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自平行世界》 1.01 七月底,陂县。 河边空无一人,刺眼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折射出令人晕眩的光芒,树底下放着一双发旧的灰拖鞋,一件绿白条纹t恤,还有个起球的大红色毛巾,上面绣着一对儿鸳鸯。 哗啦水声响起,高燃从水里冒出头,将摸到的两个大河瓢丢到岸上,又一头栽进水里。 他往下潜,看到一只不知名黑虫从旁边飘过,后面跟着一条水蛇,看样子是要吃点肉解解馋。 就在高燃准备换个地儿游的那一瞬间,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他的气息紊乱,呛了好几口水。 高燃没有慌,他冷静的调整呼吸,试图浮出水面上岸休息会儿,却没想到头痛加剧,他的眼前发黑,四肢发软,不能呼吸带来的痛苦和恐惧一同席卷而来,身体不断下沉。 那只不知名黑虫侥幸躲过水蛇的追击趴在一处晒太阳,它在享受着劫后余生的心情,感叹活着真好,不知道刚才跟自己擦肩而过的少年沉在了水下。 高燃静静躺在水底往上看,阳光折射进来的光影越来越微弱,死亡来临之际,他感觉自己变的很轻,那些遗憾,不甘,害怕等情绪都被水冲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不清楚过了多久,高燃的眼睛猝然一睁,他做出本能的动作,双脚大力踩着沙子一蹬,身体顺利浮出了水面。 躺到岸上,高燃大口大口急促的喘息,单薄的胸膛大幅度起伏,他拿充血的眼睛瞪着蓝天白云,瞪着金灿灿的太阳。 没死,老子没死……还好没死…… 高燃重重抹把脸,把一手的水甩到地上,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下来,继续躺在原地不动,刚才到底怎么了?头突然很疼,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想半天都想不通,高燃就不想了,他闭上眼睛,满脸的心悸,自己的水性向来很好,从没出过意外,这次真邪门。 高燃撑着草地起来,懒得拍裤子上的土渣子,一路走一路滴水的去了树底下,他一屁||股坐下来,捞了毛巾在脸上脖子上擦几下,背靠着树喘气,寻思着晚上多看一本漫画给自己压压惊。 不对! 高燃坐直了身子,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手脚冰凉。 他记得河对面只有三棵大树,剩下的都是歪歪斜斜,营养不良的小树苗。 可是现在有四棵,怎么多了一棵?哪儿冒出来的? 这条河在巷子后面,高燃常在附近转悠,不可能记错的,他揉揉眼睛,多出来的那棵大树还在,风一吹,树叶跟着晃,三五片叶子飘落在地,又被卷进了水里。 高燃顾不上多想,光着脚丫子撒腿跑到对面的那棵树下,他伸手去摸去拍大树,粗硬的触感强烈,真实存在着。 从鬼门关走一圈回来的功夫,世界还能静悄悄发生改变? 高燃把贴在额头的湿发往后拨,他抬头望去,树影斑驳,照的他眼晕,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再去看时,天还是那个天。 太阳挺晒人的,河边死寂一片。 高燃跟个傻逼似的一遍遍确认周围除了多棵树,没有别的不对劲,他心不在焉的拿了衣服毛巾,趿拉着拖鞋往回走,七拐八拐拐进自家的那条巷子。 看到什么后,高燃的身形猛地顿住,瞳孔紧缩,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奶奶?” 高老太佝偻着背站在门口,干瘪的嘴里念叨着什么。 高燃两只眼睛瞪的极大,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小学升初中那年夏天,一天晚饭过后奶奶跟妈妈一块儿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她不小心摔倒在地,头磕在了水泥地上,送到医院没有抢救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奶奶去世好几年了,高燃如果能把这个事儿记错,除非他脑子坏掉了。 高燃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清,他艰难的吞咽两口唾沫,一步一步走进巷子里,离家门口的老人越来越近,看见她一头白发,也看见她眼里的陌生跟茫然。 高老太拿一双浑浊的眼睛瞧着面前的少年,嘴轻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高燃的情绪非常激动,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哽咽着脱口而出,“奶奶。” 高老太对着少年上下打量,凶巴巴的说,“我不是你奶奶,别乱叫,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跑我家来了?回你自己家去!” 高燃的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就没了声音,他的脑子更乱了,脚步踉跄着跑进院里,下意识的右拐冲上楼梯,一口气上二楼拧开门锁进去。 正对着阳台门的房间门大开着,高燃直接走进去,入眼的是一张旧书桌,靠窗放着,上头搁了个书包,还有一些课本,纸笔类的东西,挺乱的,木椅随意丢在一边,破垫子一半在椅面上,一半悬空,木床一边跟衣橱挨的挺紧,只能单人进出。 高燃后退一步,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房间的墙上贴了很多画,都是瞎画的,可这个房间几面墙上干干净净的,没贴一张画,就算他妈趁他外出把画都给撕了丢掉,那也会留下很多痕迹。 高燃的神情恍惚,他攥着手里的t恤跟毛巾,沉浸在某种诡异的境地里出不来。 “小燃——” 院里传来大喊声,高燃把t恤套上,转身小跑着走下几层台阶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见了院里的妇人,个不高,方脸,很瘦,头发随意扎在肩后,身上穿的就是他出门前见的那身衣衫,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妈还是原样,高燃的面部僵硬,想做出点表情,肌肉却不听使唤,他仍然处在难以言明的虚幻梦境里面。 刘秀催促道,“赶紧下来,你奶奶跑没影了!” 高燃一惊,连忙冲下楼问,“奶奶刚才还在门口的,怎么跑了?” 刘秀听了就跟儿子急,“小燃,你奶奶脑子不行,出去就不记得回来,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看到她在门口,怎么也不把她拽进屋?现在她跑了,你爸又不在家……” 高燃没有认真往下听,他整理着混乱的思绪。 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在高燃的心里生出,他是他,又不是他,这个世界跟他的那个世界是两个平行世界,有部分人和事就像是复制的,一模一样,有部分不一样。 高燃拧着眉峰,水里发生的变故应该就是整件事的起因,他在那个世界溺水身亡,在这个世界醒来了,而这个世界的他也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发生了意外。 另一个自己也许去了他的世界,也许彻底消失了,他不知道。 高燃呼出一口气,奶奶还在,这次一定要多陪陪奶奶,努力让她看到自己考上大学,成家立业,这是她的心愿,活着的时候常挂在嘴边上。 刘秀拿了窗台上的门钥匙,嘴里埋怨个不停,“真是的,那么大年纪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我上个厕所的时间就把门给弄开了。” 高燃的头突然一疼,天旋地转,也就一两秒的时间,头疼的感觉消失了,他的记忆里多了一些原来没有的片段,都跟这个世界的自己有关。 那年的同一天,这个世界的奶奶也发生了同样的意外,只是抢救过来了,第二年开始忘事,一直在吃药,病情没有好转的迹象。 高燃把贴到大腿上的湿裤子拽拽,在他那个世界,他妈在舅舅厂里上班,今明两天休息,这一点是一样的。 不过,这个世界妈要照顾奶奶,白天得骑自行车带奶奶去厂里,晚上下班再带回家。 至于他爸,还是干的电工,今天一大早就出去装电了。 高燃摸摸右手背上的朱砂痣,他的在左边,位置相同,看来他猜的没错,他那个世界已经发生的事,这个世界也许没有发生。 而他那个世界没发生的事,这个世界却发生了,未知既精彩,也很可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操蛋啊。 刘秀拍儿子的胳膊,“小燃,妈喊你好几遍了,你发什么愣呢?” 高燃回神,“我在想奶奶会去哪儿。” 刘秀边往外头走边说,脚步声风,“要是靠想就能想得到,你妈我也就不急了。” 高燃跟着她出去,“妈,我们分头找,能快点儿找到奶奶。” 刘秀说行,“你找着人了就在巷子里喊几声,这样妈也能及时知道,省得再到处瞎找,对了,你身上带钥匙了没有?” 高燃说带了,他望着朝巷子另一头走的妇人,“妈!” 刘秀哎一声,“怎么了?” 高燃咧嘴笑笑,“没什么事儿,就是叫叫你。” 刘秀瞪他一眼,“什么时候了还贫,放个假不在家做作业,非要出去摸河瓢,弄得屁股后面都是泥,河瓢呢?” 高燃啊了一声,傻愣愣的说,“忘河边了。” 刘秀懒得再跟儿子多说一句,急匆匆的去找老太太,要是出了事,那就有得闹了。 高燃在原地搓搓脸,他锁了门往左看看又往右看,这条支巷里一共住着五户人家,情况跟他那个世界大同小异。 从左边巷子口进来,第一户是对母女俩,女儿上高二,名儿叫张绒,成绩优秀,全年级前十,跟高燃不是一个班,偶尔一起上学,但很少一起放学,因为他要么骑个自行车到处找租书店,要么补习到十一二点,对方却要在规定时间内回家。 第二户是高燃一家,他那个世界的第三户今年上半年炒股失败卖了房子回乡下了,这个世界炒股赚大发了,把房子转给了侄子,那侄子今天上午才搬过来,人还没见过,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第四户是一对儿夫妻,他们在街边搞了个铁皮屋,豆浆豆腐脑都是自己搞的,豆味儿浓,两口子非常客气,为人处事很有一套,街坊四邻拿大缸子过去,他们二话不说就给装满。 在高燃那个世界,夫妻俩有个一岁多的孩子,丢在老家给公婆照顾,这个世界还没有。 最后一户装修的很讲究,在这一片显得格格不入,老人年轻时候是医生,早年没了伴儿,他一个人过,前两年在主巷子里开了个小诊所,人缘很不错,儿子儿媳也是医生,都在县医院上班。 高燃把钥匙揣进口袋里,他挨家挨户的敲门,发现右边三家都没人,就左边张绒家有回应,人没开门,只在院里喊话说没看到。 张绒的妈妈张桂芳隔着门说,“老太太腿脚不好,走不快的,你上别家问问,指不定就在哪家待着呢。” 高燃往门缝里头看,他差点成斗鸡眼,“那我再找找。” 门里没了声响。 高燃也没多待,张桂芳不想他打扰到张绒学习,更是怕他带坏张绒,因为他是男孩子,成绩在班上算中等,属于下不去,也上不来的那种,全年级就没法看了。 高燃折回去推了自行车出门,他没进支支叉叉的小巷子,而是在几条主巷里面边找边喊,奶奶虽然不认识他了,但他这么一喊,能惊动到周围的邻居,谁见过奶奶,铁定会回一声。 找了没几分钟,高燃往前骑的动作徒然一停,他快速掉头,一顿猛踩拐进一条小巷子里面,急刹车后把自行车丢墙边,喘着气喊,“奶奶,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高老太不搭理,她拽着旁边青年的手臂,“小北,你再给我唱一遍那个……就是那个什么来着……”刚听完的歌,转眼就忘了。 高燃瞥向陌生男人,身上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脏褂子,背后汗湿一片,隐约可见健壮的肌||肉,露在外面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留着寸头,侧脸线条刚硬利落,有一股子阳刚之气。 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生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个荒缪的念头在高燃的脑子里蹦出,又在霎那间消失。 大概是高燃的视线过于明显了些,男人侧头看过来,他抿抿干燥的薄唇,嗓音浑厚,“我碰巧看到了老太太,想把她送回去的,但是她不肯走。” 高燃刚要说话,他想起来什么就转头跑到巷子口扯开嗓子喊,“妈,我找到奶奶了——” 刘秀的声音从附近传来,说知道了。 高燃又跑进巷子里,他拽了t恤领口擦脖子里的汗水,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办,奶奶这一出接一出的情况让他很无措。 巷子里没风,前后都是墙壁,砖头路窄窄一条,自行车掉头都得小心着点,不然会撞到墙壁,人站在里面会很闷。 男人的发梢有汗往下滴落,他抬手抹了一下,“老太太,您孙子来找您了,快跟他回去。” 高老太还是不搭理。 高燃哭笑不得,“奶奶,我是小燃。” 高老太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疑惑,“小燃是谁?没听过。” 高燃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没想到奶奶不但认不出他,连名字也忘了,他垂头丧气,“小燃是你孙子,也就是我。” 高老太一个劲的摇头,她的脸挂了下来,很不耐烦,“你这孩子怎么胡说八道啊,我孙子不叫小燃,他叫六六!” 高燃一愣,那是他的小名,因为他在六月初六出生,奶奶就给他取了那个名字,他搔搔头,眼睛微红,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男人见状就笑道,“老太太,我可以作证,他真是您孙子。” 高燃诧异的看一眼。 高老太不高兴的板起脸,“小北你别骗我这个老太婆,我怎么可能连我孙子都不认得,他以后是要考大学的,现在肯定在学校上课。” 男人吐出一口气,“老太太,您再仔细看看。” 高老太看向高燃,她凑近点瞅一会儿,死活说不是,还拿干枯的手比划,“我孙子这么高,长得白白净净的,他又黑又瘦,丑死了,不是不是。” 高燃的嘴抽抽,努力挤出祖国花朵般的天真可爱笑容,“奶奶,我不黑,也不瘦。” 男人挑眉,“老太太,我可以证明,您孙子现在这样儿长得刚刚好。” 高老太说是吗?她又去瞅面前的少年,不说话了,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东西。 男人咽一口唾沫,晒的口干舌燥,他看向少年,“小朋友,你奶奶这病不好治,容易出乱子,得有个人时刻看着才行。” 谁是小朋友?瞎说!高燃偷偷翻白眼,这人谁啊,奶奶一口一个小北的叫,还听对方的话,他试探的问,“那个,上午刚搬到我家隔壁的是不是你?” 男人直起腰,他懒懒的笑,“对,是我。” 看得出来少年被叫小朋友不高兴,他就用了大人的那一套,手伸了过去,“我叫封北,封闭的封,以后大家都是邻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高燃仰头看一眼男人,个子真他妈的高,长的还壮,他垂头,见伸过来的那只手骨节很长,手掌宽大,上面有层厚厚的茧,几根手指不同部位有小口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的,指甲里有黑泥,很脏,刚干过活。 封北的嘴角轻扯,他欲要收回手,少年却不在意的握住,灿烂的笑,“高燃,燃烧的燃。” 2.02 高燃握一下男人的手就松开了,糙,扎手,他的手心里有点儿刺麻的感觉,“你这个姓很少见。” 封北耸肩,“常听人这么说。” 高燃笑眯了眼睛,“这个姓好,还很特别,听一回就能让人记住。” 封北低头看去,少年有一双会笑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还有明显的卧蚕。 高燃看看旁边自言自语着什么的奶奶,又去看男人,撇撇嘴说,“你才见我奶奶,她怎么就听你的话,不听我的?” 封北倚着墙壁,“当时我走前头,嘴里哼着歌,老太太追上来说我唱的好,拉着我不让我走,叫我唱歌给她听,我问了知道她什么也记不住,就没敢把她一个人待巷子里。” 高燃问道,“你给我奶奶唱的什么歌?” 封北说,“《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高燃哼唱出来一句,“五星红旗,你是我的骄傲,是这个?” 封北舔舔发干的嘴皮子,眼里含笑,“不是,你唱的是《五星红旗》。” 高燃说,“不一样吗?” 封北说不一样,“那是两首歌。” 高燃一脸茫然的看着男人,“你唱一句我听听。”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嘹亮。” 封北咳两声清清嗓子唱了开头第一句,高燃就找到了点儿熟悉的旋律,不自禁的跟着哼了起来,还傻逼逼的摇头晃脑打拍子,“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高老太不出声儿了,她老老实实的站着,听的特认真,谁见了都不忍心打扰。 一户挨着一户的逼仄窄巷里面,细长如丝带的天空之下,青涩的声音跟低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唱出了不同的味道,一个轻快飞扬,一个慵懒随性。 歌一唱完,高燃跟封北白痴似的四目相视,他的视线落在对方的嘴巴皮儿上面,有些干裂。 封北撩起脏褂子擦把脸,褂子拿开时,脸上脏兮兮的,他拧开手里的水杯,把最后的几滴水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双眼猩红一片,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高燃想到了暴晒在太阳底下的鱼,快要死掉,看着怪可怜的,他握住自行车龙头把车子提起来,“奶奶,我们回家。” 他说着就哼起了那首歌。 高老太颤颤巍巍被封北扶着走跟在后面,可乖了。 高燃想到了跟奶奶拉近距离的办法,就是唱歌,不会的他可以学,慢慢来,时间一长,奶奶总会记起他的。 封北走在后头,瞧了眼少年**粘了不少土渣子的大裤衩,风一吹就贴上了屁股蛋子,勒出不大不小的印儿,他问少年是不是去了西边的河里摸鱼。 高燃听了就乐,“屁呢,那河里的鱼早被钓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妖魔鬼怪,修为高深,精得很,钓不上来的,河瓢倒是有很多,你要是去摸得当心着点,可别跟我一样,差点死里头。” 后半句是不假思索蹦出来的,高燃搓搓牙,他不等封北说什么,就抢先一步,故意用了流气的口吻,“有只母水猴子看上了我的美色,死皮赖脸要拽我做她的上门女婿,把我给吓的半死。” 这个话题在封北的闷声笑里结束了,逗呢,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哪儿有什么美色。 . 回家洗了个澡,高燃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出来,“妈,奶奶呢?” 刘秀说睡下了,她手拿扫帚扫着院里水泥地上的枯树叶跟灰尘,见儿子还杵着就说,“作业做完了吗?今天的日记写了没有?你爸晚上回来检查发现你什么都没做,妈也帮不了你。” 高燃灰头土脸的上了楼,他在原来的世界出门前做了小半张化学卷子,这个世界的他做的也是化学卷子,上面的题目一模一样,自个涂涂改改的答案也一样,连鸡爪子抓的字都没有区别。 很奇妙的感觉。 高燃和普通的男孩子一样,好奇天文现象,好奇宇宙奥妙,好奇人死了会去哪儿,是去另一个空间生活,还是彻底消失,还会不会有来生?鬼魂呢?又是什么东西? 他以前看到过一篇研究报道,关于平行宇宙的,好像说的是我在做一件事,另一个世界的我可能也在做那件事,或者在做别的事,那会儿他天马行空的乱想一通就抛到脑后,没想到有一天会亲身经历。 定定神,高燃抽出本子写日记,他拿了圆珠笔转几圈,登时思如泉涌,埋头在本子上刷刷写了一段。 高燃一鼓作气把明天的那份儿也写了,日记好解决,随便写写交上去就行了,反正老师也不会仔细看。 作业难,尤其是数学跟英语,就是一对儿吃人不吐骨头的兄妹,可怕。 天快黑的时候,高燃只搞定了数学作业的冰山一角,他把笔一丢,决定开学前去借贾帅的作业本参考参考,希望这个世界的贾帅还是个学霸。 一家之主高建军同志忙活完回来,刘秀就扯开嗓子喊儿子下楼吃晚饭。 高燃到阳台门那里又忽然右转,直奔二楼里面那间卧室,推开朝向平台的小门出去,他蹦起来扒住墙伸脖子看。 很多铁的脚手架堆放在院子里,很乱,男人正在光着膀子搬脚手架,布满汗水的手臂肌肉绷紧,弯下的背部宽阔强壮。 高燃知道那玩意儿忒沉。 封北有所察觉的抬头,他看到了墙上的黑色脑袋,叼在嘴边的烟立刻一抖,忙夹开低骂了声操,“你别扒那儿,危险!” “没事儿的,我有一次没带钥匙,直接从你院里的墙上翻过来的。” 高燃挂在墙壁上,腿往上蹬蹬,“你怎么会有那么多脚手架?” 封北捏着烟塞嘴里抽上一口,说他大爷之前靠租脚手架收点儿租金,现在放着占地儿,干脆租给别人,“四处跑一跑通个关系,基本就能全租出去。” 高燃似懂非懂,“喔。” 刘秀的喊声跟催命似的,高燃没说两句就走了。 高建军照例问了儿子的学习情况,他是川字眉,看着显沧桑,好像已经把世间冷暖尝了个遍,“成绩单该下来了?到时候看看要不要补课,暑假两个月别光顾着睡觉。” 高燃嗯嗯,一下一下往嘴里扒饭。 坐在上头的高老太刚放下碗筷,嘴上的油还没抹呢,就说自己没吃饭,肚子很饿,要吃东西。 桌上的其他三人里面,就高燃吃惊的张张嘴巴,刘秀跟高建军见怪不怪,老太太天天都这么来一出,是个人都会习惯。 高建军拉着老太太上里屋去,刘秀拿了茶几上的小罐子倒出来一把小红枣,人也进去了。 高燃坐在长板凳上,好半天才缓过来神,他擦了擦眼睛,没事,奶奶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夜里高燃睡不着,他数绵羊,数水饺,数阿拉伯数字,怎么都不行,失眠了,他过会儿就摸到手表看看时间,凌晨一点,两点半,四点半…… 天渐渐亮了。 高燃使劲抓抓头发,焦虑不安,他是因为头疼才溺水来到这个世界的,但是那疼法太过诡异,又毫无预兆,之前从来没有过,总觉得有什么事在等着他,不是好事。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早上,半晌午才停,天阴沉沉的,随时都会滴出一碗水来。 巷子里闷热潮湿,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滴着水,一只上了年纪的橘猫踩着砖路往前走,它走的很慢很慢,步伐稳重,察觉到什么就停下来仰起脑袋往上看,冷不防跟二楼露天阳台上探出头的黑发少年打了个照面。 高燃手拿着小半根玉米吃,他突然抠下一颗玉米做出一个往下抛的动作,惊的橘猫一双金黄色眼睛瞪大。 它“喵”叫一声,爪子不慎踩进小水坑里,被溅了一身水。 高燃目睹橘猫抖抖身上的水,牟足了劲儿头也不回的在巷子里蹿跑,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子口,他把那颗玉米丢进嘴里,无声的咧咧嘴,带着点儿调皮。 “小样儿,胖成个球了,跑的还挺快。” 没一点儿凉意的风一阵一阵吹着,高燃啃完玉米慢悠悠的下楼。 刘秀在院里擦自行车,“小燃,妈要去厂里一趟,你在家里看着奶奶,不准上外头疯,听到没有?” 高燃说听到了。 刘秀提了个布袋子往车篓子里一放,说走就走。 高燃往桌上一趴,浑身无力。 . 封北在院里抖塑料薄膜,突然听见了惊天动地的哭声,从院墙另一边传来的,他丢下手里的活儿过去。 这一片的门都是统一的砖红色,上头有个小门,跟部队禁闭室的小门很像,只是位置要高很多,作用大。 外出时要把大门关上,人站门外把手伸进小门里面拉上门后的插销,然后锁小门,回来得先开小门把手伸进去拉开插销,晚上睡觉挂个插销锁,双保险。 封北敲门后看到小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张稚气干净的脸庞,朝气蓬勃,哪像是哭过的样子,他知道自己上了这小东西的当,“嚎什么呢?” 高燃见着来人就把大门拉开,狡黠的笑,“奶奶闹着要上学校找她的孙子,也就是我,我没法子就装哭,她被我给整懵了。” 封北的面部抽搐,“现在没事儿了?” 高燃说有事,他一溜烟的跑开,又一溜烟的跑回来,气喘吁吁,“这两本漫画都是我学校旁边租书店里的,今天要还,不然就得给六毛钱,你要是去那边的话,能不能顺路帮我还一下?” 封北扫了眼漫画书,“你家里准你看这个?” 高燃说他躲被窝里打电筒偷偷看。 封北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这个三伏天你晚上盖被子睡觉?不怕热成脑瘫?” 高燃给他一个白眼,“我又不傻,夏天用的是毯子,我躲里面看一会就出来透透气。”即便如此,也热的舌头伸老长,他爸妈还觉得他脑子坏掉了,不睡凉快很多的一楼,偏要去跟一蒸笼似的二楼。 封北啧了声,“能耐。” 高燃突然一个激灵,笑嘻嘻的,“封叔叔,你别上我妈那儿打小报告啊,不然我就惨了。” 封北手拍拍漫画书,“叫什么叔,叫哥。” 高燃被捉了小尾巴,立马就改口,“小北哥。” 封北揉揉他的头发,“乖孩子。” “那你帮我还一下书成不?你可以先拿去看,只要在今天还了就行。” 高燃作势把漫画书递过去,他突然一顿,隐约在男人的额头上看到了什么东西,脱口而出一句,“小北哥,你把头低下来一点!” 3.03 封北弯腰低头,眼神询问。 高燃盯着他的额头,那地儿除了层汗跟灰,就没别的东西。 封北满脸都是少年湿热的气息,“怎么?” 高燃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青年的额头,他是板寸,头发又硬又短,额前没头发遮挡,一览无遗。 封北见少年一张脸快贴上来了,他的面部刷地一烧,红了,下一刻就抬起双手按住少年两边的肩膀,“你别凑这么近,我身上都是灰,脏。” 高燃揉揉发酸的眼睛,小声嘀咕,“看花眼了吗?” 封北听见了,搓脸的动作一停,“你看到了什么?虫子?” 高燃说不上来,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模糊的一团,眨眼间就没了,“可能是,一转眼就没了。” 这个小插曲突然开始,突然结束。 封北答应替高燃还书,“晚上我过去一趟,直接找老板还书就行?” “谢啦。” 高燃哥们似地勾男人脖子,身高有差,他勾的挺费劲儿,布袋似的半挂上去。 封北拽下少年的手臂,脖子被勒的那块儿湿乎乎的,全是汗,“年纪不大,力气倒不小,你哥我的脖子都快被你给勒断了。” “还不是你太高了。” 高燃嘟囔了句,他说回正事,“如果有熟人介绍,上那儿租书就不需要押金,只要拿学生证登个记,你把书给老板,他会翻到我的记录做记号的。” 漫画的押金要20到50,一套三十本,押金要50,一套十本左右的要20,超过那个数字的,像棒球英豪,机器猫,柯南都要50押金,这是底线,四十八本一套的茅王前锋要给100押金。 就拿高燃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零用钱就两三块钱,给不起押金。 那租书店虽然不要押金,不过店里的老奶奶特别凶,书缺个角,甭管是不是你干的都要你赔,不赔就不租给你,不去他们家租又没有办法。 看漫画是有瘾的,一天不看就睡不着觉,有的漫画看很多遍,就当是复习。 封北接过书,瞥了眼上面的书名《棒球英豪》,两本都是,不同册,“没别的事儿了?” 高燃说还有,他不好意思的笑,“小北哥,你问问有没有后面的几本,有就给我借一下,没有就给我借本卫斯理,随便哪一本都行,反正出的我全看了。” 封北不懂少年的脑回路,“看过了还看?” “没得选择,只能凑合凑合。” 高燃用手挡在嘴边跟他说悄悄话,“前些天新开了一家租书店,那家租书店很大,漫画书都是新的,听人说里面有那种书,超多,老板藏得很隐秘,我还没去过呢,回头一起去啊。” 封北知道少年说的是哪种书,他挑眉,“新开的那一家?我知道了。” 高燃突然问,“小北哥,你是干什么的?” 封北笑笑,“你觉得呢?” 高燃看柯南,每次都猜不到凶手,这次他把所有的脑细胞全都叫醒,认真思考片刻,“你大爷一家刚搬走,房子转给了你,我猜你是刚从老家过来的,还没找到工作。” 他上下打量着男人,“褂子裤子鞋子都很旧,说明你手头上没钱,对外表也不是很在乎,你的手上有厚茧,力气很大,你在老家应该常干体力活。” 封北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高燃同学,想不到你头脑灵活,思维敏捷,能把一件事情分析的头头是道。” 高燃激动的眼睛一亮,“我猜对了是吗?” 封北绷着脸憋笑,“不对。” 高燃一口血冲到嗓子眼,他黑着个脸头也不回的进了家门,关门的那一刻他还气不过的吼叫,“卧槽,逗我玩呢!” 封北耸动肩膀笑了几声,他翻翻手里的漫画书,小家伙生起气来还挺可爱的。 . 厚厚的云层终究还是架不住太阳那大兄弟高强度高频率的野蛮撞击,被撞开了一条缝,那缝隙不断扩大,天色明亮起来。 快中午了,祖孙二人在堂屋里对付那一袋子花生,你一颗我一颗,你一把我一把,不一会儿就把壳丢的到处都是。 高燃趴到桌上,手指指自己,一字一顿,“奶奶,我是你大孙子,全名高燃,小名六六,今年十七岁。” 高老太唧唧的吃着花生米,不跟他说话。 高燃把那句话重复了两遍,他剥了几个花生米放在手心里摊在老人面前。 高老太一个一个吃掉,她不动了,忘记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高燃看着老人放在桌上的手,结满老茧,血管根根鼓起,像枯藤,他伸手握住,“奶奶,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争取考上大学。” 高老太把手往回抽,她瞪着眼睛,很不高兴,“我不是你奶奶!” 高燃鼻子酸酸的,心里难受,他想到了什么,立马冲进他爸妈的房间,出来时手里拿了个旧相册,“奶奶,你看这是什么?” 高老太望着虚空一处,两眼无神。 高燃搬凳子坐过去,翻开相册指着上面的一张老照片,“奶奶,这个趴在油菜花地里臭美的小屁孩是我。” 他边说还边把相册举到老人眼前,特自恋的笑,“老话说小时候长得好看,大了就丑,我没有,我一直好看,奶奶你说是不是?” 高老太的眼皮子动了动,视线也跟着动。 高燃见老人往照片上看,他心里一喜,接着翻照片,“奶奶你看这张,坐在你腿上手捧着俩柿子,大门牙豁了两个的也是我,那时候应该有五六岁了,旁边是我爸我妈,我们在屋前拍的,屋子好多年前就拆了,后来建了楼房,两层的,你住在一楼,我常跑你那屋跟你睡,你拿蒲扇给我扇风,还讲故事给我听,豺狼跑下山偷鸡吃的故事,记得不?” 高老太嘴里嗯嗯个不停。 高燃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往后一张张的翻相册,翻到哪个照片就使劲儿回忆,尽量说的仔细一些,希望能给老人留下点印象。 刘秀从厂里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她把自行车往院里一推,听到老太太跟儿子的谈话内容,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没了,“妈,你怎么又在小燃面前说我的坏话?” 高燃忙劝住他妈,“奶奶病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你别跟她较真。” “我要是跟她较真,早被她给活活气死了!” 刘秀端了缸子喝两口水,顶着大太阳回来,晒的发头昏,还受气,“天天出新花样,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把没有的事说的跟真的一样,不光说我,还说你爸,说我们不给她饭吃,虐待她,搞的别人都对我们一家指指点点,早晚要被她给逼疯。” 高燃的脑子里有相关的记忆,“奶奶这个病要坚持吃药,多陪陪她,跟她说说话。” 刘秀把缸子放桌上,叹口气说,“药都吃几年了,钱也花出去了一大把,没用,你小叔被你奶奶供上了大学,现在出息了,在市里买房买车,但他不出钱不出力,全归你爸管。” 她摆摆手,“那话说的一点都没错,人一老实,就被人欺负,你爸他自己活该,还连累我们娘俩。” 高燃挠挠脸,“小叔做不了主。” “得了,就是没心,他要是真硬气点,你婶子还能把他吃咯?” 刘秀嘲讽的哼了声,“就这样,你奶奶还惦记着你小叔,什么都往他怀里塞,她觉得你爸是老大,得让着老小。” 高燃顺顺他妈湿乎乎的后背,“消消气消消气。” 刘秀扫一眼看相册的老太太,头疼,她叮嘱儿子,“你看着点,妈烧饭去。” 高燃双手托腮,他得认清现实,接受现实,好好在这个世界待下去,没什么好怕的,爸妈,奶奶都在。 高老太翻着样册,模样认真,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面。 高燃凑近点,很小声的问,“奶奶,小燃是谁?” 高老太抬起刻满岁月沧桑的脸。 高燃屏住呼吸,一眼不眨的期待着,却没等来他想要的回应。 天热的人头毛皮冒火星子,穿什么做什么都能出一身的汗,就连吃个饭也能把自己搞得跟刚从水里出来似的。 电风扇一遇到高温天气,就是个摆设,还占地儿,看着心烦气躁,挪走?那更烦。 高燃看他妈脸色不好,就主动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刘秀没歇着,不放心的跟过去,“碗放那儿就行,用不着你洗。” 高燃没走,“妈,隔壁是做什么工作的?” 刘秀往锅里舀几瓢水,说不晓得,“现在还没人提,过天把就知道了。” 高燃,“喔。” 傍晚的时候,刘秀让高燃去买把芹菜回来,“挑嫩点儿的买,快去快回。” 高燃站起来,屁股在小竹椅上留了层水,他在电风扇那里站着吹了吹,“不要别的了?” 刘秀想想说,“有好的西红柿就买两个回来,没有就不买。” 高燃一路上都在思考什么是好的西红柿。 一直向西的拐出巷子是条稍宽点儿的路,两边各有一排摊位跟铁皮屋,占得满满的,那些人白天有事儿干,只有早晚出来摆摊,能赚点儿是点儿,苍蝇腿再小也是肉。 高燃买了半斤芹菜就去看西红柿,他无意间瞥动的视线停在一个中年人身上,确切来说,是额头位置。 中年人热情的说,“小兄弟,你要买什么?随便看看,就剩这么些了,你要哪个可以给你算便宜点儿。” 高燃看着中年人的额头,那上面有一块黑色的东西,他盯着看,发现不是什么脏污,是块黑斑,像是胎记,又不像。 中年人拽了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脖子里的汗水,满脸老好人的笑意,“看什么呢?叔叔脸上长花了?” 高燃凑近一些,黑斑的形状隐隐像一个圈,周围有四个斜杠。 他集中注意力盯视,想看清楚点儿到底是什么东西,头突然一痛,如同被大铁锤用力锤了一下,天崩地裂。 高燃突然听到了“嘶嘶”声响,有什么气体泄露了出来。 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声一片,没人注意蹲在地上,头痛欲裂的少年。 高燃的耳边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他把头埋进腿间,手捂住,嘴里发出痛苦的声音,妈的,头又没来由的疼起来了,跟溺水那次一样。 没到一分钟,高燃头不疼了,“嘶嘶”声也消失了,一点感觉都没有,要不是他四肢发软,冷汗涔涔,还以为那一出全是幻觉。 他用手背擦掉一脑门的冷汗,下意识的去看中年人额头的黑斑,脑子里抽痛了一下,吓得他不敢再看。 操,撞邪了! 我的头该不会被鬼摸过了? 高燃不信迷信,但现在不好说了,他看到一个认识的女同学经过,忍不住把人叫住,“诶,那边有个卖菜的大叔额头有块胎记,是黑色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女同学左后看看,“没有啊。” 高燃的心下一惊,不会,那个中年人就在旁边,女同学看不见,只有他能看见?“就是你左手边那个大叔,没看到吗?” 女同学闻言就去看,她的脸一红,“大叔的额头上哪有什么胎记,高燃你扯谎,我不跟你说了!” 要是她回头,就能看到高燃瞪大眼睛,一脸毛骨悚然的表情。 高燃的头皮发麻,心跳加速,他不死心的又叫了几个人试探,他们全看不见那块黑斑,就他自己能。 那块黑斑跟“嘶嘶”声代表着什么?高燃不知道,但他确定这种诡异现象是来了平行世界才出现的,伴随着他的头疼,失眠多梦。 回到家,高燃魂不守舍的把菜提到厨房,他转身出去时瞥了眼液化气灶,身子猛地一下僵住。 4.04 高燃把煤气灶的火关掉又打开,他神经质的重复几遍,被他妈给赶了出去。 黑斑和煤气灶在高燃的眼前不停转换,两样东西一点一点往一块儿凑,重合的那一瞬间被他给拨开了。 他重重抹把脸,强迫自己从诡异的境地出来。 假如“嘶嘶”声真是煤气泄漏的声音,黑斑接近煤气灶最外围的形状,说明了什么? 高燃跑去找中年人,想忍着头疼再看一看,对方却已经收摊回家了,没法找。 来这个世界的第二个晚上,高燃又失眠了。 没来之前,高燃的睡眠质量很好,他一放下漫画书,准能在五分钟之内眼皮打架,很快呼呼大睡,醒来就是早上。 高燃抓抓头,不是漫画书的问题,也不是作业做的不够多,是他不想睡。 这个世界的他原先也没这毛病,他一来,毛病才有的,会不会是心里有事,越想越烦,越烦越想,又控制不住不去想的原因? 谁知道呢,哪儿都不对劲。 人能撑多久不睡觉?撑不了几天? 高燃大字形躺着,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就像是手心里的一滩水,抓不抓都在快速流走,他要死在这里,快了。 不行,得想办法让自己睡着! 高燃一个鲤鱼打挺,他去地上做俯卧撑,准备把体力消耗掉累成狗了再上床,就不信那样还睡不着。 巷子里隐约有一串铃铛声传来,伴随着自行车轮胎摩擦过砖路的声,越来越清晰,往门口来了。 高燃起身出了房间。 封北开门进去,墙上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幽幽的,还带着叹息,“小北哥,你回来了啊。” 他的身形一滞,面色漆黑,“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挂墙头扮鬼吓唬你哥?” 高燃扒在墙上,“我睡不着。”原因还不能往外说,哎。 封北把自行车放院里,嗓音压得低,裹着点儿笑意,“你个小屁孩儿能有什么压力?” 高燃撇嘴,“头疼。” 封北抬眼皮,“电风扇吹多了,三叉神经痛?” 高燃说不晓得,他手脚利索的翻过墙头跳到封北这边的平台上,手抓着边缘,鞋子踩着粗糙不平的墙壁往下找点。 封北看的眼皮直跳,几个大步过去,双手从后面抓住少年的胳肢窝,用爸爸抱小孩举高高的姿势把他抱起来放到地上。 “说翻就翻,也不怕摔着。” 高燃站稳了,“小北哥,你能给我一根烟抽抽吗?” 封北拍掉胳膊上的蚊子,拿了车篓子里的大水杯说,“烟?没有。” 高燃又问,“那啤酒呢?” 封北往屋里走,手摸到墙角的绳子一拉,屋里的灯火亮了起来,他把水杯放桌上,“也没有。” 高燃跟着男人进屋,他头一次进来,随便看了看就问,“漫画书替我还了?” 封北说还了,他摸出裤兜里沾了层汗的烟盒跟打火机丢桌上,脱了褂子甩一边,赤着上半身仰头喝了几口凉白开。 高燃瞪眼,“刚才不是说没有烟吗?你又逗我玩!” 封北没一点被拆穿的尴尬,他抽出一根烟点上,对着虚空吐了个白色烟圈,“小孩子抽什么烟。” 高燃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面,“我不是小孩子。” 封北调笑,“没到十八岁的大孩子。” 高燃,“……” 封北猝不及防,叼在唇边的烟被少年拿走,他板起脸,严厉道,“烟给我。” 高燃不给,他夹着烟往嘴边送,像模像样的吸一口。 结果吸狠了,呛得他咳嗽不止,眼泪都飙出来了。 封北忍俊不禁,“该!” 那根烟还是被封北给抽了,高燃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儿。 抽烟比他想象的要难,而且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 什么快活似神仙,全是扯蛋。 “卫斯理呢?帮我借了?” “茶几上。” 高燃去拿了翻翻,看好几遍了,故事剧情全记得,他无精打采的叹口气,“哎……” 封北把烟屁股摁灭,扫了少年一眼,“早恋了?” 高燃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茫然模样。 封北掐掐眉心,“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可以给你指点一二,但是现在很晚了,改天再说。” 高燃趴到桌上,下巴抵着手背,闷闷的说,“不是早恋,是我见鬼了。” 封北哦了声,“那鬼长什么样子?” 高燃砸嘴,“那就是一比喻,我的意思是很邪门,科学解释不了,小北哥,你遇到过类似的事儿吗?” 封北说多了去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还知道世上有你比喻的东西。” 高燃一下子没听明白,“什么?” 封北像是在忌讳什么,他没发出声音,只动了个口型,“鬼。” 高燃的脸色一变,他摇头,“假的,我不信。” 封北说,“真的。” 他把烟屁股弹出去,“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晚上,又闷又热,我从外地回来,半路看到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走在前面,她走的慢,高跟鞋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音……” 红裙子跟高跟鞋都是恐怖故事的标配。 高燃感觉有条蛇缠住他的脚踝,一路往上爬,所过之处卷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脑子里的一根弦猝然绷紧,身上的毛孔全炸开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想听!” 封北喉咙里发出低笑,他哈哈大笑出声,“瞧你这点儿出息。” 还没说什么就吓的发抖。 高燃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站起来,怒气冲冲的拍一下桌子,“你又骗我!” 妈的,从认识到现在,这个男人接连骗他。 大骗子。 封北的眉眼抬抬,此时的少年像个小豹子,眼睛又黑又亮,像一团燃烧的火,再长大一点儿,小火苗变成燎原大火。 那火势一蔓延,怕是要烧到县城小姑娘们的心里去。 高燃脸上的怒气一凝,挺不自在,舌头都打结了,“干、干、干嘛这么看我?” 封北的腰背后仰,大咧咧的叉着腿坐着,抬起头冲少年笑,眼尾下拉,有点儿调皮,“哥被你迷住了。” 高燃眨眼睛,“什么?” 封北摇摇头,个傻孩子, “看没看过《再世追魂》?” 高燃打了个寒战,“看……看过开头。” 那个电影开头是警察执行任务打死一对兄妹,他老婆快要生了,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那对兄妹出现在产房门口,额头有个血洞,笑的很诡异。 高燃上小学看的,就看到那里,他胆儿小,怕。 封北瞧出少年的心思,“没看完,找个时间哥陪你一块儿看,练练胆子。” 高燃死命摇头。 封北说,“《山村老尸》呢?” 高燃继续摇头,他快哭了,想捂住男人的嘴巴。 天南地北的聊了会儿,封北打了个哈欠,“哥要睡了,你要怎么着?” 高燃肯定要回去,他羡慕男人哈欠一个接一个,自己一点都不困,看来今晚又要完蛋了。 走到门口,高燃退回去,仰脸看着男人的额头。 封北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嗯?” 高燃没说话,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去搓一搓那块皮,看能不能搓出点什么,比如一块黑斑。 封北拦下少年的那只手,他低头俯视过去,目光里带着审视,“小子,你好像对我的额头很有兴趣,这次你又想干嘛?” 高燃随便找了个借口,“有只蚊子。” 封北盯着少年,他眯了眯眼,忽然笑起来,“我这屋的灯泡不行,光线这么暗你都能看得见蚊子,视力不错。” 高燃浑身毛毛的,也笑,很灿烂很天真,“年轻嘛。” 封北还在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燃怕男人发现自己的异常,他不能再待下去了,立马掉头就走,“我回去了。” 封北靠着门框看少年爬墙,跟个壁虎似的,他按按肩膀酸痛的肌肉,“行不行?不行就在我这儿睡,明早回去。” 高燃说不行,“我爸会劈了我。” 封北看少年还在吭哧吭哧爬着,长腿就迈了过去。 高燃的屁股底下多了个手掌,宽大又很有力量,他被轻松托上去一截,没一会儿就翻到了自家的平台上。 月亮挺大个。 高燃在平台跟它含情脉脉了好一会儿才回房间。 . 失眠的问题可大可小。 高燃开始早起跑步,一条巷子一条巷子的拐,白天陪他奶奶在屋里瞎转悠,睡前做俯卧撑,运动量日渐增大。 刘秀跟高建军看在眼里,儿子不再懒惰,变的积极向上,他们全力支持。 高燃没书看了,又懒得上街,天太热,热的他浑身不得劲儿。 八月才刚到几天,就出了个事。 高燃坐在桌前吃早饭,听他妈说有警车停在路口,抓人来了,他咬一口油条,“怎么了?” 刘秀把提前放凉的粥端给老太太,“人围的多,我没往里挤,听说是跟好几年前的谋杀案有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竟然开煤气毒死了人一家三口,两大人一孩子。” 高燃心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谁啊?” 刘秀说,“一卖菜的,就住在西边,我常在他那里买菜,人看起来很老实,给点葱抹个零头都是一句话的事,真没想到他会干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 高建军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 “在一个地方杀了人,躲躲藏藏一阵子,等案子查不出什么了就搞个假的身份证换个地方生活,没人认识自己,就能跟没事人一样。” 高燃忙问,“长什么样?是不是个子不高,胖胖的,嘴巴边有颗大黑痣?” 刘秀扭头,“小燃,你怎么知道……毛毛糙糙的干什么?看着点儿路,别撞门上!” 高燃跑出去又跑回来,推了自行车往门外走,他背过身,脸发白,嘴唇哆嗦,“我出去看看。” “先把早饭吃掉……” 刘秀还没说完,门口就没人影了。 高建军夹一筷子黄瓜丝放到老太太碗里,“妈,这几天都是高温,你在家里转转就行,别上外头去,晒。” 高老太把黄瓜丝拨到桌上,“不吃!” 高建军叹口气,给老太太夹了西红柿,老太太又不吃。 刘秀看看脏乱的桌面,“建军,你打算什么时候给老小打电话问问疗养院的事?” 高建军低头喝粥,“再说。” 刘秀听他敷衍的语气就来气,端了碗上隔壁张桂芳家串门去了。 大早上的,一点儿风都没有,闷的要人命。 高燃踩着自行车找到目的地,远远的看到一伙人从巷子里出来,其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他单脚撑地,傻不愣登的看着。 眼前一幕带来的震惊撞上前一刻的慌乱,高燃大脑一片空白。 封北跟身旁的人说着什么,一抬头就瞧见了前面的少年,他往那边过去,站在自行车前打一个响指。 “回神。” 高燃半天找着自己的声音,受惊过度,“你是警察?” 封北挑唇,“不像?” 高燃瞪眼,难以置信,“那你这些天怎么那么闲?” 还弄的跟乡下农民工进城一样,满脸朴实。 封北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刚调过来不久,怎么也得熟悉熟悉四周的环境,跟街坊四邻搞搞关系。” 高燃摇头,“假的,我不信。” 封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你的口头禅?” “……”猜对了。 高燃从自行车上下来,心里头乱,怎么也没想到封北是干这一行的,什么都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难道要他跟封北说,诶,哥,我能看到杀人犯额头的黑斑,是个煤气灶的外轮廓,还能听到案发时煤气泄漏的声音? 别逗了。 要不是摊到他身上,他会当说话的人脑子有病。 中年人被扣着押往警车方向,那块黑斑出现在高燃的瞳孔里,越来越清晰,头一疼,他猛地把视线移开,狠狠闭了闭眼睛。 少年的异常被封北捕捉到了,不止是他,还有另一个人。 曹世原的脚步一转,朝这边过来,随口问道,“封队,这个小朋友是?” 封北将视线从少年脸上移开,不咸不淡道,“邻居家的小孩。” 曹世原看向少年,他笑了笑,“长得挺可爱的。” 高燃不喜欢这个人投来的目光,像是要扒了他的皮,他下意识的往封北身后躲。 5.05 封北回头看少年,面色古怪,“躲我后面干嘛?” 高燃对他使眼色,我怕。 封北把少年拉到一边,“怕什么?” 高燃咕噜吞口水,他踮起脚凑在男人耳朵边说,“狐狸。” 封北露出新奇的表情,“你知道曹世原外号?” 高燃一脸血,忒他妈像了! 封北揉揉少年的头发,“你都敢在老虎头上拔毛了,还怕狐狸?” 高燃左右看看,“老虎?哪儿呢?” “……” 封北刚要说话,曹世原就上这边来了,他对少年说,“热闹没什么看头,回家去。” 男人不说,高燃也不想待,他骑上自行车,两条腿使劲踩脚踏板,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曹世原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怎么才说两句,小朋友就走了?” 封北拍拍他的肩膀,调侃道,“小朋友胆儿小,怕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曹世原拍开他的手,扯扯嘴角说,“案子在我这儿搁了几年一筹莫展,封队才接没多久就破了,这时运一般人比不了。” “你也别酸,兄弟为这案子下了不少功夫,你看不到而已,不过,老天爷确实关照了一下,这一点我承认。” 封北笑着给他整整衣领,“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当面跟我说,千万别憋着,容易憋出毛病。” 曹世原面部的肌肉隐约抽了抽,“我有什么不痛快的,大家都是职责所在,依法办事,为人民服务。” 封北叹道,“曹队果然是深明大义,往后我要向你学习。” 曹世原的面部又抽,一言不发的走了。 封北嗤了声。 主巷支巷都被人挤满,个个脖子伸的老长,他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指指点点。 生平第一次跟杀人犯离这么近。 原来杀人犯跟普通人一样,没区别,脸上没写字,也没在身上哪个位置打标记。 混人堆里,谁也不知道谁。 也许有标记,老天爷打的,就它老人家能瞧见,他们这些凡人是瞧不见的。 警车呜呜开走,大家伙看不着了,脖子还伸着,没回过神来。 高燃没回家,他拐进一条巷子里,一直往同一个方向拐,等他停下来时,已经出现在自己经常练习拐弯的窄巷里面。 这边的巷子将近两米一拐,特别短。 高燃平时有时间就跑来练习五连拐,脚不踩地,不刹车,掌握好速度跟平衡,一次拐过去。 他想带个人练习拐弯,还没机会试过。 高燃走着神,车头砰地撞向墙壁,他的上半身惯性的前倾,屁股离开座垫又重摔回去,疼的快要四分五裂,手也麻,“操!” 日头渐渐高了,巷子里明亮起来,自行车被丢在一边,车篓子撞的变形。 高燃靠墙蹲着,手肘撑着膝盖,两手扶住额头,他一声一声喘气,发梢滴水,整个后背都湿了。 头要炸掉。 高燃迫切的想再找个人验证一下,但人哪儿那么好找,他周围多的是人,却只在那个中年人的额头见过黑斑。 不对,封北的额头上…… 高燃使劲揉了几下太阳穴,封北的情况跟中年人不同,转眼就消失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代表着什么。 不想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这么着。 高燃决定回家做点暑假作业让自己冷静冷静。 我他妈好像有了一个了不得的能力,得藏着憋着,对谁都不能说,怕出乱子。 结果高燃回去翻开数学作业没半小时,就丢了笔给贾帅打电话,半死不活的问他要不要过来玩。 贾帅在电话那头说,“我还有物理作业没写完,等我全写完了给你送去。” 高燃说,“作业本不用带。” 贾帅伸头看看外面,没变天,“你确定?” 高燃骂道,“靠,我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行啊!” “大新闻啊,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贾帅放下话筒跟家里说了声,就骑自行车上高燃那儿去了。 高燃拿菜瓜招待贾帅,“我妈在我舅厂里种的,刚摘回来,特甜。” 贾帅吃一小口,注意着不让瓜汁溅到褂子上面,不光如此,还整齐的沿着一个方向啃,不乱啃。 高燃摇摇头,贾帅还是他认识的贾帅,不是假帅,是真帅。 处女座,挑剔讲究,吃个鸡蛋还要剥了壳放在小碟子里面,蘸着酱油一口一口吃。 贾帅住在老城区,三家一起住,一左一右是大伯二伯,他家里小,地方不大,楼上一间,楼下一间,带个小厨房。 生活却很仔细,烧个饭的准备工作很到位,配菜放在哪儿,放多少,一点都不马虎。 高燃有次见贾帅洗脸的时候脸上一层白,带着好多沫沫,当时他吓一跳,问是什么东西? 对方说是洗面奶。 贾帅有个速写本,从幼儿园到初中画的画都在,保存的很好,他的玩具也都保留着,一样样视如珍宝的放在玻璃柜里面,上锁。 像一个小展览馆。 高燃的那些玩意儿早就丢了,人跟人没法比,人比人,必然有一个要被气死。 贾帅忽然说,“对了,告诉你一个事儿,新开的那家租书店昨儿个被查了,小黄书全没了不说,店也被封了。” 高燃一口气卡在嗓子里。 卧槽,这事儿铁定跟封北有关! 他痛心疾首的在房里来回走动,牙都快咬碎了,还没顾得上去看看,店就没了,糟心。 贾帅拿纸巾擦擦嘴再接着吃瓜,“没就没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高燃翻白眼,“你又不看小说不看漫画,当然觉得无所谓,它们可都是我的精神粮食。” 贾帅说,“精神粮食换个别的就是,况且学校旁边的租书店还在。” 高燃叹口气,“早看完了,有的书我都复习几遍了,说好的一周去市里进一次书,结果好长时间都没新的。” 贾帅去卫生间拿了抹布过来擦桌上的瓜汁,“你把看漫画的坚持不懈精神用在学习上面,早就进班级前二十了,不至于总是卡在那个位置。” 高燃翻桌上的作业本跟草稿纸,“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有几个题我不会做,你过来帮我看看。” 贾帅擦桌子的动作一停,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什么?” 高燃找着做了标记的几道题,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我答应奶奶要考上大学。” 贾帅头一回看高燃这么认真,他二话不说就给对方讲题,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既然定了目标,漫画跟小说还是少看的好。” 高燃抓抓头发后往椅子上一瘫,蔫了。 贾帅留在高燃家里吃的午饭。 下午高燃跟贾帅打算去一个倒闭的商场,三楼有个烂的乒乓球桌,他们每个星期天都过去,用砖头把脚垫起来打乒乓球。 左边张绒家的大门开着,高燃跟贾帅推着自行车从她家门前经过,都不约而同的往里头瞧。 张绒碰巧在院里泼水。 水泥地上发出一连串“滋滋”声响,晒冒烟了。 她是一成不变的齐刘海,遮住了饱满的额头,大眼睛,苹果脸,肉肉的,像小包子,让人看了想捏一下。 贾帅喜欢张绒,高燃知道,见他一个屁都蹦不出来,就主动开口,“张绒,我们要去打乒乓球,你去不?” 张绒说不去。 高燃晓得张绒会这么说。 张桂芳什么家务都不让她做,只要她搞好学习,放假在家不让她出门。 除了吃喝拉撒以外就是做作业,做卷子,做练习册,多得很,做不完的。 张绒往门口走近了点儿,一张脸红扑扑的,“高燃,早上你妈来我家串门,我听到她跟我妈聊天,说的是警察来抓人的事,我没听全,你去看了吗?” 高燃点头,简短的说了,他也没法往细里说,自个都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绒惊讶的张了张嘴巴,她的情绪很激动,眼睛都红了,“太残忍了,连孩子都不放过,那种人就该被枪毙!” 高燃跟贾帅都愣了愣,他们互看一眼,女孩子真心软。 张桂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张绒揉揉眼睛,“我妈喊我呢,不说了。” 高燃骑上自行车,冲贾帅说了声,“门都掩上了,还站着看什么,刚才张绒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找她说话?” 贾帅在他后面出了巷子,“现在大家都以学习为重,没什么好说的,上了大学再说来得及。” 高燃按铃铛。 前面两只汪汪大叫的黄狗立马停止战斗撤到了一边,保命要紧,“你也不怕她在高中跟人好?” 贾帅冷静的说,“如果她跟人好了,那就说明我跟她的缘分不够多,她不是我丢失的那根肋骨。” 高燃后瞥,“肋骨?” 贾帅不快不慢的骑着车,热风吹乱他额前发丝,他有点痒,用手拨开了。 “《圣经》第一章有记载,上帝造了亚当,看他孤单一个人,就取下他的一根肋骨融合了他的血肉造了夏娃。” 高燃啧一声,“这说法你也信?” 出了支巷右拐上主巷,贾帅跟高燃并肩,“我们生来都有一根肋骨丢失在外,找到了才能变得完整。” 高燃逆风前行,脸上热乎乎的,太阳太大,眼睛都没法全部睁开,“行了贾帅同学,别说什么肋骨了,咱俩赶紧上阴凉点的地儿去,快晒死了。” 贾帅闻言就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丢给高燃。 他骑到外面去,让对方在里面,从路旁的建筑物底下穿过。 高燃跟贾帅打完乒乓球就去打老虎机,俩人一把没赢过,前者是心不在焉,后者是技术不到家。 贾帅把棒冰递过去,“小燃,我怎么觉着你瘦了?” 高燃接过棒冰使劲嘬嘬,冰冰凉凉的,泛着丝丝甜味儿,他有苦难言。 现在天太热了,等凉快点,高燃要攒钱买个熊玩偶抱着睡试试。 他努力把成绩搞上去,哄哄他爸,没准有可能咬咬牙狠狠心给他买台电脑,现在想也是白想。 “这鬼天气没胃口吃饭,睡也睡不好,不瘦才怪。” 贾帅说也是,他也低头吸溜起了棒冰。 两个少年站在一起,身形瘦高。 一个模样清俊,透着一股子文人雅致,另一个眉眼带笑,阳光帅气,路过的小姑娘频频侧目。 高燃把棒冰上面一大截全吸成了白色,嘴皮子都吸红了,“帅帅,玩不玩红警?我俩连局域网大干一场。” 贾帅说不了,跟他妈说好了五点之前回家,他走之前跟高燃说,“拿成绩单的时候叫上我。” “提什么成绩单啊,真是的……” 高燃扔了棒冰袋子,无聊的骑着自行车瞎转悠。 大街上人多。 他懒得转,就随便拐进了一条巷子,漫无目的的乱拐。 十几分钟后,高燃瞥见了什么,他把车头一转,拐去了一个地方。 小摊前,几个人坐在板凳上吃馄炖,汤碗里的热气直往脸上扑,个个都汗流浃背。 高燃回过神来,人已经鬼鬼祟祟躲在了墙角,他抽抽嘴,没必要嘛,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完全可以大摇大摆的过去要一碗馄饨吃。 “小王,我跟你说啊,我们头儿有两个怪癖。” 忽然有一个年轻的声音飘进高燃的耳朵里,他迈出去的那只脚又立刻收了回去,听到那人说,“一,出门必带水,跟命一样,二……” 另一个人大笑着接上去,“二,怕沙子。” “你能想象得到吗?一个快一米九,壮的跟头牛的男人脚踩到沙子,两条腿就打摆子,脸死白死白的,额角青筋暴突,两眼猩红,像是要哭出来……” 高燃听的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怪癖? 他探出头,眼前多了一片阴影,头顶响起封北的低笑声,“躲猫猫呢?” 6.8.14 人生尴尬的事之一,就是偷听被当场抓包。 高燃咕哝了句,他抓抓耳朵,哈哈哈干笑,“不是,我那什么,我肚子饿了,过来吃馄饨的,没想到小北哥也在这里,真巧啊。” 封北将少年的小动作收进眼底,他眯眼问道,“躲这儿偷听?” 高燃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种要被杀人灭口的错觉,他眨眨眼睛,装傻充愣,“什么?” 封北伸出手,高燃条件反射的往下蹲。 结果他没站稳,身子晃了晃就向前栽去,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了男人的腰。 “……” 封北的面部微红,他绷着下颚线条,单手把脑袋埋在自己腹部的鸵鸟少年提起来,“我不就是想摸一下你的头发吗?你躲什么?” 高燃愣了愣,“我以为你要打我。” 封北的面色漆黑,转而又笑起来,他像只大灰狼,在诱导着小白兔,“嗯?为什么觉得我会打你?” 高燃下意识说,“我刚才听到他们说你……” 话声戛然而止,他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一不留神就被这个男人带进了沟里,可怕。 封北嗯了声,“说啊,怎么不说了?” 高燃一咬牙,干脆破罐子破摔,他仰起头,底气十足道,“你的同事们都知道你的怪癖,不算秘密。” 封北瞧着少年趾高气昂的样儿,跟一受了委屈的小花猫似的。 他的眼里有笑意,“那我问你的时候,你干嘛不直接承认,偏要扯谎?” 高燃一张脸涨红,支支吾吾个半天,“我……我……我那是……” 封北严肃道,“诚实是做人的基本原则。” 高燃心虚的垂下脑袋,撇撇嘴,“喔。” 他想起来什么后刷地把头抬起来,“你没跟人扯过谎?” 封北说,“扯过。” 高燃翻白眼,“那你还跟我……” 桌前有人喊封北的名字,打断了高燃后面的话,他想趁机溜走,封北不让,把他带了过去,“叶子,你往旁边坐点。” 吕叶屁股大,挪了挪也没腾出多大位置,本来那条板凳上就她跟封北,现在多了个小孩子,很挤。 高燃夹在中间很不舒服。 但他没跟凳子上长刺般的左右乱动。 那么做不但显得不礼貌,还会给自己增加存在感,必须忍着。 封北给高燃要了份馄饨,手在他眼前摆摆,“发什么愣呢?” 高燃被几道目光打量着,浑身不自在,他偷偷对封北使眼色,你不是应该帮我们互相介绍一下吗? 封北回了个眼神,自己来。 高燃飞快的瞪他一眼,转头笑弯了眼睛,“哥哥姐姐们好,我叫高燃,是封警官的邻居。” 脑袋挺大的青年笑成了弥勒佛,唾沫星子乱飞,“原来是邻居啊,还以为你是头儿亲戚家的小孩。” 其他人也喷唾沫,问高燃多大了,上哪个年级,暑假作业做的怎么样。 吕叶嫌弃的把碗往前一推,“没法吃了。” 杨志咕噜喝下一大口汤,“叶子啊,别人夏天瘦,你跟人不同,胖的双下巴都出来了,少吃点少吃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行动组的人,是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卷宗,给文档分类的。” 另外几个跟着起哄,“腰粗成了小水桶”“胸前的脂肪没增多,不科学”。 吕叶双手抱胸,冷冷的笑了声,把几个男同志评头论足了一番,都稳准狠的戳要害。 男同志们把勺子丢碗里,得,不吃了。 高燃一碗馄饨吃完,桌上就剩他跟封北,他捞着香菜吃,“小北哥,我知道有一家的馄饨特别好吃。” 封北点根烟,“哪一家?” 高燃说,“地儿很偏,我迷路碰上的,是老奶奶在自己家门前的巷子里摆了个小长桌子,下次带你去。” 封北噗的笑出声,“这么大人了还迷路?” “主巷有灯,支支叉叉的巷子没有灯,形状像蛇,离的不远,但是拐个弯,哪怕两家隔的只有两米,拐进去就相当于是另一个世界。” 高燃双手托腮,“巷子有l形,斜形,直形,一直拐会拐回去,或拐进一户人家,也有可能是拐到另一条路上,看着往东,永远不知道通往哪里,像个迷宫,我刚搬来那段时间为了熟悉环境四处转悠常迷路,现在好多了。” 封北把烟灰弹地上,“笨就笨,还找借口。” 高燃翻了个白眼,就不该指望能从男人嘴里听到知心大哥哥的话,“租书店被查的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封北大方承认,“是我。” 高燃气不过,抓了男人手臂一下,“叛徒!” 封北的面部抽了抽,“只收了一麻袋小黄书,其他的漫画书跟小说都在,你看那些不就行了,小黄书看了影响身心健康。” 高燃,“……” 封北起身,“回了。” 高燃推了自行车过来,“小北哥,我老是睡不好,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封北看少年一眼,难怪瘦了很多,他传授经验,“背背书,做做题,睡前看一篇英语课文,保准能睡。” 高燃摇头,“都试过了,没用。” 封北嘬两口烟,把烟屁股掐灭了弹出去,“别胡思乱想,你还远远没到因为烦恼跟压力多的睡不着的时候。” 高燃心说,我是别的问题,很严重,也很复杂。 稀里糊涂来这个世界,有了一个不能说的能力,头疼的要死不说,还换上了失眠症,三者之间的联系大了去了。 八月中旬,高燃代表全家去老家喝喜酒。 他起了个大早,顶着俩黑眼圈坐在桌上边吃早饭边听他妈唠叨。 刘秀叮嘱儿子放好红包,不放心的说,“上车以后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甭管是谁叫你,还是想给你吃的,你都不要搭理。” 高燃说知道,“妈,我不是小孩子。” 刘秀去柜子里拿了一把五毛一块的硬币,细心给儿子放进书包里,让他路上花。 高建军言词简洁,“祝福要带到。” 高燃喝口豆浆,拿手背一抹嘴,“嗯嗯。” 高建军又道,“晚上把那两包烟跟桂圆给大爹。” 高燃抓了书包背上,“嗯嗯。” 高建军就交代两句,不多说,还阻止刘秀,“他是男孩子,要经事。” 刘秀收拾桌子,“小燃从来没出过远门,这次就他一个人回去,万一在车上睡过头坐过了没及时下车,要多走很多路,这个天多晒啊。” 高建军说,“什么事都有第一次。” 刘秀把抹布丟桌上,到嘴的话还是咽了回去,她叹气,儿子总要长大的。 “妈,爸,你们放心,我到大姨家就打电话。” 高燃出了门又回头,站在门口笑嘻嘻的挥手,“奶奶,我走了啊,回来给你带喜糖!” 高老太坐在小竹椅上,眼睛望着门口。 刘秀说,“过两天就能回来。” 高老太还望着那里。 刘秀哎一声,“天这么热,小燃还非要睡楼上,他最近瘦了一圈,凉快点就好了。” 高老太突然站起来,满屋子找小燃。 刘秀拉住老太太,“妈,小燃去他大姨家了。” “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 “胡说,我一直坐那儿,怎么就没看到小燃出门?他明明就在楼上睡觉!你们也真是的,就顾着自己吃也不把他叫起来,早饭不吃身体能好吗?” 高老太作势要上楼,刘秀让高建军陪着,她头疼。 . 高燃坐了个摩的去车站,从书包里拿了五个一块钱硬币买票,搭上第一班中巴车去老家。 车出发后没多久,路边就有人上车,隔一段路又有,晕车的骂两句半死不活。 谁上来,高燃都会扫一眼。 自从他在杀人犯额头见过一块黑斑以后,就会无意识的盯着别人额头看。 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秘密,永远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 高燃闭着眼睛想事儿。 虽然早就搬到了县里,不住在老家了,人情世故还是不能避免。 那时候他中考考的不错,请亲戚们吃了饭,大姨一家都来了。 这次表哥结婚,家里肯定得露面。 过了一个半小时,高燃快到地儿就去车门那里跟司机打了个招呼,车靠边停,他在内的几人下了车,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日头正烈。 高燃一路走一路看,很亲切,他经过河边,看到一群大白鹅在大水塘里自在的游来游去,他捡起一个石头子打了个水漂。 鹅扑腾着翅膀游走,水面溅起层层波纹。 到目前为止,这个世界的老家没什么变化,像是从高燃的记忆里直接拿出来的。 高燃进了村子,轻车熟路的往东头走,望见了门口树底下的妇人,他高兴的跑过去,“大姨!” 刘文英惊讶的放下簸箕,“小燃,你怎么来了?” 高燃一愣,“表哥不是过两天结婚吗?我过来喝喜酒的。” 刘文英说,“推迟了,早上我给你妈打过电话,那会儿你可能已经出发了。” 高燃问道,“怎么了?” 刘文英叹口气,“你表哥接了个木匠活还没回来,不知道上哪儿鬼混去了,我这还瞒着女方家里没敢说呢,怕大家伙说闲话,让女方面子上不好看。” 高燃安慰道,“估计是有别的事耽搁了,表哥不会在这时候胡闹的。” 刘文英的脸色不好,“还能有什么事比结婚更重要?我叫他别去,他不听,别人说什么都听,缺心眼!” “没事的,表哥今天不回来,明天也肯定回来。” 高燃挠挠脖子,“大姨,村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怪怪的。” 刘文英把簸箕放到砖堆上,手拨了拨里面的小鱼干,“还不是那李疯子,昨晚不在屋里睡觉,满村子的大喊大叫,说什么大水塘里站了个人,他喊了一晚上,吵的大家伙都没法睡!” 高燃一怔,“谁啊?” 刘文英往屋里走,“哪儿有什么人,疯子说的都是疯言疯语,当不了真。” 高燃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刘文英回头,满脸慈爱的说,“小燃,你好长时间没回来了,现在正在放暑假,干脆在这儿多住几天,二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高燃说好。 中午高燃吹着电风扇喝绿豆汤,午睡是别想了,睡觉对他来说就是煎熬。 他打算等到三四点钟,外头不那么晒了就去村里走走,顺便去看看李疯子。 明天一早带个塑料袋回老房子一趟,门前的梨树上肯定结了很多梨子,枣子也差不多熟了。 高燃把缸子里的绿豆汤喝完,准备再去盛小半缸子,就听到外面传来惊慌的大喊声。 “出事啦,恶鬼来害人啦——” 高燃跑出去把李疯子堵在门口,“恶鬼在哪儿?” 李疯子打着赤脚,蓬头垢面,褂子裤子破破烂烂的,一身臭味,他瞪着高燃,一声不吭。 高燃被瞪的头毛皮发麻,他又问,“恶鬼呢?” 李疯子打了个抖,他怪叫一声,手指着大水塘的方向,“看!在那儿!就站在水上!” 6.06 人生尴尬的事之一,就是偷听被当场抓包。 高燃咕哝了句,他抓抓耳朵,哈哈哈干笑,“不是,我那什么,我肚子饿了,过来吃馄饨的,没想到小北哥也在这里,真巧啊。” 封北将少年的小动作收进眼底,他眯眼问道,“躲这儿偷听?” 高燃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种要被杀人灭口的错觉,他眨眨眼睛,装傻充愣,“什么?” 封北伸出手,高燃条件反射的往下蹲。 结果他没站稳,身子晃了晃就向前栽去,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了男人的腰。 “……” 封北的面部微红,他绷着下颚线条,单手把脑袋埋在自己腹部的鸵鸟少年提起来,“我不就是想摸一下你的头发吗?你躲什么?” 高燃愣了愣,“我以为你要打我。” 封北的面色漆黑,转而又笑起来,他像只大灰狼,在诱导着小白兔,“嗯?为什么觉得我会打你?” 高燃下意识说,“我刚才听到他们说你……” 话声戛然而止,他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一不留神就被这个男人带进了沟里,可怕。 封北嗯了声,“说啊,怎么不说了?” 高燃一咬牙,干脆破罐子破摔,他仰起头,底气十足道,“你的同事们都知道你的怪癖,不算秘密。” 封北瞧着少年趾高气昂的样儿,跟一受了委屈的小花猫似的。 他的眼里有笑意,“那我问你的时候,你干嘛不直接承认,偏要扯谎?” 高燃一张脸涨红,支支吾吾个半天,“我……我……我那是……” 封北严肃道,“诚实是做人的基本原则。” 高燃心虚的垂下脑袋,撇撇嘴,“喔。” 他想起来什么后刷地把头抬起来,“你没跟人扯过谎?” 封北说,“扯过。” 高燃翻白眼,“那你还跟我……” 桌前有人喊封北的名字,打断了高燃后面的话,他想趁机溜走,封北不让,把他带了过去,“叶子,你往旁边坐点。” 吕叶屁股大,挪了挪也没腾出多大位置,本来那条板凳上就她跟封北,现在多了个小孩子,很挤。 高燃夹在中间很不舒服。 但他没跟凳子上长刺般的左右乱动。 那么做不但显得不礼貌,还会给自己增加存在感,必须忍着。 封北给高燃要了份馄饨,手在他眼前摆摆,“发什么愣呢?” 高燃被几道目光打量着,浑身不自在,他偷偷对封北使眼色,你不是应该帮我们互相介绍一下吗? 封北回了个眼神,自己来。 高燃飞快的瞪他一眼,转头笑弯了眼睛,“哥哥姐姐们好,我叫高燃,是封警官的邻居。” 脑袋挺大的青年笑成了弥勒佛,唾沫星子乱飞,“原来是邻居啊,还以为你是头儿亲戚家的小孩。” 其他人也喷唾沫,问高燃多大了,上哪个年级,暑假作业做的怎么样。 吕叶嫌弃的把碗往前一推,“没法吃了。” 杨志咕噜喝下一大口汤,“叶子啊,别人夏天瘦,你跟人不同,胖的双下巴都出来了,少吃点少吃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行动组的人,是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卷宗,给文档分类的。” 另外几个跟着起哄,“腰粗成了小水桶”“胸前的脂肪没增多,不科学”。 吕叶双手抱胸,冷冷的笑了声,把几个男同志评头论足了一番,都稳准狠的戳要害。 男同志们把勺子丢碗里,得,不吃了。 高燃一碗馄饨吃完,桌上就剩他跟封北,他捞着香菜吃,“小北哥,我知道有一家的馄饨特别好吃。” 封北点根烟,“哪一家?” 高燃说,“地儿很偏,我迷路碰上的,是老奶奶在自己家门前的巷子里摆了个小长桌子,下次带你去。” 封北噗的笑出声,“这么大人了还迷路?” “主巷有灯,支支叉叉的巷子没有灯,形状像蛇,离的不远,但是拐个弯,哪怕两家隔的只有两米,拐进去就相当于是另一个世界。” 高燃双手托腮,“巷子有l形,斜形,直形,一直拐会拐回去,或拐进一户人家,也有可能是拐到另一条路上,看着往东,永远不知道通往哪里,像个迷宫,我刚搬来那段时间为了熟悉环境四处转悠常迷路,现在好多了。” 封北把烟灰弹地上,“笨就笨,还找借口。” 高燃翻了个白眼,就不该指望能从男人嘴里听到知心大哥哥的话,“租书店被查的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封北大方承认,“是我。” 高燃气不过,抓了男人手臂一下,“叛徒!” 封北的面部抽了抽,“只收了一麻袋小黄书,其他的漫画书跟小说都在,你看那些不就行了,小黄书看了影响身心健康。” 高燃,“……” 封北起身,“回了。” 高燃推了自行车过来,“小北哥,我老是睡不好,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封北看少年一眼,难怪瘦了很多,他传授经验,“背背书,做做题,睡前看一篇英语课文,保准能睡。” 高燃摇头,“都试过了,没用。” 封北嘬两口烟,把烟屁股掐灭了弹出去,“别胡思乱想,你还远远没到因为烦恼跟压力多的睡不着的时候。” 高燃心说,我是别的问题,很严重,也很复杂。 稀里糊涂来这个世界,有了一个不能说的能力,头疼的要死不说,还换上了失眠症,三者之间的联系大了去了。 八月中旬,高燃代表全家去老家喝喜酒。 他起了个大早,顶着俩黑眼圈坐在桌上边吃早饭边听他妈唠叨。 刘秀叮嘱儿子放好红包,不放心的说,“上车以后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甭管是谁叫你,还是想给你吃的,你都不要搭理。” 高燃说知道,“妈,我不是小孩子。” 刘秀去柜子里拿了一把五毛一块的硬币,细心给儿子放进书包里,让他路上花。 高建军言词简洁,“祝福要带到。” 高燃喝口豆浆,拿手背一抹嘴,“嗯嗯。” 高建军又道,“晚上把那两包烟跟桂圆给大爹。” 高燃抓了书包背上,“嗯嗯。” 高建军就交代两句,不多说,还阻止刘秀,“他是男孩子,要经事。” 刘秀收拾桌子,“小燃从来没出过远门,这次就他一个人回去,万一在车上睡过头坐过了没及时下车,要多走很多路,这个天多晒啊。” 高建军说,“什么事都有第一次。” 刘秀把抹布丟桌上,到嘴的话还是咽了回去,她叹气,儿子总要长大的。 “妈,爸,你们放心,我到大姨家就打电话。” 高燃出了门又回头,站在门口笑嘻嘻的挥手,“奶奶,我走了啊,回来给你带喜糖!” 高老太坐在小竹椅上,眼睛望着门口。 刘秀说,“过两天就能回来。” 高老太还望着那里。 刘秀哎一声,“天这么热,小燃还非要睡楼上,他最近瘦了一圈,凉快点就好了。” 高老太突然站起来,满屋子找小燃。 刘秀拉住老太太,“妈,小燃去他大姨家了。” “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 “胡说,我一直坐那儿,怎么就没看到小燃出门?他明明就在楼上睡觉!你们也真是的,就顾着自己吃也不把他叫起来,早饭不吃身体能好吗?” 高老太作势要上楼,刘秀让高建军陪着,她头疼。 . 高燃坐了个摩的去车站,从书包里拿了五个一块钱硬币买票,搭上第一班中巴车去老家。 车出发后没多久,路边就有人上车,隔一段路又有,晕车的骂两句半死不活。 谁上来,高燃都会扫一眼。 自从他在杀人犯额头见过一块黑斑以后,就会无意识的盯着别人额头看。 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秘密,永远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 高燃闭着眼睛想事儿。 虽然早就搬到了县里,不住在老家了,人情世故还是不能避免。 那时候他中考考的不错,请亲戚们吃了饭,大姨一家都来了。 这次表哥结婚,家里肯定得露面。 过了一个半小时,高燃快到地儿就去车门那里跟司机打了个招呼,车靠边停,他在内的几人下了车,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日头正烈。 高燃一路走一路看,很亲切,他经过河边,看到一群大白鹅在大水塘里自在的游来游去,他捡起一个石头子打了个水漂。 鹅扑腾着翅膀游走,水面溅起层层波纹。 到目前为止,这个世界的老家没什么变化,像是从高燃的记忆里直接拿出来的。 高燃进了村子,轻车熟路的往东头走,望见了门口树底下的妇人,他高兴的跑过去,“大姨!” 刘文英惊讶的放下簸箕,“小燃,你怎么来了?” 高燃一愣,“表哥不是过两天结婚吗?我过来喝喜酒的。” 刘文英说,“推迟了,早上我给你妈打过电话,那会儿你可能已经出发了。” 高燃问道,“怎么了?” 刘文英叹口气,“你表哥接了个木匠活还没回来,不知道上哪儿鬼混去了,我这还瞒着女方家里没敢说呢,怕大家伙说闲话,让女方面子上不好看。” 高燃安慰道,“估计是有别的事耽搁了,表哥不会在这时候胡闹的。” 刘文英的脸色不好,“还能有什么事比结婚更重要?我叫他别去,他不听,别人说什么都听,缺心眼!” “没事的,表哥今天不回来,明天也肯定回来。” 高燃挠挠脖子,“大姨,村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怪怪的。” 刘文英把簸箕放到砖堆上,手拨了拨里面的小鱼干,“还不是那李疯子,昨晚不在屋里睡觉,满村子的大喊大叫,说什么大水塘里站了个人,他喊了一晚上,吵的大家伙都没法睡!” 高燃一怔,“谁啊?” 刘文英往屋里走,“哪儿有什么人,疯子说的都是疯言疯语,当不了真。” 高燃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刘文英回头,满脸慈爱的说,“小燃,你好长时间没回来了,现在正在放暑假,干脆在这儿多住几天,二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高燃说好。 中午高燃吹着电风扇喝绿豆汤,午睡是别想了,睡觉对他来说就是煎熬。 他打算等到三四点钟,外头不那么晒了就去村里走走,顺便去看看李疯子。 明天一早带个塑料袋回老房子一趟,门前的梨树上肯定结了很多梨子,枣子也差不多熟了。 高燃把缸子里的绿豆汤喝完,准备再去盛小半缸子,就听到外面传来惊慌的大喊声。 “出事啦,恶鬼来害人啦——” 高燃跑出去把李疯子堵在门口,“恶鬼在哪儿?” 李疯子打着赤脚,蓬头垢面,褂子裤子破破烂烂的,一身臭味,他瞪着高燃,一声不吭。 高燃被瞪的头毛皮发麻,他又问,“恶鬼呢?” 李疯子打了个抖,他怪叫一声,手指着大水塘的方向,“看!在那儿!就站在水上!” 7.07 高燃后背一凉,他撒腿就往大水塘跑,半路遇到赵村长,被拦下来了,问他慌慌张张干什么。 他说了恶鬼的事。 赵村长把草帽摘下来扇扇风,“李疯子那是说疯话呢,世上哪来的恶鬼。” 高燃以前听了李疯子的话,会当个笑话听,但他遭遇了几件离奇的事,世界观都塌了,重塑的大有不同。 “我去看看。” 赵村长把草帽扣少年头上,叮嘱道,“你要去就去,千万别下去游泳,前几年在大水塘里挖过几个坑,打算做小水塘,各家抓阄谁抓到了就分给谁来养鱼用,结果挖到一半的时候持续下大暴雨,水塘里的水涨起来就没再管了,掉进深坑里可就要出事咯。” 高燃,“喔。” “想游泳就去小水塘,没挖过坑。” 赵村长抹把汗湿的脸,“你大姨在家吗?” 高燃说在。 他说完就飞快的跑去大水塘边,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一大片翠绿的芦苇葳蕤地趴伏在水里,迎着一阵一阵热风摆动。 芦苇荡在高燃的瞳孔里放大时,他才惊觉自己下水了,水漫过小腿,裤腿跟鞋全湿了。 波光粼粼的塘水映在高燃眼中,像无数个亮晶晶的小碎片,他有些发头昏,欲要上岸又觉得自己下都下来了,干脆去芦苇荡那边看看。 小时候高燃每次来大水塘边玩儿,或是路过,都觉得芦苇荡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很阴森。 长大了,那种感觉还在。 高燃屏住呼吸去碰芦苇,他一下就给拨开了,里面漂浮着一只死鸭子,被水泡的浮肿发臭。 不知道什么时候沉的水底,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浮上来的。 高燃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前几年才搬到县里去的,在他的记忆里,鸡瘟犯过很多回,一犯就死一窝,他还见过被黄鼠狼啃剩一半的死鸡,被狗咬断脖子的死鸭。 这回不晓得是怎么了,高燃浑身发毛。 风大了些,芦苇荡里发出沙沙声响。 高燃后退着上岸,他弯腰把裤腿卷上去一截,正要去脱鞋,突然感觉有双眼睛在看自己。 高燃猛地回头,后面没人。 他粗喘一口气,冷不丁看见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晃出来,吓的心跳都停了。 大妈刚在地里锄了草回来,头上搭着块湿毛巾,手里提着锄头,笑容满面的喊,“小燃,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高燃的脸煞白煞白,他挤出笑,“上午刚来。” 大妈去塘边洗把脸,拽了毛巾擦擦,“回来喝喜酒的,你爸妈跟奶奶来了没有?” 高燃摇头,说他们有事。 大妈掬一把水喝,高燃想起那只死鸭子,他连忙开口阻止,伸手指指芦苇荡,“有只鸭子死了飘在里面,臭了。” 刚才大妈洗脸的时候,高燃就想阻止来着,没赶上。 大妈不在意。 她喝了好几口水,拿了毛巾在水里摆摆,又把脚伸进去洗掉了上面的灰土。 高燃胃里不舒服,没多待就转身走了,他将大水塘远远甩在身后,惊魂未定的骂骂咧咧,“操,刚才差点被吓死了!” “出事啦!恶鬼来害人啦——” 李疯子的惊叫声传入高燃耳中,他寻声找去,在竹林边找到了人。 几个小孩人手一把小石头,不停往李疯子身上扔,嘴里喊着粗俗的话,叫他滚出村子。 大人说,小孩子学,像模像样。 高燃一出现,几个小孩子就吓的一哄而散,他望着脸上满是脏污,眼神呆滞的中年人。 在他的记忆里,李疯子是个可怜的人,孩子淹死了,老婆跟人跑了的第二年,爸妈前后病逝,他就是那么疯的。 据说是李疯子命硬,克的。 高燃不那么想,只能说人各有命,有的人生下来就被爸妈捧手心里当块宝,有的人却在爸妈的竹条跟咒骂里长大。 有的人还没出生就是公主少爷,而有的人前半生在社会底层垂死挣扎,后半生被病痛折磨,一辈子都享不了福。 命不同。 李疯子动了,他穿过竹林往家走,高燃跟了过去,惊的蜻蜓乱飞。 早年李疯子一家有好几间屋子,他家遭遇变故以后,屋后跟旁边那家就私下达成协议,分占了他家的屋子,拆了再扩建。 这事村长没管,人都疯了,还有什么好管的。 村里其他人背地里没少戳那两家的脊梁骨,谁不知道彼此心里其实羡慕得很。 高燃站在脏乱的屋子里,空气混浊不堪,还有死老鼠的臭味,他拍了只蚊子,拍出很多血,“你屋里东西太多了,不用的扔掉或者烧掉,能宽敞干净一些。” 李疯子哪里听得懂,他翻着地上的衣物,不给回应。 高燃说,“我去过塘边了,没有恶鬼。” 李疯子把衣物一抖,他喃喃,“恶鬼……” 下一秒就惊恐的大叫,“快看啊!恶鬼在水上站着!” 高燃毛骨悚然。 . 刘文英在树底下摘豆角,瞧见了往这边来的少年,“小燃,外头那么晒,你上哪儿去了?” 高燃说他去李疯子家了。 刘文英蹙眉,“你去他那儿干什么?他那屋里都是破烂,又脏又臭,能待人?” 高燃说,“大姨,他一只脚不知道怎么受的伤,肉都烂掉了,有苍蝇盯在……” 刘文英恶心的出声打断,“跟你又没关系,别管!” 高燃摸摸鼻子,他已经给了李疯子一点钱,让对方去诊所看脚伤。 晚上刘文英蒸了满满一瓷盆鸭,腌过的,晒的刚好,味儿很香。 高燃没碰,他想起来了一些事儿。 有的人家鸡鸭鹅死了不舍得扔,腌了晒晒挂起来,偶尔放饭锅上蒸着吃,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刘文英夹了几块鸭到高燃碗里,“是活鸭杀的,安心吃。” 高燃松口气,他啃了个鸭翅膀,满嘴油的找话题,“表姐什么时候回来?” 刘文英吃一口,“明天下午,我跟她打电话说你表哥结婚的日子推迟了,她立马就去跑业务,亲弟弟结婚都这么不上心。” 话里尽是埋怨。 高燃说,“表姐跑业务很辛苦。” 刘文英说,“干哪一行不辛苦?重要的是心态要放好,你表姐不行,我让她别那么拼,她不听,小燃你说,那钱是一下子就能赚得完的吗?” 高燃摇头,“不能。” 刘文英叹气,“健康要放在第一位,没有健康,什么都白谈。” 高燃笑着说,“嗯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刘文英说,“就是那个理。” 高燃吃过晚饭去了大爹家,把他爸交代的事儿办了,他被留下来吃了半个菜瓜,慢悠悠的往大姨家走。 夜晚的村里很静,萤火虫在飞舞。 高燃捉了一只又放开。 不远处传来咳嗽声,咳的挺厉害,高燃走过去,站在门前打招呼,“齐叔。” 齐老三嗓子痒,咳的脸通红,他抹把脸喘口气,“是小燃啊,来来来,陪齐叔喝一杯。” 高燃笑嘻嘻的说,“我爸不让我喝酒。” 齐老三哈哈大笑,“天高皇帝远,你爸管不着。” 高燃犹豫着,“那我来喝一杯?” 喝点儿酒,晚上兴许能睡的好一些。 “来啊。” 齐老三进屋拿了杯子,“别站着了,坐过来!” 高燃的记忆里,齐老三喜欢贪小便宜,自己家里有的东西,偏要去别人家借,老是那样儿。 别人没给好脸色,话说的难听,他跟个没事人似的,下回还来。 这次大方了点,看起来心情很好。 一口酒下肚,高燃的脸红成辣椒,脖子都红了。 齐老三砸嘴,“酒量是练出来的,小燃,你不行,得练。” 高燃不喝了,胃里火辣辣的,“齐叔,昨晚李疯子喊了一晚上,说大水塘里站了个人,上午又喊恶鬼来了,这事儿你知道么?” 齐老三抓花生米吃,“知道啊,怎么不知道,他疯起来,灶王爷都没辙。” “你爸还做电工?” 话题被岔开,高燃撇撇嘴,“做着呢。” 齐老三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满嘴酒气,“什么时候你齐叔也去县里瞧瞧……” 屋里有喊声,叫齐老三回来睡觉。 高燃走时抓走了一点花生米。 门头的灯亮着,蚊子在灯下开会,商量着今晚去哪儿大干一场。 高燃哈口气,嘴里还有味儿。 刘文英没睡,在堂屋坐着剥绿豆,“小燃,你带衣服了吗?要是没带的话就穿你表哥的,他跟你个头差不多。” 高燃说带了,“那我去洗洗睡了。” 刘文英跟他说水烧好了放在桶里,叫他去厨房提的时候慢一点儿。 高燃说,“大姨,说不定明儿天一亮表哥就回来了。” 刘文英唉声叹气,“要是那样就好了。” 乡下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子土腥味,草木香盖不掉,香皂味儿也做不到。 高燃在表哥的床上滚过来滚过去,他抓抓头,对着房梁长叹一声。 谁来跟我说过话啊。 心里有个惊天大秘密,堵得慌,好想跟人说,又不能说,妈的,真要命。 高燃自暴自弃的翻了个身趴着,“不想了,喝完喜酒就回去。” 凌晨三点,高燃起身喝口凉开水,他躺的浑身骨头疼,就在屋里来回走动。 卧槽,失眠太可怕了! 高燃哀嚎一声后仰着靠在椅背上,等着天亮。 高燃在村里待了三天,不做作业,不写日记,早晚出去遛弯儿,打打枣子摘摘大黄梨,能吃能喝。 表哥一直没回来。 女方家里来过人,婚事吹了。 第四天早上,高燃迷迷糊糊的听到哭声,好像是他大姨,他登时惊醒,鞋都没顾得上穿就跑了出去。 刘文英瘫在门前的地上,哭着喊着什么,听不清。 围过来的邻居们七嘴八舌,他们在安慰刘文英,脸色都不太好。 高燃听出个大概。 大家伙昨儿个晚上抽了一晚上的水,今早大水塘里的水快抽干了,发现有具尸体被粗麻绳绑在一根木桩上,直直的插在塘中央,像是整个人站在水里。 表哥死了。 11.11 高燃是个倒霉孩子。 刘文英醒来发火,高建军跟刘辉两个大老爷们劝不住,她一失控,逮谁咬谁。 高燃上去拉架,被他舅给不小心,额头磕破了个大口子。 封北,“吹吹就不疼了。” 高燃,“我又不是小孩子。” 封北,“,” 头七。 刘文英,“成龙啊,你。” 高燃。 12.12 世界很大,无奇不有,一个地儿一个习俗。 石河村哪家死了人,得请个道士过来。 道士会按照人死的日子算一算要吊多少天魂,到了最后一天,死掉的人会回家看看。 高燃表哥要吊七天魂,刚好在头七当天回家。 刘文英站在桌前点煤油灯,儿子的死对她打击太大,几天下来,头上新添了不少白头发,老了。 火柴擦断的声音又一次响起,高燃忍不住说,“大姨,我来点。” 刘文英转过头,两只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高燃屏住呼吸。 刘文英动了动嘴皮子,轻声叹气,“小燃,这些天辛苦你了。” 高燃忙摇头,“不辛苦。” 刘文英抬手去碰少年额头的伤,“你难得来大姨家一趟,大姨说要给你做红烧肉的,结果也没给你做成。” 高燃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就不说话。 刘文英满脸的慈爱,“小燃,大姨对你好不好?” 高燃点点头。 刘文英说,“那你帮大姨一个忙,找封队长探探口风,看案子到底查的怎么样了,查到了哪些东西,大姨知道你打小就讨人喜欢,也看得出来,人封队长喜欢你这个弟弟。” 高燃一脸惊愕,“大姨,你想多了,封队长跟我……” 刘文英开口打断,“你帮帮大姨,帮帮你表哥,他在看着你呢。” 高燃胆子小,禁不住下,要哭了。 刘文英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小燃,你表姐胳膊肘向外拐,竟然让人划开你表哥的肚子,让他死了还遭那么大罪,她就是个白眼狼,大姨只能指望你了。” 高燃疼的吸气,头晕晕的,他挣脱了几下都没成功,不禁对大姨的手劲感到吃惊,“大姨,你先松手。” 刘文英没松手,还在自说自话。 “我问过了,那个杨警官说不方便透露,封队长是他的领导,知道的肯定很多,你帮着去问问……” 高燃扯开嗓子喊,“爸,舅舅,表姐——” 耳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他一垂眼,见大姨冷冷的瞪着自己,吓的打哆嗦,“大……大姨……” 刘文英愤怒的训斥,“小燃,你这么大声,你表哥就不敢回来了。” 高燃赶紧认错,“对不起。” 听到爸爸的声音,高燃立刻飞奔过去。 高建军看儿子拽着他的手,面色黑了黑,“鬼叫什么?” 高燃凑在他爸耳朵边,“大姨不太对劲。” 高建军叹道,“过段时间就能想开了。” 高燃揪揪眉毛,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半天憋出一句,“我晚上不睡堂屋。” 高建军训斥道,“过完年就十八了,懂点事!” 高燃垮下肩膀,小脸煞白煞白的,“我怕鬼。” 高建军说,“高燃,你是男子汉。” 高燃反驳,“男子汉也是人。” “……” 高建军被儿子打败了,他转而一想,小孩子几乎都怕鬼,“没那东西。” 高燃咕噜吞口水,“那你跟舅舅干嘛要准备回魂夜的东西?还要我跟你们一起打地铺?” 高建军说,“老一辈传下来的习俗。” 高燃无话可说。 里屋的座机响了,刘雨去接,她说稍等就冲外头喊,“小燃,封队长的电话。” 高燃发现大姨在看自己,他往他爸身边靠。 高建军拍拍儿子的后背,无奈道,“那是你大姨,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高燃撇嘴,“大姨让我找小……找封队长问案情,我哪可能问得到啊,警方不透露就说明不能透露,非要问个明白,那不是强人所难么?” 高建军惊讶的看着儿子。 高燃很别扭,“爸,你干嘛这么看我?” 高建军欣慰的叹道,“长大了。” 高燃搓搓鸡皮疙瘩,“你这么一脸慈父样儿,我看着怪受不了的。” 高建军,“……” “大姨特想知道案子的进展,你叫舅舅劝劝她,凶手抓到了,警方会告诉她的,现在问也没个用,反而会让警方难办。” 高燃说完就去了里屋。 高建军心说,老话讲得对,经事才能成长。 刘雨把话筒给高燃,她没站边上听,转身出去了。 高燃对着话筒哎一声,稀奇的不得了,“小北哥,你干嘛给我打电话?” 封北揶揄的笑,“怎么?不能打?” 笑屁啊!高燃小声说,“你打电话不是要逗我玩儿?晚上我表哥要回家,要是没事儿就挂啦。” 封北严肃道,“回什么家,那是迷信。” “是,我也是那么安慰自己的,都是迷信,假的,不能当真……但是没用,我照样害怕。” 高燃的声音更小,“小北哥,要是我表哥晚上真回来了怎么办?” 封北啧一声,“那是好事儿啊,他把凶手一说,案子一破,皆大欢喜。” 高燃翻白眼,“做梦呢。” 封北不厚道的笑出声,“所以你有什么好怕的?” 高燃说,“不知道,就是怕。” 封北啪嗒按动打火机点烟,“你背背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思想跟主要内容。” 高燃想了想,“背不出来。” 封北嘴边的烟一抖,“笨蛋。” 高燃气道,“挂了!” 就在这时,高燃瞥到门口的地上有个影子,一滴冷汗滑过后心,他骂了声卧槽,快速把屋门关上回来,“刚才我大姨在门外偷听。” 封北有意用了随意的语气,似乎不是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儿,“你这么一提,我想起来正事儿了,你回忆一下你来老家的这些天,你大姨的动向,对你说过的话。” 高燃立刻嗅出那句话里的不寻常,“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大姨?” 封北对少年的敏锐感到欣赏,同时也越发期待他的成长,能成长到什么地步,有没有成为他的人。 “淡定点。” 高燃默了会儿才开口,他一边回忆一边说给男人听,没罗里嗦说一大堆,提炼过了,“就是这样咯。” “我大姨偏心眼,不喜欢我表姐,就喜欢我表哥,她对我表哥有多好,随便问个村里人都能给你说个三天三夜,还不带重样。” 高燃说,“表哥出事,我大姨比谁都伤心,你们就算没人查了,也不能乱查!” 封北打趣儿,“高燃同学,你的态度不够端正啊。” 高燃没好气的嘟囔,“她是我大姨,亲的,我站在她那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封北及时指出少年的缺点,“你太意气用事。” 隔着电话聊天跟面对着面不同,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表情,很容易被主观意识误导。 高燃以为男人自己在嘲笑自己,他的自尊心受伤了,不爽道,“我就一普通高中生,跟你和你的下属不一样,别拿那一套对我。” 封北是过来人,也年轻过,太清楚少年的心思了,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好了,不吵了,是我不对,别跟个刺猬似的扎我,头疼。” 高燃哼哼,“我心肝脾肺肾都疼。” 封北,“……” 高燃说,“你是不是还有事要说?赶紧的。” 封北不快不慢的问道,“你表哥是木匠工,他出去接活,必须要带的一样东西是什么?” 高燃马上就想到了,“工具箱!” 封北对他的反应能力很满意,“对,所以呢?” 高燃啃几下嘴角,“表哥是在哪家接的活并不难查,这两天杨警官一直有带人四处转悠,肯定已经查到了,你打电话问我这个问题,说明你知道表哥当晚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工具箱,在附近又没有搜查到。” “凶手有可能为了掩藏第一现场就把工具箱带走了,还有一个可能,凶手在遇到表哥的时候,工具箱不在他的身边,而是被他放在……” 高燃的话声戛然而止,他咬牙道,“不可能的!” 封北的声音里透着期待,“找找看。” 高燃刚要说话就听到了喊声,“我爸喊我呢,挂了啊。” 封北说,“明儿我过去。” 高燃一愣,想说明儿要跟他爸回家了。 他又转而一想,明儿的事明儿再说,今晚还不知道怎么过。 天一黑,所有屋子里的灯全拉灭了,只有一盏煤油灯搁在堂屋的桌上,散发着幽幽的光亮。 煤油灯旁边放着一个烧罐,里面有只煮熟的鸡腿,还有一只开叉的竹筷子。 死了的人回来,得由鬼差压着。 鸡腿是给鬼差准备的,就放一只筷子,是不想鬼差一下子夹起来吃掉。 鬼差夹的费劲,这样死了的人就能在家里多待一点时间。 刘文英把门窗全部打开,检查了好几遍才放心,她经过女儿身边时脚步不停,也不给个眼色,心里还怪着,怨气未消。 几人在堂屋铺了草席躺下。 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到处走动,还必须紧闭双眼睡觉,不然死了的人就不会回来了。 高燃躺在他爸旁边,心里背着九九乘法表。 就这个记得滚瓜烂熟。 夜晚静的可怕。 风把院里的几棵桃树叶子吹的哗哗响,那声音细小,白天听着不觉得有什么,回魂夜听着很诡异。 像是有人扒在你耳朵边说话。 高燃记不清自己背了多少遍乘法表,他动动眼皮,睁开了眼睛。 灯罩里的烛火微微晃动,高燃看着茶几上的表哥遗像,表哥也在看他。 汗毛蹭地一下竖起,高燃闭闭眼睛,他没做亏心事,也没惹过表哥生气,不怕的。 后半夜,高燃迷迷糊糊的躺着,不知不觉打了个盹,一阵夜风从门外吹进来,他一个激灵,人立马就醒了。 高燃看了眼桌上的煤油灯,又去看地上竖躺着的几人,发现大姨不在。 大姨去哪儿了? 不是说夜里不能走动吗? 高燃咕噜咽唾沫,他轻手轻脚的起来查看,院里没人,其他几间屋里都是空的,大姨也不在自己屋里。 只有表哥那屋没找。 “没有鬼,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高燃默念了几句,推开表哥房间的门进去,里面静悄悄的,也不见大姨的身影,他咕哝,“奇怪,大姨上哪儿去了……” 关上门往前走了几步,高燃猛地僵住。 不对! 他想起来刚才推门的时候很吃力,关门却很轻松。 高燃快速掉头把门大力推开,他往门后看,吓的后退几步跌坐在地。 门后挂着一个人,头套在打了个结的粗麻绳里面。 刘文英上吊了。 13.13 高燃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的爬起来抱住大姨往上托。 堂屋三人被高燃的叫声惊醒,手忙脚乱的将刘文英送去医院抢救。 刘文英被救活过来了,没死。 刘雨哭成了个泪人,问她妈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弟弟没了,不是还有她吗? 刘文英不出声,一直默默的流泪。 病房外的走廊上很安静,高燃背靠墙壁,眼皮半搭着,他的身上出了很多汗,不知道是不是夜深了,温度低的原因,他打了好几个冷战。 他爸跟舅舅出去找地儿抽烟了,今晚的事两人都吓的够呛,需要缓缓神。 “哎。” 高燃叹口气。 他觉得大姨不像是因为表哥不在了,伤心难过的活不下去,还有别的原因。 这是他的直觉。 很怪。 地球不会因为谁走了,谁死了就停止转动,到那个时间天就亮了。 一切照常。 昨晚村里人都大门紧闭,早早睡下了,不知道刘文英寻短见的事儿。 这事高燃他们不说,也就不会传开。 刘文英去菜地里,脖子上扎了个丝巾,遮住了里面的暗红印子,她不舒服,就不怎么说话,别的没有什么异样。 大家伙只觉得刘文英大夏天的戴丝巾,脑子不清醒,又不好当着她的面儿说什么,怕她受刺激,却没往别的地儿想。 高燃心不在焉,跟他爸说了两句就上门外的树底下坐着去了。 封北过来的时候,看到少年坐在树底下发呆,额前刘海被风吹的凌乱,遮住了眉眼,颇有些忧郁的味儿,他挥手让杨志几人在原地等着,自己往树底下走去。 一小伙子按耐不住,“杨哥,头儿这是做什么?” 杨志推推眼镜,装模作样的说,“头儿的心思我哪可能知道。” 他望过去,看到头儿恶作剧的去吓少年,不禁抽了抽嘴角。 其他人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头儿幼稚起来,一点都不含糊,就是好别扭。 那么个刚硬的汉子竟然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杨志倒是要淡定些,头儿除了有两个怪癖,还特容易脸红。 有一回他们从局里出来,碰见斜对面路灯底下停着辆摩托车,女的坐前面,男的坐后面,紧贴着她,手在她的衣服里乱摸。 头儿啐一口,那脸红的哟,真心没法看。 杨志啧啧,他们私底下讨论过很多次,都觉得幸好头儿皮厚,肤色不白,红的不明显,不然一个人高马大,阳刚之气十足的爷们儿,脸冷不丁就红的跟辣椒似的,多吓人啊。 高燃受到惊吓,脚冲男人小腿踢了过去。 封北轻易避开了。 高燃眼疾手快的掐住男人大腿一块肉。 封北这回中招了,他嘶一声,“小混蛋,你这一手是跟你班里女同学学来的。” 高燃脸一抽,觉得自己是有点儿娘气,就把手给松了,改为拍。 “以大欺小,你真好意思!” “瞎说八道,我不欺负小朋友。” 封北在少年发火前揉揉他的头发,“昨晚睡的不好?” 高燃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好,太不好了,“小北哥,世上真的没有鬼吗?” 听医生那意思,昨晚大姨刚上吊就被他给发现了。 可要不是那阵风,他不会那么快清醒。 封北看看少年的黑眼圈,又去看他额头的伤,祖国的花朵都快蔫了,“没有鬼。” 高燃抹掉鼻子上的汗珠,“真没有?” 封北说,“真没有。” 高燃撇嘴,“假的,我不信。” 封北按按额角,发觉自己拿面前的小孩一点办法都没有,“真的,我以我的人格保证,世上没有鬼,要是有,我跟你姓。” 高燃这才吐出一口气,换了个话题,“大姨昨晚在门后的门框上挂粗麻绳上吊,差点就没命了。” 封北的眉头一皱,转身就要去看情况。 “你等会儿,我还没说完呢。” 高燃把人拉住,“院子西边有个地窖,冬天放山芋的,其他时候都空着,你可以下去看看。” 封北没出声,不打断少年的思路。 高燃继续说,“表哥屋里有三块水泥地摸上去的触感跟其他地儿不同,一处面积最大,另外两处只有水滴大小,分布的也很散。” 他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就找事儿做,把表哥那屋子仔仔细细摸查过。 封北问道,“怎么个不同法?” 高燃拿拖鞋的鞋底蹭蹭地上的土疙瘩,“没那么糙,像是被铲子刮过。” “还有……” 他抓抓头,“桌角有一处印子,那个位置贴了张贴画,是我以前亲手贴的,不会记错,贴画被撕下来后又用毛巾擦过,上面有毛巾的小细毛,两根。” “印子不深,也没什么灰,贴画是最近才撕掉的。”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高燃把发现的全告诉了面前的男人。 封北瞥一眼不远处的几个队员。 杨志几人莫名绷紧神经,感觉头儿那眼神很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高燃抠着手指甲,声音闷闷的,青涩稚气的脸上写满了自责跟郁闷,还有茫然,毕竟还很稚嫩,涉世未深。 “我感觉自己很坏,竟然查起了大姨。” 封北突起的喉结滚了滚,“傻孩子,你是在帮你表哥……” 高燃气鼓鼓的打断男人,“操,别叫我傻孩子,不傻都被你叫傻了!” “行,你聪明。” 封北皱眉,“不过别爆粗口,操什么操?” 高燃扭脸,“你不也爆粗口吗?我都听见好几回了。” 封北的薄唇一扬,“哥能操,你不能,还小。” 高燃成了只煮熟的虾子,“卧槽,你大白天的开黄腔,不要脸!” 封北一脸无辜,“什么黄腔?” 高燃脑子里轰地一声响,难道真是他自己想多了,思想不纯洁? 封北揉额头,“小小年纪,思想就这么……” 高燃跳起来,一手勾男人脖子,一手捂住他的嘴巴,凶巴巴的警告道,“不准说!” 封北个子高一大截,长的又健壮,他直起腰,高燃脚尖离地,人挂他身上了。 特好笑。 杨志几人忍俊不禁。 “还别说,高燃那小孩儿笑起来真挺好看的,眼睛弯成月牙了。”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眼袋。” “那是卧蚕。” “……” “头儿那么喜欢小孩子,怎么不找个相好的生一两个?别人家的再可爱,也比不上自己亲生的啊。” “祖国的花朵千千万,头儿偏爱这一朵。” 话题终结者杨警官一开口,议论声就停了。 封北临时改变主意,没有进屋勘察,也没找刘文英问话,像是不知道昨晚的事,他只是去赵村长那儿坐了坐。 一出去,杨志就费解的询问,“头儿,不去刘文英那儿了?” 封北反问,“你有带人搜过死者的房间?” 杨志点头,“第一时间就搜了。” 封北沉着脸,“那你就没发现水泥地上有三处被铲子刮过,桌角有一处沾着毛巾细毛的印子?” 杨志愕然。 封北拧开杯盖喝几大口水,面无表情道,“回局里开会!” 下午高燃收拾着书包,准备跟他爸回家了,封北的一通电话让他打消了念头。 电话里的内容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高燃隔着电话对封北发火,说不可能,还说对方胡说八道,挂话筒的声音特响,他跑去跟他爸扯谎,说自己想在大姨家多住几天。 高建军看着儿子额头那伤,心里就不舒服,这回没强迫儿子,更没教训,顺了他的意。 高燃留下来,刘文英似乎不是很乐意。 刘文英的声音哑哑的,“小燃,你不用回家做作业吗?” 高燃磕着炒过的方瓜籽,声音模糊,“来得及的。” 刘文英说,“乡下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小孩子都帮着家里忙地里的活,跟你玩不到一块去。” 高燃说没事儿,“我就随便逛逛。” 他露出嘴馋的样子,“菜园子那边的李子马上就要熟了,我到时候摘一点儿带走。” 刘文英没有再说什么,大概是不舒服,她上屋里躺着去了。 高燃心里抽自己,你个扯谎精! 他去院里蹲着看鸡吃稻子,他知道自己上当了,上了那个男人的当,骗子! 既然留了下来,也做了决定,就会证明给男人看。 那种可怕的事情绝对绝对不会出现。 接下来高燃就围着大姨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复习要是这么认真,早进前十了。 刘文英逼走刘雨,家里就剩她跟高燃两个人。 高燃赖着不走,他告诉自己,再赖一天,如果还是一无所获就回家,顺便上隔壁指着男人鼻子说,看,我就说你的猜测是扯蛋,你还不信,还刑警队长呢,我看你就是一神棍。 雷声轰隆隆作响,大风刮的树木乱颤,垃圾往天上飞。 要下雨了。 高燃看刘文英在院子北边的木柴堆那里抖薄膜,就过去帮忙。 刘文英说,“小燃,这里不需要你,大姨自己来就行。” 高燃没走,他拽起薄膜的一角,帮大姨牵着。 “不是说了不需要你了吗?回屋去!” 刘文英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起伏有点大了,她缓了缓语气,“回屋去,淋雨会感冒的,再说了你头上还有伤,要是发炎了我没法跟你爸妈交代。” 高燃走几步又回来,“大姨,马上就要下雨了,柴淋湿了不好烧,我帮你牵能快点儿弄好。” 刘文英垂了垂眼,“行,那你牵过去。” 高燃把薄膜牵到另一边,余光一直落在大姨身上,这几天倒是没什么异常。 大姨问他表哥回家那晚他怎么醒的,他说是因为一阵风。 当时大姨就哭了。 高燃知道大姨把那阵风当成表哥了,在她看来,救她的不是外甥,是儿子,她以后不会再想不开。 但是现在很不对劲。 因为什么? 高燃走神了,雨点噼里啪啦打身上的时候都没反应。 眼睛里进了雨水,高燃才回过来神,他卷起褂子套在头上,“大姨,雨下大了,快进屋去!” 刘文英好像也在走神,她被高燃拉着往堂屋跑,一只脚的裤腿被木柴划破了一条口子。 高燃听到了撕拉声响,他的眼角无意间一扫,浑身的血液霎那间就凝固了。 风把刘文英被划破的裤腿吹开了,她的小腿上有一块斑。 颜色很浅。 刘文英拉拉突然停在原地不走的少年,“小燃?” 高燃知道自己不能集中注意力盯着看,但他还是那么做了,他要看清楚那块斑是什么东西。 可那块斑只是模糊的一块,没有形状。 熟悉的痛感出现,头要炸掉,高燃一张脸白里泛青,后背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刘文英呆愣过后慌张的问,“小燃你怎么了?告诉你大姨你哪儿疼啊?小燃?!” 高燃站不住的蹲下来,头疼的牙齿打颤,眼前阵阵发黑,舌头还给咬破了,一嘴血,他恍惚间听到有个声音在说,“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 那是大姨的声音,她在神经质的念叨着那句话,期间一直伴随着沙沙声。 14.14 这次跟菜市场那次一样,头疼持续的时间没有超过一分钟。 但是要更疼。 高燃浑身无力,虚脱了,任由大姨把他扶到屋里躺着,他的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嘴唇都是乌青的,像是刚死过一回。 刘文英伸手去碰。 高燃躲开了,完全是本能的反应。 气氛变的微妙。 高燃心跳的很快,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反常的表情,他捏捏手指,一手的冷汗。 原来斑并不是只在额头显现。 高燃面部肌肉僵硬,他很难过,也很慌张,但他都不敢表现出来。 表哥的死肯定跟大姨无关。 这世上对表哥最好的就是大姨,什么都为他着想。 那大姨小腿上那块浅色比较浅,看不出形状的斑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听到的声音…… 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是什么? 大姨念叨那句话的时候怎么会有沙沙声? 她当时在做什么? 高燃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握成了拳头,把眼睛紧闭起来,怕大姨从自己的眼里看出恐惧跟疑虑。 刘文英关心的询问,“小燃,你刚才是怎么了?” 高燃脸上的痛苦未消,“头疼。” 刘文英在床边坐下来,“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头疼呢?以前有没有疼过?” 高燃诚实回答,“有过一次。” 刘文英的眼睛里全是担忧,“你妈没跟大姨提过这事,上医院看过没有?” 高燃摇头。 刘文英叹了口气,“我去给你家里打电话,叫你爸来接你回去。” 高燃下意识的喊,“大姨。” 刘文英以为他还不想回家就说,“你下个月就要开学了,再不抓紧时间做暑假作业,会很赶,回去,以后有时间再过来,到时候大姨给你做红烧肉。” 高燃被接回家了。 刘秀看到儿子小脸苍白,问话半天都没个回应,整个人呆呆的,丢了魂似的,她心里一紧,赶忙带儿子上大医院看病。 高燃说他头疼。 医生让高燃拍了片子,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没看出来名堂。 这结果在高燃的意料之中。 头突然疼的要死,又突然消失,一点征兆都没有,也没留下半点痕迹,怎么检查? 高燃心想,老天爷这招出的真阴。 他还偏偏不能怨天尤人,得接受,完完全全的接受。 因为他重活了,这是别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从医院回去,刘秀买了一只老母鸡给儿子炖汤,她喊来高建军,“我不是让你把文英一起接过来吗?” 高建军剥着蒜子,“人不愿意,我还能硬绑不成?” 刘秀拿了铜瓢在锅里划划,又舀进去一瓢水,“她一个人在家,万一再想不开……” 高建军说,“那种事是防不住的。” 刘秀唠叨起来,“小雨那孩子也是,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自己的工作,钱能比得上家里人重要?” 高建军在抹布上擦擦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文英平时对小雨什么样,这次小龙被警方带走解剖,她怪到小雨头上了,骂的话很难听。” “小雨心态不错,要是差一些,还真不知道会在一念之间做什么傻事。” 刘秀唉声叹气。 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女儿还不都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她姐是个老好人,就一点不好,一碗水端不平,把儿子当块宝,女儿当根草。 屋里放着《春光灿烂猪八戒》。 高燃两眼无神,拉长了声音哀嚎,“奶奶,我好烦啊……” 他使劲抓抓头,后仰着摊在椅背上,不知道怎么办了。 秘密不能说。 那他要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小北哥? 自己去查? 高燃用手捂住脸,他在原来的世界死了,在这个世界醒来就是一个惊天大秘密,之后又多了一个,还因此换上头疼的毛病。 怕秘密被发现,牵挂原来那个世界的爸妈,不清楚另一个自己的去向,不知道掌握的能力还会不会带来什么东西。 焦虑,担忧,恐慌,又很无助。 不失眠才怪。 现在又发现了大姨的秘密。 高燃好想找个人来分享压在自己心里的那些事,他担心一直藏着,越积越多,早晚有一天会疯掉的。 “嘶啦”声突然响起,高燃想到了大姨裤腿划破,露出那块斑的一幕,条件反射的变了脸色。 他“腾”地一下跳起来,看到老人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一把剪刀,对着一件衣服乱剪。 “奶奶,你把剪刀给我。” 高老太不应声,继续咔咔剪衣服。 高燃认出是他妈常穿的那件,眼角就抽了一下,直接抓住老人的手腕,将剪刀给拿走。 高老太刻满皱纹的脸一板,脾气说来就来,“那是我的剪刀!” 高燃快速塞进阵线篓子里面,再垫脚把篓子往衣柜上面一放,这下拿不到了。 高老太够不着就去搬椅子。 聪明着呢。 高燃嘴巴张成“o”形,他瞧见老人晃了晃,手忙脚乱的扑了上去。 高老太压着大孙子,她自个没摔着。 高燃就惨了,两边手肘青了一大块,痛的他龇牙咧嘴。 屋里弥漫着红花油的味儿。 高燃揉揉撞伤的几处地方,就跑去爸妈那屋偷听。 里面的两口子吵得不可开交。 “高建军,这个月之内你不联系你弟弟,叫他出钱把你妈送去疗养院,我俩就别过了。” “那是咱妈。” “别扯到其他事上面去,你弟弟这些年在市里风光,轿车买两辆了,住的是地段好的商品房,装修那叫一个气派,但他既不出钱,也不出力,凭什么?我们欠他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放屁!我就要你一句话,送,还是不送?” “疗养院不好找。” “行,不好找是,那我来找,到时候你把她送去,没问题了?” “妈习惯了我们,到陌生地方会待不下去。” “怎么就待不下去了?疗养院会有专业的人照顾她,也有跟她情况差不多的老人,她去了指不定会过的有多舒坦。” “哪儿都比不上家里自在。” “说来说去,就是不行是吗?” “这事急不来。” “高建军,你妈隔三差五的就闹一出,不是大半夜在几个屋子里来回转悠,就是说我们一家虐待她,要去派出所报警,谁能受得了?我就问问你,你儿子下半年就上高二了,你让他在这样的环境下怎么把学习搞好?” “他学习……” 高燃没往下听,他哆嗦着回到奶奶身边,“奶奶,我爸跟我妈吵的可凶了。” “不过你别怕,我在的,我保护你啊。” 高老太冲着一个方向说着什么。 高燃听不清,“奶奶,我在这儿,你跟谁说话呢?” 高老太说,“我孙子。” “……” 高燃指着自己,“我就是啊。” 高老太摇摇头,“你太瘦了,脸上没肉,不是我孙子。” 高燃搓搓脸笑,“奶奶,我是睡不好才瘦的,你等等啊,等我吃好睡好了就会长回去的。” 高老太突然冷声问,“你这孩子是谁家的?怎么会在我屋里?” 高燃张张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晚上九点多,封北回家,进门就笑,“小老鼠,别躲了,出来。” 高小老鼠从院子的阴影里现身,“你怎么知道我在?” 他静不下心来做作业,满脑子都是大姨的事,就溜到男人这儿来了。 “笨,院里有人我还会不知道?” 封北一手拎着一斤橘子,一手拿着水杯,慢悠悠往屋里走,“灯绳在堂屋门边,你拽一下。” 高燃摸到绳子一拽,屋里的灯泡亮了,还是原来那个,没换,光线微黄,“你干嘛不换一个灯泡?看着不觉得眼睛难受?” 封北勾出桌底下的板凳坐上去,“我晚上回来洗洗就睡了,无所谓。” 高燃抽抽嘴。 封北扔给少年一个橘子,“你大姨她……” 高燃手一抖,刚接住的橘子掉到地上,“她怎么了?” 封北的眼色深沉,“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高燃抓耳朵,“我、我那什么、不是,我先问的你,你还没告诉我呢!” 封北捡起地上的橘子拍拍,“你大姨没什么事。” 高燃松口气,“喔。” 他发现男人盯着自己,目光犀利锋锐,像是能洞察一切,就不自在的问,“怎么了嘛?” 封北不说话。 高燃心虚,舌头不听使唤,人结巴了,“我我我回去了。” 他回来后细想过,男人在电话里说的猜测恐怕是真的,他不敢往下想,选择暂时逃避现实。 高燃想问案情进展,想知道男人调查的怎么样,掌握了多少线索,又怕引起对方的怀疑,他的脚步顿了顿就继续往前走。 再想想。 封北开口,“站住。” 高燃急了,他瞪眼道,“你想干嘛?我告儿你,我现在可是未成年,对我动手是犯法的!” 封北失笑,“傻孩子,你不是未成年,我对你动手也犯法。” 高燃的脸一热,“也对。” 封北伸手拨开少年额前的发丝,看他的那处伤,“快拆线了?” 高燃说,“明天拆。” 封北又不说话了。 高燃后背冒汗,头顶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高燃,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发现了,这人一叫他的全名,气氛就很严肃,还很可怕。 他妈的,自己还下意识的露出怂样。 这就是弱势群体的悲哀。 快点儿长大,长大以后,高了壮了,社会经验多了,肯定能硬气点儿。 不像现在,就是一小屁孩。 封北捏捏少年的脸,没用什么力道,目光里透着探究,“问你话呢,别装傻充愣。” 高燃白他一眼,理直气壮道,“我不能有吗?咱俩又不熟。” 封北一愣。 高燃趁机拽开男人的手,脚步飞快的离开。 肩膀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按住,他挣脱不开,就点名道姓,“封北,我真生气了啊!” 封北好笑的看着他,像看一只小奶猫。 高燃咬牙切齿,力气没人大,个头没人高,拳脚……别逗了,人是刑警,他还没出手就会被打趴下。 封北推了自行车说,“走,跟我去局里。” 高燃古怪的说,“我去干嘛?” 封北不跟他废话,“坐后面。” 高燃不动。 封北点根烟叼嘴边,缓缓吸了一口,“还是你想坐前面?” 高燃看了眼自行车的前大杠,坐那上面屁股非常疼,还有蛋蛋受伤的风险,他果断坐在了后面。 15.15 大晚上的,支巷里黑灯瞎火。 封北的车龙头左拐右拐,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巷子里,自行车像只青蛙似的乱蹦乱跳。 高燃坐在后座,颠的屁股疼,“小北哥,你不是队长吗?怎么还骑自行车?” 封北一根烟没抽完就给灭掉了弹出去,“队长不是总裁。” “我穷的叮当响,就这自行车还是二手的。” 高燃蹦出口头禅,“假的,我不信。” 封北低笑出声。 高燃拍男人后背,凶巴巴的说,“笑屁啊!不准笑!” 封北的面色黑了黑,“无法无天的小混蛋。” 高燃缩缩脖子,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没人敢这么在队长面前皮,他撇撇嘴,不支声了。 封北头往后偏,“怎么不说话了?” 高燃咕哝了句。 封北听清了,少年说,我怕你生气。 夜风透着一丝丝凉意,快入秋了。 高燃听到男人的声音,“车停在河边,开不进巷子里,就不怎么开。” 他喔了声,刚要说话来着,自行车突然一蹦老高,像蛇似的乱扭,一头栽到前面的那堵墙上。 高燃脸撞在男人背上,疼的他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卧槽!” 封北双手夹着少年的胳肢窝,把他从后座上抱下来,“流鼻血了?” 高燃没流鼻血,流鼻涕了,疼的。 他瞪着男人,眼睛湿漉漉的,“真是的,你不会骑车就让我来好了,逞什么能嘛!看看,跑死巷子里来了。” 封北揉额角,“你在我耳朵边叽叽喳喳的,我这不就分神了。” 高燃不敢置信的啧啧,“你们刑警队的主要考核内容是脸皮的薄厚程度?” 封北的面部抽搐。 小混蛋的嘴皮子可真利索。 高燃吸吸鼻子,“小北哥,你坐后面,我来骑。” 见男人站着不动,他催促,“快点坐上去!” 封北挑挑眉毛,“行,你来。” 结果还没骑出巷子,高燃就已经出了一身汗,“你是不是在使坏?” 封北一脸无辜,“使什么坏?” 高燃翻白眼,嘴里嘀咕,“别以为我不知道。” 封北不小心碰到了少年的腰。 高燃浑身颤栗,气喘吁吁的说,“你不要碰我那儿,痒死了!” 封北哦了声,小混蛋怕痒啊。 他幼稚的又碰了一下。 高燃抖了抖,他气结,车歪歪扭扭,差点儿连人带车的摔地上。 “这是我第一次骑车带你,也是最后一次,我发誓,下次我要是再带你,我就是小狗!” 封北笑,“小狗。” 高燃,“……” 到公安局的时候,高燃大汗淋漓,累成狗了,大口大口喘着气,“你……你也不跟我……不跟我换着骑……要不要……要不要脸?” 封北很显然不要脸。 他没坐过自行车后座让谁带,觉得像个姑娘家家的,别扭,今晚是头一回,还别说,真挺舒服的。 当然,前提是对方的车技不错。 高燃的车技可是练过的,好的没话说,就是晚饭没怎么吃,很吃力。 他伸出手问男人要大水杯,“给我喝口水。” 封北皱皱眉头。 高燃反应过来,嫌弃是正常的,能理解,他这么想着,怀里就多了个杯子,头顶是男人的声音,“我这杯子没给别人喝过。” “那我不喝了。” “嗯?” “我怕我喝了你的水,中了什么咒,变成你的傀儡,小说里有这样的。” “神经。” 不多时,高燃坐在封北的办公室里,他来不及打量,就被对方塞了一大堆照片跟检验报告,还有石河村所有人的档案。 封北在椅子上坐下来,一手夹着根烟抽,一手支着额头,“你大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身上有很多人的影子,比如视儿子如命。” “比起知道杀死儿子的凶手,你大姨更关心,也更急切的想了解我们都查到了哪些东西,她遇事慌张,心理素质很差,露出马脚也不自知。” 高燃不吭声,默认了。 他看着照片中表哥**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滚,连忙拿起一摞资料盖了上去。 封北将少年的变化收进眼底,还是太年轻了,“杀害你表哥的凶手非常冷静,甚至扭曲,存在极强的报复心理,你觉得石河村能具备这几点的会是谁?” “我不知道。” 高燃是实话实说,人心隔肚皮,谁晓得那副皮囊下面是人是鬼。 表哥的死让他更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封北靠着椅背抽烟,“地窖里没有工具箱,也没发现异常,至于你表哥的房间……” 高燃的心头一跳,“什么?” 封北的面部被烟雾缭绕,“我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那里的确是命案现场,可惜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跟鞋印。” 高燃摸摸鼻子,肯定没有。 表哥的尸体没发现前,他就在那屋里住着,就算有,也被他给破坏掉了。 办公室里静了会儿,高燃听到男人说,“从表面上看,这件事跟你表哥的死无关,但是,往深处挖挖就不好说了。” 语气笃定。 封北吐出一个烟圈,“明天我会让杨志带你大姨过来,我亲自审。” 高燃猛地抬头,“你要审我大姨?” “本来今天下午就该审了,你大姨精神状态不佳才推到了明天。” 封北盯着发怒的少年,“我的人找遍了你大姨家,包括整个村子和周围村庄,都找不到王伟的形迹,要不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高燃的脸色一白,“我怎么知道?” 封北的眼睛又黑又深,“你给我的感觉是,你知道。” 高燃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看不出这是个套,他站起来,情绪很激动,急于澄清自己,“放屁!我又没有开天眼,怎么可能知道王伟在什么地方!” 封北忽然笑起来,“逗你玩的。” 高燃的气息紊乱,他是不知道王伟在哪儿,但他知道大姨的秘密,牵扯着他的秘密,所以他慌。 况且种种迹象都显示王伟已经遇害了。 跟死了的表哥有关。 封北肯定知道了,只不过表哥已死,关键线索在大姨身上,她如果出事,那恐怕就真的没人知道前因后果。 本来是一个案子,结果变成了两个。 棘手的是,两个案子之间究竟存在着哪些联系,能不能一举两得,通过一个案子破了另一个。 要是不能,那还有得查。 封北出声,“不看看你表哥的尸检报告?” 高燃坚决摇头,“不看。” 封北说,“你的胆子太小。” 高燃脸不红心不跳的犟嘴,“有人怕小强,怕老鼠,怕毛毛虫,怕土蚕等等等等,那些我都不怕。” 封北的额角一抽,无言以对。 接下来高燃避过了那些照片跟报告,认真翻起了石河村所有人的档案。 封北不打扰,他去接杯水喝几口,坐回椅子上假寐。 离开公安局已经过了十一点,回去是封北骑车带高燃。 高燃坐在后头打瞌睡,脑袋一下一下磕着,时不时碰到男人的后背。 封北叫了好几次,怕少年掉下去,就让他把手放自己腰上。 高燃把汗湿的脸在男人背上蹭蹭,手同时放在他的腰上,抱住。 进了巷子,封北脚撑地叫醒少年,手往后摸,“你是不是把口水流我背上了?” 高燃的睡意还没完全消失,舍不得清醒,“没有。” 封北说是吗,“那我摸的是什么?” 高燃笑嘻嘻的,“你自己流的汗呗。” 封北把后座的少年拎下来,推了自行车进屋。 高燃屁颠屁颠跟进去,摆摆手就麻利的翻上墙头。 封北扒了褂子一看,背后有一块口水印,“……” 躺在床上,高燃回想起来,才惊觉自己那会儿在办公室里着了道,他冲着天花板骂骂咧咧。 王八蛋! 封北打了个喷嚏,八成是被小屁孩给骂了。 他按按眉心,小屁孩有着异于常人的观察力,也喜欢动脑,善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很值得培养。 这次的案子正是个契机。 第二天一大清早,高燃就出门遛弯了。 昨晚封北说今天会审问大姨,他心里头乱的很,想再回老家一趟,又在犹豫。 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在这种情况下处处受限,考虑的也多,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解释不清,很容易被当成异类。 高燃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边吃边走。 他不知不觉穿过了七八条支巷站在河边的石子路上。 路边停着几辆车,其中有封北的那辆,高燃懒得看个究竟。 这河不是高燃摸河瓢溺水的那条,水里也没有鱼,大片的杂草狂野生长,没人闲得慌跑下去割草。 路一边是树,一边是菜地,种着些黑菜。 这一排住户的空间要大一些,屋后还能搞出块菜地种种菜,不像高燃家,住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房屋,狭窄又压抑。 家里想买商品房,没那个钱。 高燃啃掉最后两口油条,喝光杯子里的豆浆,他决定去找封北。 这会儿封北应该在家。 前面有人在挖菜地,挖土时会带出点儿沙沙声。 高燃的脚步一顿,他快速跑过去蹲在旁边听,耳边的沙沙声变得清晰,跟那次听见的声音重叠了。 大姨在挖坑,她要埋什么? 高燃随便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全是些掌握到的信息,很零碎,被他用箭头给标了出来。 他不自觉的念出那几个字,“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 啪地一声响,高燃手里的树枝折断,他猛一下站起来,头晕眼花。 大姨念叨那句话的时候,正在埋尸体。 是地痞王伟,他被埋了。 16.16 高燃急匆匆去找封北,发现他不在家,出门了。 没有耽搁,高燃立马就骑自行车去了公安局,他后悔没找封北要电话号码。 高燃刚到公安局门口,自行车还没停好就碰到了那只狐狸,见过一面,记忆深刻。 曹世原的狐狸眼盯着少年,“小朋友,是你啊。” 高燃急着找封北,也顾不上怕了,“曹队长,你能不能帮我喊一下封队长?带我去找他也行。” 曹世原的眉头轻动,“你找封队?” 高燃点头。 曹世原说,“跟我进来。” 高燃脚步飞快的跟上去,有多道目光投过来,他紧张的把头低下去,又想起来自己没犯事就抬起头,还冲穿着警服,英姿飒爽的几个姐姐笑笑。 曹世原走的不快不慢,身形颀长,步伐沉稳,透着一股子贵气,跟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高燃很快就意识到不是去封北办公室的路,他停下来不走了,“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你的办公室?” 曹世原说,“封队不在局里。” “不在?” 高燃的愤怒瞬间压过了惧怕,“那你不早说?” 曹世原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早说晚说有区别?你在我这儿等,他回来了,你自然就能见到。” 高燃气的一张脸通红。 曹世原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果,柠檬味的,“糖吃不吃?” 高燃硬邦邦的说,“不吃。” 曹世原剥掉糖纸把糖放嘴里,“进来。” 高燃转身就走,手臂被拽,他情急之下大力挣脱,“你干嘛拽我?” 曹世原蹙眉,“脾气不小。” 高燃被拽进办公室,眼睛瞪圆,“我找封队长真有急事,你到底想……” 曹世原一击冷眼扫过去,高燃头皮发麻。 “安静点。” 曹世原当着他的面儿给封北打电话,语气不咸不淡,“封队,高燃小朋友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行,知道了,我会转告他的。” 高燃膛目结舌,这就完了?怎么不让他接电话?他极度怀疑电话根本就没打通,“封队长让你转告我什么?” 曹世原说,“在我这儿等着。” 高燃不信,“封队长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曹世原不理。 高燃撒腿就跑,门摔的哐当响。 门又被推开,跑了的少年回来了,鼻尖上滴着水,眼神闪烁,那里面有火苗在跳跃。 曹世原扯了下嘴角,明知故问,“怎么?” 高燃抹把脸,气息急促,“曹队长,我要去乡下,但是现在不好打票,你方不方便送我?” 求人办事的低声下气姿态很难摆的出来,他尽力了。 曹世原不答反问,声音里有笑意,“现在不怕我了?” 高燃撇嘴,怪我咯?还不是你长得像狐狸。 曹世原的面上不见表情,“待会儿我要去见郑局。” 高燃垂头丧气,“那算了。” 曹世原拿了车钥匙,“走。” 高燃啊了声,奇怪的说,“你不是没时间么?” 曹世原不回应。 高燃揪揪眉毛,真是个怪人。 . 吕叶跟几个警员回局里,偏头看了眼从她身旁开过的那辆车,眼里闪过一丝惊诧。 “那是曹队的车哎,副驾驶座上坐了个人,你们看清长相了吗?” “我也没看清,是男的是女的?要是女的,那一准就是他喜欢的人,谁不知道他的副驾驶座不给人坐啊。” “头发短短的,好像是男孩子。” “看错了,可能是剪了男孩子头的女孩子。” 吕叶冷声说,“别八卦了。” 她望了望车离开的方向,寻思这件事要不要向头儿汇报。 被议论的当事人之一,高燃同学不爽的坐在副驾驶坐上,他想坐后座,空间大,能瘫能躺。 但后座的车门被这狐狸锁了,他只能坐前面。 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高燃猜是香包之类的小玩意儿,女孩子送的。 剥糖纸的清脆声响起,高燃不可思议的砸嘴。 这么小会儿功夫就目睹狐狸吃了五颗糖,牙不会坏掉? 曹世原微阖着眼,“吃糖能让我放松。” 高燃一惊,这人都没看自己,怎么能看穿他的心思?八成是狐狸成精了。 曹世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点着,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小习惯。 高燃瞥瞥,都是干刑警的,手却截然不同。 封北的手跟他人一样糙,小麦色,骨节分明,手掌宽大,一看就很有力量,这人的手白皙,骨感修长流畅,指甲修剪的很整洁,显得赏心悦目,像是哪家的公子少爷。 高燃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他醒来时满脸惊骇,在封北面前打瞌睡还能理解,因为对方让他有安全感,天塌下来都不用怕,但他怎么会在这个人面前毫无戒备心? 不可能的啊! 曹世原看着路况,“你睡了半小时。” 高燃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车里安静下来,高燃走着神,冷不丁听到一个声音,“轻度失眠影响生活质量,重度失眠就是在损耗生命。”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曹世原说,“封队跟我提过。” 高燃斩钉截铁,“假的,我不信。” 曹世原饶有兴趣的侧头看少年,“为什么这么肯定?” 高燃说,“他跟你只是同事,不是朋友。” 所以不会聊到私事上面去。 曹世原不置可否。 大片农田出现在视野里,高燃坐直了身子。 曹世原将车停在离大水塘不远的路旁,“车开进去没法掉头,就停这儿。” 高燃下了车,冲从另一边下车的人说,“谢谢。” 曹世原剥了颗糖吃,见少年的目光看过来,就抬抬眉眼。 高燃立刻把头偏开了。 吃糖也会上瘾?那比抽烟要严重?糖吃多了很不好。 高燃穿过大水塘埂往村子里跑,一路上都没见着人影,八成都围在大姨家门口看热闹。 后面传来声音,“你的封队长来了。” 高燃一愣,这才发现那只狐狸一直跟着自己,他扭头去看迎面过来的高壮男人,心想,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曹世原扬起手打招呼,“封队。” 封北挑了挑眉毛,“你怎么来了?” 曹世原示意他看少年,“送小朋友来的。” 封北看向少年。 高燃对他眨眨眼睛。 封北跟曹世原对立站着,面上挂起公式化的表情,他们各有各的探案手法,公事上面互不相干,至于私事,好像没有。 “麻烦曹队亲自送燃燃过来。” “举手之劳。” “那请回,不送了。” “我还是头一回来农村,想四处看一看。” “案子刚有新的进展,我这边忙得很,就不陪曹队了。” “封队你随意。” 高燃啧啧两声,男人假起来挺可怕的。 他后知后觉,燃燃是什么鬼?封北从来没那么叫过他,这次发什么神经? 封北跟曹世原并肩走着,中间空出来一个位置,是给少年留的。 高燃的脸抽了抽,傻子才走他们中间。 日头正烈,一点风都没有,树叶都不带动一下的,走在太阳底下,像一条搁浅的鱼,晒的干燥脱水。 封北的脚步慢下来,压低了嗓音,“你上午不是要拆线吗?跑这儿来干嘛?” 高燃没回答,而是问道,“小北哥,曹队长没给你打电话?” 封北说,“没有。” 高燃瞪着前面那个颀长的身影,又是一个骗子! 封北拉住少年,“你是不是……” 高燃立马说,“不是!” 封北失笑,“哥还没说完,你就知道不是?能耐了啊。” 高燃他恼怒的踢飞石头子,欲盖弥彰,蠢到家了,“我大姨呢?” 封北说,“审问的过程中晕倒了,还没醒。” 高燃的脸色一变,他慌了神,“你不是说要把她带到局里审问吗?怎么又改变注意了?” 封北忽然说,“王伟找到了。” 高燃登时没了声音,人傻站着,一动不动。 短暂的几秒内,他的脑子里出现过很多东西,混乱的厉害。 最后全没了,一片空白。 封北说,“要不是你发现了那几个线索,没有隐瞒的告诉了我,王伟不会这么快找到。” 这话里尽是夸赞和欣赏。 换成别人,在面对亲人犯罪的时候,少数会成为帮凶,帮忙毁尸灭迹,多数选择明哲保身,尽力划清界限,生怕牵扯到自己。 一个高中生能明事理,辩是非,三观正,封北心里很意外,尽管他能感觉得到少年有小秘密,也会害怕,犹豫,不安,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迷茫,无助。 但那只是一点点小缺点,实属正常现象,可以理解,并不影响封北对少年的关注,甚至多次考验,看他能带给自己多少惊喜。 燃烧的燃,名字取得好,身上的光芒藏都藏不住。 高燃的指甲一下一下抠着手心,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封北眯眼看少年,“初步鉴定王伟的死亡时间是在14号晚上八点半到十点之间,也就是说,他死后不久,你表哥就遇害了,时间相隔并不长。” 他扫一眼已经拉开一点距离的曹世原,步伐悠闲,似乎真的来看风景的,“王伟的后脑勺有撞击留下的伤口,但那不是他的死因。” “他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 高燃猝然抬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你是说……” 封北嗯道,“王伟是被活埋的。” 高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想到了什么,他的身子一抖,冷汗滑过额角。 封北弯下腰背低头看着青年,伸出一根手指刮掉他鼻尖上的汗珠,低低的声音里带着期待,“现在告诉我,你觉得你大姨把王伟的尸体埋在了哪儿?” 高燃的嘴唇动了动,半响说了几个字。 17.17 乡下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个院子,种几棵树,圈块地搞个围栏养鸡鸭鹅,堆放点儿柴火。 有松毛,也有木柴。 上头盖层薄膜,再搭块木板,以防老天爷调皮,突然来个雷阵雨把柴火淋湿。 刘文英院里也有个柴堆。 勘察小组没发觉异常,因为木柴堆的并不高,能藏死耗子,却藏不了大物件,譬如工具箱,人。 直到封北过来,里外搜寻了几遍,他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扫过柴堆时视线顿了顿,突然命人把木柴全搬走。 那块地暴露出来,肉眼看不见丝毫问题。 勘察小组的警员仔仔细细检查,发现有一块土是软的,翻开那层土,一股尸臭味冲了出去,众人脸色巨变。 埋在地下的尸体被挖了出来,正是失踪多天的地痞王伟。 刘成龙那起凶杀案的嫌疑人一死,就推翻了之前的思路,得重新找线索。 . 封北亲自审的刘文英,就他们两个人。 隔着张布满岁月痕迹的木桌,刘文英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封北把现有的线索一一摊在刘文英面前,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威严。 刘文英哭够了,哑着嗓子交代了事情经过。 14号那天晚上,刘成龙领完工钱回来了,他喝了些酒,心情非常好,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张张的数小票。 刘文英给刘成龙舀了一缸子绿豆汤,自己在门头的灯泡底下缝开线的褂子,心里头高兴,终于盼到儿子成家了。 小两个口子努把力,今年怀上,明年就能抱到大孙子,家里头肯定很热闹。 就在那时,地痞王伟找上门了。 刘成龙跟王伟进屋没多久,刘文英就听到了争吵,她赶忙放下针线篓子推门进去拉架。 王伟是来找刘成龙要钱和烟酒的,谁家有喜事他都这么干。 不给?那就等着瞧。 摆酒嘛,亲朋好友全来了,要是在喜日子闹事,不光丢人,亲家也会难堪,有怨言,所以没人会因为一点钱给自己找麻烦。 偏偏刘成龙酒劲上头,硬是不让王伟得逞。 这才发生了肢体碰撞。 拉扯间,刘成龙大力甩开王伟。 王伟重心不稳的向后倒去,刘成龙跟刘文英想扶却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他的后脑勺磕到桌角,人倒在地上,脑后流出来一滩血。 刘成龙很慌,说他不是故意的,问刘文英该怎么办。 刘文英叫儿子快走,两年内都不要回来了,如果事情败露,她就给儿子顶罪。 怎么都不能让儿子做劳改。 刘文英把王伟的尸体和儿子的工具箱一起埋进院子里,土填平以后堆上木柴,又去清理掉屋子里的血迹,装作儿子没回来过的样子。 尸体埋在自家院子里,刘文英一夜都没合眼,隔一会儿就出来看看埋尸体的地方,心里静不下来。 她本想找个机会把尸体给移走,谁知道第二天上午外甥来了。 让外甥留下来住两天是一句客气话,不说会显得很不对劲,所以刘文英说了。 外甥住在儿子屋里,一住就是好几天,整晚整晚的不睡觉。 这让刘文英很吃惊,也很恐慌,生怕被发现出点问题。 刘文英什么也干不成,只能一天天的熬着,祈祷王伟的死能神不知鬼不觉,就那么风平浪静的过去。 毕竟王伟就是个地痞,混混,不受人待见,他不见了,也不会有人管。 刘文英以为儿子去别的城市了,怎么也没想到几天后,儿子的尸体被人发现在大水塘里。 儿子没了,刘文英也不想活了。 在她看来,女儿嫁人以后就是别人家的,指望不上。 上吊没死成,刘文英觉得是儿子回来了,不想她死,她就断了那个念头,也想开了,能活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无所谓了。 封北告诉刘文英,王伟当时被撞之后并没有死,及时送去医院抢救或许还有希望,问她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刘文英一下子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惊慌又愧疚的失声痛哭,说自己真的不知道。 这些都在日记本上写着。 封北拿给高燃看了。 高燃没心情去猜测男人这么做的意图,一目十行的扫过大姨的口供,这上面的内容跟他猜测的相差无几。 除了王伟被埋时的生命特征。 封北打量着少年的侧脸,他能准确说出埋尸的位置,通过自己的考验,这一点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你是怎么知道王伟埋在柴堆底下的?” 高燃闷声说,“乱猜的。” 那天下大雨,大姨在柴堆那里牵薄膜时的不对劲引起了他的怀疑,这个答案里有猜测的成分,一半一半。 封北弹弹烟灰,敛去眼底的神色,“那你猜的挺准。” 他挑了挑眉毛,“跟你说啊,你哥我让人搬木柴挖土的时候心里没底,也是靠猜的,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就只能在审问你大姨的时候诈诈她了。” 高燃抓住男人夹烟的那只手拽到嘴边,他咬住烟蒂吸一口,心里堵得慌。 封北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把烟叼嘴边,继续吞云吐雾。 走过来的曹世原跟杨志就不那么想了。 杨志咂了咂嘴皮子,有头儿的特殊照料,祖国的花朵高燃小朋友铁定能茁壮成长。 曹世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他手插着兜,面色清冷,几秒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杨志扭头喊,“曹队,你这就走了?” 前面的那道身影没给应答。 杨志摸摸自己的大头,不禁感叹还好没跟曹队,性情太难琢磨了,不好打交道。 还是头儿好啊,大多时候,喜怒都搁在明面上。 装着王伟的尸袋被抬出来的时候,引起了村民们的围观。 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只晓得刘文英院里埋了具尸体,是村里那个一直找不着的地痞。 赵村长边擦脑门的汗边跟警员沟通,还得安抚大家伙儿,忙的焦头烂额。 人群里的齐老三喊了一嗓子,“老刘家真晦气,我看以后都别往这儿来了,免得倒大霉!” 赵村长警告的瞪一眼齐老三,叫他别添乱。 齐老三哼了声,他拎着个小酒瓶,喝两口酒就咂咂嘴,扭头跟周围的人议论。 “他娘的!李疯子,你身上怎么这么臭?脚烂掉长蛆了!” 高燃听着喊声就往后扭头,看到李疯子慢吞吞的从门前经过,村里人都像是避粪便一样的避开他。 封北叫高燃过去,说是刘文英醒了,他立刻跑进屋。 高燃跟大姨说过话,都是他说,大姨没有一点回应,不哭了,也不闹,就靠坐在床头。 死一般的安静。 刘文英被带走,村里人伸着脖子看了好久。 丈夫死得早,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一儿一女拉扯大,儿子死的不明不白,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摊上事儿,不知道要不要坐牢,坐几年,女儿常年在外地工作,跟自己不亲,指望不了。 这个家毁了。 高燃跟封北坐在最后一排,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心不在焉。 高燃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对刑法的认知很浅薄,也非常片面,不知道大姨会受到什么样的制裁,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的问了封北。 封北说接下来的事不归他管。 说了等于没说。 高燃用手捂住脸,王伟的尸体上没有黑斑,这跟他猜想的不一样。 表哥的尸体已经缝合下葬了,要是开棺验尸,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大姨会恨死他的,要是被他妈知道,那完了,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如让封北问一下法医? 理由呢? 高燃不能跟封北提黑斑有关的事,至少现在还不行。 因为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分享秘密的程度。 车里弥漫着一股子烟草味,前面几人都在抽烟,倒是没怎么交流。 高燃的肩头一沉,上头多了个黑色脑袋,他不舒服的动动肩膀,小声喊,“小北哥?” 男人睡的跟死猪一样,打起了呼噜。 高燃发现杨志在看自己,目光很怪,他不自在的问,“杨警官,怎么了?” 杨志摇头,“没什么。” 话那么说,他依旧紧盯着少年不放。 小北哥?没听错?叫的可真亲,敢情平时一口一口封队长都是叫给他们听的? 有猫腻,绝对有! 高燃没再去管,他偏头看窗外,心事重重。 当天下午,刘文英的事传到了县里,一个传一个,刘家的亲戚们全知道了。 刘秀在屋里哭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着的。 晚饭是高建军烧的,刘秀没吃饭,他进屋安慰。 桌上就祖孙俩人。 高燃没胃口,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高老太吃完一碗就不吃了,坐在红木大椅子上念叨着她的大孙子。 家里的气氛很压抑,好几天都是那样儿。 刘秀上厂里上班,叫高燃在家烧饭带老太太,他知道他妈心情不好,变的特乖。 下个月开学,高燃熬夜做暑假作业,就剩下数学没搞定。 白天高燃得在一楼活动,看着奶奶。 高老太一闹,手里就多了本相册,她拿干枯的手摸摸,安稳了。 高燃翻开作业本写作业,他最讨厌应用题,太可怕了。 外头传来敲门声,高燃问是哪个。 门外响起封北的声音,“是我。” 高燃开了门,“干嘛?” 封北把少年拉到巷子里,“刚得到的新进展,你大姨的口供前面大部分都已证实,但是,其中有一点不对。” “叮铃铃” 一串铃铛声从巷子一头传来,高燃靠墙站,让那辆自行车过去,“你说什么?” 封北重复那句,“她在扯谎。” 高燃敏感的意识到男人指的是哪一点,他认真反驳,“人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会失去冷静,做出错误的判断,我大姨会弄错并不奇怪。” 封北绷着脸,严肃的说,“不是,你大姨挖坑埋王伟的时候,知道他没死。” 18.18 高燃去见大姨,却没见着,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刘文英谁都不见,包括刘雨。 录口供的时候,刘文英装作不知情,说自己不知道王伟没死,谎言被拆穿以后就是一副任命的样子,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死也不开口。 当时那情况,刘文英没有立刻将王伟送去医院,而是冒大风险活埋,做好了顶罪的最坏打算。 她那么做的出发点一定是为了儿子刘成龙。 王伟跟刘成龙之间有什么纠葛,不能被人知道,刘文英心里是清楚的,所以她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机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高燃蹲在路边,故意杀人跟过失杀人的性质天差地别。 大姨杀人了。 她并不糊涂,目标明确,做法狠绝,让高燃胆战心惊。 案子一揭露,那些不为人知,悄然腐烂发臭的东西全部被翻出来,真相可能会让他没法接受。 大姨故意杀人,将人活埋在院子里,第二天跟他说表哥接活没回来,那些话仿佛就在耳边。 表哥尸体没发现前,大姨一直都跟他有说有笑,烧饭洗衣服,该干嘛干嘛。 高燃回想起来,又惊又怕。 好像熟悉的亲戚突然换了副面孔,变的陌生,也很恐怖,他只是没有表露出现。 人心太难懂了。 高燃知道男人在打自己的主意,那小算盘敲的噼里啪啦响,坏得很。 不然也不会一有个进展就叫上他,还有意无意的问这问那。 但他懒得费心思,事儿多着呢。 还没长大,烦恼就多到让他力不从心。 “小北哥,我想抽烟。” 封北没搭理。 高燃伸出手,“你给我一根,回头我买一包还你。” 封北在少年的手心里拍了一下。 高燃眼巴巴的瞅着男人,声音软软的,“小北哥。” 封北看少年那样儿,想到了小兔崽子,他叹气,“就一口。” 高燃多吸了一口,烦恼啊忧愁啊什么的丝毫没减少,还跟块大石头似的压在他心里。 封北撩开少年额前的发丝,多了条小蜈蚣,“叫你少吃点儿酱油,你是不是没听?” 高燃吹起发丝,小蜈蚣看了眼太阳,又藏了起来,他捡起小石头丟出去。 “受伤那会儿我在大姨家,她口味偏重,油盐酱料放的多。” 气氛变的沉闷。 高燃站起身踢踢腿,活动活动筋骨,“我回家了。” 封北让他跟自己去石河村一趟,快去快回,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有叶子在,你奶奶没事的。” 高燃笑眯眯的说,“小北哥,你看我傻不?” 封北将烟头掐灭弹到地上,“小弟弟,你非常聪明。” 高燃喔了声,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我还以为你当我是傻子呢。” 封北的面部抽搐,小屁孩儿将了他一军。 高燃不去乡下,说过天把。 封北不勉强,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有天赋的,他不能拔苗助长,“你表哥年少的时候有没有干过什么混事?” 高燃摇头,“我没听说过。” 他说的是实话,只知道表哥跟王伟有过节,可王伟死了,死在表哥前头。 现在连个嫌疑人都没有。 大姨那么做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让某件事成为永远的秘密。 但她是绝不会说一个字的。 逼急了就自杀,这是大姨的态度,疯了。 高燃怎么也想不明白表哥会牵扯到哪件事上头去。 他究竟是有什么把柄落在王伟手里,不能见光? 不行,高燃决定回去问问他妈。 封北说,“村里的孩子都一块儿玩,他跟王伟差不多大,小时候总会一起捉迷藏玩泥巴,过家家,丢沙包,弹弹珠?” 高燃想了想,“他们小的时候我还没出生,等我记事了,他们就搞小团体了。” 封北侧头,“小团体?” 有车过来,他把少年往里面拉,“看着点儿路。” 高燃瞥一眼男人,“小北哥。” 封北,“嗯。” 高燃哎一声,“你要是我哥就好了。”很强大,有安全感,会保护他。 封北挑眉,“现在不就是吗?” 高燃说,“亲哥。” 封北调笑,“那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下辈子看咱俩有没有做亲兄弟的缘分。” 高燃忽然说,“要不咱俩拜把子?” 封北兄长似的把手臂搭在少年肩膀上,个头不高,才到他胸口,小小一只,“弟啊,现在是二十世纪,咱不兴那一套了,你叫我声哥,谁欺负你了,我就给你撑腰。” 高燃的小心思被看透,他难为情的挠挠脸,想起来个事儿,“小北哥,你那天为什么在曹队长面前管我叫燃燃?听起来好别扭,怪怪的。” 封北的面部一热,微红。 他下意识那么说的,像是在有意搞出亲密的样儿给曹世原看,也在宣布所有权,这是我的人。 挺幼稚的。 事后封北有去深思过,只有一个结论比较能接受,就是他跟这少年投缘。 封北希望以后能在少年的成长路上给点儿帮助,用他从那些人生阅历里面得到的经验来教导少年。 如果能跟着他做事,那再好不过。 不能也不强求。 封北在心里叹口气,他对着少年的时候,总是会拿出最多的耐心,甚至去纵容。 亲哥哥疼爱亲弟弟,都没这么个疼法。 已经宠的过了头,无法无天了,再这样下去,得往他脖子上骑。 想起来吕叶汇报的情况,封北的眉头皱了皱。 曹世原那家伙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接近少年的动机不纯,他得提防着点儿,不能让对方从他手里把人给抢走。 “你那天怎么跟曹世原一道儿去了乡下?” 高燃哼了哼,“曹队长骗我。” 他把事情说了出来,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等着家长给摸摸抱抱举高高。 封北眉间的皱痕更深,他抿了下薄唇,“下次再见到他,别搭理。” 高燃手插着兜,“你也是骗子,你们蛇鼠一窝。” 封北揉揉少年的头发,“乱用成语。” 绕一圈又绕回正题。 高燃说表哥跟王伟不是一个小团体,玩不到一起去,“王伟很皮,只跟同样皮的人玩儿,他们常去附近的几个村子野。” 封北沉默片刻,问起村里平时都会发生什么矛盾。 高燃说都是些小事,谁家的鸡吃了谁家的稻子,谁家的猪拱了谁家的菜地,谁借了谁家的铁锹扁担之类的东西不还等等等等。 拐进巷子里,封北突然停了下来。 高燃看看前面的小沙堆,又去看身旁的男人,脸青白青白的,他咕噜吞口水,“小北哥?” 封北的呼吸粗重,浑身肌肉绷紧,整个人沉浸在难言的恐惧当中。 快要死掉了。 当初高燃偷听到男人怕沙子的怪癖,除了好笑,不可思议,就是好奇,真碰上了却看不下去。 男人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模样让高燃心里很不好受。 “换条路走。” 他走两步发现人没跟上,还杵着呢,像跟大木桩,“不走么?” 封北的腿肚子发软,他紧紧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充血,嘶哑着嗓音说,“哥走不了,你来扶一把。” 高燃,“……” 远离小沙堆,封北又是条硬汉,仿佛前一刻的虚弱无助都是错觉。 高燃问道,“你为什么怕沙子?” 封北说,“天生的。” 高燃撇嘴,“假的,我不信。” 封北抹把脸,粗糙的掌心里全是汗水,他苦笑,“突然有一天就怕了。” 高燃的直觉告诉自己,男人没骗他。 那种意外他深有体会,譬如他摸个河瓢突然头疼,突然溺死,突然来到平行世界,突然拥有了一个能力。 “突然”这两个字已经让高燃有了生理性的反感,还有恐慌,反正多数时候都没好事。 高燃对男人生出了同情心。 这么大个子,长的又壮又结实,肌肉硬邦邦的,走路生风,眉毛一皱严肃起来非常可怕,其实内心是个大姑娘。 是的? 高燃踮起脚摸了摸男人的寸头。 纯碎是头脑一热干出的行为,不能想,一想就觉得自己特傻逼。 但是封北没想翻篇,“干什么呢?” 高燃脸上发烫,他佯装镇定道,“摸摸你。” 封北屈指在少年额头弹了一下,“头上都是汗,有什么好摸的。” 高燃仰着头,视野里是一片蔚蓝的天空,火红的太阳,还有男人刚毅的脸,头晕眼花,“对啊。” 封北看着傻小孩,“那你还不把手拿下来?” “我拉伸拉伸胳膊。” 高燃说着还做了个伸展运动,“你为什么出门必带水?” 封北拧开杯盖喝了几大口水,“下次再告诉你。” 高燃看到男人冒着青渣的下巴被水打湿,有水珠从男人突起的喉结上淌过,埋进深灰色的褂子里,他咽咽唾沫,渴了。 封北杯子里剩下的两口水进了高燃的肚子。 . 高燃跟封北分开走,半路上遇到了那只狐狸。 他骑着自行车经过,不打算停下来,车突然被一只手给拽住了,差点儿摔倒。 曹世原拿出一张五十的纸币,“小朋友,去帮我买一点糖。” 高燃提着自行车甩甩,却没甩开拽着后座的那只手,他气结,“这附近又没有小店,我上哪儿给你买糖去?” 曹世原蹙着眉心,“不要奶糖,也不要那种软糖,只要水果硬糖,柠檬味的。” 高燃翻白眼,“你没听我说的么?我没法给你买。” 他推着自行车走,没推动,又推,还是不行,气的头皮冒火星子,“曹队长,你别逼我骂人啊。” 曹世原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来时指间夹着一张一百的,“你帮我买糖,这钱就是你的,你可以用来买书,打游戏,请同学吃饭。” 高燃晃自行车,不为所动,“我要回家做作业,没空。” 曹世原眉心蹙的更紧,手一用力,直接将少年从车上拽了下来。 高燃怒了,他把自行车一甩,结果那手跟铁钳子似的抓着车后座,存心跟他杠上了。 曹世原抬了下眼皮,口气冷淡,“只是让你帮我买个糖就这么反抗,要是封队长,你怕是早就屁颠屁颠跑去买了。” 话落,他又拿出三张一百,全塞进了自行车前面的篓子里面。 纸币摩擦的声响非常动听,充满了诱|惑。 高燃吸一口气,这人的性情太难琢磨了,以后见到一定要掉头就跑,他退让一步,认栽了,“车给你,你自己去买。” 曹世原侧过头,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眼里没有温度。 高燃脊梁骨发凉,还想怎么着?非要他跑去买了亲手捧着递过去? 旁边那户人家的门从里面打开,中年人推着辆摩托车出来,怪异的看了眼门外的一大一小,他没管闲事,只说,“小同学,麻烦你把车往边上靠靠。” 高燃把车挪到里面去,自己也靠边站。 摩托车出了巷子,高燃收回视线,冷不丁的看见了曹世原肩后的血迹。 他一惊,这人受伤了跟没事人似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曹世原抓住少年的手,被甩开了,他又去抓,将人扣在身前。 左边的巷子口猝然传来一道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本该去局里的封北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太清面上的表情,只见眉间拧出了深刻的川字。 高燃吓一跳,连忙大力挣脱开曹世原的钳制。 曹世原没防备,后退一步撞墙上了,碰到了伤口,疼的他一张脸煞白。 19.19 气氛很怪异。 高燃先开的口,“小北哥, 你不是去局里了吗?怎么在这儿?” 他从来就没想过, 自己管杨志他们叫警官,管封北叫哥有什么不妥。 更没觉得这个称呼跟亲密挂钩。 这种特殊对待在旁观者看来, 会多一层很微妙的东西在里头, 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着。 曹世原撩了撩眼皮,不易察觉。 封北招招手。 高燃的眼角一抽,你当我是小猫小狗呢?他撇撇嘴, 还是走了过去。 封北的视线掠过巷子里的曹世原,话是问的少年, “我还没问你呢,这是怎么一回事?” 高燃小声说,“曹队长受伤了,肯定在执行什么任务。” 他的音量更小,紧张兮兮的说,“小北哥,我怀疑附近有埋伏,你赶快走,不对, 我们赶快走!” 封北把少年往臂弯里带, “没埋伏。” 高燃狐疑, “真的?” 封北嗯了声, 没有细说, 曹世原那专案组的事儿跟他无关,“曹队,你怎么样?要不要我叫小董过来一趟?” 曹世原说,“小董抽不开身,麻烦封队送我去一下医院。” 封北看看边上的少年。 高燃说,“你送他去,我回家。” 封北皱皱眉头,叫少年跟着自己,没让他一个人走。 不多时,三人出现在医院里。 曹世原肩后的衣服被利器划破了一条长口子,暴露在外的伤口血淋淋的,皮开肉绽。 高燃倒吸凉气,他额头的伤跟曹世原的没法比,不知道要缝多少针。 反观封北,一点儿变化都没有,见怪不怪。 高燃看到过他腹部跟腰后的伤疤,当刑警太危险了。 要值班,蹲守,调查,花大把的精力没日没夜的寻找线索,连续通宵来审问嫌疑人,不顾自身安危的追捕逃犯,还有可能被安排去卧底。 执行个任务就不晓得多久能回家吃顿饱饭,睡个好觉。 要是不走运的因公殉职了,恐怕第二天就有人顶替你的工作,伤心难过,好多年都走不出来的是家里人。 高燃和很多男孩子一样,有军人梦,想当警察,抓坏人,为民除害。 现在接触了警察,他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了一步,却不敢再往前迈,怕了解的越多,心里的那股子热血跟向往就会慢慢消失。 现实并不怎么美好。 不知道曹世原怎么办到的,一小护士给他买了包糖,脸上染着抹绯红,眼睛没舍得从他身上挪开。 封北也有那待遇。 披着一副好皮囊,在哪儿都引人注目。 曹世原身上有富家公子的气质,长了双狐狸眼,比丹凤眼还要狭长,给人的感觉有清晰的疏离感,不好亲近,像上等瓷器,看着颇为惊艳,却冷冰冰的。 而封北不同,他身形强壮一些,更有男人味,充满了阳刚之气和成熟魅力,又高又帅,又有安全感,说的就是他这号人。 高燃跟封北说悄悄话,说曹世原吃糖的速度跟数量,“他那么喜欢吃糖,不怕得糖尿病吗?” 封北失笑,“傻孩子,糖尿病是胰腺功能有问题,那个糖跟糖果的糖不是一个概念。” 高燃似懂非懂,“喔。” 封北的手机响了,“你等我会儿,我去接个电话,完了送你回家。” 高燃说,“我自己回去就行啦。” 封北走两步回头,“我不放心。” 高燃咕哝了句,“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是男孩子,又不是女孩子,还能被人欺负了不成?” 他那么说着,嘴角却开心的咧开了。 封北那通电话接的够久,迟迟没回来,可能是有什么要紧事,高燃尿急,找到厕所进去,一泡尿刚进便池里面,背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高燃以为是病人或家属,他没管,直到他闻到了一股子淡淡的柠檬味才惊的转身。 曹世原立在少年身后,除了面色苍白,并无其他异样。 高燃动动鼻子,“你上厕所还吃糖?” 说完他就抽了抽嘴,人没吃,估计是刚吃完进来的,嘴里的柠檬味儿浓,呼出来的气息都是那个味儿。 曹世原去便池那里,修长的手搁到皮带上面,高燃匆匆洗了手就往门口走,背后传来声音,“他的年纪可以做你叔叔。” 高燃的脚步一停,“大不了多少。” 曹世原的声音夹在哗啦水声里面,“九岁。” “所以我说大不了多少……” 高燃猛地转过头,“你查我!” 瞥见了什么,他快速偏开视线,心里骂骂咧咧,还有点儿自卑,只好安慰自己,他也会长大的。 曹世原扣上皮带去洗手,不做任何解释。 高燃不想跟这狐狸谈上次骗他的事,他深知谈了也是白谈,就大步朝外面走,背后又一次响起声音。 “失眠的症状有减轻吗?” 高燃的眼皮跳了跳,没有减轻,他在心里说,嘴上却说,“关你屁事。” 曹世原拿出块帕子漫不经心的擦着手,“尽快去看医生,吃药会有一点帮助,再拖下去……” 他淡淡的说,“你就不用参加高考了。” 高燃掉头就走。 比起想知道对方究竟是怎么看出他有失眠症的,他更想离开,讨厌无处遁形的可怕错觉。 曹世原望着少年纤瘦的背影,他的眉心蹙了蹙。 高燃在医院西边的林荫道上找到了男人,他刚要说话,发现对方正在气头上,冲电话那头的人发着火,就闭上了嘴巴。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高燃的耳朵边都是男人铁青着脸训斥下属的声音,太吓人了,跟一阎罗王似的。 他吞口水,觉得自己平时实在是胆大包天。 封北挂断电话,烦躁的掐了掐眉心,余光扫到地上的影子,他扭头,面上的怒气瞬间消失了一大半,“蹲那儿种蘑菇呢?” 高燃拍拍手站起来,仰脸灿烂的笑,“嗯,来年就能采到一篮子大蘑菇。” 封北看着少年的笑容,看他好看的卧蚕,剩下的一小半怒气嗖地一下不见了,“走,送你回去。” 高燃问道,“不跟曹队说一声?” 封北说,“他早走了。” 高燃,“……” 他老气横秋的叹口气,“我才知道你比我大九岁。” 封北按打火机的动作一顿,又啪嗒按开,点了根烟抽一口,“曹世原告诉你的?” 高燃嗯嗯,说是在厕所里撒尿的时候碰上了,“你还记得不,头一次我管你叫叔,你让我叫你哥,怎么办,我叫习惯了,不好改口。” 封北说,“那就别改。” 他也听习惯了,而且叔叔这称呼把他叫老了,整的好像他们之间有代沟,事实上那玩意儿压根就不存在。 高燃哎一声,“是我自己太笨,你能做到现在的位子,肯定不年轻了。” 封北差点被一口烟呛到,他黑着脸说,“你哥我还没到三十呢,怎么就不年轻了?” 高燃撇撇嘴,原来男人也不服老。 封北捏住少年后颈一块皮肤,力道不轻不重,“我叫你别搭理姓曹的,你不听。” 高燃一脸冤枉,“我听了的,他抓着我的车不放我走,非要我给他买糖,还给我钱……卧槽,我车呢?” 停车的地儿连个车影子都没有。 车被偷了。 完了,高燃心里就这两个字。 封北看着气急败坏的少年,“好了,你就说是我弄丢的,明儿我给你买一辆新的,这事就能过去。” 高燃忘了把车锁上,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我爸还是会训我。” 封北给他出主意,“那你就哭,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高燃撇嘴,“拉倒,我要是哭了,我爸会瞧不起我的,他说男子汉不能哭。” 封北说,“我赞同。” “……” 高燃回家,吕叶完成任务走人。 临走时还意味不明的看了眼高燃,把高燃看的浑身发毛。 不知道吕叶怎么做到的,高老太哼着小曲儿磕方瓜籽,心情很不错。 高燃的心情不好,他静不下来心做作业,一边转笔一边说,“奶奶,你知道我表哥吗?刘成龙?我大姨刘文英?” 高老太的牙口还行,咔嚓咔嚓声响了会儿,她呸呸吐掉方瓜籽皮,“六六,我跟你说啊,你大姨坏着呢!” 高燃的手一抖,旋转的笔从他手指上掉下来,他的心跳加速,尽力不吓着奶奶,“为什么这么说?” 高老太不回答,只拿混浊的双眼瞪着他,“还有你表哥,那孩子更坏,他们一家都坏,坏透了,没一个好东西,早晚要遭报应!” 高燃重复那才那句话,“为什么?” 高老太枯瘦的手在瓷盆里翻翻,“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爷长了眼睛,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高燃听着渗得慌,他搓搓鸡皮疙瘩,“表哥死好些天了,大姨因为杀人被关,现在就剩表姐一个了。” 高老太又不说话了。 高家庄跟石河村就隔一条田埂,在这个村喊一声,那个村都能听得见,高老太一大把年纪了,知道些不为人知的事不奇怪。 可惜高燃怎么问都问不出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趴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吹着草稿纸,大姨父是看到双头蛇蜕皮,吓破胆死的,这事儿他是听说的。 大姨一个人拉扯大表哥跟表姐,俩孩子都跟她姓,也都长大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 封北答应给高燃弄一辆一模一样的,他叫人去联系医院调出监控画面,自己去找郑局,进去不到三分钟就没了耐心。 “郑局,公事明说,私事就别说了。” 郑局前一刻才跟专案组开完会,原先找的线人反水了,提供的情报是假的,曹世原带的人遭到贩||毒|团伙埋伏,这次任务当中,多名警员受伤,一名警员不幸身亡。 专案组的人跟着曹世原安抚警员家属去了。 处理完公事,还得管私事,关系到女儿的终生大事,不管不行。 郑局把茶杯往桌上一扣,“你看看你那为难的样子,不就是让你陪慧慧吃个饭吗?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锅。” 封北揉额角,“郑局,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宁愿上刀山下油锅。” 郑局听着就火大,“掏个屁心窝子,我女儿是高材生,年纪轻轻的,要模样有模样,要学问有学问,条件好得很。” 封北懒懒的说,“所以啊郑局,您把女儿跟我这么个脑袋拴在裤腰上的人往一块儿凑,这不是害她吗?” 郑局摆手,“行了行了,别跟我来这一套,我还不知道你。” 他长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拿自己的女儿没办法,“那天是慧慧的生日,她嘴上虽然没明说,但这两天老跟我打听你在忙什么,这样,你抽个时间把她约出来,陪她吃顿饭再把她送回家,这事儿就算了了。” 封北一个头两个大,“郑局,我现在真没那方面的心思。” 郑局的眼睛一瞪。 封北收起了懒散的姿态,他的背脊挺拔,坐姿端正严谨,“我把生命交给了国家,交给了党和人民,我没什么是自己的。” 这话说的漂亮,拒绝的理由也很充分。 郑局谁啊,他可不上当,慢悠悠的说,“你不还有心吗?” 封北把烟屁股摁在烟灰缸里面,也回了个同样的语气,“心要留给我爱的人。” 那意思已经非常直接了。 郑局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他更清楚这一行的明天有太多未知数,女儿应该跟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过日子,但是她偏偏挂一棵树上了,怎么劝都不听,不撞南墙不回头。 桌上的座机响了。 谈话终止。 封北示意郑局接电话,他带上门站在门外,眉间有几分孩子气的疑惑。 情爱这玩意儿不靠谱,很玄乎,浪费时间,又无关紧要,从来都不在封北的人生规划里面,他把自己奉献给了这个岗位。 郑局跟他提起那句话的时候,他没来由的从嘴里蹦出来一句,心要留给他爱的人。 封北捏捏鼻梁,这话没毛病。 但是他说出来,怎么想都觉得古怪。 他爱的人…… 怎么才算是爱? 封北通知小组成员开案情通报会,先是石河村的案子,后是碎尸案,两个案子都停滞不前。 前者找不到关键线索,后者早就已经成了悬案,很难找到头绪。 封北连着抽了两根烟,嗓子沙哑,他让其他人出去,自个深坐在椅子里面,吐出了最后一个烟圈。 干这一行,最难熬的时候就是无头苍蝇似的查找线索,精神透支最严重的时候是撬开嫌疑人的嘴套出口供,你累趴了我上,我累趴了他上,轮着来。 案子刚开始都是一团毛线,扯开了才会感叹一声,原来如此。 但没扯开之前,能让人焦躁。 刘文英虽然没有反侦探意识,可她的意志坚定,宁死也不说,口供没法突开,还得再跟她磨一磨。 封北出来,碰见了从家属那儿回来的曹世原,眼里有血丝。 无论什么时候,碰的是什么案子,队员牺牲都是一件极度悲痛的事,却又不可避免。 人在很多时候都是无力的。 作为同事,封北拍拍曹世原的肩膀,无声的安慰,完了就把他给高燃的几百还回去,“他就是一小孩子,你曹队犯不着跟他较真。” 曹世原捏了捏那几张纸币,下一刻就收进了裤子口袋里面,他抬眼问道,“封队,石河村的案子还没进展?” 封北说没,顺便礼尚往来的问了贩||毒案件。 机密不能透露,封北知道,他就是随口问问,并不感兴趣,自己手头的案子都够他忙的了。 当然,曹世原也是非常随便的敷衍了两句。 俩人擦肩而过,曹世原开口把人叫住,“恭喜封队。” 封北不明所以。 曹世原扯动嘴皮子笑了笑,“郑局的乘龙快婿。” 人走了,封北才反应过来,他黑着脸低骂,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 天快黑的时候,高燃给村长打电话,问村里有没有出什么事,杀害表哥的凶手还没抓到,他心里头很不安。 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趁爸妈没回来的时候打了这通电话。 赵村长刚送走杨志一伙人,说话时大喘气,似乎累的够呛,“小燃,回头再聊啊,我这忙活一天了,腰酸背痛的,一口水还没喝呢。” 高燃哦了声,难言失望,“那行,村长你忙去。” 赵村长喝了一大缸子水,精疲力尽的坐在椅子上歇了歇,问老伴猪喂没喂,听到她说没喂就上火。 “个懒婆娘,一天到晚的就知道闲逛,猪都不喂!” 赵村长去小屋舀了两大瓢糠出来,提着半桶水上猪圈那儿去,他把糠倒进槽里,放水搅拌搅拌, 准备去切点菜叶子放进糠里面。 走到屋门口的时候,赵村长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啊。 平时只要一把糠倒进槽里,两头猪就会赶着投胎似的往外拱,还会激动的叫个不停,恨不得把整个头全埋进糠里面。 刚才一点儿响动都没有。 赵村长心里头纳闷,他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快速转身跑回猪圈那里,站在窗外往圈里看。 圈里有一大滩血,稻草上血淋淋的。 两头猪都死了,脖子上有个血窟窿,眼睛那里挖空了一块,眼珠子不见了。 20.20 这离过年宰猪的日子还早,两头猪正是长膘的时候, 突然就死在圈里, 眼珠子还被挖掉了。 赵村长的老伴咽不下这口气。 她哪儿也没去,就一屁股坐在大门口的门槛上, 扯着嗓子又是哭又是骂的, 大腿都给拍肿了。 村里传的沸沸扬扬。 偷鸡摸狗不是新鲜事,年年有,偷猪的极少,没别的原因, 就是不好偷。 要先想法子把猪给弄晕了才能扛出去,打开铁栏杆的时候还得轻着点, 动静大了就会逮个正着。 但谁也没听过废那么大劲儿进猪圈,放着猪不偷,就偷眼珠子的。 那眼珠子能吃吗? 干那事的人要么是脑子有问题,不是正常人,要么就是那人的目的不是偷猪,是让村长不痛快。 赵村长的老伴闹完,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别说死两头猪了,就是最近死了两个人,村里也没砸出多大的水花。 冤有头, 债有主, 心里有鬼没鬼, 自己清楚, 要是行得正坐得端, 走乱葬岗都不带怕的。 况且死的又不是自家圈里的猪,说两句客套话就差不多行了。 在小饭馆里吃饭的时候,杨志一时兴起提了一句。 封北夹肉的动作一顿,筷子放了下来,“猪送去解剖了?” 杨志咬一口油腻的肥肉,口齿不清的说,“头儿,只是死了两头猪。” 封北不跟他废话,“没有就立刻联系赵村长,叫他先不要动猪,你带人过去把猪运回局里解剖。” 杨志听明白了,又不明白,他咽下嘴里的事物,“头儿,挖猪眼珠子的事儿就是村民的普通纠纷,跟刘成龙的凶杀案没关系的?” 封北摇摇头,前言不搭后语,“你还不如他。” 说完就走了。 杨志扭头,一脸不敢置信,“叶子,我被头儿嫌弃了吗?” 吕叶反问,“不然呢?” 杨志受到了暴击,“为什么?” 吕叶挑着萝卜丝吃,“自己琢磨。” 杨志把头往吕叶跟前凑,“头儿说的是哪个啊?女字旁的她,还是单人旁的他?” 吕叶嫌疑的把他推开,“我又不是头儿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他的想法。” 杨志胃里一阵翻滚,他不怕血肉模糊,肝脏掉一地的车祸现场,也不怕爬满尸虫的腐尸。 就怕蛔虫。 杨志还小的时候,从嘴里拽出来过一条白白的大蛔虫,有十三四厘米,当场吓尿。 心理阴影至今没消。 “叶子啊,不是我说你,你虽然一直留的短头发,也不穿裙子,长得不可爱,也不温柔,但你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吃饭的时候提蛔虫这东西……” 吕叶打断他,言辞简洁,“猪的眼珠子被挖,意图多半是警告,这里头要是没名堂,鬼才信。” 杨志“腾”地一下起身离桌。 吕叶慢条斯理的吃着饭菜,终于清静了。 杨志火急火燎的联系赵村长,还是慢了一步,两头猪都找人拉去卖了,这会儿猪肉猪油猪大腿猪腰子什么的都被切掉卖的差不多了。 猪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有没有毒,就拉去卖。 杨志在电话里的语气很不好,他发了火,说那样是在害人。 赵村长觉得他大惊小怪,“杨警官,猪是我养的,有病没病,我还不清楚吗?” 杨志搔搔头,“不是,村长,你家那两头猪的死因还不晓得……” 赵村长在那头吃着饭,声音模糊,但能听出来不高兴,“就是眼睛被挖掉了,脖子上扎了个洞放掉了血,其他地儿没毛病。” 杨志气的把话筒一摔,哎哟卧槽,老头子真固执,不讲理! 他抹把脸,转头走到办公室门口,做了个深呼吸敲门进去,垂头丧气的说,“头儿,猪没法解剖了。” 封北早料到了,这个闷热的天气,死猪放不住,赵村长急着处理也是人之常情,能将损失减少到最小。 两头猪全死了,赵村长那心里头铁定疼着呢。 杨志,“头儿?” 封北倒点儿风油精揉揉太阳穴,“给刘雨打个电话,就说我请她吃饭。” 杨志提醒道,“头儿,你刚吃过。” 一记眼刀扫来,他脸上的肉抖了抖,“我马上去联系人。” 封北把烟盒拿出来,发现里面空了,一根烟丝都看不到,他往桌上一丢,“没一个省心的。” 不到半小时,封北出现在“有意思”里面,刘雨坐在他对面,桌上放着一壶铁观音,杯子里的茶水散发着阵阵清香,热气腾腾。 封北打量着面前的女人,面容苍白,人消瘦了很多,气色非常差。 刘雨没碰茶杯,“封队长,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封北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妈妈的口供有假。” 刘雨听不明白,“不是全都招了吗?” 封北吹吹几片还没完全伸展开的茶叶,“她是故意杀人。” 刘雨的眼睛睁大,“不可能!” 封北喝口茶,“刘女士,现在你妈妈只有一条路,就是自首,将所有的事全部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这么瞒着,对她没有好处。” 刘雨的嘴唇哆嗦,“不可能的,我妈她不可能杀人,她只是一时慌了,才会犯下大错。” 封北说,“为了你弟弟,你妈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关于这一点,我想这世上没人比你更清楚。” 刘雨张张嘴巴,没有反驳。 半响她的肩膀颤动,捂着脸泣不成声。 封北眯了眯眼,女人的反应都很合理,没有异常,“当初你跟我说,你怀疑你弟弟接活那天有回来过。” 刘雨哭着说,“我只是猜测……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外地工作,上班上的好好的,接个电话回来就接连出事……” 她的情绪有些崩溃,“对不起,我失态了。” 封北把纸巾盒递给她,“世事无常,刘女士,你多保重。” 下雨了。 不是倾盆大雨,可也不是毛毛细雨,噼里啪啦的敲在砖路上面,发出一串串声响。 悦不悦耳,看听雨的人。 街上冒雨出行的不少,车辆跟行人穿梭在大街小巷,雨点里的世界变幻莫测。 封北拉下雨披的帽沿,站在巷子里敲门。 里头传来问声,是刘秀,她问是哪个,听到封北的声音,一张脸登时就变得难看起来。 人心复杂。 有时候明知道是那个理,心里却不舒坦,不能接受,怨这怨那,有点儿不明是非。 刘秀晓得邻居是职责所在,目的是查出案子的真相,但事关自己的亲姐姐,理性就只有芝麻大小。 也许过段时间能慢慢接受。 但现在不行,一想到她姐被关押了,要做好多年的劳改,她就没法笑脸相迎,客客气气端茶倒水,真的做不到。 这么迁怒,确实很不讲道理,刘秀心里明白,她在屋檐下擦了擦眼睛,“小燃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封北后退几步抬头往上看,二楼有光亮,睡个屁。 二楼就一个房间亮着灯,高燃靠在床头画画,边上放着数学作业本跟草稿纸,他瞧了眼自己画的樱木花道,自恋的觉得很不错。 雨声让一切杂音都变的模糊。 封北进来时,高燃刚在床上找到橡皮擦,他吓了一大跳,“靠!” “封队长,你这是私闯民宅,知法犯法啊。” “还不是跟某个小混蛋学的。” 封北脱了雨披挂在阳台的门把手上面,“我在外头说话的声音你没听见?” 高燃摇头,“我在画画呢。” 封北拿起少年腿上的速写本,“这画的什么?” 高燃说,“樱木花道。” 他补充,“一漫画里的主角,打篮球的,特酷。” 封北语重心长,“你以后千万别学画画。” 高燃问道,“为什么?” 封北认真的说,“会饿死的。” 高燃,“……滚蛋!” 封北调侃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不过你的画法不是一般的有特点,怎么做到的?” 高燃把速写本合上不给他看。 封北坐在椅子上,扒了身上有点潮湿的褂子,“你妈说你睡了。” 高燃看过去,男人的肌肉线条分明,腹肌精实,那些伤疤让他看起来很有男人味,又充满了沧桑感,羡慕。 “她这段时间看到你,心里有气,不过她心虚,知道我大姨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用管的,过些天就好了。” 封北手撑着膝盖,上半身前倾,夸张的叹道,“你什么都知道啊。” 高燃抽抽嘴,“废话,我有眼睛,有耳朵。” 房里静了会儿,封北随手拿起数学作业本翻开,“这几题都错了。” 高燃想也不想的说,“假的,我不信。” 封北说,“你还是信了。” 高燃还是不信,“我回头找贾帅对对答案。” 封北往后翻,“不怕告诉你,数学是你哥的强项。” 高燃狐疑的盯着男人,“你是学霸?” 封北说,“还行,年级前三。” 高燃,“……” 这语气太欠抽了。 封北提起了赵村长家死的两头猪,包括死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喜欢跟少年讨论案情,觉得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专心思考的样子很可爱。 其实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不该把案情透露出去,也不允许。 “你们那边偷鸡摸狗是怎么弄晕的?下药?” “没听说有下药的。” 高燃说,“乡下有一种草,只长在山里,样子看起来跟打猪草差不多,鸡呀鸭呀鹅呀都不能吃的,吃多了会晕过去,大家都知道。” 封北问他,“什么草?” 高燃说的方言,“三麽子。” “普通话不知道怎么说,反正那草我们都不碰的,鸡鸭鹅也不吃,除非是饿急了,也有可能是混在其他食物里面。” 封北沉吟不语。 高燃也不说话,想着事儿。 村长家那两头猪死的太蹊跷了。 他想的出神,不小心碰倒了床头柜上的瓷缸子,水撒了一地。 楼下传来刘秀的喊声,“小燃,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高燃从房里出去,打开玻璃窗冲楼下喊,“马上睡!” 他缩回脖子,瞥见隔壁张绒那屋的灯还亮着,很用功。 人学习成绩好是有原因的。 见封北要回去,高燃不假思索,鬼使神差,“晚上你在我这儿睡。” 一到下雨天就容易傻逼。 封北拿褂子的动作一顿,“在你这儿睡?” 高燃打哈哈,“什么?” 封北,“别那么笑,像个傻子,你哥我没耳背,听的清清楚楚的。” 高燃的脸扭了扭,笑嘻嘻的说,“小北哥,我是看外面在下雨,墙壁很滑,你岁数大了,万一爬墙的时候摔着,那可就要疼死了。” 封北坐回椅子上,“说的也对,我不该冒那个险。” 高燃点头,“就是啊。” 封北抬眼瞪他,“就是个头。” “我不认床,在你这儿睡不是不可以,问题是我身上都是汗,不洗澡没法睡。” 高燃挥挥手,“那你还是回,替我把门窗拉上,拜拜,晚安。” 封北不动,“我接受了你的提议,安全第一。” 高燃抬头看着封北。 封北也在看他。 高燃先收回视线,“今天白天的天气不错,太阳能有热水的。” 封北挑眉,“内裤呢?” 高燃给他建议,“你先凑合一晚上,明早回去再换就是了。” 最后封北穿的是件大裤衩,挂的空挡。 裤衩不知道是高燃猴年马月穿的,裤腰的皮筋扯坏了,松松垮垮的,他穿着往下掉,就塞柜子里面了,翻出来时满是岁月留下的味道。 封北把裤衩套上去,裤腰还行,就是裆小,绷着。 高燃没憋住,噗嗤笑出声。 封北捞起被子盖在少年头上,“祖宗,你小点声,不然你妈又要喊了。” 被子里传出哈哈大笑声,人还在颤。 封北额角青筋一蹦,妈的,有那么好笑? 他拽拽裤衩,空间太小了,堵得慌。 高燃的黑色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脸红彤彤的,眼里有水雾,笑的。 “小北哥,你睡哪头?” 封北,“嗯?” 高燃换了个问法,“你有脚臭吗?睡觉磨不磨牙?说不说梦话?会不会踢被子?梦游不?” 封北没好气的说,“我只是跟你睡一晚上,不是跟你睡一辈子,嫌这嫌那的,没完了还。” 高燃眨眨眼睛,“其实我是紧张。” 封北啧了声,“看出来了,黄花大闺女。” “……” 高燃关了台灯,“小北哥,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睡。” 封北在黑暗中笑,“好玩儿吗?” 高燃实话实话,“有点别扭,但是不讨厌。” 封北累,很快就眼皮打架,睡着了。 高燃平躺着,双手放在肚子上,他开始数星星数月亮数水饺数馒头包子。 数着数着,高燃饿了。 每晚都这样,所以他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放了粮食。 他半个身子出去,从抽屉里拿了夹心饼干,还没拆开包装袋,耳边就响起了声音。 “老鼠嘴,这都几点了还吃东西。” 高燃用力拆开袋子,“我饿了,不吃东西睡不着。” 封北说,“你吃不吃都没法睡。” 高燃咔滋咔滋吃着饼干,知道还问? 封北摸到打火机跟烟盒,啪嗒金属声后,火苗窜起又灭,房里多了缕烟草味。 高燃吃几块就不吃了,他怕吃多了更有精神,“小北哥,你跟曹队长平时不打交道吗?” 封北抽口烟,挺深沉的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青春年少时最不爱听的话之一就是这句。 大人很了不起吗? 谁还不是都会长大,变成大人。 起风了。 高燃把电风扇关掉,吹着自然风酝酿睡意,“小北哥,你给我讲个故事。” 封北嘬烟,“阿拉丁神灯?” 高燃说,“换一个。” 封北一大老爷们儿,哪记得住什么故事,他费心想了想,“亡羊补牢?掩耳盗铃?” 高燃腿一伸,无话可说。 封北把一根烟抽完,灵感来了,“从前有座山,山里……” 高燃有气无力的打断他,“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两个和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哥啊,你能不能走点儿心?这故事我都听无数回了。” 封北的面色黑了黑,“灵感刚来就被你给拦了。” 高燃翻身面朝着男人,“说说。” 封北继续,“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小毛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的……” 高燃又没忍住,幽幽的说,“那山是叫花果山吗?” 封北来了脾气,“不说了。” 高燃翻白眼,他哄哄,“小北哥。” 没反应。 高燃往男人身边挪,“你别生气嘛,我那纯粹就是条件反射。” 封北就感觉一小太阳靠过来了,湿热的气息还喷到了他的脸上,他侧头,屈指在少年额头弹一下,“哥再说一遍,不准闹了。” 高燃嗯嗯。 “毛猴一天天的长大了,他没下过山,也没见人上过山,有一天,山里出现了一条黄金蟒。” 封北的嗓音沙哑,“毛猴跟黄金蟒在一棵树底下碰上了,他们都想要树上的青果,两人就打了起来。” “黄金蟒变成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 高燃拽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倒刺,原来是个跨物种的爱情故事啊。 他不喜欢悲剧,期待是个圆满的结局。 封北说到毛猴跟黄金蟒不打不相识,成为朋友时,高燃终于拽掉了倒刺,带出一点血,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吸吸。 封北一边想一边说,“毛猴被黄金蟒说服,跟她下了山。” 高燃打了个哈欠。 封北也打哈欠,他掐掐眉心,“山下有个小镇,镇上的人没见过金发碧眼的人,小女孩一出现就引起了他们的围观。” “毛猴怕生,不敢抬头,小女孩带他去镇上的铁匠铺子找铁匠师傅,那是她爹,也是条黄金蟒……” 身边的少年不再有什么小动作。 封北低声喊,“高燃?小混蛋?傻蛋?燃燃?” 少年没回应,呼吸均匀,真睡着了。 封北轻手轻脚起床喝水。 故事编太长了,口|干|舌|燥。 这活比查案子抓人还累。 后半夜没风,封北热醒了,他把滚到怀里的火炉推开点,火炉又滚了过来。 封北够到电风扇开到最大的那个档,这才凉快了些。 少年的睡相很差,像个皮球,横着睡,竖着睡,斜着睡,他一闭眼一睁眼,脸上就多了只脚。 封北把脸上的脚拨开,额角鼓动,“小混蛋,你哥以后要是再跟你睡,就把封字倒过来写。” 高燃没一觉睡到天大亮,醒来时刚过四点,他已经很满足了。 床是一米八的,躺两个人不挤,但两人挨的近,身上都是湿的。 高燃躺远点儿,又无聊的趴过去,借着窗外投进来的微弱光亮看男人的脸。 嗯,睡着了还是很帅。 封北的鼻子不通气,他抓住恶作剧的那只手一扣。 高燃吃痛,“疼疼疼。” 封北的眼睛睁开,眼里的厉色消失,又合上了眼睛,同时把少年往臂弯里一捞。 “睡觉!” 高燃傻不愣登,过会儿才有反应,还挺大,泥鳅似的往床边一滚。 天亮前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高燃做了个梦,没再梦到溺水沉河底的一幕,而是梦到自己抱着块石头,滚烫滚烫的。 然后他就被烫醒了。 一睁眼,窗外已见天光。 封北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时眼里有红血丝,一脸的疲意。 他把少年拉近,“你闻闻我的褂子。” 高燃皱鼻子,“馊了。” 封北哼笑,“谁弄的?” 高燃也笑,挺不好意思的,他讨好的说,“小北哥,下午我们去乡下。” 封北换回自己的裤子。 高燃下意识的用手捂住眼睛。 封北被少年的举动逗乐,疲意消失无影,“别捂着了,咱俩一样。” 高燃心说,放屁,根本不一样。 你长大了,我还很小。 今儿周六,刘秀不上班。 高燃找了个借口出门,在河边跟封北碰头。 他还是第一次坐封北的车,担心对方的车技,“小北哥,你慢点开啊。” 封北转着方向盘,“又不远,你睡会儿就到了。” 高燃靠着椅背,不说话,只是瞅着男人。 封北勾唇笑道,“怎么,你哥脸上长花儿了?” 高燃摇头,“没长。” “小北哥,你晚上还给我讲故事。” “免谈。” “你给我讲故事,我给你捏肩膀。” “免谈。” “那我也给你讲一个,不,两个,三个也行,我会讲好多故事。” “免谈。” 高燃垮下了肩膀。 封北叹气,“弟啊,你看看你哥,就跟你睡了一晚上,到现在还虚着,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妖精变的?” 高燃撇嘴,“我要是妖精,你已经被我吸干精元了。” 封北说,“差不到哪儿去。” 高燃抠抠手指甲,“我失眠很严重,偶尔睡会儿还做噩梦。” “上次我在曹队长车里睡着了,再有就是昨晚……” 封北一个急刹车,劈头盖脸一通问,“你在他车里睡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高燃懵逼。 这事大么?看男人的反应,事很大。 封北皱眉。 高燃看男人那样儿,他心里怕怕的,“睡了半小时,有问题吗?” 封北沉声说,“他爷爷是有名的催眠大师。” 高燃愣住了。 那意思是,曹狐狸对他催眠了? 卧槽,太过分了!不经过他同意就那么干,是一个刑警能干的事? 高燃惊慌失措,“小北哥,我不会在无意识的时候被他挖出来祖宗八代了?” 封北说,“不至于。” 高燃松口气。 “这事我会去找他算账。” 封北说,“曹世原的背景复杂,性情不定,你要记着,见到他就……” 高燃接了句,“绕道,我会铭记于心,死也不忘。” “贫嘴。” 封北启动车子,“晚上给你讲故事,但是不能跟你睡,你那睡相太可怕了,你哥身体吃不消。” 高燃开心的笑了。 封北看一眼少年笑容灿烂的脸,心想,得买本故事会才行。 “昨晚我的故事怎么样?很精彩?” “很无聊。” 所以他才能睡着。 封北气的胃疼,“我收回那句话。” 高燃笑嘻嘻的说,“开玩笑的,你讲的特好,骗你我是这个。” 他说着就伸出小手指。 封北懒得搭理。 车里多了一股子风油精的清凉味儿。 封北提提神,集中注意力看路况,他很少开车,路不熟,又不好走,车里还坐着祖国的小花朵,根本不敢打瞌睡。 高燃也没睡,脑子里塞满了两个案子的所有信息,乱得很。 车停在路边,封北跟高燃下车,他们拐进荆棘小道时,碰到齐老三在山上砍柴。 高燃高声喊,“齐叔!” 齐老三停下砍柴的动作抬起头,瞧见一大一小,他拽了脖子上的毛巾擦把脸,放下柴刀走了过去。 “小燃,你怎么跟封队长一块儿来了?” 高燃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他来查案子,我来摘枣子。” 齐老三看看他手里的袋子,“那正好,枣子全红了。” 他边走边说,“封队长,村长家死两头猪的事儿你知道了?” 封北看出中年人吞吞吐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齐老三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说前几天看到李疯子偷东西,村长气不过骂了几句,踢了两脚。 “别看李疯子都快五十了,他疯了以后,和小孩子没什么两样,报复心很强,谁对他不好,打他了,骂他了,他就使坏,把晒在门口的鞋子扔水沟里,或者是偷偷去把菜地里的菜踩烂。” 似乎是有过类似的遭遇,齐老三愤愤的朝地上啐了一口,“大家伙都没办法,跟个疯子怄气,到头来气的还是自己。” 封北看向少年。 高燃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封北偏过头,“那村长家的猪是李疯子的报复?” 齐老三脸上脖子上都是汗,他拽毛巾擦了好几下,“封队长,我跟你说实话,村长家猪死那天,我看到李疯子在拔三麽子,就是种吃了能让猪晕的草。” “这事儿要是跟他没半毛钱关系,我是打死也不信的。” 齐老三一走,高燃才抬头,“小北哥,我奶奶跟我讲过,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谁对我好,我对谁好,谁对我不好,我对谁也不会好到哪儿去,这是正常的事。” 他抓抓头,“李疯子偷东西的事我听过不少回,没亲眼见过,所以不好说,你别问我。” 封北喝口水,问他要不要。 高燃不要,想想还是喝了一口。 封北盖上杯盖,“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叽里呱啦说一大堆,事是真是假,一查不就知道了。” 他打了个电话,说几句就挂了。 高燃说,“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村长家?” 封北说,“去打枣子。” 高燃啊了声,“逗我玩呢。” 不多时,他站在枣树底下,确定男人没逗他玩,真要打枣子。 封北两只宽大的手掌抱住枣树,没用多大劲儿,树就剧烈摇晃,红的黄的枣子下雨似的掉下来。 高燃来不及跑,被砸了一身。 封北看到一颗打枣子砸到少年头上,“傻愣着干什么,捡枣子啊。” 高燃抹把脸,埋怨的说,“你晃树之前怎么不跟我说声?脸都被砸肿了。” 封北摇摇头,“自己傻还怪我。” 高燃没工夫跟男人打嘴炮,他掏出袋子抖抖,蹲下来挪步捡枣子,地上有烂枣,干瘪的,跟刚掉下来的混在一起,捡的时候得看仔细点儿。 村里的小孩闻声过来,一个两个……都站在旁边两眼放光的看,想捡来着,却不敢,胆儿大的就偷偷捡起脚边的两个塞口袋里。 直到高燃笑眯眯的招手,他们才一窝蜂的跑了过来,兜里揣满了就牵着褂子装,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上都挂上了激动的笑容。 封北把周围的枣树都摇了一遍,“够了没?” 高燃累的喘气,“够了够了。” 袋子都装不下了,他寻思吃不完就晒干找个瓶子装起来,能放到秋天。 枣子打完,封北吃了一小把,杨志终于带着人出现在村里。 他们几人去李疯子家搜查,在臭烘烘的衣服堆里搜到了一块手表。 封北问李疯子,“这手表是你的?” 李疯子自言自语着什么,凑近了听才知道他在哼歌,“八月十五月儿明呀,爷爷为我打月饼呀,月饼圆圆甜又香啊……” 中秋快到了。 小屋里只有李疯子的声音,他边哼唱边笑,笑容很温柔,跟臭气冲天的环境和他满脸的脏污格格不入。 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高燃看了看李疯子受伤的那只脚,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问不出结果,封北一行人回了局里。 高燃小时候跟表哥亲,长大了就不怎么亲了,在他和爸妈搬到县里以后,和表哥一年顶多就见上一次,没话说。 这表他不认得。 封北去找刘文英,从刘文英的表情变化里得知,手表是死者刘成龙生前佩戴过的东西。 表还在转,时间也很准,说明没有进过水,李疯子在刘成龙被绑入水前拿走的。 或者是在刘成龙遭遇不测的第一现场拿到的,也不排除是有人故意把表放在李疯子的屋里,目的就是让警方搜到。 因为上次搜查的时候同样很仔细,没漏过一处角落,却没有看到这块表。 现在几条线索都指向了李疯子。 可就算齐老三看到李疯子拔过草,也没人亲眼目睹他把草喂给村长家的两头猪吃,更没人见他从猪圈里出来,手里攥着四颗眼珠子。 还有这手表,的确是在他的小屋里发现的,但不代表他就真的杀了刘成龙。 就在封北的人盯着李疯子的时候,村里出现了谣言,说李疯子的脚伤是刘成龙弄的。 不知道是哪个说的,一下子就传来了,随之而来的是各种事不关己的猜测,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李疯子怀恨在心,趁机杀死了刘成龙。 刘成龙遇害的那晚,李疯子虽然在村里边跑边喊叫,一直到天亮才停,但他第一次喊的时候,已经是零点了,那会儿刘成龙已经死了。 作案的时间有,动机有,肯定就是他!肯定就是! 大家伙言语激烈的驱赶李疯子,骂他是杀人犯,叫他滚出村子,要不是警方出面镇压,那些人得把李疯子的小屋给拆掉。 太巧了。 这是高燃知道这件事后的第一反应。 李疯子家原先是村里最大的一户,后来他妻离子散,又失去双亲,房子都被前后左右的邻居给拆了重建,成了他们的家。 高燃的直觉告诉自己,他不相信李疯子会是杀害表哥的凶手。 封北看着突然来局里找自己的少年,“你便秘了?” 高燃说,“没有啊。” 封北敲敲桌面,“那你一脸便秘样给谁看?” 高燃站起身来回走动。 封北扶额,“别转了,再转就要晕了。” 高燃是有点晕,他撑着桌子,语出惊人,“我想去看看表哥的尸体。” 21.21 石河村这边死了人以后不火花, 穿上寿衣放在堂屋的木板上停一晚上,第二天抬进棺材里下葬, 那叫入土为安。 刘成龙的尸体被解剖过, 肝脏都摘出来了, 检验完又装进去, 缝合了才下葬的, 已经堆成了个坟包。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程度较高,法医那边提取生物建材的工作很不好做,现在就更不用说了,开棺没有任何意义。 封北看着少年的目光凌厉,那里面有探究, 也有古怪。 第一次见到少年, 封北觉得他笑起来阳光灿烂,也很可爱, 相处的次数一多,发现是个人来疯, 嘴特贫。 大大咧咧的, 心里却装着很多秘密, 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忧郁跟焦虑。 还没成年就换上了重度失眠症,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压力。 封北调查过少年,学习成绩一般, 跟勤奋刻苦不沾边儿, 在学校里的人缘挺好, 还有个要好的哥们,住在老城区,叫贾帅。 少年有着很普通的青春生活,没有与众不同,却不晓得他给人的那种特别来自哪里。 封北一开始只是好奇心作祟,逗一逗少年,看他被自己惹急了跳脚,那样子挺好玩儿的。 有次封北回到住处,疲惫又很烦躁,却因为少年分散了注意力,轻松了许多,他的心理冒出了一个念头,有个这样的弟弟也不错。 所以他会给少年远超其他人的耐心,也会破天荒的纵容,独一份儿。 封北异常排斥被人摸头,少年那么做的时候,他竟然没发火,还开起玩笑。 更别说对他动手动脚了。 类似的特别对待不止那一点,封北从不让谁碰自己的水杯,队员哪个都不行,这是他的禁||忌。 但他准许少年碰了。 一样米养百样人,你所谓的标准不能放在别人身上,那是行不通的。 也许在别人眼里,封北跟少年的相处就是普通的兄长和弟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可他其实已经多次破例,连杨志吕叶他们都发现了。 封北起初还会去想,我是不是对小屁孩儿太放任了?不能那么来?感觉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慢慢的,封北就没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 少年灿烂一笑,他就没辙。 也只有少年能让自己放松身体,暂时从扑朔迷离的案情里走出来。 直到封北接了石河村的案子,他才接触到了少年的另一面,聪明,逻辑性强,天赋极高,一次又一次给他惊喜。 封北对少年的关注自然就越来越多,走的也越来越近。 想看少年能飞多高,飞多远。 封北父母离异,各自组建了家庭,不管他的生活跟工作,他等于是无父无母,如果不忙起来,内心的孤独会跳出来将他吞噬。 他承认他缺爱。 所以封北才会不知不觉让这个优秀的少年走进自己的世界,以一个兄长的姿态看他一步步成长,成才,对他寄予厚望。 在他头脑不清楚,要干糊涂事儿的时候及时提醒。 比如现在。 封北沉默片刻,“理由。” 少年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封北就从他的神态里读懂了,所谓的“看”,不是简单的去上坟磕个头,而是挖坟。 高燃看着男人。 封北后仰着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跟他对视。 高燃的眼神躲闪,“我……我是觉得也许尸体上会有什么线索。” 封北不动声色,“什么线索?” 高燃的拇指抠抠小手指,“我说的是也许。” “也许?” 封北敲几下桌面,“你就准备拿这个来唬弄我?” 高燃小声顶嘴,“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封北站起来,居高临下的俯视过去,“你在跟我开玩笑。” 高燃个头矮,还在长身体,他在男人的威压之下缩了缩脖子,又挺直了腰杆表态,“我是认真的。” 封北皱皱眉头,“那你就是出门忘带脑子了,回家带了脑子再来跟我说话。” 高燃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僵硬。 封北走到窗户那里抽烟,他在琢磨少年的心思,人虽然有时候傻不愣登的,但在大事上面,头脑非常灵活,也很清晰。 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察觉出了之前遗漏的细节,还是有新发现? 尸检报告就在抽屉里,能查的,该查的都查了。 少年连照片都不敢看,怎么突然说要去看埋进土里的尸体? 说白了,封北最纠结的是,少年对自己的遮遮掩掩。 看来又是秘密。 才十七岁,人生阅历能有多少?他想不通,也看不透,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代沟? 高燃心里没底。 就算有,也不能直白的说出来。 封北见后面一直没有动静,他叼着烟转过头,发现少年垂眼站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 高燃的思路刚清晰起来,就被一个响声给打断了,他埋怨的瞪着碰到椅子的男人。 封北的额角抽了抽,小混蛋,我还没怎么着呢,你倒跟我气上了。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封北接了个电话,面上的凌厉消失,“你那辆自行车找到了。” 高燃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偷车贼人呢?” 封北说,“在做口供。” 高燃焦急的询问道,“车没少胳膊腿?” 封北嘬口烟,“没少。” 高燃舒出一口气,能在爸妈面前交差了。 他的唇角一弯,特真诚的表达谢意,“小北哥,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那车铁定找不回来了,回头我请你吃……吃鸡蛋糕。” 封北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你少给我惹祸子就行。” 拉倒,上回还说请他吃馄饨呢,这都过去多久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就知道说,不知道做。 高燃不知道男人所想,他心里偷着乐,还好车没掉。 这个小插曲一结束,话题又绕了回去。 封北将挖坟这件事的要害摊在少年面前给他看,“你想过没有,我们要怎么说服你大姨跟你表姐?尤其是你大姨,她能同意我们挖开她儿子的坟?” 高燃动动嘴皮子,“不可以强制性的来么?” 封北给了少年一个板栗,“喉咙里咕哝什么呢,大点声。” 高燃咳两声清清嗓子,拔高了声音,“就说是找到了什么线索,必须要开棺验尸,这样也不可以?” 封北眯起眼睛看少年。 高燃被看的后脊梁骨发凉,他咽了口唾沫,舌头打结,“小、小北哥?” 封北叫了全名儿,“高燃。” 高燃条件反射的绷紧神经末梢,“搞么呢啊?” 他迎上男人疑问的眼神,赶紧解释,“就是干什么的意思。” 方言都蹦出来了,他是真怕这个人。 封北沉沉的叹口气,背靠着桌子低头看少年,“你这小脑袋瓜子里想的什么,说给你哥听听呗。” 高燃挠挠鼻子,不行,还不是时候。 封北默了会儿陈述事实,“你不信任我。” 高燃无意识的撇了撇嘴角,知道就行了,干嘛非要说的这么明白?你尴尬,我也尴尬。 封北把烟屁股掐灭了弹进垃圾篓里,“你先回去。” 高燃杵着不动。 封北低喝,“回去!” 高燃脸一白,抿着嘴巴走了。 拐角跑出来一个年轻警花,眼睛红红的,哭过了,身上的警||服微皱,扣子扣错了一颗,脸上难掩失落跟不甘。 高燃打量的视线收回,猜出了大概,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往哪边,警花也往哪边,只好靠边站着,“姐姐,你先过去。” 警花垂着头离开。 高燃转过拐角,发现是曹狐狸的办公室,门虚虚的掩着。 他不管闲事,脚步不停的从门口经过。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阴影笼罩在高燃身上,他的头顶响起一声轻笑,“小朋友,又是你啊。” 高燃冷冷的说,“曹队长,那次我坐你的车,你在车里对我催眠了?不然我是不会稀里糊涂睡半小时,你这样是犯法的,我可以告你。” 曹世原看手机,“离下班时间还有一小时十分钟,来得及,去,左拐直走就到了。” 高燃,“……” 曹世原好整以暇的提醒少年,“你准备好证据了吗?” 高燃没有。 曹世原淡淡的撩起眼皮,“你说你在我的车里睡了半小时,又说我给你催眠了,无凭无证,很难办的。” 高燃咬牙切齿,狡猾的老狐狸!他捕捉到了什么,“曹队长,你艳福不浅啊。” 曹世原的衣领一处沾了点口红,不知道什么时候擦上去的,他的面色顿时变的阴沉可怖。 高燃发觉周遭气压都低了,他胆战心惊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撒腿就跑。 曹世原凉凉的叹息,“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晚上七点多,高燃等到了封北的电话。 刘秀在屋里看电视,瞧见外面楼梯那里出现儿子下楼的身影,“上哪儿去?” 高燃抓抓耳朵,“我出去逛逛。” 刘秀喊道,“都几点了啊,有什么好逛的?!” “我很快就回来了。” 高燃拉上门后的插销把小门一关,跑着去跟封北汇合。 山里并不寂静,青蛙跟蛐蛐在搞二人唱,你来我往,亢奋又投入,像一对对刚投奔爱河的恋人,生怕别人不知道它们在一起了。 杨志跟封北一人拿一把铁锹挖坟,高燃在旁边把风。 刘雨站的远一点,她毕竟是个女人,见不了那种场面。 高燃走过去安慰,“表姐,警方这么做是为了抓到杀害表哥的凶手,你心里别过意不去。” 刘雨嗯了声,所以她作为家属,才同意警方挖坟查证。 “小燃,你爸妈知道这件事吗?” 高燃说,“不知道。” 他小声请求,“表姐,你别告诉他们啊,我扯谎说是去街上逛来着。” 刘雨半响轻声说,“你有心了。” 高燃煞有其事的说,“其实我就是好奇警察办案,没帮上什么忙。” 刘雨把吹到眼前的发丝扯到耳后,压抑着哽咽,“你大姨要是把什么都说了,案子或许就会有大进展,可她就是不说。” 高燃说,“表姐,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有个事想问你。” 刘雨叹口气,“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不清楚。” 她顿了顿,“小燃,我在家里是个外人,你表哥跟你大姨才是一家人。” 高燃听出表姐话里的自嘲,他没有说话。 大姨偏心。 表姐念完小学就没念了,是大姨不给她念,叫她在家里帮着干农活,到了年纪就让媒婆给她找门亲事。 表哥念到初二就没往后念,是他不想念,把书包丟到水塘里,死也不去学校,大姨怎么哄都没用,事儿闹的大,村里人看笑话,他当时已经懂事了,有印象。 表哥表姐在大姨心里的地位天差地别。 表哥跟表姐不亲,有个事应该不会跟表姐分享,她不了解也是正常的。 高燃听着后面挖土的沙沙声,要是没有在表哥身上发现那种斑,那他的猜测就全部推翻了。 要是有…… 高燃搓搓脸,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山头一边传来一道喝声,“你们这是做什么?” 是赵村长。 高燃迅速躲进旁边的草丛里,村长不是表姐,不会轻易替他保密的。 要是让家里知道他扯谎,大晚上的还回乡下,参与表哥坟包被挖,开棺验尸的事,那完了,屋顶要被他妈掀翻。 他还会被他爸训的一脸唾沫星子。 赵村长看看挖开的坟包,脸色变了变,“封队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封北只说,“案子需要。” 这是他迄今为止的职业生涯里面,唯一的一次让理性退后,将感性推到前面,他史无前例的给了少年一个机会,希望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赵村长瞪着眼珠子,“文英知道吗?” 封北把铁锹搁地上,“我们争取到了死者家属刘女士的同意。” 赵村长还要说什么,就看到刘雨朝这边来了。 他急忙上前,“小雨,这事不能干啊,下葬了再挖出来,对你弟弟太不尊重了!” 刘雨说,“他在地下有知,会理解的。” 赵村长忧心忡忡,“坟被动过是可以看出来的,大家伙把事传开了,会对你家指指点点……” 刘雨出声打断,“村长,我想的很清楚了。” “你这孩子怎么……哎……” 赵村长见怎么也劝说不了,只好作罢。 封北面色严肃,“村长,这件事还请你别声张。”不然也不会晚上过来。 赵村长咳嗽两声扭头吐口痰,拿鞋底一碾,“我有数。” 他往草丛那边喊了声,“小燃,别躲了。” 高燃一脸无语的出来,一大把岁数了,视力竟然还这么好,黑灯瞎火的也能看那么仔细。 “那什么,村长,我来这里的事我爸妈不晓得。” 言下之意就是希望你老人家能帮我把这个事儿给遮过去,就当没看见我。 赵村长的口气很重,“你表姐糊涂,你也不劝着点,还凑这个热闹,害得你表哥在地底下都不得安生。” 高燃心说,其实这是我的主意。 赵村长没再说什么,也没走,而是帮着挖坟。 不多时,棺材被挖出来,封北跟杨志跳进坑里,一人一头将棺材盖子掀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从棺材里冲出,令人作呕。 刘雨捂住口鼻后退着走到不远处站着去了,赵村长没走,但能看得出来他很不能接受,正在竭力忍着。 高燃拿出封北事先给他准备的口罩戴上,他跪下来,在坟包前磕了三个头。 做完这个动作,高燃就用只有男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小北哥,你能不能帮我把表哥的衣服脱掉?” 封北盯视着少年,“理由又是不能说?” 高燃没吭声,就是默认了。 封北揉揉额头,“回去以后给我写份报告。” 高燃说,“我不会写。” 封北瞪过去。 高燃忙改口,“好好好,我写。” 封北先是去问过死者的亲姐姐刘雨,得到许可才回坑里,淡定的给尸体脱了衣服。 高燃看的冷汗直流,他这会儿信了男人之前说过的话,这世上真没鬼。 不然对方不会跟没事人似的,好像棺材里躺的不是尸体,是块木头。 封北在坑里说,“下来。” 高燃站在上面往下看,他咕噜吞了口口水,手撑着地面,小心谨慎的扒着土壁下去。 封北示意少年到棺材那里去。 高燃的声音藏在口罩里面,“手电筒呢?” 封北把手电筒给他。 高燃深呼吸,想起来是在坟包里时,一口掺杂着臭味的空气已经被他吸进了肺腑里面,他差点儿背过气去。 虽然是亲戚,那种恐惧丝毫不减。 这绝对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干这种事。 棺材里的尸体腐烂得厉害,高燃根本没法找黑斑,他用力掐一下手心让自己冷静点,不断在心里说,没事的,有封北在,没事的。 封北站在一旁,没什么动作,只是拿锋利的视线盯着少年,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接下来一幕就是,高燃看尸体,封北看他。 大晚上的,对着一具腐尸,还得集中注意力一寸寸的检查,除了专业的法医,这世上没几个人可以做得来。 高燃做不来,又必须得做,他屏住呼吸,硬着头皮仔仔细细的搜寻,手心里全是汗,握几下才握紧手电筒。 封北拽住快要把头伸到棺材里的少年,“别凑这么近。” 他没戴口罩,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尸体,跟一坨肉没什么区别,可少年不同,没有那些经验,正常反应是犯恶心,不敢看。 高燃给了男人一个“不凑近我看不清”的眼神。 他的眼睛微红,依然可见里面的坚定和决心。 封北的眼底闪过一丝怪异,还有疑惑,少年想看清什么?他的思绪□□呕声打乱。 高燃看到一只不知名的虫子从腐肉里爬出来,他浑身的毛孔瞬间炸开,受不了的丢掉手电筒往上面爬。 那模样实在是逗,封北看傻了。 结果因为高燃太慌了,手忙脚乱,爬几下都没爬上去,两条腿往上蹬,土渣子被他抓下来一大把。 封北哭笑不得的摇摇头,手托住少年的屁||股,把他轻松往上一推。 高爬上去以后,高燃就拽掉口罩跑到一边呕吐,把胃里来不及消化的食物残渣全吐了出来。 封北拍拍他的后背,“还看不看?” 高燃点头,这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吐几次就能适应了,他是这么想的。 