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妖怪来蹭饭》 1.九尾猫(上) “老板,来包红双喜。”一个男人敲了敲玻璃,扔了十块钱在窗口外檐的台子上。然后赶紧把手又揣回了口袋里,低声骂了一句:嘶……这破天气,怎么感觉比出门的时候更冷了。 没一会,玻璃小窗从里面被拉开。伸出一只骨节分明却白得过分的手,将一盒红双喜推了出来,上面还整齐得摞了三枚硬币。似是感觉到外面的寒意,那只手稍稍抖了一下,而后迅速把那皱皱巴巴地十块钱划拉了进去,就关上了玻璃窗。 外面的男人把硬币装进兜里,又摸出一个火机,哆嗦着点着了烟,赶紧嘬了两口,搓着手往巷子外面走去了。 出了巷子口,男人忽然觉得暖和了许多。于是宽了宽肩,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刚刚买烟的那个便利店孤零零的开在深巷里,旁边立了一个有点破旧的牌子。 男人眯了眯眼睛:“——有一间便利屋?啧,什么鬼名字。” 不过男人也没多加驻足,转过身顺手扔了扯下来的烟纸,捏着烟就大步离开了,心里想着:果然抽根烟就暖和多了。 然而他却没看到,在他转身的刹那,那个便利店的玻璃窗又被打开了,那只苍白的手推出了一杯热茶,而后热茶一点点在空中消失。最后那只手将杯子拿了进去,关上了玻璃窗。 而如果那个男人仔细些看那牌子,就会发现旁边还有一排小字: ——“欢迎观临有一间便利屋,如果无事请勿再来。” ———————————————— “叩叩……”玻璃窗被敲响了,但声音十分细微,像是用指甲的尖端轻轻敲点那般。 但里面久久没有回应,于是敲点的声音稍稍急促了起来。 “喵……喵……”原来是一只白猫蹲在便利店窗口的外檐,正用爪子一下一下挠着玻璃。 里面的人听到猫叫声似是犹豫了一下,而后拉开了窗户,然而—— “轰”地一下,原本小巧的猫咪居然变得犹如老虎一般大小: “你果然看得见我。”是个有些低沉声音。 那只还扒在玻璃窗上的手迅速想将玻璃拉起来,却被一只硕大的爪子按住了: “别动。” 里面的人顿了一下,随后放下了手,玻璃窗留了一些缝隙,过了半晌,一个略显清冷地声音传出来: “你想做什么。” 白色的大猫呵出一口白气,粉红色的鼻头往玻璃窗上贴了贴:“给我一杯茶,你们人间太冷了,但也不要滚热的水,我有些怕烫。” 里面的人犹豫了一下,而后就听到起身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不一会儿,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杯水从窗口递了出来,上面还冒着浅浅的水汽。 那只如虎一般大的白猫幻做人形,是个男人。半侧脸上似是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纹路,一双眼睛倒是还如猫眼一般,瞳孔细成一条缝。左边是姜黄色,而另一只是湛蓝色。 身上的一袭白衣,样式却是有些夸张,袍袖锯领,腰封处挂着许多红色的绳结,而外面则披了一件几乎拖地的皮毛披风。 他伸手端起杯子,露出了小半手腕,上面缠了白毛圈,指甲十分尖锐而且端微微向内勾起。 他喝得很慢,像是生怕水渍会溅到自己身上。过了许久,一杯茶才见了底。他浅浅叹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呼在玻璃上,留下细小的浅痕。 “可以进去么。我不会伤你。” “做什么。”里面的人开口问。 “我想托你将东西交给一个人。”说着他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小段毛茸茸的东西,“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我没有愿望。” 外面的人愣了一下,而后低低说了一句:“他当初也是这么说的……”他的这一句话里像是有着沉寂了很久的时间。 “你……进来。”里面的人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将门打开了一些,“你叫什么?” “你可以叫我白九。” 白九进维持着人形,走到便利店里面。光线十分昏暗,但对白九来讲却能看得更清楚了。他的瞳孔放大了些,便看到离自己几步的距离之外坐着一个清秀的男人。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没有泄露一丝情绪,整个人就像是一块石头兀自的立在黑暗中。男人上身穿了一件浅咖色的宽松毛衣,袖口有些长,盖过了半截手指,他的头发盖过了耳朵,软趴趴地贴在脸侧,似是将这尊石像包裹得柔软了一些。 “我只是想托你将这个东西交给一个人,”白九拿出那一小截白绒毛,向前走了两步,“他……” 然而,白九刚刚走近一些,就感觉到了一股十分怪异的力量,不过这力量虽然强大但是不会伤人,白九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他在你们这里的第二医院,2a-503病房。” 白九正是因为感应到这附近有一位开了阴阳眼的人才寻过来,只是没想到这人竟还不是阴阳先生之流,这正合他心意。所以才不惜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风,也要将事情托付给这个人。但是……一个只不过是有阴阳眼的青年,怎么竟有这般奇怪的力量? 青年站起身,接过白九手里的东西。虽然远看只是一小节毛茸茸的东西,但是拿在手里仔细看一下,这样子倒是有些像缩小版的猫尾巴,细而长,尾端的毛也格外柔软。 青年似是觉得手感不错,便拿在手里把玩,还时不时地捏一捏那软软的尾巴尖。 白九站在一旁看着,觉得肉疼……那是我自去灵力化作的祥符啊,你不要这样□□啊!!而且,你顶着那一张石刻一样的脸,做这种小孩子一样的举动真的好么?! 但白九觉得他所托与人,所以只是轻咳了一声,说: “请你将这个送到我说的地方,那人叫柏陆。” “为什么?”青年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白九。 “那人生病了,这是祥符,可保健康。”白九解释了一下。 “可是,为什么?”青年继续问道。 白九愣了一下,这是要追问到底么?这个故事太长也太久了啊……只有他一遍遍地经历一世又一世,始终在那个人身侧徘徊,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一切到底应该从哪里算起呢。 于是白九往屋子里面走了走,坐到电暖炉旁边,脱去外袍,青年这才发现,那厚实的皮毛披风下竟有九条猫尾,从白九的尾骨处伸出来,垂到脚踝。 白九看到青年紧紧盯着自己的尾巴,轻声呵笑了一下:“如你所见,我是九尾猫。” “你可知,世间万物皆可修成仙?”白九坐了下来,向青年问道。 青年也坐回椅子上,拿过茶杯握在手里,没有张口,只是看着白九,似是只是想听他继续讲下去。 “我们猫啊,八尾为妖,九尾则仙。可这最后一尾,却不是靠修炼而来,而是要满足人类的一个愿望。可为了满足人的愿望,我们又必须自去一尾。所以这就是一个死循环。”白九往暖炉上又靠了靠,大半个身子都贴在了上面,这才眯起眼睛,觉得暖和了许多。 “我听过太多的愿望,人类的**太多了,钱财寿命权力情爱。我也不知这样的修为到底意义何在,但仙道一直说‘你遇到了,就知道了’,于是我辗转人间几百年,只是想求一个答案。直到我遇见了他。” “他那一世只是个孩童,他看见了我,我便问他有什么愿望,一如之前几百年我所做的事情一样。他却说,他没有愿望。” “人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呢,于是我继续逼问他,可他只是笑嘻嘻地和我说,‘要不,你先和我回家,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我也不知为何,就这么跟他回了家。” “他总是像逗弄野猫一样的逗弄我,什么狗尾草毛线球,真是蠢透了。于是我便想,还是走掉算了,小孩子真是麻烦。可他似是察觉我的不满,于是就抱着我晒太阳,一边为我梳毛一边小心翼翼地道歉。于是我就原谅他了,你看,我们猫其实并不记仇。” “我就这么和他呆了一年,他家的冬日的壁炉,可比你们人间现在这些东西暖和对了。”白九一边这么说着,却更加放肆地抱着电暖炉。 “可有一天,他忽然问我‘是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实现’,我当时想着,终于要来了啊,也对,人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呢。但不知怎么,和以往不同,这一次,我竟有点失落。” “他抱起我,让我与他的眼睛平视,他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那,我的愿望是你可以长出第九条尾巴’。” “我还来得及反应,就恢复了原形。哦,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个。然后我发现自己有了第九条尾巴。我想和他说些什么,虽然我也不知道到说什么才好,人类的语言真是太麻烦了。当我好不容易决定好要说什么了,却发现自己已经飞升了,仙道传音说‘那孩子,已经看不见你了。’” “我最后一眼看到他时,我觉得他是哭了。你看,人怎么可能没有愿望,要不然,怎么会哭呢。可是我已经不能实现他的愿望了。” 白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后低下头:“原本啊,九尾猫的故事到这就应该结束了。你们人间也都是这样传说的,可是,对我来讲,这才刚刚开始啊。” “我也不知怎么了,我飞仙后却始终惦念他。我觉得,我一定要实现他一个愿望。于是待他转世后,我自废一尾修为,又回到人间。可他的愿望却还是希望我长出第九条尾巴。于是就这样,我追了他一世又一世,我见过年幼的他,少年的他,青年的他,甚至老年的他。” “我问他‘你的愿望是什么’,他说‘我没有愿望,要不然……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于是故事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这一世,他叫柏陆。我不想再自废修为了,也不想再问他的愿望了,这人间啊,我真的走够了。” 青年坐在椅子上,依旧是双手抱着茶杯的姿势,静静地听完了,而后开口,说了一句: “所以,为什么呢?” ———————————————————————— 白九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尾巴:“我刚刚不是都说了吗,就是这样啊,你——” “你……离电暖炉远一些好么”青年打断白九,屈起自己的膝盖,穿着毛线袜子的脚缩到椅子上,一双手扒着自己的膝盖,下巴也搭在了上面,“你抱得太严实了,暖气过不来,我有些冷。” 白九:“……”现在的人类都这么不可爱么。 白九不情不愿地挪了一下屁股,心里还在抱怨,但这时青年难得主动开口了: “为什么不亲自给他呢。”青年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甚至不像一句疑问,只是陈述了某个事实一般。 白九愣住了,是啊,其实他自己也可以亲自给柏陆的,他并非不能化作人形……但是不知为何,他得心中总是有个感觉,他不能见到柏陆,否则……否则会怎样呢?他也不知道,但是他相信作为猫,他的直觉一向很准的。 “反正我就是不能见到他。”白九别过头,闷着声说道。 “恩。”青年没再继续追问,他伸长了手,将挂在玻璃窗口的木牌翻到了一另面。而后站起身,从桌子上拿了一只老旧的翻盖手机,顺便给自己裹了一条灰色的围巾,便向大门走去。 “你去哪?”白九看青年似是要离开,赶紧站了起来。 青年扭过头,捏着那猫尾祥符晃了两下。 白九明白了,青年这是要去找柏陆。恩,这样就结束了。自己再也不用来人间了,可以安心做神仙了。可是青年推开门的那一刹那,他几乎下意识地喊出来: “等一下……” 青年转过头,看着白九。 白九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于是张了张嘴,只好干巴巴地转而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石屿。”青年关上了门,屋内一片漆黑。白九又靠回电暖炉旁,似是若有所思地扒拉着自己腰封上的绳结。 2.九尾猫(下) 石屿走出巷子口,用手机查了一下第二医院。而后拦了一辆车,将手机上的地址拿给司机看了一眼,就将半张脸都捂在围巾里,坐在后排座上,继续专心地捏着那小半截猫尾。 出租车在医院正门口停下,石屿下了车,直接走到问寻台: “2a-503,在哪里?” 那里的护士给了他指了指:“那边那个口儿,穿过去到2座,坐电梯上5楼,就是住院部。” 石屿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护士指的方向,想在张口问问,却被后面的人挤开了。 石屿顺着护士刚刚手指的方向往前走了一点儿,然而当他觉得差不多是护士说的位置了,看到的却是男厕所几个大字。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他还是走了进去,但里面……真的没有其他进出口…… 于是石屿只好站在男厕所门口,和那个牌子面面相觑。 就在石屿打算回到问询台再问问的时候,一个穿着病人服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 “你找不到路了么?” “恩……”石屿点了点头,手里一下一下地揪着猫尾符。(白九的心在滴血—— “哈……”少年看到有人面无表情地做着这样的小动作,于是轻笑出声,“你要去哪,我带你去。” “2a-503。” “这么巧?”少年惊讶道,“我就是503的。我们这病房,天天只让吃营养餐太烦了,这才偷跑下来买个鸡腿吃。你一会到病房可别和护士乱说哦。” “太明显了。”石屿忽然说。 少年愣了一下:“什么?” “油。” 少年似是恍然大悟般,赶紧舔了舔油亮的嘴唇:“嘿嘿,谢啦。” 石屿没再多说,只是一路跟着少年去了病房。 “说起来,你是谁的家属啊,以前没见过。”少年躺回自己床上,冲着还站在门口的石屿问道。 “柏陆。” “哈哈哈,”少年笑了起来,“你快别闹了,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么个亲属。” 石屿抿了抿嘴,走到少年病床前,把那猫尾祥符放到他的床头: “有个人,托我给你。” 少年愣了一下,拿起那祥符,在手心扫了扫:“诶?他叫什么啊?” “白九。” “唔……我怎么不记得……”少年困惑地皱起眉头。 “这个保健康。”石屿忽然说道。 “健康啊……”少年拎起在眼前晃了晃,而后眼睛眯起来,笑着说,“这个真可爱。” “恩。很软。”石屿原本打算就这么转身离开的,但柏陆叫住了他。 “诶诶诶,你先别走,我这也没什么东西,这个挂件当做回礼好了。”说着柏陆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毛球挂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几天闲着无聊我自己做的。” 石屿接过那个毛球,托在手里软软的,手心有些微微的痒意。 “替我谢谢那个人啦。”柏陆笑着说。 石屿似是犹豫了一下,而后说:“你听说过九尾猫么?” “那个可以实现愿望的猫?我小时候听过故事,还记得一点。” “若是你,想许什么愿望么?” “恩……”柏陆想了一会,有些开玩笑着说,“非要许愿的话,那我希望他可以长出第九条尾巴。” 石屿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自己也形容不出来,像是有什么悄悄裂开了一点点,于是他继续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呢……”柏陆支起自己下巴,晃了晃身子,“你看啊,他都帮那么多人实现愿望了,总要有人帮他一下嘛。” 石屿没再说话,只觉得毛球在他的皮肤上滚过。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啊?”柏陆有些奇怪地看着石屿。 “恩……没事。再见。”石屿转身离开了病房。 出了医院,石屿又裹上围巾,顺手把那个毛球塞在了一圈一圈绕起的围巾夹层里。 白九感觉似乎等了好久,久到他都嫌电暖炉有些过热了,那扇大门终于被推开了。 石屿带着寒气走了进来,于是刚刚才嫌弃暖炉过热的白九又赶紧贴了上去。 “给你。”石屿拆下围巾,将那个毛球扔到白九的怀里。然后他也蹭到了暖炉旁,暖着手。 “这是什么?”白九有些嫌弃的用指甲勾起毛球。 “谢礼。” “啧,都几百年了,这人怎么还喜欢拿这玩意送人,”白九这么说着,却轻轻用自己的一条尾巴卷住毛球。 石屿继续暖着手,没有说话。 两人围着电暖炉,沉默了许久,最终白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他说什么了吗……” “他还是希望你长出第九条尾巴。”石屿抬头,看着白九说道。 “谁让你问他的。”白九有些生气地甩了甩尾巴,九条尾巴敲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石屿没再说话,敲打的声响也渐渐平缓了下来,到最后只有那几个尾巴尖向上勾起,微微晃动着。白九捏着那个毛球,似是自然自语道: “他一定是最笨的人类了……” 白九将毛球拿到鼻尖处,轻轻蹭了蹭,然后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石屿将手暖的差不多了,便站起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又从货架上拆了一包面包。坐回他那把椅子上,一口一口吃着。他伸手,想将便利店窗口的牌子翻过来,但碰到玻璃时,他却缩了缩手。而后脸往玻璃上贴了贴,轻声说了句: “下雪了。”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 白九动了动尾巴,也站起身,向外看去。 这场雪,来得不小。 “雪大了,你明日再走。”石屿拿过已经喝干净的牛奶杯,放回厨房,而后拿了一本书,将椅子搬到电暖炉旁看了起来。 “你何时开了阴阳眼?”白九摩挲着毛球,心中越发觉得烦躁,于是干脆开口搭话。 “不记得了。”石屿放下书。 “你家中无人是除妖师或者阴阳先生么?” “我没有家人……”石屿又将书拿了起来。 虽然对于妖或者仙来讲,本就没有家人这个概念。修仙之路漫长无边,这时间岁月中,即使是家人又能陪伴多久呢。可白九知道,对于人类,家人似乎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于是白九低低说了一句: “抱歉……” 石屿没有说话,只是动了一下身子,表示自己听到了。白九也没再说话,只是缩在暖炉旁,用尾巴勾着毛球晃荡。 一直到睡觉前,石屿才合上书。而后他开口说: “自废一尾修为会疼么。” “当然疼。像是拆去一根骨头。”白九的毛抖了抖,那般的疼痛,现在想一想都十分清晰。 “那为什么他的每一世你都要如此呢。若是成仙的话,大部分愿望都可以用仙术实现。” “我……”白九哑然,是啊……自己位列仙班且法术强大,钱财权力健康,只需去一些灵力都可以满足他啊……可是,自己就是宁愿自废一尾再度为妖,回到他身边。 “原来你们妖也是有情感的,”石屿的语气依旧是那般不冷不热,可不知为何,这句话似是有一点点失落的感觉,“明日走的时候把门关紧。” 说完,石屿就回卧室睡觉了。 白九却楞在了那里,情感……这是情感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被暖炉烤的暖暖的。 自己这几百年间,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呢……白九眯着眼睛,回想着柏陆之前的每一世他们相处过的点点滴滴,那人,好像总是喜欢用毛球逗弄自己啊,那个人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那人的身上暖暖的冬天很舒服,那人……为什么不许愿将我留下呢…… 白九的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敲碎了,原来……这几百年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么? 对啊……我只是想留在他身边啊。哪怕不为仙,哪怕无法化成人形,哪怕在他眼里自己永远是一只猫妖,那也想留在他身边。都是因为那个人身边,太温暖了啊…… 白九站起身,看了看窗外。而后用仙术瞬移到柏陆的病床前。 白九小心的收起指甲,伸手摸了摸沉睡的少年,而后一双异色眸子都柔和了下来,勾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果然,无论轮回多少世,只要看到这人,就离不开了。 直到天微微泛白,白九才不舍地回到便利店。石屿睡得很沉,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石屿卧室,看了看这冷清得过分的屋子。而后划了一道法阵,光芒四起,而他的人形身也越来越透明: “这人间,我只愿他永远欠我一个愿望,别人就算了。所以我自断一尾修为,换得你命定之人早日出现,愿你拥有家人,一生幸福。” ———————— 与此同时,遥远的地方,有个人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一双眼睛微微张开,而后吐出一口烟雾:“终于找到你了……” ———————— 石屿醒来,发现白九已经不在了。他推开门,昨夜那场大雪已经停了,整个巷子都静悄悄的。 石屿将昨日收起来的便利店立牌摆回了门口,积雪浅浅的没过支架底部。他蹲下身子,想将雪扫开一些,防止结冰冻住。然而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积雪的表面,有一串浅浅的猫爪印,一直延伸到巷口。 ——“这里是有一间便利屋,如果无事请不要再来。” 所有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3.潄金鸟(上) 石屿对自己父母并无什么印象,似乎从他有记忆以来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他也不记得从何时起,便能看见一些常人无法看到的事物。他自小就不大擅长与人有什么过多的沟通和接触,他在很长时间都以为别人眼中的世界和自己并无二差。 直到有一次,孤儿院的老院长坐在他身边,问: “你每天都坐在这里看什么呢?”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蝴蝶:“好多蝴蝶在飞。” “傻孩子,哪有什么蝴蝶?” “可是,”石屿又指了指,那些蝴蝶几乎每天都在那里,五彩斑斓的比书上画得好看得多,“真的有啊。” 他还记得老院长的神色忽然间就变了,带着些惊恐,而后说了一句: “小孩子,别乱说。”便离开了。 从那之后,石屿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所见的一些东西,原来并不是人人都可看到。渐渐大一些后,他从书上知道,自己似乎是有所谓的“阴阳眼”。 有些所谓人不可见的东西,若不是仔细分辨其实和真实世界的东西差异也并不大。石屿本就生性较为冷淡,加之因为自己这“阴阳眼”闹过几次误会,便更加不愿过多和人接触。 在孤儿院帮助下完成学业后,干脆开了一间便利店维持生计。 但总是有一些非人之物找上他,石屿虽并不反感这些非人之物,若说这些年中,或许这些东西陪伴他的时间要比人更多一些。但终究会有一些恶鬼,尤其是在阴气较重的日子里。 于是石屿自己照猫画虎地学了些除妖之术,给自己的屋子上了隔绝非人之物的结界,若非自己从屋内开门,那些东西是无法进来的。 许是他运气也不错,这两三年倒是还真的未被恶鬼缠上过。偶尔会有一些小妖找上门,若不是太麻烦,他也都会稍加帮助。但却也并不想与他们有更多接触,就像他便利店门牌上写的那句话一样—— “若是无事,请不要再来。” 日子倒也就这么过着,他不善与人亲近,也不与鬼怪结缘。石屿也不知他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亲人或是朋友好像都离他很遥远。偶尔看看电视,那些人经历着大起大落,尝遍人间百态的样子让很多人唏嘘红了眼眶,可石屿看着倒也是没什么太大感觉。 喜悦,愤怒,悲伤都无所差。石屿也说不清为什么,他似乎对这些寻常的情感都不是很理解,没有什么喜欢的,也没有很讨厌的。除去晚上的热牛奶和冬日的暖气让他有着满足感,只要还能维持生计,别的也都并无太多渴求。 “恩……心愿么?”年末将至,石屿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新年心愿,或是阖家欢乐的广告喃喃自语了一声。 想到前几日的白九,石屿忽然觉得养只猫或许挺不错,反正不是人也不是妖,省去了很多麻烦,最主要的是……尾巴还挺软的。 石屿觉得有些饿了,走到货架前,发现奶油味儿的面包就剩一个了。不由得有些可惜,送货人要到后天早上才过来,今天吃掉明天晚上就没有了。 就在石屿犹豫着到底是今天还是明天吃掉这个面包时,玻璃窗口传来“咄咄”地声音。 他凑到窗口前,用手指蹭了两下,将上面的雾气擦去。发现是一只鸟站在窗口外面的台子上。 石屿倒是从未见过这般样子的飞鸟,有着普通家鸟的大小,但外貌看上去更像如雀一般,通体为鹅黄色,身上的羽毛微微蓬起,摸上去一定十分柔软。鸟的一只脚上还似乎还挂了什么东西。 石屿把玻璃窗拉开了一些,那只鸟扑闪着翅膀似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从那窗口进来,却被看不见的结界挡在了外面。 “你是妖?”虽是问句,但石屿的语调听不出任何询问,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只鸟抖了一下身子,似乎是有些诧异的样子,但很快便收起了翅膀开口说道:“我只是想找个地方休息,我会报答你的。” 石屿抿了一下嘴,用手指了下外面大门所在的方向,而后又拉起了玻璃窗。 待他打开门,那只鸟便飞了进来,落在了他椅子的把手上,它的羽毛都蓬起来了,蹲站在椅子把手上看起来胖乎乎的,只有一根尾羽拖得很长: “感谢你收留我,我会报答你的。” 石屿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需要报答。 “无论你喂给我什么,我都可以吐出更多东西。” “真的么?”石屿听到这句话,稍稍动了动眉角,而后走到货架前拿起刚刚那个奶油面包,打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在手里,“那你能不能让这面包变成两个?” “什么?”那只鸟不可置信道,这个时候不是应该给自己喂金银钱币以便让自己吐出更多地钱财么……就好像……以前那些贪婪的人类一样。 “我只能吐出金银钱币,”那只鸟看到石屿似乎是认真的,虽是诧异但也解释道,“我是潄金鸟,生前日日食金银珠宝而后便可吐金,化妖后只需吞下一点金银便可吐出许多财宝。” 石屿听到它说只能吐出金币时便有些后悔今天就拆开手里的面包了,不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又去热了一杯牛奶,拿着面包缩回椅子上,而后将之前那一小片面包放在潄金鸟的面前: “那面包能吃么?” 潄金鸟微微愣了一下,莫说化妖后,即便是之前,它的主人都是以珠玉金银喂养它。它本生于南国海上,后被人抓去进贡给皇室贵族。 他的主人是个富贵公子,想来当初也是待它极好。它畏霜雪,他的主人便给他修了避寒台挡住风雨尘雾,它喜华贵,那个人便让它饮龟脑,食珍珠。 他吐出的金被人叫做避寒金,女子带上便可讨得男子欢心。那个时候,在都城里他吐出的避寒金真是千金难求。 想来,它似乎还真的未吃过这些人类的吃食。于是潄金鸟有些犹豫地用嘴啄了一下,很是柔软的感觉,和那些珍珠金银都不同。 它也形容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味道,总之是从未体会过的。这种味道,似乎……还让它有一点喜悦之感。 真是久违的感觉,但—— 潄金鸟只稍稍啄食了一点,而后便抬起头看着石屿说道: “你若是无金银,我脚上还有一小块金子,你解下喂给我,我便可吐出更多金子来回报你。” 石屿咬着面包,看着正在自说自话地黄色毛团儿,稍稍犹豫了一下说: “你若想报答我,不如让我摸一摸?” 潄金鸟:“……??” 石屿也未等它同意,便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站在椅子把手上的潄金鸟。似乎一次不够似的,还连续戳了好几次。而后满意地吃掉最后一口面包。心里想着,果然黄色团子的毛很柔软。 被戳了好几下的潄金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石屿已经站起身。 “你在这里休息,离开时轻些关门。” 说完石屿便回房间了,并且将门掩起。 潄金鸟愣在了那里,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扇掩起的门。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明明也不是十分富有之人,为何会对金银都不动心? 它看着剩下的小半片面包,最终还是上前将其啄食干净。化为妖后,吃这些东西其实已无所谓的饱腹感,但是小半片面包下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食金银珠宝的感觉不同,是一种更为轻快而踏实的感觉。 原来……人类的吃食,是这样么? 潄金鸟蹲在椅子上,抖了抖身上的羽毛,看着黑漆漆地房间,眯起了眼睛,不知怎么就想到自己还不是妖时,那个圈养自己的富贵公子。 那家人纵然极富一时,但只可惜盛久必衰,不到十年间便家道中落,连它的避寒台都被拆去。 那曾日日将它放在肩头的富贵公子也日渐消沉,似是已经忘了它的存在,竟是小半个月都未给它喂食。 潄金鸟趁着深夜,飞去别的富贵人家,偷食珠宝,而后飞回来将避寒金吐给富贵公子。那个公子看到金子,眼前一亮,喜悦的将它放在肩头,而后将那避寒金卖了一个好价钱。 之后,日日如此。 那个公子总是将它捧在手上,说着: “我的小鸟儿啊,你再多吐些金。” 于是潄金鸟就每夜去更多的富贵人家,吃更多的珠宝。有时要飞很久,白日回来已是筋疲力尽了,但公子却依旧催促着它吐金。 它本也是愿意的,它想着,只要那人还愿意把它放在肩头,日日同它说说话,已是极好。 可不知何时那位公子开始沉迷于赌博,将避寒金换来的钱在赌桌上一掷千金。有时会赢一些,可大多数时候输的血本无归。于是公子开始越发不满足,不满足于它每次只能吐出一小块避寒金。 而它也以许久未站在那人的肩头,听他满含喜爱地喊着自己。 直到某一日,那位公子带着它一同去赌,终于在赌桌上赔尽了身家都不够。庄家说: “你肩上那只灵鸟,不如抵给我。今日你所欠之钱,一笔勾销。” “若是要避寒金,我以后日日给您送来。”公子谄笑着说。 “我不要那什么避寒金,只是听说这些食灵鸟肉,可延绵益寿。” 公子犹豫了,却最终将它交了出去。 它瞪大了眼睛,发出悲鸣地叫声,可公子却未在看它一眼,便离开了赌场。而它也被庄家带走,将成为一道汤盅。 临死的那一刻,它是怨恨的。怨恨为何那人不将自己救下,怨恨人类的**。许是太怨了。它竟发现自己死后成了妖,因怨而化的妖大多不善。它也是如此,它只想让那人也尝尝一切尽失的感觉。 它本想将那人食入腹中,最终却还是犹豫了。它只啄去了那人的两只眼睛,便离开了。那双曾注视过它的眼睛啊,现在永远都是它的了。 食下人眼后,潄金鸟发现,自己不但妖力大增,而且可以吐出大量的金银财宝。于是它开始游走人间,去骗得那些贪婪的人,直至最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眼睛。如同一场复仇的游戏,让它沉迷其中。 再得一双人眼,它的力量便可以再上一层。 潄金鸟看着那紧闭的房门,一双眸子变得猩红,而后抖了抖一身鹅黄色羽毛。 人类,都是贪婪寡义的,不会有错的。 4.潄金鸟(下) ———————————— 石屿醒来后,发现潄金鸟还没有走,依旧是蹲站在椅子的把手上,似是还没有醒来。 它的头几乎扎进了自己的一身绒毛之中,这么看去真的就是一只黄团子。身后的尾羽很长,拖到地上,随着呼气还摆动两下。 石屿看了看,昨天那小半片面包已是不在了。于是从货架上又拆了一包饼干,温了一杯牛奶,又用浅碟装出来一些,掰了半块饼干泡在里面。而后端到椅子前,伸手戳了戳潄金鸟,还用掌心蹭了蹭那埋起来的鸟头。 潄金鸟被弄得清醒过来,睁眼就看到了青年端着一个浅碟,放在了地上,而后他自己坐回椅子上,也拿了早餐在吃。 潄金鸟跳下椅子,在浅碟前转了两圈,而后低下头小口的啄食着泡在牛奶里的饼干,温热香甜。它悄悄抬头,看了看目光看向窗外的青年,心里一股奇怪的感觉涌过: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不要金银财宝呢。 石屿上午就坐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口旁边,捧着本书。有人来买东西,就翻一翻货架,而后又坐了回去。 潄金鸟看着石屿,觉得这样的人日日也真是无趣。宛如一尊石像一般,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其实它大可不必在这里耗着,世间贪婪的人那么多,自己也可早早再的一双眼睛,让妖力强大起来。 可也不知为什么,它竟有些不愿现在就离开。许是它不相信真的有无欲无求的人类,也许是那个面包和饼干,有些好吃……再或许是—— 那带着些暖意的手啊,几百年间,似是再也没有遇到过了。 中午的时候,石屿算了算一上午赚的钱,倒是也够了今日的花销。便干脆把玻璃窗口上的挂牌转了过来,而后拿了点零钱看向潄金鸟: “我要出去,你呢?” 潄金鸟犹豫了一下,便飞到了石屿的肩膀处,埋进那缠得十分厚实的围巾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石屿倒也没多说什么,就这么带着它出门了。 潄金鸟已是很久没有与人类如此亲近过了,看着青年近在咫尺的眼睛,它想着,要不干脆啄去算了。可围巾里暖烘烘的,又让它有些不想动弹。 石屿只是去了超市,拿了奶油味的面包。而后看四下也没什么人,小声说了一句: “你喜欢什么味道的?” 潄金鸟愣了一下,而后意识到青年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看着架子上花花绿绿的包装,看着就一点都不华丽金贵。但青年似乎一直在等它的回答,于是便动了动身子,也小声说了句: “和你一样的。” 于是石屿又伸手往刚刚的货架探去,却不想一道身影忽然凑了过来,站在他的身侧带着几分低笑,说: “你的鸟,倒是有趣。” 石屿愣了一下,而后抱着拎着两个面包,看都不看说话人,就径直走向结账的地方。 潄金鸟也吓了一跳,虽只有很短暂的一瞬,但它感觉到,刚刚说话那人所散发出的气息,强大得可怕。 石屿付过钱,头也不回地就往自己的便利店走去。他虽分辨不出刚刚那是人是妖,但无论是哪个,他都不想有太多交集。 若是多事之人,看到自己同一只鸟说话,怕会纠缠不清。若是化作人形的妖,那大多妖力强大,万一为恶,多半更加麻烦。 石屿裹着围巾,回到便利店,关上门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而潄金鸟闷在围巾里想着,今晚等青年睡下就夺了他的眼睛,这里不宜久留。 晚上,石屿照例泡了牛奶,咬着奶油面包坐在椅子上看电视。玻璃窗口却被敲响了。 石屿走过去,还未拉开就听到了下午那个声音: “我居无定所,只是想借宿一晚。” 石屿犹豫着没有开口,但外面那人却主动伸出一只手: “你应识得这是封妖印,我只是可维系人形,但并无过多妖力。” 外面有些黑,石屿并不能看清那人的样貌,但那人手背上的墨印确实是封妖印。此印画上,若非以画印人的血将其洗去,否则无法解开。 石屿扣了扣窗户,表示自己同意了,而后打开了大门。 那人走进来,石屿才看清,这妖的人形是个有些高大的男人。 半长的头发有些打卷儿,用黑色挂玉的发带在尾端随意地扎了一个揪。外袍随意的搭在身上,腰间别了一支长烟杆。 石屿微微晃神,不知为何总觉得似是在哪里见过。 男人自顾自地走到了暖炉旁,从腰间解下长烟杆,一手挑着,戳了戳从之前就警觉地盯着他的潄金鸟,低笑了一下: “这鸟,还真有趣。” 石屿偏了偏头,没有说话。坐回椅子上,看着那烟杆逗弄鸟的男人,稍稍伸手将潄金鸟捞到自己的肩膀上,而后开口问: “你叫什么?” “苏弥。”男人换了一个姿势,侧卧在地摊上,一条腿还支了起来,“你呢。” “石屿。” “石屿……啊。”男人小声念了一句,却也没有再多说,只是勾起一个意味不明地笑,便转过身去看起石屿没有关起的电视。 石屿也缩在椅子上,看着书轻轻晃着身子。潄金鸟窝在他的脖颈处,刚刚石屿那带着些偏袒保护的动作让它不由得心里一颤。这人——竟是有意保护自己的么。 但潄金鸟却也来不及想太多,它死死地盯着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的苏弥。 那股力量,石屿作为人可能感受不到,但作为妖的它却是一清二楚。那绝不是将妖力封住后的力量。这个苏弥,究竟有什么企图。 稍晚些,石屿收起书要去休息了,他把潄金鸟放在椅子把手上,而后看向苏弥说: “走的时候,轻些关门。” 苏弥敲了敲烟杆表示自己听到了,而潄金鸟则是团缩在把手上,离苏弥远远的。 凌晨,潄金鸟顶开门缝,钻进了石屿的房间。飞到他的床头,看着青年的睡脸。只要啄下去,自己的妖力便可再升一层,成为大妖。 可是——然后呢? 它本是因怨而生,享受着向人类复仇的乐趣。看着那些贪婪的人一步步走向绝望的样子,让它畅快无比。 可这个人丝毫没有那些贪婪之像,虽是冷淡,但却意外地有些温柔啊。就好像……那个小公子最初的样子。 潄金鸟犹豫了半晌,最终跳到石屿的被子上,蹭了蹭他露在外面的脸,而后便飞了出去。 它出了石屿的房间,看到苏弥正眯着眼睛站在门口。 “你要做什么。”潄金鸟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这个男人实在太过危险。 “呵,”苏弥微微张开眼睛,一双眸子的瞳孔放得十分大,“我与你们这些小妖不同,对人肉并不感兴趣。” “那你为何骗他。” “有趣罢了,”苏弥抖了抖烟杆,而后从烟袋里捻了一小把烟草放到烟锅里,“你这鸟,倒还有几分情义在,我便送你一程。” 还未等潄金鸟反应过来,苏弥嘬了一口烟,而后对着它缓缓吐出。 潄金鸟只觉得自己似是被大片的烟雾笼罩,周围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最终一切都静了下来。它睁开眼环顾四周,只觉得似乎十分熟悉。 而后它便看到一个几百年间它都无法忘却的身影,竟是那个小公子。 小公子的眼睛已是瞎了,用一块白布条裹住。他坐在一个荒废的庙堂里,手上捧着一个木雕的小玩意。 潄金鸟飞近了,才看出那雕得竟是只圆滚滚的鸟。 小公子把木雕捧在手心,细声说着: “小鸟儿啊,小鸟儿啊,我不要你吐金了,你快回来……” “小鸟儿啊,小鸟儿啊,是我糊涂啊……” “小鸟儿啊,你在哪啊……” 小公子将木雕抱在心口,虽无泪水,却呜咽得无法自已。 潄金鸟呆呆地看着破旧的庙堂,和那狼狈的人。觉得视线有些模糊,这人,原来也还是惦念自己的啊…… 它飞了过去,站在那人的肩头,蹭了蹭他的脸。而后将自己脚踝上那颗拴着的金粒咬了下来,放在那人的身边。 那人激动摸着肩头,却什么都没有,而后失落得又抱起那只木雕鸟: “小鸟儿啊……” “他也得了应有的罪果,你的怨也算了了。你虽为妖百年,却也算不得作恶多端。轮入牲畜道三巡,待第四世,若是还有缘便去找他。”苏弥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而后潄金鸟感觉身边的烟雾又渐渐将其包裹起,而一切感觉都变得模糊了。 只是那人唤得那句“小鸟儿”,还在它的耳边回响。 避寒台上金阁红绍,不知人心却相逢,百年已过落魄堂堂却得此世善终。 苏弥放下自己的烟杆,屋内已没有潄金鸟的身影。 他推开石屿的屋门,倚在门框上,看着蜷缩着身子在床上熟睡的人。苏弥用指腹摩挲着手上碎石拼起的扳指,静静地站了一会,而后轻声掩上门,又卧回了地毯上。 这世间无人会是一颗孤石,你说不信,可是你看,我这不是来了么。 5.鹿蜀(上) 石屿早上醒来走出卧室时看到大客厅发现已经空了,看了看挂钟,还未到送货来的时间,也没换衣服,稍稍洗漱一下就去货架上翻了袋饼干。 热牛奶的功夫,门被敲响了。他稍稍楞了一下,想着今天怎么送货人来得这么早。扯过围巾随意裹了裹,就去开门了。 怕寒气进来得太多,他只拉开一道门缝,想说将货物放在门口就好,他等下自己搬进来。 然而他还没开口,那个有点眼熟的烟杆就探了进来。还晃了晃,似乎在示意他开门。 石屿下意识地想将门关上,说好只借住一晚的,即使有封妖印,但他也实在不想与这般可化人形的大妖有过多牵扯。 然而门被外面的苏弥抵住了,还稍稍地推得更开了一些,上面画着封妖印的手拎着一个面包伸了进来摇了几下。 奶油味儿的。 石屿看了看那袋面包,只稍稍犹豫了一下,就把门打开了。 苏弥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又坐在地毯上,把面包扔给石屿,而后低下头一边从烟袋里捏了点烟叶子一边说: “人类的吃食比以前更难吃了。” 石屿仿佛没有听到苏弥的话,从微波炉里拿出牛奶,坐在椅子上撕开面包的包装袋,咬了一口,满嘴甜腻柔和的味道,眯了眯眼睛。 苏弥啧了一声,打上火嘬了一口。 石屿看了看苏弥,把刚刚放到一边的饼干扔了过去。苏弥一伸手就接到了,直接撕开拿了两片丢进嘴里。倒也没再说什么。 石屿是不抽烟的,但苏弥坐在那里弄得屋子里满是烟雾,石屿却也没有反感的感觉,反而——有些微妙的心安? 石屿也说不出这是何种感觉,似乎本就应该如此一般。苏弥的不知用的是什么烟草叶子,不会让人觉得跄鼻,有着淡淡地木香味。 “你要呆多久?”石屿吃完面包后,看着苏弥问道。 “你这里挺好的,”苏弥卧了下去,“再多呆一段。” 石屿还没见过这么肆意妄为的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就那么盯着苏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苏弥吐出一口烟雾,眯了眯眼睛,而后说: “我会一直维系人形,可以给你帮帮忙。” 石屿环顾了一下自己这间小便利店,又看向苏弥,眼里满是——这里没什么你可帮忙的。 苏弥假装没看见石屿的注视,自顾自地收起烟杆,而后翻过身去,从衣服地后摆处化出一条尾巴。 竟是一条狮尾,还上下甩了甩。 “狮乃百兽之王,化作妖鬼也是如此,我可以帮你挡恶妖。” 石屿倒是没在意苏弥这句话,而是自仔细地盯着那条棕黄色,尾端还有一团绒毛地狮尾,眼神亮了亮。 狮子等于——大猫? 恩……虽然没有不如小猫毛茸茸的,但——好像也不错?而且苏弥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应该也不会添什么麻烦的样子。 石屿站起身走到苏弥身侧,蹲下身拨弄了几下垂在那里的尾巴。觉得手感也不错,于是轻声说了句: “恩。” 苏弥背对着石屿,眯了眯眼睛,嘴角轻轻地勾起一丝笑。 —————— 稍稍迟一些的时候,送货人将石屿之前订好的货物送了过来。 石屿将几个摞起的箱子搬到货架前,苏弥看到送货人已经走了,也懒散地站起来,一手端着烟杆一手拎起一个箱子,轻松地放到了货架前。 石屿侧目看了看,将自己有原本些吃力才搬得动的酒箱又放到了地上,拿起旁边那箱轻得多的薯片。 苏弥看到了石屿的动作倒是也没多说,伸手拎起那箱酒。 剩了最后一箱薯片,石屿搬起时趔趄了一下,这箱子怎么比之前的重那么多。稍稍蹙了下眉,把那箱薯片放到了货架最里面。 “要拆开么?”苏弥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烟杆,坐在一个箱子上看着石屿问道。 石屿点了点头,而后说: “我自己来。” 苏弥也没客气,直接又卧回了地毯上,还顺手按开了电视。 “近日来,本市多处住宅区遭不明物体入侵,但并无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具体……” 几个电视台都在轮番播报着这条新闻,苏弥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了戏曲频道。 石屿转过身子继续整理货架,将几个货箱一一拆开,补到架子上。拆到最后一箱薯片时,那箱子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石屿放下剪刀,蹲下身子将耳朵贴在箱子侧面,里面有轻微“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箱子,但又不像是老鼠那样爪子抓挠发出刺啦的声响。石屿站起身,犹豫着要不要把刚刚送货人喊回来,干脆换一箱货。 但是想到万一是什么小妖小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能听见,到时候解释起来有很麻烦。 石屿忽然想到外面的苏弥,若是妖的话,应该可以感应到。 于是石屿从货架后面探出头,看到苏弥正背对着他侧卧,电视上放着牡丹亭——“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半面,则道来生出现,乍便今生梦见……爱杀这昼阴便,再得到罗浮梦边……” 石屿虽也见过许多妖,但喜欢戏曲的妖兽还是第一次见。虽看不见苏弥的表情,但他那条尾巴又化了出来,在身后甩来甩去,一副很习以为常的样子。 石屿走到客厅,蹲下身子抓了抓晃来晃去的尾巴。狮的鬃毛不似猫的柔软,但尾巴尖那一团却是格外的好捏。 苏弥微微偏过头,打了个哈欠问道: “怎么了?” “箱子里有东西。”石屿收回手。 苏弥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就往货架方向走去。石屿跟在后面也一起过去。 “那个。”石屿指了指最角落的箱子。 苏弥走上前,蹲下身子用自己的烟杆敲了几下箱子的侧面,里面果然又发出了咚咚的声响。 而后他站起身,看着石屿说: “就是个小家伙,不伤人,打开。” 石屿用剪刀浅浅地划开封胶,掀开盖子。里面的薯片袋子大多都被扯开了,散了一箱子。而薯片中间正卧着一个外形如马的小家伙,但是比普通的小马驹小得多,大概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圆滚滚的。头为白色,身后拖了小半截红色的尾巴,浑身布满了如虎一样的斑纹,煞是好看。 小家伙看到石屿,似乎有些怕生,拱着身子往薯片里面藏,虽是把脸埋了进去,可大半个屁股都露在外面。 石屿稍稍错开身子,抿抿嘴看向苏弥。有些不确定地吐出一个字: “妖?” 苏弥也低头看了看箱子,用自己的烟杆拨弄着那堆薯片。 头埋在里面的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也不藏着脑袋了,用两个小蹄子抱住了苏弥的烟杆,还一拱一拱的往上爬。 苏弥把烟杆顺势挑起来,小家伙被悬在了半空,却也不害怕,反而发出了小小地叫声。 小家伙的叫像是孩童的歌唱声,虽无节奏,但是意外地好听。 苏弥伸手拎住它的脖子,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小东西有些站不稳,就干脆趴在苏弥的肩头,还眯着眼睛蹭了蹭苏弥乱糟糟的卷发。 “算不得妖,是个小鹿蜀”苏弥拍了下小东西的头,阻止它企图伸舌头舔自己,“南山一带的瑞兽,这些年比较少见了。” 石屿有些好奇地看着趴在苏弥肩头的小鹿蜀,瑞兽么? 鹿蜀感受到石屿的注视,似乎有些紧张地发出了“嗤嗤”地声音,尾巴也警觉地立了起来,一双圆滚滚的眼睛也死死盯着石屿,虽然没有什么威慑力,但是还是能感觉到它对石屿的抵触。 “鹿蜀都很胆小,”苏弥解释了一下,“披上他们的皮毛便可儿孙满堂,早些年的时候这一族几乎被人赶尽杀绝了。所以格外惧怕人类。” 石屿点了点头,虽他不知为何总有很多人追寻儿孙满堂天伦之乐,于他而言亲情似乎只是个模糊的名词。不过他明白了为何小鹿蜀会对自己有所敌意,倒也没做过多的反应,就转过身把那箱要不得的薯片放进了客厅,而后自己坐回玻璃窗口前。 苏弥拍了拍肩上的小鹿蜀,也卧回了客厅,牡丹亭早就唱完了。苏弥打了个哈欠,拉过一个垫子便睡了。 小鹿蜀也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在了苏弥的身侧,蜷着身子眯起了眼睛。 下午石屿一直坐在窗口前,没有客人来的时候就随意翻着书。一直没有往客厅去。一直到晚饭时,石屿才站起身,向客厅探了探头,看到苏弥盘腿坐在那里吐着烟雾,小鹿蜀似乎十分亲近苏弥,也晃着圆滚滚的小身子,还发出愉悦的叫声。 石屿犹豫了一下,热了杯牛奶,拆开面包,又坐回了玻璃窗前的椅子上。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抱着热牛奶,打了个喷嚏。果然,晚上在窗口这边还是有些凉的。 石屿还没吃完面包,一抬头,从玻璃中看到苏弥正靠在自己身后的货架上点烟。 “怎么不进屋?”苏弥吐出一口烟,将带着火星的火柴甩灭。 石屿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打量了一下苏弥,发现小鹿蜀竟没赖在他身上。 “就是个认生的小家伙,给点吃的就熟了。”苏弥微微低着头,嘬了口烟,“小东西抱着挺软的。” 石屿动了动身子,把吃了一半的面包暂时先放下了。从货架上找了好几包不同种类的零食,而后走进客厅。 小鹿蜀正扎在薯片箱子里,听到石屿的脚步声,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紧紧盯着石屿。 石屿也不再走近,就蹲在离小鹿蜀的不远处,把几包零食一一拆开,放在地上,又退后了两步。 小鹿蜀看了看石屿,试探着走近了两步,而后看石屿并没有什么动作,就快速跑过来,叼起一包零食就跑回了之前的纸箱旁。 身子躲在纸箱后,一会就发出了咔吱咔吱地声音。不一会,声音停了,小鹿蜀又跑出来叼了一包回去。 到第三包时,小鹿蜀已经不再那么紧张,干脆就蹲在石屿摆放的位置吃了起来。吃了几口又走到剩下的两包前,尝了两口,发出了愉快的叫声。 石屿看小鹿蜀把一包草莓味的栗米条吃光了,又回货架上拿了一包,本想放到地上,却被苏弥拦下了。石屿有些困惑地看了看苏弥。 苏弥拿了几根粟米条,放在石屿的掌心,两人相碰时,石屿感觉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心中涌起,说不出的熟悉却又带了些恐惧,于是稍稍瑟缩了一下。 苏弥倒是也没在意,把粟米条放到石屿手中,就站到一侧继续抽着烟。 小鹿蜀动了动鼻子,一双眼睛带着些渴望地看着石屿的手,站在那里犹豫不决。而石屿也有些僵硬地蹲在那里,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半晌,小鹿蜀小心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地蹭向石屿,眼睛在石屿手中的粟米条和他的脸上来回游移着。 终于,小鹿蜀站在了石屿手掌的一步之外,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地叼起一根粟米条,而后“咻”地一下又跑了很远。但很快,它又小心的靠过来,又叼了一根。循此往复了几次后,小鹿蜀终于稍稍放开了胆子把小脑袋埋在石屿的掌心里吃了起来。 毛茸茸的脑袋蹭得石屿的掌心痒痒的,但他依旧僵着身子,不敢有太大动作。 苏弥低头看了看,走回客厅内,把电暖炉打开,用烟杆敲了敲地板。 小鹿蜀叫了一声,就跑了过去。跑了两步,扭头看到石屿还蹲在那里,又蹭了回来,用嘴咬住石屿的袖口拉了拉,似乎在示意他一起过去。 石屿微微愣了一下,而后便拿着剩下的大半包零食,走到电暖炉前坐下来。小鹿蜀也很快地靠了过来,有些急迫地拱着石屿的手,一副贪吃的样子。 苏弥卧在另一侧,低笑了一声道: “倒是相像。” 石屿没太明白苏弥的意思,微微抬起头。 苏弥用烟杆指了指剩下的半个面包,而后便翻过了身子,随意地拿过一本书,没再说话。 石屿看着自己手边已经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小鹿蜀,眯着眼睛轻哼着依在自己身侧,今天的暖炉似乎有些过热了,烤得他觉得皮肤都在微微发烫。 6.鹿蜀(下) —————————— 转日石屿起来的时候,苏弥已经不在客厅了。他找了一圈,发现小鹿蜀睡在箱子里,还翻着小半个肚皮。 昨晚吃的东西似乎还没完全消化下去,小鹿蜀的肚子依旧鼓鼓的。石屿轻声地把箱子盖又掩了回去,而后裹着围巾打开门。 这条巷子本就较窄,汽车也开不进来,两辆自行车相向而行时,还得微微停下错开身子。但好在周围有两个有些年代的住宅区,石屿的便利店生意倒也算不得惨淡,至少维系生活没有什么问题。 等过了春节,石屿便在这里住了三个年头了。虽以往也会经常有些非人之物找上他,他的客厅也留宿过许多小妖,但近日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这些非人之物格外的多些。 石屿向来不喜与妖有太多的接触,但对于毛茸茸的东西还是有些喜爱的,摸起来软软的,尤其在冬日,格外的舒服。 在他晃神的功夫,苏弥拎了两个塑料袋从巷子口转了进来,看到石屿站在门口,伸了下手,说: “在等我?” 石屿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那两个塑料袋,里面居然是豆浆和煎饼。 “我吃过了,”苏弥十分自然地就走进了屋里,“给你和小家伙带了点。” 石屿也跟着走进屋内,开口问:“你有钱?” 苏弥把东西放在桌子上,而后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把零钱,都是几块几毛的:“几百年也还是有些积蓄的,除去买烟草,还有这些钱币。” 石屿看了那一把钱加一起怕也没上千,顿时觉得眼前这大妖有点可怜,几百年就这么点积蓄。 苏弥走到纸箱前,用烟杆敲了敲外壳,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地声音,而后小鹿蜀顶开了盖子,露出个小脑袋。 石屿摸了摸,袋子里的豆浆和煎饼还是热的。把自己那份先放到了一边,拿出了小碗,倒出了一些豆浆,放到了小鹿蜀的旁边。 “这个……它能吃么?”石屿犹豫地拿着小半块煎饼。 “比吃你货架上的那些好一些。”苏弥把烟杆伸出门外,磕了磕烟灰,“你们人类生命也挺顽强的。” 石屿假装没听到一般,把小半块煎饼放在一个碟子里,也摆在了地上。自己坐回椅子上也咬起了煎饼。 小鹿蜀对石屿已经完全没有戒备之心了,吃饱喝足后晃着身子到石屿脚边打了转儿,满足地叫了两声,清澈透亮如歌一般的声音,十分悦耳。而后小鹿蜀又窝到苏弥的身侧,用小蹄子拨弄着苏弥身侧的那根长烟杆。 苏弥伸手把小鹿蜀拎开一点,用烟草填满烟锅,点上火,小鹿蜀似乎十分兴奋,身后的尾巴也晃了起来,蹲坐在苏弥的身边叫了两声。 “在这里见到鹿蜀也是稀奇,这小家伙不是被人掳走半路逃掉的,就是走丢的。”苏弥看向石屿,“你打算怎么办?” 石屿被问到后微微愣了一下,怎么办?若非是被人所托,他并不会主动施以援手。尤其是要去寻找这些非人之物,多半会惹得麻烦。且他本就不善与人沟通,这寻人之事,也并不知道怎么做。 “它的族人若能闻到它的气味,自然会寻来。”苏弥看到石屿有些犹豫的样子的便说道,“带它出去转一转就好。” 石屿点了点头,干脆将玻璃窗口的牌子翻了过来,而后从柜子里找出一个背包,里面塞了两包粟米条,将背包放在地上,拉链拉开。 小鹿蜀动了动鼻子,一头就扎进了背包里,四个小蹄子还蹬了几下,以便将整个身子都埋进去。 石屿把包拎起来,快速拉上了拉链。 在一旁的苏弥到这一连贯的动作,笑了一下,而后也站起身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背,向石屿问道: “有手套么?” 石屿猜到苏弥应是要和自己一起出去,但手背上的封妖印实在有些明显,若是在人多的地方被懂得一些鬼怪之事的人看到,怕是也会惹来麻烦。便翻了翻柜子,找了一副毛线手套递给苏弥。 苏弥往手上套了两下,觉得有些紧,但遮住封妖印倒是没什么问题。 石屿把背包背在了胸前,将拉链拉开一点点。然后用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和苏弥一起出门了。 两人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石屿虽在这里住了将近三年,但其实也并不大熟悉。只能凭感觉随意瞎转。一旁的苏弥倒是泰然自若的样子,手揣在口袋里,四处看着。 石屿所在的天和市在较为靠北的地方,冬日里其实还是蛮冷的。石屿伸手摸了摸胸前的背包,里面的小鹿蜀似乎是缩成了一团,也不知是不是被冻得有些发冷。 于是石屿将自己的外套拉了拉,想把包也裹起来,但看起来实在是有些蠢。 一旁的苏弥微微低头,轻声啧了一下,便把石屿身上的背包扯到了自己怀里,背在了身上。 “我用妖力,它能暖和些。” 石屿看着苏弥那一身穿着打扮,偏偏胸前背了个双肩背……这样子其实也蛮蠢的。 在大街上约莫转了两个小时,石屿觉得鼻尖都冻得发冰,便放缓了步子走到苏弥身后一点点的地方。不着痕迹地用鼻子蹭了一下苏弥的后肩膀处。 也没有很暖啊……于是又走回了苏弥的身侧。 苏弥假装没有发现石屿的小动作,开口说: “回去,若是这附近有鹿蜀,寻着气味应是能找来了。” 石屿点了点头,便转身往回走去。 然而回去的路上路过了一条小吃街,包里面的小鹿蜀闻到了香味,一下子就扑腾着从之前石屿流的那一小道拉链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石屿看到它探出头,本想把它按回去,结果不成想,小鹿蜀咬着石屿的袖子露出了大半个身子,眼看就要从包里面跳出去。 苏弥微微蹙眉,暗中运力,小鹿蜀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又拉回了包里。 石屿并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小鹿蜀是没有站稳又跌了回去。好在周围人流量较大,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两人带着小鹿蜀快步离开了小吃街,向便利店走去。 而他们却没发现,在不远处,一个带鸭舌帽的少年收起了手机,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没想到竟还有意外收获,这下百子归该无话可说了。” 而后,少年的身影也消失在人群之中。 —————————— 晚上石屿吃过面包,便窝在椅子上,苏弥坐在地毯上抽烟,不停换着电视频道。最后干脆停在了一个八点档的爱情电视剧频道。 石屿一手支着下巴,看着电视剧里面的女主马上就要咽气了毫无反应。 苏弥眯着眼睛,吐着烟,还伸手抓了下后背。 只有小鹿蜀,后面的两个小蹄子叉开着,前面的两只撑在地上,蹲坐在那里,一双眼睛瞪得提溜圆地看着电视屏幕。看到女主马上要不治身亡时,忽然发出了呜鸣声,还嗒嗒掉了眼泪。 石屿看着小鹿蜀哭得一抽一抽地,又看了看电视,心中实在没有什么波动。他也不知为何,自幼他便对情感十分单薄。曾有人对他施以好意,当然也有人对他恶言相对。他懂得应感激,却不懂何为欣悦;也懂得避而远之,却不知愤怒为何。 这个电视剧,连一个有些灵性的小兽都会动容,为何他却没任何所感。于是他开口轻声问了一句: “这个……很悲伤么?” 苏弥微微怔了一下,也没转身,开口说道:“世间故事那么多,能看懂的人本就是少数,大多数人不过是依自己所想判断的罢了。” “至少在我看来,生死有常,你们人类更是短暂。这千万人中死去一人,并无悲伤可言。” 小鹿蜀似乎并不赞同苏弥的话,甩着尾巴表达抗议。 苏弥把小鹿蜀一手拎起来,晃了晃:“这小东西估计是吃多了,才哭得这么伤心。” 石屿把脚蜷在椅子上,看着正胡乱蹬腿的小鹿蜀,把下巴搭在膝盖上,想到苏弥刚刚所说的话——大多数人都看不透么?那他究竟算作这众生中的哪一部分呢? —————————— 半夜,石屿忽然外面传来了什么异动,似是有东西在用力撞着他的大门。 于是他随意套了个毛衣,下床来到客厅,便看到苏弥打着哈欠,抱着还在熟睡的小鹿蜀。 “小家伙的妈妈来了。” 石屿点点头,伸手便想要去开门,苏弥也站到了大门旁。 大门打开,一股很强的风挂了进来,石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苏弥跨了一步,挡在石屿的身前,低声说道: “你的孩子并无所伤。” 石屿睁开眼睛才看到眼前的这只鹿蜀身形和成年马匹大小无异,也是白头红尾,只是身上的虎纹颜色深了许多,背上有一个竹编的筐。它的身形也毫无浑圆之感,看着就十分矫健而有力。 大鹿蜀本想叼走苏弥怀中的小鹿蜀,但伸头时嗅到了石屿人类的气息,立刻警觉地盯着他,发出低嗤声。身上的肌肉也瞬间绷紧,做出了准备攻击的姿势。 苏弥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在了大鹿蜀的头部。不知为何,刚刚戒备着的鹿蜀似乎一下子就温和了许多。 “他收留了你走丢的孩子,并无恶意。” 说完,苏弥把小鹿蜀放到了大鹿蜀的脚边。 小鹿蜀也已是醒了过来,看到自己的妈妈立刻蹭过去叫了叫了几声,而大鹿蜀也俯下身子用舌头舔了舔小鹿蜀的脑袋,而后呜咽地低鸣了两声。 石屿看着一大一小两只鹿蜀依偎成一团,抿了抿嘴,而后走向货架拿了几包粟米条出来。 小鹿蜀看到石屿手上的袋子,十分开心地就跑了过来,晃着尾巴咬住石屿的裤脚。 石屿蹲下身子,伸出手,小鹿蜀十分乖巧地把头贴在他的掌心蹭了蹭,愉快地叫了两声。 石屿抱起小鹿蜀,站起身子,将几包粟米条和小鹿蜀都放进了大鹿蜀身上筐里,之后退回屋子里。 苏弥点起烟,靠门框上,看着大鹿蜀说: “以后不要随意闯入人类的家中,你们生存至今已是不易,切莫再做莽撞之举。” 石屿想到这两日电视上的新闻,应就是这只大鹿蜀闯入所致。 大鹿蜀向苏弥微微低下头,鸣叫了两声,而后看向石屿,犹豫了半晌伸过脖子在他的肩膀处蹭了一下,而后便离开了。 石屿站在门口,看着大鹿蜀和那从筐中露出小半个脑袋的小家伙消失在巷口,下意识地轻声吐出一句: “再见。” 苏弥听到这两个字,眯了眯眼睛,吐出一口烟。 再见么……这世间万物匆匆,瞬而便是百年,一遇已是缘,二见何其难。但若有了些牵挂,许连石头都会柔软。 苏弥看着石屿已走回卧室,点上火嘬着烟,靠着门框小声哼起了牡丹亭中的那段戏文——“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半面,则道来生出现,乍便今生梦见……爱杀这昼阴便,再得到罗浮梦边……” 7.驺吾(上) 小鹿蜀也被接走好几日了,可苏弥依旧霸占着客厅的地毯以及那台电视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小年了,”苏弥直到将近中午才伸着懒腰从从地摊上起身,走到货架旁,伸手随便拿了包饼干,而后向坐在窗边的石屿问道,“要置办些年货么?” 石屿起身翻了翻抽屉,找出一副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的恭喜发财、招财进宝的对联,塞到苏弥手里:“贴门口。” 苏弥看了看手上拿两张皱巴巴的红纸啧了一声,有些嫌弃地说: “我写的都比这个好看。” 石屿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苏弥,现在的妖兽不仅识字懂音律连书法都会么?于是他从旁边拿过平日记账的纸笔,放在苏弥面前。 苏弥微微垂眼,看到纸笔明白了石屿的意思,便俯下身子,一手提袖,一手执笔,然后落字纸上—— 一个“恭”字虽没写完,但实在是不忍入目。歪歪扭扭的,简直不如小学水平。 “这什么笔,太难用了。”苏弥拿起笔看了看,用指腹戳了一下鼻尖,“这么硬,没法用的。” 石屿拿过笔,在那一坨歪歪扭扭的“恭”字旁边落笔写了恭喜发财四个字,虽称不上书法,但清秀的字体看上去十分舒服。 苏弥看着石屿那几个字,轻咳了一声,而后两只手都揣到袍子里: “你们人类的东西太难用了。” 然后晃晃悠悠地又卧回了客厅,甩着尾巴点起了烟。 石屿看了看那一副皱巴巴的对联,恩……这么说来,好像也确实该换一副了。正这么想着,玻璃窗就被敲响了,是一个长着胡子十分壮实的男人,而且面相看起来有些凶悍,苏弥拉开窗户: “请问需要什么。” “嗨~”那个男人稍稍蹲下身子,把凑到玻璃窗口前,还挥了挥手,十分热切的样子。 石屿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似乎并不认识这个男人。许是对方认错人了,于是开口说了句: “抱歉,你认错人了。”便要拉上玻璃窗。 那个男人用手挡了一下玻璃,而后语气有些委屈地说:“不要这么冷淡嘛~” 一个尾调拖了老长,配上那张粗狂的脸,石屿看了看旁边的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报个警…… “他算是我一位故人,”苏弥不知何时站到了货架旁边,点了个火,“不过你把他挡在外面我并没有意见。” “啊~苏弥~”门外的男人声调微微提高,两只手一下子捂在了脸侧,“我就知道我的嗅觉没有问题。” 石屿看着窗外粗犷的男人做出仿佛电视上那些追星小女生一样的动作时,毫不犹豫地把玻璃窗拉了起来,顺便在里面上了锁。 苏弥看到石屿的动作稍稍愣了一下,而后勾起了嘴角,倒也没多说便卧回客厅继续抽烟去了。 “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外面那个男人依旧不依不饶地敲着窗户。 石屿假装看不到也听不见,拿起一旁的书继续看着。但过了一会,外面的男人扒在台子上,一双眼睛十分幽怨地盯着他。 石屿把书放下,走到客厅,抓了抓苏弥的尾巴。 苏弥扭过头: “怎么了?” “你去陪他……玩?”石屿想了一下应该怎么措辞,苏弥的故人的话应该也是妖兽,然后他脑子里忽然就想到动物世界里几只猫科动物打闹着滚在一起的场景,忽然觉得那个应该是在互相玩耍。 苏弥甩了下尾巴,毛茸茸的尾端从石屿的手中挣了出来。而后嗤了一声说道: “我懒得动。” “他影响生意。”苏弥绕道苏弥的前面,一脸认真道,“没有钱,就没饭吃。” 苏弥挠了挠头发,而后把烟杆收到腰间,站起身,俩手插到外袍的口袋里: “那你把门打开。” 石屿点了点头,过去打开了门,自己又退回房内。 苏弥向外走了几步,喊了一句: “驺吾。” 那个大型“少女”一下子就跑了过来,眼看就要扑倒苏弥身上。苏弥稍稍侧身躲开,而后靠在墙上点上烟: “你怎么来了?” 驺吾稍稍趔趄了一下,而后凑近了两步,吸了吸鼻子: “你居然连这个高级货都舍得带出来了?以前在……” “没事就赶紧回去,这装不下你。”苏弥微微眯起眼睛,打断驺吾的话,虽语气听不出什么反常,但硬是让驺吾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这些年一直在这个城市,”驺吾往后退了一步,“今天小年来这边买点东西,闻到你的味儿就过来了。” “啧。”苏弥吐出一口烟,没说话。但表情毫不掩饰的嫌弃。 “好歹也是小年,你们也就俩人,我跟你们一起还热闹点。”驺吾语气稍稍正经了一些。 “我俩喜静。” “我这还买了菜……你们……” “你会做饭?”苏弥微微睁开眼睛,扫视了一下驺吾手上拎着的两个大袋子。 “会啊~我跟你讲,我这些年……” 苏弥半个身子探进屋里,对石屿说了一句:“他会做饭,不要钱。” 不一会就传来了脚步声,石屿走出来也上下扫视了驺吾一番,最后眼光定在了那两大包新鲜蔬菜和肉上,抿了下嘴说: “你进来。” 苏弥和驺吾一起进了房间,也已到正午,驺吾便问道: “厨房在哪里?” 石屿指了指厨房的位置,也没跟过去,把便利店的牌子翻过来后便坐回客厅的椅子上,问苏弥: “他也是狮子么?” “不是,”苏弥打开电视,“他是象征忠义之兽,外形像老虎。” “忠义之兽?”石屿转身看了看一边洗菜,一遍哼着“爱乘以无限大~”的大型少女,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不过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就是个傻虎子。”苏弥甩了甩尾巴。 石屿有扭头看了一眼,驺吾正美滋滋地切着菜,默默地认同了苏弥说的说法。 没过多久,驺吾便端了几碟菜上来,四素一肉,虽不是多么复杂,但看上去十分美味。 “因为我不吃这种肉啦,原本买回去也是做点给邻居送过去的,你们凑合着吃一吃。” 石屿搬了一个小桌子过来,驺吾把菜放了上去,苏弥倒是没客气,直接拿起筷子就开吃了。 “我好久没见到你们了,好怀念啊~”驺吾加了一筷子青菜,感慨着说。 “你……认识我?”石屿听到驺吾的话,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问道。 “啊……”驺吾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般,赶忙解释道,“是我说错了,我是想说,好久没见到苏弥了。” “你们认识很久么?”苏弥觉得老虎和狮子相识还都同时成了妖,倒也有些好奇。 “对啊~那个时候我可威风啦~”驺吾说道自己骄傲的事情,眼睛亮了亮,连筷子都放下了,比划着说,“那时候连皇帝都盼着见到我,那些仙人道士更是追着我跑。” 苏弥咬了下筷子,也放缓了吃饭的速度,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带着人日行八百里,一下子就能看尽山河。他们都说我是忠义之物,有我出现就代表政治廉明,百姓便可安乐。” “可那个时候,我才不愿意让他们看到我呢。我只想做自己的事情,看不顺眼的我自然会铲除掉。” “可越是这样,人类好像就越想看见我。把我传闻得神乎其神,最鼎盛的时候,光是平顺地带就有十六座我的供堂。” “我去过好多地方,那个时候这片土地可比现在漂亮多啦。日行川锋夜宿星宿,我想着,这么好的地方自然不应有坏人呀,所以我到处除恶,所到之处便一片安宁。” “也就是那个时候遇见苏弥的,苏弥他呀……” 半天没有说话的苏弥,忽然往石屿碗里扔了一块肉: “一会都凉了,先吃饭。” “对对对,先吃饭。我都饿死了。”驺吾也停下了不再絮絮叨叨,拿起筷子大口扒拉着饭。 石屿也没再追问,咬了一口肉,鲜嫩酥香。两三口就就吃完了,舔了舔嘴巴,伸着筷子还想再夹一块。 苏弥伸手一边把苏弥最近的一道素炒水芹拿到自己跟前,一边把他眼前的肉用水芹的盘子顶石屿那边,侧过头和驺吾说: “啧,也就这玩意和那阵吃的味道一样。” “是~”驺吾也夹了一大口水芹菜,“我就爱吃这个,还好这个一直没绝种。” 石屿默默扒拉着肉,看着那边两个唧唧吃着四盘素菜的男人心里想着,狮子和老虎化妖后就改吃素了么? 一顿饭吃得三个人都肚子鼓鼓的,苏弥把空盘子端走想去洗一洗,驺吾看到满脸惊恐地喊了句: “你别把碟子砸了。”然后赶紧也跟了过去。 石屿吃饱了就有些犯困,干脆靠着暖气窝在地摊上眯起眼睛。 过了半晌,终于在驺吾教苏弥分辨哪个是洗洁精,哪个是擦碗布,要怎么把油洗掉,以及全程充斥着苏弥不耐烦的“啧啧”声后,他们俩终于从哪个站两个人明显很挤的厨房出来了。 石屿已经蜷在地摊上睡着了。石屿睡着时,身子总是如婴儿在母亲肚子里一般蜷缩在一起,呼吸声都十分轻微。 苏弥看了石屿,伸进把手伸进烟袋捻了一撮烟叶子,又从自己外袍的内袋掏出一小截黑乎乎的像是某种植物根茎的东西用手指碾碎了也一并放进了烟锅里,而后点了个火,嘬了两口。坐到石屿脑袋旁边一点的位置,缓缓地将烟吐出。 然后睁开眼睛看向还站在那里的驺吾道: “好了,你现在可以过来了。” “你还真是舍得把这些东西都带出来了啊。”驺吾指了指烟袋。 “一些烟叶子罢了。” “快得了,”驺吾瞄了石屿一眼,“你那一袋烟叶子用多少丹药烘烤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还有那安神根,以前那些臭道士找多少年也就能找到指甲盖那么一大点。” “以前咱俩见面时,你就天天用那些破叶子冒的烟呛我。”驺吾有些愤慨道。 “你皮糙肉厚的,用不着这些。” “他明明比我还……”驺吾指着石屿想反驳,却被苏弥瞥了一眼就把话咽回去了。 “今日让你蹭点这烟,你该知足了。” “谁稀罕呀……”驺吾微微侧过脸嘟囔道。 “不过说起来,”苏弥又加了两片烟叶子,“那之后你去哪里了,似是很少听闻你的消息。” 驺吾眼神暗了暗,而后似是有些自嘲地说:“一个被人人喊打的怪物还能去哪,自然是去怪物该去的地方。” “他们信我时,我胜似神,待不信我时,我便是妖魔。那个时候啊,我以为偷奸抢掠这些才是人间的罪大恶极,后来我发现,最可怕的,是人的**与愚昧啊。” 8.驺吾(下) 苏弥眯起眼睛,并未打断驺吾,只是伸手拿过一旁的薄毯顺手搭在了石屿的身上,而后稍稍调整了自己的坐姿。 “我还记得盛唐年间,江岸不眠夜火升,步摇金簪宫廷暖,我就踏江而过,见到了那位皇帝。他看见我,微微阖眼颔首,许愿这天下万安。我不是神明,甚至连瑞兽都算不得,可我是真的愿守着这人界天下。” “我长相凶恶,以前无论人或妖都退我三分,我倒也习惯了独来独往。可那夜之后,我倒是愿近人一些,既然人类觉得我可护安宁,那我便多出现几次让他们安心一些。” “那些赞美和信任,即使我并不刻意求之,可听到终究也是高兴的。那个时候真是好啊。” “也就是那阵遇到的你,”驺吾看向苏弥,“当时我还不信你的话。” 苏弥吐出一口烟:“我都忘了我与你说过什么了。” “你说,这世间,唯不可贪得的便是人的信仰。” 苏弥微微阖上眼没再说话。 驺吾继续说道:“人类的寿命真是短暂,事事更迭也总是猝不及防,于我不过一瞬,可这片土地竟已烽烟四起,加之三年大旱,那金裹的时代竟已满面疮痍。我念及那末代小皇帝虽贪图享乐但终究是那人的后代,便想帮他一把。” “可他竟说我是凶兽,是我将战争和旱灾带来的,将他的昏庸无用都推到我身上。他下令拆了我所有的庙堂,征重税筹金说要捕杀我祭天,百姓日子本已难过,他此举几乎将许多人逼上了绝路。可那些钱呢,他拿到手中又造起了一座座金宫室。” “我去钮祜山央求那位会降雨的大人,雨终是落了下来,我到那江面又走了一遭。有人看到我,欲举起弓箭,连旁边的孩童都向我大喊着怪物凶兽。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岸边怒目相待的人们,雨停了,我便转身离开了。” “那场雨啊,也洗尽了我最后的庇佑之心。” “听说那朝代,没过多久便也亡了,可那又如何呢,都不再与我相关了。” “我又是独自行于这片土地之上,却不再除恶,只是冷眼看着众人生死与我无关。直到近些年,许是太寂寞了,也许是这人间再无当年半分影子,我便化作人形生活其中。倒也觉得有趣。” “你能想通便好。”苏弥打了个哈欠。 “想通?想通什么?” “自愿庇佑便应无所奢求,无为碌碌也自得其乐。你不因人信仰所生,便也不会因信仰泯灭而死。你依旧是忠义之兽,只是不再忠义于人类罢了。” “你百年间依旧不食任何非因老去而死亡的肉类,对世间心无仇恨且仍懂恩谢。驺吾所生之本便是如此不是么。” 驺吾看着懒散地半摊在那里的苏弥,稍稍愣住。而后侧过头,微微红了眼眶。这百年间他所寻找的,所期盼的,所不安的忽然都有了答案。 他只是在那之后忘记了,他本是驺吾,生而不过是灵兽。 人类贪婪而无知,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贪求着被供奉的喜悦,被信任的满足,甚至认为是自己一人护佑了人间。自大而贪得,真是可笑极了。 “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就是有点烦人。” 驺吾吸了一下鼻子,嗡着声说:“比你强多了,这么多年还这么糙。你这样的,在现在人类生活里,就是个大米虫。” “呵。” “瞧瞧你这态度,”驺吾两手叉腰,“早知道中午就当着小石屿的面把水芹全倒你碗里。” 苏弥脸色僵了一下:“以前那些吃食现在都没了大半,怎么就这么个玩意还没绝种,跟以前一样难吃。” “谁逼你吃了,”驺吾气哼哼地说,“不是给你盘肉么。” “我也没想到小家伙还挺能吃,看他平日里那点吃食,还以为他能剩半盘呢。”苏弥低头看了看睡得很沉的石屿,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 驺吾也挪了下屁股,凑近石屿,想伸手戳一戳石屿的脸,却被一个烟斗啪地一下打开了。 “你怎么还这么小气啦的,”驺吾控诉着,“我就是好奇。” “他就是普通的人类,”苏弥重新点上烟,“你好奇,就摸摸自己的嘴巴子。” 驺吾偏过头,表示不想和苏弥说话。不过没过一会,他便自己支着下巴,看着缩成一团睡在苏弥身侧的石屿,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现在想想,我有什么可怨的。小石屿当初怕是更难受。毕竟……” “万事皆有因果,于他而言,这样很好。”苏弥的语气淡淡地,并无太多情绪,但却意外得显得有些柔和。 “你这懒散随意的性子这么多年也不改改,”驺吾坐起身子,“以前便是这样,一直到最后才见你有些神色落寞。现在还是如此,你就不想与他把话说明?” 苏弥听着驺吾的话,摩挲着手上的碎石扳指,侧过头看向石屿。 虽已是成年人,但青年的眉眼依旧带着些少年的秀气。虽平日里少言性子乍一看去还十分冷漠,但此时睡着了,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撒下一小片阴影还微微煽动着。一双手稍稍攥握,大半张脸缩在自己的臂弯里,像个小孩子似的,十分乖巧。 他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活了多久了,这世间发生的事,大多他也都忘了。 可唯独这人,他等了百年,又找了百年。 “他不懂便算了,我知道就好。”苏弥伸手在石屿那有些蓬松的头发上摸了摸。 “嘁,你就是懒。”驺吾别过头轻声吐槽了一句,不过他看着苏弥和石屿也不自觉的心中软了一下,这两个人,终究也算是幸运的。 “你这些年都住在这里?”苏弥问道。 “住了三四年,我发现现在人类好玩的东西可多啦~”驺吾似是说到了兴奋的事情,眼睛一亮,语气又回到了大型少女的状态。 “你这也有电视啊,可以看电视剧的,晚上八点,嘤嘤嘤真是太感人了。**oss被刘大一枪打死,啊啊啊啊啊,刘大真是太帅了。”驺吾捂着心口,兴奋地说道。 “除了这个,有别的有趣的么。”苏弥无视了大型少女的花痴现场。 “啊……别的啊,游乐场?海洋馆?电影院?我还觉得都蛮好玩的,上次和隔壁的大黄一起去的,还有人给我俩拍照呢~我跟你讲,那个过山车哦,就咻的一下——” 苏弥微微蹙眉,而后问:“有不用出门的么……” “……做你的死宅男。”驺吾表示不想和宅男大叔说话。 “手机啦,电脑啦,都可以啦。下个游戏,能玩一天。”虽然觉得天天闷在家中真的很无聊,不过想到石屿本来就是开的便利店,确实也不方便经常出门。 “手机?电脑?”苏弥虽听说人界有这些东西,但来的几天好像也没太见过。 “啊~就是这个啦,”驺吾掏出自己贴满了小水钻的手机,随便点开了一个消消乐,“就这个,三个一样的可以消下去,五个一样的可以成炸弹。” 驺吾比划了两下,便塞到苏弥手里:“你自己玩一会,我给你们再做点吃的就走啦,晚上还要回去呢。” 驺吾向厨房走去,不一会就传来了开火炒菜的声音。 而苏弥也卧下身子,用手指有些笨拙地戳着手机屏幕。“bing”的一下,屏幕上的东西亮了亮就消掉了,又划了几下又消掉了几个。等他打到第十关时,驺吾走出来说: “吃的给你们放厨房了,我就先走啦。” 苏弥摆了摆手,表示慢走不送。 “手机还我呀。”驺吾想伸手把手机拿回去,却不想被苏弥压在了手下。 “这个给我。” “这是我的手机。” “嗯?你还想不想再来了?”苏弥晃了晃手上的烟杆。 驺吾扁扁嘴,虽然手机很重要啦。但是苏弥的烟那可是千金不换的东西啊。于是稍稍犹豫了一下,说: “那我下次来不许把我关门外哦。” “顺便把你袋子里的纸笔也留下。” “你……”驺吾看着得寸进尺的苏弥伸手指着他控诉道,不过没一会还是泄了气,开口道,“下次也要放安神根。” 苏弥扭过头继续点着手机屏幕,甩甩尾巴,表示同意了。 驺吾把毛笔和红色底纸放在桌子上,而后依依不舍地又看了看手机上那一圈自己贴了一下午的小水钻,咬了咬牙,探过身子从上面扣下来几个大的贴回到自己的钥匙扣上,才觉得心里舒服一些。 “那我走了哦,等小石屿醒来记得和他说下次要给我开门哦。” 说完,驺吾便起身推开门出去了。 走到巷子口,他转身看了看这窄窄的巷子中那一块“有一间便利屋”的牌子,也注意到了那一行小字,小石屿倒还是这样啊…… 他走出巷口回到大马路上,马路上人潮涌动车水马龙,正逢小年街上也是喜气洋洋的一片。驺吾微微晃神,虽再无当年景色,但现在的人间,倒更胜繁华。 人类的信仰总是短暂,**总是各式各样。旧的去了,新的自然会来。有被推崇的便有被遗忘的。但幸而生之初心,还未舍弃,还能看到这样的人界,真是,太好了啊。 —————————— 石屿醒来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去。他醒来的时候一时间没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怎么竟睡在了地毯上。 苏弥坐在椅子上,看到石屿醒了,又坐回地上: “醒了?” 石屿点点头,眼神还有些迷茫的样子。 “驺吾回去了,临走前他又做了点菜。” 石屿渐渐回过神,是那个大型少女,他做的肉还蛮好吃的。于是起身向厨房走去。 虽然下午在地上睡了很久但好像完全没有头晕或者酸软之感。恩……果然地毯还是挺软的,继续让苏弥睡地上也是可以的。 石屿用微波炉将菜热好,转身看到苏弥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于是伸手就把碟子交到苏弥手中。 苏弥一边端着盘子往屋里走,一边想着,原来那个东西可以热菜啊。 “他以后还来么。”石屿一小块排骨,含糊不清地开口问道。 “恩。”苏弥伸手加了一筷子素菜。 石屿把排骨咽下肚,看着苏弥道:“他有地方住么。” “有,他来这城市有几年了。” “那你们……想不想互换一下住处?”石屿觉得,都是猫科的话,驺吾还是老虎,尾巴可能更好摸一些。虽然长得凶了一些,性格烦了一些,还唠叨了点,但做的肉好吃啊。 苏弥微微愣了一下,而后想明白了石屿的意思。第一次觉得有点挫败感,于是闷着声说: “我也会做饭。” “真的?” “恩。”苏弥甩了甩尾巴,低下头没去看石屿有点发光的眼睛。 石屿又挑了一块肉,小口小口咬着,末了还舔了舔嘴唇。忽然觉得,养个大狮子还是很好的。 苏弥用余光撇着石屿的小动作,也勾起了嘴角,小家伙果然还是多吃一点才可爱。然后继续夹着素菜吃。 两人没有再多说,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苏弥主动起身去刷碗,而石屿看了看时间,明早还要再补一次货,需要早起。所以干脆也就回房间了。 关上门前,石屿忽然觉得好像应该和苏弥说些什么,但站在那里又不知如何开口。 苏弥刷完碗看到石屿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于是便说了句: “小年快乐。” 石屿微微低下头,小生地说了一句:“恩……小年快乐。” 他太久没有同别人一起度过某个节日或者什么特殊日子,来这里的妖大多也都匆匆而去,这样与别人相处的感觉,石屿几乎都忘记了。 可也不知为何,苏弥住进来后,他并没有任何觉得奇怪的地方,甚至觉得好像本就应该如此。虽然两人交流也甚少,但却也从未觉得尴尬。 这样的互道祝福……好像……也蛮不错的。 石屿进屋后,苏弥点上烟,坐到了桌子旁边。把驺吾留下的笔墨和红纸拿出来,提笔顿了一下,而后落笔成对,一气呵成。 他那着那副对联,走出屋外,手心微微发光,两张纸缓缓浮起,贴在了大门的两侧。 苏弥在门口站了一会将烟抽完,在门前磕了磕烟锅的残渣,用脚划了两下将残渣铺开,才进了屋。 巷子一片漆黑,那一副对联倒是平添了几分喜气。字体隽秀而飘逸,虽形散但力道却不减,上面写着——“万事皆平是非清,百岁年年人平安。” —————— 城市的另一端,一个人微微蹙眉,拨响了电话。那端半晌没有人接,于是打开短信编写道:童果,我感应到那东西了。 —————— 转日早上,石屿接货时注意到门口的那副对联,便向屋内探头问道: “你买的么?” 苏弥甩了甩尾巴,没说话。 放好货,石屿从抽屉找了半天,终于从角落找到一张皱巴巴的横幅,塞到石屿苏弥手里: “再贴个横幅。” 苏弥接过横幅,上面俗气地印着“财源广进”,一看就是和他昨天扔掉的那幅对联是一套。 “你不觉得这个和对联不太搭么。” 石屿看了看对联,想了一下,点点头说: “嗯,确实。要不我们换一副对联。我还是想要恭喜发财那个。” 苏弥甩了甩尾巴,搬了个梯子: “就这么贴,明年再换。” 石屿站在下面,看着苏弥把那张“财源广进”贴到了正中央满意的点了点头,便进屋了。 苏弥爬下来,点了个烟,小生嘟囔道:“啧,小家伙怎么还学会财迷了。” 但他看着正在认真摆货的石屿,吐出一口烟,想着,罢了罢了,这样就很好。 9.獜 · 春节 过了小年,转眼间便到了春节。 大年二十九那天,驺吾拎了大包小包的东西风风火火地来到石屿的便利店: “隔壁大黄今年没买到春运的车票也不回家啦,我们俩要去浮山那边玩~可我家的小可爱没人照顾我不放心,苏弥你帮我带几天好不好~” 驺吾一进屋就说了一大长串话,而后把自己的大衣敞开,从他的怀中钻出了一只形似小狗的东西。 只不过说是狗,却有像猫一样的爪子,身上穿着一件粉粉的小衣服。 小东西一跳出来先是有些怕生的样子,但很快就四处乱蹦了。 “你的狗?”石屿看着这个长相有些奇特的小东西,开口问道。 “是我的小宝贝儿啦~来,宝贝儿,”驺吾喊了一声,那正在撒欢的小东西立马就跑了回来甩着尾巴坐在了他的脚边,“宝贝儿~这是你的石屿哥哥,要好好相处哦。” 石屿与小东西对视了一下,那小家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还吐出舌头叫了一声。 “依轱山的獜我倒也有些年没见过了,”苏弥走过来看了看那有点过分活跃的小家伙,“啧,跟你一样闹腾。” “前些年去那一带,正好碰到它受伤了,就带回来了,”驺吾俯身把獜抱起来,“来,宝贝儿,这是苏弥叔叔。” 被喊了“叔叔”的苏弥啧了一声,看了看驺吾身后堆着的大包小包: “你带了什么过来。” “啊~这些啊~”驺吾赶紧把袋子拆开,“过年这附近连个外卖都没有,本来是我自己囤的粮食,出去旅游就用不到啦~给你们拿来,可以煮火锅。” 石屿看了看咬着地毯一角不松口的獜,又转头看向那几包吃的。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苏弥则是走到地毯旁,有些嫌弃的一手拎起獜,用烟杆敲了敲那张牙舞爪的小东西,看向驺吾: “有名字么。” “宝贝儿啊~” 石屿&苏弥:“……”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啊。你们好好对宝贝儿啊,我元宵节前肯定回来~”说完驺吾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这是什么……?”等驺吾走了,石屿终于能把刚刚就想问的话问出来了。 “獜,挺闹腾的一种小东西,吃了他的肉能防疯癫病。”苏弥卧在地摊上用烟杆戳着咬着地毯一角,胡乱蹬着腿的獜,“性情还算温顺。”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不一会獜玩累了就嗒嗒吐着舌头,过来蹭着石屿的裤脚。石屿见了稍稍犹豫一下,便蹲下身子,想伸手把那件粉色的衣服给他脱掉。 “小心些,”苏弥翻过身子背对着石屿,点上烟,“他身上有鳞片。” 石屿听了,小心地把那件衣服脱掉。獜很乖巧的坐在那里,等石屿把衣服脱掉后才站起身晃着尾巴心情很好的样子。 石屿想了一下,走到货架旁,拿了一根火腿肠,又坐回客厅的椅子上晃了晃手上的东西。獜一下子就跑了过来,讨好似的在地上打了个滚。 石屿把火腿肠的外皮弄开,将手抬高。獜也站起身,把两条前腿抬了起来,直立着身子。 “宝……宝贝儿?”石屿想着一般好像都要喊一喊宠物的名字,于是试探着喊了一声。 “啧,干嘛。”苏弥头都没回的就应了一声,还甩了甩尾巴。 石屿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火腿肠也忘了给獜。 直到獜蹦跳着扒着石屿的裤腿,石屿才反应过来,把手中的火腿肠给了獜。 獜叼了火腿肠十分开心地跑到一旁啃着,石屿觉得手心有些微微发烫,于是把脚缩回椅子上,抱住膝盖,看向背对着自己还在甩尾巴的苏弥。 刚刚……那是什么感觉? —————————— 大年三十儿,过了中午石屿便将便利店玻璃窗口的牌子反了过去。 走到客厅,獜正上蹿下跳地扑腾,时不时还会抱着苏弥的尾巴啃咬。而苏弥按着满是小水钻的手机玩着消消乐,虽对身后的獜视若无睹。 “晚上吃火锅。”石屿捏住苏弥尾端的那团毛,上面还有獜的口水。 苏弥动了下身子,坐起来懒散地问道: “菜呢?” 石屿指了指厨房的冰箱。 苏弥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我去洗,你跟它玩会,啧,我的毛都要被咬秃了。” 石屿看了看那个放在一旁的手机,大概猜出应该是驺吾的。上面的页面还没有关,于是也有些好奇的拿过来玩了起来。 獜折腾了一会也累了,窝在石屿的椅子下就睡着了。 苏弥揪着菜叶,转头向客厅看了一眼。就看到石屿坐在那边认真的点着游戏,獜安静地窝在下面。嘴上轻轻啧了一声,眼里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 晚上,苏弥将东西都准备好放在了桌子上。石屿看着掰得乱七八糟的菜叶子和切的大小不一的肉块,问道: “你真的会做饭么。” “啧,”苏弥点上烟,“当然会。” 石屿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将电磁炉和煮过也抱到客厅,放在桌子上。又拿了两个碗放上酱料,便坐在一旁盯着锅等水烧开。 苏弥在一旁抽着烟,獜似乎很喜欢的样子,不停地试图爬到苏弥身上,却又被苏弥拽了下去。 石屿看着獜的样子想到,似乎上次那只小鹿蜀也格外喜欢苏弥烟味。 “你们……都很喜欢抽烟么?”石屿有些好奇地问道。 “不是,”苏弥磕了一下烟锅,让里面的烟草燃烧得更旺一些,“这些小东西大概只是觉得新鲜罢了。” 苏弥抽完烟,水也刚好烧开了,打开锅盖,往里面扔了些青菜和肉。而后顺手拿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播了几个台却都是一样的内容。 “怎么就这么一个?” “春节晚会。”石屿伸筷子捞了一块肉放到碗里,“每年都有。” 苏弥甩着尾巴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表演,评价道: “你们人类的审美还不如以前。” “以前是什么样子的。”石屿捧着碗,也看向电视,每年春晚内容都大致相同,以往三十儿这一天,因为没有客人,他都是早早就睡了。要不然等到了零点,鞭炮烟火吵得人睡不着。 “以前你们人类宫廷里那些歌舞倒是奢华至极。”苏弥侧着身子面对电视,一手托着脸,一手从锅里捞了点吃的,“高官贵族坐拥宫殿,美人步下生金莲,乐姬丝竹玉堂绕。” “至于那些文人,江边取灯酒三盏,船舫月起捻诗来。倒也有点他们嘴里的风雅味道。” “你们现在,啧,”苏弥吃了块肉,拿筷子指着电视,“真是粗陋。” “你也会过年么?”石屿捞了一块肉,用清水沾了一下,放在地上,獜一下就扑了过来。 “过年只是为了记录时间罢了,毕竟活了太久,”苏弥转回身子,面对石屿,“人类寿命太过短暂,‘年’于人类来讲似是个漫长的事情。可于我而言,就像是你们看钟表一般,又过去了一格而已。” “不过人类现在倒是也不拿这一年年的当回事了,”苏弥也捞了一块肉,逗着獜,“身处其中又触摸不到,许就不懂珍惜了。” “会寂寞么。”石屿忽然抬头问道。 苏弥稍稍愣了一下,收回逗弄獜的手,又下了一些肉到锅中用漏勺搅动了一下: “有时候会觉得有些无趣罢了。” “这世间众生,皆非死物,连石头都可化为灵。虫蚁几日之生也好,化仙长生不老也罢,都会有欲求的。只要还有生欲,就会有想要得到的,也便会有失落或无趣的时候。只是每个人选择的不同。” 石屿听着苏弥的话,微微低下头。他似乎从未有过太想要的东西。 苏弥往石屿碗里扔了一块肉,石屿夹起来咬了一口。 “你瞧,你也是这般,”苏弥用筷子点了点锅沿,“口食之需七情六欲权财富贵都一样,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众生多得数不清,本就不尽相同。” 石屿小口咬着肉,脸被锅子中冒出的热气熏得发热。他很久都未于其他人或物有过大多沟通,也听过许多故事看过很多书,可他始终都站在旁观的地方。 他一日日的看着路人从窗口前走过,笑着哭着,有的发着脾气有的眉头紧锁有的肆意洒脱,可好像无论哪一种,他都无法体会得到。 有时他也想着,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呢,可却也没有个答案。人情世故嬉笑怒骂他明白却并无所感,就好像一块顽石,无法动摇。 窝在这小小的便利店中,重复着一样的时间和生活。 石屿一直觉得,他无法融入别人的世界,也并未想踏出那一步。可苏弥却说,他也和那些人一样,只是不完全相同。 锅中的水又沸了,苏弥将火调小了一些,往锅中涮了点菜叶,也没再说话。电视上春节晚会正放着戏曲节目,苏弥微微侧过身倚着桌子,小声哼起来还晃着尾巴。 獜吃得饱饱的,也老老实实地靠着苏弥趴着,眯起了眼睛。 石屿捞了两片菜,向窗户看去。火锅的热气熏得玻璃上挂了一层水雾,看不见外面,只能隐约反射着屋内的橙色灯光。 屋内很暖,火锅的香味扑了一身,小火滚着水发出咕噜咕噜地声响。桌子上的肉和菜都去了大半,碗里的红油黏在嘴上。 腹中的饱腹感似乎让人十分满足,而一桌之隔,哼着小曲的男人和脚下的小东西也让屋子显得更加拥挤了一些。 石屿环视着周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样的情景,似是自他又记忆以来还是第一次。 这些团圆的节日与他而言不过是纸上的几个字,并没有什么实感。即使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每年到了春节,他也不过是领了几个饺子就坐在角落,然后早早睡觉。 他也不愿与人有过多接触,一是因能看见非人之物容易闹出误会,二是那些带着浮躁或是异样眼神让他更加不知应说些什么。 至于妖,人妖本应殊途,虽有些非人之物也是善的,但毕竟与自己不同,说过那些故事,他们也都离开了。 石屿看着苏弥,忽然开口问道: “你明年还来么?” 苏弥伸手加了一筷子菜,一边嚼一边说: “我这不一直在么。” 看石屿没吱声,苏弥放下筷子点上烟,吐出的烟和火锅的热气混在了一起,屋内显得更加烟雾缭绕。 锅内的水烧到半干,苏弥将火关上。獜早已睡着了,石屿坐在那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电视上的春节晚会也已经到了尾声,苏弥站起身子,绕到石屿的旁边,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小个挂坠: “这个应该够一年的房租了。” 石屿结果挂坠,拿在手上看了看,虽只有拇指肚那么大,但即使不对着灯光都能看出其晶莹剔透。 对灯而看,通白的玉石内含着一点朱砂色的红,细看上去宛若一条鱼的形状。 “你这屋子的结界,但凡妖力强大一些的妖都能破门而入。我虽妖力被封,但气息尚在,稍微识趣一些的家伙都不会前来骚扰。” 苏弥卧下身子,把手机拿过来打开消消乐,一边按一边继续说: “在你这呆着挺好的,也省去我四处借宿。你若不厌烦,我便一直留下,反正于我而言纵使是几十年的时光,也不过只是我生命的一瞬罢了。” 石屿握着那一小块玉石挂坠,觉得心中似是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祝大家,新春快乐。”电视上倒计时结束,新的一年已经到来,石屿关了电视,站起身走向卧室。 关门前,他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外面炮竹声四起,掩过了他的声音。苏弥甩着尾巴,继续盯着手机屏幕。 卧室的门关上,苏弥也关上了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 花火升天,夜空此起彼伏的被点亮。他靠在墙上,点上烟,轻哼着小曲儿,烟雾缓缓笼绕。 这人间一年去了,好多事儿啊,随着这炮竹声就都散了。 你说人间繁华,众人都有相伴。可这一岁岁的,谁也贪不得长久,留不住旧人。走到头儿了,再回头看看,这所剩的都不过是自己熬着的那点日子,能记下的又有几人。 你许是不信,可我却知,那些无尽而漫长的日子里许是有无趣,但倘若点念想,千岁百年也便过了。 瞧瞧这世间众生百万,可我独为你而来,你那句谢谢,我就收下了。 新一年快乐啊。 10.鴸(上) 年初三,石屿按以往的习惯是要去寺庙拜一拜,也忘记是从哪里看到的,开了阴阳眼的人应对这些格外恭敬一些。 但今年多了苏弥,石屿心中想了一下,妖应该不会去寺庙的。 “要出门吗。”苏弥逗着獜,看到石屿把羽绒服拿了出来扭头问道。 “恩,”石屿又找了衣服手套,“要去灵鸣寺。” “啧,人类真是麻烦。”虽是这么说着,苏弥却也站起了身。 “你也去么?”石屿看到苏弥难得从哪地毯上挪窝。 “出去转转,这两天电视每天都一样的。”苏弥把之前那副手套拿过来套在了手上。 “它呢。”石屿指了指还在撒欢的獜。 苏弥把獜拎起来,拿烟杆敲了敲獜的脑袋:“小东西太闹腾,放家里。” “家”么……忽然听到这个字石屿有些发愣,于他来讲这个便利店不过是个落脚之处,家这个词对他而言似是十分陌生又遥远。 “这天儿还真好。”石屿晃神的功夫,苏弥已经推门走出去了。石屿在屋内往外看去有些逆光,苏弥的身侧有一圈小小的光晕,一头卷发有些乱,后边发绳上的那一小块玉石显得格外通透,虽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几乎能想象到那一副眯着眼睛有些懒散的样子。 究竟何时竟如此相熟了呢。 过年期间马路上的人倒是不大多,苏弥和石屿乘公车来去到灵鸣寺。苏弥的尾巴收了起来,石屿本想伸手摸一下,看看尾巴是彻底消失了还是只是收到了外袍底下,却又觉得这个动作好像有些不妥,便缩回了手。 苏弥两只手揣在袍子了,稍稍低头就看到石屿头顶的那一个小旋,觉得有点好玩,伸手就摸了上去。 石屿的头发软趴趴的,发丝蹭着掌心有点发痒。苏弥毫无顾忌的抓了两把,满意的收回了手。 被摸了头发的石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吃亏,便也伸手做了刚刚就好奇的事情,一巴掌就摸上了苏弥的屁股,发现确实什么都没有。于是有点失落地收回手,继续拉着栏杆,看向窗外。 苏弥原本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微微侧开头,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微笑。 ———————— 两人来到灵鸣寺,石屿请了三支香,而后看了看苏弥。 “我不拜神佛,”苏弥站在寺庙大门外,把烟杆从腰上解了下来,“就在外面随意溜溜。” 石屿点点头,拿了香便进去了。 灵鸣寺依山而建,虽算不得高,但走到最上面的正殿也需个多半小时。石屿走到一半时有个人急匆匆地从上面走下来,还时不时的转过头往回看,与石屿擦肩而过时从身上掉下了一个小布袋。 石屿弯腰捡起,那人已走开了一段距离,于是石屿稍稍提高声音说: “你的东西掉了。” 那个人却没有回头,三两步便凭空消失在台阶上。 又是……非人之物么。石屿握住手中的布袋,里面似是一小块方牌。但他也没有打开看,塞到口袋中就继续往上走了。 到了最上面,苏弥在烛火台将三支香点燃,□□外面的香鼎中。而后跨进门,直立在主佛像前双手合十阖起眼。 每年都会重复这样的动作,可真要说求些什么,石屿却也没太多想法。就像他曾说的,他确实没有什么愿望。 金银钱财他并不想多得,现在靠他自己维持生计没有什么问题。健康长寿似是也无所谓,孑然一身毫无牵挂。至于情爱之事更是毫无所想。石屿每年立于佛前都会想,自己究竟要许下什么愿呢。 可每一年站了许久,最后还是放下手,颔首鞠躬便离开了。 今年石屿又站在了这里,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苏弥的脸。他微微睁开眼睛高大的佛身映入眼中,于是随即又阖上眼,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鞠了三次躬,才放下手走了出去。 出了正殿,石屿看了看手机,觉得苏弥应该也抽完烟了,便顺着台阶向下走去。结果没走几步,忽然被一股力量拉到了一个隐秘的角落。 “哈哈哈,被我抓住了,叫你跑……” 石屿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听到了一个少年的声音。是人还是妖?他转过头,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身上穿的衣服倒是与常人无异。 “你……认错人了。” “你以为换了个样子我就不认识了么,你也太小瞧我了,”那个少年死死的拉住石屿的手腕,“和我回去,继续祈福。” “我……”石屿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被少年一路拉进了正殿后的一个立着香客禁止入内的屋子。 “百子归,我把他抓回来了。”少年一进屋子就大声地喊道。 石屿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正中间摆放了一尊佛像,两旁摆放了许多经书佛文。后堂用帘子隔了起来。 不一会从帘子后走出来一个男人,身形高挑,一张脸如刀刻般线条分明,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就知道他没跑远,”少年大大咧咧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换了面貌就以为我认不出来,真当我这个童家单传的除妖师是废柴吗。” 除妖师?石屿微微蹙眉,他虽有阴阳眼,照猫画虎设了结界但也只是以防恶妖骚扰而已。对他来讲人或妖都是一样的,他没有那个正义心满大街的抓坏人也自然不会想去除掉恶妖。 那个被叫做百子归的男人上前一步,一只手按住了石屿的肩膀,而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露出了一些无奈之色: “童果,他是人类。” “怎么可能……”童果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围着石屿转了几圈,“他身上那股味道那么重。” “我家……有个狮妖。”石屿大概猜出童果是凭借气味来分辨的,苏弥在他家也住了一段时间了,应是粘上了他的气味了。 “狮妖?!”童果那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而后跳开一步,做出防御的姿势,“你是什么人?” “我只是有阴阳眼。”眼前两人既然都是除妖人,那自己有阴阳眼的事倒也不会让他们大惊小怪。石屿现在只想快点离开,并不想牵扯进除妖之事。 “这样……”童果稍稍放缓了气势,但很快似是又想起什么似的拉住石屿,“不对,你身上确实有鴸的气味。” “猪?”石屿有些疑惑,“猪肉么?” “什么猪肉,是鴸,那个长翅膀的鴸。” 童果也有些炸毛,原本他在这个城市发现了一个有着非人之力的家伙,加之百子归也感应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二人才在过年这几日一起来这个城市的。结果刚来不久,就被那帮老头拎来让他们在这座寺庙盯着一直关在这里祈福赎罪的鴸,不能让他跑出去。 原本童果想甩手不干的,那些老头就会把这些无聊的事情推给他。可百子归却一口应了下来,于是他只好把不满都咽了回去。 前两天也都相安无事,鴸一般睡到中午才起来去佛堂祈福,他们二人整天看着也是无趣。今天早上鴸还在呼呼大睡,他实在憋得烦闷了想去转转,百子归被他闹得头大,又多加了两层结界才同他一起去。 结果二人回来就发现鴸已经不见了,好在是气息还未散去,可见并未离开太久,童果赶紧就追了出去。刚走两步就碰到了石屿,他身上非人之物的气息实在很重,又带着鴸的味道,童果便以为是鴸幻化了样子。 “长翅膀的猪?”石屿脑补了一下那个样子,更加不知道童果说的是什么了。 “鴸,”百子归拿笔将“鴸”字写在纸上递给石屿,“犯过错的凶兽,百年来一直在这里祈福赎罪,可今日跑出去了。” 石屿接过纸条看了一下,点点头,便转身抬脚就要走。 “欸欸诶,你要去哪。”童果赶忙拉住了石屿。 “我不认识,也不会除妖。” “你一定见过,”童果笃定道,“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我不会闻错的。” “可……”石屿刚想开口说自己并未见过,但忽然想到上来的时候碰到的那个人,于是伸手掏了一下口袋,摸到了那个小布包,“这是你说的那个鴸的么?” 童果拿过布袋,脸上露出了笑意: “哈哈哈,居然是护牌,他肯定要回来找的。” 石屿看童果把东西接过去后,便想离开了。 “你不能走,”童果又拉住他,“他会回来找你的。” 石屿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他实在不想牵扯进这些事情。 百子归站在一旁,稍稍上前一步,挡在了童果前面: “我叫百子归,他是童果,我们并没有恶意。鴸本为凶兽,你应也不愿被它缠上,希望你可以帮助我们抓住他。” “我不会捉妖。” “这是他的护牌,不在身侧便毫无法力,他发现这个丢了自会回来寻你,”百子归解释道,“我们会在暗中,待他出现就将他降住。” 石屿点了点头,而后又转过身。 “你怎么还要走啊。”童果原本看到石屿点头刚松了一口气,结果下一秒这人又往外走,于是赶忙又拉住石屿的袖口。 “你们……不是要在暗中么?”石屿有些疑惑的看了看百子归和童果,他们在暗中跟着自己好像也不影响什么,所以他在应下来的。 百子归将童果拉回自己身后,开口道: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们暗中会跟着的。” “满大街去抓好麻烦,”童果嘟囔道,而后看向石屿,“你干嘛这么急着走啊。” 石屿歪头想了一下,若是他一个人他其实也不急着回去,但苏弥还在下面。他忽然想到最近网上撸猫的说法,于是说道:“撸狮子?” 童果被石屿的解释弄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接些什么,瘪了瘪嘴。 石屿看童果不再阻拦,便踏出门。 “把他留在这里多省事,”童果看石屿出门口和百子归抱怨道,“在这里抓鴸最方便了。” “你不觉得,他和你拍的那张照片上,那只妖身侧的人有些像么。” 童果那日原本来这城市只是帮一家有些权势的人捉屋中的小妖,离开时听闻接连几日都有人家中造入侵却又什么都没丢,他猜测是非人之物所为便多逗留了两日。 结果临走前在那条小吃街对面看到了背包里的小鹿蜀,鹿属本是瑞兽对人无所伤,想来是这几日的事是大鹿属寻子所为,本觉得无趣想离开的,结果却不想看到那就要跳出来的小鹿蜀被一股力量拉回了包里。 而背包那人虽带着手套,但边缘露出了一点封妖印的纹路。画了封妖印却还有妖力,这引起了童果的注意。可那人走得很快,他就只拍到了一张背影。至于旁边的人,他倒是丝毫没多加注意。 现在想来……似乎确实有些像。阴阳眼,狮妖?难不成…… 童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拉住百子归: “那我们赶紧跟上去啊。” 百子归点了点头,两人跟在石屿之后也出了门。 出了灵鸣寺的大门,石屿看到苏弥正蹲在墙根,磕着烟锅。于是快走了两步,走到苏弥面前。 “啧,这么慢。”苏弥抬头看到石屿,这才站起身。但很快他感受到了什么,一双眼睛眯起来,“碰到什么了?” “鴸和除妖人。”石屿诚实的回答道,他觉得这没什么好瞒着的。 “啧,麻烦。”苏弥稍稍转过头,百子归和童果虽在一段距离之外,但他还是看到了他们俩人的脸,而后收回了目光,伸手抓了抓石屿的头发,“走,回家。宝贝儿都该饿了。” “恩。”石屿在心里默念着,回家……呀。 而远处的童果在苏弥转头的那一瞬间也看到了他的脸,还真的是那日的妖。但今日清楚的感受他的气息后,童果却有些犹豫了。 “百子归,这股力量是不是……” “恩,”百子归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不寻常的力量,“先跟上去再说。” 11.鴸(中) 石屿和苏弥回到便利店,刚一进门獜就热情地扑到了苏弥身上。苏弥伸手把獜从身上拽下来: “真是随主人。” 石屿将外套脱下后,从货架上拿了两个面包,坐回椅子上,递给苏弥一个。 苏弥接过面包,坐在地毯上,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按开了电视。电视里还在重复着春节晚会,苏弥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鴸……是凶兽么?”石屿咬着面包,他第一次因这些非人之物与除妖师有了交集。 “他生前是尧的长子丹朱,但也是最不成器的一个,”苏弥咬着面包,稍稍侧过头,“傲虐而顽凶,只会吃喝玩乐,劳役百姓。” “后来尧欲将天下交与舜,就把他流放到丹水了。他又联合三苗首领领兵抗尧,弄得民不聊生,死伤无数。最终还是败了,他投海自尽后灵魂化为鴸。” “虽为凶兽但其实也不会伤人性命,与恶妖还是不同的。就是不讨吉利罢了。” “那你是什么呢。”石屿忽然问道。 “我?”苏弥低头取下烟杆,捏了把烟叶子似是不经意的说,“被封了妖力又居无定所,只能四处借宿的妖罢了。” “为什么会被封妖力呢。”石屿本不是会多问之人,可却对苏弥的事意外有了兴趣。 “不记得了,”苏弥嘬了一口烟,没有对上石屿的眼睛,偏过头说,“大约是我吃了谁家的兔子。” 石屿没再追问,把脚缩回椅子上,拿过一旁的书搭在膝盖上翻看着,继续咬着面包。 苏弥则是眯了眯眼睛,轻声啧了一下,翻过身子,将烟灭了,又收回了腰间。 ———————— 过了午后不久,便利店的玻璃窗口被敲响,石屿想起身去看,却被苏弥喊住: “是鴸来了。” 石屿顿了下身子,想着那两个除妖人应该也就在不远的地方,本想干脆当做听不到,继续坐回椅子上,交给童果和百子归解决。 苏弥却开口道: “你先开门让他进来。” 石屿看了看苏弥不太明白他的用意,但却也没有多说,转身去开了大门。而苏弥也站起身,站到石屿的身侧。 刚刚打开门,一个人就踏门而入,苏弥伸手挑起烟杆,压在那人肩头,开口道: “进人家门,自报姓名。” 石屿有些好奇地看着苏弥,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于是稍稍后退了一步,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脸型较方,身着一身黑衣,乍一看上去和驺吾的长相一样有些粗犷,但这个人却给人一种阴郁之感。 “我只是想取回我掉的东西。”男人开口道。 苏弥收回烟杆,点上烟,稍稍歪着头嘬了一口: “东西就在屋内,可这年儿正当头,论谁家也不愿招凶兽上门。” “呵,”男人脸色明显有些不屑,斜着眼瞥到苏弥手上的封妖印,“不过是个能化人的妖,我叱咤四方时你还不知在哪呢。” 苏弥挑起眼,脸上倒不见怒色,只是磕了一下烟锅: “叱咤四方?我倒只知丹朱征战连连,最后不得善终。” “你这妖……”鴸攥紧了手,眼看拳头就要落下。 苏弥抬手,烧得滚烫的烟锅就这么点在鴸的手背上: “那俩除妖人就在不远处,若非我用这烟施了障眼法,你早就被捉回去了。” 鴸收回手,咬着牙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听闻你这数百年来一直在灵鸣寺抄经颂福,不若你便在这里写过一份经文,我便将护牌还你。” “一份经文而已,有何难。”鴸脸色渐缓,“你可要说话算数,否则……” “自然不会食言。”苏弥稍稍退开一步,让鴸进了房间。 站在一旁的石屿把大门关上,而后看了看苏弥。 苏弥对上石屿的眼神,伸手摸了把石屿的头发: “正好祈祈福,希望来年还有人给你这送肉吃。” 鴸走进屋子,獜看到他呲起牙叫了两声。苏弥走上前把獜拎起来,圈在手臂中: “那边有桌子和笔。” 鴸大步坐到桌子旁,苏弥卧回地毯上继续按着手机,石屿也拿起书打算继续看。可不出十分钟,鴸站起身说: “这有经书么。” “没。”苏弥打了个哈欠。 “那我怎么抄写。”鴸有些急躁地说。 “我只说让你写,未曾说让你抄,”苏弥翻过身,“祈福百年连经文都记不得么。” “你……”鴸大步走到苏弥身前,伸手就要把他揪着衣领把他拽起来。 苏弥眯了眯眼睛,抬手反抓住鴸的手腕,稍稍施力便看到鴸的表情有些扭曲。 “为什么不愿祈福呢。”石屿坐在一旁放下书,开口问道。 鴸甩开手,也盘腿坐在了地毯上: “日日被关在那么个破地方,怎么可能愿意。” “可犯下过错便要偿还,不是应该的么。”石屿一手托着下巴,看向鴸。 “我……”鴸扭过头错开石屿的眼神,粗声道,“我生前已投海谢罪,死后又祈福百年,早就偿还够了。” “我不甘心,当年我也不过是还不懂事,父上二话不说就将天下给了舜,又把我流放去那荒蛮之地。我只是想夺回我的东西,才起兵征战。” “得了天下很好么。”石屿有些不解的问道,他也看了许多书,似乎人人都想得天下,可大多数得了后又感叹宫苑朝政惹人烦。 “当然好,”鴸的声音也高昂起来,“万人敬仰坐拥山河,那才是快意人生。” “然后呢?” “什么然后?”鴸看向石屿。 “得了天下后你想做什么。” “我成为天下主宰,所想要的东西臣民藩国都会为我送来,想做的事情也都会有人替我办好,无需劳苦,不出宫门便可享乐人间。” “啧。”苏弥点上烟甩了甩尾巴,没做评论。 石屿想了一下,而后说道:“你想做宅男?” “什么是宅男。”鴸微微一愣,他从未听过这个词。 “每日不出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石屿犹豫了一下后解释道。 鴸本想反驳些什么,石屿这个形容听起来就不是什么褒义词,且肤浅至极。可似乎又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点。最后只好愤愤地说了一句: “你们这帮草夫才不会懂得了天下的好处。” “草夫不懂好处,自然也不懂苦处,”苏弥坐起身子,“可你于世间百年竟还未想透当初究竟为何会输。” “父上若将天下给我,便不会有之后的事。舜不过是治水有些功劳,若是交给我,我也不会比他差。” “上位者行事气度自然应凌于人上,但心却低于草蜢,”苏弥嘬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我也看过人间百年,盛世之帝也的确沉浸于自己的天下,可他们的天下是百姓和国土。” “贪图金银美人玩乐,你若是个次子王爷,那是风流。你若是皇帝,便是昏庸。” “我最后又没得天下,若我得了……”鴸开口反驳。 “为民祈愿你尚且不甘,又怎会成为仁君。” “即便我有罪责,我已祈愿百年也早就还清了。是人类太咄咄逼人,非将我扣于此处。我尚且死后化兽,就证明我不是凡夫俗子之辈,连天都择我留世,又为何连几个除妖人的话都要听。” “有人死后飞仙是功德圆满,有人死后留于世间是清还罪孽。而你所要还的不是你自己的心安,是对因你而死生灵的亏补。” “几百年已过你依旧不懂经文,不认当年之过,你日日伫于那里不过得了分自己的心安,又何时怀慈天下。” “况且,”苏弥吐出最后一口烟,低声说道,“这世间有些过错是还不清的,你错了就是错了,你之后所做无非是亡羊补牢的弥补,但真的论起来,你是还不清因你而死那些生灵的涂炭一生的。” “你死后化兽,非因你高贵,而是那些人之怨之恨将你汇聚留你在人间。鴸之所生便应带着歉意悔恨,不是天择是众择,这才是你的因果。” 苏弥收起烟杆,缓缓站起,将那只写了一两个字的纸张拿过来,放到鴸的面前。 “经书佛文的内容不过一纸黑字,祈愿颂福是心而所想。你既已应了,就要写完。” 鴸接过纸张,刚刚剑拔弩张的气势已消散许多,但眉头依旧紧紧皱起。犹豫了半晌,他提笔落下,一行一行的写下去竟也写了许多。 石屿坐在一旁,侧过头看向又卧回地毯上的苏弥。苏弥的尾巴又伸了出来,在身后甩着,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也实在算不得多么好看。 他见过许多妖,他也知善恶,可从来都是一听而过,那些久远的故事里尽是遗憾和不甘,可最终也不过了了。 也说不上为什么,石屿总觉得苏弥和他之前遇到过的人或妖都不同。但又觉得他理所当然的就应是这样,毫无违和之处。 这世间道理多得说不清,可苏弥却总能道上一二。 直到天色渐暗,鴸终于停下了笔,站起身: “我回去了。” “恩。”苏弥头都没回,就挥了挥手,“护牌晚些时候那俩捉妖人会给你带回去。” “你……”鴸这才意识到护牌不在苏弥这里,本想呛声,但很快又作罢,自嘲地说,“也罢,这法力不要也罢。” 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 “这百年来,我倒是第一次这么心安。自化兽后我总是听到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哀曲,今日这些声音倒是尽散了。” “许是我真的还未赎尽罪孽,否则倒也不至于这片刻安宁都让我轻松。” “我这就走了。”鴸走向大门,随着门渐渐打开他化作黑羽鸟,以手为足,而后回头扬颈啼叫一声便飞走了。 石屿起身要去关门,苏弥也站起身,开口道: “那俩人还在外面。” 石屿停下步子,转过身看了看苏弥。 “还有点菜,要不一起吃饭。” “嗯。”石屿轻声应下了。 苏弥走到门口,磕了三下烟锅,而后喊道: “半吊子除妖师,来吃饭。” 随着苏弥的声音落下,童果冲到了门口: “你喊谁半吊子呢!鴸呢!” “啧。”苏弥揣着手转过身没说话。 童果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却被百子归拉住了。 “打扰了。”百子归一个胳膊圈住童果,而后看向石屿微微颔首。 石屿看着自己这小小便利店中,苏弥甩着尾巴站在一侧,,门口的童果张牙舞爪,还有向自己问好的百子归,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这个年,好像意外的……不太一样了啊。 12.鴸(下) ———————— “鴸呢?”童果气呼呼地坐到地毯上,问向苏弥。 “回寺里了,以后应不会乱跑了,”苏弥也卧回地毯上甩了甩尾巴,“现在的除妖师啊,啧。” “你……”童果有炸毛的趋势,刚刚站起身却被百子归按回去了。 “多谢这次相助,”百子归看向石屿,“你们若有何需要,我们也当尽力为之。” 石屿想了一下,开口道: “你会做饭吗?” “哈?”童果也转过身看向石屿。 “有菜。”石屿指了指厨房,脸上虽没有什么表情,但听语气似是很认真。 “若是不嫌弃,我……”百子归刚想开口应下,却被童果打断了。 “你瞎做什么饭,”童果鼓着嘴,有点不甘愿的样子,“我去做。” 百子归听到童果这么说,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些笑意,这人不管长多大,总跟个护食的小奶狼似的。 石屿给童果指了指放菜和肉地方,就回到客厅,打开了电视。苏弥也旁若无人地玩着游戏,而百子归直着身子坐在地毯的一侧,眼光不住的瞟到苏弥身上,却也没有开口。 童果炒了几个菜端出来时,就看到客厅里一片死寂而诡异的景象,不由得抽了抽嘴角。百子归向来不多言他是知道的,石屿看着也是个话少的主儿,可卧在那边那个家伙装什么深沉。 但当童果走近之后看到苏弥一脸认真地拿着贴满水钻的手机玩着消消乐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水钻?消消乐?他和百子归是不是猜错了,这家伙的力量一定是他们感应错了,这其实就是个又蠢又糟还有特殊癖好的狮妖!! “喂,快起来别挡道,”童果不满地拿脚背顶了顶瘫在那里的苏弥,而后看向百子归和石屿,“吃饭了。” 一张方桌本就不大,四个人坐就显得格外拥挤。童果放下菜就蹭到了百子归的旁边,石屿找了一侧坐下,苏弥懒懒散散地坐起来,挪到了石屿的旁边。獜也闻到了饭香,菜一上桌就蹲到了桌子旁边。 “你一年中能有多久可以看到非人之物?”童果也没客气,加了一筷子菜,一边吃一边向石屿问道。 “都能看到。”石屿加了一块肉,发现童果做的好像比驺吾还好吃。 “每天?”童果稍稍呛了一下,惊讶道,“不借助法印术士?” “恩,阴阳眼还有区分么?”石屿以为有阴阳眼的人都是一样的,看到童果这么惊讶的样子反倒觉得有些疑惑。 “当然有,”童果撂下筷子,扯过百子归的手翻过来,露出手心,“我们两家算得上是除妖和改风水世家啦,家中人大多都是开了阴阳眼的。但很多人都只在清明鬼节或一些阴气重的日子才能看到非人之物,为了能随时都看到这些东西,很多都是要借助这些法印的。” 石屿伸头看了一下,百子归的手心画了一个很奇怪的纹路。 “不过这个东西维持时间很短,对除妖师本身消耗又大,所以除非是接了活儿一般也不会去画的。”童果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有点得意的说,“不过我就不用画这个,我自小便能一直看到这些东西,我们童家总算能压过他们家一回了,哈哈哈。” “啧。”苏弥夹了块肉扔到石屿碗里。 “你个蠢狮子……”童果炸毛地就要站起来,又被一旁的百子归拉了回去。 “你家中祖上可有人也开了阴阳眼?”百子归看着石屿问道。 “我是孤儿。”石屿又咬了一口肉,果然很好吃。 “抱歉……”百子归觉得自己刚刚问的有些唐突了,连童果也安静的坐了下来。 “没事。”石屿一直不觉得没有家人这件事对他而言有什么影响,不如说,若是有了家人他反而觉得无法想象。 “那你可愿学些除妖之术?”百子归正坐问道,石屿这般无亲故却有如此高的天赋,若能承于百家门下,也是他家的幸事。百家近些年力量不断衰弱,他们这一辈中,无一人可不借助外力看到非人之物。 童果侧头看了看百子归,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虽有些不愿,可他也知道百子归不愿就那么看着百家衰落下去,于是闷着声没有说话。 “为什么要除妖呢。”石屿看向百子归。 “省得你被某些蠢狮子欺负。”童果一筷子打掉了苏弥刚加上来的那块肉,捞到了自己的碗里,“而且除妖师多威风啊,比开便利店好多了。” “妖也……挺好的。”石屿用余光扫了一下苏弥。 “你那是被外表欺骗了,”童果哼了一下,“这世间妖大多因怨恨或**而生,即便修行百年,只要还未及仙道就仍心存恶念。” “那人呢。”石屿对上童果的眼睛。 “人怎么了?” “难道人就没有恶念么。” “人也有……”童果被问的不知该怎么回答,“但……反正不一样。人是人,妖是妖,不能相提并论。” 石屿没再追问,继续夹着菜吃。苏弥坐在一旁眯了眯眼睛,也没说话。 吃过饭,童果和百子归便要离开,虽说鴸已经回去,但他们还是不大放心要回去看守。 “百子归他们家除妖术很厉害的,你真的不要学啊。”童果临走前不死心地问着石屿。 石屿摇了摇头。 “反正我们肯定还会来找你的,”童果瘪了瘪嘴,“免得蠢狮子欺负你。” “带肉来么?”石屿歪了下头。 童果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看心情。” 石屿抿了抿嘴,眼睛有些发亮的看向苏弥。 苏弥点上烟:“让鴸给你这祈祈福还真没错。” “什么?”童果看着苏弥和童果打哑谜,总觉得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半吊子除妖师就别问了,”苏弥吐出一口烟,“你们再不回去,鴸反悔了跑掉了别来找我们。” “我才不是半吊子!”童果炸毛道。 “啧。”苏弥甩了甩尾巴,故意低头垂眼看着他。 百子归把已经要扑出去拼命的童果拉回到自己身后,稍稍颔首: “这次多谢二位了。” 而后他看向石屿: “不过你若是改变主意,也可以随意来找我。学些除妖之事也可保自身平安。” 石屿点了点头,然后目送他们二人离开。 ———————— 晚上石屿已经睡着了,苏弥站起身走出大门,走到巷子口,点上烟眯了眯眼睛。而后几道符咒渐渐显现出来。 “呵,这些除妖师……”苏弥抬起手,几道符咒便飞到他的手上,“人类倒是一如以往的麻烦。” 他掸了一下自己的外袍,跃步而起,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几缕白烟。 —————————— 百子归感觉外面的结界有异动,看了看身侧的童果睡得正沉。于是轻声翻身而起,披了一件外衣,就出了门。 他刚刚出了门,几道符咒就冲着他飞来,百子归抬手接住,微微定神,看到不远处磕着烟锅的懒懒散散站在那里的正是苏弥。 “你果然不是普通的妖。”百子归放下手,稍稍走近苏弥道。 “你们除妖师这么多年还总是用这些试探的小把戏。”苏弥偏头点上火,嘬了一口。 “你究竟是何物?” “百家后人连这都已经猜不出了么,”苏弥微微眯起眼睛,“况且我为何物,又碍你何事。” “若于人有害,我自然要亲手将你除去。” “你跟你的祖辈一样无趣,这世间生灵万千,并非只有你们人类。说到底,你们不过是一群胆小又自大的家伙,才会一心想着出去异己。” “生生相克物竞天择,我们也不能等着让这些妖物作乱人间。” “啧,所以你们百家祖辈求道千年也未登仙。”苏弥吐出一口烟,看向一脸正色的百子归。 “你究竟是谁。”百子归声音中也带了些冷意。 “不会害你,也不会帮你之物。”苏弥垂下眼,又捻了一撮烟叶子。 百子归最初感应到苏弥的力量,只觉有些意外的强大。但究竟是什么他却也说不清。待白日真正接触才感觉,这绝非普通妖类的力量,而是更偏向于他们百家一直所追寻的仙术。 虽心中有所猜测,但却又觉得和原本想像的相差甚远。 龙生九子,唯狻猊性情最和,喜烟好坐镇守人间,护得院落安宁。 可苏弥这副样子,性格觉算不上温和有礼,且毫无给人守护安抚之感。倒更像个置身事外无所顾忌的劣妖。 “那你今日为何帮我们。”百子归看苏弥并不想说明身份,便换了一个问题。 “那不是为了帮你们,”苏弥低声说道,而后看向百子归,“那半吊子除妖不行做饭还挺好吃,以后若是来,我倒也不介意用些好烟。但若是除妖之事,莫要来找我和石屿。这世间并非谁都想护着你们人类。” “还有,”苏弥抬手一道光起,落在百子归右手,“以后不要用这些小把戏试探,这引妖阵放在人家门口,不吉利。” 随着光消失,百子归只感觉右手一阵疼痛。引妖阵顾名思义便是吸引妖物汇聚的阵法,放在巷子口一是想看看苏弥是否可以发现并且破解,二是若真引来妖,石屿无法除去势必也会请他们帮忙。届时再劝他进入百家,或许会容易一些。 “三日后便会消失。” 百子归看向苏弥,虽然百子归还不确定他究竟是不是狻猊,但即使不是眼前这个男人也绝非泛泛之辈。且语气中似是和百家祖辈也有所交集,只疼三日,已不算下了重手。 于是百子归微微颔首,看了苏弥一眼便离开了。 苏弥则是站在院中,缓缓吐出烟,他并非想帮这些除妖人,只是想了了当年之事。丹朱劳役百姓陆地行舟,后又征兵四起名不聊生,他曾是看在眼里的。只是那时他却也并未尽己之责,护佑百姓。 于他而言,万千众生皆有其命,人不贵妖不贱,生生而还都是他们自己所选。丹朱暴虐,那不过是人类贪念**作祟,所造成的结果又于他何干。 直到后来,他才发觉许是他错了。不介入人界之事的确不是错,未曾阻止人类自己的战争也不是他的错,他所做错的,是漠然无为。 他可以不出手相助,但却不能心置其外。只不过这道理啊,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懂得。 这世间到底万千,圣贤尚且不可全知。可若是活得久了啊,慢慢也就都懂了。 苏弥下意识地摸上那枚碎石戒指,伫立了许久。 而后他走到正殿的檐下,举起烟杆晃了两下,一缕白烟从大殿正脊的脊兽上飞下来,钻进烟锅之中。 苏弥吸了一口,眼里带了些笑意。 我确实不愿护得这人间,可若是你在这里,多走几遭倒也无妨。 —————————— 转日石屿起床来到客厅,苏弥还窝在地毯上睡觉,但似乎……和往日有那么一点不同。 ——苏弥的头顶露出了一对狮耳,随着轻微的鼾声还会抖动几下。 石屿眼睛亮了亮,轻声走上前,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狮耳上有一圈绒毛,耳骨也十分柔软,揉捏一番手感十分好。 原来,在寺庙里许愿真的能实现。石屿在心里暗暗想着,手上不自觉地又都摸了几把。 直到蹲得脚有些发麻,石屿才站起身去货架上拿面包。 而在石屿转身的刹那,苏弥也睁开眼睛,轻轻勾起了嘴角。这世间的愿望太多,就连神明也不可能一一听来。可你的声音,即便沉于闹市埋于尘土,我也怎会舍得错过分毫。 13.蓝采和(上) 过了初七,大多数人又要开始工作,街上也就渐渐热闹起来了。 石屿早上补过一次货后,就坐在玻璃窗口旁,许是节假后第一天上班,有一些商店也还没开门,附近来买东西的人比往常多一些。这一天从早上开始,客人竟是没断过。 电视上终于不再重复播放春节晚会了,苏弥也十分满意的看着电视。早上帮石屿搬货时还顺手拿了一包火腿肠放在旁边,獜一直摇着尾巴蹲在旁边,也不闹着咬地摊了。而且看身形……这小东西似乎比来时候又胖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石屿算了算这一天的进账,拿了五十块钱出来,走到客厅放到苏弥眼前。 “打赏我的?”苏弥接过钱看了石屿一眼。 “街对面买俩炒菜。”驺吾之前送过来的吃的也都吃完了,石屿一般是不愿意刻意出门买吃的,但有个可以跑腿的话…… “吃什么。”苏弥站起身,把钱揣兜里,套上手套问道。 “肉。”石屿想都没想就说道。 苏弥踩上鞋子,带着些调笑的意味说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狮子变的。” 石屿等苏弥走后又坐回了窗口旁边,这个时候来买东西的人已经少了下来。石屿觉得苏弥应该也还要有一会才回来,便拿过一旁的书翻看着。 “老板,有口香糖吗。”一个穿着附近一家公司制服的女人敲了敲窗口。 石屿从货架上拿了一罐,拉开玻璃: “只有这个。” “多少钱。”女人一边说着一边翻着口袋。 “十二。” “奇怪……”女人翻了半天却没有找到自己的钱包,喃喃自语道,“我的钱包呢。” “姑娘,”忽然一个穿了一身破蓝布衫的男人也站到了玻璃窗口前,“这是你的掉的。”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到眼前的男人下意识地就退了一步。 男人不仅衣服破旧,手腕上挂了一副拍板,两只脚一只赤足一只穿了棉靴。怎么看都像是沿街乞讨之人。 男人脸上笑眯眯地,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手上拿了一个女士钱包。 “是……是我的,谢谢,”女人用两根手指夹过钱包,从里面掏了一张二十块钱,放到台子上,“老板不用找了,有塑料袋么。” 石屿扯了一个袋子,递给那个女人。 女人伸手拿过口香糖放到了自己的皮包里,而钱包则是扔到了塑料袋中拎着,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穿破蓝袄的男人看到女人这的举动倒也没有任何羞窘或者恼意,而是一只胳膊支到了台子上,看向石屿: “可否让我进去坐一坐?” 石屿想到獜还在客厅,虽说形似犬但身上的鳞片和虎掌还是太过突兀了些。便有些犹豫不决。 “若是不方便就罢了,天下之大皇帝老儿宫室不易建,耗子打的洞倒是处处显。” 石屿扭头看了看呼呼大睡的獜,对男人说了一句: “你等下。” 他走到客厅把之前那件粉色的小衣服给獜套了起来,又翻了翻驺吾带来的那一大包里面还有给獜穿的四只小鞋子,也给它穿上了。 这么看上去,便和家犬没什么差别了。 石屿把獜抱到怀里,打开大门,稍稍提高嗓音喊了一句: “好了。” 那个穿蓝袍的男人走到门口,石屿这才看清了他的全身。他的腰带上有六块黑色木质的装饰物,衣服的后摆处系了一根绳子上面零零碎碎地串着一些古时候那种铜钱。 石屿看他赤足,从门口找了一双拖鞋给他。男人却只拿了一只,穿在了在外赤足的那只脚上,而另一只脚脱去鞋子后就那么光着脚走了进来。 石屿也未多说,走到玻璃窗口前把牌子反了过来,走回客厅,抱着獜坐在那男人的对面。 獜这阵也有些睡醒了,打了个哈欠把头从石屿的怀中钻了出来。看到有陌生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男人,有些好奇地打量着。 “你这小宠儿倒是稀奇。”男人开口道。 石屿把獜往怀中抱了抱:“别人寄养的。” “能把这稀罕的小宠儿寄养给你,倒也应是知己之交了。” 石屿抿了抿嘴没说话,现下坐得近了,石屿才打量起男人的样貌。 男人进门后将头发向后拢去,将脸露了出来。比想象中的年轻许多,虽身上破破烂烂的但却也不会给人油腻肮脏之感。 男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岁多一些,一双眼睛有些弯起,让人感觉他似是一直都是笑着的。 “你可是开了阴阳眼?”男人看石屿许久未开口便问道。 石屿抬头看向男人,点了点头却也没多说。从獜没有什么反应来看,眼前这位即使不是人类,倒也应不是凶兽恶妖一类。 于是石屿开口问道: “你是谁?” 男人微微向后仰了一下身子,嘴里哼着调子: “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在下蓝采和,有幸得了几分仙道。” 石屿想了想,白九也是得了仙道才飞仙了,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得道前是什么……于是石屿歪了一下头问道: “你原本是人么……” “人哉物哉,生哉死哉,休矣。”蓝采和晃着脑袋打着身上的拍板哼着调子。 石屿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应该原本就是人,因为在他印象里,妖兽不会说这么难懂的话,于是有些兴趣缺缺地坐在一旁。 “你可愿让我为你看运?”蓝采用手指敲了一下桌板。 石屿摇了摇头,他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即使知道命数运势又怎样,他并未想有何改变,所以于他而言生活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倒也是洒脱之人。”蓝采和晃着身子,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托着头,“我自风趣生死无枉,飞仙前钱财情爱不过浮尘而过,人人皆言世间无眷蓝采和,你瞧瞧那高台起高台落,人活一世就那么点事,又有何可眷。” “索然一身脱去尘衣,跃起而升仙。其实倒也就那么回事。可这活得久了,倒觉得无趣起来。” 石屿听着蓝采和在那边自言自语地说,就坐在一旁安静的听着。 “这人间再走一遭,倒是变得我都不认得了,可也更无趣了。” “什么才有趣呢?”石屿看着蓝采和问道。 “有趣啊……”蓝采和想了一下,而后轻笑了一声说,“以前,人们都说我挺有趣的。” 石屿低下头摸了摸獜的小脑袋,无视了蓝采和的话。 蓝采和刚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门被敲响了,石屿站起身去开门。 苏弥拎着三盒菜站在门口,看到石屿开门把菜递给他,俯下身子一边脱鞋一边说: “来客人了?” “恩……”石屿低声应了一句,眼神瞟到那三盒菜上,最上面一盒是上汤娃娃菜,但看到下面两盒是辣炒肉片和红烧排骨,眼睛瞬间就亮了亮。 苏弥进了屋子,看到霸占了他地毯的蓝采和,轻声啧了一下,而后脱下外袍,也坐到了桌子旁。 蓝采和看到苏弥,稍稍诧异了一下,而后倒是笑了一下,有些意味深长地说: “狮妖啊……” “啧,”苏弥甩了下尾巴,“讨饭的。” 蓝采和倒也不恼,石屿正好从厨房拿了筷子和碗也坐到了桌前。 “多谢款待。”蓝采和接过筷子,伸手就要夹上红烧排骨。 苏弥快一步,直接把那一盒排骨端了起来,放到了石屿的碗边。然后挑了一块,放到自己碗里。 “这个年,倒未有冻死骨,可却要有饿死骨喽。”蓝采和收回筷子,看着石屿说道。 石屿抬头,把那盒上汤娃娃菜往蓝采和那边推了一下。 苏弥看到石屿的动作,眼里的笑意浓了一些,这小家伙倒也开化了些。 —————————— 吃过饭,苏弥靠着桌子打开电视点上了烟,石屿也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视里的内容。蓝采和跟着有些好奇的跟着一起看。 “为何人都要执着于情呢。”蓝采和看着八点档电视剧,“这世间最无趣最苦难的都源于那么一个情字。” “为什么呢?”石屿偏过头问道。 “无爱亦无恨,无期待也无所失,这世间是非那么多,人有千百万,若不执着于一个,万物皆可是你的。” “我还记得那几年我踏歌烟柳之南,打着板子唱曲儿,他们听得高兴了就给我些铜币,我就挂在身后,一路走一路掉,有人说我狂有人说我痴,我也不做辩解,晚上找个酒家抖出铜币一吊,对月饮酒就醉而歌。” “我看过风尘女子的千娇百媚却也听了她们信得一人后的苦歌,还有那些携手泛舟的爱侣最后别于烽火连天,你说说,这人间情爱,有何好。” 石屿抱着膝盖微微晃着身子: “那……你从未喜欢过别人么。” 蓝采和愣了一下有些语塞,而后稍稍侧过头,说道: “情爱琐事有何好,我怎会自寻烦恼。” 石屿没再追问,继续看着电视里八点档的爱情故事。蓝采和却不自觉的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赤足的脚,微微晃神。 是啊,这人间情爱有何好,我何故自取烦恼。 可有些事,活得久了脑子里都记不得了,身子却还忘不掉。 你答应我的那只鞋,百年已过,怎还没做好。 14.蓝采和(下) —————————— 蓝采和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何时开始的四海为家的生活,以地为床盖星而眠。唐朝年间正是好时候,日子安逸的时候,人人都爱听个曲儿找点乐。 他蓝采和就日日拍着板子游历四方,兴致来了就和段歌儿,也自有人跟他身后听着,再赏些铜钱给他。 世人说他痴狂说他疯癫,他却也全都不放在心上。有盏酒兴醉有粗食果腹对他来讲已经足以,夏穿絮来冬布衣,谁能奈何快活意。 那年春日里,他途经江南之地,路有老汉病重,他便取了身上的铜钱买了几味草药,自己调配后给老汉吃下,老汉半日就痊愈了。 蓝采和本想着启程去下一个地方,却不想他的举动被药馆家的幺女看到了,那小姑娘那年不过豆蔻年华,胆子却不小,常人见他穿着样貌即便听他唱曲儿也站在一步之外。可那幺女,竟就紧紧跟着他,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央着他写药方。 “你若不将药房写给我,我便不走了。”幺女鼓着嘴,扯住蓝采和的破衣袖。 他觉得有趣,就逗弄道: “无物自生成,无事自可圆,你若想求药方,可有什么东西与我交换?” 幺女仰着头,看向蓝采和问道: “那你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这个问题蓝采和倒是当真没想过,他做事全凭个心情,金银更是身外之物,还真未有什么特别需要的。 蓝采和低头看了看,忽然拍手而道: “你给我做一双鞋子。” 幺女面露难色,微微低下头: “我……我不会女红。等我学……” “那便定下一年之约,明年今日,以鞋换药方。脚踏美人鞋,夜来不解衣……”蓝采和敲着板子哼着曲儿,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 又是一年春,蓝采和再过江南之地,到一酒家吃酒时忽被人拉住。 “你去年未与我说你脚长几寸,我怎么做鞋?” 蓝采和循声回头,眼前的是去年药馆的幺女,小丫头今年似是长高了些,可性子倒还真是未变,倒似是更泼辣了些。 他轻笑出声,那个约,若不是今日见,他早就忘了,难为这丫头还记得。 “我也不知自己脚长几寸,约莫顶得上四五个犬掌。” “哪有人好端端地将自己与狗比。”幺女与他对坐,掩着嘴笑着说。 “人矣犬矣,两目一口,饥来吃饭渴来饮水,有何差。”蓝采和端着酒碗晃着身子说。 “你这人,还真有趣。”幺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宛如新月。 “不若你就随意做,”蓝采和喝了一口酒,“若穿不上我便挂身上。” “鞋子不穿那还有什么用,”幺女嗔啧了下,而后似是想到什么忽然说道,“对了,我带了纸,你踩在上面,我拿笔拓下来不就好了。” 幺女拿出一张宣纸,蓝采和赤足踩在上面。幺女拿过一只毛笔,蘸了点墨勾着蓝采和的脚边画了一圈。 狼毫笔毛扫过脚侧时有些刺也有些痒,似是春日的棉絮裹在猫爪上挠着心尖一般。 蓝采和微微垂目看着幺女,小丫头耳旁别了一朵看起来是刚摘下不久的半开的山茶花,倒似比枝上的那些更红。 “好了。”幺女拿起那张纸,收到了布包内,“明年再见时你可要准备好药方了。” 蓝采和目送幺女离开后付了酒钱也离开了。出门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蓝采和赤足踏在地上,晃晃悠悠地哼着: “雨来欲来,洗墨去,来年春花可还红……” ———————————— 第三年再见,烟雨连绵,蓝采和撑了把破油伞路过药馆,身上衣襟湿了大半。幺女看到他,将他叫住: “喂,进来避避雨。” 蓝采和转了转手上的伞,站在雨里,笑眯眯地看着幺女: “好一场春雨润万物,落得总角小女结发及笄,比得春花愧不如。” 幺女脸微微一红,羞恼道: “你个痴子,便在外淋着雨罢。” “在这雨中我可没办法试鞋。”蓝采和继续笑道。 幺女虽脸上还有些羞恼之色,却将鞋子拿了出来。 蓝采和走到药馆门口,将油纸伞放在了一旁,自己却也没进屋,就坐在门槛上房檐下拿起鞋,套在脚上,可是…… “这鞋子看来我只能挂在身上了。”蓝采和笑着指着自己的脚,鞋子小了不少,脚并不能全都塞到鞋子当中。 幺女一把抢过鞋子,微微红着脸说: “我……我再给你做便是了,去年回家时下起了雨,纸都湿了,上面的墨晕开……” 幺女似是怕蓝采和不相信一般,还从怀里掏出了那张纸。那张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卷着毛边,上面勾勒的他的脚印也模糊得一塌糊涂。可那张纸却很平整,只有整齐的两道折痕。 蓝采和不知为何,忽然也有了些窘意,他不知这感觉因何而来也说不清这感觉代表了什么,于是稍稍侧过头说: “你若是要药方,我写给你便是了。” “不行,”幺女站起身急急地说,“说好以鞋相换,那就要遵守诺言,我才不会白白拿了你的药方。我刚看清这鞋子小了几寸了,明年一定给你做好。” 外面的雨停了,蓝采和拿过一旁的油纸伞,又撑了起来。 幺女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问: “这雨都停了,为何还要撑伞啊。” “天不落雨人落雨,落得池水起潭水乱,我携伞一把,为己挡红尘。” 幺女歪了歪头没大听懂,但眼睛却笑得弯弯: “这世间定没有比你更有趣的人了。” 蓝采和晃着油纸伞踏着歌走了,心里却想到:有趣……么? —————————— 第四年,花灯初上,蓝采和提灯一盏,打着板子在桥上唱曲儿,许多人都围在他身侧,有的扔给他铜钱有的拍手叫好。原本窄小的桥显得更为拥挤,人和人都挤在一起,好不热闹。 待一曲唱完,人纷纷散去,蓝采和低头捡起一枚铜钱时,一双绣鞋踏着青石板出现在他的眼前,抬头看去,正是那幺女携灯站在了他的身前。 幺女似是又长高了些,原本圆圆的脸现下也清秀起来,脸上涂了些脂粉,在灯光映衬下到有了几分妩媚之色。 细细想来,这丫头也到了碧玉年华。 “鞋子做好了,你快试试。”幺女拿出一只鞋子放到地上。 蓝采和坐于青石板上,将那只鞋穿在了脚上,大小刚刚合适,鞋底编得也十分细致,还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棉絮,丝毫不会磨脚。 可—— “这鞋只有一只吗?” “这个……”幺女微微偏过头,“刚刚听你唱曲儿的人太多了,有一只挤丢了……” 蓝采和站起身,就那么一脚穿鞋一脚赤足的站在桥上,原地转了两圈,而后笑道: “这样倒也好,一脚棉布一脚泥,踏于山河温柔意。” 幺女也站起身,提起灯,抬头看向蓝采和: “你今年要去哪里啊?” “天下之大皆我家。”蓝采和背靠桥栏,看着对面水上岸边花灯起。 “你去过幽州吗,据说那里冬日落雪足足三尺厚,连人都要冻住了呢。”幺女眼睛亮亮的,兴致盎然地问着蓝采和。 “幽州自然去过,却也没有那么冷。落得雪可没过脚面,踩上去还会嘎吱嘎吱地响。等到了年儿前,家家挂起红掉钱,巷子里屋檐上满是落雪映红,倒是漂亮。” 幺女站在蓝采和身边静静地听着,一双眼睛时而因惊奇而睁得很大,时而被几句言语都得笑意弯弯,但更多的时候,那双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蓝采和。似是将他鬓间有多少根发都要看真数清了。 “这一年年的,过得也真快。”蓝采和摸着自己下巴说道。 “是啊……我都可以嫁人了……”幺女红着脸小声说道。 蓝采和听到了,却装作没听到一般,侧过脸看着河上花灯。但脸却觉得似火烧一般。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明年,明年我定将鞋子给你。”幺女拍了拍裙摆后的土,跳着下了桥的青石阶,转过身大声对蓝采和喊道。 “来年啊……”蓝采和微微晃神,在桥上驻足很久。 ———————————— 第五年,战火烽烟起,蓝采和再到江南之地,那里人心惶惶兵荒马乱。人们都背着行囊赶着出城。 蓝采和在城口转了一圈儿,本想着进去,却被人拉住: “你个讨饭的换个城,这里边都空了……唉日子难过,日子难过啊。” 蓝采和站在那里愣了一会,而后打起板子,依旧是一足穿鞋一足赤脚,看了一眼城门,转身离开了: “烽火三月烟花去,南柯梦回也寻不得,寻不得啊……” ———————— 第七年,战事平了,蓝采和秋末路过那城,倒似又有些繁华之意。 他进了城随意走着,不知怎就走到了那家药馆门口,定了定神发现,这药馆竟还在。不由得走了进去。 “这位客人,你可是需要什么。”站在台子后的是一位有些年长的男人。 “我……”蓝采和微微语塞,而后说了几味药材。 “这几味药相配倒是稀奇,”年长的男人将要包好递给蓝采和,“客人是用来做什么的?” “前些年我用这几味药救下了一个老汉,这药馆里一个小女见了缠着我要药方,我今年路过本想将药方给她,这却没见人……” 那位年长男人脸色变了变,而后说道: “你说的是丹儿,那是我小侄女……” “是不是头两年这边起战火,他们一家都走了?”蓝采和问道。 “走了,是走了……但却再也回不来了,”那个男子叹了口气说道,“我那长兄就是个认死理的人,战火烧城了却守着这药馆不肯走,本来说把嫂嫂和丹儿送出城的,可丹儿也不知怎么了,也死守着不肯走。” “说什么,至少过了春天再离开……” “可连四月都没过,这刀枪无眼战火无情啊……唉……” 男人叹着气摇了摇头,蓝采和也背手站在那里,许久未说话。 “丹儿葬在城后那片竹林里了,你若是她故人,便去看看……这小丫头,十六那年还和我们说着待她十七就给我们领个夫婿回来,可天不饶人啊……” 蓝采和来到城外,看着竹林中那小小的一抔黄土,俯下身子坐在了旁边,将怀中的一张药方放到了一旁。 算来确也已七年,从豆蔻到桃李。本想着待这丫头嫁人那日,再拿这章药方来羞她,可似是再也等不到那一日了。 蓝采和坐在那里许久,待日头都落下山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黄土,打起板子: “雨落春阳花不再,而今十月桂子香,踏歌几何忘经年,此去不复还今朝……” 此后数年,蓝采和依旧打板踏歌,一脚穿鞋一脚赤足走于人间,有人从儿童时期一直到耄耋之年都看过他,可他的脸却始终是一个样子。 到了后来,他在濠梁间一酒家踏歌,那日恰是春雨连绵日,他微微醉了,探出身子便跃入云中。身上的衣衫,腰带,拍板尽褪,唯那一只鞋还在脚上,就那么飞仙去了。 百年而过,做仙却也一了无生趣,想再人间走一遭。恰是冬日,本想着瞧瞧落雪映红,但却早已变了样子。 —————————————— 石屿看过电视早早地就回房间睡觉了,苏弥和蓝采和在客厅对坐。 “你怎来了人间?”苏弥点上烟,缓缓开口问道。 “天上无趣,回来看看罢了。”蓝采和倚着桌子,心里却想着,曾有个人说他最是有趣。 “这人间更是无趣。”苏弥甩了甩尾巴。 “那你为何还来。” “可万中有一有些生趣,那便值得来一遭。” 苏弥吐了口烟继续说道: “忘却红尘也好,生性洒脱也罢,这能活一遭就总有些意外,说不清也防不得,想做便做了,也没那么多道理……” 蓝采和微微抬目,看了看窗外,有盏灯昏黄,像极了那年她提的那笼花灯。 “明日早上我便走了。” “打算去哪。”苏弥打了个哈欠,卧在地毯上。 “再过个把月,江南的茶花该开了,去看看。” 苏弥甩了甩尾巴翻过身子: “走的时候轻点关门,别把里面那小家伙吵醒了。” 蓝采和也躺在地毯上,微微眯着眼睛。 我曾踏歌轻佻,看遍山花落照,也曾醉里痴语,笑对红颜年少。世间独行春日投桃,如今尔尔无聊。风里古道也好,诗歌楚楚也不得消。你若再给我山茶一朵啊,我定还你一世痴笑。 ———————— 转日天才蒙蒙亮,便利店的门被打开又轻轻关上。 巷子里传来了拍板踏歌之音,久久不消—— “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峨。” 15.神于儿(上) 立了春这天气忽地就暖了起来,獜总是在门口打着转儿,一副很想出去玩的样子。 这一日阳光格外好,獜一早儿就蹲在门口,时不时小声呜呜叫着。石屿起床吃过早点后,戳了戳咬着饼干播着电视的苏弥: “出门么?” 苏弥转过身子,打了个哈欠: “要去买东西?” 石屿摇摇头,指了指门口可怜巴巴看着他们的獜:“它好像很想出去……” “啧,小东西就是麻烦……”苏弥虽是这么说着,却站起了身子,抻了抻胳膊,“不远处有座小丘陵,人少,去那。” “平栖山么?”石屿想了一下后说道。 “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反正就是西边那个。” 西边的话那确实就是平栖山了,那地方说远也算不得太远,可却也并不近。走路肯定是到不了,打车的话待回来时许会拦不到出租车,可带着獜也不好坐公车。 石屿看了看跃跃欲试的獜和伸着懒腰的苏弥,开口道: “骑车去。” 他走近杂物间,把那辆几乎没用过的自行车搬道客厅,獜一副很好奇的样子就凑了过来打着转儿,苏弥则是站在一侧斜着眼打量着眼前的东西。 “这是什么坐骑?”苏弥用手碰了一下。 “自行车……”石屿拿抹布擦了擦椅坐和把手,“代步工具。” “人类的东西真奇怪……”苏弥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又好奇的去摸了一下车把。 “拿些吃的。”石屿擦着车,侧过头和苏弥说,“用背包装。” 苏弥拿过桌子上的双肩包,走到货架旁,獜看到苏弥去货架一双小眼睛亮了亮,赶紧跟了上去。 苏弥伸手拿了两个奶油面包两瓶水,又低头看了看疯狂甩尾巴的獜,轻声啧了一下: “你个小东西就会吃。” 然后伸手拿了一包火腿肠,看到旁边有一包五颜六色的东西,上面写着——“毛毛虫”?这是什么东西?苏弥拎起来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弯弯曲曲的,对着光还有点透明。 恩,放在火腿肠旁边应该也能吃。于是苏弥也一起塞进了包里。 回到客厅石屿已经穿好外衣,他把獜抱起来也穿上了一件小衣服,放到车筐内,将车推了出去。 苏弥搭上外袍,走出门将门带上,看着眼前的“坐骑”站在那里不动了。 石屿跨上自行车,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苏弥: “坐后面。” 苏弥看着那又小又窄的后座,有点小心翼翼地侧着坐了上去。 石屿看到苏弥像女生一样的坐法,抿了抿嘴,却也没说话,蹬了一下脚蹬子,自行车就骑起来了。 车一动苏弥吓了一跳,一个没坐稳就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结果就这么被留在了原地,平时那张懒散的脸上难得有点错愕发愣。 石屿骑出去一小段,觉得好像很轻,心中想了一下,是不是妖怪都没什么体重的。一直到出了巷口,獜扒着脑袋冲石屿身后叫了几声,他有些疑惑的停下车查看,才发现两百米开外,还站在便利店门口,一脸错愕的苏弥。 “噗嗤——”石屿笑了一下,心里想着,大狮子这样子怎么看起来这么蠢啊。 而后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还有些上翘的嘴角,竟然真的笑出来了吗……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究竟有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苏弥看到石屿的笑也愣住了,而后眼神柔和下来,趿拉着步子往石屿的方向一步步走过去。 巷子内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二人四目相对。苏弥一点点靠近石屿,半侧的阳光懒散地落在他肩上。 石屿有些发愣,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有些发痒却也十分柔软。他就那么静静站着,等着苏弥走来。 苏弥走到石屿身前,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径自坐到了车坐上,拿脚勾起后面的脚踏,眯着眼说了句: “今儿天还真好。” “恩。”石屿低下头轻声回应了一句,也坐回车座上。直到感觉后面有一只手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才说了一句,“走了。” 苏弥坐在后面,两侧的风吹过他的脸,把他的外袍衣摆都吹了起来。逆着光看过去,石屿耳侧的头发仿佛有光斑点点。 五百年前,我踏云乘风携你在身侧,脚下湖海山川皆粼粼而耀。五百年后,破铁叮当你带我踏青城外,巷口俗尘唯你熠熠生辉。 苏弥将石屿搂得更紧一些,从前面吹来的风,全是石屿的味道。 他眯了眯眼睛,轻声哼着曲儿,心里想着,今天这天儿,确实太好了。 —————————— 走走歇歇的,骑到平栖山也已是中午。正是年后,又不是周末,山上确实没什么人。 石屿抱着獜和苏弥往山上稍稍爬了一点,看四处没有人了,才将獜放到了地上。獜一下地,立马撒了欢儿一般的到处乱蹦。 石屿有些累,把包里的塑料布拿出来垫在地上,然后就坐在上面不肯动了。 苏弥很自觉的把尾巴伸了出来给石屿捏着玩,而后点上烟敲了敲烟杆提醒獜不要跑得太远。 小东西叫了两声,就自己去一边玩了。 “要吃东西么?”苏弥翻了翻包,拿出带来的面包。 石屿点点头,接过面包,拆开包装一口一口地咬着。苏弥看石屿吃面包时脸会一鼓一鼓的觉得好玩,便一手支着下巴,侧着头看石屿。 “你想吃我这个?”石屿看苏弥一直盯着自己,忽然想到好像很多猫猫狗狗的都觉得别人碗里的最好吃,便开口问道。 “啧,”苏弥扭过头,拆开自己那个面包吃了吃起来,还拆了一个火腿肠,敲了敲烟杆,想把獜叫回来。 但半天都没见到獜的身影,于是苏弥轻咳一下,喊了一句: “宝贝儿?” 咬着面包的石屿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去哪了……”苏弥小声嘟囔了一句,而后站起身往獜刚刚跑过去的方向走了几步。结果没走出两步便看到獜呲着牙弓着身子和一条翠绿色的半截小臂那么长的一条小蛇对峙。 那条小蛇看到苏弥过来,呲了呲蛇信子。 “哪来的小妖,”苏弥嗅到了那条小蛇不大寻常的气息,伸手给拎了起来,“炸着吃了。” “放我下来,”那条小蛇倒也不反抗,稍稍立起蛇身。 苏弥眯起眼看了看手上那条白玉蛇,过了一会似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 “是你啊。” “怎么了?”石屿看苏弥站在那边迟迟没回来,放下吃了大半的面包,有些好奇的起身走过来看了看。 “是个小蛇妖,”苏弥把那条白玉蛇放到地上,按住他的尾巴,“开了化的灵蛇皮是难得的药材。” 被按住尾巴的白玉蛇似是很不满,身上映出金色的鳞纹,冷声道: “我已不是五百年前那个蛇妖了,你若再不放手我便施法了。” “竟也五百年了,”苏弥轻笑了一下,放开了手,“不过你样子倒是没怎么变。” “你倒是变了,”白玉蛇看向苏弥身后的那条尾巴,“怎么,终于被哪位有眼的大人惩罚,让你连尾巴都变不回去了么。” “啧,”苏弥倒也没反驳什么,坦然的甩了甩尾巴,自顾自的点上烟,“你怎么会在这里。” “神于儿大人想要一味草药,我曾来过这边,便自清过来了。”白玉蛇盘起蛇身,身上的鳞纹也退了下去,浑身通白如玉。 “神于儿?”石屿抱住还有些敌意的獜,有些好奇的接话道。 “夫夫山的山神,”苏弥又坐回塑料布上,侧过头看向白玉蛇,“说起来,那朵花你还真找到了。” 白玉蛇的身子僵了一下,蛇尾巴尖晃了晃,声音倒是不似之前那么冰冷: “也就是十几年前才找到的。” “找了五百年啊,说来是久,但这一眨么眼也就过了,”苏弥低声笑了一下,卧下身子,“当初没取了你蛇皮,我倒是也积德了。” “我修炼渡劫位仙,与你何干。” “若非是我,你与你的大人也无法二结缘不是?”苏弥挑着眼睛,吐了一口烟。 “……”以前他只知眼前这家伙虽为上神却懒散无不问俗世,原本在这遇到他就很意外了,现下发现这人脸皮越发的厚,他就更加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不过其实细细想来,这人虽说出的话听起来是厚脸皮,但也有几分道理。 16.神于儿(下) —————————————— 五百年前它还是一条未开化的白蛇,游于山林间,那个时候只是根据本能捕食饮水睡觉,每日都是如此。 第一次遇见那位大人时,他正在捕捉一只受伤的雀儿,那位大人忽的从树上落下,将那只雀儿用手护住,他本能看到有人与他争夺食物,就一口咬了上去,似还将那位大人咬伤了。 可那位大人也不恼,笑着将那只雀儿送回枝头的窝里,又将他拎起盘在他手臂上,带他飞上枝头。那竟是一窝小雀儿,刚刚被他捉住的大约是这些小雀儿的妈妈。 那位大人用指腹摸着他的头说:“你瞧,母雀即使受伤也要去为孩子觅食。你这条小顽蛇便放她一次。世间福报恶报相因果,来日许也有福报于你。” 他那时还听不懂那位大人说的话,只觉得头顶不断摩挲的指腹很柔软很舒服,想将整个身子都缠上去的那种舒服。 后来那位大人将他放回地上,又给他留了些果子便离开了。他还记得,那些果子是他吃过最甜的。 那位大人走后的第二日,其实他又看到那只伤势未愈的母雀下树捕食,他知道若是他趁机偷袭一定可以将那雀捕到,可他在草丛里看了许久,总是想到那窝小雀和那温暖的手指。 不知怎么,他竟第一次觉得心里一颤,便转身离开了。 而后许久他都没再见过那位大人,他依旧捕捉一些鼠或雀,但若是恰是碰上雌兽或者出生不久的小家伙他总是会犹豫着放走。 连他都说不清这究竟是为何,到很久之后他才知晓,那其实是慈悲怜悯之心。 有一次他正在林中捕食,结果忽然就被人抓起,那人正是苏弥。那个时候的苏弥外表倒是比现在看起来精神一些,头发要更长一些但还算整齐,低低的用一个朱砂坠绑起来。 苏弥捏着他的七寸把他拎起来,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笑了一下说: “竟是条半开化的灵蛇,今日运气还不错。” 他虽不知苏弥所说“运气不错”究竟是指什么,但他潜意识就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有些危险,可被捏着七寸又逃窜不得。 就在他有些发慌的时候,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苏弥大人,今日怎么来这凡界了。” 苏弥稍稍转过头,“我的烟草叶用完了,来这边找找,碰到条灵蛇正好捉了可以取皮做香。” 他听到苏弥竟是要剥他的皮,于是更加想挣脱,结果一探头就看到了与苏弥说话的竟是那日那个人。 神于儿也看到了,表情稍稍有些诧异,但很快又有些了然,便笑着对苏弥说: “这条小蛇与我有几分缘,不若你便放了他。” 苏弥一手捏着它的七寸,看向神于儿说: “放了他也可以,不过想请山神大人帮我一个忙。” “请说。” “我在寻些东西,若大人见到可否告知我。” “自然可以。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苏弥笑了一下,“许是一物,许是一兽,也许是妖或人,但一定硬邦邦冷冰冰的,可内里又当真十分有趣。” “可有何气息可寻?” “这个,”苏弥将一个小纸包递给神于儿,又将他一并放到了神于儿肩头,“那便麻烦大人了。” 他脱离了苏弥的魔掌,赶紧在神于儿的肩头盘好身子。 神于儿打开那纸包,他探头看了看,里面却只有一些细碎的粉末,可神于儿雀有些讶异道: “这是……” “大人知晓就好,许是不大好寻,若是碰上了,请告诉我。”苏弥微微颔首,又挑起眼看向他,“进些日子我都住在冚山,若是烦闷了可以来找我。” 他吐了吐蛇信子,警惕地看着苏弥,刚刚这人还要剥他的皮,他有多想不开才会去找他。 待苏弥走后,神于儿将他放到掌心。。 其实他们蛇还是挺怕热的,但那双手虽温暖却不会烧灼,第一次觉得暖烘烘的地方也蛮好的。 他用头蹭了蹭他的指腹,他看着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果然这世间一切都是因果而为,因我你舍了一次食,也因我免了你成为他人口中食。” “你这小蛇竟短短几日就有些开化了,倒也是个有灵性的。” 他下意识就紧紧缠上了神于儿的手臂。神于儿的云袖很滑,要勾着尾巴才能不让自己掉下去。 他没有手足,也无表情,那时刚刚开化连话都无法说,只能那么表达亲昵。 神于儿那几日都将他带在身上,摘了果子就用袖子兜住,他盘在肩头,有一些小果子神于儿摘下后会直接喂食给他。其实果子哪有肉好吃啊,但那些果子似乎就格外好吃。 神于儿似乎很爱花草,每日踏林山间看到花都会蹲下轻轻地闻一闻,而后脸上会露出十分安逸欣悦的表情。 晚间的时候,神于儿伸手指着天空,与他说着那些星宿,大部分他都忘记了,可他记得趴在神于儿胸口向上看去时,那双眼中有山风有星辰有林木飒飒,他觉得山中最漂亮的东西,不对,是世间最漂亮的东西都在那眼中。 他听苏弥喊神于儿山神,他便以为神于儿是这座山的神,会一直在这山中与他在一起,可有一日他还未睡醒,便感觉到那柔软温暖的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头。 神于儿说:“我走了,有缘的话还会再见。” 他睁开眼,看到神于儿已缓缓乘云飞起,左膀右臂各有一条巨大的灵蛇盘踞,那时他虽还不懂修为却也感觉到那些灵蛇有着他所不及的力量。” 那些蛇可真漂亮啊,鳞纹色彩斑斓,即使不对着阳光也有很耀眼的光芒。且蛇身上都有各种装饰,都是他未见过的。 那位大人就那么走了,那双眼里有江渊山川可却没有他。他早该知道的,他这样的顽蛇怎么配与他比肩呢。 那之后他四处找寻,听了好多关于那位大人的传说。 那位大人大人出入时都会伴随十分美丽耀眼的光芒,所主宰的江渊上日行千帆,包纳的山川黄金满山碧石如毛,还可和天神沟通。 还传闻,神于儿时时都在关心着人界的君王,若是君王执政有方他便会现身并护佑君王,若是昏君他就让江面常年风浪山上金石不生。 偶遇凡人时,他虽不言,却也会褪去衣袖来向人表明哪一条路比较安全,他所管之处,若非恶人,都不会有人因天灾而伤亡。 他日日想着那位大人,开始自行修炼,他觉得神于儿一定是这世间最好的神,于是他暗暗决定一定要找到这世间最美的花送与那位大人。 他问了许多山中活了许久的妖,他们都说这世间最美的花定是神木所开的若华,可却也从未有人见过,也不知改去哪里寻。 他忽然想到苏弥,虽是有些不愿可终究还是去了。他在冚山找到苏弥: “你可知若华开在何处?” 苏弥看到他似是有些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有些懒散的样子: “怎么?不怕我取你蛇皮了?” “你答应过那位大人的。” “啧,”苏弥没再为难他,坐起身说,“若华为神木所开之花,我只听闻是开在严冬且是最寒冷之处,几百年才会开一次。” “谢谢。” “这世间许就那么一两个人见过,你真要去寻?” “这有这样的花才配得上那位大人。” “呵,”苏弥低笑一声,“倒也是个痴物。” 他稍稍摆了摆蛇尾表示感谢,便离开了,踏上了寻找那神木之花的路。 —————————————— “所以,那之后你找了五百年?” “恩,”白玉蛇点了点头,“我找到那神木用了两百年,但等花开等了快三百年。” “不过后来,终于还是等到了,若华花当真是漂亮。” “我用灵力护着不让那花枯萎,去到夫夫山,送给了神于儿大人。” “那位大人说什么了么?”石屿问道。 “他说啊,”白玉蛇听到石屿所问,微微低下头,语气似是一下就柔和了下来,喃喃道,“那位大人说‘这真是我见过最美丽的花了。’” “他将我放在手心,那双手的温如一如最初那般温暖,他问我‘你可愿留下与我共护这夫夫山?’,我自然是愿意的。” “从那日起,我便成了他右耳上的白玉环。” “我与他共同御风空中看看下面的江河湖海,”白玉蛇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明明蛇并没有什么表情,可石屿却觉得白玉蛇那双眼中满是笑意,白玉蛇说,“那满是星辉的眼中终于也有了我的影子。” 只因那有些温热的掌心,就动了心也赴了劫。五百年后,终得善了。 白玉蛇看了看天色也不早了,便看向石屿道别道: “我先回去了。” 石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苏弥倒是开口道: “若是无趣了,还可来找我。” 白玉蛇从嗅到石屿气息的时候便知道,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和苏弥给神于儿大人的那包粉末的气息相同。他自然知道这就是苏弥一直在找的人,所以即使看到苏弥那不伦不类露着尾巴的样子也没点透。 “我会转告大人你已找到了。”白玉蛇临走前向苏弥说道,而后便消失在林间了。 石屿有些奇怪地问道: “找到什么?” 苏弥扭过头,甩了甩尾巴: “几种烟草叶而已。” 石屿倒是也没多说,看着白玉蛇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开口问道: “其实若是一开始他便去找那个大人,或许也会被留下,为何要花五百年等一花呢。” “他等的不是花,”苏弥吐出一口烟,“这世间万事单靠一个缘字是无法成全的,他等的,是他与神于儿缘后之份。” “五百年……好久啊。”石屿似是自言自语着。 “若是有着挂念,便一点也不久。” “缘分啊……”石屿忽然抬起头问道,“那你和我呢?” 苏弥微微顿了一下,而后转过身,懒散的打了个哈欠拿起一旁的背包,走到石屿什么摸了一把他的头发: “是缘也是分,走,回家了。” 石屿轻声嗯了一下,站起身。有些手掌的温度,真是温暖却不灼热得刚好啊…… —————— 晚上回到便利店,苏弥想着早上放进包里的那包奇奇怪怪的东西好像还没吃,于是伸手掏了掏,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苏弥挠了挠头发,也没在意,便又卧回地毯上看着电视了。 而此时平栖山上,一个人俯身捡起草丛里的一包东西,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又闻了闻,而后抱在怀里,小跑着进了林子深处。 17.河伯(上) 元宵节前一天,驺吾终于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还给石屿和苏弥带了一堆奇奇怪怪的纪念品。 獜看到驺吾兴奋地扑了上去,小尾巴在身后疯狂地甩来甩去。 “呀~宝贝儿啊,想不想我。”驺吾把獜抱过头顶,而后自言自语道,“欸……是不是变重了?” 石屿摆弄着手上驺吾给他带回来的纪念品,是一个玻璃的水晶球,里面是一只上下浮动的海豚,里面还有一些白色类似雪花一样的东西。倒也十分漂亮。 而苏弥手上则拿着一个……海豚帽子……帽子前面是海豚的头部,短吻处突出,上面有两个眼睛。上部做出了背鳍,尾端还有一个海豚尾巴。 “这什么东西?”苏弥有点嫌弃的用手拎着,问向驺吾。 “是个帽子啊~”驺吾有点兴奋地说,“我和大黄去了水族馆,里面的海豚真的好可爱,然后给你们挑礼物时看到这个,我觉得特别适合你。” 苏弥拿着那顶帽子晃了晃,本想随意扔到一边的,结果一侧头对上了石屿那似乎有点期待的眼神,轻声啧了一下,就把帽子套在了头上。 恩……石屿看了一眼就把头扭了回去,大狮子带着个帽子有点蠢…… 苏弥倒也没在意,也没摘下来就窝回地摊上: “赶紧带着你家小东西回去,这小玩意闹腾死了。” “怎么会,”驺吾把獜抱到自己眼前,亲了一口,“我家宝贝儿最可爱了,他没嫌弃你这个邋里邋遢的糙大叔就不错了。” “啧。”苏弥背过身,表示不想和驺吾继续说话。 驺吾倒也没继续和他呛嘴,把东西都收好后,抱着獜对石屿说: “小石屿,我就先走了哦,改天再来找你们玩~” 石屿点点头,把门打开,獜似乎有点不舍地舔了好几口石屿的手指,最后呜呜叫了两声才埋回驺吾怀里。驺吾出门后,和石屿摆了摆手,就顺带将门关上了。石屿的手还落在门把手上,微微晃神。 手指上还有被舔舐时轻微的潮湿和柔软,獜其实也就那么小小一只,可这忽然走了,却觉得屋子里空了许多。 这种感觉……是不舍么? 苏弥不知何时站到了石屿身后,一手摸上他脑袋,一手将刚刚关上的门又打开,往外迈了一步。 石屿下意识地伸手就拉住了苏弥的袖子,而后很快又松开了手,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慌张和不安,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并不舒服,可却又格外的真实。 苏弥没有说话,只是拉住石屿还未完全落下的手腕,将自己的袍袖口的边缘放在石屿的掌心,用另一只手将石屿的手指一一扣上,让他抓紧自己的袖口。 苏弥站在门口,一手挑着烟杆,歇靠在门框上,眯着眼嘬了一口烟: “下一个,该是谁了呢?” ———————————— 情人节这天,路上的人明显多了,路边的商家纷纷摆上鲜花巧克力招揽生意,就连石屿都难得进了一箱巧克力礼盒,然后在窗口立了一个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 “巧克力礼盒。” 苏弥拿了一盒,坐在客厅拆开包装一颗一颗吃着。 “这西洋糖果倒是好吃。” 石屿转过身子,看着拨着糖果的苏弥,从货架上翻了翻,找出一包散装的巧克力拿到客厅放到苏弥面前。 “也是给我的?”苏弥拿过巧克力。 “恩,这个便宜。”石屿言简意赅地说道。 苏弥甩了甩尾巴,倒也没在意,从袋子里拿了一块拨开扔进嘴里嚼了两口: “味道也差不多……” 石屿很少吃这些东西,但看苏弥吃的那么起劲也拿了一块放到嘴里,有点苦味可吃到最后在嘴里却甜腻成一团。于是小声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好甜。” 就在石屿还觉得口中被一堆甜腻的感觉包裹时,苏弥稍微侧过头,伸手摸到了石屿的嘴角,拿拇指蹭了一下而后放到自己嘴边拿舌头舔了一下: “是挺甜。” 然后又把头扭了回去,继续玩着手机。 而石屿保持着抱膝的姿势愣在了那里,看着苏弥背对着自己的脑袋,也不知道脑子里应该想些什么。这种感觉,真的好奇怪。 就在石屿还在发愣的时候,忽然传来了急促的敲玻璃的声音。石屿起身往窗口走去,拉开玻璃窗: “您好,请问……” “你可是开了阴阳眼。”窗口外的人一把拉住了石屿的手腕。 石屿微微施力想抽回自己的手,但那人的力气还挺大,死死的扣住石屿,继续开口道: “我只是想躲个人。” “我不会法术。” “我……你先让我进去就是了。”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焦急,手上的力道又大了一些。 正在石屿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一个熟悉的烟锅敲到了那扣着石屿的手上。然后就听到窗外人一声惨叫: “是谁,胆敢伤本……” “疼吗,”苏弥手上拿了一小块白脂膏,点在了石屿有些发红的手腕上,又拿烟杆敲了敲窗外的台子,“有求于人,便不论神魔妖人。你若不懂这道理,还是请回。” 外面的人不再说话,过了半晌才开口道: “是我一时情急,失礼了,我不会伤了二位,只想找个地方暂躲一下。” 苏弥没说话,石屿则是开口道: “正门在侧面。” 石屿开了便利店的大门,门外的男人样貌即使只是一瞥都算得上为之惊艳,一身红衣加身,一头银发披散在肩上,一双眼睛微微上挑,瞳孔为琉璃色,稍稍靠近便可闻到水清之香,说不出的风流韵味。 男人走进来,完全没有了一开始有些跋扈急躁的样子,反而显得有些拘谨,站在鞋架旁有些不知所措。 石屿拿了一双拖鞋放在他的脚边,便又坐回窗口前,等着有客人来买东西。 苏弥也晃晃悠悠地坐回地摊上,那个男人这才真正看清苏弥的脸,小小地惊呼了一下: “你不会是……” “我叫苏弥,借住在这的狮妖。”苏弥背对着石屿的方向,稍稍点了点手指,对面的男人眼睛睁大了一下,瞬间没了声音。 石屿听到他们的动静,稍稍回过头,就看到苏弥侧卧着身子甩着尾巴,那个男人坐在那里闭着嘴巴。 红衣男人看到石屿不再看这边,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指尖微微亮光比划了几下,才能开口,低声道: “你怎么在这里。” “这有吃有喝,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苏弥打了个哈欠,“倒是你,没想到河伯也有怕的人了。这般狼狈慌张的样子,我若不在这里还真见不到。” “还不是那个海若……” “呵,”苏弥低笑了一声,“稍有些耳闻的都知道,河伯冯夷自望洋兴叹后便日日追着海若跑,那黄河入海处都要都翻出花儿了。” “我才没有……”冯夷脸上有了羞恼之色,掌中不自觉地就聚气。 苏弥拿烟杆打了下冯夷的手腕,而后收手点上烟: “这儿的东西弄坏了,你赔不起。” “不过是一所人间的破屋子罢了,有何赔不起的。”冯夷偏过头,有些恼意。 “于你而言,这是间破屋子,可于我而言这是我容身所栖之处,”苏弥缓缓吐了一口烟,“海若之于你之上,不是因那海广于你的黄河。即便有一日,你们二人对调,你依旧比不上他。你若无珍视他人之心,站在他面前时,便永远都只能望洋兴叹。” 冯夷坐在桌子旁,摆弄着自己手腕上的白贝,抿起了嘴。 ———————— 他生前本就不屑于俗世,为求仙道便日日服食水仙花露,样貌也就变得更为俊美,结果第九十九日却在渡河时掉入水中,溺水而亡。仙道见他修为本已快满,就干脆让他成为管理黄河之神,世人皆称他为河伯。 他的水宫于黄河之下,珍宝无数加顶,白日间他心情好了就乘白玉龟游于黄河之上,四处景色皆映入眼,涛涛江水翻滚而来两岸青山猿鸣相映。若心情烦闷了,便手起水落,看那黄河汹涌淹没山川河道,将那些琐碎之物都淹于这河水之下。 世人皆说河伯性格暴戾,阴晴难定,但那些人虽是抱怨可却又年年卑微的献上贡品。他向来任意为之,这黄河都是他的,又有谁可阻拦他,又有谁会不臣服于他。那时他便觉得,自己便是这世间最大的水神,无人可比。 可有一日,他听到有人说,北海那才是真的大,即便是几条黄河都无法将其注满。他听过之后只觉得嗤之以鼻,这世间怎会有比他伟大的水神。 秋日到了,雨水绵绵,黄河水涨的更高了,两岸相望牛羊不分。他笑着划起水浪,踏于其上,俯视那些支流水潭一一被他的黄河所吞并,只觉得心里一阵满足。这时他想起了曾有人说到的那北海,兴致起了,他便想乘龟沿黄河东去,去瞧瞧那一定是小的可怜的北海,而后再好好嘲讽一番。 可到了北海临界处,眼前的景色让他一时间语塞不已。 海面虽风平浪静,只有风过时微波粼粼,可这水天一色的广阔是他从未见过的。而那深得探不到底的大海,此时虽静如婴孩,可他知道,哪怕是阵风卷过,便会是惊涛骇浪,力量强大不可测。 他稍稍叹了一口气,忽的觉得自己在这北海面前真是只能望洋兴叹。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却有一个有些一本正经但却十分柔和的声音喊住他: “既已来了,可愿让我带你游赏海上?” 他回过头,在海面上立着一人,那人一身蓝衣,麟纹掩于皮肤之下,但在阳光下却浮出异样的色彩。手中握一白玉,身上不加装饰。 人人皆说河伯冯夷俊美无比,他自己之前也是如此认为的。可当这人连同他身后的那片汪洋都映照在他眼中时,他便笃定,这世间再也没有比眼前这人更好看的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可看一人看得如此痴迷,过了半晌他才缓过神,微微挑起眼睛,开口道: “你叫什么?” “在下海若,是掌管这片海域之神。” “我是冯夷,不过世人都叫我河伯。”他从白玉龟上走下,一手挑浪一步步走向海若,直至走到他的面前,忽的不再施展法力,任自己从空中向大海落去。 海若看他落下,情急之下一把将他搂入怀中,反应过来后又觉得不妥,将他微微放开,只是拉住他的手臂。 冯夷却用另一手拉过海若的手腕,在上面轻轻落下一吻: “若是你的海,溺死其中我也甘愿。” 然后他便看到海若脸色变了变,却依旧没有放开他,只是把他往上提了一下,而后伸手召了一只贝将他放在上面。 冯夷坐在贝上,笑了几下,琉璃色的眼睛都随之变得更加通透。他一条腿微微抬起蹬着边缘处,露出小半截小腿,脚腕上的铃铛也随之响了两下,抬起头看着海若说: “那便带我好好看看你的这片海。” 这里的风都有你的味道,可能连那只白色的鸟都曾落于你的肩头,虽然我知道,时间还长,几百年几千年这片海都还在,你也会一直在。可现在,我依旧迫不及待的想看看海,更想看看你。 有些事情啊,还真是奇妙。 18.河伯(下) —————————— 冯夷自那日之后,总是想到那人的样子。他妄为惯了,想要什么自然就要得到,于是便天天的在北海的入海口乘着白龟,时而翻起水花儿,时而刁难一下从此处出海的人。 每每直到海若出来,微微蹙眉说: “今日有何事?” 冯夷才会站起来笑着说: “来看看你啊。” 是啊,我能有什么事,这入海处就连水下哪里有块水晶石,哪块石头有个缺口我都记清了,日日看的风景都是一样的,其实海若的样貌每日也都是那样,可怎么办呢,无论如何都看不够这个人的样子。 光是远远的看到他踏浪一跃都足够做一宿璀璨的梦。 连冯夷都不记得自己究竟在北海看过多少日潮起潮落,他觉得海若一定也不是真的厌烦他的,有时他久久不见海若出来,就在海上随意起乐,一曲下去就能听到似是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来隐隐绰绰的歌声,那歌声断断续续大多数词句都听不清,可冯夷却记得一句: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 每每海若唱至这里,冯夷都会笑着眯起眼睛,心里思衬着,若是我拱手离去你会携白玉送我吗,鱼游身侧水波相欢。我踏过的山河定然都是你的歌。 有一年黄河两岸洪水泛滥,冯夷向来是不愿治理水患的,天地有道顺其自然,生死贫富不过都是天道轮回。但有一日,他刚刚醒来,便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在黄河之上呼喊着他。那个人喊: “河伯。” 冯夷出水,看到海若御龙在他不远处。一时间他竟有些羞愧,那人御龙在自己这小小的黄河上竟显得这河道狭窄不已。 “河伯。”海若又唤了一生。 “你可是也想见我了?”冯夷将一头银发随意束起,挑眼看着海若,“你若是想看我,下次直接去我水宫找我便好,我定让你看个够。” “黄河两岸洪水泛滥,你可施以援手?”海若似是没听到冯夷所说一般,一本正经地说道。 冯夷眼底有了些恼色,于是便干脆坐在白龟上,扭着头不肯理海若。 海若稍稍叹了口气,飞到冯夷面前: “纵然灾福有常,可你看那岸边多少人死于这洪水之中,庄稼农田也都淹掉,你驻于这黄河几百年,难道对这两岸生灵没有怜悯之心么?” “我为何对其有怜悯之心,”冯夷站起身,“我是这里的河神,黄河之水是涨是退本就凭我高兴,今年雨水本就多,又不是我要淹其村庄乱其收成,你若是想说教,不如去训斥雨神。” “我并非想说教,”海若又上前一步,靠得冯夷更近了些,“我也听闻河伯喜随心而行,但这黄河及两岸也是你的栖身之所,我想你也是喜这里的。既是喜,那便应好好守护,若有一日这里成了穷山恶水之处你又要去到何处呢?” “哼。”冯夷有些赌气的不肯听,原本心心念念着这人,终于待他主动来找自己了,可一上来就净说些大道理还要自己治水患,真是无趣极了。 海若看到冯夷听不进去,叹了一口气,轻声低喃了一句: “冯夷啊……” 如同某种咒术一般,这世间美妙的歌声琴乐他不知听过多少,情爱之言也早就嗤之以鼻,可这人就是简单的在身侧喃着自己的名字,怎么就如此勾得心尖都在发麻呢。 他喊他,冯夷。 只两个字,他便愿沉溺其中。 于是他化为原型,两腿化尾卷水与山齐高,将两岸倒灌之水都卷于其中,两只手也划下法阵疏通周边河道,而后将卷起的水一路东引至海,所需力量之大连他脚踝上那日日带着的铜铃都震碎了,到了入海口后才甩尾将那滔天巨浪落于海中。 待做完这些后,冯夷连恢复人形的力量都没了,往日打理得柔顺的银发也乱糟糟的贴在脸侧,他穿着粗气卧在龟背上恢复着体力。 可这时海若却偏偏跟了上来,俯身跪于他的身侧。 冯夷自觉狼狈,此时样貌又落魄不堪,于是将脸死死地埋在臂弯里不肯露出来。平日里海若见他已是一副淡然的样子,现在这幅样子若是被瞧去怕是更觉得自己不堪。 可海若却一直在冯夷身侧,过了半晌,冯夷感觉有一双手轻轻撩起他的头发,以指为梳,轻轻拢着那杂乱的长发。动作真是温柔极了,连被海水沾染而搅在一起的发丝都被轻轻揉捻开来再一一梳通,像是生怕弄痛他一般。 冯夷悄悄侧过一点头,偷看身侧的海若,却不想一下子就对上了海若那双眸子。 海若与他对视的那一刻,露出一个浅笑,那双为他打理头发的手也贴上他的额头轻轻摩挲,又用手指勾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过来,用衣袖将他脸上的水滴一一擦去。 冯夷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可与这人离得那么近。这人的手在他的脸侧,这人的眼睛里甚至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人皮肤下若隐若现的纹路和脖颈上的一颗痣。 “你很厉害。”海若为冯夷擦拭后,稍稍退开了身子,拉过冯夷的手以自己的手上覆上,“不过以后还是慢慢来,不要一下施力过猛。” 冯夷感觉有一股灵力缓缓注入自己体内,但他更多地是感觉到海若比自己稍微宽大一些的手掌正紧紧与自己相合。海若的手有些凉,却十分舒适,连同他的灵力一般温和舒缓。 灵力输送得差不多了,海若想收回手,冯夷一下就将那只手抓住,看着海若的眼睛说: “我有一日,定会与你比肩。” 冯夷本以为海若会和以往一样假装没有听到他的话,却不想海若虽松开了他的手,却轻声“恩”了一下,而后轻抚上他的鱼尾: “可以变回人形了么。” 被摸到鱼尾的一瞬间,冯夷下意识地甩了一下尾巴,脸色有些不自然的红了起来。这这这人难道不知道就算是尾巴,那也是自己的下半身吗,这和直接摸大腿有什么区别啊! 但想了一下,那双手若是在自己的双腿上游移……冯夷脸红得更不可自已。 “怎么了?”海若抬头看到冯夷脸色不大自然。 “没……没事……”冯夷深吸了一口气,赶紧把尾巴变回了双腿。 “果然碎掉了……”海若自言自语一般说了这么一句,又抬起头说,“三日后,我去你的水宫找你。” 于是冯夷刚刚有些褪去红晕的脸又蹭得一下红了起来。 海若倒是没有多说,看冯夷已经没什么大碍便起身离开了。 三日后,冯夷一大早便起来不知挑了多少发冠,把水宫内的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折腾了一个早上,才卧回自己床上,可等啊等啊过了正午那人还没出现,冯夷想着许是北海的事情也很多,那么一大片海呢那个人又那么认真肯定要忙好久。 可到了傍晚,那人还是没来,冯夷想着许是路上耽搁了,听说那个人看到一条浅洼搁浅的鱼都要救一下,真是个呆子。 吃过晚饭,冯夷出了水宫在水面上徘徊好久,想着我就在这迎接他一下好了,万一那个人找不到我的水宫怎么办。 可到了入睡前,冯夷还是没看到那个人。真是个骗子,再也不要听他那些大道理救什么生灵百姓了,明日后日大后日我都不要见他了。 冯夷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索性用枕头捂住了头。 子时将至,冯夷闷着头忽然感觉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脚裸,一下子翻身而起,便看到那人侧坐在他的床榻旁,手上似是拿了一个东西。 “抱歉,”海若轻声道,“我来晚了。” 冯夷假装打了个哈欠:“你不说,我都忘记你今日要来了。” “你若是要睡了,我明日早上再来。”海若起身要走。 “走什么,”冯夷坐起身子拉住海若的衣袖,琉璃色的眼睛带了些媚色,拉长了语调说,“海神夜访我这水宫,可是想我了?” 海若又坐回床榻,将手上的东西放到身前: “那日你的铜铃脚链碎了,我给你拿了个新的。” 冯夷将那条脚链拿起看了看,上面是一块白玉,单是拿在手中便感觉到身子舒适许多且灵力充沛,加之那白玉虽通透可却又如水波一样变化着浅浅的纹路,这般仙石冯夷虽不知原本供于哪里,但定是不易得之物。 