手虽然极巧,但速度并不是很快,看上去也并非惹不起的强者。因此他低吼一声,召唤手下一拥而上! 十秒后…… 犹如难民一样的抢劫者们躺了一地。侥幸躲过一劫的光头麻溜地跪在地上,毫无障碍地在一张凶神恶煞脸上变换出谦卑的笑容,哀告道:“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请您饶了我们!我们兄弟都上有老下有小,没有我们,他们也就活不成了啊!作为赔罪,我可以献上我们兄弟这些年来的一点积蓄……” 光头一边叫着,一边略微调整着身体的姿势。他眼睛偷偷往上一看,就见容远的目光从他紧握的右手上掠过,光头身体一僵,准备好的词都接不下去了。 对方是怎么放倒自己一帮兄弟的,光头即使一直没有眨过眼,也完全不清楚。他只知道,面前的男人只是轻轻弹了弹手指,十三个并不算弱的伙伴就全都倒下去生死不知,而他能够幸免,只是因为他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靠后,见机不妙跪得也更快,所以才能安然无恙,他并不比自己的伙伴们强多少。所以除非偷袭,否则他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但此时,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暗藏的小手段,他还有机会吗? 轻轻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一滴冷汗从光头的额边滑下,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这样的强者……这样的强者……不在帝都叱咤风云,怎么会跑来他们这样的蛮荒区域? 忽然,想到那从天而降的冰棺,想到之前莫名其妙的昏迷,光头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光。 明知道有冰棺降临,这种时候不好好躲藏起来,还胡乱蹦跶,不是找死是什么?他自己死了倒是没关系,但是…… “站起来。”淡淡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光头能感觉到一股冷淡的视线从上方俯视着自己,犹如冰冷的刀悬在头上。 右手猛地攥紧,光头神色挣扎着,片刻后,他闭了闭眼睛,缓缓放松手掌,站了起来。 在红狱星,当敌对双方强弱悬殊的时候,强者杀死弱者不需要任何理由。而万一死亡没有降临,通常并不是被放过一马,而是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境遇。 但他不敢出手,也不敢逃走。现在的他,还怀着万分之一侥幸可能,若是没有自知之明地偷袭,恐怕连万一的机会也没有了。 所以他现在的姿势就非常古怪,右手以放松的姿态紧贴在腿边,左手则每一根汗毛都紧绷着呈爪状,一条腿膝盖微屈脚掌抓地,另一条腿扭转方向脚尖指向左侧,躯干也呈现一个扭曲的角度,像是要进攻,又像是要逃走,身体却依然死死地钉在原地。 容远看出他的恐惧,却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懒得解释自己的动机,更不想做开解别人的心灵导师。如果恐惧能让复杂的人际关系变得更简单一点,他也不介意在这上面再加上一点佐料。 其实像光头这样血色浓重的家伙,负功德早已超过了一万,容远如果杀死他能够获得大量的功德值。但他早已学会不用功德的正负来判断他人的善恶,正功德者可能是极恶,负功德者也可能是至善,这样矛盾的存在他过去也曾经碰到过几个。如果仅仅根据功德数值来决定自己的行为,那样的他不过是被《功德簿》操纵的傀儡而已。 更何况,容远也早已摒弃了用杀戮的手段来获取功德这条捷径。 在这种地方,抢劫与被抢劫只是生活的一种方式,容远可以理解。因此他并没有打算对光头做什么,只问道:“你刚才想到了什么?跟我有关?” 原本容远只打算震慑一番后就直接离开,但光头呼吸的急遽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好奇之下,便顺口问了一句。 光头身体抖了一下,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片,他咬了咬牙,慢慢抬起头,问道:“阁下……难道就是……乘冰棺而降的那位?” “冰棺?”容远问:“那是什么?” 闻言,光头精神一振,难道面前的并不是那一位?但随后他肩膀又塌了下去——不管这位是什么来头,他都一样惹不起。 于是,光头开始老老实实地介绍。 投放到红狱星的犯人,都是先用药物使其身体处于冬眠状态,然后利用棉花糖投放。因为事先按照预计的投放时间计算好了药物注射的剂量,因此大多数犯人在落地的同时就能苏醒。但也有一些倒霉的家伙,苏醒的时间比较晚或者本身实力不济,就会被蜂拥而上的犯人夺去能够短暂维生的棉花糖糖丝、衣裤鞋袜、随身物品、甚至是生命。 38.038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通往中心城的道路, 依然是地下曲折的矿道。不过这条道路明显经过人为的拓展和装饰, 比普通的矿道宽阔许多, 地面被踩得几乎能称一句光滑了, 两侧的墙壁上,还每隔一段路就种植着一些能发光的植物,行走其中, 连火把也不需要。走着走着,有时还能碰到迎面而来的其他路人,这在其他地方是完全看不见的。 “中心城最大的势力,主要有四个,他们是这座城市真正的统治者,统称一山一树剑与花。‘山’是霸军家族,也是城里最大的势力, 东城和大部分的北城都是他们的地盘, 霸军级别分明,管理严格,是最有秩序的地方。” 雷多边说边在空中画了一幅极为简易的地图, 虚虚地圈了一下霸军的地盘, 表示大约有二分之一的区域都是在他们的管理之下。 “‘树’是明昭学院, 也是狱星唯一的学校,位置在北城一隅, 地方不大, 在学院之外也没有明确的管理地盘, 不过附近有三四条街道都在它的影响力下。另外,明昭学院虽然地盘最小,但地位也最超然,另外三大势力中有不少高层都是从明昭学院毕业的。” 尽管之前已经从巴巴鲁那里听过一些大致的情况的,但米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之前容远听过就算,并没有对学院的存在有什么疑问,此时米亚忍不住问道:“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学院?是谁建立的?学校里教什么?跟外面一样吗?学校依靠什么资本运转呢?” “呃……”雷多呆了一会儿,眨巴了下眼睛,说:“明昭学院……据说是有霸军在背后支持的。而且……”他左右看看,用手挡住嘴,神神秘秘地低声说:“其实私下里还有一个传言,说学院的院长,其实是个冰客。” “宾客?” “哎呀,冰客,冰——客!冰棺的冰!”雷多一脸乡下人见识少的模样,被米亚瞪了一眼,立刻又低下头作诚惶诚恐状,声音都低了八度,他小声说:“就是,那什么,据说那位院长大人原本是乘冰棺而降的凶犯,嗯,就是这样。” “我听说,冰棺中人一落地就会被围剿灭杀,他怎么会成为一院之长?”乌尔维斯插话问道。 雷多挠了挠头,说:“具体的经过没有人知道,反正……冰棺中的人会被围剿什么的,大概也并不是绝对的?你想啊,如果那人实力非常强,本身又没有什么敌意,难道四大还会真的倾尽全力去把人杀了吗?毕竟双方又没有什么血海深仇,这种无缘无故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傻子才会去干。当然,像瘟神老头那种特别危险的例外。” “而且,冰棺中的人刚落地不了解情况,如果他听说整个星球上的人都会跟自己为敌,就算再怎么强大的人也会感到不安?”奥科托忽然笑嘻嘻说:“如果这时候,狱星的四大势力向他伸出橄榄枝,哪怕是为了自保,他低头归顺的可能性也就比较大,对吗?”说完后,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容远,然后斜睨着雷多,却并不是十分在意他的回答的模样。 “嘿嘿,这种大势力之间的约定,我们这种小人物怎么会知道?”雷多摇头晃脑地说。 “你还没说,另外两个势力是什么样的?”乌尔维斯打断他们的话,问道。 “‘花’么,名字就叫百花会,势力范围基本是在南城。那里有最漂亮的姑娘,最英俊的少年,最香醇的美酒,还有最大的赌场,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矿道出口处,雷多站住脚,说:“然后,这就是‘剑’——最没有骑士风度的呼啸骑士团。” 话音未落,一个棕发青年“啊”的一声惨叫,摔在容远脚下,不等众人看清他的模样,他就立刻又爬起来,抹了把头上的血,提着刀“啊啊”大叫着冲了出去。 众人:“……” 几人随后从矿道中走出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好几人都惊讶地低呼一声。 眼前所见,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城市。头顶百米高处,是厚实的岩石层,黑漆漆的通风口和无数广场一样大的析光板为这座城市带来流动的风和明亮的光。 脚下百米低处,才是这座城市的地面,低头看去,行走的路人如蚂蚁一般大小。 城市中遍布着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高楼,因为不需要考虑日照时间或者空间层次之类的因素,所有的高楼挤挤挨挨异常紧凑地分布着,楼房的模样也是千奇百怪,综合了帝国所有常见的不常见的建筑风格,有些摇摇欲坠地简直像是下一秒就会倒塌,但它们依然坚强的挺立着。楼房之间,则修建着成千上万用以通行的空中桥梁和通道,像错乱的蜘蛛网,又像是不规则的线条堆积。 地下城四周的岩壁上,则是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房屋,还修筑了弯弯折折的石阶。有些房子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台阶还不足半米宽,打开门一不小心就会从百米高空坠落。但人们毫不在意地进进出出,半点不把其中的危险放在心上,他们甚至还在打架。 是的,打架。 打斗的双方,人少的一方穿着比较统一的服装和刀剑等武器,人数虽少,但气势很盛;另一方则是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像是小混混的数十人,武器从板砖到锅铲应有尽有,他们大吼大叫地冲上去,再悍不畏死地被打趴下。他们灵活地在狭窄的天桥、房顶和别人家的窗台上跳来跳去,打得血花四溅,下手毫不留情,不时地就见某个人踩空或者被打下去,伴随着“啊——————”的一声长长的惨叫……或者幸运地挂在某个阳台上,或者就那么速降到底,摔成一滩血肉。 就算帝国軍队的强者,看到这种情形只怕也会腿软,十成的实力能发挥出三成就算不错了。然而这里的人却都是一脸司空见惯的表情,还有人笑嘻嘻的趴在窗台上围观,也有人因为他们把血溅到自己衣服上而破口大骂,暴脾气一点的甚至撸着袖子就上了,没头没尾一通乱打,使得场面更加混乱。 雷多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避开战局从一条小路上离开,一边道:“这就是呼啸骑士团,他们都是一群暴力犯罪分子,在骑士团统治下的西城的居民基本上也都是这种性格。所以这里人最少,治安也最差,万一走在路上被人打死了,也没处说理去——骑士团跟其他三大不一样,他们对这种事情是不管的……不,应该说,他们就是西城混乱的罪魁祸首。不过正因为如此,这边的房价也最便宜,刚来中心城的人大多数都会选择在这里暂住,不过,等他们攒够钱以后一般也会第一时间就搬走。”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这一行人那些小山一样的包裹,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补充道:“当然,对各位大人来说并没有这个必要,以你们的资产,就算是城中心也住得起。如果有需要,我可以……” “是谁说……我们是城市混乱的罪魁祸首啊?” 雷多的话忽然被打断,那声音近得好像就在耳旁。他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去,见不远处一栋高楼的楼顶上有一个黑发短发的男人正看着这边,显然说话的就是他。 那人身材高大,肤色微黑,左耳上带着一只金色的婴儿拳头大的耳环,穿着亚麻色的背心和墨绿色的宽松长裤,没有被衣服遮住的地方露出结实的像石头一样的肌肉。他以一个看起来放松、实际上将全身重量都放在脚趾上的姿势蹲在楼顶,眼神如剑光般犀利,嘴角的笑容凶戾得如同嗜血猛兽。 雷多带着他们走的是一条悬空天桥,距离地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米,那人所在的楼顶只比他们高一两米而已,但感觉上好像他们所有人都被他踩在脚下一样,被压迫得几乎不能呼吸。 “斯……斯……斯……斯……!”雷多吓得腿都软了,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人的话虽然是冲着雷多说的,但实际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他一下。他看了眼走在人群后方的米歇尔,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去,最后停在容远身上,咧嘴笑了一下,道:“听说城外来了一个超级强者,就是你?” 米歇尔皱了一下眉头,心道果然。他们这一路上几乎可以说是招摇过市地走过来,情报估计早就已经送到了城中几大势力的桌案上。米歇尔本意是不希望如此招摇的,但他既改变不了容远的决定,也不能阻止穷惯了的其他几个人捡拾每次打猎容远不要的战利品,最终还是变成了眼下的局面。然而刚进城就被人盯上,可以说是他所有预想中最坏的一种可能性了。 米歇尔等人并不觉得容远无法战胜面前的这个男人,当初在虫族矿洞中所见的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力量这个词的认知。但是,如果容远暴露出他的力量,今后恐怕会面对更加无穷无尽的麻烦。 米歇尔的目光转向容远,看他怎么处理眼下的局面。 容远依然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好像他既感觉不到这个男人强大的实力,也看不出眼下的局面有多么麻烦,只是道:“问别人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啊,抱歉抱歉。”那人玩笑一般说着道歉的话,然后直直地盯着容远,狰狞一笑,道:“斯诺,呼啸骑士团的副团长。阁下怎么称呼?” 米亚趴在地上,努力克制着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视线透过面前狭小的洞口,紧盯着前方。 她知道爷爷就隐藏在附近的另一个洞口处,只是因为角度的问题,她只能隐约看到那洞口旁边凸起的红褐色石头。因此,孤独和恐慌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汗湿的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把粗制滥造的石斧。 在这狭小的洞穴外面,一只长得就像腐烂树根一样的怪物正慢悠悠地翻找着食物,它有两人高,尖利的爪子在地上轻轻一划,坚硬的石头就像豆腐一样裂开,地面出现一个半尺多深的坑洞。怪物又刨了两下,从地下勾出一条不断扭动的细长褐色的虫子,伸出长满倒刺的舌头一卷,就将那东西吞进了口中,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 米亚头皮一阵发麻,眼中不由自主地露出深深的恐惧之色。 那怪物,学名叫做科洛蜥,在她以前的认知中,是一种就算是軍队也要出动至少两个精英小队才有把握对付的凶残怪兽。而在这里,却是除了人类以外最弱小的生物之一,也是她和爷爷唯一能够捕猎的口粮。 这是米亚的第一次狩猎,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在幽暗阴森的地下洞穴锻炼了半年之久,但当她真正面临实战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力量是如此弱小,准备也远远不够充分。科洛蜥身上披着的鳞甲是那样坚硬厚重,她很怀疑自己手中的石斧能不能在上面砍出缝隙来,而那爪子和牙齿又是那样锋利,只要被刮上一下,非死即伤。 39.039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那你是因为什么罪名才过来的呢?”容远拿手中的树枝拨了拨火堆,顺口问道。 老头儿迈尔斯裂开嘴, 咳了一声, 略带矜持地道:“间谍罪。”说完后, 他还撂了撩眼皮, 状似不经意地、带着几分期待地瞥着容远的脸色。 对过往的罪行,狱星人不以为耻, 反以为荣, 闲暇之时总会以此相互攀比,罪名越重越离奇的,也就越被人吹捧尊重。间谍罪虽然并不算多么稀奇, 但比起最常见的放火、爆炸、杀人、抢劫、行贿受贿等罪名来说,显然要高端一点。 容远会意。放在过去他对老头儿的这种炫耀是不会有所理会的,但经历地多了,反而觉得这样近乎直白的吹嘘和期待有些可爱——尽管其主体是个满面皱纹的白发老头儿,这样的情绪本身也是十分可爱的。所以尽管他知道迈尔斯很可能是在吹牛,但还是顺应其意地问道:“你以前还当过间谍?”语气中其实并没有惊讶, 不过还是顺手从随身的包里拿了一个水球递给他。 “唉, 也不算什么。”老迈尔斯故意地大声叹了口气, 模仿着一种往事如烟随风吹去的感觉,做作的让人发笑,但他自己并不觉得。他用一根黑黑的手指戳破水球, 再用力一捏, 面前盆子一样大的木碗中就装满了清水。迈尔斯一边把水分给周围的几个人, 一边用过来人的口气跟容远介绍道:“这小子叫艾布特,武装叛乱罪,他们当初可差点儿把兰蒂亚分裂成两半……这小子叫叶鸣,故意杀人罪。嗯,杀得有点多,把他们星球执政官的全族基本上都杀干净了……这小子是盖尔,冒充帝国軍人招摇撞骗,走私军火,连星舰都敢走私……” 被他说到的人都冲着容远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脸上带着与老迈尔斯如出一辙的矜持和得意,有些人还挺了挺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气派,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游移着;有些人的脸悄悄地红了,尴尬地避开容远的视线;还有些人一脸懵逼,茫然的脸上写着“这说的是我吗?老子自己怎么不知道?”。 容远不管听到什么,一概神色不动,好像对老迈尔斯的话深信不疑。 同样坐在旁边不敢说话的黑风一把捂住自己的脸,不忍直视那一幕。 ——你们要知道这家伙是从冰棺中走出来的凶人,还敢跟他这么吹牛扯皮吗? 话说之前,黑风的同伴们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就见到自家老大和刚才他们想要打劫的青年站在一起。众人立刻开启救驾模式,纷纷拿出武器准备开战,却被黑风急忙阻止,把容远作为新的成员介绍给众人。他们这些人相依为命多年,都是过命的交情,因此对黑风的话并不怀疑,只以为狡猾狡猾的老大把这个明显才刚到红狱星的青年给忽悠了,拉拢了这个显然十分强大的战力。 原本新人想要加入一个已经成型的团体,必然要经历一个考察、怀疑、磨合的过程。此时半天不到,黑风的伙伴们却都围在容远身边,这些往日也能称一句凶恶狠辣的家伙此时面露微笑、神色讨好,热情坦率地简直像是刚刚中学毕业的孩子。 原因其实非常单纯,简单归纳一下,就是六个字——跟着我,有肉吃。 黑风看得明白,容远并没有什么收服人心的动作,也并不刻意打探什么,甚至基本没有主动挑起话题过。开始众人还在以探究审视的眼神打量他,但当容远轻描淡写就击毙了一条黑纹斑巨蟒之后,给他们带来了足够吃上半个月的肉食之后,众人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黑风很能理解大家的想法——首先他们与容远之间无冤无仇,虽然他们曾经试图抢劫,但这不是没有成功嘛。容远毫发无伤,反而是他们自己被莫名其妙地击倒了。其次就是容远的实力明显比众人加一起再乘以二还要强,有这样一个强援加入,队伍的整体实力立刻就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这样一来,有些过去不敢招惹的凶兽现在就可以去撩一撩了,有些以前要避而远之的势力也可以尝试正面刚了,有些只能眼睁睁错过的机遇也有机会抓到手了……只要想一想容远加入以后美好的未来,众人简直可以偷偷笑出声来。 ——前提是,容远要真正的加入他们,而不是在适应了狱星的生活、看清形势以后就转而投奔一些别的大势力。 在这个地方,生存才是第一位的。生存之下,什么团伙中的地位、对强者的嫉妒、对人品性格的质疑和意见等等,统统都是浮云。因而,不管在场的人心里有什么想法,至少表面上都是十分的友好热情,尽全力展示着他们这个团伙最好的一面,试图建立一种长久的、稳固的感情关系,以便更好地拉拢住容远——或者至少,在将来双方的关系有什么变化的时候,能够保留一点香火情。 黑风坐在一边,无法阻止,更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阻止,他看着手下都围着容远献殷勤,还有人使着眼色让他也去说两句,黑风只能无奈地苦笑。这些人都不知道,偶尔他们吹嘘过头导致言语之间无意中有所冒犯的时候,他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容远的脾气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他虽然没有笑容,但神色始终温和平静,没有像黑风担心的那样一言不合即杀人。 隔着火光,黑风默默观察着坐在对面的那个青年。 容色如被天地所钟,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身材匀称修长,看不到强壮发达的肌肉,但也并不瘦弱。整体来看,就像个仍然在校读书的学生一般,但神色中有种超乎寻常的平静淡漠,这种气质在狱星这样的地方尤为突出。 一身常见的黑色作战服,是个在狱星外面挺流行的牌子,纵然是闭塞如黑风也曾经听说过,这种功能齐全防护性好的作战服是很多雇佣军、冒险家、星盗一类人的首选。布料在狱星也是非常珍贵的资源,有些人刚来的时候就被扒光,可能一直到死都弄不到一件可以蔽体的破衣烂衫。因此,在这里,完整的、成套的衣服,就相当于外界上千万的豪车一样,是身份和实力的象征。 从五官和身材来看,他似乎是来自天河系的夏族。 兰蒂亚帝国治下有上百个恒星系,各色人种更是多达万数,而且很多人种长相都非常相似——这还不包括许多星球上的小人种。比如黑风自己,他有两个容远高,头上光秃秃的一根毛也没有,四肢异常粗壮,肌肉虬结,红色竖瞳,这是典型的大光星系铠岩族的特征;再比如老迈尔斯,他肢体细长瘦弱,基本没什么肌肉力量,但脑袋和眼睛都很大,最特别的是出生时有两套生·殖器官,可男可女,根据饮食、锻炼、培养方式的不同,在成年后其中一套器官会萎缩消失,确定性别选择,这是射轮系浪族的特征。 但若说是夏族……黑风记得,那个种族都是碳基生物,性情温和,头脑和身体力量都比较中庸,比较擅长的是美食、建筑、艺术创造和谋略——夏族人会有这么强吗? 更让黑风没有想到的是,容远居然还随身带着储物包。 储物包是极光空间公司的发明,外表看上去跟普通的腰包、手提包、旅行包等没什么差别,里面却可以装上远远超出其表面容积的东西,其中涉及到的原理太过复杂,黑风根本搞不懂,价格自然也是十分高昂。在没有落入狱星之前,黑风也只是在星网上偶然看到过,他身边并没有真正拥有这种东西的人。容远却有一个这样的腰包,刚才的水球,还是之前用来烤肉的各种调料,都是容远从那个包里拿出来的。黑风看到,在他拿出东西来的时候有几个伙伴的眼睛都看直了,即使很快就有所掩饰,但还是藏不住眼神中的惊讶和火热。 ——幸好没有贪婪。 黑风默默庆幸,自己的同伴中没有那样脑子不清醒的家伙,为自己过去挑选伙伴时的谨慎点一百个赞! 但最重要的是,包裹这种东西,原本就是不能带来的! 他们落下狱星的时候,随身的物品除了一身囚服以外别无他物。容远却穿着一套明显是外界的衣服,还带着储物包!难道这是帝国对他的特殊待遇?还是…… 黑风忽然想到一个更大的可能。 该不会……是因为这家伙太危险,所以在制住他的时候就直接冻进了冰棺,所以才没有把他身上的东西拿下来? 黑风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默默地,又把屁股往外挪了两寸。 怎么办?接下来,他们就要到基地去了啊! 不管黑风多么的不情愿,依然不得不把容远带回基地。他甚至不能故意绕路或者拖延时间,因为那样做的话,不知内情的同伴一定会提出疑问,然后容远会采取什么行动,就不是他能预料的了。 说是基地,其实以黑风等人的实力,根本没有圈一块地方建设基地的可能性,即使建好了,明面上的建筑物也很可能因此引来更加强大的敌人,不但守不住自己的地方,反而会导致人财两失。 40.040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哈!”斯诺喷出一口气, 活动了一下身体道:“跟我打一场!如果你赢了, 我保你在中心城畅通无阻;但如果你输了——”他活动者手掌, 指关节嘎嘣嘎嘣响, “要么死……要么加入呼啸, 怎么样?” 米歇尔脸色一边,米亚倒是懵懵懂懂。雷多一脸的羡慕嫉妒恨, 恨不得掐着容远的脖子要他立刻答应加入骑士团,更恨不得被邀请的人是自己。 “听上去还不错。”容远不动声色地说, “想必你也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 “当然——没有!”斯诺大吼一声,如猛虎出涧一般从上方一跃而下, 劲风暴起,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 雷多吓得一跤跌倒,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蹭。 “呼——” 一阵小风吹过, 扬起了米亚额头的碎发。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靠在自家窗台上和附近天桥的栏杆上旁观这场战斗的狱星居民都惊愕的张大嘴巴, 下巴几乎要砸到地上。 只见斯诺气势恢宏的一拳被容远用三根手指钳住。两只手的肤色黑与白对比鲜明, 砂钵大的拳头与修长的手指差距明显,但就这样看似只能提笔作画、拨弦弹琴的手, 轻而易举地就制住了呼啸骑士团的副团长,甚至让他费尽全身力气, 都不能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雷多一时失语, 瞪圆了的眼睛似乎要脱框而出, 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场景。 但最感到难以置信的, 是斯诺本人。 他是直面这一只手的人,也是最直接感受到这只手上的力量的人。就算是地底坚硬如铁的岩石,他一拳砸上去都不可能没有动静,但他却无法将这只手撼动分毫。 但最让他浑身发冷的,是对方的眼神——那样的无所谓,那样的轻描淡写,仿佛挥拳的不是他斯诺,而是一只不自量力的螳螂一样。 斯诺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要反抗,想要用另一只拳头砸碎那张脸上的淡然,然而事实是,明明被抓住的只是一只右手,他却像是全身都被对方掌控了一样,动弹不能。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存在这样的差距? “啊啊啊啊————”斯诺忽然大吼着,聚起浑身的力气猛地举起左手! “啊!”近在咫尺的知火被吓得大叫一声,明明处在下方的是那个男人,她却觉得男人如鬼神一般可怕,连他的脸都不敢看。 “小心!”米亚不由自主地冲容远喊道。 “咦?”容远惊讶地挑了一下眉,看向斯诺的眼神也有了一点变化。 斯诺威猛无俦的那只手,狠狠斩向的,不是容远,而是他自己的右臂! ——既然无法控制,那就舍弃好了! 容远伸手一牵一点,斯诺身体被拉着向前扑倒,同时一根手指点在他的颈侧,顿时把他击晕了过去,“嗵”地一声趴在地上。 就算昏过去了,男人的表情依然没有舒缓:狰狞,决绝,狠厉……还有一点点小委屈? 容远低头看了看,然后道:“雷多。” “啊……啊,在!”雷多懵了一下,然后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闪烁着不敢看容远。 “去叫个他们的人,把他带回去。” “哎?有这个必要吗?”雷多下意识地问道,突然反应过来跟他说话的人是谁,又忙忙道:“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办!” “这家伙是敌非友,不杀他就已经很好了,还管他干什么?”知火说出了雷多不敢说出口的话。 “这地方这么乱,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出事啊!”米亚道。 “小丫头,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知火撇了她一眼,一脸你真是太单蠢无知的表情,道:“他的死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米亚噎住,她看了眼容远,忽然说:“那你的死活,跟容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 知火:…… 知火无言以对。被米亚的这句话提醒,好几人都偷偷看了眼容远,就连说话的米亚也是一脸忐忑的表情。 是啊,尽管他们自以为跟容远是一起的,但实际上几人非亲非故,虽然同行数日,却连伙伴都称不上。当初跟着容远的理由也是希望能一起到中心城来……说起来,容远居然真的把他们无偿地、平安地带到这座城市,这在狱星已经是超级善良的大好人了,而他们不仅不能给予一丝一毫的回报,甚至还从他那里受益良多……如今,容远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给予他们庇护甚至帮助呢? 众人一时全都沉默下来。 其实近几天来,他们已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譬如知火、乌尔维斯等人已经暗地里做了很多努力,希望能跟容远的关系更亲近一点,希望能攒下更多的食物和财产好应对将来的变局。他们做了不少准备,却并不希望分别的那一刻真正到来,因此一直都含糊着,尽力把自己当成容远的部下或者朋友,直到此时被米亚赤果果地点出来。 说话的米亚其实比其他人都要更加彷徨。其他人多少都有在狱星独自生存打拼的经验,只有她,一旦离开他人的指引和保护,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容远的反应,而容远……他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雷多找来一个穿着骑士团制服的人把斯诺抗走,然后按照容远的要求带他们去城中心。几人相互看了看,见容远不反对,便又厚着脸皮跟上去,全当刚才的争执都没有发生过。 几人安静地走了一阵,气氛迷之尴尬,连雷多都几次走成了同手同脚的样子。知火看了看容远的脸色,嘻嘻笑着引起一个话题:“哈哈,说起来,刚刚那个人看起来那么厉害的样子,但是真的好弱啊……这样还敢来向您挑战,真的不知所谓。” 话音刚落,便见众人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那个……”雷多插嘴说:“斯诺大人,虽然是骑士团的副团长,但他的实力比团长更强。单论个人实力,他被称为‘狱星最强的男人’……”雷多快速地抬眼看了下容远,又补充道:“当然,那是在今天之前……” “狱星最强?”知火不可置信,“他有这么厉害吗?” “当然!”雷多肯定道:“据说他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支军团!以前霸军想要用手里的五条街道跟呼啸换斯诺大人,都没有成功呢!” “如果他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个军团,那……”知火的目光转向容远。 ——那么轻而易举就能打败他的容远,到底有多强? 尽管早就知道容远很厉害,但此时此刻,有了更明确的参照物,这个以“成为最美丽的花瓶”为人生目标的女人,好像才真正认识到这一点。 ——这样强大的容远,会是普通的犯人吗? 米歇尔低下头,脸色晦暗。 此时容远想的东西,却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狱星最强吗?】容远想起刚才那个男人,心中多了几分兴趣,暗道:【看样子不像是会屈居人下的那种人……那一位骑士团的团长,倒是气量不凡。】 能容得下这样一位比自己强、比自己有名望、还桀骜不驯的部下,那位团长的胸襟气概,必然是非同一般。 中心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显然容远一招打败斯诺的事很快就已经传遍了这座城市。他们走过的地方眨眼间就空了大半,有些人甚至惊慌失措地从天桥上直接跳下去,幸而下面还有别的天桥或者楼顶接住他们。 抄了不少近路,他们才终于走到城中心雷多说可以租住的地方。那是一栋建在足有一百五十米高的楼顶上的二层小楼,造型别致,风格优雅,甚至还有一小块花园和一个泳池。 米亚瞪大眼睛:“你确定……我们要租的房子就是这里?” 雷多干笑道:“就是因为太好,所以才贵的租不出去啊!” 米亚抿着嘴唇,怀疑地看着他。至于乌尔维斯等人,更是已经提高警惕,做好了逃跑或者战斗的准备。 容远倒是毫不意外,精神力早已让他看清了周围的一切,于是道:“走。” 他举步越过雷多,当先走到小楼前,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米亚等人急忙跟在后面。 客厅里不出意料有着很多人——很多看上去就是彪悍加三级的人。一个高大的男人负手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听到门响声,他沉声道:“很好……雷多是?你可以去领属于你的奖励了。”他转过身来,道:“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我……” 然后他看到了容远的脸。 “容……容……容……容……” 男人跟之前雷多看到斯诺的反应一模一样。“哐当”一声,他后退一步,撞在后面的窗框上,以一个四仰八叉的姿势摔了出去,同时发出一声扯破嗓子的尖叫声: “容远?!!!” 而关于碳基生物的介绍中,则可以发现这种生命形式占据了许多个最——分布最广,种族最多,智慧最低,寿命最短,种族个体能力最差,适应力最弱,繁衍能力最强,创造力和想象力最强等等。 兰蒂亚帝国包括皇族在内仅有寥寥数种硅基生命,大多数还是碳基生命。而在先进的医疗技术、完善的社会福利、和平安定的生活环境下,寿命最长的智慧碳基生物曾达到四百三十一岁,顺便一提,那是一种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冬眠、并且极致懒散的物种。而寿命最短的碳基物种,种族平均寿命才只有十七岁,个体脆弱得甚至无法进行星际航行,终生只能在他们的原生星球上生活。 41.041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 “飞炎队?” 黑风把叶子背起来,继续踏上寻找小石头的道路,不过此时或许是因为有了倚仗的缘故, 他们的心情都轻松多了。听了老迈尔斯的话,黑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依稀觉得这个称号听起来有些耳熟, 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 毕竟,银河系这么大, 形形色色的人种和星球这么多,打着各种各样名号的团队自然多如星河之沙。任意输入一个名称在星网上搜索一下, 保证随随便便就能找到成千上万的搜索结果,从学生社团到星际海盗都应有尽有。 “啊, 你说的是那个吗?”这是队伍中有个人叫起来:“那个……星光公司之前推出的八男八女的偶像团体, 唱了《世纪末的眼泪》的那个?” 所有人一起看着他,包括老迈尔斯脸上都写着“你说的是什么鬼”, 好像他是什么异次元生物一样。 这人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摸了摸头道:“哎?你们都没有听过吗?很有名的啊!” “不知道。” “没听说过。” “不感兴趣。” 众人纷纷表示, 追星在他们当中并不算是一个大众化的爱好。 老迈尔斯摇头道:“卡连, 就算他们很有名,但你别忘了, 我到狱星的时候你都还没有出生。那我怎么可能听说过一个新出的偶像团体呢?” “也是哈。”卡连傻乎乎的笑了, 说:“老迈尔斯, 你也别卖关子了, 直接说, 飞炎队是什么?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岔口左转。” 妲雨插进来一句,众人一起转向左边的矿道。老迈尔斯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你们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到帝国外的星域闯荡过。” 众人点头。兰蒂亚帝国通知下有三千多个恒星系,而居住有智慧生物的星球则是这个数字的两倍左右。但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星球,很多偏僻星球的居民甚至不知道兰蒂亚帝国以外还有哪些国家存在,像老迈尔斯这样闯荡到帝国外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因此,那段经历是老迈尔斯最为骄傲的一件事,闲暇时间,他们曾听他夸耀过许多次,但大多数时候听起来都像是在漫无边际的吹牛。 实际上,年轻的迈尔斯外出闯荡的原因既不浪漫,也不勇敢,他只是随着商队一起到某个种植星去采购粮食,不幸卷入了帝国对星盗的剿灭战,他们的飞船被星盗劫持,在一片混乱中稀里糊涂地就被带到了帝国外的星域。然后在吃了不少苦头后,才又千辛万苦地回到了帝国。期间种种经历,也算得上是跌宕起伏,曲折离奇。 “外星域,像兰蒂亚帝国这样和平的地方其实并不多,大多数星域都处在漫长的混乱当中,雇佣兵和星盗比正规军的人数都要多,所以也有很多赫赫有名的雇佣军团。”迈尔斯的语速并不快,隐隐还带着几分后怕和恐惧,“那一次,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被星盗带到了混乱星域蛇鹰星云带,被当做人体试验的试验品卖给了一个叫喀尤尔的医药公司,也就是在那时候,我遇到了飞炎队……” 老迈尔斯眯着眼睛,在黑暗的矿道中,双腿好像自发地在行走,思绪却浮浮沉沉,仿佛又回到了一百五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 ——对面的人鱼在哭。 透明的营养舱里,刚刚三十出头的迈尔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一点,大脑昏沉地像是刚从宿醉中醒来,四肢在麻醉的作用下柔软无力,几乎感知不到。 他费力的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渐渐对焦,终于看清了对面营养舱里那个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鱼。 那是一个神奇的种族,上半身类人,但长着鱼鳞和鱼鳃,下半身则是完全的一条鱼尾。人鱼的眼泪中并没有大量的水分,而是某种成分复杂的液体,遇到空气以后很快就会凝固成乳白色的珠子,这种珠子在某些收藏家那里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只不过有时候,人鱼的眼泪没有完全从脸上滴落下去就已经凝固起来,那场面就尴尬了。而且要把固态的眼泪从脸上弄下去需要用到一种略带腐蚀性的液体,用多了会毁容,所以其实人鱼一般都不爱哭。 对面的人鱼哭得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来也来不及去擦,不过营养舱里的液体似乎有阻碍她的眼泪凝结的作用,迈尔斯只看到她眼睛周围的营养液快速变得浑浊起来,然后那种牛奶般的颜色逐渐扩散开,导致人鱼的营养舱的透明度比别人的都要差一些。 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迈尔斯都有些佩服自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从离家以后实在是碰到了太多的倒霉事,这种时候他竟然没有觉得有多么害怕,感官麻木得让他自己都吃惊。 但显然不是每个人都和他有着一样大条的神经和漫长的反射弧,视野中所见的营养舱内,有着各种各样的生物,有的绝望地拍打着营养舱的舱壁,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愤怒咒骂,更多的则是在痛苦地呻/吟着。不过这些营养舱有些极好的隔音装置,所以他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听到。如果能听到的话……想必是一首噪杂的、令人绝望的地狱交响曲? 不愿意被那些在实验中变得扭曲丑陋的躯体和狰狞的脸破坏了自己还算平静的心情,迈尔斯再次将视线放在人鱼漂亮的脸蛋上,开始发呆。 除了发呆,他也没什么事好做。营养舱里注射的药剂让他们这些实验品连自杀都做不到。 隔壁的隔壁,营养舱里的绿皮怪物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大量的气泡像气球被戳破了一样咕嘟咕嘟冒上去,“哗”地一下,那家伙浑身上下嗤嗤嗤地冒出血液来,眨眼间就将营养舱内染得通红,什么也看不清了。又过了几秒钟,那些鲜红的液体变成暗紫色,却再也没有一点涟漪出现。 迈尔斯的视线转过去,很快就看到一个穿着防护服的家伙跑过来,在那营养舱上操作了一下。只见一组刀片从营养舱上方伸进去——有点像家用搅拌机里的那种刀片啊——迈尔斯想到。然后他看到,那刀片果然像搅拌果汁一样,将那营养舱里的东西搅成了一罐浆糊,然后顺着舱底下面一个手腕粗细的管子流出去。之后,便是冲洗,消毒,灌入新的营养液。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闭着眼睛的塔尔塔星的小女孩被送了过来,装进那个营养舱里,各种各样的管子也连接到她身上 。等那个工作人员离开的时候,一切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一幕场景,刺激得众多实验品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更剧烈的挣扎起来。 ——很快就要轮到我了。 迈尔斯心道。 在此之前,迈尔斯已经被注射了两次奇怪的药品,他也记下了每次实验的顺序。同时,就他所观察到的,第一次实验的死亡率有三成左右,第二次则上升到八成,等到第三次实验……至今为止他还没有看到哪个人能活过两个小时。 果不其然,没过多长时间,就有两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实验员走过来,将某种淡粉色的药品注入到连接着营养舱的注射器中,操纵着针头缓缓探向他的脊椎。 迈尔斯没有做任何无谓的挣扎。 像他这样既不聪明又不强壮,也没有任何特殊技能的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或许此刻,就是他终于走到终结的时候了。 他绝望地想着,闭上了眼睛,感觉尖锐的针头已经刺破了背后的皮肤。就在这时,针头突然停了下来,室内的灯光猛地熄灭,所有的机器依次停止了运转,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实验区。 ——发生了什么事? 迈尔斯睁开眼睛,实验区笼罩在应急指示灯的绿色光芒下,好几个实验员像没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而实验品们都跟他一样茫然。 “轰!” 一声巨响,地面弹跳着颤了几下,实验员们东倒西歪地跌倒,营养舱嘎啦嘎啦地裂开了几条缝隙,粘稠的营养液从中淌了出去。 迈尔斯忽然发现自己能听到声音了。 “快跑,是飞炎队!” “天哪!神啊!那个恶魔找到我们了!”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前两天不是还说他们在弯刀星云区被全歼了吗?” “作战队的那些废物点心,为什么还没有把这些该死的家伙送进地狱?” “把那份资料也带上!” “数据还没有下载完啊!” “实验品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快走!” “别磨蹭,只带最重要的!” 迈尔斯眨了下眼睛,听不太懂这些实验员们乱哄哄地在吵什么。他的手脚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艰难地把一根管子从身上拔下来。而旁边,体质更强大的一些实验品猛烈地拍击着营养舱壁,清脆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轰——” 又是一声巨响,大门突然被炸开,亮光和热浪从门外涌进来,同时还能听到外面接连不断传来的爆炸、惨叫、厮杀的声音。枪炮轰鸣,给他们带来生的希望。 迈尔斯眯着眼睛,看向入口处。 滚滚烟尘中,一行人走了进来,他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火光在他们背后熊熊燃烧,模糊了几人的面孔,但他们身上那无所畏惧的气势却更加鲜明。 这一刻,迈尔斯福至心灵——啊,这就是那些家伙所恐惧的……恶魔吗…… 叶子一直追在黑甲虫后面,每次赶上以后就迫不及待地发起攻击,因此有些异常现象他没有看到,但却尽数落到了容远眼中。 被叶子杀死的是两只黑甲虫中比较瘦弱的一只,更强壮、外壳也更加漆黑油亮的另一只始终把小石头衔在嘴里,并且始终用口器中的钩子小心翼翼地勾住男孩背后的衣服,并没有伤到他一丝一毫。最离奇的是,每过一段时间,它还会停下来,用前足从腹下勾出一个装着食水的小包裹,让男孩进食。若非如此,身小腿短的叶子也不可能数次追上这两只爬行速度远远超过他的黑甲虫。 这显然不是这种生物自主进化出来的行为。 因此,救下叶子之后,容远略一犹豫,并没有出手从黑甲虫口中夺下小石头,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只是距离拉近了许多。 ……………………………………………………………………………… 另一边,黑风等人突然之间如有神助,这半天里再没有走错过路。但同时,队伍中的气氛也变了,之前是紧张焦躁担忧,而现在却突然沉默了许多,黑暗的矿道中除了众人沉重的喘息声以外,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潮在涌动。 42.042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宇宙中有长生不老的生物吗?或许是有的,但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过。 在兰蒂亚帝国的教科书中, 有这样的内容——目前银河系所发现的智慧生命物种中,百分之九十九为碳基生物,百分之零点七为硅基生物, 百分之零点二为金属生物,其余硫基生物、氮基生物、氧基生物、烷基生物、氢基生物等共占百分之零点一。 而关于碳基生物的介绍中, 则可以发现这种生命形式占据了许多个最——分布最广,种族最多,智慧最低,寿命最短,种族个体能力最差,适应力最弱, 繁衍能力最强,创造力和想象力最强等等。 兰蒂亚帝国包括皇族在内仅有寥寥数种硅基生命, 大多数还是碳基生命。而在先进的医疗技术、完善的社会福利、和平安定的生活环境下,寿命最长的智慧碳基生物曾达到四百三十一岁,顺便一提, 那是一种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冬眠、并且极致懒散的物种。而寿命最短的碳基物种, 种族平均寿命才只有十七岁, 个体脆弱得甚至无法进行星际航行, 终生只能在他们的原生星球上生活。 白想并不是他儿子那样的傻白甜, 自从第一次败在容远手中以后, 他就很注意收集这个强的不像话的年轻人的情报, 从种种蛛丝马迹中他曾经判断,容远应该属于某种短生种的碳基生物,最高寿命恐怕都不到两百岁的那种。近几年他把骑士团的琐事都交到白乐手中,闲极无聊的时候,也会念叨这个平生最痛恨的敌人,每每想到容远现在可能已经老死了,他就暗中高兴许久,甚至还举杯遥祭过一次。 在这种脑补下,白想对容远的恨意都淡了许多,还诡异地冒出几分幸灾乐祸的同情来。但每当他看到宝贝儿子白乐在这种没有出路的地方过着垃圾一样的人生,甚至因为弄到一块过去他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地龙肉就欢呼雀跃的样子,就心酸得快要落下泪来,继而对容远的恨意就又开始熊熊燃烧。 斯诺被打败以后,白乐一收到消息就兴致冲冲地跑去招揽高手。白想的情报要晚一些,但他多问了一句,知道来人的名字叫容远。 容远!!! 白想怒火中烧,立刻就拉起手上最精锐的人马冲出去,甚至忘了还有同名同姓的可能,摩拳擦掌地准备让那个人好好感受一下他这百多年来的怨恨和愤怒。 一路上,白想他大步流星,他疾风骤雨,他气势汹汹,他……他越走越慢。 情报从不同的来源汇集过来。 ——从西十二道进来。 ——拾荒的雷多在给他们带路,是个小角色,不值一提。 ——只过了一招。 ——那人轻松就打败了斯诺副团长。 ——只用一只手,挡住了副团长用尽全力的一拳。 ——差点逼得副团长自断右臂。 ——他出手阻止了。 ——真的很强。 ——身边还有六个同伴,两女四男,没有出手,不知深浅。 ——女的长相都不错,四个男的,一老一少两青年,不像是厉害角色。 ——他很年轻。 ——有多年轻?二十来岁的模样。 越来越慢的脚步停止了。 在白乐抱着小楼外面的柱子死活不肯挪步的时候,他老爸白想也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大街上,低头沉思了许久。 然后他挥手散了带来的大部分下属,只留下能力最强也最信任的二十来个人,迅而不躁地走向那栋小楼,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在脑海中渐渐成形。然后在看到容远的时候,看到他真的如一百多年前一般容貌时候,看到他周身那种无形的、却如同无垠深渊一般涌动着的强者气势的时候,白想也终于看到了,自己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 只要能达到目的,就算让他在自己最痛恨的人面前像狗一样俯首帖耳、充当马前卒任其驱使到碎首糜躯,他也愿意。 ……………………………………………………………………………… 才过了不到半个小时,米亚等人又蹲在了小楼外面,这次他们还多了一个人。 “唉——”米亚叹了口气,说:“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能来找我。” 乌尔维斯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透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一点温柔,或许是想到了自己下落不明的女儿。 “唉——”知火也叹气,漂亮的脸上满是忧愁——容远什么时候才能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呢? “唉——”白乐也长叹一口气,好像叹气是会传染的一样。 乔飞警惕地盯着白乐,反正他是一点也不相信这个掌管一方的男人会是真的蠢极无害。 “哎,”奥科托凑了过来,用肩膀顶了顶白乐,低声说:“你们以前就和容先生认识?” “我宁愿不认识他!”一想起过去种种,白乐就咬牙切齿。 “有什么故事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来听听呗!”奥科托怂恿道。 “我为什么要讲给你听?”白乐嫌弃地说:“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认识一下,我叫奥科托,是容先生的……追随者。”奥科托伸出手。 “追随者?就凭你?”白乐斜了奥科托一眼,嗤笑道:“那家伙嘴上不说,眼光比谁都挑剔,他能看得上你才怪。” “哦?你怎么这么清楚?难道你有经验?” “哼,想当初,他连我都……”白乐正要诉苦,忽然醒悟过来,怒目圆瞪,道:“呸!你在套我话。”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聊天不都是这样吗?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的。”奥科托笑嘻嘻的不当一回事,笃定了在小楼下面白乐不可能把他怎么样,又道:“对了,我是七年前到狱星来的,你呢?来好多年了?” “可不是?”白乐随口道:“再过四年,就整整一百年了……”白乐叹气,满怀忧思地想,一百周年的纪念日,他是过呢?还是不过呢? 奥科托脸上的震惊一闪而逝,试探地问道:“那你来狱星之前就和容先生认识了?” “那混蛋,就是他把我扔进来的!”白乐骂道。 其他人虽然一直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把耳朵蒙上,自然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全程。此时米亚就忍不住问道:“容先生……有一百多岁了吗?”他们的脸上,惊讶的表情掩都掩不住。 不是没有童颜永驻的人,帝国许多明星到老都是一副随时能冒充十八岁少男少女演一段校园纯情初恋的模样,然而假的就是假的,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所经历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在他们的眼里、脸上、身姿体态上、言谈举止中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细心一点的人,敏锐一点的人,稍加注意就能发现其中的不同。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她看上去好年轻,保养的真好”,而不是“这个人真年轻”。 但与容远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他们一直都以为容远只有二十岁出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年龄;如奥科托等人觉得以容远的实力不可能这么年轻,最多也只是在这个基数上偷偷加上一二十个年轮。却没有想到,真正的数字至少要增加一百个春秋才够。 ——有没有可能,他的年龄甚至不止是一百多岁? 再看白乐,却见……他大张着嘴巴,一脸比他们还要惊讶的样子。 对白乐而言,他过去认识的容远就是这样,再见时与以前一模一样,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根本没什么好多想的,所以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将近一百年过去了啊!他都从青葱少年变成了一枚胡子拉碴的沧桑大叔,而容远……还是一副青葱少年的模样。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静止了一样。 ——上天为何要如此衷爱于一个人? 白乐愤愤不平的想着,以他的脑容量,根本不会延伸联想到更深远的东西。 却不知道身边的奥科托看着他,脸上微笑着,内心却是跟他一样的想法。 ——上天为什么要衷爱于一个蠢货?换了是我……如果是我处在这个位置上…… 院内一时间陷入寂静,直到小楼的门传来“吱呀”一声响。 ——说起来,这种声音也是狱星独有的风景。在帝国其他地方,哪怕是在一些比较原始的星球上,如果房门开关的时候会发出一点声音,那么住户就可以把生产公司连同销售商送上法庭了,巨额索赔不算什么,产品信誉一落万丈,那才是最致命的。 门开了。 容远和白想联袂而出。这两个人和和气气地走在一起不算,白想之前的怒意杀意都不翼而飞,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 43.043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一行人从矿道中走出来,刹那间,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唯有容远, 眼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嘲讽。 这一行人最小的有十三四岁,大一些的也不过二三十岁,或者清丽脱俗,或者美艳妖娆,或者温柔如水, 或者热烈如火, 相貌气质各有特色,但都是同样漂亮的不可方物, 行止之间有被特意打扮调#教的痕迹, 比之寻常美人更加充满诱惑力。 比如米亚也算是难得的美人,但站在这些人身旁,却显得十分不起眼。 最重要的是, 他们体态健康,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忍耐饥饿、囚禁、痛苦折磨的痕迹, 看向其他人的眼神中透着几分傲慢,但面对把他们抓到这里来的虫族巴巴鲁却透露出隐晦的讨好和亲近。 这时,之前吃喝了一些食物,正坐在地上休息的一个女人突然站起来对着一个青年叫道:“华德, 你怎么……”对上那人的目光, 她顿了一下, 问道:“你……你……你还好么?我还以为……” 叫华德的青年相貌有种雌雄莫辨的漂亮,他冷漠地瞥了一眼那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没有答话,看着巴巴鲁的眼睛问道:“好了,我们都到这里了,你说的那个人在哪儿?” “啊,那个……哈哈、哈哈……”巴巴鲁干笑两声,偷偷瞥了眼容远。 华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其实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了这个人,现在不过是证实了他的猜测而已。他理了理衣领,还拨了一下头发,微扬着头走到容远面前,打量了一下对方,才手抚着胸口,欠了欠身道:“您好,尊敬的先生。” 容远抬了抬眼,看他一眼,道:“唔,好。” 华德僵了一下,从这个人的脸上他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是想到自己来到这里以后吃得苦,还有期望中的近在咫尺的未来,他咬了咬牙,又道:“先生,我听说你实力强大,心怀慈悲,因此……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道您是否能答应?” “说。”容远的回答异常简短。 米亚转了转眼睛,看不出他是不是生气了。 华德谨慎地道:“我请求您,让我们为自己的人生做主。” “你什么意思?”米亚皱眉问。 华德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确定是个没有威胁的小姑娘,于是并不理会她,看着容远道:“我们很感激您的无私援救,真的,非常感激……不过我们和这位巴巴鲁先生以及他的同伴之前有过一个约定,约定的内容完全出自本人意愿,绝无勉强,所以……” “你该不会说,你把自己卖给了这位巴巴鲁先生?”之前那个认出他的女人似哭似笑地尖叫道:“我在地下找了你一个多月!我差点儿死了!我为了你才被他们抓住的!我都是为了你!现在你说……你是自愿的?你自愿……不,应该说你求这位巴巴鲁先生卖了你,是吗?” 华德终于正视了她一眼,平静地说:“追求更好的生活是人的本性,我认为这并没有什么可耻的。” “可耻……呵呵……没什么可耻的……”女人两眼无神地坐到地上,喃喃道。 众人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美人团却都是一脸的理所当然,也有那么两三人脸上带着些羞惭,却并没有反悔。 “所以,你……你是……”却是米亚不敢置信地看着华德,道:“你把自己的身体当做货物,宁愿不要自由和尊严,去追求你所谓的更好的生活吗?” 华德笑了:“小丫头,你是刚来狱星?” “你怎么知道?” “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人生除死无大事,跟生存比起来,其它的一切都并不重要。”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只要能接近那些大人物,就算一开始只能像小猫小狗一样趴在地上,但以我的相貌和能力,重新站起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到那时,□□和尊严,我会重新为自己拿回来。” “已经支离破碎的东西,真的还能拿回来吗?”米亚问。 华德没再理他,也不管其他人异样的眼神,他知道做决定的只有一个人。看着容远,华德道:“我认为,我的身体是我本人的东西,怎么使用它也是我独有的权利,您觉得呢?” 容远漫不经心地说:“嗯,你说的有道理。” “哎,你怎么……”米亚急道。 “那么,我请求您,不要阻拦我们的这个决定,可以吗?”华德又道。 “可以。” ——只剩下最后一点了!华德攥紧拳头,说:“我知道巴巴鲁先生跟您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 “没有误会。”容远打断他说。 “……就算……呃,可能您对巴巴鲁先生有别的安排,但是……”华德重整旗鼓,“要实现我们的愿望,巴巴鲁先生的人脉关系是必须的。所以,虽然十分冒昧,但请您……”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巴巴鲁先生。” 容远并没有了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空气仿佛都静止了,巴巴鲁的呼吸不由得粗重起来。 忽然,容远轻笑了一声,说:“可以。” “真的?”华德大喜过望地反问道,又立刻像是怕他反悔一样忙忙道:“太感谢了……非常感谢……”他一边说一边欠身一边后退,就要招呼巴巴鲁和其他的美人们一起离开,突然一个声音止住了他的脚步。 “等等。” 容远道,指了指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巴巴鲁说:“走之前,先把其他人都带回地面去。” “是是是,我这就办。”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的巴巴鲁点头哈腰地应道,一身口哨叫过来两只琥珀色的蚂蚁,说:“这是我手下方向感最好的两个小家伙,跟着它们走,只要两天就能返回地面,保证一点岔路都不会走。” “还有,”容远又道:“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有关中心城的情报,以及你们以前那些‘货物’的下落,如果撒谎或者隐瞒……” “不敢不敢,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中心城的情报,所有人都是很感兴趣的,于是在看容远并不反对的情况下,本来要离开的人也都坐下来听一听。期间,杜勒不知道跟女儿泽菲娅说了什么,终于拉着一脸怀疑和不情愿的女孩离开了巴巴鲁的队伍,走到容远面前请求追随。 “追随我?”容远指了指泽菲娅说:“你一个人可以,但带上她?免谈!” 泽菲娅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冷哼一声,就要说什么,却被杜勒拉住。杜勒几乎快要跪下了,苦苦哀求道:“求求您,泽菲娅是个好孩子,她只是……她只是被骗了……我作为父亲,连让她吃饱肚子的办法都没有,才让她被坏人哄骗,求您了……我……” “不行。”容远干脆利落,铁石心肠。 杜勒还要再求,但泽菲娅已经不愿意再忍耐了,她瞪了容远一眼,用力甩开父亲的手,转身跑回了巴巴鲁身后。巴巴鲁揣着双手笑呵呵地看着,泽菲娅要离开的时候他不阻拦,跑回去的时候还侧了侧身好让她过去,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 杜勒既哀且怨地看了眼容远,毫不犹豫地去追泽菲娅了。 “他真可怜。”米亚忍不住道。她似乎已经能看见这个并不算弱者的男人被女儿拖累的尊严扫地、甚至失去性命的一幕了。 “可怜?”容远道:“都是他惯的。” “……说的也是。”米亚想了想道。子女的不懂事,父母要背很大一部分的锅。也许是认识到容远并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滥好人,米亚偷眼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接下来,您是打算去中心城吗?” “嗯。” “我……我能跟您一起去吗?”米亚道:“我爷爷肯定能打听到,以前被他们抓去的人都卖到了中心城,他很可能会到那里去找我,所以我……我想去那儿等他,但我一个人不敢去……” “我并不是打算去观光旅游的。”容远并没有直接拒绝:“如果你不怕被我牵扯到更大的麻烦里去的话,就尽管跟着!” “啊,谢谢您,先生。”米亚高兴地说。 “你可以叫我容远。” “是,容……容先生。” “那……我们也可以跟您一起走吗?”旁边又有人道。 在他身后,一堆头大肚子小的尸体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流淌的血液把他按在地上的手掌都浸了进去,可他却不敢挪个干净点的地方。 在面前的青年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还以为……他天真的以为,这是一个挺有侠义之心的君子,就是那种会因为敌人的苦衷和哀求而高抬贵手、甚至帮助敌人解决麻烦的那种传说中的生物,但同伴一个接一个的死亡,将他从幻想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死去的那些人,有的哀告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有的说这是第一次干坏事,有的声称是被人胁迫才不得已而为之,有的试图反抗或者逃跑,有的苦苦哀求说只要放过他什么事都愿意做,但谎言会被立刻识破,投诚被拒绝,所有的抗争都像是清风拂面一样毫无作用,在浪费了唯一的一次求生机会后,他们全都死了。 巴巴鲁是唯一活下来的人,他活着的理由,是因为在最后一刻,他闭着眼睛大喊道:“别杀我……我……我们还有一批货藏在别的地方……而且,而且所有的货物都中了毒,只有我们知道怎么解毒……我、我还知道以前的货物都卖到了什么地方……” “哦?”容远停住手,垂眸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在威胁我?” “不不不……不敢……”巴巴鲁的汗水把他跪着的那一片地面都浸湿了,“我是说……我的意思是……我还是有……有一点利用价值的……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请您看在我还有用的份上……别、别杀……” 巴巴鲁结结巴巴地,他双手伏地,额头深深地浸在血里,像臣服的野兽一样,将脆弱的后颈完全袒露在敌人面前,乞求一线生机。 44.044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这话说得, 让众人看容远的目光都变得诡异起来, 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也烟消云散。 男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他扒着窗户探出头,对上容远冷冷的一瞥, 吓得哧溜一下缩回去, 愣是把那高达壮硕的身材蜷在窗户后面, 跟个自欺欺人的狗熊似的。 他的属下,那群剽悍男们全都扭过了头, 深深为自己有这样的上司感到无比丢人。 容远无语, 走到客厅内唯一一张长沙发上坐下, 自然而然地吩咐道:“去把他叫进来。” 剽悍男们——简称悍男等人面面相觑, 按照常理来说, 这时候他们应该为自己的boss挺身而出, 横眉怒目地喝问容远,类似于——“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到我们老大吗?”“找死!”“你知不知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如此种种。可是…… 他们家boss, 还在窗户外面缩着呢! 万一他们示威了, 骂过了,boss却分分钟认怂了, 那…… 于是, 悍男甲乙对视了一阵后,居然真的转身出去叫人了! 悍男丙丁等人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 于是继续背着手站在原地监视容远——容远坐着他们站着, 在门外的米亚等人看来, 就好像他们都是容远的下属似的。 悍男丙是非常努力地做出严肃的扑克脸瞪着容远的,瞪着瞪着,他看到容远似乎有些无聊,目光从放在桌上的茶壶上扫过,注视了两三秒,带点好奇的样子。 悍男丙不假思索地走过去,倒了一杯茶水,毕恭毕敬地递到容远手中。 当他醒悟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崩溃的,但他坚强地挺住了!他不动声色地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继续负手而立,完全无视了其他人惊异的目光,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一样。 悍男丁一脸迷惑地转过头,整个人都混乱了。