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渊录:三世书》 《藏渊录:三世书》楔子·献祭之夜 永和十七年,冬夜。 皇城司地牢最深处,寒气凝结成白霜,在石壁上开出诡谲的花纹。吴缘蜷缩在角落,囚衣单薄,裸露的脚踝上拴着玄铁镣铐,每动一下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三天。 十三天前,她还是太傅府的掌上明珠,京城第一才女。十三天后,吴氏满门抄斩,父亲吴清正被腰斩于市,母亲自缢于狱中,兄长流放三千里。而她,因着那张与已故太子妃七分相似的脸,被秘密关押在此处。 地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昏黄的烛光摇晃着,勾勒出一个修长的影子。那人穿着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步履平稳地走下石阶。随着他的走近,牢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吴缘抬起头。 烛光映出来人的脸——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这张脸,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描摹,在无数个梦境中追逐。可此刻,他看向她的眼神,陌生得如同看一件器物。 “国师。”看守的狱卒跪地行礼。 莫离,大燕王朝最年轻的国师,钦天监掌印,天子近臣。也是三年前,亲手退掉与吴家婚约的那个人。 “退下。”他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 狱卒躬身退出,沉重的铁门重新合拢,将这方空间隔绝于世。 莫离在牢门前站定,目光落在吴缘身上。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子,此刻正死死盯着他,像是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石磨过,“我父亲一生忠君爱国,为何会通敌叛国?莫离,你告诉我。” 莫离静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徐徐展开。 “吴氏女缘,命格属阴,八字克国。今南境大旱,北疆兵乱,皆因此女祸乱国运。”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念出的每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吴缘心里,“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吴氏女缘,于子时三刻,祭于天坛,以平天怒。” 吴缘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要……拿我祭天?” 莫离收起圣旨,神色依旧淡漠:“不是我要,是国运要,是天意要。” “天意?”吴缘忽然笑了,笑声凄厉,“莫离,三年前你退婚时,说你我八字不合,是天意。如今我吴家满门抄斩,也是天意。这天意,怎么总是顺着你的心意来?” 她撑着墙壁慢慢站起,镣铐叮当作响:“你看着我,莫离。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吗?” 烛火跳跃,在他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有那么一瞬,吴缘似乎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子时三刻,天坛。”他转身,玄色衣袂拂过潮湿的地面,“会有人来带你走。” “莫离!”吴缘扑到牢门前,手指穿过栅栏,想要抓住那片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衣角,“你欠我一个解释!三年前你为什么要退婚?为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重新笼罩下来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吴缘滑坐在地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春日,桃花开得正盛,莫离站在花树下,将一枚玉佩递还给她。 “吴小姐,你我八字相冲,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那时他眼里有她看不懂的痛色,她以为那是愧疚。如今想来,那或许只是怜悯——对即将被他亲手推入深渊之人的,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 更漏声声,子时将近。 铁门再次打开,进来的是两个穿着祭袍的祭司,面无表情,像两个提线木偶。他们解开吴缘的镣铐,给她套上白色祭服,又在额间点上朱砂。 “走吧。”其中一人说。 吴缘没有反抗。她知道反抗无用。 天坛在皇城之巅,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直通云霄。今夜无月无星,只有狂风呼啸,卷起祭坛周围的经幡,猎猎作响。 吴缘被带到祭坛中央,那里已经摆好了祭台。台上有三牲五谷,有玉璧青铜,正中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据说那是直通地脉的裂隙,能将祭品送往天神面前。 她看到了莫离。 他换了一身纯白祭袍,立于祭坛边缘,手持桃木剑,长发在风中狂舞。火光映照下,他的脸如白玉雕琢,美得不似凡人,却也冷得不近人情。 皇帝没有来,来的是监斩的太监和一群朝臣。他们站在远处,窃窃私语,看向她的眼神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更多的却是漠然。 “吉时已到——”司礼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 莫离举起桃木剑,开始念诵祭文。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狂风中被送得很远,每一个字都像咒语,缠绕在吴缘耳边。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声,是经幡翻卷声,是莫离清冷的诵经声。然后,她听到脚步声逼近,有人推了她一把。 失重感瞬间袭来。 她坠入深渊。 黑暗中,她最后看到的,是莫离转过身去的侧脸。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风声在耳边尖啸,下坠仿佛永无止境。吴缘想,就这样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可就在她即将坠入深渊最底层的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托住了她。那股力量温和而强大,将她包裹,减缓了她的下坠速度。 她睁开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起初微弱,渐渐变得明亮,最后化作无数光点,在她周围旋转、飞舞。光点汇聚成一条光带,缠绕着她的身体,将她轻轻托起。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悬浮在深渊中央,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她的额头。 剧痛传来。 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看到另一个自己,穿着红衣,在战场上挥舞长枪;看到莫离一身铠甲,满身是血地抱着她哭泣;看到烈火焚城,看到山河破碎;看到莫离跪在祭坛前,以血为誓,逆天改命…… “记住,”那人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苍老而疲惫,“这不是你的第一世,也不是最后一世。你们之间的孽缘,始于百年前的那场背叛。要想破局,就去找回那本《三世书》。” “《三世书》……在哪里?”吴缘艰难地问。 “在……”那人的声音渐渐消散,“在你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光点炸开。 吴缘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吴缘在一阵颠簸中醒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简陋的马车里,身上盖着粗布被子。马车很小,只够容纳一人,此刻正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颠得她骨头都要散架。 “醒了?”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皮肤黝黑,眉眼普通,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看着像个寻常农妇。但她的眼睛很亮,透着股不寻常的精明。 “你是……”吴缘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穿着一身麻布衣裙,头发也被剪短了,乱糟糟地束在脑后。 “我叫芸娘,是莫国师安排的人。”妇人压低声音,“你现在已经‘死’了,祭天那夜,深渊吞噬了你,尸骨无存。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吴家小姐吴缘。” 吴缘怔住:“莫离……安排的?” “是。”芸娘点头,“国师用了李代桃僵之计,祭坛下的深渊早有布置,你坠落时被接住,换上了准备好的死囚尸身。现在全天下都以为你已祭天,连皇上都深信不疑。” 吴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我就不知道了。”芸娘摇头,“国师只让我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从此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吴缘想笑,却笑不出来。家破人亡,满门抄斩,她如何能“好好活着”? “我们要去哪?”她问。 “去江南,苏州府。”芸娘说,“那里有个绣庄,庄主是我的旧识。你以后就在那里做个绣娘,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绣娘? 吴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执笔作画,抚琴吟诗,如今却要穿针引线,谋一份生计。真是讽刺。 但她没有选择。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吴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坠入深渊时看到的那些画面——红衣的自己,浴血的莫离,还有那本神秘的《三世书》。 “在你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最初相遇的地方……是哪里? 她和莫离的初见,是在永和十三年的上元灯节。那时她才十四岁,跟着兄长偷溜出府看花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手持玉骨折扇,眉目如画。她抬头看他时,他正弯腰捡起她掉落的荷包,递还给她时,指尖相触,她心跳如鼓。 “姑娘,你的荷包。” 那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她才知道,他就是钦天监那位年轻有为的少监莫离,也是父亲为她定下的未婚夫婿。 难道《三世书》在那条街上? 不,不对。那声音说“百年前的孽缘”,她和莫离的相识不过短短数年,何来百年? 除非……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真的是前世记忆。 吴缘猛地睁开眼睛。 如果那些画面是真的,那她和莫离之间,就不只是这一世的婚约与背叛那么简单。那些战场、烈火、血誓……到底意味着什么? 还有莫离。他明明亲手将她送上祭坛,却又暗中救她。他到底在谋划什么?他眼里的冷漠是真的,还是伪装? “芸娘。”吴缘忽然开口,“莫离他……还说了什么吗?” 芸娘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复杂:“国师说,让你忘了过去,好好活着。他还说……对不起。” 对不起。 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如何能抵得过吴家三十七条人命?如何能抵得过她这十三天地狱般的囚禁? 吴缘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不会忘。 无论是这一世的血海深仇,还是那些模糊的前世记忆,她都不会忘。她要活下去,要查清真相,要知道莫离究竟在隐瞒什么。 更要找到那本《三世书》——如果它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能揭开这一切的谜底。 马车驶入一片密林,天色渐暗。芸娘点了盏油灯挂在车前,昏黄的光照亮前路。 “过了这片林子,就是官道了。”芸娘说,“大概还有七八日就能到苏州。你且安心休息,养好精神。” 吴缘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父亲被腰斩时的血光,是母亲自缢时的惨状,是兄长流放前隔着牢门对她说的那句“阿缘,活下去”。 还有莫离。 他站在祭坛上,白衣胜雪,眉眼如霜。他举起桃木剑,念出那句判她死刑的祭文。 “吴氏女缘,命格属阴,八字克国……” 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 吴缘睁开眼,听到外面传来纷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停车!例行检查!” 芸娘脸色一变,压低声音:“糟了,是官兵。” 吴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现在是“已死之人”,如果被官兵发现,不仅她要死,芸娘和莫离的计划也会暴露。 “别慌。”芸娘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军爷,怎么了?” “朝廷要犯逃脱,奉旨搜查所有过往车辆!”为首的军官声音粗嘎,“车里什么人?下来!” 芸娘跳下马车,赔笑道:“军爷,车里是我女儿,生了病,正要带她去苏州看大夫。” “生病?”军官狐疑地打量马车,“打开帘子看看。” 芸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车帘。 吴缘蜷缩在车厢角落,用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缕头发。她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军官举着火把往里照了照,看到确实是个病弱的女子,又见马车简陋,不似能藏人的样子,便挥了挥手:“行了,走吧。” 芸娘松了口气:“谢谢军爷。” 正要上车,另一个士兵忽然开口:“等等。” 他走到马车旁,抽了抽鼻子:“怎么有股血腥味?” 吴缘浑身一僵。 是了,她身上还有地牢里留下的伤口,虽然芸娘已经处理过,但血腥味不可能完全散去。 芸娘也慌了神,但面上强作镇定:“军爷说笑了,小女只是月事不调,哪来的血腥味……” “搜!”军官眼神一厉。 两个士兵上前,一把掀开车帘,伸手就要去抓吴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嗖”地钉在马车车辕上,箭尾颤动不止。 “什么人?!”军官大惊,拔刀四顾。 黑暗中,数十个黑衣人无声出现,将马车和官兵团团围住。他们个个蒙面,手持长剑,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为首的黑衣人走上前,目光扫过军官:“奉国师之命,护送此车出京。尔等,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军官脸色变了变:“国师?可有凭证?”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令牌在火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莫”字。 见到令牌,军官立刻单膝跪地:“卑职不知是国师的人,冒犯了!” “今夜之事,若泄露半句,格杀勿论。”黑衣人冷冷道。 “是是是,卑职明白!”军官连连磕头,带着手下仓皇退去。 待官兵走远,黑衣人才走到马车前,对芸娘抱拳:“受惊了。国师有令,护送二位至苏州,请上路吧。” 芸娘点点头,重新坐上马车。 吴缘从车窗缝隙中看着那些黑衣人。他们悄无声息地跟在马车周围,像一群幽灵。 莫离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到底布了多大的局? 马车重新启程,在黑衣人的护送下,平安驶出密林,踏上通往江南的官道。 吴缘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一夜,她从祭坛坠入深渊,又从死亡边缘被拉回。她知道了自己可能不止一世为人,知道了有一本《三世书》或许能解开所有谜团,知道了莫离在暗中保护她,却也亲手将她推向绝境。 真相如迷雾,而她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脱身。 “莫离……”她喃喃低语,“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 只有马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是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将她带向未知的远方。 而此刻,皇城之巅,钦天监观星台上。 莫离一身白衣,立于栏杆边,遥望南方。夜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衣袂,猎猎作响。 他手中握着一枚玉佩——正是三年前,他退还给吴缘的那一枚。 玉佩温润,触手生凉。上面刻着并蒂莲的纹样,寓意“永结同心”。那是他们定亲时,他亲手所刻。 “大人。”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人已安全送出京,有惊无险。” 莫离没有回头:“知道了。”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大人,恕属下多言。您冒如此大的风险救吴小姐,若是被皇上发现……” “我自有分寸。”莫离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已有些眉目。”黑衣人压低声音,“《三世书》的下落,确实与百年前那场宫变有关。据传,太祖皇帝曾得异人相赠此书,书中记载三世因果,能窥天命。宫变之后,此书便不知所踪。” 莫离转过身,月光映在他脸上,显得那张俊美的脸更加苍白:“继续查。一定要在那些人之前找到。” “是。”黑衣人应声,又迟疑道,“可是大人,即便找到《三世书》,又能如何?吴小姐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莫离垂眸,看着手中的玉佩。 “她会想起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在她最恨我的时候,在她最痛苦的时候……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会一点点苏醒。” “到那时,她会恨您入骨。”黑衣人低声道。 莫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尽的苦涩:“她早已恨我入骨了。”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星空。那里,有一颗星子格外明亮,却隐隐泛着血色。 “天象已变,劫数将至。”他低声自语,“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她为我而死。” 黑衣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看到国师大人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指节泛白。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那是江南水乡湿润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正吹向那辆南下的马车。 而在更遥远的过去,在时间长河的彼端,那些被尘封的记忆,那些血与火交织的往事,正等待着被唤醒。 三世情缘,百年孽债。 一切,才刚刚开始。 (楔子·完) 第一章 残雪未消 永和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吴缘裹着粗布棉被蜷在车厢角落,每一次颠簸都让她浑身骨头像要散架。车厢很小,只容一人平躺,此刻堆着些杂物,散发着陈年的谷物和干草气味。 她已经在这辆车上待了五天。 五天前,她在皇城司地牢最深处,等来了莫离和那道赐死的圣旨。五天后,她穿着农妇的麻布衣裙,顶着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份,逃往南方。 荒唐得像一场梦。 可脚踝上残留的镣铐淤青还在隐隐作痛,脸上被掌掴的红肿还未全消,喉咙里那股血腥气——是她咬破嘴唇时留下的——时不时涌上来,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吴家没了。父母兄长没了。她吴缘,也在天下人眼中,被献祭于天坛,尸骨无存。 “喝口水吧。”车帘被掀开,冷风灌进来,芸娘递过一个粗陶水囊。 吴缘接过,小口啜饮。水温吞吞的,带着股铁锈味。她垂着眼,看见自己握着水囊的手——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如今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垢,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是昨天帮忙捡柴时被枯枝划的。 “快到江边了。”芸娘坐在车辕上,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过了江,就是两淮地界,再往南走十来天,就能到苏州。” 吴缘“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像是要下雪。官道两旁是枯黄的田野,偶尔掠过几间低矮的农舍,炊烟在寒风里斜斜飘散。远处有山,山脊上还覆着前几日的残雪,白一道黑一道,像极了父亲书房里那幅《寒山瘦水图》的笔意。 父亲。 心口骤然一疼,像被钝刀狠狠剜了一下。 