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宠书香》 1.牢房 “收碗了,收碗了,碗筷都放出来。” 狱卒提着大木桶沿着走道吆喝着,走到盛元宁这一间时,捡起分毫未动的饭盒,冷笑着将饭盒扔进木桶里,骂骂咧咧地继续向前了。 “进了大理寺,就算是王母娘娘那也是烂命一条!不吃不喝摆谱给谁看哪,改明儿裹床席子扔到乱葬岗……” 待到叫骂声渐渐消失,监牢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盛元宁这才低下已经僵直的脖子,弯腰抱住了膝盖。 这里是大理寺监牢。时人说起这大理寺监牢,比起刑部的天牢还要惧怕几分。 只因这大理寺有一位人称白面阎王的大理寺卿,虽说他断狱如神从无冤案,却心狠手辣铁血无情,进了大理寺的牢房,即便能出去,也别指望能完好无损的出去。 更何况,盛元宁根本没指望能出去。 她头上顶着的罪名,是谋反。 盛元宁抚平地上的沙土,拿手指在地上轻轻划了两个字。 赵琰。 “阿宁,这几日倒春寒,莫要急着减衣裳,等我回来,咱们就去江南。” 这是赵琰对盛元宁说的最后一句话。 讲完,他就匆匆出门了。 盛元宁晓得他要去为上月被废的太子办事,一面在家里为他担忧,一面也为可能的江南之行做起了准备,拾掇行囊,准备干粮。 可她没等到赵琰,却等来了上门抄家的大理寺官兵。 她不相信,可大理寺的人拿出了赵琰通敌卖国的书信。她认得,的的确确是赵琰的字。 大理寺的人说,赵琰逃了,他们要查封赵府。 朱漆大门被贴上封条,她没感觉,赵琰不在了,那里也就不是家了。 只是她不相信,赵琰会丢下她一个人跑了。 可在牢里等了这么久,也没有等到一丝他的消息。 走廊尽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有很多人进来了。 盛元宁没有朝那边打望。 时值多事之秋,牢中人满为患,每天都有人进来,也每天都有人出去,当然,大多数人出去的时候,身上都裹了草席子。 她依旧呆坐着,没留意到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 直到一双精致的绣鞋和水绿色的裙摆映入眼帘,她才微微抬起眼。 “秋月?” 秋月是堂姐元柔身边最亲近的丫鬟,从前见面,总要恭恭敬敬的喊她一声三姑娘。 “大胆,秋月姑姑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秋月身后的小太监尖声尖气的怒斥道。 也对,如今元柔姐姐贵为太子妃,她的丫鬟自然鸡犬升天。 秋月拿足了派头,微微一笑,吩咐道:“把门打开。” 门一开,秋月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便蹿了进来,一人架起盛元宁一只手,将她从地上提到半空,见她垂着头,猛然伸手抓起她的头发,拎起来面对着秋月。 盛元宁哂笑:“我下月就要问斩,元柔姐姐连这么几日都等不下去了?” “娘娘怎么会把你这种贱命放在眼里,不过是顾着大家都姓盛,怕你当街斩首失了颜面,让我风风光光把你送走。”秋月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发狠。 明明盛元宁已经定了罪,偏偏太子却说如今不宜血光太重,要等登基时赦了她。 盛元宁天生一副狐媚相,当初抢了盛元柔与赵琰的婚事,后来又招惹得太子对她念念不忘! 不仅该死,连着那张脸也该毁掉! 杀机一动,秋月的目光立即就变了,两个小太监登时会意,一人扣住元宁口鼻,一人往她嘴里灌药。 片刻,元宁便觉得五脏都翻滚了起来。 痛,止不住的绞痛。 身体里的所有东西仿佛都绞在了一处,拧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以至于元宁的脸都扭曲了起来。 两个小太监将她往地上一扔,狠狠啐了一口。 元宁自知大限将至,挣扎着提起一口气支起身子:“我……我爹娘如何了?” 秋月莞尔:“二老爷名满天下,又是士林领袖,太子殿下自然不会为难,让二老爷和二夫人回乡思过。” 她瞧着元宁脸上的表情渐渐松弛,脸上的笑意愈发的浓了:“只是可惜,二老在回乡的路上感染了鼠疫,无福消受太子的恩德。“ 鼠疫? 元宁猛然抬起头。 从京城回乡的路都是好山川,怎会感染鼠疫? “也是可怜。二老爷清风明月了一辈子,末了染了鼠疫。听说二老浑身上下连一块好皮都没剩下,那死状,连验了几十年尸的老仵作看了都想吐呢!” 盛元柔! 元宁只觉得一股热气上涌,哇地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魂魄一般,瘫在了地上。 小太监连踢了她几脚,见她不动弹,蹲下身试过鼻息,这才恭恭敬敬对秋月回到:“姑姑,已经没气了。” 秋月面上并无喜色,反而戾气全出,“死这么快,真是便宜她了,把她的狐媚脸给我划了!” “是。” 秋月只顾盯着元宁的脸,丝毫没有留意到身后已经来了人。 “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擅闯大理寺牢房!” 秋月回头,便见到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挺直的身量,只看得出轮廓的漠然俊脸,仿佛是一尊冰冷的石像。 那人生得极高,比身后的衙差都要高出半个头,天生就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秋月虽然没见过他,此时一看就知道他是名扬天下的大理寺卿陆行舟。 只不过远远打了个照面,便已经感受到他的目光传递过来的森然压力。 她没来由地生出了一种恐惧,拼命压制内心的不安,“这位便是陆大人?久仰陆大人威名,我是太子妃娘娘身边的女官秋月,奉娘娘之命来牢中探视一位挂念的亲人。” 陆行舟不动声色,走了过来,往牢里瞥了一眼,方才呵斥秋月等人的黑衣侍卫立即走进牢房,踢掉太监手中带血的小刀,试了元宁的鼻息。 “大人,已经没气了。”说完,侍卫两道锐利的目光嫌恶地往秋月那方扫去。 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人,身上的杀气自然不同常人,秋月被他一瞪,顿时往后倒退了半步。 她强稳心神,道:“陆大人,奴婢是奉太子妃娘娘的懿旨行事,还望大人能够体谅。” 见陆行舟没有说话,秋月心中稍安。 不管什么狠角色,总不至于不给未来的皇后面子。 “夜已深,奴婢还要回东宫侍奉娘娘,不打扰大人办案,奴婢告退了。”秋月说完,给身边的人使一使眼色,匆匆从陆行舟身边绕过。 “大人……”黑衣侍卫小声问。 “照规矩办。放他们进来的人,同罪。” “是。” 黑衣侍卫得了命令,略一颔首,提刀便往外追去。 等到所有人都走远了,陆行舟这才弯腰进了牢房。 地上的人早已没了活气,脸上被小太监用刀横七竖八的划了许多血道子,看起来更像一个鬼。 查封赵府的那天,是陆行舟亲自带人去的。 他记得,盛元宁出来的时候,走路都不太稳当,眼中似乎有泪,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来。 等到他在大理寺提审一干人等的时候,盛元宁像个一个木头人。 陆行舟没想到,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一个死人。 “大人,已经妥了。”跟随陆行舟多年的黑衣侍卫没想到,向来高高在上的陆大人,竟然蹲在地上给盛元宁的尸体擦拭血迹。 大概是大人在验尸。 “死因是中毒,我已经查验过了,没有疑点。” 陆行舟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用衣袖把盛元宁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了,脸上的伤痕依旧触目惊心。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陆大人对一个犯人如此留意,“大人,您与盛元宁是旧识?” 陆行舟眯了眯眼。 旧识,算不上。 那时候的盛元宁,满心满眼都是状元郎赵琰,哪里看得到旁人? 他却清楚的记得,在皇觉寺里的惊鸿一瞥。 “前日查抄穆王府的时候,是不是有副寿材?”陆行舟收起回忆,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 “是,我找人看了,是上百年的金丝楠木做的。” “用那个替她收殓。” 收殓? 大理寺抬出去那么多死人,这还是头一次用寿材收殓的。 何况从前的死人都是往城外乱葬岗一扔了事,这百年金丝楠木棺材往乱葬岗一停,当夜就能叫人扒得连颗钉子都不剩。 想来盛元宁的父亲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或许大人曾经受过指点,有师生之谊。这样想,也就说得通了。 继续问,“大人,属下该将盛元宁安葬在何处?” 陆行舟眯了眯眼:“皇觉寺的后山有颗老榕树,葬在那里就好。” 皇觉寺? 这是本朝的皇家寺庙,陆大人竟然要将一个人犯葬在皇觉寺? 不过,以陆大人跟皇觉寺的关系,方丈应该没意见。 黑衣侍卫见陆行舟对盛元宁的身后事如此上心,心中不由得起了玩意,道:“大人,用不用请寺里的师父做一场法事?” “那倒不必。办完这些事,你带封信去西北。” 黑衣侍卫心头一凛,正色道:“这就要接废太子回来?” 陆行舟却是风轻云淡。 “监国太子这个位置,该换人了。” 2.花瓶 一到十月,蓁蓁苑里就挂满了沉甸甸的金桂。 盛元宁午睡起来,一直望着桂花发呆。 院里栽的桂花树是本地不常见的柳叶金桂,香气比寻常桂花更清新淡雅,是她出生那年,爹爹从南方带回来的。 回到这座小院,闻到这熟悉的香气,前世那些无比猛烈的画面更像是梦。 她自小就是家里的娇女,万事皆如心意,十五岁嫁给状元郎赵琰,婚后夫妻恩爱,却不想他卷进了夺嫡旋涡,犯下通敌卖国的罪行,他逃了,自己身死大理寺,爹娘也被她连累得死于非命。 没想到,再次睁眼,竟然回到了从前。 “赵琰。” 盛元宁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旋即闭上眼睛苦笑。 上天既然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也是老天爷觉得她前世选错了路, 这一世,与他不要有瓜葛的好! 眼下她刚满十岁,还是盛府娇养的三姑娘,比起赵琰,更为担心的,是府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堂姐盛元柔。 元宁病倒在榻上的这一个月,盛元柔日日都来看望她。 看着这个前世把自己一家置于死地的堂姐,元宁每次都恨不得拖着病躯扑过去,亲手掐死她! 只可惜她在大病中,使不出一丝力气。 或许,把盛元柔掐死,太便宜她了。 唯有让盛元柔和自己一样家破人亡、肝肠寸断,方能解恨! “姑娘,把纱帘放下再看!”丝绦见元宁又站在窗户面前发呆,忙拿了一件青缎掐花的外裳给她搭上。 小丫鬟心里愁得很,前几日姑娘意外落水得了风寒,险些熬不过去,若是又吹着凉风可怎么是好? 看元宁依旧盯着桂花树不言不语,丝绦又道,“姑娘,要不我去院子里剪几支好的,装在花瓶里,咱们坐在屋里看,好不好?” 元宁回过神,见丝绦一脸担忧,回过头抿唇一笑,“好是好,不过我房里的花瓶都不好看,咱们上大姐姐那去,问她要一个。” 大丫鬟碧玉端着果盘走进来,忙放下果盘,道:“姑娘寒气入体,还是不要出门的好。若是有事,我去请大姑娘过来说话。” 大姑娘元慈是盛府的嫡长女,前世元宁最怕的人便是大姐元慈,并非姐妹感情失和,只因元慈是个才女,胸有丘壑,见识境界皆不是一般闺阁女子可比。幼时跟随父亲在书院长大,跟着书院弟子们一同习武,颇有巾帼气概。 偏生元宁是个不学无术的,元慈见着了免不得要敲打一番。 元宁屋子里的四个丫鬟,原本一个叫胭脂,一个叫翡翠,一个叫珊瑚,一个叫宝钏,元慈嫌弃元宁取名取得俗气,元宁没法子,只好从架子上拿出一本诗集,挑了一首《咏柳》,给四个丫鬟重新取名,这才过了关。 “不了,我想自己出去走走。”元宁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厌恶。 碧玉见状,转身去柜子里取了斗篷,给她披上,正欲随元宁出门,又听到元宁说:“丝绦跟着去就行了。” 碧玉默然退回去,目送着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丝绦跟在元宁的身后,小心翼翼的觑着她的神色,咬了咬唇,终于壮着胆子问:“姑娘,碧玉姐姐做错了什么事吗?” 往日姑娘最喜欢的就是碧玉,去哪里都要带着,有什么事也都吩咐碧玉。 可这次病好之后,姑娘看碧玉的神情总是怪怪的,说不上讨厌,可也绝对不亲近,有什么事,姑娘也是吩咐自己和别的丫鬟。 “碧玉让你来问的?” “是我自己想问的,”丝绦急忙摇头,“姑娘,碧玉姐姐是真心为着姑娘的,这两天她连饭都吃不下,一直掉眼泪呢!” 元宁的眉间闪过一抹冷意。 若不是重活一世,又怎么会想到,最得她信任的碧玉,会在大理寺作伪证,指证爹爹也参与了谋逆? 这会儿元宁身子尚未痊愈,否则现在就要料理了她! “姑娘?”见元宁出了神,丝绦又小心地问了一句。 元宁回过头,没好气的看她一眼,丝绦立马垂下脑袋。 丝绦做事一向毛毛躁躁的,做事没有分寸,只不过因为是家生子,又没犯什么大错,才一直留在身边。 可在元宁前世落难的时候,只有早已嫁出府的丝绦还记得她这个姑娘,花钱打点狱卒,天天往牢里送热菜热饭。 身为下人,办事妥帖、利落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人心。 “你为什么要帮碧玉问?” “因为……碧玉姐姐对我好。” 元宁笑,碧玉对丝绦好,或许只是因为丝绦的娘是母亲身边得力的嬷嬷。 “丝绦,你懂得知恩图报很好,可你要知道,在这个院子里,需要你用心的人,只有我。” 丝绦再傻,也听得明白姑娘话里的意思,红了脸,忙说:“姑娘教训的是,奴婢记住了。” “昨日听着院子外边吵吵闹闹的,可是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大房那边……”一谈起这些事丝绦就来劲了,被元宁瞧了一眼才压下声音,“上月不知怎么地大少爷中邪了,半夜不睡觉跑到房顶上大喊大叫的,已经闹了四五回了。” 说着说着,丝绦又有些愤愤起来,“那天要不是大少爷发了疯,怎么会把姑娘推到湖里去!姑娘在屋里养了这么久,大房那边也没人过来赔礼!” 大堂兄把她推到湖里? 元宁记不起这桩事,醒来后身边的人只字不提,她还是头一遭知道落水的原委。 她记得大堂兄资质平庸,考了两次才中了秀才,在“一门六进士”的盛家实属罕见,他平日沉默寡言,给元宁留下的印象不多,怎么好端端的,闹出中邪这档子事了。 前世元宁并没有落过水,更没有生过这场大病。 元慈的菁菁轩并不远,没多时就已经到了。 院子里,丫鬟们正热闹的打桂花,身量最高的丫鬟踩着凳子,拿着棍子专门打花,底下几个人拉着纱巾专门接花,见元宁过来了,纷纷停下来向她问好。 一进院门,元宁便见到了临死前看到的那张狰狞丑恶的脸——秋月。 此时的秋月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梳着双髻,脸上挂着几分孩子气,跟院里旁的丫鬟没什么分别。 饶是调整了多日的心绪,此时见到秋月,身子仍然止不住的发起抖来。 “姑娘,你怎么了?”丝绦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周围的丫鬟也都纷纷围了上来。 秋月感觉到元宁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怯怯地往后退了半步。 元宁闭了闭眼,站稳了身子,勉强笑道,“想是午睡多了,身子乏力。”目光一转,便问,“要酿桂花酒了?” “嗯。”丫鬟们见她无碍,重新忙活起来。 元慈在一本古籍里找到个酿桂花酒的方子,名曰“桂花酝”,去年试了一次失败了,看样子今年还要再试一次。 “二姑娘也在呢,我去通报一声。”菁菁轩的大丫鬟荷风把手里的小竹篮交给其他丫鬟,拔腿就走 元宁把丝绦留在院里搭手打桂花,自个儿进了房间。 进了屋,便见大姐元慈和堂姐盛元柔正坐在当中喝茶,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也不知道刚才关着门在说什么。 元宁拿手狠狠掐了一下腿,目光从元柔的身上一闪而过,只望着元慈。 “姐姐。” 元慈见是她,旋即收敛了脸上的愁容,“怎么不在屋里养着?” “最近天气凉,该披个斗篷出门的。”元柔站起身,拉着元宁坐下。 盛元柔是长房嫡女,比元慈小两个月。她的母亲去的早,大伯没有续娶,祖母把元柔抱到自己跟前养着,祖母过世后,大伯一直在外面上任,她就这么一直养在二房。 元柔与元慈年纪相仿,能说到一块去,如亲姐妹一样好。 前世元宁遭逢大劫,二姐却嫁对了人,成为夺嫡混战中的胜利者。 看着眼前的大姐与元柔融洽的模样,元宁忽然记起,丝绦跑来牢里兴奋告诉她,大姐去找二姐求救了,那时的她心中也燃起了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可左等右等,也没人来释放她。 等到丝绦再来探监时,她才知道,大姐在东宫门前跪了一天一夜,一双腿都废了。 “谢谢二姐关心。” 元宁轻轻闭了闭眼,只望着元慈那边。 “大姐姐,我剪了几支桂花,可我那没花瓶,只好来找你了。” “要花瓶?”元慈哪里肯信她,全家上下最得宠的就是她,家里什么好东西不先过一遍她的手,哪里用得着来找自己要花瓶? 元慈正说着,忽然觉得元宁的身子有些发抖,急问:“阿宁,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就是想姐姐了。”元宁展颜一笑。 也是无奈。每每面对着盛元柔,每每想起前世的事,她浑身上下止不住的发抖。 “你这丫头!”元慈以为她身子虚弱还没有恢复,忙哄到,“那个玉白色的花瓶你拿过去。旁的跟金桂也不搭了。” 一旁的元柔笑道,“我那里也有一个好瓶子,一会儿给妹妹送去。” “不用了,二姐。” “这丫头竟然客气起来了,我且问你,我之前给你的几本书可看完了?” 元慈跟寻常的闺阁才女不同,她从小接受正统的书院教导,不喜欢吟诗作对,好读史书策论。 拿给元宁的,是几本唐人编纂的文法论述,元宁哪里看得进去。 “人家病了嘛,娘亲让好好休息。”元宁忙转移话题,“大姐姐,刚才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啊?” 元柔与元慈对视一眼,笑容里有些苦涩,元柔垂下头没有言语,元慈伸手揉了揉元宁的小脑袋,“娘收到了卫国公夫人寿宴的帖子,想带我们出去赴宴。” 赴宴? 卫国公夫人是京里最长袖善舞的人精,国公府一年到头就没有不热闹的时候。 娘亲是不爱凑热闹的人,虽然国公夫人的帖子次次都来,不过真去赴宴,也就一年一两次。 这一次要带上元慈和元柔一同赴宴,恐怕是为了是与别家相看亲事。 只不过,以大姐的性子,定然是不爱去那种场合的。 元宁探究的看向元慈,果然,她的眼中有一抹浓郁的晦暗。 “姐姐?” 元慈笑,却不语。 正在这时候,外头走进来一位嬷嬷,正是盛府女主人龙氏身边的刘嬷嬷。 3.用膳 “给三位姑娘道好!” “嬷嬷请进。”元慈微微颔首,“娘有什么吩咐吗?” “夫人请大姑娘和二姑娘去正院用晚膳,两位姑娘都在,省了老婆子再多走一遭了。” 兄长今年十七岁,大姐十五,元柔比大姐小半岁,母亲那边应当开始为两位姐姐谋划了。 也唯有婚事,能让她们如此发愁。 既然元宁有重来一次的机会,那她自然不会只做一个看客,决计不会让大姐前世的婚姻悲剧重演。 只是有一桩事让她揪心。 卫国公府的寿宴,前世她没有参加,可她记得,母亲就是在这次寿宴后跟赵琰的母亲有了来往。 “娘亲真偏心,只让姐姐去正院吃饭,不叫我,肯定是背着我吃什么好东西!”元宁故作生气的撅起嘴,耍起赖来。 “谁敢背着你藏好吃的,走,一块儿去。”元慈抱抱元宁的肩膀,拉着她的手一块往外走去。 盛元柔去抓元宁的另一只手,元宁本能的抖了几下,缩回了手。 见盛元柔愣了,元宁垂下眸道:“也不知道怎地,最近身子总会冷不丁的发抖。” “大夫说了,你是寒气侵体,还穿这么少的衣裳到处走动。”元慈闻言,立即吩咐荷风去屋里把她的厚斗篷给元宁换上,抱着元宁的肩膀,护着她往前走。 元柔默然跟在后面。 刘嬷嬷知道夫人是想找两位姑娘说什么,三姑娘年纪小,当然要避开她,这会儿三位姑娘一起过去,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跟着。 走到院里,元慈停下步子,检查了一下桂花的品相,嘱咐丫鬟将打下来的桂花洗干净晾干。 “大姐,你今年还要做桂花酒?” 元慈信心满满,“那当然,去年是误了时辰,今年我一丝一毫都不会差,酿十坛肯定每一坛都好。”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能喝上?”元柔也笑着问。 “今年除夕我就开一坛,不过最好是等到明年春天,等到桃花开了,咱们就摆桃花宴。” “十坛酒?那得喝到什么时候去?” 姑娘们摆宴,饮酒只不过是助兴,哪还会真的一碗接一碗喝下去。 大姐一口气做十坛,得喝到猴年马月去。 元慈见元宁瞪大了眼睛,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家里就留两坛,余下的等哥哥回来了,让他带到书院去。” 提到在书院里念书的兄长,元宁不禁微微一笑,“若是哥哥在书院偷偷饮姐姐酿的酒叫爹爹知晓了,可就好玩了。“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三姐妹说说笑笑,很快就走到了龙氏的正院,这院子位于府中的中心,比姑娘们住的小院都大一圈。 进得院门,便看见丝绦的娘亲许嬷嬷站在门口。 “三位姑娘都来了,快请进,夫人正等着呢,小环,再去加一副碗筷。” 许嬷嬷引着她们到了里屋,便见到母亲龙氏坐在桌子旁边,桌上摆满了菜。 龙氏见元宁也来了,先是一愣,继而笑着朝她招手。 重生之后,她每天都要见龙氏好几次,可每一次看到鲜活的龙氏,元宁依旧忍不住想哭。 “这是怎么了?又被阿慈训斥了?” “瞧娘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夜叉,还能吓哭小孩子?”元慈拉了凳子,坐在龙氏的身旁。 元柔坐在了元慈身边,把龙氏另一侧的位置留给元宁。 这位堂姐,向来是心细周到的。 “阿宁,”龙氏轻轻拍着元宁的肩膀,“你冷吗?身上有什么不舒服?” “已经大好了,就是在屋子里关太久,闷坏了。” 龙氏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元宁的脸颊,“你这丫头,就该在屋里好好关着,看你还敢不敢成日胡闹!”说罢,她拿起筷子递到元宁的手中,又冲着元慈和元柔笑道,“都别枯坐着,趁热吃。” 有了母亲的嘱咐,三个姑娘也都开动了。 龙氏经常让三位姑娘来屋里吃饭,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元宁瞧着桌上摆的大多数都是两位姐姐爱吃的东西,估摸着这么大架势喊两位姐姐过来,肯定是有事要谈。 到了她们的年纪,长辈最在意的,只有婚事。 “阿宁,怎么不吃?没见到你最喜欢的珍珠鱼丸就不肯吃饭了?”母亲见她举着筷子不动,疑心是这小丫头心里闹别扭了。 听到母亲的声音,元宁回过神来,有些羞赧。 从前的她真是家中最受宠的娇娘,母亲若是在家里摆席,那桌上的菜至少有一半是她喜欢的。 “母亲,别笑话我,女儿只是病了这么多日,没跟母亲和姐姐一起吃饭,心里高兴。姐姐喜欢的菜当然也是我喜欢的。” 说着,元宁便舀起一勺鸡丝银耳。 也是奇了,元慈那么一个爽利大方的姑娘,却爱极了甜食,喝水要喝甜的,点心要吃甜的,就连菜也要吃甜的。 往日元宁总觉得鸡丝银耳和松鼠鱼这样的菜色太过油腻,如今再次吃到母亲小厨房里的这道菜,哪里还会觉得挑剔。 更何况病了一场,日日都进食的是清粥小菜,这会儿跟家人坐在一块吃饭,吃什么都觉得香。 只不过,如果盛元柔不在就好了。 “母亲,你也吃。”元宁笑着给龙氏也夹了一块鱼肉。 龙氏喜出望外,“我们家阿宁这病了一场,就变成大姑娘了,懂得给娘夹菜了。” 元宁红着脸,母亲的夸赞落到她的耳中,只觉得羞愧。 上一世她也活得太骄纵了,如今只是给母亲夹了一块鱼,就能得到如此的称赞。 “大姐,二姐,你们也吃。”元宁又给两位姐姐也夹了菜。 元慈和元柔一起笑了起来,也帮小妹妹夹了菜,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元宁知道母亲有话想对两个姐姐说,故意吃得慢吞吞的,等到娘和姐姐们都吃完了,她才刨了半碗饭。 元慈和元柔放下碗筷,看着龙氏。 “卫国公夫人的寿宴你们都已经知道了,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再多嘱咐一句,既是国公府的宴会,要在衣饰上用点心。” 元慈无奈叹了口气,龙氏的嘱咐主要是说给她听的。 “嗯,好。” 元柔微微红了脸,也点了点头。 “我让许嬷嬷做了两身新衣裳,一会儿给你们送去,时间匆忙,首饰没来得及打,你们自己看着配。” “娘,只不过是听戏,何必还做新衣服。” “平日在家里穿得太素净,这次是去给国公夫人贺寿,总是要穿得应景一点。”龙氏看着元慈,又嘱咐道,“你平时老数落阿宁,在穿衣打扮这块,真该向阿宁学一学。” 元慈哪里听得进这番话,硬邦邦的答道,“知道了。” 龙氏暗暗叹口气,是素知元慈的性子。早年龙氏身体不太好,元慈便自小跟父亲出入书院,是当男孩养大的,对穿衣打扮一向不上心。 卫国公夫人在京城交游极广,这次寿宴,京里有名望的高门夫人都会前往,元慈是盛府嫡出长女,又是她的亲生女儿,转过年就十六了,对此事如此淡漠,实在让她不安。 虽说他们家的女儿不愁嫁,可做母亲的,又怎么会不为女儿的婚事发愁呢? 龙氏想了想,又道,“一会儿吃过饭,你们就在我房里试试,若是不合身马上找裁缝改。” 元柔乖巧地点头,元慈却是皱眉。 龙氏看着她,自己看自己的女儿,自然是千好万好。 元慈极聪极慧,早已名满京城,连宫里的贵人都有所耳闻,可是京城里的夫人选媳妇,却不会只看才学,像自家女儿这样喜欢自己拿主意的姑娘可不是首选。而元慈的心智见识不输男儿,要让她看中也是一桩极难的事。龙氏之前为她看好的两位年纪、家世相配的公子,一个被她说是资质平庸,一个被她说是胸无大志,直让龙氏扶额。 选夫婿又不是选状元,难不成谁才学高就选谁吗? 一方面要让高门主母们相中,一方面要让眼高于顶的女儿心动,这对龙氏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母女们正说着话,又一位嬷嬷从外面走来,一脸行色匆匆,竟然是大房那边的邹嬷嬷。 邹嬷嬷见她们正在用饭,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冒失,脸上挂满了歉意,恭恭敬敬喊了一声:“二夫人”。 龙氏见她似乎有事,也没有生气,问:“可是有事?” “还是大少爷的事,姨娘想请二夫人去看看。” 大堂兄?难道又发疯了? 龙氏闻言,顿时也有些苦恼,叹了口气:“行,我跟你一道过去。” “娘,您也吃得太少了。”元宁瞧着,龙氏这顿饭用的不多。 “你们几个乖一点,娘的胃口自然就好了。许嬷嬷,你陪着大姑娘和二姑娘试新衣裳,我去大房那边看看。”龙氏嗔怪着在元宁脸颊上戳一下,便跟着邹嬷嬷往大房那边去了。 眼看着她们一行人出了院子,元慈便道,“许嬷嬷,您若是有事就自己去忙。” 许嬷嬷带着屋里的下人应声下去了,屋里只剩下三姐妹,氛围一下就松了下来。 “姐姐,你说大房能有什么事这么急着让娘过去?” 元慈还没有回答,元柔已忧心忡忡,“肯定是大哥的事,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闹出什么来了?” 话题引到大房的事上,元慈的心情稍微松了一点,“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中邪就中邪了。“ “大哥什么时候中邪的?”元宁不动声色。 “不就是上次把你推到湖里那次吗?” 听了元慈的话,元柔的脸色难看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其实,七月的时候,大哥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就有些奇怪。只是姨娘以为天气太热,大哥许是中了暑气才会反常。” 反常? 听到这个词,元宁的心咯噔一下。 4.大哥 “愚昧。”元慈闻言,秀眉一拧,登时便火了,“有没有暑气,得大夫说了算。若是早说他反常,阿宁见了他就躲得远远的,哪里会被推到水里去!” 元柔见她动了气,更加觉得羞愧,低声道,“姨娘也是为着大哥的名声着想,大哥如今十八了,中邪的事若是传出去,只怕娶妻进学都会受影响。” “是大哥娶妻进学重要,还是阿宁的命重要?妾就是妾,见识短浅,”元慈听得直跺脚,愤愤不已,“她肯早些告诉娘亲,早些求医问药,说不定大哥已经好了,闹到如今这地步,病得越来越严重,差点还搭上阿宁一条命,真是……愚昧至极!“ 大伯盛文中一直在外做知府,十年前元配夫人韩氏过世之后便没有再续弦,只是从韩氏的陪房里提了一个丫鬟柳氏做妾,虽说只有这一个妾,其实并不得宠,提起来只是为了照顾还没长大的儿女。 祖母几次想给大伯再娶一房妻子,奈何大伯心意坚决,不愿再娶。祖母只得另作安排,盛府由二房的龙氏掌家,大房的独子盛元康跟着盛敏中在书院读书,嫡女元柔则养在龙氏膝下。 龙氏掌家一向是抓大放小,大房的杂事仍然交给柳氏打理。柳氏为人老实妥当,这么多年来没出过岔子,大房的嫡出子女跟她尚算和睦,对她还是较为尊敬的。 元柔垂着眼睛,不敢再说话。 “罢了,我这气也不是冲着你,只是有些心疼阿宁。”元慈见状,略过意不去,目光落到元宁身上,见她呆呆的,以为她又想起落水的惨事,忙拉住她的手。 元柔歉疚,转向元宁,“阿宁,大哥的情况时好时坏,姨娘才一直没带他过来给你赔礼,我先代他赔个不是。” “那是意外,大哥也不是成心的,”元宁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冲着元柔一笑,“再说我这不好好的没事吗?如今是大哥的病要紧,不知道姨娘是怎么打算的?” 元柔看看元慈,默然不语,却被元慈和元宁的目光一直探究着,只得咬牙道:“姨娘想请几个道人来家里做场法……”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元慈的火气又上来了,“怪力乱神,再这么闹下去,我非给爹爹写信不可!” “大姐莫急,柳姨娘既然请了娘过去商议,也还算清醒,娘不会让她乱来的。”元宁笑道,起身告辞,“两位姐姐,我吃饱了,有点犯困,回房睡一会儿。” 元慈颔首,“嗯,早些回去,你现在还得多养养。” 出了正院,元宁脑子里全是大堂兄的事,只觉得疑惑。 难不成大堂兄跟自己一样,病了一场,就重生了?大堂兄老实巴交的性情,发生了这种事肯定接受不了,一时间做出什么不当之举,倒也说得通。 元宁蹙眉思索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流碧湖边,十日前,她就是在这里被大堂兄推到湖里。 若是没有那一出意外,恐怕她…… “谁在那里?”一道声音从湖边传过来。 声音是熟悉的,然而语气有些陌生。 元宁下意识的往后退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湖岸的草丛边探出了一张苍白的少年面孔。 大堂兄! 他现在……到底是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 “大哥,是我,阿宁。”她不动声色的退到石子路上。 也不知他跑来湖边是不是又犯病了,若是再把她拖到湖里去,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少年戒备的眼神松懈了些,似乎疑惑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啊,是你,那天我把你……”他的声音低下去,苍白的面孔上有一丝歉意,“对不起,把你拖下水了。听他们说,你大病了一场。” 元宁看着大堂兄的脸,分明还是那个记忆中的长相,却又说不上有什么不同。 少年见她打量着自己不吭声,苦笑了一声,从手边拿起一个东西,“小妹妹,这是我刚做的小玩意,送你了,当是赔罪了。” 小妹妹?盛府里比元宁小的妹妹,可还有两个呢! 也不管元宁答不答话,将东西往元宁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看到他轻飘飘的步伐,似乎随时都能倒地,元宁不禁有些担心,忍不住冲他喊道:“大哥,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是要保重身体才好。” 少年原本走得很快,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回过头,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他笑起来很好看,元宁见他笑了,也笑了起来,朝他挥了挥手,“落水的事情,我没有生气,也不在意。” 其实,还有点感激,能让她有重活一次的机会。 “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见他渐渐走远了,元宁轻轻舒了一口气。眼前这个虚弱的少年,跟从前沉默寡言的大堂兄盛元康完全不同。 前世元宁与盛元康并不亲近,只记得他好不容易中了举,大伯父费了很大的力气为他在江浙谋了一个富庶州府的县丞,上任后很少回家。 “姑娘,姑娘!” 元宁回过头,见碧玉拿着一件披风,急匆匆的走过来。 站在湖边,时时有风吹着,的确有点凉,元宁由着她给自己搭上披风。 “夫人房里的弄琴说姑娘在正院用饭,我瞧着吃了许久了也没回来,就往夫人房里去寻,这才知道姑娘已经走了。”碧玉小心翼翼的解释着。 房里的丫鬟里,属碧玉这个大丫鬟办事最妥贴,丝绦那丫头,估计还在大姐院里玩桂花呢。 瞅着碧玉的模样,最初见到她时那种恶心的感觉倒也淡了一些。 心里自然是恨的。 可眼看到如今还一心为自己的碧玉,竟一时颇为感慨。 碧玉服侍了元宁十几年,元宁自认知道她的为人,前世若不是自己锒铛入狱,想来碧玉会一直在她身边服侍到老,像母亲身边的刘嬷嬷许嬷嬷那样。 只是人心,偏偏那么经不住拷打。 “姑娘手里拿的是什么呐?”碧玉见元宁今日不似那般反感自己,大着胆子问道。 元宁这才低下头去看大堂兄给她的东西。 头先只看着他塞了一团绿油油的东西过来,以为是他摘的什么花,这会儿细看了,才发现是一个用草编的手环。敢情他坐在湖边的时候,就在那编手环呢! 这个大堂兄,真是有点意思。 碧玉见她望着手环笑,却不说话,试探着问:“姑娘?” “我没事。”元宁将手环收好,搭着碧玉的手,“回去。” “是,姑娘。” 等主仆二人回到蓁蓁院的时候,果然不出元宁所料,丝绦还没有回来,元宁一阵头疼,派人去菁菁轩把人找回来,由着碧玉敲打了一通。 元宁拿着草编手环,实不知该怎么处置,这玩意放在首饰盒自然是不合适的,可到底是大堂兄送的礼物,虽说他是随手给的,直接扔了也不太好。 她正拿着那手环愁眉苦脸,目光一飘便瞅到元慈送过来给她读的那几本疏要,眉眼一弯便把草环夹到了书里。 丝绦在院子里喊起来,说是大姑娘和二姑娘房里的人送花瓶来了。 元宁将书放回架子上,便去院子里挑桂花了。 左瞧瞧,右看看,最终剪了一支大的,两支小的,分装在两个花瓶里。 “三姐姐,在摘花呐?”娇滴滴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 元宁回过头,便见到四妹盛元惠笑眯眯的站在门口。 盛元惠是大房柳姨娘的女儿,比元宁小三个月,平时在大房帮着柳姨娘打理事务,虽然年纪小,却颇有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主意深得很。 “妹妹快进来坐,厨房正好做了桂花糕。” 盛元惠笑着跟着元宁进了屋,落座之后,俏皮的吸了吸鼻子,“真香啊,这花香可比用什么熏香都强。” “四妹若是喜欢,只管在院子里种些桂花,这花好养,插一支就能活。”元宁静静瞅着这位妹妹,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上门绝不是谈什么桂花。 果然,盛元惠抿唇:“听说婶娘要带三位姐姐去卫国公府做客?” 原来是冲着这事,四妹的消息倒挺灵通的。 元宁啜了一口茶,应了一声,“嗯。” “三姐姐,我听说国公夫人这次请了江南最有名的戏班,我也想去见识一下,你能不能跟婶娘说一下,也带我去凑个热闹?” 元宁心下一笑。 论起来,元柔待她向来亲切,她不去找元柔说,却来找自己,显然是有把握自己年纪尚小,看不穿她的心思。 “国公夫人的帖子是给娘亲下的,她原本只想带大姐和二姐的,我也是求了半天她才答应带我,妹妹若是想去,不如去找二姐说说。” 盛元惠显然没料到元宁会拒绝自己,愣了一下,勉力一笑,“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三姐了。” 目送着盛元惠离开的背影,元宁心中微冷。 大房的那一位姐姐和一位妹妹,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爹和娘一向没有私心,对大房的事尽心竭力,尤其在婚事上,更是毫无偏私,为元柔和元惠都谋得了好婚事。 元宁也是后来才知道,元柔的王妃位置,竟然原本是属于大姐元慈的。 虽然个中缘由她还不太清楚,可既然重活一世,就绝不会让别人再算计到她们姐妹身上。 不过,现在先要解决的,还是碧玉的事。 碧玉一向处事稳妥,饶是元宁重活一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唯有从她的家人那边着手了。 …… “姑娘,喝口茶润润。” 呦呦园里,秦嬷嬷见元柔从正院回来就不说话,看起来思虑很重的模样,便屏退了房里的丫鬟,点了一壶茶端过来。 秦嬷嬷是元柔母亲的陪嫁丫鬟,元柔没了母亲之后,秦嬷嬷便留在元柔的身边尽心照料着,虽说名分是下人,实则是当成自己闺女来疼的。 “嬷嬷,坐。”元柔见到秦嬷嬷,绷紧的小脸这才松了许多。 秦嬷嬷坐到她的身边,“方才正院来人送了不少东西,我点了一下,都是好东西。” 元柔微笑,“婶婶给的,自然是好的。只不过衣服首饰给的公允不难,可旁的事就难了。” “可是今日二夫人说了什么?我的姑娘呀,二夫人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你不要思虑太重了。” “嬷嬷说到哪里去了,我自小是婶婶养大的,自然不怀疑她的人品。可世上很多事不是由人定的,我跟大姐年纪相仿,就算婶婶议亲时处事公允,她又能找得出两个条件相当的人吗?她是大姐的亲娘,无论有什么好的,肯定是要先给大姐瞧瞧,大姐瞧不上的,才会到我这儿来。” “我倒觉得你多虑了。大姑娘处事哪像个寻常闺秀,为她择婿怕是也得择一个不一般的。” “大姐自然是不一般,”元柔直直看着眼前的茶杯,嘴角泛起一抹嘲讽,“总归是亲疏有别。便是吃得用的,又何曾真的公允过?几个姐妹中,论吃穿用度,谁能比得过元宁?我什么都是跟大姐一样的,可那是因为大姐她不讲究穿不讲究打扮。我想跟元宁一样,可能吗?” 秦嬷嬷动了动嘴唇,一时失了声。 “大姐讲究的东西,我何曾又与她一般过?她的房里是布置摆设与我差不多,可她的笔墨纸砚,样样都是宫中御制,她的书架子上,都是历朝历代的孤本善本。我这房里最宝贵的,便是那套文房四宝,前年二叔回来的时候,那四宝也是先搬到大姐的院里,隔一日才送过来的。” 听得元柔这番话,秦嬷嬷的眼中已然有了泪意:“若不是小姐去得太早……” “这与母亲去得早不早并没有什么关系。”元柔的声音渐渐凉下去,眸子里一片冷静,“盛氏出了二叔这样的惊世之才,与他一母同胞的父亲首当其冲受其害,一辈子被压制得死死的。” 本朝开国已有两百余年,皇权稳固,无论是后宫选妃,还是前朝选官,都有严格的规定,譬如五品以上官员之女进宫不得封为五品以上妃嫔,又譬如二品以上官员在任期间,亲兄弟不得担任四品以上官职。 当年盛文中、盛敏中两兄弟同期赶考,盛敏中高中探花,盛文中亦是点了庶吉士,皆是意气风发,一同进了翰林院。 等到盛敏中在翰林院崭露头角,连升三级官居二品时,盛文中便被外派充任地方官了,即使后来盛敏中辞官离去,盛文中亦再无起复的可能了。 秦嬷嬷素日里见元柔安安静静的,不过是绣绣花、弹弹琴,没想到竟然想得这样多,这样深,一时间既心疼、又欣慰。 “姑娘,不然我给舅老爷写一封信,请他帮你也留意着,念着小姐的情分,总归是多一分照拂,也多一条路子。” 元柔默然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一时无话,门外的绿柳敲了敲门。 “何事?” “姑娘,四姑娘来了,说是有事。” 元柔眉梢一动,“就说我睡下了,请她晚些再过来。” “是。”绿柳应声退下。 秦嬷嬷道,“四姑娘也是个主意多的人,姑娘不必紧着她。” “我晓得,嬷嬷,她若是再来你替我打发了就是。” 秦嬷嬷伺候着元柔更衣,慈爱的替她盖上被子,这才退了下去。 5.赴宴 十月初七很快就到了。 一大早,碧玉就伺候着元宁梳洗。今日盛府的主角是两位姐姐,元宁的装扮当然不必太过用心,只需要保持基本的礼仪即可。藕荷色的衫子,挑线的纱裙,再梳一副端端正正的双螺髻,刚刚好。 因着她大病初愈,又挑了一件翠纹织锦斗篷备着。 碧玉给元宁上好妆,细细打量了一番,见自家姑娘螓首皓目,素齿朱唇,今日定然在寿宴上出尽风头,刚想夸赞几句,却见元宁似乎心事重重,只得闭口不言,默默给姑娘戴上一副白玉耳坠。 元宁的心情的确不太好。 并非她对镜子里那张皎洁如月的小脸不满意。只不过,在今日的寿宴上,娘亲会结交她前世的婆婆,颇为投缘,两家人由此开始走动。 虽然知道将来的事,可元宁该怎么样才能阻止娘亲与之结交呢?总不能在寿宴上大闹一场。 不过说到底,婚事总是要经过她自己同意的,爹娘不会强迫自己。念藉此,倒也没太在意了。 “姑娘,夫人和大姑娘二姑娘已经去府门口了。”丝绦从外边急吼吼的跑进来。 “急什么,我这儿已经收拾好了,咱们现在就出门。”元宁站起身,搭着丝绦的手走出去。 穿过小花园的时候,看到盛元康一个人躺在亭子里,目不转睛的望着天上。 元宁见他气色比前几日已经好了许多,便安静从小路上过去,没有打扰他的清净。 盛府门前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早有小厮摆好了脚凳,元宁缓步登车,母亲和两位姐姐已经坐在里面了,盛元惠不在。 元慈和元柔身上都穿了龙氏新制的衣裳,只是颜色不同,元慈着蓝,元柔着黄,非常贴合各自的气质。 元宁向母亲和姐姐问了安,坐在了元慈的身边。 盛府一向不事奢华,崇尚节俭,不过这辆夫人小姐们乘坐的马车却是例外,虽然外表跟府中别的马车没有两样,内里却布置别有心思。窗帘上挂着五彩的绣带,迎枕和坐垫都是用锦缎精心绣制而成,坐起来格外舒适。 马车外的嬷嬷见夫人小姐们都坐稳当了,这才放下门帘,吩咐马夫出发。 元慈今日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出门,自上了马车就一直绷着脸,龙氏该说的早在家里都说过了,也拿她无法,因此马车上都没人说话。 元宁倚在车窗前,听着马蹄在石板上踏出声响,车轱辘也随之有节奏的响起来。等到进了闹市,便是各种夹杂着烟火味的鼎沸人声。 上一次仔细听着这样的声音,还是上辈子的事。 年轻的大理寺卿带人抄查了她家,把她押上了囚车。她记得那人生的白净斯文,偏生一双冷眼凛冽如刀,只是跟他对上一眼,便不敢再看。她蹲在囚车里,任由他们带着自己招摇过市,她埋着头,不敢看周围的眼光,只是各种各样的声音不停钻进她的耳朵。 “小丫头,发什么呆?”元宁的鼻子突然叫人刮了一下。 她兀地转过头,见母亲和元柔都已经下了车,只有大姐跟自己还在车里。 居然这么快就到了。 元宁微微一笑,扶着姐姐的手一齐下了马车。 卫国公谢氏一族是兴盛了三百余年的钟鸣鼎食之家,当初圣祖皇帝兴起于草莽之间时,谢氏族长独具慧眼,料定他不是池中之物,不仅倾尽家产助圣祖皇帝脱困,还将嫡女嫁给他为妻。待到圣祖皇帝平定四海,便授予了谢家世袭的国公爵位。 眼前这座气派的国公府,比起皇宫的年头还久呢。 今日因为国公夫人的寿宴,更是装点得喜气洋洋。 龙氏带着三个女儿站定,很快便有管事的迎上来,一见她们的拜帖便热情的将她们迎进府中。 国公夫人与龙氏是手帕交,因此这座国公府,对元宁来说并不陌生。 一行人跟着领路的丫鬟进了国公府,便直奔后花园去了。 此时的花园里,妆点着各色菊花。几个宽敞的空地上搭着几座竹制凉棚,外面笼着轻薄的纱帐,正好可以挡住里面饮茶说笑的人。 元宁跟着母亲和姐姐,走到了院子里最大的一处凉棚。 “夫人,盛府的夫人和三位姑娘到了。” 丫鬟一声通禀,正在聊天的几位夫人这才回过头了。 “阿茹,你来了!”正当中身着宝蓝色衣裳的国公夫人惊喜的迎起身来,唤着龙氏的闺名。 龙氏的眉眼皆是笑意,快步走上前搭住国公夫人的手。 国公夫人身后有另一位夫人微笑着与龙氏打招呼,另外三位夫人却站起身行了一礼,唤了一声:“盛夫人。” 元宁的爹爹盛敏中当年编纂全书有功,官居一品,龙氏也被皇后册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后来盛敏中辞官离京,龙氏的诰命却依然在。 在场的夫人虽说都是官太太,却唯有国公夫人袁氏和太师夫人秦氏的诰命与龙氏一样是一品。 等夫人们寒暄过后,元慈这才领着两个妹妹走上前,为国公夫人贺寿。 “恭贺国公夫人生辰大喜。” “这是元慈,好久没见,出落得越发好看了。”国公夫人慈爱的拉过元慈的手,夸赞不已。 待元慈回过礼,国公夫人又望向后头的元柔和元宁。 元柔自幼跟在龙氏的身边,与国公夫人也并不陌生,倒是元宁自幼身体就比较弱,一年总要病个两三回,因此龙氏甚少带她出门做客,都留在家里娇养着。 国公夫人还是头一次见到元宁。 “阿宁,来,给国公夫人问好。” “元宁拜见国公夫人,恭祝夫人生辰安康。” 国公夫人拉过元宁,揽在怀里亲热的看着,越看越觉得喜欢,“来,好孩子,让我好好瞧瞧。这孩子,也太漂亮了,跟当年的你一模一样。” 龙氏生育两女一子,长子盛元桢和长女盛元慈的模样都更像父亲,眉眼间颇具英气,唯有小女元宁生的娇俏可爱,更是与她一般有一个微微上翘的鼻尖。 “去年带她回娘家的时候,兄长也说这丫头与我从前相像。” “阿宁今年十岁了?” 龙氏笑着颔首。 “我就记得,那年我刚生下冲儿没多久,你便也传来喜讯了。”国公夫人笑道。 “两位夫人一直站着说话多累啊,快坐下来让我们也热闹热闹。” 听到身后有夫人讲话,国公夫人这才发觉自己见到老友,有些忘情失态了,便拉着龙氏坐下,跟别的夫人也寒暄几句,又让身边的嬷嬷去把她的女儿唤来。 没多时,嬷嬷便拉着一位容色清丽的少女过来。 元宁认得,这是国公府的大小姐谢蕴宜,比她大三岁。 国公府人丁兴旺,家族繁盛,但嫡支只有谢蕴宜这一个女儿。因此谢蕴宜在家里的地位比几位公子还高。 “蕴宜,这是盛府来的三位姑娘,我平常也跟你提过的,你带着她们一块儿玩去,可要好生招待着。”国公夫人吩咐完女儿,又转向盛府的三姐妹,“你们跟蕴宜去,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四位姑娘皆是点头称是,齐齐拜别了夫人们,先在园子里转了一圈。 没有了长辈,自然就没那么拘束了,蕴宜出身高贵却不骄矜,性子宽和爽利,很快就跟盛府的三位姑娘打成一片,以名相称。 “蕴宜,怎么没见跟咱们同龄的姑娘?”围着花园走了一圈,元柔所见的都是夫人们,没见到什么年轻姑娘。 “她们呀,都在水榭那边玩呐,可热闹呢,我这就带你们过去。”谢蕴宜拉着元宁的手,走在前面,元慈和元柔走在后面。 “今儿可来了不少人,不过你们平日里不常出门,想是都不太熟悉。” “那一会儿还要劳烦蕴宜姐姐介绍一下了。” “那是自然。” 四人沿着小径出了花园,再走了一段石板路,便看到了一处水榭。池子不大,里面的荷花早已经枯了,却在水面上飘着十几盏彩色水灯,在色彩单一的秋盛,看起来各位赏心悦目。 “走,姐妹们都在画彩灯呢!” 果然,见水榭中七八位小姐,似乎人人都拿着一盏小水灯,正忙碌着执笔描灯呢。 元宁心里咯噔一下。 往日在家里对书画不上心,一会儿若是出了丑可怎么好?她自己没有才名不要紧,只怕影响盛氏的名声。 不过有大姐在,料想随随便便出手,便能解决了这些小丫头。 元宁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元慈,却发现大姐似乎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蕴宜,你跑到哪里去了?”一进水榭,便有人笑着打趣起来,“原来你还偷藏着这么好看的小姐姐!” “这是盛府来的元慈姐姐,元柔姐姐还有元宁妹妹,她们平常不太出门,所以你们瞧着面生。”谢蕴宜带着她们,向水榭中的小姐们一一引见。 今日来做客的人真不少,元宁识得的就有好几位,有太师府的三小姐段锦玥、兵部尚书府的大小姐许孝如,因是国公府的宴饮,公卿世家自然也来得不少,像是荣国公府的二小姐林清,只是前世也与元宁往来不多。 这些小姐中,最令元宁在意的,便是她前世的小姑子,赵琳。 6.作画 赵家跟盛家一样是清贵人家,祖上曾经风光过。 到了赵琳父亲这一辈,原本也是不错的,赵琳的父亲曾经官至二品,只可惜刚迁了半年,竟然得急病去了,这一门也就沉寂下去了。 元宁朝赵琳看过去的时候,赵琳站在人群的后面,手里拿着一只纸灯,脸庞微微低着,很是恭顺的模样。 一直到她兄长中状元之前,赵琳和她的母亲都是这幅模样。 只是看了一眼,元宁就收回了目光。 这一世,她不想跟赵家的人再有什么瓜葛。 “林姐姐,你这仕女也画得真好!你能不能把这盏灯送给我?”谢蕴宜走到正当中,拿起一个杏眼美人手中的纸灯,满眼都是赞赏。 一般人画水灯,多是画一些花鸟虫鱼,林清的水灯是四方的,每一面都画了仕女,相对的两面动作正好相对,算是十分用心了。 太师府的段锦玥也颇为赞赏,“林姐姐不愧京中第一号的才女,就这画工,我画的都不敢拿出来瞧了。” 林清脸上露出些自得之色,正要笑着回话,旁边忽然传出一个傲气之声:“若要说这才学,这天底下谁又比得过梧城盛氏?现如今,不就从天下掉下来三个大才女,还吹什么京城第一才女啊?” 此言一出,林清的脸色顿时一白,段锦玥也不好看。 元宁这才留意到水榭的边上坐着一个一身骑射装的女子,那女子妆饰极少,可单单就头上那只素金簪子,就比旁人的满头珠翠更加值钱。 林清和段锦玥都是京中一等一的闺秀,被这女子抢白,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可见,这女子的身份,更在她们之上。 “郡主说的极是,我这画原本就是拿不出手的,今日实在是在众位姐妹面前献丑了。”缓了缓,林清才勉强笑了笑。 这一声郡主喊出来,元宁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红衣女子,就是京城鼎鼎大名的洛川郡主。 当今圣上是踩着亲兄弟们的尸体登基的,洛川郡主的母亲庆国长公主,作为圣上所剩不多的血亲,与当今圣上甚为亲近。 洛川生下来没多久,便赐封郡主,出入宫廷,与公主们也是平起平坐的。 当然,洛川郡主有名,并不只是因为地位。 传闻这位郡主喜武不喜文,最爱骑射,出入皆是骑马,因着行事过于凌厉,到了适婚年龄也无人求娶。庆国长公主向圣上求娶赐婚,圣旨传下来了,洛川郡主竟然以死拒婚,圣上只夺了她的封号,算是治罪,此后便也不管她了。 这件事在京中流传颇广,元宁也是在那个时候有所耳闻。 如今见了这位英气逼人的郡主,只觉得百闻不如一见。 “郡主说得有理,平日里就听爹爹说盛府的伯伯如何厉害,元宁,今日你们既然来了,快给我露一手。” 元宁正在遐思,猛然听到谢蕴宜说要她作画,顿时头都炸了。 提到琴棋书画,不说元慈,即使是盛元柔出手也能技冠群芳,唯独元宁不行。 她自幼体弱,出生后不久父亲便辞官游历天下,母亲舍不得苛责她,在这些事上没下过狠功夫,虽说跟着哥哥姐姐耳濡目染,却连纸上谈兵都办不到。 “我……”元宁正苦恼着如何推脱,身边的盛元柔便站出来,“阿宁前些日子生了病,身子还虚着呢,今日见了这些灯,我倒是有些技痒,不若给我这个机会抛砖引玉了。” 盛元柔就是这样的性子,平素温柔谦和,该出风头的时候也干脆利落。 谢蕴宜自然称好,众人便围着元柔站开,让她站在中间。 盛元柔选了一个圆形的灯架,便有丫鬟奉上尺寸合适的宣纸铺陈开来,她选了一只最粗的狼毫,提笔蘸墨。 众闺秀只见笔锋起起落落,只不过片刻功夫,一幅山水小卷便描绘了出来。 待画卷略微晾干,元柔这才命丫鬟贴在灯上。 到了这一刻,众人才留意到,原来这山水卷的两端竟然也是衔接上了的,如此一来,不管将纸灯从哪个方向转去,都是一幅流畅完整的画卷。 “妙,太妙了!”且不说这巧思,单这大气的画风,便不是普通闺中女子能相提并论的。这些往日里只是听过梧城盛氏名头的大家闺秀们,此刻对这个姓氏也有了一些直接的认知。 就连一直坐在后面的洛川郡主也静静看着那盏纸灯没有说话。 她方才说出那番话,不过是因为看不惯林清等人的做派,拿出盛氏的才名来压一压她们,这会子却也对盛氏的名头心服口服了。 谢蕴宜捧着那灯爱不释手,一直没有说话。 她方才问了林清要灯,这会儿又问元柔要灯,那便是不妥,更何况,她还得顾及林清的情绪。 上门就是客,怎么好叫人家没了颜面? “水榭里好生热闹,灯都做好了吗?” “娘亲,你们怎么过来了?”谢蕴仪一见国公夫人带着众位夫人也来了,急忙迎上去,手里还拿着元柔画的灯。 “这是谁的画?”饶是见多识广的国公夫人,见到这纸灯上的山水小卷,也不禁有些赞叹。 这画工自然算不得鬼斧神工,可哪里是闺房小姐能作出来的画? “是盛府的姑娘画的?”国公夫人抿唇一笑,转身把纸灯递给其他夫人们。 龙氏并未看灯,便已知是盛元柔的手笔,笑道,“阿柔这孩子于画道有天赋,几年前曾得到过九川先生的指点。” 唐九川是当今大儒,他的画堪称一绝,与元宁的父亲盛敏中是至交好友。 饶是深居大宅,在场的夫人小姐们,都听说过唐九川的大名。 各府闺秀的琴棋书画自然都是请的京城名师,可哪个名师及得上唐九川分毫? 元柔受着大家赞叹的目光,微微低着头。 “我记得那年去盛府,元慈才七岁,就已经画得有模有样了。“国公夫人又道。 元宁暗想,国公夫人倒是个真心的朋友,在这种场面帮衬元慈。 龙氏当然也会过意,微笑,“那会儿她什么都学,后来夫君说她在琴艺上更有天分,除了读书,便只钻研琴艺了。” “如此,我倒好奇了。” “既然夫人有此雅兴,不如让元慈抚琴助兴。” 元慈原本神色淡淡的站在一旁,忽然被龙氏点了名,下意识的便动了动唇,终究没说些什么。 “不急,这会儿戏台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咱们先去看戏,等下午再慢慢听琴。” 另一位夫人笑道,“这戏班的戏再好,也比不上国公府的点心好。” “你呀,说得我都馋了,哈哈。” “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走。“ 国公府的厨子是从宫里退下来的御厨,说是退,其实是皇上赏的颜面。国公府老太君是江南人,身子不好之后便一心念叨着家乡菜,皇上体恤老太君,便着了一位擅长江南菜的御厨来国公府当差,除了菜肴,点心更是一绝。 元宁前世吃过一次,那手艺的确是不一般。 早上出门前一直想事情,用得不多,这会儿一想到精致可口的江南点心,愈发的饿了,又不好走在前面,只能跟在诸位小姐们的后头。 “你是盛府的姑娘吗?”一个小小柔柔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元宁回过头,顿时心头一紧,怕什么就来什么,跟她搭话的人,竟然正是她最不愿搭理的人,前世的小姑子赵琳。 “嗯,叫我元宁就好。”她努力控制心里的波澜,点了点头。 赵琳脸上露出一个会心的笑意,“我叫赵琳,你叫我琳儿。” 元宁再颔首,想了想,问道:“你今日怎么一个人来?” 赵琳见她主动说话,顿时欢喜起来,“今儿娘亲要晚些来,一会儿看戏的时候,我能跟你坐一块吗?” 元宁自然不能表现得太无礼,点头同意了。 其实赵琳找上她,也不奇怪。 在场的小姐们大多已经玩熟了,元宁跟赵琳年纪相仿,又是后面才来的,自然好接近一些。 一行人一齐往戏台那边走,国公府今日处处张灯结彩,甚是热闹。 赵琳只是个普通的闺阁女子,喜欢说的不外乎发饰、衣着、糕点,正好与元宁的爱好相投,能说到一处去。 元宁平日在家中,总是被长姐拘着读书,与别的姊妹又不亲近,一时间与赵琳也聊得开心。 众人一齐走到戏台,各家夫人以国公夫人为中心坐在正堂,姑娘们则三三两两的坐在两边。 元宁跟赵琳都不是京城名媛社交圈的红人,年纪又小,自寻边角的一处位置坐了。不过国公府的戏台布局巧妙,坐在边角也不影响观赏。 落座之后,元宁先瞧了桌上的糕点盒,摆着花朵形状的点心,连花蕊都做得十分逼真,甘香芳洁,粗粗看一眼,就极有食欲。 不过戏还没开始,不好意思现在就上手,便只饮了一口茶。 奉的是天下最好的福建建宁茶,只一口便回味无穷。 瞥一眼身边的赵琳,见她手上攥紧了帕子,坐得有些拘谨,眼睛又好奇的四处打量着。 元宁目光一动,就落在了盛元柔身上。 方才在水榭中露了那一手,元柔俨然已经成了闺秀们的中心,跟段锦玥、林清几人坐在一起笑着说话。 明明是盛元柔抢了林清的风头,但她就是有本事能跟林清好好相处,仿佛水榭中的不愉快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个本事,即使元宁重活一世,也是比不过她的。 7.打架 元宁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元慈并没有跟元柔在一起,元宁四处张望,整个戏园里都没有元慈的身影。 一直等到戏台上都敲锣开戏了,元慈也没有出现。 元慈虽说性情直率,但并非不知分寸,来国公府做客不是小事,不会乱跑的。 正心急着,忽然瞥见谢蕴宜从外面走过来,目光正好与元宁碰上,给了阿宁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便坐到段锦玥的身旁去了。 这笑容,让元宁有些读不懂。 “阿宁,上个月我哥带我去戏园子也看了这出戏,虽说也不错,但比起这戏班可就差远了。”赵琳兴致盎然的附在元宁耳边点评起戏来,“你看那个小生,那一招一式真威风啊。” 她哥? 元宁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 “我……从前爹爹在任上的时候,娘亲就常带我去戏园子看戏,如今搬到京城来,娘亲不让我去了,只有我哥还……”赵琳以为元宁误会自己是不守规矩的野丫头,登时红了脸,羞赧地收了声。 “能出去透气自然是极好的,我哥哥从书院回来的时候,也会带我和姐姐出门踏青呢!” 听到元宁这么说,赵琳的困窘稍微缓了些,瞅了一眼周遭的姑娘们,压低了声音,“我娘说,京城里的名媛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要再那么爱往外跑,将来说亲都困难。” 本朝风气开化,对女子并没有那么多束缚,即使是京城的贵女们,也会常常带着帷帽结伴出游。 “或许你夫婿就喜欢你往外跑的性子呢!”元宁打趣道。 “呀,你笑我!”赵琳又红了脸,不过这一回是羞红的。 她素来单纯,倒顺着元宁的话继续说下去,“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可不敢顶撞娘亲,她肯定说我是异想天开。可我大哥不就是那样的吗?他说以后的妻子要自己选,他才不喜欢木头一样的姑娘呢!” 赵琰么? 他是挺喜欢往外跑的,不但自己喜欢,还喜欢带着元宁一起跑。春天去山上寻绿,夏天去荷塘泛舟,秋天去郊外尝藕,冬日去寺里赏雪。 直到最后,还念念不忘给元宁承诺的江南之行。 元宁忍不住鼻子发酸。 “阿宁,你尝尝这个桂花糕,怎么除了桂花,还吃出来一股酒香味!“ “我有点不舒服,先出去一下。”元宁轻轻推开赵琳的手,飞快的站起身朝外面走去,眼泪强忍在眼眶里。 果然,她应该跟赵家的人保持距离。 即使赵琰再好,那又怎样? 一个饱读圣贤书的状元,竟然做出了通敌卖国的蠢事。 她是赵琰的妻子,被他牵连而死无话可说,可爹和娘何等冤屈?爹爹的一世清名就这么毁了,即便没有感染鼠疫,恐怕也活不下去。 这一世,她绝不能再沾染赵琰。 元宁从戏园冲到花园里,一路走得极快,因为脸上有泪怕叫人看见,一路也都避开仆役们的目光,没留意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砰地一声滑倒了。 这一下摔得特别实在,元宁整个人扑在石径上。国公府的石径全是坚硬的大理石铺的,元宁的手掌和膝盖最先着地,直接摔麻了。 “哪里跑来的丫头,你踩到我的蚂蚁山庄了!”她正疼得不知所措,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孩童声音。 元宁忍着痛支起半截身子,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宝蓝色锦袍的男孩子正怒目看着她。 那男孩看年纪与元宁一般大小,生的唇红齿白格外秀气,若不是穿着男装,极有可能认作少女。 坏了,这该不是国公府的小霸王谢冲。 前世的元宁与谢冲没有什么交集,却从娘亲那里听说,国公夫人生下谢蕴宜后,在月子里感染了风寒,身体受了极大的损伤,眼睁睁看着府里添了好几位庶子和庶女之后,才又怀上了一胎,便是谢冲。 因为这个缘故,国公夫人对谢冲的教导与嫡长子和嫡长女完全不同,只一味的溺爱,将谢冲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最有名的一个典故,便是谢冲去宫中伴读,将七皇子打了,却没有受到责罚。 这样的小霸王,怎么叫元宁惹上了! “我踩到了什么?”元宁趴在地上实在难看,强忍着疼痛爬了起来。 “你没长眼睛不会看啊?我的蚂蚁们在山庄里没招你,凭什么挨你一脚。”谢冲气呼呼的走过来,扯着元宁的肩膀将她往后拉。 他看着秀秀气气的,毕竟是男孩,手劲大,这一下拉扯得元宁觉得骨头都散了,饶是她一直咬牙忍疼,也终于憋不住哼唧了几声。 “你看你把山庄踩成什么样子了!” 原来谢冲在石径上用糖块围了一个小圈,引着许多蚂蚁爬过来吃糖,太阳晒一会儿糖块就化了,把进来的缝隙都堵住了,将许多蚂蚁围在了里面。 “我刚才没看见。” “这院子里这么多园丁丫鬟,怎么就你看不见,我看,你就是故意搞破坏!”谢冲越骂越气,眼看着就要抬手给元宁一下。 元宁心里大叫不好,可她刚才被摔得全身发麻,根本没力摆脱谢冲的钳制。 要是喊救命……一则丢人,二则院子里都是国公府的下人,会有人来救她吗? 自己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居然叫一个十岁的熊孩子制住了。 这一世,怎么比上一世活得还不顺哪? 盛元宁正在心底呐喊着苍天不公,忽然耳边传来谢冲杀猪般的嚎叫。 睁眼一看,竟然是大姐元慈抓住了谢冲的手腕。 “姐姐。” 元宁眼睛一热,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是真的疼,摔疼了,也被谢冲拉扯疼了。 “你什么东西,快放手!” 谢冲果然是个小混蛋,拉住元宁的那只手一松,转过身就要去打元慈。 元慈也不含糊,仗着身高优势提着谢冲就转了半圈,将他两只手一齐捏住反绑在一起,再抬腿轻轻踢了一下谢冲的膝盖,那小子便跪了下去。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宛如行云流水。 元宁知道姐姐跟着父兄练过武,也在家里见过姐姐舞剑,却是第一次见到实战。 一时惊讶得站在一旁,连身上的疼都忘了。 “啊——啊——啊,快来人啊,有人要杀我!”谢冲杀猪般的声音再次嚎了起来,刺得元宁耳朵疼。 院子里此刻就一个浇花的丫头,听到谢冲的声音提着水桶跑过来,一看眼前的情景顿时傻眼了。 国公府平日里出入的贵人不少,丫头也吃不准元慈是什么身份。 “死丫头,愣着干嘛,这臭女人要杀我,你倒是过来帮忙啊!” 丫头被谢冲一训斥,更慌了,扔下木桶就跑了。 谢冲更气了,嘴里骂骂咧咧不止,元宁却清楚,那丫头是去搬救兵了! “他打你了?”元慈问。 “唔,他没有打我,就拉了下我肩膀。”到底是在外面做客,元宁不想人多把事情闹大,忙小声道,“姐,我没事了,咱们快走。” 元慈不疾不徐,抬手就往谢冲的肩膀上劈了一下,疼得那小子脸都扭曲了,哭嚎声愈发大了。 “我要告诉我娘,让她把你关起来!还有刚才那个死丫头,我要打死她!哎呦,疼死我了!” “不许嚎了,小心我捏断你的骨头。” “你敢!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国公府的公子嘛。” “那你还不放开我,等下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元慈轻飘飘的说,“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谢冲一时被噎住了,“谁知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不管你是谁,反正我非杀了你不可!” “你倒是杀一个给我瞧瞧?” “我现在杀不了你,一会儿你给我等着!”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去哪儿杀我?” “我,我……”谢冲涨红了脸,一个字都说不出。 元慈又道:“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打晕,扔到假山后面,等到晚上有人发现你了,寿宴早就散了,人都走光了!” “你,你……”谢冲又急又气,怕元慈真的把他打晕了扔掉,憋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你要怎么才肯放开我?“ “认错,赔礼。”元慈稍稍松开了他一点,推着他看向元宁那边。 谢冲哭丧着脸,却又不得不低头,心不甘情不愿的看着元宁:“我错了,我不该推你。” 嘴上说着道歉,元宁却分明看着谢冲眼睛里那股子不服气的犟劲儿。 她不愿再跟这混世小魔王纠缠,笑着点头道:“是我没看清地上的东西,不能全怪你。” 赔礼算是成了,元慈又问:“今天的事,你会告诉你娘吗?” “我……”当然会去告状。 要知道,国公夫人就是他胡作非为的最大靠山。 这小子虽然混,却也不撒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如果国公夫人知道了这件事,我敢保证,第二天,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国公府的小公子让一个女子给打趴下了。” “你……”谢冲本能地想骂一声“你敢”,可又知道元慈连他都打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年纪虽小,也知道面子事大。 若是他被元慈打趴下的事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出府作威作福? 不得已,只好点头:“我不会告诉娘亲。” 元慈目的达成,也如约松开了他。 谢冲从地上爬起来,瞪了元慈两眼,撒腿就跑了。 “姐姐,我们也快走,我看他十有□□会喊人过来的。” 正在这时候,背后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子笑声,“怕什么,人来了,我给你们撑腰。” 8.行舟 元宁回过头,微微一愣,来人竟然是卫国公府的大公子,谢檀。 谢檀幼年跟随盛敏中在书院学习了几年,自小在盛府进出,与盛府兄妹常常玩在一处。也就是这几年盛敏中去南方讲学了,才少了来往。 若是没记错,这场花宴后不久,谢檀便与林清订了亲。 林清出身荣国公府,又是嫡出小姐,与谢檀身份相当,十分般配。 “檀哥哥。”元宁乖巧地朝谢檀行了一礼,身边的元慈似乎对谢檀的出现一点都不意外,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 谢檀一身宝蓝色长袍,配着腰间的玉带极为好看。 他走上前,手微微动一下,许是想如从前一般揉揉元宁的脑袋,顿了一下,似乎又觉得如今元宁已经不算小了,于是只是和煦的笑道:“阿宁怎么不去看戏,跑到花园里来了?” “檀哥哥家的花园好大,我到的晚了,便想多看看,一不小心就找不着路了。” “别怕,回头我教训一下冲儿,叫他不敢欺负你。” 提到谢冲,元宁顿时无言了,跟这小霸王还是不要再见面为好。 谢檀说完轻轻招了下手,刚才提着桶跑开的那个粗使丫鬟怯怯的走了过来。 “你给这位小姐指一下去戏台的路。”谢檀想了想,补了一句,“今日的事不要说出去。” 丫鬟仍旧怯怯的,忙不迭地点头称是,朝着元宁鞠了一个躬,伸手做出请的手势。 元宁微微颔首,朝元慈望了一望,似乎没有要走的打算。 品了品方才谢檀的话,似乎是让丫头给自己指路,而不是给她们姐妹俩指路。 难不成,他们把自己支开,还有话说吗? 她又朝谢檀那边看了下,谢檀正看着自家姐姐,目光…… 若是元宁没有重活一世,自然不会有什么疑惑,可现在一看,谢檀那目光里分明包含着几分软绵绵的情意。 怎么回事? 元宁的目光立即甩向元慈那边,元慈轻飘飘的丢出来一句话:“你先过去。” 看这情形,竟也是要跟谢檀单独说话了。 大姐跟谢檀? 他们之间…… 元宁没有多说什么,乖乖转身跟着那丫鬟走了,心中却掀起了翻天巨浪! 大姐跟谢檀?谢檀跟大姐? 前世的时候她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呢?大概她前世年幼,这一次寿宴娘亲并未带她来国公府做客,而元慈本就与元柔交好,想来这些心事都对年纪相当的元柔说了,而没对自己这个刚满十岁的妹妹说。 不过现在想起来,倒有一些蛛丝马迹可寻。 例如这次寿宴后不久,元慈便离家去了爹爹讲学的书院,逢年过节才随父兄回家一次。 盛府这几个闺女,元慈最长,元柔次之,虽说成婚的顺序也是如此,但最先定下亲事的,却是元宁。 记得那两年里,娘亲为元慈的婚事日日发愁,后来有了一次选王妃的机会,却被元柔得了去。最后还是父亲出面,将元慈许配给了一位学生,此后元慈便随夫去西南任上,一直到元宁出事,才赶回京城。 难不成,当初元慈在选妃前夕生病,由元柔代替,并非只是出于元柔的谋算,而是姐姐自身也不愿意参选。 卫国公与皇族密切,元慈若是做了王妃,少不得要与谢檀夫妇有所接触。 