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良婿》 1.第001章 === 第001章春寒 === 二月初春,寒意料峭。 元洲城内才刚下了第一场春雨,眼见着日头就要暖起来了,谁知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城中乍暖还寒。“仁和”医馆内,腊梅全都开了,风里透着一股子清淡的梅花香味。屋顶和枝头上都缀着涔涔白雪,满眼望去,天地间银装素裹,好似年节一般。 西苑厢房处,房门半掩着, 屋内置了口青铜暖炉,暖炉里银碳烧得正好,房门半开着也不觉得冷。 方槿桐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葡萄纹绸缎袄子,水蓝色的葡萄纹绸缎袄子里,就了件淡藕荷色的织锦长裙,刚好没过脚踝,露出一双镶着金丝绣线春归燕的绣花鞋来。 方家是燕韩国中老牌的簪缨世家,早些年族中很是兴旺,后来渐渐没落了,等到方槿桐的父亲这一辈才有了起色。 方槿桐的父亲正是当朝大理寺卿,方世年,官居正三品。 也是方家这一代的家主。 方世年早年丧妻,只留下方槿桐这么一个女儿。 方家兄弟四人,方世年排行第三。 长房一家在元洲城内经营这家“仁和”医馆,正月过后,方世年便告假,带了方家几个子女来元洲城探望长房一家,小住了十余日。 方槿桐便是随爹爹一道来看大伯父和婶婶,大哥的。 昨日里倒春寒,今晨起来见到苑里的腊梅花开得正好,方槿桐让阿梧折了几枝。 倒春寒里开的梅花花又最为金贵难得,稍稍去了边角,搁在玉色的白瓷花瓶里,便衬出一抹秾稠艳丽,很是好看。 大伯和大哥素来喜欢腊梅,初到元洲的时候大哥送了她一个玉瓷坊的白玉花瓶,她又让阿梧去寻了一个来,正好装了腊梅给大伯和爹爹送去。 外面天凉,捧着花瓶冷。阿梧递了月白色的绒毛斗篷给她,方槿桐接过,屋外就有连串脚步声传来:“三姐姐在吗?” 来的是方槿玉,四房的女儿。 方槿桐回头看她,一身彤色的蝴蝶裙搭着嫣红色的云锦衣裳,头上插着祖母绿的宝石簪子,耳坠子悠悠晃着,显得格外耀眼。 阿梧福了福身,:“四小姐好。” 方槿玉笑盈盈上前,一眼盯住案几上的两个玉色的白瓷花瓶。 那花瓶色泽润和,质地光滑,一看是上好的成色。玉瓷坊烧制的成品,哪一件都价值不菲。 她们初到元洲城的时候,大哥送了她和方槿桐一人一个。 她今日才见到方槿桐房里还有一个。 长房一门素来对方槿桐偏心,大哥也是。 方槿玉眼波横了横,嘴角挤出一丝酸溜溜的笑意来:“这白瓷花瓶是我们刚到元洲城时大哥送的,我还以为我同三姐姐一人一个呢,大哥偏心了些,送了三姐姐两个,我得找大伯父和三伯父评评理去。” 阿梧眼中微滞,转眸看向。 四小姐自小就喜欢同三小姐比较,老爷给三小姐的也就算了,若是家中其他各房这一碗水没有端平,四小姐便要借着“评评理”这样的玩笑话闹上几回才肯罢休,也不是头一遭了。 谁心中能没有个好恶呢? 就像上回,二夫人娘家的姊妹来,瞧着三小姐有眼缘,就送了三小姐一根簪子。其实簪子并不贵重,可四小姐却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便找了老爷和四爷要来评评理,虽说是玩笑一般,却闹得二夫人很是尴尬。 都是方家的姑娘,四房又喜欢生事,二夫人便寻了枚差不离的簪子给四小姐,此事才算作罢。 其实四小姐倒真不见得多委屈,只是这么闹上一闹,心头便舒坦了。 阿梧很不喜欢她。 方槿桐也不喜欢。 见她又作一幅“玩笑话”的模样,要去寻人评理时,方槿桐才笑了笑,大方道:“大伯和大哥都喜欢腊梅,我看苑里的梅花开得好看,就让阿梧折了几枝下来,插在花瓶里,正想着给大伯和大哥送过去。四妹妹来的正好,大哥早前送我们那两只花瓶正好是一对,我这里只有一只,让阿梧又去寻了一只来,可不是一对的,颜色始终差了些。左右你我的花瓶都是大哥送的,不如借花献福,我们姐妹两个一起送去?” 方槿玉当即面色有些难看。 方槿桐的话说得好听,句句都是表孝心。她没讨得好处,还险些将自己那只花瓶也绕进去。 方槿桐是三叔的女儿,不稀罕那只白瓷花瓶。 可她还舍不得呢! 面上便悻悻笑笑: “我方才还在想,这红色的腊梅花枝虽然好,却到底普通了些,怕是衬不起这只白瓷花瓶来,没想到两只花瓶,颜色虽然不一,却各有各的好看。大伯父和大哥定然喜欢,三姐姐真是有心了。” 方槿玉面上一黑,左右不提自己那只花瓶。 嘴上虽是赔着笑,心中却窝火得很。 方槿桐原本也没想过她会舍得拿出那只花瓶来,见她吃瘪,心中就委实想笑。 遂又起身,一面吩咐阿梧抱上花瓶,一面笑眯眯地朝方槿玉道:“那四妹妹,我去大伯和大哥那里了,你慢慢吃茶。” 方槿玉搅了搅手帕,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待得方槿桐走远,她才一瞬间变了脸色,方槿桐分明是故意的,同时方家的女儿,方槿桐却生得命好! 三叔就方槿桐这么一个女儿,穿得用的,样样金贵,一直白瓷花瓶自然不当什么。 哪里像她,四房出来的,云泥之别。 看着方槿桐主仆二人的背影,方槿玉不屑道:“尽会用些阿谀奉承,不入流的把戏来讨长辈欢心!” 她才不学她。 身后的碧桃却奈何拢了拢眉头,分明有现成的,为何四小姐总是学不会呢? ***** 方世年兄弟四人。 长兄名唤方世万,自幼学医,侵淫医术多年,小有建树。后来娶了夫人陈氏,也出自杏林之后,夫妻二人便在元洲城内开了这家“仁和”医馆,悬壶济世,在元洲一带小有名气。方槿桐和方槿玉口中的大哥,便是方世万和陈氏的长子。 二房的方世坤娶了江北富商的女儿袁氏,在京中经营药材和茶叶生意,借着袁家生意上的人脉和路子,再加上岳丈的提携,又逢上了头几年的好光景,日子也算过得殷实富裕。 四房的方世平,自小身体羸弱,方老夫人护得紧。方老太爷过世得早,家中有老夫人护着,几个兄长管束不了,便养成了游手好闲的性子。等到老夫人闭眼,尚且不能自食其力,便窝在方府内,靠着老夫人留给他的私藏和夫人宋氏带来的嫁妆过活。 方槿玉便是四夫人宋氏的女儿。 腊月里才行了及笄礼,只比方槿桐小了不到半岁。 和方槿玉不同,方槿桐的娘亲顾氏去得早,只留下了方槿桐这么一个女儿。京中都晓,方寺卿的这个女儿就是他的掌上明珠。 方世年和顾氏感情很深,顾氏去后,方世年没有再续玄的意思,房中也没有旁的姨娘和通房丫鬟。 方家偌大的家业总需要人来继承和打理,后来便从长房那里带了二子方如旭到京中教养。本就是方家的子弟,方如旭唤得还是‘三叔’。 当初四房还闹过,说三房舍近求远,四房就有现成的儿子在京中。 三岁看到老,四房的儿子教养得如何,家中有目共睹,方世年断然不会拿方家的家业来赌,遂以稚子尚幼为由回绝了。 但四房哪能这么容易死心!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是四房的小儿子继承了家业,那四房日后便成了家主一房,守着方家家业过活,简直衣食无忧。 此事还闹到过宗族祠堂,四房的如意算盘还是没能实现。 四房同三房的梁子就此结下。 所以明知大多时候是方槿玉在寻着理由找方槿桐的麻烦,四房还是回回都在方槿玉背后撑腰,处处寻三房晦气。 方老夫人弥留前,老泪纵横,交待方世年日后要多照顾四房。这个小儿子被她宠坏了,不说是非不分,浑起来得时候做事总是欠考虑的,若是分了家,只怕难在京中立足。 这些年来,方世年便多对四弟一家忍让。 一笔写不出一个“方”字,方世年就盼着四弟能早日立事,日后家中之事也好多一个人商量。 譬如孟家的事…… 他能商量的,也只有长房这一脉了。 于是正月过后,方世年便在朝中告假,带了方如旭和方槿桐兄妹两人来元洲城看望长房一家。四房又存了旁的心思,死活要让三哥带方槿玉同来。 方槿桐是早就盼着元洲城一行。 一则是可以去医馆看望大伯,婶婶和大哥一家,还有大哥和嫂子生的那个胖胖的奶泡泡,岁岁;二则南北两大国手的对弈恰好定在元洲城内,是场五十年难得一遇的棋坛盛会,她寻了名帖去看。 由得如此,每日见着方槿玉那张脸,也不觉得有多讨厌了。 尤其是方才见到方槿玉恼羞成怒的一幕,心情别提多好。 可所谓乐极生悲,古人诚不欺我。 长廊转角处,她一脸笑意还未敛去,便迎面撞上来人。“哐”的一声,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就见手中的白瓷花瓶摔在地上,摔得稀碎。 方槿桐哑然,半晌,抬眸看向对面之人。 沈逸辰沉着脸,面无表情道:“你撞的我。” 2.第002章 === 第002章重生 === 适才入夜,元洲城内华灯初上。 马车上,沈逸辰忽然指尖颤了颤,重重扣紧榻边。 清风晚照,车内微微有些凉意,柔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户映了进来,铺在脚下的毛毯不觉染了一层清晖。 “侯爷。”沈括恭敬执礼,唤了一声。 他随侯爷前日里到的元洲城,元洲城内却突降了一场大雪。 他们自怀洲来。 怀洲地处偏南,带的衣衫单薄,侯爷染了风寒,撑了一日不见好,就近到了“仁和”医馆开了幅汤剂喝。大夫说侯爷风寒染得浅,这剂汤药喝完当有困意,回头睡上一夜,发身汗便好。 侯爷将汤剂喝完,上了马车就开始眯眼,他就在一旁安静守着。结果自方才算起,也只寐了不到一刻就醒了,离下榻的客栈还有些脚程。 听到他的声音,沈逸辰缓缓睁眼,柔白色的月光竟然有些刺眼。 他拢了拢眉头,伸手捏了捏额前。沈括赶紧上前,扯了窗内的纱帘遮挡,马车内的光线倏然暗了下来。 沈逸辰才看清眼前之人,“沈括?” 他声音嘶哑,低沉里带着几分错觉。 “末将在。”沈括应声,心中却有迟疑,侯爷看他的目光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不由自主摸了摸脸,仿佛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只怕是侯爷服了药,突然惊醒,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 沈括宽心。 沈逸辰却噤声。 他噤声,不仅是因为看到眼前这个忽然年轻了多少岁的沈括,更是因为,他分明才亲眼看到沈括死在他面前…… ***** 弘德二十一年,先帝薨,景帝登基。 景帝原本不是太子,但因前太子犯了大忌,先帝弥留前密诏心腹大臣,一纸令下,将前太子贬黜。前太子虽遭罢黜,但储君未立,先帝便薨逝了。于是各方势力都在朝中博弈,用尽手段拥立各自支持的皇子上位,一时间长风国中乱作一团。 朝堂之中针锋相对,各方势力纷纷结盟。 最后是怀安侯府力挺景王上位,才有了日后的景王登基,成了景帝。 怀安侯府也因此得了泼天的权势和富贵。 沈逸辰就是怀安侯。 景帝立了怀安侯府二房的女儿,也就是沈逸辰二叔的女儿为后,沈逸辰成了国舅。 怀安侯府盛极一时!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道理亘古不变。沈逸辰深知盛极一时的怀安侯府,绝非景帝愿意看到的,沈逸辰便自请返回怀洲,驻守西南边境。 景帝‘情面上’甚是不愿,却‘艰难’允了。 京郊十里相送,还曾成了一时佳话。 …… 弘景七年,也就是景帝登基后的第七年。 景帝忽然秘密赐死沈后,二叔也啷当下狱。 宫中的事情做得极其隐秘,也全面封锁了到怀洲的消息。 景帝忌惮他。 消息传到怀洲时,他正在怀洲的南属十八郡巡视,随行的不过几十侍从。京中出了这样的事端,谋士让他立即返回怀洲,恐怕迟则生变。他回程途中又遇到宫中暗卫和潜入的南蛮死士堵截,是一干心腹将士拼死救他离开。 沈括就是其一。 那是三月的夜晚,瓢泼大雨。 分明是春日,天却像今日这般出奇得冷。 沈括领了二十余骑落了城门死守,城内熊熊烈火,兵器厮杀,见血封喉的声音让人齿寒。 他战马被射,是沈括扶他上了自己的战马,替他挡了十余箭…… 沈逸辰眸间氤氲,只是侧颜隐在车内柔白色的月光里,一旁的沈括看不真切。 沈逸辰敛眸。 …… 若不是沈括,他恐怕连彤郡都逃不出去。 只要回到怀洲城,一切就尚未定论。 随行的侍从死得死,伤得伤,逃出彤郡时,几十人只剩下了四五人。等临到怀洲城,终于摆脱了宫中刺客和南蛮死士的追杀,他却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亲信手中。 他眼前一沉,意识在大雨的冲刷中慢慢消散…… 再睁眼,看到的却是年少时的沈括。 就如同一场梦。 “现在什么时候?”他沉声问。 “戌时。”沈括会错了意。从“仁和”医馆出来,在路上又行了些时候,当是过了酉时,是戌时。 沈逸辰没有应声。 醒来后,他脑中一直浑浑噩噩,额头微微有些发烫,唇边干涸。他伸手,掀起马上的帘栊,映入眼帘的市集街道虽然热闹,却眼生。 不是怀洲。 他蹙了蹙眉头。 沈括恰好开口,“侯爷,元洲城地处偏北,天黑得早,此时已经上灯了。若是在我们怀洲城,怕是还没到晚饭时候。过几日到了京中,只怕天会黑得更早呢。” 元洲城……京中…… 沈逸辰垂眸。 记忆中,他只去过一次元洲城。 当年奉召入京,他途径过元洲城,探望旧识的同窗,在元洲城呆了几日。 那是弘德十九年二月的事。 整整十年前。 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那里遇见的方槿桐。 其实那个时候的方槿桐是何模样,个子有多高,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不过是个刚及笄的丫头,他对她的印象,只是方三叔的女儿。 祖辈时候,方家同沈家曾是世交,他的外祖父同方槿桐的祖父是袍泽之友。他幼时在外祖父身边见过方世年,外祖父让他唤过一声‘三叔’。 后来外祖父去世,沈家同方家的走动便少了。 再等方老爷子过世,就近乎没有交集。 他也听说方世年在朝中任大理寺卿,却没想到会在元洲城遇到。 他礼貌唤方世年一声“三叔”。 方世年也待他热忱。 他同三叔在书房内说话,方槿桐躲在屏风外偷听,结果将屏风推倒,摔了个人仰马翻出来。 他便记住了这个丫头。 后来,他奉召入京,再回怀洲,不过一两年光景。再听到方家消息,是大理寺卿方世年惹怒了圣意,下狱,方家被抄。 听闻抄家时,搜到了方家当年参与谋逆时的证据。 证据确凿,方世年被判秋后问斩,方家亦受牵连。 方家男丁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女眷卖为罪奴,官/妓。 偌大一个百年世家,忽然间倾覆。 那时先帝弥留,急下圣旨让他入京,他恰好在进京路上救下了方槿桐。 他救方槿桐,是认出她是三叔的女儿,动了恻隐之心。 那时候的方槿桐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稍加修饰便可明艳动人。 那时才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她。 后来先帝薨逝,京中暗波涌动,他要留在京中助景王上位,便让沈括将她带回怀洲城暂避风头。 等景王登基成了景帝,他又自请回了怀洲。 彼时天下初定,随便一件小事在朝堂上都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想要景帝的赐婚,也不想让人拿槿桐的身世做文章。 为了掩人耳目,他娶方槿桐为妻。 他也并非喜欢她,只是那时方家已经没有旁人了。 而怀安侯府也盛极一时,他娶谁都会遭景帝猜忌。 不如顺势之下,捏造一个小家碧玉的身份,她既可以在怀安侯府有个栖身之地,他也因此少了景帝的猜忌,两全其美。 方槿桐在怀洲一待就是几年。 有人的喜欢是一见倾心,有人的喜欢是朝夕相处。 他同她名义上夫妻做了几年,习惯了日日有她的身影,餐餐有她布菜。晨间她在苑中下棋,困了就倚在苑内的花亭内午睡,他经过时会给她披衣裳。 年关时,会一同守岁。 春日里,便一起踏青。 怀洲的冬日不会下雪,她说想看,他知道她是想念家人了,却从来不说。 他也越发护短。 他遣人暗中追查方家的事,结果矛头直指曾与她订婚的孟锦辰。 方家出事后,孟锦辰便也忽然失踪了,成为谜团。 方家的事再查不到旁的信息。 再往后,他离开怀洲的时候,会时常挂念她,见了好玩的东西,还会让人捎回怀洲给她。 他身边惯来没有旁人,却不知从何时起,眼中不能少了她。 再后来,趁他入京,南蛮奸细潜入怀洲城生乱,听说还闯进侯府伤了不少人。 消息传到京中,他一路快马加鞭,跑死了足足五六匹马,两个月的路程,他用了不到三十日赶回。 她去侯府门口迎他。 他一跃下马,只字未语,揽她到怀中。 此生都不想再放开。 …… 弘景五年,他和她有了一个儿子,生在六月。 肉嘟嘟的,白嫩嫩的,仿若糯米丸子一般。 槿桐取的小名作‘小宝’。 怎样都好,他和她的儿子,他喜欢得不得了。 他同她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他应当同她白头到老,结果弘景七年,突生变故。 景帝和南蛮要追杀的人是他! 风雪夜里,他让仅剩不多的侍从送她和儿子从另一条道离开。 她撑着伞,怀中抱着儿子,临上马车前,眼中氤氲,却莞尔道:“我和小宝等你。” 这一幕他永远忘不了。 他并不怕死,只是满心遗憾。 他舍不得槿桐,舍不得儿子。 他们母子还在等他…… *** “弘德十九年……”,沈逸辰攥紧指尖。 槿桐的婚事未定,方家还未抄家,三叔尚在。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要娶槿桐,做三叔的良婿。 与她白首不相离。 3.第003章 ===第003章良婿=== 翌日阿梧进内屋唤她,方槿桐还裹在被子里昏睡。 昨夜,不知哪尊大佛一直惦记她。 她喷嚏打了整整一宿!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消停下来。 阿梧将洗脸水放在梳妆台一侧的黄木架子上,又从架子上取了毛巾下来:“三小姐,昨日不是应了大奶奶,要同大奶奶一道带小少爷去城东逛逛吗?” 良久,被子里蠕了蠕。 又过了半晌,才伸出一只悲催的手来:“什么时辰了?” 她一脸睡眼惺忪,阿梧好笑:“快晌午了。” “晌午?!”有人倒是忽然惊醒了,难以置信得伸头望了望窗外。大雪初霁,日上三竿,不是晌午是什么时候? “阿梧,快些。”这回倒是彻底醒了! 阿梧去拿衣裳,她便挽了头发,去黄木架子那里洗漱。 阿梧将衣裳放到屏风内侧,又打开梳妆台上的锦盒看了看,拿不定主意:“三小姐,今日带哪幅头面?” 方槿桐喜欢素色,衣裳便都素雅。 只是搭衬的首饰多些。 毛巾下的某张嘴喷了喷:“只要不是祖母绿那套就好!” 方槿玉昨日那套就是祖母绿,她才不要撞上。 难得这种时候,她还能想得如此‘周全’! 阿梧抿唇。 “三小姐在吗?”恰好屋外有敲门声,听着像大夫人身边的丫鬟思语。 阿梧放下锦盒,去开门。 方槿桐取了外衣套上。 房门打开,屋外的冷风便灌了进来,方槿桐不禁打了个寒颤,融雪的天气总是比下雪天要冷。 外阁间传来女子说笑的声音,片刻,阿梧便领了思语进来。 “三小姐好。”思语福了福身问候。 思语是婶婶身边的贴身丫鬟,方槿桐也不避讳她,一面松了方才挽发的木簪子,掀了裙摆在梳妆台落座,一面朝她笑道:“思语,你怎么来了?” 思语端了托盘上前:“夫人随老爷出诊了,临行前让奴婢给三小姐和四小姐送碗姜汤来。这两日倒春寒,天气忽然就冷了,有不少人来医馆里瞧风寒呢。夫人说三小姐和四小姐要同大奶奶一道出府,就让厨房煮了些姜汤送来,让三小姐和四小姐喝些暖暖身子,好御寒。” 方槿桐笑眯眯道:“还是婶婶疼我们。” 阿梧就上前接过汤碗。 思语还有方槿玉那边要去,又寒暄了两句便告辞。 阿梧给她梳头,方槿桐端着碗,一口气将姜汤喝下。身子顿时暖了许多,就连小脸都透出一层粉扑扑的红色来,气色好了许多。 阿梧手中停了停,拿着的那只珍珠簪子,恰好在她头上比了比。 铜镜里,那珍珠白倒是衬出她脸上的红晕,显得很是精神。 方槿桐今日应了钟氏一道去城东“琉璃坊”,给奶泡泡挑副玛瑙珠子。 再过几日,奶泡泡就要满周岁了,平日里便喜欢“琉璃坊”的弹丸珠子,钟氏想给儿子挑一套玛瑙的做手玩,正好方槿桐和方槿玉两姐妹都在府中,就邀了她二人同去帮忙看看。 方家长房一共三个儿子。 长子方如海,二子方如旭,三子方如峰。 三子方如峰比方槿桐还要小上几岁,因着二伯父和二婶婶膝下无子,过继给了二房做儿子,也改了家谱。 二子方如旭又被方槿桐的父亲领回京中教养,这“仁和”医馆其实一直是长子方如海在帮忙打理的。 钟氏便是方如海的妻子。 也是方槿桐和方槿玉的长嫂。 “奶泡泡”的小名叫岁岁,是方如海和钟氏的儿子。 因为还未断奶,又长得溜圆溜圆,粉嫩粉嫩,尤其是撅着小嘴要吃奶的模样别提有多招人喜欢,方槿桐便私下里唤他“奶泡泡。” 岁岁不仅是大哥和嫂子的宝贝,更是大伯父和婶婶的心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就连她爹爹都疼岁岁得很。 听说嫂子要给岁岁买玛瑙珠子,爹爹便嘱咐她再多逛些旁的孩童喜欢的小玩意儿,当作他给岁岁的生日礼物,方槿桐自然应好。 *** 奶娘抱着岁岁,岁岁这一路都很高兴。 睁着大眼睛四处看个不停,一直在笑,像个年画娃娃似的。 大半日逛下来,收获颇丰。 钟氏给岁岁买了两套玛瑙珠子。 方槿玉买了凤阳楼的花鼓。 方槿桐替爹爹给岁岁挑了一套十二生肖的土宜,自己则给岁岁带了一幅青玉棋子。 岁岁最喜欢三姑姑,她给岁岁的青玉棋子,岁岁一不注意就拿着往嘴里送,这可吓坏了方槿桐,再不敢将青玉棋子放在岁岁面前,赶紧让奶娘收起来。 奶娘便笑,三小姐是没带过孩子,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什么都喜欢往嘴里送,这棋子怕是要小少爷大些时候才可以用。 方槿玉“啧啧”叹了叹:“三姐姐这幅青玉棋子,挑了这么许久,还不如我的花鼓讨岁岁喜欢呢呢!” 岁岁是很喜欢那面花鼓,握了鼓槌就上前敲了敲,还不时“咯咯”笑出声来。 奶娘便上前陪他一道玩。 方槿桐促狭一笑:“我明日再去给岁岁挑礼物。” 钟氏解围:“心意到了便好,岁岁知道三姑姑疼他,别破费了。” 岁岁听到三姑姑几个字,愣了愣,也不要花鼓了。 直往她身上扑。 逗得屋内笑成一片。 “有什么好玩的事,都笑成这般模样?”丫鬟领了方如旭进外阁间。众人都在外阁间的小榻上逗岁岁,方如旭进来便看到。 方如旭巡礼问候:“嫂子好。”转眸,又看向方槿桐和方槿玉,“槿桐和槿玉都在?” 钟氏莞尔:“三妹妹和四妹妹陪我去了趟城东,给岁岁买礼物,方才回来,正好来这里陪岁岁玩一会儿。” 方槿桐问:“二哥,你不是同爹爹一道外出了吗?” 方如旭应道:“我同三叔本来是去看望魏老爷子的,结果在魏老爷子府上遇到了熟人。那人也唤了声‘三叔’,我还以为听错了,没想到是祖父的世交之后,许久没见了。他同三叔聊得投机,就一道来了医馆,眼下正在南苑那里同三叔说话,我就来看岁岁了。” “岁岁!”方如旭说完,便上前去逗岁岁。 听他说完 ,钟氏和方槿玉也都没有上心。 方家是簪缨世家,世交不少,也有亲疏远近,唤一声‘三叔’的大有人在,并不起眼。 方槿桐却拢了拢眉头。 方如旭果然也回过头,朝她挤了挤眼。 方槿桐无语。 …… 过了小半个时辰,岁岁玩累了,趴在奶娘怀中睡着了,方槿桐刮他小鼻子也不醒。 岁岁睡了,几人也不好再留。 等出东苑,方如旭便扯了扯方槿桐的衣袖,将她拉到一处,悄声道:“我方才说的那个沈逸辰,正好二十一二上下,我看三叔喜欢他得很,就特意过来寻你。走,赶紧同我去看看。”也不管方槿桐一脸无奈,便拉了她往南苑去。 方槿玉瞥了一眼身后,不知她同方如旭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人都走远了,是明眼了不想让她跟上。方如旭虽然是大伯父的儿子,但一直在三伯父身边教养,同方槿桐如同亲兄妹一般,她也不讨这个没趣了。 方槿桐也没放心思在方槿玉身上。 再隔三四月,她就满十六了,亲事还没定下…… 她知晓二哥的意思。 方如旭果真念道:“这个时候三叔见的任何一个世家子弟,日后都可能成你的夫君,二哥可是紧张得很,都帮你留意着。虽说三叔中意的人是洛容远,也保不准会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譬如这个沈逸辰,就明显在讨三叔的欢心。 巧言令色鲜矣仁。 洛容远是她表兄,她同洛容远的事情一日没有定下,就难保会出岔子。 方槿桐皱了皱眉头:“他就是根木头。” 方如旭啼笑皆非:“人家洛容远的父亲是定州知府,人家年纪轻轻就在军中当上了左前卫副使,论家世,论前程,都登对。人家母亲是你姨母,三婶过世后,可是拿你当女儿看。人家洛容远只要从军中回来,都会来京中看你。这门亲事不仅门当户对,还亲上加亲,你嫁过去有姨母护着,更不会吃亏,洛容远是三叔心中的良婿。” “‘人家’洛容远给了你什么好处!”方槿桐恼火。 方如旭呲牙咧嘴:“二哥相中他了。” 方槿桐一脸嫌弃,却还是拗不过方如旭。 临到屏风外了,方槿桐噤声。 屏风里露出两道人影,一道是方槿桐爹爹的,另一道隔了这么远,除非贴得很近,其实也看不太清,只能听个隐约的声音。 ——温润,干净,像三月里柔和的柳絮。 方槿桐怔了怔,她喜欢这个声音。 似是在何处听到过。 耳朵就贴得更近了些。 方如旭也贴了耳朵上前。 这屋中的屏风本是插屏,折六扇,底座上雕了镂空的花样,扇页上是画的山水图,刚好能将厅中视线隔开。六扇屏风大小适宜,也风雅,却不如八扇和十二扇来得稳。 方如旭凑上前去时,脚下一滑,没踩稳,便顺着屏风扑了下去。 方槿桐尚未反应过来,也跟着屏风一道扑了出去。 “哄”得一声,两人摔得人仰马翻。 方槿桐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4.第004章 === 第004章钟情 === 六扇的屏风都能撞倒! 还在厅内摔得人仰马翻,这么大动静,躲是躲不过去了。 果然,“如旭,槿桐!”方世年放下手中茶盏,拢了拢眉头。 “三叔。”方如旭赶紧起身。 又伸手去扶一旁的方槿桐,眼中尽是歉意。 方槿桐狠狠剜了方如旭一眼,怏怏应了声:“爹爹……” 熟悉的声音…… 沈逸辰指尖滞了滞,良久,才敢抬眸看她。 发间别了枚普通的珍珠簪子,就着月白色的流苏垂下,虽然不如羊脂玉和红宝石那般引人瞩目,却衬出一抹青丝如浓墨,肌肤若盈雪来。 素雅,却好看。 他从前一直以为,她是经历了家中变故才不喜欢明亮颜色,今日才知晓,她是原本就喜欢素色。 也撑得起这分素雅。 脸上还留了些许婴儿肥,脸颊里透着红润,少了几许往后的明艳动人,眸间却多了几分未经世事的清澈。 原来,这就是他初见她时候的模样。 从前的,他能记清的实在太少,遗憾却留了实在太多。 这一世,他要对她一见钟情,再携手白头。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方世年语气里稍有怒意。毕竟有旁的客人在,就这么稀里糊涂从屏风后面摔了出来,实在有失礼仪。 方槿桐转眸看向方如旭,意思是,你闯得的祸,你去! 三叔是大理寺卿,管得是国中的司法和断案,既然问,便不会被轻而易举糊弄过去。 方如旭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镇定道:“三叔,是我没走稳,绊了一跤,还将槿桐绊倒了。”本也不算说谎,确实是他脚下踉跄绊倒的,所以说起来也不慌。 避重就轻,至于为何跑到屏风后面去了,就绝口不提。 方世年心知肚明,只是有客在,他也不便刨根究底。又看了方槿桐一眼,声音柔和下来:“有没有摔疼?” “不疼。”方槿桐弯眸一笑:“只是手有些蹭破了。” 爹爹素来疼她。 她说手蹭破了,爹爹就不会再追究了。 方世年瞪了她一眼,果真不再问了,只是转眸看向一侧的沈逸辰,略有歉意道:“这是小女方槿桐,让侯爷见笑了。” 沈逸辰才回过神来,嘴角微微牵了牵:“三叔唤我逸辰就好。” 一侧的方如旭舒了口气,方槿桐也大方看向爹爹身旁的人。只是脸上的笑容还没敛下去,就彻底僵住。 这不是…… 昨天那个撞碎了她花瓶,还目中无人的讨厌鬼吗? 想起昨日他那幅倨傲模样,方槿桐只觉得他比方槿玉还讨嫌上几分! 方槿桐的态度一看就不友好,方如旭私下里扯了扯她衣袖,眼眉挤了挤。意思是:“咳咳,犯什么傻呢,这么恶狠狠得盯着人家!” 可她都这样恶狠狠得瞪着了,‘人家’还能这么目不转睛看她。—— 嘴角勾勒,眸光柔和,看她的眼神里透着满满的——“慈爱”。 同她爹爹似的! 方槿桐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昨日还一幅不屑入眼,今天就慈爱满目。 ——这人定是,有毛病的。 ——要不就是旁的企图。 总归,不怀好意就对了。 好在陶伯及时到了厅中。 陶伯是大伯父府中的管家,前院医馆和后院家宅的大小事情是在陶伯在看着。 陶伯是来寻爹爹的:“大人,宋侍卫来找您了。” 陶伯口中的宋侍卫就是宋哲,大理寺带刀侍卫,也是爹爹身边的贴身侍从。 爹爹在朝中告假,宋哲还来府中寻他,定是大理寺中出了急事。 宋哲入了厅中,低着头,恭敬行了抱拳礼:“方大人,张寺丞有封急信,要属下亲自交到大人手上,请大人过目。” 大理寺是国中掌管司法和断案的最高机构,设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各一人。 大理寺卿是正职,少卿是副手。 其下再有大理寺丞六人,分管日常事务,复审朝中和各地的大案要案。 再下,还有大理寺正若干,掌审具体案件或出使到地方复审案件。 张寺丞就是大理寺六位寺丞之一。 爹爹虽然告假来了元洲城,大理寺的具体事务由大理寺少卿代理。但遇有急事,或需爹爹拿主意的,都会让人来元洲城找爹爹商议。 元洲城离京中只有两日脚程。 她已经见过宋哲来了多次,怕是大理寺中有要务。 宋哲言罢,从怀中掏出烫了金印的信笺,双手呈上交到方世年手中:“张寺丞还有几句话让属下带给大人。” 沈逸辰适时起身,既然是大理寺的内屋,再听下去便是僭越。 “既然三叔有事,我不便在此打扰,隔日再来拜访。” 他起身,方世年也跟着起身。 张寺丞近来在复审凉州侵吞土地一案。 此案牵涉到定王的岳丈一家,情况错综复杂,在尚未有定论之前,只能谨慎处置,以免留旁人诟病。 张寺丞让宋哲从京中加急送消息来,怕是查到了更多,却又遇到了难处。 事分轻重缓急,方世年也不留沈逸辰:“大理寺中确实有些棘手的要事处理,实在怠慢了。”言罢,又转向方如旭道:“如旭,替我送送侯爷。” 不是沈公子吗? 怎么成了侯爷? 方如旭这才反应过来,先前三叔似是就提起过,他没有上心,眼下就有些懵,便赶紧应了声:“是。” 沈逸辰却之不恭:“三叔留步。” 方世年点头。 “侯爷请。”方如旭伸手,稍稍鞠躬做了相请的姿势。 宋哲有公事要同爹爹说,方槿桐不便在场,只得跟在他身后,一道出了南苑大厅。 出厅左转是往大门方向去的。 出厅右转是回西苑的。 方如旭替爹爹送沈逸辰出府,就在前方同沈逸辰寒暄。 方如旭领着沈逸辰往左边的长廊走去,方槿桐则在身后悄悄右转。 谁知刚跨出一步,便听到一声:“方姑娘。” 身后的脚步声也都纷纷停了下来。 她哪里会听不出来是谁的声音? 她先前还说这声音好听的,眼下就恨不得捂耳朵! 爹爹口中的“侯爷”二字,她并非没有听到。 国中公侯伯子爵众多,她又不知他是哪一尊,只是爹爹都以礼相待,她也只能循规蹈矩。就算心中再是窝火,都得默默忍着,不给爹爹添乱子为好。 “方姑娘……”身后,沈逸辰又唤了一声。 方槿桐才慢吞吞转过身来,稍稍福了福,算作行礼。 头一直低着,也不抬眸,像个受气的丫头。 方槿桐确实觉得受气。 她想这人定是记着昨日的仇了,才要睚眦必报。 方才在爹爹那里没有寻到机会,就想着在离开前报复她一回。昨日分明是他先撞到她,她才摔碎了手中的白瓷花瓶的,她都没再寻他麻烦,他却蛮横不讲道理。 偏生还小气得很,今日认出她来,还要撵着她挑刺! 偏偏她在京中又没见过他。 外地的藩王诸侯诸多,不少手中是有兵权的,有些在军长威望也颇高,不能轻易招惹。 这哑巴气只能先吞下来。 于是这嘴都用来吞气去了,哪里还有工夫说话? 她低着头,不吱声。 阳光下,修长的羽睫倾覆,衬出一幅明眸青睐。耳边的珍珠坠子幽幽晃了晃,剪影出一道清新秀丽的轮廓,不施粉黛,却份外撩人心扉。 沈逸辰眸间微微一动。 心中就似被春燕掠过的湖面一般,泅开一丝一丝的涟漪,平静不下来。 忽得,浓烈得思绪袭来,便笑了笑,垂下眼去,悠悠然道:“我对方姑娘一见倾心。” 嗯? 方槿桐以为听错。 方如旭和沈括又离得稍远,根本听不清。 一时间,万籁俱静,三双眼睛都齐刷刷看向沈逸辰。 沈逸辰抬眸,唇边微微勾勒,声音更大了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对方姑娘一见倾心,……” 方如旭一脸骇然。 沈括也僵在原处。 话音刚落,方槿桐拢紧了眉头,厌恶道:“沈逸辰……你脑袋进水了!” 昨日就见过了,今天还故意来演这么一出! 言罢,转身离开,也不管剩下几人脸上的错愕。 沈逸辰怔住。 缓缓看向一侧的沈括。 沈括吞了口口水,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侯爷,昨日你就见过方小姐了……” 5.第005章 === 第005章婚约 === “侯爷,你昨日就见过方小姐了……” “还撞碎了人家的花瓶……” “还说是方小姐撞的你……” “还恐吓人家说有时间胡搅蛮缠,不如抽时间清理花瓶碎渣子,免得再扎伤了旁人……” “侯爷还说……”马车上,沈括欲言又止,这句话实在有些难以出口。 沈逸辰果然一脸怔忪,他瞪了眼沈括,沈括只得硬着头皮说开口:“侯爷还说,方小姐这种特意引起你注意的方式,实在不怎么高明,日后还当换些聪明的……” 今日,方槿桐就从屏风后摔了出来。 !@#¥%%……&*(),沈逸辰才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过往,他一直以为第一次见到槿桐就是在昨日。 再早之前,他的确对她没有印象。 从沈括方才所述里推测,他昨日应当是患了风寒,头晕脑胀,服了药后只想快些离开医馆,撞碎了她的花瓶也心不在焉,才有了昨日的一幕。 沈括的这几句点醒,让他忽然想起前世奉召入京,恰好从官役手中救下槿桐的时候。槿桐当时似是也没对他道谢过,眼神中甚至还有些厌恶和躲避。 他没有多想。 统统归咎于她家中变故。 在怀洲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有些特意疏远他,不喜欢他。 他想,人嘛,总不愿被人见到自己落魄的时候,尤其还是个女子。 直到很久以后,小宝出世了,在花苑里看娘亲插花。他正好路过,夸她插得这几枝腊梅好看,槿桐笑了笑,忽然想起问他,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她? 他说记得。 他想,应当是他见到她从屏风后面摔出来,摔得人仰马翻,他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才一直记在了心中。 不管怎样,夫人是要哄的。 于是,他一手抱着小宝,一手揽她在怀中,宠溺道:“若有来世,我一定对夫人一见钟情。” 槿桐便笑,你高兴就好。 …… 诚然举头三尺有神明,他重生了。 一见钟情也演砸了。 前一世,若非方家遭遇变故,他也不会和槿桐在怀洲朝夕相处,患难与共,最后结发为夫妻。 重生后,方家尚在,还有这么大一出乌龙隔在眼前,他要怎么说,槿桐才会相信他? 他想念她,也想死了小宝,想早些见到他。 想着那粉嘟嘟的胳膊揽着他,奶声奶气叫着“爹爹”,还不时凑上前来香他一口,这简直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 沈逸辰觉得心里苦。 小宝,你再等些时候,你娘亲现在……有些不待见你爹爹。 爹爹会想办法。 …… 马车上没有外人,沈括实在憋得慌:“侯爷,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沈逸辰在想念儿子,心中很是酸楚。 沈括郑重道:“怀安侯府地处怀洲,驻守西南,在国中也算显赫一方的诸侯,又不是配不上方寺卿的女儿。侯爷若是真的喜欢方小姐,昨日就不应该掏空心思说那些话来引人注意,结果适得其反。” 沈逸辰哀怨看他。 沈括继续:“末将觉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婚姻之事本是父母之意,媒妁之言,侯爷若真是心仪方小姐,就应当堂堂正正上门提亲,求得婚约,犯不着昨日一副模样,今日一幅模样,末将看那方小姐未必喜欢,侯爷也落得轻薄之名。” 沈逸辰哑然。 连沈括都这样觉得,更何况旁人。 当下撑手托着头,只觉原本就浑浑噩噩的脑袋又沉上了几分。 须臾,婚约…… 他忽得睁眼,沈括倒是提醒了他。 前世时候,他追查方家被构陷谋逆一事,矛头直指和槿桐婚约在身的孟锦辰。 方家出事后,孟锦辰也失踪。 他想要继续追查,孟锦辰的痕迹已经被擦除得干干净净,根本无迹可寻。 那是弘景年间的事情。 眼下还是弘德十九年。 沈逸辰抬眼看向沈括:“去查个人,凤安孟家,孟锦辰。” ***** 黄昏过后,“仁和”医馆苑内开始掌灯。 这日头也怪,前两日还下着大雪,冻得人发慌。今晨起就融雪了,天气开始回暖,等到黄昏,屋内连碳暖都不用了。 方槿桐让阿梧将房门半敞着,省得厢房内闷。 “二公子用茶,三小姐用茶 。”阿梧端了茶盏上前,逐一在他二人面前放下。 “谢谢阿梧。”方如旭一脸笑意。 阿梧也跟着笑起来,二公子素来和善,待府中的下人也好,府中的下人都很喜欢二公子。二公子日后是方家的家主,待府中的下人也不会差。 方如旭哪里晓得阿梧所想? 手中拿着树枝,五子一粒,五子一粒的数。 额,又输了两子。 “槿桐,二哥真下不过你了。”方如旭一面讲,一面伸手,悻悻将棋子放回棋盒里。棋子坠入棋盒中,“叮叮”作响。 “等你脑袋里不合计旁的事,就不会输了。”方槿桐睨了他一眼,也伸手去收棋子。 眼见被识破,方如旭讨好笑了笑,都憋了一下午了,不问实在难受:“槿桐,你和那沈逸辰到底是怎么回事?”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一见倾心了,不能不让他这个做二哥的多想。早就觉得这家伙巧言令色,果真是觊觎自己家妹妹的。 方槿桐如实道来,大致也同沈括说的相仿。 方如旭便抄了手,环在胸前:“光看沈逸辰的模样,也不像这样出尔反尔,前后不一的人。”言罢,顿了顿,一本正经凑上前道:“二哥看,他就是想以这种前后反差的特殊方式引起你的注意,槿桐,那沈逸辰真是倾心你了。” 方槿桐嫌弃退了退:“不稀罕。” 这样的王孙贵胄,京中一抓一大把,爹爹也不会将她许配给这种人。 要做她爹爹的女婿,也不是容易的事。 方槿桐盒上棋盒,唤了阿梧收起来,而后看向方如旭:“二哥,你问完了,到我了。” “呵!”方如旭好笑,原来她心里还合计着事情呢,“说,二哥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可是二哥说的。”方槿桐摆摆手,示意他上前,方如旭便侧耳。 方槿桐悄声问道:“孟锦辰是谁?” 孟锦辰?方如旭顿了顿,“你……你问这个做什么?”明显一幅不想说的样子,却又奇怪:“你从哪里听到的?” “我昨天送腊梅到大伯父那里,听到我爹和大伯父正在商量孟锦辰的事情。”方槿桐没有隐瞒。 “听到什么了?”方如旭追问。 方槿桐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继续道:“听到我爹和大伯父在说,要不要把孟锦辰接回京中,方府内。” 方如旭连忙做了“嘘声”的姿势,方槿桐便知他是清楚的。 问他,果然是没错。 方如旭悄声道:“这件事三叔没同府中其他人说起过,你也要保密。” 方槿桐更为好奇:“孟锦辰究竟是谁啊?” 方如旭叹口气:“你还记得孟叔叔吗?” “哪个孟叔叔?”这便是不记得了。 “三叔还在做大理寺丞,那时候的大理寺少卿,孟彦召。”方如旭随手比划:“凤安孟家,孟彦召,孟叔叔。” 方槿桐有些印象:“好像有些印象,个子很高的那个孟叔叔?” 方如旭连忙点头:“是,就是个子很高的孟叔叔。孟锦辰就是孟叔叔独子。” 方槿桐记得孟叔叔早前就离京了,她和二哥都没有见过孟锦辰。 方槿桐疑惑:“那爹爹和大伯父,为什么要商量将孟叔叔的儿子接到方府来?” 方如旭又确认了四下无人,才小声道:“孟叔叔当时复议的一宗案件牵涉到当今太子,后来便辞官了,带了孟锦辰回凤安。听说后来接连遭逢变故,夫人过世了,孟叔叔又得了重病,一家人过得很是潦倒。去年冬天时候,孟叔叔没了,只剩了孟锦辰一人,吃了不少苦,三叔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才会来元洲城,同大伯父商议要不要将孟锦辰接回家中。” 