吴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可那些画面争先恐后涌上来——刑场上,父亲被按在铡刀下,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散乱;母亲在狱中,用腰带悬梁,发现时身体已经僵了;兄长流放前,隔着牢门栅栏抓住她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阿缘,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到了。”芸娘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马车停在一处渡口前。江面很宽,水色浑黄,对岸的景色模糊在雾气里。渡口停着几条木船,船夫们抄着手蹲在岸边,见有车来,懒洋洋地抬头张望。 芸娘跳下车,和船夫讨价还价。吴缘抱着膝盖,从车帘缝隙往外看。 渡口很简陋,搭着个草棚,棚下支着口大锅,锅里煮着什么,热气腾腾。几个挑着担子的行商、拖家带口的农人,都在棚下等船,缩着脖子跺脚取暖。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推着小车经过,嘴里呵出白气:“炊饼——热乎乎的炊饼——” 人间烟火气。 吴缘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五天前,她还在地牢里,与老鼠蟑螂为伴,等一场必死的献祭。如今她却坐在这里,看寻常百姓为几个铜板与船夫争执,闻着炊饼的焦香。 生与死,贵与贱,原来只隔着一道深渊,一次坠落。 “谈妥了,下车吧。”芸娘掀开车帘,“马车不过江,我们坐船过去,对岸有接应的车。” 吴缘抱着芸娘给她准备的粗布包袱下车。包袱很轻,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衣裳、一双布鞋、一点散碎铜钱,还有一小包伤药。 踩在地上时,她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牢里蜷了十三天,又坐了五天车,双腿虚浮得不像自己的。芸娘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粗糙有力。 “慢慢走,不急。”芸娘低声道,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过了江就安全多了。” 两人上了条不大的木船。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沉默寡言,收了钱就解缆撑篙。船离了岸,缓缓驶向江心。 江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吴缘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还是冷得打颤。这棉袄是芸娘给的,灰扑扑的颜色,絮的棉花结成了块,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比起她从前那些狐裘鹤氅,简直粗陋如乞丐。 可就是这件粗陋的棉袄,此刻是她唯一的温暖。 船到江心,水流变急,船身摇晃得厉害。吴缘胃里一阵翻腾,趴在船舷边干呕起来。她这几天没吃多少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酸水。 芸娘拍着她的背,递过水囊:“喝点水压压。” 吴缘漱了口,靠着船舷喘息。抬眼时,看见对岸的景色渐渐清晰——仍是枯山瘦水,但隐约能看见远处有村落,屋顶上覆着厚厚的茅草,像一头头温顺的兽蜷在冬日的田野里。 “姑娘是北方人吧?第一次过江?”船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吴缘一怔,点点头。 “江南好啊,冬天没这么冷。”船夫撑着篙,慢悠悠地说,“我年轻时候跑过船,最远到过苏州。那地方,冬天也绿油油的,河多,桥多,姑娘家说话软绵绵的,听着就舒服。” 苏州。 芸娘说的那个绣庄,就在苏州。 吴缘想象不出“冬天也绿油油”是什么样子。她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见过的冬天总是大雪覆盖着青灰色的屋瓦,护城河结着厚厚的冰,孩子们在冰面上抽陀螺。父亲会让人在院子里堆雪人,母亲会温一壶金华酒,兄妹三人围着火炉背书对诗。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到了。”船夫将船靠岸,搭上跳板。 对岸的渡口更热闹些,有个简陋的茶棚,几张破桌子旁坐着等船的人。芸娘领着吴缘下了船,径直走向茶棚后头的一棵老槐树。 树下停着一辆青布篷马车,比之前那辆稍好些,但依旧不起眼。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男人,见她们来,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芸娘。”男人点点头,目光在吴缘身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这是老陈,自己人。”芸娘简单介绍,扶吴缘上车。 车厢里铺了层干草,上面盖着块旧毡子,坐着没那么硌人。角落里放着个竹篮,用布盖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有几个馒头和一块咸菜。 马车重新上路。 这一次,吴缘终于忍不住问:“芸娘,你到底是什么人?莫离……他为什么要救我?” 这是五天来,她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名字。说出“莫离”两个字时,舌尖像被烫了一下,泛起苦涩的铁锈味。 芸娘坐在她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马车颠簸,篷布缝隙漏进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以前,是江湖人。”芸娘开口,声音很平,“在‘听风楼’待过几年,专门买卖消息。后来受了伤,退了出来,在苏州开了个绣庄,勉强糊口。” 听风楼。吴缘听说过这个名字,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网罗天下秘辛,据说连宫里哪位娘娘哪天摔了个茶杯都能知道。 “至于莫国师……”芸娘顿了顿,“我欠他一条命。七年前,我仇家找上门,是他路过,救了我。他当时说,不要报酬,只让我答应,将来若他有所求,在我能力范围内,要还他这个人情。” 吴缘攥紧了手指:“所以这次,就是他求你的事?” “是。”芸娘点头,“三个月前,他的人找到我,给了我一封信。信里说了你的身份,说了吴家的事,说了祭天的安排。他要我在祭天那夜,在指定的地方接应,把你安全送到苏州,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隐姓埋名活下去。” 三个月前。 吴缘心口一窒。三个月前,父亲刚刚下狱,吴家还没被抄,她还在四处奔走,想方设法要见父亲一面。而那时,莫离已经在安排她的“后路”了。 “他知道吴家会出事?他知道我会被献祭?”吴缘的声音发颤。 芸娘看着她,眼神复杂:“信里没细说,只说他已尽力周旋,但天意难违,吴家此劫避不过。他能做的,只有保下你一人。” “天意难违……”吴缘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凄冷,“好一个天意难违。那他呢?他亲手写下祭文,亲手把我送上祭坛,这也是天意?” 芸娘没有回答。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地重复。 许久,芸娘才缓缓道:“吴姑娘,有些事,我不清楚内情,不能妄言。但我认识莫国师七年,他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当年他救我时,自己身上也带着伤,却还是出手了。他若真想你死,不必绕这么大圈子。” 吴缘别过脸,看向窗外。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恨吗?恨。可这恨里,又掺杂着太多疑惑。如果莫离真要她死,何必费心安排这一切?如果他要救她,又为何亲手将她推向深渊? 还有坠入深渊时,那些涌入脑海的破碎画面——红衣、铠甲、烈火、血誓……那到底是什么? “芸娘,”她轻声问,“你听说过《三世书》吗?” 芸娘一怔:“《三世书》?你是说……记载三世因果的那个传说?” “你知道?”吴缘转过头。 “江湖传闻罢了。”芸娘摇头,“听说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神物,能窥见一个人的前世今生。但谁也没见过,都当是故事听。你怎么问起这个?” 吴缘垂下眼:“没什么,偶然听人提过,好奇。” 她没说实话。那些记忆碎片太过荒诞,连她自己都无法确信,更不知从何说起。 天色渐暗,马车驶入一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铺子,多已打烊,只有客栈和饭庄还亮着灯。芸娘让老陈把车停在“悦来客栈”门口,这是镇上唯一像样的客栈。 “今晚在这里歇脚,明早再走。”芸娘下车,对迎出来的伙计道,“要两间下房,简单些的饭菜送到房里。” 伙计点头哈腰应了,引她们进去。 客栈很旧,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房间在二楼尽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半旧的蓝布被褥,摸上去潮乎乎的,有股霉味。 吴缘却觉得,这已是天堂。 至少,这里有墙,有顶,有门。不像地牢,四面石壁,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的光还不够看清掌心的纹路。 伙计送来热水和饭菜。饭菜很简陋,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肉,两碗糙米饭。吴缘却吃得很快,几乎是用吞的。地牢里一天只有两个窝头一碗水,她饿怕了。 芸娘看着她,眼神里有怜悯,却没说什么。 吃完饭,吴缘用热水擦了身子。水中倒映出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眼眶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额头上被祭司点上的朱砂已经洗掉,但留下一点淡红的印记,像一颗小小的痣。 她伸手摸了摸那点红痕。 祭坛上,莫离站在她面前,白衣胜雪,眉眼如霜。他举起桃木剑,念出那句判词:“吴氏女缘,命格属阴,八字克国……” 他的手稳吗?他的声音,有没有一丝颤抖? 吴缘闭上眼,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吹灯躺下时,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地牢的黑暗,是坠入深渊时的失重感,是那些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飞舞。索性睁着眼,看窗外漏进的月光,在墙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忽然,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不是芸娘。芸娘的房间在隔壁,这脚步声是从楼梯方向来的,很轻,很稳,是练家子。 吴缘瞬间屏住呼吸,手摸向枕下——那里有芸娘给她防身的一把短匕首,只有手掌长,但足够锋利。 