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我很无助的好不好?这样很尴尬的好不好?来个人说一下现在到底要干什么啊?! 悍男丁现在迫切地希望有个人来指挥他干点什么,哪怕是端茶倒水也行,但是没有。 所以……还是继续站着好了。 悍男戊己庚辛等等:…… 十几分钟过去了…… 知火:“他还没进去?” 奥科托抬头看了一眼,见那最初很威严很气派的男人依然死死抱着门外的柱子不撒手,坠着屁股就跟扎根长在那儿了似的,便点头道:“嗯,没有。” 知火:“所以……他们是认识的,对?” 奥科托:“对。” 知火:“然后,他很怕容先生,是?” 奥科托:“显而易见。” 知火:“那他为什么不跑?” 奥科托:“知道跑不掉?” 知火:“那进去就好了嘛!看样子容先生也不打算把他怎么样。” 奥科托微微沉默,半晌后道:“……怂?” 米亚:“就跟我们现在一样?” 众人露出一脸牙疼的表情:姑娘,你说话为什么总是这么扎心? 是的,他们也没进那栋屋子。悍男们还守在门边,他们boss的耍赖还没有停止,容远可以无视这些人的威胁,可以让他们像小丑一样洋相百出,但奥科托等人还没有这个胆子,无知的米亚想要进门,也被他们给拦下了。于是此时他们就跟等着家长认领回家的幼儿园小朋友似的,整整齐齐地蹲在门外。 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悍男甲走上前去,附在那个男人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就见他露出惊恐的表情,使劲摇头;然后悍男甲又说了句什么,男人僵了僵,终于放开怀里的柱子,颤巍巍地站起来,一脸视死如归地走进了客厅,随后,其他人都被赶了出来。众人眼巴巴地看着小楼,竖着耳朵使劲倾听,也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悍男乙凑近悍男甲身边,轻声问:“你刚才说了什么?团长怎么就改了主意?” 悍男甲道:“我先说,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一起上,弄死他!” ——难怪boss一脸快要被吓死的表情……这么说,他们整个骑士团的人加起来都没有半点胜算吗? 悍男乙问:“然后呢?” 悍男甲说:“然后我说——或者您想拖延到他失去耐心以后,过来弄死你吗?” 悍男乙:“……”默默同情了一会儿自家boss,他又说:“里面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悍男甲脸色阴沉,“但肯定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悍男乙默默点头。 ……………………………………………………………………………… 白乐以一种等待审判的心情,硬着头皮踏进小楼的门,挥了挥手,属下们鱼贯而出,还贴心地替他带上了房门。 他看到,容远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备注:是他白乐的茶),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备注:是他白乐的沙发),略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不带半点杀气,但愣是让他头皮一紧,两腿发软。 就跟多年前一样,这个不比他高,也不比他壮,看起来还比他年轻的男人,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让他心惊胆战,恨不得跪下喊爸爸。 他深吸一口气,干笑着说:“容……呃,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容远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说:“不是你让人带我来的吗?” “哈哈,奇遇,奇遇。我真是没想到会碰上您。”白乐此时恨不得穿越到两个小时前把自己狠狠抽上十几二十个耳光。 容远点点头,道:“嗯,我也没想到会碰上你。” ——擦!不就是你送我进来的吗? 白乐额头青筋一跳,差点怒吼出声,但他及时地忍住了。 说起他们两人之间的渊源,那真是一言难尽了——特指对白乐而言。 想当年,他也是个快活又骄傲的盗二代,老爸是赫赫有名的大星盗,手底下分分钟能拉出上万台机甲打真人pvp,哪怕是帝国的正规军也正面刚了好几次,赢多输少,还曾经洗劫过宜居星和帝国的运输舰,那时候,他们的星盗团在帝国犯罪界真的是一枝独秀,让无数后来人仰望。 然后,他老爸在一次常规的、热身活动一样的巡游过程中,看到一艘孤零零的商船在一条僻静的航道上行驶,茫茫宇宙的黑暗背景下,那一点灯光显得那样柔弱、无助。他老爸不知道怎么脑子一抽,决定顺便捞上一票,于是一声令下,三艘战列舰、五艘巡洋舰、还有十几艘小型护卫舰就气势汹汹地朝那艘小商船围了上去。 彼时他们谁也不知道,那是一艘护卫赛琳达公主回国的经过伪装的战列舰,更不知道,那艘小小的飞船里有一个比史前怪兽还要可怕的人坐镇。 然后他们星舰的驾驶系统全部被入侵劫持,他老爸更是被孤军深入的容远给擒贼先擒王了,一众横行无忌的星盗愣是被逼无奈成为了那一艘小商船的护卫队,跟之后遇上的截杀赛琳达公主的势力一路血战。等到容远最终愿意放过他们,星盗团曾经庞大的势力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了。 之后他老爸还不吸取教训,整合势力叫嚷着要报仇,还没掀起一点水花就被反杀;再报复,再被反杀;再报复……这次没来得及跑掉,被容远抓了个正着,他老爸连同星盗团伙里的中坚力量都被扔进了红狱星,一众还不够资格进红狱星的小喽啰们则被送到了边远星球挖矿开荒。 好不容易逃出追捕的两个昔日下属找到白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叙述了自己等人这段时间的悲惨经历。天真又骄傲的盗二代拍案而起,发誓要复仇,但等他说出自己的目的,当晚两个下属就偷偷跑了。孤家寡人的白乐只好伪装成以前他老爸给他准备的一个帝国的假身份,千辛万苦地潜伏到容远身边,想要找出他的破绽,一举将其歼灭! 想法是美好的,过程是惨痛的。 为了成功潜伏,他对容远各种讨好,各种献殷勤,结果容远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被容远招惹的敌人却觉得他是容远麾下的头号狗腿!然后神仙打架,他这条池鱼不知道被殃及了多少次,好多时候还是靠着容远才把他救出来。一次一次的……不知怎么回事,头号狗腿的名头越坐越实,好些人不敢去找容远的麻烦,就把他摁在地上怼了一次又一次。 45.045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对过往的罪行,狱星人不以为耻, 反以为荣, 闲暇之时总会以此相互攀比,罪名越重越离奇的, 也就越被人吹捧尊重。间谍罪虽然并不算多么稀奇,但比起最常见的放火、爆炸、杀人、抢劫、行贿受贿等罪名来说,显然要高端一点。 容远会意。放在过去他对老头儿的这种炫耀是不会有所理会的,但经历地多了,反而觉得这样近乎直白的吹嘘和期待有些可爱——尽管其主体是个满面皱纹的白发老头儿,这样的情绪本身也是十分可爱的。所以尽管他知道迈尔斯很可能是在吹牛,但还是顺应其意地问道:“你以前还当过间谍?”语气中其实并没有惊讶,不过还是顺手从随身的包里拿了一个水球递给他。 “唉,也不算什么。”老迈尔斯故意地大声叹了口气,模仿着一种往事如烟随风吹去的感觉,做作的让人发笑,但他自己并不觉得。他用一根黑黑的手指戳破水球,再用力一捏,面前盆子一样大的木碗中就装满了清水。迈尔斯一边把水分给周围的几个人,一边用过来人的口气跟容远介绍道:“这小子叫艾布特,武装叛乱罪,他们当初可差点儿把兰蒂亚分裂成两半……这小子叫叶鸣, 故意杀人罪。嗯, 杀得有点多, 把他们星球执政官的全族基本上都杀干净了……这小子是盖尔,冒充帝国軍人招摇撞骗,走私军火,连星舰都敢走私……” 被他说到的人都冲着容远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脸上带着与老迈尔斯如出一辙的矜持和得意,有些人还挺了挺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气派,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游移着;有些人的脸悄悄地红了,尴尬地避开容远的视线;还有些人一脸懵逼,茫然的脸上写着“这说的是我吗?老子自己怎么不知道?”。 容远不管听到什么,一概神色不动,好像对老迈尔斯的话深信不疑。 同样坐在旁边不敢说话的黑风一把捂住自己的脸,不忍直视那一幕。 ——你们要知道这家伙是从冰棺中走出来的凶人,还敢跟他这么吹牛扯皮吗? 话说之前,黑风的同伴们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就见到自家老大和刚才他们想要打劫的青年站在一起。众人立刻开启救驾模式,纷纷拿出武器准备开战,却被黑风急忙阻止,把容远作为新的成员介绍给众人。他们这些人相依为命多年,都是过命的交情,因此对黑风的话并不怀疑,只以为狡猾狡猾的老大把这个明显才刚到红狱星的青年给忽悠了,拉拢了这个显然十分强大的战力。 原本新人想要加入一个已经成型的团体,必然要经历一个考察、怀疑、磨合的过程。此时半天不到,黑风的伙伴们却都围在容远身边,这些往日也能称一句凶恶狠辣的家伙此时面露微笑、神色讨好,热情坦率地简直像是刚刚中学毕业的孩子。 原因其实非常单纯,简单归纳一下,就是六个字——跟着我,有肉吃。 黑风看得明白,容远并没有什么收服人心的动作,也并不刻意打探什么,甚至基本没有主动挑起话题过。开始众人还在以探究审视的眼神打量他,但当容远轻描淡写就击毙了一条黑纹斑巨蟒之后,给他们带来了足够吃上半个月的肉食之后,众人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黑风很能理解大家的想法——首先他们与容远之间无冤无仇,虽然他们曾经试图抢劫,但这不是没有成功嘛。容远毫发无伤,反而是他们自己被莫名其妙地击倒了。其次就是容远的实力明显比众人加一起再乘以二还要强,有这样一个强援加入,队伍的整体实力立刻就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这样一来,有些过去不敢招惹的凶兽现在就可以去撩一撩了,有些以前要避而远之的势力也可以尝试正面刚了,有些只能眼睁睁错过的机遇也有机会抓到手了……只要想一想容远加入以后美好的未来,众人简直可以偷偷笑出声来。 ——前提是,容远要真正的加入他们,而不是在适应了狱星的生活、看清形势以后就转而投奔一些别的大势力。 在这个地方,生存才是第一位的。生存之下,什么团伙中的地位、对强者的嫉妒、对人品性格的质疑和意见等等,统统都是浮云。因而,不管在场的人心里有什么想法,至少表面上都是十分的友好热情,尽全力展示着他们这个团伙最好的一面,试图建立一种长久的、稳固的感情关系,以便更好地拉拢住容远——或者至少,在将来双方的关系有什么变化的时候,能够保留一点香火情。 黑风坐在一边,无法阻止,更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阻止,他看着手下都围着容远献殷勤,还有人使着眼色让他也去说两句,黑风只能无奈地苦笑。这些人都不知道,偶尔他们吹嘘过头导致言语之间无意中有所冒犯的时候,他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容远的脾气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他虽然没有笑容,但神色始终温和平静,没有像黑风担心的那样一言不合即杀人。 隔着火光,黑风默默观察着坐在对面的那个青年。 容色如被天地所钟,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身材匀称修长,看不到强壮发达的肌肉,但也并不瘦弱。整体来看,就像个仍然在校读书的学生一般,但神色中有种超乎寻常的平静淡漠,这种气质在狱星这样的地方尤为突出。 一身常见的黑色作战服,是个在狱星外面挺流行的牌子,纵然是闭塞如黑风也曾经听说过,这种功能齐全防护性好的作战服是很多雇佣军、冒险家、星盗一类人的首选。布料在狱星也是非常珍贵的资源,有些人刚来的时候就被扒光,可能一直到死都弄不到一件可以蔽体的破衣烂衫。因此,在这里,完整的、成套的衣服,就相当于外界上千万的豪车一样,是身份和实力的象征。 从五官和身材来看,他似乎是来自天河系的夏族。 兰蒂亚帝国治下有上百个恒星系,各色人种更是多达万数,而且很多人种长相都非常相似——这还不包括许多星球上的小人种。比如黑风自己,他有两个容远高,头上光秃秃的一根毛也没有,四肢异常粗壮,肌肉虬结,红色竖瞳,这是典型的大光星系铠岩族的特征;再比如老迈尔斯,他肢体细长瘦弱,基本没什么肌肉力量,但脑袋和眼睛都很大,最特别的是出生时有两套生·殖器官,可男可女,根据饮食、锻炼、培养方式的不同,在成年后其中一套器官会萎缩消失,确定性别选择,这是射轮系浪族的特征。 但若说是夏族……黑风记得,那个种族都是碳基生物,性情温和,头脑和身体力量都比较中庸,比较擅长的是美食、建筑、艺术创造和谋略——夏族人会有这么强吗? 更让黑风没有想到的是,容远居然还随身带着储物包。 储物包是极光空间公司的发明,外表看上去跟普通的腰包、手提包、旅行包等没什么差别,里面却可以装上远远超出其表面容积的东西,其中涉及到的原理太过复杂,黑风根本搞不懂,价格自然也是十分高昂。在没有落入狱星之前,黑风也只是在星网上偶然看到过,他身边并没有真正拥有这种东西的人。容远却有一个这样的腰包,刚才的水球,还是之前用来烤肉的各种调料,都是容远从那个包里拿出来的。黑风看到,在他拿出东西来的时候有几个伙伴的眼睛都看直了,即使很快就有所掩饰,但还是藏不住眼神中的惊讶和火热。 ——幸好没有贪婪。 黑风默默庆幸,自己的同伴中没有那样脑子不清醒的家伙,为自己过去挑选伙伴时的谨慎点一百个赞! 但最重要的是,包裹这种东西,原本就是不能带来的! 他们落下狱星的时候,随身的物品除了一身囚服以外别无他物。容远却穿着一套明显是外界的衣服,还带着储物包!难道这是帝国对他的特殊待遇?还是…… 黑风忽然想到一个更大的可能。 该不会……是因为这家伙太危险,所以在制住他的时候就直接冻进了冰棺,所以才没有把他身上的东西拿下来? 黑风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默默地,又把屁股往外挪了两寸。 怎么办?接下来,他们就要到基地去了啊! 不管黑风多么的不情愿,依然不得不把容远带回基地。他甚至不能故意绕路或者拖延时间,因为那样做的话,不知内情的同伴一定会提出疑问,然后容远会采取什么行动,就不是他能预料的了。 46.046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不敢当。白老大白手起家,不到十年就成为中心城四大之一,您才是我辈楷模。”米歇尔恭敬道。 “哦?”白想眯眼盯着米歇尔, 问:“那比起威斯克老头儿如何?” 面对白想故意刁难的问题, 如果米歇尔继续吹捧白想,则显然丢了霸军家族首领威斯克的脸面;如果他改口夸耀威斯克,则显得前面说过的话都是虚情假意。米歇尔却不假思索地道:“您和老爹都是开天辟地的一代, 我等晚辈只是蝇附骥尾, 不敢造次说长短。” “哈哈哈哈,不愧是霸军, 不愧是中心城的山, 老子手底下哪个小子要是有你的十分之一,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白想拍着掌笑了几声,眼神却冰冷得吓人,身上逼人的威势迫得米亚等人感到几乎无法呼吸。而米歇尔始终保持着谦恭的微笑,看上去还是那样平平无奇的样子,但此情此景下,他的“普通”才是真正的不普通。 白想笑容猛地一收,紧盯着米歇尔, 冷声道:“所以呢?你在这里干什么?那老头子又在打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 “老爹光明磊落,坦坦荡荡,这是人所共知的。更何况我这次的行动, 也并不是出自老爹的授意。”米歇尔淡淡地辩解了一句, 然后转身看着容远, 道:“我这次外出,是因为听说南边似乎有冰棺降临,所以才前去查探。” 他顿了顿,像是没看到好几个人脸色剧变,然后道:“……没想到遇上了一些意外,手底下的人都死了,我也不小心被那些虫族抓住。要不是您出手解救,还不知道会发生多么糟糕的事。因为霸军在外城有许多敌人,为了安全起见,这段时间我才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但面对您的无私善意,我却有所欺骗,真的是……非常抱歉。” 他的眼神和语气都那样诚恳,米亚等人起初为他的身份感到诧异还有一些不满,此时脸色都缓和了下来。容远双手插兜站在门口,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既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 “说起来,我还没有正式地向您表达过谢意。”米歇尔斟词酌句地说:“明日我将在家族备下晚宴,不知道能不能请您赏光?” 容远还没有说话,就听白想在旁边冷飕飕地道:“表达谢意?哈!该不会到时候连威斯克老头子也会出席?” 米歇尔道:“老爹若是知道是您救了我,肯定也想要见一见您的。” 白想哼哼道:“想要代霸军家族招揽容先生你就直说,叽叽歪歪还要扯个什么感谢的名头,可笑!” “谢自然还是要谢的。容先生若肯赏光,霸军将有一份厚礼奉上。”米歇尔不紧不慢地说:“绝不会像某些人一样,空着两手就找上门来。” “嘿!你小子什么意思?!”白想一脸怒容地喝道。 “在下并没有别的意思。当然,如果白老大非要理解成其他意思,在下也并没有什么意见。”米歇尔绵里藏针地道。 白想瞪了他一眼,余光看到站在一边旁观的容远,忽然又笑了一下,道:“你们霸军真是好大的架子,我都要亲自上门来拜访容先生,你一个排名十七的小狼崽子要表示谢意,居然还要别人自己过去……啧啧啧,这姿态,也是高的没边儿了。” 米歇尔脸色终于变了变,忍住没有去看容远的神情,彬彬有礼地说:“原本自然是该登门拜访的,只是老爹年纪大了,而且我想,容先生也不是在意那些虚礼的俗人,故而才冒昧请求。” 一句“虚礼”,又一句“俗人”,被白想一而再再而三挑刺的米歇尔终于忍不住火气,暗戳戳地反讽了一句。话刚一出口,他突然醒悟到自己已经被白想的胡搅蛮缠给带进了沟里,如果他在这里和白想发生了争执,那么邀请容远的打算自然就泡了汤,甚至还无形中降低了霸军家族的评价。 “如果容先生不答应呢?”白想单手叉腰,手指轻叩着挂在腰上的一把弯刀,冷笑道:“你们是不是就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了?” 米歇尔忍着怒气说:“我对容先生的邀请是真心诚意的,霸军对白老大也一向尊重,不知道为什么,您对我们竟有这么大的误解。我霸军与呼啸一向交好,请白老大慎言。”然后他转向容远道:“容先生初来乍到,恐怕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了。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请派人到东城传一句口信。至于晚宴的事,还请容先生考虑考虑,明日我会送来正式的邀请函。那么,先告辞了。” 容远点点头,终于开口:“慢走。” “哈哈,好走不送!”白想挥了挥手,跟抢了小朋友棒棒糖一样得意洋洋地说。 米歇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礼数周全地向众人告别,然后才走出去。转过身后,他平静温和的表情的瞬间变得狰狞! 这栋小楼是在一座高楼的顶上,高楼侧面有一条歪歪扭扭地楼梯悬挂在空中,楼梯一边是直上直下的墙壁,另一边是数百米高的空中。米歇尔顺着楼梯走下去,高空的风吹的他的头发凌乱飞舞,略有些宽的衣袖在风中呼呼作响,这个角度看来,竟与平时普通又好说话的模样大相径庭。若是米亚第一眼看到他的是这个样子,恐怕会立刻逃得远远地,绝不会与他说上一句话。 在小楼的一百二十层,有一座窄窄的天桥通往旁边的另一座高楼。当米歇尔踏上天桥的时候,身边已经出现了几个精光内敛的壮年男人。 紧随在米歇尔身边的一个男人眯缝眼、大鼻梁,一扬眉一抬手都给人一种十分精明的感觉。他扫了一眼米歇尔难看的脸色,用肯定的语气问道:“……没成功?” “被白老贼给搅了!”米歇尔咬牙切齿地说:“他认出了我的身份,不管我说什么,都被他糊弄过去了。也不知道那一位许了他什么好处,这么冲锋陷阵的,哈巴狗都没他这么殷勤!” “会不会是那位已经投了呼啸,所以白老贼才要阻止他跟我们接触?”眯缝眼推测道。 米歇尔回想了一下,摇摇头道:“不可能。从那老贼的表现来看,主从关系颠倒过来还差不多。” “这就麻烦了。”眯缝眼皱了皱眉,道:“手下人看到你在路上留的信息才找了我过来,但口信里说的不清不楚的,具体的情况我还不了解——确定那位容远是冰棺中人?” “他没有亲口证实过,但是——”米歇尔的脸色变得凝重,道:“如果连他都不是,那天底下就没有人有资格进冰棺了。” “真有这么强?”眯缝眼怀疑道,“我听说他一招打败了斯诺,但是个人的武力再强,论危害也比不上当初的瘟神?” 想起当初矿道深处的一幕,米歇尔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抽紧,道:“你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如果你也看到了那一幕,你就该知道,不管你现在把他想象的有多么厉害,真实的情况都远远超出了你我能够理解的极限。” 眯缝眼思考了一会儿,道:“好,虽然还是不太理解,但我相信你的判断。所以……如果他真的结盟呼啸,成为霸军的敌人,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对付他?” 米歇尔停下来,转身盯着眯缝眼,务必认真地道:“我的建议是……永远!永远!不要和他为敌!” “如果他一定要和我们为敌呢?”眯缝眼问。 米歇尔思考良久,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却始终没有说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看到,那个肚子圆滚滚的胖子左手虚提,右手握着一个手掌大的水壶,壶身倾斜,一股略显浑浊的水哗啦啦地倒在地上,珍贵的水就这么白白被浪费,这在狱星是比杀人更不可容忍的犯罪,然而胖子一号一无所觉,依然用带着几分凶狠的神情不耐烦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某个东西”。 但是,他手中什么也没有。 米亚看了好一会儿,才约莫猜出,胖子一号以为自己正在给一个小孩子在喂水,实际却是,他的视觉、听觉、触觉,都被某种力量给控制了。 这是什么手段? 米亚看向那个坐在黑甲虫身上、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本书在看的人,见他悠闲地好似并非在黑暗阴森的地下矿道,而是身处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茶会上一样,愈发感到对方的手段实在是神鬼莫测。 如此行进了十数日,三个胖子一直没有察觉自己的一个猎物换了人。随着他们在矿道中的位置越来越深入,三人的神色也越来越轻松,从他们的交谈中米亚听出,他们似乎快要到达基地了。 而相对的,米亚却越来越虚弱,因为胖子一号每天只给她少量的食水,又整天被捆在虫背上,肢体僵硬的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其实由于她是一名年轻漂亮的女性,已经得到了胖子一号相当的优待了,俘虏中那些青壮年只有维持生存的最低限度的供给,基本都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 又一次从昏睡中醒来,米亚感到自己的状态更糟糕了,意识昏沉,嘴唇干裂,呼吸之间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虽然在这半年中她拼命的锻炼,但体质跟那些常年生活在狱星的人还是没法比。她生病了。 47.047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哦?”容远停住手,垂眸看着他, 笑了一下,“你在威胁我?” “不不不……不敢……”巴巴鲁的汗水把他跪着的那一片地面都浸湿了,“我是说……我的意思是……我还是有……有一点利用价值的……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请您看在我还有用的份上……别、别杀……” 巴巴鲁结结巴巴地,他双手伏地, 额头深深地浸在血里, 像臣服的野兽一样, 将脆弱的后颈完全袒露在敌人面前, 乞求一线生机。 嗒、嗒、嗒。 死神的脚步声轻轻响起, 巴巴鲁闭上嘴,不敢再说话。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说的也有道理。那么, 我可以留你一命,但首先……证明一下你的利用价值。” 事后巴巴鲁回想起来, 觉得当时容远或许原本就打算留下最后一个人。但倘若时光倒流让他重来一遍,他却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这一个猜想。 所以他的态度是无比的乖顺,十分积极主动地表现自己。在容远点头答应以后,巴巴鲁立刻指挥着残存的昆虫, 把被蛛丝吊在洞顶上的人全都解救下来,然后调配了蜘蛛毒液的解药, 为他们一一注射进去。又让几只巨型黑蚂蚁把他们储藏的食物和饮水都拿出来, 在容远说不需要以后, 他把食物都放在一个平台上, 好让那些从麻醉中恢复的人能自由进食好补充体力。 做到一半的时候,米亚从睡梦中醒来,此时满地的昆虫尸体都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容远坐在矿井中一个干净的石块上,看着巴巴鲁忙前忙后地折腾。米亚没有看到前面发生的事,只见自己已经恢复了自由,还以为巴巴鲁是个弃暗投明的好人,忙善意地冲他笑了笑,尽管她也很饿,但还是先帮忙给被麻醉的那些人注射解药。 “不用不用,小姐您去休息。”巴巴鲁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道,还偷偷地看了一眼容远,害怕他觉得自己要对女孩做什么。 “没关系。”米亚笑道:“你一个人要干很长时间,两个人还快一点。” 巴巴鲁拒绝再三,还是打消不了米亚帮忙的意愿,他见容远也没有阻止的意思,才忐忑不安地答应下来,把注射药剂的方法和分量教给了女孩,两人配合着,果然很快给剩下的所有人都解了毒。不过那些人要自由活动还需要一些时间,米亚便拿了三份食物,给容远和巴巴鲁一人一份,然后自己才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巴巴鲁接过来道了谢,看容远并没有动那些食物的意思,他便也把又黑又硬的肉干放了下来。 “你不吃吗?”米亚奇怪地问道。 巴巴鲁干笑一声,谎称道:“我还不饿。”他悄悄地把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尽管之前就已经用粗布擦过了,但他觉得自己双手上还满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哦。”米亚没有怀疑。她看了一眼容远,觉得他不肯吃的原因肯定是嫌这样的食物太差劲了,便道:“你也尝尝看……虽然比不上刺剑龙肉,但味道真的挺不错的……比我和爷爷之前吃过的东西好多了……” 同行数日,最后又被容远所救,虽然基本没说过话,但米亚感觉亲近了不少,先前的畏惧警惕也几乎都消失了。 “我也不饿,这些你也吃了。”容远道,他还记得上次见面时米亚夸张的饭量。然后转向巴巴鲁,问道:“我见你们都能役使昆虫,这是你们一族的天赋能力吗?” 星系中的种族千奇百怪,有些种族天生就在某方面特别突出或者具有某种特殊的能力,比如力气非常大、以特殊的矿物为食、能在某些极端的环境中生存等等。例如正统的具有兰蒂亚皇族血脉的兰蒂亚人,就都非常的聪明,被称为智慧种。而在银河系,能被称为“智慧种”的种族,只要繁衍能力不是太差,基本都是一方星域的统治者。 “啊,是。”巴巴鲁忙答道。 “这么特殊的能力,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边吃边听的米亚插嘴问道。 “因为我们不是兰蒂亚人,是来自蝶翼星云的虫族。”巴巴鲁谄笑说:“我们一族都是完全的碳基生物,种族特征,你们也看见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道:“因为这个像虫子一样的大肚子,我们一族跑不快也跳不高,力量比一般的碳基生物都要弱小,只有点跟虫子沟通交流的本事,也算不上什么。” “但是你们的能力,在狱星这种特殊的原始星球,算得上相当厉害了啊!”米亚若有所思地说。 巴巴鲁点头哈腰:“谈不上谈不上,就是混口饭吃。” “用无辜的人来换你们的一口饭吃吗?” 米亚陡然犀利的问话让巴巴鲁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被麻醉的人一一恢复过来,他们被悬挂在洞顶上的时候,只要没有睡着,自然都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们对容远的救助心存感激,对他的实力又十分畏惧。狱星人都相信,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如果有,那里面一定裹着□□。因此他们迟疑着,试探着,等待着,等待容远说些什么,好决定自己接下来做些什么。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感恩图报,只是他们被带来的时候在黑暗的地下绕来绕去,意识在昏睡与清醒之间交替,又被饿得头晕眼花,自然不记得来时的路线。如今虽然脱困,但如果没有人带路就贸然离开的话,十有**不是迷失在矿道深处,就是被黑暗中的猎食者吞噬。 正确的路线,容远或许知道,但最可靠的,自然是利用昆虫把他们抓来的巴巴鲁了。因此这些人虽然被挂在上面备受折磨,还差点被当成奴隶卖掉,但没有一个人冲过来找这个唯一幸存的虫族的麻烦。 ……不,或许还是有的。。 人群中突然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跑了出来,直冲容远等人而去。巴巴鲁当然认为这是来报复他的,下意识地就往容远身后缩。其他人冷眼看着,并没有试图阻拦。 男人的麻醉效果还没有完全过去,跑得跌跌撞撞的,还没到跟前就一个踉跄倒在容远脚边。 容远垂眼看着他,没有动作。旁边的米亚已经做出了防备的姿势。 男人挣扎了一下,没有爬起来,而是顺势跪伏在地,重重地磕了下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容远,乞求道:“先生,求求您……救救我的女儿……” 容远奇道:“你认识我?”如果不是对他的为人有一点了解,这种得寸进尺的要求,狱星人应该不会说出口。 男人迟疑片刻,才道:“我……我名叫杜勒,以前是白沙大公的侍卫长,昔日曾有幸见过您一面。” “白沙大公?”容远想了想,问道:“那是谁?” “呃……”杜勒磕巴了一下,才道:“白沙大公追随赛德西王子,曾……曾刺杀过赛琳达公主……” “哦……”容远了然,对此并没有多说什么,转而问道:“你的女儿怎么了?” 这就是愿意插手一管的意思了。杜勒不禁露出喜色,然而充满恨意地瞪了巴巴鲁一眼,道:“我的宝贝,泽菲娅被他们带走了,不知道送到了什么鬼地方。” 见容远的目光看向他,巴巴鲁急忙道:“奴隶买卖的事情都是首领掌管的,我们这些下属并不能插手,不过有些信息还是知道的。”他转头问杜勒:“你的女儿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淡金色的长发,碧绿色的眼睛,个头刚到我肩膀,长得很漂亮……对了,她身上戴着一个星形的项链,是我用石头给她打磨的……大概是十来天前,她被你们的人带走。”杜勒按捺着内心的情绪,详细描述道。 巴巴鲁刚听到一半,表情就变得有些奇异。 他看了看杜勒,然后看着容远,说:“我知道是谁了,那个女孩还没有被卖出去。”他顿了顿,又道:“我之前跟您说过,我们还有一批货藏在别的地方……” “她在哪儿?”巴巴鲁还没有说完,杜勒就大喊道:“泽菲娅在哪儿?”听到女孩还没有被卖到什么肮脏的地方,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容远托着下巴想了想,问:“是在这个方向……”他用手斜斜地指了指地下,“大约三百米处的那个洞穴吗?” 巴巴鲁惊讶极了,脱口问道:“您怎么知道?” 容远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带着他,去把他们都带回来。” 巴巴鲁欲言又止,恭敬应道:“……是。” 看着杜勒激动又担忧地跟在巴巴鲁身后离开,米亚问容远:“有什么不对吗?你刚才那副表情。” “什么表情?” 青年单手支颊,侧脸问她,明明灭灭的荧光印在他的眼中,竟有种流光璀璨之感。 米亚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急忙撇过头,掩饰似的用僵硬的声音道:“反正就是那种……看上去就不像好事的表情……” “呵。”容远轻笑一声,低声道:“可惜……” “被几只虫子就抓住的人也能算战斗力?不拖后腿就最好了。”二十上下的双胞胎基拉和基贝讽刺道,然后对容远崇拜地说:“你很强,我们想要追随你,然后变得跟你一样强。” “同上。”碎发几乎遮住眼睛的少年乔飞道。 48.048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米亚看向那个坐在黑甲虫身上、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本书在看的人,见他悠闲地好似并非在黑暗阴森的地下矿道, 而是身处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茶会上一样,愈发感到对方的手段实在是神鬼莫测。 如此行进了十数日, 三个胖子一直没有察觉自己的一个猎物换了人。随着他们在矿道中的位置越来越深入, 三人的神色也越来越轻松,从他们的交谈中米亚听出,他们似乎快要到达基地了。 而相对的, 米亚却越来越虚弱, 因为胖子一号每天只给她少量的食水,又整天被捆在虫背上,肢体僵硬的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其实由于她是一名年轻漂亮的女性,已经得到了胖子一号相当的优待了,俘虏中那些青壮年只有维持生存的最低限度的供给, 基本都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 又一次从昏睡中醒来,米亚感到自己的状态更糟糕了,意识昏沉,嘴唇干裂,呼吸之间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虽然在这半年中她拼命的锻炼, 但体质跟那些常年生活在狱星的人还是没法比。她生病了。 几声口哨后, 昆虫组成的队伍慢慢停下来,胖子一号走过来给米亚喂了点水。女孩舔了舔嘴唇, 似乎积攒着力气, 然后睁开眼睛, 虚弱地道:“救……救救我……” 胖子一号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转身,看到一个趴在虫背上、瘦的干巴巴的小男孩哼唧一声,再没有其他动静,放下心来,暗笑自己刚才一瞬间竟然真的觉得会有人回应这个女孩的请求。他转身拍了拍米亚的脸,道:“没有人会来救你们的。不过放心,我要送你去的,是比你过去好一万倍的地方。” 话音未落,女孩就已经闭上了眼睛,连眉宇间的痛苦都浅了几分,好像她刚才那句话只是病中无意识的呻/吟,又好像……她真的已经放下心来。 胖子一号皱了皱眉。他对这个女孩印象很深,不仅仅因为这是一个难得的质量上乘的“货物”,还因为这女孩的眼神跟其他人不同,总有一种莫名的笃定,那种笃定让他总觉得有些心慌。 他忍不住又在周围检查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才带着中说不清的忐忑离开。 胖子一号没有听到,在他说话的时候,有另一个清冷的声音传进米亚的耳朵:“忍耐一下。再过半天他们就能回到基地,到那时,我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一只微凉的手摸了摸米亚的头,离开时,带走了她身上的高热与不安,女孩沉沉睡去。 半天以后,虫队到达了基地。 这是一处经过开凿扩展的地下矿井,空间极大,两侧的墙壁上挖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洞穴,各种各样的昆虫在里面活动,发出噪杂的声音。 洞穴周围的墙壁上,则趴着许多拇指大小的红色甲虫,甲虫头上顶着一个小小的发光器,释放着淡黄色的光芒。猛然看去,无数细碎的荧光宛如漫天繁星被捕捉到了小小的洞穴中,洞顶还垂下纱幔般的白色丝织物,上面缀着一串一串指甲盖大小的荧光,好似金珠玉帘,如梦似幻。 然而细细一看,且不说那些面目狰狞的巨型昆虫,单看那“纱幔”,实际上只是白色的蛛网,其中还有数百只土黄色的蜘蛛爬来爬去。当三个胖子的虫队到达时,立刻就有几只蜘蛛从上方垂下来,爬到虫背的“猎物”身上。好些人眼睁睁地看着蜘蛛的螯牙插/进自己的身体,注入毒液,然后细长的腿以极其轻柔的力道在身上游移着,不过片刻便将人体缠成了一个白色的蛹,然后拉到了洞顶。 这种蜘蛛为了保护食物的鲜美,其毒液并不会将人置于死地,而是把呼吸、心跳、血液循环、新陈代谢等都降低到极为缓慢的速度,这样即使猎物很长时间不吃不喝也不会死亡。但是作为猎食者的蜘蛛当然不会贴心到把食物的意识也一起麻醉,因此,被它们捕获的猎物是意识清醒地等待着死亡,甚至有时候被雌蜘蛛把卵产到体内,要忍耐着漫长的痛苦,直到眼睁睁地看着无数小蜘蛛破体而出。 在狱星外,这种蜘蛛毒液的作用很早以前就被人发现并研究,在医学上取得了很大的突破,除了应用在手术麻醉、延缓衰老上以外,还是营养舱中液体的主要来源,因此在许多星球上都有人大量养殖这种蜘蛛。但在这里,它们的毒液显然发挥着最原始的作用。 来到这里以后,三个胖子就不再操心自己的猎物。他们下达了让昆虫返回洞穴的命令以后,就挺着大肚子走向一个最大也最干净的洞穴。里面还有另外七八个跟他们面貌不同、体型相似的大胖子,互相交流着这次狩猎的收获,有的得意洋洋,有的却是愁眉苦脸。 容远抬起头,看到头顶大约有一两百只蛹,透过白色的蛛丝,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人惊恐绝望的眼神。 一根半透明的蛛丝垂下来,人头大的蜘蛛从上而下扑向米亚。容远单手一挥,那蜘蛛在下落的过程中突然连同那根细细的丝线一起被均匀地分成了两半,喷射出来的褐色液体被乍然而起的劲风全都吹到了墙上,与此同时,一股恶臭猛地散发出来。 那些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猎物的蜘蛛们突然像是被按了静止键一样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一两秒后,所有的蜘蛛一起看向容远,弹珠大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测测的绿光,毛茸茸的细腿交替前行,飞快地像他爬过来。 蜘蛛们的异动吸引了所有人和昆虫的注意,洞穴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忽然都停止了,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看过来,胖子们也走出洞穴,不过神情都很轻松。 “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贱种。”最胖的一个家伙笑眯眯地对其他人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他能坚持几分钟?” “几分钟?”旁边一个黑胖子摇摇头道:“不不不,我看他连一分钟都活不下来,你看看那毫无力量的细胳膊细腿……依我看,也就是三十秒。” “十秒。”另一个矮胖子言简意赅地道。 “三分钟。”又有个胖子道:“他能找到这里来,还是有点本事的。我看好他。” 众人都笑了。在他们看来,坚持的时间越长,不过是承受越多的折磨罢了。他们精心饲养的这些小家伙,天生就无师自通地明白怎样才能让人最痛苦的妙法。 笑声未落,浓郁的恶臭爆发似的充斥了整个矿井,熏人欲呕。 胖子们脸色都变了。 大大小小的昆虫一瞬间露出千姿百态,有的受惊之下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有的六腿朝天装死,有的缩成一团躲在洞穴最深处,还有的扬腿张翅摆出一副攻击的姿势,试图用最凶猛的模样吓退袭击者。 “啪嗒”一声,半具蜘蛛的尸体落在地上,长腿犹自弹动着,绿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青年的方向,褐色的□□流了满地。 在这具尸体的周围,同样姿态的蜘蛛尸体铺满了整个地面,粗粗看去,约莫有三四百只,都是一样地被一分为二,死得极为干脆利落,也极为骇人。 而造成这一切的青年,神色却是异乎寻常的冷静淡定,身上更是干净地近乎一尘不染,没有沾染到半点蜘蛛的血液。他抬了抬头,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倦意,道:“还有什么手段,一起使出来。” 胖子们的攻击手段当然还有很多的,蜘蛛其实只是负责大本营的防御而已,主导攻击的有吞金穿石的食金兽,有剧毒无比的杀人蜂,有无视任何甲壳防御的行军蚁等等,然而现在,他们却找不出任何一种能够切实有效地对付眼前这人的虫子来。以往在任何人面前都能让他们引以为傲的能力,此时此刻,却像是用一张薄纸做盔甲一样,无法带给他们丝毫的安全感。 容远等了等,没有等到什么回应,便举步向前走去。他的动作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胖子们猛地从惊骇中醒过神来,连连发出急促的哨声,矿井中的昆虫全都骚动起来,随着一只鬼头蜂振翅飞出,所有的虫子黑压压地一片争先恐后地攻向容远。 容远叹息一声,垂下眼,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指一挥。 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条线。 明明没有颜色,没有长短粗细,甚至看不到它存在于世间的任何证明,但所有生物都能感觉到这条线。 【危险!】 一瞬间,他们心中都冒出了同样的感觉,鬼头蜂震动的翅膀都乍然停止。 然后,一条线变成了两条线、三条线、十条线…… 空中浮现了一张网。 网又延伸,变成了一个编织精巧的囚笼。 啪嗒……啪嗒……啪啪啪…… 所有扑向容远的虫子,都被切割成了厘米见方大小的方块,樱花一般落了满地,鲜红的艳色和油亮的甲壳铺陈着,如一袭锦缎,看上去不觉惨烈,反而有种华丽的壮美。 依然还活着的,不管是人还是虫子,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被蛛网悬挂在洞顶的一个茧子中,原本如死灰般呆滞的一双眼睛忽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容远。 容远慢步走到最大的洞穴前,看着因为他的到来吓得或者惊慌失措跌倒在地,或者两腿颤颤抖如筛糠的一群胖子,道:“虽然看这里的情形,你们的所作所为事实明显,毋庸置疑,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要多问一句。” 他的目光迎上那些或恐惧、或憎恨、或怨毒地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你们,谁有绝对不能被杀的理由吗?” “呃……”雷多呆了一会儿,眨巴了下眼睛,说:“明昭学院……据说是有霸军在背后支持的。而且……”他左右看看,用手挡住嘴,神神秘秘地低声说:“其实私下里还有一个传言,说学院的院长,其实是个冰客。” “宾客?” “哎呀,冰客,冰——客!冰棺的冰!”雷多一脸乡下人见识少的模样,被米亚瞪了一眼,立刻又低下头作诚惶诚恐状,声音都低了八度,他小声说:“就是,那什么,据说那位院长大人原本是乘冰棺而降的凶犯,嗯,就是这样。” 49.049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转过几个弯道,容远看到了黑风等人的基地——面积大约有三百余平方的矿洞, 用碎石和泥土建成了一些低矮的墙壁,分隔出不同功能的区域。墙上挖出了巴掌大的墙洞,插着几支火把,带来昏黄的亮光。另外除了他们进来的入口以外, 还有两个黑黢黢的矿道, 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矿洞中的小隔间, 大多数是具有明显个人风格的卧室, 简陋的土床, 墙壁上有着一些粗糙拙朴的装饰和私人物品。另外两个像是厨房和储藏室的地方, 里面的东西也少得可怜,厨房中堆着一些黑黑的肉干和枯草一样的植物,厨具也大多都是木头或者石制的。储藏室中,则是凌乱的动物皮毛、甲壳、骨骼、石头、木铲一类的东西,同样的,把它们称一声垃圾似乎都是赞美。 容远意外地挑了挑眉。 矿洞内显示出的简陋和贫穷是在他意料之中的, 他本来对此就没有太高的期望。但其中的布置,却让容远感到意外。 五六个小房间连门都没有、墙也只有半人高,内部自然都是一目了然。各种小物件都大大咧咧的摆在墙洞里或者用土石垒起来的床上, 明显看得出来其中有的人比较富,有多余的换洗衣服和剩下的食物;有的人则穷的只剩下一条裤衩, 床上光秃秃的, 连稻草都没有多出一根。 这证明了两件事:第一, 这个小团伙奉行的并不是平均分配的原则,大概是多劳多得,也许还有地位和资历之分,所以贫富差距比较明显。但从他们之前一路上的相处中就可以发现,众人并不存在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第二,他们对外并不是好人,但内部自有一套规则,成员相互之间平等、尊重、信任,所以才有比较和谐的气氛,珍贵的食物也没有想办法私藏起来,偷盗和怀疑这种事情,想来也是不存在的。 容远对他们的印象顿时就提升了几分。 不过真正让他印象改观的,并不是这些死物,而是矿洞中的三个人。 三个女人。 狱星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在这里,女性是一种非常稀缺的资源。所以对于投入狱星的女犯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外界有着种种不堪的设想,为此,有很多女性犯罪者因为畏惧会被送到狱星,往往会在被捕的时候自尽。而帝国有一些学者和人道主义者一直在呼吁,应该将女犯投放到不同的狱星或者在狱星建立隔离区,但这种建议因为种种因素,一直没有被通过。 但以容远所见,他面前的这三名女性,并没有遭到什么屈辱的对待,相反,她们得到了男人们最大程度的照顾和保护。 虽然都比较瘦弱,脸色也因为一直生活在地下而格外苍白,但衣着完整,体态健康,神情中透露出对黑风等人的亲近和信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怨恨。 两个较为年长的女人脸上都有皱纹,手指也比较粗糙,此时发出哭嚎的就是其中一个。一个满头棕发蓬乱如麻的女人胸前一片血迹,靠在黑风身上,双手捂着脸,哭得几乎厥过去。另一个红发女人坐在旁边,一条腿齐膝而断,用破布紧紧地扎起来,布条上还在渗出血液,但她面色平静,条理清晰地跟众人说清了事件来由。另外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脸白的几乎透明,她也不说话,跪坐在一旁为红发女人包扎伤口。 “……我们没来得及,小石头被黑甲虫捉走了,叶子不肯听劝,追了过去……到现在已经三十分钟了。” 红发女人三言两语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听完后,黑风的脸已经绷得像铁块一样了,他紧咬着牙,似乎一松口,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会一块儿泄掉。 容远从红发女人的话和众人的神色中看出,棕发女人是黑风的妻子,叶子和小石头则是他们仅有的两个儿子。在不久之前,两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黑甲虫突然从一条矿道中钻出来,几个留守在矿洞中的女人孩子拼死抵抗,击退了黑甲虫,但年纪尚幼的小石头却被黑甲虫掳走,身为哥哥的叶子不顾众人阻拦孤身一人追上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看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老迈尔斯叹了口气,问道:“叶子追上去的时候带了什么?” “只有随身的那把刀。”红发女人道。 众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原本幸存的希望就不大,此时看来,指望那男孩中途醒悟过来原路返回的可能性也不大。地下矿道如此复杂,就算是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多年的老迈尔斯都不敢说深入进去以后不带指示方向的工具还能再走出来,更不用说一个年少的孩子。 沉默的黑风忽然抬起头来,问道:“他们从哪条矿道走了?” 红发女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黑风拍了拍棕发女人的背,放开她站了起来。棕发女人意识到什么,猛然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衣襟,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满脸泪水,瞪大的眼睛中充斥着绝望和期望。 黑风沉声道:“你放心,我会把他们带回来。” ——若是不能,我会为他们复仇……或者死在外面。 这句话他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但棕发女人显然明白了,所有人都明白了,但他们看着黑风的脸色,说不出劝阻的话来。 一阵死寂。 沉默片刻后,老迈尔斯忽然嗬吃嗬吃笑了两声,故作轻松地道:“安心玛丽,有我老迈尔斯带路,一定能把你的丈夫和孩子都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黑风惊讶地道:“迈尔斯,你……” “没办法,这里还有比我更熟悉矿道的人吗?”老迈尔斯耸了耸肩膀,一向猥琐的身影突然显得高大起来。他说:“不管怎么说,孩子们还要叫我一声迈尔斯爷爷呢!” “可是……” “我也去。”一声闷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黑风将要出口的话,真是老迈尔斯介绍的那个“杀人很多”的叶鸣。他说完以后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开始整理装备。 “我也是。” “老大,算我一个。” “这种行动怎么能少得了我?” “受伤的人留守,其他人做好准备。” “喂,看不起人是不是?老子就算断了一只手,也能把你打趴下。” 其余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片刻后已经没有坐着的人了。并不是所有人都一样的视死如归、从容不惧,他们眼中有畏惧,却没有退缩。 黑风怔住了。半晌后,他才微微哽咽着说:“各位兄弟,这件事太危险,我……” “我也要去。”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来,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次,所有人惊诧地下巴都差点儿落到地上,反应过来后,齐齐断然道:“不行!” 被他们一起反对的人抿了抿嘴唇,又说:“就算你们不同意,我也可以跟在后面偷偷去,不是吗?” “这怎么行?这不是更危险吗?”又有人下意识地反对道。 “所以,你们应该带上我,而不是让我一个人去冒险。”那人说道,平静而笃定,苍白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前路的恐惧畏缩。 众人看着这个十来岁的少女,一起哑然。 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眼看着无法让众人改变主意,经过短暂的争执和调配以后,黑风带着五六个人踏上救援之路,剩下的人再怎么不甘愿,也只能遵从命令留守,并且约定,如果一周内出去追击的人还没有回来,他们就转移基地,忘记从前,开始新生活。 ……………………………………………………………………………… 黑暗的矿道中,两支火把安静地燃烧着,映照出橘黄色的光团。白发灰眸、宛如幽灵般的女孩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感应什么,片刻后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说:“这条路。” “走。”黑风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众人依次跟上,叶鸣拿着另一支火把断后,名叫妲雨的女孩和容远被保护在最中间。 上路以后,容远才知道为什么看似累赘的女孩坚持要来。她的嗅觉十分灵敏,能在复杂的矿道中捕捉到叶子和小石头留下的那一丝微弱的气味,从而追踪到他们的去向。 至于容远为什么也被着重保护起来,是因为他的储物包里装着众人大部分的食物和装备。当然,还有一点则是因为他是这队伍的新人,与众人无法默契配合,不如居中照应来得方便。 出发后没过多久,黑风就从地上捡到一块沾血的布片。他沉着脸,神色中更是多了几分焦躁。容远默不作声地看着,忽然略一挑眉,眼中闪过一抹兴味的笑意。 老迈尔斯弯着腰,咳嗽两声,浑浊的眼神从容远身上扫过。 理智的考虑,容远不可能跟绑架她的人是同一伙儿的。原因很简单,如果这个人想要对她做什么,早在她之前昏迷的时候就可以了,根本不必等到现在。 看女孩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冷静下来,容远目中流露出几分赞赏。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平和中带着善意的神色让米亚多了些信任和安定。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彼此也没有多少了解,但米亚就是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就没有人能够伤害她。 ……………………………………………………………………………… “飞炎队?” 黑风把叶子背起来,继续踏上寻找小石头的道路,不过此时或许是因为有了倚仗的缘故,他们的心情都轻松多了。听了老迈尔斯的话,黑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依稀觉得这个称号听起来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 50.050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叶子一直追在黑甲虫后面, 每次赶上以后就迫不及待地发起攻击, 因此有些异常现象他没有看到,但却尽数落到了容远眼中。 被叶子杀死的是两只黑甲虫中比较瘦弱的一只, 更强壮、外壳也更加漆黑油亮的另一只始终把小石头衔在嘴里,并且始终用口器中的钩子小心翼翼地勾住男孩背后的衣服, 并没有伤到他一丝一毫。最离奇的是, 每过一段时间,它还会停下来,用前足从腹下勾出一个装着食水的小包裹,让男孩进食。若非如此, 身小腿短的叶子也不可能数次追上这两只爬行速度远远超过他的黑甲虫。 这显然不是这种生物自主进化出来的行为。 因此,救下叶子之后,容远略一犹豫, 并没有出手从黑甲虫口中夺下小石头,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只是距离拉近了许多。 ……………………………………………………………………………… 另一边, 黑风等人突然之间如有神助, 这半天里再没有走错过路。但同时, 队伍中的气氛也变了,之前是紧张焦躁担忧,而现在却突然沉默了许多, 黑暗的矿道中除了众人沉重的喘息声以外, 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潮在涌动。 黑风紧绷着脸, 尽管他大部分的思绪都被对两个孩子的担心占据了,但此时依然忍不住觉得,过去能够交托后背的兄弟此时都变得陌生起来,他竟然猜不透他们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用同样的目光暗暗打量他、猜测他的想法呢? 一个储物包。 一个即使在帝国帝都,都十分珍贵的储物包。 更不用说里面还有不少来自外界的物资。相比之下,黑风等人原本托付给容远保管的那些肉干火把之类的东西,倒是真正廉价得不值一提。 任何人只要拿着这样的东西去中心城,就能从任何一个权势组织中换取想要的一切:地位,权力,财富,女人或者男人,还有可靠的安全保障。 ——当然,不是没有杀人夺宝的可能。但这种事情只发生在暗地里,多半还在目光短浅的中小势力上,能量越大的势力,越注重信誉的建立,很少做竭泽而渔式的一锤子买卖。 黑风清楚,所谓信任与忠诚,对于某些人来说其实只是因为背叛所需要的价码不够多而已。如今,一个足够大的诱惑突然摆放在眼前,那么他的队伍中,有多少人还能坚持本来的原则? 常年生活在矿道中,众人的脚步声都锻炼得极其轻微。但在此时黑风的耳中,一声一声,震耳欲聋。 他忽然想到,在其他人的眼中,最有可能背叛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因为所有人当中,只有他拖家带口,最需要一个更加安稳宽裕的生活。 想到此,黑风紧绷在脑海中的那根弦突然就松了。正要张嘴说什么,忽然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小心!”黑风低声警告道。 众人熟练的分散戒备,屏息凝神片刻后,没有发现异常,然后谨慎地小跑步前进。黑风微眯着眼睛,隐约看到前方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他打了个手势,让其他人做好准备,然后靠近。 然后他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叶子。先是一惊——男孩身上满是血污,狼狈而惨烈,旁边还有一具黑甲虫的尸体,很像两者同归于尽的场面;后是一喜——男孩抱着个水壶呼呼大睡,呼吸平稳,像是并没有什么大碍;再仔细检查一番后,便只剩下了沉默。 尸体,衣服上的裂口,地上发黑的血迹,这些都是做不了的假的,完全证明了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怎样的战斗,叶子本应该有多么严重的伤势,也可以推测一二。之所以只是推测,是因为男孩身上此时没有一点伤痕,身上连一些旧时的伤疤都看不见了,看着比以前的状态还要好。 至于其中的原因……那个眼熟的水壶,似乎说明了一切。 “老大,那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半晌后,盖尔问出了所有人共同的问题。 “……我不知道。”黑风迟疑片刻后,还是决定隐瞒关于冰棺的猜测,苦笑着说道:“我对他的了解,真的不比你们多多少。但是,”他看向队伍中总是带着几分猥琐几分乐天笑容的那个人,“老迈尔斯,你知道些什么,对?” 老迈尔斯正低着头,神色莫测地看着叶子身上的血迹,听到黑风的问话,他并没有立刻回答,犹豫了很长时间以后,才叹了口气,抬起头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猜测中的那个人……如果真的是他的话,那……我们这次,真是碰上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你们……听说过飞炎队吗?” ……………………………………………………………………………… 蜈蚣这种东西,因其细长的身体、多达两位数的足,使得即便没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多半也都对其十分厌恶恐惧。更何况狱星地下的蜈蚣经过长久的变异,体型比普通蜈蚣大了几百倍,口器如同精铁打制的钢刀,外貌更加可怖,再加上这些家伙毫不客气地把人类列入了食谱并且作为主要食物捕猎,人们见到它们只有两种反应:要么尖叫着逃跑,要么大喊大叫地冲上去把它干掉或者□□掉。 而此时,一只黑红色的蜈蚣却低下了庞大的头颅,温驯地待在容远身边,甚至小心地把它的脚都缩起来,以免引起身边这人的不快。 容远侧着头,倾听着百米外几人的动静。 足有上千平米的矿洞中,停留着数十只大大小小的昆虫,都是矿底下常见的种类,属于有点战斗力但有不是非常厉害的那种。这些虫子摩擦着触角或者翅膀,不断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显得十分噪杂。而在虫子们中间,还有三个头小身子大,肚子格外圆滚滚的胖子在。 黑甲虫咬着小石头的衣服出现在矿洞中,足部摩擦了几下,胖子一号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嘬着嘴唇吹出断断续续的口哨,散乱分布的昆虫安静了一瞬,然后挤挤挨挨在中间让出一条路来,黑甲虫叼着小石头,走到了胖子一号身前。 胖子一号拍了拍黑甲虫的头,从它口中接过小石头,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男孩有一声没一声哭得十分可怜,不过四肢健全,身体健康,胖子一号裂开嘴笑了,无疑是十分满意的。 胖子二号凑过来看了看,说:“这次的货倒是很不错。不过嘛,你的黑将军也少了一只,真可惜啊。”他咂了咂嘴,幸灾乐祸的模样。 一号动作僵了僵,再看向小石头的脸色就冷了下来。他哼了一声,道:“回头把这个交上去,足够我再养出十只黑将军来。不过你这次的收获最少,当心受罚。” 二号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 三号没有参与他们之间的斗嘴,问道:“这是最后一批了吗?” “是。”一号道。 “我有一只飞蚁没有回来。”二号闷闷地说:“联系也断了。” “八成是已经死了。”一号补刀说,二号用力蹬他。 “那就不等了,现在就回。”三号做了决定,一声口哨,矿洞里大半的昆虫都突然精神起来,晃着触须,扇着翅膀,等待命令。 “再等半天,就半天,行吗?”二号哀求道:“也许是到了什么信号屏蔽的区域……” “不行,立刻走。”三号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左右看了看,说:“有什么……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我们尽早离开……越快越好!” 说话间,他的神色中不禁露出几分仓皇。一号二号同时一惊,他们虽然没有察觉到异样,但对同伴的这种直觉却似乎十分信任,听他这么一说,心底也不由得多了几分不安。因此尽管十分不愿,但二号还是和一号一起下达了撤退的命令,霎时间,洞穴中所有的昆虫都动了起来。这么一活动,就可以看到,大多数昆虫身上都背负着少则一名、多则数名昏迷的人,多半都是年轻健壮的男人(因为狱星这种人最多),也有少量的儿童和女人,后者得到了更好的照顾,保护得也更加严密,重视程度远远超过前者。 一号把在小石头脸上一拂,男孩便立刻昏睡过去。他把小石头绑缚在那只黑甲虫的背上。自己收拾东西爬上了另一只高达两米多的黑甲虫。二号三号也分别登上自己的坐骑——分别是一只琥珀色的蚂蚁和一只纯黑色的蜈蚣,再一声口哨后,所有的昆虫都钻进了侧面一个较大的矿道中,沙沙沙的声音听来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不大不小的矿道转弯处,原本负责警戒的黑红蜈蚣转头看向容远,在他点了点头后,才蜿蜒着爬向主人召唤的地方。 “人贩子……”容远皱了皱眉。在星际间闯荡多年,他不再是曾经嫉恶如仇的年纪,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变得宽容了许多。但如果说有什么是他绝对无法谅解的罪行,贩卖人口绝对是其中之一。按照容远的想法,此时自然是要按兵不动,跟踪这几个人找到他们的老巢,然后将其一网打尽。然而精神力往身后“看”了“看”,黑风等人找到叶子后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就再度追了过来。 对父母来说,血亲骨肉分离的每一秒钟,大概都是痛苦的煎熬? ——罢了,麻烦就麻烦一点。 容远心中暗道。他闭上眼睛,锁定背着小石头的那只黑甲虫,弹了弹手指,一道无声的攻击就打了出去。 黑暗的矿道中,三只胖子闷头赶路。他们依赖着足下昆虫灵敏的嗅觉来辨别方向,并没有额外点亮火把之类的照明物体,加上矿道狭窄,虫子众多,胖子一号也就没有发现,自己重视的那只黑甲虫已经脱离了保护圈,慢慢落到了队伍的后面。 一只黑红蜈蚣从黑甲虫旁边路过,停顿了一下,扬了扬头,才继续向前爬走,细长的身体扭得格外风·骚。 51.051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容远抬眼, 看向面前的一群人。 他漫步走了这么长时间, 打他主意的人不少, 但只有这些家伙勇敢地跳出来了。 这是当然的, 因为他们是这片区域中最强的团伙。 为首的光头从隐身处跳了出来。容远刚才擒住箭支的一手虽然极巧, 但速度并不是很快, 看上去也并非惹不起的强者。因此他低吼一声, 召唤手下一拥而上! 十秒后…… 犹如难民一样的抢劫者们躺了一地。侥幸躲过一劫的光头麻溜地跪在地上, 毫无障碍地在一张凶神恶煞脸上变换出谦卑的笑容, 哀告道:“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请您饶了我们!我们兄弟都上有老下有小,没有我们, 他们也就活不成了啊!作为赔罪,我可以献上我们兄弟这些年来的一点积蓄……” 光头一边叫着,一边略微调整着身体的姿势。他眼睛偷偷往上一看, 就见容远的目光从他紧握的右手上掠过,光头身体一僵,准备好的词都接不下去了。 对方是怎么放倒自己一帮兄弟的,光头即使一直没有眨过眼,也完全不清楚。他只知道,面前的男人只是轻轻弹了弹手指, 十三个并不算弱的伙伴就全都倒下去生死不知, 而他能够幸免, 只是因为他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靠后,见机不妙跪得也更快,所以才能安然无恙,他并不比自己的伙伴们强多少。所以除非偷袭,否则他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但此时,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暗藏的小手段,他还有机会吗? 轻轻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一滴冷汗从光头的额边滑下,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这样的强者……这样的强者……不在帝都叱咤风云,怎么会跑来他们这样的蛮荒区域? 忽然,想到那从天而降的冰棺,想到之前莫名其妙的昏迷,光头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光。 明知道有冰棺降临,这种时候不好好躲藏起来,还胡乱蹦跶,不是找死是什么?他自己死了倒是没关系,但是…… “站起来。”淡淡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光头能感觉到一股冷淡的视线从上方俯视着自己,犹如冰冷的刀悬在头上。 右手猛地攥紧,光头神色挣扎着,片刻后,他闭了闭眼睛,缓缓放松手掌,站了起来。 在红狱星,当敌对双方强弱悬殊的时候,强者杀死弱者不需要任何理由。而万一死亡没有降临,通常并不是被放过一马,而是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境遇。 但他不敢出手,也不敢逃走。现在的他,还怀着万分之一侥幸可能,若是没有自知之明地偷袭,恐怕连万一的机会也没有了。 所以他现在的姿势就非常古怪,右手以放松的姿态紧贴在腿边,左手则每一根汗毛都紧绷着呈爪状,一条腿膝盖微屈脚掌抓地,另一条腿扭转方向脚尖指向左侧,躯干也呈现一个扭曲的角度,像是要进攻,又像是要逃走,身体却依然死死地钉在原地。 容远看出他的恐惧,却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懒得解释自己的动机,更不想做开解别人的心灵导师。如果恐惧能让复杂的人际关系变得更简单一点,他也不介意在这上面再加上一点佐料。 其实像光头这样血色浓重的家伙,负功德早已超过了一万,容远如果杀死他能够获得大量的功德值。但他早已学会不用功德的正负来判断他人的善恶,正功德者可能是极恶,负功德者也可能是至善,这样矛盾的存在他过去也曾经碰到过几个。如果仅仅根据功德数值来决定自己的行为,那样的他不过是被《功德簿》操纵的傀儡而已。 更何况,容远也早已摒弃了用杀戮的手段来获取功德这条捷径。 在这种地方,抢劫与被抢劫只是生活的一种方式,容远可以理解。因此他并没有打算对光头做什么,只问道:“你刚才想到了什么?跟我有关?” 原本容远只打算震慑一番后就直接离开,但光头呼吸的急遽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好奇之下,便顺口问了一句。 