爹爹和孟叔叔虽是同僚,但孟锦辰…… 方如旭叹了叹:“你不知道,孟叔叔还在任大理寺少卿的时候,四叔同人家订了亲。” 四叔?方槿桐愣住。 方如旭尴尬道:“孟锦辰同槿玉是有婚约的。” 孟叔叔虽然离京了,孟锦辰同槿玉的婚约却没有解除。 换言之,孟叔叔和孟夫人都没了,孟锦辰还是有方家可以投奔的。 但孟家已经没落了,四叔都绝口不提同孟家的婚事了,还能同意将孟锦辰接回家中来吗? 6.第006章 === 第006章变故 === 孟家已经没落了,四叔都决口不提这门亲事了,还能同意将孟锦辰接回家中来吗? 即便接了回来,孟锦辰又拿什么名目在方府自处? 这门亲事,四叔肯定不会作数的。 孟锦辰不在还好,若是孟锦辰回来了,四房脸上就更是难堪了。 说到底,当初孟叔叔做大理寺少卿的时候,是四叔掏心掏干巴结的。 孟叔叔是大理寺卿最稳妥的人选,若是没有大的变故,张寺卿告老后,孟叔叔就会接任大理寺卿一职,论品级,比起爹爹的大理寺丞还要高许多。 再加上孟叔叔确实看槿玉有眼缘,这门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孟叔叔忽然辞了官,举家迁回了凤安。 家道中落不说,后来还过得穷困潦倒。 四叔这样计较的人,不可能没有找人去凤安县打听过。 这样的亲家,四叔哪里会认? 这门婚事是铁定结不成的! 既然结不成,四房哪里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同意将孟锦辰接回来? 方槿桐指尖轻叩。 平日四叔在家中闹得再厉害,也不见爹爹有针对四房的举动。但孟锦辰的事,爹爹明知对四房不利,还同大伯父还在商议将孟锦辰接回来的事情,莫非……这其中还有旁的缘由? 怕也只有爹爹心中清楚了。 ***** 亥时的梆子敲响,后院里开始陆续熄灯。 这一场大雪过后,天凉了不少,虽然今日开始融雪,日头也暖了些,可夜里的寒风还是有些冰冷沁人。天一凉,就被窝里暖和些,后院里的人便早早就歇下了。 南苑书房外,方槿桐伸手,轻轻扣了扣门:“爹爹……” 书房里的灯火亮着,爹爹还没睡。 “槿桐?”方世年搁笔,唤了声:“进来。” 方槿桐便将托盘抵在腹间,伸手推开房门,进了屋。 “这么晚了,还没睡?”方世年打量她。 只见她手中端了托盘,托盘上搁了汤碗,一脸笑意:“爹爹不是也没睡吗?” 前日里婶婶才教给她和槿玉补气的汤药方子,这些年,爹爹为大理寺和方家的事没少操劳。眼下人虽在元洲,大理寺的事却没有丢手过。她下午让阿梧去前院医馆抓了方子,早前请钟氏来帮忙看着煎汤水。 钟氏也是杏林出生,火候掌握得轻车熟路。 她就在一旁学。 等这幅汤水煎好,都戌时过了好久。 再等起了药,放了纱布滤好,端到爹爹这里来,就亥时了。 “婶婶给的方子,嫂子教我煎的,说是补气养生的汤水,最适合春日饮用。可以舒筋骨,通气血,还可以延年益寿。熬了不少时候呢,爹爹,这一口都不能剩。” 言罢,将托盘放在爹爹案几前。 又亲自端了,替到爹爹手中。 方世年笑意在眸,哪里推辞,于是端在手中,轻轻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不苦。” 方槿桐假意睁圆了眼,叹道:“天底下竟然还有人嫌药不苦的,爹爹,你说说看,奇怪不奇怪?” 方世年瞪了她两眼,再伸手“狠狠”敲了敲她的头。 她也不躲。 爹爹敲过,她就捂着头,哀声叹气道:“娘亲,你看爹爹又欺负我了。” 娘亲去得早,她是爹爹一手照顾大的。 可娘亲虽然不在了,她同爹爹却心有灵犀一般,时常将娘亲挂在口中。大凡如此,便觉好似娘亲仍在身边一般,不需特意避讳,反而更觉亲厚。 “行,让你娘亲也看看,这些年爹爹将你惯成了什么样子。”方世年说完,乖乖抬手,听话将碗中一饮而尽。 方槿桐笑嘻嘻摊开掌心,掌心的手帕里放了好些大大小小的蜜饯:“本来还以为药苦,特意拿了些蜜饯果子,既然爹爹说不苦,女儿就代劳了。”说完,抓了一粒放嘴里,一脸甜蜜满足模样:“二哥就是会挑,可甜了,早知道就多要些来了。” 方世年看她,她才捏了一粒放到爹爹跟前:“爹爹也尝一个。” 方世年接下,放到口中,果然甘之若饴。 趁着爹爹心情正好,方槿桐又凑到跟前:“我给爹爹捏捏肩膀,嫂子今日看我煎药的时候,顺带教了我几手。”也不等他反应,就跑到了他身后,顺着肩颈给捏了捏:“爹爹,这里吗?” 唔,方世年点头。 方槿桐又道:“爹,要重些吗?” 方世年轻哼一声,既而摇头:“既是汤药,又是捏肩膀,说,有什么事情?” 方槿桐局促一笑:“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爹爹。” 一面说,手中的活计却是没停下。 “说。”方世年追问。 方槿桐也不隐瞒了,轻声开口:“爹爹,其实前两天我去大伯父房中送花瓶,听到你和大伯父说起孟锦辰,说要接他回方府……” 方世年背上一滞。 方槿桐觉察道,就小声道:“以前我就听府里的老人说起过,孟锦辰是槿玉的未婚夫。虽然女儿不喜欢槿玉,但孟家都衰败了,爹爹和大伯父要是将孟锦辰接回来,四叔定是要闹的。”顿了顿了,见爹爹没有打断,便又继续:“四叔和四婶向来疼槿玉,哪能舍得她嫁给孟锦辰受苦?爹爹,既然孟家和四叔都没再提起过这门亲事了,好好的,爹爹为什么想要接孟锦辰回来……” 方世年低头,似是也在思忖。 方槿桐就停下手中,趴在爹爹肩头:“爹爹,你向来不为难四房的……虽说孟叔叔是爹爹的同僚,有一分旧时的情谊在,但爹爹也不必非要给四房气受。爹爹……”方槿桐绕到他跟前,认真道:“爹爹,是不是孟锦辰的事,还有旁的隐情?” 方世年看了看她,低声斥道:“原本偷听长辈说话就不对,如今还要变本加厉,刨根究底了?” “爹爹,我错了。”方槿桐撒娇。 经不住女儿的撒娇,方世年的气消了一些:“孟家的事情并非你想的这么简单,孟锦辰的事爹爹自有分寸,你四叔那边,爹爹自会想办法,这件事你不准再去打听,否则传到旁人耳朵去,又会多了不必要的麻烦。” “知道了,爹爹。”方槿桐应声。 方世年沉声道:“锦辰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不接他回来,实在愧对你孟叔叔……” 方世年决口不肯再多提其后,方槿桐也不再多问了。 ***** 豫安县内,日头已接近晌午。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沈括撩起帘,上了马车:“侯爷,到豫安县了。” 沈逸辰微微睁眼。 昨日探子来了消息,说查到了孟家行踪。 孟家已经不在凤安县了。 孟家前年从凤安县迁到灵壶镇,又从灵壶镇迁到豫安县内,孟锦辰大病一场,一直没有治好,病情越拖越重,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前世这个时候,孟锦辰还未到方家,寄人篱下。 探子却这个时候孟锦辰已经病入膏肓!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括陪同着,他连夜赶路到了豫安县。 “侯爷,就在前面。”沈括领路。 破旧的苑落,草木都有枯败的痕迹,当是许久没有打理过了。苑中站了一位七旬左右的老翁,沈括上前交涉。 但离得远,沈逸辰听不太清,只是见着沈括脸上明显一愣,才转身回来。 “侯爷……”沈括顿了顿,“孟锦辰……昨晚没了。” 没了?沈逸辰指尖微滞。 沈括继续道:“孟锦辰到了豫安县后,一直借住在朱翁这里。朱翁说孟锦辰得的是痨病,治了许久都不见好,昨夜没熬过去,就没了。朱翁说孟锦辰家中没听说还有旁的亲人,朱翁好心,就出钱将他下葬了,在豫安县往西十里地。” “侯爷,要去看吗?”沈括询问般看他。 沈逸辰不置可否,只是垂眸缄默。 孟锦辰客死异乡,同前世全然不同。 是哪里出了变故? 还是……前世的孟锦辰原本就死了,前世的孟锦辰是假的,有人假借孟锦辰之名到了方家,害得方家家破人亡后又全身而退。 所以,事后他再查也查不到踪迹。 果然是场精心布置好的局。 针对方家的局! 沈括说,同孟锦辰定亲的,是方家四房的女儿方槿玉,并非方槿桐。 可最后孟锦辰却成了三叔的准女婿。 对方心机太深,做事又不留痕迹。 若非重生这一世,怕是没人会发现这个孟锦辰是假的。 孟锦辰到方家是六月里的事。 那他就在京中拭目以待,看来的人是谁! 7.第007章 === 第007章 名帖 === 二八月的天气乱穿衣,果然是的。 昨日城内还各个都穿着加棉的袄子,就着厚底的棉鞋子。今日晨间就起了露水,苑子前养的那些个花花草草又纷纷抬起了头,发起了不少新芽。 真是一日一个模样。 方槿玉看了眼苑中,端起先前备好桑柳茶轻轻抿了一挫,慢悠悠漱漱口。 碧桃捧着衣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今日天气回暖,四小姐,换件薄些的衣裳。” 她手中挑了件柳黄色的云雁细锦衣,搭了一条石榴色的蝶舞百褶裙,看起来既明艳又喜人。 “也将我那套祖母绿的头面拿出来。”方槿玉很喜欢。 来了元洲城十余日,不是大雪天,就是忽冷忽热的,困在医馆里,也就随钟氏去了趟琉璃坊。今日算是暖了,换套明亮衣裳和头面,正好出去走走。 碧桃应好。 衣裳换好,头发梳好,碧桃将嵌着祖母绿宝石的簪子插入鬓间,铜镜里便映出方槿玉一张笑脸。 她和方槿桐不同。 三婶婶很早就过世了,是三伯父既当爹又当娘将方槿桐照顾大的。 虽然府中后院的事有二婶婶看忙照看,但终究是婶婶,不是娘亲,顾及不到细枝末节之处。 女子及笄后就要嫁人,如何出落得体面,修饰一翻好形容讨夫婿欢心,三伯父一个男子既不会,也大抵想不到。 她就不同。 娘亲自幼就教她如何穿识颜色,搭衣裳,她从小就会挑首饰,施粉黛。娘亲也不亏待了她,虽然比不上方槿桐,但她的衣裳和首饰,也都是金贵的。 大凡京中的贵女聚会,她虽算不得身份尊贵的,也算不得华丽体面得,却是最惹眼的几个。 方槿桐都没有她受瞩目。 一个姑娘家,心思都放在对弈上,也不修形容,虽然生得好看,也埋没了。若非有三伯父这么个爹爹宠着,怕是也挑不得好夫婿。 说到底,还是生得好。 可生得好又有什么用呢,方槿玉瞥目,懒得再去想她。 碧桃恰好俯身,笑盈盈看她:“四小姐肤色白皙,这套祖母绿的头面最相衬。” 她也心情大好,在妆匣里捡了只碎玉簪子给碧桃:“赏你了。” 碧桃接过:“多谢四小姐。” 方槿玉安心受了。 簪子插好,又带上了项链和手镯,便只剩还有一幅耳坠子。碧桃绕到身前,将才替她挂好一只,就听苑内有些嘈杂。 “去看看。”方槿玉吩咐。 这“仁和”医馆内,前院才是看病接诊的地方,后院是府宅,特别是西苑这里,最为清净。大伯母才让她和方槿桐两个姑娘家住过来的,鲜有这般嘈杂的时候。 碧桃去看,方槿玉便自己拿了剩下的那枚耳坠子挂上。 眉间的颜色稍稍淡了些,又拿了眉笔仔细勾了勾,含了含胭脂。 等到她这里收拾得差不多了,碧桃才折了回来。 “怎么了?”她好奇。 碧桃道:“听说是三小姐那里丢了些东西,晨间就开始找,没找到,就唤了府中的其他人来帮忙寻。” “丢了东西?”方槿玉倒是意外,这‘仁和’医馆也住了些时候了,下人都手脚干净,她的东西都是随意搁在厢房里头的,没藏着掖着,也没见什么东西少了。 只是听碧桃这么一说,她也警了警,朝碧桃道:“将咱们的东西收安稳些。” 碧桃点头。 但转念一想,方槿桐丢的什么东西? 平日里在方府,她也有气不过方槿桐的时候,就随手将她的簪子扔了,沉到湖里解恨。便是方槿桐隔了几日,忽然发现东西少了,最多抱怨几句记性越发不好,东西又不知去哪里了,没这般紧张过。 几枚簪子,镯子在她眼中不值钱。 方槿玉就更好奇了些:“碧桃,去打听下,三姐姐那里丢了什么?” 听说前日方槿桐的白瓷花瓶碎了一个,腊梅花枝落了一地,方槿桐气了好久,她心中也欢喜了好一阵子。 今日方槿桐又丢了要紧东西,她觉得这天色真是莫名好了许多。 ***** 西苑另一头,阿梧将床单被褥翻了十余遍了,还是摇头:“三小姐,又找过了,还是没有。苑子里大公子也差人在找,眼下还没消息。” 方槿桐就似泄了气了蚱蜢一般,怏怏趴在临窗的小桌上:“应当是去琉璃坊的时候丢了。” 要真丢在医馆外,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南萧北席”,五十年一遇的南北大国手对弈就在明日,各地的棋手齐聚一堂,还有不少人是从苍月,燕韩,南顺,甚至巴尔和羌亚赶来的。 无一例外,都在翘首期盼明日的盛会,她今日却发现名帖丢了! 明日的对弈定在“清风楼”,这“清风楼”的名帖一票难求。 便是外围的几处酒楼和茶庄都已经被来人包了,没有名帖,就算是这些外围的酒楼和茶庄她都进不去,更何况‘清风楼’? 这名帖还是阳平想法子弄到的,听说她要来元洲城,才给了她,让她去好好看看,回了京中还要同她们说道的。 阳平郡主的母亲是安阳长公主,父亲是定北侯,在京中身份尊贵显赫。 可就算是阳平也花了不少功夫,才弄到了一张名帖,偏偏在眼下这节骨眼儿的时候,她竟然弄丢了,该要怎么办才好了! 方槿桐整个人都懵了。 先不说爹爹本就不大赞成他去清风楼看棋,说人多眼杂,她又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她好说了许久,还搬动了大伯父才说服爹爹。爹爹才同意让二哥带她去,她女扮男装,只安静看棋,旁的非礼勿视。这下倒好,名帖都没有了,更没有理由去了。 南萧北席,北派的席仲绵大国手,手下的弟子如云,弟子中都已经有不少是大国手的境界。 南派的萧过却是这些年忽然鼎盛起来的,连战了二十四场,无一败绩。 这场南北对决,不仅是南北两大流派之间的对弈,更是年资辈分间的挑战。 维护席大国手的大有人在! 看好萧过的也比比皆是。 方槿桐看过从小就敬佩席大国手,他的棋贴子,她每本必看,模仿得也多。 萧过近两年来气势如虹,他的棋贴她也看了十之八/九。 全然不同的两种棋风,明日约占清风楼,她是有多大心才会将名帖弄丢了。 早知道,就不该日日带着。 阿梧看她这幅模样,眼睛都似是红了,便上前宽慰:“三小姐,不然去请大公子帮忙,看看能不能求到一幅名帖。毕竟,大公子在元洲城内说话也算有些分量的。” 阿梧哪里懂! 明日就是对弈了,就算是爹爹肯帮她,都不一定能拿到名帖了,方槿桐托着腮,迷迷糊糊捂了捂鼻尖,脑中乱七八糟想了一通。 ***** 另一头,碧桃回了厢房,掩上房门。 “打听到了?”方槿玉迫不及待,眼中盈盈期许。 碧桃点头:“听说是三小姐的名帖丢了,大公子让府中都在帮忙寻。” “名帖?”方槿玉咬了咬唇,什么名帖这么要紧? 碧桃悄声道:“‘清风楼’的名帖,明日南北两大国手在清风楼对弈,没有这帖子,连外场都进不去。这帖子还是阳平郡主给三小姐的,一帖难求。眼见着明日就到时间了,元洲城的客栈也都住满人了,这时候若是丢了帖子,哪里还来得及再求一个。” 清风楼?方槿玉眼前就亮了,她倒是信的。 方槿桐也没旁的爱好,就爱些棋棋子子的,这帖子要是丢了,怕是要窝火上好久。 倒也用不到她去落井下石了。 方槿玉笑了笑,扶了桌沿起身,“碧桃,看着今日天气好,我们去城里走走。” 碧桃点头。 …… 许是心情好,看到苑中的景致便处处都好。 方槿玉都认真赏了赏长廊顶端的雕花横梁,是药材的名目和图样。 平日里还不觉,眼下才晓精致。 沿着长廊行至中庭,却见到方如旭同人在中庭的苑子里说话。 瞧那人的模样,她没有见过,应当不是医馆的人。 身材笔直而挺拔,手中又握着佩刀,莫非是洛容远? 爹爹一定让她跟着三伯父和方槿桐来元洲城,不仅是同他们一道来元洲城看大房一家,更是因为他们到了元洲城后,还要去定州洛家。 方槿桐的姨母是定州的知府夫人,顾氏。 顾氏的儿子洛容远年纪轻轻就是左前卫副使了,前程不可限量。 爹爹让她跟着三伯父,其实就是让她跟去定州洛家。 虽然方槿桐才是洛容远的亲表妹,但爹爹说了,她只管去,虽然方槿桐才是洛家的外甥女,但她也是跟着唤声姨母的。方槿桐同洛容远未必能看对眼,从前洛容远到方府的时候,她扭到脚,洛容远扶了一把,许是对她有好感的。若是她这趟去,讨好了顾氏也好,得了洛容远另眼青睐也好,没准这洛容远就成四房的女婿了。 那四房就再不必窝在京中,受三房的气了。 这些话,方世平自然不会同方世年说起,只是私底下交待了方槿玉。 方槿玉也见过几回洛容远,只是见着背影似是差不多高矮,又陪着刀,端正立着,想着许是洛容远从定州来借方槿桐父女了,便理了理头发和衣裳,缓步上前:“二哥。” 方如旭和那人同时回过头来。 不是洛容远,方槿玉心中有些失望。 方如旭应了声:“槿玉。” 言罢,转向沈括道:“这是舍妹,方槿玉。” 她也只得挤出一丝笑意。 沈括拱手行礼:“方小姐好。”都是方家的堂姐妹,长得同方家三小姐有几分相似,不过衣裳却明亮了许多,让人瞩目。 方槿玉本不想久待,便福了福身算作回礼,又朝方如旭道:“不打扰二哥同客人说话,我先出府了。” 方如旭应好。 待她离开,沈括才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封来:“侯爷让带给三小姐的。” 沈逸辰?方如旭尴尬笑了笑。 沈括也促狭赔笑。 昨日的事,两人都心照不宣。 只是对方是三叔的客人,方如旭也不好贸然拒绝,只得先接过,再想着推辞:“这是?” “‘清风楼’的名帖。”沈括握了握刀,直言道:“侯爷说,三小姐若是不收,就让末将在此自刎了。” 方如旭嘴角皱了抽。 沈括嘴角也抽了抽。 两人又心照不宣得笑了笑。 ***** “‘清风楼’的名帖?”方槿桐将信将疑接了过来,此时清风楼的名帖不说价值连城,就算是千金都有人愿意掷的。 拆开信封,她仔细端详。 清风楼的名帖她看了不说几百次,一百遍起码是有了。 这的的确确是清风楼的名帖,如假包换。 阿梧面露起色:“这下好了,三小姐不用发愁了。” 方槿桐却恼得很:“果然是他偷的!” 8.第008章 === 第008章迎候 === “阿嚏!”马车内,沈逸辰喷嚏连连。 郭钊闻声,掀起帘栊入了马车:“侯爷,前面不远就有村镇,可要再煎一副药喝?” “不必了,无碍。”沈逸辰摆手,郭钊退了出去。 他端起面前的水面,微微抿了一口。 帘栊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今晚当是在马车上过了。 他此番奉召入京,需在二月二十六前入宫觐见。 他在元洲城已经耽误了几日,中途又去了一趟豫安县,剩下的时间容不得他再回趟元洲城去见槿桐。 ‘清风楼’的名帖,他便让沈括送去元洲城给槿桐。 沈括不在,他跟前的贴身侍从便成了郭钊。 郭钊和沈括不同。 沈括是将才,后来随他征战西南,抵御南蛮,是可以统兵数万的将领。而郭钊是江湖人士,武艺超群,幼时一门受了父亲的恩惠,才一直留在怀安侯府内。 上一世尾声,就是郭钊拼死护着他,他才几番得以从宫中暗卫和南蛮死士的追杀中化险为夷。 景帝的目的是他,不是槿桐母子。 所以逃出彤郡后,他就托郭钊带着槿桐和小宝寻另一条道离开。 虽然他不知道前一世最后如何了,但有郭钊护着,槿桐和小宝当是无恙的。 只可惜,他没有看到小宝长大。 终究是他对不起他们母子。 沈逸辰放下水杯,指尖轻叩杯沿。 郎朗夜空,无半点星目,过了许久,他才入梦。 梦到的都是旧事。 梦到在怀洲时,槿桐提起弘德十九年,席仲绵和萧过在元洲城的那场对弈。听闻当时不仅是长风,就连苍月,南顺,燕韩,甚至巴尔的棋坛都到齐了一半。 槿桐每每提起,都遗憾不已。 她明明有‘清风楼’的名帖,等到了元洲成却不知道在何处弄丢了。阖府上下找了整整一日都没找到,大哥和二哥四处帮她想办法,但对弈就在明日,怎么也弄不到多的名帖来。 最后,她勉勉强强在外围的酒楼远远瞄了一眼,回头还哭了好几日。 后来听别人说起,‘清风楼’的这场对弈经典至极,席仲绵和萧过执黑白棋子各自厮杀,这场对弈丝毫不亚于两军阵前对阵,可惜她没能亲眼见到。 据说对弈的结果,是萧过略输了半颗棋子,席仲绵老先生以半颗棋子险胜。但事后有在现场看棋的人说,这半枚棋子其实是萧过有意输掉的。 萧过其人在棋坛素有傲骨之称,为何要让席仲绵半枚棋子? 她百思不得其解。 清风楼的棋谱,他见她摆过了多回。 到底是遗憾的。 …… 梦中场景一换,他让沈括寻到了‘清风楼’的名帖,送去了‘仁和’医馆。 可惜梦中只看到她背影,却看不清她的脸。 但直觉告诉他,应当是清风霁月,眉眼灿烂。 他连清风楼的名帖都想办法拿到给她了,她这么在意这场对弈,肯定感激得泪流满面。 才会一路上都念着他,害得他喷嚏连连。 等她也回了京中,应当是要找他上门道谢的,他便离做三叔的女婿更近些了。 反正来日方长。 他此番会在京中小住半年,而最多三月末,槿桐也会从定州回京。 他有的是时间和她朝夕相处,就如同前世时一般。 日久生情,和和美美。 睡梦中,沈逸辰都笑了出来。 这一晚上,便都是美梦,甜得“可耻”…… 等从梦中醒来,郭钊来说,离京城只有二十余里了。 沈逸辰应了声好。 就悠悠拿起书卷,在马车内打发时间。 郭钊才退了出去。 还有二十余里就到京中了,沈逸辰又缓缓放下书卷,伸手掀了掀车窗上的帘栊,向外望了望。 加上前世,他似是有许久没有到过京中了。 ——弘德十九年,先帝尚在,太子未废,景王还在京中,才封了亲王,意气风发。还请他做媒,向二叔求娶了安安了。安安出嫁时,景王信誓旦旦,说只娶安安一人,日后连侧妃都不要,只好好照顾安安。那时他同景王亲厚,他到京城住的是景王府,可以和景王用同一个碗喝酒,夜话时同塌而眠。他们自幼以‘兄弟’相衬,他少有唤景王‘殿下’,唤的是“子笺”…… ——弘德二十一年,废太子,先帝薨,他和二叔力保景王登基,怀安侯府一门荣耀。 ——弘景七年,景帝赐死了安安,将二叔下狱,派了宫中最精锐的暗卫连同南蛮的死士到怀洲取他的性命,害他妻离子散。 …… 若非真实经历,就不会历历在目。 人非圣贤,怎么会不耿耿于怀? 思绪中,马车缓缓停下了下来。 还有二十里才道京中,郭钊却掀起帘栊,让他看:“侯爷,景王亲自来京郊接您了。” 李子笺…… 帘栊外,马蹄飞踏,三骑一前两后朝马车这端来。 临到车前,又勒紧缰绳,马蹄急刹,溅起一阵扬尘。 “沈逸辰!” 沈逸辰微微阖眸。 片刻,才睁眼,掀了帘栊下马车。 马车外,一袭锦衣华服映入眼帘。 玉冠束发,靛青色的利州锦缎上是金丝线绣着的腾云四爪金蟒,脚踏官靴,神采奕奕,应是才下了早朝便直奔京郊而来。 收起马鞭,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缰绳递给了一侧的侍从,半是怒气,半是怨气上前:“沈逸辰,有你的!迟了几日来京中也不让人捎信来,害得本王日日都在这里等。” 言罢上前,伸手揽在沈逸辰肩膀:“快说说看,是不是在元洲城看上哪家姑娘了?要真是的话,便看在这姑娘份上,这笔账本王就不同你算了!” 沈逸辰敛声。 景王停下脚步,眉头微拢:“逸辰?” 他今日很有些奇怪。 沈逸辰才转眸看他,应道:“是,大理寺卿方世年的女儿,方槿桐。” 啊? ***** 元洲城内,自卯时起,四方街附近就热闹了起来。街道两头人影重重,大都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一面说话,一面踱步往清风楼方向结伴去。 其中几人,方槿桐认识,是她在京中见过的棋士,眼下都来了元洲城。 官府的衙役拦下马车,方如旭上前交涉,片刻才折了回来。方如旭一面掀起帘栊,一面“啧啧”叹道:“幸亏听了你的,今日早出来了。四方街附近便开始禁马车了,剩下的,我们得走着去。” 方槿桐一身牙白色的男装,头上一枚素玉簪子束着发。她的个头原本在同龄的世族小姐里就算高的,但如今束着发,扮起男子,便像矮了半截似的。 “阿梧,帮我看看头发。”清风楼的名帖只能方槿桐一人进去,带不了阿梧,若是束发散了,才是出乱子了。阿梧上前替她拢了拢,也只见有些细丝垂下来罢了,旁的并不打紧:“三小姐放心,簪子束得紧,不会散的。” 方槿桐这才莞尔。 又伸手进袖袋里,掏出那枚名帖看了看。 没丢,还在。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若是今日再丢了,她哭死在清风楼外也无济于事。 “这回可收好了,沈括都走了,再没有人给你送名帖来了。”方如旭从她手中拿过来,看了看,才故意同她打趣。 方槿桐睨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拿回名帖,一面往袖袋里收好,一面道:“这‘清风楼’的名帖本来就是他从我这里偷偷拿走的,否则哪有这么巧的事,刚好我的名帖丢了,又没同外人说起过,他恰好手中就有一个,还掐指一算,就让人假惺惺给我送回来了?” 确实,方如旭也想不通。 “那沈逸辰图什么?”方如旭不死心。 方槿桐伸手抚了抚额头:“他若不是小气,一直耿耿于怀白瓷花瓶那回的事;就定是脑子有问题,尽做些分不清东西南北的事。这样的人,以后绕道走就好。说不定下次遇到了,还会厚着脸皮,让我谢谢他送名帖给我。” 方如旭啼笑皆非。 言语间,清风楼就在眼前。 四层的雅致阁楼,就在四方街正中间。 席萧两大国手的对弈,已时才开始,清风楼外已经人满为患。 方如旭便道:“快些去,兴许还能有个好位置。二哥在这里等你,看完了就出来寻我。” 方槿桐从善如流。 一楼大堂处,棋童见了她手中的名帖,便上前招呼:“公子,请随我来。” 方槿桐跟在他身后。 验贴的档口共三处,连在一起,中间有隔断隔开。 方槿桐递上名帖,名帖正中烫了半个金印,金印旁是印上的‘清风楼’三个字。 验贴人接过名帖,仔细看了看,接过来的名帖要和手中的另外半个金印模子完整凑上才能入内。而每道金印的纹路都不全相同,仿也仿不出来。果然细致,方槿桐心中叹了叹,难怪清风楼的名帖难求,也不怕旁人仿,是有缘由的。 验贴之人又起身,从身后的锦盒中挑处了一枚对应的玉箸给她:“公子,请从此处上二楼,落座白云间。” 方槿桐谢过。 清风楼共有四楼,对弈的棋座设在二楼。二楼的座位是最适合观棋的,能在近处看到席大国手和萧大国手。方槿桐喜出望外。她的位置就在正中偏右一点,不仅可以看到全部棋盘,就连对弈之人的眼角眉梢都能看得清楚。 是上上位! 这白云间有差不多两部马车大,隔间同隔间之间只有木梁隔断,没有砖瓦,木梁之间挂了霜色的轻罗幔帐,很是典雅,透过这层轻罗幔帐,隐约可以看见两侧隔间里的人。 右侧的隔断空着,想是人还没到。 左侧的隔断里,却隐约见到两道人影。 一人一贴,是清风楼惯来的规矩,这隔间里怎么会两人? 而左侧的隔间内,仆从模样的男子顿了顿,轻声道:“东家,白云间的名帖前日里给了怀安侯,来的这位,似是没在怀洲见过。” 肖缝卿慢慢放下茶盏:“嗯,是个姑娘。” 9.第009章 === 第009章名册 === 姑娘?肖挺倒是意外。 世族名媛中喜好棋艺的确实不少,但少有姑娘家会亲自来清风楼观棋的。更何况,肖挺皱了皱眉头,更何况这白云间的帖子还是怀安侯的。 东家有意拉拢怀安侯,白云间来的人却不是怀安侯。 肖挺询问般看向肖缝卿,可是要去查一查? 肖缝卿自顾品茶,面上的神色却并不在意:“你知道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肖挺会意:“是,东家。” …… 已时将近,清风楼里的人越来越多。 先前白云间右侧的隔间里,也有人落座了。大国手对弈的棋座在二楼,故而二楼的隔间最少,也最是清静。 方槿桐环顾四围,总共也不过十二个大隔间。想要拿这样位置的名帖,光凭一掷千金都不行,阳平竟然能寻到清风楼的邀约! 方槿桐心中唏嘘。 再仰首,只见三楼同四楼的人似乎就多了。 从三楼和四楼看下来,应当只能看得见两位大国手的头顶,是看不到棋盘的。故而三楼和四楼的南侧各有一个巨大的棋盘悬挂着,届时有棋童按照二楼的棋局摆棋。 元洲城的清风楼是有名的风水宝地,诸如这样的对弈棋局,珍宝拍卖,大家讲坛都在清风楼,连京中的思宝阁都望尘莫及。 也不知这清风楼的东家是何人? 胡乱思绪中,堂内的金钟敲响,守钟的棋童朗声道:“辰时八刻,有请大国手。” 须臾,楼内便安静下来。 二楼大堂的十二座屏风后,陆续走出来两人。 前方的一人白须冉冉,身着青色的大袍,显得庄重而威严。席仲绵座下弟子三十六人,各个在当今棋坛里都拿得出手的,一代宗师,有这样的风骨不足为奇。 方槿桐在京中见过席大国手几次,只是远远看到,并没有亲眼见过他对弈,但他的棋谱,她每局都看,她最敬重的棋手便是席大国手。 席仲绵从屏风后走出来,方槿桐不由坐得端正了些。 席仲绵身后便是萧过。 都传萧过是怪才,为人孤傲,不喜与人为伍。 四五年前才初出茅庐,用了三年时间击败了南派各大高手,一时声名鹊起。既不收徒,也不传艺,所有的时间不是用来下棋就是用来看棋,时常废寝忘食,所以棋艺之精湛,成为南派棋艺的巅峰。 方槿桐一直以为萧过是四十上下的大叔,却不想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好棋者往往以棋艺较高低,忽略了年纪。方槿桐又是头一次见到萧过,所以吃惊不少。 左侧的秋风间里,肖缝卿端起的茶杯悬在半空,凝眸看向刚刚落座的萧过,嘴边微微勾了勾,也看到他向这边看来。 辰时八刻,两人各抓一把棋子,交由棋童并数,若为单数,右侧执黑子,若为双数,左侧执白子。黑子先执棋。 棋童认真数完,将黑棋盒置于席仲绵跟前,白棋盒放于萧过身前。 已时到了。 秋风间内,肖挺屏住呼吸:“不知萧二公子能否赢过席老先生。” 肖缝卿也不抬眸,凉凉道:“他会的。” …… 开局。 下棋的人心无旁骛,随着黑子白子交叉落子,观棋者却有不少已经按耐不住,能零零散散听到叹息声和感叹声。观棋不语,但身在南北两派大国手的棋局里,不见得能控制得住情绪。 这样的棋往往下得慢,但萧过却明显落棋利索。 在这样的一场对弈中,最怕便是输了心态,失了平常心,便等于丢了棋局。萧过继续快而准,席仲绵却依旧不急不缓,当稳则稳,棋局一时难分上下。但席老先生走得步步精湛,相比之下,萧过倒是稍弱一些。 已时三刻,萧过依旧快步落棋,全然没有旁的思绪,而席老先生却开始明显心有旁骛。 每掷一子,都忍不住抬眸打量对面之人。 方槿桐的座位离得近,席老先生什么棋局没见过,对弈场上输赢是常有之事,以席老先生这般年纪,不至于会被萧过逼到慌乱的地步,她能明显看到席老先生额头上的汗水。 已时四刻,席仲绵挥了挥衣袖,执棋盒。 意思是,要暂歇。 高手间的对局往往不是在一两个时辰之内决胜负的,席老先生年事高了,要暂歇也在清理之中。 棋童上前封存棋盘。 有人上前扶席老先生起身,方槿桐离得近,既看得到席老先生错愕摇头,也隐约听到了他口中小声重复的“怎么会”“不可能”几个字。 其实,方才的那几步棋萧过走得并不算好,这样的棋艺要成为南派宗师未免有些牵强,方槿桐有些看不懂这场对弈。 中途暂歇有小半个时辰,眼下也到了午间,清风楼各层的露台都设了茶歇。紧张的气氛过后,观棋者可以小歇,再等棋局继续。 方槿桐起身,去楼台拿了些吃食,也听二层的观棋者议论了一些今日的棋局,大多是席老爷子更胜一筹,萧过太过激进之类。能在二层的都是大家,她不好参与,便抽身回来,只是路过秋风间时,脚下停留了稍许。 “姑娘看什么?”肖缝卿并未看她,眼睛盯着手中的书卷,却开口同她说话。 听到姑娘两个字,方槿桐心中一慌,见四围没有旁人,才走了进去。 肖缝卿抬眸看她。 “你怎么知道?”方槿桐诧异,但对方既然没有当众拆穿她,也不会给她难看。 肖缝卿笑了笑:“耳洞。” 方槿桐才伸手摸了摸,而后又悻悻收手。 肖缝卿放下手中卷轴,“到我问了,姑娘方才看我做什么?” 方槿桐有些不好意思,便也不隐瞒:“清风楼的名帖只能一人进入,方才见你这里有两人,所以好奇罢了。” 肖缝卿又笑:“他是清风楼的掌柜。” 清风楼的掌柜?方槿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清风楼的掌柜自然是可以随意出入。 可清风楼的掌柜为何会在秋风间里? 肖缝卿仿佛洞察她心思一般,礼貌道:“在下是清风楼的东家。” 清风楼东家? 方槿桐却意外了,能经营清风楼的必然是国中首屈一指的商贾,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个五官精致,温雅如玉的公子。 “姑娘不信?”肖缝卿问。 “哦,不是。”方槿桐有些懵,但又不好说,她以为清风楼的主人会是个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流着油水的商人罢了,谁知,竟然是这样模样清秀的? 方槿桐眼眸微动,见他手中的书卷合上,扉页上写了“纪九残局”几个字,便灵机一动,话锋一转:“纪九残局?” 肖缝卿适时递给她。 她接过,只看了一页,脸上笑容便明媚起来:“真的是纪九残局?” 肖缝卿点头:“是孤本,姑娘见过?” 方槿桐有些激动:“我早前见过两张残页,没想到真有孤本……”眼睛盯在书页上,有些爱不释手。 肖缝卿嘴角微挑:“那便送与姑娘了。” 方槿桐以为听错,诧异看他,这等珍奇的孤本。 肖缝卿道:“我看过了。” 方槿桐也笑了笑,俯身还他:“多谢公子借阅,我也看过了。” 无功不受禄,她同他又不认识。 恰逢棋童敲钟,棋局继续。 方槿桐告辞,他也不留,只是嘴角牵了牵。拾起书卷在鼻尖轻放,有白玉兰的味道。 敲钟过后,席仲绵和萧过相继回场。 堂中,席仲绵和萧过对坐。 方槿桐只觉萧过面色依然如旧,席老先生似是脸色更为苍白了些。 方槿桐有不好预感。 黑白棋子相继贴入,在棋盘上走出一局金戈铁马,气吞山河。 只是席老先生分明越走越好,棋路越加分明,气色却越来越难看,就连右侧之人都忍不住猜测,席老爷子今日怎么如此奇怪? 更奇怪的是萧过,分明要输棋了,却面色不改。 申时,萧过盒上棋盖。 棋童上前数目。 “黑棋胜,半子。”棋童的声音响彻清风楼。 周遭赞叹声并着嗟叹声都有,瞩目中,萧过起身,拱手朝席老道了声:“萧某输了半子,心服口服。” 席仲绵已面色惨白,若非棋童一侧搀扶着,近乎站不起来。 萧过侧目,看向席仲绵时,席仲绵心底一惊,满眼慌乱,全然失了准则。 肖缝卿低头,随手提笔,在那本名册上用红笔划掉了“席仲绵”三个字。 密密麻麻的名册,共计二十二人,加上“席仲绵”在内,共计划掉了二十一个。 肖缝卿搁笔,复仇名册内只剩最开头的三个字“方世年”。 10.第010章 === 第010章公道 === 朱红色的墨迹未干,晾在一处。 肖缝卿没有移目。 清风楼内,席仲绵和萧过都已离场,楼内的观棋者也纷纷结伴离场,只剩下了零零散散几人。 肖挺上前询问:“东家,方才棋歇时,萧二公子让捎句口信给东家,说想单独见见东家。” 肖缝卿抬眸,方槿桐将好从隔断前走过。 他拾起那卷“纪九残局”,上面残留的白玉兰花香便顺着肌肤渗入四肢百骸。 “跟去看看,怀安侯府应该没有这个年纪的姑娘。” 肖挺接过,应了声“是,东家”。 ****** 清风楼,四层。 观棋者已尽数离开,只剩了几个棋童在简单整理。 露台外,萧过负手而立,凭栏远眺,远不如先前对弈时的戾气。 肖缝卿缓步上前,周围的棋童低头问好:“见过东家。” 他颔首莞尔。 “肖挺说你要见我?”肖缝卿走上露台,与萧过并肩。 清风楼在四方街的中央,凭栏望去,可以尽数看到元洲城内精致,恢弘大气。 “肖老板,我想亲自找你道谢。”萧过转身,拱手一拜,“若不是肖老板邀请,席仲绵不会答应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我对弈,我也下不出这盘复棋,为我父亲正名。” 复棋,便是下过的棋,重新再走一次。 二十年前,席仲绵已是北派棋手的宗师,在一场不受瞩目的对弈中,输给了萧父,为挽回颜面,诬赖萧父私藏棋子。那场对弈原本萧父已经胜出了半子,却因私藏棋子作弊而被驱逐,还断了一指。一个棋士的名声一旦坏了,断一根指头同断一双手没有区别,前途已经毁了。 席仲绵是声名赫赫的大国手,而萧父不过一个默默无闻的棋士,有谁会为了一个棋士去得罪大国手?萧父走投无路,只想再次约站席仲绵。结果席仲绵却宣布从此禁手,只授徒,不对弈。萧父连最后为自己正名的机会都没有,于是郁结在心,早早就过世了。 萧过的这局棋,走得便是复棋。 复的是父亲当年同席仲绵的那局棋。 只是,他走得是席仲绵当年的白子,席仲绵走得是当年父亲的黑子。所以开始时,席仲绵并未觉得异常,忽然意识到这是那局复棋时,心中就失了准则。 清风楼的这场对弈,来了棋坛半壁。“南萧北席”的较量,早已被人津津乐道,这场棋局的棋谱,只要有人有心,就会同二十年前的棋谱对比。 对席仲绵来说,一个大国手的声誉远比胜负更重要。失去声誉,他就会失去在棋坛的一切!背负万千骂名,被人不耻。 “萧二公子不必谢我。”肖缝卿嘴角微牵:“我肯帮你,也是我有私心。” 萧过转眸看他:“萧某有一事不明白,凭肖家的势力,肖老板若是想对付席仲绵其实轻而易举,为何非要找我?” 肖缝卿本在凭栏远眺,听到这句,指尖才微微滞住,回眸看他:“对付一个人很容易,不容易的是拿走他最在意的东西。” 肖缝卿垂眸。 再睁眼,目光留在四方街上,穿着一身牙白色男装,一枚素玉簪子束发的方槿桐身上。 稍稍抿唇。 ***** 黄昏刚过,“仁和”医馆内,四下开始掌灯。 东苑,钟氏坐在临窗的小榻上,抱着岁岁玩布袋玩偶。布袋玩偶是只老虎,模样却憨态可掬,岁岁很是喜欢,一直抱着不肯放。 这是方槿玉昨日买来给岁岁的。听说方槿桐丢了清风楼的名帖,阖府上下都在帮忙找也没寻到,在厢房内怏怏趴了一日,方槿玉别提心情多愉悦。想着既然方槿桐明日无事可做,正好约她去陪岁岁玩,顺便看一看方槿桐那张闷闷不乐的脸。 谁知今日等她拿了新买的布袋玩偶去东苑时,却听说方如旭和方槿桐去清风楼了,她还楞了许久。岁岁却喜欢这个布袋老虎得很,她就在钟氏这里玩了一日。 黄昏过后,苑里来人说二公子和三小姐回府了,要来看小少爷。 不仅人来了,还买了风车和拨浪鼓来,岁岁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了。 小孩子又贪心。 怀中抱着布袋老虎,手里拽着拨浪鼓,还嚷着让钟氏给他转着风车玩。总之,嘴里呵呵笑着,还朝方槿玉几人牙牙学语,连心不在焉的方槿玉都逗乐了。 隔了不久,岁岁饿了,奶娘抱了走。 几人就在屋内陪钟氏说起话来。 钟氏会下棋,偶尔也会看棋谱,听说今日是南北两大国手的对弈,便问起方槿桐清风楼里的见闻。 方槿桐就捡了重点说,譬如席老先生执黑子,萧过执白子,萧过下得果敢,席老先生到后来稍稍有些力有不逮之类,最后席老先生险胜了半枚棋子。 说到后来,方如海回了苑中。 钟氏起身接了他手中的外袍,随意闲话了两句。方如海听他们在说今日清风楼的事,也加入进来。说今日城中都在议论这场对弈,这场对弈本身就有看头,除了是南北两派的角逐之外,还有就是席老已经封棋了,能和萧过对弈其实出乎圈内人的意料。再者棋局下得很精彩,一波三折,先是席老占上风,紧接着被萧过逼平,最后险中求胜。 元洲城算北派,席大国手是北派巅峰,他胜了整个元洲城都面上有光,是福地。 有称赞的,也自然有诟病的,也有人说萧过分明胸有成竹,最后不知晓什么缘由让了半子给席老,许是看他老人家气色不好之类。 总归,这一场举世瞩目的对弈落幕,元洲城也算在棋坛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 回到西厢房,方槿桐辗转反侧。 席仲绵的棋谱她都看过,大热的,冷门的,甚至坊间出售的冒名的。 今日这局棋,她总觉得在何处见到过,似是就是席仲绵过往的棋谱之一。从东苑回来,她翻了好几本,一直没有找到,夜深了,才熄灯上榻。 如果她都觉得似曾相似,但一定还会有旁人有这样的念头。 只是她今日观棋的位置极佳,看得清楚对弈两人脸上的表情变化,席老先生的模样似是……似是慢慢通过对弈,认出了对方一样。 但萧过的神情就让人看不透了。 这场棋若说是萧过胜了半子,她还相信些。 思来想去也没有结果,大国手之间的顶尖对决,她恐怕还缺些火候看懂。 转念一想,今日的位置真实是好,等回京之后要好好问问阳平,她如何拿到了这样的名帖的。 ***** 翌日,一条消息震惊了元洲城。 也震惊了整个棋坛。 席大国手在昨日对弈后,忽然中风,瘫痪在床,日后怕是再起不来身了。 开始时,还以为是误传的消息,后来经多位大夫确认,消息属实。 一时哗然。 方槿桐是今晨知道的。 “仁和”医馆是元洲城最好的医馆,有人连夜请了方世万出诊。元洲城内的大夫会诊了一夜,老爷子的病算是救回来了,却中风瘫痪了。 方世万晨间回的医馆,阿梧知晓后就慌慌张张来寻方槿桐了,方槿桐才从梦中乍醒。等方世万黄昏再去复诊时,方槿桐央求大伯父带她一道,方世万经不住她哄,便让她做了回拎药箱的学徒。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昨日还在清风楼神采奕奕,迎战萧过的席老,今日就瘫在床榻上,眼窝深陷。意识是清醒的,只是嘴边不停抽搐,口吐着沫子,动不了,也说不了话。方槿桐看得有些心酸,大伯父复诊完,就拎着箱子随了大伯父出院。 毕竟是最敬仰的大国手,方槿桐心情有些低落。 出院时,将好见到肖缝卿入苑落。 肖缝卿看了她一眼,并未招呼,她也没有贸然应声。