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飞升录》 第一章 买药 白云翻涌,恍然已是元武二百三十一年秋,那一夜天穹骤裂,赤光灼目如万箭齐发,继而一道银白裂痕自北斗滑过。坠落的轰鸣声掀起了气浪,皇城殿的琉璃瓦顷刻间化为齑粉,七十二观星楼台也如醉汉般踉跄。至寅时三刻,皇城区域十二道赤黄色光芒从高空响起。 皇城内人群惊乱。 而在那千里之外的边陲小村里,夜里忽然有孩童惊醒,有人推开窗户,望向天空,有人指着那道西北滑过的赤光。 那一夜,母亲咳血更严重了。 日头偏西,阳光照在青黑色石板上,在青石板的旁边有一个不大不小茶馆,在茶馆门那方空地上,有一袭洗的发白的靛青长衫,手里执着一把油光锃亮醒木的花白胡子老头,站在临时搭起的高木台子上,说的唾沫横飞。“啪!”醒木重重一拍,台下人立刻都安静下。那花白胡子老头环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说道:“诸位可知,昨日深夜,皇城宫一共招了多少位太医入宫”周围一片死寂,台下众人也都没有作声,花白胡子老头喉结滚动了几下,缓缓吐出几个字:“七十三人!” 话音落下,突然不知人群中某人台下人群中猛地站起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盯着台上,扯着嗓子吼道:“老家伙别卖关子了,到底出啥事了?” 老者并没有理他,而是颤颤巍巍地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城门东口边的方向。良久,他才收回视线,空气中传来沙哑的声音:“你们还没听说吗?......,朝廷的榜文都贴出来了,据说是镇守边疆的车将军叛逃!铁门关大开,十二县都遭了血洗,连咱们这儿都挂出了三具尸首示众,说是通敌的探子!” “轰!” 那一句话说完,就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人群瞬间沸腾,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就在这混乱之中,一只小手猛地从侧后方伸来,死死攥住男孩的衣袖,用力往旁边一扯。 “哥哥!” 男孩被拽得一个趔趄,惊愕地回过头来。只见一小女孩踮着脚,小脸上涨的通红,汗珠一滴一滴从她蔫杏色的额角滑过。平日里那双清澈如水眼睛里,此刻写满了焦急与惊惶,像受惊的小鹿般紧紧盯着。原本扎得整齐的辫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的晃动。 女孩晃了晃手,说道:“哥哥,你怎么在这发呆呀”然后女孩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却又将声音压得极低,“娘交代的事儿你咋全忘了,等下娘亲会急坏的”她一边说,一边再次用力扯了扯男孩的衣袖,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拉出这片喧嚣。 就在这兄妹二人拉扯当口,台下得惊呼声、议论声已然汇成一股巨大声浪,将他们小小身影淹没。 “老天爷啊!十二个县怎么就都没了?俺那还在老家的亲戚……”一个卖菜的大娘一屁股跌倒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里发酸。 “放屁!肯定是朝廷那帮狗官造的谣!车奇骁将军镇守边疆这么多年,咋可能说投敌就投敌了”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红着脸,指着台上老者鼻子破口大骂,双手气得直哆嗦。 “真的假的?俺咋不信呢?铁门关那可是天险,咋可能说破就破?”人群中有老者步履蹒跚拄着拐杖走来,满脸的不可置信,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更多人则是面色惨白,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血流成河的惨状。 在这片混乱的哭嚎与咒骂声中,女孩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的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此刻的她除了焦急,更多是深深的恐惧。 “哥哥,快点走吧!”她再也顾不上压低的声音。 小男孩被小女孩的突如其来的反常举动弄得一头雾水,他挣脱了一下,眉头紧缩,疑惑问道:“小妹,你咋了?平日里你也爱听这些的,今日咋比我还急?” 小女孩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下去,在一个破旧土坯屋里,昏暗油灯下,一个面色苍白女人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她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娘,你怎么了”,小女孩惊恐扑在床边,她摊开双手只见鲜红。“娘,你生病了”小女孩紧紧抓住那个面色苍白女人的手。在她紧紧抓住下,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说道:“对啊,娘这只是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沉默许久,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说道:“娘生病的事……千万……千万别告诉哥哥好吗?答应我”,说完她的声音在空气中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说罢,她不再理会还在发愣的哥哥,转身便朝着集市的方向跑去。集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糖葫芦嘞!又甜又脆的糖葫芦!”