以元慈的脾性,自然是不乐意的。 元宁正思绪纷纷,突然左手臂被人拽了一下。 好疼! 她一扭头,身后那丫鬟拉住了她的手臂。 还没发问,丫鬟便松开了手,紧张地指了指前方。 元宁望过去,见那谢冲换了一身齐整的衣裳,沿着走廊往戏园子里跑去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个头差不多的跟班。 看这小霸王的气势,准是想进去找她和姐姐算账的。 “姑娘,奴婢告退了。” 再往前走,就出了花园了,那不是这个粗使丫鬟能够去的地方。 元宁点头,往谢冲跑过来的反方向走去。 她可不愿意再碰到这小霸王,惹得一身不自在,只寻一个清静地方坐一坐,待戏唱完了再跟众人汇合便是。 再则,大姐与谢檀这事也得细细捉摸一番才是。 重生醒来,元宁原是想着这一世决不让元柔抢了姐姐选妃的机会,让最后登上后位的人变成大姐。 可若是大姐原本心里就装了谢檀,纵然她能阻止得了元柔,也没法改变大姐的心意呀。 对元宁来说,要求的不过是这一世平平安安,也不是非要让大姐去争什么王妃。 只是,上辈子谢檀定亲在这次寿宴后不久,说明国公府早就属意了林清,以元宁现在的本事,要让国公府改主意,恐怕比阻止元柔当王妃更难。 “没想到国公府的花园竟然布置得颇有江南园林的风格。” 飘进元宁耳朵的男子声音格外好听,却听得元宁如遭雷击。 是他…… “谢氏本是江南氏族,当年□□皇帝定都此处,赏了这块地,老祖宗因着思乡,便按照江南的风尚修了宅院。” “如此。” 听得声音越来越近,元宁艰难的扭过头朝那边看去,便看见了赵琰。 今生的相遇早了几年。 此时的他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脸上还挂着几分稚气,与同龄人相比已有卓然风姿,神态十分随意,谈笑间便已流露出湛湛光华。 眼见得他的脸庞越来越清晰,元宁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蓦然站起身朝戏园门口快步走去。 宁肯遇见小霸王,也不要见到赵琰! 前世的许多画面在她的脑中一一浮现。 第一次在哥哥元祯的院里遇见他,第二次在爹爹的书房外面偷看他,第三次在槐花胡同的胡辣汤摊子前碰到他…… 前世因他而死,夫妻情分已尽。 既然已经决定好今生再无瓜葛,那就最好不好相见。 没有开始,就不会结束。 只是元宁的心,仍然觉得有一点疼。 她料想此刻的脸色不好看,也没进戏园,飞快逃走,心里头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前世跟赵琰相处的画面,甚至耳朵也是嗡嗡嗡的,听到的全是赵琰那懒洋洋的声音。 “阿宁,我饿了。” “阿宁,送你的。” “阿宁,坐上来。” “阿宁,等我回来。” …… 她的心里一时欢喜,一时难过,一时害羞,人所能拥有的所有情绪都充斥着她的全身,以至于眼前有一颗树都没有看清楚。 等到她发现眼前一黑,想往后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国公府的园林不求规整,但求野趣自然,由着这棵树长在了走廊中间,穿顶而出。 完了。 元宁的脸直愣愣的朝树干撞上去,闭眼等死。 然而她并没有撞上预料中粗粝冰冷的树干,反而撞上了一个带着些许温度的软垫。 心中稍稍一松,可下一瞬,又意识到,这软垫……唔,是肉垫。 她立时往后退去,再抬头时,傻眼了。 眼前的少年白净清瘦,穿着素白的袍子,上面虽然绣着银色流云暗纹,但这样的服饰在今日贵客云集的国公府仍然显得清淡。 “留神。”少年收回了自己的手。 这个人…… 元宁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复杂。 虽然前世只在公堂上见过他几次,对他的相貌记得不甚清晰,但少年眼睛里透出来的冰冷,却与前世没什么分别。 陆行舟! 上辈子死在这白面阎王的阎罗殿里,这辈子居然这么早就撞上了! 元宁忽然对未来失了信心。 她刚活过来没多久,才想到要改变前世盛府的命运,才第一次走上与前世不同的轨道,竟然在国公府接二连三的遇见这么多人。 只不过是一场寿宴,竟然跟逃难差不多,又是谢冲、又是赵琰,现在居然还撞上了陆行舟! 索性她什么都不要做,乖乖像前世那般等死就好了。 元宁一时间面如死灰,目光不经意间抬起来,正对上陆行舟的目光。 他的目光总是带着几分审视,被他一看,元宁老觉得自己又成了那个跪在大理寺公堂上的阶下囚。 “好啊,原来你躲在这儿!” 一听这个声音,没来由的便头皮发麻。 想是谢冲在戏园里面转了一圈,没找到元宁和元慈的身影,这才跑了出来。 可巧就撞上了。 前有陆行舟,后有小霸王,元宁一时间头皮发麻,不知道是进是退。 这会儿姐姐不在,谢冲的怒气……元宁连想都不敢想。 “你……陆……陆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谢冲的语气好像一下就软了下来。 元宁忍不住扭头偷偷看过去。 谢冲一对上她,刚刚软下来的脸,又凶狠起来。 “有事?”陆行舟问。 “没……没事。”谢冲被他的目光一盯,顿时一个激灵,狠狠瞪了元宁一眼,便跑开了。 不愧是将来执掌天下刑狱的大理寺卿,只一个眼神,便驯服了小霸王,比姐姐的那一顿打更有用。 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小鬼还得阎王治。 既然小霸王不在戏园子里了,她也得赶紧过去了。 元宁眼睛一转,低声朝陆行舟说了一声“谢谢”,也不等他回答什么,转身就往戏园那边走。 这一次,她再没有半点的犹豫,跨步就迈进了戏园。 “你在看什么呢?”洛川郡主从后面走出来,见陆行舟望着戏园的门口,戏谑道,“今日京城里最出众的姑娘都到齐了,难不成你想进去挑个媳妇?” 陆行舟缓缓收回目光。 洛川郡主转了转眼睛,又问道:“刚才跟你说话的人是谁?” “我去前厅,郡主自便。”陆行舟抛下这句话,便往前走去。 洛川发觉,走过戏园门口的时候,他似乎往里看了一眼。 她咬了咬唇,也往戏园门口走去,站在门口往里一看,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坐在戏台左边的一排花红柳绿的姑娘。 还真是在看姑娘呢! 洛川的表情忽然多了几分酸涩。 9.吃蟹 元宁进了戏园子,径直回到方才的座位边。 赵琳转头一笑,正想问她做什么去了,忽然瞥见她的裙角似乎沾了污渍,眨了眨眼睛,说了些别的。 “阿宁,我娘亲来了。” 元宁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正好瞧见她最不想看见的一幕,前世的婆婆陈氏与母亲龙氏坐到一处,正说得相投。 元宁心中有些忐忑,不过她也并不慌乱。 赵家与元柔的舅家有故交,赵琰中了状元之后,最先与他议亲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元柔。 这一世,只要自己不向父母表露对赵琰的心仪,这桩亲事就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只是她虽然不愿意再嫁赵琰,也不愿元柔嫁给赵琰。 无论怎样,赵琰在元宁心里总是好的,盛元柔配不上赵琰。 想着想着又是一哂,说好今生再无瓜葛,赵琰娶谁跟她又有什么相干? 元宁拿帕子净了手,拿起一块糕点。 这是桃花糕,花瓣花蕊分明,闻起来也有一股子淡淡的桃花味,也不知道在这个时节,是怎么找到桃花的。 这些糕点都是佐茶用的,单吃起来过于甜腻,吃一口糕点再咂一口茶,那才是最妙的。 方才闹腾了那么久,她是真的饿了,几下便将面前的糕点风卷残云了,看得旁边的赵琳一愣一愣的,把自己没用完的糕点推到元宁面前。 “不必了。”元宁不好意思的笑道。 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戏班连演了三出戏,等到一众演员领完了赏钱,国公夫人这才领着众人入席。 摆饭的地方就是戏台后面的水榭,湖上有一座两层的台子,夫人们坐楼上,姑娘们坐楼下。 国公府倒也不是拘虚礼的地方,大家各自找位置坐下。 元慈终于出现了,脸上的表情似乎不太好。元宁急忙把身边的位置腾出一个来,元慈望了一眼元柔那边的人,坐到了元宁旁边。 今日的宴席果然丰盛,入座前就已经摆好了果碟和冷碟,客人坐齐之后,立即把热食羹飨端了上来。 正值螃蟹最肥美的时节,当然少不了黄澄澄的蟹。 自有人把蟹料理好了,每一只都摆成完整的形状,却连腿都已经剥开了,正好送入口中。 元宁吹着湖上的凉风,心中的郁结散了许多,此时食欲大开,一口气吃了两只,再看身边的姐姐,对着一条蟹腿半天都没吃完。 姐姐的心里,应当也是有谢檀的? 要不然,又怎么会为了他吃不下饭呢? 国公爷跟父亲是知己,国公夫人跟娘亲是手帕交,国公府虽然枝繁叶茂,却也不是拘泥繁文缛节的地方,姐姐若是能嫁到国公府自然是好。 只是谢檀是国公府的长子嫡孙,将来会是世子。论家世论身份,自然与同样为国公府出身的林清般配。 这恐怕也是国公府压根没想过要跟盛府结亲的缘故。 只能再琢磨琢磨了。 不过,既然姐姐与谢檀彼此有意,盛府又与国公府有些交情,也不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自己前世不也得到了与赵琰的赐婚吗? 若是这一世,赐婚的机会给姐姐…… 砰—— 一个空碗忽然砸在了元宁和元慈的手之间。 元宁回头一看,谢冲阴魂不散的站在后面,恶狠狠的瞪着自己和元慈。 这小霸王不会在这儿闹事? “弟弟,你跑到这边来做什么?”看到谢冲那眼神,当姐姐的谢蕴宜自然察觉到他的情绪不佳,“娘亲在楼上,你要是有事就上楼去!” “没什么,我想讨口蟹吃!”谢冲笑得像个无赖。 堂堂国公府的小少爷,还要问人讨什么蟹! 元宁觑他一眼,这小子愈发得意,目光里分明写着“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意思。 “去母亲那儿吃!” “不要,我就要吃这桌!” 谢蕴宜见他胡搅蛮缠起来了,生怕他在母亲寿宴上闹出什么笑话,扯着谢冲的肩膀把他拖到了楼上。 元宁暗自松了口气,正准备抬起头,这才留意到水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这边。再看看身旁的姐姐,泰然自若,神色不变。 姐姐倒是镇定,这样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元宁这儿。 元宁暗骂自己没出息,活了两世还沉不住气,叫小霸王一吓就变了神情。 她立时敛了眉眼,假装谢冲只是随意发疯,并不是冲自己来的。 “阿宁,你认识那人?”赵琳问道。 “是国公府的小少爷,”元宁见同桌的人也循声望过来,便道,“小时候见过一次,也不知他怎地突然出现了。” 在座的闺秀有的是见识过谢冲的无赖,有的没见过他,也知道他的名声,听元宁这么一说,也都以为谢冲只不过临时起意发作罢了。 用过餐后,仆役们重新奉上茶点。 今天的日头不错,虽说湖面上也不时吹过一点凉风,但水榭外面隔着纱帐,也不觉得凉。 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元柔跟段锦玥俨然已经成为知己,元宁也跟赵琳说着话,元慈神色淡淡的坐在元宁身边。 正在这时候,楼上走下来一位嬷嬷,一看通身的气派便知道是国公夫人身边的。 “元慈姑娘,夫人请你上去一下。” 元慈略一点头,便起了身。 元宁心中咯噔一下,心想莫不是谢冲又出什么幺蛾子。 可一转念,国公夫人再宠着小儿子,也不会由着他在自己的寿宴上对客人胡闹。心静下来,这才想起先前国公夫人说要请姐姐抚琴的事。 谢蕴宜似乎也想起来了,立马跟着站起来,“韩嬷嬷,是不是要让元慈姐姐弹曲子了?” 那位韩嬷嬷笑着点头。 “这么难得的机会我可不想错过,我要上楼去!”谢蕴宜说着,便拉着身边的许孝如一块站起来,又叫上了元宁。 元宁也想上去瞧瞧,便也跟着去了。 楼上的布局与楼下有些不同,中间空出来了一块地方,已经摆好了一架琴。 各家的夫人们围坐在四周,国公夫人坐在正中央,瓷娃娃一样的谢冲就像块膏药一样黏在亲娘身上。 “阿慈,今日是国公夫人的寿辰,你便弹一首《鹿鸣》为夫人贺寿。”龙氏身为母亲,一眼就看出元慈的神色不大对劲,索性直接点了一首曲名,免得那丫头出什么岔子。 元慈垂头颔首,走到琴架旁边,正要提手抚琴,谢冲忽然撇嘴道:“什么《鹿鸣》,娘亲至少也听过百遍了,有什么稀奇?” 国公夫人微微蹙眉,还没开口,旁边的荣国公夫人也笑道:“早先见识了盛府二姑娘的画技,这会儿也该好好见识一下盛府大姑娘的琴技了。” 这话一说起,另外几位夫人也纷纷说着要好好见识一下,国公夫人便含笑说:“元慈,你意下如何?” 谢冲一脸奸笑的嚷道:“可不要拿些听腻的东西来糊弄人。” 国公夫人戳他一下,他才住了嘴。 元慈的目光淡淡扫了一圈众人,“如此,元慈献丑了。” 说罢,提手便弹出了一个铿锵之音,短暂的停顿之后,更加激昂的曲音随之倾泻而出。 她弹的是……《十面埋伏》? 元宁顿时懵了。 《十面埋伏》原本是琵琶曲,元慈竟然用琴弹奏了出来,她力道甚大,弹出来的气势比之琵琶更甚! 原本这阁楼上是雅乐阵阵,怡然和畅,此曲一起,气氛顿时变得杀气腾腾,仿佛将人带到了危机四伏的战场之上。 待到一曲终了,阁楼上的众人还止不住的心悸,有些胆小的,甚至还惊出了细细的冷汗。 元宁瞅着娘亲的神色,知她不悦,这种场合,她这个当妹妹也只能沉默。 过了一会儿,不知哪位夫人轻笑了一声,“用琴弹奏《十面埋伏》这样的曲子,的确是十分新奇了,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呢!” “的确是罕见得很哪!我看除了盛府,别家的姑娘也弹不了这样的曲子。” “元慈的琴艺真是出神入化,更是胜在意境,实属难得。”国公夫人听着各家夫人的言语,便出来打了圆场。 元慈站起身,向国公夫人行了一礼,便退到了元宁的身边。 她站得端正,目不斜视,对龙氏投过来的眼神只做不见。 “娘亲说的是。爹爹常说抚琴不在乎技艺,全看心性。今日听了元慈这支曲子,我才真正了明白爹爹的话,我呀,就是再练十年,也弹不出这样的曲子。”谢蕴宜也开口说道,她满眼认真,显然这些夸赞出自真心。 有了主人家的话,别的夫人们自然也都附和着夸赞起来。 等到话题转到了别处,谢蕴宜这才带着元宁等人回到了楼下。 下午也是安排了活动的,不过龙氏显然已经失了兴致,坐了一会儿便带着三位姑娘向国公夫人告了辞,提前回了府。 回去的路上龙氏一句话都没有说,元慈和元柔都心事重重的模样,元宁自然也是。 谢蕴宜说得对,琴声的好坏不在乎琴艺,最重要的是心境。 那么今日的元慈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弹出了这么一首曲子。 元宁暗暗叹气,转念一想,早走也好,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娘也没机会跟赵家夫人结交了,省了自己的一桩麻烦。 10.燕窝 回到谢府,龙氏直接回了正院,元慈和元柔也各自回了房里。 元宁换了常服,在屋里枯坐了一会儿便又往院子里去了,想着去元慈那里一趟,不管如何,总要了解一下姐姐的想法再作打算。 可走到菁菁轩门口,又觉得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又退了回来,在院子里兜起了圈子。 刚绕了一圈,便看到两位庶妹盛元惠和盛元淳从角门里进了花园。 盛元淳是二房里的庶女,是生在外面的,领回来的时候已经两岁多了。 从小元宁就以为她是爹爹跟外面的女人生的,一直不待见她,直到赵琰出了事,盛家被清算问罪,元宁才在大理寺的公堂之上得知元淳是爹爹收养的罪臣之女。 如今见到元淳,自然没了敌视之意,望着她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 元淳看到她,本来怯怯的,这会儿顿时有些惊讶。 盛元惠脸上的笑意则不自觉敛了敛,不情不愿的跟盛元淳一起向元宁行礼。 “三姐不是去国公府做客了么?怎么回得这么早,不多玩一会儿?”元淳到底年幼,没把以前元宁轻视她的事情放在心上,今日见元宁示好,大着胆子开口问起话来。 元宁还未开口,旁边的元惠便轻哼了一声,“国公府这样的地方,三姐是嫡女,常去常往的,多呆会儿少呆会儿也没所谓,不像咱们这些出不了门的庶女一样没见过世面。” “四妹说得什么话,你若是想去,同娘亲说一声,自然也会带你,你跟淳儿虽是庶女,娘亲几时苛待过?你是饿着了?还是凉着了?” 盛元惠被元宁不咸不淡的刺了几句,顿时有些脸发烫,“我自然是有饭吃有衣穿,可别的好东西哪里能轮得上我?旁的不说,送到我这里的燕窝几时有过好的?从来都是渣滓!” 元宁微微挑了挑眉。 如今的盛府后宅是龙氏一人当家,不过因为身子不大好,两房依旧是分开过的,各有各的厨房,但盛府的采买都是在一处,有龙氏的亲信管家负责。 而两房的食材是碧玉的娘亲严嬷嬷点选分配。 元柔的吃穿用度是二房里出的,但平日里分配银钱都是算在大房的账面上,算作是龙氏给柳姨娘的一点补贴。 因此在府中,盛元惠的待遇跟嫡女相比也不差。 “没有整盏的燕窝给你?” “你当我在诳你吗?”盛元惠冷笑一声,“要不要我带你去亲眼看看?” “也好,我就去看看。” 盛元惠原本只是逞口舌之能,没想到元宁真会说要去看看,顿时愣了一下。 元宁反倒走在了前面,见盛元惠站着不动,微笑道:“不是说去看看么?难不成你在说谎?” “看就看!”盛元惠一跺脚,立即走了上去。 盛元淳一直在边上听着没有插嘴,此时见两位姐姐离开,更不知道该怎么做,便往元慈的菁菁轩里跑去了。 “桂枝,把你昨天领到的燕窝渣给三姐姐瞧瞧。”一进屋,盛元惠一脸冷笑着吩咐丫鬟。 屋里的丫鬟骤然见到元宁过来,一个个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桂枝赶紧把燕窝找出来,又悄悄吩咐小丫鬟去通知柳姨娘。 元宁淡淡瞥了一眼桂枝手里的盒子,里面装的燕窝毫无品相可言,大大小小的一块一块的。 盛元惠用手拿起了一块最大的,用手一捏,便又碎成了几块小的。 想是刚送过来的时候也是一盏一盏的,但并不是真的整盏燕窝,而是用胶粘起来的燕窝碎。 送燕窝的人没想到盛元惠虽然年纪小,却不好糊弄。 “三姐姐可用过这样的燕窝?” 元宁并不常用燕窝,偶尔睡眠不好时,才用牛乳炖一盏。每次用的时候,细叶都要在院里挑上一两个时辰的毛,摆弄那么久,燕窝都是完好的。 盛元惠一个庶女,吃穿用度自然不能跟嫡女比较,但该分的东西,向来不会有所短缺,这也是龙氏治家时一向对下人们训示的。 眼前摆着的燕窝只是一桩小事,恐怕旁的东西也是一个道理,无怪乎盛元惠向来对大房怨言颇多。 盛元惠是不是高兴,元宁不在意。 可娘安排在府里各处的人,都是她最信得过的人。如今盛府一片太平,他们就敢做出这种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事情,到了盛府落难的时候做出反咬一口的事也就不稀奇了。 想到这里,元宁忽然觉得之前对碧玉的那些心软实在可笑。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碧玉前世未必是到了最后才做出背主的事,只不过她犯下的小事元宁都没有察觉罢了。 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可能说坏就坏了,只不过是平常伪装得好。 蛀虫若是不揪出来,即使她重活一世也防不住他们会对盛府做出什么。 “三姑娘怎么过来了,你们这些丫鬟也不看茶!”柳姨娘来得很快,一进门,见元宁跟盛元惠都站着,顿时走过来,拍了盛元惠一下。 盛元惠知道柳姨娘的责怪之意,瞪了一眼元宁,“是三姐说要过来瞧瞧我吃的燕窝。” “燕窝有什么好瞧的,桂枝,收起来。” “慢着。”元宁出声止住,示意丝绦上前把燕窝拿过来,“既然四妹妹说了这燕窝不对,我自然要把燕窝拿去给娘瞧一瞧,免得四妹妹白受了欺负。” “这……”柳姨娘吃不准元宁的用意,“这点小事,就不用说到二夫人跟前去。” “姨娘不必说了,元宁先告辞了。” 元宁说罢,便带着丝绦离开了。 盛元惠看着她们主仆二人走出了院子,面色不虞的跺了跺脚,“姨娘,你看她的样子,一点都不把您放在眼里。” 柳姨娘忙把桂枝等婢子遣出去,拉着盛元惠在榻上坐下。 “我一个姨娘,人家自然不放在眼里。” “可姨娘毕竟是大房做主的人,她们二房眼里根本没有大房。” “你这话算是说对了。”柳姨娘又戳了一下盛元惠的脸,“你看看你二姐,她可是正经的大房嫡女,她是怎么对二房的人?” “她胆小怕事罢了,天天跟着二房的后头,尝点人家扔过来的甜头就满足了。” 柳姨娘叹口气,“不满足又能怎么样?别说是二姑娘了,就算是你爹回来了,也不能说二房什么。” “以前二叔当官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他辞官了,就是一个白身,爹好歹也是五品呢,有什么可怯的!” “要不怎么说你傻呢!你二叔就算是白身又如何,每次回京,都会进宫面圣,你二婶逢年过节也要进宫拜见皇后娘娘,不然,国公府的帖子又怎么会常常送到盛府里来。” 提起去国公府做客这一桩,盛元惠又来气了。 柳姨娘明白她的心思,“惠儿,姨娘就你一个女儿,自然盼着你好,你跟三姑娘年纪也差不多,你就多跟她走动走动,要是二夫人肯在你的婚事上出力,那以后才是真的好呢!” “姨娘,你不知道,盛元宁有多讨厌,上次我请她给二婶说说,也带我去国公府,她那个脸色才难看呢!” “怕什么,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你就捧着她、让着她,她自然不好意思。”柳姨娘在后宅立身多年,自有一套自己的章法,“再说了,就算三姑娘不领情,二夫人自然看在眼里,你那二叔二婶啊,读书多,这样的人最是面皮薄,喜欢叫人捧着。” 盛元惠将信将疑地看着柳姨娘,“可我都已经跟盛元宁闹开了。” 柳姨娘笑了笑,“她不是要把燕窝拿去给二夫人瞧吗?二夫人自然不会处置自己的心腹,不过,总会送些东西过来安抚一下你,到时候你就去一趟蓁蓁苑,感谢一下三姑娘。” 见盛元惠依旧没有转过弯来,柳姨娘只得叹口气,“你若是想让你二婶操心你的婚事,想跟着她们去国公府做客,你就按姨娘说的做,你若是觉得靠姨娘就能给你说来好亲事,你就由着你的性子办。” 为人母总是操心多,柳姨娘继续苦口婆心的说,“你觉得现在是受了委屈,吃的是碎燕窝,若是将来嫁到小门小户,恐怕连燕窝影子都瞧不到。你如今也快十岁了,还能在家里留几年,嫁出去的日子才长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盛元惠饶是再大的脾气也明白过来了。 “姨娘别急,我照你说的话做就是了。” 柳姨娘满意的点点头,“要说呢,二夫人对咱们也不差。” 见盛元惠急着插嘴,柳姨娘瞪她一眼,把她揽在怀里,索性把肚子的话全都抖落了出来。“惠儿,你别老想着大房二房的,不管二夫人是真好假好,咱们由二房的夫人做主,总比大房的夫人做主要强。若是咱们母女俩头上压着个正室夫人,那才是真的没活路了。你是没见过我家小姐,才情相貌是好,可是眼里最容不得沙子的人,若她活着,别说你了,恐怕我现在也就是一个嬷嬷,哪里能过上这好日子。虽说盛府的财权我碰不着,可我在大房也活得自在啊。你生在我肚子里吃了庶出这个亏,可你瞧瞧你二姐,不也在二房讨生活,亲娘不在亲爹不靠的,比你还憋屈。” 11.处置 “阿宁。” 元宁正带着丝绦往正院去,忽然被元慈叫住。 回过头,见元慈的身后还跟着元淳,便明白过来了,笑道,“姐姐,我没事,就是四妹说领到的燕窝不太好,我去看了,的确是不好,正要去回禀娘亲。” 元慈瞥了一眼丝绦手里的锦盒,并没有打开看的意思。 元宁见到元淳,道:“五妹,你平常领的燕窝可也是这样的?” 丝绦忙把锦盒打开,拿给元淳看。 元淳微微红了脸,小声道:“我还小,用不着服燕窝。” “是你没要还是没有?”元宁追问。 “我是不想吃的……” 元淳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旁边的小丫头才七岁多点,有什么话憋不住,走出来朝元宁和元慈福了一福,“大姑娘,二姑娘,像燕窝这样的好东西咱们院里是看不到的。” “那牛乳呢?”元宁又问。 元宁自小体弱,龙氏便让庄子上养了奶牛,日日供应着牛乳,盛元惠和盛元淳年纪小,也是一视同仁都有份的。 “严嬷嬷说了,如今这盛节牛乳不好得,三姑娘又最喜欢喝,三姑娘不想喝的时候才会送一点过来。一月里总能喝上两三回。” “没规矩!”元淳红着脸把小丫头拉到身后,“三姐姐,我本就不爱喝牛乳用燕窝,平常厨房送过来的银耳汤最合口。” “你别急,我只是随口问问。”元宁心下已然明了,笑了笑,又望向元慈,“姐姐,要不要跟我一块去娘屋里坐一会儿。” 元慈听到这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意思,略点了一下头,让元淳先回去,便同元宁一道往正院去。 元宁知道姐姐有话说,便让丝绦等丫鬟离得远一些。 “你怎么忽然对府中的事务如此上心了?” 果然,元慈开门见山的问了。 在她的心中,三妹一向是不管这些杂事,只要自己吃好喝好睡好就什么都不管了。 今日的事,实在不是盛元宁的风格。 “这些事原本我是懒得管的,只不过今日叫盛元惠闹到眼前来了。娘治家一向公允,我自是不信盛元惠的话,可查问之下竟然是真的,不得不叫我在意。更何况,方才姐姐也听到了,五妹那边也是一样。若是纵容下去,娘的风评事小,只怕这些蛀虫有朝一日会蛀空盛府。” 元慈展颜:“看来,平日里给你拿的那些书你都看了,道理你都明白。” 提到大姐送过来的那些书,元宁有些挂不住了,“姐姐送来的书,我自然是要看的。” “原本我还担心你惹麻烦,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娘有些恼我,我就不去正院了。” 元宁当然明白,忙点头道:“姐姐,那我今晚可以去你院里用饭吗?” “嗯。”元慈愣了一下,旋即应声点头。 辞了姐姐,元宁这才快步走向正院。 一进院,便见几个嬷嬷和丫鬟都在廊下,见到元宁来了,刘嬷嬷起身迎了起来:“三姑娘来了,夫人正在休息呢。” “无妨,我进去陪陪娘亲。”元宁淡淡,轻声推门进了房间。 龙氏果然已经躺下了。 元宁走过去,隔着帐子望了一眼母亲安静平和的睡颜,也露出了一个恬淡的笑。 她自然不会吵醒龙氏,又走回到外间的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今日国公府的事真个是让她应接不暇。 这一世,她居然这么早就遇到了赵琰,也怪自己定力太差,只不过远远看他一样,便百般无措的失了态。 在病中的时候,元宁对这一世护好盛府很有信心,可才出了一趟门就方寸大乱。 姐姐和谢檀的事,也叫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彼此有意,元宁当然希望姐姐能够如愿,可在这件事,她似乎完全帮不上什么忙。 还有那个陆行舟…… 她竟然会遇到陆行舟,上一世,陆行舟可以说是她的死神,这一世这么早就碰到他,也不知是不是不详的征兆。 “阿宁,你怎么过来了?” 元宁回过头,见龙氏披上衣服坐了起来。 “娘,我吵醒你了吗?” 龙氏走过来,温柔地揉了揉元宁的脑袋,“当然不是,我这些日子睡得都很浅。” “那娘亲要不要请大夫看看?或者喝一点安神汤?” “这是老毛病了,不必延医问药的。” “娘以后也用一些牛乳,我每次晚上喝了热牛乳,总是睡得特别好。” “我的阿宁,真是长大了,也知道关心娘了。”龙氏望着元宁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疼爱,“这么急着跑到我房里来,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元宁暗忖,姐姐向来有主见,总要先问过她对谢檀的意思再作打算,免得有什么误会,便只将燕窝的事说了出来。 龙氏听完,顿时蹙着眉,“竟有此等事,看来我该好好训诫一下内宅的人了。” 训诫? 府中负责采买的人都是跟了龙氏许多年的家仆,龙氏恐怕舍不得直接将他们撵出去。 “娘,我听大姐姐说,爹爹书院的学生,功课不好不要紧,若是品行不端,爹爹都会直接将他们撵出书院。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燕窝和牛乳的事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严嬷嬷他们管了这么多年的采买分配,谁知道做下了多少事。这一次是在府中被我发现了,在府外指不定打着盛府的名头做下了什么勾当。咱们当她是下人,可外面的人只当是爹和娘做下的事。娘若是不重罚,只怕别的下人有样学样。” 元宁一席话,不得不叫龙氏侧目。 “方才我来的路上遇到了大姐姐,她就是这么说的。”元宁知道母亲起了疑,便把元慈抬了出来,又说起了孩子气的话,“严嬷嬷这么做,叫我以后怎么在四妹五妹跟前做姐姐。” 见龙氏似乎还在犹豫,元宁又道:“反正不管娘处不处置严嬷嬷,碧玉我是不想留了,娘另给她择个去处。” “碧玉怎么了?可是犯什么错了?” “她的爹娘心术不正,她耳濡目染的怎么会不受影响?我身边可不要这样的祸患。” 龙氏道:“碧玉才多大一点,严嬷嬷的事她哪里能参与进去?” 元宁方才一通大道理叫龙氏起了疑,这会儿只得模仿着十岁孩童的调调拐着弯解释。 “爹爹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让我们谨慎交友,严嬷嬷是碧玉的亲娘,这影响可比交损友大多了。说起来,严嬷嬷在盛府做了这么多年,好友可不少,也不知道有没有旁人受她的影响。” 龙氏看着女儿一脸的认真,只好道:“你若不喜欢碧玉,那就罢了,严嬷嬷的事,娘会查清楚的。方才你说遇到了姐姐,她怎么没同你一起过来?” 元宁讨好的笑:“我说好要去菁菁轩用晚饭,大姐姐便回去安排了。” 想起元慈今日在卫国公府的事,龙氏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不由得又为元慈的婚事头疼起来,一时竟当着小女儿的面感慨了起来。 “也不知你们姐妹几个会去到什么样的人家。” 去什么样的人家? 元宁想,赵琰固然好,可这一世她不要再去赵家。 她要嫁的,是能守住她、护住她、也守护住盛家的人。 “娘,我帮您揉揉。”元宁站到龙氏的身后,轻轻为她按压起穴道。 看到小女儿如此懂事,龙氏的心情稍解,把刘嬷嬷唤了进来,吩咐道:“你去库房里挑两盒上等的燕窝,再选几样首饰,送到四姑娘和五姑娘院里,再让管家过来一趟。” 刘嬷嬷听到要喊管家过来,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盛府的家风很严,但自从二老爷辞官后,府中便清净了许多,加之龙氏素来身子不大好,渐渐的也就松了一些。 今日龙氏又是给四姑娘五姑娘送东西,又是喊管家,恐怕是有大动作。 刘嬷嬷急忙点头称是,退了出去。 龙氏转过头,“再有一个时辰就该用晚膳了,你去菁菁轩找姐姐,这几日她晒了好多桂花,你们俩正好可以让嬷嬷教你们做桂花糕。” 盛府的姑娘在琴棋书画游刃有余,女工、厨艺这些方面全凭自己的兴趣,龙氏平时并没有过多要求她们,只不过她觉得,姑娘家不会做菜,会做些小点心,也是好的。 “娘,您没恼姐姐?” 恼自然是恼的,可女儿毕竟是女儿。 龙氏笑着摇了摇头,“你去。” 元宁见母亲喊了管家过来,知道她不会轻易放过严嬷嬷,自然是安心了,乖巧的告了辞去了菁菁轩,把龙氏让她们学做桂花糕的事说了一下。 今日元慈已经惹恼了龙氏,听到元宁的话当然没有反对,吩咐丫鬟在院里铺开了东西,又去厨房找了最擅长制糕点的杨大娘过来教她们,一时热闹极了。 …… 却说呦呦园里,元柔正在看书,秋月为她换了一盏热茶,立在一旁没动。 元柔望她一眼,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今日三姑娘回来后,在园子里跟四姑娘闹起来了。” “元惠必然是因为不能去国公府做客的事借题发挥。”元柔的唇角扬起一抹嘲讽。 “四姑娘说自己平日里都吃的燕窝渣子,说二房处事不均。” “她也是蠢,看不清自己的分量,跟元宁说这些做什么,没得白惹元宁的恨。” 秋月瞥了瞥自家姑娘的脸色,“三姑娘便跟着去了大房那边,之后去了正院,把这事禀告了夫人。” “哦?”元柔有点意外,这实在不是元宁的行事风格。 “后来正院的刘嬷嬷就往四姑娘和五姑娘院里都送了好东西。” “库房的人都是婶婶的心腹,左右不过是罚酒三杯罢了。你拿件衣裳,我去大姐那边坐坐。” 秋月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大姑娘和三姑娘今日一直在菁菁轩学做桂花糕呢,这会儿院子里热闹极了。” 元柔闻言,半晌没做声,末了重新坐下,拿起了书。 12.制糕 元慈和元宁忙活了一个多时辰,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才把桂花糕切好装盘摆上了桌。 “两位姑娘天资聪慧,这才做第一次,就已经做得比我更好了。”杨大娘满脸堆笑,对着桌上的桂花糕一顿夸赞。 元宁的桂花糕加了枸杞子,一块块切得方方正正,看起来晶莹剔透,而元慈从今日卫国公府的糕点找到了灵感,把一整块糕切成了一朵花的形状。 虽说不是桂花形的,却也颇有情致。 “这是给娘的吗?”元宁托着下巴问。 “就你机灵。”元慈嗔她一句,从荷风手里接过一个五彩莲纹食盒,小心的把桂花糕放进去,嘱咐荷风送到正院去。 除去送给龙氏的糕,余下还剩了许多,姊妹两个一合计,便决定给各处的姐妹都送去一碟。 这样元柔一盒、元惠一盒、元淳一盒,饶是这样,也还有剩。 元宁想了一下,吩咐丝绦寻了个简洁大方的食盒,包了几块桂花糕给盛元康送去。 “他害得你落水,该是他给你送糕赔罪,怎么反是你给他送去?”元慈对元宁落水一事依旧耿耿于怀,见她还给盛元康送糕,顿时看不下去了。 元宁不以为意,“左右都吃不完,送给大哥一碟又何妨,我如今已经好了,他却还在病中,何必还计较,况且上次他已经当面赔过罪了,还送了东西。” 想起那只草编的手环,元宁不禁莞尔。 元慈见她这般,心下倒也欢喜。 自己的小妹自然是极好的,不过因着不爱读书,沾染了不少她素来不喜的内宅女子小家子气,如今见她心胸开阔,对盛元惠、盛元康都毫不计较,也是真心为她高兴。 忙完了桂花糕的事,姊妹俩才发觉肚饿,忙叫荷风摆饭。 等到丫鬟摆好了四小果碟,便端上来整只烧鹅。 元宁和元慈互望一眼,都有些惊讶。 吃鹅可是一件奢侈的事,虽说很多士大夫家里都专门养鹅,但盛府一向保持简朴,烹饪上也追求清雅,只有宴饮的时候才会吃鹅。 “夫人说两位姑娘今日学做点心辛苦了,特意加了一道菜。”荷风见状,便上前解释道。 除了烧鹅,别的还是元慈吩咐下去的三道菜肴和一品鲜汤。 “荷风,你去取一壶菊花浆来。” “是!”荷风应声退下。 元宁望着姐姐,狡黠的问:“上次娘不是把你的私藏全都收走了吗?怎么还有?” “妹妹难道没听说过狡兔三窟吗?” 姐妹俩一起相视一笑。 既然佳肴有了,美酒有了,元慈索性让丫鬟们换了一张应景的桌布,又点了灯笼放在桌上。 元宁让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姐妹两人对酌,一边品肴,一边对酌,此时皓月当空,实在是惬意极了。 待到两个人的面颊上都浮上了红晕,元宁才放下了筷子。 “姐姐,有句话我……” “直说就是” 元宁微微点头,“今日在卫国公府,姐姐跟谢家大哥仿佛格外亲近。” 她问的委婉,也不知姐姐会不会如实相告。 元慈自斟了一杯菊花浆,一饮而尽,目光定定,不知望着何处。 静默了一会儿,元宁往元慈的碗中添了一块肉,“姐姐别只顾着饮酒,这烧鹅若是凉了便不好吃了。” “亲近又如何,那也是从前的事,往后便没什么关系了。” 元宁想起在园中遇见的时候,觉得两人的气氛还算好,难道是自己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见姐姐并不抵触谈论此事,元宁收起了小心翼翼,“我只问姐姐,可是心仪谢家大哥?” 元慈的面色沉静了下来,又是静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了口。 “谢檀那样的出身,心仪与否根本不重要。” 虽然元慈没有正面回答元宁的问题,可元宁听出来了,姐姐也是喜欢谢檀的。 想到上一世自己与赵琰的婚事,也是爹和娘努力为她争取来的赐婚,元宁道:“谢家哥哥的出身固然高,但国公爷一向与爹交好,姐姐不若向娘禀明心迹。好不容易遇到了心仪的人,怎可轻易放弃?” 元慈听了妹妹的话,垂眸笑了,只是这笑,带着无尽的无奈。 “若谢檀只是国公爷的儿子,我相信我与他还是会有缘分的。可他不仅是国公爷的儿子,更是卫国公府的世子和谢氏一族的宗子,他的婚事,莫说他自己无法做主,即便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也做不得主。”她看着妹妹,向来傲气的脸上挂着些许的凄凉,“你还小,不懂得宗族的荣耀意味着什么,也不会明白谢氏这样的家族是怎么看到宗妇的。” 宗妇…… 如今的卫国公夫人便是谢氏的宗妇。 国公夫人出身于本朝唯一的异姓王府,是一位郡主,国公夫人的姐姐,是当今皇后。 元宁也默然了。 元慈继续道:“其实谢檀的妻子,早在他小时候便已经定下了,不过他们这样的人家,不会把亲事公布的太早,为了稳妥都是要等对方已然长成才会走婚娉的流程。我早就从娘那里听说了,谢氏这一代的宗妇,属意的是荣国公府的姑娘。谢氏一族掌着天下的盐仓,林氏一族掌着天下的米粮,林清是林氏嫡女,跟他这个谢氏嫡子正好般配。” 她向来以自己出身梧城盛氏为傲,只是这样的清贵人家,在权贵们的眼中又有多少的分量呢? 哪怕爹爹仍旧是朝中大员,谢氏选择姐姐做宗妇的可能性极小。 这样的大氏族只会与皇家或者是别的大氏族联姻,以巩固既有的利益。 元宁跟大多数人一样,以为姐姐读书多了,不通世情,却不料姐姐看得这般透彻。 在这桩事上,她的确帮不上姐姐。 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月下,为她斟一杯酒。 元慈见元宁脸上一片失落,反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将来阿宁若有中意的男子,姐姐一定尽力助你如愿。” 元宁斟好酒,正准备端给元慈,听到她这么说,却摇了摇头:“我没什么中意的男子,我的心愿,就是爹、娘、哥哥、姐姐,我们一家人都过得平安平稳。” 13.蛐蛐 是夜,卫国公府。 谢檀挑开帘子,走进了国公夫人的卧室。 国公夫人微微眯着眼睛,斜倚在贵妃榻上养神,见谢檀进来了,朝他略微点头。 “娘,客人们都已经送走了,有几位亲眷实在醉的不成样子了,我便安排他们去客房了。蕴仪还在清点今日收到的贺礼,明早再过来回话。” “你们兄妹办事,为娘自然放心。” 国公夫人说罢,见谢檀仍然站在眼前,便坐直了身子,“有话对娘说?” 谢檀默然片刻,像是在下定什么决心一般。 “若你想说的是你的亲事,今日几位族老都已经传过消息了,林清这孩子他们看过了,觉得很好。” “娘……” 国公夫人摆摆手,“檀儿,你的心思我明白,以前我从来没有点破,今日也由着你再花园里胡闹。但从现在起,不行了。” 谢檀清俊的脸庞顿时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国公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眸摆弄手上的珊瑚手钏,故意不去看谢檀的神色。 “三个孩子中属你最懂事,谢氏的将来能有你撑着,你爹和我都很放心。” “谢氏的将来为什么要我撑着?”谢檀终于忍不住了,冲着母亲提高了声量,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母亲说话,“你们问过我吗?你们就知道我一定会做吗?我不喜欢林清,我不想娶她,我想要的,只有元慈!娘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逼我?为什么就不能成全我?” 国公夫人默不作声,并未训斥他,等到谢檀的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缓,她才再次开口:“檀儿,这些问题我想你是都知道答案的。云芝。” “奴婢在。” “掌灯,带大公子去祠堂。”说罢,国公夫人便由嬷嬷搀扶着起身,进了内室。 谢檀默默在外间立了良久。 丫鬟提着灯笼候在门口,“大公子,该去祠堂了。” 谢檀想着今日他在花园里对元慈做出的许诺,想着元慈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想来元慈早就料到自己会一败涂地。 其实也怪他懦弱。 如果他肯早一点向母亲挑明,如果他…… “大公子?” 其实母亲什么都知道,元慈也什么都知道,她们不过是一直哄着他,一直哄到最后这一刻。 谢檀忽然发出了几声冷笑,提步便迈了出去。 他走得极快,提灯的丫鬟根本跟不上她。 不过今夜皓月当空,原本是不必掌灯的。 正要跨出院门的时候,谢冲蹦蹦跳跳地从外面闯进来,与谢檀撞了个满怀。 谢冲个头小,身量轻,被谢檀一撞便往后仰倒,好在身后的小厮把他接住了。 “哪个不长眼的死丫……”谢冲歪歪扭扭的便要骂,等到站了起来才发现撞到的是大哥,顿时换了笑脸,把手上的东西提了起来,“大哥,你瞧这只大蛐蛐,是平阳侯家的崔傻子养的,叫铁将军,咬死过……” 谢檀望着弟弟抱着蛐蛐喜笑颜开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愤懑。 从小,他就被爹娘严加管束,这不许那不许,弟弟却可以做自己任何想做的事情,将来弟弟娶亲,或许也可以娶自己喜欢的姑娘。 “……那崔傻子拿这铁将军跟我打赌,结果输了,这蛐蛐儿就归我了,哈哈!大哥,你猜我们赌的什么?”谢冲提着蛐蛐笼子,越说越得意。 那蛐蛐在笼子中鸣叫不断,搅得谢檀原本已经迷乱的心情更加揉成一团,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伸手夺过谢冲手中的笼子,扔到了草丛里,转身便走了。 谢冲的手还停在半空,忽地便失了笼子,等到他回过神来跑到草丛里捡到笼子时,只剩下了一个空笼子。 “混蛋大哥!”谢冲顿时气得直跺脚,提起笼子便要去母亲那里告状,却被收院门的嬷嬷拦住。 “小少爷,今日夫人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 “你什么东西,也敢拦我?”谢冲抬脚便将那婆子踹开。 “小少爷,大少爷才顶撞了夫人,夫人的心情实在是……您就让夫人今日歇歇。”沈嬷嬷从屋里出来,见到谢冲在这边吵闹,忙过来劝解道。 谢冲见母亲房里真个熄了灯,只好带着小厮怏怏离开。 他气鼓鼓地往自己院里走,走到一半依然觉得没消气,轰走了身边的随从,一溜烟儿朝谢氏祠堂跑去。 谢氏的祠堂在国公府的最北边,据说是谢氏祖上发家的地方,也是卫国公府的风水所在,一直保持着最早的风貌,只是每年修缮一下房顶和墙壁。祠堂外面栽着几排松柏,算作墙壁了。 谢冲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见值夜的婆子们正聚在一起聊天,他从后面绕过去,跑到门口。 提灯的丫鬟看见是他,正想说话,被他恶狠狠的一瞪,噤了声。 祠堂里点着长明灯,但并不亮。 谢冲探头探脑的望过去,大哥谢檀就跪在正中间,上身挺得笔直,膝盖底下连块垫子都没有。 他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这会儿见到大哥凄凉的身影,忽然就心软了。 他走进祠堂,搬了一个蒲团蹲到谢檀身边。 “大哥,垫一下,不然明儿你连路都走不了。”这事谢冲有经验,去年他在祠堂外面放烟火,烧了半边栅栏,被国公爷罚跪了三天祠堂,幸好娘给他偷偷送了个软垫。 谢檀没想到淘气的弟弟会跑来关心自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冲儿,我刚才扔了你的蛐蛐,对不起,改日大哥去给你买一只更好的。” “一只蛐蛐而已,不用赔。”谢冲的气一下就消了,“大哥,你做了什么错事,你跟我说,我去跟娘求情。” 谢檀苦笑,他当然不可能把他和元慈的事告诉谢冲。看着谢冲一脸期盼的眼神,他揉揉谢冲的脑袋,无比郑重的说:“冲儿,等你有了喜欢的姑娘,不管她是谁,大哥都一定会帮你娶到她!” “啊?”谢冲愣了。 喜欢的姑娘? 姑娘有啥可喜欢的,在谢冲心里,那些小姑娘除了叽叽喳喳没什么好玩的,还没有他养的那条大黑狗有趣。 他脑子里一个一个的过认识的小姑娘,忽然浮现出了元宁那张皎洁如月的小脸。 死丫头! 14.来客 几日功夫,天气一下就凉了不少。 元宁捧着手炉,懒懒的倚在坐榻上,听元慈抚琴。 自从那夜月下长谈之后,姐妹俩一下就贴近了。 毕竟,女子之间最好的交情便是分享秘密。 元宁每天都到菁菁轩里来,她不能为姐姐做什么,至少,在姐姐难过的时候,她得陪着。 “阿宁?阿宁?” 元宁刚刚听着琴曲,过去的事情又都在她眼前重现了一遍。被元慈一喊,回过神来,眼角竟然有点湿。 “姐姐,你弹得真好听,这是什么曲子?” “这支叫做《心游太玄》,”元慈见元宁有所感悟,“阿宁若是对琴艺有兴趣,现在学也不晚。” “我就不学了,听你弹就好。”元宁吐吐舌头。 她有自知之明,她可没什么音律悟性,不管元慈给她弹啥,她的评价总是那么一个词。 好听,好听,还是好听。 正说着话,丝绦急匆匆的从外面跑进来,大声道:“不好了姑娘。” 见这丫头咋咋呼呼的样子,元宁顿时有些头疼。 “胡说些什么呢,两位姑娘都好着呢!”元慈的大丫鬟荷风见丝绦不成规矩,便站出来训了一句。 丝绦当头挨了一训,顿时焉儿一些,只可怜兮兮的拿眼睛瞧着元宁。 “到底出了什么事?” “姑娘,夫人要撵碧玉姐姐出去,您赶紧去帮她说说好话。”丝绦央求道。 撵走碧玉这事原本就是元宁去求的,母亲不过是照做罢了。 元宁心里松了口气,等了几日,总算是有消息了。 “姑娘,碧玉姐姐家里人办事出了岔子,可碧玉姐姐她没做错什么?” “她人呢?” “刘嬷嬷正带着人催碧玉姐姐收拾东西呢!姑娘您快回去看看,别让她们撵碧玉姐姐出去。” 元宁拿眼瞧着丝绦,这丫头嘟着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这要是换了别的丫头,元宁压根就不会搭理,直接也撵出去跟碧玉作伴。 但丝绦就是这么一个重情义的性子,若不是这个性子,前世也不会给元宁送牢饭。 元慈见她不语,便给荷风使了个眼色。 荷风道:“府里自有府里的规矩,下人犯了错,哪有主子跑去喊冤的道理,难不成你的意思是夫人冤枉了谁?” 荷风比元慈还大两岁,从小是在正院受的教导,在丫鬟中属于佼佼者。 “丝绦,你今日别随我回去了,留在这儿跟荷风姐姐学几天规矩。”元宁说罢,便起身向姐姐告辞,“今日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了。” 对着这傻丫头,也实是无奈。 若是连荷风都教导不好她,元宁也无法了。 元宁便往自己院里走,远远听到院里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知道是碧玉还没走。 她不愿意再见碧玉,微微皱了眉,便转身往园子里走。 没走两步,便见到一个小厮在不远处匆匆走过。元宁顿时眼前一亮:“竹萧!” 那叫竹萧的小厮听到声音,顿时停下脚步,见是元宁,恭恭敬敬的行礼:“三姑娘好。” “哥哥回来了?” 竹萧忙不迭的点头:“是,老爷收到夫人的书信,便让我和公子一同回府,我刚去正院里向夫人回禀了,夫人让我去大房把柳姨娘和大公子都请过来。” “你赶紧去。” 元宁打发了竹萧,便往哥哥元祯的小院走去。 这个家里,最疼她最宠她的人,就是哥哥元祯。 这一世重活,她还没见过哥哥呢! 哥哥这一次回的匆忙,元宁跨进院里时,仆人们还在打扫。 径直进了书房,便见到有一道玄色身影站在书架前。 元宁心中欢喜,上前便甜甜地唤了一声:“哥。” 书房里开着窗,阳光透过院里的树影斜斜的落了进来,给秋日的房间平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棉絮。 然而那身影闻声而动,一道凉凉的目光落到元宁身上。 怎么会……是陆行舟? 他实在是太高了,元宁需要仰着头才能望到他的眼睛。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每一次元宁与他的碰面都是,他居高,她处下,没来由的便低他一头,由着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 再加之他目光犀利,被她一望,无事也要生三分怯。 与其说元宁见到他惊讶,更确切的说,见到他总是无端的紧张起来。 下意识的便往后退了一步。 这家伙,怎么如此的阴魂不散? 在卫国公府遇到也就罢了,怎么回到自己家里来了,还能碰得到? “盛小姐。” 元宁别过目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议论起来,她应当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才对。 “怎么没人给客人看茶?”元宁往外退了几步,喊往院里喊人奉茶。 来者是客,怎么也不可缺了礼数。 正在这时候,盛元祯的另一位小厮松涛匆匆跑了进来:“陆公子,您的马已经备好了。” 松涛说完,这才留意到元宁,忙行礼道:“三姑娘。” “客人都到了,怎么不看茶?” “是小的们疏忽了。”松涛望向陆行舟,“陆公子,您看?” “不必上茶了,带我去。” 陆行舟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朝外面走去,走到门口时,顿了顿脚,回过身,“在下陆行舟。” “喔,陆公子。”元宁轻轻应了声。 好在陆行舟提步走到院子里去了。 松涛猜到元宁是来找元祯的,上前解释说:“三姑娘,公子去了夫人院里,您稍等片刻他就回了,公子嘱咐我陪陆公子跑一趟县衙,我就先去了,等下我吩咐别人给您上茶!” “我是自家人倒不必讲究这些,你有差使就赶紧去别耽误了。” “那小的先告退了。” “去。”元宁略一点头,松涛便一溜小跑追着陆行舟的背影出去了。 元宁目送着陆行舟的背影,消失了许久后才舒了一口气。 若说她这一世不想遇到的第一个人是赵琰,那么不想遇到的第二号人物便是陆行舟。 原以为重生后的事应当与前世一般,为什么发生这么大的不同。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做,事情就已经起了变化? 目前为止,也就是去了一次国公府,打发了碧玉出去而已。 若是她不再做别的事,这一世的路还会跟前一世一样吗? 元宁的心顿时沉了下来。 “宁儿!”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搭在了元宁的肩上。 “哥!”元宁听到声音便知道是谁,一头便扎进了盛元祯的怀中。 上一世她入狱之后便没再见过哥哥,也没再听到哥哥的任何消息。但赵琰犯下了通敌大罪,父母惨死,哥哥的日子又能好得到哪里去呢? 眼前的哥哥身着宝蓝色家常锦缎袍子,头发用一根黄杨木的簪子束得齐整,既贵气又朝气。 “怎么哭鼻子了?”盛元祯俯下身,看着妹妹面色红润,知道她的身子已经无了大碍,见她这会儿眼眶红了,便以为是妹妹娇气的毛病犯了,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元宁嘟了嘟嘴,挥手便往盛元祯手臂上捶了一下。 兄妹俩顿时玩闹了起来。 看着元宁破涕为笑,元祯便从袖中拿出一包糖来,“回来的路上碰到一个糖铺子,见着许多人在排队买糖,我便也给你带了一包。” 元宁拆开一看,这糖瞧着不甚精致,闻着一股浓浓的玫瑰香。 捡了一块放进嘴里,却比往日家里做的那些更香。 “这叫玫瑰灌香糖,店家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元祯微微一笑,与这秋日的阳光相得益彰。 元宁心中忽然幽幽飘进了一个影子,那人真是,无论站在哪儿总是挺直着身板儿,不卑不亢,清风冷月。 “哥,方才我过来找你时,见你书房里有个书生,那是谁啊?” 元祯经她一提,似乎想起了什么,朝外面唤了“竹萧”。 “公子有何吩咐?” “陆公子和松涛呢?” “已经出发去县衙了。” 元祯颔首,“知道了,你抓紧时间把客房收拾出来,陆公子那三个随从你也安排妥当。” 等到竹萧应声退下,元祯这才转向妹妹,温温一笑:“那位陆行舟公子,是泓远大师的弟子。” 这事元宁知道。 当今圣上出身不好,是宫女所出,在先帝的十几位皇子中极不起眼。成家后分封在了偏远的北地。原以为此生就这样做个安稳王爷。却因缘际会结识了四处游历的僧人泓远,两人结为知己。泓远断定五年后天下必定大乱,让他暗地里练兵屯粮。 三年后,先帝病逝,传位于十岁的幼子,引起了几位年长藩王的不满,兵围京城,当今圣上率兵南下救驾,平息了五王之乱。因幼帝死于乱兵之中,当今圣上便由着几位大臣推举为新帝。 经此事之后,圣上便封泓远大师为国师。 不过泓远大师淡泊名利,获封国师后并没有在朝中任职,而是回到他出家的寺庙皇觉寺继续修行,直到去世。 “爹收到娘的信,知道了大哥的病情,所以让我带大哥去皇觉寺找主持泓济大师把一把脉。我回来的路上正好碰到了陆公子过来办案,便正好同路。我也好问问皇觉寺的情况。” 办案? “陆公子是朝廷的官差?” “那倒不是,”元祯又捡了一块糖,塞进妹妹的嘴里,“他在京城求学的时候曾协助京兆衙门断过两桩奇案,得了皇上的嘉奖。因着这名声,还有些地方衙门遇到什么难办的案子,也会请他过去查案。” 陆行舟的神探之名,元宁也是知道的。 只不过她记不清今年县上发生的是什么大案了。 15.布置 元祯见她发着呆,揉了揉她的脑袋:“阿宁,你先回屋,我还得去大房看看大哥,跟他说一下去皇觉寺的事,晚上去娘屋里吃饭,到时候咱们再说话。” 刚才竹萧去请柳姨娘和盛元康,柳姨娘来了,盛元康却没过来。 元宁心疼哥哥,怕盛元祯过去碰了钉子,忍不住开了口:“大哥如今的脾气跟从前很不相同,他若是不愿去皇觉寺,哥哥也不要强逼他。” “喔?”元祯见妹妹说得郑重,挑眉笑道,“我听说上次是他将你推到水中,怎么你一点也不恼他?” “上次的事大哥也是无心之举,他已经给我道歉了。其实大哥就是性子跟从前不一样了,哥哥千万不要把他当做病人。” “噢?” 见哥哥探究的目光望过来,元宁赶紧说道:“上次在流碧湖看到大哥,我见他一直发呆,肯定是有心事,我问了他,大哥也不肯说。” 这番说辞还算合理,她一个小丫头,盛元康当然不会对她说心事。 “那你与我一同去看大哥,好吗?” 元宁乐得同哥哥多呆一呆,兼之担心盛元康漏了馅儿,自然说好。 与不知来路的盛元康比,哥哥姐姐当然更亲近。 只是元宁这一世重生而来,总是担心有朝一日暴露出来,会被他们当做怪物,在这样的心情下,不自觉的便与盛元康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之感。 元祯牵着元宁,走到门口时发觉日头西下,有些凉意,便让小厮取了自己的披风给元宁搭上,这才往大房走去。 大房如今没有长辈,兄妹俩直接就去找元康。 一边走,元祯一边询问着妹妹的身体和功课情况,元宁也将家里最近的事情都给哥哥说了一遍。 走到元康的院门前便有小厮上前来招呼。 “二公子,三姑娘。” 元祯颔首:“大哥在吗?” “公子午睡后便去……”小厮正说着,忽然眼睛一转,“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公子回来了!” 元宁和元祯回过头,见盛元康穿着鸦青色的家常袍子,手中提着一个竹篓,身后跟着一个捧钓具的小厮,正兴冲冲的往回走着,看精神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见到元宁和元祯,微微一愣,将手中的竹篓交给门口的小厮,“还照昨天的方子烤!” 小厮接了竹篓便进去了,他们三人便站在院门口。 元宁暗叹,这大哥,也不请他们进院坐坐。 “妹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元康先开了口。 元宁见他只瞧着自己,猛然猜到他或许不认识哥哥,便道:“元祯哥哥刚回了府,想着来瞧瞧大哥。” 话音一落,她果然瞧出盛元康的眼里的疑惑之色褪了些。 “那就进去喝杯茶。” 元宁稍稍松口气,朝元祯露出个笑容,跟着元康走了进去。 她瞧着元康的袍子上沾了些泥土草屑,“大哥的袍子脏了,要不要去换一件?” 元康回过头,见袍子下摆果然有点脏,弯下腰便用手拍掉了。 三人坐定后便有小厮奉茶。 茶是上等的六安茶,只是光有茶,却没上茶点。 元宁便把方才元祯给的那一包玫瑰灌香糖拿出来,“大哥,这是哥哥回来的路上买的,你尝尝。” 元康似乎很有兴趣,连吃了两块。 “大哥,我这次回来受父亲之托去皇觉寺看望他的故交泓济大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从一进门起,元祯就看出这位大哥与从前有许多不同,不过他常年随盛敏中在外游历,与元康并不太亲近,一年也就见三四回,所以并没有过于惊讶。 不过他从善如流的采纳了元宁的意见,并没有提瞧病这一桩事,只说去拜访泓济大师。 “皇觉寺?”盛元康皱眉。 元宁与元祯互望了一眼,元祯颔首示意元宁劝一劝。 虽然他不知缘由,但他看得出,元康听得进元宁的话。 “嗯,皇觉寺是本朝的皇家寺庙,除了初一十五寻常人都进不去呢!寺里做斋饭的师父出家前是御厨,听说他们的素斋堪称天下一绝。” “那你去吗?” 元康的问话让元宁微愣。 去,自然是想去的。 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一提到皇觉寺这个地方,心里会莫名有些澎湃。 前世她跟随龙氏去皇觉寺上过几次香,记得寺庙古朴恢弘,僧人慈眉善目,除此之外并未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但听到盛元康这么一问,她心中莫名的有些期待。 想去皇觉寺。 可这次去皇觉寺是为了让泓济大师给元康诊病,爹爹让兄长回来,就是为了让他陪着元康去。 她不过十岁出头,又是女孩,哪里会让她去? 元宁不自觉地将目光转向元祯,元祯自然读懂了她的意思,想了想:“若是阿宁同去,恐怕还要问问娘亲。” 元康点头,当下又问了去皇觉寺的时间和安排。 等到元祯和元宁走出来,已经到了晚饭的点儿了。 “哥,这次能带我去皇觉寺吗?”元宁挽着元祯的胳膊,迫不及待的问。 “我和大哥可不是去游玩的。” “我知道,我这次病了后就一直闷在家里,真的想出去逛逛嘛!” “那也得问过娘的意思才行。” 元宁顿时乐了,“那哥哥是答应帮我说话了?” 家里最宠元宁的就是盛元祯,不管元宁提什么要求,他都会尽力满足。 “嗯,我现在就去娘院里,你到我那边看看帮竹萧看看客房备得如何了,再吩咐厨房准备晚饭。” “哥哥不与我们一道用饭了吗?” “自然是要的,陆公子未必会回来用饭,只是先备着。竹萧在书院粗茶淡饭惯了,恐怕怠慢了。” 元宁点头:“我晓得。” 眼见得天色要暗了,她马不停蹄便去了哥哥的小院。 竹萧的手脚很麻利,已经在元祯的卧室旁边又收拾出了一间厢房,被褥皆是用的元祯的。 哥哥一直住在书院里,院落虽说一直都有人打理,但这些床单被褥都放了许久。 而这厢房长期闲置着,极少通风散气,有一股子陈年旧味。 “竹萧,你去我院里找细叶找两套新褥子过来,把这屋里和哥哥屋里的都换过。再让取一个香炉,要檀香。其余人把门窗全打开通风!” 陆行舟长在皇觉寺,想必最闻得惯檀香了。 竹萧动作快,很快到蓁蓁苑跑了个来回。细叶这丫头倒聪明,挑了两套最素净的送过来。 换好了床单被褥,元宁又指挥着下人改了改屋里的陈设布置。 等到香炉缓缓升起了青烟,元宁闻了闻,这才满意的笑了笑。 她平日里用的檀香都是混了其他香料的,不过一时之间也拿不出寺庙中那样纯粹的檀香。 想那陆行舟毕竟不是和尚,不至于那么苛刻。 元宁有条不紊的安排着,不知不觉天色转暗,细叶过来催饭了。 想到没有给陆行舟留饭,她赶紧写了一张两荤两素的家常食单,让竹萧送到二房的小厨房去。 细细计较起来,上辈子陆行舟请她住了大理寺的牢房,这辈子她却得拿出招待贵宾的礼仪接待他,真是亏得慌。 假如这辈子没逃过宿命,仍旧走了前世的老路,进了大理寺的牢房,或许,陆行舟会看在她今天倾尽地主之谊的份上,给她一点优待。比如,安排一间安静的牢房。 胡乱感慨了一通后,元宁这才赶去正院同家人用晚膳。 16.带路 龙氏的正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屋檐下的灯笼比节日里挂的彩灯还要明亮几分。 元宁还没进院,便听到大姐跟哥哥的说笑声。 “你们是不是没等我就开饭了?我可不依!” 元宁跨进屋,解下身上的斗篷扔给丫鬟,见元慈和元祯坐在龙氏两边,正挽着娘亲的手说话,元柔依着元慈坐着,抿嘴微笑。元淳坐在下手,很是拘谨的模样。 她走过去,坐在元祯和元淳中间。 厅堂的桌子不大,却摆满了菜肴,龙氏小半年没有见儿子了,自然是把儿子爱吃的菜全部布置齐了。光是果品就上了四样,全是当盛的新鲜食材。 元宁一眼就瞧中了菊花蜜冻,这可是娘亲最拿手的小食,因着她身子不适,轻易不下厨,寻常可吃不到。 她拿了筷子要去夹,却被身边的哥哥捏住了手。 “来晚了,罚酒一杯!”元祯笑着给她倒了一小杯果酒。 元宁转头,瞧见那酒杯,惊奇的咦了一声。 这杯子刚放在桌上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白色瓷杯,倒上果酒之后竟然忽然变成了透明的,从外边就能看出酒的颜色来。 “哥,我是帮你收拾院子才来晚了,不但不奖我,反倒罚我,这是什么道理?” “好好好,是我的错!”元祯将倒好的果酒一饮而尽,“这杯子就送给妹妹,当作谢礼了。这杯子可是西域的玩意,上回有个西域游僧到书院,父亲留他下来论了几日的经,走时便送了我两个杯子,我瞧着杯子小,不如就送给小妹了。” “这次算你过关了,哼!”元宁爱不释手的拿着的酒杯,面上却假意撅起了嘴。 龙氏看着兄妹俩其乐融融的模样,也笑了起来,“先吃饭,别一会儿菜凉了。” 盛府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饭的时候,陆行舟回到了盛府。 虽说是知县请他来帮忙断案,但他没有官身,便拒绝了知县的邀请,没有在衙门用饭。 竹萧将他迎进屋,见他一路风尘,忙吩咐人打水洗脸洗手摆饭。 陆行舟净了手,换了常服,见厢房里一切布置与先前离开时候已经大不同了。 屋子里燃着的檀香掺杂着橙子的清甜味。 褥子床单都是素净的浅蓝色,摸起来柔软温暖,还带着一股晒过太阳的清新味道。仔细一看,还能瞧出料子上的牡丹花暗纹。 陆行舟的眼前蓦然就浮现出了一张清丽的脸庞出来。 初次见到她时,她仿佛一只撞见猎人的小鹿,漆黑的眸子里一片惊惶之色,令他禁不住有些疑惑,自己有这么可怕吗? 竹萧见他捏着被子的一角发呆,以为他不满。 忙上前道:“陆公子,这些被褥和公子房里的都是三姑娘特意送过来的,她说都是新制的秋被,晒了好几天,您闻闻,还闻得到太阳的气味儿呢!” 果然是她。 他微微一哂。 这次元祯回家匆忙,并未事先通报,何况还加了他这么一个不速之客。 这恐怕这是她能找出来最素的被褥了。 “替我谢过三姑娘。” “诶!”竹萧见他并无不悦,忙请他坐下,“陆公子,晚饭备好了,您要现在用吗?” 陆行舟微微颔首,随竹萧坐下。 桌上摆的都是家常菜,两荤两素,腾腾的冒着白气。 陆行舟骑了一天马,水米进得不多,这会儿闻到饭香,顿时胃口大好。 刚用完一碗饭,松涛便走了进来。 “陆公子,外面有个自称常云的人求见。” “带他进来。” 片刻后,松涛便引着一身黑衣的常云走了进来。 这常云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生的皮肤黝黑,但一双眼睛贼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陆行舟放下筷子,望了松涛一眼,松涛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如何?” “我到了员外府周围打听了一圈,果然跟你猜得差不多。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明日便可拿人。”常云一边说着,一边笑嘻嘻的捡了双筷子,坐在陆行舟旁边吃了起来。 “这盛府厨子的手艺还不错嘛,难怪你不去住驿馆。” 陆行舟冷淡的瞥他一眼,“边吃边说,噎不死你!” 常云嘿嘿两声,将半盘子八宝兔丁赶到自己碗里,大口大口刨起饭来。 “你只管盯住,拿人的事还是交给知县去办。这些风头,不出也罢。” “嗯。”常云吃得极快,三下五下就吃完了一碗,放下碗筷,又咕嘟咕嘟灌了半壶茶,“那咱们接下来还往南走吗?” “忙完这个案子,你带兄弟们休息一阵子。” “那你呢?”常云好奇的问。 “我回一趟皇觉寺。” 回皇觉寺? 自从泓远法师去世后,陆行舟便不愿再回皇觉寺,怎么莫名其妙的突然要回去了? 常云探究地盯着陆行舟的眼睛,想从里面发现什么。只是,这人的目光与平常一样,宛若一潭碧泉,没有一丝波澜。常云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巴,眼睛溜溜转了一圈,落到了陆行舟身后的床榻上。 “唷,怎么着,你在这儿住姑娘的房间?”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陆行舟道。 他这人素来冷清,生人勿进,平平淡淡说出来一句话,也会比别人多几分嘲讽。 常云乖乖闭了嘴,心里却在窃笑原本,常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他的,不过这会儿,常云忽然改了主意,他不介意看着陆行舟的好戏。 而这位不速之客,第二天就闯到盛府来了。 …… “什么?洛川郡主来了?” 元宁正在用早饭,忽然听到丫鬟来报,顿时大吃一惊。 仔细回忆了一下在卫国公府的情景,她和元慈自不必说,便是元柔,也没看出她跟洛川说过话,怎么莫名其妙就登门了。 不过既然娘亲让去迎接,她也只能放下碗筷换好衣裳马上去迎接。 赶到正院的时候,便见到洛川郡主正坐在厅中饮茶。 她今日穿的仍旧是骑装,想必是骑马来的,一路风尘仆仆,虽然衣料上乘,看起来却不太齐整。 这洛川郡主出身高贵,在皇上皇后面前又得宠,眉眼间自带着一股骄矜的神色,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在她的眼中。 龙氏倚在贵妃榻上,她是一品诰命夫人,洛川郡主又是晚辈,自然还是龙氏在上首。 元宁刚走进去,元慈和元柔便都到了,三姐妹便一齐向洛川行礼。 洛川郡主放下茶杯,目光缓缓从三姐妹身上流过,淡淡道:“三位姑娘不必多礼。” 不知道为什么,元宁总觉得洛川的目光并不柔和,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审视,令人很不舒服。 “盛夫人,今日我不请自来,实在是打扰了。” “郡主哪里的话。” “我来,是有桩事要找陆行舟,烦请夫人派人给我带一下路。”洛川郡主这个人倒是直接,客套的话也不说,直接说明来意。 只是她如此开门见山,让屋里的人都微微吃惊。 元宁的脑子飞速转着。 陆行舟? 找陆行舟? 这个洛川郡主大清早的闯到自己家里,就是为了找陆行舟? 难不成她对陆行舟…… 元宁正眨巴着眼睛,龙氏就点了她的名。 “阿宁,你给郡主带路。” 17.下棋 “是。”元宁恭恭敬敬的领命。 洛川郡主是皇室贵女,她的要求再不合常理,龙氏也没有派下人打发的道理。陆行舟是外男,元慈和元柔年纪大了,陪着去找不合适。 唯有元宁年纪还小,只是个半大孩子,往哥哥院里跑一趟正好。 元宁领了任务,便规规矩矩的给洛川郡主引路。 “郡主,过了这个走廊,便是我哥哥的院子,陆公子就住在那边。”元宁一边走着,一边给洛川介绍着沿路的一些景色。 盛府的宅院虽然雅致,但洛川郡主见多识广,皇宫都是常进常出的,看到这些自然没觉得什么稀奇,漫不经心的听着,压根不乐意客套。 一路上,就听着元宁在干巴巴的介绍着。 就在她一个人说得口干舌燥的时候,洛川郡主忽然问道:“你认识陆行舟吗?” 她说话的语气很淡,似乎很不经意,但元宁还是从她在讲“陆行舟”这三个字的咬字中听出了一丝紧张。 “陆行舟公子吗?”元宁假装在很努力的思考,“嗯,见过一次。就是昨天,我去找哥哥,在哥哥书房里碰到他。陆公子长得好高呀,比我哥哥还高呢!” 元宁吃不准她什么用意,只瞧得出她对陆行舟格外看重,便用娃娃的腔调来应答,顺便恭维了陆行舟一下。 心里不以为然的想着,高又如何,哥哥也不矮,论起风度长相学识和脾性,比那陆行舟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元宁恭维的是陆行舟,洛川郡主闻言,却露出一抹自己被夸赞的得意神色,“他就是长得高,京师里的那些王孙公子们都比他低一头呢!” 元宁心中更加肯定洛川郡主的心思。 她来盛府找陆行舟,绝不是有事,就是为了找陆行舟而已。 “那你的姐姐们认识陆行舟吗?”洛川忽然又问。 姐姐们? 元宁更吃不准洛川郡主是什么意思。 她摇了摇头,“我们家人都不怎么去京城,连我哥哥都是才认识陆公子几日而已。” 话音一落,元宁便瞧着洛川的嘴角撇了撇,旋即听到她用极微小的声音喃喃道:“才认识几日,就住到府上了,他可不是这种人。” 她是自言自语,元宁没有搭话。 紧接着又听到她追问:“那天卫国公府请客,你的姐姐是不是都去了?” “嗯,都去了。”元宁乖巧的点头。 “都去看戏了?” “嗯。”元宁再次点头。 “她们俩是坐在戏台什么位置看的?” 元宁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意思,只如实的答了话:“我和大姐坐在戏台左边,二姐跟荣国公府的林姐姐她们坐在右边。” 话没说完,便见到洛川郡主拧了拧眉。 “盛元慈今年多大?” 元宁听她言语中毫不客气,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心中着实不悦,只不过她上门是客,又是郡主身份,只好耐着性子答:“十六。” 洛川郡主的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好在她没再问别的了。 元宁无语,不知道这郡主究竟在打探什么,瞧她这连番追问的模样,似乎在吃醋,可她们家三姐妹跟那陆行舟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吃得哪门子飞醋? 想来想去,元宁只能得出结论,大约自家大姐太过出众,才让这位自视甚高的郡主这么顾忌。 