她想,他是清风楼的东家,昨日席老先生还在清风楼对弈,今日病成这幅模样,他来看看也是应当的。 仆从领着肖缝卿到了屋内,然后去给他沏茶。 屋内就剩了他和席仲绵两人。 席仲绵见了他,有些激动,只是口不能言,也不能动,眼中似是很有些复杂意味。 肖缝卿也不看他,望了望着屋内的陈设,悠悠道:“席老爷子是否想问,萧过同我是不是一伙的?你们之间的事,我知道多少?” 席仲绵眼中惊愕。 “那我可以告诉老先生,萧过是我专程找来的。” 席仲绵难以置信看着他。 肖缝卿踱步上前:“席老爷子,我是燕塘黎家的后人,来找你讨公道的。” 黎家?席仲绵忽然想起何事,便拼命得想后退,只是动惮不得,就越加惶恐瞪圆了眼珠看他。 肖缝卿继续不紧不慢道:“当年黎家遭灭门,一门上下,死了足足一百余口人。构陷黎家的,一共二十二人,老爷子是第二十一个。” 席仲绵惊恐摇头。 “我爷爷视老先生为至交,知己,没想到却被老先生最后的一番供词送掉了一门百余口人的性命。老先生,我如今代爷爷向您讨回来,不过分。”肖缝卿看他。 席仲绵想挣扎,只是拼了命也动弹不了,而屋内的仆人去奉茶了,也没有旁人。 挣扎之时,屋外有脚步声传来,是奉茶的仆从回来了,席仲绵好似看到了生机。 肖缝卿也转身:“席老爷子,想必今日来探望你的人不少。我若是你,就好好享受今日,因为过了今天,你就不是过往那个德艺双馨的大国手,而是一个靠作弊赢了对弈,又逼死一个棋士的无德之人。” ***** 离开苑落,上了马车。 肖挺就在马车中:“东家,打听到了,昨日持了怀安侯名帖的那位姑娘……”肖挺欲言又止,肖缝卿抬眸看他,示意他说。 肖挺沉声道:“是方世年的女儿。” 11.第011章 === 第011章诊脉 === 方世年的女儿,方槿桐。 方世年的长兄在元洲城开了一家“仁和”医馆,方世年是带女儿来元洲城看望大伯父一家的。同行的还有方家大房的次子方如旭,四房的女儿方槿玉。 方槿桐姨母在定州,方世年应当还会带女儿去一趟定州,而后返京。 肖挺将探到的都说了出来。 肖缝卿没有作声。 肖挺又道:“还有东家让查的凤安孟家,孟锦辰,方才来消息了。” 肖缝卿才瞥目看他:“他人在哪里?” 肖挺道:“入葬了。” 肖缝卿眉头微醋。 肖挺继续道:“我们的人一直在凤安县找他,结果孟锦辰早前便离开了凤安,从凤安县辗转到了灵壶镇,又从灵壶镇到了豫安县。等我们的人寻到豫安县时,孟锦辰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肖挺叹道:“听说是痨病,一直病了好些年了,拖到了几日前才咽气,还是好心人帮忙下葬的。” 肖缝卿缄默,良久问道:“孟家还有别的人吗?” 肖挺摇头:“没有了。” “送笔银子给替他下葬的人。”肖缝卿言罢,掀起帘栊,道了句:“开车。” ***** 翌日,方槿桐本想再随大伯父去席大国手处复诊。 爹爹却有事寻她。 仁和医馆南苑内,方世年正同方如旭一处说话,家仆领了方槿桐来,叔侄二人的话才停下来。 “爹爹。”方槿桐踱步入了屋内,上前挽了方世年胳膊,“爹爹有事寻我?” 她今日在医馆又见到宋哲了。 宋哲三天两头就往医馆跑,说明大理寺那边棘手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方如旭拱手:“三叔,那我先去准备了。” 方世年点头。 看着方如旭出了大厅,方槿桐才问:“爹,二哥做什么去了?” 方世年应道:“今日宋哲来了,京中出了些事情,爹爹要立马赶回京中去,晌午就走。” 晌午?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是晌午了,走得这么急?方槿桐想也不想便知是大理寺内的事情。爹爹告假一月,一日没得闲不说,总共离京才半月就得回去了。 方槿桐转身:“那我也去收拾。” “槿桐。”方世年唤住她,“爹爹让你来,不是告诉你一声收拾行李回京的,你姨夫和姨母还在定州等你。” 说起定州,方槿桐其实并不想去。 倒不是因为姨夫姨母的缘故,主要是洛容远。 “爹爹,要不我先同你回京,日后再一道去定州看姨母。”方槿桐哄道:“爹爹也有些时候没见过姨夫姨母了,正好一道去。” 案几上有茶水,方槿桐便拎起茶壶,给爹爹倒了一杯。 方世年如何不知晓她的心思,手虽接过茶盏,嘴上还是道:“你表哥正好从军中告假回来,也就是这几日里回定州。边关遥远,来回一次不易,你也别推脱了。” “爹爹……”方槿桐撒娇。 “你姨母很挂念你,你也该当去看看了。”方世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而后才放下:“容远这孩子不错,孝顺父母,人也上进,对你也好,爹爹也喜欢。” 方槿桐咬唇:“可我不喜欢。” 方世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头顶:“槿桐,你娘亲过世得早,你的婚事爹爹自然要挑对你最好的,姨母待你如亲生女儿,一家都疼你,你嫁去洛家,爹爹才放心。” “不嫁,女儿不嫁,女儿就在家中陪爹爹。”方槿桐揽紧他胳膊。 虽说是胡话,方世年还是听得心中一暖:“先去定州看你姨母,旁的事日后再说。” 方槿桐才弯眸一笑。 “三叔。”父女二人正在说话,方如海来了厅中。 “大哥。”方槿桐热忱招呼。 “槿桐也在?”方如海最喜欢这个妹妹,语气便也温和,快步上前,就近落座。 方槿桐也给方如海斟茶。 “方才听二弟说,京中有事,三叔晌午便要走。”方如海是因为此事才过来的,“爹爹还在出诊,怕是晌午前赶不回来,我让沁虹先去准备些饭菜,三叔用一口再走。还有些路上的干粮,应当很快就回来了。” 沁虹是钟氏的名字。 方槿桐便笑:“还是大哥好。” 方如海接过茶盏,又问:“槿桐同三叔一道走,还是先去定州?” 都知道洛家在定州,三叔早前是想从元洲城去了定州后才返京的。 方世年道:“槿桐还是先去定州看看她姨母,我让如旭去备辆马车回京,阿福那边留下来给槿桐用。到时候,你抽空送她们姐妹二人去一趟定州。” 方如旭要同他一道回京,阿福和马车虽然留下来给槿桐用了,但路上还是需要有人送的。 方如海会意:“三叔放心,我亲自送槿桐去定州。” 阿福是三叔的车夫。 阿福跟了三叔七八年了,三叔很信任他。 此番回京,将阿福和马车留下,也是想槿桐和槿玉出行方便。 方槿桐却嘟了嘟嘴,说到底,姨母是她的姨母,槿玉是跟着她唤一声姨母的。四叔的心思,整个方家怕是没人不知道的,让槿玉跟着她一道去洛家,还不是看上了洛容远。 虽然她不喜欢洛容远那根木头,但更不喜欢方槿玉。 自然不希望槿玉嫁到洛家去。 不过四房也真拉得下颜面来,堂而皇之让槿玉跟着她去定州,也不知道姨夫和姨母会如何想? 但这些事若是出自四房倒也觉奇怪了。 言语间,有医馆的伙计来寻:“少东家,前院来了位客人,夫人说,怕是要请少东家亲自去诊治,让我来唤少东家一声。” 方如海的医术是方世万亲自教授的。 在这医馆内,也仅此于方世万。 方如海在元洲城内也算是名医,有人点名要请他诊治也不奇怪。 只是这样的人家往往会持贴相请,不在医馆内诊治,少有人亲自上门求诊的。 陈氏既然让人来唤,便说明来的人身份不简单。 “三叔,我先前院一趟,稍后会让沁虹将饭菜送来。”方如海起身。 方世年颔首。 待得方如海离开,方槿桐才嘟嘴道:“爹爹,真让槿玉跟我一道去姨母哪里?四叔那边分明是安了旁的心思的。”虽然她也知道以四叔的为人,若是不让槿玉跟来,怕是要在家中大闹上一场的。但大理寺内诸事繁琐,爹爹哪里得空应付他。 “只是去趟定州而已,不打紧。”方世年担心并非此事,而是孟家。 方槿桐果真问起:“那孟锦辰呢?爹爹和大伯商议过后,是否要把他接回方家?” 正好说到方世年心口上,方世年便道:“等此番回到京中,就让人去趟凤安,先把锦辰接回京中照顾再说。”若是真要将孟锦辰接回方家,还是要同四房知会声的。 回京,并不等于回方府。 方槿桐就点头:“我替爹爹松松肩。” ***** 医馆前院,方如海出诊。 临到屋外,陈氏将他拉至一旁:“如海,来的人是成州肖家的东家。” 方如海倒是意外:“首富肖家?” 陈氏点头:“正是,说是来元洲城看对弈棋局的,早来了两日,染了风寒,一直未见好,拖到今日才来。” “儿子去看看,娘你去内堂先歇歇。” “好。” 掀起屋帘,屋内坐了两人。 一人是肖挺,一人便是肖缝卿。 “方大夫。”肖挺起身,“我们东家病了几日,您可得帮忙瞧瞧。” 人很客气。 肖缝卿没有起身,也朝他点头致意。 桌上有脉枕,他落座,肖缝卿将手放在脉枕上。 方如海搭手,指尖微微拨了拨。 把了稍许,又转眸看他,眉间似是有疑惑,肖缝卿笑了笑,不置可否。 便又过去些许时间,方如海收了手。 肖缝卿亦是收手。 方如海想了想,还是如实道:“肖老板,实不相瞒,你的脉象全然没有问题,没有风寒,也没有旁的症状,不需要来看大夫。” 方如海也见过不少城中富人,总担心自己有病,时常请他到府中看脉,但其实只是心理作用,大凡风吹草动便觉得是地动山摇的大事,其实无妨。 他同肖缝卿不熟,不乱猜测,只是脉象如何便如何说。 肖缝卿歉意笑笑:“瞒不过方大夫,其实肖某今日来,是有旁的事情。”言罢,肖挺上前,递了一本手卷到肖缝卿手中。 方如海转眸看向肖挺,又看了看肖缝卿。 肖缝卿道:“昨日在清风楼遇见方小姐,见她很是喜欢这本“纪九残局”,当时走得急,今日便亲自送来。只是怕贸然到府上,多有不便,才称病来见方大夫。” 12.第012章 === 第012章三秋 === 尚在二月,正午的阳光也不刺眼。 方槿桐送方世年到了府外,马车也已经备好,方如旭同方世年一道离开。 方世年交待了几句,方槿桐一一应承。 陈氏和钟氏也来府外相送。 陈氏是方如旭的母亲,方如旭要回京中,陈氏拿了两件亲手做的衣裳给他带上。“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回京,娘只做好了两件,还有几件要再等几日,等你大哥去京中的时候给你捎来。” 钟氏递给他,方如旭接过。 “里面有一些是给峰儿的,你也替娘亲给他。” 方如峰只有十岁,过继到了二房。 此次随二夫人回家省亲去了,没有回元洲城,陈氏很挂念他。 方如旭点头。 元洲城离京中只有两日脚程,但陈氏还是心中不舍:“春捂秋冻,回了京中也别着急松衣,这时候染的风寒不易好。” 方如旭知道她是心头不舍,便上前拥了拥陈氏:“娘,放心,等这一段忙完,我就回元洲城看你。倒是你和爹爹要注意身体,医馆的事就交给大哥,你和爹爹该享享清福了。” 陈氏也不是深闺妇人,眼底的氤氲转了转,便咽了回去。 钟氏便上前挽了陈氏胳膊:“娘,放心,二弟会照顾好自己的。” 陈氏点头,脸上挤了一丝笑容,又朝方如旭道:“到了京中,要听你三叔的话。” “知道了,娘。”见陈氏笑了,方如旭也笑了起来。 末了,又同钟氏道:“家中的事,辛苦嫂子照料了。” 钟氏莞尔:“爹娘和你大哥都疼我,哪里有辛苦一说。倒是二弟,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京中有合心意的姑娘,别忘了同爹娘还有三叔说一声。” 这句确是说到了陈氏心口上,频频颔首。 方如旭有些窘迫,想打个滑头离开,一侧的方槿桐却上前:“婶婶和嫂子放心,要是二哥有心仪的姑娘,我第一时间通知婶婶和嫂子。” 陈氏方才被她逗乐,牵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 直到车夫将行礼都安置好,方如旭也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陈氏红着眼挥手,钟氏便挽着她,宽慰道:“娘,再过个把月,二弟就回来了。” 陈氏捏了衣袖擦了擦。 ***** 送完方世年和方如旭,方槿桐同陈氏和钟氏一道回了东苑。 爹爹和二哥着急离开,钟氏安排了简单的饭菜送到南苑,眼下,院内其他人都还没有用过。大厨房的午饭也做好,陈氏便唤了思语去西厢房那端请槿玉过来。 槿桐便陪着岁岁玩。 这两日,岁岁尤其喜欢走路,扶着床沿走,推着凳子也走,时时刻刻都得有人看着。 原本陈氏也是行医的,不主张请奶娘。 孩子的母乳喝自己娘亲的最好。 但钟氏生产得有些难,气血亏了不少,开始又不敢进补,孩子奶水不够,钟氏咬牙喝了好些汤汤水水,奶水还是跟不上,到了两月多就请了奶娘。 后来钟氏慢慢调养,待得岁岁八个多月,气色也调养得差不多。 方槿桐听婶婶的意思,是大哥和嫂子准备隔年再要一个,院内就热闹些。 方槿桐陪岁岁走了一会儿路,方槿玉也来了苑中。 上午碧桃来,说四小姐有些头晕,一直在房内躺着。陈氏要去看看,碧桃就说四小姐昨夜没睡好,该是多歇歇就好。陈氏便嘱咐思语去送了一剂安神的汤水,碧桃回来说四小姐喝了便睡了。 这会子到了东苑,方槿桐看着她气色倒是好得很,还透着红润。 方槿桐心知肚明。 只怕是槿玉上午听说爹爹和二哥要回京了,怕爹爹和二哥将她一同带回去,不让她去定州了,故而躺在西厢房内装病。 眼下爹爹和二哥已经离开元洲城了,她心中的念头也就放下。 “婶婶,嫂子。”方槿玉招呼。 陈氏便唤她到跟前来,左右方如海还没从前院回来,开饭还得等些时候。这里是医馆后院,脉枕是有些,陈氏要给她号脉。 方槿玉勉勉强强伸了手,一面道好多了,让婶婶记挂了。 陈氏把完才算安心:“看起来倒是无碍,只是夏日里要少吃些冰碎子。” 方槿玉赶紧点头。 陈氏又嘱咐了碧桃要记住的,碧桃一一默下,方如海也从前院里回来了。 陈氏吩咐思语传菜。 槿桐也抱了岁岁坐过来。 四个月起,孩子便可以添辅食,岁岁是五个月添的,开始是些蛋黄,米粉,后来便是蔬果泥之类。到了一岁上头,看着大人在桌上吃饭,就眼巴巴瞅着,既好奇又嘴馋。后来每到吃饭的时候,都要守着吃上两口才肯下桌。 钟氏将岁岁抱过来,岁岁有自己的凳子和餐具。 一家人吃饭,有不少时间在同岁岁玩,一顿饭用的也快。 家中有个孩子,果真热闹了许多。 饭桌上,陈氏问起肖缝卿来,方如海看了方槿桐一眼,方槿桐似是并不知晓肖缝卿是谁,还在喂岁岁鲫鱼粥。 屋内人多,方如海便随口应了陈氏。 陈氏叮嘱,肖家生意做的大,人脉也广,趁他在元洲城时多过问些。 方如海应好。 午饭过后,钟氏在一旁哄岁岁午睡。 方槿桐和方槿玉姐妹两人就在厅中陪着陈氏说了会儿话,等岁岁差不多睡了,陈氏也要去歇下了,两人便都起身。 “槿桐,我有事同你说。”方如海唤住她。 “好。”方槿桐意外。 方槿玉便先行回了西苑那端。 前两日回暖后,元洲城的天气便很好。 不说疏柳新塘,草芽漫漫,这苑子倒是适合闲来散步了。 方如海同方槿桐说话,阿梧便在身后远远跟着。 “槿桐,你可认识成州肖家的老板,肖缝卿?”这里没有旁人,方如海也不特意隐瞒。 成州肖家,肖缝卿?方槿桐摇头,一个她都不认识,只是成州肖家是国中首富,她在京中早有所闻。 方如海便从袖袋里掏出一本手卷。 手卷颜色有些旧,方槿桐觉得在何处见过,等接到手中,才看到“纪九残局”几个字。 “原来是他。”低头自言自语一句,随后抬眸看向方如海,“怎么在大哥这里?” 方如海轻笑:“他来医馆看病,我给他诊脉,脉象四平八稳,身强体壮。然后才说明来意,说你是姑娘家,不便唐突来访,让我将这本手卷给你。” 特意造访,就是为了给她这卷残卷? 方槿桐垂眸。 方如海又笑了笑:“如何认识的?” 方槿桐如实道来:“清风楼观棋的时候,他正好在我隔壁,说了两句话。”他说是清风楼的东家,没想到是成州肖家。 他真的把这本“纪九残局”给她了。 说这本手卷不珍贵是假的,无功不受禄,她当日才没收。 只是今日大哥却收下了。 道理都是一样的。 “这孤本有些贵重了。”方槿桐叹了声。 方如海自然知晓:“既然知晓贵重,就必然料到你会去还,他不方便直接来见你,便想的这种法子让你去见他。槿桐,这肖缝卿年纪轻轻,仪表堂堂,能经营肖家这么大的生意,的确是人中龙凤。依大哥看,这肖老板是不是瞧上我们家三妹妹了?可惜三叔刚刚才离开元洲,不然……” 话音未落,方槿桐便羞得脸红了,拿了书卷就扭头转身:“大哥,我先回去了,这手卷我自己想法子还给他。” 言罢,也不给方如海机会,拉着阿梧就往西苑那边回了。 方如海笑着摇头。 比起洛容远,他倒真喜欢肖缝卿一些。 人随和,精明,温文如玉,最重要的是,两人都好棋,也能说到一处去,这样的婚姻往往琴瑟和鸣。 不过终究是他想的,洛家才是槿桐的姨母家,洛家是达官贵族,洛容远也在军中任职,终究不是商贾人家能比的。 凡事讲究门当户对,洛容远才是槿桐的良配。 ***** 方槿桐哪里知晓方如海想了如此多。 只是手中握着那本“纪九残局”,心中还是隐约有些旁的道不明的欣喜。 “三小姐,这是什么?”阿梧是不明白,她握着一卷残破的手笨,心情却晴朗得很。就像五月里的芍药,开得明媚动人。 “纪九残局,说了你也不懂。”方槿桐明眸青睐。 到了西厢房处,屋外有小厮候着。 “三小姐,您回来了。”小厮怀中抱着一个大盒子,一脸如获大赦模样,“方才去了东苑,没看到您,就在这里等。” “这是什么?”那盒子实在有些大,上面还有些气孔,方槿桐随手将手卷递给阿梧。 那小厮尴尬笑了笑,而后伸手揭开盒子:“方才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三小姐的。” 盒子揭开,里面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 方槿桐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小奶狗! 小奶狗浑身是棕色的,眼睛很大,无辜得趴在绒毛毯子里,伸手爪子看她。方槿桐伸手摸了摸那肉爪子,仿佛连心都融化了。 “谁送来的?”阿梧问。 小厮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来。 方槿桐拆信。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落款:沈逸辰。 方槿桐无语。 小厮又道:“那人说,主人匆忙离京,这只小奶狗来不及带走,请三小姐帮忙照顾几日,等回了京中,他再来找三小姐讨回。” 敢情还不是送,是存她这里的! 沈逸辰!! 13.第013章 === 第013章狗蛋 === 这大半日的时光,方槿桐都消磨在了小奶狗身上。 这只小奶狗倒与寻常见过的不同。 背部的毛是棕色的,肚子是白白的,腿短短的,毛也短短的,眼睛却极大,很是精神。尾巴细溜溜的,耳朵竖起来又像两只兔子耳朵似的,机灵警觉的很。 阿梧说家中早前也养过小奶狗,没有奶水吃的时候,就喂些米汤糊糊。阿梧去要,厨房便送了些米汤糊糊来,小奶狗舔得开心,方槿桐便看了一下午。 阿梧还说等这小奶狗再大些,就可以加些肉丝拌在粥里给它吃,不过她家养的都是些田园犬,和这种不一样,也不知道这只小奶狗长大了是什么模样。 方槿桐连忙点头。 虽然她恼死了沈逸辰,也不知他那根筋不对,非将自己的狗暂存在她这里,但这只小奶狗确实讨人喜欢,尤其是特别喜欢粘着她,往她掌心里靠,她其实喜欢得很。 她养过金鱼,几只都被方槿玉养的那只猫吃了。 她也养过乌龟,爬到池塘里就再死活没有再出现过。 她还养过鹦鹉,吃瓜子的时候噎住了…… 总之,死的死,伤的伤,简直目不忍视,惨绝人寰。 她后来就不敢再自己养东西了。 这只小奶狗趴在她怀中,伸着舌头舔她手心,又不吵不闹。她揣在怀里,心里反复想着,若是替沈逸辰那个家伙养的,就不能算是她自己养的了。 反正,这只就是沈逸辰的狗啊!! “阿梧,给辰辰造个窝。”她心安理得。 辰辰?阿梧愣住。 对,辰辰,沈逸辰的辰。 叫起来解气! 阿梧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方槿桐想了想:“叫狗蛋也行,夜里凉,怕狗蛋冷。” 阿梧觉得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又长了回来。 方槿桐笑不可抑。 医馆的小厮手脚利索,方槿桐要给小奶狗做窝,不到晚饭时候帮忙的小厮便做好了,还铺上了软软的被褥垫子,小奶狗在里面呆得很是舒服,不想起来。 方槿桐遂又喂了些迷糊糊。 到了黄昏前后,思语来了西苑,说夫人让厨房做了些芝麻鸭,请三小姐和四小姐去东苑尝尝。 方槿桐应好。 东苑有岁岁在,带狗蛋(小名狗蛋,大名辰辰)去不妥,阿梧便留在厢房照看狗蛋。 芝麻鸭是陈氏的家乡菜。 春日里吃开胃健脾,对姑娘家尤其好。陈氏伸了筷煮,给方槿桐和方槿玉各夹了一些,叮嘱他们多吃些。方槿桐觉得好吃,方槿玉却嫌腻,吃了两口便搁了筷子,换些甜汤润润嗓子。方槿桐又伸了筷煮夹了几片,吃得不亦乐乎。 钟氏听说方槿桐让人做了一只狗窝,遂问起小奶狗的事情来。 钟氏过去也爱猫猫狗狗,只是有了岁岁之后,便不能多碰了。钟氏问,方槿桐就支支吾吾过去,大致便是帮‘朋友’养一阵子,回京要还人家的。 也不算说谎。 方槿玉却眨了眨眼睛:“三姐姐能养小奶狗吗?” 言外之意,不是养什么死什么吗? 方槿桐就笑:“四妹妹,都说了是替人照顾的,又不是我自己养的,不过等回了京中,先让它陪‘毛毛’玩一阵子。” 毛毛就是方槿玉的猫。 吃了她好些金鱼的那个罪魁祸首! 方槿玉的脸色就变了。 哪里是替朋友养的,分明就是方槿桐特意弄只了狗要来欺负毛毛的。 方槿桐又夹了一筷子鸭肉放碗里,心花怒放。早前怎么没有想到狗蛋有这种作用的,也该给那只劣迹满满的猫一些教训了。回头一定让阿梧多留意些,多给狗蛋喂些肉,让狗蛋长壮实些,回京之后能在毛毛面前横着走就对了。 方槿桐想想就开始低着头笑。 方槿玉总觉得瘆得慌。 小奶狗的打趣话自然是插曲。 陈氏又问起方如海准备何时去定州,方如海应道,再有个四五日左右。 元洲城到定州有了三两日路程,马车上无聊,陈氏便让钟氏准备些零嘴在路上给她姐妹二人。 钟氏应好。 马车这边也要提前安排,方如海道,他让阿福准备下。 晚饭用完,方世万都还没从席大国手那边回来,陈氏每隔片刻就要望着苑外,有些担心。方如海便拿了衣裳,说要去爹爹出诊的地方看一眼。 清风楼对弈完,席大国手就忽然中风,棋坛上下惋惜不已,都盼着有奇迹发生。但方世万昨日回来便说,急火攻心,又并着忧思恐惧,脉象很是不稳。一群大夫聚了良久,能保住席大国手的性命都实属不易,病情缓和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方世万是今日晌午去的,到了入夜还没回来,怕是有什么事端。 陈氏想的周道,让前院里得力的两个小厮跟着去。 方槿桐和方槿玉都知晓陈氏担心,钟氏还要哄岁岁入睡,两人就留下来陪陈氏说会子话,打发时间。 …… 等到差不多亥时,方世万同方如海一道回了府,陈氏悬着的心才放下。 还果真是席老先生突然病情加重,方世万诊过脉,脉象很不好,这两日只能尽量治,兴许还能脱险,但要有旁的心里准备。席家听了却不肯放人,又请了旁的大夫来。旁的大夫来了,大致也和方世万说的差不离,就也不让旁的大夫走,非要治好才能离开。 席老先生的弟子多,此次清风楼对弈几乎都来了,故而许多大夫都被困在院子里。 到了晚上,好些人的家人来寻,也有人报了官,席家被逼无奈才肯放人。 方如海到的时候,将好接到方世万。 说起这件事来,方世万还很惋惜。 席老先生的病这两日好生用药说不定还能脱险,但席家人和席老先生的弟子执意送他回京中寻名医医治。元洲到京中虽然只有两日脚程,但席老先生才中风,哪里受得了颠簸。 这些人,想的都是说不定能医好,却不顾席老的死活,想想也可悲。 但席家今日将这元洲城内的大夫都得罪光了,想留也不敢再留了。 陈氏便宽慰,尽人事安天命,医者父母心,做到就好。 方世万才纾解些。 陈氏又让思语端了些顺气的茶来,方世万喝了几口,慢慢缓和下来。 三弟今日离开,他都没来得及送,眼下得了空闲,便又询问了陈氏和方槿桐当时的场景,两人都一一应了。方如海又道起,过个四五日,他亲自去送槿桐和槿玉去定州。 方世万点头称好,想起陈氏前几日一直在做衣裳,便问起给如旭了没有。陈氏莞尔,如旭和峰儿各做好了两件,旁的等日后做好了再让人带去京中给他们。 方世万频频点头。 又说了些时候的话,陈氏让方世万早些去歇息。席家那头折腾了一日,定是疲惫的。 方世万从善如流。 方槿桐和方槿玉两姐妹也结伴回了西苑。 屋内,方世万同陈氏说起了体己话:“席老爷子这两日怕是要不行了,其实昨日还好好得,看脉象,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急火攻心,连眼睛睁不了,只能任由子孙和弟子折腾。” 陈氏替他宽衣:“你还记不记得黎家的案子?” 方世万皱眉:“你提这个做什么。” 陈氏应道:“我还记得是三弟主审的,席老爷子做了证人那回。可惜了,那黎宏昌同三弟那么要好,三弟四处替他奔走,最后还是落得一门皆灭的下场。若不是席老爷子的证词,怕是还有机会翻案的……” 方世万厉声打断:“你是糊涂了!黎家诛了九族,这些事情再提做什么?当心祸从口出。” 陈氏才噤声了。 ***** 回到西厢房,狗蛋在狗窝里已经睡了。 方槿桐稀罕得摸了摸它的头,它往她手中蹭了蹭,阿梧掩着嘴笑:“它喜欢三小姐呢,方才三小姐不在,它还四处找。实在困了,奴婢才抱它回窝里睡的。” 方槿桐收回手来,蹲在一旁看它。 它睡得安稳,四肢蜷着,脑袋舒服得搭在爪子上,模样憨态可掬。 方槿桐转向阿梧:“对了,明日让阿福准备些狗蛋在路上用得到的东西,总是麻烦医馆的人也不好。” 阿梧点头:“知道了小姐。” 方槿桐又摸了摸狗蛋的肉垫子,然后去洗漱更衣。 等上了床榻,还没太多困意,便拿起那卷“纪九残局”看了看。 今日拿到小奶狗兴奋了许久,困意才不多,其实忙上忙下,到底有些累了。“纪九残局”看了几页,眼皮子就有些打架,便随手放在枕头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等到翌日醒来,枕头边没有摸着,床上也没有,才起身去看是不是落地上了。 不看到好,一看眼睛都直了! 狗蛋尿了! 尿在那孤本上了!! 14.第014章 === 第014章拓本 === “狗蛋,这次随意尿尿的后果非常严重,自己看。”方槿桐拿起小树枝指了指一旁的石桌。 狗蛋果然顺着小树枝望去。 石桌上贴满了黄白黄白的纸,上面有的字迹还能勉强看清,有的已经模糊成一团灰色,还有的,连完整的形状都没有了。 都是那本“纪九残局”的残页。 “嗷呜~”狗蛋应了一声。 “念你是初犯,这笔账就暂且算在你主人头上,这件事就不同你计较了。但是……”方槿桐抱起它,到书页前嗅了嗅:“以后不许再随便尿尿了,听到没有!” 狗蛋瞪圆眼睛表示没有听懂。 方槿桐又道:“还有,晚点跟我一起出门,同人家解释尿尿这件事情,要是人家不同意,就把你典当在那里了,等你主人来赎。” “嗷呜~”狗蛋再次表明立场。 方槿桐闹心得揪了揪它的狗耳朵。 身后,方槿玉笑出声来。 方槿桐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也不想吱声。 方槿玉带着碧桃躲不过来,满眼的黄白书页,想藏也藏不住。方槿玉便笑:“三姐姐,这是在效仿古人晒书吗?” 古有有好书者,逢半年便会将家中书籍搬出来晒一次,说晒过书有特殊的墨香味。后来的文人雅士便纷纷效仿,时至今日,在长风京中都很是流行。 而石桌上那些黄白色书页,再加上狗蛋的这幅颜色,方槿玉哪里会看不出来。果然,有人漫步上前,顿了顿,立即扇了扇掌心,捂住了口鼻:“啧啧,怎么还有股子骚味呢?三姐姐,不是你哪只小奶狗尿的。”言罢,又睁大眼睛叹了叹:“可惜了,看着还好像是本棋谱呢。” 方槿桐好容易扯了一丝笑容,抱起狗蛋转身,朝方槿玉道:“没关系,记他主人头上就好,反正人家也不会赖账。倒是四妹妹,你家毛毛撕坏了我两本棋谱,都是秦玉子的孤本,四妹妹准备什么时候赔给我呢?” 方槿玉脸色就绿了。 毛毛撕破棋谱是事实,她也无法抵赖,但她哪有银子赔? 爹爹因为这件事还险些将她的猫扔了,后来方槿桐没有闹才不了了之的。 方槿桐又道:“没关系,我也给四妹妹记着就是,日后四妹妹一起还。”言罢,吩咐身后的阿梧一声:“阿梧,晒干了就收起来,还得出门呢!” 阿梧应声。 “四妹妹,不陪你说话了,我约了人。”说完,举着狗蛋一面继续深入教育尿尿相关问题,一面大张旗鼓回屋去了。 …… “三小姐。”阿福已经将马车备好,见她同阿梧出府,便上前去迎。 “阿福,去清风楼。”阿梧同他讲。 “好的。”阿福笑盈盈应声。 阿梧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掀起帘栊,方槿桐便顺势上了马车。 这本“纪九残局”的孤本太贵重,她原本让阿梧去了趟清风楼寻肖掌柜,是想找他们东家还孤本的。结果约好了今日晌午见面,狗蛋却尿成了这幅模样。 唉…… 阿梧看了看篮子里的狗蛋,显得忧心忡忡:“三小姐,你说,人家会信吗?”这么珍贵的孤本被狗尿了,要说不是故意的,可能都不大有人会信。 方槿桐尴尬笑了笑:“总不能,是我让狗蛋故意尿得。” 这倒也是,阿梧摸了摸狗蛋的头。 “嗷呜~”狗蛋表示赞同。 ***** 仁和医馆离四方街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清风楼前。 阿福将车停下,肖挺便上前来迎:“方小姐,东家让我来接您。” 方槿桐稍稍打量他,笑了笑。 肖挺会意道:“我是清风楼的掌柜,姓肖。” 方槿桐正是这个意思,他道姓肖,方槿桐才应:“肖掌柜好,那日在清风楼见过您。” 肖挺也跟着笑起来:“方小姐,这边请。” 方槿桐颔首。 阿梧便拎着篮子跟了上来,狗蛋窜出头,四处张望,新鲜得很。 清风楼共有四层,平日没有棋局,拍卖和讲坛的时候,就是清风雅趣的茶室。 方槿桐上次来的是二楼,肖掌柜领她到的是四楼。 四楼的风光极致,大半个元洲城都尽收眼底,阿梧心中不禁叹了叹,这清风楼虽然半点不奢华,但布置得极其雅致,加上风车流水,这饮茶的氛围怕是京中都寻不到几家更好的。 “嗷呜!~”狗蛋也兴奋。 阿梧赶紧将它按回去。 “东家,方小姐到了。”肖掌柜领她们行到靠东边的角落,有轻罗幔帐,溪水流觞,一眼能望到元洲城郊外的耳空山,还能看到蜿蜒不见尽头的洛河。 肖缝卿抬头,他本是坐在蒲垫上,一手捏着书卷,一手捏着紫砂茶杯:“方小姐,坐。” 方槿桐掀起衣摆,大方落座。毕竟对方是男子,能避讳得还是要避讳,便还是穿了上回的月白色男装。上次来的时候,在清风楼整理的都是小棋童,今日就是茶女,素手芊芊,蕙质兰心。这清风楼的东家是个既雅致,又挑剔的人。 “没有别的客人?”方槿桐看了看,四层的位置很宽,却只有肖缝卿一人。 肖缝卿抬眸看她:“我有钱。” 意思是,可以不做旁人的生意,图个清静。 方槿桐笑了出来,端坐直了,也不多绕弯子,开门见山:“今日来,原本是想还肖老板‘纪九残局’,东西太贵重了,没有收下的道理。” 原本?肖缝卿看看她,又看看篮子里的狗,有些想发笑。 方槿桐果真道:“这狗的主人家回京了,寄养在我这里,它在这里举目无亲,又有些笨,我昨日没看好,让给尿了。”言罢,阿梧真的掏出了那一叠白黄白黄的纸,方槿桐窘迫道:“也不好意思再还给肖老板了。” 肖缝卿真的低着头笑了出来。 肖挺看他,印象中的东家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笑过。 方槿桐使了使眼色,阿梧又掏出基本棋谱来,方槿桐继续道:“我这里有些棋谱,虽然不如孤本,却也寻了好久才寻到,先押在肖老板这里。等我回了京中,一定让它的主人家去寻‘纪九残局’的其他孤本来,再还给肖老板。” 言罢,从袖袋里拿出一页纸给他:“这是借据。” 肖缝卿真的接过。 借据里的字迹娟秀,字如其人,有颗七巧玲珑心。 “方小姐不必还我。”他退回借据,又退回那基本棋谱:“是我没有说清楚,给你的那本不是孤本,是我让肖掌柜寻人手抄的,孤本还在我这里。” 他神色如常,眸间含笑。 肖挺愣了愣,上前附和:“方小姐,的确是我让人拓的。” “可纸页是旧的,泛黄的。”方槿桐娥眉微蹙。 肖挺应道:“要做的真些,寻这样的纸张倒也不难。” 肖缝卿真像做得出这样事情的人来。 肖缝卿抿了口茶,言道:“这样贵重的孤本,我随身带着做什么?” 这倒是真的,方槿桐信了。 狗蛋也信了,“嗷呜”一声,连声音都大些了。 阿梧连忙又将它的头按回去。 方槿桐轻咳两声,又道:“那你……还有旁的拓本吗?” 肖挺嘴角抽了抽,就听肖缝卿道:“有。” 肖挺觉得肉都疼了。 “那能不能再多借我几本,过几日还你。”方槿桐笑逐颜开。 肖挺阖眸,又听肖缝卿道:“好。” ***** 从清风楼出来,手中多了半个人高的棋谱拓本。 肖挺来送,一脸强颜欢笑,方小姐走好。 方槿桐笑盈盈道,多谢肖掌柜,我过两日就来还。 那方小姐记得,肖挺手都掐疼了,脸上还要赔笑,清风楼的半个家底都在这里了。 马车缓缓驶离,方槿桐摸着狗蛋的头,原本是去赔人家的,结果又拿了这老些回来。 阿梧叹道,三小姐,就两日,这么些能拓完吗? 方槿桐想了想:“两日是虚数,拓本嘛,肖卿逢应当也不会着急的。” “也是。”阿梧笑了笑,“方才,奴婢还以为三小姐要把狗蛋抵出去呢!” 方槿桐嫌弃道:“它也不值钱。” “嗷呜~”狗蛋抗议。 …… 到了医馆门口,阿梧扶她下马车。 车里的‘拓本’,阿福说安顿好马车后,送到西苑来,方槿桐道了声谢。 门口的小厮见了她,赶紧迎了上来:“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方槿桐询问般看她。 “有客人来找三小姐,等了大半日了,在东苑同少东家说话。东家夫人让我在门口候着,说见到三小姐就请三小姐赶紧来东苑一趟。” 来找她的客人?方槿桐嘴角牵了牵:“从哪里来的?” 小厮想了想:“定州。” 15.第015章 === 第015章木头 === 定州…… 方槿桐和阿梧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个人。 洛容远。 方槿桐低头摸了摸怀里狗蛋的头,轻声叹道:“狗蛋,姨母家的那根木头来了。” “嗷呜~”狗蛋应声。 阿梧既好气又好笑。 …… 入了医馆,方槿桐先回了趟西厢房,将狗蛋放下。 又换了身水蓝色的裙衫和鸭卵青的绣花鞋,才往东苑去。 会客堂外,远远就听到方如海热忱亲厚的声音,还有那根木头的只言片语。要不怎么唤他木头?洛容远不怎么爱讲话,她小时候去姨母家同他玩的时候,她若是不开口,他可以一日不主动开口的。能活活将她闷死,不是闷葫芦的闷,是木头的闷,因为葫芦是空心的,木头却是实沉的。肚子里有货,就是不喜欢吱声。 大凡开口,又必定惜字如金,一句话鲜有超过六七字。还偏生了一幅严肃脸,严肃脸上又挂了一双剑眉,剑眉下的一双眼睛深邃幽暗得很…… 特别当这双眼睛盯着她看的时候,她有说不出的违和感。 后来洛容远从军去了,不出几年便做到了左前卫副使,她觉得他天生是当军人的料,因为军中站一天不说话的大有人在。而这其中,洛容远绝对算是佼佼者。 胡思乱想着,方槿桐迈步入了会客堂。 堂中之人纷纷移目。 洛容远站起身来:“槿桐。” 先开口唤她。 “表哥!”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微笑着看他。 似是有大半年没见着他了,听说前一段边关战事吃紧,洛容远身为左前卫副使肯定身先士卒,风餐露宿。过往皮肤就不怎么白皙,如今越发显得像小麦色一般,不变的还是那两道剑眉,还有剑眉之下的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 “你去哪里了?容远在这里等了许久都不见你回来。”方如海问起。 方槿桐便笑:“还棋谱去了。” 如此,方如海便懂了。 又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人家千里迢迢而来,不要冷落了,倒显得待客不周。方槿桐会意,朝洛容远问起:“表哥怎么来了?” “接你。” ……言简意赅到方槿桐只得莞尔颔首。 方如海赶紧上前圆场:“容远才从边关回来,路上收到顾夫人的修书,让他来元洲城接你去定州。正好,这几日医馆中事忙,我也走不开,容远来得恰是时候。” 方槿桐哀怨看他。 方如海自是‘看不见’的。 洛容远应了声:“是。” 就剩不说话点头了,方槿桐照做。 方如海咳嗽了一声,又笑盈盈道:“对了,槿桐,今晚四方街有夜市,难得容远来一趟,我和你嫂子约了徐掌柜见面,怕是去不成了,你代大哥尽地主之谊。” 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大哥比二哥还要不遗余力。 方槿桐握拳至鼻尖,佯装周全:“表哥方才从边关回来,一路上舟车劳顿,还是先休息一日,明日再邀上大哥和嫂子一起去四房街。” 人多还热闹。 她也不遗余力。 方如海拢了眉头,冲她摇头。 洛容远却出声:“好。” 方槿桐如释重负,方如海责备看她。 ***** 晚饭是在东苑用的。 钟氏让厨房做了丰盛的饭菜,陈氏给他夹菜,方如海热情同他举杯,一家上下俨然是招呼姑爷的待遇。 方槿玉果然顶着祖母绿来了,笑容像春日里的花朵一般,璀璨而耀眼。 在外人面前,方槿玉向来体面,说话也恰到好处,似是随意问起洛容远边关近况,又不显得谄媚,连方槿桐都觉得知书达理。 洛容远却道:“抱歉,滋事机密。不容为外人道起。” 一句话便将方槿玉的体面驳了回来。 方槿桐赶紧低头扒饭。 方槿玉也不气馁,关边问不了,便问起了定州洛家,洛容远十句答两句。 陈氏皱了皱眉头,钟氏便开口,将话匣子往方槿桐这方引,方槿桐又不好拂了嫂子的好意,勉强应了几句。 钟氏想,这两人,倒像了正在闹别扭的一对璧人。 方槿桐草草吃完,借故抄录拓本的事情,要提前回西苑。 洛容远自觉起身。 方槿玉还未反应,钟氏便笑眯眯道:“四妹妹,今日岁岁一直念着四姑姑,奶娘都哄不住。你前日里送他的虎头布偶他喜欢得很,非闹着同四姑姑玩,我稍后要同你大哥要去拜访徐掌柜,四妹妹能否帮奶娘一道照看下岁岁?” 方槿玉愣愣笑了笑,应了声好。 她已经得了好处,不好做得太明显,反倒让洛容远厌恶了去。 钟氏才满意点头。 “都散了去。”陈氏也和蔼开口。 ***** 方槿桐走在前,洛容远走在后。 长廊上已经长了灯,昏黄的灯火宛若缃色的浣纱,依稀投出两个人的身影。 “瘦了。”洛容远开口。 她敷衍:“二婶婶说瘦些好看,我都不敢吃甜食了。” 对不住二婶婶。 “是。”他又应声,这倒叫她无话可讲了,全当夸赞。 东苑去西苑的长廊不短,周围又没有旁人,在这里,她算半个主人,方槿桐只得暖场:“姨母和姨夫近来可好?” “好。” ……方槿桐哭笑不得:“你呢?” “也好。” ……方槿桐赞同点头。 “表哥这次回来会在家中呆多久?姨母同姨夫定是想你了。” “再说。” …… 好在一路尴尬也将这长廊走完了,天色不晚,陈氏也将洛容远的房间安排在临近西苑一侧的厢房内,他也算顺道。 狗蛋在专用的瓷碗里吃米糊糊,见了她回来‘嗷呜’了一声,但忙着吃,也没同她亲近。小奶狗是不怕生的,洛容远近了,它只是瞅了瞅,也没做旁的。 洛容远临近看了看:”你养的?“ “唔,别人的,先寄养在我这里。”方槿桐应他。 “母亲也喜欢。“他难得蹲下,伸手摸了摸狗蛋的头。 方槿桐险些吓倒。 洛容远起身,只是看它的眼神有些不舍:“我从前有一条。” 她怎么不知道? “我溺水,它救我,没气了。”他说的低沉。 “是条好狗。”方槿桐不知怎么安慰他,便唤阿梧去道些茶来,阿梧利索去做。 “婶婶给的茶,消食。”她同他讲。 他点头。 茶没到,方槿桐已经快找不到话题,就随意翻了翻眼前的“拓本”来,最上面的一本是“伞阳局”。这还是前朝两位国手对弈留下的棋谱,不是残局,却很有名。 “过两日还要还给人家。”这棋谱的抄录不同旁的书籍,任意寻个人来都可,棋谱要讲究简练,还有特定的规则,得是会棋的人心无旁骛。大凡错一笔,又需从头开始。 言外之意,她要静心做事了。 洛容远却掀了衣摆落座:“我帮你。” 方槿桐吃惊看他。 “我学了。”洛容远说得认真。 方槿桐更吃惊了些。 洛容远自小喜欢的都是些刀剑,兵书之类,从来不喜欢下棋。 “不是你喜欢吗?“ 洛容远看了她一眼。 正好阿梧端了茶水回来,方槿桐归弄茶水去了,倒也不显太过尴尬。厢房内没有案几,只有临窗一张桌子,桌子只能容纳一人写字。洛容远执笔,她只能起身去逗狗蛋。 狗蛋吃饱喝醉了,和是满意,伸着爪子撩拨着主人,哄她抱。 她果真抱它,心猿意马。 洛容远字如其人,笔锋刚劲有力。方槿桐想,他真是把她当作洛家的人了。 …… 再留了些时候,小厮将厢房收拾好,洛容远便离开。 阿梧伺候方槿桐洗漱。 “三小姐,其实奴婢看表公子对三小姐真好,只是不爱说话一些。”阿梧一面替她宽衣,一面念叨:“但表公子哪回来,不都是陪着三小姐?表公子也是有军功的人,但三小姐喜欢棋,便连棋都学会了,这样的人真的难寻了。” 狗蛋在咬她的裤脚。 阿梧低头望了望它,顺势道:“狗蛋,你说是不是?” “嗷呜~”抗议。 方槿桐低眉笑笑:“对了,明日问问阿福,狗蛋的东西买好了吗?” 早前是预备再留四五日的,但如今洛容远亲自来接了,怕是后日就要走了。 阿梧点头:“奴婢明日就去问。” ***** 待得翌日晚间,阿梧匆匆回了屋中:“三小姐,奴婢寻了一日都没有寻到阿福,问府里其他的人,都说阿福昨晚出去了就没有再回来过。” 