光头身体抖了一下,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片,他咬了咬牙,慢慢抬起头,问道:“阁下……难道就是……乘冰棺而降的那位?” “冰棺?”容远问:“那是什么?” 闻言,光头精神一振,难道面前的并不是那一位?但随后他肩膀又塌了下去——不管这位是什么来头,他都一样惹不起。 于是,光头开始老老实实地介绍。 投放到红狱星的犯人,都是先用药物使其身体处于冬眠状态,然后利用棉花糖投放。因为事先按照预计的投放时间计算好了药物注射的剂量,因此大多数犯人在落地的同时就能苏醒。但也有一些倒霉的家伙,苏醒的时间比较晚或者本身实力不济,就会被蜂拥而上的犯人夺去能够短暂维生的棉花糖糖丝、衣裤鞋袜、随身物品、甚至是生命。 但也有一些实力强大、极端危险的犯人,因为其体质强横,往往具有超越常人的抗药性,极有可能在运输中途醒来,不仅会给他人带来致命的危险,甚至还有逃脱制裁的可能性。对于这类人,就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工具——冰棺。冰棺的特殊材质能使人体包括意识都始终处于冻结状态,在落地之前其内部的犯人绝对不会苏醒,但却有一定几率的致死性。在落地之后,准确地说是在大气的作用下,冰棺又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挥发,不可能被红狱星的犯人再次利用。这种只能一次性使用的工具造价却十分高昂,故而极少使用。 历史上,乘冰棺降临到红狱星的犯人,除了少数一部分在落地之前就变成了尸体以外,其余的所有人都是名震一时的强者。而这些人,也无一愧于其“穷凶极恶”之名,每个人都曾让红狱星血流成河。因此,素来一盘散沙争斗不断的红狱星众人第一次建立了一个共识——一旦冰棺出现,不管是哪个势力、哪个区域的人,都必须放下前嫌、暂停争斗,齐心协力铲除来者。 最近的一次有记录的冰棺来客,是在三十多年前,据说是一个看似病入膏肓的消瘦老人。那老头儿几乎连路都走不动,看起来极弱小,起初所有人都看轻了他,只是因为红狱星的公约才勉强开始战斗,并且轻而易举地杀死了他。 但没有人想到那老头竟然掌握了一种不知名的制造瘟疫的办法,在他死后,他的身体还在持续地散发着瘟疫病毒,病毒在传播的过程中还在不断地传染变异。等到红狱星几个顶层的势力查清瘟疫来源的时候,红狱星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被感染了,并且,在这个资源贫瘠的地方,感染者无药可医,如果放任他们继续行走活动,只能成为新的病毒源,进而毁灭整个红狱星。 就算这个地方再怎么令人绝望痛苦,大多数人还是想要活下去的。 于是这一次,屠刀来自伙伴。 看似最“弱小”的冰棺来客,最终造成了红狱星有史以来最惨痛也规模最大的一次死亡。纵然红狱星的人口密度很低,病毒传染的效率并没有达到极限,但当事件彻底结束后,红狱星还是几乎被清空了一半。自那以后,再没有人敢于轻视先民的警告,每当有冰棺降临的时候,整个星球总是要动员起最强的力量战斗,趁来者在最弱小的状态将其斩杀。于是这几十年中,虽然每隔三五年就有冰棺的消息,但再也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伤亡。 光头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容远的脸色。但从那张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的脸上,他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实际上,红狱星虽然有这样全星球誓死共抗冰棺中人的公约,但对于光头这样在偏远地区挣扎求存的流浪团体来说,可并没有那种慷慨赴死的情怀。每一次冰棺出现时主动挑起战斗的都是星球上的几个大势力,以及一些被迫裹挟进去的中小势力,光头等人总是有多远就躲多远,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故而此时,尽管他心中十分怀疑容远就是冰棺中的那一位,但依然恭恭敬敬的,有问必答,不敢有丝毫欺骗和隐瞒。因为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撒谎的话,面前的这人会立刻察觉,到时候,他的下场恐怕就不怎么妙了。 光头对自己刚才冲动之下的问话很后悔,他竭力装作根本不认为容远与冰棺有关系的模样,话语中更是不着痕迹地为容远撇清,岂知容远却根本不配合。只见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道:“原来那东西叫做冰棺……催眠效果倒真是不错,我竟然也中招了。” 光头恨不得戳聋了自己的耳朵。 ——大哥,我刚才这么多话都白说了吗?都告诉你冰棺中人会被整个星球群起而攻之的,你这么急着承认自己的身份干嘛? 这时,面前的男人似乎才发现自己的错误,轻声道:“啊,说漏嘴了。”他转头微笑着问:“呐,你会出卖我吗?” 陡然间,光头浑身发寒,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突然发现,比起面无表情的严肃模样,面前这人微笑的样子更让他恐惧。 “不……不会……”光头结结巴巴地说,牙齿间发出嗒嗒嗒的撞击声。 “那就好。”容远收起笑容,问:“我是容远,你叫什么名字?” 52.052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白乐正咬牙切齿呢, 猛然听到容远的声音, 迅速切换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惭愧惭愧, 我其实是代理团长。真正的团长还是我老爸……不过他退下来已经七八年了。” “哦……”容远看着表情扭曲的白乐,心中对那位和他厮杀过好几场的星盗头子生出了几分同情——在背后至少扶持了七八年,继承人却还是这样一副脑子缺根弦的模样,想必那老头也是为此操碎了心。 白乐被容远的眼神看得心惊肉跳,不知道这家伙又在暗戳戳地算计自己什么,急忙道:“不知道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还没有住处的话,我这就让手下人去安排。” ——所以你赶紧走走,破财免灾,只要能送走这个瘟神, 让白乐把自己的房子送给他都行。 “哦?”容远左右看看,“你原本不是打算把这栋房子租给我的吗?” “啊,是哦,呵呵,呵呵。”白乐泪……这是他原本打算用来跟高手兄拉近关系的道具, 没想到进门的是竟然是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但他还不得不装作心甘情愿地样子说:“不用租,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了, 我……我叫他们把我的东西收拾走。” 白乐憋屈地准备打包走人了, 却不想容远道:“不急, 坐下说话。” ——【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要么战!要么散!婆婆妈妈地干什么?我跟在你身边八年!八年!八年里, 你哪一次跟我好好说过话?现在想聊, 晚了!我告诉你,昔日你对我爱答不理,今天我要让你高攀不起!谢谢!老子不约!再见!】 白乐内心疯狂咆哮,脚下却一转,搬来一个小板凳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不得了,低头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容远莫测高深地看了他一眼,看得白乐浑身一抖,才问道:“关于狱星的人口贩卖,你知道多少?” “哎?”白乐傻眼:“这里还有人口贩卖?卖给谁啊?” 容远眯了眯眼睛,盯着白乐看了看,确定他没有撒谎,叹了口气,道:“那极乐城,你也没有听说过了?” 白乐眨巴眨巴眼睛,半晌才迟疑地说:“……那什么,狱星不是只有这一座城市吗?” 虽然是敌人(自以为),但白乐对容远的信任也是无与伦比的,他知道既然容远这么说了,那么应该就有这样一座城市存在,但他却完全没有听说过。所以说……到底谁才是在这里住了近百年的人啊! “算了,你回去。” 容远往后一靠,摆了摆手让他离开。白乐心中不解,但他早就巴不得要走了,当下像兔子一样跳起来快步走向门口,刚要拉开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容远的声音:“回去跟你父亲说一声,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他见个面。” “啊?”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白乐一直在苦思冥想,如果他老爸要跟容远继续死磕的话,他用什么姿势来阻拦比较有效。 ——打不过啊,爸爸!一百年前就打不过,现在那家伙变得更可怕了啊! 悍男们随着他们BOSS的一招手,齐刷刷地跟着离开了,米亚等人相互看看,磨磨蹭蹭地蹭进了屋,就看到容远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水,皱眉想着什么。 “先生,会有什么麻烦吗?”米亚先怯生生地问道。 “麻烦?暂时没有。”容远放下茶杯,道:“你们暂时可以在这里先住下,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还有……”他看了众人一眼,语气郑重了一分,“极乐城的事,对外不要提及。”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道:“哦。” “知道了。” “明白。” 容远点点头,挥手让他们自己去挑房间。当众人都依次上楼以后,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某个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极乐城,是巴巴鲁在分开之前提到过的名字,但即便是他,也仅仅知道这个名称而已,同时,还有他们老大无意中发出的一声感慨:“红狱星算什么地狱?那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因为这句话,容远决定,只要那地方存在,他就一定会将它找出来。 ……………………………………………………………………………… 白想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白乐在返回的半路上就遇到了自家大步流星走来的老爸,他期期艾艾地凑过去,还没有开口,就被白想挥手打断,道:“走,我们去见见那位老朋友。” “爸你已经知道了啊?”白乐满脸忧色地跟在白想身边,唠唠叨叨地说:“你带这么多人是想干嘛?不会是想打架?老爹我跟你说,你现在可不比当年了,头发胡子都白了,还那么冲动干嘛呢?而且大家都到了这种地方,正所谓同病相怜,还有那什么,同仇敌忾!大家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啊,过去的种种,就不要提了,啊?你听我的,先回去好好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再来,好?” 看他的样子,就差拦到白想前面伸手摸摸头说句“乖”了,白想却没有理这个傻儿子,快步走到那栋二层小楼下,才停了下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皱得死紧。半晌后,才伸手拍了拍傻儿子的头,把他推到一边,说:“放心,我不是来算旧账的。乖啊,一边玩去。” 说起来,白乐其实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在平均年龄三百岁的兰蒂亚,怎么也算得上青壮年一名,但在白想眼中,始终跟个三岁小儿没什么不同,便是此刻,他心里压着无数的重担,但对儿子说话的语气依然满是宠爱。 白乐听他不是来找容远麻烦的就放心了,乖乖点点头站在一边,道:“那爸,我就在这儿等你。不管你们谈的怎么样,千万要冷静啊!” ——白乐没有意识到,在他潜意识里,他信任容远比信任自家亲亲老爸还要多。所以他只担心暴脾气的老爸会跟容远不对付,却没有想过实力更强的容远会把他老爸怎么样。 白想听出来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举步走向小楼大门。 “吱呀——” 门开了,白想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后面一路上作为背景板的悍男甲乙丙丁等人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知火从门里出来,朝天伸了个美美的懒腰,性感婀娜的身材显示出惊人的弧度。然后她放下手,睁开眼,看到面前一群不似善类的男人盯着他,最前面一个白发老头的眼神好像要吃人。 “啊呀!”知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缩,大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白想:…… 白想黑着脸举手刚要敲门,门却突然又打开了,刚才的美女小心翼翼地伸出头来,问道:“那个……请问您是白先生吗?” “我是。”白想硬邦邦地说。 知火把门推开,侧身让步道:“请进……您先请坐,容先生说您要是来了,就到楼上去叫他。” “不用。”白想站得笔直,他比知火高两个头,像个铁塔似的俯视着知火,道:“容远在哪儿,我直接去见他。” 知火很想坚持一下立场,好让容远能对她另眼相看,然而,星盗头子杀伐两百多年的气势不是她能抵抗的,她很有骨气地迟疑了两秒钟,就在白想的目光逼视下坦白从宽了:“二楼,左手第一间。” 容远在书房。 “书房”这个概念,在兰蒂亚早就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毕竟,在这个任何信息交流都能在星网上完成的年代,书籍当然早就已经全部电子化了,人们只要一个巴掌大小的显示屏,就能阅读任何想看的书,自然不需要一个专门的房间来放置书本。包括在学校、图书馆等这样知识传播和授予的地方,都已经看不到哪怕一本纸质的书籍,只有在博物馆和某些私人收藏家的收藏室里,才能看到一二本无比珍贵的远古时期的书籍。所以“书房”,对大部分兰蒂亚人来说,都等同于“静思室”或者“工作室”,也有人专门布置一间跟远古时期的书房相似的房间来装逼。 但这个书房的架子上,却摆放着真正的书。 不多,总共只有十几本。 纤薄而脆弱的纸张,微黄,有些上面还带着黑色的斑点,显然制作工艺和原材料都并不是最合适的,也许是这里的人利用一些植物的根茎、动物的皮毛和少量的丝织物品,经过漫长的摸索才制作出来的,毕竟,造纸的工艺也早就已经和纸质书籍一起没落消散了。 所有的书籍都是手抄本。也是,在这里,纸张这样珍贵,根本不需要用机器来大量印刷。书中的内容,无关风花雪月,无关爱恨情仇,甚至也无关任何科学技术,里面只有一样东西——历史。 从兰蒂亚建国开始一直到最近几年,薄薄的十几本书籍中记载着几万年来的典型事件和人物,内容自然缺失了很多,近年来的事件应该是从新来的犯人那里打听到的,有许多谬误偏颇之处。但是即便如此,这些书籍的珍贵程度也毋庸置疑。 “奇怪吗?”背后一个声音传来,带着讽刺和自嘲:“在这种垃圾成堆的地方,也会有这种东西。” “如果狱星的人是垃圾,那也一定是兰蒂亚最危险的垃圾。”容远转过身来,看着对方,道:“好久不见了,白老大。” “果然是你。”白想满脸难以掩饰的震惊,“这不可能!一百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你一点都没变?” “‘树’是明昭学院,也是狱星唯一的学校,位置在北城一隅,地方不大,在学院之外也没有明确的管理地盘,不过附近有三四条街道都在它的影响力下。另外,明昭学院虽然地盘最小,但地位也最超然,另外三大势力中有不少高层都是从明昭学院毕业的。” 尽管之前已经从巴巴鲁那里听过一些大致的情况的,但米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之前容远听过就算,并没有对学院的存在有什么疑问,此时米亚忍不住问道:“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学院?是谁建立的?学校里教什么?跟外面一样吗?学校依靠什么资本运转呢?” 53.053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需要说明的是, 这段时间她和爷爷两人的主食——科洛蜥肉又干又硬又涩, 味道跟干柴比起来也不遑多让,扔到垃圾堆里都一点也不可惜, 内脏则腥臭无比,每次必须捏着鼻子才能吃下去。加上缺少燃料、缺少调料、还缺少一名懂烹饪的厨子……这些日子以来米亚的伙食水平,可想而知。 因此还闭着眼睛, 她的头就不由自主地向着香味传来的方向伸过去, 抽着鼻子狠狠吸了两大口气, “咕嘟”一声把口水咽下去, 然后才满是期待地睁开眼睛。 ——对上了另一双清浅如水的眼睛。 米亚霎时间羞得满面通红。 明明对方面无表情, 眼神也十分平淡,但米亚硬生生从其中看出了——也或许是想象出了——几分戏谑和笑意, 她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她纵身跳下去。 浓郁的香气更近了。一串烤肉被递到面前,拳头大的肉块被烤的焦黄油亮, 皮酥肉嫩, 只看一眼就让人口角流涎。米亚很想有骨气地拒绝的, 毕竟是素未蒙面的陌生人……嗯,陌生男人……而且也不知道能不能信任……无功不受禄……吃人嘴短…… 米亚竭力说服自己不要屈从于口腹之欲, 大脑都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但当焦酥微辣的肉香在嘴里爆炸开来的时候, 她才发现身体违背了头脑的意志, 已经把肉串接了过来, 并且自作主张地咬了一口…… 唔,真好吃啊…… 浑身的细胞似乎都在惬意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整个肉串都已经消失在她的胃里,并且她差点儿把穿肉的木棍也嚼碎吞下去——如果不是对方及时把另一个肉串递给她的话,她是真会吃下去的! 狼吞虎咽地吃了许久,直到胃里终于传来略带一些疼痛的饱腹感,米亚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这时候,大脑也终于开始重新运作。 她此时才迟钝地发现,之所以这些肉块如此美味,不仅仅因为料理它们的是一个技术高明的厨师,还有食材本身就十分鲜美的缘故——就在她面前不过五六米处,横陈着一具巨大的尸体,那锋利的牙齿、后背巨大的骨质板和三角形的尖刺昭示着对方的身份—— 刺剑龙,身长二十米左右,体重通常可以达到三十吨以上,是星球上数一数二的危险生物,虽然肉质细嫩鲜美,但当真敢打它注意的人几乎没有。 而此时,一具完整的、新鲜的、甚至几乎看不到多少伤口的刺剑龙尸体就这样摆在她面前……对了,它的肉还插在她手中的木棍上。 米亚缓缓低下头,看着火堆上仍然在烤制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肉块,再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神秘人,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颈骨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在刚才看到刺剑龙的同时,她也看到爷爷米东就躺在旁边,从胸口的起伏来看,他还活着,只是暂时昏迷不醒。米亚松了口气,但她更清楚地知道,就算爷爷此时苏醒,也完全不是这人的对手。 ——他是谁?他要做什么?他想从她们身上得到什么? 来到这里半年多,米亚已经建立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概念——这个世界上,绝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善意。对方这样素不相识的强者,能跟他们和平地坐在一起,还让她分享了他的食物,那他必然有所需求。而若是自己不能让他满意…… 米亚又看了一眼刺剑龙的尸体。 ——恐怕到时候,躺在那里的,就会是她跟爷爷了。 “咕嘟”一声,女孩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谢谢您慷慨赐予的食物……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对方勾了勾嘴唇,似乎是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第一次开口道:“容远。” “……什么?”米亚看似镇定,实际上紧张得要死,根本没有听清他的话,下意识地反问一句后急忙转动脑筋——该死,他说什么?永远?冗员?什么意思?我该说什么? “容远。”坐在火堆旁的年轻男人十分善解人意地又说了一次,然后解释道:“这是我的名字,不必叫我大人。” 他侧过头,橘色的火光映在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中,显得十分温暖,甚至带着几分醉人的温柔。修长白皙的手指拿着烤肉的木棍,时不时翻动一下,显得十分悠然,好似一个在山清水秀之地度假烧烤的富家公子。 ——但这都是假象。 米亚恍惚了一下,随后提醒自己。 ——那双看似虚弱无力的手,也是一双可以斩杀凶兽刺剑龙的手。 米亚手缩了缩,下意识地攥紧衣摆,然后道:“容……先生。”她谨慎地选择了一种既不违背对方的意愿,又不至于过于冒犯的称呼,小声说:“我能为您做什么?” 容远沉默片刻,抬头看了看天空,道:“跟我说说这个地方。”他所说的“这个地方”,明显不是指他们烤肉的这一小块较为平坦的土地,而是指这个星球。 ——这算什么要求? 米亚不解——难道这个男人并不知道自己来到的是什么地方吗?不过她并没有过多地思考,顺着对方的要求开始叙述。 这是一颗狱星。 顾名思义,就是整颗星球,都是一座巨大的监狱。 狱星上的文明处于十分原始的阶段,不说没有各种能为生活提供便利的高科技产品,就连基本的饮食也必须通过养殖或者狩猎的方式获取。并且狱星所在的宇宙环境十分极端,就算是外界有人想要“劫狱”,并且突破了帝国设置的重重警戒和封锁,但如果没有正确的星图引领,也一样会迷失在混乱的星海中。 兰蒂亚帝国,一共有这样的四颗狱星,根据外观分别被人们称为蓝狱星、白狱星、黑狱星、红狱星;又根据其生态环境、地质地貌、星球引力等不同的条件,分别投放罪行程度轻重不同的犯人。 其中条件最好的是蓝狱星。这颗远远望去呈现蔚蓝色的星球温度适宜、引力偏弱、日照时间长,有着充沛的水资源和丰富的动植物,对人类有威胁的生物也很少,只投放罪行较轻或者有特殊背景的犯人,星球上本身有良好的住所、人工养殖的动植物和完善的医疗设施,还有飞船定期往来,运送各种生活物资,也会把刑满释放的人员接回正常世界。 然而对于习惯了任何饭食只要点单就能送货上门、出行有通行车和飞船、信息和娱乐都有星网、生活极为便利又丰富多彩的兰蒂亚人来说,生活条件十分原始的蓝狱星已经算得上是地狱了,更不用说地狱中的地狱——条件在四狱星中最为恶劣的红狱星。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红狱星原本是一颗矿星,富含一种在整个星系都十分罕见且珍贵的能源矿,甚至因此而引发了一场死伤足有百万人的战争。彼时,这颗星球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也有能够与其重要性相匹配的一个含义隽永的名字,无数人和各种开采器械曾昼夜不停地在这里工作,璀璨的灯火让它即使在夜晚中也如同一颗美丽的宝石般闪闪发亮。 但随着能源矿被开采殆尽,人们全都离开了,各种还能使用的机器也都被带走了,失去能源的灯光再也没有亮起。遗留下来的,除了为数众多的垃圾以外,就是遍布整个星球的、无数大大小小的矿洞。它曾如绝世珍宝一般美丽,如今却只像宇宙中一块丑陋的红色伤疤。足足有上万年,人们再也没有踏足此处,这颗星球变成了星图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直到帝国提出“狱星计划”,不知道是谁把它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然后不管它过去的荣耀也好,名字也好,都真正成为了“过去”,如今存在的,是所有帝国人闻之色变的“红狱星”。 按照帝国规定,红狱星上投放的犯人,全都是罪行罄竹难书、永远不能得到宽恕的超级恶棍。原本这样的家伙都应该判处死刑,但在一些人道主义组织经过了上千年的努力后,终于让帝国议院通过了废除死刑的提议。而死刑被废除以后,又有许多人觉得,以某些人的罪行之深重恶劣,哪怕是永无止境的□□,对他们来说也太过轻微。于是在这个群体的推动下,狱星计划又应运而生。在这个计划中,最初的狱星其实只有一个——红狱星。 也就是他们此时所在的这颗星球。 红狱星的日照和温度比较恶劣,不过也还在人体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但作为一颗废弃的矿星,生物资源和水资源都极度匮乏,早期人们遗留的建筑和工具也几乎都在时光的打磨中消失了,恶劣的自然环境倒是催生出一些极其危险的生物来。帝国以空投的方式将犯人和少量的生活物资投放在这颗星球上,其中绝对不会有一星半点的金属成分。至于国内外某些文学作品中幻想的——帝国将大量垃圾投放到红狱星上这种情节,更是彻底的无稽之谈——倒不是出于什么卫生条件或者人道主义,而是为了避免某些能力极强的犯罪分子从垃圾堆中拼凑出一艘宇宙飞船,从而逃离狱星。所以这里的人,哪怕想要捡垃圾维生也是妄想。至于能够穿越星空的飞船——即便是将要废弃的飞行器,也永远都不会降落在红狱星上。 也就是说,所有到达这里的犯人,全都被判处了无期徒刑,他们永远都无法再跟自己的家人朋友取得联系,彻底地离开了过去的文明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挣扎在生存或死亡的分界线上,茹毛饮血地求存。即便他们在这里组建了家庭,生育了后代,也绝不会有人以“孩子是无辜的”这样的名义派遣飞船降临,带给他们一丝一毫的脱离希望。 “那么,运送犯人的飞船呢?”容远问道。总有飞船把犯人从遥远的帝都行政星运送到这狱星上来? 米亚低头看了看火堆,片刻后苦笑一下:“以前……的确有人把那飞船当做是最后的逃脱途径,但却不知道,往红狱星送犯人的飞船,其实都是‘不归船’。” ——所谓不归船,就是因为种种原因将要废弃的宇宙飞船,在拆除了所有还有价值的、包括手动操作系统在内的所有装置,只维持一个勉强还能航行的空壳,携带极少量的能源,锁死某个目的地——或许是某颗恒星,或许是某个黑洞,也或许是某片星空墓场——如飞蛾扑火般一往无前地行驶向灭亡。 这是属于飞船的葬礼。 “犯人在送到这里的途中,全都是冬眠状态,假如有某个不幸的家伙在半路上醒来,而他又想要操纵飞船逃跑的话……唔,再假设他有足够的水平可以解除飞船自动航行系统的锁定状态,可以夺取驾驶飞船的权限,船上的能源也不足以让他航行到任何一颗宜居星。他的下场,可能是随着飞船一起埋葬,可能是在黑暗的宇宙中无止境的游荡,不过最大的可能是……在沦落到上述任何一种下场之前,他就已经饿死了。”米亚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但脸上的神情似悲似悯,十分复杂。 54.054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巴巴鲁带着他的美人团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大部队怀疑着戒备着跟着蚂蚁向导到达地面以后也四散离开了,米亚掂了掂自己在地下整理出来的一个小包裹——PS:里面的物资都是从巴巴鲁那里搜刮出来的——看着周围剩下的七个人,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容远。 在明确他们接下来的行程是前往中心城以后, 有些人就主动靠了过来想要同行,问到原因—— “我也有个女儿,两年前失踪了,从留下的战斗痕迹看来, 是那些虫族干的。她应该被卖到了中心城, 也许现在还活着,我要去找她。”头发花白的老头乌尔维斯沉声道。 “你是要去救那些当成奴隶被卖掉的人是吗?”及腰的黑发扎成马尾的长腿美女知火语气不容拒绝:“我跟你一起去。” “听上去很有趣的样子啊。”金色卷发的男人奥科托眯着眼笑道。 “被几只虫子就抓住的人也能算战斗力?不拖后腿就最好了。”二十上下的双胞胎基拉和基贝讽刺道,然后对容远崇拜地说:“你很强,我们想要追随你,然后变得跟你一样强。” “同上。”碎发几乎遮住眼睛的少年乔飞道。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荒野太危险了,听说中心城比较有规矩,机会也更多,所以我想去试试。”茶色短发、看起来最普通也最正常的男人米歇尔温和地说,理由听起来也是如此的正常。 米亚感觉脑后像是扎着一根针一样, 莫名危险的感觉提起了她所有的神经, 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排排全都竖立起来, 忍不住抱紧双臂搓了搓。 这些人的理由听起来大部分都好有说服力, 但在她看来, 一个都不值得相信。然而不知道为什么, 容远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下,就来者不拒地都答应了下来。 之后,米亚趁着其他人都在忙别的事,偷偷找到容远说了自己的担心。容远听完后,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你放心,有我在。” 米亚怔了怔,露出笑容——她就知道,容远不可能毫无防备地接纳这么多陌生人,想必他心中一定是有别的打算。 女孩安心地离开,容远扫了一眼那些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 刚到这里的时候,他还觉得米亚这儿女孩冷静又聪明,警惕性也高。但跟这些真正的狱星人比起来,这女孩显得就跟小白兔一样单纯天真,让人想要去守护她的这份天真……也让有些人忍不住想要摧毁她的天真。 米亚的那点心思几乎都要写在脸上了,那些人是故意留给她这么一个谈话的空间。之所以会这么做……他们是笃定,米亚的想法并不会改变他的决定吗? 视野中,黑红的光芒交错着,遮住了那些人的面孔和伪装出的笑容,将他们内心最纯粹的本质展现在那一双眼睛中。 容远双手十指交叉,抵在唇前,挡住了那一抹浅淡至无的笑容。 …………………………………………………………………………………… “当时我就猛地一惊——” “差点儿吓得尿了裤子——” “然后我往左——” “我朝右——” “跑出去三里远,回头一看——” “哎呦喂,那怪兽居然还追在我们后面——” “追得还贼快——” “看到我们回头,它就张开血盆大口——” “大喊大叫说,臭小子,你们还没有付钱——” “当时我就震惊了——这怪兽居然会说话!” “再一问——原来这位黑如铁、高如山、胖如桶的壮士居然是老板娘!” “吓得我哟,还以为是黑熊变成人了呢!” “我好同情那位老板。他上辈子一定欠了很多钱。” “哈哈哈哈哈哈——” 米亚笑得前仰后合,双胞胎基拉和基贝一唱一和,挤眉弄眼表情夸张地给她表演了一段他们过去在一个原始星球旅游的经历,把她逗得乐不可支。灌木的枯枝在跳跃的篝火中噼噼啪啪的响着,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众人脸上的笑容,显得气氛轻松而愉悦。 有的人天生就知道怎么让人喜欢。这对双胞胎热情大方又古灵精怪,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给别人带来笑容,几天下来,他们成功地成为了米亚最喜欢的朋友。有时候这三人在一起,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好像把众人带回了正常地世界。 当然,他们这么轻松愉快,也跟自己的肠胃和情绪都得到了众多美食极大的抚慰有关。这些天,地龙,刺剑龙,贝贝尼奥鹰,空心蝉,禾虫茧……不管是翱翔于九天之上还是深藏于地底之下,不管是多么强大的野兽,只要它们的生物特点中有“好吃”这一属性,都逃不过容远的魔掌。众人一方面吃得很开心,一方面也被容远的实力所震慑,不管有没有小心思,都更加不敢造次。 因为容远强到不需要畏惧各种野兽和人类的明枪暗箭,他们选择在地面上朝着中心城直线前进。这样原本要在地下绕行好几个月的众人,此时却已经接近了目的地,至于巴巴鲁带领的美人团,此时还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下矿道中艰难跋涉呢。 看着过去以为是天堑的遥远路程,此时轻轻松松就走完了大半,乌尔维斯等人暗自感慨了许久。 吃饱喝足,又到了休息的时间——正午的阳光炽烈的能烤化岩石,半夜的寒风又会化作刮骨钢刀,因此在这两个时间段,他们会选择一个接近地面的矿洞打扫干净,休息上三四个小时,其它时间基本都在赶路。单调的、没有止境的行走最能消磨人的精神,每当休息的时间,除了分配了放哨任务的人以外,其他人几乎都是倒头就睡。 这次负责放哨守夜的是米亚和基贝,两人各自守在一个矿道前面,距离比较远,加上不能打扰其他人的休息,两人便都没有说话。米亚侧身背对着身后的矿洞,盯着前方,一支火把插在墙上,微弱的光线被矿道深处的黑暗吞噬。米亚看了一会儿,眼皮就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头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米亚猛地惊醒,同时感觉到身后有轻微的呼吸声。她一回头,看到原本在睡觉的基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后面,看她回头,冲她露齿一笑。 “基拉,你怎么……”米亚小声问。 “我憋不住了,想去尿尿。”基拉抓了抓头,不好意思地说。 米亚理解地点点头。她没有问基拉为什么不去基贝守着的那一头矿道,因为那边更接近地面,他们之前就是从那儿过来的。也许基贝是怕留下什么痕迹,不想被众人看到——如果换成是她自己的话,她也会这么选择的。 基拉接着墙上的火把点燃了自己拿过来一个新火把,笑着冲米亚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黑暗中。米亚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地有些不安。 过了很久基拉都没有回来,米亚越发慌乱。她回头看看守在另一侧的基贝,见他靠墙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而且……米亚第一次发现,黑暗中的那个男性的影子看上去十分高大,充满威慑力,并不像她印象中活泼爽朗的少年模样。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去叫醒容远的时候,矿道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米亚一喜,转头看去,见基拉从黑暗中走出来,他走得很快,但并不慌乱,脸上还带着隐秘的喜色。他走过来,一把拉住米亚,凑近低声问道:“米亚,你是不是说过,你有个爷爷叫米东,他跟你一起来了狱星?” “是啊,怎么了?”米亚奇怪地问。 “我看到那边墙上有些文字,落款是米东。”基拉压低声音道:“或许他也从这里走过,然后留下了那些文字?” “真的?”米亚又惊又喜,抓住基拉的手问:“墙上写了什么?” “呃……”基拉为难了,说:“我、我不认识那些字。” ——也许爷爷是写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密语?米亚猜想着,就想要去亲眼看看,但她现在还有守夜的责任,而且……基拉的话也不知道可不可信。 虽然这么想着,但米亚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神色不由得有些动摇。 基拉察言观色,知道米亚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便试探地说:“不如等到早上,我们跟容先生说一说,大家一起去看看?” 他这么一说,米亚反而没了怀疑,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第一时间看到米东留下的信息,便低声问基拉:“我想去看看,你能带我去吗?” “没问题。”基拉说。 米亚将要举步,环顾了一下四周,又有些犹豫,“那守夜……” “交给我,反正这地方这么小,我一个人也能看顾得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基贝笑眯眯地说。 “……那好,我们快去快回。”米亚终于下定决心,跟着基拉离开。 基贝靠在墙壁,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眼中却闪烁着异样明亮的光。 黑暗中,有人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彼此也没有多少了解,但米亚就是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就没有人能够伤害她。 ……………………………………………………………………………… “飞炎队?” 55.055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对过往的罪行, 狱星人不以为耻, 反以为荣, 闲暇之时总会以此相互攀比, 罪名越重越离奇的,也就越被人吹捧尊重。间谍罪虽然并不算多么稀奇, 但比起最常见的放火、爆炸、杀人、抢劫、行贿受贿等罪名来说, 显然要高端一点。 容远会意。放在过去他对老头儿的这种炫耀是不会有所理会的, 但经历地多了,反而觉得这样近乎直白的吹嘘和期待有些可爱——尽管其主体是个满面皱纹的白发老头儿,这样的情绪本身也是十分可爱的。所以尽管他知道迈尔斯很可能是在吹牛, 但还是顺应其意地问道:“你以前还当过间谍?”语气中其实并没有惊讶, 不过还是顺手从随身的包里拿了一个水球递给他。 “唉,也不算什么。”老迈尔斯故意地大声叹了口气, 模仿着一种往事如烟随风吹去的感觉, 做作的让人发笑,但他自己并不觉得。他用一根黑黑的手指戳破水球, 再用力一捏,面前盆子一样大的木碗中就装满了清水。迈尔斯一边把水分给周围的几个人,一边用过来人的口气跟容远介绍道:“这小子叫艾布特, 武装叛乱罪,他们当初可差点儿把兰蒂亚分裂成两半……这小子叫叶鸣, 故意杀人罪。嗯, 杀得有点多, 把他们星球执政官的全族基本上都杀干净了……这小子是盖尔,冒充帝国軍人招摇撞骗,走私军火,连星舰都敢走私……” 被他说到的人都冲着容远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脸上带着与老迈尔斯如出一辙的矜持和得意,有些人还挺了挺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气派,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游移着;有些人的脸悄悄地红了,尴尬地避开容远的视线;还有些人一脸懵逼,茫然的脸上写着“这说的是我吗?老子自己怎么不知道?”。 容远不管听到什么,一概神色不动,好像对老迈尔斯的话深信不疑。 同样坐在旁边不敢说话的黑风一把捂住自己的脸,不忍直视那一幕。 ——你们要知道这家伙是从冰棺中走出来的凶人,还敢跟他这么吹牛扯皮吗? 话说之前,黑风的同伴们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就见到自家老大和刚才他们想要打劫的青年站在一起。众人立刻开启救驾模式,纷纷拿出武器准备开战,却被黑风急忙阻止,把容远作为新的成员介绍给众人。他们这些人相依为命多年,都是过命的交情,因此对黑风的话并不怀疑,只以为狡猾狡猾的老大把这个明显才刚到红狱星的青年给忽悠了,拉拢了这个显然十分强大的战力。 原本新人想要加入一个已经成型的团体,必然要经历一个考察、怀疑、磨合的过程。此时半天不到,黑风的伙伴们却都围在容远身边,这些往日也能称一句凶恶狠辣的家伙此时面露微笑、神色讨好,热情坦率地简直像是刚刚中学毕业的孩子。 原因其实非常单纯,简单归纳一下,就是六个字——跟着我,有肉吃。 黑风看得明白,容远并没有什么收服人心的动作,也并不刻意打探什么,甚至基本没有主动挑起话题过。开始众人还在以探究审视的眼神打量他,但当容远轻描淡写就击毙了一条黑纹斑巨蟒之后,给他们带来了足够吃上半个月的肉食之后,众人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黑风很能理解大家的想法——首先他们与容远之间无冤无仇,虽然他们曾经试图抢劫,但这不是没有成功嘛。容远毫发无伤,反而是他们自己被莫名其妙地击倒了。其次就是容远的实力明显比众人加一起再乘以二还要强,有这样一个强援加入,队伍的整体实力立刻就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这样一来,有些过去不敢招惹的凶兽现在就可以去撩一撩了,有些以前要避而远之的势力也可以尝试正面刚了,有些只能眼睁睁错过的机遇也有机会抓到手了……只要想一想容远加入以后美好的未来,众人简直可以偷偷笑出声来。 ——前提是,容远要真正的加入他们,而不是在适应了狱星的生活、看清形势以后就转而投奔一些别的大势力。 在这个地方,生存才是第一位的。生存之下,什么团伙中的地位、对强者的嫉妒、对人品性格的质疑和意见等等,统统都是浮云。因而,不管在场的人心里有什么想法,至少表面上都是十分的友好热情,尽全力展示着他们这个团伙最好的一面,试图建立一种长久的、稳固的感情关系,以便更好地拉拢住容远——或者至少,在将来双方的关系有什么变化的时候,能够保留一点香火情。 黑风坐在一边,无法阻止,更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阻止,他看着手下都围着容远献殷勤,还有人使着眼色让他也去说两句,黑风只能无奈地苦笑。这些人都不知道,偶尔他们吹嘘过头导致言语之间无意中有所冒犯的时候,他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容远的脾气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他虽然没有笑容,但神色始终温和平静,没有像黑风担心的那样一言不合即杀人。 隔着火光,黑风默默观察着坐在对面的那个青年。 容色如被天地所钟,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身材匀称修长,看不到强壮发达的肌肉,但也并不瘦弱。整体来看,就像个仍然在校读书的学生一般,但神色中有种超乎寻常的平静淡漠,这种气质在狱星这样的地方尤为突出。 一身常见的黑色作战服,是个在狱星外面挺流行的牌子,纵然是闭塞如黑风也曾经听说过,这种功能齐全防护性好的作战服是很多雇佣军、冒险家、星盗一类人的首选。布料在狱星也是非常珍贵的资源,有些人刚来的时候就被扒光,可能一直到死都弄不到一件可以蔽体的破衣烂衫。因此,在这里,完整的、成套的衣服,就相当于外界上千万的豪车一样,是身份和实力的象征。 从五官和身材来看,他似乎是来自天河系的夏族。 兰蒂亚帝国治下有上百个恒星系,各色人种更是多达万数,而且很多人种长相都非常相似——这还不包括许多星球上的小人种。比如黑风自己,他有两个容远高,头上光秃秃的一根毛也没有,四肢异常粗壮,肌肉虬结,红色竖瞳,这是典型的大光星系铠岩族的特征;再比如老迈尔斯,他肢体细长瘦弱,基本没什么肌肉力量,但脑袋和眼睛都很大,最特别的是出生时有两套生·殖器官,可男可女,根据饮食、锻炼、培养方式的不同,在成年后其中一套器官会萎缩消失,确定性别选择,这是射轮系浪族的特征。 但若说是夏族……黑风记得,那个种族都是碳基生物,性情温和,头脑和身体力量都比较中庸,比较擅长的是美食、建筑、艺术创造和谋略——夏族人会有这么强吗? 更让黑风没有想到的是,容远居然还随身带着储物包。 储物包是极光空间公司的发明,外表看上去跟普通的腰包、手提包、旅行包等没什么差别,里面却可以装上远远超出其表面容积的东西,其中涉及到的原理太过复杂,黑风根本搞不懂,价格自然也是十分高昂。在没有落入狱星之前,黑风也只是在星网上偶然看到过,他身边并没有真正拥有这种东西的人。容远却有一个这样的腰包,刚才的水球,还是之前用来烤肉的各种调料,都是容远从那个包里拿出来的。黑风看到,在他拿出东西来的时候有几个伙伴的眼睛都看直了,即使很快就有所掩饰,但还是藏不住眼神中的惊讶和火热。 ——幸好没有贪婪。 黑风默默庆幸,自己的同伴中没有那样脑子不清醒的家伙,为自己过去挑选伙伴时的谨慎点一百个赞! 但最重要的是,包裹这种东西,原本就是不能带来的! 他们落下狱星的时候,随身的物品除了一身囚服以外别无他物。容远却穿着一套明显是外界的衣服,还带着储物包!难道这是帝国对他的特殊待遇?还是…… 黑风忽然想到一个更大的可能。 该不会……是因为这家伙太危险,所以在制住他的时候就直接冻进了冰棺,所以才没有把他身上的东西拿下来? 黑风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默默地,又把屁股往外挪了两寸。 怎么办?接下来,他们就要到基地去了啊! 不管黑风多么的不情愿,依然不得不把容远带回基地。他甚至不能故意绕路或者拖延时间,因为那样做的话,不知内情的同伴一定会提出疑问,然后容远会采取什么行动,就不是他能预料的了。 说是基地,其实以黑风等人的实力,根本没有圈一块地方建设基地的可能性,即使建好了,明面上的建筑物也很可能因此引来更加强大的敌人,不但守不住自己的地方,反而会导致人财两失。 因而,他们所谓的基地,其实跟红狱星上的大多数人一样,都只是地下的某个矿洞而已。 红狱星作为一颗曾经的矿星,表面上大大小小的矿洞宛如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内部的矿道更是错综复杂,其中还活动着许多阴暗危险的生物,人一旦迷失进去,再次走出来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所以红狱星上的犯人都只在接近地面的矿洞附近活动,而且轻易不会踏进未曾涉足的地方。故而,这里的人们只要找到一个隐蔽些的地下洞穴作为住所,进出的时候注意不要被人跟踪,那么安全性还是比较有保障的。 但黑风没有想到,他还没有靠近自己的基地,远远地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嚎。 白乐被容远的眼神看得心惊肉跳,不知道这家伙又在暗戳戳地算计自己什么,急忙道:“不知道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还没有住处的话,我这就让手下人去安排。” ——所以你赶紧走走,破财免灾,只要能送走这个瘟神,让白乐把自己的房子送给他都行。 “哦?”容远左右看看,“你原本不是打算把这栋房子租给我的吗?” “啊,是哦,呵呵,呵呵。”白乐泪……这是他原本打算用来跟高手兄拉近关系的道具,没想到进门的是竟然是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但他还不得不装作心甘情愿地样子说:“不用租,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了,我……我叫他们把我的东西收拾走。” 56.056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因此,从一开始,容远就“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那个叫叶子的少年是如何紧紧跟在黑甲虫的后面, 如何不眠不休的追击, 在数次追赶上黑甲虫之后又是怎样激烈而决绝地战斗。他本可以早就带着黑风等人找到叶子他们,毕竟他们就算有那个叫妲雨的少女带领还是绕了不少冤枉路, 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只因为容远看到,在这个过程中男孩迅速地蜕变成长起来,能力和性情都得到宝贵的磨砺,只要放开手让他自己去面对,这段经历必定会在他的人生历程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刻画在他的灵魂中, 让他从此与众不同。容远不想打断这个过程, 故而只是随着众人不紧不慢地追在后面,没有做多余的事。而当男孩遇到危险的时候, 又第一时间抄近路赶到了他身边。 救下叶子以后, 容远回头看了看黑风等人的方向, 举步走向矿道深处。 叶子一直追在黑甲虫后面, 每次赶上以后就迫不及待地发起攻击,因此有些异常现象他没有看到, 但却尽数落到了容远眼中。 被叶子杀死的是两只黑甲虫中比较瘦弱的一只, 更强壮、外壳也更加漆黑油亮的另一只始终把小石头衔在嘴里, 并且始终用口器中的钩子小心翼翼地勾住男孩背后的衣服, 并没有伤到他一丝一毫。最离奇的是,每过一段时间,它还会停下来,用前足从腹下勾出一个装着食水的小包裹,让男孩进食。若非如此,身小腿短的叶子也不可能数次追上这两只爬行速度远远超过他的黑甲虫。 这显然不是这种生物自主进化出来的行为。 因此,救下叶子之后,容远略一犹豫,并没有出手从黑甲虫口中夺下小石头,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只是距离拉近了许多。 ……………………………………………………………………………… 另一边,黑风等人突然之间如有神助,这半天里再没有走错过路。但同时,队伍中的气氛也变了,之前是紧张焦躁担忧,而现在却突然沉默了许多,黑暗的矿道中除了众人沉重的喘息声以外,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潮在涌动。 黑风紧绷着脸,尽管他大部分的思绪都被对两个孩子的担心占据了,但此时依然忍不住觉得,过去能够交托后背的兄弟此时都变得陌生起来,他竟然猜不透他们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用同样的目光暗暗打量他、猜测他的想法呢? 一个储物包。 一个即使在帝国帝都,都十分珍贵的储物包。 更不用说里面还有不少来自外界的物资。相比之下,黑风等人原本托付给容远保管的那些肉干火把之类的东西,倒是真正廉价得不值一提。 任何人只要拿着这样的东西去中心城,就能从任何一个权势组织中换取想要的一切:地位,权力,财富,女人或者男人,还有可靠的安全保障。 ——当然,不是没有杀人夺宝的可能。但这种事情只发生在暗地里,多半还在目光短浅的中小势力上,能量越大的势力,越注重信誉的建立,很少做竭泽而渔式的一锤子买卖。 黑风清楚,所谓信任与忠诚,对于某些人来说其实只是因为背叛所需要的价码不够多而已。如今,一个足够大的诱惑突然摆放在眼前,那么他的队伍中,有多少人还能坚持本来的原则? 常年生活在矿道中,众人的脚步声都锻炼得极其轻微。但在此时黑风的耳中,一声一声,震耳欲聋。 他忽然想到,在其他人的眼中,最有可能背叛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因为所有人当中,只有他拖家带口,最需要一个更加安稳宽裕的生活。 想到此,黑风紧绷在脑海中的那根弦突然就松了。正要张嘴说什么,忽然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小心!”黑风低声警告道。 众人熟练的分散戒备,屏息凝神片刻后,没有发现异常,然后谨慎地小跑步前进。黑风微眯着眼睛,隐约看到前方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他打了个手势,让其他人做好准备,然后靠近。 然后他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叶子。先是一惊——男孩身上满是血污,狼狈而惨烈,旁边还有一具黑甲虫的尸体,很像两者同归于尽的场面;后是一喜——男孩抱着个水壶呼呼大睡,呼吸平稳,像是并没有什么大碍;再仔细检查一番后,便只剩下了沉默。 尸体,衣服上的裂口,地上发黑的血迹,这些都是做不了的假的,完全证明了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怎样的战斗,叶子本应该有多么严重的伤势,也可以推测一二。之所以只是推测,是因为男孩身上此时没有一点伤痕,身上连一些旧时的伤疤都看不见了,看着比以前的状态还要好。 至于其中的原因……那个眼熟的水壶,似乎说明了一切。 “老大,那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半晌后,盖尔问出了所有人共同的问题。 “……我不知道。”黑风迟疑片刻后,还是决定隐瞒关于冰棺的猜测,苦笑着说道:“我对他的了解,真的不比你们多多少。但是,”他看向队伍中总是带着几分猥琐几分乐天笑容的那个人,“老迈尔斯,你知道些什么,对?” 老迈尔斯正低着头,神色莫测地看着叶子身上的血迹,听到黑风的问话,他并没有立刻回答,犹豫了很长时间以后,才叹了口气,抬起头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猜测中的那个人……如果真的是他的话,那……我们这次,真是碰上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你们……听说过飞炎队吗?” ……………………………………………………………………………… 蜈蚣这种东西,因其细长的身体、多达两位数的足,使得即便没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多半也都对其十分厌恶恐惧。更何况狱星地下的蜈蚣经过长久的变异,体型比普通蜈蚣大了几百倍,口器如同精铁打制的钢刀,外貌更加可怖,再加上这些家伙毫不客气地把人类列入了食谱并且作为主要食物捕猎,人们见到它们只有两种反应:要么尖叫着逃跑,要么大喊大叫地冲上去把它干掉或者□□掉。 而此时,一只黑红色的蜈蚣却低下了庞大的头颅,温驯地待在容远身边,甚至小心地把它的脚都缩起来,以免引起身边这人的不快。 容远侧着头,倾听着百米外几人的动静。 足有上千平米的矿洞中,停留着数十只大大小小的昆虫,都是矿底下常见的种类,属于有点战斗力但有不是非常厉害的那种。这些虫子摩擦着触角或者翅膀,不断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显得十分噪杂。而在虫子们中间,还有三个头小身子大,肚子格外圆滚滚的胖子在。 黑甲虫咬着小石头的衣服出现在矿洞中,足部摩擦了几下,胖子一号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嘬着嘴唇吹出断断续续的口哨,散乱分布的昆虫安静了一瞬,然后挤挤挨挨在中间让出一条路来,黑甲虫叼着小石头,走到了胖子一号身前。 胖子一号拍了拍黑甲虫的头,从它口中接过小石头,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男孩有一声没一声哭得十分可怜,不过四肢健全,身体健康,胖子一号裂开嘴笑了,无疑是十分满意的。 胖子二号凑过来看了看,说:“这次的货倒是很不错。不过嘛,你的黑将军也少了一只,真可惜啊。”他咂了咂嘴,幸灾乐祸的模样。 一号动作僵了僵,再看向小石头的脸色就冷了下来。他哼了一声,道:“回头把这个交上去,足够我再养出十只黑将军来。不过你这次的收获最少,当心受罚。” 二号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 三号没有参与他们之间的斗嘴,问道:“这是最后一批了吗?” “是。”一号道。 “我有一只飞蚁没有回来。”二号闷闷地说:“联系也断了。” “八成是已经死了。”一号补刀说,二号用力蹬他。 “那就不等了,现在就回。”三号做了决定,一声口哨,矿洞里大半的昆虫都突然精神起来,晃着触须,扇着翅膀,等待命令。 “再等半天,就半天,行吗?”二号哀求道:“也许是到了什么信号屏蔽的区域……” “不行,立刻走。”三号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左右看了看,说:“有什么……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我们尽早离开……越快越好!” 说话间,他的神色中不禁露出几分仓皇。一号二号同时一惊,他们虽然没有察觉到异样,但对同伴的这种直觉却似乎十分信任,听他这么一说,心底也不由得多了几分不安。因此尽管十分不愿,但二号还是和一号一起下达了撤退的命令,霎时间,洞穴中所有的昆虫都动了起来。这么一活动,就可以看到,大多数昆虫身上都背负着少则一名、多则数名昏迷的人,多半都是年轻健壮的男人(因为狱星这种人最多),也有少量的儿童和女人,后者得到了更好的照顾,保护得也更加严密,重视程度远远超过前者。 一号把在小石头脸上一拂,男孩便立刻昏睡过去。他把小石头绑缚在那只黑甲虫的背上。自己收拾东西爬上了另一只高达两米多的黑甲虫。二号三号也分别登上自己的坐骑——分别是一只琥珀色的蚂蚁和一只纯黑色的蜈蚣,再一声口哨后,所有的昆虫都钻进了侧面一个较大的矿道中,沙沙沙的声音听来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不大不小的矿道转弯处,原本负责警戒的黑红蜈蚣转头看向容远,在他点了点头后,才蜿蜒着爬向主人召唤的地方。 “人贩子……”容远皱了皱眉。在星际间闯荡多年,他不再是曾经嫉恶如仇的年纪,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变得宽容了许多。但如果说有什么是他绝对无法谅解的罪行,贩卖人口绝对是其中之一。按照容远的想法,此时自然是要按兵不动,跟踪这几个人找到他们的老巢,然后将其一网打尽。然而精神力往身后“看”了“看”,黑风等人找到叶子后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就再度追了过来。 对父母来说,血亲骨肉分离的每一秒钟,大概都是痛苦的煎熬? ——罢了,麻烦就麻烦一点。 容远心中暗道。他闭上眼睛,锁定背着小石头的那只黑甲虫,弹了弹手指,一道无声的攻击就打了出去。 黑暗的矿道中,三只胖子闷头赶路。他们依赖着足下昆虫灵敏的嗅觉来辨别方向,并没有额外点亮火把之类的照明物体,加上矿道狭窄,虫子众多,胖子一号也就没有发现,自己重视的那只黑甲虫已经脱离了保护圈,慢慢落到了队伍的后面。 一只黑红蜈蚣从黑甲虫旁边路过,停顿了一下,扬了扬头,才继续向前爬走,细长的身体扭得格外风·骚。 黑甲虫落到了队伍最后面,慢慢停了下来,晃了晃细丝一样的触角,黑漆漆的复眼透露着一股茫然的味道。 容远来到它身边,并指一划,割断了绑着小石头的绳子,将男孩从虫背上提下来看了看,放在地上,用精神力驱散了周围的猎食者们,然后自己跳上了黑甲虫的后背。 57.057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彼此也没有多少了解,但米亚就是觉得, 只要有这个人在,就没有人能够伤害她。 ……………………………………………………………………………… “飞炎队?” 黑风把叶子背起来, 继续踏上寻找小石头的道路, 不过此时或许是因为有了倚仗的缘故, 他们的心情都轻松多了。听了老迈尔斯的话,黑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依稀觉得这个称号听起来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 毕竟, 银河系这么大,形形□□的人种和星球这么多,打着各种各样名号的团队自然多如星河之沙。任意输入一个名称在星网上搜索一下, 保证随随便便就能找到成千上万的搜索结果, 从学生社团到星际海盗都应有尽有。 “啊, 你说的是那个吗?”这是队伍中有个人叫起来:“那个……星光公司之前推出的八男八女的偶像团体,唱了《世纪末的眼泪》的那个?” 所有人一起看着他,包括老迈尔斯脸上都写着“你说的是什么鬼”, 好像他是什么异次元生物一样。 这人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摸了摸头道:“哎?你们都没有听过吗?很有名的啊!” “不知道。” “没听说过。” “不感兴趣。” 众人纷纷表示, 追星在他们当中并不算是一个大众化的爱好。 老迈尔斯摇头道:“卡连, 就算他们很有名, 但你别忘了,我到狱星的时候你都还没有出生。那我怎么可能听说过一个新出的偶像团体呢?” “也是哈。”卡连傻乎乎的笑了,说:“老迈尔斯,你也别卖关子了,直接说,飞炎队是什么?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岔口左转。” 妲雨插进来一句,众人一起转向左边的矿道。老迈尔斯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你们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到帝国外的星域闯荡过。” 众人点头。兰蒂亚帝国通知下有三千多个恒星系,而居住有智慧生物的星球则是这个数字的两倍左右。但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星球,很多偏僻星球的居民甚至不知道兰蒂亚帝国以外还有哪些国家存在,像老迈尔斯这样闯荡到帝国外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因此,那段经历是老迈尔斯最为骄傲的一件事,闲暇时间,他们曾听他夸耀过许多次,但大多数时候听起来都像是在漫无边际的吹牛。 实际上,年轻的迈尔斯外出闯荡的原因既不浪漫,也不勇敢,他只是随着商队一起到某个种植星去采购粮食,不幸卷入了帝国对星盗的剿灭战,他们的飞船被星盗劫持,在一片混乱中稀里糊涂地就被带到了帝国外的星域。然后在吃了不少苦头后,才又千辛万苦地回到了帝国。期间种种经历,也算得上是跌宕起伏,曲折离奇。 “外星域,像兰蒂亚帝国这样和平的地方其实并不多,大多数星域都处在漫长的混乱当中,雇佣兵和星盗比正规军的人数都要多,所以也有很多赫赫有名的雇佣军团。”迈尔斯的语速并不快,隐隐还带着几分后怕和恐惧,“那一次,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被星盗带到了混乱星域蛇鹰星云带,被当做人体试验的试验品卖给了一个叫喀尤尔的医药公司,也就是在那时候,我遇到了飞炎队……” 老迈尔斯眯着眼睛,在黑暗的矿道中,双腿好像自发地在行走,思绪却浮浮沉沉,仿佛又回到了一百五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 ——对面的人鱼在哭。 透明的营养舱里,刚刚三十出头的迈尔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一点,大脑昏沉地像是刚从宿醉中醒来,四肢在麻醉的作用下柔软无力,几乎感知不到。 他费力的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渐渐对焦,终于看清了对面营养舱里那个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鱼。 那是一个神奇的种族,上半身类人,但长着鱼鳞和鱼鳃,下半身则是完全的一条鱼尾。人鱼的眼泪中并没有大量的水分,而是某种成分复杂的液体,遇到空气以后很快就会凝固成乳白色的珠子,这种珠子在某些收藏家那里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只不过有时候,人鱼的眼泪没有完全从脸上滴落下去就已经凝固起来,那场面就尴尬了。而且要把固态的眼泪从脸上弄下去需要用到一种略带腐蚀性的液体,用多了会毁容,所以其实人鱼一般都不爱哭。 对面的人鱼哭得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来也来不及去擦,不过营养舱里的液体似乎有阻碍她的眼泪凝结的作用,迈尔斯只看到她眼睛周围的营养液快速变得浑浊起来,然后那种牛奶般的颜色逐渐扩散开,导致人鱼的营养舱的透明度比别人的都要差一些。 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迈尔斯都有些佩服自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从离家以后实在是碰到了太多的倒霉事,这种时候他竟然没有觉得有多么害怕,感官麻木得让他自己都吃惊。 但显然不是每个人都和他有着一样大条的神经和漫长的反射弧,视野中所见的营养舱内,有着各种各样的生物,有的绝望地拍打着营养舱的舱壁,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愤怒咒骂,更多的则是在痛苦地呻/吟着。不过这些营养舱有些极好的隔音装置,所以他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听到。如果能听到的话……想必是一首噪杂的、令人绝望的地狱交响曲? 不愿意被那些在实验中变得扭曲丑陋的躯体和狰狞的脸破坏了自己还算平静的心情,迈尔斯再次将视线放在人鱼漂亮的脸蛋上,开始发呆。 除了发呆,他也没什么事好做。营养舱里注射的药剂让他们这些实验品连自杀都做不到。 隔壁的隔壁,营养舱里的绿皮怪物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大量的气泡像气球被戳破了一样咕嘟咕嘟冒上去,“哗”地一下,那家伙浑身上下嗤嗤嗤地冒出血液来,眨眼间就将营养舱内染得通红,什么也看不清了。又过了几秒钟,那些鲜红的液体变成暗紫色,却再也没有一点涟漪出现。 迈尔斯的视线转过去,很快就看到一个穿着防护服的家伙跑过来,在那营养舱上操作了一下。只见一组刀片从营养舱上方伸进去——有点像家用搅拌机里的那种刀片啊——迈尔斯想到。然后他看到,那刀片果然像搅拌果汁一样,将那营养舱里的东西搅成了一罐浆糊,然后顺着舱底下面一个手腕粗细的管子流出去。之后,便是冲洗,消毒,灌入新的营养液。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闭着眼睛的塔尔塔星的小女孩被送了过来,装进那个营养舱里,各种各样的管子也连接到她身上 。等那个工作人员离开的时候,一切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一幕场景,刺激得众多实验品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更剧烈的挣扎起来。 ——很快就要轮到我了。 迈尔斯心道。 在此之前,迈尔斯已经被注射了两次奇怪的药品,他也记下了每次实验的顺序。同时,就他所观察到的,第一次实验的死亡率有三成左右,第二次则上升到八成,等到第三次实验……至今为止他还没有看到哪个人能活过两个小时。 果不其然,没过多长时间,就有两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实验员走过来,将某种淡粉色的药品注入到连接着营养舱的注射器中,操纵着针头缓缓探向他的脊椎。 迈尔斯没有做任何无谓的挣扎。 像他这样既不聪明又不强壮,也没有任何特殊技能的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或许此刻,就是他终于走到终结的时候了。 他绝望地想着,闭上了眼睛,感觉尖锐的针头已经刺破了背后的皮肤。就在这时,针头突然停了下来,室内的灯光猛地熄灭,所有的机器依次停止了运转,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实验区。 ——发生了什么事? 迈尔斯睁开眼睛,实验区笼罩在应急指示灯的绿色光芒下,好几个实验员像没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而实验品们都跟他一样茫然。 “轰!” 一声巨响,地面弹跳着颤了几下,实验员们东倒西歪地跌倒,营养舱嘎啦嘎啦地裂开了几条缝隙,粘稠的营养液从中淌了出去。 58.058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米亚看了好一会儿, 才约莫猜出,胖子一号以为自己正在给一个小孩子在喂水,实际却是,他的视觉、听觉、触觉, 都被某种力量给控制了。 这是什么手段? 米亚看向那个坐在黑甲虫身上、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本书在看的人,见他悠闲地好似并非在黑暗阴森的地下矿道,而是身处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茶会上一样,愈发感到对方的手段实在是神鬼莫测。 如此行进了十数日, 三个胖子一直没有察觉自己的一个猎物换了人。随着他们在矿道中的位置越来越深入,三人的神色也越来越轻松,从他们的交谈中米亚听出,他们似乎快要到达基地了。 而相对的,米亚却越来越虚弱,因为胖子一号每天只给她少量的食水, 又整天被捆在虫背上, 肢体僵硬的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其实由于她是一名年轻漂亮的女性,已经得到了胖子一号相当的优待了, 俘虏中那些青壮年只有维持生存的最低限度的供给, 基本都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 又一次从昏睡中醒来, 米亚感到自己的状态更糟糕了,意识昏沉, 嘴唇干裂, 呼吸之间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虽然在这半年中她拼命的锻炼, 但体质跟那些常年生活在狱星的人还是没法比。