前世洛川郡主抗旨拒婚,一直没有出嫁,陆行舟是没有娶她的。 看来,问题就出在这儿了。 元宁和洛川各怀心思,脚步都迈得极快。 “郡主,前面就是我哥哥的院子了……”元宁想说让她稍候片刻,让下人把陆行舟请出来,洛川郡主已经撇下元宁,径直走了进去。 “陆兄怪招频出,这走法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盛兄棋艺精湛,陆某才是佩服。“ 一进院子,就听到两个人在客套。 盛元祯喜欢下棋,平日在书院就经常与同窗切磋棋艺。他棋艺高超,赢得多输得少。今日与陆行舟的棋局,却格外的艰难。 陆行舟的棋风凌厉,走法嚣张,攻击不加掩饰。不过因为他太注重攻击,防守便空了些,叫盛元祯抓住了机会。 “我时常看父亲与好友对弈,却还是第一次碰到像陆兄这样下棋的,若是陆兄稍加调整,将……” “若是改了,那还是他吗?”盛元祯话未说完,洛川郡主便打断了她,打步走到院子里,站在棋盘旁边。 元宁无奈,只好也跟着走进去,站在哥哥的身边。 陆行舟抬头望她一眼,元宁立马转开眼睛,只看着自家哥哥。 洛川郡主站在陆行舟的面前,立即放下了在元宁等人面前绷着的郡主身份,脸上的表情变得和煦起来。 “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守,既然攻击凶猛,何必还要守成?” 话似乎是在回答盛元祯,洛川郡主的眼睛却一直放在陆行舟身上。 这位郡主对陆行舟,真是毫不掩饰呢! 盛元祯不认识洛川,不过洛川的衣饰仪态皆不凡,便转向元宁:“母亲让你过来的?” “嗯。”元宁点头,“这位是洛川郡主,母亲让我带她来找陆公子。” 盛元祯听到她是郡主,站起来向她行礼。 他约莫也猜到洛川郡主与陆行舟之间有情愫,便主动收起了棋盘。 仔细论起来,盛家兄妹该回避让他们俩说话,可这里是盛府,避无可避。盛元祯想,洛川来找陆行舟,应该会要出门。于是,他跟元宁都站着,等着他们发话或离开。 然而陆行舟依旧坐着,不疾不徐的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再放下。 洛川郡主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先前的傲气,只望着陆行舟。 元宁眼睛一眨,看来这位阎王爷,似乎不领郡主的情呀。 等陆行舟饮够了茶,才懒洋洋的问:“你怎么来了?” 元祯和元宁恍然大悟,原来是突然袭击啊。 “出来玩的路上碰到常云,他说你在这儿,我没来过这边,就想来找你玩玩。” 陆行舟没声音了,只将茶杯不轻不重的放回茶盘。 眼底轻轻滑过一抹杀气:好你个常云!居然出卖我! 到这儿,陆行舟已经明白昨夜常云那些怪里怪气的笑了,原来是等着看自己的好戏。 可惜,这场戏他连开锣的兴趣都没有。 元宁瞧着陆行舟的脸上浮出一抹冷笑,顿时打个冷战。果然是个阎王,她是很不喜欢洛川郡主,可人家堂堂一个郡主,为了你陆行舟纡尊降贵追这么远,低声下气地求你去玩,你还冷笑?你以后的确是名扬天下的神探,可你现在就一个草民,得意啥啊? 正暗自腹诽着,对面的陆行舟的目光忽然飘过来。 吓得元宁马上转头看盛元祯。 心中大呼要命!这人是会读心吗?知道自己在说他坏话? 这边洛川郡主眼巴巴的望着陆行舟,等着他对“来找你玩玩”这件事发表意见,陆行舟偏偏连一个语气词都没有。 院子里的气氛再一次变得怪异。 陆行舟不说话,洛川郡主也不说话。他们俩不说话,盛家兄妹更不好说话。盛元祯扯一下元宁的手指,示意她开口离开,元宁朝哥哥努一下嘴,让他赶紧想办法。 兄妹俩你碰碰我,我蹬蹬你,一时间玩了起来,只是都没出声。 正在僵持中,元慈的丫鬟荷风走了进来,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二少爷。 盛元祯顿时松了口气,心里盼着是母亲或者元慈有事,他正好带着元宁避一避眼下的尴尬,免得被殃及池鱼。 “荷风,有什么事?” “我家姑娘见马厩里有一匹枣红马,不知道是不是公子带回来的。” “她想骑马?” 荷风点头。 元祯道:“那是陆公子的马,元慈若想出门,骑我带回来那匹蒙古马便是。” 他刚说出“元慈”的名字,洛川郡主的眸光便闪了一下。就这么一瞬间,她脸上的那些娇羞全都消失了。等到盛元祯话音一落,她便轻蔑道:“那是大宛进贡的名马,去年送的就只活了这一匹,哪是她想骑就骑的。” 荷风站着没动,只盯着盛元祯看。 陆行舟的马……元宁使劲儿回想上辈子陆行舟带人来抄家的情景,那是她命中的大劫,实在没心情关注陆大人骑的是何方良驹,只隐约记得是一匹枣红马,也不知是不是现在的这一匹。 “我今日不出门,元慈小姐若想骑马,尽管牵了去,只是我这马有些烈性,请她多加小心。” 院里的氛围再一次因为陆行舟变得奇怪。 元宁有点想笑,又有点感慨。 笑的是陆行舟迎头泼给洛川的冷水,感慨的是他们这种小儿女间的情愫。 能这样毫无顾忌的喜欢或不喜欢,真好。 可惜现在的她,跟前世的仇人日日相见却无能为力,实在没这个资格。 盛元祯冲着元宁眨了下眼睛:“舍妹一向胆大,我有些不放心,必得跟过去看看,陆兄,请自便,有什么事吩咐松涛就行了。” 元宁正恍惚着,哥哥抓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等到陆行舟一点头,盛家兄妹便飞快逃走了。 18.湖边 盛元祯长年在书院求学,很少回家,三兄妹许久没有游玩,在马场一直呆到日落才回府。 一进门,便听到迎接他们的丫鬟叽叽喳喳的说,他们走后没多久,洛川郡主就气呼呼的走了,陆行舟一整日都在院里看书,没有出门。 元宁再次感慨了一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便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屋了。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跟往常并没有什么分别。 碧玉跟着家人一起去庄子上了,因着丝绦被罚在荷风那边教导,别的丫鬟都明白主子忌讳这事,决口不提碧玉这个人。 元宁身边的细叶和春风从前都是留在外面服侍的,如今屋里一下空了,是时候提拔一下。 细叶的性子比较软,但胜在细心,元宁事不多,一个丫鬟倒也能应付,便暂时让细叶在房中伺候,再则丝绦也会回来,位置给她留着。 龙氏另外从外面给她买了小丫鬟,元宁看她瘦瘦弱弱的模样,便给她取名树儿,留在外间跟着春风学做事。 虽说哥哥回来了,可他院里住着陆行舟这个外人,她不好跑过去,除了每日去找大姐说说话,也没旁的事可以做。 跟着元康一起去皇觉寺的事,龙氏原本犹豫不决,但元慈听说此事之后,也要一起过去,龙氏便更加不愿意了,两姐妹因此都闷闷的。 这日元宁正在正院里学习做菊花蜜冻,刘嬷嬷忽然急匆匆的走进来,说有贵客临门了。 “卫国公夫人和小公子?”龙氏面上一愕,不知卫国公夫人为什么会突然登门,“阿宁,把东西都收起来,回去换身衣裳,叫上阿慈和阿柔,一道给国公夫人问安。” “是。”元宁应声站起来,带着细叶回到蓁蓁苑。 细叶梳头梳得好,但还不太会搭配衣饰,元宁亲自挑了一件云雁细锦衣和软银轻罗裙,把头上的素色簪子换成了羊脂色茉莉小簪,这才回到正院。 元慈和元柔还没来,国公夫人和谢冲已经到了。 元宁还在院里,屋子里的谢冲便脸色复杂的看着她。 难不成国公夫人是带着谢冲来道歉的? 元宁心下嘀咕着,不紧不慢的进屋给国公夫人请安。 国公夫人梳着高髻,身上穿得是稀罕的五色锦盘金彩绣,一派高华气度。她并非拔尖儿的美人,但五官大气柔和,天生的贵人之相。 “阿宁,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元宁乖巧的走过去,由着国公夫人拉着她的手。 “这孩子,我真是越看越喜欢,上次见面太匆忙,都没来得及给见面礼。”国公夫人说着,身旁的嬷嬷便拿出一个锦盒,打开了捧到元宁眼前,里面放着一串没有一丝杂色的红珊瑚手钏。 这种品相的红珊瑚二十年才能长一寸,又长在深海,极为难得。 元宁迟疑着没有接,看向龙氏。 龙氏没想到国公夫人一出手就是这么贵重的礼物,正欲推辞,国公夫人拿起手钏,给元宁带上了。 光洁白皙的手腕配上这烈焰一般的手钏,格外醒目好看。 “阿茹,我喜欢阿宁,这礼物算是我的一点私心,你就别推辞了。” 龙氏不知国公夫人登门到底是什么用意,当着元宁和谢冲的面不好问,只得先抿唇应了。 “二姑娘来了。”许嬷嬷引着元柔走了进来,低声回道,“大姑娘昨日出门骑马崴了脚,没法过来向国公夫人请安。“ 龙氏满腹狐疑。 早上元慈来问安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儿说崴脚,分明是不想来见国公夫人。 这与国公夫人上门有关联吗? “阿柔,阿宁,冲儿是第一次来盛府,你们带他四处转转。”龙氏决定支开孩子们,好好问个明白。 话音一落,元宁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门。 什么?带谢冲? 跟谢冲一块儿,只怕刚跨出院门就被他摁地上胖揍了。 “是。”元柔不知就里,领了命,一手拉着谢冲,一手拉着元宁向外走去。 说来也怪,谢冲乖乖的由着元柔牵着,压根不吭气也不反抗。元宁探究地看过去,发觉他的表情十分严肃,配着他那张白净可爱的娃娃脸显得有些好玩。 “冲儿弟弟,你有什么想玩的想逛的?” 谢冲听到元柔的问话,抬起眼睛,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嚣张霸道。 “本公子隔三差五就进一次宫,就你们这小破地方有什么可玩的?” 元宁冷眼在一旁看热闹,她倒想看看,元柔怎么应付这小霸王。 元慈是用拳头,元柔呢? “要不,我们去流碧湖看看?”元柔和气地问道。 “哼。”谢冲不屑地撇了撇嘴。 元柔又道;“我们家的湖没国公府的大,不过今天春天撒了很多鱼苗,现在这时节,湖里的鱼可肥了。” 谢冲眨了眨眼睛,“不好。钓鱼多没意思,坐在那儿动也不能动。” “咱们不钓鱼,如今鱼多,拿网子一篓,保准里面好几条。” “真的?” “嗯,要不你去试试?” “好!” 元宁站在一边,没想到元柔这么厉害,三句话就搞定了谢冲。自家的堂姐,果然是有本事的人。 只要谢冲不找茬,对元宁来说也是好事。 三个人到了流碧湖边,亭子里已经有了人。 “大哥。” 盛元康自从病后,每天都会来湖边发呆。 大房里的人一开始都非常担心,后来见他只是发呆,没有再做什么寻死觅活的傻事,也就由着他了。 盛元康冲着元柔点了点头,望向元宁的时候苍白的面孔上顿时有了笑意:“是你?小妹妹?” “大哥,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你也来钓鱼?” “嗯。” “来试试我的鱼竿!”盛元康说着,便把他手边的一根竹竿拿了起来。这竹竿不长,还是翠绿翠绿的,刚砍下来不久。 元柔惊奇得问:“大哥,这是你自己做的?” “嗯,昨天做的,可好使了……” 兄妹三人一言一语的说着,旁边的谢冲终于不耐烦了:“喂,你们不是要带本公子捞鱼吗?” 元柔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客人,急忙吩咐丫鬟去把渔具取过来,又喊过来几个年龄与谢冲相差不大的小厮过来陪着。 有她照应谢冲,完全用不着元宁尽地主之谊。 元宁索性甩开这桩差使,扯了扯盛元康的袖子,“大哥,我不会钓鱼,你教我。” 当下两个人便走到湖边的木栈道上,寻了处阴凉的地方坐下。盛元康随身带着小米和蚯蚓。他先往附近的湖面撒一把米,再把捉好的蚯蚓勾在鱼钩上,一手抓着鱼竿,一手扯着鱼钩,拿鱼钩的手一松,鱼钩便带着鱼线飘到了湖中。 树影攒动,两个人望着湖面上随风轻轻动的鱼漂,谁也没有说话。 对于眼前这个大哥,元宁有很多话想问,又觉得问什么都不好。想来,他对自己,也是如此。 “小妹……” “大哥,你从前都是叫我阿宁的。” 盛元康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元宁的意思,垂下头,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才试着低声喊了几遍:“阿宁,阿宁,阿宁。” “盛元柔极为心细,你向来都不爱说话,往后只管少搭理她就好。” 以盛元柔的聪明敏锐,他若是多跟她来往几回,恐怕就会被看出破绽。 “好。还有什么吗?” 这个问答一出,元宁终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眼前这个人,的确不是从前的盛元康。 因为跟她从前猜的差不多,她不觉得意外。 “还是那句话,既来之则安之。” 盛元康再次默然,过了许久才“嗯”了一声。 元宁看得出,盛元康跟自己不一样。。 从他略显落寞的眼神中,元宁知道他一点也不希望来到盛府,不然,他绝不会三番四次的寻短见。 她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的过往,也不知道这个人的品行,但出于同病相怜的心情,她决定拉他一把。 至于是好是坏,她懒得去想了。 再坏?能坏得过盛元柔? 说曹操,曹操到。元柔端着一碟糕点走了过来,“大哥,阿宁,这是厨房新来的糕点师傅做的双色马蹄糕,你们尝尝。” 盛元康伸手接过碟子,摆在了元宁身边。 见盛元柔站着没动,目光略显戒备,显然听进去了元宁的嘱咐。 “大哥,他们在那边用网捞鱼,怎么都捞不上来,我记得前几天你拿渔网捞起来好多,要不,你过去帮帮他?谢家的小公子是婶婶的贵客,该要招待好的。” 盛元康迟疑片刻,见元宁神色如常,这才起身朝谢冲那边走去。 元柔却没有跟过去。 “阿宁,你没事?”她关切的问。 元宁只盯着远处的鱼漂,淡淡道:“二姐说话小声一点,不要吓到我的鱼。” 元柔似乎根本不在意她的冷淡,脸上一片担忧,声音压低了许多,“刚才我只顾着找到谢家小公子,回过头才看到你跟大哥跑到湖边来了,我真怕他又像上次那样……” 她的话没说完,留了半截。 盛元康是她的亲哥哥,元柔自不能在别人面前说他有病。 元宁心中嗤笑。 元柔姐姐真是一个顾及亲人的人,只不过,在她的心中,自己和元慈元祯都不是她的亲人。 “上次是意外,大哥不是故意的,他已经给我赔不是了。” “那就好。”元柔的表情有些讪讪,她跑过来说这番话显然是枉做小人。她的睫毛微闪,迅速地转了话题,“阿宁,刚才鱼漂好像动了。” “是吗?” 元柔很确信地点点头,“我去拿鱼竿。” 鱼竿被盛元康架在栈道边上,盛元柔提着裙角,走过去蹲下,轻轻的用手把鱼竿拿在手里。 元宁冷冷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把盛元柔推下去! 19.议亲 此时的盛元柔蹲在栈道边上,头向外探着,专心致志地望着湖面。只需要轻轻一碰,就会整个人栽进水里。 流碧湖是个天然湖,虽然湖面不大,却很深。 元宁只觉得的一颗心砰砰直跳,快要跳出喉咙了。 心底有一个声音不停的在喊:把盛元柔推下去。只要把她推下去,这一世最大的障碍最大的困难就解决了。 不管自己的命运会如何,至少,爹娘的命保住了。 元宁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两只手不自觉的攥紧。 只要推下去就好了。 “阿宁,你看!”盛元柔忽然欢喜地喊了一声,拿着鱼竿猛站起来,往上一甩,鱼线便扯着一条大鱼飞到了栈道上。 元宁顿时往后退一步,将紧握的拳头缩进袖中,垂下头掩饰自己紧绷的神色。 以盛元柔的敏锐,恐怕目光一交汇,便能瞧出自己的异常。 好在盛元柔一声喊,在那边网鱼的人全都围了过来,忙着收拾这条鱼。盛元康是个中好手,提着鱼线,抬手便把与从钩子上捉了来,周围的人全都叫好。 一片喧哗中,元宁默默的往外走。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把盛元柔推进水里了。如果盛元柔真的落水了,她会死吗?湖边那么多人,肯定能把她救上来。 没有推下去也好。 元宁的心比刚才还跳得厉害。 她不停的大口呼气,想平复自己的心情,但一点用都没有,连身后一直跟着个人都不知道。 等她离开了湖边,转到了游廊上,才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谁?”元宁惊得猛然回头。 这一回头可不得了了,映入眼帘的正是谢冲。 这小子肯定是来寻仇的。 元宁真是无话可说,这一世怎么就被这个熊孩子缠上了呢? “谢冲,这里是我家,你敢乱来,我姐姐肯定打断你的腿!” 无法,她只好搬出元慈的名头,想先镇住他。 谢冲嘴角一挑,“你以为我怕她?” 这死孩子! 元宁心中暗骂,眼睛四处环视,看看附近有没有别的人。 要是被谢冲一顿胖揍,那画面……实在不敢想象。 “坐。”谢冲松了手,在游廊的栏杆上坐下。 元宁见这小魔头没有动粗,又半天没寻到个人影,只好先配合着他。 只是坐在游廊的栏杆上,着实不雅,于是她站着没动。 谢冲抬眼望她,皱了皱眉,“让你坐就坐,我有事说。” “我站着听就是。” “嗤,爱站不站。”谢冲没好气的嘘了一声,摇头晃脑的左右看了一圈,确定附近没人之后,这才闷声道,“你知道我娘为什么来你家吗?” 为什么? 元宁顿时警醒了,心底燃起了一丝希望,难不成是来商议谢檀和姐姐的婚事吗? 没想到谢檀竟然有说动国公夫人的本事。 谢冲看着元宁脸上期盼的表情,顿时皱了皱眉:“看样子你很盼着我娘过来啊?” 元宁一直在琢磨元慈跟谢檀的事,被谢冲冷不丁的一问,顿时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厮到底什么意思。 “那你说,国公夫人为什么来我家?” “我娘……”谢冲叹了口气,露出一副跟他极不相配的伤感,“她想让我娶你。” “啊?你娶我?” 元宁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谢冲叹完了气,气呼呼的继续叨叨:“要不是我昨天正好在屏风后面找东西,都不知道娘打的这主意。也不知道娘怎么想的,就你这长相,就你这出身,就你这性格,哪一点配得上本公子?我找你来,就是想让你去跟你娘说,你不想嫁给我……” 谢冲噼里啪啦说的这一大堆话,元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刚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震动过后,她迅速平静了下来,盘算起来 国公夫人为什么会突然想让自己嫁给谢冲?难不成因为谢檀跟元慈的婚事没成,所以想撮合自己和谢冲?这个理由,似乎有点勉强。 只是国公夫人定了这主意的话,那这桩婚事就有很大的可能性成功。 嫁到国公府…… “喂,我跟你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谢冲说了一大堆,等着元宁表态,谁知元宁一句话都不说。 这小子急了,立马吼了出来。 元宁回过神来,“你刚才说的什么?” 谢冲气得眉心拧成了川字,耐着性子说:“我让你去找你娘,跟她说你觉得你配不上我!” “你干嘛不自己去跟你娘说你配不上我?”元宁的目光瞅到不远处有个人影在靠近,顿时来了底气,反问了谢冲一句。 “我堂堂卫国公府的嫡出小公子,会配不上你?”谢冲一脸轻蔑,“放眼整个京城,不知道多少姑娘想嫁给我?” “那你倒说说,都哪些姑娘想嫁给你?” “有……”谢冲一开口就露怯了。 他认识的小姑娘是真不少,不管是公主、郡主还是各公侯府的小姐,每一个都是出身高贵,性格温柔,但要说谁想嫁给他,好像真没有。 “别的小姑娘都懂得害羞,才不像你这样厚脸皮。” 元宁看着谢冲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觉得好像,只顾逗他,“你不喜欢也没用啊,你娘喜欢我,你看,这手钏就是信物。”说着,元宁晃了晃手腕上的珊瑚手钏。 这一抹鲜红彻底激怒了谢冲,他抬手就去夺手钏。 正在这时候,丝绦冲过来,从后面狠狠撞了谢冲一下,力道太大,撞得谢冲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趴在地上大声惨叫。 “盛元宁,你这个丑丫……” “呸呸呸,你什么狗东西,嘴里不干不净的!”丝绦听到他骂元宁,恨不得上前踹他几脚。 “你才是狗东西,居然敢骂我!哎哟!”谢冲一边骂一边痛苦地揉着膝盖。 “哈哈哈!”元宁看着谢冲那副狼狈的样子,开心地大笑起来,“算了,别理他,我们回屋。” 老是被这熊孩子招惹,这回总算出了口恶气。 谢冲虽然熊,倒也不傻,元宁身边有身强力壮的丝绦,又是在盛府,追上去肯定吃亏。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揉着腿,一边恶狠狠地骂:“盛元宁,你给我记着,等你嫁到谢家,我打得你出不了门!” 丝绦护着元宁离开,听着谢冲大喊大叫的那些话,心底的疑问都憋着。 谢冲的穿戴不俗,看着比盛府的主子们气派还大,难不成真会是自家小姐的什么人。 元宁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对她的表现很满意。 看来荷风这几日的训练,让这丫头长进了不少。 “那小子是个疯子,说的都是胡话。” “嗯,我知道。” “你在大姐那里也呆了好几天,今天就跟我一起回去。” 丝绦惊喜的抬头,“多谢姑娘。” 元宁抿唇,思绪又迅速回到方才与谢冲的回话中。 嫁到国公府,元宁从来没有想过,此时一想,却觉得并无不可。 卫国公府枝繁叶茂,别说一个盛元柔,就算是当今圣上,也无法轻易撼动。 假如现在就跟谢冲定了亲,绝不会再跟赵琰有任何的牵扯。 谢冲虽然是个小混蛋,可元宁嫁给他只是求跟国公府建立姻亲关系。更何况谢冲就是脾气混,前世也没听说做出什么丧尽天良伤风败俗的事。谢冲不爱自己也罢了,两个人做个表面夫妻,谢冲要纳妾便纳妾,上辈子爱过了也恨过了,这辈子不求什么爱,在国公府锦衣玉食过一辈子就好。 …… “你是说阿宁和冲儿?”龙氏听了卫国公夫人的一席话,顿时惊得连手中的茶杯都要掉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卫国公夫人的神色却十分笃定。 龙氏思忖了片刻直言道:“袅袅,你我之间无须遮掩,我便直说了,你为什么会有此打算?” “阿茹,你忘了?从前咱们在闺阁之中就说过,将来要是一个有女儿一个有儿子便要做儿女亲家。阿宁这孩子长得像你,我一看就特别喜欢。” “当年说不过是游戏之言,你不用在意。如今你是卫国公府的宗妇,我家老爷却无官职在身,门第有别,恐怕不妥。” “难道在你心里阿宁配不上冲儿?” “那倒不是。”龙氏自信的一笑,“阿宁是我的女儿,在我心里,她就是最好的,不管是配谁我都觉得是低嫁了!只是,这些事你跟公爷商量过吗?” “檀儿的事我做不了主,冲儿一切都由我说了算。”卫国公夫人的话意味深长,见龙氏探究地望过来,又转了笑脸,“我是怕冲儿配不上阿宁。” 龙氏急忙摆手,“哪里的话,我看冲儿这孩子虽然顽皮,心性也不差,等长大了肯定跟檀儿一样是个好孩子。” 提到谢檀,卫国公夫人的眸光暗了一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是真的希望冲儿不要像檀儿。冲儿就该娶一个像阿宁这样的姑娘,你不会不放心把阿宁交给我?” “阿宁若真能做你的媳妇,那是她的福气。只是我家老爷说过,孩子们的婚事都要他们自己点头了才行,如今阿宁还小,不懂这些事,若你真有意,等她大些了,我问问她的主意。” “这样也好。”卫国公夫人垂眸应了。 有这样的爹娘,难怪自家儿子最羡慕的,就是盛府的儿女。 她何尝不想让谢檀娶最喜欢的姑娘,可她不能。 龙氏与卫国公夫人没再谈这个话题,又寒暄起了别的事。 20.吃梨 官道上,三辆青帷马车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的前进着。 卫国公夫人登门之后,龙氏就一直心神不宁,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要跟自己约定儿女婚姻。想来想去也不明白,索性带着儿女们一起去皇觉寺,稳稳心神。 除了给元康和元宁请脉,她也想去寺里添香火,为元慈元柔求姻缘。 第一辆车里坐着龙氏、元慈和元柔,第二辆车里坐着元宁和盛元康,最末的一辆车是几位嬷嬷和带着的箱笼。季元祯和陆行舟骑马走在前面。 早上出门时,原本安排元柔、元康两兄妹一辆车,盛元康说想跟元宁聊钓鱼的事,于是他们俩坐到了一块儿。 盛元康虽然已经在盛府住了一段时间,但盛府的人对他来说依旧是陌生人,盛府里的人,他素来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避免跟盛元柔坐一辆马车,也是听了元宁上次的话,对盛元柔有所防范。 目前来看,他选择了信任元宁。 元宁当然对他没有恶意,另一方面,他的身份是盛元柔的亲哥哥,如今,他选择了站在自己这边,元宁自然是高兴的。 不过他对元宁来说,也是陌生人,是好是坏无法确定,将来还会站到盛元柔那一边也未可知。 一上马车,盛元康和元宁一人倚着一边窗户坐着。 盛元康落座之后,便挑开了马车上的纱帘,手臂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向外看着。 前往皇觉寺的路是出城方向,一路上经过的无非是些小商铺,但盛元康看得目不转睛,仿佛从来没见过一样。 等到马车出了城镇,在青山之间跑了三四个时辰,盛元康才左右晃了晃脖子,收回了目光。 一回头,发现元宁正在打量他。 两个人目光一对,都尴尬的笑了笑,也都没说话。 “吁!” 几声嘶鸣声过后,元宁听到盛元祯的声音:“母亲,距离皇觉寺还有两个时辰的路,我们在前面的茶肆休息片刻,如何?” “你安排就是了。” “好,把马车停在那边的空地上,大家都喝点水吃点东西,休息片刻再赶路。”盛元祯发了话,大家便准备休息。 路边的茶肆十分简陋,只是几间木屋,外面搭着凉棚,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还有茅厕可供夫人小姐用。 路边有山民在卖梨,黄澄澄的特别喜人,元慈知道龙氏爱吃梨,拿私房钱吩咐人买了一筐。 元宁见状,自告奋勇带着丫鬟去溪边洗梨。 孝敬母亲,当然要姐妹一起上阵。 穿过茶肆后面的小树林是一条小溪,元宁走在前头,荷风和丝绦抬着那筐梨跟在后面。 这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虽然小,却有些湍急。 不远处,盛元祯和陆行舟正在下游饮马,两人正在说话,没看到元宁。 “姑娘,这溪水凉得很,你莫沾了!”丝绦弯下腰搅了搅水,见元宁拿了梨正准备洗,急忙从她手里夺了梨,不让她沾水。 “真的凉吗?”元宁有点不信。 这会儿快中午了,阳光正好,洒在水面上闪闪发亮,哪里像是凉的样子。 见荷风和丝绦都蹲下去洗梨了,元宁往旁边挪了几步,提着裙裾跳到溪边,小心翼翼的蹲下身,用指尖去碰了碰溪水。 果然很凉。 “阿宁,你怎么跑过来了?”盛元祯把马拴在河边,准备回茶肆照料一下龙氏那边,一回头,就看见了蹲在水边的阿宁。 “哥!”元宁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那石头滑得很,你别乱动,当心一点!” “我知道,放心哥,啊……”元宁笑着转身,话还没说话,突然脚底打滑。 好在盛元祯离得不远,急跨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 元宁站直的那一瞬间,只听得“扑通”一声,有东西从她的手上滑了出去,掉进了溪水里。 “什么东西掉了?” 元宁摸了摸空落落的手腕,闷闷说了句,“是我的手钏。” 准确的说,是卫国公夫人前几日送给她的红珊瑚手钏。元宁还小,手腕子细,戴着有些松,方才一不留神竟滑了出去。 她心里暗暗后悔,不该把手钏戴出来。 可她就是这性子,有什么好东西不喜欢藏着收着。 “我去找找。是什么样的?” “红色的,珊瑚手钏。”元宁委屈巴巴。 盛元祯把元宁推到后面,脱了鞋袜,跳进溪水里找寻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水中有什么手钏。 “阿宁,这小溪湍急,或许已经冲走了,又或许卡在石头缝里去了。” 元宁知道找回来的希望渺茫,只好说:“掉了就算了,不过,大哥,你千万别告诉娘,我在溪边丢手钏的事。” “你呀!”盛元祯戳了一下妹妹的额头,拉着她的手返回茶肆。 小溪下游的陆行舟目送着两人离开,见自己的马玩耍的差不多了,也牵了马准备返回。 不过,他刚转身,眼角的余光便瞥到了水里的一抹闪动的红。 陆行舟眼疾手快,从水里捞出来。 是一串鲜艳无比的红珊瑚手钏。 他若有所思,末了勾了勾唇角,把手钏收了起来。 回到茶肆,盛家兄妹正在吃梨,虽然出门在外,姑娘们依旧吃的精细。梨切成小块,拿签子挑着吃。 原本晒热的梨,用冰冷的溪水洗过之后,也变得冰冰凉凉的。 元宁吃得畅快,吃完了自己的那一碟,又跑去吃盛元祯端着的那一碟,正吃的畅快,陆行舟牵着两匹马回来了。 “喏,全给你了,馋猪。”盛元祯把自己那一碟子给了元宁,上前去接鬃绳,把马牵走。 元宁接过碟子,一抬头,便与陆行舟短兵相接了。 陆行舟还是老样子,高高在上,不接地气。 她见陆行舟的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话,不自觉的就往后退了两步,意识到后又觉得不妥,只好尴尬的客套起来:“陆公子,我让下人也给你拿个梨。” 转身就跑回龙氏那边去了。 片刻后,丝绦就端着一碟子梨过来。 陆行舟咬了一口梨。 很脆,很可口。 他一边吃梨,一边想,跑得这么快,难不成自己会吃了她吗? 21.早膳 皇觉寺距离京城七十多里,盛府的马车足足跑了一天,到黄昏的时候,终于来到了山门外。 元宁下了马车,遥遥望过去,只见眼前是一片巍峨连绵的高山,郁郁葱葱的山上露出一些青灰色的屋顶,眼前一座古朴的山门,用魏碑体写着“皇觉寺”三个字,一派庄严肃穆。 前世她也跟随龙氏来皇觉寺住过几日,那次是她病了,咳嗽了大半年也不见好,龙氏请泓济大师给她诊脉。 泓济大师的医术真的高明,一剂药下去就药到病除了。 不过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元宁心里清楚,盛元康的身体没有疾病,他跟自己一样,外壳没变换了个芯儿,也不知道泓济大师能诊出什么来。 “娘,寺中的客舍设在后山,从此处过去还要走半个时辰。”盛元祯从知客僧人那里问了路,便过来回话。 龙氏来过皇觉寺好多次了,对寺中的情况也有所了解,早已做好了准备,出发时精简行囊,只带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盛府一位夫人三位小姐一位公子,总共带了六个箱笼,搬动起来还算省事。 一行人便穿过山门,绕过前山的大殿往后山走去,仍旧是陆行舟与盛元祯打头,盛元康与夫人小姐们随后,下人抬着箱笼走在后面。 下马车的时候,元慈和元柔各扶着龙氏的一只手,到上山的时候山道狭窄,只容得下两个人。 元宁见元柔退后,似乎想走过来拉自己,急忙转过身跟盛元康并排走。 元柔果然就没走过来,而是默默跟在龙氏和元慈身后。 元宁暗自松口气,一抬眼发现前方的陆行舟回了一下头。他的目光永远像利刃一般,无论看什么,都像盯着一只落入网中的猎物。 被他一望,总觉得心底的每一个无论光明抑或阴暗的角落都被他一览无余。 “呀!”元宁一个心神不宁,脚底便踏了个空。 “当心。”盛元康眼疾手快扶住她。 她稳住脚步,见所有人都回过头瞧着自己,红着脸说;“我没事。” 龙氏的身子不太好,走一段就要歇一段,半个时辰的路走了一个时辰才到。 说是客舍,其实已经在皇觉寺的寺墙之外。 皇觉寺保留着千年前的古朴样貌,但因为京城时常有达官贵人前来礼佛小住,因此客舍修建得格外精致。 前山遍植松柏翠竹,后山却栽得是枫树。 如今这个季节,入目皆是红色的枫叶,壮观极了。 枫叶林中散落着不少青瓦灰墙的小院,这就是盛府一家人下榻的地方了。 每座院子都是三间房,龙氏、元慈和元柔一个院落,元宁则跟两位哥哥一个院落。一方面是她年纪小,不会有太多不便。另一方面跟哥哥们一个院落,她就能住最大最好的正屋。 元宁指挥着丝绦进了屋,摆带来的东西收拾好。 她站在门口,看见陆行舟在院子外面对盛元祯说了几句话,就带着他的随从离开了。 等盛元祯回来,元宁迎上去,“陆公子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昨夜寺中一位僧人得了急症,泓济大师开了方子,却缺一味奇药,大师一早就进山采药了,快则明日,迟则三五日才能回来,让我们等等。” 竟然这么巧。 不过也好,元宁好不容易出一次门,也不想出来两天就回去了。 “哥,那咱们是在这儿等着还是回家呀?” “咱们来这儿得足足走上一日,陆兄说照寻常的情况最多三日就回来了,我觉得咱们多住几日就是。不过,总得回禀母亲定夺。” 元宁点头。 又想起刚才陆行舟离开,问:“陆公子不住这里吗?” “阿宁还不知道?陆兄自小就在皇觉寺长大,他自己就有一个院子,在枫林后面。” 原来他是在寺里长大的。 元宁从前只听说他是泓远大师唯一的弟子,却不知道他从小就在寺里。 难怪每次元宁见到他都觉得他身上的清冷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但方才路过前山,见松柏苍翠,山寺古朴,陆行舟走在前面,背影很自然的就融入进了景色中。 只不过,在寺里长大的人,听了那么多佛经,闻了那么多檀香,怎么还那么冷酷无情呢? 元宁摇摇头,跟着盛元祯一起去给母亲回禀。 龙氏得知了这个消息,与盛元祯的想法一致,决定在寺里多住几日等待泓济大师回来,安排人回府让柳姨娘协助管家打理家里的事。 山里的风凉,元宁盖着被子,还得搭一件斗篷在外面。 她窝在榻上,听着山林间风与树的呼啸声,竟然比在家里还睡得好。早上睁开眼睛后,竟然看见阳光从窗棂透过来。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猛然从榻上坐起来,环顾一下,发现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元宁很害怕一个人呆在屋子里,这种感觉像回到了前世,大理寺的监牢。 院子里面传来一阵一阵的笑声。 “丝绦,丝绦!” “姑娘,你醒啦?”丝绦推开门进来,一脸的兴奋。 元宁扶着她的手坐起来,“怎么那么开心?院子里在玩什么?” “大少爷一早抓了两只松鼠,长得跟老鼠一模一样,就是尾巴毛茸茸的,可好玩啦!”丝绦一边帮元宁更衣,一边兴奋的学着松鼠的样子晃了几下。 “这儿是寺庙,别人都是来放生的,大哥怎么还抓活物?” “二少爷也这么说,大少爷说啦,他就是抓来玩几天,好吃好喝伺候着,等咱们走的时候就给放了。大少爷给松鼠砸了好多核桃,吃得可欢了!” 元宁失笑:“总共就带了一盒核桃过来,还全给松鼠。罢了,就当是布施了。” 丝绦虽然贪玩,但该做的活没有偷懒,洗漱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等到元宁坐到桌子上,丝绦就提了一个大食盒摆上来。 食盒一共三层,第一层摆着一个蒸笼,两个薄皮春茧包子两个杂色煎花馒头两个甘露饼,第二层是四碟小菜,一碟辣瓜儿一碟藕丁一碟炸豆腐一碟素鸡,第三层是一碗七宝素粥一碗浇头面一碗豆乳。 元宁看着丝绦一碟一碗的摆好,顿时瞠目结舌。 虽然都是素食,可这也太丰盛了? 上辈子元宁来皇觉寺的时候,每餐不过几个包子一碗粥而已,怎么这次吃得这么丰盛。 而且这些素食,分明都是元宁喜欢的。 元宁抬眼朝丝绦望去,丝绦卖着关子只管笑。 她索性没开口,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薄皮春茧包子,皮薄有韧劲,素馅儿鲜翠可口、咸淡适中。不愧是皇家寺庙,这里的膳房水准比自家小厨房还高呢!元宁把两个包子一气儿吃了还意犹未尽。 丝绦一直等着她追问,谁知自家姑娘只顾着吃,连吃两个包子不说,这会儿又端起了七宝素粥专心致志的吃起来,她只好如实交代:“姑娘,昨儿我出去倒水的时候遇到了陆公子的随从,问了我你的饮食喜好,今天一大早,他就送了这个食盒过来。” 元宁一口粥卡在喉咙里,连咳了好几下。 “你是说,这食盒,是陆行舟派人送过来的?” “嗯,”丝绦点头,“一开始我也很奇怪,姑娘跟那陆公子又没什么交情,我就问那小厮,结果他还不肯说。我就告诉他,不说的话我是不会把姑娘喜好说出去的,那小厮才说陆公子上次在盛府吃的晚膳很满意,特地安排了早膳尽地主之谊。” 元宁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眼前的一桌早膳,怎么看怎么觉得像鸿门宴。她后悔上次在哥哥院里那么多事,心里打定主意,往后只要跟陆行舟沾边的事,她绝对不再碰。 22.夜市 这一住就是十天。 本以为泓济大师至多三日就回来了,然而并没有。盛府一行人决定再多等一日,结果这么一日接一日的等过了十天。 元宁每天早上跟着龙氏去大殿里听经学佛,下午的时候跟着哥哥姐姐去山里散步。 而到了晚上,陆行舟会提着一壶酒几个菜到院里来,找盛元祯喝酒聊天。 他一来,元宁立马躲进屋子里。 陆行舟大约是从山下提上来的荤菜,有鸡有鸭,重火烹调,即使元宁呆在屋子里也能闻到外面的肉香味。 寺里的斋菜虽然好吃,可天天吃很容易败胃口。 这些肉香味钻到元宁的鼻子里,简直犹如百爪挠心。因为他们俩要开荤,因此每每要关上院门,元宁也无法出去,只能躲在屋子里受刑。 透过窗户看出去,陆行舟的那张脸正对着她这边。他生得清隽,即使是吃饭,也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元宁恨不得冲出去,把桌上摆的那些五味杏酪鹅、东坡肘子、小煎鸡、羊杂碎汤一股脑儿糊他脸上,瞧瞧他还能不能风轻云淡! 元宁一边瞧着,一边暗悔,第一日盛元祯叫她一块吃的时候她拒绝了。 要是没拒绝多好! 都怨陆行舟,如果不是他带这些酒菜来,换一个别的人,不管是谁,她肯定答应了出去一块吃。 谁让他是陆行舟! 元宁在心里咒骂了陆行舟一百遍! 好在龙氏决定不再等下去,与寺中人商议再等两日就走。 泓济大师从来没有这么久上山不归,寺里的僧人担心他在山中出了意外,便安排几名武僧上山找人,盛元祯和陆行舟也一同前往,约定好进山找一天,不管有没有找到都按时回寺里。 到了最后这一天晚上,元宁在龙氏的院内用过晚膳,与丝绦一道回屋。 “大哥?” 还没进院子,就看见盛元康从里面兴冲冲的走进来。 “阿宁,你吃过了?” “嗯,”元宁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要出门?” 盛元康的脸上浮出了一抹笑。 这是元宁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笑脸。他的长相跟盛元柔很相似,都是颀而长兮,美目清兮。但此刻盛元康挑眉一笑,平白无故的就多了几分痞气。 说起来,自从到了皇觉寺,这位大哥不想去听讲经,龙氏就由着他休养。可他并没有休养,这十天里一刻也闲不住,头几天抓鸟抓松鼠,后来从路过的山民那里弄了一套捕兽的工具,天天往山上扔夹子。 龙氏见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精神头好,没有说他,每日里却忍不住跟女儿们念叨,生怕他在皇觉寺做出杀生的事。 “我听说今儿十五,山下的镇子有夜市,想去凑凑热闹。阿宁,你想去吗?” 前世出嫁前,元宁跟哥哥姐姐们逛过好几次夜市,出嫁之后赵琰也带着她去过。 此时听着盛元康提起,也有了兴趣,但又很犹豫。 “就咱们俩?” “不是啊”,盛元康摇头,指指元宁身后的丝绦和自己身后的小厮,“一、二、三、四。” 元宁还是拿不定主意,“还是回禀一下母亲。” “回禀了你就出不去了!”盛元康见她游移不定,一把抓起她的手,一溜儿往前小跑而去。 “大哥!”元宁没料到他会拉着自己跑,兼之个子矮,步伐完全乱了。 “嘘,小声点,别惊动了你娘她们!” 盛元康一点没意识到元宁跟不上他的步伐,拉着她一直往山下跑,直到客舍的灯火变成一点点亮光才停下。 元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简直直不起腰。 她落过水,身子是真的不好。 这一跑,整个人都有些虚脱了。 盛元康听到她在大口喘气,急忙扶住她。 丝绦和小厮这会儿才追上来,看着元宁这般模样,丝绦赶紧冲过去把她从盛元康手里抢过来。 “姑娘,咱不去了!” “阿宁?你没事?我不知道你连这么点路都跑不了……” 元宁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么说还怪自己身体太差了? 盛元康看着元宁的表情似乎不高兴,赶紧说:“你要是累了,我背你下山。” “背我们也不去!”丝绦气鼓鼓的怼了回去,一边给元宁拍背顺气。 盛元康倒也脾气好,被小丫头怼了也不恼,只给元宁赔罪:“阿宁,你还能走吗?那我也不去了,送你回去歇着。” 元宁靠着丝绦歇了一会儿,觉得气顺了,这才开口:“都走到这儿了,再往回走就亏了。” 盛元康嘿嘿一笑。 “不过,大哥,你可别再跑了。再跑,我就趴下了。” “是我的错。来,我背你。” 盛元康说着,往前一步半蹲下,拍拍自己的后背,示意元宁趴上去,见元宁迟疑着没动, 扭回头道:“快上来,咱们早去早回!” 元宁一跺脚,就趴到他的背上了。 “走咯!”盛元康一下跳了起来,在原地抖了抖,确定元宁稳当了才往前走。 “当心哪!”丝绦紧张得不得了,一点不敢离太远,紧紧跟在盛元康后面,预备着万一元宁掉下来,她好伸手去接。 盛元康的小厮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带路。 皇觉寺虽然在山上,但其实离镇子不远,出了山门,走一段官道就到了。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沿着一条小河的两条隔河而望的街。 出来逛的人是挺多的,但卖的灯笼、首饰都挺粗糙的,想坐下来喝杯茶,铺子里的茶叶也粗得很。元康和元宁沿着街来回走了一遍,才花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这会儿回去时间还早,可若不回去,也没啥可做的事。 “这位公子,你买糖葫芦吗?”一个与元宁年纪相仿的小女孩扛着一大把糖葫芦走过来,怯生生的问道。 盛元康看起来对这些甜食并不太敢兴趣,转头问:“阿宁,吃吗?” 元宁见那女孩身上的衣服缝着补丁,脸上也有些菜色,只有侧脸上一颗黑痣很醒目,看着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点了点头:“尝尝。” 盛元康一挥手:“那就来四串。” 连丝绦和小厮也有份,元宁觉得,这位大哥是个有意思的人。 “走,阿宁,我们坐那边去!”盛元康拉着元宁,走到河边的坝子上。 他轻轻一跳就跳上坝子,然后坐下,把腿悬在外边。 见身后的元宁没动静,他回过头,“快上来呀!” 元宁哭笑不得,最终还是爬了上去,与他在河坝上并肩坐着,慢慢的吃糖葫芦。 河坝上的风有点凉,元宁缩了缩脖子。盛元康伸手把元宁的斗篷帽子给她戴上。 倒是个会照顾妹妹的哥哥。 “大哥,你以前也有妹妹吗?”元宁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关于他“以前”的事。 “嗯,两个表妹,可皮了!没零花钱了就知道找我。” 盛元康没有丝毫掩饰,只是方才还兴奋的目光沉了下来。 元宁后悔自己问了出来,这次他回答了自己,要是下次他也问自己“以前”的事,是说还是不说呢? 她决定默默吃糖葫芦。 糖葫芦是出锅了许久的,山楂外面包裹的糖衣已经变得冷硬,压根不好咬,元宁只能一点一点的抿着吃。 旁边的盛元康张嘴就吞掉了一颗,喀嚓喀嚓嚼着吃。 “嘶——好酸!” “噗!”元宁忍俊不禁。 面前的哗啦哗啦的流水声,背后是人声喧嚣的小夜市,倒是元宁重生之后难得的平静和美好。 两个人就在这儿一直坐着,直到把手里的糖葫芦吃完。 “行,咱们回去!”盛元康拍拍衣裳,见元宁爬起来有点吃力,抬手把元宁提了起来,放到地上,“那俩小家伙逛到哪儿去了?” 方才他们买了糖葫芦,又给了丝绦一串钱让她跟小厮自个儿去逛了。夜市里的东西对公子小姐来说差了点,他们用却正好。 “先前丝绦一直想在那边看变戏法,肯定跑过去看了,咱们往那边走。” 兄妹俩往前走了几步就撞见了头先卖糖葫芦的小姑娘,一会儿工夫她扛着的糖葫芦都卖光了,手上摊着一块帕子,正在数钱。 她也看到了盛府兄妹,抬起头冲他们咧嘴一笑,正在这个空档,旁边突然窜出来一个影子,一把将她手上的帕子卷了去,然后一溜烟儿往旁边的小巷子里钻。 卖糖葫芦的小女孩先是一愣,接着大声尖叫起来:“抢钱啦!” 然而她的尖叫声立即淹没在夜市的喧嚣里,只有盛府兄妹目睹了这一切。 盛元康皱了皱眉:“阿宁,你在原地等我不要走开!” 丢下这句话,他便追着那抢钱的贼跑去。 元宁想阻止,可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人都跑远了,只能按他说的在原地等。 卖糖葫芦的小丫头哭丧着脸走到元宁身边,不停的问:“我的钱还能追回来吗?” 元宁无心安抚她,只担心盛元康的安危。 忽然,那小女孩止住哭泣,惊喜得大喊起来:“姑娘,公子好像回来了!” 元宁抬眼一望,见那小巷子里好像真有人走过来,终于放心下来,往那边走了几步,正想细看是不是盛元康,一块帕子捂住她的口鼻。 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23.人贩 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漆黑。 还是晚上吗? 元宁使劲眨了眨眼睛,才意识到自己被人蒙住了眼睛,浑身抽了抽,手腕和脚腕上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是被人捆住了! 元宁心中大骇,脑中迅速闪过昨晚发生的事:抢钱,盛元康追贼,她走向巷子口,失去知觉…… 是被绑架了吗? 元宁怎么想都不可能,盛府向来没什么敌人,说是特意为了绑她更不可能。当然,也有可能像上辈子那样,有什么人在记恨着爹娘,她却不知道。 会是盛元柔吗? 元宁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世的盛元柔还是一个羽翼未丰的待嫁女儿,成天呆在盛府之中,怎么可能安排在几十里地之外的皇觉寺绑架自己?更何况,她还没有从盛元柔手里抢走赵琰,盛元柔再看不惯自己,也不应该这时候就恨上了。 她轻轻挪动着身体,脚一下就踢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啊!”旁边也是一个小姑娘,“别踢我!” 有人在!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元宁急切的问。 对方被她一问,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我不知道这是哪儿?这到底是哪儿,快放我回家!我要回家!” “你别哭,你知道什么,先告诉我!” 元宁正在轻声安慰她,突然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妇人斥责声:“嚎什么!死不了!”紧接着那声音似乎转向了别人,“你们怎么搞的,是第一次办事吗?嘴巴都不给她堵上,怕她引不来官兵么?” “大姐,刚才这小妞说要喝水,我见她老实,这才没给她堵上!”温柔的声音过后,立即转变成了恶狠狠的骂声,“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就不知道老实是?” 元宁听到“啪啪”两个清脆的耳光声,旁边的小姑娘短暂的哭过一声后就没了声音。 然后便有一团布塞进了元宁的嘴里。 “唔!”那布的味道实在难闻,元宁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大姐,你看看这个,好久没碰到这么好的货色了。” 一只手抚上了元宁的脸蛋。 听声音是刚才打耳光那个女子,她轻笑着,又着力捏了捏。 “给我轻点!你也知道她的好,那脸蛋可比你的命金贵。”又是刚才那个妇人的声音,只不过这一次柔和了很多。 “知道了大姐。” 蒙在元宁眼睛上的布条一下子被扯了下来。 眼前的这张脸,看起来红润光泽,如果不是脸颊上的那颗黑痣,元宁恐怕认不出,她就是买糖葫芦的那个小姑娘。 她脑中迅速想了一遍昨晚发生的那些事,买糖葫芦、抢钱、被绑……这一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情竟然都是一件事。 可她搜肠刮肚,都想不出为什么对方要绑她? 听刚才的语气,似乎是为了钱。盛府历来是清贵人家,说起来名头极大,实则并不富裕,不过靠着一些祖上的田产维持这个大家族的运转,哪里可能拿得出什么高额赎金。 “唷,这小姑娘很稳重嘛,看到是我也不觉得惊讶!”黑痣女见元宁还在蹙眉深思,不禁赞了她几句,挤出一个油腻的笑脸,“还想吃糖葫芦吗?” 呸!元宁一阵恶心。 听到她这么说,起先那个妇人也走了过来,与元宁想象的不一样,妇人的模样竟一点也不粗俗,虽然脸上有些细纹,但看起来保养得宜,身上的衣饰也很讲究。 妇人走过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元宁,手指在元宁的脸颊上划来划去,似乎在赏鉴什么精美的玩物。 “啧啧,你这回可真是撞了大运了。这可是个绝色美人儿。” “这回我立功了?”黑痣女谄媚得凑过去,“大姐,把她送到徐大官人那里怎么样?” 妇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这是想要徐大官人那二十万两赏金?” “大姐,瞧你说的,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呢?” “徐大官人重金求美,他那二十万两银子可不好赚!要说美人儿,他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就江南那地界,什么时候又缺过美人儿。他那二十万两银子,放在那里都好几年了,也没人能拿得走。就说我,领过去也有七八个了,每次连他的面都见不着,管家看了一眼就让走人了。” 黑痣女顿时有些沮丧,又不得不点头:“是是是,我也就是那么一问。” 妇人笑而不语,转过头,目光定定盯着元宁,良久,才展露出一个笑,“不过,也许咱们这次真能拿到这二十万两银子。” “哦?那咱们立即去江南?”黑痣女顿时来了精神。 “那倒不用急,徐大官人那边自有他的规矩。得要送画像过去,这一关过了,才有资格见人。”那妇人说着便开始卷袖子,“你去取一副文房四宝过来。再找些柔软的绸布过来,把她手上那些麻布换了,破了皮相,可就挣不了这二十万两了。” 说完,便退到了后面的书桌那边。 “是是是,大姐说得是,我这就去办。” 等到黑痣女也离开,元宁才大呼了一口气。 刚才那妇人的眼光好似鹰隼一般,被她盯着,浑身上下的不自在。刚刚与之对视的那一会儿,简直快要窒息过去。 直到此时,她的心情才稍稍平静一些。 她的眼睛转了转,发现自己处在一间低矮的房间里,但屋子里的陈设布置并不差,比盛府里的丫鬟房还好一些。 听到方才那两个人的对话,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是谁,看样子不是寻仇也不是绑架。言谈之间提到的徐大官人和二十万两银子……难不成是要把自己卖给那个徐大官人? 这么说……她们是人贩子?! 想清楚这一层之后,元宁浑身上下都冒出一层冷汗。 若是寻仇还好,爹爹和娘亲必然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自己,可是人贩子…… 如今她们要带着自己逃之夭夭,去江南找什么徐大官人。 元宁的脑子“翁”地一声轰鸣起来。 虽说她是重活一世,可她上辈子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她万万没想到,这世上会比有大理寺的监牢更可怕的地方,会比有陆行舟更面目可憎的人…… 陆行舟! 这个名字蹦出来的那一刹那,元宁那混乱成一滩浆糊的脑子顿时清明了许多。 对啊,陆行舟! 陆行舟将来是名扬天下的大理寺卿,是什么案子都能破的神探,如果是他,他一定能找到自己…… 可是,他会来吗? 24.救人 “什么?阿宁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龙氏望着跪在地上的丝绦,只觉得一颗心要炸掉了。 丝绦咚咚咚磕着头,一边磕一边哭。 “公子跟姑娘买了糖葫芦……他们去吃糖葫芦……我去看戏法了……然后有人抢钱……公子去追……没追到……呜呜呜……我们找了很久……就是没看到姑娘……呜……夫人……我愿意给姑娘抵命……” “不见了……阿宁怎么会不见了……”龙氏口中反复着这一句话,整个人如散了架一般往后瘫去。 “娘!”元慈急忙上前扶住龙氏,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丝绦,见她说话全无章法,叫人根本听不明白,吩咐丫鬟把丝绦拉住,不要再磕头了。 她强忍着心里的悲愤一字一顿地问,“把话说清楚,阿宁在哪里不见的?” 丝绦此刻六神无主,方才说话没头没脑的,听到元慈的问话,才稍微清醒一点:“在夜市上不见的。” “夜市?哪里的夜市,她什么时候去的?跟谁去的?” “就是山下的镇子,大公子跟姑娘。” 元柔闻言,顿时急了,“那大哥呢?他也不见了吗?” “大公子他去找姑娘了,他让我回来跟夫人禀告一声,他一定会把姑娘找回来,否则他就不回来!” “他不回来有什么用,什么时候了还意气用事!”元慈听了丝绦的话,气得不行,看到龙氏面色苍白,赶忙轻轻为她捶背,安慰道:“兴许阿宁是一时迷了路,没准儿过会儿大哥就带着她回来了。” 这些安慰的话语,听的人自然都知道做不得数,但总算一个自我安慰。 谁知丝绦继续说道:“我们在夜市上找姑娘的时候,还遇到了三家人丢了姑娘,县衙来的官人们都说,应当是遇到了人贩子。” “人贩子”三个字一出来,龙氏几乎要昏厥过去,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元慈让刘嬷嬷把龙氏搀扶回榻上休息,自己则把家人都召集到一处。 “老家院,你带上一个小厮,下山报官。” “现在就报官吗?”元柔道,“若是三妹回来了,这恐怕对她的名声不好。”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偷偷溜出去逛夜市,若是在外面经过了好几日才找回来,中间经历了什么谁说得清楚,以后还怎么说亲? 元慈思忖片刻,“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阿宁找回来,至于别的往后再考虑。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是盛府的姑娘,我的妹妹。” “那咱们还能做些别的什么吗?” “荷风,你去寺里给师傅们说一声,麻烦他们派人去山上把大哥叫回来。我马上给父亲去一封书信,让他尽快回来。” 盛敏中虽然已经辞了官,但总算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有他在,想必各司衙门会更尽心,把人找回来的可能性更大。 元慈心中在片刻之间已经转过元宁可能遭遇的千百种可能,但她此时亦很坚定。 无论如何,元宁只要活着回来就好。 元柔握了握她的手:“我帮你磨墨。” 屋子里的人都照着元慈的安排行动起来。待元慈写好书信,装进信封,盛元祯从外面走进来,见一屋子的人都面容不安,顿时提起了一颗心。 “怎么都在这儿?娘呢?” “娘在休息。”元慈低声说着,快步走过来,将盛元祯拉到院子里,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盛元祯听闻元宁出了事,也是如遭雷击,沉默了片刻,才稳住心神。 “阿慈,你做得很好,你和阿柔留在这里照看母亲,我现在马上下山。” “哥哥,我跟你一起去找阿宁。”元慈此时见到盛元祯,才觉得一股悲意从头顶浇灌下来,精神有些撑不住了。 盛元祯看着元慈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眼泪,转过身,双手搭上她的肩膀:“母亲的身子不好,如今必须有人守着,你和元柔就在寺里等我的消息。放心,我一定会把阿宁和大哥带回来的。” 说完,便飞快地往山下去了。 …… 陆行舟将泓济大师送回寺里,便径直往自己的住处走。 他住的地方比皇觉寺的客舍更远,与枫林不在一个方向。黝黑的山坳里,孤零零的有一座小院。院墙外面,矗立着一株枝繁叶茂的槐树。此时已近深秋,槐树底下已近积聚了不少落叶,树冠却依然庞大,像一柄巨伞遮盖着这小院。 陆行舟进了屋,拿打火石点了灯火,冷冰冰地朝屏风后面扔一句话:“出来?难不成还想装鬼吓我?” 屏风后面传出来两声嘿嘿,紧接着常云便从那边蹿了出来。 “大师找到了?” “嗯,老头子五天前就采到了药,结果在山里遇到一头撞到兽夹的鹿子,因此便耽搁了。” 常云无法理解这种出家人的慈悲心肠,只能撇撇嘴。 “你有事?” 常云摇头。 “这个点了,你还不走?我这儿只有一张床,留不了客。”陆行舟漫不经心地开始打水准备洗漱。 他在山里转悠了一天,浑身都是尘土。 “我就是上山来瞧个热闹。”常云跟在陆行舟的后头转悠,见他不答话,就自顾自的说着,“今儿晚上山下的夜市出了案子。好几户人家丢了女儿,都是殷食人家的黄花姑娘。” 陆行舟听着,若有所思,“既然你有兴趣,该在山下帮忙。这种案子,难不成还要问我?” “我一个小混混,有啥可帮忙的,我认识县衙,县衙不认识我。”常云无奈的摊摊手。 “你说山上热闹,山上有什么热闹?” “盛家也丢了一个女儿。” 常云目不转睛的盯着陆行舟。 他刚往脸盆里添好水,拿起帕子在手里搓着,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一点也没有停滞。 只是下一刻,他突然转过头:“盛元宁?” 常云点头。 “我刚才去打听了一圈,今儿晚上盛元宁跟她家大哥一起下山逛夜市,在夜市上有个小姑娘被人抢了钱,盛家老大就去帮忙抓贼,回来的时候盛元宁就不见了。他们围着夜市找了好几圈都没有踪迹。” 陆行舟细细听着,把手里的帕子用力拧干。 “那个被抢钱的,是个放套儿的。” “我觉得也是。可怜这盛家兄妹涉世未深天真烂漫,哪里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常云一边感慨着,眼睛也滴溜溜儿的转,见陆行舟不紧不慢的在洗脸,“老陆,你跟盛元祯关系这么好,他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不着急?” 陆行舟不语。 “你想想,盛元宁,多可爱的小妹妹,长大了那一定是赛西施,这落到了人贩子手里,那这……” “急什么?正是因为落到了人贩子手里,她才更安全。” 若是在夜市上有人见色起意,绑了元宁,这会儿多半她已经凶多吉少。 人贩子却不一样。 正因为他们日日都在卖人,所以能一眼看出元宁的价值,绑人是为了奇货可居。他们为了更赚钱,不仅不会伤害元宁,反而会在某些程度上更护着元宁。 “走,去牵马。”陆行舟飞快地擦了把脸,推开门往外走了。 常云唇角一弯,跟了上去,心里却发笑。 嗤,不是说自己不急吗? 25.画像 陆行舟猜得没错,此时的元宁并没有吃苦,反而受到了优待。 黑痣女带着元宁去洗了个澡,替她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裳,又仔仔细细地梳头,整饬出一副还算不错的妆面。 只是这衣裳,既短又透,实在不似良家女子会穿的款式。 好在元宁还是个半大娃娃,这衣裳穿着,也无所谓露不露的了。 待黑痣女把她捯饬好了,才把她领回方才的小屋,起先跟元宁捆在一块的那个姑娘已经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 “小姑娘,我现在把你手上和嘴里的布条拿开了,你可要乖乖的哦。否则就没有现在这种轻松了。” 元宁没有回答她,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使劲儿点了点头。 若是被捆上手脚,只怕再没机会给哥哥姐姐留下记号,老老实实配合她们才是上策。再者,眼睛没有被蒙上,多多少少能看见些外面的情况,搞清楚自己在哪里或许有机会逃脱。 黑痣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回过头对正在磨墨的妇人道:“大姐,这富贵人家出来的闺女就是好,不像外面那些小门小户的,始终上不得台面。” 妇人已经在画卷上勾好了不少线条,抬起头,淡淡望一眼,露出一个浅笑:“扶着她过来,离我四尺远就足够了。” “好。”黑痣女对妇人是言听计从,按她的要求把元宁牵过去。 元宁没想到,竟然是这妇人亲自给自己画画像。 她在心中苦笑,堂堂盛氏之女还不如区区一个人贩子。 心里也琢磨着,这伙人开口闭口就是二十万两银子,这哪是寻常富户能掏的出来的?也不知他们要把自己卖到江南的哪一家。 “不敢看我的话,就把目光移到别处,自己找一个东西盯着,别乱动。” 元宁依言照办,盯着桌上的墨台一动也不动。 也不知这样站了多久,大约有一个时辰,她才听到妇人轻轻说了一声:“成了。” 她迅速地扫了一眼,没瞧得清楚,只能看出是个半身像,仿佛是那么回事。 心中随之一沉。 这伙儿人恐怕来历不凡,自己可能是凶多吉少了。 “想看看吗?” 其实元宁是想的,可在这当头的,表现出惧怕更加恰当。 她摇了摇头。 妇人轻笑一声,将书桌上的画卷提了起来,在元宁眼前展开。 画中的女子穿着湖绿色的纱衣,两道锁骨隐约可见,一头青丝用一支蝴蝶簪子松散的挽起,不经意的垂下几缕,漫不经心却又别样妩媚。 淡淡扫出的蛾眉,更衬出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 略显稚嫩的脸庞,与这诱人的纱衣原是不搭的,可少女的眸中似有泪,似乎诉说着不尽的伤悲,令人止不住的怜惜,想要探究这童颜少女的悲伤往事。 “这是我?”元宁真的被镇住了。 她素来是知道自己的美貌的,但她从来未曾做过此等打扮,竟不知自己有这样的一面。 空灵、稚嫩、绝俗,但又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妖气。 这不是她。 但画中的眉眼的确是她。 元宁不是真的十岁孩子,她知道画像中这样的女子对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昔日在家,元慈、元柔都曾给她画过像,后来出嫁了,赵琰也给她画过,但从没有人把她画成这样。 “喜欢吗?” “我……没这么美。” “不,这就是你。”妇人将画卷转向自己,仔细端详着,“我也是第一次画出这样的美人图。” 黑痣女也凑上前去,笑道:“别说男人了,就是我,瞧见她这幅模样,也恨不得将她扒了!这才十岁,再过几年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妇人深以为然,赞赏地点点头:“兴许,这次咱们能挣上三十万两银子。” “三十万两?哪有人会出这么多钱买人,难不成你们要把我卖到皇宫里给皇上吗?”元宁咋舌,娇憨而好奇的问道,借此试探她们。 “小妹妹,这天下是皇上的不假,可这天下的银子,却不都在皇上的口袋里。”妇人一边笑,一边把盯着手里的画卷,越看越满意。 然而下一刻,她的目光突然就变得锐利起来,猛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元宁。 元宁顿时一震,自忖刚才的问话里没有什么漏洞,不知妇人怎么突然就对自己戒备起来,只得怯怯地望着她。 妇人冷笑一声,“你这小丫头不简单,差点就被你瞒过去了。” 黑痣女在一旁不知就里,“大姐,怎么了?” “哼,还问我怎么了?你看看这画像,再看看她!” 黑痣女左看看右看看,依旧没看出什么,可元宁却明白过来了。 “先前你带她去梳妆的时候,我就已经凭记忆把她的轮廓勾勒出来了,你看看画像上她戴了几只耳环?” “两只!”黑痣女看了画像,再看向元宁,终于明白过来,“你还有只耳环呢?” 元宁故作惊讶,抬手去摸自己的耳朵。 “我不知道啊,咦,我怎么少了一只耳坠。”方才黑痣女把她带出去梳妆的时候,她暗中取下自己的白玉耳坠丢在了树下。 耳坠是盛元祯给她买的,若是见到,肯定能认出来。 黑痣女立即意会过来,使劲儿一跺脚,便出了屋子,似乎喊了一堆人过来,在院子里吵吵嚷嚷,过了一会儿,有人高声喊:“找到了!”黑痣女便拿着一只白玉耳坠进了屋。 “是不是你故意扔的?” “不是的,我都不知道这耳坠什么时候掉的。” 妇人依旧是冷笑,“将她的眼睛蒙上,嘴巴堵上,手脚也捆上,不用绑紧了,免得肿了破了伤了皮相。” “这是你自找的!” 黑痣女立即动手将元宁捆绑好,元宁暗恨自己阴差阳错露了马甲,却又无可奈何,任由着她们将自己推推搡搡,不知走到哪间屋,把她扔到一张榻上。 屋子里不止关了元宁一个人,隐隐地有好几个抽泣声。 元宁倒在榻上,想哭却没哭,拼命的想要怎么样才能逃脱,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猛烈地踹开了门,将她吵醒,提了起来。 她感觉到自己被拉上了一辆马车,同坐的依旧是昨夜同屋而睡的人。 之后便一直呆在这辆马车上。 元宁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走到哪里,因为旅途的疲惫,她始终昏昏沉沉地睡着,只记得中间吃过五次馒头。 更可悲的是,她再也找不到机会给哥哥留下记号。 他们真的能找到自己吗? 或许,他们最终有办法找到自己,可照眼前这么日以继夜的赶路,只怕找到的时候,她已经落到了那个劳什子徐大官人的手里,为时已晚。 就在这一片绝望之中,元宁忽然听到了一声激昂的马啸,紧接着是一群马是嘶鸣,继而马车猛烈一震,将元宁的手中的馒头震落了出去。 “什么人?敢挡姑奶奶的路?” “要你狗命的人。” 26.破空 是他! 这个不冷不热的声音和腔调,除了陆行舟,还能有谁? 元宁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得救了吗?是陆行舟带着官兵来了吗? 虽然困意阵阵袭来,她仍旧强打着精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哟呵,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黑痣女和美妇人都是坐在第一辆马车。 起先陆行舟单枪匹马拦车,黑痣女一个人走出来看动静,此时他说出了这么狂妄的话,美妇人也有些坐不住了,出了马车,与黑痣女一同站着。 来人骑着一匹红色的马,马身仿佛鲜血淋漓。 美妇猛然一惊:“汗血宝马?” “算你识货。”陆行舟依旧不冷不热。 美妇人和黑痣女重新审视了面前这个独自骑马的少年。 他的长相称得上俊美,却并不十分出众,但他的目光仿佛暴雨梨花针一般,细细密密地朝着人飞射而来,打进人的七寸,叫人排不了,化不开,摸不着。 更何况这一人一马,都比寻常的人和马高大许多,自带着一股压迫感。 美妇人和黑痣女这时的表情都很难看。 他们做这生意早已是轻车熟路,从绑了元宁开始,每一步可谓是天衣无缝,每到一处都是掩人耳目,离开时不曾留下半分痕迹。 万万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快就追上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而追来的人,竟然骑着传说中的的汗血宝马。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难道他们已经是瓮中之鳖了吗? 一时之间,驾车的车夫们都从马车上拿出刀剑,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着美妇人一声令下,再扑向这个不速之客。 陆行舟冷眼瞧着他们的动静,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你是一个人来的?”黑痣女面色凝重,眼睛贼溜溜的打望着四周。 陆行舟没有回答她,只拿眼睛盯着美妇人。 他自然看得出,这伙人谁说了算。 “臭小子!不把我放在眼里是?”黑痣女怒了,从同伙手中拿过一把刀冲过来便要砍他。 正在这时候,一支利箭不知从哪个角落悄无声息的破空而来。 黑痣女眼疾手快,立即抬手用刀去挡。 若是寻常的箭被这样一打,必定偏离出去,然而这支箭乃是钢铁铸造而成,受到她的全力一挡也只不过歪了寸许。 嚓—— 旋即而来的是皮破骨裂的声音。 “啊——”黑痣女手中的刀落在地上,她亦抱着肩头跪倒在地。 美妇人顿时一惊,黑痣女的身手她是知道的,然而她竟然挡不住一支箭。 “扶她回车里。”她命人把黑痣女抬回马车,再望向陆行舟时,面色渐渐变得难堪,“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做什么。” “年轻人,看你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你能追踪到我们的确很聪明。但我想告诉你,这天下有很多闲事是不能管的。” “既然你是老江湖,那你应该很清楚,这天下有很多人是你惹不起的。” 美妇人可以说是见惯了各种场面的老江湖,此时面对着十几岁的陆行舟,竟然觉得对方比自己还老练。 那匹汗血宝马不是寻常人能得到的,莫非,他是皇族? 或许,真的如他所说,他是自己惹不起的人。 她阴沉着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放人。”陆行舟的回答简单干脆,“你知道该放谁?” 知道自然是知道的,但谁能心甘情愿把二十万两银子交出去。 美妇人的目光迅速环视四周,很快又镇定了下来。以眼前这个少年的嚣张程度,如果他带了一大群人追上来,此刻根本不可能跟她谈判,恐怕直接就是一阵乱箭了。 “如果我猜的没错,其实你们只有两个人。” “不错。”陆行舟没有否认。 美妇人心里的巨石终于落了地,脸上淡淡的微笑重新浮了出来。 “你以为,就凭两个人能威胁得了我们?只要我一下令,这里的打手就把你从马上揪下来!” 陆行舟摇了摇头:“你错了,我不想威胁你们,我只威胁你。” “这有什么区别吗?” “不管你做什么,我的弓箭手只会把你作为他的目标,他的实力你应该已经看到了。你们总共有十三个人,但他只杀你。” 他只杀你。 