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方槿桐也觉奇怪。 “屋里的东西没动过,衣裳什么的也都在,可是没同旁人说一声,整整一天一夜了,都没人知道消息!”阿梧如实道来。 “可有东西丢了?”洛容远问。 16.第016章 === 第016章阿福 === “可有东西丢了?”洛容远问。 阿梧和方槿桐面面相觑,倏然,都领会了洛容远的意思。 方槿桐道:“阿福是家中的老人了。” 阿福是家中的老人,跟着爹爹做车夫前后已经有七八年。 爹爹很信任阿福,否则也不会带了二哥回京,却让阿福留在元洲城内给她用。洛容远方才的意思,怕是暗指阿福是否卷了东西跑路。 洛容远低头看了看她:”军中细作都是老人。” 方槿桐竟无言以对。 阿梧询问般瞥向方槿桐,待她点头,阿梧才进去翻箱倒柜。 西苑的厢房都不大,不多时,阿梧便回了外阁间回话:“没丢什么。” 方槿桐如释重负。 洛容远又让阿梧通知方如海一声。 医馆内方如海在主事,又不是确凿的事情,通知方如海比通知方世万和陈氏妥当。 方槿桐没想到他心思如此周全。 洛容远这才道:“我也让人查。”他在军中是左前卫副使,回定州时就带了四五骑随行,这些人原本就安置在医馆中。 他吩咐几人分头去京郊看看,几人就拱手领命。 “你在医馆等。”末了,叮嘱她:“我可能明日回来。” 方槿桐木讷点头。 …… 洛容远走后不久,阿梧先回来了,说大公子让大奶奶去过问了,没惊动大爷和大夫人。 方槿桐道了声好,心里却想的是,阿福为人敦厚老实,哪里像做这种事的人。但洛容远坚持,她也不好说旁的。 “且等等。”方槿桐闹心。 阿梧赞同。 都夜深了,洛容远方才同那四五人离开,再回医馆也不知什么时候了。 …… 再过大半个时辰,思语来了厢房。 是来替钟氏捎话的。 钟氏在府中问了一圈,东西倒确实没少,只是的确在询问中,听人说起阿福管医馆中的几个小厮都借了些银两,说隔几日再还。 方槿桐险些不信。 思语如实道,听说从前阿福就管医馆中的人借过银子,七七八八也还的差不多了。医馆里都知道阿福是方大人的车夫,方大人又是东家的亲弟弟,一年就来一次,也不好硬着头皮不借,再加上从前借的也差不多还清了,故而才有人肯继续借银子给阿福。 方槿桐伸手抵了抵下颚。 阿福要是缺银子,为什么不找她? 三番五次的借,应当不是燃眉之急。 她心中不好预感。 思语顿了顿,又悄声道:“奴婢听一些小厮说,阿福好赌,在元洲城内赌得还不小,能出手这么阔绰,应当有些年头了。”点到为止,旁的也不需要再说了。 钟氏是这般交待的。 方槿桐心底澄澈。 “三小姐,那奴婢先回去了。”思语福了福,阿梧塞了些碎银子在她手中。 送走思语,阿梧忧心忡忡,但看到方槿桐坐在临窗小桌上出神:“三小姐……”她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 阿福是家中老人,比她还早来方府。 方家对下人很好,月钱给的也公道,尤其是老爷这一房,阿福怎么这么拎不清。 方槿桐捏了捏眉心,轻声道:“也深了,先等明日再说,若明日再寻不到就报官,再让人回京中同爹爹说一声。” 也只能如此了,阿梧点了点头,而后伺候她洗漱。 ***** 辗转反侧,方槿桐也不知几时入睡的。 醒来的时候,苑子里有些嚷嚷。 “阿梧。”她唤了一声。 过了些时候,阿梧才进了内屋来,脸上还有些慌张。 “阿福有消息了?”她愣在原处,方槿桐便自己起身拿了衣裳,一面穿,一面问。苑外还有声音,方槿桐又道:“是表哥吗?“ 阿梧应声:“大公子和表公子在外头说话,小姐没醒,没让进来扰。” 言罢,才反应过来,上前替她更衣。 ”大哥,表哥。“方槿桐掀起帘栊,出了内屋。 外阁间里,方如海和洛容远正在说话,见到她,便停了下来。 “是阿福有消息了吗?”方槿桐问。 方如海和洛容远对视一眼,方如海先开口:”有,容远去问过守城的士兵,守城的士兵说对阿福有些印象,他前夜赶在落钥时出城了。“ 出城?方槿桐顿感意外,阿福不是元洲人士,在元洲也没听说有熟识,况且,普通人怎么会在夜里落钥前匆匆出城? 不消洛容远说,她也觉得蹊跷。 “还有旁的消息吗?“方槿桐继续问。 洛容远道:“再查了。” 方槿桐吁出一口气。 洛容远忽然加一句:“他近来可有怪异?” 方槿桐看向阿梧,她平日和阿福接触的不多,顶多是乘坐阿福驾的马车,她也很少外出,除却清风楼哪会。倒是阿梧同阿福熟悉些。 阿梧瞪大双目,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槿桐示意她说,阿梧才道:“昨天大奶奶寻人问话,我送思语的时候,又听她说起,有个小厮说阿福借了他的银两,早前还的七七八八了,说剩下的过两月就还,结果这两日却统统还清了。” 方槿桐吃惊抬头。 洛容远和方如海四目相视,不予评论。 ***** 清风楼,四楼。 肖挺快步上前,奉茶的侍女见了他,起来福了福,退了出去。 肖挺逼近:“东家,方家那个车夫跑了。” 车夫阿福。 肖缝卿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他。 肖挺叹气:“听说那个阿福是在前夜里出城的,都要落钥了,匆匆忙忙赶去了城外。现在方家的人还在到处找他,不知道他去了何处。”顿了顿,又道:“该不是……才收了我们这边的银子,回头就转身跑路了?” 肖缝卿端起茶杯,没有置可否。 肖挺继续道:“舍了些银子倒是小事,闹这么大动静,方家要是查起来,只怕打草惊蛇。孟锦辰这条路走不通了,怀安侯那边似乎又同方家走得近,方家的事情还要从长计议,好容易找到这个阿福,没想到是这么个收了银子就跑的人……“ 肖缝卿幽幽道:“我们给他银子,是好事,又没要他的命,他跑着什么?” 嘶,肖挺倒吸一口凉气,才领悟过来:“东家的意思是……有其他人威胁他,他才急匆匆出城的?“ 肖缝卿捏起手中的茶杯,仔细看了看,是苍月汝窑的瓷器,花了不少银子,果然衬得出这茶叶的滋味。肖缝卿笑了笑,又道:“临到落钥前才出的城门,是仓惶而逃。这样做无非两种可能:欠债,偿命。他欠下的赌债,你已经帮他还了,还给了他不少银子,他高兴都来不及。剩下的,便只有偿命了一条……“ 这……肖挺明白是明白了,只是:“之前也让人查过车夫的底细,没听说有什么打紧的仇家。再说了,这阿福怎么都是方家的车夫,方世年又是大理寺卿,阿福若是遭了仇家报复,应当是求方世年帮忙才对……“ 哪里当有趁夜逃走这一说? 不合情理,肖挺想不通。 只是不论什么缘由离开,他们使银子的事情若被方家发现始终不妥。 肖缝卿放下茶杯,问道:“方家是谁在查?” 方世年在京中,不会知晓得这么快。 “洛容远。” “定州知府洛青衫的儿子?”肖缝卿问。 肖挺点头。 肖缝卿放下茶杯,朝他道:“你稍后去一趟仁和医馆,就说我明日会离开元洲城,请方槿桐把拓本还给你。”取拓本要些时候,来来回回的人也多,仁和医馆内总有些消息,他去一趟可以趁机打听。 肖挺恍然大悟:“东家放心,我立刻去做。” 肖缝卿又叫住:“还有,让我们的人接着查车夫的下落,洛容远的势力不在元洲城,他也拿我们无妨。先洛容远一步找到车夫,我也好奇,还有什么人在插手方家的事。” “是,东家。”肖挺会意。 ***** 京中,恒拂别苑门口。 郭钊跃身下马,苑门口就有侍卫上前替他牵马。 “侯爷在吗?”郭钊问。 侍卫应道:“侯爷去了宫中,刚回来,和邵大人一处。” “邵中庭?”郭钊愣了愣。 侍卫点头。 郭钊不再多问,径直往书房那端去。 “郭钊见过侯爷。”书房外,郭钊拱手行礼。 沈逸辰和邵中庭相继转身。 邵中庭是聪明人,郭钊见到沈逸辰在会客,还能出声打断,便是沈逸辰交托了郭钊要事,郭钊回来复命的。邵中庭心中清楚,遂即请辞:“下官明日再来造访,侯爷今日刚从宫中回来,下官不耽误侯爷休息。” 沈逸辰果然没有挽留。 屋外的侍卫去送邵中庭,沈逸辰便问:“事情办妥了?” 郭钊应声:“办妥了,只是……有些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沈逸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郭钊道:“肖缝卿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盯紧方槿桐,却没有说做何用。” “槿桐?”轮到沈逸辰错愕。 17.第017章 === 第017章口水(有没有被标题吓到~~) === 沈逸辰记得阿福。 当年他在三叔身边见过他。看起来忠厚老实的人,转眼就在赌场里挥金如土,实在判若两人,这样的人是方世年的车夫? 故而他对阿福印象,甚至深过槿桐。 那时他同三叔只是照面关系,旁人的家事他不便插手,也不好过问口舌,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方家变故,三叔忽然下狱,方家上下被抄。 三叔浸淫官场多年,眼见形势不对,怕生意外,就叮嘱阿福取了家中救命的钱财,带槿桐和方如旭两兄妹趁夜逃出京城。 原本那时槿桐和方如旭也是能走掉的,谁知那个叫阿福的车夫忽然倒戈,昧了良心设计方槿桐和方如旭兄妹两人。 阿福私留下了方世年给的逃命钱。 又拿他们兄妹领了赏钱。 方如旭在拼死护着槿桐时同官兵起了争执,送了命。 槿桐哭得昏天黑地。 …… 这些过往,他还是后来听槿桐提起的。 每年五月初六是方如旭的忌日,槿桐都要烧纸钱祭奠他。 方如旭是最疼她的二哥。 阿福已经是府里□□年的老人了,是三叔最信任的家奴,没想到最后却为了钱财葬送了槿桐和方如旭兄妹两人。 上一世尾声,怀安侯府的人寻到阿福。 早已败光了从方家得来的钱财,又落草为寇,干了不少为非作歹,伤天害理的的事情。 人是会伪装的,这样狼心狗肺之徒,无论如何在方家都留不得。 他回了京中,吩咐郭钊去趟元洲城。 谁知郭钊回来,却带出了肖缝卿插手的消息。 肖缝卿是商人,成州首富,也是长风国中首屈一指的富豪。 此人深谙为商之道,和朝中各级官员都有千丝万缕的关联,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可小觑。 怀洲是他的封地,肖家在怀洲的势力薄弱。 肖缝卿便多番借故,想与他近交。 在他眼里,肖缝卿是一个有野心的商人,做做生意就罢了,想染指怀洲城,便有些急功近利了。 但怀洲的商贸少不了这些商人的作用,他懂得迎合推却。 肖缝卿在他这里没有讨得好处,他也同肖家没有太多瓜葛。 清风楼是肖家的产业,是他让沈括去查的时候才知晓的。 恰好槿桐心心念念的那场对决就在清风楼,他就让沈括去问了声。结果次日,名帖便亲自送来了。 他算欠了肖缝卿一个人情,肖缝卿也乐意由此同他攀上交集。 后来他到了京中,知晓此番要在京中常驻,不在景王府留宿,就需要堵住景王的口舌。于是他让沈括去明珠巷寻处同方府临近的苑落。 沈括就寻到了这处恒拂别苑。 恰好,这恒拂别苑的主人又是肖缝卿。 肖缝卿让人将钥匙送给他,说苑子空置了许久,怀安侯若是不弃,可在京中歇脚用。 恒拂别苑与方宅毗邻,就在方宅右侧。 他收下钥匙,次日便从驿馆搬进了别苑里。 在他眼里,肖缝卿是个精明,又懂得投其所好的生意人。 不仅如此,而且心思缜密,口风还紧。 山雨欲来风满楼,京中马上就要变天,这样的生意人多结交不无好处。 可郭钊的一翻话,让他重新在心中审视起肖缝卿这个成州首富来。 阿福贪财,肖缝卿就替阿福还清了所有赌债,又给了他一大笔银子,却只是让他看紧槿桐,旁的话只字未提,行事可谓小心谨慎。 但肖缝卿是商人。 商人重利,轻易不会做赔本的生意。 肖缝卿背后一定有旁的目的。 沈逸辰敛了思绪,转头看向郭钊:“让人去查查肖缝卿。” “是。”郭钊应声,正欲转身,却又被他唤住。 ”她喜欢那只狗吗?“沈逸辰一脸笑意看着郭钊。 看得郭钊脸都绿了,不知该怎么应才好。 几日前,他随侯爷到了京中,景王亲自来郊外二十余里相迎,又在景王府设宴为侯爷接风,来了不少京中的王孙子弟。酒宴过后,侯爷没有留在景王府借宿,而是暂居驿馆。翌日面圣,次日就在明珠巷租了这处恒拂别苑。 京中的权贵人家都住在玉冕街上,明珠巷里只有大理寺卿方世年的府邸。 恒拂别苑恰好和方府毗邻,也就是同方寺卿做起了邻居。 日日都去方府喝茶,走动。 他过往也随侯爷来过经汇总,呆的时间从即日到月余不等,却没有超过两月的,他猜不到侯爷为何笃定此行会在京中常驻。 但搬倒恒拂别苑后,沈括便回了怀洲办事。他是听闻涉及到怀洲军情和官吏任免,还有早前侯爷身边的几个亲信都被查出了些蛛丝马迹,沈括回怀洲便是处理这些的。 侯爷的手段干净利落。 至于那只狗,还是侯爷特意去长公主府上要来的。 但他分明记得在怀洲潜邸时,侯爷最厌恶的便是狗。 沾了狗毛都会浑身不舒爽。 结果来了京中一趟,忽然就能拎狗了。 还能蹲下同狗腻乎乎说话。 看得他和沈括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在得很。 结果次日,侯爷就让他去趟元洲城的仁和医馆,把狗交给方小姐。 还不是送人家的,是寄养在人家家中的! 他也算出身江湖名门,虽然报恩来了怀安侯府,颜面却还是要的! 这狗,他实在无法亲自送到方槿桐跟前,还说一翻“非送,只是寄养”的话。郭钊就使了些银子,让小厮送去给方槿桐的,自己则在房顶上掀了一块砖瓦偷看。 诸如大名辰辰,小名狗蛋,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只是想着侯爷蹲着同那狗说话,方小姐又唤那狗辰辰,他就觉得画风太美…… “方小姐很喜欢。”郭钊只挑重点的回答。 喜欢就好,沈逸辰但笑不语。 前一世在怀洲府邸,她失了亲人,在怀洲举目无亲。 他虽然能护她周全,她却始终不见笑意。 后来番邦进贡了一只犬。 长得与平时常见的不同,背部的毛是棕色的,肚子是白白的,腿短短的,毛也短短的,眼睛却极大,尾巴细溜溜的。景帝赐给了长公主,长公主说家中正好有只一样的,景帝便转赠给了他。 他那时与景帝的关系很微妙。 景帝赐下来的,他不得不要。 只是他从前就不喜欢狗,甚至说厌恶也不为过。 而这只更是丑死了! 这狗就晾在侯府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也不知槿桐如何寻到那只丑狗的,只是后来槿桐一直在后苑里喂它,逗它,还不时将它从角落里牵出来遛遛,招摇过市。 还起了名字唤作:辰辰。 对,和他同一个“辰”字。 他看着那只狗就恼火! 但偏偏,他听她唤它‘辰辰’,觉得舒心悦耳。 这个‘辰辰’唤得好听,简直‘酥’到了心里。 也就是那段时间,府中,他跟前,多见了她的身影,好似多了一道随处可见的风景。 自然,风景后还跟着那条丑狗。 他也渐渐习以为常。 有那条丑狗为伴,槿桐在怀洲的日子终于见了笑颜。 他大方送她,她却惶恐摇头,说她自小在家中养什么死什么,譬如金鱼,乌龟,就连鹦鹉都能吃瓜子时噎死。 他笑不可抑。 方槿桐却饶是认真,狗是他的,她替他养着就好。 所谓日久生情,就是他打着狗的幌子,同她越走越近。 …… 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想来仍旧记忆犹新。 他到了京中,就立刻去长公主府讨要了这只狗,然后让郭钊送去的元洲。 都是套路! 他如此‘洞察’她的心思,处处投其所好,她也应该对他刮目相看了。 想到她三月就会回京,届时就看到他住在她隔壁!! 定然欣喜! 然后,他日日去隔壁看狗。 然后,日久生情,狗又生狗(原谅我实在喜欢这句话啊~)。 狗再生狗,无穷尽也~ 然后,他就顺利成章去找三叔提亲! 迎娶槿桐,做三叔的东床快婿。 光是想想,都有掩不住的笑意浮上面容。 宝贝儿子,爹爹觉得很快就要见到你了。 爹爹就一手抱你,一手牵你娘亲,陪你去吃冰糖葫芦。你糊爹爹一脸口水,你娘亲先替你擦脸,再替爹爹擦脸。然后爹爹就趁机香你娘亲一口,再香香你,再趁机吃你一颗糖葫芦,然后你又糊你爹一脸口水…… 郭钊倒吸一口寒气。 实在想不出自己敷衍的一句“方小姐很喜欢”,侯爷怎么会这幅飘飘然的模样。 “侯爷……”他简直看不下去了,便拱手请辞,“若是无事,属下先告退了。” 沈逸辰才回过神来,一面擦口水,一面道:“唔,你再去趟元洲。” 郭钊哀怨看他。 “她还有个姨母在定州,近来会去趟定州……” 18.第018章 === 第018章思南 === 阿福有消息了! 翌日晨间,衙门里来了差役,说找到了疑似阿福的人,让方家的人来一趟衙门确认。 阿福是方家的家仆,但方槿桐是姑娘家,不便去衙门。医馆内又是方如海主事,此事没有惊动方世万和陈氏,洛容远便同方如海一道去了衙门,到了正午临近才回来。 “怎么样,找到阿福吗?”方槿桐闻声来了东苑。 方如海,洛容远,钟氏都在。 钟氏面色有些泛白,方槿桐看得心中一紧。 “找到了。”方如海应声,“也让人认过了。”医馆中好些伙计都认识阿福,也借过银子给阿福,方如海带了其中一个前去,一眼就认了出来。 方槿桐看向方如海,紧张道:“那……阿福有没有说他跑什么……是犯了什么事吗?” 钟氏面色有异,总让她有不好预感。 洛容远果然开口:“他死了。” 死了?方槿桐大骇。 阿梧也捂紧嘴巴,险些叫出声来。 钟氏上前揽住她,悻悻道:”我就说这事先不告诉三妹妹的。”她是妇道人家,见惯了医馆中的生老病死,听到阿福死了的消息都吓了一条,更何况方槿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方如海叹息:“槿桐,容远没的说错,阿福是死了。衙门的人昨夜在城外十里发现了尸体,医馆的伙计去认过了,就是阿福。” 好端端……方槿桐心中犹如钝器划过,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阿福是个老实人,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方槿桐觉得心底坠坠的,咬紧了下嘴唇,不知道当说什么。 方如海宽慰:“槿桐,其实……容远还让人查出不少东西。阿福这些年私下里欠了不少债,为了还债,敛财,还做了不少黑心的勾当,也拿了方家的物什去典当,讹了家中不少银子。光说这一趟来元洲城,就偷偷典当了家中不少物什和银器。早上在衙门,衙差找典当房的人证实了,证据确凿。而且,据典当房的掌柜说,阿福也不是头一回到他店内典当物什。这里不是京中,东西好出手,可见阿福已经是惯犯了。“言及此处,尝尝吁出一口气:“也算这个事情发现这些事情了,舍些财物是小事,三叔是大理寺卿,若是阿福胆子再大些,借着三叔的名号做些扰乱司法的勾当,怕是连三叔和方家都要受牵连。若不是此番出事,以阿福一翻老实人嘴脸,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情才会让人知道。“ 阿梧瞪圆了眼睛,极其惶恐。 若不是方如海说这些,又有衙门和洛容远的证实,她都不会相信。 阿福是老实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此番也算因祸得福,还好没在路上牵连到你。”方如海叹道,“听衙门里的捕头说,看现场,应是阿福欠了人的银子没还,被债主雇凶追杀,所以趁夜仓惶逃出了元洲城,结果还是没逃远。这件事我已经让人去京中一趟,传信给三叔了,倒是你和容远,因为阿福的事情已经在元洲城内耽误了几日,还是尽早启程去定州,省得顾夫人那边担心。” 他说的句句在理,方槿桐点头。 她和阿梧不同,大哥方才的话她还是相信的。 娘亲过世得早,京中其实是二婶婶在帮忙主持中馈。 二婶婶毕竟是二房的人,顾及不了三房内这么多事。 爹爹事忙,她又对家中那些个物什和银器没有概念,阿福是府中老人,爹爹好些事情都是让阿福去帮忙做的。 阿福是有机会做这些事情的,旁人也觉察不出来。 当初洛容远说阿福趁夜跑路,她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一出,只是没想到阿福竟然胆子这么大,最后被债主雇佣的杀手拿了命去。 所以大哥才说,幸好没在路上,牵连到她和槿玉。 阿梧也抚了抚胸口,阿弥陀佛。 “好了,旁的事都稍后再说。”钟氏摸了摸她的头,又朝方如海和洛容远道:“爹娘外出出诊去了,怕是要晚上才到。你们刚从衙门回来,先去换身衣裳,稍后过来用饭。” 钟氏打圆场。 方如海和洛容远都会意。 钟氏便拉着方槿桐道:“三妹妹,你今日多陪岁岁玩会儿,去定州岁岁就该吵着想你了。” 方槿桐才挤出一丝笑容。 钟氏又朝思语道:“去西苑,把四小姐也请过。” 思语应声去做。 方槿桐便随钟氏一道去了内屋。 方才在说阿福的事,钟氏没让奶娘抱了岁岁出来,岁岁就在屋内玩布袋老虎。见了方槿桐进来,就在床榻上扑腾着要她一起来玩,口中“三姑姑”“三姑姑”唤个不停。 方槿桐嘴角的笑意便挂了起来:“岁岁,想三姑姑没?“ 岁岁会说的话不多,但小孩子最喜欢的就是模仿,“岁岁想三姑姑。” 槿桐便伸手抱起岁岁,岁岁揽了她的脖子,嘻嘻笑着。 不多久,思语掀起帘栊,进了屋内:“三小姐,前厅那头有人来寻你。” 前厅是医馆,谁会来医馆寻她? 方槿桐看了看钟氏,轻轻摇了摇头。 钟氏问:“是谁?“ 思语摇了摇头:“来人也没说是谁,就说前几日借了些拓本给三小姐。” 拓本,难道是肖缝卿?方槿桐反应过来,朝钟氏说:“应当是我的一个朋友,前两日确实借了他一些棋谱的拓本,可能是来问我还回去的。“原本想着没这么着急看的,结果遇到阿福的事情给耽误了,竟然连一本都还没有看完。 “那你快去。“钟氏从她手中接过岁岁。 岁岁有些舍不得她,方槿桐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俏皮道:“三姑姑马上回来,岁岁等我。” 岁岁拼命点头。 钟氏唤住她:“槿桐,要请你朋友过来一同用饭吗?” 钟氏想的周道。 方槿桐愣住,想着肖缝卿那幅我有钱的清冷模样,又不禁摇头:“应当不会。” 钟氏识趣笑了笑:“若是要添双碗筷,你让阿梧来说声。” “知晓了,嫂子。”方槿桐刚转身,便遇上迎面而来的方槿玉。只见她一身橘红色的锦缎如意云纹罗裙,搭着樱草色的外衫,面上涂着胭脂,鲜艳明媚得有些耀眼,像是春日来了一般! 钟氏方才让思语去西苑请她,这会子刚好来了东苑。 “都晌午了,三姐姐这是要去哪里呢?”见着方槿桐要走,方槿玉连忙出声叫住。都临到晌午了,方槿桐却突然要外出,难道是和洛容远一道?她穿戴这么久,若是连洛容远的面都见不到,还来这里做什么 方槿桐应声:“有朋友在前厅等我,四妹妹要一起去吗?“ 方槿玉微微笑了笑:“既然是三姐姐的朋友,我去做什么?三姐姐快去,别让人等久了。\”心里想的是,马上就要晌午了,她在前厅多说会子话,不回来更好。 方槿桐没有多留。 岁岁唤了声:“四姑姑。” 方槿玉转身,迎了上去:“四姑姑看看岁岁。” 岁岁笑眯眯道:“四姑姑今天真好看。” 这句话赞扬到了方槿玉心里,小孩子哪里会说谎,她脸色红了红,欢喜到了心底子里。 “嫂嫂,你瞧瞧岁岁,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方槿玉俯身逗岁岁,笑容都写在脸上。 钟氏笑了笑,也应承道:“四姑姑哪日不好看?” 方槿玉心里又上了一层楼。 岁岁想了想,道:“都好看,今日最好看。“ 这小嘴甜得,方槿玉心都要化了,继续逗弄道:“岁岁说说看,四姑姑今日怎么最好看了?” 岁岁香她一口,一脸陈恳道:“四姑姑今日穿了一身萝卜和韭黄,好看!” 萝卜和韭黄……方槿玉怔住。 思语和奶娘都险些笑出来。 钟氏愣了愣,赶紧将岁岁抱过来替给奶娘,一面说圆场话:“岁岁这几日开始识菜了,缝人就说青菜萝卜,前日里还说他爹爹穿了一身辣椒,给祖父祖母逗的。” 既是孩子的玩笑话,她哪里好说什么,方槿玉勉强笑了笑。 脸色分明没有起初好。 钟氏使了眼色,奶娘正好道:“少夫人,小少爷要吃了,我抱小少爷去喂喂。“ 钟氏连忙点头。 萝卜酒菜风波一过,方如海和洛容远一道来了苑中,方槿玉的脸色这才好了些:“大哥,洛表哥。” 方如海远远就注意到她了,家中便穿得如此光鲜明媚,他哪里会猜不到她的心思。 只是洛容远是槿桐的表哥,家中都知晓洛家何方家都想促成这桩婚事,槿玉和四叔这般做,委实有些让人看笑话了。 方如海敛了歉意,问钟氏:”槿桐呢?“ 洛容远也看向钟氏。 方槿玉微笑道:“好像是三姐姐的朋友来了,这会子来,怕是要去些时候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等倒是觉得怠慢了客人。 钟氏不好驳了她的颜面,只得应道:”四妹妹说的是,思语,让人把饭菜端上来。“ 方如海同钟氏夫妻一场,哪里不明白钟氏的意思,便寻个旁的话题岔开:“对了容远,马车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明日就会送到府上,你们看何时启程去定州,提前说一声。” 洛容远道:“最快后日。” 方如海和方槿玉都看他。 “槿桐说,思南的礼物,后日到。” 思南?方如海笑笑:“也是了,思南喜欢如意坊的糖果,如意坊二月里歇业,应当是这几日才开门。” 思南,方槿玉却沉了脸色。 三叔的养女,还当正经方家的姑娘! 19.第019章 === 第019章身份 === 要说介意,方槿玉其实最介意的是思南。 好歹方槿桐也是三叔的女儿,是方家正经的姑娘。就算平日里飞扬跋扈了些,但毕竟也姓方,一笔写不出两个方字。 但思南呢?说好听了是三叔的养女,说不好听,不过是个命好些的丫鬟罢了。三叔不仅供她吃供她穿,还请先生教他读书写字,待她有时比方槿桐还和颜悦色。全当自己家的女儿一般供着,让方槿玉都眼红得很。 这思南也是个有心机的,在府中有三叔护着,就一直装作唯唯诺诺的可怜模样,背地里讨好方槿桐,惹得方槿桐同自己起争执。 方槿桐又个喜欢强出头,便回回都替思南撑腰。 就连爹爹也不好说什么。 自从思南来了家中,她同方槿桐有不少矛盾都是由这个思南引起的,她实在不知道方槿桐是吃了什么绿豆定了心,非要维护这个丫头不可,还是想着借维护这个丫头的幌子,处处同她对着干,给她气受。 好在这回来元洲城,思南没有同行,方槿玉才觉得心中的气顺了些。 不然要她在定州看这‘姐妹二人’假惺惺一唱一和,不兜一肚子气才怪。 听到洛容远忽然提起思南,方槿玉心中自然不爽利。于是脸上挂着笑意,嘴上却是有些酸意:“三姐姐对思南真好,只怕日后出嫁了都舍不得这个妹妹。” 钟氏便伸手牵了她,往桌边去:“四妹妹说的是,都是自家姐妹,左右不过”舍不得“三个字,倒要赶在没出嫁前,多来陪陪嫂子才是。” 分明是打趣的话,方槿玉也跟着笑起来。 恰好旁的丫鬟端了菜上来,方如海便也领了洛容远入席。 ***** 前院医馆。 阿梧掀起帘栊,方槿桐笑着走了进来。 看到肖挺,便问候了声:“肖掌柜。” 肖挺连忙起身:“三小姐好,肖某这个时候来,实在冒昧了。” 脸上挂着歉意,又拱手作揖:”东家要离开元洲城了,怕路上烦闷,要拿棋谱的拓本打发时间。明日就要走,今日想着让我来问问三小姐,早前的拓本可录好了,能否还于我带回清风楼?“ 方槿桐原以为是肖缝卿来了医馆,后来一想,以他的性子,这些琐事哪里会亲自跑一趟?果然,这趟来的就是清风楼的肖掌柜,倒也也贴切。 方槿桐笑了笑:“家中出了点事,一本都还没来得及录完。肖掌柜,您稍等,我让阿梧取过来。” “有劳三小姐了。”肖挺颔首。 阿梧会意,掀起帘栊出了房间。 医馆的前院到西苑有些距离,这样才不会打扰后宅安宁。 加上册子又有些多,阿梧一来一回怕是要些时候,方槿桐便寻了旁的话说:“肖老板离开元洲,是要去哪里?” 肖挺应道:“东家是商人,自然是哪里有生意就去哪里。眼下,应当是要去京中一趟的。肖家的产业大,布装,米粮,茶叶都有涉猎。二月一过,就要开始着手准备明前龙井的生意了。京中向来是明前龙井的大户,东家这一趟是去谈茶叶生意的。” 肖挺也不瞒她。 一来,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寻阿福的消息,他不隐瞒,方槿桐也才不会戒备;二来,方家的生意做得大,国中皆知,若是隐瞒倒显得小气了。 方槿桐果然来了兴致:“玉髓晨烹谷雨前,雨前为上品,明前为珍品。我爹爹就最喜欢龙井,每年第一撮明前龙井,他都会四处托人寻来。但茶山同茶山都有区别,产出的龙井口感大有不同,我听爹爹说起过齐鸾峰的明前龙井最为有名,也最为难得。” 清风楼闲暇时间就是当作茶楼经营的,肖挺自然清楚,便笑:”齐鸾峰的龙井正是我们东家的产业,若是三小姐喜欢,我回头让人给三小姐备一份。“ ”无功不受禄,怎么好让肖掌柜破费?“ ”不破费,东家说了,哪有才借出去的东西立即让人还的道理,此番也是赶了巧了,若是三小姐不嫌弃,我让清风楼的棋童再拓一份棋谱来送来给三小姐。“ 这可比明前龙井感兴趣多了! 方槿桐抿唇,笑若清风霁月:“肖掌柜,这我可就当真了。” “自然是真的,我们东家说过的话,哪有食言的?”肖挺再抛出一枚定心丸。 见方槿桐果然欢喜,便继续道:“对了,三小姐,我今晨去了趟衙门,处理些清风楼遗留下来的索赔之事,似是见到医馆的少东家了,可是医馆出了什么事?” 肖挺这样提起并不突兀,倒显得关心。 方槿桐尴尬笑了笑:”医馆倒是没事,是我家的车夫失踪了,大哥去衙门那边看看。“ “哟!”肖挺佯装吃惊:“那人找到了没?” 方槿桐咬了咬唇,轻道:“寻是寻到了,不过死了。“ “死了?”肖挺也意外,他没听说阿福死的消息,这句实在来得突然。 方槿桐叹息:“听大哥说,衙门那边怀疑是债主追债。” 肖挺一脸后怕,而后庆幸:”幸好三小姐没事,只是车夫这些用得频繁,日后还是小心为妙。“ 方槿桐点头。 说话的功夫,阿梧折了回来。手中抱着厚厚一摞的册子,肖挺看得心惊胆颤,生怕她一个不留意撕坏了三两本,那才肉疼! 偏偏怕是这两日寒暑不起,染了些风寒,阿梧侧过头打了个喷嚏。 喷嚏没喷在肖挺脸上,却喷到孤本上。 阿梧一脸歉意。 肖挺恨不得她方才是喷到他脸上的才好! 他的孤本啊! 阿梧歉意道:“肖掌柜,我替您送到马车上去。” 那还了得?! 肖挺连忙去接:”不劳烦阿梧姑娘了,我自己来就好。”肖挺恨不得脚下生风,“三小姐,我这厢也要回去向东家复命了。你也知道我们东家的脾气,迟了怕是要被说的。” 方槿桐竟然能想象的到,便陪着笑了笑:“那我送送肖掌柜。” 好歹要了人家一套拓本。 肖挺从善如流。 送至医馆门口,肖挺请她留步,临上马车前,将棋谱交给同行的棋童,才又转身,朝方槿桐道:“三小姐,我们东家说了,日后清风楼的棋局三小姐若是想来看的,就直接让人同我说一声,我来给三小姐安排,不必再费周折了。” 轮到方槿桐意外。 肖挺只道:“东家常说,做生意讲究缘分,缘分到了,合则生财。交朋友也是,东家说同三小姐投缘,既然三小姐也喜欢对弈,这清风楼的位置也不差一个,三小姐想来的时候只管吩咐就是。” 这翻话说的耐听,方槿桐露了笑颜。 “还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肖挺步步为营。 “肖掌柜请说。“ 肖挺隐晦笑了笑,抬头道:“三小姐同怀安侯可是熟识?” 怀安侯? 谁? 方槿桐莫名摇头。 肖挺愣了愣,又笑:“就是送那张名帖给三小姐的怀安侯啊,三小姐那日来清风楼的名帖,就是东家赠与怀安侯的。” 清风楼名帖?方槿桐会意笑了笑:“哦,那是一个朋友送我的,许是她从怀安侯那里拿来的,我也不清楚。” 她想是阳平郡主拿来的帖子,至于阳平是从何处拿到的,便不得而知了。 肖挺嘴角抽了抽,那是东家想错了? 只是前日东家才亲自送去的,第二日就转手给了他人,未免……诧异归诧异,肖挺也不好再多问,就拱手作别,上了马车。 ***** 折回东苑路上,方槿桐眉间蹙了蹙。 忽然停下,阿梧险些撞上她:“三小姐,怎么了?” 怀安侯?方槿桐似是想起了一星半点,当时她同二哥躲在六扇屏风后面偷看摔了出去,爹爹有些抱歉向沈逸辰赔礼,口中就称得是侯爷。 而二哥说,清风楼的名帖就是沈逸辰身边那个叫沈括的侍卫送来的。 是巧合,还是…… 那名帖还真不是沈逸辰特意偷走戏弄她的? …… 到东苑时,方如海等人还没吃完,显然是特意等她。 思语给她盛饭,钟氏给她夹菜。 方槿桐心中有些歉意。 一面听方如海说起马车明日备好,一面听洛容远说后日出发去定州,她一边咽饭,一边点头。 末了,喝口茶水漱口,方槿桐忽然想起沈逸辰的事,便开口问道:“表哥,你知道怀安侯姓什么?” 桌上都纳闷得很,好端端的,问起怀安侯做什么? “姓沈。”洛容远简练。 方槿桐嘴角抽了抽。 “沈逸辰。”干净利落。 方如海笑道:“容远说的可是驻守西南的怀安侯?” 方槿桐脸都紫了。 长风国中还有谁不知道怀安侯?! 20.第020章 === 第20章搅黄 === 这国中还有谁不知道怀安侯的? 洛容远点头:”是他。“ 就连钟氏都津津乐道,怀安侯一门驻守西南,抵御南蛮入侵,战功赫赫。是国中一等一的侯门权贵,深得朝廷信任。 普通官宦人家都怕入不得怀安侯府的眼。 听说那怀安侯府的先侯爷过世有三年多了,当时还是怀安侯世子的沈逸辰承了爵位。南蛮趁机作乱骚扰边界,想从长风边界讨些好处,没想到这新晋的怀安侯比先侯爷更狠,一直打到南蛮其中一支险些背过气去。后来还是南蛮首领出面,才将这支部落保存了下来。 接下来的三年,南蛮在边界秋毫无犯。 弘德帝龙颜大悦,对怀安侯更是赞赏有加。 怀安侯府虽在西南,殊荣却无人可比。 钟氏同方槿玉在一旁说得起劲,方槿桐却闷不做声。 钟氏说的这些,她自然都听过。说书先生最喜欢说的便是这怀安侯一家的事,少年将军,孤军入蛮荒之地,扬我长风之威等等等等,少不了添油加醋。 可其中有一句,方槿桐是记得清清楚楚的。都说怀安侯将南蛮那支打得险些灭种,是因为在先侯爷入殓那日,这支南蛮部落来了怀洲城附近骚扰,弄得老侯爷入殓时,频频有战报。怀安侯恼怒,一气之下才有了先前所说的险些灭族的一幕。 由此可见,抛开怀安侯战功赫赫,扬长风威风之外,这沈逸辰其实是个锱铢必报,危险系数极高,武力值爆棚,还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 方槿桐咽了口口水。 想起那日撞碎花瓶,她言语也鼎盛,沈逸辰已经有些许不耐烦之意,结果第二日就忽然换了一幅嘴脸,故意殷勤一般。想起他对付南蛮一支的态度,方槿桐似乎已经猜到了沈逸辰的动机! 一个锱铢必报的人,忽然在见面第二日对你说一见倾心,不是脑子坏掉了,就是蓄意从中作梗。 她待字闺中,爹爹还在物色良婿,沈逸辰肯定是想搅黄了她的婚事! 这就符合他其实背地里阴阳小气的作风了! …… 等回到西苑,方槿桐还在叹息。 早知道就不惹那尊瘟神好了,左右不过一个白玉瓷瓶罢了。 举起狗蛋放在跟前,好好端详一翻,饶是认真道:“狗蛋,你说,你主人把你放我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嗷呜~“狗蛋抗议。 方槿桐有些丧气:“我同一只狗理论这些做什么。” 该来的始终会来,想也没有用。 没来的时候,怕也不见得能好过。 最不济,他一个怀安侯,欺负她一个姑娘家算什么。 “嗷呜~”狗蛋表示赞同。 方槿桐便将它放下,它继续去盘子里啃它的骨头,不亦乐乎。 方槿桐觉得才几日,它似乎都长大些了。 “阿梧。”她出声唤道。 阿梧应声,掀起帘栊入了内屋:“怎么了,三小姐?” 方槿桐起身:“晌午时候听表哥说,我们后日离开元洲去定州,你再去箱子里瞧瞧,早前给姨夫姨母准备的那些料子和茶叶可还好?趁明日还有一天时间,若是有不妥的,我们再去趟城中也来得及。” “奴婢这就去。”阿梧赶紧去看。 元洲到定州就三两日脚程,她也有些想念姨母了,还有姨母做的莲子羹,和小时候娘亲给她做的一个味道。 ***** 到了晚间,方世万和陈氏回了医馆。 方如海和钟氏提起方槿桐两姐妹和洛容远后日就要启程去定州,陈氏很是不舍,让丫鬟备了好些零嘴和吃食,在路上给她姐妹两人用。 姑娘家出门在外,不比旁的,幸好有洛容远一路同行。 洛容远在军中效力,此番回来又来了几骑,洛容远来接她们姐妹两人,方世万和陈氏其实也放心。 “代问洛大人和顾夫人好。”陈氏同洛容远道起。 洛容远拱手巡礼:“容远记得。” 陈氏满意点头。 方世万和陈氏没有女儿,一直将方槿桐视作亲生女儿一般,待洛容远便如同看自家姑爷了。 方世万不忘叮嘱:”容远,路上好好照顾槿桐她们两姐妹。“ 洛容远应声。 …… 晚饭过后,洛容远送方槿桐回西苑厢房,阿梧已经在整理行李了。 洛容远看了看,问道:“怎么不见那些拓本了?” 他当日抄了不过两页。 方槿桐窘迫笑了笑:“被人要回去了。” 要回去?洛容远转眸看她,能一次借她这么多拓本的人,还会一次要回去? 方槿桐愣住,她早前怎么没想到的? 转念一想,这肖缝卿原本就是个性子古怪的人,谁说得清呢? 洛容远看了看她,没有多问。 ***** 清风楼。 肖挺快步迎了上来:“东家,有消息了。” 奉茶的侍女福身告退。 他才从仁和医馆回来,带的自然是方家的消息。 “确认过了,阿福是死了,方家也不清楚缘由,只是听衙门说是被人追债丢了性命,至于是何人做的,一时只怕还查不出来。只是这人行事隐秘,又考虑周祥,鲜有痕迹,应当不是普通的追债人所为。至于我们使银子的事,方家上下似是无人知晓,除了方槿桐,我又寻了旁的伙计和丫鬟打听过了,应当不会出错的。” 肖缝卿点头。 肖挺又道:“只是……” “只是什么。”有人端起茶杯,随口问起。 “方槿桐……不像是认识怀安侯的样子。”肖挺说出疑虑:“属下说起怀安侯,她根本连是谁都不知晓,说那日楼里的帖子也是旁人送她的。” 肖挺也觉奇怪,他们往怀洲城使过的法子多了去了,都石沉大海。偏偏这清风楼的名帖起了作用,谁想到来的人是方世年的女儿方槿桐? 这名帖还是怀安侯亲自求的,方槿桐却不像认识怀安侯的模样,他实在有些看不懂了。 肖缝卿轻抿了一口,目光也垂下,似是在思忖。 恰好又有人匆匆上了四楼:“东家。” “嗯。” 那人拱手执礼,肖掌柜不是外人,那人也不避讳:“东家,有人在查您的底细。” 肖缝卿这才抬眸。 肖挺目光有些发紧,东家的身份,他是有些担心。 “谁在查?”肖缝卿却是淡定。 “怀安侯府的人。” 肖挺深吸一口气,怎么偏偏又是怀安侯府。 “我知晓了,下去。”肖缝卿指尖轻叩桌沿。 肖挺关切上前:“东家……” 肖缝卿指尖继续,口中念念有词:“早不查,晚不查,此时查……”忽得,指尖停住,抬头看向肖挺:”你方才说阿福死了?“ 肖挺莫名点头。 肖缝卿噤声,良久才道:“沈逸辰做的。” 呵?肖挺不解。 肖缝卿又道:“阿福死前应当提到了我们给他的那笔银子,现在是沈逸辰盯上我们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肖挺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东家……此事可大可小……“ 肖缝卿放下茶杯,幽幽道:“正好去京中,寻趟沈逸辰。他不是想知道我给那个车夫一笔银子做什么吗?我就去同他说说。“ 啊?肖挺骇然:“东家……这可使不得……” 哪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 肖卿逢就笑:“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肖挺再问,他便不多出声了。 ***** 转眼到了后日,医馆的伙计帮忙搬了行礼上马车。 马车是方如海新置的,车夫又洛容远带来的人兼着做的,安全得很。 “容远是个好孩子,行事周全,处事妥当,对你还好,婶婶是越看越喜欢。”送别时,她挽了陈氏的胳膊,陈氏就拍拍她的手臂,语重心长念叨:“想来你爹爹和姨母也是这个意思,都是为了你好,婶婶也是过来人,你可不许任性。” 陈氏待她亲厚,她嘴角微微牵了牵:“知道了婶婶。” 都过了及笄之年,一句话不用说多次,当是听得明白了,陈氏便不再多说。 方槿桐感激笑笑。 东西都放置妥当,方槿桐看去,洛容远在检查马车的横梁和轮子,他身材挺拔,腰间挺得笔直,双目凝视,看得仔细认真,不时用手敲一敲。 是个值得信赖之人。 钟氏轻声叹了叹:“真是要赶紧嫁过去才好,这么好的姑爷,可得看紧了。“ “嫂子……”方槿桐闹心。 方槿玉也恼火, 不远处,洛容远恰好起身,车身和马匹都看过了,没事,可以安稳上路。 “出发。”不然天色晚了,赶不上到下一个城镇落脚,就得住马车上了。 21.第021章 === 第021章洛家 === 入了三月,日头真就渐渐暖起来了。 定州在元洲城南边,马车越往南走越暖。这一路上绿芽新柳,草长莺飞,让人看了心情都不觉大好起来。 元洲城去往定州都是官道,洛容远骑马走在前面,随行的还有军中跟来的四五骑。 方槿桐和方槿玉共乘一辆马车,马车里还有碧桃和阿梧伺候着,稍微有些打挤。 随身的行李单独安放在后车里。 这一路景色虽好,却有三两日之久,总归要寻些小玩意儿打发时间。方槿桐抱着狗蛋,看看棋谱,时间过得也快。 对坐的方槿玉则是拿着绣花针在绣荷包。 方槿玉的绣工在京中贵女里都算拿得出手,旁人夸赞,她便外出时就喜欢拿出绣框来挑些针线绣。只是现如今在马车,虽是官道平顺也免不了磕磕碰碰,不时扎到指尖,就听方槿玉轻微‘嘶’得一声。 方槿桐都替她疼。 然后见碧桃给她擦拭,上药膏。 方槿玉再继续不依不挠绣她的荷包。 