缓了会儿,高燃就重新戴上口罩,说要回坑里。 杨志忽然冷不丁的来一句,“高燃,你将来有可能跟我们成为同行。” 高燃一愣,不会? 杨志用了强调的语气,“非常有可能哦。” 封北皱眉扫他一眼,“别说废话。” 杨志继续把风。 赵村长往那边看了好几眼,似乎是对少年不合常理的行为感到费解。 小孩子瞎凑什么热闹。 高燃再去看棺材里的尸体,不到一分钟,头隐隐作痛,他惊的呼吸一停,难道斑已经被他看到了? 在哪儿? 高燃回头去找,一处处排除,他的视线盯住一个地方,周围都是腐烂的肉块,光线又暗,模糊难辨。 头疼的感觉猝然间被放大数倍不止,高燃连连抽气,他的身子一晃,重心不稳的往棺材里栽去。 封北眼疾手快的捞住了少年,发现他一张脸发白,整个人都在颤抖,登时就皱紧眉头,“怎么回事?高燃?” 高燃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钉钉子,疼的快要裂开。 他无意识的抓紧封北的手臂,指甲抠了进去。 封北绷紧唇线,脑子里闪过什么,他想去抓,却迟疑了一下,就此错过。 高燃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你们会不得好死。” 那一霎那间,高燃手脚冰凉,他刷地一下抬头,哆嗦着嘴唇问,“村长,是你在说话吗?” 赵村长奇怪的说,“我没说话啊。” 不等高燃多想,他又听到了那句话,“你们会不得好死。” 这次高燃听清了,也辨认出来了,那是李疯子的声音,嘶哑痛苦,带着诅咒的意味。 22.22 高燃是被封北背下山的。 后面的事他没有再过问, 整个人手脚发软的瘫在皮椅上面,浑身湿透,像是刚淋过一场大雨,老天爷专门给他开的小灶。 封北给少年拿掉口罩, “怎么样?好些没有?” 高燃问他要水喝。 封北拧盖杯盖把杯口送到少年嘴边, “又是失眠,又是头疼的,你毛病不少啊。” 高燃没伸手接, 嘴巴凑上去喝了两口水,听到男人说, “你那头疼的蹊跷, 是不是该跟我说一说?嗯?” 他呛到了。 封北宽大的手掌放在少年背上, 轻拍几下说, “这就吓着了?高燃, 你心虚什么?” 高燃咳的眼睛通红, “你先别说话!” 封北拉开车门下去, 后面的衣服被拽住,他没回头,“松开。” 高燃说, “我只是让你不要说话,没让你下车啊。” 他可怜巴巴的哑着声音哀求,“小北哥, 你在车里陪我, 我害怕。” 车门一关, 封北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高燃抬起胳膊闻闻,感觉身上臭臭的,他想起了表哥的尸体,胃有些痉挛,索性闭着眼睛整理思绪。 封北也不嫌疑,他喝口水,盖上杯盖后点根烟,耐心的等着少年主动跟自己分享搜查的结果,这种情况很奇妙。 明明只是一个高中生,没有断案经验,却让封北产生了信任的想法,甚至有一种搭档的错觉。 车里响起声音,“我表哥跟李疯子之间有事。” 封北发现少年已经睁开了眼睛,没有了之前的那些痛苦和惊恐无助,只有冷静。 情绪调整的不算快,但也不慢。 高燃用手捂住脸,深深的吸一口气,“大姨也有参与。” 他并没有直白的说是表哥害死过人。 男人追根问底,自己没法解释,不能说是听到了李疯子的诅咒,也不能说是看到了一块斑,那太荒缪了。 后面还牵扯到他来自平行世界,并且死过一次的事情。 至于让李疯子|脱||掉衣服,仔细搜查他的身体,不放过任何一块皮肤,看有没有斑,那是违法的,而且罪很重,每个人都有人权,也有**权。 实施起来的难度很大。 这次要不是表姐同意,警方都没法顺利挖坟。 封北一口一口的抽着烟,“李疯子的父母是病死的,老婆跟人跑了,现在日子过的不怎么地……” “是他那个淹死的孩子?” 高燃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说,“你去审问村长,他有可能知道点情况,别让你的手下去,你亲自审。” 他只是猜测。 如果村长真知道实情,谁能挖出来,高燃清楚得很。 车里变的安静,空间逼仄,让人感到压抑。 高燃心里直打鼓,他怕男人问什么,紧张的不敢大声喘气,想撒尿。 封北一根烟没抽完就掐断了,“先送你回去。” 高燃绷紧的身子放松下来。 “小北哥。” “嗯。” 又没声了,封北等了等也没等来后续,“小祖宗,吱个声儿啊你。” 高燃抓抓头,“我没想好。” 封北不为难他,“那等你想好了再说。” 杨志跟赵村长在埋棺材,刘雨摇摇晃晃的回了车里,她刚吐过,嘴里难受,胃里火辣辣的疼。 几人里头就封北带了水杯,还是超大的型号,但他没有一点要问喝不喝水的意思。 客气话都不说。 高燃认为是男女有别,直到干完活回来的杨志说渴死了,封北照样跟没听见似的,他这才多看了封北一眼。 当初封北说水杯没给人喝过,高燃其实没有往心里去,这会儿当真了。 我是特别的。 这感觉像雨后春笋,先是冒出了个小尖尖,很快就窜出来,戳在高燃的心里,他抿抿嘴,终于有了一样值得高兴的事。 高燃望着车窗外的夜景,山头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再也看不见了,他收回视线问,“表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刘雨苍白着脸说,“不会再回来了。” 高燃喔了声,没有再问。 他隐约觉得,这是最后一次见表姐。 在表姐看来,弟弟没了,妈妈做劳改,老家没有美好的回忆,还回来干什么?她要做的就是换一个城市生活,只为将来,不管过去。 车进县里,刘雨就打了招呼离开,高燃跟着封北杨志去局里,等封北完事了再一起回去。 这个时间点,局里还有忙碌的身影在穿梭,有的会忙一个通宵。 高燃瞥见桌上的照片,挺多的,都是些石河村的人,他拿起其中一张,“这是村长一家?” 封北说,“你连村长都不认识了?” 高燃说不是不认识村长,是不认识他女儿,“好多年没见了。” 封北一副“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要多”的长辈口吻,“女大十八变,女孩子婚前婚后,妆前妆后还得变一变,等你谈了对象,你就知道了。” “不过……” 他的话锋一转,“你现在还没成年,过完年倒是可以谈,但我觉得你应该以学业为重,到了大学再谈也不晚。” 高燃抬头,“你谈过?” 封北说,“没那个时间跟心思。” 高燃好奇的问,“你不办案的时候都干什么?不觉得一个人待着很无聊吗?” 封北说不觉得,“要是没案子,我通常都会睡觉。” 高燃放下照片,“那你看别人成双成对,相亲相爱,亲亲我我,搂搂抱抱的,不羡慕?” 封北挑眉,“有什么好羡慕的,谈对象麻烦死,我还不如一个人。 高燃咳一声,正色道,“《圣经》第一章有记载,上帝造了亚当,看他孤单一个人,就取下他的一根肋骨融合了他的血肉造了夏娃。” “封队长,我们生来都有一根肋骨丢失在外,找到了才能变得完整。” 封北戏谑,“不是你自己想的。” 高燃老脸一红,“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那根肋骨。” 封北往门外走,“找什么肋骨,我只喜欢红烧排骨。” 高燃下意识的赞同,“那个好吃。” 封北叫少年在办公室等自己,“有时间哥哥给你露两手,让你尝尝世上最好吃的红烧排骨。” 高燃的脑子里浮现坟包里的画面,他干呕了两声。 真是的,没事儿提什么肋骨,排骨。 高燃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放水洗澡,换下那身沾了臭气的衣服。 封北给他讲了个故事,等他睡着就走了。 高燃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到他表哥从棺材里爬出来掐他脖子,问他为什么要查以前的事,身上的腐肉一块块往下掉,把他吓的半死。 上午封北就从赵村长那儿审问出了一些东西。 审问的过程并不轻松,封北喝了两大杯水,抽掉了四根烟,嗓子生疼。 赵村长似乎并不想旧事重提,实在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才透露的。 封北做的笔录,写了几张纸,白纸黑字的记录着一段往事。 当年刘文英的儿子刘成龙跟李疯子的孩子在水塘边玩,刘成龙把他给推了下去。 刘文英人就站在岸边,她只是抱紧了自己的儿子,确保他是安全的,没顾得上管水里的孩子。 赵村长刚好在田里干活,目睹了这一幕,慌慌张张跳进塘里把李疯子的儿子抱上岸,可惜他儿子命薄,没救过来。 刘文英上门跪在赵村长面前磕头,说刘成龙那孩子不是有意的,求他不要往外说。 他答应了。 可是,当赵村长看到李疯子家破人亡的时候,良心上过不去,思来想去,还是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了对方。 李疯子知道真相后就找上门,当着刘文英和她儿子刘成龙的面诅咒他们,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们不得好死。 当时在场的就只有赵村长,他把晕倒的李疯子送去了医院。 李疯子醒来就疯了。 赵村长的口供里虽然没有言明就是李疯子杀的刘成龙,但李疯子的杀人动机太明显了。 自己的孩子被害死了,这样的深仇大恨搁在谁身上,谁都不会忘掉。 赵村长出去前说,“封队长,李疯子是个可怜的人。” 他唉声叹气,“都是命。” 封北回办公室翻看之前调查的资料。 据查证,李疯子的水性非常好,在水里能闭气十几二十分钟,他疯了以后也没受到什么影响,有时候突然从水里出来,会把在塘边的人吓到. 死者刘成龙的死亡时间是14号晚上十点到次日零点,那个时间段没有人给李疯子作证,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在做什么。 村里没人关心他的死活。 就因为如此,他才有机会动手。 李疯子能判断出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存在着报复心理,那是不是可以推测,检查结果有偏差,他其实有清醒的时候,程度有轻有重? 封北临时开了个会,推断出刘成龙慌乱逃跑那晚,恰巧碰上恢复清醒的李疯子,对方因为仇恨失去理智,趁机将他杀害了并绑到水底,报仇雪恨。 杀了人,李疯子又疯了,他满村子的大喊大叫,说大水塘里站了个人。 可惜没人信。 李疯子的精神有问题,说的都是胡言乱语,没法审问,就是不吃不喝的审上几天几夜,也不会审出个所以然出来。 他犯了事,住不进牢房,得住精神病院。 会议室里的几人都不约而同的松口气,石河村的案子可算是了了。 封北手撑着额头,“那刘文英活埋王伟的动机是什么?” 杨志分析道,“我觉得是这样的,王伟无意间听到刘文英跟刘成龙的对话,得知当年李疯子的孩子淹死的真相,就以此要挟,敲诈钱财,他的胃口越来越大,那晚刘成龙喝了酒,没有让他如愿,俩人发生争执,刘成龙失手将王伟推倒,他的头磕到桌角,倒地不起。” “刘文英干脆一狠心,杀人灭口,她为了儿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合情合理。 封北单独去见刘文英,将赵村长交代的事说了出来,包括她活埋王伟的原因。 刘文英很平静。 封北等了有一会儿,才看到刘文英的嘴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报应。” 除此之外,刘文英没有其他的反应。 封北带着几个队员去了李疯子的小屋,他叫其中一人将一件泛黄的小衣服拿出去。 李疯子的反应极大,他的神情发狂,面目狰狞,怒吼着扑上去,拿着小衣服的警员差点被他掐死。 一个人根本拉不开,得要两三个才行。 李疯子紧紧抱住小衣服,冲周围几个人发出野兽般嘶吼声,仿佛谁敢过来,他就杀了谁。 封北见状,眉头皱了皱。 推论的没错,李疯子人虽然疯了,却存有意识,他知道那是自己孩子的东西,很重要,别人不能碰。 目前形成的证据链都指向了李疯子。 两天后,高燃得知案子破了,李疯子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或许对李疯子来说,那里比大人孩子都想要他滚出去的石河村好。 刘秀不再提案子的事,她跟高建军商量了一个晚上,决定回老家一趟,把家里收拾收拾,该拿的拿走,以后都不回去了,免得触景伤情。 那天高燃说他也想去。 高建军只好留下来照看老太太。 一路上,刘秀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叹口气。 高燃愣是全程当哑巴。 他晓得他妈心里想的什么,因果报应这东西真真实实的存在着。 别不信,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发生在你认识的人身上,让你看看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 高家庄跟石河村相隔一条田埂。 高燃家靠着田,石河村的人在田里干活,看到他跟他妈回来,都热情的打招呼。 刘秀客套的回应两句就进了屋子。 高燃眼尖的瞧见田埂上有一片梦子,红彤彤的,都熟了,他忍不住过去摘了几串,一个一个吃到嘴里,心满自足。 刘秀收拾了出来,本来不想多待的,半路上被几个人拉去了南边的水塘那里,说她回来的正好,能捞些鱼带回县里。 野生的在县里可不那么好买。 南边的水塘是石河村的,位置靠着高家庄,虽然比不上大水塘的面积,但也有两年没干了,肯定有大混子,起码两三斤。 而且那水塘里多的是乌鱼。 村里的气氛跟高燃上次来截然不同,未知才可怕,什么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就不怕了。 自从大水塘里发现尸体后,就没人抽过水,现在案子一结,真相大白,大家伙还是没有抽剩下的水,鱼搞不好吃过尸体上的肉,他们嫌恶心,更怕沾上晦气。 过几年再说。 高燃看到塘里的人在捞鱼,他就迫不及待的脱掉球鞋卷起裤腿下水,泥巴挤进脚丫子里面,那感觉没法形容,很过瘾。 刘秀在岸边喊,“小燃,你上来,别把衣服给弄脏了!” “没事儿,我会小心点的。” 高燃看见了乌黑的鱼背,在泥水里游走,他伸手一抓,将一条手掌大小的鲫鱼扔到岸上,“妈,接着——” 刘秀回家拿了鱼篓子跟一个抄网,她没下去,就在岸边拿抄网捞捞鱼,顺便捡走靠岸的虾子。 在乡下,每年一到夏天,最期待的就是抽水捞鱼,这是大人改善伙食的机会,也是小孩子的乐趣。 大多数人都有一手摸鱼的本事。 不一会儿,高燃就摸到了十来条,都是鲫鱼,他换了个地儿,打算摸两条乌鱼回去烧汤喝。 赵村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燃,你过来,这边有个乌鱼窝。” 高燃一听就立马走过去,泥水四处飞溅,他的衣服上面沾到了很多,脸上跟头发上也有,不觉得脏。 玩泥巴长大的。 别说身上弄到了,吃都吃过。 赵村长说的不假,的确有个乌鱼窝,不过乌鱼很滑溜,细细长长的,很不好抓。 高燃维持着弯腰的动作找目标,他瞅准机会用两根手指一捏,抓了个条小的,只有半根筷子长。 赵村长没空手抓,他拿了个渔网,一推一捞,次次都有鱼虾。 “我篓子有几条大的,你待会儿拿两条给你妈回去。” 高燃不好意思的摆摆手,“不用了。” 赵村长抖抖渔网,把里面的草跟虫子抖掉,“跟我还做什么弯,吃鱼聪明,乌鱼汤又补,县里可买不到这种野生的。” 高燃没再拒绝,“那谢谢村长了。 脚底滑溜溜的,他把脚拿开,手伸进泥水里,往淤泥里摸,逮着了那条泥鳅。 赵村长叮嘱了句,“有石头子比较尖,你当心点。” “嗯嗯。” 高燃一抬头,见他妈在沿着塘边抓虾子,抓的还挺起劲,不知道在跟边上的妇人聊着什么,脸上挂着点笑意。 他心里的大石头就落了下来。 有几个小孩在玩耍,不光在水里撒尿,还撒野,泥巴渐的到处都是,自家的大人叫他们别玩,不抓鱼就上去。 没哪个听,都很皮。 有一大块泥巴砸在了赵村长背后的褂子上,他干脆把褂子脱了丢给老伴儿拿着,直接光着膀子捞鱼。 高燃去岸上看篓子里的鱼,乐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妈,我们这次回来赶上好时候了,早一天晚一天都不行。” 刘秀看看脏兮兮的儿子,“你这衣服还能洗的出来?” 高燃说,“回去我自己洗。” 刘秀一脸震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高燃说,“妈,螺丝要么?我想吃螺丝肉,好久没吃了。” 刘秀说带不走,又改口,“弄一点,晚上炒一顿。” 高燃问道,“那我拿什么装?” 刘秀去跟赵村长的老伴要了个盆。 高燃端着盆下水捡螺丝,过了会儿,他不经意间转头,发现赵村长原本只有几处泥的背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慢慢的扩大,最后变成一块斑。 23.23 封北在跟郑局的女儿郑佳慧吃饭, 郑局跟他妻子也在。 好奇心是与生俱来的, 跟职业年龄性别无关, 谁都有, 餐厅里的人会忍不住侧目打量,发现年长的相敬如宾,年少的男才女貌。 从眉眼看,淑女打扮的女孩子是中年夫妇的女儿, 相貌俊毅的男人是他们挑中的女婿, 两个年轻人还没有交往。 这一点从他们并不亲密的举动上可以看得出来。 而且是女追男。 因为女孩子一直在偷看男人, 对方却视若无睹, 明显的没动心, 更没动情。 郑局的意思是两个年轻人单独吃饭,那样才好培养感情, 但封北不同意,他只好退一步,一家三口全上了。 人郑局已经退了一步, 面子给了, 封北不好再把局面闹僵。 郑佳慧心思细腻, 知道封北对她没意思, 却还是不想放弃,她心想,不是说男追女隔层山, 女追男隔层纱吗? 就一层纱而已, 多接触几次肯定能让封北对她上心。 封北没想过自己的将来, 他是过一天是一天的思想,明天充满了未知数,尤其是他这个行业,谈不起将来。 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找个心爱的姑娘结婚。 光棍一条,无牵无挂,做好了随时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 要是真找个姑娘,那就是害人。 手机一响,封北浑身绷紧的肌肉就放松下来,他打过招呼出去接电话,很快回来说,“郑局,我有急事得先走了。” 郑局放下筷子问道,“什么事?” 封北的面色凝重,“石河村的案子可能另有隐情。” 郑局颔首,“去。” 郑母蹙了下细弯的眉毛,“今天是慧慧生日,你怎么让他走了?一顿饭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郑局一脸正色,理所应当道,“案子要紧,饭少吃两口多吃两口不会有什么影响。 郑母叹口气,嫁给刑警,必须要去习惯一个人生活,还要给予无限的包容和体谅,什么苦累都自己受,她这一路走的很心酸,也非常压抑,尤其是刚开始的那几年。 郑母活了半辈子,有多次动过放弃的念头,也后悔过,她并不想女儿走自己的老路子,可就是不听劝。 “慧慧,你也看到了,一个电话说走就走,以后这种情况会很常见,真想好了吗?” 郑佳惠害羞的点头。 郑母看一眼老伴,将一声叹息咽进了肚子里。 同一时间,高燃瘫坐在竹林里面,背靠着根竹子,沾满泥巴的两条腿随意伸着,好半天都没动一下。 艳阳高照,他遍体生寒。 想不通,人怎么就那么能装呢…… 大姨是,表哥是,村长也是。 杀了人,犯了法,却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 那样的心态说好听点,就是牛掰,不好听的,就是扭曲。 杀人了啊,不害怕吗? 高燃垂眼看着被水泡的发皱发白的手指,脑子里就像是刚发生了一场大爆炸,一片狼藉,想收拾都无从下手。 起初以为黑斑只在额头,后来发现是身上任何位置。 再后来得知斑不全是黑的,也会有颜色比较浅,怎么死盯着都看不出来形状的。 高燃没想到还有“惊喜”在等着他。 斑形成的时间竟然没个定数,不是杀个人就会出现。 应该是跟什么因素有关,高燃不知道。 一只蜻蜓慢悠悠飞过来,绕着少年飞了一圈,它往上飞,停在一片竹叶上面,从上往下的俯视着少年。 有风吹过,竹林轻晃,斑驳的阴影也跟着晃,挺美,高燃却一点儿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谁晓得只是因为在家闷得慌就跟老妈回乡下一趟,赶巧了,碰上水塘抽干了水,凑热闹的下水摸鱼,就撞见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这是高燃怎么也没想到的结果,他一直觉得村长是个好人。 石河村跟高家庄离得近,说夸张点,放个屁被风一吹,都能送到鼻子里。 高燃天天往石河村跑,他妈就站在田埂上喊他回家吃饭,那些日子仿佛就在眼前。 那时候高燃很喜欢去村长家,因为他家门前有一颗很大的杏子树,还有石榴,可以摘了吃,不会被打骂,被赶走。 李疯子家破人亡,家财都被他的亲戚给一抢而光。 从那以后,亲戚就不再是亲戚了,村长向上头申请给李疯子发放补贴,还给他饭吃,一吃就是好几年。 李疯子家的地被邻居给占了,村长开过几次会当众指责那几家的不是。 这事儿传的沸沸扬扬,也传了好些年,因为乡下都是些屁大点事儿,发生一件稍微大点的事就很新鲜,不得了。 高燃长大记事了,还老是听人说,所以他知道的多。 谁家有矛盾纠纷,村长都会去劝解,人缘非常好,没人在背后说他的不是,因为没得说。 要修路,村长全力配合,不贪污一毛钱,按原则办事,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今天之前,高燃认为村长是村里最心善的人,结果那快黑斑给了他当头一棒。 原来不是不搞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只是计谋高深,没人察觉得出来。 高燃通过表哥的死接触到了这些事。 他相信了以前听说过的那句话,电视小说都来源于生活,要更戏剧,更好笑,更疯狂,也更可怕。 一件事的背后,肯定背着另一件事,或者是好几件事。 高燃抠着指甲里的泥,知道赵村长才是杀害表哥的凶手,证据呢?动机呢? 到了法庭上,一句我能看到凶手身上的黑斑,也能透过黑斑听到案发现场的声音,不但不能作为证词,还会被当成精神病人关起来。 高燃啃着干燥的嘴皮子,要反推!他必须根据李疯子的那条证据链反推出几个疑点才能告诉封北。 不然他说什么都没有可信度。 封北一问,他就哑口无言,那就没法聊了。 高燃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看过好多册柯南,还有卫斯理等悬疑推理类的小说,知道反推要容易得多。 只要是人干的,就一定会留下破绽,之前村长不是嫌疑人,警方跟他都没有在对方身上下功夫,现在不一样了,反着推理,绝对能找到线索。 想一想,先想一想。 高燃闭着眼睛,思绪回到他来老家的第一天,所有的画面都倒退回去,他的脑子里像是有只手,在一帧一帧往后调。 表哥出事那晚,李疯子脚上有伤,当时他有近距离看过,都烂掉了,很严重。 以李疯子的脚伤,下水后会很痛苦,那条腿能使的力道顶多只有平时的一半,他没办法一个人将表哥弄到水里,并且打木桩把人绑上去。 这是疑点之一。 当初警方搜过李疯子的小屋,没查找出表哥的手表,却在第二次发现了。 手表出现的时间是在村长家两头猪被害之后,李疯子的嫌疑也是那时候出来的,包括有关他的脚伤是表哥造成的谣言,以及他的报复心。 这是疑点之二。 这可不可以当做证据? 高燃摇头,不行,还得再找找。 他想起来了,刚来乡下的当天中午,李疯子喊恶鬼来了,自己在跑去大水塘的路上遇到了村长。 村长对水塘很熟悉,提醒他有深坑,叫他千万不要下水。 那会儿应该是怕他发现站在水底的表哥尸体。 要泡上几天,尸体的**程度才会加重,警方能查到的线索也会更少。 “你在那儿干什么?” 后面传来声音,高燃的思绪骤然被拉扯回来,他把脖子往后扭,望了望过来的男人,“小北哥。” 封北把摊在地上的少年拎起来,“站直了!” 高燃两条腿发软,整个就是一受惊过度的样子,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吓到了。 看恐怖片虽然会害怕,但高燃可以安慰自己,那是假的,都是道具,拍的时候有很多工作人员在场。 可他前不久看到的是真的,不是拍电影。 你突然发现对你满脸慈爱的长辈其实是一个杀人犯,那心情没法形容。 封北瞧着少年,脸青白青白的,身上又脏又腥,他沉声道,“你把你在电话里说的事儿再细说一遍。” 高燃没细说,直接给他一个总结,“我怀疑村长有问题。” 封北皱眉,“你怀疑?” 高燃仰头看男人,“小北哥,你心里也有疑虑的。” 封北不语。 的确有,但他找不出反驳的证据。 封北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跟打火机,他点上一根烟,弯着腰背吞云吐雾。 高燃不说话,封北也没有,竹林里寂静无比。 一截烟灰掉在竹叶上面,封北拿鞋踩过,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气,“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高燃偏身抠一根竹子,拿指甲在上面划出几道毫无章法的痕迹,“表哥的案子虽然破了,但是我一直觉得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 “上午我妈要会老家一趟,我觉得无聊就跟过来了,正好赶上大家伙捞鱼,我也去了。” 封北没打断少年,等着下文。 高燃说,“村长知道哪儿有乌鱼窝,知道塘里有尖石头,他非常熟悉,而且他那个年纪竟然有肌肉,体格很不错。” 封北盯视着少年,“就这样?” 高燃将反推出的几个疑点全说了出来,没有丝毫隐瞒,他垂下眼皮,心跳的很快,怕男人盘问,“小北哥,我的直觉很准的。” 封北沉默片刻,“直觉能当证据?” 高燃撇嘴,“不能。” “好,现在我就根据你提的几个疑点做出假设。” 封北抽口烟,“你表哥14号那晚跟王伟起冲突,失手将王伟推倒,你大姨埋尸,他逃跑,根据他跟王伟前后的死亡时间推断,他跑出家门没多久就遇到了村长。” 高燃,“嗯。” 封北往下说,“村长在哪里下的手?大水塘附近的小山林,还是……” 高燃跟男人对视一眼,俩人不约而同的冒出一个地点,家里。 封北闷声连抽了好几口烟,他的舌尖抵了抵牙齿,“你表哥遇害的那个时间段,村长说自己在睡觉,就算他老伴做了伪证,那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高燃还没想出来。 封北耐心分析给少年听,“李疯子跟你表哥之间有条人命,他对孩子的死耿耿于怀,疯了都记着,有明确的动机,村长呢?无缘无故会那么干吗?” 高燃仍然没吱声,他在思考。 封北弹了弹烟身,“村长没有精神病史,说话交流也很正常。” 高燃的眼脸动了动,他把脸埋在双手里面,脑子飞速运转,一两分钟突然抬起头,眼睛又黑又亮。 “小北哥,你记不记得挖坟那晚我跟你回局里,看到村长一家照片的时候说过什么?” 封北的记性不错,他将那句话还原,“你说你不是不认识村长,是不认识他女儿,还说好多年没见了。” 高燃揪着眉毛,“如果我没记错,在我搬去县里之前,村长的女儿就离开了村子,这些年我没听说她回来过。” 封北看着少年,“这能说明什么?” 高燃说,“你不觉得奇怪吗?她为什么不回来?要是太忙,一年两年不回来还正常,但是一直没回来过,那可是她家哎。” 封北刚要说话,就听到少年说,“肯定是有不回来的原因。” “早年村里人还议论,觉得村长女儿不孝顺,没良心,逢年过节都不回家,还要村长大老远的过去,慢慢的就没人说了,也没人提,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所以我看到照片的时候没认出来。” 高燃问道,“小北哥,你经验多,能猜出来吗?” 封北挑挑眉毛,“通常情况下,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多年不回家,应该是对家乡留下了心理阴影。” 高燃被男人提醒,他一个激灵,“我注意到照片上的她手腕戴着一个护腕,很宽。” 封北对少年抓捕小细节的能力感到惊讶,当事人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高燃抓住男人的手臂,“你查过村长的女儿吗?” 封北说,“调过她的个人档案,没细查。” 村长不是嫌疑人,没有作案动机,勘察小组就没在他身上多花功夫,况且他女儿只是一个在外地打工的普通上班族,远离石河村。 封北打了个电话交代几句,他问少年,“你妈人呢?” 高燃踢着地上的竹叶跟石头子,“回家了。” 封北把少年头发上的一片竹叶拨掉,“她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高燃说,“我扯谎了。” 封北没多问,“走,我们去齐老三家转转。” 高燃抬头看过去。 封北边走边说,“跟着我。” 高燃亦步亦趋的跟着男人,听到他说,“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齐老三,据调查他那人喜欢占便宜,很小气,前段时间却突然大方起来了,在我第一次问他情况的时候,他就把李疯子推了出来。” “李疯子拔三麽子的线索是他提供的,村里没其他人看到过,他还说村长对李疯子动手,李疯子有报复心,引导我们判定村长的猪就是李疯子杀的……” 封北的语速不算快,也不算慢,气息里的烟草味很浓,眉头紧皱着。 高燃的思绪有点儿乱。 这个世界的石河村跟他那个世界有不一样的地方,他那个世界,村长的女儿在初中教书,而这个世界早就离开了村子。 或许这个世界的命案在那个世界并没有发生。 齐老三人不在家,他老伴说是去亲戚家打麻将了,估计晚上才能回来。 封北跟高燃坐了会儿就了。 没多久,封北的手机响了,他让高燃原地等着,自己上一边接电话,面色冷沉。 高燃没偷听,隐约能猜出电话里的内容。 封北挂了电话过来,“晚上我们去村长家吃饭。” 高燃说行。 他知道封北的人从村长女儿身上查到了东西,对方不透露,自己就不问,省得露出马脚,又闹出不必要的事端。 乡下招待客人就是杀鸡称肉。 赵村长给足了封北这个队长的面子,不光有一大锅鸡汤,五花肉烧山粉圆子,红烧鱼,还杀了一只鸭,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他端着半盏子白酒站起来,“封队长,感谢你跟你的队员们这些天坚持不懈的调查案情,村里才能这么快恢复平静,我先干为敬!” 封北的屁股离开椅面,“村长客气了。” 赵村长的酒量好,他几口下去脸不红气不喘,“小燃,你怎么光扒饭不吃菜啊?村长家的菜不好吃?” 高燃忙笑嘻嘻的说,“好吃,山粉圆子特香。” 他说着就一口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赵村长咂嘴,“封队长,刘成龙的案子已经破了,你到我这儿来是为的什么?不会是又出了什么案子?” 封北吐掉鸡骨头,“不是,我正好路过,就过来看看。” “我听高燃说了上午捞鱼的事,就嘴馋的想上村长这儿来尝一尝野生的鱼是什么味道,给村长添麻烦了。” 赵村长的脸上堆满笑意,“这样啊,不麻烦,我这捞了好些条乌鱼,都在池子里养着呢,封队长带几条回去吃啊。” 封北道谢,他挑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吃,“野生的就是鲜。” 高燃也正常的吃吃喝喝。 酒喝了二三两,封北满嘴酒气,“村长,你女儿呢?我几次来都没见过,在外地定居了?” 赵村长倒酒的动作一滞,转瞬即逝。 高燃的余光一直锁定村长,那一瞬间的变化被他捕捉到了,他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不易察觉。 赵村长坐下来长叹一声,“是啊,在外地呢,孩子大了,主意多,她想怎么着都随她,儿孙自有儿孙福。” “说的也是。” 封北笑问,“成家了没有?” 赵村长也笑,眼角堆满皱纹,“还没有,封队长,别光顾着说话,菜都要凉了。” 封北说这个天菜凉了没事,“村长,我查案的时候调动过村里人的档案,发现你女儿长得像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赵村长笑笑,肌肉拉的很不自然。 封北之前没提过村长的女儿,这次有意继续这个话题,甚至不做丝毫遮掩,以此来刺激他,等着看他的反应。 如果赵村长没问题,别人提自己的女儿,不会有什么异常表现,反而会骄傲。 女儿离开穷乡僻壤的村子去了外地,在大城市有立足之地,多好的事,很值得炫耀。 赵村长酒喝的凶,一口菜都没吃。 高燃敏感的察觉到了,自打封北提起村长的女儿,桌上的气氛就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之后虽然封北说什么,赵村长都有回应,但高燃发现他不对劲。 离开村长家,高燃才想起来那种不对劲是什么,他在紧张。 案子破了,刑警队的人又出现在村里,还上自家吃饭,心里有鬼的人铁定会坐立难安。 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神不知鬼不觉,如果突然发生变故,恐怕会措手不及。 高燃看着封北。 封北也在看他,“你说。” 高燃说,“村长几个屋子的门都是建房子的时候做的,用的同一种木头,不过他那屋的门跟其他屋不一样。” 封北嗯道,“哪里不一样?” 高燃从男人看过来的眼神里得到一个信息,他也发现了,只是在考验自己,又是考验,没完了还。 “里面那边的门上挂了日历,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怀疑村长用刨子刨掉了一层。”虽然搞的跟旧的一样,但细看还是有区别。 高燃能推断出村长的心理,临时换门会引起别人怀疑,况且也找不到合适的同一批门来替换。 再说了,反正有李疯子那个替死鬼在,村长不担心警方会查到自己身上,他跟刘文英的儿子刘成龙没有过多的来往。 封北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赞赏的叹息。 高燃说,“现在怎么办?” 封北说,“回家。” 高燃一愣,“不查了吗?” “查啊。” 封北往村子外面走,“后面的事我会调查,你别再过来了。” “你的那些猜测还只是猜测,别到处说。” “我知道,我就跟你说了,没跟其他人说,连我爸妈都没。” 听到少年那么回应,封北的身形一顿,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忘了。 一天后,村里来了个女人,一头黑色长发披肩,穿着端庄,只是气色不怎么好,瘦的不健康,像个药罐子。 大家伙都没认出来是哪个。 直到女人进了村长家,他们才回神,原来是村长的女儿啊。 这都多少年没回来了啊,真认不出来了。 赵村长家的大门紧闭,没人晓得里面是什么情形。 街坊四邻想上门唠嗑唠嗑,就听见里面传来砸瓷缸子的声音,他们都很奇怪。 女儿多年没回来,今天可算是进家门了,不是该高高兴兴的吗?怎么还砸东西? 一整天,赵村长家的门都没打开过。 当天夜里,齐老三鬼鬼祟祟出门,一路走一路回头,生怕有人看见。 他去了小树林里,“那个姓封的白天审问过我了。” 赵村长说,“不会有什么事的。” 齐老三胆儿小,他很慌,案子不是破了吗?怎么又查起来了?而且还查了他。 那是不是说,警方已经发现了? 齐老三越想越慌,“说的轻巧,要是被姓封的查出来我……” 赵村长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一变,“别说了,快回去,不要再来找我。” 齐老三把人拦住,“老赵,你什么意思?你想再找个人做替死鬼是吗?” 他的言词激烈,“我告诉你,我可不是李疯子,上回死猪的事你没忘,真把我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赵村长听到了一串脚步声,一张脸灰白,“孬子。” 齐老三也听见了,他寻声看去,吓的跌坐在地。 . 赵村长第二次进局里,这次跟上次不同,他没有走出去。 唯一相同的是,坐在他对面的人还是封北。 赵村长很平静,“封队长,能让我抽根烟吗?” 封北把一根烟朝他丟过去。 赵村夹着放在嘴边,由着封北给他点着,他吸一口,“刑警队长给我点烟,我这面子大了。” 封北自己也点了根,他不着急,耐心就属今晚最多。 为了不引起村里人的注意,让齐老三放松警惕,封北没人底下人进村,他亲自来的,天黑后走的一条最隐蔽的小路。 封北跟踪齐老三,蹲点,被蚊虫咬了很多个包,抓得流血,还好他有收获。 赵村长问道,“封队长,我想知道案子既然已经破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查?” 封北说,“一,疑点多,二,那些疑点都跟你有关。” 赵村长叹气,“看来这是我的命。” 审讯室里静下来,烟味无声无息占据每个角落。 赵村长用了恳求的语气,“别再找我女儿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封北答应了。 一根烟抽完,赵村长缓缓说起陈年旧事。 十年前的炎夏,村里人都在自家的田里割稻子,忙的汗流浃背,腰都直不起来。 赵村长回来拿水瓶,发现女儿躺在屋里的竹床上昏迷不醒,被人强||暴了。 她当时被蒙住了眼睛,不知道是谁干的。 女孩子的名声重要,事不能张扬。 赵村长告诉女儿,要将这件事吞进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 村里没人知道。 但赵村长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在暗中留意,他要弄死那个人。 女儿一天天消瘦,赵村长的那种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 一天夜里,赵村长的女儿企图割腕自杀,好在及时发现了。 赵村长没有办法,只好将女儿送出村子,希望她能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他女儿这些年没回来过。 村里人起初几年还会经常问问,一年年过去,他们就不怎么问了,想起来才提一下,也只是事不关己的唏嘘。 赵村长跟他老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生活。 而他们的女儿过的并不好。 每次他们去,都会发现女儿的手腕上有新添加的伤痕。 这么多年过去,赵村长没有一天不想杀死害了她女儿一生的那个人。 但他怎么都查不出来。 直到赵村长无意间听到王伟跟刘成龙起争执,他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是刘成龙。 14号那晚赵村长去了刘文英家,为的是有个外派的工作想介绍给她儿子,包吃住,就是要离家一两年。 虽然刘成龙害得李疯子的孩子淹死,但他那时候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不懂事,真计较起来也没个用。 况且这些年刘成龙老实本分,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刘文英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又挺不容易。 赵村长就想着刘成龙结婚了要用钱的地方会有很多,不如帮衬一下。 当时门是掩着的,赵村长喊了声没有应答,他推门进去,听见了王伟跟刘成龙的对话内容。 那一瞬间,赵村长心里的杀念就窜了出来,他没有多待就离开了,躲在墙角老泪纵横。 刘文英活埋王伟,要他永远闭嘴不是为了掩盖她儿子该死李疯子的孩子这件事。 而是她儿子年少时因为一时冲动犯过的大错,她不想儿子被人骂qj犯。 刘成龙慌张逃跑,赵村长早就在路上等着他了。 赵村长把刘成龙拉住,用外派的工作把他骗到屋里,趁其不备对准他的后脑勺敲了一棍子,在等到夜深人静以后背去大水塘。 在准备动作之前,赵村长就已经想好了对策,人杀了,警方早晚都会调查。 他干脆就让警方发现尸体。 因为有个现成替死鬼,就是李疯子。 李疯子命苦,赵村长做过思想斗争,可他一想到女儿,就不再动摇。 赵村长又一想,李疯子精神有问题,就算他杀了人也不会判刑。 他在精神病院比在村里好。 所以赵村长就利用李疯子孩子的死做文章,让警方以为是对方报仇雪恨。 尸体必须死在水塘里面,还得是惨死,尽可能的做出是李疯子泄愤的景象。 赵村长的计划里出了两个意外,一是他去大水塘的路上被齐老三撞见了。 好在是能用钱财打发的齐老三,不是其他人。 齐老三要挟赵村长,并且成功得到了好处。 第二个意外是李疯子。 赵村长在水塘这边上岸,李疯子在另一边下水,看到了被绑在水底的刘成龙。 可惜李疯子就是个疯子,无论他怎么喊叫,从凌晨喊到第二天天亮,村里都没人当真。 猪眼睛是齐老三挖的,他在警告赵村长,同时也在告诉对方,自己不是软柿子。 警察成天在村里转悠,齐老三怕村长为了明哲保身就杀人灭口。 毕竟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秘密。 赵村长答应把村里最好的那块地分给齐老三,说服他将猪的事引到李疯子头上。 因为第一个嫌疑人王伟已死,该是时把李疯子拎出来了。 手表是赵村长放进李疯子小屋里的,有关李疯子脚被刘成龙弄伤的谣言也是他散出去的。 李疯子有杀人动机,也具备作案时间。 但赵村长没有,他很安全。 赵村长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直到封北审问他,机会来了。 赵村长终于以一种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姿态说出那段往事。 李疯子不能承认,也没法否认,他是最合适的替死鬼,简直就是老天爷给村长准备的。 只要全推给他,案子就能了结,不会有人怀疑到自己身上。 如果高燃没有开天眼的能力,又戏剧性的在那天回家,赵村长会安稳过后半生。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那些不为认识,悄然腐烂发臭的东西被翻出来,案子真相大白。 村长的女儿被人qj,他苦苦调查多年,积压在心里的仇恨早已变质,在他知道实情之后就趁机杀人,对自己善待过的人干出栽赃嫁祸的行为。 大姨呢?她埋尸是为了儿子的名声。 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身份。 说到底,做人还是不能干坏事,这样报应也就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高燃听封北说了,李疯子以后还是住在精神病院,他回了脏乱发臭的小屋,吃了这顿没下顿,生个病没人管,死了都没人知道。 但是在那里有专业人员照顾。 李疯子的主治医师是封北的朋友,他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封北说他让人把小孩子的衣物都洗了给李疯子送过去了,似乎是让高燃放心。 高燃听完是放心了。 生活照常继续,高二也即将来临。 贾帅来找高燃,进屋第一句话就是,“我听说了你表哥一家的案子。” 高燃手撑着头转笔,“别提这个。” 家里现在都没人提了,他也不想再去回忆,昨天前天大前天……再往前,那些事都过去了。 贾帅拍拍他的肩膀,“最复杂的就是人心。” “是啊。” 高燃停下转笔的动作转头,“帅帅,你说怎么样算好人,怎么样算坏人?” 贾帅明白他的意思,沉静着脸说道,“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暂时没搞懂,等我搞懂了再告诉你。” 高燃换了个问题问他,“那你将来要做好人,还是坏人?” 贾帅蹙蹙眉心,思索道,“不委屈自己,不为难别人。” 高燃啊了声,似懂非懂。 贾帅把带的梨子罐头拿到他面前,“别人送的,我妈让我给你带两瓶。” 高燃撬开瓶盖喝了口梨子水,甜丝丝的,“对了,早上我出门买馒头的时候看到张绒了,她有黑眼圈,没什么精神。” 贾帅淡定的说,“学习没有不苦不累的。” 他看了眼好友,难得幽默一回,“倒是你,作业都没做完,下巴都瘦尖了,不会是在夜里私会了小倩?” 当初他俩跟几个哥们一块儿看录像带,心里都飘进来了一个小倩。 高燃又去喝梨子水,“还小倩呢,我哪儿有那艳福。” 高燃叹口气,为了案子的事儿,每天死掉的脑细胞不晓得有多少,快死光光了。 贾帅陪高燃聊了会儿天,问他有哪些题不会做,一一讲给他听,解题思路重复的讲,直到他听懂为止。 高燃握住他的手哽咽,“帅帅,你要是女孩子,我铁定追你。” 贾帅清俊的脸黑了黑。 高燃想起来个事,“中秋就要到了,你想不想把张绒约出来?” 贾帅整理着草稿纸,把卷起来的边边角角都抚平整,“快开学了,在学校里能见到。” 高燃的胳膊肘撞撞他,暧||昧的笑,“我就问你想不想。” 贾帅抿唇,细长的手指按在草稿纸一角,他半响承认,“想。” 高燃眨眨眼睛,“就冲你到我家来给我讲题,还带梨子罐头,这事儿我怎么也得给你办妥。” “行了别整理了,一会儿就乱了。” 高燃拽住勤劳的小蜜蜂贾帅同学,“我们上张绒家去。” 贾帅挣脱开,“这次不去了。” 高燃纳闷,“为什么?你不想见她?” 贾帅说,“我脸上长了两个痘。” 高燃嗯嗯,“我知道啊,还挺大的,不能挤,不然得发炎……卧槽!你不去就是因为这两个痘痘?” 贾帅面不改色,“女为悦己者容,男的也一样。” 高燃又不笨,“拉倒,我记得是男为悦己者穷。” 贾帅见骗不过他就说,“反正我不去。” 高燃翻白眼,“服了你了。” 他一脸仗义,“我会在她面前多提提你,说点儿你的好话。” 贾帅提醒他,“别太刻意。” 高燃,“……” 目送贾帅的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口,高燃去了张绒家。 封北回来的时候,看到少年跟个女生凑在一起,他不知道在说什么,惹得女生一个劲的捂嘴笑。 青春年少的气息弥漫在整条巷子里,纯真而又青涩,勾出无限美好的画面。 封北这个没到三十岁的人不禁感慨,老了。 高燃瞥见了男人,“小北哥。” 张绒的视线也挪过去,她似乎不太喜欢比自己年长一些的异性,只是匆匆跟高燃打了招呼就进屋。 天蓝色的裙摆扫过门槛,少女曼妙的身影被关在门内。 高燃这才发现张绒穿了裙子。 封北一手拎着水杯,一手拎着几瓶啤酒,“邻居家的小姑娘长得不错,听说学习也很优秀。” 高燃说,“张绒是帅帅的那根肋骨。” 封北哦了声,好奇的问,“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高燃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跟我有共同爱好,喜欢看漫画,玩游戏,打乒乓球,走街串巷找好吃的,还喜欢陪我在巷子里练拐弯。” 封北的面部肌肉一抽,“你是找女朋友,不是找哥们。” 高燃耸耸肩,“我希望两者能兼容,玩不到一块儿去,就没有可聊的话题,那有什么意思。” 封北说,“理想很饱满。” “现实不一定都骨感,也有可能一样很饱满。” 高燃一脸老气横秋,“考上大学再说,那种事儿看缘分,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撑着伞走在雨巷里面,迎面走来一女姑娘,我们相视一眼,擦肩而过,又同时回头,一眼往年,就像那首诗里说的那样。” 他清清嗓子,深情朗读,“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见男人一言不发的盯着自己,高燃以为他不知道那首诗,就解释说,“《雨巷》,戴望舒的。” 封北出声了,面容严肃,“去拿扫把过来。” 高燃不明所以,“干嘛?” 封北说,“扫扫我掉在地上的一大堆鸡皮疙瘩。” 高燃,“……” 他追上男人,“小北哥,你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孩子?走慢点儿等等我——” 巷子里残留的青春年少气息跟着一阵风私奔了。 晚上高燃检查检查几本暑假作业,感慨万千,他还是头一次这么认真写作业。 事实证明,学习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搞上去的。 高燃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他过会儿就去看门口方向,感觉自己像个等着丈夫回来的小媳妇。 操,好诡异的想法。 高燃搓搓脸,他翻身趴着,脸压在枕头上面,寻思明儿找个时间去租书店溜一圈,租两本漫画回来看。 长夜漫漫,太难熬了。 封北来得晚,讲完故事就翻墙回去了,高燃让他别翻,睡一晚上再走,他来了一句,“封字倒过来是什么字?” 等人走了,高燃才反应过来,封字倒过来不是字…… . 夜深了,街道寂静。 许卫国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是一名国企的管理,最近的工作让他有些焦头烂额,想到那些一个个熟悉的老员工即将下岗,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国企要改革,自然就有一大批的工人会下岗,这些人很多都不会其他技能,连田地也没有,下岗之后生活将有多困难,许卫国是可以想象到的。 哎。 许卫国叹口气,将烟屁股使劲儿嘬了两口才掐断了扔到地上。 “哔哔哔” 许卫国腰上的传呼机响了。 是厂长发过来的,催促他将下岗工人的名单尽快敲定。 许卫国很无奈,自己也是个打工的,有心无力,看来这种得罪人的事,他是甩不掉了。 一阵清凉的夜风从后面吹上来,许卫国打了个冷战,他收起传呼机,转身进入另一边的街道。 家很近了,再转过两个街角就能到。 许卫国想着回到家,可以舒服的冲个澡,再沏上一杯茶,慢悠悠的喝上一口,他整个人的身心都放松了起来,步伐也变得悠闲。 “看见我了吗?” 冷不丁的出现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前方的拐角处传过来的。 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中回荡,感觉离的很近又很远。 许卫国被声音的主人问的有些莫名其妙,都不知道对方在哪,自己怎么能看见他,刚要开口询问,却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还没有。” 声音依然低沉,还是那道声音,不快不慢,自问自答,既像是询问许卫国,又像只是询问他自己。 “看见我了吗……还没有……看见我了吗……还没有……” 让许卫国没有想到的是,询问的声音不但没有停止,而是开始不断重复,依旧是自问自答。 随着许卫国的缓步前行,他最终得出判断,声音来源正是他回家的方向。 “真晦气,大晚上的遇到个疯子。” 许卫国的心情变得很是烦躁,不想再去理会这个声音,反正是不相干的人,他径直向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转过一个街角之后,前方不远处的路灯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正背对他站着,一动不动。 “看见我了吗……” 声音还在询问,许卫国确定,问话正是来于眼前这个人。 许卫国看着前方的身影,没来由的头皮发麻,他咽了口一大口唾沫,犹豫了片刻才开的口,“请问你是在跟我……” 那人忽然转身,双目平静的看了过来,嘴里发出惊喜的声音。 “咦,你看见我了。” 第二天清晨,环卫工在街边发生一具尸体。 许卫国死了。 24.24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我穷的叮当响, 就这自行车还是二手的。” 高燃蹦出口头禅,“假的, 我不信。” 封北低笑出声。 高燃拍男人后背, 凶巴巴的说, “笑屁啊!不准笑!” 封北的面色黑了黑, “无法无天的小混蛋。” 高燃缩缩脖子,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没人敢这么在队长面前皮, 他撇撇嘴, 不支声了。 封北头往后偏,“怎么不说话了?” 高燃咕哝了句。 封北听清了,少年说, 我怕你生气。 夜风透着一丝丝凉意,快入秋了。 高燃听到男人的声音, “车停在河边,开不进巷子里, 就不怎么开。” 他喔了声, 刚要说话来着, 自行车突然一蹦老高,像蛇似的乱扭, 一头栽到前面的那堵墙上。 高燃脸撞在男人背上, 疼的他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 “卧槽!” 封北双手夹着少年的胳肢窝,把他从后座上抱下来,“流鼻血了?” 高燃没流鼻血,流鼻涕了,疼的。 他瞪着男人,眼睛湿漉漉的,“真是的,你不会骑车就让我来好了,逞什么能嘛!看看,跑死巷子里来了。” 封北揉额角,“你在我耳朵边叽叽喳喳的,我这不就分神了。” 高燃不敢置信的啧啧,“你们刑警队的主要考核内容是脸皮的薄厚程度?” 封北的面部抽搐。 小混蛋的嘴皮子可真利索。 高燃吸吸鼻子,“小北哥,你坐后面,我来骑。” 见男人站着不动,他催促,“快点坐上去!” 封北挑挑眉毛,“行,你来。” 结果还没骑出巷子,高燃就已经出了一身汗,“你是不是在使坏?” 封北一脸无辜,“使什么坏?” 高燃翻白眼,嘴里嘀咕,“别以为我不知道。” 封北不小心碰到了少年的腰。 高燃浑身颤栗,气喘吁吁的说,“你不要碰我那儿,痒死了!” 封北哦了声,小混蛋怕痒啊。 他幼稚的又碰了一下。 高燃抖了抖,他气结,车歪歪扭扭,差点儿连人带车的摔地上。 “这是我第一次骑车带你,也是最后一次,我发誓,下次我要是再带你,我就是小狗!” 封北笑,“小狗。” 高燃,“……” 到公安局的时候,高燃大汗淋漓,累成狗了,大口大口喘着气,“你……你也不跟我……不跟我换着骑……要不要……要不要脸?” 封北很显然不要脸。 他没坐过自行车后座让谁带,觉得像个姑娘家家的,别扭,今晚是头一回,还别说,真挺舒服的。 当然,前提是对方的车技不错。 高燃的车技可是练过的,好的没话说,就是晚饭没怎么吃,很吃力。 他伸出手问男人要大水杯,“给我喝口水。” 封北皱皱眉头。 高燃反应过来,嫌弃是正常的,能理解,他这么想着,怀里就多了个杯子,头顶是男人的声音,“我这杯子没给别人喝过。” “那我不喝了。” “嗯?” “我怕我喝了你的水,中了什么咒,变成你的傀儡,小说里有这样的。” “神经。” 不多时,高燃坐在封北的办公室里,他来不及打量,就被对方塞了一大堆照片跟检验报告,还有石河村所有人的档案。 封北在椅子上坐下来,一手夹着根烟抽,一手支着额头,“你大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身上有很多人的影子,比如视儿子如命。” “比起知道杀死儿子的凶手,你大姨更关心,也更急切的想了解我们都查到了哪些东西,她遇事慌张,心理素质很差,露出马脚也不自知。” 高燃不吭声,默认了。 他看着照片中表哥**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滚,连忙拿起一摞资料盖了上去。 封北将少年的变化收进眼底,还是太年轻了,“杀害你表哥的凶手非常冷静,甚至扭曲,存在极强的报复心理,你觉得石河村能具备这几点的会是谁?” “我不知道。” 高燃是实话实说,人心隔肚皮,谁晓得那副皮囊下面是人是鬼。 表哥的死让他更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封北靠着椅背抽烟,“地窖里没有工具箱,也没发现异常,至于你表哥的房间……” 高燃的心头一跳,“什么?” 封北的面部被烟雾缭绕,“我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那里的确是命案现场,可惜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跟鞋印。” 高燃摸摸鼻子,肯定没有。 表哥的尸体没发现前,他就在那屋里住着,就算有,也被他给破坏掉了。 办公室里静了会儿,高燃听到男人说,“从表面上看,这件事跟你表哥的死无关,但是,往深处挖挖就不好说了。” 语气笃定。 封北吐出一个烟圈,“明天我会让杨志带你大姨过来,我亲自审。” 高燃猛地抬头,“你要审我大姨?” “本来今天下午就该审了,你大姨精神状态不佳才推到了明天。” 封北盯着发怒的少年,“我的人找遍了你大姨家,包括整个村子和周围村庄,都找不到王伟的形迹,要不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高燃的脸色一白,“我怎么知道?” 封北的眼睛又黑又深,“你给我的感觉是,你知道。” 高燃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看不出这是个套,他站起来,情绪很激动,急于澄清自己,“放屁!我又没有开天眼,怎么可能知道王伟在什么地方!” 封北忽然笑起来,“逗你玩的。” 高燃的气息紊乱,他是不知道王伟在哪儿,但他知道大姨的秘密,牵扯着他的秘密,所以他慌。 况且种种迹象都显示王伟已经遇害了。 跟死了的表哥有关。 封北肯定知道了,只不过表哥已死,关键线索在大姨身上,她如果出事,那恐怕就真的没人知道前因后果。 本来是一个案子,结果变成了两个。 棘手的是,两个案子之间究竟存在着哪些联系,能不能一举两得,通过一个案子破了另一个。 要是不能,那还有得查。 封北出声,“不看看你表哥的尸检报告?” 高燃坚决摇头,“不看。” 封北说,“你的胆子太小。” 高燃脸不红心不跳的犟嘴,“有人怕小强,怕老鼠,怕毛毛虫,怕土蚕等等等等,那些我都不怕。” 封北的额角一抽,无言以对。 接下来高燃避过了那些照片跟报告,认真翻起了石河村所有人的档案。 封北不打扰,他去接杯水喝几口,坐回椅子上假寐。 离开公安局已经过了十一点,回去是封北骑车带高燃。 高燃坐在后头打瞌睡,脑袋一下一下磕着,时不时碰到男人的后背。 封北叫了好几次,怕少年掉下去,就让他把手放自己腰上。 高燃把汗湿的脸在男人背上蹭蹭,手同时放在他的腰上,抱住。 进了巷子,封北脚撑地叫醒少年,手往后摸,“你是不是把口水流我背上了?” 高燃的睡意还没完全消失,舍不得清醒,“没有。” 封北说是吗,“那我摸的是什么?” 高燃笑嘻嘻的,“你自己流的汗呗。” 封北把后座的少年拎下来,推了自行车进屋。 高燃屁颠屁颠跟进去,摆摆手就麻利的翻上墙头。 封北扒了褂子一看,背后有一块口水印,“……” 躺在床上,高燃回想起来,才惊觉自己那会儿在办公室里着了道,他冲着天花板骂骂咧咧。 王八蛋! 封北打了个喷嚏,八成是被小屁孩给骂了。 他按按眉心,小屁孩有着异于常人的观察力,也喜欢动脑,善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很值得培养。 这次的案子正是个契机。 第二天一大清早,高燃就出门遛弯了。 昨晚封北说今天会审问大姨,他心里头乱的很,想再回老家一趟,又在犹豫。 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在这种情况下处处受限,考虑的也多,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解释不清,很容易被当成异类。 高燃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边吃边走。 他不知不觉穿过了七八条支巷站在河边的石子路上。 路边停着几辆车,其中有封北的那辆,高燃懒得看个究竟。 这河不是高燃摸河瓢溺水的那条,水里也没有鱼,大片的杂草狂野生长,没人闲得慌跑下去割草。 路一边是树,一边是菜地,种着些黑菜。 这一排住户的空间要大一些,屋后还能搞出块菜地种种菜,不像高燃家,住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房屋,狭窄又压抑。 家里想买商品房,没那个钱。 高燃啃掉最后两口油条,喝光杯子里的豆浆,他决定去找封北。 这会儿封北应该在家。 前面有人在挖菜地,挖土时会带出点儿沙沙声。 高燃的脚步一顿,他快速跑过去蹲在旁边听,耳边的沙沙声变得清晰,跟那次听见的声音重叠了。 大姨在挖坑,她要埋什么? 高燃随便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全是些掌握到的信息,很零碎,被他用箭头给标了出来。 他不自觉的念出那几个字,“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 啪地一声响,高燃手里的树枝折断,他猛一下站起来,头晕眼花。 大姨念叨那句话的时候,正在埋尸体。 是地痞王伟,他被埋了。 25.25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刘雨哭成了个泪人,问她妈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 弟弟没了, 不是还有她吗? 刘文英不出声, 一直默默的流泪。 病房外的走廊上很安静, 高燃背靠墙壁,眼皮半搭着,他的身上出了很多汗, 不知道是不是夜深了,温度低的原因, 他打了好几个冷战。 他爸跟舅舅出去找地儿抽烟了, 今晚的事两人都吓的够呛,需要缓缓神。 “哎。” 高燃叹口气。 他觉得大姨不像是因为表哥不在了, 伤心难过的活不下去,还有别的原因。 这是他的直觉。 很怪。 地球不会因为谁走了,谁死了就停止转动,到那个时间天就亮了。 一切照常。 昨晚村里人都大门紧闭, 早早睡下了, 不知道刘文英寻短见的事儿。 这事高燃他们不说,也就不会传开。 刘文英去菜地里,脖子上扎了个丝巾, 遮住了里面的暗红印子, 她不舒服, 就不怎么说话,别的没有什么异样。 大家伙只觉得刘文英大夏天的戴丝巾,脑子不清醒,又不好当着她的面儿说什么,怕她受刺激,却没往别的地儿想。 高燃心不在焉,跟他爸说了两句就上门外的树底下坐着去了。 封北过来的时候,看到少年坐在树底下发呆,额前刘海被风吹的凌乱,遮住了眉眼,颇有些忧郁的味儿,他挥手让杨志几人在原地等着,自己往树底下走去。 一小伙子按耐不住,“杨哥,头儿这是做什么?” 杨志推推眼镜,装模作样的说,“头儿的心思我哪可能知道。” 他望过去,看到头儿恶作剧的去吓少年,不禁抽了抽嘴角。 其他人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头儿幼稚起来,一点都不含糊,就是好别扭。 那么个刚硬的汉子竟然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杨志倒是要淡定些,头儿除了有两个怪癖,还特容易脸红。 有一回他们从局里出来,碰见斜对面路灯底下停着辆摩托车,女的坐前面,男的坐后面,紧贴着她,手在她的衣服里乱摸。 头儿啐一口,那脸红的哟,真心没法看。 杨志啧啧,他们私底下讨论过很多次,都觉得幸好头儿皮厚,肤色不白,红的不明显,不然一个人高马大,阳刚之气十足的爷们儿,脸冷不丁就红的跟辣椒似的,多吓人啊。 高燃受到惊吓,脚冲男人小腿踢了过去。 封北轻易避开了。 高燃眼疾手快的掐住男人大腿一块肉。 封北这回中招了,他嘶一声,“小混蛋,你这一手是跟你班里女同学学来的。” 高燃脸一抽,觉得自己是有点儿娘气,就把手给松了,改为拍。 “以大欺小,你真好意思!” “瞎说八道,我不欺负小朋友。” 封北在少年发火前揉揉他的头发,“昨晚睡的不好?” 高燃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好,太不好了,“小北哥,世上真的没有鬼吗?” 听医生那意思,昨晚大姨刚上吊就被他给发现了。 可要不是那阵风,他不会那么快清醒。 封北看看少年的黑眼圈,又去看他额头的伤,祖国的花朵都快蔫了,“没有鬼。” 高燃抹掉鼻子上的汗珠,“真没有?” 封北说,“真没有。” 高燃撇嘴,“假的,我不信。” 封北按按额角,发觉自己拿面前的小孩一点办法都没有,“真的,我以我的人格保证,世上没有鬼,要是有,我跟你姓。” 高燃这才吐出一口气,换了个话题,“大姨昨晚在门后的门框上挂粗麻绳上吊,差点就没命了。” 封北的眉头一皱,转身就要去看情况。 “你等会儿,我还没说完呢。” 高燃把人拉住,“院子西边有个地窖,冬天放山芋的,其他时候都空着,你可以下去看看。” 封北没出声,不打断少年的思路。 高燃继续说,“表哥屋里有三块水泥地摸上去的触感跟其他地儿不同,一处面积最大,另外两处只有水滴大小,分布的也很散。” 他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就找事儿做,把表哥那屋子仔仔细细摸查过。 封北问道,“怎么个不同法?” 高燃拿拖鞋的鞋底蹭蹭地上的土疙瘩,“没那么糙,像是被铲子刮过。” “还有……” 他抓抓头,“桌角有一处印子,那个位置贴了张贴画,是我以前亲手贴的,不会记错,贴画被撕下来后又用毛巾擦过,上面有毛巾的小细毛,两根。” “印子不深,也没什么灰,贴画是最近才撕掉的。”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高燃把发现的全告诉了面前的男人。 封北瞥一眼不远处的几个队员。 杨志几人莫名绷紧神经,感觉头儿那眼神很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高燃抠着手指甲,声音闷闷的,青涩稚气的脸上写满了自责跟郁闷,还有茫然,毕竟还很稚嫩,涉世未深。 “我感觉自己很坏,竟然查起了大姨。” 封北突起的喉结滚了滚,“傻孩子,你是在帮你表哥……” 高燃气鼓鼓的打断男人,“操,别叫我傻孩子,不傻都被你叫傻了!” “行,你聪明。” 封北皱眉,“不过别爆粗口,操什么操?” 高燃扭脸,“你不也爆粗口吗?我都听见好几回了。” 封北的薄唇一扬,“哥能操,你不能,还小。” 高燃成了只煮熟的虾子,“卧槽,你大白天的开黄腔,不要脸!” 封北一脸无辜,“什么黄腔?” 高燃脑子里轰地一声响,难道真是他自己想多了,思想不纯洁? 封北揉额头,“小小年纪,思想就这么……” 高燃跳起来,一手勾男人脖子,一手捂住他的嘴巴,凶巴巴的警告道,“不准说!” 封北个子高一大截,长的又健壮,他直起腰,高燃脚尖离地,人挂他身上了。 特好笑。 杨志几人忍俊不禁。 “还别说,高燃那小孩儿笑起来真挺好看的,眼睛弯成月牙了。”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眼袋。” “那是卧蚕。” “……” “头儿那么喜欢小孩子,怎么不找个相好的生一两个?别人家的再可爱,也比不上自己亲生的啊。” “祖国的花朵千千万,头儿偏爱这一朵。” 话题终结者杨警官一开口,议论声就停了。 封北临时改变主意,没有进屋勘察,也没找刘文英问话,像是不知道昨晚的事,他只是去赵村长那儿坐了坐。 一出去,杨志就费解的询问,“头儿,不去刘文英那儿了?” 封北反问,“你有带人搜过死者的房间?” 杨志点头,“第一时间就搜了。” 封北沉着脸,“那你就没发现水泥地上有三处被铲子刮过,桌角有一处沾着毛巾细毛的印子?” 杨志愕然。 封北拧开杯盖喝几大口水,面无表情道,“回局里开会!” 下午高燃收拾着书包,准备跟他爸回家了,封北的一通电话让他打消了念头。 电话里的内容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高燃隔着电话对封北发火,说不可能,还说对方胡说八道,挂话筒的声音特响,他跑去跟他爸扯谎,说自己想在大姨家多住几天。 高建军看着儿子额头那伤,心里就不舒服,这回没强迫儿子,更没教训,顺了他的意。 高燃留下来,刘文英似乎不是很乐意。 刘文英的声音哑哑的,“小燃,你不用回家做作业吗?” 高燃磕着炒过的方瓜籽,声音模糊,“来得及的。” 刘文英说,“乡下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小孩子都帮着家里忙地里的活,跟你玩不到一块去。” 高燃说没事儿,“我就随便逛逛。” 他露出嘴馋的样子,“菜园子那边的李子马上就要熟了,我到时候摘一点儿带走。” 刘文英没有再说什么,大概是不舒服,她上屋里躺着去了。 高燃心里抽自己,你个扯谎精! 他去院里蹲着看鸡吃稻子,他知道自己上当了,上了那个男人的当,骗子! 既然留了下来,也做了决定,就会证明给男人看。 那种可怕的事情绝对绝对不会出现。 接下来高燃就围着大姨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复习要是这么认真,早进前十了。 刘文英逼走刘雨,家里就剩她跟高燃两个人。 高燃赖着不走,他告诉自己,再赖一天,如果还是一无所获就回家,顺便上隔壁指着男人鼻子说,看,我就说你的猜测是扯蛋,你还不信,还刑警队长呢,我看你就是一神棍。 雷声轰隆隆作响,大风刮的树木乱颤,垃圾往天上飞。 要下雨了。 高燃看刘文英在院子北边的木柴堆那里抖薄膜,就过去帮忙。 刘文英说,“小燃,这里不需要你,大姨自己来就行。” 高燃没走,他拽起薄膜的一角,帮大姨牵着。 “不是说了不需要你了吗?回屋去!” 刘文英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起伏有点大了,她缓了缓语气,“回屋去,淋雨会感冒的,再说了你头上还有伤,要是发炎了我没法跟你爸妈交代。” 高燃走几步又回来,“大姨,马上就要下雨了,柴淋湿了不好烧,我帮你牵能快点儿弄好。” 刘文英垂了垂眼,“行,那你牵过去。” 高燃把薄膜牵到另一边,余光一直落在大姨身上,这几天倒是没什么异常。 大姨问他表哥回家那晚他怎么醒的,他说是因为一阵风。 当时大姨就哭了。 高燃知道大姨把那阵风当成表哥了,在她看来,救她的不是外甥,是儿子,她以后不会再想不开。 但是现在很不对劲。 因为什么? 高燃走神了,雨点噼里啪啦打身上的时候都没反应。 眼睛里进了雨水,高燃才回过来神,他卷起褂子套在头上,“大姨,雨下大了,快进屋去!” 刘文英好像也在走神,她被高燃拉着往堂屋跑,一只脚的裤腿被木柴划破了一条口子。 26.26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封北把少年拉到一边,“怕什么?” 高燃咕噜吞口水, 他踮起脚凑在男人耳朵边说, “狐狸。” 封北露出新奇的表情, “你知道曹世原外号?” 高燃一脸血, 忒他妈像了! 封北揉揉少年的头发,“你都敢在老虎头上拔毛了,还怕狐狸?” 高燃左右看看, “老虎?哪儿呢?” “……” 封北刚要说话,曹世原就上这边来了, 他对少年说, “热闹没什么看头,回家去。” 男人不说, 高燃也不想待,他骑上自行车,两条腿使劲踩脚踏板,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曹世原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 “怎么才说两句, 小朋友就走了?” 封北拍拍他的肩膀,调侃道,“小朋友胆儿小, 怕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曹世原拍开他的手, 扯扯嘴角说, “案子在我这儿搁了几年一筹莫展,封队才接没多久就破了,这时运一般人比不了。” “你也别酸,兄弟为这案子下了不少功夫,你看不到而已,不过,老天爷确实关照了一下,这一点我承认。” 封北笑着给他整整衣领,“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当面跟我说,千万别憋着,容易憋出毛病。” 曹世原面部的肌肉隐约抽了抽,“我有什么不痛快的,大家都是职责所在,依法办事,为人民服务。” 封北叹道,“曹队果然是深明大义,往后我要向你学习。” 曹世原的面部又抽,一言不发的走了。 封北嗤了声。 主巷支巷都被人挤满,个个脖子伸的老长,他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指指点点。 生平第一次跟杀人犯离这么近。 原来杀人犯跟普通人一样,没区别,脸上没写字,也没在身上哪个位置打标记。 混人堆里,谁也不知道谁。 也许有标记,老天爷打的,就它老人家能瞧见,他们这些凡人是瞧不见的。 警车呜呜开走,大家伙看不着了,脖子还伸着,没回过神来。 高燃没回家,他拐进一条巷子里,一直往同一个方向拐,等他停下来时,已经出现在自己经常练习拐弯的窄巷里面。 这边的巷子将近两米一拐,特别短。 高燃平时有时间就跑来练习五连拐,脚不踩地,不刹车,掌握好速度跟平衡,一次拐过去。 他想带个人练习拐弯,还没机会试过。 高燃走着神,车头砰地撞向墙壁,他的上半身惯性的前倾,屁股离开座垫又重摔回去,疼的快要四分五裂,手也麻,“操!” 日头渐渐高了,巷子里明亮起来,自行车被丢在一边,车篓子撞的变形。 高燃靠墙蹲着,手肘撑着膝盖,两手扶住额头,他一声一声喘气,发梢滴水,整个后背都湿了。 头要炸掉。 高燃迫切的想再找个人验证一下,但人哪儿那么好找,他周围多的是人,却只在那个中年人的额头见过黑斑。 不对,封北的额头上…… 高燃使劲揉了几下太阳穴,封北的情况跟中年人不同,转眼就消失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代表着什么。 不想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这么着。 高燃决定回家做点暑假作业让自己冷静冷静。 我他妈好像有了一个了不得的能力,得藏着憋着,对谁都不能说,怕出乱子。 结果高燃回去翻开数学作业没半小时,就丢了笔给贾帅打电话,半死不活的问他要不要过来玩。 贾帅在电话那头说,“我还有物理作业没写完,等我全写完了给你送去。” 高燃说,“作业本不用带。” 贾帅伸头看看外面,没变天,“你确定?” 高燃骂道,“靠,我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行啊!” “大新闻啊,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贾帅放下话筒跟家里说了声,就骑自行车上高燃那儿去了。 高燃拿菜瓜招待贾帅,“我妈在我舅厂里种的,刚摘回来,特甜。” 贾帅吃一小口,注意着不让瓜汁溅到褂子上面,不光如此,还整齐的沿着一个方向啃,不乱啃。 高燃摇摇头,贾帅还是他认识的贾帅,不是假帅,是真帅。 处女座,挑剔讲究,吃个鸡蛋还要剥了壳放在小碟子里面,蘸着酱油一口一口吃。 贾帅住在老城区,三家一起住,一左一右是大伯二伯,他家里小,地方不大,楼上一间,楼下一间,带个小厨房。 生活却很仔细,烧个饭的准备工作很到位,配菜放在哪儿,放多少,一点都不马虎。 高燃有次见贾帅洗脸的时候脸上一层白,带着好多沫沫,当时他吓一跳,问是什么东西? 对方说是洗面奶。 贾帅有个速写本,从幼儿园到初中画的画都在,保存的很好,他的玩具也都保留着,一样样视如珍宝的放在玻璃柜里面,上锁。 像一个小展览馆。 高燃的那些玩意儿早就丢了,人跟人没法比,人比人,必然有一个要被气死。 贾帅忽然说,“对了,告诉你一个事儿,新开的那家租书店昨儿个被查了,小黄书全没了不说,店也被封了。” 高燃一口气卡在嗓子里。 卧槽,这事儿铁定跟封北有关! 他痛心疾首的在房里来回走动,牙都快咬碎了,还没顾得上去看看,店就没了,糟心。 贾帅拿纸巾擦擦嘴再接着吃瓜,“没就没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高燃翻白眼,“你又不看小说不看漫画,当然觉得无所谓,它们可都是我的精神粮食。” 贾帅说,“精神粮食换个别的就是,况且学校旁边的租书店还在。” 高燃叹口气,“早看完了,有的书我都复习几遍了,说好的一周去市里进一次书,结果好长时间都没新的。” 贾帅去卫生间拿了抹布过来擦桌上的瓜汁,“你把看漫画的坚持不懈精神用在学习上面,早就进班级前二十了,不至于总是卡在那个位置。” 高燃翻桌上的作业本跟草稿纸,“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有几个题我不会做,你过来帮我看看。” 贾帅擦桌子的动作一停,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什么?” 高燃找着做了标记的几道题,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我答应奶奶要考上大学。” 贾帅头一回看高燃这么认真,他二话不说就给对方讲题,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既然定了目标,漫画跟小说还是少看的好。” 高燃抓抓头发后往椅子上一瘫,蔫了。 贾帅留在高燃家里吃的午饭。 下午高燃跟贾帅打算去一个倒闭的商场,三楼有个烂的乒乓球桌,他们每个星期天都过去,用砖头把脚垫起来打乒乓球。 左边张绒家的大门开着,高燃跟贾帅推着自行车从她家门前经过,都不约而同的往里头瞧。 张绒碰巧在院里泼水。 水泥地上发出一连串“滋滋”声响,晒冒烟了。 她是一成不变的齐刘海,遮住了饱满的额头,大眼睛,苹果脸,肉肉的,像小包子,让人看了想捏一下。 贾帅喜欢张绒,高燃知道,见他一个屁都蹦不出来,就主动开口,“张绒,我们要去打乒乓球,你去不?” 张绒说不去。 高燃晓得张绒会这么说。 张桂芳什么家务都不让她做,只要她搞好学习,放假在家不让她出门。 除了吃喝拉撒以外就是做作业,做卷子,做练习册,多得很,做不完的。 张绒往门口走近了点儿,一张脸红扑扑的,“高燃,早上你妈来我家串门,我听到她跟我妈聊天,说的是警察来抓人的事,我没听全,你去看了吗?” 高燃点头,简短的说了,他也没法往细里说,自个都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绒惊讶的张了张嘴巴,她的情绪很激动,眼睛都红了,“太残忍了,连孩子都不放过,那种人就该被枪毙!” 高燃跟贾帅都愣了愣,他们互看一眼,女孩子真心软。 张桂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张绒揉揉眼睛,“我妈喊我呢,不说了。” 高燃骑上自行车,冲贾帅说了声,“门都掩上了,还站着看什么,刚才张绒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找她说话?” 贾帅在他后面出了巷子,“现在大家都以学习为重,没什么好说的,上了大学再说来得及。” 高燃按铃铛。 前面两只汪汪大叫的黄狗立马停止战斗撤到了一边,保命要紧,“你也不怕她在高中跟人好?” 贾帅冷静的说,“如果她跟人好了,那就说明我跟她的缘分不够多,她不是我丢失的那根肋骨。” 高燃后瞥,“肋骨?” 贾帅不快不慢的骑着车,热风吹乱他额前发丝,他有点痒,用手拨开了。 “《圣经》第一章有记载,上帝造了亚当,看他孤单一个人,就取下他的一根肋骨融合了他的血肉造了夏娃。” 高燃啧一声,“这说法你也信?” 出了支巷右拐上主巷,贾帅跟高燃并肩,“我们生来都有一根肋骨丢失在外,找到了才能变得完整。” 高燃逆风前行,脸上热乎乎的,太阳太大,眼睛都没法全部睁开,“行了贾帅同学,别说什么肋骨了,咱俩赶紧上阴凉点的地儿去,快晒死了。” 贾帅闻言就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丢给高燃。 他骑到外面去,让对方在里面,从路旁的建筑物底下穿过。 高燃跟贾帅打完乒乓球就去打老虎机,俩人一把没赢过,前者是心不在焉,后者是技术不到家。 贾帅把棒冰递过去,“小燃,我怎么觉着你瘦了?” 高燃接过棒冰使劲嘬嘬,冰冰凉凉的,泛着丝丝甜味儿,他有苦难言。 现在天太热了,等凉快点,高燃要攒钱买个熊玩偶抱着睡试试。 他努力把成绩搞上去,哄哄他爸,没准有可能咬咬牙狠狠心给他买台电脑,现在想也是白想。 “这鬼天气没胃口吃饭,睡也睡不好,不瘦才怪。” 贾帅说也是,他也低头吸溜起了棒冰。 两个少年站在一起,身形瘦高。 一个模样清俊,透着一股子文人雅致,另一个眉眼带笑,阳光帅气,路过的小姑娘频频侧目。 高燃把棒冰上面一大截全吸成了白色,嘴皮子都吸红了,“帅帅,玩不玩红警?我俩连局域网大干一场。” 贾帅说不了,跟他妈说好了五点之前回家,他走之前跟高燃说,“拿成绩单的时候叫上我。” “提什么成绩单啊,真是的……” 高燃扔了棒冰袋子,无聊的骑着自行车瞎转悠。 大街上人多。 他懒得转,就随便拐进了一条巷子,漫无目的的乱拐。 十几分钟后,高燃瞥见了什么,他把车头一转,拐去了一个地方。 小摊前,几个人坐在板凳上吃馄炖,汤碗里的热气直往脸上扑,个个都汗流浃背。 高燃回过神来,人已经鬼鬼祟祟躲在了墙角,他抽抽嘴,没必要嘛,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完全可以大摇大摆的过去要一碗馄饨吃。 “小王,我跟你说啊,我们头儿有两个怪癖。” 忽然有一个年轻的声音飘进高燃的耳朵里,他迈出去的那只脚又立刻收了回去,听到那人说,“一,出门必带水,跟命一样,二……” 另一个人大笑着接上去,“二,怕沙子。” “你能想象得到吗?一个快一米九,壮的跟头牛的男人脚踩到沙子,两条腿就打摆子,脸死白死白的,额角青筋暴突,两眼猩红,像是要哭出来……” 高燃听的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怪癖? 他探出头,眼前多了一片阴影,头顶响起封北的低笑声,“躲猫猫呢?” 封北倚着墙壁,“当时我走前头,嘴里哼着歌,老太太追上来说我唱的好,拉着我不让我走,叫我唱歌给她听,我问了知道她什么也记不住,就没敢把她一个人待巷子里。” 高燃问道,“你给我奶奶唱的什么歌?” 封北说,“《歌唱祖国》。” 高燃哼唱出来一句,“五星红旗,你是我的骄傲,是这个?” 封北舔舔发干的嘴皮子,眼里含笑,“不是,你唱的是《五星红旗》。” 高燃一脸茫然的看着男人,“你唱一句我听听。”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嘹亮。” 封北咳两声清清嗓子唱了开头第一句,高燃就找到了点儿熟悉的旋律,不自禁的跟着哼了起来,还傻逼逼的摇头晃脑打拍子,“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高老太不出声儿了,她老老实实的站着,听的特认真,谁见了都不忍心打扰。 一户挨着一户的逼仄窄巷里面,细长如丝带的天空之下,青涩的声音跟低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唱出了不同的味道,一个轻快飞扬,一个慵懒随性。 歌一唱完,高燃跟封北白痴似的四目相视,他的视线落在对方的嘴巴皮儿上面,有些干裂。 封北撩起脏褂子擦把脸,褂子拿开时,脸上脏兮兮的,他拧开手里的水杯,把最后的几滴水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双眼猩红一片,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高燃想到了暴晒在太阳底下的鱼,快要死掉,看着怪可怜的,他握住自行车龙头把车子提起来,“奶奶,我们回家。” 他说着就哼起了那首歌。 高老太颤颤巍巍被封北扶着走跟在后面,可乖了。 高燃想到了跟奶奶拉近距离的办法,就是唱歌,不会的他可以学。 慢慢来,时间一长,奶奶总会记起他的。 封北走在后头,瞧了眼少年**粘了不少土渣子的大裤衩,风一吹就贴上了屁|股|蛋|子,勒出不大不小的印儿。 他问少年是不是去了西边的河里摸鱼。 高燃听了就乐,“屁呢,那河里的鱼早被钓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妖魔鬼怪,修为高深,精得很,钓不上来的,河瓢倒是有很多,你要是去摸得当心着点,可别跟我一样,差点死里头。” 后半句是不假思索蹦出来的。 高燃搓搓牙,他不等封北说什么,就抢先一步,故意用了流气的口吻,“有只母水猴子看上了我的美色,死皮赖脸要拽我做她的上门女婿,把我给吓的半死。” 这个话题在封北的闷声笑里结束了,逗呢,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哪儿有什么美色。 . 回家洗了个澡,高燃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出来,“妈,奶奶呢?” 刘秀说睡下了,她手拿扫帚扫着院里水泥地上的枯树叶跟灰尘,见儿子还杵着就说,“作业做完了吗?今天的日记写了没有?你爸晚上回来检查发现你什么都没做,妈也帮不了你。” 高燃灰头土脸的上了楼,他在原来的世界出门前做了小半张化学卷子,这个世界的他做的也是化学卷子,上面的题目一模一样,自个涂涂改改的答案也一样,连鸡爪子抓的字都没有区别。 很奇妙的感觉。 高燃和普通的男孩子一样,好奇天文现象,好奇宇宙奥妙,好奇人死了会去哪儿,是去另一个空间生活,还是彻底消失。 还会不会有来生?鬼魂呢?又是什么东西? 他以前看到过一篇研究报道,关于平行宇宙的。 好像说的是我在做一件事,另一个世界的我可能也在做那件事,或者在做别的事。 那会儿他天马行空的乱想一通就抛到脑后,没想到有一天会亲身经历。 定定神,高燃抽出本子写日记,他拿了圆珠笔转几圈,登时思如泉涌,埋头在本子上刷刷写了一段。 高燃一鼓作气把明天的那份儿也写了。 日记好解决,随便写写交上去就行了,反正老师也不会仔细看。 作业难,尤其是数学跟英语,就是一对儿吃人不吐骨头的兄妹,可怕。 天快黑的时候,高燃只搞定了数学作业的冰山一角。 他把笔一丢,决定开学前去借贾帅的作业本参考参考,希望这个世界的贾帅还是个学霸。 一家之主高建军同志忙活完回来,刘秀就扯开嗓子喊儿子下楼吃晚饭。 高燃到阳台门那里又忽然右转,直奔二楼里面那间卧室,推开朝向平台的小门出去。 他蹦起来扒住墙伸脖子看。 很多铁的脚手架堆放在院子里,挺乱的,男人正在光着膀子搬脚手架,布满汗水的手臂肌肉绷紧,弯下的背部宽阔强壮。 高燃知道那玩意儿忒沉。 封北有所察觉的抬头,他看到了墙上的黑色脑袋,叼在嘴边的烟立刻一抖,忙夹开低骂了声操,“你别扒那儿,危险!” “没事儿的,我有一次没带钥匙,直接从你院里的墙上翻过来的。” 高燃挂在墙壁上,腿往上蹬蹬,“你怎么会有那么多脚手架?” 封北捏着烟塞嘴里抽上一口,说他大爷之前靠租脚手架收点儿租金,现在放着占地儿,干脆租给别人,“四处跑一跑通个关系,基本就能全租出去。” 高燃似懂非懂,“喔。” 刘秀的喊声跟催命似的,高燃没说两句就走了。 高建军照例问了儿子的学习情况,他是川字眉,看着显沧桑,好像已经把世间冷暖尝了个遍,“成绩单该下来了?到时候看看要不要补课,暑假两个月别光顾着睡觉。” 高燃嗯嗯,一下一下往嘴里扒饭。 坐在上头的高老太刚放下碗筷,嘴上的油还没抹呢,就说自己没吃饭,肚子很饿,要吃东西。 桌上的其他三人里面,就高燃吃惊的张张嘴巴。 刘秀跟高建军见怪不怪,老太太天天都这么来一出,是个人都会习惯。 高建军拉着老太太上里屋去,刘秀拿了茶几上的小罐子倒出来一把小红枣,人也进去了。 高燃坐在长板凳上,好半天才缓过来神。 他擦了擦眼睛,没事,奶奶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夜里高燃睡不着,他数绵羊,数水饺,数阿拉伯数字,怎么都不行,失眠了,他过会儿就摸到手表看看时间,凌晨一点,两点半,四点半…… 天渐渐亮了。 高燃使劲抓抓头发,焦虑不安。 他是因为头疼才溺水来到这个世界的,但是那疼法太过诡异,又毫无预兆,之前从来没有过。 总觉得有什么事在等着他,不是好事。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早上,半晌午才停,天阴沉沉的,随时都会滴出一碗水来。 27.27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摸摸  勘察小组的警员仔仔细细检查,发现有一块土是软的,翻开那层土,一股尸臭味冲了出去, 众人脸色巨变。 埋在地下的尸体被挖了出来, 正是失踪多天的地痞王伟。 刘成龙那起凶杀案的嫌疑人一死,就推翻了之前的思路, 得重新找线索。 . 封北亲自审的刘文英,就他们两个人。 隔着张布满岁月痕迹的木桌, 刘文英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封北把现有的线索一一摊在刘文英面前, 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威严。 刘文英哭够了,哑着嗓子交代了事情经过。 14号那天晚上,刘成龙领完工钱回来了, 他喝了些酒, 心情非常好, 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张张的数小票。 刘文英给刘成龙舀了一缸子绿豆汤, 自己在门头的灯泡底下缝开线的褂子, 心里头高兴,终于盼到儿子成家了。 小两个口子努把力, 今年怀上,明年就能抱到大孙子, 家里头肯定很热闹。 就在那时, 地痞王伟找上门了。 刘成龙跟王伟进屋没多久, 刘文英就听到了争吵,她赶忙放下针线篓子推门进去拉架。 王伟是来找刘成龙要钱和烟酒的,谁家有喜事他都这么干。 不给?那就等着瞧。 摆酒嘛,亲朋好友全来了,要是在喜日子闹事,不光丢人,亲家也会难堪,有怨言,所以没人会因为一点钱给自己找麻烦。 偏偏刘成龙酒劲上头,硬是不让王伟得逞。 这才发生了肢体碰撞。 拉扯间,刘成龙大力甩开王伟。 王伟重心不稳的向后倒去,刘成龙跟刘文英想扶却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他的后脑勺磕到桌角,人倒在地上,脑后流出来一滩血。 刘成龙很慌,说他不是故意的,问刘文英该怎么办。 刘文英叫儿子快走,两年内都不要回来了,如果事情败露,她就给儿子顶罪。 怎么都不能让儿子做劳改。 刘文英把王伟的尸体和儿子的工具箱一起埋进院子里,土填平以后堆上木柴,又去清理掉屋子里的血迹,装作儿子没回来过的样子。 尸体埋在自家院子里,刘文英一夜都没合眼,隔一会儿就出来看看埋尸体的地方,心里静不下来。 她本想找个机会把尸体给移走,谁知道第二天上午外甥来了。 让外甥留下来住两天是一句客气话,不说会显得很不对劲,所以刘文英说了。 外甥住在儿子屋里,一住就是好几天,整晚整晚的不睡觉。 这让刘文英很吃惊,也很恐慌,生怕被发现出点问题。 刘文英什么也干不成,只能一天天的熬着,祈祷王伟的死能神不知鬼不觉,就那么风平浪静的过去。 毕竟王伟就是个地痞,混混,不受人待见,他不见了,也不会有人管。 刘文英以为儿子去别的城市了,怎么也没想到几天后,儿子的尸体被人发现在大水塘里。 儿子没了,刘文英也不想活了。 在她看来,女儿嫁人以后就是别人家的,指望不上。 上吊没死成,刘文英觉得是儿子回来了,不想她死,她就断了那个念头,也想开了,能活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无所谓了。 封北告诉刘文英,王伟当时被撞之后并没有死,及时送去医院抢救或许还有希望,问她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刘文英一下子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惊慌又愧疚的失声痛哭,说自己真的不知道。 这些都在日记本上写着。 封北拿给高燃看了。 高燃没心情去猜测男人这么做的意图,一目十行的扫过大姨的口供,这上面的内容跟他猜测的相差无几。 除了王伟被埋时的生命特征。 封北打量着少年的侧脸,他能准确说出埋尸的位置,通过自己的考验,这一点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你是怎么知道王伟埋在柴堆底下的?” 高燃闷声说,“乱猜的。” 那天下大雨,大姨在柴堆那里牵薄膜时的不对劲引起了他的怀疑,这个答案里有猜测的成分,一半一半。 封北弹弹烟灰,敛去眼底的神色,“那你猜的挺准。” 他挑了挑眉毛,“跟你说啊,你哥我让人搬木柴挖土的时候心里没底,也是靠猜的,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就只能在审问你大姨的时候诈诈她了。” 高燃抓住男人夹烟的那只手拽到嘴边,他咬住烟蒂吸一口,心里堵得慌。 封北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把烟叼嘴边,继续吞云吐雾。 走过来的曹世原跟杨志就不那么想了。 杨志咂了咂嘴皮子,有头儿的特殊照料,祖国的花朵高燃小朋友铁定能茁壮成长。 曹世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他手插着兜,面色清冷,几秒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杨志扭头喊,“曹队,你这就走了?” 前面的那道身影没给应答。 杨志摸摸自己的大头,不禁感叹还好没跟曹队,性情太难琢磨了,不好打交道。 还是头儿好啊,大多时候,喜怒都搁在明面上。 装着王伟的尸袋被抬出来的时候,引起了村民们的围观。 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只晓得刘文英院里埋了具尸体,是村里那个一直找不着的地痞。 赵村长边擦脑门的汗边跟警员沟通,还得安抚大家伙儿,忙的焦头烂额。 人群里的齐老三喊了一嗓子,“老刘家真晦气,我看以后都别往这儿来了,免得倒大霉!” 赵村长警告的瞪一眼齐老三,叫他别添乱。 齐老三哼了声,他拎着个小酒瓶,喝两口酒就咂咂嘴,扭头跟周围的人议论。 “他娘的!李疯子,你身上怎么这么臭?脚烂掉长蛆了!” 高燃听着喊声就往后扭头,看到李疯子慢吞吞的从门前经过,村里人都像是避粪便一样的避开他。 封北叫高燃过去,说是刘文英醒了,他立刻跑进屋。 高燃跟大姨说过话,都是他说,大姨没有一点回应,不哭了,也不闹,就靠坐在床头。 死一般的安静。 刘文英被带走,村里人伸着脖子看了好久。 丈夫死得早,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一儿一女拉扯大,儿子死的不明不白,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摊上事儿,不知道要不要坐牢,坐几年,女儿常年在外地工作,跟自己不亲,指望不了。 这个家毁了。 高燃跟封北坐在最后一排,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心不在焉。 高燃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对刑法的认知很浅薄,也非常片面,不知道大姨会受到什么样的制裁,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的问了封北。 封北说接下来的事不归他管。 说了等于没说。 高燃用手捂住脸,王伟的尸体上没有黑斑,这跟他猜想的不一样。 表哥的尸体已经缝合下葬了,要是开棺验尸,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大姨会恨死他的,要是被他妈知道,那完了,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如让封北问一下法医? 理由呢? 高燃不能跟封北提黑斑有关的事,至少现在还不行。 因为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分享秘密的程度。 车里弥漫着一股子烟草味,前面几人都在抽烟,倒是没怎么交流。 高燃的肩头一沉,上头多了个黑色脑袋,他不舒服的动动肩膀,小声喊,“小北哥?” 男人睡的跟死猪一样,打起了呼噜。 高燃发现杨志在看自己,目光很怪,他不自在的问,“杨警官,怎么了?” 杨志摇头,“没什么。” 话那么说,他依旧紧盯着少年不放。 小北哥?没听错?叫的可真亲,敢情平时一口一口封队长都是叫给他们听的? 有猫腻,绝对有! 高燃没再去管,他偏头看窗外,心事重重。 当天下午,刘文英的事传到了县里,一个传一个,刘家的亲戚们全知道了。 刘秀在屋里哭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着的。 晚饭是高建军烧的,刘秀没吃饭,他进屋安慰。 桌上就祖孙俩人。 高燃没胃口,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高老太吃完一碗就不吃了,坐在红木大椅子上念叨着她的大孙子。 家里的气氛很压抑,好几天都是那样儿。 刘秀上厂里上班,叫高燃在家烧饭带老太太,他知道他妈心情不好,变的特乖。 下个月开学,高燃熬夜做暑假作业,就剩下数学没搞定。 白天高燃得在一楼活动,看着奶奶。 高老太一闹,手里就多了本相册,她拿干枯的手摸摸,安稳了。 高燃翻开作业本写作业,他最讨厌应用题,太可怕了。 外头传来敲门声,高燃问是哪个。 门外响起封北的声音,“是我。” 高燃开了门,“干嘛?” 封北把少年拉到巷子里,“刚得到的新进展,你大姨的口供前面大部分都已证实,但是,其中有一点不对。” “叮铃铃” 一串铃铛声从巷子一头传来,高燃靠墙站,让那辆自行车过去,“你说什么?” 封北重复那句,“她在扯谎。” 高燃敏感的意识到男人指的是哪一点,他认真反驳,“人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会失去冷静,做出错误的判断,我大姨会弄错并不奇怪。” 封北绷着脸,严肃的说,“不是,你大姨挖坑埋王伟的时候,知道他没死。” 来这个世界的第二个晚上,高燃又失眠了。 没来之前,高燃的睡眠质量很好,他一放下漫画书,准能在五分钟之内眼皮打架,很快呼呼大睡,醒来就是早上。 高燃抓抓头,不是漫画书的问题,也不是作业做的不够多,是他不想睡。 这个世界的他原先也没这毛病,他一来,毛病才有的,会不会是心里有事,越想越烦,越烦越想,又控制不住不去想的原因? 谁知道呢,哪儿都不对劲。 人能撑多久不睡觉?撑不了几天? 高燃大字形躺着,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就像是手心里的一滩水,抓不抓都在快速流走,他要死在这里,快了。 不行,得想办法让自己睡着! 高燃一个鲤鱼打挺,他去地上做俯卧撑,准备把体力消耗掉累成狗了再上床,就不信那样还睡不着。 巷子里隐约有一串铃铛声传来,伴随着自行车轮胎摩擦过砖路的声,越来越清晰,往门口来了。 高燃起身出了房间。 封北开门进去,墙上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幽幽的,还带着叹息,“小北哥,你回来了啊。” 他的身形一滞,面色漆黑,“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挂墙头扮鬼吓唬你哥?” 高燃扒在墙上,“我睡不着。”原因还不能往外说,哎。 封北把自行车放院里,嗓音压得低,裹着点儿笑意,“你个小屁孩儿能有什么压力?” 高燃撇嘴,“头疼。” 封北抬眼皮,“电风扇吹多了,三叉神经痛?” 高燃说不晓得,他手脚利索的翻过墙头跳到封北这边的平台上,手抓着边缘,鞋子踩着粗糙不平的墙壁往下找点。 封北看的眼皮直跳,几个大步过去,双手从后面抓住少年的胳肢窝,用爸爸抱小孩举高高的姿势把他抱起来放到地上。 “说翻就翻,也不怕摔着。” 高燃站稳了,“小北哥,你能给我一根烟抽抽吗?” 封北拍掉胳膊上的蚊子,拿了车篓子里的大水杯说,“烟?没有。” 高燃又问,“那啤酒呢?” 封北往屋里走,手摸到墙角的绳子一拉,屋里的灯火亮了起来,他把水杯放桌上,“也没有。” 高燃跟着男人进屋,他头一次进来,随便看了看就问,“漫画书替我还了?” 封北说还了,他摸出裤兜里沾了层汗的烟盒跟打火机丢桌上,脱了褂子甩一边,赤着上半身仰头喝了几口凉白开。 高燃瞪眼,“刚才不是说没有烟吗?你又逗我玩!” 封北没一点被拆穿的尴尬,他抽出一根烟点上,对着虚空吐了个白色烟圈,“小孩子抽什么烟。” 高燃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面,“我不是小孩子。” 封北调笑,“没到十八岁的大孩子。” 高燃,“……” 封北猝不及防,叼在唇边的烟被少年拿走,他板起脸,严厉道,“烟给我。” 高燃不给,他夹着烟往嘴边送,像模像样的吸一口。 结果吸狠了,呛得他咳嗽不止,眼泪都飙出来了。 封北忍俊不禁,“该!” 那根烟还是被封北给抽了,高燃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儿。 抽烟比他想象的要难,而且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 什么快活似神仙,全是扯蛋。 “卫斯理呢?帮我借了?” “茶几上。” 高燃去拿了翻翻,看好几遍了,故事剧情全记得,他无精打采的叹口气,“哎……” 封北把烟屁股摁灭,扫了少年一眼,“早恋了?” 高燃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茫然模样。 封北掐掐眉心,“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可以给你指点一二,但是现在很晚了,改天再说。” 高燃趴到桌上,下巴抵着手背,闷闷的说,“不是早恋,是我见鬼了。” 封北哦了声,“那鬼长什么样子?” 高燃砸嘴,“那就是一比喻,我的意思是很邪门,科学解释不了,小北哥,你遇到过类似的事儿吗?” 封北说多了去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还知道世上有你比喻的东西。” 高燃一下子没听明白,“什么?” 封北像是在忌讳什么,他没发出声音,只动了个口型,“鬼。” 高燃的脸色一变,他摇头,“假的,我不信。” 封北说,“真的。” 他把烟屁股弹出去,“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晚上,又闷又热,我从外地回来,半路看到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走在前面,她走的慢,高跟鞋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音……” 红裙子跟高跟鞋都是恐怖故事的标配。 高燃感觉有条蛇缠住他的脚踝,一路往上爬,所过之处卷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脑子里的一根弦猝然绷紧,身上的毛孔全炸开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想听!” 封北喉咙里发出低笑,他哈哈大笑出声,“瞧你这点儿出息。” 还没说什么就吓的发抖。 高燃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站起来,怒气冲冲的拍一下桌子,“你又骗我!” 妈的,从认识到现在,这个男人接连骗他。 大骗子。 封北的眉眼抬抬,此时的少年像个小豹子,眼睛又黑又亮,像一团燃烧的火,再长大一点儿,小火苗变成燎原大火。 那火势一蔓延,怕是要烧到县城小姑娘们的心里去。 高燃脸上的怒气一凝,挺不自在,舌头都打结了,“干、干、干嘛这么看我?” 封北的腰背后仰,大咧咧的叉着腿坐着,抬起头冲少年笑,眼尾下拉,有点儿调皮,“哥被你迷住了。” 高燃眨眼睛,“什么?” 封北摇摇头,个傻孩子, “看没看过《再世追魂》?” 高燃打了个寒战,“看……看过开头。” 那个电影开头是警察执行任务打死一对兄妹,他老婆快要生了,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那对兄妹出现在产房门口,额头有个血洞,笑的很诡异。 高燃上小学看的,就看到那里,他胆儿小,怕。 封北瞧出少年的心思,“没看完,找个时间哥陪你一块儿看,练练胆子。” 高燃死命摇头。 封北说,“《山村老尸》呢?” 高燃继续摇头,他快哭了,想捂住男人的嘴巴。 天南地北的聊了会儿,封北打了个哈欠,“哥要睡了,你要怎么着?” 高燃肯定要回去,他羡慕男人哈欠一个接一个,自己一点都不困,看来今晚又要完蛋了。 走到门口,高燃退回去,仰脸看着男人的额头。 封北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嗯?” 高燃没说话,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去搓一搓那块皮,看能不能搓出点什么,比如一块黑斑。 封北拦下少年的那只手,他低头俯视过去,目光里带着审视,“小子,你好像对我的额头很有兴趣,这次你又想干嘛?” 高燃随便找了个借口,“有只蚊子。” 封北盯着少年,他眯了眯眼,忽然笑起来,“我这屋的灯泡不行,光线这么暗你都能看得见蚊子,视力不错。” 高燃浑身毛毛的,也笑,很灿烂很天真,“年轻嘛。” 封北还在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燃怕男人发现自己的异常,他不能再待下去了,立马掉头就走,“我回去了。” 封北靠着门框看少年爬墙,跟个壁虎似的,他按按肩膀酸痛的肌肉,“行不行?不行就在我这儿睡,明早回去。” 高燃说不行,“我爸会劈了我。” 封北看少年还在吭哧吭哧爬着,长腿就迈了过去。 高燃的屁股底下多了个手掌,宽大又很有力量,他被轻松托上去一截,没一会儿就翻到了自家的平台上。 月亮挺大个。 高燃在平台跟它含情脉脉了好一会儿才回房间。 . 失眠的问题可大可小。 高燃开始早起跑步,一条巷子一条巷子的拐,白天陪他奶奶在屋里瞎转悠,睡前做俯卧撑,运动量日渐增大。 刘秀跟高建军看在眼里,儿子不再懒惰,变的积极向上,他们全力支持。 高燃没书看了,又懒得上街,天太热,热的他浑身不得劲儿。 八月才刚到几天,就出了个事。 高燃坐在桌前吃早饭,听他妈说有警车停在路口,抓人来了,他咬一口油条,“怎么了?” 刘秀把提前放凉的粥端给老太太,“人围的多,我没往里挤,听说是跟好几年前的谋杀案有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竟然开煤气毒死了人一家三口,两大人一孩子。” 高燃心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谁啊?” 刘秀说,“一卖菜的,就住在西边,我常在他那里买菜,人看起来很老实,给点葱抹个零头都是一句话的事,真没想到他会干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 高建军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 “在一个地方杀了人,躲躲藏藏一阵子,等案子查不出什么了就搞个假的身份证换个地方生活,没人认识自己,就能跟没事人一样。” 高燃忙问,“长什么样?是不是个子不高,胖胖的,嘴巴边有颗大黑痣?” 刘秀扭头,“小燃,你怎么知道……毛毛糙糙的干什么?看着点儿路,别撞门上!” 高燃跑出去又跑回来,推了自行车往门外走,他背过身,脸发白,嘴唇哆嗦,“我出去看看。” “先把早饭吃掉……” 刘秀还没说完,门口就没人影了。 高建军夹一筷子黄瓜丝放到老太太碗里,“妈,这几天都是高温,你在家里转转就行,别上外头去,晒。” 高老太把黄瓜丝拨到桌上,“不吃!” 高建军叹口气,给老太太夹了西红柿,老太太又不吃。 刘秀看看脏乱的桌面,“建军,你打算什么时候给老小打电话问问疗养院的事?” 高建军低头喝粥,“再说。” 刘秀听他敷衍的语气就来气,端了碗上隔壁张桂芳家串门去了。 大早上的,一点儿风都没有,闷的要人命。 高燃踩着自行车找到目的地,远远的看到一伙人从巷子里出来,其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他单脚撑地,傻不愣登的看着。 眼前一幕带来的震惊撞上前一刻的慌乱,高燃大脑一片空白。 封北跟身旁的人说着什么,一抬头就瞧见了前面的少年,他往那边过去,站在自行车前打一个响指。 “回神。” 高燃半天找着自己的声音,受惊过度,“你是警察?” 封北挑唇,“不像?” 高燃瞪眼,难以置信,“那你这些天怎么那么闲?” 还弄的跟乡下农民工进城一样,满脸朴实。 封北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刚调过来不久,怎么也得熟悉熟悉四周的环境,跟街坊四邻搞搞关系。” 高燃摇头,“假的,我不信。” 封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你的口头禅?” “……”猜对了。 高燃从自行车上下来,心里头乱,怎么也没想到封北是干这一行的,什么都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难道要他跟封北说,诶,哥,我能看到杀人犯额头的黑斑,是个煤气灶的外轮廓,还能听到案发时煤气泄漏的声音? 别逗了。 要不是摊到他身上,他会当说话的人脑子有病。 中年人被扣着押往警车方向,那块黑斑出现在高燃的瞳孔里,越来越清晰,头一疼,他猛地把视线移开,狠狠闭了闭眼睛。 少年的异常被封北捕捉到了,不止是他,还有另一个人。 曹世原的脚步一转,朝这边过来,随口问道,“封队,这个小朋友是?” 封北将视线从少年脸上移开,不咸不淡道,“邻居家的小孩。” 曹世原看向少年,他笑了笑,“长得挺可爱的。” 高燃不喜欢这个人投来的目光,像是要扒了他的皮,他下意识的往封北身后躲。 封北的车龙头左拐右拐,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巷子里,自行车像只青蛙似的乱蹦乱跳。 高燃坐在后座,颠的屁股疼,“小北哥,你不是队长吗?怎么还骑自行车?” 封北一根烟没抽完就给灭掉了弹出去,“队长不是总裁。” “我穷的叮当响,就这自行车还是二手的。” 高燃蹦出口头禅,“假的,我不信。” 封北低笑出声。 高燃拍男人后背,凶巴巴的说,“笑屁啊!不准笑!” 封北的面色黑了黑,“无法无天的小混蛋。” 高燃缩缩脖子,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没人敢这么在队长面前皮,他撇撇嘴,不支声了。 封北头往后偏,“怎么不说话了?” 高燃咕哝了句。 封北听清了,少年说,我怕你生气。 夜风透着一丝丝凉意,快入秋了。 高燃听到男人的声音,“车停在河边,开不进巷子里,就不怎么开。” 他喔了声,刚要说话来着,自行车突然一蹦老高,像蛇似的乱扭,一头栽到前面的那堵墙上。 高燃脸撞在男人背上,疼的他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卧槽!” 封北双手夹着少年的胳肢窝,把他从后座上抱下来,“流鼻血了?” 高燃没流鼻血,流鼻涕了,疼的。 28.28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摸摸  假如“嘶嘶”声真是煤气泄漏的声音,黑斑接近煤气灶最外围的形状,说明了什么? 高燃跑去找中年人,想忍着头疼再看一看,对方却已经收摊回家了, 没法找。 来这个世界的第二个晚上,高燃又失眠了。 没来之前,高燃的睡眠质量很好, 他一放下漫画书,准能在五分钟之内眼皮打架, 很快呼呼大睡,醒来就是早上。 高燃抓抓头,不是漫画书的问题,也不是作业做的不够多,是他不想睡。 这个世界的他原先也没这毛病, 他一来, 毛病才有的,会不会是心里有事, 越想越烦, 越烦越想, 又控制不住不去想的原因? 谁知道呢, 哪儿都不对劲。 人能撑多久不睡觉?撑不了几天? 高燃大字形躺着, 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就像是手心里的一滩水, 抓不抓都在快速流走,他要死在这里,快了。 不行,得想办法让自己睡着! 高燃一个鲤鱼打挺,他去地上做俯卧撑,准备把体力消耗掉累成狗了再上床,就不信那样还睡不着。 巷子里隐约有一串铃铛声传来,伴随着自行车轮胎摩擦过砖路的声,越来越清晰,往门口来了。 高燃起身出了房间。 封北开门进去,墙上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幽幽的,还带着叹息,“小北哥,你回来了啊。” 他的身形一滞,面色漆黑,“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挂墙头扮鬼吓唬你哥?” 高燃扒在墙上,“我睡不着。”原因还不能往外说,哎。 封北把自行车放院里,嗓音压得低,裹着点儿笑意,“你个小屁孩儿能有什么压力?” 高燃撇嘴,“头疼。” 封北抬眼皮,“电风扇吹多了,三叉神经痛?” 高燃说不晓得,他手脚利索的翻过墙头跳到封北这边的平台上,手抓着边缘,鞋子踩着粗糙不平的墙壁往下找点。 封北看的眼皮直跳,几个大步过去,双手从后面抓住少年的胳肢窝,用爸爸抱小孩举高高的姿势把他抱起来放到地上。 “说翻就翻,也不怕摔着。” 高燃站稳了,“小北哥,你能给我一根烟抽抽吗?” 封北拍掉胳膊上的蚊子,拿了车篓子里的大水杯说,“烟?没有。” 高燃又问,“那啤酒呢?” 封北往屋里走,手摸到墙角的绳子一拉,屋里的灯火亮了起来,他把水杯放桌上,“也没有。” 高燃跟着男人进屋,他头一次进来,随便看了看就问,“漫画书替我还了?” 封北说还了,他摸出裤兜里沾了层汗的烟盒跟打火机丢桌上,脱了褂子甩一边,赤着上半身仰头喝了几口凉白开。 高燃瞪眼,“刚才不是说没有烟吗?你又逗我玩!” 封北没一点被拆穿的尴尬,他抽出一根烟点上,对着虚空吐了个白色烟圈,“小孩子抽什么烟。” 高燃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面,“我不是小孩子。” 封北调笑,“没到十八岁的大孩子。” 高燃,“……” 封北猝不及防,叼在唇边的烟被少年拿走,他板起脸,严厉道,“烟给我。” 高燃不给,他夹着烟往嘴边送,像模像样的吸一口。 结果吸狠了,呛得他咳嗽不止,眼泪都飙出来了。 封北忍俊不禁,“该!” 那根烟还是被封北给抽了,高燃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儿。 抽烟比他想象的要难,而且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 什么快活似神仙,全是扯蛋。 “卫斯理呢?帮我借了?” “茶几上。” 高燃去拿了翻翻,看好几遍了,故事剧情全记得,他无精打采的叹口气,“哎……” 封北把烟屁股摁灭,扫了少年一眼,“早恋了?” 高燃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茫然模样。 封北掐掐眉心,“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可以给你指点一二,但是现在很晚了,改天再说。” 高燃趴到桌上,下巴抵着手背,闷闷的说,“不是早恋,是我见鬼了。” 封北哦了声,“那鬼长什么样子?” 高燃砸嘴,“那就是一比喻,我的意思是很邪门,科学解释不了,小北哥,你遇到过类似的事儿吗?” 封北说多了去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还知道世上有你比喻的东西。” 高燃一下子没听明白,“什么?” 封北像是在忌讳什么,他没发出声音,只动了个口型,“鬼。” 高燃的脸色一变,他摇头,“假的,我不信。” 封北说,“真的。” 他把烟屁股弹出去,“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晚上,又闷又热,我从外地回来,半路看到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走在前面,她走的慢,高跟鞋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音……” 红裙子跟高跟鞋都是恐怖故事的标配。 高燃感觉有条蛇缠住他的脚踝,一路往上爬,所过之处卷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脑子里的一根弦猝然绷紧,身上的毛孔全炸开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想听!” 封北喉咙里发出低笑,他哈哈大笑出声,“瞧你这点儿出息。” 还没说什么就吓的发抖。 高燃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站起来,怒气冲冲的拍一下桌子,“你又骗我!” 妈的,从认识到现在,这个男人接连骗他。 大骗子。 封北的眉眼抬抬,此时的少年像个小豹子,眼睛又黑又亮,像一团燃烧的火,再长大一点儿,小火苗变成燎原大火。 那火势一蔓延,怕是要烧到县城小姑娘们的心里去。 高燃脸上的怒气一凝,挺不自在,舌头都打结了,“干、干、干嘛这么看我?” 封北的腰背后仰,大咧咧的叉着腿坐着,抬起头冲少年笑,眼尾下拉,有点儿调皮,“哥被你迷住了。” 高燃眨眼睛,“什么?” 封北摇摇头,个傻孩子, “看没看过《再世追魂》?” 高燃打了个寒战,“看……看过开头。” 那个电影开头是警察执行任务打死一对兄妹,他老婆快要生了,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那对兄妹出现在产房门口,额头有个血洞,笑的很诡异。 高燃上小学看的,就看到那里,他胆儿小,怕。 封北瞧出少年的心思,“没看完,找个时间哥陪你一块儿看,练练胆子。” 高燃死命摇头。 封北说,“《山村老尸》呢?” 高燃继续摇头,他快哭了,想捂住男人的嘴巴。 天南地北的聊了会儿,封北打了个哈欠,“哥要睡了,你要怎么着?” 高燃肯定要回去,他羡慕男人哈欠一个接一个,自己一点都不困,看来今晚又要完蛋了。 走到门口,高燃退回去,仰脸看着男人的额头。 封北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嗯?” 高燃没说话,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去搓一搓那块皮,看能不能搓出点什么,比如一块黑斑。 封北拦下少年的那只手,他低头俯视过去,目光里带着审视,“小子,你好像对我的额头很有兴趣,这次你又想干嘛?” 高燃随便找了个借口,“有只蚊子。” 封北盯着少年,他眯了眯眼,忽然笑起来,“我这屋的灯泡不行,光线这么暗你都能看得见蚊子,视力不错。” 高燃浑身毛毛的,也笑,很灿烂很天真,“年轻嘛。” 封北还在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燃怕男人发现自己的异常,他不能再待下去了,立马掉头就走,“我回去了。” 封北靠着门框看少年爬墙,跟个壁虎似的,他按按肩膀酸痛的肌肉,“行不行?不行就在我这儿睡,明早回去。” 高燃说不行,“我爸会劈了我。” 封北看少年还在吭哧吭哧爬着,长腿就迈了过去。 高燃的屁股底下多了个手掌,宽大又很有力量,他被轻松托上去一截,没一会儿就翻到了自家的平台上。 月亮挺大个。 高燃在平台跟它含情脉脉了好一会儿才回房间。 . 失眠的问题可大可小。 高燃开始早起跑步,一条巷子一条巷子的拐,白天陪他奶奶在屋里瞎转悠,睡前做俯卧撑,运动量日渐增大。 刘秀跟高建军看在眼里,儿子不再懒惰,变的积极向上,他们全力支持。 高燃没书看了,又懒得上街,天太热,热的他浑身不得劲儿。 八月才刚到几天,就出了个事。 高燃坐在桌前吃早饭,听他妈说有警车停在路口,抓人来了,他咬一口油条,“怎么了?” 刘秀把提前放凉的粥端给老太太,“人围的多,我没往里挤,听说是跟好几年前的谋杀案有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竟然开煤气毒死了人一家三口,两大人一孩子。” 高燃心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谁啊?” 刘秀说,“一卖菜的,就住在西边,我常在他那里买菜,人看起来很老实,给点葱抹个零头都是一句话的事,真没想到他会干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 高建军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 “在一个地方杀了人,躲躲藏藏一阵子,等案子查不出什么了就搞个假的身份证换个地方生活,没人认识自己,就能跟没事人一样。” 高燃忙问,“长什么样?是不是个子不高,胖胖的,嘴巴边有颗大黑痣?” 刘秀扭头,“小燃,你怎么知道……毛毛糙糙的干什么?看着点儿路,别撞门上!” 高燃跑出去又跑回来,推了自行车往门外走,他背过身,脸发白,嘴唇哆嗦,“我出去看看。” “先把早饭吃掉……” 刘秀还没说完,门口就没人影了。 高建军夹一筷子黄瓜丝放到老太太碗里,“妈,这几天都是高温,你在家里转转就行,别上外头去,晒。” 高老太把黄瓜丝拨到桌上,“不吃!” 高建军叹口气,给老太太夹了西红柿,老太太又不吃。 刘秀看看脏乱的桌面,“建军,你打算什么时候给老小打电话问问疗养院的事?” 高建军低头喝粥,“再说。” 刘秀听他敷衍的语气就来气,端了碗上隔壁张桂芳家串门去了。 大早上的,一点儿风都没有,闷的要人命。 高燃踩着自行车找到目的地,远远的看到一伙人从巷子里出来,其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他单脚撑地,傻不愣登的看着。 眼前一幕带来的震惊撞上前一刻的慌乱,高燃大脑一片空白。 封北跟身旁的人说着什么,一抬头就瞧见了前面的少年,他往那边过去,站在自行车前打一个响指。 “回神。” 高燃半天找着自己的声音,受惊过度,“你是警察?” 封北挑唇,“不像?” 高燃瞪眼,难以置信,“那你这些天怎么那么闲?” 还弄的跟乡下农民工进城一样,满脸朴实。 封北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刚调过来不久,怎么也得熟悉熟悉四周的环境,跟街坊四邻搞搞关系。” 高燃摇头,“假的,我不信。” 封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你的口头禅?” “……”猜对了。 高燃从自行车上下来,心里头乱,怎么也没想到封北是干这一行的,什么都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难道要他跟封北说,诶,哥,我能看到杀人犯额头的黑斑,是个煤气灶的外轮廓,还能听到案发时煤气泄漏的声音? 别逗了。 要不是摊到他身上,他会当说话的人脑子有病。 中年人被扣着押往警车方向,那块黑斑出现在高燃的瞳孔里,越来越清晰,头一疼,他猛地把视线移开,狠狠闭了闭眼睛。 少年的异常被封北捕捉到了,不止是他,还有另一个人。 曹世原的脚步一转,朝这边过来,随口问道,“封队,这个小朋友是?” 封北将视线从少年脸上移开,不咸不淡道,“邻居家的小孩。” 曹世原看向少年,他笑了笑,“长得挺可爱的。” 高燃不喜欢这个人投来的目光,像是要扒了他的皮,他下意识的往封北身后躲。 刘文英抱着浮肿的儿子,凄惨的哭声一下没停,嗓子都哑了,谁劝都没用。 堂屋里实在太臭了,气都喘不上来,根本没法待人,大家伙不敢凑太近,就在院子里扎堆。 回去,又压不住好奇心,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等搞明白了,心里也就不怕了。 未知是最可怕的。 赵村长来了,说已经报了案,派出所很快就会来人,县里公安局也会过来的,叫刘文英放心。 这话把刘文英刺激到了,“放心?我儿子死的不明不白,我放哪门子的心?都滚!滚——” 情绪崩溃了。 大家伙跟着赵村长一块儿出去,站在大门外的空地上交头接耳。 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消化掉这个消息。 水塘里死过人,尤其是大水塘,李疯子的孩子就死在那里头,还有的是一时想不开跳进去的,他们都不会觉得恐惧,只会感慨生命无常,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但没听说过这么个死法,更别提见过了。 渗得慌。 喜事变丧事,刘文英的宝贝疙瘩出了事,她受的打击很大,怕是要病倒咯。 最近都是高温天气,热的人上墙壁,村里不少人干完农活回来都会去大水塘里洗把脸,每天还上那儿洗衣服,还有的直接下水洗澡。 尸体都成那样儿,肯定不是昨晚才死的,得死了好几天。 一想到水下站着具尸体,他们就到一边干呕。 还好去年村里通了自来水,不然都得去塘边挑水吃,那可真是…… “谁干的啊?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要遭天谴的,肯定要被雷劈,看着……” 赵村长坐在树墩上,面色凝重的挥挥手,“都散了,等会儿干警们来了,你们堵在这儿,他们也不好查案。” 有人忽然扯着嗓子啊了一声,“那什么,李疯子那晚喊水里站了个人,该不会就是……” 他咕噜吞口水,没敢往下说。 周遭猛地一下变的死寂。 所有人都跟被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 齐老三骂脏话,“放屁!那李疯子还说恶鬼来害人了,恶鬼呢?在哪儿?让他出来给老子开开眼!” “老三,你这么大声干什么?要是招来什么脏东西,到时候送都送不走!” 其他人都打哆嗦,脸死白死白的,眼睛还往齐老三身上瞪。 齐老三拿手指指一圈的人,满脸鄙夷,“一个个的越活越回去了,疯子的话都信,我看你们就算没疯,也是孬子。” “那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儿?” “你问我,我问谁去?” “李疯子人呢?怎么没见着?” “在屋里睡大觉。” “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能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就一疯子,跑起来都没我家的鹅快。” “你知道个屁!” “行了,大家都少说两句,什么时候了还吵吵闹闹!” 赵村长叹口气,“封建迷信要不得,公安会查个水落石出的,回,都回去。” 大家伙管不住嘴的议论开了。 “是人干的?” “废话,鬼想要人死,直接吓死就行了,至于搞那么一出?要我说,这就是报仇,谁知道文英儿子得罪了什么人。” “也是,水猴子拖人下水,会缠着手脚不让人上岸,不会用粗麻绳绑木桩上面,所以肯定不是水猴子干的。” “说的跟真的一样,你见过水猴子?” “……” 高燃在里屋打电话,手还在抖,电话一通他就说,“妈,是我,出事了。” 他把整件事简单说了一下,声音一直在颤。 那头的刘秀听完以后愣了半响,怀疑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高燃吸吸鼻子,重复了一遍,“表哥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凳子被碰倒的巨大声响,伴随着刘秀受惊的一声喊叫,“高建军!高建军!” 不多时,高燃听见一道冷静沉稳的声音,“小燃,你表哥的事我听你妈说了,你看着你大姨,别让她干傻事。” “知道的。” 高建军问,“你表姐知不知道?” 高燃说,“通知过了,她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高建军又问,“警察呢?” 高燃说,“村长报案了,这是命案,派出所会联系公安局的,公安局会通知刑警队,过不了多久就会派人来调查。” 高建军交代道,“别让人碰你表哥的身体,凶手留下的痕迹一破坏,线索就不好找了。” 高燃动动嘴皮子,说来不及了,“表哥在水里泡过,被好几个人捞了上来,大姨抱着不撒手。” 高建军默了会儿,“那先这样。” 高燃挂电话前听到那头传来声音,他爸跟他说,男子汉遇到事儿要冷静,不能怕,他抿嘴,声音里带着哭腔,“嗯,我不怕。” 其实高燃怕的要死。 表哥的尸体肿胀的像个巨人,肚子跟个球似的膨胀了起来,眼球突出,舌头伸在外面,脸肿胀的厉害,身上皮肤是灰绿色的,散发着一阵阵刺鼻的尸臭味,他一放进堂屋,就有苍蝇飞进来,往尸体上叮。 水里有很多鱼跟虫子,啃了尸体的很多个地方,还长了一点点水草样的东西,表哥已经没有人样了。 高燃看到的第一眼,胃痉挛,酸水直往上冒,他不能露出一丁点恶心的表情。 大姨已经很伤心了。 屋内寂静片刻,刘秀慌忙去开抽屉拿钱。 高建军说,“我们不是警察,火急火燎的赶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刘秀抬头,眼睛通红,“那你说怎么办?” 高建军说,“别慌。” 刘秀扯高了声音,“你说的轻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跟我说别慌,我能不慌吗?文英是我姐,不是你姐,我就不信老小家出了事,你也能说出这种话来!” 高建军厉色呵斥,“刘秀!” 刘秀冷笑,“不能?” 高建军一甩手,桌上的瓷缸子掉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惊动了高老太,她颤巍巍进来,“干嘛,吵架啊?三岁小孩呢?” 刘秀正在气头上,口气很冲,“妈,你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不要添乱了?!” 高建军拍一下椅子扶手,“刘秀,你冲妈发什么火?” 高老太干瘪的嘴动了动,“我要去找小燃。” 她去堂屋喊自己的大孙子“小燃”,又去院里喊,走到哪儿喊到哪儿。 刘秀擤了擤鼻涕,情绪平复了下来,“我去看看妈。” 高建军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出来,“你跟妈在家待着,我去厂里找刘辉,让他跟我去文英那里。” 刘秀说行,“什么时候动身?” 高建军看看天色,“现在就去,有情况我会电话通知你,等所有的事都查的明明白白,我就跟小燃一起回来。” 刘秀给他简单收拾了一个包,想起了儿子说的绑木桩一事,她的背上生出一层凉意,“你们担心点,配合警方调查就好,别自己找凶手。” 高建军嗯了声,“妈你照顾好了。” 刘秀追出去一段路,想起来老太太还在屋里,就赶紧掉头回去,怕人跑丢了。 . 大白天的,村里静得很,地里没人,活儿也不干了,都关上门在自个屋里聊天。 刘雨就是这时候赶回来的,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会。 知道弟弟出事了,她“腾”地一下在桌前站起来,苍白着脸在其他人错愕的目光里冲出会议室。 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家。 大门紧闭,堂屋里臭味弥漫,刘文英坐在儿子的尸体边上,披头散发,眼神空洞,整个人都是僵着的。 刘雨行色匆匆,高跟鞋都没来得及换。 她下车急着进村,半路上把脚给崴了,红肿了一大片,进了家门就把鞋给脱了,一瘸一拐的去堂屋。 看到地上被苍蝇围着的尸体,刘雨倒抽一口凉气,全身僵硬,半响才颤抖着发出声音,“妈,我回来了。” 刘文英的眼珠子转动,头也跟着转,她用猩红的眼睛看着女儿,不说话,脸上也没表情。 刘雨被看的头皮发麻,她赶走那些苍蝇,又喊了一声,“妈,是我。” 刘文英眼里有了波动,悲愤一点点凝聚,砰地一下炸开,她啊的大叫一声,声嘶力竭,老泪纵横,“小雨,你弟被人害了——” 刘雨抱住妈妈,哽咽着说,“警察会查的。” 高燃坐在门槛上,听着堂屋里的哭声,他叹口气,眼睛望着远处的一棵桃树。 那句老话说的真没错,明天跟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会先找上你。 他这几天总是在前一天安慰大姨,说表哥第二天一早说不定就会回来,今早是回来了。 可回来的不是人,是尸体。 这是一起恶性谋杀案,不是谋财害命,是仇杀。 高燃抓了个石头子丢出去,希望表哥的案子是封北接的,而不是那只狐狸。 封北来了,他就不怕了。 派出所的人过来了,他们看到尸体变了变脸色,说已经把案子移交给了公安局。 那边会很快派人过来。 刘文英哭晕了过去,刘雨刚回来,什么也不知道,只能让高燃来回答派出所提的问题。 高燃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派出所的人做好简单的笔录之后,谁也没走,都留下来等公安局的人,顺便派了一个人去塘边看守现场。 凶手的作案手法太过残忍,跟这里淳朴的民风格格不入,可能牵扯到了陈年旧事,这案子恐怕有点儿棘手。 高燃挨家挨户的串门,以为自己会有所获,却没想到结果不出他想要的,他没有在哪个人的额头看到黑斑。 李疯子额头上也没有。 高燃蹲在树底下,拿了个钢镚儿在地上转,一次次的重复着这个动作。 那卖菜的好几年前杀了人,额头留了个斑,像一个标记,标着对方的罪行。 他两只眼睛都看到了,看得真真的。 这次应该也有。 不多时,杨志跟痕检员许浩出现在了村里,他们直接去勘察现场。 赵村长陪同。 忙活了一上午,赵村长累的够呛,他邀请两位刑警去家里坐坐,刚泡好茶,公安局就来人了。 赵村长赶紧去村口接待。 高燃时不时出来看看,他望见了封北的身影,撒腿就往那边飞奔过去。 那架势有点儿像是鸡宝宝看到了鸡妈妈。 高燃屏住呼吸。 刘文英动了动嘴皮子,轻声叹气,“小燃,这些天辛苦你了。” 高燃忙摇头,“不辛苦。” 刘文英抬手去碰少年额头的伤,“你难得来大姨家一趟,大姨说要给你做红烧肉的,结果也没给你做成。” 高燃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就不说话。 刘文英满脸的慈爱,“小燃,大姨对你好不好?” 高燃点点头。 刘文英说,“那你帮大姨一个忙,找封队长探探口风,看案子到底查的怎么样了,查到了哪些东西,大姨知道你打小就讨人喜欢,也看得出来,人封队长喜欢你这个弟弟。” 高燃一脸惊愕,“大姨,你想多了,封队长跟我……” 刘文英开口打断,“你帮帮大姨,帮帮你表哥,他在看着你呢。” 高燃胆子小,禁不住下,要哭了。 刘文英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小燃,你表姐胳膊肘向外拐,竟然让人划开你表哥的肚子,让他死了还遭那么大罪,她就是个白眼狼,大姨只能指望你了。” 高燃疼的吸气,头晕晕的,他挣脱了几下都没成功,不禁对大姨的手劲感到吃惊,“大姨,你先松手。” 刘文英没松手,还在自说自话。 “我问过了,那个杨警官说不方便透露,封队长是他的领导,知道的肯定很多,你帮着去问问……” 高燃扯开嗓子喊,“爸,舅舅,表姐——” 耳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他一垂眼,见大姨冷冷的瞪着自己,吓的打哆嗦,“大……大姨……” 刘文英愤怒的训斥,“小燃,你这么大声,你表哥就不敢回来了。” 高燃赶紧认错,“对不起。” 听到爸爸的声音,高燃立刻飞奔过去。 高建军看儿子拽着他的手,面色黑了黑,“鬼叫什么?” 高燃凑在他爸耳朵边,“大姨不太对劲。” 高建军叹道,“过段时间就能想开了。” 高燃揪揪眉毛,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半天憋出一句,“我晚上不睡堂屋。” 高建军训斥道,“过完年就十八了,懂点事!” 高燃垮下肩膀,小脸煞白煞白的,“我怕鬼。” 高建军说,“高燃,你是男子汉。” 高燃反驳,“男子汉也是人。” “……” 高建军被儿子打败了,他转而一想,小孩子几乎都怕鬼,“没那东西。” 高燃咕噜吞口水,“那你跟舅舅干嘛要准备回魂夜的东西?还要我跟你们一起打地铺?” 高建军说,“老一辈传下来的习俗。” 高燃无话可说。 里屋的座机响了,刘雨去接,她说稍等就冲外头喊,“小燃,封队长的电话。” 高燃发现大姨在看自己,他往他爸身边靠。 高建军拍拍儿子的后背,无奈道,“那是你大姨,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高燃撇嘴,“大姨让我找小……找封队长问案情,我哪可能问得到啊,警方不透露就说明不能透露,非要问个明白,那不是强人所难么?” 高建军惊讶的看着儿子。 高燃很别扭,“爸,你干嘛这么看我?” 高建军欣慰的叹道,“长大了。” 高燃搓搓鸡皮疙瘩,“你这么一脸慈父样儿,我看着怪受不了的。” 29.29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曹世原走的不快不慢, 身形颀长,步伐沉稳, 透着一股子贵气,跟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高燃很快就意识到不是去封北办公室的路, 他停下来不走了,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你的办公室?” 曹世原说, “封队不在局里。” “不在?” 高燃的愤怒瞬间压过了惧怕,“那你不早说?” 曹世原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早说晚说有区别?你在我这儿等, 他回来了, 你自然就能见到。” 高燃气的一张脸通红。 曹世原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果,柠檬味的, “糖吃不吃?” 高燃硬邦邦的说, “不吃。” 曹世原剥掉糖纸把糖放嘴里, “进来。” 高燃转身就走, 手臂被拽, 他情急之下大力挣脱, “你干嘛拽我?” 曹世原蹙眉,“脾气不小。” 高燃被拽进办公室,眼睛瞪圆, “我找封队长真有急事, 你到底想……” 曹世原一击冷眼扫过去, 高燃头皮发麻。 “安静点。” 曹世原当着他的面儿给封北打电话,语气不咸不淡,“封队,高燃小朋友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行,知道了,我会转告他的。” 高燃膛目结舌,这就完了?怎么不让他接电话?他极度怀疑电话根本就没打通,“封队长让你转告我什么?” 曹世原说,“在我这儿等着。” 高燃不信,“封队长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曹世原不理。 高燃撒腿就跑,门摔的哐当响。 门又被推开,跑了的少年回来了,鼻尖上滴着水,眼神闪烁,那里面有火苗在跳跃。 曹世原扯了下嘴角,明知故问,“怎么?” 高燃抹把脸,气息急促,“曹队长,我要去乡下,但是现在不好打票,你方不方便送我?” 求人办事的低声下气姿态很难摆的出来,他尽力了。 曹世原不答反问,声音里有笑意,“现在不怕我了?” 高燃撇嘴,怪我咯?还不是你长得像狐狸。 曹世原的面上不见表情,“待会儿我要去见郑局。” 高燃垂头丧气,“那算了。” 曹世原拿了车钥匙,“走。” 高燃啊了声,奇怪的说,“你不是没时间么?” 曹世原不回应。 高燃揪揪眉毛,真是个怪人。 . 吕叶跟几个警员回局里,偏头看了眼从她身旁开过的那辆车,眼里闪过一丝惊诧。 “那是曹队的车哎,副驾驶座上坐了个人,你们看清长相了吗?” “我也没看清,是男的是女的?要是女的,那一准就是他喜欢的人,谁不知道他的副驾驶座不给人坐啊。” “头发短短的,好像是男孩子。” “看错了,可能是剪了男孩子头的女孩子。” 吕叶冷声说,“别八卦了。” 她望了望车离开的方向,寻思这件事要不要向头儿汇报。 被议论的当事人之一,高燃同学不爽的坐在副驾驶坐上,他想坐后座,空间大,能瘫能躺。 但后座的车门被这狐狸锁了,他只能坐前面。 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高燃猜是香包之类的小玩意儿,女孩子送的。 剥糖纸的清脆声响起,高燃不可思议的砸嘴。 这么小会儿功夫就目睹狐狸吃了五颗糖,牙不会坏掉? 曹世原微阖着眼,“吃糖能让我放松。” 高燃一惊,这人都没看自己,怎么能看穿他的心思?八成是狐狸成精了。 曹世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点着,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小习惯。 高燃瞥瞥,都是干刑警的,手却截然不同。 封北的手跟他人一样糙,小麦色,骨节分明,手掌宽大,一看就很有力量,这人的手白皙,骨感修长流畅,指甲修剪的很整洁,显得赏心悦目,像是哪家的公子少爷。 高燃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他醒来时满脸惊骇,在封北面前打瞌睡还能理解,因为对方让他有安全感,天塌下来都不用怕,但他怎么会在这个人面前毫无戒备心? 不可能的啊! 曹世原看着路况,“你睡了半小时。” 高燃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车里安静下来,高燃走着神,冷不丁听到一个声音,“轻度失眠影响生活质量,重度失眠就是在损耗生命。”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曹世原说,“封队跟我提过。” 高燃斩钉截铁,“假的,我不信。” 曹世原饶有兴趣的侧头看少年,“为什么这么肯定?” 高燃说,“他跟你只是同事,不是朋友。” 所以不会聊到私事上面去。 曹世原不置可否。 大片农田出现在视野里,高燃坐直了身子。 曹世原将车停在离大水塘不远的路旁,“车开进去没法掉头,就停这儿。” 高燃下了车,冲从另一边下车的人说,“谢谢。” 曹世原剥了颗糖吃,见少年的目光看过来,就抬抬眉眼。 高燃立刻把头偏开了。 吃糖也会上瘾?那比抽烟要严重?糖吃多了很不好。 高燃穿过大水塘埂往村子里跑,一路上都没见着人影,八成都围在大姨家门口看热闹。 后面传来声音,“你的封队长来了。” 高燃一愣,这才发现那只狐狸一直跟着自己,他扭头去看迎面过来的高壮男人,心想,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曹世原扬起手打招呼,“封队。” 封北挑了挑眉毛,“你怎么来了?” 曹世原示意他看少年,“送小朋友来的。” 封北看向少年。 高燃对他眨眨眼睛。 封北跟曹世原对立站着,面上挂起公式化的表情,他们各有各的探案手法,公事上面互不相干,至于私事,好像没有。 “麻烦曹队亲自送燃燃过来。” “举手之劳。” “那请回,不送了。” “我还是头一回来农村,想四处看一看。” “案子刚有新的进展,我这边忙得很,就不陪曹队了。” “封队你随意。” 高燃啧啧两声,男人假起来挺可怕的。 他后知后觉,燃燃是什么鬼?封北从来没那么叫过他,这次发什么神经? 封北跟曹世原并肩走着,中间空出来一个位置,是给少年留的。 高燃的脸抽了抽,傻子才走他们中间。 日头正烈,一点风都没有,树叶都不带动一下的,走在太阳底下,像一条搁浅的鱼,晒的干燥脱水。 封北的脚步慢下来,压低了嗓音,“你上午不是要拆线吗?跑这儿来干嘛?” 高燃没回答,而是问道,“小北哥,曹队长没给你打电话?” 封北说,“没有。” 高燃瞪着前面那个颀长的身影,又是一个骗子! 封北拉住少年,“你是不是……” 高燃立马说,“不是!” 封北失笑,“哥还没说完,你就知道不是?能耐了啊。” 高燃他恼怒的踢飞石头子,欲盖弥彰,蠢到家了,“我大姨呢?” 封北说,“审问的过程中晕倒了,还没醒。” 高燃的脸色一变,他慌了神,“你不是说要把她带到局里审问吗?怎么又改变注意了?” 封北忽然说,“王伟找到了。” 高燃登时没了声音,人傻站着,一动不动。 短暂的几秒内,他的脑子里出现过很多东西,混乱的厉害。 最后全没了,一片空白。 封北说,“要不是你发现了那几个线索,没有隐瞒的告诉了我,王伟不会这么快找到。” 这话里尽是夸赞和欣赏。 换成别人,在面对亲人犯罪的时候,少数会成为帮凶,帮忙毁尸灭迹,多数选择明哲保身,尽力划清界限,生怕牵扯到自己。 一个高中生能明事理,辩是非,三观正,封北心里很意外,尽管他能感觉得到少年有小秘密,也会害怕,犹豫,不安,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迷茫,无助。 但那只是一点点小缺点,实属正常现象,可以理解,并不影响封北对少年的关注,甚至多次考验,看他能带给自己多少惊喜。 燃烧的燃,名字取得好,身上的光芒藏都藏不住。 高燃的指甲一下一下抠着手心,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封北眯眼看少年,“初步鉴定王伟的死亡时间是在14号晚上八点半到十点之间,也就是说,他死后不久,你表哥就遇害了,时间相隔并不长。” 他扫一眼已经拉开一点距离的曹世原,步伐悠闲,似乎真的来看风景的,“王伟的后脑勺有撞击留下的伤口,但那不是他的死因。” “他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 高燃猝然抬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你是说……” 封北嗯道,“王伟是被活埋的。” 高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想到了什么,他的身子一抖,冷汗滑过额角。 封北弯下腰背低头看着青年,伸出一根手指刮掉他鼻尖上的汗珠,低低的声音里带着期待,“现在告诉我,你觉得你大姨把王伟的尸体埋在了哪儿?” 高燃的嘴唇动了动,半响说了几个字。 赵村长把草帽摘下来扇扇风,“李疯子那是说疯话呢,世上哪来的恶鬼。” 高燃以前听了李疯子的话,会当个笑话听,但他遭遇了几件离奇的事,世界观都塌了,重塑的大有不同。 “我去看看。” 赵村长把草帽扣少年头上,叮嘱道,“你要去就去,千万别下去游泳,前几年在大水塘里挖过几个坑,打算做小水塘,各家抓阄谁抓到了就分给谁来养鱼用,结果挖到一半的时候持续下大暴雨,水塘里的水涨起来就没再管了,掉进深坑里可就要出事咯。” 高燃,“喔。” “想游泳就去小水塘,没挖过坑。” 赵村长抹把汗湿的脸,“你大姨在家吗?” 高燃说在。 他说完就飞快的跑去大水塘边,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一大片翠绿的芦苇葳蕤地趴伏在水里,迎着一阵一阵热风摆动。 芦苇荡在高燃的瞳孔里放大时,他才惊觉自己下水了,水漫过小腿,裤腿跟鞋全湿了。 波光粼粼的塘水映在高燃眼中,像无数个亮晶晶的小碎片,他有些发头昏,欲要上岸又觉得自己下都下来了,干脆去芦苇荡那边看看。 小时候高燃每次来大水塘边玩儿,或是路过,都觉得芦苇荡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很阴森。 长大了,那种感觉还在。 高燃屏住呼吸去碰芦苇,他一下就给拨开了,里面漂浮着一只死鸭子,被水泡的浮肿发臭。 不知道什么时候沉的水底,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浮上来的。 高燃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前几年才搬到县里去的,在他的记忆里,鸡瘟犯过很多回,一犯就死一窝,他还见过被黄鼠狼啃剩一半的死鸡,被狗咬断脖子的死鸭。 这回不晓得是怎么了,高燃浑身发毛。 风大了些,芦苇荡里发出沙沙声响。 高燃后退着上岸,他弯腰把裤腿卷上去一截,正要去脱鞋,突然感觉有双眼睛在看自己。 高燃猛地回头,后面没人。 他粗喘一口气,冷不丁看见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晃出来,吓的心跳都停了。 大妈刚在地里锄了草回来,头上搭着块湿毛巾,手里提着锄头,笑容满面的喊,“小燃,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高燃的脸煞白煞白,他挤出笑,“上午刚来。” 大妈去塘边洗把脸,拽了毛巾擦擦,“回来喝喜酒的,你爸妈跟奶奶来了没有?” 高燃摇头,说他们有事。 大妈掬一把水喝,高燃想起那只死鸭子,他连忙开口阻止,伸手指指芦苇荡,“有只鸭子死了飘在里面,臭了。” 刚才大妈洗脸的时候,高燃就想阻止来着,没赶上。 大妈不在意。 她喝了好几口水,拿了毛巾在水里摆摆,又把脚伸进去洗掉了上面的灰土。 高燃胃里不舒服,没多待就转身走了,他将大水塘远远甩在身后,惊魂未定的骂骂咧咧,“操,刚才差点被吓死了!” “出事啦!恶鬼来害人啦——” 李疯子的惊叫声传入高燃耳中,他寻声找去,在竹林边找到了人。 几个小孩人手一把小石头,不停往李疯子身上扔,嘴里喊着粗俗的话,叫他滚出村子。 大人说,小孩子学,像模像样。 高燃一出现,几个小孩子就吓的一哄而散,他望着脸上满是脏污,眼神呆滞的中年人。 在他的记忆里,李疯子是个可怜的人,孩子淹死了,老婆跟人跑了的第二年,爸妈前后病逝,他就是那么疯的。 据说是李疯子命硬,克的。 高燃不那么想,只能说人各有命,有的人生下来就被爸妈捧手心里当块宝,有的人却在爸妈的竹条跟咒骂里长大。 有的人还没出生就是公主少爷,而有的人前半生在社会底层垂死挣扎,后半生被病痛折磨,一辈子都享不了福。 命不同。 李疯子动了,他穿过竹林往家走,高燃跟了过去,惊的蜻蜓乱飞。 早年李疯子一家有好几间屋子,他家遭遇变故以后,屋后跟旁边那家就私下达成协议,分占了他家的屋子,拆了再扩建。 这事村长没管,人都疯了,还有什么好管的。 村里其他人背地里没少戳那两家的脊梁骨,谁不知道彼此心里其实羡慕得很。 高燃站在脏乱的屋子里,空气混浊不堪,还有死老鼠的臭味,他拍了只蚊子,拍出很多血,“你屋里东西太多了,不用的扔掉或者烧掉,能宽敞干净一些。” 李疯子哪里听得懂,他翻着地上的衣物,不给回应。 高燃说,“我去过塘边了,没有恶鬼。” 李疯子把衣物一抖,他喃喃,“恶鬼……” 下一秒就惊恐的大叫,“快看啊!恶鬼在水上站着!” 高燃毛骨悚然。 . 刘文英在树底下摘豆角,瞧见了往这边来的少年,“小燃,外头那么晒,你上哪儿去了?” 高燃说他去李疯子家了。 刘文英蹙眉,“你去他那儿干什么?他那屋里都是破烂,又脏又臭,能待人?” 高燃说,“大姨,他一只脚不知道怎么受的伤,肉都烂掉了,有苍蝇盯在……” 刘文英恶心的出声打断,“跟你又没关系,别管!” 高燃摸摸鼻子,他已经给了李疯子一点钱,让对方去诊所看脚伤。 晚上刘文英蒸了满满一瓷盆鸭,腌过的,晒的刚好,味儿很香。 高燃没碰,他想起来了一些事儿。 有的人家鸡鸭鹅死了不舍得扔,腌了晒晒挂起来,偶尔放饭锅上蒸着吃,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刘文英夹了几块鸭到高燃碗里,“是活鸭杀的,安心吃。” 高燃松口气,他啃了个鸭翅膀,满嘴油的找话题,“表姐什么时候回来?” 刘文英吃一口,“明天下午,我跟她打电话说你表哥结婚的日子推迟了,她立马就去跑业务,亲弟弟结婚都这么不上心。” 话里尽是埋怨。 高燃说,“表姐跑业务很辛苦。” 刘文英说,“干哪一行不辛苦?重要的是心态要放好,你表姐不行,我让她别那么拼,她不听,小燃你说,那钱是一下子就能赚得完的吗?” 高燃摇头,“不能。” 刘文英叹气,“健康要放在第一位,没有健康,什么都白谈。” 高燃笑着说,“嗯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刘文英说,“就是那个理。” 高燃吃过晚饭去了大爹家,把他爸交代的事儿办了,他被留下来吃了半个菜瓜,慢悠悠的往大姨家走。 夜晚的村里很静,萤火虫在飞舞。 高燃捉了一只又放开。 不远处传来咳嗽声,咳的挺厉害,高燃走过去,站在门前打招呼,“齐叔。” 齐老三嗓子痒,咳的脸通红,他抹把脸喘口气,“是小燃啊,来来来,陪齐叔喝一杯。” 高燃笑嘻嘻的说,“我爸不让我喝酒。” 齐老三哈哈大笑,“天高皇帝远,你爸管不着。” 高燃犹豫着,“那我来喝一杯?” 喝点儿酒,晚上兴许能睡的好一些。 “来啊。” 齐老三进屋拿了杯子,“别站着了,坐过来!” 高燃的记忆里,齐老三喜欢贪小便宜,自己家里有的东西,偏要去别人家借,老是那样儿。 别人没给好脸色,话说的难听,他跟个没事人似的,下回还来。 这次大方了点,看起来心情很好。 一口酒下肚,高燃的脸红成辣椒,脖子都红了。 齐老三砸嘴,“酒量是练出来的,小燃,你不行,得练。” 高燃不喝了,胃里火辣辣的,“齐叔,昨晚李疯子喊了一晚上,说大水塘里站了个人,上午又喊恶鬼来了,这事儿你知道么?” 齐老三抓花生米吃,“知道啊,怎么不知道,他疯起来,灶王爷都没辙。” “你爸还做电工?” 话题被岔开,高燃撇撇嘴,“做着呢。” 齐老三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满嘴酒气,“什么时候你齐叔也去县里瞧瞧……” 屋里有喊声,叫齐老三回来睡觉。 高燃走时抓走了一点花生米。 门头的灯亮着,蚊子在灯下开会,商量着今晚去哪儿大干一场。 高燃哈口气,嘴里还有味儿。 刘文英没睡,在堂屋坐着剥绿豆,“小燃,你带衣服了吗?要是没带的话就穿你表哥的,他跟你个头差不多。” 高燃说带了,“那我去洗洗睡了。” 刘文英跟他说水烧好了放在桶里,叫他去厨房提的时候慢一点儿。 高燃说,“大姨,说不定明儿天一亮表哥就回来了。” 刘文英唉声叹气,“要是那样就好了。” 乡下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子土腥味,草木香盖不掉,香皂味儿也做不到。 高燃在表哥的床上滚过来滚过去,他抓抓头,对着房梁长叹一声。 谁来跟我说过话啊。 心里有个惊天大秘密,堵得慌,好想跟人说,又不能说,妈的,真要命。 高燃自暴自弃的翻了个身趴着,“不想了,喝完喜酒就回去。” 凌晨三点,高燃起身喝口凉开水,他躺的浑身骨头疼,就在屋里来回走动。 卧槽,失眠太可怕了! 高燃哀嚎一声后仰着靠在椅背上,等着天亮。 高燃在村里待了三天,不做作业,不写日记,早晚出去遛弯儿,打打枣子摘摘大黄梨,能吃能喝。 表哥一直没回来。 女方家里来过人,吵吵闹闹一通,婚事吹了。 第四天早上,高燃迷迷糊糊的听到哭声,好像是他大姨,他登时惊醒,鞋都没顾得上穿就跑了出去。 刘文英瘫在门前的地上,哭着喊着什么,听不清。 围过来的邻居们七嘴八舌,他们在安慰刘文英,脸色都不太好。 高燃听出个大概。 大家伙昨儿个晚上抽了一晚上的水,今早大水塘里的水快抽干了,发现有具尸体被粗麻绳绑在一根木桩上,直直的插在塘中央,像是整个人站在水里。 表哥死了。 刘雨哭成了个泪人,问她妈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弟弟没了,不是还有她吗? 刘文英不出声,一直默默的流泪。 病房外的走廊上很安静,高燃背靠墙壁,眼皮半搭着,他的身上出了很多汗,不知道是不是夜深了,温度低的原因,他打了好几个冷战。 他爸跟舅舅出去找地儿抽烟了,今晚的事两人都吓的够呛,需要缓缓神。 “哎。” 高燃叹口气。 他觉得大姨不像是因为表哥不在了,伤心难过的活不下去,还有别的原因。 这是他的直觉。 很怪。 地球不会因为谁走了,谁死了就停止转动,到那个时间天就亮了。 一切照常。 昨晚村里人都大门紧闭,早早睡下了,不知道刘文英寻短见的事儿。 这事高燃他们不说,也就不会传开。 刘文英去菜地里,脖子上扎了个丝巾,遮住了里面的暗红印子,她不舒服,就不怎么说话,别的没有什么异样。 大家伙只觉得刘文英大夏天的戴丝巾,脑子不清醒,又不好当着她的面儿说什么,怕她受刺激,却没往别的地儿想。 高燃心不在焉,跟他爸说了两句就上门外的树底下坐着去了。 封北过来的时候,看到少年坐在树底下发呆,额前刘海被风吹的凌乱,遮住了眉眼,颇有些忧郁的味儿,他挥手让杨志几人在原地等着,自己往树底下走去。 一小伙子按耐不住,“杨哥,头儿这是做什么?” 杨志推推眼镜,装模作样的说,“头儿的心思我哪可能知道。” 他望过去,看到头儿恶作剧的去吓少年,不禁抽了抽嘴角。 其他人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头儿幼稚起来,一点都不含糊,就是好别扭。 那么个刚硬的汉子竟然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杨志倒是要淡定些,头儿除了有两个怪癖,还特容易脸红。 有一回他们从局里出来,碰见斜对面路灯底下停着辆摩托车,女的坐前面,男的坐后面,紧贴着她,手在她的衣服里乱摸。 头儿啐一口,那脸红的哟,真心没法看。 杨志啧啧,他们私底下讨论过很多次,都觉得幸好头儿皮厚,肤色不白,红的不明显,不然一个人高马大,阳刚之气十足的爷们儿,脸冷不丁就红的跟辣椒似的,多吓人啊。 高燃受到惊吓,脚冲男人小腿踢了过去。 封北轻易避开了。 高燃眼疾手快的掐住男人大腿一块肉。 封北这回中招了,他嘶一声,“小混蛋,你这一手是跟你班里女同学学来的。” 高燃脸一抽,觉得自己是有点儿娘气,就把手给松了,改为拍。 “以大欺小,你真好意思!” “瞎说八道,我不欺负小朋友。” 封北在少年发火前揉揉他的头发,“昨晚睡的不好?” 高燃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好,太不好了,“小北哥,世上真的没有鬼吗?” 听医生那意思,昨晚大姨刚上吊就被他给发现了。 可要不是那阵风,他不会那么快清醒。 封北看看少年的黑眼圈,又去看他额头的伤,祖国的花朵都快蔫了,“没有鬼。” 高燃抹掉鼻子上的汗珠,“真没有?” 封北说,“真没有。” 高燃撇嘴,“假的,我不信。” 封北按按额角,发觉自己拿面前的小孩一点办法都没有,“真的,我以我的人格保证,世上没有鬼,要是有,我跟你姓。” 高燃这才吐出一口气,换了个话题,“大姨昨晚在门后的门框上挂粗麻绳上吊,差点就没命了。” 封北的眉头一皱,转身就要去看情况。 “你等会儿,我还没说完呢。” 高燃把人拉住,“院子西边有个地窖,冬天放山芋的,其他时候都空着,你可以下去看看。” 封北没出声,不打断少年的思路。 高燃继续说,“表哥屋里有三块水泥地摸上去的触感跟其他地儿不同,一处面积最大,另外两处只有水滴大小,分布的也很散。” 他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就找事儿做,把表哥那屋子仔仔细细摸查过。 封北问道,“怎么个不同法?” 高燃拿拖鞋的鞋底蹭蹭地上的土疙瘩,“没那么糙,像是被铲子刮过。” “还有……” 他抓抓头,“桌角有一处印子,那个位置贴了张贴画,是我以前亲手贴的,不会记错,贴画被撕下来后又用毛巾擦过,上面有毛巾的小细毛,两根。” “印子不深,也没什么灰,贴画是最近才撕掉的。”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高燃把发现的全告诉了面前的男人。 封北瞥一眼不远处的几个队员。 杨志几人莫名绷紧神经,感觉头儿那眼神很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高燃抠着手指甲,声音闷闷的,青涩稚气的脸上写满了自责跟郁闷,还有茫然,毕竟还很稚嫩,涉世未深。 “我感觉自己很坏,竟然查起了大姨。” 封北突起的喉结滚了滚,“傻孩子,你是在帮你表哥……” 高燃气鼓鼓的打断男人,“操,别叫我傻孩子,不傻都被你叫傻了!” “行,你聪明。” 封北皱眉,“不过别爆粗口,操什么操?” 高燃扭脸,“你不也爆粗口吗?我都听见好几回了。” 封北的薄唇一扬,“哥能操,你不能,还小。” 高燃成了只煮熟的虾子,“卧槽,你大白天的开黄腔,不要脸!” 封北一脸无辜,“什么黄腔?” 高燃脑子里轰地一声响,难道真是他自己想多了,思想不纯洁? 封北揉额头,“小小年纪,思想就这么……” 高燃跳起来,一手勾男人脖子,一手捂住他的嘴巴,凶巴巴的警告道,“不准说!” 封北个子高一大截,长的又健壮,他直起腰,高燃脚尖离地,人挂他身上了。 特好笑。 杨志几人忍俊不禁。 “还别说,高燃那小孩儿笑起来真挺好看的,眼睛弯成月牙了。”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眼袋。” “那是卧蚕。” “……” “头儿那么喜欢小孩子,怎么不找个相好的生一两个?别人家的再可爱,也比不上自己亲生的啊。” “祖国的花朵千千万,头儿偏爱这一朵。” 话题终结者杨警官一开口,议论声就停了。 封北临时改变主意,没有进屋勘察,也没找刘文英问话,像是不知道昨晚的事,他只是去赵村长那儿坐了坐。 一出去,杨志就费解的询问,“头儿,不去刘文英那儿了?” 封北反问,“你有带人搜过死者的房间?” 杨志点头,“第一时间就搜了。” 封北沉着脸,“那你就没发现水泥地上有三处被铲子刮过,桌角有一处沾着毛巾细毛的印子?” 杨志愕然。 封北拧开杯盖喝几大口水,面无表情道,“回局里开会!” 30.30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高燃吃痛, 气愤的瞪眼道, “卧槽, 你干嘛打我?” 封北看少年精神起来,他懒懒道, “这就对了,深沉是大人才装的玩意儿, 小屁孩装什么?” 高燃,“……” 他把水杯塞男人怀里,抹把脸继续说, “大姨不知道表哥接的是哪家的活儿,你派人去查问查问,他白天出的门,那么个大活人,不会神不知鬼不觉,肯定有人见过他。” 封北的眼皮骤然一掀。 高燃没注意到男人的变化, “我听了杨警官跟你汇报的情况, 凶手打过表哥的后脑勺, 却没有下狠手,而是冒很大的风险把他绑在水底, 这太奇怪了, 如果只是要他的命, 多在后脑勺打几下不就行了?没必要多此一举, 犯不着。” “要只是想藏尸,附近山里就有个坟,土塌掉了,棺材露出来一截,没人敢凑上去看,杀了人把尸体丢进去,不会有人知道的。” 封北的眼睛又黑又深,“对,很奇怪,你觉得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高燃说不知道,他把刚才冒出来的念头说给男人听,“我猜凶手就是要表哥在水里挣扎,最后死掉,当时凶手很有可能没走,就在一旁看着。” 他说着,自己浑身发毛,冷飕飕的。 封北点起了来这儿的第二根烟,“哦?” “我感觉凶手是村里人,跟表哥很熟,他没有防备就被打晕了,而且对方非常熟悉大水塘周围的环境,对村里人的习性也很了解,大水塘的面积很大,每次抽水,村长都会提前召集大家伙开个会做决定,凶手敢那么做,说明早就知道尸体会被发现,没有在怕,不过凡事得讲究证据,没有证据都是瞎猜。” 高燃边分析边说,“表哥常出去接活儿做,他的社会关系比较复杂,有没有跟人结怨,查一下就知道了。” 社会关系这个说法是他看漫画知道的。 高燃说,“不是谋财害命,不是情杀……” 封北听出少年语气里的笃定,他饶有兴趣的笑道,“嗯?为什么不是情杀?” 高燃吹起额前发丝,眼睛黑亮,像一只等着主人摸摸抱抱举高高的小狗狗,“一,表哥跟他未婚妻都是初恋,没跟人好过,感情经历很少,二,情杀一般都是提刀或者抄起板砖直接上?吃饱了撑的才会搞出那么多事儿。” 封北的面部被一线一线烟雾缭绕,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你是不是常看侦探类漫画?” 高燃把飘到眼前的烟雾吹散,咳了两声说,“柯南啊,我很喜欢看,虽然一次都没猜中凶手。” “小北哥,你别凑我这么近抽烟,全往我脸上扑,呛死了。” 封北半阖眼帘,不言语。 高燃补充了一些内容,别的都告诉派出所的人了,做过笔录的,不用重复,他说完了,抬头发现男人在看着自己,不明所以的问,“怎么啦?” 封北直起腰,“没什么。” . 片刻后,封北去了李疯子那儿,他没让其他人跟着,只叫了高燃。 村里出这么大事,人心惶惶的,李疯子是个例外,他没什么变化,照常在脏乱的地上睡觉。 封北闻着弥漫的臭味儿,“这屋里起码死了一窝老鼠,捞起几件衣服抖抖,没准儿就能掉下来一两只。” 高燃咕噜吞口水,“小北哥,你别说这个。” 封北扫视一圈,他走过去蹲下来,不快不慢的叫出李疯子的全名儿,“李川。” 李疯子醒了,没吱一声。 封北对少年招招手,“你来问。” 高燃蹲过去,“我表哥被人绑在木桩上插在水里,他死了,现在警方来查案子,我旁边是刑警队长。” 李疯子抠着蓬乱的头发,隐约有虱子从他指缝里爬过。 高燃的回忆被勾了起来,以前上小学的时候,班上好多女生头上都有虱子,你帮我抓,我帮你抓,还在下课的时候拿篦子刮刮,刮到了就用指甲盖摁死在桌上。 他的头皮条件反射的发痒,“那晚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李疯子突然喊道,“有人站在大水塘里!” 高燃盯着他,“是谁?” 李疯子瞪着血红的眼睛,嘴里喃喃,“恶鬼……是恶鬼……要来害人啦……” 他惊恐的大叫一声,“快跑——” 高燃耳膜疼,他垂眼发现中年人脚上的伤还是烂的,没有处理过,“我不是给你钱叫你去诊所看了吗?你为什么没去?” 李疯子缩缩肩膀。 高燃的脸黑了黑,应该直接把人带去的。 封北的眼睛闪了闪,他挑唇夸赞道,“高燃同学,你很善良。” 高燃不好意思,“还、还好。”他也没做什么,就是给了点儿钱,说了几句话。 “不错了,村里的成年人都做不到。” 封北站起来在小屋里来回走动,看看这看看那。 高燃不作声,他不懂查案,就不添乱了。 李疯子埋头吃着不知道从哪儿摘的桃子,吃的津津有味。 离开李疯子的住处,封北吩咐道,“把人带到大医院去处理一下脚伤,顺便做个检查,看看是真疯了,还是装疯,如果是真的,看疯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可能在经过治疗后做目击证人。” 几个民警立马去办。 封北跟高燃去了他大姨家。 刘文英还没醒,刘雨眼睛红肿,气色不怎么好,问过案子的事儿,她就回了里屋。 封北看看手机,“我回局里了。” 高燃刷地仰起头,“现在吗?” 封北嗯了声,啃两口菜瓜说,“局里还有别的事儿。” 高燃问道,“那我表哥的案子呢?” 封北一抹嘴,“目前掌握的线索很有限,凶手的作案动机根本没有办法揣测出来,侦查工作不好做,我会派人跟进。” 高燃,“喔。” 封北走一小段路回头,无奈道,“弟啊,你这么跟在哥屁股后面,哥走的很别扭,刚才都同手同脚了,回,别送了。” 高燃脸上一烧,手抓了抓耳朵,“我……我出来晒太阳。” 操,又傻逼了。 “……” 封北高声喊道,“向后转!起步——走!” 高燃无意识的照做,他再转头看去,男人已经走远了。 下午杨志去封北的办公室汇报案情的最新进展。 “死者接活的那家人交代,死者那天领完工钱就回来了,离开的时间是七点左右,当时喝了一些酒。” 封北刚听完吕叶对碎尸案的勘察结果,太阳穴涨疼,他倒了点儿风油精抹上去。 “继续。” 杨志翻开记事本,“村里有个叫王伟的地痞,三天两头跑外面混,别人结婚,他会去闹,烟要给,钱也要给,不给就不走。” “据村民反应,王伟找过死者麻烦,有过不止一次冲突,还骚扰过他的未婚妻,目前为止,他具备作案嫌疑。” 封北问,“人呢?” 杨志耸肩,“不在村里,村长说他经常都不见人影。” “尽快找到他。” 封北实在忍不住了,“大头,你鼻梁上那眼镜哪儿来的?” 杨志伸出一根手指推推眼镜,说是刚配的,“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很有学问?” 封北嫌弃的啧了声,“谁给你的这种错觉?” 杨志,“……” 他把手里的检查报告递上去,“忘了个事儿,医院那边出了结果,李疯子是真疯。” 封北眉头一皱,他低头翻起检查报告。 杨志问道,“头儿,这条线还用不用?” “先用着,既然疯了,说的都是些疯言疯语,没准其中就有破案的关键。” 封北打发杨志出去,“案子你带个人跟进一下,死者的社会关系复杂,要花点儿时间一一排查。” 他又说,“照顾着点高燃。” 杨志嘿笑,“头儿,你对高燃很关心嘛。” 封北睨他一眼,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是祖国的花朵,我不应该关心?” 杨志忙说,“应该,太应该了!” 尸体的**程度较高,提取生物检材的工作有点儿棘手,所以耽误了时间。 晚上九点多,勘察报告跟尸检报告送到了封北的桌上。 封北翻看报告,眉头深锁。 死者叫刘成龙,男,二十八岁,干的是木匠活,后脑勺的击伤不深,颅骨没有开裂,器官组织和骨髓里检验出硅藻,死亡时间是14号晚上十点到次日零点之间,死因是生前被绑入水,他杀溺死。 现场已被破坏,死者的衣物上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 14号晚上,李疯子一直在村里大喊大叫,他第一次喊叫的时间接近十一点半,一直持续到天亮。 村里人没怎么睡觉,期间多次出来看过情况,有很大的怨气。 赵村长喊了几个人值夜班,其中就有齐老三。 从始至终,死者跟地痞都没露过面。 目前来看,地痞的嫌疑最大。 封北往后翻页,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拿起话筒,那头是杨志略带喘息的声音,“头儿,高燃的额头出了个血口子,得缝针,现在我们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封北骂了声操,没多问就赶了过去。 封北说,“《歌唱祖国》。” 高燃哼唱出来一句,“五星红旗,你是我的骄傲,是这个?” 封北舔舔发干的嘴皮子,眼里含笑,“不是,你唱的是《五星红旗》。” 高燃一脸茫然的看着男人,“你唱一句我听听。”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嘹亮。” 封北咳两声清清嗓子唱了开头第一句,高燃就找到了点儿熟悉的旋律,不自禁的跟着哼了起来,还傻逼逼的摇头晃脑打拍子,“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高老太不出声儿了,她老老实实的站着,听的特认真,谁见了都不忍心打扰。 一户挨着一户的逼仄窄巷里面,细长如丝带的天空之下,青涩的声音跟低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唱出了不同的味道,一个轻快飞扬,一个慵懒随性。 歌一唱完,高燃跟封北白痴似的四目相视,他的视线落在对方的嘴巴皮儿上面,有些干裂。 封北撩起脏褂子擦把脸,褂子拿开时,脸上脏兮兮的,他拧开手里的水杯,把最后的几滴水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双眼猩红一片,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什么。 31.31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高燃表哥要吊七天魂,刚好在头七当天回家。 刘文英站在桌前点煤油灯,儿子的死对她打击太大,几天下来, 头上新添了不少白头发, 老了。 火柴擦断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高燃忍不住说,“大姨, 我来点。” 刘文英转过头, 两只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高燃屏住呼吸。 刘文英动了动嘴皮子, 轻声叹气, “小燃, 这些天辛苦你了。” 高燃忙摇头, “不辛苦。” 刘文英抬手去碰少年额头的伤,“你难得来大姨家一趟,大姨说要给你做红烧肉的,结果也没给你做成。” 高燃不知道说什么好, 干脆就不说话。 刘文英满脸的慈爱, “小燃, 大姨对你好不好?” 高燃点点头。 刘文英说, “那你帮大姨一个忙, 找封队长探探口风, 看案子到底查的怎么样了, 查到了哪些东西,大姨知道你打小就讨人喜欢,也看得出来,人封队长喜欢你这个弟弟。” 高燃一脸惊愕,“大姨,你想多了,封队长跟我……” 刘文英开口打断,“你帮帮大姨,帮帮你表哥,他在看着你呢。” 高燃胆子小,禁不住下,要哭了。 刘文英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小燃,你表姐胳膊肘向外拐,竟然让人划开你表哥的肚子,让他死了还遭那么大罪,她就是个白眼狼,大姨只能指望你了。” 高燃疼的吸气,头晕晕的,他挣脱了几下都没成功,不禁对大姨的手劲感到吃惊,“大姨,你先松手。” 刘文英没松手,还在自说自话。 “我问过了,那个杨警官说不方便透露,封队长是他的领导,知道的肯定很多,你帮着去问问……” 高燃扯开嗓子喊,“爸,舅舅,表姐——” 耳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他一垂眼,见大姨冷冷的瞪着自己,吓的打哆嗦,“大……大姨……” 刘文英愤怒的训斥,“小燃,你这么大声,你表哥就不敢回来了。” 高燃赶紧认错,“对不起。” 听到爸爸的声音,高燃立刻飞奔过去。 高建军看儿子拽着他的手,面色黑了黑,“鬼叫什么?” 高燃凑在他爸耳朵边,“大姨不太对劲。” 高建军叹道,“过段时间就能想开了。” 高燃揪揪眉毛,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半天憋出一句,“我晚上不睡堂屋。” 高建军训斥道,“过完年就十八了,懂点事!” 高燃垮下肩膀,小脸煞白煞白的,“我怕鬼。” 高建军说,“高燃,你是男子汉。” 高燃反驳,“男子汉也是人。” “……” 高建军被儿子打败了,他转而一想,小孩子几乎都怕鬼,“没那东西。” 高燃咕噜吞口水,“那你跟舅舅干嘛要准备回魂夜的东西?还要我跟你们一起打地铺?” 高建军说,“老一辈传下来的习俗。” 高燃无话可说。 里屋的座机响了,刘雨去接,她说稍等就冲外头喊,“小燃,封队长的电话。” 高燃发现大姨在看自己,他往他爸身边靠。 高建军拍拍儿子的后背,无奈道,“那是你大姨,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高燃撇嘴,“大姨让我找小……找封队长问案情,我哪可能问得到啊,警方不透露就说明不能透露,非要问个明白,那不是强人所难么?” 高建军惊讶的看着儿子。 高燃很别扭,“爸,你干嘛这么看我?” 高建军欣慰的叹道,“长大了。” 高燃搓搓鸡皮疙瘩,“你这么一脸慈父样儿,我看着怪受不了的。” 高建军,“……” “大姨特想知道案子的进展,你叫舅舅劝劝她,凶手抓到了,警方会告诉她的,现在问也没个用,反而会让警方难办。” 高燃说完就去了里屋。 高建军心说,老话讲得对,经事才能成长。 刘雨把话筒给高燃,她没站边上听,转身出去了。 高燃对着话筒哎一声,稀奇的不得了,“小北哥,你干嘛给我打电话?” 封北揶揄的笑,“怎么?不能打?” 笑屁啊!高燃小声说,“你打电话不是要逗我玩儿?晚上我表哥要回家,要是没事儿就挂啦。” 封北严肃道,“回什么家,那是迷信。” “是,我也是那么安慰自己的,都是迷信,假的,不能当真……但是没用,我照样害怕。” 高燃的声音更小,“小北哥,要是我表哥晚上真回来了怎么办?” 封北啧一声,“那是好事儿啊,他把凶手一说,案子一破,皆大欢喜。” 高燃翻白眼,“做梦呢。” 封北不厚道的笑出声,“所以你有什么好怕的?” 高燃说,“不知道,就是怕。” 封北啪嗒按动打火机点烟,“你背背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思想跟主要内容。” 高燃想了想,“背不出来。” 封北嘴边的烟一抖,“笨蛋。” 高燃气道,“挂了!” 就在这时,高燃瞥到门口的地上有个影子,一滴冷汗滑过后心,他骂了声卧槽,快速把屋门关上回来,“刚才我大姨在门外偷听。” 封北有意用了随意的语气,似乎不是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儿,“你这么一提,我想起来正事儿了,你回忆一下你来老家的这些天,你大姨的动向,对你说过的话。” 高燃立刻嗅出那句话里的不寻常,“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大姨?” 封北对少年的敏锐感到欣赏,同时也越发期待他的成长,能成长到什么地步,有没有成为他的人。 “淡定点。” 高燃默了会儿才开口,他一边回忆一边说给男人听,没罗里嗦说一大堆,提炼过了,“就是这样咯。” “我大姨偏心眼,不喜欢我表姐,就喜欢我表哥,她对我表哥有多好,随便问个村里人都能给你说个三天三夜,还不带重样。” 高燃说,“表哥出事,我大姨比谁都伤心,你们就算没人查了,也不能乱查!” 封北打趣儿,“高燃同学,你的态度不够端正啊。” 高燃没好气的嘟囔,“她是我大姨,亲的,我站在她那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封北及时指出少年的缺点,“你太意气用事。” 隔着电话聊天跟面对着面不同,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表情,很容易被主观意识误导。 高燃以为男人自己在嘲笑自己,他的自尊心受伤了,不爽道,“我就一普通高中生,跟你和你的下属不一样,别拿那一套对我。” 封北是过来人,也年轻过,太清楚少年的心思了,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好了,不吵了,是我不对,别跟个刺猬似的扎我,头疼。” 高燃哼哼,“我心肝脾肺肾都疼。” 封北,“……” 高燃说,“你是不是还有事要说?赶紧的。” 封北不快不慢的问道,“你表哥是木匠工,他出去接活,必须要带的一样东西是什么?” 高燃马上就想到了,“工具箱!” 封北对他的反应能力很满意,“对,所以呢?” 高燃啃几下嘴角,“表哥是在哪家接的活并不难查,这两天杨警官一直有带人四处转悠,肯定已经查到了,你打电话问我这个问题,说明你知道表哥当晚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工具箱,在附近又没有搜查到。” “凶手有可能为了掩藏第一现场就把工具箱带走了,还有一个可能,凶手在遇到表哥的时候,工具箱不在他的身边,而是被他放在……” 高燃的话声戛然而止,他咬牙道,“不可能的!” 封北的声音里透着期待,“找找看。” 高燃刚要说话就听到了喊声,“我爸喊我呢,挂了啊。” 封北说,“明儿我过去。” 高燃一愣,想说明儿要跟他爸回家了。 他又转而一想,明儿的事明儿再说,今晚还不知道怎么过。 天一黑,所有屋子里的灯全拉灭了,只有一盏煤油灯搁在堂屋的桌上,散发着幽幽的光亮。 煤油灯旁边放着一个烧罐,里面有只煮熟的鸡腿,还有一只开叉的竹筷子。 死了的人回来,得由鬼差压着。 鸡腿是给鬼差准备的,就放一只筷子,是不想鬼差一下子夹起来吃掉。 鬼差夹的费劲,这样死了的人就能在家里多待一点时间。 刘文英把门窗全部打开,检查了好几遍才放心,她经过女儿身边时脚步不停,也不给个眼色,心里还怪着,怨气未消。 几人在堂屋铺了草席躺下。 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到处走动,还必须紧闭双眼睡觉,不然死了的人就不会回来了。 高燃躺在他爸旁边,心里背着九九乘法表。 就这个记得滚瓜烂熟。 夜晚静的可怕。 风把院里的几棵桃树叶子吹的哗哗响,那声音细小,白天听着不觉得有什么,回魂夜听着很诡异。 像是有人扒在你耳朵边说话。 高燃记不清自己背了多少遍乘法表,他动动眼皮,睁开了眼睛。 灯罩里的烛火微微晃动,高燃看着茶几上的表哥遗像,表哥也在看他。 汗毛蹭地一下竖起,高燃闭闭眼睛,他没做亏心事,也没惹过表哥生气,不怕的。 后半夜,高燃迷迷糊糊的躺着,不知不觉打了个盹,一阵夜风从门外吹进来,他一个激灵,人立马就醒了。 高燃看了眼桌上的煤油灯,又去看地上竖躺着的几人,发现大姨不在。 大姨去哪儿了? 不是说夜里不能走动吗? 高燃咕噜咽唾沫,他轻手轻脚的起来查看,院里没人,其他几间屋里都是空的,大姨也不在自己屋里。 只有表哥那屋没找。 “没有鬼,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高燃默念了几句,推开表哥房间的门进去,里面静悄悄的,也不见大姨的身影,他咕哝,“奇怪,大姨上哪儿去了……” 关上门往前走了几步,高燃猛地僵住。 不对! 他想起来刚才推门的时候很吃力,关门却很轻松。 高燃快速掉头把门大力推开,他往门后看,吓的后退几步跌坐在地。 门后挂着一个人,头套在打了个结的粗麻绳里面。 刘文英上吊了。 有松毛,也有木柴。 上头盖层薄膜,再搭块木板,以防老天爷调皮,突然来个雷阵雨把柴火淋湿。 刘文英院里也有个柴堆。 勘察小组没发觉异常,因为木柴堆的并不高,能藏死耗子,却藏不了大物件,譬如工具箱,人。 直到封北过来,里外搜寻了几遍,他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扫过柴堆时视线顿了顿,突然命人把木柴全搬走。 那块地暴露出来,肉眼看不见丝毫问题。 勘察小组的警员仔仔细细检查,发现有一块土是软的,翻开那层土,一股尸臭味冲了出去,众人脸色巨变。 埋在地下的尸体被挖了出来,正是失踪多天的地痞王伟。 刘成龙那起凶杀案的嫌疑人一死,就推翻了之前的思路,得重新找线索。 . 封北亲自审的刘文英,就他们两个人。 隔着张布满岁月痕迹的木桌,刘文英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封北把现有的线索一一摊在刘文英面前,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威严。 刘文英哭够了,哑着嗓子交代了事情经过。 14号那天晚上,刘成龙领完工钱回来了,他喝了些酒,心情非常好,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张张的数小票。 刘文英给刘成龙舀了一缸子绿豆汤,自己在门头的灯泡底下缝开线的褂子,心里头高兴,终于盼到儿子成家了。 32.32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封北说, “《歌唱祖国》。” 高燃哼唱出来一句,“五星红旗, 你是我的骄傲,是这个?” 封北舔舔发干的嘴皮子,眼里含笑,“不是, 你唱的是《五星红旗》。” 高燃一脸茫然的看着男人,“你唱一句我听听。”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嘹亮。” 封北咳两声清清嗓子唱了开头第一句,高燃就找到了点儿熟悉的旋律,不自禁的跟着哼了起来, 还傻逼逼的摇头晃脑打拍子,“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高老太不出声儿了,她老老实实的站着, 听的特认真,谁见了都不忍心打扰。 一户挨着一户的逼仄窄巷里面,细长如丝带的天空之下, 青涩的声音跟低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唱出了不同的味道,一个轻快飞扬, 一个慵懒随性。 歌一唱完, 高燃跟封北白痴似的四目相视, 他的视线落在对方的嘴巴皮儿上面,有些干裂。 封北撩起脏褂子擦把脸,褂子拿开时,脸上脏兮兮的,他拧开手里的水杯,把最后的几滴水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双眼猩红一片,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高燃想到了暴晒在太阳底下的鱼,快要死掉,看着怪可怜的,他握住自行车龙头把车子提起来,“奶奶,我们回家。” 他说着就哼起了那首歌。 高老太颤颤巍巍被封北扶着走跟在后面,可乖了。 高燃想到了跟奶奶拉近距离的办法,就是唱歌,不会的他可以学。 慢慢来,时间一长,奶奶总会记起他的。 封北走在后头,瞧了眼少年**粘了不少土渣子的大裤衩,风一吹就贴上了屁|股|蛋|子,勒出不大不小的印儿。 他问少年是不是去了西边的河里摸鱼。 高燃听了就乐,“屁呢,那河里的鱼早被钓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妖魔鬼怪,修为高深,精得很,钓不上来的,河瓢倒是有很多,你要是去摸得当心着点,可别跟我一样,差点死里头。” 后半句是不假思索蹦出来的。 高燃搓搓牙,他不等封北说什么,就抢先一步,故意用了流气的口吻,“有只母水猴子看上了我的美色,死皮赖脸要拽我做她的上门女婿,把我给吓的半死。” 这个话题在封北的闷声笑里结束了,逗呢,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哪儿有什么美色。 . 回家洗了个澡,高燃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出来,“妈,奶奶呢?” 刘秀说睡下了,她手拿扫帚扫着院里水泥地上的枯树叶跟灰尘,见儿子还杵着就说,“作业做完了吗?今天的日记写了没有?你爸晚上回来检查发现你什么都没做,妈也帮不了你。” 高燃灰头土脸的上了楼,他在原来的世界出门前做了小半张化学卷子,这个世界的他做的也是化学卷子,上面的题目一模一样,自个涂涂改改的答案也一样,连鸡爪子抓的字都没有区别。 很奇妙的感觉。 高燃和普通的男孩子一样,好奇天文现象,好奇宇宙奥妙,好奇人死了会去哪儿,是去另一个空间生活,还是彻底消失。 还会不会有来生?鬼魂呢?又是什么东西? 他以前看到过一篇研究报道,关于平行宇宙的。 好像说的是我在做一件事,另一个世界的我可能也在做那件事,或者在做别的事。 那会儿他天马行空的乱想一通就抛到脑后,没想到有一天会亲身经历。 定定神,高燃抽出本子写日记,他拿了圆珠笔转几圈,登时思如泉涌,埋头在本子上刷刷写了一段。 高燃一鼓作气把明天的那份儿也写了。 日记好解决,随便写写交上去就行了,反正老师也不会仔细看。 作业难,尤其是数学跟英语,就是一对儿吃人不吐骨头的兄妹,可怕。 天快黑的时候,高燃只搞定了数学作业的冰山一角。 他把笔一丢,决定开学前去借贾帅的作业本参考参考,希望这个世界的贾帅还是个学霸。 一家之主高建军同志忙活完回来,刘秀就扯开嗓子喊儿子下楼吃晚饭。 高燃到阳台门那里又忽然右转,直奔二楼里面那间卧室,推开朝向平台的小门出去。 他蹦起来扒住墙伸脖子看。 很多铁的脚手架堆放在院子里,挺乱的,男人正在光着膀子搬脚手架,布满汗水的手臂肌肉绷紧,弯下的背部宽阔强壮。 高燃知道那玩意儿忒沉。 封北有所察觉的抬头,他看到了墙上的黑色脑袋,叼在嘴边的烟立刻一抖,忙夹开低骂了声操,“你别扒那儿,危险!” “没事儿的,我有一次没带钥匙,直接从你院里的墙上翻过来的。” 高燃挂在墙壁上,腿往上蹬蹬,“你怎么会有那么多脚手架?” 封北捏着烟塞嘴里抽上一口,说他大爷之前靠租脚手架收点儿租金,现在放着占地儿,干脆租给别人,“四处跑一跑通个关系,基本就能全租出去。” 高燃似懂非懂,“喔。” 刘秀的喊声跟催命似的,高燃没说两句就走了。 高建军照例问了儿子的学习情况,他是川字眉,看着显沧桑,好像已经把世间冷暖尝了个遍,“成绩单该下来了?到时候看看要不要补课,暑假两个月别光顾着睡觉。” 高燃嗯嗯,一下一下往嘴里扒饭。 坐在上头的高老太刚放下碗筷,嘴上的油还没抹呢,就说自己没吃饭,肚子很饿,要吃东西。 桌上的其他三人里面,就高燃吃惊的张张嘴巴。 刘秀跟高建军见怪不怪,老太太天天都这么来一出,是个人都会习惯。 高建军拉着老太太上里屋去,刘秀拿了茶几上的小罐子倒出来一把小红枣,人也进去了。 高燃坐在长板凳上,好半天才缓过来神。 他擦了擦眼睛,没事,奶奶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夜里高燃睡不着,他数绵羊,数水饺,数阿拉伯数字,怎么都不行,失眠了,他过会儿就摸到手表看看时间,凌晨一点,两点半,四点半…… 天渐渐亮了。 高燃使劲抓抓头发,焦虑不安。 他是因为头疼才溺水来到这个世界的,但是那疼法太过诡异,又毫无预兆,之前从来没有过。 总觉得有什么事在等着他,不是好事。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早上,半晌午才停,天阴沉沉的,随时都会滴出一碗水来。 巷子里闷热潮湿,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滴着水。 一只上了年纪的橘猫踩着砖路往前走,它走的很慢很慢,步伐稳重,察觉到什么就停下来仰起脑袋往上看,冷不防跟二楼露天阳台上探出头的黑发少年打了个照面。 高燃手拿着小半根玉米吃,他突然抠下一颗玉米做出一个往下抛的动作,惊的橘猫一双金黄色眼睛瞪大。 它“喵”叫一声,爪子不慎踩进小水坑里,被溅了一身水。 高燃目睹橘猫抖抖身上的水,牟足了劲儿头也不回的在巷子里蹿跑,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他把那颗玉米丢进嘴里,无声的咧咧嘴,带着点儿调皮。 “小样儿,胖成个球了,跑的还挺快。” 没一点儿凉意的风一阵一阵吹着,高燃啃完玉米慢悠悠的下楼。 刘秀在院里擦自行车,“小燃,妈要去厂里一趟,你在家里看着奶奶,不准上外头疯,听到没有?” 高燃说听到了。 刘秀提了个布袋子往车篓子里一放,说走就走。 高燃往桌上一趴,浑身无力。 . 封北在院里抖塑料薄膜,突然听见了惊天动地的哭声,从院墙另一边传来的,他丢下手里的活儿过去。 这一片的门都是统一的砖红色。 上头有个小门,跟部队禁闭室的小门很像,只是位置要高很多,作用大。 外出时要把大门关上,人站门外把手伸进小门里面拉上门后的插销,然后锁小门,回来得先开小门把手伸进去拉开插销。 晚上睡觉挂个插销锁,双保险。 封北敲门后看到小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张稚气干净的脸庞,朝气蓬勃,哪像是哭过的样子,他知道自己上了这小东西的当,“嚎什么呢?” 高燃见着来人就把大门拉开,狡黠的笑,“奶奶闹着要上学校找她的孙子,也就是我,我没法子就装哭,她被我给整懵了。” 封北的面部抽搐,“现在没事儿了?” 高燃说有事,他一溜烟的跑开,又一溜烟的跑回来,气喘吁吁,“这两本漫画都是我学校旁边租书店里的,今天要还,不然就得给六毛钱,你要是去那边的话,能不能顺路帮我还一下?” 封北扫了眼漫画书,“你家里准你看这个?” 高燃说他躲被窝里打电筒偷偷看。 封北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这个三伏天你晚上盖被子睡觉?不怕热成脑瘫?” 高燃给他一个白眼,“我又不傻,夏天用的是毯子,我躲里面看一会就出来透透气。”即便如此,也热的舌头伸老长,他爸妈还觉得他脑子坏掉了,不睡凉快很多的一楼,偏要去跟一蒸笼似的二楼。 封北啧了声,“能耐。” 高燃突然一个激灵,笑嘻嘻的,“封叔叔,你别上我妈那儿打小报告啊,不然我就惨了。” 封北手拍拍漫画书,“叫什么叔,叫哥。” 高燃被捉了小尾巴,立马就改口,“小北哥。” 封北揉揉他的头发,“乖孩子。” “那你帮我还一下书成不?你可以先拿去看,只要在今天还了就行。” 高燃作势把漫画书递过去,他突然一顿,隐约在男人的额头上看到了什么东西,脱口而出一句,“小北哥,你把头低下来一点!” 高燃看看旁边自言自语着什么的奶奶,又去看男人,撇撇嘴说,“你才见我奶奶,她怎么就听你的话,不听我的?” 封北倚着墙壁,“当时我走前头,嘴里哼着歌,老太太追上来说我唱的好,拉着我不让我走,叫我唱歌给她听,我问了知道她什么也记不住,就没敢把她一个人待巷子里。” 高燃问道,“你给我奶奶唱的什么歌?” 封北说,“《歌唱祖国》。” 高燃哼唱出来一句,“五星红旗,你是我的骄傲,是这个?” 封北舔舔发干的嘴皮子,眼里含笑,“不是,你唱的是《五星红旗》。” 高燃一脸茫然的看着男人,“你唱一句我听听。”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嘹亮。” 封北咳两声清清嗓子唱了开头第一句,高燃就找到了点儿熟悉的旋律,不自禁的跟着哼了起来,还傻逼逼的摇头晃脑打拍子,“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高老太不出声儿了,她老老实实的站着,听的特认真,谁见了都不忍心打扰。 一户挨着一户的逼仄窄巷里面,细长如丝带的天空之下,青涩的声音跟低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唱出了不同的味道,一个轻快飞扬,一个慵懒随性。 歌一唱完,高燃跟封北白痴似的四目相视,他的视线落在对方的嘴巴皮儿上面,有些干裂。 封北撩起脏褂子擦把脸,褂子拿开时,脸上脏兮兮的,他拧开手里的水杯,把最后的几滴水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双眼猩红一片,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高燃想到了暴晒在太阳底下的鱼,快要死掉,看着怪可怜的,他握住自行车龙头把车子提起来,“奶奶,我们回家。” 他说着就哼起了那首歌。 高老太颤颤巍巍被封北扶着走跟在后面,可乖了。 高燃想到了跟奶奶拉近距离的办法,就是唱歌,不会的他可以学。 慢慢来,时间一长,奶奶总会记起他的。 封北走在后头,瞧了眼少年**粘了不少土渣子的大裤衩,风一吹就贴上了屁|股|蛋|子,勒出不大不小的印儿。 他问少年是不是去了西边的河里摸鱼。 高燃听了就乐,“屁呢,那河里的鱼早被钓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妖魔鬼怪,修为高深,精得很,钓不上来的,河瓢倒是有很多,你要是去摸得当心着点,可别跟我一样,差点死里头。” 后半句是不假思索蹦出来的。 高燃搓搓牙,他不等封北说什么,就抢先一步,故意用了流气的口吻,“有只母水猴子看上了我的美色,死皮赖脸要拽我做她的上门女婿,把我给吓的半死。” 这个话题在封北的闷声笑里结束了,逗呢,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哪儿有什么美色。 . 回家洗了个澡,高燃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出来,“妈,奶奶呢?” 刘秀说睡下了,她手拿扫帚扫着院里水泥地上的枯树叶跟灰尘,见儿子还杵着就说,“作业做完了吗?今天的日记写了没有?你爸晚上回来检查发现你什么都没做,妈也帮不了你。” 高燃灰头土脸的上了楼,他在原来的世界出门前做了小半张化学卷子,这个世界的他做的也是化学卷子,上面的题目一模一样,自个涂涂改改的答案也一样,连鸡爪子抓的字都没有区别。 很奇妙的感觉。 高燃和普通的男孩子一样,好奇天文现象,好奇宇宙奥妙,好奇人死了会去哪儿,是去另一个空间生活,还是彻底消失。 还会不会有来生?鬼魂呢?又是什么东西? 他以前看到过一篇研究报道,关于平行宇宙的。 好像说的是我在做一件事,另一个世界的我可能也在做那件事,或者在做别的事。 那会儿他天马行空的乱想一通就抛到脑后,没想到有一天会亲身经历。 定定神,高燃抽出本子写日记,他拿了圆珠笔转几圈,登时思如泉涌,埋头在本子上刷刷写了一段。 高燃一鼓作气把明天的那份儿也写了。 日记好解决,随便写写交上去就行了,反正老师也不会仔细看。 作业难,尤其是数学跟英语,就是一对儿吃人不吐骨头的兄妹,可怕。 天快黑的时候,高燃只搞定了数学作业的冰山一角。 他把笔一丢,决定开学前去借贾帅的作业本参考参考,希望这个世界的贾帅还是个学霸。 一家之主高建军同志忙活完回来,刘秀就扯开嗓子喊儿子下楼吃晚饭。 高燃到阳台门那里又忽然右转,直奔二楼里面那间卧室,推开朝向平台的小门出去。 他蹦起来扒住墙伸脖子看。 很多铁的脚手架堆放在院子里,挺乱的,男人正在光着膀子搬脚手架,布满汗水的手臂肌肉绷紧,弯下的背部宽阔强壮。 高燃知道那玩意儿忒沉。 封北有所察觉的抬头,他看到了墙上的黑色脑袋,叼在嘴边的烟立刻一抖,忙夹开低骂了声操,“你别扒那儿,危险!” “没事儿的,我有一次没带钥匙,直接从你院里的墙上翻过来的。” 高燃挂在墙壁上,腿往上蹬蹬,“你怎么会有那么多脚手架?” 封北捏着烟塞嘴里抽上一口,说他大爷之前靠租脚手架收点儿租金,现在放着占地儿,干脆租给别人,“四处跑一跑通个关系,基本就能全租出去。” 高燃似懂非懂,“喔。” 刘秀的喊声跟催命似的,高燃没说两句就走了。 高建军照例问了儿子的学习情况,他是川字眉,看着显沧桑,好像已经把世间冷暖尝了个遍,“成绩单该下来了?到时候看看要不要补课,暑假两个月别光顾着睡觉。” 高燃嗯嗯,一下一下往嘴里扒饭。 坐在上头的高老太刚放下碗筷,嘴上的油还没抹呢,就说自己没吃饭,肚子很饿,要吃东西。 桌上的其他三人里面,就高燃吃惊的张张嘴巴。 刘秀跟高建军见怪不怪,老太太天天都这么来一出,是个人都会习惯。 高建军拉着老太太上里屋去,刘秀拿了茶几上的小罐子倒出来一把小红枣,人也进去了。 高燃坐在长板凳上,好半天才缓过来神。 他擦了擦眼睛,没事,奶奶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夜里高燃睡不着,他数绵羊,数水饺,数阿拉伯数字,怎么都不行,失眠了,他过会儿就摸到手表看看时间,凌晨一点,两点半,四点半…… 天渐渐亮了。 高燃使劲抓抓头发,焦虑不安。 他是因为头疼才溺水来到这个世界的,但是那疼法太过诡异,又毫无预兆,之前从来没有过。 总觉得有什么事在等着他,不是好事。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早上,半晌午才停,天阴沉沉的,随时都会滴出一碗水来。 巷子里闷热潮湿,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滴着水。 一只上了年纪的橘猫踩着砖路往前走,它走的很慢很慢,步伐稳重,察觉到什么就停下来仰起脑袋往上看,冷不防跟二楼露天阳台上探出头的黑发少年打了个照面。 高燃手拿着小半根玉米吃,他突然抠下一颗玉米做出一个往下抛的动作,惊的橘猫一双金黄色眼睛瞪大。 它“喵”叫一声,爪子不慎踩进小水坑里,被溅了一身水。 高燃目睹橘猫抖抖身上的水,牟足了劲儿头也不回的在巷子里蹿跑,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他把那颗玉米丢进嘴里,无声的咧咧嘴,带着点儿调皮。 “小样儿,胖成个球了,跑的还挺快。” 没一点儿凉意的风一阵一阵吹着,高燃啃完玉米慢悠悠的下楼。 刘秀在院里擦自行车,“小燃,妈要去厂里一趟,你在家里看着奶奶,不准上外头疯,听到没有?” 高燃说听到了。 刘秀提了个布袋子往车篓子里一放,说走就走。 高燃往桌上一趴,浑身无力。 . 封北在院里抖塑料薄膜,突然听见了惊天动地的哭声,从院墙另一边传来的,他丢下手里的活儿过去。 这一片的门都是统一的砖红色。 上头有个小门,跟部队禁闭室的小门很像,只是位置要高很多,作用大。 外出时要把大门关上,人站门外把手伸进小门里面拉上门后的插销,然后锁小门,回来得先开小门把手伸进去拉开插销。 晚上睡觉挂个插销锁,双保险。 封北敲门后看到小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张稚气干净的脸庞,朝气蓬勃,哪像是哭过的样子,他知道自己上了这小东西的当,“嚎什么呢?” 高燃见着来人就把大门拉开,狡黠的笑,“奶奶闹着要上学校找她的孙子,也就是我,我没法子就装哭,她被我给整懵了。” 封北的面部抽搐,“现在没事儿了?” 高燃说有事,他一溜烟的跑开,又一溜烟的跑回来,气喘吁吁,“这两本漫画都是我学校旁边租书店里的,今天要还,不然就得给六毛钱,你要是去那边的话,能不能顺路帮我还一下?” 封北扫了眼漫画书,“你家里准你看这个?” 高燃说他躲被窝里打电筒偷偷看。 封北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这个三伏天你晚上盖被子睡觉?不怕热成脑瘫?” 高燃给他一个白眼,“我又不傻,夏天用的是毯子,我躲里面看一会就出来透透气。”即便如此,也热的舌头伸老长,他爸妈还觉得他脑子坏掉了,不睡凉快很多的一楼,偏要去跟一蒸笼似的二楼。 封北啧了声,“能耐。” 高燃突然一个激灵,笑嘻嘻的,“封叔叔,你别上我妈那儿打小报告啊,不然我就惨了。” 封北手拍拍漫画书,“叫什么叔,叫哥。” 高燃被捉了小尾巴,立马就改口,“小北哥。” 封北揉揉他的头发,“乖孩子。” “那你帮我还一下书成不?你可以先拿去看,只要在今天还了就行。” 高燃作势把漫画书递过去,他突然一顿,隐约在男人的额头上看到了什么东西,脱口而出一句,“小北哥,你把头低下来一点!” 高燃忙摇头,“不辛苦。” 刘文英抬手去碰少年额头的伤,“你难得来大姨家一趟,大姨说要给你做红烧肉的,结果也没给你做成。” 高燃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就不说话。 刘文英满脸的慈爱,“小燃,大姨对你好不好?” 高燃点点头。 刘文英说,“那你帮大姨一个忙,找封队长探探口风,看案子到底查的怎么样了,查到了哪些东西,大姨知道你打小就讨人喜欢,也看得出来,人封队长喜欢你这个弟弟。” 高燃一脸惊愕,“大姨,你想多了,封队长跟我……” 刘文英开口打断,“你帮帮大姨,帮帮你表哥,他在看着你呢。” 高燃胆子小,禁不住下,要哭了。 刘文英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小燃,你表姐胳膊肘向外拐,竟然让人划开你表哥的肚子,让他死了还遭那么大罪,她就是个白眼狼,大姨只能指望你了。” 高燃疼的吸气,头晕晕的,他挣脱了几下都没成功,不禁对大姨的手劲感到吃惊,“大姨,你先松手。” 刘文英没松手,还在自说自话。 “我问过了,那个杨警官说不方便透露,封队长是他的领导,知道的肯定很多,你帮着去问问……” 高燃扯开嗓子喊,“爸,舅舅,表姐——” 耳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他一垂眼,见大姨冷冷的瞪着自己,吓的打哆嗦,“大……大姨……” 刘文英愤怒的训斥,“小燃,你这么大声,你表哥就不敢回来了。” 33.33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刘文英谁都不见, 包括刘雨。 录口供的时候, 刘文英装作不知情,说自己不知道王伟没死, 谎言被拆穿以后就是一副任命的样子, 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死也不开口。 当时那情况, 刘文英没有立刻将王伟送去医院,而是冒大风险活埋, 做好了顶罪的最坏打算。 她那么做的出发点一定是为了儿子刘成龙。 王伟跟刘成龙之间有什么纠葛, 不能被人知道,刘文英心里是清楚的,所以她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趁机杀人灭口, 永绝后患。 高燃蹲在路边, 故意杀人跟过失杀人的性质天差地别。 大姨杀人了。 她并不糊涂,目标明确, 做法狠绝, 让高燃胆战心惊。 案子一揭露, 那些不为人知, 悄然腐烂发臭的东西全部被翻出来,真相可能会让他没法接受。 大姨故意杀人, 将人活埋在院子里, 第二天跟他说表哥接活没回来, 那些话仿佛就在耳边。 表哥尸体没发现前,大姨一直都跟他有说有笑,烧饭洗衣服,该干嘛干嘛。 高燃回想起来,又惊又怕。 好像熟悉的亲戚突然换了副面孔,变的陌生,也很恐怖,他只是没有表露出现。 人心太难懂了。 高燃知道男人在打自己的主意,那小算盘敲的噼里啪啦响,坏得很。 不然也不会一有个进展就叫上他,还有意无意的问这问那。 但他懒得费心思,事儿多着呢。 还没长大,烦恼就多到让他力不从心。 “小北哥,我想抽烟。” 封北没搭理。 高燃伸出手,“你给我一根,回头我买一包还你。” 封北在少年的手心里拍了一下。 高燃眼巴巴的瞅着男人,声音软软的,“小北哥。” 封北看少年那样儿,想到了小兔崽子,他叹气,“就一口。” 高燃多吸了一口,烦恼啊忧愁啊什么的丝毫没减少,还跟块大石头似的压在他心里。 封北撩开少年额前的发丝,多了条小蜈蚣,“叫你少吃点儿酱油,你是不是没听?” 高燃吹起发丝,小蜈蚣看了眼太阳,又藏了起来,他捡起小石头丟出去。 “受伤那会儿我在大姨家,她口味偏重,油盐酱料放的多。” 气氛变的沉闷。 高燃站起身踢踢腿,活动活动筋骨,“我回家了。” 封北让他跟自己去石河村一趟,快去快回,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有叶子在,你奶奶没事的。” 高燃笑眯眯的说,“小北哥,你看我傻不?” 封北将烟头掐灭弹到地上,“小弟弟,你非常聪明。” 高燃喔了声,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我还以为你当我是傻子呢。” 封北的面部抽搐,小屁孩儿将了他一军。 高燃不去乡下,说过天把。 封北不勉强,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有天赋的,他不能拔苗助长,“你表哥年少的时候有没有干过什么混事?” 高燃摇头,“我没听说过。” 他说的是实话,只知道表哥跟王伟有过节,可王伟死了,死在表哥前头。 现在连个嫌疑人都没有。 大姨那么做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让某件事成为永远的秘密。 但她是绝不会说一个字的。 逼急了就自杀,这是大姨的态度,疯了。 高燃怎么也想不明白表哥会牵扯到哪件事上头去。 他究竟是有什么把柄落在王伟手里,不能见光? 不行,高燃决定回去问问他妈。 封北说,“村里的孩子都一块儿玩,他跟王伟差不多大,小时候总会一起捉迷藏玩泥巴,过家家,丢沙包,弹弹珠?” 高燃想了想,“他们小的时候我还没出生,等我记事了,他们就搞小团体了。” 封北侧头,“小团体?” 有车过来,他把少年往里面拉,“看着点儿路。” 高燃瞥一眼男人,“小北哥。” 封北,“嗯。” 高燃哎一声,“你要是我哥就好了。”很强大,有安全感,会保护他。 封北挑眉,“现在不就是吗?” 高燃说,“亲哥。” 封北调笑,“那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下辈子看咱俩有没有做亲兄弟的缘分。” 高燃忽然说,“要不咱俩拜把子?” 封北兄长似的把手臂搭在少年肩膀上,个头不高,才到他胸口,小小一只,“弟啊,现在是二十世纪,咱不兴那一套了,你叫我声哥,谁欺负你了,我就给你撑腰。” 高燃的小心思被看透,他难为情的挠挠脸,想起来个事儿,“小北哥,你那天为什么在曹队长面前管我叫燃燃?听起来好别扭,怪怪的。” 封北的面部一热,微红。 他下意识那么说的,像是在有意搞出亲密的样儿给曹世原看,也在宣布所有权,这是我的人。 挺幼稚的。 事后封北有去深思过,只有一个结论比较能接受,就是他跟这少年投缘。 封北希望以后能在少年的成长路上给点儿帮助,用他从那些人生阅历里面得到的经验来教导少年。 如果能跟着他做事,那再好不过。 不能也不强求。 封北在心里叹口气,他对着少年的时候,总是会拿出最多的耐心,甚至去纵容。 亲哥哥疼爱亲弟弟,都没这么个疼法。 已经宠的过了头,无法无天了,再这样下去,得往他脖子上骑。 想起来吕叶汇报的情况,封北的眉头皱了皱。 曹世原那家伙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接近少年的动机不纯,他得提防着点儿,不能让对方从他手里把人给抢走。 “你那天怎么跟曹世原一道儿去了乡下?” 高燃哼了哼,“曹队长骗我。” 他把事情说了出来,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等着家长给摸摸抱抱举高高。 封北眉间的皱痕更深,他抿了下薄唇,“下次再见到他,别搭理。” 高燃手插着兜,“你也是骗子,你们蛇鼠一窝。” 封北揉揉少年的头发,“乱用成语。” 绕一圈又绕回正题。 高燃说表哥跟王伟不是一个小团体,玩不到一起去,“王伟很皮,只跟同样皮的人玩儿,他们常去附近的几个村子野。” 封北沉默片刻,问起村里平时都会发生什么矛盾。 高燃说都是些小事,谁家的鸡吃了谁家的稻子,谁家的猪拱了谁家的菜地,谁借了谁家的铁锹扁担之类的东西不还等等等等。 拐进巷子里,封北突然停了下来。 高燃看看前面的小沙堆,又去看身旁的男人,脸青白青白的,他咕噜吞口水,“小北哥?” 封北的呼吸粗重,浑身肌肉绷紧,整个人沉浸在难言的恐惧当中。 快要死掉了。 当初高燃偷听到男人怕沙子的怪癖,除了好笑,不可思议,就是好奇,真碰上了却看不下去。 男人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模样让高燃心里很不好受。 “换条路走。” 他走两步发现人没跟上,还杵着呢,像跟大木桩,“不走么?” 封北的腿肚子发软,他紧紧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充血,嘶哑着嗓音说,“哥走不了,你来扶一把。” 高燃,“……” 远离小沙堆,封北又是条硬汉,仿佛前一刻的虚弱无助都是错觉。 高燃问道,“你为什么怕沙子?” 封北说,“天生的。” 高燃撇嘴,“假的,我不信。” 封北抹把脸,粗糙的掌心里全是汗水,他苦笑,“突然有一天就怕了。” 高燃的直觉告诉自己,男人没骗他。 那种意外他深有体会,譬如他摸个河瓢突然头疼,突然溺死,突然来到平行世界,突然拥有了一个能力。 “突然”这两个字已经让高燃有了生理性的反感,还有恐慌,反正多数时候都没好事。 高燃对男人生出了同情心。 这么大个子,长的又壮又结实,肌肉硬邦邦的,走路生风,眉毛一皱严肃起来非常可怕,其实内心是个大姑娘。 是的? 高燃踮起脚摸了摸男人的寸头。 纯碎是头脑一热干出的行为,不能想,一想就觉得自己特傻逼。 但是封北没想翻篇,“干什么呢?” 高燃脸上发烫,他佯装镇定道,“摸摸你。” 封北屈指在少年额头弹了一下,“头上都是汗,有什么好摸的。” 高燃仰着头,视野里是一片蔚蓝的天空,火红的太阳,还有男人刚毅的脸,头晕眼花,“对啊。” 封北看着傻小孩,“那你还不把手拿下来?” “我拉伸拉伸胳膊。” 高燃说着还做了个伸展运动,“你为什么出门必带水?” 封北拧开杯盖喝了几大口水,“下次再告诉你。” 高燃看到男人冒着青渣的下巴被水打湿,有水珠从男人突起的喉结上淌过,埋进深灰色的褂子里,他咽咽唾沫,渴了。 封北杯子里剩下的两口水进了高燃的肚子。 . 高燃跟封北分开走,半路上遇到了那只狐狸。 他骑着自行车经过,不打算停下来,车突然被一只手给拽住了,差点儿摔倒。 曹世原拿出一张五十的纸币,“小朋友,去帮我买一点糖。” 高燃提着自行车甩甩,却没甩开拽着后座的那只手,他气结,“这附近又没有小店,我上哪儿给你买糖去?” 曹世原蹙着眉心,“不要奶糖,也不要那种软糖,只要水果硬糖,柠檬味的。” 高燃翻白眼,“你没听我说的么?我没法给你买。” 他推着自行车走,没推动,又推,还是不行,气的头皮冒火星子,“曹队长,你别逼我骂人啊。” 曹世原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来时指间夹着一张一百的,“你帮我买糖,这钱就是你的,你可以用来买书,打游戏,请同学吃饭。” 高燃晃自行车,不为所动,“我要回家做作业,没空。” 曹世原眉心蹙的更紧,手一用力,直接将少年从车上拽了下来。 高燃怒了,他把自行车一甩,结果那手跟铁钳子似的抓着车后座,存心跟他杠上了。 曹世原抬了下眼皮,口气冷淡,“只是让你帮我买个糖就这么反抗,要是封队长,你怕是早就屁颠屁颠跑去买了。” 话落,他又拿出三张一百,全塞进了自行车前面的篓子里面。 纸币摩擦的声响非常动听,充满了诱|惑。 高燃吸一口气,这人的性情太难琢磨了,以后见到一定要掉头就跑,他退让一步,认栽了,“车给你,你自己去买。” 曹世原侧过头,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眼里没有温度。 高燃脊梁骨发凉,还想怎么着?非要他跑去买了亲手捧着递过去? 旁边那户人家的门从里面打开,中年人推着辆摩托车出来,怪异的看了眼门外的一大一小,他没管闲事,只说,“小同学,麻烦你把车往边上靠靠。” 高燃把车挪到里面去,自己也靠边站。 摩托车出了巷子,高燃收回视线,冷不丁的看见了曹世原肩后的血迹。 他一惊,这人受伤了跟没事人似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曹世原抓住少年的手,被甩开了,他又去抓,将人扣在身前。 左边的巷子口猝然传来一道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本该去局里的封北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太清面上的表情,只见眉间拧出了深刻的川字。 高燃吓一跳,连忙大力挣脱开曹世原的钳制。 曹世原没防备,后退一步撞墙上了,碰到了伤口,疼的他一张脸煞白。 封北耸肩,“常听人这么说。” 高燃笑眯了眼睛,“这个姓好,还很特别,听一回就能让人记住。” 封北低头看去,少年有一双会笑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还有明显的卧蚕。 高燃看看旁边自言自语着什么的奶奶,又去看男人,撇撇嘴说,“你才见我奶奶,她怎么就听你的话,不听我的?” 封北倚着墙壁,“当时我走前头,嘴里哼着歌,老太太追上来说我唱的好,拉着我不让我走,叫我唱歌给她听,我问了知道她什么也记不住,就没敢把她一个人待巷子里。” 高燃问道,“你给我奶奶唱的什么歌?” 封北说,“《歌唱祖国》。” 高燃哼唱出来一句,“五星红旗,你是我的骄傲,是这个?” 封北舔舔发干的嘴皮子,眼里含笑,“不是,你唱的是《五星红旗》。” 高燃一脸茫然的看着男人,“你唱一句我听听。”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嘹亮。” 封北咳两声清清嗓子唱了开头第一句,高燃就找到了点儿熟悉的旋律,不自禁的跟着哼了起来,还傻逼逼的摇头晃脑打拍子,“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高老太不出声儿了,她老老实实的站着,听的特认真,谁见了都不忍心打扰。 一户挨着一户的逼仄窄巷里面,细长如丝带的天空之下,青涩的声音跟低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唱出了不同的味道,一个轻快飞扬,一个慵懒随性。 歌一唱完,高燃跟封北白痴似的四目相视,他的视线落在对方的嘴巴皮儿上面,有些干裂。 封北撩起脏褂子擦把脸,褂子拿开时,脸上脏兮兮的,他拧开手里的水杯,把最后的几滴水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双眼猩红一片,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高燃想到了暴晒在太阳底下的鱼,快要死掉,看着怪可怜的,他握住自行车龙头把车子提起来,“奶奶,我们回家。” 他说着就哼起了那首歌。 高老太颤颤巍巍被封北扶着走跟在后面,可乖了。 高燃想到了跟奶奶拉近距离的办法,就是唱歌,不会的他可以学。 慢慢来,时间一长,奶奶总会记起他的。 封北走在后头,瞧了眼少年**粘了不少土渣子的大裤衩,风一吹就贴上了屁|股|蛋|子,勒出不大不小的印儿。 他问少年是不是去了西边的河里摸鱼。 高燃听了就乐,“屁呢,那河里的鱼早被钓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妖魔鬼怪,修为高深,精得很,钓不上来的,河瓢倒是有很多,你要是去摸得当心着点,可别跟我一样,差点死里头。” 后半句是不假思索蹦出来的。 高燃搓搓牙,他不等封北说什么,就抢先一步,故意用了流气的口吻,“有只母水猴子看上了我的美色,死皮赖脸要拽我做她的上门女婿,把我给吓的半死。” 这个话题在封北的闷声笑里结束了,逗呢,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哪儿有什么美色。 . 回家洗了个澡,高燃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出来,“妈,奶奶呢?” 刘秀说睡下了,她手拿扫帚扫着院里水泥地上的枯树叶跟灰尘,见儿子还杵着就说,“作业做完了吗?今天的日记写了没有?你爸晚上回来检查发现你什么都没做,妈也帮不了你。” 高燃灰头土脸的上了楼,他在原来的世界出门前做了小半张化学卷子,这个世界的他做的也是化学卷子,上面的题目一模一样,自个涂涂改改的答案也一样,连鸡爪子抓的字都没有区别。 很奇妙的感觉。 高燃和普通的男孩子一样,好奇天文现象,好奇宇宙奥妙,好奇人死了会去哪儿,是去另一个空间生活,还是彻底消失。 还会不会有来生?鬼魂呢?又是什么东西? 他以前看到过一篇研究报道,关于平行宇宙的。 好像说的是我在做一件事,另一个世界的我可能也在做那件事,或者在做别的事。 那会儿他天马行空的乱想一通就抛到脑后,没想到有一天会亲身经历。 定定神,高燃抽出本子写日记,他拿了圆珠笔转几圈,登时思如泉涌,埋头在本子上刷刷写了一段。 高燃一鼓作气把明天的那份儿也写了。 日记好解决,随便写写交上去就行了,反正老师也不会仔细看。 作业难,尤其是数学跟英语,就是一对儿吃人不吐骨头的兄妹,可怕。 天快黑的时候,高燃只搞定了数学作业的冰山一角。 他把笔一丢,决定开学前去借贾帅的作业本参考参考,希望这个世界的贾帅还是个学霸。 一家之主高建军同志忙活完回来,刘秀就扯开嗓子喊儿子下楼吃晚饭。 高燃到阳台门那里又忽然右转,直奔二楼里面那间卧室,推开朝向平台的小门出去。 他蹦起来扒住墙伸脖子看。 很多铁的脚手架堆放在院子里,挺乱的,男人正在光着膀子搬脚手架,布满汗水的手臂肌肉绷紧,弯下的背部宽阔强壮。 高燃知道那玩意儿忒沉。 封北有所察觉的抬头,他看到了墙上的黑色脑袋,叼在嘴边的烟立刻一抖,忙夹开低骂了声操,“你别扒那儿,危险!” “没事儿的,我有一次没带钥匙,直接从你院里的墙上翻过来的。” 