原来他是给自己去找这个了啊……冯夷抿了抿嘴,以免自己的嘴角上翘得太明显。 “不喜欢么?”海若看冯夷半晌没说话,开口问道。 “一个破玉石而已。”冯夷别过脸。 “那我再去给你换一个。”海若说着还真要将那灵玉拿走。 “谁说我不要了,”冯夷一把抢回那脚链,“反正装饰而已,带什么都差不多。” “那我给你带上?” 冯夷伸出右腿,海若轻轻地握住他的脚跟处放到自己的腿上,而后俯下身将那脚链系在冯夷纤细的脚裸处。又调整了下位置,才松开手: “好了。” 细微的摩擦感让冯夷身子不自觉的抖了一下,耳尖都有点泛红,还好水宫晚上灯光昏暗连那人影都是暗色的光晕,夜来不休灯昏黄,谁人心事不可知。 海若站起身,微微颔首:“我便回北海了。” 冯夷没有说话,兀自埋进了被子里。知道听到那人脚步声渐远,才将灯又打上一盏,映着那灵玉格外好看。 当然好看,因为是他送给我的呀。 自那日后,他和海若的关系似是又近了一些。他依旧是隔三差五就去入海口翻着浪花儿,琵琶古筝笛子箜篌换着来,海若有时见他闹得狠了便出来,他勾着嘴角,收起那些东西,也不搅弄水了,直直地走向海若,有时伸臂攀在他的坐骑上,有时用坐在白龟上露着大半截腿在他眼前晃荡, 直到海若轻叹一句,有些无奈的喊一句冯夷,他才作罢。 而那黄河两岸倒也安生了几百年,起初海若还会亲自来说,而后送上礼物。到后来冯夷自己将洪水治好,就跑去缠着海若直到海若拿出他满意的礼物才罢休。这一晃竟也又是几百年。 —————————— 可今日——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跑出来了?”已是晚饭后,石屿抱着牛奶坐在椅子上时不时地瞥向一直闷着声的冯夷,而苏弥在玩够了手机后终于开口问向冯夷。 冯夷抿了抿嘴,闷着声说:“昨日有船从我水宫上过,抛的东西把海若送我的一件衣服刮坏了,我本来只想给他们添点麻烦了,结果没控制好力度,那个船翻了……” “我不想听海若讲那些大道理,可他肯定很快就会知道了……” “你若真不想听道理,封了自己耳朵或者他嘴巴自然听不到了。”苏弥打了个哈欠。 “不是……” “你怕他生气?”坐在一旁的石屿开口道。 “我才没有怕他……我怕他做什么,他不过也就是个海神……”冯夷辩解道。 “那……”石屿想了一下,“你怕他不理你?” “我……”冯夷本来声音还挺大,一下子就蔫了下来,“我……我没有。” “恩。”石屿点点头,却也没再过多说些什么。 “还有糖么?”苏弥点起烟问道。 石屿看苏弥身边那一袋子已经空了,起身走向货架,打算再去拿一包。然而刚刚走到货架就听到客厅先是“咚”地一声,然后苏弥说道: “有人来了,开个门。” 石屿转过身,看到冯夷侧倒在地上似是睡着了,而苏弥一边收着烟杆一边站起身。 石屿走到门口,打开门,苏弥用烟杆敲了敲外墙,不一会一道人影就出现在石屿眼前。 “进来,”苏弥点上烟,“刚才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 “抱歉,叨扰了。”门口的男人有些歉意的看向石屿。 石屿摇了摇头,这才打量起眼前的男人。眼前的人长得确实也十分俊美,但比不上冯夷。身上一身蓝衣,露出的手背上有像是图腾纹身一样的纹路可那纹路却像是活的一样,随着呼吸的起伏忽明忽暗。 “人在那,”苏弥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冯夷,“你把人带回你海里,搁这占地。” 海若跨步上去,将躺在地上的人揽入自己的怀中,让他窝在一个舒服的位置,眼底有些无奈道: “他是河伯,自然是要回黄河中的。” “啧,几百年了,黄河水都不知流入你那里多少,怎么你们二人还分得那么清。”苏弥靠在墙上,嘬了一口烟。 “我又怎不知他这几百年的心思,可我不能啊……” “你不喜欢他么?”石屿从货架拿了巧克力递给苏弥,自己坐在了海若对面。 “怎会不喜欢,只一眼,他便让我再也忘不去,”海若眼神柔和下来,拨去冯夷眼前的碎发,“这个人啊,明明容易害羞得不得了,却还总是装着样子来撩拨我。” “来讨礼物时倒是坦然,跟小孩子似的,真想把好的都给他。” “我的海宫都搬到了入海口,每日他一来我就能看到。” “他弹奏什么都那么好听,我有时想多听一会,都舍不得出来。可又不能让他等太久,要不然他就该翻腾浪花儿了。” “这人啊,定是最好的了,我怎会不喜欢。”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石屿歪了下头,他不知道最喜欢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有话不说的感觉很辛苦。 海若苦笑了一下:“这个人那么好,可我却不一定会是他所需要的。” “他总是不服输,得不到就不甘心。这么多年,他追着我,许就是不甘心罢了。真正得到后,或许他会更加失望。到时以他的性格,黄河怕是又要大乱。” “其实我也知道,让他死心或许也好,可我却也舍不得……我总想着再拖一日,明日再见一次,这一拖竟也磨过了这么久。” 一旁的苏弥,吐出最后一口烟,眯着眼看向海若: “你是不是忘记,他是河伯了?” 海若愣了一下,说道:“我自然知道他是河伯。” “河伯狂妄,自大,喜玩乐,肆意妄为从来都随心而行,可他现在竟也会只因失手打翻了一艘船而自责不已,害怕不已。” “他生性使然又为神明,脾性是改不掉的,可这千百年与你共度,若只因一个不甘怎会做至如此。” “他再过千年估计还是学不会爱民悯生,可他也因一个情字,行善护佑。这是他的轮回因果,也是你的。” “你本就护佑一方,你若信他便成全了他一个痴情,若不信你们也依旧会替天治水。” “于天道而言结局都是一样的,天道因果之事,你何须操心,你的选择只关乎他而已。” 海若听过苏弥的话久久未言,过了半晌才低下头,在那熟睡之人的额头落下一吻,随后起身将他抱起,对苏弥说了句: “谢谢。” 石屿拿了一盒巧克力礼盒,放到被横抱起的冯夷的肚子上,看着海若说了句: “情人节快乐。” 海若愣了一下,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情人,情人……这个词真是美好啊。 海若踏出大门,转身看到石屿和苏弥都站在门口,轻笑了一下说了句: “情人节快乐。” 而后纵身飞起,消失在黑夜中。 石屿还有些发愣,苏弥伸手揽了一把石屿的头,打着哈欠说: “睡觉,小情人。” 石屿抿了抿嘴,看向苏弥,却见他眼中带着调戏意味的笑意,觉得自己被逗弄了,于是回卧室前憋了半天,对着刚刚卧在地毯上的苏弥说了句: “晚安老情人。”就关上门进屋了。 苏弥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那扇门彻底关死了才低低地笑出声。 你若是顽石我便守你百年开化,你无欲无求我亦陪闲云野鹤,我从未急于与你诉心肠,百年也好千年也罢,纵然星辰吞没人山人海不得留,只要某日你想取灯一盏,烛火油尽,我来为你续尽此生。 19.武罗(上) 早上苏弥说要出去买煎饼,石屿便一边整理着货架一边等他回来。 现在苏弥倒是拎着煎饼站在门口了,只是—— “你的孩子?”石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的指了指苏弥身后的小女孩。 “怎么可能。”苏弥甩了甩尾巴,身后的小女孩似是很好奇,一双小手握住了那尾巴,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双杏眼亮了亮,往自己身后摸了一下,也露出了一条尾巴,然后用自己的尾巴和苏弥的缠在一起。 石屿看了看小女孩的尾巴,眼神又落到苏弥身上,脸上虽是一如往常那般的表情,可苏弥明明就从那眼神中读出了:果然是你的孩子。 “啧,真不是我孩子,”苏弥伸手把小女孩那与自己勾在一起的尾巴扒拉到前面,“这是豹尾,我是狮子。” 说来,苏弥也是并不知道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今日早上不过是去巷口买个煎饼,结果这个小女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就贴在他的身边,待他买完煎饼小女孩依旧瞪着一双圆溜溜地杏眼跟在他身后。 他能感觉出这小孩不是凡人,可却又想不起这她身上的气息究竟为何。以为许是哪里的小妖小兽饿了出来寻食,本想分她半个煎饼让她走的。结果这小姑娘反而拉住他的衣袖一副认定他的样子。 苏弥快走几步想施法甩开她,结果这小女孩站在那就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原本苏弥是不会理会这些的,可偏偏旁边有路人经过,说着什么现在做父母的真是没耐心,就这么把自己孩子扔后面,硬是有那么两个多事的大妈把那小姑娘哄着塞到他身边。 小姑娘倒也不说话,就那么拉住他袖子仰头看着他。 “啧,麻烦。”想到这边离便利店也不远,苏弥也不想惹出什么引人注意的事。 于是干脆任由这小姑娘拉扯着袖子,就这么一路回了便利店。 石屿打量着苏弥身后的小女孩,小女孩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瞳孔细细看去也有豹纹样的花纹,一双眼睛圆圆的配上尖尖的下巴宛如一个漂亮的小娃娃。耳垂上挂着金色镂空雕花的流苏坠子,一头乌黑的长发一半披在身后,一半用金色的步摇簪挽起。 小姑娘似是有些胆小怕生,看到石屿看向她,一直企图把脸埋进苏弥的后背上,被苏弥一次次用手把她拉出来后就咬着嘴唇,一条豹尾也直直地竖了起来,还有点呲毛。 石屿又看了看头发乱糟糟的苏弥,恩……这么精致的小女孩,确实也不像大狮子的孩子…… “走丢的么?”石屿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坐到椅子上,看向苏弥。 苏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不知道。” 石屿歪了歪头,小姑娘一直抿着嘴不肯说话,于是他也没再多问。自从情人节苏弥吃过巧克力后,苏弥就开始喜欢上这种糖,客厅里总是摆着一袋。石屿顺手拿了一块,拨开放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唔”了一声。 小女孩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屿,那条尾巴也晃了起来,尾巴尖还会稍稍勾起。 “要吃么?”石屿拿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外面的糖纸,放在掌心,向小女孩问道。 小女孩试探着走近石屿,石屿本以为她会用手将巧克力拿走,却不想小女孩直接伸着脖子,把小脸贴近石屿的手掌,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然后—— 那张精致的小脸都皱了起来,一双眼睛泪汪汪的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不是这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些委屈和哭腔,但她的声音给人的感觉十分清脆悦耳好似山间清泉一般。 石屿看了看手上的巧克力,想到这外面本就裹着一层可可粉,是有些苦味。若只舔一下怕是嘴里都是苦的,丝毫甜味也没有。 “小孩儿,你是谁?”苏弥把手上的煎饼放到石屿的手里,自己拿了一块巧克力,问向一旁的小女孩。 “武罗……”她揪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 “武罗啊……”苏弥想了想,看向眼前这小姑娘,“青要山山神?” “我不是山神……我只是住在青要山,”武罗看向苏弥,似乎有些兴奋地样子,“山神很厉害吗。” “算是。”苏弥又往嘴里扔了一块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说道。 “那个人一定是山神,”武罗声音有些兴奋地说道,“他是最厉害的了。” “你在找人吗?”石屿咬着煎饼。 “恩……”武罗捏了捏衣角,尾巴耷在身后,尾巴尖小幅度的左右扭着,“我等了他好久,他都不来……” “他长什么样子?” “他长得可好看了,恩……头发长长的,眼睛是这样的,鼻子……唔……鼻子这样!嘴巴总是上翘的,他笑起来更好看。”武罗挥着小手,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可石屿看了半天却也完全想象不出武罗口中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苏弥打了个哈欠。 “甜甜的……”武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苏弥,豹纹尾巴甩来甩去,“我知道你身上有,你一定见过他。” “哈?”苏弥放下手中的巧克力,“我之前没见过你。” “我闻到了,是这个,”武罗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用两只手举起来,举到苏弥眼前,“这个甜甜的,上面有你的味道。” 苏弥眯着眼睛看了看,才发现这是前些日子带獜去平栖山时,他一时好奇塞到包里回来却找不到的那包“毛毛虫”,于是侧头看向石屿: “这个是什么?” “糖。”石屿也好奇的看了看苏弥,他什么时候拿过这包糖了? “上次落在平栖山的。”苏弥稍稍别过头,坐在地毯上,尾巴甩了两下。 “你一定见过他,”武罗也跪在地毯上,一双手压着苏弥的膝盖,挺直上半身,小脸几乎要贴到苏弥脸上,“我想见他,你带我去好不好。” “我都不知道你说的人是谁。”苏弥往后挪了一下身子,从腰间取下烟杆,“你在哪里遇到他的。” 武罗也不再逼近,乖巧地跪坐在地毯上,手中紧紧揪着那包“毛毛虫”,犹豫了一会开口道: “我从有记忆以来一直住在青要山,但山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住在一个房子里,房子里有好大的雕像,门前有一个院子,屋顶是红色的,院门也是,但那个红色看起来暗暗的,一点都不漂亮。” “有时候我会去山上,我看见过好多动物,可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他们也不和我一起玩。” “我也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就日日坐在院门口,有时候太阳好大晒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可有时候又会下很久的雨。” “我还蛮喜欢下雨的,下过雨,屋外就会长出好多很漂亮的花。” “第一次见到他呀,他走到我的院门外,我从屋子里远远地看到他就躲起来了,从雕像后偷偷看他,我从来没见过和我一样的人。” “他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最后才走进来,进了我的屋子。” “他忽然就跪在了屋子的正中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可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就觉得十分舒服,就好像,下过雨看见那些花一样。” “待他睁开眼,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的方向,我总觉得他看到我了,于是没忍住就发出了声音。” “结果他好像也吓了一跳,那个表情真的十分有趣。我从雕像后走出来,到他身前,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之前的样子了。” “他拍了拍衣服,眼睛弯弯的,问我‘你叫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和人说话,以往只和动物说过,可那些动物都听不懂。有人和我说话我还是很高兴的,我告诉他,我叫武罗。” “他问我住在哪里。我指了指那个屋子,他却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他又问我,我的父母呢?我摇了摇头,我从有记忆以来就是一个人呀。” “他说要带我下山,我拒绝了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我不能离开那座山,不能离开那个屋子。他捉住我的胳膊,我吓了一跳,就跑开了。” “我躲了许久,直到确定没有他气息了才回去。等回到那个屋子,我才看到台子上放了一小包东西,我拆开看了看,里面有几颗白色透明的东西,但又不是玉石,我闻了闻而后舔了一口。” “我很少吃东西的,虽然我看山上的动物都要觅食,我也尝过一些果子,可吃下去也没觉得怎样。可那个东西甜甜的,特别好吃。” “过了一日,他又来了,他看到我似乎皱了下眉,他皱眉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觉得有点难受。他走向我,蹲下与我同高,又说要带我下山。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想跑走。可他一把拽住了我,又摸了摸我的头。” “他说:‘罢了罢了,你若不想离开便不离开,别乱跑就好。’他说话总是轻轻的,像山间春日里的风在湖面吹过一样。”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到我手中,我打开一看,又是昨日那个甜甜的东西。那一日他陪我在院子里呆了好久,还用长杆草做了小兔子给我。” “第三日他也来了,又带了装着甜甜的东西的布包,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东西。他告诉我那个是书,书里的东西是字,我一点也看不懂,他笑了两声抱我在膝头,一点一点给我念着。那天午后暖暖的,他念的东西都奇奇怪怪的可好像又特别好听。” “第四日他出了给我小布包,又给了我一个大布包,他说那个是笔和纸。他握着我的手拿笔,在纸上比划着,然后和我说,纸上的字是我的名字。我有些好奇自己写了一遍,可好像和他的完全不一样。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小武罗要好好练字哦。’”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后来的每一日他都来了,每次都会给我几颗甜甜的方块。他坐在院中翻着书,我坐在他膝头拿笔写字。他会笑着说‘小武罗好聪明’然后把我抱起来举得高高的,我觉得我像是跟那些鸟一样,要飞起来了。” “我也不记得到底过了多少日,反正我每天都能看到他。春天时他会带我去采花,夏日我们在水边乘凉,秋末他总是和我念着书上的东西他说那个叫做诗,冬天他会带着炭盆和我在屋子里看雪。我觉得他一定很厉害,因为他的身边比山中的一切都要温暖。” “后来,即使我不吃那透明的方块,光是看到他的眼睛我都觉得甜甜的。真的好神奇。” “他总是能拿出好多我没见过的东西,有软绵绵的垫子,绣得特别好看的缎布,用竹子做的筐,他还用木头做了一个叫做秋千的东西挂在树上,我坐在上面他一推,我就飞到天上了。他一定是最厉害的人了。” “可是啊……有一日,我还记得那日刚刚下过雨,我的院子里开了大片大片的花。他前一日还跟我玩一个叫捉迷藏的游戏,他说赢了的话就满足我一个愿望。结果当然是我赢了,我说我想要这世上最漂亮的东西,他应允了,说明日就给我带来的。” “可那一日我等了好久,后来天都黑了,他还是没来。我想世上最漂亮的东西一定很难找,或许他明日就来了。” “可再过一日他还是没来,过了好久好久他都没来。世上最漂亮的东西可能真的太难找了,才会让他找那么久。” 武罗说道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一双手绕着自己的裙摆。 “我在山上等了他好久啊,软绵绵的垫子塌下去了,缎布颜色都没那么漂亮了,他那本书上的字我都会写了,竹筐也被虫蛀了,那个秋千没有他推我怎么晃都飞不到天上去。” “真的好久……好久啊……” “我这次来找他,就是想告诉啊,我不要什么世上最漂亮的东西了,我就是想要他再陪我看看花,想吃他带来的甜甜的东西,想听他念那些我听不懂的诗。” “我,想他了呀……” 20.武罗(中) —————————— “这个甜甜的,”武罗捏着那包软糖,抬起小脸看着苏弥,“你一定见过他的。” “这世上甜的东西多了去了,”苏弥甩了甩尾巴,“并不是他才有糖。” “不是的,青要山上都没有的,我找了好久……一定只有他才有……”武罗声音已经带了些哭腔。 “啧。”苏弥往嘴里扔了一块巧克力,扭开脸,尾巴却甩到武罗的身前。 武罗抓着苏弥的尾巴,有些委屈的揪来揪去,低着头不肯说话。 “要画下来吗?”石屿拿了一张纸一支笔,蹲在武罗身前。 武罗有些犹豫的接过纸和笔,想了一会,抓着笔在纸上画来画去,不一会放下笔拿着纸举到石屿眼前: “你要带我去找他么?” 武罗画的人像倒是比想象的要好一些,但如果光靠这么一张画找人也实属不易。石屿接过那张画,站起身,点点头轻声“恩”了一下,而后说: “要把尾巴收起来。” 武罗眼中带了些欣喜,有些雀跃地跳起来。石屿围了一条围巾,围巾很长搭在身后,小武罗伸着手紧紧抓住一角,似是生怕石屿反悔一样。 苏弥看到石屿的动作,也站起了身从桌上拿了手套套上,站到石屿的身侧,揉了下武罗的小脑袋,而后将两只手揣进袖口里: “走。” “恩。” —————— 三人走在街上,武罗依旧有些怕生,攥着石屿的围巾一直躲在他的身后,时不时会扬起小脑袋嗅一嗅空气里的味道,拉扯着石屿在各种岔路上走来走去。 但光拿着一张画像在大街上找人无疑是大海捞针,石屿本就不大习惯与人多言有时拉住一个人犹豫着还没开口,对方就好似生怕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人一般赶紧快步走开了。 而苏弥懒懒散散地走在石屿和罗武的外侧,眯着眼睛晃晃悠悠的,偶尔也会开口帮忙询问一二。 就这么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晃了大半日,直到过了正午才找了一下小面馆坐下吃些东西。 “你吃什么?”苏弥指着店铺挂在墙上的菜单问武罗。 武罗睁大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说: “鸟蛋四……” 石屿抿了抿嘴,看着那个菜单找了半天还是不知武罗说的是什么,倒是苏弥指着从口袋里掏了二十块钱: “三碗鸡蛋面,一碗加大肉。” 三人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武罗坐在椅子上脚够不到地,晃来晃去觉得好玩,结果一下子差点翻过去。石屿坐在她旁边一把抱住了武罗,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以前也没太接触过小孩子,其实也有些手忙脚乱,只得扶着武罗的让她坐好。结果小武罗却不肯松手,直直的扑在石屿怀里,动着鼻子嗅来嗅去,最后声音十分愉悦地说: “有山里的味道。” 石屿僵着身子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苏弥起身一把抱起武罗,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啧,吃饭。” 小武罗有些不满的扭动了两下身子,嘟囔着: “我想坐在他身上,他有山里的味道,很好闻很舒服……” 苏弥把那碗有大肉的面推到石屿面前,自己拿起筷子敲了一下武罗的脑袋: “给你吃的就不错了。” 武罗不大会使用筷子,苏弥给她了一把小勺子,她就低着头扒拉着面条,咬了一口荷包蛋眼睛亮晶晶的: “山上也没有这个,好好吃。” “啧。”苏弥也端着碗,挑着面,顺手把碗里的那个鸡蛋扔进了武罗的碗里。 石屿看着自己眼前面里的肉,犹豫了一下分了一半夹到苏弥的眼前想放到他的碗里,结果苏弥一口咬住石屿的筷子,就把肉吃了下去,还舔了舔嘴唇。 石屿微微发愣,而后把筷子咬到自己嘴里,心里觉得怪怪的。 三人吃过午饭,出门走到一个路口,武罗忽然往一家店铺跑去,石屿和苏弥赶紧跟了上去。到门口一看原来是一家蛋糕店。 武罗踮着脚尖扒在收银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围着围裙正在往冷柜里放蛋糕的男人,吸了吸鼻子。 那个男人看到他们三人,站直身子,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要买蛋糕么?” 武罗看着男人,努力伸长着脖子,仰着脸说道: “你去哪里了,我等了你好久。” 男人表情困惑,而后看向武罗身后的苏弥和石屿,看他们二人没说话,稍稍低下头笑着对武罗说: “小朋友,你是不是认错人啦。” “不会的,”武罗笃定道,“就算你把头发剪掉了我也认识你的,我不要最漂亮的东西了,你陪我回去好不好。” 男人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石屿的方向,石屿拿出那张画像看了看,不得不说画上的人和面前这个男人确实有八分相似。 于是石屿上前一步,开口问道: “你认识这个孩子么?” 男人似是有些歉意的摇了摇头。 武罗看到男人表示不认识她,一下子就红了眼眶,眼泪嗒嗒地往下掉: “你怎么不记得我呢,我是武罗啊。我有好好练字,你的书我都会抄了,我也不要甜甜的东西了,也不要飞到天上了,我……我……” 说到后面小武罗已经泣不成声,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 男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拿了一块软布,蹲在小武罗面前,给她擦着哭得眼泪鼻涕都模糊了的小脸,轻声哄着: “好好好,是我不好,别哭了,都成小花猫了。” 武罗稍稍收住哭声,可还是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 “你记得我了?” 男人摸了摸武罗的头,轻声恩了一句,而后说: “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男人把蛋糕店门口营业的牌子翻到暂停营业那一边,搬了把椅子把武罗抱在膝头给她顺着后背减缓她着打个不停的嗝。 石屿和苏弥站在一旁,也静静地没说话。 蛋糕店里奶油甜腻的味道包裹着午后斜晒进来的阳光,男人抱着武罗轻轻晃着身子讲着小美人鱼的故事。 武罗本就有些累了,眼角还挂了点泪珠,一双小手紧紧揪着男人围裙,没一会竟就那么睡着了。男人看她睡着了,用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又摸了摸她的头。压低声音问向石屿: “她不是你的妹妹么?” 石屿摇摇头:“我今天第一次见她,她在找人。”而后他将那张画拿了出来,交给那个男人。 男人看了看那张画像,脸上也十分疑惑: “我并没有兄弟,可我之前确实也没见过这个孩子。” 站在一旁的苏弥这时走过来,把已经睡着的武罗抱了过来,看着男人说: “这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也有许多,许是这小丫头认错了,我们先带她回去了。” 石屿把围巾摘下来,裹在了武罗的身上,向男人稍稍点头示意,跟着苏弥就要走出蛋糕店。 两人走到店门口,那个男人忽然叫住了他们: “那个……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你们住在哪里么?” 石屿点了点头,将自己便利店的位置写在纸条上递给了男人,而后便离开了。 走到外面,石屿看了看在苏弥怀里缩成一团的武罗,轻声问道: “你早就知道么。” “恩,”苏弥用围巾把小武罗裹得更严实了一些,“人与神的寿命怎么可能相同,这小丫头认为的很久,那许真就是人间几百年了。那个男人不知转世过多少次,那一世的记忆早就没有了。”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石屿看着睡得有些安详的武罗。 “呵,”苏弥稍稍抬起头,眯着眼睛轻声道,“因为等待这件事,本就是旁人说不得也点不透的啊。” 21.武罗(下) —————————— 小武罗一直到回到便利店还是没有醒来,想来也真的是累坏了。 石屿把自己卧室门打开,指了指床铺,示意苏弥把武罗放到床上。 小武罗一挨到床下意识的蹭了两下,把小脸埋到枕头里,尾巴也不自觉的露了出来勾在自己的脚裸上,似乎睡得十分舒适的样子。 石屿和给她搭了一个毯子,和苏弥轻声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两人刚回到客厅还没坐稳,便利店的门忽然被敲响,石屿走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正是童果和百子归。 “怎么,来捉妖?”苏弥点上烟靠在一侧,稍稍斜眼瞥向百子归。 “我们在找……” 童果刚刚开口,石屿和他比了一个小些声音的手势,眼睛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童果表情有些疑惑,百子归却压低声音开口道: “有别人在?” “小孩子。”石屿退开一步,以便百子归和童果进屋。 “来蹭饭的?”苏弥也坐回地毯上,“带肉来了么。” “懒狮子你就知道吃,”童果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但声音却是低下来了,“我是童家单传的除妖师,正事多着呢,才不像你。” “啧,”苏弥一手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冲童果方向吐了一口烟,“毛头小子。” “你……”童果炸毛地就要站起来,被百子归拦着肩往怀里拉了一下。 苏弥看着童果一副瞬间就憋着嘴顺毛了,低声轻笑了一声,还真是一物克一物。 “有事么。”石屿看向童果。 “我们也是受人委托,”百子归解释道,“最近有一座山的旅游设施和规划做好了,准备开放了,但却接连发生山体滑坡,野生动物也频频出现在以往不会出现的地方。” “前日我家一位长辈被请去,发现是原本一直住在那座山的山神不见了,便委托我们出来寻找。” “结果没想到又是你们这,”童果有些苦恼地插话道,“那个山神最后留下的气息是在你们西边那座山上,而后就一点气息都没有了,所以我和百子归也只能大致锁定位置。。” “这不是想到你没准也能看到嘛,就过来问问你。” “青要山?”石屿开口道。 童果愣了一下,原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有些惊讶道:“你见过了?” “如果找到了,要把她带回去?”石屿声音还是同以往一样听不出什么情感,但却很轻很小。 “当然,这本就是山神的责任啊。若是别的山神许是力量强大,身边又有侍从,即使在方圆百里外神力依旧可以护一方水土。” “可据百家那个老头子说,从未有人供奉青要山山神,而那个山神似乎自古以来也没有人见过,原本以为只是个不屑世俗的山神,不过这次看来只不过是神力不足罢了。” “欸,”童果看向石屿,“你是在哪见到的啊,那帮老头子催得紧,我得快些找。” 石屿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倒是苏弥磕了磕烟锅让剩下的烟叶烧得更旺一些: “早晨我出去买煎饼时偶然碰到的,搭了两句话知道他从青要山过来,回来和石屿说了一句罢了。” “你可知道他的长相?”童果虽然不愿意承认眼前这个懒了唧还伪装成狮子的家伙真的是龙九子之一,但既然百子归那么确定,他便也相信了。 他们来石屿这边自然也不是真的只为了问石屿看到没有,根据上次石屿的反应他自然也知道石屿真的是完全不懂这些神妖之事。 但苏弥同为神,没准知道呢。所以听到苏弥说早上见过时,童果眼睛立马亮了亮。 “脸没看清,反正个子不高,我买完煎饼他就往东面走了。”苏弥换了个姿势,又半卧在地毯上,“况且既然是神,多半是化形,即使看到容貌也无用。” 石屿坐在一旁,稍稍侧目撇着旁边一脸从容坦然的苏弥,刚刚攥起的手稍稍松开了一些。 “去东边找找,童家单传的除妖师——”苏弥吐出最后一口烟,拉长语调挑着眼睛看向童果。 “找就找,”童果感觉到了苏弥的挑衅,拉着百子归就站起来,“我们才不像你这个懒狮子一样整天无所事事。” 百子归也稍稍点头向石屿和苏弥示意,跟着童果就出了门,走到门口回头对来关门的石屿说: “若是再见到,把这个点燃,我们就会过来。” 百子归将一张符咒交给石屿,而后便和童果往巷子东边去了。 直到他们彻底离开,石屿才觉得似乎送了一口气,虽然脸上依旧看不出有什么波动,但刚刚握紧门把的手指都有些压红了。 石屿走回房间,打开卧室门,看到小武罗缩在毯子里,身体团成一团,只有一张小脸露在外面显得格外可爱。 “她许是要睡到明日下午了,”苏弥又点上烟,“山神以己之力护佑一方,而一方水土自然也是她力量来源。” “这小丫头第一次下山,也不会沿途修炼借力补充,能走到这里也是不易了。” “会有危险么。”石屿坐到苏弥对面,不知怎么,心里竟有一种很难言的焦虑感。 “一月内回去就好。” “如果没回去那座山就没有山神了么……” “神是不会消失的,”苏弥吐出一口烟,“一月后她的神魄会重新落在青要山,她依旧还是武罗,只不过是一个新的武罗了。” “用你们人类的话说,就是失忆了。这数百年间记忆从此再也没有,或许性格也会变,但她确实还是山神武罗。” 石屿抿了抿嘴,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苏弥却放下烟,拉过了他的手。石屿有些诧异地睁大眼睛看向苏弥。 “担心那小丫头?”苏弥一手抚开石屿的手掌,轻轻攥着石屿的指间,另一手的食指指腹依次划过刚刚因用力攥紧也留下的指甲印,“这世间一切都有情有理,神如此人如此妖如此你自也不例外,有些事帮了那是出于你的情,可至于结果却是她的理。” “而你的不平,只是因为你知晓,所以你不平。可这世间多是看客,清明本质几人知。人信奉荒寂却要神的庇佑这确实是自私,可你却也不知神有多少多香火满门却不屑世俗自大妄为。” “世上无圣贤,事事无圆满。即使万人皆知此理,可万无一人可心如止水。” “这世道啊,就是这样。” 苏弥说完后松开手,往后靠在垫子上,而石屿手掌中那原本红红的的指甲印都消失不见了。 石屿看着自己的掌心,觉得被苏弥划过的地方微微发热。而心中也第一次觉得闷闷的十分难受,他淡漠惯了即使以前旁人有意疏远他时他都未觉得有如此低落之感。可今日,他却真切的感觉到这种不大舒服的感觉。 这世道,只能这样么? ———————— 晚上由于武罗占据了石屿的卧室,于是石屿抱了被褥也到客厅睡地铺。 客厅本就不大,两人都睡在这里虽然不至于挨在一起,但静下来的时候确实是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楚。 石屿平躺在褥子上,久久都不能入睡。旁边的苏弥倒是也丝毫没有动静,像是睡着了一般。 过了凌晨,石屿还是没能睡着,他想着苏弥刚刚说过的话,不自觉的就对着一片黑暗十分轻声地自言自问着: “无人例外……么。” 过了半晌,一道声音从石屿左侧传来: “若真有人例外,他定是这世间最痛苦的人。看尽一切也了然一切的存于世间,那可真是太无趣了。” “无论哪一道,都是一场修行,但修的不是功德圆满,而是事故情劫。助人一臂得圆满也好,功亏一篑尽怅然也罢,这其中你付出的情不是假的,知晓的道理也不会凭空消失,这就是你的修为。” “你所看的,不过是你的修为,所以你叹与不甘,这是你的劫。但其实不一定是他人的劫难——人神共处本就不易,那小丫头若真忘了这百年重新开始也未尝不好。而那些要她回青要山的人虽是出于私心,可确实小丫头早回去一日许就少一次山乱,因此或许就救了无辜人的人性命。” “这世道啊,确实如此。不怎么好,却也不太坏。” “你从未在他人之外,你瞧,你也会失落烦闷,不过,”苏弥伸出手,够到石屿的躺的位置摸了一下他的头,“你失落的时候定不会太多。” “好了,小家伙,快睡。” “恩。” 石屿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半张脸,不知怎么就平静踏实了许多,不一会便也睡着了。 苏弥微微眯着眼,借着月光看到躺在自己一臂之外的人,勾起了嘴角。他起身点上一支香,拿着自己的烟杆走出屋外,点上烟便消失在夜色烟雾之中。 这世间纵然有苦难三两来,不圆满七八成,难过事十之**,可我又怎舍得让这些磨你分毫。 我在世间千百年,看尽一切了然于理,幸好有你这一劫可换我情,否则那可真是无趣极了。 —————————— 转日武罗果然到下午才醒,一醒来就缠着石屿说还要去找那个男人。就在石屿为难时,便利店门被敲响了。 石屿让武罗收起尾巴,自己去开门,门口的却是昨日甜品店那个男人。 “昨日忘记把这个给你们了。”那个男人将手中的东西微微举高,笑着说道。 石屿接过男人手中的东西,让他进了屋,武罗一看到男人眼睛立马就亮了亮,赶紧跑过去抱住男人的胳膊就不松手了。 男人看到武罗微微笑着把她抱起来,用手臂托着,走到地毯的矮桌旁坐下来,小武罗就乖巧地坐在他的怀里。 石屿把袋子打开,发现里面是四盒蛋糕。苏弥也坐到了桌子旁一副可以开吃的样子。 小武罗从没见过蛋糕,小鼻子动来动去的,而后有些喜悦地开口道: “这个也是甜甜的。” “恩,是甜的,”男人拿过一块蛋糕,用叉子叉了一小块喂到武罗嘴边,“别扎到嘴。” “唔……”小武罗一口就把叉子上的蛋糕咬进嘴里,还没咽下去就眼睛亮亮的说,“这个好次。” “慢点吃,”男人眯着眼睛笑着说,“都是你的。” 吃过蛋糕小武罗又闹着男人给她讲故事,男人也笑着一一应允,抱着小武罗又是讲了一下午,直到她睡着。 把小武罗放回卧室后,男人坐回客厅可石屿苏弥对坐,开口说道: “我叫何顾。” 石屿点点头开口道:“石屿。” 又指了指还在吃蛋糕的苏弥:“苏弥。” 何顾笑了一下说:“其实我也没什么太好自我介绍的,我父母在我十六岁那年也就去世了,我高中毕业后去蛋糕房做学徒工做了几年后来就自己开店了,索性生意不错,马上分店就要开了。” “那个孩子我之前确实从未见过,来我店里的孩子也很多,但也不知怎么,昨日见到她我就总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一直放不下的东西一下子就释怀了。” “昨天晚上我做了很奇怪的梦,我梦这孩子好像一直在一个有点破的庙堂里,一日日的坐在院门口,一日日自己打着秋千,一日日地抄书,我竟然像是看过了几百年。不知怎么我就觉得心里很难过,说来也好笑醒来时我竟哭的连枕套都湿了,觉得是我亏欠了她一般。” “所以今日来,我就想问问,能不能去警察局查一下,若这个孩子是孤儿,可不可以交给我抚养。虽然我赚的钱也不算太多,但足以供她读书生活。” 石屿不知该怎么回答何顾的话,倒是苏弥很坦然地说: “这孩子并非凡人。” 那个男人很明显的愣了一下,但却也没有过激的反应,只是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说: “看来我那梦,竟是真的。我梦到这孩子日日住在那里,却从未老去也不用吃饭,我还以为只是梦里那般罢了。” “不过那梦若是真的,倒也巧了,梦中那座山是青要山。那边马上要开放成旅游区了,我的新店就在那里。” “不过这孩子若不是凡人……大约……也就不需要我了。”何顾有些低落地轻声说道。 “可是她等了你几百年,每一日,都在等你。”石屿忽然开口道。 何顾愣了一下,动了动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若视她为神明她便只能是神明,你若视她为孩子她也只是个孩子,”苏弥吃够了蛋糕点上烟,“她纵然活了千百年,可依旧不知生而为何,大字不识几个,除了青要山一无所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方神明,她怎会不需要你。” “只是你若是怕你百年老去,她却依然如初,怕自己相形惭愧。又或者你怕这后半生都要与这么一个小孩子相依,甚于要处处为她掩饰。再或怕这百年只与她太过无聊。那便算了。” “这些我怎会怕,”何顾眼神虽温和却十分坚定的看着苏弥,“她等我百年,我唯一怕的只是这百年一生还不够陪她。” “这么可爱的孩子,即使再看千年万年都不会有人觉得无聊。” “我十六那年父母去世后,我虽很少外露寂寞,但也真的很难熬啊……我总觉得我在寻找什么,可又一直说不清。直到看到小武罗,这两日我从未那么安心与高兴过。” “你若想好了,便带她回去,”苏弥打了个哈欠,“她或许会很嗜睡,但一个月内回到青要山便好。” 何顾把小武罗抱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裹在了她身上,小武罗睡梦中被吵醒迷糊糊地说: “要去哪。” 何顾低下头,一边给小武罗拉好帽子一边说: “回家了。” “青要山吗,”小武罗打了个哈欠,“我要打秋千,不想抄书。” “好,不过字还是要认的。”何顾捏了下武罗的小脸。 “你还欠我……这世上最漂亮的东西。”小武罗已经困的不成样子,这句话完全像是梦中呢喃。 “这世上最漂亮的就是小武罗啊。”何顾亲了亲已经彻底睡着的武罗的额头,而后看向石屿和苏弥,“谢谢你们。” 石屿点点头,又把武罗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衣服里。苏弥则是打了一个哈欠。 待何顾走后,石屿看了看苏弥开口问道: “几百年换几十年,武罗会难过么。” “呵,怎么会,这已是大幸,”苏弥点上烟,“要知道这世间多少人即便千年,也还在等一个人回头相望。” 百年等待终得相伴,许真的已是幸事了。 苏弥微微侧头看着石屿的脸,勾了勾嘴角,我反正觉得如此,能再与你,即便再是千百年都是值得。 —————————————————————— 那年青刹江头柳成荫,正是好时节他本应上京赶考却突遭丧父丧母。家后有座山,据说满是野兽与毒草,从无人走进深处。他怀里揣上小时候母亲最喜欢偷偷塞给他的冰糖块,想干脆进山求一死去黄泉下继续孝敬父母。 结果真正进了山,四处景色竟意外不错,而走到最深处,竟有一个破旧的山神庙。他走进去,看到正殿中央的神像,跪地而拜。再睁眼时,却看到一个漂亮的小女孩。 他本以为是山下谁家走丢的孩子,虽他想寻死却也不忍看这小女孩也死在山上,便想送她下山,却不想他一拉,小女孩竟是跑走了。他临走前将那一小包冰糖放在那里,想着小孩子万一饿了至少可以吃点糖。 下山后他四处打听,结果听说似是有一家养不起孩子了就扔了家中一女孩。他便以为定是山上那个孩子。心中不由怜悯,于是转日便又去了。那个孩子依旧不肯与他下山,想来在家中定是遭过不公,罢了罢了,这庙堂虽破但避雨遮风的,自己每日来,这孩子也不会饿死。 他带了软垫,想来小女孩都喜欢漂亮的东西就将母亲生前绣的缎子也给了她。后来渐渐地他也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动力,打算继续参加科考。于是他开始每日带书上山看,休息时就教小女孩写字,带她打秋千。 没想到这一过竟也是三年,小女孩三年间竟是没有长高,还是那张小小的脸。他有些不忍,觉得定是自己带的吃的不够,可他也不富裕,于是他更加坚定要去参加科考的心。至少中个秀才,回来当个私塾先生,有了钱,才能养好这小丫头。 在他去乡考的前两日,打算想办法把小丫头哄下山,带着她一起去考试。便和她玩了游戏,要许她一个愿望。 结果小丫头竟要这世上最漂亮的东西,他想了想心生一计,下山拿了积蓄去金店打了一个巴掌大的金边小铜镜。想着转日送给小丫头,然后哄她下山,结果却不想,那晚有歹人进了他的家要抢金镜,他想护住却被一刀捅死。 临死前他想,终究,是他耽误了那小丫头。若有来世,她若有缘做他女儿,定给她最好的,不让别人欺负她分毫,也不会让她饿肚子,更不会让她孤零零的一人。 他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看着那被自己鲜血染红的镜子,心里想着,还没告诉她,这世上最漂亮的就是她啊。 那夜大雨落,烛火灭,知了也不叫了,万物俱静,就像之后几百年间那座破庙堂中,再无欢笑。 但还好还好,又是几百年过,那座山腰,有个红红的房顶,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去,屋内满是满是甜腻的味道,有个小丫头嘴边还沾着奶油啊,看着一面小镜子,咯咯直笑。 22.周子长(上) 何顾带小武罗回青要山前来和苏弥和石屿告别,小武罗例外的有些粘石屿。 石屿蹲下身子, 小武罗就扑在他怀里, 那条小豹尾也露了出来圈着石屿的手腕。鼻子嗅来嗅去地, 脸上十分愉快的样子。 “你要不要一起去青要山, ”武罗扬着脸,“你身上有山里的味道。” 石屿现在再和小武罗接触已经不再那么僵硬了, 这种被人亲昵的感觉暖暖的, 还有那么一些大约是叫做欣喜的感觉。 石屿一直觉得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味道,不过小武罗从前几天就一直说着什么他身上有山里的味道, 虽然有些好奇不过想着许就是洗衣液的味道。 虽然石屿也想和小武罗相处,但他也不可能丢下这个便利店, 所以犹豫着伸出头,摸到武罗的头上,轻轻摇了摇头。 小武罗有些失望的耷拉着尾巴, 声音软软的: “真的不去吗。” “恩……”石屿揉了揉那软软的尾巴尖, “以后有时间去找你。” “那……一定要来哦。”小武罗心情似是稍微好了一些。 “恩。”石屿又摸了摸武罗的头,便站起身。 何顾拉着武罗的手, 再次与苏弥和石屿告别后, 就离开了便利店。 石屿站在门口, 一直目送他们彻底消失在巷口,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和以往有那么一些不同了。 不舍,欣喜,感动,好像都有那么一点点,还有那么一点点闷闷的。不知怎么石屿忽然就转头问向苏弥: “若有一天我消失了,会怎样呢……” 问完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都写莫名其妙,可这个问题却又似乎憋了许久,说出口后有有种,终于问出来了……这种感觉。 苏弥正眯着眼睛靠在门框上点着烟,听到石屿的问题,稍稍停顿了一下动作,嘬了一口烟: “也不会怎样,但……”苏弥侧过头看向石屿,缓缓吐出烟,“也或许有人会等你许久,比你想的还要久。” “这世间的事儿,谁说的准呢。” 石屿看着苏弥那双半眯的眼中映着自己的影子,微微晃神,竟觉得这场景在哪里见过,可究竟……是哪里呢? ———————————— 苏弥的烟锅里还有一点点没燃尽的烟草叶,他倒扣在百子归留下的那张符咒上,瞬间就燃了起来,不一会就只剩下一点点灰烬。 没过一会儿,百子归和童果就出现在门口,童果急急的开口问道: “你们找到那山神了?” “她回去了,不出两日就到了,”苏弥挑了挑眼,“现在除妖师真是越发不中用了。” “蠢狮子……”童果虽很不满苏弥这幅挑衅的态度,但想到又是他们帮了忙,于是瘪着嘴扭过头,“都回去了还叫我们来干什么?” “为了给你们帮忙也废了不少事,你不应该做顿饭感谢感谢?”苏弥转过头看向屋内的石屿,“是。” 石屿想到有肉吃眼睛亮了亮,虽然其实他和苏弥真的没做什么事,但此时也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脸上似是很郑重的表情,说: “恩,很麻烦。” 苏弥看到石屿的反应不自觉的勾了勾嘴角,小家伙终于学聪明了。 童果抓了抓自己软趴趴的头发,不情不愿地说: “真是的,我是童家单传除妖师啊,怎么每次来都要负责做饭。” 站在一旁的百子归,顺了顺童果那乱糟糟的头发: “要不我做。” “你做的饭我都没吃够,”童果嘟囔道,“才不便宜这个懒狮子。” 于是就又变了童果做饭,石屿和苏弥看着电视,百子归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 待几人吃完,百子归主动要去刷碗,原本童果想拦下让苏弥去的,却被百子归按了回去,揉了揉头发,童果瞬间就乖乖坐在那里了。 “这都几百年了,怎么你们童家还被百家吃的死死的。”苏弥吃过饭点上烟,看向童果与百子归的互动啧了一下。 “谁说了我被吃的死死的,”童果脸有些发红的辩解道,“我只是不能让百子归被你这蠢狮子欺负了。” “你们两家人倒还是没变。”苏弥卧下身子,不自觉的抚上手指上的碎石扳指。 “你认识我们祖辈?”童果终于听到了苏弥口中的重点,眼睛亮了亮,不禁有些好奇,稍稍压低声音,“是不是童家祖上比他们百家厉害多了。” “呵,”苏弥笑了一下,“那倒没有,你们童家从那阵就竟出半吊子除妖师。” “你……”童果感觉自己被戏弄了,鼓着嘴,“我们童家可是得过仙道垂顾的,据说有一位先辈差点就位列仙班了,可不知怎么竟主动放弃了。” “恩,”苏弥翻过身继续吐着烟,“就是我说的那个半吊子除妖师。” “你这蠢狮子……”童果愤愤道,“下次就应该在你饭里放泻药。” “下次再来再做点排骨。”苏弥像是只听到了前半句一样。 “石屿,你是怎么受得了这蠢狮子的!”童果被气得直炸毛。 “恩……糖醋排骨。”石屿也像是没看到童果的炸毛,还顺便说了自己想吃的。 “……”童果被这两人弄得都要没脾气了,炸着毛气鼓鼓的坐在一旁。 百子归从厨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苏弥石屿看着电视,童果背对着他们坐在地毯的一脚,满脸愤然。 他上前,把童果捞起来,和苏弥石屿说: “我们先回去了,以后若有事可再联系我们。” “排骨。”苏弥故意又说了一遍。 “恩,糖醋排骨。”石屿也接了一句。 “你们……你们……”童果炸着毛大声控诉着,“饿死你们算了。” 百子归把童果揽回自己怀里,有些无奈的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不来了么……”石屿小声地说道。 “才不来。” 石屿的眼神暗了暗。 童果扭过头,很小声的嘟囔一句:“不来才怪。” 百子归又留下好几张符咒,叮嘱了几句,而后才拉着童果离开。 “你……故意的?”待他们走后,石屿开口问向一旁抽烟的苏弥。 “有趣罢了,”苏弥笑了一下,“那童家后人性子真是跟他们先辈一模一样,逗着好玩。” “那百子归呢……” 苏弥颜色暗了暗,摸了摸手上的碎石扳指:“也还是那样,道貌岸然。” 石屿低下头,不知怎么心里觉得有些憋闷,似乎这些人苏弥都曾见过,千百年的缘都有所相系,可他呢……他和苏弥会不会有一日缘尽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石屿还没意识到,他已在不舍苏弥离开。 苏弥抽完烟,用烟杆轻轻敲了一下石屿的头: “以前的事儿多得我都记不得了,还是现下有趣些。” 石屿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不知怎么竟觉得刚刚那种失落之感竟消失了,于是便也回屋了。 苏弥看到石屿回卧室了,摆弄着一直带在自己手上的那个碎石扳指,这世间因果缘分倒真是不可言。 他怨于百家,谢于童家,可偏偏童家从最初那人就追着百家跑,甚至连自己想度脱他升仙都被拒绝了。 几百年前因石屿与百童两家相识,百年后倒也因石屿再与他们后人再遇。 缘分这事,许真是斩不断的。 —————————————— 转日早上,石屿本要出门去交税的,结果苏弥说他想出去逛逛,于是就干脆让苏弥去了。 石屿画了一张小小的地图,上面写了交税的流程。苏弥打着哈欠拿过纸条晃晃悠悠地就出去了。 苏弥离开后不久,石屿坐到玻璃窗口准备开始一天的营业,结果也不知怎么门口竟有两个相吵不休的人。 或者说是一个人单方面的面露羞恼之色,另一人带着点笑意的站着挨骂。但许是这样的表情才惹得另一人更加生气。 过了一会,那个一直站着挨骂的人不知开口说了什么,似是惹得对面人更加生气,脚一跺就走掉了,只留下他一个人脸上带了些无奈的站在那里许久。 石屿看他半天都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打开玻璃窗用手指敲了敲外面的台子,那个人似是有些诧异地看过来。 石屿开口问道: “不追上去么?” 那个人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张开嘴愣了一小会才不大确定地说,“你看得见我吗?” “……”石屿忽然有些后悔和这人搭话了。 “正好,”那人稍稍俯下身子,趴在窗口,“我能不能问你点关于人的问题啊。” “你是妖么?” “不是不是……”那个一副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一样摆摆手,“我是鬼。” “……”石屿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有什么区别么…… “我是地府的鬼。”那个人看石屿没说话,还又解释了了一句。 “……”要不然呢,能在天上的也不叫鬼啊。 “我是正经的鬼。”那个人不死心的又补了一句。 “……”石屿有点想把玻璃窗拉上了。 那个人,哦不,那个鬼似乎也有点着急了,在身上翻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小挂牌,上面写了一个“冥”字: “我是地府的差使。真的是正经鬼。” 石屿:“哦。” 这年头狮子都能玩消消乐了,有个鬼说自己是正经鬼应该也正常…… —————————————— 23.周子长(中) 石屿顾及巷子还有往来的人,若是有人发现自己和空气说话会惹来麻烦, 于是便打开门让那个正经鬼进来了。 石屿搬了把椅子也放到玻璃窗前, 自己缩回椅子上, 那个鬼也坐到椅子上。。 “生前的名字我记不得了, 地府里大人赐我‘涉’为名,”他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我本是野鬼, 后因不肯入轮回,便留在地府做差使了。” “入轮回不好么。” “我怕我入轮回就会忘了他。” “刚刚那个人?”石屿想到刚刚与涉争吵的那个人。 “恩。”涉把头往后仰了仰, “欸你说,那个人怎么就那么不开窍呢, 从第一次见他就是这样。” 石屿没有多说,只是静静看着涉。 “第一次见他时,是在个晚上。那阵我应该也刚死没多久, 天天真是无聊极了。” “那晚正巧看到有个人从离我不远处的荒田穿过, 我就一时兴起想吓唬吓唬人。” “待我飞近,才看清是个看着眉清目秀的男人, 我拿我的头抵在他额头的位置, 做好鬼脸, 而后忽然显形,他‘哇’的一下就叫出来了,哈哈哈哈哈那个表情我现在想起来都想笑。” “我以为他会吓得掉头跑走,结果这人居然拿出一串珠子对着我所在的位置举得高高的,哆哆嗦嗦地嘴里说着什么‘我乃佛道中人,恶鬼快快退下’。” “我当时忍笑也忍得很辛苦的,想着哪来的呆子明明没有法术还真以为拎着串珠子就能驱鬼。” “不过我看他穿的是附近一家佛寺的袍服,想来许是还未皈依的俗家弟子。于是我就绷着脸,假装说‘你说你是佛家子弟,会背经么?’” “结果,他还真就背了起来,背的可认真了,还背了好几段,什么四天王,庶子经全都背了一遍。” “那些经文听得我头疼,可你别说,那个人声音还真好听。清亮又温和,许有些害怕还带了点颤音。” “于是等他背完之后,我也不太想让他走。就扒着他的腿抱着他的腰……” 石屿原本喝了一口水,涉说到这里时,脑海中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于是只能僵着动作,一点点的忍着把水往下咽。 “你那是什么表情,”涉翻了个白眼,“我总不能直接去拉他的手,那多不好,太直接了我怕吓到他。” “……”并不觉得扒腿抱腰比拉手矜持…… “他一直踹来踹去,真是一点都不温柔,幸好我是鬼要不然肯定疼死了。” “我就那么一路扒着他到了他家门口,他气呼呼地骂着我,说什么‘你个武昌鬼,你再纠缠我就带你去见和尚收了你。’” “我当时忍着笑,假装低头,和他说我生前就无父无母,连个家都没有最后露宿街头时还被歹人害死,无人给我下葬这才成了野鬼。” “他竟真的信了,还眼圈红红地问我要不要进屋过夜。这个人怎么这么傻,万一真碰上恶鬼,他早就被吃了。” “我是为了保护他才住进了他家中。”涉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 “他胆子真是比兔子还小,有时我悄声飘到他身后他都能吓得哇哇大叫,然后把什么篮子枕头往我身上扔。真是蠢死了,我是鬼啊,怎么可能砸的到。可他每次都记不住教训。” “白天的时候他就去佛堂里听那些老和尚讲经念经,我就蹲外面墙根下等他。以前觉得一日日过的漫长又无聊,可那些日子却觉得快极了,哪怕是白天等他的时候都觉得一晃就过了。” “他晚上出来的时候,我就飘起来,下巴搭在他肩上,他明明很不情愿可又碍着有旁人路过,硬是装出什么都没有的样子,那时候他嘴巴鼓鼓的,跟个小金鱼似的。” “他总是说着讨厌我,动不动就拳打脚踢,可我一叹气说要走,他又巴巴的像是做错什么事情一样,别别扭扭地自己蜷被子里不说话了。” “你瞧瞧,最后还得我挑了水做了菜去哄他。” “对了,他呀,叫周子长,这是我偷偷翻他手抄的书上看到的,天知道是谁告诉他,不能告诉鬼的名字,否则就会被缠上。” “这绝对是胡扯,你看,我不知道他名字时就缠上他了。” “最初只觉逗着他好玩,胆子小还总装着自己很厉害的样子,其实特容易心软但又总动不动就说狠话,说完他自己还后悔,真是有趣的不行。” “可相处久了,我竟也开始能清楚地说出关于他的各种事情。” “他不能吃辣,有一次我多放了点辣椒他竟吃的连眼泪都出来了。跟兔子眼似的,红红的,我明明想笑的,可以瞅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知怎么我也笑不出来了,赶紧拿蜂蜜水哄他。” “他背佛经时特别认真,如果那个时候我闹他,他就真的能一整天都不理我。所以后来,他背佛经时我就静静听着。夏天的时候,外面蝉鸣不断,他的声音明明不大却能比过所有聒噪。说来也是好笑,我明明是个鬼,但那些佛经我背得比那些和尚都熟。” “他说他并不想剃度出家,只是想做个可渡人救世的游士。他说这些时,我本想笑他异想天开,可看他眼睛亮晶晶地样子,我最后只好点了点头。” “他怕冷,冬天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就露个鼻尖红红的。有一年他长冻疮,我看着觉得心里也难受的不行,可我是鬼有没有温度,也不能给他捂一捂。只能晚上盯着炭盆,不能让火灭了。” “其实说来,他活得也是辛苦。他父母也早早就去世了,除了那么一处房子和门口几块田也什么都没留下。有时候晚上他梦里喊着阿娘爹爹,我也不知道怎么能让他睡得安稳点,后来我发现我过去抱抱他,他那皱紧的眉头似乎就能舒缓一些。” “可这小没良心的,每次早上起来又都对我拳打脚踢的,闹腾的不行。” “我也记不得究竟和他相处了多久,我虽然是鬼但我是懂情爱的。那一日日下来,我早就舍不得他了。” “那阵我就想,嗨,我都能变成鬼了,喜欢上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稀奇别扭的。” “但我终究也只是鬼啊……”涉的语气稍稍缓慢下去,侧过头看向窗外,“我渐渐觉得自己的身子好像越来越轻,可以维持他能看到的形态的时间也短了许多。” “有一日,我在佛堂门口等他。我看见他出来了,迎上去可他却似是看不到我。我努力想显形,可就是做不到。” “我明明就在他的眼前,可他却看不到我。他在那里站了许久,我也看了他许久,直到天彻底黑下去他才回了家。” “我一直跟着他,看着他自己挑水做饭洗衣,点了灯拿起佛经 ,可他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我可怕他哭了,他一哭我就可难受了。” “我上前抱住他,过了一会,竟渐渐显形了。他看到我,眼睛更红了。” “我故意逗他‘是不是吓坏了?’” “我本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拿东西砸我,或者拳打脚踢的,再不济也得骂上我几句,要不然就是不理我生闷气。” “可那次,他红着眼睛,闷在我怀里,轻声说,‘恩,吓坏我了。’” “就那么一句话,惹得我这鬼都想哭了,虽然变成鬼后,我没有眼泪,可心里难受起来可比做人时还难受。” “所以我就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和他说‘以后不吓你了’。” “他吸吸鼻子,自己缩回被子里蜷成一团。我过去从后面环住他,他也不闹了,就乖乖的缩我怀里。” “可那之后,我的力量越来越不稳定,一天内能显形的时候越来越短。而他好像也越来越忙,有时候在佛寺呆到很晚才出来。” “我记得有一晚,他很晚才出来,那时我知道自己时间许也不多了。不过我想,就算我离开了他也还是能好好过下去的,因为我能感觉到他的法力已经开始渐渐增强。说到底我也只是个鬼,我消失后他许是会不适应几日,可时间长了,也就忘了。” “那晚,他走出来,忽然和我说‘去咱俩第一次见面那个荒田看看。’” “我虽有些诧异,但也同意了。我们俩躺在荒田上,头顶是繁星满空,他没有说话,我也没开口。我想偷偷看看他,于是侧过头,却发现他也在看我。” “也不知怎么,我俩竟就这么对视着到拂晓将至。” “最后,是他先开了口,他说‘大师说,若我可渡一鬼入轮回,我便可成为真正的佛家法师了。’” “那你渡我,正好这人间我也呆腻了。”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笑着和他说,我也确实没有什么可犹豫的,那是他的愿望啊,我还记得他说想做游士时那亮晶晶的眸子比星星还好看。” “他稍稍愣了一下,而后站起身,拿出最初那串珠子画下法阵。我也起身站了进去。” “光芒四起,我觉得身子变得很轻很轻。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只是开口说着‘以后不要吓唬人了啊,转世后希望你生在一个好地方,但还能和这一世一样俊俏,若是有喜欢的姑娘了别一上来就乱抱,有了孩子后要做个好父亲,等老了可以子孙满堂,希望你长命百岁幸福安康。’” “我明明是鬼啊,可我清楚地感觉到泪水模糊了眼眶,我努力擦了擦眼睛,想看清他最后一眼。” “他最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红红地还留着眼泪,可他却硬是眯起眼笑着说,‘我叫周子长啊,若是……’” “那句话我没有听清,他就彻底在我眼前消失了。我缓过神发现自己在一个河口,眼睛似乎还是湿的。脑子乱乱的跟着一大帮人渡了河,来到人们口中的孟婆桥。” “我知道,喝下那碗汤我就可以重新进入轮回。我会忘了他,也忘了上一世我的那些苦难。” “其实最初我也没怎么骗他,我母亲是青楼女子,据说我的生父应允待考上状元就回来娶她,所以我母亲拼死保下了我。可一年年的,我的生父始终没回来,母亲也日渐疯癫,最终也就去了。我从小被人嘲笑,连学堂都进不得就蹲墙根听,倒也学了不少。后来攒了一点盘缠想去赶考,结果半路就劫匪抢了钱杀死了。” “说来我也算是怨鬼,可碰上他,倒真是怨不起来了。虽是生前苦难,可死后遇到个这样的人也是值了。” “我端起那碗汤,想着一切就结束了。可是啊那碗汤,我终究没有喝下。” “我发现比起魂飞魄散,我更怕自己会忘了他啊。” 24.周子长(下) —————————————— “我不肯入轮回,地府的大人知晓后便与我立下赌约, 我作为差使留在地府, 而他每转世一次我可用一年时间与他相见, 我不准说出因果, 若是他主动说出对我的情意我便可恢复人身在那一世伴他终老,否则我便永远无法再入轮回。” “他的第二世我去了, 那一世他是书香门第的公子正在赶考科举, 最终他说他要去考状元了,要我等他回来。可还未等到他我的一年之限就到了。” “第三世他是个电报破译员, 战火四起时连他都要去前线。他说等战争结束了,他就回来, 可我却也没等到。” “第四世他是个年轻大成的学者,我见到他时他风光正盛,不过啊脾气还是那样子稍稍一吓唬就眼睛红红的, 后来他说他要出国考察, 等完成课题后就回来找我。可我啊,依旧没等到。” “这一世啊, 倒是像极了最初。他孤身一人, 还在读书。我又用最初的方法住进了他家, 他呀依旧胆子小又心软,像个小兔子。” “可这一年,也太快些了……再有三天我的时间又到了。这几日我一直追问他究竟喜不喜欢我,可你也瞧见了,一问得紧了他就骂我。” “许是我痴心妄想了……他从第一世可能就从未喜欢过我……” 石屿静静地听涉说完,也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些异样的感觉,于是他站起身,看向涉: “去找他。” “他才刚刚生过气……”涉也被石屿的动作弄得有点发愣。 “哪所大学?”石屿假装无视了涉的话,继续问着。 “理工……” “嗯。” 石屿拿了点零钱和钥匙,就要出门,涉也赶紧跟了上去。 ———————————— 两人来到理工大学,石屿跟着涉找了好几圈,才看到周子长正坐在校园的一处长椅上发愣。 涉原本想走上前,石屿却拉了一下他,轻声说: “你不要显形。” 涉虽不知石屿要做什么,却也听从地点了点头。 石屿走上前,坐到了周子长的旁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周子长。 虽然是石屿想要帮涉,但其实他也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只觉得,他不想看到别人分离错过,虽然他之前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大起大落,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分离错过消失不见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痛苦到光是想一想,他那从未有过什么心绪波动的心都空落落的很难受。 周子长知道身边坐了一个人原本没太在意,但他稍稍一侧头发现那个人一脸面无表情的,一双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他。弄得他心里有些发毛。 “你……有事么?”周子长实在被盯得有些发怵,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石屿犹豫了半天,最后开口就憋出一句: “涉喜欢你。” 周子长:“……” 一旁没显形的涉:“……”这个人真的是来帮我的么…… 石屿好像也觉得自己说的不太妥,抿了抿嘴想解释一下,结果开口就是: “他真的很喜欢你。” 周子长&涉:“……” 我们知道了……你不用强调了…… 涉以为以周子长可能要发脾气了,刚要显形,结果就看到周子长轻轻叹了口气,而后语气有些无奈道: “我当然知道啊。” “说来也是奇怪,我本来胆子就小,连个鬼片都不敢看。第一见面时真是被他吓个够呛,可也不知怎么竟又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 “他那装可怜的话,真是骗鬼呢。可想想,他一只鬼孤零零的,虽然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鬼,但估计他那脾气就算有也没有鬼愿意理他。” “后来相处久了,怎么说呢,”周子长似是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笑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石屿,“我竟觉得鬼似乎比人都温柔。” “其实我也不是真生气,但我稍稍一赌气他也不招欠了就转着圈儿的哄我。有时候我是想笑的,可一看到能有人对我这么上心我就不争气的想哭。” “可他好像总以为我是更生气了,真是蠢死了。” “那你想和他在一起么?”石屿看着周子长脸上掩不住的温和笑意,觉得心中好像也暖暖的。 “我想等我毕业了,就去个小城市,也没人认识我,”周子长微微低下头,“他是鬼也没关系……” “为什么不现在告诉他呢。” 周子长脸上有些发红,侧过头,结结巴巴地说: “这……这种事……要准备好了才能说。” “可是他喜欢你啊。他早就准备好了。”石屿没太明白周子长所说的“准备”是指准备什么。 周子长的脸一下子据红透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眼前这人究竟是谁啊,怎么说话这么直接。 一旁的涉第一次见到周子长这副样子,终于也忍不住显形,大喊道:“是的!我准备好了!” 原本就脸红的不行的周子长一下子就傻掉了:“……” 反应过来后一脚就踹了上去。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不是说不准跟上来么。” 涉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又缩到了一边。 “所以,”石屿开口道,“你喜欢他么。” 周子长红着脸别过头:“鬼才喜欢他。” 涉的眼神暗了暗,周子长看到涉失落的样子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憋了回去。 石屿看向周子长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心意要好好的说出来。” “不然会后悔。” “可以说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 石屿一字一句地说着,连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将这些话说的这么熟练,像是曾经在心里想过许多遍一样。 “所以,你喜欢他么?” 周子长张了张嘴,最后别过头,有些支吾地说: “喜欢。” 而后还小声补了一句: “早就喜欢了……” 涉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就扑上去把周子长抱住,把周子长吓了一跳。 两人相拥时,光芒四起,而后四周都暗了下来,行人也都不见了。一道声音传来: “吾遵守于汝之约,赐汝肉身,携其终老,死后再入轮回。此乃过往之忆,吾当奉还。” 说罢,涉和周子长便看到两人前世种种。 —————————————— 第一世,周子长在发现涉渐渐不能显形后,去问了大师才知这般野鬼若是脱出轮回早晚是要魂飞魄散的,于是他开始加倍学习,最后要渡涉的理由也是他编的,他希望这个人可再度为人幸福康健,可最后他终是不舍了,最后他说: “我叫周子长啊,若有来生我还想遇见你。” 那之后,周子长在荒田上哭了整整一天。最后他并未如他最初所想成为游士,而是脱去俗衣走入佛堂剃度为僧,自取名为念鬼。 第二世他进京赶考,中了状元衣锦还乡,月上柳梢头,他红袍都未脱去进了房间找了许久却未看到涉,最终自取酒一壶一身红袍醉于月下喃喃自语: “你瞧,我这身红袍,是为你穿的,好看么。” 第三世战争终是结束,他回到家站在门口许久,最终叹了一口气,在家后用黄土堆了一个小小的坟: “这世道和平了,你就去转世了。真是狡猾。” 说完小小黄土坟上只留清泪三两滴。 第四世他原本是社会人文学的博士学者,在国外完成了关于同性恋相关的论文,最终回国到处宣讲。那几年同性恋还是个人人喊打的事,他被骂过打过甚至最终被关进了牢中。当年的年少风光一去不再,有人来探望他,问他: “也不见你喜欢男人,为何非要执着这个课题。” 他愣了一下,而后笑了笑: “我爱着一个男人,只是,我还在等他回家。” 那笑容,胜过所有年华风貌。 —————————— 涉紧紧抱着周子长,把头埋在他的肩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他原以为不过是他一场痴心妄想,却未想这人竟也与他共赴五世漫漫等待。 “我以后再也不吓唬你了。” “恩。”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恩。” “我爱你。” 原本周子长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不知何时周围聚了好多人,他一时慌张眼泪还没收住就一把推开涉,喊着: “我才不喜欢你。” 然后跑走了。 涉愣在那里,还没明白怎么人就又跑了。周围围观的学生里有个男生笑了两声: “快追啊,这年头搞基追个人也不容易。” 周围人虽是笑着,却也是纷纷祝福着,还有女生给涉塞了鲜花店巧克力店的名片什么的。 涉看了看石屿,石屿稍稍点了点头。涉赶紧就追了上去。 涉走了,围观的人也就渐渐散了。只有石屿还留在原地,脑子乱乱的,不知为何刚刚周子长和涉的前世他竟也看到了,而且他似乎脑中还有一些奇怪的零碎的片段闪过。 石屿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觉得那里明明很胀,可却又觉得空落落的,这究竟是为什么…… 就在石屿晃神的时候,忽然头被一只手按住,还胡乱的揉了揉他的头发,一抬头,就看到苏弥正眯着眼在他身侧。 “你怎么……”石屿有些好奇苏弥怎么也在这里。 “回家发现你不在,我又没钥匙就循着你的味儿过来了。”苏弥打了个哈欠,“交税好麻烦。” “恩。”石屿微微低下头。 “怎么了。”苏弥和石屿坐回树下的长椅上,苏弥偷偷把尾巴露出一小节甩到石屿腿上。 石屿捏着尾巴尖的那撮毛,轻声把周子长和涉的事情说了一遍。 苏弥听后,把身子往后仰了仰,低声笑了一下: “涉啊……地府老头子应是一开始便知他们最终还是会在一起的。” 石屿有些疑惑地看向苏弥。 “渉历三载,渡水与共。有些情本就是一世两载成全不了的,唯跋涉重重最终相遇。” “恩。”听到苏弥解释后,石屿不知怎么就觉得心安许多。 “这情爱之事,一人追一人往,说出口的也好,还未点透的也罢,各有各有的法子,别太急也不用慌,都会有的。”苏弥眯着眼睛,抬头看着头顶的树枝,“这一晃树都绿了。” 过了半晌,苏弥和石屿都没说话,只觉光影和春风斑驳而缱绻。 “心里还难受么?”苏弥侧过头看向石屿。 石屿摇了摇头,轻声说: “看见你就好了许多。” 苏弥愣了一下,而后眼中比春风还要柔和几分,收回尾巴,起身摸了下石屿的头: “走,回家了。” “恩。” 我从未着急,你也不要心慌,咱俩的时间啊,还长着呢。 25.句芒(上) 冬日里那股子冷风一旦过去了,春日就真的来了。 只是这天儿一暖, 一些蛇鼠蝇虫也渐渐多了起来。石屿的便利店本就在巷中一层, 难免更容易招惹这些东西。 择了一个阳光好的日子, 石屿干脆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折腾出去晒一晒, 也好给屋子里做个大扫除。 苏弥站在那里打着哈欠,石屿看还有一床被子和垫褥没地方晒了, 干脆让苏弥抱着被子站在外面。 “啧……”苏弥抱着垫褥裹着被子的站在门口, 觉得这样子有点蠢。 “多晒太阳对毛好。”石屿记得那些猫啊狗啊的都挺喜欢晒太阳的,苏弥天天窝在那里万一毛秃了怎么办。石屿一边这么说着, 一边把一个小靠垫也塞到了苏弥怀里。 石屿带着口罩手套,把屋子里的柜子货架地板都仔细地擦着。 苏弥稍稍回头就能看到石屿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在屋内忙上忙下, 弯腰时还能看到春节送给他的那条玉坠从衣服里露了出来。苏弥勾了勾嘴角,把垫子又往上抱了抱,眯着眼睛看着很少有人经过的静悄悄地巷子, 这天真是暖了。 “啊……”石屿不知看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很小声的惊呼, 但很快又戛然而止。 苏弥抱着被子,有些费劲的转过身: “怎么了?” “大概是老鼠。”石屿这么说着, 蹲下身子趴在地上, 尽可能让头贴在地板上往柜子下面看着, “钻进去了。” “我看看。”苏弥把手里东西都放回屋内,也趴到了石屿旁边。 两个人挨得很近,连呼吸都交错在一起,石屿觉得耳朵有些痒,苏弥看了几眼低笑了一下: “确实是个小耗子。” “我去拿除鼠笼。”石屿稍稍缩回脑袋想站起来。 “不用,”苏弥站起身,顺手把石屿捞了起来,“拿点饼干。” 石屿有些奇怪的看了看苏弥,但还是去货架上拿了一包饼干。 苏弥接过饼干,拆开拿了一块,掰下一点点捻成碎末沾在手指上,伸手到柜子一旁。 不一会里面就发出了悉悉索索地声音,而后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就跑了出来,抱着石屿的手指就不撒手了。 “仓鼠?”石屿看了看那个小东西,背毛是米黄色,肚子上有白色的毛,而且……为什么这只仓鼠脖子上还有一圈用十分精巧的小花编成的花环。 “确实就是普通的小耗子,不过是个有主的。”苏弥稍稍抬起手指,那小耗子依旧死死扒着苏弥的手指,圆滚滚的小身子一耸一耸的,明明十分费力,却依旧舍不得那点饼干渣。 石屿有些好奇地蹲在一旁,苏弥对饼干那位置挑了挑下巴,示意石屿也沾一些饼干渣。 石屿伸出手指沾了沾,苏弥把手伸过来,搭在石屿的手指上。那小耗子抬起头,小鼻子嗅了嗅,一下子就扑倒了石屿的手上。 小耗子的舌头舔来舔去,弄得石屿有些痒意,可蓬松柔软如同毛团一样的触感却又格外舒服,让石屿舍不得把他放下去。 尤其离得近了才更加清楚的看到小耗子那脖子上的小花环真是精致得不行,白色的满天星小碎花球和黄色的迎春花花瓣用细细的青藤编到一起,花瓣都细致的剪成小小的碎碎,青藤也是抽离剥开只用了里面青绿色的蕊芯。 想来这个主人一定很宝贝这个小家伙,才会废这么大心思去做这个。只是这么个小家伙的主人会在哪里呢。 小耗子似是吃得十分满足,翻着肚皮躺在了石屿的掌心,仔细看去还抖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呵,”苏弥点上烟,“倒真的不认生。” 石屿伸手戳了下小耗子的肚皮,那小东西晃了晃短小的四肢却翻不过身子,于是干脆也不抵抗地就躺在那里任凭石屿摸。过了一会竟就睡着了。 石屿看了看正打扫着一半的便利店,于是示意苏弥把那被子和垫褥重新继续抱去外面晒太阳。还顺便把正呼呼大睡的小耗子也放在了苏弥抱着的那软软的被子上。 苏弥靠着门打着哈欠,稍稍侧头就看到石屿又认真的打扫起来,袖子卷起来时露出了白皙的手臂,那一头软趴趴的头发还有些翘起。 苏弥低头看了看被子上的胖团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啧,那个小家伙可比你好摸多了。” 几百年前,似是也有这么暖的阳光,那阵你幻化也不过巴掌大小,放在手里冷冰冰,性子却格外乖巧,真是想带着你看尽世间千灿。 —————————— 石屿打扫完屋子,阳光也已西晒。将外面晒得地毯被子都收进来铺好后,才把早就搬着凳子,把被子垫褥都搭在身上,自己抱着个垫子,上面放了小耗子坐在门口打了一下午消消乐的苏弥喊回来。 苏弥进屋后打开冰箱扒拉了一下,看到里面还有面条鸡蛋和剩下的一点青菜叶,转头说: “晚上吃鸡蛋面?” 石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指了指自己,他以为苏弥是让他煮面。 “我煮,”苏弥把尾巴露出来甩了甩,“我不是说我会做饭么。” 石屿有些看着苏弥有些欲言又止,但看着苏弥一副‘你不要质疑,我煮饭很好’的样子,最后有些僵硬的点了点头。 石屿自己是一点都不会做饭的,按理来讲像他这样一个人生活怎么也该学点简单炒菜的。可在他煮方便面都煮坏了一个锅,炸了一个电磁炉的情况下他就再也不肯进厨房做饭了。 他又懒得总点外卖更不要说出去吃饭了,恰好他又还挺喜欢吃奶油面包这些东西,所以以往的日子里大多是时候他都是吃面包喝牛奶,两三天才点一次炒菜外卖。说来也神奇,这么吃了三年他胃口身体都完全没问题。 这种生活似乎从苏弥来了之后才逐渐改变,石屿摸着掌心那毛茸茸的小团子,看向在厨房洗青菜的苏弥,稍稍歪了下头,究竟,哪里不一样了呢。 —————————— 当苏弥把一碗看起来烂糊糊的东西放在石屿面前时,石屿下意识是想拒绝的。 可看着苏弥一脸淡然自若的样子,好像鸡蛋面就应该煮成这个样子。 石屿拿筷子扒拉了一下里面的面条,鸡蛋大约是在住的过程中打散了都黏在面条上,青菜叶也都裹在一起,所以导致看起来十分不美观。但闻起来……似乎……没有太奇怪的味道。 石屿趁苏弥转身去拿勺子的空档,那手沾了一点点汤汁放到小耗子面前,小耗子抱着他手指舔了舔,而后一副还要继续讨食的样子,让石屿稍稍放下心。 在苏弥把勺子递给他之后,挑了一筷子裹着鸡蛋和菜叶的面,吃了一口—— 意外的……有点好吃? 石屿又夹了一筷子,就着汤汁吃下去,确实还挺好吃。鸡蛋虽然都散开,但蛋清并没有完全煮柴,面条软硬也适中,汤底应就只放了普通的调味料但许是配比的刚刚好,味道清而鲜。 虽然算不上什么让人惊艳的味道,但平心而论,除去那实在惨不忍睹的卖相,味道和外面小店里的几乎没什么差别。 石屿有些欣喜地看向苏弥。 苏弥接收到石屿那小眼神,一手支在桌子上,身后的尾巴也立起来晃了晃: “啧,我就说我会做饭的。” 石屿点了点头,埋头把那碗鸡蛋面都扒拉着吃了下去,腹中一阵满足,也不知为何,虽然味道和外面的也差不多,但就是觉得格外满足,不仅仅是果腹感,而是有一种更加温暖踏实的感觉。 家里有个大狮子还真的挺好的呀。 苏弥刚刚吃完最后一口面,那原本还死死扒着石屿手指的小耗子忽然就弹了起来,往门口冲去,“吱吱吱”地叫了起来。 石屿站起身,刚走到门口,门就从外面被敲响了。 打开门,外面站了一个穿得有些花哨过头的男人,男人穿着青色底绣了大半侧黄白相间的簇花的唐装,每一个袍扣都是黄铜铸地不同的花。男人手腕上也带了一个和小耗子脖子上相似同是用满天星和迎春花编号的手环,一双眼睛毫无媚色可偏偏看得人似是心都能荡漾起来。 小耗子看到男人,吱吱吱叫得更欢了,扒着男人的唐装下摆就想往上爬。 男人低下头,伸手将小耗子拿起来,捧在手心里用脸侧蹭了蹭,小耗子似是回应般的也拱着身子蹭着男人, “抱歉,我家的顽鼠给你添麻烦了。”男人的声音温润柔和。 石屿摇了摇头,表示小耗子并没有给自己添麻烦。 “我还以为是谁那么闲,竟还给耗子编花环,原来是你。”苏弥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石屿身后,低头点着烟说。 门外的男人看到苏弥稍稍吃惊了一下,又将目光定到石屿的脸上浅浅打量了一下,而后笑道: “我都来了,也不迎我进去么?” 石屿撤开一步,方便男人进来。 男人把小耗子放在肩头,坐在桌子旁,看着桌上的空碗: “我也是许久没吃人间食物了,可还有多余的?” “有。”说着苏弥就转身去向厨房。 男人将目光放回石屿身上,微笑着说: “我名为句芒,掌管春日。” “石屿。”石屿简洁的介绍道,后觉得似是有些不妥,又补了一句,“你的小老鼠很可爱。” 句芒笑意深了些,伸手摸了摸肩头的小耗子: “这小东西,就是贪吃。” 苏弥把面放在句芒面前: “吃。” “这是什么?”句芒那温和的笑容僵了僵。 “鸡蛋面。”苏弥也坐下身子,还补充了一句,“我做的。” 句芒的笑容更加僵了几分。 三人对着那碗面沉默了半晌后,句芒转头看向石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作为报答,我带你们夜游春花宴。” 石屿询问似的看向苏弥,苏弥倒是直接起身,说了句: “走。” “恩。” “可惜那碗面了。”苏弥看了眼桌上啧啧说。 石屿还附和地点了点头。 句芒看着石屿的反应,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人界的吃食竟都这么可怕了么。 小耗子倒是团在句芒肩头,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26.句芒(下) —————————————————— 三人走出便利店, 句芒抬起手在石屿和苏弥额头处轻点了一下: “这样其他人就看不到你们了。” 说罢, 句芒也闭起眼, 身侧光芒四起, 那一身青色唐装似是服帖在身上, 渐渐与句芒的身体融为一体,待光芒散去,句芒的两臂化为翅羽, 原本衣服上的绣花纹路都变成了真的鲜花绕在那一双羽翅上。 句芒的脚下是团簇的云彩, 身后也多了两条青龙, 而那只小耗子正趴在其中一只龙的龙头上,两只小爪子还抱着龙角: “上来。” 苏弥踩上云彩,石屿原本有些犹豫,句芒挥了一下左翼, 一阵风就将石屿卷了上来。 石屿还没站稳,云彩就托着他们三人缓缓升空了,于是一时间有些慌乱地身子晃了晃。 苏弥一手揽住石屿的肩膀,稍稍弯腰,另一手捞住石屿的腿, 就着半抱的姿势让石屿坐在了云上: “坐着会稳一些。” 石屿被苏弥半抱时, 觉得好像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像是闷头吃了一大口辣椒,那一瞬间呼吸不得,心脏也紧紧收缩了一下,甚于许是风有些大连眼睛都有些难受。 石屿有些僵硬地坐在那里,双手不知该抓在哪里,只好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 苏弥也坐下身子,将尾巴露了出来,甩着尾巴蹭了蹭石屿攥得有些发白的手背,直到石屿松开手转而握住他的尾巴,苏弥才低声笑了一下: “胆子怎么这么小,还不如那小耗子。” 苏弥抬了抬下巴,石屿侧过头看向正趴在龙头上的小耗子,一身蓬松的绒毛随着风向后吹去,那尖尖的小嘴格外显眼,小半截尾巴紧紧勾在龙角上。 石屿捏着手里的狮子尾巴,心里还在想着刚刚那一瞬奇怪的感觉,那种有些过于强烈的收紧感之后竟会觉得有些绵长温和的感觉,久久消散不去。 他们穿过之前雾蒙蒙的云团,冲出云团的那一刻,石屿下意识的向下看去,一时间也被深深被震撼到了。 “古时候,逢及春日,人们都会穿上青色衣衫带上青色头布赤足行于田间席地而拜,小孩子身上装着五谷和豆子。” “农田间的姑娘唱着祈丰年的歌,春日里的田地啊都是一片青色,蛙声和在一起倒是清亮。” “那些城里的小姐和妇人,到了春日就折花一支插于花瓶之中,大半的花枝都探出闺房,倒是像极了少女心思。” “皇宫贵族的后院中更是撩人,末冬梅迎春花玉兰贵,满园景致像是恨不得将这春日都圈进其中。可是啊……” 句芒两翼展开,挥风而起,飞于云端之上: “这才是春日应有的景色啊,人啊都想着留住些什么,好像把什么都圈养起来都能是自己的一样。” “其实,好时候都是留不住的,你瞧见的这当下才是最好的。” “这些不属于任何人的景色,才是我想赠予给那些信奉我之人的。” 石屿向下看去,旷野丘陵云都散去了,句芒施下法术原本只有几盏灯火昏黄的山间瞬间亮了起来。满山满山的春花,铁树银花鎏着微微闪现金色的灯火,明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花,可堆簇在一起就格外惹人。 春山一路灯火明了和风天,杂英满芳甸覆了春洲慢野,月色布泽皎洁如玉,幽香万空也可闻。无墙成院,无笼圈春色,可却好似春花布满人间殿,艳色一宴享人间。 句芒挥着双翅在夜色中掠着风上下飞着,口中还唱着春祝歌,而那只小耗子不知何时也钻进了句芒胸前的衣襟中,只探出一个小脑袋向下看去。 石屿微微侧过头,一旁的苏弥到似是对这样的景色习以为常了,半卧着身子抽着烟,只是眼睛平视着向前看去。那双眼中也映着灯火山花。 石屿看到苏弥的额头上好像是沾了什么东西,于是稍稍抬起身子,半跪起来,伸手到苏弥额头前。 结果却不想苏弥见他靠近也伸出一只手在他的眼前,石屿愣了一下不知苏弥想干什么,只见苏弥绕了一下手腕两指间就多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细细看去,三片白色苞片紧紧包和,红色的花瓣从苞片中探出,长长的雌雄花蕊似是火龙吐珠的样子,着实好看。 石屿也忘记了自己原本想做什么了,眼睛亮亮地盯着苏弥指间的那支花。 “好看?”苏弥侧过头又嘬了一口烟,把手上的花放到石屿掌心里。 “恩。”石屿用指腹轻轻抚摸着那柔软的花瓣,而后抬起头问,“法术么?” “电视上演的,”苏弥卧着身子吐着烟,“看着好玩学了学。” 然而还不等石屿开口说些什么,忽然他们身下的云就开始快速的向下坠去,石屿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能下意识地就缩起身子把脸埋在膝盖上,手里紧紧揪住了苏弥的尾巴。 下坠的过程中,石屿没敢睁开眼睛,却感觉到有人将他轻轻拥住挡住了两侧的风,下巴还搭在他的头顶。 直到感觉似是速度减缓,那人才放开他,贴着他耳侧轻声说了一句: “睁眼看看。” 带着烟草味儿的熟悉声线。 石屿睁开眼,发现他和苏弥正缓缓地落在一片山花之中,石屿下意识地攥了攥手,发现苏弥刚刚变出的那朵花不见了。 周围明明山花烂漫,萤火点点,可不知为何,石屿心中却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 那朵花儿,不见了啊。 —————— “是不是很好玩?”句芒又幻化回人形,笑着向苏弥和石屿走来。 “老妖怪了,受不了惊吓。”苏弥懒懒散散地卧在花间,还顺手捻了一朵放到自己烟锅里和烟叶子一起烧。 “……”句芒有些嫌弃的转过头。 小耗子也从句芒的手中跳了下来,抱着花梗啃来啃去。 句芒盘膝坐到苏弥和石屿对面,也不知从哪弄出了一壶酒: “去年的桃花酿,要不要尝尝?” “酒盏呢?”苏弥问道。 “真是不懂风情,”句芒伸手取了一朵花,施法将花稍稍变大一些,将酒倒了几滴在花心中,“旧年花酿配新花,可解春夜一烦忧。” 苏弥结果那朵花,放在嘴边一饮而下。又嘬了一口烟,满足地眯起眼睛。 句芒也给了石屿一朵装酒之花,刚想开口说这酒醉人别像苏弥那么个喝法。可还未开口就将石屿也一口都喝了下去。 句芒小心翼翼地撇了撇苏弥,之间苏弥嘴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于是将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还是……不说了…… 三人对坐,句芒说着一些春日间的趣闻,苏弥偶尔接个话,石屿则是拿着花酒杯一边喝一边听着听到感兴趣的眼睛就会亮一亮,小耗子玩累了不知怎么就爬到苏弥的头顶,窝在苏弥软软的头发里睡着了。 春谷里万籁俱静,只三人与风共,闻花香识酒清。 不知不觉那壶桃花酿竟也见了底,石屿早就头晕的不行,后来身子晃晃悠悠间被一个带着暖意的东西揽了过去,好像还挺软的,就彻底睡死过去了。 苏弥看着蜷着腿枕着自己大腿睡着的石屿,眼色柔和下来。将自己身上的外袍也解了下来,搭在了他身上。 手一下一下摸着石屿那软软的头发,满足的眯着眼睛。 “你这样子真是像个猥琐的老妖怪。”句芒看着苏米脸上的神色和那嘴边毫不掩饰地笑,把自己的小耗子抱回来说道。 “我本来就是老妖怪。狮妖。”苏弥还刻意甩了甩身后的尾巴。 “他都睡着了,你别跟我装了,”句芒把睡着的小耗子放进自己的衣襟中,“还真让你找到了,我年年春日来人间一遭,也为你刻意寻过但也无果。” “这许是他那之后头一遭入人间。”苏弥捻着石屿细细的发丝在指尖把玩。 “怎么寻到的?” “忽然就感应到了,”苏弥低笑了一声,“许是这小家伙命里缺我。” 句芒悄悄翻了个白眼,真不想承认眼前这个看起来没皮没脸的老妖怪是龙的五子。 “只是他虽为人,可……”句芒看着睡得正沉的石屿稍稍皱了一下眉头。 “恩,我知道,”苏弥眼色冷了一下,“那帮人也还在寻他。” “你……” “遇见了百童两家的后人,从他们身上感受那些人气息,前几日出门时去探了下,”苏弥磕了磕烟锅,“呵,几百年过去,他们还真没变。” “世间人心最易变,可也唯人心最难改。”句芒稍稍叹了口气,“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啊……”苏弥低下头,将石屿额前的碎发稍稍拨开,“若他不出现再等个千年也无妨,可他来了,我便要守得他胜过世间一切。” “春日虽是暖了,夜间露水还是重,你带他回去。”句芒看也已快至凌晨,便开口道。 “还有龙吐珠么?” “不是给你一朵了么。” “给我拿一捧。”苏弥脸不红气不喘的说。 “你当我这是花店么?况且那龙吐珠你以为是野花呢,一座山上许就那么几朵。” 苏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黑色的丹药,“跟你换。” 句芒接过丹药闻了闻,眼中满是喜色: “你真的拿这个跟我换?” “小家伙看起来挺喜欢那花的,”苏弥把石屿抱起来,“日出前送去便利店?” 句芒毫无怨言地点了点头,手里那颗丹药别说一捧龙吐珠啊,就算让他把这一个春日开的龙吐珠都拔秃了都行啊。 “我们回去了。”苏弥缓缓吐出一口烟,和石屿消失在满山春花中。 月色正野,春日也刚好,虽是留不住,但你喜欢便都给你。 ———————— 转日石屿起床时,看到客厅的桌子上多了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满满一大捧昨夜苏弥变出的那种花。 他走上前,轻轻抱起那一捧花,举得与眼齐高。窗外的晨光照进来,透过花间缝隙落在石屿眼中。 便利店的门被敲响了,石屿上前开门,苏弥拎着煎饼打着哈欠正站在门口。 石屿从口袋掏出了一把钥匙,放到苏弥手上,而后又关上门。 苏弥拿着那把钥匙愣了一下,而后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便打开了那扇门。 石屿与他相对,晨光照在二人脸上。 “早上好啊。”