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肩上插着两根稻草标,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正扯着嗓子吆喝。 “炊饼!热乎的炊饼!”旁边一个摊位上,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老板正熟练地翻动着铁板上的面饼。 “哎,借过借过!”几个挑着扁担的苦力,肩上压着沉甸甸的货物,汗水湿透了衣衫,正吆喝着给路人让道。 小女孩在人群中穿梭,她那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她顾不上那些诱人的吃食,也顾不上那些热闹的喧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买到药,治好娘亲的病。 “小妹!等等!”后面的男孩大喊一声,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他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胳膊,喘着粗气说道:“小妹,慢点慢点,今天不是还有时间嘛,你再这样跑下去,等下摔着了,娘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终于,她两到了一家铺子面前。铺子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金灿灿的招牌,上面写着“济世堂”三个大字。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济世堂”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 女孩鼓起勇气走到柜台前,小声说道:“掌柜的,我们要买药,就是治咳血的。” “啪。” 身后的算盘声戛然而止。那掌柜终于抬起了头,一双三角眼在兄妹俩那身打满破旧补丁衣服扫了扫,嘴角撇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药方。”那掌柜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没……没药方。”那女孩连忙道,“就是治咳血的,以前常吃的那种,止血散。” “止血散?有倒是有。”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靠在背后的药柜上,“不过,你们恐怕是买不起。” 那男孩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了出来,急道:怎么会?我们带钱了!” “带钱了?”那掌柜冷笑一声,伸出一个根肥硕的手指,“这止血散,一包,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男孩惊呼出声,脸色煞白。 那女孩连忙说道“上个月买,我记得才几十文钱吗?” “如今西面战事吃紧,朝廷大肆征调药材,所有的药都涨了价。”,那掌柜漠然的说道。 那掌柜看着兄妹那为难神色,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钱就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女孩急得快哭了,她知道家里根本拿不出一两银子。就在她不知所措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老张头,你这就不厚道了。朝廷虽统一收购,但也没规定你可以随意涨价,欺负两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显然认识这位老者,语气软了下来:“李老先生,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这也是……也是没办法啊。” “少废话,按原价卖给他们。”李老先生语气不容置疑。 掌柜的无奈,只得按原价抓了一包药递给女孩。女孩接过药,如获至宝,连忙道谢。 男孩见状,也顾不上害怕了,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他数了数,正好是抓药的钱,颤抖着手递给了掌柜。 掌柜的接过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兄妹俩如蒙大赦,连忙道谢,然后逃也似地跑出了药铺。 第二章 回家 穿过那熙熙攘攘的街市,青石板路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灰光。 茶馆门口那片挤得水泄不通的空地上,人群四散开来,就像是狂风扫过的枯叶,留下的只有满地狼藉。 走在夕阳照下的青石板路,尘土随穿堂风呼啸而过,地上的沙尘在半空打着旋儿,真是迷得睁不开眼。斑驳的石墙上,贴着那张墨迹还未干透的榜文,在风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视线收回,被夕阳拉得细长的青石板路上,人群中显出了两只小小的身影。身穿粗麻布褐色上衣的小男孩紧攥着红褐色布条扎着两根小辫子小女孩的手。或许是急于赶回家中,她的脚步迈得又急又大,单薄的影子在人流中显得有些摇摇晃晃。 那身穿粗麻布男孩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踉跄,于是脚步猛地一顿。回过头,心头一软。他慢慢地放慢了步伐,弯下腰紧了紧有些松垮红褐色布条的袖口,然后重新拉起她的手,这一次他的步伐稳稳配合着红褐色布条女孩的步调,在风沙与喧嚣中,一步一步。 她将那包药草死死按在怀里。走着走着,她忍不住回过头,望向药铺的方向,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 “哥哥,”她声音怯怯的,“那李老先生是谁呀?” 