高燃挂在墙壁上,腿往上蹬蹬,“你怎么会有那么多脚手架?” 封北捏着烟塞嘴里抽上一口,说他大爷之前靠租脚手架收点儿租金,现在放着占地儿,干脆租给别人,“四处跑一跑通个关系,基本就能全租出去。” 高燃似懂非懂,“喔。” 刘秀的喊声跟催命似的,高燃没说两句就走了。 高建军照例问了儿子的学习情况,他是川字眉,看着显沧桑,好像已经把世间冷暖尝了个遍,“成绩单该下来了?到时候看看要不要补课,暑假两个月别光顾着睡觉。” 高燃嗯嗯,一下一下往嘴里扒饭。 坐在上头的高老太刚放下碗筷,嘴上的油还没抹呢,就说自己没吃饭,肚子很饿,要吃东西。 桌上的其他三人里面,就高燃吃惊的张张嘴巴。 刘秀跟高建军见怪不怪,老太太天天都这么来一出,是个人都会习惯。 高建军拉着老太太上里屋去,刘秀拿了茶几上的小罐子倒出来一把小红枣,人也进去了。 高燃坐在长板凳上,好半天才缓过来神。 34.34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勘察小组没发觉异常, 因为木柴堆的并不高, 能藏死耗子, 却藏不了大物件, 譬如工具箱,人。 直到封北过来, 里外搜寻了几遍,他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扫过柴堆时视线顿了顿,突然命人把木柴全搬走。 那块地暴露出来,肉眼看不见丝毫问题。 勘察小组的警员仔仔细细检查,发现有一块土是软的,翻开那层土,一股尸臭味冲了出去, 众人脸色巨变。 埋在地下的尸体被挖了出来,正是失踪多天的地痞王伟。 刘成龙那起凶杀案的嫌疑人一死,就推翻了之前的思路, 得重新找线索。 . 封北亲自审的刘文英,就他们两个人。 隔着张布满岁月痕迹的木桌,刘文英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封北把现有的线索一一摊在刘文英面前,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威严。 刘文英哭够了, 哑着嗓子交代了事情经过。 14号那天晚上, 刘成龙领完工钱回来了, 他喝了些酒,心情非常好,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张张的数小票。 刘文英给刘成龙舀了一缸子绿豆汤,自己在门头的灯泡底下缝开线的褂子,心里头高兴,终于盼到儿子成家了。 小两个口子努把力,今年怀上,明年就能抱到大孙子,家里头肯定很热闹。 就在那时,地痞王伟找上门了。 刘成龙跟王伟进屋没多久,刘文英就听到了争吵,她赶忙放下针线篓子推门进去拉架。 王伟是来找刘成龙要钱和烟酒的,谁家有喜事他都这么干。 不给?那就等着瞧。 摆酒嘛,亲朋好友全来了,要是在喜日子闹事,不光丢人,亲家也会难堪,有怨言,所以没人会因为一点钱给自己找麻烦。 偏偏刘成龙酒劲上头,硬是不让王伟得逞。 这才发生了肢体碰撞。 拉扯间,刘成龙大力甩开王伟。 王伟重心不稳的向后倒去,刘成龙跟刘文英想扶却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他的后脑勺磕到桌角,人倒在地上,脑后流出来一滩血。 刘成龙很慌,说他不是故意的,问刘文英该怎么办。 刘文英叫儿子快走,两年内都不要回来了,如果事情败露,她就给儿子顶罪。 怎么都不能让儿子做劳改。 刘文英把王伟的尸体和儿子的工具箱一起埋进院子里,土填平以后堆上木柴,又去清理掉屋子里的血迹,装作儿子没回来过的样子。 尸体埋在自家院子里,刘文英一夜都没合眼,隔一会儿就出来看看埋尸体的地方,心里静不下来。 她本想找个机会把尸体给移走,谁知道第二天上午外甥来了。 让外甥留下来住两天是一句客气话,不说会显得很不对劲,所以刘文英说了。 外甥住在儿子屋里,一住就是好几天,整晚整晚的不睡觉。 这让刘文英很吃惊,也很恐慌,生怕被发现出点问题。 刘文英什么也干不成,只能一天天的熬着,祈祷王伟的死能神不知鬼不觉,就那么风平浪静的过去。 毕竟王伟就是个地痞,混混,不受人待见,他不见了,也不会有人管。 刘文英以为儿子去别的城市了,怎么也没想到几天后,儿子的尸体被人发现在大水塘里。 儿子没了,刘文英也不想活了。 在她看来,女儿嫁人以后就是别人家的,指望不上。 上吊没死成,刘文英觉得是儿子回来了,不想她死,她就断了那个念头,也想开了,能活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无所谓了。 封北告诉刘文英,王伟当时被撞之后并没有死,及时送去医院抢救或许还有希望,问她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刘文英一下子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惊慌又愧疚的失声痛哭,说自己真的不知道。 这些都在日记本上写着。 封北拿给高燃看了。 高燃没心情去猜测男人这么做的意图,一目十行的扫过大姨的口供,这上面的内容跟他猜测的相差无几。 除了王伟被埋时的生命特征。 封北打量着少年的侧脸,他能准确说出埋尸的位置,通过自己的考验,这一点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你是怎么知道王伟埋在柴堆底下的?” 高燃闷声说,“乱猜的。” 那天下大雨,大姨在柴堆那里牵薄膜时的不对劲引起了他的怀疑,这个答案里有猜测的成分,一半一半。 封北弹弹烟灰,敛去眼底的神色,“那你猜的挺准。” 他挑了挑眉毛,“跟你说啊,你哥我让人搬木柴挖土的时候心里没底,也是靠猜的,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就只能在审问你大姨的时候诈诈她了。” 高燃抓住男人夹烟的那只手拽到嘴边,他咬住烟蒂吸一口,心里堵得慌。 封北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把烟叼嘴边,继续吞云吐雾。 走过来的曹世原跟杨志就不那么想了。 杨志咂了咂嘴皮子,有头儿的特殊照料,祖国的花朵高燃小朋友铁定能茁壮成长。 曹世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他手插着兜,面色清冷,几秒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杨志扭头喊,“曹队,你这就走了?” 前面的那道身影没给应答。 杨志摸摸自己的大头,不禁感叹还好没跟曹队,性情太难琢磨了,不好打交道。 还是头儿好啊,大多时候,喜怒都搁在明面上。 装着王伟的尸袋被抬出来的时候,引起了村民们的围观。 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只晓得刘文英院里埋了具尸体,是村里那个一直找不着的地痞。 赵村长边擦脑门的汗边跟警员沟通,还得安抚大家伙儿,忙的焦头烂额。 人群里的齐老三喊了一嗓子,“老刘家真晦气,我看以后都别往这儿来了,免得倒大霉!” 赵村长警告的瞪一眼齐老三,叫他别添乱。 齐老三哼了声,他拎着个小酒瓶,喝两口酒就咂咂嘴,扭头跟周围的人议论。 “他娘的!李疯子,你身上怎么这么臭?脚烂掉长蛆了!” 高燃听着喊声就往后扭头,看到李疯子慢吞吞的从门前经过,村里人都像是避粪便一样的避开他。 封北叫高燃过去,说是刘文英醒了,他立刻跑进屋。 高燃跟大姨说过话,都是他说,大姨没有一点回应,不哭了,也不闹,就靠坐在床头。 死一般的安静。 刘文英被带走,村里人伸着脖子看了好久。 丈夫死得早,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一儿一女拉扯大,儿子死的不明不白,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摊上事儿,不知道要不要坐牢,坐几年,女儿常年在外地工作,跟自己不亲,指望不了。 这个家毁了。 高燃跟封北坐在最后一排,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心不在焉。 高燃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对刑法的认知很浅薄,也非常片面,不知道大姨会受到什么样的制裁,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的问了封北。 封北说接下来的事不归他管。 说了等于没说。 高燃用手捂住脸,王伟的尸体上没有黑斑,这跟他猜想的不一样。 表哥的尸体已经缝合下葬了,要是开棺验尸,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大姨会恨死他的,要是被他妈知道,那完了,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如让封北问一下法医? 理由呢? 高燃不能跟封北提黑斑有关的事,至少现在还不行。 因为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分享秘密的程度。 车里弥漫着一股子烟草味,前面几人都在抽烟,倒是没怎么交流。 高燃的肩头一沉,上头多了个黑色脑袋,他不舒服的动动肩膀,小声喊,“小北哥?” 男人睡的跟死猪一样,打起了呼噜。 高燃发现杨志在看自己,目光很怪,他不自在的问,“杨警官,怎么了?” 杨志摇头,“没什么。” 话那么说,他依旧紧盯着少年不放。 小北哥?没听错?叫的可真亲,敢情平时一口一口封队长都是叫给他们听的? 有猫腻,绝对有! 高燃没再去管,他偏头看窗外,心事重重。 当天下午,刘文英的事传到了县里,一个传一个,刘家的亲戚们全知道了。 刘秀在屋里哭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着的。 晚饭是高建军烧的,刘秀没吃饭,他进屋安慰。 桌上就祖孙俩人。 高燃没胃口,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高老太吃完一碗就不吃了,坐在红木大椅子上念叨着她的大孙子。 家里的气氛很压抑,好几天都是那样儿。 刘秀上厂里上班,叫高燃在家烧饭带老太太,他知道他妈心情不好,变的特乖。 下个月开学,高燃熬夜做暑假作业,就剩下数学没搞定。 白天高燃得在一楼活动,看着奶奶。 高老太一闹,手里就多了本相册,她拿干枯的手摸摸,安稳了。 高燃翻开作业本写作业,他最讨厌应用题,太可怕了。 外头传来敲门声,高燃问是哪个。 门外响起封北的声音,“是我。” 高燃开了门,“干嘛?” 封北把少年拉到巷子里,“刚得到的新进展,你大姨的口供前面大部分都已证实,但是,其中有一点不对。” “叮铃铃” 一串铃铛声从巷子一头传来,高燃靠墙站,让那辆自行车过去,“你说什么?” 封北重复那句,“她在扯谎。” 高燃敏感的意识到男人指的是哪一点,他认真反驳,“人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会失去冷静,做出错误的判断,我大姨会弄错并不奇怪。” 封北绷着脸,严肃的说,“不是,你大姨挖坑埋王伟的时候,知道他没死。” 高燃抿嘴,“表哥的房间我在住,这几天动过很多地方,对你们的调查造成了影响,对不起啊。” 封北愣了愣,安抚道,“没事儿的,你并不知情,不用自责。” 高燃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封北伸手拨开少年额前汗湿的发丝,给了他一个板栗。 高燃吃痛,气愤的瞪眼道,“卧槽,你干嘛打我?” 封北看少年精神起来,他懒懒道,“这就对了,深沉是大人才装的玩意儿,小屁孩装什么?” 高燃,“……” 他把水杯塞男人怀里,抹把脸继续说,“大姨不知道表哥接的是哪家的活儿,你派人去查问查问,他白天出的门,那么个大活人,不会神不知鬼不觉,肯定有人见过他。” 封北的眼皮骤然一掀。 高燃没注意到男人的变化,“我听了杨警官跟你汇报的情况,凶手打过表哥的后脑勺,却没有下狠手,而是冒很大的风险把他绑在水底,这太奇怪了,如果只是要他的命,多在后脑勺打几下不就行了?没必要多此一举,犯不着。” “要只是想藏尸,附近山里就有个坟,土塌掉了,棺材露出来一截,没人敢凑上去看,杀了人把尸体丢进去,不会有人知道的。” 封北的眼睛又黑又深,“对,很奇怪,你觉得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高燃说不知道,他把刚才冒出来的念头说给男人听,“我猜凶手就是要表哥在水里挣扎,最后死掉,当时凶手很有可能没走,就在一旁看着。” 他说着,自己浑身发毛,冷飕飕的。 封北点起了来这儿的第二根烟,“哦?” “我感觉凶手是村里人,跟表哥很熟,他没有防备就被打晕了,而且对方非常熟悉大水塘周围的环境,对村里人的习性也很了解,大水塘的面积很大,每次抽水,村长都会提前召集大家伙开个会做决定,凶手敢那么做,说明早就知道尸体会被发现,没有在怕,不过凡事得讲究证据,没有证据都是瞎猜。” 高燃边分析边说,“表哥常出去接活儿做,他的社会关系比较复杂,有没有跟人结怨,查一下就知道了。” 社会关系这个说法是他看漫画知道的。 35.35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高燃下意识说, “我刚才听到他们说你……” 话声戛然而止,他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一不留神就被这个男人带进了沟里, 可怕。 封北嗯了声, “说啊,怎么不说了?” 高燃一咬牙, 干脆破罐子破摔,他仰起头,底气十足道,“你的同事们都知道你的怪癖,不算秘密。” 封北瞧着少年趾高气昂的样儿,跟一受了委屈的小花猫似的。 他的眼里有笑意, “那我问你的时候, 你干嘛不直接承认, 偏要扯谎?” 高燃一张脸涨红,支支吾吾个半天, “我……我……我那是……” 封北严肃道, “诚实是做人的基本原则。” 高燃心虚的垂下脑袋, 撇撇嘴,“喔。” 他想起来什么后刷地把头抬起来, “你没跟人扯过谎?” 封北说, “扯过。” 高燃翻白眼, “那你还跟我……” 桌前有人喊封北的名字,打断了高燃后面的话,他想趁机溜走,封北不让,把他带了过去,“叶子,你往旁边坐点。” 吕叶屁股大,挪了挪也没腾出多大位置,本来那条板凳上就她跟封北,现在多了个小孩子,很挤。 高燃夹在中间很不舒服。 但他没跟凳子上长刺般的左右乱动。 那么做不但显得不礼貌,还会给自己增加存在感,必须忍着。 封北给高燃要了份馄饨,手在他眼前摆摆,“发什么愣呢?” 高燃被几道目光打量着,浑身不自在,他偷偷对封北使眼色,你不是应该帮我们互相介绍一下吗? 封北回了个眼神,自己来。 高燃飞快的瞪他一眼,转头笑弯了眼睛,“哥哥姐姐们好,我叫高燃,是封警官的邻居。” 脑袋挺大的青年笑成了弥勒佛,唾沫星子乱飞,“原来是邻居啊,还以为你是头儿亲戚家的小孩。” 其他人也喷唾沫,问高燃多大了,上哪个年级,暑假作业做的怎么样。 吕叶嫌弃的把碗往前一推,“没法吃了。” 杨志咕噜喝下一大口汤,“叶子啊,别人夏天瘦,你跟人不同,胖的双下巴都出来了,少吃点少吃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行动组的人,是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卷宗,给文档分类的。” 另外几个跟着起哄,“腰粗成了小水桶”“胸前的脂肪没增多,不科学”。 吕叶双手抱胸,冷冷的笑了声,把几个男同志评头论足了一番,都稳准狠的戳要害。 男同志们把勺子丢碗里,得,不吃了。 高燃一碗馄饨吃完,桌上就剩他跟封北,他捞着香菜吃,“小北哥,我知道有一家的馄饨特别好吃。” 封北点根烟,“哪一家?” 高燃说,“地儿很偏,我迷路碰上的,是老奶奶在自己家门前的巷子里摆了个小长桌子,下次带你去。” 封北噗的笑出声,“这么大人了还迷路?” “主巷有灯,支支叉叉的巷子没有灯,形状像蛇,离的不远,但是拐个弯,哪怕两家隔的只有两米,拐进去就相当于是另一个世界。” 高燃双手托腮,“巷子有L形,斜形,直形,一直拐会拐回去,或拐进一户人家,也有可能是拐到另一条路上,看着往东,永远不知道通往哪里,像个迷宫,我刚搬来那段时间为了熟悉环境四处转悠常迷路,现在好多了。” 封北把烟灰弹地上,“笨就笨,还找借口。” 高燃翻了个白眼,就不该指望能从男人嘴里听到知心大哥哥的话,“租书店被查的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封北大方承认,“是我。” 高燃气不过,抓了男人手臂一下,“叛徒!” 封北的面部抽了抽,“只收了一麻袋小黄书,其他的漫画书跟小说都在,你看那些不就行了,小黄书看了影响身心健康。” 高燃,“……” 封北起身,“回了。” 高燃推了自行车过来,“小北哥,我老是睡不好,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封北看少年一眼,难怪瘦了很多,他传授经验,“背背书,做做题,睡前看一篇英语课文,保准能睡。” 高燃摇头,“都试过了,没用。” 封北嘬两口烟,把烟屁股掐灭了弹出去,“别胡思乱想,你还远远没到因为烦恼跟压力多的睡不着的时候。” 高燃心说,我是别的问题,很严重,也很复杂。 稀里糊涂来这个世界,有了一个不能说的能力,头疼的要死不说,还换上了失眠症,三者之间的联系大了去了。 八月中旬,高燃代表全家去老家喝喜酒。 他起了个大早,顶着俩黑眼圈坐在桌上边吃早饭边听他妈唠叨。 刘秀叮嘱儿子放好红包,不放心的说,“上车以后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甭管是谁叫你,还是想给你吃的,你都不要搭理。” 高燃说知道,“妈,我不是小孩子。” 刘秀去柜子里拿了一把五毛一块的硬币,细心给儿子放进书包里,让他路上花。 高建军言词简洁,“祝福要带到。” 高燃喝口豆浆,拿手背一抹嘴,“嗯嗯。” 高建军又道,“晚上把那两包烟跟桂圆给大爹。” 高燃抓了书包背上,“嗯嗯。” 高建军就交代两句,不多说,还阻止刘秀,“他是男孩子,要经事。” 刘秀收拾桌子,“小燃从来没出过远门,这次就他一个人回去,万一在车上睡过头坐过了没及时下车,要多走很多路,这个天多晒啊。” 高建军说,“什么事都有第一次。” 刘秀把抹布丟桌上,到嘴的话还是咽了回去,她叹气,儿子总要长大的。 “妈,爸,你们放心,我到大姨家就打电话。” 高燃出了门又回头,站在门口笑嘻嘻的挥手,“奶奶,我走了啊,回来给你带喜糖!” 高老太坐在小竹椅上,眼睛望着门口。 刘秀说,“过两天就能回来。” 高老太还望着那里。 刘秀哎一声,“天这么热,小燃还非要睡楼上,他最近瘦了一圈,凉快点就好了。” 高老太突然站起来,满屋子找小燃。 刘秀拉住老太太,“妈,小燃去他大姨家了。” “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 “胡说,我一直坐那儿,怎么就没看到小燃出门?他明明就在楼上睡觉!你们也真是的,就顾着自己吃也不把他叫起来,早饭不吃身体能好吗?” 高老太作势要上楼,刘秀让高建军陪着,她头疼。 . 高燃坐了个摩的去车站,从书包里拿了五个一块钱硬币买票,搭上第一班中巴车去老家。 车出发后没多久,路边就有人上车,隔一段路又有,晕车的骂两句半死不活。 谁上来,高燃都会扫一眼。 自从他在杀人犯额头见过一块黑斑以后,就会无意识的盯着别人额头看。 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秘密,永远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 高燃闭着眼睛想事儿。 虽然早就搬到了县里,不住在老家了,人情世故还是不能避免。 那时候他中考考的不错,请亲戚们吃了饭,大姨一家都来了。 这次表哥结婚,家里肯定得露面。 过了一个半小时,高燃快到地儿就去车门那里跟司机打了个招呼,车靠边停,他在内的几人下了车,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日头正烈。 高燃一路走一路看,很亲切,他经过河边,看到一群大白鹅在大水塘里自在的游来游去,他捡起一个石头子打了个水漂。 鹅扑腾着翅膀游走,水面溅起层层波纹。 到目前为止,这个世界的老家没什么变化,像是从高燃的记忆里直接拿出来的。 高燃进了村子,轻车熟路的往东头走,望见了门口树底下的妇人,他高兴的跑过去,“大姨!” 36.36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摸摸 高燃看看旁边自言自语着什么的奶奶, 又去看男人, 撇撇嘴说, “你才见我奶奶,她怎么就听你的话,不听我的?” 封北倚着墙壁, “当时我走前头, 嘴里哼着歌,老太太追上来说我唱的好, 拉着我不让我走,叫我唱歌给她听,我问了知道她什么也记不住, 就没敢把她一个人待巷子里。” 高燃问道, “你给我奶奶唱的什么歌?” 封北说,“《歌唱祖国》。” 高燃哼唱出来一句, “五星红旗, 你是我的骄傲, 是这个?” 封北舔舔发干的嘴皮子,眼里含笑,“不是,你唱的是《五星红旗》。” 高燃一脸茫然的看着男人, “你唱一句我听听。”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嘹亮。” 封北咳两声清清嗓子唱了开头第一句, 高燃就找到了点儿熟悉的旋律,不自禁的跟着哼了起来,还傻逼逼的摇头晃脑打拍子,“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高老太不出声儿了,她老老实实的站着,听的特认真,谁见了都不忍心打扰。 一户挨着一户的逼仄窄巷里面,细长如丝带的天空之下,青涩的声音跟低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唱出了不同的味道,一个轻快飞扬,一个慵懒随性。 歌一唱完,高燃跟封北白痴似的四目相视,他的视线落在对方的嘴巴皮儿上面,有些干裂。 封北撩起脏褂子擦把脸,褂子拿开时,脸上脏兮兮的,他拧开手里的水杯,把最后的几滴水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双眼猩红一片,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高燃想到了暴晒在太阳底下的鱼,快要死掉,看着怪可怜的,他握住自行车龙头把车子提起来,“奶奶,我们回家。” 他说着就哼起了那首歌。 高老太颤颤巍巍被封北扶着走跟在后面,可乖了。 高燃想到了跟奶奶拉近距离的办法,就是唱歌,不会的他可以学。 慢慢来,时间一长,奶奶总会记起他的。 封北走在后头,瞧了眼少年**粘了不少土渣子的大裤衩,风一吹就贴上了屁|股|蛋|子,勒出不大不小的印儿。 他问少年是不是去了西边的河里摸鱼。 高燃听了就乐,“屁呢,那河里的鱼早被钓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妖魔鬼怪,修为高深,精得很,钓不上来的,河瓢倒是有很多,你要是去摸得当心着点,可别跟我一样,差点死里头。” 后半句是不假思索蹦出来的。 高燃搓搓牙,他不等封北说什么,就抢先一步,故意用了流气的口吻,“有只母水猴子看上了我的美色,死皮赖脸要拽我做她的上门女婿,把我给吓的半死。” 这个话题在封北的闷声笑里结束了,逗呢,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哪儿有什么美色。 . 回家洗了个澡,高燃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出来,“妈,奶奶呢?” 刘秀说睡下了,她手拿扫帚扫着院里水泥地上的枯树叶跟灰尘,见儿子还杵着就说,“作业做完了吗?今天的日记写了没有?你爸晚上回来检查发现你什么都没做,妈也帮不了你。” 高燃灰头土脸的上了楼,他在原来的世界出门前做了小半张化学卷子,这个世界的他做的也是化学卷子,上面的题目一模一样,自个涂涂改改的答案也一样,连鸡爪子抓的字都没有区别。 很奇妙的感觉。 高燃和普通的男孩子一样,好奇天文现象,好奇宇宙奥妙,好奇人死了会去哪儿,是去另一个空间生活,还是彻底消失。 还会不会有来生?鬼魂呢?又是什么东西? 他以前看到过一篇研究报道,关于平行宇宙的。 好像说的是我在做一件事,另一个世界的我可能也在做那件事,或者在做别的事。 那会儿他天马行空的乱想一通就抛到脑后,没想到有一天会亲身经历。 定定神,高燃抽出本子写日记,他拿了圆珠笔转几圈,登时思如泉涌,埋头在本子上刷刷写了一段。 高燃一鼓作气把明天的那份儿也写了。 日记好解决,随便写写交上去就行了,反正老师也不会仔细看。 作业难,尤其是数学跟英语,就是一对儿吃人不吐骨头的兄妹,可怕。 天快黑的时候,高燃只搞定了数学作业的冰山一角。 他把笔一丢,决定开学前去借贾帅的作业本参考参考,希望这个世界的贾帅还是个学霸。 一家之主高建军同志忙活完回来,刘秀就扯开嗓子喊儿子下楼吃晚饭。 高燃到阳台门那里又忽然右转,直奔二楼里面那间卧室,推开朝向平台的小门出去。 他蹦起来扒住墙伸脖子看。 很多铁的脚手架堆放在院子里,挺乱的,男人正在光着膀子搬脚手架,布满汗水的手臂肌肉绷紧,弯下的背部宽阔强壮。 高燃知道那玩意儿忒沉。 封北有所察觉的抬头,他看到了墙上的黑色脑袋,叼在嘴边的烟立刻一抖,忙夹开低骂了声操,“你别扒那儿,危险!” “没事儿的,我有一次没带钥匙,直接从你院里的墙上翻过来的。” 高燃挂在墙壁上,腿往上蹬蹬,“你怎么会有那么多脚手架?” 封北捏着烟塞嘴里抽上一口,说他大爷之前靠租脚手架收点儿租金,现在放着占地儿,干脆租给别人,“四处跑一跑通个关系,基本就能全租出去。” 高燃似懂非懂,“喔。” 刘秀的喊声跟催命似的,高燃没说两句就走了。 高建军照例问了儿子的学习情况,他是川字眉,看着显沧桑,好像已经把世间冷暖尝了个遍,“成绩单该下来了?到时候看看要不要补课,暑假两个月别光顾着睡觉。” 高燃嗯嗯,一下一下往嘴里扒饭。 坐在上头的高老太刚放下碗筷,嘴上的油还没抹呢,就说自己没吃饭,肚子很饿,要吃东西。 桌上的其他三人里面,就高燃吃惊的张张嘴巴。 刘秀跟高建军见怪不怪,老太太天天都这么来一出,是个人都会习惯。 高建军拉着老太太上里屋去,刘秀拿了茶几上的小罐子倒出来一把小红枣,人也进去了。 高燃坐在长板凳上,好半天才缓过来神。 他擦了擦眼睛,没事,奶奶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夜里高燃睡不着,他数绵羊,数水饺,数阿拉伯数字,怎么都不行,失眠了,他过会儿就摸到手表看看时间,凌晨一点,两点半,四点半…… 天渐渐亮了。 高燃使劲抓抓头发,焦虑不安。 他是因为头疼才溺水来到这个世界的,但是那疼法太过诡异,又毫无预兆,之前从来没有过。 总觉得有什么事在等着他,不是好事。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早上,半晌午才停,天阴沉沉的,随时都会滴出一碗水来。 巷子里闷热潮湿,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滴着水。 一只上了年纪的橘猫踩着砖路往前走,它走的很慢很慢,步伐稳重,察觉到什么就停下来仰起脑袋往上看,冷不防跟二楼露天阳台上探出头的黑发少年打了个照面。 高燃手拿着小半根玉米吃,他突然抠下一颗玉米做出一个往下抛的动作,惊的橘猫一双金黄色眼睛瞪大。 它“喵”叫一声,爪子不慎踩进小水坑里,被溅了一身水。 高燃目睹橘猫抖抖身上的水,牟足了劲儿头也不回的在巷子里蹿跑,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他把那颗玉米丢进嘴里,无声的咧咧嘴,带着点儿调皮。 “小样儿,胖成个球了,跑的还挺快。” 没一点儿凉意的风一阵一阵吹着,高燃啃完玉米慢悠悠的下楼。 刘秀在院里擦自行车,“小燃,妈要去厂里一趟,你在家里看着奶奶,不准上外头疯,听到没有?” 高燃说听到了。 刘秀提了个布袋子往车篓子里一放,说走就走。 高燃往桌上一趴,浑身无力。 . 封北在院里抖塑料薄膜,突然听见了惊天动地的哭声,从院墙另一边传来的,他丢下手里的活儿过去。 这一片的门都是统一的砖红色。 上头有个小门,跟部队禁闭室的小门很像,只是位置要高很多,作用大。 外出时要把大门关上,人站门外把手伸进小门里面拉上门后的插销,然后锁小门,回来得先开小门把手伸进去拉开插销。 晚上睡觉挂个插销锁,双保险。 封北敲门后看到小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张稚气干净的脸庞,朝气蓬勃,哪像是哭过的样子,他知道自己上了这小东西的当,“嚎什么呢?” 高燃见着来人就把大门拉开,狡黠的笑,“奶奶闹着要上学校找她的孙子,也就是我,我没法子就装哭,她被我给整懵了。” 封北的面部抽搐,“现在没事儿了?” 高燃说有事,他一溜烟的跑开,又一溜烟的跑回来,气喘吁吁,“这两本漫画都是我学校旁边租书店里的,今天要还,不然就得给六毛钱,你要是去那边的话,能不能顺路帮我还一下?” 封北扫了眼漫画书,“你家里准你看这个?” 高燃说他躲被窝里打电筒偷偷看。 封北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这个三伏天你晚上盖被子睡觉?不怕热成脑瘫?” 高燃给他一个白眼,“我又不傻,夏天用的是毯子,我躲里面看一会就出来透透气。”即便如此,也热的舌头伸老长,他爸妈还觉得他脑子坏掉了,不睡凉快很多的一楼,偏要去跟一蒸笼似的二楼。 封北啧了声,“能耐。” 高燃突然一个激灵,笑嘻嘻的,“封叔叔,你别上我妈那儿打小报告啊,不然我就惨了。” 封北手拍拍漫画书,“叫什么叔,叫哥。” 高燃被捉了小尾巴,立马就改口,“小北哥。” 封北揉揉他的头发,“乖孩子。” “那你帮我还一下书成不?你可以先拿去看,只要在今天还了就行。” 高燃作势把漫画书递过去,他突然一顿,隐约在男人的额头上看到了什么东西,脱口而出一句,“小北哥,你把头低下来一点!” 刘文英谁都不见,包括刘雨。 录口供的时候,刘文英装作不知情,说自己不知道王伟没死,谎言被拆穿以后就是一副任命的样子,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死也不开口。 当时那情况,刘文英没有立刻将王伟送去医院,而是冒大风险活埋,做好了顶罪的最坏打算。 她那么做的出发点一定是为了儿子刘成龙。 王伟跟刘成龙之间有什么纠葛,不能被人知道,刘文英心里是清楚的,所以她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机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高燃蹲在路边,故意杀人跟过失杀人的性质天差地别。 大姨杀人了。 她并不糊涂,目标明确,做法狠绝,让高燃胆战心惊。 案子一揭露,那些不为人知,悄然腐烂发臭的东西全部被翻出来,真相可能会让他没法接受。 大姨故意杀人,将人活埋在院子里,第二天跟他说表哥接活没回来,那些话仿佛就在耳边。 表哥尸体没发现前,大姨一直都跟他有说有笑,烧饭洗衣服,该干嘛干嘛。 高燃回想起来,又惊又怕。 好像熟悉的亲戚突然换了副面孔,变的陌生,也很恐怖,他只是没有表露出现。 人心太难懂了。 高燃知道男人在打自己的主意,那小算盘敲的噼里啪啦响,坏得很。 不然也不会一有个进展就叫上他,还有意无意的问这问那。 但他懒得费心思,事儿多着呢。 还没长大,烦恼就多到让他力不从心。 “小北哥,我想抽烟。” 封北没搭理。 高燃伸出手,“你给我一根,回头我买一包还你。” 封北在少年的手心里拍了一下。 高燃眼巴巴的瞅着男人,声音软软的,“小北哥。” 封北看少年那样儿,想到了小兔崽子,他叹气,“就一口。” 高燃多吸了一口,烦恼啊忧愁啊什么的丝毫没减少,还跟块大石头似的压在他心里。 封北撩开少年额前的发丝,多了条小蜈蚣,“叫你少吃点儿酱油,你是不是没听?” 高燃吹起发丝,小蜈蚣看了眼太阳,又藏了起来,他捡起小石头丟出去。 “受伤那会儿我在大姨家,她口味偏重,油盐酱料放的多。” 气氛变的沉闷。 高燃站起身踢踢腿,活动活动筋骨,“我回家了。” 封北让他跟自己去石河村一趟,快去快回,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有叶子在,你奶奶没事的。” 高燃笑眯眯的说,“小北哥,你看我傻不?” 封北将烟头掐灭弹到地上,“小弟弟,你非常聪明。” 高燃喔了声,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我还以为你当我是傻子呢。” 封北的面部抽搐,小屁孩儿将了他一军。 高燃不去乡下,说过天把。 封北不勉强,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有天赋的,他不能拔苗助长,“你表哥年少的时候有没有干过什么混事?” 高燃摇头,“我没听说过。” 他说的是实话,只知道表哥跟王伟有过节,可王伟死了,死在表哥前头。 现在连个嫌疑人都没有。 大姨那么做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让某件事成为永远的秘密。 但她是绝不会说一个字的。 逼急了就自杀,这是大姨的态度,疯了。 高燃怎么也想不明白表哥会牵扯到哪件事上头去。 他究竟是有什么把柄落在王伟手里,不能见光? 不行,高燃决定回去问问他妈。 封北说,“村里的孩子都一块儿玩,他跟王伟差不多大,小时候总会一起捉迷藏玩泥巴,过家家,丢沙包,弹弹珠?” 高燃想了想,“他们小的时候我还没出生,等我记事了,他们就搞小团体了。” 封北侧头,“小团体?” 有车过来,他把少年往里面拉,“看着点儿路。” 高燃瞥一眼男人,“小北哥。” 封北,“嗯。” 高燃哎一声,“你要是我哥就好了。”很强大,有安全感,会保护他。 封北挑眉,“现在不就是吗?” 高燃说,“亲哥。” 封北调笑,“那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下辈子看咱俩有没有做亲兄弟的缘分。” 高燃忽然说,“要不咱俩拜把子?” 封北兄长似的把手臂搭在少年肩膀上,个头不高,才到他胸口,小小一只,“弟啊,现在是二十世纪,咱不兴那一套了,你叫我声哥,谁欺负你了,我就给你撑腰。” 高燃的小心思被看透,他难为情的挠挠脸,想起来个事儿,“小北哥,你那天为什么在曹队长面前管我叫燃燃?听起来好别扭,怪怪的。” 封北的面部一热,微红。 他下意识那么说的,像是在有意搞出亲密的样儿给曹世原看,也在宣布所有权,这是我的人。 挺幼稚的。 事后封北有去深思过,只有一个结论比较能接受,就是他跟这少年投缘。 封北希望以后能在少年的成长路上给点儿帮助,用他从那些人生阅历里面得到的经验来教导少年。 如果能跟着他做事,那再好不过。 不能也不强求。 封北在心里叹口气,他对着少年的时候,总是会拿出最多的耐心,甚至去纵容。 亲哥哥疼爱亲弟弟,都没这么个疼法。 已经宠的过了头,无法无天了,再这样下去,得往他脖子上骑。 想起来吕叶汇报的情况,封北的眉头皱了皱。 曹世原那家伙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接近少年的动机不纯,他得提防着点儿,不能让对方从他手里把人给抢走。 “你那天怎么跟曹世原一道儿去了乡下?” 高燃哼了哼,“曹队长骗我。” 他把事情说了出来,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等着家长给摸摸抱抱举高高。 封北眉间的皱痕更深,他抿了下薄唇,“下次再见到他,别搭理。” 高燃手插着兜,“你也是骗子,你们蛇鼠一窝。” 封北揉揉少年的头发,“乱用成语。” 绕一圈又绕回正题。 高燃说表哥跟王伟不是一个小团体,玩不到一起去,“王伟很皮,只跟同样皮的人玩儿,他们常去附近的几个村子野。” 封北沉默片刻,问起村里平时都会发生什么矛盾。 高燃说都是些小事,谁家的鸡吃了谁家的稻子,谁家的猪拱了谁家的菜地,谁借了谁家的铁锹扁担之类的东西不还等等等等。 拐进巷子里,封北突然停了下来。 高燃看看前面的小沙堆,又去看身旁的男人,脸青白青白的,他咕噜吞口水,“小北哥?” 封北的呼吸粗重,浑身肌肉绷紧,整个人沉浸在难言的恐惧当中。 快要死掉了。 当初高燃偷听到男人怕沙子的怪癖,除了好笑,不可思议,就是好奇,真碰上了却看不下去。 男人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模样让高燃心里很不好受。 “换条路走。” 他走两步发现人没跟上,还杵着呢,像跟大木桩,“不走么?” 封北的腿肚子发软,他紧紧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充血,嘶哑着嗓音说,“哥走不了,你来扶一把。” 高燃,“……” 远离小沙堆,封北又是条硬汉,仿佛前一刻的虚弱无助都是错觉。 高燃问道,“你为什么怕沙子?” 封北说,“天生的。” 高燃撇嘴,“假的,我不信。” 封北抹把脸,粗糙的掌心里全是汗水,他苦笑,“突然有一天就怕了。” 高燃的直觉告诉自己,男人没骗他。 那种意外他深有体会,譬如他摸个河瓢突然头疼,突然溺死,突然来到平行世界,突然拥有了一个能力。 “突然”这两个字已经让高燃有了生理性的反感,还有恐慌,反正多数时候都没好事。 高燃对男人生出了同情心。 这么大个子,长的又壮又结实,肌肉硬邦邦的,走路生风,眉毛一皱严肃起来非常可怕,其实内心是个大姑娘。 是的? 高燃踮起脚摸了摸男人的寸头。 纯碎是头脑一热干出的行为,不能想,一想就觉得自己特傻逼。 但是封北没想翻篇,“干什么呢?” 高燃脸上发烫,他佯装镇定道,“摸摸你。” 封北屈指在少年额头弹了一下,“头上都是汗,有什么好摸的。” 高燃仰着头,视野里是一片蔚蓝的天空,火红的太阳,还有男人刚毅的脸,头晕眼花,“对啊。” 封北看着傻小孩,“那你还不把手拿下来?” “我拉伸拉伸胳膊。” 高燃说着还做了个伸展运动,“你为什么出门必带水?” 封北拧开杯盖喝了几大口水,“下次再告诉你。” 高燃看到男人冒着青渣的下巴被水打湿,有水珠从男人突起的喉结上淌过,埋进深灰色的褂子里,他咽咽唾沫,渴了。 封北杯子里剩下的两口水进了高燃的肚子。 . 高燃跟封北分开走,半路上遇到了那只狐狸。 他骑着自行车经过,不打算停下来,车突然被一只手给拽住了,差点儿摔倒。 曹世原拿出一张五十的纸币,“小朋友,去帮我买一点糖。” 高燃提着自行车甩甩,却没甩开拽着后座的那只手,他气结,“这附近又没有小店,我上哪儿给你买糖去?” 曹世原蹙着眉心,“不要奶糖,也不要那种软糖,只要水果硬糖,柠檬味的。” 高燃翻白眼,“你没听我说的么?我没法给你买。” 他推着自行车走,没推动,又推,还是不行,气的头皮冒火星子,“曹队长,你别逼我骂人啊。” 曹世原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来时指间夹着一张一百的,“你帮我买糖,这钱就是你的,你可以用来买书,打游戏,请同学吃饭。” 高燃晃自行车,不为所动,“我要回家做作业,没空。” 曹世原眉心蹙的更紧,手一用力,直接将少年从车上拽了下来。 高燃怒了,他把自行车一甩,结果那手跟铁钳子似的抓着车后座,存心跟他杠上了。 曹世原抬了下眼皮,口气冷淡,“只是让你帮我买个糖就这么反抗,要是封队长,你怕是早就屁颠屁颠跑去买了。” 37.37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高燃笑眯了眼睛, “这个姓好,还很特别,听一回就能让人记住。” 封北低头看去, 少年有一双会笑的眼睛, 笑起来弯弯的, 还有明显的卧蚕。 高燃看看旁边自言自语着什么的奶奶,又去看男人, 撇撇嘴说, “你才见我奶奶,她怎么就听你的话,不听我的?” 封北倚着墙壁, “当时我走前头,嘴里哼着歌,老太太追上来说我唱的好,拉着我不让我走, 叫我唱歌给她听,我问了知道她什么也记不住,就没敢把她一个人待巷子里。” 高燃问道,“你给我奶奶唱的什么歌?” 封北说,“《歌唱祖国》。” 高燃哼唱出来一句, “五星红旗, 你是我的骄傲, 是这个?” 封北舔舔发干的嘴皮子,眼里含笑,“不是,你唱的是《五星红旗》。” 高燃一脸茫然的看着男人,“你唱一句我听听。”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嘹亮。” 封北咳两声清清嗓子唱了开头第一句,高燃就找到了点儿熟悉的旋律,不自禁的跟着哼了起来,还傻逼逼的摇头晃脑打拍子,“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高老太不出声儿了,她老老实实的站着,听的特认真,谁见了都不忍心打扰。 一户挨着一户的逼仄窄巷里面,细长如丝带的天空之下,青涩的声音跟低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唱出了不同的味道,一个轻快飞扬,一个慵懒随性。 歌一唱完,高燃跟封北白痴似的四目相视,他的视线落在对方的嘴巴皮儿上面,有些干裂。 封北撩起脏褂子擦把脸,褂子拿开时,脸上脏兮兮的,他拧开手里的水杯,把最后的几滴水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双眼猩红一片,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高燃想到了暴晒在太阳底下的鱼,快要死掉,看着怪可怜的,他握住自行车龙头把车子提起来,“奶奶,我们回家。” 他说着就哼起了那首歌。 高老太颤颤巍巍被封北扶着走跟在后面,可乖了。 高燃想到了跟奶奶拉近距离的办法,就是唱歌,不会的他可以学。 慢慢来,时间一长,奶奶总会记起他的。 封北走在后头,瞧了眼少年**粘了不少土渣子的大裤衩,风一吹就贴上了屁|股|蛋|子,勒出不大不小的印儿。 他问少年是不是去了西边的河里摸鱼。 高燃听了就乐,“屁呢,那河里的鱼早被钓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妖魔鬼怪,修为高深,精得很,钓不上来的,河瓢倒是有很多,你要是去摸得当心着点,可别跟我一样,差点死里头。” 后半句是不假思索蹦出来的。 高燃搓搓牙,他不等封北说什么,就抢先一步,故意用了流气的口吻,“有只母水猴子看上了我的美色,死皮赖脸要拽我做她的上门女婿,把我给吓的半死。” 这个话题在封北的闷声笑里结束了,逗呢,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哪儿有什么美色。 . 回家洗了个澡,高燃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出来,“妈,奶奶呢?” 刘秀说睡下了,她手拿扫帚扫着院里水泥地上的枯树叶跟灰尘,见儿子还杵着就说,“作业做完了吗?今天的日记写了没有?你爸晚上回来检查发现你什么都没做,妈也帮不了你。” 高燃灰头土脸的上了楼,他在原来的世界出门前做了小半张化学卷子,这个世界的他做的也是化学卷子,上面的题目一模一样,自个涂涂改改的答案也一样,连鸡爪子抓的字都没有区别。 很奇妙的感觉。 高燃和普通的男孩子一样,好奇天文现象,好奇宇宙奥妙,好奇人死了会去哪儿,是去另一个空间生活,还是彻底消失。 还会不会有来生?鬼魂呢?又是什么东西? 他以前看到过一篇研究报道,关于平行宇宙的。 好像说的是我在做一件事,另一个世界的我可能也在做那件事,或者在做别的事。 那会儿他天马行空的乱想一通就抛到脑后,没想到有一天会亲身经历。 定定神,高燃抽出本子写日记,他拿了圆珠笔转几圈,登时思如泉涌,埋头在本子上刷刷写了一段。 高燃一鼓作气把明天的那份儿也写了。 日记好解决,随便写写交上去就行了,反正老师也不会仔细看。 作业难,尤其是数学跟英语,就是一对儿吃人不吐骨头的兄妹,可怕。 天快黑的时候,高燃只搞定了数学作业的冰山一角。 他把笔一丢,决定开学前去借贾帅的作业本参考参考,希望这个世界的贾帅还是个学霸。 一家之主高建军同志忙活完回来,刘秀就扯开嗓子喊儿子下楼吃晚饭。 高燃到阳台门那里又忽然右转,直奔二楼里面那间卧室,推开朝向平台的小门出去。 他蹦起来扒住墙伸脖子看。 很多铁的脚手架堆放在院子里,挺乱的,男人正在光着膀子搬脚手架,布满汗水的手臂肌肉绷紧,弯下的背部宽阔强壮。 高燃知道那玩意儿忒沉。 封北有所察觉的抬头,他看到了墙上的黑色脑袋,叼在嘴边的烟立刻一抖,忙夹开低骂了声操,“你别扒那儿,危险!” “没事儿的,我有一次没带钥匙,直接从你院里的墙上翻过来的。” 高燃挂在墙壁上,腿往上蹬蹬,“你怎么会有那么多脚手架?” 封北捏着烟塞嘴里抽上一口,说他大爷之前靠租脚手架收点儿租金,现在放着占地儿,干脆租给别人,“四处跑一跑通个关系,基本就能全租出去。” 高燃似懂非懂,“喔。” 刘秀的喊声跟催命似的,高燃没说两句就走了。 高建军照例问了儿子的学习情况,他是川字眉,看着显沧桑,好像已经把世间冷暖尝了个遍,“成绩单该下来了?到时候看看要不要补课,暑假两个月别光顾着睡觉。” 高燃嗯嗯,一下一下往嘴里扒饭。 坐在上头的高老太刚放下碗筷,嘴上的油还没抹呢,就说自己没吃饭,肚子很饿,要吃东西。 桌上的其他三人里面,就高燃吃惊的张张嘴巴。 刘秀跟高建军见怪不怪,老太太天天都这么来一出,是个人都会习惯。 高建军拉着老太太上里屋去,刘秀拿了茶几上的小罐子倒出来一把小红枣,人也进去了。 高燃坐在长板凳上,好半天才缓过来神。 他擦了擦眼睛,没事,奶奶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夜里高燃睡不着,他数绵羊,数水饺,数阿拉伯数字,怎么都不行,失眠了,他过会儿就摸到手表看看时间,凌晨一点,两点半,四点半…… 天渐渐亮了。 高燃使劲抓抓头发,焦虑不安。 他是因为头疼才溺水来到这个世界的,但是那疼法太过诡异,又毫无预兆,之前从来没有过。 总觉得有什么事在等着他,不是好事。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早上,半晌午才停,天阴沉沉的,随时都会滴出一碗水来。 巷子里闷热潮湿,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滴着水。 一只上了年纪的橘猫踩着砖路往前走,它走的很慢很慢,步伐稳重,察觉到什么就停下来仰起脑袋往上看,冷不防跟二楼露天阳台上探出头的黑发少年打了个照面。 高燃手拿着小半根玉米吃,他突然抠下一颗玉米做出一个往下抛的动作,惊的橘猫一双金黄色眼睛瞪大。 它“喵”叫一声,爪子不慎踩进小水坑里,被溅了一身水。 高燃目睹橘猫抖抖身上的水,牟足了劲儿头也不回的在巷子里蹿跑,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他把那颗玉米丢进嘴里,无声的咧咧嘴,带着点儿调皮。 “小样儿,胖成个球了,跑的还挺快。” 没一点儿凉意的风一阵一阵吹着,高燃啃完玉米慢悠悠的下楼。 刘秀在院里擦自行车,“小燃,妈要去厂里一趟,你在家里看着奶奶,不准上外头疯,听到没有?” 高燃说听到了。 刘秀提了个布袋子往车篓子里一放,说走就走。 高燃往桌上一趴,浑身无力。 . 封北在院里抖塑料薄膜,突然听见了惊天动地的哭声,从院墙另一边传来的,他丢下手里的活儿过去。 这一片的门都是统一的砖红色。 上头有个小门,跟部队禁闭室的小门很像,只是位置要高很多,作用大。 外出时要把大门关上,人站门外把手伸进小门里面拉上门后的插销,然后锁小门,回来得先开小门把手伸进去拉开插销。 晚上睡觉挂个插销锁,双保险。 封北敲门后看到小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张稚气干净的脸庞,朝气蓬勃,哪像是哭过的样子,他知道自己上了这小东西的当,“嚎什么呢?” 高燃见着来人就把大门拉开,狡黠的笑,“奶奶闹着要上学校找她的孙子,也就是我,我没法子就装哭,她被我给整懵了。” 封北的面部抽搐,“现在没事儿了?” 高燃说有事,他一溜烟的跑开,又一溜烟的跑回来,气喘吁吁,“这两本漫画都是我学校旁边租书店里的,今天要还,不然就得给六毛钱,你要是去那边的话,能不能顺路帮我还一下?” 封北扫了眼漫画书,“你家里准你看这个?” 高燃说他躲被窝里打电筒偷偷看。 封北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这个三伏天你晚上盖被子睡觉?不怕热成脑瘫?” 高燃给他一个白眼,“我又不傻,夏天用的是毯子,我躲里面看一会就出来透透气。”即便如此,也热的舌头伸老长,他爸妈还觉得他脑子坏掉了,不睡凉快很多的一楼,偏要去跟一蒸笼似的二楼。 封北啧了声,“能耐。” 高燃突然一个激灵,笑嘻嘻的,“封叔叔,你别上我妈那儿打小报告啊,不然我就惨了。” 封北手拍拍漫画书,“叫什么叔,叫哥。” 高燃被捉了小尾巴,立马就改口,“小北哥。” 封北揉揉他的头发,“乖孩子。” “那你帮我还一下书成不?你可以先拿去看,只要在今天还了就行。” 高燃作势把漫画书递过去,他突然一顿,隐约在男人的额头上看到了什么东西,脱口而出一句,“小北哥,你把头低下来一点!” 封北见少年一张脸快贴上来了,他的面部刷地一烧,红了,下一刻就抬起双手按住少年两边的肩膀,“你别凑这么近,我身上都是灰,脏。” 高燃揉揉发酸的眼睛,小声嘀咕,“看花眼了吗?” 封北听见了,搓脸的动作一停,“你看到了什么?虫子?” 高燃说不上来,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模糊的一团,眨眼间就没了,“可能是,一转眼就没了。” 这个小插曲突然开始,突然结束。 封北答应替高燃还书,“晚上我过去一趟,直接找老板还书就行?” “谢啦。” 高燃哥们似地勾男人脖子,身高有差,他勾的挺费劲儿,布袋似的半挂上去。 封北拽下少年的手臂,脖子被勒的那块儿湿乎乎的,全是汗,“年纪不大,力气倒不小,你哥我的脖子都快被你给勒断了。” “还不是你太高了。” 高燃嘟囔了句,他说回正事,“如果有熟人介绍,上那儿租书就不需要押金,只要拿学生证登个记,你把书给老板,他会翻到我的记录做记号的。” 漫画的押金要20到50。 一套三十本,押金要50,一套十本左右的要20,超过那个数字的,像棒球英豪,机器猫,柯南都要50押金。 这是底线,四十八本一套的茅王前锋要给100押金。 就拿高燃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零用钱就两三块钱,给不起押金。 那租书店虽然不要押金。 不过店里的老奶奶特别凶,书缺个角,甭管是不是你干的都要你赔,不赔就不租给你。 不去他们家租又没有办法。 看漫画是有瘾的,一天不看就睡不着觉。 有的漫画看很多遍,就当是复习。 封北接过书,瞥了眼上面的书名《棒球英豪》,两本都是,不同册,“没别的事儿了?” 高燃说还有,他不好意思的笑,“小北哥,你问问有没有后面的几本,有就给我借一下,没有就给我借本卫斯理,随便哪一本都行,反正出的我全看了。” 封北不懂少年的脑回路,“看过了还看?” “没得选择,只能凑合凑合。” 高燃用手挡在嘴边跟他说悄悄话,“前些天新开了一家租书店,那家租书店很大,漫画书都是新的,听人说里面有那种书,超多,老板藏得很隐秘,我还没去过呢,回头一起去啊。” 封北知道少年说的是哪种书,他挑眉,“新开的那一家?我知道了。” 高燃突然问,“小北哥,你是干什么的?” 封北笑笑,“你觉得呢?” 高燃看柯南,每次都猜不到凶手,这次他把所有的脑细胞全都叫醒,认真思考片刻,“你大爷一家刚搬走,房子转给了你,我猜你是刚从老家过来的,还没找到工作。” 他上下打量着男人,“褂子裤子鞋子都很旧,说明你手头上没钱,对外表也不是很在乎,你的手上有厚茧,力气很大,你在老家应该常干体力活。” 封北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高燃同学,想不到你头脑灵活,思维敏捷,能把一件事情分析的头头是道。” 高燃激动的眼睛一亮,“我猜对了是吗?” 封北绷着脸憋笑,“不对。” 高燃一口血冲到嗓子眼,他黑着个脸头也不回的进了家门,关门的那一刻他还气不过的吼叫,“卧槽,逗我玩呢!” 封北耸动肩膀笑了几声,他翻翻手里的漫画书,小家伙生起气来还挺可爱的。 . 厚厚的云层终究还是架不住太阳那大兄弟高强度高频率的野蛮撞击,被撞开了一条缝。 那缝隙不断扩大,天色明亮起来。 快中午了,祖孙二人在堂屋里对付那一袋子花生。 你一颗我一颗,你一把我一把,不一会儿就把壳丢的到处都是。 高燃趴到桌上,手指指自己,一字一顿,“奶奶,我是你大孙子,全名高燃,小名六六,今年十七岁。” 高老太唧唧的吃着花生米,不跟他说话。 高燃把那句话重复了两遍,他剥了几个花生米放在手心里摊在老人面前。 高老太一个一个吃掉,她不动了,忘记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高燃看着老人放在桌上的手,结满老茧,血管根根鼓起,像枯藤,他伸手握住,“奶奶,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争取考上大学。” 高老太把手往回抽,她瞪着眼睛,很不高兴,“我不是你奶奶!” 高燃鼻子酸酸的,心里难受,他想到了什么,立马冲进他爸妈的房间,出来时手里拿了个旧相册,“奶奶,你看这是什么?” 高老太望着虚空一处,两眼无神。 高燃搬凳子坐过去,翻开相册指着上面的一张老照片,“奶奶,这个趴在油菜花地里臭美的小屁孩是我。” 他边说还边把相册举到老人眼前,特自恋的笑,“老话说小时候长得好看,大了就丑,我没有,我一直好看,奶奶你说是不是?” 高老太的眼皮子动了动,视线也跟着动。 高燃见老人往照片上看,他心里一喜,接着翻照片,“奶奶你看这张,坐在你腿上手捧着俩柿子,大门牙豁了两个的也是我,那时候应该有五六岁了,旁边是我爸我妈,我们在屋前拍的,屋子好多年前就拆了,后来建了楼房,两层的,你住在一楼,我常跑你那屋跟你睡,你拿蒲扇给我扇风,还讲故事给我听,豺狼跑下山偷鸡吃的故事,记得不?” 高老太嘴里嗯嗯个不停。 高燃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往后一张张的翻相册,翻到哪个照片就使劲儿回忆,尽量说的仔细一些,希望能给老人留下点印象。 刘秀从厂里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她把自行车往院里一推,听到老太太跟儿子的谈话内容,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没了,“妈,你怎么又在小燃面前说我的坏话?” 高燃忙劝住他妈,“奶奶病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你别跟她较真。” “我要是跟她较真,早被她给活活气死了!” 刘秀端了缸子喝两口水,顶着大太阳回来,晒的发头昏,还受气,“天天出新花样,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把没有的事说的跟真的一样,不光说我,还说你爸,说我们不给她饭吃,虐待她,搞的别人都对我们一家指指点点,早晚要被她给逼疯。” 高燃的脑子里有相关的记忆,“奶奶这个病要坚持吃药,多陪陪她,跟她说说话。” 刘秀把缸子放桌上,叹口气说,“药都吃几年了,钱也花出去了一大把,没用,你小叔被你奶奶供上了大学,现在出息了,在市里买房买车,但他不出钱不出力,全归你爸管。” 她摆摆手,“那话说的一点都没错,人一老实,就被人欺负,你爸他自己活该,还连累我们娘俩。” 高燃挠挠脸,“小叔做不了主。” “得了,就是没心,他要是真硬气点,你婶子还能把他吃咯?” 刘秀嘲讽的哼了声,“就这样,你奶奶还惦记着你小叔,什么都往他怀里塞,她觉得你爸是老大,得让着老小。” 高燃顺顺他妈湿乎乎的后背,“消消气消消气。” 刘秀扫一眼看相册的老太太,头疼,她叮嘱儿子,“你看着点,妈烧饭去。” 高燃双手托腮,他得认清现实,接受现实,好好在这个世界待下去,没什么好怕的,爸妈,奶奶都在。 高老太翻着样册,模样认真,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面。 高燃凑近点,很小声的问,“奶奶,小燃是谁?” 高老太抬起刻满岁月沧桑的脸。 高燃屏住呼吸,一眼不眨的期待着,却没等来他想要的回应。 天热的人头毛皮冒火星子,穿什么做什么都能出一身的汗,就连吃个饭也能把自己搞得跟刚从水里出来似的。 电风扇一遇到高温天气,就是个摆设,还占地儿,看着心烦气躁,挪走?那更烦。 高燃看他妈脸色不好,就主动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刘秀没歇着,不放心的跟过去,“碗放那儿就行,用不着你洗。” 高燃没走,“妈,隔壁是做什么工作的?” 刘秀往锅里舀几瓢水,说不晓得,“现在还没人提,过天把就知道了。” 高燃,“喔。” 傍晚的时候,刘秀让高燃去买把芹菜回来,“挑嫩点儿的买,快去快回。” 高燃站起来,屁股在小竹椅上留了层水,他在电风扇那里站着吹了吹,“不要别的了?” 刘秀想想说,“有好的西红柿就买两个回来,没有就不买。” 高燃一路上都在思考什么是好的西红柿。 一直向西的拐出巷子是条稍宽点儿的路,两边各有一排摊位跟铁皮屋,占得满满的。 那些人白天有事儿干,只有早晚出来摆摊,能赚点儿是点儿,苍蝇腿再小也是肉。 高燃买了半斤芹菜就去看西红柿,他无意间瞥动的视线停在一个中年人身上,确切来说,是额头位置。 中年人热情的说,“小兄弟,你要买什么?随便看看,就剩这么些了,你要哪个可以给你算便宜点儿。” 高燃看着中年人的额头,那上面有一块黑色的东西。 他盯着看,发现不是什么脏污,是块黑斑,像是胎记,又不像。 中年人拽了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脖子里的汗水,满脸老好人的笑意,“看什么呢?叔叔脸上长花了?” 高燃凑近一些,黑斑的形状隐隐像一个圈,周围有四个斜杠。 他集中注意力盯视,想看清楚点儿到底是什么东西,头突然一痛,如同被大铁锤用力锤了一下,天崩地裂。 高燃突然听到了“嘶嘶”声响,有什么气体泄漏了出来。 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声一片,没人注意蹲在地上,头痛欲裂的少年。 38.38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高燃蹦出口头禅,“假的, 我不信。” 封北低笑出声。 高燃拍男人后背, 凶巴巴的说,“笑屁啊!不准笑!” 封北的面色黑了黑,“无法无天的小混蛋。” 高燃缩缩脖子,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没人敢这么在队长面前皮,他撇撇嘴,不支声了。 封北头往后偏,“怎么不说话了?” 高燃咕哝了句。 封北听清了,少年说, 我怕你生气。 夜风透着一丝丝凉意,快入秋了。 高燃听到男人的声音, “车停在河边,开不进巷子里,就不怎么开。” 他喔了声,刚要说话来着, 自行车突然一蹦老高, 像蛇似的乱扭,一头栽到前面的那堵墙上。 高燃脸撞在男人背上, 疼的他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 “卧槽!” 封北双手夹着少年的胳肢窝, 把他从后座上抱下来,“流鼻血了?” 高燃没流鼻血,流鼻涕了,疼的。 他瞪着男人,眼睛湿漉漉的,“真是的,你不会骑车就让我来好了,逞什么能嘛!看看,跑死巷子里来了。” 封北揉额角,“你在我耳朵边叽叽喳喳的,我这不就分神了。” 高燃不敢置信的啧啧,“你们刑警队的主要考核内容是脸皮的薄厚程度?” 封北的面部抽搐。 小混蛋的嘴皮子可真利索。 高燃吸吸鼻子,“小北哥,你坐后面,我来骑。” 见男人站着不动,他催促,“快点坐上去!” 封北挑挑眉毛,“行,你来。” 结果还没骑出巷子,高燃就已经出了一身汗,“你是不是在使坏?” 封北一脸无辜,“使什么坏?” 高燃翻白眼,嘴里嘀咕,“别以为我不知道。” 封北不小心碰到了少年的腰。 高燃浑身颤栗,气喘吁吁的说,“你不要碰我那儿,痒死了!” 封北哦了声,小混蛋怕痒啊。 他幼稚的又碰了一下。 高燃抖了抖,他气结,车歪歪扭扭,差点儿连人带车的摔地上。 “这是我第一次骑车带你,也是最后一次,我发誓,下次我要是再带你,我就是小狗!” 封北笑,“小狗。” 高燃,“……” 到公安局的时候,高燃大汗淋漓,累成狗了,大口大口喘着气,“你……你也不跟我……不跟我换着骑……要不要……要不要脸?” 封北很显然不要脸。 他没坐过自行车后座让谁带,觉得像个姑娘家家的,别扭,今晚是头一回,还别说,真挺舒服的。 当然,前提是对方的车技不错。 高燃的车技可是练过的,好的没话说,就是晚饭没怎么吃,很吃力。 他伸出手问男人要大水杯,“给我喝口水。” 封北皱皱眉头。 高燃反应过来,嫌弃是正常的,能理解,他这么想着,怀里就多了个杯子,头顶是男人的声音,“我这杯子没给别人喝过。” “那我不喝了。” “嗯?” “我怕我喝了你的水,中了什么咒,变成你的傀儡,小说里有这样的。” “神经。” 不多时,高燃坐在封北的办公室里,他来不及打量,就被对方塞了一大堆照片跟检验报告,还有石河村所有人的档案。 封北在椅子上坐下来,一手夹着根烟抽,一手支着额头,“你大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身上有很多人的影子,比如视儿子如命。” “比起知道杀死儿子的凶手,你大姨更关心,也更急切的想了解我们都查到了哪些东西,她遇事慌张,心理素质很差,露出马脚也不自知。” 高燃不吭声,默认了。 他看着照片中表哥**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滚,连忙拿起一摞资料盖了上去。 封北将少年的变化收进眼底,还是太年轻了,“杀害你表哥的凶手非常冷静,甚至扭曲,存在极强的报复心理,你觉得石河村能具备这几点的会是谁?” “我不知道。” 高燃是实话实说,人心隔肚皮,谁晓得那副皮囊下面是人是鬼。 表哥的死让他更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封北靠着椅背抽烟,“地窖里没有工具箱,也没发现异常,至于你表哥的房间……” 高燃的心头一跳,“什么?” 封北的面部被烟雾缭绕,“我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那里的确是命案现场,可惜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跟鞋印。” 高燃摸摸鼻子,肯定没有。 表哥的尸体没发现前,他就在那屋里住着,就算有,也被他给破坏掉了。 办公室里静了会儿,高燃听到男人说,“从表面上看,这件事跟你表哥的死无关,但是,往深处挖挖就不好说了。” 语气笃定。 封北吐出一个烟圈,“明天我会让杨志带你大姨过来,我亲自审。” 高燃猛地抬头,“你要审我大姨?” “本来今天下午就该审了,你大姨精神状态不佳才推到了明天。” 封北盯着发怒的少年,“我的人找遍了你大姨家,包括整个村子和周围村庄,都找不到王伟的形迹,要不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高燃的脸色一白,“我怎么知道?” 封北的眼睛又黑又深,“你给我的感觉是,你知道。” 高燃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看不出这是个套,他站起来,情绪很激动,急于澄清自己,“放屁!我又没有开天眼,怎么可能知道王伟在什么地方!” 封北忽然笑起来,“逗你玩的。” 高燃的气息紊乱,他是不知道王伟在哪儿,但他知道大姨的秘密,牵扯着他的秘密,所以他慌。 况且种种迹象都显示王伟已经遇害了。 跟死了的表哥有关。 封北肯定知道了,只不过表哥已死,关键线索在大姨身上,她如果出事,那恐怕就真的没人知道前因后果。 本来是一个案子,结果变成了两个。 棘手的是,两个案子之间究竟存在着哪些联系,能不能一举两得,通过一个案子破了另一个。 要是不能,那还有得查。 封北出声,“不看看你表哥的尸检报告?” 高燃坚决摇头,“不看。” 封北说,“你的胆子太小。” 高燃脸不红心不跳的犟嘴,“有人怕小强,怕老鼠,怕毛毛虫,怕土蚕等等等等,那些我都不怕。” 封北的额角一抽,无言以对。 接下来高燃避过了那些照片跟报告,认真翻起了石河村所有人的档案。 封北不打扰,他去接杯水喝几口,坐回椅子上假寐。 离开公安局已经过了十一点,回去是封北骑车带高燃。 高燃坐在后头打瞌睡,脑袋一下一下磕着,时不时碰到男人的后背。 封北叫了好几次,怕少年掉下去,就让他把手放自己腰上。 高燃把汗湿的脸在男人背上蹭蹭,手同时放在他的腰上,抱住。 进了巷子,封北脚撑地叫醒少年,手往后摸,“你是不是把口水流我背上了?” 高燃的睡意还没完全消失,舍不得清醒,“没有。” 封北说是吗,“那我摸的是什么?” 高燃笑嘻嘻的,“你自己流的汗呗。” 封北把后座的少年拎下来,推了自行车进屋。 高燃屁颠屁颠跟进去,摆摆手就麻利的翻上墙头。 封北扒了褂子一看,背后有一块口水印,“……” 躺在床上,高燃回想起来,才惊觉自己那会儿在办公室里着了道,他冲着天花板骂骂咧咧。 王八蛋! 封北打了个喷嚏,八成是被小屁孩给骂了。 他按按眉心,小屁孩有着异于常人的观察力,也喜欢动脑,善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很值得培养。 这次的案子正是个契机。 第二天一大清早,高燃就出门遛弯了。 昨晚封北说今天会审问大姨,他心里头乱的很,想再回老家一趟,又在犹豫。 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在这种情况下处处受限,考虑的也多,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解释不清,很容易被当成异类。 高燃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边吃边走。 他不知不觉穿过了七八条支巷站在河边的石子路上。 路边停着几辆车,其中有封北的那辆,高燃懒得看个究竟。 这河不是高燃摸河瓢溺水的那条,水里也没有鱼,大片的杂草狂野生长,没人闲得慌跑下去割草。 路一边是树,一边是菜地,种着些黑菜。 这一排住户的空间要大一些,屋后还能搞出块菜地种种菜,不像高燃家,住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房屋,狭窄又压抑。 家里想买商品房,没那个钱。 高燃啃掉最后两口油条,喝光杯子里的豆浆,他决定去找封北。 这会儿封北应该在家。 前面有人在挖菜地,挖土时会带出点儿沙沙声。 高燃的脚步一顿,他快速跑过去蹲在旁边听,耳边的沙沙声变得清晰,跟那次听见的声音重叠了。 大姨在挖坑,她要埋什么? 高燃随便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全是些掌握到的信息,很零碎,被他用箭头给标了出来。 他不自觉的念出那几个字,“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 啪地一声响,高燃手里的树枝折断,他猛一下站起来,头晕眼花。 大姨念叨那句话的时候,正在埋尸体。 是地痞王伟,他被埋了。 高燃是个倒霉孩子,稀里糊涂就被推倒了,额头往台阶上一磕,磕出了一条口子。 推倒他的不是别人,是他爸,亲爸! 这事还得从半个多小时前说起。 刘文英醒来发火,高建军跟刘辉两个大老爷们劝不住,她一失控,逮谁咬谁,还骂刘雨不是东西,让人划开亲弟弟的肚子,早晚要遭报应。 人在失去理智的时候,都无意识的挑最伤人的话说,专往对方心窝窝里扎口子,一扎一个准。 刘雨怎么解释,刘文英都不听,她当着高燃几人的面儿怒骂,“好你个刘雨,你弟死了,你称心了是?我告诉你,就算你弟死了,我的东西你一个子都别想拿走!” 堂屋突然死寂一片。 刘雨的脸瞬间就白了,她后退几步,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妈妈。 那句话就像是当众在她脸上甩了一大嘴巴子。 太难堪了。 高燃看着表姐,怕她做出过激的行为,但她没有,只是不停的擦眼泪,哭的很安静。 在他的印象里,表姐很独立,也很坚强。 这次是真被伤到了。 高燃正要说话,胳膊被他爸给拉了一下,他把话咽了下去。 高建军为人处世都拎得清,这是刘家的事,他们父子俩姓高,不适合多说多做,静观其变就行。 刘辉扣扣桌子,啤酒肚一下一下起伏,“文英,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小龙出了事,我们都很难过,但是人死不能复生,眼下最重要的是抓到凶手,我们必须尽力配合警方的调查,小雨那么做是对的,你干嘛骂她?” 平时呢,刘辉这个弟弟说话,刘文英是听的,这次例外。 在刘文英看来,女儿早晚要嫁人,做别人家的一份子,只有儿子才能一直照顾她,给她养老送终。 这个观念很普遍。 现在儿子没了,后半生没着落了,刘文英心里能好受?她一把揪住刘雨的头发撕扯。 痛苦,愤恨,绝望等情绪把刘文英逼疯,没地儿发泄,就往女儿身上招呼。 场面混乱,刘辉上去拉架,母女俩被拉开了又扯到一块儿去。 “建军,快过来帮忙啊——” 高建军加入进去,他不动粗,讲道理。 但这时候道理就是个屁。 高建军手被刘文英抓破了,他的脸色一沉,“文英,你冷静点。” 嘶喊声,骂声,哭声连成一片。 高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道推倒了,额头传来剧痛,温热得液体流淌下来,他伸手一摸,惊得大叫,“爸!爸!爸!我流血了!” 堂屋又一次出现死寂。 之后就是一团乱。 刘辉留下来看着刘文英,怕她想不开做傻事,高燃被他爸跟杨志送到医院缝针,刘雨跟着去了。 高燃缝完针出来,瞧见了他爸靠墙站的忧郁样儿,“爸,你哭啦?” 高建军眼睛微红,“哭个屁。” 高燃哼哼,“扯谎,我都看到你抹眼睛了。” 高建军没好气的瞪儿子一眼,“看到了还问?” 高燃笑嘻嘻的说,“不怕啊,我会在妈跟奶奶面前替你说话的。” 高建军看着儿子的笑脸,他叹口气,“爸真没注意。” 高燃也老气横秋的叹气,“嗯嗯,我知道的。” 高建军摸摸儿子的头发,“你在这里等着,爸去找一下医生问个情况。” 封北到医院,在走廊上碰见了死者的姐姐刘雨,他一大老粗,也不会轻声细语的安慰几句,就随口打了个招呼。 刘雨把男人喊住,问案情的进展。 封北只透露了死者的死因跟死亡时间,“你家的事儿我听说了,老人家一时不能接受现实,需要时间,你多跟你妈妈沟通沟通。” 刘雨红着眼睛点头,她欲言又止。 封北说,“刘小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刘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我怀疑我弟弟出事那晚回来过。” 封北几不可查的挑了下眉梢,“你是怀疑你妈妈撒谎?” 刘雨的脸色白了白,“也许他回来的时候,我妈不在家,根本就不知道……” 封北眯了眯眼,“确实有可能,刘小姐,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刘雨尴尬的摇头 ,“只是直觉。” 封北收回审视的目光,沉声道,“刘小姐有发现,还请立刻联系我们,这样有利于我们的侦查工作。” 刘雨说,“我会的。” . 高燃眼尖,早看见了不远处的俩人,男人高大强壮,女人纤细瘦弱,站一块儿很般配。 等到当事人之一过来的时候,他脱口说,“小北哥,你不是看上我表姐了?” 封北一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儿。 高燃努努嘴,“你抱她了。” 封北的面部漆黑,“没抱。” 高燃说,“我两只眼睛全看见了。” 封北说,“你两只眼睛全瞎了。” 高燃仰头瞅着男人,“真没有?” 封北说没有,“角度问题,我只是扶了扶她的肩膀。” 高燃,“喔。” 封北似是才反应过来,一脸见鬼的表情。 不是,我干嘛跟个小屁孩儿解释这么多? 高燃不清楚男人在想什么,只发现他的脸好像红了。 封北偏开头咳了一声,转回去若无其事的低头俯视着少年,脸上有一些血迹,手上褂子上也有,惨得很。 他揉揉倒霉孩子的发顶,“疼不疼?”问了句废话。 高燃撇嘴,“疼。” 封北目睹少年的小表情,觉得很可爱,他头脑一热,从嘴里蹦出来一句,“吹吹就不疼了。” 高燃一脸卧槽,封北也是一脸卧槽。 尴尬了。 封北抚了抚额头,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大脑短路。 高燃笑的跟朵花儿似的,“那你给我吹吹。” 封北背部一僵。 高燃调皮的眨眼睛,怂了。 封北扯扯干燥的嘴皮子,小样儿。 他弯下腰背低头凑近,对着少年的额头吹了几下,鼻子里全是药水味。 高燃不假思索的说,“小北哥,你温柔的像个娘们儿。” 封北,“……” 高燃,“……” 傻逼是种病,会传染,太可怕了。 封北的手机响了,局里打的,他接完就见少年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手里的手机。 高燃说,“我爸没手机,亲戚里面就我舅有,动不动就要好几千,买不起。” 封北挑挑唇角,“哥也买不起,这是局长给配的。” 扯呢,高燃两眼发亮,“借我玩会儿呗?” 封北递给他,“玩儿。” 高燃把沾了血迹的手在裤子上擦擦才去接手机,怕弄脏了,他却没立刻玩,而是扬起脸看男人的额头。 封北挑唇,“看什么?” 高燃摇头。 封北抽根烟叼嘴边,没点,就这么过过嘴瘾,“你爸人呢?” 高燃按着手机,“在医生那儿。” 封北半阖着眼皮扫过少年花猫似的脸,又去看他额头的伤,“少吃点儿酱油,本来就丑,留个疤就没法看了。” 高燃咧嘴,“没事儿,男子汉大丈夫身上留点儿疤很帅,显得特男人,你手上不就有么?” 来的路上,封北脑子里浮现的是少年满脸是血,痛哭流涕的模样,疼着了。 哪晓得人活蹦乱跳,没一丁点负面情绪。 “暑假作业还没做完?” 高燃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没了,他不满的瞪眼,“真是的,干嘛突然提作业?!” “提不提,作业都那么多,一本不会少。” 封北低声道,“等你表哥的丧事办完了,你就跟爸一块儿回家。” 高燃嗯嗯。 不回家还能去哪儿?好多作业在等着呢。 重活一次,老天爷在看着,怎么也得上进一把。 封北掐掐眉心,“我要回局里一趟,走了。” 高燃说,“小北哥,我表哥的案子拜托你了。” “案子的事儿会继续调查的。” 封北伸出手。 高燃傻愣愣的把手放上去。 封北满脸笑意,“傻蛋哎,手机。” 高燃浑身的血全往脸上涌,他难为情的左看右看,听到男人的笑声,“别找了,没洞钻。” “……” 杨志靠着车张望,脸上汗如雨下。 鬼天气,忒热了。 封北一出来,杨志就脚步飞快的走上前,他话到嘴边,硬生生被头儿抢走了先机。 “人找到了?” 杨志抹把脸,“没。” “那地痞王强野惯了,行踪没法确定,搜查范围太大了,没个把天不行。” 封北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杨志想说的话又一次推到嘴边,还是被抢了先。 “再去死者家里查一下,记得观察刘文英的反应。” 封北说完就开车走人。 杨志张口,吸进去一嘴的尾气,他终于把那句话给说了出来。 “祖国的花朵多了去了,怎么没见你这么上心过……” 杨志只是在电话里打个报告,没曾想头儿撂下电话就过来了,他抓抓后脑勺,一手的汗。 得,别想有的没的了,还是想想案子,免得夜长梦多。 . 儿子被杀害,死状凄惨,又被解剖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刘文英伤心过度,让弟弟刘辉插手办了丧事。 刘辉托赵村长找了个厨子烧饭,亲朋好友提着两刀肉跟一些礼品过来吊丧。 刘秀来不了,老太太病了,发烧,离不开人。 下葬的队伍穿过村子起水,念经,念碑文,上山,进材,一切都还算顺利。 当晚道士在村里的稻床上作法,从晚上作到天亮。 高燃跟一些老人坐在一起听经,竟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表哥的床上,他瞪着天花板,突然惊恐大叫,“爸!” 高建军开门进来,“叫什么呢?” 高燃脸发白,声音颤抖,“昨晚是你把我弄回来的?” 高建军知道儿子想的什么,脸一抽,“是你舅。” 高燃拍拍胸口,快吓死了。 村里的习俗是从人死那天算,每逢七都不能吃自家的米跟菜,得上别家讨一点儿。 头七那天,高燃陪刘雨在村里讨米讨菜,齐老三罕见的大方起来,给了十来个鸡蛋。 赵村长装了几瓷盆米拎给高燃,夸他懂事,还问他额头的伤要不要紧,是个和蔼亲切的长辈。 高燃跟赵村长道谢,路过李疯子那儿时发现人在地上睡大觉,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喊了声,李疯子动了动身子,又接着睡了。 白天大家都不约而同的绕道走,不经过刘文英家门前,天还没黑,各家就都大门紧闭,没人出来走动。 高建军跟刘辉两个大老爷们关上了门,不知道在里面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 刘文英在自个屋里不出来。 刘雨在厨房里刷锅洗碗,一脸的心不在焉。 高燃蹲在门槛上啃枣子,啃的腮帮子疼,他搓搓脸,对着虚空哎一声。 表哥晚上要回家了。 这个小插曲突然开始,突然结束。 封北答应替高燃还书,“晚上我过去一趟,直接找老板还书就行?” “谢啦。” 高燃哥们似地勾男人脖子,身高有差,他勾的挺费劲儿,布袋似的半挂上去。 封北拽下少年的手臂,脖子被勒的那块儿湿乎乎的,全是汗,“年纪不大,力气倒不小,你哥我的脖子都快被你给勒断了。” “还不是你太高了。” 高燃嘟囔了句,他说回正事,“如果有熟人介绍,上那儿租书就不需要押金,只要拿学生证登个记,你把书给老板,他会翻到我的记录做记号的。” 漫画的押金要20到50。 一套三十本,押金要50,一套十本左右的要20,超过那个数字的,像棒球英豪,机器猫,柯南都要50押金。 这是底线,四十八本一套的茅王前锋要给100押金。 就拿高燃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零用钱就两三块钱,给不起押金。 那租书店虽然不要押金。 不过店里的老奶奶特别凶,书缺个角,甭管是不是你干的都要你赔,不赔就不租给你。 不去他们家租又没有办法。 看漫画是有瘾的,一天不看就睡不着觉。 有的漫画看很多遍,就当是复习。 封北接过书,瞥了眼上面的书名《棒球英豪》,两本都是,不同册,“没别的事儿了?” 高燃说还有,他不好意思的笑,“小北哥,你问问有没有后面的几本,有就给我借一下,没有就给我借本卫斯理,随便哪一本都行,反正出的我全看了。” 封北不懂少年的脑回路,“看过了还看?” “没得选择,只能凑合凑合。” 高燃用手挡在嘴边跟他说悄悄话,“前些天新开了一家租书店,那家租书店很大,漫画书都是新的,听人说里面有那种书,超多,老板藏得很隐秘,我还没去过呢,回头一起去啊。” 封北知道少年说的是哪种书,他挑眉,“新开的那一家?我知道了。” 高燃突然问,“小北哥,你是干什么的?” 封北笑笑,“你觉得呢?” 高燃看柯南,每次都猜不到凶手,这次他把所有的脑细胞全都叫醒,认真思考片刻,“你大爷一家刚搬走,房子转给了你,我猜你是刚从老家过来的,还没找到工作。” 他上下打量着男人,“褂子裤子鞋子都很旧,说明你手头上没钱,对外表也不是很在乎,你的手上有厚茧,力气很大,你在老家应该常干体力活。” 封北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高燃同学,想不到你头脑灵活,思维敏捷,能把一件事情分析的头头是道。” 高燃激动的眼睛一亮,“我猜对了是吗?” 封北绷着脸憋笑,“不对。” 高燃一口血冲到嗓子眼,他黑着个脸头也不回的进了家门,关门的那一刻他还气不过的吼叫,“卧槽,逗我玩呢!” 封北耸动肩膀笑了几声,他翻翻手里的漫画书,小家伙生起气来还挺可爱的。 . 厚厚的云层终究还是架不住太阳那大兄弟高强度高频率的野蛮撞击,被撞开了一条缝。 那缝隙不断扩大,天色明亮起来。 快中午了,祖孙二人在堂屋里对付那一袋子花生。 你一颗我一颗,你一把我一把,不一会儿就把壳丢的到处都是。 高燃趴到桌上,手指指自己,一字一顿,“奶奶,我是你大孙子,全名高燃,小名六六,今年十七岁。” 高老太唧唧的吃着花生米,不跟他说话。 高燃把那句话重复了两遍,他剥了几个花生米放在手心里摊在老人面前。 高老太一个一个吃掉,她不动了,忘记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高燃看着老人放在桌上的手,结满老茧,血管根根鼓起,像枯藤,他伸手握住,“奶奶,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争取考上大学。” 高老太把手往回抽,她瞪着眼睛,很不高兴,“我不是你奶奶!” 高燃鼻子酸酸的,心里难受,他想到了什么,立马冲进他爸妈的房间,出来时手里拿了个旧相册,“奶奶,你看这是什么?” 高老太望着虚空一处,两眼无神。 高燃搬凳子坐过去,翻开相册指着上面的一张老照片,“奶奶,这个趴在油菜花地里臭美的小屁孩是我。” 他边说还边把相册举到老人眼前,特自恋的笑,“老话说小时候长得好看,大了就丑,我没有,我一直好看,奶奶你说是不是?” 高老太的眼皮子动了动,视线也跟着动。 高燃见老人往照片上看,他心里一喜,接着翻照片,“奶奶你看这张,坐在你腿上手捧着俩柿子,大门牙豁了两个的也是我,那时候应该有五六岁了,旁边是我爸我妈,我们在屋前拍的,屋子好多年前就拆了,后来建了楼房,两层的,你住在一楼,我常跑你那屋跟你睡,你拿蒲扇给我扇风,还讲故事给我听,豺狼跑下山偷鸡吃的故事,记得不?” 高老太嘴里嗯嗯个不停。 高燃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往后一张张的翻相册,翻到哪个照片就使劲儿回忆,尽量说的仔细一些,希望能给老人留下点印象。 刘秀从厂里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她把自行车往院里一推,听到老太太跟儿子的谈话内容,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没了,“妈,你怎么又在小燃面前说我的坏话?” 高燃忙劝住他妈,“奶奶病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你别跟她较真。” “我要是跟她较真,早被她给活活气死了!” 刘秀端了缸子喝两口水,顶着大太阳回来,晒的发头昏,还受气,“天天出新花样,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把没有的事说的跟真的一样,不光说我,还说你爸,说我们不给她饭吃,虐待她,搞的别人都对我们一家指指点点,早晚要被她给逼疯。” 39.39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摸摸  高燃问道, “你给我奶奶唱的什么歌?” 封北说,“《歌唱祖国》。” 高燃哼唱出来一句,“五星红旗,你是我的骄傲, 是这个?” 封北舔舔发干的嘴皮子, 眼里含笑,“不是, 你唱的是《五星红旗》。” 高燃一脸茫然的看着男人,“你唱一句我听听。”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嘹亮。” 封北咳两声清清嗓子唱了开头第一句,高燃就找到了点儿熟悉的旋律, 不自禁的跟着哼了起来,还傻逼逼的摇头晃脑打拍子,“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高老太不出声儿了, 她老老实实的站着, 听的特认真,谁见了都不忍心打扰。 一户挨着一户的逼仄窄巷里面, 细长如丝带的天空之下,青涩的声音跟低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唱出了不同的味道, 一个轻快飞扬, 一个慵懒随性。 歌一唱完, 高燃跟封北白痴似的四目相视,他的视线落在对方的嘴巴皮儿上面,有些干裂。 封北撩起脏褂子擦把脸,褂子拿开时,脸上脏兮兮的,他拧开手里的水杯,把最后的几滴水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双眼猩红一片,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高燃想到了暴晒在太阳底下的鱼,快要死掉,看着怪可怜的,他握住自行车龙头把车子提起来,“奶奶,我们回家。” 他说着就哼起了那首歌。 高老太颤颤巍巍被封北扶着走跟在后面,可乖了。 高燃想到了跟奶奶拉近距离的办法,就是唱歌,不会的他可以学。 慢慢来,时间一长,奶奶总会记起他的。 封北走在后头,瞧了眼少年**粘了不少土渣子的大裤衩,风一吹就贴上了屁|股|蛋|子,勒出不大不小的印儿。 他问少年是不是去了西边的河里摸鱼。 高燃听了就乐,“屁呢,那河里的鱼早被钓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妖魔鬼怪,修为高深,精得很,钓不上来的,河瓢倒是有很多,你要是去摸得当心着点,可别跟我一样,差点死里头。” 后半句是不假思索蹦出来的。 高燃搓搓牙,他不等封北说什么,就抢先一步,故意用了流气的口吻,“有只母水猴子看上了我的美色,死皮赖脸要拽我做她的上门女婿,把我给吓的半死。” 这个话题在封北的闷声笑里结束了,逗呢,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哪儿有什么美色。 . 回家洗了个澡,高燃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出来,“妈,奶奶呢?” 刘秀说睡下了,她手拿扫帚扫着院里水泥地上的枯树叶跟灰尘,见儿子还杵着就说,“作业做完了吗?今天的日记写了没有?你爸晚上回来检查发现你什么都没做,妈也帮不了你。” 高燃灰头土脸的上了楼,他在原来的世界出门前做了小半张化学卷子,这个世界的他做的也是化学卷子,上面的题目一模一样,自个涂涂改改的答案也一样,连鸡爪子抓的字都没有区别。 很奇妙的感觉。 高燃和普通的男孩子一样,好奇天文现象,好奇宇宙奥妙,好奇人死了会去哪儿,是去另一个空间生活,还是彻底消失。 还会不会有来生?鬼魂呢?又是什么东西? 他以前看到过一篇研究报道,关于平行宇宙的。 好像说的是我在做一件事,另一个世界的我可能也在做那件事,或者在做别的事。 那会儿他天马行空的乱想一通就抛到脑后,没想到有一天会亲身经历。 定定神,高燃抽出本子写日记,他拿了圆珠笔转几圈,登时思如泉涌,埋头在本子上刷刷写了一段。 高燃一鼓作气把明天的那份儿也写了。 日记好解决,随便写写交上去就行了,反正老师也不会仔细看。 作业难,尤其是数学跟英语,就是一对儿吃人不吐骨头的兄妹,可怕。 天快黑的时候,高燃只搞定了数学作业的冰山一角。 他把笔一丢,决定开学前去借贾帅的作业本参考参考,希望这个世界的贾帅还是个学霸。 一家之主高建军同志忙活完回来,刘秀就扯开嗓子喊儿子下楼吃晚饭。 高燃到阳台门那里又忽然右转,直奔二楼里面那间卧室,推开朝向平台的小门出去。 他蹦起来扒住墙伸脖子看。 很多铁的脚手架堆放在院子里,挺乱的,男人正在光着膀子搬脚手架,布满汗水的手臂肌肉绷紧,弯下的背部宽阔强壮。 高燃知道那玩意儿忒沉。 封北有所察觉的抬头,他看到了墙上的黑色脑袋,叼在嘴边的烟立刻一抖,忙夹开低骂了声操,“你别扒那儿,危险!” “没事儿的,我有一次没带钥匙,直接从你院里的墙上翻过来的。” 高燃挂在墙壁上,腿往上蹬蹬,“你怎么会有那么多脚手架?” 封北捏着烟塞嘴里抽上一口,说他大爷之前靠租脚手架收点儿租金,现在放着占地儿,干脆租给别人,“四处跑一跑通个关系,基本就能全租出去。” 高燃似懂非懂,“喔。” 刘秀的喊声跟催命似的,高燃没说两句就走了。 高建军照例问了儿子的学习情况,他是川字眉,看着显沧桑,好像已经把世间冷暖尝了个遍,“成绩单该下来了?到时候看看要不要补课,暑假两个月别光顾着睡觉。” 高燃嗯嗯,一下一下往嘴里扒饭。 坐在上头的高老太刚放下碗筷,嘴上的油还没抹呢,就说自己没吃饭,肚子很饿,要吃东西。 桌上的其他三人里面,就高燃吃惊的张张嘴巴。 刘秀跟高建军见怪不怪,老太太天天都这么来一出,是个人都会习惯。 高建军拉着老太太上里屋去,刘秀拿了茶几上的小罐子倒出来一把小红枣,人也进去了。 高燃坐在长板凳上,好半天才缓过来神。 他擦了擦眼睛,没事,奶奶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夜里高燃睡不着,他数绵羊,数水饺,数阿拉伯数字,怎么都不行,失眠了,他过会儿就摸到手表看看时间,凌晨一点,两点半,四点半…… 天渐渐亮了。 高燃使劲抓抓头发,焦虑不安。 他是因为头疼才溺水来到这个世界的,但是那疼法太过诡异,又毫无预兆,之前从来没有过。 总觉得有什么事在等着他,不是好事。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早上,半晌午才停,天阴沉沉的,随时都会滴出一碗水来。 巷子里闷热潮湿,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滴着水。 一只上了年纪的橘猫踩着砖路往前走,它走的很慢很慢,步伐稳重,察觉到什么就停下来仰起脑袋往上看,冷不防跟二楼露天阳台上探出头的黑发少年打了个照面。 高燃手拿着小半根玉米吃,他突然抠下一颗玉米做出一个往下抛的动作,惊的橘猫一双金黄色眼睛瞪大。 它“喵”叫一声,爪子不慎踩进小水坑里,被溅了一身水。 高燃目睹橘猫抖抖身上的水,牟足了劲儿头也不回的在巷子里蹿跑,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他把那颗玉米丢进嘴里,无声的咧咧嘴,带着点儿调皮。 “小样儿,胖成个球了,跑的还挺快。” 没一点儿凉意的风一阵一阵吹着,高燃啃完玉米慢悠悠的下楼。 刘秀在院里擦自行车,“小燃,妈要去厂里一趟,你在家里看着奶奶,不准上外头疯,听到没有?” 高燃说听到了。 刘秀提了个布袋子往车篓子里一放,说走就走。 高燃往桌上一趴,浑身无力。 . 封北在院里抖塑料薄膜,突然听见了惊天动地的哭声,从院墙另一边传来的,他丢下手里的活儿过去。 这一片的门都是统一的砖红色。 上头有个小门,跟部队禁闭室的小门很像,只是位置要高很多,作用大。 外出时要把大门关上,人站门外把手伸进小门里面拉上门后的插销,然后锁小门,回来得先开小门把手伸进去拉开插销。 晚上睡觉挂个插销锁,双保险。 封北敲门后看到小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张稚气干净的脸庞,朝气蓬勃,哪像是哭过的样子,他知道自己上了这小东西的当,“嚎什么呢?” 高燃见着来人就把大门拉开,狡黠的笑,“奶奶闹着要上学校找她的孙子,也就是我,我没法子就装哭,她被我给整懵了。” 封北的面部抽搐,“现在没事儿了?” 高燃说有事,他一溜烟的跑开,又一溜烟的跑回来,气喘吁吁,“这两本漫画都是我学校旁边租书店里的,今天要还,不然就得给六毛钱,你要是去那边的话,能不能顺路帮我还一下?” 封北扫了眼漫画书,“你家里准你看这个?” 高燃说他躲被窝里打电筒偷偷看。 封北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这个三伏天你晚上盖被子睡觉?不怕热成脑瘫?” 高燃给他一个白眼,“我又不傻,夏天用的是毯子,我躲里面看一会就出来透透气。”即便如此,也热的舌头伸老长,他爸妈还觉得他脑子坏掉了,不睡凉快很多的一楼,偏要去跟一蒸笼似的二楼。 封北啧了声,“能耐。” 高燃突然一个激灵,笑嘻嘻的,“封叔叔,你别上我妈那儿打小报告啊,不然我就惨了。” 封北手拍拍漫画书,“叫什么叔,叫哥。” 高燃被捉了小尾巴,立马就改口,“小北哥。” 封北揉揉他的头发,“乖孩子。” “那你帮我还一下书成不?你可以先拿去看,只要在今天还了就行。” 高燃作势把漫画书递过去,他突然一顿,隐约在男人的额头上看到了什么东西,脱口而出一句,“小北哥,你把头低下来一点!” 他重重抹把脸,强迫自己从诡异的境地出来。 假如“嘶嘶”声真是煤气泄漏的声音,黑斑接近煤气灶最外围的形状,说明了什么? 高燃跑去找中年人,想忍着头疼再看一看,对方却已经收摊回家了,没法找。 来这个世界的第二个晚上,高燃又失眠了。 没来之前,高燃的睡眠质量很好,他一放下漫画书,准能在五分钟之内眼皮打架,很快呼呼大睡,醒来就是早上。 高燃抓抓头,不是漫画书的问题,也不是作业做的不够多,是他不想睡。 这个世界的他原先也没这毛病,他一来,毛病才有的,会不会是心里有事,越想越烦,越烦越想,又控制不住不去想的原因? 谁知道呢,哪儿都不对劲。 人能撑多久不睡觉?撑不了几天? 高燃大字形躺着,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就像是手心里的一滩水,抓不抓都在快速流走,他要死在这里,快了。 不行,得想办法让自己睡着! 高燃一个鲤鱼打挺,他去地上做俯卧撑,准备把体力消耗掉累成狗了再上床,就不信那样还睡不着。 巷子里隐约有一串铃铛声传来,伴随着自行车轮胎摩擦过砖路的声,越来越清晰,往门口来了。 高燃起身出了房间。 封北开门进去,墙上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幽幽的,还带着叹息,“小北哥,你回来了啊。” 他的身形一滞,面色漆黑,“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挂墙头扮鬼吓唬你哥?” 高燃扒在墙上,“我睡不着。”原因还不能往外说,哎。 封北把自行车放院里,嗓音压得低,裹着点儿笑意,“你个小屁孩儿能有什么压力?” 高燃撇嘴,“头疼。” 封北抬眼皮,“电风扇吹多了,三叉神经痛?” 高燃说不晓得,他手脚利索的翻过墙头跳到封北这边的平台上,手抓着边缘,鞋子踩着粗糙不平的墙壁往下找点。 封北看的眼皮直跳,几个大步过去,双手从后面抓住少年的胳肢窝,用爸爸抱小孩举高高的姿势把他抱起来放到地上。 “说翻就翻,也不怕摔着。” 高燃站稳了,“小北哥,你能给我一根烟抽抽吗?” 封北拍掉胳膊上的蚊子,拿了车篓子里的大水杯说,“烟?没有。” 高燃又问,“那啤酒呢?” 封北往屋里走,手摸到墙角的绳子一拉,屋里的灯火亮了起来,他把水杯放桌上,“也没有。” 高燃跟着男人进屋,他头一次进来,随便看了看就问,“漫画书替我还了?” 封北说还了,他摸出裤兜里沾了层汗的烟盒跟打火机丢桌上,脱了褂子甩一边,赤着上半身仰头喝了几口凉白开。 高燃瞪眼,“刚才不是说没有烟吗?你又逗我玩!” 封北没一点被拆穿的尴尬,他抽出一根烟点上,对着虚空吐了个白色烟圈,“小孩子抽什么烟。” 高燃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面,“我不是小孩子。” 封北调笑,“没到十八岁的大孩子。” 高燃,“……” 封北猝不及防,叼在唇边的烟被少年拿走,他板起脸,严厉道,“烟给我。” 高燃不给,他夹着烟往嘴边送,像模像样的吸一口。 结果吸狠了,呛得他咳嗽不止,眼泪都飙出来了。 封北忍俊不禁,“该!” 那根烟还是被封北给抽了,高燃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儿。 抽烟比他想象的要难,而且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 什么快活似神仙,全是扯蛋。 “卫斯理呢?帮我借了?” “茶几上。” 高燃去拿了翻翻,看好几遍了,故事剧情全记得,他无精打采的叹口气,“哎……” 封北把烟屁股摁灭,扫了少年一眼,“早恋了?” 高燃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茫然模样。 封北掐掐眉心,“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可以给你指点一二,但是现在很晚了,改天再说。” 高燃趴到桌上,下巴抵着手背,闷闷的说,“不是早恋,是我见鬼了。” 封北哦了声,“那鬼长什么样子?” 高燃砸嘴,“那就是一比喻,我的意思是很邪门,科学解释不了,小北哥,你遇到过类似的事儿吗?” 封北说多了去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还知道世上有你比喻的东西。” 高燃一下子没听明白,“什么?” 封北像是在忌讳什么,他没发出声音,只动了个口型,“鬼。” 高燃的脸色一变,他摇头,“假的,我不信。” 封北说,“真的。” 他把烟屁股弹出去,“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晚上,又闷又热,我从外地回来,半路看到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走在前面,她走的慢,高跟鞋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音……” 红裙子跟高跟鞋都是恐怖故事的标配。 高燃感觉有条蛇缠住他的脚踝,一路往上爬,所过之处卷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脑子里的一根弦猝然绷紧,身上的毛孔全炸开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想听!” 封北喉咙里发出低笑,他哈哈大笑出声,“瞧你这点儿出息。” 还没说什么就吓的发抖。 高燃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站起来,怒气冲冲的拍一下桌子,“你又骗我!” 妈的,从认识到现在,这个男人接连骗他。 大骗子。 封北的眉眼抬抬,此时的少年像个小豹子,眼睛又黑又亮,像一团燃烧的火,再长大一点儿,小火苗变成燎原大火。 那火势一蔓延,怕是要烧到县城小姑娘们的心里去。 高燃脸上的怒气一凝,挺不自在,舌头都打结了,“干、干、干嘛这么看我?” 封北的腰背后仰,大咧咧的叉着腿坐着,抬起头冲少年笑,眼尾下拉,有点儿调皮,“哥被你迷住了。” 高燃眨眼睛,“什么?” 封北摇摇头,个傻孩子, “看没看过《再世追魂》?” 高燃打了个寒战,“看……看过开头。” 那个电影开头是警察执行任务打死一对兄妹,他老婆快要生了,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那对兄妹出现在产房门口,额头有个血洞,笑的很诡异。 高燃上小学看的,就看到那里,他胆儿小,怕。 封北瞧出少年的心思,“没看完,找个时间哥陪你一块儿看,练练胆子。” 高燃死命摇头。 封北说,“《山村老尸》呢?” 高燃继续摇头,他快哭了,想捂住男人的嘴巴。 天南地北的聊了会儿,封北打了个哈欠,“哥要睡了,你要怎么着?” 高燃肯定要回去,他羡慕男人哈欠一个接一个,自己一点都不困,看来今晚又要完蛋了。 走到门口,高燃退回去,仰脸看着男人的额头。 封北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嗯?” 高燃没说话,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去搓一搓那块皮,看能不能搓出点什么,比如一块黑斑。 封北拦下少年的那只手,他低头俯视过去,目光里带着审视,“小子,你好像对我的额头很有兴趣,这次你又想干嘛?” 高燃随便找了个借口,“有只蚊子。” 封北盯着少年,他眯了眯眼,忽然笑起来,“我这屋的灯泡不行,光线这么暗你都能看得见蚊子,视力不错。” 高燃浑身毛毛的,也笑,很灿烂很天真,“年轻嘛。” 封北还在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燃怕男人发现自己的异常,他不能再待下去了,立马掉头就走,“我回去了。” 封北靠着门框看少年爬墙,跟个壁虎似的,他按按肩膀酸痛的肌肉,“行不行?不行就在我这儿睡,明早回去。” 高燃说不行,“我爸会劈了我。” 封北看少年还在吭哧吭哧爬着,长腿就迈了过去。 高燃的屁股底下多了个手掌,宽大又很有力量,他被轻松托上去一截,没一会儿就翻到了自家的平台上。 月亮挺大个。 高燃在平台跟它含情脉脉了好一会儿才回房间。 . 失眠的问题可大可小。 高燃开始早起跑步,一条巷子一条巷子的拐,白天陪他奶奶在屋里瞎转悠,睡前做俯卧撑,运动量日渐增大。 刘秀跟高建军看在眼里,儿子不再懒惰,变的积极向上,他们全力支持。 高燃没书看了,又懒得上街,天太热,热的他浑身不得劲儿。 八月才刚到几天,就出了个事。 高燃坐在桌前吃早饭,听他妈说有警车停在路口,抓人来了,他咬一口油条,“怎么了?” 40.40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摸摸  刘成龙那起凶杀案的嫌疑人一死, 就推翻了之前的思路, 得重新找线索。 . 封北亲自审的刘文英, 就他们两个人。 隔着张布满岁月痕迹的木桌, 刘文英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封北把现有的线索一一摊在刘文英面前,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威严。 刘文英哭够了, 哑着嗓子交代了事情经过。 14号那天晚上, 刘成龙领完工钱回来了,他喝了些酒, 心情非常好,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张张的数小票。 刘文英给刘成龙舀了一缸子绿豆汤,自己在门头的灯泡底下缝开线的褂子,心里头高兴, 终于盼到儿子成家了。 小两个口子努把力, 今年怀上, 明年就能抱到大孙子, 家里头肯定很热闹。 就在那时, 地痞王伟找上门了。 刘成龙跟王伟进屋没多久, 刘文英就听到了争吵, 她赶忙放下针线篓子推门进去拉架。 王伟是来找刘成龙要钱和烟酒的,谁家有喜事他都这么干。 不给?那就等着瞧。 摆酒嘛, 亲朋好友全来了, 要是在喜日子闹事, 不光丢人,亲家也会难堪,有怨言,所以没人会因为一点钱给自己找麻烦。 偏偏刘成龙酒劲上头,硬是不让王伟得逞。 这才发生了肢体碰撞。 拉扯间,刘成龙大力甩开王伟。 王伟重心不稳的向后倒去,刘成龙跟刘文英想扶却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他的后脑勺磕到桌角,人倒在地上,脑后流出来一滩血。 刘成龙很慌,说他不是故意的,问刘文英该怎么办。 刘文英叫儿子快走,两年内都不要回来了,如果事情败露,她就给儿子顶罪。 怎么都不能让儿子做劳改。 刘文英把王伟的尸体和儿子的工具箱一起埋进院子里,土填平以后堆上木柴,又去清理掉屋子里的血迹,装作儿子没回来过的样子。 尸体埋在自家院子里,刘文英一夜都没合眼,隔一会儿就出来看看埋尸体的地方,心里静不下来。 她本想找个机会把尸体给移走,谁知道第二天上午外甥来了。 让外甥留下来住两天是一句客气话,不说会显得很不对劲,所以刘文英说了。 外甥住在儿子屋里,一住就是好几天,整晚整晚的不睡觉。 这让刘文英很吃惊,也很恐慌,生怕被发现出点问题。 刘文英什么也干不成,只能一天天的熬着,祈祷王伟的死能神不知鬼不觉,就那么风平浪静的过去。 毕竟王伟就是个地痞,混混,不受人待见,他不见了,也不会有人管。 刘文英以为儿子去别的城市了,怎么也没想到几天后,儿子的尸体被人发现在大水塘里。 儿子没了,刘文英也不想活了。 在她看来,女儿嫁人以后就是别人家的,指望不上。 上吊没死成,刘文英觉得是儿子回来了,不想她死,她就断了那个念头,也想开了,能活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无所谓了。 封北告诉刘文英,王伟当时被撞之后并没有死,及时送去医院抢救或许还有希望,问她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刘文英一下子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惊慌又愧疚的失声痛哭,说自己真的不知道。 这些都在日记本上写着。 封北拿给高燃看了。 高燃没心情去猜测男人这么做的意图,一目十行的扫过大姨的口供,这上面的内容跟他猜测的相差无几。 除了王伟被埋时的生命特征。 封北打量着少年的侧脸,他能准确说出埋尸的位置,通过自己的考验,这一点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你是怎么知道王伟埋在柴堆底下的?” 高燃闷声说,“乱猜的。” 那天下大雨,大姨在柴堆那里牵薄膜时的不对劲引起了他的怀疑,这个答案里有猜测的成分,一半一半。 封北弹弹烟灰,敛去眼底的神色,“那你猜的挺准。” 他挑了挑眉毛,“跟你说啊,你哥我让人搬木柴挖土的时候心里没底,也是靠猜的,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就只能在审问你大姨的时候诈诈她了。” 高燃抓住男人夹烟的那只手拽到嘴边,他咬住烟蒂吸一口,心里堵得慌。 封北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把烟叼嘴边,继续吞云吐雾。 走过来的曹世原跟杨志就不那么想了。 杨志咂了咂嘴皮子,有头儿的特殊照料,祖国的花朵高燃小朋友铁定能茁壮成长。 曹世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他手插着兜,面色清冷,几秒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杨志扭头喊,“曹队,你这就走了?” 前面的那道身影没给应答。 杨志摸摸自己的大头,不禁感叹还好没跟曹队,性情太难琢磨了,不好打交道。 还是头儿好啊,大多时候,喜怒都搁在明面上。 装着王伟的尸袋被抬出来的时候,引起了村民们的围观。 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只晓得刘文英院里埋了具尸体,是村里那个一直找不着的地痞。 赵村长边擦脑门的汗边跟警员沟通,还得安抚大家伙儿,忙的焦头烂额。 人群里的齐老三喊了一嗓子,“老刘家真晦气,我看以后都别往这儿来了,免得倒大霉!” 赵村长警告的瞪一眼齐老三,叫他别添乱。 齐老三哼了声,他拎着个小酒瓶,喝两口酒就咂咂嘴,扭头跟周围的人议论。 “他娘的!李疯子,你身上怎么这么臭?脚烂掉长蛆了!” 高燃听着喊声就往后扭头,看到李疯子慢吞吞的从门前经过,村里人都像是避粪便一样的避开他。 封北叫高燃过去,说是刘文英醒了,他立刻跑进屋。 高燃跟大姨说过话,都是他说,大姨没有一点回应,不哭了,也不闹,就靠坐在床头。 死一般的安静。 刘文英被带走,村里人伸着脖子看了好久。 丈夫死得早,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一儿一女拉扯大,儿子死的不明不白,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摊上事儿,不知道要不要坐牢,坐几年,女儿常年在外地工作,跟自己不亲,指望不了。 这个家毁了。 高燃跟封北坐在最后一排,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心不在焉。 高燃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对刑法的认知很浅薄,也非常片面,不知道大姨会受到什么样的制裁,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的问了封北。 封北说接下来的事不归他管。 说了等于没说。 高燃用手捂住脸,王伟的尸体上没有黑斑,这跟他猜想的不一样。 表哥的尸体已经缝合下葬了,要是开棺验尸,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大姨会恨死他的,要是被他妈知道,那完了,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如让封北问一下法医? 理由呢? 高燃不能跟封北提黑斑有关的事,至少现在还不行。 因为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分享秘密的程度。 车里弥漫着一股子烟草味,前面几人都在抽烟,倒是没怎么交流。 高燃的肩头一沉,上头多了个黑色脑袋,他不舒服的动动肩膀,小声喊,“小北哥?” 男人睡的跟死猪一样,打起了呼噜。 高燃发现杨志在看自己,目光很怪,他不自在的问,“杨警官,怎么了?” 杨志摇头,“没什么。” 话那么说,他依旧紧盯着少年不放。 小北哥?没听错?叫的可真亲,敢情平时一口一口封队长都是叫给他们听的? 有猫腻,绝对有! 高燃没再去管,他偏头看窗外,心事重重。 当天下午,刘文英的事传到了县里,一个传一个,刘家的亲戚们全知道了。 刘秀在屋里哭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着的。 晚饭是高建军烧的,刘秀没吃饭,他进屋安慰。 桌上就祖孙俩人。 高燃没胃口,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高老太吃完一碗就不吃了,坐在红木大椅子上念叨着她的大孙子。 家里的气氛很压抑,好几天都是那样儿。 刘秀上厂里上班,叫高燃在家烧饭带老太太,他知道他妈心情不好,变的特乖。 下个月开学,高燃熬夜做暑假作业,就剩下数学没搞定。 白天高燃得在一楼活动,看着奶奶。 高老太一闹,手里就多了本相册,她拿干枯的手摸摸,安稳了。 高燃翻开作业本写作业,他最讨厌应用题,太可怕了。 外头传来敲门声,高燃问是哪个。 门外响起封北的声音,“是我。” 高燃开了门,“干嘛?” 封北把少年拉到巷子里,“刚得到的新进展,你大姨的口供前面大部分都已证实,但是,其中有一点不对。” “叮铃铃” 一串铃铛声从巷子一头传来,高燃靠墙站,让那辆自行车过去,“你说什么?” 封北重复那句,“她在扯谎。” 高燃敏感的意识到男人指的是哪一点,他认真反驳,“人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会失去冷静,做出错误的判断,我大姨会弄错并不奇怪。” 封北绷着脸,严肃的说,“不是,你大姨挖坑埋王伟的时候,知道他没死。” 高燃,“喔。” “想游泳就去小水塘,没挖过坑。” 赵村长抹把汗湿的脸,“你大姨在家吗?” 高燃说在。 他说完就飞快的跑去大水塘边,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一大片翠绿的芦苇葳蕤地趴伏在水里,迎着一阵一阵热风摆动。 芦苇荡在高燃的瞳孔里放大时,他才惊觉自己下水了,水漫过小腿,裤腿跟鞋全湿了。 波光粼粼的塘水映在高燃眼中,像无数个亮晶晶的小碎片,他有些发头昏,欲要上岸又觉得自己下都下来了,干脆去芦苇荡那边看看。 小时候高燃每次来大水塘边玩儿,或是路过,都觉得芦苇荡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很阴森。 长大了,那种感觉还在。 高燃屏住呼吸去碰芦苇,他一下就给拨开了,里面漂浮着一只死鸭子,被水泡的浮肿发臭。 不知道什么时候沉的水底,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浮上来的。 高燃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前几年才搬到县里去的,在他的记忆里,鸡瘟犯过很多回,一犯就死一窝,他还见过被黄鼠狼啃剩一半的死鸡,被狗咬断脖子的死鸭。 这回不晓得是怎么了,高燃浑身发毛。 风大了些,芦苇荡里发出沙沙声响。 高燃后退着上岸,他弯腰把裤腿卷上去一截,正要去脱鞋,突然感觉有双眼睛在看自己。 高燃猛地回头,后面没人。 他粗喘一口气,冷不丁看见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晃出来,吓的心跳都停了。 大妈刚在地里锄了草回来,头上搭着块湿毛巾,手里提着锄头,笑容满面的喊,“小燃,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高燃的脸煞白煞白,他挤出笑,“上午刚来。” 大妈去塘边洗把脸,拽了毛巾擦擦,“回来喝喜酒的,你爸妈跟奶奶来了没有?” 高燃摇头,说他们有事。 大妈掬一把水喝,高燃想起那只死鸭子,他连忙开口阻止,伸手指指芦苇荡,“有只鸭子死了飘在里面,臭了。” 刚才大妈洗脸的时候,高燃就想阻止来着,没赶上。 大妈不在意。 她喝了好几口水,拿了毛巾在水里摆摆,又把脚伸进去洗掉了上面的灰土。 高燃胃里不舒服,没多待就转身走了,他将大水塘远远甩在身后,惊魂未定的骂骂咧咧,“操,刚才差点被吓死了!” “出事啦!恶鬼来害人啦——” 李疯子的惊叫声传入高燃耳中,他寻声找去,在竹林边找到了人。 几个小孩人手一把小石头,不停往李疯子身上扔,嘴里喊着粗俗的话,叫他滚出村子。 大人说,小孩子学,像模像样。 高燃一出现,几个小孩子就吓的一哄而散,他望着脸上满是脏污,眼神呆滞的中年人。 在他的记忆里,李疯子是个可怜的人,孩子淹死了,老婆跟人跑了的第二年,爸妈前后病逝,他就是那么疯的。 据说是李疯子命硬,克的。 高燃不那么想,只能说人各有命,有的人生下来就被爸妈捧手心里当块宝,有的人却在爸妈的竹条跟咒骂里长大。 有的人还没出生就是公主少爷,而有的人前半生在社会底层垂死挣扎,后半生被病痛折磨,一辈子都享不了福。 命不同。 李疯子动了,他穿过竹林往家走,高燃跟了过去,惊的蜻蜓乱飞。 早年李疯子一家有好几间屋子,他家遭遇变故以后,屋后跟旁边那家就私下达成协议,分占了他家的屋子,拆了再扩建。 这事村长没管,人都疯了,还有什么好管的。 村里其他人背地里没少戳那两家的脊梁骨,谁不知道彼此心里其实羡慕得很。 高燃站在脏乱的屋子里,空气混浊不堪,还有死老鼠的臭味,他拍了只蚊子,拍出很多血,“你屋里东西太多了,不用的扔掉或者烧掉,能宽敞干净一些。” 李疯子哪里听得懂,他翻着地上的衣物,不给回应。 高燃说,“我去过塘边了,没有恶鬼。” 李疯子把衣物一抖,他喃喃,“恶鬼……” 下一秒就惊恐的大叫,“快看啊!恶鬼在水上站着!” 高燃毛骨悚然。 . 刘文英在树底下摘豆角,瞧见了往这边来的少年,“小燃,外头那么晒,你上哪儿去了?” 高燃说他去李疯子家了。 刘文英蹙眉,“你去他那儿干什么?他那屋里都是破烂,又脏又臭,能待人?” 高燃说,“大姨,他一只脚不知道怎么受的伤,肉都烂掉了,有苍蝇盯在……” 刘文英恶心的出声打断,“跟你又没关系,别管!” 高燃摸摸鼻子,他已经给了李疯子一点钱,让对方去诊所看脚伤。 晚上刘文英蒸了满满一瓷盆鸭,腌过的,晒的刚好,味儿很香。 高燃没碰,他想起来了一些事儿。 有的人家鸡鸭鹅死了不舍得扔,腌了晒晒挂起来,偶尔放饭锅上蒸着吃,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刘文英夹了几块鸭到高燃碗里,“是活鸭杀的,安心吃。” 高燃松口气,他啃了个鸭翅膀,满嘴油的找话题,“表姐什么时候回来?” 刘文英吃一口,“明天下午,我跟她打电话说你表哥结婚的日子推迟了,她立马就去跑业务,亲弟弟结婚都这么不上心。” 话里尽是埋怨。 高燃说,“表姐跑业务很辛苦。” 刘文英说,“干哪一行不辛苦?重要的是心态要放好,你表姐不行,我让她别那么拼,她不听,小燃你说,那钱是一下子就能赚得完的吗?” 高燃摇头,“不能。” 刘文英叹气,“健康要放在第一位,没有健康,什么都白谈。” 高燃笑着说,“嗯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刘文英说,“就是那个理。” 高燃吃过晚饭去了大爹家,把他爸交代的事儿办了,他被留下来吃了半个菜瓜,慢悠悠的往大姨家走。 夜晚的村里很静,萤火虫在飞舞。 高燃捉了一只又放开。 不远处传来咳嗽声,咳的挺厉害,高燃走过去,站在门前打招呼,“齐叔。” 齐老三嗓子痒,咳的脸通红,他抹把脸喘口气,“是小燃啊,来来来,陪齐叔喝一杯。” 高燃笑嘻嘻的说,“我爸不让我喝酒。” 齐老三哈哈大笑,“天高皇帝远,你爸管不着。” 高燃犹豫着,“那我来喝一杯?” 喝点儿酒,晚上兴许能睡的好一些。 “来啊。” 齐老三进屋拿了杯子,“别站着了,坐过来!” 高燃的记忆里,齐老三喜欢贪小便宜,自己家里有的东西,偏要去别人家借,老是那样儿。 别人没给好脸色,话说的难听,他跟个没事人似的,下回还来。 这次大方了点,看起来心情很好。 一口酒下肚,高燃的脸红成辣椒,脖子都红了。 齐老三砸嘴,“酒量是练出来的,小燃,你不行,得练。” 高燃不喝了,胃里火辣辣的,“齐叔,昨晚李疯子喊了一晚上,说大水塘里站了个人,上午又喊恶鬼来了,这事儿你知道么?” 齐老三抓花生米吃,“知道啊,怎么不知道,他疯起来,灶王爷都没辙。” “你爸还做电工?” 话题被岔开,高燃撇撇嘴,“做着呢。” 齐老三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满嘴酒气,“什么时候你齐叔也去县里瞧瞧……” 屋里有喊声,叫齐老三回来睡觉。 高燃走时抓走了一点花生米。 门头的灯亮着,蚊子在灯下开会,商量着今晚去哪儿大干一场。 高燃哈口气,嘴里还有味儿。 刘文英没睡,在堂屋坐着剥绿豆,“小燃,你带衣服了吗?要是没带的话就穿你表哥的,他跟你个头差不多。” 高燃说带了,“那我去洗洗睡了。” 刘文英跟他说水烧好了放在桶里,叫他去厨房提的时候慢一点儿。 高燃说,“大姨,说不定明儿天一亮表哥就回来了。” 刘文英唉声叹气,“要是那样就好了。” 乡下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子土腥味,草木香盖不掉,香皂味儿也做不到。 高燃在表哥的床上滚过来滚过去,他抓抓头,对着房梁长叹一声。 谁来跟我说过话啊。 心里有个惊天大秘密,堵得慌,好想跟人说,又不能说,妈的,真要命。 41.41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摸摸  录口供的时候, 刘文英装作不知情,说自己不知道王伟没死, 谎言被拆穿以后就是一副任命的样子,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死也不开口。 当时那情况,刘文英没有立刻将王伟送去医院, 而是冒大风险活埋,做好了顶罪的最坏打算。 她那么做的出发点一定是为了儿子刘成龙。 王伟跟刘成龙之间有什么纠葛, 不能被人知道,刘文英心里是清楚的, 所以她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机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高燃蹲在路边, 故意杀人跟过失杀人的性质天差地别。 大姨杀人了。 她并不糊涂,目标明确,做法狠绝,让高燃胆战心惊。 案子一揭露,那些不为人知,悄然腐烂发臭的东西全部被翻出来,真相可能会让他没法接受。 大姨故意杀人, 将人活埋在院子里, 第二天跟他说表哥接活没回来, 那些话仿佛就在耳边。 表哥尸体没发现前, 大姨一直都跟他有说有笑,烧饭洗衣服,该干嘛干嘛。 高燃回想起来,又惊又怕。 好像熟悉的亲戚突然换了副面孔,变的陌生,也很恐怖,他只是没有表露出现。 人心太难懂了。 高燃知道男人在打自己的主意,那小算盘敲的噼里啪啦响,坏得很。 不然也不会一有个进展就叫上他,还有意无意的问这问那。 但他懒得费心思,事儿多着呢。 还没长大,烦恼就多到让他力不从心。 “小北哥,我想抽烟。” 封北没搭理。 高燃伸出手,“你给我一根,回头我买一包还你。” 封北在少年的手心里拍了一下。 高燃眼巴巴的瞅着男人,声音软软的,“小北哥。” 封北看少年那样儿,想到了小兔崽子,他叹气,“就一口。” 高燃多吸了一口,烦恼啊忧愁啊什么的丝毫没减少,还跟块大石头似的压在他心里。 封北撩开少年额前的发丝,多了条小蜈蚣,“叫你少吃点儿酱油,你是不是没听?” 高燃吹起发丝,小蜈蚣看了眼太阳,又藏了起来,他捡起小石头丟出去。 “受伤那会儿我在大姨家,她口味偏重,油盐酱料放的多。” 气氛变的沉闷。 高燃站起身踢踢腿,活动活动筋骨,“我回家了。” 封北让他跟自己去石河村一趟,快去快回,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有叶子在,你奶奶没事的。” 高燃笑眯眯的说,“小北哥,你看我傻不?” 封北将烟头掐灭弹到地上,“小弟弟,你非常聪明。” 高燃喔了声,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我还以为你当我是傻子呢。” 封北的面部抽搐,小屁孩儿将了他一军。 高燃不去乡下,说过天把。 封北不勉强,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有天赋的,他不能拔苗助长,“你表哥年少的时候有没有干过什么混事?” 高燃摇头,“我没听说过。” 他说的是实话,只知道表哥跟王伟有过节,可王伟死了,死在表哥前头。 现在连个嫌疑人都没有。 大姨那么做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让某件事成为永远的秘密。 但她是绝不会说一个字的。 逼急了就自杀,这是大姨的态度,疯了。 高燃怎么也想不明白表哥会牵扯到哪件事上头去。 他究竟是有什么把柄落在王伟手里,不能见光? 不行,高燃决定回去问问他妈。 封北说,“村里的孩子都一块儿玩,他跟王伟差不多大,小时候总会一起捉迷藏玩泥巴,过家家,丢沙包,弹弹珠?” 高燃想了想,“他们小的时候我还没出生,等我记事了,他们就搞小团体了。” 封北侧头,“小团体?” 有车过来,他把少年往里面拉,“看着点儿路。” 高燃瞥一眼男人,“小北哥。” 封北,“嗯。” 高燃哎一声,“你要是我哥就好了。”很强大,有安全感,会保护他。 封北挑眉,“现在不就是吗?” 高燃说,“亲哥。” 封北调笑,“那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下辈子看咱俩有没有做亲兄弟的缘分。” 高燃忽然说,“要不咱俩拜把子?” 封北兄长似的把手臂搭在少年肩膀上,个头不高,才到他胸口,小小一只,“弟啊,现在是二十世纪,咱不兴那一套了,你叫我声哥,谁欺负你了,我就给你撑腰。” 高燃的小心思被看透,他难为情的挠挠脸,想起来个事儿,“小北哥,你那天为什么在曹队长面前管我叫燃燃?听起来好别扭,怪怪的。” 封北的面部一热,微红。 他下意识那么说的,像是在有意搞出亲密的样儿给曹世原看,也在宣布所有权,这是我的人。 挺幼稚的。 事后封北有去深思过,只有一个结论比较能接受,就是他跟这少年投缘。 封北希望以后能在少年的成长路上给点儿帮助,用他从那些人生阅历里面得到的经验来教导少年。 如果能跟着他做事,那再好不过。 不能也不强求。 封北在心里叹口气,他对着少年的时候,总是会拿出最多的耐心,甚至去纵容。 亲哥哥疼爱亲弟弟,都没这么个疼法。 已经宠的过了头,无法无天了,再这样下去,得往他脖子上骑。 想起来吕叶汇报的情况,封北的眉头皱了皱。 曹世原那家伙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接近少年的动机不纯,他得提防着点儿,不能让对方从他手里把人给抢走。 “你那天怎么跟曹世原一道儿去了乡下?” 高燃哼了哼,“曹队长骗我。” 他把事情说了出来,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等着家长给摸摸抱抱举高高。 封北眉间的皱痕更深,他抿了下薄唇,“下次再见到他,别搭理。” 高燃手插着兜,“你也是骗子,你们蛇鼠一窝。” 封北揉揉少年的头发,“乱用成语。” 绕一圈又绕回正题。 高燃说表哥跟王伟不是一个小团体,玩不到一起去,“王伟很皮,只跟同样皮的人玩儿,他们常去附近的几个村子野。” 封北沉默片刻,问起村里平时都会发生什么矛盾。 高燃说都是些小事,谁家的鸡吃了谁家的稻子,谁家的猪拱了谁家的菜地,谁借了谁家的铁锹扁担之类的东西不还等等等等。 拐进巷子里,封北突然停了下来。 高燃看看前面的小沙堆,又去看身旁的男人,脸青白青白的,他咕噜吞口水,“小北哥?” 封北的呼吸粗重,浑身肌肉绷紧,整个人沉浸在难言的恐惧当中。 快要死掉了。 当初高燃偷听到男人怕沙子的怪癖,除了好笑,不可思议,就是好奇,真碰上了却看不下去。 男人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模样让高燃心里很不好受。 “换条路走。” 他走两步发现人没跟上,还杵着呢,像跟大木桩,“不走么?” 封北的腿肚子发软,他紧紧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充血,嘶哑着嗓音说,“哥走不了,你来扶一把。” 高燃,“……” 远离小沙堆,封北又是条硬汉,仿佛前一刻的虚弱无助都是错觉。 高燃问道,“你为什么怕沙子?” 封北说,“天生的。” 高燃撇嘴,“假的,我不信。” 封北抹把脸,粗糙的掌心里全是汗水,他苦笑,“突然有一天就怕了。” 高燃的直觉告诉自己,男人没骗他。 那种意外他深有体会,譬如他摸个河瓢突然头疼,突然溺死,突然来到平行世界,突然拥有了一个能力。 “突然”这两个字已经让高燃有了生理性的反感,还有恐慌,反正多数时候都没好事。 高燃对男人生出了同情心。 这么大个子,长的又壮又结实,肌肉硬邦邦的,走路生风,眉毛一皱严肃起来非常可怕,其实内心是个大姑娘。 是的? 高燃踮起脚摸了摸男人的寸头。 纯碎是头脑一热干出的行为,不能想,一想就觉得自己特傻逼。 但是封北没想翻篇,“干什么呢?” 高燃脸上发烫,他佯装镇定道,“摸摸你。” 封北屈指在少年额头弹了一下,“头上都是汗,有什么好摸的。” 高燃仰着头,视野里是一片蔚蓝的天空,火红的太阳,还有男人刚毅的脸,头晕眼花,“对啊。” 封北看着傻小孩,“那你还不把手拿下来?” “我拉伸拉伸胳膊。” 高燃说着还做了个伸展运动,“你为什么出门必带水?” 封北拧开杯盖喝了几大口水,“下次再告诉你。” 高燃看到男人冒着青渣的下巴被水打湿,有水珠从男人突起的喉结上淌过,埋进深灰色的褂子里,他咽咽唾沫,渴了。 封北杯子里剩下的两口水进了高燃的肚子。 . 高燃跟封北分开走,半路上遇到了那只狐狸。 他骑着自行车经过,不打算停下来,车突然被一只手给拽住了,差点儿摔倒。 曹世原拿出一张五十的纸币,“小朋友,去帮我买一点糖。” 高燃提着自行车甩甩,却没甩开拽着后座的那只手,他气结,“这附近又没有小店,我上哪儿给你买糖去?” 曹世原蹙着眉心,“不要奶糖,也不要那种软糖,只要水果硬糖,柠檬味的。” 高燃翻白眼,“你没听我说的么?我没法给你买。” 他推着自行车走,没推动,又推,还是不行,气的头皮冒火星子,“曹队长,你别逼我骂人啊。” 曹世原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来时指间夹着一张一百的,“你帮我买糖,这钱就是你的,你可以用来买书,打游戏,请同学吃饭。” 高燃晃自行车,不为所动,“我要回家做作业,没空。” 曹世原眉心蹙的更紧,手一用力,直接将少年从车上拽了下来。 高燃怒了,他把自行车一甩,结果那手跟铁钳子似的抓着车后座,存心跟他杠上了。 曹世原抬了下眼皮,口气冷淡,“只是让你帮我买个糖就这么反抗,要是封队长,你怕是早就屁颠屁颠跑去买了。” 话落,他又拿出三张一百,全塞进了自行车前面的篓子里面。 纸币摩擦的声响非常动听,充满了诱|惑。 高燃吸一口气,这人的性情太难琢磨了,以后见到一定要掉头就跑,他退让一步,认栽了,“车给你,你自己去买。” 曹世原侧过头,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眼里没有温度。 高燃脊梁骨发凉,还想怎么着?非要他跑去买了亲手捧着递过去? 旁边那户人家的门从里面打开,中年人推着辆摩托车出来,怪异的看了眼门外的一大一小,他没管闲事,只说,“小同学,麻烦你把车往边上靠靠。” 高燃把车挪到里面去,自己也靠边站。 摩托车出了巷子,高燃收回视线,冷不丁的看见了曹世原肩后的血迹。 他一惊,这人受伤了跟没事人似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曹世原抓住少年的手,被甩开了,他又去抓,将人扣在身前。 左边的巷子口猝然传来一道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本该去局里的封北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太清面上的表情,只见眉间拧出了深刻的川字。 高燃吓一跳,连忙大力挣脱开曹世原的钳制。 曹世原没防备,后退一步撞墙上了,碰到了伤口,疼的他一张脸煞白。 封北的面色漆黑,转而又笑起来,他像只大灰狼,在诱导着小白兔,“嗯?为什么觉得我会打你?” 高燃下意识说,“我刚才听到他们说你……” 话声戛然而止,他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一不留神就被这个男人带进了沟里,可怕。 封北嗯了声,“说啊,怎么不说了?” 高燃一咬牙,干脆破罐子破摔,他仰起头,底气十足道,“你的同事们都知道你的怪癖,不算秘密。” 封北瞧着少年趾高气昂的样儿,跟一受了委屈的小花猫似的。 他的眼里有笑意,“那我问你的时候,你干嘛不直接承认,偏要扯谎?” 高燃一张脸涨红,支支吾吾个半天,“我……我……我那是……” 封北严肃道,“诚实是做人的基本原则。” 高燃心虚的垂下脑袋,撇撇嘴,“喔。” 他想起来什么后刷地把头抬起来,“你没跟人扯过谎?” 封北说,“扯过。” 高燃翻白眼,“那你还跟我……” 桌前有人喊封北的名字,打断了高燃后面的话,他想趁机溜走,封北不让,把他带了过去,“叶子,你往旁边坐点。” 吕叶屁股大,挪了挪也没腾出多大位置,本来那条板凳上就她跟封北,现在多了个小孩子,很挤。 高燃夹在中间很不舒服。 但他没跟凳子上长刺般的左右乱动。 那么做不但显得不礼貌,还会给自己增加存在感,必须忍着。 封北给高燃要了份馄饨,手在他眼前摆摆,“发什么愣呢?” 高燃被几道目光打量着,浑身不自在,他偷偷对封北使眼色,你不是应该帮我们互相介绍一下吗? 封北回了个眼神,自己来。 高燃飞快的瞪他一眼,转头笑弯了眼睛,“哥哥姐姐们好,我叫高燃,是封警官的邻居。” 脑袋挺大的青年笑成了弥勒佛,唾沫星子乱飞,“原来是邻居啊,还以为你是头儿亲戚家的小孩。” 其他人也喷唾沫,问高燃多大了,上哪个年级,暑假作业做的怎么样。 吕叶嫌弃的把碗往前一推,“没法吃了。” 杨志咕噜喝下一大口汤,“叶子啊,别人夏天瘦,你跟人不同,胖的双下巴都出来了,少吃点少吃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行动组的人,是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卷宗,给文档分类的。” 另外几个跟着起哄,“腰粗成了小水桶”“胸前的脂肪没增多,不科学”。 吕叶双手抱胸,冷冷的笑了声,把几个男同志评头论足了一番,都稳准狠的戳要害。 男同志们把勺子丢碗里,得,不吃了。 高燃一碗馄饨吃完,桌上就剩他跟封北,他捞着香菜吃,“小北哥,我知道有一家的馄饨特别好吃。” 封北点根烟,“哪一家?” 高燃说,“地儿很偏,我迷路碰上的,是老奶奶在自己家门前的巷子里摆了个小长桌子,下次带你去。” 封北噗的笑出声,“这么大人了还迷路?” “主巷有灯,支支叉叉的巷子没有灯,形状像蛇,离的不远,但是拐个弯,哪怕两家隔的只有两米,拐进去就相当于是另一个世界。” 高燃双手托腮,“巷子有L形,斜形,直形,一直拐会拐回去,或拐进一户人家,也有可能是拐到另一条路上,看着往东,永远不知道通往哪里,像个迷宫,我刚搬来那段时间为了熟悉环境四处转悠常迷路,现在好多了。” 封北把烟灰弹地上,“笨就笨,还找借口。” 高燃翻了个白眼,就不该指望能从男人嘴里听到知心大哥哥的话,“租书店被查的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封北大方承认,“是我。” 高燃气不过,抓了男人手臂一下,“叛徒!” 封北的面部抽了抽,“只收了一麻袋小黄书,其他的漫画书跟小说都在,你看那些不就行了,小黄书看了影响身心健康。” 高燃,“……” 封北起身,“回了。” 高燃推了自行车过来,“小北哥,我老是睡不好,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封北看少年一眼,难怪瘦了很多,他传授经验,“背背书,做做题,睡前看一篇英语课文,保准能睡。” 高燃摇头,“都试过了,没用。” 封北嘬两口烟,把烟屁股掐灭了弹出去,“别胡思乱想,你还远远没到因为烦恼跟压力多的睡不着的时候。” 高燃心说,我是别的问题,很严重,也很复杂。 稀里糊涂来这个世界,有了一个不能说的能力,头疼的要死不说,还换上了失眠症,三者之间的联系大了去了。 八月中旬,高燃代表全家去老家喝喜酒。 他起了个大早,顶着俩黑眼圈坐在桌上边吃早饭边听他妈唠叨。 刘秀叮嘱儿子放好红包,不放心的说,“上车以后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甭管是谁叫你,还是想给你吃的,你都不要搭理。” 高燃说知道,“妈,我不是小孩子。” 刘秀去柜子里拿了一把五毛一块的硬币,细心给儿子放进书包里,让他路上花。 高建军言词简洁,“祝福要带到。” 高燃喝口豆浆,拿手背一抹嘴,“嗯嗯。” 高建军又道,“晚上把那两包烟跟桂圆给大爹。” 高燃抓了书包背上,“嗯嗯。” 高建军就交代两句,不多说,还阻止刘秀,“他是男孩子,要经事。” 刘秀收拾桌子,“小燃从来没出过远门,这次就他一个人回去,万一在车上睡过头坐过了没及时下车,要多走很多路,这个天多晒啊。” 高建军说,“什么事都有第一次。” 刘秀把抹布丟桌上,到嘴的话还是咽了回去,她叹气,儿子总要长大的。 “妈,爸,你们放心,我到大姨家就打电话。” 高燃出了门又回头,站在门口笑嘻嘻的挥手,“奶奶,我走了啊,回来给你带喜糖!” 高老太坐在小竹椅上,眼睛望着门口。 刘秀说,“过两天就能回来。” 高老太还望着那里。 刘秀哎一声,“天这么热,小燃还非要睡楼上,他最近瘦了一圈,凉快点就好了。” 高老太突然站起来,满屋子找小燃。 刘秀拉住老太太,“妈,小燃去他大姨家了。” “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 “胡说,我一直坐那儿,怎么就没看到小燃出门?他明明就在楼上睡觉!你们也真是的,就顾着自己吃也不把他叫起来,早饭不吃身体能好吗?” 高老太作势要上楼,刘秀让高建军陪着,她头疼。 42.42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哗啦水声响起,高燃从水里冒出头,将摸到的两个大河瓢丢到岸上,又一头栽进水里。 他往下潜,看到一只不知名黑虫从旁边飘过, 后面跟着一条水蛇, 看样子是要吃点肉解解馋。 就在高燃准备换个地儿游的那一瞬间,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 他的气息紊乱,呛了好几口水。 高燃没有慌, 他冷静的调整呼吸, 试图浮出水面上岸休息会儿, 却没想到头痛加剧。 他的眼前发黑,四肢发软,不能呼吸带来的痛苦和恐惧一同席卷而来。 身体不断下沉。 那只不知名黑虫侥幸躲过水蛇的追击趴在一处晒太阳,它在享受着劫后余生的心情, 感叹活着真好, 不知道刚才跟自己擦肩而过的少年沉在了水下。 高燃静静躺在水底往上看,阳光折射进来的光影越来越微弱。 死亡来临之际, 高燃感觉自己变的很轻很轻。 那些遗憾, 不甘, 害怕等所有的情绪都被水冲走了, 什么也没留下一星半点儿。 不清楚过了多久, 高燃的眼睛猝然一睁。 他做出本能的动作,双脚大力踩着沙子一蹬,身体顺利浮出了水面。 躺到岸上,高燃大口大口急促的喘息,单薄的胸膛大幅度起伏,他拿充血的眼睛瞪着蓝天白云,瞪着金灿灿的太阳。 没死,老子没死……还好没死…… 高燃重重抹把脸,把一手的水甩到地上,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下来,继续躺在原地不动。 刚才到底怎么了?头突然很疼,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想半天都想不通,高燃就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满脸的心悸,自己的水性向来很好,从没出过意外,这次真邪门。 高燃撑着草地起来,懒得拍裤子上的土渣子,一路走一路滴水的去了树底下,他一屁||股坐下来,捞了毛巾在脸上脖子上擦几下,背靠着树喘气,寻思着晚上多看一本漫画给自己压压惊。 不对! 高燃坐直了身子,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手脚冰凉。 他记得河对面只有三棵大树,剩下的都是歪歪斜斜,营养不良的小树苗。 可是现在有四棵,怎么多了一棵?哪儿冒出来的? 这条河在巷子后面,高燃常在附近转悠,不可能记错的,他揉揉眼睛,多出来的那棵大树还在,风一吹,树叶跟着晃,三五片叶子飘落在地,又被卷进了水里。 高燃顾不上多想,光着脚丫子撒腿跑到对面的那棵树下,他伸手去摸去拍大树,粗硬的触感强烈,真实存在着。 从鬼门关走一圈回来的功夫,世界还能静悄悄发生改变? 高燃把贴在额头的湿发往后拨,他抬头望去,树影斑驳,照的他眼晕,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再去看时,天还是那个天。 太阳挺晒人的,河边死寂一片。 高燃跟个傻逼似的一遍遍确认周围除了多棵树,没有别的不对劲,他心不在焉的拿了衣服毛巾,趿拉着拖鞋往回走,七拐八拐拐进自家的那条巷子。 看到什么后,高燃的身形猛地顿住,瞳孔紧缩,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奶奶?” 高老太佝偻着背站在门口,干瘪的嘴里念叨着什么。 高燃两只眼睛瞪的极大,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小学升初中那年夏天,一天晚饭过后奶奶跟妈妈一块儿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她不小心摔倒在地,头磕在了水泥地上,送到医院没有抢救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奶奶去世好几年了,高燃如果能把这个事儿记错,除非他脑子坏掉了。 高燃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清。 他艰难的吞咽两口唾沫,一步一步走进巷子里,离家门口的老人越来越近,看见她一头白发,也看见她眼里的陌生跟茫然。 高老太拿一双浑浊的眼睛瞧着面前的少年,嘴轻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高燃的情绪非常激动,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哽咽着脱口而出,“奶奶。” 高老太对着少年上下打量,凶巴巴的说,“我不是你奶奶,别乱叫,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跑我家来了?回你自己家去!” 高燃的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就没了声音。 他的脑子更乱了,脚步踉跄着跑进院里,下意识的右拐冲上楼梯,一口气上二楼拧开门锁进去。 正对着阳台门的房间门大开着,高燃直接走进去,入眼的是一张旧书桌,靠窗放着,上头搁了个书包,还有一些课本,纸笔类的东西,很乱。 木椅随意丢在一边,破垫子一半在椅面上,一半悬空,木床一边跟衣橱挨的挺紧,只能单人进出。 高燃后退一步,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房间的墙上贴了很多画,都是瞎画的,可这个房间几面墙上干干净净的,没贴一张画。 就算他妈趁他外出把画都给撕了丢掉,那也会留下很多痕迹。 高燃的神情恍惚,他蹲到地上,紧紧攥着手里的T恤跟毛巾,沉浸在某种诡异的境地里出不来。 “小燃——” 院里传来大喊声,高燃把T恤套上,转身小跑着走下几层台阶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他见了院里的妇人。 个不高,方脸,很瘦,头发随意扎在肩后,身上穿的就是他出门前见的那身衣衫,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妈还是原样,高燃的面部僵硬,想做出点表情,肌肉却不听使唤,他仍然处在难以言明的虚幻梦境里面。 刘秀催促道,“赶紧下来,你奶奶跑没影了!” 高燃一惊,连忙冲下楼问,“奶奶刚才还在门口的,怎么跑了?” 刘秀听了就跟儿子急,“小燃,你奶奶脑子不行,出去就不记得回来,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看到她在门口,怎么也不把她拽进屋?现在她跑了,你爸又不在家……” 高燃没有认真往下听,他整理着混乱的思绪。 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在高燃的心里生出,噼里啪啦炸开了,震得他耳朵边嗡嗡作响。 这个世界跟他那个世界是两个平行世界,有部分人和事就像是复制的,一模一样,有部分不一样。 比如奶奶,比如房间。 高燃拧着眉峰,水里发生的变故应该就是整件事的起因。 他在那个世界溺水身亡,在这个世界醒来,而这个世界的他应该也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发生了意外。 另一个自己也许去了他的世界,成了那个他,也许彻底消失了,他不知道。 高燃希望是前者。 他死了,爸妈肯定没办法接受,又不得不去接受。 现实来了,谁都躲不掉的。 话是那么说,可还是难过,意外来的太突然了。 虽然高燃觉得自己贪心了点儿,有了重生的机会还不知足,但他还是祈祷另一个自己能去他的世界。 高燃呼出一口气,眼睛发红,他伸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现在就是一木偶,线在老天爷手里攥着呢,没得选择。 连个缓冲的时间都不给,一来就出事儿。 刘秀拿了窗台上的门钥匙,嘴里埋怨个不停,“真是的,那么大年纪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我上个厕所的时间就把门给弄开了。” 高燃的头突然一疼,天旋地转,也就一两秒的时间,头疼的感觉消失了,多了点儿记忆。 在他那个世界,他妈在舅舅厂里上班,今明两天休息,这一点是一样的。 不过,这个世界妈要照顾奶奶,白天得骑自行车带奶奶去厂里,晚上下班再带回家。 至于他爸,还是干的电工,今天一大早就出去装电了。 高燃猜的没错,他那个世界已经发生的事,这个世界也许没有发生,而他那个世界没发生的事,这个世界却发生了。 未知既精彩,也很可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操蛋啊。 刘秀拍儿子的胳膊,“小燃,妈喊你好几遍了,你发什么愣呢?” 高燃回神,“我在想奶奶会去哪儿。” 刘秀边往外头走边说,脚步声风,“要是靠想就能想得到,你妈我也就不急了。” 高燃跟着她出去,“妈,我们分头找,能快点儿找到奶奶。” 刘秀说行,“你找着人了就在巷子里喊几声,这样妈也能及时知道,省得再到处瞎找,对了,你身上带钥匙了没有?” 高燃说带了,他望着朝巷子另一头走的妇人,“妈!” 刘秀哎一声,见儿子眼睛很红,好像哭过了,很伤心的样子,她心一紧,“怎么了?” 高燃咧嘴笑笑,“没什么事儿,就是叫叫你。” 不应该操蛋的,应该感恩,还能活着。 刘秀瞪他一眼,“什么时候了还贫,放个假不在家做作业,非要出去摸河瓢,弄得屁股后面都是泥,河瓢呢?” 高燃啊了一声,傻愣愣的说,“忘河边了。” 刘秀懒得再跟儿子多说一句,急匆匆的去找老太太,要是出了事,那就有得闹了。 高燃在原地搓搓脸,他锁了门往左看看又往右看。 这条支巷里一共住着五户人家,情况跟他那个世界大同小异。 从左边巷子口进来,第一户是对母女俩,女儿上高二,名儿叫张绒,成绩优秀,全年级前十,跟高燃不是一个班。 他们偶尔一起上学,但很少一起放学。 因为他要么骑个自行车到处找租书店,要么补习到十一二点,对方却要在规定时间内回家。 第二户是高燃一家,他那个世界的第三户今年上半年炒股失败卖了房子回乡下了。 这个世界炒股赚大发了,把房子转给了侄子。 那侄子今天上午才搬过来,人还没见过,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第四户是一对儿夫妻,他们在街边搞了个铁皮屋,豆浆豆腐脑都是自己搞的,豆味儿浓。 两口子非常客气,为人处事很有一套。 街坊四邻拿大缸子过去,他们二话不说就给装满。 在高燃那个世界,夫妻俩有个一岁多的孩子,丢在老家给公婆照顾,这个世界还没有。 最后一户装修的很讲究,在这一片显得格格不入。 老人年轻时候是医生,早年没了伴儿,他一个人过,前两年在主巷子里开了个小诊所,人缘很不错。 儿子儿媳也是医生,都在县医院上班。 高燃把钥匙揣进口袋里,他挨家挨户的敲门,发现右边三家都没人,就左边张绒家有回应,人没开门,只在院里喊话说没看到。 张绒的妈妈张桂芳隔着门说,“老太太腿脚不好,走不快的,你上别家问问,指不定就在哪家待着呢。” 高燃往门缝里头看,他差点成斗鸡眼,“那我再找找。” 门里没了声响。 高燃也没多待,张桂芳不想他打扰到张绒学习,更是怕他带坏张绒。 因为他是男孩子,成绩在班上算中等,属于下不去,也上不来的那种,全年级就没法看了。 高燃折回去推了自行车出门,他没进支支叉叉的小巷子,而是在几条主巷里面边找边喊。 奶奶虽然不认识他了,但他这么一喊,能惊动到周围的邻居,谁见过奶奶,铁定会回一声。 找了没几分钟,高燃往前骑的动作徒然一停,他快速掉头,一顿猛踩拐进一条小巷子里面,急刹车后把自行车丢墙边。 高燃喘着气喊,“奶奶,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高老太不搭理,她拽着旁边青年的手臂,“小北,你再给我唱一遍那个……就是那个什么来着……” 刚听完的歌,转眼就忘了。 高燃瞥向陌生男人,身上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脏褂子,背后汗湿一片,隐约可见健壮的肌||肉。 露在外面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留着寸头,侧脸线条刚硬利落,有一股子阳刚之气。 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生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个荒缪的念头在高燃的脑子里蹦出,又在霎那间消失。 大概是高燃的视线过于明显了些,男人侧头看过来,他抿抿干燥的薄唇,嗓音浑厚,“我碰巧看到了老太太,想把她送回去的,但是她不肯走。” 高燃刚要说话,他想起来什么就转头跑到巷子口扯开嗓子喊,“妈,我找到奶奶了——” 刘秀的声音从附近传来,说知道了。 高燃又跑进巷子里,他拽了T恤领口擦脖子里的汗水,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办。 奶奶这一出接一出的情况让他很无措。 巷子里没风,前后都是墙壁,砖头路窄窄一条。 自行车掉头都得小心着点,不然会撞到墙壁,人站在里面会很闷。 男人的发梢有汗往下滴落,他抬手抹了一下,“老太太,您孙子来找您了,快跟他回去。” 高老太还是不搭理。 高燃哭笑不得,“奶奶,我是小燃。” 高老太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疑惑,“小燃是谁?没听过。” 高燃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没想到奶奶不但认不出他,连名字也忘了,他垂头丧气,“小燃是你孙子,也就是我。” 高老太一个劲的摇头,她的脸挂了下来,很不耐烦,“你这孩子怎么胡说八道啊,我孙子不叫小燃,他叫六六!” 高燃一愣,那是他的小名,因为他在六月初六出生,奶奶就给他取了那个名字,他搔搔头,眼睛微红,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男人见状就笑道,“老太太,我可以作证,他真是您孙子。” 高燃诧异的看一眼。 高老太不高兴的板起脸,“小北你别骗我这个老太婆,我怎么可能连我孙子都不认得,他以后是要考大学的,现在肯定在学校上课。” 男人吐出一口气,“老太太,您再仔细看看。” 高老太看向高燃,她凑近点瞅一会儿,死活说不是,还拿干枯的手比划,“我孙子这么高,长得白白净净的,他又黑又瘦,丑死了,不是不是。” 高燃的嘴抽抽,努力挤出祖国花朵般的天真可爱笑容,“奶奶,我不黑,也不瘦。” 男人挑眉,“老太太,我可以证明,您孙子现在这样儿长得刚刚好。” 高老太说是吗?她又去瞅面前的少年,不说话了,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东西。 男人咽一口唾沫,晒的口干舌燥,他看向少年,“小朋友,你奶奶这病不好治,容易出乱子,得有个人时刻看着才行。” 谁是小朋友?瞎说! 高燃偷偷翻白眼,这人谁啊,奶奶一口一个小北的叫,还听对方的话。 他试探的问,“那个,上午刚搬到我家隔壁的是不是你?” 男人直起腰,他懒懒的笑,“对,是我。” 看得出来少年被叫小朋友不高兴,他就用了大人的那一套,手伸了过去,“我叫封北,封闭的封,以后大家都是邻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高燃仰头看一眼男人,个子真他妈的高,长的还壮。 他垂头,见伸过来的那只手骨节很长,手掌宽大,上面有层厚厚的茧,几根手指不同部位有小口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的。 指甲里有黑泥,很脏,刚干过活。 封北的嘴角轻扯,他欲要收回手,少年却不在意的握住,灿烂的笑,“高燃,燃烧的燃。” 有松毛,也有木柴。 上头盖层薄膜,再搭块木板,以防老天爷调皮,突然来个雷阵雨把柴火淋湿。 刘文英院里也有个柴堆。 勘察小组没发觉异常,因为木柴堆的并不高,能藏死耗子,却藏不了大物件,譬如工具箱,人。 直到封北过来,里外搜寻了几遍,他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扫过柴堆时视线顿了顿,突然命人把木柴全搬走。 那块地暴露出来,肉眼看不见丝毫问题。 勘察小组的警员仔仔细细检查,发现有一块土是软的,翻开那层土,一股尸臭味冲了出去,众人脸色巨变。 埋在地下的尸体被挖了出来,正是失踪多天的地痞王伟。 刘成龙那起凶杀案的嫌疑人一死,就推翻了之前的思路,得重新找线索。 . 封北亲自审的刘文英,就他们两个人。 隔着张布满岁月痕迹的木桌,刘文英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封北把现有的线索一一摊在刘文英面前,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威严。 刘文英哭够了,哑着嗓子交代了事情经过。 14号那天晚上,刘成龙领完工钱回来了,他喝了些酒,心情非常好,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张张的数小票。 刘文英给刘成龙舀了一缸子绿豆汤,自己在门头的灯泡底下缝开线的褂子,心里头高兴,终于盼到儿子成家了。 小两个口子努把力,今年怀上,明年就能抱到大孙子,家里头肯定很热闹。 就在那时,地痞王伟找上门了。 刘成龙跟王伟进屋没多久,刘文英就听到了争吵,她赶忙放下针线篓子推门进去拉架。 王伟是来找刘成龙要钱和烟酒的,谁家有喜事他都这么干。 不给?那就等着瞧。 摆酒嘛,亲朋好友全来了,要是在喜日子闹事,不光丢人,亲家也会难堪,有怨言,所以没人会因为一点钱给自己找麻烦。 偏偏刘成龙酒劲上头,硬是不让王伟得逞。 这才发生了肢体碰撞。 拉扯间,刘成龙大力甩开王伟。 王伟重心不稳的向后倒去,刘成龙跟刘文英想扶却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他的后脑勺磕到桌角,人倒在地上,脑后流出来一滩血。 刘成龙很慌,说他不是故意的,问刘文英该怎么办。 刘文英叫儿子快走,两年内都不要回来了,如果事情败露,她就给儿子顶罪。 怎么都不能让儿子做劳改。 刘文英把王伟的尸体和儿子的工具箱一起埋进院子里,土填平以后堆上木柴,又去清理掉屋子里的血迹,装作儿子没回来过的样子。 尸体埋在自家院子里,刘文英一夜都没合眼,隔一会儿就出来看看埋尸体的地方,心里静不下来。 她本想找个机会把尸体给移走,谁知道第二天上午外甥来了。 让外甥留下来住两天是一句客气话,不说会显得很不对劲,所以刘文英说了。 外甥住在儿子屋里,一住就是好几天,整晚整晚的不睡觉。 这让刘文英很吃惊,也很恐慌,生怕被发现出点问题。 刘文英什么也干不成,只能一天天的熬着,祈祷王伟的死能神不知鬼不觉,就那么风平浪静的过去。 毕竟王伟就是个地痞,混混,不受人待见,他不见了,也不会有人管。 刘文英以为儿子去别的城市了,怎么也没想到几天后,儿子的尸体被人发现在大水塘里。 儿子没了,刘文英也不想活了。 在她看来,女儿嫁人以后就是别人家的,指望不上。 上吊没死成,刘文英觉得是儿子回来了,不想她死,她就断了那个念头,也想开了,能活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无所谓了。 封北告诉刘文英,王伟当时被撞之后并没有死,及时送去医院抢救或许还有希望,问她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刘文英一下子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惊慌又愧疚的失声痛哭,说自己真的不知道。 这些都在日记本上写着。 封北拿给高燃看了。 高燃没心情去猜测男人这么做的意图,一目十行的扫过大姨的口供,这上面的内容跟他猜测的相差无几。 除了王伟被埋时的生命特征。 封北打量着少年的侧脸,他能准确说出埋尸的位置,通过自己的考验,这一点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你是怎么知道王伟埋在柴堆底下的?” 高燃闷声说,“乱猜的。” 那天下大雨,大姨在柴堆那里牵薄膜时的不对劲引起了他的怀疑,这个答案里有猜测的成分,一半一半。 封北弹弹烟灰,敛去眼底的神色,“那你猜的挺准。” 他挑了挑眉毛,“跟你说啊,你哥我让人搬木柴挖土的时候心里没底,也是靠猜的,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就只能在审问你大姨的时候诈诈她了。” 高燃抓住男人夹烟的那只手拽到嘴边,他咬住烟蒂吸一口,心里堵得慌。 封北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把烟叼嘴边,继续吞云吐雾。 43.43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当时那情况, 刘文英没有立刻将王伟送去医院,而是冒大风险活埋, 做好了顶罪的最坏打算。 她那么做的出发点一定是为了儿子刘成龙。 王伟跟刘成龙之间有什么纠葛, 不能被人知道, 刘文英心里是清楚的,所以她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趁机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高燃蹲在路边,故意杀人跟过失杀人的性质天差地别。 大姨杀人了。 她并不糊涂,目标明确,做法狠绝, 让高燃胆战心惊。 案子一揭露,那些不为人知,悄然腐烂发臭的东西全部被翻出来,真相可能会让他没法接受。 大姨故意杀人,将人活埋在院子里,第二天跟他说表哥接活没回来, 那些话仿佛就在耳边。 表哥尸体没发现前,大姨一直都跟他有说有笑, 烧饭洗衣服, 该干嘛干嘛。 高燃回想起来, 又惊又怕。 好像熟悉的亲戚突然换了副面孔, 变的陌生,也很恐怖,他只是没有表露出现。 人心太难懂了。 高燃知道男人在打自己的主意,那小算盘敲的噼里啪啦响,坏得很。 不然也不会一有个进展就叫上他,还有意无意的问这问那。 但他懒得费心思,事儿多着呢。 还没长大,烦恼就多到让他力不从心。 “小北哥,我想抽烟。” 封北没搭理。 高燃伸出手,“你给我一根,回头我买一包还你。” 封北在少年的手心里拍了一下。 高燃眼巴巴的瞅着男人,声音软软的,“小北哥。” 封北看少年那样儿,想到了小兔崽子,他叹气,“就一口。” 高燃多吸了一口,烦恼啊忧愁啊什么的丝毫没减少,还跟块大石头似的压在他心里。 封北撩开少年额前的发丝,多了条小蜈蚣,“叫你少吃点儿酱油,你是不是没听?” 高燃吹起发丝,小蜈蚣看了眼太阳,又藏了起来,他捡起小石头丟出去。 “受伤那会儿我在大姨家,她口味偏重,油盐酱料放的多。” 气氛变的沉闷。 高燃站起身踢踢腿,活动活动筋骨,“我回家了。” 封北让他跟自己去石河村一趟,快去快回,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有叶子在,你奶奶没事的。” 高燃笑眯眯的说,“小北哥,你看我傻不?” 封北将烟头掐灭弹到地上,“小弟弟,你非常聪明。” 高燃喔了声,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我还以为你当我是傻子呢。” 封北的面部抽搐,小屁孩儿将了他一军。 高燃不去乡下,说过天把。 封北不勉强,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有天赋的,他不能拔苗助长,“你表哥年少的时候有没有干过什么混事?” 高燃摇头,“我没听说过。” 他说的是实话,只知道表哥跟王伟有过节,可王伟死了,死在表哥前头。 现在连个嫌疑人都没有。 大姨那么做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让某件事成为永远的秘密。 但她是绝不会说一个字的。 逼急了就自杀,这是大姨的态度,疯了。 高燃怎么也想不明白表哥会牵扯到哪件事上头去。 他究竟是有什么把柄落在王伟手里,不能见光? 不行,高燃决定回去问问他妈。 封北说,“村里的孩子都一块儿玩,他跟王伟差不多大,小时候总会一起捉迷藏玩泥巴,过家家,丢沙包,弹弹珠?” 高燃想了想,“他们小的时候我还没出生,等我记事了,他们就搞小团体了。” 封北侧头,“小团体?” 有车过来,他把少年往里面拉,“看着点儿路。” 高燃瞥一眼男人,“小北哥。” 封北,“嗯。” 高燃哎一声,“你要是我哥就好了。”很强大,有安全感,会保护他。 封北挑眉,“现在不就是吗?” 高燃说,“亲哥。” 封北调笑,“那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下辈子看咱俩有没有做亲兄弟的缘分。” 高燃忽然说,“要不咱俩拜把子?” 封北兄长似的把手臂搭在少年肩膀上,个头不高,才到他胸口,小小一只,“弟啊,现在是二十世纪,咱不兴那一套了,你叫我声哥,谁欺负你了,我就给你撑腰。” 高燃的小心思被看透,他难为情的挠挠脸,想起来个事儿,“小北哥,你那天为什么在曹队长面前管我叫燃燃?听起来好别扭,怪怪的。” 封北的面部一热,微红。 他下意识那么说的,像是在有意搞出亲密的样儿给曹世原看,也在宣布所有权,这是我的人。 挺幼稚的。 事后封北有去深思过,只有一个结论比较能接受,就是他跟这少年投缘。 封北希望以后能在少年的成长路上给点儿帮助,用他从那些人生阅历里面得到的经验来教导少年。 如果能跟着他做事,那再好不过。 不能也不强求。 封北在心里叹口气,他对着少年的时候,总是会拿出最多的耐心,甚至去纵容。 亲哥哥疼爱亲弟弟,都没这么个疼法。 已经宠的过了头,无法无天了,再这样下去,得往他脖子上骑。 想起来吕叶汇报的情况,封北的眉头皱了皱。 曹世原那家伙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接近少年的动机不纯,他得提防着点儿,不能让对方从他手里把人给抢走。 “你那天怎么跟曹世原一道儿去了乡下?” 高燃哼了哼,“曹队长骗我。” 他把事情说了出来,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等着家长给摸摸抱抱举高高。 封北眉间的皱痕更深,他抿了下薄唇,“下次再见到他,别搭理。” 高燃手插着兜,“你也是骗子,你们蛇鼠一窝。” 封北揉揉少年的头发,“乱用成语。” 绕一圈又绕回正题。 高燃说表哥跟王伟不是一个小团体,玩不到一起去,“王伟很皮,只跟同样皮的人玩儿,他们常去附近的几个村子野。” 封北沉默片刻,问起村里平时都会发生什么矛盾。 高燃说都是些小事,谁家的鸡吃了谁家的稻子,谁家的猪拱了谁家的菜地,谁借了谁家的铁锹扁担之类的东西不还等等等等。 拐进巷子里,封北突然停了下来。 高燃看看前面的小沙堆,又去看身旁的男人,脸青白青白的,他咕噜吞口水,“小北哥?” 封北的呼吸粗重,浑身肌肉绷紧,整个人沉浸在难言的恐惧当中。 快要死掉了。 当初高燃偷听到男人怕沙子的怪癖,除了好笑,不可思议,就是好奇,真碰上了却看不下去。 男人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模样让高燃心里很不好受。 “换条路走。” 他走两步发现人没跟上,还杵着呢,像跟大木桩,“不走么?” 封北的腿肚子发软,他紧紧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充血,嘶哑着嗓音说,“哥走不了,你来扶一把。” 高燃,“……” 远离小沙堆,封北又是条硬汉,仿佛前一刻的虚弱无助都是错觉。 高燃问道,“你为什么怕沙子?” 封北说,“天生的。” 高燃撇嘴,“假的,我不信。” 封北抹把脸,粗糙的掌心里全是汗水,他苦笑,“突然有一天就怕了。” 高燃的直觉告诉自己,男人没骗他。 那种意外他深有体会,譬如他摸个河瓢突然头疼,突然溺死,突然来到平行世界,突然拥有了一个能力。 “突然”这两个字已经让高燃有了生理性的反感,还有恐慌,反正多数时候都没好事。 高燃对男人生出了同情心。 这么大个子,长的又壮又结实,肌肉硬邦邦的,走路生风,眉毛一皱严肃起来非常可怕,其实内心是个大姑娘。 是的? 高燃踮起脚摸了摸男人的寸头。 纯碎是头脑一热干出的行为,不能想,一想就觉得自己特傻逼。 但是封北没想翻篇,“干什么呢?” 高燃脸上发烫,他佯装镇定道,“摸摸你。” 封北屈指在少年额头弹了一下,“头上都是汗,有什么好摸的。” 高燃仰着头,视野里是一片蔚蓝的天空,火红的太阳,还有男人刚毅的脸,头晕眼花,“对啊。” 封北看着傻小孩,“那你还不把手拿下来?” “我拉伸拉伸胳膊。” 高燃说着还做了个伸展运动,“你为什么出门必带水?” 封北拧开杯盖喝了几大口水,“下次再告诉你。” 高燃看到男人冒着青渣的下巴被水打湿,有水珠从男人突起的喉结上淌过,埋进深灰色的褂子里,他咽咽唾沫,渴了。 封北杯子里剩下的两口水进了高燃的肚子。 . 高燃跟封北分开走,半路上遇到了那只狐狸。 他骑着自行车经过,不打算停下来,车突然被一只手给拽住了,差点儿摔倒。 曹世原拿出一张五十的纸币,“小朋友,去帮我买一点糖。” 高燃提着自行车甩甩,却没甩开拽着后座的那只手,他气结,“这附近又没有小店,我上哪儿给你买糖去?” 曹世原蹙着眉心,“不要奶糖,也不要那种软糖,只要水果硬糖,柠檬味的。” 高燃翻白眼,“你没听我说的么?我没法给你买。” 他推着自行车走,没推动,又推,还是不行,气的头皮冒火星子,“曹队长,你别逼我骂人啊。” 曹世原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来时指间夹着一张一百的,“你帮我买糖,这钱就是你的,你可以用来买书,打游戏,请同学吃饭。” 高燃晃自行车,不为所动,“我要回家做作业,没空。” 曹世原眉心蹙的更紧,手一用力,直接将少年从车上拽了下来。 高燃怒了,他把自行车一甩,结果那手跟铁钳子似的抓着车后座,存心跟他杠上了。 曹世原抬了下眼皮,口气冷淡,“只是让你帮我买个糖就这么反抗,要是封队长,你怕是早就屁颠屁颠跑去买了。” 话落,他又拿出三张一百,全塞进了自行车前面的篓子里面。 纸币摩擦的声响非常动听,充满了诱|惑。 高燃吸一口气,这人的性情太难琢磨了,以后见到一定要掉头就跑,他退让一步,认栽了,“车给你,你自己去买。” 曹世原侧过头,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眼里没有温度。 高燃脊梁骨发凉,还想怎么着?非要他跑去买了亲手捧着递过去? 旁边那户人家的门从里面打开,中年人推着辆摩托车出来,怪异的看了眼门外的一大一小,他没管闲事,只说,“小同学,麻烦你把车往边上靠靠。” 高燃把车挪到里面去,自己也靠边站。 摩托车出了巷子,高燃收回视线,冷不丁的看见了曹世原肩后的血迹。 他一惊,这人受伤了跟没事人似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曹世原抓住少年的手,被甩开了,他又去抓,将人扣在身前。 左边的巷子口猝然传来一道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本该去局里的封北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太清面上的表情,只见眉间拧出了深刻的川字。 高燃吓一跳,连忙大力挣脱开曹世原的钳制。 曹世原没防备,后退一步撞墙上了,碰到了伤口,疼的他一张脸煞白。 高燃抓抓头,不是漫画书的问题,也不是作业做的不够多,是他不想睡。 这个世界的他原先也没这毛病,他一来,毛病才有的,会不会是心里有事,越想越烦,越烦越想,又控制不住不去想的原因? 谁知道呢,哪儿都不对劲。 人能撑多久不睡觉?撑不了几天? 高燃大字形躺着,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就像是手心里的一滩水,抓不抓都在快速流走,他要死在这里,快了。 不行,得想办法让自己睡着! 高燃一个鲤鱼打挺,他去地上做俯卧撑,准备把体力消耗掉累成狗了再上床,就不信那样还睡不着。 巷子里隐约有一串铃铛声传来,伴随着自行车轮胎摩擦过砖路的声,越来越清晰,往门口来了。 高燃起身出了房间。 封北开门进去,墙上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幽幽的,还带着叹息,“小北哥,你回来了啊。” 他的身形一滞,面色漆黑,“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挂墙头扮鬼吓唬你哥?” 高燃扒在墙上,“我睡不着。”原因还不能往外说,哎。 封北把自行车放院里,嗓音压得低,裹着点儿笑意,“你个小屁孩儿能有什么压力?” 高燃撇嘴,“头疼。” 封北抬眼皮,“电风扇吹多了,三叉神经痛?” 高燃说不晓得,他手脚利索的翻过墙头跳到封北这边的平台上,手抓着边缘,鞋子踩着粗糙不平的墙壁往下找点。 封北看的眼皮直跳,几个大步过去,双手从后面抓住少年的胳肢窝,用爸爸抱小孩举高高的姿势把他抱起来放到地上。 “说翻就翻,也不怕摔着。” 高燃站稳了,“小北哥,你能给我一根烟抽抽吗?” 封北拍掉胳膊上的蚊子,拿了车篓子里的大水杯说,“烟?没有。” 高燃又问,“那啤酒呢?” 封北往屋里走,手摸到墙角的绳子一拉,屋里的灯火亮了起来,他把水杯放桌上,“也没有。” 高燃跟着男人进屋,他头一次进来,随便看了看就问,“漫画书替我还了?” 封北说还了,他摸出裤兜里沾了层汗的烟盒跟打火机丢桌上,脱了褂子甩一边,赤着上半身仰头喝了几口凉白开。 高燃瞪眼,“刚才不是说没有烟吗?你又逗我玩!” 封北没一点被拆穿的尴尬,他抽出一根烟点上,对着虚空吐了个白色烟圈,“小孩子抽什么烟。” 高燃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面,“我不是小孩子。” 封北调笑,“没到十八岁的大孩子。” 高燃,“……” 封北猝不及防,叼在唇边的烟被少年拿走,他板起脸,严厉道,“烟给我。” 高燃不给,他夹着烟往嘴边送,像模像样的吸一口。 结果吸狠了,呛得他咳嗽不止,眼泪都飙出来了。 封北忍俊不禁,“该!” 那根烟还是被封北给抽了,高燃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儿。 抽烟比他想象的要难,而且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 什么快活似神仙,全是扯蛋。 “卫斯理呢?帮我借了?” “茶几上。” 高燃去拿了翻翻,看好几遍了,故事剧情全记得,他无精打采的叹口气,“哎……” 封北把烟屁股摁灭,扫了少年一眼,“早恋了?” 高燃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茫然模样。 封北掐掐眉心,“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可以给你指点一二,但是现在很晚了,改天再说。” 高燃趴到桌上,下巴抵着手背,闷闷的说,“不是早恋,是我见鬼了。” 封北哦了声,“那鬼长什么样子?” 高燃砸嘴,“那就是一比喻,我的意思是很邪门,科学解释不了,小北哥,你遇到过类似的事儿吗?” 封北说多了去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还知道世上有你比喻的东西。” 高燃一下子没听明白,“什么?” 封北像是在忌讳什么,他没发出声音,只动了个口型,“鬼。” 高燃的脸色一变,他摇头,“假的,我不信。” 封北说,“真的。” 他把烟屁股弹出去,“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晚上,又闷又热,我从外地回来,半路看到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走在前面,她走的慢,高跟鞋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音……” 红裙子跟高跟鞋都是恐怖故事的标配。 高燃感觉有条蛇缠住他的脚踝,一路往上爬,所过之处卷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脑子里的一根弦猝然绷紧,身上的毛孔全炸开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想听!” 封北喉咙里发出低笑,他哈哈大笑出声,“瞧你这点儿出息。” 还没说什么就吓的发抖。 高燃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站起来,怒气冲冲的拍一下桌子,“你又骗我!” 妈的,从认识到现在,这个男人接连骗他。 大骗子。 封北的眉眼抬抬,此时的少年像个小豹子,眼睛又黑又亮,像一团燃烧的火,再长大一点儿,小火苗变成燎原大火。 那火势一蔓延,怕是要烧到县城小姑娘们的心里去。 高燃脸上的怒气一凝,挺不自在,舌头都打结了,“干、干、干嘛这么看我?” 封北的腰背后仰,大咧咧的叉着腿坐着,抬起头冲少年笑,眼尾下拉,有点儿调皮,“哥被你迷住了。” 高燃眨眼睛,“什么?” 封北摇摇头,个傻孩子, “看没看过《再世追魂》?” 高燃打了个寒战,“看……看过开头。” 那个电影开头是警察执行任务打死一对兄妹,他老婆快要生了,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那对兄妹出现在产房门口,额头有个血洞,笑的很诡异。 高燃上小学看的,就看到那里,他胆儿小,怕。 封北瞧出少年的心思,“没看完,找个时间哥陪你一块儿看,练练胆子。” 高燃死命摇头。 封北说,“《山村老尸》呢?” 高燃继续摇头,他快哭了,想捂住男人的嘴巴。 天南地北的聊了会儿,封北打了个哈欠,“哥要睡了,你要怎么着?” 高燃肯定要回去,他羡慕男人哈欠一个接一个,自己一点都不困,看来今晚又要完蛋了。 走到门口,高燃退回去,仰脸看着男人的额头。 封北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嗯?” 高燃没说话,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去搓一搓那块皮,看能不能搓出点什么,比如一块黑斑。 44.44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摸摸  热的吗? 高燃狐疑的瞅了瞅, 没瞅出名堂, 他认真起来, “小北哥,我要跟你说的是我表哥的事儿。” 封北颔首, “说, 哥听着。” 高燃抿嘴, “表哥的房间我在住, 这几天动过很多地方,对你们的调查造成了影响, 对不起啊。” 封北愣了愣,安抚道, “没事儿的, 你并不知情,不用自责。” 高燃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封北伸手拨开少年额前汗湿的发丝, 给了他一个板栗。 高燃吃痛,气愤的瞪眼道,“卧槽,你干嘛打我?” 封北看少年精神起来,他懒懒道, “这就对了, 深沉是大人才装的玩意儿, 小屁孩装什么?” 高燃,“……” 他把水杯塞男人怀里,抹把脸继续说,“大姨不知道表哥接的是哪家的活儿,你派人去查问查问,他白天出的门,那么个大活人,不会神不知鬼不觉,肯定有人见过他。” 封北的眼皮骤然一掀。 高燃没注意到男人的变化,“我听了杨警官跟你汇报的情况,凶手打过表哥的后脑勺,却没有下狠手,而是冒很大的风险把他绑在水底,这太奇怪了,如果只是要他的命,多在后脑勺打几下不就行了?没必要多此一举,犯不着。” “要只是想藏尸,附近山里就有个坟,土塌掉了,棺材露出来一截,没人敢凑上去看,杀了人把尸体丢进去,不会有人知道的。” 封北的眼睛又黑又深,“对,很奇怪,你觉得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高燃说不知道,他把刚才冒出来的念头说给男人听,“我猜凶手就是要表哥在水里挣扎,最后死掉,当时凶手很有可能没走,就在一旁看着。” 他说着,自己浑身发毛,冷飕飕的。 封北点起了来这儿的第二根烟,“哦?” “我感觉凶手是村里人,跟表哥很熟,他没有防备就被打晕了,而且对方非常熟悉大水塘周围的环境,对村里人的习性也很了解,大水塘的面积很大,每次抽水,村长都会提前召集大家伙开个会做决定,凶手敢那么做,说明早就知道尸体会被发现,没有在怕,不过凡事得讲究证据,没有证据都是瞎猜。” 高燃边分析边说,“表哥常出去接活儿做,他的社会关系比较复杂,有没有跟人结怨,查一下就知道了。” 社会关系这个说法是他看漫画知道的。 高燃说,“不是谋财害命,不是情杀……” 封北听出少年语气里的笃定,他饶有兴趣的笑道,“嗯?为什么不是情杀?” 高燃吹起额前发丝,眼睛黑亮,像一只等着主人摸摸抱抱举高高的小狗狗,“一,表哥跟他未婚妻都是初恋,没跟人好过,感情经历很少,二,情杀一般都是提刀或者抄起板砖直接上?吃饱了撑的才会搞出那么多事儿。” 封北的面部被一线一线烟雾缭绕,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你是不是常看侦探类漫画?” 高燃把飘到眼前的烟雾吹散,咳了两声说,“柯南啊,我很喜欢看,虽然一次都没猜中凶手。” “小北哥,你别凑我这么近抽烟,全往我脸上扑,呛死了。” 封北半阖眼帘,不言语。 高燃补充了一些内容,别的都告诉派出所的人了,做过笔录的,不用重复,他说完了,抬头发现男人在看着自己,不明所以的问,“怎么啦?” 封北直起腰,“没什么。” . 片刻后,封北去了李疯子那儿,他没让其他人跟着,只叫了高燃。 村里出这么大事,人心惶惶的,李疯子是个例外,他没什么变化,照常在脏乱的地上睡觉。 封北闻着弥漫的臭味儿,“这屋里起码死了一窝老鼠,捞起几件衣服抖抖,没准儿就能掉下来一两只。” 高燃咕噜吞口水,“小北哥,你别说这个。” 封北扫视一圈,他走过去蹲下来,不快不慢的叫出李疯子的全名儿,“李川。” 李疯子醒了,没吱一声。 封北对少年招招手,“你来问。” 高燃蹲过去,“我表哥被人绑在木桩上插在水里,他死了,现在警方来查案子,我旁边是刑警队长。” 李疯子抠着蓬乱的头发,隐约有虱子从他指缝里爬过。 高燃的回忆被勾了起来,以前上小学的时候,班上好多女生头上都有虱子,你帮我抓,我帮你抓,还在下课的时候拿篦子刮刮,刮到了就用指甲盖摁死在桌上。 他的头皮条件反射的发痒,“那晚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李疯子突然喊道,“有人站在大水塘里!” 高燃盯着他,“是谁?” 李疯子瞪着血红的眼睛,嘴里喃喃,“恶鬼……是恶鬼……要来害人啦……” 他惊恐的大叫一声,“快跑——” 高燃耳膜疼,他垂眼发现中年人脚上的伤还是烂的,没有处理过,“我不是给你钱叫你去诊所看了吗?你为什么没去?” 李疯子缩缩肩膀。 高燃的脸黑了黑,应该直接把人带去的。 封北的眼睛闪了闪,他挑唇夸赞道,“高燃同学,你很善良。” 高燃不好意思,“还、还好。”他也没做什么,就是给了点儿钱,说了几句话。 “不错了,村里的成年人都做不到。” 封北站起来在小屋里来回走动,看看这看看那。 高燃不作声,他不懂查案,就不添乱了。 李疯子埋头吃着不知道从哪儿摘的桃子,吃的津津有味。 离开李疯子的住处,封北吩咐道,“把人带到大医院去处理一下脚伤,顺便做个检查,看看是真疯了,还是装疯,如果是真的,看疯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可能在经过治疗后做目击证人。” 几个民警立马去办。 封北跟高燃去了他大姨家。 刘文英还没醒,刘雨眼睛红肿,气色不怎么好,问过案子的事儿,她就回了里屋。 封北看看手机,“我回局里了。” 高燃刷地仰起头,“现在吗?” 封北嗯了声,啃两口菜瓜说,“局里还有别的事儿。” 高燃问道,“那我表哥的案子呢?” 封北一抹嘴,“目前掌握的线索很有限,凶手的作案动机根本没有办法揣测出来,侦查工作不好做,我会派人跟进。” 高燃,“喔。” 封北走一小段路回头,无奈道,“弟啊,你这么跟在哥屁股后面,哥走的很别扭,刚才都同手同脚了,回,别送了。” 高燃脸上一烧,手抓了抓耳朵,“我……我出来晒太阳。” 操,又傻逼了。 “……” 封北高声喊道,“向后转!起步——走!” 高燃无意识的照做,他再转头看去,男人已经走远了。 下午杨志去封北的办公室汇报案情的最新进展。 “死者接活的那家人交代,死者那天领完工钱就回来了,离开的时间是七点左右,当时喝了一些酒。” 封北刚听完吕叶对碎尸案的勘察结果,太阳穴涨疼,他倒了点儿风油精抹上去。 “继续。” 杨志翻开记事本,“村里有个叫王伟的地痞,三天两头跑外面混,别人结婚,他会去闹,烟要给,钱也要给,不给就不走。” “据村民反应,王伟找过死者麻烦,有过不止一次冲突,还骚扰过他的未婚妻,目前为止,他具备作案嫌疑。” 封北问,“人呢?” 杨志耸肩,“不在村里,村长说他经常都不见人影。” “尽快找到他。” 封北实在忍不住了,“大头,你鼻梁上那眼镜哪儿来的?” 杨志伸出一根手指推推眼镜,说是刚配的,“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很有学问?” 封北嫌弃的啧了声,“谁给你的这种错觉?” 杨志,“……” 他把手里的检查报告递上去,“忘了个事儿,医院那边出了结果,李疯子是真疯。” 封北眉头一皱,他低头翻起检查报告。 杨志问道,“头儿,这条线还用不用?” “先用着,既然疯了,说的都是些疯言疯语,没准其中就有破案的关键。” 封北打发杨志出去,“案子你带个人跟进一下,死者的社会关系复杂,要花点儿时间一一排查。” 他又说,“照顾着点高燃。” 杨志嘿笑,“头儿,你对高燃很关心嘛。” 封北睨他一眼,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是祖国的花朵,我不应该关心?” 杨志忙说,“应该,太应该了!” 尸体的**程度较高,提取生物检材的工作有点儿棘手,所以耽误了时间。 晚上九点多,勘察报告跟尸检报告送到了封北的桌上。 封北翻看报告,眉头深锁。 死者叫刘成龙,男,二十八岁,干的是木匠活,后脑勺的击伤不深,颅骨没有开裂,器官组织和骨髓里检验出硅藻,死亡时间是14号晚上十点到次日零点之间,死因是生前被绑入水,他杀溺死。 现场已被破坏,死者的衣物上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 14号晚上,李疯子一直在村里大喊大叫,他第一次喊叫的时间接近十一点半,一直持续到天亮。 村里人没怎么睡觉,期间多次出来看过情况,有很大的怨气。 赵村长喊了几个人值夜班,其中就有齐老三。 从始至终,死者跟地痞都没露过面。 目前来看,地痞的嫌疑最大。 封北往后翻页,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拿起话筒,那头是杨志略带喘息的声音,“头儿,高燃的额头出了个血口子,得缝针,现在我们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封北骂了声操,没多问就赶了过去。 高燃浑身无力,虚脱了,任由大姨把他扶到屋里躺着,他的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嘴唇都是乌青的,像是刚死过一回。 刘文英伸手去碰。 高燃躲开了,完全是本能的反应。 气氛变的微妙。 高燃心跳的很快,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反常的表情,他捏捏手指,一手的冷汗。 原来斑并不是只在额头显现。 高燃面部肌肉僵硬,他很难过,也很慌张,但他都不敢表现出来。 表哥的死肯定跟大姨无关。 这世上对表哥最好的就是大姨,什么都为他着想。 那大姨小腿上那块浅色比较浅,看不出形状的斑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听到的声音…… 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是什么? 大姨念叨那句话的时候怎么会有沙沙声? 她当时在做什么? 高燃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握成了拳头,把眼睛紧闭起来,怕大姨从自己的眼里看出恐惧跟疑虑。 刘文英关心的询问,“小燃,你刚才是怎么了?” 高燃脸上的痛苦未消,“头疼。” 刘文英在床边坐下来,“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头疼呢?以前有没有疼过?” 高燃诚实回答,“有过一次。” 刘文英的眼睛里全是担忧,“你妈没跟大姨提过这事,上医院看过没有?” 高燃摇头。 刘文英叹了口气,“我去给你家里打电话,叫你爸来接你回去。” 高燃下意识的喊,“大姨。” 刘文英以为他还不想回家就说,“你下个月就要开学了,再不抓紧时间做暑假作业,会很赶,回去,以后有时间再过来,到时候大姨给你做红烧肉。” 高燃被接回家了。 刘秀看到儿子小脸苍白,问话半天都没个回应,整个人呆呆的,丢了魂似的,她心里一紧,赶忙带儿子上大医院看病。 高燃说他头疼。 医生让高燃拍了片子,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没看出来名堂。 这结果在高燃的意料之中。 头突然疼的要死,又突然消失,一点征兆都没有,也没留下半点痕迹,怎么检查? 高燃心想,老天爷这招出的真阴。 他还偏偏不能怨天尤人,得接受,完完全全的接受。 因为他重活了,这是别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从医院回去,刘秀买了一只老母鸡给儿子炖汤,她喊来高建军,“我不是让你把文英一起接过来吗?” 高建军剥着蒜子,“人不愿意,我还能硬绑不成?” 刘秀拿了铜瓢在锅里划划,又舀进去一瓢水,“她一个人在家,万一再想不开……” 高建军说,“那种事是防不住的。” 刘秀唠叨起来,“小雨那孩子也是,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自己的工作,钱能比得上家里人重要?” 高建军在抹布上擦擦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文英平时对小雨什么样,这次小龙被警方带走解剖,她怪到小雨头上了,骂的话很难听。” “小雨心态不错,要是差一些,还真不知道会在一念之间做什么傻事。” 刘秀唉声叹气。 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女儿还不都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她姐是个老好人,就一点不好,一碗水端不平,把儿子当块宝,女儿当根草。 屋里放着《春光灿烂猪八戒》。 高燃两眼无神,拉长了声音哀嚎,“奶奶,我好烦啊……” 他使劲抓抓头,后仰着摊在椅背上,不知道怎么办了。 秘密不能说。 那他要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小北哥? 自己去查? 高燃用手捂住脸,他在原来的世界死了,在这个世界醒来就是一个惊天大秘密,之后又多了一个,还因此换上头疼的毛病。 怕秘密被发现,牵挂原来那个世界的爸妈,不清楚另一个自己的去向,不知道掌握的能力还会不会带来什么东西。 焦虑,担忧,恐慌,又很无助。 不失眠才怪。 现在又发现了大姨的秘密。 高燃好想找个人来分享压在自己心里的那些事,他担心一直藏着,越积越多,早晚有一天会疯掉的。 “嘶啦”声突然响起,高燃想到了大姨裤腿划破,露出那块斑的一幕,条件反射的变了脸色。 他“腾”地一下跳起来,看到老人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一把剪刀,对着一件衣服乱剪。 “奶奶,你把剪刀给我。” 高老太不应声,继续咔咔剪衣服。 高燃认出是他妈常穿的那件,眼角就抽了一下,直接抓住老人的手腕,将剪刀给拿走。 高老太刻满皱纹的脸一板,脾气说来就来,“那是我的剪刀!” 高燃快速塞进阵线篓子里面,再垫脚把篓子往衣柜上面一放,这下拿不到了。 高老太够不着就去搬椅子。 聪明着呢。 高燃嘴巴张成“O”形,他瞧见老人晃了晃,手忙脚乱的扑了上去。 高老太压着大孙子,她自个没摔着。 高燃就惨了,两边手肘青了一大块,痛的他龇牙咧嘴。 屋里弥漫着红花油的味儿。 高燃揉揉撞伤的几处地方,就跑去爸妈那屋偷听。 里面的两口子吵得不可开交。 “高建军,这个月之内你不联系你弟弟,叫他出钱把你妈送去疗养院,我俩就别过了。” “那是咱妈。” “别扯到其他事上面去,你弟弟这些年在市里风光,轿车买两辆了,住的是地段好的商品房,装修那叫一个气派,但他既不出钱,也不出力,凭什么?我们欠他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放屁!我就要你一句话,送,还是不送?” “疗养院不好找。” “行,不好找是,那我来找,到时候你把她送去,没问题了?” “妈习惯了我们,到陌生地方会待不下去。” “怎么就待不下去了?疗养院会有专业的人照顾她,也有跟她情况差不多的老人,她去了指不定会过的有多舒坦。” “哪儿都比不上家里自在。” “说来说去,就是不行是吗?” “这事急不来。” “高建军,你妈隔三差五的就闹一出,不是大半夜在几个屋子里来回转悠,就是说我们一家虐待她,要去派出所报警,谁能受得了?我就问问你,你儿子下半年就上高二了,你让他在这样的环境下怎么把学习搞好?” “他学习……” 高燃没往下听,他哆嗦着回到奶奶身边,“奶奶,我爸跟我妈吵的可凶了。” “不过你别怕,我在的,我保护你啊。” 高老太冲着一个方向说着什么。 高燃听不清,“奶奶,我在这儿,你跟谁说话呢?” 高老太说,“我孙子。” “……” 高燃指着自己,“我就是啊。” 高老太摇摇头,“你太瘦了,脸上没肉,不是我孙子。” 高燃搓搓脸笑,“奶奶,我是睡不好才瘦的,你等等啊,等我吃好睡好了就会长回去的。” 高老太突然冷声问,“你这孩子是谁家的?怎么会在我屋里?” 高燃张张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晚上九点多,封北回家,进门就笑,“小老鼠,别躲了,出来。” 高小老鼠从院子的阴影里现身,“你怎么知道我在?” 他静不下心来做作业,满脑子都是大姨的事,就溜到男人这儿来了。 “笨,院里有人我还会不知道?” 封北一手拎着一斤橘子,一手拿着水杯,慢悠悠往屋里走,“灯绳在堂屋门边,你拽一下。” 高燃摸到绳子一拽,屋里的灯泡亮了,还是原来那个,没换,光线微黄,“你干嘛不换一个灯泡?看着不觉得眼睛难受?” 封北勾出桌底下的板凳坐上去,“我晚上回来洗洗就睡了,无所谓。” 45.45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就在高燃准备换个地儿游的那一瞬间, 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他的气息紊乱, 呛了好几口水。 高燃没有慌,他冷静的调整呼吸,试图浮出水面上岸休息会儿,却没想到头痛加剧。 他的眼前发黑,四肢发软,不能呼吸带来的痛苦和恐惧一同席卷而来。 身体不断下沉。 那只不知名黑虫侥幸躲过水蛇的追击趴在一处晒太阳,它在享受着劫后余生的心情,感叹活着真好,不知道刚才跟自己擦肩而过的少年沉在了水下。 高燃静静躺在水底往上看, 阳光折射进来的光影越来越微弱。 死亡来临之际,高燃感觉自己变的很轻很轻。 那些遗憾,不甘,害怕等所有的情绪都被水冲走了, 什么也没留下一星半点儿。 不清楚过了多久, 高燃的眼睛猝然一睁。 他做出本能的动作,双脚大力踩着沙子一蹬, 身体顺利浮出了水面。 躺到岸上,高燃大口大口急促的喘息, 单薄的胸膛大幅度起伏, 他拿充血的眼睛瞪着蓝天白云, 瞪着金灿灿的太阳。 没死,老子没死……还好没死…… 高燃重重抹把脸,把一手的水甩到地上,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下来,继续躺在原地不动。 刚才到底怎么了?头突然很疼,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想半天都想不通,高燃就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满脸的心悸,自己的水性向来很好,从没出过意外,这次真邪门。 高燃撑着草地起来,懒得拍裤子上的土渣子,一路走一路滴水的去了树底下,他一屁||股坐下来,捞了毛巾在脸上脖子上擦几下,背靠着树喘气,寻思着晚上多看一本漫画给自己压压惊。 不对! 高燃坐直了身子,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手脚冰凉。 他记得河对面只有三棵大树,剩下的都是歪歪斜斜,营养不良的小树苗。 可是现在有四棵,怎么多了一棵?哪儿冒出来的? 这条河在巷子后面,高燃常在附近转悠,不可能记错的,他揉揉眼睛,多出来的那棵大树还在,风一吹,树叶跟着晃,三五片叶子飘落在地,又被卷进了水里。 高燃顾不上多想,光着脚丫子撒腿跑到对面的那棵树下,他伸手去摸去拍大树,粗硬的触感强烈,真实存在着。 从鬼门关走一圈回来的功夫,世界还能静悄悄发生改变? 高燃把贴在额头的湿发往后拨,他抬头望去,树影斑驳,照的他眼晕,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再去看时,天还是那个天。 太阳挺晒人的,河边死寂一片。 高燃跟个傻逼似的一遍遍确认周围除了多棵树,没有别的不对劲,他心不在焉的拿了衣服毛巾,趿拉着拖鞋往回走,七拐八拐拐进自家的那条巷子。 看到什么后,高燃的身形猛地顿住,瞳孔紧缩,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奶奶?” 高老太佝偻着背站在门口,干瘪的嘴里念叨着什么。 高燃两只眼睛瞪的极大,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小学升初中那年夏天,一天晚饭过后奶奶跟妈妈一块儿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她不小心摔倒在地,头磕在了水泥地上,送到医院没有抢救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奶奶去世好几年了,高燃如果能把这个事儿记错,除非他脑子坏掉了。 高燃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清。 他艰难的吞咽两口唾沫,一步一步走进巷子里,离家门口的老人越来越近,看见她一头白发,也看见她眼里的陌生跟茫然。 高老太拿一双浑浊的眼睛瞧着面前的少年,嘴轻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高燃的情绪非常激动,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哽咽着脱口而出,“奶奶。” 高老太对着少年上下打量,凶巴巴的说,“我不是你奶奶,别乱叫,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跑我家来了?回你自己家去!” 高燃的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就没了声音。 他的脑子更乱了,脚步踉跄着跑进院里,下意识的右拐冲上楼梯,一口气上二楼拧开门锁进去。 正对着阳台门的房间门大开着,高燃直接走进去,入眼的是一张旧书桌,靠窗放着,上头搁了个书包,还有一些课本,纸笔类的东西,很乱。 木椅随意丢在一边,破垫子一半在椅面上,一半悬空,木床一边跟衣橱挨的挺紧,只能单人进出。 高燃后退一步,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房间的墙上贴了很多画,都是瞎画的,可这个房间几面墙上干干净净的,没贴一张画。 就算他妈趁他外出把画都给撕了丢掉,那也会留下很多痕迹。 高燃的神情恍惚,他蹲到地上,紧紧攥着手里的T恤跟毛巾,沉浸在某种诡异的境地里出不来。 “小燃——” 院里传来大喊声,高燃把T恤套上,转身小跑着走下几层台阶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他见了院里的妇人。 个不高,方脸,很瘦,头发随意扎在肩后,身上穿的就是他出门前见的那身衣衫,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妈还是原样,高燃的面部僵硬,想做出点表情,肌肉却不听使唤,他仍然处在难以言明的虚幻梦境里面。 刘秀催促道,“赶紧下来,你奶奶跑没影了!” 高燃一惊,连忙冲下楼问,“奶奶刚才还在门口的,怎么跑了?” 刘秀听了就跟儿子急,“小燃,你奶奶脑子不行,出去就不记得回来,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看到她在门口,怎么也不把她拽进屋?现在她跑了,你爸又不在家……” 高燃没有认真往下听,他整理着混乱的思绪。 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在高燃的心里生出,噼里啪啦炸开了,震得他耳朵边嗡嗡作响。 这个世界跟他那个世界是两个平行世界,有部分人和事就像是复制的,一模一样,有部分不一样。 比如奶奶,比如房间。 高燃拧着眉峰,水里发生的变故应该就是整件事的起因。 他在那个世界溺水身亡,在这个世界醒来,而这个世界的他应该也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发生了意外。 另一个自己也许去了他的世界,成了那个他,也许彻底消失了,他不知道。 高燃希望是前者。 他死了,爸妈肯定没办法接受,又不得不去接受。 现实来了,谁都躲不掉的。 话是那么说,可还是难过,意外来的太突然了。 虽然高燃觉得自己贪心了点儿,有了重生的机会还不知足,但他还是祈祷另一个自己能去他的世界。 高燃呼出一口气,眼睛发红,他伸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现在就是一木偶,线在老天爷手里攥着呢,没得选择。 连个缓冲的时间都不给,一来就出事儿。 刘秀拿了窗台上的门钥匙,嘴里埋怨个不停,“真是的,那么大年纪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我上个厕所的时间就把门给弄开了。” 高燃的头突然一疼,天旋地转,也就一两秒的时间,头疼的感觉消失了,多了点儿记忆。 在他那个世界,他妈在舅舅厂里上班,今明两天休息,这一点是一样的。 不过,这个世界妈要照顾奶奶,白天得骑自行车带奶奶去厂里,晚上下班再带回家。 至于他爸,还是干的电工,今天一大早就出去装电了。 高燃猜的没错,他那个世界已经发生的事,这个世界也许没有发生,而他那个世界没发生的事,这个世界却发生了。 未知既精彩,也很可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操蛋啊。 刘秀拍儿子的胳膊,“小燃,妈喊你好几遍了,你发什么愣呢?” 高燃回神,“我在想奶奶会去哪儿。” 刘秀边往外头走边说,脚步声风,“要是靠想就能想得到,你妈我也就不急了。” 高燃跟着她出去,“妈,我们分头找,能快点儿找到奶奶。” 刘秀说行,“你找着人了就在巷子里喊几声,这样妈也能及时知道,省得再到处瞎找,对了,你身上带钥匙了没有?” 高燃说带了,他望着朝巷子另一头走的妇人,“妈!” 刘秀哎一声,见儿子眼睛很红,好像哭过了,很伤心的样子,她心一紧,“怎么了?” 高燃咧嘴笑笑,“没什么事儿,就是叫叫你。” 不应该操蛋的,应该感恩,还能活着。 刘秀瞪他一眼,“什么时候了还贫,放个假不在家做作业,非要出去摸河瓢,弄得屁股后面都是泥,河瓢呢?” 高燃啊了一声,傻愣愣的说,“忘河边了。” 刘秀懒得再跟儿子多说一句,急匆匆的去找老太太,要是出了事,那就有得闹了。 高燃在原地搓搓脸,他锁了门往左看看又往右看。 这条支巷里一共住着五户人家,情况跟他那个世界大同小异。 从左边巷子口进来,第一户是对母女俩,女儿上高二,名儿叫张绒,成绩优秀,全年级前十,跟高燃不是一个班。 他们偶尔一起上学,但很少一起放学。 因为他要么骑个自行车到处找租书店,要么补习到十一二点,对方却要在规定时间内回家。 第二户是高燃一家,他那个世界的第三户今年上半年炒股失败卖了房子回乡下了。 这个世界炒股赚大发了,把房子转给了侄子。 那侄子今天上午才搬过来,人还没见过,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第四户是一对儿夫妻,他们在街边搞了个铁皮屋,豆浆豆腐脑都是自己搞的,豆味儿浓。 两口子非常客气,为人处事很有一套。 街坊四邻拿大缸子过去,他们二话不说就给装满。 在高燃那个世界,夫妻俩有个一岁多的孩子,丢在老家给公婆照顾,这个世界还没有。 最后一户装修的很讲究,在这一片显得格格不入。 老人年轻时候是医生,早年没了伴儿,他一个人过,前两年在主巷子里开了个小诊所,人缘很不错。 儿子儿媳也是医生,都在县医院上班。 高燃把钥匙揣进口袋里,他挨家挨户的敲门,发现右边三家都没人,就左边张绒家有回应,人没开门,只在院里喊话说没看到。 张绒的妈妈张桂芳隔着门说,“老太太腿脚不好,走不快的,你上别家问问,指不定就在哪家待着呢。” 高燃往门缝里头看,他差点成斗鸡眼,“那我再找找。” 门里没了声响。 高燃也没多待,张桂芳不想他打扰到张绒学习,更是怕他带坏张绒。 因为他是男孩子,成绩在班上算中等,属于下不去,也上不来的那种,全年级就没法看了。 高燃折回去推了自行车出门,他没进支支叉叉的小巷子,而是在几条主巷里面边找边喊。 奶奶虽然不认识他了,但他这么一喊,能惊动到周围的邻居,谁见过奶奶,铁定会回一声。 找了没几分钟,高燃往前骑的动作徒然一停,他快速掉头,一顿猛踩拐进一条小巷子里面,急刹车后把自行车丢墙边。 高燃喘着气喊,“奶奶,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高老太不搭理,她拽着旁边青年的手臂,“小北,你再给我唱一遍那个……就是那个什么来着……” 刚听完的歌,转眼就忘了。 高燃瞥向陌生男人,身上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脏褂子,背后汗湿一片,隐约可见健壮的肌||肉。 露在外面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留着寸头,侧脸线条刚硬利落,有一股子阳刚之气。 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生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个荒缪的念头在高燃的脑子里蹦出,又在霎那间消失。 大概是高燃的视线过于明显了些,男人侧头看过来,他抿抿干燥的薄唇,嗓音浑厚,“我碰巧看到了老太太,想把她送回去的,但是她不肯走。” 高燃刚要说话,他想起来什么就转头跑到巷子口扯开嗓子喊,“妈,我找到奶奶了——” 刘秀的声音从附近传来,说知道了。 高燃又跑进巷子里,他拽了T恤领口擦脖子里的汗水,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办。 奶奶这一出接一出的情况让他很无措。 巷子里没风,前后都是墙壁,砖头路窄窄一条。 自行车掉头都得小心着点,不然会撞到墙壁,人站在里面会很闷。 男人的发梢有汗往下滴落,他抬手抹了一下,“老太太,您孙子来找您了,快跟他回去。” 高老太还是不搭理。 高燃哭笑不得,“奶奶,我是小燃。” 高老太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疑惑,“小燃是谁?没听过。” 高燃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没想到奶奶不但认不出他,连名字也忘了,他垂头丧气,“小燃是你孙子,也就是我。” 高老太一个劲的摇头,她的脸挂了下来,很不耐烦,“你这孩子怎么胡说八道啊,我孙子不叫小燃,他叫六六!” 高燃一愣,那是他的小名,因为他在六月初六出生,奶奶就给他取了那个名字,他搔搔头,眼睛微红,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男人见状就笑道,“老太太,我可以作证,他真是您孙子。” 高燃诧异的看一眼。 高老太不高兴的板起脸,“小北你别骗我这个老太婆,我怎么可能连我孙子都不认得,他以后是要考大学的,现在肯定在学校上课。” 男人吐出一口气,“老太太,您再仔细看看。” 高老太看向高燃,她凑近点瞅一会儿,死活说不是,还拿干枯的手比划,“我孙子这么高,长得白白净净的,他又黑又瘦,丑死了,不是不是。” 高燃的嘴抽抽,努力挤出祖国花朵般的天真可爱笑容,“奶奶,我不黑,也不瘦。” 男人挑眉,“老太太,我可以证明,您孙子现在这样儿长得刚刚好。” 高老太说是吗?她又去瞅面前的少年,不说话了,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东西。 男人咽一口唾沫,晒的口干舌燥,他看向少年,“小朋友,你奶奶这病不好治,容易出乱子,得有个人时刻看着才行。” 谁是小朋友?瞎说! 高燃偷偷翻白眼,这人谁啊,奶奶一口一个小北的叫,还听对方的话。 他试探的问,“那个,上午刚搬到我家隔壁的是不是你?” 男人直起腰,他懒懒的笑,“对,是我。” 看得出来少年被叫小朋友不高兴,他就用了大人的那一套,手伸了过去,“我叫封北,封闭的封,以后大家都是邻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高燃仰头看一眼男人,个子真他妈的高,长的还壮。 他垂头,见伸过来的那只手骨节很长,手掌宽大,上面有层厚厚的茧,几根手指不同部位有小口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的。 指甲里有黑泥,很脏,刚干过活。 封北的嘴角轻扯,他欲要收回手,少年却不在意的握住,灿烂的笑,“高燃,燃烧的燃。” 推倒他的不是别人,是他爸,亲爸! 这事还得从半个多小时前说起。 刘文英醒来发火,高建军跟刘辉两个大老爷们劝不住,她一失控,逮谁咬谁,还骂刘雨不是东西,让人划开亲弟弟的肚子,早晚要遭报应。 人在失去理智的时候,都无意识的挑最伤人的话说,专往对方心窝窝里扎口子,一扎一个准。 刘雨怎么解释,刘文英都不听,她当着高燃几人的面儿怒骂,“好你个刘雨,你弟死了,你称心了是?我告诉你,就算你弟死了,我的东西你一个子都别想拿走!” 堂屋突然死寂一片。 刘雨的脸瞬间就白了,她后退几步,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妈妈。 那句话就像是当众在她脸上甩了一大嘴巴子。 太难堪了。 高燃看着表姐,怕她做出过激的行为,但她没有,只是不停的擦眼泪,哭的很安静。 在他的印象里,表姐很独立,也很坚强。 这次是真被伤到了。 高燃正要说话,胳膊被他爸给拉了一下,他把话咽了下去。 高建军为人处世都拎得清,这是刘家的事,他们父子俩姓高,不适合多说多做,静观其变就行。 刘辉扣扣桌子,啤酒肚一下一下起伏,“文英,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小龙出了事,我们都很难过,但是人死不能复生,眼下最重要的是抓到凶手,我们必须尽力配合警方的调查,小雨那么做是对的,你干嘛骂她?” 平时呢,刘辉这个弟弟说话,刘文英是听的,这次例外。 在刘文英看来,女儿早晚要嫁人,做别人家的一份子,只有儿子才能一直照顾她,给她养老送终。 这个观念很普遍。 现在儿子没了,后半生没着落了,刘文英心里能好受?她一把揪住刘雨的头发撕扯。 痛苦,愤恨,绝望等情绪把刘文英逼疯,没地儿发泄,就往女儿身上招呼。 场面混乱,刘辉上去拉架,母女俩被拉开了又扯到一块儿去。 “建军,快过来帮忙啊——” 高建军加入进去,他不动粗,讲道理。 但这时候道理就是个屁。 高建军手被刘文英抓破了,他的脸色一沉,“文英,你冷静点。” 嘶喊声,骂声,哭声连成一片。 高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道推倒了,额头传来剧痛,温热得液体流淌下来,他伸手一摸,惊得大叫,“爸!爸!爸!我流血了!” 46.46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封北脸红了, 他把少年捞起来,“瞎跑什么呢?” 高燃不自在的站直身子后退一步,抓着耳朵咕哝了一句,“我是惯性。” 封北听见了, 他的嘴角抽抽,傻孩子,你一抓耳朵就暴露了。 高燃发着呆, 脸上还火烧火烧的,卧槽, 刚才甩开胳膊腿飞奔那样儿肯定特傻逼。 赵村长拉拉少年,“小燃,这是封队长。” 高燃挠一下后颈,“他住我家隔壁, 我们是邻居。” 赵村长惊讶的啊了一声,他笑起来,脸上堆满褶子,“那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好。” 封北瞥一眼高燃, 高燃也在看他,眼里全是信任。 他挑挑眉毛, 这孩子八成是吓到了。 一行人去了赵村长家里, 第一批到的民警上交了笔录。 封北翻开一页页看完, 上面有高燃的口供,他一一看完后揉揉额头,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赵村长。 赵村长递上去一杯茶,“封队长,乡下没什么好茶叶,你别嫌弃。” 封北屈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敲点几下。 杨志立马就跟封北汇报上午现场勘察的情况。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齐老三,四十六岁,孩子成家后在外地定居,家里就他跟老伴。 村里人睡的早,起的也早,尤其是夏天,凉快。 在日头升起来前抓紧时间多干些活儿,等外面晒的没法待人了,就能喘几口气。 今天早上四点不到,齐老三去田里看水,他的田靠着大水塘,去的时候会留意塘里的水位。 每年一到夏天,各家就会在附近的水塘里找点撒渔网,条件好点儿的用电瓶打鱼。 等到哪个水塘抽干了,会一窝蜂的抄家伙下去捞鱼,老人孩子全上。 吃不完的腌了晒鱼干,能吃到冬天。 但大水塘面积较大,不是年年都干,要隔个几年,里面鱼啊虾啊很多,这次大家伙都往田里抽水,抽一晚上了。 塘里的水一抽干,每家至少能捞到一篓子。 齐老三远远的瞧见大水塘里站着一个人,以为是谁不厚道的先下塘捞鱼。 他当场就脱了鞋子下水。 水到腰的位置,不是捞鱼的水位,得低到小腿,弯腰就能看到鱼在泥里游动,一摸一个准,那才得劲儿。 齐老三看不清人脸,就喊了一声,问是哪个。 四周静悄悄的,没人应答,人影一动不动的站着。 那会儿齐老三心里莫名的发怵,他往前走,闻到了一股子臭味,比死老鼠还要臭很多,往头脑里吸。 齐老三离人影越来越近,发现不是活人,是一具浮肿的尸体,被人用麻绳绑在木桩上面,所以是站着的,没有倒。 他吓的尿了一泡,鬼哭狼嚎的跑回村通知赵村长。 这事儿也惊动了村里人。 他们壮着胆子去塘边看,根据那身衣衫认出死的是刘文英儿子。 赵村长找几个胆儿大的下塘把尸体给抬了上来。 杨志说完,封北没有出声。 齐老三的口供还不能确定真假。 高燃安静的站在角落里,背靠墙壁,有一缕烟味儿飘来,他看向男人,觉得对方眉间有疲意,很累。 封北是很累,老城区的碎尸悬案在曹世原手上压着,郑局却让他接手。 理由是他能破一个悬案,就能破两个。 扯蛋! 封北昨晚看一晚上卷宗,十几年前的案子,早已物是人非,都不知道从哪儿查起。 他上午去死者家里走访回来,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就来了这里。 曹世原那小子不接这个案子,人有涉及到贩毒集团的大案子在盯着,搞了个专案组,忙得很。 “杨警官跟我说发现尸体不能动,会破坏现场,以后我会注意。” 赵村长呸呸两下,尴尬的说,“村里一直好好的,没出过杀人犯火的事儿,我是头一回碰到这种情况,知识储备的不够多,处理不当,还请见谅。” 他正色道,“封队长放心,我们全村上下一定积极配合公安部门的调查工作,争取早日抓到凶手。” 封北还是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村长看看杨志跟另外几个刑警,又去看那两个民警,一张老脸上写满了茫然。 封北吐出一个烟圈,“现场勘察过了?” 杨志点头,“死者身上有多处明显的捆绑痕迹,生前有过短暂的激烈挣扎,后脑勺有硬物击打留下的伤口,但不是致命伤,应该只是昏迷的程度,死亡时间初步鉴定是在14号的晚上十点到零点之间,死因是他杀溺死,勘察报告跟尸检报告最早下午就能出来,最迟不会过今晚。” 高燃一愣。 14号?那不就是他来的前一天吗? 大姨说表哥去接活儿了,没回来,那意思是表哥回来了的,却在半路上遇到凶手,遇害了。 赵村长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的氛围,“那都得有四五天了,要是早点儿发现,兴许能死的体面些。” “……”人都死了,体不体面有什么区别? 封北弹弹烟灰,“去现场看看。” 他起身往门口走,又退回来,踢踢墙边傻站着的少年,“走了。” 一个大水杯朝高燃怀里扔过来,他稳稳接住。 赵村长小声咳嗽,“杨警官,你们封队长跟小燃关系蛮不错的。” 杨志说,“邻居嘛。” 人高燃同学那么可爱,笑起来别提有多灿烂了,跟一小太阳似的,谁不喜欢。 大水塘的埂上有点儿潮湿,早上塘里发现了尸体,大家伙匆匆忙忙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收走自家的水管,弄的到处都是水,土全成了烂泥巴,这会儿还没完全晒干。 高燃想到下水那天,表哥就在水下站着,他身上的汗毛全站起来了。 现在回想李疯子那句话,处处透着诡异,他当时在哪儿看见了?是在对面,还是在水底下? 村里水性好的人很多,能在水底憋好一会儿。 高燃在大太阳底下打了个抖,他早上去找过李疯子,怎么问都问不出东西,要么答非所问,要么干脆不搭理。 封北低着声音,“怕?” 高燃认怂,“嗯。” 本来就睡不好,现在好了,不用睡了。 封北摸摸少年的脑袋,欣慰的叹气,“敢于承认自己,思想觉悟挺高的嘛。” “那是当然。” 高燃拿开男人的大手,不高兴的撇嘴,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别老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要是我成了小矮子,你得对我负责。” 封北啧道,“哟,赖上哥哥了啊。” 高燃翻白眼。 赵村长手指着塘中央,“封队长,木桩就在那儿。” 封北望去,“木桩本来就有?” 赵村长说,“我这岁数大了,记性不行,记不清有没有那根木桩,问了大家伙才知道原先没有。” 封北吸一口烟,“那个位置是个坑?” 赵村长说,“是的,大水塘里有好几个深坑,村里人都晓得,下水不会往中间走。” 封北扫视四周,全是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稻田,大水塘另一边有一排树木,后面应该也是田,放眼望去,视野还算开阔。 谁站在自家的田里,或是田埂上,一抬头就能看的很远。 这地儿不会是第一现场。 封北往左边看,那里有片山林,离大水塘不算远,过几条田埂就能到,他眯了眯眼,掐掉烟屁股说,“把齐老三叫来。” 很快的,齐老三被民警带到了这儿,他交代的内容跟杨志汇报的基本一致。 “早知道我就不赶那么早了,味儿特臭,太恶心了,害得我中午都没怎么吃饭。” 高燃偏头看过去。 齐老三讪笑,“小燃啊,齐叔心脏不好,被你表哥的尸体给吓着了,真的,两条腿到现在还打摆子呢。” 高燃移开了视线,心说,没看出来。 封北察觉齐老三还有话要说,他抬抬下巴,算是默许。 “那什么,封队长,李疯子可能知道点儿东西。” 齐老三冷哼,“他说水上站了个人,尸体就在水上站着,这也太巧了?巧的玄乎,反正我是觉得世上没那么巧的事儿。” 赵村长看齐老三,齐老三没给反应,他的态度跟早上截然不同,赶紧把李疯子给推了出来。 像是为了证明是个诚实的人,没有任何隐瞒。 封北问道,“哪天说的?” 齐老三说,“14号那天晚上,他一直大喊大叫了,村里全听见了,不信你问村长。” 赵村长在几道目光的注视下承认,“是有那么回事,不过李疯子疯好多年了,当不了真的。” 封北一言不发。 高燃拽一下男人的衣摆,他转身离开。 封北示意其他人原地待命,他自个儿跟了过去。 赵村长古怪的拿指指走到另一条田埂上的俩人,“杨警官,这个……” 杨志笑,“悄悄话。” 另一边,高燃没出声,手指甲一下一下抠着大水杯的盖子。 封北的面部抽搐,“哥好不容易买到个一点儿都不漏水的杯子,容量又够大,你可别给抠坏了。” 高燃不抠了,改为摩挲。 封北捏捏少年的脸,不光瘦了不少,脸蛋还晒深了一个颜色,这几天肯定没少出去野。 高燃拍开男人的大手,不乐意道,“这个动作是对女生用的,你不要乱用。” 封北眼里有笑意,“好好好,不乱用。” 他脱口说,“回老家怎么也不跟哥说一声?” 高燃没听清,“啊?” 封北偏开视线看旁边,又偏回去,绷着脸严肃道,“啊什么啊,说正事!” 高燃的眼睛微睁,“小北哥。” 封北低头,“嗯?” 高燃表情古怪,“你的脸红了。” 封北说,“热的。” 七月底,陂县。 