苏弥又伸出手在石屿眼前晃了一下,一朵花出现在两指间,顺手就插在了石屿刚刚睡醒还有些乱的头发里。 石屿摸了摸发间的那朵花,直到苏弥脱了鞋子走进屋,才十分小声地说了句: “早上好。” 花香和煎饼,这样的早上,确实很好啊。 27.蚕神(上) 进了春日就总觉得容易犯困, 便利店下午三点左右正是客人少的时候,石屿坐在椅子上靠着一侧的墙昏昏欲睡。 苏弥难得没有在玩消消乐, 摆弄着手机不知在做些什么。 玻璃窗口被敲响了, 石屿睁了睁眼睛看到外面是一个面色有些苍白的女人, 石屿拉开玻璃窗想问对方需要些什么。 那个女人却掩面哭了起来, 嘴中念着: “帮帮我, 帮帮我……” 石屿犹豫着开口道: “您需要……” 那个女人忽然抬起头, 一双手紧紧的扒在玻璃上,原本就苍白的脸贴得很近, 吓得石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女人嘴里一直念着: “帮帮我……” 苏弥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看了女人一眼,吐出一口烟低声问道: “你有何事?” “他不见了……我找不到他……”女人一边哭一边说, 但双手始终伸不进来。 “你是何人?”苏弥上前一步,挡在了石屿前面。 “我是蚕神……可他不见了……我连蚕花水会都准备不好……” 苏弥微微皱眉, 没有多说,只是轻声“啧”了一下, 石屿看了看苏弥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于是探出头开口说: “我们并不会法术, 可能无法帮忙。”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女人有些急迫地说着, “一定会有办法的……” 石屿犹豫地看了看苏弥,苏弥只是靠在一旁抽烟并没有发表意见,石屿看着蚕神有些颓然地捂着脸不住地哭着,轻声说了一句: “先进来。” 苏弥轻声啧了一下,随后便和石屿一起去打开便利店的大门。 蚕神进来后,红肿着眼睛依旧啜泣着。石屿给她拿了几张纸,又倒了一杯热水,随后才坐回地毯上。 “谢谢。”蚕神小口抿着水,只是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似乎虽是还能哭出来一般。 苏弥侧着头,坐在石屿身侧的地方,尾巴甩来甩去的,也不说话就抽着烟。 蚕神似乎情绪平复了一些,将杯子放下,跪坐在地毯上,双手有些无措地绕在一起: “抱……抱歉……是我太情急了……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石屿这才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蚕神,刚刚只觉她面色苍白说话有些疯癫着实有些吓人,可当她端端正正坐在对面时,细细看去其实也不过是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 算不得十分漂亮,但五官很秀气,身着一身水粉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支木簪简单的挽起来,若非她刚刚手伸不进玻璃窗口,石屿倒真的觉得这只是个普通的女子。 “我原本只是一户农家的女儿,家中只有父亲母亲和一匹白马。” “那匹白马是父亲的心爱之物,且颇通人性,我和母亲倒是也十分喜爱。” “有一日父亲强盗掠走了,我和母亲寻了许久却也没寻到。母亲因思念父亲,日渐消瘦,那匹白马成了母亲的寄托,日日对着它说话。” “我也十分想念父亲啊,于是也更加细心照料那匹白马,而那匹马似乎也会回应我一般,我难过时总是轻轻蹭蹭我,有时我倒觉得它也像是人一般。” “日子久了,母亲对父亲的思念只增不减,有一日她抚摸着白马,轻声说着‘马儿啊,你若是将我的丈夫找回来,我将女儿许配给你都行’。” “原本我只觉是母亲的痴话,可那匹白马竟真的冲出马棚跑了出去。” “过了小半个月,我和母亲正在院中晒豆荚,远远的竟看到那匹马竟是回来了,身上还驮着我的父亲。” “母亲喜极而泣和父亲相拥,我则偷偷去马棚看了看那匹白马,白马浑身都是伤,原本健硕的身材也消瘦了许多,我想它定是也吃了许多苦。” “我走进马棚,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睁开眼挣扎这站起来,在我脸上舔了舔去。” “起初我只觉得有些痒,可渐渐他竟企图舔我的身子,我吓了一跳,连忙推开它便跑走了。” “之后无论喂他什么他都不肯吃,只有我去后院时他才会亢奋地鸣叫,还冲撞着马棚的围栏想出来似的。” “后来母亲将那个许诺告诉了父亲,父亲虽爱马,但也觉得此事太过荒唐,人怎么可以许配给一匹马。” “最终父亲狠下心用弓箭射穿了白马的脖子,还将它的皮剥下,挂在了后院。” “我看着那张马皮心里也是难受,我虽自认不会对一个畜生有什么爱意,但父亲不在的那些日子这家中却也只有那匹马给我些许安慰。” “我趁父亲不在家时,偷偷去后院将马匹取下,原本我想再抱抱它,可想到这痴物竟真的因想娶我而丧了命,不知怎么心中竟有些火气。” “于是伸手打着那张马皮,嘴上说着‘你真是痴心妄想,这一世你就是个畜生我怎能嫁于你,你若是……你若是人……便好了……’” “还未等我说完,那张马皮竟发出了男人一样的低笑声,继而我就感觉自己被什么卷了起来,飞出好远。” “等我睁开眼,我便看到一个白衣男子站在我面前,他脸有些方但浓眉倒也有几分英气。还未等我开口,他便说‘那你从今日就是我的娘子了。’” “说完他又变回了一张白皮,紧紧的裹在我身上,我只觉得身体似有哪里不同了,但又看不见自己身上变成了什么样子。” “傍晚,父亲和母亲竟找到了我,我看到母亲想开口说话,但一张嘴却突出了白色丝线一样的东西,母亲当时便吓晕过去了。父亲也只是看着我哭泣。” “我挣扎着爬到水边,看到水中映出的我除了脸部还是我自己的,但身子竟变得像虫子一样。” “这时有一道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那道声音说‘从今日起你便是蚕神了,请断了俗世之亲’。” “之后我身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是身上多了一个白色的披风,也不知怎么我就飞了起来,不知飞了多久我到了一片陌生的地方。” “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我站于树下,身上的白色披风从我肩上飘落,又幻化成之前那个男人。” “他说,我成为了蚕神,掌管人间缫丝棉耕之事,他便是之前父亲的那匹白马,现下也可化为人形,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那之后,他时而化作人形陪我左右,时而化为白马带我踏云。而我所在的那片地方,被人称为欧丝之野。” “每年春日蚕花水会那一日,他便化为披风裹在我身上,我也会化作虫形,回到人界吐丝以佑这一年丝绵充裕。” “可今年……”说到这里,蚕神声音又多了一些哭腔,“我真的不是故意赶他走的……” “我只是……只是被他的陪伴束缚得有些喘不过气了啊……” 28.蚕神(中) ———————————— “我都数不清究竟与他共度过多少轮春日, 他虽可化为人形可却始终又如刚刚开化的灵物一般。” “无论我去到哪里他都定要伴我左右,最初我也是依赖他的, 在那欧丝之野的神灵只有我们, 我刚刚入仙道时说不慌乱也是不可能的。” “他就如同父亲不在的那几年一样, 虽少言, 但始终在我是身边。虽对他也有些怨, 但想来也是我母亲与我许诺于他在先。” “其实发现他并没有死的时候, 我心中也稍稍松了一口气。否则许是一生都觉得是我家亏欠他了。” “起初与他在一起我也觉得是好的,可时间久了, 却也觉得烦闷起来。” “与他在一起, 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他在听,我问他些什么, 他也总是点点头,我永远都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后来, 渐渐的我都觉得,我还不如同我那古琴说说话, 至少拨弄几下还会有些声音。” “我无论去到那里,哪怕只是一时兴起想在门口撒些花种他都定要站在我一旁看着我。那种时时刻刻都被人盯着的感觉真的好难受啊。” “虽说是让我做他的新娘, 但说来许是也可笑, 这百年来别说夫妻之实,我只知他神位为马鸣王,可连他名字是何都不曾知道。他一直如同最初为马一般,只是跟着我却什么都不肯表露也不肯主动。” “前些日子,我终于忍不住了,我与他说,我想独自去人界看一看,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拉着我的衣袖,力气大得我根本挣不开。” “而后我也是有了恼意,就一时间口不择言地就说了他一句‘你究竟要纠缠于我到何时,我真是烦透你了’。” “我本以为他会开口说些什么,哪怕是同我吵两句也好,可他竟然就真的松开了手,转身离开了。” “待我出去找他时,我寻遍了欧丝之野却也没看到他。我本以为,离了他我会觉得开心自在,可后来我才发现,离了他我的心里就像是空了一块,怎么填也填不满。” “再过三日便是蚕花水会了,往年都是他同我一起,可今年他不在,我发现原来我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蚕神说至这里,低下头,手指搅着自己的裙摆,眼眶红红的。 “要帮你什么呢?”石屿稍稍顿了一下问道。 其实听完蚕神说所石屿心中并没有什么起伏,总觉得像极了那些电视剧里演的事情,可当他看到蚕神焦急而失落的样子却又觉得心中为之一动。 忽然觉得那些缥缈无趣的情感,当真正发生在一人身上时,原来真的也会令人动容。 “蚕花水会那一日他一定是要回来的,我……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说着蚕神手指微微发光,变出了一件宽袍绣服: “这是我每年要穿的衣服,往年都是他准备好为我披上,前几日拿出来时我发现上面有些破洞,绣花的地方也勾丝了……可我自己并不会绣这么精细的花……” 哪怕仅仅只是一瞥,石屿都被这件大袖宽袍绣服而惊艳到了,底色为艾青色,宽袖边缘用的五色彩丝包边,宽袍的后摆处是大团的琼花与白丝相交织,前襟上纹路复杂,虽一时间无法认出衣服上所绣为何,可细致的针脚和繁杂的颜色一看就知道并非俗物。 但也正是因为衣服太过华丽,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的瑕疵都格外明显。 “找裁缝?”石屿看了看一旁敲着消消乐的苏弥,觉得他定是更不会这些针线活了,于是想着干脆拿去外面找人补一下。 看蚕神点了点头,石屿拿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裁缝店。现在裁缝铺已经越来越少了,稍微好一些的也都做成了高端服装定制,但石屿印象中附近年份比较久的几个小区中似乎还有一家裁缝铺。 搜了半天还真找到了,石屿站起身要往外走,蚕神小心地抱着衣服赶紧跟了上去,苏弥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临关门前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手在门锁上比划了两下才关上门跟了上去。 ———————— 三人在那个有些老旧的小区里转了好几圈,才在一个不大显眼的角落看到了一个门口挂着用白木板为底上面用红色油漆刷着“裁缝”两个字的牌子。 石屿上前敲了敲窗户,过了半晌才窗户才从里面被打开了,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你们……有什么事?”男人看到他们三人似是有些诧异。 “补衣服。”石屿指了指蚕神抱着的那件衣服。 “哦哦哦,快请进,”男人从里面打开了大门,脸上似是有些歉意地说,“现在来我们这小裁缝铺的年轻人太少了,刚刚还以为你们是找错地方了。” 屋子虽不大,家具也都是比较陈旧的样式,但屋内却十分干净。外面看不出来,但客厅倒是意外的敞亮。一面墙上打了个木橱,上面放着各色的布匹,老式缝纫机在靠窗的一侧,上面还放着做了一半的衣服。 “我这小裁缝铺也就是给这附近的老人做做衣服,我是跟不上时代潮流,做不出什么新花样啦,不过缝缝补补的还是没问题的。”男人给他们倒上水,转身看向蚕神,“先给我看看你的衣服需要补好吗。” 蚕神把衣服放到男人手里,男人摸到布料眼中就流露出诧异的神色,待他展开衣服,不自觉地惊呼了一下。 “早些年我和母亲还在水乡时,丝绸布匹也见了摸了不少,可这么好的我当真第一次见。” 男人宽厚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拂过宽袍,在那几个破洞和勾丝的地方稍稍停顿,脸上露出惋惜之色: “可惜了……这么漂亮的绣袍。” “很……很难补么……”蚕神看到男人神色,有些焦急担忧的问。 “这么细致的针脚我是绣不来的,”男人摇摇头,“这绣工一看就是手工而成,和现在工厂里做出来的完全不同。” 蚕神有些失落地低下头,石屿本想说再另找一家问一问的,这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旭儿来客人了?” “妈,”男人赶紧迎了上去,“不是跟您说要好好休息么。” “我这把老骨头还没到动不了的程度,”一个满发苍白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有什么衣服还是你补不了的?给我看看” “妈……”男人有些无奈道,转而有些歉意地看向石屿他们,“我妈早些年是江南水乡有名的绣娘,后来和我爸开了个成衣铺子那些年也是估衣街上数一数二的,这不,到老了性子还不服输,总说着没有她做不成的衣服。” “还不是你这混小子太没用,我和你爹的手艺就只学了七八分。”老婆婆拿拐杖敲打了一下男人的小腿。 “这客人在呢……” “就是这件衣服,”蚕神把衣服在老婆婆面前展开,“您可以修补么?” “这是……”老婆婆也惊叹了一下,带上老花镜,满是皱纹的手颤巍巍地抚上那件衣服,眼中满是诧异而后又渐渐柔和下来,“蚕花水会啊……还真是怀念啊……” “这衣服出自谁手?”老婆婆细致地描摹着上面的绣花,“怕是早些年间我们那里最好的绣娘都绣不出这么精细的。” “是……”蚕神犹豫了一下,而后说道,“一个一直陪着我的人。” “那他一定很爱你啊,”老婆婆笑着眯起眼睛,“年轻真好。” 蚕神的神情一下子愣住了,脸色有些发红。爱……么?那个人可从来没说过这个字。 “小姑娘,你若是不嫌弃,我这老婆子倒是能帮你补一补,不过肯定没有原本的精致。” “真的么?”蚕神眼中露出喜色,“真的十分感谢您。” “妈,您身体……”一直站在一旁的男人有些担心地说道。 “我这身子还好着呢,”老婆婆拿拐杖又打了一下男人的腿肚子,“你去屋里把李奶奶那衣服做了,别站这碍眼。” 男人无奈地笑了笑,就进屋了。石屿和苏弥坐在沙发上,蚕神搬了一把凳子坐到了老婆婆旁边。 “你也是南方人?”老婆婆带着老花镜,拿着绣针一边熟练穿针引线,“这蚕花水会上穿的宽袍现在可是少见了。” “恩……”蚕神轻声应道,“我也是蚕花水会那一日要穿的。” 老婆婆轻笑了一下: “为你做这衣服的那人今年要当你的马鸣王么?” 蚕神脸色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道:“即……即便做了也不会怎样。” “傻姑娘,害羞什么,”老婆婆笑着看了蚕神一眼,“这传说啊蚕花娘娘身上所披的宽袍就是那曾为白马的马鸣王所做,而蚕花水会便是他们二人的婚礼。” “蚕花娘娘身穿青袍,头带花簪,坐于红轿之中,马鸣王伴其左右御风同她共度春江水。待上了岸,落了轿,马鸣王就化作白色披风附在蚕花娘娘身上,二人就算礼成了。” 蚕神听到这里,脸已经红得不行,虽说每年蚕花水会的流程确实大致就是这样,可这才不是他们二人的婚礼……于是急急地辩解道: “才……才不会是这样的……” “不是么……”老婆婆低喃了一句,而后似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情,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我倒是觉得这传说是真的。” “那年啊,我被选作在蚕花水会上扮蚕花娘娘。前一日他们给我送来了青袍,我看着上面的绣花针脚当真是细致,想着是许是绣楼里哪位姑娘做的,可问了几个却都说不是她们。” “转日我上了红轿,当时扮马鸣王的那人我是听说过的,他是外来的,别人说他生的俊俏,做衣服的手艺还好。” “现在想想也是害臊,我当初啊,坐在红轿中,就忍不住地一直看他。有点好奇,但主要也当真觉得他挺俊俏的。” “后来到岸下轿,我趔趄了一下,他扶住我,轻声说了句‘小心’。明明他脸上没什么笑意,我却觉得他温柔极了。” “他为我披上白袍,一直到结束都没再说过话。我当时还有些失望呢,觉得他定是并不怎么喜欢我。”老婆婆已经将勾丝的绣花重新绣好,伸手拿了一小片绸布,准备补洞。 “蚕花水会没过几日,他就来我家提亲了。他说他来我们镇子第一天就见过我,听闻我被选作蚕花娘娘他才做了那衣服,又央求人扮了我的马鸣王。我那时才知当时那衣服竟是他做的,一个大男人竟学了绣花日夜赶工就为了给我一件衣服。” “后来呢……”蚕神一边帮老婆婆抻平宽袍,一边问道。 “后来啊……”老婆婆笑了一下,“我就嫁给他了,他就成了旭儿他爹。” “就因为一件衣服么?”蚕神愣了一下。 “就是因为一件衣服啊,”老婆婆眼睛笑咪咪的,“可那衣服就是他的爱意啊。虽然我那老头子寡言少语的,我这一辈子都没听他说过几句好听的,可想一想,我需要他的时候他也一直在。” “这一针一线里的情意,是最无法骗人的。” “说来,我家旭儿也是,他平日里做衣服的手艺比他爹差远了,可我瞧着他当初给他媳妇做的嫁衣可不比他爹当年差。” “所以我倒是觉得蚕花娘娘那传说许是真的,毕竟从古到今,这蚕花水会不知促成了多少眷侣。那些爱意啊,都揉进针线中,数都数不清。” “好了……”老婆婆收好针,将衣服抖了一下,“这绣工比我那老头子当年都要好。这人定是爱极了你。” 蚕神抱着衣服,细细看着上面的绣图。绣图上绣的便是蚕花水会的场景,春江水上红轿船,岸边柳荫披白袍,春花簇簇丝绵满肩,她以前只当是每年都要穿一次做礼的衣服罢了。从未想过这衣服做下来要花费多大功夫。 那每年所做之事也只当是礼数,从未想过在民间旁人眼中看来竟是这样。 爱意……么…… 蚕神抚着那宽袍上红顶轿旁的白马,心中竟觉得生缱绻的暖意。 29.蚕神(下) 嗷,目前是防盗章啦,正文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2a-503,在哪里?” 那里的护士给了他指了指:“那边那个口儿, 穿过去到2座, 坐电梯上5楼,就是住院部。” 石屿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护士指的方向, 想在张口问问, 却被后面的人挤开了。 石屿顺着护士刚刚手指的方向往前走了一点儿,然而当他觉得差不多是护士说的位置了,看到的却是男厕所几个大字。虽然心里有些疑惑, 但他还是走了进去,但里面……真的没有其他进出口…… 于是石屿只好站在男厕所门口, 和那个牌子面面相觑。 就在石屿打算回到问询台再问问的时候, 一个穿着病人服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 “你找不到路了么?” “恩……”石屿点了点头, 手里一下一下地揪着猫尾符。(白九的心在滴血—— “哈……”少年看到有人面无表情地做着这样的小动作, 于是轻笑出声,“你要去哪,我带你去。” “2a-503。” “这么巧?”少年惊讶道, “我就是503的。我们这病房,天天只让吃营养餐太烦了,这才偷跑下来买个鸡腿吃。你一会到病房可别和护士乱说哦。” “太明显了。”石屿忽然说。 少年愣了一下:“什么?” “油。” 少年似是恍然大悟般,赶紧舔了舔油亮的嘴唇:“嘿嘿,谢啦。” 石屿没再多说,只是一路跟着少年去了病房。 “说起来,你是谁的家属啊,以前没见过。”少年躺回自己床上,冲着还站在门口的石屿问道。 “柏陆。” “哈哈哈,”少年笑了起来,“你快别闹了,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么个亲属。” 石屿抿了抿嘴,走到少年病床前,把那猫尾祥符放到他的床头: “有个人,托我给你。” 少年愣了一下,拿起那祥符,在手心扫了扫:“诶?他叫什么啊?” “白九。” “唔……我怎么不记得……”少年困惑地皱起眉头。 “这个保健康。”石屿忽然说道。 “健康啊……”少年拎起在眼前晃了晃,而后眼睛眯起来,笑着说,“这个真可爱。” “恩。很软。”石屿原本打算就这么转身离开的,但柏陆叫住了他。 “诶诶诶,你先别走,我这也没什么东西,这个挂件当做回礼好了。”说着柏陆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毛球挂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几天闲着无聊我自己做的。” 石屿接过那个毛球,托在手里软软的,手心有些微微的痒意。 “替我谢谢那个人啦。”柏陆笑着说。 石屿似是犹豫了一下,而后说:“你听说过九尾猫么?” “那个可以实现愿望的猫?我小时候听过故事,还记得一点。” “若是你,想许什么愿望么?” “恩……”柏陆想了一会,有些开玩笑着说,“非要许愿的话,那我希望他可以长出第九条尾巴。” 石屿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自己也形容不出来,像是有什么悄悄裂开了一点点,于是他继续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呢……”柏陆支起自己下巴,晃了晃身子,“你看啊,他都帮那么多人实现愿望了,总要有人帮他一下嘛。” 石屿没再说话,只觉得毛球在他的皮肤上滚过。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啊?”柏陆有些奇怪地看着石屿。 “恩……没事。再见。”石屿转身离开了病房。 出了医院,石屿又裹上围巾,顺手把那个毛球塞在了一圈一圈绕起的围巾夹层里。 白九感觉似乎等了好久,久到他都嫌电暖炉有些过热了,那扇大门终于被推开了。 石屿带着寒气走了进来,于是刚刚才嫌弃暖炉过热的白九又赶紧贴了上去。 “给你。”石屿拆下围巾,将那个毛球扔到白九的怀里。然后他也蹭到了暖炉旁,暖着手。 “这是什么?”白九有些嫌弃的用指甲勾起毛球。 “谢礼。” “啧,都几百年了,这人怎么还喜欢拿这玩意送人,”白九这么说着,却轻轻用自己的一条尾巴卷住毛球。 石屿继续暖着手,没有说话。 两人围着电暖炉,沉默了许久,最终白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他说什么了吗……” “他还是希望你长出第九条尾巴。”石屿抬头,看着白九说道。 “谁让你问他的。”白九有些生气地甩了甩尾巴,九条尾巴敲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石屿没再说话,敲打的声响也渐渐平缓了下来,到最后只有那几个尾巴尖向上勾起,微微晃动着。白九捏着那个毛球,似是自然自语道: “他一定是最笨的人类了……” 白九将毛球拿到鼻尖处,轻轻蹭了蹭,然后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石屿将手暖的差不多了,便站起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又从货架上拆了一包面包。坐回他那把椅子上,一口一口吃着。他伸手,想将便利店窗口的牌子翻过来,但碰到玻璃时,他却缩了缩手。而后脸往玻璃上贴了贴,轻声说了句: “下雪了。”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 白九动了动尾巴,也站起身,向外看去。 这场雪,来得不小。 “雪大了,你明日再走。”石屿拿过已经喝干净的牛奶杯,放回厨房,而后拿了一本书,将椅子搬到电暖炉旁看了起来。 “你何时开了阴阳眼?”白九摩挲着毛球,心中越发觉得烦躁,于是干脆开口搭话。 “不记得了。”石屿放下书。 “你家中无人是除妖师或者阴阳先生么?” “我没有家人……”石屿又将书拿了起来。 虽然对于妖或者仙来讲,本就没有家人这个概念。修仙之路漫长无边,这时间岁月中,即使是家人又能陪伴多久呢。可白九知道,对于人类,家人似乎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于是白九低低说了一句: “抱歉……” 石屿没有说话,只是动了一下身子,表示自己听到了。白九也没再说话,只是缩在暖炉旁,用尾巴勾着毛球晃荡。 一直到睡觉前,石屿才合上书。而后他开口说: “自废一尾修为会疼么。” “当然疼。像是拆去一根骨头。”白九的毛抖了抖,那般的疼痛,现在想一想都十分清晰。 “那为什么他的每一世你都要如此呢。若是成仙的话,大部分愿望都可以用仙术实现。” “我……”白九哑然,是啊……自己位列仙班且法术强大,钱财权力健康,只需去一些灵力都可以满足他啊……可是,自己就是宁愿自废一尾再度为妖,回到他身边。 “原来你们妖也是有情感的,”石屿的语气依旧是那般不冷不热,可不知为何,这句话似是有一点点失落的感觉,“明日走的时候把门关紧。” 说完,石屿就回卧室睡觉了。 白九却楞在了那里,情感……这是情感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被暖炉烤的暖暖的。 自己这几百年间,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呢……白九眯着眼睛,回想着柏陆之前的每一世他们相处过的点点滴滴,那人,好像总是喜欢用毛球逗弄自己啊,那个人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那人的身上暖暖的冬天很舒服,那人……为什么不许愿将我留下呢…… 白九的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敲碎了,原来……这几百年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么? 对啊……我只是想留在他身边啊。哪怕不为仙,哪怕无法化成人形,哪怕在他眼里自己永远是一只猫妖,那也想留在他身边。都是因为那个人身边,太温暖了啊…… 白九站起身,看了看窗外。而后用仙术瞬移到柏陆的病床前。 白九小心的收起指甲,伸手摸了摸沉睡的少年,而后一双异色眸子都柔和了下来,勾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果然,无论轮回多少世,只要看到这人,就离不开了。 直到天微微泛白,白九才不舍地回到便利店。石屿睡得很沉,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石屿卧室,看了看这冷清得过分的屋子。而后划了一道法阵,光芒四起,而他的人形身也越来越透明: “这人间,我只愿他永远欠我一个愿望,别人就算了。所以我自断一尾修为,换得你命定之人早日出现,愿你拥有家人,一生幸福。” ———————— 与此同时,遥远的地方,有个人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一双眼睛微微张开,而后吐出一口烟雾:“终于找到你了……” ———————— 石屿醒来,发现白九已经不在了。他推开门,昨夜那场大雪已经停了,整个巷子都静悄悄的。 石屿将昨日收起来的便利店立牌摆回了门口,积雪浅浅的没过支架底部。他蹲下身子,想将雪扫开一些,防止结冰冻住。然而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积雪的表面,有一串浅浅的猫爪印,一直延伸到巷口。 ——“这里是有一间便利屋,如果无事请不要再来。” 所有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生前是尧的长子丹朱,但也是最不成器的一个,”苏弥咬着面包,稍稍侧过头,“傲虐而顽凶,只会吃喝玩乐,劳役百姓。” “后来尧欲将天下交与舜,就把他流放到丹水了。他又联合三苗首领领兵抗尧,弄得民不聊生,死伤无数。最终还是败了,他投海自尽后灵魂化为鴸。” “虽为凶兽但其实也不会伤人性命,与恶妖还是不同的。就是不讨吉利罢了。” “那你是什么呢。”石屿忽然问道。 “我?”苏弥低头取下烟杆,捏了把烟叶子似是不经意的说,“被封了妖力又居无定所,只能四处借宿的妖罢了。” “为什么会被封妖力呢。”石屿本不是会多问之人,可却对苏弥的事意外有了兴趣。 “不记得了,”苏弥嘬了一口烟,没有对上石屿的眼睛,偏过头说,“大约是我吃了谁家的兔子。” 石屿没再追问,把脚缩回椅子上,拿过一旁的书搭在膝盖上翻看着,继续咬着面包。 苏弥则是眯了眯眼睛,轻声啧了一下,翻过身子,将烟灭了,又收回了腰间。 ———————— 过了午后不久,便利店的玻璃窗口被敲响,石屿想起身去看,却被苏弥喊住: “是鴸来了。” 石屿顿了下身子,想着那两个除妖人应该也就在不远的地方,本想干脆当做听不到,继续坐回椅子上,交给童果和百子归解决。 苏弥却开口道: “你先开门让他进来。” 石屿看了看苏弥不太明白他的用意,但却也没有多说,转身去开了大门。而苏弥也站起身,站到石屿的身侧。 刚刚打开门,一个人就踏门而入,苏弥伸手挑起烟杆,压在那人肩头,开口道: “进人家门,自报姓名。” 石屿有些好奇地看着苏弥,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于是稍稍后退了一步,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脸型较方,身着一身黑衣,乍一看上去和驺吾的长相一样有些粗犷,但这个人却给人一种阴郁之感。 “我只是想取回我掉的东西。”男人开口道。 苏弥收回烟杆,点上烟,稍稍歪着头嘬了一口: “东西就在屋内,可这年儿正当头,论谁家也不愿招凶兽上门。” “呵,”男人脸色明显有些不屑,斜着眼瞥到苏弥手上的封妖印,“不过是个能化人的妖,我叱咤四方时你还不知在哪呢。” 苏弥挑起眼,脸上倒不见怒色,只是磕了一下烟锅: “叱咤四方?我倒只知丹朱征战连连,最后不得善终。” “你这妖……”鴸攥紧了手,眼看拳头就要落下。 苏弥抬手,烧得滚烫的烟锅就这么点在鴸的手背上: “那俩除妖人就在不远处,若非我用这烟施了障眼法,你早就被捉回去了。” 鴸收回手,咬着牙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听闻你这数百年来一直在灵鸣寺抄经颂福,不若你便在这里写过一份经文,我便将护牌还你。” “一份经文而已,有何难。”鴸脸色渐缓,“你可要说话算数,否则……” “自然不会食言。”苏弥稍稍退开一步,让鴸进了房间。 站在一旁的石屿把大门关上,而后看了看苏弥。 苏弥对上石屿的眼神,伸手摸了把石屿的头发: “正好祈祈福,希望来年还有人给你这送肉吃。” 鴸走进屋子,獜看到他呲起牙叫了两声。苏弥走上前把獜拎起来,圈在手臂中: “那边有桌子和笔。” 鴸大步坐到桌子旁,苏弥卧回地毯上继续按着手机,石屿也拿起书打算继续看。可不出十分钟,鴸站起身说: “这有经书么。” “没。”苏弥打了个哈欠。 “那我怎么抄写。”鴸有些急躁地说。 “我只说让你写,未曾说让你抄,”苏弥翻过身,“祈福百年连经文都记不得么。” “你……”鴸大步走到苏弥身前,伸手就要把他揪着衣领把他拽起来。 30.娑罗棉树(上) 四月过了大半,但不知怎么气温一直飘忽不定,前两日已经穿着单衣的石屿,今天早上起床后出门摆了下便利店的立牌, 就被冻了回来。 刚刚缩进屋子里,苏弥拎着早点也正好回来了。 “今天巷子口那家煎饼没出来, ”苏弥把手中拎的东西放到桌子上, “买了包子。” 石屿从餐盒里拿了一个包子就咬了一口,胡萝卜肉的,于是又默默把包子放了回去。 苏弥洗了个手, 回来看到那缺了一小口的包子, 顺手就抓起来吃了, 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 “还挺挑食,我去给你煮个鸡蛋。” 就在石屿左右纠结是干脆吃面包还是放任大狮子去折腾鸡蛋时,便利店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石屿,是我们。”是童果的声音。 石屿眼睛亮了亮,起身去开门。童果鼻子动了动: “你们吃早饭了,今天不用我做饭了。” 而石屿看到童果也立马开口说:“你要来做饭么?” 童果鼓着嘴: “我就知道那个蠢狮子会把你教坏, 这满屋子肉包子味,你们肯定吃过了, 别骗我,我今天绝对不做饭。” 石屿低了低头,让童果和百子归进来后,才小声说了一句: “胡萝卜……不爱吃。” 童果原本坚定着今天绝对不进厨房,结果听到石屿这么说,倒像是自己瞎冤枉人,忽然就又有点过意不去。可自己刚刚才说绝对不进厨房,现在有点下不来台。 童果也有点纠结地进了屋,一打眼就看到还坐那吃包子的苏弥,于是毫不客气地过去拍了一下苏弥的脑袋: “肯定是你故意欺负石屿,买他不爱吃的。” 说完童果就直接进了厨房,轻车熟路地连食材在哪里都没多问,从冰箱拿了鸡蛋,柜子里拿出面粉开始打面糊。 石屿也坐回桌子旁边,虽然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厨房。 苏弥也吃掉了手上的包子,身子往后靠了靠,看向坐在对面的百子归: “你们今日来有什么事?” “倒也不是大事,”百子归坐直了身子,“有一棵神树往年三月抽芽四月开花,可不知今年了,怎么迟迟不见吐新芽。” “那你们来找我们有何用?”苏弥低着头点上烟,“你莫不是觉得我俩能让死树开花?” “你们二位能看到的许是比我们多一些,但今日来也不尽是想请你们去看那神树不开花的原因,”百子归看向石屿,声音稍稍压低了一些,“平日童果和我身边都是些家里的长辈。尤其是童果,家里人看中他,给他的压力就更大些。” “他性子本就爱玩,但你应也知开了阴阳眼和普通人多少有些隔阂,这么多年他身边,真说得上亲近的朋友也没有。我想他是挺喜欢与你在一起的,所以也是想找个机会,就当做一同踏青了。” “所以若是有时间,可愿随我们一起去看看?” 也见过几次了,石屿倒是第一次听百子归说这么长一串话。 石屿自然之道能看见非人之物和普通人接触时定是容易闹出误会,他原本就不怎么习惯去与人接触,也不知道所谓的友情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想一想童果那个性格,若说一直没什么朋友,怕是真的也很难受。 若是放在以前,石屿是当真不愿与除妖人有什么过多接触的,更不要说还一同去踏青。可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呢……石屿竟觉得,似乎与其他人或物接触,心里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有时候会有点失落,也会有些不确定,可又经常觉得心中暖暖的,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似的。 于是当童果端着两盘鸡蛋饼出来,嚷嚷着放到了桌子上: “**蛋饼麻烦死了,喏,这盘加了糖是甜的,这盘是放葱花的。” 石屿抿了抿嘴开口道: “那,一起去?” “什么啊?”童果嘟囔着又往自己的鸡蛋饼上抹了一些蜂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抬头看向石屿才有些惊讶道,“你真的愿意和我们去啊。” “恩,”石屿应了一声,咬了一口葱花鸡蛋饼,“很好吃。” “那那那当然了……”童果也不知道自己忽然慌乱个什么劲,赶紧又塞了两口饼,“我就知道那个懒狮子平时肯定总给你吃些不好的。” 一旁的苏弥,吐着烟:“啧,半吊子。” “你……咳咳咳咳……”童果气的一口饼没咽下去,呛得直咳嗽。 百子归赶紧把童果搂到自己身边,拍着背给他顺气,嘴上哄着。 苏弥虽是啧了一下,还是转身倒了杯水给童果: “除妖师里脾气像你这样的,倒也真是少见。” 童果拿过水赶紧喝了一大口,有点愤愤地说: “早晚我就除了你。” “啧,你那点法力还是再练练。”苏弥看石屿那盘吃的差不多了,起身把盘子收了,“一会去哪边?” “以前黎洲的通望县那边,”童果翻了翻口袋,掏出一张纸放到桌子上,指了指其中一个位置,“在这边。” 苏弥洗好盘子,走回来桌子前,看了一眼:“娑罗棉树?” “恩,”百子归也点点头,“我们也是受人所托。” “你开法阵?”苏弥看了看百子归。 “恩,我开法阵带你们过去。” 石屿有点好奇地问: “除妖师也可以瞬移?” “也不算是瞬移,”百子归解释了一下,“我们之前已经去那边看过,那边已经布下了法阵,这样的话才可以两个点间移动。而且一天之内次数也不能太多。” “你大概可以理解为……双向召唤……” 石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总觉得人类可以做这些事很不可思议。 “主要是百子归很厉害,”童果有点得意的说,“能做出这个法阵的,据我所知这一片也就只有百子归和一个很有名望的前辈。” “那你会么。”石屿歪了歪头。 “我……我只是不屑于学这些东西罢了。”童果看着石屿那毫无恶意甚至带了点信赖的眼神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其实他一直偷懒根本不会这种高端法术。 “恩。”石屿也没有追问,只是很好像很认同地点了点头。 苏弥拿了件外套,顺手搭在石屿身上: “走。” 百子归从怀中拿出一沓咒符,用食指在空中划了几下,那些咒符在他们四周飞散开来,落下地上形成一个阴阳阵的样子。 待百子归手放下,法阵光起,再睁眼时,石屿就发已经来到了一屋宅的后院中。 几人穿过后院来到正堂,看这宅院倒像是僧侣所住之处,正院中还设了一个天王堂。堂前有一柏树,树下还有一个大水池。而池南便是那所说的古神树。 石屿其实叫不出几种树木的名称,总觉得看上去大体都是一样的。可这棵树虽是无叶无花,但只是看着枝干都给人一种微妙的敬畏感。 树干粗壮得三四人合抱都不一定抱得过来,根茎有些半露在地表,纵横交错甚至一蔓延到院外,枝干虽有风雨虫蛀的伤痕但丝毫无狼狈苍老之感,只觉有着包容万物的豁达。 石屿竟觉得心中生出一股亲切之感,便走上前伸出一只手抚上树干。 然而在他抚上树干的那一刻,他脑海中竟响起了一道声音: “终于到了么……” 石屿吓了一跳,赶紧收回了手。 童果正蹲在那个水池旁,百子归也在整理剩下的咒符并没有注意到石屿这个动作,苏弥则是站到了石屿的身后,轻声问了一句: “怎么了?” 石屿摇了摇头,觉得许是刚刚自己听错了。 “石屿,石屿,”童果扒在水池边,扭过头冲石屿招手,“你过来看。” 石屿看着那棵树迟疑了一下,还是向童果走去,而苏弥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颗娑罗棉树,低头点上了烟。 “这池子里居然还有鱼,”童果有点兴奋地指着那个水池,“这种颜色的真少见。” “我听说像这种地方的活物多少都带点灵性,没准还是仙物呢,欸,你说要不要许个愿什么的。” 池水中的鱼为木兰色,鱼头的正中间还有一枚像是点朱砂的红点。 石屿蹲在童果旁边,探头往那清得见底的池水中看了看,点点头: “看起来很好吃。” 童果:“……” 石屿看着童果脸上变得精彩万分的表情,瞬间觉得好像有那么点开心的感觉,于是侧过头看向池中的鱼,不自觉地勾起嘴角,说了句: “开玩笑的。” 童果愣了一下,他一直觉得石屿是那种不苟言笑有点拒人千里的,可偏偏或许是觉得年龄相仿又都能看见那些非人之物,童果总觉得对石屿有些亲近之感。 今日原本他以为石屿是不会同意和他们来这边的,这下又看到石屿竟也会开玩笑,实在很意外。 “怎么了?”石屿看童果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便开口问道。 “我还以为你都不会多说话的。” 石屿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总觉得现在的生活反而多了一份真实存在的感觉,大概就是—— “我也是人啊。” 纵使他未体会过亲情,不懂人情世故,不知情爱为何,可他也实实在在是个人啊。或许这些东西……他终有一天都会有的。 “说真的,最初见你若不是百子归验了你,我真觉得你就是非人之物,”童果反过身坐在了池水边砌起的台子上,“怎么会有人看着眼里那么空呢,好像什么都入不得眼一般。” “我虽是从小都在童家老宅里长大,一直就被当做童家接班人培养的,也很少接触那些所谓的普通人,可即便这样,后来开始接活儿时,我也算是什么人都见得差不多了,你应该也知道,越是那些有钱有势的,就越怕这些妖啊鬼啊或者总想着哉多得些什么。” “不过嘛,我也不会说人比妖可怕什么的,对我来讲人就是人,妖就是妖。妖可以杀可以除,人不行。” “开阴阳眼了的人,要么是受过大苦大难真的看透人世种种了,要么就像我这样的,大约就是老天爷赏饭吃,既然有了当然要好好用。” “你这样的我真的第一次见,明明可以看见这些,不用也不躲,就好像……其实你也不怎么在乎这个事一样。” “不过总觉得,这次见你,就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呢?”石屿也坐在台子上,眼神下意识地瞥向站在树下吐着烟圈的苏弥。 “我也说不清,”童果伸手比划了下,指着石屿的眼睛,“感觉这里容得下别的东西了。” “总觉得,你是个活在世俗里的人了,就是那种饿了要吃困了要睡的。” “我一直都要吃要睡的。” “反正就是不一样……”童果鼓着嘴,撑了一下身子,跳起来,“反正你这样挺好的,就是不来当除妖师有点可惜。” 石屿心中觉得微微一颤,长这么大,身边人对他评价大多都是不合群,有点孤僻,内向,冷淡,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但童果却说,他这样挺好的。 好在哪呢? 石屿想开口问问,却看到童果已经跑到百子归身边了,仰着脸似乎在说什么事情,百子归拿出了什么东西,童果接过去以后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又冲他招招手。 石屿向童果走过去,苏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晃回了他身后两三步的位置很自然地跟他一起走着。 挺好的么? 好像,确实挺好的啊…… 31.娑罗棉树(中) 嗷,目前是防盗章啦,正文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出租车在医院正门口停下,石屿下了车, 直接走到问寻台: “2a-503,在哪里?” 那里的护士给了他指了指:“那边那个口儿, 穿过去到2座, 坐电梯上5楼,就是住院部。” 石屿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护士指的方向,想在张口问问, 却被后面的人挤开了。 石屿顺着护士刚刚手指的方向往前走了一点儿, 然而当他觉得差不多是护士说的位置了, 看到的却是男厕所几个大字。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他还是走了进去,但里面……真的没有其他进出口…… 于是石屿只好站在男厕所门口,和那个牌子面面相觑。 就在石屿打算回到问询台再问问的时候,一个穿着病人服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 “你找不到路了么?” “恩……”石屿点了点头,手里一下一下地揪着猫尾符。(白九的心在滴血—— “哈……”少年看到有人面无表情地做着这样的小动作, 于是轻笑出声,“你要去哪, 我带你去。” “2a-503。” “这么巧?”少年惊讶道,“我就是503的。我们这病房,天天只让吃营养餐太烦了,这才偷跑下来买个鸡腿吃。你一会到病房可别和护士乱说哦。” “太明显了。”石屿忽然说。 少年愣了一下:“什么?” “油。” 少年似是恍然大悟般,赶紧舔了舔油亮的嘴唇:“嘿嘿,谢啦。” 石屿没再多说,只是一路跟着少年去了病房。 “说起来,你是谁的家属啊,以前没见过。”少年躺回自己床上,冲着还站在门口的石屿问道。 “柏陆。” “哈哈哈,”少年笑了起来,“你快别闹了,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么个亲属。” 石屿抿了抿嘴,走到少年病床前,把那猫尾祥符放到他的床头: “有个人,托我给你。” 少年愣了一下,拿起那祥符,在手心扫了扫:“诶?他叫什么啊?” “白九。” “唔……我怎么不记得……”少年困惑地皱起眉头。 “这个保健康。”石屿忽然说道。 “健康啊……”少年拎起在眼前晃了晃,而后眼睛眯起来,笑着说,“这个真可爱。” “恩。很软。”石屿原本打算就这么转身离开的,但柏陆叫住了他。 “诶诶诶,你先别走,我这也没什么东西,这个挂件当做回礼好了。”说着柏陆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毛球挂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几天闲着无聊我自己做的。” 石屿接过那个毛球,托在手里软软的,手心有些微微的痒意。 “替我谢谢那个人啦。”柏陆笑着说。 石屿似是犹豫了一下,而后说:“你听说过九尾猫么?” “那个可以实现愿望的猫?我小时候听过故事,还记得一点。” “若是你,想许什么愿望么?” “恩……”柏陆想了一会,有些开玩笑着说,“非要许愿的话,那我希望他可以长出第九条尾巴。” 石屿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自己也形容不出来,像是有什么悄悄裂开了一点点,于是他继续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呢……”柏陆支起自己下巴,晃了晃身子,“你看啊,他都帮那么多人实现愿望了,总要有人帮他一下嘛。” 石屿没再说话,只觉得毛球在他的皮肤上滚过。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啊?”柏陆有些奇怪地看着石屿。 “恩……没事。再见。”石屿转身离开了病房。 出了医院,石屿又裹上围巾,顺手把那个毛球塞在了一圈一圈绕起的围巾夹层里。 白九感觉似乎等了好久,久到他都嫌电暖炉有些过热了,那扇大门终于被推开了。 石屿带着寒气走了进来,于是刚刚才嫌弃暖炉过热的白九又赶紧贴了上去。 “给你。”石屿拆下围巾,将那个毛球扔到白九的怀里。然后他也蹭到了暖炉旁,暖着手。 “这是什么?”白九有些嫌弃的用指甲勾起毛球。 “谢礼。” “啧,都几百年了,这人怎么还喜欢拿这玩意送人,”白九这么说着,却轻轻用自己的一条尾巴卷住毛球。 石屿继续暖着手,没有说话。 两人围着电暖炉,沉默了许久,最终白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他说什么了吗……” “他还是希望你长出第九条尾巴。”石屿抬头,看着白九说道。 “谁让你问他的。”白九有些生气地甩了甩尾巴,九条尾巴敲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石屿没再说话,敲打的声响也渐渐平缓了下来,到最后只有那几个尾巴尖向上勾起,微微晃动着。白九捏着那个毛球,似是自然自语道: “他一定是最笨的人类了……” 白九将毛球拿到鼻尖处,轻轻蹭了蹭,然后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石屿将手暖的差不多了,便站起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又从货架上拆了一包面包。坐回他那把椅子上,一口一口吃着。他伸手,想将便利店窗口的牌子翻过来,但碰到玻璃时,他却缩了缩手。而后脸往玻璃上贴了贴,轻声说了句: “下雪了。”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 白九动了动尾巴,也站起身,向外看去。 这场雪,来得不小。 “雪大了,你明日再走。”石屿拿过已经喝干净的牛奶杯,放回厨房,而后拿了一本书,将椅子搬到电暖炉旁看了起来。 “你何时开了阴阳眼?”白九摩挲着毛球,心中越发觉得烦躁,于是干脆开口搭话。 “不记得了。”石屿放下书。 “你家中无人是除妖师或者阴阳先生么?” “我没有家人……”石屿又将书拿了起来。 虽然对于妖或者仙来讲,本就没有家人这个概念。修仙之路漫长无边,这时间岁月中,即使是家人又能陪伴多久呢。可白九知道,对于人类,家人似乎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于是白九低低说了一句: “抱歉……” 石屿没有说话,只是动了一下身子,表示自己听到了。白九也没再说话,只是缩在暖炉旁,用尾巴勾着毛球晃荡。 一直到睡觉前,石屿才合上书。而后他开口说: “自废一尾修为会疼么。” “当然疼。像是拆去一根骨头。”白九的毛抖了抖,那般的疼痛,现在想一想都十分清晰。 “那为什么他的每一世你都要如此呢。若是成仙的话,大部分愿望都可以用仙术实现。” “我……”白九哑然,是啊……自己位列仙班且法术强大,钱财权力健康,只需去一些灵力都可以满足他啊……可是,自己就是宁愿自废一尾再度为妖,回到他身边。 “原来你们妖也是有情感的,”石屿的语气依旧是那般不冷不热,可不知为何,这句话似是有一点点失落的感觉,“明日走的时候把门关紧。” 说完,石屿就回卧室睡觉了。 白九却楞在了那里,情感……这是情感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被暖炉烤的暖暖的。 自己这几百年间,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呢……白九眯着眼睛,回想着柏陆之前的每一世他们相处过的点点滴滴,那人,好像总是喜欢用毛球逗弄自己啊,那个人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那人的身上暖暖的冬天很舒服,那人……为什么不许愿将我留下呢…… 白九的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敲碎了,原来……这几百年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么? 对啊……我只是想留在他身边啊。哪怕不为仙,哪怕无法化成人形,哪怕在他眼里自己永远是一只猫妖,那也想留在他身边。都是因为那个人身边,太温暖了啊…… 白九站起身,看了看窗外。而后用仙术瞬移到柏陆的病床前。 白九小心的收起指甲,伸手摸了摸沉睡的少年,而后一双异色眸子都柔和了下来,勾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果然,无论轮回多少世,只要看到这人,就离不开了。 直到天微微泛白,白九才不舍地回到便利店。石屿睡得很沉,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石屿卧室,看了看这冷清得过分的屋子。而后划了一道法阵,光芒四起,而他的人形身也越来越透明: “这人间,我只愿他永远欠我一个愿望,别人就算了。所以我自断一尾修为,换得你命定之人早日出现,愿你拥有家人,一生幸福。” ———————— 与此同时,遥远的地方,有个人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一双眼睛微微张开,而后吐出一口烟雾:“终于找到你了……” ———————— 石屿醒来,发现白九已经不在了。他推开门,昨夜那场大雪已经停了,整个巷子都静悄悄的。 石屿将昨日收起来的便利店立牌摆回了门口,积雪浅浅的没过支架底部。他蹲下身子,想将雪扫开一些,防止结冰冻住。然而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积雪的表面,有一串浅浅的猫爪印,一直延伸到巷口。 ——“这里是有一间便利屋,如果无事请不要再来。” 所有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这什么东西?”苏弥有点嫌弃的用手拎着,问向驺吾。 “是个帽子啊~”驺吾有点兴奋地说,“我和大黄去了水族馆,里面的海豚真的好可爱,然后给你们挑礼物时看到这个,我觉得特别适合你。” 苏弥拿着那顶帽子晃了晃,本想随意扔到一边的,结果一侧头对上了石屿那似乎有点期待的眼神,轻声啧了一下,就把帽子套在了头上。 恩……石屿看了一眼就把头扭了回去,大狮子带着个帽子有点蠢…… 苏弥倒也没在意,也没摘下来就窝回地摊上: “赶紧带着你家小东西回去,这小玩意闹腾死了。” “怎么会,”驺吾把獜抱到自己眼前,亲了一口,“我家宝贝儿最可爱了,他没嫌弃你这个邋里邋遢的糙大叔就不错了。” “啧。”苏弥背过身,表示不想和驺吾继续说话。 驺吾倒也没继续和他呛嘴,把东西都收好后,抱着獜对石屿说: “小石屿,我就先走了哦,改天再来找你们玩~” 石屿点点头,把门打开,獜似乎有点不舍地舔了好几口石屿的手指,最后呜呜叫了两声才埋回驺吾怀里。驺吾出门后,和石屿摆了摆手,就顺带将门关上了。石屿的手还落在门把手上,微微晃神。 手指上还有被舔舐时轻微的潮湿和柔软,獜其实也就那么小小一只,可这忽然走了,却觉得屋子里空了许多。 这种感觉……是不舍么? 苏弥不知何时站到了石屿身后,一手摸上他脑袋,一手将刚刚关上的门又打开,往外迈了一步。 石屿下意识地伸手就拉住了苏弥的袖子,而后很快又松开了手,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慌张和不安,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并不舒服,可却又格外的真实。 苏弥没有说话,只是拉住石屿还未完全落下的手腕,将自己的袍袖口的边缘放在石屿的掌心,用另一只手将石屿的手指一一扣上,让他抓紧自己的袖口。 苏弥站在门口,一手挑着烟杆,歇靠在门框上,眯着眼嘬了一口烟: “下一个,该是谁了呢?” ———————————— 情人节这天,路上的人明显多了,路边的商家纷纷摆上鲜花巧克力招揽生意,就连石屿都难得进了一箱巧克力礼盒,然后在窗口立了一个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 “巧克力礼盒。” 苏弥拿了一盒,坐在客厅拆开包装一颗一颗吃着。 “这西洋糖果倒是好吃。” 石屿转过身子,看着拨着糖果的苏弥,从货架上翻了翻,找出一包散装的巧克力拿到客厅放到苏弥面前。 “也是给我的?”苏弥拿过巧克力。 “恩,这个便宜。”石屿言简意赅地说道。 苏弥甩了甩尾巴,倒也没在意,从袋子里拿了一块拨开扔进嘴里嚼了两口: “味道也差不多……” 石屿很少吃这些东西,但看苏弥吃的那么起劲也拿了一块放到嘴里,有点苦味可吃到最后在嘴里却甜腻成一团。于是小声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好甜。” 就在石屿还觉得口中被一堆甜腻的感觉包裹时,苏弥稍微侧过头,伸手摸到了石屿的嘴角,拿拇指蹭了一下而后放到自己嘴边拿舌头舔了一下: “是挺甜。” 然后又把头扭了回去,继续玩着手机。 而石屿保持着抱膝的姿势愣在了那里,看着苏弥背对着自己的脑袋,也不知道脑子里应该想些什么。这种感觉,真的好奇怪。 就在石屿还在发愣的时候,忽然传来了急促的敲玻璃的声音。石屿起身往窗口走去,拉开玻璃窗: “您好,请问……” “你可是开了阴阳眼。”窗口外的人一把拉住了石屿的手腕。 石屿微微施力想抽回自己的手,但那人的力气还挺大,死死的扣住石屿,继续开口道: “我只是想躲个人。” “我不会法术。” “我……你先让我进去就是了。”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焦急,手上的力道又大了一些。 正在石屿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一个熟悉的烟锅敲到了那扣着石屿的手上。然后就听到窗外人一声惨叫: “是谁,胆敢伤本……” “疼吗,”苏弥手上拿了一小块白脂膏,点在了石屿有些发红的手腕上,又拿烟杆敲了敲窗外的台子,“有求于人,便不论神魔妖人。你若不懂这道理,还是请回。” 外面的人不再说话,过了半晌才开口道: “是我一时情急,失礼了,我不会伤了二位,只想找个地方暂躲一下。” 苏弥没说话,石屿则是开口道: 32.娑罗棉树(下) 嗷,目前是防盗章啦, 正文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只不过说是狗, 却有像猫一样的爪子, 身上穿着一件粉粉的小衣服。 小东西一跳出来先是有些怕生的样子,但很快就四处乱蹦了。 “你的狗?”石屿看着这个长相有些奇特的小东西, 开口问道。 “是我的小宝贝儿啦~来,宝贝儿, ”驺吾喊了一声,那正在撒欢的小东西立马就跑了回来甩着尾巴坐在了他的脚边,“宝贝儿~这是你的石屿哥哥,要好好相处哦。” 石屿与小东西对视了一下,那小家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还吐出舌头叫了一声。 “依轱山的獜我倒也有些年没见过了,”苏弥走过来看了看那有点过分活跃的小家伙,“啧, 跟你一样闹腾。” “前些年去那一带, 正好碰到它受伤了,就带回来了, ”驺吾俯身把獜抱起来,“来,宝贝儿,这是苏弥叔叔。” 被喊了“叔叔”的苏弥啧了一声,看了看驺吾身后堆着的大包小包: “你带了什么过来。” “啊~这些啊~”驺吾赶紧把袋子拆开,“过年这附近连个外卖都没有,本来是我自己囤的粮食,出去旅游就用不到啦~给你们拿来,可以煮火锅。” 石屿看了看咬着地毯一角不松口的獜,又转头看向那几包吃的。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苏弥则是走到地毯旁,有些嫌弃的一手拎起獜,用烟杆敲了敲那张牙舞爪的小东西,看向驺吾: “有名字么。” “宝贝儿啊~” 石屿&苏弥:“……”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啊。你们好好对宝贝儿啊,我元宵节前肯定回来~”说完驺吾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这是什么……?”等驺吾走了,石屿终于能把刚刚就想问的话问出来了。 “獜,挺闹腾的一种小东西,吃了他的肉能防疯癫病。”苏弥卧在地摊上用烟杆戳着咬着地毯一角,胡乱蹬着腿的獜,“性情还算温顺。”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不一会獜玩累了就嗒嗒吐着舌头,过来蹭着石屿的裤脚。石屿见了稍稍犹豫一下,便蹲下身子,想伸手把那件粉色的衣服给他脱掉。 “小心些,”苏弥翻过身子背对着石屿,点上烟,“他身上有鳞片。” 石屿听了,小心地把那件衣服脱掉。獜很乖巧的坐在那里,等石屿把衣服脱掉后才站起身晃着尾巴心情很好的样子。 石屿想了一下,走到货架旁,拿了一根火腿肠,又坐回客厅的椅子上晃了晃手上的东西。獜一下子就跑了过来,讨好似的在地上打了个滚。 石屿把火腿肠的外皮弄开,将手抬高。獜也站起身,把两条前腿抬了起来,直立着身子。 “宝……宝贝儿?”石屿想着一般好像都要喊一喊宠物的名字,于是试探着喊了一声。 “啧,干嘛。”苏弥头都没回的就应了一声,还甩了甩尾巴。 石屿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火腿肠也忘了给獜。 直到獜蹦跳着扒着石屿的裤腿,石屿才反应过来,把手中的火腿肠给了獜。 獜叼了火腿肠十分开心地跑到一旁啃着,石屿觉得手心有些微微发烫,于是把脚缩回椅子上,抱住膝盖,看向背对着自己还在甩尾巴的苏弥。 刚刚……那是什么感觉? —————————— 大年三十儿,过了中午石屿便将便利店玻璃窗口的牌子反了过去。 走到客厅,獜正上蹿下跳地扑腾,时不时还会抱着苏弥的尾巴啃咬。而苏弥按着满是小水钻的手机玩着消消乐,虽对身后的獜视若无睹。 “晚上吃火锅。”石屿捏住苏弥尾端的那团毛,上面还有獜的口水。 苏弥动了下身子,坐起来懒散地问道: “菜呢?” 石屿指了指厨房的冰箱。 苏弥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我去洗,你跟它玩会,啧,我的毛都要被咬秃了。” 石屿看了看那个放在一旁的手机,大概猜出应该是驺吾的。上面的页面还没有关,于是也有些好奇的拿过来玩了起来。 獜折腾了一会也累了,窝在石屿的椅子下就睡着了。 苏弥揪着菜叶,转头向客厅看了一眼。就看到石屿坐在那边认真的点着游戏,獜安静地窝在下面。嘴上轻轻啧了一声,眼里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 晚上,苏弥将东西都准备好放在了桌子上。石屿看着掰得乱七八糟的菜叶子和切的大小不一的肉块,问道: “你真的会做饭么。” “啧,”苏弥点上烟,“当然会。” 石屿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将电磁炉和煮过也抱到客厅,放在桌子上。又拿了两个碗放上酱料,便坐在一旁盯着锅等水烧开。 苏弥在一旁抽着烟,獜似乎很喜欢的样子,不停地试图爬到苏弥身上,却又被苏弥拽了下去。 石屿看着獜的样子想到,似乎上次那只小鹿蜀也格外喜欢苏弥烟味。 “你们……都很喜欢抽烟么?”石屿有些好奇地问道。 “不是,”苏弥磕了一下烟锅,让里面的烟草燃烧得更旺一些,“这些小东西大概只是觉得新鲜罢了。” 苏弥抽完烟,水也刚好烧开了,打开锅盖,往里面扔了些青菜和肉。而后顺手拿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播了几个台却都是一样的内容。 “怎么就这么一个?” “春节晚会。”石屿伸筷子捞了一块肉放到碗里,“每年都有。” 苏弥甩着尾巴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表演,评价道: “你们人类的审美还不如以前。” “以前是什么样子的。”石屿捧着碗,也看向电视,每年春晚内容都大致相同,以往三十儿这一天,因为没有客人,他都是早早就睡了。要不然等到了零点,鞭炮烟火吵得人睡不着。 “以前你们人类宫廷里那些歌舞倒是奢华至极。”苏弥侧着身子面对电视,一手托着脸,一手从锅里捞了点吃的,“高官贵族坐拥宫殿,美人步下生金莲,乐姬丝竹玉堂绕。” “至于那些文人,江边取灯酒三盏,船舫月起捻诗来。倒也有点他们嘴里的风雅味道。” “你们现在,啧,”苏弥吃了块肉,拿筷子指着电视,“真是粗陋。” “你也会过年么?”石屿捞了一块肉,用清水沾了一下,放在地上,獜一下就扑了过来。 “过年只是为了记录时间罢了,毕竟活了太久,”苏弥转回身子,面对石屿,“人类寿命太过短暂,‘年’于人类来讲似是个漫长的事情。可于我而言,就像是你们看钟表一般,又过去了一格而已。” “不过人类现在倒是也不拿这一年年的当回事了,”苏弥也捞了一块肉,逗着獜,“身处其中又触摸不到,许就不懂珍惜了。” “会寂寞么。”石屿忽然抬头问道。 苏弥稍稍愣了一下,收回逗弄獜的手,又下了一些肉到锅中用漏勺搅动了一下: “有时候会觉得有些无趣罢了。” “这世间众生,皆非死物,连石头都可化为灵。虫蚁几日之生也好,化仙长生不老也罢,都会有欲求的。只要还有生欲,就会有想要得到的,也便会有失落或无趣的时候。只是每个人选择的不同。” 石屿听着苏弥的话,微微低下头。他似乎从未有过太想要的东西。 苏弥往石屿碗里扔了一块肉,石屿夹起来咬了一口。 “你瞧,你也是这般,”苏弥用筷子点了点锅沿,“口食之需七情六欲权财富贵都一样,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众生多得数不清,本就不尽相同。” 石屿小口咬着肉,脸被锅子中冒出的热气熏得发热。他很久都未于其他人或物有过大多沟通,也听过许多故事看过很多书,可他始终都站在旁观的地方。 他一日日的看着路人从窗口前走过,笑着哭着,有的发着脾气有的眉头紧锁有的肆意洒脱,可好像无论哪一种,他都无法体会得到。 有时他也想着,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呢,可却也没有个答案。人情世故嬉笑怒骂他明白却并无所感,就好像一块顽石,无法动摇。 窝在这小小的便利店中,重复着一样的时间和生活。 石屿一直觉得,他无法融入别人的世界,也并未想踏出那一步。可苏弥却说,他也和那些人一样,只是不完全相同。 锅中的水又沸了,苏弥将火调小了一些,往锅中涮了点菜叶,也没再说话。电视上春节晚会正放着戏曲节目,苏弥微微侧过身倚着桌子,小声哼起来还晃着尾巴。 獜吃得饱饱的,也老老实实地靠着苏弥趴着,眯起了眼睛。 石屿捞了两片菜,向窗户看去。火锅的热气熏得玻璃上挂了一层水雾,看不见外面,只能隐约反射着屋内的橙色灯光。 屋内很暖,火锅的香味扑了一身,小火滚着水发出咕噜咕噜地声响。桌子上的肉和菜都去了大半,碗里的红油黏在嘴上。 腹中的饱腹感似乎让人十分满足,而一桌之隔,哼着小曲的男人和脚下的小东西也让屋子显得更加拥挤了一些。 石屿环视着周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样的情景,似是自他又记忆以来还是第一次。 这些团圆的节日与他而言不过是纸上的几个字,并没有什么实感。即使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每年到了春节,他也不过是领了几个饺子就坐在角落,然后早早睡觉。 他也不愿与人有过多接触,一是因能看见非人之物容易闹出误会,二是那些带着浮躁或是异样眼神让他更加不知应说些什么。 至于妖,人妖本应殊途,虽有些非人之物也是善的,但毕竟与自己不同,说过那些故事,他们也都离开了。 石屿看着苏弥,忽然开口问道: “你明年还来么?” 苏弥伸手加了一筷子菜,一边嚼一边说: “我这不一直在么。” 看石屿没吱声,苏弥放下筷子点上烟,吐出的烟和火锅的热气混在了一起,屋内显得更加烟雾缭绕。 33.细鸟(上) 嗷,目前是防盗章啦, 正文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你每天都坐在这里看什么呢?”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蝴蝶:“好多蝴蝶在飞。” “傻孩子, 哪有什么蝴蝶?” “可是,”石屿又指了指, 那些蝴蝶几乎每天都在那里,五彩斑斓的比书上画得好看得多, “真的有啊。” 他还记得老院长的神色忽然间就变了,带着些惊恐, 而后说了一句: “小孩子,别乱说。”便离开了。 从那之后, 石屿才慢慢意识到, 自己所见的一些东西, 原来并不是人人都可看到。渐渐大一些后, 他从书上知道,自己似乎是有所谓的“阴阳眼”。 有些所谓人不可见的东西,若不是仔细分辨其实和真实世界的东西差异也并不大。石屿本就生性较为冷淡, 加之因为自己这“阴阳眼”闹过几次误会, 便更加不愿过多和人接触。 在孤儿院帮助下完成学业后,干脆开了一间便利店维持生计。 但总是有一些非人之物找上他,石屿虽并不反感这些非人之物,若说这些年中,或许这些东西陪伴他的时间要比人更多一些。但终究会有一些恶鬼,尤其是在阴气较重的日子里。 于是石屿自己照猫画虎地学了些除妖之术,给自己的屋子上了隔绝非人之物的结界,若非自己从屋内开门,那些东西是无法进来的。 许是他运气也不错,这两三年倒是还真的未被恶鬼缠上过。偶尔会有一些小妖找上门,若不是太麻烦,他也都会稍加帮助。但却也并不想与他们有更多接触,就像他便利店门牌上写的那句话一样—— “若是无事,请不要再来。” 日子倒也就这么过着,他不善与人亲近,也不与鬼怪结缘。石屿也不知他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亲人或是朋友好像都离他很遥远。偶尔看看电视,那些人经历着大起大落,尝遍人间百态的样子让很多人唏嘘红了眼眶,可石屿看着倒也是没什么太大感觉。 喜悦,愤怒,悲伤都无所差。石屿也说不清为什么,他似乎对这些寻常的情感都不是很理解,没有什么喜欢的,也没有很讨厌的。除去晚上的热牛奶和冬日的暖气让他有着满足感,只要还能维持生计,别的也都并无太多渴求。 “恩……心愿么?”年末将至,石屿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新年心愿,或是阖家欢乐的广告喃喃自语了一声。 想到前几日的白九,石屿忽然觉得养只猫或许挺不错,反正不是人也不是妖,省去了很多麻烦,最主要的是……尾巴还挺软的。 石屿觉得有些饿了,走到货架前,发现奶油味儿的面包就剩一个了。不由得有些可惜,送货人要到后天早上才过来,今天吃掉明天晚上就没有了。 就在石屿犹豫着到底是今天还是明天吃掉这个面包时,玻璃窗口传来“咄咄”地声音。 他凑到窗口前,用手指蹭了两下,将上面的雾气擦去。发现是一只鸟站在窗口外面的台子上。 石屿倒是从未见过这般样子的飞鸟,有着普通家鸟的大小,但外貌看上去更像如雀一般,通体为鹅黄色,身上的羽毛微微蓬起,摸上去一定十分柔软。鸟的一只脚上还似乎还挂了什么东西。 石屿把玻璃窗拉开了一些,那只鸟扑闪着翅膀似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从那窗口进来,却被看不见的结界挡在了外面。 “你是妖?”虽是问句,但石屿的语调听不出任何询问,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只鸟抖了一下身子,似乎是有些诧异的样子,但很快便收起了翅膀开口说道:“我只是想找个地方休息,我会报答你的。” 石屿抿了一下嘴,用手指了下外面大门所在的方向,而后又拉起了玻璃窗。 待他打开门,那只鸟便飞了进来,落在了他椅子的把手上,它的羽毛都蓬起来了,蹲站在椅子把手上看起来胖乎乎的,只有一根尾羽拖得很长: “感谢你收留我,我会报答你的。” 石屿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需要报答。 “无论你喂给我什么,我都可以吐出更多东西。” “真的么?”石屿听到这句话,稍稍动了动眉角,而后走到货架前拿起刚刚那个奶油面包,打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在手里,“那你能不能让这面包变成两个?” “什么?”那只鸟不可置信道,这个时候不是应该给自己喂金银钱币以便让自己吐出更多地钱财么……就好像……以前那些贪婪的人类一样。 “我只能吐出金银钱币,”那只鸟看到石屿似乎是认真的,虽是诧异但也解释道,“我是潄金鸟,生前日日食金银珠宝而后便可吐金,化妖后只需吞下一点金银便可吐出许多财宝。” 石屿听到它说只能吐出金币时便有些后悔今天就拆开手里的面包了,不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又去热了一杯牛奶,拿着面包缩回椅子上,而后将之前那一小片面包放在潄金鸟的面前: “那面包能吃么?” 潄金鸟微微愣了一下,莫说化妖后,即便是之前,它的主人都是以珠玉金银喂养它。它本生于南国海上,后被人抓去进贡给皇室贵族。 他的主人是个富贵公子,想来当初也是待它极好。它畏霜雪,他的主人便给他修了避寒台挡住风雨尘雾,它喜华贵,那个人便让它饮龟脑,食珍珠。 他吐出的金被人叫做避寒金,女子带上便可讨得男子欢心。那个时候,在都城里他吐出的避寒金真是千金难求。 想来,它似乎还真的未吃过这些人类的吃食。于是潄金鸟有些犹豫地用嘴啄了一下,很是柔软的感觉,和那些珍珠金银都不同。 它也形容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味道,总之是从未体会过的。这种味道,似乎……还让它有一点喜悦之感。 真是久违的感觉,但—— 潄金鸟只稍稍啄食了一点,而后便抬起头看着石屿说道: “你若是无金银,我脚上还有一小块金子,你解下喂给我,我便可吐出更多金子来回报你。” 石屿咬着面包,看着正在自说自话地黄色毛团儿,稍稍犹豫了一下说: “你若想报答我,不如让我摸一摸?” 潄金鸟:“……??” 石屿也未等它同意,便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站在椅子把手上的潄金鸟。似乎一次不够似的,还连续戳了好几次。而后满意地吃掉最后一口面包。心里想着,果然黄色团子的毛很柔软。 被戳了好几下的潄金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石屿已经站起身。 “你在这里休息,离开时轻些关门。” 说完石屿便回房间了,并且将门掩起。 潄金鸟愣在了那里,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扇掩起的门。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明明也不是十分富有之人,为何会对金银都不动心? 它看着剩下的小半片面包,最终还是上前将其啄食干净。化为妖后,吃这些东西其实已无所谓的饱腹感,但是小半片面包下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食金银珠宝的感觉不同,是一种更为轻快而踏实的感觉。 原来……人类的吃食,是这样么? 潄金鸟蹲在椅子上,抖了抖身上的羽毛,看着黑漆漆地房间,眯起了眼睛,不知怎么就想到自己还不是妖时,那个圈养自己的富贵公子。 那家人纵然极富一时,但只可惜盛久必衰,不到十年间便家道中落,连它的避寒台都被拆去。 那曾日日将它放在肩头的富贵公子也日渐消沉,似是已经忘了它的存在,竟是小半个月都未给它喂食。 潄金鸟趁着深夜,飞去别的富贵人家,偷食珠宝,而后飞回来将避寒金吐给富贵公子。那个公子看到金子,眼前一亮,喜悦的将它放在肩头,而后将那避寒金卖了一个好价钱。 之后,日日如此。 那个公子总是将它捧在手上,说着: “我的小鸟儿啊,你再多吐些金。” 于是潄金鸟就每夜去更多的富贵人家,吃更多的珠宝。有时要飞很久,白日回来已是筋疲力尽了,但公子却依旧催促着它吐金。 它本也是愿意的,它想着,只要那人还愿意把它放在肩头,日日同它说说话,已是极好。 可不知何时那位公子开始沉迷于赌博,将避寒金换来的钱在赌桌上一掷千金。有时会赢一些,可大多数时候输的血本无归。于是公子开始越发不满足,不满足于它每次只能吐出一小块避寒金。 而它也以许久未站在那人的肩头,听他满含喜爱地喊着自己。 直到某一日,那位公子带着它一同去赌,终于在赌桌上赔尽了身家都不够。庄家说: “你肩上那只灵鸟,不如抵给我。今日你所欠之钱,一笔勾销。” “若是要避寒金,我以后日日给您送来。”公子谄笑着说。 “我不要那什么避寒金,只是听说这些食灵鸟肉,可延绵益寿。” 公子犹豫了,却最终将它交了出去。 它瞪大了眼睛,发出悲鸣地叫声,可公子却未在看它一眼,便离开了赌场。而它也被庄家带走,将成为一道汤盅。 34.细鸟(中)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正文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这条巷子本就较窄,汽车也开不进来, 两辆自行车相向而行时,还得微微停下错开身子。但好在周围有两个有些年代的住宅区, 石屿的便利店生意倒也算不得惨淡,至少维系生活没有什么问题。 等过了春节, 石屿便在这里住了三个年头了。虽以往也会经常有些非人之物找上他,他的客厅也留宿过许多小妖, 但近日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似乎这些非人之物格外的多些。 石屿向来不喜与妖有太多的接触,但对于毛茸茸的东西还是有些喜爱的,摸起来软软的,尤其在冬日,格外的舒服。 在他晃神的功夫, 苏弥拎了两个塑料袋从巷子口转了进来,看到石屿站在门口, 伸了下手,说: “在等我?” 石屿没有接话, 而是看向那两个塑料袋,里面居然是豆浆和煎饼。 “我吃过了, ”苏弥十分自然地就走进了屋里, “给你和小家伙带了点。” 石屿也跟着走进屋内, 开口问:“你有钱?” 苏弥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而后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把零钱,都是几块几毛的:“几百年也还是有些积蓄的,除去买烟草,还有这些钱币。” 石屿看了那一把钱加一起怕也没上千,顿时觉得眼前这大妖有点可怜,几百年就这么点积蓄。 苏弥走到纸箱前,用烟杆敲了敲外壳,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地声音,而后小鹿蜀顶开了盖子,露出个小脑袋。 石屿摸了摸,袋子里的豆浆和煎饼还是热的。把自己那份先放到了一边,拿出了小碗,倒出了一些豆浆,放到了小鹿蜀的旁边。 “这个……它能吃么?”石屿犹豫地拿着小半块煎饼。 “比吃你货架上的那些好一些。”苏弥把烟杆伸出门外,磕了磕烟灰,“你们人类生命也挺顽强的。” 石屿假装没听到一般,把小半块煎饼放在一个碟子里,也摆在了地上。自己坐回椅子上也咬起了煎饼。 小鹿蜀对石屿已经完全没有戒备之心了,吃饱喝足后晃着身子到石屿脚边打了转儿,满足地叫了两声,清澈透亮如歌一般的声音,十分悦耳。而后小鹿蜀又窝到苏弥的身侧,用小蹄子拨弄着苏弥身侧的那根长烟杆。 苏弥伸手把小鹿蜀拎开一点,用烟草填满烟锅,点上火,小鹿蜀似乎十分兴奋,身后的尾巴也晃了起来,蹲坐在苏弥的身边叫了两声。 “在这里见到鹿蜀也是稀奇,这小家伙不是被人掳走半路逃掉的,就是走丢的。”苏弥看向石屿,“你打算怎么办?” 石屿被问到后微微愣了一下,怎么办?若非是被人所托,他并不会主动施以援手。尤其是要去寻找这些非人之物,多半会惹得麻烦。且他本就不善与人沟通,这寻人之事,也并不知道怎么做。 “它的族人若能闻到它的气味,自然会寻来。”苏弥看到石屿有些犹豫的样子的便说道,“带它出去转一转就好。” 石屿点了点头,干脆将玻璃窗口的牌子翻了过来,而后从柜子里找出一个背包,里面塞了两包粟米条,将背包放在地上,拉链拉开。 小鹿蜀动了动鼻子,一头就扎进了背包里,四个小蹄子还蹬了几下,以便将整个身子都埋进去。 石屿把包拎起来,快速拉上了拉链。 在一旁的苏弥到这一连贯的动作,笑了一下,而后也站起身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背,向石屿问道: “有手套么?” 石屿猜到苏弥应是要和自己一起出去,但手背上的封妖印实在有些明显,若是在人多的地方被懂得一些鬼怪之事的人看到,怕是也会惹来麻烦。便翻了翻柜子,找了一副毛线手套递给苏弥。 苏弥往手上套了两下,觉得有些紧,但遮住封妖印倒是没什么问题。 石屿把背包背在了胸前,将拉链拉开一点点。然后用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和苏弥一起出门了。 两人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石屿虽在这里住了将近三年,但其实也并不大熟悉。只能凭感觉随意瞎转。一旁的苏弥倒是泰然自若的样子,手揣在口袋里,四处看着。 石屿所在的天和市在较为靠北的地方,冬日里其实还是蛮冷的。石屿伸手摸了摸胸前的背包,里面的小鹿蜀似乎是缩成了一团,也不知是不是被冻得有些发冷。 于是石屿将自己的外套拉了拉,想把包也裹起来,但看起来实在是有些蠢。 一旁的苏弥微微低头,轻声啧了一下,便把石屿身上的背包扯到了自己怀里,背在了身上。 “我用妖力,它能暖和些。” 石屿看着苏弥那一身穿着打扮,偏偏胸前背了个双肩背……这样子其实也蛮蠢的。 在大街上约莫转了两个小时,石屿觉得鼻尖都冻得发冰,便放缓了步子走到苏弥身后一点点的地方。不着痕迹地用鼻子蹭了一下苏弥的后肩膀处。 也没有很暖啊……于是又走回了苏弥的身侧。 苏弥假装没有发现石屿的小动作,开口说: “回去,若是这附近有鹿蜀,寻着气味应是能找来了。” 石屿点了点头,便转身往回走去。 然而回去的路上路过了一条小吃街,包里面的小鹿蜀闻到了香味,一下子就扑腾着从之前石屿流的那一小道拉链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石屿看到它探出头,本想把它按回去,结果不成想,小鹿蜀咬着石屿的袖子露出了大半个身子,眼看就要从包里面跳出去。 苏弥微微蹙眉,暗中运力,小鹿蜀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又拉回了包里。 石屿并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小鹿蜀是没有站稳又跌了回去。好在周围人流量较大,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两人带着小鹿蜀快步离开了小吃街,向便利店走去。 而他们却没发现,在不远处,一个带鸭舌帽的少年收起了手机,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没想到竟还有意外收获,这下百子归该无话可说了。” 而后,少年的身影也消失在人群之中。 —————————— 晚上石屿吃过面包,便窝在椅子上,苏弥坐在地毯上抽烟,不停换着电视频道。最后干脆停在了一个八点档的爱情电视剧频道。 石屿一手支着下巴,看着电视剧里面的女主马上就要咽气了毫无反应。 苏弥眯着眼睛,吐着烟,还伸手抓了下后背。 只有小鹿蜀,后面的两个小蹄子叉开着,前面的两只撑在地上,蹲坐在那里,一双眼睛瞪得提溜圆地看着电视屏幕。看到女主马上要不治身亡时,忽然发出了呜鸣声,还嗒嗒掉了眼泪。 石屿看着小鹿蜀哭得一抽一抽地,又看了看电视,心中实在没有什么波动。他也不知为何,自幼他便对情感十分单薄。曾有人对他施以好意,当然也有人对他恶言相对。他懂得应感激,却不懂何为欣悦;也懂得避而远之,却不知愤怒为何。 这个电视剧,连一个有些灵性的小兽都会动容,为何他却没任何所感。于是他开口轻声问了一句: “这个……很悲伤么?” 苏弥微微怔了一下,也没转身,开口说道:“世间故事那么多,能看懂的人本就是少数,大多数人不过是依自己所想判断的罢了。” 35.细鸟(下)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正文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每每直到海若出来,微微蹙眉说: “今日有何事?” 冯夷才会站起来笑着说: “来看看你啊。” 是啊,我能有什么事, 这入海处就连水下哪里有块水晶石, 哪块石头有个缺口我都记清了, 日日看的风景都是一样的,其实海若的样貌每日也都是那样, 可怎么办呢, 无论如何都看不够这个人的样子。 光是远远的看到他踏浪一跃都足够做一宿璀璨的梦。 连冯夷都不记得自己究竟在北海看过多少日潮起潮落,他觉得海若一定也不是真的厌烦他的, 有时他久久不见海若出来,就在海上随意起乐,一曲下去就能听到似是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来隐隐绰绰的歌声, 那歌声断断续续大多数词句都听不清,可冯夷却记得一句: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来迎, 鱼鳞鳞兮媵予。” 每每海若唱至这里, 冯夷都会笑着眯起眼睛,心里思衬着, 若是我拱手离去你会携白玉送我吗, 鱼游身侧水波相欢。我踏过的山河定然都是你的歌。 有一年黄河两岸洪水泛滥, 冯夷向来是不愿治理水患的, 天地有道顺其自然, 生死贫富不过都是天道轮回。但有一日,他刚刚醒来,便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在黄河之上呼喊着他。那个人喊: “河伯。” 冯夷出水,看到海若御龙在他不远处。一时间他竟有些羞愧,那人御龙在自己这小小的黄河上竟显得这河道狭窄不已。 “河伯。”海若又唤了一生。 “你可是也想见我了?”冯夷将一头银发随意束起,挑眼看着海若,“你若是想看我,下次直接去我水宫找我便好,我定让你看个够。” “黄河两岸洪水泛滥,你可施以援手?”海若似是没听到冯夷所说一般,一本正经地说道。 冯夷眼底有了些恼色,于是便干脆坐在白龟上,扭着头不肯理海若。 海若稍稍叹了口气,飞到冯夷面前: “纵然灾福有常,可你看那岸边多少人死于这洪水之中,庄稼农田也都淹掉,你驻于这黄河几百年,难道对这两岸生灵没有怜悯之心么?” “我为何对其有怜悯之心,”冯夷站起身,“我是这里的河神,黄河之水是涨是退本就凭我高兴,今年雨水本就多,又不是我要淹其村庄乱其收成,你若是想说教,不如去训斥雨神。” “我并非想说教,”海若又上前一步,靠得冯夷更近了些,“我也听闻河伯喜随心而行,但这黄河及两岸也是你的栖身之所,我想你也是喜这里的。既是喜,那便应好好守护,若有一日这里成了穷山恶水之处你又要去到何处呢?” “哼。”冯夷有些赌气的不肯听,原本心心念念着这人,终于待他主动来找自己了,可一上来就净说些大道理还要自己治水患,真是无趣极了。 海若看到冯夷听不进去,叹了一口气,轻声低喃了一句: “冯夷啊……” 如同某种咒术一般,这世间美妙的歌声琴乐他不知听过多少,情爱之言也早就嗤之以鼻,可这人就是简单的在身侧喃着自己的名字,怎么就如此勾得心尖都在发麻呢。 他喊他,冯夷。 只两个字,他便愿沉溺其中。 于是他化为原型,两腿化尾卷水与山齐高,将两岸倒灌之水都卷于其中,两只手也划下法阵疏通周边河道,而后将卷起的水一路东引至海,所需力量之大连他脚踝上那日日带着的铜铃都震碎了,到了入海口后才甩尾将那滔天巨浪落于海中。 待做完这些后,冯夷连恢复人形的力量都没了,往日打理得柔顺的银发也乱糟糟的贴在脸侧,他穿着粗气卧在龟背上恢复着体力。 可这时海若却偏偏跟了上来,俯身跪于他的身侧。 冯夷自觉狼狈,此时样貌又落魄不堪,于是将脸死死地埋在臂弯里不肯露出来。平日里海若见他已是一副淡然的样子,现在这幅样子若是被瞧去怕是更觉得自己不堪。 可海若却一直在冯夷身侧,过了半晌,冯夷感觉有一双手轻轻撩起他的头发,以指为梳,轻轻拢着那杂乱的长发。动作真是温柔极了,连被海水沾染而搅在一起的发丝都被轻轻揉捻开来再一一梳通,像是生怕弄痛他一般。 冯夷悄悄侧过一点头,偷看身侧的海若,却不想一下子就对上了海若那双眸子。 海若与他对视的那一刻,露出一个浅笑,那双为他打理头发的手也贴上他的额头轻轻摩挲,又用手指勾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过来,用衣袖将他脸上的水滴一一擦去。 冯夷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可与这人离得那么近。这人的手在他的脸侧,这人的眼睛里甚至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人皮肤下若隐若现的纹路和脖颈上的一颗痣。 “你很厉害。”海若为冯夷擦拭后,稍稍退开了身子,拉过冯夷的手以自己的手上覆上,“不过以后还是慢慢来,不要一下施力过猛。” 冯夷感觉有一股灵力缓缓注入自己体内,但他更多地是感觉到海若比自己稍微宽大一些的手掌正紧紧与自己相合。海若的手有些凉,却十分舒适,连同他的灵力一般温和舒缓。 灵力输送得差不多了,海若想收回手,冯夷一下就将那只手抓住,看着海若的眼睛说: “我有一日,定会与你比肩。” 冯夷本以为海若会和以往一样假装没有听到他的话,却不想海若虽松开了他的手,却轻声“恩”了一下,而后轻抚上他的鱼尾: “可以变回人形了么。” 被摸到鱼尾的一瞬间,冯夷下意识地甩了一下尾巴,脸色有些不自然的红了起来。这这这人难道不知道就算是尾巴,那也是自己的下半身吗,这和直接摸大腿有什么区别啊! 但想了一下,那双手若是在自己的双腿上游移……冯夷脸红得更不可自已。 “怎么了?”海若抬头看到冯夷脸色不大自然。 “没……没事……”冯夷深吸了一口气,赶紧把尾巴变回了双腿。 “果然碎掉了……”海若自言自语一般说了这么一句,又抬起头说,“三日后,我去你的水宫找你。” 于是冯夷刚刚有些褪去红晕的脸又蹭得一下红了起来。 海若倒是没有多说,看冯夷已经没什么大碍便起身离开了。 三日后,冯夷一大早便起来不知挑了多少发冠,把水宫内的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折腾了一个早上,才卧回自己床上,可等啊等啊过了正午那人还没出现,冯夷想着许是北海的事情也很多,那么一大片海呢那个人又那么认真肯定要忙好久。 可到了傍晚,那人还是没来,冯夷想着许是路上耽搁了,听说那个人看到一条浅洼搁浅的鱼都要救一下,真是个呆子。 吃过晚饭,冯夷出了水宫在水面上徘徊好久,想着我就在这迎接他一下好了,万一那个人找不到我的水宫怎么办。 可到了入睡前,冯夷还是没看到那个人。真是个骗子,再也不要听他那些大道理救什么生灵百姓了,明日后日大后日我都不要见他了。 冯夷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索性用枕头捂住了头。 子时将至,冯夷闷着头忽然感觉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脚裸,一下子翻身而起,便看到那人侧坐在他的床榻旁,手上似是拿了一个东西。 “抱歉,”海若轻声道,“我来晚了。” 冯夷假装打了个哈欠:“你不说,我都忘记你今日要来了。” “你若是要睡了,我明日早上再来。”海若起身要走。 “走什么,”冯夷坐起身子拉住海若的衣袖,琉璃色的眼睛带了些媚色,拉长了语调说,“海神夜访我这水宫,可是想我了?” 海若又坐回床榻,将手上的东西放到身前: “那日你的铜铃脚链碎了,我给你拿了个新的。” 冯夷将那条脚链拿起看了看,上面是一块白玉,单是拿在手中便感觉到身子舒适许多且灵力充沛,加之那白玉虽通透可却又如水波一样变化着浅浅的纹路,这般仙石冯夷虽不知原本供于哪里,但定是不易得之物。 原来他是给自己去找这个了啊……冯夷抿了抿嘴,以免自己的嘴角上翘得太明显。 “不喜欢么?”海若看冯夷半晌没说话,开口问道。 “一个破玉石而已。”冯夷别过脸。 “那我再去给你换一个。”海若说着还真要将那灵玉拿走。 “谁说我不要了,”冯夷一把抢回那脚链,“反正装饰而已,带什么都差不多。” “那我给你带上?” 冯夷伸出右腿,海若轻轻地握住他的脚跟处放到自己的腿上,而后俯下身将那脚链系在冯夷纤细的脚裸处。又调整了下位置,才松开手: “好了。” 细微的摩擦感让冯夷身子不自觉的抖了一下,耳尖都有点泛红,还好水宫晚上灯光昏暗连那人影都是暗色的光晕,夜来不休灯昏黄,谁人心事不可知。 海若站起身,微微颔首:“我便回北海了。” 36.孤儿院 驺吾转身看到苏弥将石屿揽在怀里,石屿虽没有发出声音, 甚至连身子的颤抖都很细微, 但驺吾却也知道, 这个小家伙终于肯好好哭一场了。 他百年前与苏弥为友, 虽说不上相知甚深,但多少也见了苏弥身边种种。 世人皆传龙之五子狻猊性情最为温和,立于鼎炉房脊之上护佑家宅国土, 可真与之接触才知, 这人对三界种种都不过是处于旁观者的位置罢了。 于苏弥而言,生死轮回贫富兴衰都是天道寻常,一日有恶起亦有一善起,何须插手为之,他只是坐于高台站于山河看着这一切轮转。 对于他们来讲,时间总是长的,长到不知道究竟是从哪次见面时,苏弥不再眼中装尽天地却又空无一物的样子, 虽还是那日日懒散的样子,可总觉得是哪里变了。 石屿或许就是苏弥这漫长时间里的一个小小的意外,可却在苏弥眼中落下一颗种子, 根茎缠绕于心脏上, 然后从耳间探出一朵花。 驺吾那时他也正值风光之时, 对于那些柔软的些东西总是嗤之以鼻的, 可偏偏那时他哪怕只是远远看着那俩人, 都觉得自己心里都为之一软。 也不知那二人算不算得上情爱, 可他这旁人看着便觉,这样的两个人哪怕无言也应相伴。 只是后来的事…… 驺吾想到这里也稍稍叹了一口气,那事之后苏弥明明眼中容得下很多东西了,却永远空那么一块,而他后也因被当做妖兽之事心灰意冷万分,便也离开了,这一晃竟就是几百年。 却不想再次相遇竟又是在这人间,原本他以为这一切许都会好起来,石屿也终于回来了。可…… 前些日,苏弥忽然单独来找他,说是那些人又在四处找石屿,托他也留意一下,苏弥虽还是那淡淡的样子,说话间也不过是一袋烟的时间。 可苏弥竟是主动找他说这个,或许……确实不太乐观。 就如苏弥一直所说那般,世间万物皆有自己轮回。 