她生病了。 几声口哨后,昆虫组成的队伍慢慢停下来,胖子一号走过来给米亚喂了点水。女孩舔了舔嘴唇,似乎积攒着力气,然后睁开眼睛,虚弱地道:“救……救救我……” 胖子一号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转身,看到一个趴在虫背上、瘦的干巴巴的小男孩哼唧一声,再没有其他动静,放下心来,暗笑自己刚才一瞬间竟然真的觉得会有人回应这个女孩的请求。他转身拍了拍米亚的脸,道:“没有人会来救你们的。不过放心,我要送你去的,是比你过去好一万倍的地方。” 话音未落,女孩就已经闭上了眼睛,连眉宇间的痛苦都浅了几分,好像她刚才那句话只是病中无意识的呻/吟,又好像……她真的已经放下心来。 胖子一号皱了皱眉。他对这个女孩印象很深,不仅仅因为这是一个难得的质量上乘的“货物”,还因为这女孩的眼神跟其他人不同,总有一种莫名的笃定,那种笃定让他总觉得有些心慌。 他忍不住又在周围检查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才带着中说不清的忐忑离开。 胖子一号没有听到,在他说话的时候,有另一个清冷的声音传进米亚的耳朵:“忍耐一下。再过半天他们就能回到基地,到那时,我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一只微凉的手摸了摸米亚的头,离开时,带走了她身上的高热与不安,女孩沉沉睡去。 半天以后,虫队到达了基地。 这是一处经过开凿扩展的地下矿井,空间极大,两侧的墙壁上挖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洞穴,各种各样的昆虫在里面活动,发出噪杂的声音。 洞穴周围的墙壁上,则趴着许多拇指大小的红色甲虫,甲虫头上顶着一个小小的发光器,释放着淡黄色的光芒。猛然看去,无数细碎的荧光宛如漫天繁星被捕捉到了小小的洞穴中,洞顶还垂下纱幔般的白色丝织物,上面缀着一串一串指甲盖大小的荧光,好似金珠玉帘,如梦似幻。 然而细细一看,且不说那些面目狰狞的巨型昆虫,单看那“纱幔”,实际上只是白色的蛛网,其中还有数百只土黄色的蜘蛛爬来爬去。当三个胖子的虫队到达时,立刻就有几只蜘蛛从上方垂下来,爬到虫背的“猎物”身上。好些人眼睁睁地看着蜘蛛的螯牙插/进自己的身体,注入毒液,然后细长的腿以极其轻柔的力道在身上游移着,不过片刻便将人体缠成了一个白色的蛹,然后拉到了洞顶。 这种蜘蛛为了保护食物的鲜美,其毒液并不会将人置于死地,而是把呼吸、心跳、血液循环、新陈代谢等都降低到极为缓慢的速度,这样即使猎物很长时间不吃不喝也不会死亡。但是作为猎食者的蜘蛛当然不会贴心到把食物的意识也一起麻醉,因此,被它们捕获的猎物是意识清醒地等待着死亡,甚至有时候被雌蜘蛛把卵产到体内,要忍耐着漫长的痛苦,直到眼睁睁地看着无数小蜘蛛破体而出。 在狱星外,这种蜘蛛毒液的作用很早以前就被人发现并研究,在医学上取得了很大的突破,除了应用在手术麻醉、延缓衰老上以外,还是营养舱中液体的主要来源,因此在许多星球上都有人大量养殖这种蜘蛛。但在这里,它们的毒液显然发挥着最原始的作用。 来到这里以后,三个胖子就不再操心自己的猎物。他们下达了让昆虫返回洞穴的命令以后,就挺着大肚子走向一个最大也最干净的洞穴。里面还有另外七八个跟他们面貌不同、体型相似的大胖子,互相交流着这次狩猎的收获,有的得意洋洋,有的却是愁眉苦脸。 容远抬起头,看到头顶大约有一两百只蛹,透过白色的蛛丝,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人惊恐绝望的眼神。 一根半透明的蛛丝垂下来,人头大的蜘蛛从上而下扑向米亚。容远单手一挥,那蜘蛛在下落的过程中突然连同那根细细的丝线一起被均匀地分成了两半,喷射出来的褐色液体被乍然而起的劲风全都吹到了墙上,与此同时,一股恶臭猛地散发出来。 那些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猎物的蜘蛛们突然像是被按了静止键一样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一两秒后,所有的蜘蛛一起看向容远,弹珠大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测测的绿光,毛茸茸的细腿交替前行,飞快地像他爬过来。 蜘蛛们的异动吸引了所有人和昆虫的注意,洞穴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忽然都停止了,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看过来,胖子们也走出洞穴,不过神情都很轻松。 “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贱种。”最胖的一个家伙笑眯眯地对其他人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他能坚持几分钟?” “几分钟?”旁边一个黑胖子摇摇头道:“不不不,我看他连一分钟都活不下来,你看看那毫无力量的细胳膊细腿……依我看,也就是三十秒。” “十秒。”另一个矮胖子言简意赅地道。 “三分钟。”又有个胖子道:“他能找到这里来,还是有点本事的。我看好他。” 众人都笑了。在他们看来,坚持的时间越长,不过是承受越多的折磨罢了。他们精心饲养的这些小家伙,天生就无师自通地明白怎样才能让人最痛苦的妙法。 笑声未落,浓郁的恶臭爆发似的充斥了整个矿井,熏人欲呕。 胖子们脸色都变了。 大大小小的昆虫一瞬间露出千姿百态,有的受惊之下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有的六腿朝天装死,有的缩成一团躲在洞穴最深处,还有的扬腿张翅摆出一副攻击的姿势,试图用最凶猛的模样吓退袭击者。 “啪嗒”一声,半具蜘蛛的尸体落在地上,长腿犹自弹动着,绿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青年的方向,褐色的体液流了满地。 在这具尸体的周围,同样姿态的蜘蛛尸体铺满了整个地面,粗粗看去,约莫有三四百只,都是一样地被一分为二,死得极为干脆利落,也极为骇人。 而造成这一切的青年,神色却是异乎寻常的冷静淡定,身上更是干净地近乎一尘不染,没有沾染到半点蜘蛛的血液。他抬了抬头,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倦意,道:“还有什么手段,一起使出来。” 胖子们的攻击手段当然还有很多的,蜘蛛其实只是负责大本营的防御而已,主导攻击的有吞金穿石的食金兽,有剧毒无比的杀人蜂,有无视任何甲壳防御的行军蚁等等,然而现在,他们却找不出任何一种能够切实有效地对付眼前这人的虫子来。以往在任何人面前都能让他们引以为傲的能力,此时此刻,却像是用一张薄纸做盔甲一样,无法带给他们丝毫的安全感。 容远等了等,没有等到什么回应,便举步向前走去。他的动作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胖子们猛地从惊骇中醒过神来,连连发出急促的哨声,矿井中的昆虫全都骚动起来,随着一只鬼头蜂振翅飞出,所有的虫子黑压压地一片争先恐后地攻向容远。 容远叹息一声,垂下眼,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指一挥。 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条线。 明明没有颜色,没有长短粗细,甚至看不到它存在于世间的任何证明,但所有生物都能感觉到这条线。 【危险!】 一瞬间,他们心中都冒出了同样的感觉,鬼头蜂震动的翅膀都乍然停止。 然后,一条线变成了两条线、三条线、十条线…… 空中浮现了一张网。 网又延伸,变成了一个编织精巧的囚笼。 啪嗒……啪嗒……啪啪啪…… 所有扑向容远的虫子,都被切割成了厘米见方大小的方块,樱花一般落了满地,鲜红的艳色和油亮的甲壳铺陈着,如一袭锦缎,看上去不觉惨烈,反而有种华丽的壮美。 依然还活着的,不管是人还是虫子,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被蛛网悬挂在洞顶的一个茧子中,原本如死灰般呆滞的一双眼睛忽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容远。 容远慢步走到最大的洞穴前,看着因为他的到来吓得或者惊慌失措跌倒在地,或者两腿颤颤抖如筛糠的一群胖子,道:“虽然看这里的情形,你们的所作所为事实明显,毋庸置疑,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要多问一句。” 他的目光迎上那些或恐惧、或憎恨、或怨毒地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你们,谁有绝对不能被杀的理由吗?”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哈!”斯诺喷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身体道:“跟我打一场!如果你赢了,我保你在中心城畅通无阻;但如果你输了——”他活动者手掌,指关节嘎嘣嘎嘣响,“要么死……要么加入呼啸,怎么样?” 米歇尔脸色一边,米亚倒是懵懵懂懂。雷多一脸的羡慕嫉妒恨,恨不得掐着容远的脖子要他立刻答应加入骑士团,更恨不得被邀请的人是自己。 “听上去还不错。”容远不动声色地说,“想必你也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 “当然——没有!”斯诺大吼一声,如猛虎出涧一般从上方一跃而下,劲风暴起,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雷多吓得一跤跌倒,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蹭。 “呼——” 一阵小风吹过,扬起了米亚额头的碎发。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靠在自家窗台上和附近天桥的栏杆上旁观这场战斗的狱星居民都惊愕的张大嘴巴,下巴几乎要砸到地上。 只见斯诺气势恢宏的一拳被容远用三根手指钳住。两只手的肤色黑与白对比鲜明,砂钵大的拳头与修长的手指差距明显,但就这样看似只能提笔作画、拨弦弹琴的手,轻而易举地就制住了呼啸骑士团的副团长,甚至让他费尽全身力气,都不能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59.059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她看到,那个肚子圆滚滚的胖子左手虚提, 右手握着一个手掌大的水壶, 壶身倾斜, 一股略显浑浊的水哗啦啦地倒在地上, 珍贵的水就这么白白被浪费, 这在狱星是比杀人更不可容忍的犯罪, 然而胖子一号一无所觉,依然用带着几分凶狠的神情不耐烦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某个东西”。 但是,他手中什么也没有。 米亚看了好一会儿,才约莫猜出,胖子一号以为自己正在给一个小孩子在喂水,实际却是, 他的视觉、听觉、触觉, 都被某种力量给控制了。 这是什么手段? 米亚看向那个坐在黑甲虫身上、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本书在看的人, 见他悠闲地好似并非在黑暗阴森的地下矿道, 而是身处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茶会上一样, 愈发感到对方的手段实在是神鬼莫测。 如此行进了十数日,三个胖子一直没有察觉自己的一个猎物换了人。随着他们在矿道中的位置越来越深入, 三人的神色也越来越轻松,从他们的交谈中米亚听出, 他们似乎快要到达基地了。 而相对的, 米亚却越来越虚弱, 因为胖子一号每天只给她少量的食水, 又整天被捆在虫背上,肢体僵硬的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其实由于她是一名年轻漂亮的女性,已经得到了胖子一号相当的优待了,俘虏中那些青壮年只有维持生存的最低限度的供给,基本都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 又一次从昏睡中醒来,米亚感到自己的状态更糟糕了,意识昏沉,嘴唇干裂,呼吸之间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虽然在这半年中她拼命的锻炼,但体质跟那些常年生活在狱星的人还是没法比。她生病了。 几声口哨后,昆虫组成的队伍慢慢停下来,胖子一号走过来给米亚喂了点水。女孩舔了舔嘴唇,似乎积攒着力气,然后睁开眼睛,虚弱地道:“救……救救我……” 胖子一号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转身,看到一个趴在虫背上、瘦的干巴巴的小男孩哼唧一声,再没有其他动静,放下心来,暗笑自己刚才一瞬间竟然真的觉得会有人回应这个女孩的请求。他转身拍了拍米亚的脸,道:“没有人会来救你们的。不过放心,我要送你去的,是比你过去好一万倍的地方。” 话音未落,女孩就已经闭上了眼睛,连眉宇间的痛苦都浅了几分,好像她刚才那句话只是病中无意识的呻/吟,又好像……她真的已经放下心来。 胖子一号皱了皱眉。他对这个女孩印象很深,不仅仅因为这是一个难得的质量上乘的“货物”,还因为这女孩的眼神跟其他人不同,总有一种莫名的笃定,那种笃定让他总觉得有些心慌。 他忍不住又在周围检查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才带着中说不清的忐忑离开。 胖子一号没有听到,在他说话的时候,有另一个清冷的声音传进米亚的耳朵:“忍耐一下。再过半天他们就能回到基地,到那时,我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一只微凉的手摸了摸米亚的头,离开时,带走了她身上的高热与不安,女孩沉沉睡去。 半天以后,虫队到达了基地。 这是一处经过开凿扩展的地下矿井,空间极大,两侧的墙壁上挖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洞穴,各种各样的昆虫在里面活动,发出噪杂的声音。 洞穴周围的墙壁上,则趴着许多拇指大小的红色甲虫,甲虫头上顶着一个小小的发光器,释放着淡黄色的光芒。猛然看去,无数细碎的荧光宛如漫天繁星被捕捉到了小小的洞穴中,洞顶还垂下纱幔般的白色丝织物,上面缀着一串一串指甲盖大小的荧光,好似金珠玉帘,如梦似幻。 然而细细一看,且不说那些面目狰狞的巨型昆虫,单看那“纱幔”,实际上只是白色的蛛网,其中还有数百只土黄色的蜘蛛爬来爬去。当三个胖子的虫队到达时,立刻就有几只蜘蛛从上方垂下来,爬到虫背的“猎物”身上。好些人眼睁睁地看着蜘蛛的螯牙插/进自己的身体,注入毒液,然后细长的腿以极其轻柔的力道在身上游移着,不过片刻便将人体缠成了一个白色的蛹,然后拉到了洞顶。 这种蜘蛛为了保护食物的鲜美,其毒液并不会将人置于死地,而是把呼吸、心跳、血液循环、新陈代谢等都降低到极为缓慢的速度,这样即使猎物很长时间不吃不喝也不会死亡。但是作为猎食者的蜘蛛当然不会贴心到把食物的意识也一起麻醉,因此,被它们捕获的猎物是意识清醒地等待着死亡,甚至有时候被雌蜘蛛把卵产到体内,要忍耐着漫长的痛苦,直到眼睁睁地看着无数小蜘蛛破体而出。 在狱星外,这种蜘蛛毒液的作用很早以前就被人发现并研究,在医学上取得了很大的突破,除了应用在手术麻醉、延缓衰老上以外,还是营养舱中液体的主要来源,因此在许多星球上都有人大量养殖这种蜘蛛。但在这里,它们的毒液显然发挥着最原始的作用。 来到这里以后,三个胖子就不再操心自己的猎物。他们下达了让昆虫返回洞穴的命令以后,就挺着大肚子走向一个最大也最干净的洞穴。里面还有另外七八个跟他们面貌不同、体型相似的大胖子,互相交流着这次狩猎的收获,有的得意洋洋,有的却是愁眉苦脸。 容远抬起头,看到头顶大约有一两百只蛹,透过白色的蛛丝,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人惊恐绝望的眼神。 一根半透明的蛛丝垂下来,人头大的蜘蛛从上而下扑向米亚。容远单手一挥,那蜘蛛在下落的过程中突然连同那根细细的丝线一起被均匀地分成了两半,喷射出来的褐色液体被乍然而起的劲风全都吹到了墙上,与此同时,一股恶臭猛地散发出来。 那些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猎物的蜘蛛们突然像是被按了静止键一样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一两秒后,所有的蜘蛛一起看向容远,弹珠大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测测的绿光,毛茸茸的细腿交替前行,飞快地像他爬过来。 蜘蛛们的异动吸引了所有人和昆虫的注意,洞穴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忽然都停止了,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看过来,胖子们也走出洞穴,不过神情都很轻松。 “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贱种。”最胖的一个家伙笑眯眯地对其他人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他能坚持几分钟?” “几分钟?”旁边一个黑胖子摇摇头道:“不不不,我看他连一分钟都活不下来,你看看那毫无力量的细胳膊细腿……依我看,也就是三十秒。” “十秒。”另一个矮胖子言简意赅地道。 “三分钟。”又有个胖子道:“他能找到这里来,还是有点本事的。我看好他。” 众人都笑了。在他们看来,坚持的时间越长,不过是承受越多的折磨罢了。他们精心饲养的这些小家伙,天生就无师自通地明白怎样才能让人最痛苦的妙法。 笑声未落,浓郁的恶臭爆发似的充斥了整个矿井,熏人欲呕。 胖子们脸色都变了。 大大小小的昆虫一瞬间露出千姿百态,有的受惊之下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有的六腿朝天装死,有的缩成一团躲在洞穴最深处,还有的扬腿张翅摆出一副攻击的姿势,试图用最凶猛的模样吓退袭击者。 “啪嗒”一声,半具蜘蛛的尸体落在地上,长腿犹自弹动着,绿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青年的方向,褐色的体液流了满地。 在这具尸体的周围,同样姿态的蜘蛛尸体铺满了整个地面,粗粗看去,约莫有三四百只,都是一样地被一分为二,死得极为干脆利落,也极为骇人。 而造成这一切的青年,神色却是异乎寻常的冷静淡定,身上更是干净地近乎一尘不染,没有沾染到半点蜘蛛的血液。他抬了抬头,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倦意,道:“还有什么手段,一起使出来。” 胖子们的攻击手段当然还有很多的,蜘蛛其实只是负责大本营的防御而已,主导攻击的有吞金穿石的食金兽,有剧毒无比的杀人蜂,有无视任何甲壳防御的行军蚁等等,然而现在,他们却找不出任何一种能够切实有效地对付眼前这人的虫子来。以往在任何人面前都能让他们引以为傲的能力,此时此刻,却像是用一张薄纸做盔甲一样,无法带给他们丝毫的安全感。 容远等了等,没有等到什么回应,便举步向前走去。他的动作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胖子们猛地从惊骇中醒过神来,连连发出急促的哨声,矿井中的昆虫全都骚动起来,随着一只鬼头蜂振翅飞出,所有的虫子黑压压地一片争先恐后地攻向容远。 容远叹息一声,垂下眼,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指一挥。 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条线。 明明没有颜色,没有长短粗细,甚至看不到它存在于世间的任何证明,但所有生物都能感觉到这条线。 【危险!】 一瞬间,他们心中都冒出了同样的感觉,鬼头蜂震动的翅膀都乍然停止。 然后,一条线变成了两条线、三条线、十条线…… 空中浮现了一张网。 网又延伸,变成了一个编织精巧的囚笼。 啪嗒……啪嗒……啪啪啪…… 所有扑向容远的虫子,都被切割成了厘米见方大小的方块,樱花一般落了满地,鲜红的艳色和油亮的甲壳铺陈着,如一袭锦缎,看上去不觉惨烈,反而有种华丽的壮美。 依然还活着的,不管是人还是虫子,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被蛛网悬挂在洞顶的一个茧子中,原本如死灰般呆滞的一双眼睛忽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容远。 容远慢步走到最大的洞穴前,看着因为他的到来吓得或者惊慌失措跌倒在地,或者两腿颤颤抖如筛糠的一群胖子,道:“虽然看这里的情形,你们的所作所为事实明显,毋庸置疑,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要多问一句。” 他的目光迎上那些或恐惧、或憎恨、或怨毒地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你们,谁有绝对不能被杀的理由吗?” 巴巴鲁和杜勒去带回所谓的另一批“货物”。一段时间后,纷沓的脚步声从矿道深处传来,人还没有出现,他们就听到一个充满抗拒的、不耐烦的声音:“谁要你多管闲事了!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60.060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说起来, 你现在是呼啸骑士团的团长?”等白乐回忆完毕,容远问道。 白乐正咬牙切齿呢, 猛然听到容远的声音, 迅速切换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惭愧惭愧, 我其实是代理团长。真正的团长还是我老爸……不过他退下来已经七八年了。” “哦……”容远看着表情扭曲的白乐, 心中对那位和他厮杀过好几场的星盗头子生出了几分同情——在背后至少扶持了七八年,继承人却还是这样一副脑子缺根弦的模样, 想必那老头也是为此操碎了心。 白乐被容远的眼神看得心惊肉跳, 不知道这家伙又在暗戳戳地算计自己什么, 急忙道:“不知道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还没有住处的话, 我这就让手下人去安排。” ——所以你赶紧走走, 破财免灾, 只要能送走这个瘟神,让白乐把自己的房子送给他都行。 “哦?”容远左右看看, “你原本不是打算把这栋房子租给我的吗?” “啊,是哦, 呵呵, 呵呵。”白乐泪……这是他原本打算用来跟高手兄拉近关系的道具, 没想到进门的是竟然是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 但他还不得不装作心甘情愿地样子说:“不用租,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了, 我……我叫他们把我的东西收拾走。” 白乐憋屈地准备打包走人了, 却不想容远道:“不急, 坐下说话。” ——【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要么战!要么散!婆婆妈妈地干什么?我跟在你身边八年!八年!八年里,你哪一次跟我好好说过话?现在想聊,晚了!我告诉你,昔日你对我爱答不理,今天我要让你高攀不起!谢谢!老子不约!再见!】 白乐内心疯狂咆哮,脚下却一转,搬来一个小板凳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不得了,低头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容远莫测高深地看了他一眼,看得白乐浑身一抖,才问道:“关于狱星的人口贩卖,你知道多少?” “哎?”白乐傻眼:“这里还有人口贩卖?卖给谁啊?” 容远眯了眯眼睛,盯着白乐看了看,确定他没有撒谎,叹了口气,道:“那极乐城,你也没有听说过了?” 白乐眨巴眨巴眼睛,半晌才迟疑地说:“……那什么,狱星不是只有这一座城市吗?” 虽然是敌人(自以为),但白乐对容远的信任也是无与伦比的,他知道既然容远这么说了,那么应该就有这样一座城市存在,但他却完全没有听说过。所以说……到底谁才是在这里住了近百年的人啊! “算了,你回去。” 容远往后一靠,摆了摆手让他离开。白乐心中不解,但他早就巴不得要走了,当下像兔子一样跳起来快步走向门口,刚要拉开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容远的声音:“回去跟你父亲说一声,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他见个面。” “啊?”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白乐一直在苦思冥想,如果他老爸要跟容远继续死磕的话,他用什么姿势来阻拦比较有效。 ——打不过啊,爸爸!一百年前就打不过,现在那家伙变得更可怕了啊! 悍男们随着他们BOSS的一招手,齐刷刷地跟着离开了,米亚等人相互看看,磨磨蹭蹭地蹭进了屋,就看到容远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水,皱眉想着什么。 “先生,会有什么麻烦吗?”米亚先怯生生地问道。 “麻烦?暂时没有。”容远放下茶杯,道:“你们暂时可以在这里先住下,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还有……”他看了众人一眼,语气郑重了一分,“极乐城的事,对外不要提及。”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道:“哦。” “知道了。” “明白。” 容远点点头,挥手让他们自己去挑房间。当众人都依次上楼以后,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某个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极乐城,是巴巴鲁在分开之前提到过的名字,但即便是他,也仅仅知道这个名称而已,同时,还有他们老大无意中发出的一声感慨:“红狱星算什么地狱?那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因为这句话,容远决定,只要那地方存在,他就一定会将它找出来。 ……………………………………………………………………………… 白想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白乐在返回的半路上就遇到了自家大步流星走来的老爸,他期期艾艾地凑过去,还没有开口,就被白想挥手打断,道:“走,我们去见见那位老朋友。” “爸你已经知道了啊?”白乐满脸忧色地跟在白想身边,唠唠叨叨地说:“你带这么多人是想干嘛?不会是想打架?老爹我跟你说,你现在可不比当年了,头发胡子都白了,还那么冲动干嘛呢?而且大家都到了这种地方,正所谓同病相怜,还有那什么,同仇敌忾!大家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啊,过去的种种,就不要提了,啊?你听我的,先回去好好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再来,好?” 看他的样子,就差拦到白想前面伸手摸摸头说句“乖”了,白想却没有理这个傻儿子,快步走到那栋二层小楼下,才停了下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皱得死紧。半晌后,才伸手拍了拍傻儿子的头,把他推到一边,说:“放心,我不是来算旧账的。乖啊,一边玩去。” 说起来,白乐其实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在平均年龄三百岁的兰蒂亚,怎么也算得上青壮年一名,但在白想眼中,始终跟个三岁小儿没什么不同,便是此刻,他心里压着无数的重担,但对儿子说话的语气依然满是宠爱。 白乐听他不是来找容远麻烦的就放心了,乖乖点点头站在一边,道:“那爸,我就在这儿等你。不管你们谈的怎么样,千万要冷静啊!” ——白乐没有意识到,在他潜意识里,他信任容远比信任自家亲亲老爸还要多。所以他只担心暴脾气的老爸会跟容远不对付,却没有想过实力更强的容远会把他老爸怎么样。 白想听出来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举步走向小楼大门。 “吱呀——” 门开了,白想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后面一路上作为背景板的悍男甲乙丙丁等人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知火从门里出来,朝天伸了个美美的懒腰,性感婀娜的身材显示出惊人的弧度。然后她放下手,睁开眼,看到面前一群不似善类的男人盯着他,最前面一个白发老头的眼神好像要吃人。 “啊呀!”知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缩,大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白想:…… 白想黑着脸举手刚要敲门,门却突然又打开了,刚才的美女小心翼翼地伸出头来,问道:“那个……请问您是白先生吗?” “我是。”白想硬邦邦地说。 知火把门推开,侧身让步道:“请进……您先请坐,容先生说您要是来了,就到楼上去叫他。” “不用。”白想站得笔直,他比知火高两个头,像个铁塔似的俯视着知火,道:“容远在哪儿,我直接去见他。” 知火很想坚持一下立场,好让容远能对她另眼相看,然而,星盗头子杀伐两百多年的气势不是她能抵抗的,她很有骨气地迟疑了两秒钟,就在白想的目光逼视下坦白从宽了:“二楼,左手第一间。” 容远在书房。 “书房”这个概念,在兰蒂亚早就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毕竟,在这个任何信息交流都能在星网上完成的年代,书籍当然早就已经全部电子化了,人们只要一个巴掌大小的显示屏,就能阅读任何想看的书,自然不需要一个专门的房间来放置书本。包括在学校、图书馆等这样知识传播和授予的地方,都已经看不到哪怕一本纸质的书籍,只有在博物馆和某些私人收藏家的收藏室里,才能看到一二本无比珍贵的远古时期的书籍。所以“书房”,对大部分兰蒂亚人来说,都等同于“静思室”或者“工作室”,也有人专门布置一间跟远古时期的书房相似的房间来装逼。 但这个书房的架子上,却摆放着真正的书。 不多,总共只有十几本。 纤薄而脆弱的纸张,微黄,有些上面还带着黑色的斑点,显然制作工艺和原材料都并不是最合适的,也许是这里的人利用一些植物的根茎、动物的皮毛和少量的丝织物品,经过漫长的摸索才制作出来的,毕竟,造纸的工艺也早就已经和纸质书籍一起没落消散了。 所有的书籍都是手抄本。也是,在这里,纸张这样珍贵,根本不需要用机器来大量印刷。书中的内容,无关风花雪月,无关爱恨情仇,甚至也无关任何科学技术,里面只有一样东西——历史。 从兰蒂亚建国开始一直到最近几年,薄薄的十几本书籍中记载着几万年来的典型事件和人物,内容自然缺失了很多,近年来的事件应该是从新来的犯人那里打听到的,有许多谬误偏颇之处。但是即便如此,这些书籍的珍贵程度也毋庸置疑。 “奇怪吗?”背后一个声音传来,带着讽刺和自嘲:“在这种垃圾成堆的地方,也会有这种东西。” 61.061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 彼此也没有多少了解,但米亚就是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就没有人能够伤害她。 ……………………………………………………………………………… “飞炎队?” 黑风把叶子背起来, 继续踏上寻找小石头的道路, 不过此时或许是因为有了倚仗的缘故, 他们的心情都轻松多了。听了老迈尔斯的话, 黑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依稀觉得这个称号听起来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 毕竟,银河系这么大, 形形□□的人种和星球这么多,打着各种各样名号的团队自然多如星河之沙。任意输入一个名称在星网上搜索一下,保证随随便便就能找到成千上万的搜索结果, 从学生社团到星际海盗都应有尽有。 “啊, 你说的是那个吗?”这是队伍中有个人叫起来:“那个……星光公司之前推出的八男八女的偶像团体, 唱了《世纪末的眼泪》的那个?” 所有人一起看着他,包括老迈尔斯脸上都写着“你说的是什么鬼”, 好像他是什么异次元生物一样。 这人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摸了摸头道:“哎?你们都没有听过吗?很有名的啊!” “不知道。” “没听说过。” “不感兴趣。” 众人纷纷表示, 追星在他们当中并不算是一个大众化的爱好。 老迈尔斯摇头道:“卡连, 就算他们很有名, 但你别忘了,我到狱星的时候你都还没有出生。那我怎么可能听说过一个新出的偶像团体呢?” “也是哈。”卡连傻乎乎的笑了,说:“老迈尔斯,你也别卖关子了,直接说,飞炎队是什么?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岔口左转。” 妲雨插进来一句,众人一起转向左边的矿道。老迈尔斯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你们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到帝国外的星域闯荡过。” 众人点头。兰蒂亚帝国通知下有三千多个恒星系,而居住有智慧生物的星球则是这个数字的两倍左右。但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星球,很多偏僻星球的居民甚至不知道兰蒂亚帝国以外还有哪些国家存在,像老迈尔斯这样闯荡到帝国外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因此,那段经历是老迈尔斯最为骄傲的一件事,闲暇时间,他们曾听他夸耀过许多次,但大多数时候听起来都像是在漫无边际的吹牛。 实际上,年轻的迈尔斯外出闯荡的原因既不浪漫,也不勇敢,他只是随着商队一起到某个种植星去采购粮食,不幸卷入了帝国对星盗的剿灭战,他们的飞船被星盗劫持,在一片混乱中稀里糊涂地就被带到了帝国外的星域。然后在吃了不少苦头后,才又千辛万苦地回到了帝国。期间种种经历,也算得上是跌宕起伏,曲折离奇。 “外星域,像兰蒂亚帝国这样和平的地方其实并不多,大多数星域都处在漫长的混乱当中,雇佣兵和星盗比正规军的人数都要多,所以也有很多赫赫有名的雇佣军团。”迈尔斯的语速并不快,隐隐还带着几分后怕和恐惧,“那一次,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被星盗带到了混乱星域蛇鹰星云带,被当做人体试验的试验品卖给了一个叫喀尤尔的医药公司,也就是在那时候,我遇到了飞炎队……” 老迈尔斯眯着眼睛,在黑暗的矿道中,双腿好像自发地在行走,思绪却浮浮沉沉,仿佛又回到了一百五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 ——对面的人鱼在哭。 透明的营养舱里,刚刚三十出头的迈尔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一点,大脑昏沉地像是刚从宿醉中醒来,四肢在麻醉的作用下柔软无力,几乎感知不到。 他费力的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渐渐对焦,终于看清了对面营养舱里那个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鱼。 那是一个神奇的种族,上半身类人,但长着鱼鳞和鱼鳃,下半身则是完全的一条鱼尾。人鱼的眼泪中并没有大量的水分,而是某种成分复杂的液体,遇到空气以后很快就会凝固成乳白色的珠子,这种珠子在某些收藏家那里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只不过有时候,人鱼的眼泪没有完全从脸上滴落下去就已经凝固起来,那场面就尴尬了。而且要把固态的眼泪从脸上弄下去需要用到一种略带腐蚀性的液体,用多了会毁容,所以其实人鱼一般都不爱哭。 对面的人鱼哭得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来也来不及去擦,不过营养舱里的液体似乎有阻碍她的眼泪凝结的作用,迈尔斯只看到她眼睛周围的营养液快速变得浑浊起来,然后那种牛奶般的颜色逐渐扩散开,导致人鱼的营养舱的透明度比别人的都要差一些。 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迈尔斯都有些佩服自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从离家以后实在是碰到了太多的倒霉事,这种时候他竟然没有觉得有多么害怕,感官麻木得让他自己都吃惊。 但显然不是每个人都和他有着一样大条的神经和漫长的反射弧,视野中所见的营养舱内,有着各种各样的生物,有的绝望地拍打着营养舱的舱壁,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愤怒咒骂,更多的则是在痛苦地呻/吟着。不过这些营养舱有些极好的隔音装置,所以他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听到。如果能听到的话……想必是一首噪杂的、令人绝望的地狱交响曲? 不愿意被那些在实验中变得扭曲丑陋的躯体和狰狞的脸破坏了自己还算平静的心情,迈尔斯再次将视线放在人鱼漂亮的脸蛋上,开始发呆。 除了发呆,他也没什么事好做。营养舱里注射的药剂让他们这些实验品连自杀都做不到。 隔壁的隔壁,营养舱里的绿皮怪物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大量的气泡像气球被戳破了一样咕嘟咕嘟冒上去,“哗”地一下,那家伙浑身上下嗤嗤嗤地冒出血液来,眨眼间就将营养舱内染得通红,什么也看不清了。又过了几秒钟,那些鲜红的液体变成暗紫色,却再也没有一点涟漪出现。 迈尔斯的视线转过去,很快就看到一个穿着防护服的家伙跑过来,在那营养舱上操作了一下。只见一组刀片从营养舱上方伸进去——有点像家用搅拌机里的那种刀片啊——迈尔斯想到。然后他看到,那刀片果然像搅拌果汁一样,将那营养舱里的东西搅成了一罐浆糊,然后顺着舱底下面一个手腕粗细的管子流出去。之后,便是冲洗,消毒,灌入新的营养液。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闭着眼睛的塔尔塔星的小女孩被送了过来,装进那个营养舱里,各种各样的管子也连接到她身上 。等那个工作人员离开的时候,一切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一幕场景,刺激得众多实验品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更剧烈的挣扎起来。 ——很快就要轮到我了。 迈尔斯心道。 在此之前,迈尔斯已经被注射了两次奇怪的药品,他也记下了每次实验的顺序。同时,就他所观察到的,第一次实验的死亡率有三成左右,第二次则上升到八成,等到第三次实验……至今为止他还没有看到哪个人能活过两个小时。 果不其然,没过多长时间,就有两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实验员走过来,将某种淡粉色的药品注入到连接着营养舱的注射器中,操纵着针头缓缓探向他的脊椎。 迈尔斯没有做任何无谓的挣扎。 像他这样既不聪明又不强壮,也没有任何特殊技能的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或许此刻,就是他终于走到终结的时候了。 他绝望地想着,闭上了眼睛,感觉尖锐的针头已经刺破了背后的皮肤。就在这时,针头突然停了下来,室内的灯光猛地熄灭,所有的机器依次停止了运转,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实验区。 ——发生了什么事? 迈尔斯睁开眼睛,实验区笼罩在应急指示灯的绿色光芒下,好几个实验员像没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而实验品们都跟他一样茫然。 “轰!” 一声巨响,地面弹跳着颤了几下,实验员们东倒西歪地跌倒,营养舱嘎啦嘎啦地裂开了几条缝隙,粘稠的营养液从中淌了出去。 迈尔斯忽然发现自己能听到声音了。 “快跑,是飞炎队!” “天哪!神啊!那个恶魔找到我们了!”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前两天不是还说他们在弯刀星云区被全歼了吗?” “作战队的那些废物点心,为什么还没有把这些该死的家伙送进地狱?” “把那份资料也带上!” “数据还没有下载完啊!” “实验品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快走!” “别磨蹭,只带最重要的!” 迈尔斯眨了下眼睛,听不太懂这些实验员们乱哄哄地在吵什么。他的手脚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艰难地把一根管子从身上拔下来。而旁边,体质更强大的一些实验品猛烈地拍击着营养舱壁,清脆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62.062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听上去还不错。”容远不动声色地说, “想必你也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 “当然——没有!”斯诺大吼一声, 如猛虎出涧一般从上方一跃而下,劲风暴起, 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雷多吓得一跤跌倒,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蹭。 “呼——” 一阵小风吹过,扬起了米亚额头的碎发。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靠在自家窗台上和附近天桥的栏杆上旁观这场战斗的狱星居民都惊愕的张大嘴巴,下巴几乎要砸到地上。 只见斯诺气势恢宏的一拳被容远用三根手指钳住。两只手的肤色黑与白对比鲜明,砂钵大的拳头与修长的手指差距明显,但就这样看似只能提笔作画、拨弦弹琴的手,轻而易举地就制住了呼啸骑士团的副团长,甚至让他费尽全身力气, 都不能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雷多一时失语,瞪圆了的眼睛似乎要脱框而出,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场景。 但最感到难以置信的,是斯诺本人。 他是直面这一只手的人, 也是最直接感受到这只手上的力量的人。就算是地底坚硬如铁的岩石, 他一拳砸上去都不可能没有动静,但他却无法将这只手撼动分毫。 但最让他浑身发冷的, 是对方的眼神——那样的无所谓,那样的轻描淡写, 仿佛挥拳的不是他斯诺, 而是一只不自量力的螳螂一样。 斯诺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要反抗,想要用另一只拳头砸碎那张脸上的淡然,然而事实是,明明被抓住的只是一只右手,他却像是全身都被对方掌控了一样,动弹不能。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存在这样的差距? “啊啊啊啊————”斯诺忽然大吼着,聚起浑身的力气猛地举起左手! “啊!”近在咫尺的知火被吓得大叫一声,明明处在下方的是那个男人,她却觉得男人如鬼神一般可怕,连他的脸都不敢看。 “小心!”米亚不由自主地冲容远喊道。 “咦?”容远惊讶地挑了一下眉,看向斯诺的眼神也有了一点变化。 斯诺威猛无俦的那只手,狠狠斩向的,不是容远,而是他自己的右臂! ——既然无法控制,那就舍弃好了! 容远伸手一牵一点,斯诺身体被拉着向前扑倒,同时一根手指点在他的颈侧,顿时把他击晕了过去,“嗵”地一声趴在地上。 就算昏过去了,男人的表情依然没有舒缓:狰狞,决绝,狠厉……还有一点点小委屈? 容远低头看了看,然后道:“雷多。” “啊……啊,在!”雷多懵了一下,然后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闪烁着不敢看容远。 “去叫个他们的人,把他带回去。” “哎?有这个必要吗?”雷多下意识地问道,突然反应过来跟他说话的人是谁,又忙忙道:“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办!” “这家伙是敌非友,不杀他就已经很好了,还管他干什么?”知火说出了雷多不敢说出口的话。 “这地方这么乱,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出事啊!”米亚道。 “小丫头,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知火撇了她一眼,一脸你真是太单蠢无知的表情,道:“他的死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米亚噎住,她看了眼容远,忽然说:“那你的死活,跟容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 知火:…… 知火无言以对。被米亚的这句话提醒,好几人都偷偷看了眼容远,就连说话的米亚也是一脸忐忑的表情。 是啊,尽管他们自以为跟容远是一起的,但实际上几人非亲非故,虽然同行数日,却连伙伴都称不上。当初跟着容远的理由也是希望能一起到中心城来……说起来,容远居然真的把他们无偿地、平安地带到这座城市,这在狱星已经是超级善良的大好人了,而他们不仅不能给予一丝一毫的回报,甚至还从他那里受益良多……如今,容远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给予他们庇护甚至帮助呢? 众人一时全都沉默下来。 其实近几天来,他们已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譬如知火、乌尔维斯等人已经暗地里做了很多努力,希望能跟容远的关系更亲近一点,希望能攒下更多的食物和财产好应对将来的变局。他们做了不少准备,却并不希望分别的那一刻真正到来,因此一直都含糊着,尽力把自己当成容远的部下或者朋友,直到此时被米亚赤果果地点出来。 说话的米亚其实比其他人都要更加彷徨。其他人多少都有在狱星独自生存打拼的经验,只有她,一旦离开他人的指引和保护,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容远的反应,而容远……他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雷多找来一个穿着骑士团制服的人把斯诺抗走,然后按照容远的要求带他们去城中心。几人相互看了看,见容远不反对,便又厚着脸皮跟上去,全当刚才的争执都没有发生过。 几人安静地走了一阵,气氛迷之尴尬,连雷多都几次走成了同手同脚的样子。知火看了看容远的脸色,嘻嘻笑着引起一个话题:“哈哈,说起来,刚刚那个人看起来那么厉害的样子,但是真的好弱啊……这样还敢来向您挑战,真的不知所谓。” 话音刚落,便见众人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那个……”雷多插嘴说:“斯诺大人,虽然是骑士团的副团长,但他的实力比团长更强。单论个人实力,他被称为‘狱星最强的男人’……”雷多快速地抬眼看了下容远,又补充道:“当然,那是在今天之前……” “狱星最强?”知火不可置信,“他有这么厉害吗?” “当然!”雷多肯定道:“据说他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支军团!以前霸军想要用手里的五条街道跟呼啸换斯诺大人,都没有成功呢!” “如果他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个军团,那……”知火的目光转向容远。 ——那么轻而易举就能打败他的容远,到底有多强? 尽管早就知道容远很厉害,但此时此刻,有了更明确的参照物,这个以“成为最美丽的花瓶”为人生目标的女人,好像才真正认识到这一点。 ——这样强大的容远,会是普通的犯人吗? 米歇尔低下头,脸色晦暗。 此时容远想的东西,却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狱星最强吗?】容远想起刚才那个男人,心中多了几分兴趣,暗道:【看样子不像是会屈居人下的那种人……那一位骑士团的团长,倒是气量不凡。】 能容得下这样一位比自己强、比自己有名望、还桀骜不驯的部下,那位团长的胸襟气概,必然是非同一般。 中心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显然容远一招打败斯诺的事很快就已经传遍了这座城市。他们走过的地方眨眼间就空了大半,有些人甚至惊慌失措地从天桥上直接跳下去,幸而下面还有别的天桥或者楼顶接住他们。 抄了不少近路,他们才终于走到城中心雷多说可以租住的地方。那是一栋建在足有一百五十米高的楼顶上的二层小楼,造型别致,风格优雅,甚至还有一小块花园和一个泳池。 米亚瞪大眼睛:“你确定……我们要租的房子就是这里?” 雷多干笑道:“就是因为太好,所以才贵的租不出去啊!” 米亚抿着嘴唇,怀疑地看着他。至于乌尔维斯等人,更是已经提高警惕,做好了逃跑或者战斗的准备。 容远倒是毫不意外,精神力早已让他看清了周围的一切,于是道:“走。” 他举步越过雷多,当先走到小楼前,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米亚等人急忙跟在后面。 客厅里不出意料有着很多人——很多看上去就是彪悍加三级的人。一个高大的男人负手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听到门响声,他沉声道:“很好……雷多是?你可以去领属于你的奖励了。”他转过身来,道:“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我……” 然后他看到了容远的脸。 “容……容……容……容……” 男人跟之前雷多看到斯诺的反应一模一样。“哐当”一声,他后退一步,撞在后面的窗框上,以一个四仰八叉的姿势摔了出去,同时发出一声扯破嗓子的尖叫声: 63.063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你是要去救那些当成奴隶被卖掉的人是吗?”及腰的黑发扎成马尾的长腿美女知火语气不容拒绝:“我跟你一起去。” “听上去很有趣的样子啊。”金色卷发的男人奥科托眯着眼笑道。 “被几只虫子就抓住的人也能算战斗力?不拖后腿就最好了。”二十上下的双胞胎基拉和基贝讽刺道, 然后对容远崇拜地说:“你很强, 我们想要追随你,然后变得跟你一样强。” “同上。”碎发几乎遮住眼睛的少年乔飞道。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荒野太危险了,听说中心城比较有规矩, 机会也更多,所以我想去试试。”茶色短发、看起来最普通也最正常的男人米歇尔温和地说,理由听起来也是如此的正常。 米亚感觉脑后像是扎着一根针一样, 莫名危险的感觉提起了她所有的神经,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排排全都竖立起来, 忍不住抱紧双臂搓了搓。 这些人的理由听起来大部分都好有说服力,但在她看来,一个都不值得相信。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容远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下, 就来者不拒地都答应了下来。 之后,米亚趁着其他人都在忙别的事,偷偷找到容远说了自己的担心。容远听完后,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你放心,有我在。” 米亚怔了怔, 露出笑容——她就知道,容远不可能毫无防备地接纳这么多陌生人, 想必他心中一定是有别的打算。 女孩安心地离开, 容远扫了一眼那些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 刚到这里的时候, 他还觉得米亚这儿女孩冷静又聪明,警惕性也高。但跟这些真正的狱星人比起来,这女孩显得就跟小白兔一样单纯天真,让人想要去守护她的这份天真……也让有些人忍不住想要摧毁她的天真。 米亚的那点心思几乎都要写在脸上了,那些人是故意留给她这么一个谈话的空间。之所以会这么做……他们是笃定,米亚的想法并不会改变他的决定吗? 视野中,黑红的光芒交错着,遮住了那些人的面孔和伪装出的笑容,将他们内心最纯粹的本质展现在那一双眼睛中。 容远双手十指交叉,抵在唇前,挡住了那一抹浅淡至无的笑容。 …………………………………………………………………………………… “当时我就猛地一惊——” “差点儿吓得尿了裤子——” “然后我往左——” “我朝右——” “跑出去三里远,回头一看——” “哎呦喂,那怪兽居然还追在我们后面——” “追得还贼快——” “看到我们回头,它就张开血盆大口——” “大喊大叫说,臭小子,你们还没有付钱——” “当时我就震惊了——这怪兽居然会说话!” “再一问——原来这位黑如铁、高如山、胖如桶的壮士居然是老板娘!” “吓得我哟,还以为是黑熊变成人了呢!” “我好同情那位老板。他上辈子一定欠了很多钱。” “哈哈哈哈哈哈——” 米亚笑得前仰后合,双胞胎基拉和基贝一唱一和,挤眉弄眼表情夸张地给她表演了一段他们过去在一个原始星球旅游的经历,把她逗得乐不可支。灌木的枯枝在跳跃的篝火中噼噼啪啪的响着,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众人脸上的笑容,显得气氛轻松而愉悦。 有的人天生就知道怎么让人喜欢。这对双胞胎热情大方又古灵精怪,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给别人带来笑容,几天下来,他们成功地成为了米亚最喜欢的朋友。有时候这三人在一起,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好像把众人带回了正常地世界。 当然,他们这么轻松愉快,也跟自己的肠胃和情绪都得到了众多美食极大的抚慰有关。这些天,地龙,刺剑龙,贝贝尼奥鹰,空心蝉,禾虫茧……不管是翱翔于九天之上还是深藏于地底之下,不管是多么强大的野兽,只要它们的生物特点中有“好吃”这一属性,都逃不过容远的魔掌。众人一方面吃得很开心,一方面也被容远的实力所震慑,不管有没有小心思,都更加不敢造次。 因为容远强到不需要畏惧各种野兽和人类的明枪暗箭,他们选择在地面上朝着中心城直线前进。这样原本要在地下绕行好几个月的众人,此时却已经接近了目的地,至于巴巴鲁带领的美人团,此时还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下矿道中艰难跋涉呢。 看着过去以为是天堑的遥远路程,此时轻轻松松就走完了大半,乌尔维斯等人暗自感慨了许久。 吃饱喝足,又到了休息的时间——正午的阳光炽烈的能烤化岩石,半夜的寒风又会化作刮骨钢刀,因此在这两个时间段,他们会选择一个接近地面的矿洞打扫干净,休息上三四个小时,其它时间基本都在赶路。单调的、没有止境的行走最能消磨人的精神,每当休息的时间,除了分配了放哨任务的人以外,其他人几乎都是倒头就睡。 这次负责放哨守夜的是米亚和基贝,两人各自守在一个矿道前面,距离比较远,加上不能打扰其他人的休息,两人便都没有说话。米亚侧身背对着身后的矿洞,盯着前方,一支火把插在墙上,微弱的光线被矿道深处的黑暗吞噬。米亚看了一会儿,眼皮就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头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米亚猛地惊醒,同时感觉到身后有轻微的呼吸声。她一回头,看到原本在睡觉的基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后面,看她回头,冲她露齿一笑。 “基拉,你怎么……”米亚小声问。 “我憋不住了,想去尿尿。”基拉抓了抓头,不好意思地说。 米亚理解地点点头。她没有问基拉为什么不去基贝守着的那一头矿道,因为那边更接近地面,他们之前就是从那儿过来的。也许基贝是怕留下什么痕迹,不想被众人看到——如果换成是她自己的话,她也会这么选择的。 基拉接着墙上的火把点燃了自己拿过来一个新火把,笑着冲米亚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黑暗中。米亚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地有些不安。 过了很久基拉都没有回来,米亚越发慌乱。她回头看看守在另一侧的基贝,见他靠墙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而且……米亚第一次发现,黑暗中的那个男性的影子看上去十分高大,充满威慑力,并不像她印象中活泼爽朗的少年模样。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去叫醒容远的时候,矿道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米亚一喜,转头看去,见基拉从黑暗中走出来,他走得很快,但并不慌乱,脸上还带着隐秘的喜色。他走过来,一把拉住米亚,凑近低声问道:“米亚,你是不是说过,你有个爷爷叫米东,他跟你一起来了狱星?” “是啊,怎么了?”米亚奇怪地问。 “我看到那边墙上有些文字,落款是米东。”基拉压低声音道:“或许他也从这里走过,然后留下了那些文字?” “真的?”米亚又惊又喜,抓住基拉的手问:“墙上写了什么?” “呃……”基拉为难了,说:“我、我不认识那些字。” ——也许爷爷是写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密语?米亚猜想着,就想要去亲眼看看,但她现在还有守夜的责任,而且……基拉的话也不知道可不可信。 虽然这么想着,但米亚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神色不由得有些动摇。 基拉察言观色,知道米亚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便试探地说:“不如等到早上,我们跟容先生说一说,大家一起去看看?” 他这么一说,米亚反而没了怀疑,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第一时间看到米东留下的信息,便低声问基拉:“我想去看看,你能带我去吗?” “没问题。”基拉说。 米亚将要举步,环顾了一下四周,又有些犹豫,“那守夜……” “交给我,反正这地方这么小,我一个人也能看顾得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基贝笑眯眯地说。 “……那好,我们快去快回。”米亚终于下定决心,跟着基拉离开。 基贝靠在墙壁,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眼中却闪烁着异样明亮的光。 黑暗中,有人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矿洞中的小隔间,大多数是具有明显个人风格的卧室,简陋的土床,墙壁上有着一些粗糙拙朴的装饰和私人物品。另外两个像是厨房和储藏室的地方,里面的东西也少得可怜,厨房中堆着一些黑黑的肉干和枯草一样的植物,厨具也大多都是木头或者石制的。储藏室中,则是凌乱的动物皮毛、甲壳、骨骼、石头、木铲一类的东西,同样的,把它们称一声垃圾似乎都是赞美。 容远意外地挑了挑眉。 矿洞内显示出的简陋和贫穷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他本来对此就没有太高的期望。但其中的布置,却让容远感到意外。 五六个小房间连门都没有、墙也只有半人高,内部自然都是一目了然。各种小物件都大大咧咧的摆在墙洞里或者用土石垒起来的床上,明显看得出来其中有的人比较富,有多余的换洗衣服和剩下的食物;有的人则穷的只剩下一条裤衩,床上光秃秃的,连稻草都没有多出一根。 64.064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米亚举着火把, 不禁快步走了过去, 眼睛一直盯着那些文字。走到跟前,仔细辨别了好一会儿, 才看清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文字—— 【哈哈哈,上当了, 笨蛋!】 后面还有一个吐舌头的鬼脸表情。 米亚愣了愣。 后方一阵劲风袭来,米亚急忙扭身躲避,紧接着腰上就挨了重重一脚,她被踹飞出去, 在地上滚了两圈,突然身下一空,直直地掉了下去。 身体下落的时候,米亚本能地朝上方伸出手, 除了空气什么也没能抓住。微弱的光线中,她只看到了一张充满恶意的笑脸。 “嘭!” 女孩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五脏六腑好像都被震得移了位,她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 顿时满嘴腥甜的味道, 但却坚强地没有晕过去。 “呼……呼……” 米亚艰难地喘息着, 努力睁大眼睛朝上方看去。她掉落进一个十数米深的坑洞中, 四周的洞壁向内侧倾斜, 最上方只有一个小小的洞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洞口处, 看向她。明明暗暗的阴影, 把那原本十分讨喜的面庞,变得如同从地狱中探出头来的恶鬼一样。 “基拉……基贝……”米亚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他们两人的名字。 “笨蛋~笨蛋~”基拉拍手笑道,笑容一如既往的无忧无虑,异常灿烂。 基贝把头伸下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转头对基拉说:“这次你找的地方真不错,看这样子,就算她没受伤,也绝对爬不上来。” “那当然啦,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呢!”基拉得意洋洋地说。 “为什么!”米亚恨恨地道:“你们这样对我……就不怕……没办法跟容先生交代吗?” “容先生?”基拉歪着头,“容先生是谁?” “……” “哈哈哈……”看米亚噎住,基拉又开心地笑起来。 基贝蹲在旁边,低头跟她说:“告诉你也没关系,你那位容先生,其实才是我们的目标。” “不过他实在太强啦!”基拉遗憾地说:“就算设下陷阱,对上他我也一点把握都没有。” “我们只是想找点乐子,但还不想去找死。” “所以就换成你啦!” “看你的样子,在外面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就算到这种地狱都有人好好地保护你……”基贝笑眯眯地说:“看着就讨厌!” “怎么样?是不是很绝望、很痛苦、很愤怒?”基拉张开双手:“背叛的滋味如此甜美,你还从来没有品尝过?” 米亚咬着嘴唇,克制着自己不露出任何脆弱的表情,以免让他们得到更大的愉悦,但还是忍不住有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此时此刻,米亚最痛恨的就是她自己。她早就知道人心险恶,却又一次对错误的人放下了心防。 “不用妄想有人来救你。”基贝高高在上地说:“接下来我们会用石头堵住这个洞口,里面会形成一个天然的隔音室,就算他们来找你,也不会有人听到你的呼救声。” “不过你猜猜,会不会有人来找你呢?”基拉恶意满满地说:“即便是那位容先生,对他来说,你也就是个不需要的累赘。” 看着米亚的表情,他再次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 “哦对了,其实你已经很幸运了知道吗?”基拉真诚地说:“我们本来还准备了很多游戏要好~好~招待你呢,不过为了防止那一位真的找过来,我们还是准备快点儿离开了。” “仔细想想,你就在这里,等着死亡慢慢地、一步步地接近……听起来好像也不错,对?”基贝道。 两兄弟又欣赏了一会儿米亚的表现,见她始终咬着嘴唇不求饶也不哭泣,甚至连绝望的谩骂诅咒都没有,不由得无趣地咂了咂嘴,准备搬起石头把洞口堵上。 “我说你们啊,做这种事情的理由是什么?” “谁?”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基氏两人同时跳起来拔出武器,警戒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米亚诧异地抬起头,却看不见上面发生了什么,心中生出了微弱的希望。 “如果你们把她拐走是要卖了她,那是为了钱;如果是为了欺侮她,那是为了欲,这我都可以理解;如果是为了作为诱饵来对付那一位,想要尝试欺凌和战胜强者的快感,那我也勉强可以理解。”黑暗中的那人边说边走过来,先是看到微弱的银光,接着就发现那是反射着火光的银发,再然后,一张写满沧桑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他说:“可我等了半天,看来看去,你们似乎仅仅是因为看那个小姑娘不顺眼,就要冒着得罪一位超级强者的风险去杀了她,然后不顾后路的逃亡,这我就想不明白了。” “你们……这是嫌活得不耐烦了吗?” “原来是你,乌尔维斯。”基拉看见来人,掂量了一下双方的战力,又露出了笑容,“原因其实很简单啊,因为这样很有趣嘛!”他担心乌尔维斯大声喊叫引来其他人,给基贝使了个“速战速决”的眼神,两人不着痕迹地开始包抄。 乌尔维斯抬起眼睛,问:“这也算是理由吗?” 基拉咧嘴笑道:“这就是理由啊!” 话音刚落,两人就一起扑了上去,乌尔维斯早有准备,当的一声挡住了基贝从旁边偷袭的石刀。 米亚攥紧拳头,紧张地倾听着,只听到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接着就是“嗵”地一声**砸在墙壁上的闷响。 基拉冷笑:“不自量力的蠢货,假装睡着不好吗?搞什么英雄救美,你们给我一起死!” “啊——” “基贝,怎么了?”基拉惊怒,然后大叫:“混账,我要杀了你!” 乒乒乓乓噼噼啪啪…… ——发生了什么事? 米亚伸长脖子,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战斗的结果。 过了一会儿,一张相貌极为平凡的脸从上方洞口探出来,是那个整天冷着脸、几人中最没有存在感的少年乔飞。 这是米亚最没有想到会来救她的人。 “你怎么样?”乔飞少年冷冷地问。 米亚急忙活动了一下手脚,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缓冲,她已经从最初撞到地面那一瞬间的剧烈疼痛中缓过劲来,此时手脚都能自由活动,也勉强可以坐起来,只是四肢百骸依然疼得厉害,脑袋还嗡嗡作响,站不起来。 米亚把自己的情况如实转达给乔飞,他想了想,说:“你等一等。”然后从洞口离开,没过多久又重新返回来,手中拿着一条长长的某种植物的根须,不知道是他从哪里弄来的。 米亚忽然发现,狱星的这些人,其实都有自己独特的生存智慧和技巧,只是在容远的光芒下,他们没有展现出来罢了。 乔飞把根须从洞口垂下来,让米亚绑在自己身上,然后满脸污血的乌尔维斯也出现在洞口,两人一起用力,把米亚拉了上去。 “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救命之恩,除了一句谢谢,米亚也不知道自己能回报他们什么。 “不必谢我,我只是还要依靠容先生去找我的女儿,不想因为这两个家伙的行为惹怒他罢了。”乌尔维斯咳了两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说道。 乔飞却定定地看着她,说:“作为谢礼,你能让先生收我为徒吗?” “我……我不能替他做决定……” 乔飞头一歪,追问:“是不愿意,还是没有能力?” “我跟他……”米亚知道这些人弄不清她跟容远的关系才是她最大的保障,但此时被少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不由自主地说了实话:“在之前,其实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乔飞点点头,不知道是接受了她的说法,还是根本就不相信。 这时,趴在血泊里的基贝发出一声呻yin,虚弱地喊了一声:“基拉……” “他们怎么处理?”乔飞看也没看地上的两人,问道。 “问……问我吗?”