门缝下,透进一点微弱的光,是灯笼的光。有人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极轻的叩门声响起——三下,两长一短。 是暗号。 吴缘握紧匕首,没动。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一遍,依旧是三下两长一短。然后,一张纸条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脚步声远去,消失。 吴缘等了片刻,才轻手轻脚下床,捡起纸条。就着月光,她看见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明日巳时,镇东土地庙,有人等。” 字迹很陌生,不是莫离的笔迹。莫离的字她认得,清峻挺拔,自成一格。这字却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是谁?莫离派来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吴缘将纸条在灯上烧了,灰烬撒出窗外。重新躺回床上,她睁着眼,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芸娘来敲门时,吴缘已经收拾妥当。 “睡得好吗?”芸娘问,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没多问。 “还好。”吴缘垂下眼,“芸娘,今天能不能在镇上多留半天?我……我想买些东西。” 芸娘挑眉:“买什么?” “女子用的东西。”吴缘声音很低,“在牢里……不太方便,如今既然出来了,总要置办些。” 芸娘了然。女子月事,确实麻烦。她点点头:“也好,正好我也要补给些干粮。巳时之前回来,我们午时出发。” “好。” 吃过早饭,吴缘独自出了客栈。镇子不大,她很快找到镇东的土地庙。那是一座很小的庙,墙皮斑驳,香火冷清。庙前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普通的青布棉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吴缘一眼就认出,是昨晚赶车的老陈。 “陈叔?”她走近,有些意外。 老陈抬了抬斗笠,露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吴姑娘。” “是你找我?那纸条……” “是国师的意思。”老陈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国师让交给你的。” 吴缘接过,布包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锭碎银子,一些铜钱,还有一个小瓷瓶。瓷瓶上贴着红纸,写着“安神”二字。 “银子是路上用度,药是安神的,国师说你夜里睡不好。”老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国师还说,让你安心在苏州住下,什么都别想,好好过日子。京城的事,他会处理。” 吴缘握着那个瓷瓶,冰凉的瓷壁贴在掌心,却觉得烫手。 “他……还说什么了?” 老陈沉默片刻,道:“国师说,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吴缘想笑,嘴角却扯不动。她将布包收好,抬眼看着老陈:“陈叔,你跟在莫离身边多久了?” “十年。” “那你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陈看着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有敬畏,有忠诚,还有……怜悯? “国师是个,对自己比对别人更狠的人。”老陈缓缓道,“吴姑娘,有些事,眼见未必为实。国师有国师的难处,你……多保重。”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吴缘站在土地庙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瓷瓶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对自己比对别人更狠? 她想起祭坛上,莫离转身时,那紧抿的唇线,那握剑握得骨节泛白的手指。如果那一切都是演戏,那他演得可真好,好到让她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可如果……不是演呢? 吴缘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无论莫离有什么苦衷,吴家三十七条人命是真的,她这十三天的牢狱之灾是真的,额头上这点朱砂痕也是真的。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在镇上转了转,用莫离给的银子买了些必需品——月事带、皂角、梳子、一面小铜镜。经过一个书摊时,她停下脚步。 书摊很简陋,几块木板搭成,上面摆着些旧书,多是话本、医书、农书。摊主是个老秀才,揣着手打盹。 吴缘的目光落在一本蓝色封皮的书上,书脊上写着三个字:《异闻录》。 她拿起翻看。是些志怪故事,狐仙鬼魅,奇人异事。翻到中间一页,她手指一顿。 那一页的标题是——《三世书:轮回因果录》。 “老伯,这本书多少钱?”她问。 老秀才睁开眼,瞥了一眼:“二十文。” 吴缘付了钱,将书揣进怀里。回到客栈时,芸娘已经买好干粮,正在收拾行李。 “回来了?买齐了?”芸娘问。 “嗯。”吴缘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芸娘,我遇到陈叔了。” 芸娘动作一顿,看了她一眼:“他给你东西了?” “一些银子和安神药。”吴缘没提那本书。 芸娘“嗯”了一声,没多问:“收拾一下,该走了。” 马车重新上路。这一次,吴缘坐在车里,翻开了那本《异闻录》。 关于《三世书》的那篇记载很短,只有几百字,说此书乃上古神物,以天蚕丝织就,用金粉书写,记载凡人三世因果。得此书者,可窥前世今生,但若强行改命,必遭天谴。书末还附了四句诗: “三世因果三世债, 轮回路上魂徘徊。 谁人妄改天机册, 魂飞魄散不复来。” 吴缘反复看着这四句诗,心头莫名发紧。 谁人妄改天机册……魂飞魄散不复来…… 莫离知不知道这本书?他做的一切,和这本书有没有关系? 她想起坠入深渊时,那个苍老的声音:“你们之间的孽缘,始于百年前的那场背叛。要想破局,就去找回那本《三世书》。” 百年前的背叛。 吴缘闭上眼,试图回想那些破碎的画面。可越想,头越疼,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搅动。她只好放弃,将书收好。 接下来的路程平静了许多。越往南走,天气越暖,路旁的田野里开始有了绿意,不再是北方的一片枯黄。偶尔能看见农人在田里劳作,水牛慢悠悠地走着,田埂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吴缘的心情,也在日复一日的颠簸中,渐渐沉静下来。 恨还在,痛还在,但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求生的本能,一种想要弄清楚真相的执念。她不能死,至少,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不能死。 腊月三十,除夕夜,她们在一个小村庄借宿。 村里只有十来户人家,芸娘认识其中一户,是以前听风楼的旧部,如今隐居在此。主人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瘸了一条腿,但很热情。 “芸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周叔笑着迎出来,看见吴缘,愣了一下。 “故人之女,托我照顾。”芸娘简单解释,“在你这借宿一晚,明天就走。” “好说好说!”周叔连忙让妻子收拾房间,杀鸡宰鱼,张罗年夜饭。 乡下条件简陋,但年夜饭很丰盛。炖鸡、红烧鱼、腊肉炒菜薹,还有自家酿的米酒。周叔的妻子是个和善的妇人,不停地给吴缘夹菜:“姑娘多吃点,瞧你瘦的。” 吴缘道了谢,小口吃着。饭菜很香,是她这半个多月来,吃的最像样的一顿饭。 饭后,周叔的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在院子里放爆竹。噼啪的响声在夜色里炸开,火星四溅。孩子们捂着耳朵又笑又叫,小脸冻得通红。 吴缘站在屋檐下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吴家的除夕夜。 那时兄长总会偷偷带她到后院放爆竹,父亲板着脸训斥,母亲却笑着拦着:“大过年的,让孩子们玩吧。”然后一家人在暖阁里守岁,吃饺子,父亲会给每个孩子压岁钱,铜钱用红绳串着,说是能压住邪祟。 那些温暖的、琐碎的、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瞬间,如今想来,珍贵得让她心口发疼。 “想家了?”芸娘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吴缘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夜色。村庄外是田野,田野尽头是山,山的轮廓在夜幕下像巨兽的脊背。更远处,是京城的方向。 “会好起来的。”芸娘拍拍她的肩,语气难得温和,“日子总要往前过。” 是啊,日子总要往前过。 可她的日子,该往哪里过? 半夜,吴缘被噩梦惊醒。 梦里又是那片火海,她穿着红色的铠甲,手里握着长枪,四周是喊杀声、马蹄声、刀刃砍进骨头里的闷响。有个人在身后喊她,声音嘶哑:“惊鸿——回来——” 她回头,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一身青衣,脸上都是血。她想看清那是谁,可火光太烈,烟太浓,怎么也看不清。 然后是一阵剧痛,从后背贯穿到前胸。她低头,看见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胸口冒出来。 “啊——”吴缘猛地坐起,浑身冷汗。 窗外,爆竹声已经停了,村庄陷入沉睡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屋顶的茅草。 她摸到枕边那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和水吞下。药很苦,但过了一会儿,心跳渐渐平复。 躺回去时,她摸到怀里那本《异闻录》。书页粗糙的触感,让她莫名安心。 三世因果三世债。 如果那些梦境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有什么“前世”,那莫离呢?他是不是也有? 他们之间,到底纠缠着怎样的债? 永和十八年,正月初十,马车驶入苏州地界。 吴缘从车窗望出去,第一次真正看见“江南”。 果然如那船夫所说,冬天也是绿油油的。路旁的水田里,残雪化尽,露出青嫩的麦苗。河道纵横,一座座石桥拱起,桥下有妇人在洗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白墙黑瓦的民居沿河而建,有些人家院子里探出腊梅,嫩黄的花苞在寒风里颤巍巍地开着。 空气是湿的,冷的,但不像北方那样干冽刺骨,而是一种润润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苏州到了。”芸娘指着远处,“看见那座塔了吗?那是虎丘塔。咱们的绣庄在城西,离阊门不远,是个热闹地方。” 吴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座高塔,矗立在淡淡的晨雾里,塔尖若隐若现。 