有些事纵使他们有意为之或许也跳不出那个结果。 可现在,看到石屿这般终于像一个活生生的一般,有着喜怒哀乐,看他们二人相拥,连他这个局外人都觉倍受感触。 驺吾抬头看了一眼苏弥,正巧对上了苏弥也向他的位置瞥了一眼。于是驺吾比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先回去了。 苏弥点了点头,待驺吾走后,稍稍低下身子,刚刚遮住石屿眼睛的手也放下来,转而扣住他的后脑勺,贴在自己肩膀的位置。 周围尽是夜幕,连石屿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何似是有发泄不完的情绪,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苏弥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柔地插、在他的发间,用手指揉捻着细碎的软发,并用指腹按轻轻地按压着他的头皮。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却又让人觉得分外安心。 直到石屿觉得眼泪像是已经流尽了,双眼空空的却也轻快了许多,心里却比之前多了一些东西。 “好了?”苏弥感觉石屿呼吸逐渐平稳,便想松开手。 却不想刚刚身子往后退了一点,却不想石屿双臂稍稍收紧,又将他抱住,而且石屿还将头抵在他的胸口处。 苏弥愣了一下,而后伸手将人又揽在了自己的手臂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揉了揉胸前那软软的头发。 “想问我什么么?”苏弥眼睛微微看向远处,这人间自那之后其实他就没再怎么来过了,这百年间的变化可以说是翻天覆地,可当夜落下来了,一切静了,倒也还是那般罢了。 石屿知道苏弥有很多事没告诉他,或许还和自己是有关的,可潜意识中他心里似乎很排斥,并不想知道那些事。 于是石屿摇了摇头,苏弥也没再说话,只是把尾巴露了出来,在正伸在他背后抱着他的石屿那双手上轻轻扫着。 石屿捏了捏那尾巴尖,过了半晌才放开手,头也从苏弥的胸口处离开,稍稍后退了一下身子,抬头看向苏弥,开口道: “我想回小时候那孤儿院看看。” “在什么位置?” “湛河市一条沿河的路上……”石屿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拿给苏弥看。 苏弥划拉了两下,而后点上烟,把手搭在石屿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走了。” “恩。”石屿下意识地往苏弥身边靠近一些,抓住了他的袖口。 烟雾四起,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与此同时,不远处隐蔽的街角也走出两个身着黑色道服的人。那两人对了一下眼神,便开始在地上画起了阵法。 —————————————— 烟雾散去,石屿看到周围熟悉的景象,仿佛回到了许久以前还在孤儿院时的夜晚。 这个时候孤儿院里的老师们都睡了,石屿凭着记忆,顺着一条小路绕到后面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两层楼高的海棠,从他小时候起便在那里了。每年似乎这一树花开了,才真的是到了春天,老师们也才会允许他们脱下冬日里厚重的棉袄。 石屿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那棵海棠树,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嘴角向上稍稍挑去。苏弥站在一侧瞧见了,拿出烟杆填满烟锅,点上火问道: “想起什么了?” 石屿坐在石凳上,这些年身边人或妖也来来去去数不清多少,故事听了许多,但他却似乎从未提过自己的事情,许是这春夜暖风有些太好了,他忽然觉得好像很多以前小时候的事都从脑海一一浮现出来。 “我不记得我父母,”石屿的语气里并无伤感,反而似是有些释怀,“从我有记忆以来,便在这个孤儿院中。” “听照顾我的老师说,是在孤儿院门口发现我的,我的裹布里有一个小小的石印,印章上刻着石屿二字。”石屿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石印的大小。 “其实说是在孤儿院,但老师们也挺好的,但或许是我一直体会不到什么感动亲近这些情感,所以也没有和别的小孩一样,把老师当做妈妈那样随意撒娇或者什么的。” “我记得有一次,一个一直带我们屋的老师要离开了,别的孩子都哭得很难过,可那时我站在一边,明明也想像大家一样,表示不舍什么的,可怎么也哭不出来,甚至心里感受不到那种很难过的情绪。” “我就那么站在一侧,现在想起来当时脸上也许也没什么表情,老师和别的孩子一一道别,看到我时,或许她原本也想抱抱我的,可最终只是和我挥了挥手,便离开了。” 说到这里石屿稍稍低了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苏弥也坐到了他身边,石凳有些窄,两人的肩碰到一起。 “很久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别人看到的世界是和我一样的。” “小时候,那片草地上,总有一团蝴蝶,”石屿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草坪,“那些蝴蝶翅膀是透明的,上面的纹路特别好看,比书上画的那些好看许多。而且那些蝴蝶簇在一起,远远看像是悬浮在空中的彩球。” “那个时候的下午,我总喜欢坐在那边看那些蝴蝶。直到有一次,这里的院长奶奶也坐在了我旁边,我印象中她是个挺和蔼的老人。” “她笑着问我,在看什么。我给她指了指那一团蝴蝶。” “她却说根本没有什么蝴蝶。” “我给她指了很久,还形容了蝴蝶的样子,最后她只和我说以后不要乱说,眼神有些奇怪的就离开了。” “那之后我才发现,似乎我看的世界,和别人不大一样。” “但也只是隐约间有些感觉,许是我平时也不大和别人交流,可能有些东西其实只有我能看见,我却也不自知。而且说起来小时候也没见过长相太过诡异的东西。” 石屿说到这里时,稍稍停顿了一下,眼神看向那棵海棠树,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而后侧过头,看着苏弥,开口问道: “有没有海棠树妖什么的。” “或许有,”苏弥又点了一袋烟,缓缓吐出一点烟雾,“这世间一切皆为灵,妖、人甚至仙,说到底都是有了灵性之物罢了。有物则就可有灵。” “那或许我小时候碰到过海棠树的化形,”石屿两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十指相合,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指节,犹豫了一会,开口问道,“……这些会很无趣么。” 石屿想苏弥早就不知见过这世间多少这种事情,自己讲故事又很无趣,干巴巴的,听起来或许会烦…… 苏弥侧头看向石屿,眯了眯眼睛,伸手从自己的指间捻出一朵海棠花,放到石屿膝头,又把头扭了过去,看向远处,也并未多说,只是问道: “海棠树化形是什么样的?” 石屿松开自己的手,将那朵花放在掌心间,看着苏弥的侧脸,抿了抿嘴,稍稍勾起嘴角,继续说道: “是个和那时的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我还记得是我八岁那年的春日,我晚上睡不着,偷偷从一楼走廊的窗户翻出来,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想做,只是觉得那年花开的格外好看,想爬上去看看。” “我走到树下,刚要往上爬,忽然觉得脚腕被拉了一下,当时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被老师发现了。” “结果转头一看,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但我似乎从未见过他。” “我很少主动与人说话,也不太习惯和别的同龄孩子一起玩,当时看见他,我本想就那么离开的,可他却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玩。” “我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他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粉笔,在地上画着格子,说要和我玩跳房子。” “我其实不大会玩这些,以往别人玩的时候我都是站在一旁。可他硬是要拉着我一起,还念着一首童谣。” “童谣我记不大清了,好像是格子宽,格子窄,有人一起来跳房;房子长,房子短,房子里面妈妈笑什么的……”石屿努力回忆着,总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和这首童谣有关一般。 “他玩跳房子很厉害,比我平日见过一个屋子的人玩得好得多,他总是能准确地把石子踢到下一个格子里,然后自己再单脚跳进去,身子晃都不晃。” “我却总是踢不好,有时还会摔跤。可那却是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玩这个,不知道怎么,就是很不愿意放弃一样。” “那晚,我俩其实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听他一直念着那首童谣,一遍又一遍地跳着格子。” “现在想起来好像是挺奇怪的,”石屿低下头,却轻轻笑了一下,“可那也是我第一次被人邀请一起玩啊。好像还是有点开心的。” “那天直到天都微微泛白,他才停了下来,看着我,似乎有些不舍地问我:‘那……明日你还来么?’” “我当时点了点头,他就很开心地笑了,和我挥了挥手就跑走了。” “我也回去睡觉了,等到了白天,我再到院子里时,却发现晚上他画的那个格子竟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因为是用粉笔画的,所以一般如果不是下雨或者拿水冲,一时半会是下不去的。我记得当时我还有些奇怪。” “但第二日晚上,我还是去了。” “他坐在树下,手边放了一些东西,看到我,笑着说:‘你来啦?’” 37.孤儿院(二) 嗷,目前是防盗章啦, 正文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你的孩子?”石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的指了指苏弥身后的小女孩。 “怎么可能。”苏弥甩了甩尾巴, 身后的小女孩似是很好奇, 一双小手握住了那尾巴, 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双杏眼亮了亮,往自己身后摸了一下, 也露出了一条尾巴, 然后用自己的尾巴和苏弥的缠在一起。 石屿看了看小女孩的尾巴,眼神又落到苏弥身上,脸上虽是一如往常那般的表情,可苏弥明明就从那眼神中读出了:果然是你的孩子。 “啧,真不是我孩子,”苏弥伸手把小女孩那与自己勾在一起的尾巴扒拉到前面,“这是豹尾,我是狮子。” 说来, 苏弥也是并不知道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今日早上不过是去巷口买个煎饼,结果这个小女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就贴在他的身边,待他买完煎饼小女孩依旧瞪着一双圆溜溜地杏眼跟在他身后。 他能感觉出这小孩不是凡人, 可却又想不起这她身上的气息究竟为何。以为许是哪里的小妖小兽饿了出来寻食, 本想分她半个煎饼让她走的。结果这小姑娘反而拉住他的衣袖一副认定他的样子。 苏弥快走几步想施法甩开她, 结果这小女孩站在那就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原本苏弥是不会理会这些的, 可偏偏旁边有路人经过, 说着什么现在做父母的真是没耐心,就这么把自己孩子扔后面,硬是有那么两个多事的大妈把那小姑娘哄着塞到他身边。 小姑娘倒也不说话,就那么拉住他袖子仰头看着他。 “啧,麻烦。”想到这边离便利店也不远,苏弥也不想惹出什么引人注意的事。 于是干脆任由这小姑娘拉扯着袖子,就这么一路回了便利店。 石屿打量着苏弥身后的小女孩,小女孩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瞳孔细细看去也有豹纹样的花纹,一双眼睛圆圆的配上尖尖的下巴宛如一个漂亮的小娃娃。耳垂上挂着金色镂空雕花的流苏坠子,一头乌黑的长发一半披在身后,一半用金色的步摇簪挽起。 小姑娘似是有些胆小怕生,看到石屿看向她,一直企图把脸埋进苏弥的后背上,被苏弥一次次用手把她拉出来后就咬着嘴唇,一条豹尾也直直地竖了起来,还有点呲毛。 石屿又看了看头发乱糟糟的苏弥,恩……这么精致的小女孩,确实也不像大狮子的孩子…… “走丢的么?”石屿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坐到椅子上,看向苏弥。 苏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不知道。” 石屿歪了歪头,小姑娘一直抿着嘴不肯说话,于是他也没再多问。自从情人节苏弥吃过巧克力后,苏弥就开始喜欢上这种糖,客厅里总是摆着一袋。石屿顺手拿了一块,拨开放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唔”了一声。 小女孩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屿,那条尾巴也晃了起来,尾巴尖还会稍稍勾起。 “要吃么?”石屿拿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外面的糖纸,放在掌心,向小女孩问道。 小女孩试探着走近石屿,石屿本以为她会用手将巧克力拿走,却不想小女孩直接伸着脖子,把小脸贴近石屿的手掌,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然后—— 那张精致的小脸都皱了起来,一双眼睛泪汪汪的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不是这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些委屈和哭腔,但她的声音给人的感觉十分清脆悦耳好似山间清泉一般。 石屿看了看手上的巧克力,想到这外面本就裹着一层可可粉,是有些苦味。若只舔一下怕是嘴里都是苦的,丝毫甜味也没有。 “小孩儿,你是谁?”苏弥把手上的煎饼放到石屿的手里,自己拿了一块巧克力,问向一旁的小女孩。 “武罗……”她揪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 “武罗啊……”苏弥想了想,看向眼前这小姑娘,“青要山山神?” “我不是山神……我只是住在青要山,”武罗看向苏弥,似乎有些兴奋地样子,“山神很厉害吗。” “算是。”苏弥又往嘴里扔了一块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说道。 “那个人一定是山神,”武罗声音有些兴奋地说道,“他是最厉害的了。” “你在找人吗?”石屿咬着煎饼。 “恩……”武罗捏了捏衣角,尾巴耷在身后,尾巴尖小幅度的左右扭着,“我等了他好久,他都不来……” “他长什么样子?” “他长得可好看了,恩……头发长长的,眼睛是这样的,鼻子……唔……鼻子这样!嘴巴总是上翘的,他笑起来更好看。”武罗挥着小手,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可石屿看了半天却也完全想象不出武罗口中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苏弥打了个哈欠。 “甜甜的……”武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苏弥,豹纹尾巴甩来甩去,“我知道你身上有,你一定见过他。” “哈?”苏弥放下手中的巧克力,“我之前没见过你。” “我闻到了,是这个,”武罗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用两只手举起来,举到苏弥眼前,“这个甜甜的,上面有你的味道。” 苏弥眯着眼睛看了看,才发现这是前些日子带獜去平栖山时,他一时好奇塞到包里回来却找不到的那包“毛毛虫”,于是侧头看向石屿: “这个是什么?” “糖。”石屿也好奇的看了看苏弥,他什么时候拿过这包糖了? “上次落在平栖山的。”苏弥稍稍别过头,坐在地毯上,尾巴甩了两下。 “你一定见过他,”武罗也跪在地毯上,一双手压着苏弥的膝盖,挺直上半身,小脸几乎要贴到苏弥脸上,“我想见他,你带我去好不好。” “我都不知道你说的人是谁。”苏弥往后挪了一下身子,从腰间取下烟杆,“你在哪里遇到他的。” 武罗也不再逼近,乖巧地跪坐在地毯上,手中紧紧揪着那包“毛毛虫”,犹豫了一会开口道: “我从有记忆以来一直住在青要山,但山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住在一个房子里,房子里有好大的雕像,门前有一个院子,屋顶是红色的,院门也是,但那个红色看起来暗暗的,一点都不漂亮。” “有时候我会去山上,我看见过好多动物,可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他们也不和我一起玩。” “我也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就日日坐在院门口,有时候太阳好大晒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可有时候又会下很久的雨。” “我还蛮喜欢下雨的,下过雨,屋外就会长出好多很漂亮的花。” “第一次见到他呀,他走到我的院门外,我从屋子里远远地看到他就躲起来了,从雕像后偷偷看他,我从来没见过和我一样的人。” “他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最后才走进来,进了我的屋子。” “他忽然就跪在了屋子的正中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可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就觉得十分舒服,就好像,下过雨看见那些花一样。” “待他睁开眼,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的方向,我总觉得他看到我了,于是没忍住就发出了声音。” “结果他好像也吓了一跳,那个表情真的十分有趣。我从雕像后走出来,到他身前,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之前的样子了。” “他拍了拍衣服,眼睛弯弯的,问我‘你叫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和人说话,以往只和动物说过,可那些动物都听不懂。有人和我说话我还是很高兴的,我告诉他,我叫武罗。” “他问我住在哪里。我指了指那个屋子,他却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他又问我,我的父母呢?我摇了摇头,我从有记忆以来就是一个人呀。” “他说要带我下山,我拒绝了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我不能离开那座山,不能离开那个屋子。他捉住我的胳膊,我吓了一跳,就跑开了。” “我躲了许久,直到确定没有他气息了才回去。等回到那个屋子,我才看到台子上放了一小包东西,我拆开看了看,里面有几颗白色透明的东西,但又不是玉石,我闻了闻而后舔了一口。” “我很少吃东西的,虽然我看山上的动物都要觅食,我也尝过一些果子,可吃下去也没觉得怎样。可那个东西甜甜的,特别好吃。” “过了一日,他又来了,他看到我似乎皱了下眉,他皱眉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觉得有点难受。他走向我,蹲下与我同高,又说要带我下山。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想跑走。可他一把拽住了我,又摸了摸我的头。” “他说:‘罢了罢了,你若不想离开便不离开,别乱跑就好。’他说话总是轻轻的,像山间春日里的风在湖面吹过一样。”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到我手中,我打开一看,又是昨日那个甜甜的东西。那一日他陪我在院子里呆了好久,还用长杆草做了小兔子给我。” “第三日他也来了,又带了装着甜甜的东西的布包,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东西。他告诉我那个是书,书里的东西是字,我一点也看不懂,他笑了两声抱我在膝头,一点一点给我念着。那天午后暖暖的,他念的东西都奇奇怪怪的可好像又特别好听。” “第四日他出了给我小布包,又给了我一个大布包,他说那个是笔和纸。他握着我的手拿笔,在纸上比划着,然后和我说,纸上的字是我的名字。我有些好奇自己写了一遍,可好像和他的完全不一样。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小武罗要好好练字哦。’”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后来的每一日他都来了,每次都会给我几颗甜甜的方块。他坐在院中翻着书,我坐在他膝头拿笔写字。他会笑着说‘小武罗好聪明’然后把我抱起来举得高高的,我觉得我像是跟那些鸟一样,要飞起来了。” “我也不记得到底过了多少日,反正我每天都能看到他。春天时他会带我去采花,夏日我们在水边乘凉,秋末他总是和我念着书上的东西他说那个叫做诗,冬天他会带着炭盆和我在屋子里看雪。我觉得他一定很厉害,因为他的身边比山中的一切都要温暖。” “后来,即使我不吃那透明的方块,光是看到他的眼睛我都觉得甜甜的。真的好神奇。” “他总是能拿出好多我没见过的东西,有软绵绵的垫子,绣得特别好看的缎布,用竹子做的筐,他还用木头做了一个叫做秋千的东西挂在树上,我坐在上面他一推,我就飞到天上了。他一定是最厉害的人了。” “可是啊……有一日,我还记得那日刚刚下过雨,我的院子里开了大片大片的花。他前一日还跟我玩一个叫捉迷藏的游戏,他说赢了的话就满足我一个愿望。结果当然是我赢了,我说我想要这世上最漂亮的东西,他应允了,说明日就给我带来的。” “可那一日我等了好久,后来天都黑了,他还是没来。我想世上最漂亮的东西一定很难找,或许他明日就来了。” “可再过一日他还是没来,过了好久好久他都没来。世上最漂亮的东西可能真的太难找了,才会让他找那么久。” 武罗说道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一双手绕着自己的裙摆。 “我在山上等了他好久啊,软绵绵的垫子塌下去了,缎布颜色都没那么漂亮了,他那本书上的字我都会写了,竹筐也被虫蛀了,那个秋千没有他推我怎么晃都飞不到天上去。” “真的好久……好久啊……” “我这次来找他,就是想告诉啊,我不要什么世上最漂亮的东西了,我就是想要他再陪我看看花,想吃他带来的甜甜的东西,想听他念那些我听不懂的诗。” “我,想他了呀……” 他蓝采和就日日拍着板子游历四方,兴致来了就和段歌儿,也自有人跟他身后听着,再赏些铜钱给他。 世人说他痴狂说他疯癫,他却也全都不放在心上。有盏酒兴醉有粗食果腹对他来讲已经足以,夏穿絮来冬布衣,谁能奈何快活意。 那年春日里,他途经江南之地,路有老汉病重,他便取了身上的铜钱买了几味草药,自己调配后给老汉吃下,老汉半日就痊愈了。 蓝采和本想着启程去下一个地方,却不想他的举动被药馆家的幺女看到了,那小姑娘那年不过豆蔻年华,胆子却不小,常人见他穿着样貌即便听他唱曲儿也站在一步之外。可那幺女,竟就紧紧跟着他,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央着他写药方。 “你若不将药房写给我,我便不走了。”幺女鼓着嘴,扯住蓝采和的破衣袖。 他觉得有趣,就逗弄道: “无物自生成,无事自可圆,你若想求药方,可有什么东西与我交换?” 幺女仰着头,看向蓝采和问道: “那你需要什么?” 38.孤儿院(三)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 正文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电视上终于不再重复播放春节晚会了, 苏弥也十分满意的看着电视。早上帮石屿搬货时还顺手拿了一包火腿肠放在旁边,獜一直摇着尾巴蹲在旁边,也不闹着咬地摊了。而且看身形……这小东西似乎比来时候又胖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石屿算了算这一天的进账,拿了五十块钱出来,走到客厅放到苏弥眼前。 “打赏我的?”苏弥接过钱看了石屿一眼。 “街对面买俩炒菜。”驺吾之前送过来的吃的也都吃完了, 石屿一般是不愿意刻意出门买吃的,但有个可以跑腿的话…… “吃什么。”苏弥站起身,把钱揣兜里, 套上手套问道。 “肉。”石屿想都没想就说道。 苏弥踩上鞋子,带着些调笑的意味说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狮子变的。” 石屿等苏弥走后又坐回了窗口旁边,这个时候来买东西的人已经少了下来。石屿觉得苏弥应该也还要有一会才回来,便拿过一旁的书翻看着。 “老板, 有口香糖吗。”一个穿着附近一家公司制服的女人敲了敲窗口。 石屿从货架上拿了一罐, 拉开玻璃: “只有这个。” “多少钱。”女人一边说着一边翻着口袋。 “十二。” “奇怪……”女人翻了半天却没有找到自己的钱包, 喃喃自语道,“我的钱包呢。” “姑娘,”忽然一个穿了一身破蓝布衫的男人也站到了玻璃窗口前,“这是你的掉的。” 那个女人抬起头, 看到眼前的男人下意识地就退了一步。 男人不仅衣服破旧, 手腕上挂了一副拍板, 两只脚一只赤足一只穿了棉靴。怎么看都像是沿街乞讨之人。 男人脸上笑眯眯地, 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手上拿了一个女士钱包。 “是……是我的,谢谢,”女人用两根手指夹过钱包,从里面掏了一张二十块钱,放到台子上,“老板不用找了,有塑料袋么。” 石屿扯了一个袋子,递给那个女人。 女人伸手拿过口香糖放到了自己的皮包里,而钱包则是扔到了塑料袋中拎着,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穿破蓝袄的男人看到女人这的举动倒也没有任何羞窘或者恼意,而是一只胳膊支到了台子上,看向石屿: “可否让我进去坐一坐?” 石屿想到獜还在客厅,虽说形似犬但身上的鳞片和虎掌还是太过突兀了些。便有些犹豫不决。 “若是不方便就罢了,天下之大皇帝老儿宫室不易建,耗子打的洞倒是处处显。” 石屿扭头看了看呼呼大睡的獜,对男人说了一句: “你等下。” 他走到客厅把之前那件粉色的小衣服给獜套了起来,又翻了翻驺吾带来的那一大包里面还有给獜穿的四只小鞋子,也给它穿上了。 这么看上去,便和家犬没什么差别了。 石屿把獜抱到怀里,打开大门,稍稍提高嗓音喊了一句: “好了。” 那个穿蓝袍的男人走到门口,石屿这才看清了他的全身。他的腰带上有六块黑色木质的装饰物,衣服的后摆处系了一根绳子上面零零碎碎地串着一些古时候那种铜钱。 石屿看他赤足,从门口找了一双拖鞋给他。男人却只拿了一只,穿在了在外赤足的那只脚上,而另一只脚脱去鞋子后就那么光着脚走了进来。 石屿也未多说,走到玻璃窗口前把牌子反了过来,走回客厅,抱着獜坐在那男人的对面。 獜这阵也有些睡醒了,打了个哈欠把头从石屿的怀中钻了出来。看到有陌生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男人,有些好奇地打量着。 “你这小宠儿倒是稀奇。”男人开口道。 石屿把獜往怀中抱了抱:“别人寄养的。” “能把这稀罕的小宠儿寄养给你,倒也应是知己之交了。” 石屿抿了抿嘴没说话,现下坐得近了,石屿才打量起男人的样貌。 男人进门后将头发向后拢去,将脸露了出来。比想象中的年轻许多,虽身上破破烂烂的但却也不会给人油腻肮脏之感。 男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岁多一些,一双眼睛有些弯起,让人感觉他似是一直都是笑着的。 “你可是开了阴阳眼?”男人看石屿许久未开口便问道。 石屿抬头看向男人,点了点头却也没多说。从獜没有什么反应来看,眼前这位即使不是人类,倒也应不是凶兽恶妖一类。 于是石屿开口问道: “你是谁?” 男人微微向后仰了一下身子,嘴里哼着调子: “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在下蓝采和,有幸得了几分仙道。” 石屿想了想,白九也是得了仙道才飞仙了,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得道前是什么……于是石屿歪了一下头问道: “你原本是人么……” “人哉物哉,生哉死哉,休矣。”蓝采和晃着脑袋打着身上的拍板哼着调子。 石屿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应该原本就是人,因为在他印象里,妖兽不会说这么难懂的话,于是有些兴趣缺缺地坐在一旁。 “你可愿让我为你看运?”蓝采用手指敲了一下桌板。 石屿摇了摇头,他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即使知道命数运势又怎样,他并未想有何改变,所以于他而言生活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倒也是洒脱之人。”蓝采和晃着身子,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托着头,“我自风趣生死无枉,飞仙前钱财情爱不过浮尘而过,人人皆言世间无眷蓝采和,你瞧瞧那高台起高台落,人活一世就那么点事,又有何可眷。” “索然一身脱去尘衣,跃起而升仙。其实倒也就那么回事。可这活得久了,倒觉得无趣起来。” 石屿听着蓝采和在那边自言自语地说,就坐在一旁安静的听着。 “这人间再走一遭,倒是变得我都不认得了,可也更无趣了。” “什么才有趣呢?”石屿看着蓝采和问道。 “有趣啊……”蓝采和想了一下,而后轻笑了一声说,“以前,人们都说我挺有趣的。” 石屿低下头摸了摸獜的小脑袋,无视了蓝采和的话。 蓝采和刚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门被敲响了,石屿站起身去开门。 苏弥拎着三盒菜站在门口,看到石屿开门把菜递给他,俯下身子一边脱鞋一边说: “来客人了?” “恩……”石屿低声应了一句,眼神瞟到那三盒菜上,最上面一盒是上汤娃娃菜,但看到下面两盒是辣炒肉片和红烧排骨,眼睛瞬间就亮了亮。 苏弥进了屋子,看到霸占了他地毯的蓝采和,轻声啧了一下,而后脱下外袍,也坐到了桌子旁。 蓝采和看到苏弥,稍稍诧异了一下,而后倒是笑了一下,有些意味深长地说: “狮妖啊……” “啧,”苏弥甩了下尾巴,“讨饭的。” 蓝采和倒也不恼,石屿正好从厨房拿了筷子和碗也坐到了桌前。 “多谢款待。”蓝采和接过筷子,伸手就要夹上红烧排骨。 苏弥快一步,直接把那一盒排骨端了起来,放到了石屿的碗边。然后挑了一块,放到自己碗里。 “这个年,倒未有冻死骨,可却要有饿死骨喽。”蓝采和收回筷子,看着石屿说道。 石屿抬头,把那盒上汤娃娃菜往蓝采和那边推了一下。 苏弥看到石屿的动作,眼里的笑意浓了一些,这小家伙倒也开化了些。 —————————— 吃过饭,苏弥靠着桌子打开电视点上了烟,石屿也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视里的内容。蓝采和跟着有些好奇的跟着一起看。 “为何人都要执着于情呢。”蓝采和看着八点档电视剧,“这世间最无趣最苦难的都源于那么一个情字。” 39.孤儿院(四)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正文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出了巷子口, 男人忽然觉得暖和了许多。于是宽了宽肩, 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刚刚买烟的那个便利店孤零零的开在深巷里, 旁边立了一个有点破旧的牌子。 男人眯了眯眼睛:“——有一间便利屋?啧, 什么鬼名字。” 不过男人也没多加驻足, 转过身顺手扔了扯下来的烟纸, 捏着烟就大步离开了,心里想着:果然抽根烟就暖和多了。 然而他却没看到,在他转身的刹那, 那个便利店的玻璃窗又被打开了, 那只苍白的手推出了一杯热茶, 而后热茶一点点在空中消失。最后那只手将杯子拿了进去, 关上了玻璃窗。 而如果那个男人仔细些看那牌子, 就会发现旁边还有一排小字: ——“欢迎观临有一间便利屋,如果无事请勿再来。” ———————————————— “叩叩……”玻璃窗被敲响了, 但声音十分细微, 像是用指甲的尖端轻轻敲点那般。 但里面久久没有回应,于是敲点的声音稍稍急促了起来。 “喵……喵……”原来是一只白猫蹲在便利店窗口的外檐,正用爪子一下一下挠着玻璃。 里面的人听到猫叫声似是犹豫了一下, 而后拉开了窗户, 然而—— “轰”地一下, 原本小巧的猫咪居然变得犹如老虎一般大小: “你果然看得见我。”是个有些低沉声音。 那只还扒在玻璃窗上的手迅速想将玻璃拉起来, 却被一只硕大的爪子按住了: “别动。” 里面的人顿了一下,随后放下了手,玻璃窗留了一些缝隙,过了半晌,一个略显清冷地声音传出来: “你想做什么。” 白色的大猫呵出一口白气,粉红色的鼻头往玻璃窗上贴了贴:“给我一杯茶,你们人间太冷了,但也不要滚热的水,我有些怕烫。” 里面的人犹豫了一下,而后就听到起身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不一会儿,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杯水从窗口递了出来,上面还冒着浅浅的水汽。 那只如虎一般大的白猫幻做人形,是个男人。半侧脸上似是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纹路,一双眼睛倒是还如猫眼一般,瞳孔细成一条缝。左边是姜黄色,而另一只是湛蓝色。 身上的一袭白衣,样式却是有些夸张,袍袖锯领,腰封处挂着许多红色的绳结,而外面则披了一件几乎拖地的皮毛披风。 他伸手端起杯子,露出了小半手腕,上面缠了白毛圈,指甲十分尖锐而且端微微向内勾起。 他喝得很慢,像是生怕水渍会溅到自己身上。过了许久,一杯茶才见了底。他浅浅叹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呼在玻璃上,留下细小的浅痕。 “可以进去么。我不会伤你。” “做什么。”里面的人开口问。 “我想托你将东西交给一个人。”说着他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小段毛茸茸的东西,“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我没有愿望。” 外面的人愣了一下,而后低低说了一句:“他当初也是这么说的……”他的这一句话里像是有着沉寂了很久的时间。 “你……进来。”里面的人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将门打开了一些,“你叫什么?” “你可以叫我白九。” 白九进维持着人形,走到便利店里面。光线十分昏暗,但对白九来讲却能看得更清楚了。他的瞳孔放大了些,便看到离自己几步的距离之外坐着一个清秀的男人。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没有泄露一丝情绪,整个人就像是一块石头兀自的立在黑暗中。男人上身穿了一件浅咖色的宽松毛衣,袖口有些长,盖过了半截手指,他的头发盖过了耳朵,软趴趴地贴在脸侧,似是将这尊石像包裹得柔软了一些。 “我只是想托你将这个东西交给一个人,”白九拿出那一小截白绒毛,向前走了两步,“他……” 然而,白九刚刚走近一些,就感觉到了一股十分怪异的力量,不过这力量虽然强大但是不会伤人,白九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他在你们这里的第二医院,2a-503病房。” 白九正是因为感应到这附近有一位开了阴阳眼的人才寻过来,只是没想到这人竟还不是阴阳先生之流,这正合他心意。所以才不惜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风,也要将事情托付给这个人。但是……一个只不过是有阴阳眼的青年,怎么竟有这般奇怪的力量? 青年站起身,接过白九手里的东西。虽然远看只是一小节毛茸茸的东西,但是拿在手里仔细看一下,这样子倒是有些像缩小版的猫尾巴,细而长,尾端的毛也格外柔软。 青年似是觉得手感不错,便拿在手里把玩,还时不时地捏一捏那软软的尾巴尖。 白九站在一旁看着,觉得肉疼……那是我自去灵力化作的祥符啊,你不要这样□□啊!!而且,你顶着那一张石刻一样的脸,做这种小孩子一样的举动真的好么?! 但白九觉得他所托与人,所以只是轻咳了一声,说: “请你将这个送到我说的地方,那人叫柏陆。” “为什么?”青年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白九。 “那人生病了,这是祥符,可保健康。”白九解释了一下。 “可是,为什么?”青年继续问道。 白九愣了一下,这是要追问到底么?这个故事太长也太久了啊……只有他一遍遍地经历一世又一世,始终在那个人身侧徘徊,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一切到底应该从哪里算起呢。 于是白九往屋子里面走了走,坐到电暖炉旁边,脱去外袍,青年这才发现,那厚实的皮毛披风下竟有九条猫尾,从白九的尾骨处伸出来,垂到脚踝。 白九看到青年紧紧盯着自己的尾巴,轻声呵笑了一下:“如你所见,我是九尾猫。” “你可知,世间万物皆可修成仙?”白九坐了下来,向青年问道。 青年也坐回椅子上,拿过茶杯握在手里,没有张口,只是看着白九,似是只是想听他继续讲下去。 “我们猫啊,八尾为妖,九尾则仙。可这最后一尾,却不是靠修炼而来,而是要满足人类的一个愿望。可为了满足人的愿望,我们又必须自去一尾。所以这就是一个死循环。”白九往暖炉上又靠了靠,大半个身子都贴在了上面,这才眯起眼睛,觉得暖和了许多。 “我听过太多的愿望,人类的**太多了,钱财寿命权力情爱。我也不知这样的修为到底意义何在,但仙道一直说‘你遇到了,就知道了’,于是我辗转人间几百年,只是想求一个答案。直到我遇见了他。” “他那一世只是个孩童,他看见了我,我便问他有什么愿望,一如之前几百年我所做的事情一样。他却说,他没有愿望。” “人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呢,于是我继续逼问他,可他只是笑嘻嘻地和我说,‘要不,你先和我回家,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我也不知为何,就这么跟他回了家。” “他总是像逗弄野猫一样的逗弄我,什么狗尾草毛线球,真是蠢透了。于是我便想,还是走掉算了,小孩子真是麻烦。可他似是察觉我的不满,于是就抱着我晒太阳,一边为我梳毛一边小心翼翼地道歉。于是我就原谅他了,你看,我们猫其实并不记仇。” “我就这么和他呆了一年,他家的冬日的壁炉,可比你们人间现在这些东西暖和对了。”白九一边这么说着,却更加放肆地抱着电暖炉。 “可有一天,他忽然问我‘是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实现’,我当时想着,终于要来了啊,也对,人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呢。但不知怎么,和以往不同,这一次,我竟有点失落。” “他抱起我,让我与他的眼睛平视,他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那,我的愿望是你可以长出第九条尾巴’。” “我还来得及反应,就恢复了原形。哦,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个。然后我发现自己有了第九条尾巴。我想和他说些什么,虽然我也不知道到说什么才好,人类的语言真是太麻烦了。当我好不容易决定好要说什么了,却发现自己已经飞升了,仙道传音说‘那孩子,已经看不见你了。’” “我最后一眼看到他时,我觉得他是哭了。你看,人怎么可能没有愿望,要不然,怎么会哭呢。可是我已经不能实现他的愿望了。” 白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后低下头:“原本啊,九尾猫的故事到这就应该结束了。你们人间也都是这样传说的,可是,对我来讲,这才刚刚开始啊。” “我也不知怎么了,我飞仙后却始终惦念他。我觉得,我一定要实现他一个愿望。于是待他转世后,我自废一尾修为,又回到人间。可他的愿望却还是希望我长出第九条尾巴。于是就这样,我追了他一世又一世,我见过年幼的他,少年的他,青年的他,甚至老年的他。” “我问他‘你的愿望是什么’,他说‘我没有愿望,要不然……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于是故事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这一世,他叫柏陆。我不想再自废修为了,也不想再问他的愿望了,这人间啊,我真的走够了。” 青年坐在椅子上,依旧是双手抱着茶杯的姿势,静静地听完了,而后开口,说了一句: “所以,为什么呢?” ———————————————————————— 白九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尾巴:“我刚刚不是都说了吗,就是这样啊,你——” “你……离电暖炉远一些好么”青年打断白九,屈起自己的膝盖,穿着毛线袜子的脚缩到椅子上,一双手扒着自己的膝盖,下巴也搭在了上面,“你抱得太严实了,暖气过不来,我有些冷。” 白九:“……”现在的人类都这么不可爱么。 白九不情不愿地挪了一下屁股,心里还在抱怨,但这时青年难得主动开口了: “为什么不亲自给他呢。”青年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甚至不像一句疑问,只是陈述了某个事实一般。 白九愣住了,是啊,其实他自己也可以亲自给柏陆的,他并非不能化作人形……但是不知为何,他得心中总是有个感觉,他不能见到柏陆,否则……否则会怎样呢?他也不知道,但是他相信作为猫,他的直觉一向很准的。 “反正我就是不能见到他。”白九别过头,闷着声说道。 “恩。”青年没再继续追问,他伸长了手,将挂在玻璃窗口的木牌翻到了一另面。而后站起身,从桌子上拿了一只老旧的翻盖手机,顺便给自己裹了一条灰色的围巾,便向大门走去。 “你去哪?”白九看青年似是要离开,赶紧站了起来。 青年扭过头,捏着那猫尾祥符晃了两下。 白九明白了,青年这是要去找柏陆。恩,这样就结束了。自己再也不用来人间了,可以安心做神仙了。可是青年推开门的那一刹那,他几乎下意识地喊出来: “等一下……” 青年转过头,看着白九。 白九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于是张了张嘴,只好干巴巴地转而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石屿。”青年关上了门,屋内一片漆黑。白九又靠回电暖炉旁,似是若有所思地扒拉着自己腰封上的绳结。 “鴸……是凶兽么?”石屿咬着面包,他第一次因这些非人之物与除妖师有了交集。 “他生前是尧的长子丹朱,但也是最不成器的一个,”苏弥咬着面包,稍稍侧过头,“傲虐而顽凶,只会吃喝玩乐,劳役百姓。” “后来尧欲将天下交与舜,就把他流放到丹水了。他又联合三苗首领领兵抗尧,弄得民不聊生,死伤无数。最终还是败了,他投海自尽后灵魂化为鴸。” “虽为凶兽但其实也不会伤人性命,与恶妖还是不同的。就是不讨吉利罢了。” 40.孤儿院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 正文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石屿下意识地想将门关上,说好只借住一晚的, 即使有封妖印,但他也实在不想与这般可化人形的大妖有过多牵扯。 然而门被外面的苏弥抵住了,还稍稍地推得更开了一些, 上面画着封妖印的手拎着一个面包伸了进来摇了几下。 奶油味儿的。 石屿看了看那袋面包,只稍稍犹豫了一下, 就把门打开了。 苏弥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又坐在地毯上,把面包扔给石屿, 而后低下头一边从烟袋里捏了点烟叶子一边说: “人类的吃食比以前更难吃了。” 石屿仿佛没有听到苏弥的话, 从微波炉里拿出牛奶,坐在椅子上撕开面包的包装袋, 咬了一口,满嘴甜腻柔和的味道,眯了眯眼睛。 苏弥啧了一声,打上火嘬了一口。 石屿看了看苏弥,把刚刚放到一边的饼干扔了过去。苏弥一伸手就接到了,直接撕开拿了两片丢进嘴里。倒也没再说什么。 石屿是不抽烟的, 但苏弥坐在那里弄得屋子里满是烟雾, 石屿却也没有反感的感觉, 反而——有些微妙的心安? 石屿也说不出这是何种感觉, 似乎本就应该如此一般。苏弥的不知用的是什么烟草叶子, 不会让人觉得跄鼻,有着淡淡地木香味。 “你要呆多久?”石屿吃完面包后,看着苏弥问道。 “你这里挺好的,”苏弥卧了下去,“再多呆一段。” 石屿还没见过这么肆意妄为的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就那么盯着苏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苏弥吐出一口烟雾,眯了眯眼睛,而后说: “我会一直维系人形,可以给你帮帮忙。” 石屿环顾了一下自己这间小便利店,又看向苏弥,眼里满是——这里没什么你可帮忙的。 苏弥假装没看见石屿的注视,自顾自地收起烟杆,而后翻过身去,从衣服地后摆处化出一条尾巴。 竟是一条狮尾,还上下甩了甩。 “狮乃百兽之王,化作妖鬼也是如此,我可以帮你挡恶妖。” 石屿倒是没在意苏弥这句话,而是自仔细地盯着那条棕黄色,尾端还有一团绒毛地狮尾,眼神亮了亮。 狮子等于——大猫? 恩……虽然没有不如小猫毛茸茸的,但——好像也不错?而且苏弥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应该也不会添什么麻烦的样子。 石屿站起身走到苏弥身侧,蹲下身拨弄了几下垂在那里的尾巴。觉得手感也不错,于是轻声说了句: “恩。” 苏弥背对着石屿,眯了眯眼睛,嘴角轻轻地勾起一丝笑。 —————— 稍稍迟一些的时候,送货人将石屿之前订好的货物送了过来。 石屿将几个摞起的箱子搬到货架前,苏弥看到送货人已经走了,也懒散地站起来,一手端着烟杆一手拎起一个箱子,轻松地放到了货架前。 石屿侧目看了看,将自己有原本些吃力才搬得动的酒箱又放到了地上,拿起旁边那箱轻得多的薯片。 苏弥看到了石屿的动作倒是也没多说,伸手拎起那箱酒。 剩了最后一箱薯片,石屿搬起时趔趄了一下,这箱子怎么比之前的重那么多。稍稍蹙了下眉,把那箱薯片放到了货架最里面。 “要拆开么?”苏弥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烟杆,坐在一个箱子上看着石屿问道。 石屿点了点头,而后说: “我自己来。” 苏弥也没客气,直接又卧回了地毯上,还顺手按开了电视。 “近日来,本市多处住宅区遭不明物体入侵,但并无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具体……” 几个电视台都在轮番播报着这条新闻,苏弥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了戏曲频道。 石屿转过身子继续整理货架,将几个货箱一一拆开,补到架子上。拆到最后一箱薯片时,那箱子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石屿放下剪刀,蹲下身子将耳朵贴在箱子侧面,里面有轻微“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箱子,但又不像是老鼠那样爪子抓挠发出刺啦的声响。石屿站起身,犹豫着要不要把刚刚送货人喊回来,干脆换一箱货。 但是想到万一是什么小妖小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能听见,到时候解释起来有很麻烦。 石屿忽然想到外面的苏弥,若是妖的话,应该可以感应到。 于是石屿从货架后面探出头,看到苏弥正背对着他侧卧,电视上放着牡丹亭——“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半面,则道来生出现,乍便今生梦见……爱杀这昼阴便,再得到罗浮梦边……” 石屿虽也见过许多妖,但喜欢戏曲的妖兽还是第一次见。虽看不见苏弥的表情,但他那条尾巴又化了出来,在身后甩来甩去,一副很习以为常的样子。 石屿走到客厅,蹲下身子抓了抓晃来晃去的尾巴。狮的鬃毛不似猫的柔软,但尾巴尖那一团却是格外的好捏。 苏弥微微偏过头,打了个哈欠问道: “怎么了?” “箱子里有东西。”石屿收回手。 苏弥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就往货架方向走去。石屿跟在后面也一起过去。 “那个。”石屿指了指最角落的箱子。 苏弥走上前,蹲下身子用自己的烟杆敲了几下箱子的侧面,里面果然又发出了咚咚的声响。 而后他站起身,看着石屿说: “就是个小家伙,不伤人,打开。” 石屿用剪刀浅浅地划开封胶,掀开盖子。里面的薯片袋子大多都被扯开了,散了一箱子。而薯片中间正卧着一个外形如马的小家伙,但是比普通的小马驹小得多,大概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圆滚滚的。头为白色,身后拖了小半截红色的尾巴,浑身布满了如虎一样的斑纹,煞是好看。 小家伙看到石屿,似乎有些怕生,拱着身子往薯片里面藏,虽是把脸埋了进去,可大半个屁股都露在外面。 石屿稍稍错开身子,抿抿嘴看向苏弥。有些不确定地吐出一个字: “妖?” 苏弥也低头看了看箱子,用自己的烟杆拨弄着那堆薯片。 头埋在里面的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也不藏着脑袋了,用两个小蹄子抱住了苏弥的烟杆,还一拱一拱的往上爬。 苏弥把烟杆顺势挑起来,小家伙被悬在了半空,却也不害怕,反而发出了小小地叫声。 小家伙的叫像是孩童的歌唱声,虽无节奏,但是意外地好听。 苏弥伸手拎住它的脖子,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小东西有些站不稳,就干脆趴在苏弥的肩头,还眯着眼睛蹭了蹭苏弥乱糟糟的卷发。 “算不得妖,是个小鹿蜀”苏弥拍了下小东西的头,阻止它企图伸舌头舔自己,“南山一带的瑞兽,这些年比较少见了。” 石屿有些好奇地看着趴在苏弥肩头的小鹿蜀,瑞兽么? 鹿蜀感受到石屿的注视,似乎有些紧张地发出了“嗤嗤”地声音,尾巴也警觉地立了起来,一双圆滚滚的眼睛也死死盯着石屿,虽然没有什么威慑力,但是还是能感觉到它对石屿的抵触。 “鹿蜀都很胆小,”苏弥解释了一下,“披上他们的皮毛便可儿孙满堂,早些年的时候这一族几乎被人赶尽杀绝了。所以格外惧怕人类。” 石屿点了点头,虽他不知为何总有很多人追寻儿孙满堂天伦之乐,于他而言亲情似乎只是个模糊的名词。不过他明白了为何小鹿蜀会对自己有所敌意,倒也没做过多的反应,就转过身把那箱要不得的薯片放进了客厅,而后自己坐回玻璃窗口前。 苏弥拍了拍肩上的小鹿蜀,也卧回了客厅,牡丹亭早就唱完了。苏弥打了个哈欠,拉过一个垫子便睡了。 小鹿蜀也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在了苏弥的身侧,蜷着身子眯起了眼睛。 下午石屿一直坐在窗口前,没有客人来的时候就随意翻着书。一直没有往客厅去。一直到晚饭时,石屿才站起身,向客厅探了探头,看到苏弥盘腿坐在那里吐着烟雾,小鹿蜀似乎十分亲近苏弥,也晃着圆滚滚的小身子,还发出愉悦的叫声。 石屿犹豫了一下,热了杯牛奶,拆开面包,又坐回了玻璃窗前的椅子上。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抱着热牛奶,打了个喷嚏。果然,晚上在窗口这边还是有些凉的。 石屿还没吃完面包,一抬头,从玻璃中看到苏弥正靠在自己身后的货架上点烟。 “怎么不进屋?”苏弥吐出一口烟,将带着火星的火柴甩灭。 石屿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打量了一下苏弥,发现小鹿蜀竟没赖在他身上。 “就是个认生的小家伙,给点吃的就熟了。”苏弥微微低着头,嘬了口烟,“小东西抱着挺软的。” 石屿动了动身子,把吃了一半的面包暂时先放下了。从货架上找了好几包不同种类的零食,而后走进客厅。 小鹿蜀正扎在薯片箱子里,听到石屿的脚步声,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紧紧盯着石屿。 石屿也不再走近,就蹲在离小鹿蜀的不远处,把几包零食一一拆开,放在地上,又退后了两步。 41.苏石(化形) 嗷,目前是防盗章啦, 正文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没一会, 玻璃小窗从里面被拉开。伸出一只骨节分明却白得过分的手, 将一盒红双喜推了出来,上面还整齐得摞了三枚硬币。似是感觉到外面的寒意,那只手稍稍抖了一下, 而后迅速把那皱皱巴巴地十块钱划拉了进去,就关上了玻璃窗。 外面的男人把硬币装进兜里, 又摸出一个火机,哆嗦着点着了烟,赶紧嘬了两口,搓着手往巷子外面走去了。 出了巷子口,男人忽然觉得暖和了许多。于是宽了宽肩,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刚刚买烟的那个便利店孤零零的开在深巷里,旁边立了一个有点破旧的牌子。 男人眯了眯眼睛:“——有一间便利屋?啧,什么鬼名字。” 不过男人也没多加驻足, 转过身顺手扔了扯下来的烟纸, 捏着烟就大步离开了,心里想着:果然抽根烟就暖和多了。 然而他却没看到,在他转身的刹那,那个便利店的玻璃窗又被打开了, 那只苍白的手推出了一杯热茶, 而后热茶一点点在空中消失。最后那只手将杯子拿了进去, 关上了玻璃窗。 而如果那个男人仔细些看那牌子,就会发现旁边还有一排小字: ——“欢迎观临有一间便利屋,如果无事请勿再来。” ———————————————— “叩叩……”玻璃窗被敲响了,但声音十分细微,像是用指甲的尖端轻轻敲点那般。 但里面久久没有回应,于是敲点的声音稍稍急促了起来。 “喵……喵……”原来是一只白猫蹲在便利店窗口的外檐,正用爪子一下一下挠着玻璃。 里面的人听到猫叫声似是犹豫了一下,而后拉开了窗户,然而—— “轰”地一下,原本小巧的猫咪居然变得犹如老虎一般大小: “你果然看得见我。”是个有些低沉声音。 那只还扒在玻璃窗上的手迅速想将玻璃拉起来,却被一只硕大的爪子按住了: “别动。” 里面的人顿了一下,随后放下了手,玻璃窗留了一些缝隙,过了半晌,一个略显清冷地声音传出来: “你想做什么。” 白色的大猫呵出一口白气,粉红色的鼻头往玻璃窗上贴了贴:“给我一杯茶,你们人间太冷了,但也不要滚热的水,我有些怕烫。” 里面的人犹豫了一下,而后就听到起身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不一会儿,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杯水从窗口递了出来,上面还冒着浅浅的水汽。 那只如虎一般大的白猫幻做人形,是个男人。半侧脸上似是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纹路,一双眼睛倒是还如猫眼一般,瞳孔细成一条缝。左边是姜黄色,而另一只是湛蓝色。 身上的一袭白衣,样式却是有些夸张,袍袖锯领,腰封处挂着许多红色的绳结,而外面则披了一件几乎拖地的皮毛披风。 他伸手端起杯子,露出了小半手腕,上面缠了白毛圈,指甲十分尖锐而且端微微向内勾起。 他喝得很慢,像是生怕水渍会溅到自己身上。过了许久,一杯茶才见了底。他浅浅叹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呼在玻璃上,留下细小的浅痕。 “可以进去么。我不会伤你。” “做什么。”里面的人开口问。 “我想托你将东西交给一个人。”说着他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小段毛茸茸的东西,“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我没有愿望。” 外面的人愣了一下,而后低低说了一句:“他当初也是这么说的……”他的这一句话里像是有着沉寂了很久的时间。 “你……进来。”里面的人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将门打开了一些,“你叫什么?” “你可以叫我白九。” 白九进维持着人形,走到便利店里面。光线十分昏暗,但对白九来讲却能看得更清楚了。他的瞳孔放大了些,便看到离自己几步的距离之外坐着一个清秀的男人。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没有泄露一丝情绪,整个人就像是一块石头兀自的立在黑暗中。男人上身穿了一件浅咖色的宽松毛衣,袖口有些长,盖过了半截手指,他的头发盖过了耳朵,软趴趴地贴在脸侧,似是将这尊石像包裹得柔软了一些。 “我只是想托你将这个东西交给一个人,”白九拿出那一小截白绒毛,向前走了两步,“他……” 然而,白九刚刚走近一些,就感觉到了一股十分怪异的力量,不过这力量虽然强大但是不会伤人,白九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他在你们这里的第二医院,2a-503病房。” 白九正是因为感应到这附近有一位开了阴阳眼的人才寻过来,只是没想到这人竟还不是阴阳先生之流,这正合他心意。所以才不惜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风,也要将事情托付给这个人。但是……一个只不过是有阴阳眼的青年,怎么竟有这般奇怪的力量? 青年站起身,接过白九手里的东西。虽然远看只是一小节毛茸茸的东西,但是拿在手里仔细看一下,这样子倒是有些像缩小版的猫尾巴,细而长,尾端的毛也格外柔软。 青年似是觉得手感不错,便拿在手里把玩,还时不时地捏一捏那软软的尾巴尖。 白九站在一旁看着,觉得肉疼……那是我自去灵力化作的祥符啊,你不要这样□□啊!!而且,你顶着那一张石刻一样的脸,做这种小孩子一样的举动真的好么?! 但白九觉得他所托与人,所以只是轻咳了一声,说: “请你将这个送到我说的地方,那人叫柏陆。” “为什么?”青年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白九。 “那人生病了,这是祥符,可保健康。”白九解释了一下。 “可是,为什么?”青年继续问道。 白九愣了一下,这是要追问到底么?这个故事太长也太久了啊……只有他一遍遍地经历一世又一世,始终在那个人身侧徘徊,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一切到底应该从哪里算起呢。 于是白九往屋子里面走了走,坐到电暖炉旁边,脱去外袍,青年这才发现,那厚实的皮毛披风下竟有九条猫尾,从白九的尾骨处伸出来,垂到脚踝。 白九看到青年紧紧盯着自己的尾巴,轻声呵笑了一下:“如你所见,我是九尾猫。” “你可知,世间万物皆可修成仙?”白九坐了下来,向青年问道。 青年也坐回椅子上,拿过茶杯握在手里,没有张口,只是看着白九,似是只是想听他继续讲下去。 “我们猫啊,八尾为妖,九尾则仙。可这最后一尾,却不是靠修炼而来,而是要满足人类的一个愿望。可为了满足人的愿望,我们又必须自去一尾。所以这就是一个死循环。”白九往暖炉上又靠了靠,大半个身子都贴在了上面,这才眯起眼睛,觉得暖和了许多。 “我听过太多的愿望,人类的**太多了,钱财寿命权力情爱。我也不知这样的修为到底意义何在,但仙道一直说‘你遇到了,就知道了’,于是我辗转人间几百年,只是想求一个答案。直到我遇见了他。” “他那一世只是个孩童,他看见了我,我便问他有什么愿望,一如之前几百年我所做的事情一样。他却说,他没有愿望。” “人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呢,于是我继续逼问他,可他只是笑嘻嘻地和我说,‘要不,你先和我回家,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我也不知为何,就这么跟他回了家。” “他总是像逗弄野猫一样的逗弄我,什么狗尾草毛线球,真是蠢透了。于是我便想,还是走掉算了,小孩子真是麻烦。可他似是察觉我的不满,于是就抱着我晒太阳,一边为我梳毛一边小心翼翼地道歉。于是我就原谅他了,你看,我们猫其实并不记仇。” “我就这么和他呆了一年,他家的冬日的壁炉,可比你们人间现在这些东西暖和对了。”白九一边这么说着,却更加放肆地抱着电暖炉。 “可有一天,他忽然问我‘是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实现’,我当时想着,终于要来了啊,也对,人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呢。但不知怎么,和以往不同,这一次,我竟有点失落。” “他抱起我,让我与他的眼睛平视,他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那,我的愿望是你可以长出第九条尾巴’。” “我还来得及反应,就恢复了原形。哦,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个。然后我发现自己有了第九条尾巴。我想和他说些什么,虽然我也不知道到说什么才好,人类的语言真是太麻烦了。当我好不容易决定好要说什么了,却发现自己已经飞升了,仙道传音说‘那孩子,已经看不见你了。’” 42.苏石(化形 二)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 正文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等过了春节,石屿便在这里住了三个年头了。虽以往也会经常有些非人之物找上他, 他的客厅也留宿过许多小妖,但近日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这些非人之物格外的多些。 石屿向来不喜与妖有太多的接触,但对于毛茸茸的东西还是有些喜爱的,摸起来软软的,尤其在冬日, 格外的舒服。 在他晃神的功夫,苏弥拎了两个塑料袋从巷子口转了进来, 看到石屿站在门口,伸了下手,说: “在等我?” 石屿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那两个塑料袋, 里面居然是豆浆和煎饼。 “我吃过了,”苏弥十分自然地就走进了屋里,“给你和小家伙带了点。” 石屿也跟着走进屋内, 开口问:“你有钱?” 苏弥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而后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把零钱, 都是几块几毛的:“几百年也还是有些积蓄的,除去买烟草, 还有这些钱币。” 石屿看了那一把钱加一起怕也没上千, 顿时觉得眼前这大妖有点可怜, 几百年就这么点积蓄。 苏弥走到纸箱前,用烟杆敲了敲外壳,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地声音,而后小鹿蜀顶开了盖子,露出个小脑袋。 石屿摸了摸,袋子里的豆浆和煎饼还是热的。把自己那份先放到了一边,拿出了小碗,倒出了一些豆浆,放到了小鹿蜀的旁边。 “这个……它能吃么?”石屿犹豫地拿着小半块煎饼。 “比吃你货架上的那些好一些。”苏弥把烟杆伸出门外,磕了磕烟灰,“你们人类生命也挺顽强的。” 石屿假装没听到一般,把小半块煎饼放在一个碟子里,也摆在了地上。自己坐回椅子上也咬起了煎饼。 小鹿蜀对石屿已经完全没有戒备之心了,吃饱喝足后晃着身子到石屿脚边打了转儿,满足地叫了两声,清澈透亮如歌一般的声音,十分悦耳。而后小鹿蜀又窝到苏弥的身侧,用小蹄子拨弄着苏弥身侧的那根长烟杆。 苏弥伸手把小鹿蜀拎开一点,用烟草填满烟锅,点上火,小鹿蜀似乎十分兴奋,身后的尾巴也晃了起来,蹲坐在苏弥的身边叫了两声。 “在这里见到鹿蜀也是稀奇,这小家伙不是被人掳走半路逃掉的,就是走丢的。”苏弥看向石屿,“你打算怎么办?” 石屿被问到后微微愣了一下,怎么办?若非是被人所托,他并不会主动施以援手。尤其是要去寻找这些非人之物,多半会惹得麻烦。且他本就不善与人沟通,这寻人之事,也并不知道怎么做。 “它的族人若能闻到它的气味,自然会寻来。”苏弥看到石屿有些犹豫的样子的便说道,“带它出去转一转就好。” 石屿点了点头,干脆将玻璃窗口的牌子翻了过来,而后从柜子里找出一个背包,里面塞了两包粟米条,将背包放在地上,拉链拉开。 小鹿蜀动了动鼻子,一头就扎进了背包里,四个小蹄子还蹬了几下,以便将整个身子都埋进去。 石屿把包拎起来,快速拉上了拉链。 在一旁的苏弥到这一连贯的动作,笑了一下,而后也站起身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背,向石屿问道: “有手套么?” 石屿猜到苏弥应是要和自己一起出去,但手背上的封妖印实在有些明显,若是在人多的地方被懂得一些鬼怪之事的人看到,怕是也会惹来麻烦。便翻了翻柜子,找了一副毛线手套递给苏弥。 苏弥往手上套了两下,觉得有些紧,但遮住封妖印倒是没什么问题。 石屿把背包背在了胸前,将拉链拉开一点点。然后用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和苏弥一起出门了。 两人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石屿虽在这里住了将近三年,但其实也并不大熟悉。只能凭感觉随意瞎转。一旁的苏弥倒是泰然自若的样子,手揣在口袋里,四处看着。 石屿所在的天和市在较为靠北的地方,冬日里其实还是蛮冷的。石屿伸手摸了摸胸前的背包,里面的小鹿蜀似乎是缩成了一团,也不知是不是被冻得有些发冷。 于是石屿将自己的外套拉了拉,想把包也裹起来,但看起来实在是有些蠢。 一旁的苏弥微微低头,轻声啧了一下,便把石屿身上的背包扯到了自己怀里,背在了身上。 “我用妖力,它能暖和些。” 石屿看着苏弥那一身穿着打扮,偏偏胸前背了个双肩背……这样子其实也蛮蠢的。 在大街上约莫转了两个小时,石屿觉得鼻尖都冻得发冰,便放缓了步子走到苏弥身后一点点的地方。不着痕迹地用鼻子蹭了一下苏弥的后肩膀处。 也没有很暖啊……于是又走回了苏弥的身侧。 苏弥假装没有发现石屿的小动作,开口说: “回去,若是这附近有鹿蜀,寻着气味应是能找来了。” 石屿点了点头,便转身往回走去。 然而回去的路上路过了一条小吃街,包里面的小鹿蜀闻到了香味,一下子就扑腾着从之前石屿流的那一小道拉链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石屿看到它探出头,本想把它按回去,结果不成想,小鹿蜀咬着石屿的袖子露出了大半个身子,眼看就要从包里面跳出去。 苏弥微微蹙眉,暗中运力,小鹿蜀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又拉回了包里。 石屿并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小鹿蜀是没有站稳又跌了回去。好在周围人流量较大,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两人带着小鹿蜀快步离开了小吃街,向便利店走去。 而他们却没发现,在不远处,一个带鸭舌帽的少年收起了手机,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没想到竟还有意外收获,这下百子归该无话可说了。” 而后,少年的身影也消失在人群之中。 —————————— 晚上石屿吃过面包,便窝在椅子上,苏弥坐在地毯上抽烟,不停换着电视频道。最后干脆停在了一个八点档的爱情电视剧频道。 石屿一手支着下巴,看着电视剧里面的女主马上就要咽气了毫无反应。 苏弥眯着眼睛,吐着烟,还伸手抓了下后背。 只有小鹿蜀,后面的两个小蹄子叉开着,前面的两只撑在地上,蹲坐在那里,一双眼睛瞪得提溜圆地看着电视屏幕。看到女主马上要不治身亡时,忽然发出了呜鸣声,还嗒嗒掉了眼泪。 石屿看着小鹿蜀哭得一抽一抽地,又看了看电视,心中实在没有什么波动。他也不知为何,自幼他便对情感十分单薄。曾有人对他施以好意,当然也有人对他恶言相对。他懂得应感激,却不懂何为欣悦;也懂得避而远之,却不知愤怒为何。 这个电视剧,连一个有些灵性的小兽都会动容,为何他却没任何所感。于是他开口轻声问了一句: “这个……很悲伤么?” 苏弥微微怔了一下,也没转身,开口说道:“世间故事那么多,能看懂的人本就是少数,大多数人不过是依自己所想判断的罢了。” 43.苏石(童果) ———————————— 苏弥站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 他本以为小石头最多只是开化, 有了心智, 没想到这短短千年竟已经可化形。 且一般万物化形之始, 都是与原型相似, 草木多为棕绿色性温和,花果多娇艳, 原本以为石头化形应是灰秃秃的毫不起眼,可这眼前这一身绯色的少年,除了那面无表情的样子和那石头本形有些相似, 浑身都是灵动之感。 绯色长袍被风吹起如波涌, 而那一双眸子深处似有水波漾荡,映着星辰, 泛起一汪春水。 苏弥一直觉得自己早已看尽万物, 且不过如此了了无趣, 可此时, 在这个夜幕下他看着眼前少年, 竟有一种世间竟还有如此之人之物,除去有趣, 似乎还有一些不曾有的感觉翻涌而出。 这山间人间,竟都在这人身后,变得陌生万分, 却又熠熠生辉。 就在他想要向前迈出一步, 想要伸手摸一摸那一抹绯色时, 忽然一阵哭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有一个穿着短衣的小孩子一边哭一边往这边走着, 小孩子赤着脚,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样子,长相白净可脸上却沾了不少灰,短衫也破破烂烂的。 而石头看到那小孩子也明显愣了一下,但却也没有躲闪,毕竟一般人类是看不见他的。 石头歪了歪头,似是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小孩子,甚至下意识地伸了伸手。却不想那小孩子竟是抹了抹眼泪,而后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与石头的指尖相触摸。 石头愣了一下,却也没有退缩,而是用手轻轻握住了那小孩的手,脸也贴近了一些,仔细打量着小孩子的手指。甚至稍稍曲起自己的手指以指腹摩挲着那双有些脏兮兮的小手。 小孩子许是被弄得有些痒,竟是咯咯笑了起来,刚刚的拘谨感也消散了一些,而后开口道: “大哥哥也迷路了么?” 石头收回手,摇了摇头: “不是。” “那大哥哥一个人么?” “嗯。”石头第一次与人说话,虽然脸上看不出来,但手指下意识的抠在掌心间,似乎是有些紧张。 “我叫童果,果子的果,”小男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石头,“大哥哥叫什么?” “我……”石头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会,才小声地说,“我姓石。” “石哥哥。”童果勾着自己的手指,站得离石头很近,身体有些前倾,却没有碰触到石头。 石头看到童果的脸上沾了一些土,伸出手,犹豫着向那小脸伸过去,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缩了一下,与此同时那童果也正巧偏了一下头。 两人相视,有些尴尬,石头的手颤了一下又抓住了自己的衣摆。 童果低着头,咬着嘴唇,伸手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自己的脸,声音闷闷地像是带了些哭腔: “石哥哥……我身上是不是太脏了……” 石头愣了一下,不知怎么觉得心里稍稍缩紧,于是扯着自己的袖口覆在自己掌心,拉过小男孩的手,拿那袖子擦了擦脏兮兮的小手。 童果有些不可置信地扬起小脸,看着石头。 “我手太凉,”石头也低着头轻声说道,并且站到了地上,裹着袖布拉着小童果的手,“这样不凉。” 童果脸上那低落的样子一扫而光,而后用小手钻进石头的袖子中,有些执拗地掰开石头的手,勾住他的手指,仰起脸露出一个笑容: “石哥哥的手不凉,很舒服的。” 石头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暖意和小孩子手指柔软触感,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嘴巴也微微睁开。这是他第一次以化形的样子与人类接触,与他想的有些不同,没有狂风而过的招摇也不似落花如水那般平静。 就像是从身上抽丝剥茧,不会疼痛甚至带了些痒意,明明想颤抖却十分贪恋。 于是石屿稍稍收紧手指,握住童果的手,稍稍侧过头: “我带你回村子里?” 虽是一句问句,可从石头嘴里说出来更像是一句陈述。 童果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拉着石头的手好像有些紧张,可最终他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于是石屿就这么拉着小童果,两人赤着足,山风阵阵带起石头的绯色衣摆,他似是有些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一双眼睛时不时地看向四周,踏着月光星辰倾泻而下的山路,往山下走去。 苏弥也从林子中出来,点上烟,慢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勾起嘴角。 —————————————————— 虽然这也是石头第一次下山,可毕竟看了那么久,所以倒也没什么绕弯路,就带着童果下了山。 此时村子静静地,只有两三户中灯火还亮着。 两人走到村字旁的一条小河边,童果忽然站在那那里,石头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童果,不知为何他忽然就不走了。 “石哥哥……”童果抓了抓自己的衣角,“我……我想在河边坐一会。” 石头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牵起小童果的手,走到河边,坐在了河边石上。 童果把脚泡在水里,晃荡着,水面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石头小心翼翼地用足尖点了点水,和雨水打在身上的湿润感不同,踩着河水像是无数露珠在脚底汇聚有些滑腻的微凉。于是他屏着气将脚也伸进水中,瞬间觉得浑身的毛孔都打了个激灵。 石头稍稍侧过头,童果的睫毛很长,在月光的映照下在眼窝落下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想回家么?”石头伸出手,小心地勾了下童果的小拇指。 “想回……”童果的声音很低,像是隐隐含着什么难言之隐。 石头不知道小童果的话语中到底隐含的是什么,于是抿着嘴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水面。 石头只在下雨过后,那小小水洼中看过自己的样子。现下水面正静,月白如昼,他清楚地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仔细地看着自己的眉眼,心中却暗暗与那个人做着比较。好像那个人的眼睛看起来比自己更锋利一些,脸侧线条也硬朗一些,下巴没有那么尖,还有那个人的手,指节处比自己粗很多。 石头细细碎碎地想着,总觉那个人的样子渐渐浮现在脑海中。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捧我在手心间,是怎样的表情呢? 他想做出一些表情,可动了动嘴角,却觉得好像自己不管怎样都是这样。 “石哥哥,”童果开口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寂静,“我是不是怪物啊……” “不是。”石头看着眼前的小童果,这就是个人类小孩子啊,怎么会是怪物。 “他们都说是我害死了我爹娘,”童果带了些哭腔,“他们都说我是怪物。” 石头感觉小童果似乎是哭了,忽然有些慌乱可又不知怎么办,只得握紧他的手。 “可是……可是,”童果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我真的看见了,很可怕的东西。” “有一个长头发没有脸手臂很胀的人在我的屋子里,那个人一步步走向我真的好可怕,可是他们都看不到。” “还有长得很奇怪的马出现在院子里,它好像很虚弱,也很瘦。我去给他拿了吃的,可我和祖母却说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那匹马明明就在那里啊,他们为什么都看不到呢。” “有时候晚上,我能听到许多奇怪的声响,好像就在我的旁边,可是我一起身那些声音就又消失了。” “我真的很害怕,可是他们都听不到看不见。” “有一日他们告诉我,我爹娘前一晚上山采药时,摔下去死了。可是那一日早上我明明还看到阿娘坐在我床头拉着我的手,阿爹也在旁边看着我。” “是真的,我还记得阿娘的手有些凉,可是却紧紧握着我。我和他们说,他们都不信。还说都是因为我,爹娘才会死。” “祖母说我是怪物,他们都说我是怪物。可是……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童果地声音越来越大,哭声也渐渐变大,一张小脸已经泪水模糊,他不停抽噎着,小小的身子也不住地颤抖。 “祖母把我赶出了家门,我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小童果抽抽搭搭地扬起小脸看向石头,“石哥哥,我找不到家了……我没有家了……” “我想阿娘阿爹……” 石头的手紧紧抠着自己的掌心,他想伸手摸一摸小童果,可他却不敢伸出自己的手。因为他知道普通人类也是看不见自己的…… 可看着小童果这么哭着,他的心里也一阵阵抽紧。 就在石头犹豫着伸出手臂,想抱一抱小童果时—— “小孩儿,你自己坐在那边干什么呢?你爹娘呢?” 远远地有一个穿着道袍的男人走来。 小童果摸着眼泪,转过头。 那个男人走近,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小童果的头: “迷路了?怎么自己坐河边哭得这么难过?” “我……我不是自己……有石哥哥在啊,”童果带着鼻音,有些警戒地看着眼前穿着道袍的男人,而后转过头,想伸手去抓石头的手。 可石头却缩了一下自己的手。 “哪有什么石哥哥?”那个穿着道袍四周环视了一下,明明石头就在旁边他的眼神却没有停留半分,“这儿就你一个人啊。” 童果的嘴唇颤抖着,瞪大了眼睛看向石头。 石头抿了抿嘴,错开了眼神。 那个穿道袍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紧紧地握住了小童果的手,声音隐隐竟有些兴奋的说: “你是不是能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东西?” 童果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石头,可石头却站起身,绕到那个男人身后,轻声开口道: “抱歉……” 童果收回眼神,低着头,对那个穿着道袍的男人说: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个男人却不死心一般,拉着童果的手,继续问着: “你是这个村子的么?父亲母亲在么?” “我不是这里的……”童果咬了咬嘴唇,“我爹娘死了……” 那个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怜惜,而后摸了摸童果的头说: “那你愿意和我走么?我不是坏人。” 说着那个男人从腰间取出一个腰牌,腰牌上刻着一个“百”字: “我是百家的人,不知你听说过没有,如果你愿意,我可收你为弟子。正好你与我的独子年龄相仿,也可做个玩伴。” 童果有些犹豫着看着那个男人,而后眼神又落到了男人身后的石头身上…… 而这时苏弥的声音却传到石头脑中: “让他去,百家是除妖师,他这阴阳眼正可派上用场。” 石头听到苏弥的声音虽小小惊吓了一下,但却听从了苏弥的话对童果开口道: “去。他是好人。” 童果抿了抿嘴唇,最终伸了伸手,拉住了百姓男人的袖口,低声问着: “你不会觉得我是怪物么……”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而后俯下身子,将小童果抱在怀中,拍了拍他还有些抽噎的后背: “不会,你只是比普通人更厉害。” 待童果完全平复后,那男人牵起他的手: “我带你回家。” 童果点了点头,也握紧了男人的手,跟着男人往北边走去。离开时,他听到石头轻声说了一句: “再见。” 童果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走出一段距离后,童果扭过头,远远地看到石头还站在那里,也在注视着他。身边男人握了握他的手,于是他收回了目光,在心里轻轻说了句: “石哥哥,再见。” —————— 石头看着童果和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收回了目光,微微低下头。 忽然头顶传来了熟悉的温度—— “难过什么呢,这世间种种就是如此,看了一眼念了一句就是缘,但也不是这一个字儿就能成全的。你这小石头想懂,还太早了些。” 石头抬起头,看向苏弥,开口道: “那你和我呢?” 苏弥被那一双黝黑的眸子看得一时间竟是晃了神儿,这世间他见了太多念得没几个,大多都是过眼云烟。可偏偏这一瞬,他却觉,即便是到了漫长的尽头,也忘不掉了。 于是他勾起嘴角,在小石头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说: “你和我啊,是缘也是分。” 44.苏石(夜景)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 正文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石屿走出巷子口, 用手机查了一下第二医院。而后拦了一辆车, 将手机上的地址拿给司机看了一眼, 就将半张脸都捂在围巾里,坐在后排座上, 继续专心地捏着那小半截猫尾。 出租车在医院正门口停下,石屿下了车,直接走到问寻台: “2a-503, 在哪里?” 那里的护士给了他指了指:“那边那个口儿, 穿过去到2座,坐电梯上5楼, 就是住院部。” 石屿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护士指的方向, 想在张口问问, 却被后面的人挤开了。 石屿顺着护士刚刚手指的方向往前走了一点儿, 然而当他觉得差不多是护士说的位置了, 看到的却是男厕所几个大字。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他还是走了进去, 但里面……真的没有其他进出口…… 于是石屿只好站在男厕所门口,和那个牌子面面相觑。 就在石屿打算回到问询台再问问的时候,一个穿着病人服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 “你找不到路了么?” “恩……”石屿点了点头, 手里一下一下地揪着猫尾符。(白九的心在滴血—— “哈……”少年看到有人面无表情地做着这样的小动作, 于是轻笑出声, “你要去哪, 我带你去。” “2a-503。” “这么巧?”少年惊讶道,“我就是503的。我们这病房,天天只让吃营养餐太烦了,这才偷跑下来买个鸡腿吃。你一会到病房可别和护士乱说哦。” “太明显了。”石屿忽然说。 少年愣了一下:“什么?” “油。” 少年似是恍然大悟般,赶紧舔了舔油亮的嘴唇:“嘿嘿,谢啦。” 石屿没再多说,只是一路跟着少年去了病房。 “说起来,你是谁的家属啊,以前没见过。”少年躺回自己床上,冲着还站在门口的石屿问道。 “柏陆。” “哈哈哈,”少年笑了起来,“你快别闹了,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么个亲属。” 石屿抿了抿嘴,走到少年病床前,把那猫尾祥符放到他的床头: “有个人,托我给你。” 少年愣了一下,拿起那祥符,在手心扫了扫:“诶?他叫什么啊?” “白九。” “唔……我怎么不记得……”少年困惑地皱起眉头。 “这个保健康。”石屿忽然说道。 “健康啊……”少年拎起在眼前晃了晃,而后眼睛眯起来,笑着说,“这个真可爱。” “恩。很软。”石屿原本打算就这么转身离开的,但柏陆叫住了他。 “诶诶诶,你先别走,我这也没什么东西,这个挂件当做回礼好了。”说着柏陆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毛球挂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几天闲着无聊我自己做的。” 石屿接过那个毛球,托在手里软软的,手心有些微微的痒意。 “替我谢谢那个人啦。”柏陆笑着说。 石屿似是犹豫了一下,而后说:“你听说过九尾猫么?” “那个可以实现愿望的猫?我小时候听过故事,还记得一点。” “若是你,想许什么愿望么?” “恩……”柏陆想了一会,有些开玩笑着说,“非要许愿的话,那我希望他可以长出第九条尾巴。” 石屿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自己也形容不出来,像是有什么悄悄裂开了一点点,于是他继续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呢……”柏陆支起自己下巴,晃了晃身子,“你看啊,他都帮那么多人实现愿望了,总要有人帮他一下嘛。” 石屿没再说话,只觉得毛球在他的皮肤上滚过。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啊?”柏陆有些奇怪地看着石屿。 “恩……没事。再见。”石屿转身离开了病房。 出了医院,石屿又裹上围巾,顺手把那个毛球塞在了一圈一圈绕起的围巾夹层里。 白九感觉似乎等了好久,久到他都嫌电暖炉有些过热了,那扇大门终于被推开了。 石屿带着寒气走了进来,于是刚刚才嫌弃暖炉过热的白九又赶紧贴了上去。 “给你。”石屿拆下围巾,将那个毛球扔到白九的怀里。然后他也蹭到了暖炉旁,暖着手。 “这是什么?”白九有些嫌弃的用指甲勾起毛球。 “谢礼。” “啧,都几百年了,这人怎么还喜欢拿这玩意送人,”白九这么说着,却轻轻用自己的一条尾巴卷住毛球。 石屿继续暖着手,没有说话。 两人围着电暖炉,沉默了许久,最终白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他说什么了吗……” “他还是希望你长出第九条尾巴。”石屿抬头,看着白九说道。 “谁让你问他的。”白九有些生气地甩了甩尾巴,九条尾巴敲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石屿没再说话,敲打的声响也渐渐平缓了下来,到最后只有那几个尾巴尖向上勾起,微微晃动着。白九捏着那个毛球,似是自然自语道: “他一定是最笨的人类了……” 白九将毛球拿到鼻尖处,轻轻蹭了蹭,然后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石屿将手暖的差不多了,便站起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又从货架上拆了一包面包。坐回他那把椅子上,一口一口吃着。他伸手,想将便利店窗口的牌子翻过来,但碰到玻璃时,他却缩了缩手。而后脸往玻璃上贴了贴,轻声说了句: “下雪了。”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 白九动了动尾巴,也站起身,向外看去。 这场雪,来得不小。 “雪大了,你明日再走。”石屿拿过已经喝干净的牛奶杯,放回厨房,而后拿了一本书,将椅子搬到电暖炉旁看了起来。 “你何时开了阴阳眼?”白九摩挲着毛球,心中越发觉得烦躁,于是干脆开口搭话。 “不记得了。”石屿放下书。 “你家中无人是除妖师或者阴阳先生么?” “我没有家人……”石屿又将书拿了起来。 虽然对于妖或者仙来讲,本就没有家人这个概念。修仙之路漫长无边,这时间岁月中,即使是家人又能陪伴多久呢。可白九知道,对于人类,家人似乎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于是白九低低说了一句: “抱歉……” 石屿没有说话,只是动了一下身子,表示自己听到了。白九也没再说话,只是缩在暖炉旁,用尾巴勾着毛球晃荡。 一直到睡觉前,石屿才合上书。而后他开口说: “自废一尾修为会疼么。” “当然疼。像是拆去一根骨头。”白九的毛抖了抖,那般的疼痛,现在想一想都十分清晰。 “那为什么他的每一世你都要如此呢。若是成仙的话,大部分愿望都可以用仙术实现。” “我……”白九哑然,是啊……自己位列仙班且法术强大,钱财权力健康,只需去一些灵力都可以满足他啊……可是,自己就是宁愿自废一尾再度为妖,回到他身边。 “原来你们妖也是有情感的,”石屿的语气依旧是那般不冷不热,可不知为何,这句话似是有一点点失落的感觉,“明日走的时候把门关紧。” 说完,石屿就回卧室睡觉了。 白九却楞在了那里,情感……这是情感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被暖炉烤的暖暖的。 