米亚怔了怔,看到连乌尔维斯似乎也在等着她做决定,迟疑了片刻。 半小时后,三人先后回到众人休息的矿洞中。洞穴里静悄悄的,似乎根本没有人发现他们的离开。乌尔维斯和乔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过片刻就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米亚站在矿道入口处彳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走到容远身边抱膝坐下,终于感觉到一丝安全感,冰冷的四肢这才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无边无际的恐惧渐渐从心底弥漫上来。 65.065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那怪物, 学名叫做科洛蜥, 在她以前的认知中,是一种就算是軍队也要出动至少两个精英小队才有把握对付的凶残怪兽。而在这里, 却是除了人类以外最弱小的生物之一,也是她和爷爷唯一能够捕猎的口粮。 这是米亚的第一次狩猎,为了这一天, 她已经在幽暗阴森的地下洞穴锻炼了半年之久, 但当她真正面临实战的时候,她才发现, 自己的力量是如此弱小, 准备也远远不够充分。科洛蜥身上披着的鳞甲是那样坚硬厚重, 她很怀疑自己手中的石斧能不能在上面砍出缝隙来, 而那爪子和牙齿又是那样锋利, 只要被刮上一下, 非死即伤。 米亚不由自主地生出退缩的心理, 但随后立刻又坚定起来——爷爷年纪已经大了, 如果她一直做个无用的拖累,那么迟早有一天,她会害死自己唯一的亲人。为了不让悲剧发生,她一定要尽快地、尽快地强大起来, 要能独当一面, 要成为可以让爷爷信赖并依靠的强者! 这么想着, 心底似乎有无穷的勇气涌上来, 手臂的颤抖也猛地停止。就在这时,科洛蜥忽然发出一声骇人的惨嚎,巨大的头摆动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面颊流到地上,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一个血洞,因为有一颗拳头大的石头深深地嵌了进去。 米亚一愣,随后意识到这是爷爷已经发动了攻击,她便不假思索地冲了出去,高高地跳了起来,双手举起石斧猛地往下一劈! “嗨——呀!” 石斧重重地砍在科洛蜥背后的鳞甲上,擦出一溜闪亮的火花。 “遭了!” 身体落向地面的时候,米亚已经意识到自己仓促之间发动的攻击劈砍在了科洛蜥后背坚硬的甲壳上,根本没有给这怪兽造成丝毫的创伤,反而将科洛蜥的注意力引到了自己身上。科洛蜥转过头,另一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摔在地上的米亚,大嘴一张,腥臭的气味几乎将女孩熏得晕过去。 “轰!” 眼看着怪兽闪着寒光的牙齿就要将米亚的身体咬成两半,一道黑影忽然从旁冲出,重重的一拳砸在科洛蜥的下颌处。宛如被一辆高速汽车迎面撞了一下,科洛蜥的上身不由自主地扬起,嘴里发出喑哑的低吼声。而那黑影片刻不停,闪电般冲到科洛蜥身前,几乎将这丑陋的怪兽抱进怀里,接连几拳砸在科洛蜥较为柔软的腹部,“轰轰轰”数声巨响后,科洛蜥轰然倒地,粘稠的红色液体从口中溢出,四肢依然抽搐着,却渐渐没了声息。 这个突然冲出的黑影虽然三五下就击杀了普通人闻之色变的凶兽,看上去却既不强壮,也不酷炫,他满头白发,身形瘦削,此时正佝偻着,捂着嘴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宛如一个普通的、行将就木的老人。 吓呆的米亚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扶住老人的胳膊,羞愧又带着几分委屈地喊道:“爷爷……” “别愣着。”老人米东又咳了两声,摆摆手说:“赶紧收拾一下,刚才的动静太大,我们要快点离开。” “嗯!”米亚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她答应一声,担心地看了一眼米东,双手稍微用力地抓了一下老人的胳膊,似乎想藉此将自己的年轻和力量都传递给对方,然后松开手,两人拖着微微发颤的手脚,迅速将科洛蜥的尸体剥皮去骨,将能食用的肉和内脏尽可能多地割下来,用几根破布绳子捆绑起来,以便能带回他们临时的住所去。 不多时,科洛蜥庞大的躯体已经变成了几堆鳞甲、碎骨、肉块之类的东西,唯有一颗头颅还保持着生前的狰狞。眼看着今天的工作就要完成,米亚不由得露出几分轻松的神色来,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带着扑向一边,极快的速度甚至让她眼前一黑,再回过神时,发现她转瞬之间已经移动了十来米的距离。 七八根箭矢钉在他们原来的位置上,巨大的力道甚至让大半个箭身都没入了地面,如果米亚还在原地,此时肯定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米东单手抱着女孩,另一只手中握着从科洛蜥身上拆下来的一截腿骨,面色冰冷如铁,眼中带着杀意,冷冷地看着周围突然冒出来的十几个人。 这些人衣衫褴褛,有的甚至只在腰间围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兽皮,神色中俱都带着亡命徒般的疯狂和残忍。他们的武器也十分简陋,只有三四个人手中握着自制的弓箭,其余人多半都是石器或者兽骨,有一个人甚至是赤手空拳,只有十根指甲磨得十分尖锐。但外观的简陋并非说他们就是弱者,相反,能在这个地方生存下来,本身就证明了这些人的强大。 ——只不过,总有那么一些人,即使在绝境中也不敢将手中的武器挥向怪兽,而是选择了将同类当做自己的猎物。 人类因为智慧和感情,有时候,捕杀起来要比单细胞的野兽容易得多。 从袭击者的站位上来看,他们以一个光头壮汉为首,最好的一把弓箭也在这个人手里,同时他腰间还别着一把用兽牙磨成的短刀。 光头咂了咂嘴,似乎对偷袭无效感到十分遗憾。他眼神闪烁着,评估着米东刚才展现的实力对自己的威胁程度,犹豫片刻后,摆了下头说:“东西放下,你们可以离开。” 在他看来,大概这样的决定已经是十分宽宏大量了,但米东的脸上却有怒气一闪而过——在过去,还从未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不过手中女孩柔软而微微颤抖的躯体湮灭了他心中骤然升起的杀意,略作踌躇,米东带着女孩缓缓后退,目光始终紧盯着这群袭击者,不敢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他们。 袭击者也是同样,即便米东两人已经露出了退缩的意思,却也没有一个人放松警惕,光头手中的弓箭始终随着米东的移动而移动。唯有米亚看着渐渐远离的肉块,神色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不甘和渴望。 “等等。” 眼看着米东两人即将靠近地面一个三米平方左右的洞口,光头突然喊了一声,众人陡然提高了警惕,空气似乎都变得紧绷起来。 光头放下手中的弓箭,上前几步,捡起地上的一捆鲜红色的肉块,将其用力一掷,抛向米东,同时说道:“不好让你们白辛苦一场,这些你拿去。” 见已经失去的东西重新回到手中,虽然只有原本的几十分之一,但米亚还是因为这意外之喜露出了喜色,连带着对那光头的观感都变好了不少。但米东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肉块,深深地看了光头一眼,就要带着米亚跳入洞穴中。 就在这时,光头的一个手下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惊呼一声:“糖雨!”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了愣,其中一个人甚至差点儿把手中的箭射出去。然而反应片刻后,所有人都将对峙的状态抛到了脑后,齐刷刷仰头望天,然后一起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 只见天空中,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白点凭空出现,渐渐变大,形成一场名副其实的骤雨。纯白色的“雨点”以一种堪称悠然的速度落向地面,不一会儿就占据了整个天空,也占据了地面所有人的视线。 即刻便犹如冷水倒进了滚烫的油锅。 如果此时从高空俯视,可以看到,整个星球,都因为这一场“雨”而彻底地沸腾起来。 “雨点”虽然有很多,但是相对于以星球为单位这样的散布范围,就显得十分稀少了,有时可能方圆几十里都看不到一个。因此能不能抓住这场“机遇”,就需要准确判断其落点的能力、强大的竞争力——或者说战斗力——以及一点点运气。 而这几样,光头的团队都不缺少。他们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很久,凭借丰富的经验,能够判断出天空中有一个雨点将降落在附近。光头当机立断,立刻道:“走!” 一群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们之前抢来的科洛蜥肉,纷纷以最快的速度扑向白点将要落下的地方,破布掩盖下的身躯中透露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气势。 眨眼之间,这附近就只剩下了米亚爷孙两人。 米东这才放开米亚。女孩落地,转头看着老人,迟疑地道:“爷爷,我们……” 米东咳了两声,然后道:“不急。”他迅速把捆好的肉块都藏起来,然后看着眼中露出渴望的米亚,沉吟片刻,说:“我们也去看看,相机行事。不过等到了那儿,你要……” 66.066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黑风脸色一变, 顿时忘记了容远的存在, 当先冲了出去。其余众人也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冲向基地, 与此同时, 他们在黑暗的矿道里自觉地分出了前后左右警戒和断后的人员, 这种宛如呼吸一般已经成为本能的战斗素养, 正是他们在长久的挣扎求存中形成的。 几个呼吸间,原地就只剩下了容远一个人。他闭目凝神, 侧耳听了听, 才举步向前走去。 生活在狱星中, 除了捕猎以外大多数活动都在地下进行, 因为人们的夜视能力都非常突出。或者说, 只有具备这种能力的人才能活下来。但没有一个人能像容远一样,黑暗对他来说宛如白昼, 细微的空气流动带来远处各种杂乱的信息碎片, 在他的脑海中拼凑出近乎完整的画面。 转过几个弯道,容远看到了黑风等人的基地——面积大约有三百余平方的矿洞, 用碎石和泥土建成了一些低矮的墙壁,分隔出不同功能的区域。墙上挖出了巴掌大的墙洞, 插着几支火把,带来昏黄的亮光。另外除了他们进来的入口以外,还有两个黑黢黢的矿道, 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矿洞中的小隔间, 大多数是具有明显个人风格的卧室, 简陋的土床,墙壁上有着一些粗糙拙朴的装饰和私人物品。另外两个像是厨房和储藏室的地方,里面的东西也少得可怜,厨房中堆着一些黑黑的肉干和枯草一样的植物,厨具也大多都是木头或者石制的。储藏室中,则是凌乱的动物皮毛、甲壳、骨骼、石头、木铲一类的东西,同样的,把它们称一声垃圾似乎都是赞美。 容远意外地挑了挑眉。 矿洞内显示出的简陋和贫穷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他本来对此就没有太高的期望。但其中的布置,却让容远感到意外。 五六个小房间连门都没有、墙也只有半人高,内部自然都是一目了然。各种小物件都大大咧咧的摆在墙洞里或者用土石垒起来的床上,明显看得出来其中有的人比较富,有多余的换洗衣服和剩下的食物;有的人则穷的只剩下一条裤衩,床上光秃秃的,连稻草都没有多出一根。 这证明了两件事:第一,这个小团伙奉行的并不是平均分配的原则,大概是多劳多得,也许还有地位和资历之分,所以贫富差距比较明显。但从他们之前一路上的相处中就可以发现,众人并不存在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第二,他们对外并不是好人,但内部自有一套规则,成员相互之间平等、尊重、信任,所以才有比较和谐的气氛,珍贵的食物也没有想办法私藏起来,偷盗和怀疑这种事情,想来也是不存在的。 容远对他们的印象顿时就提升了几分。 不过真正让他印象改观的,并不是这些死物,而是矿洞中的三个人。 三个女人。 狱星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在这里,女性是一种非常稀缺的资源。所以对于投入狱星的女犯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外界有着种种不堪的设想,为此,有很多女性犯罪者因为畏惧会被送到狱星,往往会在被捕的时候自尽。而帝国有一些学者和人道主义者一直在呼吁,应该将女犯投放到不同的狱星或者在狱星建立隔离区,但这种建议因为种种因素,一直没有被通过。 但以容远所见,他面前的这三名女性,并没有遭到什么屈辱的对待,相反,她们得到了男人们最大程度的照顾和保护。 虽然都比较瘦弱,脸色也因为一直生活在地下而格外苍白,但衣着完整,体态健康,神情中透露出对黑风等人的亲近和信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怨恨。 两个较为年长的女人脸上都有皱纹,手指也比较粗糙,此时发出哭嚎的就是其中一个。一个满头棕发蓬乱如麻的女人胸前一片血迹,靠在黑风身上,双手捂着脸,哭得几乎厥过去。另一个红发女人坐在旁边,一条腿齐膝而断,用破布紧紧地扎起来,布条上还在渗出血液,但她面色平静,条理清晰地跟众人说清了事件来由。另外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脸白的几乎透明,她也不说话,跪坐在一旁为红发女人包扎伤口。 “……我们没来得及,小石头被黑甲虫捉走了,叶子不肯听劝,追了过去……到现在已经三十分钟了。” 红发女人三言两语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听完后,黑风的脸已经绷得像铁块一样了,他紧咬着牙,似乎一松口,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会一块儿泄掉。 容远从红发女人的话和众人的神色中看出,棕发女人是黑风的妻子,叶子和小石头则是他们仅有的两个儿子。在不久之前,两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黑甲虫突然从一条矿道中钻出来,几个留守在矿洞中的女人孩子拼死抵抗,击退了黑甲虫,但年纪尚幼的小石头却被黑甲虫掳走,身为哥哥的叶子不顾众人阻拦孤身一人追上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看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老迈尔斯叹了口气,问道:“叶子追上去的时候带了什么?” “只有随身的那把刀。”红发女人道。 众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原本幸存的希望就不大,此时看来,指望那男孩中途醒悟过来原路返回的可能性也不大。地下矿道如此复杂,就算是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多年的老迈尔斯都不敢说深入进去以后不带指示方向的工具还能再走出来,更不用说一个年少的孩子。 沉默的黑风忽然抬起头来,问道:“他们从哪条矿道走了?” 红发女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黑风拍了拍棕发女人的背,放开她站了起来。棕发女人意识到什么,猛然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衣襟,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满脸泪水,瞪大的眼睛中充斥着绝望和期望。 黑风沉声道:“你放心,我会把他们带回来。” ——若是不能,我会为他们复仇……或者死在外面。 这句话他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但棕发女人显然明白了,所有人都明白了,但他们看着黑风的脸色,说不出劝阻的话来。 一阵死寂。 沉默片刻后,老迈尔斯忽然嗬吃嗬吃笑了两声,故作轻松地道:“安心玛丽,有我老迈尔斯带路,一定能把你的丈夫和孩子都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黑风惊讶地道:“迈尔斯,你……” “没办法,这里还有比我更熟悉矿道的人吗?”老迈尔斯耸了耸肩膀,一向猥琐的身影突然显得高大起来。他说:“不管怎么说,孩子们还要叫我一声迈尔斯爷爷呢!” “可是……” “我也去。”一声闷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黑风将要出口的话,真是老迈尔斯介绍的那个“杀人很多”的叶鸣。他说完以后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开始整理装备。 “我也是。” “老大,算我一个。” “这种行动怎么能少得了我?” “受伤的人留守,其他人做好准备。” “喂,看不起人是不是?老子就算断了一只手,也能把你打趴下。” 其余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片刻后已经没有坐着的人了。并不是所有人都一样的视死如归、从容不惧,他们眼中有畏惧,却没有退缩。 黑风怔住了。半晌后,他才微微哽咽着说:“各位兄弟,这件事太危险,我……” “我也要去。”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来,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次,所有人惊诧地下巴都差点儿落到地上,反应过来后,齐齐断然道:“不行!” 被他们一起反对的人抿了抿嘴唇,又说:“就算你们不同意,我也可以跟在后面偷偷去,不是吗?” “这怎么行?这不是更危险吗?”又有人下意识地反对道。 “所以,你们应该带上我,而不是让我一个人去冒险。”那人说道,平静而笃定,苍白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前路的恐惧畏缩。 众人看着这个十来岁的少女,一起哑然。 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眼看着无法让众人改变主意,经过短暂的争执和调配以后,黑风带着五六个人踏上救援之路,剩下的人再怎么不甘愿,也只能遵从命令留守,并且约定,如果一周内出去追击的人还没有回来,他们就转移基地,忘记从前,开始新生活。 ……………………………………………………………………………… 黑暗的矿道中,两支火把安静地燃烧着,映照出橘黄色的光团。白发灰眸、宛如幽灵般的女孩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感应什么,片刻后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说:“这条路。” 67.067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这是当然的,因为他们是这片区域中最强的团伙。 为首的光头从隐身处跳了出来。容远刚才擒住箭支的一手虽然极巧,但速度并不是很快, 看上去也并非惹不起的强者。因此他低吼一声, 召唤手下一拥而上! 十秒后…… 犹如难民一样的抢劫者们躺了一地。侥幸躲过一劫的光头麻溜地跪在地上, 毫无障碍地在一张凶神恶煞脸上变换出谦卑的笑容, 哀告道:“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请您饶了我们!我们兄弟都上有老下有小,没有我们, 他们也就活不成了啊!作为赔罪, 我可以献上我们兄弟这些年来的一点积蓄……” 光头一边叫着, 一边略微调整着身体的姿势。他眼睛偷偷往上一看,就见容远的目光从他紧握的右手上掠过,光头身体一僵,准备好的词都接不下去了。 对方是怎么放倒自己一帮兄弟的,光头即使一直没有眨过眼,也完全不清楚。他只知道, 面前的男人只是轻轻弹了弹手指, 十三个并不算弱的伙伴就全都倒下去生死不知, 而他能够幸免,只是因为他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靠后, 见机不妙跪得也更快, 所以才能安然无恙, 他并不比自己的伙伴们强多少。所以除非偷袭,否则他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但此时,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暗藏的小手段,他还有机会吗? 轻轻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一滴冷汗从光头的额边滑下,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这样的强者……这样的强者……不在帝都叱咤风云,怎么会跑来他们这样的蛮荒区域? 忽然,想到那从天而降的冰棺,想到之前莫名其妙的昏迷,光头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光。 明知道有冰棺降临,这种时候不好好躲藏起来,还胡乱蹦跶,不是找死是什么?他自己死了倒是没关系,但是…… “站起来。”淡淡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光头能感觉到一股冷淡的视线从上方俯视着自己,犹如冰冷的刀悬在头上。 右手猛地攥紧,光头神色挣扎着,片刻后,他闭了闭眼睛,缓缓放松手掌,站了起来。 在红狱星,当敌对双方强弱悬殊的时候,强者杀死弱者不需要任何理由。而万一死亡没有降临,通常并不是被放过一马,而是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境遇。 但他不敢出手,也不敢逃走。现在的他,还怀着万分之一侥幸可能,若是没有自知之明地偷袭,恐怕连万一的机会也没有了。 所以他现在的姿势就非常古怪,右手以放松的姿态紧贴在腿边,左手则每一根汗毛都紧绷着呈爪状,一条腿膝盖微屈脚掌抓地,另一条腿扭转方向脚尖指向左侧,躯干也呈现一个扭曲的角度,像是要进攻,又像是要逃走,身体却依然死死地钉在原地。 容远看出他的恐惧,却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懒得解释自己的动机,更不想做开解别人的心灵导师。如果恐惧能让复杂的人际关系变得更简单一点,他也不介意在这上面再加上一点佐料。 其实像光头这样血色浓重的家伙,负功德早已超过了一万,容远如果杀死他能够获得大量的功德值。但他早已学会不用功德的正负来判断他人的善恶,正功德者可能是极恶,负功德者也可能是至善,这样矛盾的存在他过去也曾经碰到过几个。如果仅仅根据功德数值来决定自己的行为,那样的他不过是被《功德簿》操纵的傀儡而已。 更何况,容远也早已摒弃了用杀戮的手段来获取功德这条捷径。 在这种地方,抢劫与被抢劫只是生活的一种方式,容远可以理解。因此他并没有打算对光头做什么,只问道:“你刚才想到了什么?跟我有关?” 原本容远只打算震慑一番后就直接离开,但光头呼吸的急遽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好奇之下,便顺口问了一句。 光头身体抖了一下,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片,他咬了咬牙,慢慢抬起头,问道:“阁下……难道就是……乘冰棺而降的那位?” “冰棺?”容远问:“那是什么?” 闻言,光头精神一振,难道面前的并不是那一位?但随后他肩膀又塌了下去——不管这位是什么来头,他都一样惹不起。 于是,光头开始老老实实地介绍。 投放到红狱星的犯人,都是先用药物使其身体处于冬眠状态,然后利用棉花糖投放。因为事先按照预计的投放时间计算好了药物注射的剂量,因此大多数犯人在落地的同时就能苏醒。但也有一些倒霉的家伙,苏醒的时间比较晚或者本身实力不济,就会被蜂拥而上的犯人夺去能够短暂维生的棉花糖糖丝、衣裤鞋袜、随身物品、甚至是生命。 但也有一些实力强大、极端危险的犯人,因为其体质强横,往往具有超越常人的抗药性,极有可能在运输中途醒来,不仅会给他人带来致命的危险,甚至还有逃脱制裁的可能性。对于这类人,就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工具——冰棺。冰棺的特殊材质能使人体包括意识都始终处于冻结状态,在落地之前其内部的犯人绝对不会苏醒,但却有一定几率的致死性。在落地之后,准确地说是在大气的作用下,冰棺又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挥发,不可能被红狱星的犯人再次利用。这种只能一次性使用的工具造价却十分高昂,故而极少使用。 历史上,乘冰棺降临到红狱星的犯人,除了少数一部分在落地之前就变成了尸体以外,其余的所有人都是名震一时的强者。而这些人,也无一愧于其“穷凶极恶”之名,每个人都曾让红狱星血流成河。因此,素来一盘散沙争斗不断的红狱星众人第一次建立了一个共识——一旦冰棺出现,不管是哪个势力、哪个区域的人,都必须放下前嫌、暂停争斗,齐心协力铲除来者。 最近的一次有记录的冰棺来客,是在三十多年前,据说是一个看似病入膏肓的消瘦老人。那老头儿几乎连路都走不动,看起来极弱小,起初所有人都看轻了他,只是因为红狱星的公约才勉强开始战斗,并且轻而易举地杀死了他。 但没有人想到那老头竟然掌握了一种不知名的制造瘟疫的办法,在他死后,他的身体还在持续地散发着瘟疫病毒,病毒在传播的过程中还在不断地传染变异。等到红狱星几个顶层的势力查清瘟疫来源的时候,红狱星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被感染了,并且,在这个资源贫瘠的地方,感染者无药可医,如果放任他们继续行走活动,只能成为新的病毒源,进而毁灭整个红狱星。 就算这个地方再怎么令人绝望痛苦,大多数人还是想要活下去的。 于是这一次,屠刀来自伙伴。 看似最“弱小”的冰棺来客,最终造成了红狱星有史以来最惨痛也规模最大的一次死亡。纵然红狱星的人口密度很低,病毒传染的效率并没有达到极限,但当事件彻底结束后,红狱星还是几乎被清空了一半。自那以后,再没有人敢于轻视先民的警告,每当有冰棺降临的时候,整个星球总是要动员起最强的力量战斗,趁来者在最弱小的状态将其斩杀。于是这几十年中,虽然每隔三五年就有冰棺的消息,但再也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伤亡。 光头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容远的脸色。但从那张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的脸上,他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实际上,红狱星虽然有这样全星球誓死共抗冰棺中人的公约,但对于光头这样在偏远地区挣扎求存的流浪团体来说,可并没有那种慷慨赴死的情怀。每一次冰棺出现时主动挑起战斗的都是星球上的几个大势力,以及一些被迫裹挟进去的中小势力,光头等人总是有多远就躲多远,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故而此时,尽管他心中十分怀疑容远就是冰棺中的那一位,但依然恭恭敬敬的,有问必答,不敢有丝毫欺骗和隐瞒。因为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撒谎的话,面前的这人会立刻察觉,到时候,他的下场恐怕就不怎么妙了。 光头对自己刚才冲动之下的问话很后悔,他竭力装作根本不认为容远与冰棺有关系的模样,话语中更是不着痕迹地为容远撇清,岂知容远却根本不配合。只见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道:“原来那东西叫做冰棺……催眠效果倒真是不错,我竟然也中招了。” 光头恨不得戳聋了自己的耳朵。 ——大哥,我刚才这么多话都白说了吗?都告诉你冰棺中人会被整个星球群起而攻之的,你这么急着承认自己的身份干嘛? 这时,面前的男人似乎才发现自己的错误,轻声道:“啊,说漏嘴了。”他转头微笑着问:“呐,你会出卖我吗?” 68.068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需要说明的是,这段时间她和爷爷两人的主食——科洛蜥肉又干又硬又涩, 味道跟干柴比起来也不遑多让,扔到垃圾堆里都一点也不可惜,内脏则腥臭无比,每次必须捏着鼻子才能吃下去。加上缺少燃料、缺少调料、还缺少一名懂烹饪的厨子……这些日子以来米亚的伙食水平, 可想而知。 因此还闭着眼睛,她的头就不由自主地向着香味传来的方向伸过去,抽着鼻子狠狠吸了两大口气,“咕嘟”一声把口水咽下去, 然后才满是期待地睁开眼睛。 ——对上了另一双清浅如水的眼睛。 米亚霎时间羞得满面通红。 明明对方面无表情, 眼神也十分平淡, 但米亚硬生生从其中看出了——也或许是想象出了——几分戏谑和笑意,她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她纵身跳下去。 浓郁的香气更近了。一串烤肉被递到面前,拳头大的肉块被烤的焦黄油亮,皮酥肉嫩, 只看一眼就让人口角流涎。米亚很想有骨气地拒绝的, 毕竟是素未蒙面的陌生人……嗯, 陌生男人……而且也不知道能不能信任……无功不受禄……吃人嘴短…… 米亚竭力说服自己不要屈从于口腹之欲,大脑都被搅成了一团浆糊,但当焦酥微辣的肉香在嘴里爆炸开来的时候, 她才发现身体违背了头脑的意志, 已经把肉串接了过来, 并且自作主张地咬了一口…… 唔,真好吃啊…… 浑身的细胞似乎都在惬意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整个肉串都已经消失在她的胃里,并且她差点儿把穿肉的木棍也嚼碎吞下去——如果不是对方及时把另一个肉串递给她的话,她是真会吃下去的! 狼吞虎咽地吃了许久,直到胃里终于传来略带一些疼痛的饱腹感,米亚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这时候,大脑也终于开始重新运作。 她此时才迟钝地发现,之所以这些肉块如此美味,不仅仅因为料理它们的是一个技术高明的厨师,还有食材本身就十分鲜美的缘故——就在她面前不过五六米处,横陈着一具巨大的尸体,那锋利的牙齿、后背巨大的骨质板和三角形的尖刺昭示着对方的身份—— 刺剑龙,身长二十米左右,体重通常可以达到三十吨以上,是星球上数一数二的危险生物,虽然肉质细嫩鲜美,但当真敢打它注意的人几乎没有。 而此时,一具完整的、新鲜的、甚至几乎看不到多少伤口的刺剑龙尸体就这样摆在她面前……对了,它的肉还插在她手中的木棍上。 米亚缓缓低下头,看着火堆上仍然在烤制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肉块,再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神秘人,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颈骨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在刚才看到刺剑龙的同时,她也看到爷爷米东就躺在旁边,从胸口的起伏来看,他还活着,只是暂时昏迷不醒。米亚松了口气,但她更清楚地知道,就算爷爷此时苏醒,也完全不是这人的对手。 ——他是谁?他要做什么?他想从她们身上得到什么? 来到这里半年多,米亚已经建立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概念——这个世界上,绝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善意。对方这样素不相识的强者,能跟他们和平地坐在一起,还让她分享了他的食物,那他必然有所需求。而若是自己不能让他满意…… 米亚又看了一眼刺剑龙的尸体。 ——恐怕到时候,躺在那里的,就会是她跟爷爷了。 “咕嘟”一声,女孩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谢谢您慷慨赐予的食物……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对方勾了勾嘴唇,似乎是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第一次开口道:“容远。” “……什么?”米亚看似镇定,实际上紧张得要死,根本没有听清他的话,下意识地反问一句后急忙转动脑筋——该死,他说什么?永远?冗员?什么意思?我该说什么? “容远。”坐在火堆旁的年轻男人十分善解人意地又说了一次,然后解释道:“这是我的名字,不必叫我大人。” 他侧过头,橘色的火光映在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中,显得十分温暖,甚至带着几分醉人的温柔。修长白皙的手指拿着烤肉的木棍,时不时翻动一下,显得十分悠然,好似一个在山清水秀之地度假烧烤的富家公子。 ——但这都是假象。 米亚恍惚了一下,随后提醒自己。 ——那双看似虚弱无力的手,也是一双可以斩杀凶兽刺剑龙的手。 米亚手缩了缩,下意识地攥紧衣摆,然后道:“容……先生。”她谨慎地选择了一种既不违背对方的意愿,又不至于过于冒犯的称呼,小声说:“我能为您做什么?” 容远沉默片刻,抬头看了看天空,道:“跟我说说这个地方。”他所说的“这个地方”,明显不是指他们烤肉的这一小块较为平坦的土地,而是指这个星球。 ——这算什么要求? 米亚不解——难道这个男人并不知道自己来到的是什么地方吗?不过她并没有过多地思考,顺着对方的要求开始叙述。 这是一颗狱星。 顾名思义,就是整颗星球,都是一座巨大的监狱。 狱星上的文明处于十分原始的阶段,不说没有各种能为生活提供便利的高科技产品,就连基本的饮食也必须通过养殖或者狩猎的方式获取。并且狱星所在的宇宙环境十分极端,就算是外界有人想要“劫狱”,并且突破了帝国设置的重重警戒和封锁,但如果没有正确的星图引领,也一样会迷失在混乱的星海中。 兰蒂亚帝国,一共有这样的四颗狱星,根据外观分别被人们称为蓝狱星、白狱星、黑狱星、红狱星;又根据其生态环境、地质地貌、星球引力等不同的条件,分别投放罪行程度轻重不同的犯人。 其中条件最好的是蓝狱星。这颗远远望去呈现蔚蓝色的星球温度适宜、引力偏弱、日照时间长,有着充沛的水资源和丰富的动植物,对人类有威胁的生物也很少,只投放罪行较轻或者有特殊背景的犯人,星球上本身有良好的住所、人工养殖的动植物和完善的医疗设施,还有飞船定期往来,运送各种生活物资,也会把刑满释放的人员接回正常世界。 然而对于习惯了任何饭食只要点单就能送货上门、出行有通行车和飞船、信息和娱乐都有星网、生活极为便利又丰富多彩的兰蒂亚人来说,生活条件十分原始的蓝狱星已经算得上是地狱了,更不用说地狱中的地狱——条件在四狱星中最为恶劣的红狱星。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红狱星原本是一颗矿星,富含一种在整个星系都十分罕见且珍贵的能源矿,甚至因此而引发了一场死伤足有百万人的战争。彼时,这颗星球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也有能够与其重要性相匹配的一个含义隽永的名字,无数人和各种开采器械曾昼夜不停地在这里工作,璀璨的灯火让它即使在夜晚中也如同一颗美丽的宝石般闪闪发亮。 但随着能源矿被开采殆尽,人们全都离开了,各种还能使用的机器也都被带走了,失去能源的灯光再也没有亮起。遗留下来的,除了为数众多的垃圾以外,就是遍布整个星球的、无数大大小小的矿洞。它曾如绝世珍宝一般美丽,如今却只像宇宙中一块丑陋的红色伤疤。足足有上万年,人们再也没有踏足此处,这颗星球变成了星图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直到帝国提出“狱星计划”,不知道是谁把它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然后不管它过去的荣耀也好,名字也好,都真正成为了“过去”,如今存在的,是所有帝国人闻之色变的“红狱星”。 按照帝国规定,红狱星上投放的犯人,全都是罪行罄竹难书、永远不能得到宽恕的超级恶棍。原本这样的家伙都应该判处死刑,但在一些人道主义组织经过了上千年的努力后,终于让帝国议院通过了废除死刑的提议。而死刑被废除以后,又有许多人觉得,以某些人的罪行之深重恶劣,哪怕是永无止境的□□,对他们来说也太过轻微。于是在这个群体的推动下,狱星计划又应运而生。在这个计划中,最初的狱星其实只有一个——红狱星。 也就是他们此时所在的这颗星球。 红狱星的日照和温度比较恶劣,不过也还在人体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但作为一颗废弃的矿星,生物资源和水资源都极度匮乏,早期人们遗留的建筑和工具也几乎都在时光的打磨中消失了,恶劣的自然环境倒是催生出一些极其危险的生物来。帝国以空投的方式将犯人和少量的生活物资投放在这颗星球上,其中绝对不会有一星半点的金属成分。至于国内外某些文学作品中幻想的——帝国将大量垃圾投放到红狱星上这种情节,更是彻底的无稽之谈——倒不是出于什么卫生条件或者人道主义,而是为了避免某些能力极强的犯罪分子从垃圾堆中拼凑出一艘宇宙飞船,从而逃离狱星。所以这里的人,哪怕想要捡垃圾维生也是妄想。至于能够穿越星空的飞船——即便是将要废弃的飞行器,也永远都不会降落在红狱星上。 69.069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理智的考虑,容远不可能跟绑架她的人是同一伙儿的。原因很简单,如果这个人想要对她做什么,早在她之前昏迷的时候就可以了,根本不必等到现在。 看女孩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冷静下来,容远目中流露出几分赞赏。他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但平和中带着善意的神色让米亚多了些信任和安定。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彼此也没有多少了解,但米亚就是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就没有人能够伤害她。 ……………………………………………………………………………… “飞炎队?” 黑风把叶子背起来,继续踏上寻找小石头的道路, 不过此时或许是因为有了倚仗的缘故, 他们的心情都轻松多了。听了老迈尔斯的话, 黑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依稀觉得这个称号听起来有些耳熟, 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 毕竟,银河系这么大,形形色色的人种和星球这么多, 打着各种各样名号的团队自然多如星河之沙。任意输入一个名称在星网上搜索一下, 保证随随便便就能找到成千上万的搜索结果, 从学生社团到星际海盗都应有尽有。 “啊, 你说的是那个吗?”这是队伍中有个人叫起来:“那个……星光公司之前推出的八男八女的偶像团体,唱了《世纪末的眼泪》的那个?” 所有人一起看着他,包括老迈尔斯脸上都写着“你说的是什么鬼”,好像他是什么异次元生物一样。 这人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摸了摸头道:“哎?你们都没有听过吗?很有名的啊!” “不知道。” “没听说过。” “不感兴趣。” 众人纷纷表示,追星在他们当中并不算是一个大众化的爱好。 老迈尔斯摇头道:“卡连,就算他们很有名,但你别忘了,我到狱星的时候你都还没有出生。那我怎么可能听说过一个新出的偶像团体呢?” “也是哈。”卡连傻乎乎的笑了,说:“老迈尔斯,你也别卖关子了,直接说,飞炎队是什么?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岔口左转。” 妲雨插进来一句,众人一起转向左边的矿道。老迈尔斯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你们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到帝国外的星域闯荡过。” 众人点头。兰蒂亚帝国通知下有三千多个恒星系,而居住有智慧生物的星球则是这个数字的两倍左右。但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星球,很多偏僻星球的居民甚至不知道兰蒂亚帝国以外还有哪些国家存在,像老迈尔斯这样闯荡到帝国外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因此,那段经历是老迈尔斯最为骄傲的一件事,闲暇时间,他们曾听他夸耀过许多次,但大多数时候听起来都像是在漫无边际的吹牛。 实际上,年轻的迈尔斯外出闯荡的原因既不浪漫,也不勇敢,他只是随着商队一起到某个种植星去采购粮食,不幸卷入了帝国对星盗的剿灭战,他们的飞船被星盗劫持,在一片混乱中稀里糊涂地就被带到了帝国外的星域。然后在吃了不少苦头后,才又千辛万苦地回到了帝国。期间种种经历,也算得上是跌宕起伏,曲折离奇。 “外星域,像兰蒂亚帝国这样和平的地方其实并不多,大多数星域都处在漫长的混乱当中,雇佣兵和星盗比正规军的人数都要多,所以也有很多赫赫有名的雇佣军团。”迈尔斯的语速并不快,隐隐还带着几分后怕和恐惧,“那一次,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被星盗带到了混乱星域蛇鹰星云带,被当做人体试验的试验品卖给了一个叫喀尤尔的医药公司,也就是在那时候,我遇到了飞炎队……” 老迈尔斯眯着眼睛,在黑暗的矿道中,双腿好像自发地在行走,思绪却浮浮沉沉,仿佛又回到了一百五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 ——对面的人鱼在哭。 透明的营养舱里,刚刚三十出头的迈尔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一点,大脑昏沉地像是刚从宿醉中醒来,四肢在麻醉的作用下柔软无力,几乎感知不到。 他费力的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渐渐对焦,终于看清了对面营养舱里那个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鱼。 那是一个神奇的种族,上半身类人,但长着鱼鳞和鱼鳃,下半身则是完全的一条鱼尾。人鱼的眼泪中并没有大量的水分,而是某种成分复杂的液体,遇到空气以后很快就会凝固成乳白色的珠子,这种珠子在某些收藏家那里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只不过有时候,人鱼的眼泪没有完全从脸上滴落下去就已经凝固起来,那场面就尴尬了。而且要把固态的眼泪从脸上弄下去需要用到一种略带腐蚀性的液体,用多了会毁容,所以其实人鱼一般都不爱哭。 对面的人鱼哭得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来也来不及去擦,不过营养舱里的液体似乎有阻碍她的眼泪凝结的作用,迈尔斯只看到她眼睛周围的营养液快速变得浑浊起来,然后那种牛奶般的颜色逐渐扩散开,导致人鱼的营养舱的透明度比别人的都要差一些。 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迈尔斯都有些佩服自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从离家以后实在是碰到了太多的倒霉事,这种时候他竟然没有觉得有多么害怕,感官麻木得让他自己都吃惊。 但显然不是每个人都和他有着一样大条的神经和漫长的反射弧,视野中所见的营养舱内,有着各种各样的生物,有的绝望地拍打着营养舱的舱壁,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愤怒咒骂,更多的则是在痛苦地呻/吟着。不过这些营养舱有些极好的隔音装置,所以他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听到。如果能听到的话……想必是一首噪杂的、令人绝望的地狱交响曲? 不愿意被那些在实验中变得扭曲丑陋的躯体和狰狞的脸破坏了自己还算平静的心情,迈尔斯再次将视线放在人鱼漂亮的脸蛋上,开始发呆。 除了发呆,他也没什么事好做。营养舱里注射的药剂让他们这些实验品连自杀都做不到。 隔壁的隔壁,营养舱里的绿皮怪物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大量的气泡像气球被戳破了一样咕嘟咕嘟冒上去,“哗”地一下,那家伙浑身上下嗤嗤嗤地冒出血液来,眨眼间就将营养舱内染得通红,什么也看不清了。又过了几秒钟,那些鲜红的液体变成暗紫色,却再也没有一点涟漪出现。 迈尔斯的视线转过去,很快就看到一个穿着防护服的家伙跑过来,在那营养舱上操作了一下。只见一组刀片从营养舱上方伸进去——有点像家用搅拌机里的那种刀片啊——迈尔斯想到。然后他看到,那刀片果然像搅拌果汁一样,将那营养舱里的东西搅成了一罐浆糊,然后顺着舱底下面一个手腕粗细的管子流出去。之后,便是冲洗,消毒,灌入新的营养液。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闭着眼睛的塔尔塔星的小女孩被送了过来,装进那个营养舱里,各种各样的管子也连接到她身上 。等那个工作人员离开的时候,一切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一幕场景,刺激得众多实验品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更剧烈的挣扎起来。 ——很快就要轮到我了。 迈尔斯心道。 在此之前,迈尔斯已经被注射了两次奇怪的药品,他也记下了每次实验的顺序。同时,就他所观察到的,第一次实验的死亡率有三成左右,第二次则上升到八成,等到第三次实验……至今为止他还没有看到哪个人能活过两个小时。 果不其然,没过多长时间,就有两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实验员走过来,将某种淡粉色的药品注入到连接着营养舱的注射器中,操纵着针头缓缓探向他的脊椎。 迈尔斯没有做任何无谓的挣扎。 像他这样既不聪明又不强壮,也没有任何特殊技能的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或许此刻,就是他终于走到终结的时候了。 他绝望地想着,闭上了眼睛,感觉尖锐的针头已经刺破了背后的皮肤。就在这时,针头突然停了下来,室内的灯光猛地熄灭,所有的机器依次停止了运转,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实验区。 ——发生了什么事? 迈尔斯睁开眼睛,实验区笼罩在应急指示灯的绿色光芒下,好几个实验员像没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而实验品们都跟他一样茫然。 “轰!” 一声巨响,地面弹跳着颤了几下,实验员们东倒西歪地跌倒,营养舱嘎啦嘎啦地裂开了几条缝隙,粘稠的营养液从中淌了出去。 迈尔斯忽然发现自己能听到声音了。 “快跑,是飞炎队!” “天哪!神啊!那个恶魔找到我们了!”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前两天不是还说他们在弯刀星云区被全歼了吗?” “作战队的那些废物点心,为什么还没有把这些该死的家伙送进地狱?” “把那份资料也带上!” “数据还没有下载完啊!” “实验品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快走!” “别磨蹭,只带最重要的!” 迈尔斯眨了下眼睛,听不太懂这些实验员们乱哄哄地在吵什么。他的手脚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艰难地把一根管子从身上拔下来。而旁边,体质更强大的一些实验品猛烈地拍击着营养舱壁,清脆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轰——” 又是一声巨响,大门突然被炸开,亮光和热浪从门外涌进来,同时还能听到外面接连不断传来的爆炸、惨叫、厮杀的声音。枪炮轰鸣,给他们带来生的希望。 迈尔斯眯着眼睛,看向入口处。 滚滚烟尘中,一行人走了进来,他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火光在他们背后熊熊燃烧,模糊了几人的面孔,但他们身上那无所畏惧的气势却更加鲜明。 这一刻,迈尔斯福至心灵——啊,这就是那些家伙所恐惧的……恶魔吗…… 知火嘴角翘了翘,又立刻压下去,拂了下额边的碎发说:“不用。我能为您做的,也就是这点小事了。” 另一边,奥科托似嘲似讽地啧了一声,知火权当没听见,侧了侧身,举起水壶以一个既优雅又漂亮的姿势喝水,展现给容远的是一个美丽的侧影,还能看到一串清冽的水珠顺着她的脖子滑下来。 几天下来,最初见面时众人给自己伪装出来的精英面具一一破碎,或多或少地将本性暴露了出来。 70.070 老皇帝眯着眼睛看她, 没有放手,也没有说话。 赛琳达深吸一口气,微笑道:“父皇, 您安排的人, 不一定能下手不成功。但我不一样, 如果是我请他商量事情,顺便喝一杯。我想……成功的几率反而会更高一些。” 老皇帝问:“你不担心……他会恨你吗?”他浑浊但依然犀利的目光,好像要看到赛琳达的内心深处。 “即使是您派人做了这件事,他要恨我的话, 还是一样会恨的。”赛琳达坦然地道:“但是, 父皇您知道, 我最大的愿望, 就是希望他能留在我身边。”她抿了抿嘴唇, 有点伤感地说:“如果实现愿望的代价就是他的恨意的话……我想,我是能接受的。而且,我会对他很好很好的,好到有一天,他会忘记对我的仇恨。” 老皇帝凝神注视女儿片刻,然后慢慢地, 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他拍了拍女儿的手, 道:“好孩子, 你终于长大了。也好, 这件事就交给你。我让兰斯陪你一起去, 如果你下不了手,让他去做也一样。” 赛琳达身体一僵,脸色却没有一点变化。她看着老皇帝欣慰的笑容,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冷。 她自然明白,兰斯其实是她父亲派来监视她的人。他并没有被赛琳达的话所说服,但是他愿意假装相信她所说的话,并且给她这个机会来证明自己。 兰斯很快被叫来。他是皇室的大管家,也是老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赛琳达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可以说都是在兰斯的照顾下长大的,他对他们而言如兄如父,是最亲近的家人。 老皇帝和赛琳达说话的时候是屏退了所有下人的,兰斯自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赛琳达手中玻璃管内的液体是什么,但老皇帝的命令简单易懂,他还是立刻就明白了的—— 陪伴赛琳达招待一位名叫容远的年轻人,然后,想办法让他喝下那管中的液体,他要【亲眼见证】这个过程。 兰斯懂了,他看了眼浑身僵硬的赛琳达,躬身答应下来。 兰斯虽然只是一个管家,但赛琳达一直觉得,他才是这个皇宫里最聪明的人。从小到大,赛琳达从来没有见过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也从未见过有什么人能骗过他,他们兄妹几个,即便是皱一皱眉头,兰斯都能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所以,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赛琳达是一丁点把握也没有。 她手指颤抖着,发出了邀请。容远大概正好有空,没过多长时间,就收到了回复。 赛琳达知道,在容远眼中,她是无法和曾经那些追随他的飞炎队众人相比较的,但是因为她昔日不计代价不求回报对艾米瑞达等人的帮助,所以对容远而言,她也是自己人。又因为赛琳达并非容远的队员,所以他对她,还要格外的客气宽容一些。 这种区别对待,并不是赛琳达想要的。如果这为她制造了伤害容远的契机,她更不会原谅自己。 在会面的时间到来时,赛琳达走向约好的地点,每一步,都像是走在钢刀上。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女孩紧张地绞着手指,转身,面色苍白、一脸乞求地看向始终跟在身边的男人,颤着声音道:“兰斯叔叔,帮帮我……” 兰斯不闪不避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然后微微一笑,退后一步,略微欠身,手抚在胸口,从容道:“请吩咐,我的公主。” ……………………………………………………………………………… “本以为我真心对待,就能让你效忠,看来是我错了。” ——【离开,你是自由的鹰,不要在政治的泥淖中腐蚀。】 “船长,您也知道,您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强大到,就算我身为银河系最强帝国兰蒂亚的公主,在看到你的时候也会感到不安。这种就好像草食动物遇到霸王龙一样的感觉是多么的让人恐惧、厌恶、憎恨,聪明如您,应该是可以理解的?” ——【不要继续束缚在过去的阴影中了,向前走!你是如此的强大,强大到足以面对任何磨难。我知道,如果他们在天有灵,也会像我一样,希望你能继续走下去,完成你们共同的愿望。】 “没有王权能够容忍一个人拥有这样的力量。辜负了您的信任我很抱歉,但是对不起,我毕竟还是兰蒂亚的公主。不久的将来,我还会成为这片星域的帝王。所以……这就是我的选择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愿你被我父皇算计成功,也不想让你知道他的算计与他为敌,我只能逼你离开……对不起,兰蒂亚并非乐土,我不知道父皇还有什么后续的动作……对不起,我无法让兰蒂亚成为让你休憩的归所……】 “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我会永远铭记那段时光,因此,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能活下来并且侥幸离开红狱星,那么,永远也别回来了。否则,我一定会倾尽全力——取你性命!” ——【恨我!恨我!我只希望,将来你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过得好,希望你能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能让你感到幸福快乐。】 看着容远倒下,再亲手将他封禁在冰棺中。赛琳达手扶在冰棺上,淡淡的说着狠毒的话,内心却感到痛如刀割。她希望容远此时还有意识,能听到她的话,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她又害怕容远此时仍有意识,听到这些话,相信她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政治动物。 目送着运载了冰棺和狱星补给的飞船彻底消失在天际,赛琳达低声道:“兰斯叔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父皇,世界上最爱她的那个人,却逼着她将自己最重视的人变成奴隶,迫使她斩断了自己最珍贵的友情和……那一缕永远也无法坦诚相告的情愫。 兰斯道:“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啊,殿下。” 赛琳达苦笑:“永远的孤家寡人吗?” 她的背影优雅又高贵,她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笑,但她仰望着再也看不到一点飞船痕迹的天空,却是已然泪如雨下。 兰斯站在她背后,仿佛能看到在她身边,还有一个红色短发的小女孩,她蹲在地上毫无顾忌地张大嘴巴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涕泪横流。 兰斯眨了眨眼,那小女孩的幻象就消失了,他看着面前长发如红色瀑布的公主殿下,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 赛琳达忐忑不安地回到冰宫,想到老皇帝对她的所作所为会有怎样的反应,她就忍不住感到畏惧。 但老皇帝却比想象中的更加平静,只是长叹一声:“是吗?”就再也没有说别的。 没有责备,没有愤怒,甚至也没有失望,这样的平静反而让赛琳达更加愧疚不安,她低头道:“对不起,父皇,我……” 她知道父亲只是一心一意在为她打算,赛琳达不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后悔,但她却为自己辜负了老皇帝的期望而感到抱歉。她知道,在父亲临终的时候,发现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并不具有他期望中的素质,对这个老人会有怎样的打击。 “没关系。”老皇帝平静地说:“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善良重情的孩子。只是政治,容不下你这样的天真。” 他的态度是温和的,但却透着一股让赛琳达心寒的冷漠。她忍不住想要急切地说些什么,却被老皇帝挥手阻止。 “兰斯。”老皇帝目光冰冷地看着站在一边、存在感如空气般自然的男人,道:“我没有想到,你也是其中一个。” 赛琳达有些不明所以,回头看向他。 只见兰斯上前一步,彬彬有礼又不失歉疚地说:“违背您的命令实非我所愿,只是……”他怜爱地看了眼赛琳达,道:“公主殿下含泪恳求,我实在无法让她这样伤心。当然,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都违抗了皇命,请您责罚。” “不!不是兰斯的错!”赛琳达急忙道:“父皇,是我逼他答应帮我的!请您责罚我!” 老皇帝没有看她,在耷拉的眼皮遮盖下,他那双眼睛始终阴森而冰冷地盯着赛琳达身后的男人。 兰斯微笑着与他对视,即使在听到赛琳达为他辩解的话,他嘴角的弧度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淡蓝色的眼中除了平静以外看不到任何多余的情绪和想法。 许久后,老皇帝垂下眼睛,苍老如树皮的脸上没有表情,盖在被子下面的手背上却青筋暴突,像是克制着极大的力气。 “父……皇?”赛琳达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隔着被子按在老皇帝的手上,轻声问道:“您还好吗?” 老皇帝不答,像是已经睡着了。 兰斯便在她耳边低声道:“陛下已经休息了,我们不要打扰他。有什么话,改天再说也是一样的。” 赛琳达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伸手替老皇帝掖了掖被脚,又调整了一下室内的温度和亮度,才站起来,轻轻走向门外。 “赛琳达!” 在兰斯刚刚为她拉开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老皇帝的声音。赛琳达急忙转头,见老皇帝睁开了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还掀开了被子伸出手,像是想要拉住她一样。 “父皇!”赛琳达快步走过去,双手握住那只瘦的皮包骨头的手,说:“我在这,父皇。” “赛琳达,我的女儿,我的小公主……”老皇帝嘴唇嗫嚅着,他的手非常用力,像是要把她的手捏断一样,眼神中也多了一分狂乱。 赛琳达忍着疼,安慰他道:“父皇,我在呢!父皇,父皇!” 老皇帝嘴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在看到她后面走过来的兰斯后,却忽然又平静下来,他慢慢地放松了力气,却依然没有放开赛琳达,只是嘴唇哆嗦着,喃喃道:“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我会的,父皇。”赛琳达道:“船长的事,我辜负了您的期望。但是,就算继承了您的位置,我也想要保留我做人的原则。我相信,一个没有人性的人绝对不会成为一个好的领导者。就算是您,父皇,不也是这样宠爱着我吗?” 老皇帝深深地看着她,然后他转向兰斯,道:“兰斯。” “在,陛下。”兰斯礼数周全地应道。 “……我把我的女儿交给你——”老皇帝握着赛琳达的手微微颤抖着,但他的声音却十分平静,他说:“——你要好好的辅佐她,照顾她。” 察觉到他的语气中有种微妙的压抑感,宛如吞刀咽血般忍耐着极大的痛苦,赛琳达十分惊讶,随后就为老皇帝仿佛托孤般的话语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意,鼻尖一酸,眼眶便红了。 “请您放心,在下必将竭尽所能,辅佐殿下!”兰斯郑重地道。 “那就好。”老皇帝漠然道,他放开赛琳达的手,道:“你们都出去,我累了。” “是。那父皇,您好好休息,有事就派人叫我。” 赛琳达再次走向门边,当兰斯关上门的时候,她忽然若有所感,回头望去。 只见老皇帝死死地看着她,那眼神,就仿佛看见自己捧在手心的珍宝,正在无知无觉地滑落深渊一样,他想要挽回,却又无法阻止。 门关闭的一瞬间,她看到老皇帝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小心。】 小心什么呢? 赛琳达以为自己看错了,待要仔细看去,门却已经关上了。她想着不能在父皇休息的时候打扰他,便准备下次再问。 然而却没有下次了。 而门关上以后,过了许久,睁着眼睛的老皇帝忽然唤道:“杜蒙。” “在。”一个人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按照我之前给你的命令行事。”老皇帝道。 “是。”人影以毫无波动的声音答道。 …………………………………………………………………… 第二天一早,赛琳达便收到兰斯的通知:老皇帝去世了。 骤闻噩耗,如遭雷击。赛琳达跌跌撞撞地跑到老皇帝的寝室,只看到他躺在床上,睡容平静,眉间依然有深深的沟壑,仿佛有无穷的心事放不下。 只是连接在他身上的各种仪器,都已经彻底地安静下来,各种数据,无一不是已经归零。 “父皇。” 赛琳达慢慢走过去,期待着这是一个恶劣的玩笑,期待着他会再次睁开眼睛,慈祥和蔼地看着她。 “父皇。” 她轻声叫着,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乡,又像是期盼着能听到一句熟悉的回应。微弱的声音,很快就被寂静的空气吞没。 “父皇。” 赛琳达跪坐在床边,最后一次握住那只苍老无力的手,感觉不到半点回应的力道,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一滴一滴地打在雪白的床单上。极度的悲伤下,她甚至叫喊不出来,只是抽着气,一声接一声地呜咽着,感觉心脏都要被撕裂了。 兰斯一如既往侍立在她身边,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只是默默地陪伴着她。 他看着老皇帝的脸,第一次失去了那种让人愉快而信赖的笑容,变得面无表情。 71.071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对上了另一双清浅如水的眼睛。 米亚霎时间羞得满面通红。 明明对方面无表情,眼神也十分平淡,但米亚硬生生从其中看出了——也或许是想象出了——几分戏谑和笑意, 她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 好让她纵身跳下去。 浓郁的香气更近了。一串烤肉被递到面前, 拳头大的肉块被烤的焦黄油亮,皮酥肉嫩,只看一眼就让人口角流涎。米亚很想有骨气地拒绝的,毕竟是素未蒙面的陌生人……嗯, 陌生男人……而且也不知道能不能信任……无功不受禄……吃人嘴短…… 米亚竭力说服自己不要屈从于口腹之欲, 大脑都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但当焦酥微辣的肉香在嘴里爆炸开来的时候, 她才发现身体违背了头脑的意志, 已经把肉串接了过来,并且自作主张地咬了一口…… 唔,真好吃啊…… 浑身的细胞似乎都在惬意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整个肉串都已经消失在她的胃里,并且她差点儿把穿肉的木棍也嚼碎吞下去——如果不是对方及时把另一个肉串递给她的话,她是真会吃下去的! 狼吞虎咽地吃了许久, 直到胃里终于传来略带一些疼痛的饱腹感,米亚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 这时候, 大脑也终于开始重新运作。 她此时才迟钝地发现, 之所以这些肉块如此美味, 不仅仅因为料理它们的是一个技术高明的厨师,还有食材本身就十分鲜美的缘故——就在她面前不过五六米处,横陈着一具巨大的尸体,那锋利的牙齿、后背巨大的骨质板和三角形的尖刺昭示着对方的身份—— 刺剑龙,身长二十米左右,体重通常可以达到三十吨以上,是星球上数一数二的危险生物,虽然肉质细嫩鲜美,但当真敢打它注意的人几乎没有。 而此时,一具完整的、新鲜的、甚至几乎看不到多少伤口的刺剑龙尸体就这样摆在她面前……对了,它的肉还插在她手中的木棍上。 米亚缓缓低下头,看着火堆上仍然在烤制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肉块,再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神秘人,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颈骨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在刚才看到刺剑龙的同时,她也看到爷爷米东就躺在旁边,从胸口的起伏来看,他还活着,只是暂时昏迷不醒。米亚松了口气,但她更清楚地知道,就算爷爷此时苏醒,也完全不是这人的对手。 ——他是谁?他要做什么?他想从她们身上得到什么? 来到这里半年多,米亚已经建立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概念——这个世界上,绝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善意。对方这样素不相识的强者,能跟他们和平地坐在一起,还让她分享了他的食物,那他必然有所需求。而若是自己不能让他满意…… 米亚又看了一眼刺剑龙的尸体。 ——恐怕到时候,躺在那里的,就会是她跟爷爷了。 “咕嘟”一声,女孩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谢谢您慷慨赐予的食物……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对方勾了勾嘴唇,似乎是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第一次开口道:“容远。” “……什么?”米亚看似镇定,实际上紧张得要死,根本没有听清他的话,下意识地反问一句后急忙转动脑筋——该死,他说什么?永远?冗员?什么意思?我该说什么? “容远。”坐在火堆旁的年轻男人十分善解人意地又说了一次,然后解释道:“这是我的名字,不必叫我大人。” 他侧过头,橘色的火光映在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中,显得十分温暖,甚至带着几分醉人的温柔。修长白皙的手指拿着烤肉的木棍,时不时翻动一下,显得十分悠然,好似一个在山清水秀之地度假烧烤的富家公子。 ——但这都是假象。 米亚恍惚了一下,随后提醒自己。 ——那双看似虚弱无力的手,也是一双可以斩杀凶兽刺剑龙的手。 米亚手缩了缩,下意识地攥紧衣摆,然后道:“容……先生。”她谨慎地选择了一种既不违背对方的意愿,又不至于过于冒犯的称呼,小声说:“我能为您做什么?” 容远沉默片刻,抬头看了看天空,道:“跟我说说这个地方。”他所说的“这个地方”,明显不是指他们烤肉的这一小块较为平坦的土地,而是指这个星球。 ——这算什么要求? 米亚不解——难道这个男人并不知道自己来到的是什么地方吗?不过她并没有过多地思考,顺着对方的要求开始叙述。 这是一颗狱星。 顾名思义,就是整颗星球,都是一座巨大的监狱。 狱星上的文明处于十分原始的阶段,不说没有各种能为生活提供便利的高科技产品,就连基本的饮食也必须通过养殖或者狩猎的方式获取。并且狱星所在的宇宙环境十分极端,就算是外界有人想要“劫狱”,并且突破了帝国设置的重重警戒和封锁,但如果没有正确的星图引领,也一样会迷失在混乱的星海中。 兰蒂亚帝国,一共有这样的四颗狱星,根据外观分别被人们称为蓝狱星、白狱星、黑狱星、红狱星;又根据其生态环境、地质地貌、星球引力等不同的条件,分别投放罪行程度轻重不同的犯人。 