河边空无一人,刺眼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折射出令人晕眩的光芒。 树底下放着一双发旧的灰拖鞋,一件绿白条纹T恤,还有个起球的大红色毛巾,上面绣着一对儿鸳鸯。 哗啦水声响起,高燃从水里冒出头,将摸到的两个大河瓢丢到岸上,又一头栽进水里。 他往下潜,看到一只不知名黑虫从旁边飘过,后面跟着一条水蛇,看样子是要吃点肉解解馋。 就在高燃准备换个地儿游的那一瞬间,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他的气息紊乱,呛了好几口水。 高燃没有慌,他冷静的调整呼吸,试图浮出水面上岸休息会儿,却没想到头痛加剧。 他的眼前发黑,四肢发软,不能呼吸带来的痛苦和恐惧一同席卷而来。 身体不断下沉。 那只不知名黑虫侥幸躲过水蛇的追击趴在一处晒太阳,它在享受着劫后余生的心情,感叹活着真好,不知道刚才跟自己擦肩而过的少年沉在了水下。 高燃静静躺在水底往上看,阳光折射进来的光影越来越微弱。 死亡来临之际,高燃感觉自己变的很轻很轻。 那些遗憾,不甘,害怕等所有的情绪都被水冲走了,什么也没留下一星半点儿。 不清楚过了多久,高燃的眼睛猝然一睁。 他做出本能的动作,双脚大力踩着沙子一蹬,身体顺利浮出了水面。 躺到岸上,高燃大口大口急促的喘息,单薄的胸膛大幅度起伏,他拿充血的眼睛瞪着蓝天白云,瞪着金灿灿的太阳。 没死,老子没死……还好没死…… 高燃重重抹把脸,把一手的水甩到地上,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下来,继续躺在原地不动。 刚才到底怎么了?头突然很疼,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想半天都想不通,高燃就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满脸的心悸,自己的水性向来很好,从没出过意外,这次真邪门。 高燃撑着草地起来,懒得拍裤子上的土渣子,一路走一路滴水的去了树底下,他一屁||股坐下来,捞了毛巾在脸上脖子上擦几下,背靠着树喘气,寻思着晚上多看一本漫画给自己压压惊。 不对! 高燃坐直了身子,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手脚冰凉。 他记得河对面只有三棵大树,剩下的都是歪歪斜斜,营养不良的小树苗。 可是现在有四棵,怎么多了一棵?哪儿冒出来的? 这条河在巷子后面,高燃常在附近转悠,不可能记错的,他揉揉眼睛,多出来的那棵大树还在,风一吹,树叶跟着晃,三五片叶子飘落在地,又被卷进了水里。 高燃顾不上多想,光着脚丫子撒腿跑到对面的那棵树下,他伸手去摸去拍大树,粗硬的触感强烈,真实存在着。 从鬼门关走一圈回来的功夫,世界还能静悄悄发生改变? 高燃把贴在额头的湿发往后拨,他抬头望去,树影斑驳,照的他眼晕,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再去看时,天还是那个天。 太阳挺晒人的,河边死寂一片。 高燃跟个傻逼似的一遍遍确认周围除了多棵树,没有别的不对劲,他心不在焉的拿了衣服毛巾,趿拉着拖鞋往回走,七拐八拐拐进自家的那条巷子。 看到什么后,高燃的身形猛地顿住,瞳孔紧缩,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奶奶?” 高老太佝偻着背站在门口,干瘪的嘴里念叨着什么。 高燃两只眼睛瞪的极大,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小学升初中那年夏天,一天晚饭过后奶奶跟妈妈一块儿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她不小心摔倒在地,头磕在了水泥地上,送到医院没有抢救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奶奶去世好几年了,高燃如果能把这个事儿记错,除非他脑子坏掉了。 高燃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清。 他艰难的吞咽两口唾沫,一步一步走进巷子里,离家门口的老人越来越近,看见她一头白发,也看见她眼里的陌生跟茫然。 高老太拿一双浑浊的眼睛瞧着面前的少年,嘴轻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高燃的情绪非常激动,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哽咽着脱口而出,“奶奶。” 高老太对着少年上下打量,凶巴巴的说,“我不是你奶奶,别乱叫,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跑我家来了?回你自己家去!” 高燃的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就没了声音。 他的脑子更乱了,脚步踉跄着跑进院里,下意识的右拐冲上楼梯,一口气上二楼拧开门锁进去。 正对着阳台门的房间门大开着,高燃直接走进去,入眼的是一张旧书桌,靠窗放着,上头搁了个书包,还有一些课本,纸笔类的东西,很乱。 木椅随意丢在一边,破垫子一半在椅面上,一半悬空,木床一边跟衣橱挨的挺紧,只能单人进出。 高燃后退一步,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房间的墙上贴了很多画,都是瞎画的,可这个房间几面墙上干干净净的,没贴一张画。 就算他妈趁他外出把画都给撕了丢掉,那也会留下很多痕迹。 高燃的神情恍惚,他蹲到地上,紧紧攥着手里的T恤跟毛巾,沉浸在某种诡异的境地里出不来。 “小燃——” 院里传来大喊声,高燃把T恤套上,转身小跑着走下几层台阶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他见了院里的妇人。 个不高,方脸,很瘦,头发随意扎在肩后,身上穿的就是他出门前见的那身衣衫,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妈还是原样,高燃的面部僵硬,想做出点表情,肌肉却不听使唤,他仍然处在难以言明的虚幻梦境里面。 刘秀催促道,“赶紧下来,你奶奶跑没影了!” 高燃一惊,连忙冲下楼问,“奶奶刚才还在门口的,怎么跑了?” 刘秀听了就跟儿子急,“小燃,你奶奶脑子不行,出去就不记得回来,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看到她在门口,怎么也不把她拽进屋?现在她跑了,你爸又不在家……” 高燃没有认真往下听,他整理着混乱的思绪。 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在高燃的心里生出,噼里啪啦炸开了,震得他耳朵边嗡嗡作响。 这个世界跟他那个世界是两个平行世界,有部分人和事就像是复制的,一模一样,有部分不一样。 比如奶奶,比如房间。 高燃拧着眉峰,水里发生的变故应该就是整件事的起因。 他在那个世界溺水身亡,在这个世界醒来,而这个世界的他应该也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发生了意外。 另一个自己也许去了他的世界,成了那个他,也许彻底消失了,他不知道。 高燃希望是前者。 他死了,爸妈肯定没办法接受,又不得不去接受。 现实来了,谁都躲不掉的。 话是那么说,可还是难过,意外来的太突然了。 虽然高燃觉得自己贪心了点儿,有了重生的机会还不知足,但他还是祈祷另一个自己能去他的世界。 高燃呼出一口气,眼睛发红,他伸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现在就是一木偶,线在老天爷手里攥着呢,没得选择。 连个缓冲的时间都不给,一来就出事儿。 刘秀拿了窗台上的门钥匙,嘴里埋怨个不停,“真是的,那么大年纪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我上个厕所的时间就把门给弄开了。” 高燃的头突然一疼,天旋地转,也就一两秒的时间,头疼的感觉消失了,多了点儿记忆。 在他那个世界,他妈在舅舅厂里上班,今明两天休息,这一点是一样的。 不过,这个世界妈要照顾奶奶,白天得骑自行车带奶奶去厂里,晚上下班再带回家。 至于他爸,还是干的电工,今天一大早就出去装电了。 高燃猜的没错,他那个世界已经发生的事,这个世界也许没有发生,而他那个世界没发生的事,这个世界却发生了。 未知既精彩,也很可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操蛋啊。 刘秀拍儿子的胳膊,“小燃,妈喊你好几遍了,你发什么愣呢?” 高燃回神,“我在想奶奶会去哪儿。” 刘秀边往外头走边说,脚步声风,“要是靠想就能想得到,你妈我也就不急了。” 47.47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封北把少年拉到一边, “怕什么?” 高燃咕噜吞口水,他踮起脚凑在男人耳朵边说, “狐狸。” 封北露出新奇的表情, “你知道曹世原外号?” 高燃一脸血, 忒他妈像了! 封北揉揉少年的头发,“你都敢在老虎头上拔毛了, 还怕狐狸?” 高燃左右看看,“老虎?哪儿呢?” “……” 封北刚要说话, 曹世原就上这边来了, 他对少年说, “热闹没什么看头, 回家去。” 男人不说,高燃也不想待,他骑上自行车,两条腿使劲踩脚踏板, 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曹世原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怎么才说两句, 小朋友就走了?” 封北拍拍他的肩膀,调侃道, “小朋友胆儿小, 怕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曹世原拍开他的手, 扯扯嘴角说, “案子在我这儿搁了几年一筹莫展,封队才接没多久就破了,这时运一般人比不了。” “你也别酸,兄弟为这案子下了不少功夫,你看不到而已,不过,老天爷确实关照了一下,这一点我承认。” 封北笑着给他整整衣领,“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当面跟我说,千万别憋着,容易憋出毛病。” 曹世原面部的肌肉隐约抽了抽,“我有什么不痛快的,大家都是职责所在,依法办事,为人民服务。” 封北叹道,“曹队果然是深明大义,往后我要向你学习。” 曹世原的面部又抽,一言不发的走了。 封北嗤了声。 主巷支巷都被人挤满,个个脖子伸的老长,他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指指点点。 生平第一次跟杀人犯离这么近。 原来杀人犯跟普通人一样,没区别,脸上没写字,也没在身上哪个位置打标记。 混人堆里,谁也不知道谁。 也许有标记,老天爷打的,就它老人家能瞧见,他们这些凡人是瞧不见的。 警车呜呜开走,大家伙看不着了,脖子还伸着,没回过神来。 高燃没回家,他拐进一条巷子里,一直往同一个方向拐,等他停下来时,已经出现在自己经常练习拐弯的窄巷里面。 这边的巷子将近两米一拐,特别短。 高燃平时有时间就跑来练习五连拐,脚不踩地,不刹车,掌握好速度跟平衡,一次拐过去。 他想带个人练习拐弯,还没机会试过。 高燃走着神,车头砰地撞向墙壁,他的上半身惯性的前倾,屁股离开座垫又重摔回去,疼的快要四分五裂,手也麻,“操!” 日头渐渐高了,巷子里明亮起来,自行车被丢在一边,车篓子撞的变形。 高燃靠墙蹲着,手肘撑着膝盖,两手扶住额头,他一声一声喘气,发梢滴水,整个后背都湿了。 头要炸掉。 高燃迫切的想再找个人验证一下,但人哪儿那么好找,他周围多的是人,却只在那个中年人的额头见过黑斑。 不对,封北的额头上…… 高燃使劲揉了几下太阳穴,封北的情况跟中年人不同,转眼就消失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代表着什么。 不想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这么着。 高燃决定回家做点暑假作业让自己冷静冷静。 我他妈好像有了一个了不得的能力,得藏着憋着,对谁都不能说,怕出乱子。 结果高燃回去翻开数学作业没半小时,就丢了笔给贾帅打电话,半死不活的问他要不要过来玩。 贾帅在电话那头说,“我还有物理作业没写完,等我全写完了给你送去。” 高燃说,“作业本不用带。” 贾帅伸头看看外面,没变天,“你确定?” 高燃骂道,“靠,我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行啊!” “大新闻啊,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贾帅放下话筒跟家里说了声,就骑自行车上高燃那儿去了。 高燃拿菜瓜招待贾帅,“我妈在我舅厂里种的,刚摘回来,特甜。” 贾帅吃一小口,注意着不让瓜汁溅到褂子上面,不光如此,还整齐的沿着一个方向啃,不乱啃。 高燃摇摇头,贾帅还是他认识的贾帅,不是假帅,是真帅。 处女座,挑剔讲究,吃个鸡蛋还要剥了壳放在小碟子里面,蘸着酱油一口一口吃。 贾帅住在老城区,三家一起住,一左一右是大伯二伯,他家里小,地方不大,楼上一间,楼下一间,带个小厨房。 生活却很仔细,烧个饭的准备工作很到位,配菜放在哪儿,放多少,一点都不马虎。 高燃有次见贾帅洗脸的时候脸上一层白,带着好多沫沫,当时他吓一跳,问是什么东西? 对方说是洗面奶。 贾帅有个速写本,从幼儿园到初中画的画都在,保存的很好,他的玩具也都保留着,一样样视如珍宝的放在玻璃柜里面,上锁。 像一个小展览馆。 高燃的那些玩意儿早就丢了,人跟人没法比,人比人,必然有一个要被气死。 贾帅忽然说,“对了,告诉你一个事儿,新开的那家租书店昨儿个被查了,小黄书全没了不说,店也被封了。” 高燃一口气卡在嗓子里。 卧槽,这事儿铁定跟封北有关! 他痛心疾首的在房里来回走动,牙都快咬碎了,还没顾得上去看看,店就没了,糟心。 贾帅拿纸巾擦擦嘴再接着吃瓜,“没就没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高燃翻白眼,“你又不看小说不看漫画,当然觉得无所谓,它们可都是我的精神粮食。” 贾帅说,“精神粮食换个别的就是,况且学校旁边的租书店还在。” 高燃叹口气,“早看完了,有的书我都复习几遍了,说好的一周去市里进一次书,结果好长时间都没新的。” 贾帅去卫生间拿了抹布过来擦桌上的瓜汁,“你把看漫画的坚持不懈精神用在学习上面,早就进班级前二十了,不至于总是卡在那个位置。” 高燃翻桌上的作业本跟草稿纸,“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有几个题我不会做,你过来帮我看看。” 贾帅擦桌子的动作一停,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什么?” 高燃找着做了标记的几道题,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我答应奶奶要考上大学。” 贾帅头一回看高燃这么认真,他二话不说就给对方讲题,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既然定了目标,漫画跟小说还是少看的好。” 高燃抓抓头发后往椅子上一瘫,蔫了。 贾帅留在高燃家里吃的午饭。 下午高燃跟贾帅打算去一个倒闭的商场,三楼有个烂的乒乓球桌,他们每个星期天都过去,用砖头把脚垫起来打乒乓球。 左边张绒家的大门开着,高燃跟贾帅推着自行车从她家门前经过,都不约而同的往里头瞧。 张绒碰巧在院里泼水。 水泥地上发出一连串“滋滋”声响,晒冒烟了。 她是一成不变的齐刘海,遮住了饱满的额头,大眼睛,苹果脸,肉肉的,像小包子,让人看了想捏一下。 贾帅喜欢张绒,高燃知道,见他一个屁都蹦不出来,就主动开口,“张绒,我们要去打乒乓球,你去不?” 张绒说不去。 高燃晓得张绒会这么说。 张桂芳什么家务都不让她做,只要她搞好学习,放假在家不让她出门。 除了吃喝拉撒以外就是做作业,做卷子,做练习册,多得很,做不完的。 张绒往门口走近了点儿,一张脸红扑扑的,“高燃,早上你妈来我家串门,我听到她跟我妈聊天,说的是警察来抓人的事,我没听全,你去看了吗?” 高燃点头,简短的说了,他也没法往细里说,自个都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绒惊讶的张了张嘴巴,她的情绪很激动,眼睛都红了,“太残忍了,连孩子都不放过,那种人就该被枪毙!” 高燃跟贾帅都愣了愣,他们互看一眼,女孩子真心软。 张桂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张绒揉揉眼睛,“我妈喊我呢,不说了。” 高燃骑上自行车,冲贾帅说了声,“门都掩上了,还站着看什么,刚才张绒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找她说话?” 贾帅在他后面出了巷子,“现在大家都以学习为重,没什么好说的,上了大学再说来得及。” 高燃按铃铛。 前面两只汪汪大叫的黄狗立马停止战斗撤到了一边,保命要紧,“你也不怕她在高中跟人好?” 贾帅冷静的说,“如果她跟人好了,那就说明我跟她的缘分不够多,她不是我丢失的那根肋骨。” 高燃后瞥,“肋骨?” 贾帅不快不慢的骑着车,热风吹乱他额前发丝,他有点痒,用手拨开了。 “《圣经》第一章有记载,上帝造了亚当,看他孤单一个人,就取下他的一根肋骨融合了他的血肉造了夏娃。” 高燃啧一声,“这说法你也信?” 出了支巷右拐上主巷,贾帅跟高燃并肩,“我们生来都有一根肋骨丢失在外,找到了才能变得完整。” 高燃逆风前行,脸上热乎乎的,太阳太大,眼睛都没法全部睁开,“行了贾帅同学,别说什么肋骨了,咱俩赶紧上阴凉点的地儿去,快晒死了。” 贾帅闻言就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丢给高燃。 他骑到外面去,让对方在里面,从路旁的建筑物底下穿过。 高燃跟贾帅打完乒乓球就去打老虎机,俩人一把没赢过,前者是心不在焉,后者是技术不到家。 贾帅把棒冰递过去,“小燃,我怎么觉着你瘦了?” 高燃接过棒冰使劲嘬嘬,冰冰凉凉的,泛着丝丝甜味儿,他有苦难言。 现在天太热了,等凉快点,高燃要攒钱买个熊玩偶抱着睡试试。 他努力把成绩搞上去,哄哄他爸,没准有可能咬咬牙狠狠心给他买台电脑,现在想也是白想。 “这鬼天气没胃口吃饭,睡也睡不好,不瘦才怪。” 贾帅说也是,他也低头吸溜起了棒冰。 两个少年站在一起,身形瘦高。 一个模样清俊,透着一股子文人雅致,另一个眉眼带笑,阳光帅气,路过的小姑娘频频侧目。 高燃把棒冰上面一大截全吸成了白色,嘴皮子都吸红了,“帅帅,玩不玩红警?我俩连局域网大干一场。” 贾帅说不了,跟他妈说好了五点之前回家,他走之前跟高燃说,“拿成绩单的时候叫上我。” “提什么成绩单啊,真是的……” 高燃扔了棒冰袋子,无聊的骑着自行车瞎转悠。 大街上人多。 他懒得转,就随便拐进了一条巷子,漫无目的的乱拐。 十几分钟后,高燃瞥见了什么,他把车头一转,拐去了一个地方。 小摊前,几个人坐在板凳上吃馄炖,汤碗里的热气直往脸上扑,个个都汗流浃背。 高燃回过神来,人已经鬼鬼祟祟躲在了墙角,他抽抽嘴,没必要嘛,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完全可以大摇大摆的过去要一碗馄饨吃。 “小王,我跟你说啊,我们头儿有两个怪癖。” 忽然有一个年轻的声音飘进高燃的耳朵里,他迈出去的那只脚又立刻收了回去,听到那人说,“一,出门必带水,跟命一样,二……” 另一个人大笑着接上去,“二,怕沙子。” “你能想象得到吗?一个快一米九,壮的跟头牛的男人脚踩到沙子,两条腿就打摆子,脸死白死白的,额角青筋暴突,两眼猩红,像是要哭出来……” 高燃听的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怪癖? 他探出头,眼前多了一片阴影,头顶响起封北的低笑声,“躲猫猫呢?” 高燃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青年的额头,他是板寸,头发又硬又短,额前没头发遮挡,一览无遗。 封北见少年一张脸快贴上来了,他的面部刷地一烧,红了,下一刻就抬起双手按住少年两边的肩膀,“你别凑这么近,我身上都是灰,脏。” 高燃揉揉发酸的眼睛,小声嘀咕,“看花眼了吗?” 封北听见了,搓脸的动作一停,“你看到了什么?虫子?” 高燃说不上来,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模糊的一团,眨眼间就没了,“可能是,一转眼就没了。” 这个小插曲突然开始,突然结束。 封北答应替高燃还书,“晚上我过去一趟,直接找老板还书就行?” “谢啦。” 高燃哥们似地勾男人脖子,身高有差,他勾的挺费劲儿,布袋似的半挂上去。 封北拽下少年的手臂,脖子被勒的那块儿湿乎乎的,全是汗,“年纪不大,力气倒不小,你哥我的脖子都快被你给勒断了。” “还不是你太高了。” 高燃嘟囔了句,他说回正事,“如果有熟人介绍,上那儿租书就不需要押金,只要拿学生证登个记,你把书给老板,他会翻到我的记录做记号的。” 漫画的押金要20到50。 一套三十本,押金要50,一套十本左右的要20,超过那个数字的,像棒球英豪,机器猫,柯南都要50押金。 这是底线,四十八本一套的茅王前锋要给100押金。 就拿高燃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零用钱就两三块钱,给不起押金。 那租书店虽然不要押金。 不过店里的老奶奶特别凶,书缺个角,甭管是不是你干的都要你赔,不赔就不租给你。 不去他们家租又没有办法。 看漫画是有瘾的,一天不看就睡不着觉。 有的漫画看很多遍,就当是复习。 封北接过书,瞥了眼上面的书名《棒球英豪》,两本都是,不同册,“没别的事儿了?” 高燃说还有,他不好意思的笑,“小北哥,你问问有没有后面的几本,有就给我借一下,没有就给我借本卫斯理,随便哪一本都行,反正出的我全看了。” 封北不懂少年的脑回路,“看过了还看?” “没得选择,只能凑合凑合。” 高燃用手挡在嘴边跟他说悄悄话,“前些天新开了一家租书店,那家租书店很大,漫画书都是新的,听人说里面有那种书,超多,老板藏得很隐秘,我还没去过呢,回头一起去啊。” 封北知道少年说的是哪种书,他挑眉,“新开的那一家?我知道了。” 高燃突然问,“小北哥,你是干什么的?” 封北笑笑,“你觉得呢?” 高燃看柯南,每次都猜不到凶手,这次他把所有的脑细胞全都叫醒,认真思考片刻,“你大爷一家刚搬走,房子转给了你,我猜你是刚从老家过来的,还没找到工作。” 他上下打量着男人,“褂子裤子鞋子都很旧,说明你手头上没钱,对外表也不是很在乎,你的手上有厚茧,力气很大,你在老家应该常干体力活。” 封北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高燃同学,想不到你头脑灵活,思维敏捷,能把一件事情分析的头头是道。” 高燃激动的眼睛一亮,“我猜对了是吗?” 封北绷着脸憋笑,“不对。” 高燃一口血冲到嗓子眼,他黑着个脸头也不回的进了家门,关门的那一刻他还气不过的吼叫,“卧槽,逗我玩呢!” 封北耸动肩膀笑了几声,他翻翻手里的漫画书,小家伙生起气来还挺可爱的。 . 厚厚的云层终究还是架不住太阳那大兄弟高强度高频率的野蛮撞击,被撞开了一条缝。 那缝隙不断扩大,天色明亮起来。 快中午了,祖孙二人在堂屋里对付那一袋子花生。 你一颗我一颗,你一把我一把,不一会儿就把壳丢的到处都是。 高燃趴到桌上,手指指自己,一字一顿,“奶奶,我是你大孙子,全名高燃,小名六六,今年十七岁。” 高老太唧唧的吃着花生米,不跟他说话。 高燃把那句话重复了两遍,他剥了几个花生米放在手心里摊在老人面前。 高老太一个一个吃掉,她不动了,忘记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高燃看着老人放在桌上的手,结满老茧,血管根根鼓起,像枯藤,他伸手握住,“奶奶,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争取考上大学。” 高老太把手往回抽,她瞪着眼睛,很不高兴,“我不是你奶奶!” 高燃鼻子酸酸的,心里难受,他想到了什么,立马冲进他爸妈的房间,出来时手里拿了个旧相册,“奶奶,你看这是什么?” 高老太望着虚空一处,两眼无神。 高燃搬凳子坐过去,翻开相册指着上面的一张老照片,“奶奶,这个趴在油菜花地里臭美的小屁孩是我。” 他边说还边把相册举到老人眼前,特自恋的笑,“老话说小时候长得好看,大了就丑,我没有,我一直好看,奶奶你说是不是?” 高老太的眼皮子动了动,视线也跟着动。 高燃见老人往照片上看,他心里一喜,接着翻照片,“奶奶你看这张,坐在你腿上手捧着俩柿子,大门牙豁了两个的也是我,那时候应该有五六岁了,旁边是我爸我妈,我们在屋前拍的,屋子好多年前就拆了,后来建了楼房,两层的,你住在一楼,我常跑你那屋跟你睡,你拿蒲扇给我扇风,还讲故事给我听,豺狼跑下山偷鸡吃的故事,记得不?” 48.48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摸摸  刘文英站在桌前点煤油灯,儿子的死对她打击太大,几天下来,头上新添了不少白头发,老了。 火柴擦断的声音又一次响起,高燃忍不住说, “大姨, 我来点。” 刘文英转过头,两只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高燃屏住呼吸。 刘文英动了动嘴皮子,轻声叹气,“小燃, 这些天辛苦你了。” 高燃忙摇头, “不辛苦。” 刘文英抬手去碰少年额头的伤, “你难得来大姨家一趟,大姨说要给你做红烧肉的,结果也没给你做成。” 高燃不知道说什么好, 干脆就不说话。 刘文英满脸的慈爱,“小燃, 大姨对你好不好?” 高燃点点头。 刘文英说,“那你帮大姨一个忙, 找封队长探探口风, 看案子到底查的怎么样了, 查到了哪些东西, 大姨知道你打小就讨人喜欢,也看得出来,人封队长喜欢你这个弟弟。” 高燃一脸惊愕,“大姨,你想多了,封队长跟我……” 刘文英开口打断,“你帮帮大姨,帮帮你表哥,他在看着你呢。” 高燃胆子小,禁不住下,要哭了。 刘文英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小燃,你表姐胳膊肘向外拐,竟然让人划开你表哥的肚子,让他死了还遭那么大罪,她就是个白眼狼,大姨只能指望你了。” 高燃疼的吸气,头晕晕的,他挣脱了几下都没成功,不禁对大姨的手劲感到吃惊,“大姨,你先松手。” 刘文英没松手,还在自说自话。 “我问过了,那个杨警官说不方便透露,封队长是他的领导,知道的肯定很多,你帮着去问问……” 高燃扯开嗓子喊,“爸,舅舅,表姐——” 耳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他一垂眼,见大姨冷冷的瞪着自己,吓的打哆嗦,“大……大姨……” 刘文英愤怒的训斥,“小燃,你这么大声,你表哥就不敢回来了。” 高燃赶紧认错,“对不起。” 听到爸爸的声音,高燃立刻飞奔过去。 高建军看儿子拽着他的手,面色黑了黑,“鬼叫什么?” 高燃凑在他爸耳朵边,“大姨不太对劲。” 高建军叹道,“过段时间就能想开了。” 高燃揪揪眉毛,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半天憋出一句,“我晚上不睡堂屋。” 高建军训斥道,“过完年就十八了,懂点事!” 高燃垮下肩膀,小脸煞白煞白的,“我怕鬼。” 高建军说,“高燃,你是男子汉。” 高燃反驳,“男子汉也是人。” “……” 高建军被儿子打败了,他转而一想,小孩子几乎都怕鬼,“没那东西。” 高燃咕噜吞口水,“那你跟舅舅干嘛要准备回魂夜的东西?还要我跟你们一起打地铺?” 高建军说,“老一辈传下来的习俗。” 高燃无话可说。 里屋的座机响了,刘雨去接,她说稍等就冲外头喊,“小燃,封队长的电话。” 高燃发现大姨在看自己,他往他爸身边靠。 高建军拍拍儿子的后背,无奈道,“那是你大姨,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高燃撇嘴,“大姨让我找小……找封队长问案情,我哪可能问得到啊,警方不透露就说明不能透露,非要问个明白,那不是强人所难么?” 高建军惊讶的看着儿子。 高燃很别扭,“爸,你干嘛这么看我?” 高建军欣慰的叹道,“长大了。” 高燃搓搓鸡皮疙瘩,“你这么一脸慈父样儿,我看着怪受不了的。” 高建军,“……” “大姨特想知道案子的进展,你叫舅舅劝劝她,凶手抓到了,警方会告诉她的,现在问也没个用,反而会让警方难办。” 高燃说完就去了里屋。 高建军心说,老话讲得对,经事才能成长。 刘雨把话筒给高燃,她没站边上听,转身出去了。 高燃对着话筒哎一声,稀奇的不得了,“小北哥,你干嘛给我打电话?” 封北揶揄的笑,“怎么?不能打?” 笑屁啊!高燃小声说,“你打电话不是要逗我玩儿?晚上我表哥要回家,要是没事儿就挂啦。” 封北严肃道,“回什么家,那是迷信。” “是,我也是那么安慰自己的,都是迷信,假的,不能当真……但是没用,我照样害怕。” 高燃的声音更小,“小北哥,要是我表哥晚上真回来了怎么办?” 封北啧一声,“那是好事儿啊,他把凶手一说,案子一破,皆大欢喜。” 高燃翻白眼,“做梦呢。” 封北不厚道的笑出声,“所以你有什么好怕的?” 高燃说,“不知道,就是怕。” 封北啪嗒按动打火机点烟,“你背背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思想跟主要内容。” 高燃想了想,“背不出来。” 封北嘴边的烟一抖,“笨蛋。” 高燃气道,“挂了!” 就在这时,高燃瞥到门口的地上有个影子,一滴冷汗滑过后心,他骂了声卧槽,快速把屋门关上回来,“刚才我大姨在门外偷听。” 封北有意用了随意的语气,似乎不是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儿,“你这么一提,我想起来正事儿了,你回忆一下你来老家的这些天,你大姨的动向,对你说过的话。” 高燃立刻嗅出那句话里的不寻常,“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大姨?” 封北对少年的敏锐感到欣赏,同时也越发期待他的成长,能成长到什么地步,有没有成为他的人。 “淡定点。” 高燃默了会儿才开口,他一边回忆一边说给男人听,没罗里嗦说一大堆,提炼过了,“就是这样咯。” “我大姨偏心眼,不喜欢我表姐,就喜欢我表哥,她对我表哥有多好,随便问个村里人都能给你说个三天三夜,还不带重样。” 高燃说,“表哥出事,我大姨比谁都伤心,你们就算没人查了,也不能乱查!” 封北打趣儿,“高燃同学,你的态度不够端正啊。” 高燃没好气的嘟囔,“她是我大姨,亲的,我站在她那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封北及时指出少年的缺点,“你太意气用事。” 隔着电话聊天跟面对着面不同,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表情,很容易被主观意识误导。 高燃以为男人自己在嘲笑自己,他的自尊心受伤了,不爽道,“我就一普通高中生,跟你和你的下属不一样,别拿那一套对我。” 封北是过来人,也年轻过,太清楚少年的心思了,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好了,不吵了,是我不对,别跟个刺猬似的扎我,头疼。” 高燃哼哼,“我心肝脾肺肾都疼。” 封北,“……” 高燃说,“你是不是还有事要说?赶紧的。” 封北不快不慢的问道,“你表哥是木匠工,他出去接活,必须要带的一样东西是什么?” 高燃马上就想到了,“工具箱!” 封北对他的反应能力很满意,“对,所以呢?” 高燃啃几下嘴角,“表哥是在哪家接的活并不难查,这两天杨警官一直有带人四处转悠,肯定已经查到了,你打电话问我这个问题,说明你知道表哥当晚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工具箱,在附近又没有搜查到。” “凶手有可能为了掩藏第一现场就把工具箱带走了,还有一个可能,凶手在遇到表哥的时候,工具箱不在他的身边,而是被他放在……” 高燃的话声戛然而止,他咬牙道,“不可能的!” 封北的声音里透着期待,“找找看。” 高燃刚要说话就听到了喊声,“我爸喊我呢,挂了啊。” 封北说,“明儿我过去。” 高燃一愣,想说明儿要跟他爸回家了。 他又转而一想,明儿的事明儿再说,今晚还不知道怎么过。 天一黑,所有屋子里的灯全拉灭了,只有一盏煤油灯搁在堂屋的桌上,散发着幽幽的光亮。 煤油灯旁边放着一个烧罐,里面有只煮熟的鸡腿,还有一只开叉的竹筷子。 死了的人回来,得由鬼差压着。 鸡腿是给鬼差准备的,就放一只筷子,是不想鬼差一下子夹起来吃掉。 鬼差夹的费劲,这样死了的人就能在家里多待一点时间。 刘文英把门窗全部打开,检查了好几遍才放心,她经过女儿身边时脚步不停,也不给个眼色,心里还怪着,怨气未消。 几人在堂屋铺了草席躺下。 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到处走动,还必须紧闭双眼睡觉,不然死了的人就不会回来了。 高燃躺在他爸旁边,心里背着九九乘法表。 就这个记得滚瓜烂熟。 夜晚静的可怕。 风把院里的几棵桃树叶子吹的哗哗响,那声音细小,白天听着不觉得有什么,回魂夜听着很诡异。 像是有人扒在你耳朵边说话。 高燃记不清自己背了多少遍乘法表,他动动眼皮,睁开了眼睛。 灯罩里的烛火微微晃动,高燃看着茶几上的表哥遗像,表哥也在看他。 汗毛蹭地一下竖起,高燃闭闭眼睛,他没做亏心事,也没惹过表哥生气,不怕的。 后半夜,高燃迷迷糊糊的躺着,不知不觉打了个盹,一阵夜风从门外吹进来,他一个激灵,人立马就醒了。 高燃看了眼桌上的煤油灯,又去看地上竖躺着的几人,发现大姨不在。 大姨去哪儿了? 不是说夜里不能走动吗? 高燃咕噜咽唾沫,他轻手轻脚的起来查看,院里没人,其他几间屋里都是空的,大姨也不在自己屋里。 只有表哥那屋没找。 “没有鬼,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高燃默念了几句,推开表哥房间的门进去,里面静悄悄的,也不见大姨的身影,他咕哝,“奇怪,大姨上哪儿去了……” 关上门往前走了几步,高燃猛地僵住。 不对! 他想起来刚才推门的时候很吃力,关门却很轻松。 高燃快速掉头把门大力推开,他往门后看,吓的后退几步跌坐在地。 门后挂着一个人,头套在打了个结的粗麻绳里面。 刘文英上吊了。 高燃浑身无力,虚脱了,任由大姨把他扶到屋里躺着,他的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嘴唇都是乌青的,像是刚死过一回。 刘文英伸手去碰。 高燃躲开了,完全是本能的反应。 气氛变的微妙。 高燃心跳的很快,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反常的表情,他捏捏手指,一手的冷汗。 原来斑并不是只在额头显现。 高燃面部肌肉僵硬,他很难过,也很慌张,但他都不敢表现出来。 表哥的死肯定跟大姨无关。 这世上对表哥最好的就是大姨,什么都为他着想。 那大姨小腿上那块浅色比较浅,看不出形状的斑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听到的声音…… 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是什么? 大姨念叨那句话的时候怎么会有沙沙声? 她当时在做什么? 高燃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握成了拳头,把眼睛紧闭起来,怕大姨从自己的眼里看出恐惧跟疑虑。 刘文英关心的询问,“小燃,你刚才是怎么了?” 高燃脸上的痛苦未消,“头疼。” 刘文英在床边坐下来,“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头疼呢?以前有没有疼过?” 高燃诚实回答,“有过一次。” 刘文英的眼睛里全是担忧,“你妈没跟大姨提过这事,上医院看过没有?” 高燃摇头。 刘文英叹了口气,“我去给你家里打电话,叫你爸来接你回去。” 高燃下意识的喊,“大姨。” 刘文英以为他还不想回家就说,“你下个月就要开学了,再不抓紧时间做暑假作业,会很赶,回去,以后有时间再过来,到时候大姨给你做红烧肉。” 高燃被接回家了。 刘秀看到儿子小脸苍白,问话半天都没个回应,整个人呆呆的,丢了魂似的,她心里一紧,赶忙带儿子上大医院看病。 高燃说他头疼。 医生让高燃拍了片子,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没看出来名堂。 这结果在高燃的意料之中。 头突然疼的要死,又突然消失,一点征兆都没有,也没留下半点痕迹,怎么检查? 高燃心想,老天爷这招出的真阴。 他还偏偏不能怨天尤人,得接受,完完全全的接受。 因为他重活了,这是别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从医院回去,刘秀买了一只老母鸡给儿子炖汤,她喊来高建军,“我不是让你把文英一起接过来吗?” 高建军剥着蒜子,“人不愿意,我还能硬绑不成?” 刘秀拿了铜瓢在锅里划划,又舀进去一瓢水,“她一个人在家,万一再想不开……” 高建军说,“那种事是防不住的。” 刘秀唠叨起来,“小雨那孩子也是,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自己的工作,钱能比得上家里人重要?” 高建军在抹布上擦擦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文英平时对小雨什么样,这次小龙被警方带走解剖,她怪到小雨头上了,骂的话很难听。” “小雨心态不错,要是差一些,还真不知道会在一念之间做什么傻事。” 刘秀唉声叹气。 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女儿还不都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她姐是个老好人,就一点不好,一碗水端不平,把儿子当块宝,女儿当根草。 屋里放着《春光灿烂猪八戒》。 高燃两眼无神,拉长了声音哀嚎,“奶奶,我好烦啊……” 他使劲抓抓头,后仰着摊在椅背上,不知道怎么办了。 秘密不能说。 那他要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小北哥? 自己去查? 高燃用手捂住脸,他在原来的世界死了,在这个世界醒来就是一个惊天大秘密,之后又多了一个,还因此换上头疼的毛病。 怕秘密被发现,牵挂原来那个世界的爸妈,不清楚另一个自己的去向,不知道掌握的能力还会不会带来什么东西。 焦虑,担忧,恐慌,又很无助。 不失眠才怪。 现在又发现了大姨的秘密。 高燃好想找个人来分享压在自己心里的那些事,他担心一直藏着,越积越多,早晚有一天会疯掉的。 “嘶啦”声突然响起,高燃想到了大姨裤腿划破,露出那块斑的一幕,条件反射的变了脸色。 他“腾”地一下跳起来,看到老人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一把剪刀,对着一件衣服乱剪。 “奶奶,你把剪刀给我。” 高老太不应声,继续咔咔剪衣服。 高燃认出是他妈常穿的那件,眼角就抽了一下,直接抓住老人的手腕,将剪刀给拿走。 高老太刻满皱纹的脸一板,脾气说来就来,“那是我的剪刀!” 高燃快速塞进阵线篓子里面,再垫脚把篓子往衣柜上面一放,这下拿不到了。 高老太够不着就去搬椅子。 聪明着呢。 高燃嘴巴张成“O”形,他瞧见老人晃了晃,手忙脚乱的扑了上去。 高老太压着大孙子,她自个没摔着。 高燃就惨了,两边手肘青了一大块,痛的他龇牙咧嘴。 屋里弥漫着红花油的味儿。 高燃揉揉撞伤的几处地方,就跑去爸妈那屋偷听。 里面的两口子吵得不可开交。 “高建军,这个月之内你不联系你弟弟,叫他出钱把你妈送去疗养院,我俩就别过了。” “那是咱妈。” “别扯到其他事上面去,你弟弟这些年在市里风光,轿车买两辆了,住的是地段好的商品房,装修那叫一个气派,但他既不出钱,也不出力,凭什么?我们欠他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放屁!我就要你一句话,送,还是不送?” “疗养院不好找。” “行,不好找是,那我来找,到时候你把她送去,没问题了?” “妈习惯了我们,到陌生地方会待不下去。” “怎么就待不下去了?疗养院会有专业的人照顾她,也有跟她情况差不多的老人,她去了指不定会过的有多舒坦。” “哪儿都比不上家里自在。” “说来说去,就是不行是吗?” “这事急不来。” “高建军,你妈隔三差五的就闹一出,不是大半夜在几个屋子里来回转悠,就是说我们一家虐待她,要去派出所报警,谁能受得了?我就问问你,你儿子下半年就上高二了,你让他在这样的环境下怎么把学习搞好?” “他学习……” 高燃没往下听,他哆嗦着回到奶奶身边,“奶奶,我爸跟我妈吵的可凶了。” “不过你别怕,我在的,我保护你啊。” 高老太冲着一个方向说着什么。 高燃听不清,“奶奶,我在这儿,你跟谁说话呢?” 高老太说,“我孙子。” “……” 高燃指着自己,“我就是啊。” 高老太摇摇头,“你太瘦了,脸上没肉,不是我孙子。” 高燃搓搓脸笑,“奶奶,我是睡不好才瘦的,你等等啊,等我吃好睡好了就会长回去的。” 高老太突然冷声问,“你这孩子是谁家的?怎么会在我屋里?” 高燃张张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晚上九点多,封北回家,进门就笑,“小老鼠,别躲了,出来。” 高小老鼠从院子的阴影里现身,“你怎么知道我在?” 他静不下心来做作业,满脑子都是大姨的事,就溜到男人这儿来了。 “笨,院里有人我还会不知道?” 49.49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乡下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个院子, 种几棵树, 圈块地搞个围栏养鸡鸭鹅, 堆放点儿柴火。 有松毛, 也有木柴。 上头盖层薄膜, 再搭块木板,以防老天爷调皮, 突然来个雷阵雨把柴火淋湿。 刘文英院里也有个柴堆。 勘察小组没发觉异常, 因为木柴堆的并不高, 能藏死耗子, 却藏不了大物件, 譬如工具箱,人。 直到封北过来, 里外搜寻了几遍, 他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扫过柴堆时视线顿了顿, 突然命人把木柴全搬走。 那块地暴露出来,肉眼看不见丝毫问题。 勘察小组的警员仔仔细细检查, 发现有一块土是软的,翻开那层土,一股尸臭味冲了出去, 众人脸色巨变。 埋在地下的尸体被挖了出来, 正是失踪多天的地痞王伟。 刘成龙那起凶杀案的嫌疑人一死, 就推翻了之前的思路,得重新找线索。 . 封北亲自审的刘文英,就他们两个人。 隔着张布满岁月痕迹的木桌,刘文英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封北把现有的线索一一摊在刘文英面前,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威严。 刘文英哭够了,哑着嗓子交代了事情经过。 14号那天晚上,刘成龙领完工钱回来了,他喝了些酒,心情非常好,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张张的数小票。 刘文英给刘成龙舀了一缸子绿豆汤,自己在门头的灯泡底下缝开线的褂子,心里头高兴,终于盼到儿子成家了。 小两个口子努把力,今年怀上,明年就能抱到大孙子,家里头肯定很热闹。 就在那时,地痞王伟找上门了。 刘成龙跟王伟进屋没多久,刘文英就听到了争吵,她赶忙放下针线篓子推门进去拉架。 王伟是来找刘成龙要钱和烟酒的,谁家有喜事他都这么干。 不给?那就等着瞧。 摆酒嘛,亲朋好友全来了,要是在喜日子闹事,不光丢人,亲家也会难堪,有怨言,所以没人会因为一点钱给自己找麻烦。 偏偏刘成龙酒劲上头,硬是不让王伟得逞。 这才发生了肢体碰撞。 拉扯间,刘成龙大力甩开王伟。 王伟重心不稳的向后倒去,刘成龙跟刘文英想扶却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他的后脑勺磕到桌角,人倒在地上,脑后流出来一滩血。 刘成龙很慌,说他不是故意的,问刘文英该怎么办。 刘文英叫儿子快走,两年内都不要回来了,如果事情败露,她就给儿子顶罪。 怎么都不能让儿子做劳改。 刘文英把王伟的尸体和儿子的工具箱一起埋进院子里,土填平以后堆上木柴,又去清理掉屋子里的血迹,装作儿子没回来过的样子。 尸体埋在自家院子里,刘文英一夜都没合眼,隔一会儿就出来看看埋尸体的地方,心里静不下来。 她本想找个机会把尸体给移走,谁知道第二天上午外甥来了。 让外甥留下来住两天是一句客气话,不说会显得很不对劲,所以刘文英说了。 外甥住在儿子屋里,一住就是好几天,整晚整晚的不睡觉。 这让刘文英很吃惊,也很恐慌,生怕被发现出点问题。 刘文英什么也干不成,只能一天天的熬着,祈祷王伟的死能神不知鬼不觉,就那么风平浪静的过去。 毕竟王伟就是个地痞,混混,不受人待见,他不见了,也不会有人管。 刘文英以为儿子去别的城市了,怎么也没想到几天后,儿子的尸体被人发现在大水塘里。 儿子没了,刘文英也不想活了。 在她看来,女儿嫁人以后就是别人家的,指望不上。 上吊没死成,刘文英觉得是儿子回来了,不想她死,她就断了那个念头,也想开了,能活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无所谓了。 封北告诉刘文英,王伟当时被撞之后并没有死,及时送去医院抢救或许还有希望,问她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刘文英一下子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惊慌又愧疚的失声痛哭,说自己真的不知道。 这些都在日记本上写着。 封北拿给高燃看了。 高燃没心情去猜测男人这么做的意图,一目十行的扫过大姨的口供,这上面的内容跟他猜测的相差无几。 除了王伟被埋时的生命特征。 封北打量着少年的侧脸,他能准确说出埋尸的位置,通过自己的考验,这一点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你是怎么知道王伟埋在柴堆底下的?” 高燃闷声说,“乱猜的。” 那天下大雨,大姨在柴堆那里牵薄膜时的不对劲引起了他的怀疑,这个答案里有猜测的成分,一半一半。 封北弹弹烟灰,敛去眼底的神色,“那你猜的挺准。” 他挑了挑眉毛,“跟你说啊,你哥我让人搬木柴挖土的时候心里没底,也是靠猜的,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就只能在审问你大姨的时候诈诈她了。” 高燃抓住男人夹烟的那只手拽到嘴边,他咬住烟蒂吸一口,心里堵得慌。 封北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把烟叼嘴边,继续吞云吐雾。 走过来的曹世原跟杨志就不那么想了。 杨志咂了咂嘴皮子,有头儿的特殊照料,祖国的花朵高燃小朋友铁定能茁壮成长。 曹世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他手插着兜,面色清冷,几秒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杨志扭头喊,“曹队,你这就走了?” 前面的那道身影没给应答。 杨志摸摸自己的大头,不禁感叹还好没跟曹队,性情太难琢磨了,不好打交道。 还是头儿好啊,大多时候,喜怒都搁在明面上。 装着王伟的尸袋被抬出来的时候,引起了村民们的围观。 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只晓得刘文英院里埋了具尸体,是村里那个一直找不着的地痞。 赵村长边擦脑门的汗边跟警员沟通,还得安抚大家伙儿,忙的焦头烂额。 人群里的齐老三喊了一嗓子,“老刘家真晦气,我看以后都别往这儿来了,免得倒大霉!” 赵村长警告的瞪一眼齐老三,叫他别添乱。 齐老三哼了声,他拎着个小酒瓶,喝两口酒就咂咂嘴,扭头跟周围的人议论。 “他娘的!李疯子,你身上怎么这么臭?脚烂掉长蛆了!” 高燃听着喊声就往后扭头,看到李疯子慢吞吞的从门前经过,村里人都像是避粪便一样的避开他。 封北叫高燃过去,说是刘文英醒了,他立刻跑进屋。 高燃跟大姨说过话,都是他说,大姨没有一点回应,不哭了,也不闹,就靠坐在床头。 死一般的安静。 刘文英被带走,村里人伸着脖子看了好久。 丈夫死得早,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一儿一女拉扯大,儿子死的不明不白,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摊上事儿,不知道要不要坐牢,坐几年,女儿常年在外地工作,跟自己不亲,指望不了。 这个家毁了。 高燃跟封北坐在最后一排,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心不在焉。 高燃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对刑法的认知很浅薄,也非常片面,不知道大姨会受到什么样的制裁,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的问了封北。 封北说接下来的事不归他管。 说了等于没说。 高燃用手捂住脸,王伟的尸体上没有黑斑,这跟他猜想的不一样。 表哥的尸体已经缝合下葬了,要是开棺验尸,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大姨会恨死他的,要是被他妈知道,那完了,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如让封北问一下法医? 理由呢? 高燃不能跟封北提黑斑有关的事,至少现在还不行。 因为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分享秘密的程度。 车里弥漫着一股子烟草味,前面几人都在抽烟,倒是没怎么交流。 高燃的肩头一沉,上头多了个黑色脑袋,他不舒服的动动肩膀,小声喊,“小北哥?” 男人睡的跟死猪一样,打起了呼噜。 高燃发现杨志在看自己,目光很怪,他不自在的问,“杨警官,怎么了?” 杨志摇头,“没什么。” 话那么说,他依旧紧盯着少年不放。 小北哥?没听错?叫的可真亲,敢情平时一口一口封队长都是叫给他们听的? 有猫腻,绝对有! 高燃没再去管,他偏头看窗外,心事重重。 当天下午,刘文英的事传到了县里,一个传一个,刘家的亲戚们全知道了。 刘秀在屋里哭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着的。 晚饭是高建军烧的,刘秀没吃饭,他进屋安慰。 桌上就祖孙俩人。 高燃没胃口,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高老太吃完一碗就不吃了,坐在红木大椅子上念叨着她的大孙子。 家里的气氛很压抑,好几天都是那样儿。 刘秀上厂里上班,叫高燃在家烧饭带老太太,他知道他妈心情不好,变的特乖。 下个月开学,高燃熬夜做暑假作业,就剩下数学没搞定。 白天高燃得在一楼活动,看着奶奶。 高老太一闹,手里就多了本相册,她拿干枯的手摸摸,安稳了。 高燃翻开作业本写作业,他最讨厌应用题,太可怕了。 外头传来敲门声,高燃问是哪个。 门外响起封北的声音,“是我。” 高燃开了门,“干嘛?” 封北把少年拉到巷子里,“刚得到的新进展,你大姨的口供前面大部分都已证实,但是,其中有一点不对。” “叮铃铃” 一串铃铛声从巷子一头传来,高燃靠墙站,让那辆自行车过去,“你说什么?” 封北重复那句,“她在扯谎。” 高燃敏感的意识到男人指的是哪一点,他认真反驳,“人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会失去冷静,做出错误的判断,我大姨会弄错并不奇怪。” 封北绷着脸,严肃的说,“不是,你大姨挖坑埋王伟的时候,知道他没死。” 高燃,“喔。” “想游泳就去小水塘,没挖过坑。” 赵村长抹把汗湿的脸,“你大姨在家吗?” 高燃说在。 他说完就飞快的跑去大水塘边,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一大片翠绿的芦苇葳蕤地趴伏在水里,迎着一阵一阵热风摆动。 芦苇荡在高燃的瞳孔里放大时,他才惊觉自己下水了,水漫过小腿,裤腿跟鞋全湿了。 波光粼粼的塘水映在高燃眼中,像无数个亮晶晶的小碎片,他有些发头昏,欲要上岸又觉得自己下都下来了,干脆去芦苇荡那边看看。 小时候高燃每次来大水塘边玩儿,或是路过,都觉得芦苇荡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很阴森。 长大了,那种感觉还在。 高燃屏住呼吸去碰芦苇,他一下就给拨开了,里面漂浮着一只死鸭子,被水泡的浮肿发臭。 不知道什么时候沉的水底,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浮上来的。 高燃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前几年才搬到县里去的,在他的记忆里,鸡瘟犯过很多回,一犯就死一窝,他还见过被黄鼠狼啃剩一半的死鸡,被狗咬断脖子的死鸭。 这回不晓得是怎么了,高燃浑身发毛。 风大了些,芦苇荡里发出沙沙声响。 高燃后退着上岸,他弯腰把裤腿卷上去一截,正要去脱鞋,突然感觉有双眼睛在看自己。 高燃猛地回头,后面没人。 他粗喘一口气,冷不丁看见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晃出来,吓的心跳都停了。 大妈刚在地里锄了草回来,头上搭着块湿毛巾,手里提着锄头,笑容满面的喊,“小燃,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高燃的脸煞白煞白,他挤出笑,“上午刚来。” 大妈去塘边洗把脸,拽了毛巾擦擦,“回来喝喜酒的,你爸妈跟奶奶来了没有?” 高燃摇头,说他们有事。 大妈掬一把水喝,高燃想起那只死鸭子,他连忙开口阻止,伸手指指芦苇荡,“有只鸭子死了飘在里面,臭了。” 刚才大妈洗脸的时候,高燃就想阻止来着,没赶上。 大妈不在意。 她喝了好几口水,拿了毛巾在水里摆摆,又把脚伸进去洗掉了上面的灰土。 高燃胃里不舒服,没多待就转身走了,他将大水塘远远甩在身后,惊魂未定的骂骂咧咧,“操,刚才差点被吓死了!” “出事啦!恶鬼来害人啦——” 李疯子的惊叫声传入高燃耳中,他寻声找去,在竹林边找到了人。 几个小孩人手一把小石头,不停往李疯子身上扔,嘴里喊着粗俗的话,叫他滚出村子。 大人说,小孩子学,像模像样。 高燃一出现,几个小孩子就吓的一哄而散,他望着脸上满是脏污,眼神呆滞的中年人。 在他的记忆里,李疯子是个可怜的人,孩子淹死了,老婆跟人跑了的第二年,爸妈前后病逝,他就是那么疯的。 据说是李疯子命硬,克的。 高燃不那么想,只能说人各有命,有的人生下来就被爸妈捧手心里当块宝,有的人却在爸妈的竹条跟咒骂里长大。 有的人还没出生就是公主少爷,而有的人前半生在社会底层垂死挣扎,后半生被病痛折磨,一辈子都享不了福。 命不同。 李疯子动了,他穿过竹林往家走,高燃跟了过去,惊的蜻蜓乱飞。 早年李疯子一家有好几间屋子,他家遭遇变故以后,屋后跟旁边那家就私下达成协议,分占了他家的屋子,拆了再扩建。 这事村长没管,人都疯了,还有什么好管的。 村里其他人背地里没少戳那两家的脊梁骨,谁不知道彼此心里其实羡慕得很。 高燃站在脏乱的屋子里,空气混浊不堪,还有死老鼠的臭味,他拍了只蚊子,拍出很多血,“你屋里东西太多了,不用的扔掉或者烧掉,能宽敞干净一些。” 李疯子哪里听得懂,他翻着地上的衣物,不给回应。 高燃说,“我去过塘边了,没有恶鬼。” 李疯子把衣物一抖,他喃喃,“恶鬼……” 下一秒就惊恐的大叫,“快看啊!恶鬼在水上站着!” 高燃毛骨悚然。 . 刘文英在树底下摘豆角,瞧见了往这边来的少年,“小燃,外头那么晒,你上哪儿去了?” 高燃说他去李疯子家了。 刘文英蹙眉,“你去他那儿干什么?他那屋里都是破烂,又脏又臭,能待人?” 高燃说,“大姨,他一只脚不知道怎么受的伤,肉都烂掉了,有苍蝇盯在……” 刘文英恶心的出声打断,“跟你又没关系,别管!” 高燃摸摸鼻子,他已经给了李疯子一点钱,让对方去诊所看脚伤。 晚上刘文英蒸了满满一瓷盆鸭,腌过的,晒的刚好,味儿很香。 高燃没碰,他想起来了一些事儿。 有的人家鸡鸭鹅死了不舍得扔,腌了晒晒挂起来,偶尔放饭锅上蒸着吃,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刘文英夹了几块鸭到高燃碗里,“是活鸭杀的,安心吃。” 高燃松口气,他啃了个鸭翅膀,满嘴油的找话题,“表姐什么时候回来?” 刘文英吃一口,“明天下午,我跟她打电话说你表哥结婚的日子推迟了,她立马就去跑业务,亲弟弟结婚都这么不上心。” 话里尽是埋怨。 高燃说,“表姐跑业务很辛苦。” 刘文英说,“干哪一行不辛苦?重要的是心态要放好,你表姐不行,我让她别那么拼,她不听,小燃你说,那钱是一下子就能赚得完的吗?” 高燃摇头,“不能。” 刘文英叹气,“健康要放在第一位,没有健康,什么都白谈。” 高燃笑着说,“嗯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刘文英说,“就是那个理。” 高燃吃过晚饭去了大爹家,把他爸交代的事儿办了,他被留下来吃了半个菜瓜,慢悠悠的往大姨家走。 夜晚的村里很静,萤火虫在飞舞。 高燃捉了一只又放开。 不远处传来咳嗽声,咳的挺厉害,高燃走过去,站在门前打招呼,“齐叔。” 齐老三嗓子痒,咳的脸通红,他抹把脸喘口气,“是小燃啊,来来来,陪齐叔喝一杯。” 高燃笑嘻嘻的说,“我爸不让我喝酒。” 齐老三哈哈大笑,“天高皇帝远,你爸管不着。” 高燃犹豫着,“那我来喝一杯?” 喝点儿酒,晚上兴许能睡的好一些。 “来啊。” 齐老三进屋拿了杯子,“别站着了,坐过来!” 高燃的记忆里,齐老三喜欢贪小便宜,自己家里有的东西,偏要去别人家借,老是那样儿。 别人没给好脸色,话说的难听,他跟个没事人似的,下回还来。 这次大方了点,看起来心情很好。 一口酒下肚,高燃的脸红成辣椒,脖子都红了。 齐老三砸嘴,“酒量是练出来的,小燃,你不行,得练。” 高燃不喝了,胃里火辣辣的,“齐叔,昨晚李疯子喊了一晚上,说大水塘里站了个人,上午又喊恶鬼来了,这事儿你知道么?” 齐老三抓花生米吃,“知道啊,怎么不知道,他疯起来,灶王爷都没辙。” 50.50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封北的面色漆黑, 转而又笑起来, 他像只大灰狼,在诱导着小白兔,“嗯?为什么觉得我会打你?” 高燃下意识说,“我刚才听到他们说你……” 话声戛然而止,他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一不留神就被这个男人带进了沟里,可怕。 封北嗯了声, “说啊, 怎么不说了?” 高燃一咬牙, 干脆破罐子破摔, 他仰起头,底气十足道,“你的同事们都知道你的怪癖, 不算秘密。” 封北瞧着少年趾高气昂的样儿, 跟一受了委屈的小花猫似的。 他的眼里有笑意,“那我问你的时候, 你干嘛不直接承认, 偏要扯谎?” 高燃一张脸涨红, 支支吾吾个半天, “我……我……我那是……” 封北严肃道, “诚实是做人的基本原则。” 高燃心虚的垂下脑袋, 撇撇嘴,“喔。” 他想起来什么后刷地把头抬起来,“你没跟人扯过谎?” 封北说,“扯过。” 高燃翻白眼,“那你还跟我……” 桌前有人喊封北的名字,打断了高燃后面的话,他想趁机溜走,封北不让,把他带了过去,“叶子,你往旁边坐点。” 吕叶屁股大,挪了挪也没腾出多大位置,本来那条板凳上就她跟封北,现在多了个小孩子,很挤。 高燃夹在中间很不舒服。 但他没跟凳子上长刺般的左右乱动。 那么做不但显得不礼貌,还会给自己增加存在感,必须忍着。 封北给高燃要了份馄饨,手在他眼前摆摆,“发什么愣呢?” 高燃被几道目光打量着,浑身不自在,他偷偷对封北使眼色,你不是应该帮我们互相介绍一下吗? 封北回了个眼神,自己来。 高燃飞快的瞪他一眼,转头笑弯了眼睛,“哥哥姐姐们好,我叫高燃,是封警官的邻居。” 脑袋挺大的青年笑成了弥勒佛,唾沫星子乱飞,“原来是邻居啊,还以为你是头儿亲戚家的小孩。” 其他人也喷唾沫,问高燃多大了,上哪个年级,暑假作业做的怎么样。 吕叶嫌弃的把碗往前一推,“没法吃了。” 杨志咕噜喝下一大口汤,“叶子啊,别人夏天瘦,你跟人不同,胖的双下巴都出来了,少吃点少吃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行动组的人,是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卷宗,给文档分类的。” 另外几个跟着起哄,“腰粗成了小水桶”“胸前的脂肪没增多,不科学”。 吕叶双手抱胸,冷冷的笑了声,把几个男同志评头论足了一番,都稳准狠的戳要害。 男同志们把勺子丢碗里,得,不吃了。 高燃一碗馄饨吃完,桌上就剩他跟封北,他捞着香菜吃,“小北哥,我知道有一家的馄饨特别好吃。” 封北点根烟,“哪一家?” 高燃说,“地儿很偏,我迷路碰上的,是老奶奶在自己家门前的巷子里摆了个小长桌子,下次带你去。” 封北噗的笑出声,“这么大人了还迷路?” “主巷有灯,支支叉叉的巷子没有灯,形状像蛇,离的不远,但是拐个弯,哪怕两家隔的只有两米,拐进去就相当于是另一个世界。” 高燃双手托腮,“巷子有L形,斜形,直形,一直拐会拐回去,或拐进一户人家,也有可能是拐到另一条路上,看着往东,永远不知道通往哪里,像个迷宫,我刚搬来那段时间为了熟悉环境四处转悠常迷路,现在好多了。” 封北把烟灰弹地上,“笨就笨,还找借口。” 高燃翻了个白眼,就不该指望能从男人嘴里听到知心大哥哥的话,“租书店被查的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封北大方承认,“是我。” 高燃气不过,抓了男人手臂一下,“叛徒!” 封北的面部抽了抽,“只收了一麻袋小黄书,其他的漫画书跟小说都在,你看那些不就行了,小黄书看了影响身心健康。” 高燃,“……” 封北起身,“回了。” 高燃推了自行车过来,“小北哥,我老是睡不好,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封北看少年一眼,难怪瘦了很多,他传授经验,“背背书,做做题,睡前看一篇英语课文,保准能睡。” 高燃摇头,“都试过了,没用。” 封北嘬两口烟,把烟屁股掐灭了弹出去,“别胡思乱想,你还远远没到因为烦恼跟压力多的睡不着的时候。” 高燃心说,我是别的问题,很严重,也很复杂。 稀里糊涂来这个世界,有了一个不能说的能力,头疼的要死不说,还换上了失眠症,三者之间的联系大了去了。 八月中旬,高燃代表全家去老家喝喜酒。 他起了个大早,顶着俩黑眼圈坐在桌上边吃早饭边听他妈唠叨。 刘秀叮嘱儿子放好红包,不放心的说,“上车以后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甭管是谁叫你,还是想给你吃的,你都不要搭理。” 高燃说知道,“妈,我不是小孩子。” 刘秀去柜子里拿了一把五毛一块的硬币,细心给儿子放进书包里,让他路上花。 高建军言词简洁,“祝福要带到。” 高燃喝口豆浆,拿手背一抹嘴,“嗯嗯。” 高建军又道,“晚上把那两包烟跟桂圆给大爹。” 高燃抓了书包背上,“嗯嗯。” 高建军就交代两句,不多说,还阻止刘秀,“他是男孩子,要经事。” 刘秀收拾桌子,“小燃从来没出过远门,这次就他一个人回去,万一在车上睡过头坐过了没及时下车,要多走很多路,这个天多晒啊。” 高建军说,“什么事都有第一次。” 刘秀把抹布丟桌上,到嘴的话还是咽了回去,她叹气,儿子总要长大的。 “妈,爸,你们放心,我到大姨家就打电话。” 高燃出了门又回头,站在门口笑嘻嘻的挥手,“奶奶,我走了啊,回来给你带喜糖!” 高老太坐在小竹椅上,眼睛望着门口。 刘秀说,“过两天就能回来。” 高老太还望着那里。 刘秀哎一声,“天这么热,小燃还非要睡楼上,他最近瘦了一圈,凉快点就好了。” 高老太突然站起来,满屋子找小燃。 刘秀拉住老太太,“妈,小燃去他大姨家了。” “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 “胡说,我一直坐那儿,怎么就没看到小燃出门?他明明就在楼上睡觉!你们也真是的,就顾着自己吃也不把他叫起来,早饭不吃身体能好吗?” 高老太作势要上楼,刘秀让高建军陪着,她头疼。 . 高燃坐了个摩的去车站,从书包里拿了五个一块钱硬币买票,搭上第一班中巴车去老家。 车出发后没多久,路边就有人上车,隔一段路又有,晕车的骂两句半死不活。 谁上来,高燃都会扫一眼。 自从他在杀人犯额头见过一块黑斑以后,就会无意识的盯着别人额头看。 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秘密,永远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 高燃闭着眼睛想事儿。 虽然早就搬到了县里,不住在老家了,人情世故还是不能避免。 那时候他中考考的不错,请亲戚们吃了饭,大姨一家都来了。 这次表哥结婚,家里肯定得露面。 过了一个半小时,高燃快到地儿就去车门那里跟司机打了个招呼,车靠边停,他在内的几人下了车,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日头正烈。 高燃一路走一路看,很亲切,他经过河边,看到一群大白鹅在大水塘里自在的游来游去,他捡起一个石头子打了个水漂。 鹅扑腾着翅膀游走,水面溅起层层波纹。 到目前为止,这个世界的老家没什么变化,像是从高燃的记忆里直接拿出来的。 高燃进了村子,轻车熟路的往东头走,望见了门口树底下的妇人,他高兴的跑过去,“大姨!” 刘文英惊讶的放下簸箕,“小燃,你怎么来了?” 高燃一愣,“表哥不是过两天结婚吗?我过来喝喜酒的。” 刘文英说,“推迟了,早上我给你妈打过电话,那会儿你可能已经出发了。” 高燃问道,“怎么了?” 刘文英叹口气,“你表哥接了个木匠活还没回来,不知道上哪儿鬼混去了,我这还瞒着女方家里没敢说呢,怕大家伙说闲话,让女方面子上不好看。” 高燃安慰道,“估计是有别的事耽搁了,表哥不会在这时候胡闹的。” 刘文英的脸色不好,“还能有什么事比结婚更重要?我叫他别去,他不听,别人说什么都听,缺心眼!” “没事的,表哥今天不回来,明天也肯定回来。” 高燃挠挠脖子,“大姨,村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怪怪的。” 刘文英把簸箕放到砖堆上,手拨了拨里面的小鱼干,“还不是那李疯子,昨晚不在屋里睡觉,满村子的大喊大叫,说什么大水塘里站了个人,他喊了一晚上,吵的大家伙都没法睡!” 高燃一怔,“谁啊?” 刘文英往屋里走,“哪儿有什么人,疯子说的都是疯言疯语,当不了真。” 高燃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刘文英回头,满脸慈爱的说,“小燃,你好长时间没回来了,现在正在放暑假,干脆在这儿多住几天,大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高燃说好。 中午高燃吹着电风扇喝绿豆汤,午睡是别想了,睡觉对他来说就是煎熬。 他打算等到三四点钟,外头不那么晒了就去村里走走,顺便去看看李疯子。 明天一早带个塑料袋回老房子一趟,门前的梨树上肯定结了很多梨子,枣子也差不多熟了。 高燃把缸子里的绿豆汤喝完,准备再去盛小半缸子,就听到外面传来惊慌的大喊声。 “出事啦,恶鬼来害人啦——” 高燃跑出去把李疯子堵在门口,“恶鬼在哪儿?” 李疯子打着赤脚,蓬头垢面,褂子裤子破破烂烂的,一身臭味,他瞪着高燃,一声不吭。 高燃被瞪的头毛皮发麻,他又问,“恶鬼呢?” 李疯子打了个抖,他怪叫一声,手指着大水塘的方向,“看!在那儿!就站在水上!” 七月底,陂县。 河边空无一人,刺眼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折射出令人晕眩的光芒。 树底下放着一双发旧的灰拖鞋,一件绿白条纹T恤,还有个起球的大红色毛巾,上面绣着一对儿鸳鸯。 哗啦水声响起,高燃从水里冒出头,将摸到的两个大河瓢丢到岸上,又一头栽进水里。 他往下潜,看到一只不知名黑虫从旁边飘过,后面跟着一条水蛇,看样子是要吃点肉解解馋。 就在高燃准备换个地儿游的那一瞬间,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他的气息紊乱,呛了好几口水。 高燃没有慌,他冷静的调整呼吸,试图浮出水面上岸休息会儿,却没想到头痛加剧。 他的眼前发黑,四肢发软,不能呼吸带来的痛苦和恐惧一同席卷而来。 身体不断下沉。 那只不知名黑虫侥幸躲过水蛇的追击趴在一处晒太阳,它在享受着劫后余生的心情,感叹活着真好,不知道刚才跟自己擦肩而过的少年沉在了水下。 高燃静静躺在水底往上看,阳光折射进来的光影越来越微弱。 死亡来临之际,高燃感觉自己变的很轻很轻。 那些遗憾,不甘,害怕等所有的情绪都被水冲走了,什么也没留下一星半点儿。 不清楚过了多久,高燃的眼睛猝然一睁。 他做出本能的动作,双脚大力踩着沙子一蹬,身体顺利浮出了水面。 躺到岸上,高燃大口大口急促的喘息,单薄的胸膛大幅度起伏,他拿充血的眼睛瞪着蓝天白云,瞪着金灿灿的太阳。 没死,老子没死……还好没死…… 高燃重重抹把脸,把一手的水甩到地上,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下来,继续躺在原地不动。 刚才到底怎么了?头突然很疼,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想半天都想不通,高燃就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满脸的心悸,自己的水性向来很好,从没出过意外,这次真邪门。 高燃撑着草地起来,懒得拍裤子上的土渣子,一路走一路滴水的去了树底下,他一屁||股坐下来,捞了毛巾在脸上脖子上擦几下,背靠着树喘气,寻思着晚上多看一本漫画给自己压压惊。 不对! 高燃坐直了身子,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手脚冰凉。 他记得河对面只有三棵大树,剩下的都是歪歪斜斜,营养不良的小树苗。 可是现在有四棵,怎么多了一棵?哪儿冒出来的? 这条河在巷子后面,高燃常在附近转悠,不可能记错的,他揉揉眼睛,多出来的那棵大树还在,风一吹,树叶跟着晃,三五片叶子飘落在地,又被卷进了水里。 高燃顾不上多想,光着脚丫子撒腿跑到对面的那棵树下,他伸手去摸去拍大树,粗硬的触感强烈,真实存在着。 从鬼门关走一圈回来的功夫,世界还能静悄悄发生改变? 高燃把贴在额头的湿发往后拨,他抬头望去,树影斑驳,照的他眼晕,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再去看时,天还是那个天。 太阳挺晒人的,河边死寂一片。 高燃跟个傻逼似的一遍遍确认周围除了多棵树,没有别的不对劲,他心不在焉的拿了衣服毛巾,趿拉着拖鞋往回走,七拐八拐拐进自家的那条巷子。 看到什么后,高燃的身形猛地顿住,瞳孔紧缩,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奶奶?” 高老太佝偻着背站在门口,干瘪的嘴里念叨着什么。 高燃两只眼睛瞪的极大,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小学升初中那年夏天,一天晚饭过后奶奶跟妈妈一块儿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她不小心摔倒在地,头磕在了水泥地上,送到医院没有抢救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奶奶去世好几年了,高燃如果能把这个事儿记错,除非他脑子坏掉了。 高燃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清。 他艰难的吞咽两口唾沫,一步一步走进巷子里,离家门口的老人越来越近,看见她一头白发,也看见她眼里的陌生跟茫然。 高老太拿一双浑浊的眼睛瞧着面前的少年,嘴轻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高燃的情绪非常激动,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哽咽着脱口而出,“奶奶。” 高老太对着少年上下打量,凶巴巴的说,“我不是你奶奶,别乱叫,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跑我家来了?回你自己家去!” 高燃的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就没了声音。 他的脑子更乱了,脚步踉跄着跑进院里,下意识的右拐冲上楼梯,一口气上二楼拧开门锁进去。 正对着阳台门的房间门大开着,高燃直接走进去,入眼的是一张旧书桌,靠窗放着,上头搁了个书包,还有一些课本,纸笔类的东西,很乱。 木椅随意丢在一边,破垫子一半在椅面上,一半悬空,木床一边跟衣橱挨的挺紧,只能单人进出。 高燃后退一步,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房间的墙上贴了很多画,都是瞎画的,可这个房间几面墙上干干净净的,没贴一张画。 就算他妈趁他外出把画都给撕了丢掉,那也会留下很多痕迹。 高燃的神情恍惚,他蹲到地上,紧紧攥着手里的T恤跟毛巾,沉浸在某种诡异的境地里出不来。 “小燃——” 院里传来大喊声,高燃把T恤套上,转身小跑着走下几层台阶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他见了院里的妇人。 个不高,方脸,很瘦,头发随意扎在肩后,身上穿的就是他出门前见的那身衣衫,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妈还是原样,高燃的面部僵硬,想做出点表情,肌肉却不听使唤,他仍然处在难以言明的虚幻梦境里面。 刘秀催促道,“赶紧下来,你奶奶跑没影了!” 高燃一惊,连忙冲下楼问,“奶奶刚才还在门口的,怎么跑了?” 刘秀听了就跟儿子急,“小燃,你奶奶脑子不行,出去就不记得回来,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看到她在门口,怎么也不把她拽进屋?现在她跑了,你爸又不在家……” 高燃没有认真往下听,他整理着混乱的思绪。 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在高燃的心里生出,噼里啪啦炸开了,震得他耳朵边嗡嗡作响。 这个世界跟他那个世界是两个平行世界,有部分人和事就像是复制的,一模一样,有部分不一样。 比如奶奶,比如房间。 高燃拧着眉峰,水里发生的变故应该就是整件事的起因。 他在那个世界溺水身亡,在这个世界醒来,而这个世界的他应该也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发生了意外。 另一个自己也许去了他的世界,成了那个他,也许彻底消失了,他不知道。 高燃希望是前者。 他死了,爸妈肯定没办法接受,又不得不去接受。 现实来了,谁都躲不掉的。 51.51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摸摸  高燃忙摇头, “不辛苦。” 刘文英抬手去碰少年额头的伤,“你难得来大姨家一趟,大姨说要给你做红烧肉的,结果也没给你做成。” 高燃不知道说什么好, 干脆就不说话。 刘文英满脸的慈爱,“小燃,大姨对你好不好?” 高燃点点头。 刘文英说,“那你帮大姨一个忙, 找封队长探探口风, 看案子到底查的怎么样了, 查到了哪些东西,大姨知道你打小就讨人喜欢,也看得出来,人封队长喜欢你这个弟弟。” 高燃一脸惊愕,“大姨, 你想多了, 封队长跟我……” 刘文英开口打断, “你帮帮大姨,帮帮你表哥,他在看着你呢。” 高燃胆子小, 禁不住下, 要哭了。 刘文英突然抓住他的胳膊, “小燃,你表姐胳膊肘向外拐,竟然让人划开你表哥的肚子,让他死了还遭那么大罪,她就是个白眼狼,大姨只能指望你了。” 高燃疼的吸气,头晕晕的,他挣脱了几下都没成功,不禁对大姨的手劲感到吃惊,“大姨,你先松手。” 刘文英没松手,还在自说自话。 “我问过了,那个杨警官说不方便透露,封队长是他的领导,知道的肯定很多,你帮着去问问……” 高燃扯开嗓子喊,“爸,舅舅,表姐——” 耳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他一垂眼,见大姨冷冷的瞪着自己,吓的打哆嗦,“大……大姨……” 刘文英愤怒的训斥,“小燃,你这么大声,你表哥就不敢回来了。” 高燃赶紧认错,“对不起。” 听到爸爸的声音,高燃立刻飞奔过去。 高建军看儿子拽着他的手,面色黑了黑,“鬼叫什么?” 高燃凑在他爸耳朵边,“大姨不太对劲。” 高建军叹道,“过段时间就能想开了。” 高燃揪揪眉毛,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半天憋出一句,“我晚上不睡堂屋。” 高建军训斥道,“过完年就十八了,懂点事!” 高燃垮下肩膀,小脸煞白煞白的,“我怕鬼。” 高建军说,“高燃,你是男子汉。” 高燃反驳,“男子汉也是人。” “……” 高建军被儿子打败了,他转而一想,小孩子几乎都怕鬼,“没那东西。” 高燃咕噜吞口水,“那你跟舅舅干嘛要准备回魂夜的东西?还要我跟你们一起打地铺?” 高建军说,“老一辈传下来的习俗。” 高燃无话可说。 里屋的座机响了,刘雨去接,她说稍等就冲外头喊,“小燃,封队长的电话。” 高燃发现大姨在看自己,他往他爸身边靠。 高建军拍拍儿子的后背,无奈道,“那是你大姨,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高燃撇嘴,“大姨让我找小……找封队长问案情,我哪可能问得到啊,警方不透露就说明不能透露,非要问个明白,那不是强人所难么?” 高建军惊讶的看着儿子。 高燃很别扭,“爸,你干嘛这么看我?” 高建军欣慰的叹道,“长大了。” 高燃搓搓鸡皮疙瘩,“你这么一脸慈父样儿,我看着怪受不了的。” 高建军,“……” “大姨特想知道案子的进展,你叫舅舅劝劝她,凶手抓到了,警方会告诉她的,现在问也没个用,反而会让警方难办。” 高燃说完就去了里屋。 高建军心说,老话讲得对,经事才能成长。 刘雨把话筒给高燃,她没站边上听,转身出去了。 高燃对着话筒哎一声,稀奇的不得了,“小北哥,你干嘛给我打电话?” 封北揶揄的笑,“怎么?不能打?” 笑屁啊!高燃小声说,“你打电话不是要逗我玩儿?晚上我表哥要回家,要是没事儿就挂啦。” 封北严肃道,“回什么家,那是迷信。” “是,我也是那么安慰自己的,都是迷信,假的,不能当真……但是没用,我照样害怕。” 高燃的声音更小,“小北哥,要是我表哥晚上真回来了怎么办?” 封北啧一声,“那是好事儿啊,他把凶手一说,案子一破,皆大欢喜。” 高燃翻白眼,“做梦呢。” 封北不厚道的笑出声,“所以你有什么好怕的?” 高燃说,“不知道,就是怕。” 封北啪嗒按动打火机点烟,“你背背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思想跟主要内容。” 高燃想了想,“背不出来。” 封北嘴边的烟一抖,“笨蛋。” 高燃气道,“挂了!” 就在这时,高燃瞥到门口的地上有个影子,一滴冷汗滑过后心,他骂了声卧槽,快速把屋门关上回来,“刚才我大姨在门外偷听。” 封北有意用了随意的语气,似乎不是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儿,“你这么一提,我想起来正事儿了,你回忆一下你来老家的这些天,你大姨的动向,对你说过的话。” 高燃立刻嗅出那句话里的不寻常,“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大姨?” 封北对少年的敏锐感到欣赏,同时也越发期待他的成长,能成长到什么地步,有没有成为他的人。 “淡定点。” 高燃默了会儿才开口,他一边回忆一边说给男人听,没罗里嗦说一大堆,提炼过了,“就是这样咯。” “我大姨偏心眼,不喜欢我表姐,就喜欢我表哥,她对我表哥有多好,随便问个村里人都能给你说个三天三夜,还不带重样。” 高燃说,“表哥出事,我大姨比谁都伤心,你们就算没人查了,也不能乱查!” 封北打趣儿,“高燃同学,你的态度不够端正啊。” 高燃没好气的嘟囔,“她是我大姨,亲的,我站在她那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封北及时指出少年的缺点,“你太意气用事。” 隔着电话聊天跟面对着面不同,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表情,很容易被主观意识误导。 高燃以为男人自己在嘲笑自己,他的自尊心受伤了,不爽道,“我就一普通高中生,跟你和你的下属不一样,别拿那一套对我。” 封北是过来人,也年轻过,太清楚少年的心思了,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好了,不吵了,是我不对,别跟个刺猬似的扎我,头疼。” 高燃哼哼,“我心肝脾肺肾都疼。” 封北,“……” 高燃说,“你是不是还有事要说?赶紧的。” 封北不快不慢的问道,“你表哥是木匠工,他出去接活,必须要带的一样东西是什么?” 高燃马上就想到了,“工具箱!” 封北对他的反应能力很满意,“对,所以呢?” 高燃啃几下嘴角,“表哥是在哪家接的活并不难查,这两天杨警官一直有带人四处转悠,肯定已经查到了,你打电话问我这个问题,说明你知道表哥当晚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工具箱,在附近又没有搜查到。” “凶手有可能为了掩藏第一现场就把工具箱带走了,还有一个可能,凶手在遇到表哥的时候,工具箱不在他的身边,而是被他放在……” 高燃的话声戛然而止,他咬牙道,“不可能的!” 封北的声音里透着期待,“找找看。” 高燃刚要说话就听到了喊声,“我爸喊我呢,挂了啊。” 封北说,“明儿我过去。” 高燃一愣,想说明儿要跟他爸回家了。 他又转而一想,明儿的事明儿再说,今晚还不知道怎么过。 天一黑,所有屋子里的灯全拉灭了,只有一盏煤油灯搁在堂屋的桌上,散发着幽幽的光亮。 煤油灯旁边放着一个烧罐,里面有只煮熟的鸡腿,还有一只开叉的竹筷子。 死了的人回来,得由鬼差压着。 鸡腿是给鬼差准备的,就放一只筷子,是不想鬼差一下子夹起来吃掉。 鬼差夹的费劲,这样死了的人就能在家里多待一点时间。 刘文英把门窗全部打开,检查了好几遍才放心,她经过女儿身边时脚步不停,也不给个眼色,心里还怪着,怨气未消。 几人在堂屋铺了草席躺下。 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到处走动,还必须紧闭双眼睡觉,不然死了的人就不会回来了。 高燃躺在他爸旁边,心里背着九九乘法表。 就这个记得滚瓜烂熟。 夜晚静的可怕。 风把院里的几棵桃树叶子吹的哗哗响,那声音细小,白天听着不觉得有什么,回魂夜听着很诡异。 像是有人扒在你耳朵边说话。 高燃记不清自己背了多少遍乘法表,他动动眼皮,睁开了眼睛。 灯罩里的烛火微微晃动,高燃看着茶几上的表哥遗像,表哥也在看他。 汗毛蹭地一下竖起,高燃闭闭眼睛,他没做亏心事,也没惹过表哥生气,不怕的。 后半夜,高燃迷迷糊糊的躺着,不知不觉打了个盹,一阵夜风从门外吹进来,他一个激灵,人立马就醒了。 高燃看了眼桌上的煤油灯,又去看地上竖躺着的几人,发现大姨不在。 大姨去哪儿了? 不是说夜里不能走动吗? 高燃咕噜咽唾沫,他轻手轻脚的起来查看,院里没人,其他几间屋里都是空的,大姨也不在自己屋里。 只有表哥那屋没找。 “没有鬼,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高燃默念了几句,推开表哥房间的门进去,里面静悄悄的,也不见大姨的身影,他咕哝,“奇怪,大姨上哪儿去了……” 关上门往前走了几步,高燃猛地僵住。 不对! 他想起来刚才推门的时候很吃力,关门却很轻松。 高燃快速掉头把门大力推开,他往门后看,吓的后退几步跌坐在地。 门后挂着一个人,头套在打了个结的粗麻绳里面。 刘文英上吊了。 有松毛,也有木柴。 上头盖层薄膜,再搭块木板,以防老天爷调皮,突然来个雷阵雨把柴火淋湿。 刘文英院里也有个柴堆。 勘察小组没发觉异常,因为木柴堆的并不高,能藏死耗子,却藏不了大物件,譬如工具箱,人。 直到封北过来,里外搜寻了几遍,他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扫过柴堆时视线顿了顿,突然命人把木柴全搬走。 那块地暴露出来,肉眼看不见丝毫问题。 勘察小组的警员仔仔细细检查,发现有一块土是软的,翻开那层土,一股尸臭味冲了出去,众人脸色巨变。 埋在地下的尸体被挖了出来,正是失踪多天的地痞王伟。 刘成龙那起凶杀案的嫌疑人一死,就推翻了之前的思路,得重新找线索。 . 封北亲自审的刘文英,就他们两个人。 隔着张布满岁月痕迹的木桌,刘文英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封北把现有的线索一一摊在刘文英面前,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威严。 刘文英哭够了,哑着嗓子交代了事情经过。 14号那天晚上,刘成龙领完工钱回来了,他喝了些酒,心情非常好,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张张的数小票。 刘文英给刘成龙舀了一缸子绿豆汤,自己在门头的灯泡底下缝开线的褂子,心里头高兴,终于盼到儿子成家了。 小两个口子努把力,今年怀上,明年就能抱到大孙子,家里头肯定很热闹。 就在那时,地痞王伟找上门了。 刘成龙跟王伟进屋没多久,刘文英就听到了争吵,她赶忙放下针线篓子推门进去拉架。 王伟是来找刘成龙要钱和烟酒的,谁家有喜事他都这么干。 不给?那就等着瞧。 摆酒嘛,亲朋好友全来了,要是在喜日子闹事,不光丢人,亲家也会难堪,有怨言,所以没人会因为一点钱给自己找麻烦。 偏偏刘成龙酒劲上头,硬是不让王伟得逞。 这才发生了肢体碰撞。 拉扯间,刘成龙大力甩开王伟。 王伟重心不稳的向后倒去,刘成龙跟刘文英想扶却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他的后脑勺磕到桌角,人倒在地上,脑后流出来一滩血。 刘成龙很慌,说他不是故意的,问刘文英该怎么办。 刘文英叫儿子快走,两年内都不要回来了,如果事情败露,她就给儿子顶罪。 怎么都不能让儿子做劳改。 刘文英把王伟的尸体和儿子的工具箱一起埋进院子里,土填平以后堆上木柴,又去清理掉屋子里的血迹,装作儿子没回来过的样子。 尸体埋在自家院子里,刘文英一夜都没合眼,隔一会儿就出来看看埋尸体的地方,心里静不下来。 她本想找个机会把尸体给移走,谁知道第二天上午外甥来了。 让外甥留下来住两天是一句客气话,不说会显得很不对劲,所以刘文英说了。 外甥住在儿子屋里,一住就是好几天,整晚整晚的不睡觉。 这让刘文英很吃惊,也很恐慌,生怕被发现出点问题。 刘文英什么也干不成,只能一天天的熬着,祈祷王伟的死能神不知鬼不觉,就那么风平浪静的过去。 毕竟王伟就是个地痞,混混,不受人待见,他不见了,也不会有人管。 刘文英以为儿子去别的城市了,怎么也没想到几天后,儿子的尸体被人发现在大水塘里。 儿子没了,刘文英也不想活了。 在她看来,女儿嫁人以后就是别人家的,指望不上。 上吊没死成,刘文英觉得是儿子回来了,不想她死,她就断了那个念头,也想开了,能活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无所谓了。 封北告诉刘文英,王伟当时被撞之后并没有死,及时送去医院抢救或许还有希望,问她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刘文英一下子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惊慌又愧疚的失声痛哭,说自己真的不知道。 这些都在日记本上写着。 封北拿给高燃看了。 高燃没心情去猜测男人这么做的意图,一目十行的扫过大姨的口供,这上面的内容跟他猜测的相差无几。 除了王伟被埋时的生命特征。 封北打量着少年的侧脸,他能准确说出埋尸的位置,通过自己的考验,这一点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你是怎么知道王伟埋在柴堆底下的?” 高燃闷声说,“乱猜的。” 那天下大雨,大姨在柴堆那里牵薄膜时的不对劲引起了他的怀疑,这个答案里有猜测的成分,一半一半。 封北弹弹烟灰,敛去眼底的神色,“那你猜的挺准。” 他挑了挑眉毛,“跟你说啊,你哥我让人搬木柴挖土的时候心里没底,也是靠猜的,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就只能在审问你大姨的时候诈诈她了。” 高燃抓住男人夹烟的那只手拽到嘴边,他咬住烟蒂吸一口,心里堵得慌。 封北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把烟叼嘴边,继续吞云吐雾。 走过来的曹世原跟杨志就不那么想了。 杨志咂了咂嘴皮子,有头儿的特殊照料,祖国的花朵高燃小朋友铁定能茁壮成长。 曹世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他手插着兜,面色清冷,几秒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杨志扭头喊,“曹队,你这就走了?” 前面的那道身影没给应答。 杨志摸摸自己的大头,不禁感叹还好没跟曹队,性情太难琢磨了,不好打交道。 还是头儿好啊,大多时候,喜怒都搁在明面上。 装着王伟的尸袋被抬出来的时候,引起了村民们的围观。 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只晓得刘文英院里埋了具尸体,是村里那个一直找不着的地痞。 赵村长边擦脑门的汗边跟警员沟通,还得安抚大家伙儿,忙的焦头烂额。 人群里的齐老三喊了一嗓子,“老刘家真晦气,我看以后都别往这儿来了,免得倒大霉!” 赵村长警告的瞪一眼齐老三,叫他别添乱。 齐老三哼了声,他拎着个小酒瓶,喝两口酒就咂咂嘴,扭头跟周围的人议论。 “他娘的!李疯子,你身上怎么这么臭?脚烂掉长蛆了!” 高燃听着喊声就往后扭头,看到李疯子慢吞吞的从门前经过,村里人都像是避粪便一样的避开他。 封北叫高燃过去,说是刘文英醒了,他立刻跑进屋。 高燃跟大姨说过话,都是他说,大姨没有一点回应,不哭了,也不闹,就靠坐在床头。 死一般的安静。 刘文英被带走,村里人伸着脖子看了好久。 丈夫死得早,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一儿一女拉扯大,儿子死的不明不白,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摊上事儿,不知道要不要坐牢,坐几年,女儿常年在外地工作,跟自己不亲,指望不了。 这个家毁了。 高燃跟封北坐在最后一排,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心不在焉。 高燃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对刑法的认知很浅薄,也非常片面,不知道大姨会受到什么样的制裁,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的问了封北。 封北说接下来的事不归他管。 说了等于没说。 高燃用手捂住脸,王伟的尸体上没有黑斑,这跟他猜想的不一样。 表哥的尸体已经缝合下葬了,要是开棺验尸,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大姨会恨死他的,要是被他妈知道,那完了,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如让封北问一下法医? 理由呢? 高燃不能跟封北提黑斑有关的事,至少现在还不行。 因为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分享秘密的程度。 52.52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大晚上的,支巷里黑灯瞎火。 封北的车龙头左拐右拐, 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巷子里,自行车像只青蛙似的乱蹦乱跳。 高燃坐在后座,颠的屁股疼, “小北哥, 你不是队长吗?怎么还骑自行车?” 封北一根烟没抽完就给灭掉了弹出去,“队长不是总裁。” “我穷的叮当响, 就这自行车还是二手的。” 高燃蹦出口头禅, “假的,我不信。” 封北低笑出声。 高燃拍男人后背,凶巴巴的说, “笑屁啊!不准笑!” 封北的面色黑了黑,“无法无天的小混蛋。” 高燃缩缩脖子,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 没人敢这么在队长面前皮,他撇撇嘴, 不支声了。 封北头往后偏, “怎么不说话了?” 高燃咕哝了句。 封北听清了, 少年说,我怕你生气。 夜风透着一丝丝凉意, 快入秋了。 高燃听到男人的声音, “车停在河边, 开不进巷子里,就不怎么开。” 他喔了声,刚要说话来着,自行车突然一蹦老高,像蛇似的乱扭,一头栽到前面的那堵墙上。 高燃脸撞在男人背上,疼的他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卧槽!” 封北双手夹着少年的胳肢窝,把他从后座上抱下来,“流鼻血了?” 高燃没流鼻血,流鼻涕了,疼的。 他瞪着男人,眼睛湿漉漉的,“真是的,你不会骑车就让我来好了,逞什么能嘛!看看,跑死巷子里来了。” 封北揉额角,“你在我耳朵边叽叽喳喳的,我这不就分神了。” 高燃不敢置信的啧啧,“你们刑警队的主要考核内容是脸皮的薄厚程度?” 封北的面部抽搐。 小混蛋的嘴皮子可真利索。 高燃吸吸鼻子,“小北哥,你坐后面,我来骑。” 见男人站着不动,他催促,“快点坐上去!” 封北挑挑眉毛,“行,你来。” 结果还没骑出巷子,高燃就已经出了一身汗,“你是不是在使坏?” 封北一脸无辜,“使什么坏?” 高燃翻白眼,嘴里嘀咕,“别以为我不知道。” 封北不小心碰到了少年的腰。 高燃浑身颤栗,气喘吁吁的说,“你不要碰我那儿,痒死了!” 封北哦了声,小混蛋怕痒啊。 他幼稚的又碰了一下。 高燃抖了抖,他气结,车歪歪扭扭,差点儿连人带车的摔地上。 “这是我第一次骑车带你,也是最后一次,我发誓,下次我要是再带你,我就是小狗!” 封北笑,“小狗。” 高燃,“……” 到公安局的时候,高燃大汗淋漓,累成狗了,大口大口喘着气,“你……你也不跟我……不跟我换着骑……要不要……要不要脸?” 封北很显然不要脸。 他没坐过自行车后座让谁带,觉得像个姑娘家家的,别扭,今晚是头一回,还别说,真挺舒服的。 当然,前提是对方的车技不错。 高燃的车技可是练过的,好的没话说,就是晚饭没怎么吃,很吃力。 他伸出手问男人要大水杯,“给我喝口水。” 封北皱皱眉头。 高燃反应过来,嫌弃是正常的,能理解,他这么想着,怀里就多了个杯子,头顶是男人的声音,“我这杯子没给别人喝过。” “那我不喝了。” “嗯?” “我怕我喝了你的水,中了什么咒,变成你的傀儡,小说里有这样的。” “神经。” 不多时,高燃坐在封北的办公室里,他来不及打量,就被对方塞了一大堆照片跟检验报告,还有石河村所有人的档案。 封北在椅子上坐下来,一手夹着根烟抽,一手支着额头,“你大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身上有很多人的影子,比如视儿子如命。” “比起知道杀死儿子的凶手,你大姨更关心,也更急切的想了解我们都查到了哪些东西,她遇事慌张,心理素质很差,露出马脚也不自知。” 高燃不吭声,默认了。 他看着照片中表哥**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滚,连忙拿起一摞资料盖了上去。 封北将少年的变化收进眼底,还是太年轻了,“杀害你表哥的凶手非常冷静,甚至扭曲,存在极强的报复心理,你觉得石河村能具备这几点的会是谁?” “我不知道。” 高燃是实话实说,人心隔肚皮,谁晓得那副皮囊下面是人是鬼。 表哥的死让他更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封北靠着椅背抽烟,“地窖里没有工具箱,也没发现异常,至于你表哥的房间……” 高燃的心头一跳,“什么?” 封北的面部被烟雾缭绕,“我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那里的确是命案现场,可惜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跟鞋印。” 高燃摸摸鼻子,肯定没有。 表哥的尸体没发现前,他就在那屋里住着,就算有,也被他给破坏掉了。 办公室里静了会儿,高燃听到男人说,“从表面上看,这件事跟你表哥的死无关,但是,往深处挖挖就不好说了。” 语气笃定。 封北吐出一个烟圈,“明天我会让杨志带你大姨过来,我亲自审。” 高燃猛地抬头,“你要审我大姨?” “本来今天下午就该审了,你大姨精神状态不佳才推到了明天。” 封北盯着发怒的少年,“我的人找遍了你大姨家,包括整个村子和周围村庄,都找不到王伟的形迹,要不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高燃的脸色一白,“我怎么知道?” 封北的眼睛又黑又深,“你给我的感觉是,你知道。” 高燃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看不出这是个套,他站起来,情绪很激动,急于澄清自己,“放屁!我又没有开天眼,怎么可能知道王伟在什么地方!” 封北忽然笑起来,“逗你玩的。” 高燃的气息紊乱,他是不知道王伟在哪儿,但他知道大姨的秘密,牵扯着他的秘密,所以他慌。 况且种种迹象都显示王伟已经遇害了。 跟死了的表哥有关。 封北肯定知道了,只不过表哥已死,关键线索在大姨身上,她如果出事,那恐怕就真的没人知道前因后果。 本来是一个案子,结果变成了两个。 棘手的是,两个案子之间究竟存在着哪些联系,能不能一举两得,通过一个案子破了另一个。 要是不能,那还有得查。 封北出声,“不看看你表哥的尸检报告?” 高燃坚决摇头,“不看。” 封北说,“你的胆子太小。” 高燃脸不红心不跳的犟嘴,“有人怕小强,怕老鼠,怕毛毛虫,怕土蚕等等等等,那些我都不怕。” 封北的额角一抽,无言以对。 接下来高燃避过了那些照片跟报告,认真翻起了石河村所有人的档案。 封北不打扰,他去接杯水喝几口,坐回椅子上假寐。 离开公安局已经过了十一点,回去是封北骑车带高燃。 高燃坐在后头打瞌睡,脑袋一下一下磕着,时不时碰到男人的后背。 封北叫了好几次,怕少年掉下去,就让他把手放自己腰上。 高燃把汗湿的脸在男人背上蹭蹭,手同时放在他的腰上,抱住。 进了巷子,封北脚撑地叫醒少年,手往后摸,“你是不是把口水流我背上了?” 高燃的睡意还没完全消失,舍不得清醒,“没有。” 封北说是吗,“那我摸的是什么?” 高燃笑嘻嘻的,“你自己流的汗呗。” 封北把后座的少年拎下来,推了自行车进屋。 高燃屁颠屁颠跟进去,摆摆手就麻利的翻上墙头。 封北扒了褂子一看,背后有一块口水印,“……” 躺在床上,高燃回想起来,才惊觉自己那会儿在办公室里着了道,他冲着天花板骂骂咧咧。 王八蛋! 封北打了个喷嚏,八成是被小屁孩给骂了。 他按按眉心,小屁孩有着异于常人的观察力,也喜欢动脑,善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很值得培养。 这次的案子正是个契机。 第二天一大清早,高燃就出门遛弯了。 昨晚封北说今天会审问大姨,他心里头乱的很,想再回老家一趟,又在犹豫。 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在这种情况下处处受限,考虑的也多,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解释不清,很容易被当成异类。 高燃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边吃边走。 他不知不觉穿过了七八条支巷站在河边的石子路上。 路边停着几辆车,其中有封北的那辆,高燃懒得看个究竟。 这河不是高燃摸河瓢溺水的那条,水里也没有鱼,大片的杂草狂野生长,没人闲得慌跑下去割草。 路一边是树,一边是菜地,种着些黑菜。 这一排住户的空间要大一些,屋后还能搞出块菜地种种菜,不像高燃家,住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房屋,狭窄又压抑。 家里想买商品房,没那个钱。 高燃啃掉最后两口油条,喝光杯子里的豆浆,他决定去找封北。 这会儿封北应该在家。 前面有人在挖菜地,挖土时会带出点儿沙沙声。 高燃的脚步一顿,他快速跑过去蹲在旁边听,耳边的沙沙声变得清晰,跟那次听见的声音重叠了。 大姨在挖坑,她要埋什么? 高燃随便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全是些掌握到的信息,很零碎,被他用箭头给标了出来。 他不自觉的念出那几个字,“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 啪地一声响,高燃手里的树枝折断,他猛一下站起来,头晕眼花。 大姨念叨那句话的时候,正在埋尸体。 是地痞王伟,他被埋了。 表哥的死肯定跟大姨无关。 这世上对表哥最好的就是大姨,什么都为他着想。 那大姨小腿上那块浅色比较浅,看不出形状的斑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听到的声音…… 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是什么? 大姨念叨那句话的时候怎么会有沙沙声? 她当时在做什么? 高燃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握成了拳头,把眼睛紧闭起来,怕大姨从自己的眼里看出恐惧跟疑虑。 刘文英关心的询问,“小燃,你刚才是怎么了?” 高燃脸上的痛苦未消,“头疼。” 刘文英在床边坐下来,“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头疼呢?以前有没有疼过?” 高燃诚实回答,“有过一次。” 刘文英的眼睛里全是担忧,“你妈没跟大姨提过这事,上医院看过没有?” 高燃摇头。 刘文英叹了口气,“我去给你家里打电话,叫你爸来接你回去。” 高燃下意识的喊,“大姨。” 刘文英以为他还不想回家就说,“你下个月就要开学了,再不抓紧时间做暑假作业,会很赶,回去,以后有时间再过来,到时候大姨给你做红烧肉。” 高燃被接回家了。 刘秀看到儿子小脸苍白,问话半天都没个回应,整个人呆呆的,丢了魂似的,她心里一紧,赶忙带儿子上大医院看病。 高燃说他头疼。 医生让高燃拍了片子,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没看出来名堂。 这结果在高燃的意料之中。 头突然疼的要死,又突然消失,一点征兆都没有,也没留下半点痕迹,怎么检查? 高燃心想,老天爷这招出的真阴。 他还偏偏不能怨天尤人,得接受,完完全全的接受。 因为他重活了,这是别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从医院回去,刘秀买了一只老母鸡给儿子炖汤,她喊来高建军,“我不是让你把文英一起接过来吗?” 高建军剥着蒜子,“人不愿意,我还能硬绑不成?” 刘秀拿了铜瓢在锅里划划,又舀进去一瓢水,“她一个人在家,万一再想不开……” 高建军说,“那种事是防不住的。” 刘秀唠叨起来,“小雨那孩子也是,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自己的工作,钱能比得上家里人重要?” 高建军在抹布上擦擦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文英平时对小雨什么样,这次小龙被警方带走解剖,她怪到小雨头上了,骂的话很难听。” “小雨心态不错,要是差一些,还真不知道会在一念之间做什么傻事。” 刘秀唉声叹气。 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女儿还不都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她姐是个老好人,就一点不好,一碗水端不平,把儿子当块宝,女儿当根草。 屋里放着《春光灿烂猪八戒》。 高燃两眼无神,拉长了声音哀嚎,“奶奶,我好烦啊……” 他使劲抓抓头,后仰着摊在椅背上,不知道怎么办了。 秘密不能说。 那他要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小北哥? 自己去查? 高燃用手捂住脸,他在原来的世界死了,在这个世界醒来就是一个惊天大秘密,之后又多了一个,还因此换上头疼的毛病。 怕秘密被发现,牵挂原来那个世界的爸妈,不清楚另一个自己的去向,不知道掌握的能力还会不会带来什么东西。 焦虑,担忧,恐慌,又很无助。 不失眠才怪。 现在又发现了大姨的秘密。 高燃好想找个人来分享压在自己心里的那些事,他担心一直藏着,越积越多,早晚有一天会疯掉的。 “嘶啦”声突然响起,高燃想到了大姨裤腿划破,露出那块斑的一幕,条件反射的变了脸色。 他“腾”地一下跳起来,看到老人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一把剪刀,对着一件衣服乱剪。 “奶奶,你把剪刀给我。” 高老太不应声,继续咔咔剪衣服。 高燃认出是他妈常穿的那件,眼角就抽了一下,直接抓住老人的手腕,将剪刀给拿走。 高老太刻满皱纹的脸一板,脾气说来就来,“那是我的剪刀!” 高燃快速塞进阵线篓子里面,再垫脚把篓子往衣柜上面一放,这下拿不到了。 高老太够不着就去搬椅子。 聪明着呢。 高燃嘴巴张成“O”形,他瞧见老人晃了晃,手忙脚乱的扑了上去。 高老太压着大孙子,她自个没摔着。 高燃就惨了,两边手肘青了一大块,痛的他龇牙咧嘴。 屋里弥漫着红花油的味儿。 高燃揉揉撞伤的几处地方,就跑去爸妈那屋偷听。 里面的两口子吵得不可开交。 “高建军,这个月之内你不联系你弟弟,叫他出钱把你妈送去疗养院,我俩就别过了。” “那是咱妈。” “别扯到其他事上面去,你弟弟这些年在市里风光,轿车买两辆了,住的是地段好的商品房,装修那叫一个气派,但他既不出钱,也不出力,凭什么?我们欠他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放屁!我就要你一句话,送,还是不送?” “疗养院不好找。” “行,不好找是,那我来找,到时候你把她送去,没问题了?” “妈习惯了我们,到陌生地方会待不下去。” “怎么就待不下去了?疗养院会有专业的人照顾她,也有跟她情况差不多的老人,她去了指不定会过的有多舒坦。” “哪儿都比不上家里自在。” “说来说去,就是不行是吗?” “这事急不来。” “高建军,你妈隔三差五的就闹一出,不是大半夜在几个屋子里来回转悠,就是说我们一家虐待她,要去派出所报警,谁能受得了?我就问问你,你儿子下半年就上高二了,你让他在这样的环境下怎么把学习搞好?” “他学习……” 高燃没往下听,他哆嗦着回到奶奶身边,“奶奶,我爸跟我妈吵的可凶了。” “不过你别怕,我在的,我保护你啊。” 高老太冲着一个方向说着什么。 高燃听不清,“奶奶,我在这儿,你跟谁说话呢?” 高老太说,“我孙子。” “……” 高燃指着自己,“我就是啊。” 高老太摇摇头,“你太瘦了,脸上没肉,不是我孙子。” 高燃搓搓脸笑,“奶奶,我是睡不好才瘦的,你等等啊,等我吃好睡好了就会长回去的。” 高老太突然冷声问,“你这孩子是谁家的?怎么会在我屋里?” 高燃张张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晚上九点多,封北回家,进门就笑,“小老鼠,别躲了,出来。” 高小老鼠从院子的阴影里现身,“你怎么知道我在?” 他静不下心来做作业,满脑子都是大姨的事,就溜到男人这儿来了。 “笨,院里有人我还会不知道?” 封北一手拎着一斤橘子,一手拿着水杯,慢悠悠往屋里走,“灯绳在堂屋门边,你拽一下。” 高燃摸到绳子一拽,屋里的灯泡亮了,还是原来那个,没换,光线微黄,“你干嘛不换一个灯泡?看着不觉得眼睛难受?” 封北勾出桌底下的板凳坐上去,“我晚上回来洗洗就睡了,无所谓。” 高燃抽抽嘴。 封北扔给少年一个橘子,“你大姨她……” 高燃手一抖,刚接住的橘子掉到地上,“她怎么了?” 封北的眼色深沉,“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高燃抓耳朵,“我、我那什么、不是,我先问的你,你还没告诉我呢!” 封北捡起地上的橘子拍拍,“你大姨没什么事。” 高燃松口气,“喔。” 53.53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他爸跟舅舅出去找地儿抽烟了, 今晚的事两人都吓的够呛, 需要缓缓神。 “哎。” 高燃叹口气。 他觉得大姨不像是因为表哥不在了, 伤心难过的活不下去, 还有别的原因。 这是他的直觉。 很怪。 地球不会因为谁走了,谁死了就停止转动,到那个时间天就亮了。 一切照常。 昨晚村里人都大门紧闭, 早早睡下了, 不知道刘文英寻短见的事儿。 这事高燃他们不说, 也就不会传开。 刘文英去菜地里, 脖子上扎了个丝巾, 遮住了里面的暗红印子, 她不舒服,就不怎么说话,别的没有什么异样。 大家伙只觉得刘文英大夏天的戴丝巾, 脑子不清醒, 又不好当着她的面儿说什么,怕她受刺激,却没往别的地儿想。 高燃心不在焉, 跟他爸说了两句就上门外的树底下坐着去了。 封北过来的时候, 看到少年坐在树底下发呆, 额前刘海被风吹的凌乱, 遮住了眉眼, 颇有些忧郁的味儿,他挥手让杨志几人在原地等着,自己往树底下走去。 一小伙子按耐不住,“杨哥,头儿这是做什么?” 杨志推推眼镜,装模作样的说,“头儿的心思我哪可能知道。” 他望过去,看到头儿恶作剧的去吓少年,不禁抽了抽嘴角。 其他人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头儿幼稚起来,一点都不含糊,就是好别扭。 那么个刚硬的汉子竟然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杨志倒是要淡定些,头儿除了有两个怪癖,还特容易脸红。 有一回他们从局里出来,碰见斜对面路灯底下停着辆摩托车,女的坐前面,男的坐后面,紧贴着她,手在她的衣服里乱摸。 头儿啐一口,那脸红的哟,真心没法看。 杨志啧啧,他们私底下讨论过很多次,都觉得幸好头儿皮厚,肤色不白,红的不明显,不然一个人高马大,阳刚之气十足的爷们儿,脸冷不丁就红的跟辣椒似的,多吓人啊。 高燃受到惊吓,脚冲男人小腿踢了过去。 封北轻易避开了。 高燃眼疾手快的掐住男人大腿一块肉。 封北这回中招了,他嘶一声,“小混蛋,你这一手是跟你班里女同学学来的。” 高燃脸一抽,觉得自己是有点儿娘气,就把手给松了,改为拍。 “以大欺小,你真好意思!” “瞎说八道,我不欺负小朋友。” 封北在少年发火前揉揉他的头发,“昨晚睡的不好?” 高燃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好,太不好了,“小北哥,世上真的没有鬼吗?” 听医生那意思,昨晚大姨刚上吊就被他给发现了。 可要不是那阵风,他不会那么快清醒。 封北看看少年的黑眼圈,又去看他额头的伤,祖国的花朵都快蔫了,“没有鬼。” 高燃抹掉鼻子上的汗珠,“真没有?” 封北说,“真没有。” 高燃撇嘴,“假的,我不信。” 封北按按额角,发觉自己拿面前的小孩一点办法都没有,“真的,我以我的人格保证,世上没有鬼,要是有,我跟你姓。” 高燃这才吐出一口气,换了个话题,“大姨昨晚在门后的门框上挂粗麻绳上吊,差点就没命了。” 封北的眉头一皱,转身就要去看情况。 “你等会儿,我还没说完呢。” 高燃把人拉住,“院子西边有个地窖,冬天放山芋的,其他时候都空着,你可以下去看看。” 封北没出声,不打断少年的思路。 高燃继续说,“表哥屋里有三块水泥地摸上去的触感跟其他地儿不同,一处面积最大,另外两处只有水滴大小,分布的也很散。” 他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就找事儿做,把表哥那屋子仔仔细细摸查过。 封北问道,“怎么个不同法?” 高燃拿拖鞋的鞋底蹭蹭地上的土疙瘩,“没那么糙,像是被铲子刮过。” “还有……” 他抓抓头,“桌角有一处印子,那个位置贴了张贴画,是我以前亲手贴的,不会记错,贴画被撕下来后又用毛巾擦过,上面有毛巾的小细毛,两根。” “印子不深,也没什么灰,贴画是最近才撕掉的。”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高燃把发现的全告诉了面前的男人。 封北瞥一眼不远处的几个队员。 杨志几人莫名绷紧神经,感觉头儿那眼神很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高燃抠着手指甲,声音闷闷的,青涩稚气的脸上写满了自责跟郁闷,还有茫然,毕竟还很稚嫩,涉世未深。 “我感觉自己很坏,竟然查起了大姨。” 封北突起的喉结滚了滚,“傻孩子,你是在帮你表哥……” 高燃气鼓鼓的打断男人,“操,别叫我傻孩子,不傻都被你叫傻了!” “行,你聪明。” 封北皱眉,“不过别爆粗口,操什么操?” 高燃扭脸,“你不也爆粗口吗?我都听见好几回了。” 封北的薄唇一扬,“哥能操,你不能,还小。” 高燃成了只煮熟的虾子,“卧槽,你大白天的开黄腔,不要脸!” 封北一脸无辜,“什么黄腔?” 高燃脑子里轰地一声响,难道真是他自己想多了,思想不纯洁? 封北揉额头,“小小年纪,思想就这么……” 高燃跳起来,一手勾男人脖子,一手捂住他的嘴巴,凶巴巴的警告道,“不准说!” 封北个子高一大截,长的又健壮,他直起腰,高燃脚尖离地,人挂他身上了。 特好笑。 杨志几人忍俊不禁。 “还别说,高燃那小孩儿笑起来真挺好看的,眼睛弯成月牙了。”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眼袋。” “那是卧蚕。” “……” “头儿那么喜欢小孩子,怎么不找个相好的生一两个?别人家的再可爱,也比不上自己亲生的啊。” “祖国的花朵千千万,头儿偏爱这一朵。” 话题终结者杨警官一开口,议论声就停了。 封北临时改变主意,没有进屋勘察,也没找刘文英问话,像是不知道昨晚的事,他只是去赵村长那儿坐了坐。 一出去,杨志就费解的询问,“头儿,不去刘文英那儿了?” 封北反问,“你有带人搜过死者的房间?” 杨志点头,“第一时间就搜了。” 封北沉着脸,“那你就没发现水泥地上有三处被铲子刮过,桌角有一处沾着毛巾细毛的印子?” 杨志愕然。 封北拧开杯盖喝几大口水,面无表情道,“回局里开会!” 下午高燃收拾着书包,准备跟他爸回家了,封北的一通电话让他打消了念头。 电话里的内容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高燃隔着电话对封北发火,说不可能,还说对方胡说八道,挂话筒的声音特响,他跑去跟他爸扯谎,说自己想在大姨家多住几天。 高建军看着儿子额头那伤,心里就不舒服,这回没强迫儿子,更没教训,顺了他的意。 高燃留下来,刘文英似乎不是很乐意。 刘文英的声音哑哑的,“小燃,你不用回家做作业吗?” 高燃磕着炒过的方瓜籽,声音模糊,“来得及的。” 刘文英说,“乡下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小孩子都帮着家里忙地里的活,跟你玩不到一块去。” 高燃说没事儿,“我就随便逛逛。” 他露出嘴馋的样子,“菜园子那边的李子马上就要熟了,我到时候摘一点儿带走。” 刘文英没有再说什么,大概是不舒服,她上屋里躺着去了。 高燃心里抽自己,你个扯谎精! 他去院里蹲着看鸡吃稻子,他知道自己上当了,上了那个男人的当,骗子! 既然留了下来,也做了决定,就会证明给男人看。 那种可怕的事情绝对绝对不会出现。 接下来高燃就围着大姨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复习要是这么认真,早进前十了。 刘文英逼走刘雨,家里就剩她跟高燃两个人。 高燃赖着不走,他告诉自己,再赖一天,如果还是一无所获就回家,顺便上隔壁指着男人鼻子说,看,我就说你的猜测是扯蛋,你还不信,还刑警队长呢,我看你就是一神棍。 雷声轰隆隆作响,大风刮的树木乱颤,垃圾往天上飞。 要下雨了。 高燃看刘文英在院子北边的木柴堆那里抖薄膜,就过去帮忙。 刘文英说,“小燃,这里不需要你,大姨自己来就行。” 高燃没走,他拽起薄膜的一角,帮大姨牵着。 “不是说了不需要你了吗?回屋去!” 刘文英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起伏有点大了,她缓了缓语气,“回屋去,淋雨会感冒的,再说了你头上还有伤,要是发炎了我没法跟你爸妈交代。” 高燃走几步又回来,“大姨,马上就要下雨了,柴淋湿了不好烧,我帮你牵能快点儿弄好。” 刘文英垂了垂眼,“行,那你牵过去。” 高燃把薄膜牵到另一边,余光一直落在大姨身上,这几天倒是没什么异常。 大姨问他表哥回家那晚他怎么醒的,他说是因为一阵风。 当时大姨就哭了。 高燃知道大姨把那阵风当成表哥了,在她看来,救她的不是外甥,是儿子,她以后不会再想不开。 但是现在很不对劲。 因为什么? 高燃走神了,雨点噼里啪啦打身上的时候都没反应。 眼睛里进了雨水,高燃才回过来神,他卷起褂子套在头上,“大姨,雨下大了,快进屋去!” 刘文英好像也在走神,她被高燃拉着往堂屋跑,一只脚的裤腿被木柴划破了一条口子。 高燃听到了撕拉声响,他的眼角无意间一扫,浑身的血液霎那间就凝固了。 风把刘文英被划破的裤腿吹开了,她的小腿上有一块斑。 颜色很浅。 刘文英拉拉突然停在原地不走的少年,“小燃?” 高燃知道自己不能集中注意力盯着看,但他还是那么做了,他要看清楚那块斑是什么东西。 可那块斑只是模糊的一块,没有形状。 熟悉的痛感出现,头要炸掉,高燃一张脸白里泛青,后背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刘文英呆愣过后慌张的问,“小燃你怎么了?告诉你大姨你哪儿疼啊?小燃?!” 高燃站不住的蹲下来,头疼的牙齿打颤,眼前阵阵发黑,舌头还给咬破了,一嘴血,他恍惚间听到有个声音在说,“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 那是大姨的声音,她在神经质的念叨着那句话,期间一直伴随着沙沙声。 原来斑并不是只在额头显现。 高燃面部肌肉僵硬,他很难过,也很慌张,但他都不敢表现出来。 表哥的死肯定跟大姨无关。 这世上对表哥最好的就是大姨,什么都为他着想。 那大姨小腿上那块浅色比较浅,看不出形状的斑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听到的声音…… 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是什么? 大姨念叨那句话的时候怎么会有沙沙声? 她当时在做什么? 高燃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握成了拳头,把眼睛紧闭起来,怕大姨从自己的眼里看出恐惧跟疑虑。 刘文英关心的询问,“小燃,你刚才是怎么了?” 高燃脸上的痛苦未消,“头疼。” 刘文英在床边坐下来,“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头疼呢?以前有没有疼过?” 高燃诚实回答,“有过一次。” 刘文英的眼睛里全是担忧,“你妈没跟大姨提过这事,上医院看过没有?” 高燃摇头。 刘文英叹了口气,“我去给你家里打电话,叫你爸来接你回去。” 高燃下意识的喊,“大姨。” 刘文英以为他还不想回家就说,“你下个月就要开学了,再不抓紧时间做暑假作业,会很赶,回去,以后有时间再过来,到时候大姨给你做红烧肉。” 高燃被接回家了。 刘秀看到儿子小脸苍白,问话半天都没个回应,整个人呆呆的,丢了魂似的,她心里一紧,赶忙带儿子上大医院看病。 高燃说他头疼。 医生让高燃拍了片子,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没看出来名堂。 这结果在高燃的意料之中。 头突然疼的要死,又突然消失,一点征兆都没有,也没留下半点痕迹,怎么检查? 高燃心想,老天爷这招出的真阴。 他还偏偏不能怨天尤人,得接受,完完全全的接受。 因为他重活了,这是别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从医院回去,刘秀买了一只老母鸡给儿子炖汤,她喊来高建军,“我不是让你把文英一起接过来吗?” 高建军剥着蒜子,“人不愿意,我还能硬绑不成?” 刘秀拿了铜瓢在锅里划划,又舀进去一瓢水,“她一个人在家,万一再想不开……” 高建军说,“那种事是防不住的。” 刘秀唠叨起来,“小雨那孩子也是,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自己的工作,钱能比得上家里人重要?” 高建军在抹布上擦擦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文英平时对小雨什么样,这次小龙被警方带走解剖,她怪到小雨头上了,骂的话很难听。” “小雨心态不错,要是差一些,还真不知道会在一念之间做什么傻事。” 刘秀唉声叹气。 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女儿还不都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她姐是个老好人,就一点不好,一碗水端不平,把儿子当块宝,女儿当根草。 屋里放着《春光灿烂猪八戒》。 高燃两眼无神,拉长了声音哀嚎,“奶奶,我好烦啊……” 他使劲抓抓头,后仰着摊在椅背上,不知道怎么办了。 秘密不能说。 那他要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小北哥? 自己去查? 高燃用手捂住脸,他在原来的世界死了,在这个世界醒来就是一个惊天大秘密,之后又多了一个,还因此换上头疼的毛病。 怕秘密被发现,牵挂原来那个世界的爸妈,不清楚另一个自己的去向,不知道掌握的能力还会不会带来什么东西。 焦虑,担忧,恐慌,又很无助。 不失眠才怪。 现在又发现了大姨的秘密。 高燃好想找个人来分享压在自己心里的那些事,他担心一直藏着,越积越多,早晚有一天会疯掉的。 “嘶啦”声突然响起,高燃想到了大姨裤腿划破,露出那块斑的一幕,条件反射的变了脸色。 他“腾”地一下跳起来,看到老人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一把剪刀,对着一件衣服乱剪。 “奶奶,你把剪刀给我。” 高老太不应声,继续咔咔剪衣服。 高燃认出是他妈常穿的那件,眼角就抽了一下,直接抓住老人的手腕,将剪刀给拿走。 高老太刻满皱纹的脸一板,脾气说来就来,“那是我的剪刀!” 高燃快速塞进阵线篓子里面,再垫脚把篓子往衣柜上面一放,这下拿不到了。 高老太够不着就去搬椅子。 聪明着呢。 高燃嘴巴张成“O”形,他瞧见老人晃了晃,手忙脚乱的扑了上去。 高老太压着大孙子,她自个没摔着。 高燃就惨了,两边手肘青了一大块,痛的他龇牙咧嘴。 屋里弥漫着红花油的味儿。 高燃揉揉撞伤的几处地方,就跑去爸妈那屋偷听。 里面的两口子吵得不可开交。 “高建军,这个月之内你不联系你弟弟,叫他出钱把你妈送去疗养院,我俩就别过了。” “那是咱妈。” “别扯到其他事上面去,你弟弟这些年在市里风光,轿车买两辆了,住的是地段好的商品房,装修那叫一个气派,但他既不出钱,也不出力,凭什么?我们欠他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放屁!我就要你一句话,送,还是不送?” “疗养院不好找。” “行,不好找是,那我来找,到时候你把她送去,没问题了?” “妈习惯了我们,到陌生地方会待不下去。” “怎么就待不下去了?疗养院会有专业的人照顾她,也有跟她情况差不多的老人,她去了指不定会过的有多舒坦。” “哪儿都比不上家里自在。” “说来说去,就是不行是吗?” “这事急不来。” “高建军,你妈隔三差五的就闹一出,不是大半夜在几个屋子里来回转悠,就是说我们一家虐待她,要去派出所报警,谁能受得了?我就问问你,你儿子下半年就上高二了,你让他在这样的环境下怎么把学习搞好?” “他学习……” 高燃没往下听,他哆嗦着回到奶奶身边,“奶奶,我爸跟我妈吵的可凶了。” “不过你别怕,我在的,我保护你啊。” 高老太冲着一个方向说着什么。 高燃听不清,“奶奶,我在这儿,你跟谁说话呢?” 高老太说,“我孙子。” “……” 高燃指着自己,“我就是啊。” 高老太摇摇头,“你太瘦了,脸上没肉,不是我孙子。” 高燃搓搓脸笑,“奶奶,我是睡不好才瘦的,你等等啊,等我吃好睡好了就会长回去的。” 高老太突然冷声问,“你这孩子是谁家的?怎么会在我屋里?” 高燃张张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晚上九点多,封北回家,进门就笑,“小老鼠,别躲了,出来。” 高小老鼠从院子的阴影里现身,“你怎么知道我在?” 他静不下心来做作业,满脑子都是大姨的事,就溜到男人这儿来了。 “笨,院里有人我还会不知道?” 封北一手拎着一斤橘子,一手拿着水杯,慢悠悠往屋里走,“灯绳在堂屋门边,你拽一下。” 高燃摸到绳子一拽,屋里的灯泡亮了,还是原来那个,没换,光线微黄,“你干嘛不换一个灯泡?看着不觉得眼睛难受?” 封北勾出桌底下的板凳坐上去,“我晚上回来洗洗就睡了,无所谓。” 高燃抽抽嘴。 封北扔给少年一个橘子,“你大姨她……” 高燃手一抖,刚接住的橘子掉到地上,“她怎么了?” 封北的眼色深沉,“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高燃抓耳朵,“我、我那什么、不是,我先问的你,你还没告诉我呢!” 封北捡起地上的橘子拍拍,“你大姨没什么事。” 高燃松口气,“喔。” 他发现男人盯着自己,目光犀利锋锐,像是能洞察一切,就不自在的问,“怎么了嘛?” 封北不说话。 高燃心虚,舌头不听使唤,人结巴了,“我我我回去了。” 他回来后细想过,男人在电话里说的猜测恐怕是真的,他不敢往下想,选择暂时逃避现实。 高燃想问案情进展,想知道男人调查的怎么样,掌握了多少线索,又怕引起对方的怀疑,他的脚步顿了顿就继续往前走。 再想想。 封北开口,“站住。” 高燃急了,他瞪眼道,“你想干嘛?我告儿你,我现在可是未成年,对我动手是犯法的!” 封北失笑,“傻孩子,你不是未成年,我对你动手也犯法。” 高燃的脸一热,“也对。” 封北伸手拨开少年额前的发丝,看他的那处伤,“快拆线了?” 高燃说,“明天拆。” 封北又不说话了。 高燃后背冒汗,头顶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高燃,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发现了,这人一叫他的全名,气氛就很严肃,还很可怕。 他妈的,自己还下意识的露出怂样。 这就是弱势群体的悲哀。 快点儿长大,长大以后,高了壮了,社会经验多了,肯定能硬气点儿。 不像现在,就是一小屁孩。 封北捏捏少年的脸,没用什么力道,目光里透着探究,“问你话呢,别装傻充愣。” 高燃白他一眼,理直气壮道,“我不能有吗?咱俩又不熟。” 封北一愣。 高燃趁机拽开男人的手,脚步飞快的离开。 肩膀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按住,他挣脱不开,就点名道姓,“封北,我真生气了啊!” 封北好笑的看着他,像看一只小奶猫。 高燃咬牙切齿,力气没人大,个头没人高,拳脚……别逗了,人是刑警,他还没出手就会被打趴下。 54.54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直到封北过来, 里外搜寻了几遍, 他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扫过柴堆时视线顿了顿, 突然命人把木柴全搬走。 那块地暴露出来,肉眼看不见丝毫问题。 勘察小组的警员仔仔细细检查,发现有一块土是软的, 翻开那层土, 一股尸臭味冲了出去, 众人脸色巨变。 埋在地下的尸体被挖了出来, 正是失踪多天的地痞王伟。 刘成龙那起凶杀案的嫌疑人一死, 就推翻了之前的思路, 得重新找线索。 . 封北亲自审的刘文英,就他们两个人。 隔着张布满岁月痕迹的木桌,刘文英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封北把现有的线索一一摊在刘文英面前, 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威严。 刘文英哭够了, 哑着嗓子交代了事情经过。 14号那天晚上,刘成龙领完工钱回来了,他喝了些酒, 心情非常好, 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张张的数小票。 刘文英给刘成龙舀了一缸子绿豆汤, 自己在门头的灯泡底下缝开线的褂子, 心里头高兴, 终于盼到儿子成家了。 小两个口子努把力,今年怀上,明年就能抱到大孙子,家里头肯定很热闹。 就在那时,地痞王伟找上门了。 刘成龙跟王伟进屋没多久,刘文英就听到了争吵,她赶忙放下针线篓子推门进去拉架。 王伟是来找刘成龙要钱和烟酒的,谁家有喜事他都这么干。 不给?那就等着瞧。 摆酒嘛,亲朋好友全来了,要是在喜日子闹事,不光丢人,亲家也会难堪,有怨言,所以没人会因为一点钱给自己找麻烦。 偏偏刘成龙酒劲上头,硬是不让王伟得逞。 这才发生了肢体碰撞。 拉扯间,刘成龙大力甩开王伟。 王伟重心不稳的向后倒去,刘成龙跟刘文英想扶却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他的后脑勺磕到桌角,人倒在地上,脑后流出来一滩血。 刘成龙很慌,说他不是故意的,问刘文英该怎么办。 刘文英叫儿子快走,两年内都不要回来了,如果事情败露,她就给儿子顶罪。 怎么都不能让儿子做劳改。 刘文英把王伟的尸体和儿子的工具箱一起埋进院子里,土填平以后堆上木柴,又去清理掉屋子里的血迹,装作儿子没回来过的样子。 尸体埋在自家院子里,刘文英一夜都没合眼,隔一会儿就出来看看埋尸体的地方,心里静不下来。 她本想找个机会把尸体给移走,谁知道第二天上午外甥来了。 让外甥留下来住两天是一句客气话,不说会显得很不对劲,所以刘文英说了。 外甥住在儿子屋里,一住就是好几天,整晚整晚的不睡觉。 这让刘文英很吃惊,也很恐慌,生怕被发现出点问题。 刘文英什么也干不成,只能一天天的熬着,祈祷王伟的死能神不知鬼不觉,就那么风平浪静的过去。 毕竟王伟就是个地痞,混混,不受人待见,他不见了,也不会有人管。 刘文英以为儿子去别的城市了,怎么也没想到几天后,儿子的尸体被人发现在大水塘里。 儿子没了,刘文英也不想活了。 在她看来,女儿嫁人以后就是别人家的,指望不上。 上吊没死成,刘文英觉得是儿子回来了,不想她死,她就断了那个念头,也想开了,能活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无所谓了。 封北告诉刘文英,王伟当时被撞之后并没有死,及时送去医院抢救或许还有希望,问她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刘文英一下子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惊慌又愧疚的失声痛哭,说自己真的不知道。 这些都在日记本上写着。 封北拿给高燃看了。 高燃没心情去猜测男人这么做的意图,一目十行的扫过大姨的口供,这上面的内容跟他猜测的相差无几。 除了王伟被埋时的生命特征。 封北打量着少年的侧脸,他能准确说出埋尸的位置,通过自己的考验,这一点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你是怎么知道王伟埋在柴堆底下的?” 高燃闷声说,“乱猜的。” 那天下大雨,大姨在柴堆那里牵薄膜时的不对劲引起了他的怀疑,这个答案里有猜测的成分,一半一半。 封北弹弹烟灰,敛去眼底的神色,“那你猜的挺准。” 他挑了挑眉毛,“跟你说啊,你哥我让人搬木柴挖土的时候心里没底,也是靠猜的,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就只能在审问你大姨的时候诈诈她了。” 高燃抓住男人夹烟的那只手拽到嘴边,他咬住烟蒂吸一口,心里堵得慌。 封北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把烟叼嘴边,继续吞云吐雾。 走过来的曹世原跟杨志就不那么想了。 杨志咂了咂嘴皮子,有头儿的特殊照料,祖国的花朵高燃小朋友铁定能茁壮成长。 曹世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他手插着兜,面色清冷,几秒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杨志扭头喊,“曹队,你这就走了?” 前面的那道身影没给应答。 杨志摸摸自己的大头,不禁感叹还好没跟曹队,性情太难琢磨了,不好打交道。 还是头儿好啊,大多时候,喜怒都搁在明面上。 装着王伟的尸袋被抬出来的时候,引起了村民们的围观。 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只晓得刘文英院里埋了具尸体,是村里那个一直找不着的地痞。 赵村长边擦脑门的汗边跟警员沟通,还得安抚大家伙儿,忙的焦头烂额。 人群里的齐老三喊了一嗓子,“老刘家真晦气,我看以后都别往这儿来了,免得倒大霉!” 赵村长警告的瞪一眼齐老三,叫他别添乱。 齐老三哼了声,他拎着个小酒瓶,喝两口酒就咂咂嘴,扭头跟周围的人议论。 “他娘的!李疯子,你身上怎么这么臭?脚烂掉长蛆了!” 高燃听着喊声就往后扭头,看到李疯子慢吞吞的从门前经过,村里人都像是避粪便一样的避开他。 封北叫高燃过去,说是刘文英醒了,他立刻跑进屋。 高燃跟大姨说过话,都是他说,大姨没有一点回应,不哭了,也不闹,就靠坐在床头。 死一般的安静。 刘文英被带走,村里人伸着脖子看了好久。 丈夫死得早,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一儿一女拉扯大,儿子死的不明不白,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摊上事儿,不知道要不要坐牢,坐几年,女儿常年在外地工作,跟自己不亲,指望不了。 这个家毁了。 高燃跟封北坐在最后一排,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心不在焉。 高燃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对刑法的认知很浅薄,也非常片面,不知道大姨会受到什么样的制裁,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的问了封北。 封北说接下来的事不归他管。 说了等于没说。 高燃用手捂住脸,王伟的尸体上没有黑斑,这跟他猜想的不一样。 表哥的尸体已经缝合下葬了,要是开棺验尸,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大姨会恨死他的,要是被他妈知道,那完了,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如让封北问一下法医? 理由呢? 高燃不能跟封北提黑斑有关的事,至少现在还不行。 因为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分享秘密的程度。 车里弥漫着一股子烟草味,前面几人都在抽烟,倒是没怎么交流。 高燃的肩头一沉,上头多了个黑色脑袋,他不舒服的动动肩膀,小声喊,“小北哥?” 男人睡的跟死猪一样,打起了呼噜。 高燃发现杨志在看自己,目光很怪,他不自在的问,“杨警官,怎么了?” 杨志摇头,“没什么。” 话那么说,他依旧紧盯着少年不放。 小北哥?没听错?叫的可真亲,敢情平时一口一口封队长都是叫给他们听的? 有猫腻,绝对有! 高燃没再去管,他偏头看窗外,心事重重。 当天下午,刘文英的事传到了县里,一个传一个,刘家的亲戚们全知道了。 刘秀在屋里哭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着的。 晚饭是高建军烧的,刘秀没吃饭,他进屋安慰。 桌上就祖孙俩人。 高燃没胃口,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高老太吃完一碗就不吃了,坐在红木大椅子上念叨着她的大孙子。 家里的气氛很压抑,好几天都是那样儿。 刘秀上厂里上班,叫高燃在家烧饭带老太太,他知道他妈心情不好,变的特乖。 下个月开学,高燃熬夜做暑假作业,就剩下数学没搞定。 白天高燃得在一楼活动,看着奶奶。 高老太一闹,手里就多了本相册,她拿干枯的手摸摸,安稳了。 高燃翻开作业本写作业,他最讨厌应用题,太可怕了。 外头传来敲门声,高燃问是哪个。 门外响起封北的声音,“是我。” 高燃开了门,“干嘛?” 封北把少年拉到巷子里,“刚得到的新进展,你大姨的口供前面大部分都已证实,但是,其中有一点不对。” “叮铃铃” 一串铃铛声从巷子一头传来,高燃靠墙站,让那辆自行车过去,“你说什么?” 封北重复那句,“她在扯谎。” 高燃敏感的意识到男人指的是哪一点,他认真反驳,“人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会失去冷静,做出错误的判断,我大姨会弄错并不奇怪。” 封北绷着脸,严肃的说,“不是,你大姨挖坑埋王伟的时候,知道他没死。” 封北满脸都是少年湿热的气息,“怎么?” 高燃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青年的额头,他是板寸,头发又硬又短,额前没头发遮挡,一览无遗。 封北见少年一张脸快贴上来了,他的面部刷地一烧,红了,下一刻就抬起双手按住少年两边的肩膀,“你别凑这么近,我身上都是灰,脏。” 高燃揉揉发酸的眼睛,小声嘀咕,“看花眼了吗?” 封北听见了,搓脸的动作一停,“你看到了什么?虫子?” 高燃说不上来,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模糊的一团,眨眼间就没了,“可能是,一转眼就没了。” 这个小插曲突然开始,突然结束。 封北答应替高燃还书,“晚上我过去一趟,直接找老板还书就行?” “谢啦。” 高燃哥们似地勾男人脖子,身高有差,他勾的挺费劲儿,布袋似的半挂上去。 封北拽下少年的手臂,脖子被勒的那块儿湿乎乎的,全是汗,“年纪不大,力气倒不小,你哥我的脖子都快被你给勒断了。” “还不是你太高了。” 高燃嘟囔了句,他说回正事,“如果有熟人介绍,上那儿租书就不需要押金,只要拿学生证登个记,你把书给老板,他会翻到我的记录做记号的。” 漫画的押金要20到50。 一套三十本,押金要50,一套十本左右的要20,超过那个数字的,像棒球英豪,机器猫,柯南都要50押金。 这是底线,四十八本一套的茅王前锋要给100押金。 就拿高燃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零用钱就两三块钱,给不起押金。 那租书店虽然不要押金。 不过店里的老奶奶特别凶,书缺个角,甭管是不是你干的都要你赔,不赔就不租给你。 不去他们家租又没有办法。 看漫画是有瘾的,一天不看就睡不着觉。 有的漫画看很多遍,就当是复习。 封北接过书,瞥了眼上面的书名《棒球英豪》,两本都是,不同册,“没别的事儿了?” 高燃说还有,他不好意思的笑,“小北哥,你问问有没有后面的几本,有就给我借一下,没有就给我借本卫斯理,随便哪一本都行,反正出的我全看了。” 封北不懂少年的脑回路,“看过了还看?” “没得选择,只能凑合凑合。” 高燃用手挡在嘴边跟他说悄悄话,“前些天新开了一家租书店,那家租书店很大,漫画书都是新的,听人说里面有那种书,超多,老板藏得很隐秘,我还没去过呢,回头一起去啊。” 封北知道少年说的是哪种书,他挑眉,“新开的那一家?我知道了。” 高燃突然问,“小北哥,你是干什么的?” 封北笑笑,“你觉得呢?” 高燃看柯南,每次都猜不到凶手,这次他把所有的脑细胞全都叫醒,认真思考片刻,“你大爷一家刚搬走,房子转给了你,我猜你是刚从老家过来的,还没找到工作。” 他上下打量着男人,“褂子裤子鞋子都很旧,说明你手头上没钱,对外表也不是很在乎,你的手上有厚茧,力气很大,你在老家应该常干体力活。” 封北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高燃同学,想不到你头脑灵活,思维敏捷,能把一件事情分析的头头是道。” 高燃激动的眼睛一亮,“我猜对了是吗?” 封北绷着脸憋笑,“不对。” 高燃一口血冲到嗓子眼,他黑着个脸头也不回的进了家门,关门的那一刻他还气不过的吼叫,“卧槽,逗我玩呢!” 封北耸动肩膀笑了几声,他翻翻手里的漫画书,小家伙生起气来还挺可爱的。 . 厚厚的云层终究还是架不住太阳那大兄弟高强度高频率的野蛮撞击,被撞开了一条缝。 那缝隙不断扩大,天色明亮起来。 快中午了,祖孙二人在堂屋里对付那一袋子花生。 你一颗我一颗,你一把我一把,不一会儿就把壳丢的到处都是。 高燃趴到桌上,手指指自己,一字一顿,“奶奶,我是你大孙子,全名高燃,小名六六,今年十七岁。” 高老太唧唧的吃着花生米,不跟他说话。 高燃把那句话重复了两遍,他剥了几个花生米放在手心里摊在老人面前。 高老太一个一个吃掉,她不动了,忘记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高燃看着老人放在桌上的手,结满老茧,血管根根鼓起,像枯藤,他伸手握住,“奶奶,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争取考上大学。” 高老太把手往回抽,她瞪着眼睛,很不高兴,“我不是你奶奶!” 高燃鼻子酸酸的,心里难受,他想到了什么,立马冲进他爸妈的房间,出来时手里拿了个旧相册,“奶奶,你看这是什么?” 高老太望着虚空一处,两眼无神。 高燃搬凳子坐过去,翻开相册指着上面的一张老照片,“奶奶,这个趴在油菜花地里臭美的小屁孩是我。” 他边说还边把相册举到老人眼前,特自恋的笑,“老话说小时候长得好看,大了就丑,我没有,我一直好看,奶奶你说是不是?” 高老太的眼皮子动了动,视线也跟着动。 高燃见老人往照片上看,他心里一喜,接着翻照片,“奶奶你看这张,坐在你腿上手捧着俩柿子,大门牙豁了两个的也是我,那时候应该有五六岁了,旁边是我爸我妈,我们在屋前拍的,屋子好多年前就拆了,后来建了楼房,两层的,你住在一楼,我常跑你那屋跟你睡,你拿蒲扇给我扇风,还讲故事给我听,豺狼跑下山偷鸡吃的故事,记得不?” 高老太嘴里嗯嗯个不停。 高燃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往后一张张的翻相册,翻到哪个照片就使劲儿回忆,尽量说的仔细一些,希望能给老人留下点印象。 刘秀从厂里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她把自行车往院里一推,听到老太太跟儿子的谈话内容,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没了,“妈,你怎么又在小燃面前说我的坏话?” 高燃忙劝住他妈,“奶奶病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你别跟她较真。” “我要是跟她较真,早被她给活活气死了!” 刘秀端了缸子喝两口水,顶着大太阳回来,晒的发头昏,还受气,“天天出新花样,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把没有的事说的跟真的一样,不光说我,还说你爸,说我们不给她饭吃,虐待她,搞的别人都对我们一家指指点点,早晚要被她给逼疯。” 高燃的脑子里有相关的记忆,“奶奶这个病要坚持吃药,多陪陪她,跟她说说话。” 刘秀把缸子放桌上,叹口气说,“药都吃几年了,钱也花出去了一大把,没用,你小叔被你奶奶供上了大学,现在出息了,在市里买房买车,但他不出钱不出力,全归你爸管。” 她摆摆手,“那话说的一点都没错,人一老实,就被人欺负,你爸他自己活该,还连累我们娘俩。” 高燃挠挠脸,“小叔做不了主。” “得了,就是没心,他要是真硬气点,你婶子还能把他吃咯?” 刘秀嘲讽的哼了声,“就这样,你奶奶还惦记着你小叔,什么都往他怀里塞,她觉得你爸是老大,得让着老小。” 高燃顺顺他妈湿乎乎的后背,“消消气消消气。” 刘秀扫一眼看相册的老太太,头疼,她叮嘱儿子,“你看着点,妈烧饭去。” 高燃双手托腮,他得认清现实,接受现实,好好在这个世界待下去,没什么好怕的,爸妈,奶奶都在。 高老太翻着样册,模样认真,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面。 高燃凑近点,很小声的问,“奶奶,小燃是谁?” 高老太抬起刻满岁月沧桑的脸。 高燃屏住呼吸,一眼不眨的期待着,却没等来他想要的回应。 天热的人头毛皮冒火星子,穿什么做什么都能出一身的汗,就连吃个饭也能把自己搞得跟刚从水里出来似的。 电风扇一遇到高温天气,就是个摆设,还占地儿,看着心烦气躁,挪走?那更烦。 高燃看他妈脸色不好,就主动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刘秀没歇着,不放心的跟过去,“碗放那儿就行,用不着你洗。” 高燃没走,“妈,隔壁是做什么工作的?” 刘秀往锅里舀几瓢水,说不晓得,“现在还没人提,过天把就知道了。” 高燃,“喔。” 傍晚的时候,刘秀让高燃去买把芹菜回来,“挑嫩点儿的买,快去快回。” 高燃站起来,屁股在小竹椅上留了层水,他在电风扇那里站着吹了吹,“不要别的了?” 刘秀想想说,“有好的西红柿就买两个回来,没有就不买。” 高燃一路上都在思考什么是好的西红柿。 一直向西的拐出巷子是条稍宽点儿的路,两边各有一排摊位跟铁皮屋,占得满满的。 那些人白天有事儿干,只有早晚出来摆摊,能赚点儿是点儿,苍蝇腿再小也是肉。 高燃买了半斤芹菜就去看西红柿,他无意间瞥动的视线停在一个中年人身上,确切来说,是额头位置。 中年人热情的说,“小兄弟,你要买什么?随便看看,就剩这么些了,你要哪个可以给你算便宜点儿。” 55.55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世界很大, 无奇不有, 一个地儿一个习俗。 石河村哪家死了人, 得请个道士过来。 道士会按照人死的日子算一算要吊多少天魂, 到了最后一天,死掉的人会回家看看。 高燃表哥要吊七天魂,刚好在头七当天回家。 刘文英站在桌前点煤油灯, 儿子的死对她打击太大, 几天下来, 头上新添了不少白头发, 老了。 火柴擦断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高燃忍不住说, “大姨,我来点。” 刘文英转过头,两只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高燃屏住呼吸。 刘文英动了动嘴皮子, 轻声叹气, “小燃,这些天辛苦你了。” 高燃忙摇头,“不辛苦。” 刘文英抬手去碰少年额头的伤, “你难得来大姨家一趟, 大姨说要给你做红烧肉的, 结果也没给你做成。” 高燃不知道说什么好, 干脆就不说话。 刘文英满脸的慈爱, “小燃,大姨对你好不好?” 高燃点点头。 刘文英说,“那你帮大姨一个忙,找封队长探探口风,看案子到底查的怎么样了,查到了哪些东西,大姨知道你打小就讨人喜欢,也看得出来,人封队长喜欢你这个弟弟。” 高燃一脸惊愕,“大姨,你想多了,封队长跟我……” 刘文英开口打断,“你帮帮大姨,帮帮你表哥,他在看着你呢。” 高燃胆子小,禁不住下,要哭了。 刘文英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小燃,你表姐胳膊肘向外拐,竟然让人划开你表哥的肚子,让他死了还遭那么大罪,她就是个白眼狼,大姨只能指望你了。” 高燃疼的吸气,头晕晕的,他挣脱了几下都没成功,不禁对大姨的手劲感到吃惊,“大姨,你先松手。” 刘文英没松手,还在自说自话。 “我问过了,那个杨警官说不方便透露,封队长是他的领导,知道的肯定很多,你帮着去问问……” 高燃扯开嗓子喊,“爸,舅舅,表姐——” 耳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他一垂眼,见大姨冷冷的瞪着自己,吓的打哆嗦,“大……大姨……” 刘文英愤怒的训斥,“小燃,你这么大声,你表哥就不敢回来了。” 高燃赶紧认错,“对不起。” 听到爸爸的声音,高燃立刻飞奔过去。 高建军看儿子拽着他的手,面色黑了黑,“鬼叫什么?” 高燃凑在他爸耳朵边,“大姨不太对劲。” 高建军叹道,“过段时间就能想开了。” 高燃揪揪眉毛,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半天憋出一句,“我晚上不睡堂屋。” 高建军训斥道,“过完年就十八了,懂点事!” 高燃垮下肩膀,小脸煞白煞白的,“我怕鬼。” 高建军说,“高燃,你是男子汉。” 高燃反驳,“男子汉也是人。” “……” 高建军被儿子打败了,他转而一想,小孩子几乎都怕鬼,“没那东西。” 高燃咕噜吞口水,“那你跟舅舅干嘛要准备回魂夜的东西?还要我跟你们一起打地铺?” 高建军说,“老一辈传下来的习俗。” 高燃无话可说。 里屋的座机响了,刘雨去接,她说稍等就冲外头喊,“小燃,封队长的电话。” 高燃发现大姨在看自己,他往他爸身边靠。 高建军拍拍儿子的后背,无奈道,“那是你大姨,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高燃撇嘴,“大姨让我找小……找封队长问案情,我哪可能问得到啊,警方不透露就说明不能透露,非要问个明白,那不是强人所难么?” 高建军惊讶的看着儿子。 高燃很别扭,“爸,你干嘛这么看我?” 高建军欣慰的叹道,“长大了。” 高燃搓搓鸡皮疙瘩,“你这么一脸慈父样儿,我看着怪受不了的。” 高建军,“……” “大姨特想知道案子的进展,你叫舅舅劝劝她,凶手抓到了,警方会告诉她的,现在问也没个用,反而会让警方难办。” 高燃说完就去了里屋。 高建军心说,老话讲得对,经事才能成长。 刘雨把话筒给高燃,她没站边上听,转身出去了。 高燃对着话筒哎一声,稀奇的不得了,“小北哥,你干嘛给我打电话?” 封北揶揄的笑,“怎么?不能打?” 笑屁啊!高燃小声说,“你打电话不是要逗我玩儿?晚上我表哥要回家,要是没事儿就挂啦。” 封北严肃道,“回什么家,那是迷信。” “是,我也是那么安慰自己的,都是迷信,假的,不能当真……但是没用,我照样害怕。” 高燃的声音更小,“小北哥,要是我表哥晚上真回来了怎么办?” 封北啧一声,“那是好事儿啊,他把凶手一说,案子一破,皆大欢喜。” 高燃翻白眼,“做梦呢。” 封北不厚道的笑出声,“所以你有什么好怕的?” 高燃说,“不知道,就是怕。” 封北啪嗒按动打火机点烟,“你背背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思想跟主要内容。” 高燃想了想,“背不出来。” 封北嘴边的烟一抖,“笨蛋。” 高燃气道,“挂了!” 就在这时,高燃瞥到门口的地上有个影子,一滴冷汗滑过后心,他骂了声卧槽,快速把屋门关上回来,“刚才我大姨在门外偷听。” 封北有意用了随意的语气,似乎不是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儿,“你这么一提,我想起来正事儿了,你回忆一下你来老家的这些天,你大姨的动向,对你说过的话。” 高燃立刻嗅出那句话里的不寻常,“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大姨?” 封北对少年的敏锐感到欣赏,同时也越发期待他的成长,能成长到什么地步,有没有成为他的人。 “淡定点。” 高燃默了会儿才开口,他一边回忆一边说给男人听,没罗里嗦说一大堆,提炼过了,“就是这样咯。” “我大姨偏心眼,不喜欢我表姐,就喜欢我表哥,她对我表哥有多好,随便问个村里人都能给你说个三天三夜,还不带重样。” 高燃说,“表哥出事,我大姨比谁都伤心,你们就算没人查了,也不能乱查!” 封北打趣儿,“高燃同学,你的态度不够端正啊。” 高燃没好气的嘟囔,“她是我大姨,亲的,我站在她那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封北及时指出少年的缺点,“你太意气用事。” 隔着电话聊天跟面对着面不同,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表情,很容易被主观意识误导。 高燃以为男人自己在嘲笑自己,他的自尊心受伤了,不爽道,“我就一普通高中生,跟你和你的下属不一样,别拿那一套对我。” 封北是过来人,也年轻过,太清楚少年的心思了,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好了,不吵了,是我不对,别跟个刺猬似的扎我,头疼。” 高燃哼哼,“我心肝脾肺肾都疼。” 封北,“……” 高燃说,“你是不是还有事要说?赶紧的。” 封北不快不慢的问道,“你表哥是木匠工,他出去接活,必须要带的一样东西是什么?” 高燃马上就想到了,“工具箱!” 封北对他的反应能力很满意,“对,所以呢?” 高燃啃几下嘴角,“表哥是在哪家接的活并不难查,这两天杨警官一直有带人四处转悠,肯定已经查到了,你打电话问我这个问题,说明你知道表哥当晚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工具箱,在附近又没有搜查到。” “凶手有可能为了掩藏第一现场就把工具箱带走了,还有一个可能,凶手在遇到表哥的时候,工具箱不在他的身边,而是被他放在……” 高燃的话声戛然而止,他咬牙道,“不可能的!” 封北的声音里透着期待,“找找看。” 高燃刚要说话就听到了喊声,“我爸喊我呢,挂了啊。” 封北说,“明儿我过去。” 高燃一愣,想说明儿要跟他爸回家了。 他又转而一想,明儿的事明儿再说,今晚还不知道怎么过。 天一黑,所有屋子里的灯全拉灭了,只有一盏煤油灯搁在堂屋的桌上,散发着幽幽的光亮。 煤油灯旁边放着一个烧罐,里面有只煮熟的鸡腿,还有一只开叉的竹筷子。 死了的人回来,得由鬼差压着。 鸡腿是给鬼差准备的,就放一只筷子,是不想鬼差一下子夹起来吃掉。 鬼差夹的费劲,这样死了的人就能在家里多待一点时间。 刘文英把门窗全部打开,检查了好几遍才放心,她经过女儿身边时脚步不停,也不给个眼色,心里还怪着,怨气未消。 几人在堂屋铺了草席躺下。 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到处走动,还必须紧闭双眼睡觉,不然死了的人就不会回来了。 高燃躺在他爸旁边,心里背着九九乘法表。 就这个记得滚瓜烂熟。 夜晚静的可怕。 风把院里的几棵桃树叶子吹的哗哗响,那声音细小,白天听着不觉得有什么,回魂夜听着很诡异。 像是有人扒在你耳朵边说话。 高燃记不清自己背了多少遍乘法表,他动动眼皮,睁开了眼睛。 灯罩里的烛火微微晃动,高燃看着茶几上的表哥遗像,表哥也在看他。 56.56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高燃拍男人后背, 凶巴巴的说,“笑屁啊!不准笑!” 封北的面色黑了黑,“无法无天的小混蛋。” 高燃缩缩脖子,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没人敢这么在队长面前皮, 他撇撇嘴, 不支声了。 封北头往后偏, “怎么不说话了?” 高燃咕哝了句。 封北听清了,少年说, 我怕你生气。 夜风透着一丝丝凉意,快入秋了。 高燃听到男人的声音, “车停在河边,开不进巷子里,就不怎么开。” 他喔了声, 刚要说话来着, 自行车突然一蹦老高,像蛇似的乱扭, 一头栽到前面的那堵墙上。 高燃脸撞在男人背上,疼的他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卧槽!” 封北双手夹着少年的胳肢窝, 把他从后座上抱下来, “流鼻血了?” 高燃没流鼻血, 流鼻涕了,疼的。 他瞪着男人,眼睛湿漉漉的,“真是的,你不会骑车就让我来好了,逞什么能嘛!看看,跑死巷子里来了。” 封北揉额角,“你在我耳朵边叽叽喳喳的,我这不就分神了。” 高燃不敢置信的啧啧,“你们刑警队的主要考核内容是脸皮的薄厚程度?” 封北的面部抽搐。 小混蛋的嘴皮子可真利索。 高燃吸吸鼻子,“小北哥,你坐后面,我来骑。” 见男人站着不动,他催促,“快点坐上去!” 封北挑挑眉毛,“行,你来。” 结果还没骑出巷子,高燃就已经出了一身汗,“你是不是在使坏?” 封北一脸无辜,“使什么坏?” 高燃翻白眼,嘴里嘀咕,“别以为我不知道。” 封北不小心碰到了少年的腰。 高燃浑身颤栗,气喘吁吁的说,“你不要碰我那儿,痒死了!” 封北哦了声,小混蛋怕痒啊。 他幼稚的又碰了一下。 高燃抖了抖,他气结,车歪歪扭扭,差点儿连人带车的摔地上。 “这是我第一次骑车带你,也是最后一次,我发誓,下次我要是再带你,我就是小狗!” 封北笑,“小狗。” 高燃,“……” 到公安局的时候,高燃大汗淋漓,累成狗了,大口大口喘着气,“你……你也不跟我……不跟我换着骑……要不要……要不要脸?” 封北很显然不要脸。 他没坐过自行车后座让谁带,觉得像个姑娘家家的,别扭,今晚是头一回,还别说,真挺舒服的。 当然,前提是对方的车技不错。 高燃的车技可是练过的,好的没话说,就是晚饭没怎么吃,很吃力。 他伸出手问男人要大水杯,“给我喝口水。” 封北皱皱眉头。 高燃反应过来,嫌弃是正常的,能理解,他这么想着,怀里就多了个杯子,头顶是男人的声音,“我这杯子没给别人喝过。” “那我不喝了。” “嗯?” “我怕我喝了你的水,中了什么咒,变成你的傀儡,小说里有这样的。” “神经。” 不多时,高燃坐在封北的办公室里,他来不及打量,就被对方塞了一大堆照片跟检验报告,还有石河村所有人的档案。 封北在椅子上坐下来,一手夹着根烟抽,一手支着额头,“你大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身上有很多人的影子,比如视儿子如命。” “比起知道杀死儿子的凶手,你大姨更关心,也更急切的想了解我们都查到了哪些东西,她遇事慌张,心理素质很差,露出马脚也不自知。” 高燃不吭声,默认了。 他看着照片中表哥**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滚,连忙拿起一摞资料盖了上去。 封北将少年的变化收进眼底,还是太年轻了,“杀害你表哥的凶手非常冷静,甚至扭曲,存在极强的报复心理,你觉得石河村能具备这几点的会是谁?” “我不知道。” 高燃是实话实说,人心隔肚皮,谁晓得那副皮囊下面是人是鬼。 表哥的死让他更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封北靠着椅背抽烟,“地窖里没有工具箱,也没发现异常,至于你表哥的房间……” 高燃的心头一跳,“什么?” 封北的面部被烟雾缭绕,“我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那里的确是命案现场,可惜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跟鞋印。” 高燃摸摸鼻子,肯定没有。 表哥的尸体没发现前,他就在那屋里住着,就算有,也被他给破坏掉了。 办公室里静了会儿,高燃听到男人说,“从表面上看,这件事跟你表哥的死无关,但是,往深处挖挖就不好说了。” 语气笃定。 封北吐出一个烟圈,“明天我会让杨志带你大姨过来,我亲自审。” 高燃猛地抬头,“你要审我大姨?” “本来今天下午就该审了,你大姨精神状态不佳才推到了明天。” 封北盯着发怒的少年,“我的人找遍了你大姨家,包括整个村子和周围村庄,都找不到王伟的形迹,要不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高燃的脸色一白,“我怎么知道?” 封北的眼睛又黑又深,“你给我的感觉是,你知道。” 高燃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看不出这是个套,他站起来,情绪很激动,急于澄清自己,“放屁!我又没有开天眼,怎么可能知道王伟在什么地方!” 封北忽然笑起来,“逗你玩的。” 高燃的气息紊乱,他是不知道王伟在哪儿,但他知道大姨的秘密,牵扯着他的秘密,所以他慌。 况且种种迹象都显示王伟已经遇害了。 跟死了的表哥有关。 封北肯定知道了,只不过表哥已死,关键线索在大姨身上,她如果出事,那恐怕就真的没人知道前因后果。 本来是一个案子,结果变成了两个。 棘手的是,两个案子之间究竟存在着哪些联系,能不能一举两得,通过一个案子破了另一个。 要是不能,那还有得查。 封北出声,“不看看你表哥的尸检报告?” 高燃坚决摇头,“不看。” 封北说,“你的胆子太小。” 高燃脸不红心不跳的犟嘴,“有人怕小强,怕老鼠,怕毛毛虫,怕土蚕等等等等,那些我都不怕。” 封北的额角一抽,无言以对。 接下来高燃避过了那些照片跟报告,认真翻起了石河村所有人的档案。 封北不打扰,他去接杯水喝几口,坐回椅子上假寐。 离开公安局已经过了十一点,回去是封北骑车带高燃。 高燃坐在后头打瞌睡,脑袋一下一下磕着,时不时碰到男人的后背。 封北叫了好几次,怕少年掉下去,就让他把手放自己腰上。 高燃把汗湿的脸在男人背上蹭蹭,手同时放在他的腰上,抱住。 进了巷子,封北脚撑地叫醒少年,手往后摸,“你是不是把口水流我背上了?” 高燃的睡意还没完全消失,舍不得清醒,“没有。” 封北说是吗,“那我摸的是什么?” 高燃笑嘻嘻的,“你自己流的汗呗。” 封北把后座的少年拎下来,推了自行车进屋。 高燃屁颠屁颠跟进去,摆摆手就麻利的翻上墙头。 封北扒了褂子一看,背后有一块口水印,“……” 躺在床上,高燃回想起来,才惊觉自己那会儿在办公室里着了道,他冲着天花板骂骂咧咧。 王八蛋! 封北打了个喷嚏,八成是被小屁孩给骂了。 他按按眉心,小屁孩有着异于常人的观察力,也喜欢动脑,善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很值得培养。 这次的案子正是个契机。 第二天一大清早,高燃就出门遛弯了。 昨晚封北说今天会审问大姨,他心里头乱的很,想再回老家一趟,又在犹豫。 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在这种情况下处处受限,考虑的也多,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解释不清,很容易被当成异类。 高燃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边吃边走。 他不知不觉穿过了七八条支巷站在河边的石子路上。 路边停着几辆车,其中有封北的那辆,高燃懒得看个究竟。 这河不是高燃摸河瓢溺水的那条,水里也没有鱼,大片的杂草狂野生长,没人闲得慌跑下去割草。 路一边是树,一边是菜地,种着些黑菜。 这一排住户的空间要大一些,屋后还能搞出块菜地种种菜,不像高燃家,住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房屋,狭窄又压抑。 家里想买商品房,没那个钱。 高燃啃掉最后两口油条,喝光杯子里的豆浆,他决定去找封北。 这会儿封北应该在家。 前面有人在挖菜地,挖土时会带出点儿沙沙声。 高燃的脚步一顿,他快速跑过去蹲在旁边听,耳边的沙沙声变得清晰,跟那次听见的声音重叠了。 大姨在挖坑,她要埋什么? 高燃随便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全是些掌握到的信息,很零碎,被他用箭头给标了出来。 他不自觉的念出那几个字,“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 啪地一声响,高燃手里的树枝折断,他猛一下站起来,头晕眼花。 大姨念叨那句话的时候,正在埋尸体。 是地痞王伟,他被埋了。 赵村长把草帽扣少年头上,叮嘱道,“你要去就去,千万别下去游泳,前几年在大水塘里挖过几个坑,打算做小水塘,各家抓阄谁抓到了就分给谁来养鱼用,结果挖到一半的时候持续下大暴雨,水塘里的水涨起来就没再管了,掉进深坑里可就要出事咯。” 高燃,“喔。” “想游泳就去小水塘,没挖过坑。” 赵村长抹把汗湿的脸,“你大姨在家吗?” 高燃说在。 他说完就飞快的跑去大水塘边,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一大片翠绿的芦苇葳蕤地趴伏在水里,迎着一阵一阵热风摆动。 芦苇荡在高燃的瞳孔里放大时,他才惊觉自己下水了,水漫过小腿,裤腿跟鞋全湿了。 波光粼粼的塘水映在高燃眼中,像无数个亮晶晶的小碎片,他有些发头昏,欲要上岸又觉得自己下都下来了,干脆去芦苇荡那边看看。 小时候高燃每次来大水塘边玩儿,或是路过,都觉得芦苇荡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很阴森。 长大了,那种感觉还在。 高燃屏住呼吸去碰芦苇,他一下就给拨开了,里面漂浮着一只死鸭子,被水泡的浮肿发臭。 不知道什么时候沉的水底,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浮上来的。 高燃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前几年才搬到县里去的,在他的记忆里,鸡瘟犯过很多回,一犯就死一窝,他还见过被黄鼠狼啃剩一半的死鸡,被狗咬断脖子的死鸭。 这回不晓得是怎么了,高燃浑身发毛。 风大了些,芦苇荡里发出沙沙声响。 高燃后退着上岸,他弯腰把裤腿卷上去一截,正要去脱鞋,突然感觉有双眼睛在看自己。 高燃猛地回头,后面没人。 他粗喘一口气,冷不丁看见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晃出来,吓的心跳都停了。 大妈刚在地里锄了草回来,头上搭着块湿毛巾,手里提着锄头,笑容满面的喊,“小燃,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高燃的脸煞白煞白,他挤出笑,“上午刚来。” 大妈去塘边洗把脸,拽了毛巾擦擦,“回来喝喜酒的,你爸妈跟奶奶来了没有?” 高燃摇头,说他们有事。 大妈掬一把水喝,高燃想起那只死鸭子,他连忙开口阻止,伸手指指芦苇荡,“有只鸭子死了飘在里面,臭了。” 刚才大妈洗脸的时候,高燃就想阻止来着,没赶上。 大妈不在意。 她喝了好几口水,拿了毛巾在水里摆摆,又把脚伸进去洗掉了上面的灰土。 高燃胃里不舒服,没多待就转身走了,他将大水塘远远甩在身后,惊魂未定的骂骂咧咧,“操,刚才差点被吓死了!” “出事啦!恶鬼来害人啦——” 李疯子的惊叫声传入高燃耳中,他寻声找去,在竹林边找到了人。 几个小孩人手一把小石头,不停往李疯子身上扔,嘴里喊着粗俗的话,叫他滚出村子。 大人说,小孩子学,像模像样。 高燃一出现,几个小孩子就吓的一哄而散,他望着脸上满是脏污,眼神呆滞的中年人。 在他的记忆里,李疯子是个可怜的人,孩子淹死了,老婆跟人跑了的第二年,爸妈前后病逝,他就是那么疯的。 据说是李疯子命硬,克的。 高燃不那么想,只能说人各有命,有的人生下来就被爸妈捧手心里当块宝,有的人却在爸妈的竹条跟咒骂里长大。 有的人还没出生就是公主少爷,而有的人前半生在社会底层垂死挣扎,后半生被病痛折磨,一辈子都享不了福。 命不同。 李疯子动了,他穿过竹林往家走,高燃跟了过去,惊的蜻蜓乱飞。 早年李疯子一家有好几间屋子,他家遭遇变故以后,屋后跟旁边那家就私下达成协议,分占了他家的屋子,拆了再扩建。 这事村长没管,人都疯了,还有什么好管的。 村里其他人背地里没少戳那两家的脊梁骨,谁不知道彼此心里其实羡慕得很。 高燃站在脏乱的屋子里,空气混浊不堪,还有死老鼠的臭味,他拍了只蚊子,拍出很多血,“你屋里东西太多了,不用的扔掉或者烧掉,能宽敞干净一些。” 李疯子哪里听得懂,他翻着地上的衣物,不给回应。 高燃说,“我去过塘边了,没有恶鬼。” 李疯子把衣物一抖,他喃喃,“恶鬼……” 下一秒就惊恐的大叫,“快看啊!恶鬼在水上站着!” 高燃毛骨悚然。 . 刘文英在树底下摘豆角,瞧见了往这边来的少年,“小燃,外头那么晒,你上哪儿去了?” 高燃说他去李疯子家了。 刘文英蹙眉,“你去他那儿干什么?他那屋里都是破烂,又脏又臭,能待人?” 高燃说,“大姨,他一只脚不知道怎么受的伤,肉都烂掉了,有苍蝇盯在……” 刘文英恶心的出声打断,“跟你又没关系,别管!” 高燃摸摸鼻子,他已经给了李疯子一点钱,让对方去诊所看脚伤。 晚上刘文英蒸了满满一瓷盆鸭,腌过的,晒的刚好,味儿很香。 高燃没碰,他想起来了一些事儿。 有的人家鸡鸭鹅死了不舍得扔,腌了晒晒挂起来,偶尔放饭锅上蒸着吃,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刘文英夹了几块鸭到高燃碗里,“是活鸭杀的,安心吃。” 高燃松口气,他啃了个鸭翅膀,满嘴油的找话题,“表姐什么时候回来?” 刘文英吃一口,“明天下午,我跟她打电话说你表哥结婚的日子推迟了,她立马就去跑业务,亲弟弟结婚都这么不上心。” 话里尽是埋怨。 高燃说,“表姐跑业务很辛苦。” 刘文英说,“干哪一行不辛苦?重要的是心态要放好,你表姐不行,我让她别那么拼,她不听,小燃你说,那钱是一下子就能赚得完的吗?” 高燃摇头,“不能。” 刘文英叹气,“健康要放在第一位,没有健康,什么都白谈。” 高燃笑着说,“嗯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刘文英说,“就是那个理。” 高燃吃过晚饭去了大爹家,把他爸交代的事儿办了,他被留下来吃了半个菜瓜,慢悠悠的往大姨家走。 夜晚的村里很静,萤火虫在飞舞。 高燃捉了一只又放开。 不远处传来咳嗽声,咳的挺厉害,高燃走过去,站在门前打招呼,“齐叔。” 齐老三嗓子痒,咳的脸通红,他抹把脸喘口气,“是小燃啊,来来来,陪齐叔喝一杯。” 高燃笑嘻嘻的说,“我爸不让我喝酒。” 齐老三哈哈大笑,“天高皇帝远,你爸管不着。” 高燃犹豫着,“那我来喝一杯?” 喝点儿酒,晚上兴许能睡的好一些。 “来啊。” 齐老三进屋拿了杯子,“别站着了,坐过来!” 高燃的记忆里,齐老三喜欢贪小便宜,自己家里有的东西,偏要去别人家借,老是那样儿。 别人没给好脸色,话说的难听,他跟个没事人似的,下回还来。 这次大方了点,看起来心情很好。 一口酒下肚,高燃的脸红成辣椒,脖子都红了。 齐老三砸嘴,“酒量是练出来的,小燃,你不行,得练。” 高燃不喝了,胃里火辣辣的,“齐叔,昨晚李疯子喊了一晚上,说大水塘里站了个人,上午又喊恶鬼来了,这事儿你知道么?” 齐老三抓花生米吃,“知道啊,怎么不知道,他疯起来,灶王爷都没辙。” “你爸还做电工?” 话题被岔开,高燃撇撇嘴,“做着呢。” 齐老三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满嘴酒气,“什么时候你齐叔也去县里瞧瞧……” 屋里有喊声,叫齐老三回来睡觉。 高燃走时抓走了一点花生米。 门头的灯亮着,蚊子在灯下开会,商量着今晚去哪儿大干一场。 高燃哈口气,嘴里还有味儿。 刘文英没睡,在堂屋坐着剥绿豆,“小燃,你带衣服了吗?要是没带的话就穿你表哥的,他跟你个头差不多。” 高燃说带了,“那我去洗洗睡了。” 刘文英跟他说水烧好了放在桶里,叫他去厨房提的时候慢一点儿。 高燃说,“大姨,说不定明儿天一亮表哥就回来了。” 刘文英唉声叹气,“要是那样就好了。” 乡下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子土腥味,草木香盖不掉,香皂味儿也做不到。 高燃在表哥的床上滚过来滚过去,他抓抓头,对着房梁长叹一声。 谁来跟我说过话啊。 心里有个惊天大秘密,堵得慌,好想跟人说,又不能说,妈的,真要命。 高燃自暴自弃的翻了个身趴着,“不想了,喝完喜酒就回去。” 凌晨三点,高燃起身喝口凉开水,他躺的浑身骨头疼,就在屋里来回走动。 卧槽,失眠太可怕了! 高燃哀嚎一声后仰着靠在椅背上,等着天亮。 高燃在村里待了三天,不做作业,不写日记,早晚出去遛弯儿,打打枣子摘摘大黄梨,能吃能喝。 57.57 订阅不足50%会被系统防盗拦截, 可以补足或耐心等待, 摸摸  高燃躲开了, 完全是本能的反应。 气氛变的微妙。 高燃心跳的很快,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反常的表情,他捏捏手指,一手的冷汗。 原来斑并不是只在额头显现。 高燃面部肌肉僵硬,他很难过, 也很慌张, 但他都不敢表现出来。 表哥的死肯定跟大姨无关。 这世上对表哥最好的就是大姨, 什么都为他着想。 那大姨小腿上那块浅色比较浅,看不出形状的斑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听到的声音…… 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是什么? 大姨念叨那句话的时候怎么会有沙沙声? 她当时在做什么? 高燃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握成了拳头,把眼睛紧闭起来,怕大姨从自己的眼里看出恐惧跟疑虑。 刘文英关心的询问, “小燃, 你刚才是怎么了?” 高燃脸上的痛苦未消,“头疼。” 刘文英在床边坐下来,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头疼呢?以前有没有疼过?” 高燃诚实回答,“有过一次。” 刘文英的眼睛里全是担忧,“你妈没跟大姨提过这事, 上医院看过没有?” 高燃摇头。 刘文英叹了口气, “我去给你家里打电话, 叫你爸来接你回去。” 高燃下意识的喊,“大姨。” 刘文英以为他还不想回家就说,“你下个月就要开学了,再不抓紧时间做暑假作业,会很赶,回去,以后有时间再过来,到时候大姨给你做红烧肉。” 高燃被接回家了。 刘秀看到儿子小脸苍白,问话半天都没个回应,整个人呆呆的,丢了魂似的,她心里一紧,赶忙带儿子上大医院看病。 高燃说他头疼。 医生让高燃拍了片子,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没看出来名堂。 这结果在高燃的意料之中。 头突然疼的要死,又突然消失,一点征兆都没有,也没留下半点痕迹,怎么检查? 高燃心想,老天爷这招出的真阴。 他还偏偏不能怨天尤人,得接受,完完全全的接受。 因为他重活了,这是别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从医院回去,刘秀买了一只老母鸡给儿子炖汤,她喊来高建军,“我不是让你把文英一起接过来吗?” 高建军剥着蒜子,“人不愿意,我还能硬绑不成?” 刘秀拿了铜瓢在锅里划划,又舀进去一瓢水,“她一个人在家,万一再想不开……” 高建军说,“那种事是防不住的。” 刘秀唠叨起来,“小雨那孩子也是,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自己的工作,钱能比得上家里人重要?” 高建军在抹布上擦擦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文英平时对小雨什么样,这次小龙被警方带走解剖,她怪到小雨头上了,骂的话很难听。” “小雨心态不错,要是差一些,还真不知道会在一念之间做什么傻事。” 刘秀唉声叹气。 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女儿还不都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她姐是个老好人,就一点不好,一碗水端不平,把儿子当块宝,女儿当根草。 屋里放着《春光灿烂猪八戒》。 高燃两眼无神,拉长了声音哀嚎,“奶奶,我好烦啊……” 他使劲抓抓头,后仰着摊在椅背上,不知道怎么办了。 秘密不能说。 那他要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小北哥? 自己去查? 高燃用手捂住脸,他在原来的世界死了,在这个世界醒来就是一个惊天大秘密,之后又多了一个,还因此换上头疼的毛病。 怕秘密被发现,牵挂原来那个世界的爸妈,不清楚另一个自己的去向,不知道掌握的能力还会不会带来什么东西。 焦虑,担忧,恐慌,又很无助。 不失眠才怪。 现在又发现了大姨的秘密。 高燃好想找个人来分享压在自己心里的那些事,他担心一直藏着,越积越多,早晚有一天会疯掉的。 “嘶啦”声突然响起,高燃想到了大姨裤腿划破,露出那块斑的一幕,条件反射的变了脸色。 他“腾”地一下跳起来,看到老人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一把剪刀,对着一件衣服乱剪。 “奶奶,你把剪刀给我。” 高老太不应声,继续咔咔剪衣服。 高燃认出是他妈常穿的那件,眼角就抽了一下,直接抓住老人的手腕,将剪刀给拿走。 高老太刻满皱纹的脸一板,脾气说来就来,“那是我的剪刀!” 高燃快速塞进阵线篓子里面,再垫脚把篓子往衣柜上面一放,这下拿不到了。 高老太够不着就去搬椅子。 聪明着呢。 高燃嘴巴张成“O”形,他瞧见老人晃了晃,手忙脚乱的扑了上去。 高老太压着大孙子,她自个没摔着。 高燃就惨了,两边手肘青了一大块,痛的他龇牙咧嘴。 屋里弥漫着红花油的味儿。 高燃揉揉撞伤的几处地方,就跑去爸妈那屋偷听。 里面的两口子吵得不可开交。 “高建军,这个月之内你不联系你弟弟,叫他出钱把你妈送去疗养院,我俩就别过了。” “那是咱妈。” “别扯到其他事上面去,你弟弟这些年在市里风光,轿车买两辆了,住的是地段好的商品房,装修那叫一个气派,但他既不出钱,也不出力,凭什么?我们欠他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放屁!我就要你一句话,送,还是不送?” “疗养院不好找。” “行,不好找是,那我来找,到时候你把她送去,没问题了?” “妈习惯了我们,到陌生地方会待不下去。” “怎么就待不下去了?疗养院会有专业的人照顾她,也有跟她情况差不多的老人,她去了指不定会过的有多舒坦。” “哪儿都比不上家里自在。” “说来说去,就是不行是吗?” “这事急不来。” “高建军,你妈隔三差五的就闹一出,不是大半夜在几个屋子里来回转悠,就是说我们一家虐待她,要去派出所报警,谁能受得了?我就问问你,你儿子下半年就上高二了,你让他在这样的环境下怎么把学习搞好?” “他学习……” 高燃没往下听,他哆嗦着回到奶奶身边,“奶奶,我爸跟我妈吵的可凶了。” “不过你别怕,我在的,我保护你啊。” 高老太冲着一个方向说着什么。 高燃听不清,“奶奶,我在这儿,你跟谁说话呢?” 高老太说,“我孙子。” “……” 高燃指着自己,“我就是啊。” 高老太摇摇头,“你太瘦了,脸上没肉,不是我孙子。” 高燃搓搓脸笑,“奶奶,我是睡不好才瘦的,你等等啊,等我吃好睡好了就会长回去的。” 高老太突然冷声问,“你这孩子是谁家的?怎么会在我屋里?” 高燃张张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晚上九点多,封北回家,进门就笑,“小老鼠,别躲了,出来。” 高小老鼠从院子的阴影里现身,“你怎么知道我在?” 他静不下心来做作业,满脑子都是大姨的事,就溜到男人这儿来了。 “笨,院里有人我还会不知道?” 封北一手拎着一斤橘子,一手拿着水杯,慢悠悠往屋里走,“灯绳在堂屋门边,你拽一下。” 高燃摸到绳子一拽,屋里的灯泡亮了,还是原来那个,没换,光线微黄,“你干嘛不换一个灯泡?看着不觉得眼睛难受?” 封北勾出桌底下的板凳坐上去,“我晚上回来洗洗就睡了,无所谓。” 高燃抽抽嘴。 封北扔给少年一个橘子,“你大姨她……” 高燃手一抖,刚接住的橘子掉到地上,“她怎么了?” 封北的眼色深沉,“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高燃抓耳朵,“我、我那什么、不是,我先问的你,你还没告诉我呢!” 封北捡起地上的橘子拍拍,“你大姨没什么事。” 高燃松口气,“喔。” 他发现男人盯着自己,目光犀利锋锐,像是能洞察一切,就不自在的问,“怎么了嘛?” 封北不说话。 高燃心虚,舌头不听使唤,人结巴了,“我我我回去了。” 他回来后细想过,男人在电话里说的猜测恐怕是真的,他不敢往下想,选择暂时逃避现实。 高燃想问案情进展,想知道男人调查的怎么样,掌握了多少线索,又怕引起对方的怀疑,他的脚步顿了顿就继续往前走。 再想想。 封北开口,“站住。” 高燃急了,他瞪眼道,“你想干嘛?我告儿你,我现在可是未成年,对我动手是犯法的!” 封北失笑,“傻孩子,你不是未成年,我对你动手也犯法。” 高燃的脸一热,“也对。” 封北伸手拨开少年额前的发丝,看他的那处伤,“快拆线了?” 高燃说,“明天拆。” 封北又不说话了。 高燃后背冒汗,头顶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高燃,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发现了,这人一叫他的全名,气氛就很严肃,还很可怕。 他妈的,自己还下意识的露出怂样。 这就是弱势群体的悲哀。 快点儿长大,长大以后,高了壮了,社会经验多了,肯定能硬气点儿。 不像现在,就是一小屁孩。 封北捏捏少年的脸,没用什么力道,目光里透着探究,“问你话呢,别装傻充愣。” 高燃白他一眼,理直气壮道,“我不能有吗?咱俩又不熟。” 封北一愣。 高燃趁机拽开男人的手,脚步飞快的离开。 肩膀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按住,他挣脱不开,就点名道姓,“封北,我真生气了啊!” 封北好笑的看着他,像看一只小奶猫。 高燃咬牙切齿,力气没人大,个头没人高,拳脚……别逗了,人是刑警,他还没出手就会被打趴下。 封北推了自行车说,“走,跟我去局里。” 高燃古怪的说,“我去干嘛?” 封北不跟他废话,“坐后面。” 高燃不动。 封北点根烟叼嘴边,缓缓吸了一口,“还是你想坐前面?” 高燃看了眼自行车的前大杠,坐那上面屁股非常疼,还有蛋蛋受伤的风险,他果断坐在了后面。 封北的面色黑了黑,“无法无天的小混蛋。” 高燃缩缩脖子,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没人敢这么在队长面前皮,他撇撇嘴,不支声了。 封北头往后偏,“怎么不说话了?” 高燃咕哝了句。 封北听清了,少年说,我怕你生气。 夜风透着一丝丝凉意,快入秋了。 高燃听到男人的声音,“车停在河边,开不进巷子里,就不怎么开。” 他喔了声,刚要说话来着,自行车突然一蹦老高,像蛇似的乱扭,一头栽到前面的那堵墙上。 高燃脸撞在男人背上,疼的他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卧槽!” 封北双手夹着少年的胳肢窝,把他从后座上抱下来,“流鼻血了?” 高燃没流鼻血,流鼻涕了,疼的。 他瞪着男人,眼睛湿漉漉的,“真是的,你不会骑车就让我来好了,逞什么能嘛!看看,跑死巷子里来了。” 封北揉额角,“你在我耳朵边叽叽喳喳的,我这不就分神了。” 高燃不敢置信的啧啧,“你们刑警队的主要考核内容是脸皮的薄厚程度?” 封北的面部抽搐。 小混蛋的嘴皮子可真利索。 高燃吸吸鼻子,“小北哥,你坐后面,我来骑。” 见男人站着不动,他催促,“快点坐上去!” 封北挑挑眉毛,“行,你来。” 结果还没骑出巷子,高燃就已经出了一身汗,“你是不是在使坏?” 封北一脸无辜,“使什么坏?” 高燃翻白眼,嘴里嘀咕,“别以为我不知道。” 封北不小心碰到了少年的腰。 高燃浑身颤栗,气喘吁吁的说,“你不要碰我那儿,痒死了!” 封北哦了声,小混蛋怕痒啊。 他幼稚的又碰了一下。 高燃抖了抖,他气结,车歪歪扭扭,差点儿连人带车的摔地上。 “这是我第一次骑车带你,也是最后一次,我发誓,下次我要是再带你,我就是小狗!” 封北笑,“小狗。” 高燃,“……” 到公安局的时候,高燃大汗淋漓,累成狗了,大口大口喘着气,“你……你也不跟我……不跟我换着骑……要不要……要不要脸?” 封北很显然不要脸。 他没坐过自行车后座让谁带,觉得像个姑娘家家的,别扭,今晚是头一回,还别说,真挺舒服的。 当然,前提是对方的车技不错。 高燃的车技可是练过的,好的没话说,就是晚饭没怎么吃,很吃力。 他伸出手问男人要大水杯,“给我喝口水。” 封北皱皱眉头。 高燃反应过来,嫌弃是正常的,能理解,他这么想着,怀里就多了个杯子,头顶是男人的声音,“我这杯子没给别人喝过。” “那我不喝了。” “嗯?” “我怕我喝了你的水,中了什么咒,变成你的傀儡,小说里有这样的。” “神经。” 不多时,高燃坐在封北的办公室里,他来不及打量,就被对方塞了一大堆照片跟检验报告,还有石河村所有人的档案。 封北在椅子上坐下来,一手夹着根烟抽,一手支着额头,“你大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身上有很多人的影子,比如视儿子如命。” “比起知道杀死儿子的凶手,你大姨更关心,也更急切的想了解我们都查到了哪些东西,她遇事慌张,心理素质很差,露出马脚也不自知。” 高燃不吭声,默认了。 他看着照片中表哥**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滚,连忙拿起一摞资料盖了上去。 封北将少年的变化收进眼底,还是太年轻了,“杀害你表哥的凶手非常冷静,甚至扭曲,存在极强的报复心理,你觉得石河村能具备这几点的会是谁?” “我不知道。” 高燃是实话实说,人心隔肚皮,谁晓得那副皮囊下面是人是鬼。 表哥的死让他更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封北靠着椅背抽烟,“地窖里没有工具箱,也没发现异常,至于你表哥的房间……” 高燃的心头一跳,“什么?” 封北的面部被烟雾缭绕,“我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那里的确是命案现场,可惜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跟鞋印。” 高燃摸摸鼻子,肯定没有。 表哥的尸体没发现前,他就在那屋里住着,就算有,也被他给破坏掉了。 办公室里静了会儿,高燃听到男人说,“从表面上看,这件事跟你表哥的死无关,但是,往深处挖挖就不好说了。” 语气笃定。 封北吐出一个烟圈,“明天我会让杨志带你大姨过来,我亲自审。” 高燃猛地抬头,“你要审我大姨?” “本来今天下午就该审了,你大姨精神状态不佳才推到了明天。” 封北盯着发怒的少年,“我的人找遍了你大姨家,包括整个村子和周围村庄,都找不到王伟的形迹,要不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高燃的脸色一白,“我怎么知道?” 封北的眼睛又黑又深,“你给我的感觉是,你知道。” 高燃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看不出这是个套,他站起来,情绪很激动,急于澄清自己,“放屁!我又没有开天眼,怎么可能知道王伟在什么地方!” 封北忽然笑起来,“逗你玩的。” 高燃的气息紊乱,他是不知道王伟在哪儿,但他知道大姨的秘密,牵扯着他的秘密,所以他慌。 况且种种迹象都显示王伟已经遇害了。 跟死了的表哥有关。 封北肯定知道了,只不过表哥已死,关键线索在大姨身上,她如果出事,那恐怕就真的没人知道前因后果。 本来是一个案子,结果变成了两个。 棘手的是,两个案子之间究竟存在着哪些联系,能不能一举两得,通过一个案子破了另一个。 要是不能,那还有得查。 封北出声,“不看看你表哥的尸检报告?” 高燃坚决摇头,“不看。” 封北说,“你的胆子太小。” 高燃脸不红心不跳的犟嘴,“有人怕小强,怕老鼠,怕毛毛虫,怕土蚕等等等等,那些我都不怕。” 封北的额角一抽,无言以对。 接下来高燃避过了那些照片跟报告,认真翻起了石河村所有人的档案。 封北不打扰,他去接杯水喝几口,坐回椅子上假寐。 离开公安局已经过了十一点,回去是封北骑车带高燃。 高燃坐在后头打瞌睡,脑袋一下一下磕着,时不时碰到男人的后背。 封北叫了好几次,怕少年掉下去,就让他把手放自己腰上。 高燃把汗湿的脸在男人背上蹭蹭,手同时放在他的腰上,抱住。 进了巷子,封北脚撑地叫醒少年,手往后摸,“你是不是把口水流我背上了?” 高燃的睡意还没完全消失,舍不得清醒,“没有。” 封北说是吗,“那我摸的是什么?” 高燃笑嘻嘻的,“你自己流的汗呗。” 封北把后座的少年拎下来,推了自行车进屋。 高燃屁颠屁颠跟进去,摆摆手就麻利的翻上墙头。 封北扒了褂子一看,背后有一块口水印,“……” 躺在床上,高燃回想起来,才惊觉自己那会儿在办公室里着了道,他冲着天花板骂骂咧咧。 王八蛋! 封北打了个喷嚏,八成是被小屁孩给骂了。 他按按眉心,小屁孩有着异于常人的观察力,也喜欢动脑,善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很值得培养。 这次的案子正是个契机。 第二天一大清早,高燃就出门遛弯了。 昨晚封北说今天会审问大姨,他心里头乱的很,想再回老家一趟,又在犹豫。 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在这种情况下处处受限,考虑的也多,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解释不清,很容易被当成异类。 58.58 封北回县里了。 高燃想送来着, 封北没让,他在小区里溜达一圈回小叔家, 阿姨喊他接电话, 说是找他的。 封北还没上车, 他人在车站, 背景嘈杂, “有事找石桥,他会帮你出主意, 方便的话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等我抽出时间了就去看你,别乱跑,听见没有?” 高燃拿着话筒, 眼睛往阿姨那里瞟,见她在偷瞄, 就对她笑笑,“小北哥, 你好啰嗦哦。” 封北在电话那头没好气的说,“你知道个屁!” 高燃嘿嘿笑, “屁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你关心我, 担心我。” 那头没声音。 高燃把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嘴巴对着话筒, 紧张的喊, “喂?小北哥?你还在不在?” 还是没回应。 高燃傻逼似的喂喂了好几声。 封北这才出声,嗓音微哑,“傻孩子,叫魂啊你。” 高燃翻白眼,“逗我玩儿呢是。” “谁逗你玩儿了?你哥我心里闷着呢。”封北语重心长,“你记着,吃什么都不能吃亏,你那个堂弟欠教训,别太纵容他,吃力不讨好。” 高燃嗯嗯。 通话结束,封北长叹一声,心里空落落的,把那孩子一个人丢在这里,真不放心。 要是可以,封北恨不得把少年揣胸口的小口袋里,走哪儿揣哪儿。 封北刚到县里,就接到石桥的电话,他带了个人过来,准备去死者胡韵家走访。 胡韵是2.15碎尸案的唯一信息人,两个案子之间存在一丝牵扯。 封北没去跟石桥碰头,他召集队里的其他人开了个通报会,把手上的案子进展都问了一遍,重大案件倒是没有,就几个小案子,以及包括2.15碎尸案在内的三个悬案。 大家干这一行,几乎都有被亲朋好友追着问过,好奇他们平时要是没有案子,都在局里在干什么?会不会跟普通上班族一样聊天,嗑瓜子,打牌,说八卦。 答案是不知道。 因为局里一直都有案子,只有大小之分。 一个案子要很久才破,跟进一个月是很常见的现象,或者是时间不够,没法子及时搜索证据,压着压着成了悬案也不稀奇,现实可不是电影,到案发现场转一转就能找出真凶。 况且抓到嫌犯不是结束,是刚开始,报捕起诉之类的繁琐工作一大堆,只能忙里偷闲。 封北就极少有的忙里偷闲了一回,上市里待了三天。 杨志打印填写上个月的报表,扭头问吕叶,“那啥,叶子,你有没有发现头儿从市里回来以后,就有点儿不对劲?”情绪不高,心情不怎么好,魂不守舍,这让他联想到一种病,相思病。 吕叶在饮水机那里接水喝,“没发现。” 杨志突然凑近。 吕叶蹙眉,“干什么?” 杨志手指指,“你鼻子左边的小痣长大了一点点,颜色比较浅,接近朱砂色,现在变成黑色的了,你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吕叶看他一眼就移开视线,口气硬邦邦的,“没事。” 杨志把报表丢桌上,“你这女人真是,我为你好,你还对我这么冷冰冰的。” 吕叶喝口水,没搭理。 “小徐跟她那谈了七八年的对象吹了。” 杨志没走,换了个话题,“上次我跟她一块儿蹲点,她说五月份结婚,两家准备的都差不多了,还说到时候会请我喝喜酒来着。”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反应时,吕叶发出声音,“为什么吹?” 杨志耸耸肩,“小徐说是她任务出勤期间,对象劈腿了公司同事。” 他倚着桌子说,“我们这行可是高危职业,日夜颠倒,体力透支,寿命短,如果不是真爱,谁愿意跟我们搭伙过日子啊。” 吕叶摩挲着水杯,“七八年了,为什么还不能接受?” 杨志说不知道,也许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了,“最近你注意着点儿,小徐在强颜欢笑,内心脆弱着呢,你千万别刺激到她,让着点儿啊。” 吕叶冷冷的说,“我就是这人,有什么说什么,不会装模作样,你要是担心她,就把她护紧了,或者干脆乘虚而入,抱得美人归。”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杨志跟她急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对你……” 就在这时过来一人,边走边跟他们打招呼。 吕叶问杨志,“你刚才说什么?” 杨志打哈哈,“没什么。” 吕叶冷了眉眼,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杨志拉开椅子坐下来,十根手指|插||进头发里抓了抓,气馁的叹口气。 石桥来找封北,调走了胡韵的档案,他的人分成三拨,一拨去T市调查死者在那里的动向,都见过谁,去过哪些地方,做了什么,一拨去移动公司查死者手机号底下的相关信息。 另一拨去了506住户小蔓的按摩店。 那按摩店在晋安路37号,地段不错,门脸盘下来需要一笔不小的数额。 据调查,小蔓十几岁就离开乡下来到城里,在一家发廊里面做洗发妹,当年死者也在那家发廊,她去年才开了按摩店,自己当老板,也就是在买下506那套房子后不久。 一年里有两笔大额开支,要么是存款丰厚,要么是有贵人相助。 小蔓待过的发廊早倒闭了,现在是家服装店。 石桥派人去查问回老家过日子的发廊老板,得知店里就小蔓跟死者胡韵两个洗发妹,她们姐妹情深,从不吵架,什么都可以分享,甚至是条件好的顾客。 好姐妹最后却分道扬镳,发廊老板不清楚其中原因。 也许是因为很多事,很多人,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一件事,一个人。 小蔓的按摩店装潢高档,消费水平不低,前来光顾的都是些收入比较高的人群,不是大老板,也是小经理,普通员工恐怕得犹豫上一段时间,狠狠心才能踏进来。 两个警察装成消费者,问都有哪些服务。 店里那些青春靓丽的小姑娘们上岗前都接受过教导,精得很,平时最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一众小姑娘们里面,个头稍微拔高一些的年轻女人茉莉优雅从容的站出来,“二位想要什么价位的?” 两个警察一看价位表,都膛目结舌,按个摩而已,最底下的套餐C都要五十,往上是八十,一百,A加是两百,太贵了?他们立了功,奖金也才二百。 光是这条街上,按摩店就有好几家,整个市里不知道有多少,“扫黄”“打非”小分队一直都有,推动起来并不顺利。 有需求就有市场,很难连根拔起。 小蔓的按摩店跟其他店一样,挂的是正经门脸的牌子,比泥鳅还滑,要是背后有人撑腰,抓住了都没用。 警察小王跟同事交换眼色,俩人都选了A加的服务,回局里就找队长报销。 茉莉是个领班的,已经很少亲自服务了,这次她负责警察小王,让信得过的姑娘负责另一个。 结果小王跟同事一共花了四百块,就只是做了套全身按摩,舒服是挺舒服,浑身关节都照顾到了,可是正事办的很不理想,不但没抓住这家店涉黄的证据,屁也没问出来,回去八成要挨批。 老板小蔓经营有道,有茉莉那样的能力干将,不愁生意做不好。 距离命案发生已有十四个小时。 一场大雪压住了小区里的骚动,也分散了居民们的注意力,他们该干啥干啥,屁大点事儿多得要命。 赵云穿上国外大牌子的黑色皮草,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觉得有点儿老气,就脱了换上同牌子的另一款,最近才买的最新款,白色,长度到屁股底下,将她比较宽的胯部盖了起来。 “包拿哪个好呢……” 赵云在架子上翻翻,都是些高级货,四位数的不在少数,她喜欢买衣服鞋子包包,这些年下来,随着高建国的生意越做越大,她买的那些玩意儿也越来越贵,往脸上身上涂涂抹抹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拼了命的想刮掉身上那层土气,唯恐被人发现自己是乡下出身。 关于这一点,人高建国做的比她成功,彻底摆脱了穷味土气,挤进上流社会,贴上成功人士的标签,成了大老总。 赵云拿下一个限量包包,又觉得脖子有点空,转身去开首饰盒。 上下几层拨拨,赵云心里一点儿波澜没有,人生来就有劣根性,想要的东西一样没有,就会日思夜想,做梦都想得到。 真的得到了,拥有了,也就不稀罕了。 赵云打开最底下那层,里面放着一条金项链,挂坠是个心型,这是高建国在他们结婚十周年时给她买的,在那之后没有给她买过一样东西,只给卡。 日子一长,夫妻之间只剩下凑合跟习惯,和谁不是过,都是一回事儿。 这是赵云对婚姻的态度。 高燃在客厅里跟小狗互瞪,他见小婶出来,就赶紧站直了,“小婶要出门吗?” 赵云嗯了声,她对着小狗招招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发着光,“乖乖。” 小狗立马摇着尾巴跑过去,抱着她的腿蹭蹭。 赵云佯装生气,“我这袜子是托人从国外捎回来的,花了好几百呢,你可别给抓坏了。” 这话一出,阿姨就停下打扫的活,往赵云身上投去羡慕的目光。 女人最重要的是嫁得好,看看人家,要模样没模样,要身段没身段,要本事没本事,相夫教子都不会,一天到晚就知道出去消费,骨子里还散发着一股子小家子气,却照样可以穿金戴银,不愁吃不愁穿。 阿姨继续擦桌子,人比人,气死人,还是不比得好。 赵云的身上喷了香水,那味儿很快就弥漫开来,整个客厅都是。 高燃看看小婶腿上的黑袜子,真没觉得有什么稀奇的地儿,也不好看,那么使劲儿一勒,小腿的粗线条更加明显。 毕竟小婶以前常干农活,四肢并不纤细,身板挺壮。 高燃觉得小婶适合穿裤子,阔腿的那种,能遮遮又粗又短的两条腿。 不过这话高燃是不会说出来的,也不能说,除非他是个白痴。 赵云抱起小狗撸几下毛,让阿姨抱到阳台好好照看,吃的喝的都注意着些,这才去看她的侄子,“小燃,你看着小兴,他要是出门,你就跟他一块儿去,有你在身边,他不会乱玩。” 走到门口,赵云回头,“对了小燃,下午三点小兴要去跆拳道馆上课,你也去,跟着练练,男孩子太瘦弱了不行。” 大门一关,高燃的眼皮就耷拉了下去,他还要去医院拿报告呢。 高燃无所事事的待了不到半小时,决定到街上溜达去,顺便拿检查报告,不管是什么结果,都给家里跟小北哥打个电话说一声,不管高兴那小子了。 哪晓得高燃刚穿上外套,鞋还没换,高兴就从房里出来了,穿戴整齐,看样子是要出门。 高燃没管他,自顾自的系上运动鞋的鞋带。 高兴也没管高燃。 出了小区,高兴同学才开金口,“别跟着我。” “什么叫跟着你,”高燃吹口哨,“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高兴一张脸冷的掉渣,“我爸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说,我给你双倍。” 高燃慢悠悠瞥他一眼,“你花的不是你爸的钱?” 高兴瞪过去。 高燃觉得高兴这样儿挺逗,像一只被人拎着细脖子提起来的小鸡崽,他没憋住,噗的笑出声。 高兴一脚踹过去。 这次高燃躲开了,他破口大骂,“操,来一回就算,还来两回,我比你大几岁,不代表就得站着给你踹!” 高兴嘲讽的嗤笑,“你动我一下,到了我爸妈那儿,你交不了差。” 高燃的脸色黑了黑,妈的,还是帅帅可爱,他想帅帅了,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街道上的雪早被清扫干净,路旁还能瞧见或大或小的雪堆。 有小情侣拿着傻瓜相机站在树底下照相,将春天里的雪定格在照片里面。 高燃漫无目的,走走停停,很是惬意。 前面的高兴走进肯德基,他常来,轻车熟路的点了鸡翅跟薯条,外加一杯可乐,没管身后之人。 高燃的钱在书包里,出门忘了拿出来,他就没进去,省得再被高兴鄙视。 高兴靠窗坐下来,目光扫向窗外的少年,他的鼻子里发出一个轻蔑的哼声,拿出手机打电话约人出来,号码调出来时又把手机盖子盖上,没了兴致。 高燃站在路边,眉头打结,没带钱,怎么去医院拿报告啊,找高兴借?算了,肯定不会借给他。 还是回去拿,就当锻炼锻炼身体。 高兴扭头,路边的人已经不见身影。 咖啡厅里,赵云跟同住一个小区的方如碰头。 她们都是家庭主妇,用丈夫的钱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一个样,谁也不比谁高尚到哪儿去。 除了方如,赵云还有几个姐妹,不住一个小区,离得远,她不是很喜欢那几人,出身好,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跟她不一样,那是她怎么买奢饰品穿戴在身上,都不会有的东西。 也就方如跟她是一种人。 方如拿勺子搅拌咖啡,“28栋506的命案你听说了?” 赵云点头,“听说那屋的住户是个女的,开了家按摩店,死的也是个女的,是她的朋友,哪儿不死,偏偏死在她的房子里,听起来还真邪乎。” 方如忽然说,“怎么死的不是那个女人,要是她就好了。” 赵云惊讶的抬头。 方如一脸吃|了|屎|的恶心表情,“不是说那女的是开按摩店的吗?现在哪个按摩店里没名堂?那种躺在男人身下赚钱的女人死一个少一个,就是在造福社会。” 赵云抿口咖啡,“老高视工作如命,从来不去那种地方。” 方如把肩头的卷发往后一拨,“我家老何也是,他那个人太正经了,对其他女人都没给过笑脸,挺不解风情的。” 赵云不动声色的露出鄙夷之色,年初一晚上,她逛街回来碰见了何进的车,副驾驶座上有人,不是方如,是个年轻稚嫩的女学生,俩人搂一块儿,贴的很紧。 这事赵云谁都没说,反正跟她没关。 “说真的。”方如手压在桌面上,“赵云,小区里出了命案,你家老高对这个事儿是什么态度?” 赵云知道她是哪种心思,立马就想到了漂亮的说词,“他说要买套新房子搬进去,我觉得没必要,房子又不能吃,有得住就行,买多了也只能放着,你说是?” 方如脸上的笑容明显的僵了一下,“老何也是那个意思。” 赵云问道,“你加糖了没有?不加糖苦得要死。” “老何说咖啡不加糖更香。”方如笑着说,“你要不要试试?我给你再叫一杯?” 赵云摇头,“一杯就行了,喝多了胃不舒服。” 方如想起来什么,“你那个婆婆什么时候过来这边?” 赵云的表情微变,“十五。” 方如唉声叹气,“老何爸妈离异了,他妈在他还没成年时就去世了,我不知道跟婆婆相处是什么感觉?还真挺羡慕你的。” 赵云的脸扭了扭。 聊了将近一小时,赵云说她要去做头发,问方如去不去。 方如说自己的头发年底才做过,就不做了,她打电话给丈夫何进,声音娇柔,“老公,你来接我好不好?那好,快点啊,哎你还是慢点,开车注意安全。” 赵云每次跟方如出来,她都会打电话叫何进来接,称呼一律是老公,一次没改过,“你俩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这么腻歪。” 方如白她一眼,笑呵呵的说,“老夫老妻怎么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老何在家都管我叫亲爱的。” 赵云猜方如八成是在扯谎。 但她心里依旧不是滋味,高建国就没跟她说过一句情话,但她面上是不会表现出来的,“我家老高人不像你家老何,嘴笨,他一向是少说多做。” 少说多做,比少做多说要强太多。 方如噎了会儿又笑,“赵云,你和你家高建国一个月来几次?” 赵云差点失手打翻杯子,“问这个干嘛?” 方如满脸的好奇,“这儿就我们两个,跟我说说。” 赵云转着无名指上的钻戒,“挺多的,我没数过,他折腾起来,我完全没法子。” “那看来男人都差不多。” 方如摇头叹息,“老何三十好几了,还跟年纪轻轻小伙子似的,天天晚上弄到很晚才睡,我真吃不消,有时候我都直接跟他说了,让他上外头找去,你猜他怎么说?” 她笑,露出一排参差不齐,沾到些许烟渍的牙齿,“他说他不要别人。” 赵云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高建国跟她一个月下来,也就两三次左右,过程中都不怎么亲她抱她,草草了事冲个澡就睡了。 年轻时候,高建国在她身上不懂得适可而止,什么草垛,小树林,随便哪儿都乱来,成熟了以后,心思全扑在事业上。 老话说,有得就有失,还真不假。 每个人都有面具,不止一个,什么时候戴什么样的,永远不会出错。 赵云跟方如各自戴着幸福女人的面||具装了会儿,何进的车往咖啡厅这边开过来了。 何进西装革履,打了发蜡的头发后梳成大背头,一副精英打扮。 方如雀跃的挥挥手,“老公,这里。” 赵云的视线落在何进身上,“你去年不是跟我说他要当副总了吗?现在当上了没有?” 方如的神情不是很好看,转瞬即逝,她叹一口气,“没呢,大公司不像小公司,晋升很难。” 赵云把手机放进皮包里面,姿态里尽是优越感,“要不要我回去跟老高提一提?他事业做的大,接触的人多,跟老何的上司也有打交道,他开口,说不定人会卖他个人情。” 方如的神情又变得难看,这次停滞了快一分钟才掩掉,“老何是凭真本事一层层爬上去的。” 赵云在心里讥讽的笑笑,说的好像高建国不是一样。 何进行至桌前,“赵太太。” 赵云礼貌的点头回应。 何进拿起方如放在旁边座椅上的包,方如挽住他的胳膊,俩人并肩往外面走,夫妻恩爱的画面羡煞旁人。 赵云的视线透过窗户往外看,那俩人还是一副模范夫妻样。 坐进车里,方如脸上幸福的笑意消失无影。 何进启动车子,“你一天到晚的装,不累?” “不装我能怎么样?”方如系上安全带,自嘲的说,“难不成要让赵云她们知道我嘴里宠我爱我的丈夫三天两头的出差,一个月在家的时间都不够十天,就算回来了也是在半夜,回来倒头就睡,碰都不碰我一下?” 说到后面,她浑身颤抖,嘴里出来的声音变得尖细,有些歇斯底里,什么顾家,什么恩爱,什么夫妻情深,全是装的,假的,都是假的! 可悲又凄凉。 车里的俩人一路无话。 何进把方如送到楼底下,“晚上我不回去,你早点睡。” 方如呆愣过后就脱了高跟鞋砸在他的车上,“姓何的,你怎么不死在外头?!” 回答她的是车屁股里喷出来的尾气。 方如单脚绷过去,把那只高跟鞋穿上,她抹把脸,转头时一愣,“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大人吵架?” 高燃干笑,又觉得不合适,就压下嘴角。 方如走进楼道里,发觉那少年的眉眼有点儿熟悉,但她没多想,等到她到家了,才想起来少年像赵云的儿子高兴。 赵云好像跟她说过侄子从县城过来了,不会就是那个少年? 方如啊了一声,气的把家里的瓶瓶罐罐全砸的稀巴烂。 高燃上医院拿了检查报告。 封北刚打了个盹,手机就响了,他一个激灵,“怎么了?” 高燃说,“小北哥,报告我拿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给我开了些治失眠的药,跟你给我的不一样。” 封北闷声抽烟,这个医院说很正常,那个医院说没什么大问题,真他妈的邪门,他半响问,“你昨晚有没有睡觉?” 高燃说,“睡了。” 封北见不着人,不知道他说话时有没有做抓耳朵的小动作,“要是骗我,你就是没屁眼的小狗。” “……” 小狗就算了,还没屁眼,真狠。 高燃说,“没睡。” 封北没意外,但这一点儿都不影响他“蹭”一下窜上来的火气,“妈的,你跟我说,只要我把有味儿的外套留给你,晚上你闻着味儿就能睡着,我一路冻到家,鼻涕拖两条,快他妈冻成死狗了,你现在给我来这个?存心想气死我是?” 他在电话里怒骂,气的不轻,心疼小混蛋。 高燃避开来付钱的人,“消消气嘛,我昨晚不是不想睡,是太冷了。” 封北皱眉,“怎么会冷,你不是说你小叔家开空调了吗?” 高燃说,“我那屋没有。” 封北拔高声音,“被子呢?也没有?” 高燃说,“被子有,就一床,昨晚下大雪降温了,冷得我脑壳疼。” 电话里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才有封北的叹息声,“你怎么就这么傻呢?” 高燃无力反驳。 封北沉声说,“晚上等你小叔回来,你跟他把事儿说清楚,空调就不指望了,被子多加一床总可以的,要是不行,那你给我个电话,我连夜开车去接你回来。” 高燃愣了愣,“嗯。” 他拿着话筒的手有点儿酸,就换了只,脸贴上去,认真的问,“小北哥,医生开的药我要不要吃啊?跟你给的犯不犯冲?” 封北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这么着,先接着吃我给的那瓶,等你回来了再说。” 他说完又补充,“一次一粒,不能多吃,能不吃就不吃。” 高燃说,“我知道的,不是没办法了,我都不吃。” “小北哥,那个案子的事儿……” “你别管,让石桥自个想办法去。”封北顿了顿,“曹世原去市里了。” 高燃一惊,“他来市里干什么?” 封北说,“有任务。” 高燃哦了声,那应该不会碰到,“我给家里打电话,没人接,你知道我爸妈跟我奶奶上哪儿去了吗?” 封北说,“你奶奶中午差点跑丢了。” 高燃焦急的询问,“怎么回事啊?现在呢?” “现在人在医院,头磕破了点儿皮,你妈在陪着,你爸装电去了。” 封北说,“中午那会儿,我刚开完会没多久就接到你爸的电话,我带人去找,在城西的巷子里找到了你奶奶,她嚷嚷着叫我带她去车站,要去找你小叔。” 高燃无语几瞬,“那我奶奶的头是怎么磕破的?” “遭扒手扒了。”封北说,“老太太出门前把攒的钱全揣兜里了,还带了陪嫁的皮箱子,全没了。” 高燃咬牙,“人抓到没有?” 封北说还没,“快了,十五你小叔就来接你奶奶过去,到了自己想去的地儿,兴许能安稳些。” 高燃沉默不语。 不好说,他在小叔家只待了几天,就隐约觉得小叔家不是小婶做主,小叔只是不在意,无所谓。 而小婶似乎也知道是那么回事,她也不在乎,有自己的生活圈子,想开了。 小叔小婶没有共同话题。 高燃挂了电话出来,凉风扑面,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进人群里,风被挡去了一部分。 不知道高兴人在哪儿。 高燃买了根糖葫芦边走边吃,快吃完的时候,他决定找人问跆拳道馆的地址,上那儿去看看。 连环凶杀案那次,高燃感觉自己被跟踪的时候,他就想学学跆拳道,一拖再拖,结果就拖到了现在。 这次正好去看一下是什么情况。 “吃糖葫芦不要走神,容易噎着。” 耳边冷不丁的响起一个声音,高燃吓一大跳,他转身,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曹狐狸。 59.59 高燃后退两步,“你怎么会在这儿?” 曹世原手抄在大衣口袋里面, 眼尾上挑, “我在医院碰到了你。” 高燃呆愣, “医院?” 曹世原没什么血色的唇轻抿,“去换药。” 高燃哦了声, 原来是受伤了啊, 他又跳起来, “你一路跟着我?” 曹世原不答反问,“头疼的原因没有检查出来?” 高燃闻言,立即瞪圆眼睛,毛骨悚然的倒吸一口气, 还有什么是这只狐狸不知道的? 曹世原的眼帘微阖,“有。” 高燃张大嘴巴。 曹世原看着少年可爱的模样, 唇角微弯, “要想不被人看穿自己的心思, 就藏好了,现在的你显然不能做到这一点。” 他弯了弯腰背, 修长的手指指着少年乌黑发亮的眼睛, “你的心思都在这里。” 高燃哼笑,“刚才你不是说有不知道的吗?既然如此, 说明我还是有藏起来没被你看见的东西。” 曹世原微颔首, “不错。” 高燃咬掉最后一个糖葫芦, 越过狐狸往前走。 曹世原不快不慢的跟上去,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接,明知故问,“封队,有事?” 封北开门见山,“别招他。” 曹世原望着走在前面的纤瘦身影,淡声道,“封队这话从何说起?” 封北在那头发火,“曹世原,别他妈给我来这套,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电话挂断。 封北听着耳朵边的嘟嘟声,气的把电话大力丢桌上,他青着脸低骂一声,狠狠嘬口烟,太阳穴胀痛。 不到一分钟,封北的耐心消失殆尽,他去找郑局,“曹队上市里执行什么任务?” 郑局抬头看他一眼,“怎么?” 封北绷着下颚,“问问。” 郑局厉声道,“封队,你到一边待着去,冷静了再过来跟我说话。” 封北抹把脸,身上的暴戾之气一点点褪去。 郑局喝口茶,“曹队底下一诈骗案的据点设在市郊。” 封北说,“派两个人去一趟,再通报市局,让他们做好协助,配合的工作不就可以了,何必亲自过去?” “他还不是想万无一失。” 郑局放下茶杯,“现在你跟我说说,刚才那一副急慌慌的样子是怎么回事?整的就跟自家媳妇要被人抢跑了,天下大乱了似的。” 封北的眼角一抽。 郑局就是随口一说,不知道自己离真相如此之近,“我一直忘了问你,上次你来我家吃饭,佳慧送你下楼,你们在楼底下说了什么?怎么才刚过年,她就说想当记者?” 封北愕然,“记者?” 郑局嗯道,“那孩子性子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我跟她妈劝了,不听,死活就是要那么干,你帮着劝劝,你的话她听。” 