自己这几百年间,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呢……白九眯着眼睛,回想着柏陆之前的每一世他们相处过的点点滴滴,那人,好像总是喜欢用毛球逗弄自己啊,那个人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那人的身上暖暖的冬天很舒服,那人……为什么不许愿将我留下呢…… 白九的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敲碎了,原来……这几百年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么? 对啊……我只是想留在他身边啊。哪怕不为仙,哪怕无法化成人形,哪怕在他眼里自己永远是一只猫妖,那也想留在他身边。都是因为那个人身边,太温暖了啊…… 白九站起身,看了看窗外。而后用仙术瞬移到柏陆的病床前。 白九小心的收起指甲,伸手摸了摸沉睡的少年,而后一双异色眸子都柔和了下来,勾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果然,无论轮回多少世,只要看到这人,就离不开了。 直到天微微泛白,白九才不舍地回到便利店。石屿睡得很沉,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石屿卧室,看了看这冷清得过分的屋子。而后划了一道法阵,光芒四起,而他的人形身也越来越透明: “这人间,我只愿他永远欠我一个愿望,别人就算了。所以我自断一尾修为,换得你命定之人早日出现,愿你拥有家人,一生幸福。” ———————— 与此同时,遥远的地方,有个人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一双眼睛微微张开,而后吐出一口烟雾:“终于找到你了……” ———————— 石屿醒来,发现白九已经不在了。他推开门,昨夜那场大雪已经停了,整个巷子都静悄悄的。 石屿将昨日收起来的便利店立牌摆回了门口,积雪浅浅的没过支架底部。他蹲下身子,想将雪扫开一些,防止结冰冻住。然而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积雪的表面,有一串浅浅的猫爪印,一直延伸到巷口。 ——“这里是有一间便利屋,如果无事请不要再来。” 所有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啧,真不是我孩子,”苏弥伸手把小女孩那与自己勾在一起的尾巴扒拉到前面,“这是豹尾,我是狮子。” 说来,苏弥也是并不知道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今日早上不过是去巷口买个煎饼,结果这个小女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就贴在他的身边,待他买完煎饼小女孩依旧瞪着一双圆溜溜地杏眼跟在他身后。 他能感觉出这小孩不是凡人,可却又想不起这她身上的气息究竟为何。以为许是哪里的小妖小兽饿了出来寻食,本想分她半个煎饼让她走的。结果这小姑娘反而拉住他的衣袖一副认定他的样子。 45.苏石(故友) 嗷,目前是防盗章啦, 正文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你的孩子?”石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的指了指苏弥身后的小女孩。 “怎么可能。”苏弥甩了甩尾巴, 身后的小女孩似是很好奇, 一双小手握住了那尾巴, 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双杏眼亮了亮, 往自己身后摸了一下,也露出了一条尾巴, 然后用自己的尾巴和苏弥的缠在一起。 石屿看了看小女孩的尾巴, 眼神又落到苏弥身上, 脸上虽是一如往常那般的表情,可苏弥明明就从那眼神中读出了:果然是你的孩子。 “啧, 真不是我孩子,”苏弥伸手把小女孩那与自己勾在一起的尾巴扒拉到前面, “这是豹尾, 我是狮子。” 说来, 苏弥也是并不知道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今日早上不过是去巷口买个煎饼, 结果这个小女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就贴在他的身边, 待他买完煎饼小女孩依旧瞪着一双圆溜溜地杏眼跟在他身后。 他能感觉出这小孩不是凡人,可却又想不起这她身上的气息究竟为何。以为许是哪里的小妖小兽饿了出来寻食,本想分她半个煎饼让她走的。结果这小姑娘反而拉住他的衣袖一副认定他的样子。 苏弥快走几步想施法甩开她, 结果这小女孩站在那就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原本苏弥是不会理会这些的, 可偏偏旁边有路人经过, 说着什么现在做父母的真是没耐心,就这么把自己孩子扔后面,硬是有那么两个多事的大妈把那小姑娘哄着塞到他身边。 小姑娘倒也不说话,就那么拉住他袖子仰头看着他。 “啧,麻烦。”想到这边离便利店也不远,苏弥也不想惹出什么引人注意的事。 于是干脆任由这小姑娘拉扯着袖子,就这么一路回了便利店。 石屿打量着苏弥身后的小女孩,小女孩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瞳孔细细看去也有豹纹样的花纹,一双眼睛圆圆的配上尖尖的下巴宛如一个漂亮的小娃娃。耳垂上挂着金色镂空雕花的流苏坠子,一头乌黑的长发一半披在身后,一半用金色的步摇簪挽起。 小姑娘似是有些胆小怕生,看到石屿看向她,一直企图把脸埋进苏弥的后背上,被苏弥一次次用手把她拉出来后就咬着嘴唇,一条豹尾也直直地竖了起来,还有点呲毛。 石屿又看了看头发乱糟糟的苏弥,恩……这么精致的小女孩,确实也不像大狮子的孩子…… “走丢的么?”石屿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坐到椅子上,看向苏弥。 苏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不知道。” 石屿歪了歪头,小姑娘一直抿着嘴不肯说话,于是他也没再多问。自从情人节苏弥吃过巧克力后,苏弥就开始喜欢上这种糖,客厅里总是摆着一袋。石屿顺手拿了一块,拨开放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唔”了一声。 小女孩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屿,那条尾巴也晃了起来,尾巴尖还会稍稍勾起。 “要吃么?”石屿拿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外面的糖纸,放在掌心,向小女孩问道。 小女孩试探着走近石屿,石屿本以为她会用手将巧克力拿走,却不想小女孩直接伸着脖子,把小脸贴近石屿的手掌,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然后—— 那张精致的小脸都皱了起来,一双眼睛泪汪汪的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不是这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些委屈和哭腔,但她的声音给人的感觉十分清脆悦耳好似山间清泉一般。 石屿看了看手上的巧克力,想到这外面本就裹着一层可可粉,是有些苦味。若只舔一下怕是嘴里都是苦的,丝毫甜味也没有。 “小孩儿,你是谁?”苏弥把手上的煎饼放到石屿的手里,自己拿了一块巧克力,问向一旁的小女孩。 “武罗……”她揪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 “武罗啊……”苏弥想了想,看向眼前这小姑娘,“青要山山神?” “我不是山神……我只是住在青要山,”武罗看向苏弥,似乎有些兴奋地样子,“山神很厉害吗。” “算是。”苏弥又往嘴里扔了一块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说道。 “那个人一定是山神,”武罗声音有些兴奋地说道,“他是最厉害的了。” “你在找人吗?”石屿咬着煎饼。 “恩……”武罗捏了捏衣角,尾巴耷在身后,尾巴尖小幅度的左右扭着,“我等了他好久,他都不来……” “他长什么样子?” “他长得可好看了,恩……头发长长的,眼睛是这样的,鼻子……唔……鼻子这样!嘴巴总是上翘的,他笑起来更好看。”武罗挥着小手,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可石屿看了半天却也完全想象不出武罗口中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苏弥打了个哈欠。 “甜甜的……”武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苏弥,豹纹尾巴甩来甩去,“我知道你身上有,你一定见过他。” “哈?”苏弥放下手中的巧克力,“我之前没见过你。” “我闻到了,是这个,”武罗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用两只手举起来,举到苏弥眼前,“这个甜甜的,上面有你的味道。” 苏弥眯着眼睛看了看,才发现这是前些日子带獜去平栖山时,他一时好奇塞到包里回来却找不到的那包“毛毛虫”,于是侧头看向石屿: “这个是什么?” “糖。”石屿也好奇的看了看苏弥,他什么时候拿过这包糖了? “上次落在平栖山的。”苏弥稍稍别过头,坐在地毯上,尾巴甩了两下。 “你一定见过他,”武罗也跪在地毯上,一双手压着苏弥的膝盖,挺直上半身,小脸几乎要贴到苏弥脸上,“我想见他,你带我去好不好。” “我都不知道你说的人是谁。”苏弥往后挪了一下身子,从腰间取下烟杆,“你在哪里遇到他的。” 武罗也不再逼近,乖巧地跪坐在地毯上,手中紧紧揪着那包“毛毛虫”,犹豫了一会开口道: “我从有记忆以来一直住在青要山,但山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住在一个房子里,房子里有好大的雕像,门前有一个院子,屋顶是红色的,院门也是,但那个红色看起来暗暗的,一点都不漂亮。” “有时候我会去山上,我看见过好多动物,可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他们也不和我一起玩。” “我也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就日日坐在院门口,有时候太阳好大晒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可有时候又会下很久的雨。” “我还蛮喜欢下雨的,下过雨,屋外就会长出好多很漂亮的花。” “第一次见到他呀,他走到我的院门外,我从屋子里远远地看到他就躲起来了,从雕像后偷偷看他,我从来没见过和我一样的人。” “他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最后才走进来,进了我的屋子。” “他忽然就跪在了屋子的正中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可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就觉得十分舒服,就好像,下过雨看见那些花一样。” “待他睁开眼,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的方向,我总觉得他看到我了,于是没忍住就发出了声音。” “结果他好像也吓了一跳,那个表情真的十分有趣。我从雕像后走出来,到他身前,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之前的样子了。” “他拍了拍衣服,眼睛弯弯的,问我‘你叫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和人说话,以往只和动物说过,可那些动物都听不懂。有人和我说话我还是很高兴的,我告诉他,我叫武罗。” “他问我住在哪里。我指了指那个屋子,他却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他又问我,我的父母呢?我摇了摇头,我从有记忆以来就是一个人呀。” “他说要带我下山,我拒绝了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我不能离开那座山,不能离开那个屋子。他捉住我的胳膊,我吓了一跳,就跑开了。” “我躲了许久,直到确定没有他气息了才回去。等回到那个屋子,我才看到台子上放了一小包东西,我拆开看了看,里面有几颗白色透明的东西,但又不是玉石,我闻了闻而后舔了一口。” “我很少吃东西的,虽然我看山上的动物都要觅食,我也尝过一些果子,可吃下去也没觉得怎样。可那个东西甜甜的,特别好吃。” “过了一日,他又来了,他看到我似乎皱了下眉,他皱眉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觉得有点难受。他走向我,蹲下与我同高,又说要带我下山。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想跑走。可他一把拽住了我,又摸了摸我的头。” “他说:‘罢了罢了,你若不想离开便不离开,别乱跑就好。’他说话总是轻轻的,像山间春日里的风在湖面吹过一样。”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到我手中,我打开一看,又是昨日那个甜甜的东西。那一日他陪我在院子里呆了好久,还用长杆草做了小兔子给我。” “第三日他也来了,又带了装着甜甜的东西的布包,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东西。他告诉我那个是书,书里的东西是字,我一点也看不懂,他笑了两声抱我在膝头,一点一点给我念着。那天午后暖暖的,他念的东西都奇奇怪怪的可好像又特别好听。” “第四日他出了给我小布包,又给了我一个大布包,他说那个是笔和纸。他握着我的手拿笔,在纸上比划着,然后和我说,纸上的字是我的名字。我有些好奇自己写了一遍,可好像和他的完全不一样。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小武罗要好好练字哦。’”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后来的每一日他都来了,每次都会给我几颗甜甜的方块。他坐在院中翻着书,我坐在他膝头拿笔写字。他会笑着说‘小武罗好聪明’然后把我抱起来举得高高的,我觉得我像是跟那些鸟一样,要飞起来了。” “我也不记得到底过了多少日,反正我每天都能看到他。春天时他会带我去采花,夏日我们在水边乘凉,秋末他总是和我念着书上的东西他说那个叫做诗,冬天他会带着炭盆和我在屋子里看雪。我觉得他一定很厉害,因为他的身边比山中的一切都要温暖。” “后来,即使我不吃那透明的方块,光是看到他的眼睛我都觉得甜甜的。真的好神奇。” “他总是能拿出好多我没见过的东西,有软绵绵的垫子,绣得特别好看的缎布,用竹子做的筐,他还用木头做了一个叫做秋千的东西挂在树上,我坐在上面他一推,我就飞到天上了。他一定是最厉害的人了。” “可是啊……有一日,我还记得那日刚刚下过雨,我的院子里开了大片大片的花。他前一日还跟我玩一个叫捉迷藏的游戏,他说赢了的话就满足我一个愿望。结果当然是我赢了,我说我想要这世上最漂亮的东西,他应允了,说明日就给我带来的。” “可那一日我等了好久,后来天都黑了,他还是没来。我想世上最漂亮的东西一定很难找,或许他明日就来了。” “可再过一日他还是没来,过了好久好久他都没来。世上最漂亮的东西可能真的太难找了,才会让他找那么久。” 武罗说道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一双手绕着自己的裙摆。 “我在山上等了他好久啊,软绵绵的垫子塌下去了,缎布颜色都没那么漂亮了,他那本书上的字我都会写了,竹筐也被虫蛀了,那个秋千没有他推我怎么晃都飞不到天上去。” “真的好久……好久啊……” “我这次来找他,就是想告诉啊,我不要什么世上最漂亮的东西了,我就是想要他再陪我看看花,想吃他带来的甜甜的东西,想听他念那些我听不懂的诗。” 46.苏石(六)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正文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潄金鸟跳下椅子,在浅碟前转了两圈,而后低下头小口的啄食着泡在牛奶里的饼干, 温热香甜。它悄悄抬头, 看了看目光看向窗外的青年,心里一股奇怪的感觉涌过:这个人, 到底为什么不要金银财宝呢。 石屿上午就坐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口旁边,捧着本书。有人来买东西, 就翻一翻货架, 而后又坐了回去。 潄金鸟看着石屿, 觉得这样的人日日也真是无趣。宛如一尊石像一般,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其实它大可不必在这里耗着, 世间贪婪的人那么多, 自己也可早早再的一双眼睛,让妖力强大起来。 可也不知为什么,它竟有些不愿现在就离开。许是它不相信真的有无欲无求的人类,也许是那个面包和饼干, 有些好吃……再或许是—— 那带着些暖意的手啊, 几百年间,似是再也没有遇到过了。 中午的时候,石屿算了算一上午赚的钱, 倒是也够了今日的花销。便干脆把玻璃窗口上的挂牌转了过来, 而后拿了点零钱看向潄金鸟: “我要出去, 你呢?” 潄金鸟犹豫了一下,便飞到了石屿的肩膀处,埋进那缠得十分厚实的围巾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石屿倒也没多说什么,就这么带着它出门了。 潄金鸟已是很久没有与人类如此亲近过了,看着青年近在咫尺的眼睛,它想着,要不干脆啄去算了。可围巾里暖烘烘的,又让它有些不想动弹。 石屿只是去了超市,拿了奶油味的面包。而后看四下也没什么人,小声说了一句: “你喜欢什么味道的?” 潄金鸟愣了一下,而后意识到青年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看着架子上花花绿绿的包装,看着就一点都不华丽金贵。但青年似乎一直在等它的回答,于是便动了动身子,也小声说了句: “和你一样的。” 于是石屿又伸手往刚刚的货架探去,却不想一道身影忽然凑了过来,站在他的身侧带着几分低笑,说: “你的鸟,倒是有趣。” 石屿愣了一下,而后抱着拎着两个面包,看都不看说话人,就径直走向结账的地方。 潄金鸟也吓了一跳,虽只有很短暂的一瞬,但它感觉到,刚刚说话那人所散发出的气息,强大得可怕。 石屿付过钱,头也不回地就往自己的便利店走去。他虽分辨不出刚刚那是人是妖,但无论是哪个,他都不想有太多交集。 若是多事之人,看到自己同一只鸟说话,怕会纠缠不清。若是化作人形的妖,那大多妖力强大,万一为恶,多半更加麻烦。 石屿裹着围巾,回到便利店,关上门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而潄金鸟闷在围巾里想着,今晚等青年睡下就夺了他的眼睛,这里不宜久留。 晚上,石屿照例泡了牛奶,咬着奶油面包坐在椅子上看电视。玻璃窗口却被敲响了。 石屿走过去,还未拉开就听到了下午那个声音: “我居无定所,只是想借宿一晚。” 石屿犹豫着没有开口,但外面那人却主动伸出一只手: “你应识得这是封妖印,我只是可维系人形,但并无过多妖力。” 外面有些黑,石屿并不能看清那人的样貌,但那人手背上的墨印确实是封妖印。此印画上,若非以画印人的血将其洗去,否则无法解开。 石屿扣了扣窗户,表示自己同意了,而后打开了大门。 那人走进来,石屿才看清,这妖的人形是个有些高大的男人。 半长的头发有些打卷儿,用黑色挂玉的发带在尾端随意地扎了一个揪。外袍随意的搭在身上,腰间别了一支长烟杆。 石屿微微晃神,不知为何总觉得似是在哪里见过。 男人自顾自地走到了暖炉旁,从腰间解下长烟杆,一手挑着,戳了戳从之前就警觉地盯着他的潄金鸟,低笑了一下: “这鸟,还真有趣。” 石屿偏了偏头,没有说话。坐回椅子上,看着那烟杆逗弄鸟的男人,稍稍伸手将潄金鸟捞到自己的肩膀上,而后开口问: “你叫什么?” “苏弥。”男人换了一个姿势,侧卧在地摊上,一条腿还支了起来,“你呢。” “石屿。” “石屿……啊。”男人小声念了一句,却也没有再多说,只是勾起一个意味不明地笑,便转过身去看起石屿没有关起的电视。 石屿也缩在椅子上,看着书轻轻晃着身子。潄金鸟窝在他的脖颈处,刚刚石屿那带着些偏袒保护的动作让它不由得心里一颤。这人——竟是有意保护自己的么。 但潄金鸟却也来不及想太多,它死死地盯着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的苏弥。 那股力量,石屿作为人可能感受不到,但作为妖的它却是一清二楚。那绝不是将妖力封住后的力量。这个苏弥,究竟有什么企图。 稍晚些,石屿收起书要去休息了,他把潄金鸟放在椅子把手上,而后看向苏弥说: “走的时候,轻些关门。” 苏弥敲了敲烟杆表示自己听到了,而潄金鸟则是团缩在把手上,离苏弥远远的。 凌晨,潄金鸟顶开门缝,钻进了石屿的房间。飞到他的床头,看着青年的睡脸。只要啄下去,自己的妖力便可再升一层,成为大妖。 可是——然后呢? 它本是因怨而生,享受着向人类复仇的乐趣。看着那些贪婪的人一步步走向绝望的样子,让它畅快无比。 可这个人丝毫没有那些贪婪之像,虽是冷淡,但却意外地有些温柔啊。就好像……那个小公子最初的样子。 潄金鸟犹豫了半晌,最终跳到石屿的被子上,蹭了蹭他露在外面的脸,而后便飞了出去。 它出了石屿的房间,看到苏弥正眯着眼睛站在门口。 “你要做什么。”潄金鸟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这个男人实在太过危险。 “呵,”苏弥微微张开眼睛,一双眸子的瞳孔放得十分大,“我与你们这些小妖不同,对人肉并不感兴趣。” “那你为何骗他。” “有趣罢了,”苏弥抖了抖烟杆,而后从烟袋里捻了一小把烟草放到烟锅里,“你这鸟,倒还有几分情义在,我便送你一程。” 还未等潄金鸟反应过来,苏弥嘬了一口烟,而后对着它缓缓吐出。 潄金鸟只觉得自己似是被大片的烟雾笼罩,周围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最终一切都静了下来。它睁开眼环顾四周,只觉得似乎十分熟悉。 而后它便看到一个几百年间它都无法忘却的身影,竟是那个小公子。 小公子的眼睛已是瞎了,用一块白布条裹住。他坐在一个荒废的庙堂里,手上捧着一个木雕的小玩意。 潄金鸟飞近了,才看出那雕得竟是只圆滚滚的鸟。 小公子把木雕捧在手心,细声说着: “小鸟儿啊,小鸟儿啊,我不要你吐金了,你快回来……” “小鸟儿啊,小鸟儿啊,是我糊涂啊……” “小鸟儿啊,你在哪啊……” 小公子将木雕抱在心口,虽无泪水,却呜咽得无法自已。 潄金鸟呆呆地看着破旧的庙堂,和那狼狈的人。觉得视线有些模糊,这人,原来也还是惦念自己的啊…… 它飞了过去,站在那人的肩头,蹭了蹭他的脸。而后将自己脚踝上那颗拴着的金粒咬了下来,放在那人的身边。 那人激动摸着肩头,却什么都没有,而后失落得又抱起那只木雕鸟: “小鸟儿啊……” “他也得了应有的罪果,你的怨也算了了。你虽为妖百年,却也算不得作恶多端。轮入牲畜道三巡,待第四世,若是还有缘便去找他。”苏弥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而后潄金鸟感觉身边的烟雾又渐渐将其包裹起,而一切感觉都变得模糊了。 只是那人唤得那句“小鸟儿”,还在它的耳边回响。 避寒台上金阁红绍,不知人心却相逢,百年已过落魄堂堂却得此世善终。 苏弥放下自己的烟杆,屋内已没有潄金鸟的身影。 他推开石屿的屋门,倚在门框上,看着蜷缩着身子在床上熟睡的人。苏弥用指腹摩挲着手上碎石拼起的扳指,静静地站了一会,而后轻声掩上门,又卧回了地毯上。 这世间无人会是一颗孤石,你说不信,可是你看,我这不是来了么。 那年春日里,他途经江南之地,路有老汉病重,他便取了身上的铜钱买了几味草药,自己调配后给老汉吃下,老汉半日就痊愈了。 蓝采和本想着启程去下一个地方,却不想他的举动被药馆家的幺女看到了,那小姑娘那年不过豆蔻年华,胆子却不小,常人见他穿着样貌即便听他唱曲儿也站在一步之外。可那幺女,竟就紧紧跟着他,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央着他写药方。 “你若不将药房写给我,我便不走了。”幺女鼓着嘴,扯住蓝采和的破衣袖。 他觉得有趣,就逗弄道: “无物自生成,无事自可圆,你若想求药方,可有什么东西与我交换?” 幺女仰着头,看向蓝采和问道: “那你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这个问题蓝采和倒是当真没想过,他做事全凭个心情,金银更是身外之物,还真未有什么特别需要的。 蓝采和低头看了看,忽然拍手而道: “你给我做一双鞋子。” 幺女面露难色,微微低下头: “我……我不会女红。等我学……” “那便定下一年之约,明年今日,以鞋换药方。脚踏美人鞋,夜来不解衣……”蓝采和敲着板子哼着曲儿,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 又是一年春,蓝采和再过江南之地,到一酒家吃酒时忽被人拉住。 “你去年未与我说你脚长几寸,我怎么做鞋?” 蓝采和循声回头,眼前的是去年药馆的幺女,小丫头今年似是长高了些,可性子倒还真是未变,倒似是更泼辣了些。 他轻笑出声,那个约,若不是今日见,他早就忘了,难为这丫头还记得。 “我也不知自己脚长几寸,约莫顶得上四五个犬掌。” “哪有人好端端地将自己与狗比。”幺女与他对坐,掩着嘴笑着说。 “人矣犬矣,两目一口,饥来吃饭渴来饮水,有何差。”蓝采和端着酒碗晃着身子说。 “你这人,还真有趣。”幺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宛如新月。 “不若你就随意做,”蓝采和喝了一口酒,“若穿不上我便挂身上。” “鞋子不穿那还有什么用,”幺女嗔啧了下,而后似是想到什么忽然说道,“对了,我带了纸,你踩在上面,我拿笔拓下来不就好了。” 47.苏石(七夕)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 正文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小鹿蜀也被接走好几日了,可苏弥依旧霸占着客厅的地毯以及那台电视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小年了,”苏弥直到将近中午才伸着懒腰从从地摊上起身, 走到货架旁,伸手随便拿了包饼干,而后向坐在窗边的石屿问道,“要置办些年货么?” 石屿起身翻了翻抽屉,找出一副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的恭喜发财、招财进宝的对联, 塞到苏弥手里:“贴门口。” 苏弥看了看手上拿两张皱巴巴的红纸啧了一声,有些嫌弃地说: “我写的都比这个好看。” 石屿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苏弥, 现在的妖兽不仅识字懂音律连书法都会么?于是他从旁边拿过平日记账的纸笔,放在苏弥面前。 苏弥微微垂眼, 看到纸笔明白了石屿的意思, 便俯下身子,一手提袖, 一手执笔,然后落字纸上—— 一个“恭”字虽没写完, 但实在是不忍入目。歪歪扭扭的,简直不如小学水平。 “这什么笔,太难用了。”苏弥拿起笔看了看, 用指腹戳了一下鼻尖, “这么硬, 没法用的。” 石屿拿过笔, 在那一坨歪歪扭扭的“恭”字旁边落笔写了恭喜发财四个字,虽称不上书法,但清秀的字体看上去十分舒服。 苏弥看着石屿那几个字,轻咳了一声,而后两只手都揣到袍子里: “你们人类的东西太难用了。” 然后晃晃悠悠地又卧回了客厅,甩着尾巴点起了烟。 石屿看了看那一副皱巴巴的对联,恩……这么说来,好像也确实该换一副了。正这么想着,玻璃窗就被敲响了,是一个长着胡子十分壮实的男人,而且面相看起来有些凶悍,苏弥拉开窗户: “请问需要什么。” “嗨~”那个男人稍稍蹲下身子,把凑到玻璃窗口前,还挥了挥手,十分热切的样子。 石屿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似乎并不认识这个男人。许是对方认错人了,于是开口说了句: “抱歉,你认错人了。”便要拉上玻璃窗。 那个男人用手挡了一下玻璃,而后语气有些委屈地说:“不要这么冷淡嘛~” 一个尾调拖了老长,配上那张粗狂的脸,石屿看了看旁边的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报个警…… “他算是我一位故人,”苏弥不知何时站到了货架旁边,点了个火,“不过你把他挡在外面我并没有意见。” “啊~苏弥~”门外的男人声调微微提高,两只手一下子捂在了脸侧,“我就知道我的嗅觉没有问题。” 石屿看着窗外粗犷的男人做出仿佛电视上那些追星小女生一样的动作时,毫不犹豫地把玻璃窗拉了起来,顺便在里面上了锁。 苏弥看到石屿的动作稍稍愣了一下,而后勾起了嘴角,倒也没多说便卧回客厅继续抽烟去了。 “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外面那个男人依旧不依不饶地敲着窗户。 石屿假装看不到也听不见,拿起一旁的书继续看着。但过了一会,外面的男人扒在台子上,一双眼睛十分幽怨地盯着他。 石屿把书放下,走到客厅,抓了抓苏弥的尾巴。 苏弥扭过头: “怎么了?” “你去陪他……玩?”石屿想了一下应该怎么措辞,苏弥的故人的话应该也是妖兽,然后他脑子里忽然就想到动物世界里几只猫科动物打闹着滚在一起的场景,忽然觉得那个应该是在互相玩耍。 苏弥甩了下尾巴,毛茸茸的尾端从石屿的手中挣了出来。而后嗤了一声说道: “我懒得动。” “他影响生意。”石屿绕到苏弥的前面,一脸认真道,“没有钱,就没饭吃。” 苏弥挠了挠头发,而后把烟杆收到腰间,站起身,俩手插到外袍的口袋里: “那你把门打开。” 石屿点了点头,过去打开了门,自己又退回房内。 苏弥向外走了几步,喊了一句: “驺吾。” 那个大型“少女”一下子就跑了过来,眼看就要扑倒苏弥身上。苏弥稍稍侧身躲开,而后靠在墙上点上烟: “你怎么来了?” 驺吾稍稍趔趄了一下,而后凑近了两步,吸了吸鼻子: “你居然连这个高级货都舍得带出来了?以前在……” “没事就赶紧回去,这装不下你。”苏弥微微眯起眼睛,打断驺吾的话,虽语气听不出什么反常,但硬是让驺吾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这些年一直在这个城市,”驺吾往后退了一步,“今天小年来这边买点东西,闻到你的味儿就过来了。” “啧。”苏弥吐出一口烟,没说话。但表情毫不掩饰的嫌弃。 “好歹也是小年,你们也就俩人,我跟你们一起还热闹点。”驺吾语气稍稍正经了一些。 “我俩喜静。” “我这还买了菜……你们……” “你会做饭?”苏弥微微睁开眼睛,扫视了一下驺吾手上拎着的两个大袋子。 “会啊~我跟你讲,我这些年……” 苏弥半个身子探进屋里,对石屿说了一句:“他会做饭,不要钱。” 不一会就传来了脚步声,石屿走出来也上下扫视了驺吾一番,最后眼光定在了那两大包新鲜蔬菜和肉上,抿了下嘴说: “你进来。” 苏弥和驺吾一起进了房间,也已到正午,驺吾便问道: “厨房在哪里?” 石屿指了指厨房的位置,也没跟过去,把便利店的牌子翻过来后便坐回客厅的椅子上,问苏弥: “他也是狮子么?” “不是,”苏弥打开电视,“他是象征忠义之兽,外形像老虎。” “忠义之兽?”石屿转身看了看一边洗菜,一遍哼着“爱乘以无限大~”的大型少女,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不过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就是个傻虎子。”苏弥甩了甩尾巴。 石屿有扭头看了一眼,驺吾正美滋滋地切着菜,默默地认同了苏弥说的说法。 没过多久,驺吾便端了几碟菜上来,四素一肉,虽不是多么复杂,但看上去十分美味。 “因为我不吃这种肉啦,原本买回去也是做点给邻居送过去的,你们凑合着吃一吃。” 石屿搬了一个小桌子过来,驺吾把菜放了上去,苏弥倒是没客气,直接拿起筷子就开吃了。 “我好久没见到你们了,好怀念啊~”驺吾加了一筷子青菜,感慨着说。 “你……认识我?”石屿听到驺吾的话,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问道。 “啊……”驺吾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般,赶忙解释道,“是我说错了,我是想说,好久没见到苏弥了。” “你们认识很久么?”苏弥觉得老虎和狮子相识还都同时成了妖,倒也有些好奇。 “对啊~那个时候我可威风啦~”驺吾说道自己骄傲的事情,眼睛亮了亮,连筷子都放下了,比划着说,“那时候连皇帝都盼着见到我,那些仙人道士更是追着我跑。” 苏弥咬了下筷子,也放缓了吃饭的速度,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带着人日行八百里,一下子就能看尽山河。他们都说我是忠义之物,有我出现就代表政治廉明,百姓便可安乐。” “可那个时候,我才不愿意让他们看到我呢。我只想做自己的事情,看不顺眼的我自然会铲除掉。” “可越是这样,人类好像就越想看见我。把我传闻得神乎其神,最鼎盛的时候,光是平顺地带就有十六座我的供堂。” “我去过好多地方,那个时候这片土地可比现在漂亮多啦。日行川锋夜宿星宿,我想着,这么好的地方自然不应有坏人呀,所以我到处除恶,所到之处便一片安宁。” “也就是那个时候遇见苏弥的,苏弥他呀……” 半天没有说话的苏弥,忽然往石屿碗里扔了一块肉: “一会都凉了,先吃饭。” “对对对,先吃饭。我都饿死了。”驺吾也停下了不再絮絮叨叨,拿起筷子大口扒拉着饭。 石屿也没再追问,咬了一口肉,鲜嫩酥香。两三口就就吃完了,舔了舔嘴巴,伸着筷子还想再夹一块。 苏弥伸手一边把苏弥最近的一道素炒水芹拿到自己跟前,一边把他眼前的肉用水芹的盘子顶石屿那边,侧过头和驺吾说: “啧,也就这玩意和那阵吃的味道一样。” “是~”驺吾也夹了一大口水芹菜,“我就爱吃这个,还好这个一直没绝种。” 石屿默默扒拉着肉,看着那边两个唧唧吃着四盘素菜的男人心里想着,狮子和老虎化妖后就改吃素了么? 一顿饭吃得三个人都肚子鼓鼓的,苏弥把空盘子端走想去洗一洗,驺吾看到满脸惊恐地喊了句: “你别把碟子砸了。”然后赶紧也跟了过去。 石屿吃饱了就有些犯困,干脆靠着暖气窝在地摊上眯起眼睛。 过了半晌,终于在驺吾教苏弥分辨哪个是洗洁精,哪个是擦碗布,要怎么把油洗掉,以及全程充斥着苏弥不耐烦的“啧啧”声后,他们俩终于从哪个站两个人明显很挤的厨房出来了。 石屿已经蜷在地摊上睡着了。石屿睡着时,身子总是如婴儿在母亲肚子里一般蜷缩在一起,呼吸声都十分轻微。 苏弥看了石屿,伸进把手伸进烟袋捻了一撮烟叶子,又从自己外袍的内袋掏出一小截黑乎乎的像是某种植物根茎的东西用手指碾碎了也一并放进了烟锅里,而后点了个火,嘬了两口。坐到石屿脑袋旁边一点的位置,缓缓地将烟吐出。 然后睁开眼睛看向还站在那里的驺吾道: “好了,你现在可以过来了。” “你还真是舍得把这些东西都带出来了啊。”驺吾指了指烟袋。 48.苏石(七夕二) 嗷,目前是防盗章啦, 正文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出了巷子口, 男人忽然觉得暖和了许多。于是宽了宽肩, 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刚刚买烟的那个便利店孤零零的开在深巷里, 旁边立了一个有点破旧的牌子。 男人眯了眯眼睛:“——有一间便利屋?啧,什么鬼名字。” 不过男人也没多加驻足, 转过身顺手扔了扯下来的烟纸,捏着烟就大步离开了, 心里想着:果然抽根烟就暖和多了。 然而他却没看到,在他转身的刹那,那个便利店的玻璃窗又被打开了, 那只苍白的手推出了一杯热茶, 而后热茶一点点在空中消失。最后那只手将杯子拿了进去,关上了玻璃窗。 而如果那个男人仔细些看那牌子,就会发现旁边还有一排小字: ——“欢迎观临有一间便利屋,如果无事请勿再来。” ———————————————— “叩叩……”玻璃窗被敲响了, 但声音十分细微, 像是用指甲的尖端轻轻敲点那般。 但里面久久没有回应, 于是敲点的声音稍稍急促了起来。 “喵……喵……”原来是一只白猫蹲在便利店窗口的外檐, 正用爪子一下一下挠着玻璃。 里面的人听到猫叫声似是犹豫了一下, 而后拉开了窗户, 然而—— “轰”地一下, 原本小巧的猫咪居然变得犹如老虎一般大小: “你果然看得见我。”是个有些低沉声音。 那只还扒在玻璃窗上的手迅速想将玻璃拉起来, 却被一只硕大的爪子按住了: “别动。” 里面的人顿了一下,随后放下了手,玻璃窗留了一些缝隙,过了半晌,一个略显清冷地声音传出来: “你想做什么。” 白色的大猫呵出一口白气,粉红色的鼻头往玻璃窗上贴了贴:“给我一杯茶,你们人间太冷了,但也不要滚热的水,我有些怕烫。” 里面的人犹豫了一下,而后就听到起身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不一会儿,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杯水从窗口递了出来,上面还冒着浅浅的水汽。 那只如虎一般大的白猫幻做人形,是个男人。半侧脸上似是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纹路,一双眼睛倒是还如猫眼一般,瞳孔细成一条缝。左边是姜黄色,而另一只是湛蓝色。 身上的一袭白衣,样式却是有些夸张,袍袖锯领,腰封处挂着许多红色的绳结,而外面则披了一件几乎拖地的皮毛披风。 他伸手端起杯子,露出了小半手腕,上面缠了白毛圈,指甲十分尖锐而且端微微向内勾起。 他喝得很慢,像是生怕水渍会溅到自己身上。过了许久,一杯茶才见了底。他浅浅叹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呼在玻璃上,留下细小的浅痕。 “可以进去么。我不会伤你。” “做什么。”里面的人开口问。 “我想托你将东西交给一个人。”说着他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小段毛茸茸的东西,“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我没有愿望。” 外面的人愣了一下,而后低低说了一句:“他当初也是这么说的……”他的这一句话里像是有着沉寂了很久的时间。 “你……进来。”里面的人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将门打开了一些,“你叫什么?” “你可以叫我白九。” 白九进维持着人形,走到便利店里面。光线十分昏暗,但对白九来讲却能看得更清楚了。他的瞳孔放大了些,便看到离自己几步的距离之外坐着一个清秀的男人。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没有泄露一丝情绪,整个人就像是一块石头兀自的立在黑暗中。男人上身穿了一件浅咖色的宽松毛衣,袖口有些长,盖过了半截手指,他的头发盖过了耳朵,软趴趴地贴在脸侧,似是将这尊石像包裹得柔软了一些。 “我只是想托你将这个东西交给一个人,”白九拿出那一小截白绒毛,向前走了两步,“他……” 然而,白九刚刚走近一些,就感觉到了一股十分怪异的力量,不过这力量虽然强大但是不会伤人,白九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他在你们这里的第二医院,2a-503病房。” 白九正是因为感应到这附近有一位开了阴阳眼的人才寻过来,只是没想到这人竟还不是阴阳先生之流,这正合他心意。所以才不惜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风,也要将事情托付给这个人。但是……一个只不过是有阴阳眼的青年,怎么竟有这般奇怪的力量? 青年站起身,接过白九手里的东西。虽然远看只是一小节毛茸茸的东西,但是拿在手里仔细看一下,这样子倒是有些像缩小版的猫尾巴,细而长,尾端的毛也格外柔软。 青年似是觉得手感不错,便拿在手里把玩,还时不时地捏一捏那软软的尾巴尖。 白九站在一旁看着,觉得肉疼……那是我自去灵力化作的祥符啊,你不要这样□□啊!!而且,你顶着那一张石刻一样的脸,做这种小孩子一样的举动真的好么?! 但白九觉得他所托与人,所以只是轻咳了一声,说: “请你将这个送到我说的地方,那人叫柏陆。” “为什么?”青年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白九。 “那人生病了,这是祥符,可保健康。”白九解释了一下。 “可是,为什么?”青年继续问道。 白九愣了一下,这是要追问到底么?这个故事太长也太久了啊……只有他一遍遍地经历一世又一世,始终在那个人身侧徘徊,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一切到底应该从哪里算起呢。 于是白九往屋子里面走了走,坐到电暖炉旁边,脱去外袍,青年这才发现,那厚实的皮毛披风下竟有九条猫尾,从白九的尾骨处伸出来,垂到脚踝。 白九看到青年紧紧盯着自己的尾巴,轻声呵笑了一下:“如你所见,我是九尾猫。” “你可知,世间万物皆可修成仙?”白九坐了下来,向青年问道。 青年也坐回椅子上,拿过茶杯握在手里,没有张口,只是看着白九,似是只是想听他继续讲下去。 “我们猫啊,八尾为妖,九尾则仙。可这最后一尾,却不是靠修炼而来,而是要满足人类的一个愿望。可为了满足人的愿望,我们又必须自去一尾。所以这就是一个死循环。”白九往暖炉上又靠了靠,大半个身子都贴在了上面,这才眯起眼睛,觉得暖和了许多。 “我听过太多的愿望,人类的**太多了,钱财寿命权力情爱。我也不知这样的修为到底意义何在,但仙道一直说‘你遇到了,就知道了’,于是我辗转人间几百年,只是想求一个答案。直到我遇见了他。” “他那一世只是个孩童,他看见了我,我便问他有什么愿望,一如之前几百年我所做的事情一样。他却说,他没有愿望。” “人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呢,于是我继续逼问他,可他只是笑嘻嘻地和我说,‘要不,你先和我回家,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我也不知为何,就这么跟他回了家。” “他总是像逗弄野猫一样的逗弄我,什么狗尾草毛线球,真是蠢透了。于是我便想,还是走掉算了,小孩子真是麻烦。可他似是察觉我的不满,于是就抱着我晒太阳,一边为我梳毛一边小心翼翼地道歉。于是我就原谅他了,你看,我们猫其实并不记仇。” “我就这么和他呆了一年,他家的冬日的壁炉,可比你们人间现在这些东西暖和对了。”白九一边这么说着,却更加放肆地抱着电暖炉。 “可有一天,他忽然问我‘是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实现’,我当时想着,终于要来了啊,也对,人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呢。但不知怎么,和以往不同,这一次,我竟有点失落。” 49.苏石(石鱼)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 晋江首发,请支持正版,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蓝采和本想着启程去下一个地方, 却不想他的举动被药馆家的幺女看到了, 那小姑娘那年不过豆蔻年华,胆子却不小, 常人见他穿着样貌即便听他唱曲儿也站在一步之外。可那幺女, 竟就紧紧跟着他, 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央着他写药方。 “你若不将药房写给我, 我便不走了。”幺女鼓着嘴, 扯住蓝采和的破衣袖。 他觉得有趣,就逗弄道: “无物自生成,无事自可圆,你若想求药方,可有什么东西与我交换?” 幺女仰着头, 看向蓝采和问道: “那你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这个问题蓝采和倒是当真没想过, 他做事全凭个心情,金银更是身外之物, 还真未有什么特别需要的。 蓝采和低头看了看,忽然拍手而道: “你给我做一双鞋子。” 幺女面露难色, 微微低下头: “我……我不会女红。等我学……” “那便定下一年之约, 明年今日, 以鞋换药方。脚踏美人鞋,夜来不解衣……”蓝采和敲着板子哼着曲儿,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 又是一年春,蓝采和再过江南之地,到一酒家吃酒时忽被人拉住。 “你去年未与我说你脚长几寸,我怎么做鞋?” 蓝采和循声回头,眼前的是去年药馆的幺女,小丫头今年似是长高了些,可性子倒还真是未变,倒似是更泼辣了些。 他轻笑出声,那个约,若不是今日见,他早就忘了,难为这丫头还记得。 “我也不知自己脚长几寸,约莫顶得上四五个犬掌。” “哪有人好端端地将自己与狗比。”幺女与他对坐,掩着嘴笑着说。 “人矣犬矣,两目一口,饥来吃饭渴来饮水,有何差。”蓝采和端着酒碗晃着身子说。 “你这人,还真有趣。”幺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宛如新月。 “不若你就随意做,”蓝采和喝了一口酒,“若穿不上我便挂身上。” “鞋子不穿那还有什么用,”幺女嗔啧了下,而后似是想到什么忽然说道,“对了,我带了纸,你踩在上面,我拿笔拓下来不就好了。” 幺女拿出一张宣纸,蓝采和赤足踩在上面。幺女拿过一只毛笔,蘸了点墨勾着蓝采和的脚边画了一圈。 狼毫笔毛扫过脚侧时有些刺也有些痒,似是春日的棉絮裹在猫爪上挠着心尖一般。 蓝采和微微垂目看着幺女,小丫头耳旁别了一朵看起来是刚摘下不久的半开的山茶花,倒似比枝上的那些更红。 “好了。”幺女拿起那张纸,收到了布包内,“明年再见时你可要准备好药方了。” 蓝采和目送幺女离开后付了酒钱也离开了。出门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蓝采和赤足踏在地上,晃晃悠悠地哼着: “雨来欲来,洗墨去,来年春花可还红……” ———————————— 第三年再见,烟雨连绵,蓝采和撑了把破油伞路过药馆,身上衣襟湿了大半。幺女看到他,将他叫住: “喂,进来避避雨。” 蓝采和转了转手上的伞,站在雨里,笑眯眯地看着幺女: “好一场春雨润万物,落得总角小女结发及笄,比得春花愧不如。” 幺女脸微微一红,羞恼道: “你个痴子,便在外淋着雨罢。” “在这雨中我可没办法试鞋。”蓝采和继续笑道。 幺女虽脸上还有些羞恼之色,却将鞋子拿了出来。 蓝采和走到药馆门口,将油纸伞放在了一旁,自己却也没进屋,就坐在门槛上房檐下拿起鞋,套在脚上,可是…… “这鞋子看来我只能挂在身上了。”蓝采和笑着指着自己的脚,鞋子小了不少,脚并不能全都塞到鞋子当中。 幺女一把抢过鞋子,微微红着脸说: “我……我再给你做便是了,去年回家时下起了雨,纸都湿了,上面的墨晕开……” 幺女似是怕蓝采和不相信一般,还从怀里掏出了那张纸。那张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卷着毛边,上面勾勒的他的脚印也模糊得一塌糊涂。可那张纸却很平整,只有整齐的两道折痕。 蓝采和不知为何,忽然也有了些窘意,他不知这感觉因何而来也说不清这感觉代表了什么,于是稍稍侧过头说: “你若是要药方,我写给你便是了。” “不行,”幺女站起身急急地说,“说好以鞋相换,那就要遵守诺言,我才不会白白拿了你的药方。我刚看清这鞋子小了几寸了,明年一定给你做好。” 外面的雨停了,蓝采和拿过一旁的油纸伞,又撑了起来。 幺女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问: “这雨都停了,为何还要撑伞啊。” “天不落雨人落雨,落得池水起潭水乱,我携伞一把,为己挡红尘。” 幺女歪了歪头没大听懂,但眼睛却笑得弯弯: “这世间定没有比你更有趣的人了。” 蓝采和晃着油纸伞踏着歌走了,心里却想到:有趣……么? —————————— 第四年,花灯初上,蓝采和提灯一盏,打着板子在桥上唱曲儿,许多人都围在他身侧,有的扔给他铜钱有的拍手叫好。原本窄小的桥显得更为拥挤,人和人都挤在一起,好不热闹。 待一曲唱完,人纷纷散去,蓝采和低头捡起一枚铜钱时,一双绣鞋踏着青石板出现在他的眼前,抬头看去,正是那幺女携灯站在了他的身前。 幺女似是又长高了些,原本圆圆的脸现下也清秀起来,脸上涂了些脂粉,在灯光映衬下到有了几分妩媚之色。 细细想来,这丫头也到了碧玉年华。 “鞋子做好了,你快试试。”幺女拿出一只鞋子放到地上。 蓝采和坐于青石板上,将那只鞋穿在了脚上,大小刚刚合适,鞋底编得也十分细致,还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棉絮,丝毫不会磨脚。 可—— “这鞋只有一只吗?” “这个……”幺女微微偏过头,“刚刚听你唱曲儿的人太多了,有一只挤丢了……” 蓝采和站起身,就那么一脚穿鞋一脚赤足的站在桥上,原地转了两圈,而后笑道: “这样倒也好,一脚棉布一脚泥,踏于山河温柔意。” 幺女也站起身,提起灯,抬头看向蓝采和: “你今年要去哪里啊?” “天下之大皆我家。”蓝采和背靠桥栏,看着对面水上岸边花灯起。 “你去过幽州吗,据说那里冬日落雪足足三尺厚,连人都要冻住了呢。”幺女眼睛亮亮的,兴致盎然地问着蓝采和。 “幽州自然去过,却也没有那么冷。落得雪可没过脚面,踩上去还会嘎吱嘎吱地响。等到了年儿前,家家挂起红掉钱,巷子里屋檐上满是落雪映红,倒是漂亮。” 幺女站在蓝采和身边静静地听着,一双眼睛时而因惊奇而睁得很大,时而被几句言语都得笑意弯弯,但更多的时候,那双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蓝采和。似是将他鬓间有多少根发都要看真数清了。 “这一年年的,过得也真快。”蓝采和摸着自己下巴说道。 “是啊……我都可以嫁人了……”幺女红着脸小声说道。 蓝采和听到了,却装作没听到一般,侧过脸看着河上花灯。但脸却觉得似火烧一般。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明年,明年我定将鞋子给你。”幺女拍了拍裙摆后的土,跳着下了桥的青石阶,转过身大声对蓝采和喊道。 “来年啊……”蓝采和微微晃神,在桥上驻足很久。 ———————————— 第五年,战火烽烟起,蓝采和再到江南之地,那里人心惶惶兵荒马乱。人们都背着行囊赶着出城。 蓝采和在城口转了一圈儿,本想着进去,却被人拉住: “你个讨饭的换个城,这里边都空了……唉日子难过,日子难过啊。” 蓝采和站在那里愣了一会,而后打起板子,依旧是一足穿鞋一足赤脚,看了一眼城门,转身离开了: “烽火三月烟花去,南柯梦回也寻不得,寻不得啊……” ———————— 第七年,战事平了,蓝采和秋末路过那城,倒似又有些繁华之意。 他进了城随意走着,不知怎就走到了那家药馆门口,定了定神发现,这药馆竟还在。不由得走了进去。 “这位客人,你可是需要什么。”站在台子后的是一位有些年长的男人。 “我……”蓝采和微微语塞,而后说了几味药材。 “这几味药相配倒是稀奇,”年长的男人将要包好递给蓝采和,“客人是用来做什么的?” “前些年我用这几味药救下了一个老汉,这药馆里一个小女见了缠着我要药方,我今年路过本想将药方给她,这却没见人……” 那位年长男人脸色变了变,而后说道: “你说的是丹儿,那是我小侄女……” “是不是头两年这边起战火,他们一家都走了?”蓝采和问道。 “走了,是走了……但却再也回不来了,”那个男子叹了口气说道,“我那长兄就是个认死理的人,战火烧城了却守着这药馆不肯走,本来说把嫂嫂和丹儿送出城的,可丹儿也不知怎么了,也死守着不肯走。” “说什么,至少过了春天再离开……” “可连四月都没过,这刀枪无眼战火无情啊……唉……” 男人叹着气摇了摇头,蓝采和也背手站在那里,许久未说话。 “丹儿葬在城后那片竹林里了,你若是她故人,便去看看……这小丫头,十六那年还和我们说着待她十七就给我们领个夫婿回来,可天不饶人啊……” 蓝采和来到城外,看着竹林中那小小的一抔黄土,俯下身子坐在了旁边,将怀中的一张药方放到了一旁。 算来确也已七年,从豆蔻到桃李。本想着待这丫头嫁人那日,再拿这章药方来羞她,可似是再也等不到那一日了。 蓝采和坐在那里许久,待日头都落下山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黄土,打起板子: “雨落春阳花不再,而今十月桂子香,踏歌几何忘经年,此去不复还今朝……” 此后数年,蓝采和依旧打板踏歌,一脚穿鞋一脚赤足走于人间,有人从儿童时期一直到耄耋之年都看过他,可他的脸却始终是一个样子。 到了后来,他在濠梁间一酒家踏歌,那日恰是春雨连绵日,他微微醉了,探出身子便跃入云中。身上的衣衫,腰带,拍板尽褪,唯那一只鞋还在脚上,就那么飞仙去了。 百年而过,做仙却也一了无生趣,想再人间走一遭。恰是冬日,本想着瞧瞧落雪映红,但却早已变了样子。 —————————————— 石屿看过电视早早地就回房间睡觉了,苏弥和蓝采和在客厅对坐。 “你怎来了人间?”苏弥点上烟,缓缓开口问道。 “天上无趣,回来看看罢了。”蓝采和倚着桌子,心里却想着,曾有个人说他最是有趣。 “这人间更是无趣。”苏弥甩了甩尾巴。 “那你为何还来。” “可万中有一有些生趣,那便值得来一遭。” 苏弥吐了口烟继续说道: “忘却红尘也好,生性洒脱也罢,这能活一遭就总有些意外,说不清也防不得,想做便做了,也没那么多道理……” 蓝采和微微抬目,看了看窗外,有盏灯昏黄,像极了那年她提的那笼花灯。 “明日早上我便走了。” “打算去哪。”苏弥打了个哈欠,卧在地毯上。 “再过个把月,江南的茶花该开了,去看看。” 苏弥甩了甩尾巴翻过身子: “走的时候轻点关门,别把里面那小家伙吵醒了。” 蓝采和也躺在地毯上,微微眯着眼睛。 我曾踏歌轻佻,看遍山花落照,也曾醉里痴语,笑对红颜年少。世间独行春日投桃,如今尔尔无聊。风里古道也好,诗歌楚楚也不得消。你若再给我山茶一朵啊,我定还你一世痴笑。 ———————— 转日天才蒙蒙亮,便利店的门被打开又轻轻关上。 巷子里传来了拍板踏歌之音,久久不消—— “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峨。” 50.苏石(石屿)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晋江首发, 请支持正版, 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这个甜甜的,”武罗捏着那包软糖,抬起小脸看着苏弥, “你一定见过他的。” “这世上甜的东西多了去了, ”苏弥甩了甩尾巴,“并不是他才有糖。” “不是的,青要山上都没有的, 我找了好久……一定只有他才有……”武罗声音已经带了些哭腔。 “啧。”苏弥往嘴里扔了一块巧克力, 扭开脸,尾巴却甩到武罗的身前。 武罗抓着苏弥的尾巴,有些委屈的揪来揪去, 低着头不肯说话。 “要画下来吗?”石屿拿了一张纸一支笔,蹲在武罗身前。 武罗有些犹豫的接过纸和笔,想了一会,抓着笔在纸上画来画去, 不一会放下笔拿着纸举到石屿眼前: “你要带我去找他么?” 武罗画的人像倒是比想象的要好一些,但如果光靠这么一张画找人也实属不易。石屿接过那张画,站起身, 点点头轻声“恩”了一下, 而后说: “要把尾巴收起来。” 武罗眼中带了些欣喜, 有些雀跃地跳起来。石屿围了一条围巾, 围巾很长搭在身后,小武罗伸着手紧紧抓住一角,似是生怕石屿反悔一样。 苏弥看到石屿的动作,也站起了身从桌上拿了手套套上,站到石屿的身侧,揉了下武罗的小脑袋,而后将两只手揣进袖口里: “走。” “恩。” —————— 三人走在街上,武罗依旧有些怕生,攥着石屿的围巾一直躲在他的身后,时不时会扬起小脑袋嗅一嗅空气里的味道,拉扯着石屿在各种岔路上走来走去。 但光拿着一张画像在大街上找人无疑是大海捞针,石屿本就不大习惯与人多言有时拉住一个人犹豫着还没开口,对方就好似生怕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人一般赶紧快步走开了。 而苏弥懒懒散散地走在石屿和罗武的外侧,眯着眼睛晃晃悠悠的,偶尔也会开口帮忙询问一二。 就这么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晃了大半日,直到过了正午才找了一下小面馆坐下吃些东西。 “你吃什么?”苏弥指着店铺挂在墙上的菜单问武罗。 武罗睁大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说: “鸟蛋四……” 石屿抿了抿嘴,看着那个菜单找了半天还是不知武罗说的是什么,倒是苏弥指着从口袋里掏了二十块钱: “三碗鸡蛋面,一碗加大肉。” 三人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武罗坐在椅子上脚够不到地,晃来晃去觉得好玩,结果一下子差点翻过去。石屿坐在她旁边一把抱住了武罗,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以前也没太接触过小孩子,其实也有些手忙脚乱,只得扶着武罗的让她坐好。结果小武罗却不肯松手,直直的扑在石屿怀里,动着鼻子嗅来嗅去,最后声音十分愉悦地说: “有山里的味道。” 石屿僵着身子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苏弥起身一把抱起武罗,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啧,吃饭。” 小武罗有些不满的扭动了两下身子,嘟囔着: “我想坐在他身上,他有山里的味道,很好闻很舒服……” 苏弥把那碗有大肉的面推到石屿面前,自己拿起筷子敲了一下武罗的脑袋: “给你吃的就不错了。” 武罗不大会使用筷子,苏弥给她了一把小勺子,她就低着头扒拉着面条,咬了一口荷包蛋眼睛亮晶晶的: “山上也没有这个,好好吃。” “啧。”苏弥也端着碗,挑着面,顺手把碗里的那个鸡蛋扔进了武罗的碗里。 石屿看着自己眼前面里的肉,犹豫了一下分了一半夹到苏弥的眼前想放到他的碗里,结果苏弥一口咬住石屿的筷子,就把肉吃了下去,还舔了舔嘴唇。 石屿微微发愣,而后把筷子咬到自己嘴里,心里觉得怪怪的。 三人吃过午饭,出门走到一个路口,武罗忽然往一家店铺跑去,石屿和苏弥赶紧跟了上去。到门口一看原来是一家蛋糕店。 武罗踮着脚尖扒在收银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围着围裙正在往冷柜里放蛋糕的男人,吸了吸鼻子。 那个男人看到他们三人,站直身子,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要买蛋糕么?” 武罗看着男人,努力伸长着脖子,仰着脸说道: “你去哪里了,我等了你好久。” 男人表情困惑,而后看向武罗身后的苏弥和石屿,看他们二人没说话,稍稍低下头笑着对武罗说: “小朋友,你是不是认错人啦。” “不会的,”武罗笃定道,“就算你把头发剪掉了我也认识你的,我不要最漂亮的东西了,你陪我回去好不好。” 男人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石屿的方向,石屿拿出那张画像看了看,不得不说画上的人和面前这个男人确实有八分相似。 于是石屿上前一步,开口问道: “你认识这个孩子么?” 男人似是有些歉意的摇了摇头。 武罗看到男人表示不认识她,一下子就红了眼眶,眼泪嗒嗒地往下掉: “你怎么不记得我呢,我是武罗啊。我有好好练字,你的书我都会抄了,我也不要甜甜的东西了,也不要飞到天上了,我……我……” 说到后面小武罗已经泣不成声,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 男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拿了一块软布,蹲在小武罗面前,给她擦着哭得眼泪鼻涕都模糊了的小脸,轻声哄着: “好好好,是我不好,别哭了,都成小花猫了。” 武罗稍稍收住哭声,可还是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 “你记得我了?” 男人摸了摸武罗的头,轻声恩了一句,而后说: “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男人把蛋糕店门口营业的牌子翻到暂停营业那一边,搬了把椅子把武罗抱在膝头给她顺着后背减缓她着打个不停的嗝。 石屿和苏弥站在一旁,也静静地没说话。 蛋糕店里奶油甜腻的味道包裹着午后斜晒进来的阳光,男人抱着武罗轻轻晃着身子讲着小美人鱼的故事。 武罗本就有些累了,眼角还挂了点泪珠,一双小手紧紧揪着男人围裙,没一会竟就那么睡着了。男人看她睡着了,用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又摸了摸她的头。压低声音问向石屿: “她不是你的妹妹么?” 石屿摇摇头:“我今天第一次见她,她在找人。”而后他将那张画拿了出来,交给那个男人。 男人看了看那张画像,脸上也十分疑惑: “我并没有兄弟,可我之前确实也没见过这个孩子。” 站在一旁的苏弥这时走过来,把已经睡着的武罗抱了过来,看着男人说: “这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也有许多,许是这小丫头认错了,我们先带她回去了。” 石屿把围巾摘下来,裹在了武罗的身上,向男人稍稍点头示意,跟着苏弥就要走出蛋糕店。 两人走到店门口,那个男人忽然叫住了他们: “那个……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你们住在哪里么?” 石屿点了点头,将自己便利店的位置写在纸条上递给了男人,而后便离开了。 走到外面,石屿看了看在苏弥怀里缩成一团的武罗,轻声问道: “你早就知道么。” “恩,”苏弥用围巾把小武罗裹得更严实了一些,“人与神的寿命怎么可能相同,这小丫头认为的很久,那许真就是人间几百年了。那个男人不知转世过多少次,那一世的记忆早就没有了。”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石屿看着睡得有些安详的武罗。 “呵,”苏弥稍稍抬起头,眯着眼睛轻声道,“因为等待这件事,本就是旁人说不得也点不透的啊。” “这什么东西?”苏弥有点嫌弃的用手拎着,问向驺吾。 “是个帽子啊~”驺吾有点兴奋地说,“我和大黄去了水族馆,里面的海豚真的好可爱,然后给你们挑礼物时看到这个,我觉得特别适合你。” 苏弥拿着那顶帽子晃了晃,本想随意扔到一边的,结果一侧头对上了石屿那似乎有点期待的眼神,轻声啧了一下,就把帽子套在了头上。 恩……石屿看了一眼就把头扭了回去,大狮子带着个帽子有点蠢…… 苏弥倒也没在意,也没摘下来就窝回地摊上: “赶紧带着你家小东西回去,这小玩意闹腾死了。” “怎么会,”驺吾把獜抱到自己眼前,亲了一口,“我家宝贝儿最可爱了,他没嫌弃你这个邋里邋遢的糙大叔就不错了。” “啧。”苏弥背过身,表示不想和驺吾继续说话。 驺吾倒也没继续和他呛嘴,把东西都收好后,抱着獜对石屿说: “小石屿,我就先走了哦,改天再来找你们玩~” 石屿点点头,把门打开,獜似乎有点不舍地舔了好几口石屿的手指,最后呜呜叫了两声才埋回驺吾怀里。驺吾出门后,和石屿摆了摆手,就顺带将门关上了。石屿的手还落在门把手上,微微晃神。 手指上还有被舔舐时轻微的潮湿和柔软,獜其实也就那么小小一只,可这忽然走了,却觉得屋子里空了许多。 这种感觉……是不舍么? 苏弥不知何时站到了石屿身后,一手摸上他脑袋,一手将刚刚关上的门又打开,往外迈了一步。 石屿下意识地伸手就拉住了苏弥的袖子,而后很快又松开了手,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慌张和不安,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并不舒服,可却又格外的真实。 苏弥没有说话,只是拉住石屿还未完全落下的手腕,将自己的袍袖口的边缘放在石屿的掌心,用另一只手将石屿的手指一一扣上,让他抓紧自己的袖口。 苏弥站在门口,一手挑着烟杆,歇靠在门框上,眯着眼嘬了一口烟: “下一个,该是谁了呢?” ———————————— 情人节这天,路上的人明显多了,路边的商家纷纷摆上鲜花巧克力招揽生意,就连石屿都难得进了一箱巧克力礼盒,然后在窗口立了一个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 “巧克力礼盒。” 苏弥拿了一盒,坐在客厅拆开包装一颗一颗吃着。 “这西洋糖果倒是好吃。” 石屿转过身子,看着拨着糖果的苏弥,从货架上翻了翻,找出一包散装的巧克力拿到客厅放到苏弥面前。 “也是给我的?”苏弥拿过巧克力。 “恩,这个便宜。”石屿言简意赅地说道。 苏弥甩了甩尾巴,倒也没在意,从袋子里拿了一块拨开扔进嘴里嚼了两口: “味道也差不多……” 石屿很少吃这些东西,但看苏弥吃的那么起劲也拿了一块放到嘴里,有点苦味可吃到最后在嘴里却甜腻成一团。于是小声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好甜。” 就在石屿还觉得口中被一堆甜腻的感觉包裹时,苏弥稍微侧过头,伸手摸到了石屿的嘴角,拿拇指蹭了一下而后放到自己嘴边拿舌头舔了一下: “是挺甜。” 然后又把头扭了回去,继续玩着手机。 而石屿保持着抱膝的姿势愣在了那里,看着苏弥背对着自己的脑袋,也不知道脑子里应该想些什么。这种感觉,真的好奇怪。 51.苏石(窫窳) 嗷,目前是防盗章啦, 晋江首发, 请支持正版,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大年二十九那天, 驺吾拎了大包小包的东西风风火火地来到石屿的便利店: “隔壁大黄今年没买到春运的车票也不回家啦,我们俩要去浮山那边玩~可我家的小可爱没人照顾我不放心, 苏弥你帮我带几天好不好~” 驺吾一进屋就说了一大长串话, 而后把自己的大衣敞开,从他的怀中钻出了一只形似小狗的东西。 只不过说是狗, 却有像猫一样的爪子, 身上穿着一件粉粉的小衣服。 小东西一跳出来先是有些怕生的样子,但很快就四处乱蹦了。 “你的狗?”石屿看着这个长相有些奇特的小东西, 开口问道。 “是我的小宝贝儿啦~来,宝贝儿, ”驺吾喊了一声, 那正在撒欢的小东西立马就跑了回来甩着尾巴坐在了他的脚边, “宝贝儿~这是你的石屿哥哥,要好好相处哦。” 石屿与小东西对视了一下,那小家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还吐出舌头叫了一声。 “依轱山的獜我倒也有些年没见过了, ”苏弥走过来看了看那有点过分活跃的小家伙,“啧, 跟你一样闹腾。” “前些年去那一带, 正好碰到它受伤了, 就带回来了,”驺吾俯身把獜抱起来,“来,宝贝儿,这是苏弥叔叔。” 被喊了“叔叔”的苏弥啧了一声,看了看驺吾身后堆着的大包小包: “你带了什么过来。” “啊~这些啊~”驺吾赶紧把袋子拆开,“过年这附近连个外卖都没有,本来是我自己囤的粮食,出去旅游就用不到啦~给你们拿来,可以煮火锅。” 石屿看了看咬着地毯一角不松口的獜,又转头看向那几包吃的。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苏弥则是走到地毯旁,有些嫌弃的一手拎起獜,用烟杆敲了敲那张牙舞爪的小东西,看向驺吾: “有名字么。” “宝贝儿啊~” 石屿&苏弥:“……”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啊。你们好好对宝贝儿啊,我元宵节前肯定回来~”说完驺吾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这是什么……?”等驺吾走了,石屿终于能把刚刚就想问的话问出来了。 “獜,挺闹腾的一种小东西,吃了他的肉能防疯癫病。”苏弥卧在地摊上用烟杆戳着咬着地毯一角,胡乱蹬着腿的獜,“性情还算温顺。”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不一会獜玩累了就嗒嗒吐着舌头,过来蹭着石屿的裤脚。石屿见了稍稍犹豫一下,便蹲下身子,想伸手把那件粉色的衣服给他脱掉。 “小心些,”苏弥翻过身子背对着石屿,点上烟,“他身上有鳞片。” 石屿听了,小心地把那件衣服脱掉。獜很乖巧的坐在那里,等石屿把衣服脱掉后才站起身晃着尾巴心情很好的样子。 石屿想了一下,走到货架旁,拿了一根火腿肠,又坐回客厅的椅子上晃了晃手上的东西。獜一下子就跑了过来,讨好似的在地上打了个滚。 石屿把火腿肠的外皮弄开,将手抬高。獜也站起身,把两条前腿抬了起来,直立着身子。 “宝……宝贝儿?”石屿想着一般好像都要喊一喊宠物的名字,于是试探着喊了一声。 “啧,干嘛。”苏弥头都没回的就应了一声,还甩了甩尾巴。 石屿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火腿肠也忘了给獜。 直到獜蹦跳着扒着石屿的裤腿,石屿才反应过来,把手中的火腿肠给了獜。 獜叼了火腿肠十分开心地跑到一旁啃着,石屿觉得手心有些微微发烫,于是把脚缩回椅子上,抱住膝盖,看向背对着自己还在甩尾巴的苏弥。 刚刚……那是什么感觉? —————————— 大年三十儿,过了中午石屿便将便利店玻璃窗口的牌子反了过去。 走到客厅,獜正上蹿下跳地扑腾,时不时还会抱着苏弥的尾巴啃咬。而苏弥按着满是小水钻的手机玩着消消乐,虽对身后的獜视若无睹。 “晚上吃火锅。”石屿捏住苏弥尾端的那团毛,上面还有獜的口水。 苏弥动了下身子,坐起来懒散地问道: “菜呢?” 石屿指了指厨房的冰箱。 苏弥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我去洗,你跟它玩会,啧,我的毛都要被咬秃了。” 石屿看了看那个放在一旁的手机,大概猜出应该是驺吾的。上面的页面还没有关,于是也有些好奇的拿过来玩了起来。 獜折腾了一会也累了,窝在石屿的椅子下就睡着了。 苏弥揪着菜叶,转头向客厅看了一眼。就看到石屿坐在那边认真的点着游戏,獜安静地窝在下面。嘴上轻轻啧了一声,眼里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 晚上,苏弥将东西都准备好放在了桌子上。石屿看着掰得乱七八糟的菜叶子和切的大小不一的肉块,问道: “你真的会做饭么。” “啧,”苏弥点上烟,“当然会。” 石屿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将电磁炉和煮过也抱到客厅,放在桌子上。又拿了两个碗放上酱料,便坐在一旁盯着锅等水烧开。 苏弥在一旁抽着烟,獜似乎很喜欢的样子,不停地试图爬到苏弥身上,却又被苏弥拽了下去。 石屿看着獜的样子想到,似乎上次那只小鹿蜀也格外喜欢苏弥烟味。 “你们……都很喜欢抽烟么?”石屿有些好奇地问道。 “不是,”苏弥磕了一下烟锅,让里面的烟草燃烧得更旺一些,“这些小东西大概只是觉得新鲜罢了。” 苏弥抽完烟,水也刚好烧开了,打开锅盖,往里面扔了些青菜和肉。而后顺手拿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播了几个台却都是一样的内容。 “怎么就这么一个?” “春节晚会。”石屿伸筷子捞了一块肉放到碗里,“每年都有。” 苏弥甩着尾巴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表演,评价道: “你们人类的审美还不如以前。” “以前是什么样子的。”石屿捧着碗,也看向电视,每年春晚内容都大致相同,以往三十儿这一天,因为没有客人,他都是早早就睡了。要不然等到了零点,鞭炮烟火吵得人睡不着。 “以前你们人类宫廷里那些歌舞倒是奢华至极。”苏弥侧着身子面对电视,一手托着脸,一手从锅里捞了点吃的,“高官贵族坐拥宫殿,美人步下生金莲,乐姬丝竹玉堂绕。” “至于那些文人,江边取灯酒三盏,船舫月起捻诗来。倒也有点他们嘴里的风雅味道。” “你们现在,啧,”苏弥吃了块肉,拿筷子指着电视,“真是粗陋。” “你也会过年么?”石屿捞了一块肉,用清水沾了一下,放在地上,獜一下就扑了过来。 “过年只是为了记录时间罢了,毕竟活了太久,”苏弥转回身子,面对石屿,“人类寿命太过短暂,‘年’于人类来讲似是个漫长的事情。可于我而言,就像是你们看钟表一般,又过去了一格而已。” “不过人类现在倒是也不拿这一年年的当回事了,”苏弥也捞了一块肉,逗着獜,“身处其中又触摸不到,许就不懂珍惜了。” “会寂寞么。”石屿忽然抬头问道。 苏弥稍稍愣了一下,收回逗弄獜的手,又下了一些肉到锅中用漏勺搅动了一下: “有时候会觉得有些无趣罢了。” “这世间众生,皆非死物,连石头都可化为灵。虫蚁几日之生也好,化仙长生不老也罢,都会有欲求的。只要还有生欲,就会有想要得到的,也便会有失落或无趣的时候。只是每个人选择的不同。” 石屿听着苏弥的话,微微低下头。他似乎从未有过太想要的东西。 苏弥往石屿碗里扔了一块肉,石屿夹起来咬了一口。 “你瞧,你也是这般,”苏弥用筷子点了点锅沿,“口食之需七情六欲权财富贵都一样,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众生多得数不清,本就不尽相同。” 石屿小口咬着肉,脸被锅子中冒出的热气熏得发热。他很久都未于其他人或物有过大多沟通,也听过许多故事看过很多书,可他始终都站在旁观的地方。 他一日日的看着路人从窗口前走过,笑着哭着,有的发着脾气有的眉头紧锁有的肆意洒脱,可好像无论哪一种,他都无法体会得到。 有时他也想着,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呢,可却也没有个答案。人情世故嬉笑怒骂他明白却并无所感,就好像一块顽石,无法动摇。 窝在这小小的便利店中,重复着一样的时间和生活。 石屿一直觉得,他无法融入别人的世界,也并未想踏出那一步。可苏弥却说,他也和那些人一样,只是不完全相同。 锅中的水又沸了,苏弥将火调小了一些,往锅中涮了点菜叶,也没再说话。电视上春节晚会正放着戏曲节目,苏弥微微侧过身倚着桌子,小声哼起来还晃着尾巴。 獜吃得饱饱的,也老老实实地靠着苏弥趴着,眯起了眼睛。 石屿捞了两片菜,向窗户看去。火锅的热气熏得玻璃上挂了一层水雾,看不见外面,只能隐约反射着屋内的橙色灯光。 屋内很暖,火锅的香味扑了一身,小火滚着水发出咕噜咕噜地声响。桌子上的肉和菜都去了大半,碗里的红油黏在嘴上。 腹中的饱腹感似乎让人十分满足,而一桌之隔,哼着小曲的男人和脚下的小东西也让屋子显得更加拥挤了一些。 石屿环视着周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样的情景,似是自他又记忆以来还是第一次。 这些团圆的节日与他而言不过是纸上的几个字,并没有什么实感。即使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每年到了春节,他也不过是领了几个饺子就坐在角落,然后早早睡觉。 他也不愿与人有过多接触,一是因能看见非人之物容易闹出误会,二是那些带着浮躁或是异样眼神让他更加不知应说些什么。 至于妖,人妖本应殊途,虽有些非人之物也是善的,但毕竟与自己不同,说过那些故事,他们也都离开了。 石屿看着苏弥,忽然开口问道: “你明年还来么?” 苏弥伸手加了一筷子菜,一边嚼一边说: “我这不一直在么。” 看石屿没吱声,苏弥放下筷子点上烟,吐出的烟和火锅的热气混在了一起,屋内显得更加烟雾缭绕。 52.苏石(眷属) 嗷,目前是防盗章啦, 晋江首发, 请支持正版, 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呀~宝贝儿啊,想不想我。”驺吾把獜抱过头顶, 而后自言自语道,“欸……是不是变重了?” 石屿摆弄着手上驺吾给他带回来的纪念品,是一个玻璃的水晶球,里面是一只上下浮动的海豚,里面还有一些白色类似雪花一样的东西。倒也十分漂亮。 而苏弥手上则拿着一个……海豚帽子……帽子前面是海豚的头部,短吻处突出, 上面有两个眼睛。上部做出了背鳍,尾端还有一个海豚尾巴。 “这什么东西?”苏弥有点嫌弃的用手拎着,问向驺吾。 “是个帽子啊~”驺吾有点兴奋地说, “我和大黄去了水族馆, 里面的海豚真的好可爱, 然后给你们挑礼物时看到这个, 我觉得特别适合你。” 苏弥拿着那顶帽子晃了晃, 本想随意扔到一边的, 结果一侧头对上了石屿那似乎有点期待的眼神,轻声啧了一下,就把帽子套在了头上。 恩……石屿看了一眼就把头扭了回去, 大狮子带着个帽子有点蠢…… 苏弥倒也没在意, 也没摘下来就窝回地摊上: “赶紧带着你家小东西回去, 这小玩意闹腾死了。” “怎么会,”驺吾把獜抱到自己眼前,亲了一口,“我家宝贝儿最可爱了,他没嫌弃你这个邋里邋遢的糙大叔就不错了。” “啧。”苏弥背过身,表示不想和驺吾继续说话。 驺吾倒也没继续和他呛嘴,把东西都收好后,抱着獜对石屿说: “小石屿,我就先走了哦,改天再来找你们玩~” 石屿点点头,把门打开,獜似乎有点不舍地舔了好几口石屿的手指,最后呜呜叫了两声才埋回驺吾怀里。驺吾出门后,和石屿摆了摆手,就顺带将门关上了。石屿的手还落在门把手上,微微晃神。 手指上还有被舔舐时轻微的潮湿和柔软,獜其实也就那么小小一只,可这忽然走了,却觉得屋子里空了许多。 这种感觉……是不舍么? 苏弥不知何时站到了石屿身后,一手摸上他脑袋,一手将刚刚关上的门又打开,往外迈了一步。 石屿下意识地伸手就拉住了苏弥的袖子,而后很快又松开了手,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慌张和不安,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并不舒服,可却又格外的真实。 苏弥没有说话,只是拉住石屿还未完全落下的手腕,将自己的袍袖口的边缘放在石屿的掌心,用另一只手将石屿的手指一一扣上,让他抓紧自己的袖口。 苏弥站在门口,一手挑着烟杆,歇靠在门框上,眯着眼嘬了一口烟: “下一个,该是谁了呢?” ———————————— 情人节这天,路上的人明显多了,路边的商家纷纷摆上鲜花巧克力招揽生意,就连石屿都难得进了一箱巧克力礼盒,然后在窗口立了一个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 “巧克力礼盒。” 苏弥拿了一盒,坐在客厅拆开包装一颗一颗吃着。 “这西洋糖果倒是好吃。” 石屿转过身子,看着拨着糖果的苏弥,从货架上翻了翻,找出一包散装的巧克力拿到客厅放到苏弥面前。 “也是给我的?”苏弥拿过巧克力。 “恩,这个便宜。”石屿言简意赅地说道。 苏弥甩了甩尾巴,倒也没在意,从袋子里拿了一块拨开扔进嘴里嚼了两口: “味道也差不多……” 石屿很少吃这些东西,但看苏弥吃的那么起劲也拿了一块放到嘴里,有点苦味可吃到最后在嘴里却甜腻成一团。于是小声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好甜。” 就在石屿还觉得口中被一堆甜腻的感觉包裹时,苏弥稍微侧过头,伸手摸到了石屿的嘴角,拿拇指蹭了一下而后放到自己嘴边拿舌头舔了一下: “是挺甜。” 然后又把头扭了回去,继续玩着手机。 而石屿保持着抱膝的姿势愣在了那里,看着苏弥背对着自己的脑袋,也不知道脑子里应该想些什么。这种感觉,真的好奇怪。 就在石屿还在发愣的时候,忽然传来了急促的敲玻璃的声音。石屿起身往窗口走去,拉开玻璃窗: “您好,请问……” “你可是开了阴阳眼。”窗口外的人一把拉住了石屿的手腕。 石屿微微施力想抽回自己的手,但那人的力气还挺大,死死的扣住石屿,继续开口道: “我只是想躲个人。” “我不会法术。” “我……你先让我进去就是了。”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焦急,手上的力道又大了一些。 正在石屿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一个熟悉的烟锅敲到了那扣着石屿的手上。然后就听到窗外人一声惨叫: “是谁,胆敢伤本……” “疼吗,”苏弥手上拿了一小块白脂膏,点在了石屿有些发红的手腕上,又拿烟杆敲了敲窗外的台子,“有求于人,便不论神魔妖人。你若不懂这道理,还是请回。” 外面的人不再说话,过了半晌才开口道: “是我一时情急,失礼了,我不会伤了二位,只想找个地方暂躲一下。” 苏弥没说话,石屿则是开口道: “正门在侧面。” 石屿开了便利店的大门,门外的男人样貌即使只是一瞥都算得上为之惊艳,一身红衣加身,一头银发披散在肩上,一双眼睛微微上挑,瞳孔为琉璃色,稍稍靠近便可闻到水清之香,说不出的风流韵味。 男人走进来,完全没有了一开始有些跋扈急躁的样子,反而显得有些拘谨,站在鞋架旁有些不知所措。 石屿拿了一双拖鞋放在他的脚边,便又坐回窗口前,等着有客人来买东西。 苏弥也晃晃悠悠地坐回地摊上,那个男人这才真正看清苏弥的脸,小小地惊呼了一下: “你不会是……” “我叫苏弥,借住在这的狮妖。”苏弥背对着石屿的方向,稍稍点了点手指,对面的男人眼睛睁大了一下,瞬间没了声音。 石屿听到他们的动静,稍稍回过头,就看到苏弥侧卧着身子甩着尾巴,那个男人坐在那里闭着嘴巴。 红衣男人看到石屿不再看这边,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指尖微微亮光比划了几下,才能开口,低声道: “你怎么在这里。” “这有吃有喝,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苏弥打了个哈欠,“倒是你,没想到河伯也有怕的人了。这般狼狈慌张的样子,我若不在这里还真见不到。” “还不是那个海若……” “呵,”苏弥低笑了一声,“稍有些耳闻的都知道,河伯冯夷自望洋兴叹后便日日追着海若跑,那黄河入海处都要都翻出花儿了。” “我才没有……”冯夷脸上有了羞恼之色,掌中不自觉地就聚气。 苏弥拿烟杆打了下冯夷的手腕,而后收手点上烟: “这儿的东西弄坏了,你赔不起。” “不过是一所人间的破屋子罢了,有何赔不起的。”冯夷偏过头,有些恼意。 “于你而言,这是间破屋子,可于我而言这是我容身所栖之处,”苏弥缓缓吐了一口烟,“海若之于你之上,不是因那海广于你的黄河。即便有一日,你们二人对调,你依旧比不上他。你若无珍视他人之心,站在他面前时,便永远都只能望洋兴叹。” 冯夷坐在桌子旁,摆弄着自己手腕上的白贝,抿起了嘴。 ———————— 他生前本就不屑于俗世,为求仙道便日日服食水仙花露,样貌也就变得更为俊美,结果第九十九日却在渡河时掉入水中,溺水而亡。仙道见他修为本已快满,就干脆让他成为管理黄河之神,世人皆称他为河伯。 他的水宫于黄河之下,珍宝无数加顶,白日间他心情好了就乘白玉龟游于黄河之上,四处景色皆映入眼,涛涛江水翻滚而来两岸青山猿鸣相映。若心情烦闷了,便手起水落,看那黄河汹涌淹没山川河道,将那些琐碎之物都淹于这河水之下。 世人皆说河伯性格暴戾,阴晴难定,但那些人虽是抱怨可却又年年卑微的献上贡品。他向来任意为之,这黄河都是他的,又有谁可阻拦他,又有谁会不臣服于他。那时他便觉得,自己便是这世间最大的水神,无人可比。 53.苏石(十二)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晋江首发, 请支持正版, 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这条巷子本就较窄,汽车也开不进来,两辆自行车相向而行时,还得微微停下错开身子。但好在周围有两个有些年代的住宅区,石屿的便利店生意倒也算不得惨淡,至少维系生活没有什么问题。 等过了春节, 石屿便在这里住了三个年头了。虽以往也会经常有些非人之物找上他, 他的客厅也留宿过许多小妖, 但近日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似乎这些非人之物格外的多些。 石屿向来不喜与妖有太多的接触,但对于毛茸茸的东西还是有些喜爱的,摸起来软软的,尤其在冬日, 格外的舒服。 在他晃神的功夫, 苏弥拎了两个塑料袋从巷子口转了进来, 看到石屿站在门口,伸了下手,说: “在等我?” 石屿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那两个塑料袋, 里面居然是豆浆和煎饼。 “我吃过了, ”苏弥十分自然地就走进了屋里, “给你和小家伙带了点。” 石屿也跟着走进屋内,开口问:“你有钱?” 苏弥把东西放在桌子上,而后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把零钱,都是几块几毛的:“几百年也还是有些积蓄的,除去买烟草,还有这些钱币。” 石屿看了那一把钱加一起怕也没上千,顿时觉得眼前这大妖有点可怜,几百年就这么点积蓄。 苏弥走到纸箱前,用烟杆敲了敲外壳,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地声音,而后小鹿蜀顶开了盖子,露出个小脑袋。 石屿摸了摸,袋子里的豆浆和煎饼还是热的。把自己那份先放到了一边,拿出了小碗,倒出了一些豆浆,放到了小鹿蜀的旁边。 “这个……它能吃么?”石屿犹豫地拿着小半块煎饼。 “比吃你货架上的那些好一些。”苏弥把烟杆伸出门外,磕了磕烟灰,“你们人类生命也挺顽强的。” 石屿假装没听到一般,把小半块煎饼放在一个碟子里,也摆在了地上。自己坐回椅子上也咬起了煎饼。 小鹿蜀对石屿已经完全没有戒备之心了,吃饱喝足后晃着身子到石屿脚边打了转儿,满足地叫了两声,清澈透亮如歌一般的声音,十分悦耳。而后小鹿蜀又窝到苏弥的身侧,用小蹄子拨弄着苏弥身侧的那根长烟杆。 苏弥伸手把小鹿蜀拎开一点,用烟草填满烟锅,点上火,小鹿蜀似乎十分兴奋,身后的尾巴也晃了起来,蹲坐在苏弥的身边叫了两声。 “在这里见到鹿蜀也是稀奇,这小家伙不是被人掳走半路逃掉的,就是走丢的。”苏弥看向石屿,“你打算怎么办?” 石屿被问到后微微愣了一下,怎么办?若非是被人所托,他并不会主动施以援手。尤其是要去寻找这些非人之物,多半会惹得麻烦。且他本就不善与人沟通,这寻人之事,也并不知道怎么做。 “它的族人若能闻到它的气味,自然会寻来。”苏弥看到石屿有些犹豫的样子的便说道,“带它出去转一转就好。” 石屿点了点头,干脆将玻璃窗口的牌子翻了过来,而后从柜子里找出一个背包,里面塞了两包粟米条,将背包放在地上,拉链拉开。 小鹿蜀动了动鼻子,一头就扎进了背包里,四个小蹄子还蹬了几下,以便将整个身子都埋进去。 石屿把包拎起来,快速拉上了拉链。 在一旁的苏弥到这一连贯的动作,笑了一下,而后也站起身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背,向石屿问道: “有手套么?” 石屿猜到苏弥应是要和自己一起出去,但手背上的封妖印实在有些明显,若是在人多的地方被懂得一些鬼怪之事的人看到,怕是也会惹来麻烦。便翻了翻柜子,找了一副毛线手套递给苏弥。 苏弥往手上套了两下,觉得有些紧,但遮住封妖印倒是没什么问题。 石屿把背包背在了胸前,将拉链拉开一点点。然后用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和苏弥一起出门了。 两人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石屿虽在这里住了将近三年,但其实也并不大熟悉。只能凭感觉随意瞎转。一旁的苏弥倒是泰然自若的样子,手揣在口袋里,四处看着。 石屿所在的天和市在较为靠北的地方,冬日里其实还是蛮冷的。石屿伸手摸了摸胸前的背包,里面的小鹿蜀似乎是缩成了一团,也不知是不是被冻得有些发冷。 于是石屿将自己的外套拉了拉,想把包也裹起来,但看起来实在是有些蠢。 一旁的苏弥微微低头,轻声啧了一下,便把石屿身上的背包扯到了自己怀里,背在了身上。 “我用妖力,它能暖和些。” 石屿看着苏弥那一身穿着打扮,偏偏胸前背了个双肩背……这样子其实也蛮蠢的。 在大街上约莫转了两个小时,石屿觉得鼻尖都冻得发冰,便放缓了步子走到苏弥身后一点点的地方。不着痕迹地用鼻子蹭了一下苏弥的后肩膀处。 也没有很暖啊……于是又走回了苏弥的身侧。 苏弥假装没有发现石屿的小动作,开口说: “回去,若是这附近有鹿蜀,寻着气味应是能找来了。” 石屿点了点头,便转身往回走去。 然而回去的路上路过了一条小吃街,包里面的小鹿蜀闻到了香味,一下子就扑腾着从之前石屿流的那一小道拉链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石屿看到它探出头,本想把它按回去,结果不成想,小鹿蜀咬着石屿的袖子露出了大半个身子,眼看就要从包里面跳出去。 苏弥微微蹙眉,暗中运力,小鹿蜀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又拉回了包里。 石屿并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小鹿蜀是没有站稳又跌了回去。好在周围人流量较大,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两人带着小鹿蜀快步离开了小吃街,向便利店走去。 而他们却没发现,在不远处,一个带鸭舌帽的少年收起了手机,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没想到竟还有意外收获,这下百子归该无话可说了。” 而后,少年的身影也消失在人群之中。 —————————— 晚上石屿吃过面包,便窝在椅子上,苏弥坐在地毯上抽烟,不停换着电视频道。最后干脆停在了一个八点档的爱情电视剧频道。 石屿一手支着下巴,看着电视剧里面的女主马上就要咽气了毫无反应。 苏弥眯着眼睛,吐着烟,还伸手抓了下后背。 只有小鹿蜀,后面的两个小蹄子叉开着,前面的两只撑在地上,蹲坐在那里,一双眼睛瞪得提溜圆地看着电视屏幕。看到女主马上要不治身亡时,忽然发出了呜鸣声,还嗒嗒掉了眼泪。 石屿看着小鹿蜀哭得一抽一抽地,又看了看电视,心中实在没有什么波动。他也不知为何,自幼他便对情感十分单薄。曾有人对他施以好意,当然也有人对他恶言相对。他懂得应感激,却不懂何为欣悦;也懂得避而远之,却不知愤怒为何。 这个电视剧,连一个有些灵性的小兽都会动容,为何他却没任何所感。于是他开口轻声问了一句: “这个……很悲伤么?” 苏弥微微怔了一下,也没转身,开口说道:“世间故事那么多,能看懂的人本就是少数,大多数人不过是依自己所想判断的罢了。” “至少在我看来,生死有常,你们人类更是短暂。这千万人中死去一人,并无悲伤可言。” 小鹿蜀似乎并不赞同苏弥的话,甩着尾巴表达抗议。 苏弥把小鹿蜀一手拎起来,晃了晃:“这小东西估计是吃多了,才哭得这么伤心。” 石屿把脚蜷在椅子上,看着正胡乱蹬腿的小鹿蜀,把下巴搭在膝盖上,想到苏弥刚刚所说的话——大多数人都看不透么?那他究竟算作这众生中的哪一部分呢? —————————— 半夜,石屿忽然外面传来了什么异动,似是有东西在用力撞着他的大门。 于是他随意套了个毛衣,下床来到客厅,便看到苏弥打着哈欠,抱着还在熟睡的小鹿蜀。 “小家伙的妈妈来了。” 石屿点点头,伸手便想要去开门,苏弥也站到了大门旁。 大门打开,一股很强的风挂了进来,石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苏弥跨了一步,挡在石屿的身前,低声说道: “你的孩子并无所伤。” 石屿睁开眼睛才看到眼前的这只鹿蜀身形和成年马匹大小无异,也是白头红尾,只是身上的虎纹颜色深了许多,背上有一个竹编的筐。它的身形也毫无浑圆之感,看着就十分矫健而有力。 