走在前面的粗麻布男孩闻言,脚步未停,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摸了摸了红褐色布条女孩的头,说道:“别想了,还是早点回家吧。” 女孩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道:“嗯,好吧。” 走完青石板路,前方是一座横跨溪流的古老石拱桥。桥声由青灰色的石条砌成,岁月的侵蚀下让石缝间有几株枯黄的野草,在晚风中瑟瑟发抖。桥面被无数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的血色。 “哗啦、哗啦……”桥下传来流水撞击岩石声音,在寂静黄昏里显得格外空灵而清冷。 越过波光粼粼的水面,远处连着的是连绵起伏的山影,如同一头折服的巨兽,黑压压地压在天际线上。山脚下,几户人家门屋虚掩着,透不出半点光。那扇破旧的木门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在空气中传来一整诡异,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男孩刚要伸手把门一推,那股冰冷从木板传导指尖,瞬间他僵住了。 屋里没有点灯,却有人声。那声音低沉、粗哑,在空气中断断续续,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别装傻……那盒子……在哪?再拖……对你没有好处。” 听到着,门外的小女孩手指骤然一紧,怀里的药包发出细碎的声响。此时那男孩只感觉喉咙一阵发干,心砰砰地狂跳如雷。 屋内沉默了片刻,随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极轻,却撕心裂肺。紧接着,那男人不耐烦低喝声响起:“别逼我,我的耐心有限。” 微风从桥头吹来,木门在缝隙中轻轻摇动。透过门缝,只见屋子里有一抹高大的身影,几乎占满半间屋子。男孩心跳几乎停了一拍,只见他刚想踏出,又立马收回。他死死地拉紧女孩的手,耳边突然传来母亲的低语“根儿,你是哥哥……” 女孩再也忍不住,“娘——”,她猛地挣开了男孩的手,抬手就要推门而入。就在那一瞬间,屋内忽然安静,那粗哑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掐断。下一刻,耳边不是门响,而是一阵风声吹过。 紧接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仿佛不堪重负被推开了半寸。 兄妹俩屏住呼吸,探头向屋内望去。昏暗的屋子里,那股窒息的压迫感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在门开的刹那,就已化为一缕墨色的虚无,床边,蜷缩着一个模糊的身形,正微微弯着腰,伴随着断断续续、压抑至极的咳嗽声。 女孩愣住了,声音颤抖地问道:“哥哥……影子,人呢?” 男孩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心脏怦怦狂跳,胸腔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几乎喘不过气来。刚刚那一瞬间,他明明看见了那道如恶兽般的影子,难道是错觉? 随着那诡异影子的消失,男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迈步踏进屋里。他下意识地侧身挡在女孩面前,颤抖着叫了一声:“娘…… 此时屋子传来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回应。只有那盏昏暗的油灯忽明忽暗,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男孩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瞳孔猛地一缩——在那油灯旁边,桌面上竟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像是被某种锋利的硬物狠狠碾压而过,木屑微微翘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男孩的喉咙发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他深吸一口气,迈开僵硬的双腿,一步步挪到床边。 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高高的发髻上插着一把铜簪,唇边还残着一抹未擦净的暗红血色,在惨白的肤色衬托下显得触目惊心。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待看清眼前的孩子们时,眼底先掠过一丝极快的慌乱。她下意识地抬起枯瘦的手背,飞快地在嘴角一抹,随后换上一副疲惫却平静的神色。 “根生,清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小女孩此时扑到床边,“娘,我们买到药了!” 母亲看着那包药,目光停顿了一瞬,眼神闪过一丝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事就好。” 这句话说得很慢,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男孩的指尖微微一紧,目光再次扫过那道狰狞的桌面裂痕,又落回母亲那双写满疲惫的眼睛里。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只是低声道: “娘”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话,娘是不会告诉她们的,就如同刚刚那个鬼魅般的男人。 