其中条件最好的是蓝狱星。这颗远远望去呈现蔚蓝色的星球温度适宜、引力偏弱、日照时间长,有着充沛的水资源和丰富的动植物,对人类有威胁的生物也很少,只投放罪行较轻或者有特殊背景的犯人,星球上本身有良好的住所、人工养殖的动植物和完善的医疗设施,还有飞船定期往来,运送各种生活物资,也会把刑满释放的人员接回正常世界。 然而对于习惯了任何饭食只要点单就能送货上门、出行有通行车和飞船、信息和娱乐都有星网、生活极为便利又丰富多彩的兰蒂亚人来说,生活条件十分原始的蓝狱星已经算得上是地狱了,更不用说地狱中的地狱——条件在四狱星中最为恶劣的红狱星。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红狱星原本是一颗矿星,富含一种在整个星系都十分罕见且珍贵的能源矿,甚至因此而引发了一场死伤足有百万人的战争。彼时,这颗星球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也有能够与其重要性相匹配的一个含义隽永的名字,无数人和各种开采器械曾昼夜不停地在这里工作,璀璨的灯火让它即使在夜晚中也如同一颗美丽的宝石般闪闪发亮。 但随着能源矿被开采殆尽,人们全都离开了,各种还能使用的机器也都被带走了,失去能源的灯光再也没有亮起。遗留下来的,除了为数众多的垃圾以外,就是遍布整个星球的、无数大大小小的矿洞。它曾如绝世珍宝一般美丽,如今却只像宇宙中一块丑陋的红色伤疤。足足有上万年,人们再也没有踏足此处,这颗星球变成了星图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直到帝国提出“狱星计划”,不知道是谁把它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然后不管它过去的荣耀也好,名字也好,都真正成为了“过去”,如今存在的,是所有帝国人闻之色变的“红狱星”。 按照帝国规定,红狱星上投放的犯人,全都是罪行罄竹难书、永远不能得到宽恕的超级恶棍。原本这样的家伙都应该判处死刑,但在一些人道主义组织经过了上千年的努力后,终于让帝国议院通过了废除死刑的提议。而死刑被废除以后,又有许多人觉得,以某些人的罪行之深重恶劣,哪怕是永无止境的□□,对他们来说也太过轻微。于是在这个群体的推动下,狱星计划又应运而生。在这个计划中,最初的狱星其实只有一个——红狱星。 也就是他们此时所在的这颗星球。 红狱星的日照和温度比较恶劣,不过也还在人体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但作为一颗废弃的矿星,生物资源和水资源都极度匮乏,早期人们遗留的建筑和工具也几乎都在时光的打磨中消失了,恶劣的自然环境倒是催生出一些极其危险的生物来。帝国以空投的方式将犯人和少量的生活物资投放在这颗星球上,其中绝对不会有一星半点的金属成分。至于国内外某些文学作品中幻想的——帝国将大量垃圾投放到红狱星上这种情节,更是彻底的无稽之谈——倒不是出于什么卫生条件或者人道主义,而是为了避免某些能力极强的犯罪分子从垃圾堆中拼凑出一艘宇宙飞船,从而逃离狱星。所以这里的人,哪怕想要捡垃圾维生也是妄想。至于能够穿越星空的飞船——即便是将要废弃的飞行器,也永远都不会降落在红狱星上。 也就是说,所有到达这里的犯人,全都被判处了无期徒刑,他们永远都无法再跟自己的家人朋友取得联系,彻底地离开了过去的文明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挣扎在生存或死亡的分界线上,茹毛饮血地求存。即便他们在这里组建了家庭,生育了后代,也绝不会有人以“孩子是无辜的”这样的名义派遣飞船降临,带给他们一丝一毫的脱离希望。 “那么,运送犯人的飞船呢?”容远问道。总有飞船把犯人从遥远的帝都行政星运送到这狱星上来? 米亚低头看了看火堆,片刻后苦笑一下:“以前……的确有人把那飞船当做是最后的逃脱途径,但却不知道,往红狱星送犯人的飞船,其实都是‘不归船’。” ——所谓不归船,就是因为种种原因将要废弃的宇宙飞船,在拆除了所有还有价值的、包括手动操作系统在内的所有装置,只维持一个勉强还能航行的空壳,携带极少量的能源,锁死某个目的地——或许是某颗恒星,或许是某个黑洞,也或许是某片星空墓场——如飞蛾扑火般一往无前地行驶向灭亡。 这是属于飞船的葬礼。 “犯人在送到这里的途中,全都是冬眠状态,假如有某个不幸的家伙在半路上醒来,而他又想要操纵飞船逃跑的话……唔,再假设他有足够的水平可以解除飞船自动航行系统的锁定状态,可以夺取驾驶飞船的权限,船上的能源也不足以让他航行到任何一颗宜居星。他的下场,可能是随着飞船一起埋葬,可能是在黑暗的宇宙中无止境的游荡,不过最大的可能是……在沦落到上述任何一种下场之前,他就已经饿死了。”米亚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但脸上的神情似悲似悯,十分复杂。 容远看看她,随意地说:“看你的样子,似乎知道有人这么做过?” 米亚浑身一僵,一时间脸上的恭谨畏惧都消失了,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般,眉宇间不由自主地露出痛楚之色。她迟疑地看着容远,许久之后,才缓缓道:“我爷爷……他原本不会来这里……”米亚的目光转向依旧昏迷不醒的米东,看着老人苍白的头发,声音不由得带上几分哽咽,“为了救我,他和我的两个舅舅故意激怒了一个大人物,被送上了不归船。他们半路上醒来,想要带我离开……现在,我只剩下爷爷了。” 容远没有再问她的两个舅舅发生了什么事——必然是已经去世了。至于死亡的原因,不管是哪一种猜想,都是一样的残酷。 72.072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哦?”容远左右看看, “你原本不是打算把这栋房子租给我的吗?” “啊,是哦, 呵呵,呵呵。”白乐泪……这是他原本打算用来跟高手兄拉近关系的道具, 没想到进门的是竟然是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 但他还不得不装作心甘情愿地样子说:“不用租,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了,我……我叫他们把我的东西收拾走。” 白乐憋屈地准备打包走人了,却不想容远道:“不急, 坐下说话。” ——【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要么战!要么散!婆婆妈妈地干什么?我跟在你身边八年!八年!八年里, 你哪一次跟我好好说过话?现在想聊,晚了!我告诉你, 昔日你对我爱答不理,今天我要让你高攀不起!谢谢!老子不约!再见!】 白乐内心疯狂咆哮,脚下却一转, 搬来一个小板凳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乖得不得了,低头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容远莫测高深地看了他一眼,看得白乐浑身一抖, 才问道:“关于狱星的人口贩卖, 你知道多少?” “哎?”白乐傻眼:“这里还有人口贩卖?卖给谁啊?” 容远眯了眯眼睛, 盯着白乐看了看, 确定他没有撒谎,叹了口气,道:“那极乐城,你也没有听说过了?” 白乐眨巴眨巴眼睛,半晌才迟疑地说:“……那什么,狱星不是只有这一座城市吗?” 虽然是敌人(自以为),但白乐对容远的信任也是无与伦比的,他知道既然容远这么说了,那么应该就有这样一座城市存在,但他却完全没有听说过。所以说……到底谁才是在这里住了近百年的人啊! “算了,你回去。” 容远往后一靠,摆了摆手让他离开。白乐心中不解,但他早就巴不得要走了,当下像兔子一样跳起来快步走向门口,刚要拉开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容远的声音:“回去跟你父亲说一声,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他见个面。” “啊?”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白乐一直在苦思冥想,如果他老爸要跟容远继续死磕的话,他用什么姿势来阻拦比较有效。 ——打不过啊,爸爸!一百年前就打不过,现在那家伙变得更可怕了啊! 悍男们随着他们BOSS的一招手,齐刷刷地跟着离开了,米亚等人相互看看,磨磨蹭蹭地蹭进了屋,就看到容远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水,皱眉想着什么。 “先生,会有什么麻烦吗?”米亚先怯生生地问道。 “麻烦?暂时没有。”容远放下茶杯,道:“你们暂时可以在这里先住下,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还有……”他看了众人一眼,语气郑重了一分,“极乐城的事,对外不要提及。”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道:“哦。” “知道了。” “明白。” 容远点点头,挥手让他们自己去挑房间。当众人都依次上楼以后,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某个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极乐城,是巴巴鲁在分开之前提到过的名字,但即便是他,也仅仅知道这个名称而已,同时,还有他们老大无意中发出的一声感慨:“红狱星算什么地狱?那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因为这句话,容远决定,只要那地方存在,他就一定会将它找出来。 ……………………………………………………………………………… 白想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白乐在返回的半路上就遇到了自家大步流星走来的老爸,他期期艾艾地凑过去,还没有开口,就被白想挥手打断,道:“走,我们去见见那位老朋友。” “爸你已经知道了啊?”白乐满脸忧色地跟在白想身边,唠唠叨叨地说:“你带这么多人是想干嘛?不会是想打架?老爹我跟你说,你现在可不比当年了,头发胡子都白了,还那么冲动干嘛呢?而且大家都到了这种地方,正所谓同病相怜,还有那什么,同仇敌忾!大家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啊,过去的种种,就不要提了,啊?你听我的,先回去好好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再来,好?” 看他的样子,就差拦到白想前面伸手摸摸头说句“乖”了,白想却没有理这个傻儿子,快步走到那栋二层小楼下,才停了下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皱得死紧。半晌后,才伸手拍了拍傻儿子的头,把他推到一边,说:“放心,我不是来算旧账的。乖啊,一边玩去。” 说起来,白乐其实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在平均年龄三百岁的兰蒂亚,怎么也算得上青壮年一名,但在白想眼中,始终跟个三岁小儿没什么不同,便是此刻,他心里压着无数的重担,但对儿子说话的语气依然满是宠爱。 白乐听他不是来找容远麻烦的就放心了,乖乖点点头站在一边,道:“那爸,我就在这儿等你。不管你们谈的怎么样,千万要冷静啊!” ——白乐没有意识到,在他潜意识里,他信任容远比信任自家亲亲老爸还要多。所以他只担心暴脾气的老爸会跟容远不对付,却没有想过实力更强的容远会把他老爸怎么样。 白想听出来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举步走向小楼大门。 “吱呀——” 门开了,白想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后面一路上作为背景板的悍男甲乙丙丁等人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知火从门里出来,朝天伸了个美美的懒腰,性感婀娜的身材显示出惊人的弧度。然后她放下手,睁开眼,看到面前一群不似善类的男人盯着他,最前面一个白发老头的眼神好像要吃人。 “啊呀!”知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缩,大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白想:…… 白想黑着脸举手刚要敲门,门却突然又打开了,刚才的美女小心翼翼地伸出头来,问道:“那个……请问您是白先生吗?” “我是。”白想硬邦邦地说。 知火把门推开,侧身让步道:“请进……您先请坐,容先生说您要是来了,就到楼上去叫他。” “不用。”白想站得笔直,他比知火高两个头,像个铁塔似的俯视着知火,道:“容远在哪儿,我直接去见他。” 知火很想坚持一下立场,好让容远能对她另眼相看,然而,星盗头子杀伐两百多年的气势不是她能抵抗的,她很有骨气地迟疑了两秒钟,就在白想的目光逼视下坦白从宽了:“二楼,左手第一间。” 容远在书房。 “书房”这个概念,在兰蒂亚早就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毕竟,在这个任何信息交流都能在星网上完成的年代,书籍当然早就已经全部电子化了,人们只要一个巴掌大小的显示屏,就能阅读任何想看的书,自然不需要一个专门的房间来放置书本。包括在学校、图书馆等这样知识传播和授予的地方,都已经看不到哪怕一本纸质的书籍,只有在博物馆和某些私人收藏家的收藏室里,才能看到一二本无比珍贵的远古时期的书籍。所以“书房”,对大部分兰蒂亚人来说,都等同于“静思室”或者“工作室”,也有人专门布置一间跟远古时期的书房相似的房间来装逼。 但这个书房的架子上,却摆放着真正的书。 不多,总共只有十几本。 纤薄而脆弱的纸张,微黄,有些上面还带着黑色的斑点,显然制作工艺和原材料都并不是最合适的,也许是这里的人利用一些植物的根茎、动物的皮毛和少量的丝织物品,经过漫长的摸索才制作出来的,毕竟,造纸的工艺也早就已经和纸质书籍一起没落消散了。 所有的书籍都是手抄本。也是,在这里,纸张这样珍贵,根本不需要用机器来大量印刷。书中的内容,无关风花雪月,无关爱恨情仇,甚至也无关任何科学技术,里面只有一样东西——历史。 从兰蒂亚建国开始一直到最近几年,薄薄的十几本书籍中记载着几万年来的典型事件和人物,内容自然缺失了很多,近年来的事件应该是从新来的犯人那里打听到的,有许多谬误偏颇之处。但是即便如此,这些书籍的珍贵程度也毋庸置疑。 “奇怪吗?”背后一个声音传来,带着讽刺和自嘲:“在这种垃圾成堆的地方,也会有这种东西。” “如果狱星的人是垃圾,那也一定是兰蒂亚最危险的垃圾。”容远转过身来,看着对方,道:“好久不见了,白老大。” “果然是你。”白想满脸难以掩饰的震惊,“这不可能!一百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你一点都没变?” “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你看,就在那块岩石上。” 米亚顺着基拉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黑黢黢的矿道内有一块凸出的石头,在火把的光照下反射着白惨惨的光。她眯着眼睛看了看,见上面确实有些黑色的像文字一样的痕迹。只是隔着七八米远,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 米亚举着火把,不禁快步走了过去,眼睛一直盯着那些文字。走到跟前,仔细辨别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文字—— 73.073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矿洞中的小隔间, 大多数是具有明显个人风格的卧室, 简陋的土床, 墙壁上有着一些粗糙拙朴的装饰和私人物品。另外两个像是厨房和储藏室的地方, 里面的东西也少得可怜, 厨房中堆着一些黑黑的肉干和枯草一样的植物, 厨具也大多都是木头或者石制的。储藏室中,则是凌乱的动物皮毛、甲壳、骨骼、石头、木铲一类的东西,同样的, 把它们称一声垃圾似乎都是赞美。 容远意外地挑了挑眉。 矿洞内显示出的简陋和贫穷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他本来对此就没有太高的期望。但其中的布置,却让容远感到意外。 五六个小房间连门都没有、墙也只有半人高,内部自然都是一目了然。各种小物件都大大咧咧的摆在墙洞里或者用土石垒起来的床上, 明显看得出来其中有的人比较富, 有多余的换洗衣服和剩下的食物;有的人则穷的只剩下一条裤衩, 床上光秃秃的,连稻草都没有多出一根。 这证明了两件事:第一,这个小团伙奉行的并不是平均分配的原则, 大概是多劳多得, 也许还有地位和资历之分, 所以贫富差距比较明显。但从他们之前一路上的相处中就可以发现, 众人并不存在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第二, 他们对外并不是好人, 但内部自有一套规则, 成员相互之间平等、尊重、信任,所以才有比较和谐的气氛,珍贵的食物也没有想办法私藏起来,偷盗和怀疑这种事情,想来也是不存在的。 容远对他们的印象顿时就提升了几分。 不过真正让他印象改观的,并不是这些死物,而是矿洞中的三个人。 三个女人。 狱星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在这里,女性是一种非常稀缺的资源。所以对于投入狱星的女犯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外界有着种种不堪的设想,为此,有很多女性犯罪者因为畏惧会被送到狱星,往往会在被捕的时候自尽。而帝国有一些学者和人道主义者一直在呼吁,应该将女犯投放到不同的狱星或者在狱星建立隔离区,但这种建议因为种种因素,一直没有被通过。 但以容远所见,他面前的这三名女性,并没有遭到什么屈辱的对待,相反,她们得到了男人们最大程度的照顾和保护。 虽然都比较瘦弱,脸色也因为一直生活在地下而格外苍白,但衣着完整,体态健康,神情中透露出对黑风等人的亲近和信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怨恨。 两个较为年长的女人脸上都有皱纹,手指也比较粗糙,此时发出哭嚎的就是其中一个。一个满头棕发蓬乱如麻的女人胸前一片血迹,靠在黑风身上,双手捂着脸,哭得几乎厥过去。另一个红发女人坐在旁边,一条腿齐膝而断,用破布紧紧地扎起来,布条上还在渗出血液,但她面色平静,条理清晰地跟众人说清了事件来由。另外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脸白的几乎透明,她也不说话,跪坐在一旁为红发女人包扎伤口。 “……我们没来得及,小石头被黑甲虫捉走了,叶子不肯听劝,追了过去……到现在已经三十分钟了。” 红发女人三言两语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听完后,黑风的脸已经绷得像铁块一样了,他紧咬着牙,似乎一松口,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会一块儿泄掉。 容远从红发女人的话和众人的神色中看出,棕发女人是黑风的妻子,叶子和小石头则是他们仅有的两个儿子。在不久之前,两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黑甲虫突然从一条矿道中钻出来,几个留守在矿洞中的女人孩子拼死抵抗,击退了黑甲虫,但年纪尚幼的小石头却被黑甲虫掳走,身为哥哥的叶子不顾众人阻拦孤身一人追上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看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老迈尔斯叹了口气,问道:“叶子追上去的时候带了什么?” “只有随身的那把刀。”红发女人道。 众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原本幸存的希望就不大,此时看来,指望那男孩中途醒悟过来原路返回的可能性也不大。地下矿道如此复杂,就算是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多年的老迈尔斯都不敢说深入进去以后不带指示方向的工具还能再走出来,更不用说一个年少的孩子。 沉默的黑风忽然抬起头来,问道:“他们从哪条矿道走了?” 红发女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黑风拍了拍棕发女人的背,放开她站了起来。棕发女人意识到什么,猛然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衣襟,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满脸泪水,瞪大的眼睛中充斥着绝望和期望。 黑风沉声道:“你放心,我会把他们带回来。” ——若是不能,我会为他们复仇……或者死在外面。 这句话他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但棕发女人显然明白了,所有人都明白了,但他们看着黑风的脸色,说不出劝阻的话来。 一阵死寂。 沉默片刻后,老迈尔斯忽然嗬吃嗬吃笑了两声,故作轻松地道:“安心玛丽,有我老迈尔斯带路,一定能把你的丈夫和孩子都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黑风惊讶地道:“迈尔斯,你……” “没办法,这里还有比我更熟悉矿道的人吗?”老迈尔斯耸了耸肩膀,一向猥琐的身影突然显得高大起来。他说:“不管怎么说,孩子们还要叫我一声迈尔斯爷爷呢!” “可是……” “我也去。”一声闷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黑风将要出口的话,真是老迈尔斯介绍的那个“杀人很多”的叶鸣。他说完以后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开始整理装备。 “我也是。” “老大,算我一个。” “这种行动怎么能少得了我?” “受伤的人留守,其他人做好准备。” “喂,看不起人是不是?老子就算断了一只手,也能把你打趴下。” 其余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片刻后已经没有坐着的人了。并不是所有人都一样的视死如归、从容不惧,他们眼中有畏惧,却没有退缩。 黑风怔住了。半晌后,他才微微哽咽着说:“各位兄弟,这件事太危险,我……” “我也要去。”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来,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次,所有人惊诧地下巴都差点儿落到地上,反应过来后,齐齐断然道:“不行!” 被他们一起反对的人抿了抿嘴唇,又说:“就算你们不同意,我也可以跟在后面偷偷去,不是吗?” “这怎么行?这不是更危险吗?”又有人下意识地反对道。 “所以,你们应该带上我,而不是让我一个人去冒险。”那人说道,平静而笃定,苍白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前路的恐惧畏缩。 众人看着这个十来岁的少女,一起哑然。 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眼看着无法让众人改变主意,经过短暂的争执和调配以后,黑风带着五六个人踏上救援之路,剩下的人再怎么不甘愿,也只能遵从命令留守,并且约定,如果一周内出去追击的人还没有回来,他们就转移基地,忘记从前,开始新生活。 ……………………………………………………………………………… 黑暗的矿道中,两支火把安静地燃烧着,映照出橘黄色的光团。白发灰眸、宛如幽灵般的女孩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感应什么,片刻后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说:“这条路。” “走。”黑风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众人依次跟上,叶鸣拿着另一支火把断后,名叫妲雨的女孩和容远被保护在最中间。 上路以后,容远才知道为什么看似累赘的女孩坚持要来。她的嗅觉十分灵敏,能在复杂的矿道中捕捉到叶子和小石头留下的那一丝微弱的气味,从而追踪到他们的去向。 至于容远为什么也被着重保护起来,是因为他的储物包里装着众人大部分的食物和装备。当然,还有一点则是因为他是这队伍的新人,与众人无法默契配合,不如居中照应来得方便。 74.074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米亚顺着基拉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黑黢黢的矿道内有一块凸出的石头, 在火把的光照下反射着白惨惨的光。她眯着眼睛看了看, 见上面确实有些黑色的像文字一样的痕迹。只是隔着七八米远,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 米亚举着火把,不禁快步走了过去, 眼睛一直盯着那些文字。走到跟前,仔细辨别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文字—— 【哈哈哈, 上当了,笨蛋!】 后面还有一个吐舌头的鬼脸表情。 米亚愣了愣。 后方一阵劲风袭来, 米亚急忙扭身躲避, 紧接着腰上就挨了重重一脚,她被踹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突然身下一空, 直直地掉了下去。 身体下落的时候,米亚本能地朝上方伸出手,除了空气什么也没能抓住。微弱的光线中, 她只看到了一张充满恶意的笑脸。 “嘭!” 女孩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五脏六腑好像都被震得移了位,她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 顿时满嘴腥甜的味道, 但却坚强地没有晕过去。 “呼……呼……” 米亚艰难地喘息着, 努力睁大眼睛朝上方看去。她掉落进一个十数米深的坑洞中,四周的洞壁向内侧倾斜,最上方只有一个小小的洞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洞口处,看向她。明明暗暗的阴影,把那原本十分讨喜的面庞,变得如同从地狱中探出头来的恶鬼一样。 “基拉……基贝……”米亚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他们两人的名字。 “笨蛋~笨蛋~”基拉拍手笑道,笑容一如既往的无忧无虑,异常灿烂。 基贝把头伸下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转头对基拉说:“这次你找的地方真不错,看这样子,就算她没受伤,也绝对爬不上来。” “那当然啦,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呢!”基拉得意洋洋地说。 “为什么!”米亚恨恨地道:“你们这样对我……就不怕……没办法跟容先生交代吗?” “容先生?”基拉歪着头,“容先生是谁?” “……” “哈哈哈……”看米亚噎住,基拉又开心地笑起来。 基贝蹲在旁边,低头跟她说:“告诉你也没关系,你那位容先生,其实才是我们的目标。” “不过他实在太强啦!”基拉遗憾地说:“就算设下陷阱,对上他我也一点把握都没有。” “我们只是想找点乐子,但还不想去找死。” “所以就换成你啦!” “看你的样子,在外面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就算到这种地狱都有人好好地保护你……”基贝笑眯眯地说:“看着就讨厌!” “怎么样?是不是很绝望、很痛苦、很愤怒?”基拉张开双手:“背叛的滋味如此甜美,你还从来没有品尝过?” 米亚咬着嘴唇,克制着自己不露出任何脆弱的表情,以免让他们得到更大的愉悦,但还是忍不住有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此时此刻,米亚最痛恨的就是她自己。她早就知道人心险恶,却又一次对错误的人放下了心防。 “不用妄想有人来救你。”基贝高高在上地说:“接下来我们会用石头堵住这个洞口,里面会形成一个天然的隔音室,就算他们来找你,也不会有人听到你的呼救声。” “不过你猜猜,会不会有人来找你呢?”基拉恶意满满地说:“即便是那位容先生,对他来说,你也就是个不需要的累赘。” 看着米亚的表情,他再次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 “哦对了,其实你已经很幸运了知道吗?”基拉真诚地说:“我们本来还准备了很多游戏要好~好~招待你呢,不过为了防止那一位真的找过来,我们还是准备快点儿离开了。” “仔细想想,你就在这里,等着死亡慢慢地、一步步地接近……听起来好像也不错,对?”基贝道。 两兄弟又欣赏了一会儿米亚的表现,见她始终咬着嘴唇不求饶也不哭泣,甚至连绝望的谩骂诅咒都没有,不由得无趣地咂了咂嘴,准备搬起石头把洞口堵上。 “我说你们啊,做这种事情的理由是什么?” “谁?”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基氏两人同时跳起来拔出武器,警戒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米亚诧异地抬起头,却看不见上面发生了什么,心中生出了微弱的希望。 “如果你们把她拐走是要卖了她,那是为了钱;如果是为了欺侮她,那是为了欲,这我都可以理解;如果是为了作为诱饵来对付那一位,想要尝试欺凌和战胜强者的快感,那我也勉强可以理解。”黑暗中的那人边说边走过来,先是看到微弱的银光,接着就发现那是反射着火光的银发,再然后,一张写满沧桑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他说:“可我等了半天,看来看去,你们似乎仅仅是因为看那个小姑娘不顺眼,就要冒着得罪一位超级强者的风险去杀了她,然后不顾后路的逃亡,这我就想不明白了。” “你们……这是嫌活得不耐烦了吗?” “原来是你,乌尔维斯。”基拉看见来人,掂量了一下双方的战力,又露出了笑容,“原因其实很简单啊,因为这样很有趣嘛!”他担心乌尔维斯大声喊叫引来其他人,给基贝使了个“速战速决”的眼神,两人不着痕迹地开始包抄。 乌尔维斯抬起眼睛,问:“这也算是理由吗?” 基拉咧嘴笑道:“这就是理由啊!” 话音刚落,两人就一起扑了上去,乌尔维斯早有准备,当的一声挡住了基贝从旁边偷袭的石刀。 米亚攥紧拳头,紧张地倾听着,只听到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接着就是“嗵”地一声**砸在墙壁上的闷响。 基拉冷笑:“不自量力的蠢货,假装睡着不好吗?搞什么英雄救美,你们给我一起死!” “啊——” “基贝,怎么了?”基拉惊怒,然后大叫:“混账,我要杀了你!” 乒乒乓乓噼噼啪啪…… ——发生了什么事? 米亚伸长脖子,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战斗的结果。 过了一会儿,一张相貌极为平凡的脸从上方洞口探出来,是那个整天冷着脸、几人中最没有存在感的少年乔飞。 这是米亚最没有想到会来救她的人。 “你怎么样?”乔飞少年冷冷地问。 米亚急忙活动了一下手脚,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缓冲,她已经从最初撞到地面那一瞬间的剧烈疼痛中缓过劲来,此时手脚都能自由活动,也勉强可以坐起来,只是四肢百骸依然疼得厉害,脑袋还嗡嗡作响,站不起来。 米亚把自己的情况如实转达给乔飞,他想了想,说:“你等一等。”然后从洞口离开,没过多久又重新返回来,手中拿着一条长长的某种植物的根须,不知道是他从哪里弄来的。 米亚忽然发现,狱星的这些人,其实都有自己独特的生存智慧和技巧,只是在容远的光芒下,他们没有展现出来罢了。 乔飞把根须从洞口垂下来,让米亚绑在自己身上,然后满脸污血的乌尔维斯也出现在洞口,两人一起用力,把米亚拉了上去。 “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救命之恩,除了一句谢谢,米亚也不知道自己能回报他们什么。 “不必谢我,我只是还要依靠容先生去找我的女儿,不想因为这两个家伙的行为惹怒他罢了。”乌尔维斯咳了两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说道。 乔飞却定定地看着她,说:“作为谢礼,你能让先生收我为徒吗?” “我……我不能替他做决定……” 乔飞头一歪,追问:“是不愿意,还是没有能力?” “我跟他……”米亚知道这些人弄不清她跟容远的关系才是她最大的保障,但此时被少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不由自主地说了实话:“在之前,其实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乔飞点点头,不知道是接受了她的说法,还是根本就不相信。 这时,趴在血泊里的基贝发出一声呻yin,虚弱地喊了一声:“基拉……” “他们怎么处理?”乔飞看也没看地上的两人,问道。 “问……问我吗?”米亚怔了怔,看到连乌尔维斯似乎也在等着她做决定,迟疑了片刻。 半小时后,三人先后回到众人休息的矿洞中。洞穴里静悄悄的,似乎根本没有人发现他们的离开。乌尔维斯和乔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过片刻就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米亚站在矿道入口处彳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走到容远身边抱膝坐下,终于感觉到一丝安全感,冰冷的四肢这才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无边无际的恐惧渐渐从心底弥漫上来。 “回来了?” 米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愕回头,发现抱臂靠墙睡着的容远真的已经睁开眼睛,那一句似乎包含着关心的话也是他说的。 霎时间,所有的恐惧烟消云散,巨大的委屈却猝不及防地潮涌而上,米亚刚要开口,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下来。 75.075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我也有个女儿, 两年前失踪了, 从留下的战斗痕迹看来, 是那些虫族干的。她应该被卖到了中心城,也许现在还活着, 我要去找她。”头发花白的老头乌尔维斯沉声道。 “你是要去救那些当成奴隶被卖掉的人是吗?”及腰的黑发扎成马尾的长腿美女知火语气不容拒绝:“我跟你一起去。” “听上去很有趣的样子啊。”金色卷发的男人奥科托眯着眼笑道。 “被几只虫子就抓住的人也能算战斗力?不拖后腿就最好了。”二十上下的双胞胎基拉和基贝讽刺道, 然后对容远崇拜地说:“你很强, 我们想要追随你,然后变得跟你一样强。” “同上。”碎发几乎遮住眼睛的少年乔飞道。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 荒野太危险了,听说中心城比较有规矩, 机会也更多,所以我想去试试。”茶色短发、看起来最普通也最正常的男人米歇尔温和地说,理由听起来也是如此的正常。 米亚感觉脑后像是扎着一根针一样, 莫名危险的感觉提起了她所有的神经, 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排排全都竖立起来, 忍不住抱紧双臂搓了搓。 这些人的理由听起来大部分都好有说服力, 但在她看来, 一个都不值得相信。然而不知道为什么, 容远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下, 就来者不拒地都答应了下来。 之后,米亚趁着其他人都在忙别的事, 偷偷找到容远说了自己的担心。容远听完后, 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你放心, 有我在。” 米亚怔了怔,露出笑容——她就知道,容远不可能毫无防备地接纳这么多陌生人,想必他心中一定是有别的打算。 女孩安心地离开,容远扫了一眼那些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 刚到这里的时候,他还觉得米亚这儿女孩冷静又聪明,警惕性也高。但跟这些真正的狱星人比起来,这女孩显得就跟小白兔一样单纯天真,让人想要去守护她的这份天真……也让有些人忍不住想要摧毁她的天真。 米亚的那点心思几乎都要写在脸上了,那些人是故意留给她这么一个谈话的空间。之所以会这么做……他们是笃定,米亚的想法并不会改变他的决定吗? 视野中,黑红的光芒交错着,遮住了那些人的面孔和伪装出的笑容,将他们内心最纯粹的本质展现在那一双眼睛中。 容远双手十指交叉,抵在唇前,挡住了那一抹浅淡至无的笑容。 …………………………………………………………………………………… “当时我就猛地一惊——” “差点儿吓得尿了裤子——” “然后我往左——” “我朝右——” “跑出去三里远,回头一看——” “哎呦喂,那怪兽居然还追在我们后面——” “追得还贼快——” “看到我们回头,它就张开血盆大口——” “大喊大叫说,臭小子,你们还没有付钱——” “当时我就震惊了——这怪兽居然会说话!” “再一问——原来这位黑如铁、高如山、胖如桶的壮士居然是老板娘!” “吓得我哟,还以为是黑熊变成人了呢!” “我好同情那位老板。他上辈子一定欠了很多钱。” “哈哈哈哈哈哈——” 米亚笑得前仰后合,双胞胎基拉和基贝一唱一和,挤眉弄眼表情夸张地给她表演了一段他们过去在一个原始星球旅游的经历,把她逗得乐不可支。灌木的枯枝在跳跃的篝火中噼噼啪啪的响着,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众人脸上的笑容,显得气氛轻松而愉悦。 有的人天生就知道怎么让人喜欢。这对双胞胎热情大方又古灵精怪,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给别人带来笑容,几天下来,他们成功地成为了米亚最喜欢的朋友。有时候这三人在一起,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好像把众人带回了正常地世界。 当然,他们这么轻松愉快,也跟自己的肠胃和情绪都得到了众多美食极大的抚慰有关。这些天,地龙,刺剑龙,贝贝尼奥鹰,空心蝉,禾虫茧……不管是翱翔于九天之上还是深藏于地底之下,不管是多么强大的野兽,只要它们的生物特点中有“好吃”这一属性,都逃不过容远的魔掌。众人一方面吃得很开心,一方面也被容远的实力所震慑,不管有没有小心思,都更加不敢造次。 因为容远强到不需要畏惧各种野兽和人类的明枪暗箭,他们选择在地面上朝着中心城直线前进。这样原本要在地下绕行好几个月的众人,此时却已经接近了目的地,至于巴巴鲁带领的美人团,此时还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下矿道中艰难跋涉呢。 看着过去以为是天堑的遥远路程,此时轻轻松松就走完了大半,乌尔维斯等人暗自感慨了许久。 吃饱喝足,又到了休息的时间——正午的阳光炽烈的能烤化岩石,半夜的寒风又会化作刮骨钢刀,因此在这两个时间段,他们会选择一个接近地面的矿洞打扫干净,休息上三四个小时,其它时间基本都在赶路。单调的、没有止境的行走最能消磨人的精神,每当休息的时间,除了分配了放哨任务的人以外,其他人几乎都是倒头就睡。 这次负责放哨守夜的是米亚和基贝,两人各自守在一个矿道前面,距离比较远,加上不能打扰其他人的休息,两人便都没有说话。米亚侧身背对着身后的矿洞,盯着前方,一支火把插在墙上,微弱的光线被矿道深处的黑暗吞噬。米亚看了一会儿,眼皮就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头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米亚猛地惊醒,同时感觉到身后有轻微的呼吸声。她一回头,看到原本在睡觉的基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后面,看她回头,冲她露齿一笑。 “基拉,你怎么……”米亚小声问。 “我憋不住了,想去尿尿。”基拉抓了抓头,不好意思地说。 米亚理解地点点头。她没有问基拉为什么不去基贝守着的那一头矿道,因为那边更接近地面,他们之前就是从那儿过来的。也许基贝是怕留下什么痕迹,不想被众人看到——如果换成是她自己的话,她也会这么选择的。 基拉接着墙上的火把点燃了自己拿过来一个新火把,笑着冲米亚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黑暗中。米亚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地有些不安。 过了很久基拉都没有回来,米亚越发慌乱。她回头看看守在另一侧的基贝,见他靠墙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而且……米亚第一次发现,黑暗中的那个男性的影子看上去十分高大,充满威慑力,并不像她印象中活泼爽朗的少年模样。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去叫醒容远的时候,矿道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米亚一喜,转头看去,见基拉从黑暗中走出来,他走得很快,但并不慌乱,脸上还带着隐秘的喜色。他走过来,一把拉住米亚,凑近低声问道:“米亚,你是不是说过,你有个爷爷叫米东,他跟你一起来了狱星?” “是啊,怎么了?”米亚奇怪地问。 “我看到那边墙上有些文字,落款是米东。”基拉压低声音道:“或许他也从这里走过,然后留下了那些文字?” “真的?”米亚又惊又喜,抓住基拉的手问:“墙上写了什么?” “呃……”基拉为难了,说:“我、我不认识那些字。” ——也许爷爷是写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密语?米亚猜想着,就想要去亲眼看看,但她现在还有守夜的责任,而且……基拉的话也不知道可不可信。 虽然这么想着,但米亚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神色不由得有些动摇。 基拉察言观色,知道米亚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便试探地说:“不如等到早上,我们跟容先生说一说,大家一起去看看?” 他这么一说,米亚反而没了怀疑,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第一时间看到米东留下的信息,便低声问基拉:“我想去看看,你能带我去吗?” “没问题。”基拉说。 米亚将要举步,环顾了一下四周,又有些犹豫,“那守夜……” “交给我,反正这地方这么小,我一个人也能看顾得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基贝笑眯眯地说。 “……那好,我们快去快回。”米亚终于下定决心,跟着基拉离开。 基贝靠在墙壁,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眼中却闪烁着异样明亮的光。 黑暗中,有人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容远。” 不出米歇尔等人的预料,容远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更不用想初来乍到的他会妥协了。只是突然碰上这种麻烦,他的语气中多少还是流露出一丝无奈。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哈!”斯诺喷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身体道:“跟我打一场!如果你赢了,我保你在中心城畅通无阻;但如果你输了——”他活动者手掌,指关节嘎嘣嘎嘣响,“要么死……要么加入呼啸,怎么样?” 米歇尔脸色一边,米亚倒是懵懵懂懂。雷多一脸的羡慕嫉妒恨,恨不得掐着容远的脖子要他立刻答应加入骑士团,更恨不得被邀请的人是自己。 “听上去还不错。”容远不动声色地说,“想必你也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 “当然——没有!”斯诺大吼一声,如猛虎出涧一般从上方一跃而下,劲风暴起,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雷多吓得一跤跌倒,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蹭。 “呼——” 一阵小风吹过,扬起了米亚额头的碎发。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靠在自家窗台上和附近天桥的栏杆上旁观这场战斗的狱星居民都惊愕的张大嘴巴,下巴几乎要砸到地上。 只见斯诺气势恢宏的一拳被容远用三根手指钳住。两只手的肤色黑与白对比鲜明,砂钵大的拳头与修长的手指差距明显,但就这样看似只能提笔作画、拨弦弹琴的手,轻而易举地就制住了呼啸骑士团的副团长,甚至让他费尽全身力气,都不能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雷多一时失语,瞪圆了的眼睛似乎要脱框而出,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场景。 但最感到难以置信的,是斯诺本人。 他是直面这一只手的人,也是最直接感受到这只手上的力量的人。就算是地底坚硬如铁的岩石,他一拳砸上去都不可能没有动静,但他却无法将这只手撼动分毫。 但最让他浑身发冷的,是对方的眼神——那样的无所谓,那样的轻描淡写,仿佛挥拳的不是他斯诺,而是一只不自量力的螳螂一样。 76.076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唉,也不算什么。”老迈尔斯故意地大声叹了口气,模仿着一种往事如烟随风吹去的感觉,做作的让人发笑,但他自己并不觉得。他用一根黑黑的手指戳破水球, 再用力一捏,面前盆子一样大的木碗中就装满了清水。迈尔斯一边把水分给周围的几个人,一边用过来人的口气跟容远介绍道:“这小子叫艾布特,武装叛乱罪, 他们当初可差点儿把兰蒂亚分裂成两半……这小子叫叶鸣, 故意杀人罪。嗯,杀得有点多,把他们星球执政官的全族基本上都杀干净了……这小子是盖尔, 冒充帝国軍人招摇撞骗, 走私军火,连星舰都敢走私……” 被他说到的人都冲着容远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脸上带着与老迈尔斯如出一辙的矜持和得意, 有些人还挺了挺胸膛, 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气派,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游移着;有些人的脸悄悄地红了,尴尬地避开容远的视线;还有些人一脸懵逼, 茫然的脸上写着“这说的是我吗?老子自己怎么不知道?”。 容远不管听到什么, 一概神色不动, 好像对老迈尔斯的话深信不疑。 同样坐在旁边不敢说话的黑风一把捂住自己的脸, 不忍直视那一幕。 ——你们要知道这家伙是从冰棺中走出来的凶人,还敢跟他这么吹牛扯皮吗? 话说之前,黑风的同伴们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就见到自家老大和刚才他们想要打劫的青年站在一起。众人立刻开启救驾模式,纷纷拿出武器准备开战,却被黑风急忙阻止,把容远作为新的成员介绍给众人。他们这些人相依为命多年,都是过命的交情,因此对黑风的话并不怀疑,只以为狡猾狡猾的老大把这个明显才刚到红狱星的青年给忽悠了,拉拢了这个显然十分强大的战力。 原本新人想要加入一个已经成型的团体,必然要经历一个考察、怀疑、磨合的过程。此时半天不到,黑风的伙伴们却都围在容远身边,这些往日也能称一句凶恶狠辣的家伙此时面露微笑、神色讨好,热情坦率地简直像是刚刚中学毕业的孩子。 原因其实非常单纯,简单归纳一下,就是六个字——跟着我,有肉吃。 黑风看得明白,容远并没有什么收服人心的动作,也并不刻意打探什么,甚至基本没有主动挑起话题过。开始众人还在以探究审视的眼神打量他,但当容远轻描淡写就击毙了一条黑纹斑巨蟒之后,给他们带来了足够吃上半个月的肉食之后,众人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黑风很能理解大家的想法——首先他们与容远之间无冤无仇,虽然他们曾经试图抢劫,但这不是没有成功嘛。容远毫发无伤,反而是他们自己被莫名其妙地击倒了。其次就是容远的实力明显比众人加一起再乘以二还要强,有这样一个强援加入,队伍的整体实力立刻就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这样一来,有些过去不敢招惹的凶兽现在就可以去撩一撩了,有些以前要避而远之的势力也可以尝试正面刚了,有些只能眼睁睁错过的机遇也有机会抓到手了……只要想一想容远加入以后美好的未来,众人简直可以偷偷笑出声来。 ——前提是,容远要真正的加入他们,而不是在适应了狱星的生活、看清形势以后就转而投奔一些别的大势力。 在这个地方,生存才是第一位的。生存之下,什么团伙中的地位、对强者的嫉妒、对人品性格的质疑和意见等等,统统都是浮云。因而,不管在场的人心里有什么想法,至少表面上都是十分的友好热情,尽全力展示着他们这个团伙最好的一面,试图建立一种长久的、稳固的感情关系,以便更好地拉拢住容远——或者至少,在将来双方的关系有什么变化的时候,能够保留一点香火情。 黑风坐在一边,无法阻止,更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阻止,他看着手下都围着容远献殷勤,还有人使着眼色让他也去说两句,黑风只能无奈地苦笑。这些人都不知道,偶尔他们吹嘘过头导致言语之间无意中有所冒犯的时候,他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容远的脾气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他虽然没有笑容,但神色始终温和平静,没有像黑风担心的那样一言不合即杀人。 隔着火光,黑风默默观察着坐在对面的那个青年。 容色如被天地所钟,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身材匀称修长,看不到强壮发达的肌肉,但也并不瘦弱。整体来看,就像个仍然在校读书的学生一般,但神色中有种超乎寻常的平静淡漠,这种气质在狱星这样的地方尤为突出。 一身常见的黑色作战服,是个在狱星外面挺流行的牌子,纵然是闭塞如黑风也曾经听说过,这种功能齐全防护性好的作战服是很多雇佣军、冒险家、星盗一类人的首选。布料在狱星也是非常珍贵的资源,有些人刚来的时候就被扒光,可能一直到死都弄不到一件可以蔽体的破衣烂衫。因此,在这里,完整的、成套的衣服,就相当于外界上千万的豪车一样,是身份和实力的象征。 从五官和身材来看,他似乎是来自天河系的夏族。 兰蒂亚帝国治下有上百个恒星系,各色人种更是多达万数,而且很多人种长相都非常相似——这还不包括许多星球上的小人种。比如黑风自己,他有两个容远高,头上光秃秃的一根毛也没有,四肢异常粗壮,肌肉虬结,红色竖瞳,这是典型的大光星系铠岩族的特征;再比如老迈尔斯,他肢体细长瘦弱,基本没什么肌肉力量,但脑袋和眼睛都很大,最特别的是出生时有两套生·殖器官,可男可女,根据饮食、锻炼、培养方式的不同,在成年后其中一套器官会萎缩消失,确定性别选择,这是射轮系浪族的特征。 但若说是夏族……黑风记得,那个种族都是碳基生物,性情温和,头脑和身体力量都比较中庸,比较擅长的是美食、建筑、艺术创造和谋略——夏族人会有这么强吗? 更让黑风没有想到的是,容远居然还随身带着储物包。 储物包是极光空间公司的发明,外表看上去跟普通的腰包、手提包、旅行包等没什么差别,里面却可以装上远远超出其表面容积的东西,其中涉及到的原理太过复杂,黑风根本搞不懂,价格自然也是十分高昂。在没有落入狱星之前,黑风也只是在星网上偶然看到过,他身边并没有真正拥有这种东西的人。容远却有一个这样的腰包,刚才的水球,还是之前用来烤肉的各种调料,都是容远从那个包里拿出来的。黑风看到,在他拿出东西来的时候有几个伙伴的眼睛都看直了,即使很快就有所掩饰,但还是藏不住眼神中的惊讶和火热。 ——幸好没有贪婪。 黑风默默庆幸,自己的同伴中没有那样脑子不清醒的家伙,为自己过去挑选伙伴时的谨慎点一百个赞! 但最重要的是,包裹这种东西,原本就是不能带来的! 他们落下狱星的时候,随身的物品除了一身囚服以外别无他物。容远却穿着一套明显是外界的衣服,还带着储物包!难道这是帝国对他的特殊待遇?还是…… 黑风忽然想到一个更大的可能。 该不会……是因为这家伙太危险,所以在制住他的时候就直接冻进了冰棺,所以才没有把他身上的东西拿下来? 黑风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默默地,又把屁股往外挪了两寸。 怎么办?接下来,他们就要到基地去了啊! 不管黑风多么的不情愿,依然不得不把容远带回基地。他甚至不能故意绕路或者拖延时间,因为那样做的话,不知内情的同伴一定会提出疑问,然后容远会采取什么行动,就不是他能预料的了。 说是基地,其实以黑风等人的实力,根本没有圈一块地方建设基地的可能性,即使建好了,明面上的建筑物也很可能因此引来更加强大的敌人,不但守不住自己的地方,反而会导致人财两失。 因而,他们所谓的基地,其实跟红狱星上的大多数人一样,都只是地下的某个矿洞而已。 红狱星作为一颗曾经的矿星,表面上大大小小的矿洞宛如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内部的矿道更是错综复杂,其中还活动着许多阴暗危险的生物,人一旦迷失进去,再次走出来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所以红狱星上的犯人都只在接近地面的矿洞附近活动,而且轻易不会踏进未曾涉足的地方。故而,这里的人们只要找到一个隐蔽些的地下洞穴作为住所,进出的时候注意不要被人跟踪,那么安全性还是比较有保障的。 但黑风没有想到,他还没有靠近自己的基地,远远地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嚎。 容远无语,走到客厅内唯一一张长沙发上坐下,自然而然地吩咐道:“去把他叫进来。” 剽悍男们——简称悍男等人面面相觑,按照常理来说,这时候他们应该为自己的BOSS挺身而出,横眉怒目地喝问容远,类似于——“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到我们老大吗?”“找死!”“你知不知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如此种种。可是…… 他们家BOSS,还在窗户外面缩着呢! 万一他们示威了,骂过了,BOSS却分分钟认怂了,那…… 于是,悍男甲乙对视了一阵后,居然真的转身出去叫人了! 悍男丙丁等人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于是继续背着手站在原地监视容远——容远坐着他们站着,在门外的米亚等人看来,就好像他们都是容远的下属似的。 悍男丙是非常努力地做出严肃的扑克脸瞪着容远的,瞪着瞪着,他看到容远似乎有些无聊,目光从放在桌上的茶壶上扫过,注视了两三秒,带点好奇的样子。 悍男丙不假思索地走过去,倒了一杯茶水,毕恭毕敬地递到容远手中。 当他醒悟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崩溃的,但他坚强地挺住了!他不动声色地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继续负手而立,完全无视了其他人惊异的目光,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一样。 77.077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他漫步走了这么长时间,打他主意的人不少,但只有这些家伙勇敢地跳出来了。 这是当然的,因为他们是这片区域中最强的团伙。 为首的光头从隐身处跳了出来。容远刚才擒住箭支的一手虽然极巧,但速度并不是很快, 看上去也并非惹不起的强者。因此他低吼一声,召唤手下一拥而上! 十秒后…… 犹如难民一样的抢劫者们躺了一地。侥幸躲过一劫的光头麻溜地跪在地上,毫无障碍地在一张凶神恶煞脸上变换出谦卑的笑容,哀告道:“对不起对不起大人,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请您饶了我们!我们兄弟都上有老下有小,没有我们,他们也就活不成了啊!作为赔罪, 我可以献上我们兄弟这些年来的一点积蓄……” 光头一边叫着, 一边略微调整着身体的姿势。他眼睛偷偷往上一看,就见容远的目光从他紧握的右手上掠过,光头身体一僵, 准备好的词都接不下去了。 对方是怎么放倒自己一帮兄弟的, 光头即使一直没有眨过眼, 也完全不清楚。他只知道,面前的男人只是轻轻弹了弹手指, 十三个并不算弱的伙伴就全都倒下去生死不知, 而他能够幸免, 只是因为他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靠后, 见机不妙跪得也更快,所以才能安然无恙,他并不比自己的伙伴们强多少。所以除非偷袭,否则他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但此时,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暗藏的小手段,他还有机会吗? 轻轻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一滴冷汗从光头的额边滑下,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这样的强者……这样的强者……不在帝都叱咤风云,怎么会跑来他们这样的蛮荒区域? 忽然,想到那从天而降的冰棺,想到之前莫名其妙的昏迷,光头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光。 明知道有冰棺降临,这种时候不好好躲藏起来,还胡乱蹦跶,不是找死是什么?他自己死了倒是没关系,但是…… “站起来。”淡淡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光头能感觉到一股冷淡的视线从上方俯视着自己,犹如冰冷的刀悬在头上。 右手猛地攥紧,光头神色挣扎着,片刻后,他闭了闭眼睛,缓缓放松手掌,站了起来。 在红狱星,当敌对双方强弱悬殊的时候,强者杀死弱者不需要任何理由。而万一死亡没有降临,通常并不是被放过一马,而是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境遇。 但他不敢出手,也不敢逃走。现在的他,还怀着万分之一侥幸可能,若是没有自知之明地偷袭,恐怕连万一的机会也没有了。 所以他现在的姿势就非常古怪,右手以放松的姿态紧贴在腿边,左手则每一根汗毛都紧绷着呈爪状,一条腿膝盖微屈脚掌抓地,另一条腿扭转方向脚尖指向左侧,躯干也呈现一个扭曲的角度,像是要进攻,又像是要逃走,身体却依然死死地钉在原地。 容远看出他的恐惧,却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懒得解释自己的动机,更不想做开解别人的心灵导师。如果恐惧能让复杂的人际关系变得更简单一点,他也不介意在这上面再加上一点佐料。 其实像光头这样血色浓重的家伙,负功德早已超过了一万,容远如果杀死他能够获得大量的功德值。但他早已学会不用功德的正负来判断他人的善恶,正功德者可能是极恶,负功德者也可能是至善,这样矛盾的存在他过去也曾经碰到过几个。如果仅仅根据功德数值来决定自己的行为,那样的他不过是被《功德簿》操纵的傀儡而已。 更何况,容远也早已摒弃了用杀戮的手段来获取功德这条捷径。 在这种地方,抢劫与被抢劫只是生活的一种方式,容远可以理解。因此他并没有打算对光头做什么,只问道:“你刚才想到了什么?跟我有关?” 原本容远只打算震慑一番后就直接离开,但光头呼吸的急遽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好奇之下,便顺口问了一句。 光头身体抖了一下,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片,他咬了咬牙,慢慢抬起头,问道:“阁下……难道就是……乘冰棺而降的那位?” “冰棺?”容远问:“那是什么?” 闻言,光头精神一振,难道面前的并不是那一位?但随后他肩膀又塌了下去——不管这位是什么来头,他都一样惹不起。 于是,光头开始老老实实地介绍。 投放到红狱星的犯人,都是先用药物使其身体处于冬眠状态,然后利用棉花糖投放。因为事先按照预计的投放时间计算好了药物注射的剂量,因此大多数犯人在落地的同时就能苏醒。但也有一些倒霉的家伙,苏醒的时间比较晚或者本身实力不济,就会被蜂拥而上的犯人夺去能够短暂维生的棉花糖糖丝、衣裤鞋袜、随身物品、甚至是生命。 但也有一些实力强大、极端危险的犯人,因为其体质强横,往往具有超越常人的抗药性,极有可能在运输中途醒来,不仅会给他人带来致命的危险,甚至还有逃脱制裁的可能性。对于这类人,就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工具——冰棺。冰棺的特殊材质能使人体包括意识都始终处于冻结状态,在落地之前其内部的犯人绝对不会苏醒,但却有一定几率的致死性。在落地之后,准确地说是在大气的作用下,冰棺又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挥发,不可能被红狱星的犯人再次利用。这种只能一次性使用的工具造价却十分高昂,故而极少使用。 历史上,乘冰棺降临到红狱星的犯人,除了少数一部分在落地之前就变成了尸体以外,其余的所有人都是名震一时的强者。而这些人,也无一愧于其“穷凶极恶”之名,每个人都曾让红狱星血流成河。因此,素来一盘散沙争斗不断的红狱星众人第一次建立了一个共识——一旦冰棺出现,不管是哪个势力、哪个区域的人,都必须放下前嫌、暂停争斗,齐心协力铲除来者。 最近的一次有记录的冰棺来客,是在三十多年前,据说是一个看似病入膏肓的消瘦老人。那老头儿几乎连路都走不动,看起来极弱小,起初所有人都看轻了他,只是因为红狱星的公约才勉强开始战斗,并且轻而易举地杀死了他。 但没有人想到那老头竟然掌握了一种不知名的制造瘟疫的办法,在他死后,他的身体还在持续地散发着瘟疫病毒,病毒在传播的过程中还在不断地传染变异。等到红狱星几个顶层的势力查清瘟疫来源的时候,红狱星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被感染了,并且,在这个资源贫瘠的地方,感染者无药可医,如果放任他们继续行走活动,只能成为新的病毒源,进而毁灭整个红狱星。 就算这个地方再怎么令人绝望痛苦,大多数人还是想要活下去的。 于是这一次,屠刀来自伙伴。 看似最“弱小”的冰棺来客,最终造成了红狱星有史以来最惨痛也规模最大的一次死亡。纵然红狱星的人口密度很低,病毒传染的效率并没有达到极限,但当事件彻底结束后,红狱星还是几乎被清空了一半。自那以后,再没有人敢于轻视先民的警告,每当有冰棺降临的时候,整个星球总是要动员起最强的力量战斗,趁来者在最弱小的状态将其斩杀。于是这几十年中,虽然每隔三五年就有冰棺的消息,但再也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伤亡。 光头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容远的脸色。但从那张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的脸上,他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实际上,红狱星虽然有这样全星球誓死共抗冰棺中人的公约,但对于光头这样在偏远地区挣扎求存的流浪团体来说,可并没有那种慷慨赴死的情怀。每一次冰棺出现时主动挑起战斗的都是星球上的几个大势力,以及一些被迫裹挟进去的中小势力,光头等人总是有多远就躲多远,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故而此时,尽管他心中十分怀疑容远就是冰棺中的那一位,但依然恭恭敬敬的,有问必答,不敢有丝毫欺骗和隐瞒。因为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撒谎的话,面前的这人会立刻察觉,到时候,他的下场恐怕就不怎么妙了。 光头对自己刚才冲动之下的问话很后悔,他竭力装作根本不认为容远与冰棺有关系的模样,话语中更是不着痕迹地为容远撇清,岂知容远却根本不配合。只见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道:“原来那东西叫做冰棺……催眠效果倒真是不错,我竟然也中招了。” 78.078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这是什么手段? 米亚看向那个坐在黑甲虫身上、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本书在看的人,见他悠闲地好似并非在黑暗阴森的地下矿道,而是身处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茶会上一样,愈发感到对方的手段实在是神鬼莫测。 如此行进了十数日, 三个胖子一直没有察觉自己的一个猎物换了人。随着他们在矿道中的位置越来越深入,三人的神色也越来越轻松, 从他们的交谈中米亚听出,他们似乎快要到达基地了。 而相对的, 米亚却越来越虚弱,因为胖子一号每天只给她少量的食水,又整天被捆在虫背上,肢体僵硬的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其实由于她是一名年轻漂亮的女性, 已经得到了胖子一号相当的优待了,俘虏中那些青壮年只有维持生存的最低限度的供给, 基本都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 又一次从昏睡中醒来, 米亚感到自己的状态更糟糕了, 意识昏沉, 嘴唇干裂, 呼吸之间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虽然在这半年中她拼命的锻炼,但体质跟那些常年生活在狱星的人还是没法比。她生病了。 几声口哨后,昆虫组成的队伍慢慢停下来, 胖子一号走过来给米亚喂了点水。女孩舔了舔嘴唇, 似乎积攒着力气, 然后睁开眼睛, 虚弱地道:“救……救救我……” 胖子一号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转身,看到一个趴在虫背上、瘦的干巴巴的小男孩哼唧一声,再没有其他动静,放下心来,暗笑自己刚才一瞬间竟然真的觉得会有人回应这个女孩的请求。他转身拍了拍米亚的脸,道:“没有人会来救你们的。不过放心,我要送你去的,是比你过去好一万倍的地方。” 话音未落,女孩就已经闭上了眼睛,连眉宇间的痛苦都浅了几分,好像她刚才那句话只是病中无意识的呻/吟,又好像……她真的已经放下心来。 胖子一号皱了皱眉。他对这个女孩印象很深,不仅仅因为这是一个难得的质量上乘的“货物”,还因为这女孩的眼神跟其他人不同,总有一种莫名的笃定,那种笃定让他总觉得有些心慌。 他忍不住又在周围检查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才带着中说不清的忐忑离开。 胖子一号没有听到,在他说话的时候,有另一个清冷的声音传进米亚的耳朵:“忍耐一下。再过半天他们就能回到基地,到那时,我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一只微凉的手摸了摸米亚的头,离开时,带走了她身上的高热与不安,女孩沉沉睡去。 半天以后,虫队到达了基地。 这是一处经过开凿扩展的地下矿井,空间极大,两侧的墙壁上挖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洞穴,各种各样的昆虫在里面活动,发出噪杂的声音。 洞穴周围的墙壁上,则趴着许多拇指大小的红色甲虫,甲虫头上顶着一个小小的发光器,释放着淡黄色的光芒。猛然看去,无数细碎的荧光宛如漫天繁星被捕捉到了小小的洞穴中,洞顶还垂下纱幔般的白色丝织物,上面缀着一串一串指甲盖大小的荧光,好似金珠玉帘,如梦似幻。 然而细细一看,且不说那些面目狰狞的巨型昆虫,单看那“纱幔”,实际上只是白色的蛛网,其中还有数百只土黄色的蜘蛛爬来爬去。