封北皱皱眉头,“郑局,我有心上人,为了她好,我不能再跟她有联系。” 郑局敲桌子,“朋友也不行?” 封北严肃着脸说,“最好不要。” 郑局忽然问,“谁?” 封北正色道,“郑局,这是我的私事,不需要向您报告。” 郑局哼了声,“德性。” 出了办公室,封北揉揉额头,曹世原明摆着就是冲那孩子去的,抓准了他不在身边的这个空挡,没安好心,他很忙,抽不开身,真他娘的烦躁。 高燃打了个喷嚏。 曹世原解下围巾递过去,“围上。” 高燃没要。 曹世原不勉强,他将围巾戴回脖子上,垂眼剥了颗糖果放进嘴里,“走,请你吃东西。” 高燃闻到了柠檬香,“我不饿。” 话落,肚子呼噜噜叫了,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说,“我这是饱了,不是饿的。” 曹世原置若罔闻。 高燃去了高兴去过的那家肯德基,发现高兴之前坐的位子上坐了一对儿情侣,他人不在,八成是去了跆拳道馆。 里面开着空调,温度挺高,人又多,有点儿燥。 高燃买了鸡腿跟可乐,自己付的钱。 曹世原没说什么,他吃的喝的一样都没点,只是解开大衣的扣子,叠着长腿坐在少年对面,挺直的背部随意后仰,双手指缝交叉着放在腹部,一派优雅。 曹世原气质好,一举一动都很赏心悦目,他的骨子里散发着一种富家公子的贵气,不知情的,绝不会把他往常年跟各类罪犯打交道的刑警上面联想,他像个搞科研的,或是个大学教授,知识渊博,风度翩翩,同时又深藏不露。 高燃啃两口鸡腿的功夫,他就沾了曹世原的光,连带着成为周围人打量的对象,都是女的,目光或大胆直接,或羞涩腼腆。 “你不吃东西,干嘛还坐这里?” 曹世原说,“我有在吃。” 高燃看狐狸一边脸颊鼓着个小包,糖哪儿不能吃,“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曹世原一脸“是又如何”的表情。 高燃翻白眼。 曹世原明目张胆的盯着少年,目光扫过他明朗的眉眼,微翘的鼻尖,颜色红润的嘴唇,瘦白的下巴,细长漂亮的脖子,再往下是一截有点起球的蓝色粗线毛衣,“你的气色很差,封队没把你照顾好。” 高燃啃着鸡腿,心说这不是废话吗,昨晚一晚上没睡,能好才怪。 “昨晚彻夜未眠?” 曹世原在少年惊讶的目光里说,“我去年给你的提议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高燃想起来是说的熏香的事儿,他继续啃鸡腿,没给回应。 去狐狸家,跟狐狸共处一室,这种行为对高燃来说,挑战的难度太高了,风险也很大,他对未知的东西抱有极强的排斥跟戒备心理。 一块帕子递到高燃眼前,他抬头,眉毛揪在一起,“你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曹世原说,“以后你会知道。” 高燃无语的看过去,以后?还有以后? 曹世原说,“当然。” 高燃没来由的厌恶这种感觉,自己在这人面前像是一大块肉,被拆了骨头剖开,什么都一清二楚,但他却一无所知。 他看看拿着帕子的那只手,皮肤很白,能看见青色血管,虎口有茧,常年拿枪导致的,手指骨节细长均匀,指甲修剪的干净整洁,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有个伤口,处理过,已结痂。 曹世原将帕子叠好放回口袋里。 高燃的视线也随之收回,“曹队长,你更适合当心理师。” 曹世原似笑非笑,“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建议,等我哪天不干刑警了,可以尝试。” 高燃,“……” 有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过来,问可不可以同桌。 高燃尚未表态,曹世原撩了撩眼皮,一击冷眼扫过去,年轻女人的脸一白,识趣的离开。 年轻女人的这一举动打消了跃跃欲试的其他人,那些炙热的目光里多了些迟疑跟退缩,大庭广众之下,丢脸的事儿少干微妙。 曹世原垂眼剥第二颗糖果,手指灵活,“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高燃毫不犹豫,“不能。” 曹世原轻笑,“不问一下?” 高燃咬着吸管喝可乐,“问不问,我都是那个答案。” 他撞上那双狐狸眼,里面没有一丁点温度,让人不寒而栗。 一道身影从门口进来,直奔桌前,伴随着嘲讽的质问声,“我妈让你跟着我,你就是这么跟的?” 高燃扭头,嘴里的一口可乐喷了出来。 高兴同学的灰色运动裤遭殃。 卫生间里,高燃一边把风一边听高兴骂脏话,“我祖宗也是你祖宗,不要乱骂。” 高兴拽卫生纸擦湿裤子,“他又是谁?” 高燃抱着胳膊,“跟你没关。” 高兴借着身高的优势俯视过去,“你现在住在我家,被人卖了,我爸妈就会被你爸妈烦,还要连累我,这叫跟我没关?” 高燃觉得这小子其实是个挺简单的人,情绪外露,“是县里认识的人。” 高兴把卫生纸揉成团抛进垃圾篓里,“呵,上次一个,这次一个,全是老男人,你倒是有能耐。” 高燃挺受不了的说,“别这么阴阳怪气的,我听着反胃。” 高兴的脸色阴沉,“裤子八百,给钱。” 高燃瞪眼,“八百?我全身上下衣服裤子加在一起都没一百。” 高兴嗤一声,“所以说你是乡巴佬。” 高燃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五毛硬币跟三个一毛硬币,“八百没有,只有八毛,爱要不要。” 高兴的眼神发冷,他忽然笑起来,精致的洋娃娃变成小恶魔,“行,我跟你爸说,儿子欠债,老子还钱,天经地义。” 高燃咬牙切齿,“欠着!” 高兴整整衣领,提醒道,“麻烦打个欠条。” 高燃气得脸都绿了,出门一趟,就欠了八百巨额债务,靠! 走廊的曹世原将一张纸条给少年,“这是我的号码,我有事要走了,你别在外面逛太久,早点回去,晚点我再来看你,那个忙需要你帮我。” 他说完就走,脚步沉稳。 高燃稀里糊涂,看他?狐狸知道小叔家的地址? 手里的纸条被拿走,高燃反应过来,纸条已经被高兴丢进了垃圾篓里。 高兴的深情冷傲,“你回县里,想怎么着怎么着,在这儿给我老实点,惹了麻烦,我家还得给你擦屁股。” 高燃说,“刚才那是刑警队长。” 高兴显然当他在放屁。 高燃也没再多说,丢就丢呗,反正他记下来了,没影响,不过要是真有事儿,不是很急,他就给小北哥打电话,很急得话,直接找石大哥。 如果到了找上狐狸的地步,说明事态非常严重,并且措手不及。 高兴的裤子脏了,他就没去跆拳道馆,直接回家。 高燃也回去了。 半路上杀出来一个软萌妹子,不是那晚跟高兴在一块儿的女生,她见到高兴,眼里流露出很纯粹的喜欢。 高兴眼皮半搭着,嘴里发出“嗯”“哦”的音节,全程高冷样儿,很吊。 高燃咂嘴,初中就能知道什么是恋爱,什么是喜欢?太早了些。 小女生第二次看过来时,高燃抬脚走人,他边走边想,不知道石大哥查的怎么样了。 石桥这边查到了不少东西。 小蔓卧室的抽屉有明显被人翻动过的痕迹,丢失了现金两千多,名贵首饰若干。 假设是凶手入室抢窃,不小心被死者胡韵撞见,为自保在情急之下动手杀人,那么案子的性质会相对简单一些。 石桥直视着女人的眼睛,“除了那些,没有丢别的东西?” 小蔓欣赏完刚涂好的指甲油,从小包里拿出一包女士香烟,“没有。” 石桥扫视这间旅馆,命案过后这个女人就住在这里,他的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蹲点监视,没有收获,“胡韵是2.15碎尸案的唯一信息人。” “什么2.15碎尸案?”小蔓动作娴熟的抽烟,诧异后说,“我没听她讲过,不知道。” 石桥没错过女人的反应,看来是真的不知情,“你两个小时前去过这家照相馆,问能不能再印一套照片出来。” 说着,他将一张照片摆到女人面前的桌上。 小蔓的瞳孔一缩,刷了睫毛液的长睫毛垂下去,在眼脸下盖出一片阴影,几秒后她抬头,手指轻弹烟身。 石桥点了点桌面,语调没有起伏,“丢了照片,还是底片?或者说,两样都丢了?” 小蔓的红唇微张,吐出一口白雾,她娇笑,眼里不见笑意,“石队长,你们警察办案,都靠自己瞎猜?” 石桥捕捉到了她的慌乱,“你有意隐瞒,是觉得金主被抓,对你没有好处。” 小蔓站起来,手攀上男人的胸口,指尖画着圈,抬头将一口烟雾喷在他的脸上,委屈的说,“哎哟石队长,看您说的,什么金主啊,我有今天的一切,可都是靠自己拼来的。” 经事的女人,眼角眉梢有风情,有妩媚,有成熟,也有沧桑,身材极好,丰胸细腰,肤白貌美,一颦一笑间的风韵十足,那里面又藏着算计,这远远不是十几二十岁,涉世不深的小姑娘身上能找到的东西。 石桥面瘫着脸,不为所动,他的目光冰冷,里面全是审视,“你的金主是谁?” 小蔓的手往上移,指尖划过男人的喉结。 石桥钳制住那只手,他接了个电话,很快挂断,“长耀公司经理,花莲小区的项目负责人,何进。” 小蔓的手指一抖,香烟掉到了地上。 何进是在会议室里被叫走的。 石桥坐在对面,“何经理,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还请你配合一下。” 何进严谨沉着,丝毫没有被审问的慌张跟窘迫,“你说。” 石桥拧开笔帽做笔录,“经查实,死者胡韵最后一通电话是给你打的。” 何进还是那副姿态,“是。” 石桥眯了眯眼,“她为什么要打给你?” 何进说,“她在电话里说自己有难处,想问我借两万,我叫她来找我,约的时间是晚上十点。” 石桥问道,“你,胡韵,小蔓,你们三人之间有哪些过往。” 何进叫助理泡杯咖啡进来,“石队长要喝什么?” 石桥说不需要。 助理战战兢兢递上咖啡,门一关,办公室里再次陷入静默当中。 何进吹吹咖啡,“当年我和胡韵相爱,我们的感情很好,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可惜出现了一次变故,有次我喝多了跟小蔓发生关系,胡韵一气之下跟我分手,也跟小蔓断绝来往。” 他将一口咖啡送进嘴里,似是烫到了,眉心拧了一下,“小蔓跟胡韵很像,我偶尔会去找她。” 言语直白,非常配合。 石桥边记录边问,“工作日你是六点下班,一个月下来,你回家的次数很少,胡韵死那天,你的车在七点四十左右开进了小区,却没回家,你去了哪儿?” 办公室里的气氛终于发生了一丝变化。 何进又喝了口咖啡,苦味窜上舌尖,在口腔里迅速蔓延开来。 搜集的相关证据都到了石桥这里,他不急。 何进将一杯咖啡喝下去三分之二,整个胃部发热发烫,“那天晚上我去了506。” 说到这里,他两手撑住额头,神情模糊,“但是我进去时,胡韵已经死了。” 石桥听着何进交代事情的前因后果。 何进的身边不缺女人,他也从来不会压制自己的欲||望,送上门的觉得不错就会去碰。 至于方如,她跟那些女人的区别只在于名分,要的也是他给的物质生活,离不开他的钱,而不是他这个人。 何进向来出手大方,在床上也很温柔,没有怪癖和特殊嗜好,是个完美情人,那些女人无论是什么年纪,什么性格,都是拿了钱财好聚好散,没人跟他哭过闹过。 除了小蔓。 何进给了小蔓一套房子,一家门脸,以及一张卡,她却依然贪得无厌,想法子拍了他们在一起的照片威胁他,要他和方如离婚,再跟她结婚,否则就将那些照片贴到他的公司大楼里去。 那天何进得知小蔓有饭局,就去506偷底片跟照片,没想到会在屋里看见约好十点见面的胡韵倒在地上。 何进抬起头,眼里有血丝,看起来很悲伤,“石队长,我说的句句属实,胡韵的死跟我没有关系。” 石桥的眼神冷冽,“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何进实话实说,底片跟照片在他身上,他不想被其他人知道,况且他在案发现场,嫌疑很大。 石桥一走,何进脸上的悲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厌烦。 何进挥手,杯子摔碎,冷掉的咖啡洒了一地。 桌上的手机响了,何进接通,下一秒就将电话掐掉,拿了车钥匙离开公司。 半个多小时后,何进的车停在郊外,他没立刻下车,而是坐在车里抽烟,目光隔着烟雾看窗外背对着自己的女人。 小蔓听着身后车门打开关上的声音,她拢了拢肩头的黑色毛披肩,转身面朝着过来的人。 何进面沉如水。 小蔓像往常一样抬起两条手臂勾住何进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胸口,闭着眼睛嗅他身上的气息,“警察找上你了。” 何进抚|摸着她的脸,手往下移,突然一把掐住她的脖颈,漫不经心的说,“拜你所赐。” 小蔓的呼吸困难,脸渐渐变成紫色,她不停拍打着何进,挣扎着喘息,“你放……放开……快放开我……” 何进的五指一松,改为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下一秒就压上她的红唇,不带丝毫温柔跟情意的力度。 几分钟后,小蔓舔|掉唇上的血丝,面上浮现一抹动人的神采,“胡韵的死是不是你……” 何进打断,“不是。” 小蔓整理着微乱的衣发,“那就是你老婆,她知道我住在506,也不止一次的亲眼见过我从你的车里下来,她巴不得我死。” 她微肿的唇一勾,“想来方如不会自己动手,买凶的可能性比较大,结果对方杀错了人。” 何进出声警告,“别胡说八道。” 小蔓的柳叶眉上挑,夸张的惊讶,“怎么,你在替她说话?良心发现,觉得自己对不起她?” “对不起她?”何进的眼里掠过一丝刻薄跟嘲讽,“吃的穿的住的都是我给她的,我对她仁至义尽。” 小蔓突兀的笑出声。 何进的眼神阴鸷,“你笑什么?” 小蔓搂着何进的腰,“是不是跟警方说了我们三个人的事?说了的?” “你告诉警方,你跟我的第一次是你喝多了?”她咬||着他的喉结,笑的畅快得意,又极其妖娆,“胡韵蠢,我可不蠢,那晚你根本就没醉,你早就腻了她的管束,惦记着我的身子,想跟我上||床。” “她是来找你的?以为你还念着她,却不知道你一直跟我这个她嘴里的贱|货纠缠不清,还总是换床伴,女人换的比衣服还勤。” 何进的呼吸粗沉,没把靠上来的女人拨开,而是拦腰抱起来丢进车后座。 小蔓没少服务这个男人,对他的敏感点了如指掌,不过她这回没让他如愿,“要不是胡韵突然出现在我家里,死的就是我。” 何进把车门用力砸上。 片刻后,何进从后座下来,坐回前面的驾驶座上,冷漠道,“不要再来找我,好自为之。” 后座趴在皮椅上的小蔓动了动,她动作艰难的坐起来,揉着青紫的手腕,“上次我碰见你跟一个女大学生亲||热,轻声细语的,生怕她疼着,你的口碑也一向很好,多金又温柔,怎么到我这儿不是掐,就是咬?” 何进启唇,“你贱。” “也对,不贱怎么会跟好姐妹的男人睡到一起。”小蔓擦亮一根火柴点燃香烟,神情是|情|||事|过后的慵懒,“告诉你一件事,底片跟照片都烧了也没用,我还有,多得是。” 车里的气压骤然降到谷底。 何进那张脸上的伪君子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顷刻间四分五裂,他狰狞的咆哮,“滚下去!” 小蔓咯咯的笑,笑得前俯后仰。 何进去后座,将小蔓拖出来丢到地上,又将她的包跟衣服一起甩到她身上,像是在扔一件垃圾,看都不看一眼。 车扬尘而去。 小蔓没有如同弃妇般歇斯底里,发疯发狂,痛哭流涕,露出可怜可悲的嘴脸,只是将香烟抽完,百思不得其解的笑着叹息,“何进,我他妈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玩意儿……” 何进没回公司,而是回了家。 方如不在,不是去酒喝酒了,就是逛商场去了,迎接他的是意料之中的冷清,家就是一套装修精美的房子罢了。 何进倒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就那么合着眼皮不动。 楼底下的蹲点的警员向石桥汇报,说何进人回来了。 石桥让人继续蹲点,他独自去了506的对门505,开门的是个颧骨突出,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瘦高男人,孙刚。 “石队长请进请进。” 孙刚点头哈腰,很客气,很有礼貌,过了头,让人不自在。 石桥迈步走进来,扑面是一股子泡面味,混杂着垃圾没有及时倒掉而散发出的恶臭。 孙刚边说边收拾茶几上的报纸跟书,“不好意思,我这儿乱,石队长请等一等,我收拾一下。” 石桥来之前调过孙刚的档案,公司普通职员,月工资一般,选择在花莲小区租房子不是明智之举,还租的一套,没跟人合租。 另外就是,孙刚有犯罪前科。 改过自新的不是没有,对国家对人民都是好事,前提是真的改过。 趁着孙刚收拾的功夫,石桥对视线范围内的大小物品进行搜查,“506发生命案那晚,你在哪儿?” 孙刚整理书的动作一停,“我在家。” 石桥知道楼层没有监控,他的视线扫向孙刚手里的书,“只有你一个人?” 孙刚说是啊,“找不到人合租,我就自己住着,虽然房租贵了些,但住的很舒坦,就只好在生活上面节约着点。” 他刚坐下来就站起来,“石队长要喝水吗?我这就去给你倒。” 石桥摇头。 孙刚又坐回去,搓了搓双手,有些许的拘谨。 石桥顶着张面无表情的脸,的确存在极大的压迫感,他问道,“七点到八点那个时间段,你在家里做什么?” 孙刚说,“看书。” 石桥又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响动?” 孙刚摇头,不好意思的说,“不瞒石队长,我平时看书的时候会很投入。” 石桥说,“你跟对门接触的多不多?” 孙刚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不多,就碰到过几次。” 石桥不动声色,“你喜欢她。” 孙刚一惊,他站起来,连忙摆手,“石队长可不能瞎说,小蔓都没怎么跟我说过话。” 石桥问,“那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孙刚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他支支吾吾,说是听人那么叫过。 石桥没有往下说,他看一眼茶几上的书,“这本书能不能借给我看看?” 孙刚受宠若惊,“没问题的没问题的,石队长尽管拿去看,要是不够得话,我还有。” 石桥带走那本书。 孙刚客客气气把他送到楼底下,目送他离开小区。 夜幕不知不觉降临,小区各家灯火通明,远看近看都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高建国坐在上方,赵云在他左边,高兴在他右边,高燃在下方,四人面对着一桌子丰盛的菜肴。 有荤有素,还有汤跟饭后甜点。 高燃不易察觉的砸了砸嘴皮子,就冲这生活质量,要是奶奶来了,能住习惯就好了。 住不习惯,山珍海味都不如咸菜白粥来得香。 赵云夹两只大虾到侄子碗里,“小燃,这基围虾你多吃点,补钙的,你看你,比小兴大好几岁呢,个头都赶不上他。” 高燃差点噎住。 赵云说,“牛奶也要喝,早晚一杯,小兴就是那么来的,每天坚持,一天不漏,回头我跟你妈说说,豆浆哪有牛奶好啊,现在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钱不能省。” 高燃含糊的嗯了声。 高兴喝口椰子汁,筷子在盘子里拨拨,挑着胡萝卜丝吃。 赵云嗔怪,“小兴,你怎么不给你哥倒饮料?” 高燃 ,“我不喝。” 这是真话,那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喝不了那么冰的,还是人高兴有本事。 高兴就没抬眼皮。 高建国没怎么说话,几乎只有赵云在说,高燃不得不给她回应,他想家了,想爸妈想奶奶,想家里的小院子,想潮湿狭窄的巷子,希望时间过得快点儿。 饭碗往桌上一放,高兴就要出去跑步。 高燃没动,死冷的天跑什么步,他理解不来,再说了,刚吃饱不适合那么运动? 高建国走到书房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侧头说,“小燃,电视别看了,你跟小兴一起下去走走。” 高燃笑嘻嘻的说,“小叔,我就不去了?” 高兴鄙夷的目光扫来,他当做没看见。 高建国蹙眉心,“吃完饭要消食,不然对肠胃不好。” 赵云在逗她的小狗乖乖,抽空瞟一眼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的少年,“你小叔说的对,好吃懒惰不会有出息,还有那幼稚的动画片,看多了不但没用,还影响智商,有空不如看看纪录片,美国片,能学知识,也能学学外语,英格力士。” “……” 高燃看向高兴,高兴也看过来,似乎是因为他妈刻意装文化人而觉得丢面子,一言不发的揣了下桌脚。 书房里传出高建国的声音,“高兴!” 高兴冷酷着脸出门。 赵云不放心的说,“小燃,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上啊。” 高燃勉为其难的换上了鞋子。 小区里的路灯明亮,不时有人走过,步伐或快或慢。 高兴在前面跑,身姿矫健,高燃在后面慢悠悠的走路,谁也没搭理谁,俩人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等到高兴跑完一圈,高燃还维持着那个七老八十的速度。 高燃撇嘴,“你跑你的,我走我的。” 高兴冷哼,“你以为我管你?少自作多情了。” 高燃瞪着他的背影,什么毛病! “阿嚏——” 高燃打喷嚏,他揉揉鼻子,天寒地冻的,冷风呼呼的吹,跑个屁啊跑。 经过28栋时,高燃下意识的抬头往上看,他一层一层数,发现506的阳台上好像站了一个人。 60.60 高燃想也不想的就往楼道里跑,他一口气跑到五楼。 506大门紧闭, 505的门开着, 孙刚在打扫卫生,扎了个垃圾袋往门口丢, 看到跑上来的人,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高燃跑得太急了,很喘。 孙刚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拿了瓶矿泉水,还很热心的拧开瓶盖, “喝两口水缓缓。” 高燃道谢。 他闻到了一股子红烧牛肉面的味儿, 估计是这人不久前才吃完泡面, 收拾调料包的时候, 手上沾到忘了擦, 碰到瓶子上面去了。 “小朋友,你不是这栋楼的?” 孙刚忽然啊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那晚发生命案,你也在场, 身边还有个高高壮壮的男人,你们跟石队长认识。” 高燃呛到了,“咳咳。” 孙刚笑着说, “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高燃纹丝不动, “不用。” 孙刚把垃圾袋踢开, “别紧张, 我不是坏人,白天石队长来过我这儿,借走了我的书,跟我聊过,小朋友你进来,我一个人住,没事的。” 高燃急着看506阳台上的人影,想赶紧把这人给打发掉,又没招儿,“真不用,我以为石队长在这里,就跑上来看看。”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要走。 孙刚把人拉住,“小朋友,你等等,你住在小区里吗?哪栋楼?我送你回去。” 高燃脱口说,“都说了不用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烦?” 孙刚撤回手,满脸尴尬的笑笑,“不好意思,我是看你还很小,不放心你这么晚了在外面……” 就在高燃一个头两个大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来人是石桥。 孙刚连忙弯腰,客客气气打招呼,“石队长。” 高燃看着孙刚把腰弯成九十度,傻眼,这也太客气了? 石桥的目光扫向少年。 高燃会意的凑在他耳朵边,“我刚才在楼下散步的时候经过这里,好像看到506的阳台上站了个人。” 石桥沉默着拿出钥匙开门,高燃跟在他后面进去。 孙刚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站着,“石队长,出什么事了?” 没人搭理。 光亮突然出现,高燃闭了下眼睛。 房子里静悄悄的,门口的地上画了个人形标记,是之前死者躺过的方位,家具摆设在案发后都没人动过。 石桥让高燃在原地站着,他径自走向阳台,窗户没关,夜风往里吹,只有几件没收的衣服挂在晾衣架上,被吹的左右晃动。 别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高燃小声喊,“胡小姐?是不是你啊?你要是想找我,就……就……” 就什么,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感觉自己有点儿神经病,在死过人的房子里叫死人的名字,别提有多诡异了。 高燃咕噜吞口水,肩膀忽然被拍,他的大叫声卡在嗓子眼,扭头瞪着身后的人,卧槽,老哥,人吓人能吓死人的好吗? 孙刚干笑,“你胆子真小。” 高燃翻白眼。 孙刚站了会儿就回去,门没关,还开着。 高燃看石桥面无表情的把几个房间都找了一遍,结果可想而知。 石桥走近,“我的人在附近监视。” 言下之意是,如果阳台上有人,应该不会发现不到,他之所以进来,是以防万一。 高燃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那可能是我看花眼了。” 石桥受兄弟之托照看这个孩子,尽管他不希望兄弟走歪路,还是多言一句,“晚上别出来走动。” 高燃说,“我跟我堂弟出来散步来着。” 石桥低头看他一眼,似是在问,你堂弟人呢? 高燃摸摸鼻子,“他跑,我走,我俩就没在一块儿。” 石桥往门外走,高燃在后面跟着,他带上门的时候想起来了什么,动作忽然一顿,下一秒就把头凑到门后的门把手那里,有极淡的方便面佐料味儿。 孙刚来过。 这门从外面开,直接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面一转就行,从里面开需要握住门把手将门拧开。 高燃推测阳台上的人是孙刚,暂时不清楚是什么目的,是不是凶手。 下了楼,高燃瞥一眼身旁的石桥,他发现了一个现象,不是小北哥,自己就没有那种迫切要将自己的推论拿出来跟对方分享的欲||望,一点儿都没有。 多半是因为不够熟悉,不够信任。 石桥走到一边接电话。 高燃的思绪乱飞,小北哥好像不会避开他接打电话,都当着他的面儿来,不但不会对他隐瞒案情,还会分析给他听,丝毫不担心他会往外说。 收了收莫名的情绪,高燃看看四周,石大哥既然在这附近安排了人手,估计已经把孙刚列为嫌疑人之一了,有他的人在,如果孙刚真是凶手,案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因为孙刚这个时间去506,是很不明智的举动,容易暴露,不是个高智商罪犯。 一个人影迎面跑来,高燃怕被撞就立刻躲开。 高兴匆匆刹住脚,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息,面色潮红,“你……你……”你半天也没你出个花儿来。 石桥接完电话,眼神询问。 高燃指指还在喘气的小屁孩儿,“石队长,这是我堂弟。” 石桥突兀的问,“高建国是你父亲?” 高兴充耳不闻。 高燃在尴尬的氛围里替他回答,“对,是他爸。” 高兴瞪高燃一眼,嫌他多管闲事。 高燃对他咧嘴笑。 高兴呆住两秒,他冷冷从牙缝里挤出两字,一字一顿,“傻、逼。” 高燃拍了下小屁孩的脑袋,没用多大力道,啧啧两声,“没大没小,我是你哥。” 大概是没被人碰过头,高兴的眼神要吃人。 高燃以为高兴要把在跆拳道馆学的那些全用在他身上,结果只是打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个,石大哥,你认识我小叔?” “见过一面。” 高燃哦了声,没有多问,以他跟这人的关系,不合适。 石桥说,“你回去给他打个电话。” 高燃说好,挥挥手说,“石大哥再见。” 石桥走一小段路往后看,少年还在那里,手高高举着,轮廓稚嫩,眼睛黑亮,他收回视线,对兄弟的未来感到担忧。 高兴到家就去卫生间冲澡。 高燃去书房那里敲门,跟小叔打过招呼才用客厅的座机,毕竟不是自己家,诸多不便,不能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他先拨了家里的号码,想知道奶奶的情况。 电话是高建军接的,他刚装完电回来,饭没吃,水没喝,满脸疲意,“封队长跟你说的?” 高燃嗯嗯,说是他打电话问的,“奶奶还在医院?” 高建军说回来了,“你妈在屋里给她擦脸。” “知道你小叔十五来接她,高兴得要命,觉也不好好睡,东西都收拾好了,中午我不在家,你妈打个盹的功夫,她就偷跑了出去,要不是封队长,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高燃鼻酸,“爸,我觉得咱家比小叔家好。” 高建军也深有体会,“金窝银窝,比不上自己的狗窝。” 电话那头响起刘秀的声音,问儿子吃过没有,在那边待的怎么样,有没有给小叔小婶添麻烦。 高燃一一回答。 高建军跟刘秀说了几句,他叹口气,“小燃,你舅让我去他厂里。” 高燃听出来了,他爸不想去。 舅舅舅妈一家是妈妈那边最有钱的亲戚,优越感极强,去哪家吃个饭,晚到多久,所有人都得等着,谁也不能先吃。 高燃不懂夫妻间的感情,太复杂了。 他觉得舅舅舅妈关系好,结果呢?有次舅妈鼻青脸肿,他问他妈才知道舅妈被舅舅打了。 过后不久,俩人就恢复如常,看不出来什么异样,再过不久,舅妈胳膊上有淤青,又被舅舅打了。 舅舅平时挺好一人,一喝醉就吹牛逼,在酒桌上说什么什么你考多少分,舅舅就送你个数码相机,这话高燃听了不下十回。 真考到了那个分数,屁也没有。 高燃习惯了,不光他,其他人也当没听见,不会认真。 舅舅吹牛逼事小,耍酒疯打人这一点很不好。 高燃他妈说大家都看在眼里,不好劝,人两口子关上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能怎么着? 妈妈去厂里上班,就是因为舅舅,除了妈妈,还有其他亲戚。 舅舅开厂,门路广,亲戚朋友们有个事儿找他帮忙,基本都能行,他自然就习惯了高人一等。 小叔是高燃他爸这边的亲戚里面最有本事的,做人做事比他舅要内敛许多,也更深沉,看不穿,一直在市里发展,跟舅舅不怎么打交道。 高燃知道在他爸心里,亲兄弟还是亲兄弟,老婆的弟弟就不一样了,隔了一层关系,所以不愿意去厂里,去了肯定是要受气的。 “妈怎么说?” “你舅舅是你妈亲弟,她向着你舅,让我去。” 高建军说,“我跟你小叔商量了一下,等你高中毕业考上大学,我跟你妈到市里找份工作,等稳定下来就把房子卖掉在市里买个商品房。” 高燃撇撇嘴,“商品房住着没有楼房舒服,太小了。” “不一个样,没有可比性,你小叔说得对,待在县里,机会很少,还是要到市里去,趁着没老到走不动路再闯一闯。”高建军顿了顿,“小燃,你小叔虽然跟你爸是亲兄弟,但毕竟不是你爸,他家也不是你家,不能由着性子来。” 高燃的脚尖蹭一下地面,“我知道。” 高建军说,“你小叔说了小兴的事,他不喜欢读书。” 高燃心说,我也不喜欢,但还得读,要是不喜欢就不做,那就不是生活了,生活大多都要憋着屈着,尤其是进入社会以后。 “不喜欢读书的人多了去了,没事儿的。” 高建军说不喜欢读书只是其次,主要是高兴的叛逆期来了就不走,“你小叔说让你留下来给高兴补课只是随口说说,他其实只是想让你陪陪高兴。” 高燃一愣,“啊?” “那孩子这几年越来越偏激了,什么都往心里憋,不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对谁都不说。”高建军说,“一样米养百样人,性格不同,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高燃砸嘴,“还好我的性格随我妈,要是随你,跟高兴差不到哪儿去。” 高建军,“……” 高燃跟他爸通完电话就打给小北哥,“喂?喂!我是高燃!” 那头传来懒懒的声音,“高燃谁啊?不认识。” 高燃抽抽嘴,“干嘛呢?” 封北没好气的问道,“你说我干嘛呢?下午都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 他心里牵挂着少年,不得不打到石桥那儿,问人好不好。 “你这火发的,真是……”高燃无奈,“我又没手机,打电话很不方便。” 封北自觉理亏,音调低了些,喉咙里发出几声喘息,“那谁白天没对你做什么?” 高燃问,“你说狐狸啊?” 这话把封队长给刺激到了,他的面色铁青,后槽牙咬紧,“狐狸?你干嘛给他取这么可爱的称呼?” 高燃无语,可爱吗?哪有啊,搞不懂男人的思维逻辑。 封北半响说,“我都没有。” 高燃的眼睛瞪圆,“小北哥,你撒娇呢?” 封北脸红了,“屁!” 高燃这是没见着人,要是人就在他面前,他的胳膊就挂上去了,“哎哟,我这不管你叫哥了嘛。” 封北哼道,“你管石桥也叫哥。” 高燃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男人无理取闹起来,他招架不住,“不要闹了。” 浑然不觉的轻哄。 封北的耳朵根子发烫,他急忙摸根烟点烟,用尼古丁的味儿让自己冷静冷静,“你还没回答我。” 高燃没听出异样,“没做什么,他有事,忙得很。” 封北跟高燃说,姓曹的就是假公济私,无耻。 高燃忽然来一句,“小北哥,我听你这口气挺怪,他是你情敌?” 封北顿时没了声音,呼吸都没了。 高燃一转头,吓得半死,“卧槽,你一声不响站我后面干嘛?” 高兴鄙视,“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还打这么长时间,真把我家当你家了?” 高燃匆忙跟小北哥结束通话,他放下话筒,瞧了瞧高兴,好看的眼睛眯了一下,“我知道了,你羡慕我。” 高兴一脸不屑,“我羡慕你?” 高燃回想他爸说的那番话,再去看高兴的表情,越发信了自己的猜测,“小叔很忙,隔三差五的出差,就算早回来了,也是吃个饭就去书房忙活,跟你聊不到几句,你羡慕我跟我爸能有那么多话聊,你还羡慕我有小北哥那样的朋友,你没有。” 高兴抄起茶几上的茶叶罐子砸过去,“你他妈胡说八道!” 高燃及时避开,高兴那样儿分明就是被猜中心思的慌张跟无措。 有得必有失,就是这道理。 既想爸妈有足够的时间陪着自己,又想有好的物质条件,怎么可能啊,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高燃看着听到动静出来的小婶,她倒是不上班,可以陪高兴,但她没有,也就是口头上说一说,实际行动没有,反正高燃来的这几天没见着。 小婶每天在外跟好姐妹吃吃喝喝,逛街美容,在家哄小狗乖乖,试穿衣服,生活多姿多彩。 这么一想,高兴挺可怜的嘛,高燃不自觉的叹气,“哎。” 高兴一脸吃到苍蝇的恶心表情。 二十分钟左右,高燃坐在KTV里面,看着一群青少年哄笑,玩闹,打牌唱歌蹦跳,他扯开嗓子问高兴,“你把我叫来干嘛?” 高兴不答,他深坐在沙发里,像个孤独的小王子。 女生直接或含蓄地对他示好,男生无一不在奉承,有人请客,吃玩儿,还有美女可以看,换谁谁不乐意啊?尤其是心里住着一只小怪兽,热血沸腾,渴望能尽情撒野的青春少年们。 高燃突然就懂了,这是小屁孩的一种反抗方式,看,我有朋友,这些都是,我有很多朋友,他们都很喜欢我。 他喝口果汁,隔着昏暗的光线看高兴,自己只待一个礼拜,要是一年半载,倒是有那个自信可以跟对方走得近一些。 不过一年半载高燃是待不下来的,小叔家的氛围让他压抑,不自在。 高燃起身拿走高兴手里的酒杯,口气很冲,“你才多大啊就喝酒,不想活了?” 高兴的口气比他更冲,神情厌恶,“不要你管!” 其他人好奇的看过来,几个女生的目光里有敌意跟埋怨,还有责怪,一个个都是母性光环照大地,摆出老母亲维护自家崽崽的样儿。 高燃的脸一抽,他是个可恨可恶的大坏蛋,而高兴是个软萌小宝宝。 高兴又去拿酒杯。 高燃的眼皮一跳,他一扬手,“行,我不管,我才懒得管你呢,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我走了,不奉陪了,再见,拜拜。” 后面传来巨大声响,伴随着惊呼声,桌上的酒水洒了大半。 高兴垂着头往外面走,嘴唇动了动,似是说了什么。 高燃听清了,他说没劲。 是挺没劲的,这么个天寒地冻的晚上,就是趴被窝里胡思乱想,无病呻||吟,也比上这儿来一遭要舒服,纯粹就是瞎折腾。 有个男生问,“高兴,不是?你把我们叫来,这就走了?那我们……” 高兴开口打断,没回头,“多少都记在我的账上。” 里面响起欢呼声,“嗷——” 高燃看向高兴,一张脸非常精致,这会儿手插着兜,倨傲不驯,又有几分忧郁,长大后怕是个妖孽般的存在。 傻小孩,他们哪儿是喜欢你啊,只是喜欢你兜里的钞票。 高燃又一想,高兴不傻,他跟里面那伙人只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那些人靠高兴提前接触到这个世界的奢靡跟堕落,他能从那些人身上得到关注,花钱买来的。 高燃一走神,高兴就没影了,他对这里不熟,光线又暗,问了服务生才知道出口。 高兴站在街边,两只鞋有一半踩在台阶上,一半踩空,身体绷得紧紧的,眼皮半垂,什么都没看。 高燃走过去,“在等我啊?” “少自作多情了。”高兴穿过马路,“我只是不想我爸妈烦我。” 高燃打哈欠,“你喜欢弹钢琴吗?还有那个跆拳道跟围棋,也喜欢吗?小叔给你请了老师教你经商的事儿,你感兴趣?” 高兴的脚步不停。 “我记得小婶说你还在学民族舞,跟那什么来着,对了,长笛,学这么多东西,你累不累啊?” 高燃把脖子往外套领口里缩,“累的,你为什么不跟小叔小婶……” 高兴回头瞪他,“关你什么事?!” “是是是,不关我的事,你就当我放了个屁。” 高燃又打哈欠,这个点就困了,难得啊,他望着前面的高兴,这家伙建了个小盒子,自己躲在盒子里,那样会很安全,却忘了那样也会没有朋友,很寂寞。 回小区时,已经过了九点半。 进小区需要刷卡,高兴没戴,高燃没有,只能登记。 一个高个子男人拿出登记表跟笔,高兴没鸟他一下,高燃接过笔,“谢谢。” 男人伸手去指,耐心且很亲切,“在这里写哪一栋跟门牌号,这里写家长的名字,联系方式,后面写上日期,今天是13号。” 高燃抬头看去。 男人笑,一边脸颊有个酒窝,“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高燃没见过笑起来这么温柔的人,声音也是,听着让人很舒服,“我头一次见你。” “前两天回老家办事了,晚上才回来。”男人随口笑问,“我也是头一次见你,才搬过来的吗?” 高燃说是走亲戚,他写错了一个字,把小叔的名字写成他爸。 男人把脸凑近些,柔声说,“是不是写错了?没事的,划掉在旁边重写就好。” 高燃侧头,闻到了一股子干净好闻的香皂味,他眨眼睛,男人的睫毛又长又弯,鼻子很挺,模样很帅。 胳膊被拽,高燃的笔一抖,在纸上划出一条长印子,后面是高兴极不耐烦的声音,“你走不走?” “走走,你等我一下,日期还没写……” “傻逼才写那玩意儿啊?” “……” 同事老张从保安室里探出头,“小常,我说我怎么觉着那孩子有点眼熟,原来就是上次那个。” 常意收回视线,“嗯?” 老张说了有关那孩子的两个事儿,一个是俩小孩妈妈自杀被救,一个是陪着老年痴呆症的老头子等家人来找。 常意轻叹,“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老张说,“家教好,有礼貌,脸上挂笑,讨人喜欢。” 常意赞同的说,“是啊。” 老张拍拍他的肩膀,“小常啊,你一回来就值班,都没歇,辛苦了。” 常意说没事。 老张唉声叹气,“以前还好,现在小区里出了命案,还没破呢,我们得谨慎些,要是再出事儿,都没好果子吃。” 常意把笔放一边,将登记表收好,“警方已经介入了,案子估计很快就会查清。” 老张不那么想,“我看悬。” 常意问,“怎么说?” 老张压低声音,“监控室那边都没查到东西,八成要成悬案。” 常意说不会,“我听说人是死在房子里的,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老张的声音更低,“按理说是那样的,但我看警察进进出出的,还蹲点,看样子是没什么进展。” 他有所顾忌的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查案的事儿不归我们管,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别出乱子就行。” “对了,小常,你爸的身体好些没?” 常意望着进出的车辆跟行人,“好多了。” 老张唠唠叨叨,说什么人上了年纪,毛病就全出现了,年轻时候不抓紧时间做自己想做的,老了屁都做不了。 常意温和的笑了笑。 高燃洗了个澡,还是决定给石大哥打电话,把泡面跟505的事儿说了,不然他心里总感觉有个事儿搁着,憋得慌。 石桥在那头没说什么。 手机放到桌上,石桥让大家继续,会议室里的灯一直亮着,队里的人通宵达旦。 早上石桥边吃包子边听底下的人汇报。 “队长,何进昨天回去后就没出来过,方如一夜未归,那边监视的人说她在零点酒待到凌晨一点,跟个男的开|房去了,现在还在宾馆里。” 有些话小警察没说,他知道队长不喜欢听跟案子无关的内容,譬如他觉得那对夫妻过得很自由,男的情人不断,女的也会玩。 石桥咽下一口包子,“说说小蔓。” 小警察老实汇报,“小蔓昨晚十点离开旅社新换了一家,其他没有异常,按摩店照常经营,她的员工茉莉在替她打理,生意很好。” 石桥喝口水,“孙刚呢?” 小警察说,“孙刚屋里的灯一晚上没关,他六点多下楼,在小区里走了两圈回去,七点半不到就去公交车站坐车上班。” 石桥把一本书丢到桌上,“你看看这书。” 小警察伸着脖子瞄一眼书名,“不用看了,我数学很差的,看不懂。” 他崇拜的看着椅子上的人,语气惊叹,“队长,你好厉害,这种书都看得懂。” 石桥面瘫着脸说,“拿去给数学系的教授看。” 小警察呆滞几秒才应声。 石桥把人叫住,“尽快给我一份花莲小区所有保安跟清洁人员的资料,越详细越好,周围商家的资料也收集一下。” 小警察连忙去办。 石桥又说,“派个机灵的跟着高燃。” 小警察没明白。 石桥补充,“保护他的安全。” 小警察还是不明白,“队长,他是信息人?” 石桥没解释,要是高燃在他的地盘上出事,他没脸再见封北。 至于高燃这条线会不会跟506的案子挂上钩,石桥没想。 高燃以为曹世原昨天说会来找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对方的电话会打到小叔家里。 曹世原直说,“我在楼下等你。” 说完就挂。 高燃跑到阳台往下看,曹狐狸穿件料子高档,做工精良的黑大衣,看似随意,实则讲究,他此时正在靠着车门吃糖果,霸道总裁样儿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开,行人纷纷侧目,不是一般的壮观。 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刑警。 似是有所察觉,曹世原抬头往上看,唇角微掀。 高燃被当场抓包,他若无其事的缩回脑袋转身回客厅,小叔不在家,小婶在跟好姐妹闲聊,包包啊首饰啊什么的,内容毫无营养,高兴同学上钢琴课去了。 座机又响,阿姨接的,“小燃,你朋友找你,你就下去,这样老是打电话,多废电话费啊。” 高燃嘀咕,“接电话不要钱。” 阿姨耳朵尖,“你在说什么?” 高燃懒得跟她理论,穿上外套出去了,他关门时听到阿姨自言自语,“乡下来的就是没教养。” 我还没教养?我要是没教养刚才就跟你顶嘴了,高燃气得脸发绿,自己不也是乡下的,还歧视乡下人,不就是自己打脸吗?真是的。 高燃顶着张难看的脸出现在曹世原面前。 曹世原什么也没问,等他上车后就启动车子离开。 车停在关卡那里,曹世原没门禁卡,常意拿着登记表过来。 高燃笑嘻嘻的打招呼。 常意看一眼后座的少年,“跟朋友出去玩?” 高燃含糊的嗯了声,他多看了男人两眼,觉得对方眼脸下有青色,似乎晚上没有睡觉。 昨晚光线暗,高燃没注意,现在才发现男人左眼角有个疤,看颜色是这段时间才有的,他没怎么往心里去。 车开出小区,曹世原看着路况,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别跟谁都那么笑。” 高燃想起刚才忘了问的问题,“去哪儿?” 曹世原没回答。 高燃顿时有种上贼船的感觉,他骂骂咧咧,被那阿姨气糊涂了,一时大意,“你说不说?” 大有一种你不说,我就跳车的意思。 “带你去游乐场坐过山车。” 曹世原掐眉心,“本想给你惊喜,现在没了。” 高燃扯谎,“我恐高。” 曹世原似是笑了一下,“你不恐高。” 高燃瞪大眼睛,这人难不成是他肚子里某条蛔虫的转世?他望着车窗外的建筑,“好好的干嘛带我去游乐场?” 曹世原给他一颗糖果。 高燃没要。 曹世原跟往常一样,不逼迫,只是将那颗糖果剥了自己吃掉。 车里弥漫着柠檬香味,淡下去一点又有,高燃闻着闻着,头疼。 游乐场门口排队的人超多,嘈杂声很大。 高燃一看那个队伍就腿软,他没过去排队,转身找能坐的地儿。 曹世原也没排队,一看就不是会浪费时间干那种事的人,他拿出手机打电话,不知道给谁打的,没什么好脸色。 高燃在一排娃娃机前停下来,目睹几拨人投硬币,聚精会神的调整角度,最后不甘心的走人,他见一个小孩眼巴巴的望着娃娃机里的小玩具,就抬脚走了过去。 “你喜欢比卡丘?” “喜欢。” 高燃掏出硬币投进去,也不见他几个方向调整角度,只是瞥了瞥就按确定,抓子降下来,准确的抓住了最边上的一致比卡丘,震了两下没震掉。 小孩激动的拍手。 高燃把比卡丘给他,“拿去。” 小孩高高兴兴的抱着比卡丘走了,他的家长找来,跟高燃道谢。 高燃不好意思的挠挠脸,说没事儿。 有人问高燃技巧,高燃没法说清楚,他不知道砸进去多少个硬币才练出了手感,抓十次,至少八次能成,几率算很高了。 以前高燃还想过,有女朋友了,就带她抓遍大街小巷的娃娃机,不但浪漫还实惠,不愁没小玩具。 曹世原打完电话走近,就看到这么一幕,他的眼里似有回忆之色浮现,转瞬即逝。 “走,可以进去了。” 高燃没问他是怎么办到的,这年头想要搞特权,没个关系是行不通的,“过山车不好玩,我不喜欢。” 曹世原似笑非笑,“爱撒谎的小孩不好。” 高燃,“……” 曹世原不再多言,高燃也没说话,俩人各有心思。 这会儿是绿灯,高燃跟着曹世原过马路,随意扫动的目光一顿,他看见了小叔的车。 副驾驶座上有个长发披肩的陌生女人,她挽着小叔的胳膊,气质优雅知性,那是小婶身上没有的东西。 这时红灯亮了,高燃下意识的追上去。 曹世原拉住少年的手臂,力道很大,透着几分后怕,他的眼神阴冷,声音里有怒意,“你两条腿追四个轮子的轿车?” 高燃满心满眼都是小叔,没发觉狐狸的不对劲,“你的车呢?” 曹世原微阖眼帘,“这就是你求人办事的态度?” 高燃瞪着他。 曹世原不快不慢的说,“帮你可以,完事后你帮我一个忙,就是昨天跟你提的那个。” 高燃眼看小叔的车快要消失在街头,他咬牙,“行!” 61.61 曹世原开车的速度跟他吃糖的速度不能相提并论, 慢吞吞的, 像只大号蜗牛。 高燃眼瞅着小叔的车消失在视野里, 他有些抓狂,“我说, 曹队长, 你就不能稍微再开快点儿?” 曹世原的嘴里含着糖果, “安全第一。” 高燃降下车窗把脖子往外伸,被一只手拎了回来,耳边是警告声, “危险。” 他挣脱开, 使劲抓了抓头发,脑袋往椅背上一靠, 瘫了。 曹世原屈指敲点着方向盘, “你想好追上去要说什么了吗?” 高燃愣住。 说什么?那样一个可以列为人生最尴尬之一的场面, 他作为侄子,能说什么? 高燃回过神来, 车已经停靠在路边。 曹世原拉开安全带,“下车。” 高燃照做,他看看四周陌生的环境, 发现是个高档公寓楼, 位置较为僻静,“人呢?” 曹世原说, “车进去了。” 高燃拉外套拉链的动作一停, “那你干嘛不开进去?” 曹世原吃着糖果, 垂眼不语。 高燃伸脖子往里看,这公寓比花莲小区的档次要高,他正要靠近些,就听喊声,“小燃。” 是小叔。 高燃一个激灵,他寻声望去,见着从左侧过来的人影,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而对方却是一派从容稳重。 搞得好像做坏事的是高燃,他被抓个现行,位置调换过来了。 高燃毕竟太嫩,年龄跟阅历双双差一大截,他红着脸结结巴巴,“小、小叔,那个什么我……” 话声戛然而止,高燃看见那个女人也往这边来了,像车里那般亲昵的挽着小叔的胳膊,而小叔虽然没热情回应,也没有丝毫抗拒。 算是一种默许。 难言的气氛无声无息蔓延。 直到高建国开口,语调沉稳,“我侄子。” 高燃惊讶的抬头去看小叔,这么大大方方,没有半点遮掩远远超出他的意料,难道是他误会了,想多了,小叔跟这个女人只是好友?生意上的伙伴,或者是红颜知己? 女人轻笑,声音温婉动听,“小朋友你好。” 高燃扯了下嘴角,他的余光往狐狸那儿瞥,对方在垂头剥糖纸,整个就是一事不关己的态度,站得还挺远。 高建国没有要把女人介绍给高燃的意思。 女人似乎也不介意,她柔声对高建国说,“那我先进去了。” 高建国微抬下巴。 高燃目睹那个女人走进公寓楼里,长发飘飘,婀娜多姿,有着跟小蔓完全不一样的韵味,可无论是小蔓那样的,还是女人这样的,小婶都没有。 斟酌了会儿,高燃问,“小叔,小婶知道吗?” 高建国沉默着点根烟,对着虚空长吐一个烟圈,他不答,只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过问。” 高燃听得最多的就是这种话。 高建国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接通,眉间的皱痕渐渐清晰,“我过去,没事,嗯,好。” 高燃知道是刚才那个女人,才多大会儿,就把小叔叫去。 高建国一根烟只抽了几口就掐灭,他从皮夹里拿了几张一百的给侄子,“自己买点吃的,别跟你的朋友在外面多待,早点回去。” 高燃没接,“小叔,你呢?” 高建国把钱塞进侄子的裤兜里,转身离开。 高燃跑上去,手抓住小叔的胳膊,“小叔,你今晚回家吗?” 高建国说不回。 高燃的手指一松,他又抓紧,“今天是高兴生日。” 高建国没有说什么。 高燃的手松开了,这回没再去抓紧。 曹世原走近,柠檬味儿也跟了过来,他没出声,只是站在少年旁边,目光跟随着从树梢颤巍巍飘下的一片叶子,思绪不知飞去了哪里。 高燃抹把脸,“小叔出轨了?” 曹世原说,“显然是。” 高燃哎一声,“真看不出来。” 曹世原不认同的说,“我倒觉得很明显。” 高燃扭头。 曹世原的视线移到少年脸上,又移开了,随意放在一处,“你小婶的生活中心是什么?” 高燃想了想,好姐妹,逛街,购物,奢饰品,美容,衣服包包,狗…… “一个人的见识增多,阅历丰富起来,就会去追求更高品质的东西,包括另一半,这一点在男人跟女人身上都可以套用。” 曹世原淡淡的说,“当物质生活达到一个高度,找一个懂自己的情人,可以填补内心的一部分空虚,总之,你小叔想要的,你小婶给不了,婚姻的危机早就出现了,他们也许这个月就会离婚,只差一个形式。” 高燃没什么意义的撇了撇嘴,“说的一套一套的,你又不认识我小叔小婶。” 曹世原的舌尖卷着水果硬糖,声音模糊,“昨天我说了的,我跟你小叔见过一面,当时你小婶也在,她在买包,说要最贵的,店员一吹捧就买了十几个。” 高燃膛目结舌,“十、十几个?包又不能当饭吃,买那么多干嘛?” 曹世原吐出两字,“虚荣。” 高燃默了会儿,他想起来个事,“你怎么会在包店里面?” 曹世原说,“陪女性朋友购物。” 高燃哦了声,没多问,不感兴趣,他想着小叔小婶的事,高兴那小屁孩知不知道呢?很有可能是知道,只是在装不知道。 应该很迷茫。 高燃抿抿嘴皮子,忧郁的蹙眉,奶奶过来住,真不是个正确的选择,但是奶奶偏偏又非要到小叔家来,偷跑好多回了,哎。 曹世原带高燃返回游乐场,走西门进去的。 高燃先坐的过山车,曹世原没坐,在边上看着他,像是在看自家的小孩。 从过山车上下来,高燃又连续坐了两把,这才尽兴,他喝两口水,转身去玩不远处的高空速降。 高燃头一次坐,跟其他人一块儿升上去,不自觉的欣赏风景,就在他思想开小差的时候,突然垂直速降,耳边全是啊啊啊的尖叫声,魂都给叫出来了。 曹世原只坐了旋转木马,其他的都只看不坐。 高燃怀疑狐狸恐高。 “该是你实现承诺的时候了。” 头顶的声音把高燃拽回现实,他板着脸,“你一口气说完,别大喘气。” 曹世原没让少年如愿,而是开车带他去了自己的住处。 是个小别墅,周围全是茂密的树林,比那个公寓还要偏僻很多,高燃联想到了荒野抛尸的画面,他绷紧神经末梢,草木皆兵。 曹世原仿佛没发觉少年的紧张,他从上往下,一颗颗解开大衣扣子,“开始。” 高燃吓一大跳,他后退几步,舌头不听使唤,“你你你、我我,你你解扣子干什么?” 曹世原撩了撩眼皮。 高燃发现了狐狸眼里的戏谑,甩过去一个白眼。 曹世原往书房走,“进来。” 高燃左右看看,没有防身的东西,人生地不熟的,简直找死,他捏捏小手指,人好歹是名刑警队长,吃公粮的,肩头戴章,应该不会乱来。 书房里有书,这一点都不稀奇,但几面书架上全是书,这就有点过了。 窗帘忽然被拉上了,高燃心里咯噔一下,他立刻让曹世原开灯,说看不清。 没有回应。 高燃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他听到了呼吸声,从左边过来的,离自己越来越近,停在耳朵边,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书房里静的过了头,谁也没有说话。 高燃浑身的毛孔全都炸开,一种莫名的情绪席卷而来,是他陌生的,恐慌的,甚至很排斥,他感觉自己在一个封闭潮湿的铁皮桶里,呼吸困难,快要窒息。 小北哥要是在就好了,高燃没来由的生出这样一个念头。 似乎只过了一两分钟,呼吸声就已离远。 高燃喘一口气,惊魂未定,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看出狐狸的心思,要是有,他会很佩服对方。 窗帘拉开,书房里恢复明亮。 高燃粗略的扫视一圈,这是狐狸在市里的家,看书房的摆设,有些年头了,都是有钱人,自己有房子,还有车。 曹世原将书桌前的台灯打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皮日记本跟一支上了墨水的钢笔。 高燃不明所以,“写日记?” 曹世原倚着桌子边缘,“我读,你写。” 高燃一脸困惑,搞什么名堂?所谓的帮忙就是这个? 曹世原的食指点了点日记本,“一本写完,这件事就算翻篇。” 高燃不干了。 曹世原摩挲着手指,“你小叔的事……” 高燃不敢置信的看着这只大狐狸,“你威胁我?” 曹世原似笑非笑,无端给人一种阴鸷的错觉,“必要的话。” 高燃气愤的瞪过去,他一脚踢开椅子,几个瞬息后就把椅子扯回来,“快点!” 曹世原的长腿斜斜的叠在一起,他吃掉嘴里的小半个糖果开始说起,“7月16,晴,太阳很大,我像一条脱水的鱼,快要死掉了,很难受,可是下午还有擒敌拳训练,好痛苦,我想家了。” 高燃愣了愣,好奇的询问,“曹队长,你念的是什么?自己的日记?”就算是日记本丢了,舍不得那些回忆,想再按照记忆写下来,也不可能记得? 他高一高二被要求一天写一篇,完全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都是瞎写的,毫无逻辑。 曹世原没有回答,“你只管写。” 高燃懒得再问,他一边照着狐狸说的写,一边在心里鄙视,这内容跟他的作文一个水准,全是大白话,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写完最后一个字,高燃习惯的拿笔尖在旁边点一下,他等了等,没等到下一句,“怎么不说了?没有了吗?” 旁边没有响动。 高燃一扭头,这才发现狐狸在盯着自己,他手里的钢笔掉下来,作势要走。 曹世原收回视线,垂了垂眼后继续,“7月20,晴,学长来宿舍找我,帮我训练匍匐前进,他是我的老乡,也是我的偶像,特别厉害,为了能和他并肩作战,我才考警校的,以后我要进他的队,努力跟他一样,当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 高燃感觉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是为的什么。 书房里响着曹世原不快不慢的声音,伴随钢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偶尔会有一两声挪动桌椅的响动。 高燃甩甩钢笔,没墨了,曹世原重新上墨,让他继续。 不知不觉的,太阳西斜,高燃腰酸背痛,他拍拍左边肩膀,又去拍拍右边肩膀,很累。 话说得多了,曹世原的嗓子沙哑,“今天就到这里。” 高燃站起来的动作猛地卡住,“你的意思是,以后我还得给你写这玩意儿?” 曹世原没回应,答案不言而喻。 高燃把钢笔一丢,“不是,我就不懂了,你脑子里都有,自己写不就行了,干嘛非得要我来?没必要的?” 曹世原的眉眼陷在阴影里面,周身气息孤寂,“我还有事,你自己回去。” 高燃没动。 曹世原的眉心拧出细痕,他看向少年,眼神复杂,很不纯粹,混杂了太多东西,渐渐的,那里面似乎有什么喷涌而出,又在一两秒后彻底沉寂下去。 “一本写完,我说过的。” 高燃张张嘴巴,他气急了,不假思索的从嘴里蹦出一句,“曹世原,你不讲理!” 曹世原的眸光猝然一闪,他忽然笑了起来,“嗯。” “……” 高燃被赶走,手腕酸痛,抬起来都费劲,他青着脸咬牙切齿,一下午时间就这么没了,连口水都没让喝。 出了别墅,高燃边走边发牢骚,“卧槽,这么偏,我要怎么回去?” 他踢飞前面的石头子,一路走一路踢,后知后觉自己是在浪费体力,觉得今儿事超多。 突有车子的引擎声从后面传来,高燃往后扭脖子,见着坐在车里的狐狸,他赶忙让开位置。 曹世原把高燃送回小区就走。 高燃站在小区门口,饥寒交迫,他把手揣进口袋里,耷拉着脑袋跟上前面的几人,趁小门打开的空隙里溜进去。 “哎哎,那个保安小哥哥很帅。” “帅有什么用,你知道跟他说话的女人是干什么的吗?开按摩店的,我妈说她是个妓,专门勾搭男人,靠那一口吃饭,能认识那种女人,我看那保安私生活肯定不简单。” “不会?他笑起来的样子那么温柔。” 高燃抬头,看着保安室边的一对儿男女,俩人认识啊。 他转而一想,小蔓住在小区里,那人是保安,会打交道也不是多奇怪的事儿。 一道视线投来,高燃跟小蔓对视一眼,他若无其事的转移到对方旁边的男人身上,穿的黑色保安制服,很有精神。 小蔓在跟常意打听何进的情况,“他在不在家里?” 常意说不是很清楚,“白天进进出出的车辆多,我没有留意。” 小蔓抽口香烟,手指抚上他的肩头,拍掉上面不存在的灰尘,“你去我的店里给我当保安,待遇双倍。” 常意微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小蔓便不再多说,她欲要走,又忽然顿住,“那个少年是刑警队长的人,你跟你的同事碰到了,对他客气些。” 常意说,“是吗?” “也是高建国的侄子。”小蔓喷吐烟雾,“高建国你知道的?大公司老总,何进见到他都得恭维几句。” 常意摇头,“上流社会我不熟悉。” “不熟悉好,没一个干净的。” 小蔓说完这句就抬脚走开,她没回家,去了何进那儿。 何进开门,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西服,胡子没刮,眼里充斥着红血丝,总是后梳的头发散下来挡住眉眼,显得有几分阴郁。 小蔓闻着他身上浓烈的烟酒味,“方如昨晚又没回来?” 何进钳制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来,在巨大的关门声里质问,“为什么阴魂不散?” 小蔓咯咯的笑,“当然是因为你何经理有钱,长得俊,活儿还好,伺候的我很舒服……啊……” 何进揪住小蔓的头发把她从客厅拖到卫生间,冰凉的水直对着她冲。 小蔓的衣发全湿了,她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嘴唇发青。 何进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醒了就滚。” 小蔓扶着湿冷的墙壁站起来,卷发凌乱的贴在脸颊上,妆花了,像厉鬼,明明看起来很狼狈,她的步伐却很随性。 “昨晚我换过旅馆,两个小警察也跟着挪窝,他们对我的行踪很有兴趣,你这边呢?有没有人跟着?有的,毕竟你在案发当天进过我的房子,你的嫌疑最大。” 何进给自己倒酒喝。 小蔓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背,湿漉漉的脸贴上去,“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何进仰头喝酒,突起的喉结上下滚动。 小蔓的指尖在何进胸膛划走,挑||逗的意味明显,“我听说胡韵在县里被人养了,是个老头子,还有特殊嗜好,别看她还是那么貌美如花,身体里八成都被折磨的烂臭了,她死了也好,解脱了,你说是不是?” 何进又去倒酒。 “胡韵那天为什么要来见你?你们约好见面以后要干什么?”小蔓一口咬在何进的背上,“你不是最不能忍受自己的女人被别人碰过吗?方如在外偷情,你就再也不碰了,她胡韵可是跟过人的,你还要跟她上床?何进,你怎么就这么贱呢?” 何进将身后的女人甩开,“没你贱。” 小蔓把湿发往后拨,“我就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她,一直就有。” 何进将小蔓摁在桌上。 小蔓任由何进处置,鲜血淋漓,她不但没挣扎,还勾上他的脖子,“所以我更想不通……” 她的声音忽然停在那里,没往下说。 事后,何进坐在沙发上喘气,“丽湾那套房子我买给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小蔓,再这样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丽湾?”小蔓给他抛个媚眼,“何经理真是大手笔,没了你这座金山,我的日子哪能过得这么滋润,除非我死,不然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何进的面色铁青,“除非你死?” 小蔓娇笑,“怎么,何经理想要我的命?” 何进的呼吸粗沉。 “说起来,那套房子不是你金屋藏娇了吗?”小蔓拽拽破开一条口子的旗袍,“你还是留给女学生,人小姑娘哭的梨花带雨的,别说你了,我看着都心疼。” 何进的面部有些扭曲,他说,“小蔓,你要搞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别不识抬举。” “我活了快四十年了,岁数比你还大几岁,清楚得很。” 经过何进身边时,小蔓凑在他的耳朵边,艳红的嘴唇动了动,她说了句话。 何进的瞳孔紧缩。 小蔓说,胡韵死在门口。 这就是小蔓怎么都想不通的地方。 胡韵死在门口,说明何进那晚进去时,她没死,是等他离开后爬过去的。 何进知道胡韵当时没死,还是不知道,这一点只有他本人清楚。 高燃在墙角蹲着。 不到半小时,他就看到小蔓的身影出现在楼底下,模样不是一般的凄惨,无论是从破烂的旗袍,凌乱的头发,还是淤青的嘴角,不太自然的走路姿势,都提示着她在楼上经历过哪一副景象。 小蔓似乎不知道有人在偷看,她一手挎着小包,一手夹着烟,逆着风前行,身影透着几分寂寥。 高燃从墙角出来,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 小叔出轨,小婶的好姐妹之一方如丈夫有情人,同住一个小区,天还没黑呢,就上门了,多明目张胆啊。 小蔓,何进,胡韵,孙刚,这几个人影在高燃的脑海里飘来飘去。 胡韵是替死鬼,替的是小蔓。 孙刚是小蔓的邻居,何进是她的金老板,这俩人跟她都有联系。 高燃叹了口气,要是小北哥在就好了。 封北此时正在解剖室对着一堆碎肉吃馒头,晚饭就是这个,还是早上买了放到这个点的,又冷又硬,没工夫吃点儿热的。 孙卫良拿起一块碎肉,说是什么部位,切口如何,是哪种凶器切割的,分别切割了多少次。 封北边听边吃,根据她的说词推测出凶手的身形,工作。 杨志过来,“头儿,你有电话。” 封北刚吃下最后一口馒头,手套上一次性手套,他让杨志拿着手机,耳朵凑过去,“喂。” 那头传来青涩的声音,“小北哥,是我。” 封北手里的半个肺掉桌上,他让杨志在里面跟进,自个立马摘了手套出去,“怎么了?嗯?” 高燃说没怎么,就是想跟他说说话。 封北揉额头,这是在想他?不是他一个人犯相思病就好。 高燃问男人吃过饭没有,在干什么,听到他说在解剖室,胃里就一阵翻滚,想起来自己还饿着,“死了啊?” 封北失笑,“你这话问的,哪天不死人?” 高燃说,“怎么老死人呢?要是不死人就好了。” “做梦你,老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封北望着窗外的夜色,“理想是美好的,但是现实很残酷,十年后就是2011年,到那时,社会只会随着时代的发展变得更乱。” 高燃听的心惊胆战,“那再过十年呢?” 封北把手机夹在耳朵跟肩膀中间,他摸出烟盒跟打火机,“再过十年?那就是2021年,会是个高科技时代,互联网遍布全球,诱||惑会多到难以想象,危险也多到难以想象,女孩子谈个恋爱搭条命的比例成倍增长,男孩子出门在外,**的可能性会……” 高燃说,“扯淡呢,男孩子怎么**?” 封北点根烟,闷着声音笑了笑,“天真的小朋友。” 高燃没跟男人较真,他有感而发,“照你这么说,时代不是在进步,是在退步。” “某一方面是。” 封北这头忙,聊了十分钟左右就挂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又拿出来,快速拨那个号码,还好少年没走,“明儿我去市里,你要乖乖的。” 高燃放下话筒,人没走,等了好一会儿,确定男人不会再打过来了才走。 他浑然不觉自己这个举动有什么不妥。 赵云在看美剧,茶几上是盘葡萄,她剥着葡萄皮,听到敲门声就不耐烦的起身过去,“小燃,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高燃低头换鞋,说是有事儿。 赵云看侄子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什么?” 高燃说玩娃娃机了,抓的玩偶。 赵云把门关上,“不是小婶说你,小燃啊,你也不小了,怎么玩性还这么大?” 高燃说,“很少玩了。” 赵云看他的眼神就是在看一滩烂泥,“回头我要跟你妈好好说说,趁年轻不多学点东西,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高燃笑嘻嘻的,“我对高兴学的那些都没有兴趣,等我上大学了就自学画画。” 赵云的细眉一挑,“画画?那不是小孩子才玩的东西吗?能有什么出息?” “……” 高燃觉得这个话题不继续最好,免得一刻没注意就吵起来,再闹到爸妈那儿去,会很难收场,他欲言又止,“小婶,小叔他……” 赵云好像是看出他要说什么,就打断了,“赶紧去洗洗睡,过几天就回家了,来市里一趟不容易,多逛逛博物馆书店什么的,别就顾着瞎玩。” 高燃无话可说。 小婶应该知道小叔外面有人,不是说女人对这方面尤其敏感吗?个个都有成为侦探的潜力,擅长搜索什么头发,味儿之类的。 而且看小叔那样儿,也没有在怕的,无所畏惧,像是料到小婶不会怎么着。 高燃想了想,还是跟爸妈商量了再看怎么办,这事太大了。 睡前,高燃去敲高兴的房门,里面没回应,他拧了拧门把手,发现门没锁,新鲜了。 犹豫了几秒,高燃拧开门,轻手轻脚进去。 房里的灯竟然是开着的,高燃差点没惊出一身冷汗,他见床上鼓着个包,里面的人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这习惯跟三年前一样啊。 看来他那个世界的小屁孩跟这个世界的还是有共同点。 高燃把手里的小老虎玩偶放在枕边,猫着腰出去,送人生日礼物送的这么做贼心虚,也是人生头一回。 门轻轻关上,高兴从被窝里出来,他看看门,又去看枕边,那里放着一只小老虎玩偶。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高燃吃了药,意识迷迷糊糊的,他快要睡着时隐约听到小婶的声音,之后是关门声。 在床上挣扎了一下,高燃穿上外套出来,发现客厅里的灯亮着,大概是小婶出门走得急忘了关,他去敲高兴的房门,拧开门锁进去。 床上的被子撩在一边,人不在房里。 高燃把卫生间跟阳台都找了一遍,他自言自语,“奇怪,什么时候出去的?”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响,十点半,这么晚了,一家三口都不在家。 高燃在客厅干坐了一会儿,他想下楼来着,但又觉得大晚上的,自己对附近很不熟悉,身上也没手机,出去了万一有个事儿,小叔小婶这边跟他爸妈没法交差,还会让小北哥担心。 这么一想,高燃冷静了些,还是再等等。 高燃不时去看墙上的挂钟,门外的楼道里有响声,他一开始怀疑是药的原因出现了幻觉,等到响声清晰了些才知道是真的。 小婶回来了,还是高兴回来了? 高燃晃晃头,又拍了两下脸,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那个声音很温柔的保安,旁边还有个身子骨不怎么样,走路气喘吁吁的老大爷。 高燃扭着脖子费劲的看着保安把老大爷扶上楼,是个热心的人,他坐回去,药性开始发作,很快就抵抗不住的合上了眼皮,陷入沉睡。 小区里没了白天的嘈杂,一片寂静。 一个中年人从28栋楼里出来,满身的酒气,他边哼着小曲儿,边往正门方向走,出去买烟的。 有个人影迎面走来,头低着,看不清脸,一头卷发披在肩头。 中年人闻着香水味,嘴里的小曲儿变了调子,他嘿笑,满脸横肉上堆,“小蔓,才下班啊?” 没有得到回应。 中年人的嘴脸一变,他对着地上啐了一口,不屑的冷哼,“老骚||货,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男人怀里回来的,大晚上的还喷这么香,勾||引鬼?” 前面一条小路上过来一个身影,中年人咦了一声,“怎么又有一个?” 他往后扭头,冲着那道高挑风||骚的声音犯嘀咕,“怪事,两个小蔓?看花眼了?” 说完,中年人打了个酒嗝,“喝多了……” 保安室那边发现有两个小蔓一前一后进了28栋,他们立刻朝那栋楼奔去,同时也联系了警方。 石桥在附近,他接到消息就带人冲上506。 卧室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女人裸||身仰面躺着,身上扎满了大大小小的刀口,多处皮肉被削掉了,床上到处都是血,还有疑似碎肉的东西,场面极其血腥残忍,令人作呕。 小蔓死了。 62.62 高燃一觉睡醒, 天已大亮,屋里冷冷清清的, 昨晚出去的一个都没回来。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 高燃捏肩捶背, 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浑身不舒服,脖子还有点儿疼, 他左右转转脑袋,寻思先去找点东西垫垫肚子,昨晚就是饿着回来的,现在胃里已经往上冒酸水了。 冰箱里有一些食材, 饮料,还有一袋子面包,高燃拿了两片面包就把袋子扎好放回原处,其他的没动。 天都亮了, 阿姨竟然还没来做早饭, 不知道是几个意思。 高燃吃掉面包喝了一杯温温的开水,精神好了一些, 他准备下楼溜达, 走到玄关那里时忽然一顿。 不对啊, 小狗乖乖呢? 要是换做平时,那小狗见着高燃,就会凶巴巴的叫个没完, 声音特尖。 高燃后退着跑到阳台, 狗窝狗盆什么的都在, 狗不在,他揪揪眉毛,回忆着昨晚的情形,小婶出门后好像就没听到狗叫声。 看来小狗是被小婶带出去了。 高燃刚走到楼底下,就跟高兴打了个照面。 高兴手插着兜,帽子扣在头顶,半张脸跟口鼻都藏在黑色口罩里面,露出的那双眼睛被帽沿下的阴影遮挡,整个人看起来比今天的天气还要阴沉。 高燃跟着他进电梯,“你昨晚干嘛去了?怎么一晚上都没回来?” 高兴置若罔闻。 高燃的余光打量着高兴,“是不是你的那些朋友给你庆祝生日,一块儿玩了?” 这话不知道刺到高兴哪根神经,他猛地一下抬起头,帽沿下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了过去。 高燃被瞪的后脊梁骨发凉,年纪挺小,这狠劲儿可以啊,再大点儿,爪子锋利了还不得牛逼哄哄,上天入地? 电梯门打开,高兴径自出去。 高燃在他后面进门,看到高兴往房里走就把人叫住,“你爸你妈都没回来,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回答他的是关门声。 高燃抓起靠枕丢沙发上,他听到门打开,高兴站在门口,硬邦邦的说,“我饿了。” 呆了几秒,高燃瞥他一眼,“饿了就自己找吃的呗。” 高兴单薄的胸口大幅度起伏,一张精致的小脸发青,他制造的动静很大,看那样儿是要把自个家给拆了。 高燃早见识了什么叫小天使的脸蛋,小恶魔的内心,长了那么漂亮的五官,长大以后不知道还勾得多少女孩子要死要活。 他淡定的伸了个懒腰,想起来小北哥说今天过来,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高兴找了一圈,没找到想吃的东西,他瞪着不知道想着什么,满脸灿烂笑容的人,伸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水。 高燃慢悠悠的说,“那是我喝过的水。” “噗——” 高兴一口水喷出去,手背抹了几下嘴巴,还受不了的跑去卫生间漱口。 高燃目瞪口呆,卧槽,至于这么夸张吗?我又没传染病。 高兴从卫生间里出来,额发潮湿,发梢滴水,嘴唇红彤彤的,刷牙咕水了,起码不下三遍。 高燃看神经病一眼看他。 高兴把卫生间的门带上,那眼神像一只狼崽子,“再看就挖掉你的眼睛。” 高燃说,“哎哟,我好怕怕哦。” “……” 高兴进房间,视线落在枕边的小老虎上面,他走过去拿在手里摸摸,下一刻就乱捏一通。 门口响起高燃的声音,“小老虎喜欢吗?” 高兴一僵,手里的小老虎被他扔到桌上,非常随意,语气里全是嫌弃,“谁喜欢那东西,丑得要死。” “没听说过一句话嘛?礼轻情意重。”高燃靠着门边,“再说了,你也不想想,我过生日,你有给过我一根毛吗?没有,毛都没有。” 高兴背过身站着,不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这次要不是你在市里看病,我爸留你多住一个多礼拜,赶上我生日,你也不会给我一根毛。” 高燃噎住,“这、这个……” 他瞧着男孩故意挺值的腰板,又想起小叔小婶的婚姻状况,这个家是要完了,想着想着,心里就有点儿闷,“我身上没几个钱,以后有钱了,上玩具店给你买大老虎。” 高兴说了什么。 高燃听清了,他一愣,“说话算话,我保证,以后给你买,骗你我是孙子。” 高兴没转身,也没说话。 高燃抓抓头,高兴说得对,如果不是要来市里看病,他不会上这儿来住,也就不会有这些个事儿,各有各的生活要过,各有各的人生要走,谁都不会永远留在谁的身边。 至亲间都免不了世俗,更何况是亲戚。 敲门声突如其来,打乱了房里俩堂兄弟间的沉闷。 “谁啊?” 高燃边走边喊,他从猫眼里往外看,惊喜浮现在脸上,门一开就扑到男人身上,“小北哥!” 封北抱了个满怀。 左边的房间门口,高兴看了眼门外抱在一起的一大一小,他转身回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之后是反锁声。 这是他的世界,只有他自己,习惯了。 封北天没亮就开车过来了,胡子拉碴的,一身很重的烟味儿,他收紧双臂抱抱少年才松开手,“有吃的没?你哥我快要饿死了。” 高燃屁颠屁颠给他拿面包跟水,反应过来后抽了抽嘴,这差别,这待遇,真是的,还好人高兴小朋友不在当场。 封北几大口解决掉面包,合着温热的水咽下去,他长吐一口气,背慵懒的往后看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看少年,还是在自己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好啊,浑身舒坦,见不着了,哪儿都不得劲。 高燃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小北哥,你身上很臭。” 封北抬起胳膊闻闻,是挺臭的,他勾着薄唇调侃,“我走之前丢你那儿的皮衣外套呢?拿过来给我换上,这褂子味儿重,你留着,能撑到回去。” 高燃无言以对。 封北拍拍旁边,“坐这儿。” 高燃搓搓胳膊,“干嘛呢你,才两三天没见。” 傻孩子,不知道有个说法叫度日如年?封北在心里头叹气,面上倒是没怎么表现出来,他仔细打量着少年,目光里藏着热切跟溺爱,“瘦了。” 高燃摸了下自己的脸,“没有,我一顿都吃两碗饭。” 封北挑了挑眉毛,“我记得你饭量大得很,在家里都是三碗起步。” 高燃挠挠额头,“那也是看情况的啦,如果有喜欢吃的菜,我就多吃点儿。” 挺普遍的现象,大人孩子都会这样,不稀奇。 封北听出少年那句话背后的意思,“你小婶家的菜不好吃?” “不是那个原因,菜都挺多的,色香味俱全,就是……” 高燃顿了顿,他的声音变小,“小婶家炒菜用那个什么色拉油,说更健康,我不喜欢,我喜欢香油,有时候我妈还会放猪油,吃惯了。” 封北揉揉少年的头发,舍不得把手拿开,“不是一个样,多吃吃就能适应。” 高燃的头发被揉成鸡窝。 封北扫一圈客厅,目光从玄关的几双鞋子那里掠过,“你小叔昨天出门后就没回来过,之后你小婶跟你堂弟也出去了,前者到现在还没回来,后者刚回来不久,昨晚你一个人在屋里睡的?” 高燃砸嘴,竖起一根大拇指说,“厉害。” 封北对上少年黑亮的眼睛,有些许的出神,他按按太阳穴,难掩疲劳,“你睡哪个屋?我进去躺一小会儿,头疼。” 高燃带男人过去,不自觉的唠叨,像个小老头,“这会儿温度低,外面还有雾,窗户要不要关?” 封北说,“关一半儿。” 高燃照做,他把男人的臭外套放旁边,“小北哥,我早跟你说了要少抽烟,你不听,等你以后身体不好了,这儿疼那儿闷,你就后悔了。” 封北把口袋里的打火机跟半包烟拿出来丢床头柜上,“特殊时候特殊对待,不抽烟我靠什么提神?” 高燃脱口说,“吃糖啊。” 封北心里的警钟登时敲响,“你昨天又跟曹世原见面了?” 高燃的眼神躲闪。 封北扶额,得,答案已经出来了,他酸溜溜得说,“你们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见一回不算,还见两回。” 高燃抓耳朵。 封北一看他那小动作就上火,“要是扯谎,不如不说!” 高燃听出男人话里的怒气,他一怔,随即就把手拿下来,抠了几下小手指,又在心里组织了会儿语言,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男人,没一点儿隐瞒。 封北皱眉不语,姓曹的这是唱的是哪一出?游乐场那里还能搞得懂,写日记那里是完全搞不懂。 高燃说,“我也不明白。” 封北瞪他,“不明白还照着他说的做?” 高燃委屈的撇嘴,“我不是想着赶紧还他个人情嘛。” “这个事儿回头再说。” 封北刚脱掉外面的裤子,手机就响了,是石桥打来的,他听后眉头打结,“行,你在那儿等着,我们现在就去。” 高燃看着男人又把裤子穿上,知道他很辛苦,也晓得他很需要休息,“什么事儿啊,非得现在去吗?晚点不行?” 封北利索把毛衣下摆塞裤腰里,快速扣上皮带,“石桥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高燃意识到不对劲,“怎么了?” 他的心里生出一个猜测,试探的询问,“该不会是那个小蔓她……” 封北抬眼看少年,面色沉重,“猜对了,石桥说她昨个晚上死了,死在自己的房子里。” 高燃惊得说不出话来。 案子多,积压的没调查清楚,又有新的,警力有限,除非是接到线报,不说十成,至少有五成以上的把握说嫌疑人会出现,或是会再次犯案之类的关键信息,警方才会二十四小时蹲点,否则是没法那么做的。 昨晚出了事,案情变得更加复杂。 石桥一伙人熬夜排查整个小区,上门走访登记,小蔓被害的那个时间段,不在家的一共七十六人,经查实,六十人都排除嫌疑,剩下的十六人没有人证。 而十六人里面,身形跟小蔓接近,可以在夜晚的监控里蒙混过去的有五人。 其中还不包括高燃小叔一家,之所以被单独拎出来,是因为赵云。 高燃得知小婶被发现昏迷在28栋的楼道里,他愣了半响,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 石桥让封北出去。 封北眉头打结,“我也不行?” 石桥的态度坚决。 封北拍拍少年的肩膀,“没事儿的,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我在外头等你。” 高燃嗯嗯。 封北走之前朝石桥投过去一个眼神,让他顾着点儿,别对少年动用他们审讯时的那一招,会对少年的心理造成不好的影响。 门一关,石桥就进入正题,“昨晚你小婶是几点出门的?” 高燃说,“十点半好像。” 石桥说,“好像?” 高燃认真回想,“反正就是那个时间左右。” 石桥继续,“你小叔的车开出去后就没开回小区。” 高燃嗯了声,他严肃的说,“石大哥,我小叔跟案子的事没有关系。” 石桥陈述,“你知道他昨晚在什么。” 高燃沉默几秒后轻点头,交代出昨天看到的一幕。 石桥听完少年所说,没什么表情,出轨不分穷人富人,想出轨的各种条件一旦达到,就会付诸行动。 高燃想起来一个事儿,“对了,小婶的小狗不在家,她带小狗出门了,狗呢?” 石桥说,“我们发现她时没见到狗。” 高燃的表情茫然,“那狗呢?自己跑了?” 石桥说不排除那个可能性。 高燃问道,“石大哥,我小婶人呢?怎么没见着?” 石桥说,“她在医院,还没醒。” 高燃立刻站起来,“受伤了?严不严重?” 石桥说赵云的腹部有处刀伤,没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要调养些时日。 高燃坐回椅子上,怎么会这样?他无意识的啃着嘴角,小婶昨晚为什么出门?接到谁的电话要去见谁?“石大哥,杀害小蔓的凶手跟刺伤小婶的会不会是同一个?” 石桥说,“我们有理由这样推测。” 高燃不自觉的顺着往下说,“那就是说,小婶昨晚经过28栋的时候,刚好碰到行凶逃离现场的凶手,对方跟她打了个照面,见形迹败露就杀人灭口。” “不对,凶手如果是想杀人灭口,割开动脉才是最佳选择,其次是勒脖子,怎么也不是抢救成功率相对高一点点的腹部。” 他自言自语,“不过也有可能是当时小婶想大叫,凶手慌了,情急之下给了她一刀就跑。” 石桥没打断少年。 高燃的思路终止,“等小婶一醒,问问她就什么都知道了,刚才的假设要是成立,她看清了凶手的相貌,案子就能很快结掉。” 这是个很美好的想法,事实往往都是反着来的。 石桥没接这茬,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堂弟今天早上六点半才进了自家的那栋楼。” 高燃说,“昨天他生日,应该是出去跟朋友玩儿去了。” 石桥说,“他没出过小区。” 高燃第二次从椅子上起身,震惊的脸都白了,“没出过小区?石大哥,你开玩笑的?” 石桥面瘫着脸,没有丝毫说笑的迹象。 高燃抹把脸,那高兴昨晚出门后去了哪儿?他回忆高兴早上回来的一幕幕,没找出异常,还是那么个口是心非的傲娇德性。 该不会是因为没人给他过生日,爸妈都不当回事,就伤心的跑出去,在哪个角落里抱着膝盖哭了一晚上?高燃忍不住去脑补那个画面,想起了卖火柴的小女孩。 石桥问,“你小叔在花莲是不是还有别的房产?” 高燃不知道,他没来市里前,对小叔一家的了解全是从他妈那儿听来的,只知道小叔生意做的很大,来这边还没几天呢,了解的东西没多少。 小叔出轨也是偶然间才知道的。 石桥陷入沉默。 晚上的监控画面很模糊,只能辫出每个人的外轮廓,他跟手下昨晚后半夜把两个小蔓出现的一段画面翻来覆去的研究,他们得出结论。 第一个出现在画面里的是凶手伪装的小蔓,第二个才是小蔓本人。 现在人死了,有一点成了谜,就是第一个案子之后,小蔓就没在家里住,而是去了宾馆里,这两天都在那里,昨晚为什么要回来?拿要紧的东西? 凶手又是通过什么途经掌握了她的行踪,知道她会在那个时间进小区? 时间上但凡有一点误差,凶手就不可能完美行凶,对方显然预谋已久,对小蔓的生活极为熟悉。 石桥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桌子,凶手出现在画面里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五分二十三秒,地点在小广场西边,但不能查出对方的所有踪迹。 小区里有死角,不止一处,凶手非常清楚,并且运用的很好。 石桥翻着记事本,将上面的口供看了一遍,从胡韵到小蔓,这两起案子的作案手法大不相同,后者是虐杀。 根据技术人员对卧室跟床被周围进行的勘察结果来看,死者小蔓生前没有过多的挣扎,说明凶手是熟人,她的惊讶成分较高,而防备跟警惕都有所迟缓。 小蔓的身上一共检验出九十三处刀伤,多集中在胸前,致命伤也在那里,凶手先用电线从后面勒住她的脖子将她勒晕过去,再去削她的皮肉,她应该是疼醒后被活活刺死的,极其残暴。 这是一起恶性仇杀案件。 石桥看着记事本里有关小蔓的资料,小蔓的身材高挑,有一米七六,她的骨骼大,看起来偏壮,并不娇小,凶手的性别为男性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因为小蔓的脸上没有伤口。 如果是女性报复,她那张脸十有八||九会被划烂。 可要是男性,这里面存在着什么样的仇恨,才会对一个女人下此毒手? 石桥看了眼对面的少年,突兀的问,“你小叔家在32栋?” 高燃回神,他说是啊,“就在28斜对面。” 石桥出去查问,还真是少年说的那个位置,他的眉头皱了皱,28栋跟32栋之间有两处死角,涉及的范围都不小。 而且每一栋都有一单元二单元,地下停车场是连通的,虽然设有监控,但死角比外面还要多。 石桥若有所思。 封北一根烟抽完就现身,“问完了没有?” 石桥的思绪被打乱,他问封北,“你说,这两起案子会不会不是同一人所为?” 这仅仅是他的假设,连直觉都谈不上。 封北摆手,“别问我,我到这儿来调查案子,不是来度假的,一个头两个大,现在脑子乱的跟一锅粥差不多。” 石桥没体谅他,还继续往下说,“小蔓的邻居孙刚跟第一次一样,他称自己在家看书,看得认真投入,没有听到任何响动,他的口供真假各占一半,当我们的人到场,他看到小蔓的尸体被抬出来,反应很激烈,瘫坐在地半天都没起来。” 封北看看桌上的照片,惊讶现场的血腥程度,“不奇怪,除了习以为常的我们,别人见到死人,都会受到惊吓。” “第一个案子里面,孙刚有作案的动机跟时间,他的工作一般,收入一般,租了花莲小区的一套房子,会很缺钱,胡韵死那晚,小蔓的钱财有丢失,不排除是他入室偷窃,碰巧被进来的胡韵逮个现行,致使他杀人行凶再仓皇出逃,来不及检查人是死是活,何进去过小蔓家,他的证词里掺假的成分颇高,一定有隐情。” 石桥面无表情的分析,“跟孙刚相比,何进的作案动机同样明显,小蔓是他的情人之一,却是最难缠的一个,他一直在跟对方划清界限。” “结果小蔓那个女人不识好歹,何进的钱不能把她打发掉,她一再死命纠缠。”封北耸耸肩,“兔子逼急了还咬人,何进那个身份地位,不允许有人脱离自己的掌控。” 石桥要说的就是这个,“何进说他昨晚在家,他妻子方如不在,就他自己。” 两个信息,一,何进没有证人,二,方如的行踪。 石桥调查过何进的妻子方如,曾经多次在公众场合对小蔓进行过人身攻击,说是恨之入骨也不夸张,她有杀人动机,不排除有雇凶的可能。 那么,嫌疑人有三个,孙刚,何进,方如。 封北发现桌上有一包小饼干,饿狼似的扑上去拆开,“小区保安呢?昨晚值班的是谁,都在岗位上没离开过?” 石桥说,“有一个人离开了。” 封北咔滋咔滋吃着饼干,“查就是。” 石桥说,“查了,他叫常意,昨晚离开岗位,是为了送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大爷回家。” 封北啧啧,“好人好事,值得赞扬。” “老大爷每天晚上都会出来,绕着小区外围溜达,他说他昨晚在路边不小心被个骑车的撞倒在地,把腰给闪了,到小区门口时疼得厉害,没法自己回去。” 封北问道,“是那个常意主动送他的?” “不是。”石桥说,“老大爷想让另一个保安送他,但那个保安临时有事,就让常意帮了个忙。” 封北吃掉最后一片饼干,“兄弟,听起来没有疑点啊。” 石桥说,“老大爷七老八十了,犯糊涂。” “所以呢?” 封北懒懒的说,“你要是想把那个常意列为嫌疑人之一,就干脆好好调查他的社会关系,看他跟小蔓之间是怎么个情况,以小蔓的死法,仇恨不是一般的大。” 石桥皱眉。 他处理案子时,向来严谨肃穆,封北却不同,讨论案情时像是在跟朋友聊天,一派轻松随性,案子到对方手里,照样一件一件的被侦破。 高燃到门口,听到里面的谈话声,他敲门进来,说自己昨晚见过常意扶老大爷上楼。 石桥问,“几点?” “十点多。”高燃不确定的说,“应该没过十一点。” 石桥说,“具体时间是多少?” 高燃摇头,“当时我刚吃了药,头晕晕的。” 封北把门关上,“所以你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的。” 高燃说,“嗯,不知道。” 他后来睡着了,一觉到天亮,一吃药就睡得特别沉,要是赶上地震火灾之类的突发状况,绝对跑不掉。 石桥跟封北相视一眼,吃过药了,意识模糊,证词就不能用。 高燃忍不住询问,“监控没有拍到他出来的画面吗?” 石桥只说拍到了,没有细说,对着尸检报告跟勘察报告,一言不发。 高燃知道石桥要保密,不会对他透露详情,就没多问,他往小北哥那儿移动。 封北扫扫身旁的少年,“你干嘛老是捏脖子?落枕了?” 高燃说他昨晚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的,说完就打喷嚏,还连着打了两个。 封北没好气的说,“该!” 高燃吸吸鼻子,他咕哝了句,“昨晚不该吃药的。”不然也就不会错过那么多事儿。 封北知道少年的心思,他一个板栗过去,“翅膀还没硬呢,不老老实实在窝里待着,就想乱飞,活腻了是?” 一大一小旁若无人的拌嘴。 唯一的旁观者石队长选择性失明。 有个小警察敲门进来,“队长,何进要见你。” 63.63 石桥不是个烟鬼, 这次进审讯室前却抽了小半根烟,剩下的掐掉摁烟灰缸里了, 他理了理头绪, 带着一个手下进了审讯室。 何进穿的还是前天那身深蓝色西服, 确切来说, 他从胡韵死的第二天被石桥叫去谈话直到现在, 身上的衣服就没脱下来换过。 作为一个有头有脸的上流社会人物,不会对自己的外形随便到这样一个邋遢的程度,除非是内心被某种负面情绪积压着, 长时间得不到宣泄,已经影响了自身的正常生活。 石桥拉开椅子坐下来,闻到何进身上散发的浑浊气味, 他面不改色, “何经理。” 何进抬起头,眼睛充血, 眼眶突出, 他看起来很平静,而那种平静背后紧紧攀附着濒临死亡的绝望跟恐慌,再也找不到平日的精明卓然。 “那晚我进去的时候,”何进开口,嗓音嘶哑,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胡韵没死。” 石桥的面上还是没有表情, 他是一贯的面瘫脸, 反观旁边的警察,反应很大,连着吞了几大口唾沫,生怕别人看不出自己此时的震惊。 何进停顿几瞬,“石队长,我能不能抽根烟?” 石桥颔首,“请便。” 审讯室里的味儿变得更杂,气氛也变得更加令人发闷。 石桥颇有耐心,他看着对面吞云吐雾的男人,知道这次会有不小的收获,不会白等。 何进后仰着头看天花板,烟雾从他的口鼻里喷出,“当时我走的地下室,上的楼梯,用事先配好的钥匙开门,一切都非常顺利,直到我开门进去,看见倒在杂物间门口的胡韵。” “她说不出话,嘴里一直往外吐血,眼睛死死的盯着我,像是看到了希望。” 说到这里,何进猛吸一口烟,呛得咳嗽,“我没有如她所愿的走过去,因为,因为……” 石桥猝然抬眼,面色冷峻,凶手刚袭击了胡韵的后脑勺,人还藏在里面,没离开。 何进闭了闭眼,“对,我感觉到了,人就在杂物间。” 他扯动干燥脱皮的嘴角,“石队长,你是不是觉得我懦弱无能,胆小怕事?” 石桥面无表情。 旁边的警察控制不住的对何进露出愤怒表情,那里面还有几分鄙夷,那个时候如果挺身而出,就能挽救一条人命。 然而何进却选择视而不见,对方还不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是他曾经交往过,喜欢过,给过他一段感情记忆的女人。 人自私冷血起来,很可怕。 何进说他拿走底片跟照片就走了,没有靠近杂物间,他不能让凶手感觉到一丝危机感,以免害自己陷入危险,有生命之危。 “我半路想折回去救她,但是我迟疑了,退缩了,再也没有那种冲动,之后我就若无其事的回到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桥尚未开口,一旁的警察冷声质问,“你就算不亲自上阵,下楼可以去找保安,再不济,回到家确定安全了以后,也可以打电话报警,为什么你什么都没做?” 何进说,“凶手万一看到我的脸,我那么做,会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名警察情绪有些失控,他大力拍桌子,“就为了所谓的万一?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何经理!” 何进选择沉默,就是默认。 半响何进平静的说,“后脑勺受伤,又流了很多血,救不活的。” 审讯室里蔓延出令人悚然的气氛。 石桥一直没出声,看来凶手不止对小蔓熟悉,对何进也很熟悉,知道他的为人,知道他不会在那种情况下让自己陷入危险当中。 会是谁? “你跟小蔓有没有共同的朋友?” 何进的回答斩钉截铁,不存在丝毫犹豫,“没有。” 石桥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又问,“你们接触多年,一个共同的朋友都没有?” 何进将掉落在裤子上的一撮烟灰拍掉,“我偶尔参加酒局晚宴会带女伴,但从来都不是小蔓,至于朋友间的聚会,也没带她露过面。” 石桥说,“你怕她抛弃你,投入他人的怀抱。” “不是。”何进嘲讽的笑了声,“她只是一个洗发妹,上不了台面。” 石桥动动眉头。 说那番话时,何进的眼珠子左右转动不定,夹烟的动作出现明显的僵硬,这是一种在掩盖真实想法的表现,尽管在转瞬后就恢复如常,却还是被石桥抓捕到了。 何进把烟丢地上,拿鞋底碾过,他低着头,十根手指头插||进凌乱的发丝里面,“这几天我一闭眼就是胡韵吐血的样子。” 这是何进来找石桥的真正原因,他受不了了,迫切的想找个人倾诉。 “胡韵出现在我的梦里,她说她死的很惨,还说她要报仇。”何进的神情痛苦,“小蔓是她杀的。” 石桥皱眉。 一个大公司经理竟然会这么迷信,人一死,就什么都没了,怎么报仇?鬼魂一说都是虚构的,不是现实中的东西。 石桥没有言语,另一个警察发出声音,“何经理,照你这么说,死者胡韵要找的人是见死不救的你,不是小蔓。” 何进的面色苍白,“胡韵也恨小蔓,怪她背弃姐妹之情,小蔓是第一个,第二个就是我,胡韵想让我先承受良心的谴责跟煎熬。” 他有一点语无伦次,痛苦轻微放大,暴露出被压制的恐惧。 石桥说,“何经理,这是人为的,世上没有鬼。” “没有鬼?”何进点了第二根烟,“我也那么说服自己,但是没有成功。” 他看着缠绕在指尖的烟雾,“小蔓虽然是开按摩店的,穿着比较时髦,行为也随心所欲,不太顾忌他人的目光跟评论,可她的私生活其实并不复杂,甚至比多数人都要简单,我可以确定,她从不跟人结仇结怨。” 石桥皱眉,调查的情况也是如此,小蔓的社会关系看似乱实则单一,那些客户跟她就紧紧是老板跟消费者,她只有何进一个男人,爱恨情仇全跟他有关。 这就大大的阻扰了案情的进度。 “早年方如知道小蔓的存在,就背着我去找她麻烦,她却没有在我耳边吹过一次风。”何进抽口烟说,“有一回小蔓脸上有伤,我问她是怎么弄的,她说是自己摔的,其实我去之前,方如跟我闹过,亲口说自己打了小蔓。” 他弹弹烟灰,“小蔓的内心跟外表截然不同,她不是个喜欢闹事的性子,不是胡韵的鬼魂,还能是谁?” 石桥问,“何经理,你来找我,就是要跟我说,凶杀案是鬼做的?” 何进不说话了。 如果真是胡韵的鬼魂杀了小蔓,他也必死无疑,毕竟人无论如何都拦不住鬼魂。 所以何进希望是人干的,只不过他怎么找,都找不到一个说服自己去相信的理由,才不得不出现在这里,指着能从石桥嘴里听到一个。 石桥说,“何经理,你的妻子方如昨晚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何进眉头都没抬一下,“不是什么新鲜事。” 石桥说,“根据调查,方如对死者小蔓恨之入骨,多次在公众场合咒骂她。” 何进低声说,“不会是方如,她胆子小,顶多只是为了面子在好姐妹面前耍耍狠,真要她干点什么,她干不出来。” 他又说,“□□也不可能,她的所有卡都是我给的,副卡,不论她动多少资金,都瞒不过我。” 这也是一种变相的控制,何进不允许脱离轨迹的事情发生。 石桥屈指点了点桌子,算上常意,一共四个嫌疑人,现在有两个正在往外跑,“你回想一下案发当晚的详细经过,有没有见过什么人,听到过什么声音。” 何进按着太阳穴,他摇头,说没有。 石桥然他再想。 过了好一会儿,何进提供一个信息,说他那晚离开的时候往对门505看了一眼,好像门里有人在从猫眼里看自己,末了他说,“只是直觉。” 石桥示意手下去提审孙刚,他对何进说,“何经理,世上没有鬼。” 何进垂眼夹着烟,半天才说,“有没有,我都希望案子尽快破掉,这件事能告一段落,石队长,麻烦你了。” 石桥突兀的说,“案子没了结前,还请何经理不要外出,好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何进“腾”地站起来,“我下午要去外地。” 石桥没有理睬。 何进的额角抽动,这人知道他的动向才会说那句话,他把烟头摁在桌面上,不再多言。 两个警察去了28栋506,敲半天门都没响动,他们正要去叫物业过来,里面传出桌椅倒地的声音。 门撞开,烂醉的孙刚摊在地上,满嘴酒话。 孙刚被带到石桥面前,眼镜挂在鼻梁上,一身酒气,喝得醉醺醺的,似乎还处在小蔓的死带给他的惊恐里面。 石桥皱眉,“他这个样子,带过来干什么?” “队长,你先听听。” 小警察说完就走到孙刚面前,“小蔓死了,你很伤心?” 孙刚大着舌头,嘴里不停的重复着,“小蔓死了……小蔓死了……” 小警察继续,“你不止伤心,还害怕,因为你心里有鬼。” 孙刚镜片后的眼睛瞪大。 石桥呵斥自己队里的年轻人,“你这是在诱供!” 小警察是刚毕业的,沾了老师的光才能跟着石队长,她被训,吓的身子一抖,眼眶也跟着红了,“队、队长,我……” 石桥,“出去,在门口守着。” 小警察不敢耽误一刻,立马照办。 不多时,石桥开门,让小警察尽快给孙刚找一条合身的裤子。 前不久,就在审讯室里面,孙刚看到小蔓死时的面部特写照片,看到她被虐杀的一面,直接吓失禁了,尿液顺着裤管淌下来,在脚边聚集了一滩水迹。 也是那么一吓,孙刚酒醒了。 石桥翻着录好的口供,孙刚交代了实情,胡韵死那晚,他进去过,但他只是偷走了小蔓卧室的一笔现金。 孙刚一直不搬走,是因为小蔓,他喜欢她,像个偷窥狂一样偷窥她的所有。 花莲小区的房租太贵,孙刚压力大,他有犯罪前科,以前是偷窃,被抓后受到相应的处罚,不得已才又一次干出入室偷窃的违法行为。 由于孙刚对小蔓的生活很熟悉,所以他知道小蔓的备用钥匙放在哪个地方。 孙刚说当时他一进去,就有一种错觉,好像觉得有双眼睛在看自己,那种感觉很强烈,也特别毛骨悚然,所以他没敢多待,也没按照事先想好的那样去碰小蔓的贴身衣物,拿完钱就匆匆忙忙跑了。 胡韵的尸体被发现在小蔓家,孙刚才知道原来不是错觉,自己进去时感觉到的那双眼睛就是凶手,对方是在他前面进去的,早早藏在某个角落里。 这几天晚上,孙刚都开着灯不睡觉,一是害怕,二是忐忑不安。 小蔓的死给孙刚带来极大的悲痛跟极大的恐慌,那个人能接连杀两个人,安然进出楼层,是不是下一个就是自己?他担心对方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就杀人灭口。 孙刚告诉石桥,其实他什么都没看到。 以上是孙刚口供的全部内容,看起来并没有可疑的地方。 上午十点不到左右,赵云醒了。 医院立刻通知警方,赵云的口供很快送到石桥手上。 根据赵云交代,昨晚她口渴了出来倒水喝,发现阳台的小狗不舒服,像是误吞了什么东西就吓得急忙抱去医院,当时赵云走的是后门,比较容易打车,她快走到29栋时撞到了一个人,下意识的抬头,自己就被捅了一刀昏迷过去。 赵云说光线暗,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闻到了香水味,很浓,是个大牌子,还说她因为方如的关系,以前遇到过住在28栋的小蔓,对方身上用的香水就是那个味儿。 这份口供仅仅只是证实了其中一个推测,没有提供实质性的线索。 石桥问道,“狗呢?” “监控上出现过,之后就不见了,队长,我看那狗八成凶多吉少。” 石桥沉吟片刻后吩咐道,“你带个人去常意老家走一趟,再去跟他同事打探打探。” 花莲小区的居民跟同事对常意的评价都非常高,几乎到了完美无缺的地步。 常意的老家也在市里,只是在郊区,距离花莲小区有将近一个半的路程,来回就是三小时。 胡韵死那晚,常意人在老家,邻居说他屋里的灯点了一晚上,那个时间段他一直在屋里待着,没有离开过,至于小蔓死那晚,他是离开过岗位,但目的是扶腿脚不利索的老大爷回去,不是事先安排好的,是突发情况。 前后两起案子里面,常意都有不在场的证明。 方如那边调查的人手调查出结果,那两晚她分别在不同的酒消遣。 石桥翻着两起案子的勘检报告,忙活一上午,把四个嫌疑人的嫌疑全洗掉了。 他把报告全整理了放到一边,将几分口供全部拿出来一一翻看,这里面应该有一份是假的。 谁在撒谎? 目前看来,四人里面,何进,方如,孙刚三个都有作案动机,却没有疑点,而常意连动机都没有,他被丢在嫌疑人里面,靠的是石桥的直觉。 石桥拧着眉峰,照着口供上的每一个细节去调查,只要查找出一处作假的地方,一整份口供都作废,那么对方就是那个撒谎的人,到那时案情必会水落石出。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护士挂好输液瓶就出去,门掩上了,随后是赵云的声音,“昨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高燃瞥一眼低头玩手机的高兴,“28栋又死了一个人。” 赵云没什么变化,“谁?” 高燃说,“小蔓。” 赵云这次露出很明显的惊讶,“难怪警方会来问我问题,原来是那个女人死了。” “那昨晚我撞到的是谁?小蔓还有双胞胎姐妹?”她不假思索,“死了啊,死了好,这下子方如要高兴疯了。” 话落,赵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的脸色变了变。 高燃装作没听见,高兴还在玩手机,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面。 赵云虚弱的喘几口气,“小兴,你联系一下小区物业,叫他们找一下乖乖。” 高兴说,“它是你的乖乖,不是全世界所有人的乖乖。” “那也有他们的责任。”赵云没什么血色的嘴皮子上下一碰,她冷哼,“也不看看交了多少物业费。” 高兴拿着手机出去。 “乖乖要是没了,你妈我就不活了。”冲着儿子的背影喊了声,赵云的额头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她扭头问侄子,“小燃,你小叔呢?” 高燃没看小婶,看的别处,“还没回来。” 赵云笑笑,“他忙。” 高燃敏感的察觉出小婶说那两个字时露出了几分悲凉,还有自嘲,她知道小叔外面有人,大概她也知道小叔把她推出自己的圈子,原因也一清二楚,却做不到让对方回心转意。 俩人背道而驰,注定越走越远。 高燃受不了这么沉闷的气氛,“那个,小婶,我再去给小叔打电话。” 赵云没阻止,似是知道不会有改变。 就在这时,有一串脚步声靠近,门被推开,谈论的对象高建国出现在病房门口。 高燃喊人,“小叔。” 高建国嗯了声,话是问的赵云,“你怎么样?” 赵云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高建国说,“那就好。” 高燃来小叔家几天,这是第一次清晰的察觉出小叔小婶之间隔了多少距离。 封北忙完事回医院,在大门口看到了少年,“你蹲这儿干嘛?医院给你钱让你看门?” “小叔回来了,在陪着小婶呢。”高燃站起来活动胳膊腿,问出盘旋在心里的疑问,“小北哥,你觉得胡韵跟小蔓是同一个人杀的吗?” 有车过来,封北把走在外面的少年拽到里面,“这案子不归我管,我哪儿知道。” 高燃边走边说,“猜呢?” 封北打哈欠,满脸的疲态,“我猜是同一个人干的。” 高燃的脚步一顿,“为什么啊?” 封北说刑侦案件里面,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大多数时候第一感觉比较准,尤其是经验丰富的刑侦人员,“胡韵是错杀,凶手真正要杀的是小蔓。” 高燃揪眉毛,“可是胡韵的死已经引起警方注意,凶手还会冒大风险再次犯案,是什么原因要小蔓非死不可?” 封北啧道,“这就是你石大哥跟他的人要去调查的事情了。” 他勾上少年的肩膀,“好了,我们说点儿别的,说说中午吃什么。” 高燃瞥见了往这边过来的人影,他停下脚步,手拽拽男人的袖子,示意对方去看。 封北看着了,眉毛往上抬了抬,“曹队长,这么巧。” 曹世原说,“不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封北放在少年肩头的手没拿下来,还把人往里带带,活脱脱就是一害怕小主人被抢走的大型犬科动物,“找我?” 曹世原的余光扫过少年,“公事。” 高燃自觉走远。 曹世原的视线落在少年的背影上面,“他都跟你说了。” 封北点根烟,“怎么?有想法?有就憋着,别找我说,我不感兴趣。” 曹世原皮笑肉不笑。 封北也是那副样子,他俩谁也不待见谁,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这样了,好像上辈子就是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 高燃听不见两个男人的谈话内容,他也没想偷听,公事嘛,无非就是这个案子那个案子,程序复杂得很。 封北跟曹世原没谈多久就终止。 片刻后,三人出现在一家饭馆里面,原因有两个,一是到了饭点,二是大家都饿了。 饭馆里的生意很好,就一张桌子空着,服务员问是不是一起的。 封北把烟头弹进垃圾篓里,不语,曹世原手插在黑色大衣口袋里,也不语,都是成年人了,过了随便幼稚的年纪。 高燃抽抽嘴,对服务员露出一张笑脸,“……是一起的。” 服务员拿着茶水跟菜单过来,说点好了喊她一声就可以,完了还偷偷打量了一下桌上的三人,两个大的气质很不同,一个刚硬,一个偏阴柔,小的很可爱很阳光。 封北让高燃点菜,“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 高燃看看菜单,拿铅笔划了两个蔬菜就递还给小北哥。 封北扫一眼菜单,“怎么都是蔬菜,肉呢?我记得你很喜欢吃肉,尤其是红烧肉,还有鸡腿。” 高燃小声说,“好贵。” 封北唇角宠溺的勾起,“吃不穷你哥。” 对面的曹世原看着凑在一块儿的一大一小,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敌意,也没有一丝怒气,不知道是什么心思,看不穿猜不透,显得越发的高深莫测,像一个世外高人。 菜一盘盘上桌,封北不时给高燃夹虾仁。 曹世原没怎么吃,不难看出他很嫌这家饭馆,从表面油乎乎的菜单,到留有脏污痕迹的桌子,再到嘈杂喧闹的氛围,哪儿都嫌。 附近没有高档的酒店,这饭馆算是规模大的了,价格平民,菜的味道真心不错,挺划算的,高燃无意义的撇撇嘴,继续吃饭菜。 饭后,曹世原说他下午要去M市出差,过会儿就走。 封北摆出哥俩好的笑意,“曹队长一路顺风。” 曹世原瞥向他,“明天我会再回这边,还有后续工作要做。” 封北,“……” 高燃正在喝茶,闻言就呛到了。 封北拍拍他的后背,“你说说,喝个茶都能呛到,你怎么就这么笨呢?” 曹世原冷不丁的来一句,“他笨,世上就没聪明的了。” 封北跟高燃都抬头看过去,前者是一脸“我说我的,关你屁事”的不爽表情,后者是“你在说什么”的茫然。 曹世原突然开口,突然收尾,神秘兮兮的,看着很欠揍。 封北去找石桥,高燃跟着,他们走到门口,碰见了两个不超过二十岁的小青年。 “都到这儿来了,你还拦我干嘛?” “我是觉得我们还是要在冷静冷静,万一他在家,我们报警,那不是添乱吗?” “万一不在家,真出事了呢?” “他爸妈都没报警,肯定没出事。” “我看他爸妈的样子很不对劲,这里头绝对有事儿,不行,我一定要进去报警,你要是不想跟我进去,就自己回家。” “再等几天,别冲动啊……” 短发女孩拽着男孩,把他往外拖,“真的,我们再去他家一趟,这次不管他爸妈说什么,我们直接闯进去看看他在不在家!” 男孩跟她争的脸红脖子粗,“你又不是没看他爸妈那个样儿,防盗门都不开,怎么闯?你要是会隐形,就当我放了个屁,要是不会,就给我把嘴巴闭上,别逼逼。” 高燃觉得小北哥会过问,直觉。 封北的确朝那边走去。 女孩看到走来的陌生男人,她停下跟同伴拉扯的动作,“叔叔,你是警察?” “嗯。”封北抬抬下巴,“怎么回事?” 女孩跟男孩对视一眼,两人达成默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他们有个朋友,三人约好大年初一上街,那个朋友没来。 当天下午,他们在外面玩了一圈就去了朋友家,朋友爸妈说是走亲戚去了。 第二天他们又去,朋友爸妈说还在亲戚家。 过了几天,他们去找朋友玩,朋友爸妈依旧是那么说的,问是哪个亲戚,却被哄走。 “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男孩说,“只是问一下去了哪个亲戚家,就算不跟我们说,也不会那么对我们,婷婷都被推倒了。” 婷婷说,“是挺恐怖的,他爸妈以前人很好的,我们每次去都叫我们留下来吃饭,就最近几次变的越来越凶,还叫我们不要再去了。” “警察叔叔,你说我们的朋友是不是出事了啊?” 男孩咬牙,“这还用问吗?一看就有问题!” 封北问道,“你们的朋友是男是女?” “男的。”婷婷主动说,“家住凤秀苑。” 她补充,“就在那个很出名的花莲小区斜对面。” 一旁只听不发表意见的高燃心头一跳,隐约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封北不动声色的看了看两个小青年,“跟我进来。” 64.64 石桥被封北叫来, 听了两个小青年的口供, 他问, “你是认为那个朱同跟花莲小区两起凶杀案有关?” “明摆着有问题。”封北说, “有或没有,警方都得介入。” 石桥立刻让派出所那边去查,得出的结果跟猜想的一样, 不论是朱同的近亲,还是远亲, 都说年后没有见过他。 走亲戚一说不成立, 朱同的父母扯了谎,背后藏的定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下午一点多, 上门调查的民警回来, 跟上级说自己在家属那儿吃了闭门羹。 “没出示证件?” “出了, 证件一拿出来,里面的门就很用力的砸上了, 防盗门自始至终都没打开过。” “……” 上级斟酌一番拿起话筒给公安那边做汇报工作, “家属很不配合, 是这样的,我们的调查工作受到阻拦,从而没有进行下去,哎是的是的,对对, 那好, 好好的。” 石桥听到的版本基本没有多大变动, 警察的出现,引起朱同父母很大的排斥心理,直接拒之门外,这样的不合常理在他意料之中。 封北刚去跟原来的队员聊完天回来,没几个留在局里,大多都出任务去了,他往太阳穴两侧抹风油精。 “人是叛逆期跟家长吵嘴偷跑了出去,还是因为犯错被家长打了一顿,关在家里反省,这是两种不同的性质。” 石桥没打岔。 “如果是前者,父母再生气,也不会让儿子在外待上十来天不回家,做父母的,心大不到那个程度,后者的话,即便是认为儿子被朋友带坏,不让他再跟那伙人玩耍,应该会直接说明,而不是先撒谎,遮掩,最后干脆动粗,没必要。” 封北耸耸肩,“所以说啊,两种假设都不是,石队长,这案子你让你的人跟进跟进,说不定有大收获。” 石桥说他下午要去M市。 封北挑眉,“曹世原也要去,你跟他一路?” 石桥摇头,各有各的工作,“老封,朱同家那边,你下午替我带个人去走访一下。” 封北一摆手,“滚蛋,我自己都忙的一个头两个大了。” 石桥端着凉茶去浇花,“你要送高燃回花莲小区,跟凤秀苑一个方向,顺路。” 封北的长腿往桌上一架,“我他妈是上这儿来出差的,不是来玩儿的,费心挤出点时间陪陪他,你倒好,还想着压榨,够兄弟的啊。” 石桥突兀的说,“我无意间发现高燃的逻辑思维清晰,推理能力很不错,你有意让他进这一行。”不是问句,是在陈述。 封北沉默不语。 石桥看看盆里的兰花,“那就多带他参与一些比较特别的案件,你亲自带比谁都管用,这样一来,以后他就算不领你的情分,也会念你的好。” 封北放下腿起身,随手拿起桌上的大半盒绿豆糕,“绿豆糕我拿走了。” 石桥趁机收买,“抽屉里还有一盒芝麻糕。” 封北拉开抽屉一看,里头还真有,“绿豆糕跟芝麻糕,这两个哪个更甜?” 石桥说,“都甜,你都拿去,小孩子会喜欢的。” 封北啧了声,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 石桥转过身看兄弟一手拿一盒,面上还挂着纠结无奈的表情,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只问,“你几点回?” 封北说,“晚上走,车少。” 他还不是能多待一小时,就多待一小时,自个回去了,人带不回去,又要朝思暮想,滋味难受。 高燃在跟两个小青年天南地北的瞎扯,他知道女孩叫婷婷,男孩叫小飞,还知道俩人是一对儿欢喜冤家,刚上大专,学的是电子信息。 那个朱同是他俩共同的朋友。 婷婷说有一天她跟小飞出来约会,碰到朱同被几个小混混堵在巷子里要钱,还动手打他,当时婷婷跟小飞就冲上去抱打不平。 三人就是那么认识的。 婷婷说朱同的性格软弱,说话声音轻轻的,像个小女孩,长得也像,白白的,小小的,睫毛又长又弯,个头跟她差不多高,还说他的同学会叫他小娘炮,当着他的面叫,很过分。 去年朱同高考没考好,家里叫他复习,他被逼着在学校听了几个月的课,真的一点都复习不进去就硬着头皮回来了,结果被他爸打的住进了医院,住了好几天。 婷婷还透露,朱同去年年底告诉她跟小飞,他找到工作了,今年三月份就去新晨书店上班,到时候有工资了可以出来住,不用再被爸妈管。 黄单逆着冷风问,“朱同他爸是做什么的?” “当领导的。”婷婷唏嘘,“典型的中国式家长,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不打不成器,敢不听话就往死里打,打到听话为止。” 小飞在一旁插嘴,“你爸跟朱同他爸是同一批生产的,一个样。” 婷婷气鼓鼓的拧他胳膊上一块肉,“王小飞,你还想不想把我爸变成咱爸?” 小飞疼的嗷嗷直叫。 黄单笑嘻嘻的望着打打闹闹的俩人。 封北放慢脚步,一步比一步慢,渐渐的停下来站在原地不动。 高燃的余光瞥见了男人,他扬起手挥挥,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小北哥。” 封北迈步走近,身上的压抑气息已收敛干净,“干嘛呢他们俩?” 高燃指指边上还在互掐的俩人,“打情骂俏。” 婷婷跟小飞都闹了个大红脸。 封北带三小只去凤秀苑,身边还跟着一个老爷们儿,人叫桂平,是石桥底下最年长的,也是跟他相对比较熟的一个。 高燃跟婷婷小飞坐在后座,副驾驶座上是桂平,他递给封北一根烟,“封队,你申请调走后,小皱他们没少念叨,尤其是杨洋那妹子,魂都没了,她人不在市里,听说你来了,还托我问你的情况,什么时候再调回来啊?” 封北看着路况,没接这话茬。 后座的三小只都露出失望之色,他们还想着能听到些警察内部的事儿呢。 桂平识趣的转移话题,聊起天气,“这都快三月份了,还这么冷。” 封北把嘴边的烟夹开,将烟灰弹在路边,“开春就好了。” 车里有点闷,烟味一直出不去,婷婷晕车,又不好意思提,她找话头分散注意力,“警察叔叔,你有女朋友吗?” 桂平这个大老粗侧头调侃,“小姑娘,车里有两个警察叔叔,你问哪个?” 婷婷笑着说,“问开车的那个叔叔。” 桂平佯装伤心,“看脸啊。” 婷婷的脸红成苹果,小姑娘口直心快,“不止是脸啊,还有身材,发型,气质。” 桂平,“……” 封北被小姑娘逗乐,他哈哈大笑,“我还在打光棍。” 婷婷惊讶的张大嘴巴,“不会?” 高燃从神游的状态里回到现实,“我可以作证。” 婷婷觉得很不可思议,“不是说好男人都是别人的吗?怎么还有剩下的?” 小飞哼哼,“怎么?有想法?” 婷婷呵呵两声,故意说,“有怎么了,不能有啊?” 小飞勾她脖子,“省省,有也没用,大叔是不会看上黄毛丫头的。” “我跟你说八百回了,我这个黄头发是天生的你还老是拿出来笑话我,不想活了是?啊?!” “疼疼疼,警察叔叔,有人欺负弱小,你们不管的吗?” 桂平说,“乐呵,封队,你找一个,也能那么乐呵。” 封北的牙齿咬住烟蒂,“看缘分。” 高燃随意去看后视镜,发现男人正在看自己,他下意识的抿嘴笑了一下。 封北的心跳加速,他慌乱的收回视线,耳根子发热,面部微红。 凤秀苑虽然在花莲小区斜对面,离得近,小区的房龄却非常老,放眼望去,一排排上了年纪的大树占据在视野里,光线不太明亮。 高燃想起陈丽蓉一家住的小区,跟凤秀苑有点儿相似,散发着被岁月严重腐蚀,行将就木的味道。 婷婷跟小飞带路,到门口敲半天门,惊动了邻居才知道朱同的父母不在家,半小时前出去了。 封北跟桂平去邻居家坐坐,顺便问个情况。 高燃没跟着,他出门急,没穿够衣服,要回小叔家把那件彩虹的毛裤加上。 到了地儿,高燃敲敲门,这会儿才想起来高兴应该在医院,阿姨也不会在家,他转身要走,门突然开了。 高兴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抄在口袋里,满脸不耐,“杵门口干什么,就你这个年纪还想当门童?” “……”高燃跨进门里,“你没去医院?” 高兴甩上门继续打电动,“去看他们惺惺作态?” 高燃的身形猛地顿住,他偷偷去看盘着腿坐在电视机前打游戏的男孩,不知道说什么好。 果然是知道的。 大厅里的沉闷氛围被一声“Game Over”打破,高兴把手柄往地摊上一丢,他端走茶几上的汽水咕噜咕噜喝几口,一个眼神都没给边上的人。 高燃回房间加上毛裤出来,他瞥瞥背对着自己,弓着腰背的高兴,觉得怎么看怎么可怜,就不假思索的从嘴里蹦出一句,“我要去凤秀苑那边,你要不要一起?” 话落,高燃在心里鄙视自己,这话听着会有种假惺惺的感觉,不走心,随口一说。 高兴眼皮没抬一下,“不去。” 高燃把帽子扣在扣上,手往兜里揣,“那行,你在家玩游戏,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高兴无动于衷。 大门砰地关上了,客厅里只有游戏的背景音乐声。 高兴手撑在两边,后仰着头看天花板金灿灿的水晶灯,他凉凉的笑了声,下一刻就去房间把那只小老虎从被子里捞出来大力揉捏。 高燃去凤秀苑,朱同父母还没回来,他找到小北哥,问了才知道婷婷身体不舒服,小飞送她回家了。 “身体不舒服?我走之前还好好的。” 封北特含蓄,“她是女孩子。” 高燃的脑子转了转,“哦……哦哦哦。” 封北不禁失笑,大手罩住少年的后脑勺,胡乱在他的头上揉揉,“你哦个屁。” 高燃跟男人商量,“那个什么,小北哥,我可不可以用你的手机给家里打个电话?” 封北把手机给他。 高燃听着那头传来的声音,嘴角咧开,“喂,妈,是我。” 刘秀询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妈哎,怎么我一给你打电话,你第一句就来这个?整的好像我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一样。”高燃撇撇嘴,“我就是想你了。” 刘秀静默了小会儿就打趣,“我说儿子,怎么上市里待了几天,变得这么腻歪了?” 高燃,“……” 刘秀人在厂里,机器都在运作,背景有些嘈杂,她拔高了声音,“你小叔小婶都还好?” 高燃把小婶受伤的事说了。 刘秀吓一跳,说还好人没事,连着说了好几遍,她蹙眉,“那后天就不让你小叔过来了,我跟你爸带你奶奶坐车过去。” 高燃说,“不能包个车吗?” 刘秀说,“包个车多贵啊,不划算,没事的,有我跟你爸在,能照顾好你奶奶。” 高燃不放心,“可是……” 刘秀打断儿子,“别可是了,你把你自己的事搞好就行了,你小婶住院,小叔肯定时刻陪着,小兴那边你陪着点儿。” 高燃站在台阶上蹭蹭地面,“喔。” 刘秀说,“小燃,你奶奶在唱歌呢,要不要听听?” 高燃说要,他很快就听到苍老而又熟悉的声音,唱着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一句没在调上,却很认真。 高老太唱完一遍又唱。 刘秀说电话费贵,等后天见着面再听,不等儿子反驳就把电话挂掉了。 高燃把手机还给男人。 封北听了个大概,“你家老太太还真喜欢那首歌。” “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喜欢听喜欢唱,而且那是他跟我奶奶定情的歌。”高燃从台阶上蹦下来,“我问我妈才知道的。” 封北挑眉,“难怪。” 高燃好奇的问道,“小北哥,桂警官怎么还不出来?” 封北说,“邻居是他老婆弟弟女朋友的老乡,还在屋里唠嗑。” 高燃,“……” 他俩正说着,桂平同志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后头跟着邻居一大家子,客客气气的。 桂平是在闲聊中办正事,该问的都问了,没耽误工作,他把小记事本塞兜里,朝封北打个招呼就下楼找个僻静的地儿跟石桥汇报。 不多时,桂平回来,说他现在要去花莲小区一趟,他没多说,封北也没多问,花莲小区的两个案子不但没破,连个线索都没有。 孙刚涉嫌入室偷盗,又是有前科再犯,现在人被关押起来了,另外几个都没什么异常现象。 封北问,“302呢?” 桂平黑黝黝的脸上堆满褶子,“这不有封队在嘛。” 封北的额角一抽,“石桥怎么说的?” 桂平说,“队长天黑前能赶回来,等他回来了,封队跟他说就行。” 高燃把视线从桂平的背影上收回,他看看男人,就看到突起的喉结跟胡子拉碴的下巴,“小北哥,你心情不好啊?” 封北说,“嗯,不好。” 高燃立即仰起头,“怎么了啊?” 封北看见少年眼里的关心,他的眉头舒展了些,叹口气说,“下午本来想带你去大观寺走走。” 高燃说没事儿,“以后会有机会的,再说了,这两天出了好多事,我也没那心情逛。” 他的神情雀跃,“我爸我妈后天带奶奶过来,到时候就在这边过节。” “每年元宵,市里都有灯会。”封北瞧着激动万分的少年,“你哥我元宵要在局里度过,你就没一点儿心疼?” 高燃拍拍男人的肩膀,“人民警察这么辛苦啊,等我回去给你带元宵。” 楼道里传来上楼的声音,夹杂着说话声。 高燃跟封北看到一对中年夫妇上楼,朝302走去,他们就知道那是朱同的父母。 朱父察觉出了什么,他催促老伴,叫她快点开门。 朱母在口袋里翻找钥匙,说话轻声细语的,“都到家了,你催什么?” 朱父见个子高高的男人往这边来,他的面色一沉,伸手把老伴推开就骂,“钥匙都拿不到,你是眼睛瞎了吗?” 朱母没有跟他吵,找到钥匙就去开防盗门,然后是里面的大门。 大门刚开,朱父就推老伴进去,迫不及待的想要关门,一只手扣住门的边缘,阻止了他的动作。 封北出示证件。 高燃跟封北进屋,前者坐在客厅,后者被朱父请进书房,说是请,那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好像上门的不是警察,是来要债的高利贷。 朱母端来茶水,高燃站起来用双手接,“谢谢。” 他注意到中年女人的眼睛红红,应该是刚才在厨房洗杯子倒水的时候想起了什么事,哭了。 夫妻俩的性格反差极大,看来朱同像他妈妈,很软弱的一个人。 书房的门紧闭。 封北快速扫视一圈,从监控上看,3号那天晚上九点多,朱同跑出小区,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也就是说,他一直没回家。 父母不上派出所报案,跟没事人似的照常生活,他们却主动上门,还被冷眼对待,这种情况真是头一次。 朱父开口,“封队长,我们老两口没有报案,也没犯事,你上我家来做什么?” 封北说,“只是上门问个情况。” 朱母敲门送茶水进来,听到这句就说,“问什么情况?是不是小同他……” 朱父大声喝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朱母下一子就没了声音。 朱父严厉道,“还愣着干什么,出去!” 朱母带上了书房的门。 高燃看到中年女人在擦眼睛,他欲言又止,“阿姨。” 朱母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就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紧跟着是哗啦水声。 高燃走到书房门口,耳朵贴上去偷听,发现什么也听不到,他失望的抓抓头,转身去看这套房子,目光停在墙上的照片上面,都是些老照片,带着时光赐予的浅黄色。 封北提起朱同,说那孩子的两个朋友很担心他,甚至去了派出所。 朱父喝口茶,“封队长还没有孩子?等你有了孩子,你就会知道,孩子是来讨债的,越大越管不了,我们做父母的说一句,他顶十句,一个不高兴就用离家出走来威胁我们。” 封北说,“这么说,他是跟你们吵架后偷偷离家出走了?” 朱父说可不是,他屈指扣桌面,“臭小子无法无天了,竟敢趁我跟他妈妈不注意干出那么大的事,这里面有他妈妈的责任,从小到大太护着!” 封北眯了眯眼,“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隐瞒实情?” 朱父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冷哼声,“这种事又不是什么好事,还能闹的街坊四邻都知道?” 封北挑挑眉毛,“孩子这么多天不回来,你们做家长的能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他早成年了,不是小孩子,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朱父厉声道,“况且他是个男孩子,以后是要养家糊口的,不经事怎么能扛起那么大的担子?”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 封北说要去朱同的房间里看看,朱父出奇的没有反对,大概是觉得这件事会就此翻篇。 高燃见封北出来,他眼神询问。 封北投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就跟着朱父进了朱同的房间。 一进去,封北就闻到了灰尘的味道,他抬手摸摸桌子,碰到一手的灰,背后想起朱父的声音,“家里头忙,就没时间勤打扫。” 封北在书房从朱父嘴里听到那番话,差点就以为这只是一起父子矛盾演变的事件,在青少年这个人群里,算是比较普通的现象,留封信就摆脱父母的掌控,笨拙且坚定的走进幻想中的社会。 尤其是父母管束的越严,这种现象就越容易发生,孩子是人,有独立的思想跟灵魂,渴望也需要被尊重,而不是一个机器,一件物品,任由家长摆弄。 来了这个房间,封北又回到最初的想法上面,没那么简单。 儿子离家出走,房间都不收拾了? 封北无意间捕捉到床头柜左下角有一行小字,用黑色中性笔写的,不是很明显。 朱父想去遮掩已经来不及。 那行子是:我喜欢他。 用的是“他”,而不是“她”,通常情况下,谁看见了,都会当成是错别字,不会往别的地方多想,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朱父的反应却非常大,此地无银三百两。 封北的思路在这一刻忽然就清晰了起来,清晰的让他心烦气躁,他摸出烟盒跟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打火机才按出火。 好在朱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面,没有发现封北的异常。 封北把房门关上,他以最快的速度观察这个房间,发现了不少蛛丝马迹,心里的猜想完全正确,“朱先生,是你自己说,还是要我来说?” 朱父背过身,“说什么?” 封北抽了两口烟,“朱同的性取向发生改变,你们不能接受……” “胡说八道!”朱父用力敲桌子,“我们没有报案,你们为什么要过来?花莲小区死了两个人,你们不去查,管我家的这点破事干嘛?我儿子是死是活,用的着你们管?” 说到后面,他的身子大幅度起伏,情绪已经彻底失控。 封北的面部被烟雾笼罩,“朱先生,人生无常,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其余的其实没那么……” 朱父又一次打断,“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封队长,请你离开我家,请你离开!” 封北没动。 朱父跟他僵持片刻,颓废的垮下肩膀,老了起码有十几二十岁,“他说要跟那个男的在一起,还说要结婚,两个男的怎么结婚?说不出也不怕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他不要脸,我们要脸。” “早在他离家出走的那天起,我们就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了,他在外头是什么样子都跟我们无关,以后我们就当是没他这个儿子。” 朱母不进儿子的房间,是怕触景伤情,朱父也唉声叹气,家不像个家。 儿子走时身上一分钱没有,老两口以为他当天就会回来,但是一直没有,知道是跟那个男的跑了。 朱父沉沉的叹气,“封队长,您也别费心了,有那个时间就去查查大案子,我儿子的事真犯不着动用你们,就让他自生自灭去。” 封北说,“如今这世道乱。” 朱父说,“就是死在外头,也是他自找的。” 封北问那个男的是谁?朱父的回答让他吃惊,老两口都不知道,也没见过面,竟然还能这么放心,就不怕儿子在外出事。 朱父冷着脸下逐客令,“警察同志,请回。” 封北皱皱眉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叫上高燃跟自己一道离开。 高燃看男人身上的气息低沉,他几次想问朱同的事儿,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封北把高燃送回他小叔家,自己开着车在市里瞎转,心口堵得慌,怎么也舒畅不了。 石桥傍晚回来,叫上封北吃饭,高燃也跟着。 饭桌上,石桥问起案子的事。 封北没有出声,直到石桥又问,他才开了口,简短的说明情况。 高燃惊道,“同性恋?” 他咽下嘴里的饭菜砸嘴,“那难怪朱同的爸妈会瞒着,儿子是同性恋的事儿传出去多丢人啊,你们说是?” 封北正在夹菜,听到少年的话,他举到半空的手臂猝然僵硬,下颚也跟着绷紧。 石桥不易察觉的去看兄弟,他起身离开。 桌上就剩下高燃跟封北。 高燃欲要说话,封北先他一步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65.65 高燃对着一桌子饭菜发愣。 几个瞬息过后, 他站起身往外面走,闻着烟味找到角落里的男人,“小北哥。” 封北蹲在地上抽烟,轮廓全遮在阴影里面,“不是说肚子快饿扁了吗?出来干什么?” 高燃也蹲下来, “你跟石大哥一前一后离桌, 我还吃什么吃啊。” 封北忽然甩出一句, “曹世原说的对。” 这个少年要是笨,世上就没有聪明的了, 他的自我保护能力比常人都要强数倍, 只要是有一点点让自己陷入困境的苗头,就会被立即掐掉,或是完全抛开。 从去年七月到今年二月多,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 多次控制不住的暗示,封北不信少年没有丝毫察觉, 就真的以为他们是兄弟友爱, 只不过是不想面对,害怕面对, 从而自我催眠,让一切都维持现状,认为这对彼此都是最好的结果。 少年还没真正的意识到这一点, 但他的本能已经在那么做了, 一直在做。 维持现状吗?封北的牙齿用力咬住烟蒂, 喉咙里发苦。 高燃没听懂,等着男人跟他解释,却迟迟没有等到,他知道对方不会说了。 封北的眼皮半阖,朱同的事可能会是个契机,把他跟少年推到人生的十字路口,两个选择,要么风雨同路,要么分道扬镳。 想到这里,封北阖了阖眼皮,陷入漫长的沉寂。 高燃感受到男人身上散发出的低落气息,那里面还有不安,焦躁跟恐慌,他一怔,不明所以的把头凑近。 封北闻到少年的味道,他在阴暗中盯视过去,目光灼热,且又痛苦不堪。 烟草在夜风里无声燃烧,不知不觉堆积了一撮烟灰,封北狠狠嘬了口烟,将烟灰弹到地上,“高燃。” 高燃认真听着,男人却没再说一个字。 封北没吃饭就回了县里。 高燃无措的捏着小手指,“石大哥,小北哥回去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石桥不答反问,“如果你是朱同,你会怎么做?” 高燃一下子没听明白,“什么?” 石桥不见情绪起伏,“你喜欢上了一个同性被家里发现,家人极力反对,你会像朱同那样为了那个人跟家里决裂,不顾一切的坚持,还是选择放弃那段感情,回到原来的生活里面?” 高燃满脸呆滞。 石桥的面上没有表情,目光却很锐利,“你只需要回答,坚持,还是放弃。” 高燃被看的后背冒冷汗,脸上的肌肉都处于紧绷的状态。 石桥将那句话再一次扩充并细化,“你是同性恋,你的朋友,亲人,同学,邻居,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会用厌恶的眼光看你,他们躲脏东西一样躲着你,歧视你,把你当做精神病患者,觉得你恶心,变态,认为你的感情很肮脏,面对身边人的异样目光跟侮辱,你的选择是什么?” 高燃浑身颤栗,他瞪着眼睛,像一只被残忍拔光刺的小刺猬,鲜血淋漓,“我不是!我不是同性恋!” 石桥的态度步步紧逼,“假设。” 高燃无意识的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很僵硬,“不是,石大哥,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假设?”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石桥做示范,“如果是我,我放弃。” 高燃咬紧牙关,他拒绝回答,莫名的,就是不想说。 石桥意味不明的看了少年一眼。 静默了会儿,高燃从不知名的愤怒情绪里面出来,“石大哥,你还没告诉我,小北哥走之前有没有……” “没有。”石桥打断少年,“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高燃的脑袋耷拉下去,“哦。” 饭馆离花莲小区不远,高燃步走回去,他边走边胡思乱想,脑子里乱,心里也乱。 “我这是怎么了?”高燃自言自语。 前面有个穿着藏青色旗袍,披着黑色毛披肩的女人,她走得慢,步幅小,姿态轻盈,从后面看,有种难言的风情。 高燃心里发怵,是那个死去的小蔓? 女人回头,是一张高燃素昧平生的脸,五官出色,气质较为端庄温婉,跟小蔓的妖娆妩媚大不相同,只是那双眼睛的形状有点相似,他松口气,原来不是,下一刻就看到女人上了一辆车。 那车牌号高燃有印象,是何进的车,小蔓死了,他找了个替身?不是对她动手了吗?嘴角青了,颧骨有擦伤不说,走路都很吃力。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那样,还能是爱? 高燃抹把脸,方如,何进,小蔓,胡韵,小叔,小婶,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女人,各有各的爱恨情仇,他感觉自己永远都搞不懂,比数学英语复杂太多。 高燃在楼底下看到小叔的车,副驾驶座上有人,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怕车里有少儿不宜的画面。 小叔把人带到小区,真不把小婶放在心里。 高燃走神的功夫,耳边传来声音,“小燃。” 他瞬间回过神来,满脸的尴尬跟窘迫,反观做坏事的,却一副平稳的样子。 高建国叮嘱道,“厨房有饭菜,刚从酒店打包回来的,你上去把小兴叫起来,俩人一块儿把晚饭吃掉,晚上早点睡,尽量不要出门,最近接连出命案,乱。” 高燃的余光瞥向车里的女人,“小叔,你晚上不回来吗?” 高建国说,“出差。” 出差?高燃忍不住说,“后天就是十五了。” 高建国理了下袖口,“我后天下午回来,你爸妈那边,我会派车去接,酒店已经约好了,晚上我们一起过节。” 高燃正要提小婶受伤住院的事,就听到小叔说,“医院有专业的护士跟医生。” 话被堵死,高燃哦了声,半响问,“小叔,你跟小婶,你们……” 高建国说,“我们已经谈过了。” 高燃张了张嘴巴,什么时候谈的?医院?他拧眉毛。 “不是医院,是前两天。”高建国点到为止,他揉揉侄子的头发,“小燃,这些天谢谢你陪着小兴,你是个好孩子,等你高考结束,小叔给你奖励。” “不用了。” 高燃摆手,他天几乎都在外面乱跑,晚上回去就睡觉,哪儿有陪高兴啊,补课更是一次没有过。 高建国放下手,“你来了,小兴很开心。” 说着,他把备用的大门钥匙递给侄子,“收好。” 人走了,车也开走了,高燃杵在原地,高兴有开心过吗?没有,他好像就笑过两次,全是讥笑。 不知道小叔小婶是怎么谈的,给高兴的未来做了什么样的安排,高燃唉声叹气,老话说的太对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这个身份,说多了不好,说少了不好,不说,也不好,总之怎么都不好就是了。 高燃经过28栋,他抬头,从下往上一层一层的数,停在第五层,两个住户一个被抓,一个惨死,还牵连了一个无辜的人丢掉性命,那一层的风水不好。 “听说了吗?小区的房价降了,你赶紧买,错过可就没这么好的事了。” “我不想买了。” “为什么啊?你不是一直在攒钱付首付吗?” “最近连着死了两个人。” “这有什么好怕的,虽然是凶杀案,却不是变态随机杀人,而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不相干的不会有什么事,闹鬼才可怕呢。” “据说那开按摩店的女人死得特别惨,尸体都被切了,谁知道她会不会变成厉鬼回到小区里。” “就算成了厉鬼,也是找杀她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心里毛毛的,算了,我还是买凤秀苑的,房子虽然老了些,但是住着踏实。” “哎呀,世上没有鬼啦,那都是迷信,假的,听听就行了。” 两个年轻女人一路走一路窃窃私语。 高燃还后仰头看着第五层,风往脖子里钻,他打了个冷战,手隔着衣物摸到那块玉,用力捏了几下。 有鬼。 真有,高燃在心里说。 就是你不知道鬼什么时候出来,从什么地方出来,以什么样的形式,也不是想不想见的问题,决定权在鬼那里。 高燃缩着脖子往前走,我操个屁心啊,要操心的是杀人凶手。 晚饭高兴没吃,高燃也没动,他在饭馆里没吃几口,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高燃无所事事,又不想闲下来,他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就在地毯上做仰卧起坐,“一,二,三,四……” 客厅的座机响了,高燃去接,“喂。” 那头的声音说,“是我。” 高燃大脑当机几秒,不确定的问,“帅帅?你是帅帅?” 贾帅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嗯。” 高燃神采飞扬,“卧槽,贾帅同学,亲爱的班长,你可算是回来了,这回你在那边待得真够久的。” 贾帅平静的说,“只待了二十天。” 高燃撇撇嘴,“二十天够长了,我俩还从来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贾帅问,“寒假作业都做完了吗?” 高燃,“……” 贾帅又问,“放在哪里?” “都在桌上,你找找。”高燃的反射弧度跑到头,“你要帮我写?” 贾帅说,“不然你要怎么弄?” 高燃有点儿动摇,想想还是拒绝了,他去年来这个平行世界后,可是发过誓要把成绩提上去的,“别,还是等我回去自己写,我大后天到家,熬几个通宵搞一搞就行。” 贾帅提醒,“大后天开学。” 高燃惊恐万分,“不是?我怎么记着还有一个礼拜来着?” 贾帅的声音里有笑意,“一个月不是更好。” 高燃摊在沙发上。 贾帅喊了声,“高燃,我给你带了新年礼物。” 高燃有气无力,“什么?” 贾帅说,“一套柯南。” 高燃闻言就满血复活,他感动的稀里哗啦,“还是哥们你好。” 左边的房里冷不丁传出“嘭”地声响,小魔王在里头捣蛋。 高燃挂在沙发上的腿一抖,差点儿摔下来,“帅帅,先这样,我去看看我堂弟,等我回去了,我请你喝汽水吃烤年糕啊。” 贾帅说等等。 高燃等了,“怎么啦?” 贾帅淡声说,“我在街上看到张绒了,她的脸上多了一道疤,像是玻璃划的。” 高燃吸口气,“我妈没跟我说过。” 贾帅那头似是有事,他只说了这个事就跟高燃打了声招呼挂断。 高燃拿着话筒呆坐半响,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孩子脸上留疤,心里会很难受的…… “嘭嘭”声又有,高燃撂下话筒去拍门,他发现门没锁,直接就给拧开了,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瞪口呆。 高兴在砸吉他。 高燃走进来,又走远点儿,怕被误伤,“吉他招你惹你了?” 高兴又酷又拽,“不喜欢了。” 高燃怀疑自己听错,“不喜欢不能找个地儿收起来吗?” 高兴的嘴皮子一扯,砸吉他的动作一下没停,对着窗台一阵猛砸,“不喜欢了就是废品,是垃圾,还有收起来的意义?” 高燃不懂小王子的脑回路,“你这样砸,影响邻居。” “我在我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高兴没给一个眼神,“别在我房里待着,你一来,空气都差了。” 高燃笑呵呵,“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少爷,您砸,慢点儿砸,好好砸,拜拜。” 高兴把破吉他往地上一扔,“你让我砸,我就砸?你算老几啊?” 高燃有点儿意外,他把原来那个世界用在这小屁孩身上的一招拿出来用了,竟然也很有效果,“我算老大,你是老二。” 高兴讥诮的笑着说,“省省,我爸妈连我都不要了,还会要你?” 高燃噎住,他小心留意男孩的表情变化。 高兴从衣橱里拿件外套穿上,又去戴棒球帽,年少轻狂的味儿压下去一些,只是个简简单单的大男孩。 高燃捡起破吉他,跟个操心的老妈子似的,“哎,大晚上的,你不在家待着,要去哪儿啊?” 高兴留给他一个帅帅的背影,“酒。” 高燃惊讶的问,“未成年能进去?” 高兴回头,一脸鄙夷,“大惊小怪,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是个小酒。” 高燃放下吉他跑出房间,拦是拦不住的,只能跟着了,过节前不能再出事儿,谁都不能再出事儿了。 酒离花莲小区不是一般的远,高燃跟高兴招了辆夏利过去的,他兜里没几个钱,付不起车钱。 高兴甩一张红票子给司机师傅,那样儿特酷,再配上那张精致的脸蛋,赏心悦目。 高燃第一次来酒,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高兴轻车熟路,像个老江湖,“我的哥哥,别让人看出你是个乡巴佬。” 他说完就走,瘦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面。 高燃觉得热,他拉开外套拉链,拽着粗毛衣领口扇扇风,这里灯红酒绿,低音炮轰炸个不停,舞池里的男男女女在那摇啊摇摆啊摆,挥霍着自己的时间,放纵且沉迷。 高燃听到口哨声欢呼声,他顺着视线望去,眼睛先是眯了眯,而后瞪大,不敢置信的看着舞台上的人。 舞台上站着几个人,都是小青年,吉他手年纪个子最高,年纪看起来最小,他把连帽衫的帽子拉上来,扣在棒球帽上面,从露出来的轮廓上可以发现他长得极为漂亮,像个洋娃娃。 他们穿的是清一色的黑色连帽衫,胸前有个很大的剪刀手图案,上面是一串字母“YOUTH”。 高燃被挤到一边,气氛变得热烈。 主唱是个黄毛小子,刘海挡住眉眼,脖子上的十字架再灯光下发着光,他开口唱,“整个城市向黑暗中退去,你我都放弃忍耐……” 高燃听了几句,发现自己没听过这首歌,他被周遭的氛围感染,忍不住问身边的人,“这是什么歌?” 那人喊,“你说什么?” 高燃用同样的音量重复,得到了答案,歌名叫《无是无非》,他又被挤,干脆一路退到边缘。 许多人不自禁的跟着鼓点拍手,哼唱,舞台上的几个人在用不同的方式呐喊,他们热血,青春,自由。 高燃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今晚才知道高兴不喜欢弹钢琴,他喜欢吉他,喜欢摇滚,但是他喜欢的,小婶都不喜欢,不让他学。 高燃托着下巴想事儿,肩膀被拍,他扭头,见着一个陌生青年,耳朵上有一,二……六个耳钉,左右各三个,对称。 青年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弟弟,玩儿吗?” 高燃看看杯子里的东西,红红的,稠稠的,看着像血,他有点反胃,“不玩。” 青年没转移目标,他坐过来,手搭在高燃的肩膀上,“这是宝贝,能让你当神仙,真不试一下?” 高燃把那只手拿开,“我不喜欢当神仙,我喜欢做凡人。” “有意思。”青年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他伸手指指,“弟弟,你看那边。” 高燃看过去,眼珠子瞪圆。 灯光扫射向一处角落,有两个男的在一块儿啃嘴巴,啃的特起劲。 青年好奇的咦一声,“不应该啊,你怎么没露出惊讶,恶心又倒胃口的表情?之前见过那样儿的?还是……” 他呵呵,暧||昧不明。 高燃当没听见。 “去年我看过现场版的,还别说,没想象的那么恶心。”青年凑在他耳朵边,“真的,小男生嘴里发出可怜的呜咽声,我听着都有了感觉。” 高燃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那男生跟你差不多大,你俩挺像的,笑起来都有这个。”青年伸手去碰,“卧蚕。” 高燃没及时躲开,他炸了毛,妈的,高兴那死小子人呢?还在台子上玩吉他泡妹?不管了,先撤。 青年把人拉回座位上面,“别走啊,哥哥带你。” 高燃想起来了什么,“你刚才说的男生叫什么名字?” 青年耸耸肩,“名字?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腰又细又白,一个男的把手伸进去摸他,看得我也想摸。” 高燃问,“那男的长什么样儿?” 青年喝口那红红稠稠的东西,舌头扫过嘴角,“背对着我呢,我又没透视眼,不过身材很好,腿长腰窄,正面应该差不了。” 高燃的嘴角抽了抽,得,问了也是白问。 青年突然凑上前,“小弟弟,你喜欢的是男的。” 高燃猛地起身,动作幅度很大,又非常突然,面前的小桌子都翻了,他怒吼,“我||操||你|妈,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他|妈||操||谁呢啊?” 青年冷着脸哈哈,“这么大反应,被我说中了是,快来看啊,这里有个……” 高燃的拳头挥了过去。 高兴挥开人群,手里的吉他照准压在少年身上的那人头顶砸去。 围观的人群骤然寂静,又开始沸腾。 高燃身上的重量消失,他抹掉出血的嘴角坐起来,看到高兴跟那青年在内的几个人干架,游刃有余,很快的,乐队的其他人也参与进来,帮高兴对付他们。 有人流血,有人尖叫,一团乱。 高燃一瘸一拐的从酒里出来,想抽烟了,他牵动到嘴角的伤口,疼的嘶了声。 不多时,高兴手插着兜走出酒,没搭理坐在台阶上的少年。 高燃拍拍屁股上的灰,“等等我——” 高兴背着开裂的吉他走下台阶,脚步不停,有点儿末路天涯的寂寞感。 高燃的左腿被踢了一脚,肉疼,走不快,他冲着男孩的背影喊,“喂,跟你说话呢,你装什么酷啊你?” 高兴说,“吵死了。” 高燃走到他旁边,“你说什么?” “我说吵死了。”高兴的声音忽然拔高,“赶紧滚出我家,滚出市里,回那个小县城里缩着去!” 高燃也将声音提高,“我根本就不稀罕待在你家,跟个铁罐子似的,不是人待的地方!” 俩人大眼瞪小眼。 高燃的脸色发白,“我想吐。” 他刚说完就哇的一声吐出来,吐了高兴一身。 高兴一张脸发青,“高、燃!” 高燃又吐,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不知道怎么的,眼眶发热,想哭。 晚上九点二十,封北的车进县城,他回家,第一时间就爬上平台。 少年不在家,平台的门就从里面锁了,窗户也关着,封北进不去,这些天只要能回来,他就上这里来待会儿。 魔障了。 封北站在月亮地下点根烟抽,脑子里浮现朱同父亲说的那些话,说话时的样子,之后是少年的态度,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到了,刺刺的疼。 自行车的铃铛声从巷子口传来,高建军跟刘秀从厂里回来了。 刘秀脚撑地从自行车上下来,拿钥匙的动作一顿,她看向平台方向,“建军,你看那里是不是站着一个人?” 高建军说,“没看着。” 刘秀盯了几秒,是没有,兴许是看花眼了,她打开大门,“妈,到家了,下来。” 高老太坐在自行车后座,人没动,一张皱巴巴的脸板着,不太高兴,“建军,你是不是跟你弟弟说了什么?他怎么还没过来?” 高建军把自行车往院里推,“说的是后天。” “后天啊,那好,去了你弟弟那边,你妈我就能吃上一口热饭了。”高老太哼了声,“也不用再看人脸色。” 刘秀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行车重重提过门槛重重一放。 高建军也没说话,他把老太太送进屋里,就去给她打水洗脸洗脚。 刘秀把包丢桌上,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生闷气。 平台上的封北低声喘息,他把捏断的烟塞口袋里,清掉地上的烟灰靠着门看月色,渐渐的,眼皮往下沉。 十点左右,高燃洗完澡去敲门,“酒的事儿,谢谢啊。” 高兴挖耳朵,“你说什么?” 高燃往高兴的房里看看,那把开裂的吉他放在床头,待遇很好,“吉他成那样子,还能修好吗?” 高兴说不能。 高燃挠挠脸,又垂下眼皮拿鞋尖蹭蹭地板砖,“我赔你一把。” “我那把吉他是我朋友生前送我的唯一一样东西。”高兴问,“你要怎么赔?” 高燃脱口而出,“那你怎么……” 高兴打断,他的神色是一贯的倨傲,言词嘲讽尖锐,“你是我哥,被人打的跟狗一样趴在地上,我的面子都被你丢光了,能不过去吗?” 高燃咧开嘴角,“整个酒里,除了你我,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高兴甩上门。 高燃,“……” 门又从里面打开,高兴冷笑,“别再去28栋了,你就是个乡巴佬,才进城没几天,都不知道哪是哪儿,不要自作聪明。” 高燃敏感的嗅出这句话背后的不寻常,“小蔓被杀那晚,你不在家,也没出过小区,你在哪儿?是不是就在小区某个角落里待着?” 他看着高兴的眼睛,又问,“你看到了什么?” 高兴反问,“我看到了什么?” 高燃说,“我在问你。” 高兴重复,“我在问你。” 高燃气的给他一个白眼,“这样有意思吗?” 高兴嗤道,“有意思啊。” 高燃盯着他,试探的问,“你看到了假扮小蔓的杀人凶手?” 高兴好笑的切了声,“我的哥哥,你语文作文成绩不错,想象力真牛逼。” 高燃见他要关门,立刻就挤了进去。 俩人在门边僵持,谁也没退让一步,最后高燃眼睛酸,提前退出,他靠着门说,“晚上我在你房里睡。” 高兴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你做梦!” 高燃最近才知道高兴有洁癖,但他还是没离开,今晚是杠上了,一定要挖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凌晨两点十分,公安局。 石桥在会议室开会,大家积极讨论案情,哪怕已经精疲力尽。 半个多小时后,会议结束,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忙活,谁也没有请假说要回家。 石桥泡了一大杯浓茶,调出小蔓被害当晚的那段监控查看,进度到头就拨回去,看完一遍又一遍。 他闭了闭干涩发红的眼睛,继续盯着画面里第一个出来的“小蔓”,研究那个人走路的姿势,手臂的摆动幅度,角度,尽可能的不放过每一处小细节。 凌晨四点,桂平来办公室汇报,“队长,有重大发现!” 66.66 桂平不夸张的说, 几个兄弟检查完花莲小区近一个月的监控,发现无果后就把时间往前推,近两个月,三个月……就这么一直推, 一天下来, 坐在电脑前面的时间超过二十个小时, 眼睛都快瞎掉了。 就在刚才,一个兄弟那里有了收获。 一年前的9月27号晚上11点三十五分,常意跟小蔓一起出现在画面里, 俩人进了28栋, 将近一小时后,常意独自出来。 再往前,8月16号晚上九点十分, 小蔓在楼底下的台阶上站了两三分钟,常意出现, 他们一同走进楼里,差不多是同样的时间之后, 常意离开。 就这两次, 那天之后的一年里, 常意没再进过28栋。 距离第一次凶杀案已经过了六天,目前还没圈定嫌疑犯,哪怕是出现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线索, 都会被警方紧紧抓住。 上午小区物业跟保安开始上班, 警方立即展开调查工作。 快到十点的时候, 桂平来跟石桥汇报进展。 “保安部那边有相关登记,9月27号晚上小蔓联系物业说她家里好像进贼了,值班的常意上门查问情况,8月16号晚上也是如此,不过都没丢东西。” 桂平说,“小李根据这条线索去查问物业,我们这回的运气比较好,一个工作人员说28栋506的住户去年年底来过电话,原因跟那两次一样,都是家里进贼了,当时就是她接的,她给保安部打电话,接电话的听着声音是常意,之后住户没有再打给她,问题肯定得到了解决,但是监控里对应的时间没有画面显示,有人做了手脚,应该就是常意。” 石桥问道,“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 “那个工作人员记不清,只说是15号晚上,几点她忘了。”桂平说,“队长,现在是不是可以对常意进行抓铺……” 石桥说还不行,没有直接证据,“现在只是推测,杀人动机,作案工具都不明。” 桂平皱皱眉头,“那提审常意?我跟小李他们白天黑夜的轮流来挖,就不信挖不出他嘴里的东西。” “先二十四小时蹲点跟踪。”石桥突然问,“老桂,如果你家里进贼,你会不会换门锁?” “锁肯定要换的啊。” 桂平明白过来,“队长,你的意思是,死者小蔓撒谎?也不排除是心眼大,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又没丢。” 石桥说,“家里多次进贼,却没丢东西,正常人会认为这样更诡异。” 桂平哑然。 石桥吩咐道,“带个老师傅去看一下小蔓家的门锁。” 桂平立刻去办,他那边很快就来消息,说是门锁有换过的痕迹,还不止一次。 石桥的猜测被证实,胡韵那晚不是自己开门进去的,当时只有两种可能,一,门开着,二,有人给她开的门。 小蔓已死,想要挖出她遮掩的真相难也不难,她只在乎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何进。 家里多次进贼,条件允许会搬家,不允许会换锁,小蔓属于前者,但她做了后者的选择,不搬家是因为何进在那个小区。 撒谎也是因为何进。 小蔓是何进的情妇,她买下那套房子,就是希望何进能去她那里过夜,对方手里有她的钥匙。 胡韵被杀,小蔓第一反应是胡韵的死跟何进有关,她才会去维护,照这么推测下去,那她去照相馆问还能不能再洗一套照片,应该是在试探,怕警方通过这件事查到何进身上。 得知不能,小蔓就放心了。 所谓的照片威胁,不过是小蔓想留在何进身边的借口,她跟他的那些女人不同,用钱打发不了,要的是他的人跟感情。 假设胡韵去找小蔓,是发现她跟何进还维持着那种关系,那胡韵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石桥敲点桌面,他的人这几天一直都有观察何进,生活照常,工作之余就是在女人那里消遣,至于方如,不是去医院看赵云,就是逛街购物。 那两个人唯一的联系就是个小本子。 石桥按按额角,开车回家见见老婆孩子,随后就去了花莲小区。 高燃跟高兴耗了一晚上,前者习以为常,后者也还行,到底是年轻,底子好,熬个夜的杀伤力不大。 高兴是对熬夜无所谓,但是他对房里多个人,还躺在他的床上轰不走这一点濒临崩溃,他盘着腿坐在地上,背靠墙角,脸色阴沉,“这样有意思吗?” 高燃用了他昨晚的回答,“有意思啊。” 位置调换,被逼疯的人成了高兴,他捏紧拳头,“高燃,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高燃打哈欠,“我知道,你就没把我当你哥。” 高兴冷冷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还不快滚?” 高燃翘起二郎腿。 高兴起身,作势要过来弄死高燃。 高燃见状就立马翻过来趴在床上,手抓着床沿,他知道高兴的弱点,就专门攻击这一块。 高兴无法,他觉得不是现在已经换床被这么简单了,连整张床都要换掉,必须换掉,今天就换,“你是我见过最无耻的人。” 高燃回他一个灿烂的笑脸,还吹起口哨,“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 高兴一脚踢在床脚上面。 床剧烈晃动,高燃也跟着晃,联跆拳道的,脚力就是不一样,这一脚要是踹在他身上,得疼上好半天,他侧过头,“你跟我说实话,我就出去,顺便给你把床单被套洗了,再把地板拖一遍。” 高兴没说话,似是是在考量。 高燃心砰砰跳,他的直觉告诉自己,高兴接下来会说出让他满意的回答。 约莫有三四分钟,高兴才开口,“交换。” 高燃翻身坐起来,“行,交换。” 高兴先问,“你有没有跟女生上过床?” 高燃的眼角狠狠一抽,这什么问题,尺度太大了,他摸摸鼻子,“没有。” 高兴鄙视。 高燃翻白眼,他还在上学,上什么床,那不是瞎搞吗?“小蔓被害的那晚,你看到了什么?” 高兴一脸酷拽,“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 高燃跳到高兴的背上,手勒他的脖子,咬牙切齿,“卧槽,你耍我是?” 高兴从来没允许谁离自己这么近过,他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受不了的咆哮,“下来!你给我下来!” 无论高兴怎么掰怎么骂,高燃就是不下。 混乱之中,高兴说了个名字。 “常意?”高燃把头凑上去,“那晚你看到假扮小蔓的人是他?” 高兴的鼻息里全是高燃的气息,他倒抽一口气,厌恶的说,“操!说话离我这么近干什么?恶不恶心啊你?” 高燃没心思跟高兴闹,他从对方的背上下来,走到前面追问,“快说啊,是不是?” 高兴撩起毛衣擦脸,擦完就把毛衣脱了,还嫌不够,干脆去卫生间洗脸。 高燃无语。 高兴出来时,脸搓洗的通红,“我没看到常意假扮成小蔓,那天晚上十点多,我看到他出现在地下室,死角,监控照不到的路线。” 高燃的神情激动,“这么重要的信息你为什么不跟警方说?” 高兴打开窗户,“懒得说。” 高燃难以置信的看着高兴,“那是条人命!” 高兴站在窗边呼吸新鲜空气,“就说你是乡巴佬,你平时看报纸看新闻吗?不看,你就会看那些脑残弱智的漫画小说,知不知道全国各地一天要死多少人?人命算什么啊,算个屁。” 高燃想骂人,“我不跟你讨论这个。” 高兴也没有继续跟他讨论的意思,“床单被套记得换洗,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不希望我的房间里还有你的味道。” 他说完就走,看样子是不到天黑不会回来。 高燃搓了搓脸,跑着去客厅打电话,“石大哥,我是高燃,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石桥在得知那个情报之后,没有改变主意,他还是让人秘密调查,不惊动常意,有确凿的证据就立即逮捕。 过了会儿,石桥又接到高燃的电话,在电话里,高燃把酒里的事告诉了石桥,他也没什么证据,完全是靠的直觉。 昨晚打架的事儿闹的挺大,酒监控一查就能查得到。 石桥让桂平带着朱同的照片去问青年,知道青年那晚看到的人正是朱同,另一个男的不知身份。 朱同的行踪不明,生死不明,他的父母为了名声坚决不报案,警方劝说无用,想介入,也介入不进来。 石桥手上抽不出人手,大家都忙得要命,几个大案子一直没破,时间跟精力全搁在那上面了,没时间去管同性恋引发的家庭纠纷,只能让派出所跟进一下,确保朱同人身安全就行,别的就不是他们管辖的范围了。 石桥还是瞒着封北给高燃打了个电话,叫他有空就去凤秀苑走走,离得近,方便。 高燃去了凤秀苑。 朱父去单位了,只有朱母一人在家,她隔着防盗门看门口的少年,说话还是那么轻声细语,“有事吗?” 高燃说没事,他低声问,“阿姨,朱同回来了没有?” 朱母说没。 高燃正想着说什么,婷婷跟小飞过来了。 他们两个知道朱同离家出走了,却不清楚其中缘由,知情的除了朱同的父母,只有封北,石桥,高燃三人。 这种事不适合传的人尽皆知。 婷婷抓着防盗门的铁栏杆,小声说,“阿姨,花莲小区命案的事儿你听说了吗?都死两个人了,案子到现在还没破,现在乱,朱同不知所踪,你跟叔叔真的就不担心吗?” 朱母说,“他不会有事的。” 婷婷的脸贴上去,“过了这么多天,朱同还没回来,不知道在外面是什么……” 朱母打断婷婷,轻声说,“他不是一个人,不会有事的。” 婷婷没听明白,“啊?” 朱母自知说漏嘴,脸色微变。 “阿姨,外头跟家里没法比,最近天气一会儿降温一会儿升温,很容易生病,朱同肯定吃不好,穿不暖,他很想家的,你们把他找回来。”婷婷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要是朱同有个什么事,最难过的是你跟叔叔啊。” 小飞啧啧,“婷婷还真能瞎扯。” 高燃心说,人没回来,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出现。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会把没见过面的朱同跟常意联系到一块儿去,明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常意是同性恋。 总共才接触了几次,就这样揣测一个人不好,高燃没这么干过,他抿抿嘴,真是奇怪。 高燃跟婷婷小飞分开,他站在原地看着俩人边走边打闹,情侣的世界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想象不出来,会不会像书里描写的那样,有阳光,有糖果,五彩缤纷? 脸上有湿意,冰冰凉凉的,高燃摸摸脸,抬头看看天,下小雨了。 行人没打伞,这点雨不算什么,不过雨点裹挟的寒意非常重,扑打到脸上会很冷,像是碎冰块。 高燃哆嗦了一下,他跑到附近的超市里给小北哥打电话,那头嘟嘟了一会儿,没人接。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以前从来没有过,高燃愣住了,他记得小北哥说手机二十四小时带在身边,故意不接?不会的。 高燃又打,这次接了,他眉开眼笑,“小北哥。” 那头的封北嗯了声,之后就是沉默。 高燃发现外面的雨点变大了,他吸吸鼻子,“你在哪儿呢?刚才怎么没接我的电弧啊?” 封北的嗓音微哑,夹在着咳嗽,“我在现场,没听见。” 高燃急忙问,“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封北说嗓子疼。 高燃揪眉毛,嘴里蹦出一连串的问题,“昨晚你什么时候回去的?睡觉着凉了?有没有去看医生啊?吃药了没?” 封北又是一阵咳嗽,“没事儿的高燃,我又不是小姑娘,感个冒而已,不至于。” 接下来又是沉默,高燃不自觉的排斥这种氛围,他开始找话题聊,“小北哥,帅帅回来了。” “那不挺好,你开心了。”封北说,“我这边忙,回头再说,挂了。” 高燃握着话筒,半天都没缓过来。 给了钱,高燃走出超市,他边走边擦脸上的雨滴,茫然,无措,伤心,彷徨,害怕,不安等诸多情绪积压在他的心里,找不到出口,太难受了。 高燃想回去,现在就回去看小北哥,他摸摸口袋,买票的钱不够,又想到明天爸妈跟奶奶要来这边过节了,到时候就能回去。 算了,再等一天,明天过完节就回去。 头顶多了一片阴影,高燃回神,他抬头,视线从伞里转移到伞外,“是你啊。” 曹世原把伞举到高燃头顶,自己站在伞外,边上有个白白净净的短发文艺青年,正用一双杏眼看过来,眼里充满了好奇。 高燃被看的浑身别扭。 曹世原让青年走开,他低头走到伞下,“朱同没回家。” 高燃震惊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朱同的事?” 曹世原的嘴里含着柠檬硬糖,他说的理所当然,“你关注了,我自然也就会去关注。” 高燃走到伞外。 曹世原把人拉回伞下,“什么看法?” 高燃挣脱开他的钳制,装傻充愣,“什么什么看法?” 曹世原似笑非笑,“你说呢?” 高燃偏过头,脸对着别处,“没什么看法。” 曹世原的视线落在少年脸上,停留了几个瞬息,他挪开视线去看远处,最后又回到少年脸上,“我会在这边工作。” 高燃这回听懂了,他满脸诧异的问,“你被调到市局了?” 曹世原纠正,“不是被,是我主动申请的。” 高燃没问原因,毕竟这个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问不问没多大区别。 曹世原趁少年不备揉了下他的头发,一直是这么柔软,“你很快就会面临人生最大的转折点,高燃,你该长大了。” 高燃心头一跳,“什么转折点?我发现你除了可以当心理师,还有当神棍的潜质。” “就是不适合当警察。”曹世原替少年说了后半句,他眼里的揶揄敛去,“高燃,你还可以更优秀。” 高燃无意识的说,“那当然。”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扪心自问,他是有点儿自恋,却只在很熟悉很熟悉的人面前来这一套,开个玩笑。 “那么,”曹世原把伞给少年,他将手抄在风衣口袋里,弯下腰背,直视着少年的那双眼睛,“我在市局等你。” 高燃望着曹狐狸的背影,这话说的太早了,也整的跟未卜先知一样,好像他一定会报考警校,一定会考上,还一定会去市局。 怎么可能啊,人生最多的就是变数。 还有那什么转折点,在没转过去前,没人知道自己转过去的时候会看到什么,遇到什么,全看老天爷的意思。 高燃打着伞在雨里漫步,刻意逃脱怪异的情绪,一头栽进案情里面。 凶手会是谁呢? 市里不像县城,侦查的范围更广,更复杂。 就目前来看,孙刚只是入室偷窃,嫌疑可以排除了,现在因为高兴透露的信息,常意的嫌疑变得最大,不在场的证明也不再坚固,但他没有杀人动机啊。 这案子不是小北哥接的,高燃的热情跟推断能力都受到了影响。 高燃无意间瞥到了一个人影,对方的目光已经逮着了他,正往这边来,他的眼皮跳了跳,快速看看四周,花莲小区就在下个路口左拐,很近。 青年朝地上啐一口,“妈的,可让老子找到你了。” 他招手,“哥几个,好好给我招呼招呼这小子,给我往死里招呼!” 高燃撒腿就跑。 青年一伙人傻眼,卧槽,跑的还真快,嗖嗖的。 高燃逃难似的跑到小区里,身后一伙人紧咬着不放,他瞅见保安室门口的男人,也不管对方的嫌疑了,赶忙飞奔了过去。 常意把快要摔倒的少年扶住,嗓音温柔,“怎么了?” 高燃手指着身后,嗓子眼发干,呼吸喘的厉害,一句话说不上来。 常意往后看,眉心微拧。 青年带着几个兄弟跑到小区门外,“小子,躲那儿算什么,你要是个爷们就给我出来!” 高燃不上当。 常意对少年说,“你去你亲戚家,其他的不用在意,他们敢乱来,我会报警。” 高燃嗯嗯,他走远了又原路返回,担心事情闹大,没想到还没走近就听到一个声音,“嘿哥们儿,那晚那男的是你?” 是酒那个青年,吊儿郎当的。 高燃在原地停了好几秒才重新迈开脚步,按理说,应该是在意外之外,但事实却是意料之中。 常意脸上的表情不变,他问,“哪个晚上?” 青年暧||昧|放|肆的盯着常意,“别给我装糊涂了,就你这腰这腿,我眯着眼睛都能认得出来。” 有车过来,常意拿登记本去做登记,没理睬。 青年见有人看向这边,就把声音提上去,“不承认是?要不要我拿个喇叭进小区喊一遍,让里面的人都知道小区保安是个同性恋?” 常意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直起腰,侧头看去,双眼黑沉沉的,里面一点光亮都没有。 青年吞咽唾沫,下意识往后退,发现自己有同伙,弱下去的气焰又上涨回去,“怎么?怕了?怕就别搞……” 常意打断,他不慌不忙,态度坦然,甚至还笑了下,“年轻人,恶意造谣,诽谤是犯法的,你说我是同性恋,我就是?证据呢?” 在场的都是小区居民,女性居多,全站在作风很好,评价很高,人又长得端正体面的保安那边,对青年指指点点。 “就是,你说是就是,你谁啊,天王老子吗?” “我看你才像同性恋。” “不是像,八成就是,一男的耳朵上戴那么多耳钉,想当女的呗。” “谁他妈规定男的就不能戴耳钉了?”青年的脸一阵青一阵红,同伙又跟死鳖一样,他火大,“妈的,不跟这群泼妇玩,走了走了!” 高燃以为没人注意到自己,他要走,却冷不丁被叫住,叫住他的人还是常意。 “我那什么,我身上被雨淋湿了,得回去换衣服。” 高燃尽量不露出异常,他抓抓有点潮湿的头发,抬头对常意咧嘴笑笑,“刚才的事儿多谢你。” 常意失笑出声,“你每次见我,都会跟我道谢。” 高燃愣愣,“对噢。” 常意不说话了,只是低头看着少年。 高燃心跳加速,他捏捏手指,手心冒汗,“那人是我昨晚在酒认识的,我跟他打了一架,他记仇,带人来附近找我,要把昨晚吃的亏讨回去。” 常意没问为什么打架,直接说,“是不是他说你喜欢男的?” 高燃僵住。 常意看进少年的眼睛,轻轻一笑,“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会出卖你?” 高燃手脚冰凉,明明小区门口不断有人进出,他还是在抖,控制不住,“没有。” “现在你知道了,”常意温声说,“以后如果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心思,就别跟谁对视,要避开。” 高燃觉得这话不像是在跟自己说的,而是在跟另一个人说的。 常意说他今天下午请假,还邀请高燃去他家玩,“我家里有个小朋友,他跟你很像,你们见了面,会很投缘。” 高燃拒绝的话窜到嘴边,他瞥到石大哥的人,赶紧使眼色。 那人接收到信息,不动声色的跟了上去。 同一时间,桂平去石桥的办公室汇报,说是发现了朱同的行踪。 石桥没放在心上,青少年离家出走,父母不报案,这事儿到不了他手里,“联系派出所那边。” “队长,实情有点不对头。”桂平说,“根据线报,朱同在那附近出现过几次,年初四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石桥说,“那就叫个人跟着派出所的民警过去,再叫上朱同的父母。” 桂平说行。 石桥问道,“花莲小区那边是什么情况?” 桂平刚要说话,对讲机里就传来声音,说是常意带走了高燃。 石桥跟桂平动身赶去。 高燃跟着常意回家,进门就看到门口摆着几双男鞋,两个尺码,一大一小。 他抠抠手指,石大哥的人就在附近,也通知了警方,应该不会有事。 况且还有朱同在呢,常意就是真的想做什么,也会有所顾忌。 常意把钥匙放到鞋柜上面,“那小子还在屋里睡觉,我去把他叫起来。” 高燃没见过朱同,站到他的面前,他能认出来。 毕竟孩子脱不开父母给的轮廓。 房里传出常意的声音,“都几点了还睡,毛衣在床里面,穿反了。” 话语里有明显的宠溺。 高燃打量着眼前的家具摆设,很温馨的家,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沙发上有机器猫抱枕,两只,前面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罐子,里面全是花生糖,边上还有个果盘,吃剩下一半的橘子丢在几个苹果上面,随意又真实。 高燃心想,常意很宠朱同。 同性恋人之间的相处会是什么样子?他好奇的等着朱同出来。 高燃看一眼厨房,两个相同花色的碗叠放在一起,锅台上有一份早餐,他听到常意温柔的声音,“早饭又没吃?怎么这么不听话?早饭午饭一起吃,对肠胃不好。” 对,是不好,高燃在心里说。 他去阳台,发现晾衣架上挂着不少衣服,颜色较深,款式成熟些是常意的衣服,剩下比较年轻的衣服裤子是朱同穿的。 高燃环顾一圈,他赫然发现,同性恋人的家也是家,普普通通的,跟异性恋组成的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都是被柴米油盐充斥的生活。 硬要说一个,就是性别。 房门打开,高燃伸着脖子看,却只看到常意出来,朱同人呢? 常意笑着说,“他害羞,在里面不肯出来。” 高燃挠挠后颈,朱同比他大一岁,还害羞啊,“那要不就算了,改天再认识。” 常意说,“你先坐,我给他热点吃的,他早饭没吃,我怕他饿坏身体。” 高燃看着男人进厨房,很快传出煤气灶打开的声音,他咂嘴,没来由的羡慕朱同。 下一刻,高燃意识到自己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有露出丁点歧视的心理。 常意热好粥端去房间,门没关。 高燃走到房门口往里看,他看见了什么,眼睛瞪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常意坐在床边舀起一勺粥吹吹。 床上躺着一个人,确切来说是尸体,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有尸斑。 高燃从那张人脸上可以判断出,尸体是婷婷跟小飞一直挂心的朋友朱同,他早就死了。 常意却把尸体当活着的朱同,一起吃,一起睡。 高燃的耳边突然响起哭声。 常意还在拿着勺子吹粥,他没哭,那是谁在哭? 高燃感觉后背有一股凉意,像是有个人站在他身后,他的手往后摸,摸到了一只手。 67.67 常意将一勺子粥递到尸体嘴边,眼里有温柔的笑意, “不烫了, 吃, 慢点。” 粥还在勺子里,尸体不可能张开嘴巴吃掉。 高燃定在原地半响, 他缓缓的转过头, 看见一张惨白的人脸, 几乎贴上自己, 距离太近了,一呼吸, 好像就能吸进去一股尸气。 这时高燃才发现朱同不是趴着,他是被摁到墙上, 身体腾空,纤细的脖子上有一只大手, 正在死死掐住他的喉管, 他的哭声渐渐虚弱,眼皮也合在了一起。 高燃心惊肉跳,头疼得要死,他的意志力被撑到极限, 艰难地沿着那只大手看去,隐约看见了常意狰狞疯狂的脸。 “为什么要离开我?你答应我的, 小同, 你答应我的……” 高燃的头炸裂般疼, 一两秒后陷入昏迷。 . 高燃醒来是在医院里, 睁眼就是刷白的天花板,他浑身脱力,挣扎了两下又躺回去,感觉自己年纪轻轻就废了。 护士推门进来,“你醒了啊。” 高燃动动眼脸,想说话,嗓子干疼,看他这副鬼样子,八成昏睡了一天。 护士量了体温说,“等着,我去跟警察同志说一声。” 高燃的猜测在石桥到来后得到证实,现在已经是十五元宵了,元宵?他立刻撑着床坐起来,“石大哥,我得赶快回小叔家,我爸妈跟奶奶今天要来。” 石桥说,“还没到。” 高燃松一口气,“昨天后来怎么了?” 石桥面无表情,“我带人闯进去,你躺在朱同的尸体旁边,盖着同一床被子,常意坐在床头喂粥,还叫你跟朱同聊聊天,说你们很像。” 高燃倒抽一口凉气,他听到石桥说当时朱同的父母也在随同的人当中,头皮都阵阵发紧,那场面肯定一团乱。 “朱同的父母都还好么?” 石桥说朱母当场晕倒,人还在病房里,朱父高血压发作,没有抢救过来,凌晨去世了。 高燃的嘴唇哆嗦,“常意呢?” 石桥说,“自杀了,从检验结果来看,他在我们赶到前就服用了药物。” 高燃一下子失去了思考能力。 怎么一天过去,发生了这么多事?高燃偏过头,狠狠擦了擦眼睛。 他其实真的不太适合当警察,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到现在,已经接触了好几起案子,其中包括时间跨越五年的恶性连环凶杀案,却还是没有办法在面对死亡时做到平静。 石大哥可以,小北哥可以,曹狐狸也可以,杨警官吕警官桂警官他们都没问题,那不止是经验累积起来的,也跟性格有关。 高燃的头顶响起声音,石桥说,“你比较感性。” 他一怔,脸上是要哭不哭的表情。 石桥的手机震动,他出去接了电话回病房,“我给封北打过电话。” 高燃回神,“那他……” 石桥没错过少年眼里的期待,“他出差了。” 高燃垂下眼皮,“哦。” 石桥从始至终都没告诉少年,封北接到电话就从县里赶了过来,他昏迷期间,封北一直就在医院楼底下坐着抽烟,直到他醒了才走。 石桥也没有告诉少年,他将朱同的案情透露给了封北。 常意虽死,警方在他的住处搜到了一些线索,譬如小蔓家的钥匙一把,又譬如他脖子里的月牙吊坠,在吊坠的金属环内侧提取出小蔓的残留DNA,推断是他行凶时动作幅度大,情绪过于失控,吊坠从领子里掉了出来。 那吊坠是情侣的,朱同也有一个,所以常意才会一直戴着,没有取下来过。 朱同的尸体也交代出了许多信息,他的身上有惨遭撕裂留下的伤疤,多处淤青,脖子上还有深黑的印记,全是常意所为,应该说是失去理智的常意。 石桥在常意的住处搜到了一封信,藏在书里,保存的完好无缺,对照字迹可以确定是朱同写的,写给常意。 信里的每个字都透露出朱同的情绪,他爱常意,爱的迷茫彷徨,却又有着小心翼翼的坚定。 根据朱同的描述,写信前一天晚上,他跟常意出来买东西,他们在外面一直都有注意,却没想到偷偷牵手的时候被一个女人撞见了。 当时朱同回头,看见那个女人眼里的厌恶,还听到她骂了一句话,她说真恶心。 常意应该是在朱同之后回的头,没有跟女人打照面,看的是背影,那个女人就是小蔓无疑。 那天晚上朱同就做噩梦,梦到他跟常意被人拖到街上,很多人往他们身上吐口水,骂他们是变态,他们最后被活活打死了。 朱同还没进入社会,他的思想较为简单,心智也不够成熟,性格更是软弱,之前逃避的现实问题都因为小蔓的那个眼神一一出现,他不得不去面对。 如果他们的关系曝光,常意会被同事歧视,会丢掉工作,会遭到社会的孤立跟排挤,在市里生存不下去。 到那时他要怎么办?他连自力更生的能力都没有,父母也不会对他伸出援手,自己留在常意身边只会是个累赘。 朱同在信里写了自己深思过的想法跟决定,他想回去复读考上大学,等自己有能力保护常意了,他们就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生活,他想跟常意一起努力。 在那之前,他们不会分开,只是必须要比以前爱的更加小心谨慎,不能被人发现。 朱同不知道怎么当面跟常意说,就写了那封信。 常意误会朱同,以为他要背叛他们的感情,没了理智,心里只有被抛起的愤怒怨恨,最终失控掐死了他。 朱同死后,常意怀着怎样一种心情将那封信看完,再小心翼翼收起来,催眠自己朱同还活着,每天搂着他睡觉? 常意把自己逼疯了,外人觉得离谱,是因为无法体会当事人的痛苦。 不管是多大的事,只有摊到自己身上,才有足够的话语权,没摊上来的时候,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常意的认知变得扭曲,他认为杀死朱同的不是自己,是小蔓,所以他才杀了小蔓为朱同报仇。 难怪嫌犯一直圈不出来。 这么一个看起来很荒唐的杀人动机,谁能想得到? 小蔓这个案子跟那些专挑穿红裙子的女孩|奸|||杀,或是将穿白球鞋之人分尸之类的变态凶杀案有细微的相似之处,却又有极大的不同。 爱一个人,爱到亲手杀死对方,甚至杀死不相干的人,这种爱无疑是可怕的,无论是对被爱的那个,还是爱人的那个,或是对双方的亲人,都是一场灾难。 如果可以,还是不相识,不爱的好。 石桥把那封信拿给封北看了,让他看看朱同跟常意的这段禁忌爱情,毁了几条人命,几个家庭。 当时封北只是坐着一动不动,他什么都没说,面上也没露出多大的情绪起伏,整个人却看起来老了有四||五岁。 石桥离开医院回局里,见了何进一面。 胡韵的案子昨晚才侦破,是那本书起到了作用,孙刚自作聪明,才给自己留下致命的一击。 警方也是运气好,沿着那本书去查图书馆,在监控里发现孙刚出没的身影,他从头到尾只跟一个人有过接触,一查才得知那人是银行在职人员。 经过侦查发现孙刚除了被查到的两个账户,还有个之前没查到的,账户用的是他假的身份,九号转进去了二十万,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一下子就引起了警方的怀疑。 警方顺着那根藤蔓去摸,废了好一番周折摸到何进头上。 证据摆在眼前,孙刚改了口供,承认案发当时自己也在现场,亲眼目睹何进行凶,他靠着楼层没有监控的便利替何进清理现场留下的痕迹,甚至伪造现场,毕竟就住在对门,做什么都会很方便。 孙刚的条件是一百万,为了安全起见,他要求何进分批转进一个特定的账户里面,反正他手上有何进的把柄,不怕对方赖账。 要是他知道自己被提审,就是因为何进的出卖,没准早就自相残杀了。 何进所有的供词被重新翻出来,保留三分之二,推翻了三分之一,是他杀了胡韵。 胡韵在县里有人包||养,对方有怪癖,经常打她,日子过的却很不好,这些都是早前调查的情况,也一一核实过。 一个人一个活法,怎么选择还不是看自己。 胡韵去T市见友人,在火车上偶遇条件突出的封北,出于炫耀的心理让他代自己去看小蔓。 本来胡韵不会有杀身之祸。 直到胡韵去了T市,无意间得知小蔓这几年一直跟何进在一起,不甘跟嫉妒作祟,导致她来了Y市,还拿到何进的联系方式约他见面。 那晚巧的像是老天爷设的圈套,一共有三人前后进了小蔓家。 孙刚是小蔓家的常客,他第一个进去,何进第二个,最后一个是胡韵。 胡韵在去赴何进的约前去了小蔓家,何进正好拿到底片跟照片,开门欲要离开,俩人不合时宜的碰了面。 胡韵误以为何进要跟小蔓私会,她激怒何进,说他到头来还不是被一个洗发妹困住,言词比较难听。 何进心高气傲,不允许有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小蔓偏偏就是,他对她动了情,所以才想摆脱,来偷底片跟照片的目的也是如此。 哪晓得胡韵一再嘲讽,还试图在小蔓的床上跟他发生关系,何进抄起烟灰缸砸了对方一下,他行凶后,躲在杂物间的孙刚走了出来。 一个有钱,一个要钱,交易很顺利就达成了。 孙刚负责善后,至于小蔓的死,不在他跟何进的预料里面,俩人都乱了阵脚。 何进被抓,名下的财产有大半早就在去年拿去做了慈善,产业都不在自己名下,全留给了跟小蔓长得相似的女人。 方如没抱到金山,阔太太的生活一去不复返。 两起凶杀案全部破了,石桥队里的人回家洗个澡换下那身臭烘烘的衣服,陪家人吃个饭聊个天,可以放松放松。 石桥也回去陪老婆孩子过节,他在路上给封北打电话,“老封,晚上怎么过?” 封北的爸妈都还活着,但早已跟他无关,他没有家人,节日都是一个人,不过,今年也是如此,“有事要忙。” 干这一行,案子一直都有,忙不忙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石桥等红灯,“高燃出院了。” 那头传来椅子挪开的响动,随后是金属打火机被按动的声音,封北点一根烟叼在嘴边,“那就好。” 短短的一句话,只有三个字,却透露出他的安心,他说有事,就将电话挂了。 石桥收好打火机启动车子,封北跟高燃的明天会怎么样,看他们自己。 花莲小区议论纷纷,多半是意外品行优秀,待人温和的保安竟然会干出那种事,唏嘘人不可貌相,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没看出来他是那种人,马后炮也有,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止。 高燃就是在那样的氛围里回了小叔家。 晚上是在外面吃的,高建国订的大酒店,赵云也出席了,她出医院就去理发店做了头发,找专业人员给化的妆,特意盛装打扮,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 两家人围着圆桌吃菜喝酒,最高兴的是高老太,她就认得小儿子,见了面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 高建国给老太太夹虾仁,“妈,多吃点虾,很新鲜。” 一旁的高建军说,“妈吃虾过敏。” 高建国尚未开口,高老太就跳出来了,“过什么敏,我过不过敏自己还不知道?建国,你别听建军胡说,他自己不给我买就算了,还不让我吃,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高建军放下碗筷,沉默不语。 赵云打圆场,“好了,大过节的,没必要为这么点小事闹的不愉快,最重要的是妈高兴。” 她看一眼对面的刘秀,笑着说,“嫂子,你说是?” 刘秀的脸色难看,高建军是她丈夫,被自个妈数落,害的她也得跟着趟浑水,要不是为了送老太太过来,她才不会跑这儿来,家里又不是没饭吃。 “妈是真的过敏,她不记事,所以不知道。” 刘秀没去管高建军的眼神警告,她把话都说出来,摆在明面上,“要是妈吃了虾,出个好歹……” 高老太摔碗,那叫一个委屈,“刘秀,你不想我好,一天到晚的就知道诅咒我!” 刘秀比老太太还要委屈,“妈,我可真是怨,比窦娥还怨。” 高建军拽妻子的衣袖,“你少说两句。” 刘秀挣脱开,没搭理他。 高建国给老太太夹别的菜,说虾没烧好,味道不行。 高老太恢复过来,跟小儿子说以前的事,说乡下的事,却不知他最不想去回忆的就是那段岁月。 飞黄腾达了,就忘本。 桌上的气氛看似很温馨,其实那是假象,亲兄弟各过各的,离得远,工作也没有交集,一年顶多就见一两回,能亲到哪儿去?更别说两边的家属了。 赵云找刘秀说话,说的是孩子的教育问题,什么市里多好多好,县城多差多差。 她还说等孩子上大学,或是进了社会,县里出来的,跟市里出来的差别会很大,孩子会自卑,会融入不进去那个大集体。 总之就是,大人苦一点累一点不要紧,不能耽误了孩子。 任谁听见那一番话,都会发自肺腑的觉得赵云是个好妈妈,一心一意为孩子着想。 刘秀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 俩孩子都全程没有参与,高燃是心不在焉,高兴一贯就是那样儿。 刘秀给儿子使眼色,高燃端着果汁起身,嘴角一咧,“小叔,小婶,我敬你们。” 高建国让高燃坐下来。 赵云也那么说,“都是自家人,坐下。” 高燃就坐下了,结果这次刘秀没说什么,高建军的脸却扳了起来,明显的不满意,让你坐下是客气话,你就坐下?没大没小。 赵云冲儿子说,“你也敬一下你大伯大妈。” 高兴没配合,他讥笑,“既然是自家人,那敬来敬去的干什么?” 说着,他还往高燃那里瞥,特鄙视,发现对方竟然在走神,嘴角抽动了一下。 儿子存心拆台,赵云一张脸发青,她挤出笑容,“妈,他是小兴,认不出来了?” 高老太浑浊的双眼扫过去,“小兴啊,都长这么大了,真体面,奶奶真没认出来,以前脸是圆的,眼睛很大,像洋娃娃。” “男孩子长的太漂亮了,也不好,身边的小姑娘们多。” 赵云踢儿子一脚,伤口没痊愈,力道还是不轻,她挤眉弄眼,叫儿子起来敬老太太。 前一刻当着刘秀的面把市里的教育夸成一朵花,要是儿子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赵云的脸往哪儿搁? 高兴看看满头白发的老人,他这回起来了,很敷衍的喝了口饮料就坐下来。 赵云满意了,她开始夸儿子,说他学了多少东西,每天除了文化课,还要上哪些课程。 刘秀听的咂舌,频频去看高建军,还是咱儿子过的舒坦,也就补数学跟英语两门课,业余爱好是一样没有培养,乒乓球篮球都是自己要玩的。 高燃去洗手间,高兴也去了,俩人并肩站在小便池前稀里哗啦。 高兴说,“没劲。” 高燃难得的赞同,“是没劲,没劲透了。” 这顿饭吃的真不咋地,胃里不舒服,还不如喝白粥吃咸菜。 高兴侧过脸,“喂,我那床单被套还丢在阳台上,你什么时候回去给我洗干净?” 高燃无精打采,“攒着,来年能长出一层小霉花。” 高兴撞他。 高燃被撞的身子一晃,差点摔倒,“我心情不好,不想跟你闹。” 高兴一怔,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了,他扯开唇角嘲笑,“心情不好?要回家了,怎么会心情不好,我看是心里偷着乐。” 话落,高兴唇边的弧度慢慢收回,完全消失。 当晚高燃就跟着爸妈回家了。 刘秀到家也没休息,忙着收拾老太太的房间,人在自己喜欢的小儿子那边住下来,终于得偿所愿,皆大欢喜。 这些年把她给累的够呛,还吃力不讨好,苦水都没地儿倒。 老太太要是领她的好,那还行,累就累点,问题是完全不领,是个人都难以忍受。 高建军翻出家里的存折,看看上面的数字,他又放回去,眉头紧锁。 楼上是另一幅景象。 高燃从平台爬到隔壁,院里黑漆漆的,堂屋的门锁着,人不在家,他站在屋檐下吹着冷风,心情非常低落。 大过节的,不在家里待着,跑哪儿去了? 封北哪儿也没去,就在局里,所有人都回家了,只有他一个人在,他深坐在椅子里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前两天抽的烟量增长了一包,今天一天成倍增长。 封北夹开烟,舔了舔干裂的嘴皮子,他对着虚空长叹,满脸的苦涩。 高燃打了个喷嚏,打完又打一个,他没法子,只好爬回去,找了本小说打发漫长的夜晚。 一夜无眠。 高燃一早就给了爸妈一个重大消息,小叔出轨,外面有一个貌美如花,气质优雅知性的完美情人,小婶知道。 刘秀跟高建军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两口子没在儿子面前说什么,关上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高燃去了贾帅家。 贾帅在打扫卫生,见着高燃就让他进屋,给他拿吃的喝的,还有那套柯南。 高燃隔着包装纸摸摸书,抱起来掂掂,真沉,“这套书很贵,你哪来的钱啊?” 贾帅说是压岁钱。 高燃看向发小,嘴巴抿抿,欲言又止。 贾帅去拿纸巾。 高燃一头雾水,“干嘛?” 贾帅说,“你不是要哭鼻子?” “去!”高燃蹭蹭他的手肘,“帅帅,你喜欢张绒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贾帅不答反问,“怎么?” 高燃眼神飘忽,“我就是随口一问。” 贾帅不言语。 高燃抓抓头,“行了行了,我承认不是随口一问,是我很想知道,贾帅同学,你就告诉我呗。” 贾帅平静的说,“喜欢就是喜欢的感觉。” 高燃翻白眼,“……所以喜欢到底是什么感觉?” 贾帅让他看言情小说。 “那都是假的,编造的,真人真事得来的才是真实的。”高燃哎一声,“是不是那种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不见面又很想见对方?” 贾帅摇头,“不是。” 高燃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得,那你说说。” 贾帅抿唇,思考着说,“喜欢就是……” 高燃等半天也没等出“就是”后面的内容,他狐疑,“看你不像是喜欢过人的样子,你不喜欢张绒?” “说不清。” 贾帅起身去倒水喝,“不说这个了,说别的,市里好玩吗?” 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高燃后悔去了,他撑着头,“帅帅,我想抽烟。” 贾帅喝水的动作一顿,他转头问,“什么时候学会的?” 高燃说去年。 贾帅的眉心蹙了蹙,手里的杯子放了下来,他没喝水,站在桌前不动,不知道想的是什么。 高燃放空了几分钟,“帅帅,我们去商场打乒乓球。” 贾帅说,“商场重建了。” 高燃啊了声,难言失望,“什么时候的事,我都不晓得。” 贾帅把沙发套的褶||皱抚平,见高燃一边的裤腿卷上去一些,就去给他放下来让两边对称,“重建后还是会有乒乓球桌。” 高燃撇嘴,“那就不一样了。” 商场一重建,人绝对会超多,搞不好还要排队不说,环境也会闹哄哄的,哪样废弃的时候,就他们俩。 高燃跟贾帅骑着自行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梭,找着一处打乒乓球的地儿,跟几个其他学校的打比赛,出了一身汗。 运动过后,高燃更加迷茫,搞寒假作业,开学,写日记,事情一样接一样,他还是会胡思乱想。 刘秀在挑黄豆,她心里有事儿,赵云跟高建国离婚,高兴跟谁?老太太呢?这些个事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跟炮竹似的炸开。 端起筛子抖抖,刘秀说,“小燃,你牙疼?” 高燃趴在桌上转笔,一道题没算出来,“没有啊。” 刘秀把坏掉的黑黄豆丢垃圾篓里,“没有你干嘛老是叹气?我跟你爸还想活到七老八十呢,就你这么个叹法,折我跟你爸的寿。” “……” 高燃忍不住坐直了问,“妈,这几天你有没有见着封队长?” 刘秀说没见着。 高燃又趴回去继续转笔,一脸心事重重。 刘秀说,“不过我在街上见过一回,他带人查案子来着,瘦了很多。” 高燃手里的圆珠笔掉到作业本上,他不假思索的问,“哪天啊?你怎么都没跟我说?” 刘秀瞅一眼儿子,“跟你说什么?” 高燃抓了抓耳朵,“我是说,哎,没什么,我出去溜达了。” 刘秀唠叨,“那车链子老掉,你骑的时候注意着点,还有前面的轮子气不足……” 她话没说完,人已经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高燃骑车去了公安局,他单脚撑地,气息轻喘,也不知道人在不在就来了,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公安局门口不断有人进出,大部分都会朝少年的方向侧目。 高燃把自行车架在一边,他去买烟,学着小北哥的样子用手挡风点烟,半眯着眼抽上一口,后知后觉买的是小北哥常抽的烟。 抽完一根,高燃就不想再抽,他没有小北哥那么大的烟瘾。 不知过了多久,高燃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下意识的抬手挥动。 杨志跟几个兄弟打了招呼过去,“高燃,你怎么上这儿来了?不上学吗?” 高燃说今天周末。 杨志拍脑门,“我还以为是周五呢,对了高燃,你是来找头儿的?他不在县里,去外地了。” 高燃微愣,又出差?“你们最近很忙吗?我看他都没回去。” 杨志说还好啊,不是很忙,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头儿没回去吗?那他不加班的晚上在哪儿睡的?” 高燃啃了下嘴角,小北哥在躲他。 这个结果他其实是知道的,在市里的时候就知道,却不想承认,现在好了,必须承认了。 为什么要躲? 高燃没留意杨志是什么时候走的,他推着自行车走在街上,头顶是一片乌云,电话要么打不通,要么就是说一两句挂掉,都没好好说过话。 走了段路,高燃越想越焦虑,他跑去打电话,这回打通了,“小北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跟你聊聊。” 那头静默了片刻,封北说,“晚上八|九点。” 高燃七点多就把平台的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等,八点,九点,十点,一直等到凌晨五点,都没等到人。 巷子里死寂一片,那只老橘猫都不出来觅食了。 高燃抹把脸,哪儿都难受,他带上门回了房间,把自己摔在床上不再动弹。 不知不觉的,高燃打了个盹,还做梦了,梦里他跟男人还像以前一样睡在一张床上,说话聊天吃东西,说着笑着,他们侧身面对着彼此,脸靠得越来越近。 快要亲到一块儿的时候,高燃猛地睁开眼睛,他大口大口喘息,眼睛瞪大,浑身冒冷汗,手还在颤抖。 楼下传来刘秀的喊声,“小燃,都几天了啊还睡,赶紧起来,要迟到了!” 高燃一个激灵,他刷牙时从镜子里看自己,发现脸上是一副做了坏事的心虚表情,差点被一口牙膏沫子呛到。 中午,高燃跟贾帅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走,张绒也在,头发剪短了,刘海还在,齐齐的盖住额头。 张绒跟贾帅都是内向的人,慢性子,话不多,活跃不起来,高燃没像平时嬉皮笑脸充当开心果,气氛就会很闷。 有同班同学骑车过来,跟高燃他们摆手,主要是看的张绒。 张绒没有回应。 高燃没什么反应,换做以前,他会打趣的,这次屁都没放一个,心思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贾帅的面容清俊,事不关己的漠然。 放学是一天最高兴的时候,也是最嘈杂得时候,走读生往家奔,住校生往食堂奔,各忙各的。 高燃不出声,眉毛揪在一起,不知情的以为他还在摸索哪道题。 贾帅的脚步一停,“高燃,找你的。” “什么?” 高燃沿着贾帅的视线望去,他看到了校门口的杨志,立刻就跨上自行车,快速踩着脚蹬子骑过去。 杨志开门见山,“头儿昨晚出任务的时候受伤了,他让我过来给你个东西。” 高燃接过杨志递来的袋子,“严不严重?” 杨志说没有生命危险,“你也别担心,头儿身强体壮,没事儿的,我回局里了啊。” 贾帅先张绒一步靠近,他没问,只是在一旁等着。 高燃提着袋子的手收紧几分,“曹队长调走了,他是不是也要调走?” 杨志边笑边拍少年的肩膀,“你这是什么逻辑?曹队长是曹队长,头儿是头儿,两码事。” 结果杨志这回大错特错。 封北真的调走了,他没去市局,而是去了A市,还换掉了联系方式。 从那以后,封北再也没有回来过。 封北留给高燃的是三个高达模型,十八岁的生日礼物,还有一笔钱,四月份的手术费,要报考警校,近视是不行的。 他说的,都做到了。 高燃把模型摆在床头柜上,他拿出小刀在墙上刻“正”字的一横,旁边已经刻了好几个完整的“正”字。 小刀被丢到桌上,高燃想起自己和那个男人接触的半年多,想起男人抽烟时皱眉的模样,想起朱同跟常意的爱情,想起朱同的父母,想起朱同被掐死在墙上的一幕,想起那个梦。 他的眼眶发热,鼻子酸酸的,下一秒就抬起手大力摁住了眼睛,肩膀轻微颤动。 “你走了,以为我就能好,其实我好不了,我早就坏掉了,我完了。” 高燃哭的不能自已,手一直没从眼睛上拿下来,早就坏掉了,好不了了,他一遍遍的在心里说。 四月份高燃用那笔钱顺利做了手术,六月一号他去了市里,替男人履行承诺。 生日当天,高燃吃着鸡蛋许愿,希望自己明年能考上警校,高三他一门心思搞学习,一头栽在题海里面。 生活忙碌又枯燥。 高燃的心里有个梦想,梦想背后有个人,他在朝着那个人的方向飞奔,用尽全力。 这是高燃青春年少时最勇敢的一次。 68.68 五年后, 炎夏,A市火车站。 高燃一手拖着黑色大行李箱,一手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诺基亚开机, 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喂, 妈, 我到站了。” 那头的刘秀在给老太太洗头发,洗到一半接的电话, “小兴呢?他上午给我打好几个电话了,说你手机关机,急的跟什么一样, 接到你没有?” 高燃跟着人群走到台阶那里, 单手提起行李箱往下走, “没,我还在站里。” “那你当心着点。”刘秀叮嘱儿子,“你是新人, 才刚毕业,没什么探案经验,在局里要低调谦虚些, 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你的上级,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高燃说知道的。 刘秀是真的不希望儿子当警察,从他考上警校的那天起就没少唠叨, 也常常叹气, 还做噩梦, 梦到儿子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 儿子还没毕业,刘秀就有些神经衰弱。 警察的工作太危险了,又很苦,儿子偏偏像是中邪了似的,死活就认定了那条路,一直在坚持,怎么都不肯放弃,刘秀看在眼里,欣慰又很担忧,她只能年年大年初一叫上高建军一块儿去庙里烧香,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安。 “小燃,出任务要跟着经验丰富的前辈,别莽撞,也别逞强好胜,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晓得的?” 高燃说他晓得,“挂了啊妈,我要出站了。” 人群拖着疲惫的脚步排队出站,外头有很多人举着牌子嚷嚷,有的牌子上是地名,有的是宾馆名字,一个个都在热情积极的揽生意。 天气燥热无风,嘈杂声冲击着人们的耳膜,一边往前挤,一边呼吸着浑浊的空气,会让人感到烦躁,坐长途车已经够累了,下车还这么吵闹,谁也没什么好脸色。 高燃挤出车站,球鞋上多了几个鞋印,他站在空地上点根烟抽,眯着眼睛长长的吐出一个烟圈。 一个中年人操着当地的口音上前问,“小伙子上哪儿去哦?西亭走不走?还差一个人,你上去,我们现在就走。” 高燃没搭理,市局就在西亭,高兴那小子说来接他,人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有几个青少年经过,其中的两个女生朝高燃这边看来,她们小声谈论,脸庞青涩稚嫩,眼里是遮掩不住的害羞。 高燃对女生们笑笑,看她们红了脸,不禁有些恍惚,想到了年少时的一些事,一些人。 五年了。 国内的经济滑下去,升上来,一路攀升,现在是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互联网开始使用,渐渐覆盖全球,电子产品也多样化,物价上涨,人民币贬值了,钱没五年前值钱。 高燃喜欢吃的老冰棍从五毛涨到一块,烤年糕也长了一倍。 五年里,县城的高楼大厦平地起,时代广场大超市盖了几个,天元饭店那块地被买走改建成古镇,一切看似是在发展,其实是在退步,人变得懒惰,**,混吃等死。 高考那一年,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迷惘,也有人因一念之间的放弃做出错误选择。 高燃梦想成真,顺利考上警校,贾帅也达到目标,顶着理科状元的闪亮头衔被顶尖的医校录取。 张绒模拟考的成绩都很好,平均在700分左右,学校,老师,同学,她妈妈张桂芳,巷子里的邻居,她身边的所有人都觉得省内的理科状元会在她跟贾帅之间出现,却没想到她高考连一本的分数线都没到。 上不了一本,就上二本,也可以复读,甚至进入社会,真的不是单项选择。 但对张绒来说,没考上,不亚于世界末日。 那时候高燃还来不及激动,就被隔壁的压抑氛围也打乱了思绪,他几乎天天听到张桂芳的骂声,张绒的哭声,邻居们经过她家门前,都不会进去劝说两句,没用,张桂芳的为人谁都清楚,一个不好,还会被喷的狗||屁不是。 高燃记得是在他开学前一天,张绒割腕自杀了。 虽然被抢救过来捡回了一条命,她却患上重度抑郁症,豆蔻年华就被送到疗养院接受治疗,匆匆改变了人生轨迹。 张绒一直是个小名人,人长得好,礼貌懂事,学习优秀,她出事以后,巷子里的舆论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春夏秋冬转换了两次,人们才不再去提张绒的名字,也不再关心她妈妈张桂芳的去向。 没人知道张绒为什么想不开要自杀,为什么得那么严重的抑郁症,为什么好好一个女孩子变成精神病患者,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人生有的时候真的很艰难。 老人常说,咬咬牙就过去了,可也有过不去的时候,那个时候一到,就完了。 高燃大一那年,高建军把县里的房子卖掉,在市里买了一套90多平的商品房,五年过去,房价翻倍上涨,照这个趋势,再过五年,十年,房价会是一个可怕的数字。 可惜那时候报纸跟电台新闻不炒房,只炒股,老百姓们兜里有几个钱就砸进去几个钱,股票涨涨跌跌,他们做了一把用钞票堆起来的过山车,恍如一梦。 同一年的秋天,老太太病情恶化,在医院里待到冬天才有好转,她出院后被高燃他爸接回家,经过了他妈妈的同意。 也就在那个月底,高燃的小叔小婶离婚了,高兴没跟他爸去国外逍遥快活,也没去大别墅里跟他妈生活,而是来找高燃,身家是一张身份证件,一个皮夹,一个小老虎玩偶。 天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从那以后,高燃的世界里就分出来一块地给了高兴,随他怎么耕种,反正以他三天晒网,两天打鱼的样儿,长不出来什么东西。 高燃过着大学生活,高兴过的是高中生活。 高燃在警校苦不堪言,要死要活的时候,高兴活脱脱就是一高高在上的皇帝老爷,身边多的是姑娘们,日子过的那叫一个嗨皮。 如今高燃警校毕业,加入实习大军,高兴迎来他的大二生活,女朋友已经换了三个。 高燃从回忆里出来,他伸了个懒腰,A市,你好。 高兴同学姗姗来迟,酷炫跑车,极品帅哥,这样的配置相当高,不出意外的成为焦点。 高燃已经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只要有高兴在,就是这个样,他将指间的烟掐灭扔进垃圾篓里,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你新交的女朋友喜欢茉莉?车里的味儿真重。” 高兴斜睨,嫌弃的说,“就是狗||屎,那也比你身上的烟味好闻。” “……”高燃系上安全带,闭着眼睛假寐。 高兴没开车,“T恤脱掉。” 高燃的眼皮没睁开,哈欠连着打了两个,长途车真他妈累,“脱掉就露肚皮了。” 高兴厌恶的蹙眉,“太臭。” 高燃拽起领口闻闻,是臭,不光有烟味,还有火车上的味儿,但臭归臭,他是不会光膀子的,“车里空调打这么低,我脱了会冻着。” 高兴说,“冻不死。” 高燃侧头,眼皮撩开一条缝,“我说,你是不是在你新女友那儿受气了?没让你碰还是怎么着?到我这儿来撒野?” 他的视线扫动,从高兴身上扫向车里,前后扫了一遍,后座的车底下有个粉色TT,一个同色系的唇膏,还有张大头贴合照,一男一女,女的他认识,是高兴的新女友,男的不是高兴。 应该是在状况激烈的时候,女孩子包里的东西掉了出来,导致脚上踩的两只船翻了一只,她走时情绪不稳,东西没收全,落底下了。 “昨天说好的今天接我,你倒好,跑去跟你新女友约会,还想在车里来一次,活该被劈腿。” 高兴的脸色沉下去,这人自从上了警校以后,每次见面都要分析他的言行举止,再噼里啪啦说出一番推论,越来越准,当什么警察,去当大仙不更好? “我上午给你打了多个电话,你没接,这事大妈没跟你提?” 高燃摸摸鼻子,“手机自动关机了。” “自动关机?”高兴启动车子,“你那破手机留着干嘛?趁早丢掉。” 高燃又打哈欠,眼脸下有一层青色,“手机是真不破,才买了不到半年,别瞎说。” 高兴说不到半年就自动关机,垃圾东西。 高燃的眼皮合在一起,昏昏入睡,“想想以前没有手机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有一个就行了,要知足,况且我还没薪水拿呢,不能乱花钱。” 高兴嗤之以鼻。 高燃闻着淡淡的茉莉味,意识清醒了一点,劈腿这事可大可小,别人他不知道,但到高兴头上,他一点都不奇怪。 谈恋爱有三垒可攻,一垒是牵手,二垒是接||吻,三垒上床。 高兴跟人女孩子谈对象,二垒绝不碰,一垒也只是偶尔,这么说,牵手十分钟,洗手半小时,三垒是靠顺其自然,大致就是所谓的感觉到了,你情我愿,天时地利人和。 但是,三垒期间高兴不准对方碰自己,全程自己掌控,尽量减少双方接触的范围。 高燃可没现场参观的癖好,是人女孩子主动来找他这个大哥哥诉的苦,他不奇怪,就高兴那个洁癖程度,可想而知在恋爱过程中是个什么样子。 能忍受的都是真爱,不能忍受也是情有可原,哪个女孩子不想被男朋友摸摸亲亲举高高? 高燃一总结,高兴被劈腿纯属活该。 高兴转着方向盘,“你是不是在说我活该?” “知道还问?”高燃,“我是觉得你还没遇到真正喜欢的人,等你遇到了,就会很想去碰对方。” 高兴嘲笑,“我的哥哥,你都二十三了,还是个处,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教?” 高燃的眼角抽了抽,“不说这个了。” 高兴扫了身旁的人一眼,不知道墙上那些“正”字代表着什么,只当他是个**青年,过一天划一笔,一天不落下,不是**是什么? 车拐过两个路口,高兴打破车里的寂静,“洗车的钱你出。” 高燃没作声。 高兴知道他醒着,要是这么容易睡着,就不会有失眠症了,“今早学校南门发现一具女尸,市局来了人。” 高燃的眼睛猝然睁开,身体也坐直了。 高兴扯起一边的唇角,“一提到案子,你就浑身来劲。” 高燃无视高兴阴阳怪气的口吻,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市局来的人是谁?” “我对女尸不感兴趣,没凑过去看那个热闹。”高兴耸耸肩,“校内网上有,不过现在应该删的差不多了。” 高燃登录高兴的校内账号,不时点刷新,一路往下翻,看到一个刚刚发布的内容,他立刻点开,里面有两张照片,不算特写,属于中景。 女生躺在潮湿的砖地上,衣衫不整,年轻的生命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条内容的发布者是名大三学生,说死的女生是他们班上的团支书方艳,是个贫困生,优秀干部,人缘很好。 作为同班学生,发布者字里行间都充斥着悲愤的情绪,希望学校能给女生家里一笔赔偿,还希望警方找到凶手,底下留言的也都是班上的人。 高燃把照片放大,看到女尸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有多处淤青,擦伤,他发现地面的血迹很模糊,“昨晚下过雨?” “下了一夜。”高兴边看路况边说,“你才去报道,只会让你端茶递水,整理文件打打杂,不会让你碰案子的,歇着。” 高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下了一夜的雨,那现场的痕迹就全被冲掉了,没有勘察价值。” 高兴没再说话,说了也是白说,这人一专注案情,就什么都不管不顾。 A市这边高兴很熟,待一年了,有意思的没意思的都有留意过,他先带高燃去吃东西,吃的火锅。 高兴要了个土鸡汤底,配菜勾了十来个,不够再加。 高燃后靠在椅背上面,“这是请我吃饭,还是你自己想吃火锅?” 高兴低头玩手机游戏,没理睬。 高燃的脸微抽,想吃火锅,不愿意跟别人一起,嫌脏,自己一个人来吃,又觉得没劲,非得拉上他,这几年下来,他吃火锅全有这小子的份儿。 汤底很快上来,鸡汤的鲜味慢慢散开,让人食欲大增。 高兴等汤沸腾了,就往里面放配菜,“ 高燃问高兴要手机,再一次登录校内,他发现之前在车里看的那条内容已经被删除了,学校不会让流言扩大,以免引起学生们的恐慌,名声也需要维护。 “你的校内里面怎么这么多人?还都是女生。” 高兴把土豆片放锅里,拿勺子划拉划拉,“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高燃说,“你的头像是个大黄梨。” 高兴傲然的抬抬眉眼,“以我的知名度,就算校内头像是根毛,照样多的是人凑上来。” 高燃习惯了他的自恋程度,“你跟土木的女生有没有交集?” “土木?”高兴说,“没有。” 高燃放下手机,笑眯眯的看着他,“再想想,你的后宫不是很庞大吗?照理说,应该覆盖学校所有系才对。” “懒得想,没意思,还有,别这么对着我笑。”高兴拿公筷夹海带丝,“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我不想吃你的口水。” 这话每次都说,每次都是白说。 高燃没什么胃口,吃了几片土豆跟冻豆腐就没再吃,拿起高兴的手机专心刷校内。 高兴从洗手间回来,一脸抑郁的看着埋头刷手机,不吃东西,也不跟他说话的青年,“走不走?” 高燃起身,“帮我拿一下包。” 高兴拽住他的包带子,很沉,“包里放砖头了?” 高燃说,“我一哥们给我捎了两大瓶蜂蜜,你回头拿一瓶喝,蜜蜂是他家养的,信得过。” 高兴把快要撞到人的青年拉住,“那个贾帅有没有?” 高燃说没有。 高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特殊对待了,破天荒头一回胜过那个贾帅,结果就听到他来一句,“帅帅不喜欢蜂蜜。” “……” 出来没走远,高燃裤兜里的手机发出震动声,他让高兴看一下。 高兴一看来电显示上的名字,脸上就出来不屑的表情,“是那个贾帅。” 高燃闻言就腾出手接电话,“帅帅,嗯,我到了,刚吃过饭,现在正准备去住的地方。” 贾帅在店里打工,没时间接高燃,“跟你堂弟住在一起?” “不是。”高燃说,“一室的小公寓,他帮我找的,交通方便,离市局不远。” 贾帅说,“明天去市局报道?” 高燃嗯了声,“对,明天,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出来聚聚,两年没见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变。” 俩人不在一个城市上大学,高燃的时间都贡献给司法那位大兄弟了,极难应付,而贾帅除了忙学业,还要打好几份工,他们见面的机会极少,只是偶尔发个短信,打一通电话。 那种骑着自行车在支巷里拐来拐去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去,只能怀念。 贾帅的嗓音平淡,“没变,老样子,你呢?” 高燃的脚尖蹭蹭地面,“我也没。” 高兴瞥向打电话的青年,轮廓上的最后一点稚气在两年前就褪光了,别说人了,时间一长,建筑都会变。 车停在小公寓楼底下。 高燃还在跟贾帅通话,来到一个城市,话匣子打开了,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当初你要当医生的时候,没有查过医校要念几年?” 贾帅说查过,“我选A大,就是冲的本硕博连读。” 高燃啧了声,本硕博连读,八年,才过一半,还有一半,熬着,“谈朋友了没有?” 贾帅说,“没时间,你呢?” 高燃也是那个回答,没时间,真没,为了在学校里表现优秀,样样都拿第一,为了能通过招考进市局,毕业进市局实习,他付出了很多努力。 高兴按开安全带,“说完了没?” 高燃跟贾帅结束通话,“我打电话,你在一旁放什么冷气?” 高兴打开车门下车,“你扯谎的样子我看着恶心。” 高燃也下车,手甩上车门,他没否认自己扯谎,而是说,“恶心就别看。” 高兴把包给他,“自己拿。” 高燃下意识摸出烟盒,他垂眼看看,似乎是想起了谁,就又把烟盒塞回兜里,没了抽一根的想法。 小公寓在十一楼,家具齐全,拎包就能入住。 高兴把高燃送到公寓就走,临走时不忘带走蜂蜜,他下午有课,还是专业课,逃不掉。 高燃懒得收拾,行李箱随便丢墙角就趴到床上去了,他没有睡意,趴久了,浑身骨头又酸又痛,却还是不想动弹。 高兴到学校后给高燃打电话,说外卖单子都在茶几的第一个抽屉里面,“别带人回来,我不能接受别人的气味。” 高燃停下揉脑门的动作,“有没有搞错,我带不带人回来,这个你也管?” “你要是敢把人带回来,我当天就把公寓拆掉。” 高兴挂了。 高燃躺尸半小时,挣扎着坐起来,又放空十来分钟才下床去收拾一大皮箱子行李。 不多时,床头柜上多了两个高达。 高燃没叫外卖,他下楼溜达,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公寓是高兴找的,高燃很满意,虽然他是一成不变的拽样子,内心却很成熟,把事情交给他,会考虑的很周到。 高燃的思绪开始乱飞,每年高兴生日,小叔都会从国外飞回来给他过生日,一年也就那一次。 小婶没露过面,只是不定时给他寄个明信片,算是一个问候,也是一个回答。 高兴卡里的钱多到他这辈子都花不完,物质生活很奢华,一直是众星捧月般的待遇,跟五年前一样,他还是在用金钱来买关心,就连那些女生对他的感情都不纯碎。 高燃觉得高兴把他当自己那一国的人,得到了他的认可,在公寓看到他的生活物品,一点都不意外。 高兴很缺爱,极度缺乏安全感,别人羡慕他的时候,却不知在被他羡慕着。 高燃能给的都给了,至于给不了的那一部分,自然会有属于高兴的那根肋骨来负责。 帅帅说的对,每个人都有一根肋骨掉落在世界各个角落。 找到了,就会完整。 高燃在烈日下暴晒了将近一小时,成了一条从水里打捞上来的鱼,黑鱼,他的体格长开,不再纤瘦,皮肤深了两个色调,脸部线条也不再像年少时那样柔软,白净小生的模样已经离他远去。 好在没有长坏。 高燃摸了下脸,甩掉手上的汗水,躁动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他抬头看天,快点儿到晚上,天一亮就是明天了。 夜幕降下来时,高燃盘腿坐在阳台的地上喝啤酒。 高兴来公寓,他没敲门,用的钥匙,坦荡荡的进来,丝毫没有要解释留钥匙这件事。 高燃招招手。 高兴大狗似的在几个房间走一圈,确定没有别人的味道才到阳台。 高燃给他一罐啤酒。 高兴的手指勾起拉环,没拉开,他对酒精没有依赖性,对任何东西都没有,也不允许自己那么做,不然就会玩完。 五年前一不留神有了一个,所以才在爸妈离婚时做了事后每每想起来,都咬牙切齿的选择,今晚还拒绝女生的邀请,跑来这里看神经病把自己灌醉。 管他过得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自己都过成了一副鬼样子。 高兴觉得自己亏了,亏大了,他冷冷的说,“你喝醉了,我就把你从阳台上扔下去。” 高燃仰头咕噜咕噜喝酒,易拉罐空了就捏扁往旁边一丢,拿起一罐继续。 高兴嘲讽的笑出声,“知道什么叫自寻死路吗?你就是。” 不知道指的是喝酒这件事,还是别的。 高燃没听清。 袋子里的啤酒全部喝完,高燃还是没醉,他的酒量其实不好,五年里练出来的。 高兴看他的脸,像是要哭,“喂!” 高燃用手捂住脸,头埋在膝盖里,嗓音哑哑的,“干嘛?” 高兴站起来踢踢他,“要哭就去卫生间哭,别在阳台上哭,会吓到楼下的过路人。” 高燃说,“哭个屁。” 高兴看青年拿下手,脸上干干的,还真没哭,他敢肯定,要是看见对方的眼睛,一定是红红的。 “你已经过了装可怜的年纪。” 高燃送他一个白眼,“快滚,宿舍要关门了。” 高兴没打算留下来,他就是回来看看这人什么个样子,看完就走,还说明天有一整天的课,不过来了。 “明天我要去市局报道,你来了也见不着我。” 高燃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开车慢点,路上注意安全,大少爷,不要再闯红灯了,你的分已经快扣完了,遇到怒路症患者,就让对方先走,别较真。” 高兴换上鞋,“罗里嗦的。” 门一关,客厅里静下来,高燃垂头剥橘子,剥一片吃一片,吃完就拿衣服去浴室洗澡。 高燃草草冲洗完事,他从包里扒出来一个药瓶,里面有一粒药,是最后一粒,一直忍着没吃。 今晚比过去的每一天都要焦虑,不吃不行了。 要是不睡,明天的精神状态肯定很差。 高燃把那粒药倒在手上,他看了半响才将药放进嘴里,喝口水吞下去,做完这个工作就平躺到床上,等着药效发作。 在那之前,高燃看着天花板胡思乱想。 当年那个男人调走,杨志当了队长,五年过去,悬案还是悬案,一个没破,包括2.15碎尸案。 现在的高燃深刻意识到侦破一个案子要多少人,走多少程序,做多少工作,一个直觉就能改动侦查方向。 