美妇人的手瞬间握紧,眼中瞬间爆射出一股狰狞之光,大喊道:“都给我……” 那个“上”字还没有说出口,躲在暗处的飞箭冲着她稳稳而来。 她身边的车夫提刀去挡,却连箭都碰不到。 那支飞箭“蹭”地一声擦着她的绣鞋刺入地面。 “如果你刚才说完了那句话,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陆行舟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声音保持着那个平平的调子。 每一个字分开听都很平淡,连起来却像一股无色的幽冥之火,狠狠灼烧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老大……”持刀的歹徒们纷纷望向美妇人。 “你做了十几年的亏心买卖,好不容易攒下了家当,若是死在这里,岂不是太不划算?”陆行舟知道她心里已经有所动摇,于是再添了一把柴,“你今天放了我要的人,我今天也可以放你离开。” 此时的美妇人,全身几乎僵硬。方才的那一箭,将她的绣鞋前端擦破了,她的脚趾头感觉到了那支钢箭破空的气势。 她是做大买卖的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就是刀子也有好几次架在脖子上。 但陆行舟的话真真正正的触动了她。 她豁出命挣这些缺德的银子为的什么,不就是当初走投无路活不下去了吗?现在不一样了,她有钱了,即使没有那二十万两银子,她也可以隐退了。 美妇人闭了闭眼。 “放人。” 她不想死在这里。 周围的匪徒互相看看,终于有人扔了刀,走向了元宁的第二辆马车。 陆行舟皱了皱眉,“别碰她,让她自己走过来。” 于是,他们拉开了马车的门帘,元宁一探出头,便看到了高头大马上的陆行舟。 她依旧不太敢直视他的目光,况且,一走出马车,便有一股水汽氤氲而出,模糊了她的眼睛。 元宁没想过自己会得救。 陆行舟始终平淡如水的表情,第一次动容。 此时的元宁一脸倦容,发丝散乱,衣饰极少,一双乌黑的眸子里全是水汽,像一支在寒冬腊月里被雪欺压得摇摇欲坠的梅花。 陆行舟的青筋猛然暴起,又迅速地平复。 他飞快地解下身上的外袍,待到元宁走近,他一把将她包住挟裹上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策马离开。 元宁倚在他的怀中,想支起身子坐直却丝毫使不上劲。 “陆公子,我没法自己坐起来。” “你中了迷药。” 是吗? 难怪自己总是想睡觉。 元宁勉强的抬起头,只看得到他的冷硬的下巴和右侧的俊脸。 她从来没想过陆行舟会离自己这么近。 滚烫的呼吸吹打在元宁的额头上,在这一瞬间,她紧张得连指尖都颤抖了起来。 27.倾谈 风, 呼呼地从元宁的脸上刮过。 她不自觉地往底下缩了缩。 从前跟哥哥姐姐一块骑过好几次马, 骑得都是良马,跑得很快。只是跟陆行舟座下的汗血宝马比起来, 就完全不值得一提了。 枣红马驮着他们风驰电掣般的往前奔驰, 很快就将小道上的那伙儿人贩子甩得没影了,没有给他们留下一丁点反悔的机会。 “陆公子……”元宁犹豫着, 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嗯?” “与我一同被绑的, 还有几个姑娘,她们……” “都自身难保了,还操心别人?” 元宁顿时没了言语。 她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 陆行舟几乎算是单枪匹马来救自己的, 如今他带着自己先跑了, 躲在暗处的那个弓箭手还不知道安危呢, 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再去救人? 她暗自哂笑。 自己总是有意无意的把他当作大理寺卿来要求, 但实际上他现在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少年,不需要担负任何的职责。 来救自己, 已经是多管闲事了, 实在没资格慷他人之慨。 只能先回皇觉寺,再把自己知道的江南和徐大官人等消息告诉官府, 希望能把她们解救出来。 元宁仰起头, 望着陆行舟的侧脸,心里依旧是紧张, 但马背上的颠簸令她拼尽了所有的力气来抓住陆行舟的衣服。 眼下, 她能做的, 也就是不给陆行舟添乱了。 元宁老老实实地窝在陆行舟怀里。 这人长得高, 元宁这会儿又小,只要往下一缩,整个人都躲在他的肩膀下面,底下的身子裹着他的外袍,只剩下半边脸在外面吹着冷风。元宁感到那半边脸渐渐开始发麻、渐渐开始失去知觉。 上辈子在赵府,有个丫鬟因为偷吃糕点被嬷嬷在院子里罚站。那会儿正是冬天,北风呼呼的刮着,那丫头在院子里吹了半天的风,整张脸就瘫了。高兴笑不出来,难过哭不出来,一张脸做啥都是一个表情,元宁让府医给她看了一次,说这种没药治。 自己不会也这样? 她是被陆行舟抱上马的,整个人侧坐在马上,身体没有一个点能把自己稳住,完全靠着陆行舟一只手揽着才能坐在马背上。 能告诉陆行舟停一下,把自己换一个方向,吹吹另一边的脸吗? 当然不能。 元宁忽然想起,以前盛元祯告诉她,有一次他跟同窗们进山打猎,忽然大雪封山堵住了来路,他们就在火堆旁做五禽戏,不让身子冻僵。元宁灵机一动,是不是自己也可以给脸做做五禽戏,让脸不僵掉呢? 脸能做点啥?只能多活动活动脸颊了。 她想了想,这才开始做脸部五禽戏。她先嘟了嘟嘴,反反复复嘟了十来遍,再吸口气鼓起腮帮子,反反复复鼓了十来遍,再把嘴角往左歪歪,再往右歪歪,最后使劲皱眉。如此这边反反复复,才觉得一直吹风的那半边脸渐渐恢复了知觉。 陆行舟正策马往前疾驰,忽然感觉的怀里的人有些动静。 他往下瞥了一眼,怀中的盛元宁正在龇牙咧嘴做出各种怪相,他眨了眨眼睛,飞快的抬起手,提着外袍,将她的头也一起盖住。 元宁正在努力地做各种表情,忽然整个人都被蒙住了。 她顿时一愣。 立即就反应过来了,心里难堪得不得了。肯定是刚才做脸部五禽戏的时候被陆行舟看见了,他不忍直视才把自己蒙起来。 糗死了糗死了。 元宁现在恨不得马上就跳下马!在心里念叨了一百遍。 然而因为头被陆行舟的外袍蒙住,方才一直在吹着冷风的半边脸庞渐渐恢复了知觉和温度。 丢脸就丢脸,反正以后又不会再跟他有什么接触。 难不成他一个大男人,还能把自己的这点糗事到处宣扬吗? 元宁这么心安理得的想着,没一会儿,竟然迷迷糊糊地在马上睡着了,直到陆行舟将她摇醒。 “我们到了?”元宁本能地一抬头,额头正好撞到了陆行舟的下巴。 这人的骨头硬,元宁被撞得生疼还得咬牙道歉:“对不起,陆公子。” “我下马了。”陆行舟知会了她一声,便挟裹着她跳了下去。 元宁的脚一落地,便从陆行舟的怀里溜了出来,离他三步远。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跟他站在一条小巷子里。元宁听见哗啦哗啦的流水声,探头往边上望过去,望见了一条小河和临河的街道。 “这是?” “那晚你们逛的夜市。”陆行舟说着,把马拴在旁边的树上。 元宁不知道他想做啥,或者说有什么安排,明明离皇觉寺已经不远了,却不往回走。 娘不知道有多担心自己,早一刻回去让她安心也好啊。 元宁虽然这么想着,却又不敢说什么,只得跟在陆行舟的后面。 走出巷子往右一拐,就看见了一家绸缎庄。 陆行舟站在店门口,用眼神示意元宁进去,她终于明白陆行舟的用意。就她此刻穿得这身衣裳,龙氏见了,不知道该有多心碎,外人见了,不知道要传出去多少不堪入耳的闲话。 绸缎庄虽然是卖布的,但也做了不少成衣当作样品挂在铺子里,元宁选了一身鹅黄色的裙衫,料子比平日里穿的差些,但样式差不多,碰到了外人也能糊弄过去。谈拢了价钱,就钻到了后面去换,老板娘很热心,叫了店里的小媳妇进去帮忙梳头。 陆行舟付了钱,对老板娘叮嘱了一番,便站在门口等待。 半柱香的时间,元宁就出来了。 换上这身新衣裳,梳上普通的环髻,她还是平日里的盛府三姑娘。 “走。”陆行舟带着她回到刚才的小巷子。 两人上了马,这一次,元宁是稳稳当当的坐在前面的,正庆幸自己不用再窝在陆行舟的怀里,陆行舟双手一拉缰绳,汗血宝马前蹄离地,她顿时往后仰去,又跟起先没什么两样。 她心一横,反正镇子离前山门很近。 然而山门渐渐出现在眼前,陆行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陆公子?”元宁小心翼翼的问。 “那边人太多。” 这样啊。元宁顿时觉得有些暖心。 自己失踪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了,方才匆忙一瞥,就看见了不少衙差,若是跟着陆行舟这么大摇大摆的骑马过去,只怕不妥。 没想到陆行舟这么细心。 旋即又是哂笑,人家是破案入神的大理寺卿,能不心细如尘么? 好在这一次他们只跑了半个小时就停下,陆行舟这次自己先下了马,然后朝元宁伸出手。 元宁红着脸往下一扑,被他稳稳接住。 “陆公子,这里是?” “后山。” “哦。”元宁点头,从后山回去,自然能掩人耳目。 后山的路与前山差不多,都是一级一级的石阶,只不过因为人迹罕至,石阶上铺着不少青苔。 “跟着我。” 元宁自然没有异议,“陆公子,你的马怎么办呢?” “它自己会回去的。” 元宁回过头,见那匹枣红马果然已经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了。 不愧是神驹。 陆行舟走在前面,元宁跟在后面,两人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正值午时,日光正当头,但山里的树叶繁盛,重重叠叠像支开的大帐篷。被枝叶漏过来的阳光洒在人身上,不觉得热,又暖融融的,令人觉得舒服自在。许是体内的迷药的药劲渐渐过了,元宁的步伐十分轻松,这几日笼罩在她心上的阴霾,终于被山间的凉风吹散了些。 “陆公子。” “嗯?” “我到底被绑了多久?”元宁一路上都在昏睡,只记得中途吃过几次馒头,料想那些人贩子必不是按照一日三餐给她们吃的。 “三天。” 果然。 元宁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三天,家里的亲人该是如何的度日如年啊。 想到龙氏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元宁不禁为她担忧。 走在前面的陆行舟从头至尾都没回过头,却似乎看穿了元宁的心思。“你失踪那天泓济老头儿就回来了,给你娘开了几副安神静气的药,听说还算稳定。” 元宁顿时心头一松。 “谢谢你,陆公子。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谢得非常认真。 如果不是陆行舟,只怕她已经…… “嗯。”陆行舟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 元宁想,他应该只是对破案有兴趣,救自己只是随手为之。 她万万没想到,这一世,陆行舟会是自己的大恩人。 莫名想到赵琰,上辈子是他的爱人,那这一世呢?会是她的大仇人吗? 她不禁苦笑出了声。 “怎么了?”陆行舟听见动静,回过了头。 “没事,”元宁回过神,冲他一笑,“刚才你告诉我泓远大师在照顾我娘的身子,我心里开心,有看着这山里的花草树木好看,所以笑出声了。” “这山中的风景?”陆行舟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划过了几丝涟漪,旋即便是一阵冷笑,“在我的眼里,这里是全天下最丑陋的地方。” “陆公子……”元宁一时语塞。 她没想到陆行舟会突然开口说这些话,没想到陆行舟会对她说这些话。 “陆公子,你从小就在皇觉寺长大,想来是看腻了这里的山了。以前别人也老说盛府的流碧湖别致,我每天都去散步,瞧着没什么新鲜。” “我并不是从小在皇觉寺长大。”陆行舟的视线飘得很远,声音也仿佛从远方传过来,“在我五岁以前,是跟我的娘一起长大的。” 跟他的娘? 关于陆行舟的传言,一向都说他是大国师泓远唯一的弟子,别的身世就再没有了。元宁一直以为,他应当是国师收养在寺里的孤儿,刚才她提到龙氏,所以让陆行舟想到自己的娘了。 “那你娘,她出事了吗?”元宁小心翼翼的问。 “谁知道呢?她把我扔在这山里,便消失了。” 陆行舟的眼睛,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变成了往日那种看不出悲喜的模样。 区别在于,平时元宁看到这眼神,会觉得害怕,但现在,觉得有点心疼。 “那你娘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别人都说虎毒不食子,可是在我娘眼里,我这个儿子并不如其他的事重要。” 元宁默默听着,心中有些感同身受的惨然。 “其实,我爹也是这样的人。” “盛先生?”陆行舟有点诧异。 “嗯,是的。虽然他是一个很好的爹爹,可是,在他的心里,我娘、我哥、我姐还有我都没有他的学问和他的自由重要。在他的心中,陪着家人,哪里比得上游历山川和四处讲学。” 还有些埋在心底的话没对陆行舟说。 爹爹当初辞官就是率性之举,如果他真的把家庭子女摆在第一位,就不会丢下一切挂冠而去。 哥哥和姐姐前世的婚事,其实都是低娶低嫁。 如果爹爹仍然在朝中官居一品,姐姐和谢檀的婚事,其实大有可能。 越想越觉得难受,元宁决定换个话题。 “陆公子,先前你来救我的时候,射箭的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嗯。” “他可真厉害,就靠他一个人就把那些人吓得立即放人。” “嗯。” 真冷淡啊。 换做平时,或者换成别人,元宁绝不会再费劲跟他搭话,可人家陆行舟刚刚才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呢! 再哄哄这可怜孩子。 “那咱们跑掉了,你那个朋友会不会有危险呢?” “不会,他是条泥鳅,连我都很难抓住他。” 总算多说了几个字。 元宁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成就感,仿佛令陆行舟开口说话是天底下最难的事。 “他没事就好。” “我也只是推测,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不会说假话。” 元宁笑:“你的推测也是准的,我哥哥以前就说你料事如神,什么案子都能破,简直是个神算子!只要是你肯出手,就没有难得住你的事。”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实际是元宁发自内心的话。 前一世,陆行舟就有这个名头,一点没夸张。 “我不是什么神算子,只不过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有迹可寻的,我只不过把这些痕迹都找到了。” “那你找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元宁问,“我跟他们呆了三天,也只知道他们要把我卖到江南,给一个什么徐大官人。” “哦?” “我只知道这些。” 跟那伙人人贩子接触下来,元宁能感觉到,他们绝非普通的歹人,不仅艺高人胆大,居然还会作画。 “嗯,他们比一般的犯人狡猾,一路上使了各种花招掩盖行踪。” “那你能追上来,还不算料事如神?” “那你呢?”陆行舟望着元宁的眼睛,反问了一句。 “我?”元宁没大明白,“那我什么?” “我救你的时候。”陆行舟提醒道。 “嗯?”元宁依旧没明白。 “算了。”陆行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哎,不用算,你救我的时候,我怎么了?是不是当时特别丑?” 陆行舟平静地望着元宁的眼睛,见她头一次这么毫不畏惧的与自己对视,弯了弯嘴角:“我救你的时候,你看到我,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元宁愣了。 陆行舟继续说道:“那个时候,你的眼神,似乎早已料定我会来救你。你难道不是也一样,料事如神吗?” 仿佛有一盆冷水从元宁的头上浇下来,提醒着她:太可怕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明明那个时候那么危急,他居然还能留意到自己的眼神? 只不过跟他接触了这么一次,他就能发现这么多东西,若是再多接触一两次,自己重生的这个秘密,岂不是要被他连根拔起。 陆行舟已经判定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意思,自己再怎么解释恐怕也改变不了他的看法,说的多或许泄漏的秘密更多。 “我当时就是迷迷糊糊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哥哥来救我了呢!” 元宁随便辩驳了一句,抬腿绕过陆行舟往前走去。 “陆公子,我们快往回走,我想早点见到娘。” 也不管陆行舟有没有回答,自己便飞快朝前走去。 陆行舟没有马上往前走去,他望着元宁匆匆的背影,觉得有些疑惑。 方才元宁的变化,他尽数看在眼中。 他只是一时兴起,想确认这个小丫头是不是一直在等着自己去救她。 他不明白,为什么元宁对这个问题这么忌讳。 向来料事如神的他,倒被这个小丫头种下了一个谜题。 陆行舟苦笑了一下,随着元宁的脚步向前走去。 他人长得高,步子迈得大,很快就追上了元宁。 元宁听到他越来越近,不自觉地又加快脚步,然而一个没留神,踩到了石阶上的青苔,一脚朝路边滑去。 “当心。”陆行舟拉住了她的手腕,嘴里说的话,一如他们第一次在卫国公府见面的时候一样。 元宁低下头,也像那次一样,说了一声“谢谢”。 两个人继续向前赶路。 这一路上再没说过别的话。 只不过,一开始,陆行舟与她相隔四五步远,滑倒之后,陆行舟离她近了一两步。 后山的山门距离客舍比前山门远得多。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在山涧鸟鸣中走了半个时辰,才远远的看到了那片红枫林。 “姑娘!”正在这当口,从旁边的树底下突然窜出来一个人,紧紧地抱住元宁。 元宁被吓了一跳,身后的陆行舟一脸淡然。 “姑娘,你没事?这几天我都快吓死了!要是你回不来,我就去地府陪你!” “丝绦,我没事!”元宁被她搂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连忙叫她松手。 丝绦哭了好一会儿,才把元宁放开,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别哭了,走,咱们回去看娘。” “嗯,那天夫人听说你出事,当时就晕倒了!”见元宁立即变色,丝绦马上补了一句,“就晕了一小会儿就醒了,这几天大姑娘和二姑娘都陪着她,泓济大师也天天给夫人把脉,说她的身子没大碍。” 元宁听着丝绦的絮絮叨叨,一边加快速度往红枫林赶。 早一点向娘报平安,就是她能尽的最大的孝道。 这么一想着,倒把身后的陆行舟和刚才的那些事抛到了脑后。 一主一仆飞快地往龙氏的小院里走去。守在门口的刘嬷嬷,一见到她们,强忍住想大声呼喊的冲动,捂住嘴喜极而泣。待到元宁走到近前,刘嬷嬷立即拉住元宁的手,引着她往龙氏的房里去。 “夫人,您看看是谁回来了?”刘嬷嬷推开门,元慈和元柔正侍立在龙氏的榻前。 三个人听到声音,转过头,顿时欣喜地喊道:“阿宁?” “娘!”元宁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哭着扑到龙氏的怀中,“娘,宁儿好想你!” “阿宁,我的阿宁,是我的阿宁回来了!”龙氏紧紧搂着元宁,生怕自己再一个不留神,女儿又消失了。 元慈和元柔站在旁边,偷偷的抹眼泪,刘嬷嬷赶紧把门窗都关上,以免动静太大。 母女俩抱头痛哭,直到哭得没有力气,才停下来。 “阿宁,你告诉娘,到底发生了什么?” “娘,你放心,我很好,什么都没有发生。”屋子里有盛元柔在,元宁不乐意把真相说出来,“我被坏人抓住了,不过就那么一会儿,我趁他们不注意,就偷偷逃走了,只不过我身上没银子,又不认识路,幸好遇到了陆公子,他就带我回来了。” “陆行舟?”龙氏问。 “嗯。”元宁点头。 龙氏朝着皇觉寺大殿的方向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佛祖保佑,佛祖保佑……”过了一会儿,龙氏又把元宁抓在怀里,“真的没发生什么?” “娘,我都说了,什么都没发生,要不,您让刘嬷嬷给我检查检查?”元宁笑着从龙氏怀里挣脱,原地转了几个圈。 龙氏看着她的笑脸跟从前没有区别,终于放下心来。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你这么好,刘嬷嬷还检查什么?” 刘嬷嬷也在一旁含着眼泪笑:“三姑娘是福星高照,什么事都没有。” “娘,阿宁这次没有走丢,只是做了场梦而已。”元慈伸手握住妹妹。 “是的,做了个梦!”龙氏使劲点头。 元柔擦了擦眼泪:“婶婶,外面那么多官兵还有卫国公府的人,现在阿宁回来了,怎么说呢?” 龙氏微微眯了眯眸子。 元宁平安回来,龙氏恢复了往常干练的模样。 前几天元宁出事时,盛元祯第一时间就去报了官,龙氏醒过来之后,也马上修书去卫国公府请国公夫人帮忙。卫国公夫人马上就安排谢檀带了不少家丁过来,以国公府的名义上下打点。 那会儿找到元宁是重中之重,现在元宁平安回来了,护住元宁的名声又成了当务之急。 “阿宁,你回来的时候碰到过什么人吗?”龙氏问。 “我是从后山门回来的,只有丝绦在那边等我。” 龙氏讶异地望向丝绦,“你怎么会在那边等阿宁?” 丝绦忙回话:“昨儿晚上陆公子的随从过来找我,让我今天去那边等着,我一早就过去了,一直等都等不到姑娘,中间想着回来,后来又觉得还是等到天黑再说,没想到姑娘就回来了。” 元慈看她一脸傻笑,顿时来了气,“你别以为立了功,这次要不是你没跟紧阿宁,怎么会出这种事?” 丝绦扑通跪在地上,“夫人,现在姑娘回来了,我死而无憾,您处罚我。” 龙氏心里想着别的事,一直没说话,过了许久才说,“这几日丝绦一直关在我院里,外人也没见过她,就说这次阿宁带着丝绦去咱们家的庄子上玩了几天,因着玩心大,没有及时回禀,才让家里人误以为在夜市上被绑了。” “那我呢?夫人?” “私自带着姑娘出去玩不回禀,当然要罚,罚做粗使丫鬟,扣一年的工钱。” 丝绦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多谢夫人。” 磕完了头,又问,“夫人,那我能留在我家姑娘院里做粗活吗?” 龙氏无奈,望向元宁,见女儿点头,才说:“照阿宁的意思办。” “娘,那我这就去把大哥找回来,让他转告官府和卫国公府。” “你去。” 元宁看着元慈快步走出去,想起这次是谢檀带着人过来帮忙,或许是他求着这机会来的。姐姐这么着急出去,应当是想多见见谢檀。明明是一对有情之人,却无缘在一起。 龙氏又搂着元宁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快到晚膳的时候,才放元宁回自己的屋更衣洗漱再过来用膳。 元宁带着丝绦,匆匆赶回房间里。 直到这时候,才觉得浑身倦意袭来,让丝绦装了一桶水,将全身每一个角落的污渍都洗得干干净净。 一切妥当,主仆二人才往龙氏的小院走去。 只是一出门,迎面便遇到了陆行舟。 此时的元宁,穿着她惯常的素雪绢衣裳,梳着齐齐整整的衣裳,再看不到半分的落魄痕迹。 陆行舟也换了一身玄色锦袍,与他骑在汗血宝马上拦车要人的模样完全不同。 他们俩面对面站着,好像之前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谁都没有先说话。 28.回家 “陆公子。” “三姑娘。” 再次见面, 与以前一般客客气气的打称呼。 明明今日两个人还共乘一马, 在山中倾心交谈,这会儿见面, 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元宁觉得, 该谢的该说的都已经在后山的时候说过了。 现在这样也好。 见他是往自己院里去,便道:“我哥哥没在院里。” “我知道, 松涛请我过来等他。” “如此。” 元宁朝他行了一礼, 便带着丝绦往龙氏的院里去了。 龙氏布置了一桌子的菜,不但给元宁夹菜,还多次喂她, 明明搂着女儿正在笑, 莫名其妙地又哭起来。 元宁知道这几日母亲的日子都多难过, 一直笑着给她逗趣。 母女俩正吃着, 刘嬷嬷忽然来回报,说大少爷、大姑娘还有卫国公府世子一起过来了。 “娘, 我出去接他们。”等龙氏点了头, 元宁便蹦着出了屋。 失踪的这几日,哥哥姐姐应当为自己跑断了腿罢! 盛元祯走进院子, 先听到有人脆生生的喊了声“哥哥”, 接着便有一个温热的小人儿滚到了他的怀里。 他心里一热,紧紧抱着怀里的妹妹, 觉得有很多话想说, 喉咙动了好几次, 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元宁挽着盛元祯的手, 这才留意到,元慈和谢檀隔得很远,一个站在盛元祯的左边,一个站在盛元祯的右边,谢檀离得近些,姐姐反倒落后几步,一个人走在后面,脸上表情并不太好。 元宁眼下不好说什么,只能挽着哥哥先进屋。 因为谢檀也要进来,刘嬷嬷把桌子收拾好了,扶着龙氏坐到榻上。 “檀儿,这次辛苦你了。” 谢檀恭恭敬敬的行了长辈之礼:“伯母哪里的话,之前听说阿宁妹妹出了事,母亲急的不得了,如今知道是场误会,也好叫她放心了。” “你回去先替我谢过她,等我回家安顿好了,再亲自上门道谢。你也辛苦,这次为了宁儿专门跑这一趟。” “不麻烦的,其实,没出这桩事,母亲也是要让我来的。” 龙氏诧异,想到上次卫国公夫人提到的结亲之事,心想难不成是来真的? “你说。” “前些日子母亲进宫觐见皇后娘娘的时候,提到阿宁妹妹与柔淑公主年纪相近,皇后娘娘便有意让阿宁进宫,给公主伴读。” 公主伴读? 事儿是好事儿,只不过…… 龙氏瞅一眼自己的小女儿。 本朝历来有选拔世家子弟进宫为皇子皇女伴读的传统,只是这选拔不是只看亲疏远近,还得看品性才学,为皇子皇女们树立学习的榜样,近朱者赤。 自己的小女儿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只是在才学二子上,同盛府的子女中比较起来,称得上是“不学无术”。 不管是诗词歌赋,还是琴棋书画,全是一窍不通。 若是进了宫…… “娘娘皇恩浩荡,是阿宁的福气,只是这番她受了不少惊吓,只怕会辜负娘娘的美意。” “伯母不用着急拒绝,等回了京城,再与我母亲商议商议。” “如此也好。檀儿,我们后日回家,你可与我们同行?” 谢檀微微低下头,不让其他人看到他的眼神:“府中还有别的事务处理,我想明日……” 他话没说完,盛元祯便狠狠拍了他的肩膀:“早一日晚一日有什么区别?我替你做主,跟我们一起回去。” “我……” “我什么我,咱们好不容易才见面,多呆一天嘛。”盛元祯二话不说,斩钉截铁的为谢檀做了决定,“就这么定了,今晚你跟我睡一屋。” 龙氏看着笑了笑,“你们都累了,赶紧吩咐下去吃饭。明日若是天气好,去山里走走。” “那我们先下去了,不打扰您用膳。” 盛元祯和谢檀一起告退,元慈留了下来,一块儿陪着母亲。 等到吃过了,两姐妹伺候着龙氏梳洗,服侍她睡下。 当她们走出屋子的时候,已经是满天星斗了。 元慈没有马上回屋,而是先送元宁回去。 “阿宁,这几日你吃了很多苦头?”从元宁回来到现在,元慈还没有机会与她同处的机会。这会儿终于只剩下她们俩,心疼得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感觉她是真的在自己的身边。 “其实也不太苦。”元宁苦笑着说。 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因为迷药的作用在昏昏沉沉的睡着,人贩子既没有打她,也没饿着她、渴着她。 越是这么说,元慈越觉得心疼,“走,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说会儿话,你把这几天的事好好跟我讲一遍。” 元宁看她要把自己往枫林深处拉,顿时没来由的心慌:“说话可以,可是姐姐,咱们回屋说好吗?我看着那黑咕隆咚的地方就有点怕。” “好,依你。去我屋里。” “为什么?”元宁探究地看向姐姐的眼睛,“姐,你是怕去我屋的时候遇到谢檀吗?” 元慈默然,算是承认。 “发生什么了吗?” “其实也没什么,”元慈摇了摇头,“他大约也是看清了,跟我是没可能的,所以这次他都避开我。有什么话,他都只跟大哥说,大哥不在的话,他找元柔也不会找我。” “不,姐姐,他若真的想避开你,他就不会来皇觉寺。” “不是的。他总不看我的。” “那我问你,他的视线是从来没有跟你对上过呢?还是说你跟他的视线一碰上,他就马上看别处?你告诉我,是哪一种?” 元慈仔细地回忆了一下:“第二种。” “那就对了,要是他真的放下了,肯定是连都不看。” 元慈伸手戳了一下元宁,“你这小丫头,不懂就别瞎说,走,去你屋说话。” 元宁吐吐舌头,跟着姐姐一起往院里走。 元桢和谢檀正坐在院子里的桌上说话,看到她们俩过来了,谢檀果然神色淡淡,目光迅速移开。 明明就是心虚不敢看嘛。 元宁对此十拿九稳,拉着元慈赶紧关门进屋。 “姐姐,我刚才仔细看了他,一开始他就盯着你,等你盯他的时候,他马上就转头。” 元慈听了,脸上却也没有笑意:“也许。可能他来了之后,又发现,来不来或者见不见都一样。”她看着元宁皱着眉,伸手摸了摸她的眉心,“瞧你,自己遭了那么大的罪,还替我瞎操的什么心。快把经过跟我说说,可不许骗我!” “好,不骗你。要不姐姐我们今晚一起睡,咱们先洗脸,然后躺下说。” “也好,你今天该累坏了!” 当下两人便收拾妥当,一块儿钻进了被窝。 元宁把跟着盛元康一块儿下山、在夜市上买糖葫芦、撞见抢钱、黑痣女、美妇人等等一切的详细经过都告诉了元慈,只省去了与陆行舟在后山交谈的那一段。 “你要下山就该跟我和哥哥说,你看看你都跟什么人一起。一个时好时坏的大哥,一个拎不清的丝绦!” “是是是,下次出门我就你一块儿!” “还下次呢!长点教训你!对了,你说那个人贩子还会给人画像?” “嗯,而且画得还很好。” 元慈点了点头,“看来他们不是一般的小毛贼,真不知与你一同被绑的那些小姑娘能不能救出来。” “若是陆公子协助官府,肯定能行。” “之前我就听哥哥说起过陆行舟,我还以为他只是碰巧破了几桩案子,又得了皇上的青眼,才有这些虚名。这回他能在短短三天之内就找到你,还兵不血刃的把你救出来,这个人的本事还真是厉害。” 是啊,他真的很厉害。 元宁又想起陆行舟审视的目光,心里顿时不安起来。 姐妹俩又说了会儿话,直到夜深了,才止住话头开始睡觉。 元宁轻轻地将被子拉到肩膀处盖好,手指忽然一顿,鬼使神差的用被子将头蒙住,似乎又回到了汗血宝马之上,陆行舟拿外袍罩住她脑袋的时候,鼻尖也似乎萦绕着那件外袍上淡得几乎闻不到的檀香气味。 她嘴角一弯,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声谢谢。 这次真的多亏了他。 若不是他,这一世也就完了。 元宁这一夜做了好多梦。 梦见盛元柔如愿以偿的嫁给了赵琰,梦见自己拿着剑与盛元柔决斗,梦见黑痣女望着自己阴毒的笑,梦见一个肥头大耳的徐大官人想强要了自己,梦见自己又跪在了大理寺的公堂上被陆行舟逼问出了重生的真相,还把这一切告诉了家人,龙氏哭着求她离开自己的女儿。 “不,我是你的女儿,娘,我真的是你的女儿,娘……” 元宁猛然睁开眼睛,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几乎喘不过气来。 “魇着了?”元慈急忙坐到她身边,帮她拍背顺气,“没事没事,你看看外面的阳光,多亮堂,刚才你见到的都是梦。” 原来是做了一夜的噩梦。 元宁很快平静下来,望着窗户,“姐姐,现在什么时辰了?” “午时!” “这么晚?” 元慈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头上的乱发,“娘说你这几日累着了,让我千万别弄醒你。你倒好,自己做噩梦醒了。” “娘呢?” “用过午膳就歇了。” “哥哥呢?” “他跟谢檀一块儿下山去县衙了,昨儿只是派人去县衙说了一声,还有很多文书要签。再者,也得跟县太爷打一声招呼,莫张扬了出去。” 这些事情哥哥肯定会处理得很好,元宁一点也不担心。 她吸了吸鼻子,“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啊?” “元柔一大早就去山里挖了许多山珍,给你做了素包子,这会儿还是热的,你快些起床咱们一块儿吃。” 原来是她。 也是很用心了。 元宁在心底冷笑了一声,便起了床,跟元慈坐在一块儿吃包子。 刚咬了第一口,外面就传来了盛元康的声音。 “阿宁呢?她在哪儿?真的回来了吗?” 29.报仇 “是大哥来了。” 元宁说着就要去开门出去, 却一把被元慈拽了回来, “别给他开门,得给他长点教训, 省得他一天到晚摸不着轻重。” “姐姐。” 元慈瞪她一眼:“我记得你以前很小气的, 怎么现在这么宽宏大量,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元宁被姐姐一诘问,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元慈扔下她, 起身就出了门。元宁忙站起来想跟出去,谁知元慈一出了门就反手把门关上,拽着门把手不松开。 “大哥, 你别喊了, 这么大声喊, 阿宁正在休息呢!” 盛元康以为元宁真的在休息, 顿时更加不好意思,“对不起, 我就是想过来看看, 阿宁她到底怎么样了?真的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吗?” “挺好的,只要你不靠近, 她就好得不得了。”元慈没好气的刺了他一句。 不怪元慈小气, 实在是元宁好好的长这么大,接连出了两次事都是跟盛元康有关。 盛元康想说点什么, 终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元宁在屋子里边急了, 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打开, 朝他喊道:“大哥, 你别担心了,我好好的在这儿呢!” 盛元康原本被元慈训得一脸颓丧,听到元宁的声音猛然抬起头,浑身紧绷的神情也为之一松。 “你没事就好。” 元宁瞧着他身上的衣裳竟然还是那夜在夜市上穿的那一身,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头发和脸似乎也是许久没有清洁过了,想来这几日他一直在到处奔波寻找自己,甚至都没有时间来洗漱。 于是于心不忍。 “大哥,你先回屋去休息,等休息好了我再跟你说。” “不。”盛元康摇了摇头,坚定的说,“阿宁,元慈说得对,我实在是没脸来见你的。只不过我放心不下,所以厚着脸皮过来看你一眼。” “咱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别说这些见外的话。” 元宁在“已经”两个字上多着了些力,也只有盛元康能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你放心,我一定会去给你报仇,报不了仇我绝对不回来。” 说完,盛元康转头就跑了。 “哎,大哥,不用报仇,这些事交给官府就行……”元宁见他真的跑远了,急忙去推门,“姐姐,你比我跑得快,你快去把大哥追回来。” “追什么追,他定那个什么疯病又犯了,说说罢了,他哪有那本事给你报仇!”元慈心里还有气,等到盛元康真没影了,才把门打开,把元宁放出来。 元宁辩解:“不是的,姐姐,大哥他没病。” “你自己都是个病人,还给人家当大夫呢!”元慈把元宁的手紧紧攥着,拉着她出门,一边走一边说,“从今天起,你必须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我也会牢牢看着你。现在,咱们去寺里找泓济大师,请他帮你把脉。” 元宁无奈,想着等盛元康回来了,再好好跟他说说。 泓济大师是皇觉寺的主持,也是大国师泓远的师兄。但他与一心出世成就一番事业的泓远不同,他更愿意做一位隐士。 除了修习佛经,他就研习医理,在皇觉寺里辟了一间医药堂,除了寺里的僧人,山下的百姓得了什么疑难杂症,都会到这里求医。 元慈元宁走进医药堂的时候,泓济大师正在煎药。 “大师。”元慈走过去,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这就是我的三妹妹元宁,请大师为她把脉。” 元宁跟在元慈后面,学着姐姐的样子行礼。 泓济大师跟普通人想象的得道高僧不一样,并不是一个长着白胡须的老和尚,眉毛和胡须都是黑亮黑亮的。因为常年习武,眉宇间颇多英气,看起来很有气势。 元宁忽然想起陆行舟一直管泓济大师叫“老头子”,虽说这称呼带着很多的亲近,可元宁还是想说,人家哪里老了? “三姑娘的气色还不错,来,你先坐下。” 元宁跟着泓济大师走过去,依照他的吩咐坐下,把手腕子搭在软垫上。大师伸出手,在她的手腕上轻轻一点。 “脉象倒也平和,不过似乎有寒气侵入,扰了心脉。” “是的,舍妹一个月前落过水。她现在的情况,严重吗?” 泓济大师笑着摇摇头,“并无大碍,即使不用药,好生休养几个月也会自愈。你们既然来了,我写个方子,照方调理十日,就会痊愈。” 元慈大喜过望,欣慰地看了元宁一眼:“多谢大师。” 元宁亦是欢喜。 虽说身体没有什么特别不舒服,但平日多活动些就觉得乏力,难得大师肯赐方,早些痊愈了才好。 两姐妹谢过了大师,捧着药方回去,刚走回小院门口,就看到盛元柔站在那里。 “阿柔。” 盛元柔听到声音,转过头,平素挂在脸上的温婉表情消失不见,眼眶里似乎有泪。 “出什么事了?”元慈见她这般,顿时关切的问。 盛元柔似乎强忍着泪意,微微低了头,“姐姐知不知道,大哥他走了?” “走?”元慈先是一愣,继而想起方才盛元康那番“要去给阿宁报仇”的话,“你是说……” “姐姐既然知道,为何不留住她,由着大哥走呢?” 被她这么一诘问,元慈一时失语。 听她这意思,已经知道盛元康来找元宁,被元慈训斥离开的事了。 “阿柔,我当时在气头上,是说了大哥几句。你刚才说他走,是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元柔抹了抹泪,“方才我说来看阿宁,遇到他的一个跟班,说大哥在山下当铺当了许多东西,换了银钱买了马走了,没带人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他才赶回来报信。” “真的?” 元柔抬起头,望着元慈,“难不成我还编瞎话来诓你?” 元慈沉默,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也有些愧疚,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说的太重了。 元宁道:“大哥方才来看过我,说要给我报仇。虽是这么说了,我和姐姐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要怎么做?况且这阵子大哥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别人哪里能左右得了他?你若真是担心大哥,就不该站在这里等我们,早些回禀了母亲才是。” “是啊,咱们先去找母亲。”元慈走上前,挽着元柔的手,“我知道你是气我了,可当务之急是把大哥找回来,这会儿他可能还没走远,兴许还能追上。” 元柔这才擦了泪,一起去龙氏的屋里。 龙氏听说此事,也是急得不得了,立即派人把盛元祯喊过来,叫他去寺里请几个熟悉道路的僧人带路,马上下山去追。卫国公府的人手不少,谢檀也愿意帮忙。元宁偷偷告诉元桢,元康可能往江南方向去了。盛元祯立时打听出去江南可能走的两条道,与谢檀兵分两路。 他们下了山,留在寺里的人也心急如焚。 龙氏这趟出门本是为着给孩子们看病,给家人们祈福,谁知道两个孩子接连出事,一时急火攻心又晕倒了。 好在有泓济大师在,数次给她施针。 三个姑娘一直在近前伺候着,一边等着消息。 盛元祯和谢檀直到快子时才回来。他们沿着去江南的两条官道追了十几里,一路跟人打听,也没打听到半分消息。 “该怎么办?难道去报官吗?” 一时之间,龙氏这个掌家的夫人也慌了心神。 “娘,大哥是自己出走,报官恐怕也无济于事。”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龙氏更加没了主意,几个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候,一直无言的泓济大师开了口。 “阿弥陀佛,夫人,贫僧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请说。”龙氏忙问。 “这次虽然没有替贵府大公子请脉,不过前几日也碰到过几次,见他的气色颇好,身体应是无恙的。贫僧以为,凡事皆有缘法,夫人不如顺其自然。他既是男儿,又是弱冠之年,该出门有一番游历,等他这次回来,想必心病也能除去。” 龙氏听着大师的话,思来想去,也实在是无法,只好决定先带家人回京,再做打算。 在她看来,皇觉寺实在是个多事之地,尽早离开为妙。 于是盛府一行人,第二日一大早,便整理了行囊下山。 回去的路上,仍是三辆马车两匹马,但回去的人跟来时的人已经不同了,。 元柔陪着龙氏坐第一辆车,元慈陪着元宁坐第二辆车,打头的还是两匹马,但陆行舟换成了谢檀。 下山的时候,元宁偷偷问了盛元祯关于陆行舟的去向,哥哥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前一天就已经下山了。 元宁想,陆行舟上辈子让自己惨死在他的牢里,这辈子在自己危难的时候出手相助,大约是还债。 她摊开手,手上仿佛还留着那日陆行舟抓住她时留下的温度。 她探出头,回头望望渐行渐远的皇觉寺,只觉得与他一同骑马逃回来的经历像是一场梦。 30.夜访 马车在官道上足足跑了一日才到京城。进了城, 盛府和谢府的人便分道扬镳。 元宁回到自己的蓁蓁轩, 便把院里的人召集起来,宣布从今往后丝绦罚做粗使丫头, 以后她屋里的事由细叶和春风来管。丫鬟们都不知道丝绦犯了什么错。但见丝绦如此得宠都挨了罚, 都暗自警醒。 布置完这事,元宁才开始拾掇自己, 让细叶准备沐浴。 细叶瞧得出她的疲惫, 往浴桶里倒了足足半桶牛乳进去。元宁坐进去,只觉得舒畅无比。 一通热澡泡下来,全身软绵绵的, 连晚膳都没用几口, 便倒在榻上睡了。 这一觉睡得死沉死沉的。 半夜里, 元宁觉得口渴了, 唤了两声都没丫鬟应声。她只好自己坐起来,摸索着到桌子边喝水。 一杯凉水下肚, 顿时清醒了几分, 眼睛也渐渐也适应黑暗。 她正想回被窝里继续睡觉,眼角忽然瞥见外面的一轮满月。 月光? 元宁猛然转过头, 发现竟然有一扇窗户没关。 也不知丫鬟们怎么当差的, 半夜里主子口渴没人应,连窗户也不关! 没办法, 她只好自己走过去关窗户。 迷迷糊糊地走到窗边, 正准备关窗户, 忽然觉得月光变暗。 她皱皱眉, 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发现一朵圆形的云遮住了月亮。然而下一瞬,她才惊觉,遮住月亮的不是什么云,而是一个人! “来……”字还没喊出声,对方闪电般地伸出手捂住了元宁的嘴。 这捂嘴的动作立即就让元宁想起那天在夜市的情景。 这伙儿贼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竟然还能半夜冲到盛府来拿人? 在一片惊惶之中,对方压低了声音:“别喊,我是陆行舟的朋友。” 陆行舟……的朋友? 元宁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 夜很黑,然而他比夜色更黑。 一片漆黑的面孔上有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圆圆的倒不吓人。 “我松了手,你可千万别喊。” 元宁艰难地点了点头。 对方露出个笑脸,果真松了手。 元宁的确没再喊,可对方的手劲儿实在太大,元宁觉得,他若是再不松手,自己的下巴肯定会被他捏碎。 “你说,你是陆行舟的朋友?” “嗯。”对方虽然拼命压低声音,但元宁仍然听得出来,声音稚气未脱,还是个半大孩子。 “那他让你来干嘛?” 有什么事非得派个熊孩子半夜三更来装鬼吓人? “盛元康是你的哥哥?” 大哥? 元宁眼睛一亮,顿时激动起来,“大哥,他在哪儿?你有他的消息吗?” 对方摇头。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元宁顿时气结,不知道还跑到我跟前来干嘛,添堵么? “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对方的态度不太好。 “大小姐,我可没什么想跟你说的。是盛元康托我过来,跟你报个平安。” “可你不是说,你不知道他在哪儿吗?” “是啊,我昨天见过他,可我也不知道他之后会去哪儿。”对方说完,见元宁默然不语,“他不会有事的,陆行舟说了他不会有事的。” “陆行舟……他跟我大哥在一起?” 对方仍然摇头,稚气的声音说出来的话老气横秋,“原本陆行舟是打算带他一起走的,盛元康这小子竟然觉得陆行舟破案的法子不行,不想一起走,要自己去抓人。不过你放心,陆行舟说他们肯定还会碰到的。” 元宁的心更加悬了。 要是盛元康跟陆行舟在一起,元宁是放一百八十个心,但他要单独去破案…… “你要是见到我大哥,能不能告诉他,我不需要他报仇了,让他赶紧回家。” 对方有点诧异:“怎么?你不想报仇?” 当然不是。 元宁比谁都希望能将那伙儿绳之以法,把那些跟她一起被抓起来的姑娘救出来。但既然有陆行舟出手去做,大哥简直是白白在冒险。 “看样子,你是不相信他能给你报仇了。” 这个嘛……现在这大哥做事毛毛躁躁的,看起来就不是陆行舟那种心思缜密能抽丝剥茧的人。 况且,他那样特殊的身份……万一被陆行舟发现了什么…… “喏,盛元康给你的东西。”对方见元宁一直沉默,递了一包东西过来。 元宁接过布包,借着月光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只草编的手环。 上次在湖边,大哥也是编了这么一个手环给自己。 不禁微笑。 “话和东西我都带到了,我走啦。”对方见元宁捧着一堆草傻乎乎的笑,对这位锦衣玉食的大小姐表示不理解。 元宁急忙喊住他:“别走,等等。” “大小姐,你还想干嘛?”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听着一口一个大小姐,元宁非常想说,我不是大小姐,我是三小姐。可这功夫哪里说这些闲话,如今有求于他,还得讨好他。 “嗯,你叫什么名字?” “常云。” “嗯,常云,你能帮我带点东西给我大哥吗?” “什么东西?” “就几句话,我想写几句话给大哥。” 常云拽拽地说:“我可不保证能带到哦!” “知道了,要是弄丢了我不怪你!”元宁暗骂他一句,赶忙跑回屋里,从书桌上摸出了纸笔,又跑回窗户边上,借着月光开始写字。 原本是想写“不必报仇,早些回家”,可元宁的耳边又回响起常云说的那句“你是不相信他能给你报仇了”。于是,落笔的时候写成了“尽快报仇,早些回家”。 写完了这四个字,元宁发现手中的纸还剩了一大半的空白。 她想了想,把纸撕成了两半,提笔又写了两个字:谢谢。 “这一张,给陆行舟。” …… 正在元宁趴在窗户上对月写字的时候,盛元柔也坐在窗户口,手中拿着一封信,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秦嬷嬷半夜起夜,见这边屋里还点着蜡烛,便跑过来看。 一走到门口,就看到正在打盹儿的秋月,气的狠狠踢了她一脚:“混账奴才,主子还没睡下,你倒先歇了!在哪儿学的规矩!” 秋月正在做梦,被猛踢这一脚,顿时滚到了地上。 见是秦嬷嬷,急忙忍着痛认错。 盛元柔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秋月,淡淡道:“嬷嬷别骂她了,大半夜的别惊动了府里其他人。是我不想睡,让她先下去的。” “主子要做什么是主子的事,下人可不能因为主子宽厚就失了分寸。”秦嬷嬷放低了声音。 “嬷嬷教训的是。奴婢再也不敢了。” 盛元柔对这些没有兴趣,依旧转过头望着外面。 秦嬷嬷训完了秋月,把她撵下去,把门关上,走过去给盛元柔搭上一件披风。 “夜里的风凉。”秦嬷嬷望了一眼盛元柔手里握着的纸,小心的问,“舅老爷的信上说了什么?” 盛元柔也瞥了一眼手中的信,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将信揉成一团捏在手中。 “舅舅说,他去年就写信给爹爹询问我的婚事。” “老爷怎么说的?” “爹爹许是嫌舅舅管得太多了,叫舅舅无需操心,我的婚事爹自有打算。” “那……老爷……” “爹的打算,不就是让二婶做主么。” “舅老爷那边,就没别的话了吗?”秦嬷嬷还是不死心。 “舅舅说,他与衢州赵家是故交,那赵家上一辈虽然没落了,但出了个神童,与我同岁,他看过,将来是有大出息的。他说,如果我觉得可以,他可以托人给二婶和赵家传话,促成此事。” “衢州的赵家?”秦嬷嬷陷入了沉思,“那个神童叫什么名字?” “赵琰。” “好,我记住了,我改日就派人出去好好打听一下这个人。” 盛元柔摇摇头,“那赵家上一辈出过大官,但早就死了,如今这个赵琰,虽有神童之名,可谁能保证将来他能考到功名?说不定只是个伤仲永罢了。” “阿柔,舅老爷既然那么说,就错不了,你别想太多了,等我先去打听打听再说。” “也罢,我能依靠的,除了爹,就只有舅舅了。我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做,难道就能等到国公夫人上门吗?” 秦嬷嬷疑惑:“国公夫人?” “嬷嬷还不知道,前些日子国公夫人上门,送了阿宁一串价值连城的红珊瑚手钏。”盛元柔咬咬嘴唇。 “这我知道。国公夫人与二夫人是手帕交,国公府那样的家底,拿出这种礼物也不稀奇。” 盛元柔的目光渐渐幽深:“这次在皇觉寺,国公府的世子谢檀说,皇后娘娘要元宁进宫做公主伴读。” “你的意思是,国公夫人这么抬举元宁是……” “国公夫人的幼子谢冲,与元宁年纪相仿,她这么抬举阿宁,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结亲。” “这……我听说卫国公府只有两位嫡子,这倒是三姑娘的造化。” “能出生在二房,的确是她的造化。” 秦嬷嬷知道这些盛元柔心里最浓的心结,根本无法劝解,只能沉默。 “那,还去打听那个赵琰吗?” “当然去,毕竟,这是我的造化。” 31.爹爹 “姑娘, 姑娘……”细叶站在元宁的榻前, 小声地唤她的名字。 从皇觉寺回来已经十日了,每天吃着泓济大师开的药, 元宁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睡眠再不像从前那般浅,连午后的小睡也睡得挺沉。 细叶喊了几声, 见她依旧没反应, 只好壮着胆儿摇了摇元宁的胳膊。 “怎么了?”元宁终于有了反应,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语气也不太好。 谁在睡觉的时候被叫醒能有好语气呢? “姑娘, 刚才正院的许嬷嬷过来说, 老爷回来了。” 老爷?爹回来了? 元宁嚯地一下就从榻上坐了起来, 再没半分的睡意。 “爹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早些叫醒我?”元宁嗔怪着, 自己就爬起了身,径直跑到梳妆台前。 细叶正在想怎么回话, 元宁回过头便是一句:“愣着干嘛, 还不过来给我梳头!” 元宁真真是明白了上辈子为什么那么信任碧玉,敢情这屋里的丫头一个比一个笨。 好在细叶反应虽慢, 动作麻利, 拿起梳子就忙活起来。 这边细叶给元宁梳头,那边春风开始给元宁找要穿的衣裳, 鹅黄色的裙衫, 元宁最喜欢的打扮。 片刻功夫, 元宁就已经梳妆打扮好了, 直奔正院。 龙氏的小院里此刻已经挤满了人,元桢、元慈、元柔和元淳都已经到了,连大房的柳姨娘也带着盛元惠过来了。 元宁进屋的时候,盛敏中正在询问元淳的功课。 盛元淳站在屋子中央:“回禀爹爹,淳儿前些日子开始读四书,刚学完了《大学》。” “能读懂吗?” 被盛敏中这么一问,盛元淳羞赧地低着头:“不懂。” “不要紧,四书五经俱是经典,到了爹这把年纪,也不敢说自己全懂了,你能认真去读,已经是很好了。” 元淳听到父亲的肯定,心中有些高兴,抬起头露出一个怯怯的笑。 元慈正好瞅见元宁进门,见她站在门口不进来,于是笑道:“淳儿的确是很好,有些人快十岁了,都没翻过《大学》呢!” 经她这么一打趣儿,屋子里的人都笑着朝门口的元宁看去,等着看她怎么还嘴。 元宁却压根没听见元慈的戏谑,只呆呆看着坐在屋子正中间的父亲。 盛敏中并不是出众的美男子,但俗语说,腹有诗书气自华,盛敏中便是那种气度高华之人。他的气势并不咄咄逼人,明明看着他一派和煦,却令人不敢轻视。 如今的他正值壮年,许是因为常年在外游历,被晒得有些黑,依旧风度翩翩。 “阿宁,你来了。”盛敏中看到女儿呆呆站在门口,微笑着喊了她一声。 这是一个父亲对一个女儿平平常常的一句问候,在元宁听来却宛如天籁。 “爹!”元宁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穿过屋里的众人径直扑到盛敏中的怀中。 前一世她弥留之际,最后听到的就是盛敏中惨死的消息。 如今看到父亲还活生生的在自己眼前,心中万分激动。 她由衷的感谢天,感谢地,感谢神明,甚至感谢盛元康,给了她一次重获一世的机会。 娘还在,爹还在,真好。 一屋子的人看着元宁紧紧搂着盛敏中,眼泪簌簌而下,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这反应有些反常,不过在场的人能理解,毕竟刚刚遭了大难,这会儿见到父亲就把心里的委屈都哭出来了。 “三姑娘真是太想爹爹了。”柳姨娘见状,便识趣地带着盛元惠离开了。 剩下在屋子里的人,加上盛元柔也都算得上是二房的人了。 龙氏看元宁趴在盛敏中怀中哭个不停,一时觉得又好笑又心疼。元祯和元慈出生的时候,盛敏中还在朝中为官,他们俩的启蒙都是盛敏中亲力亲为的,盛敏中辞官后,因为担心他们俩功课接不上,一直把他们俩带到了身边留在书院学习。只有元宁,出生后不久父亲就辞官离京,因为年纪小身子又娇弱,龙氏只把她留在京城里养大。 虽说元慈元桢跟着父亲在外面吃的穿的都不太好,但跟在盛敏中身边,两个孩子的品性、功课都是出类拔萃。元宁自小在龙氏身边教养,又是幼女,难免宠溺了些,她不爱学习,龙氏也由着她。跟盛府一般的子女不同,元宁只喜欢讲究吃讲究穿,跟京城里别家的名媛贵女无异。 每每想到这些,龙氏的心里总觉得很愧疚,觉得是自己没有教导好元宁。 盛敏中看着元宁,心里也是愧疚的。 元祯和元慈,都是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元宁却极少与他相处,一年才见那么几次。这次元宁出事,做父亲的也不在。 看到女儿哭着扑过来,他心疼极了,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由着她哭。 过了好一会儿,元宁的情绪才渐渐的平复。 她吸了吸鼻子,扬起脸看着盛敏中:“爹,您今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盛敏中看她脸上还挂着泪,转过头看了眼龙氏,龙氏急忙把手帕递过去。 他给女儿擦了擦泪,这才温和的说:“爹收到元祯的信,说你出事了,这就赶回来。幸好是虚惊。” 元宁默默的算了算日子,从送信到爹爹收信,再到赶回京城,爹爹应当是日夜兼程没有半分的延迟。 “爹,您一路辛苦劳累了。” “我的阿宁,又长大了。”盛敏中笑,其他人也一起笑了。 龙氏早已派人把花园里收拾开来,摆了桌子、茶点,又让人去大房把盛元惠喊过来。 这是盛府的传统,每次盛敏中从外面回家来,总要把孩子们都叫到一起,给他们说一些外面的风土人情。对于长在闺房的姑娘们,尤其是几个没怎么出过远门的小姑娘,都是新奇极了。总是在盛敏中讲完之后问长问短。即使是盛元惠,这种时候也显得不那么讨厌。 “蛇?二叔,蛇难道不吃人吗?” “寻常的蛇是不吃人的,吃人的叫做蟒。而且永州这个地方,不单不是蛇吃人,反而是人吃蛇。” 盛元惠和盛元淳都吓得缩了缩脖子:“吃蛇?” 元慈笑:“那爹吃了吗?” “入乡随俗,既然到了永州,自然要尝尝。” “好吃吗?” “肉质比较硬,不过有嚼劲。” 元宁拉了拉旁边的盛元祯的衣裳:“哥,你吃过吗?” 盛元祯摇头,“书院里功课紧,一直找不到机会去永州。听爹说得这样馋人,下次一定要去一次。” “记得叫上我啊!”元慈立马道。 元宁不甘示弱:“我也要去。” 盛元惠和盛元淳也喊起来:“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盛元祯无法,只得连连点头:“都去,都去。” “阿柔,在想什么?”盛敏中留意到一旁的元柔没有凑热闹,闻言问道。 “我只是在想,若是大哥在,听到能吃蛇,肯定也心动得很。” “别担心,我今晚会修书一封,送到浙江,那里的学政与我是同榜进士,他在那边为官十年,根基颇深,有他打探,相信很快就会有元康的消息。” “多谢二叔费心了。”元柔感激地揉了揉眼睛。 元宁看着她的表情,只觉得刺眼。 说着闹着,很快就到了晚膳的时分。龙氏早已准备好了丰盛的饭菜,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坐了下来。 只是吃到一半,管家就匆匆闯了进来。 “老爷,卫国公来访。” 元宁一怔,爹爹到家不过大半日,这卫国公的消息也来得太快了。 “将公爷请到书房稍候,我更了衣就过去。”盛敏中说完,便匆匆离了席。 龙氏让孩子们继续吃饭,自己则去张罗茶水,怕下人怠慢了国公爷。 元宁的心思在此时活动开了。 记得前世这个时候,爹爹并没有在现在回家,而是年底了才回的。不过爹爹一回京,就被国公爷带到皇城里去给圣上拜年。那个时候,圣上想要起复爹爹,却被爹爹坚决推辞。 虽然时间差了一些,但这个时候,皇上应该已经有了要起复爹爹的想法。 不然,卫国公不会在爹一回京就马上上门。 如果,爹爹一直在朝中为官,就不会让赵琰深陷储位之争的漩涡里,如果,爹爹一直在朝中为官,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被盛元柔陷害致死。 甚至如果爹爹从来没有辞过官,恐怕姐姐的婚事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元宁再也没有心思吃饭,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等到家人们都吃完了散了,元宁没有往蓁蓁院走,而是带着细叶悄悄往盛敏中的书房那边去。 书房里灯火透亮,隐约能听见卫国公和爹说话的声音,只是听不清楚说话的内容。 元宁就在外面站着,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看到爹跟卫国公一起从书房里走出来。等到爹一个人回到书房的时候,元宁便往里面去了。 盛敏中独自站在书桌前,微微垂着头,两只手都撑在桌面上,似是沉思。 听到有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谁?” “爹,是我,阿宁。” 32.进宫 盛敏中转过身, 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 朝阿宁招招手。 “阿宁,过来。” 元宁走过去, 倚在爹爹的怀中, 更加伤感起来。 “这次是不是害怕极了?” “嗯,怕再也见不到爹和娘。”只不过, 父女俩说的不是同一件事。“爹, 这次您回来,是为了女儿吗?” “当然。” “那爹打算在家里呆多久呢?”元宁又问。 盛敏中慈爱地拍拍女儿的肩膀:“不会那么着急走的。我原是打算腊月的时候回家的,如今提前了两月回来, 也就不回去了, 等转过年开了春再去。” “爹, 您可以不走吗?” 盛敏中听到女儿的问话, 心中微微一疼:“阿宁是舍不得爹爹吗?” “是,阿宁舍不得爹。不止阿宁, 姐姐和娘也舍不得, 都盼着爹爹天天在家里。” 见女儿撒起了娇,盛敏中轻轻戳了戳元宁的脸蛋:“阿宁, 还记得小时候爹跟你说过什么吗?” 元宁微微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一双墨色的瞳孔直直地望着盛敏中:“我知道爹要寻访名山大川, 我也知道爹要作天下最好的文章。可是爹, 除了这些, 难道您的家人对您来说就不重要吗?” “阿宁, 你当然是爹最重要的人。”盛敏中低下头,与元宁的视线持平,“是不是这次爹不在你的身边,你害怕了?” “是!”元宁肯定的答道。 见爹爹愣住,继续道:“不但是我怕,娘也怕。我出事之后,娘就六神无主,几次在皇觉寺里晕倒,幸好有泓济大师在,才没出什么大岔子。虽然当时我不在,可我回来之后,姐姐一直在说,如果爹在就好了。爹爹,女儿真的希望能跟爹爹在一个地方。” “爹知道这次你们受到了惊吓,阿宁不怕,爹一直都在的。” “那不一样的!” 元宁知道盛敏中一时之间是无法改变主意,于是,她决定冒险下一剂猛药。 “爹,您知不知道,您不在京城里的这些年,几乎都没什么人上门做客。” 盛敏中望着女儿,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而今天,您一回到京城,卫国公这样的大人物就马上登门拜访。” “阿宁?” 元宁再次扬起脸,直视着父亲:“盛府之所以还是盛府,就是因为有您在。如果您不在家,这个盛府对别人来说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宅院而已。” 盛敏中看着元宁的目光有点不同。 眼前的元宁,竟然想得这样多,与他记忆里娇滴滴爱胡闹的元宁完全不同。 “阿宁,你……” “爹,您听我说完好吗?我知道,我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是我不该想也不该管的。可我既然知道了,我就必须告诉您。您知道吗?大姐今年十六了。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娘想给她说亲事,可是娘跟几位从前常来常往的夫人提过,却没人搭话,娘在家里急得团团转。她素来是不爱交际的,可为着这事,今年出去赴了好几次宴。就前阵子我也跟着去了一趟卫国公府,虽然娘是一品诰命夫人,人人见了都得行礼问好,可那些夫人们都宁肯围着比娘品级更低的夫人打转,对待她们比对待娘更殷勤。” 盛敏中皱了皱眉,以为女儿沾染了那些高门宅院里那些妇人的坏习气。而且,她才十岁,怎么开始谈起婚嫁之事…… “阿宁,你怎么能……” 元宁伸出手,捂住爹的嘴巴。 “我知道爹爹瞧不上这样阿谀逢迎见风使舵的人。爹,您与卫国公是知己,我也知道,公爷和夫人都是好人,绝不是什么见风使舵的小人。可您觉得,公爷肯与我们家结亲吗?” 盛敏中一愣。 元宁把手缩回来,望着父亲,无比郑重的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国公府的檀哥哥喜欢大姐,您觉得,公爷会派人前来提亲下聘吗?” 她知道父亲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我知道爹一直对娘说,婚事不能只由她做主定了,一定要问过哥哥和姐姐的意思。元宁虽然读书不多,也知道只有身居高处的人才拥有做决定的权利。一位公主可以决定要下嫁给一个穷酸秀才,但一个穷酸秀才,能自己决定要迎娶一位公主吗?” 元宁的一连串反问,彻底问住了盛敏中。 不是这些问题难回答,相反,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显而易见。 只不过这些问题,盛敏中从来没有考虑过,更没有考虑过小女儿会闯到书房来质问他这些问题。 这些问题像利剑一般正中靶心,叫他毫无回击之力。 元宁见父亲陷入了沉思,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把他逼得太狠。况且,只是把爹逼迫妥协是没有用的,只有爹的想法转变了,所有的事才能真正改变。 于是,她往后退了一步,跪在了盛敏中身前。 “今晚女儿说了许多话,也许这些话不对,但都是女儿的肺腑之言。冒犯了爹爹,请爹爹罚就是了。” 盛敏中看着跪在地上的元宁,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 他知道,他小瞧了眼前的元宁。但同时,他也意识到,他以为自己无比了解的元慈和元祯,是不是也跟元宁一样,藏着许多不为他知晓的想法呢? 盛敏中第一次觉得,他真的离自己的家人太远了。 “夜深了,你先回去睡。你说的话爹都明白了。”盛敏中伸手去扶元宁。 明白了? 元宁搭着盛敏中的手站起来,心里沉沉的。 该说的她已经都说了,就不知道爹爹会怎么做了。 她咬了咬唇,弯腰告退了。 盛敏中独自在书房站了许久,一直到了子时,才把盛府的管家喊过来。 “老爷,您有何吩咐?” “明日一早,你带着我的名帖跑趟国公府,去见公爷。麻烦公爷把我回京的消息禀告给圣上。” “是。” …… “姐姐,你看,前面就是皇城了!”元宁轻轻地将车帘挑开一条缝,远远地瞧见前面巍峨气派的城墙,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 元慈伸手就把车帘按住,“在皇城可不像别处,不能乱动乱看。” “是,知道了。”元宁乖乖认错儿,脸上却掩饰不住的笑意。 也不怪她沉不住气。 那夜她冲到盛敏中书房里说了那么多话,爹爹没有责怪她,但也没做什么改变。 就这么忐忑不安地过了十天,宫里传旨的公公,请他们一家去宫里参加太子的寿宴。 元宁知道,这事肯定跟爹爹有关系,心里特别开心。 对元慈和谢檀的婚事,心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过她什么都没对元慈说。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她不希望姐姐空欢喜一场。 马车是宫里派来的,盛敏中和盛元祯坐第一辆,龙氏带着元慈和元宁坐第二辆。宫里的旨意是召盛敏中一家觐见,元柔是大房的嫡女,自然没资格同行。而元淳虽然是二房的庶女,但因为身份特殊,龙氏对外宣称她有不足之症,从不带她出门。 为着今日之行,龙氏在领旨的当天就开始张罗行头。 她心中实在高兴,有了今日的面圣,元慈的婚事就能更顺一些。 龙氏自己穿的朝廷特制的命妇服,两个女儿都穿的礼服,元慈因为是大姑娘,形制上还要正式一些。 “盛夫人,两位盛小姐,从这儿开始就不能坐车了。”外头的小太监尖声尖气的说,“您三位都请下车。” 龙氏带着女儿下了车,见前面盛敏中和盛元祯早下了车,已经跟着一位小太监往右边的角门去了。 “盛先生和盛公子要要去面圣,这位是坤宁宫的齐公公,他会领您和两位小姐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龙氏使了个眼色,元慈便把准备好的银钱锦袋拿给驾车的太监,母女三人这才跟着接她们的齐公公往坤宁宫走去。 皇城里地方太大,明明看着两座宫殿隔得不远,走起来也要走好一会儿。 元宁暗自庆幸之前去了皇觉寺,吃了泓济大师的药治好了病根。要不然,她非得走晕在这儿不可。 那位齐公公将她们领到坤宁宫的台阶下面,与守在门口的宫女说了几句,跑过来说:“盛夫人,这会儿六宫嫔妃都在给皇后娘娘请安,请您在这儿稍候。什么时候皇后娘娘召见了,那边的姑姑会来通传的。” “劳烦齐公公了。”元慈照例递上赏钱。 母女三人就这么在殿外候着。 好在这会儿日头还没有升上去,又是背对着阳光站着,也不算难受。 元宁规规矩矩地站在龙氏身边,一时觉得无聊,一时又觉得有些好奇。 正在这时候,从坤宁宫里走出个宫女,朝着龙氏行了一礼:“里面的贵人说了,请三姑娘先进去。” 龙氏一愣,觉得完全不合常理。 就算是先召见一人,怎么会只召见元宁。 只是身在皇宫,龙氏也不好多问,只好示意元宁跟着去。 元宁心里也是忐忑不安,跟着那宫女进了坤宁宫,然而那宫女却没把她带到正殿。一进宫就拐了弯,出门到了坤宁宫的花园。 “在这儿等着。” 宫女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元宁一个人站在小花园里,着实摸不着头脑。 等着? 等着什么?难不成皇后要到花园里单独召见她吗? 33.皇后 坤宁宫的小花园并不大, 与元宁住的蓁蓁院差不多, 但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花园里栽种的花树早已凋零枯了,然而各色菱纱扎成绢花系在树上, 又点缀了不少水晶叶子在上头, 阳光一铺设过来,格外好看。 树下则栽着鲜花。小小的一片花园里, 此时同时盛放着几十种菊花, 什么品种元宁说不清,但除了常见的红色、黄色、粉色,还有罕见的黑色和绿色菊花。 花园四周, 侍立着不少宫人, 却都一动不动。 元宁左等右等都没有人来搭话, 索性什么都不管了赏起花来。 “你叫元宁是?” 背后响起的女子声音熟悉而傲慢。 元宁回过头, 来人果然是洛川郡主。她今日终于没再像往日那样穿骑装,而是穿着缀有珍珠和金银的背子, 华贵异常。 再怎么不乐意, 也得行礼。 “元宁见过郡主。” “免礼。”洛川郡主上下打量了元宁一番,“听说陆行舟跟你们盛府的人一起去了皇觉寺?你们去皇觉寺做什么?” 这个洛川郡主说话的口吻永远都那么不讨喜, 元宁甚至开始同情和理解陆行舟。 怎么被这种人喜欢? “家里有人生病了, 所以去皇觉寺请泓济大师请脉。” 洛川郡主轻轻动了动眼皮,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你大姐也去了?” “是。” 洛川郡主的皱了皱眉, 眼中流露出一种厌恶。元宁真是一刻也不想跟她呆下去了。 正在这个时候, 一个意想不到的救兵来了。 “盛元宁, 你在这儿那?” 这个声音, 元宁一抬眼,就看到站在屋檐下的谢冲。 这小霸王许久不见,感觉身量又窜高了一点,圆嘟嘟的娃娃脸上也清减了一点,显出一些清俊的轮廓。 穿着一身宝蓝色织锦的长袍,显得贵气无比。 只是上一次见面,丝绦把谢冲打趴下了,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来找她寻仇的? 