马车驶过阊门,进入苏州城。 吴缘终于明白,什么叫“人间天堂”。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茶叶铺、酒楼、茶肆、药铺、当铺……招牌旌旗在风里招展。虽是正月里,街上行人却不少,挑担的小贩、逛街的妇人、骑马骑驴的客商,人声嘈杂,混着各地方言。 空气里有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炸油条的油味、茶叶的清香、还有河水的腥气,混在一起,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马车在一条稍僻静的巷子前停下。巷口挂着个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芸绣坊。 “到了。”芸娘跳下车,“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吴缘抱着包袱下车,仰头看着那块木牌。字是楷体,刻得端正,但边角已经磨损,有些年头了。 巷子不深,走进去十来步,就是一扇黑漆木门。芸娘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虽是冬天,叶子依旧苍翠。院子正面是三间房,左右各有厢房,廊下挂着些未完工的绣品,在风里轻轻晃动。 “芸娘回来了!”屋里跑出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圆脸大眼,梳着双丫髻,看见吴缘,好奇地眨眨眼,“这位是?” “这是苏绣,以后在咱们绣庄做活。”芸娘介绍,“绣儿,这是小桃,我收养的丫头,机灵得很,就是话多。” 小桃笑嘻嘻地行礼:“苏绣姐姐好!” 吴缘——不,现在她是苏绣了——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小桃妹妹好。” “你的房间在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芸娘领她过去,“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我教你刺绣。咱们绣庄接的活计杂,从简单的帕子、香囊,到复杂的屏风、嫁衣都有。你先从基础的学起。” 西厢房很小,但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旧衣柜。床上铺着蓝印花布的床单,被褥是新的,晒过太阳,有股阳光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个粗陶瓶,里面插着几枝干芦苇,给这简陋的房间添了几分野趣。 吴缘——苏绣放下包袱,在床边坐下。手按在床单上,粗布的纹理磨着掌心。 从今天起,她就是苏绣了。一个父母双亡、投奔远亲的孤女,在芸绣坊做绣娘,讨一份生活。 那些锦衣玉食,那些诗书琴画,那些前呼后拥,都随着“吴缘”这个名字,死在了腊月十七的天坛上。 也好。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推开窗。 窗外是后院,一角搭着葡萄架,架子下放着石桌石凳。再远处是围墙,墙外是别人家的屋顶,青瓦连绵,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天空是灰白色的,又开始飘雪。南方的雪,细碎轻柔,不像北方的鹅毛大雪,而是像盐,像絮,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沾在瓦上,转眼就化了。 苏绣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变成一点水渍。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得近乎刻板。 每天天不亮,苏绣就起床,和小桃一起打扫院子、烧水做饭。早饭后,芸娘开始教她刺绣。 刺绣比她想象中难得多。 光是分线就是一门学问。一根蚕丝线要劈成两股、四股、八股甚至十六股,线要分得均匀,不能断。苏绣的手虽然细,但没干过精细活,总是笨手笨脚,要么线分不均,要么一用力就断。 针法更是繁杂。平针、套针、抢针、滚针、打籽针……每一种针法都有讲究,下针的角度、力度、间距,差一点,绣出来的效果就天差地别。 头几天,苏绣的手指被针扎得满是血点。十指连心,疼得她夜里睡不着。可她一声不吭,第二天继续。 芸娘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给她找了副顶针,又调了种药膏,让她晚上敷手。 “刺绣是慢功夫,急不来。”芸娘只说这么一句。 苏绣知道。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白天学刺绣,晚上,等小桃睡了,她就在灯下看那本《异闻录》。书翻来覆去看,那篇关于《三世书》的记载,她已经能背下来。可除了那四句诗,再找不到更多线索。 她也开始留意芸娘绣庄的客人。 绣庄生意不错,常有客人上门。有街坊邻里的妇人,来补个衣裳、绣个帕子;有富户人家的丫鬟,来订制衣裳绣品;偶尔也有外地客商,大批量订购绣品运往别处。 苏绣话少,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绣活,耳朵却竖着,听客人们闲聊。 从那些零碎的闲聊里,她拼凑出一些信息: 京城那边,吴家“通敌叛国”的案子已经了结,相关人犯或斩或流,再无人提起。偶尔有人说起,也只是唏嘘一句“吴太傅可惜了”,便转过话头。 国师莫离依旧深得圣心,但据说身体不太好,时常告病。有传言说,是因为年前主持祭天大典,耗损过度。 三皇子年前上书,请求整顿边军,被皇上留中不发。朝中隐约有风声,说皇上属意太子,三皇子怕是要失势。 苏绣听着,面上不显,手下针线依旧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听到“莫离”两个字时,针尖会微微一偏,在布上留下一个不明显的结。 正月二十五,绣庄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藕荷色缎子袄,外罩灰鼠皮比甲,头上插着赤金簪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妈妈。她带着个丫鬟,丫鬟手里捧着个锦盒。 “芸娘,有桩急活,你得帮帮忙。”妇人一进门就道。 “张妈妈怎么亲自来了?”芸娘笑着迎上去,“什么活计这么急?” 张妈妈是苏州知府夫人身边的得力人,常来绣庄订制绣品。她让丫鬟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正红色的妆花缎。 “下个月初八,是我们家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夫人想给老夫人做件褙子,料子早就备下了,可原先约好的绣娘家里出了事,来不了了。这妆花缎金贵,一般的绣娘不敢接,夫人就让我来问问你。” 芸娘摸了摸料子,是上好的南京云锦,正红色底,织着暗纹,阳光下一照,流光溢彩。 “工期是紧了点,但赶一赶,来得及。”芸娘道,“老夫人喜欢什么花样?” “老夫人礼佛,喜欢莲花。夫人说,要绣‘莲花祥云’的纹样,领口、袖口、衣摆都要绣,要精细,要大气。”张妈妈道,“工钱好说,只要做得好。” “行,这活我接了。”芸娘点头,“三天后来看样子。” 送走张妈妈,芸娘拿着那块料子,眉头微皱。 “芸娘,这活……不好做?”苏绣轻声问。 “料子金贵,不能出错。莲花祥云的纹样不难,但要绣出气韵,不容易。”芸娘看着她,忽然道,“绣儿,你过来。” 苏绣走过去。 芸娘将料子铺在绣架上,取了纸笔,随手勾勒几笔,一朵莲花的轮廓就出来了。她又添了几片云纹,构图疏密有致,清雅端庄。 “你试试。”芸娘将笔递给她。 苏绣一愣:“我?” “我看过你练字的废纸,字写得不错,应该会画两笔。”芸娘道,“试试勾勒这个纹样,按我画的这个布局,但线条要更流畅些。” 苏绣接过笔。笔是普通的毛笔,墨是绣庄画花样用的石黛,磨得浓淡适中。 她看着那块红色的妆花缎,又看看芸娘画的草图。莲花……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有一幅《出水芙蓉图》,是前朝名家的真迹。画上几朵莲花,或盛开,或含苞,姿态各异,花瓣的翻转、叶脉的走向,都极尽精微。 她闭上眼,那幅画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再睁眼时,她落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流畅自然。一朵莲花缓缓成形,花瓣层叠舒展,莲蓬饱满,莲叶卷曲,叶脉清晰。又添上几缕云气,缭绕在花叶之间,似有若无。 一气呵成。 芸娘在旁边看着,眼中闪过惊讶。等苏绣放下笔,她拿起那张纸,对着光仔细看。 “你学过画?” 苏绣垂下眼:“小时候,跟母亲学过一点。” 这倒是实话。吴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工笔画是一绝。苏绣从小跟着母亲学画,花鸟虫鱼,都有功底。 “何止一点。”芸娘看着她,眼神深了些,“这莲花,有风骨。不像寻常绣娘画的,只求形似。” 苏绣心头一跳,怕她起疑,忙道:“是芸娘草图打得好,我只是照描。” 芸娘没再追问,将纸放下:“这花样很好,就用这个。从今天起,你跟我一起做这件褙子。你负责画花样、配线,我负责刺绣。这是你第一次接大活,仔细些,别出错。” “是。”苏绣应下,心里却有些忐忑。 接下这活,就意味着要频繁接触知府家的人。她现在是“已死”之人,抛头露面,会不会有风险? 可转念一想,最危险的地方,也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本该在京城被祭天的吴家小姐,会在苏州知府家的寿礼上画绣样? 接下来三天,苏绣几乎没怎么睡。 她将芸娘给的草图反复修改,直到每一根线条都满意。又挑灯配线,光是红色,就分了十几种——朱红、绯红、绛红、胭脂红、石榴红……每一种都要和料子的底色相衬,又要显出层次。 芸娘看着她配出的色线,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你有天赋。” 三天后,张妈妈来看样子。 当那幅完整的绣样展开在她面前时,她眼睛一亮:“好!太好了!这莲花,活灵活现的,云气也飘渺,正是老夫人喜欢的意境!” 她当下付了定金,约定十天后来取成衣。 送走张妈妈,芸娘拍了拍苏绣的肩:“干得不错。” 苏绣松了口气,这才觉得疲惫涌上来,眼前发黑,险些站不稳。 “去歇着吧。”芸娘道,“接下来是我的活了,你看着就行。” 苏绣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她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火海,而是水。一片无边无际的水,水色清碧,倒映着天上的流云。她站在水边,穿着月白的衣裙,长发未束,随风飘扬。 身后有人走来,脚步很轻。她回头,看见一个青衣男子,手里拿着一支竹笛。 男子对她笑,笑容温润:“晚棠,我新谱了支曲子,吹给你听。” 她接过竹笛,触手冰凉。低头看时,笛身上刻着两行小字:“清风明月夜,长笛一声秋。” “这是……”她抬头,想看清男子的脸。 可阳光太烈,刺得她睁不开眼。等光线稍暗,男子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支竹笛还在手里,笛孔里飘出呜咽的声响,像风穿过竹林。 “晚棠……” 谁在叫她? 苏绣猛地惊醒,窗外天色已暗。她坐起身,摸到满脸冰凉的泪。 晚棠。 这个名字,她在梦里听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坠入深渊时,那个苍老的声音说“赵晚棠”;第二次是现在。 