如果方向错了,所有人的努力都会白费。 高燃搓搓脸,他不会后悔,绝不会!不管是当警察,还是…… 快十点时,曹世原的电话打来,没问高燃为什么不来自己这边,而是去了A市,答案很明显,A市有他要见的人。 这通电话只是确定高燃有没有安顿妥当。 高燃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他咬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点,不至于乱说话,“都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曹世原好像察觉出了什么,没有闲聊,“下周二我会去A市。” 高燃说,“好啊。” 他已经不是五年的小屁孩了,不会大惊小怪,情绪外露,人总是要长大的,保留一些东西的同时,也改变了一些东西。 第二天一早,高燃就起来了。 他在卫生间的水池边刷牙,不时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模样变了好多,还能认得出来吗?应该认不出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高燃的眼皮垂下去,他把一口牙膏沫子吐在水池里,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 九点二十五分,市局。 封北刚进局里,就被交到刘局办公室,“刘局,找我有什么事?” 刘局说,“来了个新人,你带一下。” 封北毫不犹豫,“不带。” “真不考虑考虑?”刘局把一份档案丢桌上,“看看,这孩子各方面都很出众,在校期间参与过学校的一起命案,并给出了关键线索,逻辑推理上面已经非常成熟,他还对心理学有研究,是稀缺资源,培养好了,就是你的左膀右臂。” 封北没看档案,“刚毕业的大学生就是温室里的花朵,皮太脆,去现场看到血腥场面,不是哇哇乱叫,就是哇哇乱吐,哭个鼻子还得哄,麻烦。” “脆太脆,磨一磨就能硬实。”刘局的手在档案上敲点几下,“高材生的心理素质差不了,我建议你亲自带他,这样一来,可以尽快让他参与一线任务,侦查工作当中也能发挥作用,还能提高破案率。” 封北的决定没改,“给小赵带。” 刘局说,“你别后悔。” 封北叼根烟在嘴边,“只是带个新人,又不是挑老婆。” “你亲自带,跟别人带,那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效果,谁带跟谁亲。”刘局皱眉,“你不是在戒烟吗?怎么今天又抽起来了?” “一时兴起。”封北啪嗒按着打火机,“没什么事的话我就……” 刘局问道,“A大的案子怎么样了?” “基本已经锁定了嫌疑人。”封北说,“上午再跑一趟痕检中心,直接证据拿到手就可以抓人了。” 刘局说,“那正好,让新人跟着走走过程。” 封北懒懒的抬一下眼皮,“行,我会跟小赵说的。” 刘局说他太不上心,难得进来一个优秀人才,不急着收为己用,还爱答不理。 封北笑笑。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桌上堆放着有关A大女尸案的相关资料。 高燃给一个女警官添了杯水就坐回去,视线有意无意的往大门方向扫动,他只露出这么一个小动作,没有引起谁的注意。 赵四海走过来,手按按高燃的肩膀,“封队一会儿就来了,要是他愿意带你,立功是早晚的事。” 高燃扯了扯嘴角,表情有些不自然。 赵四海没捕捉到,这年轻人的档案他看了,封队不会不要,落不到他手上,他就是惦记也没用。 门从外面推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新人呢?” 赵四海努努嘴,“喏,那不就是。” “封队长,你好,我叫高燃。” 高燃站起来,眼睛紧紧盯着男人,“燃烧的燃。” 69.69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两三分钟, 封北才将嘴边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小赵, 人你带。” 赵四海懵逼, 其他人面面相觑。 高燃垂放在两侧的手握成拳头, 牙关咬紧,额角的青筋鼓起,只是五年没有联系没有见面, 不是五十年,五百年,真忘的一干二净, 不记得他是谁, 还是说,早就把他当做一块毒瘤给彻底挖掉了? 封北转身离开。 赵四海跑出去, 将心中的疑惑提出来,“封队,新人条件那么好, 是这几年进来的大学生里面最出色的一个, 你怎么不亲自带啊?” 封北脚步不停,烟叼回嘴边, 烟雾一线一线绕在面部,“给你带不好?” 赵四海抓一下脑后的头发,“不是不好, 是我怕人孩子心里有别的想法, 我看得出来, 他是冲你来的,想跟着你。” 封北步子迈得很大,嗓音也提高几分,他的语气严谨冷冽,没一丝人情味,“这里是警局,不是托儿所幼儿园,如果仗着自己年轻就任意妄为,连基本的服从都做不到,那就趁早滚蛋!” “说的也是,即便再优秀,要是不听从安排,只会耽误事。” 赵四海说句话的功夫,封北已经行至走廊那头,他个头小,跑着才能跟上,“封队,痕检那边什么时候过去?” 封北的步伐更快,“你去看看。” 赵四海停在原地,冲着他的背影喊,“我去?封队,你不去吗?” 封北已经消失在拐角。 赵四海一转头,看到青年只身一人站在会议室门口,脸上是一副悲伤难过的表情,很失落的样子,眼睛还有点发红,他走近发现只是错觉,青年的表情没有什么异样,不过眼睛确实是红的。 高燃轻描淡写,“今天要来报道,昨晚太紧张了没有睡好。” “都是这么过来的,慢慢就好了。”赵四海松口气,还好青年没听到封队说的那番话,不然有小情绪了,还真不好办,“高……高燃是,以后我就叫你小高了,你会开车吗?” 高燃说,“会。” 不多时,高燃把车开到痕检中心大楼底下,他跟着赵四海进去拿材料。 赵四海边走边说,“小高,封队没时间,你就跟着我,我会给你上一线协助的机会,你好好表现。” 高燃说好,“我一定会好好跟着赵哥学习。” “你小子还挺有意思的。”赵四海哈哈大笑,“你脑子里装的是课本上的知识,我这儿都是些摸索出来的经验,相互学习。” 高燃想起了杨志,他跟赵四海的性格有点相似,却又有很大的不同。 在会议室里的那段时间,高燃注意到赵四海的手机上有个红蓝相间的绳子,是他自己亲手编的。 因为高燃看见赵四海解开绳子一边,将松散的地方调整后再编回去,动作很熟练,应该还有一根绳子,在他正在谈的对象手里,他昨晚就是在女方家里过得夜,后领里有一截长头发丝露在外面。 赵四海在感情上面比较主动积极,而杨志在感情上面很懦弱也很被动,五年了,他跟吕叶还没走到一起。 五年就这么浪费了,还想再浪费几年?五年,还是十年? 人生无常,最怕的就是来不及。 高燃抹把脸,他抖着手摸出半包烟,听到赵四海说楼里不能抽烟,就将烟盒捏的变形,“我去外面等赵哥。” 赵四海拿了资料出来,见青年坐在台阶上抽烟,眉头皱在一起,他调笑,“小高,你这抽烟的样子跟封队有那么几分相似。” 高燃夹开烟,他也笑,“是吗?” 赵四海说是啊,“封队烟酒都戒了,他身体不行,今天估计是瘾上来了压不住,就抽了几口。” 高燃的身子一震,烟掉在地上,“身体怎么了?” “听说是几年前出任务受了枪伤。” 赵四海看青年的反应,以为是在害怕,刚毕业的大学生,只有胸怀大志,满腔热血,没有侦查经历,容易迷茫,容易胡思乱想,他多说了句,“你也别怕,任务期间配合到位,危险会降低很多。” 高燃捡起脚边的大半根烟,擦擦烟蒂周围的灰,垂眼塞嘴里抽一口,眉间的皱痕更深了些。 赵四海将青年的动作看尽眼底,封队也这么做过,还真像。 高燃随口问,“几年了,枪伤还没好?” 赵四海开玩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封队还没成家讨老婆呢,他还不得注意着点儿。” 高燃舔了舔嘴皮子,“也对,是该注意。” 每年来的大学生都会很关注封队,想被他带,做他的学生,赵四海习以为常。 A大南门,高燃找地儿停车。 赵四海看青年漂移入位,他半天回神,“小高,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高燃说是去年。 “开的不错。”赵四海斟酌着夸赞,“我看你每年各科的成绩都拿第一,野外演练也表现出众,还搞那什么模型比赛,太苦了些,大学生活没放松过。” 高燃说还好,他进校前挺有自信,觉得自己打小就喜欢运动,体能训练过平均线不会有问题,别人没破案经验,他有一些,毕竟参与了几个大案子,就飘飘然了。 直到进校以后,高燃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身边的人都很优秀,比他优秀,他跟他们的差距很大,完全是咬着牙硬拼上来的。 别人付出一倍努力,高燃就要在背地里付出十倍二十倍,甚至上百倍,这样才能超过他们,才能被老师注意被学校注意,贴上优秀的标签,成为所谓的天才。 高中最后一年,高燃是在一大推试题里度过的,上大学后过着非人的生活,他的五年争分夺秒,就为了能跟那个男人并肩站在一起。 可是到头来呢?阔别五年的重逢,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 高燃的思绪被赵四海喊回来,他跟着对方下车,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全部收敛。 A大在大学城里,南门四周没有建筑物,门外停着不少摩的,方便学生们去附近的其他学校加固同学友谊,逛街,把妹,吃东西。 警戒线没有撤除,砖地上做了标记,血迹基本已经看不到了。 高燃推测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女尸可能是在伤后被丢在南门的,“赵哥,嫌疑人圈定了吗?” 赵四海拍拍手上的材料。 高燃没问个没完,等会儿就会知道。 赵四海问高燃要不要去车里,“外面挺晒的,车里要好很多。” 高燃摇头。 赵四海拍他肩膀,“封队不带你,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你别气馁,好好干,说不定他会改变主意。” 高燃笑而不语,眼里没一丝笑意。 是有考量,五年前就有了,说来说去,总归是为他好,现在都得“失忆症”了。 很快的,封北带人前来,看都没看高燃一眼,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高燃走在最后,视线越过前面的几人直直落在为首的男人背上,伤在哪儿?留下的疤深不深?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想问,什么时候才能给他一个机会? 要是一直不给,高燃只能主动去抢。 教务处的门开了又关,里头变得拥挤,王校长笑脸相迎,“封队长请坐。” 封北说,“我就不坐了。” 王校长把泡好的茶水端到封北面前,“封队长,是这样的,由于上的概论课,是阶梯教室,学生很多,人在上课期间被叫走,势必会引起很大的舆论,所以只能等下课了再叫,还有五分钟就下课了。” 他满脸无奈,“现在不比过去,已经进入了网络时代,人手一部手机,有的学生家里条件好,上课都带上笔记本,这要是传开了,不好控制。” 封北嗤笑。 王校长脸上的笑容挂不住,还是赵四海出来打的圆场。 高燃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男人肩膀是记忆里的宽度,身形也和记忆里一样高壮,还是留的板寸,利落而又血性,他几乎就要以为男人从自己的记忆里走了出来,细找才发现了变化。 男人左边的脖子上有一道疤,一头对着耳根,一头埋进衣领里面,他的下颚线条比五年前更加刚硬,沧桑了些,过得不好。 一点银白出现在高燃的视野里,他的瞳孔突然一缩,不敢置信的睁大双眼,再三确认男人的鬓角真的生出些许白发,难受的闭上了眼睛。 高燃伸手去掐眉心,他掐的力道极大,不觉得疼,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克制内心的浮躁。 敲门声响起,主任领着一个男生进来。 男生个子高高的,有一米八五以上,穿的是条纹T恤加五分裤,蓄着现在流行的杀马特夸张爆炸发型,刘海碎碎长长的,快要挡住眼睛。 王校长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男生面前,“你就是郝远?” 男生点头,“我是。” 高燃观察着男生,他回答问题时出现了两个小动作,一是眼神躲闪,二是拇指抠着食指,都是局促不安的表现。 封北没表态。 赵四海看封北几眼,不确定他是什么心思,就没有作声。 高燃将男生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他垂下眼皮,整理着得到的所有细节。 封北眼神示意,赵四海上前,“同学,你涉嫌一起谋杀案,请你跟我们去局里走一趟。” 郝远瞬间就慌了神,他后退几步撞到门上,语无伦次的说,“什么谋杀案,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跟我没有关系,我没杀方艳!” 赵四海去抓郝远,他还没靠近,对方就踢碎旁边的花盆,土渣子飞溅的到处都是。 高燃见郝远要开门跑走,就立刻几个阔步过去将人扣住,动作敏捷又沉稳,他下意识去看男人,像一个渴望得到奖励的小朋友。 封北没看那边,面朝着王校长,“人我带回去审问,有什么情况会通知贵校。” “辛苦了。”王校长恭维道,“封队长慢走。” 郝远被押进警车。 封北站在车门边,没回头,“小赵,你去宿舍楼那边一趟。” 赵四海说行,他看向高燃,“那你跟我一块儿去。” 高燃的眼睛看着男人,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我想回局里。” 封北打开车门弯腰上车,下一刻就将车门带上吩咐手下开车离开,毫不迟疑。 高燃的唇角往下压,怒火在眼底燃烧,想跟他做陌生人?除非他死了,不然这辈子都别想。 从五年前做那个决定的时候起,高燃就把自己的后路断了,只能一路往前,走也好爬也好,都不能退了,他不想后悔,也不会后悔。 人生在世,必须要勇敢一次,高燃的那一次就给了封北。 赵四海被汽车尾气呛到,他咳嗽几下,“先去宿舍楼找管理员录个口供,再去宿舍里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高燃敛了情绪,“直接证据不是已经拿到了吗?” 赵四海说拿是拿到了,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的,“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高燃说没什么。 16号宿舍楼一共七层,没电梯,大夏天的,爬个七楼身上就要滴水。 走廊上没见哪个男生在晃悠,没课的都在宿舍里窝着,不是打游戏就是上网开多个窗口聊□□,音响调到最大,吵死人,谁也没注意高燃一行人。 高燃不知道郝远住在哪个宿舍,他见赵四海几人停下来,就抬头看着门头上的那组数字,705,怎么有点熟悉? 记忆库飞快运转,高燃的眼皮忽然一跳,他之前让高兴在宿舍门口拍过照片,好像就是705,应该不是同一个?宿舍楼都长得差不多,里外也很相似。 “赵哥,这是哪个系的宿舍楼?” 赵四海说,“财经。” 高燃,“……”还真是。 管理员拿钥匙开门,扑面而来一股男生宿舍的正常味儿,就是臭,里面的卫生环境也是男生宿舍的环境,脏衣服脏鞋子乱放,垃圾袋满了,一次性饭盒被强行塞在里面,已经挤得变形,汤汁漏在地上,几只小黑虫在翩翩起舞。 赵四海昨天来过,知道哪个床铺是郝远的,他让技术人员再做一次勘察。 高燃扫视一圈,里面的上铺只有床板,没有床被,放着一点杂物,应该就是高兴的,他不住校,大学通知书拿到的第二天就在学校附近买了套公寓。 就他那个洁癖样子,要是住校了,对他对舍友们都是折磨。 赵四海在对管理员录口供,技术人员在搜查郝远的生活用品,看能不能找出有价值的检材,高燃插不上手,他去卫生间给高兴打电话,“你在哪里?” 高兴说,“教室。” 高燃听到车子的引擎声,当他放了个屁,“我在你宿舍楼七楼的卫生间里,你过来,现在。” 高兴切了声,“不去。” 高燃不多说,直接将通话挂断,他撒泡尿洗个手,人到了。 高兴的胸口轻微起伏,一路跑着来的,他的口气恶劣,眼神喷火,“一层楼有三个卫生间,你不会说清楚?” 高燃反问,“前天晚上你在电话里说请全班同学唱K,郝远在不在?” “郝远?”高兴的眉毛一扬,“谁啊?” 高燃说,“你的舍友。” 高兴拧开水龙头洗掉脸上的汗水,边拿纸巾擦脸擦手边说,“没印象。” 高燃替他把水龙头关上,“哪家KTV总有印象?” 高兴把纸巾抛进垃圾篓里,“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给我个理由。” 高燃说了郝远的事,“他涉嫌杀害大三学姐,就是昨天早上被发现在南门口的土木系女生方艳,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凶手另有其人。” 高兴吊高了眼尾,“你叫我上来,就为这事?” 高燃说,“人命关天。” 高兴回他四字,“关我屁事。” 高燃从后面搂住高兴的肩膀,他个头长高了很多,不能再像几年前那样跳起来趴上去,就把身上的重量往上压,对付洁癖症小孩,这个法子百试百灵。 高兴全身汗毛竖起,“天虹!” 背后的身体离开,高兴一张脸铁青,“你他妈的就会这一招。” 高燃笑的很得意,“一招就够了。” 高兴说,“我晚上不上晚自习,也没约会,我们去东街吃东西,有家新开的火锅店,吃鸳鸯火锅,辣的不辣的都能吃到。” 高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 高兴冷冷的看了眼青年,“当我没说。” 高燃眼皮没抬,“火锅是,我听见了,但是我不想去吃,我便秘,早上蹲了好大一会,腿麻了都没反应。” 高兴厌恶的啧道,“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高燃手插||进兜里往外走,“不说便秘,那说什么,拉不出来?还不是一个意思。” 高兴满脸嫌弃,“幸亏你是个男的,你要是女的,不会有人要。” 高燃呵笑,“你管我有人要没人要,又不吃你家的大米。” “去年过年,大妈在桌上提了她一同事的儿子,说对方比你小一岁,当孩子爸了。”高兴怜悯的扫他一眼,“看着,那只是开始,在你没带人回去前,她逢年过节都会说,直到抱上孙子为止。” 高燃嘴边的弧度不见了。 赵四海这头忙活完没见着高燃,他正要问同事,人就往这边来了,情绪似乎不高。 高燃跟着其他人回局里,郝远还在接受审问。 “赵哥,封队在里面?” 赵四海没同意,人既然是他带的,大事小事都不好找封队,“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高燃说,“凶手会不会不是郝远?” “不是?”赵四海说,“尸体指甲里的皮屑鉴定结果上午拿到了,DNA记录也找到了,经过核对,郝远就是凶手。” 高燃还想说什么,赵四海打断他,“小高,你刚毕业,又是个优秀生,我能理解你不想被人看轻,急于表现的心理,但是从目前来看,这个案子已经可以上报结案了。” “作案动机呢?”高燃说,“赵哥,我觉得郝远或许只是有嫌疑,指甲里的皮屑仅代表他跟死者有肌肤接触,不代表他就是杀人凶手。” “我觉得?你的老师没告诉你,在刑侦过程中,这三个字不能随便说吗?” 赵四海的言词犀利,“你的依据是什么?别跟我说,你什么线索都没有,只有直觉。” 高燃沉默了,他的确只是靠的直觉,“线索可以找。” 赵四海有些不耐,在他看来,这个青年未免太鲁莽,还很自我,“现在找到的线索已经给我们指定了凶手,还要找什么?” 高燃微弯腰背,姿态诚恳,“赵哥,我想跟封队聊,麻烦你了。” 赵四海的眼里有探究,“是不是因为郝远是你堂弟的同学,所以你的心态不够端正?” 高燃错愕几秒,“不相干的事。” 审讯室的门从里面打开,高燃听到响动就侧过头,跟出来的男人打了个照面,四目相视,这是五年后的第一次。 封北将目光转到赵四海那里,命令道,“扩大搜查范围,如果南门对面那条街上的所有商铺没有线索,就去查西边的科技学院,财大。” 赵四海不能理解,新人犯错还情有可原,封队怎么也跟着胡闹,“封队,直接证据已经拿到了,我们现在还去查,不是多此一举吗?” “是不是多此一举,等查了才知道。”封北沉声说,“里头那小子提供了不在场的证明。” 赵四海跟高燃表情各异,前者是了然,还以为只是听了新人的胡乱猜测,原来是这么回事,后者心里郁闷,空欢喜一场。 “不在场的证明是什么?昨天问的时候怎么不说?” “怕被怀疑。”封北说,“郝远跟死者是老乡,在校内认识的,交往半年,事发前一天晚上,俩人去开房了,他是第一次,怎么都进不去。” 赵四海噗的笑出声,“进不去?这年头还有人进不去?那不是本能吗?” 封北冷眼一扫,“好笑?” “不好笑?”赵四海浑身肌肉都在动,“小高你说好不好笑?” 高燃说,“一点都不好笑。” 赵四海,“……” 封北继续,“据郝远说,死者不想做了,他想做,当是他还喝了不少酒,对死者来硬的,俩人发生争执,死者跟他提出分手就离开宾馆,他没追上去,自己一个人在宾馆里待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才回的学校,之前隐瞒这件事,除了害怕被当成嫌疑人,还有自责。” “如果郝远说的情况属实,死者就是离开宾馆后不到一小时遇害的,他追上去,可能就不会出事。” 赵四海问道,“封队,那死者指甲里的皮屑是怎么弄进去的?” 封北说,“郝远透露死者很喜欢抓人咬人,每次吵架都会抓他咬他,伤口检查过,一共有三处,两处在他的背上,一处在他的右臂上面,两条手臂上有不少牙印,深的浅的都有。” 赵四海啧啧,“小情侣真能玩。” 封北揉额头,“你带人去靖西路的情缘宾馆核实一下。” “靖西路?跑那么远开房?”赵四海应声,他说笑,“要是郝远没有扯谎,小高的直觉这回算很准了。”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高燃的余光掠过男人的面庞,“我问了堂弟,事发前一天晚上,他请全班同学唱K,没留意郝远在不在,可以去天虹查一下监控,或是问问其他同学。” “先跟同学唱K,再约学姐去开房,估计是这个顺序。” 赵四海接话茬,“学校在郊区,好也不好,好处就是不像市区那么难排查,坏处是没有市区繁华,监控少,凶手不是郝远,那还有得拖。” 最麻烦的是下过雨,现场的痕迹都冲没了。 高燃见赵四海要进审讯室,他开口问,“赵哥,我能不能进去?” 赵四海说,“可以啊,你跟着我。” 他看看站在门口不动的人,“那个封队,你让一下。” 封北挪开脚步。 高燃看着男人从自己身边经过,鼻端有熟悉的味道,一种名为渴望的情绪霎那间在心里狂野生长,他不自觉的伸手去碰,又硬生生将手收回,没有在外人面前做出奇怪的举动。 审讯在半小时后结束,郝远被带离审讯室,情缘宾馆的监控已经调过来了,案情出现转折点,警方要重新搜集线索。 高燃整理好桌上的口供交给赵四海,他拿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赵哥,这是五年前的我,跟现在的我变化大吗?” 赵四海凑过去看,“五年前的你真嫩。” 高燃又问,“变化呢?” 赵四海看看他,看看照片,“挺大的,现在的你长硬了。” 高燃说,“熟人五年没见,能不能认得出来?” 赵四海说,“你还是你,又不是换了张脸,再说了,只是五年而已,熟人不会认不出来,除非是不想认。” 这话无疑是一把刀,在高燃的心口上挖了一下,他不想再等了,五年的时间够长够久,磨灭了他所有的迟疑跟忧虑,只剩下坚定。 敲门声响时,封北刚点燃一根烟,他欲要说进来,却在瞥见模糊的身影时将那句话吞咽回去。 高燃加重手上的力道。 有人经过,“小高,找封队啊。” 高燃挤出笑容回应,他正色道,“封队,我有情况要汇报。” 话落,高燃发现门没反锁,一拧就开了,无语片刻,他走进去,张口就吸进去一股烟味,“封队,我有情况……” 封北打断,“说。” 高燃反手关上门,锁住,“你不记得我了?” 封北眉头一皱,露出疑惑的表情。 高燃额角青筋直蹦,他大步走近,手撑着办公桌面,“铜元巷16号,我家在你隔壁。” 封北吐出一口烟圈,“哦是你啊,我还说怎么名字有点耳熟。” 他像个长辈似的上下打量,语调轻松,带着些许笑意,“五年不见,长成大小伙子了,我真没认出来。” 高燃瞪着男人,“你能不能别这么跟我说话?只是五年。” 封北勾勾薄唇,“一年就能物是人非,更何况是五年。” 高燃的脸色苍白,什么意思?你变了吗? 这句话在高燃的心里翻滚,不敢问,害怕听到不想听的回答,他会受不了。 不能在一起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一个还在坚持着想要去爱,另一个已经放弃了。 高燃的声音沙哑,“五年前你留下高达,一笔钱,还有助眠的药物,高达我一直带在身边,钱我拿来做了手术,药最后一粒我昨晚吃了。” 封北拧眉峰,“你的失眠还没好?那你不该考警校,不适合当警察。” 高燃的呼吸粗重,眼睛赤红,他一字一顿,“是你说我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是你要我做你的左膀右臂,是你说要我做你的人。” 我把你当做我的梦想,一直在追寻着你的脚步,他悲伤的在心里补充。 封北桌上没烟灰缸,他也没起来,就把烟灰弹在地上,“那是逗你的,你小时候很好玩。” 高燃的心脏抽痛,他冷笑,“逗我?好玩?” “那时候的你很年幼,我记得你只有我胸口那么高,胆子很小,怕鬼。” 封北眯着眼睛回忆,好像五年的时间真的太久了,久到他要很费力才能想起来一点点事,“我看你挺可爱的,人又机灵,就觉得有个你那样的弟弟也不错。” 高燃闭了闭眼,当年他是跟男人说过。自己想要一个哥哥,还说对方要是他亲哥就好了,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那你为什么亲我?” 封北一脸茫然,“没有。” 高燃的眼睛被他的表情刺痛,“在你的办公室里,你用手捂住我的眼睛亲了我。”那是我的唇吻。 五年里,高燃回忆那半年的点点滴滴,才将那件事揪出来。 封北说,“没这事。” 高燃俯身,“那你看着我的眼睛。” 封北的目光扫过来,像是在看一个头脑不清醒,胡言乱语的晚辈。 高燃紧紧盯着男人,他发现那里面没有熟悉的情绪,一切都变得陌生。 巨大的恐慌将高燃包围,他的上半身压在桌面上,隔着桌子抓住男人的衣领。 “朱同跟常意的爱情让你退缩了,求而不得是遗憾,得到了又失去是痛苦,你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常意,你怕伤害我,你不想我家破人亡。” “可我不是朱同,你也不是常意,我们有我们的人生,五年前跟五年前也不一样了,我们一定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封北挥开衣领上的手,“胡说八道什么?出去!” 高燃垂下头,眉眼下是一片阴影,“我用五年的时间才走到你面前,你为什么不看看五年后的我?” 你能接受五年前那个懦弱的我,怎么就不能接受现在这个勇敢的我?高燃动动嘴皮子,想叫出那个称呼。 “听着,我不知道你这五年是怎么回事,又是哪里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封北面无表情,“如果你不能调整好心态,我会跟刘局说明情况让你离开市局。” 高燃霍然抬头,“离开市局?” 封北面前的烟雾已经全部散去,他看清了青年的眼睛,“这里是警局,只有上下级,谈的是公事,不是幻想。” 高燃喃喃,“幻想?” 他从口袋里拿出空药瓶,大力扔到桌上,药瓶蹦跳几下滚到封北怀里。 “这几年你不好过,我就好过了?既然要为我好,为什么不做的再狠点,留什么东西给我?我的人生关你屁事?还有你那白头发,为什么不去染黑?给谁看呢?你他妈的就是不安好心,故意让我难受!” 高燃怒吼,他做了几次深呼吸,仰头摁了摁眼睛,还是哭了出来,语气却很平静,“划清界限是,行,如你所愿,以后只有上下级。” 封北阖下眼帘,手握住药瓶,骨节泛白,手背青筋突起。 高燃走到门口,他转过头,看着男人深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孤独又可怜。 封北的耳边传来凌乱脚步声,他抬眼,阴影投过来,有气息扑进鼻子里,深压在心底的所有东西顷刻间翻涌而出。 有那么几秒,封北的脑子里闪过一张脸,青涩稚气,笑容灿烂,他回过神来,眼前是张哭过的脸。 两张脸重叠了。 高燃碾在男人的唇上,“小北哥,我很想你,你呢?想我吗?” 70.70 封北阖了阖眼, 下一刻就将青年推开, 他起身,一言不发的离开办公室。 高燃的胸口大幅度起伏,他一脚踢在办公桌脚上面,喘着气用手盖住眼睛, 半天都没再动一下。 封北回了住处。 两室的房子, 装修简单不花销,家具摆设跟生活用品的放置都很随意自在,符合他的性子。 封北进了书房,他打开最底下的那层抽屉, 顿了顿才把手伸进去, 拿出一张草稿纸, 摊开是几道算术题, 字迹很潦草。 算术题周围写了很多个名字, 封北数过, 也记得很清楚, 一共有一百一十九个, 全是“小北哥”, 在那些名字里面还有几个字——我喜欢你,我很想你。 四年前的六月,高燃高考,封北实在是忍不住了, 就想偷偷回去看他, 远远的偷偷看两眼就行, 不让他发现,没想到会在动身前一天见到他的父亲高建军。 高建军亲自找上门,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这张草稿纸交给封北,在他面前深深的弯下腰背,无声的请求,请他放过自己的儿子,样子苍老了十几岁。 从那以后,封北就再也没回去过,他只是将皱巴巴的草稿纸抚平了收起来,偶尔拿出来看看,一坐就是一晚。 痛而不舍,忘却不掉,人看着还是个人,早就千疮百孔。 现实不是电影小说,世上没有忘情水,也没有失忆的药,想记住的不想记住的都记在脑子里。 人不可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心。 最初封北真的只当高燃是个小朋友,所以才会任由他胡来,发现他过于依赖自己时,也只是觉得有个那样的弟弟挺好的,就在生活上给予了关心,照顾,察觉他对刑侦有兴趣,便带他去接触,去了解,一次次引导。 封北的性取向没有问题,他只是不想谈情说爱,没时间去经营一段感情,而不是天生就对同性有兴趣,想都没想过,简直是天方夜谭,哪晓得就撞上了,现在也就只对一个人有想法,有欲||望。 这几年封北无数次的回想,他还是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对高燃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封北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第一次跟高燃有关,那是一个可怕的数字,一旦出现一次破例,后面就会跟着无数个,久而久之,原则没了,只剩下习惯跟本能。 那年夏天的夜晚,月亮底下的小院里,封北点根烟抽,还是少年的高燃夹走他嘴边的烟,直接塞到自己嘴里抽一口,呛得飙出眼泪的时候,只觉得他有点儿特别,好玩。 高燃抱着他睡觉,嘴巴微张,口水留到他胳膊上,他把人拨到一边,在对方又一次凑上来时没有拨开,只是因为扫过脖子的发丝很柔软。 封北听高燃说他被曹世原摸了腰,当晚就把曹世原叫了出来。 也是在那次,封北二十多年的认知里才突然多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叫同性恋,他没有歧视,也没有鄙夷,除了事不关己,还怕曹世原把高燃带坏,怕的要死。 后来呢,后来高燃再往封北怀里凑,某些细微的情绪逐渐扩大,他的心里就多了个小种子,人生的路出现分叉,他开始走向另一条路,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形单影只。 一个人走太孤单了,隐忍的痛苦很折磨人,封北不止一次的试探过高燃,他都是一样的反应,对同性恋很排斥,几乎是到了反感的程度。 有一次封北在小摊子上跟几个小年轻打了一架,他回去告诉高燃,说他喜欢上了一个人,跟自己一样。 当时高燃傻了,封北摸他的头发,却被他躲开了,直到封北说是开玩笑的,僵硬的氛围才消除。 面对郑佳惠的问题,封北很有自信的说他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只是没有意识到,是的,没有意识到,长大了就会懂,他那么自我安慰。 人总是要长大的,封北想,等他长大了,意识到了就好,无论等几年,只要他能意识到。 再后来就是花莲小区的案子。 封北说出朱同的事,高燃的态度和他嘴里说的那番话像极了朱同的父亲,同性恋天地不容。 那时候高燃昏迷了一天一夜,封北在医院外面的路边坐着抽烟,听石桥说两起凶杀案的案情,看朱同写给常意的信。 石桥说,你没有家人,高燃有。 那时候封北没想过未来没有高燃是什么样子,他想象不出来,真的想象不出来,这五年里却一天比一天清楚。 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什么时候能停下来,是不是真的到死才行。 封北把草稿纸叠好放进抽屉里,他拿出空药瓶摩挲了几下,也放进去,在那之后他点燃一根烟,深坐在椅子里抽了起来。 一根烟抽完,封北抿抿薄唇,想着什么,眉头紧锁,他又点根烟抽。 我陪你成长等你看到我,你选择看不见,我退到角落里做个孤寡老人,你却飞奔过来,告诉我你已长大,也已懂了什么是爱,可以陪我风雨同路。 一切都脱离轨迹,正在往死路上走,封北以为高燃不会有意识到的那一天,但他偏偏意识到了,还不再逃避,而是勇敢的面对,一直坚持走到自己面前。 五年了。 高燃的五年拼死奋斗,狠心燃烧自己,封北的五年在承受着割肉剔骨般的痛苦。 其实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人,想跟那个人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难? 封北低声叹息,眼角猩红。 . 高燃顶着黑眼圈去局里,昨晚他摸着高达,想起来几年前的一个事。 高考前两天,高燃没做题,也没看书,就在房里整理高中三年的课本,打算将一部分打包了等收破烂的来卖掉,他爸突然冲进来,先是一言不发的瞪着他,然后就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高达用力砸到地上。 高燃整个人都是懵的,当时他有种错觉,他爸是想把高达往他身上砸。 高达裂了很多地方,高燃粘了很久才粘好。 事后高燃问他爸是怎么了,干嘛砸他的东西,他爸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欲言又止,最后只让他安心高考,不要玩物丧志。 高考结束,高燃忙着训练,迎接四年的大学生活,没有再去思虑他爸的反常,昨晚冷不丁想起来,他隐约觉得这里头有问题。 高燃给同事倒茶递水,两条腿四处晃动,不时伸脖子看看,一看到熟悉的身影就快步过去,“我爸有没有找过你?” 封北置若罔闻,他叫手底下人十分钟后去会议室开通报会。 “是,你比我年长,承受的比我多,思考的比我多,但是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高燃跟着男人,声音压的极低,知道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怎么样,“我会跟我爸妈说,我会说的,你要给我时间,他们可能暂时接受不了,总会有办法的,我不会像朱同那样跟他们决裂,把事情弄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 封北走进办公室,“适可而止,高燃!” 高燃绕到前面直视着男人的眼睛,红血丝挺多的,估计也是一夜没睡,下巴上还有个新添的小口子,刮胡子的时候走神了,裤子没换就算了,褂子也没换,身上的烟味很重,鬓角的白头发好像又多了几根。 他叹一口气,“开完了会,我去A大那边问问门卫,看能不能有收获。” 封北皱眉看着青年,不语,似乎是对他的转变感到诧异。 高燃笑嘻嘻的问,“封队,还有事?” 封北的太阳穴一跳。 高燃趁男人不备,迅速在他唇角亲一下,狠狠咬|出一个血印子才走。 赵四海敲门进来,“封队,你嘴巴怎么弄的?” 封北的舌头扫过,掠掉唇角不断渗出的血丝,“小赵,你来的正好,上午跟我去一趟靖西路。” “那带上小高。”赵四海纳闷,“对了小高跟你打报告了?刚才我叫他,他都没回头。” 封北嘴里全是腥甜的味道,他端起杯子喝了几大口凉水,“那小子不适合在一线,把他调到二线去,让他整理文档。” “太大材小用了?”赵四海说,“是不是小高自作主张了?刚毕业的大学生,又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年轻气盛,浮躁了些都是正常的,多磨练磨练就能……” 封北打断他,“别说这些没用的。” 赵四海找到高燃,把封队的决定说了,“你也别灰心,小情绪更不能有,先在二线待一段时间,认真做好分内的工作,有机会我就跟封队提,没准他会把你再调回来。” 高燃把一次性杯子捏变形,他阴沉沉的去找男人,很平静的说,“我不去二线。” 封北在翻方艳那个案子的尸检报告,“作为下级,要做的就是服从。” 高燃盯着男人唇角的伤口,“我不去。” 封北把报告合上,起身往门口走,“去不去由不得你。” 高燃拦住他的去路,“昨天我说的是假话,我不会跟你划清界限的,想都别想。” 封北突兀的问,“你瞒着你爸来的这里?” 高燃的眼皮跳了跳,的确有隐瞒,他爸让他参加市局的招考,可以住在家里,比较方便,叫他不要去别的城市,他却偷偷参加了A市的招考,还拉他妈一块儿瞒着。 这会儿他爸人在外地出差,下个月底就要回来了。 “我爸那边我会跟他解释。”高燃正色道,“我来这里不全是因为你,你不要有负担,也不要认为我是冲动之下做的决定,更不是三分钟热度,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封北沉声说,“让开。” 高燃无动于衷,身体还挡在门上,“我不去二线。” 封北呵斥,“这是命令。” 高燃跟他僵持。 封北的言语带刺,“连基本的服从都做不到,这就是所谓的高材生?” “别跟我来这一招,没用。”高燃笑着说,“你要是把我调去二线,我今天晚上就去酒找个人过夜。” 封北面不改色,“我只是你的上级,不是你的父母,私事我不过问,不需要跟我报备。” “男的。”高燃看着男人,嘴边的弧度加深,“我找男的,找年纪比我大的,我上他,或者给他上,怎么舒服怎么来。” 封北面部的肌肉猝然绷紧,眼睛瞪着,看起来很恐怖。 高燃得逞了,心里却堵得慌,“我知道市里有那种酒,里面有很多同性恋,进去怎么玩都可以。” “逛酒可以,别穿这身警服,否则你只能自求多福,另外,”封北低头点烟,“那种酒每周都会被查一次,如果你被抓了,别说是市局的。” 高燃垂下眼皮,自嘲的扯动嘴角,“你算准了我不会那么做。” “学校里一大群男生,谁碰我,我都不会有什么异样,甚至觉得他们身上的汗味烟味有些恶心,我只对你不同,你也是,小北哥,我们不是同性恋,我查过很多资料,我们真的不是。” 封北将青年拉开,头也不回的出去。 高燃靠着墙壁拨号码,“喂,狐狸,问你个事,五年前花莲小区的案宗你有留意过吗?” 曹世原说,“有。” 高燃问道,“朱同的妈妈后来怎么样了?” “跳楼了。”曹世原说,“回家的当天晚上就从阳台上跳了下去。” 高燃拿烟盒的动作猛地停住。 “需要我给你理清整个案宗?朱同被常意掐死,常意残杀小蔓后自杀,朱同的父亲被气死,母亲自杀,一场禁忌的爱情毁了三个家庭。”曹世原轻描淡写,“五条人命。” 高燃哑声说,“挂了。” 不多时高燃又打给曹世原,他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脚边是个半大不小的纸箱子,“你给我寄的什么东西?” 曹世原轻笑,“糖果,两种口味,一种是柠檬的,一种是夹心的,换着吃。” 高燃直接挂断。 “你是高燃?” 高燃听到声音抬头,见着声音的主人,他的双眼微睁,危机感瞬间冲上头顶,这个女人怎么会在市局? 郑佳惠一层层上台阶,满脸惊讶的笑意,“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了,今年的毕业生吗?来这里实习?” 高燃没回答,他看一眼女人胸前的工作牌,当上记者了,从前高雅圣洁,现在变得干练睿智,呈现出的是另一种美。 郑佳惠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几年不见,你的变化很大,刚才我一下子都没认出来。” 以前的少年长的纤细白净,阳光灿烂,现在高大英俊,看起来成熟了很多,找不到一丝稚气。 高燃抱起纸箱子,“你也是。” 郑佳惠好奇的询问,“你在哪个部门?” 她的手机响了,边往里走边接,“我到了,封队,我看见你邻居家的小孩了,他模样变了很多……” 高燃皱了皱眉。 办公室里,郑佳惠迎接着封北劈头盖脸的质问,报纸都快挥到她的脸了。 封北心里头有火没处撒,早报来的正是时候,“这上面写的什么鬼东西?名校学姐错爱学弟?取的标题一股子言情味,你怎么不干脆去写小说?” 郑佳惠没了以前的矜持羞涩,现在脸皮厚了,淡定得很,“我还真有考虑过,有空可以动笔写一点,说不定能出畅销书。” “……”封北把报纸大力往桌上一甩,“我昨天下午给你打了电话,叫你改稿子,你还发?” 郑佳惠给他递水,“稿子已经交上去了,我跟主编说了这个事,他也答应撤下来,哪知道今早还是登了,一字没改。” “你们报社为了噱头,无所不用其极。”封北接过水杯放回桌上,“今天就给我写一篇稿子澄清。” 郑佳惠问,“怎么写?” “照实写。”封北说,“那孩子的心理素质不行,如果他因为这篇报道出了什么事,你们报社脱不了干系。” “又没写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郑佳惠不以为意,她拉开椅子坐下来,“嫌疑人没抓到,案子没破,怎么写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封北说,“那也比胡乱编造来的好。” “你嘴巴怎么破了?”郑佳惠看他点烟,又问,“你不是戒烟了吗?” 封北哪个都没回答。 郑佳惠说,“十起案子有八起都很难找证据,你的反常不是因为案子,是别的事。” 封北眯了眯眼睛,“郑记者,去写稿子,写完了给小赵,让他过目一下,不用到我这儿来,有什么疑问,你直接找他就行。” 郑佳惠刚来就被打发走,她习以为常,也没露出丝毫失落,心境不一样了,身份立场也有所不同,“这样,我先写个大纲给赵哥看,合适了再回去写稿子。” 封北把人叫住,“你觉得我把两边的头发染黑了,会不会显得年轻点?” “你才三十出头,身强体壮,皮相不老,老的是你的心。”郑佳惠意有所指,“白头发染了有什么用,还是会长出来的,除非你放过自己,过的轻松开心一些。” 封北挥手让她出去。 郑佳惠说,“五年前你跟我说你有喜欢的人,这五年里我没见你身边有哪个人,看你过的不好,只有一种可能,她并不是没有意识到,是真的不喜欢你,既然不喜欢,你过的好不好,她也不在乎,不如对自己好点。” 封北不耐烦,“出去出去。” 郑佳惠看了看男人,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封北去会议室,在拐角被一只手拽住。 高燃将男人禁锢在墙壁跟自己的胸膛中间,膝盖抵进去,笑眯眯的说,“这几年你们一直都有联系?” 这个姿势让封北倍感不适,他抬手按住青年的肩膀将人甩开。 高燃伸手去抓,封北抬臂挡开,俩人在拐角交手,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封北将青年摁在墙上,手掌下的身体年轻坚韧,充满了爆发力,已经不能小觑,刚才他本来只是随便应付,后来动了真格才把人制住。 高燃的气息轻喘,眼睛黑亮,“小北哥,下次我会赢你。” 封北撤回手,若无其事的离开。 高燃抹把脸,垂头理了理微乱的警服,他还介意着郑佳惠的出现,自己缺席了五年,对方一直都在,怎么想都不舒服。 开会的时候,高燃也在,他坐在角落里,手撑着下巴,明目张胆的看着男人。 封北全程视而不见。 大家都被分了任务,高燃除外,一个个都忙的要命,没人管闲事。 赵四海要跟封北去靖西路,“小高,你在局里待着,谁有个需求你就帮一下忙,我回来再带你去张姐那边。” 高燃刷手机,嘴上说好,余光往男人身上瞥,真要把他调去二线,那一天下来,见面的机会就少多了,他不去二线,不能去,怎么都不能去。 车一开走,高燃也走了,他去了A大。 门卫那里没有收获,高燃就在校园里转悠,土木男女比例严重过失调,模样清纯漂亮的美女等于是个香饽饽,多的是人惦记,方艳不但在系里有名,学校里也有名气。 她出事,话题的热度很大,校内上不断有帖子出现,删了又有,唏嘘,感叹,惋惜,愤怒,同情,好奇,各有各的态度。 高燃坐在树后面偷听几个女生说话,听到了一些东西,譬如校外有人开车来接方艳,她是二奶。 真实度一时半会儿不能确定,高燃去了郝远的宿舍,人正好在里面。 高燃一来,宿舍另外俩人都拿异样的目光看郝远。 郝远一脸难堪,“该说的我昨天都已经说了,还来干什么?” 高燃说,“出去聊。” 郝远往前走,两个男生都避开,他的脸涨红,“操|他||妈|的,你们躲什么躲?不是我!” 高燃把烟掐灭,笑了下说,“嫌疑犯还在找,我来是想问郝同学一点事。” 两个男生都松一口气,打哈哈的说就知道不是。 郝远讥笑。 高燃跟郝远上了天台,视野空旷,太阳火辣,热气混着灰尘往脸上扑。 “知道方艳跟你交往前是个什么情况吗?”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谁会揪着不放?谈恋爱谈的是当下。”郝远踢着石头子,顿了顿说,“她认识一个社会上的,名字我不清楚,只听过她在接电话的时候喊那个人三哥,我不知道这个事对案子有没有帮助。” 高燃记下三哥这个人,“你们平时不互看手机?” “她的我不看,我的她想看就看。”郝远闷闷的说,“我不是很在意这个。” 高燃提了早报的事。 郝远是个明白人,也想得开,“凶手抓到,案子破了,那些人的嘴巴就能闭上,在那之前随他们说去。” 他抓抓头,把碎长的刘海吹上去,“我的校内短时间都不会再上了,里头没法看。” 高燃说不看好,网络暴力很难压制。 “昨天我见到你,觉得你眼熟,上课看到高兴,才知道是怎么回事。”郝远看看青年的脸,“他有个哥,应该就是你。” 高燃说,“堂哥。” 郝远诧异的睁大眼睛,“只是堂哥?我们都以为是亲的。” 高燃眼神询问。 “他女朋友,前女友看了他的手机,问哥哥是谁,他就跟人分手了。”郝远说,“上课时候发生的事,闹的动静挺大,我们私下里讨论过,觉得他是不喜欢别人接触自己的家人。” “……” 高燃去了靖西路,他买一杯冰绿茶边走边喝,原本是想着看能不能碰到赵四海跟那个男人,碰巧逮着一正在作案的扒手。 那扒手是个帅哥,明明可以靠脸蛋吃饭,却要搞技术活拼业务。 高燃联系了派出所,他跟着民警去了帅哥的老窝,发现几十部手机摆在地上,其中有一部像是在哪儿见过,一翻昨天保存的照片才恍然大悟,就是方艳的手机。 左上角缺了两个口,应该是摔的,底下蹭掉了一层漆,几处的位置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高燃跟赵四海汇报情况,“赵哥,死者被害那晚有人在昌平路见过她。” 赵四海在那头问,“你擅自行动?” 高燃挠挠额头,他口述事情经过,“我在局里呆着闷就出来逛街了,看到扒手偷人小姑娘包里的手机……” 赵四海听他说完,“写份检讨给我。” 高燃说行,“封队在你边上吗?” 赵四海说不在,“你把人带回去,让小王审。” 扒手的口供很快就拿到手。 据扒手交代,当晚他在昌平路碰到孤身行走的方艳,看她打了个电话把手机丟包里,拉链没拉上就顺手偷走了手机。 扒手还没走多远,就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他往后看,发现方艳笑着上了那辆车,喊了声“三哥”。 当时还没到十一点。 警方开始一一排查昌平路上的所有监控,天黑前查出那辆车,根据车牌号找到车主,对方自称车被盗了。 监控画面很模糊,封北把画面放到最大,只能辩出死者方艳在副驾驶座上,开车的是个男的,平头,脸上戴着一副墨镜,上半身是件深色圆领T恤。 后面的赵四海咦了声,“封队,嫌犯的T恤左边领口下方有个标志,是哪个牌子来着?国外的好像,查一查。” 高燃说,“那是仿的,真货的标志在右边,金丝线绣的,要精致很多。” 赵四海说笑,“小高连这块都有接触?” 高燃说,“我弟弟喜欢,我就跟着关注了一下。” 其实压根就不需要去关注,高兴一年四季,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品牌,夏天他穿那个牌子的衣服最多,老在眼前晃,想不注意都难。 况且有一年暑假,高燃给高兴洗了十□□服,吃西瓜比赛输了两秒。 电脑前是怪异的安静。 封北从烟盒里甩出一根烟,“现在可以推测,嫌犯装有钱人去接近方艳,早就认识了,一直有联系,当晚二人发生冲突,他将人杀害抛尸南门。” “以死者的出色条件,她的身上有多处伤痕,却没有被性||侵过的痕迹,嫌犯跟她多半是情人关系,肉||体的吸引力不大,主要是泄愤,还有羞辱,因为尸体是|光||着丟到南门口的。” 赵四海心里奇怪,封队这几年都在努力戒烟,但是昨天竟然抽了一天的烟,早上来局里没换衣服,身上烟味大,上午还一根接一根抽,怎么了这是?家里有事? “封队,吃过饭我带人去调学校的监控,看能不能找出嫌犯。” 封北啪嗒按打火机,按几下都没出火,他把打火机丟桌上,“目前没有别的线索,只能那么干了。” 赵四海应声出去。 高燃没走,他从裤兜里拿出打火机,拇指摁出一簇火苗,弯腰给男人点烟。 封北把叼在嘴边的烟拿了下来。 高燃看着火苗,“赵哥说你身体不好,戒烟戒酒了,为什么又抽起来,还抽的这么凶?是因为我来这里让你心烦,你不想见到我?” 封北起身。 高燃拉住男人的手,一下子攥紧,“小北哥,你到底想不想我?”我想你想的都快要疯了,他说。 封北睨向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青年,“你从警校毕业,通过市局的招考,拿下唯一的实习名额进来,脑子里就只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高燃的手没松开,“你以前是我的偶像,我的理想,现在是我奋斗的目标。我想像你一样,做一名优秀警察。” 他凑在男人耳边,“查案子的时候,我会全心投入,其他时候,我的脑子里装的不是乱七八糟的事,只有你,真的,全是你。” 封北的下颚线条紧绷,他立刻挥开青年的手离开,背影有几分仓皇。 高燃将视线从男人发红的耳朵上收回,他扬扬嘴角,无声的笑了笑。 这次换他来守护,他要自私一回,坏人让他来当就好了,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 晚上高燃没有任务,他找个地儿喝酒,高兴也在。 高燃给贾帅打电话,说他没有肋骨掉落在外,“你找去,我不找了,我不找肋骨,我有。” 贾帅在图书馆,声音很轻,“你跟谁在一起?” 高兴凑过去,“我。” 贾帅说,“看好你哥,别让他受伤。” “他是我哥,用不着你管。”高兴一扭头,“你不会是想吐?” 高燃跑到路边呕吐。 高兴站在很远的位置,手捏住鼻子,“好了没有?” 高燃吐的肝肠寸断。 他吐完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妈的,我只是喝多了吐几口,不是蹲大号,你跑那么远干嘛?” 高兴没靠近,叫他起来,“回去啊,你坐那儿欣赏你的食物残渣?” 高燃被他说的有些反胃。 高兴举起高燃的手机,“大妈的电话。” 高燃让他接,自己这副德行还是别接了,不然一准唠叨半天。 “喂,大妈,是我,吃过了,在外头,正准备回去。”高兴扯起慌来脸不红心不跳,“他上厕所了,手机在我这里,都好,没什么事。” 刘秀在那头说了什么,高兴瞥一眼青年。 高燃从那一瞥里嗅出了一丝幸灾乐祸。 高兴挂掉电话,“大妈叫我别只顾着自己谈恋爱,也给你介绍一个。” “大妈还说先成家后立业,结婚前还要谈上几年多接触接触,该谈了。” 高燃胃里翻滚,又想吐了,他没走几步就扶着树吐了起来。 胃里没东西了,黄水吐完只能干呕,嗓子眼生疼。 高兴走远了又硬着头皮回来,拍拍青年的后背,动作生疏,“吐死算了。” 高燃垂着头往前走。 高兴蹙蹙眉心,他跟在后面,若有所思。 高燃买瓶水漱漱口,他停在一个娃娃机前,“你那个小老虎很破了,扔了,我给你抓别的,抓十几二十个回去。” 高兴不屑,“我是懒的扔,这垃圾玩意儿没人要。” “没人要?”高燃满口酒气,“谁给我一个硬币,我给他抓个娃娃,先到先得,抓满十个就停。” 他长的帅气,个头又高,再加上旁边五官精致的高兴同学,路过的都会侧目。 有个女孩子给高燃硬币,高燃给她抓了只粉色小兔子。 女孩子带头,很快就围过来一群人。 高兴怕被人碰,他厌恶的远离人群,觉得青年疯了。 高燃说十个就十个,之后他怎么都不会再抓。 高兴看青年跟国家领导人似的挥挥手,眼角抽了抽。 高燃把手在高兴肩头,没皮没脸的笑,“知道你羡慕我有那一手,你拜我为师,我可以让你做我的关门弟子,把一身绝学传授给你。” 高兴说,“你还是自己留着。” “哎,口是心非的家伙。”高燃将额发往后抓抓,“我要走走,你自己回去。” 高兴看手机上的时间,快九点了,“十点不回来,我就把门反锁。” “……” 高燃打车去了酒,他眯着眼睛按号码打电话,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按完最后一个又删掉,改为写短信:我在3707alfa酒等你二十分钟,你不来我就跟别人走,倒计时1200秒开始。 71.71 3707alfa酒里的灯光迷离, 背景却并不嘈杂, 台子上没有疯狂舞动的男女,只有一个头发长到肩部的男人,一把破木吉他,他自弹自唱, 嗓音沧桑沙哑, 用歌声里的故事来回应一个个空虚寂寞的灵魂。 高燃握着手机,不时看一眼时间,二十分钟过去十分之一,他的身旁坐过来一个少年。 “小哥哥, 第一次来?” 少年的年纪不大, 模样青涩, 稚气未脱, 满脸阳光灿烂的笑容, 露出一边的小虎牙, 但他的衣着却很张扬, 黑T恤前面是个大骷髅头图案, 脖子上挂着几串金的银的铁的小玩意儿, 乱七八糟的堆在一起,自以为的帅酷。 少年顶着爆炸头,银耳钉戴了一排,他的裤腰很低, 这么坐在高脚椅上, 身体微微前倾, 能看见一截白皙的小|细||腰。 挺骚的,也很聪明,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儿,全秀出来了。 高燃看两眼少年的脸庞,隐约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他啪嗒按动打火机,“我喜欢年纪比我大的,你太嫩。” 少年惊讶的瞪圆眼睛,似乎没想到会听见这么直白的回答,他冲着调酒师打响指,“两杯血腥玛丽,小哥哥,我请你啊。” 高燃笑了下,“谢谢。” 少年的眼睛都看直了,他吞咽口水,屁||股在椅面上挪动几下,往青年身边靠近,“年纪大的有什么好啊,整天把为你好放在嘴边,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碰,管东管西的,以为自己是咱爹妈呢。” 高燃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记着大概过了几分钟,“你相好的是个大叔?” 少年刚喝口酒,听到这句话直接喷了出来,他干笑,“哥们,你真不按常理出牌。” 高燃耸耸肩。 少年看到了熟人,他扬手打招呼,又去盯着旁边的人看,“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啊哥们,想一些有的没的浪费时间,就是对不起自己。” 高燃抿两口酒,“你家里知道吗?” “你说出柜啊?”少年很随意的说,“出了。” 高燃来了兴趣,“然后呢?” 少年龇牙,“然后我就被扫地出门,无家可归了呗。” “……” 高燃想听的不是这个结果,他点根烟,对着虚空吞云吐雾,没有另一个结果吗?就不能来个和和美美? “我妈上个月死了,我去见她最后一面,她瞪着我,死不瞑目。”少年拨弄着胸前的挂件,“我在心里跟她说,对不起啊妈,来生给你做牛做马,这辈子就让我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高燃侧头,神情愕然。 少年轻|挑的抛了个媚||眼,“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高燃说,“确实,你很勇敢。” “实话跟你说,我是没办法才出柜的,我跟人正抱一块儿亲嘴呢,我妈突然进来了。”少年咂咂嘴,“小哥哥,你能想象那场面吗?” 高燃脑补一下,想象不出来,“为什么不锁门?”防范措施做的不到位。 少年说,“就那次忘了锁。” 高燃无话可说,不知道该说少年倒霉,还是说这是老天爷的意思,要给他跟他的家人来那一下。 少年从高脚椅上跳下来,坐到高燃腿上,手搂着他的脖子,“小哥哥,我们去宾馆,你要是想听故事,我这儿有,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对了,我不是未成年,几个月前就成年了。” 高燃拿下少年的两条手臂,拍拍他的屁||股,笑着说,“我等人。” 少年失望的啊了声,“好,祝你有个美妙的夜晚。” 高燃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九分钟,人还没来,他坐不住的站起来走到门口,还来不及扫视四周,就看见扫黄大队过来,直奔这间酒。 “……” 高燃脚步飞快的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面,背后传来脚步声,他停下来回头,不是自己想见的人,失落跟愤怒一同在心里翻涌。 少年喘着气,“搞什么啊,扫黄的前些天来过,酒今天才重新开业,他们怎么又来了?” 高燃的脸色阴沉,妈的,自己不来,却叫扫黄大队来,真行! 少年说,“酒里正抓人呢,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高燃弹一下烟灰,眼神抑郁,他无意间转动的视线瞥见了什么,突然说,“亲我。” “好啊。”少年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高燃没躲,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放在少年的腰上,目光停在不远处的角落里。 少年的嘴巴没有碰到高燃,他被一股力道拽开了,力道极大,害得他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 高燃弯起唇角笑了起来,笑的得意又放肆。 封北的面色暴戾。 少年从地上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过去,他用只有高燃能听见的音量说,“小哥哥,你利用我,是不是该给点报酬?” 高燃反应过来时,脸颊已经被唧亲了一口,他的视线越过少年头顶,落在面无表情的男人身上,一股熟悉的惧意席卷而来。 少年亲完,对封北露出挑衅的表情,他这招挺狠,点一把火就走人。 街头川流不息,夜市喧闹无比。 高燃跟封北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暴风雨前的宁静在无声无息蔓延,随时都会天崩地裂。 扫黄大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把酒里搞得人仰马翻。 行人纷纷侧目,或唏嘘,或庆幸,或气愤。 高燃垂头抽烟,最后几口抽完后他动动手指,将烟屁股掐灭都进垃圾篓里,阔步逼近男人身前,他笑眯了眼睛,像个调皮的小朋友。 封北眉间的阴霾还在,周身气息低冷。 高燃给男人整理衬衫领口,将几处皱痕抚平,拍拍他的肩膀,“小北哥,你晚了三分钟。” 封北开口,不容拒绝,“回去。” “刚才那个我很满意,可惜被你给吓走了。”高燃遗憾的叹气,“我只能另外在找了,要不你帮我物色一个?在这个世上,你最了解我,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 封北的声音里没有温度,“不回去是吗?我给你爸打电话。” 高燃怒极反笑,“给我爸打电话?你是我的谁啊?” 封北的额角鼓动。 “五年前你觉得我是小孩子,所以你忍着。”高燃伸手去摸男人突起的喉结,指尖挑||逗|的轻轻划过,“现在我不是了,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我会很开心。” 封北扣住青年那只手,气息变得粗沉,他训斥,“我再说一遍,回去!” 高燃铁了心今晚要做些什么,否则他心里的躁动跟不安快要把他逼疯了,“对面有家宾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房间号我给你,上来找我。” 他捏住男人滚||烫的耳垂,邀请的摩||挲着,又用嘴唇碰了碰,“你有五分钟的时间来浪费。” 封北站在路灯底下点根烟抽,眉间的“川”字越来越深,他脚边的影子孤单而又沉寂,灵魂却在咆哮,在狂躁,已经被逼到了悬崖峭壁上,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无底深渊。 深渊最底下有个可爱的人在微笑着向他张开怀抱,叫他快跳下来,死也要在一起。 高燃开了房间就把门掩上,靠在门口的墙壁上发短信:503,快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高燃闭目养神,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点着腿部,有脚步声从远到近,他的眼皮没动,知道不是那个男人。 一两分钟后,高燃的眼睛蓦地睁开,他将掩着的门打开,表达着自己迫切的心情。 封北在房间门口停顿。 高燃不再给男人顾虑的时间,直接伸手将他拉进来,脚踢上门,下一刻就去亲他冒着胡渣的下巴,紧抿的嘴角,鼻尖,眼睛,皱在一起的眉头,又往下,对准他的薄唇亲上去。 封北浑身僵硬,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血管里的血液在沸腾,他垂放在两侧的手臂抬起来,大手扣在青年肩头,五指收紧,似是要捏碎碰到的每根骨头。 高燃嘶一声,“别这么粗鲁。” 话落,他就把头埋在男人的脖子里,贪婪疯狂地嗅着让自己迷恋的气息,“烟味,汗味,肥皂味,哪个味道都很普通,我为什么这么喜欢?” 五年里记不清有多少次在梦里跟这个人快乐,醒来被巨大的失落笼罩,好半天都不能缓过来。 高燃知道自己没救了。 封北捞住青年的后脑勺让他抬头,俯视过去的眼神复杂,那里面有隐忍,痛苦,也有怒火。 高燃用手指去描摹男人的眉眼,“小北哥,这是我们分别五年后重逢的第二个晚上,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你想不想我。” 封北的视线挪开,他望着虚空,喉咙里碾出叹息,“高燃,你说你已经长大了,其实没有。” “没有?”高燃抓着男人的手摁住自己,“那这是什么?” 封北脑门的青筋蹦起。 “我来告诉你,这是欲||望。”高燃单手扣在男人宽阔的背上,指尖隔着衣物去按他精壮的肌||肉,“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的欲||望。” 封北想起前不久出现在街边的一幕,手掌下是长大后的高燃,无比清晰,同时又无比灼热,他惩罚的收拢手指将对方抓紧,“高三一年,大学四年,你出来后的样子真让我意外。” “你也让我意外。” 高燃吃痛,他吸口气,嘴里不停怒骂,“以前的你可劲的撩我,现在呢?现在的你就他妈是个孙子,胆小鬼,王八蛋,装失忆,装不认得我,说什么名字耳熟,要跟我划清界限,行啊你。” “我撩你?”封北哈了声,呼吸粗重,眉头隐忍的拧紧,“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到底是谁撩谁?” 高燃噎住,脑子里浮现自己趴在男人胸口睡觉的画面,后面紧跟着一大波,放电影似的闪过,他摸鼻子,呐呐的说,“那时候我不懂。” 封北冷笑,“对,不懂,早就想好了这个借口?你不懂,还小,只把我当哥哥,还希望我是你亲哥。” 高燃的头皮发紧,手快速拽出男人塞在裤腰里的衬衫下摆,“要算账等干完事再算,随便你怎么算,怎么罚我,我都认,现在我们……” 他后面的话被封北堵在了嗓子里。 门后的墙角,封北将高燃抵在墙壁上,高燃揪住他的领口让他贴近自己。 周遭流动的空气渐渐湿热,温度逐渐攀升。 高燃的手往下伸,碰到男人冰冷的皮带扣,他的手指轻微发抖,是害怕,是奋不顾身的绝然,也是亢奋,然而他的下一步动作却被阻止。 封北抵着青年的额头,嗓音嘶哑,“不要动。” 高燃又去碰,两只手都被抓着按在头顶的墙上,他抬起头,“你这是干什么?都到这时候了,还要忍?你不想要我?” 封北的喉结滚动,要是不想,就不会这么活受罪了,现在的每一秒都是折磨,“你喝过酒,不够清醒,等你换个状态再……” 高燃凑过去亲男人的耳垂,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专挑那一处刺激他。 封北全身的肌肉紧紧绷着,克制力已经在瓦解的边缘,他钳制青年手腕的力道慢慢加重,语气里充满危险跟警告,“高燃。” 高燃不应,他把男人的耳垂咬||破了,腥甜涌进他的嘴里。 封北弯下腰背,鼻尖上的汗珠蹭到青年的额头,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大力擦着青年脸上之前被陌生少年亲过的地方。 高燃那块儿皮肤火辣辣的疼,皮快要烂掉。 就在这时,高燃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欲要往床上丢,却在瞥见来电显示后顿住,“妈。” 刘秀在那头焦急的说,“小燃,你奶奶晕倒了。” 高燃如同被一盆凉水浇透,他一个激灵,“哪个医院?我给曹世原打电话,没事的,别慌。” 封北钳制青年手腕的力道骤然一松,他抓抓汗湿的板寸,从疯魔的境地回到现实,癫狂叫嚣的情感终于重新压制住了,整个人都有些疲惫。 高燃拨通曹世原的号码,“你在哪儿呢?现在能不能去我家一趟?我奶奶晕倒了,我妈打了120,你去会更快些。” 曹世原说他马上就去,“不要担心,医院那边我会处理。” 高燃按掉电话,他看到男人脖子里的痕迹,又去看男人耳垂上的牙印,后知后觉自己下嘴有多狠,“疼吗?” 封北不在意,“需不需要回去?” “回去也是明天了。”高燃说,“先等我妈跟曹世原的电话。” 封北往房间里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你这几年跟曹世原一直都有联系?” “嗯。”高燃没扯谎,他承认,“一直都有联系,曹家势力大,我刚买手机没多久,曹世原就弄到了我的号码给我打电话,还知道我住在哪一栋楼哪个宿舍,不过他没对我做什么,很少找我,只是偶尔通个电话,给我寄点吃的。” 封北没看青年,“现在喜欢吃糖了?” 高燃很快反应过来,上午收的那个包裹被男人看见了,还偷看过贴在上面的单子,不然也不会知道里面是糖,“我抽烟抽的凶,吃糖能压压烟瘾。” 至于为什么抽烟抽那么凶,高燃没说,他觉得男人应该知道,“那你跟郑佳惠,你们是什么关系?” 封北挑眉,“朋友。” 高燃拿纸巾按住男人耳垂流血的地方,“我跟曹世原也是朋友。” 封北说,“以前不是。” 高燃的眉眼带笑,“你吃醋啊。” 封北起身,“回了。” 高燃把人叫住,“房间都开了,现在就回去?” 封北脚步不停,“你堂弟让你十点前回去,现在已经九点五十五了。” 高燃眯起眼睛,“你跟踪我。” 封北不置可否。 “我待会儿跟高兴说一声。”高燃拿开纸巾,手摸摸男人耳垂上那处渗血的牙印,有些心疼,“五年都没跟你睡一个床了,今晚别走,我想跟你睡。” 封北下意识的抬起手。 高燃把头凑到男人的手掌下面,却没等来想要的动作,他冷下脸,“你以前老揉我头发,怎么现在不揉了?” 封北将手放进口袋里,“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高燃又笑起来,露出好看的卧蚕,“也对,我们不说以前了,那时候我就是个小屁孩,没什么好说的,说说现在。” 封北沉默。 高燃紧紧盯着男人的脸,“为什么不说?” 他拽拽潮湿的领口,“我出了很多汗,现在要去洗澡,你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浴室里传来哗啦水声,高燃没关门,他怕男人跑掉,今晚想做的是做不成了,躺一块儿睡觉也很不错,太久没一起睡觉,一起醒来了。 封北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高叔叔,他接通,说了几句,之后就挂了。 这通电话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却让封北心烦气躁,所有的事都在往无法想象的地步发展,谁也不知道真到了那一步,又会出现什么样的变故,能不能承受的住。 封北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不抽,任由火苗燃烧烟草,一点点燃尽,最后只剩下一滩灰烬,慢慢冷却。 高燃匆匆冲洗完出来,房里没人,窗前的地上有个烟头,还有一撮烟灰,他的头发没擦,湿答答的往下滴水,额前发梢上的水不停往脸上流淌,像是在哭。 敲门声响起,高燃去开门,他看着门口的男人,视线模糊。 封北一开始以为青年湿|漉|漉|的脸是头发上的水弄的,渐渐发现不是。 高燃真的在哭。 72.72 高燃在警校里怎么苦怎么累都没哭过, 出来时没看到封北,以为是又一次偷偷跑了。 他想起对方五年前的不告而别,想起自己五年里的痛苦思念, 想起日复一日游走在黑暗边缘的无助茫然,那种被绝望混杂的悲愤无法压制,一下子将他淹没。 高燃这么步步紧逼,不过就是害怕。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没有哪条明文规定,谁必须要在原地等谁一辈子。 所以高燃拼命长大,拼命追着封北的脚步,就怕他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走得太快,怕自己被遗忘在某个角落里,就那么麻木的过完一生。 高燃的成长之路是条直线, 早就做好了标记, 他一路向前奔跑,不停歇不迟疑, 不四处张望, 高中想着快点上大学,到了大学就想着快点毕业。 毕业了,高燃迫切的盼着快点来市局找封北。 见了面,高燃发疯的想知道封北有没有在等自己, 是不是已经喜欢上了别的人。 高燃知道封北还在等自己以后, 他开心又很急躁不安, 因为他发现封北不但没有停在原地,还往后退缩,退的很远很远,将过去的记忆全部埋藏,一心要远离他的世界,不再踏入半步。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日思夜想,终于怀揣着激动站在对方面前,重逢的场景却和他期盼的完全不同,必然会方寸大乱,茫然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种结果摊到高燃身上,太难接受。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就患上了失眠症,还因为各种原因处在焦虑的情绪里面出不来,这几年过去,哪个都没好转,所有偏激的言行举止都是他的哀求,同时也透露着他的孤注一掷。 没有人可以寻求帮助,只能跟着心走。 今晚的两次威胁不是高燃事先想好的,他只是控制不住的想要被封北承认,也想告诉封北,我长大了,可以和你一起面对未来的所有困难,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证明给你看。 怎么都好,就是不要放弃。 如果一个已经放弃,那另一个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封北看着青年流泪的眼睛,心如刀绞,他的手动了动,没有抬起来,而是握紧几分后松开,“哭什么?” 高燃哑着声音,“小北哥,你答应我,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再像五年前那样离开我。” 封北没有说话。 高燃看男人迟迟不出声,他内心的狂躁以可怕的速度扩大,开始无意识的啃起嘴角,很快就啃出血来,不知道疼。 封北这次没有控制住,他大力捏住青年的脸,“破了。” 高燃的嘴角血肉模糊,气息里全是铁锈的味道,他的眼神发狠,“你还没有回答我。” 封北用拇指按住青年嘴角流血的伤口,皱着眉头说,“你的人生不是单项选择,别这么糟蹋自己。” “又想替我做决定?既然是我的人生,难道不该是我说了算?”高燃拿赤红的眼睛瞪着男人,“今年我二十三,你三十二,如果再分开五年,我二十八,你三十七?我还年轻,你呢?” 他抓抓男人掺杂白发的鬓角,“你五年没见我,就多了这么多白头发,要是再来个五年,你还不得满头白发?” 封北的嗓音低哑,“先把你脸上的鼻涕眼泪擦擦,难看。” 高燃说,“别岔开话题。” 封北阖了阖眼帘,“高燃,你才二十三岁……” 高燃打断他,嘲讽的说,“人生的路还长,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有大好时光,你要说的是这些?” 封北不语。 高燃拍拍男人的脸,换做以前,他不敢这么做,现在他敢了,不是不知死活,是被逼的走投无路,“听着封队,我现在来给你做一个假设,我遇上了一个女孩子,她有一头浓密的长发,喜欢穿干净的白衬衫跟牛仔裤,长得没有多么漂亮,但看着很舒服,她喜欢我,也很孝顺我的爸妈,很有礼貌,老两口对她很满意,希望我跟她试试,于是我答应了。” 封北额角的青筋隐约突起。 “我跟她谈恋爱,牵手,拥抱,亲||吻,顺理成章的,我们举办了婚礼,亲戚朋友都来祝福我们,婚后我们有了一个家,每天醒来睁开眼看到彼此,互相说早上好,她会为我拿当天要穿的衣服,为我做早餐,我洗碗,帮她,然后我们一起出门,各自去单位上班,下班回来一起买菜做饭,出门散步消食回来看一会儿电视,相拥着睡觉,到了节假日,我们会出去旅游,拍照留念,写明信片记录当时的心情。” “一两年后,她怀上了我的孩子,平安生产,我爸妈高兴的为孩子取名字,买小玩具,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过几年条件允许,时间也够,我跟她又要了一个孩子,生活幸福美满,而那时候,我连你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了,你想象一下这个画面。” 高燃用几段文字来描述他的另一种后半生,一种五年前就被他删除掉的,所谓的正常人生,“怎么样封队,说说你的想法。” 他笑着补充,“对了,我跟我妻子的X生活会很和谐,每天一次,两次,隔一天一次,怎么都行,看情况而定。” 封北闭上眼睛,青筋暴突,他没哭,却像是一幅要痛哭流涕的崩溃模样,“别说了,高燃,不要再说了。” “这就疼了?”高燃擦掉嘴角流下来的血液,“等到一切想象都变成现实,等我给你寄喜帖,你是不是要疼死?” 封北的心口传来剧痛,“喜帖?” 高燃说,“我们做过邻居,你看我成长,给过我许多帮助,我这双眼睛做手术的钱还是你出的,于情于理都应该邀请你来喝我的喜酒,红包就算了,你人到场……” 封北捏住青年的脸,力气极大,他的薄唇勾起,“要说残忍,谁都比不过你。” 高燃眯着眼睛看他,“所以呢?” 封北的手撤回,他走进房里,反手关上门,“先去擦脸,过十点了,明早还要去城南找那什么三哥。” 高燃愣住了。 封北解开衬衫上面的两粒扣子,“还不快去?” 高燃照做,他草草洗了脸出来,看到男人靠坐在床头抽烟,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封北隔着烟雾看站在床边的青年,“要来一根?” 高燃摇头,他抽烟是因为思念太苦,不得不靠相同牌子的烟来缓解,现在有男人陪着,烟就变得可有可无。 封北没抽几口就掐灭,“睡。” 高燃想起来什么,他去浴室拿毛巾擦擦湿答答的头发,差不多干了才回房间,紧张姗姗来迟,“你要不要洗澡?” 封北说,“不洗。” 高燃踢掉鞋子上床,跪在男人面前,他抱着男人的头往怀里摁,“小北哥,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年轻不代表就是三分钟热度,随便玩玩,容易投入也容易放弃,总会有自己想坚持的事情,也会一直坚持下去。 封北的鼻息里全是青年身上的味道。 公寓里,高兴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打游戏,不时看一下手机,十点,十点半,十一点,操,这么晚了竟然还没回来。 高兴抄起手机打过去,张口就问,“你在哪儿?” 高燃说他在宾馆。 高兴“蹭”地一下站起来,“宾馆?你跟人开房间去了?哪个女的?别他妈跟我说是你在大街上随便拉的!” 高燃把手机拿开点,“大呼小叫什么,我不就是晚上不回来吗?你夜不归宿的时候还少?” 他叹气,“奶奶晕倒了。” 高兴沉默了会儿,讽刺的说,“那你还在宾馆逍遥快活?” 逍遥快活个屁,眼睛哭肿了,嘴巴还破了,高燃瞥瞥躺在旁边的男人,忍不住把手伸过去搂他的腰,“挂了啊,你早点睡,不要通宵打游戏,明天还有课。” “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的事。” 高兴把手机扔沙发里,他搔搔头皮,快步去房间拿起枕头边的小老虎玩偶丢到地上,下手一点都不留情。 小老虎已经五岁了,身上的毛发旧,照顾的再好,也架不住时光的伤害。 高兴瞪着小老虎,作势要踩下去,脚抬到半空时顿住,“跟你没什么关系,你是无辜的,还是你听话,不像那一位,整天半死不活,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他把地上的小老虎捡起来摸摸揉揉,抱上床一起睡觉。 后半夜,高燃收到曹世原发来的短信,说人已经脱离危险,叫他明早再给家里打电话,他在黑暗中快速回了一条就把手机放下来,继续抱着男人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封北起身去浴室冲凉水澡。 高燃不是五年前的小屁孩,他的警惕心很高,睡眠也浅,刚才身边的人一撩被子,自己就醒了。 封北带着一身水汽坐在窗前,借着稀薄的月光去凝视眼皮底下的人。 他枯坐了许久后俯身,唇在距离青年一寸位置时顿住,大约顿了有一两分钟才将唇贴上去,很浅很温柔。 床上深陷下去一块,封北躺回去,没有一丝睡意。 不多时,高燃翻身滚到封北怀里,长手长脚全搭在他的身上。 一个装睡,一个装作不知道他在装睡。 早上高燃跟封北前后醒来,俩人一起穿衣,一起刷牙洗脸,像是回到了五年前的巷子里,一切都还如初,直到封北说,“你先出去,我等半小时左后再出去。” 高燃被他拉回现实,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不见,“跟我一起出去很丢人?” 封北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扣了起来,“为你好。” 高燃不说话,也不动。 封北看青年一眼,“别这么一根筋。” “我一根筋?”高燃翻着手机,“只要我认定了,我就会一条路走到底,哪怕是头破血流,一无所有,不像你,上了路却在中途停下来,开始犹豫不决,开始后悔没给自己留后路。” 封北的嗓音里有怒意,“你一定要跟我吵?” “不是我要跟你吵。”高燃抬头直视过去,“我以为经过昨晚,我们就算回不到过去,也能心平气和的相处,结果呢?大清早的,你就跟我来这一套。” 封北揉了揉额头,无可奈何,“你不想想,我们这副样子一起出去,别人看到了会怎么猜疑。” 高燃扯了扯嘴皮子,有些许嘲讽,“以前你不会这么顾忌。” 封北看向青年。 高燃垂垂眼皮,“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是我没考虑周到。” 他会跟家里坦白,但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给他一点点时间。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高燃不会对现实妥协,也不能那么做,否则他这五年的坚持就是个笑话。 封北看出青年所想,他的眉头死死皱在一起。 高燃先男人一步说话,态度诚恳热切,如同他的眼神,“我向你保证,在局里,你只是我的上级,我不会让你被他们戳脊梁骨。” 封北的身子一震。 阔别五年,封北在会议室见到这孩子,第一眼望去,觉得他长大了,后来又发现还没长大,现在却觉得他真的长大了。 他要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身上,奋不顾身,傻的让人心疼。 封北在心里叹息,其实只要你好好的就行,我无所谓。 最后高燃还是跟封北并肩走出宾馆。 这是他们一起努力,一起面对的第一件事,很有意义,值得纪念。 高燃的眼睛微肿,嘴角有结痂的伤口,封北的耳朵上有圈牙印,很深,周围有一些干涸的血迹,领子上也有血。 两人一副让人浮想联翩的模样,外形还都出众,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封北去附近的药店买了创口贴。 高燃给他贴上,“要是痒痒就忍着,别挠。” 封北发现有路人往这边看,那里面又好奇,也有怪异,他按住青年的肩膀,手搭上去,动作自然。 那人没劲的收回视线。 封北的面色沉重,这个时代是不同于五年前,网络变的发达,那方面的信息一多,人们的好奇心也多了起来。 哪里要是出一个,周围会传的沸沸扬扬,就差拉到街上来个游街示众。 网上也会出现一大片谩骂声。 “你说我们要是晚十年认识会是什么样子?”高燃边走边说,“十年后就是2016年,按照现在的发展来推测,房价会高的可怕,钱比现在更不值钱,十有八|九会出现低工资高物价的景象,同性恋爱的比例会成倍增长,可以在网上秀恩爱了,也许还会被人嘲笑,但是支持送祝福的更多……” 他倒豆子似的将自己的想法讲出来,说是想法,不如说是幻想,明天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封北说,“我只知道十年后的你还年轻,我老了。” 高燃笑眯眯的说,“也才四十二,不老。” 封北挑了下眉毛,“一条腿进棺材。” 高燃的脸色一沉,将男人搭在自己肩头的那条手臂拨下来,“胡说八道。” 话落,他抿抿唇,眼帘下有一片阴影,人生苦短,再不快点恋爱,快点享受生活就老了。 封北是开车来的,停的有点儿远,他让高燃在路边等,高燃没答应,跟着他一块去了停车的地方。 车往公安局的方向开,封北叼根烟,打火机还没摸着,就有人给他点火。 高燃收回自己的打火机,像以前那样,他把男人嘴边的烟夹下来塞到自己嘴里,抽两口再塞回去,“昨晚说好的聊聊天,却没有聊起来。” 封北开着车,没应声。 高燃眯着眼睛说,“大二下学期,我训练完去澡堂洗澡,有个男生突然从后面抱住我……” 急刹车声响起,封北将车停在路旁,气息粗重。 高燃不说话了。 封北狠狠嘬一口烟,“他碰你了?” “碰了啊。”高燃说,“都抱了,那还不叫碰?” 封北把烟捏断在手里,指尖轻微发抖,“除了抱,还有没有别的?” 高燃装傻,“别的?别的什么?” 封北大力捏住他的下巴,面部表情骇人。 “肯关心我了?”高燃不慌不忙,“你继续开车,我慢慢说,我的高三,大学,所有的我都告诉你。” 封北的胸口大幅度起伏,眉头紧锁,继续开车?他怎么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听到一句爆炸的信息,直接死在路上。 “我先从高三说。” 高燃等车子启动后就开始,“你也知道我的成绩,在班上也就一般,全年级的名次没法看,我想进你的母校,差一大截,怎么办?只能做题,白天做晚上做,吃饭睡觉上厕所,脑子里都是试题。” 他呵呵笑,“那一年的总结就一个字,累。” 封北的车速很慢,边上的车一辆辆从后面开上来,将他甩远,他还是维持着慢吞吞的速度。 “考上警校后,我一天都没轻松过,你没告诉我,上了警校会有哪些训练,还有司法那个要人命的鬼东西。” 高燃摸着男人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轻描淡写的说着他大学四年的地狱生活。 人就是这样,无论多么艰难,也只有在正经历的时候痛苦不堪,挺过去了往回看,会有种从当事人变成了旁观者的感觉,有点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封北一边开车一边听,好在他开得慢,还挑了人不多的路走,没跟哪辆车发生碰撞。 高燃感叹,“时间过的很快,一转眼就是五年。” 封北转着方向盘,无视在他手背上乱摸的那只手,“澡堂里是怎么回事?” 高燃耸耸肩,“就是那么回事,我差点被人上了,打过一架之后,那哥们成了我的死党之一,改天介绍给你认识。” 封北一口拒绝,口气硬邦邦的,“不用了。” “家里涉黑,他当警察。”高燃笑了笑,“那股子倔劲儿一般人真做不出来。” 车停下来等红灯,高燃侧身,拽着男人的衣领将他拉近一些,唇凑上去,“我的死党,昨晚酒里的少年,还有一些我们不认识的人,他们都跟我们一样,同性相恋不犯法。” 去年高燃看到一本书里说什么同性相恋是淫||乱||逆||性,罪孽深重,要受到上帝的严重处罚,见鬼去。 手机铃声一响,高燃就赶紧去接,“妈。” 刘秀简单说了老太太的病情,人虽然已经脱离危险,但毕竟八十多岁了,到了那个岁数,就是活一天赚一天,“那什么,小燃啊,你爸要回来了。” 高燃的眼皮跳了一下,偷偷观察男人的表情,车里就这么大点地方,电话里的声音他肯定能听得见,“不是下个月吗?” 刘秀说,“他知道了你瞒着他的事。” 高燃靠着椅背,空着的那只手不停捏动,透着他的焦虑,“妈,我会跟爸解释,你别担心。” “我是怕你爸去找你的上级,他这几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脾气越来越大了,莫名其妙的发火。”刘秀唉声叹气,“小燃,你爸就希望你能谈个朋友,你谈了,他心里头也就能踏实些。” 高燃看着车窗外的景物,“我才刚大学毕业。” “是让你谈一个,又不是让你立刻找个人结婚生孩子。”刘秀说,“你们这一代人讲究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很多都谈好几个,我跟人说你二十三了,一个都没谈,他们都很吃惊。” “这有什么好吃惊的,有的人感性,感觉来了就谈,也有的人理性,比较谨慎。” 高燃安静了一两秒,“妈,其实我有喜欢的人。” 刘秀在那边又惊又喜,“谁啊?” 高燃说,“你认识。” “我认识?”刘秀连忙问,“你以前的同学?高中的还是初中的?不会是小学的?你的同学里头有好些个模样都很不错,你跟妈说,妈回县里瞧瞧。” 高燃的手腕被紧紧抓住,他看向男人,话是跟他妈说的,“等我准备好了就带他回家。” “有什么好准备的,直接带人回来就行,”刘秀很激动,“提前两天说啊,妈也好收拾收拾家里。” 高燃嗯了声,他想起来一个事,“妈,爸那时候为什么摔我的高达?” “怕你玩性太大,心思放在乱七八糟的事情上面。”刘秀说,“小燃,你爸要是知道你有了喜欢的人,一准儿会很高兴,你自己跟他说。” “等爸回来,回来就跟他说。”高燃反手去抓男人,拇指摩挲着他虎口的茧,“确实是该说了。” 刘秀让高燃给曹世原打个电话,“昨晚真的麻烦人家了,我说要请他到家里吃饭,他没答应,给钱,人也不缺,欠那么大一人情,妈这心里头憋得慌,你跟他道个谢,就说以后有用的着的地方,咱家一定会帮一把。” 高燃说行,他挂了电话,跟开车的人一起陷入沉默。 封北在距离公安局有两个路口时开口,“你爸心脏不好,你妈一个人照顾你奶奶,压力太大,心理承受能力很低,不要跟家里说,他们会崩溃。” 高燃没有应声,他审视着男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封北点了第二根烟。 高燃拿走他的烟塞回烟盒里,“不说是吗?我看你能瞒我到什么时候。” 封北跟高燃没有一起进局里,他先进的,跟碰巧打了个照面的赵四海边走边谈论案情进展。 高燃站在大门口给曹世原打电话,“昨晚的事谢谢。” 曹世原说,“你昨晚跟封北在一起。” 高燃对他的神通广大早已以习为常,“嗯。” 曹世原问,“做了?” 高燃颇有些可惜,“想做来着,没做成。”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一忙起来,谈情说爱都没精力。 那头的曹世原正在剥糖纸,声音夹在轻微声响里面,“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高燃打哈欠,“我认识你到现在,你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奇怪是因为不懂,等你懂了,就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说。”曹世原淡淡的问,“高燃,我跟封北比,差在哪儿?” 高燃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跳过。” 曹世原似笑非笑,“五年里我问了你不下十次,你一次都没回答我,是不是在你心里也没有答案?” “别跟我玩儿阴的。”高燃靠着墙壁躲太阳光,“你是你,他是他,要说工作,你们的处事手法不同,至于其他方面,我很了解他,对你,我几乎一无所知,所以才说那个问题没有意义。” 他又打哈欠,“头一回跟你罗里嗦说这么多,以后不要再问了。” 曹世原旧事重提,“你没告诉他,有一次你喝醉了,我带你去宾馆,我们住了一个晚上,睡的一张床。” 又是陈述的口吻,不是疑问。 高燃挺厌恶曹世原的那种语气,好像对他的人生了如指掌,甚至有种错觉,已经发生的还没发生的,对方都一清二楚,他往下接,“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 曹世原似是笑了一下,明知故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是怕他不信任你?” “你有时候真的挺讨厌的。”高燃换了个话题,“几号来这边?” 曹世原说还不确定,“你家里有东西要捎给你?” 高燃说,“你来之前去我家一趟,我房间左边的柜子里有一个彩色袋子,里面是小贝壳,你带过来。” 他去大海捡的,贝壳里面有秘密,想全送给封北。 曹世原问道,“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了。”高燃转身往里面走,“你忙,昨晚辛苦你了,等你来了请你吃好吃的。” 曹世原忽然喊了声,“高燃。” 高燃的脚步微顿,“嗯?” 曹世原说出五年里不止一次说过的话,“如果你觉得累了,想换一种人生,随时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带你走。” 高燃挂掉。 换一种人生,没有封北的人生,那他要怎么过下去? 今天高温,接近四十度,封北的衬衫扣子扣到顶,看着都热,他一走进会议室,大家就刷刷看过来。 “封队改走禁||欲路线了?” “可能。” “封北还需要禁||欲?我觉得他是没有|欲||可禁,郑记者人那么正点,他每回都凶巴巴的,根本就是情根没长好。” “卧槽,你们快看封北的耳朵,有情况!” “是牙印。” “很大很深的牙印。” “一定很疼,我说的是封队很疼牙印的主人,不然也不会有那个牙印。” “你们看牙印周围,那人的牙齿很整齐,没有矫正过的痕迹,是天生的,从深度上来分析,对方的牙口好,性子火爆,下嘴干脆利落,可以推测出当时是封队把人给气着了,直接就是一口。” 赵四海加入进来,“你们真这么好奇,不如弄一点血迹检验DNA,到时候就能知道在封队耳朵上留印子的能人是谁。” 牙印的主人高警官把证件挂脖子上,一脸淡定的喝水。 封北敲敲桌面,“A大的案子还没破呢,都闲的发慌还是怎么着?要不要去楼下跑几圈?”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上午九点多,追踪三哥的人有发现,他们在城南的一处地下赌||场里找到目标,顺便查封了那个赌||场。 人被压回来直接塞进审讯室,赵四海审,高燃在旁边站着,封北在监控室里观察。 三哥原名王富贵,他混成地头蛇的左膀右臂后就开始挑剔自己的名字,觉得土气,不好听,这才有了他自以为很有排场的三哥。 据出任务的警员说,王富贵当时戴着墨镜,死活不肯摘下来,他们强行摘掉的,摘了才知道他激烈反抗的原因是什么。 王富贵左边眼睛上有一大块红色胎记,墨镜是用来挡胎记的。 每个警察都有自己的审问方式。 赵四海比较直接,语速又快,根本不给嫌犯思考跟找借口的时间,“这人你认不认识?” 他将死者方艳的特写照片对着王富贵,“你小学没念完,眼睛上有胎记,常被人嘲笑,导致你的内心自卑,想接触名校的高材生,这样能满足你的虚荣心,所以你就穿高仿的品牌货四处把妹,总有蠢的让你逮着,方艳就是其中一个,17号那天晚上,你开偷盗来的轿车去接她,途中对她施暴,将她杀害丢在南门口,当晚下着大雨,你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是不是?是不是?” 王富贵一脸茫然,“方艳死了?” 赵四海用照片拍打他的脸,“还装是?看看她倒在冰冷的砖地上死不瞑目的样子,看看她身上的那些伤痕,想起来了吗?” “我没装,不是我干的,我是装成有钱人骗女大学生跟我交往,但是我没有杀人。”王富贵有胎记的眼睛抽了抽,“那晚我接到她的电话去昌平路接她,跟她说学校宿舍关门了,让她去我那儿,她说没事,多叫几遍,管理员会出来开门,我就把她送回去。” “快要到学校的时候,她叫我别往前开,说想自己走走,我就把她放在路边没再管,这两天我都在赌||场里,不信你们可以查监控,我不知道她出事了。” 赵四海后退几步站直了身子,眼睛盯着王富贵,“你说你把人放路边了,哪条路?” 王富贵说记不清了。 “记不清?”赵四海揪住他的衣领,“我看你是临时编的,你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被抓,大雨下了一夜,老天爷都在帮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王富贵的情绪激动,“警察就能随便打人吗?我要投诉你!” 赵四海松开手,喘着气说,“打你?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我要是打你,现在你还能这么跟我乱叫?” 王富贵也在喘气,“赵四海是,我不会放过你的,等我出去了,我一定投诉你。” 高燃突然抓住王富贵的衣领撕开。 这一出突如其来,审讯室里的赵四海跟王富贵,还有监控室里的封北几人都没料到。 高燃将王富贵脖子上的玉佛勾出来,故作惊讶的说,“这么大块玉,我还是头一次见,不会是假的?” 王富贵拽回玉佛,“没见过世面。” 赵四海看一眼高燃,对他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一个优秀生不会在审讯的时候做出对口供没有意义的行为,这是最基本的东西。 监控室里的封北皱皱眉头。 审讯临时终止,高燃面对着墙壁整理思绪,经过五年的成长,他不会再像过去那样,看到斑就不顾头疼一直盯着看,试图看清斑的形状,听见案发时的声音,或者是看见死者留在人世的最后一个画面。 现在的他多数时候只需要看一眼斑,剩下的都可以反推出来,减少了头疼的次数,那种疼法太可怕了,他想多活几年。 那时候看一次昏迷一次,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高燃不得不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封北过来,“你演戏的水平提升了。”扯谎的小动作也没了,如果不是他足够了解,会跟其他人一样,以为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行为。 他把警帽摘了,抓抓板寸再将警帽带回去,“有什么发现?” 高燃说,“王富贵偷盗的车呢?找到了没有?” 封北说人正在赶过去的途中,他刚说完就接到情报,说车已经找到。 “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十一点到次日一点之间,尸体是在清晨四点被发现的,在那个时间段,王富贵偷来的那辆车没有出现在附近几条路上的监控里。”高燃说,“我推断第一现场是在车里,等技术部门去检验,应该会有收获。” 封北说,“假设你的推断成立,王富贵会对车来一次清洗。” 高燃说,“我仔细留意过,王富贵的衣着随意,裤子上有几个油渍,应该是早上吃包子滴上去的,他的头发有些油腻,这两天没洗过,袖口卷的一高一低,说明他没有强迫症,更不存在什么洁癖症,就算把车清洗过,也会有遗漏的地方。” 封北给他一根烟。 高燃接过来点燃了塞到男人嘴里,“这里是死角,没有监控。” 封北将烟叼住,“继续。” 高燃说,“我记得那辆车在华北中路停了有将近十分钟,那里应该就是抛尸地点。” 封北抽口烟,“大几百个监控,你能记得住?” 高燃笑了起来,“华北中路靠着吴园,那里风景秀丽,正好是我最想去的景点,跟你去。” 赵四海往这边来了。 封北说,“小赵,你通知技术部门,让他们去检查王富贵偷的那辆车,不要放过任何一处。” 赵四海加快脚步靠近,“有新发现?” “很快就会有。”封北说,“查一下A大那条路上的所有监控,看看18号凌晨到四点,这个时间段有哪辆车在南门附近有停留,再把死者高中,初中,小学这三个时期的所有师生的档案全部调过来。” 他又说,“另外,你带人去华北中路,在王富贵停的位置停下来,往吴园方向走。” “封队,你的意思是,那里才是抛尸点?” 赵四海顺着那条线往下推,“王富贵抛尸,后面有人在他走后搬动尸体,再抛到A大南门?” 封北摆摆手,“赶紧去。” 赵四海拉走了高燃。 行动组分头行动,效率很高,当天下午两点,赵四海就去找一个叫刘峰的的士司机,高燃也跟着。 刘峰在擦车,他看到高燃跟赵四海,丢下毛巾就跑,跑的非常快。 赵四海看到高燃追上去,像一阵风,他咂嘴,年轻真有劲儿。 高燃追上刘峰,抄起一根木棍对准他的左腿挥上去。 刘峰疼的啊了声,一瘸一拐的往前跑。 高燃丢下木棍飞扑上去,将刘峰扑倒在地,拿手铐铐子上他的手腕,动作迅猛又干练。 刘峰被逮捕,技术部门那边也出了结果,他们在王富贵的车里找到死者方艳的两根毛发,还有她内||衣上的纤维。 案情水落石出。 17号晚上,王富贵去接死者方艳,半路上接了个电话,说要带她去几个哥们那里。 方艳不答应。 王富贵的自尊心受到刺激,对她拳打脚踢,抓着她的头发把她往车门上砸,发现她没气息后就开车去华北中路,将人抛尸荒野。 刘峰有个妹妹,跟方艳是初中同学。 方艳那时候欺负过她,导致她换上了自闭症。 那晚刘峰目睹王富贵抛尸,就把人搬进车里,抛尸南门口,还把她的衣服全脱了。 晚上队里一伙人下馆子,吃到一半就接到市民报案,从馆子里转移到了一处废弃的工厂里面。 高燃从口袋里拿出口罩戴上,凑过去检查尸体。 赵四海刚凑近点,看到几条细细长长的深褐色虫子在碎尸块里蠕动,就拽了口罩到一旁干呕。 73.73 赵四海一听高燃说“吊死的”那三个字, 就感觉有股阴风吹过来, 他打了个哆嗦, 下意识往头上看,只有结了蜘蛛网的房梁, 锈迹斑斑的铁架子。 “依据呢?” 高燃示意看他铁架子,“猜的。” 赵四海看去, 上面掉下来灰尘,他伸手一摸, 心里毛毛的, “你小子的思路真奇怪, 通常情况下,尸体缺个头,死因应该是……” 高燃指向一处, “头在那儿。” 赵四海看到一个同事从土里拽出一小把头发丝,上面黏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 他的胃里一阵剧烈痉挛, 跑到一边不停干呕。 封北说, “不行就站远点。” “吐吐就完事了。”赵四海手撑着膝盖摇摇头, “什么个情况,那是头吗?” “是头。”封北把口罩往上拽拽, “脸上的皮肉被削过,剩下一点碎肉都烂的差不多了, 辨不出来原来的面貌。” 赵四海一扭头, 就看到那个人头的耳朵里爬出一条虫子, 一小半在里面,同事直接将虫子捏住拖拽了出来,他反胃,“呕。” 高燃起身,“赵哥,那其实跟蚯蚓差不多。” “完全不是一回事,蚯蚓不吃人肉。”赵四海佩服的看着年轻人,“小高,你这心理素质可以啊。” “以前我不行,看到尸体就想吐,我还特别胆小,怕鬼怕的要命。”高燃摘了手套点烟,“后来我针对自己的弱项做过一套训练。” 赵四海好奇的询问,“什么训练?” 高燃抽一口烟,眯着眼睛偷看背对着自己检查尸块的男人,“分四步,第一步是看上百部鬼片悬疑片杀戮片,习惯电影里的各种血腥恐怖镜头,第二步是处理几十种腐烂发臭的动物,第三步是跟着老师参与案件,近距离接触各类死尸,第四步是观摩法医解剖巨人观,主动申请打下手。” 赵四海咂嘴,“你对自己真狠。” 高燃咬着烟蒂轻笑,“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封北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他蹲在那里,半天都没动弹一下。 “这是什么?” 一个警员挖出两样东西,都是铁的,“饭盒,还有勺子。” “这么说案发时,凶手很有可能正在跟死者一起吃饭,俩人说着什么事,一言不合就起冲突,凶手杀人后碎尸逃跑。” “不可能,这里是废弃的工厂,谁会到这儿来吃饭啊?就算是一对儿小情侣,也会挑选一个环境好点的地方,外面的草地上都比灰尘满天的工厂里强很多。” “那就是凶手约了死者,死者的包里正好装着饭盒。” “饭盒不一定是死者的,也有可能是凶手的。” 封北问,“报案人是谁?” 赵四海说,“一收破烂的,吓傻了,这会儿还在局里瘫着呢。” 高燃走到铁架子那里,发现一根架子上面有几处摩擦过的痕迹,他戴上手套去摸那几处痕迹,沾了不少铁锈。 有人提醒,“小高,架子有些年头了,不结实,你小心点。” “好。” 高燃回想那个女人吊死的方位,他从自己所站的位置慢慢往上看,正好是一个方向。 在那之后,高燃就半蹲着检查周围的地面,他的脑子快速运转,将得到的几个线索归类整理,推测出案发时的画面。 凶手拉拽麻绳把死者吊上去,整个过程非常吃力,麻绳擦过铁架子从手中滑出去一部分,对方不得不将脚往后移,脚跟抵上身后的墙壁,借力抓紧麻绳,直到死者断气才松手。 凶手离开工厂,却又不放心的原路返回,将尸体的头跟四肢砍下来,整个身躯切碎,试图销毁证据。 高燃猜测凶手的身材瘦小,手劲不大,是个女人,心思细腻,还有点多疑。 碎尸跟物件全部装袋,大家伙从工厂里撤离。 一回局里,封北就跟赵四海去解剖室,高燃也跟在旁边,帮忙从黑色塑料袋里倒出碎肉。 当所有袋子里的大小碎肉全部倒出来摊开在台子上,一股浓烈的尸臭味瞬间扩散,令人作呕。 赵四海退后,高燃站在封北身旁。 法医小江拿钳子夹起一块肉看看,“封队,这次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能证明死者身份信息的证据恐怕全都没了。” 封北问道,“死亡时间,死因,作案凶器不能有个准数?” “死了有些时间了,具体还要等结果出来,死者胸骨断裂,肋骨多处骨折,右腿腿骨粉碎性骨折。”小江用戴着手套的手捧起血肉模糊的人头,“头骨也有严重的损伤,像是铁棍或者钢筋类的工具击打上去的。” “至于作案凶器,不会是长斧头之类的大家伙,体积比较小,刀口还不是很锋利,凶手是将尸体身上的肉块慢慢磨慢慢切下来的,中途应该因刀口卷了换过几次凶器,初步推测作案凶器有铁锤,菜刀,铁棍,剪刀。” 高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 当时他在工厂里看到死者生前的最后一个画面,只维持了一秒的时间,也就是在那一秒后,死者断气了。 这个能力第一出现,是在朱同跟常意的房间里。 高燃看到朱同被一只手掐住脖子摁在墙上,他顺着那只手看,就看到了常意的脸。 从隐约分辨出作案工具,到听见案发现场的某个声音,再到目睹案发当时的某个画面重现,高燃的怪病一直在加重,偶尔还能被人死前死后的灵魂找上,没有定数,很任性很随便。 高燃回过神来,死者给他的信息很少,他只记得死者身上穿了件红白格子衬衫,还有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很长,到腰那里,左耳夹着一个白色发夹,脚上是一双黑色棉布鞋,其他的都来不及看。 不过有一点高燃可以确定,死者身上没有血迹,那些机械性伤痕都是在她死后才有的。 至于死者的脸,高燃没看清,都被头发挡住了。 高燃说,“会不会是吊死的?” “吊死的?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小江若有所思的看青年一眼,“小兄弟是怎么想到这个死因的?一般人不会往这上面想。” 高燃笑着说,“瞎猜。” 小江又看了一眼,他不再多问,专心工作。 赵四海人已经退到墙角,后背贴着墙壁,“小高,你凑那么近干嘛?对法医有兴趣?” “有啊。”高燃说,“我发小是学的临床医学,本硕博连读,他给我寄过专业类的书,我觉得还是法医比较有趣,可以跟尸体沟通,能将尸体传达的所有信息提取出来。” “很有意思的解释。”小江的声音从口罩里溢出来,“一个是给死人开刀,一个是给活人开刀,本质上大有不同,法医只是公安技术部门里的一个小科室,痕检足检等其他技术人才有很多,待遇没医生好。” 赵四海收尾,“当法医,要有奉献精神。” 高燃说,“法医不需要跟活人有过多的交涉。” 小江纠正,“法医不是只有解剖这一项工作,还要搜集物证,鉴定伤残,也会跟活人打交道。” 高燃动动眉头,所以他用的形容词是“过多”,帅帅一心要当医生,认为法医满足不了自己对技术层面上的追求。 解剖室只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就是封队长,他没参与进去,而是在一堆碎肉里面扒拉了一会儿,“十根手指的指尖全切了。” 小江说,“凶手的文化程度不高,碎尸,割头砍下四肢,切指尖,这些都应该是从电影或者书籍里学来的,从这些碎肉上来看,对方的作法过程没有什么技术性,处理的很粗糙,现场没有勘察价值,是毁在时间上面,早些发现尸体,会有很大的收获。” “那间工厂废弃多年了,四周也没居民区,最近的隔着两条公路,不会有人注意到里面有碎尸。” 封北说完,见青年在啃嘴角,还啃的原来那个伤口,已经出血了,他的眉头一皱,脚踢了过去。 高燃小腿被踢,他抬眼皮,一脸茫然。 封北转身出去,高燃不快不慢的跟上,他俩没有说上一句话,赵四海就开门出来了。 “封队,现在怎么弄,是等尸检报告出来再行动,还是去查失踪人口?”赵四海使劲扣了扣头皮,看着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的头皮屑,“我看我当务之急是先去洗个头发。” 封北往办公室走,“顺便洗个澡,你脖子上的泥都能搓下来捏泥团了。” 赵四海瞟瞟边上的高材生,他哈哈干笑,一张老脸挂不住,“这天热的人上墙壁,放个屁都能出一身汗。” 高燃说,“我能理解。” 赵四海一走,高燃就溜去封北那里,快要到门口时,他接到高兴的电话,“喂。” 高兴说,“出来。” 高燃往大门口方向走,“大少爷,你抽什么风?” 高兴挂了电话。 高燃的额角抽了抽,惯的,是他惯的,现在都敢往他头上骑了。 台阶底下停着一辆机车,旁边靠着个五官精致,身材挺拔的美少年,眉眼间蕴着倨傲之色,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这是高燃出来时看到的画面,装酷装到公安局门口了,不服都不行。 高兴丢给他一个头盔,“上来。” 高燃把头盔往上抛了抛,“不说明白,你自个上一边玩儿去。” 高兴说,“带你去餐厅吃饭。” “上这儿来就为了带我去吃饭?”高燃的目光里有探究,“你有什么好心?” 高兴不耐烦,“你上不上来?” 高燃看一眼周围,这小子跟他的机车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以后别给我来这么一下,我怕我会消化不良。” 高兴没搭理。 高燃上去没到五分钟就后悔了,他大声喊,声音被呼呼的风声吞没大半,“开慢点!” 高兴照样开的飞快。 高燃拍高兴的胳膊,手往前面伸,拍他的肚子,那里是他的小弱点,“我叫你开慢点!” 高兴的身子抖了抖,他恶意的拖长声音,“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高燃,“……” 车停下来,高燃的脑子都是木的,他拍拍发麻的脸,“你开那么快干嘛?赶着去投胎还是怎么着?” 高兴鄙视的看他一眼,“我的哥哥,你能别在大街上这么丢人吗?我这是机车,不是乡下靠人拉的破板车。” 高燃夸张的惊讶出声,“哟,您还知道板车啊。” 高兴的嘴轻微一抽,他看见了什么,嫌弃的后退几步,“靠,你左边袖子下面那是什么恶心啦的东西?” 高燃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袖子上沾到了一小块碎肉,只有指甲盖的一半大小,“傍晚局里接了个案子,碎尸案,你给我打电话时,我刚从解剖室出来。” 高兴的脸色巨变,“离我远点。” 高燃啊呀一声,“我好像忘了洗手。” 高兴看他要过来,立刻躲的远远的,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你的生活品质能不能提高一点?” “我是忘了。”高燃说,“先吃饭,肚子饿了,哪个餐厅来着?就是前面那个?名字中二的有点熟悉啊,不会是你开的……” 他的话声戛然而止,眼睛盯着路边发传单的一个熊玩偶,不确定的问,“帅帅?” 熊玩偶给经过的每个人发传单,别人不接,他就收回手,等着发给另一个人,看起来笨笨的,有点儿可爱。 高燃观察了不到两分钟,他走过去拍一下熊脑袋,笃定的说,“帅帅。” 熊玩偶递过去一张传单。 高燃没接,二话不说就取下熊玩偶头上的大脑袋,看着熟悉的人脸笑起来,“就知道是你。” 高兴脸上的表情五彩纷呈,“妈的,他穿成这样,你也能认得出来?” 高燃说能啊,“打小就认识,认出来有什么稀奇的,是帅帅。” 贾帅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脑门上的汗水,“如果我们的身份调换,你穿成这样,我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高燃哎一声,“真伤心。” 贾帅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汗往脖子里淌,他解释,“你的变化很大,我没怎么变。” 高燃看他流那么多汗,头发都湿了,就给他拿着熊脑袋,“这种鬼天气人都能热死,你在外头发什么传单,没别的工作可以找了?” 贾帅说有,“这次是特殊情况。” 高燃看看高兴,又去看贾帅,他眯了眯眼睛,“你们俩背着我打赌了?” 高兴看向一边,当没听见,他一边生气高燃能认出贾帅,一边在想,哪天自己也这么搞一下,看对方能不能认得出来。 贾帅笑而不语。 高燃说,“……真够可以的。” 贾帅把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篓里,垂眼将剩下的小半包抚平整,“你在五分钟之内认出了我,今年我可以在他的餐厅里用餐。” 高燃勾上贾帅的脖子,“恭喜恭喜。” 他后知后觉的扭头去看高兴,“真是你的餐厅?” 高兴轻描淡写,年纪不大,总裁范儿已经有了,“最近才买下来。” 高燃啧了两声,“小伙子前途无量。” 一进餐厅,高燃就被高兴赶去洗手间洗手。 高兴不走,站一边监督,又是肥皂又是洗手液,洗了好几遍才肯放过高燃。 贾帅是典型的处女座,完美主义者,还有强迫症,看什么都觉得不够满意,非要捣鼓捣鼓。 高燃早就习惯了,任由贾帅指出他没卷对称的袖子,看他弄几下还是没搞对称,就过来帮他弄好。 “有病。”高兴讽刺,“卷个袖子还看对不对称,哪天要是死了,肯定是累死的。” 高燃把盘子里的胡萝卜夹给他,“好意思说别人。” 高兴拿叉子叉中胡萝卜啃两口,“我跟他不一样,我是讲卫生,他纯碎是闲的蛋||疼。” 高燃说,“在我看来,你们属于同一种人,谁也别挖苦谁。” “我盘子里怎么会有两个胡萝卜?”高兴嫌弃的拨开,“你干嘛把你盘子里的胡萝卜夹给我?上面还有你的口水,恶不恶心啊你?” 高燃对贾帅说,“别管他,就是这德性。” 贾帅问他,“西兰花吃不吃?” 高燃说,“吃吃。” 贾帅夹给他,“味道不错。” 高燃边吃边赞同的点头,“是不错,环境也蛮好的。” 被冷落的高兴冷冷的把胡萝卜拨回去,几口啃掉,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餐厅送外卖吗?公安局在不在派送点当中?”高燃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敲着,他开着玩笑,“有没有什么会员卡?高兴,我好歹是你堂哥,在你彷徨迷惘时引导你,指引你走上一条光明大道,是不是该给点儿优惠?” 高兴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哼声,“你这几年攒了那么多钱,还哭穷?” “我那才到哪儿啊。”高燃喝一口果汁,“折子上的钱只够买一套房子的四分之一,还早得很。” 贾帅停下擦手的动作,“你要买房?” 高燃说是啊,“就在这边买。” 贾帅摩挲着杯子,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燃喝完果汁就去刷手机,没短信没电话。 高兴有意无意的瞥一眼,看出青年的失落,他拨了下手腕上的串珠,一看就不是什么值钱货,像是路边十块钱两个买的,戴的时间有点长了,又丑又旧,跟他完全不搭。 “餐厅这边你随时都能来,找经理就行,我的就是你的,反正你一直也那么认为。” 高燃的唇角翘起,“还是你有良心。” 一顿饭结束,高兴回学校,说是学生会有事,贾帅也回了自己的学校,课业很忙,今晚算是忙里偷闲。 高燃打包了一份饭菜回局里,直奔目的地。 封北刚拿起烟盒,他微颔首,“下次要打报告。” 高燃退出去敲门,“报告。” 封北的面部一抽,笑意在眼底浮现,他想起来了什么,那抹笑意没能覆盖到脸上就渐渐沉下去,“进来。” 高燃反手关上门,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封队,给你捎的晚饭,有什么指示你说。” 封北半阖着眼皮,手夹着一根烟在烟盒上点点,“去解剖室看一下情况。” 高燃好整以暇,“然后呢?” 封北后仰着靠在椅背上,“回去洗个澡睡觉。” “我还以为晚上要忙一个通宵。”高燃手撑着桌面,凑近些笑,“既然不忙,那我们出去走走。” 封北说,“我还有工作要做。” 高燃问是什么工作,“报告出来了,才能按照条件查失踪人口。” “所有的报告要到明天上午才能出来。”封北说,“报社那边待会儿会来人。” 高燃意味不明的哦了声,“郑佳惠郑记者?” 封北把烟连同烟盒一起扔到桌上,“别把你在学校学到的那些东西用在我身上。” 高燃嘴角的笑意不减,“我也不想,可你有事瞒着我。” 封北的眉眼上抬几分,一言不发的跟青年对视,发现他那双眼睛比年少时还要明亮,家里人给他取那个名字,取对了,人如其名。 高燃眨了下眼睛,封北的心跳加速,他偏过头,视线挪到一边去了,“出去,明天会很忙。” 门打开后带上,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封北抬手用力按着胀痛的太阳穴,还有五天,五天后会是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没有把握,从来都没有,只能将能做的做到最好。 其实封北倒希望自己可以再自私一点,一点就行,他也想像高燃那样奋不顾身,不顾一切,但他在这个岁数,这个立场,不可能没有顾虑。 封北不是不能放弃这身警服带来的荣誉,他可以放弃,可以被同事们戳脊梁骨,也可以承受周围人的异样目光,五年前就可以,只是他放弃了,承受了,那些问题依旧得不到解决。 一切问题的源头都不在他这里,在高燃父母身上。 偏偏在这件事里面,封北理亏,惦记上的是高燃父母唯一的希望,半辈子的寄托,他们不给也是人之常情。 高建军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来找封北交谈,在电话里哽咽,他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嗓子眼。 封北数不清这些年到底侦破过多少案子,大大小小的不计其数,以前他觉得什么事情到了他手里都可以搞定,直到爱上高燃,他的人生里终于出现了一件应付不了的事情,就是自己的这段感情。 割不断忘不掉,就这么连着他的骨肉生长。 封北用双手捂住脸,重重的搓了几下,他叹息,思绪往后退,退到当年高建军找自己时的一幕,又往前推进,推到高建军在电话里说的那番话。 在作为父亲的高建军心里,封北比拐||卖儿童的人||贩||子还要可恶,他不会看着儿子的大好前程才刚开始就要毁掉。 封北倒了些风油精抹在太阳穴上面,高燃比五年前成熟,他在坚持,也很坚定,但他并不清楚现实跟想象有多大的区别。 如果想象已经很难应付,那么现实只会严重百倍千倍,甚至不止。 当一个人要面临二选一的残酷局面时,必然要抓住一个,丢掉另一个,再不愿意都于事无补。 因为那是单项选择题,由不得自己。 封北准备打开餐盒袋子,门突然从外面推开了。 高燃去而复返,他快步绕过桌角,在椅子上的男人没反应过来前就对准那两片薄唇亲上去,重重碾过后长驱直入。 两分钟左后,高燃从男人嘴里退出,他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角,满脸笑意的起身离开,到门口时挥了下手,“封队,明天见。” “……” 封北扶额低笑,笑着笑着,面上却出现了沉重的悲哀,他爱的那个人像火,不断燃烧自己,也在他的世界里燃烧着,从来不曾熄灭过。 74.74 高燃回去后心里烦躁, 坐立不安, 他给他爸发短信, 发到一半删掉,觉得自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 高建军没接。 高燃的后背离开沙发,他站起来, 蹙着眉头来回走动,又坐回去, 欲要再打一次, 手机响了, “爸。” 高建军的声音里有疲意,似乎还在单位加班,“给我打电话干嘛?” 高燃抓抓头, “那个,你吃过晚饭了没有?在那边都还好么?工作顺不顺心?” 高建军言辞简洁, “说重点。” 高燃看着虚空一处, “妈说你要回来了。” 高建军冷哼了声, “我再不回去, 天都要翻了。” 高燃见不着人,不知道说话时是个什么表情, 有什么小动作,他掌握的那些东西都排不上用场, 这让他有点慌, “爸, 我参加A市公安局的招考是我的决定,也是我让妈瞒着你的,你别怪她。” 高建军没说话。 “我不留在本市,不是我一时的冲动。”高燃的语气认真,“对我来说,A市施展拳脚的地方更多,毕竟是首都,这座大城市跟家那边完全不一样,爸,我不想一辈子缩在那里。” “虽然我才刚大学毕业,还没在社会上站稳脚跟,但我很早就给自己的人生拟定了计划,我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我也能对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负责,绝不会半途而废。” 高燃这番话说的非常诚恳,从来没这么跟他爸说过,算是掏了心窝子,这里面的深意也很明显。 那层窗户纸已经薄到不能再薄了,随时都有可能被戳破,父子对峙,决裂,一发不可收拾。 有的事可以在电话里说,有的事不行,必须要面对着面,高燃在等一个时机。 高建军那头还是没有声音。 “爸,你哪天回来?”高燃起身走到阳台吹风,没一点凉意,他找到遥控器开空调,“我提前跟局里请假,买好票回去。” “用不着。”高建军这回出声了,“我暂时不想看到你。” 高燃听到茶杯重重扣在桌面上的声音,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异常,跟平常一个样子,“那爸你什么时候想看到我?” 高建军那头有椅子摩擦地面的响声,“等你爸我忙完这阵子,再好好收拾你。” “有个事我得当面跟你……” 高燃话没说完,那头就挂了,他的眉头打结,思虑过后给家里打电话,“妈,爸单位的地址你知道不?” 刘秀说,“不知道哎,出什么事了?” 高燃哦了声,说没什么,“奶奶的身体怎么样?” “醒来就死活不肯在医院里待下去,说就是死,也要死在家里。”刘秀说,“你也知道你奶奶那个脾气,怎么劝都劝不住,没办法,只能把她搀回来了,现在躺着呢,早晚的念叨你小叔。” 高燃抹把脸,“等我见到高兴了,我跟他说说,看能不能让小叔回来一趟。” “行。”刘秀嘲讽,“老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小叔愣是没做到那一点,他既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父亲,唯一成功的就是个好老板。” 高燃挠额头,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就说,“妈,高兴来了,挂了啊,回头再聊,你当心身体。” 高兴跟往常一样,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洗澡。 高燃捡起高兴脱了丢在地上的衣服裤子,见他的裤兜里掉出来两张音乐会的门票,不感兴趣的拿了放到茶几上面。 不多时,高兴套上宽松白T恤跟大裤衩出来,没了外面沾上的乱七八糟气味,他舒坦的吐出一口气,“你大学参没参加学生会?” 高燃说没时间,“我跟你比不了,你过的才是正常的大学生活,我那不是,泡妹,进学生会,打游戏,这些通通没有。” 他去开电脑找电影看,“这都几点了,你不在自己那儿待着,上我这儿来干什么?” 高兴擦着头发,“顺路。” “又送哪个小学妹或者是大学姐回家了?”高燃翻看影评,“也不知道那些看上你,爱上你,对你穷追不舍的小姑娘是哪来的勇气。” 高兴说,“梁静茹给的呗。” 高燃,“……” 高兴出去,拿了个粉蓝色的袋子丢到桌上。 高燃看一眼,“什么东西?夜宵?” “就知道吃。”高兴靠着桌子说,“面膜。” 高燃啧道,“不是?你满脸胶原蛋白,皮|肤|嫩的都能掐出水来了,风华正茂,迷倒万千少女,还需要这玩意儿?” 高兴抽抽嘴,“不是我,是你。” 高燃震惊的扭过脸,“什么?给我的?” 高兴挑剔的说,“你这长脸不捯饬捯饬,跟你出去,我嫌丢人。” 高燃当他在放屁。 高兴转身往客厅里走,“袋子里这些三千多块钱,你不用,我就全部撕开扔垃圾篓里。” “三千多?”高燃扔掉鼠标从电脑前站起来,将袋子拎到高兴面前,“花几千块钱买这玩意儿,你脑子坏掉了?” 高兴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撩起眼皮看着青年,满脸嫌弃,“哥,你跟着我好几年了,怎么还是个乡巴佬?” 他从青年手里拿走袋子丢回桌上,“钱就是用来花的,如果不花,那就失去了本身的意思,懂?” 高燃苦口婆心,“钱要用在刀刃上,不能乱花,面膜是什么鬼东西,我一个大老爷们根本就不需要,完全没必要买,这样,你拿去送给女孩子,一准能讨对方欢心。” 高兴火上浇油,“男士的。” 高燃仿佛听见一叠纸钞被火燃烧的声音,“你不是有很多哥们吗?随便送谁。” 这话是高燃不假思索说出来的,踩到高兴的禁区了,长的比女孩子要精致许多,家里又超有钱,性格还很酷拽倨傲, 他身边那些男男女女里面,能有几个是真心想跟他做朋友的? 就算人那么想,高兴也不愿意,他的内心极度孤僻,对谁都存着防备的心理,自己不会主动靠近,也不允许别人靠近。 唯一一个例外被高兴放进自己的王国里面,既是他的大臣,也是他的朋友,亲人,老师,兄弟,所有他生命里缺少的人都由对方来代替,谁让他的王国除了他,就只有一个外来者。 “切。” 高兴拿着面膜朝大门口走,作势要扔。 高燃额角的青筋突突乱跳,他妥协,“回来!我用!我用还不行吗?” 片刻后,高燃靠在沙发上,脸上贴了个湿答答的面膜,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他无精打采,“你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你爸?” 高兴噼里啪啦敲着笔记本,“有话直说,别绕弯。” 高燃拿了个抱枕塞腰后,“奶奶想你爸了。” 高兴不知道在跟谁聊天,头都没抬一下,“明天我给他发邮件。” 高燃懒得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你说奶奶为什么那么喜欢你爸,不喜欢我爸?” 高兴说,“因为你爸是老大,我爸是老小。” “老大就不讨喜?”高燃打哈欠,“这是什么歪理,毫无逻辑。” 高兴扯了下嘴角,“我的哥哥,这就是我们家的现实。” 高燃没再继续这个糟心的话题,他把电视关掉,“时间到了?我把面膜拿下来了啊。” “没到。”高兴说,“还差两分钟。” 高燃把沾到手上的面膜水擦擦,纸团随便一抛,成功擦过垃圾篓掉在墙角。 高兴拿开笔记本去捡纸团,洗洗手才回来,“跟你一起生活,简直就是住在垃圾场里。” “一个人一个活法,我不说你那越来越严重的洁癖症,你也别管我。”高燃换了个姿势,一只脚挂在沙发上,一只脚伸直,他叹口气,“高兴,我很快就要迎来一场持久战了。” 高兴敲键盘的动作突然一滞,他侧过头,“是吗?” 高燃望着天花板的吊灯,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隙,他笑着说是啊。 高兴觉得现在的高燃很陌生,因为他看着高燃脸上的笑容,只感受到了忧郁不安,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然。 高燃回卧室关上门,鬼鬼祟祟把门反锁,鬼鬼祟祟坐在电脑前点开一个早就下载了丢在盘里,迟迟没有看一眼的动作电影。 不是国产的,是国外的,里头的人全是金发碧眼。 这电影是高燃的死党,就是昨天在车里告诉封北的那位,王长宥王公子发给他的,没有剧透一星半点,只说故事情节非常精彩,值得一看再看多看,还要求他看完了说一说观后感。 音响里的话声一出来,高燃吓一跳,他手忙脚乱关掉声音,又想起来可以戴耳机,紧张的指尖发抖,手心冒汗。 高燃的心砰砰直跳,第一次拿到枪,抠动扳机的那一刻,心跳的都没有现在这么快,感觉下一秒就能从胸腔里蹦跳出来。 整个后背被汗水沾湿,高燃舔|了|舔|干|燥的嘴皮子,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脸凑在屏幕前,似乎是看到了令自己困惑不解的地方,希望能弄明白。 高燃又往后靠,一滴汗珠凝聚在眉毛上,慢慢滚到眼睛上面,他伸手一抹,喉咙里有一团火,吐出的气息都是滚热的。 全身都快要冒烟了。 几分钟后,高燃端起水杯咕噜噜喝了几大口水,他拽起T恤领口擦脖子跟脸上的汗水,“妈的,澡白洗了。” 长宥能耐了啊,高燃觉得很有必要找个时间约他出来喝一杯,他是自己的倾诉对象,这几年一直是。 有些不为人知的东西搁心里的时间一长,会生病,需要往外搬。 大家都在那条路上走,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假装轻松的活着,有点儿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影片的进度条滑过半,剧情已经接近全片最紧凑的一段,高燃拿掉耳机,不听声音,只看画面,渐渐的他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主演正在经历地动山摇,整个画面仿佛都在跟着颤抖。 高燃抬起两条腿架在桌面上,熟练的后仰背部,姿态随意,他垂头,半眯着眼睛轻声喊,“小北哥……” 客厅里的高兴忽然往后扭头看一眼房门,他拿开笔记本走过去,“开门。” 几分钟后,高燃把门打开。 高兴迈进去的一条腿顿在半空,他收回来,脸色难看,“你在房里干了什么?” 高燃的气息微喘,鼻尖上还有细汗,他挑了挑眉毛,一派淡定的笑了笑,“看电影啊。” “看个狗||屁|电影。”高兴霸道的说,“以后不准在房里弄,要弄就去卫生间。” 高燃懒得理睬,他脱了潮湿的T恤扔椅子上,准备去洗澡。 高兴闻着房里弥漫出来的味儿,一张脸发青,他瞪着青年精瘦的后背,“你没躺床上?” 大有种你要是弄了,我就把整个床换掉的架势。 高燃回头,脸上是完事后的慵懒表情,他叼根烟笑,“你猜。” “靠!” 高兴把他搭在椅子上的T恤丢出房间,之后就戴上一次性手套去拆被套。 高燃踢他,“被套跟床单都是一天一换,你还想怎么着?祖宗,大晚上的消停点行吗?” 高兴放下拆掉一半的被套,“到底弄没弄?” 高燃一脸无奈,“没。” 他敢肯定,要是让高兴知道自己是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弄的,刚买没几天的椅子,电脑桌,甚至是电脑都会跟他永不相见。 高兴闻言就把被套装回去,拿了吸尘器进房间,又去拿拖把,全程戴着手套,胸前还穿了个大褂。 “……” 高燃在衣橱里找衣服,“你跟帅帅一个是完美主义,一个是洁癖重症患者,你们可以组队去打小怪兽了。” 高兴在搞卫生,那样子比做什么都要专心投入。 高燃夜里睡不着,他起身去上网搜《断背山》,挺出名的,之前他看过网上的一些评论就没敢看电影,怕那种悲伤的结局影响到自己,这会儿又想看了。 故事开始没几分钟,高燃就全神贯注,连高兴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听人说过这部电影,原来是这么回事。” 背后冷不丁响起声音,高燃的神经末梢没有来得及绷紧,全被那两件挂在一起的衬衫给打散了,他没有要解释自己这一举动的意思,精神高度集中后放松下来,身心疲惫。 高兴在黑暗中说,“偷偷摸摸进房间,灯也不开,还以为你看鬼片。” 高燃把台灯打开,他还是没给高兴回应,没看懂结局,不太清楚杰克究竟是怎么死的? 高兴似是知道高燃此刻所想,“被反同的暴力组织打死的。” 高燃惊讶的问,“你看懂了?” “有什么看不懂的。”高兴嗤了声说,“智商是硬伤。” 高燃说,“眼药水呢,我滴两滴。” 高兴从架子上拿了递过去。 高燃仰头滴眼药水,他轻声叹息,“高兴,你要是我亲弟就好了。” 这样一来,爸妈就不会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做的不好,让他们伤心了,还有另一个儿子可以期待,一切都会容易很多。 可惜只是假设。 每个地方的政策落实程度很不同,高燃上了大学才知道有的同学家里有两个孩子,少数家里竟然有三个,他那边的计划生育抓的很严格,一家只有一个。 高兴看着青年湿润的眼睛,“眼药水滴多了。” 高燃把药瓶放到桌上,掐着眉心问,“你看完电影有什么感想?” “就是个很普通的爱情电影。”高兴一脸纯粹是在浪费时间的表情,“要说特别的地方,主演都是男的,故事本身是虚构的,有几个景点不错。” 高燃试探的问道,“如果是真的呢?” 高兴说,“关我屁事。” 高燃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你这个心态非常好,继续保持。” 高兴拿掉肩头的那只手,“先是打了个飞机,后看电影,还饥不择食的乱看,你该找个女人了。” “你找你自己的就行。” 高燃叫高兴先睡,他拿着手机进卫生间给封北发短信:睡了没? 手机屏幕暗下去后被高燃按亮了又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到封北的短信,比他少一个字:睡了。 高燃想告诉封北,自己一晚上看了两部影片,一部动作片,一部爱情片,都想介绍给他看,还想说自己喊着他的名字干了坏事,这几年经常干,数不清有多少次了。 想说的话有很多很多,高燃最后却只是将“睡了”这两个字看了好几遍,给封北回过去一条短信:晚安。 另一边,封北人在办公室里,他没回去,家里也是一个人,回不回去都没区别。 封北把烟灰弹在塞满烟头的烟灰缸里,他用牙咬着烟,低头翻看短信,一共就那么几条,翻到底又从头翻,翻来翻去。 翻了很久,封北将刚才收到的两条短信全部存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队里开了个通报会。 尸检报告跟勘察报告都出来了,封北整理出目前已知的几个信息,让大家分头行事。 赵四海让高燃跟他去档案室。 高燃偷瞥了眼正在跟郑佳惠说话的男人,他问道,“赵哥,那个郑记者跟封队看起来关系好像很好。” “是很好。”赵四海说,“不过郑记者的牙齿不够整齐,前面有两颗兔牙,不是在封队耳朵上留牙印的人。” 高燃差点撞到墙壁。 赵四海哈欠连天,“小高,我看你精神不怎么好,昨晚是不是也做噩梦了?” 高燃说没有,他就没睡,头痛欲裂。 赵四海做噩梦了,还跟高燃描述梦里的场景,工厂,碎尸,蠕动的长虫子,最可怕的是他后来还做了个梦中梦,以为自己醒了,其实还在梦里。 高燃表示同情。 赵四海看他的状态是真的不行,就没再多说。 档案室里摆放着一排排的架子,上上下下都是收录过的档案,一眼望去,让人无从下手。 赵四海负责左边,高燃负责右边,俩人从两头往中间翻找。 不多时,封北进来,跟他们一起找档案。 高燃把手里的一摞档案扔到地上,满头大汗的说,“这是最后的了。” 赵四海被灰尘呛的直咳嗽,“封队,今年二月到七月,年龄二十到二十五岁,身高一米五到一米六之间的女性失踪人口全都在这里。” 封北蹲下来,“一个个翻。” 高燃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一份档案吹掉上面的灰尘,“零三年的,这个时间不在范围内?” 封北看一眼,“小赵,你拿的?” 赵四海说没有啊,他又不确定,“可能是我拿错了,小高你放一边,忙完了再放回去。” 高燃随意的往旁边一丢,拿起另一份拆开翻看。 档案室里持续着纸张翻动的声响,档案里只要有一点符合工厂碎尸案,就会被单独收放。 封北偶尔跟赵四海交谈。 高燃看男人老是故意不搭理自己,就想抽烟了,他趁赵四海不注意,快速摸了下男人的手背。 封北的呼吸一窒,眼神警告的睨向青年。 高燃手往后,在男人的腰后挠了下,挠痒痒似的力道,折磨人。 封北起身,说是烟瘾犯了,出去抽几口烟再回来。 高燃放下档案,“赵哥,我也去抽根烟。” 赵四海摇头,“两个烟棍。” 卫生间的门一关,高燃就把封北推到墙边亲他的薄唇。 封北是无意识的纵容,要是他不想,哪可能会出现这副情形,他按住青年的肩膀,“别乱啃,出去没法见人。” 高燃抬起头,眼里有火光,“我亲你的时候,你怎么都不把嘴巴张开?” 封北伸出舌头,“自己看。” 高燃看到他舌头上的伤口,脸上一片燥热,他心虚的咳了两声,“我是情|不|自||禁。” 封北露出痛苦的表情,“吃东西都疼。” 高燃紧张的凑过去查看,“这么严重吗?” 封北闷声笑,“逗你玩的。” “你别把嘴巴闭那么紧。”高燃把手指放进男人的板寸里面,抓紧一根根短硬的头发丝,“让我进去。” 封北一副想也别想的样子,“不行。” 高燃没法硬来,除非男人配合,他笑眯眯的说,“那你进来。” 封北看着青年,目光里是隐忍跟克制,在那底下是叫嚣不止的渴|望,只是被他压的很严实,没有暴露出来一丝一毫。 他清楚的知道,一旦放任自己去碰青年,理智就会瞬间崩塌,毫无悬念,这一点他可以确定。 高燃把脸埋在男人的脖颈里,深呼吸着他的味道,“昨晚我没有睡,你呢?” 封北摸着青年脑后有点长的发尾,“一觉睡到天亮。” “扯谎。”高燃亲着男人的面部轮廓,咬他冒出一层胡渣的下巴,“胡子都没刮,衣服也没换,昨晚没回去?办公室里的沙发不好睡,容易落枕,以后不要在那上面睡觉了,不然我来局里看你这样,一天都会心不在焉,你也不想我顶着高材生的头衔干蠢事?” 封北的下巴痒痒的,他捏住青年的脸抬到眼皮底下查看,眉头皱的越来越紧,“下午你不要来了。” “我不来也睡不着啊。”高燃看过去的眼神炙热,“除非你让我抱着你睡。” 封北将手撤离,“你这五年不都过来了吗?” “是,五年不联系你,听不见你的声音,看不到你的人,我的确也能过下去,”高燃握住男人的手放回他的脸上,他笑着说,“但是很疼,我不想再去体会那种疼法。” 封北叹道,“昨天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在局里只有上下级。” 高燃笑的一脸无辜,“我忘了。” 封北看着青年脸上灿烂的笑容,他的喉头滚动,回过神来时已经将人紧紧摁在了胸口。 高燃被勒的骨头发疼,他没发出难受的声音,反而很开心,“从今天开始,不对,从昨天开始,我以后每天睡前都会跟你说一声晚安,现在用短信说,等我们住在一起了,就……” 封北的嘴唇抵上青年。 高燃扣着男人的宽阔背部,迎合他的索||取。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伴随着说话声,封北退开,拇指擦过青年微||肿的嘴唇,“出去了。” 高燃苦哈哈的说,“怎么出去?” 封北调整气息,“自己处理。” “小北哥,我现在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况且,”高燃从后面抱住男人,凑在他耳边轻笑,“你这样出去也不好?” 封北刚压下去的火蹭地一下冲了上来,他停顿一两秒,失去了将火势压制住的机会。 半个多小时后,高燃跟封北回了档案室。 赵四海看他俩回来,没发觉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打过招呼就上外头倒水喝去了。 高燃抱起一叠档案放到腿上,靠着架子翻看,“饭盒能确定是谁的吗?” 封北说,“不能,只能推断是死者的。” 高燃又问,“发夹是什么颜色?” “被腐蚀的差不多了。”封北说,“检验科那边说应该是白色的,那个款式跟颜色在去年比较流行。” 俩人前一刻在卫生间里缠||绵|,这一刻双双进入工作状态,有一种难言的默契。 高燃沉吟几瞬,“死者的头发呢?有没有留意?” “头发?一撮撮的黏着泥土跟碎肉,能留意出什么?不过,”封北一边回想一边说,“死者的头刚挖出来时,我看了两眼,有一部分头发像是被剪刀剪过,还是那种乱七八糟剪了的那种样子。” 高燃说,“凶手嫉妒死者有一头漂亮的头发?” “你这个推测不是没有可能,但杀人动机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封北跟高燃说话,他拿起一份档案拆开,看到资料里的信息才发现是之前赵四海拿错的那份零三年的,正打算放回去时,耳边有温热的气息拂过,“这个女人是谁?” 封北扫向档案,“冯月。” 高燃放下自己手里的档案,“给我看看。” 封北给他,“看完放回去,别弄乱了,回头不好整理。” 高燃说,“头发很黑啊。” 封北奇怪的看着青年,“你不关注她的失踪时间跟失踪地点,家庭情况,却关注她的头发?” “那些资料上都有写。”高燃的注意力还在头发上面,“封队,你看,她的头发又黑又密,有没有可能长到腰部?” 封北的面部抽搐,要不是档案室里有监控,他的位置还不是死角,这会儿已经给了青年一个板栗,“照片是一寸的,不是全身照,我哪知道她的头发有多长。” 高燃看到资料上的地址,诧异的说,“不是在本地失踪的。” 封北拿起旁边的档案翻,“嗯,而且失踪时的年龄,身高,地址全都不符合。” 高燃将档案一页页翻到底,又回去看那张一寸照,按理说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他的眼前总是会出现死者披头散发的样子,那一头长发给他的印象很深。 “还有没有冯月的其他照片?” “冯月有问题?”封北说,“找小刘问问,估计不会有,这是还没寻找到的失踪人口,生死不明。” “我想想。” 高燃凑的更近些,脸快要贴到那张一寸照,他闭着眼睛试图聚精会神,脑子里浮现当时在工厂里看到的一幕。 女人吊在铁架子上面,身上穿着红白格子的衬衫,头发很长很黑,凌乱的披散在前面,她的身子一下一下来回晃动。 高燃的意识实质化,在他的操控之下变成镜头,正在一点点的推进。 女人的身子从中景变成特写,镜头从下往上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高燃看清了藏在长头发里的那张人脸,女人瞪着血红的眼睛,她在看他。 意识猛地抽离出来,高燃盯着一寸照,头顶心剧痛无比,他用两只手撑住额头,眉心痛苦的蹙紧。 封北发觉不对,嗓音绷紧,“高燃?” 高燃脸上的血色被抽空,“头……头疼。” 他刚说完就倒在封北身上,眼睛紧闭,陷入昏迷。 75.75 高燃是被说话声弄醒的, 他没睁开眼睛,闻着消毒水的味儿知道自己是在医院里。 赵四海跟小护士说完话, 一扭头就看到病床上的青年在看自己,他松口气,“小高, 你可算是醒了。” 高燃的脸上没有血色, 他前一秒的意识在看那张一寸照, 后一秒是在医院,中间断片,“赵哥,是你把我送来的?” 赵四海说, “是我跟封队。” 高燃没见着男人,“封队人呢?” 赵四海似是才想起来, “坏了坏了,他那个药我忘了拿,小高你先躺着, 我去拿药。” “什么药?”高燃立刻撑着床起来, “封队受伤了?” 赵四海说摔了, 他惊魂未定, “额角有挺大一条口子, 估计要留疤。” 高燃一脸迷茫,“怎么回事?” “那会儿我看到封队背着你从档案室里出来, 就赶紧过去问是怎么了, 封队什么也不说, 只是背着你往外面走。”赵四海说,“你也知道封队那个身高那个腿,他走的非常快,步子迈的很大,我赶不上,只能跑着追上去,结果跑过拐角就看着他撞到玻璃门上面去了。” 他心有余悸,“封队就那么直挺挺撞上去的,不知道自己头破血流,满脸都是血,继续背着你往前走,跟中邪了一个样,我们被吓傻了,拦住他喊了好几遍,他才回魂。” 高燃的背部靠回床头,整个人一动不动。 赵四海叹口气,“小高,你进队里就立功,个人能力比较出众,品行上面也很不错,我看封队虽然没有带你,但他还是很重视你的,你看看,你只是低血糖,他就亲自背你来医院,不知道的还以为背上的是他媳妇儿。” 高燃扯了扯嘴皮子。 “就是一比方,你要是他媳妇儿,那天还不得乱了。” 赵四海哈哈开着玩笑,发现青年半搭着眼皮,眼帘下有一片阴影,看起来有些阴郁,他严肃的说,“小高啊,低血糖昏迷超过六小时,就有可能造成不能恢复的脑损伤,还能引起死亡,你一天三顿要按时吃,不能熬夜,兜里备着糖果,自己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别仗着年轻就无所谓,后悔的时候可就晚了。” 高燃没解释,他只说,“赵哥,谢谢。” “谢什么,你是我带的人里面最优秀的一个,好好干,我看好你,将来一定大有作为,”赵四海看出青年的情绪不高,“你躺着,我去给封队拿药,一会儿回来。” 病房里陷入安静。 高燃用手捂住眼睛,半响才狠狠摁了摁,他躺到床上,将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给男人打电话。 电话响几声后是封北的声音,“喂。” 高燃问,“疼不疼?” 封北知道青年指的什么,他说,“不疼,你呢?” 高燃说,“很疼。” 那头挂了。 高燃听着耳朵边的嘟嘟声,还没回过神就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之后他头上的被子离开,光亮照了进来,他看到男人站在床边,额角贴了块纱布,周围还有一点干涸的血迹。 封北弯下腰背,手摸摸青年的脑袋,“又疼了?” “不是头,”高燃抓住男人的手掌贴在自己胸口,“是这里。” 封北看着青年,良久他叹息,“什么时候能好?” 高燃撇嘴,“好不了了。” 不管封北问的是他头疼的怪病,还是别的,他都是这个回答,就这样了。 高燃坐起来,伸手去碰男人额角的纱布,他的眼睛发红,嗓音沙哑,“赵哥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他还说你中邪了。” 封北心说,不但中邪,还有了魔障,“你要留院观察一天,没事了再出院。” “不用那样,你知道的,我留院也没用。”高燃的语气轻松,与其说是不怕死,不如说是习以为常,他在这一点上面,心态只能放好一些,“回局里,工厂那个碎尸案,我有新的线索。” 封北忽然开口,眼神犀利,“你昏迷,是跟线索有关?” 高燃心头一跳,他面不改色,“为什么这么问?” 封北眯了眯眼,到底是长大了,学会掩藏情绪,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扯谎就抓耳朵的少年,他的喉结滚动,意味不明,“你说呢?” 俩人四目相视,互相打着哑谜,各有心思。 高燃坐在床边穿鞋,“小北哥,我答应你,等这个案子结束,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但是,从我对你坦白的那一刻开始,你也要对我坦诚,如果你做不到,那就现在跟我说,我们继续藏着自己的秘密,谁也别想去窥探谁。” “做不到是人之常情。”他笑了笑,“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在自己设定的某个安全地带里面待着。” 高燃的条理清晰,态度平静从容,这番话不像是被逼到一个程度临时想出来的说词,而是早有准备,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机会抛到明面上去,现在机会来了。 封北一烦躁就习惯的去按太阳穴,这次不小心碰到伤口,他的面部肌肉抽了几下。 高燃单脚跳到男人面前,紧张的看着他,“有没有事?” 封北说没事。 “我不是在逼你,我是男人,你也是,我是觉得我们之间的相处可以直接些,”高燃坐回去,他松松鞋带把脚塞进鞋里,拽着后跟往上一拉,“你想想,我们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每天都很忙,有突发情况就要没日没夜的加班,能空出来的时间跟精力已经很少了,还要拿出一部分猜来猜去,不觉得很浪费吗?” 封北抬眼,“你在学校里还学这些东西?” “自学的。”高燃从嘴里蹦出来一句,“小北哥,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那时候主动申请从市局调到县里的原因。” 封北的下颚线条猝然收紧。 一种压抑而又沉闷的氛围在无声蔓延,病房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高燃其实早就通过自己能接触到的途经调查过,清楚了一个大概,他以一个陌生人的角度来看,不该由封北来背负两条人命。 封北能被提拔上来,直接调到A市,也正是因为如此,说来说去,就是他自己不肯放过自己,一直在自我谴责。 高燃拿起脚边的另一只鞋子,眉心紧蹙。 封北走到窗前,没问青年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既然他提起,说明已经打探过了,“有人牺牲,总要有个人来承担后果。” 高燃没料到男人会在这个世界说起那件陈年旧事,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忽视,“错不在你。” 封北苦笑,当年如果他没有出现判断失误,早两秒开枪,就不会慌张到没有时间瞄准,子弹也不至于打偏,而是正中抢匪的头部,人质跟队友也许都不会死。 一个环节出错,后面全都错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高燃是说给封北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小北哥,人要往前看,往前走。” 封北搓了搓脸。 “小北哥,这几年我反复的想过一些事,看过很多书,国内的国外的,知名的不知名的不计其数,我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高燃看着男人的背影,“我怀疑你缺失了部分记忆。” 封北转过身看向青年,像是听到天方夜谭,“缺失记忆?你科幻片看多了?” 高燃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那你怎么解释你的两个怪癖?” “不管是哪个季节,出门必带水,只要身上碰到一点沙子,就会出现濒临窒息的状态,虚脱瘫倒,甚至昏厥,但是你本人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太诡异了。” 高燃来自平行世界,身上背着惊天大秘密,世界观早就在死而复生的那一刻彻底崩塌后重组,他已经开始怀疑封北的来历了,会不会也和他一样,不同的是记忆出了错。 不是没有可能。 高燃相信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结果他就在原来的世界溺死,在这个世界重生,他以为世上没鬼,封北也多次强调绝不会有,事实呢? 所以说,往往有的时候,你觉得不可能是真的,绝对绝对不可能,没准儿就会被自己打脸。 想象力这东西很奇妙。 封北蹲下来给他穿上右脚的鞋子,“在这个世上,多的是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燃说,“你没想过要查?” “早年想过。”封北动作熟练的系鞋带,“但是无从查起。” 高燃摸着男人的耳朵,“问问你爸妈?” 封北冷淡的说,“这些年我跟他们都没有来往,各有各的生活,没必要打破现状。” 高燃看见男人头顶有好些根白发,太短了,扯也扯不下来,他还是在扯,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 封北无奈,“别扯了,头皮都快被你扯掉了。” 高燃弯腰环抱住男人的肩膀,唇往他的耳廓上蹭,“你以前的头发很好。” 封北的呼吸微沉,“调来这边后接手了几个大案子,上头限的时间很少,压力太大。” 他将埋在自己脖子里乱亲的青年拎到一边,“好了,不要玩了。” “没玩。”高燃把脑袋搭在男人肩头,耍赖的不肯罢休,“你让我亲一会儿。” 封北拍拍青年的后背,“小赵随时都会过来。” 话刚说完,赵四海就敲门进来了,他看到衣着整齐的高燃,纳闷的问,“这就出院了?” 高燃笑着说,“案子要紧。” 赵四海对封北使眼色,瞧瞧,这个年轻人的觉悟多高啊,后悔了?现在收做自己的人还来得及。 封北视而不见。 出了电梯,高燃露出虚弱的表情。 “身体吃不消了?”赵四海特亲切的说,“来来来小高,赵哥我扶你走。” 封北没表示。 高燃脸上的虚弱消失不见,他径自往前走,大步流星,走路生风,好的跟没事人似的。 赵四海懵逼,“……突然又好了?” 封北说,“药呢?” 赵四海回神,他把袋子递过去,“这儿。” 封北拿走,“你通知一下大家,让他们跟家里说声,晚上加班。” 赵四海,“……” 高燃上午昏迷,晚上醒来,一天就在没有知觉的状态下过去了,要是这种不定时不限地点昏迷的次数多一点,那他的人生得要缩短很多,想想都觉得悲哀。 一回局里,高燃就被封北叫去办公室,“我记得你上午在档案室提了一句,你说凶手嫉妒死者有一头漂亮的头发。” 高燃说是有那么说过,“只是猜测。” 封北当时也是随口回了一句,白天青年陷入昏迷,他等的焦躁不安,刻意去分析案情的时候,才将那句话给翻了出来,“你认为凶手是女性?” 高燃嗯了声,“我坚持第一次的想法,死者是吊死后被砍下头跟四肢碎尸的,凶手跟她一样是个女性,年纪跟身高可能都差不多,只是没有一头又长又黑的头发。” 封北从烟盒里甩出一根烟,“新线索就是这个?” “不是。”高燃捏了捏手指,“我怀疑死者就是几年前失踪的冯月。” 封北停下按打火机的动作看青年,“证据。” 高燃说没有,“要去找。” 封北把打火机扔回桌上,“没有证据,只凭直觉定侦查方向,如果死者不是冯月,那么这条线上的所有人力物力全部作废。” 高燃迎上男人的目光,“可如果是呢?” 封北跟他对视片刻,“你的直觉有没有错过?” 高燃露出认真回想的表情,他自信的弯了弯眉眼,“好像没有。” 封北把青年翘起来的尾巴往下拽,“那这次是第一次。” 高燃的眼睛一闪,“不如我们打个赌,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反之我答应你,怎么样?” 封北说不怎么样,“去开会。” 高燃丢的圈套没把男人套住,他大感失望,“小北哥,我头疼。” 封北厉声道,“高燃,别拿这个开玩笑!” “你凶我干嘛?我是真疼,”高燃委屈,“没开玩笑。” 封北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他低骂,“那你为什么还要出院?想气死谁?” 高燃被男人吼着,有种犯||贱的激动,时隔五年,熟悉的小北哥终于又回来了,“不是一个疼法。” 封北的伤口隐隐作痛,“高兴的号码多少?我叫他来接你。” 高燃不说,他躺到沙发上,“该说的我都说了,会我不去了啊,我就在这里睡会儿,你给件你的褂子给我,就你身上那件,味儿够大,老远都能闻到。” “……” 封北去开会,高燃抱着他的警服窝在沙发里,意识渐渐模糊。 高燃没手机铃声吵醒,他打哈欠,“哪个?” “我。”高兴说,“今晚我不回来。” 高燃的眼皮往一块儿合,“哦知道了,记得做好安全措施。” “什么安全措施?我不是跟女的去开||房,我是通宵搞课业。”高兴鄙视的说,“思想能不能别这么龌龊?” 高燃觉得好笑,“哦哟,你纯洁,你的身体跟心灵都无比纯洁,那就认真搞课业,挂了啊。” 高兴说等等,“面膜要敷,别看那种乱七八糟的电影,我给你下了几十部,够你看的。” 高燃知道高兴嘴里说的乱七八糟的电影是什么,下的几十部又是什么,他的睡意登时消失不见,“忙你的去。” 晚上高燃没回去,跟大家一起在会议室度过的,特殊尽量不要搞,不然会引起同事们的反感,尤其是他刚毕业,没什么阅历跟威信。 天一亮,封北就去找冯月档案上登记的那个地址,赵四海跟高燃随同,前者上车就睡成死猪,后者开车,精气神不错。 中途换封北开,高燃坐旁边找他说话,怕他犯困。 “封队,前面停下来。”赵四海一脸膀胱快要炸掉的表情,“快快快,我不行了。” 封北找地儿停车,“附近有监控。” 赵四海一路夹着腿往前跑,很快就跑没影了。 车里弥漫着烟草味,高燃跟封北一人一根,对着虚空吞云吐雾。 高燃把自己手里那根烟掐灭,凑过去夹走封北的烟抽一口,舌尖扫过他留在烟蒂上的气息,“还有多少公里?” 封北说,“七十多公里。” “那快了。”高燃伸懒腰,眼睛往车窗外瞟,“到这里都不是柏油马路了,树是什么品种,又高又细。” 封北嘬着烟,不知道是第几次重复,“头疼不疼?” 高燃说,“不疼。” 封北阖了阖眼,“这几年疼过几次?” 高燃想说他疼过很多次,疼的要死要活,每次都快要死掉,他想要男人抱抱他,亲亲他,但他又不想看到男人紧张不安,三十出头活的跟老头子一样,他看的心里难受,“三四次。” 封北的眉头拧成川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嗯,我知道。”高燃拿手机玩贪吃蛇的小游戏,“走一步算一步。” 封北做不到那么释然,这个事就像个□□塞在他的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完全根除的那一天没来之前,他都不会安心。 小雨变成大雨,车抵达目的地,一个人烟稀少的村落。 高燃撑开伞下车,跟着封北合赵四海往冯月家走,却发现她家大门紧闭,门前杂草丛生,不像是有人住在这里的样子。 雨幕倾斜,高燃的裤子被打湿了,鞋踩在泥巴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指着一个方向,“那边有人。” 三人进了一户人家,亮明身份后得到了一杯茶,一把葵花籽。 赵四海向这家的农妇打听,虽然他觉得这一趟没必要来,冯月的资料跟死者对不上,纯粹是浪费时间,另外几个失踪时间相近的倒是可以查一查,但这是封队的意思。 “冯月?”农妇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丫头怎么了?” “不好意思,我们现在不方便透露。”赵四海拿出记事本跟笔,“你只要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就行。” 农妇把手在抹布上擦擦,搬个小板凳坐下来,手指指脑袋瓜子,“她这里不好使,就是那什么,怎么说的来着……” 赵四海说,“智力障碍?”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农妇满脸感慨,“小时候没问题,长得体面,见人就喊,可惜有一年生了场病,脑子就坏了,不过她即使不生病,将来脑子也是要坏的。” 高燃听到这里问了句,“遗传?” 农妇说,“对对,遗传的,她妈妈精神有问题,生下她以后就跑了,没几天发现死在山里,她爸是个跛子,脑子也有一点点点问题,东南西北分不清。” 赵四海老脸一红,“大姐,东南西北分不清,只是方向感不好。” “不光是这个,还不知道哪个是左手,哪个是右手,反正那一家人挺难的。”农妇哎了声,“我说到哪儿了?” “那一家挺难的。” “难,太难了。”农妇回忆着说,“冯月虽然是个傻子,但她模样好,越长越水灵,挺多人惦记,就是那种不想娶她过门,却要碰一碰的惦记。” “三四年前,具体哪一天不记得了,冯月那丫头跟着她爸去赶集,晚上的时候她爸回来了,她没回来,从那天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我们私下里都议论来着,觉得她八成是被她爸给卖了。” 赵四海吃惊,“当爹的还能卖亲闺女?” 农妇一脸大惊小怪的表情,“能啊,怎么不能?” 外面大雨瓢泼,屋檐下滴滴答答,屋顶的瓦片被雨点敲打的响个不停,屋里的几人谁都没出声。 农妇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她搓搓饱经风霜的双手,“警察同志,你们坐着,我去给你们洗点毛桃。” “不用了。”封北开口,“大姐,冯月他爸去外地了?” 农妇说去年就走了,“一直没回来过,听人说他现在开了个麻将馆,混的很好。” 封北问,“听谁说的?” 农妇说,“老张家的小儿子。” 老张家就在对面,封北三人过去,了解到了一些情况,一刻不耽误的冒雨去了临市,还把他家的小儿子带走了,有他在,方便找到冯月她爸冯跛子。 雨越下越大,还是高燃开车,封北坐在副驾驶座上抽烟,赵四海找张家老幺闲聊,了解了解冯跛子的为人。 张家老幺没有冯跛子的电话,他带路,一行人到达临市就直奔要去的麻将馆。 这边也是大雨,麻将馆里的生意很好,坐满了人,每个桌子周围都站着一圈,不是吞云吐雾,就是在嗑瓜子,地上的瓜子皮跟烟头这一堆,那一堆。 冯跛子是在桌上被带走的,穿的人模狗样,油光光的头发往后梳,跟狗||舔||过的差不多,还学人玩核桃,一手一个。 赵四海没怎么使招儿,冯跛子就服帖了,他承认赶集那次将女儿卖掉的事,“她那个样子,好人家不会要的,五千已经够多了。” 赵四海抓起他宝贝的两个大核桃扔墙上,“卖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冯跛子吃痛,“我跟那人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说好拿了钱以后就不会再管。” 赵四海抄起手里的记事本,“你女儿是货?” 冯跛子躲到一边,他哆哆嗦嗦,两条腿在打摆子,看起来很窝囊。 “小赵,你跟我出来。”封北看一眼青年,“你来问。” 封北带着脾气冲的赵四海出去,高燃拉开椅子坐在冯跛子对面,“冯月死了。” 冯跛子愣住了,“什么?死了?警察你别胡说!” 高燃说,“被人碎尸了。” “碎碎碎……碎尸?怎么会这样?”冯跛子语无伦次,“不会的不会的,那人答应我会照顾好月月的……” 高燃审视着中年人,将他的所有表情变化全部收进眼底,快速整理进自己脑中的资料库里,“凶手很有可能就是买走她的那个人。” 冯跛子的情绪激动,“不可能!肯定不可能!他说他是真心看上我女儿。” 高燃觉得这人能把麻将馆开起来,是个奇迹,“他是谁?” 冯跛子的眼神躲闪,“我跟他有约定,我不能说,说了就是违约,违约了是要坐劳改的。” “这话是他跟你说的?”高燃捡起地上的核桃捏几下,“口头协议没有法律效力,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卖女儿是违法行为。” 冯跛子说,“我卖的是我女儿,不是别人女儿。” 高燃把核桃丢桌上,手撑着膝盖看中年人,他面无表情,一字一顿的说,“那也是违法的。” 冯跛子吓的瘫坐在地。 高燃顺利从冯跛子嘴里问出买走冯月的人,他往外走,让赵四海联系当地的派出所。 封北正要说话,他的手机响了,接通后听到了什么,面色骤变。 高燃蹙眉,“怎么了?” 封北吐掉嘴里的烟头,声音低不可闻,“叶子牺牲了。” 雨势猛烈,路上的车辆模糊不清,高燃跟封北赶回去,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每次等红灯时握一下对方的手。 在一段感情里面,最痛苦的不是我爱你,你不爱我,我要承受单恋的折磨,最痛苦的是我们明明□□,却因为种种原因来不及走到一起,从此错过。 76.76 雨下的太大,车辆行驶很不便, 高燃不敢开快, 他的视线穿过摇摆的雨刷, 看到前面有几辆车发生追尾, 眼皮跳了跳。 半个多小时后发生了一起严重交通事故,高燃跟所有车辆一起被堵在高速上面, 等着交警前来疏通。 封北撑伞下车查看, 不多时回来,说是一死两伤。 高燃拿起男人的水杯喝水,见人又要下车, 他连忙伸手去抓,“别走,就在车里待着。” 封北看出他的焦虑不安, 拍拍他的手背,无声的安抚。 高燃把头抵在方向盘上面。 封北拎住青年的后领将他拽起来, 捏着他的脸阻止他继续啃嘴角,“你以前最多也就啃两下, 现在怎么一啃就见血?” 高燃后知后觉,他伸舌掠过渗血的嘴角, “我一烦躁就会这样,没事。” 封北拧着眉峰。 高燃抬起脸说,“真没事。” 封北撤回手靠着椅背, 一下一下大力揉着太阳穴。 逼仄的空间陷入死寂。 高燃又把头抵在方向盘上面, 手指不停敲点着方向盘, 这跟啃嘴角一样,都是他烦躁的一种表现。 干刑警,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脑袋拴在裤腰上,指不定哪一天就住进了公墓里面。 高燃清楚这一点,也在宣誓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这并不代表有警察牺牲了,他可以平静对待,更何况还是熟人。 时间过的很快,高燃想起第一次见吕叶,是在馄饨摊子上面,她跟封北坐一条板凳,后来他加入,三人挤在一块儿。 吕叶身上没有女人的半点柔弱跟感性,她雷厉风行,给人的感觉很冷,很少有什么表情,衣着打扮毫不讲究,不是整洁严谨的警服,就是T恤牛仔裤,干练利落,跟她的言行举止一样。 杨志每次招吕叶,都讨不到好处。 高燃最后一次见到吕叶是在高考结束后不久,他上街溜达,看到对方跟一名同事一起制住抢劫犯,从他身边经过,用着一贯冷冷的语气说,“是你啊,高燃。” 思绪回笼,高燃闷闷的说,“我以为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封北吐着烟雾,“当初我还在县公安局的时候,就不止一次的当着杨志跟叶子的面儿说事,让他俩赶紧去把证扯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俩互相有意思,就是不捅破那层窗户纸。” 高燃不懂,“为什么不往前走一步?” “因素很多,性格占一部分原因,也跟工作性质有关,杨志顾虑的多,叶子又太骄傲。”封北半阖着眼皮,“这几年里,杨志每次跟我通话,我都会提到叶子,让他不要再犹豫下去,同样的话,我也有跟叶子说过,人生无常,尤其是我们这种高风险的行业,意外跟明天不知道哪个先来。” 高燃轻声说,“原来你也知道人生无常。” 封北夹着烟的手微抖,又恢复平稳,“他们在拖拖拉拉跟犹豫不决里过了将近十年,走到今天这个局面,谁都有责任,以后只剩下遗憾跟回忆了。” 高燃突兀的问,“小北哥,五年前你失约,不告而别,是不是因为你伤的很重?” 封北没说话。 高燃已经知道了答案。 半响,高燃在压抑的气氛里开口,“我的老师告诉过我们,作为一名人民警察,牺牲是最平常的结局,我们不能害怕,不能退缩,要勇敢面对,因为我们是警察。” 他扯动嘴皮子,“小北哥,如果哪一天出任务,我们当中的其中一个牺牲,我们也是这样的局面,只有遗憾,回忆,以及后悔。” 封北推开车门下车。 高燃没动,不到一分钟,封北坐上车,将他抱在怀里,力道一再收紧,像是要把他往骨子里揉。 天快黑时,高燃跟封北才到县里。 雨势温柔了不少,封北开车,往告别厅方向开去。 高燃望着熟悉的大街小巷,跟这个县城有关的所有记忆都在这一刻翻了出来,他不自觉的生出怀念之色。 人都会念旧。 高燃的童年在乡下度过,少年是在县里,家人,同学,朋友,邻居,发小,还有身旁的人,他们都陪他成长,一路充满风雨跟阳光。 封北的手机响了,他把车停在路边接电话,是赵四海打的,说派出所来人,冯跛子的口供也全部拿到手了。 赵四海没问封北,为什么自己突然走,还带上高燃,他只谈公事,“封队,买走冯月的人已经找到了,据他交代,他买下冯月后不久,就因为她咬伤自己,她以高出一倍的价格转卖出去。” 封北听着下文。 “冯月三四年里被转卖过好几次。”赵四海说,“最后一次被一个叫孙老实的人买走,经过调查,孙老实住在十源大村,就是离案发地最近的一个村子,隔着两条公路。” 说到后半句,他话里有明显的不可思议,从目前的进展来看,死者真的有可能就是不符合条件的冯月。 为什么冯月跟死者会没有重合点,因为她这几年一直用的假身份,档案里的资料就没有更新过,还停留在被她爸卖掉的那年。 这起案子也许能从边边角角切入,扯出来一个贩||卖人口的团伙。 封北沉声道,“你跟小何带物证去一趟,如果证实死者就是冯月,立马展开调查。” 赵四海应声挂断。 封北把手机给高燃,让他给杨志打电话。 高燃打过去,没人接,“杨警官现在肯定很难过。” 封北启动车子,“我担心他想不开。” 高燃惊的说不出话来。 车在十几分钟后抵达告别厅,高燃跟封北下车,一同往里面走去。 . 从报考警校,立志加入公安组织的那一刻起,就把命交给了国家,随时最好流血牺牲的准备,这是每一名人民警察都具备的基本觉悟。 公安部门统计,从九六到零六年,这十年里,全国公安民警因公伤亡人数接近五万,其中殉职的高达六千多人,也就是说,一年下来,平均有六百多民警因公殉职。 每天都有民警牺牲。 从00年开始,每年的殉职人数在不断增多,执行任务时要面对犯罪分子,没日没夜的高负荷工作也会引发猝死。 今年才过去半年,殉职人数就已经达到三百六十七人。 上个月县里发生一起恶性银行抢劫案,犯罪团伙向民众开枪,导致多人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银行两名职员受伤,一名重伤。 前两天,警方接到最新线报,在岭山路段发现可疑车辆,杨志带队布控抓人,犯罪团伙与他们交火,几名队员受伤,两名队员不幸牺牲。 牺牲的那两名队员分别是一男一女,前者是去年才毕业的大学生,他原本不参与这次的危险任务,由于他对附近地形较为熟悉,就主动申请加入,把命搭了进去。 后者是从事干警工作多年,多次立功授奖的吕叶。 灵堂里的气氛沉重,悲伤,吕叶跟那名年轻人并排安放,两边的家属都哭的不成样子。 队员们挨个脱帽上前敬礼送别。 市局来了人,曹世原在其中,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踏进大门口的瘦高青年身上,停顿一两秒后收回。 来的路上,高燃就已经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曹世原,他看一眼就移开视线,脚步跟着封北。 每一位警员的眼睛都是红的,战友们今天和你一起出生入死,将来的某一天不是你送他,就是他来送你,或许那一刻就在明天。 即便充满太多未知数,他们仍要打起精神在一线工作,这是他们的职责。 高燃看到了杨志,他站在郑局旁边,身上还是出任务时穿的衣服,有多处血污,脸上也有血,不知道哪些是自己,哪些是吕叶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杨志的眼神空洞,眼睛里有红血丝,他挺着腰背,一动不动,面上无悲无喜,像一个石雕,灵魂跟着吕叶走了。 郑局说了什么,杨志还是那副模样,无动于衷。 封北朝杨志走去,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杨志面部的肌肉动了动,好像是在忍着不哭,给人一种随时都会忍不住了,蹲在灵堂里嚎啕大哭的错觉。 高燃有些恍惚,手被拽了一下,他回神,扭头看向曹世原,眼神询问。 曹世原不答,只是往外面走,高燃会意的跟了上去。 雨还在下,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屋檐下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没完没了,让人心生烦闷。 高燃的声音被雨声冲淡,“怎么了?” 曹世原说,“你妈妈现在人在县里,你奶奶也在,要不要去见她们?” 高燃惊讶的问,“她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曹世原说是上午,“你舅舅的儿媳生了,是对双胞胎,你妈跟你奶奶过来住两天。” 高燃叹息,“我不知道。” 曹世原说,“你在A市,不在县里,离的很远,说不说都没什么影响。” 高燃奇怪的问狐狸,“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曹世原说,“我带人去车站抓捕在逃嫌犯,碰见你妈跟你奶奶,其他的事一问就知道了,你妈对我比较信任。” 高燃伸出手,“给我一个糖果。” 他又说,“算了,别给我了,我不喜欢吃柠檬味的。” 曹世原拿出一颗糖果放到他手里,“苹果味的,就一个。” 高燃剥开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那股子往上冒的苦涩才慢慢被压制,“你不是只喜欢吃柠檬的吗?” “是啊,我很专一,非柠檬不可。”曹世原的视线穿透雨幕去看远方,“但是你不喜欢,我就带一个别的口味放口袋里,碰上你的时候能给你。” 高燃的舌尖卷着糖果,声音模糊不清,“曹世原,你这辈子有没有做过后悔的事?” 曹世原不言语。 高燃的余光扫过狐狸的侧脸,从他的眉眼间搜查到几分回忆,不知道想起了谁,想起了什么悲伤的事,那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我以前没有,以后也不想有。” 曹世原说,“希望你能如愿。” 高燃听着厅里的哭声,他咬下一小块糖吃,任由苹果香味混着甜味在嘴里扩散。 生活在死亡跟新生中继续。 曹世原提起那袋子石头的事,说在他的车里,叫高燃跟他去拿。 高燃拿到以后就在袋子里翻了翻,“少了一个。” 曹世原明知故问,“是吗?” “知道是你拿的。”高燃找他要,“给我。” 曹世原索性承认,他垂眼剥糖果,“作为上次帮你的报酬。” 高燃一副没商量的样子,眼睛在车里四处扫动,“报酬换别的,石头还我。” 曹世原转移话题,“你打算怎么跟你爸妈说?” 高燃的注意力成功被转开,他往椅背上一靠,“直说。” “直说?”曹世原轻笑,“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我好在你被你爸妈打断两条腿的时候收留你,以我家的财力,你后半生残了,也能有得吃有得喝,养个废人没问题。” 高燃说,“我患有重度失眠症,封北在,我不需要药物就能睡着,他不在,我只能吃药。” 曹世原双手的指缝交叉着放在腹部,“是个不错的切入点,但是你爸妈不会相信。” “不信?我头疼的毛病总该信了?”高燃说,“我可以告诉他们,封北能照顾好我,也只有他能,不然我会活不下去。” 曹世原说,“高燃,你要搞清楚,封北是警察,不是医生,你爸妈只会认为你为了要跟他在一起,乱找借口胡说八道,他们会觉得你无可救药,从而更加坚定要你跟封北不再有瓜葛。” 高燃的情绪有一点失控,“可这就是事实!” 曹世原凉凉的说,“没人信。” 高燃深呼吸,“不说这个了。” “那就说说吕叶跟王博的牺牲。”曹世原说,“这是正常现象,你才进这一行,明年这时候,你的心态就会好很多,因为明年这时候,可能跟你朝夕相处的某个队员会牺牲,或者是其他队里的人,越往后,你会越来越能体会到这一行的危险跟变数。” 高燃才知道那名年轻警员的名字,他看向曹世原,只看到了一片漠然。 曹世原吃着糖果,“如果你目睹过你的战友在你面前倒下,身上多处中枪,像个枪||靶|子,你就能懂我的感受。” 高燃一言不发,他不愿意去脑补那个画面。 曹世原,“你还没跟封北一起出过任务,到时候你就会看到,他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子弹飞过来,第一个打的就是他,早晚有一天,你会向我看着我的战友一样,看着他倒在你面前。” 高燃的脸煞白,他瞪着眼睛,气息紊乱,“别说了!” 曹世原怜悯的轻摇头,“你比任何人都适合做警察,也比任何人都不适合做警察。”只不过是一段话就能被激怒,真发生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顿了会儿,曹世原说,“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高燃没听清。 静默了片刻,曹世原语出惊人,“我昨天在市里看到蒋翔了。” 高燃一愣,“蒋翔?” 曹世原看向青年,“忘了?” 高燃说没忘,“他现在在做什么?” “知道你会问就替你查了一下,他跟在一个叫龙五的人身边做事。”曹世原说,“我怀疑他参与运||毒。” 高燃倒吸一口气。 “还有个事,”曹世原说,“他在打听你的消息。” 高燃眯了下眼睛,“应该是从哪个同学那里听说我上的警校。” 总之不太可能跟他小姑一家的事有关,当年只有封北一个人知道高燃在那起案子里起到的作用,封北不会泄露出去。 “你长大的同时,你的那些同学也在长大,早已不同往日,天真傻逼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多的是算计跟世俗。”曹世原少有的说脏话,“如果看到蒋翔,你提防着点,有他运||毒的证据就先别打草惊蛇,大鱼在后面。” 高燃说,“我知道。” 曹世原捕捉到一个身影,他忽然抬手揉揉青年潮湿的头发。 高燃拿下头上的那只手,“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他也看到了封北,清楚曹世原这个举动的目的。 “呵。”曹世原忽然短促的笑了下,唇边的弧度渐渐收去,他掀了掀眼皮,那里面的东西很复杂,“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其实你越聪明,我就越讨厌你。” 高燃,“……” “尽管如比,我还是很期待你的将来,但愿你能给我带来意外的惊喜,尤其是你跟封北的事情。”曹世原说,“高警官,下去。” 高燃拎着石头下车,凑在车窗那里说,“到A市给我打电话,请你吃饭,拜拜。” 曹世原的车很快消失在路口。 高燃转身,迎上过来的男人,一头钻进他的伞下,“杨警官还好么?” “不太好。”封北揽着青年的肩膀,手摩||挲他被雨淋湿的衣服,“出来为什么不打伞?” 高燃说忘了,他把袋子递过去,“给你的。” 封北没问曹世原的事,也没问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他接过,带着青年离开雨里。 杨志踉跄着走出大厅,背部弯下来,满脸的痛苦。 封北把伞收了放在角落里,“叶子跟那名队员牺牲,这是谁都不想看到的事,你是队长,身后还有很多队员在等着你安排工作。” 杨志蹲下来,肩头颤动。 高燃垂眼看杨志的头顶,又去看封北的头顶,心想再过些天,会不会也生出白发…… 杨志断断续续的说着一些话,他说他去年买了一枚戒指,一直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送出去,现在想起那些原因,觉得很可笑。 “今天是叶子的三十岁生日。” 杨志摊开手心,里面是一枚戒指,上面有些许血迹,“我早上出任务前放口袋里了,打算等任务结束就送给她,我会跟她表白,向她求婚,我这次真的下定了决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晚了。”杨志紧紧抓住封北的手,一个劲的说,“头儿,我晚了。” 他重复着那几个字,喉咙里发出哽咽声。 “都怪我,是我懦弱,我瞻前顾后,我总是会想很多东西,想多了就不敢去做了,如果我早点把心里话说出来,哪怕是早一年两年,叶子答应嫁给我,说不定结婚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她在家待着,今天就不会出任务。” 类似的话有很多,往往都会在后悔时出现,知道于事无补,心里就是不能放过自己。 封北没出声,高燃也没有,在死亡面前,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异常苍白无力。 “我跟叶子认识十年,明明有那么多机会,我还是跟她错过了。”杨志攥紧戒指,身上的血腥味很重,不知道哪里的伤口裂开了,“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头儿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封北嘶哑着声音说,“杨志,别太自责了。” 杨志失声痛哭,“叶子是为了替我做掩护才出事的。” 他一边哭一边说事情的经过,说到吕叶中枪时情绪崩溃,哭的不成样子。 小喇叭里播放着一批年轻警员的入警宣誓词:我志愿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坚决做到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矢志不渝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捍卫者…… 吕叶就在其中,和她的战友们一样,那时候的她声音青涩稚嫩,每个字里都充满了坚定的力量,热爱着这个国家,誓死捍卫。 高燃背过身,快速擦了擦眼睛。 封北拿着震动的手机离开,他不知不觉穿过马路,走到很远的地方接电话,“我是封北。” 那头是高建军的声音。 封北抹把脸,调整了下情绪,“您说。” “封队长,我知道你是个大忙人,所以我就长话短说。”高建军人在单位,忙到一半听刘秀在电话里说她弟当爷爷了,才在约定见面前给封北打了这通电话,“既然小燃已经考进了A市公安局,在你的队里做事,那就让他继续待下去,A市是比家那边更有发展前途。” 封北非但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惊喜,心还往下沉,他知道接下来高建军要说的,绝不是自己想听的东西。 果不其然,高建军的下一句就是,“我希望你让他亲眼看着你谈对象,结婚生子。” 封北拿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什么?” “你离开他,或者是他离开你,结果都会跟五年前一样,他还是会坚持下去。”高建军说,“不如让他彻底死了那条心,念想一断,他就会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上面,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回去,没有其他选择。” 封北绕过墙角,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丝丝寒意透过衣物往毛孔里钻,他打了个冷战,“高叔叔,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从来就没想过跟高燃以为的哪个人组建家庭。” 高建军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也确实在笑,“你们都是男的,怎么组建家庭?他能给你生孩子,还是你能?没有孩子,两个男的能叫家庭吗?” 不是高建军说话难听,他说的是他这辈子看到的接触到的事实,也是很普遍的观念。 封北单手拿出烟盒,甩根烟叼在嘴边,打火机怎么都按不出火,他把打火机砸进雨里,额角的青筋暴突,一张脸有些扭曲。 “抱歉,我做不到。” “封队长,你是想要我这么一大把岁数的人给你下跪?”高建军的语气并不严厉,也没有怒意,他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我就小燃一个儿子,为了他的未来,我可以那么做,磕头都行。” 封北浑身僵硬,他的喉咙干涩,哑着声音说,“高叔叔,你把他给我,只要留我一条命,别的我都可以承受。” “走不该走的路,不但会毁了小燃,也会毁了你,”高建军语重心长,用了一个长辈的口吻,他清楚面对封北这个人,威逼利诱都行不通,太难应付,当年能成功是时机好,现在不行了,“你干刑警多年,被提拔到A市公安局是国家赏识你,想想这些年跟你同生共死的战友,想想你的经历,你好不容易才有的今天不是吗?” 封北没有掏心窝子,掏了也不顶用,因为他掏过,还不止一次,“您为什么不跟高燃面对面坐下来聊一聊?” 高建军说不用聊,“我来找你,就是不想跟他当面对峙。” 封北苦笑,“您考虑的还真周到。” 高建军沉沉的叹口气,“封队长,你跟我的出发点应该是一样的,我们都希望小燃好。” 这话无疑等于把封北逼进了死胡同里面。 封北欲要开口,他无意间瞥动的视线猝然一滞。 高燃奔跑着穿过马路,一路跑到封北面前,“手机给我。” 封北单手勒紧青年的胳膊,怒吼道,“路上那么多车,你跑什么?找死是不是?” 高燃也吼,“我叫你把手机给我!” 封北拿猩红的眼睛跟青年对视,胸口大幅度起伏,眼神可怕,像是要把人给吃了,他闭了闭眼,恳求的说,“高燃,今天发生的事情多,不要跟我闹。” 高燃没说话,直接抢走他的手机,“爸,我知道你在听,你避着我找封北,是不想跟我闹到难堪的地步,可是现在没办法了,对不起。” 77.77 高燃说完那句话,等来的就是一串嘟嘟声, 电话挂了。 他看到男人额角的纱布上出现血迹, 所有的情绪都转化为心疼, 知道是自己刚才抢手机的时候被男人阻止, 俩人动手期间不小心碰到了那处,“小北哥。” 封北拿回手机, 面部没有血色, 他一言不发的转身走进雨里。 高燃像是回到五年前,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他有些手足无措, 慌乱跑上去从后面把人抱住,力道很大。 封北被那股大力撞的往前倾,他低吼, “你疯了?” 高燃的手臂收紧,脸贴在男人的背上, “妈的,你敢丢下我试试!” 封北挣脱的动作蓦地一停, “哭什么?” “没哭。”高燃的鼻子蹭在男人衣服上面,“我没哭。” 封北哭笑不得, “还嘴硬。” 他撑开雨伞,挡住路人投来的奇怪视线,“到前面来。” 高燃迟疑, 明显是五年前的不告而别让他留下了阴影, 他怕了, “你不会趁我松手的时候跑?” 封北嘴上调侃,眼圈却发红,“是啊,被你猜对了,你一松手,我就会跑。” 高燃从后面走到男人前面,他的眼睛乌黑,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你要是跑了,等我找到你,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关起来。” 封北抬手拨开青年额前的湿发,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二十三岁未成年。” 高燃抽抽嘴。 “站好了。”封北将往他怀里靠的青年按住,“胆子不小,囚||禁我?年轻人,你可真敢想。” 高燃试探的说,“小北哥,你不生我的气了?” 封北反问,“我应该生你的气吗?” 高燃握住男人拿伞的手,把伞往对方头顶挪移,认真的说,“只要你别丢下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跟你一起面对,我是认真的在计划我们的未来。” 封北又把伞挪回青年那边。 高燃的脸皮有些发烫,“你不给点反应?” 封北,“哦。” “……”害羞了。 高燃知道封北的顾虑,他也知道这几年难受的不止是自己,还有他爸跟封北,可是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摊到明面上来,一刀子下去,比拿针一下一下扎来得好。 人生是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高燃知道他爸希望他走的是哪条路,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踏踏实实做人,顺利成家立业。 前者他能做到,后者他也能,但不是他爸想要的那种。 如果高燃不认识封北,没喜欢上,没有喜欢到不可替代的程度,他会上一个普通的本科,学一个普通的专业,毕业后有一份普通的工作。 高燃会跟所有的上班族一样,在单位跟同事打嘴炮,跟老板斗智斗勇,下了班约上几个朋友喝一杯,回到出租屋里抱一会儿电脑,洗洗上床刷手机刷到眼睛糊在一起,日复一日下去。 到了一个年龄,高燃会被家里催婚,有对象就带回家,没对象就动用七大姑八大姨给他安排相亲,找个各方面条件都还过得去的女孩子结婚生子,平淡一生。 可是没有如果,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就像那年暑假,高燃要是没去河里摸河瓢,也就不会溺死,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样的假设他可以一口气说出来上百种,还都是不重样的,但不管是哪种,仅仅只是浪费口水。 高燃的思绪回笼,“小北哥,等我爸出差回来,我好好跟他说,他不原谅我,打我骂我,这我都有心里准备,你别从我身边离开,我什么困难都不怕。” 封北用手捂住青年的眼睛。 高燃的唇上有温软的触感,他一下子回到五年前,回到了那间办公室里,什么都没变,人还是那个人。 封北随便上附近的医院重新处理过伤口,就带走杨志,给他做思想工作,高燃去了厂里。 厂的面积很大,后面盖着几栋楼房,高燃的舅舅一家偶尔就在这边住,什么都有,装修的还很豪华。 高燃半路上买了水果跟两套玩具模型,想想又去小超市买了个红包,上取款机那里取了钱放进去,人情世故这几个字谁都脱不开。 要换以前,他可以不管,但他现在毕业了,长大了,不能不做。 刘秀把儿子拉到隔壁屋里。 高燃见他妈要掏口袋,就拿出红包,“我准备了。” 刘秀拆开一看里面的钱数,她拿出来四张,“你还没结婚,拿六百就行。” 高燃说行,他对这个份子钱的讲究不感兴趣,“妈,我要不是碰到曹世原,还不知道你跟奶奶回来了。” “我是怕影响你工作。”刘秀用手指沾点唾沫在红包口上一抹,“你回县里做什么?” 高燃说了吕叶跟王博的事。 刘秀摁红包口的动作停下来,她的情绪变得很激动,“妈怎么跟你说的,当警察很危险,你看看,妈没说错?” “这年头做什么工作都有风险。”高燃揽住他的妈妈,“舅舅厂里不是还有几个工人在干活的时候被机器切断手了吗?” 他又说,“别说工作了,就是过个马路,在外面逛个街,乘电梯下楼,开车回家,坐车回家,在马路边站着,吃饭等等等等,都有可能出现意外。” 刘秀吸吸鼻子,“就你会说。” 高燃把他妈妈脸颊边的头发拢了拢,“妈,我跟你直说,就是不想你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事儿,对方叽里呱啦一说,你吓的睡不好觉,大老远的跑来找我。” 刘秀没好气的说,“你还有理了。” “好了好了,舅舅当爷爷,多大的喜事啊,让他看到你这样,指不定会怎么想呢。”高燃转移话题,“小宝宝在哪个屋?我去看看。” 刘秀带儿子过去。 高燃的表弟还没大学毕业,就当爸爸了,他老婆是他同学,双胞胎儿子像他。 亲戚们一见到高燃,就哄笑着催他。 “小燃,要抓紧了啊,别等到你两个侄子上街溜达,你还单着,那样你妈是要把头发急白的。” “就是就是,你妈抱着孩子不撒手,想孙子想的不行,你早点让她抱上,让她省那个心。” “早谈早结婚,什么都早一点,将来孩子大了,你们还年轻。” “……” 高燃送了红包就溜出去,里头太可怕了。 刘秀在楼底下找到儿子,把手里的喜糖袋子给他,唉声叹气的说,“也不知道你妈我什么时候能抱到自己的孙子。” 高燃看着小雨稀里哗啦,“我不想要。” “不想要?”刘秀的脸一板,“那就给你妈买好棺材。” 高燃听的眼皮直跳,他无奈的说,“妈,没有孙子,日子就不能过了?” “能过,”刘秀说,“但是过的不好。” 雨往高燃身上打,他后退,贴着墙壁说,“妈,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不就已经很好了吗?” “你别给我整这一套。”刘秀说,“什么年纪干什么事,妈可以不逼你,让你跟你喜欢的人好好谈着,顺其自然发展,但是你不要忘了,家里只有你一个,差不多了就把心收一收,婚姻是人生大事,谁都会走这一遭。” 高燃说,“那单身主义,丁克主义是怎么起来的?” 刘秀气的打了儿子一下,“妈不管那些!” 高燃夸张的惨叫,“妈,你下手真不留情,我是你上菜地里浇菜,顺道捡回来的?” “你要是不好好过日子,敢搞乱七八糟的东西,”刘秀又打儿子,“看妈怎么收拾你!” 高燃想起曹世原说的话,又想起他在电话里对他爸说的,感觉自己两条腿保不住,“爸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刘秀说没有,她盯着儿子的脸,“出事了?” 高燃嗯了声。 刘秀隐约觉得是她不能应付的大事,她下意识的阻止儿子,“别跟妈说,等你爸回来,一家人坐一块儿说。” 高燃是那么想的,是死是活就那么一次,他不想两边各来一回,受不了,“妈,你跟奶奶在舅舅这边待几天?” “本来是想明天回去,”刘秀有点心不在焉,还在想着儿子那番话,总觉得不会无缘无故那么说,“但是你爸之前跟我说了,他直接过来,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回市里。” 高燃问是几号,他要请假回家,到那时会天翻地覆。 刘秀说了日子,“那个小燃,你把你喜欢的人带回来,一起吃个饭。” “我问问他,”高燃说,“我去看奶奶。” 刘秀冲着儿子的背影喊,“小燃,你刚才那话是跟妈开玩笑的?啊?!” 高燃没回应。 高老太靠在床头听收音机,气色还行。 高燃搬凳子坐在床边,“奶奶,我是六六,我来看你了。” 高老太动动干瘪的嘴,牙又掉了两颗,说话没以前利索,一年比一年差,老了。 高燃凑近点,轻握住老太太枯瘦发皱的手,“外头下雨呢,下一天了,湿答答的,挺犯人。” 高老太老眼昏花,“建国啊……” 高燃看着白发苍苍,骨瘦如柴的奶奶,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将枯瘦的手握紧,声音发哽,“小叔下周回来。” “回来好。”高老太一个劲的念叨,“回来好,回来好。” 高燃听到老太太后面还说了话,他没听清,“奶奶,你说什么?” 高老太望着虚空一处方向,口齿不清的说,“六六公司中秋放假,他也要回来了,有月饼,月饼好吃,里面的冰糖甜。” 高燃叹气,这几年老太太的病情严重,记性特别差,连大儿子都不认得了,就认得两个人,一个是一直在她身边照顾着她的大儿媳,还有个是很少回来的小儿子。 只要见着小儿子,老太太的眼睛就笑的眯成了一条缝,甭提有多高兴了。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不惦记对你好的,偏要去惦记对你不好的那一个。 15号,几百名公安警员在革命公墓送战友吕叶跟王博最后一程。 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面,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好状态,专心投入到工作当中。 生活还在继续,侦破一个案子又有新的,时代在进步,人变聪明,懂的利用发展中的国家带来的一切,犯罪后很难抓,容不得他们掉以轻心。 封北离开前跟杨志在河边站了很长时间,两个老爷们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对生活,对感情,各有各的心酸跟迷茫。 杨志早就当了队长,对着封北的时候,还叫的以前的称呼,不想改,“头儿,我看到高燃亲你了。” 他的语气平静,脸上也没有露出厌恶可怕的表情,只有几分恍然。 封北面不改色。 杨志把烟灰弹到地上,当年他多次纳闷,为什么祖国的花朵那么多,头儿只对高燃那一朵特殊关照,宠的不像话?他那时候还以为头儿想有个小弟弟,高燃又很可爱,当弟弟正合适。 现在回想起来,杨志才知道疑点众多,自己愣是没抓住真相的尾巴,五年后的今天才将其抓在手里,还是巧合下才抓到的。 杨志又一次开口,“高燃家里知道吗?” 封北说,“他爸知道。” “那你们怎么打算的?”杨志说,“天底下的父母都希望孩子好好的,没有哪个父母希望孩子在社会的舆论压力之下活着。” 封北眯眼抽口烟,没有出声。 杨志的心态老了很多,人也消瘦了一圈,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搓搓脸,“头儿,你千万不要学我,失去了才怪自己没有珍惜,什么都来不及了。” 封北拍拍他的肩膀。 杨志的视线落在不远处,发现青年在看这边,眼里有明显的警惕,似乎是怕他劝头儿放弃,看到这一幕,他忽然觉得什么话都显得多余。 年纪小很多的,不一定就不成熟,不懂得付出。 杨志将烟掐掉,“头儿,你要保重。” 封北给他一个拥抱,“你也是。” 回了A市,封北挂着输液瓶开会,高烧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高燃觉得男人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不少,他决定找个时间一根根的数。 封北眼神扫来,高燃不知死活的对他挑起眉梢。 “小赵,孙老实的口供都核实过了?”封北转头去看赵四海,“家里还有什么人?” 赵四海说核实过,没有作假,“有个孩子,一岁半,是他跟死者冯月,也就是石榴生的,他涉嫌买卖人口,已被关押了,孩子送去了福利院,我跟那边沟通过,说会留意孩子的情况。” 根据孙老实的口供,冯月失踪后,他在附近找过,但是没找到,这一点村里很多人都知道。 家里还有孩子要照料,孙老实就没有再去找孩子妈。 毕竟孙老实当初用全部家当买冯月回来,就是为了给他传宗接代,既然孩子已经有了,还是个带把的,人跑就跑了。 “五月二十六号下午三点多,有人看到死者离开村子。”封北翻看桌上的口供,“孩子才一岁多,正是不安分的时候,她不在家待着,为什么要出村?” “我查问过,没人知道死者出村的原因,她是一个人出去的。”赵四海说,“那个时间,孙老实在别人家里打牌,同桌的都能作证,有人来喊,说他家孩子哭的厉害,他才回去的,也是那时候发现死者不在家。” 他补充,“当时天已经黑了,孙老实在家门口叫死者,他吼了几嗓子没应答,死者一晚上没回来,第二天他抱着孩子在附近找了找,之后不了了之。” 有队员猜测,“死者智力方面有问题,我们不能以正常的逻辑思维来思考,她会不会是被凶手欺骗了,以为凶手要带她走,就在约定的时间赴约,却惨遭杀害?” “现场搜到的饭盒已经确定是死者的,她赴约带那东西干嘛?还有,” 封北提出疑点,“孙老实说发夹是他给死者买的,但他只让死者在家里戴,不让她戴出门,觉得她戴发夹是勾||引别的男人,为什么死者出村那天戴了?” 赵四海说,“凶手是死者的情郎!” “跟情郎在废弃的工厂里私会,亲自做饭带去给他吃,还戴上发夹梳妆打扮,合情合理啊。” “人有智力障碍,想不到那些?” “你不是她,怎么知道她想不到那些?我觉得智力障碍也渴望被爱,不冲突。” 封北听着队员们的讨论,他放下手里的几份报告,不动声色的看了青年两眼,又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高燃从始至终都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天下午,高燃去了十源大村。 这村子挂在A市的边缘线上面,聚集着许多外来务工人员,四处都充斥着社会底层的普遍现象,丝毫没有沾到A市的繁华昌盛。 高燃没打算直接去孙老实家,技术部门都勘察过了,他一个行动组的算是个门外汉,有新发现的几率很渺茫。 前面过来一个大妈,她推着婴儿车边走边四处看,逮着一个垃圾桶就去翻翻,有纸箱子跟瓶子就翻出来塞挂在车边的编织袋里。 带孙子,捡破烂赚家用,两不误。 高燃左右看看,捡了几个矿泉水瓶走过去。 大妈连声说谢,她把瓶子扔编织袋里,麻利的把袋子口紧紧,推着车要走。 高燃把人喊住,“大妈,您认识石榴吗?” “石榴啊,认识认识,那姑娘是苦命的人。”大妈话锋一转,“小伙子,你是公安?来查案的?” 高燃表明身份。 大妈不解,“你们不是来过人了吗?怎么还来?” “案子还在查。”高燃满脸笑意,友善的说,“我来这边看看。” 大妈放松戒备,拿手摇铃哄着车里的孙子,“你们公安也是的,乱抓人,孙老实又不是人|贩|子,他是出钱买的,不是卖。” 高燃的脸一沉,“买或者卖,都犯法。” 大妈就跟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买也犯法?” “对,同样要受到法律的制裁。” 高燃正色的回复,很多人的法律意识薄弱,还混乱,全国各地不知道有多少个冯跛子,多少个孙老实,又有多少个冯月,贩||卖人口的那条线牵的太长了,头不知道在哪儿。 接下来高燃跟大妈聊天,东拉西扯。 大妈说孙老实女人缘好,自己在外头没个正经,还对石榴管东管西,不让她跟别的男人说话,多看两眼都要被骂,说她勾||搭人。 高燃满脸怪异,孙老实的照片跟真人他都见过,长那样儿,女人缘能好? 大妈瞧出高燃的心思,她说笑,“小伙子还没谈对象?这年头男的会吹牛逼,吃得开,人只要不是嘴歪眼斜,就有女的往上凑。” 高燃问,“凑上来的都有谁?” “这我可不知道。”大妈摆摆手,“乱嚼舌头根子是要被老天爷记账的。” 高燃的脸一抽,“那石榴跟谁走的最近?” 大妈说不清楚。 高燃又问,“石榴有好姐妹吗?” “没有?”大妈想了想说,“孩子要吃奶,家里要收拾,她都很少出门的,我没去过她家,经过的次数也很少,不爱管那个闲事。” 高燃有点失望,“谢谢大妈。” 大妈哎一声,“大人不踏实过日子,孩子受累,作孽哦。” 高燃继续走,整理着得来的信息,已经确定孙老实有心理疾病,应该是受到过什么刺激。 孙老实的女人缘好,这一点先搁着,暂时不知道有没有侦查价值。 从第一批警力的调查结果来看,周围没人知道死者冯月跟谁来往密切,也不知道她失踪当天去了哪里,有两种可能,一,大家都不关注,所以不知情,二,冯月有意避开,藏的很严实。 后者的可能性要小,冯月如果有那个算计,早就在第一次被买走的那段日子里逃跑了,就算第一次没跑掉,后面也有很多机会,怎么都不会一次又一次被卖。 高燃看手机,他爸不接他的电话,不回他的短信,不知道是什么心思,按照日期来算,过两天就回来了。 希望能在回去前把这个碎尸案破掉,不然以他跟封北到时候的状态,都很难用心工作。 高燃打起精神,这两天得加把劲找出嫌犯。 突有一个人影窜来,高燃后退两步偏开身子,看到他原来站的位置有一个弹珠,正在缓缓滚动。 蹲在地上的人影是个少女,看起来只有十**岁,眼珠子比一般人的要大,像她抓在手里的玻璃弹珠。 高燃的目光落在少女的头发上面,黄黄的,很毛糙,发量还很稀少,贴着头皮,她的脸很小很瘦,下巴尖尖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少女抓抓自己的头发。 高燃将她的动作收进眼底,她很在意自己的头发,也很在意别人看过来的目光,“小妹妹,你知道孙老实家怎么走吗?” 少女啊啊。 高燃微愣,不会说话?他继续试探,“你能不能带我过去?” 少女看着高燃。 高燃的眼睛一弯,“我是他的亲戚。” 少女似乎是信了,她往另一个方向走,边走边摸手里的弹珠,很宝贝。 高燃来之前看过地图,知道是去孙老师家的路,他观察走在前面的少女,外形跟他推测出的凶手很接近。 脚步轻顿,高燃不知不觉停下来,少女出现他意识里的案发现场,她在铁架子后面,脚往后移,脚跟抵上墙壁,手用力拉扯着一根麻绳。 画面一转,少女拿剪刀剪死者的长头发,剪她的十根手指指尖,用刀一点点切她的脖子,再去砍她的手脚。 高燃猛地从设想出的案发现场回到现实,他抬头,发现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原地,用那双黝黑的眼瞳看着自己。 大白天的,有些渗人。 高燃一步步走到少女面前,“怎么不走了?” 少女指他的左肩。 高燃看去,肩头有片银杏树叶,他拿下来捏在指间把玩,“我家有银杏树,但是我从来没见过银杏,你见过吗?” 少女摇头。 高燃皱眉头,“我猜果子一定很难吃。” 少女捂住嘴巴,她在笑。 高燃的余光一直在少女身上,他仰头看银杏树,“秋天的叶子好看,金黄金黄的,做书签就很好,小妹妹你上几年级?” 少女放下嘴上的手,身影沉默。 “在上高中吗?”高燃随口说,“今天礼拜五,怎么没去学校啊?” 少女还是沉默。 高燃阔步上前,他跟少女并肩走,从口袋里拿出舅舅家的喜糖,“你吃糖吗?” 少女的手伸到半空,又往后缩,她看向一处,眼睛睁大。 高燃发现少女看的是自己背后方向,他往后扭头,再把头扭回来,面前已经不见人影。 封北大步走近,“你又擅自行动。” 高燃把糖揣回口袋里,男人的出现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不凑巧,他还没搞清楚那个女孩的身份。 封北猜到青年心里所想,“我知道她是谁,来这边就是冲的她。” 高燃刚要问,就听到男人重复前一句话,他把手搭在男人肩膀上,哥们似地搂着,“我有写报告。” 封北挑眉,“我怎么没看到?” “在赵哥桌上。”高燃斜眼,“封队,你又没带我,我为什么给你?” 封北噎住。 78.78 封北吃瘪,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他的面部表情非常精彩。 高燃摸了摸下巴,“我的个人档案非常漂亮,专业能力过硬,还在心理学方面有突出表现,刘局绝不会不重视我这个新人, 我去报道那天, 他应该找过你, 让你带我,但是你因为烦心我毕业后的事,就拒绝了刘局的想法, 我猜……” 他眯着眼睛说, “刘局对你的拒绝很吃惊, 很疑惑,让你再考虑考虑, 你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说让赵哥带我,刘局叫你别后悔,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在那种情形之下应该会不以为意的说, 只是带个新人,又不是讨老婆。” 封北的太阳穴一抽一抽。 高燃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孩子气的说, “全猜对了对不对?奖励, 我要奖励。” 封北把肩头的手臂拽下来,“站直了!” 高燃笑的直不起腰。 封北点根烟抽,“等这个案子结束,你来我这边,我带你。” 高燃趴在男人挺拔宽阔的背上喘气,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划过他后颈,“赵哥不会放我走的。” 封北脖子痒痒,“他敢!” “你先拒绝刘局,后拒绝赵哥,”高燃对着男人的耳廓吹口气,慢悠悠的说,“硬是把我往外推,推到别人身边。” 封北揉额头,“行了,别挖苦我了。” 高燃拿走男人叼在嘴边的烟抽一口,“跟我去西边墙角,我要亲你,就现在。” 封北,“……” 片刻后,高燃心满意足的从墙角出来,整整微乱的衣服,“你嘴里的温度偏高,烧还没退,过来前吃药了没?” 封北压下被青年挑起的欲||望,嗓音沙哑,“吃了,药效没那么快发作。” “多亲亲,传染给我,你就能好。”高燃暧||昧的笑了笑,他把夹在指间的那根烟塞回男人嘴里,“私事先告一段落,说说正事。” 封北咬||住烟蒂,“现场采集到一枚不完整的鞋印,大约有四分之三,经过大量的比对排除,半个多小时前终于出了结果。” 高燃说,“就是那个女孩?” “对。”封北抽着烟,“如果我没看错,她脚上穿的那双鞋就是。” 高燃回想女孩脚上的鞋,粉色运动鞋,有些发旧,颜色洗的很淡,也变形了,内八字的痕迹比较明显,鞋起码穿了至少半年,鞋头跟边缘有几处泥水留下的浅淡印记,鞋底还掉了一小块。 她应该很喜欢那双鞋,穿的次数多。 封北边走边将女孩的资料说给青年听,“维维,十九岁,单身家庭,父亲早逝,由母亲一人带大,初三开学没一个月就休学了。” 高燃停下脚步,“十九岁上初三?” “家里没钱交学费,读书比其他孩子晚。”封北说,“小学一年级还留级了,原因是听不懂。” 高燃沉吟几个瞬息,“维维休学的具体时间是哪一天?” 封北说,“死者失踪那个月的八号。” “这么巧?”高燃问道,“为什么要休学?是因为校园凌||辱事件?” 封北见青年往小泥坑里踩,及时把他拽到身边,“校方说是家长的意思,维维她妈说是她的意思,说她不想念了,尊重她的决定,至于她自己,怎么问都不回答。” 高燃又问,“她的学习成绩呢?” 封北说,“中上。” 高燃若有所思,“照目前的线索推论,锁定的嫌疑人是维维,她先休学,死者后失踪,两者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封北嗯道,“究竟是什么联系还要去查。” “只要有,就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高燃拿出口袋里的那片银杏树叶,“天生就不会说话?” “不是。”封北挑挑眉毛,“有一天突然不会说话的。” 高燃错愕,“怎么讲?” 封北吐出一个烟圈,“上个月中旬,维维的妈妈说她不会说话了,前一天还好好的,问她,她也不说。” 高燃听的满脸怪异,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变成哑巴,“什么原因检查过没有?” “说是检查过,结果没提。”封北说,“走访的时候,嫌疑人还没锁定,没问到那个细度。” 高燃的眼前浮现女孩的瘦弱模样,“她妈妈是做什么的?” 封北说,“在家里接手工活,绣十字绣。” 不多时,封北带高燃去了维维家,平房,很乱。 张秋菊把未完成的绣品跟针线都收拾了放到竹床上面,手忙脚乱的倒茶。 封北没绕弯子,直问维维的病情,“检查报告呢?我看看。” 张秋菊进屋里拿了个袋子给封北,“都在这里面,该做的检查全做了,花了好几百,还是检查不出来病因,她的嗓子没有受伤。” 封北一张张翻看,“会不会是心理方便的问题?” “医生也是那么说的。”张秋菊把齐耳短发往耳后拨,“我带她去咨询了,她说不了话,专家问一个问题,让她把答案写下来,她不写,专家没有办法确诊。” 封北问去医院跟咨询分别是哪一天。 张秋菊说了日子。 封北记在本子上,一调监控就知道口供的真假,“死者石榴一家就在你屋后,你们两家平时来往多不多?” “不多。”张秋菊指指竹床上的那些绣品,“女儿还小,家里就靠我一个人接点活赚生活费,我一忙就是一天,没闲工夫串门,街坊四邻都是知道我的。” 封北问,“孙老实的为人怎么样?” 张秋菊说不怎么样,“我跟他接触的时候不多,听人说他喜欢打牌,一个男的不务正业,为人能好到哪儿去?” 高燃在堂屋走动片刻,没发现异常就去门外的树底下,他跟少女一起抬头往上看树顶,“你跟你妈妈长的一点都不像。” 维维用手挡住眼睛,斑驳的光亮洒在她的手上。 高燃看到了她手上的青色血管,“西边有个废弃的工厂,你去过那里吗?” 维维还是那副样子。 风把她的一头毛糙黄发吹乱了,她用手腕上的皮筋把头发绑成马尾,露出白皙的脖子。 高燃看着少女的脖子,觉得轻易一折就能折断,太细了。 他蹲下来,握住维维的脚踝。 维维受惊的抖了一下,一动不动。 高燃抬起她的右脚,“鞋底掉了一块就不能穿了,踩到石头子会硌到,下雨天还会进水,弄湿袜子。” 维维啊啊了几声,似是在说没关系。 高燃从下往上的少女,手腕细瘦,盈盈一握,符合他在案发现场设想出的凶手体型。 回去的路上,高燃说,“死者身高一米五九,体重八十七斤,维维身高一米六二,体重八十八斤,俩人的身高体重很接近。” “现在知道维维去过现场,但不代表就是她杀的死者,没有直接证据指明这一点。” 封北转着方向盘,“再找找证据,作案凶器有很多,一个都没找到。” “扩大勘察范围。” 高燃接到高兴的电话,“这个时间你不是在上课吗?” 高兴明晃晃的说,“没去。” “课不上,你也不怕考试挂科。”高燃看着路况,“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高兴不容拒绝道,“餐厅研发了几道新菜,你过来试吃。” 高燃说,“没时间。” “那真可惜。”高兴说,“有新鲜的大闸蟹。” 高燃改口,“晚上九点以后。” 九点多,高燃从局里出来,叫上封北去了高兴的餐厅。 高燃一走进去,就有种包场的奢侈感觉,“餐厅里的其他人呢?” 高兴那张精致的脸拉得老长,身上释放出生人勿进的高冷气息,“下班了。” 高燃随便坐在一个桌前,“这么早?” 高兴这次都没回应,纯粹是给第三者脸色看。 第三者封队长若无其事的坐在高燃身旁,没跟他讨论案情,而是扯闲篇。 几道菜被高兴挨个端上来。 高燃一道一道的吃,封北没吃,都是海鲜,他对那玩意儿过敏。 高兴头顶着巨大的电灯泡坐在中间,全程低头玩游戏,一把没玩过,他几次都想把手机给丢出去。 那个贾帅跟这个封北一比较,变得没那么讨人厌了。 这个封北才是真的令他厌恶,厌恶至极,高兴把手机扣桌上,闭眼吸气呼气。 高燃前脚去洗手间,高兴后脚跟上去。 “你二十三了,不是三岁,螃蟹肉不会自己拨,蟹黄不会自己挑?” 高燃嘘嘘。 高兴拍他的手,阴阳怪气的说,“哟,我的哥哥,你长着手啊,我还以为你没长。” 高燃抽抽嘴,“封北既是我以前的邻居,老朋友,也是我的上级,你一见到他,脸就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还放冷气,干嘛呢这是?” 高兴冷笑,“邻居,老朋友,上级会给你拨螃蟹?” 高燃说,“关系铁。” 高兴切了声,“还能铁过你跟贾帅?他顶多也就给你擦脸擦手,不给你擦嘴角。” 高燃沉着脸,“高兴!” 高兴偏过头,侧脸冷若冰霜。 高燃去水池边洗手。 “哥,我是觉得你们两个大男人搞那么亲近,别人看着会很怪异。”高兴过来,“反正我谈恋爱都没你们一半黏糊。” 高燃撇撇嘴,封北是下意识那么做的,习惯照顾他,估计现在正在后悔呢,后悔没管住自己。 高兴看青年不说话,就抽了纸巾给他。 高燃接受他的道歉,“我妈给你打过电话?” 高兴说,“你这么聪明,想必也知道电话里的内容?” 高燃擦着手上的水,不语。 高兴把他拉出洗手间,“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喜欢的人?是不是上次跟你开宾馆的那位?” 高燃把纸团往垃圾篓里抛,没抛进去,发挥失常。 “大妈还说你跟她提了单身主义,丁克主义,她被吓的不轻。”高兴扯唇,“你家就你一个独苗,你要是玩丁克,大伯大妈都得被你气吐血。” 高燃捡了纸团丢垃圾篓里,“你也是独苗,不还是打算以后不要小孩吗?” 高兴轻飘飘来一句,“我又没有家。” 高燃蹙了蹙眉心,“干嘛这么说自己?” 高兴讥诮,“这是事实。” 高燃揉他的头发,“好了,不要总是这么苦大仇深的样子,只要你哥我有口饭吃,就不会让你饿着。” 高兴别扭的挥开。 一顿饭在古怪的气氛里结束。 高燃没跟高兴回去,他坐上了封北的车,一言不发。 逼仄的空间,一切都闷闷的,让人堵得慌,封北把车停在路边,点根烟抽了起来。 高燃没说话,闻着烟草味出神,直到一只手扳过他的脸,温|热的|唇凑上来,他回神,“带我回家。” 封北退开一些距离,抬起眼皮看过去,像是想从青年的神色里看出什么。 “小北哥,”高燃喊了声,热切的看着男人,“带我回家。” 车子重新启动,在下一个路口调转方向,往封北的住处行驶。 某种微妙的氛围在无声蔓延,预示着这个夜晚会发生什么值得回忆一辈子的事情。 高燃的喉咙发干,他拧开男人的水杯往肚子里灌了几大口水,转动的视线瞥见了一个商店,“停车。” 封北也看见了,他叫住准备下车的青年,“家里有。” 高燃开车门的动作猝然一顿,他扭过头,眼睛眯成一条狭窄的缝隙,意味深长的看着男人。 封北咳一声,耳根子发烫,面部发红。 高燃的眼神越发炙热,“什么时候买的?别跟我说是超市办活动,买一送一,或者是满188送的。” 封北严肃着脸,“前段时间我上街,有人发那个来着,我回家才发现包里有一把。” 高燃嗯哼,“你猜我信不信?” “真的,”封北扶额,“骗你我把封字倒过来写。” 高燃提醒男人,“早倒过来了。” 封北,“……” 高燃把男人的手机拿走,跟他自己的手机一起关机,毅然决然的想,不管明天怎么样,他只要今晚。 封北带高燃回家了,后面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夜晚的A市灯火阑珊,认识的不认识的在街上游荡着,随着拥挤的人群向这个那个十字路口聚集,又各自走远。 卧室的窗户半开,有徐徐夜风飘进,裹挟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高燃趴在床上刷手机,腰上搭着一块毛巾被,年轻坚韧的身体曲线一览无遗,他不知是在看什么,嘴里不时发出啧啧声。 封北捡起地上的枕头扔回床上,他凑近,见着了一些照片,面色黑成锅底,“哪儿来的?” “长佑发的。”高燃说,“就是我那个死党。” 封北伸手去拿他的手机。 高燃往后躲开,流氓样儿的吹口哨,“放心,你的身材最好,作为体验者,我可以证明。” 封北看青年跟没事人似的,浑身都是劲,没有半点传说中的虚|弱,瘫||软,半死不活,他一度怀疑自己只是做了这五年里常做的梦,不是真的。 高燃瞥一眼男人,瞧出他的心思,轻描淡写的说,“不要怀疑,我是个爷们,那点疼不算什么,可以承受。” 这是假话。 其实刚起步的时候,高燃简直想死,跟训练时的痛苦完全不一样,全身上下,每块肌|肉,每个细胞,每根骨头都在惨叫连连。 高燃在心里疯狂默念九九乘法表,分析案情,想着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大后天吃什么,各种分散注意力才扛下来的。 中段渐入佳境,后段可以说是找到了精髓之处。 高燃没有大喊大叫,也没哭成死狗,不止是丢人的问题,他不想让封北有顾虑。 总的来说,高燃相信了一点,实践果然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封北看着青年嘴角上扬,不知道是在为哪个事感到高兴,他的喉结滚动。 高燃侧过头,脸上的笑意加深,很温柔,“看什么呢?” 封北没说“看你”,实在是说不出来那两个字,牙疼,他拿走青年的手机放床头柜上,“这些照片都是假的,只要用那个PS软件一P,没有的都会有。” 高燃老气横秋,“人生在世,真亦假来,假亦真,真真假假的,不要分那么清楚。” 封北的面部抽搐。 高燃忍着腰上的酸痛把男人拽到床上,“卫生先不搞了,陪我躺会儿。” 封北把人捞到怀里。 卧室里静下来,久违的气氛在高燃跟封北之间萦绕。 高燃半眯着眼睛,像只吃饱喝足的成年豹子,放松的窝在自己的地盘。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如愿的笑意,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比他期待的要晚,好在还是走到了。 封北将青年额头汗湿的发丝拨了拨,粗糙的掌心摩||挲着他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那么些缠||绵的温存。 高燃眼皮往下沉,他在男人的肩窝里蹭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酝酿睡意。 手机的震动声响起,不合时宜。 高燃打哈欠,“你帮我看一下是哪个。” 封北扫过来电显示,面部表情就变了,他硬邦邦的说,“曹世原。” 高燃单手撑着头,“喂。” 曹世原在那头说,“我两天后的下午到A市。” 高燃一个激灵,他从男人怀里坐起来,“不能晚几天?”两天后他要跟家里摊牌,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曹世原说不能,“我过去给你善后,医院那边也要提前打招呼。” 高燃抹把脸,“别搞的这么可怕,又不是天塌下来了。” 曹世原似笑非笑,“你确定?” 高燃没有意义的扯了下嘴皮子,眼睛往男人身上偷瞄,见他看过来,就安抚的笑笑,“真不能晚几天?” 曹世原还是那个答案,“有公事。” 高燃说,“那你忙你的,我这边不用管,人越多,局面就越难控制,我爸妈都要面子。” “随你。”曹世原的口气冷淡了些许,又恢复如常,“高燃,我还是那句话,你想要换一种生活方式,我就带你走,随时都可以。” 他又说,“我到A市会给你打电话,再联系。” 电话里的内容封北全听见了,他的面上没有情绪波动,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高燃把手机丢一边,蹙眉看着男人,“你是不是又想逃走?” 封北无奈,“不要这么紧张。” 高燃心说,我会紧张,还不是因为你有前科,他躺回男人怀里,“老话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说明还是有如意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回去。” 封北没出声。 高燃屏住呼吸,他用力握住男人的手,十指相扣。 封北哑声说,“好,跟你回去。” 高燃满意了,只要两个人同进退,不放弃不抛弃,什么困难都可以应对。 封北说,“你跟曹世原走的比我想象的还要近。” 高燃摸摸鼻子。 封北提起当年的日记,“他这几年有没有再让你写?” 高燃说,“都写完了。” 现在想起来,高燃还是想吐槽,曹世原说写满整个日记本,结果真的写满了,他通过曹世原的口述得知了一大堆屁大点事。 那种感觉很奇怪。 有个人跟你素昧平生,你却对他的生活了如指掌,也不是全部,就是大学四年,工作五年。 好像你们突然跨越了某些虚拟空间,面对着面站在一起。 高燃记得很清楚,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7月19,阴,那个“我”要去执行一向机密任务,说如果命大能完成任务平安归来,就向上头申请放个假,解决个人问题。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行字,高燃能明白那是一向很危险的任务,九死一生。 