微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屋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几声断续的虫鸣。 “咔嚓。” 一声脆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脚步踩碎了石子的声音,但这么晚究竟谁会来呢? 紧接着,屋外传来一阵咳嗽声,片刻便停了。 “吱呀——” 破旧的老木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股冷风瞬间灌入屋内,油灯上的火苗摇曳更加剧烈了。 他站在门口,像是一堵挡风的墙。破旧的粗布衣衫下,是虬结的肌肉,手里紧握的是那把布满伤痕的黑色铁锤。那人眼皮耷拉着,眼白里布满血丝,目光起初是散的,透着一股死寂般的麻木,愣了一会儿,那焦点才慢慢聚拢,落在屋内的一双儿女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随即被更深的疲惫所掩盖。 “爹……”男孩和女孩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惬意和依赖。 那男人把铁锤往角落一放,叮当一声响后,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糖。他手一伸,糖从布满老茧手里消失了。随后,他压低着声音叮嘱道:“清儿,别让你娘看见了,省得她又要念叨花钱。” 清儿用力的点了点头,小脸蛋上露出了一丝惊喜的笑,但随记目光又看向了哥哥。 “哥……”她小声叫道。随即示意根生张嘴。在根生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那半块糖已经滑到了他口中。甜。 这一幕落在床榻上,母亲原本紧缩的眉头稍稍舒展,苍白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弧度。她静静地看着孩子们,眼中的忧虑似乎也被那半块糖冲淡了。 父亲站在一旁看着,眼底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待根生清儿俩回过神来,他才轻轻挥了挥手,示意根生和清儿回自己的房间。 许根生也只好拉着妹妹,然后点了点头,朝间屋子走去了。 许久…… “倩儿,要不……你就把那盒子交给他们吧。”,母亲闻言,原本舒展的眉头再次微微蹙起。 “盒子?”许根生心里猛地一沉,彷佛石化了一般,就连平时他疼爱的妹妹也不再搭理。 现场又是一阵沉默,那男人对面女子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一丝复杂,然后一转头,她的目光似乎是放在了她的俩个孩子身上,却也似乎是放在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上。 第三章 夜不能寐 夜深了,那油灯只剩半盏。灯芯在漆黑的夜里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 清儿早已蜷缩在根生的臂弯里熟睡,小脸蛋紧贴着他粗糙的衣袖,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还砸砸嘴,似乎还在梦里回味那半块糖的甜味,还有哥哥摸她的头,她咯咯的笑着,一切都很幸福。 房间外,传来父亲沉重且绵长的呼吸声,似乎是睡了。 母亲偶尔会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这每一次拉扯都会牵动根生紧绷的神经,此时他真希望母亲的病能够好起来,希望快快好起来。 根生眼皮子动了动,半眯着眼,听着门外母亲那一声声极力咳嗽和父亲沉重的叹息,他只觉的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像冰冷的的水,淹没了他的鼻口,让他喘不过气。 这种无力感,他并不陌生。 就像是曾经在镇子上的一样。 那一天,镇口的青石板路依然是发烫。十二岁的根生赤着脚,肩膀被沉重的麻袋压得通红。 “滚远点,小穷鬼,别挡着爷的道!”只见一个满脸肥肉的胖子,摇着扇子,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看那个土包子,穷的连双鞋都没有。” “就是,也不看是谁的地盘” “乡巴佬” “白痴” 周围哄笑声淹没了一切,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周围一切都变的模糊,只剩下酸楚。 也就在那是,家人的话语,如一道道烙印,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根儿,记住,人穷志不短。”母亲的温柔声音响起。 “根儿,记住,男子汉大丈夫!”父亲彷佛就站在了他面前,彷佛父亲宽厚手重重的拍在他肩上。 “哥哥”,还有妹妹清儿,正仰着小脸,甜甜喊了一句。 许久,根生的眼眶渐渐湿了,两行清泪无声地从他脸颊滑落,渗进他粗糙的衣领里,冰凉冰凉的。 他抬手抹了把脸。 根生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不知不觉他紧握着,指节在空气中发出“咔吧”的脆响,随后一声叹息,便又松了开。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声响。 “锋哥,你说……根儿,清儿睡着了吗?”母亲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试探。 父亲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侧耳倾听,随后才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笃定:“倩儿,平日这个时候,他们两个孩子早该睡了。根生那孩子,一向董事。” 母亲似乎还是不放心,又咳嗽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锋哥,你去看看。” 