赵晚棠是谁?为什么她会梦到? 还有那支竹笛,笛身上的诗…… 苏绣下床,点亮油灯,从包袱里翻出纸笔。她的手在抖,但还是凭着记忆,将那两行诗写下来: “清风明月夜,长笛一声秋。” 字迹娟秀,是她自己的笔迹,可这诗,她从未读过。 她盯着那两行字,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像潮水,将她淹没。 窗外,夜色深沉。苏州城的灯火,在寒夜里明明灭灭,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而在这片星光的某处,千里之外的京城,钦天监观星台上,莫离正望着南方。 他手中握着一枚玉佩,玉佩微微发热,那是阴佩被触动时的感应。 “又做梦了吗……”他低声自语,唇角溢出一丝血线。 他抬手擦去,血迹在白衣袖口染开,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再等等,小缘。”他望着南方星空,那颗属于她的星子,正缓缓亮起,“等我了结此间事,就去接你回家。” 夜风吹过,扬起他苍白的发。 才二十八岁,鬓边已生了华发。 那是逆天改命,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他甘之如饴。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 第二章将展开苏州绣庄日常生活细节,苏绣在刺绣中展现“天赋”(实为前世记忆影响),与知府家产生更多交集。同时,京城线将正面描写莫离在朝堂的困境与身体危机,两条线通过“绣品”与“梦境”产生第一次微弱共振。 第二章 莲生暗纹 第二章莲生暗纹 永和十八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苏州城下了一夜的细雨,天亮时停了,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光。院墙下的苔藓绿得发黑,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和梅花混合的、清冽又微甜的气息。 苏绣端着木盆从井边回来时,小桃正在廊下喂鸡。几只芦花鸡咕咕叫着,抢食撒在地上的秕谷。 “苏绣姐姐,你的手好些了吗?”小桃看见她,脆声问。 苏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针扎出的血点已经结痂,指腹上磨出的薄茧也开始变硬。她将木盆放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好多了。” “芸娘说,今天要教姐姐锁边针呢。”小桃蹦跳着过来,好奇地看着苏绣的脸,“姐姐,你从前是哪里人呀?口音不像我们苏州的,但也不像北边来的。” 苏绣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祖籍杭州,在京城住过几年。” 这是芸娘给她编造的身份——杭州人,父母早亡,投奔远房表姨(芸娘),因表姨夫家不愿收留,才来绣庄做活。不算周密,但足以应付寻常询问。 “京城啊!”小桃眼睛一亮,“我听说京城可大了,房子比山还高,街上的人比庙会还多,是真的吗?” 苏绣想起京城的朱雀大街,年节时确实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她点点头:“是真的。” “那……”小桃还要问,芸娘从正屋出来了。 “小桃,去把昨儿收的绣活理一理,等会儿王婶要来取。”芸娘吩咐道,又看向苏绣,“绣儿,你来。” 苏绣跟着芸娘进了西厢房。这里是芸娘的工作间,靠墙摆着几个大绣架,架上绷着未完工的绣品。最显眼的是正中那个,上面绷着那件正红色妆花缎褙子,莲花祥云的纹样已经用淡墨勾勒好了,只等下针。 芸娘从针线篮里拿出一块素白棉布,绷在小绣架上。 “今天学锁边针。”芸娘取了针线,穿针引线,动作行云流水,“锁边针用处多,衣裳边角、绣品轮廓,都用得上。针法不难,难在匀、密、齐。” 她示范了几针,针脚细密整齐,像用尺子量过。“你来试试。” 苏绣接过绣绷。针是细如牛毛的绣花针,线是劈成十六股的朱红丝线。她学着芸娘的样子下针,第一针歪了,线头打了结。她抿抿唇,拆了重来。 第二次好些,但针脚疏密不均。第三次,第四次……到第七次时,手下的针脚终于有了些模样。 芸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苏绣绣完一行,她才开口:“手腕要稳,呼吸要匀。刺绣是心静的手艺,心里乱了,手上就乱。” 苏绣的手顿了顿。 心里乱吗?是乱的。那些梦境,那些记忆碎片,那些关于《三世书》的疑问,还有莫离那张冰冷的脸,都像鬼魅,日夜缠绕。 “我记住了。”她低声说,继续下针。 这一次,她强迫自己摒除杂念,只盯着针尖。一针,两针,三针……针脚渐渐匀了,密了,齐了。手下的红线在白布上延伸,像一道细细的血痕。 “可以了。”芸娘看了半晌,点点头,“接下来十天,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练这个。每天练四个时辰,练到手不抖、心不跳为止。” 四个时辰。苏绣没有异议:“是。” “另外,”芸娘走到大绣架前,指着那件褙子,“莲花花瓣的轮廓,要用锁边针先勾一遍。这部分,你来。” 苏绣一怔:“我来?这是知府老夫人的寿礼,万一我……” “我看了你这几天的练习,手稳了,心也静了,可以试试。”芸娘看着她,“绣坏了,我还能改。但这是你第一次在贵重料子上动针,是个机会。” 苏绣看着那匹流光溢彩的妆花缎。正红的底色,像凝固的血,又像灼灼的焰。上面淡墨勾勒的莲花,亭亭玉立,风姿绰约。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莲花是“花中君子”,出淤泥而不染。可如今,她这从泥淖里爬出来的人,却要亲手绣这高洁之花。 真是讽刺。 “好。”她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苏绣过上了极其规律的作息。 卯时初起床,打扫院子,烧水做饭。辰时开始练针,一直练到午时。饭后稍歇,未时继续练针,直到酉时。晚上,等小桃睡了,她就在灯下看那本《异闻录》,或者对着窗户发呆,看月光在窗纸上移动的轨迹。 手越来越稳,针脚越来越匀。可心里的疑惑,却像春草,疯长蔓延。 那些梦境,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战场,金戈铁马,血染黄沙。她握着一杆长枪,枪尖滴血。有人喊她“将军”,声音嘶哑。 有时是宫墙,朱门高墙,琉璃瓦在阳光下刺眼。她穿着繁复的宫装,走在长长的回廊里,脚步声在空寂中回荡。有人在身后叹息,很轻,很沉。 还有时,是水边。月色很好,水面碎银荡漾。她手里拿着一支竹笛,想吹,却吹不出调子。有个声音在耳边说:“晚棠,别吹了,伤情。” 晚棠。赵晚棠。 苏绣终于确定,这不是她的幻觉。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情绪,都真实得可怕,就像她亲身经历过一样。 可怎么可能呢? 她今年二十岁,生在京城,长在京城,父亲是吴清正,母亲是林氏,兄长吴钧。她记得自己五岁开蒙,七岁学琴,十岁能诗,十四岁与莫离定亲,十八岁被退婚,二十岁家破人亡,被送上祭坛。 她的记忆完整而连贯,没有一丝空隙能塞下另一段人生。 除非……除非那本《异闻录》上写的,是真的。人有三世,因果轮回。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如果真有前世,那她是谁?沈惊鸿?赵晚棠?还是别的什么人?莫离呢?他在她的前世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还有那本《三世书》——它真的存在吗?在哪里?找到它,就能解开这些谜团吗? 疑问太多,答案太少。苏绣觉得自己像走在迷雾里,四周影影绰绰,却什么都看不清。 二月初六,张妈妈来了。 “芸娘,老夫人褙子绣得如何了?”她一进门就问,脸上带着笑,“夫人昨儿还问起呢。” “正在绣,张妈妈放心。”芸娘引她去看绣架。 妆花缎上,莲花的轮廓已经用锁边针勾好了。朱红的线,细密匀齐,顺着墨线走,将莲花的形态勾勒得清清楚楚。花瓣的翻转,叶脉的走向,云气的流动,都在这一圈轮廓里有了生命。 张妈妈凑近了看,半晌,啧啧称赞:“好!这针脚,这气韵,比原先约的那个绣娘强多了!芸娘,你这是藏了高手啊!” 芸娘笑笑:“是这丫头有灵性。”她指了指旁边的苏绣。 张妈妈这才注意到苏绣,上下打量她几眼:“哟,这姑娘瞧着面生,新来的?” “远房侄女,家里没人了,来投奔我。”芸娘道,“叫苏绣,手巧,心细。” 苏绣福了福身:“张妈妈好。” “好,好。”张妈妈笑眯眯的,“这莲花轮廓勾得真不错。姑娘以前学过?” “跟着芸娘学的。”苏绣垂着眼。 “是块好料子。”张妈妈点头,又对芸娘道,“既然绣得好,就按这个来。夫人说了,寿礼办得好,另有赏钱。” “多谢夫人。”芸娘送她出门。 回来时,芸娘看了苏绣一眼:“你刚才应对得很好。” 苏绣没说话。她只是本能地知道,在这种深宅大院的管事妈妈面前,话越少越好,姿态越低越好。这是母亲从前教她的——在不明对方深浅时,藏拙是最稳妥的自保。 “明天开始,绣花瓣。”芸娘道,“用套针,颜色渐变要自然。我配了十二种红色,从浅到深,你试试。” 苏绣看着那一排色线,从最浅的粉红,到最深的绛紫,中间还有胭脂、朱砂、茜素、石榴……层层叠叠,像天边渐变的晚霞。 她忽然觉得,这不像在绣花,倒像在解一道谜题。每一针,每一线,都是线索,指向某个被掩埋的真相。 京城,钦天监。 莫离从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 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捂着嘴,咳得浑身颤抖。等咳声稍歇,他摊开手掌,掌心一片刺目的红。 又咳血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眼前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东西。窗外天还没亮,但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寅时三刻,该上朝了。 “大人。”门外传来陈暮的声音。 “进来。”莫离哑声道。 陈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看见莫离掌心的血,他脸色一变:“大人,您又……” “无妨。”莫离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舌尖发麻,但压下了喉头的腥甜。 “今日大朝,三皇子一党怕是要发难。”陈暮低声道,“昨夜宫中传来消息,三皇子递了折子,弹劾您……以巫蛊之术惑乱君心。” 莫离擦去唇角的药渍,神色平静:“知道了。” “大人,要不要早做安排?”陈暮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安排什么?”莫离抬眼看他,眼神清冷,“他弹劾我巫蛊惑主,可有证据?” “这……目前没有。但三皇子既敢出手,必有所恃。” “那就让他拿出来。”莫离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脸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黑深重,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邃,像两口古井,照不见底。 他拿起玉簪,将长发绾起,又披上国师的白衣祭袍。袍子很宽大,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像风雪中不折的竹。 “走吧。”他推门出去。 