但看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并不凶悍…… 洛川郡主见是谢冲,虽然不喜,也不能训斥他。毕竟,这里是坤宁宫,皇后娘娘可是谢冲的亲姨娘。 “盛元宁,我说你呢!你呆着干嘛?皇后娘娘召见,还不快去,难道你想抗旨吗?”谢冲瞧着元宁站着不动,顿时来火了,噼里啪啦的说起来。 元宁瞧了洛川郡主一眼,见她露出不喜的样子,心里舒服了几分,连“告退”都懒得说了,径直往谢冲那边去了。元宁以为谢冲会因为上次的事有所为难,谁知谢冲只是打了一斜眼,冲元宁一挥手带着她往里去了。 对元宁来说,这位郡主可比小霸王难伺候多了。 谢冲这次也没有诓骗元宁,元宁刚被洛川派人喊进来不久,皇后就宣了龙氏进殿。 龙氏带着元慈给皇后行完了大礼,才发现元宁并没有在殿中。 “姨娘,盛元宁在这儿呢!”谢冲一进殿,就咋咋呼呼地朝凤座上的皇后跑过去。 龙氏轻轻瞥过目光,见真是元宁过来了,这才放下心来。 元宁可不敢像谢冲那般冲进大殿。 她微微低着头,按照龙氏在家里教的那般,规规矩矩地走到大殿中间,朝皇后娘娘行大礼。此时各宫嫔妃已经退下了,站在殿中的都是外命妇和公主们。 “盛元宁拜见皇后娘娘,祝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是个懂礼的好孩子,起来。” 元宁得了旨意,才站直了身子,抬眼看向皇后。 皇后翠冠霞披,高坐在凤位上,元宁微微垂眸,正好看见她的金缕鞋。 娘娘今年四十出头了,是卫国公夫人同母所生的嫡母。身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保养得宜,看起来甚至比年纪小好几岁的龙氏更年轻。只是,美中不足的是,皇后入宫二十多年了,膝下却一无所出。族中为了稳住皇后的位置,在皇后入宫的第五年送了一名同族庶女进宫,这庶女倒也争气,第一胎就生了龙子,不过她是个没福的,月子里受了风寒一命呜呼了。龙子由皇后抚养长大,就是如今的太子。 “冲儿,你在哪儿找到阿宁的?”卫国公夫人见谢冲是与元宁一同走进来的,便问道。 谢冲倚在皇后娘娘身边,也不看自己娘一眼,只顾玩着皇后娘娘身上挂的玉饰,“我就是知道呗。” 皇后与卫国公夫人相视一笑。 “回禀皇后娘娘,洛川与盛家小妹妹见过几次,颇为投缘,所以忍不住让丫鬟请她到娘娘的小花园里说几句话。”洛川见状,便站了出来。 庆国长公主顿时瞪了她一眼,“人家等着娘娘召见呢,你倒好,先把人喊去了!越来越没规矩了!” “女儿知错了!”洛川回的轻描淡写,似乎毫不放在心上。 “皇姐,不要紧的,本宫跟皇上呀,就喜欢洛川这性子。” “娘娘就是太宠着她了,她如今是无法无天,压根不服我的管了。” “你要是不管,就把洛川送本宫这儿来,给本宫做女儿!” “娘娘就是不说,洛川哪天不是一得空就往坤宁宫跑的。” 元宁在心底暗自腹诽,这要是皇后娘娘真心话的话,皇上和皇后还真是口味独特呢! 正走神呢,皇后娘娘忽然话锋一转,点了她的名。 “元宁,你今年多大了?” 身边的元慈碰她一下,她赶紧站出去,毕恭毕敬道:“今年十岁,等转过年就十一了。” “十一?那跟本宫的柔淑一般年纪呢!你哪个月份的?” “我是谷雨出生的。” “那比本宫的柔淑大一点。”皇后似乎若有所思,又转向龙氏,“本宫若是想把元宁留在宫里,你可舍得?” 龙氏忙道:“能得娘娘看中,那是元宁天大的福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元宁这孩子有些贪玩,我是怕她进宫之后顽劣惹得娘娘不喜,又把她送回来。” “哈哈,”皇后笑了起来,“你这是什么话?小孩子么,哪有不贪玩的?本宫知道你们盛府一门出过五个进士,门风严谨,连女儿家读书也要求极高。我看,元宁这样活泼的就是最好了。” 卫国公夫人亦笑着附和:“皇后娘娘说的是。我也是一见元宁这孩子,就觉得特别投缘。还把娘娘上次赏我的那串珊瑚手钏送了她,娘娘可不要恼我啊!” 珊瑚手钏? 元宁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的把手王袖子里缩了缩。 “你是说上次东瀛进贡的那一对红珊瑚手钏?”庆国长公主问。 “就是那一串。” 庆国长公主笑道:“我记得当时娘娘特意把那一对手钏留下来,没有入库,说是你们姐妹一人一串,你倒好,还送人了!娘娘,你该罚她!” “我这个妹妹,从来都是这么大方。索性我那一串也赏了元宁罢,省得别人说我这个做姐姐的小气!” 皇后娘娘的话就是旨意,当下就有宫女取了另一串红珊瑚手钏过来。赏也没有只赏元宁一个人,宫女再回来的时候,给元慈也捧了两匣子今年新上贡的宝墨。这对元慈来说,比什么手钏更值当。 红色的手钏放在金色的锦盒里,显得更加夺目璀璨。 元宁双手接过锦盒,跪在地上谢恩,声音几乎都有些颤抖。 那手钏……掉在了通往皇觉寺的那条小溪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想什么就来什么,元宁正打算捧着锦盒默默退回到龙氏身后去时,皇后突然发话问:“今天没带着那手钏出来吗?” 元宁低着头,生怕被人瞧出她的心虚,轻轻摇了摇头。 “可惜了,我还想看看这一对手钏一齐戴上有多好看呢!” 庆国长公主道:“这有什么难的,改日叫这小妹妹把另一只也戴上不就行了。说真的,我也好奇呢!” 元宁心里慌得不行,只死死把脑袋低着,期盼着这一节能早点过去。 听着庆国长公主与皇后又寒暄起了贡品的事情,她心里想,刚刚不是还说要我给柔淑公主伴读吗?怎么现在不提了呢? 龙氏轻轻望了一眼身边的女儿,见她双手都在微微的颤抖,神情亦有些凝重。 “阿宁,刚才本宫只问了你母亲的意思,她愿意让你留在宫里陪着本宫,你呢?你愿意留在宫里跟柔淑一起读书,一起陪本宫解闷吗?”皇后娘娘跟庆国长公主终于又聊回了伴读这件事。 “元宁谢过娘娘的恩典。元宁愿意听娘娘和母亲的安排。” “那就好。”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柔淑。” 听着皇后的一声召唤,一直站在旁边的一个华衣小女孩站了出来。 因为皇后没有生育皇子皇女,因为她对后宫里的龙子龙孙们,虽然都一视同仁,但都比较严苛。是以公主们在坤宁宫里,言行举止都有些小心,反倒不如洛川、谢冲他们来的自在。 柔淑公主是刘昭仪的女儿,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女儿,在皇后跟前也相对得宠,平日里在坤宁宫常进常出的。 “母后,柔淑在。” “你可愿意让元宁在你宫里住着,陪你读书?” 柔淑生的圆脸大眼睛,看着挺可爱的。她听了皇后的话,转过头看向元宁,然后对着皇后点点头:“母后安排的就是最好的,柔淑当然愿意了。” 她稚气的话音刚落,便有另一道稚气的声音想起。 “母后好偏心啊,只给柔淑安排这么好的伴读,却不给儿臣安排。” “噢?玉嘉觉得母后偏心?” “那可不!”对面那一排公主里,又走出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个头跟柔淑差不多,看起来似乎一般大小。 “我跟元宁姑娘虽然不是同一年生的,可我是腊月的生日,论起来,我们俩的年龄比柔淑跟她的年龄更接近呢! 玉嘉公主比柔淑公主大一岁,她小时候在皇后膝下长到五岁,因此对比别的公主,跟皇后要稍微亲一点。 “玉嘉,你也想让元宁陪你?”皇后问。 “嗯。”玉嘉撒娇道,“母后,上次那只波斯猫,你赐给了柔淑,没赐给儿臣,这一次,你该让柔淑让让我了!” 在皇后心里,虽然一众皇子皇女都不是生她的,但是人就会有亲疏远近。太子自不必说,后宫诸位公主中,因为柔淑年纪最小,又自幼生病,皇后一直偏心于她。 不管是赐宴还是游园,每每赏赐下去,柔淑那一份儿都比其余公主要好一些。 别的公主平日里哪敢在皇后面前说什么,也只有玉嘉年纪小,能这么半撒娇的说出来。 这么一说,皇后倒也犯难。 不过,皇后毕竟是皇后,她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随时抛给其他人。 “如此,那就问问元宁的意思。你瞧瞧本宫这两位女儿,柔淑和玉嘉,你愿意跟谁一块儿玩啊?” 34.馅饼 龙氏和元慈听到皇后把问题抛给元宁, 顿时心中一紧, 生怕元宁说错了话得罪了哪位公主。再则,这或许是皇后对元宁的一个考验, 若是元宁回答的不好, 直接惹得皇后不喜更加不好。 与母亲和姐姐想象的不同,元宁的表情, 显得十分冷静。 她站在殿中央, 听了皇后的话,歪着头看向柔淑和玉嘉,然后转过头, 乖巧地对皇后说:“玉嘉公主和柔淑公主美得像仙女似得, 我都喜欢极了, 想跟她们俩一块儿玩。” “你们在宫里, 自然都能在一处玩的,但你只能住在一个地方, 你想想, 要跟玉嘉一起还是跟柔淑一起?”皇后娘娘和颜悦色的继续道。 元宁嘟了嘟嘴,似乎在很认真的思考。 过了一会儿, 才又开口:“元宁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两位公主, 觉得她们俩都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选。不过, 元宁倒想了一个法子, 不知道娘娘能不能同意?” 皇后的好奇心被挑了起来:“哦?什么法子?你说的好, 本宫还有赏。” “玉嘉公主跟柔淑公主是姐妹, 我也有姐妹,所以我想我去陪柔淑公主,我姐姐可以陪玉嘉公主,我在宫里也能常常见到姐姐,我去找姐姐的时候还能跟玉嘉公主也一块儿玩,娘娘,您说这个法子好吗?” 她的话一说出,龙氏顿时大松了一口气,心中无比欣慰,女儿竟然能随机应变,想出这么个好法子。 既然是皇后让元宁说的法子,只要没触娘娘的逆鳞,她定然不会回绝。 皇后娘娘看着一脸天真的元宁,顿时笑了。 倒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皇后正欲点头,旁边的洛川郡主竟然脱口而出:“不行!” 洛川的声音不小,话音一落,大殿内的众人都把目光聚集到她的身上。 庆国长公主皱了皱眉,斥责道:“洛川,皇后娘娘还没说话呢,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洛川也瞧着皇后面上的不快,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启禀娘娘,我说不行不是说盛府的姑娘不好,只不过我知道有好几位姑娘都想进宫侍奉娘娘和公主,就说荣国公府的潇儿妹妹和威远伯的阿潼妹妹,她们俩都跟玉嘉妹妹一块儿玩过,彼此熟悉,让她们进宫不也好吗?” 皇后闻言,看着洛川抿唇不语,只是微笑。 在此时,卫国公夫人开了口:“洛川说这也是,前日我遇见荣国公夫人,她呀当面托我,想让他们觉得林潇跟在娘娘身边历练历练。” 她一站出来,元慈和元宁都心下了然,姐妹俩不自觉的互看了一眼,神情无可奈何。 皇后道:“潇儿这孩子本宫看着长大的,哪还用你来做说客,本宫早就想好要留了。” 听到皇后如此回答,心知她真有意要留下元慈,卫国公夫人继续说道:“潇儿年纪跟元宁差不多,我看,让潇儿陪着玉嘉最好。再者,元慈这孩子今年已经十六了,很快便要谈婚论嫁了,娘娘若是把元慈留着,耽误了亲事那可不妥了。” 到这个份上,皇后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妹妹并不愿意让元慈进宫,只是她不明白,卫国公一家素来与盛府交好,盛元宁也是她极力举荐进宫的,怎么对盛元慈这么反对?她瞧着盛元慈,看起来干净利落,不像是宫里常见的那些弯弯绕绕多的小姑娘,倒是很喜欢。 见皇后依旧抿唇不语,似是犹豫不决,再加上起先洛川也冒冒失失的反对让盛元慈进宫,庆国长公主便决心站出来给卫国公夫人一个顺水人情,道:“看样子,娘娘真是喜欢极了盛府的姑娘,不过元慈姑娘既是婚事将近,还真不好办。不知道盛府还有没有别的姑娘,想来盛家的姑娘都是个顶个的好,每个都得娘娘的喜欢。” 卫国公夫人立即点头,“我记得盛府还有一个姑娘叫元柔,深得九川先生真传,画山水画乃是一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元宁一听到盛元柔这个名字,便觉得一块大石头从上面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国公夫人……是在举荐盛元柔进宫? 这边元宁忧心如焚,那边洛川郡主站出来添油加醋:“不错,上次国公夫人寿宴的时候,盛元柔画了一盏四角灯,我到现在都记得。” 这话听得皇后很欢喜。 从前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皇后就对琴棋书画中的画格外喜欢,而放眼当今天下的画家,她最欣赏的,就是唐九川。坤宁宫里,就挂着好几副唐九川的山水画。 皇后转向龙氏:“你们家的元柔是九川先生的弟子?” “并不是弟子,不过元柔素来好学,从前九川先生来家里做客的时候,指点过她几次,还跟我说,元柔在画画方面极有天份。” “那便好,等元宁进宫的时候,把元柔也一并接来,让本宫见识见识。” 皇后的一锤定音,让元宁彻底懵了。 她心心念念给元慈创造的机会,在这么短短的几句话之间,就给了盛元柔。 元宁暗悔自己考虑的不周全。 有卫国公夫人在场,她必然会阻挠姐姐进宫,增加与谢檀见面的机会。再加上一个洛川……她必定是醋海翻波,以为陆行舟跟姐姐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情愫。 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她会把这么大的一个馅儿饼砸在盛元柔头上! 悔也罢,恨也罢,元宁还得乖乖站到殿中央,代替盛元柔向皇后娘娘谢恩。 皇后娘娘说完了盛府的事,又陆陆续续召见了其他的外命妇,又相中了几名与元宁年纪相当的女孩在宫中。 元宁默默扫了一眼留在宫中的几人,知道她们之中好几人将来都会成为王妃! 她心中越来越沉重,预感这一世的盛元柔很可能还会成为王妃,还会成为监国太子妃。 难不成,自己还要再被盛元柔杀一次吗? 元宁越来越恼自己的无能,接下来皇后的赐宴也吃得心猿意马。元慈也是如此。 唯有龙氏,因着盛府的姑娘今日在坤宁宫出尽了风头,不断有夫人过来与她说话,并相问府中公子和小姐们的年龄。龙氏自然欢喜,与诸位夫人们推杯问盏。 “阿茹,瞧你这脸红的,别吃酒了!”卫国公夫人见龙氏喝了许多,便走过来,给她端了一杯醒酒汤。 龙氏接了醒酒汤,一饮而尽,看着卫国公夫人,笑道:“宫中的美酒实在是回味无穷,忍不住便贪杯了。” 卫国公夫人微微一笑,低了低头:“方才在殿内,我举荐了元柔没有举荐元慈,你没有生我的气罢?” “怎么会呢?袅袅,你说的什么话,”龙氏听了她的话,顿时酒醒了几分,“元柔跟我的女儿没有分别,元慈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太过执拗,若是她进宫,我反倒不放心。再者,元宁能进宫,还不是多亏了你。” “你不多心便好!”当下,卫国公夫人坐在龙氏身边,又聊起了别的家常。 今次是太子的寿宴,不过太子尚未娶亲,因此女眷们也就是在皇后这边贺一贺,中途太子过来参拜了一次。下午安排了看戏,元宁跟元慈两姐妹也是兴味阑珊。直到日头西下,皇后才宣布散席,姐妹俩都是如蒙大赦。 回去的路上,龙氏见她们俩兴致不高,以为是因为不能姐妹俩同时进宫的缘故,也就没有说她们。 等马车回到盛府,龙氏便吩咐她们俩回屋歇着,晚饭也派人送到她们屋子里自去吃,自己则安排晚膳同盛敏中一处用。 “老爷,今日面圣,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皇上是位顾念旧情的君主,对我这个老臣真称得上是有情有义了。” 龙氏略低了头,知道夫君故意答非所问,虽不意外,但仍失落。 三年前,皇上命盛敏中进宫面圣,提成要让他官复原职,盛敏中坚决推辞。 龙氏固然知道夫君志不在为官,但今日盛敏中又进宫面圣,她心里总存了那么一丝希望,希望皇上能够再提出让盛敏中留在京中为官。但盛敏中只说皇上有情有义……大概,他又推辞了罢。 盛敏中脱了外袍,搭在衣架上,洗完了手,回过头见夫人垂头不语。 “怎么了?难不成你面见皇后娘娘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那倒没有。”龙氏勉强笑了笑,“果然如那日檀儿说的那般,皇后娘娘要了元宁留在宫中,给柔淑公主作伴。不但如此,她听说元柔画技了得,还要把元柔一同接进宫呢!” “噢?元柔今日并未随你一同进宫,皇后娘娘如何会想起让她入宫陪伴呢?”盛敏中问。 “说来话长,原本是只留元宁的,后来不知怎地,有一位小公主出来争着要元宁,元宁便说把元慈也留下。只不知怎地,庆国长公主和袅袅都不赞成,后来袅袅说起了元柔,娘娘便说下次把元柔接去瞧瞧。” 盛敏中眸光一闪:“庆国长公主与我们素无交情,或是忌讳盛府进宫的姑娘太多。不过国公夫人怎么也……” 龙氏原本没太在意的,这会儿跟丈夫说起来,又想起在宴席上卫国公夫人突然跑来说的那些话。 “我也不知,袅袅说元慈的年纪该谈婚论嫁了,被皇后娘娘霸着不好。” 盛敏中忽然想起那夜小女儿几乎是含着泪在他眼前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国公府的檀哥哥喜欢大姐,您觉得,公爷会派人前来提亲下聘吗? 想来,从一开始,这个如果就不是如果。 盛敏中重重地叹了口气。 “夫君?”龙氏关切的问。 “无事,我只是在想,该如何向皇上讨要官职。” “哦?”龙氏大喜过望,“你是说皇上要给你封官?” 盛敏中微笑着点头:“今日皇上同我说起,如今南方士子在朝中渐渐压过了北方士子,要我想想法子,兴办北学。我已经应下了,不过要怎么做,还得下次进宫的时候向圣上回禀。” “这么说,这次你就不走了?” 盛敏中看着欢喜得如同少女的妻子,伸手将她揽住,坚定的说:“嗯,不走了。” 35.紫笺 “姑娘, 又来了两张帖子。”细叶捧着两张新接的帖子进了门。 元宁正坐在窗前的榻上翻书, 听到她说话便抬起头:“是哪个府上送来的?” 自从元宁要进宫给柔淑公主做伴读的消息传出去后,几乎每日都会收到各府闺秀送来的帖子, 有饮茶的、有赏花的、有赛诗, 甚至还有骑马的。其实不单是她,盛元柔也收到了很多。一向清清静静的盛府在一时之间变得门庭若市。 但元宁一次门都没有出。 不是她不想出门, 实在是龙氏不让她去。 皆因她平日里太过不学无术, 龙氏怕她进宫后一问三不知,丢了盛府的人是小事,万一惹怒了天家那才是大事。 是以元宁日日留在家里恶补。 读了半个月的诗经, 又读了半个月的唐诗, 现在开始读起了宋词。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久劝斜阳, 且向花间留晚照。 读起来自然是很好很顺的, 可手里的书一合上,又全忘光了。 元宁想, 她肯定是在地府迷了路, 才错投到了盛家来。 就像读书罢,元祯、元慈、元柔甚至不相干的元淳都是坐在书桌前端端正正的看书, 她就不行。非得倚在贵妃榻上, 才能软绵绵的翻几页。 “这个是荣国公府的林潇小姐送来的,说荣国公府新养了一对鹤, 请姑娘过去观赏。” 鹤可是个稀罕玩意, 早前盛府的花园落成的时候, 也想过要养鹤来应景, 只是鹤极难买到,养起来也需花费甚多,最终作罢。 “给我备好笔墨纸砚,我给林姑娘回一封信,说不能去了。” “是。”另一边正在收拾妆台的春风立马去书桌那边准备了。 这阵子元宁一直留在家里,细叶和春风两个丫头渐渐做上了手,对屋子里的各项差使都游刃有余。而丝绦被罚到外面做粗活,平日里挑水扫地抬东西,也从不抱怨。 不管怎么说,蓁蓁院是打理好了。 元宁坐在书桌前,把给林潇的回信写了。她对林潇的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是个很清秀的姑娘,跟林清有点像。 “喏,这封信好了,还有一张帖子呢?是谁的?” “是赵府的赵琳姑娘送来的。”细叶说着,把一封淡紫色的帖子递了过去。 紫色笺纸…… 元宁心里惨淡的笑笑。 赵琰酷爱制作各色的笺纸,比如薛涛的桃花签,比如眼前的紫色笺纸。赵琰最爱这个紫色。原本这笺纸该是拿紫罗兰的花瓣泡出来的,可后来有一天,赵琰发现元宁正在吃葡萄,那葡萄皮紫紫的,他灵机一动就用葡萄皮捣碎了来泡纸,竟然比紫罗兰花的效果还好。 此后,每次元宁吃葡萄,赵琰就在旁边帮着剥皮,剥一个葡萄,元宁就吃一颗,等到吃完了一大串,两个人就一起做笺纸,赵琰捣皮,元宁加水。赵琰戏曰:葡萄笺。 “姑娘?”细叶捧着那紫色的帖子,见元宁盯着那帖子发呆,迟迟没接过去,小心翼翼的喊了她一声。 元宁回过神来,这才抬手把帖子接了去。 她拿着帖子,还没打开,就问道一股淡淡的香味。却不是紫罗兰的香气,而是葡萄的酸甜香味! 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赵琰应当还只会用紫罗兰花瓣制作笺纸才对,怎么现在就做出葡萄笺了? 然而转念她又明白了。 这一世她注定与赵琰无缘,或许赵琰跟别人有了缘分,因此早早就会做了葡萄笺。 想到赵琰与别人一起吃葡萄一起做笺纸的场景,竟然不禁有几分发酸。 “姑娘,要喝茶吗?” 细叶瞧着姑娘有些不对劲。 自打她把这封紫色的帖子拿出来姑娘就不对劲,一直望着帖子发呆,这会儿又把帖子捧在手里,一会儿神情凝重,一会儿又甜甜微笑。 “啊?”元宁再次回过神,“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茶凉了,要我重新泡一壶吗?” “嗯,你重新。” 元宁自知失态,赶忙把细叶打发去干活。 她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稳住了心神,打开了帖子。 “阿宁姐姐,自从上次在卫国公府一别后,我一直很想再跟你说话聊天。近日我新学了一种糕点,你来我家尝尝。” 别说现在元宁被龙氏禁足,就算她能出门,也绝不会去赵府吃什么糕点。 元宁提起笔,照着给林潇的那一封回信也给赵琳写了一封。 她把两封叠在一起,让细叶送了出去。 春风问:“姑娘,这两封帖子一起收起来吗?” “你不用管了,一会儿我来收拾。”元宁凝视着桌上那封紫色帖子,等到春风转过身,便拿剪子将那笺纸绞碎了扔掉。 只是,帖子虽扔了,心里却一直无法平静,一直到用过晚膳都心绪不宁。 龙氏他们见她老是走神发呆,还以为元宁是因为这几日读书用功了,时刻都在背书,也没有管她。 一直到晚上睡下了,那封紫色帖子依旧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笺纸为何散发着葡萄味而不是紫罗兰味?应该是赵琰通过别的途径学会了用葡萄皮来做纸。 虽然不停这么对自己说,她却始终心绪不宁,更了衣躺在被窝里,也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嗒—— 有什么东西打在了窗棂上。 是下雨了吗? 元宁翻过身朝那边看去,便见一个黑色的人影在窗户前晃了晃。 她心里先是一惊,接着又是一喜。 元宁一骨碌从被窝里翻身坐起来,披着斗篷就往窗前跑去。 一打开窗户,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冷风和常云的脸。 已经入冬了,即使元宁披着斗篷,也觉得冷。 “要不?你进来坐坐?” 元宁冷得急忙往屋里缩。 常云不耐烦的挠挠头,翻身跳进了她的房间,反手关上的窗户。 “喏。”常云扔过来一团纸。 还好元宁眼疾手快,伸手便把纸团抓住了,她无语了,这常云敢情跟谢冲一样,说个熊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团,模模糊糊地看到上面有两个字,可是屋子里太黑,她只好挤在窗户边上,隔着窗棂借外面的星光。 “不谢。” 不谢什么? 她上次没给大哥带什么东西呀,谢什么? 元宁直犯糊涂,想了好久才想起那次顺手给陆行舟写了一个“谢谢”。 不谢就不谢呗,干嘛还特意带个回话来?一个大男人真是啰嗦。难不成自己还给他回一个“一定要谢”吗? 元宁重新把纸团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扔:“还有呢?我大哥呢?” “你大哥什么话都没有。”盛元康跟陆行舟常云已经失去联络好一阵子了。常云说完这一句,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白的东西,“还有一个小玩意给你。”说完,又是一扔。 元宁赶忙接住。 这东西毛绒绒的,摸起来跟元宁的狐狸毛围脖很像。 元宁捧着放到窗前,看见前面绣着尖尖的嘴巴和尖尖的耳朵,是只精致的小狐狸! “说狐狸毛做的小狐狸吗?这是从江南带回来的?”元宁拿在手中爱不释手,“是大哥挑的吗?他真有眼光。” 常云抱着手倚在窗户边上,漫不经心的连“嗯”了好几声,直到“嗯”完了才一下站直了:“这狐狸……” 这狐狸不是你大哥买的。 话说了一半,常云就把话给吞了。 谁叫陆行舟寒冬腊月的让他给人送信,还是送到黄花闺女的房里,要传出去,别人不得以为自己是什么采花大盗呀! “这狐狸怎么了?”元宁问。 常云摸了摸后脑勺,“这狐狸,你喜欢就好,嘿嘿。” 反正他没瞎说,说元宁自己以为错的。 “我喜欢呀。我给大哥带点什么东西呢?我这屋里好像没什么好东西。” “你别找了,我可不带东西了,也别写信,我又不是驿差。”要不是迫于陆行舟的淫威,他才不干这种闲事呢! “噢。”元宁泱泱,“那我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可就不好说了,陆行舟是快回来了,但你大哥可就说不准了。” “为什么呀?” 常云道:“因为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所以陆行舟要回来。” “既然案子已经破了,那为什么我大哥不回来?” “谁跟你说案子破了?” “不是你说的吗?”元宁无语,简直在怀疑常云的脑子。 “我说大小姐,你不懂就别瞎说。查案跟破案是两回事,对陆行舟来说,案子好查,但他不是公门中人,他想破案,但他没这个权力。” “陆公子以前不是帮很多州衙、府衙都破过案吗?他既然查清楚了,只要向官府提供信息不就行了?” “所以说你不懂了。这些县官、州官都是些老狐狸,有些案子他们敢管,有些案子他们只会装聋作哑。” 元宁愣了愣,又想起了那个美妇人神秘莫测的面容:“你说说,那些人的来头很大,县官惹不起?” “你还不傻嘛!” “那陆公子都回来了,我大哥怎么还不回来呢?” “他又不是我大哥,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管得着吗?” 元宁看看常云,知道他对自己已经很不耐烦了,勉强笑了笑。 说的也是,大哥都跑出去了,别说是常云,就是自己也未必能劝得了他回来。毕竟,盛府并不是他的家。 “常云,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我可不去江南了,最近要在京城里玩玩。” “不用去江南,我想请你帮我给人带个口信。就是京城里的。” “我说了我不是驿差……” 都怪那个陆行舟,把好好的一个江湖游侠弄成了个跑腿儿的。常云越想越觉得今夜没告诉元宁小狐狸的来历是对的。 “求求你了,这件事真的很重要。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定也帮你!” 常云原本是不肯的,但听着元宁几乎颤抖的哀求,他心软了。 “好,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想请你去给卫国公府的世子谢檀带个口信,请他尽量想办法推迟定亲。嗯,不是尽量,是一定要。” 常云的眼睛贼亮贼亮的,“你想嫁给他?” “不是啦!”元宁无奈,“求你一定要把这句话带给他。” 自从知道父亲会回朝的消息,元宁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可她出不了门,又不敢找人传话。想起卫国公夫人对姐姐的忌讳,就算是盛元祯上门去找谢檀,肯定也是盯得死死的。 倒不如让来无影去无踪的常云来传话! “你的轻功这么好,一定别让任何人发现你。” “知道了。”常云推窗便走了。 36.试探 天气一天一天的转凉了。 蓁蓁院里燃起了地龙, 元宁卧在贵妃榻上, 手里拿着没读完的半卷宋词,懒懒的打个哈欠。 让常云去给谢檀带口信已经五天了, 也不知那家伙有没有把信息带到。 元宁心猿意马, 一会儿想想这,一会儿想想那, 唯独忘光了背了一早上的那首《青玉案》。 春风正好端着一盘黄澄澄的桔子进来, 见元宁软绵绵的提不起精神,便笑着说:“姑娘,我给你剥个蜜桔?” 元宁瞅着那桔子个个饱满, 甚是喜人, 便点头:“你拿过来, 我自己剥。咱把这全剥了泡水喝。” 宁可剥桔子, 也不想读书。 元宁和春风坐到桌子前,一人拿了一个最大的剥起来。主仆二人正剥得起劲, 细叶举着一张帖子走了进来。 “姑娘。” 元宁抬眼, 漫不经心的问:“又是哪家来的帖子?” “是赵琳姑娘。” 元宁一抖,手里剥了一半的桔子掉到了地上, 春风忙弯下腰去捡。 “她又来帖子了?写的什么?” 细叶摇摇头:“这不是邀你去玩的帖子, 这是赵姑娘的门帖,她的马车已经到大门外面了。” 什么?赵琳上门了? 元宁真没想到赵琳会热情至此, 回帖拒绝她不成, 居然还跑上门了。 她沉吟了一下, “这样, 你去告诉她,就说我这几日感染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她,等病好了,我再请她来玩。” 很快就到年关,到时候家家户户都很忙,谁还有时间上门?等到开了春,她就进宫了,就算赵琳天天上门来堵也找不着人! 谁知细叶再次摇了摇头,为难的说:“门房那边先知会的夫人,夫人说你这阵子这家里闷久了,既是有朋友上门,让你歇歇也好。这帖子是刚刚正院的刘嬷嬷带过来的。按照时间算算,估计赵姑娘已经进园子了。” 什么?娘已经把人放进来了? 元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外边有婆子在通传:“赵琳姑娘到了。” “请她进来。”元宁无可奈何的闭了闭眼睛。 “是。”细叶心知自家姑娘不愿意见这个赵琳姑娘,这会儿领了命,又朝春风使了个眼色,这才出去迎赵琳。 春风当然也看出来了,默默端着桔子退到一边。 “阿宁。”赵琳从外面走进来,身上披着一件大红色的毛绒斗篷,显得她人特别小,不过这红色倒衬得她肤色好看了些。 元宁硬着头皮与她寒暄:“琳儿,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我听说你快要进宫去给公主做伴读了,想着若是再不来找你玩,恐怕以后更没机会了。” “不是我不想去找你,实在是我以前太不用功了,所以娘把我留在家里看书,不让我出门。” 元宁的话音一落,春风便捧着四本诗集走过来,摆在元宁和赵琳的中间,道:“姑娘,夫人说了,这几本今天必得看完,晚上还要考你呢!” “夫人还说,今日要是再背不出来,就要罚我们俩了。”细叶在一旁帮腔。 这俩丫头,倒是机灵。 元宁心里高兴,脸上一副苦相:“我这记性不好,我娘老是叫我背书,真是一刻都不得闲。” 赵琳微微低了头,抿唇道:“夫人也是一番苦心,到宫里侍奉公主总要多读些书才好,其实我来的时候也担心夫人不让我进门。我也不多呆,跟你说几句话就好。” 元宁见她意会到了自己赶客的用意,也就不多说了,继而道:“你要喝什么茶?” “我在家喝惯了普洱。” “那就喝普洱。”元宁这话说出去了,背后两个丫鬟,细叶和春风站着一动不动,谁都没有去沏茶的意思。 赵琳只当做不知道,朝背后的丫鬟挥了挥手:“紫竹,拿过来。” 丫鬟便把手里的食盒放在了桌上。 “这糕点就是我上次说的新学的。” “哦?” “不是什么稀罕的糕点,是绿豆糕,做法很普通,但这绿豆是我家乡的亲戚送来的,可香了!”赵琳一边说,一边打开锦盒,从托盘上取出一块纸包的糕点放在手上,又将包纸一点点打开,举到元宁眼前,“阿宁,尝尝。” 的确如赵琳所说,那是块很普通的绿豆糕。 但又不是一块普通的绿豆糕。 包这块绿豆糕的,说赵琰做的葡萄笺。 元宁记得,有一次赵琰休沐,带她去十里外的一座小镇吃传说中最好吃的羊肉粉,结果迷了路一直没找到。元宁饿了,赵琰便去路边买了绿豆糕,元宁咬了一口就嫌弃那绿豆糕太粗糙。赵琰便用身上带的葡萄笺把绿豆糕包起来,重新给元宁,问她有没有觉得绿豆糕便好吃了。 “姑娘,赵姑娘让你尝糕呢!”细叶见元宁又如那一日见到紫色帖子一般发起了呆,似乎眼里还有泪,忙说话提醒她。 元宁被她一喊,眼睛一抬,正好对上赵琳审视的目光。 赵琳……葡萄笺……绿豆糕…… 元宁忽然觉得这一切似乎不是巧合,心中猛然一震,本能地朝赵琳看了一眼。 赵琳被她一盯,忙转开目光,将绿豆糕放在桌上。 “阿宁,你尝尝这糕。” “我早饭用的多,这会儿有点积食,这会儿要吃了东西,午饭又吃不下了。先放这里,等下午看书饿了再吃。” “那样也好。”赵琳站起身,裹紧了身上的斗篷,“你这儿有这么多功课要做,我就不耽搁你了。等你空了,再来找我玩。” “好。”元宁淡淡的道。 看着赵琳走出去,既没有送她,也没有吩咐丫鬟送她。 “姑娘,你没事?”细叶见元宁脸色不佳,急忙上前扶住她的手。 “我没事……”元宁的目光瞥向桌上的绿豆糕。 春风见状,便道:“我扔了这东西去!”说完,就找了个篓子把绿豆糕带锦盒一股脑的装进去。 “慢着!” 眼看着春风要把东西拿出去,元宁又开了口。 春风与细叶对望了一眼,猜不出自家姑娘的意思,只好又把东西端回去。 元宁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些葡萄笺看了一遍,的确是赵琰最喜欢的折法。 她轻轻闭了闭眼睛。 “扔掉,别让人看见。” “是。” 元宁静静坐在那里,始终猜不透想不明。 为什么赵琳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送葡萄笺到她眼前,为什么天底下那么多糕点她不做,偏偏要做绿豆糕? 想到赵琳先前那审视的目光,分明是在试探自己? 她为什么要用自己上一世的经历试探自己? 难道她也是重生的? 不,就算赵琳也是重生的,她也没理由来试探自己……前世赵琳跟自己的交集并不多,自己嫁过去的没多久赵琳也出嫁了。 更何况,就算赵琳知道葡萄笺的事,她也不可能知道绿豆糕。 那么…… 元宁的心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可怕而大胆的想法…… “姑娘,正院派人来请你过去用午膳。”细叶和春风让元宁一个人在屋里发了许久的呆,这会儿正院派人来喊了,她们只好进来叫元宁。 “告诉母亲,我正读书呢?就在蓁蓁院吃饭,晚上过去。” 细叶道:“刘嬷嬷说这是老爷的意思,还说今儿有事请要通知大家呢!” 爹有事要通知?难道是回朝复任的事有眉目了? 元宁沉重的心中划过一抹明亮。 “更衣,去正院。” …… 元宁算去得晚的。 走进厅里的时候,饭桌上已经坐了满满当当的人。 盛敏中和龙氏坐在上首自不必说,不只是元祯、元慈、元柔和元淳,正院的柳姨娘和元惠也在。除了离家的盛元康,盛府一家人都齐活了。 “爹,娘。”元宁脱下斗篷,走到元慈和元淳中间坐下。 盛敏中微微颔首,环视了一下在座众人:“既然人都到齐了,我就说几件事。”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 “第一桩便是元康的事,我已经托我在江南熟识的朋友打听他的下落,但已经两个月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想着他们毕竟是外人,又有公务在身,可能无法竭尽全力。等开了春,若是再没消息,元祯,你就去一次江南,即使找不到人,也尽量打探些消息。” “是,爹。”元祯应允。 “第二便是我的事,往后我会一直留在京城,至少近几年不会离家。” 这话一出,二房的几个人都是面露惊喜。 盛敏中把众人的神情看在眼中,深感自己这次做了正确的决定。 “第三,我今日收到了大哥的来信。” 元柔和大房的人顿时眼睛一亮。 盛敏中却微微低了头:“大哥今年要带着家眷回京过年。” “家眷?”元柔奇道。 盛敏中看着她,心有不忍:“大哥在信中说,今年四月,他迎娶了一位继室夫人,这次回京,就是要让嫂子记入族谱。” 37.见面 “二十三糖瓜粘, 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煮煮肉, 二十七杀年鸡, 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 三十晚上玩一宿, 大年初一扭一扭。” 巷子里,几个穿着新棉袄的总角小童一边点鞭炮一边唱歌谣。 今儿是腊月二十四,盛府的下人们天还未亮就已经起来开始打扫。盛府的主子们同样起得早, 因着今天是盛府的大老爷盛文中带着夫人回府的日子。 守在城外的小厮一跑回来报信说进了城, 盛敏中便领着全家人一齐到门口迎接。 盛文中任职的地方靠近西凉, 距离京城路途遥远, 他总是隔一年才回来一次。 “来了,来了。”管家指着前面三辆灰色的马车。 “是老爷的马车。”柳姨娘顺着管家指的方向望过去, 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这个即将到来的继室夫人, 威胁最大的就是柳姨娘。元柔是原配嫡女,又长在二房, 她心里虽不高兴, 但也无甚利害关系。但柳姨娘就不同了,她这个姨娘, 在上头没有夫人的时候, 算半个主子, 如今真正的主子来了, 她就是彻头彻尾的奴婢。 等到马车在盛府门前停稳当了,便看见盛文中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大哥。”盛敏中迎上前。 盛文中跳下马车,微微一笑:“二弟,好久不见了。” 盛文中比盛敏中大两岁,但因常年呆在边关,受风霜浸染,显得比盛敏中苍老许多。 “大哥一路奔波劳累了,”盛敏中朝后面望了一眼,“大嫂呢?” “同女儿一起,在后面。” 听到女儿二字,在场的人都是一惊。 不是年初才迎娶的吗?怎么就有女儿了? 第三辆马车里跳出来个婆子,跑到第二辆马车打开帘子,便见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下了马车。 那夫人看着约摸三十来岁,看起来十分精明,模样倒也不差,只是有些黑,想来那地方风吹日晒的,人都是这样。她手边的小女孩看着与元宁差不多,但衣着打扮却次了许多。一走过来,便一直盯着元宁看。 “这就是我的夫人韩氏和女儿吟秋。” “我叫夏吟秋。”那小女孩昂着头,着重强调了一下“夏”字。 既然姓夏,那就不是大伯的女儿了。也不知这韩氏是寡妇还是和离了。 大约是寡妇,若是和离,夫家应当不会让她带走女儿。 元宁朝盛元柔那边望去,原本以为能看出点什么,谁知盛元柔一直面不改色带着微笑。 真厉害! 大伯被那夏吟秋一顶撞,也不生气,继续介绍道:“这是我二弟敏中和弟妹龙氏。” “二弟,弟妹。”韩氏倒也很得体,落落大方的打了招呼。 盛敏中和龙氏齐齐喊了声:“大嫂。” 见巷子里渐渐有了围观的人群,盛敏中道:“大哥,不如先进府,再让孩子们拜见大嫂。” “也好。” 于是一家人便依着大小辈分往里走,只有夏吟秋一直紧紧跟在韩氏身旁。 等到了正厅,四位长辈落了座,众人便依次上前行礼。 先是柳姨娘规规矩矩的跪在韩氏跟前磕头敬茶:“夫人。” “起来,夫君跟我说过你,这么多年你照顾着家里也是不易,往后也可不必劳累了。” 这韩氏倒也厉害,一进门就让柳姨娘多歇着。 柳姨娘自然是恭恭敬敬地磕头谢过。 接着便是大房的子女,该盛元惠和盛元柔一起磕头叫她母亲。 两个人一齐站在韩氏面前,盛元惠脸上的表情不情不愿,盛元柔脸上的表情依旧十分平静。 柳姨娘在一旁急的不得了,拼命朝盛元惠使眼色,盛元惠这才不耐烦地跪下了。 谁知盛元柔却没跪。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的身上。 当然,除了元宁,其他人看向她的目光都有许多的心疼和不忍。突然从天而降这么一个韩氏,还要她磕头喊母亲,换了别人谁受得了? 元宁饶有兴致的看着盛元柔,见她依旧面不改色。 “元柔。”盛文中低低喊了她一声。 盛元柔抬起头,平静地看了父亲一眼,对着韩氏行了一个普通的长辈礼,便退到了龙氏身后。 韩氏似乎毫不在意,反倒是笑着说:“这就是元柔吗?你父亲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生的美,还会作画。” 元柔不置可否。 龙氏见状,便笑道:“阿柔的画的确很好,她是个好孩子,大嫂莫要见怪才好。” “怎么会呢?元柔平日都是弟妹教养,跟弟妹亲近也是自然的。她这么乖巧,都是弟妹的功劳。”这韩氏虽说是小地方出来的人,说话却一点也不小家子气,是个厉害人物。 一句话,竟然把元柔这些无礼的举止怪罪到龙氏的头上。 大房的人,果然都是不怎么样的。 元宁冷眼在一旁瞧这韩氏,正缩在一旁,却被大姐一起拉到了屋子中央。 “大伯母。” 韩氏一个一个的认:“这就是元祯、元……元慈、元宁还有元……” 龙氏道:“淳。” “这名字一多,我就记不住了,这一看都是好孩子,我没什么好东西,就给你们包了几个红包。”韩氏站起身,挨个给二房的孩子发红包。 元宁接过来,拿在手里,分量不轻。 “多谢大伯母。” 盛家的孩子们拜过之后,夏吟秋也出来给盛敏中和龙氏问安。 龙氏压根不知道她的存在,没准备礼物,只能将手上的玉镯子取下来,塞给了她。 认过亲之后,盛文中与弟弟互说了一些旅途上的事,便带着大房离开了,特意叫了元柔一起过去。 到这时候,元宁终于看到盛元柔的脸上,现出了一些难堪。 “唉,也不知阿柔这孩子能不能转过这弯来。”龙氏看着盛文中把元柔带走,没来由的担忧起来。 这么多年的相处,她早就把元柔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 “大伯不会因为这事罚她?”元慈也有些担心。 盛敏中道:“无论如何,新嫂子是大哥明媒正娶的夫人,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我想,元柔自己会明白的。” “这事你以前知道吗?”龙氏问。 盛敏中摇头:“今年我与大哥往来的几封书信里,他都没提过。大哥的事也好,大房的事也好,大哥自有主张,你往后,莫要越俎代庖了。” 龙氏知道他在说元柔的事,心里不服,却实在没理。 当初是元柔没娘,爹也不在身边,如今正房有了夫人,哪还轮得到她这个婶婶来管。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有些郁结。 “爹,娘,有件事我想跟二老商量一下。”盛元祯见状,便站出来转移话题。 “说。” “你们还记得陆行舟吗?” 盛元祯话一出,元宁便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般竖起了耳朵。 陆行舟,这当口,怎么好端端的又提到陆行舟了? “当然记得!”龙氏道,“老爷,这个陆行舟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顿了顿,龙氏转向盛元祯道,“怎么,他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元宁腹诽:他能遇到什么麻烦,不给人制造麻烦就不错了。 “那倒没有。”盛元祯道,“我昨日上街去书坊,正好碰到了他,就顺道聊了几句家常,互拜了早年。您知道的,他是泓远大师的弟子,从小在皇觉寺长大,身边没有什么亲人。今年过年他不回皇觉寺,一个人在这边,所以,我一时冲动就自行做主,邀请他今年来我们家一起过年守岁。不知二老是否会怪罪!” “这怎么会怪罪呢!祯儿,你做的很好。那件事……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好好感谢他,你把他请到家里来,是再好不过了,是老爷?”龙氏激动地说完,转头看向盛敏中。 盛敏中点头,对陆行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我很早就听说这位少年神探,一直想见见,如今他还是我盛府的恩人,那就更要见了。” 盛元祯接着便开始说起陆行舟那些事迹,听得盛敏中连连点头,元宁木在一旁。 见…… 陆行舟…… 元宁站在一旁,瞬间便天旋地转了。 38.军户 腊月二十七。 因着临近年关, 龙氏总算给元宁放了假, 许她每日读半天的书、歇息半天。 这会儿她午睡刚醒,伸伸懒腰, 决定去大姐的院里坐一坐。 坐到妆台前, 细叶和春风两个人一个给她梳头,一个给她上妆。 这俩丫鬟原是一直在屋外伺候的, 原也没什么指望, 只老实干活儿等着将来配了小厮嫁出去。谁知姑娘屋里的两个大丫鬟接连出了事,把她们俩提了上来。如今都听着国公府中意姑娘,举荐姑娘进宫给公主做伴读, 将来说不定要同国公府结亲, 前程好着呢! 原来细叶和春风会的东西少, 这阵子经常跟着元宁去元慈的菁菁轩, 卯足了劲儿跟着荷风多看多学,如今对各项差使都游刃有余。 “姑娘, 今儿风大, 穿这件百蝶穿花的云锦袄如何?”春风从柜子里找出两样来,提到元宁跟前比划, “再配这暗花细丝褶缎裙。” 元宁扫了一眼, 满意地点头,站起身让她们伺候更衣。 “姑娘这气色, 是越来越好了。” “姑娘原先太白了, 虽说好看, 可还是如今这红润的脸色看着更好。”春风道。 元宁转过头, 往镜子里的自己瞄了一眼:“我现在不白了吗?” “也白,也白。” “原先姑娘身子不好,一直都是苍白着,现在也白,就跟你每日喝的牛乳似得,白得好看。” 元宁捏了捏脸颊,的确跟牛乳一般的滑。 她看着俩正在忙活的丫鬟,心中忽然一动。 “你们,跟呦呦园的秋月熟悉吗?” 春风摇摇头。 细叶道:“我跟秋月是一块儿进府的,那年人伢子带了十个丫鬟过来,夫人就留了我和她。” “这么说你跟她很熟悉了?” “以前活儿不多的时候常在一块儿说话吃东西,如今伺候姑娘屋里,活儿比从前多,也就没怎么说话。姑娘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随口问问。”元宁说罢,便披上了狐狸毛斗篷出门了。 心里却悄悄的活动开了。 以前没往这边想,是因为身边没什么可用的人,碧玉自不必说了,丝绦是个沉不住气的。春风和细叶则不同,春风泼辣些,细叶温和些,但两个人其实都很细心,只要足够忠心,都能办事。 他们俩一进府就在蓁蓁院里伺候,上辈子一直到元宁出嫁前,也没有出过什么岔子,后来两人都嫁了人出府,自己做点小生意。 既然细叶跟秋月有些交情,那么就可以加以利用。 如今她们跟在自己身边的时日还不多,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还没走进菁菁轩,便听到里面传来兵器的碰撞声。 大姐又在做什么? 元宁好奇地走到院子门口,正好看见元祯和元慈拿着剑在过招。 元慈正好一剑往这边扫来,虽然跟元宁还隔着几尺的距离,但元宁仍然感到一阵冰冷的劲风从脸上划过,吓得她本能地捂住脸。 “哈哈,离你老远呢!瞧你没出息的模样!”元慈见穿得圆滚滚的妹妹站在门口捂脸,显得整个人更圆了,顿时忍不住大笑起来。 元宁听见她笑,把手放下来,故作生气道:“寒冬腊月的,你们俩都不觉得冷吗?还练什么剑?” “就是冷,才活动活动。你一天到晚缩在地龙上面,自然不懂了。” “我才不信!” “真的不冷。”元祯走过来,伸手往元宁的脖子窝一点,元宁赶紧缩脖子,正好把元祯的手指卡住。 嗯,的确热乎乎的。 “你身上到有点凉,进屋。”说着,元祯便把元宁提溜儿进了屋。 元宁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摆着一张帖子,“这是什么?” 元慈皱了皱眉:“荷风,我不是让你收起来吗?” 方才元祯元慈兄妹要练剑,荷风忙着指挥丫鬟们把院里的冰除了,还没忙得过来。 元宁眼睛尖,一眼就看到帖子上面印着谢氏的族徽,抢在荷风前面把帖子抓了,一边看一边念起来。 “哦?是蕴宜姐姐写的?邀请盛府姊妹……正月十五……一同看灯……国公府马车来接……蕴宜。” 谢蕴宜邀请盛府兄妹一起看灯? 平心而论,她们跟谢蕴宜的交情并不深。若是谢蕴宜邀请自己,那可能是因为要进宫伴读一事,但她现在是把帖子给大姐,也就是说她最想邀请的人是大姐…… 元宁心中一喜。 这说明常云已经把话带给了谢檀,而谢檀也有所行动。 “太好了,有蕴宜姐姐的帖子,娘肯定允许我出门看灯!”元宁拿着帖子,立即高兴的跳起来。 元慈见状,伸手把帖子夺了过来,“谁说要去了?” 元宁顿时一脸失望:“不去吗?为什么呀?元宵花灯一年就这么一次,哥——”元宁拉长了声音向元祯求助。 “难得过年,就一块儿出去玩会儿呀。”元祯只好帮着劝说。 “玩玩玩,你就知道玩,看来上次的事一点记性都没给你长。”元慈怒道。 提到这件事,元宁突然就想起盛元康来,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哪儿。 他又没有亲人,会在哪里过年呢! 元慈见她呆了,以为自己触到了她的伤心事,顿时有点愧疚, 元祯忙劝说道,“阿慈,这次是在京城,再说了,又不是宁儿一个人去,有你在,有我在,还有国公府那么多人,不会出事的。宁儿在家里闷了这么久,开春又要进宫,也就这么一次出去玩的机会了。” 元慈想想也是,见元宁的表情依旧有些伤感,便道:“不让她出门是娘的意思……” “那咱们一块儿去找娘。走,宁儿。”盛元祯便一手拉着一个妹妹,往外面走去。 等到元宁回过神,发现姐姐竟然已经被说服了,又欢喜起来。 盛元康的事虽然担心,但她鞭长莫及,只能等消息。 “二少爷还,大姑娘、三姑娘好。”走到正院,就看见刘嬷嬷和许嬷嬷都站在门口。 元宁疑惑,什么人在里面?连这两位嬷嬷都被打发出来了。 元慈问:“谁在里面?” 许嬷嬷道:“夫人叫了二姑娘进去说话。” “二妹?昨日娘不是说今日找新伯母喝茶吗?”元祯疑惑。 “是去找了大夫人聊天,夫人才刚回来,二姑娘前脚刚进去呢!” 元慈皱眉:“神神秘秘的,那个大伯母到底跟娘说了什么?我进去瞧瞧。”元慈生怕那日见面时元柔不肯改口惹怒了韩氏,那韩氏定然今日又在言语上刻薄龙氏了,只想进去问问。 刘嬷嬷忙伸手拦住:“夫人说了,谁都不让进。” 见刘嬷嬷和许嬷嬷都面露难色,元慈心里更急了:“她们到底说了什么?你们要么告诉我,要么我就冲进去了!” 元宁朝门户禁闭的屋子望了眼,十分好奇里面的情形,立马也跟着元慈嚷起来:“大伯母是不是骂了我娘了?我要进去!” “小声点,小声点,二位姑娘。” 元宁哪里肯依,作势要冲进去。 “是二姑娘的婚事。”许嬷嬷压低了声音,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是说,新来的大伯母给元柔定了婚事?”元慈惊道。 这才一回来就给元柔定亲? 元慈怒不可谒。 “嘘,小声点,我的大姑娘。”许嬷嬷忙把她按住,“这事左右还没定,你别着急生气,夫人也上火,就先等等看二姑娘自己的意思。” …… 正院房中。 龙氏看着站在眼前的元柔肤光胜雪,眉目如画,真真是极美的。可望着这张极美的脸,龙氏一个字都说不出。 “婶婶。”看着龙氏为难的模样,盛元柔主动开口,“您今日去见了爹爹的新夫人?” “嗯。” “想必她又因为我为难婶婶了罢,我知道自己没理,可我真不能认她做母亲,前日我跟爹也说得明白,旁的事我都可听他的,这件事我绝不依他。” 看着元柔话语里的倔强,龙氏微低了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大嫂并没有为难我。大嫂说的,是你的婚事……” “婚事?”元柔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我的婚事与她何干?” “大嫂她说……”龙氏知道元柔难以接受,可依旧只能说下去,“她家是军户,世代镇守边关,她有个哥哥,前几年与西凉交战立了军功,封了个千户,算是你的舅舅……” 元柔打断:“什么千户舅舅,我没这舅舅,我舅舅在惠州,是惠州知府。” “阿柔,你先听我说完。这个千户舅舅有一个独子,比你大两岁,大嫂便想把你许配给他。” “所以呢?婶婶,你是准备送我出嫁了吗?” “我……”龙氏语塞,实在无法直视元柔质问的目光,转过头,“大嫂说,这件事大哥是点了头的,他们这次回来,就是打算带你一起过去,以后也好一家团圆。” “一家团圆。”元柔轻笑了下,“可我要进宫,实在无法跟他们一家团圆。” “这事我跟大嫂提了,她说,等开春大哥回去了,她留在这边,等你出了宫,再一块回去。” 龙氏见她的脸色渐渐变了,觉得心疼,可又十分无力。 盛文中是元柔的父亲,他给元柔定亲事天经地义,她这个婶婶如何能插手? “阿柔,你若是不同意,可与大哥好好说说,他是你爹爹,自然是心疼你的。” “所以婶婶,你也帮不了我吗?” 龙氏想回答,又怕回答刺伤了元柔,只能沉默。 她一个弟媳妇,能去找盛文中说什么呢! 几次接触下来,她也瞧得出那韩氏不是好相与的,才进门就打上元柔的主意。可韩氏有办法说服盛文中,别人能有什么法子。 “阿柔,婶婶……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好。这件事我会跟你二叔再商量商量……” “不用了,婶婶。”元柔忽然转过身,似看开了一般,“刚才是我一时意气用事,我明白的,我爹拿的主意,别人是劝不了的。我没有怪您,怪只怪,我不是您的女儿。” 龙氏听着元柔的声音,看着元柔离开的背影,只觉得心碎极了。 39.烟火 “姑娘, 宫里的马车来了。”春风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走进来, 见元宁已经拾掇得差不多了, 便从架子上拿下织锦镶毛斗篷, 候在门口。 等元宁过来了,她才将斗篷给元宁搭上, 扶着她出门。 今日已是除夕,宫里派人来接元宁和元柔陪同皇家一同登楼观看烟火。 烟火会是京城年年除夕都会有的, 但并不是年年皇上都会登上城楼,许是今年风调雨顺, 皇上龙颜大悦, 才决定登上城楼与民同乐。 这会儿还是下午,她们须得先进宫参加大傩仪, 然后一起在宫中参加除夕年宴, 待年宴结束方去城楼观看烟火。 元宁走到府门前的时候,盛元柔已经到了。 她轻轻招呼了一声“三妹妹”,元宁还了一句“二姐”,便一前一后地登车了,身后的春风忙把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前来接人的公公。 上车之后两人都默契地一人倚着一边车窗,都隔着纱帘看街上,谁也没有说话。 对元宁而言, 即使只是对盛元柔虚以逶迤也让她难受, 而盛元柔此刻, 也没什么心情说话, 正好各取所需。 很快便到了皇城, 除了她们几个被即将召进宫做伴读的女孩,几大公侯府的姑娘也到了。往年过年,唯有公卿世家的嫡女们才能进宫,元宁和元柔都是沾了伴读的光。 元宁看到了谢蕴宜,谢蕴宜也瞧见了她,冲她笑了笑。 候在那里的姑姑没有让她们随意乱站,给她们排了队,大致是按照家族出生与皇家的亲疏远近,谢蕴宜自然是站在最前面,元宁站在中间往后,元柔还比她往后一点。 “各位姑娘,一会儿大傩仪开始后,咱们站在皇后娘娘的右手边,进去之后咱们还是这么站,千万不要乱了。” “知道了姑姑。大过年的您少说几句,别累着了。”谢蕴宜笑道。 “蕴宜姑娘是年年都来的,”引路的姑姑对谢蕴宜的插嘴一点也没生气,“自然不用我啰嗦,有些姑娘是头一回来,我必须得好好说。” 姑姑说完许多的规矩,便站到了谢蕴宜的前面,引着这一溜儿的姑娘往前走。 大傩仪是在钦天监前面进行的,龙椅凤座已经布置好了,元宁等人站在了凤座的右边第二排。除了她们,对面还站了许多年轻的世家子弟。 元宁一眼就看到了陆行舟。 并不是她有多关注他,实在是因为他长得高,站在人群中便格外突出,连腰上的玉带都比旁人的高一截。 即使周围站着那么多人,陆行舟站在那里,也仿佛与旁人不是在一个场合。 他并非不合群,反而不时与身旁的人说话。 但他还是跟别人不一样。 旁人或无聊、或紧张、或喜悦、或严肃,总能从脸上窥探出一些情绪,唯有他,永远都是这么不咸不淡,不疾不徐。 这么远远地看着他,元宁实在不敢想象自己曾经与他一同骑了一天的马。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大太监高喝一声,在场的众人立即噤了声,跪地接驾。皇帝和皇后落座后,六宫嫔妃、皇子和公主们也进场了。公主们正好站在元宁她们的前面。 柔淑公主看到了元宁,朝她眨了眨眼睛。 元宁也冲她笑笑。 瞧柔淑如此平和近人,元宁顿时觉得轻松几分。若是在宫里日日面对一个端着的公主,也不是桩好差事呀。 皇上道了平身,又照例说了些话,大傩仪才正式开始。皇城司的亲事官们戴上各种假面,穿着彩衣,手持各种兵器,有的扮成钟馗,有的扮成门神,有的扮成土地,有的扮成灶神,从宫中开始吹罗打鼓,驱除鬼祟。 元宁一直站着,上面又有日头,只觉得两腿发软,好在之后便是宫宴,宫中都是一人一案,可以不必交际,能够缓一缓。 直到夜幕彻底落下,皇上和皇后终于宣布摆驾城门。 依旧是有姑姑一路引导,帝后自然是站在城楼的最前面,然后是皇子公主们,元宁站在很后面,都看不见城楼下的百姓。 皇上照例对着百姓们一番勉励,待城楼周围山呼万岁,第一发烟火才破空而出。 元宁仰起头,看着头顶上绽放出一朵巨大璀璨的火花,紧接着无数朵一齐绽放,照亮了半边夜空,才觉得这半日的劳累都没有白挨。 好在帝后都是随意的人,训完了话便让孩子们去自由活动开了。 今日登楼的贵女公主们大多是熟悉的,一散开便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元宁认识的也就只有一个谢蕴宜,但谢蕴宜周围早围了一圈人,她不乐意凑热闹,索性一个人往边上站,仰着头专心致志的看烟花。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元宁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回过头,边见谢冲站在她后面。谢冲依旧穿着他最喜欢的宝蓝色袍子,只是今日身上围了一件厚厚的白狐裘斗篷,包裹得他像一个雪娃娃,看着十分可爱。 的确是个好看的孩子,难怪国公夫人把他宠的跟什么似的。 元宁眉眼一弯。 今天大过年的,她不信谢冲还会打人。 “上次在坤宁宫,谢谢你来找我。” “那有什么。”谢冲一脸的满不在乎,见元宁盯着自己笑,顿时有些不自在,“我身上有东西吗?” 元宁摇头,“我是看你的斗篷。” “这呀,”谢冲的语气颇为自豪,“这是去年皇后姨母给我的,我一件,太子哥哥一件。” 这话元宁相信。 她自己就有一件狐狸毛斗篷,是两只灰色狐狸皮毛拼起来的,已经是十分难得,家里只这么一件。谢冲身上的斗篷是一只完整的狐狸皮毛,还是白狐,的确是世间少有的珍品。 “你是第一次上城楼来看烟火吗?”别的人在城楼上都是聚在一块聊天,没有谁像元宁这么专心致志的看。 元宁点头。 “我带你去个地方。”谢冲说罢,拉起了元宁的手。 “要去哪儿呀……” 元宁被他拉着,刚走了没几步,便遇到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尚宫姑姑。 “阿宁姑娘,原来你跟冲儿少爷在一块儿,跟我走,陛下和娘娘正在找你呢!” 不由分说,便推着他们俩往帝后那边去。 元宁心中一紧,赶紧将自己的手从谢冲手里缩出来。 “陛下,娘娘,我把人找来了。” 帝后正在对几位公主说话,听见尚宫的回禀,转过头,在场的焦点立即转到谢冲和元宁身上。 一个白衣胜雪,一个皎洁如月,一时间众人都看入了神。 元宁正要跪,皇上便开了口:“今日朕是带你们这些孩子一起看看烟火,就不必跪来跪去了。” 跪是免了,安还是要请的。 “民女盛元宁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笑道:“陛下,你看元宁跟冲儿站在一起,可真是一对儿金童玉女。” “可不是嘛,”年纪最长的安宁公主点头附和道,“好看的人站在一起就是赏心悦目,他们俩就是观音菩萨座前的金童玉女。” 皇上打量了元宁一眼,从皇后的话里读懂了一些话外之音。 “你就是盛敏中的女儿?” “民女盛元宁。” 皇上微微点头:“盛敏中天纵奇才,生的女儿也是不凡,跟朕的公主们站在一起也是毫不逊色呀。” 这话一出,元宁急忙跪下。 “你这孩子……快把她扶起来。”皇后命人把元宁扶起来,瞪了一眼皇上,“陛下夸人就夸人,看把孩子吓得!” “哈哈哈,皇后你倒是来数落朕了。” 皇后不依不饶:“那可不,你要真喜欢这孩子,就不能只夸夸了事,上次臣妾和妹妹赏了她一对东瀛进贡的红珊瑚手钏,陛下可不能被臣妾比下去了。” 一提到红珊瑚手钏,元宁立即垂眸,生怕别人看出她的心虚。 卫国公夫人给的那串是永远找不回来了,皇后给的她倒是戴出来了,可她如何解释只戴了一串出门? “让朕想一想,”皇上摸了摸胡须,又望了一眼元宁,沉吟片刻才道,“朕就封盛元宁为松阳县主,食三百户,皇后以为如何?朕还算大方?” 皇后有些惊喜,旋即便明白皇上不只是给自己面子,更是为了笼络即将回朝的盛敏中。 “陛下是天下之主,哪里是臣妾能比的?” 在元宁拜见帝后之前,已经有几家贵女觐见过了,大家都有赏赐,却谁也没有像元宁这么大的赏赐。 “喂。”谢冲轻轻捅了元宁一下。 元宁这才赶忙跪到帝后跟前谢恩:“民女叩……” 安宁公主笑着打断她:“还民女呢,你已经不是民女了。” “是……臣女盛元宁叩谢皇上隆恩。” 40.打牌 皇上笑得很温和:“平身, 朕都说了, 今夜一律免跪。” “臣女谢恩。” 直到这时候, 元宁才站起身, 大着胆子朝皇上望去。 皇帝今年四十有七了, 他做了三十年的皇子, 坐了十七年的龙椅。 听说当年的皇上武艺超群擅长兵法,所以先帝派他去镇守北境。不过, 先帝送他出京之时,恐怕没料到这个儿子会在几年后带兵闯入京城, 杀掉了先帝其余所有的儿子。 如今的皇上过了十七年的安稳日子,脸上早已没有什么杀气或锐气, 看起来平易近人。 他看到元宁正望着自己,冲她淡淡一笑, 又与皇后说起了话:“威远伯的小儿子来了吗?朕听说他这个儿子特别皮,偷偷把老伯爷的胡子剪了, 朕倒想见识见识。” “自然是来了。陛下既然有兴致, 咱们把人传过来见见呗。” …… 元宁默默地退到一边, 原想继续默默看烟火,身边却呼啦一声围上来一圈人。 “恭喜你啊, 阿宁。” “什么阿宁,往后咱们都得叫县主。” “对, 对, 刚才安宁公主就说了, 以后就不是民女了。” “我瞧着陛下和娘娘真疼你。娘娘还送了你红珊瑚手钏, 能给我们瞧瞧吗?” “娘娘赐得东西哪里能随便瞧的?” …… 周遭的姑娘们将元宁围的紧紧的,一人接一句跟元宁搭着话,元宁顿时受宠若惊,可心里着实不想得她们这种宠。只不过面上还得带着笑,不断的说“是”、“哪里的话”。 谢冲原想等着元宁接受完了召见再带元宁去他的秘密基地看烟火,但元宁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唯有干巴巴地站在一旁。 今日毕竟是在御前,他总不能冲过去,把那些叽叽喳喳说话的姑娘全赶走。 “冲哥哥,你在做什么?”柔淑见谢冲站着不动,走到他身边好奇地问。 “啊,我没做什么。” 柔淑见谢冲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边,便笑了笑,“你在看盛元宁吗?” “啊,没有,我看她做什么。”谢冲第一时间否认,但视线始终没有转移过。 “今晚她很开心,父皇看起来很喜欢她,问了几句话就封她做县主。” 谢冲皱了皱眉,狠狠道:“只不过是个县主,有什么可高兴的,真不知道她望着那些人笑什么笑。” “等开了春她就会进宫跟我一块儿住,到时候你可以来沁芳阁找我们玩。” 谢冲一句也没听进去,直嘀咕道:“别人叫她几声县主,就高兴得不得了了,受不了!” 跟那些人说话有什么意思,哪里比得上看烟火呢? “高兴的人又哪里只有盛元宁呢?冲哥哥,你看看你身边这个人,嘴巴都要笑歪了。”玉嘉原本在一边跟盛元柔说话,听到谢冲的声音,忍不住走了过来。 柔淑知道玉嘉在说自己,立即还击:“元宁碰到喜事,我自然高兴,怎么?玉嘉姐姐见不得人好吗?” “哼,我就是见不得你好,怎么了?” 谢冲原本心情就不好,听到她们俩吵嘴,只觉得更心烦了。 “都别说了,再说,我就把你们的话全告诉皇后姨母。” 这话说出来,玉嘉和柔淑顿时都没了言语。 “冲哥哥,我们去那边找六皇兄说话。”柔淑拉了拉谢冲。 谢冲瞧了一眼正跟人热络聊天的元宁,顿时泄了气,道了声好,跟着柔淑一起走开了。 玉嘉看着他们一块儿走了,心里顿时更不舒服,再看看跟在自己身边的盛元柔,一时怒上心头。 “走走走,全都走好了,反正只有别人看不上的东西才扔到我宫里来!” 说罢,一跺脚就走了。 盛元柔顿时愣了。 今日登城楼,她没去跟谢蕴宜她们凑热闹,而是想着不久便要进宫陪伴玉嘉,便去玉嘉公主跟前请了安。玉嘉看起来很傲慢,不过即使这样,她还是小心的伺候着,谁知玉嘉竟然这样说! “反正只有别人看不上的东西才扔到往宫里来!”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元柔脸上。 虽然她自幼丧母,身世可怜。可她前有祖母疼着,后有龙氏护着,还真没受过什么委屈。即使她自认为自己的一切都比不上元慈和元宁,但元慈和元宁一向也看重她,并未给过她什么脸色。 但现在,她被人骂做“看不上的东西”。 盛元柔的两只手紧紧捏在了一起。 她看着玉嘉离开的傲慢神情,又望见被众星捧月的元宁,心里特别想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元宁可以众星捧月,她却只能任人踩在脚底? 就因为皇上的一句话吗? 盛元柔忽然心中一动,抬头向龙椅凤座那边看去。 她忽然明白了,盛元宁又如何,玉嘉又如何,只有坐在那边的人才是真正的人上人。 …… “县主,今日可累着了?”小太监笑吟吟的提着灯笼,给元宁和元柔引路。 帝后在城楼上足足呆满了一个时辰,才摆驾回宫,他们一走,元宁也着急回家过年,便叫上了盛元柔一起走。 小太监一路给元宁解释着今晚烟火的花样,一边变着法恭维着元宁。 元宁自然知道他的殷勤是因为今晚的松阳县主,也乐得享受。叫人恰到好处的捧着,谁又会不喜欢呢? 走着走着,便见前面有一人一马等在前面。 不必走近,元宁就知道那是陆行舟。 这皇城之中,没有比他的马更高大的马,也找不出比他更高的背影。 “陆公子。”小太监认得他的,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陆行舟轻轻动了动缰绳,骑着马退到一边,“我与松阳县主同行。” 小太监抬起头,朝元宁望一眼,见元宁点头,才继续往前带路。 “县主,您二位就坐这辆马车回府。” “这辆?”元宁抬眼一看,这马车已经不是自己来时坐的那辆了,形制上高大了许多,帷布的花样也更加繁复。 小太监点头,伸手扶着元宁登车。 元宁望一眼陆行舟,见他已经骑着马走到了马车前面,倒像个护卫似的。 她勾了勾唇角,放下了车帘,瞥见对面的盛元柔在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此刻已临近亥时,街道两边的商铺早早就关了门,街上也早没了人影,马车一路都跑得很快,两炷香的功夫就回到了盛府。 因着元柔、元宁都进了宫,盛府一直没有吃年夜饭,等到她们俩与陆行舟进了门,才开饭,得知元宁获封县主,俱是高兴。 今年盛文中回来了,又多了韩氏、夏吟秋和陆行舟,盛府着实热闹,一顿饭吃得热乎。 等用过了年夜饭,已经到了子时,一大家子人到院子里放过爆竹,盛文中、韩氏与盛敏中、龙氏便各自回了房,留下孩子们在屋里守岁。 屋里早已备好了守岁时要吃宵夜果,元宁一瞧,有细果、时果,也有蜜煎和糖煎,除此之外,还摆了玩具头儿、牌儿、帖儿。 盛元祯走过去,瞧了瞧,“有牌有帖,你们看,咱们今晚玩些什么?” “反正吟诗作对的我可不参加。”元宁道。 “那就打牌?”盛元祯看向其他人。 “好啊,打什么呢?”元慈也走过去,翻了翻,“我都会,嗯,就看你们……”说着看向陆行舟和夏吟秋。盛府的人自然是样样都会的。 陆行舟扫了一眼,道:“我也都会。” 夏吟秋却说:“我都不会。” “那就打叶子牌。” “叶子牌只要四个人啊。” 盛元祯想了想,很快有了注意:“吟秋不会,咱们也凑不了两桌,不如就打一桌,咱们四个大的打,她们四个小的选一个人下注。” “就是两个人合一家呗!”元慈道,“那就我们四个负责打咯!”说着点了自己、元祯、元柔和陆行舟,都表示没有意见。 盛元惠眼珠一动,立马跑到盛元祯身边,尖声道:“我跟二哥一伙儿,我先说的,你们谁都不许抢!”眼睛直直盯着元宁。 不管是游戏还是打牌,元祯都是盛家最厉害的,盛元惠想借着这机会多赚一点压岁钱。 元宁瞪了瞪盛元惠,盛元惠毫不示弱:“先来后到,我跟二哥一伙儿,你赶紧选别人。” 盛元祯自然是偏心元宁的,不过大过年的,他哪里能扫盛元惠的兴致呢! “那我跟元柔呗!”夏吟秋看了一下,这里的人她都不熟,就盛元柔跟她同属大房,而且盛元柔看起来不像元慈那么凶。 于是便剩下元宁和元淳。 元淳想选元慈,可她不像盛元惠那样敢直接抢,只能弱弱看着元宁,征求元宁的意见:“三姐姐,我可以选大姐吗?” 元宁正想拒绝,元慈却一口答应了下来,“行,淳儿跟我。” 啥? 元宁目瞪口呆,其余人却各自归位,准备开始发牌了。 盛元惠见元宁一直站在自己和元祯背后,顿时急了,紧紧抱住元祯的一只胳膊道:“三姐,全部都已经分好了,不能再变了。你别想把二哥抢过去。陆公子最会破案,你跟他一边肯定赢钱。” 元宁顿时又好气又好笑,“那你怎么不跟他一边赢钱去?” “我……”盛元惠支吾了一声,“从前都是你跟二哥一边,今年让给我一回嘛。” “行了,今天二哥让给你一天。” “真的?”盛元惠将信将疑地看她一眼,见她依旧没动,道:“那你还站这儿干嘛?” “你管不着。我喜欢站这儿。” “那不行。”盛元惠斩钉截铁道,“你现在又不跟我们是一边,你偷看到二哥的牌,然后告诉陆公子,我们不就输了吗?你快过去!” 平日里都是元宁撒娇欺负人,今日被盛元惠逮到机会了,她可不退让了。其余人一边发牌,一边看她们俩的热闹,连盛元祯也不打算出来讲和,免得被误伤。 元宁快被这个得寸进尺的盛元惠气死了,正要发火,正好看见陆行舟慢条斯理的拿着牌,似笑非笑。 得意什么,谁怕谁啊! 元宁用鼻子哼了一声,便蹲坐到了陆行舟的身边。 41.雪夜 元宁抱着手炉, 眼睛只瞧着陆行舟手里的牌, 压根不看他一眼。 只是眼睛能控制着不看,鼻子却不能控制着不问。 陆行舟今夜在宫中饮了京城鹤年堂进贡的金瑰酒,是以几种玫瑰配合着数十种中药泡制而成, 饮用后身上带着一股特别好闻的玫瑰香。 元宁听说,宫中的嫔妃们在侍寝之前都会饮上几杯金瑰酒, 使自己身染酒香。 却不知陆行舟为何饮这样的酒。 元宁吸了吸鼻子, 终于忍不住瞧他一眼,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顿时脸一红。 “出哪张?” 不是你打牌吗?干嘛问我, 我只是个下注的! 元宁在心底默默腹诽着,眼睛飞快地盯着他手里的牌。 她忽然灵机一动, 伸手把陆行舟手里最好的一张牌抽出来打了。 “我们要我们要!”