父亲那边传来一阵窸悉簌簌的动静,似乎是想要起身,但随即又停住了。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妥协:“锋哥,算了,这么晚了,别吵到根儿和清儿了。” 片刻,房间外又传来了声响。父亲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倩儿,你还在想那件事?” 屋外风声轻轻掠过,吹得窗纸微微作响。母亲的声音更小了,虚弱却透着一股决绝:“……锋哥,我这身子……怕是拖不住了。” 父亲的呼吸猛地一滞,似乎被这句话哽住了喉咙,许久,才听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无奈,几乎是咬着压根挤出几个字:“哎,真到那一步,就给他。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母亲轻轻的摇了摇头,那动作虽轻,却彷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那个盒子绝对不能动……” 父亲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和痛楚:“可若是不给,根儿和清儿那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母亲沉默了,黑暗中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艰难的权衡着什么。许久,她缓缓开头,声音带着一丝凄然和决绝:“他们找的是我,你……你带着根儿和清儿走吧,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胡闹!”父亲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度,随即又感觉压低,带着一丝哽咽,“我是男人。”。 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无力和挣扎,似乎一座山压在心头。屋子里再次陷入死一般寂静,许久,都没了声音。 窗外,天地间一片漆黑冰冷。根生猛地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黑夜浓稠似胶,压的眼睛生疼。怀里的清儿在睡梦中邹了邹鼻子,那只搭在他胸口的小手软绵绵的滑了下去,指尖扫过他的皮肤,激起一层寒颤。 根生慢慢地、极其僵硬地从草席撑起了身子。 清儿发出一声极轻的梦呓,根生瞬间僵住,直到确认,原来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才继续挪动。 根生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土地上,每一步都像擦在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挪到墙角,哪里堆着一些杂物,阴影浓重。根生蹲下身子,手指一阵摸索着,扣住最下方一块松动土砖边缘。砖块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极细微、却在听来如惊雷般的“沙沙”声。他屏住呼吸,浑身冷汗,侧耳倾听屋外的动静。 根生抽出了块砖,藏在身后的阴影里,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内没有灰尘的土腥味,反而透着一股金属特有的,冰冷的腥气。根生颤抖着伸出了手,从里面捧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整体漆黑的铜盒,入手冰冷刺骨,彷佛握着一块万年寒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惨白的月光,他渐渐看清楚了盒盖上的浮雕。 一只展翅欲飞的血鸦,羽毛根根分明。鸟的眼睛,竟然是用某种暗红色的宝石镶嵌而成,在黑暗中幽幽反光,仿佛正死死地盯着他。 根生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指甲刮过冰凉的铜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他的手指抖得发颤,却还是扣紧着。 他用大拇指扣住了盒盖的缝隙,那缝隙里似乎刻着细密的纹路,硌得他指腹生疼。 只要一下,就一下…… 就在他指腹发力,盒盖将要被掀开一丝细缝的瞬间——嗡!一声低鸣骤起!他指尖按地那些细密纹路,彷佛被他体温激活,骤然爆发妖异地血色光芒!光芒如流动的岩浆,瞬间沿着纹路爬满了整个盒盖,将他惊恐的脸映得一片血红。 “哥?” 一个极轻、极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第四章 次日醒来 天色还未亮,一缕青白光缓缓挤过木窗的缝隙,斜斜地打在床沿边上,将空气的中的微尘照的像浮游的银屑。 根生眼皮微颤,黑白分明眼眼珠在眼睑下缓缓转动,他半眯着眼,过了一会儿,视野才逐渐清晰起来。 一根粗黑的房梁横在屋顶中央,柱身布满着深浅不一的裂痕,茅草披在柱子左右。风从那些缝隙钻了进来,凉飕飕的。 根生右手微微卷缩着,试着向床边探去,随即一阵酥麻感袭来,仿佛就是电击中了一般,缓过来后。指尖摸了摸,冰凉冰凉的。他手指没有停,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是有一种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向前探去,直到触碰到床头上那叠整齐的衣服。 他收回了手,靠在他旁边清儿翻了个身,清儿的整个脸是埋在枕头中间,嘴角还沾着口水,含糊糊的叫了一声“娘”,像没睡醒似的,头一沉,便没了动静。 根生屏住了呼吸,将身子一点点挪向床沿,随后,他站起身子,目光向门边望去。 