看样子那个“我”应该是任务失败了,没有回来。 最初高燃以为那是曹世原的日记,后来发现不是,很多都对不上号,不是他,就是他很熟悉的某个朋友,并且很在乎。 朋友不在了,曹世原拿到他的日记,后来因为某个原因丢失,因为愧疚,思念等出发点,就将日记一篇一篇还原。 高燃至今不懂,曹世原自己写,比他写更合适,毕竟他是个不相干的外人,写的时候能注入进去多少情感? 还有那本日记里出现最频繁的人,前面是学长,后面是队长,两个人。 高燃压住乱七八糟的思绪,唇贴上男人,磨蹭几下分开,又贴上去,乐此不疲。 封北揉着青年的头发,“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事,还好只是五年。”高燃笑着亲他,“后面还有好多个五年,你什么都会知道。” 封北扣住青年的后脑勺,加深唇上的力道。 卧室里的压抑一扫而空。 封北给青年捏||腰,“我表现的怎么样?” 高燃老脸登时一红,首长似的拍他肩膀,“不错不错,再接再厉。” 封北失笑,“来点实际的。” 高燃正色道,“还有进步的空间。” 封北遭受打击。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高燃把玩着男人的手指,“你主要是理论知识储备的不够。” 封北反手捏住青年腕部,“听你这口气,是想指导我,实践实践?” 高燃咧嘴,“想过。” 封北的眼睛一眯,“但是?” 高燃说,“没有但是。” 封北把手放嘴边哈气,作势要挠他痒痒。 “有,有但是。”高燃赶紧投降,他把手枕在脑后,“说实在的啊,我想象不出来你躺在我怀里哭,说你好疼啊,不行了啊,快要死掉了啊的模样,不但觉得怪,还渗得慌,不信你摸摸,我光这么跟你说,胳膊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封北无言以对。 高燃捏捏自己的肱二头肌,“等我长的比你高,比你壮,我再实践。” 封北配合他的表演,“那你慢慢长。” 高燃勾着男人的脖子让他低下来些,把他的头抱在胸口,“封队长,我这人可比狗||皮|膏|药还要可怕,粘上我,你这辈子就别想甩掉了。” 封北呼吸着青年的味道,“不甩,就怕你不粘我了,改粘别人。” “想太多,膏药贴上去,撕都撕不下来。”高燃摸男人的耳朵,“去给我泡杯茶,不要放多茶叶,淡一点儿,有蜂蜜吗?有就放一少半。” 封北抬头,“蜂蜜?” 高燃笑眯眯的说,“润||肠,我怕上厕所有困难。” 封北,“……” 公寓里所有的灯都开着。 高兴在床上抛小老虎玩偶,抛上去手接住,再抛,反复着来,可见他已经无聊到了一个程度。 现在装||逼流行一句话,穷的只剩下钱,高兴就是这么个现状。 特地挑个一室的小公寓,就是为了避开冷清的氛围,房子的面积大小无所谓,只要是个家的样子就行。 高兴知道自己太贪心了,一年比一年贪心,他想从高燃那里索取到很多东西,很多很多,最好对方跟他一样孤独可怜,也只有他可以依靠,他们就能相依为命,哪怕将来各自成家,也是对方唯一的家人,不可替代的那种家人。 可那只是幻想。 以高燃乐天派的性格跟为人处事的方式,他身边的朋友不会少,除了发小,还有死党,个个都跟他要好,以后他还会有更大的朋友圈,更多的人瓜分他的私生活。 高兴无数次后悔,当初不该收下高燃送的小老虎,就因为那次之后,他的生活轨迹才发现了变化,开始控制不住去期待。 但要是时光倒流,再回到那天,他还是会收。 大概只有一个解释,高兴迫切渴望有个人能够关心关心自己的时候,高燃出现了,时机刚刚好。 于是高兴有了朋友,家人,兄弟,那些全是高燃。 过了会儿,高兴把小老虎塞怀里,摸到手机翻出今晚保存的号码打过去,直截了当的开口,“喂,贾帅,我是高燃的堂弟高兴,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封北的?” 贾帅是一贯的平静,对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没有丝毫好奇心,他只说,“见过。” 高兴单手揉着小老虎的脑袋,“你对他的印象怎么样?” 贾帅淡淡的说,“不是很好。” “那么,”高兴郑重且倨傲的说,“我们是朋友了。” 贾帅,“……” 79.79 贾帅挂掉高兴的电话,他把中性笔拿起来转了一会儿, 拨了高燃的号码。 高燃一杯蜂蜜茶下肚, 磨蹭着去蹲马桶, 刚蹲上去, 手里的手机就响了, 他接通, “喂。” 贾帅蹙眉, “你不舒服?” “我才出一个音, 你怎么听出来的?”高燃唔了声,额角滑过一滴冷汗,跟他“只是上火了,有点便秘。” 贾帅眉心的皱|痕更深,“明天给你寄低聚果糖。” 高燃没问那是什么,“别寄了,不是大问题, 我多喝点水就能好, 帅帅,你这么晚了打给我, 是不是有事?” 贾帅说高兴给他打了电话。 高燃吸一口气, “真新鲜。” 贾帅问, “我的号码是你给他的?” “不是,他自己偷偷保存的, 应该就是今晚干的事。”高燃摸不清高兴的路数, “怎么, 他找你麻烦了?” 贾帅说没有,“他要跟我做朋友。” “不得了。”高燃不敢置信的啧了声,“看来明天我要起早拿手机拍照,太阳会从西边出来。” 贾帅的声音里有浅浅笑意,“他问我见没见过封北,印象如何,我说见过,不是很好,于是我们成了朋友,因为敌人的敌人,可以是朋友。” 高燃的肩膀抖动,噗哧笑出声,“你们联盟都打不过封北。” 贾帅平静的说,“真打起来,未必。” 高燃哈哈笑,“你忙的要命,又是打工又是上课的,哪有那个时间。” 贾帅不置可否。 高燃笑着笑着就皱起了脸,疼的。 贾帅说,“高燃,你太惯着高兴,他恃宠而骄,贪得无厌,想霸占你。” 高燃知道贾帅说话的时候,眉心轻拧着,像个老教授,“他爸妈都不在他身边,这几年他老跟着我,有些依赖是正常的,其实他很成熟,有自己的人生规划,也在按着那条路线走,刚满二十就什么都有了,只差一个真正对他好的人,就是那个,你说的肋骨。” 贾帅说,“但愿。” “一大堆作业还不够你操心的。”高燃的气息微喘,满脸冒冷汗,“帅帅,我挂了啊,你别太累着,要是你不好意思跟你爸要生活费,可以跟我说,我有的。” 贾帅听出了异常,“你在哪里?” 高燃说在外头,他想了想又说,“封北家。” 那头不说话了。 高燃喂了两声,“人呢?” 贾帅问道,“你要在他家里过夜?” 高燃嗯了声,越是亲近的人,就越瞒不住,不如一点点往外透露。 贾帅半响说,“我现在能理解高兴给我打那通电话的行为了,他所站的立场是一只被主人丢在家的可怜小狗。” 高燃抽抽嘴,“你这个比方打的真是……” “高燃,”贾帅喊他的名字,细长的指尖掐着眉心轻声叹息,“我还有四年才毕业。” 高燃说,“没事儿,时间过得很快的。” “再说了,当初是你自己要上本硕博连读的学校,那话怎么说来着,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加油未来的贾医生。” 贾帅又叹一声,“现在有点后悔了。”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迈入童年,一起踏上少年,一起读书,一起背着理想去远方,应该一起工作,一直一起下去。 那头有室友喊贾帅,说是要熄灯了,他从走廊回宿舍,“果糖明天寄给你,晚安。” 高燃将手机放台子上,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的他哆嗦了一下,禁不住的打冷战,操,裂的比想象的严重,看来不上药是过不去了。 封北敲门,“好了没?” “好了。”高燃磨磨蹭蹭出来。 封北看他那张死人脸,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扛起来丢回床上。 高燃发烧了,温度下去又上来,反反复复,他死活不肯去医院,坚决不肯。 封北没办法,只好守在床边,一晚上没合眼。 第二天高燃的精气神恢复大半,这不酸了那不疼了,他去厨房伸了个懒腰,说要给封北做早餐。 封北去找灭火器,提前备好。 高燃没搞出多大的动静,他煮了面条,放少了,只有一碗。 封北被高燃半拽半拖到桌前,他低头一扫面碗,家里有的那点儿材料全塞进去了,一小把葱花,一根火腿肠,一个鸡蛋,几片菜叶子,还有一小撮面条,看起来……还不错。 高燃拿筷子拨出面里的蛋,一大圈白中间有块嫩黄,颜色可以说是非常漂亮了,“看看这是什么?” 封北说,“鸡蛋。” “错。”高燃说,“荷包蛋。” 封北抿着薄唇憋笑,“对,荷包蛋,嗯。” 高燃把面碗端到男人面前的桌上,“来,吃。” 封北看只有一碗就说,“你先吃,我不饿,待会儿再煮一碗或者随便吃点东西就行。” 高燃把男人拉到椅子上,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好,再把筷子塞他手里,“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正式下厨,快吃。” 封北受宠若惊。 高燃在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 封北吃饭挺快的,今天一碗面愣是用了快二十分钟,捞起几根慢吞吞吃到嘴里,再慢吞吞咽下去。 高燃看的直摇头,“小北哥,你吃出了小姑娘的矜持跟害羞。” “……” 封北喝完最后一口面汤,面上的表情相当微妙。 高燃端起空碗看看,英俊的脸上浮现灿烂笑容,“怎么样?好吃不?” 封北找他的水杯喝两口水,“你想听我用心吃的评价,还是用嘴吃的评价?” 高燃有种不太妙的预感,“都要。” 封北的喉结滑动,胃里不适,他又喝了口水,“用心吃的评价是,世间美味,用嘴吃的评价是,难以下咽。” 高燃不信,“……真有那么难吃?” 火腿肠不是菜鸟必备吗?只要有它,就是白水煮面,吃着都会有鲜味,他还放了葱,醋,糖,鸡蛋,青菜,能放的都放了。 封北够到烟盒,“面条夹生,盐放多了,齁嗓子,醋也倒多了,牙酸,糖也多,味道综合起来很怪。” 高燃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那你还吃?” 封北叼根烟笑,“纯粹是因为你可爱。” 高燃无话可说。 封北让青年拿一下打火机,“我诚心建议你下次再下厨,自己事先尝一尝,调料不要一次性放,一点点放,出错率会降低很多。” “这跟我幻想的画面不一样,”高燃凑过去给男人点烟,他一脸失望,“我以为你吃完我给你做的早餐,就会捧着我的脸亲我,温柔的看着我说,‘亲爱的,你真是太棒了’,然后……” 封北往下接,“然后我就去拿扫帚扫地上的鸡皮疙瘩。” 高燃给他一脚。 封北带青年去书房,指着被他放在玻璃缸里的石头,“那些都是你在哪儿捡的?” “山里。”高燃把手伸进缸子里拿出一颗石头把玩,“我拿到大学通知书的第二天就一个人爬山去了。” 封北揉着青年的头发,“为什么去爬山?” “不知道,突然想去,”高燃咧咧嘴,“我爬到山顶看日出,很美,下次你跟我一起去。” 封北说,“好。” 高燃的眼睛黑亮,“我给你留了宝藏。” 封北问是什么。 “我不说,到时候你自己去找去挖。”高燃摩||挲着手里的小石头,“小北哥,每颗石头上都有字,你看了没?” 封北偏过头抽烟,“没。” 高燃瞥向他微红的侧脸,“扯谎,你看了。” 封北将头转回来,“知道还问!” 高燃趴在他肩头笑,“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封北一手夹开烟,一手扣住青年的窄腰,“皮痒了?” “嗯,”高燃亲他发烫的耳朵,“你给我挠挠呗。” 封北做了几个深呼吸,将躁||动的情绪压下去,只是在青年的唇上亲了亲,没敢有其他动作,大早上的不好熄火,“我把每颗石头上的字连在一起核对了好多遍,确定是缺了几个字,是不是少了一颗石头?” 高燃把所有石头都拿出来一颗颗看,知道缺的是哪几个字了,他的双眼一睁,不行,得找曹世原把那颗石头要回来。 早上的通报会上,气氛怪怪的。 封队的耳朵上又有一枚牙印,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哪儿不咬,偏对耳朵情有独钟。 高燃单手支着头,一手转着笔,嘴角微翘,心情非常好。 封北把衬衫衣领整了整,他让人放出现场的碎尸照片,“死者的尸体破坏程度较高,死亡时间跟死因都没法准确鉴定出来,留给我们的信息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现在只能靠推测。” 高燃边转笔边说,“封队,五月二十六号下午三点多,有人看见死者出村,这是已经核实过的线索,可以用。” “工厂离十源大村有两条公路,周围还有一片空地,凶手白天带一堆凶器去行凶的可能性不大,应该是在当天晚上。”他看向封北,“按照普遍现象来算,七点半点到十点是夜生活的高峰期,十点以后人的精力会逐渐减弱,对外界的事物关心程度直线下降,我翻过一百个案宗,在那两个时间段里面,凶手选择后者的几率占百分之九十。” “一百个?可以啊小高。”赵四海说,“查一下二十六号晚上十点到凌晨的时间段里,嫌疑人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死者不一定就是失踪当天死的。” “那就去查死者失踪的那个时间段,已经休学在家的嫌疑人在做什么,跟谁在一起。” 封北拿笔头点几下桌上的资料,“医院跟咨询中心的监控调出来没有?” “调了。”赵四海说,“根据嫌疑人母亲张秋菊的口供,上个月15号上午九点,她确实带嫌疑人去了医院,17号也进出过咨询中心,两边都去查问过,对的上号,目前看来,那份口供没有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是不是该查查嫌疑人童年跟少年时期有没有受过欺||凌|虐||待?她突然不会说话这个事很蹊跷,而且,”高燃说,“她看起来严重营养不良。” 其他队员展开讨论。 “确实,我见过那个女孩,一头毛糙干枯的黄发,眼睛大,脸瘦小,身上没什么肉,像是没吃过一顿饱饭,风一吹都能倒。” “我去市场查过,搞那个十字绣手工活,一个月差不多能有上千,要是再熬夜赶工,会有一千五左右,就嫌疑人那身穿着,不是喜欢跟同龄人攀比的样子,母女两个人生活,不至于落魄到吃不上饭的地步。” “就嫌疑人那个瘦弱到不堪重力的体格,不知道是怎么杀害死者的。” “犯罪者是未成年,年龄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的有几十例,残疾人犯罪的也有,杀人容易,难的是冷静下来后清理现场,若无其事的继续过日子。” “杀人动机这块很迷啊,总不可能就是因为死者有一头漂亮的头发,嫌疑人没有,羡慕嫉妒,就把人杀了?” “案子没破,什么都有可能。” 封北安排工作,“小李,你跟小周去嫌疑人的小学,初中走一趟,多问问多走走,小王跟胖子去嫌疑人家里查问死者失踪的那个时间段,看她是不是有不在场证据,如果有,就查一下真假。” 赵四海见没自己的事儿,他询问,“封队,我呢?” 封北起身,“你跟我去现场。” 赵四海把高燃叫上。 路上,高燃开车,封北在副驾驶座上,俩人没有过多的眼神交流跟肢体接触。 后座的赵四海接了个电话,发现车里的氛围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不同寻常,他清清嗓子,“封队,郑记者说要去现场拍照。” 封北说,“派个人跟着。” 赵四海说行,他吩咐完说,“郑记者人好,还有文采,不错的啊。” 没人搭理。 不多时,高燃在过于寂静的气氛里开口,“我这里有个题,封队跟赵哥有没有兴趣动动脑?” 赵四海好奇,“什么题?你说,我跟封队给你分析分析。” “有次小明买了一包蟹黄瓜子仁,为了方便吃就全倒进保鲜袋里了。”高燃留意着路况,“他把保鲜袋的口扎紧,将瓜子仁放在电脑桌底下放键盘的地方,两天后解开袋子吃,发现里面有只蛆,活的。” “补充几点,一,小明发现蛆的时候,看到保鲜袋有个小洞,指甲盖一半大小,二,袋子在被他放进电脑桌底下前,是在厨房的抽屉里,放了有大半天时间,三,那两天里他每天都会吃一些桂圆,壳就堆在瓜子仁的袋子旁边,晚上关电脑时才将壳扫进垃圾篓里。” 高燃笑着说,“补充完毕,你们猜蛆是哪里来的?” “瓜子仁是真空包装的,里面有蛆,还是活的,”赵四海吞咽唾沫,他没直接分析,关心一个很重要的事,“小高,你没吃?” 高燃的脸一扭,“赵哥,这个案例的主人公不是我,是小明。” 赵四海配合,“小明没吃?” 高燃转着方向盘,“小明吃了一小把。” 封北说,“那一小把里面有蛆的几率占百分之五十。” 赵四海干呕。 高燃偷偷掐了下男人的手指,赵哥都快歇菜了,“分析分析啊,蛆是从哪里来的?” 赵四海帮不上忙,他肠胃很不好,正在被自己脑补的画面恶心到无力吐槽。 封北问道,“厨房抽屉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高燃说,“就是些装东西的方便袋。” “那就排除了抽屉。”封北说,“桂圆里生蛆是比较常见的现象,小明玩电脑的时候,注意力都在屏幕上面,剥了壳随便往桌子底下一丢,里面有蛆他也不会看到,我觉得蛆是从壳里爬出来的,袋子刚好有个小洞,它就钻进去了。” 高燃问道,“为什么不是瓜子仁里面自带的?” “可能性比桂圆壳要低。”封北挑了下眉毛,“好歹是真空包装的。” “真空包装怎么了,我还在巧克力里吃到过活蛆呢,一条条的在里面蠕动。”赵四海说完就继续干呕。 封北看一眼身旁的青年,“刚才有一点你没说,瓜子仁有没有过期。” 高燃说,“没有这一项。” 封北,“……” “这个题我当时填的答案是桂圆壳里的。”高燃说,“错了。” 赵四海说,“那就是瓜子仁里面长了蛆。” 高燃说,“也不对。” 封北皱眉,“抽屉里?” “对,”高燃说,“抽屉里有蛆,检查那些方便袋才知道有一股臭味,之前抽屉里放过桔子,烂了生蛆,爬到角落里去了。” “……” 越是不可能,就越有可能,往往有时候最不像答案的答案,就是正确答案。 车停在公路边,高燃封北赵四海三人前往现场。 赵四海去了嫌疑人家里,封北拽了根狗尾巴草给高燃。 高燃下意识叼在嘴边,他见男人看着自己,就把草吐出来,“嗯?” 封北示意他看周围,“你说这一大片狗尾巴草要是全部锄掉,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高燃说,“机器快,人工慢。” 封北打电话叫人来锄草。 这一片人家里都用煤气灶,不烧柴火,狗尾巴草只能堆成山,放把火烧掉。 地皮露出来,技术部门赶过来,立刻一寸寸的勘察。 高燃跟封北并肩站着吞云吐雾,“地底下会有什么,凶器?” “不知道。”封北懒洋洋的说,“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有。” 说了等于没说。 高燃见没人看这边,就拿男人的水杯喝水。 封北把他鼻尖上的汗珠刮掉,“身上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没有。”高燃随意抹了下嘴,“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晚上我还要跟你回家。” 封北的面色一绷,“不行。” 高燃一口水喷出去,“为什么?” 封北严肃的说,“最起码要隔一天,我怕太频繁对你的身体不好。” “隔一天?”高燃冷着脸说,“不准。” 他压低声音,目光灼热,“要不是白天要查案子,我都想跟你做一整天。” “……”一整天,等死就。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高燃模仿着男人长辈似的口吻,满眼调侃的笑意,“饭呢,要一口一口吃,爱呢,要一天一天做,急不来。” 封北把手伸到他的后领里面,粗粝的掌心贴上他的脖颈,一路上移,摸着他脸颊的轮廓低笑,“小兔崽子,我看你是活腻了,为你好,你还跟我来劲。” 高燃的气息紊乱,他凑在男人耳朵边求饶,“哥,我错了我错了。” 封北暂时放过他,“晚上再收拾你。” 高燃瞧见了两个人影,一个是赵四海,一个是维维,他啧了声,“赵哥热的快中暑了。” 封北喊道,“小赵,你没事?” 赵四海摆摆手,脸皮晒的滚烫,快烧焦了,他边走边骂,“鬼天气,热死个人!” 维维那张脸还是惨白惨白的,也没见出汗,她好像身处温暖宜人的春秋,不是阳光炽烈的夏天。 赵四海砸嘴,稀奇的问,“小妹妹,你不热吗?” 维维停下脚步看头顶的烈阳,她用手挡在额头,眼睛眯了起来。 赵四海心想,这孩子白的近乎透明。 没走多久,维维的脚步又一次停了下来,她看的不是太阳,是高燃。 高燃观察着维维的表情变化。 赵四海跟封北汇报,说是查问的队员有了结果,死者失踪的那个时间段,维维在家里睡觉,一直没有出过门。 证人是她妈妈张秋菊,替她作伪证的可能性很大。 封北说,“你带她去现场。” 赵四海走两步这回,“封队,你觉没觉得嫌疑人对小高比对别人要亲近?” 他看着正在对高燃摇头的少女,“我一路上都在找话题跟她说话,她没有任何回应,不点头不摇头不哭不笑,跟个假人一样。” 封北也看过去。 青年在跟少女说着什么,还揉了揉她那头黄头发。 赵四海提出建议,“封队,回头提审嫌疑人的时候,不如让小高来?我记得他对心理学有研究,容不容易攻破人心暂且不论,他刚毕业,是个新人,什么都是新的,用的方法肯定跟我们这些老人不同,说不定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效果。” 封北说到时候再看。 “现在确定嫌疑人休学的时间跟死者失踪是同一个月,一个八号,一个二十六号。” 赵四海说,“但是她不会说话的时间有很多疑点。” “嫌疑人的性格孤僻内向,平时的话极少,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她都没有玩伴,休学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待着,帮张秋菊干活,偶尔出来走走,见着谁都不会主动打招呼,附近的人也习惯了,所以他们对她不会说话这一点并不清楚。” “张秋菊说她女儿是上个月十五突然不会说话的,这个时间完全可以造假。” 封北将视线从青年跟少女身上收回,他沉吟道,“再调查调查,只要有证据指明张秋菊撒谎,后面就好办了。” “对了,孙老实那边有没有异常?” 赵四海摇头,“孙老实的那几个固定牌友都查问过了,没发现线索。” 封北看到青年变魔术似的变出一颗糖果,少女捂住嘴巴笑,画面很干净很纯真,他的眉头动了动。 大白天的,工厂里的光线依旧不明亮,闷热的厉害,空气还非常浑浊,活人一进去,就很不舒服。 赵四海提着维维的衣领,将她往里面提,“对这里有印象吗?” 维维挣扎着,嘴里不停发出啊啊声,眼神求救的望着高燃,眼里有泪水。 高燃站在原地,没有动。 每个警察都有自己的一套查案方式,赵四海在查,他不好干涉。 赵四海把维维提到发现碎尸的地方,“两个月前,五月二十六号晚上十点到凌晨,你在这里将死者石榴杀害,砍下她的头跟四肢,用剪刀,锤子等工具把她的皮肉切碎,骨头剥离,想起来了吗?” “还是没有想起来?”他将维维拽到地上,“你妈妈忙着接手工活赚钱养家,没有时间管你的学业跟生活,你越来越内向,越来越孤僻,一次偶然让你看到住在你家屋后的石榴被孙老实打骂,或许还看到了他们亲||热,你开始去关注石榴。” 维维还在望着高燃。 高燃喉头发紧,他走了过去,轻声诱||哄,“维维,你发现石榴跟你一样,也没有朋友,于是你开始把她视作你的同类对不对?” 维维的手挥在半空,她想抓住什么。 高燃觉得她想抓自己,“石榴有智力障碍,附近的人都嘲笑她,那样可怜的她让同样被人孤立的你得到一丝安慰,你觉得自己被需要,慢慢的,你们成了朋友,只有你们知道的朋友,因为这是你们的秘密。” “那天你跟石榴约好在这里见面,她重视你这个唯一的朋友,所以出门前戴上喜欢的发夹,穿上喜欢的衣服,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饭菜,你们像平时一样说笑,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将她吊死?” 赵四海给封北使眼色,小高很坚持吊死这个猜测啊。 封北投过去一个淡定的眼神。 维维浑身不停颤抖,满脸都是眼泪,她的嘴里一直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愤怒,也像是恐惧。 封北拿出一个装物证的袋子,“维维,你还认不认得这个东西?” 维维看到袋子里的发夹,她的瞳孔骤然间放大,一口咬在赵四海的手上。 赵四海钳制的力道一松,维维跑了。 高燃跟封北追上去,发现她往狗尾巴草那块地的方向跑。 80.80 维维跑到草地偏右下角的位置蹲下来, 手抱住头, 身子剧烈颤抖。 高燃奔跑的动作停顿, 他眯着眼睛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女孩,那里是她的安全地带。 当一个人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之下,会潜意识里朝着自己认为安全的路线逃跑,躲藏。 这条路线之前被维维用过, 已经在她的潜意识里固定下来,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高燃蹙眉往后看, 视线从身后不远处的工厂延伸回这片草地,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个设想出的场景在脑中成形,消失,再成形。 最后留下的一个场景在高燃的脑中放大, 清晰,他看着被赵四海钳制的女孩,额头渐渐渗出细汗, 脸上的血色快速抽空,“妈的,我好像错了。” 就在这时,正在勘察草地的技术部门有一位成员突然大喊,“封队, 我发现了几块尸骨残骸!” 接着又有一位成员喊, “我这边也有——” 高燃晃了下蹲到地上, 手握成拳头击打胀痛的太阳穴, 真的错了。 上午十一点二十,公安局 解剖台上拼凑出一具尸骸,这是技术部门不久前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尸骸埋的很散,没有逻辑,整块地皮被挖的稀巴烂。 尸骸的主人遭过碎尸,凶手没有细切,只是剁猪肉似的剁成几大块埋到土里,凶器是斧头。 “又一具。” 赵四海说,“跟冯月一样,所有能证明死者身份的证据全没了。” 小江夹起一块骨头,“具体死亡时间无法精准,只能说死者被害的时间距离现在有五年到八年左右。” 赵四海愕然,“这么久?” “死者的头骨同样有一定程度的损伤。”小江端详着死者的颈椎,发现有断裂的痕迹,并非利器留下的,“死者很有可能被凶手吊死在工厂的铁架子上面,或是别的地方,之后再将其分尸埋尸。” “吊死?小高一直猜冯月就是被吊死的,这两起案子会不会是同一人所为?” 赵四海见人没反应,就又喊一声,“封队?” 封北说,“小赵,你查一下十源大村八年间的失踪人口。” 赵四海刚应声,人就走了,他扣扣头皮,“小江,我们这几天估计白忙活了。” “不至于。”小江说,“不是把第一起案子的嫌疑人带回来了吗?”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是嫌疑人的可能性就这么点大。”赵四海的拇指掐住食指指腹前面一小截,“先查着,走了走了。” 高燃坐在隔间的马桶盖上抽烟。 封北进了洗手间,反手关上门,锁住,“高燃,给我出来。” 隔间里只有一缕缕烟味往外扩散,没有其他响动。 封北拍几下门,“再不出来,我踹了啊。” 门锁转开,高燃把门往外推,他沮丧的耷拉着脑袋,“小北哥,我这次推测错了。” 封北拍拍他汗湿的脸,低沉的嗓音很有说服力,“错了不要紧,只要能找到正确的方向,搜集证据将凶手绳之以法,就是一次出色的表现。” 高燃掐掉烟,脸埋在男人的怀里,手臂抱住他的腰。 封北说,“现在有很多警匪片跟书籍,罪犯会去看去学,我们在刑侦,他们反刑侦,越来越难抓,尤其是没有线索的时候,全靠推理跟直觉判断,出错是很正常的事。” 他又说,“况且你这次的错误还没最后确定。” “肯定错了。”高燃已经下了定论,他抓住男人的大手盖在自己脸上,使劲蹭蹭说,“维维不是嫌疑人,她应该是目击证人。” 封北捏住他的脸让他抬头,“那也不能算是你的错,现场的确采集到了她的鞋印。” 高燃动动嘴皮子,他所有的推断全部都要重来,所有将维维放在凶手位置的设想都不能用了。 封北把人拉起来,“出去,里面这么大味儿,你也不怕熏着。” 高燃搓搓脸,“维维现在怎么样?” “情绪安稳多了。”封北拉着青年走出隔间,“如果她真是目击证人,案子了结前,我都会派人保护她,不会有事的,另外,她母亲张秋菊涉嫌做伪证。” 高燃停下来看镜子。 封北也看过去,对镜子里的青年说,“怎么?” 高燃的视线在他跟男人身上来回扫动,“你说我这辈子有没有可能长得比你高?” 封北认真的说,“从各方面因素来看,可能性小于等于0.01。” 高燃,“……” 封北捏一下他的手心,“这样,我们来做约定,下辈子我让你先跑。” 高燃叹气,“下辈子还早呢。” 封北宠溺的笑了笑,“不早,一辈子很短的,我们要抓紧时间过。” 高燃愣怔的看着男人。 封北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办正事儿去,别胡思乱想,明天的太阳依旧会从东边升起,未来的每一天都是,不会天翻地覆。” 高燃半响说,“小北哥,我想要你亲我。” 于是他的唇上一软,岁月静好。 高燃拿了桌上的《刑事诉讼法》翻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整理目前掌握的那些信息。 封北在听赵四海的汇报。 十源大村的失踪人口查不出线索,没有对上号的,死者十有|八||九是外地来的,可能是走亲戚,也有可能是经过此地,惨遭杀害埋尸。 赵四海询问,“封队,真的要查全国近八年来的所有女性失踪人口?”工作量太大了,没几天查不出来结果。 封北喝了几口水,“现在也没别的法子,只能那么来了。” “对了,”赵四海说,“那个小姑娘的情绪已经恢复了,随时可以提审,是我来,还是封队亲自来?” 门口传来敲门声,高燃站在那里,朝封北投过去一个“我来审”的眼神。 封北看一眼门口的青年,“就让他来审。” 赵四海惊讶的问,“真让小高来?” 封北挑挑眉毛,“我觉得你之前的建议很合理,由他来,相对比较轻松些,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赵四海说,“那就小高来。” “不过,得找个人陪着才行,要不就我?封队你看呢?” “封队,赵哥,我想一个人。”高燃抢在封北前面表态,“有别人在,维维的防备心理很高,口供难拿。” 封北说会考虑,高燃知道他同意了。 不多时,审讯室里,高燃坐在女孩对面,“维维,不要怕,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维维垂头拽着指甲边的倒刺。 高燃翻开记事本,拧掉笔帽,“别拽了,容易拽出血。” 维维还在拽。 高燃看她将一根倒刺大力扯拽掉,带出血珠,“看,出血了。” 维维似是不觉得疼,又去拽下一个。 监控室里,封北一言不发的看着青年蹲在女孩面前,用纸巾细心给她擦拭手上的血,画面温馨而美好。 “小高该谈恋爱了。”赵四海咂嘴,“还别说,俩人挺配的,封队,你说是?” 刚说完,他就敏锐的察觉周遭气氛不对劲,流动的空气都有结冰的趋势。 封北睨向赵四海,“你去跟进一下失踪人口的调查情况,再叫个人去张秋菊家附近监视。” 赵四海出去,审讯室里的温度没有回升。 封北看着监控,面无表情。 如果他们没遇上,他的身边会出现一个女孩,人生普通又平静。 可是没有如果。 他们遇上了,生命的轨迹有了交点,再也撕扯不开。 高燃看看女孩坑坑洼洼的手指甲,“指甲长了,不要用嘴巴啃,要用指甲刀修剪,女孩子不能这么无所谓。” 维维难为情的缩了缩手指。 高燃温声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维维垂着眼皮,没点头,也没摇头。 “从前有个小女孩,她长得很可爱,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懂事乖巧,见人就叫,非常讨人喜欢,有一年她生了场病。” 高燃注意到维维的手指扣紧,知道她在听,也知道她为故事里的女孩紧张担忧,“那场病给女孩的人生带来了巨大的改变,她的脑子坏了。” 维维的眼睛瞪大。 “女孩的妈妈精神有问题,生下她以后就跑了,没几天发现死在山里,她的爸爸是个跛子。” 高燃的语调始终不快不慢,“女孩的智力有问题,村里人笑话她,说她是个孬子,她一天天长大,成了大姑娘,比小时候更加漂亮,村里的男孩子们对她动手动脚,但都不会娶她过门,他们就是那样,一边调|戏她,一边瞧不起她。” 他叹息,“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之下,女孩依然很坚强的活着。” 维维的鼻子发红。 高燃说,“有一天,女孩的父亲说要带她去赶集,她很高兴,激动的一晚上都没有睡好觉,第二天早上,她穿上自己最喜欢的花裙子跟着父亲离开村子。” 维维紧张的捏紧手。 “当天傍晚,女孩的父亲回来了,她却不见踪影。”高燃顿了几秒,“因为她的父亲将她卖了。” 维维瞪大的眼睛里有泪水滚落。 高燃观察着维维的小动作跟微表情,“在那之后不久,买走女孩的人就将她转卖给了另一个人,几年的时间里,她被多次转卖,最后一次被卖到一个老实人手里。” “老实人却并不老实,自己在外头跟女的|暧||昧|不清,却不允许女孩跟别的男人说一句话,要是说了,就会被打被骂。” 高燃掐眉心,“日子一天天过,女孩为老实人生下一个儿子,她的作用已经发挥出来了,就变得可有可无,好在她有了一个朋友。” 维维垂下头,满脸都是泪水。 “有些人很聪明,心灵却很浑浊,有些人脑子笨笨的,心灵却很纯真。”高燃说,“女孩很重视她的朋友,把她当家人,当妹妹,跟她相依为命,两个人偷偷的来往,感情一直很要好。” “老天爷从来都是不公平的,女孩艰难的生活了二十多年,没有等来人生的转折点,却等来了死亡。” 高燃不擅长讲故事,要动用很多脑细胞去把听众带入进去,他喜欢听别人讲,听就简单多了,只管跟着剧情走。 维维没有说话,眼泪没有停过。 高燃拿纸巾给她擦眼泪,“维维,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因为你有一双比任何人都要干净漂亮的眼睛。” 维维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极大,本就比别人要大很多的瞳孔放大,显得有几分骇人。 高燃没有露出半点厌恶或者害怕的表情,他笑的很温柔,声音也是,“不要自卑,也不要羡慕别人,你已经很好了。” 维维的长睫毛颤动,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高燃知道男人在看着这一幕,他扭头看一眼摄像头,无奈的耸耸肩,像是在说,“我不会哄哭泣的女孩子。” 封北黑着脸按了按额角,这还叫不会哄,怎么才叫会哄? 高燃拿到了维维的口供,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口供里的内容跟他新的推测大同小异。 身在单亲家庭,有些孩子照样可以健康长大,不会受到多大的影响,而有些孩子会留下极重的心理创伤,变得孤僻,自卑,敏感,脆弱。 出现不同现象的因素有很多,离不开环境背景。 张秋菊一个人带大孩子,疲于生计,她每天都处于透支状态,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跟精力去陪孩子成长,更不会在孩子的青春期给予关怀,生活太苦太累了,逼的她想不到那儿去。 要是可以,谁不想过的轻松些?谁不想享受生活?还不是没有办法。 维维关注孙老实一家是偶然,也是必然。 一,两家离得近,就是屋前屋后,二,石榴的存在跟普通人相比,显得有些特殊,三,孙老实的名声太臭。 石榴比维维大几岁,人生经历要多数倍,却很单纯,俩人偷偷来往是维维的意思。 维维不让周围的人知道自己唯一的朋友是石榴,她怕走在路上被人指指点点,当笑话看,这是她的自尊心在作祟。 还有一个原因是,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了,维维跟石榴就不能再做朋友,她妈妈不会同意,觉得石榴脑子是坏的,是个弱智,不能有接触,会受影响。 有心理疾病的孙老实也会阻止。 于是维维有时间就跟石榴去村子外面见面,给石榴带药,带钱,她想跟石榴一起离开村子,去另一个地方生活,也一直在偷偷计划。 维维厌恶这里的人,因为他们都看不起自己。 五月二十六号,张秋菊因为要赶工,就没有烧饭,维维跟石榴说了,石榴给她做了她喜欢的饭菜,俩人约好在工厂前面的草地上碰面。 维维知道石榴要带孩子,所以想着快去快回。 只是那天维维没有去成,她想偷钱给石榴,却被妈妈抓了个现行。 维维被关了一个下午,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她偷跑出来,知道石榴还没回家就去了约定的地点,没看到人。 当时维维要走,她隐约听到工厂里有声音,就壮着胆子靠近。 工厂里黑漆漆的,维维靠声音辩方向,她闻到很浓的血腥味,不自觉的打开手电筒,结果惊动了正在拿着刀碎尸的凶手。 维维常来这边,对附近很熟悉,晚上的昏暗光线对她的影响不大,她关掉手电筒,快速跑进草丛里,躲过一劫。 工厂里的鞋印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也就是因为受到过度惊吓,维维不会说话了。 维维回家将事情写在纸上,给她妈妈看。 张秋菊没有报警,还交代维维,对谁都不要透露一个字,死也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扯谎,作伪证,张秋菊这么做,是不想女儿有危险,在她的认知里面,要是凶手知道那晚逃走的人是她女儿,肯定会杀人灭口。 所以必须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只要不引起警方的注意,也就不会引起凶手的注意。 这个道理张秋菊懂。 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张秋菊为了保护女儿没有错,但是作为一个公民,不但不配合警方办案,还隐瞒干扰,这种行为可以拘了。 张秋菊被带到局里,情绪非常激动,“你们一定要快点抓到凶手,我女儿暴露了,她暴露了。” 赵四海安抚道,“阿姨,你放心。” “放心不了。”张秋菊说,“一天抓不到凶手,我一天都不能放心。” 赵四海让人带张秋菊去休息室。 嫌疑人成了目击证人。 这种事儿不是第一次发生,只不过,这次有了目击证人,还是很棘手。 维维知道死的是石榴,手电筒照过去的方向刚好是她被砍下来的头。 正因为如此,维维才被噩梦跟良心的谴责折磨,体重下降的厉害,瘦的快要脱形,整个人呈现出了一种灰白的气息,看起来毫无生机。 维维在纸上写:我不跟石榴约见面,石榴就不会出事。 高燃将那行清秀小字收进眼底,他一字一顿的说,“维维,你要明白,在这个世上,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你也是。” 你是有错,你的错不是跟石榴约了去那里见面,而是你因为一些原因没有第一时间报案,让所有能暴露凶手的证据被时间腐蚀掉了,不然这个案子查办起来会容易很多。 高燃没有将那番话说出来,他想这个女孩能明白。 维维又写:当时天太黑了,我又很害怕,没有看清凶手的样子,我只知道是男的,不知道他是谁,对不起。 高燃燃洗了个苹果给她,“不要急,你慢慢想,就算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维维将苹果捧在手里,一直没有吃。 高燃看着这个画面,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高兴,他拿出手机给那小子发短信,刚发过去没一分钟,手机就响了。 高兴那头的背景嘈杂,在打游戏,“干嘛呢这是?缺钱了还是缺爱了?” 高燃走出去,“哪个都不缺。” “那你给我发短信干什么?”高兴啧啧,“别跟我说就是想我了,我会恶心死的。” 高燃呵笑了声,“那你恶心死。” 那头没声音了。 高兴愣好一会儿才出声,有点别扭,“这次的案子不好查?” “好查的案子少之又少。”高燃边走边说,“行了,就这样,我这边忙,挂了啊。” 高兴说等等,刚说完,就有人催他飞到哪个地图上去,说要打副本,他扔掉耳机,下线,不带丝毫犹豫。 高燃发现游戏背景音乐没了,“你这样,以后没人跟你组队。” 高兴说,“我是会长,不怕。” 高燃,“……” 高兴问,“今晚回不回来?” 高燃说不回,话落,他察觉电话里的呼吸变得粗重,紧接着就是一声讥笑,“我的哥哥,是哪个女的把你的魂给勾跑了?约出来见一见,让我看看到底有多美。” 高兴还以为高燃昨晚没回去,是跟上次的那个人去了宾馆,不知道是去了封北家,他和贾帅才刚联盟,还没有到互相交换信息的程度。 高燃无奈,“别阴阳怪气的,你对象都谈几个了,我也没说什么。” “我跟你不一样,”高兴不给面子的嘲讽,“你的自制力太差,谈对象以后就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傻逼,比如现在。” 高燃说,“挂了!” 高兴铁了心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先是贾帅,后是封北,现在又来一个神秘女人,真他妈糟心,“你不把人带出来,我就自己去查。” “不用查。”高燃说,“明天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高兴拧拧眉心,“你这口气,怎么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样。” 高燃心说,某种意义上是。 封北在楼道里找到人,“怎么躲这儿来了?” 高燃背着身子坐在台阶上,他吐一口烟圈,拍拍旁边的位置,叫男人过来坐。 封北坐过去,“来一根。” 高燃甩了根烟给他,“那具尸骸的身份查到了吗?” “还没有,八年不是八天,工作量大。”封北啪嗒按打火机,“最少要两天才能出准确结果。” 高燃说,“我怀疑是一个人干的。” “如果是,那抓到一个,两起案子都能结掉。”封北揉了下青年的黑色脑袋,“别愁眉苦脸,案子是永远办不完的,你需要的是打起精神。” 高燃哎一声,“维维要是能在凶手的相貌特征跟体态上提供点线索就好了。” “别说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就是五大三粗的爷们,大晚上的看到那么血腥的案发现场,都会吓的双腿发软找不着北。”封北说,“她能在凶手的眼皮底下逃跑,不但没被抓住,还没被看到脸,运气已经爆棚了。” 他低笑,“什么都看不清是合情合理的结果,看得清才是天意。” 高燃岔开话题,“封队,你的心态这么好,怎么还被压力搞得白了头发?” 封北没搭理。 高燃的胳膊肘蹭蹭他。 封北被蹭的心痒痒,逮住他就是一口,“你早些来,我会年轻好几岁。” 高燃慢悠悠的说,“不是不希望我来吗?” 封北斜眼,“存心气我是?” 高燃突然握住男人的大手,摸到他的无名指,指腹摩挲了好一会儿,“走,去看维维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封北没动。 高燃把烟叼嘴边,随后就弯下腰背,两只手架住男人的胳肢窝将他抱起来,就像当年他对自己那样。 只是,想象很美好,现实并没有。 高燃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操,怎么这么沉,你是石头做的?” 封北两条腿踩到地面上,夹走青年嘴边的烟吸一口,“我要是石头做的就好了,石头不知道疼。” 高燃的脸色微变,他抓抓后脑勺,“小北哥。” 封北嗯了声。 高燃又喊,“小北哥。” 封北挑眉看他,“想喝||奶?” 高燃,“……” 什么浪漫,什么情调,都是不存在的东西,日子过的不是一般实在。 高燃跟封北去见维维,掌握了一个新的线索,凶手是左撇子。 封北问道,“确定?” 维维很怕他,怯怯的点点头。 封北让通知技术部门,让他们照着这条线索进行排查,信息点越多,就越好锁定嫌疑人。 高燃翻着维维写的那些内容,他又回到最开始的想法上面去了,当时他在铁架子那里勘察过,凶手不是体格强壮的类型。 既然不是女人,那就只能是…… 高燃沉默片刻,“封队,我觉得凶手的身高在一米五到一米六五之间,年龄四五十,体型瘦弱,或者是有残疾的那类人。” 封北跟他对视几秒,将这几点也通知给了技术部门。 午饭点的外卖,队里的人都吃的很仓促,草草了事就继续干活。 下午四点出头,技术部门根据几个点将嫌疑人的范围缩小,十源大村一共有三万多人,男性,身高一米五到一米六五,年龄四五十,左撇子,身形瘦弱,或是有残疾的一共有七十三人,这个数字还是不够理想,一对一的调查跟踪是不可能的,没有那个警力。 有那么一瞬间,高燃想提出一个申请,检查那七十三个人的身体,看哪个人有斑,他知道自己只能想想,不可能知法犯法。 其实眼下有一个不错的方法,就是去十源大村放出风声,说警方已经找到了目击证人,并暴露些许信息,引凶手出来作案。 不过,维维会有危险。 封北跟大家伙开会讨论对策,维维主动来找,说她愿意当诱饵,她的内疚跟自责都写在脸上。 这个方案被拿出来用了。 高燃低头按着女孩的肩膀,让她看见自己眼里的真诚,“我的同事都在附近监视,你看不到他们,他们可以看到你。” 他示意她去看封北,“那是我的队长,很强大的一个人,是我的偶像,有他在,你会很安全。” 封北听见了,面部线条变得柔和,薄唇更是勾出一个弧度。 维维没那么怕了。 高燃郑重的将一样东西交给维维,“你拿着这个,凶手出现就按响,我们所有人都会立刻出动。” 维维拿在手里,很小一个,跟家里的遥控器有点像,她小心翼翼放在口袋里,扬起脸去看面前的青年。 “你是要问我在哪里吗?”高燃对她眨眨眼睛,“我会在你家附近的一栋楼里。” 准备妥当后,维维就回家了。 封北召集队员开会,以最快的速度秘密布控,并联系当地的派出所配合,撒下天罗地网等着凶手出现。 当天晚上十一点刚过,维维从家里出来,一个人在附近溜达,她漫无目的,穿过这条街拐到另一条街,看起来就是睡不着,无所事事的状态。 维维脚边的影子拉长,后面有双眼睛,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封北拿起对讲机,“行动。” 也就在那一刻,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嗅到了警方的气息,他掉头跑进了一条巷子里。 维维被一个队员带到车里,剩下的所有人分三路追铺。 那人对周围的地形非常熟悉,七拐八拐之后,很快就没了踪影。 高燃发现一个受伤倒地的民警,是当地派出所派出配合这次行动的两名警员之一,他不熟,跑过去询问了一下伤情,得知对方身上的枪被抢走后眼皮跳了跳,连忙汇报情况。 “嫌犯往西边跑了,身上有枪!” 高燃汇报完就朝着嫌犯逃离的方向追去。 81.81 高燃拿着手电筒边走边查看四周, 他对十源大村的地形不熟悉,队里的其他人也是如此, 所以才联系这边的派出所,调了两名民警协助。 还特地给他们两个人都配了枪。 平时没什么大案子, 申请配枪的次数应该很少,应对紧急情况的经验不多, 孤身一人在深夜的巷子里遇到嫌犯,被突袭后夺走枪是可以…… 高燃的思路猛地一滞。 不对! 高燃当时用手电筒检查了那名民警的伤势,只有一处刀伤,在肚子上, 看流血情况, 伤口不浅, 身上没有一点经历过打斗的痕迹。 这太不合理了。 就算是治安警察, 也受过一些基本训练, 更何况是老警员, 绝不可能在面对嫌犯的时候, 不做出任何反击的动作, 看他那个伤情, 像是在原地傻站着不动,被人给对准肚子直直捅了一刀。 除非是熟人, 他在震惊的瞬间就被刺伤了。 高燃停下脚步,快速扫视四周, 昏暗一片, 视线严重受阻, 他回想着来之前看过的十源大村地图,平房居多,中间混杂着楼房,突兀的立着,这里跟县里不同,巷子宽又短。 高燃往上看,这里有很多可以藏匿的地方,走的好好的,指不定就会飞过来一颗子弹,或是跳下来一个人给你一刀。 那名警员趴在巷子里,位置在中段,伤口的疼痛会给他的反应能力带来一定的影响,思维混乱,现在又是晚上,他很有可能判断错误。 嫌犯会不会去的不是西边方向? 如果嫌犯是那名老警员的熟人,也是一名警员的可能性极大,那他就不是普通人,不能以普通的逻辑来推理。 高燃知道那名受伤的民警现在已经被带走了,他现在回头没有意义。 嫌犯有没有可能不是逃跑,而是…… 心里徒然冒出某个年头,高燃的心跳开始加快,他大步流星往前走,慢慢变成跑的,维维在哪里?南边,对,她在南边! 高燃朝着对讲机吼,额角的青筋暴突,“维维有危险,快让附近的人赶过去!” 他刚吼完,就听到了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一声。 那一霎那间,高燃的脑子里窜出曹世原的那句话“你还没跟封北出过任务,到时候你就会发现他冲在最前面,子弹飞过来,第一个打的就是他。” 高燃的双腿发软,浑身脱力,他站不住的靠着墙壁弯腰一声声喘息,好半天才想起来去拿对讲机,“喂,刚才的枪声是怎么回事?封队?赵哥?” 赵四海也在喊,“封队,你在哪个方位,收到请回话!” 队员们在汇报情况,喘气的声音混乱无比,他们都在跑,只有高燃没动,他跑不了,腿提不起力。 高燃用胳膊擦了下脸上滚落的冷汗,抖着手去拿手机拨号码,刚要打过去,对讲机里出现了一道粗沉气息,一贯的慵懒调子。 “喊什么呢一个个的。”封北透露自己的位置,“嫌犯在我这边,我在商场后面的巷子里。” 高燃听到男人的声音,流失的力气全部回到四肢百骸,他边跑边不断辨认方向,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商场后面。 角落里有轻微声响,高燃停住脚步,试探的问,“维维?” 瘦弱的人影窜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煞白着脸,惊恐万分。 高燃拍拍女孩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他的视线掠过不远处倒在地上的同事,跪坐在地,弓着腰发出痛苦声音的嫌犯,在墙边搜寻到男人的身影,“小北哥,你……” 封北靠坐在墙边叼根烟,“手铐呢?把人扣上。” 高燃拿出手铐拷住嫌犯,他一扭头,就看见封北拿着打火机,一动不动,“小北哥?” 封北没有反应。 高燃的鼻端有浓烈的血腥味,他看着墙边的男人,不安又再次疯狂向他涌来,大脑一下子炸开。 赵四海跑来时,高燃手脚冰凉。 封北还靠着墙,背后的地上已经出现了一大片鲜红的血液,还在不断往外扩散。 高燃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整个人都在抖。 赵四海以为青年是第一次执行任务,人缓不过来,就拍拍他的肩膀,用力按了两下,无声的安抚。 高燃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维维写的,写了满满一页,他看了,得知了事情经过。 当时有一名警员送维维回家,还有十几米左右接到高燃的通知,他们戒备的看着周围,不知道嫌犯从哪个地方出现。 没有枪还好,有枪,危险程度提高到一个可怕的程度,不需要近身,只要找个合适的位置就可以达到目的。 维维突然感觉到了那双眼睛,她瞪着一个方向,知道坏人就在那里,也知道自己要死了,可是她却张大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那时,封北赶来,第一时间将维维扑倒,那一枪打在他的背上。 嫌犯的第二枪打空。 之后封北跟另一名警员前后夹击,跟嫌犯恶斗,将他的枪打掉后就挥动拳脚,人不能弄死,得活捉。 再后面,就是高燃出现。 出发前,高燃示意维维去看封北,他小声告诉她,“那是我的队长,很强大的一个人,是我的偶像,有他在,你会很安全。” 封北没有让高燃失望,从来都没有过。 高燃闭上眼睛,眼眶发热。 封北没有伤到要害,子弹取出来后就被推出手术室。 高燃活了过来,他迈着酸麻的双腿去洗手间,把沾满鲜血的手对着水龙头搓洗。 看着池子里的血水,高燃的眼皮狠狠跳了跳,一张脸死白死白的,直到指缝里流淌的水变得清澈,他咬紧的牙关才松开,一嘴的腥甜。 高燃从洗手间里出来时看到了一个人,是那名被抢走枪的民警。 民警满脸自责,伤口包扎过了,气息不稳,“小高同志,这次是我判断出错,给你提供错误的方向,耽误了时间。” 高燃想听的不是这个,所以他没回答,知道对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他是我以前的队长。” 民警说着就红了眼睛,他抹把脸,情绪有些激动,声音发哽,“我真没想到,没想到会是他,当时我不是有意隐瞒真相不告诉你……” 高燃脸上的惊愕褪去,他看一眼过来的赵四海跟派出所所长,知道后面的事不用操心,就一身不吭的离开。 这次行动,三人受伤,其中一人中枪,就是封北。 嫌犯是一名人民警察,在职期间还是个队长,几年前因身体原因退到二线,他不甘心待在办公室里整理卷宗,一气之下就离开了派出所。 无论是从地形考虑,还是时间上看,都对嫌犯有利,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功抓到他,付出这样的代价,算是轻的了。 嫌犯男,名叫张梁,身高一米六五,身形偏瘦,四十三岁,左撇子,十源大村人,这些都在推断出的数据范围以内。 但是有一点出现了偏差。 张梁并不弱,他的左腿在某次任务中受重伤落下疾病,发作时无法行动自如,所以才从一线退下来。 案发当天,张梁刚好旧疾发作,高燃才因此推断出了错误的信息。 今晚张梁有所察觉,没有直接逃跑,他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也很好的运用了,第一步是避开其他警力,从以前的队员手里抢枪,第二步是通过熟悉的的队员诱导全部警力,给自己争取时间,第三步是选一条最近的路去杀人灭口。 高燃发现异常通知其他队员,封北刚好在维维家附近,张梁第一枪没有打中他的要害,他出击的动作短时间受到的影响不大,从而让张梁第二枪打空,抓住对方持枪的手大力甩在墙上,将枪甩掉。 这几环是一环扣一环,哪一环松了一点,今晚不但会让目击证人丧命,还会让张梁逃脱。 赵四海跟派出所的所长交涉一番,又找医院谈了谈,主要是问封北跟另外两个警员的伤情,之后就马不停蹄的赶回警局,连夜提审张梁。 “为什么杀人?” 张梁鼻青脸肿,手被拷在背后的椅背上,对于赵四海的问题,他无动于衷。 赵四海脾气火爆,他把笔往记事本上一扔,直接踢开椅子过去,将嫌犯的头按在桌上,“我问你为什么杀人?!” 张梁的脸被摁的变形,颧骨的伤口裂开,血弄到桌上,混乱不堪。 “张队长。”赵四海拍打他的头,“你是不是觉得你以前跟我是同行,我的这些招儿你都知道,只要你把自己的这张嘴巴咬紧,不让我们撬开一丁点儿,我们就拿你没辙?” 张梁呼哧呼哧喘息,鼻子里流出血水。 赵四海咒骂一声,让边上的队员给嫌犯擦血。 张梁轻蔑的笑了下,似是在说“把老子抓了又怎么样,还不是不敢让老子有个好歹”。 赵四海捕捉到了,转身一脚踹在他有旧疾的那条腿上,力道恐怖。 张梁痛的惨叫,“啊——” “你这条腿是为了保护民众受伤的,我敬你是条汉子,”赵四海拿了桌上的记事本抽打在他腿上,“可你都干了什么?杀人碎尸埋尸,知法犯法。” 张梁将一口血水吐在地上,“赵警官,凡事要凭证据说话,不然我会告你诽|谤。” “狗||屁!” 赵四海揪住张梁的衣领,拳头挥在半空被另一名队员及时阻止,“冷静点赵哥,他故意激怒你的,你冷静点。” 张梁露出带血的牙齿,挑衅的意味十足。 赵四海重重抓了下头皮,他快速翻动桌上的档案,“何梅是你前妻,她最后一次信息记录是在八年前,之后再也没更新过。” 张梁的面部肌肉轻微抽|动。 赵四海察觉到了,他拿出一张照片,“何梅有一头漂亮的乌黑长发,长及腰部,她是个很感性很浪漫的女人,对自己的生活品质要求很高,可是你常因为任务出差,工作太忙,没有时间陪她游山玩水,给她想要的生活,等你某天回来,发现她已经有了别的男人,还要跟你离婚。” “你不同意,你们吵的很厉害,街坊四邻都上门劝阻,但是她执意要跟那个男人在一起。” 张梁的眼睛往外突,血管暴起。 赵四海放下照片,“你恨你的前妻,恨不得杀了她,你也那么做了,她根本没有和那个男人去其他城市生活,而是死在了你的手里。” 他见张梁没有动静,就刻意的嘲笑,“兄弟,你可真逗,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还好意思怪别人。” 这话很有效果。 张梁面部狰狞,失控的咆哮,“那个贱人该死!她该死!” 赵四海拉开椅子坐下来,朝后知后觉的张梁抬抬下巴,“继续啊。” 审讯室里陷入死寂。 赵四海看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了,再过会儿天就大亮了,我看你挺不待见我的,你早点说完就不用看到我这张脸,我也能早点交差,皆大欢喜。” 张梁颧骨的伤口往下淌血,他的胸口大幅度起伏,片刻后颓然的垮下肩膀。 八年前,张梁还是队长。 干警察这一行日夜颠倒,又很不安全,加班是常有的事,张梁知道自己亏欠妻子何梅,就尽全力对她好,能给的都给了,只是希望她能够包容,谅解。 可何梅却背叛了他。 有一天,张梁结束工作回家,满心欢喜的想告诉何梅,自己领了一笔奖金,问她想要什么,她来一句“我们离婚”。 在张梁的逼问之下,何梅坦白自己跟别人在一起了,她想要的,对方都能给。 张梁打了何梅一巴掌,怪她不忠,骂她是个贱|人。 何梅跟他闹,惊动了周围的邻居。 那时候张梁接到派出所的电话,有紧急任务,他不得不离开家,想着回来再跟何梅算账。 张梁执行任务时因为何梅心不在焉,一条腿受伤了,他出院后回家,发现何梅不知所踪,上头又要他退到二线。 工作跟生活的两座堡垒突然全部瓦解了。 张梁把一切过错都推到何梅身上,不是她的背叛,他不会受伤,也就不会丢失前途。 几个月后,张梁查到何梅的消息,他什么都毁了,不可能放过她,让她跟别的男人幸福生活下去。 张梁跟踪何梅,将她杀害埋尸。 接下来的八年,埋尸点杂草丛生。 张梁都过的很不如意,他不是担心东窗事发,而是旧疾的折磨让他失去斗志,越来越挫败,再也找不回曾经的自己。 五月二十六号晚上,张梁开车经过松宁路,旧疾发作,他疼痛难忍,只好将车开进荒废的树林里,想靠着椅背歇歇,等疼痛缓解点再走。 没过多久,张梁看到一个人影从车旁过去,一头又黑又密的长发披在肩后,长度及腰,他误认为是何梅,那种积压在内心的恨意瞬间冲了出来。 张梁拖着那条残腿将死者冯月拖到工厂里,随便捡了地上的绳子将她吊在半空,看着她垂死挣扎,为的是给这些年苟延残喘的自己一点慰藉。 那一刻,在张梁眼里,冯月就是何梅。 张梁清醒后知道自己错杀了人,他却没有悔意,因为在他看来,一个身上多处有家庭主妇特征的女人大晚上的不在家待着,却跑来荒郊野外,手里还提着饭盒,除了是跟哪个男的偷情,没有别的可能。 不忠的女人都该死,这是张梁经过背叛后的观点。 张梁回到车里,等腿上的疼痛过去就开车回家,担心自己形迹败露,他在两个多小时后原路返回工厂毁尸灭迹。 维维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赵四海拿出桌上的另一张照片,“死者石榴,也就是冯月,她那天出现在工厂附近,不是跟哪个男的私会,是为了给一个叫维维的女孩送饭,就是目击证人。” 张梁呆住了。 “就是你现在心里猜想的那样,你确实杀了一个无辜可怜的女人。” 赵四海将冯月的人生说给张梁听,说完就起身出去。 抓了凶手不是结束,是才刚开始,后面还有一堆繁琐枯燥的工作要做。 赵四海喝几杯浓茶提提神,天亮后就去医院。 上午快十点的时候,封北醒了,他的眼睛在病房里扫动,没看到想看的人,去哪儿了?还以为睁开眼睛就能看到。 “封队,你跟小高干脆结拜算了。” 赵四海剥着橘子,“上回他低血糖晕倒,你撞破头,满脸是血,这回你受伤,他倒水摔碎玻璃杯,还用手去抓,扎的跟刺猬一样。” 这话里有夸张的成分,不多,玻璃碎片多尖啊,手是肉长的,不是钢铁,直接去抓,结果可想而知有多惨烈。 偏偏高燃伤的还是右手,吃饭拿筷子估计都费劲,要吃一点苦头了。 封北躺不住了。 赵四海看他要起来,赶紧上前说,“封队,你是要撒尿还是怎么着?” 封北的气息微喘,脸上一点血丝都没有,“小高人呢?” “他从昨晚到上午一直在医院里。”赵四海说,“半个小时前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家里有事,请假两天,我看他那样子,情绪很低落,猜想他家里的事应该挺严重的,就批准了,让他回来写份报告。” 封北更躺不住了,他不顾赵四海的阻拦下床。 赵四海丢掉橘子把人扶住,“封队,你这是要干什么?” 封北说要出院。 赵四海一脸“开什么玩笑”的表情,“出院?封队,你刚做完手术,只能在医院里养伤,出什么院啊?” 封北将赵四海的手挥开,这个动作牵动到了背部的伤口,胸口的肋骨也疼,他的眉头皱紧,脸色发青,“我有急事。” 赵四海搞不明白封队干嘛这么坚持,“还能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 封北说,“有。” 赵四海张张嘴,说不出话来,懵了,比性命更重要的……那是什么? “小赵,医院这边你帮我说一声,我处理完私事就回来。”封北吃力的换上衣服走出病房。 赵四海反应过来,赶紧追上他,“封队,你要去哪儿啊?我开车送你过去。” 封北边走边把手机开机,发现没电了,就将手机捏紧,骨节泛白,他答应了高燃,说要一起回去,不能让高燃一个人面对那种难堪崩溃的局面。 那样对他太残忍了,封北心疼。 赵四海跟着封北下电梯,真不放心他一个人走,半路上倒在哪儿太危险了。 封北在赵四海的唠叨下答应让他送自己。 赵四海一听目的地是Y市,声音拔高,“什么?Y市?开车最少也要六七个小时才能到,封队,你现在的情况能吃得消吗?” 封北不耐烦,“快点走。” 他又说,“先去我家,我换一身干净点的衣服。”手机也要换个电池,还不知道能不能进高燃家的大门。 虽然这样的局面在意料之中,也知道是在今天发生,但封北的状态却很糟糕,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要是高燃被高建军打,他这副身体,都不能及时去挡。 封北抹把脸,“走。” 赵四海动动嘴皮子,他叹口气,手搓搓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通宵熬夜的开长途车,载的是个伤患。 车子上高速,赵四海跟封北汇报案情。 封北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声,突然来一句,“小高走时,手上的伤处理过了?” 赵四海说包伤了,“皮外伤,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精力旺盛,伤口好得快。” 车里静了下来。 封北阖着眼皮,鼻梁,左下颚有淤青,前几天撞玻璃把额角撞伤,缝了针,伤口才好一点又破了,他的气色很差,身上还散发着一种焦虑暴躁,恐慌不安的气息。 赵四海想不通,封队不顾身上的伤,这么火急火燎的回Y市,到底是为的什么事,他一个正处在热恋中的人都没这样失控过。 Y市…… 赵四海咦了声,封队以前好像在Y市市局跟县公安局待过,这么说起来,俩人是老乡啊。 “封队,小高也是Y市人,封队?” 封北昏睡了过去。 车在在傍晚抵达Y市,封北让赵四海把车停在路边,他打车去了高燃家。 站在楼底下,封北又不着急了,他坐在树底下的长椅上,抬手擦了把脸上的冷汗,拿出手机打给高燃。 那头提示已关机。 封北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他坐了会儿,起身走进楼道里,踩着楼梯一层层往上爬。 几楼来着?封北边爬边思索,四楼。 这小区地段不错,算是物美价廉,唯一的缺点就是楼层都不高,没装电梯。 封北在三楼停下来,背后的衣服渗出一块血红色,他粗声喘息,抓着楼梯扶手继续上楼梯。 一层楼花了好几分钟才爬上去,封北又一次拨打高燃的号码,还是关机,他抿着苍白的薄唇抬手按门铃。 里面传出刘秀的声音,“你是哪个?” 封北说是物业。 刘秀把门打开,看到门口的人不是物业,是封北,立刻就要关门。 封北伸手挡住门框,“阿姨,我……” 刘秀头发凌乱,脸上有泪痕,她用哭过的眼睛瞪着封北,像是在瞪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你给我走,我们家不欢迎你!” 封北手上用力,门被他推开,他一个阔步迈进。 刘秀生怕房里的儿子发现封北来了,家里刚消停点又要闹,她发了疯,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把封北推出去。 封北浑身上下有好几处伤,直接被推的后退几步跌坐在地,门在他面前关上了,他手撑着地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力。 “妈的。” 封北猩红着眼看紧闭的大门,他心烦气躁,抖着手拿出烟跟打火机,点半天才点燃。 一缕缕的烟雾缭绕着,封北的思绪往后退,退到五年前。 狭窄潮湿的巷子里,少年向封北伸出手,干净稚气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他说,“我叫高燃,燃烧的燃。” 封北的思绪又往前推,推到五年后,会议室里,青涩稚嫩褪去,变得挺拔英俊的青年紧紧盯着他,说出跟五年前相同的话语。 高燃带着正在燃烧着的自己重新站在封北面前,勇敢,决然,无声的表达出自己的执着。 封北用手摁住眼睛,低哑着声音喃喃,“高燃……” 房里的高燃有感应似的出来,往大门口方向走。 他走路的姿势并不顺畅,跪了大半天,膝盖全青了,左腿还被他爸给踢了一脚,要不是他妈拦着,他这会儿人在医院。 沙发那里响起刘秀的声音,“你要是还想像上午那样把你妈气昏倒,把你爸气的高血压发作,你就出去!” 高燃的脚步顿住,他越发肯定封北来了,就在门外,“妈。” 刘秀硬邦邦的说,“别叫我妈。” 高燃看一眼大门,脚步不受控制的往那边靠近。 “你妈我宁愿你搞那什么单身主义,丁克主义,也不想你跟个男的在一起!”刘秀看见了儿子的意图,她的情绪激动,“那个封北都快大你十岁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高燃垂眼看受伤的那只手,还是上午说的那句话,“我要跟他过。” 一步都不能退。 他知道只要自己退一步,哪怕是一小步,就会一直被推着往后退,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上去。 刘秀坐回沙发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今天一天,她吵也吵了,骂也骂了,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家里还是一团糟,也不知道那个封北给儿子灌的什么**汤。 儿子刚大学毕业,人生才刚开始,有大好前途,未来一片光明,却要拿来糟蹋,他也不想想,跟个男的在一起,要被多少人吐口水,戳脊梁骨,哪怕在事业上混的再好,也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污点。 刘秀羡慕老太太,这一分钟的事,下一分钟就忘,多好。 她拿起沙发边的一个药瓶放到茶几上面,“你为什么吃止痛药?” 高燃看了看药瓶,上午头疼的厉害,就在医院里开了药,看来他妈翻过他的包,“头疼。” 刘秀知道儿子有头疼的毛病,一直没好,她沉默了会儿又拿出一个药瓶,“那这个是什么?” 高燃捏了捏手指,“助眠的。” 刘秀一时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助眠?” 高燃轻描淡写,“我一直有重度失眠症,封北在,我能睡着,他不在,我就只能吃药,不然我没有办法睡着。” 刘秀看也不看的把药瓶大力扔出去,气的浑身发抖,“扯谎!你在扯谎!你为了那个男的骗你妈!” “我没有。”高燃一副要哭的表情,“妈,我真没有。” 82.82 刘秀回想儿子这几年的状态, 儿子的脸上也总是没有什么肉, 她以为是学习压力大,训练苦, 还有头疼的问题, 肯定过的不好, 怎么也不会往失眠症方面联想。 儿子从什么时候开始消瘦,眼睑下面常有青色?好像是高一升高二那年暑假, 她只当是天热, 睡不着。 刘秀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 “小燃,你跟妈说,你在扯谎,你没有什么失眠症, 只是为了要跟那个男的在一起, 故意骗妈妈。” 高燃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拍拍妈妈的后背。 刘秀抱着一丝希望看儿子,“说啊!” “妈, 我没有骗你,”高燃叹口气,“00年的七月份,刚放暑假没多久, 我开始整晚整晚的失眠,大量运动, 白天不睡, 什么法子都试了, 还是没用,我经常从平台翻到封北家的院子里跟他聊天,听他说各种各样的案子,后来我们慢慢熟了,他会翻到平台上来找我。” 他垂眼看右手上的纱布,“那年一整个冬天,封北只要回来,不管是多晚,都会翻到我这边陪我睡觉。” 话落,高燃依旧没有如释负重的轻松,因为他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果要选一个人说,他只会选封北,不敢,也不能告诉爸妈。 高燃之前答应过封北,等案子完结就告诉他,也许将最大的秘密分享给他以后,自己能换一种心态生活。 刘秀想起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隐约在二楼看到一个人影,她跟高建军说,跟儿子说,父子俩都没人信,就以为是自己看花眼,原来是真的。 01年年初,儿子还在高建国家里住着没回来,有一晚刘秀跟高建军从厂里吃过饭回家,到家门口时,她感觉平台上有人,现在想来不是错觉,也是封北。 想到自己被骗了好几年,刘秀一下子失控,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你怎么能跟一个外人联合起来瞒着你爸妈?” 那一下打的很用力,她的手发麻,颤抖。 高燃的嘴角流出血丝,他心里反而好受了些,“五年前封北留给我一笔钱,我拿来做了近视手术,他还给我留了一批助眠的药物,我考那批药顺利参加完高考进入大学,完成学业。” 刘秀连连抽气,“照你这么说,我们一家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高燃苦笑,“妈,你别这样。” 刘秀看着儿子肿起来的半边脸颊,心被揪住般疼,“他把我唯一的儿子带到一条死路上去,阴魂不散的拖着不撒手,我还要感谢他是?” “不是他带的。”高燃的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他没有拖着我,五年前他就离开了,是我一直不肯放弃,也是我偏要去找他,阴魂不散的人是我。” 刘秀不信,她死也不信,“你以前好好的,一直好好的,你看的那些漫画书都是正常的,要是他不搬过来,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会变成现在这样?” 高燃没说话,他蹙眉,似是茫然。 刘秀走到儿子面前,“说不出来话了?” 高燃抬起头,眼睛通红,“妈,那只是一个假设,他搬过来了,我们认识,我喜欢他,想跟他一起过下去,这些才是事实。” 刘秀被儿子的这番话给刺激的踉跄着跌坐到沙发上,“生你养你二十多年,一个劲的往你妈心口上扎刀子,你有出息,真有出息。” 高燃的脸色苍白。 “饭呢?为什么不去烧饭?” 高老太拄着拐杖出来,对自己的大儿媳说,“刘秀,我饿了,要吃芝麻糊,你去给我泡一碗。” 刘秀像是没听见,一点反应都没有。 高燃偏开头,没让奶奶看自己被打肿的那边脸,他又一想,奶奶看了也不会说什么,因为她根本就不认得自己,心里一阵悲凉。 高老太跟个小孩似的抓着拐杖敲地板砖,要吃芝麻糊。 高燃担心门外的封北,奶奶在闹,妈妈在哭,爸爸刚吃完药躺下了,整个家好像都在摇晃,他想问奶奶芝麻糊放在哪个柜子里面,结果嘴里发出的是痛苦的声音。 高老太的拐杖重重跺一下地面,“你这孩子怎么搞的啊,脸肿成什么样子了都,手上还流血,你看看,地上滴的到处都是,刘秀!刘秀!” 刘秀发现儿子右手的纱布全红了,往下滴血珠子,她的眼前发黑。 高老太突然说了一句,“刘秀,六六早上出门上班前跟我说了,明儿要带对象回来吃饭,你赶快把家里收拾收拾。” 客厅里的母子俩都是一愣。 平时老太太说的都是胡话,神神叨叨的,刘秀听的最多,早就习以为常,但是刚才给了她巨大的打击,无疑是雪上加霜。 高老太苍老的脸上满是笑意,人精神起来很多,“见面礼准备两份,你跟建军出一份,我出一份,别让人姑娘受委屈。” 高燃喉头哽咽。 高老太往屋里走,嘴里在念叨,“也不知道建国哪天回来,我出来干什么来着,吃多了,早知道就不吃那么多了。” 客厅里静了一两分钟,高燃拔腿就冲到门口。 “小燃!” 刘秀急急忙忙跑过去拦住儿子,“你别出去,妈给你跪下了,你好好的,你听话,我们回县里,回乡下,我们一家人还像以前一样,苦一点累一点都没关系,只要一家人好好的,妈求你了,妈给你磕头。” 她边说边“扑通”一声下跪,头对着儿子站的方向,要往下磕,高燃抖着身子跪下来阻止。 后面传来高建军的呵斥,“刘秀,你是他妈,你跪他干什么?” 刘秀被拽起来,老泪纵横。 高建军把老伴紧紧拉住,手背青筋突起,他大力给了儿子一脚,下一刻就把门打开,“不是要出去吗?我让你出去,滚!” 门外没有封北的身影,地上有一大滩血迹。 高燃的瞳孔紧缩,他扶着门框站起来跑到门口,看到血迹一路往下,头如同被锤子锤击,疼的他喘不过来气。 家里的大门在高燃身后“嘭”地砸上了。 高燃急匆匆的下楼,天旋地转,他无意识的去抓扶梯,却没抓住,整个人直挺挺的栽下楼梯。 封北是给赵四海背下楼的。 赵四海不放心,一路跟着,见封北进了一栋楼里一直不下来,就忍不住上去看,发现他倒在402的门口,后背的衣服被血染红,手忙脚乱的把人送去医院。 封北的伤口刚重新包扎完,他就要走。 赵四海这回怎么都要拦着,体格再强壮,身体再好,也是个普通人,能这么瞎搞?命没了,什么都得玩完,“封队,都到这时候了,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帮你去做。” 封北的气息虚弱,他说了高燃家的地址。 赵四海没有耽搁,立即动身过去,他很快回来,“那家没人。” “没人?”封北皱眉,“你敲了几次门?” 赵四海说,“我按照你说的,敲了很多次,还喊了两声。” 封北的心里生出几分不安。 赵四海啊了声,这才想起来被遗漏的事,“我问了隔壁家老大爷,说那家人好像出了什么事,救护车把人抬走了。” 他抓抓头,好奇的询问,“封队,那家人是你朋友还是……” 封北拔掉针管下床,身子晃了一下就往后倒。 赵四海一边按呼叫器,一边把封队弄到床上,他从封队口中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名字,不确定的凑近点听,眼睛猝然睁大。 没有错,是那个名字。 医生护士进来,赵四海退到病房外面,他给一个同事打电话让对方查个东西,之后就来回走动。 不多时,赵四海接到电话,他的脸上出现怪异的表情。 某个大胆又可怕的想法窜出来,赵四海心惊肉跳的压下去,不可能,绝不可能! 高燃昏迷不醒。 医院只检查出他滚下楼梯的摔伤,以及他手上的伤口,他的脑部没有任何问题。 高建军跟刘秀站在诊室里面,看几个主任拿着儿子的片子讨论,他们显得无措又恐慌。 几个主任讨论了好一会儿,无果。 刘秀听到他们的建议,脸色变得很难看,“你们什么意思?我儿子是人,不是老鼠,去什么研究所?你们想要他被人开膛破肚还是怎么着?” 其中一个主任把虚掩的门关上,“大姐,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那你们是什么意思?”刘秀越说越激动,言辞犀利嘲讽,“你们医院检查不出来病因,就说我儿子有问题?” 几个主任满脸尴尬,心想这个病人家属真能说。 高建军驼着背,“刘秀,别说了。” “这家医院瞎说八道,”刘秀哭哑着声音,“我们转院,去A市,现在就转。” 凌晨两点多,高燃被转到A市最好的脑科医院。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事情一件比一件来的突然,刘秀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抹眼泪,高建军是叹气,老两口还没从儿子可怕的执念中出来,老天爷就给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高建军打给友人,问了老太太的情况,知道一切还好就托友人帮忙照看,他跟刘秀在医院里守着儿子。 刘秀把儿子失眠症的事说了,她语无论洗,“我真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他不说,长大了什么都瞒着我们,还是小时候好,小时候那么乖。” 高建军又是叹气,他也不知情,儿子对封北的不正常心思还是无意间才发现的。 “等他醒来,等他醒来我……” 刘秀说不下去,“老高,你早几年告诉我,我也能有个心理准备。” 高建军拉着她,“我是想告诉你来着,想过好多回,都不知道怎么开那个口。” “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儿子万一醒不过来……”刘秀抓着老伴的手,“他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就是个普通人,我比谁都清楚,我们不去那什么研究所。” 高建军拍拍她的手背,“当然不去。” 封北能走能动以后,就立刻让派出所查了高燃一家的动向,他赶到医院,没有第一时间去病房,而是去找主治医生问病情。 高建军回来之后要发生的所有,封北跟高燃在几天前就做好了准备,却有两件事不在意料之中。 一件事是封北受伤,另一件事是高燃出事。 封北走出办公室,他用手捂住脸狠狠搓了搓,如果他不受伤,跟高燃一起回家面对,一起分担迎来的怒火,也许局面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太无力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老天爷的施舍。 可要是老天爷不给呢?那怎么办?封北放下手,视野里多了一道人影,是曹世原。 曹世经过封北身边时没有停步,他一直往前走,手插着兜站在病房门外,脸上的表情像是预料中的了然,又似是对残酷现实的一种无可奈何。 半响,曹世原浅色的唇轻动,唇角扯起一个弧度,说不清是怒意,还是心疼,“我以为你会给我带来意外的惊喜,结果你却又一次令我失望,你永远都不听话。” 片刻后,封北跟曹世原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前者抽烟,后者吃糖,期间没有任何交流。 这会儿是半晌午,阴天。 有人路过,侧头看两眼两个外形出色的男人,猜想他们是什么关系,坐的距离不近,气氛僵硬,空气凝结,不是朋友,也不像是同事,更不是亲人,倒像是……仇人。 曹世原吃掉一颗糖剥第二颗,“从今往后的每一天,你都要把他看好了。” 封北隔着烟雾看过去。 “你的敌人不是我。” 曹世原修长的手指微动,声音夹在糖纸摩擦出的清脆响动里面,他淡声说,“是命运。” 烟雾散去,封北疲惫憔悴不堪的面容暴露出来,两边颧骨突出,瘦下去的轮廓显得异常冷厉,“别故弄玄虚。” 曹世原把糖果放进嘴里,等着甜腻的味道蔓延口腔,“如果我是你,就不让他当警察。” 封北说,“一,你不是我,二,当不当警察,由他自己来决定。” 曹世原皮笑肉不笑,“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命运。” 封北下意识抗拒那两个字。 曹世原起身离开,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黑皮本子,他递给封北。 封北没接,“这是什么?” 曹世原不语。 封北接到手里翻开一页,发现是本日记,他认出高燃的字迹,“这就是你让高燃抄的那本?” 曹世原靠着椅背,长腿随意叠在一起,“你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封北一页页往后翻。 十分钟到,曹世原将日记本收回。 封北一口一口嘬着烟,他知道曹世原在等着看他的反应,在试探,但他莫名没有想说的念头,什么都不想说。 本子很厚,日记不知道有多少,因为是高燃的字,封北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看,所以他在十分钟里面没看几篇。 日记本被拿走的前一刻,封北看的那篇日记是关于大雨里跑步的内容,日记的主人年纪应该不大,字里行间充满了一种活泼灿烂的感觉,像烈阳,也像火焰。 难道是高燃抄的,就不自觉用了他自己的语气? 封北夹着烟的手指微动,一小撮烟灰掉落在地,他迟迟不语。 曹世原一点都不急,他接了两个电话安排工作,之后就继续坐着吃糖。 一根烟燃尽,封北的手指被烫,他的神经末梢猛地一下绷直,掐了烟头问,“这是谁的日记?” 曹世原的眼里涌出回忆之色,“一个朋友。” 封北脱口说,“我认识?” 曹世原不答反问,意味不明,“你觉得呢?” 封北没有心思配合曹世原的哑谜,他翻了翻自己的记忆库,再三确定没有谁跟日记里的主人对上号,“到底是谁?” 曹世原还是没回答,“他过世了。” 封北愕然。 曹世原看着远处,目光穿透一排树木看的更远,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看,“死的很惨。” 封北点了第二根烟,“为什么给我看?” 曹世原摩||挲着日记本,封北以为他会说出原因,他却只字不提。 封北眯着眼睛抽一口烟,冷不丁的听到曹世原说,“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他挑眉询问。 曹世原拿着日记本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封北,“因为你叫封北,我讨厌这个名字,让我有一种生理性厌恶。” “……” 封北去病房,在走廊上撞见拎着水瓶出来的高建军,他扯开苍白的薄唇打招呼,“叔叔。” 高建军看着他,眼里的愤怒慢慢沉下去,变成冷漠,他一字一顿,“封队长,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自私,毁了我儿子不算,还想毁掉我们一家。” 封北的面部没有表情,“五年前我离开了一次,还是走到这一步,说明我跟他……” “你要说什么?”高建军打断他,“你们命中注定?” 封北说,“对。” 高建军没想到以封北的年龄跟阅历,没有遮掩含蓄,或者避开,而是直接承认,他一时没有出声。 封北往病房方向走。 高建军说,“这里是医院,别让我们一家丢人。” 封北的身子一震,他深呼吸,“我是他的上级,来看他是应该的。” 高建军的神色里露出几分希望,“封队长,如果你只是小燃的上级,我们全家都会感谢你。” 封北说,“抱歉。” 短而简介的两个字一家表明态度,他会在高燃身边,不会后退。 高建军的脸色一寒,要不是在医院,他的水瓶已经扔出去了,五年前他请求,这人离开,现在他请求,不会是那个结果。 儿子的坚定跟勇敢在这里面起到了关键作用,他长大了,知道怎么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高建军什么都明白,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接受。 其实高建军早该回来了,只是不想跟儿子面对着面谈这件事,他通过几次电话发现封北的态度有变化,就知道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高建军想起家门口的那滩血,还有楼道里的血迹,“封队长,你因公受伤,我敬佩你,我也知道你是一名好警察,但是你跟我的儿子扯到一起,在他年少无知的年纪不但没有给他正确的引导,还把他带到歧路上去,最终让他做不回正常人,不能拥有正常的生活。” 他停顿了一下,“对于这一点,我绝不会原谅你。” 封北哑口无言。 高建军走后,封北敲门进了病房。 他知道现在过来不是时候,应该等一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再来看高燃,但他真的控制不住,内心的焦灼让他濒临崩溃。 刘秀擦了擦脸,她转头,看到进来的人是封北,一张脸顿时变得难看,随时都会歇斯底里。 封北反手掩上门喊了声,“阿姨。” 刘秀当没听见。 封北的视线落到青年脸上,像是在睡觉,比清醒着的时候要安宁乖顺很多,他不自禁的走到床前。 刘秀“腾”地站起来,戒备又憎恨,“你想对我儿子做什么?” 封北哑声说,“我只是想看看他。” “有什么好看的,”刘秀披头散发,目光如刀般刺向封北,语气怨毒,“他活死人一样的躺着,还不都是因为你?是你害了他。” 封北不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中年女人。 刘秀有一种可悲的心虚,她将音量提高,来掩盖自己的后悔跟自责,“你没有孩子,体会不了为人父母的心酸,你可以上大街上问问,看有哪家的父母能接受的了。” 封北说,“阿姨,我能理解你跟叔叔的心情。” 刘秀冷冷的往下接,“但是你不会放过我儿子对?” 封北看着床上的青年,他的语气沉稳,没有丝毫失控的迹象,“不论是我放过他,还是他放过我,到最后我们都好不了,这五年就是最好的证明。” “阿姨,高燃只是装的很轻松,他累了,你跟叔叔作为他的父母,真的没有发现?” 刘秀仿佛又看到儿子倒在楼道里,头破血流的画面,她打了个冷战,红||肿的眼睛变得湿润。 封北说,“你们把他给我,我能照顾好他。” 刘秀闻着封北身上的浓重药味,看他虚弱的样子,看他鬓角的白发,“你是个警察,每天处在危险当中,明天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着,自己的生活都顾不上,怎么照顾我儿子?” 封北弯下高大的身躯,他低声下气,“你们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刘秀找卫生纸擤鼻涕,泪流不止,她背过身说,“我们不要你证明,我们只要儿子好好的。” 封北说,“你们为什么就一定认为他跟着我会不好?” “你是男的,他也是,怎么能好的了?”刘秀将现实摊出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在你的队里做事,你们的事迟早会被别人发现被传开,到那时候你的前程保不住,朋友同事全都瞧不起你,上级将你开除,你拿命换来的成就全都会毁于一旦,他呢?他又要怎么办?” 她见封北沉默就说,“怎么,没有想过?” “想过。”封北勾了勾唇,“真到了那一天,或者是更坏的情况也不怕,只要我们相信彼此就好。” 刘秀没想到掏心窝子似的说了那么一大段话,封北还是没有被自己说动,她冷下脸,“出去。” “我晚上还会回来看他。”封北转身离开,步伐平稳,看不出是个伤患,只有额角的冷汗透露出他在强撑。 刘秀想不明白,一个过了三十而立的年纪,一步步往上爬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一个刻苦努力终于实现理想,人生才刚开始,为什么都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活受罪? 明明有很多种活法,怎么就选择了一条最难的…… 封北每次过来,刘秀都发现他比上一次更加憔悴消瘦,生命力在一点点消失,她看的胆战心惊,又很绝望。 这个人对儿子的感情越深,两个人就越不可能分开。 如果儿子出事,他不闻不问,或是装装样子关心一下就找借口不再出现,那反而是刘秀想看到的,而不是儿子醒不过来,他就会死。 高燃一直不醒,生命特征完好,封北提议出院,不能让他待在医院里了,情况越来越诡异,越来越离奇。 正常人不可能莫名其妙昏迷不醒。 刘秀跟老建军知道封北的意思,他们没有反对,谁也不想儿子被送进研究所。 高燃被刘秀跟高建军带回家,从那天起,封北的魂丢了。 赵四海变了个人,他顶着一张便秘脸做事情,还是病症严重的那种,一天到晚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谁看了都想把他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给抠出来。 封北把赵四海交到办公室谈了一次。 赵四海的便秘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老父亲的沉重跟忧心,不分场合的唉声叹气,大家伙给他整的都提不起精神。 封队的变化更大,要么是一台机器,忙的不吃不喝,要么是一尊雕像,随便坐哪儿一动不动,他每天都在这两种角色里面转换,背部的伤口总是裂开,一直好不了。 酒里,灯光迷离。 高兴坐在台喝酒,旁边过来一个清俊的服务生,他眯眼瞧,发现有点眼熟,“贾帅?” 贾帅把托盘放台上,眉心拧着,眼神阴郁,似乎没看见高兴。 肩膀被拍,贾帅这才见着高兴,“是你。” “对,是我。”高兴支着头,“你在这里打工?” 贾帅说,“很明显的事。” 高兴指指贾帅脚上的鞋,“你脚上这双鞋够很多人一个月工资了,还打什么工?” 贾帅平淡的说,“钱要赚,也要花。” 高兴噗的笑出声,“这话你得跟我那个哥哥说,他只知道攒。” 说完,高兴脸上的笑意就凝固了,“等他醒来才能说。” 气氛变得压抑。 高兴知道大伯一家发生了某件事,但是他怎么问,大伯大妈都不提,高燃又是那副样子,他这段时间连公寓都不回了。 本来就是给高燃买的,他不在,公寓太冷清了。 高兴转着酒杯,半响问贾帅,“你说他会不会一直睡下去?” 背景嘈杂,贾帅还是听清了高兴的问话,他的口吻笃定,“不会。” 高兴愣怔的抬头,“你不是还没毕业吗?” “这跟我的专业无关,我了解高燃,他不是轻易放弃的人。”贾帅摘了领结,准备去换衣服,“你慢慢喝,我回学校。” “真他妈没劲。”高兴端起酒杯往嘴里灌酒,他把空酒杯往台上一扣,“没劲透了。” 高兴从酒里出来,浑身发毛,恨不得立刻把身上沾了混杂气味的衣服全部脱掉,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住处洗澡。 在那之后,高兴站在阳台拨了个号码,“你能不能请到厉害的脑科医生?” 高建国在开会,他在高层们的注视下出去,“怎么?” 高兴说,“高燃病了,好不了,你帮帮我。” 高建国还是头一次看儿子露出软弱的一面,他挂掉电话就让秘书去联系脑科专家,第二天飞回国。 专家带回来了,遗憾的是高燃的情况没有好转。 高建国的事业中心全在国外,不能在国内多待,他把杵在床边盯着高燃的儿子叫出去,“你跟爸走。” 高兴讥讽,“跟你走?你问过你的老婆孩子吗?他们谁都不想见到我出现。” 高建国说,“我会跟他们谈。” 高兴凉凉的说,“不用了,我在这里很好。” 高建国把话说的直白些,“小兴,几年前你还小,爸可以理解你跟着高燃,可是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你还过于依赖他,现在他一病,你整个人就垮了,这是不对的,你能明白爸说的意思吗?” 高兴的脸一白,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的事,你什么时候管过?” “我有家等于没家,有爸妈等于没爸妈,只有他是真的关心我,在乎我,懂我,你在这里扮什么慈父?” 高建国低头点烟,“听说你开了家餐厅,经营的很不错,以后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 高兴跑到房里瞪着床上的人,高燃,你他妈的怎么还不醒?我爸也不要我了,我就只有你了,哥,你快点醒过来啊。 炎夏过去,秋天姗姗来迟,高燃醒了。 他好像去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看到另一个自己在一家私企上班,朝九晚五,有一群好友,还有个喜爱的女孩,结婚生子,一家人过着普普通通的一生。 高燃祝福那个世界的自己,勇敢去拥抱他的人生,这是他的选择,他会过的很好,因为他不是在将就,凑合,而是如愿以偿。 门口传来盆掉到地上的声响,刘秀不敢置信的揉揉眼睛,“小……小燃?” 高燃发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妈。” 刘秀跌跌撞撞跑进房里,激动的红了眼睛,“你没事了?” “嗯,我没事了。”高燃握住她的手,轻拍了拍,“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刘秀嚎啕大哭。 封北接到高燃他爸的电话就匆忙赶去Y市。 高建军没有让封北见儿子,他把人叫到书房里,不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 封北迫切的想见高燃,整个灵魂都在叫嚣,他抹把脸,抖着手去点烟。 高建军见封北手抖的厉害,打火机拿不住的从手里滑落,全然没有作为一名刑警队长的从容跟稳重,他将视线收回,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从事发到今天,高建军多次跟刘秀对着昏迷的儿子束手无策,他们的心态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虽然还不能接受,却没了想跟儿子吵闹的心思。 这些日子消磨掉了他们的绝望跟愤怒,只剩下失望,还有无力。 没有办法了,这是高建军跟刘秀都知道的结果。 他们只能抱着一点渺茫的期待去想,现在这代人跟他们那代人不同,恋爱自由,谈了分掉再谈再分是很普遍的现象。 儿子还年轻,也许过两年就厌倦了,放弃了,觉得和封北生活,压力太大,要承受的东西太多,失去的东西更多,还是跟女孩子在一起来得好。 这种可能性很大。 但是现在跟儿子说那些,他根本不会听,说了等于白说。 高建军缓缓开口,“我们让你带他走。” 封北没有露出惊喜的表情,他知道还有下文,高燃的父亲习惯来个大转弯,往往都会让他无法应对。 高建军走到窗户那里,背着手说,“以后他的事你来负责,跟我们无关,他是好是坏,都不要告诉我们。” 言下之意是就当他们没有儿子,这是他们的态度,不接受,不原谅,不妥协,只是不想再去面目可憎。 书房里掉针可闻。 高建军摆手,声音苍老,“你们走。” 封北深深的弯下腰背,像当年高建军对自己那样,不同的是,他不是请求,是感谢。 83.83 高燃是被封北背出家门的。 封北背后的衣服湿了一块,那是高燃的伤心难过, 以及对父母的愧疚, 对未来的坚定,他都知道。 高燃趴在封北背上, 手搂着他的脖子, 脸埋在他的衣服里, 肩膀轻微颤动。 封北的脚步平稳有力,一层层往下走, 没有半点停顿。 他们的人生已经缠在一起,就像誓词里说的,无论贫穷,富有, 健康, 或是疾病, 都不离不弃。 封北没让高燃回公寓住, 而是带去他那边,今后也是他们的家。 高燃的手机被他爸给砸坏了, 封北给他买了一部新手机, 卡也是新的, 他摸索摸索,当天晚上就给贾帅打电话。 封北酸溜溜的说,“号码记下来了?” 高燃说, “记性好。” 封北给他捏捏小腿肌肉, “我的呢?” “你的手机号, 生日,身份证号码,”高燃等着那头接通,干燥的嘴皮子动动,“还有我们认识,重逢,你亲我,要我,这些重要日子我都记得。” 封北的目光灼灼,装作不在意的哦了声,“看来你的记性是真好。” 高燃慢悠悠的瞥一眼男人,“乐就笑,别憋着。” 封北很没出息的笑出声,下巴抵在高燃的肩头不肯起来。 高燃示意男人老实些,他抓了个靠枕塞到腰后,身子坐起来一点,“喂,帅帅,是我。” 那头响起桌椅碰撞的声响,之后是贾帅的声音,和以往一样平静,只是气息微微有些乱,他说,“秋天了。” 高燃一愣,他下意识去看窗户,只能看见浅黄色的窗帘。 短暂的静默过后,贾帅开口,“在家?” “不在。”高燃说,“我回A市了,住在封北家里。” 贾帅没问高燃跟他父母间的事,也没问他昏迷的原因,只说,“地址给我。” 高燃问他,“要过来?” “等我考完试。”贾帅轻描淡写,“有个地址,知道你安全,我能放心复习。” “我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不放心的。” 高燃一扭头,见男人瞪着自己,跟一怨妇似的,他把男人的脑袋推开,又拽回来,哄狗狗般的摸摸。 封北把脸埋在青年的脖颈里,拿下巴上的胡渣扎他。 高燃跟贾帅说会把地址发过去,电话挂断,他一边发短信一边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看不透帅帅。” 封北亲着他的脖子,“人心隔肚皮,都看不透。” 高燃叹气,“也是。” 封北听他叹气,眉毛就皱了起来,“你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高燃不语。 封北握住他的手放到唇边亲,低哑着嗓音说,“燃燃,我会对你好,对你奶奶好,对你爸妈好。” 高燃没有说话。 封北的一张老脸发热,微红,他就是一糙爷们,日子讲的是实在,不弄虚的,情话对他来说很难,就刚才那句看着简单,却在心里打了好几次草稿。 “嘴巴闭那么紧干嘛?给点儿反应啊。” 高燃偏过头摁摁眼睛,“打个商量,前面那个称呼能不能改一下?” 封北把玩着青年的手指,捏面团似的捏动,“你跟了我,我不能和别人一样叫你,得有个专属的称呼,不叫燃燃,那叫媳妇儿?” 高燃故作镇定,“听起来还挺不错。” 他遗憾的哎一声,“可惜不能在公众场合叫。” 别说那么亲密的称呼,就是牵手拥抱都不行,同性之间的感情很艰难,不能往外泄露,只能往肚子里吞咽。 世俗的眼光比什么宝刀神剑都要可怕,杀人不见血。 高燃是不在乎,但他得为封北考虑,他心想,等身体恢复了回局里上班,要尽量控制自己的言行,别被人发现端倪。 封北知道高燃所想,“小赵知道了。” 高燃的脸皮一动,等着下文。 封北将那次跟赵四海的谈话内容说了出来,“小赵应该是在我去你家那天就察觉到了,我跟他说的时候,他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其他的没说什么。” “有的人放着自己的事不管,偏偏喜欢多管闲事,站在自以为的道德至高点批判别人,有的人没那么叽歪,小赵属于后者,他顶多替我们的以后担心。” 高燃抿嘴,“要谢谢他。” “我说过了。”封北趴到青年肩上,满足的叹息,“我还要谢你。” 高燃一下子没听懂,“谢我什么?” 封北把脸侧到一边,喉咙里碾出声音,“谢你的坚持和勇敢,谢你没有放弃我。” “这个真有点肉麻。”高燃要去看封北的表情。 封北死活不给他看。 高燃回想那天的情形,先是他回家,跪地上被爸爸教训,妈妈知道真相后晕倒,爸爸高血压发作,之后是封北来找,妈妈对他下跪阻止他出去,门口跟楼梯上的血迹,再然后是他滚下楼梯,他的头脑里一阵抽痛。 过去了,都过去了,最难的一步跨过去了。 高燃吸一口气,抱住男人的脑袋按在胸前,他低头,唇蹭着男人的短硬头发,以后会好的,一定会。 气氛正好着呢,高燃的手机响了,他看来电显示,“是高兴的电话。” 封北又吃味,“你的记性不是一般的好。” “一个是我发小,一个是我堂弟,真不知道你哪儿来的醋劲。” 高燃一按接听键,耳边就是高兴的质问,冰冷恶劣背后是委屈,“为什么不先给我打电话?你知道我有多……操!” “你现在跟帅帅在一起?”高燃啧道,“帅帅怎么也没跟我提一声?” 高兴在餐厅二楼打电脑,听经理说他朋友来了,下楼一看才知道是贾帅,俩人刚坐下来没一会儿,对方的手机就响了。 当是高兴打趣的话在舌尖上转了圈,尚未甩出去,他隐约听见熟悉的声音,凑近点确定过后,委屈跟愤怒齐齐在他眼里涌动。 醒了不是第一个打给他,而是打给贾帅。 到底谁是他弟啊? 没良心,胳膊肘往外拐,高兴冷着张脸看贾帅出去接电话,内心是压制的激动,满脑子只有四个字——醒了就好。 高兴忍着,等到贾帅一结束通话就将新号码要来了。 “别岔开话题,为什么不先打给我?而是打给那个贾帅?” “你在较什么劲,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去了。” 高燃眯眼看男人给自己捏腿,“不要闹,我今天刚醒,这会儿在床上躺着,跟个老弱病残似的,你体谅体谅成不?” 高兴没声音了。 高燃把另一条腿搭在男人肩头,“我听我妈说了你让你爸从国外请专家给我看病的事。” 他听他妈说高兴站在他床边哭,哭的很安静,满脸的泪水。 那场面高燃能想象的到,高兴是觉得自己被他丢下了,成了个孤独无依的可怜虫。 高燃逗他,“你没哭鼻子?” 高兴难为情,不假思索的从嘴里蹦出一句,“你又没死,我哭什么?” 他说完就变了脸色,想抽自己。 高燃却不在意,还是说笑的语气,“我死了,你也不用哭,人都会死,这是正常现象。” 话落,高燃被封北瞪,电话里是高兴的骂声,他的嘴角上扬,觉得自己很富有,父母亲人和爱人都健在,好好的。 高兴问道,“你在公寓?” 高燃说不在。 高兴说,“那在哪儿?告诉我,我去找你。” 高燃说了地址。 封北往边上一躺,“这段时间我没在家里住,都睡办公室,回来也就打扫了一下房间,客厅一层灰,就不能过两天?” 高燃有自己的考量,“早来早完事。” 封北翻身,手撑在高燃的身体两侧,“从今天起,我们正式过上醒来第一眼看到彼此,睡前说晚安的日子,不说点什么?” 高燃领导人似的发话,“那我就补充一下,考虑到我们在局里不能亲近,忙起来会连续加班,所以我们只要回来,能亲多久就亲多久,能做几次就做几次,醒来睡前这两个时间段要利用起来。” 他挑唇,笑的很温柔,“封队长,能做到吗?” 封北严肃道,“保证完成任务。” 高燃乐了,他忽然说,“你打我一下,随便打哪儿,狠一点。” 封北,“……皮痒?” “快点打,”高燃说,“我有点儿恍惚,感觉是梦。” 封北没打,他在青年的脸上咬一口,嘬了几下,“疼?” 高燃说,“疼。” 那就不是在做梦,他一把抱住男人的脖子亲上去。 高兴来的很快,他一进门,鞋没换,招呼没打,看也不看封北,直接杀去房间。 高燃看高兴木头样的站在电视机边,不说话,也不动,“怎么了?” 高兴还是没出声,只是死死的瞪着床上的人。 高燃摸摸脸,“我醒来没照过镜子,难道我现在……” 高兴突然转身就跑。 高燃错愕。 “你弟弟太激动,在阳台上洗鼻子呢。”封北走进来,揶揄的说,“你们兄弟俩不像,他克制的呜咽,你哇哇大哭。” 高燃,“……” 没过多久,高兴回到房里,眼睛红红的,像只高冷的兔子。 高燃拍拍床边,“过来啊。” 高兴迈步走近。 高燃的脸上吃痛,他正要说话,门口的封北就快步冲进来,大力抓住高兴的手腕将他挥到一边。 高兴站稳了,暗暗惊讶,之后是气馁跟烦躁,他以为自己很强大了,结果就被这个叫封北的男人随便压住。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 高兴的眉间出现戾气。 高燃看一眼封北,眼神示意他出去。 封北猜到高燃的用意,他抿直薄唇,沉吟几瞬后抬脚走出房间。 不多时,高兴从房里出来,他踢翻墙边的花盆,拳头朝着封北的脸挥过去,“王八蛋,你害了他!” 封北没躲,站着让高兴打了一拳,这段时间高燃的爸妈没打他一下,唯一的弟弟打也行,他拿拇指擦掉嘴角的血丝,“你哥是成年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也是成年人,但是你显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高兴咆哮,“世界上多的是人,你可以找别人,为什么偏偏要找他?” 封北不快不慢的开口,“你是不是要说,他是你的?” 高兴眼里的怒火瞬间凝结,眼神躲闪。 封北拿起茶几上的烟盒甩根烟叼在嘴边,“他是高燃,是高建军跟刘秀的儿子,是你的堂哥,是我的爱人,是市公安局看重的新人,不是你的,别天真。” 高兴一张脸青白交加。 封北对着媳妇儿的弟弟,拿出了和蔼可亲的态度,“你哥就在我这儿住下了,你想来看他,随时都可以。” 高兴摔门离开。 那天之后,高兴就再给高燃打过电话,也没来找他。 高燃知道高兴需要的是时间,他爸妈也是,其他的他真的给不了。 为什么不瞒着?高燃瞒不住,高兴要他回公寓,他拒绝,并且说了一个不回去住的理由。 高燃是独生子,高兴虽然是他堂弟,却跟亲的差不到哪儿去,他还会以兄长的身份照顾高兴,像从前一样。 关于这一点,高兴一直很清楚,他晓得高燃不会不管自己,但他想要的是高燃只管自己一个人,不要管别的谁。 还是要靠时间来解决。 高燃给曹世原打过电话,没打通,他没有再打,对方应该知道是他的号码,不接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故意不接,二是不方便。 如果是前者,高燃完全没法子,后者的话,等到曹世原方便了,自然会打过来。 一天下午,高燃的手机响了一声就挂,他盯着那串号码,是家那边的座机号,应该是妈妈在哪个超市给他打的,担心他的近况,想了解他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又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不知道怎么跟他沟通。 高燃给爸妈各发了一条短信:我很好。 封北手上有几个小案子,让赵四海带人跟进了,他腾出时间照顾高燃,买菜做饭洗衣拖地,忙的腰酸背痛。 家务活可真不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要命。 高燃一会儿要吃这个,一会儿要吃那个。 封北陀螺似的围着他打转,“祖宗,咱能歇会儿吗?” “不能。”高燃吃着小红枣,声音模糊的说,“等我身体恢复起来,你肯定就不这么对我好了。” 封北愣住了,他半响回神,弯腰给青年一个板栗子,“我要是不想对你好,你身体什么样子都不顶用,懂吗?” 高燃吐掉枣核,“再来一个。” 封北挑眉,“板栗子?” 高燃说,“枣。” 封北从塑料大罐子里抓了一个递过去。 高燃张嘴。 封北瞪眼,“真拿自己当大爷!” 话是那么说,他手上的动作一点不马虎,小红枣被推进青年的嘴里。 封北去洗手间洗杯子,准备给高燃泡奶粉,他一撩眼皮,发现镜子里的人在傻笑,嘴角抽了抽。 高燃喝完一杯奶粉,“小北哥,我们聊聊。” 封北在床边坐下来,大手摸摸青年的脸,怎么还是这么瘦?吃那么多,肉都长哪儿去了? 高燃隔着衣服摸男人背部的枪伤,他知道是在哪个位置,摸很多次了,“以后执行任务,你能不能不要第一个往前冲?” 封北说,“我是队长,我不冲,谁还敢往前冲?” 高燃撤回手,拉开距离面无表情的看着男人,“你已经不是光棍了。” “不能那么说,”封北揉额头,“队员们也都有家。” 高燃沉默了。 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没有人不怕死,但是作为一名人民警察,身上有要背负的荣誉跟责任,不能退缩。 高燃和所有警察一样,他也立过誓,可以牺牲,却不能看着封北在自己面前倒下,那种感觉太可怕了,就像是头顶的那片天塌了下来。 房里安静了会儿,高燃抹把脸,垂眼看右手被玻璃扎过留下的那些疤,“上次你受伤,我到现在还做噩梦。” 封北将他的那只手握住,郑重的说,“我会注意安全,以前没考虑的,我都会考虑进去。” 高燃有一堆想说的,最后却只是叹口气。 封北将微凉的薄唇贴上青年的眉心,一路往下,擦过他的鼻尖,嘴唇,低声哄着,“好了,不怕啊。” 高燃后仰一些靠在床头。 封北说,“我去把厨房里的水装一下,待会儿给你做好吃的。” 高燃把人叫住,“坐下。” 封北挑高了眉毛,“还有事?” 高燃欲言又止。 封北揉了揉青年的乌黑头发,“不急,你先酝酿着,我去装水。” 他走到房门口,背后响起声音,带着命令,还有别的情绪,类似急切,“回来!” 封北转头跟高燃对视。 高燃的眼里有明显的请求,别走,现在不说,我又要打退堂鼓了。 封北察觉事情不简单,他坐回去,握住青年的手,拿粗糙的掌心包裹着,“说,我在听。” 高燃说要抽烟,封北满足了他。 高燃又说要上厕所。 封北把人扶进去再扶回床上,“你还想干什么?一次说全。” 高燃让封北把烟灰缸拿过来,他将一撮烟灰弹进去,“我来自平行世界。” 84.84 房里陷入一种难言的氛围当中。 高燃看着封北, 封北也在看他,俩人都没有发出声音, 四目相视,一个是豁出去的样子, 一个是震惊过度的懵逼。 “你说你……” “平行世界, 我是从这个世界的平行世界过来的。” “平行世界?” “对, 平行世界。” “你来跟我扯淡的?走进人与科学?” “……” 高燃垂眼抽烟, “宇宙中有无数个平行世界, 每个世界都有一个你,一个我,有着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年纪,过着不同的人生。” “现在我在跟你说话, 也许在另一个平行世界, 我们我们也是这样, 也许截然不同,我正在和我的老婆孩子吃晚饭,而你也在你自己的家里,陪你的孩子玩耍, 我们并不相识,或者是我正在公司通宵加班, 你也在加班, 我们是同事, 也有可能不是一个公司, 每个世界的我们关系都不同。” 他舔舔嘴皮子,“以前我当小说看,觉得人的想象力无穷大,等我亲身经历了,才知道真有这么回事。” 封北把青年指间的烟拿走,“看着我说。” 高燃抬起头看着男人的眼睛,不快不慢的说,“在我的那个世界,我高一升高二那年暑假去巷子后面的河里摸河瓢,溺死了,等我从水底醒来,我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 “我发现河边的树不对,再三确认后知道不是幻觉,意识到不对劲,等我回到家,看见早就去世的奶奶活生生站在门口,当是我脑子里轰隆隆的,不怕你笑话,我腿发软,吓得不轻,差点儿尿裤子。” 封北没半点想调侃的迹象。 高燃轻笑,“我在原来的世界出门前做了小半张化学卷子,这个世界的我做的也是化学卷子,上面的题目一模一样,自个涂涂改改的答案也一样,连鸡爪子抓的字都没有区别,你能想象我那一刻的心情吗?” 封北想象不出来。 这种离奇的事除非摊到自己身上,否则别人就是说的天花乱坠,甚至把天说破,也只当是个故事。 “之后我多次查证,被迫接受现实,我在自己的世界死了,在另一个世界重生。” 高燃叹口气,“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自己去了哪里,是消失了,还是从我那个世界的河里醒来,接替我的人生。” 接下来是一阵无法言明的寂静。 封北闷声嘬了好几口烟,他的手指微动,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你爸妈不知道?” 高燃点头,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虽然每个平行世界都有一个自己,但却又不是自己。 封北起身来回走动,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消化这个惊人的事实。 高燃眼晕,喊他坐下,“还有一个事。” “还有?”封北身子一震,他绷着脸侧头,“你心里到底藏了多少?” 高燃扯唇笑笑,“这是最后一个。” 封北觉得所谓的“我从平行世界过来”这个秘密已经够惊骇的了,后面再有什么事,他都能接受,结果还是出乎意料。 “你说,不管是谁杀了人,身上就会有一块斑?” “对,”高燃嗯了声,“斑的颜色越深,罪行越多,其实不单单是杀人,恶念重了,也会有斑,我猜过,那些斑有点像是老天爷做的标记,人是看不到的,也不应该看得到。” 封北的眉头打结,“那你为什么能看到?异能?” 高燃摇摇头说,“不是异能,是怪病。” 说着,他指指自己的头,“只要我集中注意力盯着斑看,这里就会疼的要死。” 封北见过青年疼起来的样子,他的薄唇抿直,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医院检查不出来问题的原因。 “最早的时候,我只能看见颜色深浅不一的斑,透露作案凶器,后来我能听到案发现场的声音,说话声,哭声,笑声,埋尸的沙沙声,血液滴滴答答声,那些声音都很清晰,就在我的耳边,再后来……” 高燃停顿了一下,无奈的说,“人死后的执念,死前的灵魂,我都能看得见,确切来说,是他们有求于我,想让我看见,我就能看见。” 封北口干舌燥,太阳穴胀痛,“不是巧合?” 高燃迎上封北漆黑的目光,语气极为笃定,“不是。” 封北的记忆回到五年前,石河村的案子,一天晚上,还是少年的高燃来找他,要他去挖坟开棺,当是俩人僵持了许久。 封北只有一个要求,叫高燃事后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之后似乎不了了之。 要说怀疑,差不多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再往后,办案子的时候,出现过好几次类似的事情,封北一直没有逼问过高燃,等着他主动跟自己坦白。 封北心中的谜团终于在这个普通的夜晚解开,他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思绪。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高燃搔搔头,“小北哥,我知道我说的这些有点离奇。” 封北睨向青年,“只是有点?” 高燃认真的纠正,“特别,特别离奇。” 封北看他一眼不眨的盯着,自己,生怕被怀疑,心里一软,“我相信你说的,每句话都信。” 高燃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积压在心底的巨石撬开,腾出来一大块位置,不觉得有丝毫空落,只觉得通畅。 封北看着青年,不说话,不时摸摸他的脸,捏两下。 高燃咧嘴笑,“我是人,普通人。” 封北心说,我倒希望你是,他严肃着脸叮嘱,“不要跟其他人说。” 高燃说,“我知道的。” 他忽然伸手去碰男人的额头,“小北哥,我第二次见你,就是你来我家找我那次,我好像看到你这里有个斑。” 封北的眼皮一跳,“我也有?” 高燃的指腹用力,搓搓男人额头那块皮肤,渐渐被他搓红搓热,没出现什么东西,当年也是如此,他蹙眉自言自语,“等我想确认的时候又没了,很奇怪。” 封北捉住额头那只手,“如果你没看错,那就说明我杀了人。” 高燃登时冷下脸,“别说屁话。” 封北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态度,“那就是你看错了。” 高燃没跟他较劲,“以前我说我怀疑你的记忆不正常,其实我还怀疑你跟我一样,都是从平行世界过来的。” 封北低笑,“说我呢,你不是在说屁话。” 高燃瞪着他。 封北屈指弹一下青年眉心,“我拥有记事起的所有记忆,智商也在线,不是傻缺。” 高燃撇嘴,“缺失了,你肯定就没印象,以为不存在。” 封北说,“证据。” 高燃没有。 “没有就算,有了再说,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对我来说最要命的事已经解决了。” 封北是在告诉高燃,也是在回答自己,他莫名想起曹世原的那本日记,现在他知道科学家正在研究的一些现象是真实存在的,就会去将想象力放大。 那到底是谁的日记? 曹世原身上又有什么秘密? 封北眉头紧锁,那么他自己呢…… 没有缘由的怕沙子,出门必带水,这两件事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找不出相关的记忆。 高燃伸了个懒腰,“好了,我的秘密全部告诉你了,你呢?” 封北说了几串数字。 高燃一愣,“什么?” 封北说,“存折密码,卡的密码,按照顺序来的,你记一下,要是记不住,我就找个时间去换成你的。” 高燃心砰砰跳,嘴上说,“你告诉我这些干嘛?” “其他的你都知道。”封北深深的看着青年,“我对你毫无保留。” 高燃脸上燥热,很不好意思的说,“你别这么看我,看的我骨头都软了,想要你抱我。” 封北抱孩子似的抱抱他。 高燃说,“不是这种抱。” 封北明知故问,“那要哪种?” 高燃暧||昧的看过去,“你说呢?” 封北继续装大尾巴狼,“领导,请给我点指示。” “你想要什么指示?嗯?”高燃往男人耳朵边吹口气,看他面红耳赤,哈哈大笑了起来。 封北面部肌|肉抽搐。 高燃笑呛到了,咳的脸通红,眼角湿润。 封北的喉结滚动,他咽了口唾沫,嗓音低低的,微哑,“该!” 高燃抹眼角,喘着气说,“去给我做好吃的,多做点,我现在胃口特别好,快去快去。” 封北刚出去没一会儿,就把锅给摔了个底朝天。 高燃缓慢走出来,看看男人,看看锅底,再看看男人,“要不,叫外卖?” 封北捡起锅,快一米九,生的高大强壮,轮廓刚硬,这会儿有点囧,“你那几个秘密超出正常认知,我这思维一下子活跃起来,收不住。” 高燃给他一个“了解”的眼神,“所以,还是叫外卖?” 封北摸摸锅边缘,磕出小口子了,“叫。” 俩人叫了两个菜,一荤一素,还有一个汤,吃的饱饱的。 外卖的坏处多,譬如什么油大,鸡精多,不卫生不新鲜,好处也有,不用刷锅洗碗,袋子一拎一丢,完事。 封北捞着高燃干了个把小时的正经事儿,意犹未尽。 高燃也是,但他的体力跟不上来,这段时间一直昏迷不醒,躺的有些久了,身上的每块肌||肉还没恢复到原来的工作状态,得再锻炼锻炼。 封北叼着烟换床单,“下次戴|T,省事。” 高燃深坐在椅子里,声音带着点儿沙哑,“不准戴。” 封北把床单拽平,余光扫向青年,棉质睡衣扣子没怎么扣,露出修长的脖颈,清晰分明的锁骨,诱||人。 “在等我的理由?”高燃拨拨额前的湿发,他笑眯眯的看着男人,“我不想跟你隔一层|塑|料。” 封北的老脸发热,嘴边的烟抖了抖,“这个理由非常好,我没有任何意见,但是……” 高燃支着头,视线对着男人精|壮的上|半|身,“没有但是。” 封北揉额角,得,你是祖宗,你有理。 半夜高燃迷迷糊糊的翻身,手抱了个空,他摸到床头柜的台灯打开,“小北哥?” 房里响起声音,“嗯。” 高燃眯了下眼睛,适应光亮后,他看见了站在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你不睡觉,坐在那里干什么?” 秋天的晚上,温度挺低的,封北穿了身T恤裤衩,也不觉得冷,他夹着烟,没点,有点红血丝的眼睛对着青年,“看你。” 高燃打哈欠,“我又没换脸。” 封北没有接话茬,他不说话也不笑,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高燃被看的浑身发毛,他把手臂从被窝里拿出来,“看见没?一层鸡皮疙瘩,有什么话赶紧说。” 封北阖下眼皮,“我做了个噩梦。” 高燃啊了声,一时有些愕然。 封北半响抬眼,“媳妇儿,你说我会不会哪天一觉醒来,发现你已经不是你了?” 高燃跟男人对视,瞧出他的不安跟焦虑,“你当人死后重生,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是随便就能发生的事?那种几率小到难以计算,我就撞一回,不会有第二回了。” 封北不言语,似是在思考。 高燃往被子里缩,“好冷啊,快到床上来。” 封北说,“我不冷。” 高燃故意咳了两声,“你是想感冒了,传染给我?” 封北这才上床。 高燃把人抱住,“我那个世界,你大爷炒股失败,卖了房子回老家了,你不会搬过来,我不会认识你。” 封北知道他是想让自己安心,“看来是冥冥之中都安排好的。” “所以你尽管把心放踏实,好好跟我过日子,别给我胡思乱想,”高燃亲着男人的下巴,“如果你非要想一些有的没的,自个跟自个愁眉苦脸,疑神疑鬼,那我就跟别人过去。” 封北扣住他的腰,“你敢!” 高燃嘴里的话给封北堵住,他把被子往上拉拉,盖过俩人头顶。 入冬后,高燃回局里上班,跟着封北。 队里其他人会好奇的谈上两句,封队当初自己不带,让赵四海带,现在怎么又要带了?不怕赵四海有情绪? 刘局听闻这件事,直接一个电话把封北叫到面前,难得有机会挖苦,怎么都不能放过。 “那时候我让你带人高材生,好话说尽,你就是不带,一个劲往外推,我说你别后悔,你跟我来一句,只是带新人,又不是挑老婆,现在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封北一脸正色,“以前是没接触,不了解,接触后发现是个可造之材,新人的一些小毛病通通没有,新人不具备的全都具备了,不管是为国家,还是为人民,我都得培养培养。” 这话说的相当漂亮,也相当大气,刘局都听懵了,调侃的话也忘了说,他放下茶杯,“人给你了,你好好带,带出来了也是你的人。” 封北心说,那是,从头到脚都是我的。 晚上八点多,高燃还在办公桌前写报告,他不喜欢干这事,宁愿在各个现场穿梭。 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两个的离开,就剩下高燃跟赵四海。 高燃知道赵四海晚上没有工作,现在还没走,是因为有事儿,跟他有关。 赵四海磨蹭过来,一副经过思想斗争,下定决心的样子,“小高,我这人心里憋不住东西,这段时间快把我给难受死了。” 高燃转了圈笔,“赵哥,有什么话你说。” 赵四海左看右看。 高燃说,“就我们俩,没其他人,监控也拍不到这里,说。” 赵四海还是压低了声音,“你跟封队以前就认识?” 高燃点点头。 赵四海又问,“那你往市局考……” “他是我的梦想,是我奋斗的目标,我来这里,是因为他在。”高燃直白又坦诚,他很清楚赵四海的想法,“抛开感情,他身上有很多我想学的东西,我也会一直以他为榜样,争取对得起身上的警||服。” 在赵四海的心里,高燃有天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大展拳脚的机会多的是,前途会很好,如果只顾着谈情说爱,未免有些浪费刑侦上的才能。 听到他这番话,赵四海长舒一口气,“那你们要一直走下去?” 高燃笑着说,“是啊,好一辈子。” 赵四海就这两个问题,没了,他拍拍高燃的肩膀,“佩服你们的勇气。” 顿了顿,赵四海说,“小高,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将来你要放弃封队,能不能给他足够的时间来做准备,我怕他扛不住。” 高燃说,“不会有那一天。” 赵四海心里震撼,他打了招呼离开,寻思晚上去女朋友那儿过夜,把婚事定下来。 有个喜欢的人,想一起慢慢到老,就该珍惜,不然都对不起老天爷。 高燃出门时给封北打电话,“喂,哪儿呢?” 封北刚下高速。 “你过来,我点好菜等你。”高燃说去XX餐馆,他又说,“还是吃火锅,我想吃。” 封北说行,“我二十分钟内到,你别乱走动,有热闹不要看。” “啰嗦。” 高燃的懒癌发作,不想坐公交了,他走了一段路,没拦到车,就继续往前走,怀疑自己要靠两条腿走到餐馆。 路对面有两个人影从高燃的视野里晃过,一个高高壮壮,蓄着一头短发,一个稍矮一些,偏纤瘦,头发细碎,贴着后颈。 高壮的侧头说了什么,夹杂着笑声,耳朵上的耳钉发亮。 “长佑?” 王长佑的身形一顿,他转身,惊喜爬上端正黝黑的脸庞,“高燃!” 高燃看王长佑几个大步过来,他熟练的躲开,避免被对方的大块胸肌给压到。 王长佑特喜欢健身,肌||肉太硬实,快赶上石头了。 没抱成,王长佑不死心,长臂一伸,勾着高燃的脖子说,“你怎么回事?电话换了也不说一声。” “不是在Y市吗?怎么跑A市来了?你小子不仗义,对兄弟撒谎。” 高燃被喷了一脸口水,他一边抹,一边往王长佑身后不远的那人身上看。 那人衣后的帽子不知何时拉过头顶,眉眼全在阴影里面。 高燃眯了眯眼睛,“蒋翔?” 那人抬头,藏在阴影里的眉眼露起来,脸上是疏离客套的笑,“好久不见。” 85.85 短暂的打量过后,高燃收回视线, 出于职业关系, 他不自觉的分析,得出一个推论, 今晚的老同学重逢不在蒋翔的预料当中。 高燃记得之前曹世原提起过蒋翔,说他在打听自己的动向,还说他跟在一个叫龙五的人后面做事,可能参与运|毒。 这中间隔着小半年的时间。 蒋翔原先想找高燃, 现在却是一副不想再见的感觉, 因为他盯上了新的目标, 就是王长佑, B市的小太子爷。 高燃不太想用审视的目光对着曾经的同桌,曹世原提醒过他,说人都在长大,物是人非, 他的眉心拧了下,觉得今晚的见面让他有不好的预感。 几个月前家里天翻地覆,生活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付出的代价惨重,高燃不希望再有什么人, 或是什么事来改变现状。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高燃心想。 毕竟人蒋翔目前的注意力围着王长佑, 不在他身上。 附近有家咖啡厅, 王长佑提议进去喝杯咖啡, 不等高燃回应就将他拉进去。 高燃的个头拔高一大截,蒋翔没怎么长,还是瘦瘦矮矮的,脸小,下巴尖,坐在块头大,肌肉健硕的王长佑旁边,越发显得小只。 打游戏,看片,看电影,打球,讨论女生,肆无忌惮的笑,为屁大点事要死要活,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高燃嗅到了一些微妙的东西,熟悉又不完全一样,他微睁双眼,蒋翔不是喜欢女生吗? 趁着蒋翔去洗手间的功夫,高燃问死党,问的挺直白,“你跟他是一对儿?” 王长佑回答的更直白,“床||伴。” 高燃琢磨那个词,“不是恋人?” 王长佑端起咖啡抿一口,随意后仰着椅背,食指点了下酒杯,“不是。” 高燃掐眉心,“他喜欢女孩子。” “我以前也是啊。”王长佑笑的很单纯,“幼儿园跟小学。” 高燃无语。 “那会儿我喜欢揪女孩小辫子,揪一个哭一个,我还喜欢看她们穿小花裙子在走廊上蹦跶,觉得都是小天使。”王长佑一脸怀念,“傻逼的岁月过去了啊。” 高燃说,“没有。” “……”王长佑突然伸手去碰高燃衣领。 高燃抬手去挡,王长佑将他的手腕钳制,衣物下的肌|肉鼓动,力道占上风,最终得逞。 王长佑的视线往高燃衣领里扫,手拽开看仔细点,“谁弄的?那个人?” 高燃挥开王长佑的手整整衣领,瞥见站在不远处看向这边的蒋翔,觉得对方的眼神很冷,他无比清晰,又觉得无比陌生,“为什么找上蒋翔?” 王长佑简洁道,“皮肤好,又白又|光||滑,会哭。” 高燃一脸惊诧,“蒋翔会哭?” 他记忆里的蒋翔总是嬉皮笑脸,只哭过两次,一次是装的,一次是真哭,那段回忆并不纯碎,暴露出人心跟现实。 王长佑意味深长的笑笑,“你老同学很不简单。” 高燃知道是蒋翔主动接近,他低头喝咖啡,若有所思。 “每个接近我的人都有目的,”王长佑吊儿郎当的掰着手指头,“为钱,为名,为利,为我身上的二两肉,就这五样。” 高燃随口问,“那蒋翔是为的哪个?” 王长佑发现了蒋翔的身影,他朝对方昂首笑笑,眼里似是柔情,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无所谓哪个,反正不过是各取所需。” 高燃听的头大。 王长佑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当年我要是在澡堂里狠心把你给办了,没准在你的高强度管束之下,我能从良,现在么,没那可能了。” 言语间尽是随心所欲跟肆意。 “办我?”高燃低头看手机,抬头对王长佑说,“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你坟头的草都一人高了。” 王长佑也不气恼,“是是是,你厉害,样样第一,为了个男人拿命拼,谁都拼不过你。” 高燃起身,“我走了,下次再聚。” 王长佑把人抓住要走联系方式,“急什么,赶着去约会?” 高燃一边说是啊,一边挣脱,他有心提醒两句,转而一想,长佑好歹上了四年警校,基本知识都掌握了,身手也很不错,家里势力还很庞大,不至于被蒋翔利用的连底裤都不剩。 索性就没说。 曹世原告诉过他,如果发现蒋翔运|毒的证据,不要打草惊蛇,现在只是刚见面,不知道会有什么发展跟变数,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得好。 蒋翔过来,“二少,高燃呢?怎么走了?” 王长佑呵了声,“假惺惺什么,他走了,不是正和你意吗?” 蒋翔的脸一白。 王长佑撑着头,“没听说你原来在高中和高燃一个班,还做过同桌。” “我也不知道二少跟他是大学同学。”蒋翔坐回椅子上,“世界竟然这么小。” 王长佑好奇的问,“说说。”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蒋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跟自己无关的事, “高中的同桌不是固定的,考完试会调一次座位,我跟高燃做同桌没多久,家里就出事了,之后我没再去学校。” 王长佑没问蒋翔家里出了什么事,不感兴趣。 蒋翔知道他想听哪方面的内容,就说,“高燃喜欢运动,擅长乒乓球跟篮球,学校里不少女生都议论他,给他写情书送小礼物,男生也都愿意跟他玩,他的人缘很好。” “刚才高燃走之前没跟我打招呼,没留下联系方式,老同学一场,下次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他会不会就在市局?” 王长佑没反应,他的性情向来多变,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蒋翔一口一口喝着咖啡,看见袖口掉出来的一截线头,看起来廉价又狼狈,他偷偷在桌底下拽掉,手指被线勒出一道深痕。 “我一琢磨你的话,发现很有道理。” 王长佑眼尾上挑,“他人缘是好,不然也不会是我大学期间最铁的哥们。” 这话里有警告的成分。 蒋翔将那截线头丢地上,用脚踩住碾碾,“二少,高燃跟我们是不一样的,同性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两种分类,哥们,陌生人。” 王长佑笑而不语。 蒋翔问他有没有高燃的联系方式,他说没有。 高燃见着封北,就把碰见王长佑跟蒋翔的事说了,他现在什么都跟封北说,不想再去体会心里藏着秘密的痛苦。 封北给他涮羊肉,“我明儿让派出所的弟兄留意一下。” 高燃哗啦吃海带,香辣味往嗓子眼冲,“操,这羊肉不好,味儿太大。” 封北睨了眼他那张扑满热气的脸,“行了,羊已经被大卸八块扔锅里煮了,吃它的肉,还怪肉不好。” 高燃一脸反胃,“你这样说,我没胃口了。” 封北说,“那好啊,我全吃掉。” “想得美。” 高燃拿筷子在锅里哗啦,“高兴那小子喜欢吃火锅,又不想跟别人一起吃,嫌脏,自己吃,觉得凄凉无趣,每次都拉着我,在我耳边叽里呱啦,叫我要用公筷要用公筷,我用不惯,老是忘,最后他就自暴自弃,跟我一样挥动筷子大吃大喝。” “火锅就该放开吃,那样才有劲儿,你说是?” 他一抬眼,见男人脸拉的老长,不由得失笑,“你又吃高兴的醋?” 封北是在吃,“你弟,贾帅,曹世原,还有你死党,哪个都比我跟你接触的时间要长。” 高燃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是哦,我们认识半年多就分开了,一分五年,期间断了联系,重逢的时候你躲我,我逼你,说通没几天,家里就开始闹,我昏迷了一段时间,仔细算算,我们接触的时间很短,在爱情长跑面前都不够看,我怎么就对你这么死心塌地呢?” 封北正儿八经的说,“那还不是我人好。” 高燃想起第一次见这个男人,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好像似曾相识,难道就是书上说的再续前世姻缘? 封北盯紧青年,“我不好?” 高燃不答只说,“你的命是国家的,我吃国家的醋。” 封北觉得他这样儿特别好看,嗓音不自觉沙哑些许,“在床上,我的命是你的。” 高燃不满足的撇撇嘴,“那才占二十四小时里的几分之几。” 封北的喉结滚动几下,“燃燃,跟我去洗手间好不好?” 高燃说,“不好。” 封北的脚在桌子底下蹭蹭他,“去,我想亲你,还想抱你。” 高燃放下筷子擦擦嘴,起身离桌,封北后脚跟上去,俩人偷偷摸摸,跟地下党接头似的紧张。 再回桌上,高燃嘴微肿,封北拉拉毛衣领子,将他的牙印挡住。 封北把羊肉捞到高燃碗里,“当年我就跟你说了,蒋翔的小姑小姑父开制||毒|厂,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多少家庭,严重触犯法律,罪大得很,没你参一脚,也会被整锅端掉,曹世原不是吃素的,早瞄上了,你不用内疚。” “另外,毒这玩意儿害人害己,如果曹世原给的信息被查实,蒋翔真跟小姑小姑爷走一条路,这辈子完了,你心里要有个数。” 高燃吃着羊肉,“嗯。” 几天后,王长佑叫高燃出来,蒋翔不在。 高燃说,“怎么没带上他?” “我不给他打电话,他不会出现。”王长佑就着高燃递过来的打火机点烟,“床|伴而已,就是提供一个发||泄||口。” 高燃跟他一块儿吞云吐雾,“你这领悟太高,一般人够不着。” 王长佑没等高燃问就说,“我不知道蒋翔做什么的,问了也是假的,查是可以查,但他就是一床||伴,用不着我费那么多心思。” “……” 高燃从王长佑口中得知他现在没干这一行,而是开了公司自己当老板,做的是娱乐业,家里涉黑,有后台,没人敢打主意。 王长佑说学着他老子的口气,“我给你四年时间来实现那什么狗屁理想,算是对得起你妈了,别他妈再跟我闹,不然我让人把你妈的牌位搬出长恩寺,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看到。” 高燃听的眼皮跳了跳,“我以为你爸那边没事儿了,没想到会有变化。” “就那么点本事。”王长佑讥讽的笑笑,“我上警校已经是他的极限,他不让我出来当警察,是怕哪天自己被查,拷他的是他儿子。” 高燃叹气。 王长佑吐着烟圈,“警校出来的,不当警察的多了去了,保安,文员,律师助手,法律顾问,干什么的都有,选择多。” 高燃点头,同学里头,一大半都转行了,坚持下来的是少数,原因多又杂,人活着,总有这样那样的事,避免不了,没完没了。 “你爸不让你当警察,你就跟他对着干?” 王长佑知道高燃指的是他的私生活,他玩味,“老头子的原话是,只要我不当警察,随便怎么都行,这张牌打出来了,我怎么都得用。” 话里有怨气,高燃听出来了。 王长佑忽然说,“我年底订婚。” 高燃一愣。 “家里介绍的,联姻。”王长佑弹弹烟灰,“我跟那女的说我是gay,你猜她怎么说?” 高燃摇头,不知道,他没经历过。 “她说没关系,”王长佑哈哈大笑,“没关系,听听,伟大,冲这一点,我就定了她是王家的媳妇,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跟我妈一个样儿。” 他迎上高燃疑惑的眼神,“有一次我告诉我妈,老头子养了个小的,比我还小,她当时没说话,脸上写着没关系这三个字,真神了。” 王长佑笑出了泪,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高燃拿开王长佑面前的酒瓶,“婚姻不是儿戏。” 王长佑把酒瓶拿回来给自己倒满一杯,“人生都是戏,包括你口中的婚姻。” 高燃不认同。 王长佑把那杯酒喝完就说要走,他给高燃留了另一个号码,说要出国待一阵子,叫他有事就打那个号码。 高燃问道,“家里出乱子了?” 王长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你是以警察的身份问,还是?” 高燃瞥他,“朋友。” “出没出都跟我没关系,老头子身体好着呢,还能活好些年,他能对付。”王长佑拍了拍高燃的肩膀,“再联系。” 高燃把人喊住,“长佑,你别碰那东西。” 王长佑顿了顿,他倒着走,一路走到高燃身旁,侧过脸淡淡的说,“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我妈是怎么死的,她|吸||毒,有次过量,死了。” 高燃站在原地,胳膊上起了层疙瘩。 “所以我这辈子唯一绝不会碰的一样东西就是|毒||品。”王长佑说完就挥挥手,动作洒脱,背影寂寞。 高燃让封北问了A市的石桥,得知曹世原出差了,任务比较棘手,短时间很难有进展。 他联系不上曹世原,没法聊蒋翔的事,只能自己这边跟封北商量了一番,开始动手查蒋翔,查的很隐秘,发现蒋翔在H市常混一家小会所。 那地儿高燃没露面,封北跟当地的派出所沟通过,民警上门查过,逮了几个衣着花花绿绿的年轻男女,一验尿,个个都吸|冰||毒。 小会所被查封后不久,高燃给王长佑打电话,问起蒋翔,听对方说床上的人都换两拨了时,脸狠狠一抽,“又不是衣服,你干嘛换那么勤?” “新鲜,刺激,还有就是……”王长佑笑,“不会习惯谁,你知道的,习惯这东西不是人力可以对付的,得早早预防。” 高燃无力反驳。 王长佑也不知道蒋翔的行踪。 局里的人都知道高燃住在封北那里。 这事儿还是赵四海帮了一把,与其瞒着,遮遮掩掩,不如主动摊到明面上来,坦坦荡荡,大家就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有天下班,赵四海当着队里几人的面跟高燃说,“小高,你那公寓房价涨那么多,不划算,还不如去封队那边租个房间,都是队里兄弟,封队肯定算你便宜点儿。” 事儿就那么着了。 在那之后,高燃可以明目张胆跟封北上下班。 一天晚上,高燃去公寓拿冬天的衣物。 高兴睡的跟死猪一样,怀里还抱着发旧的小老虎。 高燃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盖到高兴身上,他弯腰瞧瞧,“瘦了啊,多吃点肉跟蔬菜,少吃垃圾食品。” 房门掩上,高兴睁开眼睛,他听着外头的脚步声,开门关门声,一直没动。 好一会儿,高兴才发现自己抱着小老虎,想起高燃进来过,肯定看到了,他的脸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红,下一刻就把小老虎丢出去。 小老虎躺在地上,可怜兮兮的,像他的主人。 高兴瞪着天花板,不多时他跳下床在客厅,房间,厨房,阳台几处来回走动,意识到一个悲哀的事实,高燃一回来,家里就不冷清了。 算了,高兴垮下肩膀坐在沙发上,喃喃自语,“算了……” 那是高燃的感情,他支持不支持都没用,只要还是他哥,不会不要他就行。 高兴之所以在知道实情后一直纠结,就是怕高燃像那些恋爱中的女人一样,生活中心围着一个男人转,智商直线降低,忽视周围的其他人,不要他了。 冬天的夜晚,冷风呼啸,吹的人脑壳疼。 高燃下车往小区里走,脚步突然一停,他没回头,而是给封北打电话,刚接通就挂掉,改成发短信:你别下楼接我,我自己回去。 封北不放心,拿了外套出门,到门口时顿住,烦躁的点根烟靠着墙壁抽了起来。 高燃知道封北能控制住自己,不会在收到他的短信后还执意下楼,有人跟踪,他的心里有怀疑的对象,只是找不出动机。 当天晚上,封北调了小区的监控,没发现线索。 之后高燃跟封北都有注意言行举止,在外面就是普通的上下级。 年前高燃接到一通电话,陌生号码,他却一下子猜出对方的身份,“蒋翔?” 那头没有声音。 高燃从传来的呼吸声里辫出他的情绪,没想到会在没开口的情况下被认出来,有些惊讶,更多的是疑虑跟揣测。 蒋翔的声音响起,“对,是我。” 高燃拿了纸币写下一行字,叫旁边的同事立刻追踪到手机定位,他的话里没有异样,“有事?” 通过刚才蒋翔电话里说的那几个字,高燃判断他的气息微弱,不均匀,有伤在身,外伤,还是新鲜伤口。 蒋翔笑着说,“高燃,原来你跟我是一回事啊,不愧是老同学。” 高燃的瞳孔微缩,眉心蹙紧,什么时候暴露的?他的语调轻松,“你什么意思?” “废话就不多说了,”蒋翔不耐,“出来叙叙旧,上次没叙好。” 他又说,“你一个人来,如果多个人,明天整个A市都会知道,市局大名鼎鼎的封队长是个同性恋,搞的是自己队员,今年才毕业的高材生。” 高燃的太阳穴抽痛,他冷静开口,“地址。” 86.86 高燃出警局时天色阴暗, 狂风肆虐, 他用手挡在唇边点根烟抽一口,迈步下台阶, 逆着风拦辆车报了目的地。 挂电话前,蒋翔向高燃提出最后一个要求, 枪,手机, 手铐,这三样哪个都不准带,他只说了这前半句, 后半句明了,如果不配合,一起玩完。 高燃问烟跟打火机行吗?蒋翔犹豫半响, 说不行。 到了目的地, 高燃下车,将烟跟打火机一并送给司机师傅。 司机师傅头一回遇这样的乘客, 他还挺无措的,好心说, “小伙子, 这地儿偏, 很难打到车,怕是要下雪, 鬼影子估计都不会有, 不如我给你留个号, 你需要车给我打个电话,我方便的话就过来一趟。” 高燃说不用,“我的事一时半会搞不定。” 出租车开走,这条路上接近死寂。 高燃环顾四周,冷冽的大风直往脖子里钻,他打了个喷嚏,卡在A市边缘的乡镇有不少,目前他还没有一一走查,这一带他没来过。 深吸一口气,高燃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步步往前走,拐弯,再拐,边走边找,十几分钟后,他停在一处老旧的楼房前,没立刻进去,而是仰头往上看,视线停在五楼。 这里是蒋翔的安全地带,他给了这个地址,说明有足够的信心跟把握,确认高燃不会带人前来,也不会暴露他的行踪。 高燃抹把脸,蒋翔赌赢了。 蒋翔给高燃开门,没有丝毫警惕跟戒备,似乎是真的叙叙旧,满脸笑意的请他进屋。 “你来的比我预料的要快。”蒋翔关上门,“要喝点什么?” 他啊了声,露出尴尬的表情,“我这儿只有白开水,不介意?” 高燃嗅到几种味儿,血液,酒精,烟草,还有一种亡命之徒的疯狂跟决然,他回应蒋翔的目光,笑着说,“不介意。” 蒋翔去拿矿泉水。 高燃观察他的走路姿势,眼神怪异,大概能猜到新鲜伤口在什么部位,看样子还非常严重,有些意想不到。 蒋翔拿了水过来,“寒碜?” 高燃说,“没有。” “怎么会没有,你看看这沙发,说是二手的,其实谁知道究竟转了几手。”蒋翔踢一下,沙发就发出行将就木的声响,“不光脏,还旧,除了有霉味,还有很浓的骚味,上一个买主家里八成养猫猫狗狗,往上头撒尿了。” 他指给高燃看,“桌子不稳,摇摇晃晃的,吃个饭都要用一只手压着,还有那电视机,只能收到当地的两三个台,破烂玩意儿……” 高燃不动声色的听着,等蒋翔说完,他才开口,“叙旧?” 蒋翔愣怔几秒后弯起嘴角,“是啊,叙旧。” 高燃坐在椅子上,如蒋翔所愿的充当听众。 蒋翔脸上的笑意不减,“这几年我老是做梦,梦到我还住在小姑家里,一切都没变过。” 高燃的眼前浮现两个画面,一个是蒋翔听到父母被杀的真相后伪装出的悲痛模样,一个是他得知小姑一家出事后的震惊,悲伤,还有失去美好生活的绝望。 小而脏乱的客厅里不知何时没了声音。 高燃的余光一直在扫动周围,来的路上他分析过这场叙旧背后的东西,他就是一普通的警察,家世背景也很普通,唯一不普通的就是有个关系比较好,家里来头大的哥们,如果他没猜错,蒋翔这个举动的目的跟长佑脱不了干系。 “我跟你做同桌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你好像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邻居是刑警队长,你们的关系很好。” 高燃听到蒋翔的声音,眼角一抽,“没说吗?” 蒋翔笑着看高燃,“没有。” 高燃说,“那就是忘了。” 蒋翔摆出难以置信的样子,“这么威风的事,你也能忘?” 高燃扯了下嘴角。 “你利用我进出我家,帮警方搜集证据,”蒋翔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语气平淡,“是这样的?” 高燃说,“不是。” 蒋翔缓缓摇头,“你骗我,明明就是。” 高燃的喉头滚动。 蒋翔垂眼抠手指,苍白的脸上浮现失望之色,“我把你当兄弟,什么都跟你说,你呢?你骗我,利用我,高燃,说得过去吗?” 高燃不慌不忙,“你说我帮警方搜集证据,我当时就是一个高中生,有那个能耐?” 蒋翔似是有所动摇,他又咬牙,“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我请你来我家打游戏之后,你没来之前什么都好好的,肯定是你!就是你干的!” 说到后面,已经有了歇斯底里的味道。 高燃还是那副从容态度,“我为什么要那么做?警方查案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还不是因为你喜欢封北,你们是同性恋。”蒋翔嗤了声,面露鄙夷,“堂堂刑|警大队队长竟然|诱|||拐高中生,这叫知法犯法,你爸妈要是知道,不被你气死,也会被别人的口水淹死。” 高燃眼里的温度冷下去,“那时候我跟他不是。” 蒋翔明显不信。 高燃没有多说,解释起来,费劲又毫无意义,“我听说你小姑小姑父开了家很大的制||毒|厂,秘密经营多年,警方早就盯上了,他们有那样的结局,是自己选的。” 蒋翔一张脸渐渐扭曲,“要不是你们多管闲事,我小姑小姑父都好好的!” 高燃的眉头一拧,几年过去,蒋翔还是没有变化,不知怎的,他的脑子里蹦出那个烧饭阿姨在巷子里说的一句话“那孩子没有继承父母的一样优点,将来不会有大作为”。 “蒋翔,你小姑小姑父确实把你抚养长大,但他们也确实是杀害你爸妈的凶手。”如果你爸妈不死,你家的财产都在,你还是会有美好生活,你们一家人都会很好,高燃在心里说。 “你知道什么?” 蒋翔大声咆哮,他一下一下大口喘息,单薄瘦弱的身子有些摇晃,“再等一年,我就能出国了,就一年,小姑都给我安排好了,可是一夜之间全没了,什么都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高燃掐掐眉心,蒋翔完了,害他的不是毒||品,是他自己。 蒋翔闭了闭通红的眼睛,他回房间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橡皮圈,一根针管,嘴角划开,面带笑容的走到高燃面前,“来,我给你注射进去。” 高燃看到蒋翔手里的针管,他没动,“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蒋翔没有回答,他动作熟练的给高燃绑上橡皮圈,气息因为兴奋而急促,“滋味好的不得了,你试试。” 高燃扣住他的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蒋翔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吸口气,突兀的说,“我不是gay,我喜欢女生,别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对高燃,你知道我的。” 高燃点点头,回想着他当年跟自己叽叽喳喳过的那些话,“你喜欢个子瘦高,脸小,眼睛大的女生。” 蒋翔的眼里出现一抹回忆,身上的阴暗消散些许,人看起来有了年少时的一点痕迹,“还要长发飘飘,穿白裙子,像小倩那样。” 高燃顺着他的话说,“对,小倩是我们的梦中情人,我们都想当宁采臣。” 蒋翔说,“事实证明,小倩只有一个,她是宁采臣的。” 高燃看蒋翔拿起针管,他的手心渗出冷汗。 “我是个男的,只是瘦了点,白了点,他们就把我当女的用。”蒋翔一手拿着针管,一手按在高燃鼓起的青色血管上面,“日子一长,我就成了卖的,专门给人搞。” 他忽然抬头,“高燃,你被搞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恶心吗?是不是像在吃死老鼠?不会的,你跟我不一样,封队长护着你,把你当块宝。” 高燃没有错过蒋翔说话时的憎恨,厌恶,以及羡慕。 蒋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做着吞咽的动作,“这玩意儿很贵,我自己都舍不得用,看在你当年那么‘想着我’的面子上,给你了。” 高燃说,“现在戒||毒,来得及。” 蒋翔像是没听见似的,抓住高燃的手腕,将针头抵上血管,用力往皮肤里扎。 高燃额角的青筋暴突,他低喝,面部狰狞,“蒋翔!” 蒋翔将针头移开,笑嘻嘻的看着愤怒中的高燃,“高警官,怕了?我还以为你真不怕呢。” 他垂下眼皮摩|挲着针|管,眼里有几丝狂热,“别想着抓我,没用的,我早跟一弟兄交代过了,如果我晚上八点不联系他,明天A市,甚至全国的警界照样会出一个大丑闻,主角就是你跟你的封队长。” 高燃盯着蒋翔,眉毛不易察觉的上挑几分,“我既然选择跟他过,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是什么局面,我都会接下,他也是。” 蒋翔错愕几秒,“骗谁呢,你要是不在乎,为什么来我这里?” 高燃默了默,“为你。” 蒋翔后退几步看着昔日的同桌,“打感情牌?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蒋翔的脸轻微抽了一下,“另一位客人到了。” 高燃整个后心都被汗水浸湿,他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心思转的很快,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门口的王长佑一脚踹在蒋翔肚子上,“敢威胁老子,你他妈的找死是?” 蒋翔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上豆大汗珠滚落,嘴唇发乌。 王长佑快步进来,看到桌上的针|管,他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凝固,面部肌肉发颤,声音也是,“高燃,你没事?” 高燃说没事。 王长佑松口气,他提着蒋翔的脖子,语气森冷,“我生平最讨厌沾|毒的人。” 蒋翔咳嗽,身上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不知道哪儿的伤口裂开了,他哈哈笑,“管子里是水,自来水。” 高燃闻言,一语不发的瞥一眼蒋翔。 王长佑喉咙里发出呵呵,“蒋翔,看不出来,你在床上一套接一套,床下也能整出花样啊。” 蒋翔吐出一口血,龇开沾到血水的牙齿,苦哈哈的说,“二少是贵人,向来只听新人笑,不听旧人哭,我也是没有法子,为了见您,只能请来我的老同学,也就是你最铁的哥们。” 王长佑笑着拍打他的脸,“说,好好说,说的不好,我让你变成一只死鸭子。” 高燃无端想起那年去老家喝表哥的喜酒,在大水塘里看到的几只死鸭,漂浮在水上,一股子臭味,都烂了,他的胃里一阵翻滚,直犯恶心。 另一头,封北刚发现手机自动关机了,他开机后正要给高燃打电话,手机就响了,是赵四海打来的。 听到电话里的内容,封北心跳加速,车差点撞上大桥开到江里去,他粗声喘气,厉声质问,“为什么没给他窃听器?” “小高不同意。”赵四海顿了顿,“他不想让局里的人知道你们的事。” 封北的眼皮上有湿热液体,他一抹,发现是血,这才知道头撞破皮了,针扎的疼,“手机定位到了没有?” 赵四海说,“公用电话,已经安排人调动附近的监控了,目前还没有线索。” 封北抖着手点烟,“高燃的手机呢?” 赵四海说,“没带。” 封北倒抽一口气。 赵四海怕那头的人失控做出什么事情,赶忙安抚,“封队,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小高的能力我们都清楚,他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应该相信他。” 封北一路超车回到局里,直接去找刘局申请警力支援。 刘局不知道封北在查蒋翔,但他从来没见封北那么恐慌过,头上有伤也不处理,跟没事人似的,他简单问了一下就批准了,对商人来说,时间是金钱,对他们来说,时间是生命。 封北把赵四海叫来办公室讨论对策。 赵四海迟疑,“封队,小高具备独立完成任务的条件,你不妨……” 封北重重搓了下脸,“不要再说了,就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赵四海张张嘴巴。 封北挥手,“立刻行动。” 他无意间瞥动的视线一滞,快速拽出压在茶叶罐底下的纸条翻看,“回来!” 赵四海不明所以。 封北攥住纸条微阖眼帘,“原地待命。” 赵四海应声,想说什么又没说,他在心里叹气,希望小高不会有事,不然封队又会折磨自己,生不如死。 封北把纸条摊开,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到头,他长叹,一边期待高燃成长后的第一次独立任务,一边控制不住的担忧能否顺利完成,会不会受伤。 两种心情在封北的胸腔里冲撞,他的心脏有些发疼。 高燃,机会我给你了,如果你不能平安站在我面前,以后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时间分秒流逝,速度跟往常一样,不会因为谁的祈求就提速或降速。 蒋翔靠着墙壁坐到地上,“我跟了龙五将近五年,他不念我的好,为了自保就狠心让我做替死鬼,我才活了二十多年,可不想就这么白白死了。” 王长佑说,“所以?” 蒋翔狮子大开口,“给我五百万,一个新的身份,再送我出国,我保证今后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王长佑失望的摇摇头,眼里有蔑视,像是在看一只不起眼的野猫野狗,“蒋翔,我以为你是个识趣的人。” 蒋翔脸上在笑,“抱歉二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这条命是贱了些,别人当个屁,我不行啊,我就一条命,没得选择了,不要也得要。” 王长佑眯了下眼睛,“如果我不同意呢?” 蒋翔看一眼高燃,“二少不会看着最铁的哥们刚进市局,就给人赶出来,成为一个笑话?” “况且还是二少放在心尖上的人。”他呵笑,“金帝有个MB跟我认识,关系还不错,他问我听没听过一个叫高燃的人,是不是二少的新宠,他说二少上他的时候,喊的是那个名字。” 王长佑的脸色极为难看,他抄起手边的椅子砸向蒋翔。 蒋翔险险躲开。 王长佑急切的跟高燃解释,“别听他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高燃没反应。 蒋翔看出王长佑一脸的忐忑不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也很窘迫,他心里的郁气褪去几分,畅快多了,“二少,你帮我一把,我立马就走,不会打扰到你们。” 王长冷冷的问,“你说要多少?” 蒋翔说,“五百万。” 高燃偷偷给王长佑使眼色,事情恐怕不止是那么简单,蒋翔的右臂上有刀伤,不止一处。 龙五想杀人灭口,因为蒋翔手里有威胁到他的东西。 高燃会来这里,除了顾虑封北,不得不被动的配合亡命之徒蒋翔,顺着他来,还有个目的就是将计就计。 曹世原当初说有大鱼,不要打草惊蛇,现在显然有突发情况,只能随机应变,别无他法。 王长佑收到高燃的目光,他略一琢磨,为难的皱眉,“五百万不是小数目。” 蒋翔极其不耐,“那是你的事,我今天就要,你只有三个小时,不,一个小时时间!” “一个小时拿出五百万?你当我家是开银行的?”王长佑看屎||苍|蝇一样看蒋翔,“一百万,新身份,送你出国,你点头,我立刻让人去办。” 蒋翔咬牙,一百万,一百万也好,省着点花够用,只要出了国,他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那就一百万,你快点……” 一直没说话的高燃出声打断,“东西给我。” 蒋翔的脸一白,他装傻,“什么东西?” 高燃起身走到蒋翔面前蹲下来,“如果你要拖时间,不利的是你自己。” 蒋翔的手捏成拳头,他手里有个U盘,是从龙五的私人电脑上偷出来的,既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他的保护伞。 高燃是怎么知道的?试探他? 王长佑发现蒋翔在抖,他怀疑到什么,脸变得发青,“毒||瘾犯了?” 蒋翔抖的更厉害了,哆哆嗦嗦的说,“我没,我没吸||毒。” 王长佑看着那根针管,“水是吗?” 他在蒋翔的尖叫声里面将针管踩碎,嘶哑着声音说,“高燃,不要管他了,他吸||毒,是个烂||货,骨子里全烂掉了,我们走。” 高燃知道王长佑是想起妈妈的事,失去了理智,他欲要说话,危险来临的警报突然发了疯的在心里响起。 “快趴下!”高燃大喊。 子弹穿透玻璃,擦过蒋翔的耳朵,鲜血淋漓,他惨叫,反应慢一秒,就会被爆|头。 高燃下意识去摸后腰,摸了个空,想起来自己没带枪,妈的。 87.87 人是冲着蒋翔来的,他想从这里走出去, 很难。 蒋翔知道是龙五找的人, 他躲在角落里, 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朵颤抖, “高燃,你得救我,你必须救我,不然你跟你上级搞同性恋的事就会被散播出去, 你不在乎, 你爸妈呢,他们……” 高燃打断蒋翔,“东西给我, 我送你进戒|毒所,等你戒|毒成功后出来, 我就让你离开。” 蒋翔低吼着, “我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高燃说,“龙五自身难保。” 蒋翔的眼神闪烁, 他在揣测,考量, 犹豫。 高燃指指他流血的那只耳朵, 提醒道, “刚才我已经救了你一命。” 蒋翔嘲讽的想, 你那么做, 还不是为了我手里的东西。 “给你三分钟的时间考虑。” 高燃猫着腰往窗户那边靠近, 手被拽住,他朝后扭头,眼神示意王长佑把手松开。 王长佑沉着脸说,“我去。” 高燃没同意,“你要是有个好歹,你家老头子会要我跟我家人的命。” 王长佑动动嘴唇,他咒骂,情绪很暴躁。 所有枪支里面,高燃最喜欢狙,不需要端着枪往前冲,只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躲藏,锁定目标,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枪爆头。 但如果自己被狙盯上,出现在瞄准镜里面,那感觉会非常糟糕,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子弹打爆。 高燃贴着窗户旁边的墙壁往外看,视线范围内的一切都风平浪静,他知道任务没完成,人不会撤走,只是没有下一步动作。 越安静,越危险。 有一大片的液体顺着门缝淌了进来,火苗爬上整个大门口,一下子窜的老高,并且以可怕的速度蔓延,鞋柜,地板等地方全部被大火吞没,浓烟瞬间笼罩整个小屋。 这一突变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高燃抓住蒋翔的衣领把他拖到卧室,“你的手机呢?” 蒋翔只顾着咳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高燃丢开他去翻找。 王长佑试图去破门,子弹打进他旁边的桌脚,他青着脸退回原地,眼睁睁看着火势猛烈起来。 高燃快速找块布泼上水,不管是不是龙五授意,现在他们的处境很恶劣,出去或到门口灭火会被抢打死,不出去会被烧死,熏死,怎么都不行。 蒋翔的口鼻上多了块湿布,他的呼吸好受一点点,立刻就用颤抖的手去抓高燃的裤腿,“我不想死,高燃,我不想死。” 高燃看着昔日的同学,“你现在只能跟警方合作,没有别的选择了。” 蒋翔说了什么,高燃没听清,“快把你的手机给我。” 王长佑拽住高燃,“他的手机在龙五那里,出来时没有顾得上带走。” 高燃吸进去一大口浓烟,他弯腰咳嗽,头开始发疼,越来越疼,疼的他站不稳的靠着墙壁喘息。 王长佑把口鼻上的湿布拿开,捂住高燃的口鼻说,“屋子烧起来,火势大了,附近的居民会报警,我们撑一会儿。” 说是一会儿,其实谁都清楚这是在拼运气。 火太大了,浓烟滚滚,整个客厅都烧的火红。 蒋翔瘫坐在地,可怜的呜咽着说,“高燃,你把我救出去,东西给你,钱我也不要了,我就想活着。” “没有人不想活着,小聪明可以耍,你没耍好,才有了现在的局面,如果你早些选择跟警方合作,现在龙五已经被铺了,威胁不到你的生命。” 高燃边说边拖着蒋翔进洗手间,让王长佑用湿毛巾塞住门缝,再一盆盆的打水泼到地上降温。 王长佑一一照做,他的一身名牌衣裤上都是脏污,头发湿答答的贴着头皮,手工定制的皮鞋有一只前头被烧了一块,露出里面破洞的袜子跟脚趾,形象很是狼狈,全无一丝风流公子的样子。 “高燃,这么干等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必须……” 王长佑被高燃苍白的脸色吓到,“你怎么了?” 高燃摆摆手。 蒋翔看高燃很痛苦,他仅有的一丝希望登时熄灭,眼神黯淡下去,一动不动的瘫在瓷砖地上。 洗手间有个窗户,靠北,王长佑拿命试探过几个来回,都毫发无损,他咬咬牙,“高燃,我先想办法下去,如果我没事,那就确定没埋伏,你再下来,我在下面接你,如果有埋伏,你就在洗手间里待着,等待救援。” 高燃尚未开口,就有一个人影从他眼前闪过,直冲那扇窗户,他的大脑没有转动,身体已经抢先一步扑了上去。 蒋翔挂在窗户外面,冷风裹住他腾空的身体,失控的思绪被扯回,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恐惧跟无助袭来,他挣扎着要往上爬,“高燃你快拉我上去,快啊!” 高燃死死抓住蒋翔的那只手往上拉,他头疼的厉害,体力没有平时的一半,骨骼快要断裂。 蒋翔绝望的自言自语,“拉上去也没用,火那么大,我会被烧死,我活不成了,活不成了……” 高燃忽然抬头去看对面。 天台上有个非常模糊的黑影,他眯着眼前看去,隐隐约约有一个人,一把狙,龙五花了大价钱,越发突显出那东西的重要性。 钱是重要,却不能跟命相提并论。 蒋翔感觉到了背后的危险,他惊恐大叫,哭着喊着让高燃不要松开他的手。 高燃不但没有松手,还收紧力道,死命将把蒋翔往窗户里面拽,手背上的青筋暴突,他阻止靠近的王长佑,“不要过来!” 王长佑的脚步停滞一秒,又接上去,在高燃愤怒的目光中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对蒋翔说,“把手给我。” 蒋翔费力把手往上举。 对面没有动静,那个人在欣赏三个陌生人的垂死挣扎。 “砰——” 高燃拉着蒋翔的那条手臂中枪,他的手一松又立刻抓紧,面部有些扭曲。 蒋翔睁大眼睛看着高燃,又去看被抓住的那只手,黏糊糊的,全是血,他透着极度的不敢置信。 高燃不是不知道,对面的人不会让他们把蒋翔拉上来,拉到窗台上的时候就会开枪。 可高燃即便知道,也不会见死不救,他在赌。 王长佑的肩膀中枪,他闷哼一声,一边咒骂,一边叫高燃快离开窗前。 高燃没放开蒋翔的手,血流的越来越多,他快要使不上力了,大半个身子都被蒋翔拖拽出窗户。 蒋翔张了张嘴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似是在说什么东西。 高燃心头一跳,等他回过神来,蒋翔已经挣脱出他跟王长佑的手,从五楼摔了下去。 既然怎么都是死路一条,蒋翔宁愿摔死,活着被抢打死,也不要活生生被大火烧,太痛苦。 从蒋翔爬窗到高燃跟王长佑前后去拉他,再到他摔下去,整个过程发生的时间很短,也就一两分钟。 高燃看着楼底下的一片血红,整个人愣在原地,忘了思考。 王长佑突然抱住他,将自己的背部对着窗户。 高燃失去意识前听到了一声枪响。 当天夜里,高燃在病房醒来,手臂的伤口处理过,除了失血过多,其他没有问题。 病房里只有封北一人。 高燃咳了声,封北还是那副姿态,人不动,拿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 “蒋翔怎么样?” “当场死亡。” “尸体呢?怎么处理的?” “火化。” “长佑呢?” “还在抢救。” “王家有没有派人来医院?” “A市市长都惊动了。” “蒋翔没把东西放在屋子里,他临死前告诉了我。” “是吗?我该说,任务完成的不错,给你记一功,我会上报,再拍拍你的肩膀,笑着说等奖金下来别忘了请客吃饭?” 接下来是一阵静默。 高燃说,“我头疼。” 封北板着脸,“忍着。” 高燃可怜巴巴的看着男人,“真的疼,给我两片止疼药。” 封北瞪过去。 高燃露出讨好的笑,听到他说了句话,脸上的笑容慢慢僵硬。 封北说,高燃,看着你单独执行任务实在太痛苦了,不要再有下次,你别逼我把你弄死,我再自杀。 赵四海敲门进来,发觉病房里的气氛不对,他迈开的脚步停下来,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封北敛了眼中的情绪,“人救过来了?” 赵四海点头,“不过还没脱离危险,王家当家的五分钟后就会到。” “你在这里照顾他。”封北起身出去。 封北一走,高燃的肩膀就垮下去,黑色脑袋耷拉着,蔫蔫的。 赵四海看着他,想到了家里的那条大黑狗,做错事就是这么个样子,他挑起话题,说起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是当卧底,大佬不信,丢了包|白||粉在他面前,他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装出毒鬼的样子拿手指刮了白||粉舔到嘴里,完事后就借机去洗手间抠嗓子吐出来。 高燃说,“任务完成了吗?” 赵四海的脸上出现笑意,“你猜。” 高燃说,“没完成。” 赵四海挠挠下巴,“为什么这么说?” 高燃瞥一眼赵四海,“你虽然在笑,但是你脸部肌||肉抖动的并不自然,身体幅度也是,说明你是故意做出来的。” 赵四海的嘴抽了抽。 高燃垂垂眼皮,“我完成了,他也不高兴。” 赵四海以长辈的口吻说,“封队是担心你,怕你有危险。” 高燃说,“当警察,有危险是普遍现象。” “是,你说的没错,”赵四抓了下头,思考着说,“等你的经验再多些,他就不会方寸大乱。” 高燃不是那么以为,“不可能的,再过五年,十年,哪怕是二十年,我出任务,他还是会像今天这样。” 赵四海的脑子里蹦出四个字,如兄如父,封队应该很矛盾,一边想看高燃自己飞,一边又想把他藏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说到底还是怕失去。 这感觉赵四海能懂一些,他才跟对象求婚,幸福得要命,希望以后过的每一天都好好的。 “上次封队受伤,你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还拿手抓玻璃,比他好不到哪儿去,依我说啊,你俩谁也别说谁了,都一个样,爱的死去活来,恨不得下辈子,下下辈子还一块儿。” 高燃的脸有点发热,他岔开话题,“长佑要是出事,王家那边很难交差。” 赵四海安抚道,“封队能处理。” 几天后,王长佑从重症病房换到普通病房,高燃在封北的陪同下去看他。 王家是大家族,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没追究高燃,是封北出面跟王老爷子谈过,况且这次的事情不适合张扬,属于小太子爷的一笔桃花债。 病房里有说话声,小护士被王长佑几句话逗乐,害羞的满脸通红。 “知道调||情,看来过天把就能出院了。” 王长佑听到门口的笑声,他僵了僵,一脸尴尬的看向高燃,“你、你来看我了啊。” 高燃走进来看王长佑,头上缠着圈纱布,腿上打着石膏,精气神不错,“在蒋翔家的时候情况混乱,我没问你,你不是在国外吗?怎么回来了?” “那天是我妈的忌日。” 王长佑冷笑,“蒋翔不知道是怎么打听到的,我一下飞机就接到他的电话,掐的很准。” 高燃看了眼王长佑打着石膏的腿,没用力道的拍一下,半开玩笑,“这年头风流债不好还,一个不好就会赔上性命,既然要订婚了,就老实过日子。” 王长佑欲言又止。 大学那会儿,他挺喜欢高燃,无论是身材,性格,还是长相,都符合他的标准,也是他生平头一次吃瘪。 少年心性作祟,王长佑不肯认栽,一个劲的缠着高燃,一直没有得逞,越挫越勇,跟他杠上了,有一天得知他心里头有人,是个痴情种,那点儿蠢蠢欲动就慢慢消失了,变成同情。 因为人一痴情,就容易受伤,还心甘情愿,可怜可悲。 那MB王长佑没印象,他不是个长情的人,伴儿多,不知道蒋翔说的是真是假,当时听到以后会有很大的反应,纯碎是慌的,怕失去高燃这个兄弟。 王长佑发现门口的地上有阴影,知道有人陪高燃过来的,就是那个刑警队长,他已经知道了,也见过,个头比他还高,身上有一股子硬朗的阳刚之气,是个厉害的角儿。 “高燃,我们还能做兄弟吗?”王长佑满怀期待。 高燃笑着说,“看你自己。” 王长佑也笑起来,喉头有轻微的哽咽,“兄弟。” 不多时,一个美艳动人的高挑女人出现在病房门口。 高燃猜到女人的身份,他礼貌的笑笑。 女人也回以微笑,大方高贵。 高燃忽然替这个初次见面的女人感到悲哀,婚姻不是儿戏,真不是。 也许长佑能回头靠岸,也许永远游荡下去,大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发展。 女人放下皮包,弯着腰把王长佑微乱的上衣理了理,动作很温柔,指甲上没涂艳丽的指甲油,干干净净的,透着浅浅的粉色。 高燃不适合再待下去,他向王长佑告别,“保重。” 王长佑伸脖子往外头看,见一条手臂朝着高燃伸过来,扶着他离开了。 高燃伤的是左臂,日常生活能自己应付,他没在医院待多久就出院了,受不了那股子气味。 回去的半路上,封北把车停在菜市场外面,“你在车里等着,我去买只老母鸡。” 高燃狐疑的看着男人,“你知道母鸡跟公鸡的区别吗?” 封北一脸“你当我是白痴吗”的眼神,“母鸡没鸡冠。” 高燃又问,“那你知道母鸡跟老母鸡的区别吗?” 封北被问住了。 高燃说,“不知道?” 封北整整面色,老神在在,“我问卖鸡的。” “那你就等着被骗。”高燃慢悠悠的说,“母鸡一般是不卖的,要下蛋,菜市场卖公鸡的多,你倒好,不但想买母鸡,还想买老母鸡,做梦呢你。” 封北被母鸡,公鸡,老母鸡绕晕,他摸根烟点上,“这年头要什么没得卖,不就是想跟我一块儿去吗?行,让你跟着。” 高燃下了车,“我跟你说啊,要想买老母鸡,就看鸡爪子,上头的茧越厚就越老,我妈说的,绝对错不了,她还说老母鸡的毛不是很亮……” 他说着说着,就没声音了。 封北在心里叹气,这孩子想妈妈了,他能当爹当哥哥,就是没法当妈妈。 菜市场里的空气浑浊,一排排摊子前都有很多人,嘈杂混乱。 高燃一路走一路买,封北一路走一路付钱,谁见了他俩,都以为是俩兄弟,关系好,就是长的不像。 封北到家就进了厨房。 高燃想洗个澡,他找了袋子裹在伤口外面,刚要进浴室,就被封北从后面抱住,“先忍忍,我把鸡切了丢罐子里再来给你洗澡。” “你忙你的。”高燃说,“鸡要先过一边水,你知道的?” 封北心下一惊,还要过水?他面上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过水嘛,知道。” 高燃很怀疑今晚能不能喝到鸡汤。 封北先把老母鸡炖上,米淘好煮上,然后去浴室伺候他家小孩儿,忙是忙点,但是充实。 高燃从浴室出来就睡了,累的精疲力尽。 赵四海来时,封北正叼根烟在阳台上搓高燃的小裤子,一手的肥皂泡泡,“你自己做,我去把剩下的衣服洗了。” 关门换鞋,赵四海闻到鸡汤的香味,吞了口唾沫,今晚有得吃了,他走到阳台,见到池子里的褂子,认出高燃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微妙。 封北把小裤子搓洗了拧干丢盆里,熟练又麻利。 赵四海将嘴巴闭上,眼睛却不受控制的往封队身上扫,真看不出来还有如此贤惠的一面。 封北把烟头掐灭了丢进垃圾篓里,放下卷起来的毛衣袖口,“什么个情况?” 赵四海这才跟他汇报,“小高提供的那地儿我去查了,昨天换了业主,人不在家,我们不好直接进去搜查,蒋翔的东西还没拿到手。” “换了业主?”封北挑了下眉毛,“是什么来历?档案调过了?有没有问题?” “姓宋,叫什么我给忘了,你等等,我看一下。” 赵四海拿出记事本翻翻,“宋闵。” 88.88 封北怕夜长梦多, 没等到第二天, 当晚就联系刘局,带着搜查证去会一会那个业主宋闵, 赵四海随行, 伤患高燃也跟着。 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接近九点,三人下车, 被一股子寒风扑了个满怀。 赵四海连着打喷嚏,他捏捏鼻子擤鼻涕, “天气预报说这两天会有小雪, 我看夜里准要来。” 高燃站在风口上, 头发被吹的凌乱, 他也不抓, 下巴往领子里缩, “下雪好啊,一下雪, 就说明冬天快要结束了。” “……” 封北挡着风点燃一根烟,“进去。” 开门的是个男人, 身形挺拔,五官深邃立体,他的穿着简单,黑色高领毛衣下的身材健硕,下半身是条休闲长裤, 腿长且暗藏力量。 高燃, 封北, 赵四海三人不约而同的将视线落在男人的双鬓上面,不是像封北那样的掺杂些许白发,是全白了,面部却紧绷着,不见丝毫老态。 三人的脑子里都翻出有关这个男人的资料,宋闵,35岁,L市人,自由职业。 能买下这套院子,非富即贵。 封北出示搜查证,“宋先生,警察办案,请您配合一下。” 宋闵做出“请便”的姿势。 封北一个眼神,高燃跟赵四海立刻进屋搜查,他们很快就回来了,没有收获。 几个屋子里都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收拾过的痕迹很明显,尤其是蒋翔生前待过的那个屋子,家具都不见了,里面什么也没有。 封北问道,“宋先生什么时候打扫的这几间屋子?” “今天白天。”宋闵端起青瓷茶杯轻抿一口茶,浅色的唇瓣上多了些许光泽,“我爱人有轻微的洁癖。” 高燃觉得这个叫宋闵的男人身上有一种沧桑的味道,很浓烈,像是早已尝过人生百态,什么都入不了眼,进不了心,他有一把醇厚的嗓音,就是整个人的情绪没多大起伏。 看着看着,高燃不自觉把这人跟一台冰冷的机器联想到一起,只是披着人的皮||囊,剥开了全是复杂的线路。 封北不动声色的踢了高燃一脚,力道不轻不重,你男人在边上呢,就两眼发直的盯着别人看,没完了还。 高燃偷偷瞥男人一眼,敛了神色问道,“宋先生,西边那个屋子原来的那些家具呢?” “我请的钟点工。”宋闵说,“至于那些东西,太脏太旧,全部拖走了。” 他起身,从柜子上拿了两张名片放到茶几上面。 封北把名片夹在记事本里面,“不知道宋先生来A市是打算定居还是?” 宋闵说,“过来见老乡。” 要见老乡,随便在哪个宾馆住几天不就行了,用的着这么大费周章的买院子,换新家具,搞装修? 宋闵似是知道高燃三人所想,他轻轻叹道,“年纪大了,钱花不完。” “……” 不是才三十多吗?人生勉强过半,这就急着钱花不完的事儿了,到底是多有钱啊。 同样三十多的封队长很惆怅。 赵四海凑在封北耳边说还有一个卧室没看。 封北嘬两口烟,迈着长腿走到卧室门口,“方便进去看一下吗?” 宋闵的眉头一皱。 高燃扫过去,推测出这人应该喜欢清静,不欢迎有人上门做客,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又隐约感觉他们三人出现时,对方没有排斥。 客厅的氛围变得僵硬,却没持续多久,宋闵拧开门钥匙。 卧室里没有人,也没开灯,窗帘拉的严实,光线昏暗,只有客厅里的一点光亮从门外探了进去,越往里靠近,越微弱。 “啪” 宋闵按动墙壁的开关,卧室里的摆设落入高燃三人眼中,都挺无语。 整个卧室非常空旷,只靠墙放着一张床,很大,能并排躺下十来个成年人,上面铺着床单被套,简陋的不能再简陋了。 高燃扭头看边上的人,闻到很淡的烟草味,不知道是哪个牌子,他很陌生,但他确定这味儿是对方从别人身上沾到的,在封北之前,这里有人抽烟,而且抽了不止一根。 “宋先生,你的爱人呢?” 宋闵眉间的森严淡去,多了几分柔和,“吵了一架,离家出走了。” “那一招相当经典,远古流传下来的。”赵四海有感而发,没忍住的多说了句,“宋先生不出去找吗?” 宋闵说,“不用,会自己回来。” 赵四海登时露出羡慕之色,自家女朋友一个不乐意就闹离家出走,也不走远,只在小区里找个椅子坐着,跟一老佛爷似的,他要是下楼找晚了一点点,那不得了,看着,绝对要翻天。 “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跟你联系。” 封北丢下这句话,带着高燃跟赵四海离开。 高燃回头看了眼,发现那个人站在院子里仰望夜空,他也仰头看,一颗星星都没有。 似是有所察觉,宋闵将视线从夜空移到院外的青年身上。 高燃冷不防撞上那道深邃的目光,他咧咧嘴,礼貌的笑了笑。 宋闵抿着的唇角微动,算是回应。 回去还是封北开车,赵四海不会,高燃左手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封北看着路况,“小赵,你派两个人在附近蹲点,龙五一出现就立刻抓捕,还有就是留意一下宋闵的动向,我总觉得他有点古怪。” 赵四海也有那个感觉,硬要说是哪里古怪,却又说不上来。 封北发现副驾驶座上的人从上车后就一声不吭,“在想什么?” 高燃望着车窗外的夜景,“档案有没有问题?” 封北说,“没有。” 高燃孩子气的对着窗户哈口气,拿手指画个圈,又画个圈,“我留意过,所有屋子,包括他的卧室,都没有一件女人的东西,我想……他的爱人跟他一样。” 赵四海脱口而出,“也是同性恋?” 他后知后觉,不自在的干笑几声说,“我没别的意思,封队,小高,那什么,我就是……” 高燃笑着说,“没事儿的,赵哥,你随意点就行。” 赵四海吐口气,他岔开话题,“东西要是跟垃圾一起被送到垃圾站去,那就拿不回来了。” 封北说,“尽人事。” 高燃嘴皮子发干,他拿起封北的水杯喝水,回想蒋翔在临死前跟他说的那句话,只说是常春路159号,会不会不是在屋子里,而是在那处院子的其他地方? 最好是在院子里的其他地方,这样找到的几率能大很多。 赵四海啧啧,“卧室就放一张床,很有个性啊,你们说我的婚房要不要也那么试试?” 高燃一愣,“赵哥要结婚了?” 赵四海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明年六一。” 高燃也笑,身边认识的人幸福,他常接触,也能沾沾喜气,“恭喜啊。” 赵四海说,“事情多着呢,我本来想在明年年底,她要在六一,说等她结了婚,就是已婚妇女,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过儿童节了。” 他一说完,察觉车里的气氛不对头,不知道是哪儿说错了,有点懵逼。 前面的俩人都没说话。 当年封北答应高燃,等他十八岁那年,就带他到市里过儿童节,结果人事多变,没去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遗憾如同一块尖锐的石头,从此搁在了记忆的长河里面。 赵四海下车回家,车里就剩下封北跟高燃。 高燃突兀的说,“后悔吗?” 短暂的安静过后,封北的声音响起,“后悔。” 高燃侧身,一把抓住男人胸前的衣服将他拉到自己这边,头凑上去,唇压上他的。 封北的嘴里多了几丝腥甜,他没退开,任由青年对自己肆意妄为。 高燃的手抬起来抚上男人肩头,绕到后面摩||挲着他的后颈,带着些许挑||逗跟邀请。 封北扣住青年腰身的大手往他外套里伸,大概是他出了汗,阵阵湿|热从毛衣里面往外跑,触手一片温暖。 手机的震动声响起,很不合时宜。 高燃趴在封北肩头喘气,妈的,要死了都,脖子里一痛,他费力拉扯回来的一点儿理智瞬间撒开脚丫子飞跑,再也找不到踪迹。 手机的震动声停止,安静的躺在高燃口袋里,过了会儿又来。 高燃低骂,一只大手先他一步拿出手机,耳边响起男人的声音,“你弟。” 手机开的免提,高燃抓了汗湿的发丝往后捋,气息很不均匀,像是刚跑完两千米,“干嘛呢你?” 另一头是高兴一贯的强调,高冷味儿挺重,都快赶上月空里的嫦娥了,“不干嘛。” 高燃的脸狠狠一抽,“故意的?” 高兴不快不慢,“对。” 高燃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你狠。” 高兴讥笑,“我的哥哥,封北那车开六七年了,性能大不如前,就算是刚出产的,也跟一些名牌车没法比,您悠着点,可别搞瘫掉。” 高燃无视他的阴阳怪气哦,“你知道我在车里?” 高兴切了声,“这都要感谢你那一大堆关于什么行政,公安基础之类的书。” 高燃说,“不错哦,说不定哪天你餐厅倒闭了,可以考个司法。” “主意倒是不错,可惜了。”高兴叹口气,“我年底开分店,有生之年恐怕很难破产。” 高燃,“……” 自打上次高燃跟高兴坦白他跟封北的关系之后,高兴就没给他打过一回电话,他倒是打过,人没接,这还是事后的第一次。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高兴找高燃打打嘴炮,他还是会口是心非,别扭,似乎那场不愉快只是幻觉。 高燃的朋友是有很多,但是亲近的却不多,哪个都不想失去,他看高兴想通了,心里挺开心的,“周六你出不出去约会?” 高兴没声音了。 高燃说,“我回公寓。” 高兴来一句,“关我什么事?” 高燃憋着笑,“没事,我就跟你说声。” 高兴又没声音了。 高燃按住男人作怪的大手,指腹蹭着他掌心的厚茧,听到高兴别扭的问,“几点?” “没有突发状况的话,我晚上七点左右就离开局里了。” 那头挂了。 高燃凑在男人耳朵边说,“回家?” 封北没回答,直接启动车子,一到家就把人扛进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高燃被一股子糊味刺激醒了,他没起来,人还赖在暖和的被窝里,“小北哥,你又在研发什么新东西?” 封北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有得吃就行!” 高燃裹住被子满足的叹息,真想一闭眼,一睁眼,自己已经是个牙齿掉光,头发稀疏发白的老头子。 “小北哥,我爱你。”高燃拔高声音,“小北哥,我爱你——” 厨房里的一人一锅都傻愣在了当场。 封北通红着脸大步走进房间,拉窗帘,踢掉脱鞋进被窝,抱住人亲上去。 上午高燃去封北的办公室,有其他人在,他正儿八经的汇报,“封队,从昨晚到今天上午,只有一人出现在宋闵的住处,就是这位。” 他将档案递过去,“魏时晋,三十五岁,L市人,自由职业。” 封北撩起眼皮看向高燃。 高燃对他点头,这个魏时晋就是宋闵的爱人,脸上有桃花,一副风流薄幸样儿。 赵四海凑过头,又是一个极品帅哥,他搓搓脸,还好他有对象了,不然危机感绝对强,“从两个人的穿着上看,不但讲究,还全是定做的,也不知道所谓的自由职业究竟是什么。” “查一查就知道了。” 封北把档案丢桌上,“钟点工,垃圾站,搬家公司这三处有没有线索?” 跟进的几人说,“都没有。” 高燃思考了会儿,“要不我上午去一趟。” 封北摆手,“那俩人的来路都有古怪,暂时不要去接触了,锁定龙五的行踪再说。” 周二下午,一张喜帖送到封北手里,郑佳惠要结婚了,他前一天带着高燃回Y市喝喜酒。 鹅毛大雪纷飞,封北的车开得慢,晚上过了十点才到Y市。 高燃现在是有家不能回,他让封北开车在小区门口路过,又绕回来停靠在路边,过了很久才将车开走。 婚礼当天雪停了,太阳撞破云层露了个脸,堪比没出过阁的黄花大姑娘,娇羞的不像话。 气温很低,太阳光没洒下来多少暖意,唯一还算如意的就是没有起大风。 新郎家在市里,是医学世家,跟新娘子是大学同学,暗恋了很多年才修成正果。 郑佳惠在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之间做了选择。 她也想两全其美,可是我爱的人恰巧也爱我是有一定几率的,不是人人都能赶上。 赶不上了,只能去凑合,去讲究,指望着等日子安安稳稳的过下去,也许过着过着,就能生出感情。 毕竟爱情不是支撑一段婚姻的全部,只占据了一小部分。 郑佳惠家在县里,新郎没从县里接她,而是从市里的一个酒店接她去他们的婚房。 这是郑佳惠的意思,下雪天在高速上开几个小时,太麻烦了,还不如找个酒店,她爸妈在这件事上随了她的意。 郑局人逢喜事精神爽,见谁都满脸慈祥的笑意。 公安局里没任务的都来了,清一色的警服,整洁而又严谨,杨志也在其中,他的气色看上去比几个月前要好一些。 封北给他一根烟,彼此问候,都好。 高燃蹲在台阶上吃花生糖,嘎嘣嘎嘣吃个不停,有年轻漂亮的女孩过来搭讪。 封北的余光瞅见了,嘴边的烟一抖,当下就跟杨志打了招呼,人往那边走近,领地意识非常强,独占欲也是如此。 漂亮女孩好奇高燃跟封北的关系,眼神询问。 高燃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很多,他发现即便过十年,还是不能在公众场合介绍封北,说,这是我男朋友。 封北看出青年的心思,他拉着人去了僻静的角落,安抚的亲亲抱抱。 结婚进行曲一响,郑佳惠挽着她爸爸的胳膊出现,迎接着众人的祝福一步步走向新郎。 这一刻无疑是神圣的。 郑佳惠一眼就看见了封北,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都在追随这个男人的身影,等待他在某一天某一刻回头看自己,给个拥抱,或者一个微笑,尽管到头来还是唱的独角戏,她却依然不后悔。 尽力爱过,证实了不是自己的缘分。 郑佳惠看了眼封北身旁的青年,他说了什么,封北弯下腰背侧头凝视,眼神温柔,那里面透着宠溺。 那个眼神郑佳惠见过。 当时她因为鼻炎去医院,碰到赵四海得知青年昏迷不醒,出于好意就找去病房,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就是在那里,郑佳惠看到封北从病房出来,眼睛赤红,胡子拉碴,整个人憔悴的不成样子,她心下骇然,忘了打招呼,眼睁睁看着对方又回来,弯腰将唇贴到青年额头。 站在病房门外的郑佳惠手脚冰凉,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走的,到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 这几年的一出出在她眼前浮现,她如梦初醒。 郑佳惠收回视线,跟着爸爸向她的丈夫那里走去,她这辈子绝不会跟外人透露封北的事,那是他对自己的人生做出的选择。 她祝福他。 高燃感受着幸福热闹的氛围,他很羡慕,不由得脱口说,“小北哥,我们能结婚吗?” 封北的身子一震,他抿唇,神情严肃,“回头我上网查查,国内是不行了,国外也许有希望。” 高燃呆愣。 封北摆出受伤的样子,“怎么,你说着玩儿的?” 高燃忙说,“没,我认真的。” 封北的嘴角抑制不住的勾起,趁所有人都在看新郎新娘,注意力被司仪吸引,他握住了高燃的手,宽大的指骨摩擦进高燃的指缝里面,十指相扣。 高燃看郑佳惠被司仪闹的一张脸红成苹果,他又提出疑问,“小北哥,那我们结婚,谁是新娘子?” 封北瞥他一眼,想亲一口,“肯定是你啊。” 高燃说,“理由。” 封北示意他看不远处台子上的那两位,“新娘子比新郎要矮。” 高燃没那么容易搞定,“有的夫妻,女的长得比男的高。” 封北有后招,“新娘子是一家之主,掌管经济大权,有说一不二的权利,不需要负责家务活,只需要发配任务,情人节儿童节中秋节等各种节日都有礼物收,还可以随时随地无理取闹。” 高燃听得一愣一愣的。 封北的嗓音沙哑,眼神炙热,“你当不当?” 高燃说,“当。” 89.89 喝完喜酒, 高燃跟封北揣着喜糖去医院。 高燃的伤口一换完药, 他就说要去逛商场, 封北没说什么, 只是开车送他过去。 商场一年四季都很繁华。 高燃去看中老年的服饰,给奶奶跟爸妈买保暖内衣,羊毛衫,羽绒服, 棉鞋,码数都记得很清楚。 封北付的钱,高燃拗不过他。 柏油马路上没有积雪, 车一辆辆裹着冽风前行,路旁的一排排樟树都戴了条白围巾, 天寒地冻。 车进小区,高燃下来,脚步踌躇起来。 封北替他把半翻的外套领子弄好, “这儿是风口,怪冷的,会感冒,去楼道里,东西我去拿。” 高燃打退堂鼓, “小北哥,算了, 我还是不上去了, 这个时间, 奶奶应该在睡觉,我妈好不容易能喘口气……” 封北的视线忽然顿住。 高燃沿着他的视线望去,垂放在裤子两侧的手抖了一下,他把手放进口袋里,尽量做出轻松的样子。 这是回自己家,不是来做客的,别这么局促不安,高燃在心里说。 老太太嚷嚷着要吃炸酱面,刘秀上超市买了酱油跟面条回来,瞧见楼底下的台阶上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像她儿子,以为自己看花眼,她走近些,发现真是儿子,他回来了,带着那个人。 封北喊了声阿姨,就走到一边抽烟。 刘秀把挡住口鼻的围巾拽下来一些,她的眼里有泪光,儿子那条短信没有扯谎,他是恢复的很好,能走能动,看来那个人花了不少心思。 高燃打开车后备箱,把大包小包的东西一一拿下来,“妈,这些是给你们买的。” 刘秀下意识的说,“家里都有,发||票呢,能退的话就退掉,别浪费钱,你以后成家,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 她的话声戛然而止。 高燃垂下眼皮,脚蹭蹭冰冷的水泥地。 在老一辈心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婚,这才是成家。 年轻一辈的思想脱离了传统,丁克,单身主义,同性恋爱,这几类情况都是他们对生活的一种态度。 老一辈改变不了年轻一辈的想法,觉得他们的人生轨迹是歪的,是错的,想掰正却掰不了,年轻一辈也别想说服老一辈去接纳新时代,不同的成长大环境促成了不同的观念。 这是一种必然的现象,没什么好深究的。 刘秀擦擦眼角,叹口气说,“退了。” 高燃抿嘴挤出笑容,像以前一样笑嘻嘻的说,“妈,快过年了,过年要穿新衣服的。” 刘秀被这一声妈叫的眼眶发热,“我们都这个岁数了,又不是小孩子,还穿什么新衣服。” 高燃眨眨眼睛,“过年穿新衣服不是小孩子的专利,谁都能穿。” 刘秀把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作势要拿钱包,“多少钱?” 高燃脸上的笑容僵硬,又恢复,“忘了。” 刘秀知道儿子是故意这么说的,她看看不远处抽烟的人,可以做到不去怨恨,却不能接受现状。 高燃有所察觉,他轻声说,“妈,小北哥对我很好。” 刘秀没说话。 高燃说,“你不信吗?” 刘秀信,儿子好好的站在她面前,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她才没说话,不知道说什么,要她给那个人好脸色,笑着迎进门是绝对不可能的。 高燃沉默半响,声音艰涩,“妈,你跟爸过的怎么样?奶奶呢?” 刘秀说都好。 见儿子要说什么,刘秀打断他,“早些回去。” 高建军在家照看老太太,要是让他看见儿子跟那个人在楼底下,又有得闹。 高燃说,“妈,今年过年我想回去跟你们一起过,可以吗?” 刘秀听出儿子语气里的试探跟期待,她的鼻子发酸,手指着一个方向,“那他呢?” 高燃张张嘴,“他爸妈早就离了,谁也没管过他。” 刘秀不再出声。 高燃的手心冒汗,他知道要给爸妈时间,几个月,几年,还是多久,他心里没底,只能一天天等着,刚才他吹着冷风,忽然想起下个月就过年了,想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于是就说出了那句话。 说完以后,高燃其实有点懊恼,他没打草稿就说出来了,应该在心里组织一下语言,找个最合适的说法。 刘秀什么也没说话就提着袋子进了楼道里。 高燃的神情愕然。 封北把烟头丢地上,鞋底碾了两下,“走了。” 高燃没动。 没过多久,刘秀下来,将地上的大包小包提在两只手上,没延续上一个话题,而是说,“天冷了,照顾好自己。” 她的话是跟儿子说的,音量却不低,像是要给边上的人听到。 封北会意,“阿姨,我会好好照顾他。” 刘秀布满细纹的眼角动了动,她骂儿子自私,不想着爸妈,也骂过这个封北自私,毁了她的儿子,毁了他们一家,其实自己也是。 希望儿子好好的,希望封北能照顾好他,不想自己老来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一边不接受封北,一边又需要他来照顾儿子,刘秀心里感到悲凉跟无力,还有几分心虚。 高燃想起来了什么,急忙问,“小北哥,那些衣服鞋子的牌子都捡了吗?” 封北说,“捡了,一件没漏,我检查了两遍。” 高燃松口气,他看着男人,欲言又止。 “你妈妈上一次见我,就跟看杀|人|犯一样,想拿刀砍了我。”封北打开车门把青年推进副驾驶座,“这次只是没理我,很不错了,而且那些东西她也收下了,不能急,我们好好的过日子,她跟你爸慢慢也就接受了。” 高燃说,“我爸估计不会穿。” 封北安慰垂头丧气的爱人,“穿不穿是他的事,你买了,有心就行。” 高燃撇嘴,“喔。” 夜里十一点多,高燃跟封北回A市,俩人刚到家,洗个澡准备打个炮睡下,局里的一通电话就阻拦了他们的意图。 大晚上的,公安局值班的小警察正襟危坐,目光偷偷打量坐在椅子上的皮夹克男,个头很高,跟封队差不多,身板也相似,对方姿态慵懒的坐着,像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雄狮,周身气场非常强大,却没有封队的那股子正气,绝对不是善茬。 刚才登记的时候,说是自由职业,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小警察往门外看,封队怎么还没来? 魏时晋半阖着眼皮,右手拇指摩挲着左手食指,那里有一块草莓,颜色挺鲜艳的,才种下不久,他来来回回细细的摸着,面部线条柔和。 不多时,小警察站起来,“封队!” 封北抬手示意他坐回去,该干嘛干嘛,“人呢?” 小警察朝一处努努嘴。 封北侧身走过去,客气的打招呼,“魏先生你好,我是封北。” 魏时晋站起来,长手长脚伸展开,嗓音富有磁性,“封队长,幸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风度翩翩,很有涵养,眼里没有一丁点儿尊重,骨子里散发着一种傲慢的气息,是个天之骄子。 封北常应对突发情况,习惯了,至于这人的态度,他不在意,只想拿到蒋翔从龙五那儿弄来的东西。 魏时晋拿出一个U盘,“我可以走了吗?” 封北看向小警察,确定已经录过口供,他昂首,“谢谢魏先生的配合。” 高燃进去,里面有人出来,俩人打了个照面。 这是个很危险的人物,高燃的第一感觉在心里生出,他不动声色的打量几眼后收回视线,真人比照片更加俊美,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目中含情,小姑娘们被注视,肯定会招架不住。 擦肩而过时,高燃听到一声轻笑,带着点儿上挑的意味,他回头,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 宋闵稳重严谨,这个魏时晋轻挑风流,俩人截然不同,不知道是怎么走到一起的,故事想必很精彩,谁主动,谁被动,显而易见。 高燃隐约听到声音,他走过拐角,看到那人停在路口打电话。 “大叔,东西已经送公安局了,嗯,我乖?回去我要奖励,宵夜?我没带钱,身无分文,你非要吃的话,我只能去卖||身了。” 魏时晋忽然转身。 高燃没来得及撤离目光,他若无其事的继续看,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 魏时晋的嘴角挑起,继续说,“在家等着,我买宵夜回去。” 高燃低头拿出手机看,有串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的鼻端多了一缕烟草味,是在宋闵家里闻到的那个味道。 一两秒后,高燃的头顶响起一个声音,富有磁性,“警察同志,能不能借我一百块钱?” “我的资料都登记过了,”魏时晋见青年看向自己,他语出惊人,“现在我跟宋闵同居,我是他的爱人,你们可以随时查证。” 高燃满脸惊诧,下一刻,他的眼神微变,这人知道他听完那番话,只有震惊,羡慕,没有鄙夷跟恶心,也不会对外乱说。 怎么知道的? 除非……高燃的脸色有点不好看,这人查过他跟封北,不清楚是什么目的。 魏时晋似是没发现,他笑的很是优雅,人畜无害,“不知道警察同志方不方便?” 高燃头皮发麻,觉得这人要是架一副眼镜,就是四个字,衣冠禽兽,他翻翻口袋,“只有七十五。” 魏时晋皱皱眉头,挺勉强的接过去,夜宵的量要控制了,“你们还会去我们那边调查情况,到时候我把钱还你,拜拜。” 高燃站在原地捏捏手指,希望将来有一天,他跟封北也能那么从容淡定的介绍他们的关系。 U盘到手,东西都在,没有破坏掉,警方立即展开行动,龙五落网,全国多个贩|毒据点被伏击,抓捕的涉|毒人员数量可怕。 人没钱,要作怪,有钱,也要作怪,不想好好过日子,怎么都要折腾折腾。 周六晚上,高燃回了公寓。 客厅里的几个灯都开着,音响开的很大,音质非常好,游戏声清晰又热血。 玄关就一双深棕色脱鞋,高燃走时放在那儿,现在还在原地,他边换鞋边喊,“吃过饭了没有?” 嘈杂声里多了个声音,“没。” 高燃往客厅里走,“那叫外卖。” “不吃外卖。”高兴看都没看他一眼,“菜都在冰箱里,你做。” 高燃找出围裙戴上,“小兔崽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故意不吃饭,等着我过来使唤我?” 高兴盘着腿在沙发上打游戏,心思不在这上头,使唤个屁,多的是人等着被他使唤,这话他没说出口,觉得没意思,假的,都是假的,那些目的让他犯恶心。 “你到我这儿来,他怎么说?” 高燃翻翻冰箱,有鱼有虾,“什么怎么说?你是我弟,也是他弟,我又不是干坏事。” 高兴把游戏手柄丢到一边,斜躺着刷手机,“得了,那个男人心眼小,根本就容不下我。” “他就是爱吃醋,我跟他讲道理,他会听的。”高燃关上冰箱门去厨房。 高兴起身去厨房,靠着门框看青年在水池边忙活,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说天气,“我前两天谈了个女的。” 高燃笑着说,“那好啊。” “你别老是一副谁欠了你八百万的拽样子,”他语重心长,“两个人在一起,会有个磨合的过程,我还是那句话,就你的洁癖程度,喜欢你追求你,想跟你在一起的人都是天使。” 高兴心里闷闷的,“那你跟他呢?你们也在磨合?” 高燃的声音夹在哗啦水声里面,“人是独立的个体,要融合到一块儿去,都有有个磨合期,谁也不例外,不过,我跟他已经过了那个时期。” 高兴掉头就走。 高燃白天累,随便给高兴做了两菜一汤,他也装了一点儿饭,打算吃几口。 高兴看着桌上的饭菜,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燃拉开椅子,“光看就能饱?” 高兴突然绕到另一边,快速撸起高燃左胳膊上的毛衣,入眼的是一截纱布,他的唇角往下压。 高燃放下毛衣袖子,“快好了。” 高兴冷冷的问,“是刀伤,还是枪伤?” 高燃说,“刀伤。” 那就是枪伤,高兴踢了下桌子腿,二话不说就拿了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打过去,“我哥为什么会受伤?” 封北正躺在床上孤枕难眠,看到来电显示就知道高兴发现高燃受伤的事了,他坐起来些,“执行任务的时候……” 高兴打断,“你呢?你就看着他受伤?” 封北说,“我不在,他单独……” 高兴第二次打断,口气比上次更加恶劣,透着极大的不敢置信,“你让他单独执行任务?” 封北沉沉的叹气,“高兴,你要明白,我跟你哥是警察。” 这话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高兴挂了电话。 高燃夹了一筷子牛肉炒青菜到高兴的碗里,“别傻站着了,坐下吃饭。” 高兴半响说,“哥,转行,你想做什么生意都可以,我有钱。” 高燃摇头,“不转。” 高兴不能理解他的坚定,“没有人规定,一辈子只能待一个行业。” “我知道做警察很危险,变数太大,每一天都不知道有没有明天,找个安稳点的工作,应该会踏实很多,但是,”高燃停顿了一下,“也许我上辈子是个警察,却在实现理想的路上中途停止了,那种遗憾跟着我投胎转世,这辈子只能继续下去,我没法放弃,做不到,别说试一试,我已经试过了。” 高兴气馁的坐下来,对着碗里的饭菜发愣,“我就你一个亲人了。” 高燃拿筷子敲他的碗口,严厉道,“放屁!你爸妈虽然离了,人都活着,还有我爸妈,你奶奶,他们都在,什么叫只有我一个亲人?” 高兴用双手捂住脸,不一样,他知道谁对他最好,“哥,哪天你因公殉职了,我不会去见你最后一面,每年也不会去看你,我会把你给忘的干干净净的,还会把你的所有东西扔掉,就当没认识过你。” 言语很冷漠,表情也是,就是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害怕被抛起的小狗。 高燃抽抽嘴,多大的人了,真是的,“放心,你哥我的美好生活才刚开始,日子长着呢。” 桌上的氛围慢慢缓和,回到原来的平和。 高兴扒拉着饭粒,忍不住问,“你们谁、谁弄谁?” 高燃喝着紫菜汤,“他弄我。” 高兴丢掉筷子,“腾”地一下站起来开骂,“有没有搞错,高燃,你脑子被驴踢了吗?” 高燃耸耸肩,“无所谓啊。” “无所谓?”高兴抄起桌上的杯子扔地上,“我看你不是脑子被驴踢了,你是白痴!” “干嘛发这么大火。”高燃无奈的捡起杯子看看,还好没碎,一两百买的,碎了他都替高兴心疼,“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高兴瞪着高燃,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看他像是在看自家不争气的孩子,满脸身为一个老父亲的挫败跟失望。 “要是那个贾帅知道了,你猜他会怎么样?” “一开始不能接受,会像你一样劝我,时间一长,也就接受了。” “你倒是想得开。” “别跟帅帅说这件事,他要考试。” “切。” “切什么切,我的话你听到没有?” “就他要考试,我不要?” “……” 高燃晚上没回去。 高兴拿着衣服去洗澡,高燃靠在床头打电话,他洗完澡出来,高燃还在打。 “粥糊了。” “没糊,火候刚好,糊不了。” 高兴交过几个女朋友,要问他谈恋爱是什么感觉,他答不上来,硬要说,就是烦躁,忍耐,继续烦躁,继续忍耐。 耐心这东西,有还是没有,得分人。 所以高兴不懂高燃的感受,没法开一个讨论会,他吹干头发掀开被子躺进去,就被踢了一脚。 高燃斜眼,“去对面。” 高兴躺平,眼睛一闭,没搭理。 高燃跟封北说晚安,他掐掉电话,“高兴,你要是带女朋友回来,别用一种监视犯|人的目光监视她,会很难堪的,她要碰什么就让她碰,你忍忍,等她走了,随你怎么打扫。” 高兴翻身拿背对着他,怀里抱着小老虎,“我不会带人来这里。” 高燃摇摇头,高兴现在谈的女孩子可能还不是他要找的那根肋骨,得再等等。 过了腊月,离除夕越来越近,曹世原还是没有消息。 高燃在公安局门口碰到一个中年人,俨然就是十几年后的封北,他一下子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高警官,你好,我是封北的父亲。” 高燃听到中年人的声音,他上台阶的脚步停住,有些惊讶的扭过头,没想到对方认得自己。 封父急切的拿出身份证,“我真是封北的父亲。” 高燃没接,他拨通封北的号码,想想还是走到一边,“小北哥,你爸在门口。” 那头静了一会儿,封北的口气生硬,“不用管。” 高燃说,“他看起来像是很急,要是见不到你,他是不会走的。” 封北沉默几秒后挂了电话。 高燃打完电话回到中年人旁边,摆出随意的口吻,“封叔叔,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封队为什么会怕沙子啊?” 封父一脸茫然。 “封队一沾到沙子,就害怕的两腿发软,浑身发抖,走不了路,眼睛还特别红,像是很恐惧。”高燃说,“另外,不管去哪儿,封队出门必须带水,一年四季都是这样,我们都很奇怪,是不是他小时候出过什么事,留下了心理阴影?” 封父更茫然了,“高警官,你说笑的,他小时候最喜欢玩沙子了,衣服鞋子上面弄的到处都是,怎么会怕,出门带水又是怎么回事?他根本就不喜欢喝水。” 高燃眯了眯眼,他瞥见男人的身影从里面出来,笑着说,“封队来了。” 90.90 封北一过来, 高燃就自觉走远,他听不清父子俩的谈话过程, 只能观察。 刚才没留意,这一观察才发现封北的父亲一身衣裤都很高档,岁月留在脸上的痕迹并不深重, 保养的不错, 像四十五岁的样子, 看不出已经快要六十岁。 不会是为钱来的,是别的事。 封父很急,眼睛发红,情绪非常激动, 封北始终面无表情。 高燃捏捏鼻梁,多年不联系的父亲突然有一天出现在自己的单位门口, 那种感觉应该谈不上喜悦。 不到片刻, 封北就撇下名义上的父亲往局里走, 高燃脚步飞快的跟上去, “怎么了?” 封北脚步不停,“他的妻子得了结肠癌。” 高燃一愣, “手术缺钱?” 封北边走边从裤兜里拿去烟盒, “晚期,活不到年底。” 高燃顿了下, 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 倒退着走, “那他找你是?” 封北甩出一根烟叼在嘴边, 眼帘垂下去,声音模糊,“她想见我。” 高燃的心里窜出一个猜测,他回神,立刻追上男人,“小北哥,你说的……该不会是你妈?” “名义上是。”封北握住门把手开门进了办公室。 高燃惊愕。 所以说是,夫妻二人这些年离婚,再婚,又复婚,却一直对亲生儿子不管不顾? 怎么都不合常理。 高燃在门外踱步片刻,他推门进去,“小北哥,当年你的抚养权给谁了啊?” “我爸。”封北坐在椅子上抽烟,两条腿随便往办公桌上一架,凉薄的掀了下嘴皮子,“但是他没管过我。” 高燃试探的询问,“那你跟你爸谈的怎么样,定好什么时候去见你妈了没有?” 封北的语气冷硬,“我不打算见她。” 高燃说,“真不见?” 封北招招手,叫他过来,“见了面,无话可说。” 高燃坐到办公桌上,手肘抵着腿部看男人,“老实说,你小时候是不是很不听话?” 封北眯眼回忆,“我小时候是个乖孩子,乖到说话的声音都跟蚊子一样,家里来人,我都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不敢出来,去亲戚家吃饭,我躲门边,你想象不到的怂。” 高燃脱口说,“不可能,我问了你爸,他说你小时候很喜欢玩沙子,衣服裤子上弄的到处都是,应该很调皮才是。” 封北隔着烟雾审视青年,倒是没有多少怒气,更多的是无奈,“你还从他那儿问了些什么?” 高燃盯着他,“你爸说你根本就不喜欢喝水。” 封北下意识的反击,“胡扯!”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烟味扩散开来,越来越浓烈。 高燃不知何时也点了一根烟,沉默着跟封北一起吞云吐雾,各怀心思,那种难言的氛围在赵四海进来时才被打破。 接下来的几天,封父天天过来。 局里的同事们都不是瞎子,看那张脸的轮廓就知道是封队的父亲,只是不知道父子俩有什么心结没解开,怪尴尬的。 一场大雪降临,气温又低下去几度,刺骨的冷。 封北在医院病房外的走廊上站了有将近一小时,这地儿不方便抽烟,他的烟瘾犯了,心烦气躁,头昏昏沉沉的,感冒了。 高燃也感冒了,比封北严重很多,鼻子发干,喷火,喉咙肿了,生疼,一张口就是一阵咳嗽,嗓子眼泛起腥甜,但他还是不放心的跟在身边。 封北抹把脸,“你找地儿坐着等我,我进去一下。” 手臂被拉住,他侧头,“嗯?” 高燃压低声音说,“小北哥,人病重了,要是可以的话,尽量心平气和一点点。” 他是怕这个人嘴硬心软,或是一时情绪失控做什么说什么,以后想起来今天的这一幕,会有些遗憾。 封北揉揉青年的头发,敲门走了进去。 封父看到进来的人,不敢置信的睁大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嘴唇嗫嚅了几下,有亏欠,也有难堪,最终他只是什么也没说的走了出去。 床上的女人是方如意,封北的妈妈,名义上的,现在整个人瘦的皮包骨,一双眼睛被削尖的脸衬的极大,有些骇人,他翻动着记忆,发现记忆里的妈妈跟眼前的人找不到一丝一毫重叠的地方。 太陌生。 封北想走了,这一趟没必要来,他们不熟。 方如意看出他的念头,“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不要你吗?” 封北接下话头,“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的回忆里占据了一定的位置,他早年很在意,想知道原因。 方如意说,“你不是我儿子。” 封北的眼皮猝然一撩。 “你不是他。”方如意的气息虚弱,眼神却很平静,陈述着一个事实,“所以我不要你。” 封北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结肠癌还对人的精神方面有影响?” 方如意说,“我没有精神病。” 封北一语不发。 “我儿子死了。”方如意说,“你只是用了他的身体,借尸还魂,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不是我儿子。” 她的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封北好似在听一个故事,作为听众,他没给出多大的情绪波动。 方如意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你不是我儿子,所以这些年我对你不闻不问,可是我得了重病,活不长了,在我死前,我想见见你。” “虽然你不是他,但你用着他的身体,我见一面,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封北看着面前的中年女人,“你故意的。” 方如意承认,“对,我故意的,我就是要在死前把这些告诉你,憋了一辈子,我不想带到土里去。” 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她恨这个住在儿子身体里的灵魂,尽管她知道儿子的死是意外,跟对方无关,可她就是恨。 因此她故意说这些话,不让他好过。 封北感觉到了,他觉得荒缪,也很讽刺,亲生母亲说儿子不是自己的,不但弃之不顾,还恨上了,真搞笑。 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封北转身出去。 方如意的声音响起,“封队长,我儿子喜欢沙子,不喜欢喝水,而你惧怕沙子,对水有一种不正常的渴求,却又没有相关记忆,你早就怀疑了,只是不想面对。” 封北的背部一僵,他打开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高燃跟着封北走出医院,想问来着,但是他的脸色实在太差,一个字都问不出口,想想还是算了。 封北以为病房里的一席话不会给自己造成多大的影响,就是个故事,没料到当晚会失眠。 高燃在客厅里找到人,他踢掉棉拖坐到沙发上,两只脚塞进男人睡衣里,“抽了多少烟?” 封北的嗓音嘶哑,“半包多。” 高燃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慢悠悠的说,“你身体不行了,我就找个年轻的。” “……” 封北将指头的烟火掐灭,手抓抓寸头,“她说我不是她的儿子。”那我是谁? 高燃一惊,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还说了别的吗?” 封北自嘲的笑笑,“再三强调我不是她儿子,她儿子死了,我是借尸还魂。” 高燃捧起男人的脸,指腹摁住他的眼角,有一点点湿意,“听着,封北,可能你妈说的是对的。” 封北挥开他的手,后仰着背靠在沙发上,周身全是沉寂的气息。 高燃够到打火机点根烟,他知道封北听进去了,不然不会三更半夜的不睡觉,跑客厅里抽那么多烟。 这个世界的爸妈就没发现他有问题。 不过也不奇怪,他们连他有失眠症都不知道,毕竟这种事就算他不说,眼睛也是能看到一些的,时间一长,心里多少也有个数,不会完全不知情。 人与人不同,有的人比较敏感。 高燃没想过,要是哪天爸妈发现他不是他们原来的儿子,会是什么情形,想象不出来,烦恼已经够多了,还是别给自己添加了,真到了那时再说。 第二天,封北约了医生,像那天在医院一样,高燃也陪着封北。 高燃在外面等了没多久,封北就出来了,他连忙问,“这么快?结果出来了?” 封北摇头。 高燃绷着脸,“摇头是什么意思?” 封北揉揉额头,“我的记忆没有问题,我也没有什么心理疾病。” 高燃蹙眉,没有问题?他想起自己的头疼病,也是检查不出问题,“小北哥,你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封北说,“没有。” 高燃一路闷到家,关了门把脸埋在男人的胸膛里深呼吸,“要是有,你别瞒着我,不然我会生气。” 封北抱住他的腰,“好。” 高燃突然抬起头,直接撞上封北的下巴,俩人都疼的闷哼一声。 封北没顾自己的下巴,而是去摸青年的额头,“毛毛躁躁的,你干嘛……” 他的话声在对上青年黑亮的眼睛时顿住,这眼神他相当熟悉,体|内的燥||热一下子就窜起来。 高燃舔|舔嘴唇,笑的特单纯,也特诱人。 封北抽一口凉气,这小样儿真他妈要命,他死死扒住所剩无几的理智,“现在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快点,”高燃凑在男人耳边,放缓声音轻轻的说,“哥,你弄死我好不好?” 封北忍着疼把人推开,好个屁!一点都不好!就知道享受的家伙,动一下胳膊腿都哼哼唧唧半天!弄死他之前,自己先死了,过劳死的。 高燃眯了下眼睛,一脸受伤的撇撇嘴,“算了算了,不弄了。” 封北扶额,又来了又来了。 他在外头累的半死不活,回家还得砍狗头洒狗血的陪自家小媳妇演。 “我就是想吃你。”高燃叹气,越说越伤心,可怜巴巴的,“最近事儿多,我心里谎,你让我吃,我就能安心下来。” 封北什么也没说,直接把人扛住大步往房间走。 高兴谈个女朋友,不到半个月就分了。 高燃问是为什么分,是不是那个女孩子不能忍受他的洁癖。 高兴说,“她不满意自己的脸,想要整容,整成那谁,金喜善,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 高燃,“……” 高兴讥笑,“她问我,喜不喜欢她的脸,我说挺好的,她当是假话,偏要整成另外一个人,我不能理解。” 高燃听出来了,高兴对那女孩子比以前几次要真,想好好谈了,可惜俩人没缘分。 高兴破天荒的问了个问题,“哥,爱情是什么东西?” 高燃也破天荒的认真回答,“生活调剂品,生命,糖,咖啡,茶,人不同,爱情不同,定义不同。” 高兴说,“我不想要了。” 高燃默了默,给他一罐啤酒,“不想要就不要,等你想要的时候再要,反正你还年轻。” 高兴喝口酒,胃里一片凉意,“如果我一辈子都不要爱情,你会不会骂我?” “不会,”高燃笑着说,“人生是你自己的,我只能给你一点意见,最后做决定的还是你。” 高兴在这一刻下了一个决定,爱情不要了,婚姻也不要了,他会用赚来的钱去资助跟他一样被抛弃的孩子,也许是一个,也许是一百个,一千个,但不会跟谁生孩子,麻烦,没劲,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现在这样就好,自由。 高燃路过贾帅的学校,走远了又回头,找到宿舍楼上去。 “贾帅,有人找。” “说我不在。” “男的。” “也说我不在。” “他说他叫高燃。” 贾帅放下书起身出去。 于是宿舍里的人知道了,贾帅有个很要好的哥们,对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高燃。 贾帅带高燃去食堂,给他买了饭菜跟馒头。 高燃看看发小,脸瘦了一圈,眼睑下有一片青色,一看就是没休息好,“你都在忙什么?” 贾帅把馒头外面那层皮撕下来放到高燃的饭盘里面,“看书。” 高燃说,“你怕一等奖学金拿不到?” “不是,奖学金没问题。”贾帅轻描淡写,“我打了四份工,看书的时间只能挪到凌晨以后。” 高燃拔高声音,“四份工?” 周围的同学纷纷侧头,窃窃私语。 贾帅在学校里是个名人,身形颀长,面相清俊,有一种忧郁的气息,他还很勤奋,一边打工一边学习,校花怎么追都没追到手,有关他的话题就没断过。 高燃这一嗓子出去,托贾帅的福,他登时就成了焦点。 其实高燃是心不在焉,没有发现在贾帅给他打饭,撕馒头皮的时候,就已经有多双眼睛盯过来了。 贾帅视若无睹,“时间上都是错开的,就是累了点,年后我再找一份家教,把酒的工作辞掉,应付起来会轻松一些。” 高燃头疼,他把馒头皮吃掉,人冷静了不少,“过年你要去你爸那儿?” 贾帅摇头,“不去了,我打工。” 高燃把筷子放下来,“帅帅,你是不是在存钱?” 贾帅说,“嗯。” 高燃问,“你爸待的研究所出事了?” 贾帅说没有。 高燃又问,“他有了喜欢的女人,准备结婚,不管你了?” 贾帅也说没有。 高燃想不通,“那你为什么这么拼?” 贾帅没回答。 高燃一直猜不透发小的心思,藏的太深了,几乎滴水不漏,他掌握的那些心理学知识跟微表情都没法用。 “谈朋友了没?” “没时间。” 贾帅把筷子伸到高燃的饭盘里,夹起一块小饭团吃,蹙了蹙眉心说,“吃饭,要凉了。” 饭后,高燃在学校后门对面的商场给贾帅买了个台灯,挑的价格贵的,老话说,一分钱一分货,贵的应该能经用些。 高燃一看皮夹,还有钱,他又给贾帅买了一支钢笔,颜色是挑的他喜欢的深蓝色。 买别的贾帅不会要,台灯跟钢笔没问题,高燃跟他一块儿长大,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高燃跟贾帅告别,他一个人走在街上,一脸心事重重。 自从封北从医院回来以后,夜里就会惊醒,每次都浑身是汗,手脚发抖,瞳孔扩散,脸上没有泪泪,却是一副极度悲痛的样子,像是在梦里经历过很可怕的事情。 高燃问封北梦见了什么。 封北说是一片沙漠,每天晚上都是同一个梦,一片广阔无垠的沙漠。 沙漠有什么好怕的,高燃不懂,封北也不懂。 高燃没有办法,只能抱着封北哄他睡觉,但效果全无,他一醒,就会睁着眼睛到天亮。 一个失眠症患者去哄另一个失眠症患者,多灾多难。 高燃觉得年底或者年初,封北的身上会发生一件事,隐约跟他有关,不过,那件事不会影响他们的感情,反而会让他们更加珍惜彼此。 这是高燃的直觉,向来都不会错。 所以高燃担忧的同时,也没有在怕,他只是希望封北别瞒着,他愿意跟对方一起承担。 不多时,高燃扭头看服装店的玻璃窗,后面的那辆车跟在他屁股后面有一会儿了,挂的军牌,明晃晃的对外预示着不可小觑的势力,让人敬而生畏。 高燃停下来不走了,车也停了下来。 曹老爷子在保镖的搀扶下走到高燃面前,面容慈祥,“小朋友,好久不见。” 高燃笑笑,眼底没笑意,“老爷子,你跟了我这么久,有事?” 曹老爷子让保镖站远点,他面上的表情变了变,人也跟着苍老许多,“我是为的我孙子世原。” 高燃惊讶的问,“他回来了?” “回来了,”曹老爷子说,“小朋友,我知道你们这一行忙,为国为民不容易,作为市民,我应该不给你添麻烦,这一路我在车里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想出别的人,只能是你,对不住了。” 这话说的漂亮,让人没法子反感。 高燃等着下文。 曹老爷子要高燃去见曹世原,无论如何都要去见一面,他回绝道,“我下午有工作要做,不可能离开A市。” 曹老爷子说,“刘局那边,我来处理,至于那位封队长,我会派人跟他打个招呼,也许你天黑前就能回来。”也许不能。 高燃还想说什么。 曹老爷子一挥手,就有三个黑衣保镖上前,半劫持的将高燃带上私人飞机,目的地是一处小岛。 从飞机上下来,高燃顾不上欣赏岛上的美丽风景,心里疑虑重重。 高燃被带到一处别墅,看到了什么,他的眼睛瞪圆。 曹世原在种花。 高燃的脸狠狠一抽,老爷子一脸凝重,比上次要苍老多了,他还以为曹狐狸执行任务受了严重的伤,结果不是,人好得很。 花园西边有块地种了很多小苗,曹世原蹲在一处,头也不抬的说,“铲子。” 高燃左右看看,拿了铲子递过去,狐狸知道他会来,他确定。 曹世原挖个坑把小苗种进去,填土,动作熟练,他的姿态沉稳,不在意裤腿跟鞋子上的泥土。 高燃好奇的问道,“你种的是什么?” 曹世原说,“枣树。” 高燃看一眼周围,“全是?” 曹世原继续挖坑,“这里的空气,土壤,气温都适合枣树。” 