大鹿蜀本想叼走苏弥怀中的小鹿蜀,但伸头时嗅到了石屿人类的气息,立刻警觉地盯着他,发出低嗤声。身上的肌肉也瞬间绷紧,做出了准备攻击的姿势。 苏弥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在了大鹿蜀的头部。不知为何,刚刚戒备着的鹿蜀似乎一下子就温和了许多。 “他收留了你走丢的孩子,并无恶意。” 说完,苏弥把小鹿蜀放到了大鹿蜀的脚边。 小鹿蜀也已是醒了过来,看到自己的妈妈立刻蹭过去叫了叫了几声,而大鹿蜀也俯下身子用舌头舔了舔小鹿蜀的脑袋,而后呜咽地低鸣了两声。 石屿看着一大一小两只鹿蜀依偎成一团,抿了抿嘴,而后走向货架拿了几包粟米条出来。 54.苏石(十三)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晋江首发,请支持正版, 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苏弥眯起眼睛, 并未打断驺吾, 只是伸手拿过一旁的薄毯顺手搭在了石屿的身上,而后稍稍调整了自己的坐姿。 “我还记得盛唐年间, 江岸不眠夜火升, 步摇金簪宫廷暖, 我就踏江而过, 见到了那位皇帝。他看见我,微微阖眼颔首, 许愿这天下万安。我不是神明,甚至连瑞兽都算不得,可我是真的愿守着这人界天下。” “我长相凶恶, 以前无论人或妖都退我三分,我倒也习惯了独来独往。可那夜之后, 我倒是愿近人一些,既然人类觉得我可护安宁, 那我便多出现几次让他们安心一些。” “那些赞美和信任,即使我并不刻意求之,可听到终究也是高兴的。那个时候真是好啊。” “也就是那阵遇到的你, ”驺吾看向苏弥, “当时我还不信你的话。” 苏弥吐出一口烟:“我都忘了我与你说过什么了。” “你说, 这世间,唯不可贪得的便是人的信仰。” 苏弥微微阖上眼没再说话。 驺吾继续说道:“人类的寿命真是短暂,事事更迭也总是猝不及防,于我不过一瞬,可这片土地竟已烽烟四起,加之三年大旱,那金裹的时代竟已满面疮痍。我念及那末代小皇帝虽贪图享乐但终究是那人的后代,便想帮他一把。” “可他竟说我是凶兽,是我将战争和旱灾带来的,将他的昏庸无用都推到我身上。他下令拆了我所有的庙堂,征重税筹金说要捕杀我祭天,百姓日子本已难过,他此举几乎将许多人逼上了绝路。可那些钱呢,他拿到手中又造起了一座座金宫室。” “我去钮祜山央求那位会降雨的大人,雨终是落了下来,我到那江面又走了一遭。有人看到我,欲举起弓箭,连旁边的孩童都向我大喊着怪物凶兽。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岸边怒目相待的人们,雨停了,我便转身离开了。” “那场雨啊,也洗尽了我最后的庇佑之心。” “听说那朝代,没过多久便也亡了,可那又如何呢,都不再与我相关了。” “我又是独自行于这片土地之上,却不再除恶,只是冷眼看着众人生死与我无关。直到近些年,许是太寂寞了,也许是这人间再无当年半分影子,我便化作人形生活其中。倒也觉得有趣。” “你能想通便好。”苏弥打了个哈欠。 “想通?想通什么?” “自愿庇佑便应无所奢求,无为碌碌也自得其乐。你不因人信仰所生,便也不会因信仰泯灭而死。你依旧是忠义之兽,只是不再忠义于人类罢了。” “你百年间依旧不食任何非因老去而死亡的肉类,对世间心无仇恨且仍懂恩谢。驺吾所生之本便是如此不是么。” 驺吾看着懒散地半摊在那里的苏弥,稍稍愣住。而后侧过头,微微红了眼眶。这百年间他所寻找的,所期盼的,所不安的忽然都有了答案。 他只是在那之后忘记了,他本是驺吾,生而不过是灵兽。 人类贪婪而无知,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贪求着被供奉的喜悦,被信任的满足,甚至认为是自己一人护佑了人间。自大而贪得,真是可笑极了。 “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就是有点烦人。” 驺吾吸了一下鼻子,嗡着声说:“比你强多了,这么多年还这么糙。你这样的,在现在人类生活里,就是个大米虫。” “呵。” “瞧瞧你这态度,”驺吾两手叉腰,“早知道中午就当着小石屿的面把水芹全倒你碗里。” 苏弥脸色僵了一下:“以前那些吃食现在都没了大半,怎么就这么个玩意还没绝种,跟以前一样难吃。” “谁逼你吃了,”驺吾气哼哼地说,“不是给你盘肉么。” “我也没想到小家伙还挺能吃,看他平日里那点吃食,还以为他能剩半盘呢。”苏弥低头看了看睡得很沉的石屿,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 驺吾也挪了下屁股,凑近石屿,想伸手戳一戳石屿的脸,却被一个烟斗啪地一下打开了。 “你怎么还这么小气啦的,”驺吾控诉着,“我就是好奇。” “他就是普通的人类,”苏弥重新点上烟,“你好奇,就摸摸自己的嘴巴子。” 驺吾偏过头,表示不想和苏弥说话。不过没过一会,他便自己支着下巴,看着缩成一团睡在苏弥身侧的石屿,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现在想想,我有什么可怨的。小石屿当初怕是更难受。毕竟……” “万事皆有因果,于他而言,这样很好。”苏弥的语气淡淡地,并无太多情绪,但却意外得显得有些柔和。 “你这懒散随意的性子这么多年也不改改,”驺吾坐起身子,“以前便是这样,一直到最后才见你有些神色落寞。现在还是如此,你就不想与他把话说明?” 苏弥听着驺吾的话,摩挲着手上的碎石扳指,侧过头看向石屿。 虽已是成年人,但青年的眉眼依旧带着些少年的秀气。虽平日里少言性子乍一看去还十分冷漠,但此时睡着了,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撒下一小片阴影还微微煽动着。一双手稍稍攥握,大半张脸缩在自己的臂弯里,像个小孩子似的,十分乖巧。 他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活了多久了,这世间发生的事,大多他也都忘了。 可唯独这人,他等了百年,又找了百年。 “他不懂便算了,我知道就好。”苏弥伸手在石屿那有些蓬松的头发上摸了摸。 “嘁,你就是懒。”驺吾别过头轻声吐槽了一句,不过他看着苏弥和石屿也不自觉的心中软了一下,这两个人,终究也算是幸运的。 “你这些年都住在这里?”苏弥问道。 “住了三四年,我发现现在人类好玩的东西可多啦~”驺吾似是说到了兴奋的事情,眼睛一亮,语气又回到了大型少女的状态。 “你这也有电视啊,可以看电视剧的,晚上八点,嘤嘤嘤真是太感人了。**oss被刘大一枪打死,啊啊啊啊啊,刘大真是太帅了。”驺吾捂着心口,兴奋地说道。 “除了这个,有别的有趣的么。”苏弥无视了大型少女的花痴现场。 “啊……别的啊,游乐场?海洋馆?电影院?我还觉得都蛮好玩的,上次和隔壁的大黄一起去的,还有人给我俩拍照呢~我跟你讲,那个过山车哦,就咻的一下——” 苏弥微微蹙眉,而后问:“有不用出门的么……” “……做你的死宅男。”驺吾表示不想和宅男大叔说话。 “手机啦,电脑啦,都可以啦。下个游戏,能玩一天。”虽然觉得天天闷在家中真的很无聊,不过想到石屿本来就是开的便利店,确实也不方便经常出门。 “手机?电脑?”苏弥虽听说人界有这些东西,但来的几天好像也没太见过。 “啊~就是这个啦,”驺吾掏出自己贴满了小水钻的手机,随便点开了一个消消乐,“就这个,三个一样的可以消下去,五个一样的可以成炸弹。” 驺吾比划了两下,便塞到苏弥手里:“你自己玩一会,我给你们再做点吃的就走啦,晚上还要回去呢。” 驺吾向厨房走去,不一会就传来了开火炒菜的声音。 而苏弥也卧下身子,用手指有些笨拙地戳着手机屏幕。“bing”的一下,屏幕上的东西亮了亮就消掉了,又划了几下又消掉了几个。等他打到第十关时,驺吾走出来说: “吃的给你们放厨房了,我就先走啦。” 苏弥摆了摆手,表示慢走不送。 “手机还我呀。”驺吾想伸手把手机拿回去,却不想被苏弥压在了手下。 “这个给我。” “这是我的手机。” “嗯?你还想不想再来了?”苏弥晃了晃手上的烟杆。 驺吾扁扁嘴,虽然手机很重要啦。但是苏弥的烟那可是千金不换的东西啊。于是稍稍犹豫了一下,说: “那我下次来不许把我关门外哦。” “顺便把你袋子里的纸笔也留下。” “你……”驺吾看着得寸进尺的苏弥伸手指着他控诉道,不过没一会还是泄了气,开口道,“下次也要放安神根。” 苏弥扭过头继续点着手机屏幕,甩甩尾巴,表示同意了。 驺吾把毛笔和红色底纸放在桌子上,而后依依不舍地又看了看手机上那一圈自己贴了一下午的小水钻,咬了咬牙,探过身子从上面扣下来几个大的贴回到自己的钥匙扣上,才觉得心里舒服一些。 “那我走了哦,等小石屿醒来记得和他说下次要给我开门哦。” 说完,驺吾便起身推开门出去了。 走到巷子口,他转身看了看这窄窄的巷子中那一块“有一间便利屋”的牌子,也注意到了那一行小字,小石屿倒还是这样啊…… 他走出巷口回到大马路上,马路上人潮涌动车水马龙,正逢小年街上也是喜气洋洋的一片。驺吾微微晃神,虽再无当年景色,但现在的人间,倒更胜繁华。 人类的信仰总是短暂,**总是各式各样。旧的去了,新的自然会来。有被推崇的便有被遗忘的。但幸而生之初心,还未舍弃,还能看到这样的人界,真是,太好了啊。 —————————— 石屿醒来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去。他醒来的时候一时间没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怎么竟睡在了地毯上。 苏弥坐在椅子上,看到石屿醒了,又坐回地上: “醒了?” 石屿点点头,眼神还有些迷茫的样子。 “驺吾回去了,临走前他又做了点菜。” 石屿渐渐回过神,是那个大型少女,他做的肉还蛮好吃的。于是起身向厨房走去。 虽然下午在地上睡了很久但好像完全没有头晕或者酸软之感。恩……果然地毯还是挺软的,继续让苏弥睡地上也是可以的。 石屿用微波炉将菜热好,转身看到苏弥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于是伸手就把碟子交到苏弥手中。 苏弥一边端着盘子往屋里走,一边想着,原来那个东西可以热菜啊。 “他以后还来么。”石屿一小块排骨,含糊不清地开口问道。 “恩。”苏弥伸手加了一筷子素菜。 石屿把排骨咽下肚,看着苏弥道:“他有地方住么。” “有,他来这城市有几年了。” “那你们……想不想互换一下住处?”石屿觉得,都是猫科的话,驺吾还是老虎,尾巴可能更好摸一些。虽然长得凶了一些,性格烦了一些,还唠叨了点,但做的肉好吃啊。 苏弥微微愣了一下,而后想明白了石屿的意思。第一次觉得有点挫败感,于是闷着声说: “我也会做饭。” “真的?” “恩。”苏弥甩了甩尾巴,低下头没去看石屿有点发光的眼睛。 石屿又挑了一块肉,小口小口咬着,末了还舔了舔嘴唇。忽然觉得,养个大狮子还是很好的。 苏弥用余光撇着石屿的小动作,也勾起了嘴角,小家伙果然还是多吃一点才可爱。然后继续夹着素菜吃。 两人没有再多说,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苏弥主动起身去刷碗,而石屿看了看时间,明早还要再补一次货,需要早起。所以干脆也就回房间了。 关上门前,石屿忽然觉得好像应该和苏弥说些什么,但站在那里又不知如何开口。 55.九物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 晋江首发,请支持正版, 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 小武罗一直到回到便利店还是没有醒来,想来也真的是累坏了。 石屿把自己卧室门打开, 指了指床铺,示意苏弥把武罗放到床上。 小武罗一挨到床下意识的蹭了两下,把小脸埋到枕头里, 尾巴也不自觉的露了出来勾在自己的脚裸上, 似乎睡得十分舒适的样子。 石屿和给她搭了一个毯子, 和苏弥轻声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两人刚回到客厅还没坐稳, 便利店的门忽然被敲响,石屿走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正是童果和百子归。 “怎么,来捉妖?”苏弥点上烟靠在一侧,稍稍斜眼瞥向百子归。 “我们在找……” 童果刚刚开口,石屿和他比了一个小些声音的手势, 眼睛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童果表情有些疑惑, 百子归却压低声音开口道: “有别人在?” “小孩子。”石屿退开一步,以便百子归和童果进屋。 “来蹭饭的?”苏弥也坐回地毯上, “带肉来了么。” “懒狮子你就知道吃, ”童果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但声音却是低下来了, “我是童家单传的除妖师, 正事多着呢,才不像你。” “啧,”苏弥一手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冲童果方向吐了一口烟,“毛头小子。” “你……”童果炸毛地就要站起来,被百子归拦着肩往怀里拉了一下。 苏弥看着童果一副瞬间就憋着嘴顺毛了,低声轻笑了一声,还真是一物克一物。 “有事么。”石屿看向童果。 “我们也是受人委托,”百子归解释道,“最近有一座山的旅游设施和规划做好了,准备开放了,但却接连发生山体滑坡,野生动物也频频出现在以往不会出现的地方。” “前日我家一位长辈被请去,发现是原本一直住在那座山的山神不见了,便委托我们出来寻找。” “结果没想到又是你们这,”童果有些苦恼地插话道,“那个山神最后留下的气息是在你们西边那座山上,而后就一点气息都没有了,所以我和百子归也只能大致锁定位置。。” “这不是想到你没准也能看到嘛,就过来问问你。” “青要山?”石屿开口道。 童果愣了一下,原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有些惊讶道:“你见过了?” “如果找到了,要把她带回去?”石屿声音还是同以往一样听不出什么情感,但却很轻很小。 “当然,这本就是山神的责任啊。若是别的山神许是力量强大,身边又有侍从,即使在方圆百里外神力依旧可以护一方水土。” “可据百家那个老头子说,从未有人供奉青要山山神,而那个山神似乎自古以来也没有人见过,原本以为只是个不屑世俗的山神,不过这次看来只不过是神力不足罢了。” “欸,”童果看向石屿,“你是在哪见到的啊,那帮老头子催得紧,我得快些找。” 石屿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倒是苏弥磕了磕烟锅让剩下的烟叶烧得更旺一些: “早晨我出去买煎饼时偶然碰到的,搭了两句话知道他从青要山过来,回来和石屿说了一句罢了。” “你可知道他的长相?”童果虽然不愿意承认眼前这个懒了唧还伪装成狮子的家伙真的是龙九子之一,但既然百子归那么确定,他便也相信了。 他们来石屿这边自然也不是真的只为了问石屿看到没有,根据上次石屿的反应他自然也知道石屿真的是完全不懂这些神妖之事。 但苏弥同为神,没准知道呢。所以听到苏弥说早上见过时,童果眼睛立马亮了亮。 “脸没看清,反正个子不高,我买完煎饼他就往东面走了。”苏弥换了个姿势,又半卧在地毯上,“况且既然是神,多半是化形,即使看到容貌也无用。” 石屿坐在一旁,稍稍侧目撇着旁边一脸从容坦然的苏弥,刚刚攥起的手稍稍松开了一些。 “去东边找找,童家单传的除妖师——”苏弥吐出最后一口烟,拉长语调挑着眼睛看向童果。 “找就找,”童果感觉到了苏弥的挑衅,拉着百子归就站起来,“我们才不像你这个懒狮子一样整天无所事事。” 百子归也稍稍点头向石屿和苏弥示意,跟着童果就出了门,走到门口回头对来关门的石屿说: “若是再见到,把这个点燃,我们就会过来。” 百子归将一张符咒交给石屿,而后便和童果往巷子东边去了。 直到他们彻底离开,石屿才觉得似乎送了一口气,虽然脸上依旧看不出有什么波动,但刚刚握紧门把的手指都有些压红了。 石屿走回房间,打开卧室门,看到小武罗缩在毯子里,身体团成一团,只有一张小脸露在外面显得格外可爱。 “她许是要睡到明日下午了,”苏弥又点上烟,“山神以己之力护佑一方,而一方水土自然也是她力量来源。” “这小丫头第一次下山,也不会沿途修炼借力补充,能走到这里也是不易了。” “会有危险么。”石屿坐到苏弥对面,不知怎么,心里竟有一种很难言的焦虑感。 “一月内回去就好。” “如果没回去那座山就没有山神了么……” “神是不会消失的,”苏弥吐出一口烟,“一月后她的神魄会重新落在青要山,她依旧还是武罗,只不过是一个新的武罗了。” “用你们人类的话说,就是失忆了。这数百年间记忆从此再也没有,或许性格也会变,但她确实还是山神武罗。” 石屿抿了抿嘴,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苏弥却放下烟,拉过了他的手。石屿有些诧异地睁大眼睛看向苏弥。 “担心那小丫头?”苏弥一手抚开石屿的手掌,轻轻攥着石屿的指间,另一手的食指指腹依次划过刚刚因用力攥紧也留下的指甲印,“这世间一切都有情有理,神如此人如此妖如此你自也不例外,有些事帮了那是出于你的情,可至于结果却是她的理。” “而你的不平,只是因为你知晓,所以你不平。可这世间多是看客,清明本质几人知。人信奉荒寂却要神的庇佑这确实是自私,可你却也不知神有多少多香火满门却不屑世俗自大妄为。” “世上无圣贤,事事无圆满。即使万人皆知此理,可万无一人可心如止水。” “这世道啊,就是这样。” 苏弥说完后松开手,往后靠在垫子上,而石屿手掌中那原本红红的的指甲印都消失不见了。 石屿看着自己的掌心,觉得被苏弥划过的地方微微发热。而心中也第一次觉得闷闷的十分难受,他淡漠惯了即使以前旁人有意疏远他时他都未觉得有如此低落之感。可今日,他却真切的感觉到这种不大舒服的感觉。 这世道,只能这样么? ———————— 晚上由于武罗占据了石屿的卧室,于是石屿抱了被褥也到客厅睡地铺。 客厅本就不大,两人都睡在这里虽然不至于挨在一起,但静下来的时候确实是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楚。 石屿平躺在褥子上,久久都不能入睡。旁边的苏弥倒是也丝毫没有动静,像是睡着了一般。 过了凌晨,石屿还是没能睡着,他想着苏弥刚刚说过的话,不自觉的就对着一片黑暗十分轻声地自言自问着: “无人例外……么。” 过了半晌,一道声音从石屿左侧传来: “若真有人例外,他定是这世间最痛苦的人。看尽一切也了然一切的存于世间,那可真是太无趣了。” “无论哪一道,都是一场修行,但修的不是功德圆满,而是事故情劫。助人一臂得圆满也好,功亏一篑尽怅然也罢,这其中你付出的情不是假的,知晓的道理也不会凭空消失,这就是你的修为。” “你所看的,不过是你的修为,所以你叹与不甘,这是你的劫。但其实不一定是他人的劫难——人神共处本就不易,那小丫头若真忘了这百年重新开始也未尝不好。而那些要她回青要山的人虽是出于私心,可确实小丫头早回去一日许就少一次山乱,因此或许就救了无辜人的人性命。” “这世道啊,确实如此。不怎么好,却也不太坏。” “你从未在他人之外,你瞧,你也会失落烦闷,不过,”苏弥伸出手,够到石屿的躺的位置摸了一下他的头,“你失落的时候定不会太多。” “好了,小家伙,快睡。” “恩。” 石屿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半张脸,不知怎么就平静踏实了许多,不一会便也睡着了。 苏弥微微眯着眼,借着月光看到躺在自己一臂之外的人,勾起了嘴角。他起身点上一支香,拿着自己的烟杆走出屋外,点上烟便消失在夜色烟雾之中。 这世间纵然有苦难三两来,不圆满七八成,难过事十之**,可我又怎舍得让这些磨你分毫。 我在世间千百年,看尽一切了然于理,幸好有你这一劫可换我情,否则那可真是无趣极了。 —————————— 转日武罗果然到下午才醒,一醒来就缠着石屿说还要去找那个男人。就在石屿为难时,便利店门被敲响了。 石屿让武罗收起尾巴,自己去开门,门口的却是昨日甜品店那个男人。 “昨日忘记把这个给你们了。”那个男人将手中的东西微微举高,笑着说道。 石屿接过男人手中的东西,让他进了屋,武罗一看到男人眼睛立马就亮了亮,赶紧跑过去抱住男人的胳膊就不松手了。 男人看到武罗微微笑着把她抱起来,用手臂托着,走到地毯的矮桌旁坐下来,小武罗就乖巧地坐在他的怀里。 石屿把袋子打开,发现里面是四盒蛋糕。苏弥也坐到了桌子旁一副可以开吃的样子。 小武罗从没见过蛋糕,小鼻子动来动去的,而后有些喜悦地开口道: “这个也是甜甜的。” “恩,是甜的,”男人拿过一块蛋糕,用叉子叉了一小块喂到武罗嘴边,“别扎到嘴。” “唔……”小武罗一口就把叉子上的蛋糕咬进嘴里,还没咽下去就眼睛亮亮的说,“这个好次。” “慢点吃,”男人眯着眼睛笑着说,“都是你的。” 吃过蛋糕小武罗又闹着男人给她讲故事,男人也笑着一一应允,抱着小武罗又是讲了一下午,直到她睡着。 把小武罗放回卧室后,男人坐回客厅可石屿苏弥对坐,开口说道: “我叫何顾。” 石屿点点头开口道:“石屿。” 又指了指还在吃蛋糕的苏弥:“苏弥。” 何顾笑了一下说:“其实我也没什么太好自我介绍的,我父母在我十六岁那年也就去世了,我高中毕业后去蛋糕房做学徒工做了几年后来就自己开店了,索性生意不错,马上分店就要开了。” “那个孩子我之前确实从未见过,来我店里的孩子也很多,但也不知怎么,昨日见到她我就总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一直放不下的东西一下子就释怀了。” “昨天晚上我做了很奇怪的梦,我梦这孩子好像一直在一个有点破的庙堂里,一日日的坐在院门口,一日日自己打着秋千,一日日地抄书,我竟然像是看过了几百年。不知怎么我就觉得心里很难过,说来也好笑醒来时我竟哭的连枕套都湿了,觉得是我亏欠了她一般。” “所以今日来,我就想问问,能不能去警察局查一下,若这个孩子是孤儿,可不可以交给我抚养。虽然我赚的钱也不算太多,但足以供她读书生活。” 56.石印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 晋江首发,请支持正版, 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世人说他痴狂说他疯癫,他却也全都不放在心上。有盏酒兴醉有粗食果腹对他来讲已经足以,夏穿絮来冬布衣,谁能奈何快活意。 那年春日里,他途经江南之地,路有老汉病重, 他便取了身上的铜钱买了几味草药,自己调配后给老汉吃下,老汉半日就痊愈了。 蓝采和本想着启程去下一个地方, 却不想他的举动被药馆家的幺女看到了,那小姑娘那年不过豆蔻年华, 胆子却不小,常人见他穿着样貌即便听他唱曲儿也站在一步之外。可那幺女,竟就紧紧跟着他,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又一圈, 央着他写药方。 “你若不将药房写给我, 我便不走了。”幺女鼓着嘴,扯住蓝采和的破衣袖。 他觉得有趣,就逗弄道: “无物自生成, 无事自可圆, 你若想求药方, 可有什么东西与我交换?” 幺女仰着头,看向蓝采和问道: “那你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这个问题蓝采和倒是当真没想过,他做事全凭个心情,金银更是身外之物,还真未有什么特别需要的。 蓝采和低头看了看,忽然拍手而道: “你给我做一双鞋子。” 幺女面露难色,微微低下头: “我……我不会女红。等我学……” “那便定下一年之约,明年今日,以鞋换药方。脚踏美人鞋,夜来不解衣……”蓝采和敲着板子哼着曲儿,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 又是一年春,蓝采和再过江南之地,到一酒家吃酒时忽被人拉住。 “你去年未与我说你脚长几寸,我怎么做鞋?” 蓝采和循声回头,眼前的是去年药馆的幺女,小丫头今年似是长高了些,可性子倒还真是未变,倒似是更泼辣了些。 他轻笑出声,那个约,若不是今日见,他早就忘了,难为这丫头还记得。 “我也不知自己脚长几寸,约莫顶得上四五个犬掌。” “哪有人好端端地将自己与狗比。”幺女与他对坐,掩着嘴笑着说。 “人矣犬矣,两目一口,饥来吃饭渴来饮水,有何差。”蓝采和端着酒碗晃着身子说。 “你这人,还真有趣。”幺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宛如新月。 “不若你就随意做,”蓝采和喝了一口酒,“若穿不上我便挂身上。” “鞋子不穿那还有什么用,”幺女嗔啧了下,而后似是想到什么忽然说道,“对了,我带了纸,你踩在上面,我拿笔拓下来不就好了。” 幺女拿出一张宣纸,蓝采和赤足踩在上面。幺女拿过一只毛笔,蘸了点墨勾着蓝采和的脚边画了一圈。 狼毫笔毛扫过脚侧时有些刺也有些痒,似是春日的棉絮裹在猫爪上挠着心尖一般。 蓝采和微微垂目看着幺女,小丫头耳旁别了一朵看起来是刚摘下不久的半开的山茶花,倒似比枝上的那些更红。 “好了。”幺女拿起那张纸,收到了布包内,“明年再见时你可要准备好药方了。” 蓝采和目送幺女离开后付了酒钱也离开了。出门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蓝采和赤足踏在地上,晃晃悠悠地哼着: “雨来欲来,洗墨去,来年春花可还红……” ———————————— 第三年再见,烟雨连绵,蓝采和撑了把破油伞路过药馆,身上衣襟湿了大半。幺女看到他,将他叫住: “喂,进来避避雨。” 蓝采和转了转手上的伞,站在雨里,笑眯眯地看着幺女: “好一场春雨润万物,落得总角小女结发及笄,比得春花愧不如。” 幺女脸微微一红,羞恼道: “你个痴子,便在外淋着雨罢。” “在这雨中我可没办法试鞋。”蓝采和继续笑道。 幺女虽脸上还有些羞恼之色,却将鞋子拿了出来。 蓝采和走到药馆门口,将油纸伞放在了一旁,自己却也没进屋,就坐在门槛上房檐下拿起鞋,套在脚上,可是…… “这鞋子看来我只能挂在身上了。”蓝采和笑着指着自己的脚,鞋子小了不少,脚并不能全都塞到鞋子当中。 幺女一把抢过鞋子,微微红着脸说: “我……我再给你做便是了,去年回家时下起了雨,纸都湿了,上面的墨晕开……” 幺女似是怕蓝采和不相信一般,还从怀里掏出了那张纸。那张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卷着毛边,上面勾勒的他的脚印也模糊得一塌糊涂。可那张纸却很平整,只有整齐的两道折痕。 蓝采和不知为何,忽然也有了些窘意,他不知这感觉因何而来也说不清这感觉代表了什么,于是稍稍侧过头说: “你若是要药方,我写给你便是了。” “不行,”幺女站起身急急地说,“说好以鞋相换,那就要遵守诺言,我才不会白白拿了你的药方。我刚看清这鞋子小了几寸了,明年一定给你做好。” 外面的雨停了,蓝采和拿过一旁的油纸伞,又撑了起来。 幺女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问: “这雨都停了,为何还要撑伞啊。” “天不落雨人落雨,落得池水起潭水乱,我携伞一把,为己挡红尘。” 幺女歪了歪头没大听懂,但眼睛却笑得弯弯: “这世间定没有比你更有趣的人了。” 蓝采和晃着油纸伞踏着歌走了,心里却想到:有趣……么? —————————— 第四年,花灯初上,蓝采和提灯一盏,打着板子在桥上唱曲儿,许多人都围在他身侧,有的扔给他铜钱有的拍手叫好。原本窄小的桥显得更为拥挤,人和人都挤在一起,好不热闹。 待一曲唱完,人纷纷散去,蓝采和低头捡起一枚铜钱时,一双绣鞋踏着青石板出现在他的眼前,抬头看去,正是那幺女携灯站在了他的身前。 幺女似是又长高了些,原本圆圆的脸现下也清秀起来,脸上涂了些脂粉,在灯光映衬下到有了几分妩媚之色。 细细想来,这丫头也到了碧玉年华。 “鞋子做好了,你快试试。”幺女拿出一只鞋子放到地上。 蓝采和坐于青石板上,将那只鞋穿在了脚上,大小刚刚合适,鞋底编得也十分细致,还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棉絮,丝毫不会磨脚。 可—— “这鞋只有一只吗?” “这个……”幺女微微偏过头,“刚刚听你唱曲儿的人太多了,有一只挤丢了……” 蓝采和站起身,就那么一脚穿鞋一脚赤足的站在桥上,原地转了两圈,而后笑道: “这样倒也好,一脚棉布一脚泥,踏于山河温柔意。” 幺女也站起身,提起灯,抬头看向蓝采和: “你今年要去哪里啊?” “天下之大皆我家。”蓝采和背靠桥栏,看着对面水上岸边花灯起。 “你去过幽州吗,据说那里冬日落雪足足三尺厚,连人都要冻住了呢。”幺女眼睛亮亮的,兴致盎然地问着蓝采和。 “幽州自然去过,却也没有那么冷。落得雪可没过脚面,踩上去还会嘎吱嘎吱地响。等到了年儿前,家家挂起红掉钱,巷子里屋檐上满是落雪映红,倒是漂亮。” 幺女站在蓝采和身边静静地听着,一双眼睛时而因惊奇而睁得很大,时而被几句言语都得笑意弯弯,但更多的时候,那双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蓝采和。似是将他鬓间有多少根发都要看真数清了。 “这一年年的,过得也真快。”蓝采和摸着自己下巴说道。 “是啊……我都可以嫁人了……”幺女红着脸小声说道。 蓝采和听到了,却装作没听到一般,侧过脸看着河上花灯。但脸却觉得似火烧一般。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明年,明年我定将鞋子给你。”幺女拍了拍裙摆后的土,跳着下了桥的青石阶,转过身大声对蓝采和喊道。 “来年啊……”蓝采和微微晃神,在桥上驻足很久。 ———————————— 第五年,战火烽烟起,蓝采和再到江南之地,那里人心惶惶兵荒马乱。人们都背着行囊赶着出城。 蓝采和在城口转了一圈儿,本想着进去,却被人拉住: “你个讨饭的换个城,这里边都空了……唉日子难过,日子难过啊。” 蓝采和站在那里愣了一会,而后打起板子,依旧是一足穿鞋一足赤脚,看了一眼城门,转身离开了: “烽火三月烟花去,南柯梦回也寻不得,寻不得啊……” ———————— 第七年,战事平了,蓝采和秋末路过那城,倒似又有些繁华之意。 他进了城随意走着,不知怎就走到了那家药馆门口,定了定神发现,这药馆竟还在。不由得走了进去。 “这位客人,你可是需要什么。”站在台子后的是一位有些年长的男人。 “我……”蓝采和微微语塞,而后说了几味药材。 “这几味药相配倒是稀奇,”年长的男人将要包好递给蓝采和,“客人是用来做什么的?” “前些年我用这几味药救下了一个老汉,这药馆里一个小女见了缠着我要药方,我今年路过本想将药方给她,这却没见人……” 那位年长男人脸色变了变,而后说道: “你说的是丹儿,那是我小侄女……” “是不是头两年这边起战火,他们一家都走了?”蓝采和问道。 “走了,是走了……但却再也回不来了,”那个男子叹了口气说道,“我那长兄就是个认死理的人,战火烧城了却守着这药馆不肯走,本来说把嫂嫂和丹儿送出城的,可丹儿也不知怎么了,也死守着不肯走。” “说什么,至少过了春天再离开……” “可连四月都没过,这刀枪无眼战火无情啊……唉……” 男人叹着气摇了摇头,蓝采和也背手站在那里,许久未说话。 “丹儿葬在城后那片竹林里了,你若是她故人,便去看看……这小丫头,十六那年还和我们说着待她十七就给我们领个夫婿回来,可天不饶人啊……” 蓝采和来到城外,看着竹林中那小小的一抔黄土,俯下身子坐在了旁边,将怀中的一张药方放到了一旁。 算来确也已七年,从豆蔻到桃李。本想着待这丫头嫁人那日,再拿这章药方来羞她,可似是再也等不到那一日了。 蓝采和坐在那里许久,待日头都落下山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黄土,打起板子: “雨落春阳花不再,而今十月桂子香,踏歌几何忘经年,此去不复还今朝……” 此后数年,蓝采和依旧打板踏歌,一脚穿鞋一脚赤足走于人间,有人从儿童时期一直到耄耋之年都看过他,可他的脸却始终是一个样子。 到了后来,他在濠梁间一酒家踏歌,那日恰是春雨连绵日,他微微醉了,探出身子便跃入云中。身上的衣衫,腰带,拍板尽褪,唯那一只鞋还在脚上,就那么飞仙去了。 百年而过,做仙却也一了无生趣,想再人间走一遭。恰是冬日,本想着瞧瞧落雪映红,但却早已变了样子。 —————————————— 石屿看过电视早早地就回房间睡觉了,苏弥和蓝采和在客厅对坐。 “你怎来了人间?”苏弥点上烟,缓缓开口问道。 “天上无趣,回来看看罢了。”蓝采和倚着桌子,心里却想着,曾有个人说他最是有趣。 “这人间更是无趣。”苏弥甩了甩尾巴。 “那你为何还来。” “可万中有一有些生趣,那便值得来一遭。” 苏弥吐了口烟继续说道: “忘却红尘也好,生性洒脱也罢,这能活一遭就总有些意外,说不清也防不得,想做便做了,也没那么多道理……” 57.白鹿(一)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晋江首发, 请支持正版,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小年了, ”苏弥直到将近中午才伸着懒腰从从地摊上起身,走到货架旁,伸手随便拿了包饼干, 而后向坐在窗边的石屿问道, “要置办些年货么?” 石屿起身翻了翻抽屉,找出一副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的恭喜发财、招财进宝的对联,塞到苏弥手里:“贴门口。” 苏弥看了看手上拿两张皱巴巴的红纸啧了一声, 有些嫌弃地说: “我写的都比这个好看。” 石屿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苏弥,现在的妖兽不仅识字懂音律连书法都会么?于是他从旁边拿过平日记账的纸笔,放在苏弥面前。 苏弥微微垂眼,看到纸笔明白了石屿的意思,便俯下身子,一手提袖,一手执笔, 然后落字纸上—— 一个“恭”字虽没写完,但实在是不忍入目。歪歪扭扭的,简直不如小学水平。 “这什么笔,太难用了。”苏弥拿起笔看了看, 用指腹戳了一下鼻尖, “这么硬, 没法用的。” 石屿拿过笔,在那一坨歪歪扭扭的“恭”字旁边落笔写了恭喜发财四个字,虽称不上书法,但清秀的字体看上去十分舒服。 苏弥看着石屿那几个字,轻咳了一声,而后两只手都揣到袍子里: “你们人类的东西太难用了。” 然后晃晃悠悠地又卧回了客厅,甩着尾巴点起了烟。 石屿看了看那一副皱巴巴的对联,恩……这么说来,好像也确实该换一副了。正这么想着,玻璃窗就被敲响了,是一个长着胡子十分壮实的男人,而且面相看起来有些凶悍,苏弥拉开窗户: “请问需要什么。” “嗨~”那个男人稍稍蹲下身子,把凑到玻璃窗口前,还挥了挥手,十分热切的样子。 石屿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似乎并不认识这个男人。许是对方认错人了,于是开口说了句: “抱歉,你认错人了。”便要拉上玻璃窗。 那个男人用手挡了一下玻璃,而后语气有些委屈地说:“不要这么冷淡嘛~” 一个尾调拖了老长,配上那张粗狂的脸,石屿看了看旁边的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报个警…… “他算是我一位故人,”苏弥不知何时站到了货架旁边,点了个火,“不过你把他挡在外面我并没有意见。” “啊~苏弥~”门外的男人声调微微提高,两只手一下子捂在了脸侧,“我就知道我的嗅觉没有问题。” 石屿看着窗外粗犷的男人做出仿佛电视上那些追星小女生一样的动作时,毫不犹豫地把玻璃窗拉了起来,顺便在里面上了锁。 苏弥看到石屿的动作稍稍愣了一下,而后勾起了嘴角,倒也没多说便卧回客厅继续抽烟去了。 “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外面那个男人依旧不依不饶地敲着窗户。 石屿假装看不到也听不见,拿起一旁的书继续看着。但过了一会,外面的男人扒在台子上,一双眼睛十分幽怨地盯着他。 石屿把书放下,走到客厅,抓了抓苏弥的尾巴。 苏弥扭过头: “怎么了?” “你去陪他……玩?”石屿想了一下应该怎么措辞,苏弥的故人的话应该也是妖兽,然后他脑子里忽然就想到动物世界里几只猫科动物打闹着滚在一起的场景,忽然觉得那个应该是在互相玩耍。 苏弥甩了下尾巴,毛茸茸的尾端从石屿的手中挣了出来。而后嗤了一声说道: “我懒得动。” “他影响生意。”石屿绕到苏弥的前面,一脸认真道,“没有钱,就没饭吃。” 苏弥挠了挠头发,而后把烟杆收到腰间,站起身,俩手插到外袍的口袋里: “那你把门打开。” 石屿点了点头,过去打开了门,自己又退回房内。 苏弥向外走了几步,喊了一句: “驺吾。” 那个大型“少女”一下子就跑了过来,眼看就要扑倒苏弥身上。苏弥稍稍侧身躲开,而后靠在墙上点上烟: “你怎么来了?” 驺吾稍稍趔趄了一下,而后凑近了两步,吸了吸鼻子: “你居然连这个高级货都舍得带出来了?以前在……” “没事就赶紧回去,这装不下你。”苏弥微微眯起眼睛,打断驺吾的话,虽语气听不出什么反常,但硬是让驺吾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这些年一直在这个城市,”驺吾往后退了一步,“今天小年来这边买点东西,闻到你的味儿就过来了。” “啧。”苏弥吐出一口烟,没说话。但表情毫不掩饰的嫌弃。 “好歹也是小年,你们也就俩人,我跟你们一起还热闹点。”驺吾语气稍稍正经了一些。 “我俩喜静。” “我这还买了菜……你们……” “你会做饭?”苏弥微微睁开眼睛,扫视了一下驺吾手上拎着的两个大袋子。 “会啊~我跟你讲,我这些年……” 苏弥半个身子探进屋里,对石屿说了一句:“他会做饭,不要钱。” 不一会就传来了脚步声,石屿走出来也上下扫视了驺吾一番,最后眼光定在了那两大包新鲜蔬菜和肉上,抿了下嘴说: “你进来。” 苏弥和驺吾一起进了房间,也已到正午,驺吾便问道: “厨房在哪里?” 石屿指了指厨房的位置,也没跟过去,把便利店的牌子翻过来后便坐回客厅的椅子上,问苏弥: “他也是狮子么?” “不是,”苏弥打开电视,“他是象征忠义之兽,外形像老虎。” “忠义之兽?”石屿转身看了看一边洗菜,一遍哼着“爱乘以无限大~”的大型少女,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不过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就是个傻虎子。”苏弥甩了甩尾巴。 石屿有扭头看了一眼,驺吾正美滋滋地切着菜,默默地认同了苏弥说的说法。 没过多久,驺吾便端了几碟菜上来,四素一肉,虽不是多么复杂,但看上去十分美味。 “因为我不吃这种肉啦,原本买回去也是做点给邻居送过去的,你们凑合着吃一吃。” 石屿搬了一个小桌子过来,驺吾把菜放了上去,苏弥倒是没客气,直接拿起筷子就开吃了。 “我好久没见到你们了,好怀念啊~”驺吾加了一筷子青菜,感慨着说。 “你……认识我?”石屿听到驺吾的话,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问道。 “啊……”驺吾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般,赶忙解释道,“是我说错了,我是想说,好久没见到苏弥了。” “你们认识很久么?”苏弥觉得老虎和狮子相识还都同时成了妖,倒也有些好奇。 “对啊~那个时候我可威风啦~”驺吾说道自己骄傲的事情,眼睛亮了亮,连筷子都放下了,比划着说,“那时候连皇帝都盼着见到我,那些仙人道士更是追着我跑。” 苏弥咬了下筷子,也放缓了吃饭的速度,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带着人日行八百里,一下子就能看尽山河。他们都说我是忠义之物,有我出现就代表政治廉明,百姓便可安乐。” “可那个时候,我才不愿意让他们看到我呢。我只想做自己的事情,看不顺眼的我自然会铲除掉。” “可越是这样,人类好像就越想看见我。把我传闻得神乎其神,最鼎盛的时候,光是平顺地带就有十六座我的供堂。” “我去过好多地方,那个时候这片土地可比现在漂亮多啦。日行川锋夜宿星宿,我想着,这么好的地方自然不应有坏人呀,所以我到处除恶,所到之处便一片安宁。” “也就是那个时候遇见苏弥的,苏弥他呀……” 半天没有说话的苏弥,忽然往石屿碗里扔了一块肉: “一会都凉了,先吃饭。” “对对对,先吃饭。我都饿死了。”驺吾也停下了不再絮絮叨叨,拿起筷子大口扒拉着饭。 石屿也没再追问,咬了一口肉,鲜嫩酥香。两三口就就吃完了,舔了舔嘴巴,伸着筷子还想再夹一块。 苏弥伸手一边把苏弥最近的一道素炒水芹拿到自己跟前,一边把他眼前的肉用水芹的盘子顶石屿那边,侧过头和驺吾说: “啧,也就这玩意和那阵吃的味道一样。” “是~”驺吾也夹了一大口水芹菜,“我就爱吃这个,还好这个一直没绝种。” 石屿默默扒拉着肉,看着那边两个唧唧吃着四盘素菜的男人心里想着,狮子和老虎化妖后就改吃素了么? 一顿饭吃得三个人都肚子鼓鼓的,苏弥把空盘子端走想去洗一洗,驺吾看到满脸惊恐地喊了句: “你别把碟子砸了。”然后赶紧也跟了过去。 石屿吃饱了就有些犯困,干脆靠着暖气窝在地摊上眯起眼睛。 过了半晌,终于在驺吾教苏弥分辨哪个是洗洁精,哪个是擦碗布,要怎么把油洗掉,以及全程充斥着苏弥不耐烦的“啧啧”声后,他们俩终于从哪个站两个人明显很挤的厨房出来了。 58.白鹿(二) 嗷,目前是防盗章啦, 晋江首发, 请支持正版, 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啧,真不是我孩子, ”苏弥伸手把小女孩那与自己勾在一起的尾巴扒拉到前面,“这是豹尾, 我是狮子。” 说来,苏弥也是并不知道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今日早上不过是去巷口买个煎饼, 结果这个小女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就贴在他的身边,待他买完煎饼小女孩依旧瞪着一双圆溜溜地杏眼跟在他身后。 他能感觉出这小孩不是凡人, 可却又想不起这她身上的气息究竟为何。以为许是哪里的小妖小兽饿了出来寻食, 本想分她半个煎饼让她走的。结果这小姑娘反而拉住他的衣袖一副认定他的样子。 苏弥快走几步想施法甩开她,结果这小女孩站在那就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原本苏弥是不会理会这些的,可偏偏旁边有路人经过,说着什么现在做父母的真是没耐心,就这么把自己孩子扔后面, 硬是有那么两个多事的大妈把那小姑娘哄着塞到他身边。 小姑娘倒也不说话,就那么拉住他袖子仰头看着他。 “啧, 麻烦。”想到这边离便利店也不远,苏弥也不想惹出什么引人注意的事。 于是干脆任由这小姑娘拉扯着袖子, 就这么一路回了便利店。 石屿打量着苏弥身后的小女孩, 小女孩皮肤白皙, 五官精致,瞳孔细细看去也有豹纹样的花纹,一双眼睛圆圆的配上尖尖的下巴宛如一个漂亮的小娃娃。耳垂上挂着金色镂空雕花的流苏坠子,一头乌黑的长发一半披在身后,一半用金色的步摇簪挽起。 小姑娘似是有些胆小怕生,看到石屿看向她,一直企图把脸埋进苏弥的后背上,被苏弥一次次用手把她拉出来后就咬着嘴唇,一条豹尾也直直地竖了起来,还有点呲毛。 石屿又看了看头发乱糟糟的苏弥,恩……这么精致的小女孩,确实也不像大狮子的孩子…… “走丢的么?”石屿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坐到椅子上,看向苏弥。 苏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不知道。” 石屿歪了歪头,小姑娘一直抿着嘴不肯说话,于是他也没再多问。自从情人节苏弥吃过巧克力后,苏弥就开始喜欢上这种糖,客厅里总是摆着一袋。石屿顺手拿了一块,拨开放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唔”了一声。 小女孩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屿,那条尾巴也晃了起来,尾巴尖还会稍稍勾起。 “要吃么?”石屿拿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外面的糖纸,放在掌心,向小女孩问道。 小女孩试探着走近石屿,石屿本以为她会用手将巧克力拿走,却不想小女孩直接伸着脖子,把小脸贴近石屿的手掌,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然后—— 那张精致的小脸都皱了起来,一双眼睛泪汪汪的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不是这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些委屈和哭腔,但她的声音给人的感觉十分清脆悦耳好似山间清泉一般。 石屿看了看手上的巧克力,想到这外面本就裹着一层可可粉,是有些苦味。若只舔一下怕是嘴里都是苦的,丝毫甜味也没有。 “小孩儿,你是谁?”苏弥把手上的煎饼放到石屿的手里,自己拿了一块巧克力,问向一旁的小女孩。 “武罗……”她揪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 “武罗啊……”苏弥想了想,看向眼前这小姑娘,“青要山山神?” “我不是山神……我只是住在青要山,”武罗看向苏弥,似乎有些兴奋地样子,“山神很厉害吗。” “算是。”苏弥又往嘴里扔了一块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说道。 “那个人一定是山神,”武罗声音有些兴奋地说道,“他是最厉害的了。” “你在找人吗?”石屿咬着煎饼。 “恩……”武罗捏了捏衣角,尾巴耷在身后,尾巴尖小幅度的左右扭着,“我等了他好久,他都不来……” “他长什么样子?” “他长得可好看了,恩……头发长长的,眼睛是这样的,鼻子……唔……鼻子这样!嘴巴总是上翘的,他笑起来更好看。”武罗挥着小手,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可石屿看了半天却也完全想象不出武罗口中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苏弥打了个哈欠。 “甜甜的……”武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苏弥,豹纹尾巴甩来甩去,“我知道你身上有,你一定见过他。” “哈?”苏弥放下手中的巧克力,“我之前没见过你。” “我闻到了,是这个,”武罗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用两只手举起来,举到苏弥眼前,“这个甜甜的,上面有你的味道。” 苏弥眯着眼睛看了看,才发现这是前些日子带獜去平栖山时,他一时好奇塞到包里回来却找不到的那包“毛毛虫”,于是侧头看向石屿: “这个是什么?” “糖。”石屿也好奇的看了看苏弥,他什么时候拿过这包糖了? “上次落在平栖山的。”苏弥稍稍别过头,坐在地毯上,尾巴甩了两下。 “你一定见过他,”武罗也跪在地毯上,一双手压着苏弥的膝盖,挺直上半身,小脸几乎要贴到苏弥脸上,“我想见他,你带我去好不好。” “我都不知道你说的人是谁。”苏弥往后挪了一下身子,从腰间取下烟杆,“你在哪里遇到他的。” 武罗也不再逼近,乖巧地跪坐在地毯上,手中紧紧揪着那包“毛毛虫”,犹豫了一会开口道: “我从有记忆以来一直住在青要山,但山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住在一个房子里,房子里有好大的雕像,门前有一个院子,屋顶是红色的,院门也是,但那个红色看起来暗暗的,一点都不漂亮。” “有时候我会去山上,我看见过好多动物,可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他们也不和我一起玩。” “我也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就日日坐在院门口,有时候太阳好大晒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可有时候又会下很久的雨。” “我还蛮喜欢下雨的,下过雨,屋外就会长出好多很漂亮的花。” “第一次见到他呀,他走到我的院门外,我从屋子里远远地看到他就躲起来了,从雕像后偷偷看他,我从来没见过和我一样的人。” “他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最后才走进来,进了我的屋子。” “他忽然就跪在了屋子的正中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可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就觉得十分舒服,就好像,下过雨看见那些花一样。” “待他睁开眼,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的方向,我总觉得他看到我了,于是没忍住就发出了声音。” “结果他好像也吓了一跳,那个表情真的十分有趣。我从雕像后走出来,到他身前,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之前的样子了。” “他拍了拍衣服,眼睛弯弯的,问我‘你叫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和人说话,以往只和动物说过,可那些动物都听不懂。有人和我说话我还是很高兴的,我告诉他,我叫武罗。” “他问我住在哪里。我指了指那个屋子,他却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他又问我,我的父母呢?我摇了摇头,我从有记忆以来就是一个人呀。” “他说要带我下山,我拒绝了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我不能离开那座山,不能离开那个屋子。他捉住我的胳膊,我吓了一跳,就跑开了。” “我躲了许久,直到确定没有他气息了才回去。等回到那个屋子,我才看到台子上放了一小包东西,我拆开看了看,里面有几颗白色透明的东西,但又不是玉石,我闻了闻而后舔了一口。” “我很少吃东西的,虽然我看山上的动物都要觅食,我也尝过一些果子,可吃下去也没觉得怎样。可那个东西甜甜的,特别好吃。” “过了一日,他又来了,他看到我似乎皱了下眉,他皱眉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觉得有点难受。他走向我,蹲下与我同高,又说要带我下山。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想跑走。可他一把拽住了我,又摸了摸我的头。” “他说:‘罢了罢了,你若不想离开便不离开,别乱跑就好。’他说话总是轻轻的,像山间春日里的风在湖面吹过一样。”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到我手中,我打开一看,又是昨日那个甜甜的东西。那一日他陪我在院子里呆了好久,还用长杆草做了小兔子给我。” “第三日他也来了,又带了装着甜甜的东西的布包,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东西。他告诉我那个是书,书里的东西是字,我一点也看不懂,他笑了两声抱我在膝头,一点一点给我念着。那天午后暖暖的,他念的东西都奇奇怪怪的可好像又特别好听。” “第四日他出了给我小布包,又给了我一个大布包,他说那个是笔和纸。他握着我的手拿笔,在纸上比划着,然后和我说,纸上的字是我的名字。我有些好奇自己写了一遍,可好像和他的完全不一样。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小武罗要好好练字哦。’”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后来的每一日他都来了,每次都会给我几颗甜甜的方块。他坐在院中翻着书,我坐在他膝头拿笔写字。他会笑着说‘小武罗好聪明’然后把我抱起来举得高高的,我觉得我像是跟那些鸟一样,要飞起来了。” “我也不记得到底过了多少日,反正我每天都能看到他。春天时他会带我去采花,夏日我们在水边乘凉,秋末他总是和我念着书上的东西他说那个叫做诗,冬天他会带着炭盆和我在屋子里看雪。我觉得他一定很厉害,因为他的身边比山中的一切都要温暖。” “后来,即使我不吃那透明的方块,光是看到他的眼睛我都觉得甜甜的。真的好神奇。” “他总是能拿出好多我没见过的东西,有软绵绵的垫子,绣得特别好看的缎布,用竹子做的筐,他还用木头做了一个叫做秋千的东西挂在树上,我坐在上面他一推,我就飞到天上了。他一定是最厉害的人了。” “可是啊……有一日,我还记得那日刚刚下过雨,我的院子里开了大片大片的花。他前一日还跟我玩一个叫捉迷藏的游戏,他说赢了的话就满足我一个愿望。结果当然是我赢了,我说我想要这世上最漂亮的东西,他应允了,说明日就给我带来的。” “可那一日我等了好久,后来天都黑了,他还是没来。我想世上最漂亮的东西一定很难找,或许他明日就来了。” “可再过一日他还是没来,过了好久好久他都没来。世上最漂亮的东西可能真的太难找了,才会让他找那么久。” 武罗说道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一双手绕着自己的裙摆。 “我在山上等了他好久啊,软绵绵的垫子塌下去了,缎布颜色都没那么漂亮了,他那本书上的字我都会写了,竹筐也被虫蛀了,那个秋千没有他推我怎么晃都飞不到天上去。” “真的好久……好久啊……” “我这次来找他,就是想告诉啊,我不要什么世上最漂亮的东西了,我就是想要他再陪我看看花,想吃他带来的甜甜的东西,想听他念那些我听不懂的诗。” 59.白鹿(三)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晋江首发,请支持正版, 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那年春日里,他途经江南之地, 路有老汉病重, 他便取了身上的铜钱买了几味草药,自己调配后给老汉吃下,老汉半日就痊愈了。 蓝采和本想着启程去下一个地方,却不想他的举动被药馆家的幺女看到了,那小姑娘那年不过豆蔻年华,胆子却不小, 常人见他穿着样貌即便听他唱曲儿也站在一步之外。可那幺女,竟就紧紧跟着他, 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央着他写药方。 “你若不将药房写给我, 我便不走了。”幺女鼓着嘴, 扯住蓝采和的破衣袖。 他觉得有趣,就逗弄道: “无物自生成, 无事自可圆, 你若想求药方, 可有什么东西与我交换?” 幺女仰着头, 看向蓝采和问道: “那你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这个问题蓝采和倒是当真没想过, 他做事全凭个心情, 金银更是身外之物,还真未有什么特别需要的。 蓝采和低头看了看,忽然拍手而道: “你给我做一双鞋子。” 幺女面露难色,微微低下头: “我……我不会女红。等我学……” “那便定下一年之约,明年今日,以鞋换药方。脚踏美人鞋,夜来不解衣……”蓝采和敲着板子哼着曲儿,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 又是一年春,蓝采和再过江南之地,到一酒家吃酒时忽被人拉住。 “你去年未与我说你脚长几寸,我怎么做鞋?” 蓝采和循声回头,眼前的是去年药馆的幺女,小丫头今年似是长高了些,可性子倒还真是未变,倒似是更泼辣了些。 他轻笑出声,那个约,若不是今日见,他早就忘了,难为这丫头还记得。 “我也不知自己脚长几寸,约莫顶得上四五个犬掌。” “哪有人好端端地将自己与狗比。”幺女与他对坐,掩着嘴笑着说。 “人矣犬矣,两目一口,饥来吃饭渴来饮水,有何差。”蓝采和端着酒碗晃着身子说。 “你这人,还真有趣。”幺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宛如新月。 “不若你就随意做,”蓝采和喝了一口酒,“若穿不上我便挂身上。” “鞋子不穿那还有什么用,”幺女嗔啧了下,而后似是想到什么忽然说道,“对了,我带了纸,你踩在上面,我拿笔拓下来不就好了。” 幺女拿出一张宣纸,蓝采和赤足踩在上面。幺女拿过一只毛笔,蘸了点墨勾着蓝采和的脚边画了一圈。 狼毫笔毛扫过脚侧时有些刺也有些痒,似是春日的棉絮裹在猫爪上挠着心尖一般。 蓝采和微微垂目看着幺女,小丫头耳旁别了一朵看起来是刚摘下不久的半开的山茶花,倒似比枝上的那些更红。 “好了。”幺女拿起那张纸,收到了布包内,“明年再见时你可要准备好药方了。” 蓝采和目送幺女离开后付了酒钱也离开了。出门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蓝采和赤足踏在地上,晃晃悠悠地哼着: “雨来欲来,洗墨去,来年春花可还红……” ———————————— 第三年再见,烟雨连绵,蓝采和撑了把破油伞路过药馆,身上衣襟湿了大半。幺女看到他,将他叫住: “喂,进来避避雨。” 蓝采和转了转手上的伞,站在雨里,笑眯眯地看着幺女: “好一场春雨润万物,落得总角小女结发及笄,比得春花愧不如。” 幺女脸微微一红,羞恼道: “你个痴子,便在外淋着雨罢。” “在这雨中我可没办法试鞋。”蓝采和继续笑道。 幺女虽脸上还有些羞恼之色,却将鞋子拿了出来。 蓝采和走到药馆门口,将油纸伞放在了一旁,自己却也没进屋,就坐在门槛上房檐下拿起鞋,套在脚上,可是…… “这鞋子看来我只能挂在身上了。”蓝采和笑着指着自己的脚,鞋子小了不少,脚并不能全都塞到鞋子当中。 幺女一把抢过鞋子,微微红着脸说: “我……我再给你做便是了,去年回家时下起了雨,纸都湿了,上面的墨晕开……” 幺女似是怕蓝采和不相信一般,还从怀里掏出了那张纸。那张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卷着毛边,上面勾勒的他的脚印也模糊得一塌糊涂。可那张纸却很平整,只有整齐的两道折痕。 蓝采和不知为何,忽然也有了些窘意,他不知这感觉因何而来也说不清这感觉代表了什么,于是稍稍侧过头说: “你若是要药方,我写给你便是了。” “不行,”幺女站起身急急地说,“说好以鞋相换,那就要遵守诺言,我才不会白白拿了你的药方。我刚看清这鞋子小了几寸了,明年一定给你做好。” 外面的雨停了,蓝采和拿过一旁的油纸伞,又撑了起来。 幺女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问: “这雨都停了,为何还要撑伞啊。” “天不落雨人落雨,落得池水起潭水乱,我携伞一把,为己挡红尘。” 幺女歪了歪头没大听懂,但眼睛却笑得弯弯: “这世间定没有比你更有趣的人了。” 蓝采和晃着油纸伞踏着歌走了,心里却想到:有趣……么? —————————— 第四年,花灯初上,蓝采和提灯一盏,打着板子在桥上唱曲儿,许多人都围在他身侧,有的扔给他铜钱有的拍手叫好。原本窄小的桥显得更为拥挤,人和人都挤在一起,好不热闹。 待一曲唱完,人纷纷散去,蓝采和低头捡起一枚铜钱时,一双绣鞋踏着青石板出现在他的眼前,抬头看去,正是那幺女携灯站在了他的身前。 幺女似是又长高了些,原本圆圆的脸现下也清秀起来,脸上涂了些脂粉,在灯光映衬下到有了几分妩媚之色。 细细想来,这丫头也到了碧玉年华。 “鞋子做好了,你快试试。”幺女拿出一只鞋子放到地上。 蓝采和坐于青石板上,将那只鞋穿在了脚上,大小刚刚合适,鞋底编得也十分细致,还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棉絮,丝毫不会磨脚。 可—— “这鞋只有一只吗?” “这个……”幺女微微偏过头,“刚刚听你唱曲儿的人太多了,有一只挤丢了……” 蓝采和站起身,就那么一脚穿鞋一脚赤足的站在桥上,原地转了两圈,而后笑道: “这样倒也好,一脚棉布一脚泥,踏于山河温柔意。” 幺女也站起身,提起灯,抬头看向蓝采和: “你今年要去哪里啊?” “天下之大皆我家。”蓝采和背靠桥栏,看着对面水上岸边花灯起。 “你去过幽州吗,据说那里冬日落雪足足三尺厚,连人都要冻住了呢。”幺女眼睛亮亮的,兴致盎然地问着蓝采和。 “幽州自然去过,却也没有那么冷。落得雪可没过脚面,踩上去还会嘎吱嘎吱地响。等到了年儿前,家家挂起红掉钱,巷子里屋檐上满是落雪映红,倒是漂亮。” 幺女站在蓝采和身边静静地听着,一双眼睛时而因惊奇而睁得很大,时而被几句言语都得笑意弯弯,但更多的时候,那双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蓝采和。似是将他鬓间有多少根发都要看真数清了。 “这一年年的,过得也真快。”蓝采和摸着自己下巴说道。 “是啊……我都可以嫁人了……”幺女红着脸小声说道。 蓝采和听到了,却装作没听到一般,侧过脸看着河上花灯。但脸却觉得似火烧一般。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明年,明年我定将鞋子给你。”幺女拍了拍裙摆后的土,跳着下了桥的青石阶,转过身大声对蓝采和喊道。 “来年啊……”蓝采和微微晃神,在桥上驻足很久。 ———————————— 第五年,战火烽烟起,蓝采和再到江南之地,那里人心惶惶兵荒马乱。人们都背着行囊赶着出城。 蓝采和在城口转了一圈儿,本想着进去,却被人拉住: “你个讨饭的换个城,这里边都空了……唉日子难过,日子难过啊。” 蓝采和站在那里愣了一会,而后打起板子,依旧是一足穿鞋一足赤脚,看了一眼城门,转身离开了: “烽火三月烟花去,南柯梦回也寻不得,寻不得啊……” ———————— 第七年,战事平了,蓝采和秋末路过那城,倒似又有些繁华之意。 他进了城随意走着,不知怎就走到了那家药馆门口,定了定神发现,这药馆竟还在。不由得走了进去。 “这位客人,你可是需要什么。”站在台子后的是一位有些年长的男人。 “我……”蓝采和微微语塞,而后说了几味药材。 “这几味药相配倒是稀奇,”年长的男人将要包好递给蓝采和,“客人是用来做什么的?” “前些年我用这几味药救下了一个老汉,这药馆里一个小女见了缠着我要药方,我今年路过本想将药方给她,这却没见人……” 那位年长男人脸色变了变,而后说道: “你说的是丹儿,那是我小侄女……” “是不是头两年这边起战火,他们一家都走了?”蓝采和问道。 “走了,是走了……但却再也回不来了,”那个男子叹了口气说道,“我那长兄就是个认死理的人,战火烧城了却守着这药馆不肯走,本来说把嫂嫂和丹儿送出城的,可丹儿也不知怎么了,也死守着不肯走。” “说什么,至少过了春天再离开……” “可连四月都没过,这刀枪无眼战火无情啊……唉……” 男人叹着气摇了摇头,蓝采和也背手站在那里,许久未说话。 “丹儿葬在城后那片竹林里了,你若是她故人,便去看看……这小丫头,十六那年还和我们说着待她十七就给我们领个夫婿回来,可天不饶人啊……” 蓝采和来到城外,看着竹林中那小小的一抔黄土,俯下身子坐在了旁边,将怀中的一张药方放到了一旁。 算来确也已七年,从豆蔻到桃李。本想着待这丫头嫁人那日,再拿这章药方来羞她,可似是再也等不到那一日了。 蓝采和坐在那里许久,待日头都落下山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黄土,打起板子: “雨落春阳花不再,而今十月桂子香,踏歌几何忘经年,此去不复还今朝……” 此后数年,蓝采和依旧打板踏歌,一脚穿鞋一脚赤足走于人间,有人从儿童时期一直到耄耋之年都看过他,可他的脸却始终是一个样子。 到了后来,他在濠梁间一酒家踏歌,那日恰是春雨连绵日,他微微醉了,探出身子便跃入云中。身上的衣衫,腰带,拍板尽褪,唯那一只鞋还在脚上,就那么飞仙去了。 60.白鹿(完)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晋江首发, 请支持正版, 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也就是那阵遇到的你,”驺吾看向苏弥, “当时我还不信你的话。” 苏弥吐出一口烟:“我都忘了我与你说过什么了。” “你说,这世间, 唯不可贪得的便是人的信仰。” 苏弥微微阖上眼没再说话。 驺吾继续说道:“人类的寿命真是短暂,事事更迭也总是猝不及防, 于我不过一瞬,可这片土地竟已烽烟四起, 加之三年大旱, 那金裹的时代竟已满面疮痍。我念及那末代小皇帝虽贪图享乐但终究是那人的后代, 便想帮他一把。” “可他竟说我是凶兽,是我将战争和旱灾带来的,将他的昏庸无用都推到我身上。他下令拆了我所有的庙堂,征重税筹金说要捕杀我祭天,百姓日子本已难过,他此举几乎将许多人逼上了绝路。可那些钱呢,他拿到手中又造起了一座座金宫室。” “我去钮祜山央求那位会降雨的大人, 雨终是落了下来, 我到那江面又走了一遭。有人看到我, 欲举起弓箭, 连旁边的孩童都向我大喊着怪物凶兽。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岸边怒目相待的人们, 雨停了,我便转身离开了。” “那场雨啊,也洗尽了我最后的庇佑之心。” “听说那朝代,没过多久便也亡了,可那又如何呢,都不再与我相关了。” “我又是独自行于这片土地之上,却不再除恶,只是冷眼看着众人生死与我无关。直到近些年,许是太寂寞了,也许是这人间再无当年半分影子,我便化作人形生活其中。倒也觉得有趣。” “你能想通便好。”苏弥打了个哈欠。 “想通?想通什么?” “自愿庇佑便应无所奢求,无为碌碌也自得其乐。你不因人信仰所生,便也不会因信仰泯灭而死。你依旧是忠义之兽,只是不再忠义于人类罢了。” “你百年间依旧不食任何非因老去而死亡的肉类,对世间心无仇恨且仍懂恩谢。驺吾所生之本便是如此不是么。” 驺吾看着懒散地半摊在那里的苏弥,稍稍愣住。而后侧过头,微微红了眼眶。这百年间他所寻找的,所期盼的,所不安的忽然都有了答案。 他只是在那之后忘记了,他本是驺吾,生而不过是灵兽。 人类贪婪而无知,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贪求着被供奉的喜悦,被信任的满足,甚至认为是自己一人护佑了人间。自大而贪得,真是可笑极了。 “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就是有点烦人。” 驺吾吸了一下鼻子,嗡着声说:“比你强多了,这么多年还这么糙。你这样的,在现在人类生活里,就是个大米虫。” “呵。” “瞧瞧你这态度,”驺吾两手叉腰,“早知道中午就当着小石屿的面把水芹全倒你碗里。” 苏弥脸色僵了一下:“以前那些吃食现在都没了大半,怎么就这么个玩意还没绝种,跟以前一样难吃。” “谁逼你吃了,”驺吾气哼哼地说,“不是给你盘肉么。” “我也没想到小家伙还挺能吃,看他平日里那点吃食,还以为他能剩半盘呢。”苏弥低头看了看睡得很沉的石屿,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 驺吾也挪了下屁股,凑近石屿,想伸手戳一戳石屿的脸,却被一个烟斗啪地一下打开了。 “你怎么还这么小气啦的,”驺吾控诉着,“我就是好奇。” “他就是普通的人类,”苏弥重新点上烟,“你好奇,就摸摸自己的嘴巴子。” 驺吾偏过头,表示不想和苏弥说话。不过没过一会,他便自己支着下巴,看着缩成一团睡在苏弥身侧的石屿,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现在想想,我有什么可怨的。小石屿当初怕是更难受。毕竟……” “万事皆有因果,于他而言,这样很好。”苏弥的语气淡淡地,并无太多情绪,但却意外得显得有些柔和。 “你这懒散随意的性子这么多年也不改改,”驺吾坐起身子,“以前便是这样,一直到最后才见你有些神色落寞。现在还是如此,你就不想与他把话说明?” 苏弥听着驺吾的话,摩挲着手上的碎石扳指,侧过头看向石屿。 虽已是成年人,但青年的眉眼依旧带着些少年的秀气。虽平日里少言性子乍一看去还十分冷漠,但此时睡着了,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撒下一小片阴影还微微煽动着。一双手稍稍攥握,大半张脸缩在自己的臂弯里,像个小孩子似的,十分乖巧。 他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活了多久了,这世间发生的事,大多他也都忘了。 可唯独这人,他等了百年,又找了百年。 “他不懂便算了,我知道就好。”苏弥伸手在石屿那有些蓬松的头发上摸了摸。 “嘁,你就是懒。”驺吾别过头轻声吐槽了一句,不过他看着苏弥和石屿也不自觉的心中软了一下,这两个人,终究也算是幸运的。 “你这些年都住在这里?”苏弥问道。 “住了三四年,我发现现在人类好玩的东西可多啦~”驺吾似是说到了兴奋的事情,眼睛一亮,语气又回到了大型少女的状态。 “你这也有电视啊,可以看电视剧的,晚上八点,嘤嘤嘤真是太感人了。**oss被刘大一枪打死,啊啊啊啊啊,刘大真是太帅了。”驺吾捂着心口,兴奋地说道。 “除了这个,有别的有趣的么。”苏弥无视了大型少女的花痴现场。 “啊……别的啊,游乐场?海洋馆?电影院?我还觉得都蛮好玩的,上次和隔壁的大黄一起去的,还有人给我俩拍照呢~我跟你讲,那个过山车哦,就咻的一下——” 苏弥微微蹙眉,而后问:“有不用出门的么……” “……做你的死宅男。”驺吾表示不想和宅男大叔说话。 “手机啦,电脑啦,都可以啦。下个游戏,能玩一天。”虽然觉得天天闷在家中真的很无聊,不过想到石屿本来就是开的便利店,确实也不方便经常出门。 “手机?电脑?”苏弥虽听说人界有这些东西,但来的几天好像也没太见过。 “啊~就是这个啦,”驺吾掏出自己贴满了小水钻的手机,随便点开了一个消消乐,“就这个,三个一样的可以消下去,五个一样的可以成炸弹。” 驺吾比划了两下,便塞到苏弥手里:“你自己玩一会,我给你们再做点吃的就走啦,晚上还要回去呢。” 驺吾向厨房走去,不一会就传来了开火炒菜的声音。 而苏弥也卧下身子,用手指有些笨拙地戳着手机屏幕。“bing”的一下,屏幕上的东西亮了亮就消掉了,又划了几下又消掉了几个。等他打到第十关时,驺吾走出来说: “吃的给你们放厨房了,我就先走啦。” 苏弥摆了摆手,表示慢走不送。 “手机还我呀。”驺吾想伸手把手机拿回去,却不想被苏弥压在了手下。 “这个给我。” “这是我的手机。” “嗯?你还想不想再来了?”苏弥晃了晃手上的烟杆。 驺吾扁扁嘴,虽然手机很重要啦。但是苏弥的烟那可是千金不换的东西啊。于是稍稍犹豫了一下,说: “那我下次来不许把我关门外哦。” “顺便把你袋子里的纸笔也留下。” “你……”驺吾看着得寸进尺的苏弥伸手指着他控诉道,不过没一会还是泄了气,开口道,“下次也要放安神根。” 苏弥扭过头继续点着手机屏幕,甩甩尾巴,表示同意了。 驺吾把毛笔和红色底纸放在桌子上,而后依依不舍地又看了看手机上那一圈自己贴了一下午的小水钻,咬了咬牙,探过身子从上面扣下来几个大的贴回到自己的钥匙扣上,才觉得心里舒服一些。 “那我走了哦,等小石屿醒来记得和他说下次要给我开门哦。” 说完,驺吾便起身推开门出去了。 走到巷子口,他转身看了看这窄窄的巷子中那一块“有一间便利屋”的牌子,也注意到了那一行小字,小石屿倒还是这样啊…… 他走出巷口回到大马路上,马路上人潮涌动车水马龙,正逢小年街上也是喜气洋洋的一片。驺吾微微晃神,虽再无当年景色,但现在的人间,倒更胜繁华。 人类的信仰总是短暂,**总是各式各样。旧的去了,新的自然会来。有被推崇的便有被遗忘的。但幸而生之初心,还未舍弃,还能看到这样的人界,真是,太好了啊。 —————————— 石屿醒来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去。他醒来的时候一时间没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怎么竟睡在了地毯上。 苏弥坐在椅子上,看到石屿醒了,又坐回地上: “醒了?” 石屿点点头,眼神还有些迷茫的样子。 “驺吾回去了,临走前他又做了点菜。” 石屿渐渐回过神,是那个大型少女,他做的肉还蛮好吃的。于是起身向厨房走去。 虽然下午在地上睡了很久但好像完全没有头晕或者酸软之感。恩……果然地毯还是挺软的,继续让苏弥睡地上也是可以的。 石屿用微波炉将菜热好,转身看到苏弥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于是伸手就把碟子交到苏弥手中。 苏弥一边端着盘子往屋里走,一边想着,原来那个东西可以热菜啊。 “他以后还来么。”石屿一小块排骨,含糊不清地开口问道。 “恩。”苏弥伸手加了一筷子素菜。 石屿把排骨咽下肚,看着苏弥道:“他有地方住么。” “有,他来这城市有几年了。” “那你们……想不想互换一下住处?”石屿觉得,都是猫科的话,驺吾还是老虎,尾巴可能更好摸一些。虽然长得凶了一些,性格烦了一些,还唠叨了点,但做的肉好吃啊。 苏弥微微愣了一下,而后想明白了石屿的意思。第一次觉得有点挫败感,于是闷着声说: “我也会做饭。” “真的?” “恩。”苏弥甩了甩尾巴,低下头没去看石屿有点发光的眼睛。 石屿又挑了一块肉,小口小口咬着,末了还舔了舔嘴唇。忽然觉得,养个大狮子还是很好的。 苏弥用余光撇着石屿的小动作,也勾起了嘴角,小家伙果然还是多吃一点才可爱。然后继续夹着素菜吃。 两人没有再多说,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苏弥主动起身去刷碗,而石屿看了看时间,明早还要再补一次货,需要早起。所以干脆也就回房间了。 关上门前,石屿忽然觉得好像应该和苏弥说些什么,但站在那里又不知如何开口。 苏弥刷完碗看到石屿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于是便说了句: “小年快乐。” 石屿微微低下头,小生地说了一句:“恩……小年快乐。” 他太久没有同别人一起度过某个节日或者什么特殊日子,来这里的妖大多也都匆匆而去,这样与别人相处的感觉,石屿几乎都忘记了。 61.精卫海燕(一)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 晋江首发,请支持正版, 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那些赞美和信任, 即使我并不刻意求之, 可听到终究也是高兴的。那个时候真是好啊。” “也就是那阵遇到的你,”驺吾看向苏弥,“当时我还不信你的话。” 苏弥吐出一口烟:“我都忘了我与你说过什么了。” “你说, 这世间,唯不可贪得的便是人的信仰。” 苏弥微微阖上眼没再说话。 驺吾继续说道:“人类的寿命真是短暂,事事更迭也总是猝不及防,于我不过一瞬,可这片土地竟已烽烟四起, 加之三年大旱, 那金裹的时代竟已满面疮痍。我念及那末代小皇帝虽贪图享乐但终究是那人的后代,便想帮他一把。” “可他竟说我是凶兽,是我将战争和旱灾带来的,将他的昏庸无用都推到我身上。他下令拆了我所有的庙堂, 征重税筹金说要捕杀我祭天, 百姓日子本已难过, 他此举几乎将许多人逼上了绝路。可那些钱呢,他拿到手中又造起了一座座金宫室。” “我去钮祜山央求那位会降雨的大人, 雨终是落了下来, 我到那江面又走了一遭。有人看到我, 欲举起弓箭,连旁边的孩童都向我大喊着怪物凶兽。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岸边怒目相待的人们,雨停了,我便转身离开了。” “那场雨啊,也洗尽了我最后的庇佑之心。” “听说那朝代,没过多久便也亡了,可那又如何呢,都不再与我相关了。” “我又是独自行于这片土地之上,却不再除恶,只是冷眼看着众人生死与我无关。直到近些年,许是太寂寞了,也许是这人间再无当年半分影子,我便化作人形生活其中。倒也觉得有趣。” “你能想通便好。”苏弥打了个哈欠。 “想通?想通什么?” “自愿庇佑便应无所奢求,无为碌碌也自得其乐。你不因人信仰所生,便也不会因信仰泯灭而死。你依旧是忠义之兽,只是不再忠义于人类罢了。” “你百年间依旧不食任何非因老去而死亡的肉类,对世间心无仇恨且仍懂恩谢。驺吾所生之本便是如此不是么。” 驺吾看着懒散地半摊在那里的苏弥,稍稍愣住。而后侧过头,微微红了眼眶。这百年间他所寻找的,所期盼的,所不安的忽然都有了答案。 他只是在那之后忘记了,他本是驺吾,生而不过是灵兽。 人类贪婪而无知,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贪求着被供奉的喜悦,被信任的满足,甚至认为是自己一人护佑了人间。自大而贪得,真是可笑极了。 “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就是有点烦人。” 驺吾吸了一下鼻子,嗡着声说:“比你强多了,这么多年还这么糙。你这样的,在现在人类生活里,就是个大米虫。” “呵。” “瞧瞧你这态度,”驺吾两手叉腰,“早知道中午就当着小石屿的面把水芹全倒你碗里。” 苏弥脸色僵了一下:“以前那些吃食现在都没了大半,怎么就这么个玩意还没绝种,跟以前一样难吃。” “谁逼你吃了,”驺吾气哼哼地说,“不是给你盘肉么。” “我也没想到小家伙还挺能吃,看他平日里那点吃食,还以为他能剩半盘呢。”苏弥低头看了看睡得很沉的石屿,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 驺吾也挪了下屁股,凑近石屿,想伸手戳一戳石屿的脸,却被一个烟斗啪地一下打开了。 “你怎么还这么小气啦的,”驺吾控诉着,“我就是好奇。” “他就是普通的人类,”苏弥重新点上烟,“你好奇,就摸摸自己的嘴巴子。” 驺吾偏过头,表示不想和苏弥说话。不过没过一会,他便自己支着下巴,看着缩成一团睡在苏弥身侧的石屿,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现在想想,我有什么可怨的。小石屿当初怕是更难受。毕竟……” “万事皆有因果,于他而言,这样很好。”苏弥的语气淡淡地,并无太多情绪,但却意外得显得有些柔和。 “你这懒散随意的性子这么多年也不改改,”驺吾坐起身子,“以前便是这样,一直到最后才见你有些神色落寞。现在还是如此,你就不想与他把话说明?” 苏弥听着驺吾的话,摩挲着手上的碎石扳指,侧过头看向石屿。 虽已是成年人,但青年的眉眼依旧带着些少年的秀气。虽平日里少言性子乍一看去还十分冷漠,但此时睡着了,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撒下一小片阴影还微微煽动着。一双手稍稍攥握,大半张脸缩在自己的臂弯里,像个小孩子似的,十分乖巧。 他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活了多久了,这世间发生的事,大多他也都忘了。 可唯独这人,他等了百年,又找了百年。 “他不懂便算了,我知道就好。”苏弥伸手在石屿那有些蓬松的头发上摸了摸。 “嘁,你就是懒。”驺吾别过头轻声吐槽了一句,不过他看着苏弥和石屿也不自觉的心中软了一下,这两个人,终究也算是幸运的。 “你这些年都住在这里?”苏弥问道。 “住了三四年,我发现现在人类好玩的东西可多啦~”驺吾似是说到了兴奋的事情,眼睛一亮,语气又回到了大型少女的状态。 “你这也有电视啊,可以看电视剧的,晚上八点,嘤嘤嘤真是太感人了。**oss被刘大一枪打死,啊啊啊啊啊,刘大真是太帅了。”驺吾捂着心口,兴奋地说道。 “除了这个,有别的有趣的么。”苏弥无视了大型少女的花痴现场。 “啊……别的啊,游乐场?海洋馆?电影院?我还觉得都蛮好玩的,上次和隔壁的大黄一起去的,还有人给我俩拍照呢~我跟你讲,那个过山车哦,就咻的一下——” 苏弥微微蹙眉,而后问:“有不用出门的么……” “……做你的死宅男。”驺吾表示不想和宅男大叔说话。 “手机啦,电脑啦,都可以啦。下个游戏,能玩一天。”虽然觉得天天闷在家中真的很无聊,不过想到石屿本来就是开的便利店,确实也不方便经常出门。 “手机?电脑?”苏弥虽听说人界有这些东西,但来的几天好像也没太见过。 “啊~就是这个啦,”驺吾掏出自己贴满了小水钻的手机,随便点开了一个消消乐,“就这个,三个一样的可以消下去,五个一样的可以成炸弹。” 驺吾比划了两下,便塞到苏弥手里:“你自己玩一会,我给你们再做点吃的就走啦,晚上还要回去呢。” 驺吾向厨房走去,不一会就传来了开火炒菜的声音。 而苏弥也卧下身子,用手指有些笨拙地戳着手机屏幕。“bing”的一下,屏幕上的东西亮了亮就消掉了,又划了几下又消掉了几个。等他打到第十关时,驺吾走出来说: “吃的给你们放厨房了,我就先走啦。” 苏弥摆了摆手,表示慢走不送。 “手机还我呀。”驺吾想伸手把手机拿回去,却不想被苏弥压在了手下。 “这个给我。” “这是我的手机。” “嗯?你还想不想再来了?”苏弥晃了晃手上的烟杆。 驺吾扁扁嘴,虽然手机很重要啦。但是苏弥的烟那可是千金不换的东西啊。于是稍稍犹豫了一下,说: “那我下次来不许把我关门外哦。” “顺便把你袋子里的纸笔也留下。” “你……”驺吾看着得寸进尺的苏弥伸手指着他控诉道,不过没一会还是泄了气,开口道,“下次也要放安神根。” 苏弥扭过头继续点着手机屏幕,甩甩尾巴,表示同意了。 驺吾把毛笔和红色底纸放在桌子上,而后依依不舍地又看了看手机上那一圈自己贴了一下午的小水钻,咬了咬牙,探过身子从上面扣下来几个大的贴回到自己的钥匙扣上,才觉得心里舒服一些。 “那我走了哦,等小石屿醒来记得和他说下次要给我开门哦。” 说完,驺吾便起身推开门出去了。 走到巷子口,他转身看了看这窄窄的巷子中那一块“有一间便利屋”的牌子,也注意到了那一行小字,小石屿倒还是这样啊…… 他走出巷口回到大马路上,马路上人潮涌动车水马龙,正逢小年街上也是喜气洋洋的一片。驺吾微微晃神,虽再无当年景色,但现在的人间,倒更胜繁华。 人类的信仰总是短暂,**总是各式各样。旧的去了,新的自然会来。有被推崇的便有被遗忘的。但幸而生之初心,还未舍弃,还能看到这样的人界,真是,太好了啊。 —————————— 石屿醒来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去。他醒来的时候一时间没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怎么竟睡在了地毯上。 苏弥坐在椅子上,看到石屿醒了,又坐回地上: “醒了?” 石屿点点头,眼神还有些迷茫的样子。 “驺吾回去了,临走前他又做了点菜。” 石屿渐渐回过神,是那个大型少女,他做的肉还蛮好吃的。于是起身向厨房走去。 虽然下午在地上睡了很久但好像完全没有头晕或者酸软之感。恩……果然地毯还是挺软的,继续让苏弥睡地上也是可以的。 石屿用微波炉将菜热好,转身看到苏弥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于是伸手就把碟子交到苏弥手中。 苏弥一边端着盘子往屋里走,一边想着,原来那个东西可以热菜啊。 “他以后还来么。”石屿一小块排骨,含糊不清地开口问道。 “恩。”苏弥伸手加了一筷子素菜。 石屿把排骨咽下肚,看着苏弥道:“他有地方住么。” “有,他来这城市有几年了。” “那你们……想不想互换一下住处?”石屿觉得,都是猫科的话,驺吾还是老虎,尾巴可能更好摸一些。虽然长得凶了一些,性格烦了一些,还唠叨了点,但做的肉好吃啊。 苏弥微微愣了一下,而后想明白了石屿的意思。第一次觉得有点挫败感,于是闷着声说: “我也会做饭。” “真的?” “恩。”苏弥甩了甩尾巴,低下头没去看石屿有点发光的眼睛。 石屿又挑了一块肉,小口小口咬着,末了还舔了舔嘴唇。忽然觉得,养个大狮子还是很好的。 苏弥用余光撇着石屿的小动作,也勾起了嘴角,小家伙果然还是多吃一点才可爱。然后继续夹着素菜吃。 两人没有再多说,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苏弥主动起身去刷碗,而石屿看了看时间,明早还要再补一次货,需要早起。所以干脆也就回房间了。 关上门前,石屿忽然觉得好像应该和苏弥说些什么,但站在那里又不知如何开口。 苏弥刷完碗看到石屿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于是便说了句: “小年快乐。” 石屿微微低下头,小生地说了一句:“恩……小年快乐。” 他太久没有同别人一起度过某个节日或者什么特殊日子,来这里的妖大多也都匆匆而去,这样与别人相处的感觉,石屿几乎都忘记了。 可也不知为何,苏弥住进来后,他并没有任何觉得奇怪的地方,甚至觉得好像本就应该如此。虽然两人交流也甚少,但却也从未觉得尴尬。 这样的互道祝福……好像……也蛮不错的。 石屿进屋后,苏弥点上烟,坐到了桌子旁边。把驺吾留下的笔墨和红纸拿出来,提笔顿了一下,而后落笔成对,一气呵成。 他那着那副对联,走出屋外,手心微微发光,两张纸缓缓浮起,贴在了大门的两侧。 苏弥在门口站了一会将烟抽完,在门前磕了磕烟锅的残渣,用脚划了两下将残渣铺开,才进了屋。 巷子一片漆黑,那一副对联倒是平添了几分喜气。字体隽秀而飘逸,虽形散但力道却不减,上面写着——“万事皆平是非清,百岁年年人平安。” —————— 城市的另一端,一个人微微蹙眉,拨响了电话。那端半晌没有人接,于是打开短信编写道:童果,我感应到那东西了。 —————— 转日早上,石屿接货时注意到门口的那副对联,便向屋内探头问道: “你买的么?” 苏弥甩了甩尾巴,没说话。 放好货,石屿从抽屉找了半天,终于从角落找到一张皱巴巴的横幅,塞到石屿苏弥手里: “再贴个横幅。” 苏弥接过横幅,上面俗气地印着“财源广进”,一看就是和他昨天扔掉的那幅对联是一套。 “你不觉得这个和对联不太搭么。” 石屿看了看对联,想了一下,点点头说: “嗯,确实。要不我们换一副对联。我还是想要恭喜发财那个。” 苏弥甩了甩尾巴,搬了个梯子: “就这么贴,明年再换。” 石屿站在下面,看着苏弥把那张“财源广进”贴到了正中央满意的点了点头,便进屋了。 苏弥爬下来,点了个烟,小生嘟囔道:“啧,小家伙怎么还学会财迷了。” 62.精卫海燕(二) —————————————————— “想来问你们借一样东西, 但虽说是借, 怕是有借无还的,”苏弥倒也没和海燕客套, 直接说明了来意, “封窫窳之印即将失效, 重新将其封印需天下九种祥瑞之物。” “那需要我们给上神什么?”海燕听到苏弥之言,也大致知晓了前因后果, 只是他还真没有什么宝物可言。 “其中一物便是你与精卫共啄之石……” “不给不给!”苏弥话音还没落, 精卫就扭着头拒绝道,“那是我和海燕的信物,我才不给你。” 精卫此时也想起自己似乎以前确实见过苏弥,记得他是个懒散的上神,好像还笑过她身子短小, 加上一想到苏弥连自己的孩子都要吓唬, 还把她的宝贝小女儿吓哭了,想一想就来气。 说完,精卫化作鸟型,两只小毛团子也扑嗒着跟着她,而鹏飞则是扭过头跟苏弥做了个鬼脸, 然后也化作鸟型和精卫一起飞走了。 海燕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妻儿,然后带了些歉意地对苏弥说: “精卫还是小孩性子, 还望上神不要太过介意。” “只是我与她共啄之石, 确实是我二人信物, 平日间她都是带在身上的, 许是一时间舍不得,我会再劝一劝她。” “但若是她实在不愿……”。 海燕也有些面露难色,精卫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虽然他也知道窫窳临事恐会灾难不断,但现在精卫正赌气,他当然也不愿意自家妻子不高兴。 “也不是要难为你们,这人间事我向来也是不愿意管的,若是有难处我也不会强求的,”苏弥并没有继续要东西,“我也就是记得你们这海景好,过来呆几天。” “多谢上神谅解。” 海燕稍稍颔首然后看向苏弥身后的石屿,他与苏弥有过交集也是因为约莫四五百年前,苏弥找过他,托他寻一物下落。 他为海燕,在与精卫成婚之前,常年飞翔于宽广海域之上,所过之境少说也有几万公里。 苏弥带一装着石粉的纸包找到他,请他寻有那气息之物,还以珍贵的丹药相换。他本以为那是苏弥丢失的法器灵物,但现在—— 海燕从石屿身上清楚地感觉到那气息,不由得了然。仙界皆言狻猊无情无感,自身懒散毫无庇佑之心,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妄言,这位上神怕是真的用情至深只为一人了。 是与感觉到海燕有意在打量自己,想着要不要打个招呼什么的,可想来鲜少主动与人交集的他,一时间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倒是海燕笑了笑,开口说道: “若是上神与小仙人不嫌弃,可先在我家住下,我的几个孩子虽是吵闹了些,不过还是懂礼数的。” 被叫做“小仙人”的石屿,一时间对这个称呼有些不适应。 苏弥倒是一副大大咧咧地样子,点上烟说: “一晃你孩子都这么大了,石屿挺喜欢你那几个小家伙,我们就借住几天了。” 海燕听到苏弥刻意提了一下身边人的名字,大概猜出大约是自己的称呼让那人有些别扭了,于是化作鸟型,说道: “那二位就随我来,我们的院落在鸩山崖边。” 然后看向石屿: “你身上的气息让人很舒服,琨宇和灵溪怕是会很黏你,我那个大儿子嘴上许是不承认,但肯定也是亲近你的。” 石屿能感觉到海燕是为了不让他太过拘束,于是想了想也接话道: “你们的孩子很可爱,鹏飞很勇敢。” “鹏飞的性子最像精卫,”海燕笑道,“精卫性子也就是个半大孩子,这三个孩子关系与她更亲近些。” “你倒是惯着他们,”苏弥拦着石屿踏烟飞起,跟在海燕身后,“我还以为你的孩子会是像你的性子。” “像我的性子有什么好的,”海燕轻笑,“我倒是庆幸这几个孩子的性子像精卫。” “我以前总觉得,这世间过于广阔,我定要去到每一处,掠过每一朵浪花,穿过每一次浪潮,最终找到一个宏伟之岸才是尽头。可这世间真是大,海水也真是多。” “我也不记得究竟在海上飞了多少年,只觉得满眼满眼的海水,永远看不见那尽头。” “明明不甘心就这么圈于一处,总觉得我身为海燕要永远翱于天海之间,乘风破浪历尽艰险才是自在洒脱,可那日日找不到目的地的感觉却又让我沮丧烦躁,我只知要不停地飞可却从未想过,我究竟要的是什么。” “我记得有一日,我看见海上有一根漂浮的树枝,我想着,要不然就干脆落在那上面,随意飘荡去哪里。” “那一日海上无风,连浪花都卷不起一朵,真是安静极了,那一日的海像是沉睡着的荒漠。” “我站在那根树枝上,远远地瞧见一只身形小巧的鸟衔着一块石头飞过来,她把石头扔下,又飞走了。” “不一会飞回来,依旧是衔着石子。” “就这么来来回回大半天,重复着这枯燥的动作,却也不见她有什么疲倦。” “后来许是她累了,二话不说地就落在了我旁边抖着羽毛,尾巴还翘得很高,好像很自豪一样。” “我问他:‘你刚刚在做什么?’” “她啊,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比太阳炙热比星辰耀眼。她说:‘我要把大海填平啊。’” “当时我是有点难以置信,或者说带了些嗤之以鼻的。大海怎么可能被填平呢。” “她却有些生气,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一日填不平,一年填不平,我就填个一百年一千年,这大海总有一天会变成我的石滩。’” “说完她就飞走了,继续一趟趟衔石子扔入海中,我那时觉得她真是傻透了。” “可不知道怎么,我竟也不再急于去乘风波浪,我干脆暂时那片海域的海滩上休息,每日就叼一根树枝,站在海上看着她一趟趟飞来飞去。” “午后的时候,她总是落在我身边,神色得意地说着她今天又把大海填平了一些。” “填平大海这件事我原本觉得不过就是一句妄言,可瞧着她一日日都是如此,从不停歇不抱怨也不沮丧,永远都是神采奕奕地说着她的‘壮举’。” “我竟也开始觉得,或许她有一日真的可以填平大海。” “不知这么过了多久,我渐渐发现自己竟然也不再向往去到下一片海域,竟然开始期待起每日午后她的那些胡言乱语。” “当时我也在纠结,在犹豫,我觉得我应该去追寻自由去到所有未知的地方,那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可是我却总是想着,多留一日,万一她午后累了没有地方休息怎么办,万一她被浪卷跑了怎么办,万一她一个人无聊了怎么办,于是就这么过了一日又一日。” “直到有一天,”海燕顿了顿,目光向远处望去,落在大海之上,“那天乌云密布,天色阴沉得可怕,狂风卷起一个又一个浪。” “我甚至找不到可落足的地方,只能盘旋于海面之上。” “我本以为这样的天气,她定是不会出来了。