根生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砖上,闪出了屋子。娘的屋子就在隔壁,进入屋子,一股浓重的药草味扑鼻而来。 根生蹑手蹑脚走近了床头边,一个黑色的粗瓷碗在桌角放着,碗里面还有半碗未喝完的药,碗沿是一圈暗褐色痕迹,像是刚凝固的血,一圈一圈。 他指尖有些发颤,最终是握住了碗壁,冰冷的。 屋子内是死寂,而外面,“咚——”的一声,沉闷而滞涩,木头彷佛从中间裂开了,停了很久,便又响起,节奏是断断续续的。 天色灰蒙蒙的,仿佛要下雨一般。在院子里老槐树下,搁着一把满是伤痕的铁锤,旁边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影子。那影子动作缓慢,他手里握着把黑色带有竖纹的斧子,看准了木头中间,便用力劈去,随后又停了。他拄着斧柄,胸膛又规律的起伏着,喘息片刻,抬眼看向了根生,此时的根生也停了动作,正静静看着他。 父亲哑着嗓子:“醒了?” 根生没有应声,只将手里药碗一倾,褐色的药汁泼在墙根,迅速渗进了泥土,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父亲盯着那块湿土看了许久,终于开口道:“药,以后不用煎了。” 根生捏着瓷白空碗手指微微收紧,看着那瓷白空碗,那刺目的白,在他眼中彷佛化作一把雪亮刀子,一刀一刀,割着他的肉。 他盯着那张拉满弓的脊背,许久不曾说话。 许久,屋门“吱呀”的一声被推开,清儿揉着眼睛走了出来,左右看了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娘呢?” 院子里是一片死寂,有的是风刮过槐树叶的沙沙响。 此时父亲再一次举起那把黑色的斧子,对着木头狠狠劈下,“咔”的一声脆响,木头裂成了两半。他头也没抬,低声说:“娘出远门了。” 清儿愣愣地站在了原地,手里紧握那块花色的石头,:“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又劈了一斧,木屑飞溅:“也许几天,也许很久” 清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走到墙根蹲下,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那块被药汁浸湿地泥土,彷佛那里藏着娘亲留下的脚印。 早饭时,根生只喝半碗粥。粥很稀,晃动着碗能看到里面的影子。父亲坐在对面,父亲只端几碗水喝了几口,便又放下,喉结滚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旁边清儿扯了扯根生的衣角。 根生放下碗,起身。“我去镇上。” 父亲看了许久,盯着碗里的水纹,半晌才说:“去吧。” 根生摸了摸清儿的头,声音放软了些:“晚上便会回来”。 清儿嘟囔应了一声:“嗯”,手指却再次紧紧的攥住那块花色石头。 穿过连绵的群山,白石镇的全貌便豁然开朗。放眼望去,一片青灰色的石瓦连绵成海,在山谷间随着地势起伏,宛如凝固的波涛。而那一条条蜿蜒的青石板路,则如灰色的丝带,在鳞次栉比的房舍穿行,将这片素净的城镇串联起来。 据说镇子是建在一座“露天矿坑”旁边,镇里的房子用的都是这种废弃的白石磊的,远远看去就是白花花的一片,因此而得名。 有时候真的很令人奇怪,安静与喧嚣都发生在这条道上,这边和那边。 “豆腐脑——新鲜,热乎的豆腐脑——” “新出笼的包子,三文钱一个勒!” 根生一个人低着头走在这青石板路上,小贩们拖着长腔吆喝,行人哒哒的脚步、儿童的哭闹,他的内心就像是沉寂湖面一样,未曾激起波澜。 突然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身侧挤过,肩膀重重地撞了他一下。 “走路不长眼啊,小子!”货郎不耐烦地骂了一句,骂完就走了。 根生踉跄了几步,扶着墙,才站稳。他继续走着,彷佛是丢了魂,如同行尸走肉般,完全依靠本能走着,他想走出这片不属于他的喧嚣,走到那个能安慰他心灵的地方。 根生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一股咸湿带着鱼腥味的河风扑面而来,才让他微微抬起头,眼前就是镇子东边的码头了。 镇子东边的码头摆放着一排黑漆漆的货船,在船上有十几个光着膀的汉子统一喊着口号,将一袋袋沉重的箱子从船上往下扛,再整齐堆放到岸边的仓库里,阳光下,古铜色脊背上闪着光。 根生在人群中搜寻着,很快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廖管事正叉着腰,站在一艘货船上,指挥着卸货。他约莫40来岁,身材精瘦,皮肤黝黑,那双眼却是格外有神。他看见站在人群的根生,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向根生招了招手。 根生走了过去,低声喊了句:“廖叔。” “今天又来找活干?”廖管事站在船板,上下打量了根生一番,“今天怎么看你神色不太好,家里出事了?” 根生嘴巴动了动,却发不出声,只是摇了摇头。 廖管事看根生这副模样,心里便猜到七八分。也没有继续追问,重重叹了口气,走下船,拍了拍根生的肩膀。 “行了,别傻站着。”,廖管事,指了指远处一堆码的整齐的麻袋,“看到没?那批是从南面运来的米,搬到三号仓库去。活儿轻省,也干净。干完了,来我这儿领钱。” “嗯。”根生闷闷的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转生就朝那堆米袋走去。 他知道,这是廖叔再照顾他。码头上最累的活就是卸矿石,搬运这些粮食算是难的“好差事”,其实根生也不知道为啥廖管事为啥对他颇有照顾,他有时候在想,是不是看他可怜,还是看他干活利索。 他摇了摇头,继续抓紧一袋米往肩一扛,朝着那个仓库走去了。 心里的痛似乎暂时被麻痹了。 一趟,两趟,十趟……根生已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趟。