旁边的夏吟秋立即把牌捡了过去。 见陆行舟瞅着自己, 元宁故作不知,把目光移开, 小声说了一句:“是你叫我打的。”她心里巴不得陆行舟输,反正输给哥哥和姐姐, 他们肯定不会要自己的钱,她做个小内应,把陆行舟这个外人吃干抹净就行了。 她坐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看着,谁知陆行舟的手气极好, 很快就摸上来一张更好的牌, 整副牌面一下就活了, 五个回合下来, 竟然胡了。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陆行舟的运气越来越顺,接连赢牌,几乎不给其他三方机会,有一局甚至直接发完牌就胡了。除了盛元祯中间赢了几局,其余两方几乎是颗粒无收。 几个大点的还能打趣几句,三个小的都快坐不住了,直哭丧着脸。 今年因为盛府大团圆,每个孩子都得了八两银子的压岁钱,原想借着打牌再赢一点,谁知竟被一吃三。 约定好的八圈一打完,全部都说不打了! 元宁的钱袋子塞得满满的,简直乐死了。大家打完了牌,又吃了些东西,便纷纷睡了。 这屋里里边外面都有炕,元祯和陆行舟睡外屋。 姑娘们睡里屋,因着人多,几乎都挨在一起,像极了丫鬟们睡的通铺。不过既是过年,大家只当是添一添年味。更何况,玩了半宿的牌,早都累了,几乎是躺下就着。 元宁也是。 正坐着梦呢,忽然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她。她使劲儿地推啊推啊,推了老半天都推不动,最后没法睁开眼睛醒了。 这才发现她旁边睡着的夏吟秋,睡觉极不老实,在她正酣睡的时候夏吟秋一个翻身将半条腿搭在了元宁身上。 元宁卯足了劲儿想把她的腿抬开,却纹丝不动。 想了半天,元宁只好坐起来,把自己的腿一点一点往里面缩。 砰——夏吟秋的腿闷闷砸在炕上,她依旧睡得死沉死沉的,占住了元宁睡的这块儿地。 这还怎么睡?难不成这个点还要走回去吗? 元宁靠墙坐着,实在无奈。 也就是这时候,外屋的门吱嘎轻轻响了一声。 大约是哥哥或者陆行舟起夜。 元宁这么想着,忽然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跨过夏吟秋的腿,往外走去。 外屋的门虚掩着,将外面雪地的白光透了进来。 元宁见哥哥在榻上睡着,知是陆行舟在外面,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你也没睡?”陆行舟站在屋檐下,背对着元宁 元宁一愣,脱口而出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陆行舟回过头,静静看着元宁,“你身上那只小狐狸是半年前新制的,为了掩饰狐狸毛上的气味,加入了七中奇异的香料。” 鼻子真灵。 元宁只觉得那小狐狸可爱好闻,却不知道有这么多的说法。 心里更觉得陆行舟深不可测。 这小狐狸是盛元康托常云带过来的,陆行舟最多是看了几眼,就被他晓得这狐狸的来历,自己若再跟他说下去,难保不把秘密抖落出来。 但眼下她又不得不跟他说话。 “陆公子,你可以下来一下吗?” 她往雪地里走去,一直走到院子中央。她怕她们的对话惊醒里的屋里的人。 陆行舟点头,也走到了院子中间。 此时天上有云,看不到星光,只是院里院外早铺上了一层薄雪,反而照得天地透亮。陆行舟那样的一个人,在雪的映衬下,比平日里亲和了血多。 “陆公子,你有我大哥的消息吗?” 陆行舟摇头。 既如此,元宁也就没什么话可对他说了。 “那我先回屋了。” 元宁转过身,往屋里走去。 陆行舟看着她的身影,忽然平静地说了几句。 “你不觉得,你的大哥有些不同寻常吗?” 元宁猛然一惊,脚步也滞住了。 陆行舟,难道发现了盛元康的秘密? 极有可能。 陆行舟这个人心细如尘,盛元康又是大大咧咧的性子,连自己都能打探出他的虚实,陆行舟为什么不能呢? 元宁的心突然怦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不安,生怕陆行舟因为盛元康发现了自己的异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进退。 若是回头,陆行舟必然能从自己的表情上看出什么,若是不回头,那就更加不妥。若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妹妹,听到陆行舟这么提起自己的大哥,怎么着都得关心一句。 不能回头,但又不能不回答他。 “大哥这次是因为我急坏了,才会想要去给我报仇,我也实在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做。我困了,陆公子,先回屋了。” 此地不宜久留。 元宁应付了这句话,立马大步朝屋里走去,只是却没有留意到脚底的雪下掩藏了一块小石头,将她绊了一下。 好在她重心没失,稳住了身子,但手腕上的红珊瑚串子飞落到了雪地里。 红红的珊瑚珠子落在雪上,两者天然地衬托着彼此的美,比放在什么金盒子银盒子里都好看。 这串珠对元宁的手腕来说着实大了些,总是挂不住。 皇后娘娘给的东西,总不能拿出去叫工匠改了尺寸再戴罢? 她无奈地弯下腰,把手钏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雪渣子,重新戴在手上。 “这东西如此宝贵,三姑娘总这样,早晚有一天会被皇后娘娘治大不敬之罪的。”陆行舟慢悠悠的说。 总…… 这是元宁第二次把手钏滑落出去,陆行舟说“总”……他怎么会全都知道? 元宁回过头,戒备地望着他。 陆行舟的目光毫不闪避,望着元宁微微一笑,小指头不知从哪里勾出一串火红火红的珊瑚手钏,与元宁手腕上那串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 元宁脸色复杂的看着陆行舟。 “我不知道是谁的。” 你不知道才怪! 上次在小溪边,陆行舟也在,看样子,是他把手钏捡起来了。 他要还给自己吗? 看他的表情,似乎并不想。 可无论如何,元宁不能没有这手钏! 她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了。 趁着陆行舟还把手钏悬在空中,元宁忽然伸手,去偷袭抓那手钏。然而陆行舟的手更快,在元宁的指尖碰到一点点的时候,迅速往后退了一步,叫元宁扑了个空。 “你把手钏还给我!”元宁恼羞成怒。 陆行舟不说话,将手钏握在手里,往前一伸,在元宁眼前一尺远的地方摊开手心。 元宁的表情十分难看。 他把自己当三岁小孩吗?还是小猫小狗? 元宁心里气急了陆行舟把自己当猴耍,却又忍不住想再试一次,万一自己手快抓到了呢? 试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元宁追着他把院子里各个角落都踩一遍,却依然没有收获。 “唷,大过年的,你们这玩猫抓老鼠呢!” 声音有点熟。 元宁一抬头,果然见常云蹲在墙上。 她顿时把气洒在常云身上,“做什么,私闯民宅?” “我来找他,又不找你。” 说着,常云从院墙上跳下来,站到了元宁和陆行舟的中间,神情亦立即肃然起来。 “朝廷刚收到扬州八百里急报。除夕夜,扬州一度楼起了大火,楼里楼外同时起火,楼中所有人全部烧成了焦尸。” 这可是大案子,元宁顿时没有了打闹,静静呆在旁边。 “谁死在里边了?”陆行舟问。 除夕夜才过了不到十个时辰,就八百里急报传回京,说明死的绝非等闲之辈。 常云的声音益发低沉:“两淮盐运使司衙门和江南制造局总共十二个要员,昨夜一起在一度楼饮宴过年,全死在里边了!” 十二个……朝廷要员…… 元宁听得毛骨悚然,什么人,居然能在一夕之间烧死这么多朝廷要员。 正在这时候,她发现陆行舟和常云都在深深地盯着自己。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陆行舟不动声色:“一度楼的掌柜弦月夫人,就是前次绑了你的那个中年妇人。” 一度楼掌柜、中年妇人、绑架、报仇…… 冥冥中一条线,在元宁的脑海中串了起来。 “你是说……”元宁惊惶地捂住了嘴。 42.初一 陆行舟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算是肯定了元宁的猜想。 “怎么会……我大哥……不可能。” 难以置信。 “这只是个猜测。真相怎么样, 只有过去查了才知道。” “那个一度楼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楼里的掌柜会出来绑我?”元宁问。 上次常云说,有些案子能查清楚,但却是破不了的。 那关于一度楼的一切,陆行舟都是知道的罢。 或许, 正是因为这桩破不了的案子, 盛元康才会选择放火这么极端的方式。 陆行舟看着她, 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什么。 元宁还是第一次见到陆行舟有所迟疑, 只急切地看着他:“到底是什么?你说呀?” 陆行舟缓缓道:“一度楼是扬州最有名的茶楼,不过一般人是去不了一度楼的。这楼里最便宜的一杯茶也要五十两银子一杯。” 五十两银子一杯茶……不知怎么地,元宁一下就想起来那两个人贩子口口声声的二十万两银子。 “不过这楼里最有名的并不是茶,”常云挠了挠脑袋,“而是陪着茶客们喝茶的姑娘。这楼里个个都是绝色,而且气质出众, 都不是什么穷苦人家卖的女儿,而是自幼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 元宁心里一惊,莫非这楼里的姑娘都是像自己那次一样被绑去的吗? 仔细回想一下, 那次跟自己一起被绑的姑娘,的确个个都是细皮嫩肉的。 专门绑大家闺秀……这一度楼敢做这么胆大包天的事, 也不知是什么人在背后撑腰。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后台, 常云才说,破不了案。 见元宁默然不语, 陆行舟转向常云, “急报进宫了吗?” 常云点头:“这么大的事, 当然递进去了,不过今儿是正月初一,这个时辰有没有递到皇上跟前,就不知道了。” 元宁心急如焚。 一度楼大火,楼里所有的人全部烧成焦尸…… 既然一度楼的人是上次绑架自己的人,那么这把火极有可能是盛元康放的。可楼里的焦尸……会有他吗? 元宁刚刚重生的时候,正是盛元康寻死觅活的时候,他会不会借着这把大火再寻死一次呢?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往扬州赶,或许还能赶在宫里的人到之前做点什么。” 这样的案子,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天下人的。 死了这么多官员,皇上不可能不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更何况,堂堂的朝廷要员被人一勺烩了十二个,就是皇上,估计也能被气吐三升血。 常云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已经备好了马,就等你了。” “陆公子。”元宁见他们俩要离开,恳切地喊了一声。 陆行舟回头,看着她。 “若你查到我大哥的下落,请你告诉我一声,好吗?”盛元康若是做了这么大的案子,若是死了,元宁自然难过,若是生,恐怕难逃国法的制裁。 元宁不明白,若是要报仇,为何不只烧死那个什么弦月夫人了事,偏偏要挑在那么多朝廷要员在的时候放火。 两淮盐运司衙门和江南制造局,多是四大国公府的人,这一次,真是闯了大祸了。 陆行舟与盛府毫不相干,元宁不指望他能护着盛元康,但无论如何,元宁要知道盛元康消息。 “好。”陆行舟干脆地答应了她,“也请你转告盛先生和盛夫人,今日我有急事先离开,改日再登门拜年。” “好。”元宁也干脆的回答了他,便见他们两人飞快的离开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元宁自然再也没有半分睡意。 她坐在屋檐下的凳子上,裹紧了斗篷,看着雪一点一点的落下来,把起先跟陆行舟追逐时留下的脚步都掩盖住了。 想起盛元康,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如果他活着,自然是好。 如果他死了,那他如愿回到他从前的地方了吗? 天色愈发的亮,负责打扫的婆子们都起了,今儿是初一,本是不该扫地的,不过因着晚上下了雪,总得拿铲子除一下道路上的雪。 婆子们一推开门,见元宁坐在那儿,急忙去蓁蓁院里把丫鬟们叫过来。 春风和细叶不一会儿就带着手炉、围脖等物跑过来了,摸了摸元宁的脸蛋果然有些凉,顿时急了,马上给她戴了围脖、帽子,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带回蓁蓁院,马上进行姜汤浴。 因是主子,丫鬟们不能说她,只能提点着。 “姑娘,您身子这么弱,怎么还跑出来吹风呢!” “我没事,就是屋里人太多了,跑出来透透气。”元宁坐在浴桶里,周身热气腾腾的,并未觉得有什么不适,“一会儿再睡一觉,就没事了。” 春风正在给她捏肩,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一滞:“睡?姑娘你忘了,如今你是县主了,一会儿就得跟夫人一块儿进宫给皇后娘娘拜年。” 拜年? 元宁愣了一下,顿时回过神来。 今儿是正月初一,皇上要在前朝进行大朝会,而宫里宫外有品级的女人也会进宫给皇后娘娘拜年。 细叶估摸着元宁晚上都没咋睡,防着她在宫里打瞌睡,只好去库房里找些提神醒脑的香料,扎了个香包。 元宁从浴桶里出来,拿着香包吸了口气,立马抖了个激灵清醒了许多。 待她更好了衣,正院的人便来提醒她过去跟龙氏一起吃早饭。 与她们母女一同进宫的,还有大伯盛文中。 他要去参加大朝会。而家里其他的人,则会跟着盛敏中一起去城中的相国寺上香。 比起进宫参拜皇后,元宁更愿意跟爹爹一块儿出门游玩。 …… 坤宁宫,帝后刚刚起床。 掌印太监魏锦在殿外候了足足两个时辰,皇上才召他进去。 “今儿是正月初一,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一大早的就过来在外边吹冷风。” 魏锦手里捧着扬州八百里送来的急报,声音都有点发抖:“陛下,扬州出事了,出大事了。” 皇上瞅了一眼他手上的东西,端起了旁边的九龙茶杯:“拿来!” 魏锦弓着腰走过去,将急报在皇上面前展开。 皇帝啜了一口茶,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哐当—— 九龙茶杯摔落地上,砸的粉碎。 43.元宵 “怎么回事, 刚才不还好好的, 都没人说话?”谢冲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压低了声音问元宁。 元宁抿了抿嘴,表示自己也不知。 今儿是正月十五元宵节,用过晚膳没多久, 卫国公府的马车就到了, 因着灯会离盛府不远, 索性决定不坐马车, 步行过去。 原以为一路上会热热闹闹的聊着天过去,没想到气氛怪怪的。 谢蕴宜拉着元柔走在最前面,元宁跟谢冲走在中间, 后面是元祯、元慈和谢檀。自然,元祯站在中间, 元慈和谢檀站在他的两边。 一开始元祯还不停说话, 但他发现他说了半天, 两边都没人应他。 至于走在前面的人, 谢蕴宜时不时回过头去看谢檀,而元柔自从除夕那日后就一直不太说话,于是都沉默着。 元宁瞅着哥哥被夹在中间着实可怜,便回过头招了招手:“哥,你快过来, 我走累了, 你来拉我。” “好。”盛元祯忙走过去。 元慈皱眉, 瞥一眼旁边的谢檀,又迅速收回目光:“就你多事。” 谢檀却悄悄笑了。 “要你管!”元宁高高兴兴地挽住哥哥的胳膊,“哥,一会儿猜灯谜的时候,我和冲儿去帮你抢灯谜,你负责猜,我们一定要把头奖拿到手。” “你们把灯谜全给我,万一我要是猜不出,岂不是很丢人?” “那也不怕,我们把灯谜全抢过来,只要猜中一个都是我们赢。”谢冲也是信心满满。 元宁想,问题是你能把灯谜全抢过来吗? 因着不说话,一行人很快便到了灯会。这大约是京城里一年中人最多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穿得光鲜亮丽地出门,大街上全是人,姑娘们也大大方方地聚在一起说话,连围观漂亮姑娘的登徒子们都毫不避忌的站在大街上左瞅瞅右瞅瞅。 灯光映着笑脸,热闹极了。 盛元祯给元宁买了兔子灯,给元慈和元柔买了蝴蝶灯,谢檀给谢蕴宜也买了蝴蝶灯,给谢冲买了会动的走马灯。 到了这时候,大家才真正的有说有笑起来。 今年的灯会规模比往年都大,灯谜的架子足足摆满了两条街,奖品是京城最大的商行德诚堂提供的百花灯,巨大的灯架上足足挂了一百个灯盏,每一盏上都有一朵不同的花,那花不是画上去的,而是被灯光照出来的剪影。 这样的花灯哪个姑娘会不喜欢?当下街市上的男子们都动了起来。 盛府和谢府的兄妹们自然也不例外,当下便分工开了。元慈、元柔、谢蕴宜、谢檀兵分两路边拿边猜,谢冲、元宁和元祯先尽可能多的拿灯谜,最后集中猜。 本来猜不了的只有谢冲和元宁二人,只不过元祯不放心元宁,谢冲也是个不着调的,便只能陪着这俩不学无术的去抢灯谜。 “阿柔,还是我们俩一处走罢。”谢蕴宜拉过元柔,笑吟吟地往街道左边走去。 元柔略微有些诧异,刚才大家一块的时候,她们俩一起走到没什么,如今是分头行动,怎么把元慈和谢檀仍然留在一处? 她的目光左右晃了晃,见元慈和谢檀虽没站在一处,却都没对这个分法有什么疑议。元柔低下头,轻笑了一下,跟着谢蕴宜一块儿走了。 “咱们也得多抢些灯谜,今儿咱们出来的晚,说不定有人比我们答得多!” 这倒是,京城里人才济济,不管是盛元祯还是谢檀都不敢说一定能拿第一。 “那咱们还等什么,开抢啊!”谢冲说着就冲到那边的架子上,伸手一捞就是好几个灯谜,一边拿还一边用胳膊挤人。 这么个抢法,不激起公愤就怪了。 元宁忍不住笑了一声,扯扯哥哥的袖子:“咱们也快去拿。” …… 谢蕴宜和元柔一处走着,一边猜灯谜,一边闲聊。 “擒贼先擒王?”谢蕴宜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元柔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笑道:“是捕头。” 谢蕴宜恍然大悟,“捕头,捕头……果然是。阿柔,你可真厉害,我才猜出两个,你却一连猜了七八个了。” 顿了顿,谢蕴宜又说:“从前我只听说阿慈姐姐有才,没想到你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佩服佩服。” “我不过是看些闲书,杂学旁收的,所以能猜出来,哪里能比得姐姐的大才。” 谢蕴宜目光一转,笑了笑,转过了别的话题:“等开了春,你就要进宫了,你是去玉嘉的宫里?” “嗯。” “玉嘉的脾气大,你且忍着些。她母亲陈妃这几年得宠,所以陛下也挺爱护她的。” “多谢蕴宜姐姐提醒。她是公主,我是草民,怎么说都得小心伺候着。” “也不是那么说的,”谢蕴宜安慰道,“皇后娘娘是最公正的,若是碰到什么事,自去向娘娘说就是。这宫里什么宠不宠的,在娘娘眼中什么都不是。” “我明白的。”元柔伸手又摘了一个灯谜,“鼠年谈牛。” “鼠是子,牛是丑……我知道了,丑话说在前头!”谢蕴宜正高兴地捏着手中的灯谜,忽然就不说话了。 元柔转头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见前面有十几个衣饰华丽的少年少女,走在前头的正是林清、林潇两姐妹。 “阿柔,你先去找我哥哥,你继续逛着,若是她们来了,就说我们是碰巧见的。”说罢,谢蕴宜便飞快跑了。 元柔点头答应,目光略微轮转,便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摘下一个灯谜,仔细看着。 她听着有人走近,抬起头,果然是荣国公府的人。 “元柔妹妹。”林清温柔地向她打招呼。其余几个林家少年见是遇到的是姑娘,就没围过来,候在一边闲聊。 元柔收好手中的灯谜,也笑着回了礼,第一次认真打量着林清。 林清人如其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是个美人,但仅此而已。 “刚才是蕴宜姐姐跟你在一块儿吗?”林潇问,似乎有些生气。 元柔点头。 “哼,姐姐,你瞧瞧,你发帖子去请蕴宜姐姐出来观灯,蕴宜姐姐说有约了,原来早就约了盛府的人!还是咱们荣国公府的面子不够大!” 林清面色微微一变,不过“这跟面子有什么关系?蕴宜先约了人,怎么能毁约跟咱们出来呢?” “可你跟谢……” “好啦。”林清的声音有些愠怒。 正在这时候,有一个华衣少年提着两盏兔子灯过来,“清儿、潇儿,整条街上的兔子灯可就剩这两盏了。我从这边跑出街了才买到。” 林潇提着兔子灯,这才展露出笑颜:“谢谢二哥。” 元柔见是荣国公府的二公子林漠,便往后退了一点。 “我刚才好像看到谢檀了。” 林清的脸一红,“蕴宜出来了,他应该也会出来的。” 林漠见林清露出小女儿家的羞涩模样,脸上的神色却凝重了些,“方才我在那边的时候见他是跟一个姑娘在一处,看起来十分亲近。” 这话一出,原本在旁边等林清林潇姐妹的其他林氏子弟一起围了上来。 “是蕴宜姐姐吗?”林潇问。 林漠摇了摇头。 “那是谁……”林清和林潇一起转向元柔。 元柔眼里有些慌乱,把眼神转开,似乎不想说。 荣国公府的少年们虽然都很气愤,但见元柔一个弱女子,也无法去逼迫她。 后面有一个林家的庶女道:“除夕的时候陛下封了盛府一位姑娘做县主,听说皇后娘娘和卫国公夫人都很喜欢她,难不成是她?” “不是阿宁。”元柔道。 林清的目光暗了暗,“是元慈姑娘?” 元柔看着林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到底是不是啊?”林潇有点急了。 “林姑娘,你千万别误会。我只知道谢家哥哥从前跟着我二叔读书的时候就认识我大姐了,算起来一块儿呆过有两年的日子罢,不过那时候大姐和谢家哥哥还不到十岁,不可能有什么的。只是彼此认识,才走到一起叙叙旧。” “呸,什么叙旧!”林潇骂道,转头拉着自家姐姐的手,几乎是要心疼哭了,“谢檀是要跟姐姐定亲的人,元宵节跑出来陪着别的姑娘玩是什么意思?” 林漠道:“前日我陪爹去卫国公府拜年的时候,爹说要早日把婚事定下来,卫国公一直百般推诿,非说什么找钦天监算过了,谢檀今年不宜婚姻,莫非卫国公府有别的打算。” 荣国公府的世子林溘也在,听到这话顿时大怒:“什么别的打算?瞎猜有什么用!谢檀不是在这儿吗,老二你带路!我们今天找他去问个清楚!” 话音一落,林府其余人都点头同意。 “算了大哥,这些事总有爹娘做主的。”林清急忙拉住。 “今儿爹娘没出来,大哥给你做主,绝不会叫你受委屈!” 其余的林氏少年也是群情激愤。 “卫国公府仗势欺人,我们荣国公府也不是好欺负的!” “那个谢檀平时把眼睛长在头顶上!今天非把他打趴下不可!” “还有谢冲那个小混蛋也一并揍!” “对,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走,走,走!” 林溘也不等林清点头,直接跟林漠带着一大群人一起朝前面去找谢檀说理。 林清怕出事,可也阻拦不了,只好拉着林潇一起追过去。 元柔看着荣国公府一群人离开,冷笑了一声,转身又摘了一个灯谜:不知何人折梅花。 “鹿死谁手。” 44.悔婚 “大哥, 你千万别过去就动手,兴许只是个误会。” 林清追到前面,拉住林溘的袖子, 怕他在气头上太过冲动。 林溘道:“我不会动手, 我就是找谢檀要个说法。清儿,难道你想就这么糊里糊涂的嫁过去吗?” 林潇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姐姐,是他们卫国公府来求娶你的,现在谢檀又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的,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那等一会儿让我来问。你们都别说话。” “不用找了, 他们就在那儿!”林漠指了指前边。 不远处,一大排五彩缤纷的花灯下面, 谢檀正在取灯谜, 元慈站在他的身后,谢檀在念谜面,元慈负责猜。似乎是个很有趣的谜语, 元慈讲完,两个人相视一笑。身后面有人推着小车路过, 元慈被碰了一下,谢檀急忙伸手护住她,见她的裙角被擦到了,很自然地蹲下身, 拂去她裙角上的灰。 看到这一幕, 还有什么不明白, 还有什么可问的呢?林清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谢檀!”林溘一声大喊,冲过去便揪住了谢檀的领口。 元慈见突然冲出个人这么抓住谢檀,见谢檀竟然不反抗,便有些奇怪,看向谢檀道:“他是谁?” 谢檀的眉心紧皱,不敢直视元慈的眼睛,低声道:“他是荣国公府的世子林溘。阿慈,我同世子有话要说,你先走,去找你大哥。” 荣国公府?林溘? 元慈恍然大悟,看到林溘后面还跟着林清等人,心中亦是有些恨。 恨自己又忍不住与他说话,招惹来这些麻烦。 想走却又不能走,林家的人来势汹汹,这么多人围着谢檀,她放心不下。 林溘冷笑:“都凑在一块儿了,还走什么走?” “就是,敢做这种不要脸的事,被人抓到了就别跑!”林潇站在后面,咬牙切齿的骂道。 其余的林家庶女亦是对元慈叽叽喳喳地骂起来。 谢檀听到林潇的话,立即抬起头:“你们有话冲我说,别拉旁人下水。” “好啊,我就冲你说!”林溘一拳就打向谢檀。 谢檀面色不变,也没有闪躲,身旁的元慈却上前一步,伸手硬接住了林溘的拳头。 林溘一愣,没想到元慈区区一个女子就能接住自己全力的一拳。 “你手没事?”谢檀也没料到元慈会过来挡拳,急忙护着她后退几步。 元慈甩了甩手掌,“没事,就是很久没动手了,有点麻。” 谢檀心疼极了,把她手掌摊开来看,见有些红,急忙帮她吹气:“谁让你来挡了!” 元慈看着他,有些气也有些无奈,闷闷道:“我没法站在旁边看你挨揍。” “还鹣鲽情深呢!大哥,你快打死这些人!”林潇见林溘不动了,顿时急了,恨不得自己冲上来给谢檀来一脚。 林溘是真的想好好教训一下谢檀,但他万万没料到元慈会站出来挡拳,心情异常的复杂。 一则,他没想过要在大街上打女人,二则,他没想到一个女人能接住他一拳。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林溘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大哥,我们回府。”林清在后面弱弱的说了一句,她已经不想要什么说法了。 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她想哭,但荣国公府嫡女的骄傲又不允许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哭。 林溘回过头,见妹妹的眼睛红红的,已经有了眼泪,嘴唇也紧紧抿着,看得出来是在强忍委屈。 林溘刚刚下去一点的怒气又上来了。 “真是恬不知耻,还在大街上演什么情深似海,呸!”林潇在一旁气得直跺脚,见周围人多,索性大嚷起来,“这盛家到底来路,养出来的姑娘勾搭别人的未婚夫!” “住口!” 谢檀一开始是觉得理亏的,因此他想受着几拳,算是弥补对林府的愧疚,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不管林溘刚才是不是无心的,他已经伤到了元慈。谢檀心中对林清仅存的一点点愧疚也荡然无存了。 “不住口又怎么样?”林溘冷笑,“难道潇儿说的不是实话吗?你敢在大街上说你跟这个盛家姑娘是清白的吗?” “在大街上就亲亲我我的,不知道暗地里还做了什么别的。”林府其他人也纷纷冷笑起来,“没脸没皮。” “我的妹妹当然没做过什么事,不过你们的嘴倒是够脏的。” 众人抬起头,便见到盛元祯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原本盛元祯带着元宁和谢冲到处拿灯谜,但谢冲跑得快,一会儿就没影了,元祯便与元宁在灯市上闲逛,看到这边围了许多人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元慈跟人起了冲突。听到有人言语侮辱元慈,做哥哥的怎么能坐视不理? 他让元宁留在人群里,自己走了过来。 林溘不认识盛元祯,听他说话便知他是元慈的哥哥,面色一沉:“谢檀是我妹妹的未婚夫。你的妹妹与他在大街上拉拉扯扯有目共睹,难不成还是我污蔑她吗?” 这话一出,周遭的人纷纷冲着元慈指指点点起来。 盛元祯此时又惊又怒,他确实没想到元慈跟谢檀之间有私情,没想到谢檀还是有未婚妻的,更没想到谢檀的未婚妻会把元慈拦在大街上。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击林溘,只能恨恨看向谢檀,恨他做出这种脚踏两只船的事,令元慈受辱。 正在这时候,谢檀松开了元慈的手,走了上前。此时的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你可能误会了,我并不是林姑娘的未婚夫。” “谢檀,你说什么?”林溘双拳顿时握紧。 谢檀脸上挂着一抹轻笑,不紧不慢地将方才那话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并不是林姑娘的未婚夫。” “怎么?你想当街反悔?” “檀哥哥,你说什么?”林清在后头惊惧的说。 谢檀的目光有过一瞬间的晦暗,但立即恢复如常,面带着疏离的微笑,仍然是往日高高在上的卫国公世子。 “从未订婚,又谈何反悔?” 谢檀的声音,冰凉如水,浇透了林清的心。 “我与林姑娘既无婚书,又无媒人,实在不知林世子为什么当街逼迫?” 说到此,谢檀微微叹口气:“若非你们得寸进尺,侮辱我心仪女子,我也不想把这些事情公之于众。”他并不想这么对待林清,但他若是不这么说,元慈以后便会一直顶着污名,叫他如何让元慈受这委屈。 “今日是元夕,我和盛姑娘都是与家人一同出门赏灯猜谜,我的家人在,她的家人也在,我们并无任何逾矩之处。的确,我一直心仪元慈姑娘,也只想求娶她为妻,家人也是知道了,因此并未给我订过亲。” 他这番话说完,围观众人又炸开了锅,只不过,这一次众人指指点点的对象,换成了林清。 而元慈,亦没有想到谢檀会当街告白,惊讶之中,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蜜在她的周围流动起来,只呆呆看着谢檀。 林溘已经怒急,额头上的青筋不断抖动着。 “谢檀,你的意思,是我和我妹妹捏造婚约?你敢回卫国公府让卫国公出来对质吗?” “那你敢回荣国公府把婚书拿出来与我对质吗?”谢檀反问。 “你……”林溘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也不想再多说一句话,挥拳就朝谢檀打过去。 这一次,谢檀没有半点的退让,侧身避开,又还击了一拳过去。 两人的出身相当,身手也差不多,一时竟然打得不相上下。 在旁边观战的林潇受不了了,冲着身后的林家子弟大喊:“荣国公府叫人踩到脚底下去了,还讲什么君子之风,一起上,把那个谢檀,还有盛家的人都给往打死!” 这话一出,早在摩拳擦掌的五六个林氏少年一齐朝谢檀冲过去。 “以多欺少,卑鄙小人。”元慈眼见谢檀挨了几拳,再也忍不住了,冲了过去。 她这一冲,盛元祯也无法了,只得也加入战局,护着她不让她吃亏。 林家、谢家、盛家七八个人顿时在大街上打成一片。 “啊!”人群中的元宁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一开始她想着趁这次灯会出来让姐姐和谢檀恢复一下感情,这个当然是水到渠成了,后来听到这边有人闹事,见姐姐被围困受到羞辱气愤,再后来哥哥出头,谢檀竟然当众向姐姐表白。这一波接一波的事情虽然让元宁始料未及,但她很确信这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荣国公府再怎么样,也绝不可能让林清再嫁给谢檀了,完全是一个意外之喜。 事情往着好的方向在发展,可是现在……居然全打起来了。 本来如果只是林家和谢家打,元宁可以做一个看客,谢檀之前对姐姐的表现,是该打打的,可现在林家的人在打她的哥哥姐姐,她怎么淡定得了! 元宁急得直跳脚,可跳得再高也没什么作用。 她这会儿开始恨自己怎么不跟姐姐一样习武,不然她也可以冲过去,把那些对哥哥姐姐动手动脚的人全部打死。 但是现在,她只能在人群里干看着。 怎么办……怎么办…… 45.赵琰 “怎么回事啊?谁在打架?其他人呢?” 听到这声音, 元宁立马回头, 果然见谢冲抱着一大堆灯谜地站在自己身后。 今儿晚上谢冲是卯足了尽要拿第一,所到之处灯谜全遭了秧落到他手里。 总算来了救兵! “荣国公府的人要打你大哥, 我姐姐和哥哥都在帮忙,可荣国公府人多,打不过他们。你哥哥估计都被他们打伤了!” 元宁是真的快急哭了。 她看得分明,元慈有元祯护着,倒没吃亏, 但哥哥却挨了好几下狠的, 当然,林家的主要目标是谢檀。 谢冲一看, 果然如元宁所说,好几个人围着揍他大哥。 “狗东西!林家这些狗东西,居然敢打我大哥!看我不弄死他们!” 说罢将灯谜往地上一扔,挽起袖子就要往那边冲过去打人。 元宁忙拉住他,急中生智出了一个主意:“他们人多, 我们必须智取。那边林家的女眷也在, 你不如把林潇抓住, 威胁她大哥住手!” 林家人多势众, 就算谢冲跑过去也只是多一个人挨揍,还是得想办法让他们住手才是。 谢冲不是傻子, 听了元宁的话, 觉得十分有道理, 马上从人群外面绕过去, 一只手扣住林潇的肩膀,一只手扯住林潇的头发,将她往外拖。 林潇顿时疼得哇哇大叫起来:“大哥救我!大哥救我!” 林清在一旁看着,急忙拉住林潇,可架不住谢冲浑劲儿大,争不过来。 两边都不松手,林潇就更疼了,头发当时就叫谢冲拉下来一缕,林清赶紧撒手不再争抢。 “啊……” 林溘、林漠等人顿时住了手,想冲过去抢人,但这时候林潇已经完全在谢冲手上,谢冲把手卡住她脖子:“谁敢过来我马上掐死她!” “谢冲你这个混蛋,你居然打女人?”林溘气得青筋暴起,但又不敢不信谢冲的话。 谢冲诨名在外,即使不敢掐死林潇,但他下手没轻没重的,林潇会伤成什么样,真的不好说。 “切,你们不也在打女人!”谢冲满不在乎的回了一句。 林溘哑然,他跟元慈都打了几个回合了,的确算是打女人了。可元慈的身手,比个壮汉都不差,潇儿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小爹娘连重话都没说一句,眼下头发都快被谢冲揪下来了。 “谢冲,你要是敢伤了潇儿,我们荣国公府绝不会放过你。” “滚滚滚,你打我哥的时候可没手软!这笔帐我还要跟你好好算算!” 双方正在僵持的时候,林潇突然尖叫道:“盛元宁在那边,大哥把她抓起来。” 元宁看热闹正起劲,猛然听到自己被点名,顿时浑身一抖。 她虽然站在人群中,可她穿得漂亮又长得好看,即使放在人堆里也一眼就能看出她来。再一定睛,林家好几个人都朝自己冲过来了,她立即拔腿就跑。 “宁儿快跑!”盛元祯大喊了一声,也马上冲了过来。 元慈正在帮谢檀检查伤势,听到他们要对元宁下手,立即也跟谢檀再次加入混战。 正在这时候,不远处有人大喊了一声“起火了”。 元宁不自觉地回过头,见摆在德诚堂高台上的百花灯倒了,那台子上铺的是绸布,立即烧了起来,火光冲天。 “起火了,起火了!”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人群立马混乱起来。 还在打斗的谢林盛几人瞬间就被人群挤散了,连元宁也一样。 一片惊慌中,一只手抓住了元宁的肩膀。 被林家的人抓住了? 元宁猛然转过头,便见到一副宽阔的肩膀,再仰了仰,才看到陆行舟那张清风冷月的脸。 顿时有种得救了感觉。 不等她说什么,便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陆行舟提了起来。 “喂,你干嘛?”元宁看着还是个小孩子,内里可不是,被陆行舟这么半抱半拖着,脸一红,便向他抗议。 陆行舟也不搭话,抱着元宁的胳膊一直穿过人群一直向前,直到走出了这条街才把她放下。 元宁一张脸滚烫滚烫的。 说起来,上次骑马的时候也跟陆行舟离得这么近,但那次情况紧急,兼之身上有迷药也不觉得什么,这一次就难为情多了。 好在陆行舟长得高,元宁不用看着他说话。 “谢谢陆公子。”要不是陆行舟把她带出了灯会,恐怕这时候她已经被挤得不成样子了。 “不客气。” 元宁悄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思索着刚才发生的那些事。 一起火,陆行舟就出现了。 “那火是你放的?”元宁忍不住问。 “不是,”陆行舟答得极干脆。 元宁蹙眉,还没说话,便听到他补了一句:“是常云放的。” 这不是一样的吗?常云做啥不是你唆使的?元宁差点没忍住吼出来。 倒吸了几口气,又问:“那常云呢?” “在灭火。” “不会伤人?” 陆行舟道:“德诚堂的台子搭在灯会尽头,那是丁字口,出了灯会两边都有大街,火一起,跑起来很快。” “不过那百花灯烧着了有点可惜,德诚堂的老板说五十个工人扎了一个月才扎好呢!” “你知道德诚堂的老板是谁吗?” “京城首富,常德诚呀……等等……姓常……你是说常云?” “德诚堂的少东家上台看灯时,不小心碰倒了百花灯,引起了火情。” 原来如此。 元宁不禁抬起头,再次对陆行舟另眼相看。 谢、林、盛三家在灯会斗殴事出突然,林家人冲过来抓元宁的时候更是突然,这么短的时间内陆行舟就做出了最恰当的解救,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不过元宁一想到陆行舟围观了全程,最后时刻才出手,心里略微不悦:“你和常云在旁边看了多久的热闹的?” 陆行舟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微笑:“也没看多久,就看到你教谢冲去打荣国公府的小姑娘!” 元宁红着脸,小声解释了一句:“我没让谢冲打人,是抓人,抓过来但是不打她。” “常云说,你是看人家长得比你好看,才让谢冲过去打人……是抓人。” 元宁厚着脸皮道:“他胡说!林潇哪有我好看?” 陆行舟奇迹般地没反驳她,只“嗯”了一声。 他“嗯”什么? 是在“嗯”自己说长得比林潇好看吗? 元宁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几乎比得上刚出炉的包子了。 因着陆行舟跟自己说了几句玩笑话,元宁的胆子也大了些,把心底的话都直说了出来:“亏你在我家吃了年夜饭。你倒好,在旁边看我的热闹,也不站出来帮忙,还在这里笑话我?” “你是说让我上去帮你打架?” 元宁被他这么一逼问,便道:“那当然,你这么能打,你直接上去把林家那一伙子人打趴下,哪还用得着放火这么麻烦?” “你怎么知道我很能打?” 陆行舟这么一问,真把元宁问住了,好像……的确没看过他打架。 元宁上下打量他一眼,他生的高大不假,不过身板看起来很一般,并不是健壮的体格,心下便得意了起来:原来陆行舟只是个嘴把式。总算这家伙还有弱点。 便道:“你不能打,那不还有常云吗?” 常云的确是很想上的,倒不是想帮谁的忙,只是他看不顺眼这些公子哥儿很久了,早想去教训教训了。 他要是上去打,估计林家的人都得横着出来。 但这句话陆行舟决定不说。 “陆公子,我要去找我哥哥姐姐,你自便。”元宁见陆行舟沉默不语,以为自己刚才说话没把他当外人惹着了他,决定先行告退。 陆行舟似乎回过神来,拉住了元宁的袖子:“这会儿巡城御史的人肯定已经到了,你跑过去,只会被一起抓起来。” “你是说我哥他们已经被抓了?”元宁顿时一急。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今日是元夕灯会,又是打架又是纵火,这事要不了半个时辰就能闹到宫里去。” 元宁拿眼睛一瞪:“那火可不是我哥放的。” “你别急,除了你哥哥姐姐,不还有卫国公府和荣国公府的人嘛?巡城御史抓了他们也不敢随便处置,肯定在牢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元宁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那我也得马上回家,给爹娘回禀一下。不然他们该急死了。” “我送你。” “不用了,这儿离盛府很近,就一条街,我自己回去就成。” 陆行舟的眼睛定在远处,缓缓道:“那边有个人一直在看你。” 看我? 元宁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整个人立时便僵住了。 只见赵琰一袭青袍,手中提着一盏兔子灯,站在灯会的街口,远远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仿佛四五月间的溪流,平和、温暖地流向元宁。 即使是在这样寒冷的夜晚,依然让人觉得踏实。 如今的赵琰才十五岁,还是朝气薄发的少年模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五官毫无瑕疵。 这是一张元宁永远无法忘记的脸。 赵琰的目光与元宁的目光对上,包含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片刻后,赵琰提着灯,从那边向这边走来。 元宁看着他一点点走近,无比的害怕和紧张中,竟然又有一丁点的欢喜。 见到他,还是恨不起来。 “姑娘,这兔子灯是你的吗?” 方才高台上起火之时,人群骚乱,将元宁的兔子灯挤掉了。 元宁望过去,那灯似乎被人踢了几脚,留下了一点脏印子,只是似乎已经被人精心清理过,看起来还好。 她正要去接灯,旁边的陆行舟抬手将她拉到身后。 元宁一怔,瞪向陆行舟,他却没在看她。 “你认错人了,这不是我们的东西。” 46.哥哥 赵琰并没有离开, 而是转向元宁,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姑娘, 这兔子灯是你的吗?” “不是。” 陆行舟前面的那句话, 将元宁心中的纠结强制扫除了, 拒绝变得更容易说出口。 赵琰的眼睛里有一些失落。 元宁没看他,伸手扯了扯陆行舟的袖子, 柔声道:“陆哥哥,我该回家了。” “嗯。” 两个人转身离开,只留下赵琰提着兔子灯站在原地。 元宁知道赵琰一直在看着自己, 想快些离开,又不敢步伐走太快, 叫他看出自己的心虚。 等走完了这条街, 拐了弯,她才松了口气。 “你认识他?”陆行舟问。 元宁猛然一怔, 自然是想否认,可面对的人是陆行舟,要是撒谎估计立马就能被拆穿。 “嗯,上次在卫国公夫人的寿宴上见过。”元宁道, 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陆行舟。 她可没撒谎,就不信陆行舟能看出来什么。 果然, 陆行舟眼中审视的意味少了一些。 元宁怕他再追问什么, 急忙转换话题:“对了, 除夕那天你跟常云说去扬州,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陛下派了锦衣卫和大理寺的人同时去查, 大理寺在明,锦衣卫在暗,有这些人在,我和常云能做的事情有限,所以就回来了。” “那我大哥……” 陆行舟看着她,神情十分轻松:“放心,他应当很好。” 还活着…… 一直悬在元宁心上的大石终于坠地,又觉得这个结果理所当然。 大哥看起来,就不像是那么容易死掉的人。 心里一时欢喜,便忍不住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那你见到他了吗?他现在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陆行舟看着她急切的模样,摇了摇头。 “那是他给你留消息了?” 陆行舟还是摇头。 元宁顿时急了,“那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我和常云只比宫里的人先到半天,查到的东西不多,不过我能确定在除夕那夜,一度楼上上下下加上妓子、仆役以及当晚到的客人,应当有二十四人,但现在只发现了二十一具尸体,少了三个人。这火既然是人为放的,少了的人肯定是纵火的人。” 虽然陆行舟手上毫无证据,但他的分析却令元宁信服。 “你跟常云去得那样急,只呆了半天就回来了。” “那倒没有,你大哥走得匆忙,我和常云自然要帮他善后。” 元宁心中一喜:“那是不是锦衣卫和大理寺就不会查到我大哥头上了?” 陆行舟瞧着元宁的模样,似乎对自己极有信心,微微勾了勾唇角。 “锦衣卫和大理寺不是废物,一度楼做的什么勾当、背后是什么人,他们肯定能查得一清二楚,能顺藤摸瓜查到你在皇觉寺的那桩案子,也能查到盛元康离家去江南的事,甚至还可以查到我的身上。” “那怎么办?” “这没有什么,查案的人自然是所有有关的事情都要查的,他们只要查过,就知道我和你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元宁蹙眉:“那我大哥呢?” “我不是说了吗?我和常云帮他做了一点善后,至少目前他们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那就好。” 看到她展露出笑颜,陆行舟忍不住问:“你就不问,我做了什么善后?你确定我的善后能帮得了你大哥?” “你当然能办到啊!”元宁脱口而出道,语气甚是笃定。 话出口了,元宁才意识到陆行舟这句话的含义。 忙低了头道:“那次我出事,你能那么快救我出来,这次你肯定也能救我大哥啊。” 陆行舟见她小心翼翼解释的模样,目光一动,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必那么紧张。” “我没紧张。”元宁默默咬了唇,瞅他一眼,然后迅速转开。 你的话里处处都是坑,我能不紧张吗? “陆公子,你上次救了我,这次又帮了我大哥,真的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陆行舟的喉咙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是没说出来。 元宁探究地看着他,睫毛微微颤了下。 “你方才可不是这么叫我的。”陆行舟道。 方才? 元宁嘟了嘟嘴,自己不是一直都叫他陆公子的吗? 她满腹狐疑地望向陆行舟,被他冷冷一盯,这才猛然想起方才在赵琰面前故意叫了他一声“陆哥哥”。 他啥意思? 是希望自己叫他“陆哥哥”? 不可能,不可能,陆行舟可是生人勿近的性子。 他肯定是嫌自己太过自来熟,明明关系没亲到那一步,却自动改了称呼。 想到自己主动去叫人“哥哥”惹人嫌恶,元宁顿时觉得羞愧难当。 她立马垂了脑袋不去看他,闷着头往前走。 陆行舟跟在她的后头,两个人默默往前走了一阵,元宁的手里不停绞着帕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明出门的时候,没觉得到灯会有多远,这会儿却觉得这段路无比的漫长,她和陆行舟一直这么走着,走了这么久也没到家。 “诶,阿宁,阿宁是你啊?”一辆马车从元宁前面驶过来,停在他们俩跟前,谢蕴宜撩起车帘,欢喜地喊道。 “蕴宜姐姐。” “可算见到一个人了,你不知道我跟阿柔到了家,见你们一个人都没回去,都快急死了,我这才上马车说去灯会接你们呢!对了,怎么你跟……我哥他们你见到了吗?” “你还不知道出事了吗?” 谢蕴宜的脸倏然变色:“出了什么事?” “檀哥哥跟我姐姐猜灯谜的时候,碰到了荣国公府的人。” “啊?林清他们看到我哥了?” “你知道林清他们在吗?” “我看到他们了,我还特意去找我哥,想告诉他,结果我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后来那边吵吵闹闹的,阿柔说怕是有人在闹事,人那么多万一踩着挤着了不好。所以我们俩就先回来了,等了好久你们也没回来,我这才说去找你们?怎么?闹事的是荣国公府的人?”谢蕴宜立马反应过来了。 哦?盛元柔一点也不想看热闹吗? 元宁禁不住冷笑,想起哥哥姐姐都被巡城御史的人带走了,心里又难过起来。 “嗯,荣国公府的人要揍檀哥哥,我哥哥和姐姐见他们以多欺少,就上去帮忙。后来冲儿过来,也冲过去打起来了。林家的人还说要揍我,我就跑了,遇见陆公子,他说人全被巡城御史抓起来了,我只好先回家。” “什么?他们敢在街上打我哥?” 谢蕴宜不愧跟谢冲一样是卫国公府的人,护短极了,一听到有人打她大哥,立马火冒三丈,恨不得马上就去手撕了荣国公府。 “阿宁,这样,你回去把事情告诉盛伯伯和盛伯母,元祯和元慈都是为了帮忙才惹上麻烦的,我爹一定会把他们捞出来的,叫他们别急,我这就回府。” 有谢蕴宜的话,元宁也安心许多。 “蕴宜姐姐,拜托了。” 谢蕴宜坐进马车里,立即吩咐车夫快些往回赶。 送走了谢蕴宜,元宁转过身:“陆公子,前面就是我家了,你送到这儿就好,我还得赶紧向爹娘回禀今晚的事呢!” 陆行舟点了头,停住了脚步。 不过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目送着元宁走进盛府。 门房见是元宁回来了,立即开了门。 “三姑娘,你可回来了,二老爷和二夫人正说要出门去找你们呢!大姑娘和二少爷呢?” “快带我去见爹娘。” 元宁跨进门,忽然向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一看,陆行舟还远远的站着。 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这才跑进盛府。 “二老爷,二夫人,三姑娘回来了。”刘嬷嬷朝正屋里高兴地回禀。 本来盛敏中在元柔回来的时候就要出门去寻的,偏生龙氏也一定要跟去,盛敏中怜她身子不好便不允,夫妻俩在屋里争执不下,迟迟没有出门。 “爹,娘。”元宁径直推开了门。 龙氏见到她,大喜过望。 她一听到元柔说灯会上有人闹事,就想起上次元宁被人贩子掳走的事,心急如焚,因此才在家里与盛敏中起争执。仔细论起来,她嫁给盛敏中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对夫君红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龙氏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几乎又要落泪了。 盛敏中朝屋外看了看,“你一个人回来的,元祯和元慈呢?” 元宁安抚了娘亲片刻,才从她怀中挣扎出来,将房门关住。 “哥哥和姐姐……被巡城御史带走了。” “什么?”龙氏刚刚回来的魂又丢了一半儿,“是不是搞错了?” 盛家一向门风清白,从没有过什么官司,元祯和元慈又怎么会做出什么被官府追究的事? 盛敏中亦是有些意外,不过身为一家之主,倒还算镇定:“阿宁,到底怎么回事?” “今天晚上我们跟谢家哥哥姐姐一起去灯会,我是一直跟哥哥和冲儿在一块的,后来听到吵闹跑过去看,才看到檀哥哥被荣国公府的人围住了,说要找他算账。好像是因为荣国公府的林清姐姐跟檀哥哥订了亲,然后他们看到檀哥哥跟姐姐在一块儿就误会了。” “那这荣国公府和卫国公府的事,怎么抓了元祯和元慈?” “那些人嘴里不干不净的,说着姐姐的坏话,哥哥便上前理论,可他们还是那样,檀哥哥就跟他们打起来了,哥哥和姐姐见他寡不敌众,就去帮忙。” “帮忙?”龙氏急的快跳起来了,“人家荣国公府跟卫国公府是亲家,要打架就打架,他们俩凑什么热闹?元祯也就罢了,这个元慈……人家都已经误会了,她还跟林家的人打架,别人还不知道怎么想她呢!” “娘,我的话还没说完……”元宁看看龙氏,又看看盛敏中。 “你说。” “檀哥哥在打架之前就说了,他没跟林清姐姐定亲。他说,他心仪的女子只有姐姐,他也只会娶姐姐一个人,在场的几百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 这一次,盛敏中跟龙氏一起惊住了。 47.帝后 陆行舟远远看着盛府的大门关上, 才转过身, 重新往灯会的方向走去。 因为方才的那一场火,灯会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街上散落着被遗落的灯笼, 已经被踩踏得不成样子了, 只剩下巡城衙门和救火队的人还没离开。 打架的人自然也都不见了, 想来已经被请进了巡城衙门。 陆行舟悠悠走到德诚堂搭建的高台边上,方才的火虽然没蔓延开,不过却把台子烧得差不多了。 德诚堂的少东家常云正在旁边抄手站着, 看着伙计们收拾残局。 “没人受伤。”陆行舟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常云转过头, 眯着眼睛道:“拿来。” “拿什么?” “你让我防火烧自家东西, 我的人工费你就不用付了,但这烧坏的东西总得赔钱。按咱俩的交情, 百花灯我就收个成本费。”常云手掌一伸,“两百两银子,拿来。” “百花灯是你们德诚堂拿出来的灯会彩头,从你们搬上台子的时候起, 这灯就不属于你们了, 赔钱也不是赔给你。”陆行舟面不改色,振振有词。 他语重心长的拍拍常云的肩膀,“不管怎么说这灯都不是你的, 与其把这灯送人, 还不如自己烧了痛快呢!你该谢谢我, 不是吗?” 常云顺着陆行舟的话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只好放下此节。 不过他心里还是不甘心,总觉得被陆行舟占了便宜,见陆行舟已经自顾自的离开,便走上去:“你这么关心人家盛家的事,莫不是看中盛府的姑娘?” “我是仰慕盛先生的才学,才与他们来玩,读书人的事,你不懂。” 常云冷笑,“你仰慕盛先生,怎么让我把小狐狸送给他的女儿,而不是送给盛先生本人呢?” “看不出来,你的脑子比以前好使了?” “你就说是不是?” “不是。” 他买下小狐狸,只不过是因为恰好看到了,恰好想买。 至于为什么送给盛元宁,那也没什么原因,陆公子想送,如此而已。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我的马呢?” 常云做了个鬼脸,“就在我家商行后面,你今晚不住我家了?” “今晚宫里有热闹看,我当然要去瞧瞧。” 陆行舟牵了马,别了常云,径直向皇城策马而去。 走到皇城门口,便见到巡城御史郭鲁正在那里候着。 “郭大人,这么晚了还进宫面圣?”陆行舟之前协助郭鲁破过京城里几桩疑案,还算熟悉。见到郭鲁,便下马打招呼。 还是冬夜,郭鲁穿得不厚,却满头大汗。 见是陆行舟,苦笑着打了招呼:“行舟啊 ,今晚没去灯会上凑热闹吗?” “去过了。” “唉,那你应该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我人还刚到衙门了,卫国公和荣国公就上门要人了,你说我能放人吗?他们在灯会……”郭鲁见到陆行舟,便噼里啪啦的诉起苦来。 郭鲁今年四十多岁,在巡城御史这个位子上已经做了三年了。巡城御史的官职并不高,管的事却多,打交道的层次也高,上到三公、下至百姓,谁家里出了点事都归他管。 在京城这地界上,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皇上,每一件事都是大事,不敢有什么岔子。 这个官职,熬出头就能飞黄腾达,若是熬不出嘛,那不只乌纱帽不保,甚至性命也保不住。 今天晚上手下的人一把这件事报上来,他就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但不管这个山芋把他烫成啥样,他也得硬着头皮去接。 可他刚把一干人等抓进衙门,两大国公府的人就上门来要人了。 没法子,他只能闭门审案。 案子也不难,谢檀和林溘说基本都能对上,一问清楚,他就从衙门后面溜出来,连夜请陛下定夺。 “……这么晚了,估计已经歇下了,可不管我来不来,只要陛下不出面,只怕卫国公和荣国公一会儿就追进宫了。” 郭鲁正说着,里面已经出来了一个小太监。 “郭大人,魏公公请您去坤宁宫外面侯着,他会先把事情向皇上禀报。”小太监说完,又转向陆行舟,“陆公子也一起去?” 陆行舟摇头。 他牵着马,自往大书房去。 当今圣上登基后五年后,便以盛敏中为主编纂官,收集天下书籍,集合数十位儒士之力,花了十年时间编纂了一部全书。而收集起来的浩瀚书籍,除了一部分珍贵的收入了御书房,其余的在皇城西北面的一座宫殿中存放,名为大书房。 泓远法师因是国师,皇上特赐了自由出入大书房之权,泓远法师过世后,这个特权的令牌便留给了陆行舟。 …… 郭鲁跟着小太监走到坤宁宫门口,便在门口侯着。 今儿是元宵,正好是皇上摆驾坤宁宫的日子,事涉卫国公府,皇后自然也想听听,于是皇上才在坤宁宫召见他。 过了一会儿,掌印太监魏锦从里面走出来,招呼郭鲁进去。 郭鲁进了殿,便见帝后身居高位,脸色都不佳。 “魏锦说,卫国公府和荣国公府的小子们在灯会上打起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启禀皇上,确实如此。今晚荣国公府的林溘世子和卫国公府的谢檀世子,在灯会上起了冲突,双方随行的人便在灯会上大打出手,后来灯会上又有了火情,引起了骚乱。” “岂有此理!这些小兔崽子打架也就算了,还敢在元宵灯会上放火,是嫌朕的京城太太平了吗?简直反了!”皇帝重重地拍了一下扶手。 郭鲁急忙道:“微臣已经查明了,火是意外,与他们并无关系。” 皇后瞧了一眼皇帝阴沉的面色,问:“可有百姓伤亡?” “回禀娘娘,并无百姓伤亡。” “那就是了,陛下,林溘臣妾不了解,但檀儿是臣妾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做事一向有分寸。” “有分寸的人会在灯会上跟人大打出手?” 被皇帝这么一反呛,皇后虽然不悦,却也只能噤声。 郭鲁更是压低了头。 “朕问你,打架的人都抓起来了吗?” “卫国公府两人,荣国公府十一人,盛府两人,都已经收押在巡城衙门了。”郭鲁回道。 “盛府?哪个盛府?”皇帝皱了皱眉。 “是盛敏中盛大人的一儿一女,盛元祯和盛元慈。今天晚上盛府和卫国公府的公子小姐一块出门游玩的。” 皇后听了郭鲁的话,顿时有些怒气,忍不住又说话:“荣国公府有十一人,卫国公府和盛府加起来才四人,这哪里是斗殴,分明是围殴!皇上,您可要明鉴呐!” 皇帝蹙着眉,瞪着郭鲁:“怎么回事?” “这个嘛,荣国公府是人数多一点,不过身手参差不齐,谢檀、盛元祯、盛元慈都是身手过人,谢冲是跟女眷纠缠,荣国公府受伤的人还多一些,所以,微臣以为不是围殴。” “哼,那说明他们技不如人自己废物,冲儿还是个孩子,哪里又能伤得了什么女眷?” 皇上见皇后如此护短,看了她几眼,直到她不说话了,才继续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卫国公府和荣国公府不是一向关系亲密吗?到底怎么回事?” “这……”郭鲁有些迟疑。 皇帝不耐烦地拍了拍扶手:“再丢人的事朕也得听。” “微臣审一下林溘和谢檀两位世子,事情的经过大概了解了,只不过双方的说辞不一样。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晚上谢、盛两家一起出游,林溘带妹妹出来。在灯会上,林溘见着谢檀与盛元慈在一块,因为谢檀与其妹林清定亲的缘故,便上前与谢檀理论。双方言语不合便打起来了。” “这么说是林家的人在争风吃醋?” 郭鲁点头,“林溘说谢檀与林清已经定亲,但谢檀说自己并未与林清定过亲。” 皇帝扭过头,见皇后亦是大吃一惊的模样,“他们到底有没有定过亲,皇后,你知道吗?” “臣妾只是听妹妹提过有这个想法,可到底定没定,臣妾也不知。或许,檀儿只是在说订婚的仪式没走,所以不算定亲。” 皇后自然是知道的,不仅如此,谢林两家的联姻还是她授意的。 但她也是在这一刻才知道谢檀如此抵触这桩婚事。 郭鲁瞅着帝后的神色,幽幽道:“应该不是,微臣见谢檀的态度十分坚决。” “怎么个坚决法?”皇帝来了兴致。 “微臣听说,谢檀在灯会上,当着荣国公府的人和数百围观百姓说……”郭鲁见帝后都紧紧盯着自己,语调反倒慢了一点,“说他一直心仪盛元慈,此生非盛元慈不娶。” 帝后缓缓瞪大了眼睛,显然惊到了。 “胡闹!”这次皇后换作怒了,狠狠地将手边的茶杯拍到地上。 “哈哈哈哈哈!”另一边的皇帝却仰头大笑起来,“有意思,谢檀这个孩子有意思,哈哈哈!” 皇后心里正恼怒,见皇帝竟然乐成这般,心中的怒火愈盛。 “皇上,这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檀胡闹,皇上难不成还觉得他做得好?” “这个嘛……”皇帝只是觉得自己对谢檀有些刮目相看,他看着皇后气得满脸通红,伸手拍了拍她的手,“当初朕的岳丈也不想把你许配给朕,你不也非嫁给朕不可吗?” 皇后被他这么一说,想发火却又发不出来。 “皇上,难道你忘了,刚才你还说要重罚他们?” “罚!当然要重罚,依皇后之见,该怎么罚呢?” 皇后重重呼了几口气,目光中尽是气恼。 “这些孩子不知天高地厚,肆意妄为,必须给他们长长记性!依臣妾之见,巡城衙门的牢房是管不住他们的。既然他们有一身浑劲儿使不完,不如罚他们做一个月苦役,让他们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也尝尝切肤之痛!” 皇帝见皇后是真动了怒,罚的也足够重,自然是没有意见。 “工部正在为皇上修缮万寿宫,便让他们去那边为皇上尽孝。” “这个好,是该给他们长教训。不过,还有几个小丫头,她们恐怕不行。” “小丫头们就去浣衣局!臣妾就不信了,这一个月不能让他们脱胎换骨!” 皇上正点着头,魏锦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启禀皇上,卫国公和荣国公在皇城门口打起来了!” 48.东宫 皇帝听到这话, 刚刚才好起来的心情又跌下去了。 “这些人,都是嫌朕这个年过得太舒服了!皇后, 我看今天晚上朕跟你都别想睡觉了。” 皇后阴沉着脸,“皇上还是把他们宣进来,在皇城门口打架, 他们是想让百姓都看看皇家的笑话吗?” “魏锦,把他们都带进来。” 一会儿功夫, 卫国公和荣国公都带进了坤宁宫。 荣国公的年纪比卫国公大上七八岁, 平日里见面也算兄友弟恭, 但这会儿扯到了御前, 都是分外眼红。虽说荣国公府与皇家的关系不如卫国公府亲密, 但四大国公府说穿了都是亲戚,谁也不比谁低一头。 “瞧瞧你们, 简直是斯文扫地!”皇上忍不住斥道。 “陛下,臣也是被逼无奈, 谁叫卫国公府欺人太甚,您要是不给臣做主,臣还能做出更不斯文的事来。”荣国公有些肥胖,一说话就带着浓浓的鼻音, 瓮声瓮气的。 卫国公则显得平静许多:“陛下,臣今日刚走到皇城门口, 并不欲惊扰圣驾, 只想等郭大人出来, 将案情问个清楚, 谁知荣国公上来就揪着我不放。还请陛下明见,还臣一个公道。” “你还要公道?你瞧瞧你儿子干的好事,你有什么资格要公道……”荣国公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 魏锦见他又要动起手来,忙上前劝道:“公爷,皇上和娘娘在这儿,自会主持公道的。” 荣国公瞪了他一眼,终究是住了手。 皇上心里清楚,荣国公是苦主,但人家谢檀那边也说的有理,没有婚书,口说无凭啊。 “谢驰,你与荣国公府可曾定下婚约?” “启禀皇上,臣的确与荣国公议过儿女亲事,不过都只是我与他口头商量着,并未行过正式的婚聘之仪。” “哟呵,你还承认啊?”荣国公一脸的嘲讽,“这么说,你也承认你亲儿子背信弃义咯?” 皇帝“嗯”了一声,示意荣国公不要插嘴。 “只不过因为这婚事还未最终确定,因此这桩婚事谢檀并不知情。” “不知情?陛下,他在睁眼说瞎话!” “是不是瞎话,朕自有主张。”皇帝对荣国公稍显不满,“虽说这事是你家吃了亏,可先动手的人是林溘,你也不能全怪别人。” “陛下,溘儿动手那是因为谢檀背信弃义!” “檀儿对定亲一事并不知情。” “哼,这么说你知道他在外面有相好的,所以你不告诉他?” “什么相好的?” “少给我装糊涂,谢檀当着满大街的人面说喜欢姓盛的,让荣国公府颜面扫净!” “够了!”皇帝眼看着他们俩又要吵起来,只觉得一阵头疼。 “你们也不必再争执了,”皇后缓缓道,“该如何处置,在你们来之前,陛下和本宫就已经有了处置。” 卫国公和荣国公闻言,顿时都看向皇后。 “谢、林、盛三家子弟在元夕灯会大打出手,引发骚乱属实,罚一个月苦役。” “苦役?娘娘,这分明是谢家的错误,为什么要罚臣的孩儿?” 皇后的秀眉一拧,“你的意思是本宫处置不公了?巡城御史已经查明,是你家的林溘先动手,罚他跟其余人一般确实是本宫处置不公。” 荣国公自然是气不过,可对方是皇后,即使明知道她偏袒卫国公府的人,也不能怼过去。 不过,荣国公不打算就这么罢休。 “陛下,娘娘的处置微臣自然不会不满。溘儿他们在灯会打架确实有错。不过,这一切事情的起因都是因为谢檀背信弃义,还在灯会上羞辱我的女儿。清儿是我们林氏的嫡女,就算微臣能够把这事揭过,林氏的其他人恐怕也做不到。” 他的话并非是空口威胁。 谢檀今日在灯会上的所作所为的确是让荣国公府颜面扫地,如果卫国公不给他们一个合适的交代,只怕明天林氏所有的人都会到卫国公府门口去讨要公道。这也是今日卫国公一再对他忍让的原因。 皇帝捻着胡须看着并排站着的两个人,思索片刻:“两位卿家都是国之栋梁,朕自然希望你们以和为贵,那朕问你们,这门亲事你们还想结吗?若想结,朕可以为谢檀和林清赐婚。” “还结什么结?我家清儿又不是没人要,卫国公府要想娶的话,就让谢檀到荣国公府门口跪上七天七夜我再考虑。” 谢檀自然不会去荣国公府门口跪上七天七夜。 卫国公道:“一切凭皇上做主。” 皇上微微一笑,“林清这个孩子朕见过许多次,模样生得好,性情更是好,朕还听说,她是京城第一才女。既然谢檀与林清没有缘分,那让林清做朕的儿媳,如何?”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皆是大吃一惊。 荣国公的脑子也在飞快的运转。 “陛下说的是哪位皇子?” “朕的太子今年已经十九了,这些年皇后一直要他用心学业,如今东宫之中还缺一位女主人,朕的意思,就是让林清进东宫。” “这……”荣国公的眼珠转了转。 太子十九岁仍然没有太子妃,并非是皇后要他专心学业。 而是皇后早就属意谢蕴宜做太子妃,太子虽是皇后同族女子所生,但毕竟不是亲生,谢蕴宜是皇后胞妹的女儿,她做太子妃,自然能保证皇后与太子的亲近。 一直没成亲,不过是因为谢蕴宜比太子小上好几岁。算起来谢蕴宜今年十四岁了,不出意外,这一两年就要进东宫了。 荣国公此时没有说话,而是转过眼瞧着卫国公和皇后,看他们作何反应。 卫国公倒沉得住气,面色无波,皇后却按耐不住了,大惊失色道:“皇上,太子妃的选择非同小可,关乎国本,可不能如此仓促的决定。” “正是因为关乎国本,朕才选了林清。除夕夜,扬州大火,烧死了朝廷十二名官员,今日元夕,灯会上又起了火,虽无伤亡,却惊扰了京城的安宁。林清的名字中带水,朕以为,这正是上天把林清带过来,要让她灭一灭这把火。” 皇后听着皇帝这样说,一时想不出什么话反驳,也没有别的立场反驳,她朝着卫国公使眼色,卫国公却恍若未见。 “朕的安排,两位卿家有无异议?” “臣没有异议,单凭陛下定夺。”卫国公垂首道。 荣国公瞅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也恭恭敬敬道:“陛下英明,臣也没有异议。” 放眼京城,除了宫中的皇子们,谢檀就是最佳的婚配人选。 现在林清已经绝无嫁给谢檀的可能,嫁给太子,除了是一个好归宿,还能挽回林氏的颜面。更何况,这个太子妃之位是从谢蕴宜手中抢过来了,那就等于狠狠地打了谢家的脸,大大的扬眉吐气了。 这的确是一个最好的安排。 “那就好,林清许配给太子,此乃天意,不可违背。”皇上的面色终于在这一刻神清气爽,“魏锦,你这就拟旨,将此事定下来!” “遵旨。” …… 大书房。 陆行舟提着茶壶,给坐在对面的太子倒了一杯茶。 太子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许久不见你进宫来,都在做些什么?” “还是跟以前一样,到处走走看看。” “又破了什么奇案吗?” 陆行舟摇头。 太子放下茶杯,叹道:“在这宫里,我能说话的人就你一个,偏生你还不爱说话。” 两人正说这话,一个小太监从外面匆匆跑进来,附在太子耳边说了许多。 太子的脸色从惊讶渐渐转到嘲讽。 他挥了挥手,示意小太监出去。 陆行舟见他面色不虞,问道:“可是皇上那边有什么旨意出来了?” “你怎么猜得这么准?”太子苦笑一声,“卫国公府和荣国公府打架,却殃及了我这个池鱼。” “怎么讲?” “父皇为了安抚荣国公,要将林清许给我,做太子妃。你瞧瞧,我算什么?我在母后的眼中比不上谢檀谢冲,没想到在父皇眼里也是一眼。谢檀瞧不上的,就送到我这里来。” 陆行舟不动声色,“我倒以为这是陛下为殿下走的一步好棋。” “哦?” “如若殿下娶了谢蕴宜,只怕以后会受到皇后娘娘和卫国公府更多钳制。皇后娘娘除了卫国公府,便只有殿下。但是现在,殿下除了皇后娘娘,还有了荣国公府。” 太子的眸光忽然就亮了。 49.农舍 “你要带我去哪儿?” 元宁挑开车帘, 望着陆行舟的后背,脆生生地问道。 今儿一大早,元宁就收到了柔淑公主的帖子,邀她一同去城外的皇家别院游玩。 游玩?她心里犯着嘀咕,帖子的制式的确是宫里的,但送帖子的人却不是宫中的太监。 寻思了片刻, 便想出可能是谁。 幸好元慈和元祯都进宫做苦役,家里正兵荒马乱着,龙氏没多盘问, 便放她出了门。 果然,一出城门, 陆行舟便拦住了马车。 他也不说去干嘛,就把车夫撵下车,自己充作车夫,一路赶着车往郊外去。 眼见得路上的人越来越少,房屋越来越稀, 树木越来越多, 元宁心中的不安渐渐泛开,忍不住出来问他。 “到了你就知道了。” 果然, 问了跟没问一样。 元宁不满意地的嘟着嘴, 蹲在门帘处不肯进去。 陆行舟听不到后面的动静, 半侧着头看了一眼, “若是不想坐里面, 就到前边来赶车。” “我才不要赶车呢!” 元宁哼了一声, 便起身往里去。 谁知马车微微晃了一下,她半边身子撞到门框上,顿时疼得大叫。 陆行舟抬手停住马车,一跃而起,将她扶住。 “没事?” 元宁捏着被撞麻的半边胳膊,摇了摇头:“我没事。不过刚才撞一下,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 便摸了摸身上:“狐狸,是我的小狐狸掉了。”元宁说着,便要跳下马车去捡。 常云带过来那只白色小狐狸,元宁着实很喜欢,又因为天气凉,没事的时候拿手捏一捏便觉得暖和,因此一直挂在腰带上。 今日或许没有系紧,一碰就掉下去了。 “我去看看。”陆行舟拦住元宁,跳下马车往回走了一截,果然找到了。 只可惜运气不加,那路边正好有个小水坑,小狐狸的尾巴上全沾满了泥水。 皮草类的东西是不能沾水的,何况这是泥水。 