可我却看见风雨中,她依旧衔着石子穿梭其中。” “就在我犹豫不决要不要将她劝回岸上时,只见一个浪潮打向她,一下子就不见了她的身影。” “那一刻我是真的慌了,黑压压的海上,连巨大的船只都能瞬间再也见不到,何况是她那么娇小的鸟呢。” “我冲了过去,甚至想俯冲入海寻她。可当我接近海面时,却看见不远处,一个小小的黑影破水而出,逆着风雨直飞天际。” “我追上去,那黑影真的是她。” “她的羽毛被水全部浸湿了,真是狼狈至极,可那一双眼睛却依旧神采不减分毫。” “雷声阵阵,我几乎是嘶吼着问她究竟为何要日日如此,为何这么不管不顾地要把海填平。” “她在空中抖着毛,尾巴依旧翘得很高。” “她歪歪头,看向我,张口说:‘因为这是我的梦想啊。’” “‘梦想的话,不就是应该竭尽全力么?’” “‘我就是想把大海变成我的石滩,这个梦想是不是很厉害。’” “雷声渐渐弱了,雨也不再倾盆而下,风也柔和起来,乌云都散了,一丝阳光透过来。那一刻我看见,天海在她身后被一道彩光一分为二,一切都亮起来了。” “她眼中依旧带着自信和悦然,她问我:‘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仿佛在她眼中看尽了世间所有海的壮阔与波澜,看到了那个我所寻找的尽头。于是我询问她的名字。” “她说,她叫精卫。” “我对她说:‘我的梦想是看着精卫将大海填平。’” “她笑着说我奇怪,说怎么会有人的梦想是看着别人实现梦想的?” “可我想告诉她啊,我也是那一刻才发现,自由不是远方,冒险也不一定要乘风破浪,梦想也不全是波澜壮阔。” “我啊,就想陪着她百年千岁,她就是我的/自/由,是我的征途,是我的冒险宝藏,是我最伟大的梦想。” 63.精卫海燕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 晋江首发, 请支持正版,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你每天都坐在这里看什么呢?”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蝴蝶:“好多蝴蝶在飞。” “傻孩子,哪有什么蝴蝶?” “可是,”石屿又指了指,那些蝴蝶几乎每天都在那里,五彩斑斓的比书上画得好看得多,“真的有啊。” 他还记得老院长的神色忽然间就变了,带着些惊恐,而后说了一句: “小孩子, 别乱说。”便离开了。 从那之后, 石屿才慢慢意识到, 自己所见的一些东西, 原来并不是人人都可看到。渐渐大一些后,他从书上知道,自己似乎是有所谓的“阴阳眼”。 有些所谓人不可见的东西,若不是仔细分辨其实和真实世界的东西差异也并不大。石屿本就生性较为冷淡, 加之因为自己这“阴阳眼”闹过几次误会,便更加不愿过多和人接触。 在孤儿院帮助下完成学业后,干脆开了一间便利店维持生计。 但总是有一些非人之物找上他, 石屿虽并不反感这些非人之物, 若说这些年中, 或许这些东西陪伴他的时间要比人更多一些。但终究会有一些恶鬼, 尤其是在阴气较重的日子里。 于是石屿自己照猫画虎地学了些除妖之术,给自己的屋子上了隔绝非人之物的结界,若非自己从屋内开门,那些东西是无法进来的。 许是他运气也不错,这两三年倒是还真的未被恶鬼缠上过。偶尔会有一些小妖找上门,若不是太麻烦,他也都会稍加帮助。但却也并不想与他们有更多接触,就像他便利店门牌上写的那句话一样—— “若是无事,请不要再来。” 日子倒也就这么过着,他不善与人亲近,也不与鬼怪结缘。石屿也不知他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亲人或是朋友好像都离他很遥远。偶尔看看电视,那些人经历着大起大落,尝遍人间百态的样子让很多人唏嘘红了眼眶,可石屿看着倒也是没什么太大感觉。 喜悦,愤怒,悲伤都无所差。石屿也说不清为什么,他似乎对这些寻常的情感都不是很理解,没有什么喜欢的,也没有很讨厌的。除去晚上的热牛奶和冬日的暖气让他有着满足感,只要还能维持生计,别的也都并无太多渴求。 “恩……心愿么?”年末将至,石屿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新年心愿,或是阖家欢乐的广告喃喃自语了一声。 想到前几日的白九,石屿忽然觉得养只猫或许挺不错,反正不是人也不是妖,省去了很多麻烦,最主要的是……尾巴还挺软的。 石屿觉得有些饿了,走到货架前,发现奶油味儿的面包就剩一个了。不由得有些可惜,送货人要到后天早上才过来,今天吃掉明天晚上就没有了。 就在石屿犹豫着到底是今天还是明天吃掉这个面包时,玻璃窗口传来“咄咄”地声音。 他凑到窗口前,用手指蹭了两下,将上面的雾气擦去。发现是一只鸟站在窗口外面的台子上。 石屿倒是从未见过这般样子的飞鸟,有着普通家鸟的大小,但外貌看上去更像如雀一般,通体为鹅黄色,身上的羽毛微微蓬起,摸上去一定十分柔软。鸟的一只脚上还似乎还挂了什么东西。 石屿把玻璃窗拉开了一些,那只鸟扑闪着翅膀似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从那窗口进来,却被看不见的结界挡在了外面。 “你是妖?”虽是问句,但石屿的语调听不出任何询问,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只鸟抖了一下身子,似乎是有些诧异的样子,但很快便收起了翅膀开口说道:“我只是想找个地方休息,我会报答你的。” 石屿抿了一下嘴,用手指了下外面大门所在的方向,而后又拉起了玻璃窗。 待他打开门,那只鸟便飞了进来,落在了他椅子的把手上,它的羽毛都蓬起来了,蹲站在椅子把手上看起来胖乎乎的,只有一根尾羽拖得很长: “感谢你收留我,我会报答你的。” 石屿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需要报答。 “无论你喂给我什么,我都可以吐出更多东西。” “真的么?”石屿听到这句话,稍稍动了动眉角,而后走到货架前拿起刚刚那个奶油面包,打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在手里,“那你能不能让这面包变成两个?” “什么?”那只鸟不可置信道,这个时候不是应该给自己喂金银钱币以便让自己吐出更多地钱财么……就好像……以前那些贪婪的人类一样。 “我只能吐出金银钱币,”那只鸟看到石屿似乎是认真的,虽是诧异但也解释道,“我是潄金鸟,生前日日食金银珠宝而后便可吐金,化妖后只需吞下一点金银便可吐出许多财宝。” 石屿听到它说只能吐出金币时便有些后悔今天就拆开手里的面包了,不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又去热了一杯牛奶,拿着面包缩回椅子上,而后将之前那一小片面包放在潄金鸟的面前: “那面包能吃么?” 潄金鸟微微愣了一下,莫说化妖后,即便是之前,它的主人都是以珠玉金银喂养它。它本生于南国海上,后被人抓去进贡给皇室贵族。 他的主人是个富贵公子,想来当初也是待它极好。它畏霜雪,他的主人便给他修了避寒台挡住风雨尘雾,它喜华贵,那个人便让它饮龟脑,食珍珠。 他吐出的金被人叫做避寒金,女子带上便可讨得男子欢心。那个时候,在都城里他吐出的避寒金真是千金难求。 想来,它似乎还真的未吃过这些人类的吃食。于是潄金鸟有些犹豫地用嘴啄了一下,很是柔软的感觉,和那些珍珠金银都不同。 它也形容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味道,总之是从未体会过的。这种味道,似乎……还让它有一点喜悦之感。 真是久违的感觉,但—— 潄金鸟只稍稍啄食了一点,而后便抬起头看着石屿说道: “你若是无金银,我脚上还有一小块金子,你解下喂给我,我便可吐出更多金子来回报你。” 石屿咬着面包,看着正在自说自话地黄色毛团儿,稍稍犹豫了一下说: “你若想报答我,不如让我摸一摸?” 潄金鸟:“……??” 石屿也未等它同意,便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站在椅子把手上的潄金鸟。似乎一次不够似的,还连续戳了好几次。而后满意地吃掉最后一口面包。心里想着,果然黄色团子的毛很柔软。 被戳了好几下的潄金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石屿已经站起身。 “你在这里休息,离开时轻些关门。” 说完石屿便回房间了,并且将门掩起。 潄金鸟愣在了那里,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扇掩起的门。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明明也不是十分富有之人,为何会对金银都不动心? 它看着剩下的小半片面包,最终还是上前将其啄食干净。化为妖后,吃这些东西其实已无所谓的饱腹感,但是小半片面包下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食金银珠宝的感觉不同,是一种更为轻快而踏实的感觉。 原来……人类的吃食,是这样么? 潄金鸟蹲在椅子上,抖了抖身上的羽毛,看着黑漆漆地房间,眯起了眼睛,不知怎么就想到自己还不是妖时,那个圈养自己的富贵公子。 那家人纵然极富一时,但只可惜盛久必衰,不到十年间便家道中落,连它的避寒台都被拆去。 那曾日日将它放在肩头的富贵公子也日渐消沉,似是已经忘了它的存在,竟是小半个月都未给它喂食。 潄金鸟趁着深夜,飞去别的富贵人家,偷食珠宝,而后飞回来将避寒金吐给富贵公子。那个公子看到金子,眼前一亮,喜悦的将它放在肩头,而后将那避寒金卖了一个好价钱。 之后,日日如此。 那个公子总是将它捧在手上,说着: “我的小鸟儿啊,你再多吐些金。” 于是潄金鸟就每夜去更多的富贵人家,吃更多的珠宝。有时要飞很久,白日回来已是筋疲力尽了,但公子却依旧催促着它吐金。 它本也是愿意的,它想着,只要那人还愿意把它放在肩头,日日同它说说话,已是极好。 可不知何时那位公子开始沉迷于赌博,将避寒金换来的钱在赌桌上一掷千金。有时会赢一些,可大多数时候输的血本无归。于是公子开始越发不满足,不满足于它每次只能吐出一小块避寒金。 而它也以许久未站在那人的肩头,听他满含喜爱地喊着自己。 直到某一日,那位公子带着它一同去赌,终于在赌桌上赔尽了身家都不够。庄家说: “你肩上那只灵鸟,不如抵给我。今日你所欠之钱,一笔勾销。” “若是要避寒金,我以后日日给您送来。”公子谄笑着说。 “我不要那什么避寒金,只是听说这些食灵鸟肉,可延绵益寿。” 公子犹豫了,却最终将它交了出去。 它瞪大了眼睛,发出悲鸣地叫声,可公子却未在看它一眼,便离开了赌场。而它也被庄家带走,将成为一道汤盅。 临死的那一刻,它是怨恨的。怨恨为何那人不将自己救下,怨恨人类的**。许是太怨了。它竟发现自己死后成了妖,因怨而化的妖大多不善。它也是如此,它只想让那人也尝尝一切尽失的感觉。 64.精卫海燕(四)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 晋江首发, 请支持正版,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元宵节前一天, 驺吾终于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还给石屿和苏弥带了一堆奇奇怪怪的纪念品。 獜看到驺吾兴奋地扑了上去, 小尾巴在身后疯狂地甩来甩去。 “呀~宝贝儿啊, 想不想我。”驺吾把獜抱过头顶,而后自言自语道,“欸……是不是变重了?” 石屿摆弄着手上驺吾给他带回来的纪念品, 是一个玻璃的水晶球,里面是一只上下浮动的海豚, 里面还有一些白色类似雪花一样的东西。倒也十分漂亮。 而苏弥手上则拿着一个……海豚帽子……帽子前面是海豚的头部, 短吻处突出, 上面有两个眼睛。上部做出了背鳍,尾端还有一个海豚尾巴。 “这什么东西?”苏弥有点嫌弃的用手拎着, 问向驺吾。 “是个帽子啊~”驺吾有点兴奋地说,“我和大黄去了水族馆, 里面的海豚真的好可爱, 然后给你们挑礼物时看到这个,我觉得特别适合你。” 苏弥拿着那顶帽子晃了晃, 本想随意扔到一边的,结果一侧头对上了石屿那似乎有点期待的眼神, 轻声啧了一下, 就把帽子套在了头上。 恩……石屿看了一眼就把头扭了回去, 大狮子带着个帽子有点蠢…… 苏弥倒也没在意,也没摘下来就窝回地摊上: “赶紧带着你家小东西回去,这小玩意闹腾死了。” “怎么会,”驺吾把獜抱到自己眼前,亲了一口,“我家宝贝儿最可爱了,他没嫌弃你这个邋里邋遢的糙大叔就不错了。” “啧。”苏弥背过身,表示不想和驺吾继续说话。 驺吾倒也没继续和他呛嘴,把东西都收好后,抱着獜对石屿说: “小石屿,我就先走了哦,改天再来找你们玩~” 石屿点点头,把门打开,獜似乎有点不舍地舔了好几口石屿的手指,最后呜呜叫了两声才埋回驺吾怀里。驺吾出门后,和石屿摆了摆手,就顺带将门关上了。石屿的手还落在门把手上,微微晃神。 手指上还有被舔舐时轻微的潮湿和柔软,獜其实也就那么小小一只,可这忽然走了,却觉得屋子里空了许多。 这种感觉……是不舍么? 苏弥不知何时站到了石屿身后,一手摸上他脑袋,一手将刚刚关上的门又打开,往外迈了一步。 石屿下意识地伸手就拉住了苏弥的袖子,而后很快又松开了手,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慌张和不安,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并不舒服,可却又格外的真实。 苏弥没有说话,只是拉住石屿还未完全落下的手腕,将自己的袍袖口的边缘放在石屿的掌心,用另一只手将石屿的手指一一扣上,让他抓紧自己的袖口。 苏弥站在门口,一手挑着烟杆,歇靠在门框上,眯着眼嘬了一口烟: “下一个,该是谁了呢?” ———————————— 情人节这天,路上的人明显多了,路边的商家纷纷摆上鲜花巧克力招揽生意,就连石屿都难得进了一箱巧克力礼盒,然后在窗口立了一个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 65.精卫海燕(五)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 晋江首发, 请支持正版, 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他生前是尧的长子丹朱, 但也是最不成器的一个,”苏弥咬着面包,稍稍侧过头,“傲虐而顽凶, 只会吃喝玩乐, 劳役百姓。” “后来尧欲将天下交与舜, 就把他流放到丹水了。他又联合三苗首领领兵抗尧,弄得民不聊生,死伤无数。最终还是败了, 他投海自尽后灵魂化为鴸。” “虽为凶兽但其实也不会伤人性命, 与恶妖还是不同的。就是不讨吉利罢了。” “那你是什么呢。”石屿忽然问道。 “我?”苏弥低头取下烟杆, 捏了把烟叶子似是不经意的说, “被封了妖力又居无定所, 只能四处借宿的妖罢了。” “为什么会被封妖力呢。”石屿本不是会多问之人,可却对苏弥的事意外有了兴趣。 “不记得了, ”苏弥嘬了一口烟, 没有对上石屿的眼睛,偏过头说, “大约是我吃了谁家的兔子。” 石屿没再追问, 把脚缩回椅子上, 拿过一旁的书搭在膝盖上翻看着,继续咬着面包。 苏弥则是眯了眯眼睛,轻声啧了一下,翻过身子,将烟灭了,又收回了腰间。 ———————— 过了午后不久,便利店的玻璃窗口被敲响,石屿想起身去看,却被苏弥喊住: “是鴸来了。” 石屿顿了下身子,想着那两个除妖人应该也就在不远的地方,本想干脆当做听不到,继续坐回椅子上,交给童果和百子归解决。 苏弥却开口道: “你先开门让他进来。” 石屿看了看苏弥不太明白他的用意,但却也没有多说,转身去开了大门。而苏弥也站起身,站到石屿的身侧。 刚刚打开门,一个人就踏门而入,苏弥伸手挑起烟杆,压在那人肩头,开口道: “进人家门,自报姓名。” 石屿有些好奇地看着苏弥,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于是稍稍后退了一步,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脸型较方,身着一身黑衣,乍一看上去和驺吾的长相一样有些粗犷,但这个人却给人一种阴郁之感。 “我只是想取回我掉的东西。”男人开口道。 苏弥收回烟杆,点上烟,稍稍歪着头嘬了一口: “东西就在屋内,可这年儿正当头,论谁家也不愿招凶兽上门。” “呵,”男人脸色明显有些不屑,斜着眼瞥到苏弥手上的封妖印,“不过是个能化人的妖,我叱咤四方时你还不知在哪呢。” 苏弥挑起眼,脸上倒不见怒色,只是磕了一下烟锅: “叱咤四方?我倒只知丹朱征战连连,最后不得善终。” “你这妖……”鴸攥紧了手,眼看拳头就要落下。 苏弥抬手,烧得滚烫的烟锅就这么点在鴸的手背上: “那俩除妖人就在不远处,若非我用这烟施了障眼法,你早就被捉回去了。” 鴸收回手,咬着牙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听闻你这数百年来一直在灵鸣寺抄经颂福,不若你便在这里写过一份经文,我便将护牌还你。” “一份经文而已,有何难。”鴸脸色渐缓,“你可要说话算数,否则……” “自然不会食言。”苏弥稍稍退开一步,让鴸进了房间。 站在一旁的石屿把大门关上,而后看了看苏弥。 苏弥对上石屿的眼神,伸手摸了把石屿的头发: “正好祈祈福,希望来年还有人给你这送肉吃。” 鴸走进屋子,獜看到他呲起牙叫了两声。苏弥走上前把獜拎起来,圈在手臂中: “那边有桌子和笔。” 鴸大步坐到桌子旁,苏弥卧回地毯上继续按着手机,石屿也拿起书打算继续看。可不出十分钟,鴸站起身说: “这有经书么。” “没。”苏弥打了个哈欠。 “那我怎么抄写。”鴸有些急躁地说。 “我只说让你写,未曾说让你抄,”苏弥翻过身,“祈福百年连经文都记不得么。” “你……”鴸大步走到苏弥身前,伸手就要把他揪着衣领把他拽起来。 苏弥眯了眯眼睛,抬手反抓住鴸的手腕,稍稍施力便看到鴸的表情有些扭曲。 “为什么不愿祈福呢。”石屿坐在一旁放下书,开口问道。 鴸甩开手,也盘腿坐在了地毯上: “日日被关在那么个破地方,怎么可能愿意。” “可犯下过错便要偿还,不是应该的么。”石屿一手托着下巴,看向鴸。 “我……”鴸扭过头错开石屿的眼神,粗声道,“我生前已投海谢罪,死后又祈福百年,早就偿还够了。” “我不甘心,当年我也不过是还不懂事,父上二话不说就将天下给了舜,又把我流放去那荒蛮之地。我只是想夺回我的东西,才起兵征战。” “得了天下很好么。”石屿有些不解的问道,他也看了许多书,似乎人人都想得天下,可大多数得了后又感叹宫苑朝政惹人烦。 “当然好,”鴸的声音也高昂起来,“万人敬仰坐拥山河,那才是快意人生。” “然后呢?” “什么然后?”鴸看向石屿。 “得了天下后你想做什么。” “我成为天下主宰,所想要的东西臣民藩国都会为我送来,想做的事情也都会有人替我办好,无需劳苦,不出宫门便可享乐人间。” “啧。”苏弥点上烟甩了甩尾巴,没做评论。 石屿想了一下,而后说道:“你想做宅男?” “什么是宅男。”鴸微微一愣,他从未听过这个词。 “每日不出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石屿犹豫了一下后解释道。 鴸本想反驳些什么,石屿这个形容听起来就不是什么褒义词,且肤浅至极。可似乎又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点。最后只好愤愤地说了一句: “你们这帮草夫才不会懂得了天下的好处。” “草夫不懂好处,自然也不懂苦处,”苏弥坐起身子,“可你于世间百年竟还未想透当初究竟为何会输。” “父上若将天下给我,便不会有之后的事。舜不过是治水有些功劳,若是交给我,我也不会比他差。” “上位者行事气度自然应凌于人上,但心却低于草蜢,”苏弥嘬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我也看过人间百年,盛世之帝也的确沉浸于自己的天下,可他们的天下是百姓和国土。” “贪图金银美人玩乐,你若是个次子王爷,那是风流。你若是皇帝,便是昏庸。” “我最后又没得天下,若我得了……”鴸开口反驳。 “为民祈愿你尚且不甘,又怎会成为仁君。” “即便我有罪责,我已祈愿百年也早就还清了。是人类太咄咄逼人,非将我扣于此处。我尚且死后化兽,就证明我不是凡夫俗子之辈,连天都择我留世,又为何连几个除妖人的话都要听。” “有人死后飞仙是功德圆满,有人死后留于世间是清还罪孽。而你所要还的不是你自己的心安,是对因你而死生灵的亏补。” “几百年已过你依旧不懂经文,不认当年之过,你日日伫于那里不过得了分自己的心安,又何时怀慈天下。” “况且,”苏弥吐出最后一口烟,低声说道,“这世间有些过错是还不清的,你错了就是错了,你之后所做无非是亡羊补牢的弥补,但真的论起来,你是还不清因你而死那些生灵的涂炭一生的。” “你死后化兽,非因你高贵,而是那些人之怨之恨将你汇聚留你在人间。鴸之所生便应带着歉意悔恨,不是天择是众择,这才是你的因果。” 苏弥收起烟杆,缓缓站起,将那只写了一两个字的纸张拿过来,放到鴸的面前。 “经书佛文的内容不过一纸黑字,祈愿颂福是心而所想。你既已应了,就要写完。” 鴸接过纸张,刚刚剑拔弩张的气势已消散许多,但眉头依旧紧紧皱起。犹豫了半晌,他提笔落下,一行一行的写下去竟也写了许多。 石屿坐在一旁,侧过头看向又卧回地毯上的苏弥。苏弥的尾巴又伸了出来,在身后甩着,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也实在算不得多么好看。 他见过许多妖,他也知善恶,可从来都是一听而过,那些久远的故事里尽是遗憾和不甘,可最终也不过了了。 也说不上为什么,石屿总觉得苏弥和他之前遇到过的人或妖都不同。但又觉得他理所当然的就应是这样,毫无违和之处。 这世间道理多得说不清,可苏弥却总能道上一二。 直到天色渐暗,鴸终于停下了笔,站起身: “我回去了。” “恩。”苏弥头都没回,就挥了挥手,“护牌晚些时候那俩捉妖人会给你带回去。” “你……”鴸这才意识到护牌不在苏弥这里,本想呛声,但很快又作罢,自嘲地说,“也罢,这法力不要也罢。” 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 “这百年来,我倒是第一次这么心安。自化兽后我总是听到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哀曲,今日这些声音倒是尽散了。” “许是我真的还未赎尽罪孽,否则倒也不至于这片刻安宁都让我轻松。” “我这就走了。”鴸走向大门,随着门渐渐打开他化作黑羽鸟,以手为足,而后回头扬颈啼叫一声便飞走了。 石屿起身要去关门,苏弥也站起身,开口道: “那俩人还在外面。” 石屿停下步子,转过身看了看苏弥。 “还有点菜,要不一起吃饭。” “嗯。”石屿轻声应下了。 苏弥走到门口,磕了三下烟锅,而后喊道: “半吊子除妖师,来吃饭。” 随着苏弥的声音落下,童果冲到了门口: “你喊谁半吊子呢!鴸呢!” “啧。”苏弥揣着手转过身没说话。 童果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却被百子归拉住了。 “打扰了。”百子归一个胳膊圈住童果,而后看向石屿微微颔首。 石屿看着自己这小小便利店中,苏弥甩着尾巴站在一侧,,门口的童果张牙舞爪,还有向自己问好的百子归,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这个年,好像意外的……不太一样了啊。 不过男人也没多加驻足,转过身顺手扔了扯下来的烟纸,捏着烟就大步离开了,心里想着:果然抽根烟就暖和多了。 66.象蛇(一)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晋江首发,请支持正版, 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要去买东西?” 石屿摇摇头,指了指门口可怜巴巴看着他们的獜:“它好像很想出去……” “啧,小东西就是麻烦……”苏弥虽是这么说着,却站起了身子,抻了抻胳膊, “不远处有座小丘陵, 人少,去那。” “平栖山么?”石屿想了一下后说道。 “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反正就是西边那个。” 西边的话那确实就是平栖山了, 那地方说远也算不得太远,可却也并不近。走路肯定是到不了, 打车的话待回来时许会拦不到出租车, 可带着獜也不好坐公车。 石屿看了看跃跃欲试的獜和伸着懒腰的苏弥,开口道: “骑车去。” 他走近杂物间,把那辆几乎没用过的自行车搬道客厅, 獜一副很好奇的样子就凑了过来打着转儿,苏弥则是站在一侧斜着眼打量着眼前的东西。 “这是什么坐骑?”苏弥用手碰了一下。 “自行车……”石屿拿抹布擦了擦椅坐和把手,“代步工具。” “人类的东西真奇怪……”苏弥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又好奇的去摸了一下车把。 “拿些吃的。”石屿擦着车, 侧过头和苏弥说, “用背包装。” 苏弥拿过桌子上的双肩包, 走到货架旁,獜看到苏弥去货架一双小眼睛亮了亮,赶紧跟了上去。 苏弥伸手拿了两个奶油面包两瓶水,又低头看了看疯狂甩尾巴的獜,轻声啧了一下: “你个小东西就会吃。” 然后伸手拿了一包火腿肠,看到旁边有一包五颜六色的东西,上面写着——“毛毛虫”?这是什么东西?苏弥拎起来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弯弯曲曲的,对着光还有点透明。 恩,放在火腿肠旁边应该也能吃。于是苏弥也一起塞进了包里。 回到客厅石屿已经穿好外衣,他把獜抱起来也穿上了一件小衣服,放到车筐内,将车推了出去。 苏弥搭上外袍,走出门将门带上,看着眼前的“坐骑”站在那里不动了。 石屿跨上自行车,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苏弥: “坐后面。” 苏弥看着那又小又窄的后座,有点小心翼翼地侧着坐了上去。 石屿看到苏弥像女生一样的坐法,抿了抿嘴,却也没说话,蹬了一下脚蹬子,自行车就骑起来了。 车一动苏弥吓了一跳,一个没坐稳就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结果就这么被留在了原地,平时那张懒散的脸上难得有点错愕发愣。 石屿骑出去一小段,觉得好像很轻,心中想了一下,是不是妖怪都没什么体重的。一直到出了巷口,獜扒着脑袋冲石屿身后叫了几声,他有些疑惑的停下车查看,才发现两百米开外,还站在便利店门口,一脸错愕的苏弥。 “噗嗤——”石屿笑了一下,心里想着,大狮子这样子怎么看起来这么蠢啊。 而后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还有些上翘的嘴角,竟然真的笑出来了吗……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究竟有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苏弥看到石屿的笑也愣住了,而后眼神柔和下来,趿拉着步子往石屿的方向一步步走过去。 巷子内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二人四目相对。苏弥一点点靠近石屿,半侧的阳光懒散地落在他肩上。 石屿有些发愣,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有些发痒却也十分柔软。他就那么静静站着,等着苏弥走来。 苏弥走到石屿身前,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径自坐到了车坐上,拿脚勾起后面的脚踏,眯着眼说了句: “今儿天还真好。” “恩。”石屿低下头轻声回应了一句,也坐回车座上。直到感觉后面有一只手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才说了一句,“走了。” 苏弥坐在后面,两侧的风吹过他的脸,把他的外袍衣摆都吹了起来。逆着光看过去,石屿耳侧的头发仿佛有光斑点点。 五百年前,我踏云乘风携你在身侧,脚下湖海山川皆粼粼而耀。五百年后,破铁叮当你带我踏青城外,巷口俗尘唯你熠熠生辉。 苏弥将石屿搂得更紧一些,从前面吹来的风,全是石屿的味道。 他眯了眯眼睛,轻声哼着曲儿,心里想着,今天这天儿,确实太好了。 —————————— 走走歇歇的,骑到平栖山也已是中午。正是年后,又不是周末,山上确实没什么人。 石屿抱着獜和苏弥往山上稍稍爬了一点,看四处没有人了,才将獜放到了地上。獜一下地,立马撒了欢儿一般的到处乱蹦。 67.象蛇(二)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 晋江首发,请支持正版, 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冯夷自那日之后,总是想到那人的样子。他妄为惯了,想要什么自然就要得到,于是便天天的在北海的入海口乘着白龟, 时而翻起水花儿,时而刁难一下从此处出海的人。 每每直到海若出来,微微蹙眉说: “今日有何事?” 冯夷才会站起来笑着说: “来看看你啊。” 是啊,我能有什么事, 这入海处就连水下哪里有块水晶石,哪块石头有个缺口我都记清了, 日日看的风景都是一样的,其实海若的样貌每日也都是那样, 可怎么办呢,无论如何都看不够这个人的样子。 光是远远的看到他踏浪一跃都足够做一宿璀璨的梦。 连冯夷都不记得自己究竟在北海看过多少日潮起潮落, 他觉得海若一定也不是真的厌烦他的,有时他久久不见海若出来, 就在海上随意起乐,一曲下去就能听到似是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来隐隐绰绰的歌声,那歌声断断续续大多数词句都听不清, 可冯夷却记得一句: “子交手兮东行, 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来迎, 鱼鳞鳞兮媵予。” 每每海若唱至这里,冯夷都会笑着眯起眼睛,心里思衬着,若是我拱手离去你会携白玉送我吗,鱼游身侧水波相欢。我踏过的山河定然都是你的歌。 有一年黄河两岸洪水泛滥,冯夷向来是不愿治理水患的,天地有道顺其自然,生死贫富不过都是天道轮回。但有一日,他刚刚醒来,便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在黄河之上呼喊着他。那个人喊: “河伯。” 冯夷出水,看到海若御龙在他不远处。一时间他竟有些羞愧,那人御龙在自己这小小的黄河上竟显得这河道狭窄不已。 “河伯。”海若又唤了一生。 “你可是也想见我了?”冯夷将一头银发随意束起,挑眼看着海若,“你若是想看我,下次直接去我水宫找我便好,我定让你看个够。” “黄河两岸洪水泛滥,你可施以援手?”海若似是没听到冯夷所说一般,一本正经地说道。 冯夷眼底有了些恼色,于是便干脆坐在白龟上,扭着头不肯理海若。 海若稍稍叹了口气,飞到冯夷面前: “纵然灾福有常,可你看那岸边多少人死于这洪水之中,庄稼农田也都淹掉,你驻于这黄河几百年,难道对这两岸生灵没有怜悯之心么?” “我为何对其有怜悯之心,”冯夷站起身,“我是这里的河神,黄河之水是涨是退本就凭我高兴,今年雨水本就多,又不是我要淹其村庄乱其收成,你若是想说教,不如去训斥雨神。” “我并非想说教,”海若又上前一步,靠得冯夷更近了些,“我也听闻河伯喜随心而行,但这黄河及两岸也是你的栖身之所,我想你也是喜这里的。既是喜,那便应好好守护,若有一日这里成了穷山恶水之处你又要去到何处呢?” “哼。”冯夷有些赌气的不肯听,原本心心念念着这人,终于待他主动来找自己了,可一上来就净说些大道理还要自己治水患,真是无趣极了。 海若看到冯夷听不进去,叹了一口气,轻声低喃了一句: “冯夷啊……” 如同某种咒术一般,这世间美妙的歌声琴乐他不知听过多少,情爱之言也早就嗤之以鼻,可这人就是简单的在身侧喃着自己的名字,怎么就如此勾得心尖都在发麻呢。 他喊他,冯夷。 只两个字,他便愿沉溺其中。 于是他化为原型,两腿化尾卷水与山齐高,将两岸倒灌之水都卷于其中,两只手也划下法阵疏通周边河道,而后将卷起的水一路东引至海,所需力量之大连他脚踝上那日日带着的铜铃都震碎了,到了入海口后才甩尾将那滔天巨浪落于海中。 待做完这些后,冯夷连恢复人形的力量都没了,往日打理得柔顺的银发也乱糟糟的贴在脸侧,他穿着粗气卧在龟背上恢复着体力。 可这时海若却偏偏跟了上来,俯身跪于他的身侧。 冯夷自觉狼狈,此时样貌又落魄不堪,于是将脸死死地埋在臂弯里不肯露出来。平日里海若见他已是一副淡然的样子,现在这幅样子若是被瞧去怕是更觉得自己不堪。 可海若却一直在冯夷身侧,过了半晌,冯夷感觉有一双手轻轻撩起他的头发,以指为梳,轻轻拢着那杂乱的长发。动作真是温柔极了,连被海水沾染而搅在一起的发丝都被轻轻揉捻开来再一一梳通,像是生怕弄痛他一般。 冯夷悄悄侧过一点头,偷看身侧的海若,却不想一下子就对上了海若那双眸子。 海若与他对视的那一刻,露出一个浅笑,那双为他打理头发的手也贴上他的额头轻轻摩挲,又用手指勾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过来,用衣袖将他脸上的水滴一一擦去。 冯夷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可与这人离得那么近。这人的手在他的脸侧,这人的眼睛里甚至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人皮肤下若隐若现的纹路和脖颈上的一颗痣。 “你很厉害。”海若为冯夷擦拭后,稍稍退开了身子,拉过冯夷的手以自己的手上覆上,“不过以后还是慢慢来,不要一下施力过猛。” 冯夷感觉有一股灵力缓缓注入自己体内,但他更多地是感觉到海若比自己稍微宽大一些的手掌正紧紧与自己相合。海若的手有些凉,却十分舒适,连同他的灵力一般温和舒缓。 灵力输送得差不多了,海若想收回手,冯夷一下就将那只手抓住,看着海若的眼睛说: “我有一日,定会与你比肩。” 冯夷本以为海若会和以往一样假装没有听到他的话,却不想海若虽松开了他的手,却轻声“恩”了一下,而后轻抚上他的鱼尾: “可以变回人形了么。” 被摸到鱼尾的一瞬间,冯夷下意识地甩了一下尾巴,脸色有些不自然的红了起来。这这这人难道不知道就算是尾巴,那也是自己的下半身吗,这和直接摸大腿有什么区别啊! 但想了一下,那双手若是在自己的双腿上游移……冯夷脸红得更不可自已。 “怎么了?”海若抬头看到冯夷脸色不大自然。 “没……没事……”冯夷深吸了一口气,赶紧把尾巴变回了双腿。 “果然碎掉了……”海若自言自语一般说了这么一句,又抬起头说,“三日后,我去你的水宫找你。” 于是冯夷刚刚有些褪去红晕的脸又蹭得一下红了起来。 海若倒是没有多说,看冯夷已经没什么大碍便起身离开了。 三日后,冯夷一大早便起来不知挑了多少发冠,把水宫内的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折腾了一个早上,才卧回自己床上,可等啊等啊过了正午那人还没出现,冯夷想着许是北海的事情也很多,那么一大片海呢那个人又那么认真肯定要忙好久。 可到了傍晚,那人还是没来,冯夷想着许是路上耽搁了,听说那个人看到一条浅洼搁浅的鱼都要救一下,真是个呆子。 吃过晚饭,冯夷出了水宫在水面上徘徊好久,想着我就在这迎接他一下好了,万一那个人找不到我的水宫怎么办。 可到了入睡前,冯夷还是没看到那个人。真是个骗子,再也不要听他那些大道理救什么生灵百姓了,明日后日大后日我都不要见他了。 68.象蛇(三) —————————————————————————————— 苏弥看了看那朵玉兰,眯了眯辣眼睛, 而后勾了勾嘴角, 意味深长地拉着调子说了句: “玉兰花啊——” 石屿也仔细看了看那朵玉兰花, 那支花这么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太突出的地方, 但是确实看得出是被人精心打理着, 花瓣颜色通透纯白,底下的枝干部分也尽是光泽。 这么说起来,石屿好像隐约想起, 有一阵子娱乐报道里多次提到向斯珂外出拍戏要随身带着一盆花, 所以有不少人称她为“小玉兰”。 这么想来是因为象蛇要随时用自身的灵力护着这支花, 以防它枯萎。 这么几百年下来,要日日为一株花输送灵力, 日日带在身侧,这份爱意除了浓情欢悦, 更多的也是一份守护与责任。 “你是个很尽责的爱人。”石屿看着象蛇说道。 象蛇愣了愣,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尽责么……不过是因为想一直在一起罢了。” 而他后托着下巴, 脸上带了点调笑说: “说起尽责, 虽然我挺讨厌小可爱你身边那个丑狮子,不过他的‘丰功伟绩’估计大半个仙界都知道。” 石屿扭过头看了看苏弥, 他自然知道苏弥找了他多久等了他多久,可以当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时还是觉得心中有着带了酸涩的暖意。 于是石屿伸出手, 在桌子下勾了勾苏弥的手。 “啧, 好好吃饭, 那七彩鸡就是话多。”苏弥把碗里的牛肉粒扔到石屿碗里, 自己自顾自地往嘴里塞了一口菜。 “能看到狻猊上神不好意思的样子,我这顿饭做的不亏。”象蛇看到苏弥的反应,靠在椅背上笑得花枝乱颤。 “笑得都这么吵,”苏弥错了一下椅子,干脆和石屿并在了一起,然后伸胳膊揽住石屿的腰,然后用筷子夹了快肉放到石屿嘴边,“别理他,好好吃饭。” 石屿张口吃了进去,象蛇翘着腿摇着头嫌弃地说: “啧啧啧,辣眼睛。这么烂俗的桥段亏你用的出来。” “小可爱要不你再找个别的什么,仙界还有不少单身帅男的,漂亮小姐姐也挺多,你想要什么样的,我给你介绍。” “那你想看什么,我不介意换个方式秀恩爱给你看。”苏弥用着不久前刚学的新词,斜着眼看向象蛇。 “要不你表演下十八禁桥段给我看,”象蛇翘着腿往椅背上靠了下,脸上带着调侃的笑,“以你的长相,大约也只能演那些片儿里不露脸的男优了。” 石屿差点把刚咬进嘴的肉吐出来。 “十八禁?男优?”苏弥甩了甩尾巴,“那是什么?” 象蛇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哈哈哈哈,这个你可以问问小可爱,他一定知道。” 石屿把还不等苏弥说什么,赶紧夹了一筷子肉戳进苏弥嘴里: “好好吃饭。” “哈哈哈哈哈哈哈……” “???” ———————————————————————— 吃过晚饭,象蛇像是终于想起来问问苏弥和石屿来这里原因的样子,穿着一身真丝睡衣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问道: “说起来,你们是来这边旅游的么?” “算是,”苏弥点上烟,“顺便找点东西。” “我这里有什么你们需要的?”象蛇想了想,自己这里虽然人间的东西不少,但说起来仙界比较稀罕的东西他还真没几样。 “窫窳的封印快要失效了,需要九种祥瑞所持之物加以封印,其中有一样是你的衣服。” 象蛇听完之后,像是有些为难地思索了一下。 “当然,你若是需要什么我也可和你换,或是如果太过为难倒也不必,反正人间的事我也向来不愿多管。” “倒也不是我为难,”象蛇摆了摆手,然后起身道,“你们随我来便是了。” 象蛇带着他们俩走进自己的卧室,然后拉开自己的衣柜门,又伸手画了一道法阵,随后,原本就不小的衣柜瞬间扩成了一个有如篮球场那么大的结界。 “我从古至今的衣服都在这里……”象蛇随手拿了两件,“倒不是不愿意给,但你们总不能都拿走挨件试。” 石屿环顾了一下四周,结界里分门别类地堆着满满的衣服,这个‘从古至今’还不只是包括中国的古今,连国外古今的衣服也都有,大航海时期的水手服,欧式宫廷风,就连非洲酋长服都有。 而且每种衣服还都分为男装与女装。 “你初化人形的衣服呢?”苏弥有些嫌弃的拎起一件蕾丝边边的小裙子。 “别拿你爪子碰我衣服,”象蛇赶紧宝贝地拍了拍自己的裙子,然后坦荡荡地说,“我初化人形没穿衣服。” “一只七彩鸡没事买这么多衣服干什么。”苏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衣服实在太多,连他也感应不出哪件衣服上有特殊的气息。 “我是凤凰,”象蛇顺手打了个响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就又换了一身,“而且我这叫品味。” 然后象蛇看向石屿: “小可爱,看看这里有没有喜欢的衣服,我这还有今年巴黎的最新款,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 石屿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衣服,赶紧摇了摇头。虽然衣服很好看,但他实在不想穿成这样子出门……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从这些衣服要怎么找出百家前辈书上所说的那件。 “要不然干脆把这个结界里的衣服都给那个半吊子弄过去,让他们自己找。”苏弥打了个哈欠。 “你开什么玩笑?”象蛇赶紧把自己的结界关上,“都拿走了你让我光着出门么?” “反正你化成人形时不也没穿衣服。” “都拿走肯定不行,”象蛇变回了女孩子的样子,然后抱着自己的玉兰花,“我不管,我要洗澡了,臭男人你快出去。” “啧,还是男人时脾气好一点。”苏弥拉着石屿出了象蛇的卧室。 “要在问问百子归他们么?”石屿想着那书中或许有什么线索。 “那书中估计也就只有那些线索了,”苏弥点上烟,“倒也不是完全找不到,有些麻烦就是了,既然是祥瑞之物,上面所带的气息肯定要更重一些。” “只是他衣服太多了,年代又很杂,气息分辨起来困难些。” “反正他这住的也挺舒服,大不了多住几日就是了。” “恩。”石屿点了点头,他总觉得自己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说到底苏弥还是为了他才会来管这些事情。 “如果很麻烦……”石屿想了一下,有些犹豫地开口想说如果很不好找,尤其是后面还有好几样东西,他已让苏弥等了那么久,这一世他并不想苏弥在因他而做这些他不喜欢的事情。 “也不只是来找东西,”苏弥摸了把石屿的头发,“说来我好像也欠了不少人情,正好这次见见他们。” “象蛇好像还没发现他那盆花已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苏弥想着刚刚在餐桌上,他试探着想给那花也输送点灵力试试,却不想自己的灵力被那花挡在了外面。 还是个死心眼认主的。 “你不用想太多,”苏弥缓缓吐出一口烟,“我也不是因为帮你才答应百家那小子的,我也是在帮我自己。” “我想毫无后顾之忧的跟你在一起,窫窳也不只是人间的事,仙界也占一部分责任,这么麻烦的是我可舍不得压你这么个小家伙的身上。” 苏弥笑着勾了下石屿的下巴: “洗洗澡,早点睡了。明天估计得在那破结界呆一天呢。” 石屿抿了抿嘴,然后稍稍踮脚亲了苏弥一口,才转身去了浴室。 苏弥摸了摸自己的脸侧,勾了勾嘴角。 “一出来就看见你笑得这么恶心,真是不习惯。”象蛇又变回男人的样子,头发还有些湿,松松垮垮穿了件浴袍,端了杯红酒,坐在了苏弥对面的沙发上,“不过恭喜你,我还以为你放弃了。” “若换做你是会放弃么?”苏弥眯着眼,吐出一口烟。 “当然不会,这世间纵使千般好,人间一世一生又转瞬即逝,可于我而言,爱人只能有一个。” “爱一个人这本来就是个细致活,要精雕细琢的。爱一枝花就仔细地打理着它,爱一个人就小心翼翼地护着他。” “这天有冷暖,情也有浓淡之时,可既然第一步都无所畏惧地迈出去了,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 “倒也不是说长情之人必然比薄情之人好,可或许真是能爱的久了,这份情本就是自己的一部分了,哪里舍得去呢。” 象蛇轻轻揉捻着自己的玉兰花瓣,脸上温和而平静,这种相伴而至的踏实,即使不说,光是一个表情也表露无遗。 “我倒没觉得那小家伙是我的责任,”苏弥又添了一把烟叶子,“他本就是我的,忽然丢了,总觉得少了什么,过得怪没趣儿的。” “老牛吃嫩草,”象蛇调侃道,“这要是搁现在人间,你这种从小养成再拐上床的行为是要被谴责的。” “啧,你要这么算起来,你那支玉兰比你小得更多。” “我这是精神恋爱,和你那龌龊的老流氓不一样。”象蛇赶紧抱紧自己的小花盆反驳道。 “啧,我也没干什么。”苏弥往沙发上靠了靠。 “呦,怎么,被小可爱嫌弃了?”象蛇翘着腿,喝了口酒。 “这一世他恢复记忆没有太久。”苏弥其实也没有很急,几百年都等过来了,加上这些日子他们又在不同地方辗转。 象蛇看着苏弥看似不急不躁的表情,露出点意味深长的笑意,然后起身道: “我去帮你们收拾下客房。” “可能要住上几日了,从你那些衣服里找一件真是麻烦。” “我让你进我的结界里就不错了,真应该狠狠敲诈你一顿,你那些丹药还挺好用的。” “啧。” 象蛇下楼走尽客房,摸了摸下巴,在角落印下一个小法阵,然后又掏出一个小烛台放到床头柜上,点上蜡烛后,才一脸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石屿刚洗完澡,头发稍还有点湿,象蛇看到石屿走近小声说了一句: “小可爱,我家隔音还挺好的。” 然后再石屿一脸不明所以地表情中,上了楼: “我先睡了,明天我有通告晚上可能不回来,你们可以叫外卖,千万别碰我厨房了。” 69.象蛇(四) 嗷,目前是防盗章啦, 晋江首发, 请支持正版, 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年初三, 石屿按以往的习惯是要去寺庙拜一拜, 也忘记是从哪里看到的,开了阴阳眼的人应对这些格外恭敬一些。 但今年多了苏弥, 石屿心中想了一下, 妖应该不会去寺庙的。 “要出门吗。”苏弥逗着獜, 看到石屿把羽绒服拿了出来扭头问道。 “恩, ”石屿又找了衣服手套,“要去灵鸣寺。” “啧,人类真是麻烦。”虽是这么说着, 苏弥却也站起了身。 “你也去么?”石屿看到苏弥难得从哪地毯上挪窝。 “出去转转,这两天电视每天都一样的。”苏弥把之前那副手套拿过来套在了手上。 “它呢。”石屿指了指还在撒欢的獜。 苏弥把獜拎起来,拿烟杆敲了敲獜的脑袋:“小东西太闹腾,放家里。” “家”么……忽然听到这个字石屿有些发愣,于他来讲这个便利店不过是个落脚之处,家这个词对他而言似是十分陌生又遥远。 “这天儿还真好。”石屿晃神的功夫,苏弥已经推门走出去了。石屿在屋内往外看去有些逆光, 苏弥的身侧有一圈小小的光晕, 一头卷发有些乱, 后边发绳上的那一小块玉石显得格外通透, 虽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几乎能想象到那一副眯着眼睛有些懒散的样子。 究竟何时竟如此相熟了呢。 过年期间马路上的人倒是不大多, 苏弥和石屿乘公车来去到灵鸣寺。苏弥的尾巴收了起来,石屿本想伸手摸一下,看看尾巴是彻底消失了还是只是收到了外袍底下,却又觉得这个动作好像有些不妥,便缩回了手。 苏弥两只手揣在袍子了,稍稍低头就看到石屿头顶的那一个小旋,觉得有点好玩,伸手就摸了上去。 石屿的头发软趴趴的,发丝蹭着掌心有点发痒。苏弥毫无顾忌的抓了两把,满意的收回了手。 被摸了头发的石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吃亏,便也伸手做了刚刚就好奇的事情,一巴掌就摸上了苏弥的屁股,发现确实什么都没有。于是有点失落地收回手,继续拉着栏杆,看向窗外。 苏弥原本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微微侧开头,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微笑。 ———————— 两人来到灵鸣寺,石屿请了三支香,而后看了看苏弥。 “我不拜神佛,”苏弥站在寺庙大门外,把烟杆从腰上解了下来,“就在外面随意溜溜。” 石屿点点头,拿了香便进去了。 灵鸣寺依山而建,虽算不得高,但走到最上面的正殿也需个多半小时。石屿走到一半时有个人急匆匆地从上面走下来,还时不时的转过头往回看,与石屿擦肩而过时从身上掉下了一个小布袋。 石屿弯腰捡起,那人已走开了一段距离,于是石屿稍稍提高声音说: “你的东西掉了。” 那个人却没有回头,三两步便凭空消失在台阶上。 又是……非人之物么。石屿握住手中的布袋,里面似是一小块方牌。但他也没有打开看,塞到口袋中就继续往上走了。 到了最上面,苏弥在烛火台将三支香点燃,□□外面的香鼎中。而后跨进门,直立在主佛像前双手合十阖起眼。 每年都会重复这样的动作,可真要说求些什么,石屿却也没太多想法。就像他曾说的,他确实没有什么愿望。 金银钱财他并不想多得,现在靠他自己维持生计没有什么问题。健康长寿似是也无所谓,孑然一身毫无牵挂。至于情爱之事更是毫无所想。石屿每年立于佛前都会想,自己究竟要许下什么愿呢。 可每一年站了许久,最后还是放下手,颔首鞠躬便离开了。 今年石屿又站在了这里,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苏弥的脸。他微微睁开眼睛高大的佛身映入眼中,于是随即又阖上眼,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鞠了三次躬,才放下手走了出去。 出了正殿,石屿看了看手机,觉得苏弥应该也抽完烟了,便顺着台阶向下走去。结果没走几步,忽然被一股力量拉到了一个隐秘的角落。 “哈哈哈,被我抓住了,叫你跑……” 石屿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听到了一个少年的声音。是人还是妖?他转过头,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身上穿的衣服倒是与常人无异。 “你……认错人了。” “你以为换了个样子我就不认识了么,你也太小瞧我了,”那个少年死死的拉住石屿的手腕,“和我回去,继续祈福。” “我……”石屿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被少年一路拉进了正殿后的一个立着香客禁止入内的屋子。 “百子归,我把他抓回来了。”少年一进屋子就大声地喊道。 石屿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正中间摆放了一尊佛像,两旁摆放了许多经书佛文。后堂用帘子隔了起来。 不一会从帘子后走出来一个男人,身形高挑,一张脸如刀刻般线条分明,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就知道他没跑远,”少年大大咧咧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换了面貌就以为我认不出来,真当我这个童家单传的除妖师是废柴吗。” 除妖师?石屿微微蹙眉,他虽有阴阳眼,照猫画虎设了结界但也只是以防恶妖骚扰而已。对他来讲人或妖都是一样的,他没有那个正义心满大街的抓坏人也自然不会想去除掉恶妖。 那个被叫做百子归的男人上前一步,一只手按住了石屿的肩膀,而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露出了一些无奈之色: “童果,他是人类。” “怎么可能……”童果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围着石屿转了几圈,“他身上那股味道那么重。” “我家……有个狮妖。”石屿大概猜出童果是凭借气味来分辨的,苏弥在他家也住了一段时间了,应是粘上了他的气味了。 “狮妖?!”童果那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而后跳开一步,做出防御的姿势,“你是什么人?” “我只是有阴阳眼。”眼前两人既然都是除妖人,那自己有阴阳眼的事倒也不会让他们大惊小怪。石屿现在只想快点离开,并不想牵扯进除妖之事。 “这样……”童果稍稍放缓了气势,但很快似是又想起什么似的拉住石屿,“不对,你身上确实有鴸的气味。” “猪?”石屿有些疑惑,“猪肉么?” “什么猪肉,是鴸,那个长翅膀的鴸。” 童果也有些炸毛,原本他在这个城市发现了一个有着非人之力的家伙,加之百子归也感应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二人才在过年这几日一起来这个城市的。结果刚来不久,就被那帮老头拎来让他们在这座寺庙盯着一直关在这里祈福赎罪的鴸,不能让他跑出去。 原本童果想甩手不干的,那些老头就会把这些无聊的事情推给他。可百子归却一口应了下来,于是他只好把不满都咽了回去。 前两天也都相安无事,鴸一般睡到中午才起来去佛堂祈福,他们二人整天看着也是无趣。今天早上鴸还在呼呼大睡,他实在憋得烦闷了想去转转,百子归被他闹得头大,又多加了两层结界才同他一起去。 结果二人回来就发现鴸已经不见了,好在是气息还未散去,可见并未离开太久,童果赶紧就追了出去。刚走两步就碰到了石屿,他身上非人之物的气息实在很重,又带着鴸的味道,童果便以为是鴸幻化了样子。 70.象蛇(五)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晋江首发,请支持正版, 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他生前是尧的长子丹朱,但也是最不成器的一个,”苏弥咬着面包,稍稍侧过头,“傲虐而顽凶,只会吃喝玩乐,劳役百姓。” “后来尧欲将天下交与舜, 就把他流放到丹水了。他又联合三苗首领领兵抗尧, 弄得民不聊生,死伤无数。最终还是败了,他投海自尽后灵魂化为鴸。” “虽为凶兽但其实也不会伤人性命, 与恶妖还是不同的。就是不讨吉利罢了。” “那你是什么呢。”石屿忽然问道。 “我?”苏弥低头取下烟杆, 捏了把烟叶子似是不经意的说, “被封了妖力又居无定所,只能四处借宿的妖罢了。” “为什么会被封妖力呢。”石屿本不是会多问之人,可却对苏弥的事意外有了兴趣。 “不记得了,”苏弥嘬了一口烟, 没有对上石屿的眼睛, 偏过头说, “大约是我吃了谁家的兔子。” 石屿没再追问, 把脚缩回椅子上, 拿过一旁的书搭在膝盖上翻看着,继续咬着面包。 苏弥则是眯了眯眼睛,轻声啧了一下,翻过身子,将烟灭了,又收回了腰间。 ———————— 过了午后不久,便利店的玻璃窗口被敲响,石屿想起身去看,却被苏弥喊住: “是鴸来了。” 石屿顿了下身子,想着那两个除妖人应该也就在不远的地方,本想干脆当做听不到,继续坐回椅子上,交给童果和百子归解决。 苏弥却开口道: “你先开门让他进来。” 石屿看了看苏弥不太明白他的用意,但却也没有多说,转身去开了大门。而苏弥也站起身,站到石屿的身侧。 刚刚打开门,一个人就踏门而入,苏弥伸手挑起烟杆,压在那人肩头,开口道: “进人家门,自报姓名。” 石屿有些好奇地看着苏弥,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于是稍稍后退了一步,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脸型较方,身着一身黑衣,乍一看上去和驺吾的长相一样有些粗犷,但这个人却给人一种阴郁之感。 “我只是想取回我掉的东西。”男人开口道。 苏弥收回烟杆,点上烟,稍稍歪着头嘬了一口: “东西就在屋内,可这年儿正当头,论谁家也不愿招凶兽上门。” “呵,”男人脸色明显有些不屑,斜着眼瞥到苏弥手上的封妖印,“不过是个能化人的妖,我叱咤四方时你还不知在哪呢。” 苏弥挑起眼,脸上倒不见怒色,只是磕了一下烟锅: “叱咤四方?我倒只知丹朱征战连连,最后不得善终。” “你这妖……”鴸攥紧了手,眼看拳头就要落下。 苏弥抬手,烧得滚烫的烟锅就这么点在鴸的手背上: “那俩除妖人就在不远处,若非我用这烟施了障眼法,你早就被捉回去了。” 鴸收回手,咬着牙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听闻你这数百年来一直在灵鸣寺抄经颂福,不若你便在这里写过一份经文,我便将护牌还你。” “一份经文而已,有何难。”鴸脸色渐缓,“你可要说话算数,否则……” “自然不会食言。”苏弥稍稍退开一步,让鴸进了房间。 站在一旁的石屿把大门关上,而后看了看苏弥。 苏弥对上石屿的眼神,伸手摸了把石屿的头发: “正好祈祈福,希望来年还有人给你这送肉吃。” 鴸走进屋子,獜看到他呲起牙叫了两声。苏弥走上前把獜拎起来,圈在手臂中: “那边有桌子和笔。” 鴸大步坐到桌子旁,苏弥卧回地毯上继续按着手机,石屿也拿起书打算继续看。可不出十分钟,鴸站起身说: “这有经书么。” “没。”苏弥打了个哈欠。 “那我怎么抄写。”鴸有些急躁地说。 “我只说让你写,未曾说让你抄,”苏弥翻过身,“祈福百年连经文都记不得么。” “你……”鴸大步走到苏弥身前,伸手就要把他揪着衣领把他拽起来。 苏弥眯了眯眼睛,抬手反抓住鴸的手腕,稍稍施力便看到鴸的表情有些扭曲。 “为什么不愿祈福呢。”石屿坐在一旁放下书,开口问道。 鴸甩开手,也盘腿坐在了地毯上: “日日被关在那么个破地方,怎么可能愿意。” “可犯下过错便要偿还,不是应该的么。”石屿一手托着下巴,看向鴸。 “我……”鴸扭过头错开石屿的眼神,粗声道,“我生前已投海谢罪,死后又祈福百年,早就偿还够了。” “我不甘心,当年我也不过是还不懂事,父上二话不说就将天下给了舜,又把我流放去那荒蛮之地。我只是想夺回我的东西,才起兵征战。” “得了天下很好么。”石屿有些不解的问道,他也看了许多书,似乎人人都想得天下,可大多数得了后又感叹宫苑朝政惹人烦。 “当然好,”鴸的声音也高昂起来,“万人敬仰坐拥山河,那才是快意人生。” “然后呢?” “什么然后?”鴸看向石屿。 “得了天下后你想做什么。” “我成为天下主宰,所想要的东西臣民藩国都会为我送来,想做的事情也都会有人替我办好,无需劳苦,不出宫门便可享乐人间。” “啧。”苏弥点上烟甩了甩尾巴,没做评论。 石屿想了一下,而后说道:“你想做宅男?” “什么是宅男。”鴸微微一愣,他从未听过这个词。 “每日不出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石屿犹豫了一下后解释道。 鴸本想反驳些什么,石屿这个形容听起来就不是什么褒义词,且肤浅至极。可似乎又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点。最后只好愤愤地说了一句: “你们这帮草夫才不会懂得了天下的好处。” “草夫不懂好处,自然也不懂苦处,”苏弥坐起身子,“可你于世间百年竟还未想透当初究竟为何会输。” “父上若将天下给我,便不会有之后的事。舜不过是治水有些功劳,若是交给我,我也不会比他差。” “上位者行事气度自然应凌于人上,但心却低于草蜢,”苏弥嘬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我也看过人间百年,盛世之帝也的确沉浸于自己的天下,可他们的天下是百姓和国土。” “贪图金银美人玩乐,你若是个次子王爷,那是风流。你若是皇帝,便是昏庸。” “我最后又没得天下,若我得了……”鴸开口反驳。 “为民祈愿你尚且不甘,又怎会成为仁君。” “即便我有罪责,我已祈愿百年也早就还清了。是人类太咄咄逼人,非将我扣于此处。我尚且死后化兽,就证明我不是凡夫俗子之辈,连天都择我留世,又为何连几个除妖人的话都要听。” “有人死后飞仙是功德圆满,有人死后留于世间是清还罪孽。而你所要还的不是你自己的心安,是对因你而死生灵的亏补。” “几百年已过你依旧不懂经文,不认当年之过,你日日伫于那里不过得了分自己的心安,又何时怀慈天下。” “况且,”苏弥吐出最后一口烟,低声说道,“这世间有些过错是还不清的,你错了就是错了,你之后所做无非是亡羊补牢的弥补,但真的论起来,你是还不清因你而死那些生灵的涂炭一生的。” “你死后化兽,非因你高贵,而是那些人之怨之恨将你汇聚留你在人间。鴸之所生便应带着歉意悔恨,不是天择是众择,这才是你的因果。” 苏弥收起烟杆,缓缓站起,将那只写了一两个字的纸张拿过来,放到鴸的面前。 “经书佛文的内容不过一纸黑字,祈愿颂福是心而所想。你既已应了,就要写完。” 鴸接过纸张,刚刚剑拔弩张的气势已消散许多,但眉头依旧紧紧皱起。犹豫了半晌,他提笔落下,一行一行的写下去竟也写了许多。 石屿坐在一旁,侧过头看向又卧回地毯上的苏弥。苏弥的尾巴又伸了出来,在身后甩着,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也实在算不得多么好看。 他见过许多妖,他也知善恶,可从来都是一听而过,那些久远的故事里尽是遗憾和不甘,可最终也不过了了。 也说不上为什么,石屿总觉得苏弥和他之前遇到过的人或妖都不同。但又觉得他理所当然的就应是这样,毫无违和之处。 这世间道理多得说不清,可苏弥却总能道上一二。 直到天色渐暗,鴸终于停下了笔,站起身: “我回去了。” “恩。”苏弥头都没回,就挥了挥手,“护牌晚些时候那俩捉妖人会给你带回去。” “你……”鴸这才意识到护牌不在苏弥这里,本想呛声,但很快又作罢,自嘲地说,“也罢,这法力不要也罢。” 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 “这百年来,我倒是第一次这么心安。自化兽后我总是听到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哀曲,今日这些声音倒是尽散了。” “许是我真的还未赎尽罪孽,否则倒也不至于这片刻安宁都让我轻松。” “我这就走了。”鴸走向大门,随着门渐渐打开他化作黑羽鸟,以手为足,而后回头扬颈啼叫一声便飞走了。 石屿起身要去关门,苏弥也站起身,开口道: “那俩人还在外面。” 石屿停下步子,转过身看了看苏弥。 “还有点菜,要不一起吃饭。” “嗯。”石屿轻声应下了。 苏弥走到门口,磕了三下烟锅,而后喊道: “半吊子除妖师,来吃饭。” 随着苏弥的声音落下,童果冲到了门口: “你喊谁半吊子呢!鴸呢!” 71.烛龙(一)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晋江首发,请支持正版,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潄金鸟跳下椅子,在浅碟前转了两圈, 而后低下头小口的啄食着泡在牛奶里的饼干, 温热香甜。它悄悄抬头,看了看目光看向窗外的青年,心里一股奇怪的感觉涌过:这个人, 到底为什么不要金银财宝呢。 石屿上午就坐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口旁边, 捧着本书。有人来买东西,就翻一翻货架,而后又坐了回去。 潄金鸟看着石屿,觉得这样的人日日也真是无趣。宛如一尊石像一般,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其实它大可不必在这里耗着, 世间贪婪的人那么多,自己也可早早再的一双眼睛,让妖力强大起来。 可也不知为什么,它竟有些不愿现在就离开。许是它不相信真的有无欲无求的人类,也许是那个面包和饼干, 有些好吃……再或许是—— 那带着些暖意的手啊, 几百年间, 似是再也没有遇到过了。 中午的时候, 石屿算了算一上午赚的钱, 倒是也够了今日的花销。便干脆把玻璃窗口上的挂牌转了过来,而后拿了点零钱看向潄金鸟: “我要出去,你呢?” 潄金鸟犹豫了一下,便飞到了石屿的肩膀处,埋进那缠得十分厚实的围巾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石屿倒也没多说什么,就这么带着它出门了。 潄金鸟已是很久没有与人类如此亲近过了,看着青年近在咫尺的眼睛,它想着,要不干脆啄去算了。可围巾里暖烘烘的,又让它有些不想动弹。 石屿只是去了超市,拿了奶油味的面包。而后看四下也没什么人,小声说了一句: “你喜欢什么味道的?” 潄金鸟愣了一下,而后意识到青年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看着架子上花花绿绿的包装,看着就一点都不华丽金贵。但青年似乎一直在等它的回答,于是便动了动身子,也小声说了句: “和你一样的。” 于是石屿又伸手往刚刚的货架探去,却不想一道身影忽然凑了过来,站在他的身侧带着几分低笑,说: “你的鸟,倒是有趣。” 石屿愣了一下,而后抱着拎着两个面包,看都不看说话人,就径直走向结账的地方。 潄金鸟也吓了一跳,虽只有很短暂的一瞬,但它感觉到,刚刚说话那人所散发出的气息,强大得可怕。 石屿付过钱,头也不回地就往自己的便利店走去。他虽分辨不出刚刚那是人是妖,但无论是哪个,他都不想有太多交集。 若是多事之人,看到自己同一只鸟说话,怕会纠缠不清。若是化作人形的妖,那大多妖力强大,万一为恶,多半更加麻烦。 石屿裹着围巾,回到便利店,关上门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而潄金鸟闷在围巾里想着,今晚等青年睡下就夺了他的眼睛,这里不宜久留。 晚上,石屿照例泡了牛奶,咬着奶油面包坐在椅子上看电视。玻璃窗口却被敲响了。 石屿走过去,还未拉开就听到了下午那个声音: “我居无定所,只是想借宿一晚。” 石屿犹豫着没有开口,但外面那人却主动伸出一只手: “你应识得这是封妖印,我只是可维系人形,但并无过多妖力。” 外面有些黑,石屿并不能看清那人的样貌,但那人手背上的墨印确实是封妖印。此印画上,若非以画印人的血将其洗去,否则无法解开。 石屿扣了扣窗户,表示自己同意了,而后打开了大门。 那人走进来,石屿才看清,这妖的人形是个有些高大的男人。 半长的头发有些打卷儿,用黑色挂玉的发带在尾端随意地扎了一个揪。外袍随意的搭在身上,腰间别了一支长烟杆。 石屿微微晃神,不知为何总觉得似是在哪里见过。 男人自顾自地走到了暖炉旁,从腰间解下长烟杆,一手挑着,戳了戳从之前就警觉地盯着他的潄金鸟,低笑了一下: “这鸟,还真有趣。” 石屿偏了偏头,没有说话。坐回椅子上,看着那烟杆逗弄鸟的男人,稍稍伸手将潄金鸟捞到自己的肩膀上,而后开口问: “你叫什么?” “苏弥。”男人换了一个姿势,侧卧在地摊上,一条腿还支了起来,“你呢。” “石屿。” “石屿……啊。”男人小声念了一句,却也没有再多说,只是勾起一个意味不明地笑,便转过身去看起石屿没有关起的电视。 石屿也缩在椅子上,看着书轻轻晃着身子。潄金鸟窝在他的脖颈处,刚刚石屿那带着些偏袒保护的动作让它不由得心里一颤。这人——竟是有意保护自己的么。 但潄金鸟却也来不及想太多,它死死地盯着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的苏弥。 那股力量,石屿作为人可能感受不到,但作为妖的它却是一清二楚。那绝不是将妖力封住后的力量。这个苏弥,究竟有什么企图。 稍晚些,石屿收起书要去休息了,他把潄金鸟放在椅子把手上,而后看向苏弥说: “走的时候,轻些关门。” 苏弥敲了敲烟杆表示自己听到了,而潄金鸟则是团缩在把手上,离苏弥远远的。 凌晨,潄金鸟顶开门缝,钻进了石屿的房间。飞到他的床头,看着青年的睡脸。只要啄下去,自己的妖力便可再升一层,成为大妖。 可是——然后呢? 它本是因怨而生,享受着向人类复仇的乐趣。看着那些贪婪的人一步步走向绝望的样子,让它畅快无比。 可这个人丝毫没有那些贪婪之像,虽是冷淡,但却意外地有些温柔啊。就好像……那个小公子最初的样子。 潄金鸟犹豫了半晌,最终跳到石屿的被子上,蹭了蹭他露在外面的脸,而后便飞了出去。 它出了石屿的房间,看到苏弥正眯着眼睛站在门口。 “你要做什么。”潄金鸟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这个男人实在太过危险。 “呵,”苏弥微微张开眼睛,一双眸子的瞳孔放得十分大,“我与你们这些小妖不同,对人肉并不感兴趣。” “那你为何骗他。” “有趣罢了,”苏弥抖了抖烟杆,而后从烟袋里捻了一小把烟草放到烟锅里,“你这鸟,倒还有几分情义在,我便送你一程。” 还未等潄金鸟反应过来,苏弥嘬了一口烟,而后对着它缓缓吐出。 潄金鸟只觉得自己似是被大片的烟雾笼罩,周围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最终一切都静了下来。它睁开眼环顾四周,只觉得似乎十分熟悉。 而后它便看到一个几百年间它都无法忘却的身影,竟是那个小公子。 小公子的眼睛已是瞎了,用一块白布条裹住。他坐在一个荒废的庙堂里,手上捧着一个木雕的小玩意。 潄金鸟飞近了,才看出那雕得竟是只圆滚滚的鸟。 小公子把木雕捧在手心,细声说着: “小鸟儿啊,小鸟儿啊,我不要你吐金了,你快回来……” “小鸟儿啊,小鸟儿啊,是我糊涂啊……” “小鸟儿啊,你在哪啊……” 小公子将木雕抱在心口,虽无泪水,却呜咽得无法自已。 潄金鸟呆呆地看着破旧的庙堂,和那狼狈的人。觉得视线有些模糊,这人,原来也还是惦念自己的啊…… 它飞了过去,站在那人的肩头,蹭了蹭他的脸。而后将自己脚踝上那颗拴着的金粒咬了下来,放在那人的身边。 那人激动摸着肩头,却什么都没有,而后失落得又抱起那只木雕鸟: “小鸟儿啊……” “他也得了应有的罪果,你的怨也算了了。你虽为妖百年,却也算不得作恶多端。轮入牲畜道三巡,待第四世,若是还有缘便去找他。”苏弥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而后潄金鸟感觉身边的烟雾又渐渐将其包裹起,而一切感觉都变得模糊了。 只是那人唤得那句“小鸟儿”,还在它的耳边回响。 避寒台上金阁红绍,不知人心却相逢,百年已过落魄堂堂却得此世善终。 苏弥放下自己的烟杆,屋内已没有潄金鸟的身影。 他推开石屿的屋门,倚在门框上,看着蜷缩着身子在床上熟睡的人。苏弥用指腹摩挲着手上碎石拼起的扳指,静静地站了一会,而后轻声掩上门,又卧回了地毯上。 这世间无人会是一颗孤石,你说不信,可是你看,我这不是来了么。 没一会,玻璃小窗从里面被拉开。伸出一只骨节分明却白得过分的手,将一盒红双喜推了出来,上面还整齐得摞了三枚硬币。似是感觉到外面的寒意,那只手稍稍抖了一下,而后迅速把那皱皱巴巴地十块钱划拉了进去,就关上了玻璃窗。 外面的男人把硬币装进兜里,又摸出一个火机,哆嗦着点着了烟,赶紧嘬了两口,搓着手往巷子外面走去了。 出了巷子口,男人忽然觉得暖和了许多。于是宽了宽肩,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刚刚买烟的那个便利店孤零零的开在深巷里,旁边立了一个有点破旧的牌子。 男人眯了眯眼睛:“——有一间便利屋?啧,什么鬼名字。” 不过男人也没多加驻足,转过身顺手扔了扯下来的烟纸,捏着烟就大步离开了,心里想着:果然抽根烟就暖和多了。 然而他却没看到,在他转身的刹那,那个便利店的玻璃窗又被打开了,那只苍白的手推出了一杯热茶,而后热茶一点点在空中消失。最后那只手将杯子拿了进去,关上了玻璃窗。 而如果那个男人仔细些看那牌子,就会发现旁边还有一排小字: ——“欢迎观临有一间便利屋,如果无事请勿再来。” ———————————————— “叩叩……”玻璃窗被敲响了,但声音十分细微,像是用指甲的尖端轻轻敲点那般。 72.烛龙(二)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 晋江首发, 请支持正版,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年初三, 石屿按以往的习惯是要去寺庙拜一拜, 也忘记是从哪里看到的, 开了阴阳眼的人应对这些格外恭敬一些。 但今年多了苏弥,石屿心中想了一下, 妖应该不会去寺庙的。 “要出门吗。”苏弥逗着獜, 看到石屿把羽绒服拿了出来扭头问道。 “恩,”石屿又找了衣服手套,“要去灵鸣寺。” “啧, 人类真是麻烦。”虽是这么说着,苏弥却也站起了身。 “你也去么?”石屿看到苏弥难得从哪地毯上挪窝。 “出去转转, 这两天电视每天都一样的。”苏弥把之前那副手套拿过来套在了手上。 “它呢。”石屿指了指还在撒欢的獜。 苏弥把獜拎起来,拿烟杆敲了敲獜的脑袋:“小东西太闹腾, 放家里。” “家”么……忽然听到这个字石屿有些发愣, 于他来讲这个便利店不过是个落脚之处,家这个词对他而言似是十分陌生又遥远。 “这天儿还真好。”石屿晃神的功夫,苏弥已经推门走出去了。石屿在屋内往外看去有些逆光, 苏弥的身侧有一圈小小的光晕,一头卷发有些乱, 后边发绳上的那一小块玉石显得格外通透, 虽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几乎能想象到那一副眯着眼睛有些懒散的样子。 究竟何时竟如此相熟了呢。 过年期间马路上的人倒是不大多, 苏弥和石屿乘公车来去到灵鸣寺。苏弥的尾巴收了起来,石屿本想伸手摸一下,看看尾巴是彻底消失了还是只是收到了外袍底下,却又觉得这个动作好像有些不妥,便缩回了手。 苏弥两只手揣在袍子了,稍稍低头就看到石屿头顶的那一个小旋,觉得有点好玩,伸手就摸了上去。 石屿的头发软趴趴的,发丝蹭着掌心有点发痒。苏弥毫无顾忌的抓了两把,满意的收回了手。 被摸了头发的石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吃亏,便也伸手做了刚刚就好奇的事情,一巴掌就摸上了苏弥的屁股,发现确实什么都没有。于是有点失落地收回手,继续拉着栏杆,看向窗外。 苏弥原本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微微侧开头,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微笑。 ———————— 两人来到灵鸣寺,石屿请了三支香,而后看了看苏弥。 “我不拜神佛,”苏弥站在寺庙大门外,把烟杆从腰上解了下来,“就在外面随意溜溜。” 石屿点点头,拿了香便进去了。 灵鸣寺依山而建,虽算不得高,但走到最上面的正殿也需个多半小时。石屿走到一半时有个人急匆匆地从上面走下来,还时不时的转过头往回看,与石屿擦肩而过时从身上掉下了一个小布袋。 石屿弯腰捡起,那人已走开了一段距离,于是石屿稍稍提高声音说: “你的东西掉了。” 那个人却没有回头,三两步便凭空消失在台阶上。 又是……非人之物么。石屿握住手中的布袋,里面似是一小块方牌。但他也没有打开看,塞到口袋中就继续往上走了。 到了最上面,苏弥在烛火台将三支香点燃,□□外面的香鼎中。而后跨进门,直立在主佛像前双手合十阖起眼。 每年都会重复这样的动作,可真要说求些什么,石屿却也没太多想法。就像他曾说的,他确实没有什么愿望。 金银钱财他并不想多得,现在靠他自己维持生计没有什么问题。健康长寿似是也无所谓,孑然一身毫无牵挂。至于情爱之事更是毫无所想。石屿每年立于佛前都会想,自己究竟要许下什么愿呢。 可每一年站了许久,最后还是放下手,颔首鞠躬便离开了。 今年石屿又站在了这里,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苏弥的脸。他微微睁开眼睛高大的佛身映入眼中,于是随即又阖上眼,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鞠了三次躬,才放下手走了出去。 出了正殿,石屿看了看手机,觉得苏弥应该也抽完烟了,便顺着台阶向下走去。结果没走几步,忽然被一股力量拉到了一个隐秘的角落。 “哈哈哈,被我抓住了,叫你跑……” 石屿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听到了一个少年的声音。是人还是妖?他转过头,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身上穿的衣服倒是与常人无异。 “你……认错人了。” “你以为换了个样子我就不认识了么,你也太小瞧我了,”那个少年死死的拉住石屿的手腕,“和我回去,继续祈福。” “我……”石屿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被少年一路拉进了正殿后的一个立着香客禁止入内的屋子。 “百子归,我把他抓回来了。”少年一进屋子就大声地喊道。 石屿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正中间摆放了一尊佛像,两旁摆放了许多经书佛文。后堂用帘子隔了起来。 不一会从帘子后走出来一个男人,身形高挑,一张脸如刀刻般线条分明,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就知道他没跑远,”少年大大咧咧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换了面貌就以为我认不出来,真当我这个童家单传的除妖师是废柴吗。” 除妖师?石屿微微蹙眉,他虽有阴阳眼,照猫画虎设了结界但也只是以防恶妖骚扰而已。对他来讲人或妖都是一样的,他没有那个正义心满大街的抓坏人也自然不会想去除掉恶妖。 那个被叫做百子归的男人上前一步,一只手按住了石屿的肩膀,而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露出了一些无奈之色: “童果,他是人类。” “怎么可能……”童果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围着石屿转了几圈,“他身上那股味道那么重。” “我家……有个狮妖。”石屿大概猜出童果是凭借气味来分辨的,苏弥在他家也住了一段时间了,应是粘上了他的气味了。 “狮妖?!”童果那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而后跳开一步,做出防御的姿势,“你是什么人?” “我只是有阴阳眼。”眼前两人既然都是除妖人,那自己有阴阳眼的事倒也不会让他们大惊小怪。石屿现在只想快点离开,并不想牵扯进除妖之事。 “这样……”童果稍稍放缓了气势,但很快似是又想起什么似的拉住石屿,“不对,你身上确实有鴸的气味。” “猪?”石屿有些疑惑,“猪肉么?” “什么猪肉,是鴸,那个长翅膀的鴸。” 童果也有些炸毛,原本他在这个城市发现了一个有着非人之力的家伙,加之百子归也感应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二人才在过年这几日一起来这个城市的。结果刚来不久,就被那帮老头拎来让他们在这座寺庙盯着一直关在这里祈福赎罪的鴸,不能让他跑出去。 原本童果想甩手不干的,那些老头就会把这些无聊的事情推给他。可百子归却一口应了下来,于是他只好把不满都咽了回去。 前两天也都相安无事,鴸一般睡到中午才起来去佛堂祈福,他们二人整天看着也是无趣。今天早上鴸还在呼呼大睡,他实在憋得烦闷了想去转转,百子归被他闹得头大,又多加了两层结界才同他一起去。 结果二人回来就发现鴸已经不见了,好在是气息还未散去,可见并未离开太久,童果赶紧就追了出去。刚走两步就碰到了石屿,他身上非人之物的气息实在很重,又带着鴸的味道,童果便以为是鴸幻化了样子。 “长翅膀的猪?”石屿脑补了一下那个样子,更加不知道童果说的是什么了。 “鴸,”百子归拿笔将“鴸”字写在纸上递给石屿,“犯过错的凶兽,百年来一直在这里祈福赎罪,可今日跑出去了。” 石屿接过纸条看了一下,点点头,便转身抬脚就要走。 “欸欸诶,你要去哪。”童果赶忙拉住了石屿。 “我不认识,也不会除妖。” “你一定见过,”童果笃定道,“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我不会闻错的。” “可……”石屿刚想开口说自己并未见过,但忽然想到上来的时候碰到的那个人,于是伸手掏了一下口袋,摸到了那个小布包,“这是你说的那个鴸的么?” 童果拿过布袋,脸上露出了笑意: 73.烛龙(三)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晋江首发,请支持正版, 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这一日阳光格外好,獜一早儿就蹲在门口,时不时小声呜呜叫着。石屿起床吃过早点后, 戳了戳咬着饼干播着电视的苏弥: “出门么?” 苏弥转过身子, 打了个哈欠: “要去买东西?” 石屿摇摇头, 指了指门口可怜巴巴看着他们的獜:“它好像很想出去……” “啧,小东西就是麻烦……”苏弥虽是这么说着, 却站起了身子,抻了抻胳膊,“不远处有座小丘陵,人少, 去那。” “平栖山么?”石屿想了一下后说道。 “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反正就是西边那个。” 西边的话那确实就是平栖山了, 那地方说远也算不得太远,可却也并不近。走路肯定是到不了, 打车的话待回来时许会拦不到出租车,可带着獜也不好坐公车。 石屿看了看跃跃欲试的獜和伸着懒腰的苏弥,开口道: “骑车去。” 他走近杂物间,把那辆几乎没用过的自行车搬道客厅, 獜一副很好奇的样子就凑了过来打着转儿, 苏弥则是站在一侧斜着眼打量着眼前的东西。 “这是什么坐骑?”苏弥用手碰了一下。 “自行车……”石屿拿抹布擦了擦椅坐和把手, “代步工具。” “人类的东西真奇怪……”苏弥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又好奇的去摸了一下车把。 “拿些吃的。”石屿擦着车,侧过头和苏弥说,“用背包装。” 苏弥拿过桌子上的双肩包,走到货架旁,獜看到苏弥去货架一双小眼睛亮了亮,赶紧跟了上去。 苏弥伸手拿了两个奶油面包两瓶水,又低头看了看疯狂甩尾巴的獜,轻声啧了一下: “你个小东西就会吃。” 然后伸手拿了一包火腿肠,看到旁边有一包五颜六色的东西,上面写着——“毛毛虫”?这是什么东西?苏弥拎起来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弯弯曲曲的,对着光还有点透明。 恩,放在火腿肠旁边应该也能吃。于是苏弥也一起塞进了包里。 回到客厅石屿已经穿好外衣,他把獜抱起来也穿上了一件小衣服,放到车筐内,将车推了出去。 苏弥搭上外袍,走出门将门带上,看着眼前的“坐骑”站在那里不动了。 石屿跨上自行车,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苏弥: “坐后面。” 苏弥看着那又小又窄的后座,有点小心翼翼地侧着坐了上去。 石屿看到苏弥像女生一样的坐法,抿了抿嘴,却也没说话,蹬了一下脚蹬子,自行车就骑起来了。 车一动苏弥吓了一跳,一个没坐稳就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结果就这么被留在了原地,平时那张懒散的脸上难得有点错愕发愣。 石屿骑出去一小段,觉得好像很轻,心中想了一下,是不是妖怪都没什么体重的。一直到出了巷口,獜扒着脑袋冲石屿身后叫了几声,他有些疑惑的停下车查看,才发现两百米开外,还站在便利店门口,一脸错愕的苏弥。 “噗嗤——”石屿笑了一下,心里想着,大狮子这样子怎么看起来这么蠢啊。 而后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还有些上翘的嘴角,竟然真的笑出来了吗……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究竟有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苏弥看到石屿的笑也愣住了,而后眼神柔和下来,趿拉着步子往石屿的方向一步步走过去。 巷子内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二人四目相对。苏弥一点点靠近石屿,半侧的阳光懒散地落在他肩上。 石屿有些发愣,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有些发痒却也十分柔软。他就那么静静站着,等着苏弥走来。 苏弥走到石屿身前,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径自坐到了车坐上,拿脚勾起后面的脚踏,眯着眼说了句: “今儿天还真好。” “恩。”石屿低下头轻声回应了一句,也坐回车座上。直到感觉后面有一只手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才说了一句,“走了。” 74.烛龙(四) 嗷, 目前是防盗章啦,晋江首发,请支持正版, 三小时后会出来的~ 石屿想了一下, 开口道: “你会做饭吗?” “哈?”童果也转过身看向石屿。 “有菜。”石屿指了指厨房,脸上虽没有什么表情,但听语气似是很认真。 “若是不嫌弃, 我……”百子归刚想开口应下,却被童果打断了。 “你瞎做什么饭,”童果鼓着嘴, 有点不甘愿的样子, “我去做。” 百子归听到童果这么说,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些笑意, 这人不管长多大, 总跟个护食的小奶狼似的。 石屿给童果指了指放菜和肉地方,就回到客厅, 打开了电视。苏弥也旁若无人地玩着游戏, 而百子归直着身子坐在地毯的一侧, 眼光不住的瞟到苏弥身上, 却也没有开口。 童果炒了几个菜端出来时, 就看到客厅里一片死寂而诡异的景象,不由得抽了抽嘴角。百子归向来不多言他是知道的, 石屿看着也是个话少的主儿, 可卧在那边那个家伙装什么深沉。 但当童果走近之后看到苏弥一脸认真地拿着贴满水钻的手机玩着消消乐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水钻?消消乐?他和百子归是不是猜错了,这家伙的力量一定是他们感应错了,这其实就是个又蠢又糟还有特殊癖好的狮妖!! “喂,快起来别挡道,”童果不满地拿脚背顶了顶瘫在那里的苏弥,而后看向百子归和石屿,“吃饭了。” 一张方桌本就不大,四个人坐就显得格外拥挤。童果放下菜就蹭到了百子归的旁边,石屿找了一侧坐下,苏弥懒懒散散地坐起来,挪到了石屿的旁边。獜也闻到了饭香,菜一上桌就蹲到了桌子旁边。 “你一年中能有多久可以看到非人之物?”童果也没客气,加了一筷子菜,一边吃一边向石屿问道。 “都能看到。”石屿加了一块肉,发现童果做的好像比驺吾还好吃。 “每天?”童果稍稍呛了一下,惊讶道,“不借助法印术士?” “恩,阴阳眼还有区分么?”石屿以为有阴阳眼的人都是一样的,看到童果这么惊讶的样子反倒觉得有些疑惑。 “当然有,”童果撂下筷子,扯过百子归的手翻过来,露出手心,“我们两家算得上是除妖和改风水世家啦,家中人大多都是开了阴阳眼的。但很多人都只在清明鬼节或一些阴气重的日子才能看到非人之物,为了能随时都看到这些东西,很多都是要借助这些法印的。” 石屿伸头看了一下,百子归的手心画了一个很奇怪的纹路。 “不过这个东西维持时间很短,对除妖师本身消耗又大,所以除非是接了活儿一般也不会去画的。”童果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有点得意的说,“不过我就不用画这个,我自小便能一直看到这些东西,我们童家总算能压过他们家一回了,哈哈哈。” “啧。”苏弥夹了块肉扔到石屿碗里。 “你个蠢狮子……”童果炸毛地就要站起来,又被一旁的百子归拉了回去。 “你家中祖上可有人也开了阴阳眼?”百子归看着石屿问道。 “我是孤儿。”石屿又咬了一口肉,果然很好吃。 “抱歉……”百子归觉得自己刚刚问的有些唐突了,连童果也安静的坐了下来。 “没事。”石屿一直不觉得没有家人这件事对他而言有什么影响,不如说,若是有了家人他反而觉得无法想象。 “那你可愿学些除妖之术?”百子归正坐问道,石屿这般无亲故却有如此高的天赋,若能承于百家门下,也是他家的幸事。百家近些年力量不断衰弱,他们这一辈中,无一人可不借助外力看到非人之物。 童果侧头看了看百子归,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虽有些不愿,可他也知道百子归不愿就那么看着百家衰落下去,于是闷着声没有说话。 “为什么要除妖呢。”石屿看向百子归。 “省得你被某些蠢狮子欺负。”童果一筷子打掉了苏弥刚加上来的那块肉,捞到了自己的碗里,“而且除妖师多威风啊,比开便利店好多了。” “妖也……挺好的。”石屿用余光扫了一下苏弥。 “你那是被外表欺骗了,”童果哼了一下,“这世间妖大多因怨恨或**而生,即便修行百年,只要还未及仙道就仍心存恶念。” “那人呢。”石屿对上童果的眼睛。 “人怎么了?” “难道人就没有恶念么。” “人也有……”童果被问的不知该怎么回答,“但……反正不一样。人是人,妖是妖,不能相提并论。” 石屿没再追问,继续夹着菜吃。苏弥坐在一旁眯了眯眼睛,也没说话。 吃过饭,童果和百子归便要离开,虽说鴸已经回去,但他们还是不大放心要回去看守。 “百子归他们家除妖术很厉害的,你真的不要学啊。”童果临走前不死心地问着石屿。 石屿摇了摇头。 “反正我们肯定还会来找你的,”童果瘪了瘪嘴,“免得蠢狮子欺负你。” “带肉来么?”石屿歪了下头。 童果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看心情。” 石屿抿了抿嘴,眼睛有些发亮的看向苏弥。 苏弥点上烟:“让鴸给你这祈祈福还真没错。” “什么?”童果看着苏弥和童果打哑谜,总觉得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半吊子除妖师就别问了,”苏弥吐出一口烟,“你们再不回去,鴸反悔了跑掉了别来找我们。” “我才不是半吊子!”童果炸毛道。 “啧。”苏弥甩了甩尾巴,故意低头垂眼看着他。 百子归把已经要扑出去拼命的童果拉回到自己身后,稍稍颔首: “这次多谢二位了。” 而后他看向石屿: “不过你若是改变主意,也可以随意来找我。学些除妖之事也可保自身平安。” 石屿点了点头,然后目送他们二人离开。 ———————— 晚上石屿已经睡着了,苏弥站起身走出大门,走到巷子口,点上烟眯了眯眼睛。而后几道符咒渐渐显现出来。 “呵,这些除妖师……”苏弥抬起手,几道符咒便飞到他的手上,“人类倒是一如以往的麻烦。” 他掸了一下自己的外袍,跃步而起,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几缕白烟。 —————————— 百子归感觉外面的结界有异动,看了看身侧的童果睡得正沉。于是轻声翻身而起,披了一件外衣,就出了门。 他刚刚出了门,几道符咒就冲着他飞来,百子归抬手接住,微微定神,看到不远处磕着烟锅的懒懒散散站在那里的正是苏弥。 “你果然不是普通的妖。”百子归放下手,稍稍走近苏弥道。 “你们除妖师这么多年还总是用这些试探的小把戏。”苏弥偏头点上火,嘬了一口。 “你究竟是何物?” “百家后人连这都已经猜不出了么,”苏弥微微眯起眼睛,“况且我为何物,又碍你何事。” “若于人有害,我自然要亲手将你除去。” “你跟你的祖辈一样无趣,这世间生灵万千,并非只有你们人类。说到底,你们不过是一群胆小又自大的家伙,才会一心想着出去异己。” “生生相克物竞天择,我们也不能等着让这些妖物作乱人间。” “啧,所以你们百家祖辈求道千年也未登仙。”苏弥吐出一口烟,看向一脸正色的百子归。 “你究竟是谁。”百子归声音中也带了些冷意。 “不会害你,也不会帮你之物。”苏弥垂下眼,又捻了一撮烟叶子。 百子归最初感应到苏弥的力量,只觉有些意外的强大。但究竟是什么他却也说不清。待白日真正接触才感觉,这绝非普通妖类的力量,而是更偏向于他们百家一直所追寻的仙术。 虽心中有所猜测,但却又觉得和原本想像的相差甚远。 龙生九子,唯狻猊性情最和,喜烟好坐镇守人间,护得院落安宁。 可苏弥这副样子,性格觉算不上温和有礼,且毫无给人守护安抚之感。倒更像个置身事外无所顾忌的劣妖。 “那你今日为何帮我们。”百子归看苏弥并不想说明身份,便换了一个问题。 “那不是为了帮你们,”苏弥低声说道,而后看向百子归,“那半吊子除妖不行做饭还挺好吃,以后若是来,我倒也不介意用些好烟。但若是除妖之事,莫要来找我和石屿。这世间并非谁都想护着你们人类。” “还有,”苏弥抬手一道光起,落在百子归右手,“以后不要用这些小把戏试探,这引妖阵放在人家门口,不吉利。” 随着光消失,百子归只感觉右手一阵疼痛。引妖阵顾名思义便是吸引妖物汇聚的阵法,放在巷子口一是想看看苏弥是否可以发现并且破解,二是若真引来妖,石屿无法除去势必也会请他们帮忙。届时再劝他进入百家,或许会容易一些。 “三日后便会消失。” 百子归看向苏弥,虽然百子归还不确定他究竟是不是狻猊,但即使不是眼前这个男人也绝非泛泛之辈。且语气中似是和百家祖辈也有所交集,只疼三日,已不算下了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