晨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陈暮跟在身后,看着国师大人的背影,心头莫名沉重。 七年了。他跟了国师七年,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也看着他身体一天天衰败。他知道国师在谋划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国师从不细说。他只隐约感觉到,那件事很大,大到要以命相搏。 而这一切,似乎都与那位已经“死”在天坛的吴家小姐有关。 可人已经死了,不是吗? 陈暮想不通,也不敢多问。他只知道,国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这条命是国师给的,还回去,也是应当。 皇宫,太和殿。 大朝会,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上,永和帝面色沉肃,听着下面的奏对。 三皇子萧景恒出列,朗声道:“父皇,儿臣有本奏。” “讲。” “儿臣弹劾国师莫离,以巫蛊之术迷惑君心,干预朝政,结党营私,其罪当诛!”萧景恒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 殿内一片哗然。 莫离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神色不变,仿佛被弹劾的不是自己。 “景恒,你可有证据?”永和帝沉声问。 “有!”萧景恒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国师府中搜出的‘祈愿符’,上以朱砂书写生辰八字,埋于府中桃树下。经查,此八字乃吴氏女缘所有!吴缘已因克国被祭天,国师却私藏其生辰符咒,分明是行巫蛊之术,意图以邪法逆天改命,祸乱国运!” 太监将帛书呈上。永和帝展开,看着上面朱红的字迹,眉头紧锁。 “莫离,你有何话说?”他看向莫离。 莫离出列,躬身行礼:“回陛下,此符确为臣所书。”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连太子萧景睿都看了过来,眼中闪过忧色。 “但,此非巫蛊,而是‘镇魂’。”莫离声音平静,“吴氏女缘命格至阴,祭天之后,魂魄恐成怨煞,滞留人间,反噬国运。臣书此符,埋于桃木之下,是以至阳之物镇其阴魂,保山河安宁。此事,臣在祭天前已奏明陛下。” 永和帝想起来了。祭天前,莫离确实说过,吴缘命格特殊,需以符咒镇魂,以防后患。他当时点了头,并未深究。 “既是为国镇魂,为何秘而不宣,惹人猜疑?”萧景恒不依不饶。 “秘而不宣,是为防有心人利用,以邪法招引怨魂。”莫离看向他,目光清冷,“三殿下如此关心此事,莫非……”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谁都听得懂。 萧景恒脸色一变:“你血口喷人!” “够了。”永和帝打断他们,“此事莫离已提前禀报,并非私行巫蛊。景恒,你关心国事是好的,但也要查清再奏,不可捕风捉影。” “父皇!”萧景恒还要争辩。 “退下。”永和帝声音沉了沉。 萧景恒咬牙,恨恨退下,目光如刀,剐过莫离。 莫离神色自若,退回队列。只有离得最近的太子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指尖苍白。 接下来的朝议,莫离再未发言。他安静地站着,听着各部官员奏事,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那符,确实是镇魂符,但镇的不是吴缘的魂——她的魂魄,此刻好好地在江南,在那枚阴佩的护佑下,安然无恙。 他镇的是别的东西。 是那些因他逆天改命,而聚集过来的、不散的怨气与业障。那些东西日夜侵蚀他的身体,蚕食他的寿命。他以桃木为阵,以朱砂为引,将它们困在国师府地下,以免外泄伤人。 这是逆天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他早有准备。 只是没想到,萧景恒会查到这道符。是巧合,还是有人泄露? 莫离垂下眼,掩去眸中寒意。 朝会散时,已是午时。百官陆续退出太和殿,三三两两议论着今日之事。 太子萧景睿走到莫离身边,低声道:“国师今日受惊了。” “无妨。”莫离摇头。 “那符……”萧景睿欲言又止。 “确是镇魂之用,殿下不必忧心。”莫离道。 萧景睿看着他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国师,保重身体。朝中……还需您坐镇。” 莫离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冬日薄冰上反射的光:“臣明白,谢殿下关怀。”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宫门外,各自的马车等候着。萧景睿上了太子车驾,莫离也登上国师府的青篷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莫离终于支撑不住,靠在车壁上,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出的血更多,染红了袖口,也染红了坐垫。 陈暮掀开车帘进来,见状脸色大变:“大人!” “没事……”莫离喘着气,从怀中取出药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药效很快,咳嗽渐渐止住,但胸口的闷痛依旧。 “回府。”他闭着眼,声音疲惫。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沉闷。 莫离睁开眼,看着车顶的流苏。流苏随着马车晃动,一下,一下,像计时的更漏。 算算日子,苏绣到苏州已经一个多月了。她应该已经安顿下来,开始学刺绣了。芸娘来信说,她学得很快,手也稳,就是话少,总是一个人发呆。 她在想什么?恨他吗?还是已经开始怀疑,开始探寻? 莫离希望她恨他。恨是简单的,纯粹的,能让人活下去。但他又怕她恨得太深,深到将来知道真相时,无法原谅。 可原谅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本就不求原谅。他只求她活着,平安喜乐地活着,哪怕这平安喜乐里,没有他。 马车忽然一顿。 莫离睁开眼:“怎么了?” 陈暮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大人,前面有人拦车。” 莫离掀开车帘。马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前面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褐色短打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车里可是莫国师?”汉子粗声问。 “正是。”陈暮挡在车前,“你们是何人?” “有人托我给国师带句话。”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江南虽好,小心湿了鞋’。” 莫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江南。湿鞋。 他们在警告他,别插手江南的事。或者说,别靠近江南的那个人。 “谁托你的?”莫离问,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 “这您就别问了。”汉子嘿嘿一笑,“话已带到,国师好自为之。”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陈暮握紧刀柄:“大人,要不要……” “不用。”莫离放下车帘,“回府。” 马车重新启动。车厢里,莫离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 江南……他们果然在江南有眼线。是萧景恒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看来,他得加快动作了。 苏州,芸绣坊。 苏绣坐在绣架前,手里拈着针,针尖悬在莲花花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最后一片花瓣了。之前绣的十一片,层层叠叠,颜色从浅到深,过渡自然,在阳光下看,像真有一朵莲花在绸缎上缓缓绽放。 芸娘说,这片花瓣要绣出“将开未开”的姿态,颜色要比前一片深,但比后一片浅,过渡要极其微妙,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苏绣试了好几次,都不满意。要么颜色跳了,要么过渡生硬。她拆了绣,绣了拆,指尖被针扎了好几下,渗出血珠。 “歇会儿吧。”芸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绣放下针,揉了揉发僵的肩膀。窗外天色已暗,又是一天过去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芸娘递给她一杯热茶,“刺绣是这样,别的也是这样。” 苏绣接过茶,暖意从杯壁传到掌心。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声道:“芸娘,你说,人真的有前世吗?” 芸娘愣了一下,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苏绣抿了口茶,“我看那本《异闻录》,上面写了好多前世今生的故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芸娘在她对面坐下,“我跑江湖那些年,也听过不少奇闻。有人说,人死之后,魂魄不散,会投胎转世。也有人说,三世因果,报应不爽。可说到底,都是传说,没人亲眼见过。” “那如果……如果人真有前世,这辈子遇见的某些人,某些事,会不会是前世的延续?”苏绣问,声音很轻。 芸娘看着她,眼神深了些:“绣儿,你是不是梦到什么了?” 苏绣心头一跳,垂下眼:“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芸娘沉默片刻,道:“不管有没有前世,人活的是这辈子。前世种种,都是过眼云烟,纠结无益。重要的是当下,是以后。” 苏绣没说话。 道理她懂。可那些梦境太真实,真实到她无法当作“过眼云烟”。而且,如果那些梦是真的,那她和莫离之间,就不只是这一世的孽缘了。 “好了,别想了。”芸娘站起身,“今天不绣了,早点休息。明天是十五,我要去寒山寺上香,你也一起去吧,散散心。” 寒山寺?苏绣想起那首《枫桥夜泊》:“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好。”她点点头。 夜里,苏绣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战场,不是宫墙,也不是水边。而是一个书房,很大的书房,四面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书。她站在书架前,抽出一本蓝皮的书,书很旧,边角磨损,封面上没有字。 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写的是些她看不懂的文字,像篆书,又像符咒。翻到中间一页,她看到一幅图——一朵莲花,莲花中心坐着一个人,闭目合掌,周身有光。 图旁有注,她眯着眼看,勉强认出几个字:“三世……书……莲花……印……” 她想看清后面的字,可眼前忽然一花,书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个声音在笑,笑声苍老而诡异:“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谁?!”