陆行舟提着狐狸干净的一部分在元宁眼前晃了晃,“已经侵透了脏水,扔了。”说着便要甩手一扔。 元宁急忙将狐狸夺了过来,心里又急又气:“脏了又怎么样?脏了洗干净就是。” “这是白狐狸毛,脏了就洗不净了,即使晒干,也无法恢复原样。再买一个就是。” “不是原样又怎么样?我喜欢,就算是脏的我也天天带!”元宁狠狠瞪陆行舟一眼。 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个人什么毛病,有什么资格随便处置别人的东西? “我就喜欢这一个,别人再买一百个给我,我也只喜欢这一个!” 陆行舟直直看着元宁。 她因为紧紧握着那小狐狸,一双手上都沾上了泥水。这会儿她低着头,用手帕将小狐狸尾巴上沾的泥水一点一点渍干,擦完了狐狸,再擦的手。 “你很喜欢这狐狸?” “那当然,这狐狸跟别的东西不一样。”元宁心中还有气,“那珊瑚手钏你想留着就留着罢,可这小狐狸你别想抢!” 在元宁心里,这狐狸是盛元康给她买的。 盛元康为了给她报仇,在江南做了天大的案子,至今生死未卜,她当然极度珍视这只狐狸。 只不过在陆行舟眼里,她的这番行为又是另一种解读了。 他眼眸一垂,窃窃笑了下。 只不过这一抹笑很快就收敛了起来,元宁并未看见。 “元宁,你回车里罢,再有半个时辰就该到了。” 元宁? 不是一直三姑娘的吗? 谁允许你自作主张改称呼的? 无礼! 元宁恨恨瞪他一眼,终究是迫于他从前的那些威势没有斥他,只在心中狠骂了他一番,才进了马车。 陆行舟淡淡掀着嘴角,甩一甩马鞭,便继续往前赶了。 元宁坐在马车里,又拉了些垫子里面的棉花,细细擦着狐狸。 果然如陆行舟所言,往前跑了半个时辰,马车就停下了。 “元宁,我们到了。” 方才还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改了称呼,这会儿还这么叫,难不成他就这样莫名其妙一直“元宁”下去? 不要不要。 元宁绷着脸从马车里出来,不想理他,却又不得不搭着他的肩膀跳下车。 眼前是一座很朴素的农家宅院,看起来只有三四间屋,屋外栽了不少果树,只因春天还没到,只剩下些许枝桠。最外边是一圈竹编的篱笆,她和陆行舟就站在篱笆外边。 陆行舟把马车系在村道上的树上,引着元宁走到院门口,叩了几声门,便有农妇从屋里出来,给他们开门。 农妇是认识陆行舟的,见了他,忙鞠了一躬,让他们进门。 陆行舟径直带着元宁朝正当中的屋子进去。 推开门,便问道了一股跟村里的泥土气息极不相符的香味。 元宁跨进屋,便见到两个清秀的小公子坐在屋里说话。 那两位小公子见来了人,先是警觉地站起来,再看清来人时,便欣喜地叫了一声:“陆公子。” 声音软糯糯的,钻进人的耳朵里便觉得痒痒。 分明是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好你个陆行舟,居然“农屋藏娇”! 元宁嫌弃地看向陆行舟,好端端地,带我来见你的娇娘做什么? 那家伙接收到元宁目光的嘲讽,依旧面不改色,指着她介绍道:“这位就是盛府的三姑娘。” “三小姐。”两位小娘子恭恭敬敬地向元宁行礼。 元宁搞不清楚陆行舟这是什么名堂,只好先与她们打招呼:“你们好。” “她们是?”元宁扭过头,疑惑地看向陆行舟,忍不住问。 若是不主动问,只怕陆行舟这家伙什么都不会说。 “她叫楚楚,她叫冰冰,都是你大哥在扬州认识的朋友。” 大哥的朋友?还是扬州认识的? 元宁这才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虽说她们穿着不合身的男装,但依然能看出她们的美貌,两个人都是颀而长兮,美目清兮。 这么出众的美人……难不成她们是一度楼的? 元宁蓦然想起上次陆行舟说过,除夕那夜,一度楼里理应有二十四人在,但只发现了二十一具焦尸,少了的三人,极有可能是纵火的人。 如果盛元康是其中的一人,那剩下的两个人就是眼前的两个人吗?她们难不成是大哥纵火的帮手? “我大哥呢?怎么只有你们俩,我大哥在哪儿?” 元宁立马抓住了她们俩的手,急切地问道。 怎么会只有她们俩呢?难道是盛元康出事了? “三小姐,你别急,盛公子他很好,他没事的。”楚楚拉着她的手安慰道。 元宁求证似的看向陆行舟,见他点了头,这才稍稍安心。 又问:“我大哥人在哪儿呢?” “别急,他还在江南。” “如今朝廷的人都在江南查案,他还留在那里做什么?” 陆行舟耐着性子解释:“他原本就是为一度楼而去,如今一度楼发生了大火,他若马上离开,岂不是欲盖弥彰?不如等锦衣卫的人先找上他,洗脱了嫌疑再回来。” “能洗脱嫌疑吗?” 锦衣卫的诏狱天下闻名,盛元康能抵挡得住吗? “不会有事的。” “嗯,我信你。”元宁点头,又问,“今天,你带我出来,就是为了见楚楚和冰冰吗?” “带你出来,也是受你大哥的嘱托,他让我把她们俩带到京城,在他回来之前,请你照看好她们。” 元宁大吃一惊,“我?照看她们?” “这是他的原话,他说,他只信得过你。”陆行舟看出了元宁眼中的为难,“若你不方便,我也可以让她们继续留在这里。” 元宁抬起头,见楚楚和冰冰两人都殷切地望着自己。 她忙转过视线,环视着周围。 这间屋子里还算干净,但再干净也只是农舍而已,家具都是用没刷漆的木板子搭起来的,桌子上很多洞,茶杯也有不少缺口。这样的地方,元宁也就能在这儿站一会儿。 楚楚和冰冰两人,若论外貌气质,说是哪家的闺秀也不差。 但她们毕竟是一度楼出来的,元宁怎么安置?难不成把她们带在身边吗? 元宁抿唇不语。 “三小姐,不用勉强,我和冰冰留在这里等盛公子回来就好。”楚楚垂眸道。 元宁看得出,楚楚和冰冰都有些失望。 等大哥回来安置她们吗? 元宁心里突然就愧疚起来,盛元康是为了自己才去江南的,他没有失言,一把火将一度楼那个污浊之地烧得干干净净。眼前的楚楚和冰冰,应当是在扬州给他帮了大忙的,甚至有可能是他的救命恩人。大哥把救命恩人送过来,请她帮忙照顾,难道等到他回来的时候,让他来这间农舍里领人吗? “不,我不勉强,今天你们就跟我一起回去。” 50.江南 楚楚和冰冰相视一眼, 转而看着元宁,又迅速垂下头, 没有搭话。 她们俩都是极会察言观色的解语花,方才元宁的神色她们都瞧在眼里,是以这会儿她们不愿意强人所难了。 “我没有勉强,虽说咱们没交情, 但既然你们是大哥的朋友, 就是我的朋友。” 元宁说完, 见她们俩还是没动, 便一手拉了一个。 “走, 咱们现在就回去。” 冰冰握住元宁的手腕, “三小姐,我和楚楚都觉得留在这里更好,不用麻烦任何人,也不会打草惊蛇。” “可你们来京城是我大哥的意思,让你们投奔我也是大哥的意思,难道你们不按她的吩咐做吗?” 楚楚和冰冰互相看着, 犹豫了许久,才冲着元宁点头。 元宁松了口气,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陆行舟, “那咱们走,陆公子?” 陆行舟闻言, 眉梢微微一动。 元宁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没来由地就开始发烫。 她其实心里清楚, 是“陆公子”这三个字又惹到他了。 先前这家伙自顾自改了称呼,可他改他的,要让元宁改称呼,陆哥哥什么的,她实在做不到。 她跟他,哪有那么亲嘛…… 她忙把目光移开,假装没留意到他的表情。 陆行舟看着元宁白白净净的脸颊渐渐变红,唇角一扬,未再说什么,便推开门出去了。 元宁心中大松一口气,侧过脸,朝楚楚和冰冰愉快地勾了勾手,带着她们一起出门。 走到马车边,冰冰和楚楚便自行登上马车,元宁个子矮,若要自己上去,就得一条腿一条腿的爬上去……那实在太难看了。 一片沉默中,陆行舟走到她身边,默默摊开手掌。 元宁故作自然地搭着他的手上车。 她穿得厚,小手一直温热,软软地像刚出炉的糯米粑粑,陆行舟的手掌很大,冰冰凉凉的,两只手一碰到一起,两人便不自觉地对视一眼。元宁顿时像做贼一样飞快地等上车。 她一个人坐在一边,楚楚和冰冰坐在另一边。 只听得陆行舟在外边轻快地甩了甩马鞭,车子便沿着村道跑了起来。 元宁把车子里的茶壶和糕点拿出来,分给冰冰和楚楚。 之前虽听常云说一度楼的女子都是出身不差的闺秀,元宁觉得在怎么样那里的姑娘肯定都沾染的风尘气,这会儿见到冰冰和楚楚吃东西的模样,才真觉得她们俩的一举一动都非常雅致。 等她们俩吃完了东西,元宁递上自己的手帕,才小心翼翼的发问:“你们……是怎么跟我大哥认识的?” 楚楚捏着手帕的一角拭了拭嘴,把帕子又给了冰冰,自己端端正正的坐着回答:“三小姐应当知道,我和冰冰都是一度楼的人,我们和公子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元宁的好奇心一下就被勾起来了。 “我大哥?他是怎么去一度楼的?” 这个问题一出,楚楚和冰冰两个人都忍俊不禁起来,那笑意中似乎包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义。 见元宁一脸的探究,楚楚才止住了笑,微微低了头:“三小姐,那地方不是人呆的地方,更不是一般的污秽,这些事情讲出来,只怕污了三小姐的耳朵。” “不会的,你只管讲。想必你们也知道,我大哥是为我去冒的险,再污浊我也须得知道。” 要感激的人,还有陆行舟。 若不是他,恐怕自己也会沦为跟楚楚和冰冰一样的遭遇。 “两个月前,一度楼里一个杂工摔断了腿,便临时招了一个人。本来这些楼里的事务我们向来是管不着的,即使来了新面孔,也不会去留意一个杂工。只是因为我之前得罪了楼里最得势的姑娘月奴,罚我每晚的夜宴之后收拾残局。” 冰冰接着说道:“这本是不合规矩的,楼里的姑娘们再做错什么事,也不会罚去做粗活。月奴非要罚楚楚去做粗活,便是想要置楚楚于死地。” “做一次活,会这么严重吗?” 楚楚点头:“弦月夫人说过,做过了粗活的女子便不再金贵了。来楼里寻欢的客人,图的就是楼里姑娘的金贵。不再金贵的姑娘,每一个都是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元宁默然,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所以,我也以为自己要死了。那天晚上,我一边含着泪一边在那边收拾盘子。想想我也是真的没出息,从前被抓进楼的时候总想着一死了之,到真要死的时候,又舍不得了。”楚楚的眼睛渐渐有点红,旁边的冰冰也伤感起来,握住她的手。 元宁道:“蝼蚁尚且偷生,再说了,该死的是那些人,不是你,你就应该活下去,看着她们倒霉!” 这话一出,楚楚脸上的伤感立马淡了,望着元宁甜甜一笑,笑得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楚楚笑着解释道:“三小姐跟公子不愧是亲兄妹,说的话一模一样。” 元宁顿时乐了:“真的?大哥也这么说的?” “嗯”,楚楚点头,表情极是悔恨,“不过当时我蠢极了,竟然瞧不上他。以为他这个杂工只是见色起义想占我的便宜才跟我说这些,便没有理他。之后我每天晚上收拾东西时,便不自觉的留意起他来。他是负责擦地板的,做这个活的人须得全身趴在地上,不停拿湿帕子擦地,但我发现他时不时地就会抬起头左看看右看看。我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发现他并不是在看人,而是盯着楼里的柱子发呆。” 想不到大哥为了给自己报仇,竟然混进了一度楼做杂工。 他在江南呆了三个多月,是不是就在一度楼里擦了三个月的地呢? 元宁的心里,没来由地就难过起来。 其实那日在皇觉寺里,她跟元慈想的一样,以为盛元康说要去报仇,只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谁知道他会真的去江南,更没有想到他会为了自己做到这么大的牺牲。 细论起来,对盛元康这个便宜哥哥,从前她并没有看得太重。 只是出于同病相怜,才多与他说了些话。 谁知他竟为自己用心至此! “就这么过了二十多天,我终于自己忍不住,偷偷过去跟他说话。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自然说不告诉我。我便怒了,说要把他不规矩的事情告诉掌柜。他也不生气,竟然问我想不想离开一度楼。我以为他是在说疯话傻话,就没再理他。” “楚楚虽然没有理他,但其实楚楚一直把这话放在心里,搅得她自己日夜难安。” 冰冰笑道,接着把故事说下去。 “我以为楚楚是为着被罚做粗活的事忧心,晚上便去她屋里陪着她说话。聊着聊着,她就把公子对她讲的这些话告诉了我。和她一样,我既很惊讶,又觉得是天方夜谭。隔天晚上有客人点了我,那晚送走了客人,就故意弄坏了琴弦,留在那里修琴。心想等着看杂工们过来收拾。巧的是晚上只有他一个人擦地板,我马上就认出了他,等到厅里没有别人的时候,我就走过去,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把楚楚带走。” “你直接去问?”元宁咋舌,“你们真信他的话?” “那个时候自然是不信的。可我当时也没别的法子了,楚楚连着做了十几天的工,掌柜的也没停她的责罚。她要是再这么坐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我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想着问一下也没损失,总归是给楚楚增加一点希望。” “那我大哥是怎么回答你的?” “公子说,若想走,随时都可以。但他来楼里是有事要办的,须得楼里所有大老板都在的时候才行。我听了这话,以为他真的是傻了。我只知道一度楼最早是江南的几大丝绸商为了取悦制造局的官员盖的,后来据说盐商们见达官贵人们很吃我们这样的女子,便也入了股,到底是哪些人我并不清楚。平日里一度楼的守卫已经很森严了,若是几个大老板都来的时候,岂不是更难逃走。” “不过我也不知道我中了什么邪,明明公子说话的神情十分随便,但我就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于是我告诉他,除夕那一夜好像会有许多客人过来,虽然我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一度楼的大老板,但每次那些人过来,掌柜都是最紧张的。” 冰冰回忆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一点光芒,“我一说完,他就很激动的抓着我的手,说很好,那就除夕夜,我们一起走。” “我当时吓了一跳,告诉他不是我要走,是楚楚要走。他说楚楚要走,我也必须走。” 楚楚道:“冰冰把这些事告诉我的时候,我觉得冰冰也疯了。我那会儿只是把这事当个笑话告诉她,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去找了公子,更没想到他会说带我们俩走。我虽不信,但冰冰说我已经别无选择,反正除夕快要到了,拭目以待就好了。” 元宁听着她们的回忆,心里也渐渐浮现出盛元康平日里的模样。 是的,这个大哥,一向都是没正经的样子,说话大大咧咧,做事不假思索。 那么重要的事,他居然轻轻松松地就对冰冰和楚楚说出来。 他就没考虑过,万一她们俩去告密怎么办呢? 元宁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要为盛元康操碎了。 51.陪衬 故事没有讲完, 元宁继续问下去。 “那除夕夜, 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楚和冰冰再次对视, 面色都沉静了下来, 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 楚楚才抬眸, 缓缓道:“一度楼里也是要过年的,那天掌柜让我们中午就吃年饭。公子是杂工, 平时是不能进楼的, 我和冰冰都记挂着他说的话, 可又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饭也吃得不好。好在那一天楼里有些伙计要回家过年, 人手不足, 公子就被临时分派了些任务。因为没找到机会说话, 冰冰故意把香囊扔在桌子下面。我和她吃完了回房, 借口香袋丢了,折回去找的时候,果然碰见了他在收碗。我与冰冰分头找帕子,冰冰去了另一边, 我走到公子的身边假意去问他有没有看见。也是这个时机,公子告诉我, 等晚上的客人到楼里呆满一个时辰后,无论如何要跑到园子里去。” “你们就照着大哥的意思办了?” 楚楚和冰冰一齐点头。 “到了这个时候, 我们仍是不太信的。索性晚上来的客人尊贵, 是掌柜和月奴亲自陪伴的, 没让我们去服侍,所以能得空。” 元宁有些疑惑,只是觉得这疑惑难以启齿,纠结了一会儿,才问道:“来了十几个客人,只有一个姑娘招待,够吗?” 楚楚果然羞愧的地低下头,冰冰脸上笑意稍稍减了些,低低道:“一度楼虽是那种地方,不过客人们来楼里,并不只为着男女那种事。像这样的饮宴,一般都是行酒令、对诗、唱曲。月奴并不是楼里长得最漂亮的姑娘,但她文采最好,吟诗作赋都是随手拈来,是以官人们宴饮的时候都喜欢叫她。况且来的官人都是与一度楼关系密切的,依着往年惯例,掌柜的要在除夕给他们红利,这些事是不能让我们这样的姑娘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们吃过饭,就回了屋,悄悄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等到贵客临门,又数了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真的如坐针毡。时间一到,我们俩就往院子里跑,我们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回过头,就看见公子也从楼里跑出来,就在那一下,楼忽然就垮了。” 楚楚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么高的楼,就那么一下子就垮了。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有地动了,轰隆轰隆的。楼一垮,带起来一阵大风,我和冰冰都被推出去好远。等我们爬起身,楼那边竟然又起火了,还没回过神来,公子就跑来把我们拉起来往外逃了。”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哪怕我们已经离开扬州千里之遥,仍然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元宁听着她们讲述除夕夜发生的那一切,更觉得像是天方夜谭。 她原以为盛元康只是放了一把火,没想到在火烧之前是楼先垮的。 他就一个人,怎么将一栋楼瞬间就弄垮呢? 冰冰和楚楚虽然当时在场,但看起来也是完全不知道状况,一头雾水的样子,只怕这些疑问只能等到盛元康他日回来的时候才能解开。 元宁想想,又问“你们还记得自己到一度楼之前的事吗?” 如果她们愿意回家,那也该安排她们寻找亲人。 “不记得了。” 冰冰说完,眼里颇多悲凉,楚楚也是如此。 元宁却想,如果当日自己也被抓进了一度楼,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要想办法回家。 不过她也明白,这世上大多数人是没法像自己的爹爹和娘亲那样的无条件的对待。 大多数人家丢了姑娘,对外都是宣称人没了。 她不想去戳冰冰和楚楚的伤疤,道:“过去的事当是一场梦了,只管往前看就是了。” 冰冰和楚楚闻言,都笑着点了点头。 元宁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既是要重新开始,不若你们都重新取一个名字,可好?” “我们现在的名字都是公子为我们重新取的。”楚楚笑道。 大哥取的? 冰冰……楚楚……的确很像大哥的风格。 细细观察,又觉得这名字着实很贴切。楚楚十分娇弱,正是楚楚可怜之相,而冰冰则长相寡淡一点,略有些出尘脱俗的高冷之姿。 回去的路总是比来时的路短些一样,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竟然就已经回到京城了。 元宁走到马车便,挑起车帘钻出去。 “陆公子,咱们去德诚堂的绸缎庄看看,给两位姐姐换一身衣裳。” 陆行舟回头,见元宁只露出个脑袋在外面,一双黑曜石似地大眼睛瞧着自己。 “行,让常云给你算个成本价。” 元宁一乐,又钻回了马车里。 德诚堂是京城最大的商行,当铺、钱庄、茶庄、绸缎庄、客栈、戏园子、米行、药材行、首饰行、水粉店各种各样的铺子开满了一条街。因着德诚堂信誉良好,许多人出门就往这一片来逛,想买什么都能买到。 他们家的绸缎庄也是极为出色的,除了江南、蜀地的布料,还有从西域运过来的料子,坐镇的裁缝既有民间高手,也有宫里退下来的尚衣局宫人,在这儿买的衣裳,是市面上能花银子买到的最好的衣裳。京城里各府的夫人小姐都是这里的常客。 一行人驾车到了绸缎庄门口,伙计便熟络的过来替陆行舟牵过马车。 陆行舟跳下车,替里面的姑娘拉开了车帘。 元宁仍旧是搭着他的手下车。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和四回做的多了也就没感觉了。 陆行舟带着他们三人走进绸缎庄,正在柜台里敲算盘的女掌柜的便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唷,陆公子,今日怎么没跟咱少东家一块儿啊?” “严掌柜,麻烦你帮那两位姑娘找两身合适的衣裳,最好是跟宫中的式样差不多的。” “好。” 掌柜的打量了一眼冰冰和楚楚的身量,心里便有了数,将她们两人带到后面去了。 等他们三人退到后面去了,元宁才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要让她们穿宫中的式样?” 陆行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元宁:“你打算如何安置她们?” “只能委屈她们先留在我身边做丫鬟。”元宁道,“等回了府,就告诉娘我新买了两个丫鬟,反正我屋里前阵子走了丫鬟,如今说还没用顺手就是。” 见陆行舟不语,元宁思及他刚才的话,心中一动:“你是说让我告诉娘,她们是从宫里来的?” 陆行舟微微颔首,沉声道:“今日你领的是柔淑公主的帖子出门。” 元宁恍然大悟,“不错,就说她们是公主赐给我的,这样娘就不会起疑。” 楚楚和冰冰虽然在一度楼呆过,但她们出身并不差,加上她们在一度楼中虽然沦落风尘,举止仍然十分优雅,应当可以蒙混过关。 “想法不错,但其实你还可以做的更天衣无缝。” “怎么做?”元宁好奇。 “把她们俩带进宫。” “进宫?这恐怕不行,万一被宫里的密探抓到……” 陆行舟觉得好笑,“宫里的密探都是派出去查宫外的人,又怎么会去查留在宫里的丫鬟呢?若你把她们俩留在盛府里,时间一久,别人必然能看出些什么。反倒是在宫里更安全。” 虽然陆行舟这么说,但元宁仍然觉得不妥,“她们在盛府里,就算能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我娘怎么着也不会随意处置我的丫鬟。但在宫里,她们的生杀大权就完全不在我的掌握中了。” 陆行舟摇了摇头:“锦衣卫和大理寺都在严查扬州这桩案子,盛府他们必然派人盯着。在宫中则不同,她们俩虽然相貌出众,但在美人众多的宫里也不算扎眼,而且身在宫中,一举一动都得按宫中的规矩学着来,等到出宫的时候,别人再看她们,作派不一样也会觉得很自然。” 元宁细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会想到一度楼的姑娘会进宫呢? 只不过…… “我是担心,她们俩会不会太漂亮了……” 楚楚和冰冰方才身着老旧的男装,已经难掩姿色,若是换上精美的宫装,肯定不一般。 陆行舟却不以为然,“她们若是做别人的丫鬟自然扎眼。” 元宁微微一愣,抬起眼睛顾盼着瞧着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漫不经心的笑了下。 “做你的丫鬟么,并不过分。” 52.糖鹿 陆行舟说这话的时候, 元宁刚好抬起头看他,刹那间微微失神。 这人, 倒是会夸人。 她想笑,却不敢在他面前太过得意。 想闪躲, 又没时机闪躲。 只能硬生生地与他目光对上,什么话也不说, 就礼貌的浅浅笑了笑。 然后陆行舟便看到眼前的小姑娘露出一个腼腆的笑靥,瓷白的脸颊变得通红。 刚好是一朵花开的模样。 “那就听你的,我把她们俩都带进宫。” 元宁呐呐地说完, 赶紧转过身,假装在看布料。 陆行舟跟在她后面, 也伸手摸了摸那匹布。 这是蜀地的新布, 平整顺滑,十分的绵密, 是做棉衣的上佳料子。 元宁见他也在看布,忙缩了手, 又去看旁边那一匹苏杭绸。 陆行舟依旧跟着, 不经意道:“我这次算不算帮了你的忙?” 帮忙自然是帮了大忙,不过…… “你想要我怎么谢你?” “是你谢, 怎么还要我帮你想?” 元宁觉得有理, 可也想不出怎么谢他。 目光轻轻一转, 就看到铺子外面有个糖人摊子, 顿时有了主意。 她朝陆行舟一笑:“跟我来。” 卖糖人的是个老爷爷, 已经在这条街上摆了很多年的摊子了。从前元宁跟家人出来逛街的时候, 哥哥在这儿给她买过一个猪八戒的。 这家糖人做的着实好,栩栩如生,元宁一直拿着,直到糖化了才吃掉。 只是用的糖是便宜的糖,有些渍牙,虽然做出来样子好看,但元宁后来也没再买过了。 “喏,这么多,你选一个你喜欢的?” 陆行舟皱眉:“你要送我这个?” “你不喜欢?”元宁问。 “我不爱吃甜的。” 元宁心里一乐,不喜欢吃甜食?那就非让你吃不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惯了陆行舟波澜不惊的模样,她特别想看看他特别高兴或者特别不高兴的样子是什么样。 要让陆行舟特别高兴,元宁自问办不到,但要是惹怒他,估计有戏。 不知不觉间,元宁在陆行舟的眼前再不会畏畏缩缩。 “这家的糖人特别好吃,你试一次嘛。”元宁眼巴巴地望着陆行舟,声音也比平日里热络了许多。 陆行舟瞧着她一脸的殷切,为难地用鼻子“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元宁大喜过望,忙转过身给了老爷爷的一串钱。 “姑娘想做一个什么?” “嗯,”元宁将架子上的糖人都看了一圈,有八仙、有西游记、有白蛇传,好看是好看,但没看见什么特别的,她瞅了瞅身边的陆行舟,忽然就有了主意,“做一只小鹿。” “好好好,小鹿,那我做一只梅花鹿可以吗?” “可以。” “姑娘想要一只公鹿还是母鹿?” 元宁没想到有此一问,顿时一怔,“这还有分别?” “当然有分别,小姑娘和小伙子都有区别嘛。” 元宁别过脑袋,小声地说:“是一只公鹿。” “好嘞!”老爷爷一声吆喝,便飞快的从锅里舀出一勺子热糖,在板子上画起来。 他的手艺了得,片刻功夫就画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梅花鹿,头上顶着一对巨大的鹿角。 “小姑娘,你的梅花鹿。” 元宁接过梅花鹿,转过身,递到陆行舟眼前。 陆行舟闻到那鹿身上飘过来的甜味,不禁皱眉,往后微微一仰。 原来你也有怕的。 元宁窃喜,面上却没敢太表露,依旧乖乖巧巧的样子。 “陆公子,谢谢你给我出主意,喏,这只小糖鹿,送给你。” “我心领了,你吃了。” “这是我买给你的,我才不吃呢!你为什么不吃,是嫌弃我给的谢礼太寒碜了吗?”元宁佯装嗔怒。 “不是。” “那你吃一口,就吃一口。” 陆行舟长得高,元宁得把梅花鹿举起来才能送到他的嘴边。 “就一口!”元宁恳求。 陆行舟眼见得糖鹿递到了嘴边,见是避不过了,最终张开了嘴。 “咔嚓”。 他咬下了梅花鹿的一只角。 “太甜了。”陆行舟的眉心再次皱成了一个川字,但他终究把那只鹿角吞了下去。 元宁见他味同嚼蜡的模样,会心的笑出了声。 她掰下另一只鹿角,放到嘴里。 嗯,还是热的。 味道似乎比上一次哥哥给自己买的那一只猪八戒好吃多了。 陆行舟瞧着她一脸放肆的笑,脸上的冰块悄无声息地融化了许多:“给我。” “你不会要扔掉?” “我吃。” 元宁摸不准他怎么改了主意,只好把没角的鹿递给他。 “陆公子,她们已经换好了,您要看看吗?”绸缎庄的掌柜站在门口,朝陆行舟挥了挥手。 两人一齐进了绸缎庄,街边上的一辆马车掀开了车帘,而后迅速放下。 马车里,洛川郡主面色铁青。 平日里她向来都喜欢骑马,不过今日母亲庆国长公主要她来德诚堂帮忙拿定好的料子,她才坐了马车。 谁知道刚到绸缎庄门口,就看到了这一幕。 陆行舟向来不沾甜食,糕点自不必说,菜里也见不得一点糖。 他竟然在大街上吃糖人……竟然有人在大街上喂他吃糖人……那个盛元宁……亏自己还多次问盛元宁打听陆行舟的消息,真是瞎了眼了。 洛川郡主只觉得如鲠在喉。 脑子里不断浮现出方才陆行舟望着盛元宁的神情。 丫鬟见她一言不发,小声地问:“郡主,咱们还去绸缎庄吗?” 洛川郡主回过头,狠狠盯了丫鬟一眼,吓得丫鬟马上跪了下去。喉咙里的那根刺,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双拳紧握,像是认真考虑了许久,“不去了,先去宫里。” 丫鬟立马领了命,传话给车夫,立即驾车进宫。 洛川郡主挑起车帘,再望了一眼绸缎庄,眸子里略过一抹狠光。 盛元宁她现在碰不了,先找盛元慈痛快痛快! 53.真相 御书房。 皇帝站在书架旁专心致志的翻书。 魏锦走上前, 躬身道:“陛下, 皇后娘娘那边派人来说,元宵灯会三家打架斗殴的子弟都已经分派到各处做工思过了。” 皇帝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魏锦又道:“不过娘娘处置的时候说谢冲年纪尚小,若是去工部那边修缮宫殿恐怕太过严苛, 便临时改派他随几位小姐一同去浣衣局。” 皇帝把手上的书放回书架, 摇了摇头:“朕只当不知道了, 由她去。” 他做回书桌边, 魏锦赶紧上前给他斟了一杯茶。 皇帝若有所思道:“盛敏中的一儿一女现在何处?” “盛元祯在万寿宫,盛元慈在浣衣局。”魏锦忙道。 皇帝道:“卫国公府和荣国公府的人在宫里都是熟面孔,他们俩是生面孔, 你照应一下,别让人把他们欺负狠了。不然,朕将来怎么去见盛敏中?” “是, 一会儿就吩咐下去。”魏锦见皇帝闭目养神, 忙走过去为他轻轻捏着肩膀, “陛下对盛大人的爱护之情真是叫人感动。” “朕的满朝文武都是憋着劲向上爬的,也就只有盛敏中是个不争不抢的, 不会惹朕烦心。” 魏锦道:“盛大人固然是贤臣, 也只有碰上陛下这样的明君方能有作为。” “你这张嘴呀!” 魏锦笑了笑, 见皇帝心情还不错,这才继续道:“陛下, 锦衣卫的人从江南回来了。”派去查扬州活在案的人, 回来了。 “噢?”皇帝登时肃然, 语气亦严厉起来,“让他们进来回话。” “是。” 片刻功夫,等候在殿外的锦衣卫指挥使王廷便带着人来到御前。 “说,怎么回事?” 王廷身着飞鱼服,低头跪着,没有说话。 皇帝面色一沉。 “难不成你们去了扬州十几天,还没抓到人?” 王廷不敢吭声。 嘭—— 皇帝将茶壶狠狠扔过去,砸在指挥使的身上,又掉到地上。 指挥使仍然不敢说话,只能跪着挨训。 皇帝发完了脾气,才缓缓道:“说,都查到些什么?” “是。”王廷再次磕头请罪,“回禀陛下,微臣当日领了皇命前往扬州当日,就与大理寺的官员一同检查了案发地,将一度楼里的尸体重新检查了一遍。发现他们并不是烧死的。” “什么?”皇帝一拳打在桌上,“难道是有人先进去杀光了所有人,再放了一把火?” “的确如此,但又不尽然。大理寺几名仵作一起验尸,发现尸体既没有中毒,也没有刀剑伤,只有多处骨头断了,应当是坠楼而亡。” “所以,是一个武艺高超的人进了一度楼,将他们全都从楼上扔下去摔死?然后再放火毁尸灭迹?” 这话说出来,皇帝自己亦有些不信。 眼前的王廷,是大内一等一的高手,就算是他把二十几个人从楼上扔下去,那也很难办到。 “微臣派人走访了一度楼附近的百姓,他们都说,除夕当夜,只听到一声巨响,连地面都在震动,等他们跑出来查看动静时,一度楼已经没了,只在原地燃起了一把大火。” 皇帝听完他的话,垂眸深思了许久。 “你抓不到凶手,总有些疑犯?” “回陛下,确有疑犯。去年秋天,两淮盐运使司衙门处理了一桩贩私盐的大案,几个民间商户会同一伙山贼倒卖私盐,当时抓了人,为了以儆效尤,将他们的尸体在城楼上挂了七天七夜。不过山贼头目一直在逃,此人武功不错,有可能是他借机报复。” “你堂堂王廷,连个山贼都找不出来?” “回禀陛下,微臣已经将他抓获,但他并不认罪。但也没有办法证明不是他做的。” “哦?那你说,这案子是他做的吗?” “依微臣之见,作案的另有其人。” “谁?” 王廷没有直接回话,却讲起了一段故事。 “去年十月,名儒盛敏中的家眷到皇觉寺求医,在寺中住了一些时日。盛敏中的女儿,就是松阳县主盛元宁,有一天与兄长盛元康下山逛夜市,被一伙人贩子掳走。当天夜里还有四个姑娘也被掳走。当时盛家就报了案子。不过四天后,盛家的人又去了县衙将案子销了,说是人没走丢,已经找回来了。” 皇帝的眼睛微微一闪:“那她到底有没有被掳走?” “依微臣之见,松阳县主的确被人掳走过。” “这件事跟一度楼有什么关系?” “关于一度楼的详细情况,微臣已经在上次的传书里说过了。” “朕知道。” “一度楼的姑娘,对外都说是买回来的犯官家眷。实际上并无那么多犯官家眷可买,因此他们在背地里便像各路人伢子重金求购大家闺秀,一个姑娘能给到几千两银子,姿色出众的,甚至值好几万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人伢子为了钱便铤而走险,去绑架各地大户的女儿。这些年出了不少走失女儿的案子,都与他们有关。” “狗东西!”皇帝恨恨地骂了一声,“你是说,掳走松阳的人是他们?” “微臣还没找到证据,但在那件事发生之后,盛家的大公子盛元康就离家前往江南,盛敏中亦曾修书给在江南的好友请他们帮忙寻找盛元康。” “你是说是他?” “但微臣查访之后,在苏州一家酒楼里找到了盛元康,酒楼里的人证实,盛元康来江南的路上丢光了盘缠,一直在酒楼里打杂。微臣查访了附近其他商铺的人,也都为他作证。” “那便不是他?” 王廷面露难色。 “是与不是,直说。” “微臣目前找不到证据,能指证盛元康。” “既如此,你为何还怀疑他?” “因为……” “吞吞吐吐做什么?” “因为这件案子隐隐约约与陆行舟牵连,微臣不得不有所怀疑。” 皇帝听到这个名字,略一迟疑,“这件事与行舟有什么关系?” “回禀陛下,盛府家眷前往皇觉寺的时候,陆行舟与他们同行。微臣以为,松阳县主能够找回来,应该也是陆行舟出的力。” 皇帝似乎是认可他的说法:“若是行舟,能把人找回来也是自然。不过,除夕夜,行舟与朕一起登楼看烟花,他如何能在扬州做下案子?” “微臣从未以为他是疑犯。只是这桩案子每到一个节点上,总会与他相关,微臣不得不以为,他插手了这桩案子。” “说。” “松阳县主找回来只好,盛元康离家去江南,陆行舟也去了江南追踪一度楼的人。此后,盛元康留在江南,陆行舟十几日后返回京城,直到除夕。” 皇帝听到这样,目光微微一闪。 “大年初一一早,陆行舟便赶到了扬州。” “他在扬州做了什么?” “到他一位同窗家中拜年,并在这位同窗家里住了三日,之后又返回京城。” “行舟与那盛元康有交情?” “似乎没有。但他与盛家近来来往颇多,除夕还在盛府守岁。” “什么?你说行舟在盛府守岁?”皇帝大吃了一惊。 “是的。” 皇帝稳了稳心神,又道:“朕只问你,你既怀疑他们,那你有什么证据吗?” 王廷摇了摇头。 “既如此,你打算如何结案?” 王廷没有回话。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魏锦出了声:“陛下,我倒是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嗯。” “这案子已经拖了大半个月了,满朝文武和百姓都盼着陛下早日结案,如今既有那为私盐贩子报仇的山贼在,何不将他正法,敲山震虎,让江浙一带贩私盐的都摸摸自己的脑袋,到底有几斤几两。” “哼,真相大白,朕丢不起那人!”皇帝猛拍了拍桌子。 一度楼与那十二名官员的秘密不可告人,是以真正的真相绝对不能示众。 王廷顿时明白了圣意:“微臣这就通知大理寺结案。”说罢,便退出了御书房。 魏锦见皇帝露出一些疲态,忙让人重新上茶。 “如今扬州的案子结了,陛下也可松一口气了。” 皇帝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两个毛头小子,就敢杀了朕十二个朝廷命官,朕如何松气?” “陛下,或许您太宠着行舟了。” 皇帝的眼睛轻轻一转,又露出点笑意,“朕宠与不宠,他都是那样的脾性,朕只希望他,勿要太过锋芒毕露。朕能护着的,也就这么多了。” 54.不娶 蓁蓁院。 楚楚往元宁的头发上插上一支海棠滴翠碧玉簪, 将元宁的妆发弄齐整, 笑着问:“姑娘, 你看这个发髻, 可以吗?” 今儿元宁约了跟谢蕴宜一块儿进宫,早上用过早膳,冰冰和楚楚就为元宁梳妆打扮。 她们俩从前在扬州的时候都是吹拉弹唱、吟诗作对,来到蓁蓁院也做不了别的活,昨天楚楚跟着细叶绣了会儿花还把手指头扎了个洞。细长白皙的指尖渗出血珠,元宁瞧见了都觉得心疼, 忙让她们什么都别做了。 心里却觉得好笑,说是给自己添两个丫头, 看这样子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两个主子。 早上细叶准备给元宁梳妆的时候, 楚楚和冰冰毛遂自荐。 元宁便让她们试试。 谁知这倒是她们的强项。 元宁捧着妆镜左右看了看,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发髻还是平日梳的样式, 妆面也还是往常画的样式。但同样是描眉,楚楚描出来的就是比细叶描的柔美许多。分明跟平日里的打扮差不多,但就是好看多了。 “春风跟我一块进宫, 细叶, 你在房里教教她们俩你平日做的活儿。” “是。”细叶应了,领着楚楚和冰冰往一边去了。 春风跟着元宁一起出门。 她瞧着元宁的气色不错,便小心的问:“姑娘, 冰冰和楚楚真是来做丫鬟的吗?” 元宁不动声色, “是公主赐下来的, 怎么了?” “我就是瞧着她们俩长得太漂亮了点。” “不管多漂亮, 来了府上就是丫鬟,你和细叶这几日多教教她们,将来我还得带她们俩进宫。”元宁说完,又想了想,“若是有人来打听她们俩,你们别多嘴。也别放人进院子里来招惹她们。” “我晓得的。” 主仆二人出了府门,卫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元宁忙走过去,上了马车,谢蕴宜正坐在车里。 “蕴宜姐姐,让你久等了。”元宁不知道谢蕴宜等了多久,顿时觉得有些愧疚,“怎么不让门房通传一声,我也不会那么磨蹭了。” 昨日卫国公府来的帖子说辰时三刻来接,没想到今日这么早来。 谢蕴宜淡淡一笑,“左右我在家里闷得慌,早些出来透透气也好。” 元宁见她话里有话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昨天晚上元宁从龙氏那里得知了林清即将成为太子妃的消息。圣旨还没下,不过荣国公府为了挽回在元宵灯会上被谢檀拉下去的颜面,将这件事大肆宣扬,几乎人尽皆知。 谢蕴宜丢了太子妃的位置,怎么说都跟自家有些关系。 元宁不知如何宽慰她。 “阿宁。”谢蕴宜转过头,温柔地喊了一声。 “嗯,蕴宜姐姐。” “咱们一块儿玩的不多,可我知道你是个可信的,咱们今天说些知心话,好吗?” 自然是好。元宁忙点头。 昨天晚上,龙氏还想请盛敏中找个时机去卫国公府说一下谢檀和元慈的事,但盛敏中认为操之过急,没有答应。 若能从谢蕴宜这边知道些卫国公夫妇的打算就好了。 “你姐姐她有没有说过,我哥哥的事?” 元宁点头,“说过,姐姐对檀哥哥是真的喜欢。” 谢蕴宜粲然一笑,“你这么小,还知道什么是真的喜欢。” “姐姐常常因为檀哥哥的事患得患失,一会儿觉得开心,一会儿又觉得难过。那天晚上在灯会上,我听着檀哥哥说那些话,其实心里的高兴的。” “对了,那晚的热闹我都没赶上,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宁便把灯会那天的所见所闻,仔细给谢蕴宜说了一遍,听得她哈哈大笑。 “真没想到,我这个规规矩矩的大哥,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哈哈。” 元宁看谢蕴宜笑得那么开心,有些讶然。 若是往常她必不会问,但今天是谢蕴宜主动说要讲心事,她索性大着胆子说起来。 “蕴宜姐姐,我听说林姐姐要当太子妃了,这事,你……” 谢蕴宜满不在乎地“哦”了一声,“你说这事啊?那天爹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我觉得无所谓,不过娘倒是气得不得了。” 从那天后,卫国公夫人总要在谢蕴宜跟前念叨这件事,念得她心烦意乱的,因此今天一大早就坐着马车出门了。 “国公夫人,她身子无碍?” “没事。” “刚才我上来的时候,见你好像心情不太好,不是因为这件事吗?”元宁又问。 “才不是呢!我跟太子认识这么多年了,他看我不顺眼,我看他不顺眼,这婚事拉倒,我跟他皆大欢喜。” “胡说八道,还有人会看你不顺眼吗?我怎么左看右看,都觉得顺眼极了?” 谢蕴宜被元宁逗乐了,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 “这话我爱听。” 顿了顿,她又垂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其实太子应当也不是讨厌我,只不过因为皇后姨母,他跟我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既不冷落我,也不捧着我,皇后姨母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实在是没意思极了。” 元宁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把话题转到别处。 “那你今天到底因为什么事不开心呢?” “还不是大哥的事!” 元宁一听,立时紧张了起来,“怎么?是他们修缮万寿宫的时候出事了?” 谢蕴宜知道她想岔了,忙摇头:“你哥哥跟我大哥都没事,我心急的是大哥和元慈的事。” “怎么讲?” 元宵灯会那么闹了一场,如今京城的人都知道谢檀与盛元慈两情相悦。林清那样的身世都被谢檀当街拒绝了,京城里家世身份与谢檀匹配的贵女,谁还能都拉下身价去跟他说亲?若是要低娶,娶元慈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见谢蕴宜不语,元宁追问道:“是公爷和夫人不喜欢我姐姐吗?” “那倒不是。我娘虽未表态,但我爹爹是很喜欢元慈的。只是这桩婚事恐怕成不了了。” “为什么?” 谢蕴宜叹了口气:“昨天我陪娘进宫去见皇后姨母。姨母对大哥的所作所为非常生气。她跟我娘说,虽然哥哥娶不了林清,将来娶谁都好,就是不能娶元慈。” 55.太子 “你说, 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谢蕴宜点头,神情有些无奈, 笑容亦显得苦涩, “其实, 最希望我嫁给太子的人, 就是皇后姨母。我爹,我娘, 其实也没那么在乎太子妃之位的。我和大哥的亲事, 都是姨母一手决定的,如今计划全盘落空, 姨母雷霆大怒也在清理中。” “那……蕴宜姐姐,你不在乎太子妃之位,有在乎的人吗?”元宁问。 谢蕴宜没想到元宁会有此一问,愣了一愣, 复而又笑。 “没有, 从来没想过, 也从来不敢想。”说罢, 她戳了一下元宁的脸蛋, “让你陪我说说大哥和元慈的事, 你倒好, 来编排起我来了。我好不容易躲过了我娘,这会儿又撞到你这儿来了!” 元宁掩唇也笑了:“我只是怕, 蕴宜姐姐觉得委屈。” “我哪有什么委屈!”谢蕴宜摆摆手, 显得满不在乎, “我是替大哥着急。” “我倒不着急,檀哥哥已经当众表明了心意,我姐姐也是不可转也。皇后娘娘会这么说,是因为她生气又找不到人撒气,只好撒到他们俩身上。胳膊拧不过大腿,假以时日,等娘娘的气消了,自然会水到渠成。” 谢蕴宜顺着元宁的话理了理头绪,顿时深为信服,对元宁也是刮目相看。 “我原只是找你倾吐一下,没想到你竟是个人精!” 元宁挽着她的手,“那你往后可要多来找我玩。” “那是自然。” “蕴宜姐姐,咱们今日拜见了公主之后,能不能去偷偷看一下我姐?”元宁恳切道。她对宫里的情况不熟,虽是县主,也不能随意行走,谢蕴宜却不同。有皇后娘娘在,宫里什么人都不敢轻视她。 谢蕴宜点头,“那是自然。我今日入宫就是为了去浣衣局,我早同柔淑说好了,她也与我们一同去。” “哦?你和公主又是为何?”元宁又惊又喜。 “你还不知道,皇后娘娘没让冲儿去修缮万寿宫,让他去浣衣局。” “他也在浣衣局?” “嗯哪!我娘不放心,让我去看看他,再给他带些日常用的东西去,喏,”谢蕴宜下巴一扬,元宁随着她的动作往旁边一看,便看见几个精美的箱笼,“都是我娘给他准备的,快赶得上搬家了。” 元宁忍俊不禁,随后又困窘起来,“我今日不知能不能见姐姐,没备东西来。” “无妨,我这儿东西多,到时我跟冲儿说说,叫他分一些给元慈便可。” “他……可能不会。”元宁想起姐姐为了自己跟谢冲打架的事就哭笑不得。 “为什么?”谢蕴宜好奇追问。 元宁便将卫国公夫人寿宴那日,她在花园里踩坏了谢冲的糖堆儿被谢冲揪住,然后元慈出来胖揍了谢冲一顿的事情讲了一遍,听得谢蕴宜直乐。 “该!元慈揍得好!这小坏蛋连你这么可爱的姑娘都敢欺负,不揍他揍谁?一会儿我再揍他一顿!不过你别看冲儿这样,他其实可服气大哥的,他知道元慈将来是咱们大嫂的时候,指不定会乖成什么样呢!”谢蕴宜笑着笑着,忽然又惆怅起来,“只可惜了你。” 元宁知道她在说卫国公夫人想促成自己和谢冲的事。 若是谢檀和元慈能成,她自然不可能再跟谢冲议亲,大户人家从来都没有两兄弟娶两姐妹的事。 不过她一点也不觉得可惜,谢冲那脾气一般人伺候不了,再说她也没亏,因为这事她还赚了一对儿红珊瑚手钏和一个县主位置。 两个人在马车上又说了会儿闲话,没多久便到了宫门口。 谢蕴宜和元宁下了马车,见柔淑公主裹着一件毛绒绒的黑色斗篷早已候在了那里。 “公主,如今还是早春,天儿凉着呢,你怎么在这里等我们?”谢蕴宜忙上前去拉着柔淑公主。 柔淑公主一向身体弱,万一吹了凉风惹了病就不好了。 “我没事,”柔淑公主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握了握谢蕴宜,“我拿着手炉呢,喏,我的手比你的还热。” “那也不能一直在风里站着。” 谢蕴宜忙让元宁挽住柔淑的另一只手,两个人一齐把柔淑围在中间,帮她挡一挡风。 “蕴宜姐姐,你对我真好。”柔淑甜甜笑着,拉着她们俩一齐朝前面走去,“反正浣衣局离这边不远,我早来等着你们也是一样的。免得你们还去我那边绕一圈。” “哪里的话,我还想去你那儿坐坐呢!” 柔淑转过头,“也对,元宁还没去过呢,那一会儿咱们再去。” “嗯。”元宁应道。 “其实你们别担心,这阵子因着新年我也没功课做,闲着没事我就每天都去浣衣局那边看看冲儿哥哥。他在那边可好了,一个人住一间屋子,想干活就干活,不想干活就不干活。” 谢蕴宜听了,也跟着笑起来。 以皇后对谢冲的宠爱,哪怕他不是在浣衣局,而且去了万寿宫,也没什么人敢给他派重活做。 反倒是谢檀。 谢蕴宜心里暗暗叹息。 谢檀这次惹怒了皇后姨母,听说在万寿宫那边是真的做苦役,住也住得极差,七八个人一齐睡的通铺,一顿饭就只有一个菜。娘进宫跟皇后姨母求情也没用,说要磨砺他的性子。本来她进宫除了给谢冲送东西,还想看看谢檀的,只不过皇后不许,只能作罢。 谢檀受苦的事,谢蕴宜也没给元宁提,怕她着急。 柔淑公主还在继续说着,“如今浣衣局可热闹了,不仅多了一群公子小姐,每天还有公主郡主跑去探视。” 谢蕴宜有些不信,“除了你还有谁会去那种地方?” “去的人可多了。你想想,林清姐姐可在那里呢!” 谢蕴宜的神情顿时了然。 未来的太子妃正在落难,可不就该去雪中送炭了么。 她虽是跟元宁说自己并不太在意太子妃的位置,但一想起这件事,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昨儿我去的时候就碰见了玉嘉,她往常可对林清姐姐没这么殷勤!”柔淑当然看出了谢蕴宜的心情,说了两句玉嘉之后,又说起别的,“不止她,洛川姐姐也去了呢!” 洛川郡主? 元宁顿时紧张,“她也是去找林清的吗?” “是呀,我就是奇怪了。洛川姐姐一向傲得很,怎么也做起这档子跟红顶白的事了。你不知道,她为了讨林清姐姐的欢心,一个劲儿的……”柔淑住了声音,有些为难地看着元宁。 “一个劲儿的怎么?” “嗯……就是使劲儿在那说些难听的话,后来还是林清姐姐让她别说了。” 元宁自然知道洛川是为着什么事跑去为难姐姐,直觉得洛川脑子有毛病,陆行舟不喜欢她,她跑去找陆行舟好了,做什么找姐姐的麻烦。 “她就是知道是说吗?有没有派什么重活给姐姐?” 柔淑握握她的手,安慰道,“那倒没有。浣衣局有浣衣局的管事,别说她只是个郡主,就算是我们也不能随意指派管事。洛川姐姐的话虽然难听,不过我看你姐姐像是不在意的样子。反正我看着云淡风轻的,反倒是洛川姐姐自己在旁边气得不清。” 元宁稍稍宽心。 姐姐的确不是那种计较言语得失的性子,洛川说再难听的话,想必姐姐也不会放在心上。 只是她仍然忍不住心疼元慈。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还要忍受洛川的责骂。 再一想想,虽说都是在浣衣局做工,但林清有未来太子妃的光环,人人争着讨好。她虽然性子和善,但她身边的林潇也不是善茬,姐姐这阵子在浣衣局,不知道要受她们多少闲言碎语。 元宁垂着头,只跟着她们往前走,压根没留意到谢蕴宜和柔淑都已经停住了脚步。 “啊?怎么不走了?” 元宁回过神,便脱口问道。 柔淑微微笑了笑,目光往前面一送。 元宁转过头,正好见到前方站着三个人。 最边上的那个人长得高,元宁一眼就看到他。 没办法,陆行舟不管在哪里,都是人群最显眼的那一个。 正是初春,春寒料峭,即使阳光洒在人身上,也察觉不出一点暖意。但陆行舟的目光如流水一般淌到元宁身边,竟让她有一点恍惚,以为如今已经是暖夏了。 情不自禁的就心慌起来。 她忙移过目光,看向另外两个人。 站在中间的那一个比陆行舟矮半头,是一个紫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他的长相清俊,不过算不得十分突出。只是他衣饰异常华贵,紫色的袍子上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英俊青年,气质十分冷冽。 竟然是太子和晋王! 元宁心里一惊,急忙随着谢蕴宜一起弯腰行礼。 “臣女拜见太子殿下和晋王殿下。” 柔淑公主也弯了弯腰,“太子哥哥,今儿这么冷,你们怎么出门了?” 太子看到谢蕴宜,亦很快便收敛了目光,温和地冲柔淑道:“你不也出来了吗?还说我?这位是?” 柔淑忙把元宁拉起来,“这是父皇新封的松阳县主,她叫元宁,等天气再暖一点,她就要进宫来陪我。” “噢?是盛先生的女儿吗?”太子的声音顿时认真了几分。 元宁微微颔首,立时感觉到一道既有压迫感的视线迎了过来。 56.偶遇 元宁低了头, 并未去看那探究的目光。 柔淑见太子来了兴致, 便笑问:“太子哥哥,你认识元宁的爹爹吗?” “盛先生名满天下, 何人不试呢?”太子语声清朗, 听起来是和善的性子。 只不过眼下他和蕴宜碰面实在有些尴尬。 柔淑与他寒暄了几句便告了辞。 元宁心中暗松了口气,往前走时,忍不住回头又去看了眼陆行舟, 谁知正好撞上了晋王的目光。 她立即转回头,心中亦随之一沉。 晋王名叫陈玹, 前世是盛元柔的夫君。他的母妃戴贵妃早逝, 自小也是在皇后身边养大的, 一向唯太子马首是瞻。谁也没有想到,晋王会在皇帝驾崩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太子拉下马,自己做了监国太子。 也正是他, 将身为太子党的赵琰定了叛国罪。 这个人, 元宁实在不想碰见。 也不知道盛元柔这一世还会不会嫁给他? 元宁心里不是滋味。 有时候, 她觉得自己重生后过得还不错, 但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太过窝囊, 明明晋王和盛元柔都是自己的心腹大患,她却对她们毫无办法,一心只想着躲避。 她没说话, 旁边的谢蕴宜也是垂首沉默。走在当中的柔淑公主左看看, 右看看, 只能抿着唇往前走去。 好在浣衣局并不远, 一望见那排青瓦屋舍,柔淑便大喊了一声:“我们到了。” 元宁和谢蕴宜这才提起精神,加快了步子。 守在门口的宫人见柔淑带着人过来了,也没多问,请过安便放她们进门。 都说浣衣局是宫里最苦的地方,走进去之后,倒不觉得有多乱多差。里面的宫人各司其职都在忙碌。看起来井井有条。这些宫人的衣饰穿着自是远远比不上在各宫主子那里当差的人,但比起宫外大户人家的婢女丫鬟仍旧高出许多。 元宁粗略扫了一眼,并没有看见姐姐和谢冲,甚至连林家的人也没有看到。 她心里稍稍一松。 想来她们虽被罚到浣衣局,但并没有真的派来浣衣。 院子正当中有位上了年纪的姑姑,正在监督着宫人们做事,见她们三人进来了,便走过来请安:“公主殿下。” “闻喜姑姑,我又来了。黄公公呢?” “公公忙了一早上,刚去歇口气。” 黄公公是浣衣局的主事,闻喜是这里的大宫女,平时也帮着管事。 “冲儿哥哥和元慈姐姐,他们去哪儿了?” “昨儿黄公公重新分派了任务,今天各位姑娘和少爷都去往各宫娘娘那边送衣服去了。出去好一会儿了,也许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我就在这儿等他们。” “公主殿下,浣衣局实在粗陋,我叫人搬一把椅子过来。”闻喜说着,便让人从屋里抬了一把黄花梨椅子出来,还倒了一杯茶。元宁和蕴宜则没有这个待遇。 “唷,这浣衣局可真是天天都有贵客临门呢!”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元宁一听就知道是林潇。 转头望过去,就看见林清、林潇并林家的两个庶女从外面走进来。 看样子,她们是出去送衣服回来了。 “公主殿下。”虽说林家正春风得意,但毕竟还没有正式下旨。四个人见了柔淑公主,都得依矩行礼。 只是这礼一行完,林潇的目光便像刀子一样飞了过来。 元宁把目光转开,只作没看见。 林潇想发火,却压根找不着机会发。 闻喜瞧出她们不对付,便把林家四个姑娘喊到一边,“丽妃娘娘宫里的衣裳也齐整了,你们再给送过去。” 等到打发了她们,柔淑才轻轻吐了口气,扭了扭谢蕴宜的胳膊。 “林清姐姐是个好人,可我还是盼着你做我嫂子。” 谢蕴宜苦笑了一下,“姐姐不比嫂子亲吗?” “唉,”柔淑老成的叹了口气,一抬头,立即欢喜地大喊起来,“你们回来了?” 果然,元慈和谢冲一前一后地从门外走进院子里来,手上各抱着一堆衣裳。 “姐姐,”元宁立即冲过去,要从元慈手上拿衣服。 “轻一点,这些衣服金贵着呢,一碰就坏!”元慈把手里的东西举高,不让元宁抓到。 元宁只好作罢,见元慈并未愁云满面,心里也终于安了下来。 正想再给姐姐说几句话,一大团衣服忽然就朝她砸了过来。 这衣裳上熏了茉莉香,浓郁得紧,差点没把她熏晕过去。 “冲儿,你胡闹什么!”谢蕴宜赶紧上前来,帮忙把衣裳拿下来。 元宁倒是没事,但早上楚楚精心给她梳的发髻全乱了。 谢冲看到她一脸狼狈,顿时发笑,见元慈和蕴宜一齐狠狠瞪过来,才绷着脸解释起来:“我看她想拿衣服,就让她拿咯!正好我手酸了!”谢冲轻哼一声,便溜进院子里,一口气把柔淑的茶全喝了。 元宁懒得同他置气,随意理了理额前的乱发,便挽着元慈走了进去。 “怎么把衣服拿回来了?”闻喜上前。 “冯昭仪说她要的是百合香,衣裳的熏香全弄错了。” 闻喜眉毛一皱,立即把衣裳全拿了过去,把相关人等叫到一边去问话。谢冲和元慈正好得了空。 元宁把姐姐拉到一旁,悄悄问:“姐姐,我听公主说,洛川郡主跑到浣衣局找你的茬,她对你做了什么?” “也不知我什么时候得罪了她,”元慈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过得罪了也不打紧,无非就是说些风凉话,随她去罢。” “那就好,”见元慈说的跟柔淑说的一样,元宁才真的放了心,又问道,“那你平时在这里都做些什么?累不累?” “平时就是跑跑腿、叠叠衣服啥的,你别担心,回去让爹娘也别担心,我在这里挺好的。浣衣局黄公公对我也挺照顾的。” “噢?”元宁好奇,“他怎么照顾你?” “他知道林家的人跟我不对付,平时都没让我跟她们一块呆着,我出去当差的时候她们就在院里,晚上她们住西院,我住东院,基本上都碰不到。” “那就好。”元宁松了口气,又将元慈的饮食起居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等到闻喜那边处置完了做错事的宫人,便又给元慈和谢冲安排了差使。 而元宁三人也从浣衣局里走了出来。 “阿宁,我和柔淑得去皇后姨母那边请安,你看你是……” “我等着你,”元宁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摇了摇头,“我这模样,还是不要惊扰到娘娘才是。” 皇后对元宁的那点宠爱,全是奔着谢冲去的,如今出了谢檀和元慈的事,皇后哪还有这兴致?指不定去了,还把气撒到元宁身上呢! 谢蕴宜笑了笑,“那你到角门那边等我,兴许我会在坤宁宫呆的久一点,你先上马车,免得着凉。” 元宁点了点头,便同她们俩分开。 她对皇宫并不熟,每次都有人引路,自己也没太记路。 自以为自己是沿着来时的路往角门去,然而转了几圈,却仍然没瞧见角门。 有心要找人问一问,除了巡逻的禁卫,半天没瞧见别的人。 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座飞檐斗拱的三层小楼,门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大书房三个字。 元宁觉得这个名字很熟,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既是书房,总会有人值守,不如过去问问路。 心中一动,脚步便朝那边迈去。 大书房的门虚掩着,元宁轻轻一推,门无声地打开。 她没往里走,左右看了一眼,没瞧见人。 正想转身,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几声清嗖。 这声音……有点熟。 元宁唇角一弯,便跨进了大书房。 这大书房名副其实,一排一排的书架上堆满了书,仿佛是一道一道的墙。 元宁一边走一边张望,终于在最里面的那排书架下看到了一个颀长而熟悉的背影。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趁着陆行舟没发现自己,猛窜过去,将他手里的书一把夺了过来,洋洋得意道:“躲在这里看书,你可真够用功的!” 元宁仰起头,向他示威,却发现陆行舟不仅没被自己吓一跳,反而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 不对,是看着自己手中的书。 难不成是什么宝贝? 元宁低下头,瞬间就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冲到脑门。 这书的封面上,白描了两个姿势怪异的男女,上面写着五个字:《金风玉露集》。 57.食醋 大白天的,居然躲在这儿看这种不正经的书! 真没看出来, 这个陆行舟。 元宁只瞅了那书上的小人儿一眼, 便觉得不忍直视,扭过头不去看陆行舟, 把书往他那边一举。 “拿走!” 陆行舟镇定自若,无声地笑了笑, 看着她扭头的模样实在有趣,便道:“不用还我, 送你了!” 混蛋!流氓! 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谁要看那书! 元宁顿时气急了,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将那《金风玉露集》往他怀里用力一扔。 “我才不要,你自己留着慢慢看!” 说完,她便往大书房外面跑。 陆行舟把书理了理,放回书架上,三步五步就追上了元宁, 拦住了她。 元宁涨得满脸通红, 仰起头看着他, 不说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陆行舟认真道:“那书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难道是我的? 元宁吸了吸鼻子,轻轻“哼”了声, “陆公子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真的。那书是大书房里的, 我不过是看着那排书都沾了灰,拿下来抖抖,刚好抖到那一本,你就进来了。” 见陆行舟这么认真的解释了一大串,元宁也不好为难他,悄悄看他一眼,道:“陆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心里却乐开了花。 此刻她的心里,陆行舟咕噜一声跌落神坛,终究也是个凡人,逃不过食色性也。 “那书是前朝的一个落魄秀才的书,写的是一对夫妻的日常生活……” 元宁忙打断他:“陆公子,那本书写的什么,我并不想知道。” 陆行舟看出元宁确实没有什么兴趣,便把话题绕回到元宁身上:“元宁,你怎么一个人走到这里来了?” 这话问得极是。 经他这么一问,元宁才想起自己跑进大书房的初衷。 自己迷了一大圈路,也不知道谢蕴宜有没有回到角门去。 “方才蕴宜姐姐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了,我想自己走回角门,却怎么也找不对路。一路上也没碰见能问路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地就走到这儿来了。” 陆行舟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大书房在北,角门在南。的确是绕了很远。” 元宁琢磨着这句话,怎么都觉得不对劲,难道他以为自己故意从皇城南边绕过来找他吗? “既如此,那我就往南走了。” 元宁气呼呼地转过身,斗篷的帽子却被他揪住。 她有些气恼地瞪着他。 陆行舟说的不紧不慢:“你知道哪边是南吗?” 这句话算是把元宁问着了。 她要知道哪边是南,至于走得南辕北辙吗? 但她不想向陆行舟低头,只能站在原地。 陆行舟自然是看出她在发脾气,也不再激她,自往前带路。 元宁跟着他,落后三四步。 说来也是奇怪,方才元宁走过来之时,几乎没遇到人,这会儿跟着陆行舟一块儿,却时不时就有宫女和太监从他们身边路过。 陆行舟顿住脚步,回过头看她一眼,仿佛在说:你方才真的没遇到能问路的人吗? 元宁只能当作没看见,闷着头往前走,很快便越过了陆行舟。 陆行舟自然马上跟了上前,与她并排走着。 元宁生怕他取笑自己,于是先开了口。 “你平时都住在宫里?” “没有,大书房的书好多都积了灰,没个六七日整理不完,因此才留宿。” 难不成他先前真的只是在整理旧书? 哪有那么巧合? 她又想起先前碰面的事。 “你……跟太子很熟吗?” 若陆行舟也是太子一派的人,为什么上一世太子被废黜的时候,陆行舟并未受损。 非但没有受损,在元宁的印象中,大理寺在乱局中反而非常的风光,连续抄了好几个朝廷大员。其中就包括赵府。 “不熟,只是从小认识。” 听着不像是实话,但元宁却没有去细想陆行舟的回话,陷入了上一世的回忆中。 陆行舟见她提起太子,想起了另一桩事。 “元宁,你还记得元宵节灯会上咱们遇见的那个人吗?” “啊?”元宁被他一问,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你是说赵琰?” 陆行舟的目光微微收敛,声音亦沉了些,“你倒记得他的姓名。” 元宁道:“当然记得了,我跟他的妹妹赵琳相熟,上次在卫国公夫人的寿宴上一起坐着听戏呢!” “我记得,你当时没怎么听戏,到处跑来跑去,差点撞了柱子。” 陆行舟说的,是他们第一次在卫国公府见面的情形。 元宁记得,那一次她在卫国公府没头没脑的跑,是因为遇见的赵琰。 “你刚才干嘛又想起赵琰了?”元宁问。 陆行舟其实已经不想再提这个名字,但既是他先起的头,也不好不答。 “早上我在东宫,碰到了他。” 东宫? 上一世的赵琰就是坚决拥护太子的。不过,元宁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与太子一派走到一起的。 想到上一世那些惨淡的遭遇,元宁忽然想,要不要去提醒赵琰,不要卷进太子的纷争呢? 虽然,这一世她不想再跟赵琰有任何牵连,但无论如何,她是不忍心见他去死的。 陆行舟侧过脸,见元宁愁云深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心情亦是落了下去。 两人沉默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角门,谢蕴宜早已候在那里,见元宁来了,立即迎上来拉住她的手。 “你跑去哪里了?我都要去找人寻你了。” “我迷了路,幸好遇到陆公子,他才把我带过来。” 谢蕴宜点点头,朝陆行舟微笑了下,便拉着元宁上了马车。 “我从前可真没看出来,这陆行舟还是一副热心肠呢!”上了马车,谢蕴宜便一脸惊讶的说。 元宁还在琢磨赵琰的事,闻言便笑了笑:“陆公子是面冷心热,虽说看着不近人情,但实际上特别肯帮忙。” 谢蕴宜一脸的难以置信:“真没看出来。” “蕴宜姐姐,你刚才去见皇后娘娘,她说什么了吗?” “姨母没说什么,只是可怜我罢了。” “心疼你没了太子妃之位?” “是啊。”谢蕴宜的脸上满是自嘲,“如今我走到哪儿,哪儿的人都心疼我。也就这么几日的功夫,我好像就成了全天下最可怜的人了。刚才我去姨母宫里,门口引路的小太监见了我,都是一脸的同情。早先在家里的时候,娘劝我这几日先别出门,我还不信,这会儿出来了,我算是懂娘的意思了。” 元宁忙拉住她的手,“不是太子妃又怎么样,你还是卫国公府的嫡女,哪里轮得到那些人来同情。你若是因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反倒是遂了他们的意。你就偏要出门,到处走到处看,告诉他们,你就是真的不在乎!” “哈哈,阿宁,你说的真好。我真喜欢听你说话!”谢蕴宜被元宁说通,顿时又笑了起来。 马车先送元宁回府,元宁同谢蕴宜说好,若是之后有机会能去万寿宫探望哥哥,再来接她同去。 元宁挥了挥手,与谢蕴宜道别,下了马车。 春风早已候在了那里,等到元宁一进府门,便道:“姑娘,大少爷回来了,还在咱们院里等你呢!” 元宁倏然一惊,“大哥回来了?” “嗯,”春风忙不迭地点头,“回来半个时辰了,细叶给他奉了茶。” 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冰冰和楚楚见到大少爷,竟然掉眼泪了。” “除了你,还有人见到她们掉眼泪了吗?” “我和细叶都觉得不好,赶紧把院门关了,也就我们院里的丝绦和树儿看见了。” “嗯,那就好,回去你跟她们嘱咐一下,冰冰和楚楚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往外泄漏。” “我知道的。” “对了,大少爷回来的事,家里没人过问吗?” “大少爷一回府,好像直接就来咱们院里了,细叶去夫人屋里给刘嬷嬷通报了一声,好像夫人打发人去大房了。” 想到大伯和韩氏,元宁略略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只顾往自己屋里赶。 推开院门,便见盛元康坐在元宁的贵妃榻上,两条腿都翘到扶手上,手里捧着一个大苹果正在啃。冰冰、楚楚还有细叶站在他旁边,脸上都挂着笑,似乎在听他说什么。 “大哥,好自在啊!”元宁一时有些心酸,一时有些开心,飞快地走过去,打趣了他一句。 盛元康听到她的声音,顿时从贵妃榻上翻身站起来,朝着元宁咧嘴一笑。 “阿宁,我回来了。” 元宁从前只听说江南那地方养人,那里的姑娘个个都如糯米似的,又甜又软又白。 然而盛元康在江南呆了几个月,反倒瘦了黑了。 想到他为了自己在一度楼里做了好几个月的杂役任人驱使,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阿宁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盛元康忙伸手去给她抹眼泪。 他的指尖并不平滑,带着一块粗糙的茧子,一碰到元宁的眼睛,便硌疼了她。 元宁本能地伸手去捂眼睛。 盛元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太粗糙,忙把手拿回去。 “阿宁,我是不是弄疼你眼睛了。” “没有。”元宁抹了抹脸,将眼泪擦掉,伸手去捏住他的指尖,心里更觉得难过,“大哥,你在那里,每天要做多少活儿啊?” “其实也不多。” 元宁闷了一肚子的话想问盛元康,见他开始说起一度楼的事,忙给丫鬟使了个颜色。 细叶忙带着春风、冰冰、楚楚一起站到院子里去。 “你知道,那地方白天没有人去,都是晚上。我无非就是打扫下卫生、洗盘子、擦地板,都是些体力活儿,就当锻炼身体了。”盛元康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这些都是小事,难不倒我。” “就算这些是小事,那火的事总是大事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楼塌的时候你没跑出来怎么办?那些人是该死,可你不能拿你的命去做赌注!” “冰冰和楚楚都跟你说过了?” “嗯,她们把她们知道的都跟我说过了,陆行舟也说了一些。”元宁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问,“大哥,你跟陆行舟相处的时间多吗?” 盛元康摇了摇头,“不多,就是为着你的事说了几次话,他这人挺厉害的,告诉了我好多线索。不然,我可能到现在都还没找到一度楼在哪儿。怎么了?” “我就是有点担心你的身份。”元宁小声道,“他有没有说话试探过你,有没有看出,你的不一样?” “嗯……”盛元康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犹豫着摇了摇头,“应当没有,我跟他说的都是关于一度楼的事。” “反正你以后碰到他的时候得注意一点。” “他问过你关于我的事?” 元宁摇头,“我就是怕他看出什么,惹出什么麻烦。” “知道了,我以后会小心的。不过我觉得你多虑了,我看陆行舟和常云,都是挺值得结交的朋友。”盛元康顿了顿,“再说,这次的事,他们知道的清清楚楚,他们若是想置我于死地,只需要把这件事揭露出来便是,没必要等着查我的身份。” 