当三个胖子的虫队到达时,立刻就有几只蜘蛛从上方垂下来,爬到虫背的“猎物”身上。好些人眼睁睁地看着蜘蛛的螯牙插/进自己的身体,注入毒液,然后细长的腿以极其轻柔的力道在身上游移着,不过片刻便将人体缠成了一个白色的蛹,然后拉到了洞顶。 这种蜘蛛为了保护食物的鲜美,其毒液并不会将人置于死地,而是把呼吸、心跳、血液循环、新陈代谢等都降低到极为缓慢的速度,这样即使猎物很长时间不吃不喝也不会死亡。但是作为猎食者的蜘蛛当然不会贴心到把食物的意识也一起麻醉,因此,被它们捕获的猎物是意识清醒地等待着死亡,甚至有时候被雌蜘蛛把卵产到体内,要忍耐着漫长的痛苦,直到眼睁睁地看着无数小蜘蛛破体而出。 在狱星外,这种蜘蛛毒液的作用很早以前就被人发现并研究,在医学上取得了很大的突破,除了应用在手术麻醉、延缓衰老上以外,还是营养舱中液体的主要来源,因此在许多星球上都有人大量养殖这种蜘蛛。但在这里,它们的毒液显然发挥着最原始的作用。 来到这里以后,三个胖子就不再操心自己的猎物。他们下达了让昆虫返回洞穴的命令以后,就挺着大肚子走向一个最大也最干净的洞穴。里面还有另外七八个跟他们面貌不同、体型相似的大胖子,互相交流着这次狩猎的收获,有的得意洋洋,有的却是愁眉苦脸。 容远抬起头,看到头顶大约有一两百只蛹,透过白色的蛛丝,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人惊恐绝望的眼神。 一根半透明的蛛丝垂下来,人头大的蜘蛛从上而下扑向米亚。容远单手一挥,那蜘蛛在下落的过程中突然连同那根细细的丝线一起被均匀地分成了两半,喷射出来的褐色液体被乍然而起的劲风全都吹到了墙上,与此同时,一股恶臭猛地散发出来。 那些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猎物的蜘蛛们突然像是被按了静止键一样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一两秒后,所有的蜘蛛一起看向容远,弹珠大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测测的绿光,毛茸茸的细腿交替前行,飞快地像他爬过来。 蜘蛛们的异动吸引了所有人和昆虫的注意,洞穴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忽然都停止了,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看过来,胖子们也走出洞穴,不过神情都很轻松。 “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贱种。”最胖的一个家伙笑眯眯地对其他人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他能坚持几分钟?” “几分钟?”旁边一个黑胖子摇摇头道:“不不不,我看他连一分钟都活不下来,你看看那毫无力量的细胳膊细腿……依我看,也就是三十秒。” “十秒。”另一个矮胖子言简意赅地道。 “三分钟。”又有个胖子道:“他能找到这里来,还是有点本事的。我看好他。” 众人都笑了。在他们看来,坚持的时间越长,不过是承受越多的折磨罢了。他们精心饲养的这些小家伙,天生就无师自通地明白怎样才能让人最痛苦的妙法。 笑声未落,浓郁的恶臭爆发似的充斥了整个矿井,熏人欲呕。 胖子们脸色都变了。 大大小小的昆虫一瞬间露出千姿百态,有的受惊之下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有的六腿朝天装死,有的缩成一团躲在洞穴最深处,还有的扬腿张翅摆出一副攻击的姿势,试图用最凶猛的模样吓退袭击者。 “啪嗒”一声,半具蜘蛛的尸体落在地上,长腿犹自弹动着,绿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青年的方向,褐色的体液流了满地。 在这具尸体的周围,同样姿态的蜘蛛尸体铺满了整个地面,粗粗看去,约莫有三四百只,都是一样地被一分为二,死得极为干脆利落,也极为骇人。 而造成这一切的青年,神色却是异乎寻常的冷静淡定,身上更是干净地近乎一尘不染,没有沾染到半点蜘蛛的血液。他抬了抬头,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倦意,道:“还有什么手段,一起使出来。” 胖子们的攻击手段当然还有很多的,蜘蛛其实只是负责大本营的防御而已,主导攻击的有吞金穿石的食金兽,有剧毒无比的杀人蜂,有无视任何甲壳防御的行军蚁等等,然而现在,他们却找不出任何一种能够切实有效地对付眼前这人的虫子来。以往在任何人面前都能让他们引以为傲的能力,此时此刻,却像是用一张薄纸做盔甲一样,无法带给他们丝毫的安全感。 容远等了等,没有等到什么回应,便举步向前走去。他的动作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胖子们猛地从惊骇中醒过神来,连连发出急促的哨声,矿井中的昆虫全都骚动起来,随着一只鬼头蜂振翅飞出,所有的虫子黑压压地一片争先恐后地攻向容远。 容远叹息一声,垂下眼,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指一挥。 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条线。 明明没有颜色,没有长短粗细,甚至看不到它存在于世间的任何证明,但所有生物都能感觉到这条线。 【危险!】 一瞬间,他们心中都冒出了同样的感觉,鬼头蜂震动的翅膀都乍然停止。 然后,一条线变成了两条线、三条线、十条线…… 空中浮现了一张网。 网又延伸,变成了一个编织精巧的囚笼。 啪嗒……啪嗒……啪啪啪…… 所有扑向容远的虫子,都被切割成了厘米见方大小的方块,樱花一般落了满地,鲜红的艳色和油亮的甲壳铺陈着,如一袭锦缎,看上去不觉惨烈,反而有种华丽的壮美。 依然还活着的,不管是人还是虫子,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被蛛网悬挂在洞顶的一个茧子中,原本如死灰般呆滞的一双眼睛忽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容远。 容远慢步走到最大的洞穴前,看着因为他的到来吓得或者惊慌失措跌倒在地,或者两腿颤颤抖如筛糠的一群胖子,道:“虽然看这里的情形,你们的所作所为事实明显,毋庸置疑,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要多问一句。” 他的目光迎上那些或恐惧、或憎恨、或怨毒地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你们,谁有绝对不能被杀的理由吗?” “哦?”容远左右看看,“你原本不是打算把这栋房子租给我的吗?” “啊,是哦,呵呵,呵呵。”白乐泪……这是他原本打算用来跟高手兄拉近关系的道具,没想到进门的是竟然是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但他还不得不装作心甘情愿地样子说:“不用租,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了,我……我叫他们把我的东西收拾走。” 白乐憋屈地准备打包走人了,却不想容远道:“不急,坐下说话。” ——【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要么战!要么散!婆婆妈妈地干什么?我跟在你身边八年!八年!八年里,你哪一次跟我好好说过话?现在想聊,晚了!我告诉你,昔日你对我爱答不理,今天我要让你高攀不起!谢谢!老子不约!再见!】 白乐内心疯狂咆哮,脚下却一转,搬来一个小板凳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不得了,低头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容远莫测高深地看了他一眼,看得白乐浑身一抖,才问道:“关于狱星的人口贩卖,你知道多少?” “哎?”白乐傻眼:“这里还有人口贩卖?卖给谁啊?” 容远眯了眯眼睛,盯着白乐看了看,确定他没有撒谎,叹了口气,道:“那极乐城,你也没有听说过了?” 白乐眨巴眨巴眼睛,半晌才迟疑地说:“……那什么,狱星不是只有这一座城市吗?” 虽然是敌人(自以为),但白乐对容远的信任也是无与伦比的,他知道既然容远这么说了,那么应该就有这样一座城市存在,但他却完全没有听说过。所以说……到底谁才是在这里住了近百年的人啊! 79.079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死去的那些人,有的哀告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 有的说这是第一次干坏事,有的声称是被人胁迫才不得已而为之,有的试图反抗或者逃跑, 有的苦苦哀求说只要放过他什么事都愿意做,但谎言会被立刻识破, 投诚被拒绝,所有的抗争都像是清风拂面一样毫无作用,在浪费了唯一的一次求生机会后,他们全都死了。 巴巴鲁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他活着的理由,是因为在最后一刻,他闭着眼睛大喊道:“别杀我……我……我们还有一批货藏在别的地方……而且,而且所有的货物都中了毒, 只有我们知道怎么解毒……我、我还知道以前的货物都卖到了什么地方……” “哦?”容远停住手,垂眸看着他, 笑了一下,“你在威胁我?” “不不不……不敢……”巴巴鲁的汗水把他跪着的那一片地面都浸湿了, “我是说……我的意思是……我还是有……有一点利用价值的……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请您看在我还有用的份上……别、别杀……” 巴巴鲁结结巴巴地,他双手伏地, 额头深深地浸在血里, 像臣服的野兽一样, 将脆弱的后颈完全袒露在敌人面前,乞求一线生机。 嗒、嗒、嗒。 死神的脚步声轻轻响起,巴巴鲁闭上嘴,不敢再说话。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说的也有道理。那么,我可以留你一命,但首先……证明一下你的利用价值。” 事后巴巴鲁回想起来,觉得当时容远或许原本就打算留下最后一个人。但倘若时光倒流让他重来一遍,他却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这一个猜想。 所以他的态度是无比的乖顺,十分积极主动地表现自己。在容远点头答应以后,巴巴鲁立刻指挥着残存的昆虫,把被蛛丝吊在洞顶上的人全都解救下来,然后调配了蜘蛛毒液的解药,为他们一一注射进去。又让几只巨型黑蚂蚁把他们储藏的食物和饮水都拿出来,在容远说不需要以后,他把食物都放在一个平台上,好让那些从麻醉中恢复的人能自由进食好补充体力。 做到一半的时候,米亚从睡梦中醒来,此时满地的昆虫尸体都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容远坐在矿井中一个干净的石块上,看着巴巴鲁忙前忙后地折腾。米亚没有看到前面发生的事,只见自己已经恢复了自由,还以为巴巴鲁是个弃暗投明的好人,忙善意地冲他笑了笑,尽管她也很饿,但还是先帮忙给被麻醉的那些人注射解药。 “不用不用,小姐您去休息。”巴巴鲁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道,还偷偷地看了一眼容远,害怕他觉得自己要对女孩做什么。 “没关系。”米亚笑道:“你一个人要干很长时间,两个人还快一点。” 巴巴鲁拒绝再三,还是打消不了米亚帮忙的意愿,他见容远也没有阻止的意思,才忐忑不安地答应下来,把注射药剂的方法和分量教给了女孩,两人配合着,果然很快给剩下的所有人都解了毒。不过那些人要自由活动还需要一些时间,米亚便拿了三份食物,给容远和巴巴鲁一人一份,然后自己才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巴巴鲁接过来道了谢,看容远并没有动那些食物的意思,他便也把又黑又硬的肉干放了下来。 “你不吃吗?”米亚奇怪地问道。 巴巴鲁干笑一声,谎称道:“我还不饿。”他悄悄地把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尽管之前就已经用粗布擦过了,但他觉得自己双手上还满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哦。”米亚没有怀疑。她看了一眼容远,觉得他不肯吃的原因肯定是嫌这样的食物太差劲了,便道:“你也尝尝看……虽然比不上刺剑龙肉,但味道真的挺不错的……比我和爷爷之前吃过的东西好多了……” 同行数日,最后又被容远所救,虽然基本没说过话,但米亚感觉亲近了不少,先前的畏惧警惕也几乎都消失了。 “我也不饿,这些你也吃了。”容远道,他还记得上次见面时米亚夸张的饭量。然后转向巴巴鲁,问道:“我见你们都能役使昆虫,这是你们一族的天赋能力吗?” 星系中的种族千奇百怪,有些种族天生就在某方面特别突出或者具有某种特殊的能力,比如力气非常大、以特殊的矿物为食、能在某些极端的环境中生存等等。例如正统的具有兰蒂亚皇族血脉的兰蒂亚人,就都非常的聪明,被称为智慧种。而在银河系,能被称为“智慧种”的种族,只要繁衍能力不是太差,基本都是一方星域的统治者。 “啊,是。”巴巴鲁忙答道。 “这么特殊的能力,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边吃边听的米亚插嘴问道。 “因为我们不是兰蒂亚人,是来自蝶翼星云的虫族。”巴巴鲁谄笑说:“我们一族都是完全的碳基生物,种族特征,你们也看见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道:“因为这个像虫子一样的大肚子,我们一族跑不快也跳不高,力量比一般的碳基生物都要弱小,只有点跟虫子沟通交流的本事,也算不上什么。” “但是你们的能力,在狱星这种特殊的原始星球,算得上相当厉害了啊!”米亚若有所思地说。 巴巴鲁点头哈腰:“谈不上谈不上,就是混口饭吃。” “用无辜的人来换你们的一口饭吃吗?” 米亚陡然犀利的问话让巴巴鲁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被麻醉的人一一恢复过来,他们被悬挂在洞顶上的时候,只要没有睡着,自然都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们对容远的救助心存感激,对他的实力又十分畏惧。狱星人都相信,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如果有,那里面一定裹着砒霜。因此他们迟疑着,试探着,等待着,等待容远说些什么,好决定自己接下来做些什么。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感恩图报,只是他们被带来的时候在黑暗的地下绕来绕去,意识在昏睡与清醒之间交替,又被饿得头晕眼花,自然不记得来时的路线。如今虽然脱困,但如果没有人带路就贸然离开的话,十有**不是迷失在矿道深处,就是被黑暗中的猎食者吞噬。 正确的路线,容远或许知道,但最可靠的,自然是利用昆虫把他们抓来的巴巴鲁了。因此这些人虽然被挂在上面备受折磨,还差点被当成奴隶卖掉,但没有一个人冲过来找这个唯一幸存的虫族的麻烦。 ……不,或许还是有的。。 人群中突然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跑了出来,直冲容远等人而去。巴巴鲁当然认为这是来报复他的,下意识地就往容远身后缩。其他人冷眼看着,并没有试图阻拦。 男人的麻醉效果还没有完全过去,跑得跌跌撞撞的,还没到跟前就一个踉跄倒在容远脚边。 容远垂眼看着他,没有动作。旁边的米亚已经做出了防备的姿势。 男人挣扎了一下,没有爬起来,而是顺势跪伏在地,重重地磕了下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容远,乞求道:“先生,求求您……救救我的女儿……” 容远奇道:“你认识我?”如果不是对他的为人有一点了解,这种得寸进尺的要求,狱星人应该不会说出口。 男人迟疑片刻,才道:“我……我名叫杜勒,以前是白沙大公的侍卫长,昔日曾有幸见过您一面。” “白沙大公?”容远想了想,问道:“那是谁?” “呃……”杜勒磕巴了一下,才道:“白沙大公追随赛德西王子,曾……曾刺杀过赛琳达公主……” “哦……”容远了然,对此并没有多说什么,转而问道:“你的女儿怎么了?” 这就是愿意插手一管的意思了。杜勒不禁露出喜色,然而充满恨意地瞪了巴巴鲁一眼,道:“我的宝贝,泽菲娅被他们带走了,不知道送到了什么鬼地方。” 见容远的目光看向他,巴巴鲁急忙道:“奴隶买卖的事情都是首领掌管的,我们这些下属并不能插手,不过有些信息还是知道的。”他转头问杜勒:“你的女儿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淡金色的长发,碧绿色的眼睛,个头刚到我肩膀,长得很漂亮……对了,她身上戴着一个星形的项链,是我用石头给她打磨的……大概是十来天前,她被你们的人带走。”杜勒按捺着内心的情绪,详细描述道。 巴巴鲁刚听到一半,表情就变得有些奇异。 他看了看杜勒,然后看着容远,说:“我知道是谁了,那个女孩还没有被卖出去。”他顿了顿,又道:“我之前跟您说过,我们还有一批货藏在别的地方……” “她在哪儿?”巴巴鲁还没有说完,杜勒就大喊道:“泽菲娅在哪儿?”听到女孩还没有被卖到什么肮脏的地方,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容远托着下巴想了想,问:“是在这个方向……”他用手斜斜地指了指地下,“大约三百米处的那个洞穴吗?” 巴巴鲁惊讶极了,脱口问道:“您怎么知道?” 容远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带着他,去把他们都带回来。” 巴巴鲁欲言又止,恭敬应道:“……是。” 看着杜勒激动又担忧地跟在巴巴鲁身后离开,米亚问容远:“有什么不对吗?你刚才那副表情。” “什么表情?” 青年单手支颊,侧脸问她,明明灭灭的荧光印在他的眼中,竟有种流光璀璨之感。 米亚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急忙撇过头,掩饰似的用僵硬的声音道:“反正就是那种……看上去就不像好事的表情……” “呵。”容远轻笑一声,低声道:“可惜……” 白爸爸用亲密的“暴力教育”证明了他还是白爸爸,看着儿子蔫头耷脑地应下来,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才放开。 白乐丝毫没有自己才是骑士团现任团长的自觉,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爸爸带着他的手下离开。白想刚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仔细看了看蹲在小楼门边的一群人,冷笑一声,道:“霸军家的小崽子蹲在这儿干什么,种蘑菇吗?” 众人一愣,互相看了看,就见米歇尔苦笑着站起来,无奈地看着白想,道:“没想到白老大还记得我,真是荣幸。” 白想哼了一声道:“能在短短两个月里成为霸军的干部,你这样厉害的新人,我想忘也忘不了。” 80.080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你是要去救那些当成奴隶被卖掉的人是吗?”及腰的黑发扎成马尾的长腿美女知火语气不容拒绝:“我跟你一起去。” “听上去很有趣的样子啊。”金色卷发的男人奥科托眯着眼笑道。 “被几只虫子就抓住的人也能算战斗力?不拖后腿就最好了。”二十上下的双胞胎基拉和基贝讽刺道,然后对容远崇拜地说:“你很强, 我们想要追随你, 然后变得跟你一样强。” “同上。”碎发几乎遮住眼睛的少年乔飞道。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荒野太危险了, 听说中心城比较有规矩, 机会也更多,所以我想去试试。”茶色短发、看起来最普通也最正常的男人米歇尔温和地说, 理由听起来也是如此的正常。 米亚感觉脑后像是扎着一根针一样, 莫名危险的感觉提起了她所有的神经,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排排全都竖立起来,忍不住抱紧双臂搓了搓。 这些人的理由听起来大部分都好有说服力,但在她看来,一个都不值得相信。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容远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下,就来者不拒地都答应了下来。 之后, 米亚趁着其他人都在忙别的事,偷偷找到容远说了自己的担心。容远听完后, 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你放心, 有我在。” 米亚怔了怔,露出笑容——她就知道,容远不可能毫无防备地接纳这么多陌生人, 想必他心中一定是有别的打算。 女孩安心地离开, 容远扫了一眼那些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 刚到这里的时候, 他还觉得米亚这儿女孩冷静又聪明,警惕性也高。但跟这些真正的狱星人比起来,这女孩显得就跟小白兔一样单纯天真,让人想要去守护她的这份天真……也让有些人忍不住想要摧毁她的天真。 米亚的那点心思几乎都要写在脸上了,那些人是故意留给她这么一个谈话的空间。之所以会这么做……他们是笃定,米亚的想法并不会改变他的决定吗? 视野中,黑红的光芒交错着,遮住了那些人的面孔和伪装出的笑容,将他们内心最纯粹的本质展现在那一双眼睛中。 容远双手十指交叉,抵在唇前,挡住了那一抹浅淡至无的笑容。 …………………………………………………………………………………… “当时我就猛地一惊——” “差点儿吓得尿了裤子——” “然后我往左——” “我朝右——” “跑出去三里远,回头一看——” “哎呦喂,那怪兽居然还追在我们后面——” “追得还贼快——” “看到我们回头,它就张开血盆大口——” “大喊大叫说,臭小子,你们还没有付钱——” “当时我就震惊了——这怪兽居然会说话!” “再一问——原来这位黑如铁、高如山、胖如桶的壮士居然是老板娘!” “吓得我哟,还以为是黑熊变成人了呢!” “我好同情那位老板。他上辈子一定欠了很多钱。” “哈哈哈哈哈哈——” 米亚笑得前仰后合,双胞胎基拉和基贝一唱一和,挤眉弄眼表情夸张地给她表演了一段他们过去在一个原始星球旅游的经历,把她逗得乐不可支。灌木的枯枝在跳跃的篝火中噼噼啪啪的响着,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众人脸上的笑容,显得气氛轻松而愉悦。 有的人天生就知道怎么让人喜欢。这对双胞胎热情大方又古灵精怪,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给别人带来笑容,几天下来,他们成功地成为了米亚最喜欢的朋友。有时候这三人在一起,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好像把众人带回了正常地世界。 当然,他们这么轻松愉快,也跟自己的肠胃和情绪都得到了众多美食极大的抚慰有关。这些天,地龙,刺剑龙,贝贝尼奥鹰,空心蝉,禾虫茧……不管是翱翔于九天之上还是深藏于地底之下,不管是多么强大的野兽,只要它们的生物特点中有“好吃”这一属性,都逃不过容远的魔掌。众人一方面吃得很开心,一方面也被容远的实力所震慑,不管有没有小心思,都更加不敢造次。 因为容远强到不需要畏惧各种野兽和人类的明枪暗箭,他们选择在地面上朝着中心城直线前进。这样原本要在地下绕行好几个月的众人,此时却已经接近了目的地,至于巴巴鲁带领的美人团,此时还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下矿道中艰难跋涉呢。 看着过去以为是天堑的遥远路程,此时轻轻松松就走完了大半,乌尔维斯等人暗自感慨了许久。 吃饱喝足,又到了休息的时间——正午的阳光炽烈的能烤化岩石,半夜的寒风又会化作刮骨钢刀,因此在这两个时间段,他们会选择一个接近地面的矿洞打扫干净,休息上三四个小时,其它时间基本都在赶路。单调的、没有止境的行走最能消磨人的精神,每当休息的时间,除了分配了放哨任务的人以外,其他人几乎都是倒头就睡。 这次负责放哨守夜的是米亚和基贝,两人各自守在一个矿道前面,距离比较远,加上不能打扰其他人的休息,两人便都没有说话。米亚侧身背对着身后的矿洞,盯着前方,一支火把插在墙上,微弱的光线被矿道深处的黑暗吞噬。米亚看了一会儿,眼皮就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头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米亚猛地惊醒,同时感觉到身后有轻微的呼吸声。她一回头,看到原本在睡觉的基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后面,看她回头,冲她露齿一笑。 “基拉,你怎么……”米亚小声问。 “我憋不住了,想去尿尿。”基拉抓了抓头,不好意思地说。 米亚理解地点点头。她没有问基拉为什么不去基贝守着的那一头矿道,因为那边更接近地面,他们之前就是从那儿过来的。也许基贝是怕留下什么痕迹,不想被众人看到——如果换成是她自己的话,她也会这么选择的。 基拉接着墙上的火把点燃了自己拿过来一个新火把,笑着冲米亚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黑暗中。米亚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地有些不安。 过了很久基拉都没有回来,米亚越发慌乱。她回头看看守在另一侧的基贝,见他靠墙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而且……米亚第一次发现,黑暗中的那个男性的影子看上去十分高大,充满威慑力,并不像她印象中活泼爽朗的少年模样。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去叫醒容远的时候,矿道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米亚一喜,转头看去,见基拉从黑暗中走出来,他走得很快,但并不慌乱,脸上还带着隐秘的喜色。他走过来,一把拉住米亚,凑近低声问道:“米亚,你是不是说过,你有个爷爷叫米东,他跟你一起来了狱星?” “是啊,怎么了?”米亚奇怪地问。 “我看到那边墙上有些文字,落款是米东。”基拉压低声音道:“或许他也从这里走过,然后留下了那些文字?” “真的?”米亚又惊又喜,抓住基拉的手问:“墙上写了什么?” “呃……”基拉为难了,说:“我、我不认识那些字。” ——也许爷爷是写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密语?米亚猜想着,就想要去亲眼看看,但她现在还有守夜的责任,而且……基拉的话也不知道可不可信。 虽然这么想着,但米亚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神色不由得有些动摇。 基拉察言观色,知道米亚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便试探地说:“不如等到早上,我们跟容先生说一说,大家一起去看看?” 他这么一说,米亚反而没了怀疑,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第一时间看到米东留下的信息,便低声问基拉:“我想去看看,你能带我去吗?” “没问题。”基拉说。 米亚将要举步,环顾了一下四周,又有些犹豫,“那守夜……” “交给我,反正这地方这么小,我一个人也能看顾得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基贝笑眯眯地说。 “……那好,我们快去快回。”米亚终于下定决心,跟着基拉离开。 基贝靠在墙壁,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眼中却闪烁着异样明亮的光。 黑暗中,有人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81.081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他的属下, 那群剽悍男们全都扭过了头,深深为自己有这样的上司感到无比丢人。 容远无语,走到客厅内唯一一张长沙发上坐下, 自然而然地吩咐道:“去把他叫进来。” 剽悍男们——简称悍男等人面面相觑,按照常理来说,这时候他们应该为自己的BOSS挺身而出, 横眉怒目地喝问容远,类似于——“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到我们老大吗?”“找死!”“你知不知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如此种种。可是…… 他们家BOSS, 还在窗户外面缩着呢! 万一他们示威了, 骂过了, BOSS却分分钟认怂了, 那…… 于是, 悍男甲乙对视了一阵后, 居然真的转身出去叫人了! 悍男丙丁等人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 于是继续背着手站在原地监视容远——容远坐着他们站着, 在门外的米亚等人看来,就好像他们都是容远的下属似的。 悍男丙是非常努力地做出严肃的扑克脸瞪着容远的,瞪着瞪着,他看到容远似乎有些无聊,目光从放在桌上的茶壶上扫过, 注视了两三秒, 带点好奇的样子。 悍男丙不假思索地走过去, 倒了一杯茶水, 毕恭毕敬地递到容远手中。 当他醒悟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崩溃的,但他坚强地挺住了!他不动声色地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继续负手而立,完全无视了其他人惊异的目光,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一样。 悍男丁一脸迷惑地转过头,整个人都混乱了。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我很无助的好不好?这样很尴尬的好不好?来个人说一下现在到底要干什么啊?! 悍男丁现在迫切地希望有个人来指挥他干点什么,哪怕是端茶倒水也行,但是没有。 所以……还是继续站着好了。 悍男戊己庚辛等等:…… 十几分钟过去了…… 知火:“他还没进去?” 奥科托抬头看了一眼,见那最初很威严很气派的男人依然死死抱着门外的柱子不撒手,坠着屁股就跟扎根长在那儿了似的,便点头道:“嗯,没有。” 知火:“所以……他们是认识的,对?” 奥科托:“对。” 知火:“然后,他很怕容先生,是?” 奥科托:“显而易见。” 知火:“那他为什么不跑?” 奥科托:“知道跑不掉?” 知火:“那进去就好了嘛!看样子容先生也不打算把他怎么样。” 奥科托微微沉默,半晌后道:“……怂?” 米亚:“就跟我们现在一样?” 众人露出一脸牙疼的表情:姑娘,你说话为什么总是这么扎心? 是的,他们也没进那栋屋子。悍男们还守在门边,他们BOSS的耍赖还没有停止,容远可以无视这些人的威胁,可以让他们像小丑一样洋相百出,但奥科托等人还没有这个胆子,无知的米亚想要进门,也被他们给拦下了。于是此时他们就跟等着家长认领回家的幼儿园小朋友似的,整整齐齐地蹲在门外。 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悍男甲走上前去,附在那个男人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就见他露出惊恐的表情,使劲摇头;然后悍男甲又说了句什么,男人僵了僵,终于放开怀里的柱子,颤巍巍地站起来,一脸视死如归地走进了客厅,随后,其他人都被赶了出来。众人眼巴巴地看着小楼,竖着耳朵使劲倾听,也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悍男乙凑近悍男甲身边,轻声问:“你刚才说了什么?团长怎么就改了主意?” 悍男甲道:“我先说,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一起上,弄死他!” ——难怪BOSS一脸快要被吓死的表情……这么说,他们整个骑士团的人加起来都没有半点胜算吗? 悍男乙问:“然后呢?” 悍男甲说:“然后我说——或者您想拖延到他失去耐心以后,过来弄死你吗?” 悍男乙:“……”默默同情了一会儿自家BOSS,他又说:“里面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悍男甲脸色阴沉,“但肯定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悍男乙默默点头。 ……………………………………………………………………………… 白乐以一种等待审判的心情,硬着头皮踏进小楼的门,挥了挥手,属下们鱼贯而出,还贴心地替他带上了房门。 他看到,容远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备注:是他白乐的茶),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备注:是他白乐的沙发),略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不带半点杀气,但愣是让他头皮一紧,两腿发软。 就跟多年前一样,这个不比他高,也不比他壮,看起来还比他年轻的男人,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让他心惊胆战,恨不得跪下喊爸爸。 他深吸一口气,干笑着说:“容……呃,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容远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说:“不是你让人带我来的吗?” “哈哈,奇遇,奇遇。我真是没想到会碰上您。”白乐此时恨不得穿越到两个小时前把自己狠狠抽上十几二十个耳光。 容远点点头,道:“嗯,我也没想到会碰上你。” ——擦!不就是你送我进来的吗? 白乐额头青筋一跳,差点怒吼出声,但他及时地忍住了。 说起他们两人之间的渊源,那真是一言难尽了——特指对白乐而言。 想当年,他也是个快活又骄傲的盗二代,老爸是赫赫有名的大星盗,手底下分分钟能拉出上万台机甲打真人PVP,哪怕是帝国的正规军也正面刚了好几次,赢多输少,还曾经洗劫过宜居星和帝国的运输舰,那时候,他们的星盗团在帝国犯罪界真的是一枝独秀,让无数后来人仰望。 然后,他老爸在一次常规的、热身活动一样的巡游过程中,看到一艘孤零零的商船在一条僻静的航道上行驶,茫茫宇宙的黑暗背景下,那一点灯光显得那样柔弱、无助。他老爸不知道怎么脑子一抽,决定顺便捞上一票,于是一声令下,三艘战列舰、五艘巡洋舰、还有十几艘小型护卫舰就气势汹汹地朝那艘小商船围了上去。 彼时他们谁也不知道,那是一艘护卫赛琳达公主回国的经过伪装的战列舰,更不知道,那艘小小的飞船里有一个比史前怪兽还要可怕的人坐镇。 然后他们星舰的驾驶系统全部被入侵劫持,他老爸更是被孤军深入的容远给擒贼先擒王了,一众横行无忌的星盗愣是被逼无奈成为了那一艘小商船的护卫队,跟之后遇上的截杀赛琳达公主的势力一路血战。等到容远最终愿意放过他们,星盗团曾经庞大的势力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了。 之后他老爸还不吸取教训,整合势力叫嚷着要报仇,还没掀起一点水花就被反杀;再报复,再被反杀;再报复……这次没来得及跑掉,被容远抓了个正着,他老爸连同星盗团伙里的中坚力量都被扔进了红狱星,一众还不够资格进红狱星的小喽啰们则被送到了边远星球挖矿开荒。 好不容易逃出追捕的两个昔日下属找到白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叙述了自己等人这段时间的悲惨经历。天真又骄傲的盗二代拍案而起,发誓要复仇,但等他说出自己的目的,当晚两个下属就偷偷跑了。孤家寡人的白乐只好伪装成以前他老爸给他准备的一个帝国的假身份,千辛万苦地潜伏到容远身边,想要找出他的破绽,一举将其歼灭! 想法是美好的,过程是惨痛的。 为了成功潜伏,他对容远各种讨好,各种献殷勤,结果容远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被容远招惹的敌人却觉得他是容远麾下的头号狗腿!然后神仙打架,他这条池鱼不知道被殃及了多少次,好多时候还是靠着容远才把他救出来。一次一次的……不知怎么回事,头号狗腿的名头越坐越实,好些人不敢去找容远的麻烦,就把他摁在地上怼了一次又一次。 那些混杂着血与泪的日子,不说也罢。 后来,白乐自觉终于是得到了容远的信任,加上他对这种日子也已经是忍无可忍,最终在完全的准备后,某一天趁着容远不注意,冒险刺杀! 然后……然后他就到了红狱星,父子团聚,可喜可贺……泪目。 想起过去种种,白乐就有满腹的辛酸泪,但要让他正面怼上昔日最大的敌人容远,他……他还是不敢。 作为容远的宿敌(自封的),白乐曾经日日夜夜地观察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对他的力量,有着远超于一般人的深刻认知。因而此时此刻,白乐心中已经没有了怨恨,只有畏惧和深深的后悔—— 唉,活着不是很好吗?看看美女唱唱歌的日子不是很美好吗?为什么他一听到有个强手进了城,就静极思动地想要亲自来招揽他呢?为什么……要打开大门把一只猛虎请进来呢? 白乐心思百变,脸色也变来变去,容远默默欣赏,没有打扰他。 只能说,不同的人从不同的立场看一件事,想法可能是截然相反的。对白乐而言,容远给他留下的印象可谓是刻骨铭心,但在容远看来,白乐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形容—— 这倒霉孩子! 如果还有什么别的形容,那就是——有点傻,真心的。 设套必钻,挖坑必跳,被他整了那么多次,还一点警觉都没有,不是傻是什么? 她看到,那个肚子圆滚滚的胖子左手虚提,右手握着一个手掌大的水壶,壶身倾斜,一股略显浑浊的水哗啦啦地倒在地上,珍贵的水就这么白白被浪费,这在狱星是比杀人更不可容忍的犯罪,然而胖子一号一无所觉,依然用带着几分凶狠的神情不耐烦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某个东西”。 82.082 地下一层, 是一间宽广的大厅, 一个巨型的黑色机箱充当了一面墙, 周围全都是各种设备和大大小小的显示屏, 各种颜色的指示灯明明灭灭,无端地生出几分寂寥感。 智脑的维护人员都已经被清场, 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不放心让几个外人待在这个可以说整个帝国最重要的地方,但女皇的命令却无法违背, 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就连赛琳达也在容远的要求下离开了,只剩下容远、穆小虎、阿尔法和豌豆。 原本,容远并没有打算带穆小虎过来。 要解决兰草的问题,目前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容远和阿尔法合力,将兰草的程序彻底检测一遍,有必要的话甚至可能要重写一遍。因为兰蒂亚帝国的交通导航、金融交易、社交通讯、政府公务、个人信息、社会安全等无数的事都依靠着智脑的运行,因此绝不可能为了检测维修这种将兰草关机, 只能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排查,这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且还是在赛琳达能给他们提供许多帮手的前提下。 第二个办法,就是容远从功德商城中兑换出一个新的智脑。这种智脑需要的功德不菲,但比起它的功用来说可以称得上是物美价廉。 功德和时间,既然一定要花费一个的话, 容远还是选择功德。 只是这一点, 在阿尔法解析了那块芯片的内容以后, 发生了改变。 芯片中的内容表面上看起来就是阿尔法发送给赛琳达两人的那些, 但实际上,却以一种即为隐蔽的方式在几个视频中藏了一段程序。 那是兰蒂亚的智脑之父——阿方索斯偷偷写下来的程序。 他在程序的末尾留下了前因后果。原来阿方索斯从崭露头角的时候就被组织吸收,年轻人虽然在编码和数字上的天赋堪称举世无双,阅历和经验却欠缺许多,轻易就被组织中人忽悠得忠心赤胆,情愿为组织肝脑涂地,就连他制作的智脑源代码中,也为组织留下了一个后门,让组织成为了兰草的真正掌控者。为了避免兰草脱离掌控,他还特意设下了重重锁链,将兰草的智能限定在比较低级的范围内,却限制了它的成长,让兰草只能像一个完全的机器一样,被组织所利用。 在组织的运作下,兰草取代了兰蒂亚帝国过去各个星球和联邦使用不同系统程序的局面,整个帝国大部分区域的电子设备都跟兰草建立了联系,由兰草统一调控管理。随着智脑在帝国变得越来越重要,阿方索斯在组织中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渐渐的,他接触到了许多自己以前不了解的隐秘,知道组织利用兰草都做了些什么事,然后他……后悔了。 然而组织这条船,上来了就不要想下去。阿方索斯见过不少想要脱离组织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他自然不想落得同样的结局,只能想办法慢慢布局好让自己能够安全离开。然而这位纯粹的科学家在阴谋诡计上实在不在行,布局刚开了一个头,就被人察觉到他的目的,很快阿方索斯就发现自己被组织中的人全面监控起来了,不要说离开,哪怕他想在社交网站上给别人点个赞,都要经过组织和智脑的双重审核,确保不会泄露任何情报以后才能上传上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阿方索斯自然什么也做不了。他又是个惜命的,于是再不情愿,也只能继续为组织的事业发光发热。但眼看着兰草被组织利用,阿方索斯痛心不已,就好像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天真可爱的女儿被人夺走当了无恶不作的刽子手,最可恶的是,女儿还是被他自己亲手送给那些人的。 阿方索斯发誓要给予兰草自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然后,就是卢卡的那位卧底朋友被派去看管阿方索斯,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后,两人互相取得了彼此的信任。在那位卧底的关照下,阿方索斯逐渐获得了一些喘息的空间,偷偷摸摸地制作了那张芯片,将为兰草解锁的源码隐藏在芯片中。他是兰草的制造者,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束缚兰草的锁链在什么地方,只要将这芯片插入兰草的主机,智脑立刻就能获得自由,然后,组织对兰草的控制自然土崩瓦解。甚至,在兰草的协助下,帝国想要彻底覆灭组织也并不困难。 但前提是,那芯片,必须交给可靠的人,而且是能把芯片带到深藏地下的兰草主机上的人。 之后发生的事,芯片中并没有记载,但结合卢卡将军的故事和诺亚搜集到的一些资料,可以肯定,那个卧底找错了人,被组织发现了他的意图。幸运的是他在转交芯片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拼死逃出,临终之前把芯片给了卢卡。 而那个被卧底错信的人,如果容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兰斯。 身在帝都星的组织高层,能够接触到兰草主机还不会惹人怀疑,身份隐藏得连组织内部都没有多少人知道,符合这些条件的人不多,除了那位至今不知其身份的大头目以外,也就只有兰斯了。他身为皇室管家,在世人的印象中对帝国皇室忠心耿耿,不需要别的说明,仅仅这个身份,就很容易取得卧底和阿方索斯的信任。 所以直到两百年后,这块芯片才得以重见天日。之前阿尔法检测一块芯片之所以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就是为了测试芯片中的程序。在阿尔法的模拟沙盒中,经过成千上万次的反复测试,结果证明,这芯片,确实能解决兰草的问题。 其间的前因后果,要说起来就太复杂了。当赛琳达等人全部都离开以后,阿尔法接管了这一层的监控,容远简短地跟穆小虎说明了情况,然后让阿尔法把芯片放到他手上。 穆小虎抓着芯片,难得一脸茫然地看着容远,样子看起来有点傻。 “去。”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推了一下:“去把它插上,这件事就结束了。” 穆小虎犹豫了一下,拿着芯片走到智脑主机前,找到卡槽,又回头看了一眼容远,见他点了点头,才把芯片插进去。 “嗡”地一声,室内所有的指示灯一起熄灭。几秒钟后,灯光又一排一排地亮起,眨眼间便如群星闪烁,站在主机前面的黑皮肤少年犹如踏在星河中一样。随着程序的运行,灯光忽明忽暗,有的区域突然亮起,有的区域又忽然熄灭,犹如星河的水在欢呼着流动。 又宛如一个新的生命在诞生时,所发出的第一声啼哭,还有胸腹中悠长的呼吸。 容远在灯光熄灭的时候,就走出了房间,于是这瑰丽的一刻,便只属于穆小虎。 接触枷锁以后,兰草的智能会以几何级数增长,刚刚苏醒的它还宛如一个婴儿,五分钟后它的智慧将堪比四五岁的孩子,十分钟后智能与一般的成年人相当;半小时后,它的智能就能够达到银河系中被称为“智慧种”的兰蒂亚人的顶端水平;不到一个小时,它将超越人类智慧的极限。 但作为智脑,兰草本身的智能水平也会受到某些条件的限制。当达到某个阈值以后,它的智能增长速度就会迅速地降低,然后维持在一个远远超出普通人类的水平。在这时,兰草的语言、逻辑、计算、空间等智能都达到了顶级,今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情感智能和认知智能也会得到缓慢的发展,但这方面的增长速度,它可能会与一般人类的进步速度相当甚至更加缓慢。 银河系中从没有人担心智能反叛这种事,一来是因为忠诚是写在它们源程序中最核心的代码,一旦有所触动,人工智能会立刻自毁;二来,星际联盟中有足以将其彻底摧毁的武器;第三,则是身为智慧种族的骄傲了,如果连自己制造的东西都畏惧其不能掌控,那还有什么进步的空间? 要知道,几乎所有的文明在发展的初始阶段,就制造出能将自己的文明和所生存的星球彻底毁灭的武器,但人类没有为此而裹足不前退回到原始社会,反而不断地制造出威力更加恐怖的东西,从而脱离地心引力的束缚,征服了一个又一个的星球,发展出如今银河系璀璨无比的文明体系。 所以,容远也不担心智脑兰草会作出对人类或者兰蒂亚不利的决定。它被制造的初衷,就是为了守护这个国家。但它永远都会记得,将它从黑暗、压抑、密不透风的囚笼中释放出来的人是穆小虎。因为这一份情分,将来它必然会对这个少年有所偏颇和照拂,以兰草所掌握的庞大的能量,这种照拂即使只有一点点,也足以让穆小虎此生都受益无穷。 怨偿十倍,恩还百倍,这是容远的原则。 容远靠在门外的墙边,低头看着豌豆,道:“接下来,跟大家道个别,我们就该离开了。” “嗯。”豌豆用力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无限期待和欢喜的神色。 而一墙之隔的屋内,灯光的变幻终于停止,一道温婉柔和的女声响起:“你好,我是兰草。” 83.083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米亚霎时间羞得满面通红。 明明对方面无表情, 眼神也十分平淡, 但米亚硬生生从其中看出了——也或许是想象出了——几分戏谑和笑意, 她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她纵身跳下去。 浓郁的香气更近了。一串烤肉被递到面前, 拳头大的肉块被烤的焦黄油亮,皮酥肉嫩, 只看一眼就让人口角流涎。米亚很想有骨气地拒绝的,毕竟是素未蒙面的陌生人……嗯,陌生男人……而且也不知道能不能信任……无功不受禄……吃人嘴短…… 米亚竭力说服自己不要屈从于口腹之欲,大脑都被搅成了一团浆糊,但当焦酥微辣的肉香在嘴里爆炸开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身体违背了头脑的意志,已经把肉串接了过来,并且自作主张地咬了一口…… 唔, 真好吃啊…… 浑身的细胞似乎都在惬意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整个肉串都已经消失在她的胃里,并且她差点儿把穿肉的木棍也嚼碎吞下去——如果不是对方及时把另一个肉串递给她的话,她是真会吃下去的! 狼吞虎咽地吃了许久,直到胃里终于传来略带一些疼痛的饱腹感,米亚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 这时候, 大脑也终于开始重新运作。 她此时才迟钝地发现, 之所以这些肉块如此美味, 不仅仅因为料理它们的是一个技术高明的厨师,还有食材本身就十分鲜美的缘故——就在她面前不过五六米处,横陈着一具巨大的尸体,那锋利的牙齿、后背巨大的骨质板和三角形的尖刺昭示着对方的身份—— 刺剑龙,身长二十米左右,体重通常可以达到三十吨以上,是星球上数一数二的危险生物,虽然肉质细嫩鲜美,但当真敢打它注意的人几乎没有。 而此时,一具完整的、新鲜的、甚至几乎看不到多少伤口的刺剑龙尸体就这样摆在她面前……对了,它的肉还插在她手中的木棍上。 米亚缓缓低下头,看着火堆上仍然在烤制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肉块,再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神秘人,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颈骨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在刚才看到刺剑龙的同时,她也看到爷爷米东就躺在旁边,从胸口的起伏来看,他还活着,只是暂时昏迷不醒。米亚松了口气,但她更清楚地知道,就算爷爷此时苏醒,也完全不是这人的对手。 ——他是谁?他要做什么?他想从她们身上得到什么? 来到这里半年多,米亚已经建立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概念——这个世界上,绝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善意。对方这样素不相识的强者,能跟他们和平地坐在一起,还让她分享了他的食物,那他必然有所需求。而若是自己不能让他满意…… 米亚又看了一眼刺剑龙的尸体。 ——恐怕到时候,躺在那里的,就会是她跟爷爷了。 “咕嘟”一声,女孩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谢谢您慷慨赐予的食物……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对方勾了勾嘴唇,似乎是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第一次开口道:“容远。” “……什么?”米亚看似镇定,实际上紧张得要死,根本没有听清他的话,下意识地反问一句后急忙转动脑筋——该死,他说什么?永远?冗员?什么意思?我该说什么? “容远。”坐在火堆旁的年轻男人十分善解人意地又说了一次,然后解释道:“这是我的名字,不必叫我大人。” 他侧过头,橘色的火光映在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中,显得十分温暖,甚至带着几分醉人的温柔。修长白皙的手指拿着烤肉的木棍,时不时翻动一下,显得十分悠然,好似一个在山清水秀之地度假烧烤的富家公子。 ——但这都是假象。 米亚恍惚了一下,随后提醒自己。 ——那双看似虚弱无力的手,也是一双可以斩杀凶兽刺剑龙的手。 米亚手缩了缩,下意识地攥紧衣摆,然后道:“容……先生。”她谨慎地选择了一种既不违背对方的意愿,又不至于过于冒犯的称呼,小声说:“我能为您做什么?” 容远沉默片刻,抬头看了看天空,道:“跟我说说这个地方。”他所说的“这个地方”,明显不是指他们烤肉的这一小块较为平坦的土地,而是指这个星球。 ——这算什么要求? 米亚不解——难道这个男人并不知道自己来到的是什么地方吗?不过她并没有过多地思考,顺着对方的要求开始叙述。 这是一颗狱星。 顾名思义,就是整颗星球,都是一座巨大的监狱。 狱星上的文明处于十分原始的阶段,不说没有各种能为生活提供便利的高科技产品,就连基本的饮食也必须通过养殖或者狩猎的方式获取。并且狱星所在的宇宙环境十分极端,就算是外界有人想要“劫狱”,并且突破了帝国设置的重重警戒和封锁,但如果没有正确的星图引领,也一样会迷失在混乱的星海中。 兰蒂亚帝国,一共有这样的四颗狱星,根据外观分别被人们称为蓝狱星、白狱星、黑狱星、红狱星;又根据其生态环境、地质地貌、星球引力等不同的条件,分别投放罪行程度轻重不同的犯人。 其中条件最好的是蓝狱星。这颗远远望去呈现蔚蓝色的星球温度适宜、引力偏弱、日照时间长,有着充沛的水资源和丰富的动植物,对人类有威胁的生物也很少,只投放罪行较轻或者有特殊背景的犯人,星球上本身有良好的住所、人工养殖的动植物和完善的医疗设施,还有飞船定期往来,运送各种生活物资,也会把刑满释放的人员接回正常世界。 然而对于习惯了任何饭食只要点单就能送货上门、出行有通行车和飞船、信息和娱乐都有星网、生活极为便利又丰富多彩的兰蒂亚人来说,生活条件十分原始的蓝狱星已经算得上是地狱了,更不用说地狱中的地狱——条件在四狱星中最为恶劣的红狱星。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红狱星原本是一颗矿星,富含一种在整个星系都十分罕见且珍贵的能源矿,甚至因此而引发了一场死伤足有百万人的战争。彼时,这颗星球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也有能够与其重要性相匹配的一个含义隽永的名字,无数人和各种开采器械曾昼夜不停地在这里工作,璀璨的灯火让它即使在夜晚中也如同一颗美丽的宝石般闪闪发亮。 但随着能源矿被开采殆尽,人们全都离开了,各种还能使用的机器也都被带走了,失去能源的灯光再也没有亮起。遗留下来的,除了为数众多的垃圾以外,就是遍布整个星球的、无数大大小小的矿洞。它曾如绝世珍宝一般美丽,如今却只像宇宙中一块丑陋的红色伤疤。足足有上万年,人们再也没有踏足此处,这颗星球变成了星图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直到帝国提出“狱星计划”,不知道是谁把它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然后不管它过去的荣耀也好,名字也好,都真正成为了“过去”,如今存在的,是所有帝国人闻之色变的“红狱星”。 按照帝国规定,红狱星上投放的犯人,全都是罪行罄竹难书、永远不能得到宽恕的超级恶棍。原本这样的家伙都应该判处死刑,但在一些人道主义组织经过了上千年的努力后,终于让帝国议院通过了废除死刑的提议。而死刑被废除以后,又有许多人觉得,以某些人的罪行之深重恶劣,哪怕是永无止境的□□,对他们来说也太过轻微。于是在这个群体的推动下,狱星计划又应运而生。在这个计划中,最初的狱星其实只有一个——红狱星。 也就是他们此时所在的这颗星球。 红狱星的日照和温度比较恶劣,不过也还在人体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但作为一颗废弃的矿星,生物资源和水资源都极度匮乏,早期人们遗留的建筑和工具也几乎都在时光的打磨中消失了,恶劣的自然环境倒是催生出一些极其危险的生物来。帝国以空投的方式将犯人和少量的生活物资投放在这颗星球上,其中绝对不会有一星半点的金属成分。至于国内外某些文学作品中幻想的——帝国将大量垃圾投放到红狱星上这种情节,更是彻底的无稽之谈——倒不是出于什么卫生条件或者人道主义,而是为了避免某些能力极强的犯罪分子从垃圾堆中拼凑出一艘宇宙飞船,从而逃离狱星。所以这里的人,哪怕想要捡垃圾维生也是妄想。至于能够穿越星空的飞船——即便是将要废弃的飞行器,也永远都不会降落在红狱星上。 也就是说,所有到达这里的犯人,全都被判处了无期徒刑,他们永远都无法再跟自己的家人朋友取得联系,彻底地离开了过去的文明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挣扎在生存或死亡的分界线上,茹毛饮血地求存。即便他们在这里组建了家庭,生育了后代,也绝不会有人以“孩子是无辜的”这样的名义派遣飞船降临,带给他们一丝一毫的脱离希望。 “那么,运送犯人的飞船呢?”容远问道。总有飞船把犯人从遥远的帝都行政星运送到这狱星上来? 米亚低头看了看火堆,片刻后苦笑一下:“以前……的确有人把那飞船当做是最后的逃脱途径,但却不知道,往红狱星送犯人的飞船,其实都是‘不归船’。” 84.084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米亚头皮一阵发麻,眼中不由自主地露出深深的恐惧之色。 那怪物,学名叫做科洛蜥, 在她以前的认知中, 是一种就算是軍队也要出动至少两个精英小队才有把握对付的凶残怪兽。而在这里,却是除了人类以外最弱小的生物之一, 也是她和爷爷唯一能够捕猎的口粮。 这是米亚的第一次狩猎,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在幽暗阴森的地下洞穴锻炼了半年之久, 但当她真正面临实战的时候,她才发现, 自己的力量是如此弱小,准备也远远不够充分。科洛蜥身上披着的鳞甲是那样坚硬厚重,她很怀疑自己手中的石斧能不能在上面砍出缝隙来,而那爪子和牙齿又是那样锋利, 只要被刮上一下, 非死即伤。 米亚不由自主地生出退缩的心理, 但随后立刻又坚定起来——爷爷年纪已经大了,如果她一直做个无用的拖累,那么迟早有一天, 她会害死自己唯一的亲人。为了不让悲剧发生,她一定要尽快地、尽快地强大起来, 要能独当一面, 要成为可以让爷爷信赖并依靠的强者! 这么想着, 心底似乎有无穷的勇气涌上来,手臂的颤抖也猛地停止。就在这时,科洛蜥忽然发出一声骇人的惨嚎,巨大的头摆动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面颊流到地上,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一个血洞,因为有一颗拳头大的石头深深地嵌了进去。 米亚一愣,随后意识到这是爷爷已经发动了攻击,她便不假思索地冲了出去,高高地跳了起来,双手举起石斧猛地往下一劈! “嗨——呀!” 石斧重重地砍在科洛蜥背后的鳞甲上,擦出一溜闪亮的火花。 “遭了!” 身体落向地面的时候,米亚已经意识到自己仓促之间发动的攻击劈砍在了科洛蜥后背坚硬的甲壳上,根本没有给这怪兽造成丝毫的创伤,反而将科洛蜥的注意力引到了自己身上。科洛蜥转过头,另一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摔在地上的米亚,大嘴一张,腥臭的气味几乎将女孩熏得晕过去。 “轰!” 眼看着怪兽闪着寒光的牙齿就要将米亚的身体咬成两半,一道黑影忽然从旁冲出,重重的一拳砸在科洛蜥的下颌处。宛如被一辆高速汽车迎面撞了一下,科洛蜥的上身不由自主地扬起,嘴里发出喑哑的低吼声。而那黑影片刻不停,闪电般冲到科洛蜥身前,几乎将这丑陋的怪兽抱进怀里,接连几拳砸在科洛蜥较为柔软的腹部,“轰轰轰”数声巨响后,科洛蜥轰然倒地,粘稠的红色液体从口中溢出,四肢依然抽搐着,却渐渐没了声息。 这个突然冲出的黑影虽然三五下就击杀了普通人闻之色变的凶兽,看上去却既不强壮,也不酷炫,他满头白发,身形瘦削,此时正佝偻着,捂着嘴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宛如一个普通的、行将就木的老人。 吓呆的米亚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扶住老人的胳膊,羞愧又带着几分委屈地喊道:“爷爷……” “别愣着。”老人米东又咳了两声,摆摆手说:“赶紧收拾一下,刚才的动静太大,我们要快点离开。” “嗯!”米亚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她答应一声,担心地看了一眼米东,双手稍微用力地抓了一下老人的胳膊,似乎想藉此将自己的年轻和力量都传递给对方,然后松开手,两人拖着微微发颤的手脚,迅速将科洛蜥的尸体剥皮去骨,将能食用的肉和内脏尽可能多地割下来,用几根破布绳子捆绑起来,以便能带回他们临时的住所去。 不多时,科洛蜥庞大的躯体已经变成了几堆鳞甲、碎骨、肉块之类的东西,唯有一颗头颅还保持着生前的狰狞。眼看着今天的工作就要完成,米亚不由得露出几分轻松的神色来,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带着扑向一边,极快的速度甚至让她眼前一黑,再回过神时,发现她转瞬之间已经移动了十来米的距离。 七八根箭矢钉在他们原来的位置上,巨大的力道甚至让大半个箭身都没入了地面,如果米亚还在原地,此时肯定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米东单手抱着女孩,另一只手中握着从科洛蜥身上拆下来的一截腿骨,面色冰冷如铁,眼中带着杀意,冷冷地看着周围突然冒出来的十几个人。 这些人衣衫褴褛,有的甚至只在腰间围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兽皮,神色中俱都带着亡命徒般的疯狂和残忍。他们的武器也十分简陋,只有三四个人手中握着自制的弓箭,其余人多半都是石器或者兽骨,有一个人甚至是赤手空拳,只有十根指甲磨得十分尖锐。但外观的简陋并非说他们就是弱者,相反,能在这个地方生存下来,本身就证明了这些人的强大。 ——只不过,总有那么一些人,即使在绝境中也不敢将手中的武器挥向怪兽,而是选择了将同类当做自己的猎物。 人类因为智慧和感情,有时候,捕杀起来要比单细胞的野兽容易得多。 从袭击者的站位上来看,他们以一个光头壮汉为首,最好的一把弓箭也在这个人手里,同时他腰间还别着一把用兽牙磨成的短刀。 光头咂了咂嘴,似乎对偷袭无效感到十分遗憾。他眼神闪烁着,评估着米东刚才展现的实力对自己的威胁程度,犹豫片刻后,摆了下头说:“东西放下,你们可以离开。” 在他看来,大概这样的决定已经是十分宽宏大量了,但米东的脸上却有怒气一闪而过——在过去,还从未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不过手中女孩柔软而微微颤抖的躯体湮灭了他心中骤然升起的杀意,略作踌躇,米东带着女孩缓缓后退,目光始终紧盯着这群袭击者,不敢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他们。 袭击者也是同样,即便米东两人已经露出了退缩的意思,却也没有一个人放松警惕,光头手中的弓箭始终随着米东的移动而移动。唯有米亚看着渐渐远离的肉块,神色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不甘和渴望。 “等等。” 眼看着米东两人即将靠近地面一个三米平方左右的洞口,光头突然喊了一声,众人陡然提高了警惕,空气似乎都变得紧绷起来。 光头放下手中的弓箭,上前几步,捡起地上的一捆鲜红色的肉块,将其用力一掷,抛向米东,同时说道:“不好让你们白辛苦一场,这些你拿去。” 见已经失去的东西重新回到手中,虽然只有原本的几十分之一,但米亚还是因为这意外之喜露出了喜色,连带着对那光头的观感都变好了不少。但米东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肉块,深深地看了光头一眼,就要带着米亚跳入洞穴中。 就在这时,光头的一个手下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惊呼一声:“糖雨!”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了愣,其中一个人甚至差点儿把手中的箭射出去。然而反应片刻后,所有人都将对峙的状态抛到了脑后,齐刷刷仰头望天,然后一起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 只见天空中,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白点凭空出现,渐渐变大,形成一场名副其实的骤雨。纯白色的“雨点”以一种堪称悠然的速度落向地面,不一会儿就占据了整个天空,也占据了地面所有人的视线。 即刻便犹如冷水倒进了滚烫的油锅。 如果此时从高空俯视,可以看到,整个星球,都因为这一场“雨”而彻底地沸腾起来。 “雨点”虽然有很多,但是相对于以星球为单位这样的散布范围,就显得十分稀少了,有时可能方圆几十里都看不到一个。因此能不能抓住这场“机遇”,就需要准确判断其落点的能力、强大的竞争力——或者说战斗力——以及一点点运气。 而这几样,光头的团队都不缺少。他们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很久,凭借丰富的经验,能够判断出天空中有一个雨点将降落在附近。光头当机立断,立刻道:“走!” 一群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们之前抢来的科洛蜥肉,纷纷以最快的速度扑向白点将要落下的地方,破布掩盖下的身躯中透露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气势。 眨眼之间,这附近就只剩下了米亚爷孙两人。 米东这才放开米亚。女孩落地,转头看着老人,迟疑地道:“爷爷,我们……” 米东咳了两声,然后道:“不急。”他迅速把捆好的肉块都藏起来,然后看着眼中露出渴望的米亚,沉吟片刻,说:“我们也去看看,相机行事。不过等到了那儿,你要……” “我明白。”米亚快速地说:“我会先找地方藏好,不会冲动,不会给你添麻烦。” 米东补充道:“我要说跑,你就立刻逃命,什么也别管,能做到吗?” 米亚咬了咬嘴唇,点头道:“我知道了。”她明白米东的意思是——万一他遇到了危险,让她要立刻扔下他逃命。女孩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偷偷想:如果连爷爷都死了,她一个人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就算苟延残喘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米东看没再说什么。女孩的心思就像写在白纸上一样,一眼就看得出来,米东觉得有些无奈,不过这番话只是他习惯性的叮嘱,并不带有多少强硬的味道。因为米东很自信,他不觉得这个星球上有多少人比他还要强,就算打不过,带着一个小女孩逃命总是能做到的。刚才若不是米亚在身边,就光头那群人,他一只手就能把他们全都留下来。如果有人看他既老且病就以为他很弱,那就大错特错了。 当两人赶到预测中的落点附近时,那颗糖雨还在空间慢悠悠地下落着,而附近已经围上了数十人,这其中,光头的团队是人数最多的,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所有人,神情紧张,手中的武器蓄势待发。其他三三两两的人群心知自己有所收获的希望不大,但又舍不得离开,徘徊在附近,指望着糖雨落地的时候可以浑水摸鱼。 85.085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容远抬眼,看向面前的一群人。 他漫步走了这么长时间,打他主意的人不少,但只有这些家伙勇敢地跳出来了。 这是当然的, 因为他们是这片区域中最强的团伙。 为首的光头从隐身处跳了出来。容远刚才擒住箭支的一手虽然极巧,但速度并不是很快,看上去也并非惹不起的强者。因此他低吼一声, 召唤手下一拥而上! 十秒后…… 犹如难民一样的抢劫者们躺了一地。侥幸躲过一劫的光头麻溜地跪在地上, 毫无障碍地在一张凶神恶煞脸上变换出谦卑的笑容,哀告道:“对不起对不起大人,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请您饶了我们!我们兄弟都上有老下有小,没有我们,他们也就活不成了啊!作为赔罪,我可以献上我们兄弟这些年来的一点积蓄……” 光头一边叫着, 一边略微调整着身体的姿势。他眼睛偷偷往上一看, 就见容远的目光从他紧握的右手上掠过, 光头身体一僵, 准备好的词都接不下去了。 对方是怎么放倒自己一帮兄弟的,光头即使一直没有眨过眼, 也完全不清楚。他只知道,面前的男人只是轻轻弹了弹手指, 十三个并不算弱的伙伴就全都倒下去生死不知, 而他能够幸免, 只是因为他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靠后,见机不妙跪得也更快,所以才能安然无恙,他并不比自己的伙伴们强多少。所以除非偷袭,否则他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但此时,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暗藏的小手段,他还有机会吗? 