苏绣惊问。 “来……来拿你的东西……”声音越来越近,带着腐朽的气息。 苏绣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她喘着气,手按在胸口,心跳如擂鼓。 那本书……那幅莲花图……还有那个声音…… 是《三世书》吗? 苏绣下床,点亮油灯,从枕下翻出纸笔。凭着记忆,她将梦中那幅莲花图画了下来。莲花,莲座上的人,周身的光晕…… 画到一半,她停住了。 那莲座上的人,眉眼轮廓,怎么有几分像……莫离? 她手一抖,笔掉在纸上,墨迹晕开,将未完成的画染污了。 二月初八,寒山寺。 芸娘带着苏绣和小桃,天不亮就出发。到寺里时,晨钟刚响,浑厚的钟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寒山寺香火很旺,虽是清晨,已有不少香客。芸娘去大殿烧香,小桃好奇地四处张望,苏绣则站在廊下,看着寺中的景致。 寺不大,但古朴清幽。庭院里种着几株古柏,枝干虬曲,苍翠遒劲。墙角有梅花,开得正好,冷香浮动。 苏绣沿着回廊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后山。这里人少,只有几个僧人在扫地,竹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她在一处小亭前停下。亭子很旧,柱上的漆剥落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亭中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散落,像一盘未下完的棋。 苏绣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棋盘。黑白棋子交错,势均力敌,杀得难解难分。她不懂棋,但父亲爱下棋,她小时候常在旁边看,看得多了,也能看懂几分。 这盘棋,白子占了上风,但黑子有一处暗藏杀机,若下对了,可反败为胜。 她伸出手,拈起一枚黑子,犹豫着该落在哪里。正思索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这棋,该下在这里。” 苏绣吓了一跳,棋子脱手,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轻响。她回头,看见一个老者站在亭外。 老者约莫六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青布道袍,头发花白,用木簪绾着。面容清癯,眼神却很亮,像两盏小灯,照得人无所遁形。 “对不住,吓着姑娘了。”老者笑着走进亭子,在对面坐下,看了看棋盘,“姑娘刚才那手,下得不错,只是还差一步。” 苏绣定了定神,起身行礼:“小女子胡乱下的,让道长见笑了。” “胡乱下的?”老者挑眉,指着她刚落下的那颗黑子,“这一步,封住了白子的气眼,看似无用,实则断了白子后路。若非深谙棋道,下不出这一手。” 苏绣愣了愣。她刚才只是凭感觉,并未想这么多。 “道长谬赞了。”她垂下眼。 老者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姑娘面相,有些奇特。” 苏绣心头一紧:“奇特?” “姑娘命格,本该……”老者顿了顿,摇摇头,“罢了,天机不可泄露。只是姑娘眉间有郁结之气,似有难解之惑。可否让老道看看手相?” 苏绣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老者托着她的手,仔细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许久,他松开手,叹了口气:“姑娘,你身上……有很重的因果。” “因果?”苏绣轻声问。 “三世因果,纠缠不清。”老者看着她,眼神复杂,“姑娘最近,是否常做怪梦?梦中景象,似曾相识,却又从未经历?” 苏绣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有些。” “那是前尘未了,记忆复苏。”老者缓缓道,“姑娘,老道多嘴劝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债,不讨比讨了好。执念太深,伤人伤己。” 苏绣沉默片刻,道:“道长,若那些事与血海深仇有关,也能不闻不问吗?” 老者一怔,看着她眼中的痛与恨,摇头叹息:“冤冤相报何时了。姑娘,放下吧。” 放下?谈何容易。 苏绣收回手,站起身:“多谢道长指点。小女子还有事,先告辞了。” “姑娘留步。”老者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递过来,“这枚铜钱,姑娘收好。若遇险境,或可挡一劫。” 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上面铸着“开元通宝”四字。苏绣接过,触手冰凉。 “多谢道长。” “还有,”老者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姑娘要找的东西,不在北方,而在南方。与水有关,与莲有关。切记,切记。” 与水有关,与莲有关? 苏绣还想问,老者已起身,飘然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她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铜钱,心头波涛翻涌。 他知道她在找东西。他知道。 这个老者,到底是什么人? “苏绣姐姐!”小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芸娘找你呢!” 苏绣将铜钱收好,定了定神,转身往回走。 大殿前,芸娘正等着她。 “去哪了?这么久。”芸娘问。 “在后山亭子坐了会儿。”苏绣道。 芸娘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香烧完了,我们回去吧。” 三人下山。走到山门时,苏绣回头看了一眼。寒山寺在山腰,晨雾缭绕,钟声又响,惊起一群寒鸦,哇哇叫着飞向远处。 她想起老者的话。 与水有关,与莲有关。 苏州多水,多莲。可这范围,也太大了吧? 还有那枚铜钱……开元通宝,是前朝的钱币。这老者,到底什么来历? 回到绣庄,已是午后。 苏绣刚进院子,就看见廊下站着个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穿着天青色直裰,外罩灰鼠皮斗篷,身形修长,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有股淡淡的倦色,像没睡好。 听见脚步声,男子转过身,看见苏绣,微微一怔。 “少爷,您怎么来了?”芸娘上前行礼。 少爷?苏绣反应过来,这是苏州知府家的公子,姓陆,名文修,听说是个举人,正在家备考,准备参加今年的春闱。 “芸娘。”陆文修点点头,目光又落在苏绣身上,“这位是……” “这是我远房侄女,苏绣,在绣庄帮忙。”芸娘介绍,“绣儿,这是陆公子。” 苏绣福身:“陆公子。” 陆文修还礼:“苏姑娘。”他看了看苏绣,又看看芸娘,“祖母的寿礼,绣得如何了?” “正在绣,公子放心。”芸娘引他去看绣架。 妆花缎上,莲花已绣了大半。十二片花瓣,绣好了十一片,只差最后一片。层层叠叠的红,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仿佛真有一朵莲花在绸缎上徐徐盛开。 陆文修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惊艳:“好手艺。这莲花,有灵性。” “是苏绣画的样,绣的轮廓。”芸娘道。 陆文修看向苏绣,眼中多了几分欣赏:“苏姑娘好画工,好绣艺。” “公子过奖了。”苏绣垂着眼。 “这莲花……”陆文修凑近了些,仔细看着花瓣的纹理,忽然道,“这针法,可是‘套针’与‘抢针’并用?还有这颜色过渡,用的是‘退晕’之法?” 苏绣有些意外。这位陆公子,竟懂刺绣? “公子好眼力。”芸娘笑道,“确实是套针抢针并用,退晕之法渲染。公子对刺绣也有研究?” “家母喜欢刺绣,我从小耳濡目染,略知一二。”陆文修直起身,又看了苏绣一眼,“苏姑娘年纪轻轻,能有此造诣,难得。” 苏绣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道:“是芸娘教得好。” 陆文修笑了笑,没再多说,又问了问寿礼的进度,便告辞了。 送走陆文修,芸娘对苏绣道:“这位陆公子,是个人物。学问好,人品也好,就是身子弱些,常年吃药。可惜了。” 苏绣没接话。她对这些不感兴趣。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寒山寺那位老者的话。 与水有关,与莲有关。 苏州多水,多莲。可具体是哪里? 她忽然想起,知府老夫人的寿礼,绣的就是莲花。这会不会是某种暗示? 还有陆文修——他刚才看那莲花的样子,太认真了,不像是单纯欣赏绣工,倒像在辨认什么。 苏绣走到绣架前,看着那朵未完成的莲花。 莲花……莲……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花瓣。忽然,一个画面闪过脑海—— 也是一朵莲花,绣在衣摆上。但不是红色,是月白色。穿着那件衣服的人,背对着她,站在水边,风吹起衣摆,莲花仿佛在随风摇曳。 那人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是莫离。 苏绣猛地缩回手,倒退两步,撞在绣架上。绣架摇晃,上面的针线篮子差点掉下来。 “怎么了?”芸娘闻声进来。 苏绣脸色苍白,摇摇头:“没、没什么,脚滑了一下。” 芸娘看着她,没追问:“小心些。最后一片花瓣,明天再绣吧,今天你也累了。” 苏绣点点头,魂不守舍地回了房间。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刚才那个画面……是记忆,还是幻觉? 为什么又是莫离?为什么他总出现在这些破碎的片段里? 她抱住头,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越扯越乱。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戌时了。 苏绣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桌边,点亮油灯。灯光昏黄,将她孤单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枚铜钱。铜钱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开元通宝”四个字,清晰可辨。 与水有关,与莲有关。 她忽然有个大胆的念头。 知府老夫人的寿礼,是莲花。寿宴在即,到时苏州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那本《三世书》,会不会就在这些人手中? 或者,寿宴本身,就是一个线索? 苏绣握紧铜钱,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无论如何,她要参加那场寿宴。也许在那里,她能找到更多线索。 至于莫离…… 她闭了闭眼,将那张脸从脑海中驱散。 不管前世如何,这一世,他是她的仇人。这一点,不会变。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远处,寒山寺的钟声又响了,悠悠荡荡,飘过半个苏州城。 【下章预告】 第三章将聚焦知府寿宴。苏绣随芸娘送寿礼入府,在宴会上首次接触苏州上层社交圈,意外发现与《三世书》相关的蛛丝马迹。同时,京城线中莫离将采取反击,而江南那股警告他的势力也将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