他只知道,当他放下最后一袋米时,整个人都虚脱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般,靠着仓库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往下淌,浸湿了本就单薄的衣衫。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码头上的汉子们也都放慢了手脚,三三两两地聚到阴凉处歇息。 “小子,过来!”廖管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根生抬起头,看见廖叔正坐在一捆缆绳上,朝他招手。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了过去。 廖管事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不由分说地塞进根生手里:“走,跟我去喝碗面汤,吃点东西。” “不,不了,廖叔……”根生连忙推辞,“我还不饿。” “不饿?”廖管事眼睛一瞪,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住了根生的胳膊,那力道不容抗拒,“你当我是瞎子?从早上到现在,你就没歇过一口气。人是铁,饭是钢,你这么折腾,是想把小命丢在这儿吗?” 见根生依旧无动于衷,只低着头,廖管事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走,算我请你的。” 他也不等根生再反驳,半拉半拽地将他拖离了码头,拐进了旁边一条满是油腻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酒肆,几张油乎乎的木桌摆在门口,里面坐满了光着膀子、大声划拳的码头工人。 廖管事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冲着灶台边忙活的胖老板喊道:“王掌柜,两碗牛肉面,切半斤熟肉,再来一角酒!” 说完,他看向根生,将桌上的粗瓷碗筷用袖子擦了擦,推到他面前:“别跟我客气,这顿算我的。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饱怎么行?” 根生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心里明白,廖叔这是在可怜他。 很快快,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加一盘酱色油亮的熟肉就端了上来,廖管事给自己倒了一碗浑浊的米酒,又拿起酒壶,作势要给根生也倒上。 “喝酒吗?” 根生下意识地摆了摆手:“我……我不会。” 话音刚落,看着碗里那浑浊的酒液,他心里却猛地开始酸楚起来。想起了喝着清水的佝偻背影,想起了褐色的半碗药。一时间,眼睛酸酸的,有许多说不出的苦闷徘徊在心头。 鬼使神差地,他端起了碗,仰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根生被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流了出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廖管事看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臭小子,不会喝还逞能!来,吃块肉压一压!”他夹起一大块肉放进根生碗里。 根生狼狈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埋头大口吃起了面和肉,仿佛想用食物将那股辛辣和心里的酸楚一同压下去。 就在这时,邻桌几个汉子的谈话声毫无顾忌地传了过来。 “听说了没?铁剑派在黑水山矿脉争夺中,可是栽了个大跟头!精英弟子折损了近一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压低了声音,却难掩话里的兴奋 “可不是嘛!掌门都受了重伤。我三舅家的表侄子就在外门,说现在派里正到处招人,连门槛都放低了不少,准备招一大批杂役弟子!” “杂役弟子?那有啥用,不就是去当牛做马的?” “你懂个屁!”先前那人啐了一口,“信上说了,这次不一样!只要身子骨还行,有点根骨,干活勤快,就有机会被外门管事看中,学上一招半式。要是真有上进心,资质又好,将来未必不能转成正式的外门弟子!那可就是一步登天了!” “真的假的?那咱们也能去试试?” “就你?还是算了吧……” 后面的话,根生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这几个词像一道道惊雷,在他死寂的心湖里炸开了万丈狂澜。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嘴里嚼着的牛肉,也瞬间失了味道。 廖管事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皱眉道:“怎么了?” 根生转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廖叔,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廖管事有些莫名其妙,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铁剑派招人的事?八九不离十吧。这帮江湖门派,打打杀杀,死人是常事,死得多了,自然就要招新人补上。” 得到肯定的回答,根生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开始“怦怦”地狂跳起来。 他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面条,却再也没有半分食欲。手里那双冰冷的木筷,在这一刻,仿佛被他攥出了滚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