她那荷包绣得确实好看,色彩明媚,走线规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荷包上绣的是蝙蝠和鱼。 蝙蝠是福的谐音,鱼是年年有余。 送长辈便是要绣蝙蝠和鱼。 她早前也绣过一次虎头纹,爹爹在朝为官,虎头纹的荷包寓意官运亨通。只是她的这双手总没有方槿玉的巧,绣得勉勉强强才能看得出是虎头纹,爹爹却喜欢得很,走到何处都带着。 方槿玉看见后,就给四叔也绣了一个。 谁知四叔那日吃了酒,因着纳妾的事情同四婶婶在房中吵闹,顺手抓起那个荷包就往四婶婶脑门上砸去,两人扭打在一起,就将那个荷包踩烂了。 四叔说了一整日的晦气。 方槿桐听说方槿玉在房中哭了许久,往后便再没有见过她给家中的长辈绣过荷包。 也不知这荷包是送来绣给谁的。 …… 从元洲城到定州,沿途的凉茶铺子不少。一来可以用些新鲜吃食和茶水,二来可以给马歇歇腿,喂喂草。 在凉茶铺子里,方槿玉就绣得快了许多。 纤云素手,飞针走线,方槿桐都看得有些羡慕了。她一直不喜欢做女红,却没想那女红在方槿玉手中就像忽然有了灵性一般,行云流水,看得人赏心悦目。 恍然间,方槿桐只觉得那个低着头,专注绣荷包的方槿玉都不怎么讨厌了。 稍稍回头,发现洛容远也在看。 洛容远一向话少,他不出声,旁人也难以察觉。 方槿桐心中“啧啧”叹道,这木头也会偷偷看人了! 看得还是方槿玉。 许是察觉到她转眸看他,他瞥目过来,方槿桐赶紧低头喝水。 歇脚的时间还长,幸好手中还有狗蛋。 阿梧给狗蛋专门准备了吃饭的盘子和喝水的碗,狗蛋舌头嗒嗒舔个不停。 方槿桐看着好玩,便蹲下,理了理他背上的金毛,很是光泽顺滑,长大后一定很是好看。 洛容远便也上前:“谁的狗?” 早前她就说过是替人养的,洛容远一直没问。许是见她喜欢得紧,又照顾得很是周全,才问她的。 方槿桐僵了僵,咽了口口水,瞒也怕是瞒不住的,索性直接应道:“沈逸辰的。” 洛容远眼中微滞。 却只是看了看她,没有说旁的。 方槿桐莫名心虚:“上次在元洲城同爹爹遇见了,他唤爹爹一声三叔,然后匆匆回京了,这条小奶狗没来得及带走,就先放我这里养几日。” 洛容远平淡道:“他唤姨夫三叔?” 方槿桐又道:“听二哥说,沈逸辰唤爹爹一声三叔,是因为祖父一辈是世交,他小时候见过爹爹,在元洲城时认了出来。只是爹爹没有说,我同二哥都只知道他叫沈逸辰,我也是昨日才知道他就是怀安侯。“ 不过如实道来,洛容远移了目光。 军中多年,他会识人,也辨得出她不是胡诌。 只是方家虽是簪缨世家,但自高祖一辈起就没落了,姨夫虽是大理寺卿,稍有起色,却远不及怀安侯府这样的侯门贵胄。 即便两家祖辈是世交,也都过世许久了。 沈逸辰的一声“三叔”实在有些过于隆重。 沈逸辰是什么人 西南蛮族都可以震慑,绝非善类。 如今继承了怀安侯的爵位,又在君上心中独具分量,是在朝中可以轻而易举翻云覆雨的人物。 这样的人哪里会屈尊降贵去迎合方家? 他能想到的不过两处。 一是凉州侵吞土地一案,牵连到定王的岳丈一家。京中虽然有太子,太子却是个平庸的,诸王里任何一个都比太子有治国才能,各个虎视眈眈,各怀心思。沈逸辰同景王交好,是景王的人。近来定王势头正胜,不少人盯着凉州侵地一案想拉定王下水。姨夫是大理寺卿,沈逸辰会‘巧’到这个时候出现在元洲城,应当是想拉拢姨夫,不说为景王铺路,至少将凉州侵地一案掀个底朝天。 二是方槿桐。 怀安侯府镇守西南边关,一来就是下马威,而后三年无事,沈逸辰的心性不会无聊到无缘无故拿一只狗来,放在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姑娘手中寄养。 都是男子,他不会猜不到沈逸辰的用意。 只是如今的怀安侯府想攀附金枝玉叶都不是难事,方槿桐同他相识不久,他如何会对槿桐起了这种心思? …… “表哥?”方槿桐唤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上马车。”洛容远起身,又吩咐了身旁的几人,众人便纷纷起身去牵马。 方槿玉也才停下手中的绣活来:“洛表哥,我们还有多久到定州?”说是三两日路程,也走了两日了。 洛容远道:“今晚到宁阳镇,再住一宿,明日晌午到。”有她二人在,怕马车颠簸,一路都行得慢。 方槿玉莞尔。 趁众人收拾的功夫,阿梧上前收了狗蛋的盘子和喝水的碗。狗蛋已经吃饱喝足,懒洋洋得趴在方槿桐怀中,舔自己的爪子。 阿梧笑了笑,凑上前悄声道:”洛公子刚才同三小姐在小声说什么?“ 在旁人看来,他二人贴得近,悄声细语的,实在和谐得很。 方槿桐眼波横了横,佯装恼了。 阿梧忍不住掩袖。 ***** 宁阳镇再住一宿,次日便到了定州地界。 定州幅员辽阔,是同京中隔得最近的繁华州县,定州府设在封城。 洛容远的父亲洛青衫就是定州知府。 封城郊外十余里,有府中的小厮来迎:“公子可算回来了,夫人让我来接公子和方小姐。” 小厮名唤长涛,在洛家是洛容远身边的小厮。 后来洛容远从军,长涛便留在了府中,顾夫人让他来郊外接洛容远和方槿桐等人。 “方小姐好。” 方槿桐掀起帘栊,微微牵了牵嘴角。 她每年都会同爹爹来看姨夫和姨母,长涛已经是熟识了,故而如此。 见到帘栊里还有方槿玉,长涛微微怔了怔。 洛容远出声:“方家四小姐。” 长涛恍然大悟:“四小姐好。” 方槿玉也顺势笑了笑。 方槿桐便将帘子放了下来。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她听洛容远问长涛:“父亲和娘亲近来身体可好?” 长涛一脸笑意:“老爷和夫人都好着呢,就是挂念公子得很。尤其是老爷,一面说好男儿应当到军中历练,一面说战事吃紧,不知道公子这边有没有受累。倒是夫人,明明收到了公子保平安的家书,还是免不了担心,一直同老爷商量着,要公子从军中调回京中来,说京中也有禁军,不比戍边的军队差,还嚷着要老爷去想法子。” 洛容远难得笑,军中调任岂同儿戏,娘亲是想他了。 长涛又道:“夫人还催老爷,尽快去方家提亲,等婚事定下来,公子成了亲,就愿意留在京中了。” 马车外,是闷拳敲在脑门上的声音。 透过马车都传了进来。 阿梧捂着嘴偷笑,方槿桐恼火得捏着狗爪子,挠了挠她胳膊。 “三小姐……”阿梧抗议。 “嗷呜~”狗蛋也抗议。 碧桃有些忧心得看了看自家小姐,方槿玉却仿佛不以为然一般,悠悠闲闲看了看窗外。 ***** 不多时,马车驶入了城中。 封城不大,入了城不久就到了洛府大门口。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阿梧和碧桃一前一后扶了方槿桐和方槿玉下马车。 只见门口站了一位衣着大方,举止优雅的妇人,嘴角微微勾勒,笑容既亲切温和又不失端庄。 “姨母。”方槿桐欢喜上前。 “姨母好。”方槿玉也跟上。 只是方槿桐扑到顾夫人怀中,方槿玉却是福了福身。 顾夫人看了看,”这是……四姑娘?“ 22.第022章 === 第022章心思 === 方槿玉也上前,大方道:”方槿玉见过姨母。“ 方世年在给顾氏的信中提起过方槿玉,说四弟的女儿会和槿桐一道来定州,顾氏还是头一回见到方家四房的女儿,便也亲切道:“多俊的姑娘呢,来,姨母这里看看。” 方槿玉莞尔,脸上一抹绯红恰到好处。 顾氏再移目,就见到一侧的洛容远。 边塞风沙大,人吃苦,她心心念念了许久。眼下,只觉洛容远比早前离家时更显得黝黑,壮实了些,仿佛个头也高了。 “娘亲。”洛容远笑了笑。 顾氏也笑着点头:“回来就好,好像高些了。” 方槿桐和方槿玉两人也跟着笑起来。 “来,都别站着了,到府里再说。”顾氏手中还是牵着方槿桐,又看了看洛容远,最后还是笑着朝方槿玉说起的。 方槿桐和方槿玉都应好。 顾氏便领着她们姐妹二人入府,洛容远知趣跟在身后。 这一路,顾氏都在同方槿桐说话,看得出多喜欢这个侄女。而又顾及方槿玉的情面,不时问方槿玉些闲碎的话,方槿玉很好接,气氛也很融洽。 顾氏同方槿桐说话的时间多,又不时问起洛容远这一路的近况,方槿玉就留心打量着四下,也不突兀。 洛容远的父亲洛青衫是定州知府,定州又是京城周边富庶的州县。方槿玉这一路看过去,只觉洛家的府邸比方家大了不止一星半点,心中不免暗暗感叹了一翻。 都不算外人,顾氏直接领众人去了后宅。 顾氏住在东苑,东苑里栽了不少石榴树,初春时节,嫩叶正好抽绿,婀娜多姿,叶子茂密,在苑中显得很是好看。 方槿桐年年都来,自然也熟悉,便笑眯眯道:“去年结出的石榴就甜得很,姨母送来的,我同爹爹一个都没剩下。” 分明是馋了,讨吃食的,顾氏就笑:“今年让人多送些去京里。” 方槿桐羞了羞:“还是姨母疼我。” 顾氏身旁跟着的丫鬟唤子萱,顾氏便同子萱道:“回头记着些,这丫头馋,摘下的石榴多留些给她。” 表小姐是夫人心尖尖上疼得侄女,子萱笑盈盈应声。 顾氏又道:“再给四小姐送去些。” 还想着一旁的方槿玉。 方槿玉福了福身:“谢谢姨母。” 顾氏扶她起来:“都是自家人,不要同姨母客气,是头一回来定州吗?” 方槿玉便接过话匣子。 方槿桐自觉退后,问起子萱这石榴树的事情。 子萱就道:“等到五六月开花,苑里繁花似锦才很是好看呢!” 方槿桐频频点头。 只顾着说话,一面朝前走,这石榴树的枝芽高高低低,也没留心,险些划伤脸。倒是身后有人心细,伸手替她挡了树枝,她才回头看他。 洛容远朝子萱道:“让人修一修。” 子萱连忙应声。 方槿桐回过头去,身后的木头也没多说话。 …… 等到东苑的首厅落座,就有丫鬟去奉茶。 顾氏坐在主位,方槿桐姐妹二人坐右侧,洛容远就坐左侧。 趁着上茶的空隙,洛容远先有开口:“父亲还没回来?” 顾氏摇头:“你爹还在州府,这几日事情多,回来都要晚间了,这几日怕是要往州府那边去,少有空在家中。” “是出了什么事吗?”洛容远心思缜密。 顾氏道:“去年七八月间迎了洪峰,好些堤坝的工事都毁了,原本在秋冬时节加急修复完善了,前几日又有人来,说裂口子了。眼下才三月,还来得及再处理,只是按往常的习惯,五六月就有措密集的雨期,要赶在五六月前修复,这两月免不了忙些,尤其是这几日,天天往工事去,如何修复的方案得定下来。” 顾氏这么一说,厅中便都懂了。 洛父是定州父母官,堤坝工事与民生息息相关,自然马虎不得。 顾氏又道:“原本你爹还想去趟京中的,也怕是要等到六月去了。” 方槿桐就想起在马车上,听长涛说起,姨母催着姨夫去京中提亲,想来是因为修复堤坝工程一事耽误了。 正好上了茶水,顾氏的话被打断,方槿桐松了口气,赶紧换了旁的话题,让子萱同阿梧一道,将带来的东西呈了过来。 几匹上好的料子和茶叶。 料子是顾氏喜欢的颜色,又是新出的苏绣,难得寻到。 茶叶是姨夫喜欢的针叶茶。 看得顾氏连连欢喜,若是喜欢一个人,便觉得她送的什么东西都是好的。再对喜好些,更觉对方玲珑心思,顾氏就唤子萱收起来。 洛容远看得出顾氏喜欢。 方槿玉也起身:“槿玉初次见姨母,自己绣了一只荷包。”言罢,看向碧桃,碧桃递给她,她缓步上前,亲自呈给顾氏。 顾氏愣了愣,而后接过。 绣得是蝙蝠和鲤鱼,一眼可见精致绣工,色彩搭配也好,在荷包上都栩栩如生。 顾氏“啧啧”叹了叹:“这双巧手。” 方槿玉羞怯低头。 子萱应道:“我们夫人平日里也喜欢刺绣,四小姐这荷包绣得真好!“ 方槿玉才抬头:“姨母不嫌弃就好。” “哪里会。”顾氏看她的目光多了些赞许,不似早前那般,客气是客气,客气里又带了生疏。 等用完茶,顾氏又吩咐子萱领方槿桐和方槿玉去西苑厢房歇息。 他们才从元洲城过来,三两日脚程舟车劳顿,陪她用盏茶礼数到了即可。 顾氏也正好同洛容远单独说会子话。 ***** 等到西苑厢房,关起门来,方槿玉才饮了一大口水。 碧桃给她捏捏肩。 这几日四小姐不容易,这蝙蝠和鱼的荷包,只有三两日时间,还大都在马车上,能绣完都算好的了,还必须得绣得精致些,否则哪里能入顾夫人的眼? 碧桃捏肩,方槿玉才低头揉了揉指尖。 说不疼才是假话。 可谁叫她有个眼高手低的爹,还有个终日浑浑噩噩的娘? 都想着打发她来洛家,讨洛家人喜欢,却连半分拿得出手的东西都不给她,就让她自己来了定州。 早前三叔在还好,眼下三叔没有来定州,就剩了她和方槿桐。 方槿桐备得是上好的苏绣和针叶茶,都是些既讨喜,又拿得出手的东西,她光秃秃坐在那里,两手空空喝茶才是面上无光。 亏得她机灵,在洛容远随行的几个副官那里随意打听了顾氏的喜好。 虽然听得不全,却听到喜欢刺绣几个字。 她赶紧带上碧桃去布装挑的料子,趁着马车上的功夫赶着绣出来的,否则,真还不知道这脸该往哪里放! 瞧着方槿桐虽然没了娘亲,三叔终究是个明白的,不会让女儿难做。 哪里像自己爹娘,终日在房中为纳妾之事吵闹,就是算计怎么从三房或旁的地方捞些好处。 她只比方槿桐小半岁,也到了定亲的年纪,三叔是大理寺卿,她的婚事要找个门当户对的也不是难事。但爹娘总是抱着待价而沽的心思,想着让她攀高枝,日后四房的日子才好过些。 她心中也烦闷,又作不得。 洛容远每年都会来府中,她是见过的。 洛家家世好,两家沾亲,洛容远在军中的差事又好,这次爹爹的心思和她想到一处去了,她也想为自己谋个前程,没想到爹爹还是拎不清,让她两手空空来洛家,说让她多陪着顾氏说说话,多陪陪笑,讨顾氏喜欢就好。若是洛家没相中她,备礼物的银子不就白花了吗? 她实在气得不行。 要说家中没有积蓄那是假的,爹爹就是舍不得花在她身上。 娘亲倒是好些,选了半天,才给了她一套祖母绿的头面,让她送给顾氏。 但这祖母绿的头面明显就是给姑娘家的,哪里入得了顾氏的眼,若是使些旧的首饰,又好不到哪里去。她同娘亲正在合计,爹爹又闯了进来,因着旁的事情同娘亲吵。 她实在受不了,礼物的事情也不了了之。 这样的父母是指望不上了。 …… 不管怎么说,眼前的一关算是过去了。 今日见着顾氏还是挺喜欢自己,左右在洛家还要待上几日,再费些心思,讨顾氏欢喜就好。 重要的是,要怎么同洛容远走得近些? 她在家中终日见到爹娘吵闹,洛容远沉稳又少语的性子,她倒是喜欢。 只是洛容远的心思似乎都在方槿桐那里,她得想想旁的法子。 环顾四周,洛家的西厢房都比她家中的闺房大了许多,里面的陈设精致又典雅,而且顾氏至少看起来人又和气,她想嫁到洛家。 ***** 另一头,阿梧在整理行李。 方槿桐将狗蛋放回狗窝中,一面叹道:“原来槿玉的那个荷包是绣给姨母的。”难怪绣得那么急,手中都不知在马车上扎了多少次。 阿梧回头道:“我看顾夫人挺喜欢的。” 方槿桐应道:“姨母就喜欢刺绣,也不知道她去哪里打听来的。不过四叔和四婶就这么让槿玉跟着来了定州,她也难做,好歹这个荷包算是应付过去了。” 幸好爹爹不是这样的人。 阿梧却有些担心:”四小姐主意多,又不像三小姐穿得这么素色,奴婢是怕……“ 阿梧欲言又止,方槿桐心里清楚,她是怕槿玉将那根木头抢了去。 方槿桐摸了摸狗蛋的头,笑眯眯道:“狗蛋,你阿梧姐姐又开始瞎操心了,你说是不是?” “嗷呜~”狗蛋应声。 阿梧都有些无奈了。 方槿桐又笑了笑,举着狗蛋转圈玩。她虽然不喜欢木头,却也不希望四房一家祸祸姨母和木头。木头去过家中几次,四房是什么人他都心知肚明。姨母不是糊涂人,姨夫又是定州知府,木头又在军中如鱼得水,四房那头的心思只怕是会落空的。 23.第023章 === 第023章上巳 (入v啦, 三更合一)=== (第一更荷包) 到了晚饭时候,洛青衫还没有回府。 州府来人说, 知府大人同几位大人一道去了堤坝工事那头,许是要晚些时候回来,知府大人让夫人切勿挂心。 顾氏让子萱打赏了些碎银子。 方槿桐姐妹二人就同洛容远一道陪顾氏用晚饭。 清蒸鲈鱼, 煎豆腐,干煸茶树菇,口味鸭舌,木耳煲老母鸡汤……道道都是方槿桐爱吃的菜,顾氏轮流给三人夹菜,三人都吃了许多。 洛青衫和顾氏膝下只有一儿一女。 大女儿洛楚河早些年就嫁到惠州了, 逢年过节才会带外孙回定州来。 洛容远又常年在军中。 加之洛青衫近来忙堤坝之事, 回府得晚, 顾氏晚饭大都是自己用的,家中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子萱眼见顾氏欢喜,就在一旁道:“公子和表姑娘可得多用些,这些菜都是夫人亲自下厨做的。” “难怪了, 我都吃第二大碗了。”方槿桐最喜欢顾氏做的菜, 同小时候娘亲给她做的味道很像,流连忘返。 方槿玉心中也很羡慕。从小到大, 娘亲只是在房中同爹爹争吵, 从未下厨给她做过饭菜。 “再喝些汤, 晌午就开始煲了。”顾氏先给她盛了一碗。 方槿玉接过, 心底悠悠升起了一股子暖意。 “谢谢姨母。” 顾氏莞尔, 又给方槿桐盛了一碗。 “我自己来。“到了洛容远这里,洛容远要自己动手,拿起的却是顾氏面前的汤碗,盛好放回她跟前。 顾氏眼底的笑意掩不住,也不推脱。 这一顿饭几人心情都佳,便用了许久,到最后方槿桐撑得连饭后的甜汤都喝不下去了。 子萱去拿消食的酸汤,方槿桐接过,笑嘻嘻道:“天天这么迟,我就要赖在姨母这里不走了。” 说的是恭维话,顾氏自然爱听。 伸手唤她上前,捋了捋她额前的刘海,亲和道:“又不是什么难事,日后姨母天天给囡囡做。” 唤得是囡囡,足见亲厚。 日后,说的是她嫁过来以后。 方槿桐促狭笑笑,又转头朝子萱道:“这个好喝,好子萱,我还要一碗。”顾氏果然说,消食的汤不能多喝,方槿桐听话点头。这才算将话题移开。 苑中已经掌灯,府中又没有旁的事情。 三人就在东苑首厅内陪着顾氏说会子话。 方槿玉算是客人,顾氏先问起四房的近况,譬如四爷和四夫人近来可好等等,方槿玉一一应声。 四房还有一个幼子,方槿玉年仅八岁的弟弟方如南。 方槿玉特意寻了些方如南的趣事同顾氏说。 洛楚河和洛容远都大了,听到方槿玉说起方如南的事,顾氏就想起洛楚河和洛容远小时候,一时感慨良多,言辞间却甚是欢喜。 方槿玉初到洛家,却很能讨顾氏开心。 洛容远瞥她一眼。 说到方槿桐这里,顾氏问起她爹爹来。原本方世年此次要来定州,她同洛青衫商议和方世年提亲的事情,谁知大理寺那头忽然出了急事,方世年紧急赶回京中,洛青衫又一头扎到了水利工事里,倒只剩了方槿桐和洛容远在。 他也知晓方世年疼槿桐,只有这么个女儿,自然舍不得她出嫁。 但孩子们始终要长大的。 如今槿桐满了十六,洛容远也在军中及了冠,她的意思是尽早将喜事办了,再将容远从边关调回来,一家子和和满满。 眼下,再要逢上洛容远从军中回来,怕是又要等上大半年了…… 子萱端了新炒好的瓜子上来。 方槿桐也消了食,便陪着顾氏磕起瓜子来。 方槿桐便从大理寺的趣闻说到方家长房,二房。 方世年是大理寺卿,不少大案要案,方槿桐也耳濡目染,只是一知半解讲得就吊人胃口,许多连方槿玉都没听过,听得很是认真,不少悬疑之处,顾氏和方槿玉还出声相问。 洛容远启颜,看了看方槿桐,又低头笑了笑。 后来说起方家长房,二房。 顾氏觉得方家长房不易,虽然生了三个儿子,但二儿子方如旭跟在方世年身边教养,三儿子方如峰过继给了方家二房,身边只有大儿子方如海和钟氏伴着。谁不希望子女都在身边,这方家长房夫妻二人都是心善的。 方槿桐说起岁岁更眉飞色舞了起来。 顾氏本就喜欢孩子得紧,外孙又远在惠州,听到岁岁的憨态趣事,便也想起了自己的外孙,不由来了兴致。 心中盼得却是早日抱上自己的孙子孙女。 再说到方家二房,除了大房过继过去的方如峰,二房只有两个儿女。 一个是方槿桐和方槿玉的姐姐方槿舒,三年前嫁到了工部员外郎家做长媳,生了个女儿唤作薇薇。 一个是十岁的方槿柔,原本此次也是要同方槿桐和方槿玉一道来元洲城的,但临出发前病了,高烧不止,二夫人担心得很,便让她留在家中,才没有一道来定州。 方槿桐的娘亲过世得早,方家一直是二夫人在主持中馈。 好在方世年是个明事理的人,内宅的事交由二夫人掌管也放心。 末了,众人才将目光放到洛容远身上。 洛容远下午同顾氏说了会儿话,但大都是顾氏嘘寒问暖,再有便是说起他同方槿桐的亲事打算,他少有提及军中的事情。 此时说起,算是轻描淡写,却也听得屋内的顾氏,方槿桐和方槿玉心惊胆颤。 关边战事吃紧,大家都有听闻,只是听说长风赢了胜仗,都不知经历了诸多险关。洛容远已经捡轻巧的说,顾氏还是听得心有戚戚,想着一定要早些将洛容远从边关调回来才是。 …… 又喝了两盏茶,洛青衫还是没有回府。 几人已经陪着顾氏说了许久的话了,今日又才到的定州,顾氏不多留他们。苑内备好了热水,让他们早些回房休息。 方槿桐和方槿玉其实都有些乏了,顾氏正好提起,两人都起身。 顾氏便让洛容远送他们去西苑。 洛容远应好。 洛府比方府大,东苑到西苑要走些时候,子萱去送原本就可,顾氏是想着让洛容远多陪方槿桐说些话。 她同洛容远实在有些话少,还好有方槿玉在,这一路就不像往常一样,只有方槿桐一人硬着头皮找话说。 偶尔听着方槿玉寻着话题说了一大圈,洛容远就只淡淡应了三两个字,方槿玉一脸尴尬,方槿桐心中就感叹得很。木头果然同旁人相处也是一样的,可姨母和姨夫都是健谈之人,怎么木头就生得像跟木头呢? 想了一路都无果,方槿玉同洛容远的话她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看得身后的阿梧干着急。 四小姐都说得快要无话可说,可有人还在神游太虚。 阿梧轻咳两声,倒是洛容远转眸看她。 阿梧才噤声,心中窝火得不行。 再不久,一行人就到了西苑,洛容远止步。 方槿玉是既不情愿,又觉松了口气。这一路下来,她也算明白方槿桐为何见着洛容远总是别扭了。 临到房间,听到洛容远叫住方槿桐:“我有话同你说。” 是不想让她听到。 方槿玉脸上有些挂不住,朝洛容远福了福身,便同方槿桐道:“三姐姐,那我先回房了。” 阿梧心中舒了口气,笑意也才浮上来。 “我给洛公子沏茶去。”厢房内有热水备着,正好可以沏茶,阿梧是想让他二人多呆会儿。 说完撒腿就跑,方槿桐唤都唤不住,只得转头,别扭道:“表哥有话同我说啊?” 真稀罕哪! 洛容远道:“后日就是上巳节,南郊有迎春会,娘亲要去见吴夫人,我同你去?“ 三月初三,上巳节。 又称女儿节。 是春浴日,要外出踏青郊游,放纸鸢,是定州一带很是隆重的节日。 每逢上巳节,青年男女都要以香薰药草沐浴,而后结伴外出,逐水饮宴,以清水洗面,消除百病,求平安顺遂,再者金玉良缘。 洛容远是在主动约她。 方槿桐笑了笑:“去呀,正好槿玉也在。京中不过上巳节,后日正好一道去看看。” * (第二更夜话) 翌日,府中果然有人送兰草和旁的香料来。 上巳节当日要拿香薰沐浴,兰草又是辟邪的灵物,沐浴的汤水里惯来要加上兰草。 同兰草一道送来的还有白色的绸缎衣裳。 上巳节的习俗,着白衣,及木簪,饮觞水。 方槿玉新鲜得很。 京中没有这样的节日,爹娘也少有让她外出,这趟出去还有洛容远在,方槿玉心情大好。 碧桃也替她开心。 虽然去南郊只能穿白衣,及木簪,其他首饰却是可以自由搭配的。碧桃捡了那套黄宝石的头面,应当衬得了这套白色的绸缎衣裳。 方槿玉试了试,衣裳大小将好。明日南郊,人人都是这身衣裳,这套黄宝石的头面便显得她肤如凝脂,白皙里又透出一抹粉红来。 她少有穿素色,幸好带了这套黄宝石的头面来。 过了良久,又将衣裳和头面换下。 碧桃同送衣裳的丫鬟回话,衣裳大小正好,不用改了。 那丫头笑嘻嘻应好。 方槿玉挽了头发,对着镜中照了照,就盼着明日快些到来。 ***** 方槿桐也在试衣裳。 姨母的眼光好,衣裳很合身。 阿梧赏了送衣裳的丫头一些碎银子,那丫头接过,道了谢,又朝方槿桐和阿梧道:“上巳节喜水,三小姐明日多带双鞋子。” 方槿桐笑着应好。 那丫鬟便撒开腿跑了出去。 虽然方槿桐每年都来定州看姨母,但多是在二月,这上巳节也是头一回赶上。 她也听说过上巳节喜水,却不如那小丫鬟想的周道。 “亏得方才那丫头提醒了。”阿梧叹道,”还是顺带多带件衣裳。“ 阿梧细心,方槿桐便少有操心。 晚些时候,子萱来了西苑,说顾氏请两位小姐去东苑用午饭。 方槿桐才在东苑见到洛青衫。 昨夜工事的案子出了纰漏,要紧急修议,州府的人都没走,洛青衫也没走。 昨夜是在水利工事那里过得夜,今晨才回来。 沐浴过后,就在床榻上睡着了,顾氏没让人打扰他。 这些日子,他难得睡个长觉,起来换了身衣裳,脸上还有倦意。水利的事情还很棘手,洛青衫不能在府中久待,用过午饭就要去水利工事那里。 方槿玉随着方槿桐唤了声姨夫,又福了福身,见礼。 洛青衫是洛容远的父亲,父子二人有些挂像,但洛青衫是定州知府,是文官,眼神和气度都与出入军中的洛容远不同。 洛青衫的话也不多,但性子不如洛容远沉闷。 朝中为官多年,大抵也都有一双慧眼。 顾氏说起方槿玉是方家四房的女儿,洛青衫心中便有了数。 洛青衫还要去水利工事,这顿饭用得匆忙,期间也只草草同方槿桐和方槿玉两姐妹说了几句话。 父与子之间的话反倒不多。 “我随父亲去。”洛容远也起身。 洛青衫点头。 顾氏同方槿桐,方槿玉还未吃完,几人都跟着起身,洛青衫摆摆手,示意她们先吃饭,不必起身来送。 顾氏才领着两人坐下。 “姨夫好忙。”方槿桐忍不住感叹,转念,又想起爹爹也是如此,大理寺若是来了棘手的事,夜里都时常出去。 都说朝中为官,光耀门楣,其实这口皇粮领得实属不易。 顾氏笑了笑:“不耽误,我们自己吃。你昨日说没吃够的清蒸鲈鱼,徐妈早上去挑得新鲜的。“ 徐妈是厨房的管事妈妈,大凡方槿桐在洛府住,都免不了劳烦徐妈,久而久之都认识了。 方槿桐笑了笑:“那我要多吃些,回头徐妈才高兴。” 顾氏抿唇,身后的子萱也笑。 方槿玉眼中稍稍滞了滞,也跟着陪笑起来。 方槿玉既羡慕,又有些不甘心。 除了家世,她哪样不如方槿桐,只是方槿桐的命好,周遭的人都待她好。而自己的爹爹和娘亲都不是提气的,凡事只能靠她自己争取。 她喜欢洛容远和顾氏,她要抓紧机会。 恰好顾氏看过来:“槿玉喜欢吃什么,明日是上巳节,让徐妈后日准备些。” 方槿玉腼腆道:“姨母厚爱,槿玉初到定州,尝什么都是好吃的。” 顾氏就点头,同子萱道:“让徐妈多备些定州菜。” 子萱应声。 ***** 方槿桐有午睡习惯,午饭过后,在厅中走了走,顾氏不用她陪,就留她在东次间里小寐些时候。 方槿桐睡觉不怕吵,就怕亮。 阿梧过来拉了窗帘。 方槿玉就同顾氏在外间绣花。 洛楚河出嫁后,平日里都是子萱陪顾氏。子萱也不大懂女红,有方槿玉在,她同顾氏一面做女红,还能一面搭话子。 这时候话就说的细,顾氏问起她女红是跟谁学的,学了多久,又夸赞她这双手巧,许久没有见过这个年纪的囡囡女红做得这样好了。 唤她囡囡,便是亲近了。 方槿玉心中很是高兴。 说话时候,又佯装不经意问起了姨夫的喜好来。 虽然只见过一面,方槿玉有些怕洛青衫。 洛青衫给她的印象和爹爹,三伯父都不同,更像是,深谙官场之道,很会洞察人心,仿佛一眼就将她的心思看穿。 她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想到嫁到洛家,光是讨得顾氏和洛容远喜欢还不行,还要过了洛青衫这一关。 顾氏就道,你姨夫同你三伯父一样,就喜欢些茶茶水水,囡囡带来的针叶茶,他就很喜欢。 方槿玉默默记下。 …… 再过大半个时辰,方槿桐起身。 子萱打了水给她精神精神。 她掀起帘栊到外间的时候,顾氏同方槿玉还在一面做着女红,一面说话。 见到她,顾氏摆摆手,示意她上前来。 她看了看顾氏手中的女红,啧啧叹了叹:“难怪小时候常听娘亲提起,说姨母做得一手好女红。” 赞扬的话,哪里会嫌多。 顾氏放下手中活计,让她坐端正了,又扶着她的脸看了看,“眉毛边角似是零散了些,要修修才好看。” 言罢,示意子萱去取修眉刀来。 方槿桐只得正襟危坐。 顾氏手法很好,一点没疼,又托着她的下巴看了看,微微调整了些,才让子萱拿镜子来。 姑娘家的眉形重要得很,眼睑上的杂毛去掉,眉形勾勒出来,整个人都秀气好看了许多。 阿梧心中感叹,也就是顾夫人。 方槿桐笑了笑:“我都快认不出自己来了。” “尽胡诌。”顾氏指尖抵了抵她眉心。 方槿桐笑得更欢。 方槿玉看着,默默放下手中的女红…… ***** 晚饭过后不久,洛青衫同洛容远一道回了府中。 今日倒早,顾氏意外。 “用过饭了吗?”顾氏问。 洛青衫点头,在工事那边吃了一口。 顾氏便让子萱去厨房取些参汤来。他近日劳心,顾氏让徐妈备了些参汤,想着他在府中的时候可以喝。 洛青衫道好。 一口热汤下肚,洛青衫精神才好了些。 顾氏替他揉肩,他就问起方槿玉的事情来。 顾氏只道方世年在书信里提了一句,四房的女儿一道来,她这两日见到,也多少猜出了些方家四房的用意。 只是可惜了这姑娘,原本讨人喜欢的,女红也做得好,可惜生在方家四房,父母的心思用歪了,她也只能跟着受罪。明知方家三房同洛家的关系,还能硬塞着女儿前来,这样的爹娘不说是非,便是连起码的事理都不明。 洛家怎么可能同这样的人家结亲? 顾氏又道:“下午这丫头还问过我,老爷你喜欢什么,怕是想投其所好。我看这丫头挺不容易,也不忍心说破。囡囡这趟在定州也不会待太长时候,睁一只闭一只也就过了。” 洛青衫没有应声。 顾氏又问:“老爷怎么了?” 洛青衫抬头看她:“夫人,我知道你疼槿桐,我也疼这孩子,但我看她和容远未必合适。” 顾氏疑虑:“怎么讲?” 洛青衫道:“槿桐也算我们自小看着长大的,容远性子沉闷,槿桐活泼开朗,许多时候话都说不到一处去,未必在一处就好。“ 方槿桐每年都会来定州,他也见到过不止几次,容远少话,槿桐尴尬圆场。 如今大半年见一次还好,日后相处久了,难免生出间隙,不见得是好事。 顾氏叹道:”你也说容远性子沉闷,除了囡囡,难道旁人他就能说话到一处去?“ 洛青衫知晓她的意思。 顾氏又道:“儿子还是喜欢囡囡的,军中回来还没歇歇就去元洲城接囡囡去了,他们自小是青梅竹马,过家家的时候就是一对,他们要是都不合适,还有谁同容远合适?容远性子随你,认定的事情就是认定,明日还约了囡囡去上巳节。孩子们的事情,你若是想操心,就等水利工事的事情结束后,亲自去趟京中正式提亲,终究是定下来,我才安心。“ 洛青衫看了看她,应了声好,不再多说。 京中才出了凉州侵地案,矛头直指定王。 如今太子地位岌岌可危,京中暗波涌动,这样勾心斗角的设局会越来越多。 方世年此时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只会如坐针毡。 像凉州侵地案这样,动辄便会开罪不该开罪的人,储君未定,方世年这大理寺卿的头衔便如刀架在脖子上一般,冷暖自知。 他是听说主审凉州侵地案的张寺丞,前几日被发现自缢家中。 这便是信号。 洛家同方家此时定亲绝非好事。 顾氏素来疼槿桐,这层关系,他自然不会同顾氏说起。只是提亲的事,他自会寻个缘由拖下去。方世年是个聪明人,也定然想得明白。 这层窗户纸不捅破则已。 只等这京中的天定下来,儿女亲事再提上议程。 洛家不会跟着方家铤而走险。 (第三更上巳) 这一日,方槿桐早早便歇下了。 明日上巳节,要沐浴后才能去南郊,故而要早起。 她洗漱后躺下,阿梧熄了灯。 狗蛋趟在床下的狗窝里,“嗷呜”“嗷呜”得舔着爪子。 上巳节不能带狗蛋去,阿梧要跟在她身边,方槿桐便托了子萱照顾狗蛋。 子萱倒是应了。 只是狗蛋这名字说出去有些怂,方槿桐说的是辰辰。 狗蛋也很卖力,她在子萱面前唤辰辰,它便汪汪应声,听话得很。 子萱就也唤它辰辰,它人来疯,欢脱得不行,直勾勾就去扑子萱。 子萱欢喜,一口一个让她放心,自己会好好照顾辰辰的。 方槿桐汗颜。 …… 晚些时候,阿梧又备好了肉丝。 这几日阿梧都往辰辰的米糊糊加了肉丝,它吃得格外欢喜。 明日要离开一整日,阿梧找厨房要了肉干撕成肉丝,明日子萱加在狗蛋的米糊糊里就行。 熄了灯,屋内只能借着些月光。 月光照在厢房的地上,好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晖。 方槿桐趴在床上,一面伸手摸摸狗蛋的头,一面看它。这些日子,她时时都同狗蛋在一处,忽然要离开一整日,方槿桐还有些不习惯了。 “狗蛋,再有几日就要回京了,到时候就要把你还给沈逸辰了……“想到这里,方槿桐心中不舍,但狗是人家的,也说好是在她这里寄养到回京的,她总不能将人的狗扣下。 “嗷呜~”狗蛋轻轻咬了咬她指尖。 她抽手,兴叹:“你也不喜欢沈逸辰是不是?” 若是旁人还好些,偏偏又是沈逸辰,只能回京再想想旁的法子,譬如说,让阳平将狗要来,交给她养之类的。总之,天马行空,连自己何时睡着的都不清楚。 *****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阿梧便入了屋内。 只见她躺是躺在床榻上,一只手却吊在床边,指尖摸着狗蛋。 狗蛋也配合,半边脑袋搭着她的手入睡。 这很是一人一狗亲密有爱。 狗蛋睡着,不时伸着舌头舔舔她的指尖,又借着睡。 阿梧摇了摇头,踱步到窗边去拉开窗帘。 沐浴的汤水府中准备好了,粗使的婆子帮忙送到了耳房,楠木浴盆里,水温正当好。 方槿桐沉到水里,稍许才浮出水面。 暖意便涌了上来。 内屋里,阿梧也没闲着,替她拿衣裳,又在准备外出的包袱,还有给狗蛋喂吃食。 等到方槿桐沐浴完,又拿了浴袍和毛巾来给她擦拭。 浴汤里兰花的清香很是好闻,她早前放在袖间的香囊就有白玉兰的味道,如今这味道竟是更馥郁了些。 她衣裳刚穿好,子萱就来了房中。 她们要外出,子萱是来领‘辰辰’的。 狗蛋刚好吃完,见到子萱唤它,就高高兴兴跟了去。 狗蛋一走,时辰便近了。 方槿桐换上白色的绸缎衣裳,阿梧替她束发,别上木簪,再带上那套珍珠项链和耳坠子,只在腰间系了跟水蓝色的腰带,也不显突兀。 转眼辰时三刻,去南郊的马车早已侯在洛府外。 顾氏身边的小丫头来请,她和槿玉正好一道去了正门口,顾氏正在叮嘱洛容远,路上要好好照顾囡囡和槿玉,她和槿玉就到了。 两人的衣裳虽然相同,但方槿玉是黄宝石头面,腰带也是彤色的,略施眉黛,显得明艳动人,让人移不开眼。 方槿桐则是珍珠耳坠和项链,素雅得很,乍一看在人群中很不起眼,细下打量,这素雅里又透着本身的明媚,越看越入心扉。 半晌,洛容远才应声,让顾氏宽心。 顾氏也不戳破。 顾氏又嘱咐了几句,马车才缓缓驶出了洛府。 洛容远依旧是骑着马,走在马车前头,一袭白衣干净简洁,衣襟连诀,只是皮肤稍显古铜色,一看便是军中气度。 方槿玉脸色微微一红,赶紧放下帘栊来,怕被方槿桐看见。 方槿桐也权当没看见。 阿梧带了引枕,她靠在腰后小寐。 …… 南郊离得不远,约莫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上巳节,又逢着官办的迎春会,一时间衣香鬓影,人影绰绰。门口的小吏认出洛容远来,殷勤招呼,很快就将马车和马匹安顿好。 上巳节的人很多,南郊的草木长得又盛,远远望去,青山绿水,还有高飞的纸鸢,都是和京中不同的景致,看得方槿桐和方槿玉都来了兴致。 上巳节,首要的便是洗水。 尤其是女子,要在溪间凫水洗手,寓意洗掉邪气,可保安康。 男子和女子分开。 洛容远便同方槿桐约好在别处等。 溪涧这边都是白衣的姑娘,有些打挤,人多,不少鞋底沾湿了水,周遭都是湿滑的。阿梧和碧桃赶紧扶住她二人,只是要洗水,鞋子免不了浸了溪水打湿。 三月天,脚底悠凉悠凉的。 方槿玉弄得有些狼狈,除了鞋子,连半处裤腿和裙衫都湿了。 方槿桐就要好些,但鞋子是免不了湿了。 这头的溪涧旁,有专门的草屋可以换衣裳和鞋子。方槿玉没有带多的衣裳和鞋子出来,肠子都悔青了,正在一侧数落碧桃。 方槿桐已经从草屋里换了鞋子出来。 方槿玉脸色有些发青,想着洛容远还在另一头等,又不好耽误,只得忍痛,花了不少银子另置了一身衣裳和鞋子,才匆匆换了,来撵方槿桐。 “三姐姐自己知晓多备身衣裳和鞋子,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方槿玉语气中是有怨气。 方槿桐也无辜:“不是那送衣裳的丫头告诉过的吗?” 她又没说谎话。 方槿玉心中更恼。 就连洛家的丫鬟都如此势利,这股怒意就牵到了方槿桐身上:“许是那丫鬟不知听了些什么,偏偏就没告诉我。” 她想是方槿桐特意叮嘱的,否则哪里如此气人。 方槿桐懒得同她再说,上巳节不自寻晦气。 方槿玉也恼,但又不好同她撕破脸,只得一直跟在她身后,一道去前面和洛容远碰面。 上巳节的习俗,洗水过后,便是曲水流觞。 洛容远应当在那里等她们。 人群多往前方去,不需要引领就知道曲水流觞在何处。过了溪谷,便男女汇合,人更多了起来。 各个都是白衣,当真要寻起人来,也是件难事。 洛容远只说来找她们,让她们在曲水流觞等,但这么多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寻到。 近处就有凉亭,索性边看边等。 方槿桐上前,方槿玉也跟着上前,她少有独自外出过,所以即便同方槿桐置气,也不敢离她太远。 到了近处,只见凉亭中绕了水流,水流里飘着酒杯,酒杯顺着水流动。 酒杯停在何处,跟前的人就欢喜俯身,取杯饮酒。 古老习俗,都讲这样的酒可以拔出不吉,于是没有轮到的人也都不愿意走,等下一轮。 方槿桐和方槿玉上前,正好换了一波。 曲水流觞,酒杯动起来,面前的人都屏住呼吸,期待好运来临。 方槿桐也敛了呼吸,须臾,果真见到酒杯停在自己面前。 方槿玉面前是空的,看着方槿桐面前的酒杯,气得狠狠跺了跺脚,碧桃连忙拉住她的衣衫,摇了摇头。 方槿桐才不理她。 端起酒杯,掩袖饮了口。 口中微微发甜,应当是果子酒,又不醉人,还有些好喝。 饮过的酒杯放回水流中,漂到一处,有人一同收走。 下一轮曲水流觞又开始,“走,去别处看看。”方槿桐唤了声阿梧。 阿梧点头。 侧身离开,刚行出半步,方槿桐就滞住。 对面方才一道取酒的人似是有些眼熟,她当时没细看,眼下才反应过来。侧身转过又重新转了回头,果然,抬眸便见一道身影,笑着同她挥手,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沈逸辰…… 24.第024章 === 第024章恐吓 === 沈逸辰…… 方槿桐想也没想, 赶紧扯了阿梧的衣袖,转身就拽着她就走。 眼前都是白色衣裳的男男女女, 阿梧哪里留意到了对面的人是谁。只是方槿桐忽然拽她,她没站稳,脚下一踉跄。 阿梧险些摔倒, 方槿桐慌忙伸手够她。但人是够着了,自己却重心不稳,“噗“的一声摔进曲水流觞的水流里,好端端得溅了周遭人一身水! 周围一阵惊呼! “三小姐!“阿梧简直惶恐至极。 周遭有的被溅起来的水花弄湿了头发,有的打湿了鞋,有的溅湿了衣裳, 还有几个胆小的, 只觉心‘嗖’得一惊, 脚下一软边连人带衣裳一起跟着落进了流水里。 一时间,惊叫的,捂脸的,看戏的, 在水中扑腾的……应有尽有。 这厢的凉亭里已然全然乱了套。 方槿玉原本还恼得很! 她好容易才跟着方槿桐挤了进来, 脚跟子还没站稳就来了这么一出。可恨她才花了不少银子新得的衣裳和鞋,还没穿热又被溅上了水花, 实在肉疼得很。 晦气! 方槿玉怒气冲冲看向方槿桐和流水里的另外三两人。 只是火气临到嗓子眼儿时, 又忽然降了下来——看着方槿桐在水中扑腾的那幅狼狈模样, 方槿玉就想起她早前便在洗水的地方换过鞋子了, 包里也不知有衣裳没有。 就算有衣裳, 这鞋也湿透了! 这是里曲水流觞,怕是没有会料得到有人能落进凉亭的流水里。 方槿桐环顾四周,果然,这里不像洗水处,既有衣裳和鞋可以买,又有草屋可以换。 当下,洛容远还不在,够得方槿桐遭罪。 等她遭完罪,怕是洛容远也该来了。 总归,能见着方槿桐出丑,方槿玉心中总有股子棒打落水狗的快/感。 碧桃要上前帮忙,方槿玉伸手拽住, 碧桃错愕,方槿玉却狠狠瞪了瞪她。 碧桃才会意。 只是,这终究是三月天,水里头怕是要凉透的。 方槿玉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思,低声道:“多事。” 碧桃为难看向流水中,心中只盼着洛公子早些来,若是三月里落下了寒疾,只怕养整整一个冬日才会好,稍不留神,还会留下病根。 再怎么说三小姐都是三房的姑娘,碧桃忧心。当下,却见有人从流水中将三小姐‘捞’了起来。 说‘捞’,是因为动作轻巧,又娴熟得很。像是捞鱼,捞虾之类,碧桃赶紧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怎么会往这些方面想,但这‘捞’得印象除了碧桃,阿梧也觉得形象。 “哗啦啦”几声,沈逸辰‘捞起’落汤里的方槿桐,娴熟得打横抱起。 方槿桐忽觉一暖,尚未反应过来,只觉有层外袍批在了自己身上。 她身上近乎湿透了,这层外袍恰到好处遮住。 只是庆幸之余,等方槿桐看清抱他之人那张脸,又觉自己的嘴角在忍不住抽搐。 又是他! “沈逸辰……”刚想开口疵他,身上的寒意忽得浸了过来,便不由自主的一哆嗦,往他身上暖和的地方靠紧了些。 方槿桐僵住。 沈逸辰却大方得很:“抓紧了,这么多人看着,还想掉下去?” 方槿桐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只是眼观鼻,鼻观口,口关心,她还是死死攥紧了他的衣裳。若是再落一次水,那才真真是颜面扫地。 沈逸辰哀怨道:“别抓衣裳,抓我。” 他外袍都给她了,她再使劲儿拽着,他衣裳怕是都要裂了。 “快走!”方槿桐更恼。 阿梧的包裹里就有衣裳,她去清净地方换身衣裳就好。 沈逸辰果真照做,抱着她,转身就走。 凉亭里一片混乱,也鲜有人注意到他这里,待得他走出混乱中,阿梧才反应过来。三小姐……三小姐被他抱走了,阿梧赶紧撵上去…… 只是一转眼功夫,方槿桐就从视线中消失了。 方槿玉先前没有留意,便怎么也没寻到。 碧桃只道,三小姐……被人抱走了…… 抱走?方槿玉大骇。 男的?女的? 