高燃吞咽唾沫,不知道哪一天枣树才能长大,青黄的枣子挂满树头,他摸摸鼻子说,“我喜欢吃枣子。” 曹世原不语。 高燃起身四处扫动,风景真不错啊,很适合养老,狐狸这段时间都在这里住着? 曹世原拍掉小苗上的泥,“不是,我上周才过来。” 高燃的心思被看穿,他习以为常,“我给你打过电话,没打通。” 曹世原忽然抬头,目光漆黑,“为什么打给我?” 高燃说,“几个月前我跟家里出柜了,两条腿都在,没有少。” 曹世原垂下眼皮,他半响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摇摇头,“这座岛是我家的,我原本想带你过来,让你在这里过完一辈子,我陪你到老,到死。” 高燃听的一怔,后退两步看他,想看出点什么,却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发顶,宽阔的肩膀,清俊雅致的眉眼。 曹世原站起来,看着快要跟他差不多高的青年,缓缓的叹口气,“高燃,你还是让我失望了。” 高燃的呼吸微窒。 这个眼神,他在哪儿见过,为什么觉得熟悉? 他不假思索的从嘴里蹦出来一句,“我是不是认识你?” 曹世原低头,看进青年的眼里,“你想听到什么答案?如果我告诉你,是,我们认识,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你信?” 高燃噎住。 刚才那句话来的莫名其妙,狐狸这句更加莫名其妙。 很久很久以前,那是什么时候?这辈子第一次见面是在那年暑假的早晨,他记得,在那之前,他们没见过。 高燃甚至大胆的假设狐狸跟他一样,也来自平行世界,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认识。 他可以确定,在原来那个世界的十七年,一次都没见过曹世原,也没听谁说起过这个名字。 曹世原已经知道了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也合情合理,傻子才信,他似笑非笑,“我以为你在对待封北的事情上面可以给我惊喜,给我意外,可你却没有。” 高燃拧着眉毛看过去,没有接下话茬,而是说,“封北对我有别的心思,是在你乱碰我,跟我乱说话之后,说起来,还是你给他打开了另一扇门,让他知道原来男的还可以跟男的在一起,他也慢慢发现我跟别人的不同。” 曹世原闭上眼睛,涩涩的说,“是我的错。”走错了一步棋,棋盘的走势全变,再难补救。 高燃跟着他进大厅,没有打量环境,视线落在他的后脑勺上面,“你爷爷把我带来,是因为你想见我?” 曹世原去水池那里洗手,“我不想见你。” 高燃说,“那我走了。” 曹世原甩了下手上的水,轻笑着说,“你游上岸?” 高燃脸上一窘,他走到水池边,“狐狸,你去找你爷爷,让他把我送回去。” 曹世原说,“我跟他不熟。” “……”高燃观察他的脸色,“不是你爷爷?” 曹世原说,“是,但是我跟他的确不熟。” 高燃搞不懂这里面的逻辑。 曹世原往楼梯口方向走,“跟我上楼。” 高燃跟在他后面,“狐狸,有时候我觉得你挺讨厌我的。”还想把我往死里打,他在心里说。 曹世原似是在笑,“不是讨厌,是你不争气。” 高燃抽抽嘴,这语气他熟,一个个的都想当他爸还是怎么着? 二楼比一楼还冷清,曹世原带高燃去书房,他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罐子,倒了一把糖果在宽大的书桌上面,五颜六色的糖纸扎堆在一起,很好看。 高燃越发觉得不对劲,“你怎么了?” 曹世原不答,丢给他一颗糖果。 高燃说,“我不吃。” 曹世原斜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剥给我。” 高燃给他一个白眼,“自己剥。” 曹世原屈指敲点桌面,嘴角含笑,“石头想不想要了?” 高燃额角青筋突起,他快速抓起一颗糖果,三两下剥掉糖纸,“拿去!” 曹世原没接,而是抓住高燃的手,将糖果吃到嘴里,“高燃,我的时间不多了。” 高燃正要发火,听到这句话他的思绪被打断,人好好的,时间怎么会不多,“什么意思?” 曹世原换了个说法,“我要回家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且很柔和,“高燃,我带你回家。” 91.91 高燃怔怔的问, “哪个家?” 曹世原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掠过,近似是遗憾,转瞬即逝, 他说了一个国外的小镇名字,“我以后的家会在那里。” 高燃不自觉的露出失望之色, 想听到的答案不是这个,是别的,至于是哪个, 有那么几秒,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那本日记呢?可不可以给我看看。” 曹世原坐回去, 双手抱胸, 他不语, 眼神淡淡的看过去。 高燃被看的头皮发麻,他一副随口一提的模样, “不可以就算了。” 曹世原说, “烧了。” 高燃不敢置信的瞪他,“操, 我一个字一个字抄的,那么厚一大本, 你全烧了?” 曹世原阖了阖眼说,“已经没有了意义。” 高燃欲言又止,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曹世原, 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起, 全堵在了嗓子眼, 一个问题都挤不上去。 曹世原把旁边的沙漏反过来,指腹摩挲着,“封北是不是有事?” 高燃不动声色的观察曹世原,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他最近总是做噩梦。” 曹世原问,“噩梦?” 高燃抿嘴,“一片沙漠。” 曹世原的面部肌肉蓦地动了一下,他垂头剥糖,等他反应过来,手边已经剥了十几颗糖果,一颗没吃,全搁在桌上。 高燃装作没发现他的异常,半开玩笑的说,“你剥这么多,当玻璃珠子玩儿?” 曹世原突然抓住高燃的手腕,“你跟我走。” 高燃没挣扎,他急切的需要有个人来解开他心里的谜团。 曹世原带高燃去了那座小镇,所谓的他以后的家。 高燃一踏进门里,他就有种诡异的熟悉感觉,我来过这里,不对,我没来过,这是第一次。 曹世原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一言不发的看着高燃,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燃里外逛了一遍,那种熟悉的感觉非但没有减退,反而越发强烈,正在他被心里的某个猜测吓的浑身僵硬时,冷不丁听到一声叹息。 他不由得回头,看到曹世原的眼里有一种向命运投降的无奈。 曹世原将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屋里的青年招招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起伏,“出来,我让人送你回A市。” 高燃环顾客厅的一桌一椅,无意识的露出不舍的表情,他走向曹世原,“这房子是谁设计的?格调非常温馨,还有点儿朴素,不像你的风格。” 曹世原仿佛没看出他的试探,“一位大师。” 高燃笑着说,“介绍给我呗,等我有钱买房了,我也……” 曹世原打断他,“等你买了再说。” “……” 高燃杵在玄关那里不肯走,“什么时候回来?” 曹世原说,“你跟封北分手的时候。” 高燃拍拍他的肩膀,“看来我这辈子是见不着你了,保重。” 曹世原拿着钥匙的手一紧,面上的慢条斯理同一时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戾气,他咒骂了声,“妈的,不准乱说!” 高燃吃惊的抽气,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曹世原爆粗口,他讪笑,“干嘛呢,这么大反应。” 曹世原哑哑的说,“你的一辈子还长。” 高燃明白他的心思,有些感动,“我知道啊,一辈子长着呢,朋友一场,有空记得联系,国外待久了,无聊了,就回国走走,找我喝喝茶聊聊天。” 曹世原的面色古怪,“朋友?” 高燃诧异,“不是吗?” “朋友……”曹世原将那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品了品,一点点涩,更多的是新鲜的味道,意料之外的惊喜,“是,我们是朋友。” 他伸出手,“你好,我叫曹世原。” 高燃看看眼前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视线上移,是一张面带笑意的脸庞,狐狸眼里也全是笑意,没有算计,一点都没有,有的是一种很温和的东西。 “你好,高燃。” 从封北知道高燃被曹家带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坐立不安,喝水打翻水杯,点个烟差点把眉毛给烧掉,这几天他没有休息好,被怪异的梦困扰,本身就很焦虑,现在又来这么一出,对他来说,无疑是个折磨。 高燃在晚上将近十点的时候回到A市,他一拿回自己的手机就给封北打电话报平安。 曹老爷子在一旁看的真切,等青年以哄孩子的口吻哄了电话另一头的人,把手机放回兜里时,他才开口,“小朋友,谢谢你。” 高燃觉得老爷子这声谢来的莫名其妙,“我没做什么。” 曹老爷子拿出早准备好的支票递过去。 高燃没接,脑子里蹦出王子他爸要求灰姑娘远离他儿子,以支票收尾的狗血情节,他一阵恶寒,鸡皮疙瘩掉一地,小说果然不能乱看。 曹老爷子说,“警察的工资很低,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就凭你家里的情况,想在这座城市买下一套房子定居下来,十年内都没希望。” 以曹家的庞大财力,哪个行业的工资在曹老爷子眼里,都低。 高燃蹙眉,脸上写着反感。 “你们做警察的,命不保夕,搞不好拼死拼活攒钱买了房子,结果没命住进去,也有可能是一直在攒钱,一天好日子没过,命就没了,我是觉得啊,有捷径就要走,人生苦短,面子跟自尊可以往后挪挪。” 曹老爷子语重心长说了一番话,就把支票塞到他手里,“好好的过日子。” 高燃拿着张巨额支票站在街头发愣。 封北接到高燃的电话就匆匆回家等他,半路上发现水杯忘了带,他抖着手转动方向盘,呼吸急促的不成样子,直到在附近的超市买了矿泉水紧紧攥住,手才慢慢不再发抖。 高燃没对封北扯谎,下午的事他一五一十说了,答应以后都不隐瞒。 “石桥跟我说曹世原辞职了。”封北的语气很意外,“虽然我不待见他,但我还真以为他有坚强的信仰,会做到退休。”不会在正值壮年的时候离开。 高燃说,“曹家就他一个继承人,他继续做警察,老爷子上哪儿找人接管家业?” 封北觉得不是那个原因,曹世原要是把家里的产业当回事,也不会在这一行待了将近十年,现在离开,倒像是纠结了多年的事情终于放下了,想换种生活。 高燃瞧见了男人眉间的疲意,聊天的兴致一下子消失无影,“小北哥,不说了,我们睡觉。” 封北跟领导打报告,“不想洗澡,也不想洗脸洗脚洗屁|股。” 高领导无语。 封北将沉重的身体埋进床被里面,任由他家领导给他脱了外衣,一边埋怨一边给他打水擦手擦脸,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幸福。 凌晨两点多,高燃冻醒了,他发现自己的四肢冰凉,身上的被子全掉在地上,一时有些懵逼。 高燃的睡相不好,睡觉不但乱换姿势,还踢被子,平时封北会把他抱在怀里,被子跟人都很老实。 今晚显然没管。 高燃把被子拽到床上抖开,手里的动作忽然一顿,下一刻就侧头看躺在身边的男人,“小北哥?” 封北干燥的薄唇不停开合,他说着梦话,神情惊恐,发狂,两条胳膊还在半空中挥动,想抓住什么东西,很无措。 高燃把耳朵凑到男人嘴边,隐约听他断断续续的说,“燃燃……燃燃……” “我在。”高燃摸摸男人的脑门,全是汗,他将床头灯打开,重复着说,“我在。” 封北猛地睁开眼睛,大汗淋漓。 高燃正好趴在男人上方,将他眼里的痛苦绝望看的一清二楚,心口一疼,“小北哥。” 封北的身子剧烈一震,涣散的瞳孔一点点有了焦距,他死死抱住高燃,气息粗沉,浑身滚烫。 高燃顺从的被他用力勒紧,手安抚的拍着他汗湿的后背,“怎么了?” 封北的心脏跳的太快,有点疼,他将湿||漉||漉|的脸蹭在青年脖子里,嘶哑着声音说,“我梦到你……只是一个梦。” 高燃下意识的不想追问,他摸摸男人扎手的短发,“没事的,就是个梦,没事的。” 封北把高燃捞到胸前,热切的寻上他的唇。 一个多小时后,封北终于平复了情绪,他靠在床头抽烟,眉宇间的皱|痕展开,被一种餍足取代。 高燃脸埋在枕头里哼哼,“腰断了。” 封北闻言就把烟叼嘴边,两只宽大的手掌一左一右给他捏了捏,“你啊,也就是嘴上厉害,动真格立马歇菜了。” 高燃侧过头,“嫌了?” 封北调笑,“我哪儿敢啊。” 高燃的眼帘有点痒,他把那滴汗蹭在枕头上,“给我抽一口。” 封北夹着烟递到他嘴边,“走,去洗澡。” 高燃把嘴巴凑上去抽一口烟,闭着眼睛吐出烟圈,“你先去,我趴会儿。” 浴室的门一关,高燃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不见了。 封北一直都缺爱,没有安全感,但是今晚尤其严重,弄他的时候始终都处于癫狂状态,想要弄死他,不是夸张,是真的想要他死,然后再自杀,不想活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高燃抹把脸,一手冷汗。 分别五年,坚持五年,好不容易跟家里摊牌,最难跨过去的一道坎已经跨过去了,高燃的未来跟封北密切相关,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放弃,也不允许封北放弃。 除死无大事,高燃安慰自己。 浴室里的水声一停,高燃就立马从被窝里探出头,“小北哥,你跟我说,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封北擦头发的动作一滞,他抬眼,投过去一个眼神,你不是不想知道吗? 高燃撇嘴,“我现在又想知道了。” 封北没说话。 高燃的老腰快不行了,他慢吞吞撩开被子坐起来,一副要开家庭会议的阵势。 封北的眼皮跳了跳,他丢掉毛巾,几个大步过去拿被子把人裹住,“我梦见我在沙漠里一直走,一直走。” 高燃问,“然后呢?” 封北说,“然后我走不动了,我累了。” 高燃这次没说话,安静的听着。 封北的喉头滚了滚,“我想歇会儿,但是我控制不住我的身体,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高燃说,“只是这样?” 不可能的,要只是这样,不会怕到发抖。 封北闭了下眼睛,“我倒下了,可我还是没有歇,身体麻木的往前爬,然后……然后起了沙尘暴,我被沙子埋了,等我从里面出来,我看到不远处有块黑色的东西,我爬过去用手扒,发现是头发,我……”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我从沙子里面扒出来一具尸体。” 高燃半响问,“是我?” 封北没出声,那尸体残缺不全,高度腐|烂,他却一眼认出是高燃,之后他就惊醒了。 “难怪把你吓成这样。” 高燃听完松口气,他亲亲男人潮湿的头发,温柔的像个老大哥,“乖,梦跟现实是反着来的,不怕啊。” 封北心头一暖,“你当你男人是三岁小孩呢。” 高燃环抱住男人的背部,收了收力道,这个梦很蹊跷。 沙漠,沙子,水,这两样牵扯到封北的怪癖,不会这么巧合,想不引起重视都难。 高燃相信他能想到这一点,封北也能。 封北在试图找回那段缺失的记忆,也许他更愿意维持现状,不想去改变,因为未知多,变数多,但他控制不住。 方如意的那番话刺激到了封北,他的确早就怀疑了,只是不想面对,现在没有办法再去逃避了。 高燃把支票给了封北,他请假飞去小镇,想把封北的梦告诉曹世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那么做。 如果去深想,是有答案的,那就是高燃觉得曹世原认识他,或者说是另一个他,曹世原那里有他想知道的东西,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没有透露。 高燃凭着比较好的记忆找到那处房子,发现门锁着,他在门口勘察了片刻,得出一个结论,曹世原不是出门了,恰巧不在家,而是没有住在这里,对他撒了谎。 小岛高燃去不了,他也没打听,隐约有种感觉,曹世原走了。 也许在某一天能再见,也许永远都不再见。 高燃第二次见到那个叫宋闵的男人,是在一家早点铺子里面。 他给办公室里的一伙人买早餐,正翻着皮夹找零钱,一抬头就看到了宋闵,后面还跟着一只大狗熊,懒散无骨的趴在对方背上。 周围有人指指点点,大狗熊视而不见,他的主人也是,都不当回事。 高燃羡慕又惊叹,能脱离世俗,这是一种极高的境界,目前他跟封北都不行,他们都是普通人,有着普通的生活,普通的人际圈。 宋闵跟魏时晋像是这个世界以外的人,又似乎不受人类的情感束缚,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高燃被自己的猜想给震住了,直到小老板喊,他才回神,抓了把零钱递过去,两手提着早点走出铺子。 “大叔,我不喝豆浆,别给我买。” “本来就是买给我自己的,你想吃什么自己买。” “没有我的?真伤心。” “……” 那俩人的对话落入高燃耳中,他奇怪的瞥了眼,不都是三十五岁吗?怎么一个管另一个叫大叔? 魏时晋睨向高燃,一副这才看见的表情,他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一派翩翩君子范儿,“是你啊,警察同志。” “你好,魏先生。”高燃被点名,只能笑着打招呼,“宋先生。” 宋闵昂首。 魏时晋挑了挑眉毛,“我还欠着警察同志钱呢,七十五是,大叔,给我钱。” 宋闵把皮夹丢他手里。 高燃摆手说,“算了,不用还了。” 多亏了他们,警方才能拿到蒋翔生前留下的东西。 魏时晋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眯了眯,面带微笑的说,“大叔,看来我的魅力不减当年啊。” 宋闵觉得丢脸,装作不认识。 魏时晋勾着宋闵的脖子说了什么,宋闵抿着的唇角微动,有了个很浅的弧度。 高燃越发断定,这俩人里头,魏时晋是主动的那个,因为宋闵像个寡淡沉闷的老头子,看破红尘,是魏时晋在给他烟火味。 发现有道视线扫来,高燃迎上去,见是宋闵,四目对视,两秒后前者收回视线,后者一头雾水。 高燃刚到局里,就看到封北带着局里的人出来,脚步匆忙。 “小高,跟上。” “早餐随便放哪儿。” “听坚守的民警简单描述了一下,现场很重口味,早餐八成是不用吃了。” 高燃连忙丢下早餐,拿出证件套脖子上,跑着追上大部队。 一行人赶去现场,看到小屋里面的血腥场面,空荡荡的胃里往上冒酸水。 尸体被绑着双手吊在电扇下面,血淋淋的,地上有一大滩血,还散落着一些碎|肉,是从小腿上削下来的,呈片状。 除此之外,尸体身上有被残忍|轮|||暴|过的痕迹。 不知道怎么回事,高燃看到那具尸体,他的肌肉绷紧,小腿条件反射的剧痛,身体不自觉的出现痉挛症状,但是别人看不出来。 而封北的反应就太明显了,他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暴突,两只眼眶充血,面部极度狰狞,整个身子都在抖。 离他最近的赵四海舌头打结,“封、封队?” 封北的喉头涌出腥甜,他踉跄了一下,直挺挺的栽倒在地。 所有人都惊骇住了。 92.92 封北突然晕倒, 赵四海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生怕高燃当着大家伙的面做一些让人误会的举动,但他发现自己想多了, 年轻人的自制力很强,别说手忙脚乱了, 人都没靠近。 高燃站在角落里, 背对着所有人,肩膀颤动, 似乎在哭。 赵四海意识到不对劲, 他连忙拨开前面的两个同事过去, “小高?” 高燃抬起头, 眼睛暴突,却没有一滴眼泪,只有苍白的脸,额角鼓起的青筋,以及咬出血的嘴唇。 赵四海倒抽一口凉气,他误以为高燃是担心封北,忍的太难受了, 自己跟自己较劲,就小声安慰,“封队身体一向很好, 这次可能是没休息够, 别太紧张了。” 其实高燃刚才被一种剧痛侵蚀, 小腿疼的要命, 脑子都是木的,自己好像置身某个怪异的境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赵四海这么一说,他才发现封北出事,控制不住的要扑上去。 赵四海按住高燃的肩膀,对他摇摇头。 高燃深呼吸,看着封北被同事抬走,他抹把脸,指尖轻颤。 技术人员继续手上的工作。 高燃跟着赵四海去调查死者的身份,跑这跑那,他跟平时一样,就是脸上没血色。 赵四海打电话问了医院,“封队还没醒,你要不要去看看?” 高燃说,“麻烦赵哥了。” 赵四海说没事,他又打电话把医院的同事支开,“现在就去,没准你在,封队就能醒了。” 他摸根烟点上,“这次我们一伙人都被封队吓的不轻,等他一醒,我们就跟他提议,让他去给刘局递一份申请,你也给他吹吹枕头风,让他休息两天。” 车里很安静,静的能听见高燃紊乱的呼吸。 赵四海点烟的动作停住,他侧头,皱眉问,“小高,这一上午你的脸色都很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起初他以为高燃是担心封队,慢慢发觉有点不对。 高燃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声音,“腿疼。” 赵四海眉头皱的更紧,上午只是四处跑跑录个口供,没有出任务,不存在落下外伤,“是旧伤发作?” 高燃的额头滚着汗珠,嘴唇发乌,“不知道怎么了,小腿特别疼。” “赵哥,我跟你说实话,那种疼法,就像是肉被削掉了,衣服摩擦上去的时候,我能疼的抽搐。” 赵四海听出高燃声音里的哽咽,心下震惊,早上接的案子现场是很血腥,死者小腿的肉被削了一大半,令人作呕的同时又觉得毛骨悚然。 不过,以他的心理素质跟应变能力,不至于在看到那具尸体后就有这么严重的心理影响,照他的说法,很接近感同身受。 就算是研究心理学,也不是这种研究法。 沉吟片刻,赵四海说,“我看你干脆跟封队一起休息两天。” 高燃不语。 是心理原因,高燃很清楚,却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疼痛来的蹊跷,就像是封北的晕倒。 高燃去了医院,封北依旧没醒。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落,床上的人闭着双眼,眉间拧成川字,他在做梦,高燃只是看了一眼就可以确定。 封北是在做梦,他梦见了高燃,不是五年前的少年高燃,也不是五年后的青年高燃,要更加成熟,更加英俊,那双眼睛也更加黑亮。 梦里是在一条走廊上,封北叼着烟往前走,直奔会议室,“新人呢?在哪儿?” 接近角落的位置,有个瘦高青年站起来,干净明朗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封队长,你好,我叫高燃,燃烧的燃。” 封北迈步走进去,停在青年面前上下一扫,懒洋洋的说,“高燃是,名字不错,以后你跟着我。” 高燃立正敬礼,“是!” 场景转变成一个昏暗逼仄的空间,封北跟高燃紧挨在一起,呼吸都很急促,外面有狗叫声,那些人在搜查,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必须有人出来引开那些人。 “高燃,我负责引开他们,你往西,想办法把档案袋交到曹队手里……你给我注||射的什么?” “麻||醉剂,我找我发小要的,用的差不多了,就剩了这么一点,队长,我把他们引开,这里就会很安全,我走了啊。” “高燃,回来!这是命令!” “我……我有话……我会回来,我一定回来,队长,我向你保证。” “你给我回来……高燃……” 场景发生第三次转变,是在办公室里。 封北看到一身血污的自己,对面是穿着警服的曹世原,他们在僵持,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墙上的宽大屏幕里正在放着一段视频,封北看见了视频里的高燃,他被绑着双手吊在仓库里,身上血淋淋的,血往下滴落,滴滴答答的声音仿佛就在封北的耳边,他太疼了,却怎么也动弹不了。 曹世原先开的口,“为了这个案子,我们前后跟了将近两年,已经牺牲了好几个队员,如果现在答应对方的条件,用嫌犯换回高燃,就是前功尽弃。” 封北拍桌子,手上的伤口出血,在桌上留下血印子,“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死?曹世原,他是你的学弟!” 曹世原垂着眼皮,淡淡的说,“我必须要为大局着想。” 封北拿起烟盒,手抖的厉害,怎么都拿不出一根烟,他把烟盒捏扁扔出去,逼迫自己冷静,“牺牲的已经牺牲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但他现在还活着,只要计划周全,是可以救他的,曹世原,他值得我们冒这个险,我们不能放弃他,况且要不是他,档案袋也不会拿到手,这个任务之所以能完成,他功不可没。” 曹世原沉默。 封北咆哮,“你答不答应?” 曹世原的手纂成拳头,又缓缓松开,他闭了闭眼,“我不会答应。” 封北持枪对着曹世原,枪口抵在他的太阳穴上,神情发狂,“我一枪嘣了你!” 曹世原坐到椅子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腹部,指尖微白,“封队,高燃是名警察,他在宣誓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这次他牺牲了,也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我想他自己……” 封北怒吼着打断曹世原,找不出平时的一丝理智,他疯了,“放你|妈|的狗|屁!我只知道他是我们的队员,不到最后一刻,我们都不能放弃他!” 枪掉在桌上,封北向曹世原弯下腰背,嗓音嘶哑,喉头发哽,“曹世原,我求你。” 曹世原的眼睑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知道刘局跟上头迟迟不表态,都是你的原因,”封北维持着低声下气求人的姿势,“曹少爷,你发个话。” 曹世原无视他话里的嘲讽,微阖眼帘说,“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答应,事已至此,我不能拿其他队员的性命来冒险。” 封北直起腰,“专案组的人我不动,我只要一个地址跟足够的弹||药,其他的事我一个人应付。” 曹世原说,“不想活,直接对着脑门来一枪就行。” 封北一把揪住曹世原的衣领,他一字一顿,“曹世原,他成天到晚一口一个学长的叫你,一有空就在你身边打转,你就真的能看着他惨死?” 曹世原没有反击,也没动,只是轻声说,“他活不成了。” “怎么就活不成了?他还活着,明明就还活着,”封北吼完,满嘴都是腥甜,“那个白痴,什么人不能喜欢,偏要喜欢你。” 他一脸嘲讽的表情,声音苦涩,“一下都不争取就把他给放弃了,你有什么资格被他喜欢。” 曹世原的眼神怪异,他看着封北,明白了什么,“原来你一直……” “两位队长商量的怎么样了?” 视频里的声音突如其来,封北跟曹世原同时看过去,一个面部扭曲,一个看不出喜怒,只是交握的双手收紧力道,指尖白的泛青。 “我猜你们意见不统一,还没商量好。”视频里的中年人坐在轮椅上面,“不如我来帮你们一把。” 他抬了下手,就有个人拿着把匕首上前,一片片削下高燃小腿上的肉。 高燃血淋淋的身子抽搐不止,他咬||着牙关,嘴里的血水往下淌,很快,地上就凝聚了一滩鲜红的血液,周围散落着一些片状碎||肉。 封北的双眼猩红一片。 曹世原把手放进口袋里,掌心渐渐变得黏||热。 “高警官是条汉子,被我的人打断了几根棍子,伺候了一整个晚上,从头到尾都没喊一声,我让他以后跟我,他不跟,可惜了。” 中年人拍拍自己没有知觉的腿部,不快不慢的说,“你们断了我的财路,还要了我两条腿,逼得我带着我的几个兄弟像条狗一样东躲西藏,这笔账我可以跟你们慢慢算,但是,因为你们咬||着我不放,我只能将我的老婆跟一对儿女送走,结果她们乘坐的飞机发生事故坠落在沙漠里,我想你们没有忘记?” 封北立刻大步走到屏幕前面,曹世原从椅子上站起来,二人都绷紧了神经。 中年人示意,有人抓起高燃的头发往后扯,将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暴露在镜头前,他的额角,鼻子,嘴巴都在流血。 “之前我给你们二十四小时,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两个小时,如果两个小时后,我在杨力路112号见不到我的兄弟,你们的高警官就要去沙漠里陪我的老婆孩子。” 曹世原坐回椅子上,双手撑住额头,挺直的背脊弯了下来。 封北抄起椅子砸到墙上,他粗声喘息着抹把脸,发现自己脸上都是眼泪。 场景出现了第四次变化,这次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沙漠。 黄沙漫天,十几支队伍拖着疲惫的脚步在沙漠里穿行,警||犬跟人都换了几拨,还是搜寻不到尸体。 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人不论是被埋在沙子里面,还是被丢到沙漠里,生还的可能都极小,更何况是奄奄一息,受了重伤的人,他们强撑着,只是想给队友收尸。 但现实太残酷了,这个念想都无法实现。 这次调动的警力庞大,不可能这么一直找下去,每天都有命案发生,有人死亡,有人受害,有人等待救援,民众需要他们。 曹世原扯扯干破出血的嗓子,“收队。” 封北瘫坐在沙漠里,整个人一动不动,手腕上有触目惊心的血痕,周围皮|开|肉||绽,皮||肉里有许多沙土。 他被手铐拷过,曹世原亲自拷的。 无论封北怎么挣扎,都没能在那两个小时里甩掉手铐。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人还是没找到。 曹世原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望着这片沙漠,眼神柔和,“封北,就让高燃在沙漠里待着,他不喜欢被约束,沙漠挺适合大的。” 封北的肩膀抖动,他哽咽着流出眼泪,渐渐变成失声痛哭。 曹世原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动动破裂的嘴唇,沙哑着声音说,“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封北说的,还是高燃。 场景又一次转变,还是那片沙漠,黄沙依旧漫天飞舞,却只有封北一个人,他瘦的不成人样。 沙漠太大,封北拿着一把铁锹,一路走一路挖,饥渴,疲惫以及身体技能的受损远远抵不上绝望的十分之一。 封北的体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流光,他走不动了,铁锹也拿不起来了,想歇会儿,但是他管不住自己的身体,麻木的迈开脚步往前走,站不住了就爬,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在坚持什么。 突有一股强风刮过,黄沙被卷向空中,封北平静的躺着,等待死亡来临,但他没死,他的意识逐渐清醒,看见了不远处有个黑色的东西。 封北吃力的爬过去,扒开沙子看到里面高度腐烂的尸体,他用力抱住,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的要命,我第一眼见你就喜欢上了,对不起,是我懦弱,我不敢告诉你,我怕被你拒绝,我错了,对不起,高燃,我喜欢你……” 高燃刚从洗手间回来,就听见床上的男人在哭,不是那种流一两滴眼泪的哭法,是哭的很厉害,整个身子都在颤动,他愣住了,怎么回事?哭什么啊? “小北哥?”高燃趴在男人耳朵边喊,“小北哥。” 封北猛地睁开眼睛,怔怔的看着高燃。 高燃把男人鬓角的眼泪擦掉,“小北哥,你怎么哭了啊,又做噩梦了吗?” 封北还是怔怔的看着高燃。 高燃转身,手被抓住,他眨眼睛,“我去把门关上。” 手上的力道不但没送,反而收紧,高燃蹙蹙眉心,“小北哥,你……” 封北起身抱紧高燃,唇颤抖着胡乱亲在他的脸上,眼角一片湿热。 高燃呆愣过后就反手去抱男人,任由他粗鲁的对自己又|亲|又||咬。 不过,在封北要弄高燃时,他及时制止了,“这是医院。” 封北抬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高燃,眼神复杂,他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似是太过激动,又像是太过紧张。 高燃心头一震,封北找回了那段缺失的记忆,他想起来了,那段记忆不好,很悲痛,所以他才会哭的那么伤心。 忘掉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本能。 高燃确定封北选择遗忘的那段记忆跟他有关,对方的眼睛里写着。 敲门声突然响起,之后是护士清亮的声音。 高燃要起来,腰上的手掌却没拿走,他看看男人一副丢魂的样子,低声喊道,“小北哥。” 封北的呼吸一顿,放在青年腰上的手慢慢撤离。 护士进来检查,封北一眼不眨的盯着高燃,目光专注且深情。 饶是天天同床共枕,早就发生亲密关系的高燃都有些不好意思,脸皮发热,耳根子红了。 “死者张莉,性别女,三十四岁,全职太太,经过初步检验,死者阴|||dao有严重挫伤,承受过暴|力性||侵||lj,小腿被削||肉,死因是头部遭过重击,死亡时间是……” 赵四海汇报调查的结果,“封队,由于死者不在职场多年,没有朋友圈,几乎跟社会脱节,每天只是在家带孩子,她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一调查,嫌疑人就基本锁定了,是她丈夫在外养的小三找的情人,有点绕口啊,我听到的时候挺懵的。” “从现场来看,凶手应该是想削掉死者身上的肉,不知道是出于什么事,只削了小腿上的一点就匆忙走了。” 赵四海啧啧,“小三拿原配丈夫的钱找情人,还指使自己的情人谋杀原配,这么丧尽天良,这年头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封队?” “嗯?”封北后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眉间爬满疲意,“既然嫌疑人已经锁定了,就尽快抓捕提审。” 赵四海应声,“已经有线索了,不出意外,这两天就能逮住。” 他看着面容苍白的封队,嘴皮子动动,想问一个大家伙都想问的问题,当时在现场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恐惧,是透过尸体回忆起了什么?能回忆起什么呢? 封北点根烟抽了两口,“小赵,高燃呢?” 赵四海回过神来,“在外头写报告。” 封北揉揉额头,“喊他进来。” 不多时,高燃进来。 封北隔着烟雾看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越发深邃,他掐了烟,语调低柔,“你是要我亲口告诉你,还是?” “别亲口告诉我,”高燃说,“你写本子上,我可以当故事看。” 封北顺他的意,“好。” 高燃没等多久,就从封北手里接过记事本,他找个地儿坐下来,正准备翻开就听到封北说,“我找刘局想办法联系了曹老爷子,老爷子知道不少事,听完我说的,就帮我找到了曹世原。” 封北丢过去一个纸袋子,“这是曹世原给你的东西。” 高燃把袋子打开,里面有一把钥匙,一封信。 曹世原丢了所有联系方式,显然是想跟认识的人和事告别,换一种活法,没想到封北还能找到他。 “以后找不到了,”封北扯扯唇角,“我也不想找他,我跟他的为人处事方式截然不同,成不了朋友,也做不成敌人,各走各的好。” 高燃先看的信,曹世原把小镇上的那套房子留给他了,说本来就是按照他以前的家设计的。 把信放到一边,高燃翻开记事本,他一个字一个字的看,没有漏掉一处,哪怕是标点符号。 看完三遍后,高燃闭上眼睛,心情难以平复。 高燃二十六岁那年执行任务遇害,那时候封北跟曹世原三十五岁,一个是他的队长,一个是他的学长。 封北穿行沙漠找到高燃的尸体,曹世原出现时,封北已经活活渴死,成了一具干尸,怀里还抱着高燃。 曹世原带着两具尸体返程的途中发生事故,车毁人亡。 等到曹世原醒来,他已经回到了二十五年前,正好十岁,而那时封北也是十岁,高燃一岁。 天意弄人,高燃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回到二十五年前那个时间点的平行世界,他在那个世界过了十七年才回来。 这里是他的家,他回家了。 封北跟高燃都忘记了上辈子的事,只有曹世原一个人记得清清楚楚。 曹世原找到高燃,认出熟悉的灵魂,他想做一些改变,却又怕动了命运轨迹,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故。 有的事,经历一次就够了。 矛盾,纠结,愧疚,痛苦,焦虑,期盼,这些年曹世原一直处在复杂的情绪里面。 曹世原小心谨慎,自以为走对的那步棋却走错了,他为高燃铺了一条路,一路平坦。 高燃没走,还是走向了封北的世界。 唯一庆幸的是,人生重来一次,一样又不一样。 曹世原向命运低头,他从高燃以后的人生里抽||离,由封北接手。 高燃合上记事本,想哭又想笑。 人生从头来过,一切都还来得及,遗憾不再是遗憾,已经如愿。 这是多大的幸运啊。 封北把高燃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别哭啊。” 听的人没哭,说话的人哭了。 93.93 那天晚上, 封北跟高燃并肩躺在家里的床上聊天,不时亲一下彼此, 感慨万千。 封北侧身面对着高燃, “上辈子的事, 你记起来了多少?” 高燃打哈欠, “一部分。”他不会刻意去想, 顺其自然, 人生从头来过,上辈子的遗憾,这辈子尽力去弥补。 封北凑近, 薄唇碰到他的, 慢慢碾||转, 期待的问道,“那天你说等你完成任务回来, 有话要跟我说,你想说什么?” 高燃说忘了。 “真忘了?”封北亲他的脖子,“再想想,我很想听你说一次。” 高燃怕痒, 脚抬起来抵在封北的腹部, “你亲就亲, 别往我脖子里呵气啊。” 封北作势要挠他痒痒肉,威胁道, “说不说?” “说说说, ”高燃往上挪, 背靠着床头,撇撇嘴说,“表白啊,我想跟你表白。”结果有去无回。 电视书里都有类似的情节,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等我回来,我们出去旅行,明天我们去看电影,或是过两天我去找你……却不知道老天爷早做了安排。 封北问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了猜测,但亲耳听见,又是一种感觉,他退开些,抵着高燃的鼻尖蹭了蹭,叹息着说,“我一直以为你喜欢曹世原喜欢的要命。” 高燃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封北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你很崇拜他。” 高燃坦白,“我跟他是一个学校的,他虽然早就毕业了,但是学校里还有关于他的传说,我听的多了,就崇拜上了,想着有一天跟他一起共事。” 封北够到烟盒跟打火机,“所以说,你考进市局,是因为他。” “的确是那样的,他很厉害,我把他当做我的目标,”高燃承认,“不过,我对他没有别的心思,我没想过跟他牵手,拥抱是什么感觉,想象不出来,觉得别扭,但我想过跟你牵手,拥抱是什么感觉,我想把你占为己有。” 封北听的面上一阵燥热,他哑声问,“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高燃挠挠脸,“有一回去现场,我受不了的干|呕,你没有嫌我碍事,而是给我一个口罩,还给了我一颗糖果,跟我说你刚实习的时候遇到血腥的现场,腿发软,连续几天做噩梦,慢慢就会适应,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鼓励我,从那以后我就喜欢上了你,也喜欢上了吃糖。” 柠檬味的水果硬糖,高燃上辈子每天都会揣一把在口袋里,自己吃,也会给身边的同事吃。 曹世原的糖瘾很大,根源在他身上。 高燃说完,就发现男人满脸困惑的表情,他失望的说,“你没印象?” “有啊,我都记得,”封北偏过头,脸对着别处,“我第一眼见你就喜欢上了,那次我看你怕的不行,就过去跟你扯了那么多,我担心你有阴影,坚持不下去。” 高燃呆愣住了,手摸摸男人的脸,很烫。 封北咳一声,面部微红,“干嘛?” 高燃哭笑不得,“不是,你对我一见钟情,那些年你就没想跟我有上下级以外的关系?” “想啊,天天想,做梦都想,”封北揉太阳穴,“你跟曹世原走的近,成天一口一个学长,他一来,你就跟小蜜蜂见到花似的凑上去,跟他有说有笑,别提有多灿烂了,一到我面前,你就中规中矩,明摆着就是喜欢他,讨厌我。” “队里的人都说你见着我,就像是老鼠见了猫,说话的音量都小了很多。” 高燃无语几秒,“我那是怕你嫌我闹腾,就不要我了,所以我才每天在你面前缩手缩脚,做个乖孩子,你是不知道,我装的有多辛苦。” 封北说,“……” 高燃想起来了个事,“小北哥,我有一次整理桌子的时候,发现了两张音乐会的门票,你送的?” 封北,“嗯。” 这事儿想起来就郁闷,票是他送的,陪高燃去看的人是曹世原,他好几天都提不起精神。 高燃的嘴角抽了抽,“那次我还问是谁送的,没一个人承认,你怎么不跟我明说?” 封北嘬口咽,叹口气说,“你哥我是老光棍一条,没喜欢过谁,没经验,不知道怎么喜欢,完全就是摸石头过河,况且我那还是暗恋,喜欢的人心思不在我身上,哪儿还有底气跟自信。” 那时候不光高燃跟曹世原亲近,曹世原对他也比对其他人要好。 封北全看在眼里,想横||插|一脚都抬不起来腿,再说了,同事一场,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不想弄的太难堪,以后不好共事,所以就搁在了心里。 高燃笑着摇摇头,感情的事儿真奇妙。 我以为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却没想到你也喜欢我,还好他们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没有错过。 老话说的很有道理,喜欢一个人就要告诉对方,不要以为自己做了点什么,说了点什么,对方就能感觉得到,没那么神。 “你那日记,曹世原能一篇篇的记下来,他看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封北吃味儿,算算时间,可能是高燃的尸体没找到,封北辞职去沙漠找他的尸体的那个时间段,曹世原整理他生前的遗物,拿到那本日记,并翻看了多次。 不排除是曹世原在高燃家里看的日记,他常去高燃家,封北知道。 “我都不知道你有写日记的习惯,他比我更了解你。” 高燃抿嘴,日记的事,他也很意外,虽然都是琐碎的事情,却是从学校写到工作,记下了他那些年的成长,也是他能坚持下来的几件事之一。 大概是愧疚,曹世原是个理性的人,从来不会有失去理智的一面,他考量过,挣扎过,知道为了大局着想,自己必须要那么做,不能让已经牺牲的队员们白白牺牲,也不能让其他活着的队员冒险,没得选择,心里还是觉得对不起高燃。 “他把我当弟弟。” 封北哼了声,“要只是弟弟,他会看那么多遍?” 高燃不愿意再去想有的没的,他翻个身趴在被窝里,闭着眼睛说,“你慢慢吃醋,我要睡觉了。” 封北把人捞到胸前亲,“等会儿再睡。” 高燃脸上都是他的口水,“过零点了,熬夜影响寿命。” 封北拽住被子往上一拉,“就今天。” 高燃又把被子扯下来,“小北哥,我不想弄。” 封北一愣,“好,那不弄了。” 高燃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描摹男人硬朗的眉眼,他不说话,指尖的力道很温柔。 封北的呼吸渐渐粗重,“不让我弄,还一个劲的撩我。” 高燃忽然说,“那时候你是不是哭的很惨?” 封北面上的笑意瞬间僵硬,“没哭。” 他捉住抚在唇上的那只手把玩,“我只是生气,气你违背命令,擅自行动。” 高燃不拆穿男人拙劣的谎言,“要是我那晚把帅帅给的麻醉剂全用完了,我们都会被抓,也就没有后来你去沙漠给我收尸,曹世原给我们收尸,我们三个重回过去,比别人多活一辈子,我觉得是天意,你觉得呢?” 封北的沉默等于默认。 这样的天意是老天爷的恩赐,除了感恩,就是感恩。 高燃提起一个名字。 封北的面部扭曲了一下,“我查了,陈明这辈子的势力没上辈子十分之一,他也没取到章老的女儿,不足为惧,是曹世原做了手脚。” 他实话实说,没有隐瞒什么,该是曹世原的功劳就是曹世原的,“曹世原记得上辈子的事,这辈子早做了足够的准备,不管是为你,还是为国家。” “陈明还是无名小卒的时候就被曹世原找到了,一直在他的监||控|底下活着,几天前被送进了监狱,会把牢底坐穿。” 高燃愣了愣,没想到曹世原已经将隐患摘除,“可他还是担心。” 封北皱着眉头说,“这辈子跟上辈子相比,有不少变化,曹世原算是有个预知的异能,铲掉了很多障碍,但是,变化多的同时,未知也多。” “就算不是警察,是个无业游民,每天也有出意外的几率,待在地球上,谁都不可能做到完全避免,”高燃半搭着眼皮,“与其提心吊胆,小心翼翼,不如有一天活,就把一天活好。” 封北沉声说,“理是那个理。” 高燃把脚搭在他的腿上,隔着被子拍拍他的背部,“好了好了,没事儿的,这辈子我有你,不一样了,大不了我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多注意点。” “对了,曹世原希望我去国外生活,有时间带你去看看小镇上的房子,跟我家一模一……轻点,别||咬||我脸,明天没法见人……疼疼疼……” 封北跟曹世原中间隔着高燃,他们做不成朋友,永远都做不成。 第二天,A市被大雪覆盖,雪还在下,被大风裹着满天乱飞。 高燃躺在被窝里看手机,他的眼睛一睁,卧槽,九点了,“小北哥,九点了!” 封北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不着急,上午不去局里,去死者家里。” 高燃闻着油烟味,听着炒菜的声音,他吹了声口哨,哼着小曲穿衣服,这就是生活,幸福的生活。 封北端着小菜出来,瞥了眼睡眼惺忪的青年,“刷牙洗脸,准备吃早饭。” 高燃立正敬礼,“是!” 封北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有些恍惚。 高燃洗漱了走到桌前,把冰冷的手塞进男人胳肢窝底下,眼睛往桌上扫,两盘小菜,一盘咸鸭蛋,玉米粥,“可以啊封队长。” 封北摘下围裙,“燃燃,我打算把这套房子卖了。” 高燃半天才反应过来,“为什么?” 封北说,“太小。” 高燃眨眨眼睛,“不小啊,两室呢。” “另一个房间拿来当书房了,”封北把围裙丢在椅背上,“以后你爸妈过来住,不方便。” 封北想了一晚上,高燃家里就他一个,他爸妈现在不接受,等时间一长,发现他们不是随便谈谈,是真的在好好过日子,会接受的。 到那时,封北会把高燃的爸妈当自己的爸妈对待,他需要考虑的长远一些。 高燃刚要说话,就被封北抢先,“我看了下A市的平均房价,这边靠着最大的儿童医院,房价涨的多,我把这套卖掉,到别地儿买套三室的,没什么问题。” “你等等。” 高燃去房里翻了个折子递给封北,“这是我的。” 封北说,“用不着。” 高燃眯了眯眼睛,“你要不要?” 封北看青年那样儿,就知道是生气了,他接过折子一看,存的不少,“真要给我?” 高燃坐下来喝粥。 封北继续问,“不留着自己花?” 高燃说,“啰嗦。” 封北捏着折子,“行,那我就用了啊,房子买完,再买对儿戒指。” “噗——” 高燃嘴里的粥全喷了出去,不敢置信的说,“买戒指?这么大的事,你随随便就说出来了?” 他说完才发现男人一张脸通红,脖子都红了,只是装出轻描淡写的口吻,其实很紧张,还害羞。 封北把青年的脸扳到一边,凶巴巴的说,“别看了,赶紧吃早饭!” 高燃的肩膀抖动,他憋着笑,“那什么,我去拿抹布擦擦地上的粥。” 封北听到厨房里的大笑声,抽了抽额角。 高燃跟封北出门时,雪花慢悠悠飘落,自有一番悠闲的味儿,小区里没几个人影,不是在家,就是出门了。 封北给赵四海打电话,问嫌犯抓到没有。 赵四海说,“没抓到,雪太大了,高速限速,到地儿后都是难走的路,人溜了,现在只知道人往Y市保宜县去的,具体方位还没有锁定。” 封北的眉峰一拧,“通知县城的公安局了?” 赵四海说通知了,“封队,杨队长以前是你下属,你要不要出面跟他打个招呼?” 封北挂了电话就给杨志打过去,把事儿一说,“小赵已经在路上了,我这边下午过去,有情况你跟我说声。” 杨志说行,“头儿,你来了,我们喝一杯啊。” “好。”封北将电话挂断,侧头跟高燃说,“县城的路你还有印象不?” 高燃说,“有啊,平行世界的县城跟这个世界是一样的,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几二十年,怎么可能没印象,快上车,冻死了。” 封北上车,“小赵来电话说嫌犯往你家跑了。” 高燃启动车子,分析给他听,“A市跟Y市离的远,嫌犯如果是随意选逃跑路线,不会往Y市走,一,路上变数多,二,现在的县城已经很发达了,不适合藏匿,跑那么远,不如去偏僻的山村,或者按兵不动。” 封北接着说,“所以是冲着熟人去的,想跑路。” “全国通缉,窝藏包庇嫌犯是违法的,”高燃转动方向盘,车子沉稳的开出小区,“小三呢?” 封北说,“死也不承认,还装疯。” “……” 高燃看着路况,“完事后陪我去一下超市,我要买大枣。” 封北的视线从路边小摊前买挂件的小情侣那里掠过,“家里的大枣还没吃完,你又要买?” 高燃说,“给帅帅买。” 封北侧过脸看他,“只给那个贾帅买?没你弟的份儿?” 高燃说,“没。” 封北啧了声,“难怪你弟不待见贾帅。” 高燃心说,他最不待见的人是你,“高兴不喜欢吃大枣,受不了那个味道,我打算给他买红薯干,他喜欢吃。” 敢情都想好了,封北一脸期待,“我呢?给我买什么?” 高燃笑眯眯的说,“到时候你自己看看,想买什么买什么。” 待遇差的有点儿大,封北无语。 高燃逮着机会摸摸他的脑袋,哄着说,“小北哥,你跟帅帅,高兴的关系要缓和缓和,不能一见面就较劲。” 封北啪嗒按着打火机,冷哼了声说,“两个小家伙性格大不一样,名堂倒是多得很,指不定在背地里已经结盟了,目标一致,就是干掉我。” 高燃登时没了声音。 封北睨向青年,“我说对了?” 高燃握住男人的大手亲了好几下,想把事儿给翻篇的意图非常明显。 封北扣紧高燃的手指,“贾帅怎么还没谈朋友?” 高燃说,“谈恋爱是要花心思的,他打好几份工,学习又不能落下,哪还有时间。” 封北严肃的说,“多劝劝他,大学里不谈一场恋爱,等毕业了,工作了,想起来的时候会后悔,觉得是个遗憾。” 高燃慢悠悠的哦了声,“这么一说,我现在就后悔了,我应该在大学期间谈一两场恋爱的,错过了啊。” 封北,“……” 到地儿下车,高燃跟着封北往死者家里走,他的手机嗡嗡震||动,看到来电显示愣了一下,“喂,帅帅。” 贾帅在那头说,“我下午回县城,要我给你捎什么东西吗?” “回县城?”高燃的脚步一顿,好奇的问,“你不是过两天就要考试了吗?回去干什么?” 贾帅的语气平静,也很简洁,“他回来了,有事。” 高燃知道帅帅口中的他是他继父,“东西不用捎,我下午也要回去一趟,到时候见啊。” 94.94 高燃跟封北去死者家的时候, 客厅砸的差不多了,看不出丝毫富丽堂皇的痕迹。 死者的爸妈在大声哭闹,骂女婿没良心, 白眼狼,不得好死,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 死者的丈夫张一鸣是一家私企的老总,他垮下肩膀驼着背站在墙边,一身昂贵西服皱巴巴的, 两眼里布满红血丝, 满脸胡渣,头上还有个被东西砸出来的伤口,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无论死者的爸妈怎么咒骂, 张一鸣都不反驳, 一副痛心疾首,愧疚后悔的样子。 这场闹剧以死者的妈妈哭晕过去收尾。 高燃跟封北是刑警, 专门负责刑事案件, 至于触及到婚姻法的部分, 他们不干涉,也搞不清这里面的名堂, 只是感到唏嘘。 给张一鸣录口供的时候, 高燃全程都面无表情,不是他歧视商人, 而是抵触, 防备, 商人城府深,精于算计,很难打交道。 张一鸣说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警官,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去医院处理一下头上的伤口。” 高燃刷刷写字,“你跟你的妻子恋爱八年,结婚十年,在一起过了十八年?” 张一鸣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长叹一声,“是啊,十八年了。” 高燃抿唇,十八年,这个数字已经占据了一个普通人一生的四五分之一,“为什么不好好过日子?” “谁不想好好过日子,只是日子过起来,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张一鸣苦涩的说,“我跟她结婚的时候,是想一起过完一辈子,说的那么些话也都是真的,我只能说,是我高估了自己,这个社会给的诱||惑太多了。” 婚内出轨,背叛曾经为自己打下江山,落得一身病根的妻子,就这么个理由。 高燃边记录边问,“你们这些年为什么不要个孩子?” “想要的,一直都想。”张一鸣哽咽,“可是她的身体不好,她为了我吃了很多苦,我对不起她。” 高燃抬眼,“你爱你的妻子?” 张一鸣的眼眶泛红,“是,我爱她。” 高燃“啪”地一下把圆珠笔按在记事本上面,情绪有些激动,“那你还在外面养女人?” 张一鸣自嘲,“到我这个地位,很多时候不得不逢场作戏,因为别人都做了,我如果不做,会被他们当个异类排斥在外,没有办法,我也是身不由己。” 高燃不快不慢的说,“所以你是身不由己?”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张一鸣仿佛没有察觉被鄙视,他痛苦的说,“悲剧已经发生,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养的比较久的那位二十出头,做过好几次人流了,都是在跟遇到你之前做的,她跟你在一起后,只怀上了一次,很不幸的流掉了,”高燃看着对面的中年人,虽然没有地中海跟啤酒肚,但离高大威猛英俊潇洒有十万八千里,只能算是斯文成熟,说到底,还是钱在这里头作怪,“除了她之外,你还养了一个更小的,今年才十九岁,怀上了,知道这个事儿吗?” 张一鸣说知道。 高燃笑着说,“恭喜啊张先生,你今年四十九,也算是老来得子。” 张一鸣的脸抽了一下。 高燃的话锋一转,“张先生,你听没听过王奇这个人?” “没听过。”张一鸣伸手去碰头上的伤口,“警官,我什么时候可以……” 高燃打断,“先去填表。” 张一鸣起身。 高燃突然开口,“站住。” 张一鸣转身,疑惑不解的询问,“警官,还有什么事吗?” 高燃走到张一鸣面前,扫动的目光带着审视,片刻后收回,他摆摆手,“没事了,去填表。” “张先生,你的妻子不在了,她的父母还在,老两口白发人送黑发人,暂时没有办法接受,行为过激一点是正常的,希望你能理解一下。” “我理解,以后我会把他们当我的亲身父母。” 张一鸣离开后,高燃瞥一眼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要不是有监控,他已经一脚踢了过去,说要审问,结果自己屁都没放一个,全要他来。 “封队,完事了。” 封北把嘴边的烟拿下来,“泡杯茶送到我的办公室,拿上口供。” 不多时,高燃去找封北,两手空空,既没泡茶,也忘了拿口供,一脸的心不在焉。 封北说,“你想什么呢?” 高燃反问,“小北哥,这个案子会不会还有疑点?” “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嫌犯王奇已锁定,就等着将他抓捕归案,”封北看了眼青年,“别咬嘴巴。” 高燃啃嘴角的动作一停,恼怒的瞪过去,“我正在思考问题,你一喊,就被你给打断了。” “你思考问题就思考问题,咬什么嘴巴,破了吃东西,要死要活的还不是你自己,”封北听出来些东西,他一挑眉,“死者的丈夫张一鸣身上有斑?” “要是有,他还能走出去?” 高燃抹把脸,“露在外面的部位我都看了,没看见斑,衣服遮起来的地方就不知道了。” 封北在桌上的一堆资料里翻翻,将其中一份扔给高燃,“这是张一鸣的不在场证明,有人证跟物证,死者出事那晚,他在一个朋友家里吃饭,那个小区的监控和门卫登记表上都有记录。” 高燃说出自己的猜测,“就算人是王奇杀的,背后指使的会不会不是那个小三,而是张一鸣?” 封北挑眉,“继续。” 高燃说,“我看过张一鸣的档案,他早年是个小白脸,没有他的老丈人在他创业前期给予支持,妻子中期辅助,就没有后期的飞黄腾达。” “死者因一次出差发生事故,胎死腹中,从那以后不但不能怀孕了,还换上了抑郁症,张一鸣如果想跟她离婚,又不想摊上忘恩负义的名声,除非她自愿离婚,否则只能慢慢拖下去,拖到她死。” 封北沉吟不语。 高燃拉开椅子坐下来,思维往外扩散,“张一鸣的公司是死者一手给他搞起来的,说不定死者手上有他的把柄,他想彻底摆脱死者,偷偷在外找小三就是他对婚姻的态度。” 封北屈指点了下桌面,“假设小三被利用,真正的幕后之人是张一鸣,他要妻子的命,何必让她遭受lj,削肉?不是多此一举吗?” 高燃单手撑着头,“你都这么想了,别人也会这么想。” 封北后仰一些,“你是说,故意的?” “派个人盯着张一鸣,我总觉得他那个人有问题。”高燃拿了封北的军大衣盖在自己身上,“我睡十分钟。” 封北看着椅子里的青年,“雪天跑高速不安全,要是赶上堵车,今晚十二点之前都到不了,我们坐火车去县城。” 高燃窝在大衣里面,“局里报销不?” 封北说,“报销。” 高燃咧咧嘴,“那就坐火车。” 封北去把人拽起来,“去吃饭,吃完了再睡。” 高燃无精打采,“大枣跟红薯干就先不买了,去了县城再买。” 封北抽抽嘴,“你真是操碎了心。” 上次高燃和封北一起坐火车,还是五年前,从县城到市里,短途,这次长途,他俩买的硬卧,一个中铺,一个下铺。 高燃上车就开始吃东西,他吃掉两包焦糖的西瓜子,一包花生,口干舌燥,“水在哪边?” 封北给他指指,“你少吃点,肠胃不舒服,遭罪。” 高燃边穿鞋边说,“我有点焦虑,不吃东西就没法静下来。” “你吃了东西也静不下来,”封北拿了水杯,“等着,我去给你装水。” 高燃把他的胳膊拉住,“顺便给我泡个泡面。” 封北,“……” 高燃把带的东西解决了三分之二,吃饱喝足,他老实了,躺在床铺上面不想动弹。 封北抽了根烟回来,发现青年坐起来了,盘着两条腿,背靠着车壁,两手在手机键盘上按个不停,“在跟谁发短信?” “高兴,”高燃哎一声,“他说他要挂四门。” 封北勾勾唇,“不错啊,才四门。” “……”高燃忧心忡忡,“高兴要是毕不了业,我得给他补课。” 封北听完也忧心了,“你给他补课?一个警校毕业的,一个学财经的,怎么补?” 高燃把手机丢到一边,手撑着头,“我打算找个时间跟他谈一谈,看看他的学业情况再做决定。” 封北冷哼,“又当爹又当妈的,你就惯。” 高燃捏捏手指,“小叔娶了别的女人,俩人的孩子都上幼儿小班了,小婶有自己的生活,不管高兴,他这几年一直跟我在一块儿。” 封北往后一靠,头撞上车壁,发出“咚”的声响。 高燃紧张的凑过去,半个身子靠着封北。 对面床位上的人看过来,眼神古怪,那里面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怀疑。 高燃脸上的表情凝固,理智告诉他,为了不让人起疑心,现在立刻跟封北拉开距离,感性却在阻止,所以他僵着,没有动。 封北拍拍高燃的手臂,“帮哥看看有没有起包。” 高燃跟他对视一眼,若无其事的扒开他的头皮查看,“没起包,红了一点。” 封北给高燃发了条短信。 高燃点开一看,短信内容是:乖啊媳妇儿,没事儿的,别怕。 他拿着手机,满脸幸福的笑意。 窗外的世界一片白,窗里的世界有点嘈杂,车厢里充斥着各种味儿,认识的有说有笑,不认识的各干各的。 晚上十点左右,高燃跟封北出车站,赵四海早等着了,三人直奔旅馆,明早再去局里。 房间是赵四海提前开的,就一间。 封北拍拍他的肩膀,以示表扬。 赵四海咳一声,磨磨蹭蹭的从裤兜里拿出两个小袋子塞到封北手里,“封、封队,这是我友情赞助的,你、你跟小高早点睡。” 封北没要,“你留着。” 赵四海脱口说,“你们还没弄?” 封北示意他看走廊,“这里是旅馆,隔音效果差,有顾虑,没法弄尽兴。” 赵四海哈哈干笑,“还是封队考虑的周到,那我就自个留……” 他话没说完,两个小东西就全部被封北给拿走揣进兜里,动作一气呵成。 “以防万一。”封北丢下这句就开门进房间。 赵四海站在原地愣了半响,他抓抓头,多愁伤感的叹了口气,这男人和男人过日子,跟男人和女人过日子,没什么两样啊,谈情说爱都是那么一回事,搞不懂为什么会被歧视,只能偷偷摸摸。 高燃睡前跟贾帅通电话,说他已经在县城了,俩人简单说了几句话就挂断,说好明早一起吃早饭。 旅馆里的隔音很不好,封北跟高燃没睡好觉,隔壁的动静太大了,吵的他俩没法睡。 高燃冬天睡觉喜欢躲被窝里,旅馆里的被子脏,封北不让他躲,他偏要躲,俩人在床上动手脚,把被窝里的暖气全搞没了,跟俩大傻子似的干瞪眼。 “我现在才发现我跟你的生活习惯很不一样。” “所以呢?你想怎么着?” “不想怎么着。” 高燃拽被子,“睡觉!” 封北瞪着他的后脑勺,“到我怀里来睡。” 高燃不搭理。 封北自己跟自己生了会儿闷气,他厚着脸皮从后面抱住青年,腿脚缠上去,“生活习惯不一样就不一样嘛,就算一个娘胎出来的,都会不一样,你说是不?要是你对我哪儿不满意,就列出来写个报告给我看,我改。” 高燃动动肩膀,“别把头放上面,很重。” 封北亲着他的脖颈,耳廓,肩头,呼吸慢慢变得粗沉,“小赵给了我两个东西。” 隔壁突然啊的大叫,高燃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故作严肃,“明早还他,拿人手短,这道理你不晓得?” 封北闷声笑,“是是,都听领导的。” 早上雪停了,天放晴,也没什么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小摊上的生意非常好,高燃等了会儿才等到一张空桌子,他没叫吃的,等着贾帅过来再叫。 十来分钟后,贾帅骑着自行车过来。 高燃眯了下眼睛,不自觉的想起年少时跟贾帅一起骑车在巷子里穿梭的一幕,那时候的时光纯粹,美好,也干净。 贾帅停好车弯腰进棚子里,“就你一个?” “封北跟赵哥去局里找杨队长了。”高燃说,“帅帅,你要吃馄饨,水饺,还是阳春面?” 贾帅摘了手套,“面。” 高燃冲着老板喊,“一碗阳春面,再要个大碗的馄饨。” “好嘞!” 高燃搓搓手放在嘴边哈口气,“时间过的真快。” 贾帅把两只手套整齐放好,“嗯。” 高燃看看他,“昨晚没睡好?” 贾帅说,“挺长时间没回来了,家里的被子发霉,盖在身上潮潮的,不好睡。” “今天有太阳的,可以拿出来晒晒,”高燃问道,“你爸呢?” 他很佩服帅帅,多数人就算不跟自己的继父对着干,也亲近不起来,更不会管继父叫爸,顶多叫声叔叔。 贾帅把黏在桌上的半个葱花擦掉,“在大伯家。” 馄饨跟面前后上桌。 高燃咬一口馄饨,眉头嫌弃的一拧,“咸了,生姜放的有点多,不是以前的味道。” 贾帅把面碗推到高燃面前,“那你吃面,面还跟以前一样。” 高燃摆摆手,“不用,我凑合凑合就行。” 贾帅看了高燃几秒,将面碗端回来,垂头捞面条吃。 高燃吃了不到一半就把筷子搁碗口上了,“帅帅,你今年在哪边过年?” 贾帅的声音模糊,“A市,我要打工。” “过年还打工?”高燃说,“那你爸呢?他不会答应的。” 贾帅平淡的说,“我跟他谈过,他尊重我的决定。” 高燃看着贾帅把他吃剩下的馄饨端走,一口一个往嘴里塞,“你面还没吃完呢,干嘛吃我的馄饨?” 贾帅说,“换着吃。” 高燃一愣,想起以前经常跟发小这么来,他感慨,还没老呢,就开始回忆曾经了。 贾帅剩下的面条还是进了高燃的肚子。 人这一生,总会有这样一个兄弟,跟你一起没心没肺的长大,让你可以为他奋不顾身,两肋插刀,也可以吃他吃剩下的饭菜,彼此相视一笑。 高燃拿出手机看时间,“帅帅,你要在县里待几天?” 贾帅说,“不确定。” “不确定?”高燃奇怪的问,“你忙的要命,回来做什么?” 贾帅说,“他打算把老房子卖掉,要跟大伯二伯商量,我回来是表个态。” 高燃哦了声,“你爸的研究所年底不忙吗?房子的事儿一时半会很难搞得定的,你们想在哪儿买?” 贾帅说还没定好,“高燃,你回县里,是因为工作?” “嗯,有个嫌犯跑这儿来了。”高燃咂嘴,“我们还在找呢。” 贾帅没多问,“走。” 高燃离开小摊,贾帅推着自行车,跟他并肩走在街上,说说往事,说说将来。 走完两条街,高燃碰到了好几个认识的人,有老同学,也有以前住在巷子里的邻居,县城不大,碰到很正常,他纳闷,一个嫌犯能躲到哪儿去。 路过超市,高燃刚要进去,手机就响了。 封北的语气低沉,“你人在哪儿?现在马上来老城区西南边的那条巷子里,就是在小批发市场后面。” 高燃问,“怎么了?” 封北说,“张一鸣死了。” 高燃的脸色顿时剧变,“死了?怎么死的?死在县里?” “对,就在老城区,几个小孩子发现的尸体,”封北说,“我小瞧了张一鸣,没想到一个人看不住,让他从A市跑到保宜县,目前还不知道他来这里的动机,他的身上没有外伤,初步鉴定是冻死的,死亡时间是在昨晚十一点半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 “另外,张一鸣的后颈有注||射留下的针眼,体内可能有麻醉剂成分,你在听吗?赶快过来,算了,你还是慢点,注意安全。” 麻醉剂?高燃皱皱眉头,没注意到有个人骑着摩托车往他这边来,他的胳膊被一只手拽住往后拉。 贾帅跟高燃一起倒在地上,他的手臂重重撞到地面,高燃被他护在臂弯里,没有受伤。 高燃立马问,“哪儿伤了?肩膀还是手肘?你动一下。” 贾帅说没事。 “没事个屁,你脸都白了。”高燃把贾帅扶起来,“什么也别说了,我先送你去医院。” 95.95 贾帅的胳膊青了一块, 拍了片子,没伤到骨头。 高燃拧着眉峰说, “帅帅,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儿,你别过来,我自己能躲开,就算我躲不开也不会怎么着, 我皮糙肉厚, 身板也结实, 你不一样, 你不怎么运动, 又没受过训练,身体没我好, 看看,只是撞了一下, 就青了那么大一块。” 贾帅把手抄进棉衣口袋里, “不是有案子吗?不急?” 高燃一拍脑门,“操, 差点给忘了。” 贾帅的唇角轻扯,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有时候我会想, 你这么马虎, 怎么能考上警校, 考进A市公安局。” 高燃黑了脸, “我也是有优点的好吗?” 贾帅又笑。 高燃捏捏他的脸,“就该这样,笑一笑,十年少。” 贾帅说,“高警官,不去现场?” 高燃左右看看,推着贾帅的自行车过来,拍拍后座,“你坐后面,我带你。” 贾帅不扭捏,曲着长腿坐上去。 高燃把棉衣帽子往上一拉,快速将最上面两个扣子扣严实,“出发了啊,我骑得快,你拽着我的衣服。” 贾帅没拽,他展开双臂,将两只手放进高燃的棉衣口袋里,冰冷的手指渐渐有了暖意,僵硬的指尖也一点一点恢复过来。 老城区西南边的那条巷子里站了很多人,前面的小批发市场也过来一波,全往里凑,天寒地冻的,非要上赶着看热闹。 死人也看,不怕触霉头。 现场外围拉了警戒线,高燃出示证件,他刚弯腰进去,又出来,“帅帅,你回去。” 贾帅站在自行车边,“不用管我。” 高燃没说什么,这里离帅帅家不远,骑车十来分钟就能到家。 封北蹲在雪地里抽烟,地上掉落了几截烟灰,一只黑色运动鞋踩过来,将烟灰踩进雪地里,他抬了下眉眼,跟那只鞋的主人说,“鼻子怎么跟红萝卜头一样?” 高燃的嘴里冒白气,“我骑车过来的,风大。” 他看看不远处的杨志跟赵四海,“张一鸣死在县城,这次我们要跟杨队长合作了。” “挺好,都是熟人。”封北可怜巴巴的说,“早上没吃东西,胃疼。” “不早说。”高燃在上下口袋里翻翻,只翻出一小把瓜子,里面除了空壳,还有坏的,“垫垫。” 封北的面部肌肉抽搐,他吐掉烟头,委屈的叹口气,“大清早的跑去跟别人吃早饭,就给你男人吃这个。” 高燃懒得搭理。 杨志在跟赵四海互喷唾沫星子,高燃过来问情况。 “杨队长,赵哥,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昨晚下雪,早上一片白,几个小孩子到这儿来玩耍,又是打雪战又是堆雪人的,我们接到报案赶来时,现场已经没了勘察价值。” “哪个小孩先看到的尸体?” “一个叫童童的女孩,受惊过度,家里人现在正在陪着她,口供还没录。” 高燃吸吸鼻子,“我问了封队,他说死亡时间是在昨晚十一点半到今天凌晨一点,查一查附近的居民,看这个时间段都有谁不在家,麻醉剂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再结合这个信息点调查一下,应该会有线索。” “我让人去查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结果。” 杨志说,“凶手能弄到麻醉剂,是医护人员的可能性挺大。” 赵四海说,“不好说,跟医药有关的职业,或者家里人,朋友从事那方便的工作,都有可能接触到那东西。” 高燃的视线以尸体摆放的位置标记为中心向四面扫动,“地上有这么多脚印,就没有一枚有价值的?” 赵四海说,“每次这个时候,我都会祈祷,但是……” 杨志往下接,“但是十次有九次都会失望。” “那还是有十分之一的几率,可以了。”高燃搓搓冻僵的脸,唏嘘道,“我昨天上午才在审讯室跟张一鸣见过,没想到他今早会死在这里。” “妻子几天前惨死,家里一团乱,不好好安抚两位老丈人,把生活整一整,却要大老远的从A市跑过来,不知道见谁,很有可能是嫌犯王奇。” 赵四海说,“王奇还没抓到,他一落网,案子就算不破,也会有很大的进展,杨队长,还要麻烦你的人配合。” 杨志笑着说,“赵警官客气了。” 赵四海不假思索,“杨队长,你们局有个大美女来着,叫吕什么……” 杨志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我去那边。” 赵四海有所察觉,他知道杨志突然变了脸色跟自己有关,疑惑的看向高燃。 高燃小声说,“吕警官是他爱人,牺牲了。” 赵四海满脸尴尬。 杨志问封北要了打火机点烟,“头儿,你跟高燃,你们还好吗?他家里是什么态度?” 封北剥掉最后一个瓜子,不答反问,“你家里逼婚?” 杨志苦笑,“头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封北拍拍手上的瓜子碎皮,侧头看昔日的队员,“你的意思呢?” 杨志吸口烟,视线落在缭绕的缕缕烟雾上面,“上个月我爸查出来有食道癌,已经扩散了,做不了手术,能活多久就活多久,看天意,他希望我尽快结婚。” 封北想起他名义上的妈妈,换的结肠癌,晚期,现在得癌症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需要帮助的就跟我说,别见外。” 杨志盯着燃烧的烟,声音涩涩的说,“叶子走了,我后半辈子跟谁过都没差别。” 封北皱眉,“你这个想法不对,对你,对别人都不负责。” 杨志捂住脸重重抹了几下,“我知道,我就是后悔,头儿,我真的后悔,可惜没机会了,没有重来的机会。” 封北按按他的肩膀。 “小高,你撅着个屁|股趴那儿干嘛呢?” 赵四海的声音将封北的思绪打乱,他瞧见青年跪趴在一处,脸跟头发几乎挨到混着泥土的冰雪,立刻起身往那边走去。 高燃正在沿着这个角度查看,后领突然被拽,他被那股力道拉扯了起来。 封北没忍住,给他拍掉了裤子上的泥跟雪,“说说。” 高燃撇撇嘴,“我还没来得及找到线索,就被你给打断了。” 封北兄弟似的揽着青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小样儿,别跟哥哥我耍滑头。” 高燃把男人的手拿开,眼神示意他跟上自己。 封北挑挑眉毛,他没说什么,迈开脚步跟在青年后面。 高燃边走边用手指,“你注意看我指的这条路上的痕迹,再看看这一块的积雪,我怀疑有被处理过,你可以让技术部门过来检验一下。” 封北看向青年的眼睛,黑黑亮亮的,特有精神,让看的人也充满活力,“你是说,这里才是第一现场?” “凶手将死者深度麻醉,再拖到,”他指向发现尸体的位置,“那里?” 高燃说,“这是我的推测。” 封北提出质疑,“动机是什么?现场有可能暴露身份的证据?那为什么不干脆再拖远一点,或者直接将死者杀害?深度麻醉后被冻死的几率不是百分百,因为这里靠着居民区,就算是夜里,也有可能会有人经过。” 高燃说,“昨晚下大雪。” 封北摇头,“说服力还是不够,大雪只是减少出行率,跟时间一样,但出现例外的可能性不是零,我要是凶手,不会这么冒险,人要是活了,进大牢的就是自己,既然出手,怎么也得万无一失。” “也许当时真的有人经过,凶手为了不暴露,只能匆匆忙忙将死者丢在雪地里,等到对方确定安全了再返回现场,发现死者已经没气了,就没再管。” 高燃说,“小北哥,跟你说啊,我还有个猜想,给死者注射麻||醉|剂的,跟将他丢在雪地里的是两个人,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 封北若有所思片刻喊道,“杨队长,小赵,你们过来。” 技术小组对高燃说的这一片进行勘察,采集到不少鞋印,有没有价值要晚点才能知道。 高燃呼吸了一口冷空气,“这里离帅帅家挺近的。” 封北抬头,“你说谁?” 高燃示意他看站在人群里的颀长身影,“帅帅啊。” 封北的目光掠过贾帅,落在他身旁的国字脸中年人身上,“另一个是谁?” 高燃说,“帅帅他爸,就是他继父。” 封北问道,“叫什么?” 高燃说,“陈书林,读书的书,树林的林。” 封北说,“名字不错。” “陈叔叔是个文化人,很有学识,”高燃一脸的崇拜,“他是医药研究专家,在一个研究所工作,还是研发部门的负责人,对医学上面的贡献很大。” 封北点根烟抽上,“这样啊,那值得被尊敬,走,跟我去打个招呼。” 高燃不记得贾帅的爸爸是怎么去世的,后来记事了,就知道贾帅有了新的爸爸,对贾帅跟他妈妈都好。 有一次高燃看了个电视,放的是一个小孩被继父打的头破血流,快要死掉了,他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哭着跑去找贾帅,说要带他走。 高燃记得很清楚,贾帅不走,他说爸爸对他很好。 那时候高燃是个小屁孩,心思单纯,想什么说什么,他学大人的叉着腰嚷嚷,“他是你的继父,不是你爸。” 贾帅一根根掰开高燃的手指,一张小脸上没有表情,“他就是我爸。” 高燃愣了半响,他哭着跑开,说再也不要跟贾帅好了。 结果第二天,高燃又厚着脸皮跑来找贾帅玩儿,俩人一起玩沙子,捏泥巴,继续做好朋友。 一年年过去,高燃终于相信一件事,别人的继父也许会打小孩,贾帅的继父不会,对他像亲生爸爸一样。 陈书林忙着搞研究,一年很少在家,但是贾帅的妈妈跟他都没有什么怨言,这是高燃通过多年的接触得出的一个答案。 高燃挺喜欢陈书林,觉得他什么都懂,跟其他大人不一样,尽管他是个内向的人,寡言少语。 几年不见,高燃走到陈书林面前,不自觉的露出孩子气的一面,腼腆,拘谨,“陈叔叔。” 陈书林五十出头,发际线靠后,发量稀少,一身衣裤的色调都很沉闷,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很多,他见着高燃,面露迟疑,“小燃?” 高燃挠挠头,“嗯,是我。” 陈书林看了眼青年胸前的证件,“警察,有出息。” 高燃的脸上有了笑意,他把封北介绍给陈书林认识,“叔叔,这是封队。” 封北收回打量的视线,伸出手说,“你好。” 陈书林与他握手,“封队你好。” 高燃硬聊了几句就让封北跟陈书林扯闲篇,他把贾帅拉到一边,“陈叔叔的头发都快掉没了,什么时候退休啊。” 贾帅说,“听说有一款新药刚研发完。” 高燃啧了声,“那还要临床应用,后期的事儿多,看来暂时是没法退休了哦。” 贾帅忽地去看高燃。 高燃摸摸脸,调侃道,“怎么,一个早饭的功夫,我更帅了?” 贾帅用了陈述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意想不到,“你知道临床应用。” “这算什么,”高燃得意的笑,“为了跟你有共同话题,不弄没你这个兄弟,我这几年里翻过不少医学方面的书籍,对你的专业谈不上摸透,但不会陌生。” 贾帅用那双乌黑沉静的眼睛看着高燃,“高燃,你太聪明。” 高燃把手臂搭在他的肩头,“未来的贾医生,我怎么听你这话,巴不得我蠢一点啊?” 贾帅说,“傻人有傻福。” “……” 高燃哎一声,表情凝重,“一个案子没破,又有新案子,还有很大的关联,我恐怕要在县里待上一段时间了。” 贾帅把高燃外翻的一块衣领给翻过来,抚平了上面的细||褶,“注意安全。” 高燃笑眯眯的说,“你也是啊。” 贾帅垂垂眼皮,“我知道。” 封北收队,眼神示意高燃别再唠叨个没完了。 高燃走了又回来,“帅帅,我问你个事,你要老实告诉我。” 贾帅轻轻抿唇,“什么事?” 高燃看着他眼睑下方的青色,“现场离你家不远,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在昨晚十一点半到今天的凌晨一点之间,这个时间段你还没睡,有没有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比如车子的引擎声,争吵,脚步声。” 贾帅抿着的唇角松开,“没有。” 高燃想了想又说,“还有个事。” 贾帅眼神询问。 高燃说,“考考你,麻醉剂的成分是什么?” 贾帅报给他一个书名,“自己去找了看。” “我哪儿有时间啊,”高燃突兀的问,“你能搞得到麻醉剂吗?” 贾帅看了眼高燃。 “你是学医的,我就问问,如果你这个优秀学生干部都不能,那这条线就可以丢到后面,”高燃说,“现在嫌犯还没办法锁定,我怀疑……” 贾帅阻止高燃,“别跟我说,我是非警务人员。” 高燃哈哈笑,“你怎么比我还严肃,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去局里了,尸体说不定有话要说。” 贾帅注视着发小离开的背影,眉心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书林推着自行车过来,“帅帅,回去了。” 贾帅走在旁边,“我下午要去图书馆借几本书。” 陈书林说,“好。” 俩人都是内向的性格,一路无话。 快到家门口时,陈书林说,“你要考试了,别分心。” 贾帅说,“不用担心,我没问题。” 去了局里,封北跟杨志各带了个人进解剖室,高燃是其中之一。 昨天还是活生生的人,今天就躺在解剖台上,高燃看着冰冷僵硬的尸体,没有反胃的感觉,只觉得命运难测,人事无常。 解剖室里只有法医的声音,封北几人都在听,高燃没有,他发现张一鸣的胸口有块斑,颜色很深。 封北发现高燃往解剖台靠近了一步,他的眼皮一跳,呼吸屏住,人贴过去。 这一幕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高燃低头弯腰,带着手套的手碰到张一鸣胸口的一块斑,外人眼里,只当他是在碰尸体,不知道那里有斑。 法医欲要让青年离远点,就看到他的五官开始扭曲,瞳孔紧缩,脸上的血色也快速褪去,几乎是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事。 高燃的头很疼,自我保护的功能开启,他本能的抗拒,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去盯着那块斑。 封北的余光放在高燃身上,生怕他昏厥过去,看来他在张一鸣的胸口看到斑了,张一鸣身上有命案。 杨志发现了不对劲,“头儿,高燃这是怎么了?” 封北没说话,看似是在发愣,只不过他的下颚线条紧紧绷着。 高燃两手抓着解剖台,他大口大口喘息,冷汗一滴一滴从额头滴下来,眼前阵阵发黑。 封北的理智在杨志几人有动作前崩塌,他把高燃扶住,半搂着往门口带。 高燃偷偷去抓封北的手,等等。 封北的眉头打结,脚步停在原地。 高燃哆嗦着闭上眼睛,他听到了沙沙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比较大件。 摩擦声里混杂着几串脚步声,有人,不止一个,他们在拖着很重的东西走路,很焦急,期间伴随着女人的声音,“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高燃确定,那个女人是张一鸣的妻子,他听过她生前录给张一鸣的一段生日视频,不会错的,就是这个声音。 96.96 封北看了眼杨志。 共事多年,有一定的默契, 杨志从封北的一个眼神里读懂含义, 他什么也没问, 就让队员跟法医出去,随后自己也离开解剖室,并把门掩上。 封北把快要瘫倒在地的青年捞到怀里, 神色紧张的去摸他的脸, 掌心一片湿热,“燃燃?” 高燃的眼睛上有汗水, 他的眉心紧紧拧着,胸口大幅度起伏, 看起来极为痛苦。 封北拍拍青年的后背, 唇擦过他的耳朵, 蹭蹭他汗湿的发梢, 沙哑着声音说, “好了,乖, 不看了不看了, 咱不看了。” 高燃全身的重量都在男人身上, 他呼哧呼哧喘息, 一张脸青白交加,嘴唇发抖, “尸体先、先放着。” “行, 听你的, 我会跟杨志说。”封北把他拉到背上,背着他走了出去。 高燃调整过来时,人在旅馆的床上,浑身湿透。 封北给他买了换洗的秋衣秋裤,撩开他额前的湿发说,“去洗个澡,喝杯水,完了我们再谈。” 高燃看着天花板,没动弹,“小北哥,你说这世上有绝对的好人跟绝对的坏人吗?” 封北说,“没有。” 高燃将视线从天花板挪到他的脸上,绷着的神经末梢变得放松。 封北挑眉询问,“嗯?” 高燃张开手臂。 封北的额角一抽,他弯下腰背,两只大手穿过青年的胳肢窝,轻松将人从床上抱起来,一路抱到浴室的淋喷头底下,陪着冲了个热水澡。 两人在浴室里待了将近一小时才出来。 高燃盘腿坐在椅子上擦头发,“小北哥,你给我弄一段张一鸣的录音。” 封北倒水的动作一停,“录音?” “先别问,弄到了我再解释给你听,”高燃胡乱的擦着头发,“要能听见喘息声的,他的喘息声,越清晰越好。” 封北打了个电话,让局里把昨天上午审问张一鸣时录下的录音截一段发给他指定的邮箱,“抓紧时间,尽快给我。” 房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响,封北撂下手机大步进去,看到青年一脸茫然的站在椅子旁边,光着脚。 封北扶起椅子,“祖宗,你这是唱的哪一出?跟我说说,为什么不穿袜子?” “穿了……” 高燃的话声在看到自己的脚丫子时戛然而止,他没说话,脸上写着五个字“我的袜子呢”? 封北抬起他的脸,“我是谁?” 高燃瞥他,“不认识。” “不认识?”封北捏他的脸,用手指抵着他的鼻子让他变成猪脸,抿着薄唇憋笑,“快说,你把我媳妇儿弄哪儿去了?” 高燃抱住男人的窄腰,收紧了力道,“小北哥,我的心里很不安,眼皮也老跳,感觉要出事,每次出现这两种情况,都会出事,没有一次出现过例外,怎么办?” 封北皱眉,他把脖子里的脑袋推开,“看着我说话。” 高燃又把脸往男人的脖子里埋,“不看,我脸皮薄,害羞。” “害羞个屁!”封北象征性的推推,没舍得用什么力道,他叹气,手掌贴在青年的背上,顺着他的脊骨摩挲,“有我呢。” 半晌午,张一鸣的录音到了封北手上,他点开给高燃听。 高燃听完一遍,要求重放。 封北照做,直到他重放了二十遍,他才开口,“听出来结果了吗?” 高燃使劲抓头。 封北抓住他的手腕,“不要抓了,再抓下去,头皮都快抓破了,没听出来就接着听,干嘛自虐啊你。” 高燃两眼无神,“我觉得自己很笨。” 封北正在喝水,差点呛到,“别这么说,你要是笨,天底下就没聪明人了。” 话说完,他的面色漆黑,想起来这话是谁说的了,曹世原以前这么跟他形容过高燃。 高燃让封北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封北说,“我在门口。” 高燃问他要根烟,“你给我点上呗。” “行,你是大爷。”封北拿了打火机给他点烟,“有情况喊我。” 高燃闷声抽了小半截烟,第二十次听那段录音,着重听张一鸣的喘息声,音质不清晰,所以他才久久都不能下断定。 封北在门外捏着根烟把玩,不知过了多久,他把烟玩的都快烂了,里面才传出动静。 高燃让封北给他倒杯水,“我听了将近一百遍。” 封北把水递给他,“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高燃喝口水,心跳的很快,他将整理好的信息全部告诉封北,“张一鸣的胸口有块斑,颜色很深,我透过那块斑听到了嘈杂的声音。” 封北没出声干扰,沉默着等下文。 “有沙沙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比较大件,摩擦声里混杂着几串脚步声,有人,不止一个,他们在拖着东西走路,很焦急,期间伴随着女人的声音,她在喊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高燃舔了舔发干的嘴皮子,“那个女人是张一鸣的妻子。” 封北的眉峰上挑,他很诧异,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是说声音很嘈杂吗?除了那些声音,我还听到了喘息声。”高燃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封北。 封北对上他的眼睛,“是张一鸣?” 高燃连着喝了好几口水,“对,是他,我最初不是很确定,现在可以确定了。” 封北沉吟,“所以,你的意思是,张一鸣跟他的妻子一起拖着一样很大件的东西赶路,俩人都很慌乱。” 他的眼皮猝然一撩,“大件的东西,是人,尸体,碎尸?” 高燃没说话,沉默等于默认,斑就是最好的证明。 夫妻俩共同捂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任由那个秘密在漫长的岁月里悄然腐烂发臭,他们若无其事的活着,心里想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于是秘密掩藏,催眠成功。 夫妻之间多出来一条人命,婚姻关系一下子就变了质。 高燃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扑水,他想起来了什么,呼吸登时一滞,脚步匆忙的跑出去,门发出哐当一声响。 封北正想着事,手臂突然被拽,他吓一跳,“干嘛呢?脸上都是水,怎么不擦一下?” 高燃随便拽着男人的袖子在脸上抹了抹,“声音很年轻。” 封北没听明白,“什么?” “张一鸣的妻子说话时的声音很年轻。”高燃的情绪激动,声音有些发抖,“从她的气息跟音色来看,像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他又将范围扩大一点,“绝对不超过二十五岁,我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把握,小北哥,你相信我。” 封北思索着说,“张一鸣的妻子比他小十岁,今年三十九,如果是二十岁上下,那就是十几二十年前,他们没有案底,案子没破的可能性极大。” 十几二十年前,命案,悬案,碎尸,这几个分散的信息点一连到一起,封北跟高燃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案子。 虽然全国有多例碎尸案,但悬了多年的并不多。 高燃心跳的更快了,手心也开始冒汗,“5.12碎尸案的地点也在老城区?” 封北比他冷静,“嗯。” 唯一的信息人胡韵五年前就死了,她一死,悬案变得更悬,跟进的警员换了一批又一批,一直找不到线索,没人再去跟进,放弃了。 高燃蹙着眉心,“张一鸣跟他的妻子老家是哪里来着?他们十几二十年前来过这里?” “别急,一查就知道了。” 封北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给赵四海,说要张一鸣跟他妻子的档案,越详细越好,尤其是年轻时的那部分资料,另一个是给杨志,让他把5.12碎尸案的资料准备一下。 5.12碎尸悬案距离现在已有十八年,命案发生时,高燃五岁,记忆里搜查不到半点相关的痕迹。 现在假设张一鸣跟他的妻子是5.12碎尸案的嫌犯,但他们都死了,嘴巴永远闭上了,就算翘开了,也出不来什么东西。 高燃又去抓头发。 封北看得眼皮直跳,“不听话,抓抓,可劲的抓,抓秃头了,有你哭的时候。” 高燃,“……” 封北刚到局里,赵四海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封队,张一鸣的老家在张家庄,85年搬到保宜县,88年就走了,他的妻子一家在79年过来,也是88年走的,俩人在市里发展的感情。” 赵四海说,“以前有很多人从乡下来县城务工,多数都是今天来,明天走,少数会多待,却没有定数,所以也不会有什么登记,查起来很费劲。” “说重点。” “重点就是张一鸣的档案有改动过,他是一个公司老总,各方面都要打交道,跟zf不会没有联系,想做这个事并不难。” “所以?” “所以查不出来。”赵四海说,“他的妻子也是一样。” “哪一年的有改动过?” “88年,我这边叫派出所的兄弟走访走访,有新发现再汇报给你。” 封北问道,“王奇的行踪锁定了吗?” 赵四海说还没,“我看八成是凶多吉少了。” 封北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赶紧的,手上的案子有好几个,这边得尽快破案,不能往后拖 。” 赵四海说,“知道知道,那我就去忙了,回见。” 封北挂掉电话皱眉沉思,88年,就是碎尸案发生的那一年,哪儿有那么巧的事,这里面有名堂。 5.12碎尸案的案宗上面已经盖了一层灰,杨志又是吹又是擦,案宗才稍微干净些。 “头儿,你过来不是来抓捕王奇的吗?” 封北翻着案宗。 杨志自顾自的说,“今早王奇那个案子的受害者家属死在老城区,郑局知道了,让我交代下去,整个队里的成员都会全力配合,可是头儿,这跟5.12有什么关系?” 封北一页页翻看,“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能确定,要线索。” 杨志听的一头雾水,“5.12要是有线索,哪怕就一条,也不至于悬了快二十年。” 封北把当时拍的那些照片倒出来,一张一张的看,有尸块跟装尸袋的特写,街道,地面等环境记录。 “高燃人呢?” 杨志说不知道,“刚才还在门外呢,现在……” 他接了个电话,脸色一变,沉声说,“头儿,有人报案,说在运河西边发现一具男尸,根据现场民警的描述,死者就是王奇。” 王奇的身上有多处刀伤,致命伤在胸口,他跟张一鸣无关,也有关。 凶手是那几个拿钱办事,lj张一鸣妻子的人,王奇所谓的兄弟。 事发之后,王奇在内的一伙人揣着钱逃命,想等风声过去再出来潇洒,这事儿也不是头一回干,避避风头就行。 却不料没两天,一伙人就听到道上有风声,说王奇要自首,将他们卖给警方。 几人都是些混混,没什么文化,一下子慌了神,管不了那么多,他们为了以防万一,没跟王奇对峙,直接就下了毒手。 那通电话最终被查出来是来自A市,就在张一鸣的小三家附近。 张一鸣借刀杀人,一石三鸟,利用小三的妒恨来摆脱妻子,用几条鲜活的生命来迎接他快要出世的孩子。 可惜他还是没有那个福气见到孩子一面。 张一鸣妻子的案子牵扯出来两条人命,一个是王奇,一个是他自己,他是谁杀的,为什么来县城? 如果要见的不是王奇,那会是谁?凶手? 以张一鸣的心机,除非有不得已的理由,不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有所行动。 张一鸣妻子跟王奇的案子都了结了,张一鸣的还没有,却无从查起,他被害当晚的车停在现场外150米左右,周围没有勘察出线索。 张一鸣的案子归县城公安局管,赵四海带人回了A市,封北还在县里,5.12是他接手的众多案子里面,唯一至今没有破的,在他心里留了个疙瘩。 两天,封北给自己两天时间,如果依旧没有进展,他就丢下案宗回去。 封北在街边找到高燃,“你蹲这儿干嘛?” 高燃看着鱼缸里的小金鱼,撇撇嘴说,“我想买鱼。” 封北愣了半响,“买,回去买。” 高燃站起来,“什么时候回去啊?” 封北给他拽拽身上的外套,“怎么?有心事?” 高燃呼吸着混杂汽车尾气的冷空气,“不安啊,跟你说过的,我心里不安,不想待在这里,想回家。” 封北说,“要不给你家里打个电话?” “不打,”高燃说,“腊月二十六我爸生日,我请假回去一趟,你跟我一块儿去,好好表现。” 封北算算日子,还有一个礼拜多两天,有时间准备。 回了旅馆,封北点根烟,研究5.12的案宗。 高燃吃完一个大柿子,心情好了点儿,他凑过来,拿起一张照片看,“这是装碎尸的袋子?” 封北说,“对。” 高燃把照片拿近一点,眼睛凑上去。 封北整理整理照片,“看出来什么了吗?” 高燃压下心头那股子怪异的感觉,“这袋子的花纹一看就不是市场上卖的那种。” “是吗?” 封北把烟灰弹到垃圾篓里,“那时候你才多大,五岁,你知道?” “我奶奶会编,我见过,有一点印象,”高燃又去看照片上的袋子,说出自己的推测,“命案发生的突然,凶手把尸体砍碎后急于扔掉,就随便拿了家里的袋子。” 他想了想说,“还有一种可能,凶手以为这种花纹的编法很常见,这种可能对应了两点,一,凶手年龄不大,二,袋子不是他编的,是家里的长辈编的,所以他不了解。” 封北揉揉额头,“这案子隔的太久了,案发当年我才十四岁,要是晚个十年,我第一时间接手,兴许还能找到线索。” 高燃说,“既然你都明白,那还查什么?” “我给了自己两天时间。”封北说,“杨志在调查张一鸣的案子,两天没准儿会有眉目。” 高燃把那些照片全看了一遍,头疼,“我想去帅帅家。” 封北握住他的手拿到唇边亲了好几口,做标记似的用牙留下一个很深的印子,“去,别待太晚,走之前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冬天日照短,高燃去时,天光已经昏暗。 巷子里有个人在铲雪,高燃嘴里的“陈叔叔”正要蹦出来,就听到那人说,“小燃,你来找帅帅?他跟他爸出门了。” 高燃走近点,这才知道中年人的身形宽很多,发量也多,不是陈书林,是他大哥陈书为。 贾帅家是三家一起住,一左一右是大伯二伯,他家里小,地方不大,楼上一间,楼下一间,带个小厨房,其他两家要宽敞一点点。 这种不分家的情况□□十年代要多一些,现在很少见了。 高燃去了贾帅的大伯家,从小到大,他来这边的次数不超过一只手,记忆模糊。 陈书为拿着一盒花生牛奶过来,“小燃,你在屋里看什么?” 高燃指着压在玻璃底下的一张老照片,上面是两个年轻人,女的留着两个□□花辫子,模样清秀,男的穿着汗衫,斯文端正,“大伯,这个是叔叔跟帅帅他妈?” 陈书为凑近点,“是啊,那时候俩人的感情好着呢。” 高燃没听帅帅讲过,“后来呢?” “后来啊,”陈书为的眼中浮现一抹回忆之色,“后来你陈叔叔上外地读书,俩人就那么散了。” 他满脸笑意,“不过缘分的事,说不准,你陈叔叔还是跟帅帅他妈走到了一起,他跟帅帅的感情也好,情同父子。” 高燃在一堆照片里找到了帅帅,“大伯,帅帅他爸是哪一年去世的?” 陈书为说,“好像是87年,他卖鹅不但在秤上面做手脚,还给鹅喂沙子,被人给打了一顿,回来没几天就死了,要我说,他就是被自己那些小聪明害死的,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不老实做人,偏要搞歪门邪道,帅帅要是在他手里,不可能有今天的作为。” 他的字里行间都是鄙夷,甚至有些厌恶。 高燃哦了声,“陈叔叔88年就跟帅帅他妈在一起了吗?” “89年,那一年我不在县里,回来过年才知道的。”陈书为把花生牛奶递过去,“小燃,这个拿去喝。” 高燃没跟陈书为聊多久,就听到外头传来话声,贾帅跟陈书林回来了。 贾帅把高燃带到自己的房间,给他吃的喝的。 高燃没在堂屋看到那张遗像,他心里有点纳闷,不答反问,“帅帅,你想你妈妈吗?” 贾帅放下手里的书。 高燃奇怪的问,“干嘛这么看我?” 贾帅不答,只是说,“为什么突然提她?” 高燃实话实说,“我没看到你妈妈的遗像,想起来了就问一下。” 贾帅看着他的眼睛,似是在判断他有没有扯谎,“要卖房子,遗像收起来了。” 高燃往嘴里丢了两个梅肉,“你想不想她?” 贾帅拿起书,视线落在那些小字上面,“她离开人世,很快乐,如果我想她,她地下有知,会挂念我,就不快乐了,所以我不想她。” 高燃鼓着腮帮子,一瞬不瞬的看着台灯底下的发小。 贾帅伸出一只手在高燃眼前晃晃,又用手去戳他的腮帮子。 高燃快速吃掉梅肉,吐掉嘴里的半个壳,他叹口气,“帅帅,我觉得我很不了解你。” 贾帅又一次放下书,这回没再拿起来。 “我也不了解你。”他说。 夜里,高燃惊醒了,他睁大眼睛,一声一声喘息,汗如雨下。 封北开了灯,把他捞到怀里摸摸抱抱,“做噩梦了?” 高燃推开封北坐起来,一边找衣服一边说,“我要去看张一鸣。” 封北把人拽回被窝,没好气的说,“三更半夜的,你不睡觉,去看什么尸体?明早去。” “不行,我一定要现在去,”高燃吞咽唾沫,嗓子干哑,“我要再看一次张一鸣胸口的斑。” 封北盯着青年看了几秒,起身给他拿衣服。 凌晨两点四十五,工作人员将张一鸣的尸体从冰柜里搬了出来。 现场只留下封北跟高燃,前者叼根烟提神,后者没有一眼不眨的看着那块斑,而是杵着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两点五十,三点,三点十分,封北把黏着嘴皮子的烟扯下来,“走了。” 高燃没动。 封北在旅馆就发现他不对劲了,死活要来,来了又不上前,明显的纠结,挣扎。 斑就高燃一人能看见,封北只能通过他的描述来做猜想,有心无力。 “不想看就回去,明天再说。” 封北顿了顿,“其实你看不看都不重要,你已经有答案了。” 高燃的脸色发白。 封北说,“你在逃避。” “有不想面对的现实,就下意识的退缩,但又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所以很矛盾。” 高燃的身子一震,他垂着头,沉默许久,“我睡着觉,迷迷糊糊的听见了那些嘈杂的声音,就在我的耳朵边,袋子拖在地上的沙沙摩擦声,张一鸣的喘息,他妻子催促的话声,这些都很清晰。” 封北看他又不说话了,就替他往下说,“除了张一鸣跟他的妻子,还有第三人在场。” 高燃用手捂住脸,大力搓了搓,他动着嘴皮子,想说什么,又迟迟没有说。 封北去把门关上,“第三人是谁?” 高燃的眼睛发红,艰难的从说出一句话,“是帅帅的妈妈。” 封北满脸惊诧。 高燃有些语无伦次,“我听见了她的呜咽声,很细微,就一声,她也在拖着很重的东西走路,惊慌之下摔了一跤。” 97.97 长久的死寂过后, 封北沉声开口, “这个案子你别管了, 回A市去。” 高燃猛地抬起头看向男人,“为什么?” 封北反问,“原因你自己不知道?” 高燃面不改色, “我不知道。” 封北皱起眉头,“我不想跟你闹, 听话, 明天一早我让小赵送你回去。” 高燃执拗的说,“我不走。” 他咽了咽唾沫,“就算帅帅的妈妈也参与了,但这跟帅帅有什么关系?他那时候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 什么都不懂。” 封北的言词犀利,“有没有关系,你的心态都出现了问题。” 高燃感觉自己无处遁形, 他偏过头, 不跟男人锋锐的目光对视,“我可以用平常心来把事情调查清楚。” 封北捏住他的脸让他面对着自己, “在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已经没有了平常心。” 高燃拨开脸上的手,无处遁形的感觉再次将他笼罩, 他在自我保护意识之下说, “别弄的跟有多了解我似的, 你又不是我, 怎么知道我心里……” 封北铁青着脸打断,“非要跟我闹是?” 高燃委屈的撇嘴,“我没有。” “没有?没有你刚才往我心口上扎针?好玩儿呢是?妈的,我不了解你?我要被你气死了!” 封北暴躁的来回走动,“现在只是刚冒出一个头,还没开始拽,你就跟我闹,后面真拽出了东西,你岂不是要跟我打起来?” 高燃重复的说,“我没有。” 封北深呼吸,他走到青年面前说,“那就听我的,这个案子你别再跟了,要是你不相信我,我也可以不跟,我让杨志来。” 高燃看着男人,“小北哥,我就帅帅一个从小走到大的兄弟,但凡是跟他有一点关系,我都不能不管。” 封北也在看他,半响沉着脸低声说,“别让我发现你动不该动的心思。” 高燃摁了摁眼睛,“嗯。” 封北说,“先回去。” 走到门口时,高燃说,“我想再确认一下。” 封北知道高燃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不想面对,害怕面对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逃避,很多事上面都这样,不光是他,多数人都会如此。 逃避不了的时候,就想着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听错了,弄错了,反正就是不肯接受现实,偏要把自己逼到一个难堪的绝境,不得不去接受。 “去,你去确认。” 高燃转身走到尸体面前,他重重抹把脸,冷静下来后死死盯着那块斑看。 没过多久,封北听到背后传来响动,他立即转头,几个阔步过去,将头疼到虚脱抽搐的高燃背起来离开现场。 高燃的脑袋搭在男人肩头,气息虚弱,特可怜,“哥,我的头好疼。” 封北冷哼,“疼死算了。” 高燃把一脸的冷汗蹭在男人的背上,“我死了,你怎么办?” 封北拐弯,步伐平稳,气都不带喘的,他将背上的人往上托托,“你前脚走,我后脚跟着,省得你去祸害别人。” 高燃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我想吐。” 封北一张脸黑漆漆的,作势要把人扔地上,“你敢吐一个试试。” 高燃亲亲男人的耳朵,“不是,我是真的想吐,胃里难受。” 封北的心情登时阴云转晴,“吐,直接吐。” 高燃感动的要命,下一刻就听到男人说,“衣服你洗。” 那点儿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封北去派出所调了贾帅一家的档案,他没瞒着高燃,当着面儿查看。 高燃也看,在这期间他没有任何反常的行为,该干嘛干嘛,直到封北提出要去贾帅家走走,他隐藏的情绪才露出马脚。 “我去。” “你去?”封北把烟盒往桌上一丢,“说说,你去干什么?陪贾帅吃喝?” 高燃噎住。 “贾帅的妈妈,张一鸣,他的妻子,这三人共同的联系就是那起碎尸案,张一鸣很有可能被杀人灭口。”封北纠正,“应该这么说,是他想杀人灭口,却被对方发现了,做了他想做的。” 高燃拿走男人嘴边的烟抽了起来。 “贾帅的妈妈生前没离开过县城,碎尸案就是在这里发生的,二十年以内的所有碎尸案的案宗我都看了,符合的就那一个,错不了。” 封北敲点桌面,“这次因为一起发生在A市的恶性lj案扯到保宜县的5.12碎尸案,我看是老天爷的意思,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高燃说,“三个嫌|犯全都已经不在了。” 封北懒懒的抬了下眉眼,“显而易见,还有第四人,否则张一鸣不会死。” 高燃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他呛到了,弓着腰背咳的脸通红,身子都在抖动,“不可能!就三个,我只听见了三个人在场的声音!” 封北站起来,绕过桌子拍拍青年的后背,“你激动什么?” 高燃把烟摁灭在桌上,“我没激动。” “不诚实,”封北的拇指按住他的眼角,将流出的生理性泪水擦掉,“抽烟的时候走神,咳的眼泪都出来了,不像你,平时没见你这样过。” 高燃抓住男人的手掌,指腹磨||蹭着他掌心里的厚茧,“小北哥,只有三个人在场,没有第四个。” 封北说,“一开始你只听见了两个人。” “是,一开始我没有听到那声呜咽,以为就只有张一鸣跟他的妻子,”高燃抿抿嘴角,“可是我确认过了,没有第四个。” 封北说,“那你告诉,张一鸣为什么会死?” “我不知道。”高燃抓住男人手掌的力道收紧,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你不信我?” 封北勾唇,“我信。” 高燃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任由男人在自己的脸上留下几个口水印子,“那好,我去帅帅家。” 封北揉揉他的头发,“你太紧张了,别三句不离5.12碎尸案跟88年这几个信息点。” “我不会露出破绽的,”高燃说,“我走了,别等我吃午饭,我要在帅帅家吃,他下午回学校,我送他,回头再给你打电话,你少抽点烟。” 张一鸣的死,就像一根刺,扎在高燃的脑子里,还有第四个人,封北说的没错,他也清楚,只是不敢去猜想。 封北望着青年的身影摇摇头,傻孩子,你已经露出破绽了,只是你那个城府很深的发小装作不知道而已。 算了,随机应变,说不准能歪打正着。 封北甩出一根烟,正要点的时候又把烟塞回烟盒里面,他翻翻口袋,蹲在垃圾篓面磕了一把瓜子,烟瘾淡了一点点。 一路上,高燃想了很多,到贾帅家门口时,他踌躇不前。 “高燃。” 门口响起贾帅的喊声,高燃下意识的将脸上的表情整理了一番,他笑眯眯的抬起手挥挥,“诶!” 贾帅手插着兜走过来,“我去超市买味精。” 高燃说,“我跟你一起去。” 巷子里逼仄,潮湿,高燃仰头看一条狭长的阴暗天空,记忆里某些熟悉的东西在这一刻翻涌了上来。 “票买了吗?” “没有,”贾帅说,“现在好买票。” 高燃哦了声,他将视线转移到发小的身上,“帅帅,你要好好考试,不要分心。” 贾帅的脚步一停。 高燃也停下来,他侧头问,“怎么?” 贾帅摇头,“没什么。” 高燃在某些时候很迟钝,而有些时候又异常敏感,譬如此刻,他知道刚才发小扯了谎,是因为那句话。 好好考试,不要分心,很平常的一句话,问题在说话的人身上。 陈书林也这么跟帅帅说过。 这是高燃的猜测,但他不明白帅帅那一两秒的停顿是出于什么原因,总之不是单纯的惊讶。 高燃留下来吃午饭,意料之中的事。 陈书林找来酒精烧炉子锅,准备了不少菜,荤的素的都有,“青菜是帅帅大伯家种的,可惜几场大雪下来,菜没剩下多少,这是最后一点。” 他一边说,一边把装着青菜的塑料篮子放到桌前的椅子上,“小燃在市里吃的都是买的菜,打过农药的,最好在每次买回来后用淘米水泡泡。” “对啊,菜连个虫眼都没有,要用淘米水泡是吗?我记着了。”高燃忽然说,“陈叔叔,我给你把袖子卷一下。” 陈书林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你去喊帅帅,锅里的粉丝已经熟了。” 高燃没再多什么。 陈书为的老婆去走亲戚了,他一个人在家,准备吃昨天的剩饭,陈书林把他叫来了,桌上的四人围着炉子锅,边吃边扯闲篇。 “书林啊,你真要卖房子吗?”陈书为捞了一些豆芽到碗里,“按理说,这个事儿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但大家一起住了大半辈子了,陌生人搬进来,到底还是会不方便。” 陈书林把有点皱的桌布拉拉,“我跟帅帅商量了,房子先搁着,以后再说。” “那好那好,”陈书为满脸红光,“要我说啊,县城的房价肯定是要涨的,将来我们兄弟几个买了商品房,就把这个租出去,靠收租赚钱。” 自以为小算盘打的响亮,他完全没想过,到了县城的房价上涨的那天,还有什么地方不涨,哪儿来的钱买商品房。 陈书林发现贾帅一直在吃面前的粉蒸肉,他说了句,“多吃点青菜。” 贾帅改为夹青菜。 高燃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默不作声的继续吃喝。 陈书为喝的老村长,一杯下肚,他的舌头就捋不直了,“书林,你读了那么多书,又是专家,在研究所上班,怎么日子过的还没我这个靠退休金的舒坦?你这些年赚的钱呢?就算再大手大脚,一套房子还是有的。” “更何况你总是紧巴巴的过日子,帅帅还半工半读,你的钱弄哪儿去了?该不会真的在外面有相好的?” 陈书林拿走陈书为面前的酒杯,“大哥,你别喝多了,不然大嫂回来,要说我的不是。” “再喝两口,我也就是趁你大嫂不在的时候喝,”陈书为打了个酒嗝,他望着对面的青年,神色恍惚,“文英……” 桌上的气氛骤然一变。 陈书林把碗筷往桌上一扣,“大哥,你喝醉了。” 陈书为这才回过神来,尴尬的摆手,“是醉了,书林,对不住啊,大哥喝多了。”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满脸的不自在,眼睛都不敢看对面的贾帅,“帅帅,小燃,你们慢慢吃。” 陈书为一走,桌上的气氛渐渐好转,却回不到最好的时候。 没一会儿,陈书林就放下碗筷离桌,说是有报告要看,他的情绪不怎么高,也有些心不在焉,走路时佝偻着背,背影孤独。 一直没出声的贾帅给高燃捞羊肉卷,“你今天很安静。” 高燃苦哈哈的说,“舌头烫到了。” 贾帅蹙眉,“我看看。” 高燃伸出舌头。 贾帅凑近,轻声说,“红了,没有起泡,你别吃太热的,放会儿再吃。” 高燃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帅帅长的像妈妈,很像很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以前还拿这事儿说过,也好奇帅帅的爸爸长什么样子,就是记不住,没印象,也没见过照片。 贾帅直起身子说,“别发呆,把碗里的羊肉吃掉。” 高燃啧了声,“吃不下了。” 贾帅闻言就把他的碗端到自己面前,垂头将碗里的羊肉跟没吃完的肉丸子吃掉。 高燃想起当年试探大姨跟蒋翔时的一幕,这次是帅帅,感觉很难受,他不想把警校学的那一套用在身边的人身上。 贾帅把高燃的碗清空,问道,“喝汤吗?” 高燃看着别处,“对不起。” 贾帅似是没听清,“什么?” “我是说啊 ,”高燃扭过头,笑着把一条手臂搭在发小的肩头,“你大伯说的有道理,你爸很节省,你又这么拼,大学以后就不花他的钱了,他这些年怎么也该存了一些钱,房子的首付都拿不出来,真没在外面找相好的?” 贾帅拿一张纸巾给高燃,一边抚平包装袋一边说,“找不找都是他的事,看他自己,我无所谓。” 回答的巧妙,避过了最大的那个问题。 高燃接过纸巾擦擦嘴,笑着说,“这一点你跟高兴的态度挺相似的,你们没准儿能成好朋友。” 他把纸巾抛到垃圾篓里,“帅帅,下午几点的车,我送你去车站。” 贾帅说,“两点二十。” “那准备准备就要去车站了啊。” 高燃给封北发短信,问吃没吃饭,吃的什么,他刚要把手机收口袋里,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 高兴在那头说,“奶奶过世了。” 高燃立刻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高兴顿了一下说,“太突然了,我以为还能再过两个年。” 高燃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脸上没有血色,“我爸妈给你打电话,却不给我打。” “不是,”高兴说,“大伯大妈没给我打电话,是我正好回来了。” 高燃吸吸鼻子,哑声说,“那你照顾我爸妈,我马上赶回去。” 老太太八十七岁,算是高龄,长寿,走时也没受什么折磨,是喜丧,一切都用红的,不用白的。 高燃跟着家里人一起处理奶奶的后事,送奶奶最后一程,感觉是在做梦。 几年前贾帅的妈妈去世,他没有哭,很平静,高燃跟他说,想哭就哭,不要憋着,但他还是没有流泪。 人都会死,只是有早有晚,谁也不会例外,没有什么好悲伤的,这是自然规则,这是贾帅的人生观,高燃却依旧做不到那么平静,永远都做不到。 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那种感觉很无力,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去被迫接受,学着慢慢遗忘,遗忘不了,就时常拿出来回忆,一辈子就这么着了。 在这个世上,亲戚间的来往要么是春节,要么是红白喜事,来送份子钱,老太太的后事是在A市办的,亲戚们来的不多,就凑了两桌,简单吃了个饭送她走。 高建国从国外飞回来,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赞礼。 高燃觉得奶奶走的并不安详,因为她这一生最喜欢的小儿子来晚了。 高建国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着他怀着二胎的妻子,跟他三岁的宝贝女儿。 两家人在饭店里订了位子,吃了顿饭,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我们一起喝一杯,满是世俗的客套。 高燃跟高兴躲在洗手间里吞云吐雾。 高兴不喜欢烟味,抽了几口就夹在指间,忍受着洗手间里的脏臭说,“他喜欢女儿,我知道。” 高燃靠着墙壁,单手揉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你这张脸比哪个女孩子都要精致,跟个洋娃娃一样,真的,特别漂亮。” 高兴这次没跟他发火,只是凉凉的说,“再精致也是儿子。” 高燃开玩笑,“咔嚓掉呗。” “咔嚓个屁,别人不爱我,我就更得爱自己,加倍多倍才对得起我这条命,”高兴颇有感悟的说了一句,瞥见身边的人靠着墙,就伸手去拽,“墙上多脏啊,你靠上面干嘛?恶不恶心啊你。” 高燃甩开他的手,“我烦着呢。” 高兴的衣服碰到墙壁,他厌恶的抽一口凉气,别扭的安慰,“我知道奶奶走了,你心里难过,可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况且奶奶活到岁数已经很难得了,我想都不敢想自己能活到八十多岁,你想开点,别跟自己较劲。” 高燃弹弹烟灰,“不光是奶奶,还有别的事儿。” 高兴眯了下好看的眼睛,“你跟那个老男人吵架了?你们要分手?” “我怎么觉着你快笑出声了啊?”高燃斜眼,“让你失望了,我跟他好得很。” 高兴的脸一黑。 高燃说,“就快过年了,奶奶没等到。” “就算过了这个年,还是要走,没什么区别。”高兴的视线落在脏兮兮的地面上面,他的头皮一阵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受不了的贴近高燃,“走了,出去,这里太脏了。” 高燃拿出震||动的手机,示意高兴别嚷嚷,他调整了下气息,“喂,帅帅,考完几门了啊,考的怎么样?” “考了三门,还不错,”贾帅说,“你还好吗?” 高燃说还好。 贾帅没有让他节哀,这两个字毫无意义,“你要在家里住几天?我考完试去找你。” 高燃叹口气,“还不知道。” 话落,他听见贾帅那边有女孩子的声音,软糯糯的,“帅帅,那就这样,你忙你的,回头再聊。” 贾帅说,“晚上打给你。” 高燃将电话挂断,对着手机发呆。 高兴把高燃胸口的一点儿烟灰拍掉,赶紧去水龙头那里洗手,“你在搞什么?魂呢?跑没了?” 高燃把烟头掐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高兴扯唇,“切。” “案子的事儿?那个我是不懂,我也懒得懂。”他擦着手上的水,“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的纠结案情有什么意思。” 高燃说,“我还觉得经营餐厅没意思呢。” 高兴微笑,“是没意思,所以我没怎么经营,只是随便玩玩。” “……” 高燃让高兴先进包间,他在走廊上拨了个倒背如流的号码,心里头烦,不知道说什么,就是想听听男人的声音。 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响了有一会儿才接通。 这种现象很少见,高燃的电话几乎都是一打就通,他捏捏手指,问的很小心翼翼,“小北哥,是不是碎尸案查出来了什么东西?” 封北说,“我在A市,案子是杨志的人在秘密调查,我没接到消息,应该是还没有查到新的线索。” 高燃一愣,“你不是在县城吗?怎么回A市了?” 封北沉默了几瞬,“我刚从医院出来。” 高燃很快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你妈妈的病情加重了?” 封北说,“医院找到我,说她就是这几天的事。” 高燃一脸吃惊,“不是说能活到年底吗?” “医生不是大罗神仙,只是给个大概的时间。”封北点根烟,“再说了,今天腊月十五,四舍五入也算是年底了,差不了多少。” 高燃的后脑勺挨到冰冷的墙壁,“小北哥,你有没有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妈?” 封北说,“告诉了。” 高燃立马问,“她信了吗?” 98.98 封北说了什么, 高燃呆住, 直到高兴出来喊他的名字, 他才回神,那头已经挂了。 不信,封北是这么说的。 高燃抹把脸, 觉得可笑,但他脸上的肌肉僵硬, 怎么都扯不出一个笑容。 两种可能, 一是真的不信,认为是假的,二十多年的隔阂跟疏离让方如意再难去亲近,去理解儿子, 二是她不愿意相信,不想面对自己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 无论方如意是哪一种情况,都伤到了诚心跟她坦白的儿子。 晚上高燃躺在床上, 视线四处扫动, 发现房间里的摆设跟他离开前一样,这个家还是他的家, 爸妈没有把他剥离出去。 高兴带着一身水汽上床,“大伯大妈竟然没打断你的腿在,真是稀奇。” 高燃没搭理。 高兴拿起枕头闻闻, 只有洗衣液的香味, 没有其他味儿, 他把枕头丢回原处, 头压了上去,“你有种啊,敢出柜,这么大的事儿都不跟我说,有种。” 高燃翘着腿说,“我这情况一天一夜都说不完,别在我这儿来劲了,没门。” 高兴单手撑着头,“他有什么好的?” “这个问题我不想跟你讨论,你对他有偏见。”高燃拽了被子盖到身上,两眼一闭,开始酝酿睡意。 “偏见?我是就事论事,他的年纪比你大,受过很多伤,老了肯定一身病痛,你要是跟他一直走下去,将来你要伺候三个老人,有你受的。” 高兴嗤了声,“还不如那个贾帅,起码跟你一样大,你们可以一起变老,而不是一个可悲又可怜的看着另一个慢慢老去。” 高燃在被窝里踢他一脚,“说什么呢乱七八糟的,赶紧睡觉!” “说到痛处了。”高兴冷哼,“鬼迷心窍了你。” 高燃给封北发短信,那边电话打过来了,他躲被窝里接,没再提方如意的事情。 封北问了高燃家里的情况,知道都还好后松了口气。 两人吃住在一起,办公在一起,却不但没有产生丝毫的厌倦,无趣,还觉得时间给的太少。 封北听到了点响动,“燃燃,你跟谁在一起?” 高燃说,“高兴在我边上。” 封北的声音拔高,“你俩睡一个床?” 高燃尚未说话,高兴就抢走手机,语气冷傲,“怎么,我跟他一直睡一个床,不行啊?” 封北鄙视,“二十多了,还跟你哥睡,没|断||奶?” 高兴的脸皮燥热,他冷冷的说,“一个电话打了快两个小时,真不知道是谁没断||奶。” “是我,我没断||奶,”封北叹息,“离开你哥一天,我就浑身不得劲,这两天你帮我看着点他,辛苦了啊,弟弟。” 高兴的脸冷一阵青一阵红,他捂住手机对高燃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绝了。” 高燃憋着笑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是太||嫩,要多磨练磨练。” 高兴把手机丢给他,气的周身冒冷气。 高燃拿起手机,趴在被窝里笑问,“小北哥,你在家里?” “办公室,晚上不回去了,随便凑合着睡,”封北揉着额头,“有点儿事。” 高燃皱眉,“别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封北连忙把嘴边的烟拿掉掐灭,脸不红心不跳的说,“我没抽。” 高燃笑呵呵,“我信你。” 封北刚要说话,就听到他来一句,“才有鬼。” “……” 封北故作严肃的说,“有啊,怎么没有,你见过的。” 高燃浑身发毛,“挂了挂了!” “好了,不逗你了,被子卷好,别被你弟抢走。”封北顿了一两秒,低声说,“媳妇儿,我想你。” 高燃拿着手机,脸上是一片火烧的红,就连脖子都红了。 高兴抖抖被子,“去拿扫帚进来扫一下地。” 高燃把手机放床头柜上,“大晚上的,扫什么地啊?” 高兴说,“我掉了很多鸡皮疙瘩。” 高燃抽抽嘴,“羡慕,你这纯碎就是羡慕。” “我羡慕什么?你们谈个恋爱,跟地||下||党似的小心谨慎,都不敢在大街上牵手,有什么好羡慕的。”高兴自知说错话,他闭上嘴巴不再开口。 “都是形势所逼啊。” 高兴听到耳边的声音,他侧头,眼神很不可思议。 “干嘛?你以为我会抑郁?会难过?还是会红个眼睛,掉两滴泪?”高燃笑了笑说,“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秀恩爱,不能大大方方对着亲朋好友介绍说这是我的爱人,偷偷牵个手看到有人来就赶紧松开,确实挺遗憾的,不过,两个人都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高兴怔怔的看着他。 高燃把高兴的头发揉成鸡窝,“这就是爱情,你还没遇到,等你遇到了,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高兴搓搓胳膊,真够恶心的,他才不要遇到。 高燃睡前一直没等到贾帅的电话,说要给他打,估计是给忘了,他打过去,那边提示已关机。 高兴睡的不好,没睡着的时候眼皮直跳,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热醒,他烦躁的说,“你往你那边去去。” 旁边跟个火炉似的,没回应,人也没动弹。 高兴准备把人推远点,手碰到他的衣服,湿湿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哥?” 高燃紧闭着眼睛,浑身湿透,他在做梦,梦里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两只手握成拳头,眉心紧紧拧着,神色惊慌,焦躁。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走开……快走……我叫你快走,你听见没有?快走!快啊!” 高兴把灯打开,拍拍青年的脸,一手都是汗,他又拍,力道加重了一些,紧张的喊,“哥,你醒醒。” 高燃睁开眼睛,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睡在哪张床上的样子。 高兴吸口气,“我是谁?” 高燃继续茫然,“你是谁?” 高兴夸张的惊叫出声,“完了,傻了,我去叫大伯大妈。” 高燃扯他的手,“叫屁。” 高兴嫌弃的拽了湿纸巾擦手,“睡个觉出这么多汗,脏死了,快去洗澡,把你身上的脏衣服换掉。” 高燃无视,“把我叫醒干嘛?一个人不敢上厕所?怕镜子里出现一个红衣女鬼?” “哥哥,明明是你把我吵醒的好吗?”高兴好奇的问,“喂,你做什么梦了?把你吓成这样,还一个劲的说梦话。” 高燃吞咽口水,喉咙干涩,“我说什么了?” 高兴把纸巾揉成团丢垃圾篓里,没丢中,他装作没看见,“你的声音很小,我听不清。” 高燃长舒一口气。 高兴捕捉到了,“有心事。” 高燃撩开被子坐起来,“一直有。” 高兴戳他的后背,“说说。” “没法说。” 高燃麻利的冲个澡回床上,一身汗冲掉了,顺便带走了睡意,他随便找本书翻,看一眼发现是司法,又丢了换了本别的。 高兴离他远远的,“床单湿了一块,你就这么睡?不换掉?不嫌脏?” 高燃慢悠悠的说,“我躺的是湿的地方,跟你没关系,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我才懒得管你!”高兴翻过身背对着他。 高燃的睡意全无,他把两只手从被窝里拿出来平放在腹部,十指的指缝交叉着,右手拇指不停点在左手拇指上面,心烦气躁。 为什么会做那个梦?那是什么? 房里陷入寂静。 过了许久,高燃听到身边响起声音,“哥,有事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竭尽所能的帮你,我说到做到。” 高燃心里感动,上辈子他活到二十六岁,跟高兴没打什么交道,也不看财经相关的东西,只听爸妈说高兴在国外开什么公司,是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他觉得有出息,骄傲,自豪,也会祝福,更多的是陌生。 这辈子真的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高燃在房间里磨蹭半天才出来,在自己家,跟个外人似的拘谨。 高兴考完试了,闲人一个,不看书也不管餐厅的生意,吃饭,打游戏,睡觉,一天就这三件大事。 高燃原本还指望高兴能做个中间人,帮他跟爸妈的关系改善改善,结果呢?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刘秀坐在沙发上缝衣服,线穿不进去。 高燃见状就立刻坐过去,笑着说,“妈,我来。” 刘秀把针线给他,“有时候我挺羡慕你奶奶,得了老年痴呆,忘性大,就不会记得那些不顺心的事情。” 高燃的手一抖,线从针眼边缘蹭过,他抿嘴,“妈,真到了那时候,忘记的不止是不顺心的,还有顺心的,想记住,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刘秀哑然,她接过儿子递来的针线,“小燃,妈要是得了痴呆症,你会不会回来照顾妈?” 高燃说,“会,小北哥也会照顾你。” 刘秀冷下脸,硬邦邦的说,“我不要他照顾,我有儿子。” 高兴瞥了一眼沙发上的母子俩,他丢掉游戏手柄问,“大妈,中午吃什么?” 刘秀把脸边的碎发往后拨,“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高兴,“……” 高燃抖动着肩膀走到高兴旁边,“过去点,我跟你来一局。” 高兴邀功,“刚才我在帮你。” 高燃弯着嘴角,“知道,给你记着呢,会给你奖励的。” 高兴给他出主意,“我觉得你该从大伯身上下手。” “我也想啊,但是我回来的这几天,我爸连个正眼都不给我。”高燃哎一声,“我跟他说话,给他拿东西,他最多只是‘嗯’,没别的。”现在想想,没有训他,还能吱一声,其实已经算是不小的改变。 高兴对他一笑,“知道这叫什么吗?自作自受,简称活该。” 高燃在游戏里把高兴吊起来打。 高兴吐血三升,游戏被完虐,他开始背着单反往外头跑,高大上的说法是采风,实际是无所事事,瞎逛。 高燃在家里住了三四天才回A市。 走之前高燃交给了高兴一个艰巨的任务,让他每天跟自己汇报家里的情况。 高兴口头答应了,条件是要高燃大年初一陪他去早青山玩。 “5.12”碎尸案没进展,杨志手上的案子一个接一个,警力全分配出去了,没得剩,碎尸案就不出意外的给搁在了边上,什么时候有进展,什么时候再配警力。 杨志在电话里跟封北谈过,案子悬了十八年,早已物是人非,没可能了。 封北的意思是让他继续查,还指明了调查的对象,陈书林一家,并严格要求一定要秘密进行,不要惊动到当事人。 杨志只跟封北一个人交涉,不说赵四海,连高燃都不知道具体情况,前者忙的要命,顾不上,后者也忙,却控制不住的去想碎尸案的事。 高燃知道贾帅顺利的考完了所有学科,留在A市打工,但他愣是没去找过对方,怕见了面,说的多,做的多,破绽就多,局面就算不难堪,也会变得难堪。 贾帅偶尔会给高燃打电话发短信,有简单的问候,也有闲聊。 高燃回的时候,会先在脑子里打草稿,考虑用词,以前不会这样,现在却很谨慎,这种变化让他无措的同时,又很恐慌焦虑。 一切的源头就是高燃每天晚上都做的那个梦,现在他还没有告诉封北,不知道怎么说,他需要时间。 每年年底都是抢||劫案的密集时期,入室抢||劫,街头抢||劫,还有因抢||劫引起的谋||杀,J|杀,这类的案子好破,线索很容易查找,不需要大量的推理,却是结一个又有,忙的连写报告的时间都得硬挤出来。 封北能应付公事,累就累点儿,不需要提心吊胆,可私事上面有个头疼的事情,他谁也没告诉。 每天晚上,封北跟高燃照常鬼混,时长看当天的状态,感情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等到高燃睡着以后,他就会做噩梦,惊醒,每天上演一遍。 高燃睡不好,封北不敢睡,几天下来,俩人眼帘底下都多了一层青色,眼睛里也老是有红血丝,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憔悴。 赵四海是局里唯一一个知道封北跟高燃关系的人,他那张便秘脸又拿了出来。 撑到腊月二十八,赵四海汇报完工作后留下来,欲言又止,“封队,你跟小高是不是有什么不愉快的地方?” 封北翻着手上的一份勘察报告,“没有。” 赵四海说,“那你们怎么……” 封北的面色沉重,“他睡不好。” 赵四海啊了声,脑袋当机,“所以是说你们没吵架?” “没吵,我跟他吵不起来,”封北把报告丢到一边,按着胀痛的太阳穴,“他睡不好,我不可能睡的好。” 赵四海听明白了,他咳一声,“不如让小高睡前泡个脚?” 封北拿了烟盒,“泡了。” 赵四海想了想说,“那喝杯牛奶呢?” 封北找到打火机点烟,“在喝。” 赵四海啃了几下手指甲,脑子飞速运转,脑细胞刷刷的死了一排,“做场运动?” 封北说,“天天做。” 赵四海哈哈大笑,“封队,你逗我。” 封北说,“我认真的。” 赵四海还在笑,“天天做,一次三分钟?” “三分钟?亲个嘴的时候都不够,”封北抽口烟,“没计算过,前前后后大概一两个小时。” 赵四海笑不出来了,他抹脸,激动的眼睛瞪大,“封队,这不可能?我跟我对象两三天见一次,顶多也就十分钟左右。”多数时候只有三五分钟,这种事他是绝不会说的。 封北正色道,“给你一个忠告,肾不好,喝肾宝。” 赵四海,“……” 封北回到正题,“关于睡不好这种现象,你还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赵四海还沉浸在受伤的情绪里头,“多做两次。” 封北挑眉,“试过了,没用。” 赵四海受到暴击。 “封队,你有没有跟小高谈过?为什么睡不好?身体不舒服,还是心理上的?总有个原因,你干着急,不如好好跟他谈一谈。” 封北摆摆手,谈个屁,那家伙有事瞒着他。 三十上午,高燃坐在客厅里吃大枣看电视,不时拿起手机看看,还让封北给他打电话,确保能打得通。 封北看青年那样儿,自己也跟着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没案子,能休息,他想好好过个年,“祖宗,到我这儿来。” 高燃抓了把大枣挪位置。 封北把头枕在他的腿上,抱着他的腰说,“年夜饭想吃什么?” 高燃边吃枣边说,“随便。” 封北眯眼,“你再说一遍。” 高燃吐掉枣核低头亲他,“我的意思是,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喜欢吃。” 封北嫌弃,“一嘴枣味儿。” 他把手伸到青年的外套里面,“那我给你拟个菜单,你看看,喜欢吃的勾上,我做给你吃。”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高燃“腾”地站起来,“喂,妈,诶好,我马上……嗯,知道的,好好,我等会儿就动身。” 封北坐起来靠着沙发椅背叹气,看来这个年他要一个人过了。 高燃端起水杯喝几大口水,“小北哥,收拾收拾跟我回家,带两件换洗的衣服,身份证,还有钱包。” 封北愣住了。 高燃把呆愣的男人拽起来,在他的唇上|咬||一口,拍拍他的后背说,“封队长,赶紧的。” 封北乐的跟一孩子似的,“是,领导,保证完成任务。” 99.99 六点左右, 小区灯火通明。 封北打开车门下车,从后备箱拧出皮箱,大包小包的礼品,他搓搓脸,把疲意搓掉, 尽量把最好的状态提上来。 高燃给他把衣领整整, “没事儿的,别紧张。” 封北说, “我不紧张。” 高燃一手拉着皮箱, 一手提着几个包装袋,“走。” 封北走到风口吹冷风,“等会儿,我身上的烟灰重,吹吹再上去。” 高燃翻白眼, 还说不紧张。 六点半, 上饭菜祭祖宗, 等到祖宗吃完,一家人才上桌,饮料,红酒, 汤汤水水的摆起来。 封北给高燃他爸倒了一点酒,完事后也往自己的杯子里倒。 眼看杯子里的酒已经过半, 桌上的几人却都没吭声, 高燃手心冒汗, 他笑着说,“爸,这个酒的度数有五十二度,很高,你们少喝点啊。” 高建军没表态。 封北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倒。 高燃给高兴使眼色,高兴在捣鼓他的椰子汁,明摆着就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封北的杯子快要倒满时,刘秀开了口,“行了,酒又不能当水喝。” 高燃松口气。 封北来的路上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实战还是很棘手,他以前的酒量挺不错的,五年前受过严重的枪伤后就戒烟戒酒了,再见高燃,烟重新抽了起来,不过酒是真的戒了。 酒这东西,常喝常练,酒量会越来越好,反之就越来越差。 封北现在的情况就是后者。 提着心给二老敬酒,送完新年祝福,封北一口菜到嘴边,高兴那小子假模假样的起来对他举杯,说什么封队长新年快乐,他只能接着喝。 封北的酒杯清空,胃里火烧,他赶紧从炉子锅里捞点热乎乎的东西吃。 高燃说,“慢点吃,别烫到。” 封北已经烫到了。 于是高燃在全家人的注视下急急忙忙去倒水,腿碰到桌脚,桌上的菜盘子震||动了几下。 封北的额角滴下一滴冷汗。 高燃也发现了气氛不对劲,他把水杯放到封北面前,默默的坐下来继续吃饭。 冷不丁察觉有道视线投过来,封北没抬头,敏锐的知道视线来自哪个方位,他不动声色的用余光一扫,发现吃吃喝喝到现在,上方那只酒杯里的酒竟然才少了一点点。 封北的喉头滚了滚,没法子,只能再给自己添酒,总不能空着?倒饮料也不合适。 不出意外,封北喝醉了,春节晚会还没开始,他就在卫生间里吐的半死不活。 刘秀看一眼在厨房刷完洗锅的儿子,又去看端着茶杯喝茶的老伴,“大过年的,你差不多就行了,闹的难堪,这个年谁都不好过。” “我怎么了?”高建军吹吹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厉声说,“他过来,就说明做足了心理准备。” 刘秀听到卫生间里传出的呕吐声,“他喝多了,操心的还不是你儿子。” 高建军把茶杯往玻璃茶几上一扣,板着脸说,“你瞒着我给他打电话,什么都不跟我说就把人叫过来,现在跟我扯这个那个,你想两边都当好人是?想得美!刘秀,我告诉你,我没当场把人轰出去已经给你面子了。” 刘秀抓一把原味瓜子磕了起来,轰?你倒是轰啊,又没人拦着,给买的羊毛衫羽绒服倒是很自觉的穿在身上,她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给老伴丢了个台阶,“今天过年,孩子在家,我不想跟你吵。” 高建军起身去书房,门摔的很响,半边墙都跟着震了震。 刘秀利索的磕完瓜子,冲旁边刷手机的侄子说,“小兴,你大伯更年期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你见识多,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治一治?” 高兴说,“大妈,要对症下药。” 刘秀被这句话堵死,她凑过去,没靠太近,知道侄子有严重的洁癖,“打游戏啊小兴,大妈还以为你在跟哪个女孩子拜年呢。” 高兴笑了下,“那种事纯属浪费时间。” 刘秀的眼皮跳了跳,“你可千万别学你哥。” 高兴轻嗤,“我不学他。” 刘秀放下心来,小兴的爸妈一个在国外有家庭,一个逍遥自在,都不管他,等到他将来成家了,有了孩子,她就当自己孙子带。 这么想着,刘秀就听到侄子说,“不过我这辈子不打算跟哪个结婚,没劲,一个人过挺好。” “……” 刘秀把刚抓到手的瓜子放回果盘里,兄弟俩没一个省心的。 晚会开始,几个主持人以不同的方式闪亮登场,挨个给全国人民拜年,情绪高亢,喜气洋洋。 高兴打完一轮游戏,眼睛往厨房里瞥,锅要刷烂了。 刘秀在接电话,怕听不清就开的免提,里头有小孩子的声音,脆脆的喊着姨奶奶新年好,她笑的眼角全是褶子,声音里也充满了喜悦跟慈爱。 电话那头换成大人,纯粹的氛围一下子变得世俗,“小燃谈对象了没?” 刘秀脸上的笑容淡了很多,“还没。” “上回我给你说的那个女孩子,她一听说小燃是警察,不但不挑三拣四,还特别上心,说她就喜欢当警察的,有那什么责任心,正义感,还有那个安全感,什么时候让他俩见一面啊?” “再说。” “过年大家都在家,挑个时间吃顿饭,这代人跟我们那代人不同,没那么多弯弯绕,投不投缘,一顿饭就能看得出来,你看初六行吗?要是行的话,我这边就……” “不急,儿孙自有儿孙福,看他自己,”刘秀打断,“老高喊我呢,先这样,挂了啊。” 高燃迈出去的脚缩回来,他背靠着墙壁,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高兴见人从厨房里出来,就丢掉手机喊了声,“哥,过来看小品,是你最喜欢的宋老师跟赵老师。” 高燃坐到沙发上看小品,观众席上发出阵阵笑声,可见小品很精彩,他全程两眼放空。 高兴盘着腿,“顺利又安全的进了门,拿到一副碗筷,桌上有个位置,还能跟你一个房间睡觉,代价只是几杯酒,便宜他了。” “我看奶奶的死对大伯大妈的影响挺大的,她们深刻的意识到人事无常,在生老病死面前,计较什么都没有意义,你跟封北是沾了奶奶的光。” 高燃咬牙斜他一眼,“你不是说好帮我的吗?” 高兴说,“封队长有能耐,不需要。” 高燃往后一靠,“明天不跟你去早青山了,你自己去。” 高兴掀了掀眼皮,“过河拆桥是,行,日子还长着呢,咱俩走着瞧。” 高燃把人拉回来,给他一张笑脸,特亲切的说,“弟弟,哥刚才是开玩笑的,早青山那是一定要去的,明早就出发。” 高兴鄙夷,“你完了。” 是完了,早就完了,自从确认了对那个人的感情,高燃就知道自己完了。 这一带的小区禁止放烟花炮竹,但零点一到,还是能听见噼里啪啦的炮竹声跟烟花绽放的声响。 高燃没睡,开着灯看小说,旁边的人突然坐起来,他吓一跳,“怎么了?” 封北一脸惊慌,“给你爸妈准备的压岁钱我忘了给。” 高燃抽抽嘴,“我还以为什么事呢,睡,我给了,包括高兴的那份儿,一个都没漏掉,也没给错。” 封北喘了口气,满头大汗,“你爸妈收了?” “不肯要,”高燃翻开一页,“我偷偷塞他们的枕头底下了,明早铺被子的时候能看到。” 封北躺回去,抬臂搭在高燃的腰上,“我是觉得压岁钱给的少了,一人才两百。” “意思意思就行,主要是那份心。”高燃跳过一大段裹脚布似的法宝描写,“再说了,你要是真的给他们包个大几千到上万,会让他们觉得是在卖儿子,后果怎么样,你自己想想。” 封北听的后背渗出冷汗。 高燃在男人的嘴角亲了亲,“我算计过,两百刚好,这里头的学问大着呢,我也不懂,今后一起学习。” 封北退开,“嘴里都是酒气,我去刷牙。” 高燃抖着肩膀说,“刷什么牙,我又不嫌你。” “我嫌我自己。” 封北刷完牙回来抱着高燃亲,满嘴都是清凉的薄荷味儿。 高燃舔了下嘴唇,脸埋在男人的脖颈里面蹭蹭,“你少吃点羊肉,上火。” 封北粗粗的喘息,“不吃不行,我上网搜了,丈母娘喜欢大口吃肉大口吃饭的女婿,不喜欢磨磨唧唧,扭扭捏捏,喜欢做弯的。” 高燃拍一下他的肩膀,“封北同志,辛苦了。” 封北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捞着自家媳妇儿,“争取明年把房子买下来,搞一搞装修,过年把老两口接过来。” 高燃把小说丢柜子上,拽拽被子躺好,“梦想很好,一起加油。” 封北无意间瞥到了什么,“等等。” 高燃往被子里缩,“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睡。” 封北二话不说,直接把被窝里的人往外拎。 高燃挥开他的手,身子直往里赖,打着哈欠说,“不要闹了,明早要去早青山,赶紧睡……” 话没说完,身上的被子就没了。 封北撩开青年额角的发丝,盯着那处淤青,“怎么弄的?” 高燃把头发拨拨,“走路没留神,撞门框上了。” 封北问,“哪个门?” 高燃说,“问那么多干嘛,就一点淤青,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两天就能好。” 封北眯了眯眼,“不说实话是,我自己问你爸妈。” 高燃呵呵两声,“神气啊你,问去,你要是不去,你就是孙子。” 封北瞪过去,高燃也瞪着他。 不到两分钟,高燃认输,他揉揉干涩的眼睛,撇撇嘴说,“晚会后半段,我妈找我谈了。” 封北的面色一变,下意识捏紧高燃的手腕,“谈的什么?” 高燃说,“我组织一下语言。” 封北等一秒都是煎熬,挨过五年的孤独,得偿所愿,他的岁数大了,又记起上辈子的遗憾跟恐惧绝望,现在的他禁不起折腾,也受不住痛苦,“组织好了没?” 高燃把一条腿架在他的身上,眉眼懒洋洋的,“我妈说只要我答应一件事,就同意我跟你在一起。” 封北绷着脸问,“什么事?” 高燃说,“我自己选一个女孩子结婚,生个孩子给他们照顾,财力人力上面都不需要我管,也就是说,我只需要提供一颗|精||子,在那以后我可以继续跟你来往,这样做,既能传宗接代,堵住亲戚朋友的嘴巴,还能维持我们的关系,一举三得。” 封北的面部肌||肉抽了一下。 “我妈说完,自个都抬不起头。”高燃笑着摇头,“我跟她说了,除了你,我不要别人,娶谁都很缺德,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儿,我不可能做。” 他目光灼热的看着男人,“我还说了,我跟你之间不能有别人,也永远不会有,我把路给堵死了。” “堵死了好。”封北低哑声说,“那你额角的淤青是怎么回事?” 高燃摸鼻子,“我一激动,就撞上去了。” “……” 封北不时摸摸他肌||肉精实的肚子,叹口气。 高燃头皮发麻,“小北哥,能别叹了不?我渗得慌。” “想什么呢,”封北低声说,“燃燃,要不,我们做个试管婴儿?” 高燃把被子一拉,蒙住头,“睡觉!” 封北连人带被抱住,“我说真的,只要你别跟我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更别像那次执行任务一样把我丢到安全区域,自己一个人跑出去吸引|枪||火,其他的,我都可以……” 高燃把男人拽进被子里,捧着他的脸亲了上去。 隔壁的房间里,老两口都没睡。 刘秀翻来覆去。 高建军半边身子在外头,他一把扯过被子,“你要是不睡,就出去。” “出去干什么?让小辈笑话?”刘秀把被子扯回来,“吃饭那会儿,小燃倒个水毛毛躁躁的,还跟以前一样,看得出来,封北没拿上级的身份来管束他。” 高建军不语。 刘秀的胳膊肘撞撞他,“压岁钱在枕头底下,收了,就等于又往后退了一步,可明早再还回去,小燃心里肯定不好受,横竖都不是。” 高建军说,“我没看见。” 刘秀把枕头底下的红包拿出来甩他身上,“现在看见了?” 高建军的眼角抽搐。 “小区里谁家抱个孩子从我身边经过,我都会忍不住看两眼。”刘秀擦擦眼睛,“家里有个孩子,多热闹啊,你说是。” 她的神色担忧,“这人不结婚不成家没有子女,日子能过好吗?将来老了,连个在床前端茶送水的都没有。” 高建军没好气的说,“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的是你,唠唠叨叨个没完的也是你。” “就一个儿子,你说我能怎么办?真的不管不问?你做得到,我反正做不到!”刘秀没了跟他理论的心思,“算了,不说了,睡。” 高建军叹息,“你就是操心的命,享不了福。” 大年初一,刘秀早早起来准备早饭,一大锅炖鸡,还煮了几十个茶鸡蛋,见人都起来了,她就麻利的下面条。 房子里有人气,才叫家。 吃过早饭,高燃让高兴去给他爸妈做思想工作。 高兴有负重托,“大妈让我们去,你也别去找她了,她说上午要打麻将,三缺一。” 高燃说,“那我爸呢?” “下棋。”高兴说,“大伯那个身体,哪儿爬得了山啊。” 高燃忐忑的敲门进去,灰头土脸的出来。 高兴手|插||着兜,“被骂了,你现在的眼力劲不是一般的差,你敢把封北带回来,就是在家里按了颗炸||弹。” 高燃抹把脸,“瞧你幸灾乐祸的样子,出息了。” 高兴哼着曲儿回房。 初一上午去早青山祈福的人很多,年年都是一个样,今年的天气很不错,风温柔,太阳也很温柔。 封北的体格最好,其次是高燃,高兴垫底,平时缺少锻炼,有点儿时间不是在家打游戏,就是跟狐朋狗友消遣,爬个山气喘吁吁,都没老大爷利索。 高燃催促,“快点。” 高兴撑着腿喘气,额头的汗水往下滴落,酷拽的说,“我不喜欢山顶,半山腰的风景最美,你们上去。” 几个小姑娘窃窃私语,眼睛都往高兴身上看。 高兴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提一口气,火速跑着上台阶,远离冒着粉色泡泡的现场。 高燃说笑,“至于吗你,小妹妹挺可爱的,又不是老虎。” 封北慢悠悠来一句,“挺可爱的吗?” 高燃立马正色,“不可爱,一点都不可爱。” 高兴落后两步,冷冷的说,“被我哥这么爱着,开心。” 封北勾唇,“是啊。” 高兴停在原地,“你得意的太早了,我大伯大妈还没有接受你。” 封北没回头,“我会努力得到他们的原谅,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只要你哥不放弃我。” 高兴一怔,他蹙蹙眉心,闷声上台阶。 后半程高兴一点都不高兴,一张过于精致的脸因为运动变得通红,但是周身散发着“谁过来我就弄死谁”的阴冷气息。 高燃几步一回头,手里就差一根鞭子。 到了山顶,封北只是气息微喘,高燃出了不少汗,高兴跟死狗一样,想坐地上又嫌脏,他臭着脸放冷气,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了他八百万。 高燃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拍照,感叹道,“还是山顶的风景美,高兴,笑一个。” 高兴摘了棒球帽,抓抓汗湿的头发,再将帽子扣在头上,他用手挡相机,“别拍我,丑死了。” 封北对高燃使眼色,“拍他干嘛,拍我就行。” 高兴一听就不爽了,他拿开手,一手插兜,背脊挺直,眼神冷傲,少爷姿势说摆就摆。 高燃对着他咔嚓咔嚓拍几张,就去拍封北,拍风景,拍其他游客。 一个男的突然对着山峰大声喊,“张晓晓,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高兴离得近,耳膜疼,他冷着脸,对这种傻逼行为嗤之以鼻。 其他人心生感触,也把手放在嘴边喊话。 高燃把相机给封北,“拿着。” 封北知道他要做什么,嗓子眼发干,心跳加快。 高燃喊,“新年快乐,事事顺心!” 封北心跳的频率慢慢恢复,失望在眼底浮现,又快速沉寂下去,他舔||舔干燥的薄唇,欲要开口喊一句话,就听到耳边响起声音。 “小北哥。” 高燃忽然拔高声音喊,“我爱你——” 封北的身子一震,差点把相机摔了,他沉浸在巨大的惊喜里面,情绪非常激动,旁边的高兴冷不丁的大喊一声,“中国万岁!” “……” 早青山的山顶有个寺庙,香火旺盛。 高燃三人去庙里烧香拜佛,该做的都做全了,也很诚心,不然不会在大年初一跑这儿来。 庙前有一些小摊位,算卦的,卖串珠的,卖平安符的,卖各类小玩意儿,还有小人书,东西很杂,五花八门。 高兴花好几百买了串珠子,一看就是假的,他还是买了,按他的说法,不差钱,戴的就是这个心情。 高燃舍不得,他磨蹭半天,给家里人各买了个平安符。 老一辈人迷信,过年不能吵架,不能骂人,不能说“死”字,不能哭,否则会影响时运。 封北完全是靠着这一点才在高燃家里待到初四才走,胳膊腿都在,毫发无损,来之前,他预料的场面很僵硬,为此还带了不少外伤药,做好了流血流汗,甚至流泪的打算。 高燃跟封北都是家里的独生子,但成长环境且然不同,爸妈不是对他不管不顾,不把他当儿子对待,丢弃得远远的,而是恰恰相反,他承载着爸妈的所有希望。 就因为希望太大了,所以失望来临时,老两口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打击。 封北将老两口的宝贝儿子据为己有,毁了他们一生的希望,他们给他多难看的脸色,骂多难听的话,哪怕是动手,他都不会有丝毫怨言。 上辈子封北在绝望跟后悔中死去,这辈子是赚来的,活一天,赚一天。 高燃也是那么想的。 这样的好运,可遇不可求,遇到了就感激涕零的捧着,人不能在纠结中过日子。 高燃是初六回的A市,他走那天,老两口谁都没出来。 高兴代表他们送高燃,指着桌上的袋子,“里面有鸡蛋,大妈清早煮的,还有腊肉,腊肠,鸭腿。” 高燃打开袋子看看,“这么多。” 高兴说,“大妈说了,我想吃,就去你那边。” “行,”高燃摸小狗似的摸摸他的头发,“我有空就给你打电话,喊你到我那儿去吃饭,或者我去公寓,不会不管你的。” 高兴别扭的偏开头,他想起来了个事,“这几天怎么没见你给那个贾帅打电话?” 高燃的脸色微变,“三十晚上不是打了么,他打工,很忙。” 高兴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初八那天下午,封北在办公室整理抽屉里的资料,接到杨志的电话,说有重要线索。 “我们两年前就在查一个最大的盗||窃团伙,前几天终于找到老巢一锅端了。”杨志吊胃口,“头儿,你猜我们在那个团伙的老||巢清理赃物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封北叼根烟卷,“赶紧说。” 杨志笑着说,“一个装东西的袋子。” 封北挑眉,“袋子?” “对,”杨志说,“我已经让技术部门确认过了,那袋子跟5.12碎尸案的装尸袋上的花纹一模一样,出自同一人之手。” “根据团伙一个叫陈老四的交代,十几年前他带人去老城区那边偷||盗,在一户人家偷了东西,随便找个袋子用了,那袋子这些年一直丢在仓库里,用来装东西。” 封北把烟拿下来,“哪户人家?” “时间隔得太久,陈老四不记得了。”杨志说,“县城的变化很大,我带着他转悠了一整天,他都说没印象,直到我们进了一条巷子,他路过一处房屋,停下来前后看看,说袋子是从里面拿的。” “我立马查了,那家以前的户主是贾成,就是贾帅的父亲,后来他一死,老婆改嫁,房子就荒废了,一直搁到现在。” 封北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十几二十年了,不是应该忘的一干二净吗?为什么那么容易就记起来?” “我也是那么问的,”杨志说,“他说当年进去偷东西的时候,女主人正在偷||人。” 封北怀疑自己听错,“什么?” 杨志强调,“偷||人。” 封北又走到门口,这次是把门反锁,“接着说。” “据陈老四交代,他们每次入室盗||窃前都会花很长的时间蹲点选点,把选定的目标仔仔细细调查一番,确保万无一失。”杨志顿了顿,“陈老四一伙人认得户主的相貌,也知道当天晚上他不回来,所以他老婆,也就是贾帅的母亲跟别人的男人那什么,他们都看的很清楚。” 他又顿了下,“陈老四说,还有个让他记忆比较深的,就是当是女主人的孩子在窗外站着,不喊不叫。” 封北的眉头紧皱。 杨志说,“就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可以抓捕陈书林,提审他。” 封北看了眼门口,知道是谁来了,他低沉着声音说,“抓,我下午过去。” 100.100 办公室外的高燃发现门关着, 还反锁了, 他的眼皮跳了跳。 里面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 高燃敛去神色看向给他开门的男人,“干嘛锁门?” 封北说,“头疼,想偷个懒。” 高燃走进办公室,余光不易察觉的扫动, 他把报告递过去,“你刚才在做什么?” 封北翻开报告的动作微微一顿, 知道高燃应该是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 就索性说,“接了个电话。” 高燃拉开椅子坐下来,“下午给我什么工作?” 封北粗略看了看报告,“有些地方的语句不够简练,用词也不到位, 回去重写一份。” “晚上写,晚上我比较有灵感。”高燃笑眯眯的问,“下午呢?我下午的工作内容是哪个?” 封北说, “你去一趟M市。” 高燃拧拧眉毛, “是那起儿童失踪案?” “嗯,相关的资料你去找小赵拿。”封北说,“你到M市就找当地的派出所, 让他们协助调查。” 高燃问道, “那你呢?” 封北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篓里, “我下午查查女大学生失联的案子。” 高燃撇嘴,“M市很远,我天黑前回不来。” “你晚上开车,我不放心。”封北捉住他的手摩||挲,“你在市里找个宾馆休息一晚上,明天上午再回来。” 高燃笑了笑,“也行。” 封北亲了下他微凉的鼻尖,正要亲他的嘴,却被推开了。 高燃摸着男人刚毅的脸庞,“不想亲。” 封北的喉结上下滚动,“我想。” 高燃缓缓凑近,趴在他耳边吹口气,“憋着。” “……” 封北到县城时,杨志已经拿到了另外几样东西,他对这次的提审很有信心。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审问的,跟被审问的都没有发出声音。 封北阖着眼皮抽烟,不打算开口。 杨志翻翻面前的一些资料,“从哪儿开始说起呢?陈主任,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陈书林没有说话,他是从家里被带过来的,身上穿的是黑色大棉袄,脚上是一双棉布鞋,稀疏的头发贴着头皮,下巴上冒着胡渣,整个人很随性,搞了大半辈子研究,有股子研究员的味儿。 “从80年开始说。” 杨志拿出一张黑色的合照,“80年陈主任还没进研究所,也不是什么医药专家,只是在一所中学教书,那个年代讲的是理想,是志气,是集体主义,用现在的说法,那时候当一个老师就是靠爱发电,靠的是对那些孩子们的爱。” 他指着照片说,“陈主任,那时候的你很帅啊。” 陈书林扯了下面部肌肉。 杨志把照片拿到旁边的人面前,“封队,你看看这照片,觉不觉得陈主任年轻时候有点儿眼熟?” 封北配合的扫了眼,“是有点。” “像那个谁来着?”杨志做出思考的表情,“就是那个谁……” 封北觉得杨志可以去当演员了,就这演技,怎么也得拿个男一男二耍一耍,他吐出一个烟圈,说了个名字。 杨志恍然大悟,“对对对,就是贾帅!眉眼间的那个感觉挺像的,越看越像,陈主任年纪大了,五官长坏了不少,搞研究太辛苦,老的快,不看年轻时候的照片还真发现不了。” 他忽然拍了下脑门,一副这才想起来的样子,“看我这记性,父子俩当然像啊。” 审讯室里的氛围猛地一变,陈书林的呼吸不再平稳。 “陈主任,”杨志说,“王文英,贾帅的母亲,也是你的妻子,最早的时候,你们是一对儿,算是青梅竹马,后来你到外地上学,她跟贾成结了婚。” “贾成生前是个地痞无赖,没什么本事,就是会打老婆,你回来后知道王文英过的不好,就去关心她的生活,俩人旧情复燃,贾帅是你跟王文英的孩子,他小时候长的像王文英,没人怀疑,你们的关系一直维持到贾帅出世,长大。” 审讯室里只有杨志一人的声音,他不怎么抽烟,嗓音明朗,语速不快不慢,听着很有说服力,很难听出这里头哪些是推测,哪些是铁证,分不清。 这是一个老刑警靠多年积累出的工作经验,才拥有的一个处事手段。 基因很神奇,不单单是小时候,贾帅长大了,还是像王文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刚才杨志故意那么说,是想在陈书林建造的保护墙上敲出一道裂缝。 杨志把夹在资料里的亲戚鉴定报告拿了出来,说实在的,要是没有这份报告,他还真无法相信贾帅是陈书林的儿子。 “87年5月份,贾成意外身亡,88年7月,你娶了王文英,得偿所愿。”杨志说,“陈主任,贾成死了,你一定很高兴?毕竟你是最希望他死的人,只有他死了,你的爱人才能解脱,你也能跟老婆孩子生活在一起。” 这话里有引导的意思,杨志故意这么说的,贾成的死只是意外,他故意刺激陈书林。 陈书林却没有给出杨志想要的反应。 封北撩了下眼皮,发现陈书林额角的青筋鼓了出来,他的性格内向,习惯了将情绪跟情感都压制到极限,不会那么容易就失控。 哪怕被人诬陷,误会,理智也不会被暴怒跟耻辱吞噬。 杨志偷偷跟封北交换眼色,他继续说,“陈主任,都这时候了,你不说点什么?” 陈书林抹把脸,“该说的,杨队长都说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有啊,怎么没有?”杨志在资料里扒扒,扒出一个泛黄发旧的小本子,“陈主任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医生,你儿子贾帅在医学院读书,读的本硕博连读,也想当一名医生,看来是受到了你的启发。” 他喊了声,“封队,我跟你说的那个谁,叫什么来着?” 封北把烟头捻灭,“赵东祥。” “对,赵东祥,”杨志盯着对面的中年人,“陈主任认识吗?” 陈书林的额头渗出冷汗,“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没事,我来给陈主任说一说,看你能不能想起来。”杨志翻出一份调查资料,“早年你下乡的时候认识了赵东祥,你们的关系不错,想起来了吗?” 陈书林没出声。 “没有也没关系,我再给陈主任一些提示。” 杨志把资料丢到一边,换了另一份,他在陈书林的鹅眼皮底下翻,就是要让对方看到,这是一场有准备的提审,证据搜的差不多了,不是空手套白狼。 套口供的时候,心理战至关重要。 “当年赵东祥在一家工厂当副厂长,还有个副厂长,就是死者张一鸣的老丈人。” 杨志说,“那时候张一鸣是个普通工人,长得是一副小白脸样儿,他妻子被他迷的神魂颠倒,老丈人却看不上他,不让自己的女儿跟他交往。” 他停顿一两秒,“张一鸣的妻子跟她爸谈条件,说如果张一鸣能让她爸当上厂长,就答应安排婚事,让他们在一起。” “这是张一鸣老丈人的口供。” 杨志的手在口供上面点了点,他口||干||舌|燥,起身让位给封北。 封北瞪了眼杨志,说好的他只负责听。 杨志无奈,没有法子,陈书林的口供还没出来,自己的招儿已经用的差不多了。 昔日的上下级眼神交流一番,封北挪位,杨志绷着的神经松懈不少。 封北拿出烟盒,“陈主任,抽烟吗?” 陈书林摇头,又点头。 封北给他一根烟,拿打火机点燃。 陈书林抽口烟,“谢谢。” 封北没坐回去,他靠着椅背点了进审讯室的第二根烟,用的是闲聊的方式,“贾帅跟高燃是发小,俩人一块儿长大,比亲兄弟还亲。” 陈书林面部僵硬的肌肉松动,“是啊,他们的感情很要好,从小到大没吵过架,是一辈子的兄弟。” 封北说,“你在这里的事,我没有告诉高燃。” 陈书林抬头。 “高燃是个感性的人,当了警察还是那样,他知道你在这里,一定会给贾帅打电话。”封北说,“到时候贾帅也会过来。” 陈书林指尖的烟猛烈一抖,语气出现了明显的变化,“这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封北微弯腰背反问,“没有吗?” 陈书林不答,他只是低头抽烟,指尖还在抖。 一旁的杨志吞咽唾沫,头儿几句话比他说一大堆都管用,陈书林的心理建设塌了。 “杨队说到哪儿来着?口供是。”封北叼着烟翻口供,“张一鸣查到你跟赵东祥的交情,也知道你不得志,他找到你谈合作,答应事成之后让你进研究所,还给你一笔专项的研究费。” “那时候陈主任有老婆孩子,前途却很不如意,你想改变自己的人生,张一鸣将机会捧到了你面前,你心里很清楚,错过就很难再有了,只要答应,未来将会天翻地覆,因此你在经过一番挣扎后就做出了选择。” 陈书林无动于衷,像是在听一个故事,跟自己无关。 封北说,“你的妻子王文英无意间得知了你们的计划,决定跟你们一起冒险,设局谋害赵东祥。” 杨志一愣,王文英也参与了? 封北给杨志一个眼神,示意他别乱说话。 杨志闭上微张的嘴巴,保持沉默,再等等,疑问都会有答案,头儿这么说,肯定有他的想法,不会扯一些没用的东西。 陈书林没察觉,错过了一次识破这仅仅只是一个推测的机会。 “赵东祥死了,张一鸣的老丈人顺利当上厂长,他当了上门女婿,得到了一个有家室有相貌有能力的妻子,而你陈主任进了研究所,并拿到一大笔钱,开始你的伟大研究,你们各自的人生按照自己期待的轨迹走了下去。” 封北将“5.12”碎尸案的案宗从最底下翻了上来,“88年的技术不先进,死者的指纹又全部被毁掉了,身份信息,只能判断是男性,别的一无所知,我们从失踪人口这条线查,一直破不了案。” 他把案宗压在那些资料跟口供上面,“当年张一鸣的老丈人对外说是赵东祥借出国考察为由,卷走一笔钱,他的家人没及时报失踪,再加上张一鸣的老丈人利用职权做文章,案子自然就成了悬案。” 陈书林弹弹烟灰,“封队,杨队,你们说我参与谋杀赵东祥,证据呢?” 封北把烟叼嘴边,拿了两张照片并排举给他看,一张是装尸袋的照片,另一张照片是盗窃团伙仓库里装东西的袋子,“你下乡的时候,跟一个老人学过编织这种袋子,你以为是烂大街的花纹,就随便编了放在家里,甚至在情急之下拿来装碎尸,却不知道这是给自己留下的隐患。” 陈书林抽烟的手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 “进入梦寐以求的研究所,研发自己想做的课题,你过的却很不踏实,因为你手上染过人血,脖子上悬着一把刀。” 封北说,“从92年到07年,你一直在以匿名的方式扶助贫困儿童,你让你的良心好过一点。” 杨志忍不住插嘴,“陈主任,你良心不安,为什么不去自首啊?这么多年了,你要是但凡有一点动摇,怎么也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他啧了声,“说到底,还是惜命。” 封北跟杨志一同沉默下来,等着对面的中年人,所谓的医学界的专家方寸大乱。 过了好一会儿,陈书林才开口,嗓音嘶哑难辨,他说,“不是。” “对对,我说错了,陈主任,你不是惜命。”杨志意味深长,“你是为了你的儿子。” 陈书林吸一口烟。 封北整理着桌上的所有资料,“陈主任,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陈书林很平静,“我没什么好说的。” 封北从陈书林身上看到了贾帅的影子,无论什么时候,情绪起伏都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去年腊月十二晚上,张一鸣来找你,企图杀人灭口,你将他深度麻醉,让他冻死。” 陈书林拍掉腿上的烟灰,“那晚我在家。” 封北挑高了眉毛,“给你作证的是你儿子,亲儿子。” 陈书林手上的那根烟已经快要燃尽,他没有再抽,而是看着火星子一点点燃烧烟草。 “张一鸣被害的那天下午,你接到一通电话,我们查了,小超市买的卡,查不到什么身份信息。” 封北说,“不过,我们的运气比较好,调出A市那个时间段大大小小超市的监控,发现了张一鸣出现在一家超市的画面里,带着他的照片去查了,确认他买过一张电话卡,号码就是你接到的那个。” 他的视线掠过中年人发顶,快秃了,半辈子都在医学研究上面,也为医学领域做出了不小的贡献,可惜他选择了一条错误的捷径来实现梦想。 即便在后来的十几年里竭尽所能的帮助其他人,依然不能抹掉年轻时候犯下的那个错误。 封北想起高燃说的一句话,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我想过,张一鸣如果想杀人灭口,为什么这些年都不行动,偏偏要在那晚回县城,直到杨队的人在他的车里搜到一封信,你给他妻子写的信。” 陈书林手上的烟终于燃到头,烫到他的手指,他把烟扔到地上,“怎么确定就是我写的?” “我们去年年底就对你展开秘密调查了,没有确凿的证据,你也不会坐在这里,这些年想办法让良心好受点的不止是你,还有张一鸣的妻子,你们一起资助贫困地区,帮很多人解决温饱问题,摆脱病痛,完成学业,实现梦想。” 封北拿出那封信,内容没有半点暧||昧,像是老朋友间的问候,陈书林在信里提醒张一鸣的妻子小心张一鸣,看样子不是第一次提醒。 “当初你们应该定好了,事成以后绝不再往来,见了面也当做不认识,永远死守这个秘密,张一鸣在他妻子死后收拾家里的时候,无意间得知你跟他的妻子有联系,这样意外的发现让他恐慌,他陷入难以自制的猜测当中,在极度焦虑的情况下来找的你。” 陈书林还是那副冷静的语气,“说来说去,你们还是没有直接证据指证我。” “研究所的麻醉剂都是要上记录的,你是主任,也是一个课题小组的组长,做点儿手脚并不难。”封北的长腿随意斜斜的叠在一起,“当然,也不排除杀害张一鸣的是你儿子,他在医学院上学,又是个优秀干部,想弄到一管麻||醉剂,也不是没有可能。” 陈书林的眼睛微突,这是他从进来到现在,唯一一次较为明显的情绪变化,“他那时候才五岁。” “他不是一直五岁。” 封北直视着中年人,“亲眼看着自己的妈妈跟别人在一起,不哭也不闹,跟没事人一样,这种反应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更何况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一个人的性格跟成长背景密切相关,贾帅童年的经历造就了他异于同龄人的冷静,平淡,亲妈死了,都可以平平静静的接受,一般人达不到这个境地。” 陈书林的手背迸出青筋,“我可以告你诽谤。” 封北若无其事的继续,“贾帅一直喊你爸爸,不是口头上随便喊的,是真的承认你们的父子关系,一个是地痞流氓,只会打女人,一个是学识渊博的读书人,要换作我,也会选择跟后者接触,况且他是你亲生父亲。”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可见他的心思有多深,说实在的,这样的人不适合做朋友,更不适合做兄弟,深交下去,很危险,我多次都想把这句话告诉高燃,一直找不到机会。” 陈书林的呼吸急促。 杨志见状,及时来一句,“为了你这个偶像父亲,贾帅完全可以将能都威胁到你的张一鸣除掉。” 封北说,“当年你们几个谋杀赵东祥的时候,说不定贾帅就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就跟看他妈跟你偷||情一样,不哭不闹,安静的看你们碎||尸。” 坐在椅子上的陈书林突然站了起来,“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 儿子是陈书林的弱点,他暴露了,也预示着他给自己建立的那一面保护墙彻底崩塌了。 封北给了杨志一个眼神,手指扣扣桌面,“马上提审贾帅!” 杨志半响反应过来,“好,我现在就去办。” “我说……” 陈书林坐回椅子上,他垮下肩膀,手肘撑着腿,脸埋在掌心里面,重复着那两个字,从模糊到清晰,“我说。” 封北浑身绷紧的肌肉一松,这才发觉自己后背湿透,接下来的事交给杨志,他不用管了。 走到审讯室门口时,封北的眼皮没来由的跳了起来,他伸到半空的手臂僵硬几瞬后握住门把手,半天都没下一步动作。 杨志奇怪的喊了声。 封北回神,心跳的有些快,额头也出了层冷汗,妈的,为什么这么不安?要不,先不出去?就在这里待着? 杨志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头儿,腿麻了?” 封北说,“你先出去帮我看看。” 杨志没听懂,“看什么?” 封北没说,只让杨志先出去,之后不等他反应,就开门把他推了出去。 杨志站稳身子,他看见了谁,嘴里发出惊讶的声音,“高燃,你怎么在这儿啊?” 那声音听在封北的耳朵里,跟被手||榴||弹||炸到似的,他脑壳疼,杵在原地不敢往门口迈一步。 “头儿,高燃来了。” 杨志往门里看,“头儿?” 封北给他使眼色。 杨志这回没了默契,他用只有封北能听见的音量说,“怎么了这是?吵架了?” 之前没吵,现在也没吵,等会儿就要吵了,而且是天翻地覆,封北心虚,他揉揉抽筋的眼角,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应该在M市出差的高燃弯腰靠着墙壁,他微低头,眼皮半垂,指间夹着根烟,积了一截长长的烟灰。 封北停在安全距离,“来了啊。” 高燃站直了身子侧头看过来,面无表情。 101.101 杨志一扭头, 就看到三十多岁的男人弯着腰背走在二十出头的青年后面, 像个做错事的小朋友,一脸“回家要挨批”的可怜样子。 他搓搓脸, 憋住了没有不够义气的笑出声,头儿,你也有今天。 封北打算完事就连夜开车回A市, 没想在县城找个地儿过夜, 但人来了, 也被当场抓包,他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直接带人去了附近的宾馆。 高燃一路上都没有说一句话, 发出一个音, 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封北不敢看他,怂的要命。 开房间, 刷卡进去,关门, 上锁,封北闷声做完一系列动作, 就厚着脸皮从后面把青年抱住。 高燃说,“松手。” 封北圈住他的腰, 手臂收紧,“我不。” 高燃拨腰上的手, “松开!” 封北不光耍赖, 还撒娇, “不要。” 换做平时,高燃会宠溺的摸摸抱抱,再打个啵,这会儿只有一身冷气,“你松不松?” 封北的腰背弯着,下巴抵在青年的肩头,跟一大狗熊似的趴在他背上。 高燃不废话,直接捏住他的大拇指,往上那么一扳。 封北夸张的惨叫,“谋杀亲夫啊你。” 高燃冷笑,“呵。” 封北登时打了个冷战,他下意识的松开手臂,后退两步靠墙站着,摆出一种“我知道错了”的姿态。 高燃一字一顿,“骗我。” 封北没说话,理论知识跟实战经验告诉他,这时候千万不要顶嘴,只要听着就行。 高燃进房间找遥控器开空调,听到后面响起脚步声,他低喝,“站着!” 封北站了回去。 空调里吹出热风,房间的温度逐渐上升,高燃脱了羽绒服坐在椅子上,也不说话,只是半眯着眼看墙边的男人。 封北咽了口唾沫,“报告领导,我身上出汗了,可以把外套脱掉吗?” 高燃没回应。 封北拉开外套拉链。 高燃撩眼皮,“都出汗了脱什么脱,着凉了又得遭罪,穿着。” 他说完就想抽自己,纯碎是习惯了。 这种习惯出现的不合时宜,大大减弱了高燃一家之主的威严,他咽下一口血,嘴角不易察觉的抽搐。 封北心里偷着乐,面上挂出讨好的表情,“听领导的。” 高燃板着一张脸,“你是不是应该对我说点什么?” 封北咳两声清清嗓子,“陈书林的事儿是我不对,我今天白天不该瞒着你,把你支开。” 高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愚蠢。” “是是是,我愚蠢,我自以为是,”封北几个大步靠近,马屁啪啪啪拍的那叫一个响亮,“我媳妇儿多聪明一人啊,就跟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我这点儿伎俩完全不够看,拿出来都嫌丢人。” 他蹲下来握住青年的手,“媳妇儿,那什么,我不是说你是蛔虫啊,就是一比方,比方,你知道的,修饰词。” 高燃把手抽走。 封北又一次握住,他低头,薄唇蹭着青年的手,“别生气了,这次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绝对诚心。” 高燃的视线落在男人眉间的皱痕上面,“上辈子的07年没有出什么大事,为什么这辈子的07年才刚开始,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封北低声说给他听,“上辈子的07年我们只是上下级,这辈子的07年,到今天为止,你做我媳妇儿八个月零二十一天。” 高燃靠着椅背,仰头看天花板,“是啊,不一样了。” 封北站起来弯腰亲亲他的嘴角,“听我的,洗个澡上床睡觉,什么都不要想,一切都会过去。” 高燃将视线从天花板挪到男人的脸上,“我今晚不想跟你睡。” 封北挑了挑眉毛,“那我怎么办?夜里零下快十度呢,你要我睡大街?” 高燃拍拍他的脸,“自己去开个房间。” 封北睁眼说瞎话,“我就带了一点钱过来,刚才开房间的时候全拿出来交押||金了。” 高燃利索的把手伸进男人身上的外套里面,摸到他胸口的那个口袋,将皮夹拿出来翻开,示意他看一叠|粉||色钞||票。 封北,“……” 高燃踢掉鞋子进被窝里。 封北坐在床边,叹口气说,“我陪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着。”高燃用被子蒙住头。 封北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房间,他拍了下脸,在门口来来回回的走动。 知道里面的人是因为什么事焦躁不安,封北却不知道怎么办,安慰的话都想好了,在嘴边溜了好几次又吞了回去。 第二天高燃没去公安局见陈书林一面,也没给贾帅打电话,他去M市出差,似乎一夜过去,杂乱的思绪都已经整理完毕。 封北在两天后见到高燃,风尘仆仆,满脸的疲意,身上还是回县城穿的那套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儿憔悴。 瘦了,封北心里咯噔一下。 高燃把报告交给封北就回家睡觉,期间没说什么话。 案子的事报告里都有,失踪的儿童找到了,粗心大意的家长也吸取了教训。 封北把报告看完,联系M市派出所问了案子的后续工作,他在桌前琢磨琢磨,拨了一串号码,“高叔叔,我是封北,是高燃的事,您先别挂。” 高建军厉声开口,“那天我怎么跟你说的?你带他走,以后他的事由你负责,跟我们无关。” 封北说,“高燃这两天不理我了。” 高建军啪的挂了电话。 封北点了根烟,手机响了,他立马按下接听键,“高叔叔。” 高建军的语气比刚才好一点点,跟和颜悦色还是不沾边,“你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了?” “找了。”封北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高建军听完,陷入沉默。 封北闷声抽烟,一根烟燃烧过半,那头还是没有声音,“高叔叔?” 高建军说,“这案子跟别的案子不同,牵扯到了他身边的人,那些事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你要是为他好,就别烦他,让他自己去捋一捋,会捋顺的,他不是不明是非的孩子。” 封北挂了电话,手按按胀痛的太阳穴。 干他们这一行,最麻烦最糟心的不是遇到多么棘手的案子,或是跟高智商的罪||犯交手,而是辛辛苦苦查了半天,最后竟然查到熟人身上。 心态不好的,直接崩溃。 心态好的,工作状态也恢复不到往常的状态,超常发挥是绝不可能的事。 高燃感冒咳嗽,头重脚轻,他蔫蔫的躺在床上,不时看一眼手机,咳的整个人都止不住的颤||动。 封北拿出温度计给他量体温,“陈书林的口供拿到了。” 高燃没给什么反应。 到时间了,封北把温度计拿出来看看,没发烧,他摸摸青年干燥的嘴唇,俯身亲了几下,“陈书林承认了5.12碎||尸案跟张一鸣那个案子的作案细节,看起来没有任何疑点,相关的口供我拿回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高燃半响沙哑着声音说,“你看了就行。” 封北盯着青年消瘦的脸颊,“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高燃抬眼看过去。 “陈书林被关的这段期间,贾帅去见过他一次,父子俩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但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们有过交流。” 封北把青年的一只手从被窝里拉出来,窝在掌心里把玩,“我们都很好奇他们父子俩交流过什么。” 高燃看向窗外。 封北哎一声,“跟你说了这么说,你也不理我。” 高燃突兀的说,“我在跟我自己较劲。” 封北愕然几秒,苦笑着说,“那你还不如跟我较劲,起码我会让着你,不让你难受。” 高燃坐起来,“你知道我大姨的情况吗?” “你大姨刚进去的那一年多次自杀未遂,后来慢慢就平静了,也适应了牢里的生活。”封北说,“人不管是什么活法,都只有一辈子,主要是看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高燃喝口水,犹豫着开口,“小北哥,其实我做的那个梦……” 封北打断,“想好了?” 高燃怔怔的看着男人,“嗯。” 封北抱住他,纵容的摸摸他的头发,“早去早回。” 高燃点头,“嗯。” 封北把高燃送到学校门口,将灰色围巾围在他的脖子上,“明天这个时候提审贾帅。” 高燃说好,他要在提审前见自己的发小一面,心里好有个数。 封北坐在车里抽烟,一边是发小,兄弟情,一边是法律,正义道德,这种选择题太残忍了。 最好的结果是发小还是原来的发小,一切设想都是虚惊一场。 碎||尸案发生的时候,贾帅五岁,张一鸣被害的时候,他二十三岁,是医学院的优秀学生,已经具备一个成年人应有的判断跟思维能力,甚至可以独立完成一起犯||罪。 陈书林的供词毫无破绽,堪称完美,封北吐出一个烟圈,若有所思。 高燃给贾帅打电话,提示无人接听,他去了宿舍楼,得知人在活动中心开会,就找去了那里。 风大,活动中心外面的广场上没什么人影,喷泉也被开,显得有几分空旷。 高燃额前的碎发被风吹的凌||乱,他咳嗽了一会儿,眯着眼睛顺顺发丝,视野里多了道熟悉的身影。 贾帅手插着兜走出活动中心,边上有个女孩,圆脸,齐刘海,模样可爱。 高燃咳的厉害,嗓子眼火烧火烧的疼,他心想,那个女孩会不会是帅帅的肋骨? 贾帅停下脚步。 女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好奇的眨眨眼睛,“你朋友?很帅啊。” 贾帅迈着长腿朝那边走去。 女孩小跑着跟上他,笑着说,“不介绍给我认识?” 贾帅没有理睬,而是看着咳的脸发红的人,蹙蹙眉心,“感冒了还站风里。” 高燃扯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打你电话你不接,我不站显眼的地方,怕你看不到我。” 贾帅把他拉到柱子后面,“不是故意不接,我忘了带手机。” 高燃揉揉鼻子,“喔。” 女孩不由自主的跟过去,发现自己怎么都没有办法踏足这俩人的小世界,她脸上的笑容挂不住,讪讪的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女孩回头,目光里带着些许探究,大家都以为贾帅感情淡薄,跟谁都不交心,原来他已经有了交心的朋友。 高燃看了眼女孩离开的背影,“你同学叫什么名字啊?长得挺可爱的。” 贾帅问,“谁?” 高燃努努嘴,“就那个。” 贾帅看了眼说,“不知道叫什么。” 高燃不敢置信,“你们一块儿出来的。” 贾帅思考片刻,“真不知道。” 高燃无语。 贾帅发现高燃的衣领翘起来了一小部分,就去伸手去给他整理。 高燃说,“我自己来。” 贾帅的手僵了僵,放回原处。 高燃随意整了整衣领,“你爸的事……” 贾帅看他的衣领还是没弄好,忍不住给他弄了,“我知道。” 高燃的呼吸一顿,他打喷嚏,下巴往围巾里面缩缩,“那你有什么打算?” 贾帅的声音被冽风吞没大半,“去我的宿舍。” 高燃边咳边跟着贾帅,一张嘴就吸进去一肚子的寒气,“帅帅,你不要胡思乱想。” 贾帅的脚步不停,“我乱想什么?” 高燃咳了会儿说,“你爸是你爸,你是你,在我心里,你还是原来的你,不会变,永远都不会。” 走在前面的贾帅停下来,转过头平静的看着高燃。 如今这个时代是网络时代,屁大点事儿也能给你搞的惊天动地,全民皆知。 碎尸案倒还好,时隔已久,关注的人换了好几波,但张一鸣的案子是年前才发生的,当时没压住,有人拍了照片丢到网上,早就传开了,媒体也盯着不放。 凶手一抓,相关的新闻出来,必定会火速在县城引起轩然大波,那把火会从逼仄的巷子烧到繁华的大城市,乃至全国,火势最为猛烈的是医学院。 贾帅偏偏又不是个默默无闻的学生,以他在学校里的知名度,可想而知要面对多么可怕的舆论压力。 父亲是杀||人|犯,哪怕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同学还是会用异样的眼神去对待,这是一个谁也无法阻挡的现实,也是人心很正常的一种反应。 那些不为人知,悄然腐烂发臭的东西全都挖出来摊到社会大众面前,但凡沾到点关系,都会遭受大众的唾弃,鄙夷,辱骂。 贾帅往宿舍楼方向走,高燃跟着,两个人都没说话,前者是性格使然,后者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宿舍里就一个男生在,其他的不是去图书馆,就是顶着寒风跟女朋友约会去了。 那男生看贾帅带着高燃进宿舍,气氛不太对劲,他眼珠子机灵的一转,抱着热水袋上隔壁打游戏去了。 贾帅关上宿舍的门,拿了个杯子洗了给高燃倒热水,水瓶拎到手上发现里面没水,他维持着拎水瓶的动作,人站在阳台的水池边不动。 高燃说,“有热得快吗?” 贾帅放下水瓶,“早上被阿姨收走了。” 高燃想起来大学时候藏热得快,电饭锅的一些趣事,有一回管理员突然杀过来,王长佑情急之下把热得快从水瓶里捞起来藏被子里面,结果保住了热得快,烧糊了一床被子。 贾帅看高燃嘴角上扬,他也跟着笑了下,“早上被收走的是我们宿舍买的第十一个热得快。” 高燃回神,正好捕捉到贾帅脸上的笑意,他压抑的情绪得到缓解。 贾帅去对门倒了杯热水回来,“拿着。” 高燃捧着水杯,视线扫动,没有到处乱扔的脏袜子,一次性筷子跟饭盒,衣服裤子没有随便丢哪儿,被子也都叠得整整齐齐的,“你们宿舍的人是不是很讨厌你?” 贾帅知道他的意思,“宿舍四人里头,有两个跟高兴一样。” 高燃抽抽嘴,“你是处女座,完美主义,强迫症,我心疼另一个室友。” 贾帅说,“他每天都心疼自己很多遍。” “……不容易。” 贾帅的强迫症比较严重。 高燃看他一会儿弄弄室友柜子门上不对称的小挂件,一会儿去阳台收衣服,忙这忙那,“帅帅,我以为你会给我打电话,所以我的手机一直是二十四小时开机。” 贾帅背对着高燃,“我也以为你会给我打。” 高燃喝了几口水,烫的他舌头发麻,“我听封北说你回县城见了你爸。” 贾帅把衣服抱到床上,一件件叠整齐,“高燃,我没有骗你。” 高燃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对,你没有骗我。” 很小的时候,贾帅就清清楚楚告诉过高燃,陈书林是他爸爸,只是高燃没有想太多。 贾帅也一直那么称呼陈书林,周围没有谁当真。 有时候就是这样,费心寻找的答案就在眼前,却不自知。 高燃忽然说,“帅帅,我们去泡澡。” 贾帅说,“好。” 高燃帮他叠衣服,“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叫你去泡澡?” 贾帅把他叠的衣服重新叠一遍,“不需要问。” 高燃岔开话题,“这个秋裤我都叠好了,你干嘛还要再叠一次?” 贾帅嫌弃,“不好看。” 高燃无话可说。 学校北门街对面有个澡堂,贾帅第一次来,高燃也是,环境一般般,空气里湿答答的。 贾帅在柜子前脱衣服,高燃盯着他看。 “干嘛看我?你不脱?” “等会儿。” 高燃拿走贾帅的毛衣,看他脱掉秋衣,露出精实的上半身,就是所谓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贾帅将脱下来的裤子叠好了放进柜子里,身着棉质的深黑色四角裤,侧头发现身边的人瞪着眼睛,一动不动,“怎么了?” 高燃心跳的很快,他绕着发小走了两圈,视线上下左右移动,没放过对方暴||露在外的任何一寸地方。 贾帅蹙眉不语。 片刻后,高燃连发小四角裤底下也看了,他站在淋喷头底下抖着肩膀笑出声,而后变成哈哈大笑。 其他冲澡的人听到大笑声,都往一个方向看,用的是看神经病的眼神。 贾帅把笑的前俯后仰的人扶住,“高兴?” “高兴,太高兴了。” 高燃笑出了眼泪,没有,没有斑,还好没有,谢谢老天爷放过我的兄弟。 102.102 那天封北看到高燃红着眼睛回来, 脸上却是轻松的表情,心情好的不得了, 嘴里还不时哼两句歌,他就已经知道提审会是什么结果。 封北回家, 在厨房里找到高燃, 他说出一句奇怪的话, “贾帅是不是只有你一个哥们?” 高燃停下切肉的动作,“为什么这么问?” 封北靠着门框,意味深长的说, “老话说三岁看老, 他的情商智商都高, 善于隐藏心思,不露声色,没人愿意跟他那样的人深交。” 高燃继续切肉, “我愿意。” 封北毫不留情的打击,“那是因为你蠢。” 高燃不生气,一点儿都不,他弯着嘴角一刀一刀切肉丝, “审问的结果怎么样?” 封北哼了声,“就是你推测的那样。” 高燃把切好的肉丝抓到盘子里,撒点儿淀粉,再倒点生抽, 像模像样的捏捏。 “案子结了, 也上报了, 我给你记了一功,奖金应该比上回多一两百。”封北拿创口贴给他贴上,“明天写份报告,下班前给我。” 高燃一听到报告两个字,他把笑脸凑到男人眼皮底下,“你帮我写。” 封北来一句,“吃饭要不要我帮你?” 高燃抽了抽脸,“小北哥,我买了大虾,鲈鱼,五花肉,还有粉条,晚上给你烧好吃的。” 封北抱着胳膊,“你那个宝贝发小没事儿了,是应该庆祝庆祝。” 高燃听着刺耳,他转过身面对着男人,“说话干嘛这么阴阳怪气的?帅帅身上没有斑,我连他的头皮都扒开看了。” 封北失笑,“看你激动的,我说什么了吗?” 高燃把围裙扯了扔台子上,“一样米养百样人,在这个世上,人跟人之间的性格各有不同,不能说人内向慢热,话不多,心思深,情绪不外露,就会干坏事?这是歧视。” 他的语速很快,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言词犀利,“你看不穿帅帅,没有办法揣摩出他的真正想法,就主观的认为他一定玩了花样,这样想对他很不公平。” 封北噎住。 迄今为止,他的职业生涯里面,一共遇到过两个让他捉摸不透的人,一个是曹世原,另一个是贾帅,那俩人是一类人。 贾帅不是从犯,更不是主犯,就连他在警方面前为他的父亲陈书林撒谎,也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受到情感压迫而做出的行为,无论是当年的“5.12”碎尸案,还是张一鸣的案子,他都不知情。 这是封北拿到的口供跟证据。 天才容易让人忌惮,也容易被人特殊对待,尤其是在刑事案件当中,封北在经过漫长而又极其严谨的审问之后得出一个结论,贾帅的确没有涉案。 谈话草草开始,草草结束。 晚饭还是高燃烧的,大虾焦了,五花肉炖粉条的粉条夹生,鲈鱼凑合。 封北夹了块鱼肉到青年碗里,“你说的那些话是对的,在这个案子里头,是我不够客观,不过,我还是坚持我原来的观点,贾帅这个人不适合做朋友。” 高燃吃掉鱼肉,“别人我不清楚,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他不会骗我,只要我问,他都会告诉我。” 封北酸溜溜的说,“你对他的信任让我嫉妒。” 高燃放下筷子,“不说这个了成不?” 封北做了个“OK”的手势,“去看电视,碗我来洗。” 高燃后仰着靠在椅背上看男人收拾碗筷,他突然喊了声,“小北哥。” 封北手上的动作不停,“嗯?” 高燃的嘴角上扬,喉头轻微哽咽,“昨天我在澡堂跟神经病一样又笑又哭,我一个劲的在心里感谢老天爷,你知道的,命运最喜欢捉弄人了,我很害怕。” 封北给他一个板栗子,“没出息。” 高燃用手捂住脸重重搓了两下,“如果将来某一天帅帅犯法,我会亲自给他拷上手铐。” 封北哼笑,“后半句呢?” 高燃认真严肃的说,“后半句是只要他没有犯法,不管他的处境多么恶劣,我都会竭尽所能帮他。” 封北斜睨过去,“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你那个发小?” 高燃说,“都爱。” 封北把碗筷丢桌上,绷着脸说,“你洗。” 高燃憋着笑,“更爱你。” 封北生气了。 高燃摸小狗似的摸摸他的寸头,“只爱你。” 封北侧过脸。 高燃凑过去亲了几口。 人在或长或短的一生当中,不止会遇到爱情,还有友情,不可或缺。 高燃再见贾帅的时候,是几个月后,正值炎夏,一个查案子经过,另一个在街上发传单,俩人买了根老冰棍,站在太阳底下边吃边接受太阳光跟热风的摧残。 这几个月也不是没有联系,发发短信打打电话,就是没有碰面,贾帅不想见高燃,他说了原因,风波过去之前不适合见面,毕竟高燃是一名警察。 如今的时代,网络信息发达,一个新闻的热度持续不了多久,要是娱乐类的,倒是能长一点儿,从春到夏,陈书林这个人已经退出社会大众的关注范围。 高燃吃一口冰棍,凉丝丝的,“哎,其他的冰棍价格涨了很多,就这个涨的最少。” 贾帅一语道破原因,“吃的人不多。” 高燃笑着说,“也对,老冰棍没奶油,没巧克力,很多人不喜欢吃。” “奶油跟巧克力的吃了更渴。”贾帅吃完手里的冰棍,将自己的帽子摘了扣在高燃头上,“我去发传单了。” 高燃咬|掉最后一块冰棍含糊不清的说,“等一下,我帮你。” 贾帅闻言脚步顿了顿,静静的看向高燃。 高燃也在看他。 贾帅抱住高燃,突兀的说,“我没事。” 傻子都能分得清谁是真的关心你,对你好,更何况是个聪明人,贾帅遭受了几个月的舆论抨击,他始终平静应付,这是他第一次袒露心声,对着他唯一的兄弟。 高燃以前一直不懂发小的心思,这次一下子就懂了,他愣了愣,抬起手放在发小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远处的面包车里,气氛挺微妙。 赵四海看的津津有味,“封队,你怎么看?” 封北在后座吞云吐雾,“什么怎么看?那不是我情敌。” “不是?”赵四海不敢置信的啧了声,很怀疑,“真不是?看着就是啊。” 封北降下车窗伸出头,“是吗?” 赵四海也伸脖子,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不觉得他们很配?那个贾帅皮相好,人年轻,有学问,医学院的高材生,心智又比同龄人成熟,啧啧,不得了。” 封北弹了下烟灰,“小赵,我想起来个事,你昨天好像说想请假带你老婆去度蜜月是?” 赵四海砸砸嘴皮子,“要我说,还是封队跟小高最般配。” 他伸出小手指,拇指掐着最上面那截说,“真的封队,骗你我是这个。” 封北“蹭”地坐了回去。 赵四海反应慢半拍,跟看过来的高燃四目相视,他尴尬的笑了笑,扬手打招呼。 高燃买了两根冰棍过去,“你们回局里,别等我了,我要帮帅帅发发传单,晚点自己回去。” 封北把高燃头上的帽子拿下来,“别戴这个,丑。” 高燃抹掉脑门的汗水,“晒啊。” 封北火速去旁边的店里给他买了个帽子。 高燃生日那天收到一个包裹,是一罐水果硬糖,柠檬味的,除此之外没有塞别的东西。 封北瞪着那罐糖,像是要在罐子上面瞪出两个窟窿。 高燃无奈的说,“别瞪了。” 封北上火,“上辈子我给了你一颗糖果,你天天在兜里揣一把,那是因为你喜欢我,曹世原重生后也这么来,吃你爱吃的糖果,一天到晚的吃,瘾那么大,戒都戒不掉,几个意思啊?” 他越说越来气,站起来敲桌子,面色铁青,“长时间没消息了,要环游世界还是隐居山林,随他的便,你生日这天突然寄过来一大罐糖果,他想干什么?明摆着就是不怀好意!” “你脸上长了个痘,这么大。”高燃用手比划,“消消火,天这么热,肝火太旺对身体不好。” 封北的面部抽搐,他叹息,“高燃,我在吃醋。” 高燃说,“我知道。” 他的眼神灼热,温柔的笑着,“没必要的嘛,我重生一次,还是喜欢你。” 封北二话不说,直接去把办公室的门反锁。 将近一小时后,高燃坐在办公椅上喝水,“有个事搁在我心里头,我在犹豫要不要跟你说。” 封北捡起地上的纸团扔垃圾篓里,“小高同志,我建议你赶紧说,被我发现,和主动坦白的性质完全不同。” “你还记不记得我送你的那些小石头?” “不就在家里摆着吗?” “那时候你说你感觉缺了几个字,”高燃抓抓汗湿的头发,“是缺了,那几个字都在一颗小石头上面。” 封北说,“少的石头被曹世原拿走了?” 高燃点头,“嗯。” 封北端走他喝过的杯子喝一口水,“什么字?” 高燃摸摸鼻子,“我喜欢你。” 封北呛到了。 高燃看他边咳嗽边打电话,让底下的人查曹世原的行踪,恨不得全国通||缉。 封北把话筒大力扣下来,凶巴巴的质问,“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高燃说,“只是一颗石头。” 封北愤怒又委屈,“上面有字。” 高燃拉他的手,“回头我弄十颗给你。” 封北咬牙,“不行,我得从曹世原那儿拿回来,那是我的东西。” “好了,我跟你说明白,这事儿就算翻篇了。”高燃忍着腰上的酸痛站起来,“说不定曹世原回来的时候,不是他一个人,还多带了一个。” 封北皮笑肉不笑,“那好啊,我放炮竹迎接。” “……” 高燃二十四岁的生日在高兴的餐厅度过,西餐,钢琴曲,搞的挺像那么回事。 高兴给高燃一个煮鸡蛋,“大妈不让我告诉你,这鸡蛋是她叫我给你准备的,还有面。” 高燃给贾帅回了短信,拿走鸡蛋剥壳,“面呢?” 高兴冷哼,“封北在厨房给你煮。” 高燃笑眯眯的说,“真的啊,那我等会儿要多吃一点。” 他把蛋黄弄到高兴碗里,“牛排煎的不错,给你打九十分,剩下的十分是给你的警醒,你还有进步的空间。” 高兴看一眼蛋黄,嫌弃的说,“谁要吃你吃过的?” “弟弟,你搞清楚,我还没有吃,”高燃说,“算了,不吃给我,我给小北哥吃。” 他刚说完,碗里的蛋黄就被叉子叉起来,进了高兴的嘴里。 高兴故意唧嘴。 高燃摇摇头,个别扭孩子。 封北煮了一锅面条,高兴也跟着吃了一碗,吃完以后,他对着空碗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燃凑到他身边,“想什么呢?” “哥,你跟他在家的时候,谁烧饭洗衣服打扫卫生?” “这个不一定的,谁有时间谁来。” “你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他是在家照顾你,还是丢下你一个人去局里?” “他会在家陪我,不过,要是有任务,我也会赶他走。” “你们有想过将来吗?” “有啊,今年会买套房子,大点儿的,以后你跟我爸妈要是过来住两天,有地儿。” 高兴耸耸肩,“以上都是大妈叫我问的问题。” 高燃笑,“我知道。” 高兴嗤了声,“我知道你知道。” 高燃摸他的头发,“宝宝乖,辛苦了。” 高兴一阵恶寒。 二十四岁的高燃跟三十三岁相比,并没有多大改变,生活的节奏还是原来的样子,身边的人也都好好的。 八月中旬,晚上六点多,天色依旧明亮,带着些许微红的光晕。 高燃坐在一家咖啡厅里,对面是个俊朗沉稳的男人,宋闵。 半个小时前,他们在街头遇见,因为一个过于惊骇的开头坐在了这里。 宋闵说,我来自你生活了十七年的那个平行世界。 高燃喝完大半杯咖啡,还是没有消化掉这个信息,“宋先生,你想从我嘴里打听到什么?” 宋闵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高燃说,“有一天我在河里摸河瓢,突然头疼溺水,醒来的时候就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河里,同一条河。” 宋闵又问,“哪条河,哪一天?” 高燃想了想,“县城老家巷子后面那条河,具体时间我记不太清,七月底。” 宋闵若有所思。 高燃看了男人两眼,心下有些惊讶,因为他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些东西,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到令人生畏的气场。 高燃站起来,“宋先生,我先走了。” 宋闵微昂首。 高燃跟那人擦肩而过,听到对方压着怒火的喘息,“大叔,你想干什么?” 之后是淡淡的声音,“只是随便问几句话。” 后面静了几秒,响起一声温柔的轻笑,“还以为你想背着我乱跑呢,大叔,我要是找不到你,就去找黄单跟他相好的,不管是用什么方法,天堂地狱都会把你给挖出来。” 高燃往前走,冷不丁发现周围的气氛不对,一回头就看到魏时晋弯腰扣住宋闵的后脑勺,肆无忌惮的碾着他的嘴唇。 周遭响起吸气声,高燃也跟着吸了口气。 这俩人要走了,以后恐怕不会再见到,高燃隐约猜到了某种可能,他深呼吸,抬脚走出了餐厅。 高燃路过一家花店,他走远了又倒退回去,进店里买了九十九朵红玫瑰,刷刷写下一行字,“八点的时候送到这个地址,给这个人。” 花店的店员面露好奇之色。 高燃扯唇笑了笑,“朋友托我送的。” 八点整,花店的店员出现在公安局里,将一大捧玫瑰花交给纸上写的那个封队长。 局里还有些人没下班,赶上了这么一出惊天大新闻的直播。 “哇,好浪漫啊。” “我明儿也给我老婆买一捧。” “奔三了,还没收到过花,这日子过的真是……” “没人送就自己买呗,要对自己好点儿。” “有道理,明儿我就买一束给自己。” 旁观的比当事人还要热情,封北迈着大步快速离开众人的视线。 赵四海后脚跟着进了办公室,“封队,你问问小高是哪个花店买的,有没有折扣啊?” 封北背对着赵四海,一张脸通红,“出去!” 赵四海抖着肩膀小声嘀咕,“现在出去来不及了,我都看见了。” 封北顶着猴屁||股转身坐到椅子上。 赵四海噗的笑出声,口水都喷出来了,他擦擦嘴,“封队,你赶紧回去,按照一贯的套路,家里有惊喜在等着你,绝对有。” 封北站起来坐回去,他把这个动作重复了两遍,手心出了一层汗。 赵四海跟看电影似的,他闭上张大的嘴巴,自个也把心往上提了提,“紧张?” 封北看看桌上的玫瑰花,他抹把脸,哑声说,“我什么都没准备。” 赵四海想笑,又觉得不是东西,人封队纯情到这个地步,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挠挠头皮,提醒傻坐的队长,“小高还在家里等着呢。” 封北“腾”地一下站起来,怀着激动,期待又紧张的心情回到家。 媳妇在沙发上看电视,烛光晚餐?连根蜡烛都没见着,一个热烈的拥||吻|?没有。 惊喜呢? 封北把玫瑰花放到茶几上。 那么大一捧,红艳艳的,高燃想不看见都难,他瞥一眼,“哪儿来的花啊?” 装的还挺像,封北按兵不动,“下班前收到的。” 高燃扔掉抱枕站到沙发上,居高临下的俯视封北,“我还以为是给我买的呢,你把这花带回来干嘛?想看我吃醋?” 他特激动,“晚上你睡沙发!” 封北的面色往下沉,“花不是你买的?” 高燃瞪着眼睛,“你说呢?” 封北盯着他看半响,气愤的骂道,“操,不是你买的,我乐个什么劲!” 高燃咽了口唾沫。 封北突然去翻花朵,翻出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一串数字,他一眼扫到头,目光变得深沉。 高燃正要跑,人还没从沙发上蹦下来,就被扛进了卧室。 卡片上的数字前一部分是高燃第一次见封北的日子,是上辈子的第一次见面,后面几个数字是520我爱你。 时间隔的有点久了,封北要是记不住,高燃也不怪他。 高燃没想到封北看一眼就知道了。 在这份感情里面,他们都有不断的倾注进来情感,一天比一天多,没有什么值不值的,只有愿不愿意。 深更半夜,封北迷迷糊糊的感觉无名指上套了个东西,他一个激灵,醒了。 高燃也给自己戴上戒指,握住男人的手,跟他十指相扣,开心的叹息,“尺寸刚刚好。” 封北的心跳加快,噗通噗通的跳着,真是惊喜。 “两辈子加起来,今晚是我第一次送花,我不好意思,”高燃撇嘴,“你可真狠,想弄死我,明天我走路肯定走不好。” 封北心想,还不是你撩的。 大晚上的买花送到公安局,我一激动,只能以身相许了。 无名指上一空,封北很失落,他克制住没有动弹,很快的,脖子上多了样东西。 “戒指戴手上不行,容易招事儿,暂时只能戴脖子上,我买了一对儿。”高燃认真的说,“我得跟你说明一点,我没私藏小金库,这是用奖金买的戒指,925银的,先凑合着戴啊,以后再换好的。” 高燃往男人耳朵边吹口气,“知道你在装睡,我也知道你这会儿脸是红的。” 封北睁开眼睛,摸到脖子上的戒指攥紧,嘶哑着声音说,“话都让你说完了,事儿也都让你做完了,不给我留点儿。” 高燃说,“留了。” 封北的喉头滚了滚,他凑过去,薄唇贴到高燃的耳朵,缓缓的说了几个字。 高燃说,“什么?你大点声,我没听清。” 封北面红耳赤,“我爱你。” 高燃闭上眼睛,嘴角微翘,“再说一遍。” 封北把人捞到胸前,“封北爱高燃,活多久,爱多久。” 正文完。 103.103 曹世原第一次见高燃是在学校的操场上。 高燃刚在泥坑里训练完, 头上脸上身上都是泥水, 他叉着腿坐在地上, 咧开嘴跟同学说笑, 一口牙白白的, 还很整齐,满脸的泥都遮不住灿烂的笑容。 曹世原来查案子, 死的那个学生是高燃班上的, 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接受了调查跟审问。 通过那起案子,曹世原接触到了高燃,发现他在刑侦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度, 逻辑推理能力较强,思维非常活跃,想象力丰富,天生就适合做警察。 案子结束以后,曹世原开始关注一个叫高燃的学弟,并有意无意的去学校跟他碰面, 谈几个跟案情有关的话题, 好奇他会有什么想法。 日子一久, 曹世原很自然的就跟高燃熟悉起来, 对他的成长充满了期待。 高燃崇拜曹世原, 把他当做自己奋斗的目标, 抱着学习的态度跟他相处, 关于这一点, 曹世原知道。 当曹世原得知高燃报考了市局, 他一点都不意外,也知道对方能考上。 高燃果然没令曹世原失望,暑假过后就来市局报道。 上头将高燃分配到曹世原的队里,他拒绝了,给出的原因是没时间带新人,实际是封北带了个出色的女大学生生,高燃进去,势必要跟那个实习生较量,潜能会被对方激发出来。 那是曹世原的想法,也是他走错的第一步。 封北亲自带高燃,让他跟着自己在一线工作,他很聪明,学的快,没多久就立了一功,性格又好,脸上总挂着笑,局里的同事们都挺喜欢他。 高燃努力上进,励志成为封北的左膀右臂。 他的蓬勃朝气很容易就能感染到其他队员,连那个慢慢被封北忽略的女大学生都没有跟他结怨,反而成了朋友。 曹世原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后悔是什么感觉,他去找了封北,开门见山的提出想要高燃进自己的队里。 封北不放人。 “曹队,你要是不记得了,我就提醒你一下,当初是你拒绝刘局的决定,让高燃进我队的。” “我现在又想带他了。” “你当他是什么?小狗还是小猫?” “封队,我只是来跟你打个招呼,明天我会去跟刘局谈。” “谈去呗,我把话撂在这里,高燃既然已经做了我的人,你就别想再打他的主意,我不会放他走。” “那要看他愿不愿意。” “也对,不如现在就把他叫来,让他知道他崇拜敬爱的学长是怎么不要他的?” “只是一个新人,你手上的女学生不比高燃差,你犯的着这样?” “犯的着。” 那次是曹世原跟封北第一次为了高燃争吵,僵持,在那之后出现过多次类似的情况,彼此面目可憎都是因为高燃,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也是他们搁在心里的秘密之一。 高燃爱上了一种水果硬糖,柠檬味的,兜里天天都揣着,不光自己吃,还给别人吃,搞的谁说话,嘴里都是柠檬味的气息,那味儿在局里弥漫开来,消散了又有。 曹世原不喜欢吃糖,原因有两个,一,在他的认知里面,糖是小孩子吃的,二,吃糖对牙齿不好,对身体更不好。 每次曹世原见着高燃的时候,他要么在剥糖纸,要么嘴里裹着糖果,要么在给别人糖吃。 曹世原想不通,糖果有那么好吃?还是柠檬味的比较与众不同?他怀着好奇的心情从高燃那里拿了一颗糖。 高燃蹲在台阶上,笑嘻嘻的看着他,“好吃不?” 曹世原的味蕾刚触及糖果,眉心就蹙了起来,他绷着下颚线条,一副要把糖吐掉的样子。 高燃急忙从台阶上跳下来,“你不是要吐学长,浪费可耻!” 曹世原看了眼高燃,做出他意外的举动,没把糖吐掉,而是快速咬碎了吞进肚子里,他抿唇,柠檬味在口腔乱窜。 高燃笑问,“怎么样?” 曹世原看着他那双爱笑的眼睛,“难吃。” 高燃脸上的笑意不减,露出好看的卧蚕,“还有其他味儿,苹果的,荔枝的,香蕉的,你喜欢吃哪种?下次我去买糖的时候给你捎一点儿。” 曹世原扯了下嘴角,“我不喜欢吃糖。” “好,那就不吃了。”高燃剥着糖纸,“那什么,学长,问你个事儿啊。” 曹世原抬抬下巴,“问。” 高燃把剥到一半的糖捏在手里,吞吞吐吐。 曹世原问道,“怎么了?” “我、我喜欢上了一个人。”高燃结巴的说完,他垮下肩膀,很难过,“但是我不能喜欢他。” 曹世原揉了揉他的头发,“为什么不能喜欢?” 高燃蹲回台阶上,脑袋耷拉着,望着路上的车辆,“他跟我一样。” 曹世原半响说,“说明你还是不够喜欢。” 高燃黯淡的眼神慢慢变得黑亮,他站起来,激动的说,“有道理,那我再多喜欢他一点。” 曹世原微笑,“好。” 高燃喜欢封北的事,是曹世原无意间发现的。 那天曹世原在局里忙通宵,看到封北在跟几个队员说话,高燃也在,他发觉到了什么,迈开的脚步突然一滞。 曹世原从高燃看封北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拼凑在一起,就是两个字:爱恋。 那一刻,曹世原觉得挺可笑的,他也真的笑出了声。 为什么笑?事后曹世原这么问过自己,也真的认真思考过,答案出现了,他不想承认。 曹世原并不认为自己输了。 局里成立专案组,专门调查一起特大贩毒案,那案子前前后后已经跟了好几年,终于得到了重大线索。 高燃是主动申请参与那次任务的。 曹世原找到高燃,第一次用愤怒的目光看着他,“为什么要申请?” 高燃刚领到枪,手还没捂热,“这次的任务很受上面重视,也准备了很长时间,不会有大情况出现的,只要参与了,肯定就能立功。” 他笑着眨眼睛,“我想换个手机想大半年了,拿到奖金就能……” 曹世原出声打断,“我要听真话。” 高燃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收敛,认真确保枪没有问题,“这次出任务的人虽然有十六个,但我算过,封队单独带着我的几率有百分之八十,有我在,遇到突发状况,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帮他脱身。” 事实上,即便做足了准备工作,执行任务的时候,依然会存在一定的危险,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棘手的案子。 参与这次任务的人都做好了牺牲的打算,要是能活着回来,是命大。 想要完成任务,牺牲在所难免。 身为一名人民警察,命不是自己的,随时都可以拿出来为国为民,这是最基本的觉悟。 因此参与的队员不会去抱怨,都是血肉之躯,没有三头六臂,不能永生,子||弹打到身上,没人不疼,不过,他们有坚定的信念,以及责任。 曹世原的脸色变得阴沉,“你怎么这么糊涂?” “我清醒得很。” 高燃认真的说,“封队可以受伤,但不能出事,队里需要他,大家伙都要靠他来分配工作。” 曹世原捏住高燃的手腕,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高燃吃痛,“学长?” 曹世原说,“让别人去。” 高燃的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曹世原意识到自己说了作为一个警察不该说的话,他微阖眼帘,长叹一声说,“高燃,我不建议你参与这次的任务。” 高燃拍拍他的胳膊,“没事儿的,我会小心。” 有人喊高燃的名字,提醒他该出发了。 高燃对着曹世原挥挥手,脸上带着笑容,“学长,我走了啊。” 那是曹世原最后一次见到笑容灿烂的高燃。 卧底被发现,任务还是完成了,只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出发时是十六个人,回来的只有十四个,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势。 那两个没回来的,一个死于爆||炸里面,连尸首都没看到,另一个被抓住了。 第二天,一段录像被寄到公安局。 只剩下一口气的高燃出现在视频里,他被打的喷出一口血,浓烈的血腥味仿佛从屏幕里冲了出来。 会议室里登时被一股极度压抑的氛围笼罩,每个人脸上都涌出愤怒的表情。 刘局是第一个走的,他临走之前拍了下封北跟曹世原的肩膀,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 队员们的意见统一,高燃是他们的队友,兄弟,不能不救。 曹世原垂着眼皮,“都出去。” 队员们猜到了什么,用通红的眼睛瞪过来,曹世原还是那副姿态,没给任何回应。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曹世原看着视频里的高燃,视线跟着他下巴上的血珠子移动,面上没有情绪起伏。 封北对着曹世原拍桌子,拔枪,咆哮,怒吼,威胁,甚至是低声下气的祈求,从警多年的他失去了理智,像个疯子,暴徒。 当曹世原听到封北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骂“那个白痴,什么人不喜欢,偏要你”的时候,他对上封北赤红的眼睛,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抖了抖,不禁恍然。 原来封北一直对高燃有那种心思。 事已至此,为了顾全大局,不能再拿队员冒险,这其实是上头的意思,要放弃高燃。 曹世原不想解释,也没有解释,因为他潜意识里赞同上头的决定,这是正确的选择,不光是他,封北,还是局里的其他人,谁都清楚这一点。 只是清楚归清楚,大家伙却怎么都不愿意去面对,去接受,毕竟被打的浑身是血的是他们朝夕相处的队友,放弃营救是很痛心的作法。 现实真的太残忍了。 曹世原跟所有人不同的是,他面对了,也接受了现实。 那个阳光爱笑又很聪明的小师弟活不成了,曹世原挺直腰杆,把手攥紧,掌心一片血红。 曹世原趁封北失神时将他拷在会议室里。 那两个小时,封北发疯的咒骂,挣扎,骂到最后只剩下哽咽,哀求,两只手上的手铐摩擦着腕部,血肉模糊。 办公室里,曹世原将从高燃桌上拿走的大半罐糖全倒出来,他抓起一把,手指收紧力道,下一刻就全扔了出去。 “为什么不听话?” 曹世原的手插进发丝里面,肩头轻微颤动,他呢喃着重复着,“为什么不听话……” 时间流逝的很慢,一秒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曹世原开始吃糖,从有意识到无意识,吃完一颗又剥,等到手机的闹钟响起,两个小时到了。 曹世原才发现桌上散落着很多糖纸,五颜六色,刺得他眼睛疼,他用手遮住眼睛,半天都没有动弹。 高燃死了。 那天下午,他们又收到一段录像,高燃的尸体被拖在车后面,血淋淋的,之后是他被埋在沙漠里的过程,会议室里响着队员们的痛哭声,骂声,砸桌椅的声音。 封北不动,也不出声,他石雕似的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 沙漠太大了,曹世原带着庞大的警力去寻找他的尸体,用了几天的时间没日没夜的找,依旧没有收获。 有别的案子需要警力,他们不得不收队离开。 没过两天,封北辞职了。 局里人只当封北是因为内疚,心里过意不去,只有曹世原知道真正的原因,喜欢的人为了帮自己脱险,遭受非人的折磨后奄奄一息,最终惨死,这种悲痛的事搁在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曹世原的生活照常,有了吃糖的习惯,那几天只顾着带队找高燃的尸体,手上的案子积压了,他忙的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悲春感秋。 曹世原希望自己再忙一点,一直忙半年,甚至一年,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他需要时间来慢慢忘记高燃的死带给他的伤痛,遗憾,还有愧疚。 高燃有个发小,叫贾帅,是个外科医生,青年才俊一个,前途无量,曹世原见过几次,知道他们的感情很好。 案子曝光,轰动全国,曹世原在公安局门口看到贾帅,并不奇怪。 贾帅风尘仆仆,下巴上有胡渣,眼睛充血,衣裤皱巴巴的,额头有一块伤口,已经结痂,曹世原粗略扫了扫,推测出是开车的途中走神,车撞到了哪儿,把头给撞破了。 “什么事?” “我来拿他的遗物。” “我建议你先去医院处理伤口。” “不需要。” 曹世原跟贾帅对视几个瞬息,淡淡的说,“跟我进来。” 贾帅将高燃办公桌上的东西认真整理了放进纸盒里面,沉默不语的转身往外面走。 到门口时,贾帅折回,当着不少人的面给了曹世原一拳。 曹世原没躲,嘴角破裂,他舔掉渗出的血丝,心里苦笑,又一个以为高燃喜欢他的,可惜不是。 被打的人没哭,打人的反而哭了,在场的都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 曹世原瞒着贾帅跟局里的人私留了一样东西,是高燃家的钥匙,他夜里开车过去,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 房子是高燃租的,一室一厅,没怎么收拾,他是个随性懒散的人,不讲究,怎么舒服怎么来。 曹世原看一眼就知道贾帅没来,对方是典型的完美主义,还有强迫症,如果来了,这房子就不会是他眼前的模样。 来是来了,曹世原却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为什么来,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抬脚走进高燃的卧室。 曹世原发现了一本日记。 黑皮的,很厚的一本,里面夹着一支笔,日记的主人走的匆忙,没来得及收拾。 曹世原没有偷看别人日记的习惯,也不感兴趣,挺不屑的,可他几乎在拿起高燃日记的一瞬间,就喷涌出想要翻开的冲动。 高燃的日记跟他的人一样,透着股子活泼开朗的味儿。 曹世原坐在地上一页页往后翻,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当他抬起头时,黑夜已经过去,天亮了。 日记很琐碎,曹世原一字不漏的看完了,他闭了闭干涩的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从高燃家离开,曹世原带走了那本日记,他没事的时候会翻一翻,那些文字变成画面刻在他的脑海里,成为记忆的一部分。 ——等我完成任务回来,我有话要跟队长说。 这是高燃最后一篇日记的内容。 曹世原失笑出声,“你也有傻的时候,其实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两个傻子。” 13号,曹世原将手里的工作分配下去,他只身前往沙漠,在那里找到了封北跟高燃的尸体。 曹世原迎着风沙站立,他站了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哭没有喊,也没有动,只是平静的思考一个问题。 自己输在哪里?什么时候输的。 曹世原怎么也想不出答案,只想明白一件事,不管输在哪里,都没有了意义。 重生回到小时候,一切重头来过,曹世原的人生等于开了挂,他把重生的事情告诉爷爷,帮助曹家壮大势力,也利用曹家除掉了一些隐患,譬如将来让多人家破人亡,害死高燃的陈明。 曹世原找到高燃,发现不是他认识的高燃,便选择在暗地里观察。 在那期间,曹世原有了封北的消息,他起初以为也不是认识的封北,却目睹了对方看到沙子,浑身发抖,瘫痪在地的一幕。 曹世原经过调查得知,封北还是原来的封北,只是忘了上辈子的事情,留下的是对沙子的恐惧,对水的渴求。 十七年后,曹世原再见高燃,跟那双眼睛对上,熟悉的感觉太过清晰,他的小学弟回来了。 曹世原改变了不少事,却唯独在跟高燃有关的事情上面犹豫,纠结,迟迟不敢下决定,他想做一些改变,却又怕万一动了高燃的人生轨迹,未来会发生无法掌控的变故。 有的事,经历一次就够了。 如果重来一次,再去经历当时的情况,曹世原还是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他会跟上头那些一样为了顾全大局,放弃高燃。 正因为如此,曹世原才会抓住老天爷施舍的机会,提心吊胆的守着高燃。 他甚至想把高燃带走,不让对方当警察,但那个转折点不能动。 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矛盾,纠结,愧疚,痛苦,焦虑,期盼,曹世原这些年一直处在复杂的情绪里面。 曹世原在跟高燃重逢以后,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走的小心谨慎,到头来却还是输给了封北。 跟上辈子一样,曹世原仍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输的。 曹世原无数次的深想过,高燃的直觉向来很灵验,知道那次的任务凶多吉少,却还是主动申请参与,为的是想要封北平安,目的达到了,他是个聪明的傻子,什么都算到了,除了封北也喜欢他,更是在他死后变成疯子,丢掉自己的生命。 如果高燃不参与那个案子,他所遭遇的一切都会由封北来承受,封北回不来的。 死的是封北。 要是封北被埋在沙漠里,找不到尸体,高燃想去找他,曹世原会用尽一切手段来阻止,绝不会让他做傻事。 那么后面的事情必然会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他们几个人就不可能因一次意外回到过去,得到一次重头开始的机会。 所谓的一环扣一环,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命运。 曹世原在眼睁睁看着高燃走进封北的世界,喜欢上他,为他出柜,为他勇往直前的时候,就深刻无比的体会到了那两个字的含义。 改变不了,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曹世原任命,但他想不通,他全国各地走了走,把上辈子没看过的风景尽数看了一遍,再回A市已经是三年后了。 地球不会因为谁失恋了,不想活了,离开人世了就停止转动。 曹世原开着车在市里兜圈,他通过窗户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发现这座城市比他离开时更加繁华。 在曹世原兜第二圈的时候,碰到了几个熟人,他将车速放慢,蜗牛似的跟在那几人后面。 “帅帅,医院里有那么多善解人意的小护士,其中有没有你的肋骨啊?” “没发现。” “哥,你管他干嘛?有那个时间,你怎么不管管我这个弟弟?我不也是一只单身狗吗?” “你是作的,我才懒得管你。” “切。” “高兴,你切就切,把高燃挤到外面干嘛?高燃,你走里面,外面车多。” “行了,别闹,你走里面,我走外面,帅帅,晚上到我家吃饭啊,我爸妈昨天过来了,给我们带了很多土鸡蛋,你带点回去吃。” “好,我做完手术就过去。” “我呢?哥,你太偏心了?我才是你弟弟,晚上我也要吃。” “那不是你自己家吗?还需要我说?” 高燃忽然回头。 封北揽着他的肩膀,“媳妇儿,你看什么?” 高燃盯着那辆车,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的嘴角上扬,脸上挂起灿烂的笑容,“晚上家里会多个人,老朋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