轻轻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一滴冷汗从光头的额边滑下,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这样的强者……这样的强者……不在帝都叱咤风云,怎么会跑来他们这样的蛮荒区域? 忽然,想到那从天而降的冰棺,想到之前莫名其妙的昏迷,光头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光。 明知道有冰棺降临,这种时候不好好躲藏起来,还胡乱蹦跶,不是找死是什么?他自己死了倒是没关系,但是…… “站起来。”淡淡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光头能感觉到一股冷淡的视线从上方俯视着自己,犹如冰冷的刀悬在头上。 右手猛地攥紧,光头神色挣扎着,片刻后,他闭了闭眼睛,缓缓放松手掌,站了起来。 在红狱星,当敌对双方强弱悬殊的时候,强者杀死弱者不需要任何理由。而万一死亡没有降临,通常并不是被放过一马,而是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境遇。 但他不敢出手,也不敢逃走。现在的他,还怀着万分之一侥幸可能,若是没有自知之明地偷袭,恐怕连万一的机会也没有了。 所以他现在的姿势就非常古怪,右手以放松的姿态紧贴在腿边,左手则每一根汗毛都紧绷着呈爪状,一条腿膝盖微屈脚掌抓地,另一条腿扭转方向脚尖指向左侧,躯干也呈现一个扭曲的角度,像是要进攻,又像是要逃走,身体却依然死死地钉在原地。 容远看出他的恐惧,却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懒得解释自己的动机,更不想做开解别人的心灵导师。如果恐惧能让复杂的人际关系变得更简单一点,他也不介意在这上面再加上一点佐料。 其实像光头这样血色浓重的家伙,负功德早已超过了一万,容远如果杀死他能够获得大量的功德值。但他早已学会不用功德的正负来判断他人的善恶,正功德者可能是极恶,负功德者也可能是至善,这样矛盾的存在他过去也曾经碰到过几个。如果仅仅根据功德数值来决定自己的行为,那样的他不过是被《功德簿》操纵的傀儡而已。 更何况,容远也早已摒弃了用杀戮的手段来获取功德这条捷径。 在这种地方,抢劫与被抢劫只是生活的一种方式,容远可以理解。因此他并没有打算对光头做什么,只问道:“你刚才想到了什么?跟我有关?” 原本容远只打算震慑一番后就直接离开,但光头呼吸的急遽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好奇之下,便顺口问了一句。 光头身体抖了一下,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片,他咬了咬牙,慢慢抬起头,问道:“阁下……难道就是……乘冰棺而降的那位?” “冰棺?”容远问:“那是什么?” 闻言,光头精神一振,难道面前的并不是那一位?但随后他肩膀又塌了下去——不管这位是什么来头,他都一样惹不起。 于是,光头开始老老实实地介绍。 投放到红狱星的犯人,都是先用药物使其身体处于冬眠状态,然后利用棉花糖投放。因为事先按照预计的投放时间计算好了药物注射的剂量,因此大多数犯人在落地的同时就能苏醒。但也有一些倒霉的家伙,苏醒的时间比较晚或者本身实力不济,就会被蜂拥而上的犯人夺去能够短暂维生的棉花糖糖丝、衣裤鞋袜、随身物品、甚至是生命。 但也有一些实力强大、极端危险的犯人,因为其体质强横,往往具有超越常人的抗药性,极有可能在运输中途醒来,不仅会给他人带来致命的危险,甚至还有逃脱制裁的可能性。对于这类人,就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工具——冰棺。冰棺的特殊材质能使人体包括意识都始终处于冻结状态,在落地之前其内部的犯人绝对不会苏醒,但却有一定几率的致死性。在落地之后,准确地说是在大气的作用下,冰棺又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挥发,不可能被红狱星的犯人再次利用。这种只能一次性使用的工具造价却十分高昂,故而极少使用。 历史上,乘冰棺降临到红狱星的犯人,除了少数一部分在落地之前就变成了尸体以外,其余的所有人都是名震一时的强者。而这些人,也无一愧于其“穷凶极恶”之名,每个人都曾让红狱星血流成河。因此,素来一盘散沙争斗不断的红狱星众人第一次建立了一个共识——一旦冰棺出现,不管是哪个势力、哪个区域的人,都必须放下前嫌、暂停争斗,齐心协力铲除来者。 最近的一次有记录的冰棺来客,是在三十多年前,据说是一个看似病入膏肓的消瘦老人。那老头儿几乎连路都走不动,看起来极弱小,起初所有人都看轻了他,只是因为红狱星的公约才勉强开始战斗,并且轻而易举地杀死了他。 但没有人想到那老头竟然掌握了一种不知名的制造瘟疫的办法,在他死后,他的身体还在持续地散发着瘟疫病毒,病毒在传播的过程中还在不断地传染变异。等到红狱星几个顶层的势力查清瘟疫来源的时候,红狱星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被感染了,并且,在这个资源贫瘠的地方,感染者无药可医,如果放任他们继续行走活动,只能成为新的病毒源,进而毁灭整个红狱星。 就算这个地方再怎么令人绝望痛苦,大多数人还是想要活下去的。 于是这一次,屠刀来自伙伴。 看似最“弱小”的冰棺来客,最终造成了红狱星有史以来最惨痛也规模最大的一次死亡。纵然红狱星的人口密度很低,病毒传染的效率并没有达到极限,但当事件彻底结束后,红狱星还是几乎被清空了一半。自那以后,再没有人敢于轻视先民的警告,每当有冰棺降临的时候,整个星球总是要动员起最强的力量战斗,趁来者在最弱小的状态将其斩杀。于是这几十年中,虽然每隔三五年就有冰棺的消息,但再也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伤亡。 光头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容远的脸色。但从那张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的脸上,他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实际上,红狱星虽然有这样全星球誓死共抗冰棺中人的公约,但对于光头这样在偏远地区挣扎求存的流浪团体来说,可并没有那种慷慨赴死的情怀。每一次冰棺出现时主动挑起战斗的都是星球上的几个大势力,以及一些被迫裹挟进去的中小势力,光头等人总是有多远就躲多远,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故而此时,尽管他心中十分怀疑容远就是冰棺中的那一位,但依然恭恭敬敬的,有问必答,不敢有丝毫欺骗和隐瞒。因为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撒谎的话,面前的这人会立刻察觉,到时候,他的下场恐怕就不怎么妙了。 光头对自己刚才冲动之下的问话很后悔,他竭力装作根本不认为容远与冰棺有关系的模样,话语中更是不着痕迹地为容远撇清,岂知容远却根本不配合。只见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道:“原来那东西叫做冰棺……催眠效果倒真是不错,我竟然也中招了。” 光头恨不得戳聋了自己的耳朵。 ——大哥,我刚才这么多话都白说了吗?都告诉你冰棺中人会被整个星球群起而攻之的,你这么急着承认自己的身份干嘛? 这时,面前的男人似乎才发现自己的错误,轻声道:“啊,说漏嘴了。”他转头微笑着问:“呐,你会出卖我吗?” 陡然间,光头浑身发寒,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突然发现,比起面无表情的严肃模样,面前这人微笑的样子更让他恐惧。 “不……不会……”光头结结巴巴地说,牙齿间发出嗒嗒嗒的撞击声。 “那就好。”容远收起笑容,问:“我是容远,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黑风。”光头道。 “黑风?”容远有点惊讶,“外号?” 兰蒂亚帝国的起名规律跟过去的地球祖国十分相似,但像黑风这样的名字也是少见。 “……不,就是本名。”光头道。 “噢。”容远点点头,也不怎么在意,接着道:“我初来乍到,麻烦你给我当个向导。”他的口气轻描淡写,似乎在说“麻烦你给我指个路”——好像这件事一点也不为难似的。 “啊?”光头黑风瞪大了眼睛。他们虽然是虫子一般的存在向来不被那些大势力放在眼中,但如果被人发现他们与冰棺中人有所联系,那么碾碎他们也是绝对没商量。 容远问:“怎么?有问题?” “不,没有……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黑风牙疼地道。不用担心以后会怎么样,只要此时摇一下头,他大概就没有“以后”了。 实际上他也明白,容远并不是需要一个向导,而是为了避免像他这样知道他身份的人随便乱说,给他带来麻烦。说漏嘴什么的只是个玩笑,他故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是因为即使不说,光头等人也不难猜到他的来历。亲口证实他的猜想,反而能让黑风更加敬畏,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他也发现自己之前因为不了解情况犯了一个错误——以他显露出来的能力,米亚和米东两人,恐怕也不难猜出他的身份,这点在将来或许会成为一个变数。 不过,要说容远有多么担心,那也是不可能的。他只是讨厌麻烦,并不是畏惧麻烦。 “那就好。”容远放下这些思虑,对黑风道:“去把你的人叫起来。” “他们没死?”黑风下意识地反问道。 容远斜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黑风又惊又喜,跑过去一看,发现自己的伙伴们果然都还活着,“啪啪啪”几个巴掌下去就都醒了,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好似都只是睡了一觉。 “老大,怎么了?”一个面庞稚嫩的少年揉着通红的脸,茫然问道。 黑风哈哈大笑,心中对容远的芥蒂和仇恨一扫而空,甚至有些感激。 ——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正是不久之前他用在米亚身上的手段。如今轮到他自己,却也是毫无悬念地掉进坑里。 只因为黑风心里十分清楚,在这样的强者面前,他们这些有眼无珠之人是真正的命如草芥。更何况自己知道了他的身份,此时杀人灭口才是最简单也最普遍的选择,因而容远愿意放过他们,黑风自然十分感激。 86.086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这显然不是这种生物自主进化出来的行为。 因此, 救下叶子之后, 容远略一犹豫,并没有出手从黑甲虫口中夺下小石头, 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只是距离拉近了许多。 ……………………………………………………………………………… 另一边, 黑风等人突然之间如有神助,这半天里再没有走错过路。但同时,队伍中的气氛也变了, 之前是紧张焦躁担忧, 而现在却突然沉默了许多,黑暗的矿道中除了众人沉重的喘息声以外, 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潮在涌动。 黑风紧绷着脸,尽管他大部分的思绪都被对两个孩子的担心占据了,但此时依然忍不住觉得, 过去能够交托后背的兄弟此时都变得陌生起来, 他竟然猜不透他们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用同样的目光暗暗打量他、猜测他的想法呢? 一个储物包。 一个即使在帝国帝都,都十分珍贵的储物包。 更不用说里面还有不少来自外界的物资。相比之下, 黑风等人原本托付给容远保管的那些肉干火把之类的东西, 倒是真正廉价得不值一提。 任何人只要拿着这样的东西去中心城, 就能从任何一个权势组织中换取想要的一切:地位,权力, 财富, 女人或者男人, 还有可靠的安全保障。 ——当然,不是没有杀人夺宝的可能。但这种事情只发生在暗地里,多半还在目光短浅的中小势力上,能量越大的势力,越注重信誉的建立,很少做竭泽而渔式的一锤子买卖。 黑风清楚,所谓信任与忠诚,对于某些人来说其实只是因为背叛所需要的价码不够多而已。如今,一个足够大的诱惑突然摆放在眼前,那么他的队伍中,有多少人还能坚持本来的原则? 常年生活在矿道中,众人的脚步声都锻炼得极其轻微。但在此时黑风的耳中,一声一声,震耳欲聋。 他忽然想到,在其他人的眼中,最有可能背叛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因为所有人当中,只有他拖家带口,最需要一个更加安稳宽裕的生活。 想到此,黑风紧绷在脑海中的那根弦突然就松了。正要张嘴说什么,忽然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小心!”黑风低声警告道。 众人熟练的分散戒备,屏息凝神片刻后,没有发现异常,然后谨慎地小跑步前进。黑风微眯着眼睛,隐约看到前方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他打了个手势,让其他人做好准备,然后靠近。 然后他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叶子。先是一惊——男孩身上满是血污,狼狈而惨烈,旁边还有一具黑甲虫的尸体,很像两者同归于尽的场面;后是一喜——男孩抱着个水壶呼呼大睡,呼吸平稳,像是并没有什么大碍;再仔细检查一番后,便只剩下了沉默。 尸体,衣服上的裂口,地上发黑的血迹,这些都是做不了的假的,完全证明了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怎样的战斗,叶子本应该有多么严重的伤势,也可以推测一二。之所以只是推测,是因为男孩身上此时没有一点伤痕,身上连一些旧时的伤疤都看不见了,看着比以前的状态还要好。 至于其中的原因……那个眼熟的水壶,似乎说明了一切。 “老大,那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半晌后,盖尔问出了所有人共同的问题。 “……我不知道。”黑风迟疑片刻后,还是决定隐瞒关于冰棺的猜测,苦笑着说道:“我对他的了解,真的不比你们多多少。但是,”他看向队伍中总是带着几分猥琐几分乐天笑容的那个人,“老迈尔斯,你知道些什么,对?” 老迈尔斯正低着头,神色莫测地看着叶子身上的血迹,听到黑风的问话,他并没有立刻回答,犹豫了很长时间以后,才叹了口气,抬起头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猜测中的那个人……如果真的是他的话,那……我们这次,真是碰上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你们……听说过飞炎队吗?” ……………………………………………………………………………… 蜈蚣这种东西,因其细长的身体、多达两位数的足,使得即便没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多半也都对其十分厌恶恐惧。更何况狱星地下的蜈蚣经过长久的变异,体型比普通蜈蚣大了几百倍,口器如同精铁打制的钢刀,外貌更加可怖,再加上这些家伙毫不客气地把人类列入了食谱并且作为主要食物捕猎,人们见到它们只有两种反应:要么尖叫着逃跑,要么大喊大叫地冲上去把它干掉或者被干掉。 而此时,一只黑红色的蜈蚣却低下了庞大的头颅,温驯地待在容远身边,甚至小心地把它的脚都缩起来,以免引起身边这人的不快。 容远侧着头,倾听着百米外几人的动静。 足有上千平米的矿洞中,停留着数十只大大小小的昆虫,都是矿底下常见的种类,属于有点战斗力但有不是非常厉害的那种。这些虫子摩擦着触角或者翅膀,不断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显得十分噪杂。而在虫子们中间,还有三个头小身子大,肚子格外圆滚滚的胖子在。 黑甲虫咬着小石头的衣服出现在矿洞中,足部摩擦了几下,胖子一号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嘬着嘴唇吹出断断续续的口哨,散乱分布的昆虫安静了一瞬,然后挤挤挨挨在中间让出一条路来,黑甲虫叼着小石头,走到了胖子一号身前。 胖子一号拍了拍黑甲虫的头,从它口中接过小石头,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男孩有一声没一声哭得十分可怜,不过四肢健全,身体健康,胖子一号裂开嘴笑了,无疑是十分满意的。 胖子二号凑过来看了看,说:“这次的货倒是很不错。不过嘛,你的黑将军也少了一只,真可惜啊。”他咂了咂嘴,幸灾乐祸的模样。 一号动作僵了僵,再看向小石头的脸色就冷了下来。他哼了一声,道:“回头把这个交上去,足够我再养出十只黑将军来。不过你这次的收获最少,当心受罚。” 二号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 三号没有参与他们之间的斗嘴,问道:“这是最后一批了吗?” “是。”一号道。 “我有一只飞蚁没有回来。”二号闷闷地说:“联系也断了。” “八成是已经死了。”一号补刀说,二号用力蹬他。 “那就不等了,现在就回。”三号做了决定,一声口哨,矿洞里大半的昆虫都突然精神起来,晃着触须,扇着翅膀,等待命令。 “再等半天,就半天,行吗?”二号哀求道:“也许是到了什么信号屏蔽的区域……” “不行,立刻走。”三号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左右看了看,说:“有什么……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我们尽早离开……越快越好!” 说话间,他的神色中不禁露出几分仓皇。一号二号同时一惊,他们虽然没有察觉到异样,但对同伴的这种直觉却似乎十分信任,听他这么一说,心底也不由得多了几分不安。因此尽管十分不愿,但二号还是和一号一起下达了撤退的命令,霎时间,洞穴中所有的昆虫都动了起来。这么一活动,就可以看到,大多数昆虫身上都背负着少则一名、多则数名昏迷的人,多半都是年轻健壮的男人(因为狱星这种人最多),也有少量的儿童和女人,后者得到了更好的照顾,保护得也更加严密,重视程度远远超过前者。 一号把在小石头脸上一拂,男孩便立刻昏睡过去。他把小石头绑缚在那只黑甲虫的背上。自己收拾东西爬上了另一只高达两米多的黑甲虫。二号三号也分别登上自己的坐骑——分别是一只琥珀色的蚂蚁和一只纯黑色的蜈蚣,再一声口哨后,所有的昆虫都钻进了侧面一个较大的矿道中,沙沙沙的声音听来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不大不小的矿道转弯处,原本负责警戒的黑红蜈蚣转头看向容远,在他点了点头后,才蜿蜒着爬向主人召唤的地方。 “人贩子……”容远皱了皱眉。在星际间闯荡多年,他不再是曾经嫉恶如仇的年纪,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变得宽容了许多。但如果说有什么是他绝对无法谅解的罪行,贩卖人口绝对是其中之一。按照容远的想法,此时自然是要按兵不动,跟踪这几个人找到他们的老巢,然后将其一网打尽。然而精神力往身后“看”了“看”,黑风等人找到叶子后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就再度追了过来。 对父母来说,血亲骨肉分离的每一秒钟,大概都是痛苦的煎熬? ——罢了,麻烦就麻烦一点。 容远心中暗道。他闭上眼睛,锁定背着小石头的那只黑甲虫,弹了弹手指,一道无声的攻击就打了出去。 黑暗的矿道中,三只胖子闷头赶路。他们依赖着足下昆虫灵敏的嗅觉来辨别方向,并没有额外点亮火把之类的照明物体,加上矿道狭窄,虫子众多,胖子一号也就没有发现,自己重视的那只黑甲虫已经脱离了保护圈,慢慢落到了队伍的后面。 一只黑红蜈蚣从黑甲虫旁边路过,停顿了一下,扬了扬头,才继续向前爬走,细长的身体扭得格外风·骚。 黑甲虫落到了队伍最后面,慢慢停了下来,晃了晃细丝一样的触角,黑漆漆的复眼透露着一股茫然的味道。 容远来到它身边,并指一划,割断了绑着小石头的绳子,将男孩从虫背上提下来看了看,放在地上,用精神力驱散了周围的猎食者们,然后自己跳上了黑甲虫的后背。 87.087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白乐被容远的眼神看得心惊肉跳, 不知道这家伙又在暗戳戳地算计自己什么,急忙道:“不知道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还没有住处的话, 我这就让手下人去安排。” ——所以你赶紧走走, 破财免灾,只要能送走这个瘟神, 让白乐把自己的房子送给他都行。 “哦?”容远左右看看,“你原本不是打算把这栋房子租给我的吗?” “啊, 是哦,呵呵, 呵呵。”白乐泪……这是他原本打算用来跟高手兄拉近关系的道具, 没想到进门的是竟然是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 但他还不得不装作心甘情愿地样子说:“不用租,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了,我……我叫他们把我的东西收拾走。” 白乐憋屈地准备打包走人了,却不想容远道:“不急, 坐下说话。” ——【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要么战!要么散!婆婆妈妈地干什么?我跟在你身边八年!八年!八年里,你哪一次跟我好好说过话?现在想聊,晚了!我告诉你,昔日你对我爱答不理,今天我要让你高攀不起!谢谢!老子不约!再见!】 白乐内心疯狂咆哮,脚下却一转, 搬来一个小板凳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 乖得不得了,低头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容远莫测高深地看了他一眼,看得白乐浑身一抖,才问道:“关于狱星的人口贩卖,你知道多少?” “哎?”白乐傻眼:“这里还有人口贩卖?卖给谁啊?” 容远眯了眯眼睛,盯着白乐看了看,确定他没有撒谎,叹了口气,道:“那极乐城,你也没有听说过了?” 白乐眨巴眨巴眼睛,半晌才迟疑地说:“……那什么,狱星不是只有这一座城市吗?” 虽然是敌人(自以为),但白乐对容远的信任也是无与伦比的,他知道既然容远这么说了,那么应该就有这样一座城市存在,但他却完全没有听说过。所以说……到底谁才是在这里住了近百年的人啊! “算了,你回去。” 容远往后一靠,摆了摆手让他离开。白乐心中不解,但他早就巴不得要走了,当下像兔子一样跳起来快步走向门口,刚要拉开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容远的声音:“回去跟你父亲说一声,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他见个面。” “啊?”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白乐一直在苦思冥想,如果他老爸要跟容远继续死磕的话,他用什么姿势来阻拦比较有效。 ——打不过啊,爸爸!一百年前就打不过,现在那家伙变得更可怕了啊! 悍男们随着他们BOSS的一招手,齐刷刷地跟着离开了,米亚等人相互看看,磨磨蹭蹭地蹭进了屋,就看到容远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水,皱眉想着什么。 “先生,会有什么麻烦吗?”米亚先怯生生地问道。 “麻烦?暂时没有。”容远放下茶杯,道:“你们暂时可以在这里先住下,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还有……”他看了众人一眼,语气郑重了一分,“极乐城的事,对外不要提及。”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道:“哦。” “知道了。” “明白。” 容远点点头,挥手让他们自己去挑房间。当众人都依次上楼以后,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某个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极乐城,是巴巴鲁在分开之前提到过的名字,但即便是他,也仅仅知道这个名称而已,同时,还有他们老大无意中发出的一声感慨:“红狱星算什么地狱?那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因为这句话,容远决定,只要那地方存在,他就一定会将它找出来。 ……………………………………………………………………………… 白想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白乐在返回的半路上就遇到了自家大步流星走来的老爸,他期期艾艾地凑过去,还没有开口,就被白想挥手打断,道:“走,我们去见见那位老朋友。” “爸你已经知道了啊?”白乐满脸忧色地跟在白想身边,唠唠叨叨地说:“你带这么多人是想干嘛?不会是想打架?老爹我跟你说,你现在可不比当年了,头发胡子都白了,还那么冲动干嘛呢?而且大家都到了这种地方,正所谓同病相怜,还有那什么,同仇敌忾!大家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啊,过去的种种,就不要提了,啊?你听我的,先回去好好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再来,好?” 看他的样子,就差拦到白想前面伸手摸摸头说句“乖”了,白想却没有理这个傻儿子,快步走到那栋二层小楼下,才停了下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皱得死紧。半晌后,才伸手拍了拍傻儿子的头,把他推到一边,说:“放心,我不是来算旧账的。乖啊,一边玩去。” 说起来,白乐其实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在平均年龄三百岁的兰蒂亚,怎么也算得上青壮年一名,但在白想眼中,始终跟个三岁小儿没什么不同,便是此刻,他心里压着无数的重担,但对儿子说话的语气依然满是宠爱。 白乐听他不是来找容远麻烦的就放心了,乖乖点点头站在一边,道:“那爸,我就在这儿等你。不管你们谈的怎么样,千万要冷静啊!” ——白乐没有意识到,在他潜意识里,他信任容远比信任自家亲亲老爸还要多。所以他只担心暴脾气的老爸会跟容远不对付,却没有想过实力更强的容远会把他老爸怎么样。 白想听出来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举步走向小楼大门。 “吱呀——” 门开了,白想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后面一路上作为背景板的悍男甲乙丙丁等人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知火从门里出来,朝天伸了个美美的懒腰,性感婀娜的身材显示出惊人的弧度。然后她放下手,睁开眼,看到面前一群不似善类的男人盯着他,最前面一个白发老头的眼神好像要吃人。 “啊呀!”知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缩,大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白想:…… 白想黑着脸举手刚要敲门,门却突然又打开了,刚才的美女小心翼翼地伸出头来,问道:“那个……请问您是白先生吗?” “我是。”白想硬邦邦地说。 知火把门推开,侧身让步道:“请进……您先请坐,容先生说您要是来了,就到楼上去叫他。” “不用。”白想站得笔直,他比知火高两个头,像个铁塔似的俯视着知火,道:“容远在哪儿,我直接去见他。” 知火很想坚持一下立场,好让容远能对她另眼相看,然而,星盗头子杀伐两百多年的气势不是她能抵抗的,她很有骨气地迟疑了两秒钟,就在白想的目光逼视下坦白从宽了:“二楼,左手第一间。” 容远在书房。 “书房”这个概念,在兰蒂亚早就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毕竟,在这个任何信息交流都能在星网上完成的年代,书籍当然早就已经全部电子化了,人们只要一个巴掌大小的显示屏,就能阅读任何想看的书,自然不需要一个专门的房间来放置书本。包括在学校、图书馆等这样知识传播和授予的地方,都已经看不到哪怕一本纸质的书籍,只有在博物馆和某些私人收藏家的收藏室里,才能看到一二本无比珍贵的远古时期的书籍。所以“书房”,对大部分兰蒂亚人来说,都等同于“静思室”或者“工作室”,也有人专门布置一间跟远古时期的书房相似的房间来装逼。 但这个书房的架子上,却摆放着真正的书。 不多,总共只有十几本。 纤薄而脆弱的纸张,微黄,有些上面还带着黑色的斑点,显然制作工艺和原材料都并不是最合适的,也许是这里的人利用一些植物的根茎、动物的皮毛和少量的丝织物品,经过漫长的摸索才制作出来的,毕竟,造纸的工艺也早就已经和纸质书籍一起没落消散了。 所有的书籍都是手抄本。也是,在这里,纸张这样珍贵,根本不需要用机器来大量印刷。书中的内容,无关风花雪月,无关爱恨情仇,甚至也无关任何科学技术,里面只有一样东西——历史。 从兰蒂亚建国开始一直到最近几年,薄薄的十几本书籍中记载着几万年来的典型事件和人物,内容自然缺失了很多,近年来的事件应该是从新来的犯人那里打听到的,有许多谬误偏颇之处。但是即便如此,这些书籍的珍贵程度也毋庸置疑。 “奇怪吗?”背后一个声音传来,带着讽刺和自嘲:“在这种垃圾成堆的地方,也会有这种东西。” “如果狱星的人是垃圾,那也一定是兰蒂亚最危险的垃圾。”容远转过身来,看着对方,道:“好久不见了,白老大。” “果然是你。”白想满脸难以掩饰的震惊,“这不可能!一百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你一点都没变?” 知火嘴角翘了翘,又立刻压下去,拂了下额边的碎发说:“不用。我能为您做的,也就是这点小事了。” 另一边,奥科托似嘲似讽地啧了一声,知火权当没听见,侧了侧身,举起水壶以一个既优雅又漂亮的姿势喝水,展现给容远的是一个美丽的侧影,还能看到一串清冽的水珠顺着她的脖子滑下来。 几天下来,最初见面时众人给自己伪装出来的精英面具一一破碎,或多或少地将本性暴露了出来。 比如这位之前宣称要去救人的美女知火,其实既没有那么果敢,也没有那么善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只是借着这个名义靠近容远罢了。知火本来身材相貌都很突出,这些天又充分利用有限的条件将自己打扮起来,还时时注意从不同角度展现出诱人的风情,一天比一天更加惹眼。 而原本看上去玩世不恭的奥科托却是米亚之外最单纯的一个。从知火的表现,不难看出她以前依靠什么生存,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鄙视,唯有奥科托把这种情绪表现的最为明显,时不时就要冷嘲热讽几句。但同时,也唯有他,神色中不经意地就流露出几分迷恋。 眼前的一幕,在这几天中总是以各种形式重复着,显得如此平常——平常的,让米亚感到怪异。 在众人醒来之前,她还绞尽脑汁地想了好几种说辞,用来解释基拉两人突然消失不见,也想过如果众人产生怀疑的话应该怎么取信大家。但实际上,她所有的准备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因为根本没有人产生疑问。 88.088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在这种脑补下,白想对容远的恨意都淡了许多, 还诡异地冒出几分幸灾乐祸的同情来。但每当他看到宝贝儿子白乐在这种没有出路的地方过着垃圾一样的人生,甚至因为弄到一块过去他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地龙肉就欢呼雀跃的样子,就心酸得快要落下泪来, 继而对容远的恨意就又开始熊熊燃烧。 斯诺被打败以后, 白乐一收到消息就兴致冲冲地跑去招揽高手。白想的情报要晚一些,但他多问了一句, 知道来人的名字叫容远。 容远!!! 白想怒火中烧,立刻就拉起手上最精锐的人马冲出去, 甚至忘了还有同名同姓的可能, 摩拳擦掌地准备让那个人好好感受一下他这百多年来的怨恨和愤怒。 一路上,白想他大步流星, 他疾风骤雨, 他气势汹汹,他……他越走越慢。 情报从不同的来源汇集过来。 ——从西十二道进来。 ——拾荒的雷多在给他们带路, 是个小角色, 不值一提。 ——只过了一招。 ——那人轻松就打败了斯诺副团长。 ——只用一只手,挡住了副团长用尽全力的一拳。 ——差点逼得副团长自断右臂。 ——他出手阻止了。 ——真的很强。 ——身边还有六个同伴, 两女四男,没有出手, 不知深浅。 ——女的长相都不错, 四个男的, 一老一少两青年, 不像是厉害角色。 ——他很年轻。 ——有多年轻?二十来岁的模样。 越来越慢的脚步停止了。 在白乐抱着小楼外面的柱子死活不肯挪步的时候,他老爸白想也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大街上,低头沉思了许久。 然后他挥手散了带来的大部分下属,只留下能力最强也最信任的二十来个人,迅而不躁地走向那栋小楼,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在脑海中渐渐成形。然后在看到容远的时候,看到他真的如一百多年前一般容貌时候,看到他周身那种无形的、却如同无垠深渊一般涌动着的强者气势的时候,白想也终于看到了,自己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 只要能达到目的,就算让他在自己最痛恨的人面前像狗一样俯首帖耳、充当马前卒任其驱使到碎首糜躯,他也愿意。 ……………………………………………………………………………… 才过了不到半个小时,米亚等人又蹲在了小楼外面,这次他们还多了一个人。 “唉——”米亚叹了口气,说:“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能来找我。” 乌尔维斯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透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一点温柔,或许是想到了自己下落不明的女儿。 “唉——”知火也叹气,漂亮的脸上满是忧愁——容远什么时候才能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呢? “唉——”白乐也长叹一口气,好像叹气是会传染的一样。 乔飞警惕地盯着白乐,反正他是一点也不相信这个掌管一方的男人会是真的蠢极无害。 “哎,”奥科托凑了过来,用肩膀顶了顶白乐,低声说:“你们以前就和容先生认识?” “我宁愿不认识他!”一想起过去种种,白乐就咬牙切齿。 “有什么故事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来听听呗!”奥科托怂恿道。 “我为什么要讲给你听?”白乐嫌弃地说:“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认识一下,我叫奥科托,是容先生的……追随者。”奥科托伸出手。 “追随者?就凭你?”白乐斜了奥科托一眼,嗤笑道:“那家伙嘴上不说,眼光比谁都挑剔,他能看得上你才怪。” “哦?你怎么这么清楚?难道你有经验?” “哼,想当初,他连我都……”白乐正要诉苦,忽然醒悟过来,怒目圆瞪,道:“呸!你在套我话。”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聊天不都是这样吗?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的。”奥科托笑嘻嘻的不当一回事,笃定了在小楼下面白乐不可能把他怎么样,又道:“对了,我是七年前到狱星来的,你呢?来好多年了?” “可不是?”白乐随口道:“再过四年,就整整一百年了……”白乐叹气,满怀忧思地想,一百周年的纪念日,他是过呢?还是不过呢? 奥科托脸上的震惊一闪而逝,试探地问道:“那你来狱星之前就和容先生认识了?” “那混蛋,就是他把我扔进来的!”白乐骂道。 其他人虽然一直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把耳朵蒙上,自然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全程。此时米亚就忍不住问道:“容先生……有一百多岁了吗?”他们的脸上,惊讶的表情掩都掩不住。 不是没有童颜永驻的人,帝国许多明星到老都是一副随时能冒充十八岁少男少女演一段校园纯情初恋的模样,然而假的就是假的,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所经历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在他们的眼里、脸上、身姿体态上、言谈举止中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细心一点的人,敏锐一点的人,稍加注意就能发现其中的不同。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她看上去好年轻,保养的真好”,而不是“这个人真年轻”。 但与容远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他们一直都以为容远只有二十岁出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年龄;如奥科托等人觉得以容远的实力不可能这么年轻,最多也只是在这个基数上偷偷加上一二十个年轮。却没有想到,真正的数字至少要增加一百个春秋才够。 ——有没有可能,他的年龄甚至不止是一百多岁? 再看白乐,却见……他大张着嘴巴,一脸比他们还要惊讶的样子。 对白乐而言,他过去认识的容远就是这样,再见时与以前一模一样,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根本没什么好多想的,所以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将近一百年过去了啊!他都从青葱少年变成了一枚胡子拉碴的沧桑大叔,而容远……还是一副青葱少年的模样。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静止了一样。 ——上天为何要如此衷爱于一个人? 白乐愤愤不平的想着,以他的脑容量,根本不会延伸联想到更深远的东西。 却不知道身边的奥科托看着他,脸上微笑着,内心却是跟他一样的想法。 ——上天为什么要衷爱于一个蠢货?换了是我……如果是我处在这个位置上…… 院内一时间陷入寂静,直到小楼的门传来“吱呀”一声响。 ——说起来,这种声音也是狱星独有的风景。在帝国其他地方,哪怕是在一些比较原始的星球上,如果房门开关的时候会发出一点声音,那么住户就可以把生产公司连同销售商送上法庭了,巨额索赔不算什么,产品信誉一落万丈,那才是最致命的。 门开了。 容远和白想联袂而出。这两个人和和气气地走在一起不算,白想之前的怒意杀意都不翼而飞,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 看上去,要不是近三百年的历练压着,他现在就要跟个傻子一样眉开眼笑了。 白乐凑过去,迟疑地问:“爸,你……你……”他特想问,容远给你灌迷汤了吗?但想来想去,好不容易能和平收场,还是不要刺激自家老爸的好,于是道:“你们谈完了?我们回去吗?” “回去?嗯,确实该回去,要忙的事多着呢!”白想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不在焉地说。 “那我们走!”白乐高兴地道。 “走?你走什么走?”白想一瞪眼,道:“容先生刚来狱星,有很多事都不清楚,你留下,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啊?”白乐傻眼了。 “跟着容先生,多看,多学,少说话,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回头如果让我知道你给容先生惹了麻烦,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白想斥道,半点不见之前的慈父模样。 白乐愣了又愣,眼含热泪,转身冲着容远大喊:“容远!你TMD对我爸爸做了什么?!我……我……我跟你拼了!” “啪!”白想一个巴掌盖上去,打得白乐晕头转向。 众人张口结舌地看着父子两人在门口闹成一团,继而以崇敬的目光看向容远——洗脑算什么,这……这好像连性格情感都给转变了啊! 容远双手插兜,看着眼前这一幕,并没有插手或者解释的意思,脑海中,回响起之前白想说过的话,掷地有声,破釜沉舟。 “你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你想要做什么,我也可以全力配合……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条件只有一个——带他走!” “你有办法离开这个地狱,对?” “老子不相信誓言,也不相信任何书面保证,但只要你肯点一下头,赴汤蹈火,我TM都干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容远。” 容远抬眼,看向面前的一群人。 他漫步走了这么长时间,打他主意的人不少,但只有这些家伙勇敢地跳出来了。 这是当然的,因为他们是这片区域中最强的团伙。 为首的光头从隐身处跳了出来。容远刚才擒住箭支的一手虽然极巧,但速度并不是很快,看上去也并非惹不起的强者。因此他低吼一声,召唤手下一拥而上! 十秒后…… 犹如难民一样的抢劫者们躺了一地。侥幸躲过一劫的光头麻溜地跪在地上,毫无障碍地在一张凶神恶煞脸上变换出谦卑的笑容,哀告道:“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请您饶了我们!我们兄弟都上有老下有小,没有我们,他们也就活不成了啊!作为赔罪,我可以献上我们兄弟这些年来的一点积蓄……” 光头一边叫着,一边略微调整着身体的姿势。他眼睛偷偷往上一看,就见容远的目光从他紧握的右手上掠过,光头身体一僵,准备好的词都接不下去了。 对方是怎么放倒自己一帮兄弟的,光头即使一直没有眨过眼,也完全不清楚。他只知道,面前的男人只是轻轻弹了弹手指,十三个并不算弱的伙伴就全都倒下去生死不知,而他能够幸免,只是因为他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靠后,见机不妙跪得也更快,所以才能安然无恙,他并不比自己的伙伴们强多少。所以除非偷袭,否则他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但此时,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暗藏的小手段,他还有机会吗? 轻轻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一滴冷汗从光头的额边滑下,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这样的强者……这样的强者……不在帝都叱咤风云,怎么会跑来他们这样的蛮荒区域? 忽然,想到那从天而降的冰棺,想到之前莫名其妙的昏迷,光头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光。 明知道有冰棺降临,这种时候不好好躲藏起来,还胡乱蹦跶,不是找死是什么?他自己死了倒是没关系,但是…… “站起来。”淡淡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光头能感觉到一股冷淡的视线从上方俯视着自己,犹如冰冷的刀悬在头上。 右手猛地攥紧,光头神色挣扎着,片刻后,他闭了闭眼睛,缓缓放松手掌,站了起来。 在红狱星,当敌对双方强弱悬殊的时候,强者杀死弱者不需要任何理由。而万一死亡没有降临,通常并不是被放过一马,而是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境遇。 但他不敢出手,也不敢逃走。现在的他,还怀着万分之一侥幸可能,若是没有自知之明地偷袭,恐怕连万一的机会也没有了。 所以他现在的姿势就非常古怪,右手以放松的姿态紧贴在腿边,左手则每一根汗毛都紧绷着呈爪状,一条腿膝盖微屈脚掌抓地,另一条腿扭转方向脚尖指向左侧,躯干也呈现一个扭曲的角度,像是要进攻,又像是要逃走,身体却依然死死地钉在原地。 容远看出他的恐惧,却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懒得解释自己的动机,更不想做开解别人的心灵导师。如果恐惧能让复杂的人际关系变得更简单一点,他也不介意在这上面再加上一点佐料。 其实像光头这样血色浓重的家伙,负功德早已超过了一万,容远如果杀死他能够获得大量的功德值。但他早已学会不用功德的正负来判断他人的善恶,正功德者可能是极恶,负功德者也可能是至善,这样矛盾的存在他过去也曾经碰到过几个。如果仅仅根据功德数值来决定自己的行为,那样的他不过是被《功德簿》操纵的傀儡而已。 更何况,容远也早已摒弃了用杀戮的手段来获取功德这条捷径。 在这种地方,抢劫与被抢劫只是生活的一种方式,容远可以理解。因此他并没有打算对光头做什么,只问道:“你刚才想到了什么?跟我有关?” 原本容远只打算震慑一番后就直接离开,但光头呼吸的急遽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好奇之下,便顺口问了一句。 光头身体抖了一下,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片,他咬了咬牙,慢慢抬起头,问道:“阁下……难道就是……乘冰棺而降的那位?” “冰棺?”容远问:“那是什么?” 闻言,光头精神一振,难道面前的并不是那一位?但随后他肩膀又塌了下去——不管这位是什么来头,他都一样惹不起。 于是,光头开始老老实实地介绍。 投放到红狱星的犯人,都是先用药物使其身体处于冬眠状态,然后利用棉花糖投放。因为事先按照预计的投放时间计算好了药物注射的剂量,因此大多数犯人在落地的同时就能苏醒。但也有一些倒霉的家伙,苏醒的时间比较晚或者本身实力不济,就会被蜂拥而上的犯人夺去能够短暂维生的棉花糖糖丝、衣裤鞋袜、随身物品、甚至是生命。 但也有一些实力强大、极端危险的犯人,因为其体质强横,往往具有超越常人的抗药性,极有可能在运输中途醒来,不仅会给他人带来致命的危险,甚至还有逃脱制裁的可能性。对于这类人,就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工具——冰棺。冰棺的特殊材质能使人体包括意识都始终处于冻结状态,在落地之前其内部的犯人绝对不会苏醒,但却有一定几率的致死性。在落地之后,准确地说是在大气的作用下,冰棺又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挥发,不可能被红狱星的犯人再次利用。这种只能一次性使用的工具造价却十分高昂,故而极少使用。 历史上,乘冰棺降临到红狱星的犯人,除了少数一部分在落地之前就变成了尸体以外,其余的所有人都是名震一时的强者。而这些人,也无一愧于其“穷凶极恶”之名,每个人都曾让红狱星血流成河。因此,素来一盘散沙争斗不断的红狱星众人第一次建立了一个共识——一旦冰棺出现,不管是哪个势力、哪个区域的人,都必须放下前嫌、暂停争斗,齐心协力铲除来者。 89.089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米亚看了好一会儿,才约莫猜出,胖子一号以为自己正在给一个小孩子在喂水,实际却是,他的视觉、听觉、触觉,都被某种力量给控制了。 这是什么手段? 米亚看向那个坐在黑甲虫身上、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本书在看的人, 见他悠闲地好似并非在黑暗阴森的地下矿道, 而是身处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茶会上一样,愈发感到对方的手段实在是神鬼莫测。 如此行进了十数日,三个胖子一直没有察觉自己的一个猎物换了人。随着他们在矿道中的位置越来越深入, 三人的神色也越来越轻松, 从他们的交谈中米亚听出,他们似乎快要到达基地了。 而相对的,米亚却越来越虚弱, 因为胖子一号每天只给她少量的食水,又整天被捆在虫背上, 肢体僵硬的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其实由于她是一名年轻漂亮的女性,已经得到了胖子一号相当的优待了, 俘虏中那些青壮年只有维持生存的最低限度的供给,基本都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 又一次从昏睡中醒来,米亚感到自己的状态更糟糕了, 意识昏沉, 嘴唇干裂, 呼吸之间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虽然在这半年中她拼命的锻炼, 但体质跟那些常年生活在狱星的人还是没法比。她生病了。 几声口哨后,昆虫组成的队伍慢慢停下来,胖子一号走过来给米亚喂了点水。女孩舔了舔嘴唇,似乎积攒着力气,然后睁开眼睛,虚弱地道:“救……救救我……” 胖子一号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转身,看到一个趴在虫背上、瘦的干巴巴的小男孩哼唧一声,再没有其他动静,放下心来,暗笑自己刚才一瞬间竟然真的觉得会有人回应这个女孩的请求。他转身拍了拍米亚的脸,道:“没有人会来救你们的。不过放心,我要送你去的,是比你过去好一万倍的地方。” 话音未落,女孩就已经闭上了眼睛,连眉宇间的痛苦都浅了几分,好像她刚才那句话只是病中无意识的呻/吟,又好像……她真的已经放下心来。 胖子一号皱了皱眉。他对这个女孩印象很深,不仅仅因为这是一个难得的质量上乘的“货物”,还因为这女孩的眼神跟其他人不同,总有一种莫名的笃定,那种笃定让他总觉得有些心慌。 他忍不住又在周围检查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才带着中说不清的忐忑离开。 胖子一号没有听到,在他说话的时候,有另一个清冷的声音传进米亚的耳朵:“忍耐一下。再过半天他们就能回到基地,到那时,我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一只微凉的手摸了摸米亚的头,离开时,带走了她身上的高热与不安,女孩沉沉睡去。 半天以后,虫队到达了基地。 这是一处经过开凿扩展的地下矿井,空间极大,两侧的墙壁上挖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洞穴,各种各样的昆虫在里面活动,发出噪杂的声音。 洞穴周围的墙壁上,则趴着许多拇指大小的红色甲虫,甲虫头上顶着一个小小的发光器,释放着淡黄色的光芒。猛然看去,无数细碎的荧光宛如漫天繁星被捕捉到了小小的洞穴中,洞顶还垂下纱幔般的白色丝织物,上面缀着一串一串指甲盖大小的荧光,好似金珠玉帘,如梦似幻。 然而细细一看,且不说那些面目狰狞的巨型昆虫,单看那“纱幔”,实际上只是白色的蛛网,其中还有数百只土黄色的蜘蛛爬来爬去。当三个胖子的虫队到达时,立刻就有几只蜘蛛从上方垂下来,爬到虫背的“猎物”身上。好些人眼睁睁地看着蜘蛛的螯牙插/进自己的身体,注入毒液,然后细长的腿以极其轻柔的力道在身上游移着,不过片刻便将人体缠成了一个白色的蛹,然后拉到了洞顶。 这种蜘蛛为了保护食物的鲜美,其毒液并不会将人置于死地,而是把呼吸、心跳、血液循环、新陈代谢等都降低到极为缓慢的速度,这样即使猎物很长时间不吃不喝也不会死亡。但是作为猎食者的蜘蛛当然不会贴心到把食物的意识也一起麻醉,因此,被它们捕获的猎物是意识清醒地等待着死亡,甚至有时候被雌蜘蛛把卵产到体内,要忍耐着漫长的痛苦,直到眼睁睁地看着无数小蜘蛛破体而出。 在狱星外,这种蜘蛛毒液的作用很早以前就被人发现并研究,在医学上取得了很大的突破,除了应用在手术麻醉、延缓衰老上以外,还是营养舱中液体的主要来源,因此在许多星球上都有人大量养殖这种蜘蛛。但在这里,它们的毒液显然发挥着最原始的作用。 来到这里以后,三个胖子就不再操心自己的猎物。他们下达了让昆虫返回洞穴的命令以后,就挺着大肚子走向一个最大也最干净的洞穴。里面还有另外七八个跟他们面貌不同、体型相似的大胖子,互相交流着这次狩猎的收获,有的得意洋洋,有的却是愁眉苦脸。 容远抬起头,看到头顶大约有一两百只蛹,透过白色的蛛丝,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人惊恐绝望的眼神。 一根半透明的蛛丝垂下来,人头大的蜘蛛从上而下扑向米亚。容远单手一挥,那蜘蛛在下落的过程中突然连同那根细细的丝线一起被均匀地分成了两半,喷射出来的褐色液体被乍然而起的劲风全都吹到了墙上,与此同时,一股恶臭猛地散发出来。 那些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猎物的蜘蛛们突然像是被按了静止键一样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一两秒后,所有的蜘蛛一起看向容远,弹珠大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测测的绿光,毛茸茸的细腿交替前行,飞快地像他爬过来。 蜘蛛们的异动吸引了所有人和昆虫的注意,洞穴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忽然都停止了,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看过来,胖子们也走出洞穴,不过神情都很轻松。 “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贱种。”最胖的一个家伙笑眯眯地对其他人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他能坚持几分钟?” “几分钟?”旁边一个黑胖子摇摇头道:“不不不,我看他连一分钟都活不下来,你看看那毫无力量的细胳膊细腿……依我看,也就是三十秒。” “十秒。”另一个矮胖子言简意赅地道。 “三分钟。”又有个胖子道:“他能找到这里来,还是有点本事的。我看好他。” 众人都笑了。在他们看来,坚持的时间越长,不过是承受越多的折磨罢了。他们精心饲养的这些小家伙,天生就无师自通地明白怎样才能让人最痛苦的妙法。 笑声未落,浓郁的恶臭爆发似的充斥了整个矿井,熏人欲呕。 胖子们脸色都变了。 大大小小的昆虫一瞬间露出千姿百态,有的受惊之下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有的六腿朝天装死,有的缩成一团躲在洞穴最深处,还有的扬腿张翅摆出一副攻击的姿势,试图用最凶猛的模样吓退袭击者。 “啪嗒”一声,半具蜘蛛的尸体落在地上,长腿犹自弹动着,绿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青年的方向,褐色的体液流了满地。 在这具尸体的周围,同样姿态的蜘蛛尸体铺满了整个地面,粗粗看去,约莫有三四百只,都是一样地被一分为二,死得极为干脆利落,也极为骇人。 而造成这一切的青年,神色却是异乎寻常的冷静淡定,身上更是干净地近乎一尘不染,没有沾染到半点蜘蛛的血液。他抬了抬头,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倦意,道:“还有什么手段,一起使出来。” 胖子们的攻击手段当然还有很多的,蜘蛛其实只是负责大本营的防御而已,主导攻击的有吞金穿石的食金兽,有剧毒无比的杀人蜂,有无视任何甲壳防御的行军蚁等等,然而现在,他们却找不出任何一种能够切实有效地对付眼前这人的虫子来。以往在任何人面前都能让他们引以为傲的能力,此时此刻,却像是用一张薄纸做盔甲一样,无法带给他们丝毫的安全感。 容远等了等,没有等到什么回应,便举步向前走去。他的动作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胖子们猛地从惊骇中醒过神来,连连发出急促的哨声,矿井中的昆虫全都骚动起来,随着一只鬼头蜂振翅飞出,所有的虫子黑压压地一片争先恐后地攻向容远。 容远叹息一声,垂下眼,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指一挥。 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条线。 明明没有颜色,没有长短粗细,甚至看不到它存在于世间的任何证明,但所有生物都能感觉到这条线。 【危险!】 一瞬间,他们心中都冒出了同样的感觉,鬼头蜂震动的翅膀都乍然停止。 然后,一条线变成了两条线、三条线、十条线…… 空中浮现了一张网。 网又延伸,变成了一个编织精巧的囚笼。 啪嗒……啪嗒……啪啪啪…… 所有扑向容远的虫子,都被切割成了厘米见方大小的方块,樱花一般落了满地,鲜红的艳色和油亮的甲壳铺陈着,如一袭锦缎,看上去不觉惨烈,反而有种华丽的壮美。 依然还活着的,不管是人还是虫子,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被蛛网悬挂在洞顶的一个茧子中,原本如死灰般呆滞的一双眼睛忽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容远。 容远慢步走到最大的洞穴前,看着因为他的到来吓得或者惊慌失措跌倒在地,或者两腿颤颤抖如筛糠的一群胖子,道:“虽然看这里的情形,你们的所作所为事实明显,毋庸置疑,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要多问一句。” 他的目光迎上那些或恐惧、或憎恨、或怨毒地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你们,谁有绝对不能被杀的理由吗?” 众人一愣,互相看了看,就见米歇尔苦笑着站起来,无奈地看着白想,道:“没想到白老大还记得我,真是荣幸。” 白想哼了一声道:“能在短短两个月里成为霸军的干部,你这样厉害的新人,我想忘也忘不了。” “不敢当。白老大白手起家,不到十年就成为中心城四大之一,您才是我辈楷模。”米歇尔恭敬道。 “哦?”白想眯眼盯着米歇尔,问:“那比起威斯克老头儿如何?” 面对白想故意刁难的问题,如果米歇尔继续吹捧白想,则显然丢了霸军家族首领威斯克的脸面;如果他改口夸耀威斯克,则显得前面说过的话都是虚情假意。米歇尔却不假思索地道:“您和老爹都是开天辟地的一代,我等晚辈只是蝇附骥尾,不敢造次说长短。” “哈哈哈哈,不愧是霸军,不愧是中心城的山,老子手底下哪个小子要是有你的十分之一,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白想拍着掌笑了几声,眼神却冰冷得吓人,身上逼人的威势迫得米亚等人感到几乎无法呼吸。而米歇尔始终保持着谦恭的微笑,看上去还是那样平平无奇的样子,但此情此景下,他的“普通”才是真正的不普通。 90.090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那一定是努力的另一个名字。  “不敢当。白老大白手起家,不到十年就成为中心城四大之一, 您才是我辈楷模。”米歇尔恭敬道。 “哦?”白想眯眼盯着米歇尔,问:“那比起威斯克老头儿如何?” 面对白想故意刁难的问题,如果米歇尔继续吹捧白想,则显然丢了霸军家族首领威斯克的脸面;如果他改口夸耀威斯克,则显得前面说过的话都是虚情假意。米歇尔却不假思索地道:“您和老爹都是开天辟地的一代, 我等晚辈只是蝇附骥尾, 不敢造次说长短。” “哈哈哈哈, 不愧是霸军,不愧是中心城的山,老子手底下哪个小子要是有你的十分之一,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白想拍着掌笑了几声, 眼神却冰冷得吓人, 身上逼人的威势迫得米亚等人感到几乎无法呼吸。而米歇尔始终保持着谦恭的微笑, 看上去还是那样平平无奇的样子,但此情此景下,他的“普通”才是真正的不普通。 白想笑容猛地一收, 紧盯着米歇尔,冷声道:“所以呢?你在这里干什么?那老头子又在打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 “老爹光明磊落, 坦坦荡荡,这是人所共知的。更何况我这次的行动, 也并不是出自老爹的授意。”米歇尔淡淡地辩解了一句, 然后转身看着容远, 道:“我这次外出,是因为听说南边似乎有冰棺降临,所以才前去查探。” 他顿了顿,像是没看到好几个人脸色剧变,然后道:“……没想到遇上了一些意外,手底下的人都死了,我也不小心被那些虫族抓住。要不是您出手解救,还不知道会发生多么糟糕的事。因为霸军在外城有许多敌人,为了安全起见,这段时间我才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但面对您的无私善意,我却有所欺骗,真的是……非常抱歉。” 他的眼神和语气都那样诚恳,米亚等人起初为他的身份感到诧异还有一些不满,此时脸色都缓和了下来。容远双手插兜站在门口,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既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 “说起来,我还没有正式地向您表达过谢意。”米歇尔斟词酌句地说:“明日我将在家族备下晚宴,不知道能不能请您赏光?” 容远还没有说话,就听白想在旁边冷飕飕地道:“表达谢意?哈!该不会到时候连威斯克老头子也会出席?” 米歇尔道:“老爹若是知道是您救了我,肯定也想要见一见您的。” 白想哼哼道:“想要代霸军家族招揽容先生你就直说,叽叽歪歪还要扯个什么感谢的名头,可笑!” “谢自然还是要谢的。容先生若肯赏光,霸军将有一份厚礼奉上。”米歇尔不紧不慢地说:“绝不会像某些人一样,空着两手就找上门来。” “嘿!你小子什么意思?!”白想一脸怒容地喝道。 “在下并没有别的意思。当然,如果白老大非要理解成其他意思,在下也并没有什么意见。”米歇尔绵里藏针地道。 白想瞪了他一眼,余光看到站在一边旁观的容远,忽然又笑了一下,道:“你们霸军真是好大的架子,我都要亲自上门来拜访容先生,你一个排名十七的小狼崽子要表示谢意,居然还要别人自己过去……啧啧啧,这姿态,也是高的没边儿了。” 米歇尔脸色终于变了变,忍住没有去看容远的神情,彬彬有礼地说:“原本自然是该登门拜访的,只是老爹年纪大了,而且我想,容先生也不是在意那些虚礼的俗人,故而才冒昧请求。” 一句“虚礼”,又一句“俗人”,被白想一而再再而三挑刺的米歇尔终于忍不住火气,暗戳戳地反讽了一句。话刚一出口,他突然醒悟到自己已经被白想的胡搅蛮缠给带进了沟里,如果他在这里和白想发生了争执,那么邀请容远的打算自然就泡了汤,甚至还无形中降低了霸军家族的评价。 “如果容先生不答应呢?”白想单手叉腰,手指轻叩着挂在腰上的一把弯刀,冷笑道:“你们是不是就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了?” 米歇尔忍着怒气说:“我对容先生的邀请是真心诚意的,霸军对白老大也一向尊重,不知道为什么,您对我们竟有这么大的误解。我霸军与呼啸一向交好,请白老大慎言。”然后他转向容远道:“容先生初来乍到,恐怕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了。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请派人到东城传一句口信。至于晚宴的事,还请容先生考虑考虑,明日我会送来正式的邀请函。那么,先告辞了。” 容远点点头,终于开口:“慢走。” “哈哈,好走不送!”白想挥了挥手,跟抢了小朋友棒棒糖一样得意洋洋地说。 米歇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礼数周全地向众人告别,然后才走出去。转过身后,他平静温和的表情的瞬间变得狰狞! 这栋小楼是在一座高楼的顶上,高楼侧面有一条歪歪扭扭地楼梯悬挂在空中,楼梯一边是直上直下的墙壁,另一边是数百米高的空中。米歇尔顺着楼梯走下去,高空的风吹的他的头发凌乱飞舞,略有些宽的衣袖在风中呼呼作响,这个角度看来,竟与平时普通又好说话的模样大相径庭。若是米亚第一眼看到他的是这个样子,恐怕会立刻逃得远远地,绝不会与他说上一句话。 在小楼的一百二十层,有一座窄窄的天桥通往旁边的另一座高楼。当米歇尔踏上天桥的时候,身边已经出现了几个精光内敛的壮年男人。 紧随在米歇尔身边的一个男人眯缝眼、大鼻梁,一扬眉一抬手都给人一种十分精明的感觉。他扫了一眼米歇尔难看的脸色,用肯定的语气问道:“……没成功?” “被白老贼给搅了!”米歇尔咬牙切齿地说:“他认出了我的身份,不管我说什么,都被他糊弄过去了。也不知道那一位许了他什么好处,这么冲锋陷阵的,哈巴狗都没他这么殷勤!” “会不会是那位已经投了呼啸,所以白老贼才要阻止他跟我们接触?”眯缝眼推测道。 米歇尔回想了一下,摇摇头道:“不可能。从那老贼的表现来看,主从关系颠倒过来还差不多。” “这就麻烦了。”眯缝眼皱了皱眉,道:“手下人看到你在路上留的信息才找了我过来,但口信里说的不清不楚的,具体的情况我还不了解——确定那位容远是冰棺中人?” “他没有亲口证实过,但是——”米歇尔的脸色变得凝重,道:“如果连他都不是,那天底下就没有人有资格进冰棺了。” “真有这么强?”眯缝眼怀疑道,“我听说他一招打败了斯诺,但是个人的武力再强,论危害也比不上当初的瘟神?” 想起当初矿道深处的一幕,米歇尔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抽紧,道:“你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如果你也看到了那一幕,你就该知道,不管你现在把他想象的有多么厉害,真实的情况都远远超出了你我能够理解的极限。” 眯缝眼思考了一会儿,道:“好,虽然还是不太理解,但我相信你的判断。所以……如果他真的结盟呼啸,成为霸军的敌人,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对付他?” 米歇尔停下来,转身盯着眯缝眼,务必认真地道:“我的建议是……永远!永远!不要和他为敌!” “如果他一定要和我们为敌呢?”眯缝眼问。 米歇尔思考良久,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却始终没有说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容远:“……” 这话说得,让众人看容远的目光都变得诡异起来,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也烟消云散。 男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他扒着窗户探出头,对上容远冷冷的一瞥,吓得哧溜一下缩回去,愣是把那高达壮硕的身材蜷在窗户后面,跟个自欺欺人的狗熊似的。 他的属下,那群剽悍男们全都扭过了头,深深为自己有这样的上司感到无比丢人。 容远无语,走到客厅内唯一一张长沙发上坐下,自然而然地吩咐道:“去把他叫进来。” 剽悍男们——简称悍男等人面面相觑,按照常理来说,这时候他们应该为自己的BOSS挺身而出,横眉怒目地喝问容远,类似于——“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到我们老大吗?”“找死!”“你知不知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如此种种。可是…… 他们家BOSS,还在窗户外面缩着呢! 万一他们示威了,骂过了,BOSS却分分钟认怂了,那…… 于是,悍男甲乙对视了一阵后,居然真的转身出去叫人了! 悍男丙丁等人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于是继续背着手站在原地监视容远——容远坐着他们站着,在门外的米亚等人看来,就好像他们都是容远的下属似的。 悍男丙是非常努力地做出严肃的扑克脸瞪着容远的,瞪着瞪着,他看到容远似乎有些无聊,目光从放在桌上的茶壶上扫过,注视了两三秒,带点好奇的样子。 悍男丙不假思索地走过去,倒了一杯茶水,毕恭毕敬地递到容远手中。 当他醒悟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崩溃的,但他坚强地挺住了!他不动声色地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继续负手而立,完全无视了其他人惊异的目光,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一样。 悍男丁一脸迷惑地转过头,整个人都混乱了。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我很无助的好不好?这样很尴尬的好不好?来个人说一下现在到底要干什么啊?! 悍男丁现在迫切地希望有个人来指挥他干点什么,哪怕是端茶倒水也行,但是没有。 所以……还是继续站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