方才那道身影太快,碧桃也没怎么看清,只是那人个子不低,应当,不是个女子才是…… 方槿玉瞳孔微缩,凉亭这厢也没看到阿梧,真是跟人走了! 方槿玉心中掂量,抱着人应当也走不快,要赶紧追上去才是。 方槿玉拽了碧桃就走。 结果刚出了凉亭,就远远看见阿梧的背影。 阿梧前面的人抱着的应当就是方槿桐。 方槿玉来了精神,一则是她没自己出过远门,方槿桐不在,她终究心里有些发怵;二则,她实在好奇,想立即快步跟上前去看个究竟。 莫非是……洛容远? 她心中虽有猜测,却也不好说出来。 心底只盼着这人不是洛容远才好。 碧桃哪里敢耽误! 只是凉亭这里生了乱子,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究竟。方槿玉和碧桃好容易才挤了出去,就看着些人影的细枝末节往南边去了。 “洛公子。”碧桃忽的看到近处的洛容远。 洛容远本在寻她们,见到这边凉亭生了乱子,也往这里来找找看。 方槿玉看了看南边的人影,又看了看洛容远,想了想,还是驻足,停了下来:“洛表哥。” 洛容远只看见她和碧桃:”槿桐呢?“ 碧桃着急应道:“三小姐落水了!……“ 碧桃还未说完,方槿玉便扯了扯她衣袖,示意她噤声,自己却咬了咬唇,欲言又止道:”三姐姐是落水了……“ 洛容远看她。 方槿玉一脸为难的模样,打量着洛容远,口中稍作迟疑,似是下定了好大的决心才道:“三姐姐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好像……“ “好像是被一个陌生男子抱走了”,这一句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洛容远打断了:“人呢?” 是有意不让她说下去。 碧桃才明白她的意图。 也明白洛容远的顾虑。 “我和碧桃正要去撵他,他们往南边……。”方槿玉话音刚落,洛容远就已跑开。 “洛表哥!”方槿玉本想唤他等她的,可洛容远头也没回便跑远了。 方槿玉想撵又撵不上。 方才的话又硬是没有在洛容远面前说完,堵得慌。 方槿玉只得跺了跺脚,片刻,还是唤了碧桃一道跟上去。 …… “三小姐!”碧桃一声。 “三姐姐。”方槿玉一声。 两人都跟在洛容远身后。 定州南郊真的很大,尤其是南郊的南面,更是一片空旷的草场。 春风拂过,草场上便有青草随风轻舞,空中的更是有各式各样的纸鸢玲琅满目。 草场上人人都是白衣,哪里好寻? 不说洛容远,就连方槿玉都看得眼花缭乱。 却哪里有方槿桐的影子!! 究竟去了哪里!方槿玉心中叫苦不迭。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南郊的难免是空旷的草场,北面则是人迹罕至的树林。 方才沈逸辰是抱着她来了北面。 洞口里,方槿桐一面紧张换衣裳,一面伸个脖子出来叮嘱:“不准看!!” 阿梧赶紧替她系好腰带。 腰带系完,阿梧才将沈逸辰的外袍从洞口的树枝上取了下来。 方才一路沿着北边的树林寻了个洞口,方槿桐在洞口这里换的衣裳,沈逸辰的外袍正好挂在洞口充当帘子的作用。 其实洞口外面根本看不清洞口里面,但方槿桐总觉得沈逸辰终日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实在说不上他在觊觎什么,却总让人慎得慌。 方槿桐一面理了理衣袖,一面朝阿梧看去。 阿梧才从洞口外回来,摇了摇头。 洞口外根本没有沈逸辰身影,她瞎操了好一阵心。 方槿桐意外,不知沈逸辰去了何处。 可洞口这端的烂摊子已经够多了,方槿桐没有闲工夫去想沈逸辰的事。 伸手将木簪取下,把头发放了下来。 她的头发倒湿得不多,主要是衣裳和鞋子。 她早前穿得那双鞋子也湿了,就是在洗水那里换下来的那双,不过没有眼下这双湿得彻底,将就着还能穿一穿。 方槿桐看了看,果断脱下鞋子,拿着先前的那双鞋子就要往脚上拢。 “啪”的一声,一堆柴火扔下,沈逸辰一脸阴沉:“脱了!” 方槿桐愣住。 阿梧愣住。 片刻,方槿桐额头才竖起了三道黑线,脸红到了脖子根儿,语气都似是要哭了出来:“沈逸辰……你……你……你不要脸!” 沈逸辰滞住,尚未反应过来。 就见方槿桐赶紧拿起他先前的外袍盖脚,而一侧的阿梧也挺身而出,咽了口口水,视死如归得挡在方槿桐身前。 沈逸辰才明白过来。 遂而哭笑不得。 三月里,湿了的鞋子比湿了的衣裳更容易沾染寒气,她向来怕冷,湿了的鞋子如何能穿? 25.第025章 === 第025章为伴 === 他是去抱柴火来给她烤鞋子的。 怕她着凉。 她将他想成了什么模样, 沈逸辰哭笑不得。 俯身蹲下,钻木取火, 也不管这主仆两人面上点亮的表情,一个分明视死如归,一个一直战战兢兢。 他听槿桐提起过阿梧。 那时方家被抄家, 她就同阿梧失散了。 方家的家仆尽数被充作了官奴,阿梧也在其中。朝中犯事的官奴每年不知有多少,送去的地方七零八落,即便官衙造了册子登记,也很少有人知晓送去何处的。 后来在怀洲城,他也替她四处打听过阿梧的下落, 只是到最后也没有寻到阿梧的消息。 他时常听槿桐说起, 阿梧是个心细, 又有些木讷的姑娘。虽然遇事自己也怕,却总是大义凛然站在前面维护她。 譬如当下,沈逸辰低眉笑了笑,果然如出一辙。 阿梧是她身边的贴身丫鬟, 也是幼时起就陪在身边的玩伴。若不是方家突然剧变, 阿梧其实已经订了亲,次年就要出嫁了, 还是嫁给京中精石坊的伙计, 阿叶。 槿桐一直很喜欢阿叶。 后来都时常说起阿叶踏实能干, 又忠厚老实, 搭阿梧这样的姑娘最好。两人都是勤勤恳恳的人, 日后小日子肯定过得丰衣足食,若是再生个小胖子,肯定是和和美美的一家。 她是想阿梧了。 后来他入京的,让冯照去打听精石坊的伙计阿叶。冯照回来说,听人说阿叶的未婚妻过世好些年了,阿叶很难过,一直没有再娶。 倒是个重情义的男子。 这一世,方家还没有被抄,阿梧也没有发配为官奴。 他要替槿桐给他二人求个美满结局。 再等他们再生一儿半女,日后便能同小宝一道作玩伴。 他一面想,一面生火,嘴角不由自主浮起笑意。 …… 不多时,面前的柴火升起了小火苗。 他才转头看她:“鞋子拿过来烤一烤,干了再穿。” 许是一直在回忆起往事,他的语气柔和而随意,就像往常在府中同她日常说话一般,好似平常得很。 方槿桐愣了愣。 只是他口中没有出格的话,也没有逾越的意思,又真的在洞口里升起了柴火,让她烤鞋子。方槿桐将信将疑得看了看他,顶了顶,还是把鞋子递了出去。 阿梧接过来,摆在火堆前烤着。 方槿桐先前衣裳就湿了,即便换了身新的,身上还是冷得很。沈逸辰的这堆火苗升起来,仿佛一下子从衣裳里一直暖到了心底,还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舒缓之气。 方槿桐搓了搓手,让暖意徜徉在心口。 然后身子微微前倾,坐得靠近火堆了些。 又伸出手,在火前烤了烤,更觉暖和了许多。 阿梧看着一侧那些没有用完的柴火,里面正好有多余的树枝在,可以做个架子支起来,阿梧道:“三小姐,把这身湿的衣裳也烤一烤。” 方槿桐也觉得好,便微微点了点头。 一侧的沈逸辰已经让开,往洞口那边去。 “喂,你去哪里?”方槿桐大声唤他。 沈逸辰回头,道:“寻些水,你渴不渴?” 方槿桐咬了咬唇,先前还不觉得,眼下倒真是有些渴了。 沈逸辰便笑了笑,不再管她,径直出了洞口。 方槿桐赶紧张嘴:“那个……会不会有狮子老虎什么的……” 她总听二哥这般说。这里是树林,又人迹罕至,沈逸辰若是走了就只有她和阿梧在,她心中胡思乱想,若是来了虎豹豺狼怎么办? 会将她和阿梧吃得骨头都不剩的! 片刻,声音自洞口外传来:“有蛇。” 方槿桐吓得一哆嗦,她坐得离火堆近,险些烧着衣裳。 幸好阿梧眼疾手快。 但衣裳虽说没有烧着,方槿桐却吓得脸色都变了。 洞口哪会有蛇,沈逸辰是忽然来了兴致,骗她逗乐。 她却还是信了。 她从小就最怕蛇,他早前就知晓。 有人一直说这种没有腿,却跑得很快,明明肚子很小,却能吞得下整整一头牛的生物实在太过逆天。她很怕蛇,怕得超过狮子和老虎。 她第一次跳到他怀中,就是去封地巡视时,路过了一片野郊。野郊里忽然窜出一条黑色的,吐着鲜红色信子的蛇来。 她当即吓得面色铁青。 后来即便冯照将那只蛇弄走,她也一直后怕得很。 脚下都是软的,还是他一路将她抱回的马车。 她搂着他的脖颈,一动不动,他的鼻尖全是她发间的馨香。 …… 沈逸辰忽然想,他许是应当去哪里弄条蛇来救急。 又想起她才落水,已经狼狈不堪,眼下才将好些,再经不起这样的吓唬和折腾。 沈逸辰微微抿了抿唇,他是很想念和槿桐的朝夕相处。 如同方才那样,他生火,她看他,偶尔口中蹦出简单的三言两语,他都不甚欢喜。 上巳节了。 他顺着洞口望去,南边的天空满满都是纸鸢。 ***** 洞口内,阿梧支好了一个简易的架子。 架子上搭着曲水流觞那里弄湿的衣裳。 都是用沈逸辰先前抱回来,又没有烧掉的木材做的。 湿衣裳搭在上面刚刚好。 阿梧有一双巧手,秀外慧中,方槿桐看了都喜欢不已。 日后阿梧嫁的人家,一定也会很喜欢她。 “阿梧,还要多久。”方槿桐托着腮问。 今日是上巳节,洛容远和方槿玉肯定都在满山遍野得寻她。 先前是沈逸辰特意留了心思,佯装往南走,而后才绕道来了北边。 她是见着方槿玉在那头好奇得伸着头看过来的,眼下,洛容远和方槿玉应当都在南边寻她。她衣裳湿透了,连鞋子都滴得出水来,她才不要他们看到她这幅狼狈模样。 阿梧摸了摸衣裳:“这个容易干,风吹着,火烤着,要不了多久。“ 然后又伸手垫了垫鞋子里,蛾眉微微蹙了蹙。 怕是还需要些时候呢! 阿梧应道:“三小姐,得小半个时辰了。” 毕竟一双鞋子都湿透了。 方槿桐吁了一口气,蜷着双膝坐着,手托腮放在膝盖上,思量着一会儿要如何对洛容远和方槿桐说,还有……这个在上巳节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沈逸辰…… 思及此处,洞口处传来脚步声。 方槿桐下意识往后,等见到是打水回来的沈逸辰,脸色才好看了些。 没有杯盏,水是用水囊接的。 她隔空喝了两口,顿觉舒服了许多,先前弄得心里一直紧张,之道这两口水下肚才觉真是口渴极了。方槿桐看了看这水囊,问道:“上巳节,你带水囊做什么?” 她不好意思说谢,又不好凭空还他,就寻了一句水囊问,倒也算自然。 沈逸辰接过,应道:“行军打仗,随身带习惯了。” 怀安侯一门镇守西南,常年和南蛮交战,沈逸辰说的不假。 方槿桐点了点头。 还有些渴,便又握着水囊,仰首喝了一口。 甘甜入喉。 “清风楼去过了?”沈逸辰看她。 她手中紧了紧,也转眸看他:“去过了……”顿了顿,还是决定问:“可是……你怎么知晓我帖子丢了的?” 连肖挺都说白云间的帖子是肖缝卿给他的。 沈逸辰早有准备:“你早前就有名帖?” 好似意外。 方槿桐愣住。 沈逸辰便笑:“我是听三叔说起你喜欢对弈,恰好又有人送了我一封清风楼的名帖,可惜我那日不在元洲城,就借花献佛。” 原来是爹爹先提起的。她心中唏嘘,早前还以为是他偷走的,没少在心中诅咒他一翻。 眼下,就有些歉意。 索性拿起水囊,又隔空喝了一口,心中藏了事情,水便顺着嘴角溢了出来,险些将自己呛住,连连咳了两声。 阿梧连忙上前给她抚抚背。 她不敢再喝了,顺手将水囊递还给他。 沈逸辰想也不想,接过水囊,就举起嘴边,“咕噜咕噜”豪爽饮了两口。 阿梧眼睛直了。 方槿桐脸也绿了。 虽然她先前是对着水囊隔空喝的,可毕竟是她喝过的东西,沈逸辰就在她面前接过喝了,委实有些轻浮和违和,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哪……哪有如此的……方槿桐皱眉,方才好容易缓和了些许的印象,又忽得变回了原样。 沈逸辰却浑然不觉。 他同她夫妻多年,不乏亲近的时候,口渴了也多有用一个杯子喝茶的时候。 习惯成自然,自然便亲厚,他哪里觉察得出来。 “辰辰听话吗?”沈逸辰随口问起。 方槿桐还沉浸在方才水囊的别扭中,草草应了声:”嗯。“ 片刻,又诧异抬眸:“你怎么知道它叫辰辰的?” 26.第026章 === 第026章巴掌 === (今日有两更, 别漏啦~) “你怎么知道他叫辰辰的?”方槿桐问。 辰辰还是她给狗蛋取的大名! “辰”是沈逸辰的那个“辰”字,是她在“仁和”医馆的时候给狗蛋的取的名字, 那时候沈逸辰已经离开元洲城了,哪里会知道? 又没有人会拿自己的名字给自己的狗取名的! 方槿桐一脸狐疑。 该不是……沈逸辰……让人跟踪偷听她?! 沈逸辰后背僵住。 不好! 说漏嘴了!! 沈逸辰有些心虚看她,面上还是一脸镇定。 她也正好抬眸看他。 沈逸辰倏然会意, 不怪乎她会想差。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沈逸辰想将实情同她和盘托出。说他同她本是夫妻,还有个儿子,儿子叫小宝。他在弘景七年死了,又活过来了,眼下正是弘德十九年…… 但他真同她说, 这个时候的槿桐会信? 就连沈括和冯照这两个跟在他身边最久的人, 他都没有全然的把握让他们相信, 更何况槿桐? 槿桐会不会当他失心疯? 他好容易才寻到和她相处的机会,日后在京中也来日方长,他不能先自乱了阵脚。 沈逸辰当即咽口了口水,心一横, 佯装平常道:“它原本就叫辰辰啊……” 原本就叫辰辰? 方槿桐和阿梧都古怪看他。 这世上哪有人会用自己的名字给自己狗取名的, 也不避讳? 方槿桐怪异看他:“这名字谁取的?” 沈逸辰心里苦:“我。” 方槿桐半是同情,半是“原来如此”般看向沈逸辰, 她果然早前没有想错, 这个沈逸辰八成是个脑子有些病的。 方槿桐嘴角忍不住嘴角, 怏怏道:“还真是特别得很……” 反之, “你怎么知晓她叫辰辰?”沈逸辰倒打一耙, 演戏要演足全套才能彻底将自己的嫌疑洗清。 方槿桐也后背僵住。 她没想到沈逸辰会问她! 怎么办? 难道实话说狗蛋的大名就是她参照他的名字取的! 那多难堪呢! 阿梧也皮笑肉不笑看着她,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方槿桐灵机一动,嘴角稍稍勾勒一丝笑意,应道:“我也是听送狗过来的人说起的……” 冯照怎么可能知道这条狗叫辰辰? 沈逸辰笑了笑,就也不拆穿。他的目的达到了,方槿桐不会再主动提起辰辰的事情了。沈逸辰便朝阿梧道:“再看看,鞋子干了吗?” 阿梧赶紧照做。 先前光顾着听他二人说话,险些将正事都忘了。 阿梧拿起鞋子,外面的料子都干了,伸手到鞋子,似是只有鞋尖处还有些潮湿。 另一双,也七七八八干得差不多了。 “不打紧,再有一小会儿了就可以穿了。”阿梧判断得准。 方槿桐脸上才露出了笑意。这便好,总不能让那根木头和方槿玉一直寻她,若是木头或者方槿玉到时候再告诉姨夫和姨母一声,事情便越闹越大了。 她可不想沈逸辰抱走她的事情被传开。 京中是非本来就多,爹爹在大理寺更是做得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她不想因她的原因落人口实,给爹爹添乱子,或是让爹爹担心。 她得寻个法子。 但不管这个法子是什么,有一点却是贯通的。 ——要沈逸辰绝口不提此事。 方槿桐心中暗暗拿定主意,便朝阿梧道:“阿梧,你先出去再寻些水来。“ 阿梧是姑娘家,外面的林子又不熟悉。 她哪里是要阿梧去取水。 她是有话要单独同沈逸辰说。 阿梧错愕,三小姐平日里少有主动避开她的时候,这会子,洞口里还有沈逸辰在……若是她也出去了,似是有些不妥…… “三小姐……”阿梧迟疑。 “去。”方槿桐拢了拢眉头,嘟着嘴看她。 阿梧只得照做。 等出了洞口,阿梧又不敢走太远,就在洞口最近的地方候着。 一面来回踱着步,一面伸头看看洞口里的情况。 总归,无论如何,不能让三小姐吃亏就对了。 …… 另一面,洞口里,方槿桐正襟危坐。 “今日之事,你不准同旁人说起。”她将阿梧都唤出去了,是想同他正式说。 于是开门见山,也不绕圈子了。 沈逸辰如何都是镇守一方的怀安侯,这些侯门总是要些颜面的,若是应了,便不会不守承诺。 阿梧在这里反倒不好说,她只能单独同他说起。 “好。”他应得干脆。 方槿桐都意外。 沈逸辰一脸郑重道:“那我们就是同伙了。” 方槿桐愕然。 爹爹是大理寺卿,她时常在大理寺的案子中听到‘同伙’二字。这两个字从沈逸辰口中说出,委实有几分违和感。但细下想来,又无处调理去。 她咬了咬唇:“你答应了?” 答应就要作数的。 她期许看他。 沈逸辰低眉笑了笑,问道:“你要怎么说?” 他将捞她起来,又抱她离开,上巳节时有不少人都看见了。 即便他想用一句话抹掉也不容易。 方槿桐瞥了瞥她,略有歉意道:“今日之事,你不同旁人说起,我就说……是一位姑娘救我上来的。” 姑娘?! 沈逸辰震惊扭头。 好端端的,他怎么就成了“姑娘”? 方槿桐赶紧咳了两声,继续道:“届时,我同阿梧就咬定了是个姑娘将我从水中拖出来的,然后我们寻到了北边这处洞口烤鞋子。柴火和架子什么的都留下来,也好留个作证。” 连后路都想好了,沈逸辰却笑:“问题是,你要哪里寻个‘身长六尺,还能随手将你捞起来的姑娘’?” 这话胡乱编造的话,连他这个‘同伙’都不信。 更何况洛家的人和跟在她身边,一直想挑她错的方槿玉? “那……那要怎么办?”方槿桐有些着急。 沈逸辰指尖轻轻扣了扣膝盖,好似在思索。 方槿桐就屏住呼吸看他。 片刻,他果真转过头来:“我倒有个法子,两全其美。” 方槿桐没有应声,只是瞥目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沈逸辰果然起身,凑到她跟前。 一侧的柴火烧得“哔啵”作响,他半蹲在她跟前,笑眯眯道:“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 方槿桐以为听错。 沈逸辰看了看她,又换了一幅嬉皮笑脸,好似羞怯道:“要不,我亲你一下也行。” !@#¥%……&*() “啪!” …… “沈逸辰!你不要脸!!” 洞口外,阿梧只听“啪”一声巨响,掷地有声,还伴随着洞内的回音。 紧接着,就是方槿桐一声抢白。 阿梧忍不住一哆嗦。 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洞口里。 方槿桐恼怒得穿着鞋子,见阿梧进来,拉着她就往洞外走,连剩下的衣裳和鞋子都不要了:“走!” 她正在起头上,阿梧哪里敢惹她。 但姑娘家的衣裳哪有留下的道理,阿梧一面拾起衣裳和鞋子,一面上前撵她。 中途还抽空看了眼沈逸辰。 捂着半边脸,一幅懵懵的模样半蹲在火堆旁。 她虽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三小姐那幅气急败坏的模样,就知晓这沈逸辰肯定没安好心。 阿梧便也跟着讨嫌得睨了他一眼。 亏她还当他是好人呢! 无耻! …… 待得方槿桐主仆两人走远,郭钊才入了山洞。 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巴掌,他在洞外好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眼下虽然不是最好的时机,但好歹身为侍从也应当去确认下侯爷有没有被打傻,或是打破相之类的…… 虽说不作死就不会死,但自从到了元洲城,侯爷就在用他特殊的方法持续得,变着方子得惹方家三小姐讨嫌,更关键是,就算他本人不说,郭钊也看得出来,侯爷很是引以为豪,而且发自内心深觉方家三小姐会感动得以身相许,非他不嫁云云…… 总归,眼下,似是真的被抽懵了。 “侯爷……”郭钊在心中组织语言,他是江湖侠客,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眼前这个手握西南重兵,震慑南方蛮夷诸部的怀安侯…… “侯爷……”郭钊又唤了一声,有人还是没有反应。 奈何洞内不若洞外,光线有些暗。 有人的侧颜隐在火光里,看不真切。 郭钊只得再上前几步。 待得看清火堆前那张脸,哪里有半分自怨自艾,分明是一脸陶醉模样,郭钊额头三道黑线,有人可能是真的没得救了…… 沈逸辰内心荡漾,他真是想念死了槿桐的这一巴掌! 27.第027章 === 第027章后手 === 京中, 恒拂别苑。 三月初到,别苑内的杏花便开了。 三三两两饶指轻舞, 风一带,便从苑墙上空飘落出来,很是惹眼。 “这里栽了杏花?”肖缝卿问。 肖挺点头:“早些年买下来的时候就有了, 是从前的主人留下的。也是个风流的人物,前院后院都栽了好些,长得很好,也有些年头了,我就没让人动,想着东家会喜欢。” 肖缝卿没有应声。 肖挺想起当初买下这座恒拂别苑, 是因为它在方家隔壁。 买下来后, 东家一直没有动静。 黎家上下一百余口被灭门, 方家也是元凶之一。 东家的父亲,当年还是方世年的至交好友,没想到最后却是被方世年在背后捅了一刀,才定下了谋逆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东家因为过继给了远亲, 族谱上并没有留名。 再加上抚养东家的远亲过世得早, 东家再又交由老东家手中抚养。 这层关系实在隔得远,时间又早, 东家才逃过一劫。 东家的父亲, 也就是当年的吏部员外郎, 黎宏昌。 黎氏一门谋逆, 蹊跷点诸多, 最后还能被定罪,当时主审的大理寺丞便是方世年。 肖挺尚在思绪,那恒拂别苑门口的侍从苑中折了回来,伸手将帖子送返:“肖老板,我们侯爷昨日晨间就出门去了,不在别苑内,实在抱歉得很。” 出门了,不在恒拂别苑? 肖挺诧异上前,伸手接过名帖,有些迟疑得看向肖缝卿。 主仆多年,肖缝卿也不需特意使眼色,肖挺就已明白,便又朝那侍卫问道:“那大人可知侯爷去何处了?” 侍从笑着摇了摇头:“侯爷身边有贴身的侍从跟着,我等岂知侯爷去向?” “也是。”肖挺连忙应和,片刻,又“嘶”了一声,追问道:“那大人可知侯爷什么时候回来?”看那侍从面有难色,肖挺又补充道:“我们东家早前就同侯爷约好了,怕是侯爷事多忘记了,等侯爷回来我们东家再来也成。“ 那侍卫看了看肖挺,又看了看肖缝卿。 侯爷确实打过招呼下来,若是肖缝卿来寻,就领人来见,只是没想到这么不巧。 既是侯爷的座上客,迟早要碰面的,他也没什么好隐瞒。 “不瞒肖老板,侯爷怕是要去上几日,至于究竟几日,我等就不得而知了。若是肖老板还在京中,等侯爷回来,我让人去通传肖老板一声。若是肖老板不在京中,也可留书一封,我会亲自交给侯爷。” “这……”肖挺为难看向肖缝卿。 “有劳了。”肖缝卿颔首。 “肖老板客气。” …… 等肖挺掀起帘栊,肖缝卿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恒拂别苑。 微风拂过,窗帘被微微挂起。 迎面而来的一辆马车擦肩而过,那马车上的窗帘也被风吹起,映出马车里一张人脸。 肖缝卿瞥过一眼,捏紧了掌心。 肖挺滞住:“这不是……方世年……” 马车驶过,他还掀起帘栊回望。 “去慧园。”肖缝卿放下帘栊,那马车就从眼前消失。 车夫应好。 慧园是肖家在北郊的产业,也是肖缝卿来京中的落脚处。 肖缝卿要回慧园,而不是去商会。 “东家……”肖挺欲言又止。 早前,东家是想借孟锦辰的手除掉方世年。 就像借萧过的手除掉席仲绵一般。 可惜后来孟锦辰忽然暴毙的消息传来,东家的计划只能搁浅。 方世年为人阴险狡诈,行事又多谨慎伪善,外人很难能寻到他的错处。便是从方家旁人下手,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毛病,譬如方家四房。 东家要的又不是方世年革职查办,而是偿还黎家上下一百余口血债。 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万全的把握,东家不会贸然动手。 原本…… 肖挺心口顿了顿,原本东家也是想扮作孟锦辰的……毕竟过了这么多年,方家又没有人见过孟锦辰。孟父虽然过世了,但孟锦辰同方槿玉有婚约,方世年又是个伪善的人…… 东家是想借孟锦辰的身份到方家。 只是后来听朱翁提起,早前已经有人来打探过孟锦辰,也知晓孟锦辰已经死了。 既是如此,再假扮孟锦辰便有风险。 不管去打探孟锦辰的人是否是方世年,这条路都已经行不通了。 本来……还有一条路是方槿桐的…… 肖挺忍不住叹息,他跟着东家多年,看得出东家是挺喜欢同方槿桐见面说话的,只是这天大地大的,为何方槿桐偏偏是方世年的女儿? 肖挺心中惋惜。 “今天是什么日子?”肖缝卿忽然开口。 肖挺想了想:“上巳节。” 京中是不过上巳节的,所以并无节日喜庆,故而肖挺本身都记不住,肖缝卿问他他才想起。 肖缝卿指尖轻叩膝盖,忽然,停了下来。 “老肖,定州向来有过上巳节的习惯……“肖缝卿端起茶盏。 定州的上巳节会庆祝,这点肖挺一直都知晓,所以才不明白肖缝卿的用意。 “方槿桐去了定州,今日又是上巳节……”肖缝卿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肖挺似是有些眉目:“东家的意思是……怀安侯去了定州?” 肖缝卿放下茶盏,默认。 肖挺道:“我让人查一查。” 肖缝卿却话锋一转:“老肖,东西备好了吗?” 肖挺会意,连忙点头:“都备好了,在慧园里。” 肖缝卿颔首。 今日,是淡月的生辰。 若是淡月还活着,应当也有十岁了。 淡月是他亲妹妹,黎家出事时候才四岁。 他只见过她一次。 红红的脸蛋,明眸青睐,粉雕玉琢一般可爱,扑在他怀中唤“哥哥”,很是讨人喜欢。最爱吃的是软糖,尤其是果味的软糖,央着他带她去买。 捧在手心里就欢喜得放不下来…… 分明是许久之前的事,如今想来还似有风沙入眼一般。 “东家……”肖挺尽收眼底。 肖缝卿扶额,垂眸:“让我寐会儿。” 肖挺只得应好。 ***** 定州南郊,方槿桐喷嚏连连。 阿梧担心得很,一面拿着包袱,包袱里装着先前的衣裳和鞋子,一面问她:“三小姐,是不是方才着凉了?” 方槿桐连忙摇头。 又有换的衣裳,又有火堆,她哪里是着凉了? 多半是此刻沈逸辰在念叨她! 虽然早前就知晓这人脑回路有些毛病,没想到还是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她那巴掌打得倒是过瘾,只是出了洞口就有些后悔了,对方可是怀安侯哪! 虽然本人和传闻中那个镇守西南的怀安侯相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但那么记仇一个人,等沈逸辰回过神来,会不会像追南蛮一部那样,将她给生吞活剥了解恨? 她是越想越委屈。 她原本就不想招惹他,他偏偏要来缠着她做什么! 就因为撞碎一个花瓶,捅出他这么大一个马蜂窝篓子来,方槿桐后悔得不得了。 思忖之际,听到一声刺耳的“三姐姐,三姐姐!” 方槿桐连看都不用看便知晓唤她的人是谁。 “三姐姐,可算寻到你了,我同洛表哥找了你好久,都快走不动了。”方槿玉由碧桃扶着,主仆二人累得气喘吁吁。 她平日也算娇生惯养,哪里走过这么多路。 但方槿桐走散了,洛容远面前她又不能不管不顾的,再说了,方槿桐是被一个陌生男子抱走的,她总得证实给洛容远看不是? “表哥呢?”方槿桐问。 “方才还在这里,应当离得不远。”方槿玉连早前方槿桐没有告诉她备衣裳和鞋子的事情都忘了,亲密得捏住她的袖子,好似生怕她又跑了一般:“碧桃,快去看看。” 碧桃会意,赶紧折回去寻洛容远。 方槿玉先前没仔细看,倒还不觉得,眼下,只见她发髻挽好,衣裳和鞋子也都完好,哪里有半分像落到水中的样子。 “三姐姐,你的衣裳和鞋子……“她是没料到。 方槿桐松开她的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让阿梧多备了衣裳和鞋子,正好可以用上。湿的衣裳和鞋子也烤干了,正好收起来。” 她说不像有假,阿梧也跟着点头。 身后脚步声,方槿玉回头打量,正是碧桃领着洛容远来了,就快走到近处。 方槿桐也看到他二人。 方槿玉顿了顿,忽然道:“三姐姐,你没事,方才看见有人将你抱走,我撵都撵不上,担心死了。” 方槿桐拢了拢眉头,转眸看她。 28.第028章 === 第028章解围 === 方槿玉心里有些害怕。 她在家中虽然时常挑方槿桐的错, 可始终是在家中,有爹爹和娘亲护着, 再加上三叔对四房的处处忍让,她无理都可以辩上三分。 可让她单独面对方槿桐,她心中还是怕的。 方槿桐不像三叔, 会处处容忍她。 尤其眼下还在定州,洛家又是方槿桐这边的亲戚。 她这样做很冒险。 她很感觉姨母喜欢她,洛容远起码不讨厌他。姨夫表面上虽说关心方槿桐,实则也是给姨母的面子,言谈间对她和方槿桐并无特别差别。 洛家的人心里都向着方槿桐,只要他们心里不向着方槿桐了, 她就有机会了。 所以这样的冒险也是值得的。 当下, 方槿桐瞪着眼睛看她。 她心里怕得七上八下, 但洛容远的脚步声临近身旁,她心一横,攥紧袖中的手心,紧张道:“见到三姐姐没事就好了, 我和洛表哥寻了好久都没寻到你, 也不知道你去哪里了?就算是衣裳湿透了,也怎么能随意跟旁的男子走呢?” 洛容远脚步声停下, 她也刚好说完。 阿梧屏住呼吸, 慌张得看向方槿桐。 这四小姐, 实在是太可恶了! 碧桃也偷偷低下头去。明知洛公子同三小姐的关系, 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踩着自己家的姐妹又有什么好处? 都是方家的姑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四小姐总是想不明白。 亦或是,老爷和夫人想不明白,才会默许四小姐如此。 碧桃心中叹息,洛公子信不信四小姐是一说,可原本顾夫人还是有些喜欢四小姐的,但三小姐才是顾夫人的亲侄女,四小姐这样做,无非让洛家对四房生厌罢了。 况且,三小姐平日里就不是好欺负的…… 她是怕四小姐吃亏。 果然,方槿桐眉头一皱,呵斥道:“谁教你这些龌龊东西的?” 方槿玉一愣。 碧桃和阿梧也都怔住。 洛容远更不便开口。 方槿桐眼波凌了凌,又抢白:“什么叫随意跟着男子就走?这些话想清楚再说,你也是方家的姑娘,四婶婶就这么教你的!!” 言语间真的怒了! “我……”方槿玉被她的气势吓唬住,有些支吾得说不出话来。 可再一想,方槿桐分明就是恼羞成怒,才会趾高气昂。 方槿玉咽了口口水,大声道:”可是,我同碧桃都看见的。“ 话音刚落,方槿桐转向碧桃,训斥得更凶:“你家小姐糊涂,你怎么不劝着!回去让我将这番话告诉四婶婶,看她怪不怪你撺掇你家小姐,打不打断你的腿!就算四婶婶肯护着你,二伯母也饶不了你。” 碧桃赶紧跪下:“四小姐,奴婢错了。“ 眼见碧桃如此,方槿玉气得七窍生烟:“碧桃,你在做什么,你给我起来。” 可碧桃哪里敢? 方槿桐接着道:“还不嫌丢人吗?起来。“ 碧桃才战战兢兢起身。 南郊草场,放纸鸢的人很多,周围有不少人都转眸看了过来。 旁人哪里知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方槿桐训斥方槿玉和碧桃,还当是方槿玉这主仆二人惹了什么不讨喜的事情。周遭看她的眼光也都怪怪的,也不时窃窃私语。 平日里家中都让着四房,方槿玉哪里在大庭广众下这么丢过人。 面子上过不去,脸上顿时火辣辣灼得疼。 方槿桐拉了拉阿梧衣袖,气道:“阿梧,我们走。” 阿梧愣愣点头。 她也没想到三小姐盛怒。 只是三小姐这样,她断然没有拆穿的道理,便低着头,跟了上去。 “槿桐。”洛容远也去追。 就剩了方槿玉和碧桃尴尬留在远处,还有一堆奇奇怪怪的目光。 方槿玉哪里甘心,便狠狠朝着碧桃道:“方才让你说怎么不说!分明是个身长六尺的人抱她走的,她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碧桃心里委屈,又不好驳了她。 方槿玉一面恨碧桃不争气,一面还得唤了她去撵方槿桐和洛容远。 她们是跟着方槿桐和洛容远来的,若是他们两人走了,马车就走了。 她要怎么回洛家! 碧桃只好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 “槿桐,等等。”洛容远要赶上她二人不是难事。 方槿桐索性停下来,转眸看他。 她方才半是气方槿玉落井下石,她自己也是方家姑娘,若是坏了她的名声,这事传了出去,方槿玉又能有什么好处! 一样受牵连。 她方才又半是忐忑。 确实被方槿玉和碧桃看见了,她只能虚张声势,连机会都不要留给方槿玉才是。 所以即便拉着阿梧转身就走,心底还是七上八下的,等到洛容远唤她这声,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她才停下。躲是躲不过去了,洛容远若是问,她就准备死不承认。 方槿桐转眸他,等他出声。 洛容远伸手抚上了她额头,不烫。 她僵住。 洛容远收手:“冷不冷?” 是怕她先前着凉了。 同她方才的小心思有些出入,方槿桐半晌才摇头道:“换了身衣裳,没着凉。” 洛容远也没有多问旁的:“回府。” 方槿桐木讷点头。 洛容远朝阿梧道:“去同四小姐说声。” 阿梧也连忙照做。 方槿桐心头微暖,这个木头有时也挺好。 至少,不会拆穿人。 身后不远处,还能听到阿梧说话的声音,也能听到某人的恼意,大致是说晦气得很,平白无故坏了兴致之类。 方槿桐有些恼,却又不好再出声。 身侧,洛容远却道:“还是同小时候一样。“ 嗯?方槿桐不解看他。 他笑了笑,一面走,一面道:“喜怒都写在脸上。” 方槿桐良久才回过神来。 …… 小时候,她同洛容远一道玩。 她是姑娘家,难免手擦破,走路走得久了些,便哭鼻子。 洛容远不会哄人。 但她走累了,他就背她。 她擦破手,他就买糖葫芦给她。 她破涕为笑:“谢谢表哥。” 那时候,洛容远就说:“喜怒写在脸上。” 那时候的洛容远就是根木头,一根护着她,嘴上却不说的木头。 长大后还是。 方槿桐忽然想,方槿玉其实这么处心积虑,费尽心思其实并无多大作用。 你信不信一个人,在于你想不想相信他。 洛容远又不傻,身长六尺的姑娘怕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出一个,她又何必往自己脸上抹黑。 …… 方槿桐撵上:“表哥,还有纸鸢没放。” 上巳节,放纸鸢祈福是风俗,也是上巳节里最隆重的一笔。 洗水也洗了,曲水流觞也饮了,也只剩了放纸鸢这一出了。 她方才就让阿梧买了纸鸢,一直带着身上,还没来得急放,阿梧也一直将装纸鸢的卷筒收着,山洞里都没有扔掉。 “放完再走。”洛容远也没有旁的多话。 草场上放纸鸢的人很多,高高低低各不相同。 方槿桐高兴点头,唤了阿梧取了纸鸢来。 阿梧习惯性伸手,却发现肩膀上是空的,先前挂纸鸢的卷筒不见了。 去哪里了?阿梧焦急环顾四周,看看是不是先前路上落了,只是看了不到两眼,就忽然懵住了。 那个装纸鸢的卷筒……似是落在北边的洞口里了。 阿梧又不好说,便欲言又止,一幅眼神可怜巴巴得看向方槿桐。 方槿桐倏然会意。 怎么这么赶巧,偏偏落在那个洞口。 她好容易才搪塞过去的。 尚在思忖,一个陌生的声音自一侧传来,磁性里有带着几分妖娆:”方妹妹,你看看,怎么把东西落下了?“ 方妹妹? 这个声音方槿桐确定没有听过,而整个京中,都没有人会管她叫方妹妹。 方槿桐诧异转头,映入眼帘得却是一张清秀貌美的脸,却穿着一身男子的衣裳。 关键是,她根本就不认的。 那人却掩嘴笑了笑,伸手将手中的卷筒递给她:“还你!下次可别忘了。” 分明是男声,却故作娇滴滴的模样。 方槿桐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那“妖娆脸”似是看见了一侧的洛容远,惊异道:“哟,阿远,你也在呀。” 阿远,方槿桐掉下去了鸡皮疙瘩顿时又长了回来。 只见洛容远都难得皱紧了眉头。 还真是认识的,方槿桐吃惊。 “妖娆脸”上前一步,同方槿桐站在一处:“阿远哪,方妹妹刚才落水了,是我将她捞上来的。” 方槿桐和阿梧都瞠目看他。 明明捞她上来的人是沈逸辰,什么时候变成眼前这个……“妖娆脸”了? 29.第029章 话痨 === 第029章话痨 === 方槿桐和阿梧正面面相觑。 “妖娆脸”转过头来, 指尖搭在方槿桐左肩上,一脸谄媚笑意:“方妹妹走得真快, 连纸鸢都没拿,哪有上巳节不放纸鸢的。“ 方槿桐捏紧手中的纸鸢,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妖娆脸”凑上前来, 悄声道:“有人托我给你说,他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方槿桐恍然大悟,这”妖娆脸“是沈逸辰叫来的。 身长六尺的女子是没有,这“妖娆脸”却像得很。 她若说是被个“姑娘”从水中捞起来的,旁人也自然会意。 ”妖娆脸“不仅仪态举止像个姑娘,就连长相都貌美清秀得很, 放在这上巳节里都能将一众女子比下去, 让他来解围真真是再好不过。 她不知晓这么短的时间, 沈逸辰去哪里寻来这么一个“妖娆脸”来。 但从方槿玉那一脸震惊和难以置信来看,她的围是解了。 再加上她早前的恐吓,方槿玉和碧桃主仆两人应当也不会回洛府去嚼舌根了。 思绪间,只见“妖娆脸”扭了扭腰身, 几步蹭到了洛容远身侧, 笑眯眯道:”我是来撵方妹妹的,没想到在这里见到阿远。“ 方槿桐和方槿玉一起将目光投向洛容远。 洛容远显然没准备接话。 “妖娆脸”又将指尖搭在洛容远肩上, ”啧啧“开口局:“阿远你就不厚道了, 我前几日写信给你, 约你一道来上巳节, 你说有事。结果明是同方妹妹一道来的, 果真让人心寒哪……”言罢,佯装伸袖抹了抹眼泪。 光抹眼泪还不过瘾,抹完还甩了甩。 方槿桐和阿梧浑身的鸡皮疙瘩再次落了一地。 这回,方槿桐连头皮都有些微微发麻了。 洛容远终于忍不住:“许邵谊,闹够没有……“ “妖娆脸”忽得停住。 继而受宠若惊般,上前拥他:“阿远哪,你终于同我说话了,不枉我撵了几千里路撵到这里来哪,风沙都吃了好几斤哪……” 方槿桐不禁皱了皱眉头,心想这几斤风沙肯定不好吃…… 但转念一想,洛容远既是边关回来,那能撵几千里路撵到定州来的,应当也是身在关边的人。 洛容远明显不准备再搭理他,伸手从方槿桐手中拿过纸鸢,边走边道:“走,放纸鸢去。” 方槿桐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方槿玉更是。 “方妹妹等等我。”许邵谊也跟上。 洛容远驻足,回头看他。 许邵谊跳到方槿桐身后:“阿远,这么凶看着我做什么,我也喜欢放纸鸢,我同方妹妹一道不行吗?”言罢看向方槿桐,“是吗,方妹妹?” 方槿桐不知他何意。 他就悄声道:“让我一道去,不然我就老实说是沈逸辰把你从水里捞出来的,还找了个山洞给你换衣裳,烤衣裳,烤鞋子……然后再添油加醋,说他偷/窥你换衣裳,还亲你……” 你!方槿桐气粗! 他不是沈逸辰找来救火的吗? 怎么她看是来打劫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果真同沈逸辰一道的,都是脑回路有些问题的。 许邵谊起身,果然又摆出了一脸笑意,笑盈盈得朝洛容远道:“方妹妹说了,最喜欢同我一道放纸鸢了。” 方槿桐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个沈逸辰还没摆脱出去,又来了一个许邵谊。 上巳节,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这黄历得择日改一改了。 …… 往后的大半个时辰,方槿桐啼笑皆非。 莫怪乎洛容远不爱搭理许邵谊,这个许邵谊是吵,真吵,吵得很。 这大半个时辰,那张嘴近乎就没停下来过。 方槿桐只觉前后左右都有他的声音,耳根子都不得清净。 一会儿一个方妹妹,一会儿一个阿远…… 而且明明是她要放纸鸢的,结果有人借着同她一道放纸鸢的功夫,硬生生将她彻底“挤“出去了。最后她只能干巴巴得站在一边,看他二人放着自己的纸鸢。 一侧的方槿玉也在放,只是一直心有旁骛。 不知这从哪里冒出来的许邵谊同洛容远是何等关系? 只是许邵谊明显一脸欢呼雀跃,洛容远却一幅随时要翻脸的模样。 方槿桐都不知这大半个时辰是怎么过的。 总归,幸好,那只纸鸢的线适时断了。 要不她都要去剪了。 方槿桐如临大赦。 这上巳节的风筝放得不伦不类,还是赶紧回去得好。 未及思忖,许邵谊又撵上:“阿远,方妹妹,我同你们一道乘车,我家的马车坏了。“ 方槿桐哪里会信? 可显然许邵谊也没指望她和洛容远会信。 他脸皮足够厚就行。 偏偏又抓有方槿桐的把柄在手,动不动就威胁,她不让他一道让马车,他就说他是沈逸辰叫来解围的,其实事情的真相是巴拉巴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方槿桐闹心。 许邵谊就这么上了回洛府的马车。 这马车内,一路上都没有消停过,全是许邵谊的唾沫星子在飞。 方槿桐想塞耳朵,但人是她放进来的。 洛容远不愿搭理许邵谊,方槿玉又默不作声。 方槿桐只得亲自圆场。 她脸都笑烂了,问旁的都不好,只得问起许邵谊来,你也是在边关吗? 否则怎么撵了几千里路,吃了好几斤风沙? 她是找话讲。 许邵谊果真来了精神:“既然方妹妹问了,我就说了……“ 方槿桐背后一凉,她真是作死。 …… 等到洛府门口,碧桃和阿梧都觉得要口吐白沫。 方槿桐头晕目眩。 方槿玉脸色难堪得很。 只有洛容远稍微好些。 方槿桐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跟在方槿玉身后下的马车。 好在,马车上有人探出一个头来,笑意款款道:“阿远,两位方妹妹,我就不去洛府叨扰了。” 能听到许邵谊说这句,一行人都感恩戴德,感激涕零。 “送他一程。”洛容远嘱咐车夫。 车夫应声。 马车驶出洛府门口不远,几人一口气还没有松完。 马车上就有声音传来:“我明日再来。” 方槿桐和方槿玉脚下一滞,想到他明日要再来,就好似梦魇一般。 洛容远开口:“不用理他。“ “那个许邵谊究竟是什么人?”方槿桐忍不住问。 先前不问,是怕他自己滔滔不绝,如果说不完,怕是要跟来洛府一直到说完了再走。 不如问洛容远。 看那模样,许邵谊又同洛容远好得很。 她小时候多有在定州,洛容远身边的朋友也认识不少,的确没有见过这个许邵谊。 应当是木头在边关时候认识的。 洛容远看了看她,也不瞒:“他在军中,任右前卫副使。” 军中? 方槿桐却是瞪圆了眼睛。 就那幅妖娆脸,走路都要扭着腰,一脸言笑晏晏的模样,竟然在军中任职? 洛容远在军中是左前卫副使,许邵谊竟然是右前卫副使…… 就这张脸,要上阵杀敌,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方槿桐摇头:“表哥是说笑的吗?” 她想起他抢她纸鸢,动辄就对她威逼利诱要说出实情,方槿桐只觉这人若是落在了敌军手中,怕是还没等敌军开口,就会叛变的一类。 她这般想,耳边听洛容远道:“他是安阳郡王的独子。” 噗……阿梧递给她的茶水通通喷了出来。 ***** 驿馆内,沈逸辰心情尚好。 好到让郭钊陪他下棋。 他越想越觉得让许邵谊去帮槿桐解围是一步好棋。 一则,她都赏他一巴掌了,他不仅不计较,还尽心尽力替她找人解围。 他在她心中的形象一定立即高大起来。 说不定,还会内疚。 人都架不住内疚,内疚他就有机可趁。 二则,许邵谊生了一张天花乱坠的嘴。 他和许邵谊,是谁同谁的关系? 他叮嘱许邵谊去槿桐那里说他一些好话,许邵谊一口应了,许邵谊那张嘴自带昭告天下和天花乱坠的效果,虽然话多,说得多了,她也会信上几分。 他其实也怕许邵谊说得言过其实,但若是能让槿桐对他油然生敬,言过其实也没什么坏处。 沈逸辰越想,就越觉得靠谱。 等许邵谊回来,他一定要好好谢谢许邵谊。 脸上的笑意就再藏不住,看得郭钊心中发麻。 他实在不知晓侯爷又在欢喜什么。 下了大半个时辰的棋,就对着棋笑了大半个时辰。 他是没见过被人抽了,还能高兴成这幅模样的。 只是都抽了这么久了,回味也当回得乏味了才是。 遂又想起侯爷今日才见过安阳郡王世子许邵谊。 郭钊嘴角抽了抽,安阳郡王世子许邵谊,一言难尽…… 30.第030章 请支持晋江正版 ===第003章良婿=== 翌日阿梧进内屋唤她,方槿桐还裹在被子里昏睡。 昨夜, 不知哪尊大佛一直惦记她。 她喷嚏打了整整一宿!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消停下来。 阿梧将洗脸水放在梳妆台一侧的黄木架子上, 又从架子上取了毛巾下来:“三小姐,昨日不是应了大奶奶, 要同大奶奶一道带小少爷去城东逛逛吗?” 良久, 被子里蠕了蠕。 又过了半晌,才伸出一只悲催的手来:“什么时辰了?” 她一脸睡眼惺忪, 阿梧好笑:“快晌午了。” “晌午?!”有人倒是忽然惊醒了, 难以置信得伸头望了望窗外。大雪初霁, 日上三竿,不是晌午是什么时候? “阿梧,快些。”这回倒是彻底醒了! 阿梧去拿衣裳,她便挽了头发, 去黄木架子那里洗漱。 阿梧将衣裳放到屏风内侧, 又打开梳妆台上的锦盒看了看, 拿不定主意:“三小姐, 今日带哪幅头面?” 方槿桐喜欢素色, 衣裳便都素雅。 只是搭衬的首饰多些。 毛巾下的某张嘴喷了喷:“只要不是祖母绿那套就好!” 方槿玉昨日那套就是祖母绿,她才不要撞上。 难得这种时候, 她还能想得如此‘周全’! 阿梧抿唇。 “三小姐在吗?”恰好屋外有敲门声,听着像大夫人身边的丫鬟思语。 阿梧放下锦盒, 去开门。 方槿桐取了外衣套上。 房门打开, 屋外的冷风便灌了进来, 方槿桐不禁打了个寒颤, 融雪的天气总是比下雪天要冷。 外阁间传来女子说笑的声音,片刻,阿梧便领了思语进来。 “三小姐好。”思语福了福身问候。 思语是婶婶身边的贴身丫鬟,方槿桐也不避讳她,一面松了方才挽发的木簪子,掀了裙摆在梳妆台落座,一面朝她笑道:“思语,你怎么来了?” 思语端了托盘上前:“夫人随老爷出诊了,临行前让奴婢给三小姐和四小姐送碗姜汤来。这两日倒春寒,天气忽然就冷了,有不少人来医馆里瞧风寒呢。夫人说三小姐和四小姐要同大奶奶一道出府,就让厨房煮了些姜汤送来,让三小姐和四小姐喝些暖暖身子,好御寒。” 方槿桐笑眯眯道:“还是婶婶疼我们。” 阿梧就上前接过汤碗。 思语还有方槿玉那边要去,又寒暄了两句便告辞。 阿梧给她梳头,方槿桐端着碗,一口气将姜汤喝下。身子顿时暖了许多,就连小脸都透出一层粉扑扑的红色来,气色好了许多。 阿梧手中停了停,拿着的那只珍珠簪子,恰好在她头上比了比。 铜镜里,那珍珠白倒是衬出她脸上的红晕,显得很是精神。 方槿桐今日应了钟氏一道去城东“琉璃坊”,给奶泡泡挑副玛瑙珠子。 再过几日,奶泡泡就要满周岁了,平日里便喜欢“琉璃坊”的弹丸珠子,钟氏想给儿子挑一套玛瑙的做手玩,正好方槿桐和方槿玉两姐妹都在府中,就邀了她二人同去帮忙看看。 方家长房一共三个儿子。 长子方如海,二子方如旭,三子方如峰。 三子方如峰比方槿桐还要小上几岁,因着二伯父和二婶婶膝下无子,过继给了二房做儿子,也改了家谱。 二子方如旭又被方槿桐的父亲领回京中教养,这“仁和”医馆其实一直是长子方如海在帮忙打理的。 钟氏便是方如海的妻子。 也是方槿桐和方槿玉的长嫂。 “奶泡泡”的小名叫岁岁,是方如海和钟氏的儿子。 因为还未断奶,又长得溜圆溜圆,粉嫩粉嫩,尤其是撅着小嘴要吃奶的模样别提有多招人喜欢,方槿桐便私下里唤他“奶泡泡。” 岁岁不仅是大哥和嫂子的宝贝,更是大伯父和婶婶的心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就连她爹爹都疼岁岁得很。 听说嫂子要给岁岁买玛瑙珠子,爹爹便嘱咐她再多逛些旁的孩童喜欢的小玩意儿,当作他给岁岁的生日礼物,方槿桐自然应好。 *** 奶娘抱着岁岁,岁岁这一路都很高兴。 睁着大眼睛四处看个不停,一直在笑,像个年画娃娃似的。 大半日逛下来,收获颇丰。 钟氏给岁岁买了两套玛瑙珠子。 方槿玉买了凤阳楼的花鼓。 方槿桐替爹爹给岁岁挑了一套十二生肖的土宜,自己则给岁岁带了一幅青玉棋子。 岁岁最喜欢三姑姑,她给岁岁的青玉棋子,岁岁一不注意就拿着往嘴里送,这可吓坏了方槿桐,再不敢将青玉棋子放在岁岁面前,赶紧让奶娘收起来。 奶娘便笑,三小姐是没带过孩子,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什么都喜欢往嘴里送,这棋子怕是要小少爷大些时候才可以用。 方槿玉“啧啧”叹了叹:“三姐姐这幅青玉棋子,挑了这么许久,还不如我的花鼓讨岁岁喜欢呢呢!” 岁岁是很喜欢那面花鼓,握了鼓槌就上前敲了敲,还不时“咯咯”笑出声来。 奶娘便上前陪他一道玩。 方槿桐促狭一笑:“我明日再去给岁岁挑礼物。” 钟氏解围:“心意到了便好,岁岁知道三姑姑疼他,别破费了。” 岁岁听到三姑姑几个字,愣了愣,也不要花鼓了。 直往她身上扑。 逗得屋内笑成一片。 “有什么好玩的事,都笑成这般模样?”丫鬟领了方如旭进外阁间。众人都在外阁间的小榻上逗岁岁,方如旭进来便看到。 方如旭巡礼问候:“嫂子好。”转眸,又看向方槿桐和方槿玉,“槿桐和槿玉都在?” 钟氏莞尔:“三妹妹和四妹妹陪我去了趟城东,给岁岁买礼物,方才回来,正好来这里陪岁岁玩一会儿。” 方槿桐问:“二哥,你不是同爹爹一道外出了吗?” 方如旭应道:“我同三叔本来是去看望魏老爷子的,结果在魏老爷子府上遇到了熟人。那人也唤了声‘三叔’,我还以为听错了,没想到是祖父的世交之后,许久没见了。他同三叔聊得投机,就一道来了医馆,眼下正在南苑那里同三叔说话,我就来看岁岁了。” “岁岁!”方如旭说完,便上前去逗岁岁。 听他说完 ,钟氏和方槿玉也都没有上心。 方家是簪缨世家,世交不少,也有亲疏远近,唤一声‘三叔’的大有人在,并不起眼。 方槿桐却拢了拢眉头。 方如旭果然也回过头,朝她挤了挤眼。 方槿桐无语。 …… 过了小半个时辰,岁岁玩累了,趴在奶娘怀中睡着了,方槿桐刮他小鼻子也不醒。 岁岁睡了,几人也不好再留。 等出东苑,方如旭便扯了扯方槿桐的衣袖,将她拉到一处,悄声道:“我方才说的那个沈逸辰,正好二十一二上下,我看三叔喜欢他得很,就特意过来寻你。走,赶紧同我去看看。”也不管方槿桐一脸无奈,便拉了她往南苑去。 方槿玉瞥了一眼身后,不知她同方如旭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人都走远了,是明眼了不想让她跟上。方如旭虽然是大伯父的儿子,但一直在三伯父身边教养,同方槿桐如同亲兄妹一般,她也不讨这个没趣了。 方槿桐也没放心思在方槿玉身上。 再隔三四月,她就满十六了,亲事还没定下…… 她知晓二哥的意思。 方如旭果真念道:“这个时候三叔见的任何一个世家子弟,日后都可能成你的夫君,二哥可是紧张得很,都帮你留意着。虽说三叔中意的人是洛容远,也保不准会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譬如这个沈逸辰,就明显在讨三叔的欢心。 巧言令色鲜矣仁。 洛容远是她表兄,她同洛容远的事情一日没有定下,就难保会出岔子。 方槿桐皱了皱眉头:“他就是根木头。” 方如旭啼笑皆非:“人家洛容远的父亲是定州知府,人家年纪轻轻就在军中当上了左前卫副使,论家世,论前程,都登对。人家母亲是你姨母,三婶过世后,可是拿你当女儿看。人家洛容远只要从军中回来,都会来京中看你。这门亲事不仅门当户对,还亲上加亲,你嫁过去有姨母护着,更不会吃亏,洛容远是三叔心中的良婿。” “‘人家’洛容远给了你什么好处!”方槿桐恼火。 方如旭呲牙咧嘴:“二哥相中他了。” 31.第031章 请支持晋江正版  洛容远点头:”是他。“ 就连钟氏都津津乐道, 怀安侯一门驻守西南,抵御南蛮入侵, 战功赫赫。是国中一等一的侯门权贵,深得朝廷信任。 普通官宦人家都怕入不得怀安侯府的眼。 听说那怀安侯府的先侯爷过世有三年多了,当时还是怀安侯世子的沈逸辰承了爵位。南蛮趁机作乱骚扰边界,想从长风边界讨些好处, 没想到这新晋的怀安侯比先侯爷更狠,一直打到南蛮其中一支险些背过气去。后来还是南蛮首领出面, 才将这支部落保存了下来。 接下来的三年, 南蛮在边界秋毫无犯。 弘德帝龙颜大悦,对怀安侯更是赞赏有加。 怀安侯府虽在西南,殊荣却无人可比。 钟氏同方槿玉在一旁说得起劲, 方槿桐却闷不做声。 钟氏说的这些,她自然都听过。说书先生最喜欢说的便是这怀安侯一家的事,少年将军, 孤军入蛮荒之地, 扬我长风之威等等等等, 少不了添油加醋。 可其中有一句,方槿桐是记得清清楚楚的。都说怀安侯将南蛮那支打得险些灭种,是因为在先侯爷入殓那日,这支南蛮部落来了怀洲城附近骚扰,弄得老侯爷入殓时, 频频有战报。怀安侯恼怒, 一气之下才有了先前所说的险些灭族的一幕。 由此可见, 抛开怀安侯战功赫赫,扬长风威风之外,这沈逸辰其实是个锱铢必报,危险系数极高,武力值爆棚,还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 方槿桐咽了口口水。 想起那日撞碎花瓶,她言语也鼎盛,沈逸辰已经有些许不耐烦之意,结果第二日就忽然换了一幅嘴脸,故意殷勤一般。想起他对付南蛮一支的态度,方槿桐似乎已经猜到了沈逸辰的动机! 一个锱铢必报的人,忽然在见面第二日对你说一见倾心,不是脑子坏掉了,就是蓄意从中作梗。 她待字闺中,爹爹还在物色良婿,沈逸辰肯定是想搅黄了她的婚事! 这就符合他其实背地里阴阳小气的作风了! …… 等回到西苑,方槿桐还在叹息。 早知道就不惹那尊瘟神好了,左右不过一个白玉瓷瓶罢了。 举起狗蛋放在跟前,好好端详一翻,饶是认真道:“狗蛋,你说,你主人把你放我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嗷呜~“狗蛋抗议。 方槿桐有些丧气:“我同一只狗理论这些做什么。” 该来的始终会来,想也没有用。 没来的时候,怕也不见得能好过。 最不济,他一个怀安侯,欺负她一个姑娘家算什么。 “嗷呜~”狗蛋表示赞同。 方槿桐便将它放下,它继续去盘子里啃它的骨头,不亦乐乎。 方槿桐觉得才几日,它似乎都长大些了。 “阿梧。”她出声唤道。 阿梧应声,掀起帘栊入了内屋:“怎么了,三小姐?” 方槿桐起身:“晌午时候听表哥说,我们后日离开元洲去定州,你再去箱子里瞧瞧,早前给姨夫姨母准备的那些料子和茶叶可还好?趁明日还有一天时间,若是有不妥的,我们再去趟城中也来得及。” “奴婢这就去。”阿梧赶紧去看。 元洲到定州就三两日脚程,她也有些想念姨母了,还有姨母做的莲子羹,和小时候娘亲给她做的一个味道。 ***** 到了晚间,方世万和陈氏回了医馆。 方如海和钟氏提起方槿桐两姐妹和洛容远后日就要启程去定州,陈氏很是不舍,让丫鬟备了好些零嘴和吃食,在路上给她姐妹两人用。 姑娘家出门在外,不比旁的,幸好有洛容远一路同行。 洛容远在军中效力,此番回来又来了几骑,洛容远来接她们姐妹两人,方世万和陈氏其实也放心。 “代问洛大人和顾夫人好。”陈氏同洛容远道起。 洛容远拱手巡礼:“容远记得。” 陈氏满意点头。 方世万和陈氏没有女儿,一直将方槿桐视作亲生女儿一般,待洛容远便如同看自家姑爷了。 方世万不忘叮嘱:”容远,路上好好照顾槿桐她们两姐妹。“ 洛容远应声。 …… 晚饭过后,洛容远送方槿桐回西苑厢房,阿梧已经在整理行李了。 洛容远看了看,问道:“怎么不见那些拓本了?” 他当日抄了不过两页。 方槿桐窘迫笑了笑:“被人要回去了。” 要回去?洛容远转眸看她,能一次借她这么多拓本的人,还会一次要回去? 方槿桐愣住,她早前怎么没想到的? 转念一想,这肖缝卿原本就是个性子古怪的人,谁说得清呢? 洛容远看了看她,没有多问。 ***** 清风楼。 肖挺快步迎了上来:“东家,有消息了。” 奉茶的侍女福身告退。 他才从仁和医馆回来,带的自然是方家的消息。 “确认过了,阿福是死了,方家也不清楚缘由,只是听衙门说是被人追债丢了性命,至于是何人做的,一时只怕还查不出来。只是这人行事隐秘,又考虑周祥,鲜有痕迹,应当不是普通的追债人所为。至于我们使银子的事,方家上下似是无人知晓,除了方槿桐,我又寻了旁的伙计和丫鬟打听过了,应当不会出错的。” 肖缝卿点头。 肖挺又道:“只是……” “只是什么。”有人端起茶杯,随口问起。 “方槿桐……不像是认识怀安侯的样子。”肖挺说出疑虑:“属下说起怀安侯,她根本连是谁都不知晓,说那日楼里的帖子也是旁人送她的。” 肖挺也觉奇怪,他们往怀洲城使过的法子多了去了,都石沉大海。偏偏这清风楼的名帖起了作用,谁想到来的人是方世年的女儿方槿桐? 这名帖还是怀安侯亲自求的,方槿桐却不像认识怀安侯的模样,他实在有些看不懂了。 肖缝卿轻抿了一口,目光也垂下,似是在思忖。 恰好又有人匆匆上了四楼:“东家。” “嗯。” 那人拱手执礼,肖掌柜不是外人,那人也不避讳:“东家,有人在查您的底细。” 肖缝卿这才抬眸。 肖挺目光有些发紧,东家的身份,他是有些担心。 “谁在查?”肖缝卿却是淡定。 “怀安侯府的人。” 肖挺深吸一口气,怎么偏偏又是怀安侯府。 “我知晓了,下去。”肖缝卿指尖轻叩桌沿。 肖挺关切上前:“东家……” 肖缝卿指尖继续,口中念念有词:“早不查,晚不查,此时查……”忽得,指尖停住,抬头看向肖挺:”你方才说阿福死了?“ 肖挺莫名点头。 肖缝卿噤声,良久才道:“沈逸辰做的。” 呵?肖挺不解。 肖缝卿又道:“阿福死前应当提到了我们给他的那笔银子,现在是沈逸辰盯上我们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肖挺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东家……此事可大可小……“ 肖缝卿放下茶杯,幽幽道:“正好去京中,寻趟沈逸辰。他不是想知道我给那个车夫一笔银子做什么吗?我就去同他说说。“ 啊?肖挺骇然:“东家……这可使不得……” 哪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 肖卿逢就笑:“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肖挺再问,他便不多出声了。 ***** 转眼到了后日,医馆的伙计帮忙搬了行礼上马车。 马车是方如海新置的,车夫又洛容远带来的人兼着做的,安全得很。 “容远是个好孩子,行事周全,处事妥当,对你还好,婶婶是越看越喜欢。”送别时,她挽了陈氏的胳膊,陈氏就拍拍她的手臂,语重心长念叨:“想来你爹爹和姨母也是这个意思,都是为了你好,婶婶也是过来人,你可不许任性。” 陈氏待她亲厚,她嘴角微微牵了牵:“知道了婶婶。” 都过了及笄之年,一句话不用说多次,当是听得明白了,陈氏便不再多说。 方槿桐感激笑笑。 东西都放置妥当,方槿桐看去,洛容远在检查马车的横梁和轮子,他身材挺拔,腰间挺得笔直,双目凝视,看得仔细认真,不时用手敲一敲。 是个值得信赖之人。 钟氏轻声叹了叹:“真是要赶紧嫁过去才好,这么好的姑爷,可得看紧了。“ “嫂子……”方槿桐闹心。 方槿玉也恼火, 不远处,洛容远恰好起身,车身和马匹都看过了,没事,可以安稳上路。 “出发。”不然天色晚了,赶不上到下一个城镇落脚,就得住马车上了。 “侯爷,你昨日就见过方小姐了……” “还撞碎了人家的花瓶……” 32.第032章 请支持晋江正版 肖缝卿没有作声。 肖挺又道:“还有东家让查的凤安孟家, 孟锦辰, 方才来消息了。” 肖缝卿才瞥目看他:“他人在哪里?” 肖挺道:“入葬了。” 肖缝卿眉头微醋。 肖挺继续道:“我们的人一直在凤安县找他, 结果孟锦辰早前便离开了凤安,从凤安县辗转到了灵壶镇,又从灵壶镇到了豫安县。等我们的人寻到豫安县时, 孟锦辰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肖挺叹道:“听说是痨病, 一直病了好些年了,拖到了几日前才咽气, 还是好心人帮忙下葬的。” 肖缝卿缄默, 良久问道:“孟家还有别的人吗?” 肖挺摇头:“没有了。” “送笔银子给替他下葬的人。”肖缝卿言罢,掀起帘栊,道了句:“开车。” ***** 翌日, 方槿桐本想再随大伯父去席大国手处复诊。 爹爹却有事寻她。 仁和医馆南苑内,方世年正同方如旭一处说话, 家仆领了方槿桐来, 叔侄二人的话才停下来。 “爹爹。”方槿桐踱步入了屋内, 上前挽了方世年胳膊,“爹爹有事寻我?” 她今日在医馆又见到宋哲了。 宋哲三天两头就往医馆跑,说明大理寺那边棘手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方如旭拱手:“三叔,那我先去准备了。” 方世年点头。 看着方如旭出了大厅,方槿桐才问:“爹, 二哥做什么去了?” 方世年应道:“今日宋哲来了, 京中出了些事情, 爹爹要立马赶回京中去, 晌午就走。” 晌午?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是晌午了,走得这么急?方槿桐想也不想便知是大理寺内的事情。爹爹告假一月,一日没得闲不说,总共离京才半月就得回去了。 方槿桐转身:“那我也去收拾。” “槿桐。”方世年唤住她,“爹爹让你来,不是告诉你一声收拾行李回京的,你姨夫和姨母还在定州等你。” 说起定州,方槿桐其实并不想去。 倒不是因为姨夫姨母的缘故,主要是洛容远。 “爹爹,要不我先同你回京,日后再一道去定州看姨母。”方槿桐哄道:“爹爹也有些时候没见过姨夫姨母了,正好一道去。” 案几上有茶水,方槿桐便拎起茶壶,给爹爹倒了一杯。 方世年如何不知晓她的心思,手虽接过茶盏,嘴上还是道:“你表哥正好从军中告假回来,也就是这几日里回定州。边关遥远,来回一次不易,你也别推脱了。” “爹爹……”方槿桐撒娇。 “你姨母很挂念你,你也该当去看看了。”方世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而后才放下:“容远这孩子不错,孝顺父母,人也上进,对你也好,爹爹也喜欢。” 方槿桐咬唇:“可我不喜欢。” 方世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头顶:“槿桐,你娘亲过世得早,你的婚事爹爹自然要挑对你最好的,姨母待你如亲生女儿,一家都疼你,你嫁去洛家,爹爹才放心。” “不嫁,女儿不嫁,女儿就在家中陪爹爹。”方槿桐揽紧他胳膊。 虽说是胡话,方世年还是听得心中一暖:“先去定州看你姨母,旁的事日后再说。” 方槿桐才弯眸一笑。 “三叔。”父女二人正在说话,方如海来了厅中。 “大哥。”方槿桐热忱招呼。 “槿桐也在?”方如海最喜欢这个妹妹,语气便也温和,快步上前,就近落座。 方槿桐也给方如海斟茶。 “方才听二弟说,京中有事,三叔晌午便要走。”方如海是因为此事才过来的,“爹爹还在出诊,怕是晌午前赶不回来,我让沁虹先去准备些饭菜,三叔用一口再走。还有些路上的干粮,应当很快就回来了。” 沁虹是钟氏的名字。 方槿桐便笑:“还是大哥好。” 方如海接过茶盏,又问:“槿桐同三叔一道走,还是先去定州?” 都知道洛家在定州,三叔早前是想从元洲城去了定州后才返京的。 方世年道:“槿桐还是先去定州看看她姨母,我让如旭去备辆马车回京,阿福那边留下来给槿桐用。到时候,你抽空送她们姐妹二人去一趟定州。” 方如旭要同他一道回京,阿福和马车虽然留下来给槿桐用了,但路上还是需要有人送的。 方如海会意:“三叔放心,我亲自送槿桐去定州。” 阿福是三叔的车夫。 阿福跟了三叔七八年了,三叔很信任他。 此番回京,将阿福和马车留下,也是想槿桐和槿玉出行方便。 方槿桐却嘟了嘟嘴,说到底,姨母是她的姨母,槿玉是跟着她唤一声姨母的。四叔的心思,整个方家怕是没人不知道的,让槿玉跟着她一道去洛家,还不是看上了洛容远。 虽然她不喜欢洛容远那根木头,但更不喜欢方槿玉。 自然不希望槿玉嫁到洛家去。 不过四房也真拉得下颜面来,堂而皇之让槿玉跟着她去定州,也不知道姨夫和姨母会如何想? 但这些事若是出自四房倒也觉奇怪了。 言语间,有医馆的伙计来寻:“少东家,前院来了位客人,夫人说,怕是要请少东家亲自去诊治,让我来唤少东家一声。” 方如海的医术是方世万亲自教授的。 在这医馆内,也仅此于方世万。 方如海在元洲城内也算是名医,有人点名要请他诊治也不奇怪。 只是这样的人家往往会持贴相请,不在医馆内诊治,少有人亲自上门求诊的。 陈氏既然让人来唤,便说明来的人身份不简单。 “三叔,我先前院一趟,稍后会让沁虹将饭菜送来。”方如海起身。 方世年颔首。 待得方如海离开,方槿桐才嘟嘴道:“爹爹,真让槿玉跟我一道去姨母哪里?四叔那边分明是安了旁的心思的。”虽然她也知道以四叔的为人,若是不让槿玉跟来,怕是要在家中大闹上一场的。但大理寺内诸事繁琐,爹爹哪里得空应付他。 “只是去趟定州而已,不打紧。”方世年担心并非此事,而是孟家。 方槿桐果真问起:“那孟锦辰呢?爹爹和大伯商议过后,是否要把他接回方家?” 正好说到方世年心口上,方世年便道:“等此番回到京中,就让人去趟凤安,先把锦辰接回京中照顾再说。”若是真要将孟锦辰接回方家,还是要同四房知会声的。 回京,并不等于回方府。 方槿桐就点头:“我替爹爹松松肩。” ***** 医馆前院,方如海出诊。 临到屋外,陈氏将他拉至一旁:“如海,来的人是成州肖家的东家。” 方如海倒是意外:“首富肖家?” 陈氏点头:“正是,说是来元洲城看对弈棋局的,早来了两日,染了风寒,一直未见好,拖到今日才来。” “儿子去看看,娘你去内堂先歇歇。” “好。” 掀起屋帘,屋内坐了两人。 一人是肖挺,一人便是肖缝卿。 “方大夫。”肖挺起身,“我们东家病了几日,您可得帮忙瞧瞧。” 人很客气。 肖缝卿没有起身,也朝他点头致意。 桌上有脉枕,他落座,肖缝卿将手放在脉枕上。 方如海搭手,指尖微微拨了拨。 把了稍许,又转眸看他,眉间似是有疑惑,肖缝卿笑了笑,不置可否。 便又过去些许时间,方如海收了手。 肖缝卿亦是收手。 方如海想了想,还是如实道:“肖老板,实不相瞒,你的脉象全然没有问题,没有风寒,也没有旁的症状,不需要来看大夫。” 方如海也见过不少城中富人,总担心自己有病,时常请他到府中看脉,但其实只是心理作用,大凡风吹草动便觉得是地动山摇的大事,其实无妨。 他同肖缝卿不熟,不乱猜测,只是脉象如何便如何说。 肖缝卿歉意笑笑:“瞒不过方大夫,其实肖某今日来,是有旁的事情。”言罢,肖挺上前,递了一本手卷到肖缝卿手中。 33.第033章 请支持晋江正版 方槿玉看了眼苑中, 端起先前备好桑柳茶轻轻抿了一挫,慢悠悠漱漱口。 碧桃捧着衣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今日天气回暖, 四小姐, 换件薄些的衣裳。” 她手中挑了件柳黄色的云雁细锦衣,搭了一条石榴色的蝶舞百褶裙,看起来既明艳又喜人。 “也将我那套祖母绿的头面拿出来。”方槿玉很喜欢。 来了元洲城十余日, 不是大雪天,就是忽冷忽热的, 困在医馆里,也就随钟氏去了趟琉璃坊。今日算是暖了, 换套明亮衣裳和头面, 正好出去走走。 碧桃应好。 衣裳换好,头发梳好, 碧桃将嵌着祖母绿宝石的簪子插入鬓间,铜镜里便映出方槿玉一张笑脸。 她和方槿桐不同。 三婶婶很早就过世了, 是三伯父既当爹又当娘将方槿桐照顾大的。 虽然府中后院的事有二婶婶看忙照看,但终究是婶婶,不是娘亲, 顾及不到细枝末节之处。 女子及笄后就要嫁人,如何出落得体面,修饰一翻好形容讨夫婿欢心, 三伯父一个男子既不会, 也大抵想不到。 她就不同。 娘亲自幼就教她如何穿识颜色, 搭衣裳, 她从小就会挑首饰,施粉黛。娘亲也不亏待了她,虽然比不上方槿桐,但她的衣裳和首饰,也都是金贵的。 大凡京中的贵女聚会,她虽算不得身份尊贵的,也算不得华丽体面得,却是最惹眼的几个。 方槿桐都没有她受瞩目。 一个姑娘家,心思都放在对弈上,也不修形容,虽然生得好看,也埋没了。若非有三伯父这么个爹爹宠着,怕是也挑不得好夫婿。 说到底,还是生得好。 可生得好又有什么用呢,方槿玉瞥目,懒得再去想她。 碧桃恰好俯身,笑盈盈看她:“四小姐肤色白皙,这套祖母绿的头面最相衬。” 她也心情大好,在妆匣里捡了只碎玉簪子给碧桃:“赏你了。” 碧桃接过:“多谢四小姐。” 方槿玉安心受了。 簪子插好,又带上了项链和手镯,便只剩还有一幅耳坠子。碧桃绕到身前,将才替她挂好一只,就听苑内有些嘈杂。 “去看看。”方槿玉吩咐。 这“仁和”医馆内,前院才是看病接诊的地方,后院是府宅,特别是西苑这里,最为清净。大伯母才让她和方槿桐两个姑娘家住过来的,鲜有这般嘈杂的时候。 碧桃去看,方槿玉便自己拿了剩下的那枚耳坠子挂上。 眉间的颜色稍稍淡了些,又拿了眉笔仔细勾了勾,含了含胭脂。 等到她这里收拾得差不多了,碧桃才折了回来。 “怎么了?”她好奇。 碧桃道:“听说是三小姐那里丢了些东西,晨间就开始找,没找到,就唤了府中的其他人来帮忙寻。” “丢了东西?”方槿玉倒是意外,这‘仁和’医馆也住了些时候了,下人都手脚干净,她的东西都是随意搁在厢房里头的,没藏着掖着,也没见什么东西少了。 只是听碧桃这么一说,她也警了警,朝碧桃道:“将咱们的东西收安稳些。” 碧桃点头。 但转念一想,方槿桐丢的什么东西? 平日里在方府,她也有气不过方槿桐的时候,就随手将她的簪子扔了,沉到湖里解恨。便是方槿桐隔了几日,忽然发现东西少了,最多抱怨几句记性越发不好,东西又不知去哪里了,没这般紧张过。 几枚簪子,镯子在她眼中不值钱。 方槿玉就更好奇了些:“碧桃,去打听下,三姐姐那里丢了什么?” 听说前日方槿桐的白瓷花瓶碎了一个,腊梅花枝落了一地,方槿桐气了好久,她心中也欢喜了好一阵子。 今日方槿桐又丢了要紧东西,她觉得这天色真是莫名好了许多。 ***** 西苑另一头,阿梧将床单被褥翻了十余遍了,还是摇头:“三小姐,又找过了,还是没有。苑子里大公子也差人在找,眼下还没消息。” 方槿桐就似泄了气了蚱蜢一般,怏怏趴在临窗的小桌上:“应当是去琉璃坊的时候丢了。” 要真丢在医馆外,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南萧北席”,五十年一遇的南北大国手对弈就在明日,各地的棋手齐聚一堂,还有不少人是从苍月,燕韩,南顺,甚至巴尔和羌亚赶来的。 无一例外,都在翘首期盼明日的盛会,她今日却发现名帖丢了! 明日的对弈定在“清风楼”,这“清风楼”的名帖一票难求。 便是外围的几处酒楼和茶庄都已经被来人包了,没有名帖,就算是这些外围的酒楼和茶庄她都进不去,更何况‘清风楼’? 这名帖还是阳平想法子弄到的,听说她要来元洲城,才给了她,让她去好好看看,回了京中还要同她们说道的。 阳平郡主的母亲是安阳长公主,父亲是定北侯,在京中身份尊贵显赫。 可就算是阳平也花了不少功夫,才弄到了一张名帖,偏偏在眼下这节骨眼儿的时候,她竟然弄丢了,该要怎么办才好了! 方槿桐整个人都懵了。 先不说爹爹本就不大赞成他去清风楼看棋,说人多眼杂,她又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她好说了许久,还搬动了大伯父才说服爹爹。爹爹才同意让二哥带她去,她女扮男装,只安静看棋,旁的非礼勿视。这下倒好,名帖都没有了,更没有理由去了。 南萧北席,北派的席仲绵大国手,手下的弟子如云,弟子中都已经有不少是大国手的境界。 南派的萧过却是这些年忽然鼎盛起来的,连战了二十四场,无一败绩。 这场南北对决,不仅是南北两大流派之间的对弈,更是年资辈分间的挑战。 维护席大国手的大有人在! 看好萧过的也比比皆是。 方槿桐看过从小就敬佩席大国手,他的棋贴子,她每本必看,模仿得也多。 萧过近两年来气势如虹,他的棋贴她也看了十之八/九。 全然不同的两种棋风,明日约占清风楼,她是有多大心才会将名帖弄丢了。 早知道,就不该日日带着。 阿梧看她这幅模样,眼睛都似是红了,便上前宽慰:“三小姐,不然去请大公子帮忙,看看能不能求到一幅名帖。毕竟,大公子在元洲城内说话也算有些分量的。” 阿梧哪里懂! 明日就是对弈了,就算是爹爹肯帮她,都不一定能拿到名帖了,方槿桐托着腮,迷迷糊糊捂了捂鼻尖,脑中乱七八糟想了一通。 ***** 另一头,碧桃回了厢房,掩上房门。 “打听到了?”方槿玉迫不及待,眼中盈盈期许。 碧桃点头:“听说是三小姐的名帖丢了,大公子让府中都在帮忙寻。” “名帖?”方槿玉咬了咬唇,什么名帖这么要紧? 碧桃悄声道:“‘清风楼’的名帖,明日南北两大国手在清风楼对弈,没有这帖子,连外场都进不去。这帖子还是阳平郡主给三小姐的,一帖难求。眼见着明日就到时间了,元洲城的客栈也都住满人了,这时候若是丢了帖子,哪里还来得及再求一个。” 清风楼?方槿玉眼前就亮了,她倒是信的。 方槿桐也没旁的爱好,就爱些棋棋子子的,这帖子要是丢了,怕是要窝火上好久。 倒也用不到她去落井下石了。 方槿玉笑了笑,扶了桌沿起身,“碧桃,看着今日天气好,我们去城里走走。” 碧桃点头。 …… 许是心情好,看到苑中的景致便处处都好。 方槿玉都认真赏了赏长廊顶端的雕花横梁,是药材的名目和图样。 平日里还不觉,眼下才晓精致。 沿着长廊行至中庭,却见到方如旭同人在中庭的苑子里说话。 瞧那人的模样,她没有见过,应当不是医馆的人。 身材笔直而挺拔,手中又握着佩刀,莫非是洛容远? 爹爹一定让她跟着三伯父和方槿桐来元洲城,不仅是同他们一道来元洲城看大房一家,更是因为他们到了元洲城后,还要去定州洛家。 方槿桐的姨母是定州的知府夫人,顾氏。 顾氏的儿子洛容远年纪轻轻就是左前卫副使了,前程不可限量。 爹爹让她跟着三伯父,其实就是让她跟去定州洛家。 虽然方槿桐才是洛容远的亲表妹,但爹爹说了,她只管去,虽然方槿桐才是洛家的外甥女,但她也是跟着唤声姨母的。方槿桐同洛容远未必能看对眼,从前洛容远到方府的时候,她扭到脚,洛容远扶了一把,许是对她有好感的。若是她这趟去,讨好了顾氏也好,得了洛容远另眼青睐也好,没准这洛容远就成四房的女婿了。 那四房就再不必窝在京中,受三房的气了。 这些话,方世平自然不会同方世年说起,只是私底下交待了方槿玉。 方槿玉也见过几回洛容远,只是见着背影似是差不多高矮,又陪着刀,端正立着,想着许是洛容远从定州来借方槿桐父女了,便理了理头发和衣裳,缓步上前:“二哥。” 方如旭和那人同时回过头来。 不是洛容远,方槿玉心中有些失望。 方如旭应了声:“槿玉。” 言罢,转向沈括道:“这是舍妹,方槿玉。” 她也只得挤出一丝笑意。 沈括拱手行礼:“方小姐好。”都是方家的堂姐妹,长得同方家三小姐有几分相似,不过衣裳却明亮了许多,让人瞩目。 方槿玉本不想久待,便福了福身算作回礼,又朝方如旭道:“不打扰二哥同客人说话,我先出府了。” 方如旭应好。 待她离开,沈括才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封来:“侯爷让带给三小姐的。” 沈逸辰?方如旭尴尬笑了笑。 沈括也促狭赔笑。 昨日的事,两人都心照不宣。 只是对方是三叔的客人,方如旭也不好贸然拒绝,只得先接过,再想着推辞:“这是?” “‘清风楼’的名帖。”沈括握了握刀,直言道:“侯爷说,三小姐若是不收,就让末将在此自刎了。” 方如旭嘴角皱了抽。 沈括嘴角也抽了抽。 两人又心照不宣得笑了笑。 ***** “‘清风楼’的名帖?”方槿桐将信将疑接了过来,此时清风楼的名帖不说价值连城,就算是千金都有人愿意掷的。 拆开信封,她仔细端详。 清风楼的名帖她看了不说几百次,一百遍起码是有了。 这的的确确是清风楼的名帖,如假包换。 阿梧面露起色:“这下好了,三小姐不用发愁了。” 方槿桐却恼得很:“果然是他偷的!” 肖缝卿没有移目。 清风楼内,席仲绵和萧过都已离场,楼内的观棋者也纷纷结伴离场,只剩下了零零散散几人。 肖挺上前询问:“东家,方才棋歇时,萧二公子让捎句口信给东家,说想单独见见东家。” 肖缝卿抬眸,方槿桐将好从隔断前走过。 他拾起那卷“纪九残局”,上面残留的白玉兰花香便顺着肌肤渗入四肢百骸。 “跟去看看,怀安侯府应该没有这个年纪的姑娘。” 肖挺接过,应了声“是,东家”。 ****** 清风楼,四层。 观棋者已尽数离开,只剩了几个棋童在简单整理。 露台外,萧过负手而立,凭栏远眺,远不如先前对弈时的戾气。 肖缝卿缓步上前,周围的棋童低头问好:“见过东家。” 他颔首莞尔。 “肖挺说你要见我?”肖缝卿走上露台,与萧过并肩。 清风楼在四方街的中央,凭栏望去,可以尽数看到元洲城内精致,恢弘大气。 “肖老板,我想亲自找你道谢。”萧过转身,拱手一拜,“若不是肖老板邀请,席仲绵不会答应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我对弈,我也下不出这盘复棋,为我父亲正名。” 复棋,便是下过的棋,重新再走一次。 二十年前,席仲绵已是北派棋手的宗师,在一场不受瞩目的对弈中,输给了萧父,为挽回颜面,诬赖萧父私藏棋子。那场对弈原本萧父已经胜出了半子,却因私藏棋子作弊而被驱逐,还断了一指。一个棋士的名声一旦坏了,断一根指头同断一双手没有区别,前途已经毁了。 席仲绵是声名赫赫的大国手,而萧父不过一个默默无闻的棋士,有谁会为了一个棋士去得罪大国手?萧父走投无路,只想再次约站席仲绵。结果席仲绵却宣布从此禁手,只授徒,不对弈。萧父连最后为自己正名的机会都没有,于是郁结在心,早早就过世了。 萧过的这局棋,走得便是复棋。 复的是父亲当年同席仲绵的那局棋。 只是,他走得是席仲绵当年的白子,席仲绵走得是当年父亲的黑子。所以开始时,席仲绵并未觉得异常,忽然意识到这是那局复棋时,心中就失了准则。 清风楼的这场对弈,来了棋坛半壁。“南萧北席”的较量,早已被人津津乐道,这场棋局的棋谱,只要有人有心,就会同二十年前的棋谱对比。 对席仲绵来说,一个大国手的声誉远比胜负更重要。失去声誉,他就会失去在棋坛的一切!背负万千骂名,被人不耻。 “萧二公子不必谢我。”肖缝卿嘴角微牵:“我肯帮你,也是我有私心。” 萧过转眸看他:“萧某有一事不明白,凭肖家的势力,肖老板若是想对付席仲绵其实轻而易举,为何非要找我?” 肖缝卿本在凭栏远眺,听到这句,指尖才微微滞住,回眸看他:“对付一个人很容易,不容易的是拿走他最在意的东西。” 肖缝卿垂眸。 再睁眼,目光留在四方街上,穿着一身牙白色男装,一枚素玉簪子束发的方槿桐身上。 稍稍抿唇。 ***** 黄昏刚过,“仁和”医馆内,四下开始掌灯。 东苑,钟氏坐在临窗的小榻上,抱着岁岁玩布袋玩偶。布袋玩偶是只老虎,模样却憨态可掬,岁岁很是喜欢,一直抱着不肯放。 这是方槿玉昨日买来给岁岁的。听说方槿桐丢了清风楼的名帖,阖府上下都在帮忙找也没寻到,在厢房内怏怏趴了一日,方槿玉别提心情多愉悦。想着既然方槿桐明日无事可做,正好约她去陪岁岁玩,顺便看一看方槿桐那张闷闷不乐的脸。 谁知今日等她拿了新买的布袋玩偶去东苑时,却听说方如旭和方槿桐去清风楼了,她还楞了许久。岁岁却喜欢这个布袋老虎得很,她就在钟氏这里玩了一日。 黄昏过后,苑里来人说二公子和三小姐回府了,要来看小少爷。 不仅人来了,还买了风车和拨浪鼓来,岁岁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了。 小孩子又贪心。 怀中抱着布袋老虎,手里拽着拨浪鼓,还嚷着让钟氏给他转着风车玩。总之,嘴里呵呵笑着,还朝方槿玉几人牙牙学语,连心不在焉的方槿玉都逗乐了。 隔了不久,岁岁饿了,奶娘抱了走。 几人就在屋内陪钟氏说起话来。 钟氏会下棋,偶尔也会看棋谱,听说今日是南北两大国手的对弈,便问起方槿桐清风楼里的见闻。 方槿桐就捡了重点说,譬如席老先生执黑子,萧过执白子,萧过下得果敢,席老先生到后来稍稍有些力有不逮之类,最后席老先生险胜了半枚棋子。 说到后来,方如海回了苑中。 钟氏起身接了他手中的外袍,随意闲话了两句。方如海听他们在说今日清风楼的事,也加入进来。说今日城中都在议论这场对弈,这场对弈本身就有看头,除了是南北两派的角逐之外,还有就是席老已经封棋了,能和萧过对弈其实出乎圈内人的意料。再者棋局下得很精彩,一波三折,先是席老占上风,紧接着被萧过逼平,最后险中求胜。 元洲城算北派,席大国手是北派巅峰,他胜了整个元洲城都面上有光,是福地。 有称赞的,也自然有诟病的,也有人说萧过分明胸有成竹,最后不知晓什么缘由让了半子给席老,许是看他老人家气色不好之类。 总归,这一场举世瞩目的对弈落幕,元洲城也算在棋坛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 回到西厢房,方槿桐辗转反侧。 席仲绵的棋谱她都看过,大热的,冷门的,甚至坊间出售的冒名的。 今日这局棋,她总觉得在何处见到过,似是就是席仲绵过往的棋谱之一。从东苑回来,她翻了好几本,一直没有找到,夜深了,才熄灯上榻。 34.第034章 请支持晋江正版  当年他在三叔身边见过他。看起来忠厚老实的人, 转眼就在赌场里挥金如土,实在判若两人,这样的人是方世年的车夫? 故而他对阿福印象, 甚至深过槿桐。 那时他同三叔只是照面关系, 旁人的家事他不便插手,也不好过问口舌,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方家变故, 三叔忽然下狱,方家上下被抄。 三叔浸淫官场多年,眼见形势不对,怕生意外, 就叮嘱阿福取了家中救命的钱财,带槿桐和方如旭两兄妹趁夜逃出京城。 原本那时槿桐和方如旭也是能走掉的, 谁知那个叫阿福的车夫忽然倒戈, 昧了良心设计方槿桐和方如旭兄妹两人。 阿福私留下了方世年给的逃命钱。 又拿他们兄妹领了赏钱。 方如旭在拼死护着槿桐时同官兵起了争执,送了命。 槿桐哭得昏天黑地。 …… 这些过往, 他还是后来听槿桐提起的。 每年五月初六是方如旭的忌日,槿桐都要烧纸钱祭奠他。 方如旭是最疼她的二哥。 阿福已经是府里□□年的老人了,是三叔最信任的家奴,没想到最后却为了钱财葬送了槿桐和方如旭兄妹两人。 上一世尾声, 怀安侯府的人寻到阿福。 早已败光了从方家得来的钱财, 又落草为寇, 干了不少为非作歹, 伤天害理的的事情。 人是会伪装的, 这样狼心狗肺之徒,无论如何在方家都留不得。 他回了京中,吩咐郭钊去趟元洲城。 谁知郭钊回来,却带出了肖缝卿插手的消息。 肖缝卿是商人,成州首富,也是长风国中首屈一指的富豪。 此人深谙为商之道,和朝中各级官员都有千丝万缕的关联,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可小觑。 怀洲是他的封地,肖家在怀洲的势力薄弱。 肖缝卿便多番借故,想与他近交。 在他眼里,肖缝卿是一个有野心的商人,做做生意就罢了,想染指怀洲城,便有些急功近利了。 但怀洲的商贸少不了这些商人的作用,他懂得迎合推却。 肖缝卿在他这里没有讨得好处,他也同肖家没有太多瓜葛。 清风楼是肖家的产业,是他让沈括去查的时候才知晓的。 恰好槿桐心心念念的那场对决就在清风楼,他就让沈括去问了声。结果次日,名帖便亲自送来了。 他算欠了肖缝卿一个人情,肖缝卿也乐意由此同他攀上交集。 后来他到了京中,知晓此番要在京中常驻,不在景王府留宿,就需要堵住景王的口舌。于是他让沈括去明珠巷寻处同方府临近的苑落。 沈括就寻到了这处恒拂别苑。 恰好,这恒拂别苑的主人又是肖缝卿。 肖缝卿让人将钥匙送给他,说苑子空置了许久,怀安侯若是不弃,可在京中歇脚用。 恒拂别苑与方宅毗邻,就在方宅右侧。 他收下钥匙,次日便从驿馆搬进了别苑里。 在他眼里,肖缝卿是个精明,又懂得投其所好的生意人。 不仅如此,而且心思缜密,口风还紧。 山雨欲来风满楼,京中马上就要变天,这样的生意人多结交不无好处。 可郭钊的一翻话,让他重新在心中审视起肖缝卿这个成州首富来。 阿福贪财,肖缝卿就替阿福还清了所有赌债,又给了他一大笔银子,却只是让他看紧槿桐,旁的话只字未提,行事可谓小心谨慎。 但肖缝卿是商人。 商人重利,轻易不会做赔本的生意。 肖缝卿背后一定有旁的目的。 沈逸辰敛了思绪,转头看向郭钊:“让人去查查肖缝卿。” “是。”郭钊应声,正欲转身,却又被他唤住。 ”她喜欢那只狗吗?“沈逸辰一脸笑意看着郭钊。 看得郭钊脸都绿了,不知该怎么应才好。 几日前,他随侯爷到了京中,景王亲自来郊外二十余里相迎,又在景王府设宴为侯爷接风,来了不少京中的王孙子弟。酒宴过后,侯爷没有留在景王府借宿,而是暂居驿馆。翌日面圣,次日就在明珠巷租了这处恒拂别苑。 京中的权贵人家都住在玉冕街上,明珠巷里只有大理寺卿方世年的府邸。 恒拂别苑恰好和方府毗邻,也就是同方寺卿做起了邻居。 日日都去方府喝茶,走动。 他过往也随侯爷来过经汇总,呆的时间从即日到月余不等,却没有超过两月的,他猜不到侯爷为何笃定此行会在京中常驻。 但搬倒恒拂别苑后,沈括便回了怀洲办事。他是听闻涉及到怀洲军情和官吏任免,还有早前侯爷身边的几个亲信都被查出了些蛛丝马迹,沈括回怀洲便是处理这些的。 侯爷的手段干净利落。 至于那只狗,还是侯爷特意去长公主府上要来的。 但他分明记得在怀洲潜邸时,侯爷最厌恶的便是狗。 沾了狗毛都会浑身不舒爽。 结果来了京中一趟,忽然就能拎狗了。 还能蹲下同狗腻乎乎说话。 看得他和沈括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在得很。 结果次日,侯爷就让他去趟元洲城的仁和医馆,把狗交给方小姐。 还不是送人家的,是寄养在人家家中的! 他也算出身江湖名门,虽然报恩来了怀安侯府,颜面却还是要的! 这狗,他实在无法亲自送到方槿桐跟前,还说一翻“非送,只是寄养”的话。郭钊就使了些银子,让小厮送去给方槿桐的,自己则在房顶上掀了一块砖瓦偷看。 诸如大名辰辰,小名狗蛋,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只是想着侯爷蹲着同那狗说话,方小姐又唤那狗辰辰,他就觉得画风太美…… “方小姐很喜欢。”郭钊只挑重点的回答。 喜欢就好,沈逸辰但笑不语。 前一世在怀洲府邸,她失了亲人,在怀洲举目无亲。 他虽然能护她周全,她却始终不见笑意。 后来番邦进贡了一只犬。 长得与平时常见的不同,背部的毛是棕色的,肚子是白白的,腿短短的,毛也短短的,眼睛却极大,尾巴细溜溜的。景帝赐给了长公主,长公主说家中正好有只一样的,景帝便转赠给了他。 他那时与景帝的关系很微妙。 景帝赐下来的,他不得不要。 只是他从前就不喜欢狗,甚至说厌恶也不为过。 而这只更是丑死了! 这狗就晾在侯府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也不知槿桐如何寻到那只丑狗的,只是后来槿桐一直在后苑里喂它,逗它,还不时将它从角落里牵出来遛遛,招摇过市。 还起了名字唤作:辰辰。 对,和他同一个“辰”字。 他看着那只狗就恼火! 但偏偏,他听她唤它‘辰辰’,觉得舒心悦耳。 这个‘辰辰’唤得好听,简直‘酥’到了心里。 也就是那段时间,府中,他跟前,多见了她的身影,好似多了一道随处可见的风景。 自然,风景后还跟着那条丑狗。 他也渐渐习以为常。 有那条丑狗为伴,槿桐在怀洲的日子终于见了笑颜。 他大方送她,她却惶恐摇头,说她自小在家中养什么死什么,譬如金鱼,乌龟,就连鹦鹉都能吃瓜子时噎死。 他笑不可抑。 方槿桐却饶是认真,狗是他的,她替他养着就好。 所谓日久生情,就是他打着狗的幌子,同她越走越近。 …… 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想来仍旧记忆犹新。 他到了京中,就立刻去长公主府讨要了这只狗,然后让郭钊送去的元洲。 都是套路! 他如此‘洞察’她的心思,处处投其所好,她也应该对他刮目相看了。 想到她三月就会回京,届时就看到他住在她隔壁!! 定然欣喜! 然后,他日日去隔壁看狗。 然后,日久生情,狗又生狗(原谅我实在喜欢这句话啊~)。 狗再生狗,无穷尽也~ 然后,他就顺利成章去找三叔提亲! 迎娶槿桐,做三叔的东床快婿。 光是想想,都有掩不住的笑意浮上面容。 宝贝儿子,爹爹觉得很快就要见到你了。 爹爹就一手抱你,一手牵你娘亲,陪你去吃冰糖葫芦。你糊爹爹一脸口水,你娘亲先替你擦脸,再替爹爹擦脸。然后爹爹就趁机香你娘亲一口,再香香你,再趁机吃你一颗糖葫芦,然后你又糊你爹一脸口水…… 35.第035章 请支持晋江正版 故而他对阿福印象,甚至深过槿桐。 那时他同三叔只是照面关系, 旁人的家事他不便插手, 也不好过问口舌, 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方家变故, 三叔忽然下狱,方家上下被抄。 三叔浸淫官场多年,眼见形势不对, 怕生意外, 就叮嘱阿福取了家中救命的钱财, 带槿桐和方如旭两兄妹趁夜逃出京城。 原本那时槿桐和方如旭也是能走掉的, 谁知那个叫阿福的车夫忽然倒戈,昧了良心设计方槿桐和方如旭兄妹两人。 阿福私留下了方世年给的逃命钱。 又拿他们兄妹领了赏钱。 方如旭在拼死护着槿桐时同官兵起了争执, 送了命。 槿桐哭得昏天黑地。 …… 这些过往,他还是后来听槿桐提起的。 每年五月初六是方如旭的忌日, 槿桐都要烧纸钱祭奠他。 方如旭是最疼她的二哥。 阿福已经是府里□□年的老人了, 是三叔最信任的家奴, 没想到最后却为了钱财葬送了槿桐和方如旭兄妹两人。 上一世尾声,怀安侯府的人寻到阿福。 早已败光了从方家得来的钱财, 又落草为寇,干了不少为非作歹,伤天害理的的事情。 人是会伪装的, 这样狼心狗肺之徒, 无论如何在方家都留不得。 他回了京中, 吩咐郭钊去趟元洲城。 谁知郭钊回来, 却带出了肖缝卿插手的消息。 肖缝卿是商人,成州首富,也是长风国中首屈一指的富豪。 此人深谙为商之道,和朝中各级官员都有千丝万缕的关联,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可小觑。 怀洲是他的封地,肖家在怀洲的势力薄弱。 肖缝卿便多番借故,想与他近交。 在他眼里,肖缝卿是一个有野心的商人,做做生意就罢了,想染指怀洲城,便有些急功近利了。 但怀洲的商贸少不了这些商人的作用,他懂得迎合推却。 肖缝卿在他这里没有讨得好处,他也同肖家没有太多瓜葛。 清风楼是肖家的产业,是他让沈括去查的时候才知晓的。 恰好槿桐心心念念的那场对决就在清风楼,他就让沈括去问了声。结果次日,名帖便亲自送来了。 他算欠了肖缝卿一个人情,肖缝卿也乐意由此同他攀上交集。 后来他到了京中,知晓此番要在京中常驻,不在景王府留宿,就需要堵住景王的口舌。于是他让沈括去明珠巷寻处同方府临近的苑落。 沈括就寻到了这处恒拂别苑。 恰好,这恒拂别苑的主人又是肖缝卿。 肖缝卿让人将钥匙送给他,说苑子空置了许久,怀安侯若是不弃,可在京中歇脚用。 恒拂别苑与方宅毗邻,就在方宅右侧。 他收下钥匙,次日便从驿馆搬进了别苑里。 在他眼里,肖缝卿是个精明,又懂得投其所好的生意人。 不仅如此,而且心思缜密,口风还紧。 山雨欲来风满楼,京中马上就要变天,这样的生意人多结交不无好处。 可郭钊的一翻话,让他重新在心中审视起肖缝卿这个成州首富来。 阿福贪财,肖缝卿就替阿福还清了所有赌债,又给了他一大笔银子,却只是让他看紧槿桐,旁的话只字未提,行事可谓小心谨慎。 但肖缝卿是商人。 商人重利,轻易不会做赔本的生意。 肖缝卿背后一定有旁的目的。 沈逸辰敛了思绪,转头看向郭钊:“让人去查查肖缝卿。” “是。”郭钊应声,正欲转身,却又被他唤住。 ”她喜欢那只狗吗?“沈逸辰一脸笑意看着郭钊。 看得郭钊脸都绿了,不知该怎么应才好。 几日前,他随侯爷到了京中,景王亲自来郊外二十余里相迎,又在景王府设宴为侯爷接风,来了不少京中的王孙子弟。酒宴过后,侯爷没有留在景王府借宿,而是暂居驿馆。翌日面圣,次日就在明珠巷租了这处恒拂别苑。 京中的权贵人家都住在玉冕街上,明珠巷里只有大理寺卿方世年的府邸。 恒拂别苑恰好和方府毗邻,也就是同方寺卿做起了邻居。 日日都去方府喝茶,走动。 他过往也随侯爷来过经汇总,呆的时间从即日到月余不等,却没有超过两月的,他猜不到侯爷为何笃定此行会在京中常驻。 但搬倒恒拂别苑后,沈括便回了怀洲办事。他是听闻涉及到怀洲军情和官吏任免,还有早前侯爷身边的几个亲信都被查出了些蛛丝马迹,沈括回怀洲便是处理这些的。 侯爷的手段干净利落。 至于那只狗,还是侯爷特意去长公主府上要来的。 但他分明记得在怀洲潜邸时,侯爷最厌恶的便是狗。 沾了狗毛都会浑身不舒爽。 结果来了京中一趟,忽然就能拎狗了。 还能蹲下同狗腻乎乎说话。 看得他和沈括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在得很。 结果次日,侯爷就让他去趟元洲城的仁和医馆,把狗交给方小姐。 还不是送人家的,是寄养在人家家中的! 他也算出身江湖名门,虽然报恩来了怀安侯府,颜面却还是要的! 这狗,他实在无法亲自送到方槿桐跟前,还说一翻“非送,只是寄养”的话。郭钊就使了些银子,让小厮送去给方槿桐的,自己则在房顶上掀了一块砖瓦偷看。 诸如大名辰辰,小名狗蛋,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只是想着侯爷蹲着同那狗说话,方小姐又唤那狗辰辰,他就觉得画风太美…… “方小姐很喜欢。”郭钊只挑重点的回答。 喜欢就好,沈逸辰但笑不语。 前一世在怀洲府邸,她失了亲人,在怀洲举目无亲。 他虽然能护她周全,她却始终不见笑意。 后来番邦进贡了一只犬。 长得与平时常见的不同,背部的毛是棕色的,肚子是白白的,腿短短的,毛也短短的,眼睛却极大,尾巴细溜溜的。景帝赐给了长公主,长公主说家中正好有只一样的,景帝便转赠给了他。 他那时与景帝的关系很微妙。 景帝赐下来的,他不得不要。 只是他从前就不喜欢狗,甚至说厌恶也不为过。 而这只更是丑死了! 这狗就晾在侯府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也不知槿桐如何寻到那只丑狗的,只是后来槿桐一直在后苑里喂它,逗它,还不时将它从角落里牵出来遛遛,招摇过市。 还起了名字唤作:辰辰。 对,和他同一个“辰”字。 他看着那只狗就恼火! 但偏偏,他听她唤它‘辰辰’,觉得舒心悦耳。 这个‘辰辰’唤得好听,简直‘酥’到了心里。 也就是那段时间,府中,他跟前,多见了她的身影,好似多了一道随处可见的风景。 自然,风景后还跟着那条丑狗。 他也渐渐习以为常。 有那条丑狗为伴,槿桐在怀洲的日子终于见了笑颜。 他大方送她,她却惶恐摇头,说她自小在家中养什么死什么,譬如金鱼,乌龟,就连鹦鹉都能吃瓜子时噎死。 他笑不可抑。 方槿桐却饶是认真,狗是他的,她替他养着就好。 所谓日久生情,就是他打着狗的幌子,同她越走越近。 …… 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想来仍旧记忆犹新。 他到了京中,就立刻去长公主府讨要了这只狗,然后让郭钊送去的元洲。 都是套路! 他如此‘洞察’她的心思,处处投其所好,她也应该对他刮目相看了。 想到她三月就会回京,届时就看到他住在她隔壁!! 定然欣喜! 然后,他日日去隔壁看狗。 然后,日久生情,狗又生狗(原谅我实在喜欢这句话啊~)。 狗再生狗,无穷尽也~ 然后,他就顺利成章去找三叔提亲! 迎娶槿桐,做三叔的东床快婿。 光是想想,都有掩不住的笑意浮上面容。 宝贝儿子,爹爹觉得很快就要见到你了。 爹爹就一手抱你,一手牵你娘亲,陪你去吃冰糖葫芦。你糊爹爹一脸口水,你娘亲先替你擦脸,再替爹爹擦脸。然后爹爹就趁机香你娘亲一口,再香香你,再趁机吃你一颗糖葫芦,然后你又糊你爹一脸口水…… 36.第036章 请支持晋江正版  都是那本“纪九残局”的残页。 “嗷呜~”狗蛋应了一声。 “念你是初犯, 这笔账就暂且算在你主人头上,这件事就不同你计较了。但是……”方槿桐抱起它,到书页前嗅了嗅:“以后不许再随便尿尿了,听到没有!” 狗蛋瞪圆眼睛表示没有听懂。 方槿桐又道:“还有, 晚点跟我一起出门, 同人家解释尿尿这件事情,要是人家不同意,就把你典当在那里了, 等你主人来赎。” “嗷呜~”狗蛋再次表明立场。 方槿桐闹心得揪了揪它的狗耳朵。 身后,方槿玉笑出声来。 方槿桐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也不想吱声。 方槿玉带着碧桃躲不过来, 满眼的黄白书页, 想藏也藏不住。方槿玉便笑:“三姐姐, 这是在效仿古人晒书吗?” 古有有好书者, 逢半年便会将家中书籍搬出来晒一次, 说晒过书有特殊的墨香味。后来的文人雅士便纷纷效仿, 时至今日,在长风京中都很是流行。 而石桌上那些黄白色书页,再加上狗蛋的这幅颜色, 方槿玉哪里会看不出来。果然,有人漫步上前,顿了顿, 立即扇了扇掌心, 捂住了口鼻:“啧啧, 怎么还有股子骚味呢?三姐姐,不是你哪只小奶狗尿的。”言罢,又睁大眼睛叹了叹:“可惜了,看着还好像是本棋谱呢。” 方槿桐好容易扯了一丝笑容,抱起狗蛋转身,朝方槿玉道:“没关系,记他主人头上就好,反正人家也不会赖账。倒是四妹妹,你家毛毛撕坏了我两本棋谱,都是秦玉子的孤本,四妹妹准备什么时候赔给我呢?” 方槿玉脸色就绿了。 毛毛撕破棋谱是事实,她也无法抵赖,但她哪有银子赔? 爹爹因为这件事还险些将她的猫扔了,后来方槿桐没有闹才不了了之的。 方槿桐又道:“没关系,我也给四妹妹记着就是,日后四妹妹一起还。”言罢,吩咐身后的阿梧一声:“阿梧,晒干了就收起来,还得出门呢!” 阿梧应声。 “四妹妹,不陪你说话了,我约了人。”说完,举着狗蛋一面继续深入教育尿尿相关问题,一面大张旗鼓回屋去了。 …… “三小姐。”阿福已经将马车备好,见她同阿梧出府,便上前去迎。 “阿福,去清风楼。”阿梧同他讲。 “好的。”阿福笑盈盈应声。 阿梧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掀起帘栊,方槿桐便顺势上了马车。 这本“纪九残局”的孤本太贵重,她原本让阿梧去了趟清风楼寻肖掌柜,是想找他们东家还孤本的。结果约好了今日晌午见面,狗蛋却尿成了这幅模样。 唉…… 阿梧看了看篮子里的狗蛋,显得忧心忡忡:“三小姐,你说,人家会信吗?”这么珍贵的孤本被狗尿了,要说不是故意的,可能都不大有人会信。 方槿桐尴尬笑了笑:“总不能,是我让狗蛋故意尿得。” 这倒也是,阿梧摸了摸狗蛋的头。 “嗷呜~”狗蛋表示赞同。 ***** 仁和医馆离四方街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清风楼前。 阿福将车停下,肖挺便上前来迎:“方小姐,东家让我来接您。” 方槿桐稍稍打量他,笑了笑。 肖挺会意道:“我是清风楼的掌柜,姓肖。” 方槿桐正是这个意思,他道姓肖,方槿桐才应:“肖掌柜好,那日在清风楼见过您。” 肖挺也跟着笑起来:“方小姐,这边请。” 方槿桐颔首。 阿梧便拎着篮子跟了上来,狗蛋窜出头,四处张望,新鲜得很。 清风楼共有四层,平日没有棋局,拍卖和讲坛的时候,就是清风雅趣的茶室。 方槿桐上次来的是二楼,肖掌柜领她到的是四楼。 四楼的风光极致,大半个元洲城都尽收眼底,阿梧心中不禁叹了叹,这清风楼虽然半点不奢华,但布置得极其雅致,加上风车流水,这饮茶的氛围怕是京中都寻不到几家更好的。 “嗷呜!~”狗蛋也兴奋。 阿梧赶紧将它按回去。 “东家,方小姐到了。”肖掌柜领她们行到靠东边的角落,有轻罗幔帐,溪水流觞,一眼能望到元洲城郊外的耳空山,还能看到蜿蜒不见尽头的洛河。 肖缝卿抬头,他本是坐在蒲垫上,一手捏着书卷,一手捏着紫砂茶杯:“方小姐,坐。” 方槿桐掀起衣摆,大方落座。毕竟对方是男子,能避讳得还是要避讳,便还是穿了上回的月白色男装。上次来的时候,在清风楼整理的都是小棋童,今日就是茶女,素手芊芊,蕙质兰心。这清风楼的东家是个既雅致,又挑剔的人。 “没有别的客人?”方槿桐看了看,四层的位置很宽,却只有肖缝卿一人。 肖缝卿抬眸看她:“我有钱。” 意思是,可以不做旁人的生意,图个清静。 方槿桐笑了出来,端坐直了,也不多绕弯子,开门见山:“今日来,原本是想还肖老板‘纪九残局’,东西太贵重了,没有收下的道理。” 原本?肖缝卿看看她,又看看篮子里的狗,有些想发笑。 方槿桐果真道:“这狗的主人家回京了,寄养在我这里,它在这里举目无亲,又有些笨,我昨日没看好,让给尿了。”言罢,阿梧真的掏出了那一叠白黄白黄的纸,方槿桐窘迫道:“也不好意思再还给肖老板了。” 肖缝卿真的低着头笑了出来。 肖挺看他,印象中的东家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笑过。 方槿桐使了使眼色,阿梧又掏出基本棋谱来,方槿桐继续道:“我这里有些棋谱,虽然不如孤本,却也寻了好久才寻到,先押在肖老板这里。等我回了京中,一定让它的主人家去寻‘纪九残局’的其他孤本来,再还给肖老板。” 言罢,从袖袋里拿出一页纸给他:“这是借据。” 肖缝卿真的接过。 借据里的字迹娟秀,字如其人,有颗七巧玲珑心。 “方小姐不必还我。”他退回借据,又退回那基本棋谱:“是我没有说清楚,给你的那本不是孤本,是我让肖掌柜寻人手抄的,孤本还在我这里。” 他神色如常,眸间含笑。 肖挺愣了愣,上前附和:“方小姐,的确是我让人拓的。” “可纸页是旧的,泛黄的。”方槿桐娥眉微蹙。 肖挺应道:“要做的真些,寻这样的纸张倒也不难。” 肖缝卿真像做得出这样事情的人来。 肖缝卿抿了口茶,言道:“这样贵重的孤本,我随身带着做什么?” 这倒是真的,方槿桐信了。 狗蛋也信了,“嗷呜”一声,连声音都大些了。 阿梧连忙又将它的头按回去。 方槿桐轻咳两声,又道:“那你……还有旁的拓本吗?” 肖挺嘴角抽了抽,就听肖缝卿道:“有。” 肖挺觉得肉都疼了。 “那能不能再多借我几本,过几日还你。”方槿桐笑逐颜开。 肖挺阖眸,又听肖缝卿道:“好。” ***** 从清风楼出来,手中多了半个人高的棋谱拓本。 肖挺来送,一脸强颜欢笑,方小姐走好。 方槿桐笑盈盈道,多谢肖掌柜,我过两日就来还。 那方小姐记得,肖挺手都掐疼了,脸上还要赔笑,清风楼的半个家底都在这里了。 马车缓缓驶离,方槿桐摸着狗蛋的头,原本是去赔人家的,结果又拿了这老些回来。 阿梧叹道,三小姐,就两日,这么些能拓完吗? 方槿桐想了想:“两日是虚数,拓本嘛,肖卿逢应当也不会着急的。” “也是。”阿梧笑了笑,“方才,奴婢还以为三小姐要把狗蛋抵出去呢!” 方槿桐嫌弃道:“它也不值钱。” “嗷呜~”狗蛋抗议。 …… 到了医馆门口,阿梧扶她下马车。 车里的‘拓本’,阿福说安顿好马车后,送到西苑来,方槿桐道了声谢。 门口的小厮见了她,赶紧迎了上来:“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方槿桐询问般看她。 “有客人来找三小姐,等了大半日了,在东苑同少东家说话。东家夫人让我在门口候着,说见到三小姐就请三小姐赶紧来东苑一趟。” 来找她的客人?方槿桐嘴角牵了牵:“从哪里来的?” 小厮想了想:“定州。” 适才入夜,元洲城内华灯初上。 马车上,沈逸辰忽然指尖颤了颤,重重扣紧榻边。 清风晚照,车内微微有些凉意,柔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户映了进来,铺在脚下的毛毯不觉染了一层清晖。 “侯爷。”沈括恭敬执礼,唤了一声。 他随侯爷前日里到的元洲城,元洲城内却突降了一场大雪。 他们自怀洲来。 怀洲地处偏南,带的衣衫单薄,侯爷染了风寒,撑了一日不见好,就近到了“仁和”医馆开了幅汤剂喝。大夫说侯爷风寒染得浅,这剂汤药喝完当有困意,回头睡上一夜,发身汗便好。 37.第 37 章 请支持晋江正版 方槿玉看了眼苑中, 端起先前备好桑柳茶轻轻抿了一挫, 慢悠悠漱漱口。 碧桃捧着衣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今日天气回暖,四小姐,换件薄些的衣裳。” 她手中挑了件柳黄色的云雁细锦衣, 搭了一条石榴色的蝶舞百褶裙, 看起来既明艳又喜人。 “也将我那套祖母绿的头面拿出来。”方槿玉很喜欢。 来了元洲城十余日, 不是大雪天,就是忽冷忽热的,困在医馆里, 也就随钟氏去了趟琉璃坊。今日算是暖了, 换套明亮衣裳和头面,正好出去走走。 碧桃应好。 衣裳换好, 头发梳好, 碧桃将嵌着祖母绿宝石的簪子插入鬓间, 铜镜里便映出方槿玉一张笑脸。 她和方槿桐不同。 三婶婶很早就过世了, 是三伯父既当爹又当娘将方槿桐照顾大的。 虽然府中后院的事有二婶婶看忙照看, 但终究是婶婶,不是娘亲,顾及不到细枝末节之处。 女子及笄后就要嫁人, 如何出落得体面,修饰一翻好形容讨夫婿欢心, 三伯父一个男子既不会, 也大抵想不到。 她就不同。 娘亲自幼就教她如何穿识颜色, 搭衣裳, 她从小就会挑首饰,施粉黛。娘亲也不亏待了她,虽然比不上方槿桐,但她的衣裳和首饰,也都是金贵的。 大凡京中的贵女聚会,她虽算不得身份尊贵的,也算不得华丽体面得,却是最惹眼的几个。 方槿桐都没有她受瞩目。 一个姑娘家,心思都放在对弈上,也不修形容,虽然生得好看,也埋没了。若非有三伯父这么个爹爹宠着,怕是也挑不得好夫婿。 说到底,还是生得好。 可生得好又有什么用呢,方槿玉瞥目,懒得再去想她。 碧桃恰好俯身,笑盈盈看她:“四小姐肤色白皙,这套祖母绿的头面最相衬。” 她也心情大好,在妆匣里捡了只碎玉簪子给碧桃:“赏你了。” 碧桃接过:“多谢四小姐。” 方槿玉安心受了。 簪子插好,又带上了项链和手镯,便只剩还有一幅耳坠子。碧桃绕到身前,将才替她挂好一只,就听苑内有些嘈杂。 “去看看。”方槿玉吩咐。 这“仁和”医馆内,前院才是看病接诊的地方,后院是府宅,特别是西苑这里,最为清净。大伯母才让她和方槿桐两个姑娘家住过来的,鲜有这般嘈杂的时候。 碧桃去看,方槿玉便自己拿了剩下的那枚耳坠子挂上。 眉间的颜色稍稍淡了些,又拿了眉笔仔细勾了勾,含了含胭脂。 等到她这里收拾得差不多了,碧桃才折了回来。 “怎么了?”她好奇。 碧桃道:“听说是三小姐那里丢了些东西,晨间就开始找,没找到,就唤了府中的其他人来帮忙寻。” “丢了东西?”方槿玉倒是意外,这‘仁和’医馆也住了些时候了,下人都手脚干净,她的东西都是随意搁在厢房里头的,没藏着掖着,也没见什么东西少了。 只是听碧桃这么一说,她也警了警,朝碧桃道:“将咱们的东西收安稳些。” 碧桃点头。 但转念一想,方槿桐丢的什么东西? 平日里在方府,她也有气不过方槿桐的时候,就随手将她的簪子扔了,沉到湖里解恨。便是方槿桐隔了几日,忽然发现东西少了,最多抱怨几句记性越发不好,东西又不知去哪里了,没这般紧张过。 几枚簪子,镯子在她眼中不值钱。 方槿玉就更好奇了些:“碧桃,去打听下,三姐姐那里丢了什么?” 听说前日方槿桐的白瓷花瓶碎了一个,腊梅花枝落了一地,方槿桐气了好久,她心中也欢喜了好一阵子。 今日方槿桐又丢了要紧东西,她觉得这天色真是莫名好了许多。 ***** 西苑另一头,阿梧将床单被褥翻了十余遍了,还是摇头:“三小姐,又找过了,还是没有。苑子里大公子也差人在找,眼下还没消息。” 方槿桐就似泄了气了蚱蜢一般,怏怏趴在临窗的小桌上:“应当是去琉璃坊的时候丢了。” 要真丢在医馆外,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南萧北席”,五十年一遇的南北大国手对弈就在明日,各地的棋手齐聚一堂,还有不少人是从苍月,燕韩,南顺,甚至巴尔和羌亚赶来的。 无一例外,都在翘首期盼明日的盛会,她今日却发现名帖丢了! 明日的对弈定在“清风楼”,这“清风楼”的名帖一票难求。 便是外围的几处酒楼和茶庄都已经被来人包了,没有名帖,就算是这些外围的酒楼和茶庄她都进不去,更何况‘清风楼’? 这名帖还是阳平想法子弄到的,听说她要来元洲城,才给了她,让她去好好看看,回了京中还要同她们说道的。 阳平郡主的母亲是安阳长公主,父亲是定北侯,在京中身份尊贵显赫。 可就算是阳平也花了不少功夫,才弄到了一张名帖,偏偏在眼下这节骨眼儿的时候,她竟然弄丢了,该要怎么办才好了! 方槿桐整个人都懵了。 先不说爹爹本就不大赞成他去清风楼看棋,说人多眼杂,她又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她好说了许久,还搬动了大伯父才说服爹爹。爹爹才同意让二哥带她去,她女扮男装,只安静看棋,旁的非礼勿视。这下倒好,名帖都没有了,更没有理由去了。 南萧北席,北派的席仲绵大国手,手下的弟子如云,弟子中都已经有不少是大国手的境界。 南派的萧过却是这些年忽然鼎盛起来的,连战了二十四场,无一败绩。 这场南北对决,不仅是南北两大流派之间的对弈,更是年资辈分间的挑战。 维护席大国手的大有人在! 看好萧过的也比比皆是。 方槿桐看过从小就敬佩席大国手,他的棋贴子,她每本必看,模仿得也多。 萧过近两年来气势如虹,他的棋贴她也看了十之八/九。 全然不同的两种棋风,明日约占清风楼,她是有多大心才会将名帖弄丢了。 早知道,就不该日日带着。 阿梧看她这幅模样,眼睛都似是红了,便上前宽慰:“三小姐,不然去请大公子帮忙,看看能不能求到一幅名帖。毕竟,大公子在元洲城内说话也算有些分量的。” 阿梧哪里懂! 明日就是对弈了,就算是爹爹肯帮她,都不一定能拿到名帖了,方槿桐托着腮,迷迷糊糊捂了捂鼻尖,脑中乱七八糟想了一通。 ***** 另一头,碧桃回了厢房,掩上房门。 “打听到了?”方槿玉迫不及待,眼中盈盈期许。 碧桃点头:“听说是三小姐的名帖丢了,大公子让府中都在帮忙寻。” “名帖?”方槿玉咬了咬唇,什么名帖这么要紧? 碧桃悄声道:“‘清风楼’的名帖,明日南北两大国手在清风楼对弈,没有这帖子,连外场都进不去。这帖子还是阳平郡主给三小姐的,一帖难求。眼见着明日就到时间了,元洲城的客栈也都住满人了,这时候若是丢了帖子,哪里还来得及再求一个。” 清风楼?方槿玉眼前就亮了,她倒是信的。 方槿桐也没旁的爱好,就爱些棋棋子子的,这帖子要是丢了,怕是要窝火上好久。 倒也用不到她去落井下石了。 方槿玉笑了笑,扶了桌沿起身,“碧桃,看着今日天气好,我们去城里走走。” 碧桃点头。 …… 许是心情好,看到苑中的景致便处处都好。 方槿玉都认真赏了赏长廊顶端的雕花横梁,是药材的名目和图样。 平日里还不觉,眼下才晓精致。 沿着长廊行至中庭,却见到方如旭同人在中庭的苑子里说话。 瞧那人的模样,她没有见过,应当不是医馆的人。 身材笔直而挺拔,手中又握着佩刀,莫非是洛容远? 爹爹一定让她跟着三伯父和方槿桐来元洲城,不仅是同他们一道来元洲城看大房一家,更是因为他们到了元洲城后,还要去定州洛家。 方槿桐的姨母是定州的知府夫人,顾氏。 顾氏的儿子洛容远年纪轻轻就是左前卫副使了,前程不可限量。 爹爹让她跟着三伯父,其实就是让她跟去定州洛家。 虽然方槿桐才是洛容远的亲表妹,但爹爹说了,她只管去,虽然方槿桐才是洛家的外甥女,但她也是跟着唤声姨母的。方槿桐同洛容远未必能看对眼,从前洛容远到方府的时候,她扭到脚,洛容远扶了一把,许是对她有好感的。若是她这趟去,讨好了顾氏也好,得了洛容远另眼青睐也好,没准这洛容远就成四房的女婿了。 那四房就再不必窝在京中,受三房的气了。 这些话,方世平自然不会同方世年说起,只是私底下交待了方槿玉。 方槿玉也见过几回洛容远,只是见着背影似是差不多高矮,又陪着刀,端正立着,想着许是洛容远从定州来借方槿桐父女了,便理了理头发和衣裳,缓步上前:“二哥。” 方如旭和那人同时回过头来。 不是洛容远,方槿玉心中有些失望。 方如旭应了声:“槿玉。” 言罢,转向沈括道:“这是舍妹,方槿玉。” 她也只得挤出一丝笑意。 沈括拱手行礼:“方小姐好。”都是方家的堂姐妹,长得同方家三小姐有几分相似,不过衣裳却明亮了许多,让人瞩目。 方槿玉本不想久待,便福了福身算作回礼,又朝方如旭道:“不打扰二哥同客人说话,我先出府了。” 方如旭应好。 待她离开,沈括才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封来:“侯爷让带给三小姐的。” 沈逸辰?方如旭尴尬笑了笑。 沈括也促狭赔笑。 昨日的事,两人都心照不宣。 只是对方是三叔的客人,方如旭也不好贸然拒绝,只得先接过,再想着推辞:“这是?” “‘清风楼’的名帖。”沈括握了握刀,直言道:“侯爷说,三小姐若是不收,就让末将在此自刎了。” 方如旭嘴角皱了抽。 沈括嘴角也抽了抽。 两人又心照不宣得笑了笑。 ***** “‘清风楼’的名帖?”方槿桐将信将疑接了过来,此时清风楼的名帖不说价值连城,就算是千金都有人愿意掷的。 拆开信封,她仔细端详。 清风楼的名帖她看了不说几百次,一百遍起码是有了。 这的的确确是清风楼的名帖,如假包换。 阿梧面露起色:“这下好了,三小姐不用发愁了。” 方槿桐却恼得很:“果然是他偷的!” 入了三月,日头真就渐渐暖起来了。 定州在元洲城南边,马车越往南走越暖。这一路上绿芽新柳,草长莺飞,让人看了心情都不觉大好起来。 元洲城去往定州都是官道,洛容远骑马走在前面,随行的还有军中跟来的四五骑。 方槿桐和方槿玉共乘一辆马车,马车里还有碧桃和阿梧伺候着,稍微有些打挤。 随身的行李单独安放在后车里。 这一路景色虽好,却有三两日之久,总归要寻些小玩意儿打发时间。方槿桐抱着狗蛋,看看棋谱,时间过得也快。 对坐的方槿玉则是拿着绣花针在绣荷包。 方槿玉的绣工在京中贵女里都算拿得出手,旁人夸赞,她便外出时就喜欢拿出绣框来挑些针线绣。只是现如今在马车,虽是官道平顺也免不了磕磕碰碰,不时扎到指尖,就听方槿玉轻微‘嘶’得一声。 方槿桐都替她疼。 然后见碧桃给她擦拭,上药膏。 方槿玉再继续不依不挠绣她的荷包。 她那荷包绣得确实好看,色彩明媚,走线规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荷包上绣的是蝙蝠和鱼。 蝙蝠是福的谐音,鱼是年年有余。 送长辈便是要绣蝙蝠和鱼。 她早前也绣过一次虎头纹,爹爹在朝为官,虎头纹的荷包寓意官运亨通。只是她的这双手总没有方槿玉的巧,绣得勉勉强强才能看得出是虎头纹,爹爹却喜欢得很,走到何处都带着。 方槿玉看见后,就给四叔也绣了一个。 谁知四叔那日吃了酒,因着纳妾的事情同四婶婶在房中吵闹,顺手抓起那个荷包就往四婶婶脑门上砸去,两人扭打在一起,就将那个荷包踩烂了。 四叔说了一整日的晦气。 方槿桐听说方槿玉在房中哭了许久,往后便再没有见过她给家中的长辈绣过荷包。 也不知这荷包是送来绣给谁的。 …… 从元洲城到定州,沿途的凉茶铺子不少。一来可以用些新鲜吃食和茶水,二来可以给马歇歇腿,喂喂草。 在凉茶铺子里,方槿玉就绣得快了许多。 纤云素手,飞针走线,方槿桐都看得有些羡慕了。她一直不喜欢做女红,却没想那女红在方槿玉手中就像忽然有了灵性一般,行云流水,看得人赏心悦目。 恍然间,方槿桐只觉得那个低着头,专注绣荷包的方槿玉都不怎么讨厌了。 稍稍回头,发现洛容远也在看。 洛容远一向话少,他不出声,旁人也难以察觉。 方槿桐心中“啧啧”叹道,这木头也会偷偷看人了! 看得还是方槿玉。 许是察觉到她转眸看他,他瞥目过来,方槿桐赶紧低头喝水。 歇脚的时间还长,幸好手中还有狗蛋。 阿梧给狗蛋专门准备了吃饭的盘子和喝水的碗,狗蛋舌头嗒嗒舔个不停。 方槿桐看着好玩,便蹲下,理了理他背上的金毛,很是光泽顺滑,长大后一定很是好看。 洛容远便也上前:“谁的狗?” 早前她就说过是替人养的,洛容远一直没问。许是见她喜欢得紧,又照顾得很是周全,才问她的。 方槿桐僵了僵,咽了口口水,瞒也怕是瞒不住的,索性直接应道:“沈逸辰的。” 洛容远眼中微滞。 却只是看了看她,没有说旁的。 方槿桐莫名心虚:“上次在元洲城同爹爹遇见了,他唤爹爹一声三叔,然后匆匆回京了,这条小奶狗没来得及带走,就先放我这里养几日。” 洛容远平淡道:“他唤姨夫三叔?” 方槿桐又道:“听二哥说,沈逸辰唤爹爹一声三叔,是因为祖父一辈是世交,他小时候见过爹爹,在元洲城时认了出来。只是爹爹没有说,我同二哥都只知道他叫沈逸辰,我也是昨日才知道他就是怀安侯。“ 不过如实道来,洛容远移了目光。 军中多年,他会识人,也辨得出她不是胡诌。 只是方家虽是簪缨世家,但自高祖一辈起就没落了,姨夫虽是大理寺卿,稍有起色,却远不及怀安侯府这样的侯门贵胄。 即便两家祖辈是世交,也都过世许久了。 沈逸辰的一声“三叔”实在有些过于隆重。 沈逸辰是什么人 西南蛮族都可以震慑,绝非善类。 如今继承了怀安侯的爵位,又在君上心中独具分量,是在朝中可以轻而易举翻云覆雨的人物。 这样的人哪里会屈尊降贵去迎合方家? 他能想到的不过两处。 一是凉州侵吞土地一案,牵连到定王的岳丈一家。京中虽然有太子,太子却是个平庸的,诸王里任何一个都比太子有治国才能,各个虎视眈眈,各怀心思。沈逸辰同景王交好,是景王的人。近来定王势头正胜,不少人盯着凉州侵地一案想拉定王下水。姨夫是大理寺卿,沈逸辰会‘巧’到这个时候出现在元洲城,应当是想拉拢姨夫,不说为景王铺路,至少将凉州侵地一案掀个底朝天。 二是方槿桐。 怀安侯府镇守西南边关,一来就是下马威,而后三年无事,沈逸辰的心性不会无聊到无缘无故拿一只狗来,放在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姑娘手中寄养。 都是男子,他不会猜不到沈逸辰的用意。 只是如今的怀安侯府想攀附金枝玉叶都不是难事,方槿桐同他相识不久,他如何会对槿桐起了这种心思? …… “表哥?”方槿桐唤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上马车。”洛容远起身,又吩咐了身旁的几人,众人便纷纷起身去牵马。 方槿玉也才停下手中的绣活来:“洛表哥,我们还有多久到定州?”说是三两日路程,也走了两日了。 洛容远道:“今晚到宁阳镇,再住一宿,明日晌午到。”有她二人在,怕马车颠簸,一路都行得慢。 方槿玉莞尔。 趁众人收拾的功夫,阿梧上前收了狗蛋的盘子和喝水的碗。狗蛋已经吃饱喝足,懒洋洋得趴在方槿桐怀中,舔自己的爪子。 阿梧笑了笑,凑上前悄声道:”洛公子刚才同三小姐在小声说什么?“ 在旁人看来,他二人贴得近,悄声细语的,实在和谐得很。 方槿桐眼波横了横,佯装恼了。 阿梧忍不住掩袖。 ***** 宁阳镇再住一宿,次日便到了定州地界。 定州幅员辽阔,是同京中隔得最近的繁华州县,定州府设在封城。 洛容远的父亲洛青衫就是定州知府。 封城郊外十余里,有府中的小厮来迎:“公子可算回来了,夫人让我来接公子和方小姐。” 小厮名唤长涛,在洛家是洛容远身边的小厮。 后来洛容远从军,长涛便留在了府中,顾夫人让他来郊外接洛容远和方槿桐等人。 “方小姐好。” 方槿桐掀起帘栊,微微牵了牵嘴角。 她每年都会同爹爹来看姨夫和姨母,长涛已经是熟识了,故而如此。 见到帘栊里还有方槿玉,长涛微微怔了怔。 洛容远出声:“方家四小姐。” 长涛恍然大悟:“四小姐好。” 方槿玉也顺势笑了笑。 方槿桐便将帘子放了下来。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她听洛容远问长涛:“父亲和娘亲近来身体可好?” 长涛一脸笑意:“老爷和夫人都好着呢,就是挂念公子得很。尤其是老爷,一面说好男儿应当到军中历练,一面说战事吃紧,不知道公子这边有没有受累。倒是夫人,明明收到了公子保平安的家书,还是免不了担心,一直同老爷商量着,要公子从军中调回京中来,说京中也有禁军,不比戍边的军队差,还嚷着要老爷去想法子。” 洛容远难得笑,军中调任岂同儿戏,娘亲是想他了。 长涛又道:“夫人还催老爷,尽快去方家提亲,等婚事定下来,公子成了亲,就愿意留在京中了。” 马车外,是闷拳敲在脑门上的声音。 透过马车都传了进来。 阿梧捂着嘴偷笑,方槿桐恼火得捏着狗爪子,挠了挠她胳膊。 “三小姐……”阿梧抗议。 “嗷呜~”狗蛋也抗议。 碧桃有些忧心得看了看自家小姐,方槿玉却仿佛不以为然一般,悠悠闲闲看了看窗外。 ***** 不多时,马车驶入了城中。 封城不大,入了城不久就到了洛府大门口。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阿梧和碧桃一前一后扶了方槿桐和方槿玉下马车。 只见门口站了一位衣着大方,举止优雅的妇人,嘴角微微勾勒,笑容既亲切温和又不失端庄。 “姨母。”方槿桐欢喜上前。 “姨母好。”方槿玉也跟上。 只是方槿桐扑到顾夫人怀中,方槿玉却是福了福身。 顾夫人看了看,”这是……四姑娘?“ 但思南呢?说好听了是三叔的养女,说不好听,不过是个命好些的丫鬟罢了。三叔不仅供她吃供她穿,还请先生教他读书写字,待她有时比方槿桐还和颜悦色。全当自己家的女儿一般供着,让方槿玉都眼红得很。 这思南也是个有心机的,在府中有三叔护着,就一直装作唯唯诺诺的可怜模样,背地里讨好方槿桐,惹得方槿桐同自己起争执。 方槿桐又个喜欢强出头,便回回都替思南撑腰。 就连爹爹也不好说什么。 自从思南来了家中,她同方槿桐有不少矛盾都是由这个思南引起的,她实在不知道方槿桐是吃了什么绿豆定了心,非要维护这个丫头不可,还是想着借维护这个丫头的幌子,处处同她对着干,给她气受。 好在这回来元洲城,思南没有同行,方槿玉才觉得心中的气顺了些。 不然要她在定州看这‘姐妹二人’假惺惺一唱一和,不兜一肚子气才怪。 听到洛容远忽然提起思南,方槿玉心中自然不爽利。于是脸上挂着笑意,嘴上却是有些酸意:“三姐姐对思南真好,只怕日后出嫁了都舍不得这个妹妹。” 钟氏便伸手牵了她,往桌边去:“四妹妹说的是,都是自家姐妹,左右不过”舍不得“三个字,倒要赶在没出嫁前,多来陪陪嫂子才是。” 分明是打趣的话,方槿玉也跟着笑起来。 恰好旁的丫鬟端了菜上来,方如海便也领了洛容远入席。 ***** 前院医馆。 阿梧掀起帘栊,方槿桐笑着走了进来。 看到肖挺,便问候了声:“肖掌柜。” 肖挺连忙起身:“三小姐好,肖某这个时候来,实在冒昧了。” 脸上挂着歉意,又拱手作揖:”东家要离开元洲城了,怕路上烦闷,要拿棋谱的拓本打发时间。明日就要走,今日想着让我来问问三小姐,早前的拓本可录好了,能否还于我带回清风楼?“ 方槿桐原以为是肖缝卿来了医馆,后来一想,以他的性子,这些琐事哪里会亲自跑一趟?果然,这趟来的就是清风楼的肖掌柜,倒也也贴切。 方槿桐笑了笑:“家中出了点事,一本都还没来得及录完。肖掌柜,您稍等,我让阿梧取过来。” “有劳三小姐了。”肖挺颔首。 阿梧会意,掀起帘栊出了房间。 医馆的前院到西苑有些距离,这样才不会打扰后宅安宁。 加上册子又有些多,阿梧一来一回怕是要些时候,方槿桐便寻了旁的话说:“肖老板离开元洲,是要去哪里?” 肖挺应道:“东家是商人,自然是哪里有生意就去哪里。眼下,应当是要去京中一趟的。肖家的产业大,布装,米粮,茶叶都有涉猎。二月一过,就要开始着手准备明前龙井的生意了。京中向来是明前龙井的大户,东家这一趟是去谈茶叶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