这么说也有道理。 但元宁心里总是悬着。 若是陆行舟知道了盛元康的真实来历,恐怕早晚有一天,也会撕下自己的面具。那是元宁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对了,大哥,陆行舟说你还得在江南多呆一阵子,以躲过朝廷的盘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会有问题?” “不会的。那些锦衣卫早就知道我是去江南找一度楼算账的,如今一度楼毁了,我还在江南呆着,岂不是掩耳盗铃?陆行舟安排我在苏州一家酒楼里跑堂,做了太久的杂工,我实在是腻了,不如早点回来享福。” 元宁听着,又觉得心酸,正想说些什么,便听到细叶在外面喊了一声:“二姑娘来了。” 盛元柔来了? 元宁不动声色,朝盛元康微微点头,便打开了门。 元柔带着秋月从外面走进来,一见到又黑又瘦的盛元康,便扑到盛元康的肩膀上哭起来。 盛元康见她如此伤心,也于心不忍,轻轻拍拍她的背。 “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元柔抬起头,拿帕子擦了擦眼睛,依旧抽泣着,“哪里好了,都快瘦得不成形了!今年好不容易爹回家过年,你却不在。” 盛元康皱了皱眉,迟疑道:“爹……你是说,我的爹……回来了?” “是啊,爹面上没说,其实心里特别担心你。” 元宁却知道盛元康压根不是指的这回事,忙道:“大伯年前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新伯母。大哥,你既然回家了,赶紧去拜见大伯,省得他担心了。” “这……” “走,大哥,刚才就是爹身边的人过来找我,我才知道你回来了,咱们一块儿去见爹?”元柔道。 “呃,阿宁,你去吗?” 大房一家团聚,论理元宁自然是不该去的。 但事出突然,若是元宁不去,万一盛元康答错了什么话引起大伯的怀疑就糟了。 权衡了一下,元宁也顾不得什么合适和不合适,无视盛元柔疑惑的目光,笑着点了点头。 “大伯和大伯母回来这么久,我还没过去拜见过,也该去一下了。” 有她这句话,盛元康的表情顿时松了一些,当下便与元柔一同往大房去。 元宁一边走一边道,“大伯可严厉了,一会儿肯定会问你的功课,大哥,你去江南这么久,功课肯定落下了,不管大伯跟你说什么,你只管先答应就是了。” “噢。” “大伯母看着不太好相处,你问候她一句便是,别的她说什么,你只当没听见。” “噢。” 元宁一路走着,一路给盛元康说些闲话,实则是在叮嘱他如何应答。 虽然盛元柔的面色一直阴晴不定,但元宁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等到了大房的正厅,便见盛文中和韩氏坐在正当中,夏吟秋和元惠坐在旁边,柳姨娘一个人站着。 “爹。” “大伯。” 盛文中见到元宁,有些惊讶,“元宁,你也过来了?” “阿宁好久没跟元惠一块儿玩了,见大哥和二姐过来大房,就跟着一起来了。” 盛文中微微点了头,把目光转向盛元康。 他已经有两年没见到儿子了。 许是因为边塞的人都比较粗犷,此时盛文中看到盛元康,倒不像元宁和元柔反应那般激烈。 “你这次一个人去了江南?” “是。”盛元康按照元宁的嘱咐乖乖回答。 “都去了什么地方?” “一直在苏州。”这是陆行舟给盛元康安排好的说辞,不管是对谁,都说他一直呆在苏州。 “你在江南,可曾遇到什么麻烦?” “没碰到什么麻烦。” 盛文中颔首,“你已经十八了,出门历练历练也好。当年我离家求学的时候,也不过十四岁。” “是。” “你的功课怎么样了?可有什么起色?” 果然问到这上头了。 但这个问题,盛元康觉得很难回答。 若是他答有起色,对方直接考功课了,怎么办? 于是,他决定沉默是金。 盛文中顿时面色一沉,“你天生资质鲁钝,连秀才都是中的末等,明年又逢会试,你觉得你能考中吗?” 盛元康摇了摇头。 他确实考不中。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不用功读书?”盛文中的声音微微有了怒意。 元宁和元柔都为盛元康微微捏了把汗。 盛元康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他实在无法回答。 他也曾经在房间里翻过那些八股文章,他能看懂上面的大部分字,但连起来却不太明白字里行间的意思。 “不求上进!我问你,你到底打算做什么?”盛文中气得猛拍了一下桌子。 屋子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盛元康身上。 面对盛文中的怒气,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 “的确有些打算。” 盛文中面色稍霁:“说,怎么打算的。” “我打算开一家酒馆,再做一些相关的小生意。” “你说什么?你要经商?” 盛文中手边的茶杯“哐当”一声见就滚到了地上。 58.兄妹 随着茶杯的碎裂, 偌大的厅堂里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盛元康的身上,元宁也不例外。 她想为盛元康找补,却无从开口。 只不过,站在当中的盛元康始终泰然自若, 面色无惧地看着盛文中。 “我的确不是读书的料子, 勉强去考也只能名落孙山。” 元宁暗暗着急。 理是这个理, 但他实在不必跟盛文中正面冲突,等到他回了任地,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即使要经商,盛文中也是鞭长莫及根本管不了。 “这倒是奇了,”一直在旁的韩氏笑道, “从前我就听说梧城盛氏是书香门第、清贵人家,一门出过五个进士,没想到如今又要出一个商人了。” 元宁眉梢一扬, 这韩氏分明是在火上浇油! 果不其然, 她的话音一落, 盛文中脸上的怒气更盛, 猛然拍了一下桌子:“你要去经商,可以,但从今往后, 你就不要姓盛!” 元宁没想到大伯一开口就说这么重的话, 更担心盛元康直接就应了下来。 他……应当是不在乎是不是姓盛。 更何况, 他那么有本事, 即使不在盛家也能活得好好的。 但早在不知不觉中, 元宁已经真的把他当作亲人了,不舍得他离开盛家。 她见盛元康扬起下巴,似乎要讲话,顿时急得要命,正不知该如何阻止的时候,一旁的盛元柔忽然开口:“爹爹,大哥才从江南回来,许是在那边受了什么触动才想起要去经商。一路风尘仆仆的,吃不好睡不好,有些子异想天开也是正常。他若是想的不对,爹爹回头再训他便是,这会儿说气话也是伤自家人的感情,叫外人看笑话。” 这个“外人”说得极妙,韩氏当下就变了脸色,却又说不出什么。 毕竟,元宁也是外人,谁能说盛元柔说的是韩氏呢? 元宁心中苦笑,没想到她有一日,也会跟盛元柔同心协力、目标一致。 “经商也不是什么恶事,哥哥既没有为非作歹,也没有数典忘祖,爹爹有什么道理不让哥哥姓盛呢?”元柔目光轻轻挪到韩氏身上,面色微冷,“爹爹常年在外,平常也不管我和哥哥,如今一回来便要依着旁人来教训我们,只让女儿觉得心灰意冷。” 盛元柔的口才,不管什么时候元宁都是服气的。 果然,这连番的话一出,盛文中便无话可说了。 他默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们先下去。” “是。” 三个晚辈一起告退。 盛元康走在中间,盛元柔和元宁走在他的两边。 元宁很想问问盛元康心里的打算,但见盛元柔一直拉着盛元康的袖子,便只能作罢。 “大哥,我先回家了,等吃过晚饭,我再来找你玩。” “好。”盛元康点头,又转向元柔,“刚才多谢你替我解围。” “你我兄妹,哪有什么谢不谢的。哥哥,你这会儿回院里吗?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盛元康只好先送走元宁,与盛元柔一道往他的小院走。 他对盛元柔,一直是有防备之心的,只是方才盛元柔主动站出来为他解围,盛元康不管怎么说都承了她的情。 刚才他冲动之下说出要经商的想法,虽然知道会令众人惊讶,但没想到盛文中的反应那么大,直接见要把他撵出去了。 虽然他并不在乎是不是姓盛,但要真在这时候就被轰出盛家,那也太狼狈了。 他心里的经商大计,也是得从盛家拿些本钱才能做的。 “大哥,你怎么突然就想着要去经商了?” “我刚才说的就是真心话。我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就算应考,也只能名落孙山,不如做点别的。”盛元康无奈地叹口气,“你说真心话,你觉得我能考上吗?” 元柔垂眸,静了许久,才道:“即使不走科考之路,也有许多旁的路能选,哥哥何必非要经商呢?” “别的路?”盛元康挠了挠头,“我会的东西……实在有限,除了经商,恐怕也做不好什么事。” 他在自己原来那个时代看过不少穿越小说,主角穿越成古代普通人后大多数是开始经商,发家致富。 不过,他自己其实也没信心能做好。 见他的脸上愁云密布,元柔笑道:“哥哥别急,来日方长,总归会找到出路的。” “嗯,”盛元康看着元柔,想了想,又问,“那个……夫人是什么来路?” “什么夫人,爹的夫人只有一个,就是我们的娘,我没有叫那个女人一声娘,哥哥,你也不行。” 盛元康忙点头。 他不但不想叫韩氏为娘,连盛文中都不想叫爹。 对他而言,凭白无故多出来一个爹,怎么都觉得怪怪的。 他在心底暗自发笑,转眼望见元柔,见她谈到韩氏时便隐隐咬牙,便问:“怎么了?那女人为难你了?” 元柔被他问起,顿时有了眼泪。 “何止是为难,她简直是想置我于死地。” “怎么回事?” “她刚到家里,便说要把我嫁给她的娘家侄儿,一个一文不名的军户儿子!她是什么人,凭什么要做主我的婚事?” 盛元康见她如此悲愤,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婚事总归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是说爹爹?我瞧着,他已经被那女人拿捏住了,不会再管我的死活。” “怎么会呢?女儿都是当爹的心头肉,我的好朋友生了女儿后马上就变成了女儿奴。” 元柔抬眸看着他:“女儿奴是什么?” “呃,就是江南的一种说法,说的是特别宠女儿的人。”盛元康立马想起元宁从前跟自己说要小心盛元柔的事,生怕自己被元柔瞧出破绽,急忙找补了。 说完这一句,为了防止将来说话出什么岔子,又说道,“这次我在江南认识了很多人,也见识了很多事,往后我不会再想从前那样浑浑噩噩。元柔,将来你的婚事你若是不满意,我也不会由着那个女人胡来。” 元柔听完这话,顿时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哥哥,我的婚事你不必担心,我另有主张。我跟你说这些,无非就是想让你知道,如今我能依靠的人,也只有你了。而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站在哥哥这一边。” 盛元康听着她的话,心里品着有点不对味。 元柔这是在找他结盟吗? 当然,他知道自己的原身与元柔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妹,本来就是最亲近的关系。但此时的他并不是原来的盛元康,在他的心里,对盛元柔和其他人并无什么区别。 只是自从他来到盛家,盛元柔对他也是最嘘寒问暖的。 但元宁对盛元柔的冷淡,他是能感觉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元宁会对盛元柔多加防备,但元宁既然这么做,总是有她的原因。 “对了,我怎么觉得元宁好像不太搭理你的样子,怎么回事呢?” 元柔听到他突然这么问,愣了一愣,目光亦凉了些。 “阿宁的脾气大哥难道不知道吗?许是我什么时候说了什么得罪了她,让她一直记恨我。”她轻笑一声,“再说了,我虽然住在二房,但对她来说就是个外人,不放在眼里也是自然。” “你别胡思乱想了,我估计也就是些小事,阿宁还是个孩子,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盛元柔忽然仰起头,直直盯着盛元康,“哥哥对阿宁,好像特别的好。” 真的太好了。 就为了给阿宁报仇,甚至一个人追到江南。 在她的印象中,大哥其实是一个很平庸很胆小的人。因此从小到大,她跟盛元康真的不算亲。她的眼界和见识,远远高于自己的这个哥哥,平常除了嘘寒问暖,也说不了太多的东西。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在自己眼中平庸无能的哥哥,竟然为了阿宁,竟然敢做这么冒险的事情! 这份胆识,让她既意外又欣赏。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这个哥哥,对她很重要。 “我先害阿宁落了水,又害得她被人贩子拐走,她一点也没生气,我自然是得多做一些,弥补我的愧疚。你别多心了。” 盛元康说的都是实话,也在情理之中,元柔听了,倒没有起疑,只是笑容有一些意味深长。 她幽幽道:“那,如果有一天,我跟元宁起了争执,哥哥是帮我……还是帮元宁呢?” 盛元康完全没料到元柔会有此一问,一时有些语塞。 好在这个问题,并不像“你救我还是救你的母亲”那么困难。 他只想了一下,便顺从本心地说:“谁有理我就帮谁。” 59.买卖 元宁独自回到二房, 刚走到蓁蓁院门口, 便看见刘嬷嬷站在院子当中跟细叶和春风两个说话。 “嬷嬷, 怎么过来了?”元宁跨进院子。 “姑娘回来了。”刘嬷嬷笑着走过来,扶着元宁的手, “夫人一听说你回来了,就让我过来请你去正院吃饭。” 今日她进了宫,龙氏肯定很想知道元慈在宫里的情形。 元宁点头, 跟着刘嬷嬷一起往正院去。 “三姑娘, 我瞧着公主赐下来的那两个丫鬟,在屋里并不做活。” 刘嬷嬷是龙氏身边的可信之人, 元宁自然不必防备她。 但此刻连刘嬷嬷都忍不住说了心中的疑虑, 只怕盛府上下, 对楚楚和冰冰两个人留了心的人不在少数。 “她们俩原本在公主身边当差的时候, 就只负责陪着公主做功课。宫里不像咱们, 每个宫女要做的事情不多, 因此这会儿在我身边, 很多事只能慢慢学着。” 刘嬷嬷恍然点了点头。 元宁又道:“她们都是公主赐下来的恩典, 便是养在府里也没什么可说。嬷嬷帮着我盯一下,别让人在背后嚼她们的舌根。” “姑娘放心,我懂的。” 刘嬷嬷虽不是管家,却是内宅中最受龙氏看重的下人, 盛府里里外外都服她的管。 有她这句话, 元宁也就放心了。 来到正院, 龙氏早已布置好了一桌子的菜。 “娘。” 元宁落了座, 再一看,这桌上布的多是元慈平日里最爱吃的甜口,便知龙氏想极了元慈。 龙氏头一遭没往元宁的手里塞筷子,而是抓着元宁的手,“阿宁,你今日进宫,可见着你姐姐了?” “见着了,见着了。”元宁忙宽慰道,“我瞧着姐姐的气色比往日还好些呢!” 这话不假。 从前谢檀在元慈的心里,是一根拔不掉的刺。 但元宵灯会上的那一番告白,让元慈彻底坚定了对他的心意。虽然被罚在浣衣局,心情却异常的明朗。 龙氏眼见得就要垂泪,“在浣衣局不知要做多少活,你姐姐虽不在我身边长大,可她从前也没吃过这样的苦。” “娘,真的不苦。那浣衣局的公公和姑姑,都没让姐姐洗衣服,平时就是往各宫娘娘那边送衣服。我去的时候,姐姐正好跟谢冲一块儿回来。您想想,谢冲可是皇后娘娘的心头肉,能让他做的活儿,能苦到哪里去?” “你可别哄我开心,拿假话诓我!” 见龙氏依旧愁眉不展,话语中尽是怀疑,旁边的刘嬷嬷忙道:“三姑娘和大姑娘姐妹情深,若大姑娘真吃了亏,三姑娘哪还笑得出来?” 元宁急忙点头。 “那……她吃得可好?住得可好?”龙氏又问。 这个倒真问住了元宁。 “时间匆忙我没来得及看,不过蕴宜姐姐带了好些箱笼过去,说是也有姐姐的份儿。” 龙氏听她提起谢蕴宜,立马想起谢檀来。 “她……有没有说别的事?” 元宵节灯会那档子事出了过后,龙氏也没跟卫国公夫人通过气。 一来两家的孩子都被罚了苦役,不是谈亲论嫁的好时候,二来两个孩子私下定了情,毁谢檀跟林清的婚事,龙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卫国公夫人。 回过头来想想卫国公夫人主动提出要撮合元宁和谢冲,想来她早知元慈和谢檀的事,但不愿谢檀迎娶元慈。 龙氏丝毫不觉得元慈配不上谢檀,但她也知在门第上确实不太般配。 若是她上门去找卫国公夫人,有强逼之嫌。 这也是她不愿意做的。 “别的事?”元宁假装回忆了下,“蕴宜姐姐只说皇后娘娘很生檀哥哥的气,几次都说要重罚他。” 说完,见龙氏的眉梢又聚满了愁云,元宁暗自庆幸没说实话。 不然还不知道把娘急成什么样。 元宁自己倒觉得,这会儿皇后娘娘在气头上,什么都听不进去,兴许过一阵子,她的气消了,就有转圜的余地。 只要谢檀能够坚守初心。 吃过了饭,元宁伺候着龙氏休息之后,这才回自己的蓁蓁院。 想到自己先前与盛元康说好要去找他,这会儿天色已经晚了,只怕要等到明天再去了。 元宁踩着月光,还没走到院子里,便听见里面传来了洪亮的笑声。 今日蓁蓁院还真是热闹,一个接一个的上门。 元宁推开门,笑吟吟地喊了一声“爹”。 进了门,才发现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置办了一桌酒菜,盛敏中和盛元康对坐着正在干杯,冰冰和楚楚侍立在一旁。 这对月饮酒,有美在旁的画面看起来相当有风流。 方才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脸上都带着亮光。 “阿宁,你可总算回来了,我和二叔都喝了两壶酒了。” 盛敏中笑着朝元宁招了招手,元宁便坐到了他的身边。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爹和大哥竟然跑到我院子里来喝酒了。” “爹想着你今天进了宫,便过来看看。” 原来爹也是在担心姐姐。 “嗯,我和蕴宜姐姐今日进宫,先去拜见了公主,然后去了浣衣局,正好碰见姐姐。她那边的事倒还轻松,就是往各处跑些腿。蕴宜姐姐说,下次还去万寿宫那边看哥哥。” 盛敏中微微颔首,“如此,甚好。” “元慈和元祯……怎么了?”盛元康疑惑道。他还不知道他们俩被罚进宫做苦役的事。 “姐姐和哥哥在元宵灯会上跟人打架,被皇后娘娘罚进宫做苦役了?” 盛元康目瞪口呆:“打架?在街上?” “嗯,他们四个人,打人家七八个人呢!” “哈哈哈,太可惜了,这么好玩的事我竟然不在。我看元祯平时很斯文的嘛,竟然也是个爆脾气!”盛元康开怀大笑,“元慈嘛,我看她随时都想打人!” “姐姐平日里哪有打人?”元宁无奈,又问,“对了,刚才爹和大哥在说什么,说得那么开心?” “我刚刚对二叔说,我要去做生意。” 元宁立马瞅向爹爹,看他作何反应。 要知道,爹爹向来都是把做学问放在头等重要的位置。 每次回家,都会给兄弟姐妹们带好多书。 虽然元宁从来不看,但她能看得出,爹爹对读书这件事的期望。 其实韩氏说的没错,盛家是书香门第,盛氏子弟都是读书人,从来没出过什么商人。 “爹,你是不是怪大哥异想天开了?” 盛敏中开怀一笑,“我责怪他做什么?” “不错,二叔不但没责怪我,还给我介绍了一笔好买卖。” 啊? 从来只谈文论道的父亲还会做买卖? 这回轮到元宁目瞪口呆。 “什么买卖?” 60.前世 “爹爹, 你还有生意瞒着我?” 盛敏中笑着摇摇头, “不是我的生意,是陛下的生意。” “陛下邀您做皇商?” 做皇商是好,可皇上为什么会让爹爹做皇商呢? 盛敏中大笑,再次摇头,“当然不是。陛下有意兴办北学, 要让我来起这个头。你知道的, 爹如今不想与俗务打交道, 既然元康有意做一些别的事, 正好让他来帮我。” “大哥?”元宁诧异得看着父亲,又看看盛元康。 他可是连秀才都考不上的人, 让他来开办书院, 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爹,大哥自己的功课就……” “阿宁,开书院跟我的功课可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人家到你这儿来是来学习的,你能教人家什么?” “学习自有先生去教,我又不讲课。” “那你做什么?” “能做的可多了, 你想想,要开一座书院,首先要选地方,上课的地方、讲学的地方、吃饭的地方、洗澡的地方、睡觉的地方、活动的地方、看书的地方,统统都要选好安排好, 书院要请先生、请厨师、请仆役, 这些人和学生的日常管理也需要人。” 元宁听着盛元康振振有词, 将开办书院的相关事务说得头头是道,顿时对他刮目相看。 “可是,爹爹,我记得别的书院的山长都是有名的大儒学者,您让大哥做山长,就算别人知道他是你的侄子又怎么样?会有学子来求学吗?” 别说那些学子了,连元宁都怀疑他的水平。 “这个好办,我已经写信给九川兄,让他来做山长。” “唐先生……”元宁皱了皱眉,“唐先生肯做?” 唐九川是当今世上最有名的画家,最擅长山水画,立誓要画遍天下的雄山大川,四海为家,没饭吃的时候就卖一副画。他如今四十岁了,还没有娶妻成家。这样的人,会乐意做山长吗? “你还不知道,你的唐叔叔就要成亲了。很快就会回到京城娶妻,是他写信给我,让我在京城为他谋一个差使。” “啊?他要娶亲,谁会嫁给他?” 元宁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立马低下头羞赧的笑了笑。 盛敏中拍拍元宁的脑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道:“元康,光说不练可不行,就按你说的,你先回去把你打理书院的想法写出来,我先看看,如果行,那就成了,如果不行,我会另择他人。” “放心,二叔,你不用降低要求,我一定完美做好。” “那就好。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嗯,爹爹,刚才娘听我说了大姐的事,又伤心了,您安慰一下她。” “我知道了。”盛敏中拍拍元宁,便起身离开了。 元宁觉得外头冷,让丫鬟把桌上的东西都搬回屋子里,又重新取了果酒跟盛元康。 因想着要说事,便把丫鬟们都打发了出去。 “大哥,你从前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什么都会啊?” 盛元康倒了一杯酒,缓缓饮了一口:“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若是阿宁在街上遇到我,绝不会多看我一眼。” “怎么会?”元宁还真不是说客气话安慰他。 盛元康能一手策划灭了一度楼,绝非普通人能办到的事,再加上方才他说到开办书院说得头头是道,想来也是胸有成竹。这样的人,不管在哪里都不会是平凡的人。 “真的。”盛元康苦笑着,直接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元宁瞧出他面容中的苦涩,顿时后悔自己不该越界询问他上一世的事。 将心比心,若是盛元康追问自己,恐怕自己就笑不出来了。 她忙又跟他说了些别的话,等到酒菜都用完了,盛元康才起身离开。 他没让元宁送得太远,出了蓁蓁院,便往大房走去。 只是走着走着,他便拐了个弯,又来到流碧湖边。 夜晚的湖面显得格外静谧。 月光落在粼粼的水面上,泛起一片细碎的光芒。 那一点点的光,像小火苗一般,在盛元康的眼睛中跳动。 他坐在湖边的栈道上,影子正好落在水里。 水中的他,清俊秀美,仿佛一支翠竹。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微微掀了掀无奈的嘴角。 他没有骗元宁,前世的他,的确非常非常的普通。 身高一米七,体重一百三,眼睛不大,鼻梁不高,嘴唇不薄,皮肤不白。走在路上是一个永远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路人甲。 虽然他常常在网上看小说,看着书里的主角穿越回古代发家致富、征战四方、左拥右抱、建功立业。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自己会穿越。 当然,如果给他选择的机会,他并不会选择穿越。 那一天是九月十五,怀孕的妻子在他前一天晚上开始肚子疼,他把她送到医院,办理好住院手续,妻子告诉他,让他出去买一些巧克力回来。 他出了医院,在超市里买了一大盒黑巧克力,正在过马路的时候,一辆货车像疯了一样冲了过来,他本能将身边的那个小姑娘推开,自己瞬间粉身碎骨。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盛元康。 盛元康比他年轻,比他英俊,比他富有。可那有怎么样?医院里有他待产的妻子,他想回去,想看看妻子生产的时候有没有吃上巧克力,想看看他们的孩子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更重要的是,他得回去照顾他们娘儿俩。 他绝食、撞墙、跳湖……一切能死的办法他都想了,却怎么都死了。 他也没想到,那次跳湖的时候,元宁会冲上来拉他,还被他一起带进湖里。 他愧疚,却没有上门道歉,却没想到元宁会主动对他说“既来之,则安之”。 是啊,既来之则安之。 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既然死不了,就好好活着。 他相信,在另一个世界上,妻子和孩子也会好好活着。 他又做回了原来那个快活的自己,却没想到一时大意会害元宁被拐卖。 好在元宁被陆行舟救回来,愧疚之中,他选择为元宁报仇。 在陆行舟的帮助下,他到了江南,很快就找到了一度楼,并混进楼里当杂役。他上学的时候读的是土木专业,毕业之后一直留在工地上当工程师。因此,他一眼就看出楼中哪几根柱子是整栋楼的承重点。 于是他借着晚上做杂役的机会,将宴席上剩下的酒全泼到那几根柱子上,在脑中设计出了一个简易的点火装置,暗暗搜集需要用的工具。 等到从冰冰和楚楚口中得知一度楼众人在除夕夜的聚会,于是,一度楼轰然垮塌。 他毕竟不是真的盛元康,不能按照原来盛元康的路线活着。 想来想去,唯有经商或许能行。 今夜他来找元宁,就是想从她那里了解一些讯息,看看从哪个行当着手。 没想到盛敏中会让他办书院。 他没办过书院,但他在现代读过十几年的书。 就拿大学来说,有教务处、后勤处、保卫处、德育处、人事处、财务处、宣传处、招生处,各个部门各司其职。只要按照各个部门安排好人手,学校就能顺利进行。 何况书院没有分专业,都是一样,这就简化了很多工作。 对他来说,办书院就是最好的生意。 盛家最好的资源就在于此,并且,这是别的生意人没有的,他独有的资源。 只要有声名赫赫的盛敏中坐镇,就不愁没人上门求学。 盛元康的脑中,已经逐渐形成了一个书院发展的计划,他相信自己能做好,并为之拼劲十足。 这拼劲,大约是来自元宁。 与她一起来,则与她一起安。 61.进宫 坤宁宫。 皇后坐在凤座上, 神情淡漠地望了底下的姑娘们一眼。她的身边,坐着柔淑、玉嘉等几位公主。 元宁、元柔盛装站在下面,恭恭敬敬地垂首站在皇后面前。 除了她们俩,兵部尚书之女许孝如也在。 原本林潇也是应当一起过来参拜的, 只是她现在在浣衣局做事,皇后便没有召见她。 今日距离元宁上次进宫,已有十日之隔。 前天, 大伯盛文中启程返回任地, 韩氏和夏吟秋依旧留在盛府,等着半年后带盛元柔一起回去。 元宁瞧着盛元柔似乎毫不在意, 依旧不紧不慢的收拾东西,跟元宁一齐进宫。 如今她们俩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互相视对方如无物,见面了打声招呼,其余时间井水不犯河水。 元宁想着, 要真能跟盛元柔从此断了来往, 也好。 “你们三个既已经进了宫, 就要好好守宫里的规矩, 侍奉好几位公主。” “是。”三位姑娘躬身。 “当然了,皇宫是个讲规矩的地方, 如若你们在宫里受了什么委屈,也不必忍着, 只管来说。本宫今儿头疼, 一会儿让绘春跟你们好好说说规矩。”皇后的目光扫了三人一眼, 看向元宁和元柔的目光分明格外的冷淡。 想来上次元宵灯会的事,皇后娘娘还在气头上。 元宁压低了脑袋,道:“不敢。” “若无别的事,就退下。”皇后说完这句话,便是要送客了。 元宁和许孝如正想告退,一旁的盛元柔却向前迈了一小步。 “民女有事启奏。” 皇后杏眼一闪,显然不悦极了,只是依旧压着性子:“说。” 元柔倒没有因为皇后的态度有任何的慌乱,依旧不紧不慢道:“民女进宫之前,在家中做了一副观音图,献给娘娘赏鉴。” 元宁心中暗自冷笑。 难怪这阵子元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原来躲在屋子里画画给皇后娘娘。看来是卯足了劲儿要攀上这棵大树。 虽然画还没拿出来,但以元宁对元柔的了解,她的马屁必定能拍到点上。 皇后原本就喜欢书画,听到元柔如此一说,面上的神色稍松:“我记得妹妹说过,你是师从唐九川的?” “九川先生与我并无师徒名分,是我有福,得过九川先生的一些指点。” 皇后微微颔首:“唐九川的山水画最有名气,但其实他的人像也很有特点。你拿出来瞧瞧,本宫看看你得了几成的功力。” 唐九川擅长山水,人像画得一般,但他画的衣饰结合了山水画的特点,裙摆、腰带画如山水一般飘逸延绵,因此画出来的人物衣带翩跹、仙风道骨。 元柔微笑,将随身携带的画卷呈上。 皇后身边的绘春姑姑接过卷轴,在皇后娘娘的面前展开,坤宁宫中的所有人顿时眼前一亮,元宁也禁不住暗暗叫好。 盛元柔所画的,是一副童子拜观音图。 画中的观音白衣翩跹,极有唐九川之风,兼之慈眉善目,端庄秀美,画得超凡脱俗,仙气十足。 更为巧妙的是,画中的观音眉眼间与皇后十分的相似。 名为观音图,实为皇后的肖像图。 观音身前的童子躬身参拜,也正合了今日盛元柔拜见皇后的情景。 元宁悄悄抬眼,果然见皇后的眉梢轻轻扬了一些。 同样察觉到皇后变化的,还有皇后身边的绘春姑姑。她忙笑道:“我不懂什么画,只觉得这画画得好,这观音像是母仪天下、普度众生啊。娘娘,您说是不是?” 皇后的唇角轻轻一扬:“你这纯粹是胡说八道,观世音菩萨是佛门中人,普度众生自然是,哪里能母仪天下?” “是是是,观世音娘娘只能普度众生,但皇后娘娘既普度众生,又母仪天下。” “更胡说了!”皇后望着那画中的观音,笑意愈发的浓了,“说的是画,你倒扯上别的了。” 绘春忙笑:“我实是不懂画了,娘娘,您给说说,这画到底好还是不好?” 皇后的目光只望着那画像,没有作声。 正在这时候,外面的太监走进来通传:“启禀娘娘,太子殿下过来向娘娘请安了。” “叫他进来。” 元宁、元柔和许孝如忙把中间的位置让开,退到一边。 片刻后,太子便从外面走进来。 太子的相貌不算出众,听说是随了皇上和他母妃的缺点。不过他从小就是储君,气度使然,看起来依旧龙姿凤章。 “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的神色淡淡:“你今儿可比几位妹妹来得晚了。” 太子的表情更加恭谨:“早上父皇让魏公公送了一个折子过来,让儿臣马上写一些看法送到御书房,因此耽搁了给母后问安。” “罢了,你贵为太子,自然应当以国事为重。” 太子的面色稍松,皇后却话锋一转,“给我这个老太婆请安自然是无关紧要的。” 太子闻言,立马跪在了皇后跟前。 “是儿子不孝,疏忽了。儿子向母后请罪。” “你何罪之有,起来。今儿坤宁宫人多,你要孝顺也不必在此一时。” 这话一出,太子不敢再言,只能低了头继续跪着。 元宁一直没有抬头。 心中只觉得皇后对太子未免太过苛责。 这么日积月累的折腾下来,太子能真的孝顺她吗? 既然已经决定了让太子做她的儿子,怎么还过不了这个坎? 想来皇后就是这么拧巴的人,明知道谢檀非娶元慈不可,还要横加阻挠。明明已经把太子抢做自己的儿子,还非得使劲往外推。 绘春见状,便笑着走过去将太子扶起。 “殿下快起来。娘娘就是太在意殿下,才会这么说。” 太子见皇后没有吭声,便站了起来。 绘春把手里的画卷在太子面前展开,“殿下,您瞧瞧,这是元柔姑娘献给娘娘的画,你说画得好不好?” 太子看着这幅画,也暗暗佩服画画之人的用心,重重点了点头:“画得好。” “你从小就跟着本宫一起品画,你倒说说,这画,好在哪里?不要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皇后冷哼了一声。 “这画极有唐九川先生的□□,不过下笔不如唐先生畅快,似乎有些畏惧犹豫。” 皇后这才望着太子,微微点头,“这倒说的不错,没有白费本宫教你的那些苦心。” “母后辛苦了。” “元柔这孩子虽说火候不足,但贵在有灵气。这幅画本宫很喜欢,绘春,收好。” “遵旨。”绘春笑着把换卷收起来。 皇后沉吟片刻,便道:“盛元柔听赏。” 元柔缓步上前。 “把昨儿皇上给本宫的那一套文房四宝拿来,赏给元柔。” 立刻有宫人将文房四宝备好,拿了过来。 绘春道:“这可是今年新上贡的,皇上的御书房一套,娘娘这一套,连太子殿下都没有呢!” 太子微微低头,似有羞惭之意。 “母后这几日身子不适,儿子一直未能为母后解忧,这幅画能博母后一笑实在是帮了我的大忙。今儿我没带什么东西出来,这块玉佩当作我的谢礼了。”太子说着,便把腰间的一块绿玉解下。 身边的宫人忙将绿玉接过,递给了元柔。 元柔伸手捧住绿玉,轻轻抬眼朝太子那边望去,便很快收回低了头。 “谢娘娘和殿下恩典。” 皇后却道:“这玉是你十岁时和田使者送你的,你倒舍得。” “玉不过一外物,拿玉换母后欢颜,实是太值当了。” “你跟绘春一样,净会哄着我。”皇后这会儿终于对太子的表现满意了,脸上挂上了这阵子以来极为罕见的笑意,“元柔是个蕙质兰心的孩子,玉嘉,你平时无事,多带元柔来本宫这里坐坐。” 玉嘉大喜,忙上前称是。 “绘春,你先带她们下去了,我跟太子说会儿话。” 见皇后下了逐客令,几位公主便打头带着元宁她们三人出了坤宁宫。 玉嘉今日对元柔刮目相看,亲热地与她走在一处,朝柔淑道:“真是风水轮流转,有些人心机算尽,没想到捞到一个失宠的。” 柔淑毫不示弱:“玉嘉姐姐这话说的是,风水轮流转,可别笑得太早了。” “哼。”玉嘉知道斗嘴不是柔淑的对手,便哼一声走了,带着元柔回怀玉楼。 等她们走远了,柔淑才愁眉苦脸起来。 “元宁,你这个姐姐,怎么感觉跟你不亲呢!” 元宁淡淡笑了笑:“原就是不亲的。我的姐姐,只有元慈一个人。” “我懂的,唉,这可麻烦了,偏偏她还跟玉嘉在一块儿。”柔淑歪着脑袋,长长叹了口气。 元宁倒不觉得有什么。盛元柔如今要愁的是她的婚事,元宁看得出她是想拼命讨好皇后借以拜托婚事。 不过婚姻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盛元柔既不是皇族之女也不是皇后娘家的亲眷,皇后娘娘治理六宫事务繁多,岂会关心她的婚事。 就算是皇后娘娘想要为她指婚,只要韩氏这个名义上的嫡母说盛元柔的婚事已有约定,皇后娘娘也不会贸然指婚。 盛元柔的这幅算盘,只怕是打错了。 再说了,在眼下这个关节点,元宁也没有心思去考虑盛元柔要打什么主意。 她最关心的,还是哥哥姐姐的安危。 上次在浣衣局看到了姐姐,却一直没有机会去看哥哥。 万寿宫那边是工部督造的工程,据说那边服徭役的都是些苦出身,那个地方不是浣衣局能比的。也不知道哥哥在那边吃了多少亏。 念及此事,元宁便忍不住开了口。 “公主,我有一事相求。” 柔淑随和道:“你说。” “我想去万寿宫那边看看我哥哥。您知道的,他去了那边之后,一直没有消息,我实在有些不放心。” 看看他,送些吃的穿的过去也好。 “要是从前倒没什么。可你如今也看出来了,母后对你们家的人很忌讳。你还是先老老实实跟我在沁芳阁住几天,我想想办法。或者等什么时候蕴宜来了,再跟她去罢。” 元宁知道柔淑不想惹麻烦,但也不能勉强她,只能暂时作罢。 62.骑装 柔淑公主住的沁芳阁, 是一座带后花园的两层小楼。 二楼是公主是卧房和书房,一楼是厅堂和平日用餐的地方。 因着与元宁亲近,柔淑便让宫女在她的书房旁边给元宁腾了一间小屋子住着。这里原本是柔淑摆放自己喜欢的收藏的地方。屋子不大,但摆完了雕花床、书柜、衣柜、书桌之后也不显得挤。又安排冰冰和楚楚她的贴身宫女们住到一起, 方便夜里伺候。 元宁在自己屋里简单用过午膳,连午睡都顾不上,指挥着冰冰和和楚楚正把元宁带进宫的箱笼一个一个打开, 分门别类的归置好。 她这次进宫带的东西可不少。 宫中规矩大, 不同的场合对穿戴的要求也不同。 如今她封了县主,虽说刚封上就“失了宠”, 但该有的东西都有。礼部送来了几套合乎礼制的礼服和相应的首饰头面,光这一项就装了两个箱笼。其余的衣裳也都是龙氏安排人从年前就开始着手准备的,绣娘和裁缝动用了十几个人。 进宫伴在公主身边,哪能穿着旧衣服。为了应付宫中的各种场合,连元宁从未穿过的骑装都新做了两套。 再加上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 绘春姑姑循例给了一些料子, 七七八八的东西在屋子里摆了一大堆。 正收拾着箱笼, 柔淑身边的宫女就过来传话, 说太子叫了兄弟姐妹们一起去马场,叫元宁也准备准备。 幸好带了骑装! 元宁才进宫半日, 就深深觉得姜还是老得辣。 冰冰和楚楚忙停下手上的东西,把骑装拾掇出来, 帮着元宁穿上。 “今儿都是公主郡主的, 我的妆容只要得体就好, 不要太出风头。” 冰冰点头,“我明白的。” 说罢便打开妆盒,挑出一些颜色清淡的胭脂水粉,在元宁的脸上轻描淡写起来,一描就是半个多时辰。 元宁有些坐不住,但见冰冰专注的模样,又不忍心说什么。 “阿宁,你这里弄好了吗?” 柔淑穿过书房,直接走了进来。见元宁仍在梳妆,好奇地探过头来看。 “你可真好看。” 元宁满是歉意:“让殿下久等,真是我的不是。” “只是过去凑趣,给几位皇兄捧场,早去晚去也是一样的。”柔淑唇角一弯,摇了摇头,只看着元宁的脸,弄得元宁更觉愧疚,轻轻戳了戳冰冰的手臂。 冰冰会意,忙收了手中的螺子黛:“已经好了,姑娘换上骑装就能出门了。” 柔淑笑:“那你换衣裳,我在楼下等你。” 等柔淑出了门,楚楚和冰冰便立即伺候着元宁换上白色骑装。 虽着急出门,但元宁依旧站在妆镜前检查一遍妆发,以防有什么错处。 这一看就呆住了。 镜中的自己分明一身简洁利落的骑装,却生生穿出了清新淡雅的柔和感。 元宁忍不住往镜子前凑了凑,冰冰的确没有给她浓妆艳抹,甚至她的脸上几乎都看不出认真着妆的痕迹。眉、唇都是她的,却又比她本身的眉和唇色都更加自然动人。 她忽然想起她被掳走的那一晚。 不得不承认,那一晚,一度楼的美艳妇人给她画的妆,是最能发挥她的相貌优势的妆。 赵琰就这么说过她,最是无辜最是纯粹,然而却最是妩媚最是撩人。 元宁当时只道他是笑话自己,直到她看到那幅画像,才真正明白赵琰的意思。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实是无奈。也怪不了冰冰。是她自己说要清淡,冰冰总不能将她往丑里打扮。 低调不了,就多低头。 元宁吩咐冰冰楚楚继续收拾东西,转身下了楼。 柔淑站在厅堂里,拨弄着新送来的盆栽,显然极是无聊了。 “殿下,让你久等了。” 柔淑转过脸,上下瞧了元宁一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脸,笑得元宁又低了头。 柔淑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假扮做男子一般眯着眼睛,“你真好看!” 说罢,便携着元宁的手一齐出门。 早有宫人备好了马车,牵引着她们上去。 皇家马场在宫外,但离得不远,只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今日阳光极好,元宁下马车的时候,被日头稍微晃了眼,忙眯了眯眼睛,等到缓过来,才看到前方的马场。 这马场并不是一马平川,而是因地制宜时有起伏,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谷中。只是初春,草才刚刚冒出嫩芽,近前的地方马匹来来往往,看着全是土,只在山谷那边看得到绿地。 “阿宁,走。” 柔淑见她站稳了,便伸手挽过她的手。 “殿下,我跟在你的身后就好。” 柔淑没对她摆公主架子,她却不能不注重尊卑。 柔淑只笑:“能挽着你一起过去,我就是今儿最有派头的人了。” 见她如此说,元宁也忍不住笑了。 “我是说真的,我要有你这么好看,不当公主也无所谓了。”柔淑说着说着,脸上露出一点伤感。 “殿下莫取笑我了,殿下长得美,出身高贵,才是我仰望的人。” 说着,元宁伸手扶住柔淑的手,落后她半步走着。 马场的一侧新搭了凉棚,早有人在里面,柔淑和元宁一齐走上前,立马有人挑开帘子,高声通传道:“柔淑公主和松阳县主到了。” 元宁微低着头,跟在柔淑身后,但一进去就感到无数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只因柔淑身量娇小,即使元宁走在后面,屋里的人也能一眼看到她。 “拜见太子哥哥。” “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微笑着点头,目光从元宁身上移开,落回到柔淑身上。 “你可来晚了,你昭文姐姐可念叨了你好几次了。” 昭文公主是皇帝的次女,出嫁后没有住在京城,难得回来一次。 “啊,昭文姐姐到了?”柔淑一扭头,就看到凉棚另一边几位公主围坐着一个美貌的少妇,便高兴地扑过去,留下元宁一个人站在当中。 太子似乎看出元宁的窘迫。 “今日只是游玩,松阳无须紧张,随意就坐。” “谢殿下。” 元宁忙退到一旁。 太子让她随意坐,可这凉棚里三三两两已经坐了不少人。柔淑奔着远嫁的姐姐去了,她当然不能凑过去,元柔跟着玉嘉已经到了,她也不能凑过去。其余的公主她也不熟。 她退到一边,却不知该在何处落座。 正纠结着,便看到仿佛孤岛一般的陆行舟了。 63.求我 陆行舟也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一如往常,平淡中隐藏着几分冷漠。 元宁从前一碰上就想溜开, 如今见着了, 竟然心下稍安,想也不想便径直往那边走去, 坐到他的身边。 然而元宁立马就后悔了。 一袭红色骑装的洛川郡主便掀帘而入。 拜过太子之后,洛川的目光便紧紧锁定到了元宁这边。 先是略带幽怨的望了陆行舟一眼,但他似乎没看见她。眼睛一动,狠狠瞪过元宁之后,她转过身也往昭文公主那边去了。原本她们也是相熟的。 随后又陆陆续续进来几位皇族子弟,围坐在太子身边,说说笑笑的,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元宁心里稍稍松口气,忍不住抬头觑了陆行舟这个“祸水”一眼。 祸水此时的表情分外舒然,他显然是看到了洛川郡主的,也看到了郡主对元宁的眼神, 但他神情轻松,好似刚才的那一番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 元宁瞧得生气, 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陆行舟听到了,微微侧过头, 轻轻说了一声:“伸手。” 元宁秀眉一扬,不去瞅他, 反是别过目光。 过了一会儿才用蚊子般的声音小声问:“做什么?” “手钏, 不要了?” 这两个字一出, 元宁几乎就要跳起来, 脑海中立马想起除夕那一晚陆行舟拿手钏逗自己的情景。 “又想骗我?” “真的。” 陆行舟在桌子下面轻轻伸出手,将手掌摊开,露出几个红珊瑚的串珠。 元宁顿时精神一振,心底下盘算开来。 今天跟那天不一样,在场的人都是皇子皇女,陆行舟不可能像上次一样逗着她玩。 元宁低头瞥一眼他的手,看准了位置,也悄悄把自己的手放下去,很顺利地就摸到了手钏。 她窃喜,顺势将手钏往回一拉,谁知陆行舟手指一勾,将手钏另一头紧紧拉住。两人就像拔河似的拉住那串红珊瑚。 “喂!”元宁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陆行舟面色无波,甚至都没有看元宁,轻飘飘地飘出两个字:“求我。” 元宁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恨不得跳起来揍他。 可又实在放心不下那手钏。 手钏不在身边,简直就是一个不定时爆发的隐患,谁知道哪天会被皇后挑错。 她只好按耐住性子:“求你还给我。” 陆行舟稍稍侧过头,看着她气鼓鼓的脸,气定神闲道:“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元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左右看了看,似乎没人在看着自己,往陆行舟那边稍微凑了凑:“陆公子……” 眼见得陆行舟的目光凌厉起来,她赶紧改了口:“陆哥哥,求你还给我。” 陆行舟唇角一弯,松了手。 元宁忙把手钏从桌子底下拿出来,将手钏紧紧握住,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此时凉棚里的人突然全都站了起来,跟着太子往外走。 元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陆行舟也起了身,只好跟着陆行舟一起走出去。 到了外边,才发现太监们已经将马备好了。 太子领着头,几位皇子一齐上了马,元宁霎时间觉得眼前一亮。 本朝开国已经两百余年了,虽然时有纷争起伏,但龙脉不断,国运稳健。加之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后宫中人除了皇后以外,皆不看出身,能够选入后宫的女子都是天姿国色。这么一代一代的累积下来,皇子皇女们皆出落得有模有样。 一马当先的是太子陈瑛。太子虽不是皇后嫡出,但生母也是名门血脉,何况自幼便以立储,太子纵然不是风华绝代,也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因着皇后严苛,太子的性子极为宽厚,即使偶有下臣或皇弟言语冲撞,也能一笑置之。 紧随其后的晋王陈玹。他的母亲戴贵妃早逝,一直是养在坤宁宫的,因此与太子最为亲近。因为常伴储君,他养成了谨言慎行的习惯,有一种生人勿进的威慑。按着皇家规矩,皇子在成婚时才封王开府,但陈玹前年在边关立下军工,太子特意为他早请了王爵。元宁在前一世曾与陈玹有过一次来往,但她直到临死前,才从秋月口中直到陈玹对自己念念不忘。此时看到他,不禁有些无奈。算起来她上一世能死得那么惨,也有陈玹的功劳了。 皇三子陈瑔尚未封王,他年纪小些,出生时储君已立,他又非出在中宫,因此早早的过上了闲散日子,每日种花养草,京城里的人都叫他花鸟王爷。他不善骑射,此时在马上紧握着缰绳,显得有些紧张。但元宁却知,他并不似外表看着这般纯良。 皇四子陈珂与元宁年纪相仿,还是少年意气的时候,脸上挂着与谢冲一般的顽劣。元宁对他最熟知的事,便是谢冲将他揍了,却未受惩罚。 在几位皇子身后,还有十几个皇亲贵眷。原本这样的场合,卫国公府和荣国公府都要来人的,只是如今他们都在万寿宫做苦役,当然来不了了。 元宁扭过头,见陆行舟也已经跨上了他的汗血宝马。 他人长得高,马也比寻常马匹更高,虽然落在众人身后,依旧是最显眼的一个。 元宁心下忍不住有些好奇。 这样的风头倒不是陆行舟一贯的风格了。 “今日天气不错,所以我特意叫弟弟妹妹们出来骑马,什么都不讲究,大家玩得痛快就行。”太子说罢,又对身边的三位皇子道,“咱们先围着马场跑几圈,热个身。” “就依皇兄所言。” 几声应答之后,众人便一齐冲了出去。 正在这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元宁的肩膀。 64.墙角 元宁的身子本能地抖了抖,猛然回过头, 朝后退了一步, 才看清谢冲略带惊愕的脸。 “你怕什么?”他没想到元宁反应这么大。 元宁忙低了头,待心绪稍安, 才抬起眼,仔细看着谢冲。 或许真是在浣衣局磨砺了心性,眼前的谢冲丝毫看不出往日的顽劣之气,目光恬静,变得十分柔和。 “你怎么来了?” “太子哥哥派人叫我来的。”想了想, 谢冲又道,“太子哥哥只说带我出来。” 这个元宁当然明白。 皇后心疼谢冲, 太子此举, 也是为了向皇后尽孝。 元宁见谢冲一直站在自己身后,既不说话,也没离开的意思。便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只能干巴巴的说:“柔淑的姐姐昭文殿下回宫了, 她们在那边聊天呢!” “喔。”谢冲显然兴趣不大。 元宁又道:“殿下他们已经骑马去马场里面了。” “我知道。” 实在聊不下去。 元宁默然,转回头,默默站着。 “咦, 是冲儿吗?” 正尴尬着, 便有一声亲切的问候传过来。 元宁回过头,便见七八位公主簇拥着一个美艳女子走过来。 柔淑、玉嘉和洛川也在其中, 便知是昭文公主, 元宁忙低头行礼。 “二姐姐, 她叫元宁,是母后特意点了她进宫来陪我的。”柔淑见状,便笑着走过来牵住元宁的手,“父皇和母后都很喜欢她,还封她做了松阳县主。” 玉嘉在旁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是特别宠呢,尤其母后。” “松阳长得漂亮,哪个男的见了会不爱?”却是洛川在说话。 元宁只低头忍耐。 昭文公主只是笑着,将目光从谢冲身上移开,对着元宁微微点头。 “的确是个招人疼的小姑娘。” “殿下谬赞了。” 昭文淡淡笑了笑,又重新转向谢冲:“冲儿,听说你被母后罚了,这些日子可吃足了苦头。” 谢冲一向对人不好颜色,面对昭文这个大姐姐,倒是恭恭敬敬的:“只是跟着跑跑腿,一点都不累。” “这样就好。方才听柔淑说起,我还想着该去母后那边替你求情呢!”昭文说着,伸手把谢冲拉过去,揉了揉谢冲的脑袋,“上次见你,还只到我肩膀这里,如今快要与我一般高了。” 男孩子蹿个儿的时候比女孩子快许多,去年元宁撞见谢冲的时候俩人还差不多,只不过小半年的功夫谢冲就已经高出半头了。 “我还记得我快出嫁的时候整天在宫里学做绣活儿,那时候你跟柔淑偷偷到我宫里去看我的狸奴,结果把狸奴放出来,将我快要绣好的一个枕头挠的七零八落的。” “哈哈,我也记得,那枕套你足足绣了两个月,眼看就要完工了。”旁边的姐妹打趣道。 柔淑娇嗔道:“那可不能怪我们,是姐姐太懒,都不给狸奴剪爪子。” “是,是,怪我。” 正在说笑直接,便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太子一行人已经打马归来了。 元宁抬起头,一眼就看见落在后面的陆行舟。 他的马是汗血宝马,一出汗就毛色鲜红,这会儿看着,马身并无光泽,与寻常马无异。显然,陆行舟与其说是去跑马,不如说是去走马。 与公主们聚在一块儿,元宁说不上话,看着陆行舟骑马回来了,没来由地觉得安定了许多。 等到他们下马,陆行舟不远不近地跟随在太子身边。 昭文便拉着谢冲一齐迎了过去,一群人呼啦啦都走开了。 却有一个人没有跟着人群走,反是悄悄走到元宁的身边。 “二姐。” 盛元柔的气色看起来不错,早上出门时面上的凝重一扫而空。想来今日在皇后宫中拍对了马屁,得了皇后和太子的重赏,心情极好。 她身上的鹅黄色骑装,与元宁身上的白色骑装一样,是龙氏一齐置办的,用的是宫中赐下的上乘料子。 元宁不禁心中冷笑。 “妹妹怎么一个人落了单?” “我不是二姐,哪能人见人爱呢?” 元柔当然不以为仵,反是柔柔笑道:“我是不知哪里得罪了妹妹,不过,做姐姐的,哪里能跟妹妹计较呢?” 早上一起坐马车的时候还彼此无话,只不过进宫半日的功夫,元柔的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弯,元宁心中不得不起疑。 “二姐有话直说。” 元柔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方才在怀玉阁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一件事。” “姐姐什么时候喜欢听墙角了?” “我原是不该留意的,只不过听人提到了三妹妹的名字,因此才留了心。” “那我还该谢谢二姐了。” “难道三妹不好奇?” 元宁心底是不好奇的。盛元柔改了态度,主动来找她说话,分明不是安的什么好心。 但如今的她并不是任人摆布的小姑娘,她倒想听听看,盛元柔到底卖什么药。 “既是二姐好心,自然是要听的。” 元柔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元宁的反应,便伸手挽了元宁,离人群愈发远了。 待到周遭连宫人太监都几丈远了,方才道:“此处多有不便,我就长话短说。之前我以为,玉嘉殿下处处针对你,只是因为跟柔淑殿下不和……” 这个……元宁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但我今日却听到宫人说,殿下一直在为自己的婚事烦忧。虽说她贵为公主,但这婚事,陛下不会管得太细,一切都握在皇后娘娘手中。在嫡母眼中,她们跟庶女也无甚分别。” “二姐这么说,可有些冒犯了。” 元柔只是笑。 “比玉嘉年长的公主,即使没有出嫁,也都指了婚,她自然是急的。” “可这与我有什么相干?难不成我还能抢公主的夫婿不成?” “为什么不行?”元柔若有似无地掀了掀唇角,收敛住眼中的波澜,“三妹妹天姿国色,在今日这马场之中亦是叫人侧目。冲儿弟弟到了马场,谁都不理就先去找妹妹。妹妹是叫人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旁人可都看在眼中。” “她相中谢冲?” 这倒不奇怪。 本朝四大国公府地位稳固,一方面得益于他们不涉前朝,专注皇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代代与皇家结亲,几乎每一朝都有公主嫁到四大国公府。 要说这四大国公府其实家底都差不多,但因为当今皇后与卫国公夫人的关系,是以在本朝以卫国公府与皇帝最亲近。 再加上皇后无子,虽有太子,但更加视谢冲为己出。 若是哪一位公主能嫁给谢冲,必然能在一众公主中成为最得皇后的宠爱。 “这些事公主都左右不了,我哪里左右得了?” “三妹妹是通透的人,你明白的道理,玉嘉未必明白得了。何况她是公主,即使她明白,也要使性子治治你。” 元宁敛眉,眼中没有半分惊惶,将手臂从元柔怀中撤走。 “难为二姐提醒,往后我会知道分寸,不去惹怒公主。” 元柔将元宁的动作尽收眼底,一时讷讷,很快又浮上笑意。 “阿宁,一笔写不出两个盛字,你我都在宫中,彼此无依,何不相互扶持?” 元宁正色道:“姐姐说的什么话,你我只是伴读而已,在这宫里只算是个过客,有什么扶持不扶持的。我只想当好了差事,早些回家,我劝姐姐也少存些别的心思,做好本分的事为上策。柔淑殿下那边还等着我伺候,就不陪着姐姐说话了。”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往人群那边去了。 且不说她与盛元柔的仇与怨,单凭盛元柔的这番心思,便知道她谋划的不是好事。元宁怎么可能去掺和? 元柔站在原地,脸上笑容不减,心底却悄悄活泛开了。 这个妹妹,往日果然是小瞧了。 如今元宁能得意,无非是依仗自己的父母和自己的美貌。可要知道,这宫中的水,可不是靠二叔二婶能搅得动的。 今日元柔对元宁的说的,都是实话。一些是听来的,一些是她推测出来的。 只不过,话没说全,说了一半,留了一半。 若元宁愿意做她的帮手,她不介意看在同属一家的份上拉元宁一把,但既然元宁推开她,她只好做壁上观,看好戏了。 65.救美 元宁站回到柔淑身边。 柔淑见她是跟元柔凑一块去了,自家姐妹说体己话, 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便什么也没问。 方才太子带着少年们跑了马,这会儿昭文又要带着妹妹们上马了。 昭文难得回宫, 太子兴致一来,就把自家的坐骑让给了她。 太子的马黑毛白蹄,名叫踏雪。 踏雪并非汗血宝马,而是宫中精心培育的良种,性情不如大宛进贡的马匹野性, 跑起来速度慢一些,但毛色质感更胜一筹, 这样温顺的马更适合宫中不擅骑射的贵人。 果然, 昭文初次上马,踏雪虽与她不熟悉,却并未乱跑乱动。 昭文让马夫松了手, 自己拉着鬃绳来回走了一小段, 自觉与马已经磨合好了,顿时信心大增,高兴地在马背上笑道:“光是骑着玩也没什么意思, 你们谁来跟我比一比?赢的人叫太子哥哥给个赏赐如何?” 太子温和地点头应承下来。 昭文个性明朗, 是诸位皇女中少数会武的,因此没有嫁到京城的文官府上, 而是嫁到了定南大将军家。 玉嘉和柔淑都是不会跑马, 只能由人牵着马骑骑, 昭文喊了一圈,也没人响应。 太子见状,怕昭文觉得无趣,便点了洛川的名。 洛川却一动不动,“我的马比不了殿下的踏雪,肯定比不过昭文姐姐,明知是输我可不去。” “这里这么多马,你随便挑选。”太子笑道,“我看三弟那匹逐风就比踏雪好。” 洛川眼睛动了动,显然不感兴趣。 “逐风上次我试骑过,性子太绵软,我不喜欢。” “那你看中了哪一匹?” 柔淑在一旁嘻笑:“洛川姐姐喜欢烈马。” 太子恍然大悟:“要说烈,那还是西域来的马最烈,咱们中原的马再烈也烈不过他们。” 在场诸人的马,除了陆行舟的大宛宝马,还有晋王的马来自波斯。 “要不,洛川姐姐就试一下汗血宝马?”玉嘉索性将洛川的心思挑了个明,直接点了陆行舟。 太子自然也对洛川的行事有所耳闻,不过,他并未发话,而是看向陆行舟。 陆行舟似乎会了意,牵着马走过来,不是对着洛川,而是对着太子。 “殿下,我的马不仅性烈,还认生,发起狂来我也制不住它,恐怕会有危险。” 不等太子说什么,洛川走到陆行舟身边,忙不迭的说:“我从小骑马,不会有危险,再说是我想试,若有闪失,不用你担罪。” 陆行舟望向太子,等太子首肯后,方将缰绳交给洛川。 洛川大喜过望,望着陆行舟泛起一阵红晕。 她早就想骑这匹马,只是以往陆行舟都不应允。 本来也没什么,只是上次陆行舟在盛府答应把马给盛元慈骑,这件事一直让她耿耿于怀,今日有太子在场,陆行舟可算是松了口。 洛川牵过马,便轻柔地摸着马的鬃毛,对着它说话,以示亲近。 也不知道为什么,元宁瞧着她与马那般亲密,心里有些不舒服。 看到陆行舟面无表情的往这边走,元宁别过脸不看他,装作无意地往人群的边上走去。 洛川牵着马亲近了许久,自觉已经差不多了,便准备上马。 都盛传汗血宝马性子烈,洛川从未骑过,不敢小觑。 不过她想着既然盛元慈能骑,她必不会比不过盛元慈,因此信心满满。 她一只手拉着缰绳,一只手扶着马鞍。 汗血宝马不时打一个响鼻,看起来十分放松。 洛川瞅准时机,一脚踩住脚蹬,翻身上马。 谁知这时候就出了岔子。 洛川落座的那一刹那,汗血宝马仿佛遭受雷击一般,忽地扬天长啸,前蹄高高离地。 好在洛川骑术不差,反应也够快,登时紧紧抱住马脖子。 周遭的驯马师立即握住手中的套马杆上前,预备将马套住。 可汗血宝马并非人工培育,几乎都是从野外捕捉,即使在大宛,要套住一匹汗血宝马,至少也要出动四五十名经验丰富的骑手围剿。 此时宝马见驯马师上前,很快瞧出了空档,凌空一跃便出了包围圈。 好巧不巧的,那马竟然驮着洛川冲着元宁这边冲过来。 周遭的贵女们顿时大惊失色,四散奔逃开去。 元宁起初还强自镇定,然而她不知被谁绊了一脚,跌倒在地。眼见得那马越来越近,她亦慌不择路,惊惶地爬起身跑起来。 只是已经迟了。 就在马蹄快要落下的一刹那,有人飞奔而来,高高跃起揪住马的髻头,将马狠狠往右边一拉,汗血宝马遭此大力,顿时往右边一偏,前蹄跪了下去,哀鸣不止。 另一人身形轻晃,冲过去将元宁抱到了一旁。 而马背上的洛川郡主,受此晃动,整个人从马背上跌了下去,正好摔落在元宁面前。 后面的驯马师一拥而上,将汗血宝马死死套住。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元宁几乎要以为自己命丧马蹄之下。 等到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陆行舟的怀中。 她紧紧攥着陆行舟的领口,感觉心噗噗直跳,惊魂未定。 陆行舟不发一言,只是抱着她。 他的手臂沉稳有力,不需要多余的动作,也能莫名让元宁逐渐安定下来。 元宁仰着头,看着他的下巴。 他脸上神情瞧着与平常无异,只是深不可测的目光里少了平日里惯常的审视,多了几分柔柔的担忧。 陆行舟,你又救了我一次。 元宁仰着脸,情不自禁地咧嘴笑了。 她只在牙牙学语时这么咧嘴笑过,等到大些懂事了,龙氏便教她,要抿唇笑,最好是掩面笑,这样方不失优雅和矜持。 但这一刻,她破天荒地对着一个男人咧嘴笑了。 反正她更丑更狼狈的模样,陆行舟都看过了,无所谓。 “人没事?” “没事。”陆行舟将元宁放下,元宁落了地,扯着陆行舟的袖子站稳,这才看清询问的人是晋王。 方才正是他跳出来,以臂力制住了惊马。 元宁与晋王的目光短暂接触后,迅速低下头:“多谢王爷相救,我没事,就是不知郡主是否安好。” 早有宫人在第一时间冲过来将洛川郡主扶起。 她整个人仰面摔下来的,四肢疼得发麻,脸上扑满了马场的尘土,似乎还带着血丝。她睁着眼睛,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元宁只觉得洛川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怨毒得很。 晋王的目光亦始终落在这边。 “行舟,没想到你的轻功这么好,真是深藏不露。” “王爷神勇,这点功夫不值一提。” 太子等人这会儿也赶了过来,晋王不再多言。太子见洛川似乎伤的不轻,当机立断:“马上将郡主送去太医院,再送个消息给姑姑。”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若江太医在,请江太医为她医治。” 晋王道:“不要碰到她的腿和手。” 下面的人领了命,立即用步撵将洛川送走。 太子与昭文等人自然再无心游玩,一面派人往皇后宫中送了信,一面让宫外的人散了,自己则跟着一齐去太医院。 陆行舟也被喊了过去,他的马出了事,他自然要跟去等着回话。 “阿宁,你没事?”柔淑见元宁差点被马踩了,也吓坏了,拉过她仔细问着。 “我没事,殿下你还有事……” 太子离开了,众位公主也都跟着走了。但元宁看柔淑的意思,似乎不想走。 “走,你不是想去看哥哥吗?咱们现在去。” 看哥哥? 元宁一时欢喜惊讶起来,“殿下是说现在,可是我们……” “现在洛川受了伤,宫里乱的很,没人管咱们,正好去。冲儿哥哥也去,他在马场外面等咱们呢!” “可是你们怎么安排的这么快?” 柔淑哈哈一笑,“不是我安排的,是冲儿哥哥来之前就想好的,他早就溜去找马车了。不过之前我怕被人发现受母后责骂,还没答应他。现在嘛,母后肯定顾不上我们。” “嗯。”元宁深以为然。 洛川伤的怎么样她才无所谓,只要能趁机去见哥哥就好。 不过,元宁看柔淑一脸的轻松,小心翼翼的问:“殿下要去探望郡主吗?” “我才不去。”柔淑一脸的不屑,“她架子可大了,宫里没几个人喜欢她的,蕴宜姐姐比她更得母后喜欢,也没像她那么放肆。不过,阿宁,你什么时候得罪她的?” 柔淑说的是先前在昭文公主面前的事。 元宁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哪里敢得罪郡主,是这位郡主找上门来要针对她。 两人出了马场,便见一辆红幡马车停在前面。 挑帘上车,谢冲已经坐在了里面,他还不知道马场里面发生的变故。 见元宁的白色骑装被弄脏了,伸手替她掸了掸。 “你不会从马上滚下来了罢?” 元宁摇头。 “是洛川姐姐非要骑汗血宝马,结果惊了马,自己从马上摔下来不说,还差点踩着阿宁了。这会儿送去太医院了。” 谢冲皱眉,想说些什么,见元宁挂着笑靥,就知道她没事了,只跟着柔淑骂了一句:“活该!” 元宁想,看来洛川在宫中的确惹人讨厌。 待他们坐定,马车便朝着万寿宫的方向去了。 66.耳光 马场本就在宫外, 一条直路往着万寿宫去, 走得很快。 路上柔淑和谢冲一直在说话,他们彼此熟络,议论起宫里的人和事就停不下来。 元宁在旁边默默听着。 一则她搭不上话,二则她也不太想搭话。 方才上马车时,谢冲弯腰给她掸灰的动作一直在她眼前晃动。 谢冲是懵懂少年, 但元宁不是。 她明白像谢冲这样的公子会弯腰替另一个人掸灰意味着什么。 也并不是现在才明白的, 以前打了主意要嫁给他,虽未主动去讨好他,却一直由着他靠近自己。 但现在却不可以了。 姐姐是一定要嫁到卫国公府的,姐姐嫁了,她自不可能再嫁。 元宁心中不觉得失落, 只是暗想当初觉得嫁谢冲是权宜之计, 如今看来谢冲真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顽劣的外表下也有温柔的举动。 可惜他们无缘。 趁着谢冲还小,没什么明确的想法, 应当早些疏远免得麻烦。 马车里备着茶果,元宁拿了一块蜜饯, 慢慢啃着, 等啃完了,马车也停下来了。 原来是有人拦了马车。 “这边的路不通,工部正在修缮万寿宫, 你们绕路。” 只听车夫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敢拦柔淑殿下的马车!” 对方并没有被柔淑的名头吓到, 瓮声瓮气喝道:“我们也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行事,魏公公也派了人在这边守着,公主要是想进去,得拿娘娘的对牌才行。” 柔淑在马车听到是皇后的命令,顿时露了怯。 “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 “我去看看,你们俩在这儿等着。”谢冲不信邪,起身跳下马车。 “你可别闹事!”柔淑赶紧道。 元宁在马车上微微挑开车帘,顿时捂住口鼻。 远远就看见万寿宫正在修缮中,工人们正在忙着做工。虽然还刚刚立春,冷得不行,但工地上许多人都是赤膊做事,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木料和油漆味,又混合着一种汗臭味。 是她原先想简单了,这种地方不适合姑娘来,更别说还拉上公主了。 元宁放下车帘,静静等着打道回府。 柔淑见她有些低落,安慰道:“你也别急,离着一月之期很近了,等你哥哥回家,我让你出宫跟他好好聚几日。” “嗯,公主说的极是。” 柔淑是个话唠,静不下来,停了一会儿,又跟元宁说起先前在马场上的事。 “……昭文姐姐这次回来,要住两个月,她说想在京城附近游玩,到时候我也能跟着出宫去玩了。阿宁,你知道宫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一定要告诉我。” “我自小身体不好,也不常出门的。不过哥哥姐姐常常给我带东西回来,所以吃的我还能说说。” “那你就说好吃的。” “要说最特别的……嗯,我特别喜欢吃德诚堂的南洋糕点,闻起来是臭的,吃起来却特别香。” “这么神奇?什么糕点?” “叫榴莲糕。据说榴莲是一种南洋水果,那师傅就带回来几坛子的榴莲果酱,这次吃完就得等下一次船队回来才有。” “闻起来有多臭?” “就是特别臭,我第一次闻到的时候差点都吐了。我哥哥吃给我看,我才勉强一试,结果真的好吃。” “那我一定也要试试。除了这个呢?” “我还喜欢荣发祥的核桃露,还有贵顺斋的杏仁糕,我让家里的厨子试了好多次,就是试不出那个味。” 元宁正津津有味说着小吃,忽然听到万寿宫那边传来轰隆一声,震得马车都晃了几下。 柔淑和元宁毫无防备,吓了一大跳,果盘亦摔到地毯上。 “这是地动了?” 外面的车夫回道:“回禀殿下,好像是万寿宫大殿那边有什么东西倒了。” “什么?” 柔淑忍不住挑帘望出去。 万寿宫是皇帝最重视的工程,每开动一处都要让钦天监算了又算。要是这当口垮了岂不是天都要塌了? 元宁也跟着探出头,眼见得万寿宫那边已经引发了混乱,不过大殿似乎并没有哪里有损坏。 正张望着,谢冲从大殿那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方才转悠的时候碰到了魏锦派过来督造工程的小太监,行了个方便让他进去了。 “阿宁!” 见他脸上有焦急之色,元宁的心亦随之一紧:“出什么事了?” “偏殿里的木材没有捆紧,散开了,把你大哥压着了!” 压着了? 元宁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背袭来,肩膀一晃便往后仰去。 “阿宁。”谢冲和柔淑忙扶住她。 元宁只觉得天旋地转,只剩下最后一丝意识在游走。 她狠狠抓住谢冲的手。 “我哥在哪里,带我去?” “好。” 谢冲二话不说,牵着元宁的手就往万寿宫偏殿那边走去。柔淑本想也过去看看,可瞄了一眼工地上那些赤膊的徭役,决定留在马车里等。 此时的万寿宫一片混乱。 谢冲带着元宁一路畅行无阻。等到了偏殿,里面早已围了几圈人。 “古大人,你先把闲杂人等轰出去,否则等太医院的人来了,还怎么救人。” “叶公公。”谢冲走过去拉了拉说话人的袖子。 那叶公公本来满脸焦躁极不耐烦,回头见是谢冲,又攒了笑脸。“小公子,放心,受伤的不是你家世子爷,这儿人多太乱了,您赶紧回去。” 谢冲站着不动,叶公公瞧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元宁,道:“这是谁家的小姑娘,赶紧走。” 元宁不做声,谢冲亦踮起脚尖往里边看。 叶公公顾不上他们,跟着工部的古大人一起把偏殿的徭役都轰了出去。 元宁这才看清楚地上躺着两个人,周围好几个人扶着,地上好多血。 “哥哥。”元宁哭着冲过去。 众人抬起头来,谢檀先看出元宁和谢冲,忙对怀中的人说:“元祯,是阿宁来了,你快瞧瞧她。” 盛元祯原本已经疼得几乎晕过去了,隐隐约约听到妹妹的哭声,勉力撑起脑袋,无力地看了元宁一眼:“我没事。”然后头便歪了过去。 “哥!”元宁想扑过去,被谢檀拦住。 “阿宁别乱动,他刚刚被木材砸中,不能随便碰。” 元宁强忍着悲痛,只得忍耐。 “你放心,刚才我瞧得分明,木材压住了元祯的手臂,骨头肯定是断了,但性命应无忧的。” 谢檀的安慰对元宁来说毫无作用。 来万寿宫做工半个多月了,哥哥黑了也瘦了许多,身上穿着一身短打,哪还看得出往日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盛元祯旁边还有躺着一个受伤的人,被林家的子弟们围住。 元宁心中暗恨。 若是荣国公府的人害了哥哥,她绝不会放过他们。 “让开让开,太医院的人来了。”门口的叶公公又尖声尖气的喊起来。 他也是焦心。 他来这里,名为督造工程,实为看管受罚的打架诸人。 因着皇帝和皇后的反复交代,这些日子他虽没亏着他们吃喝,但在做工上没有一丝半毫的放水。不止盛元祯,其余谢林两家的人也是如此。 但眼看着差事要完成了,竟然闹出这么大的意外。 盛元祯也就罢了,若是林溘死在这里,他也就死定了。 太医院来了两辆马车两副担架,也来了两位太医。 谢檀和谢冲一起把元宁拉到旁边,叶公公也派人把林溘身边的人拉走,太医立马上前为他们简单的止血包扎,然后放上担架,准备带回太医院。 “陈太医,请问他们的伤势?”叶公公眼见人要被带走了,心中有些担忧,只是出了这偏殿就没有他说话的份了,只好上前向太医套近乎。 太医的表情有些凝重:“都伤的不轻,不过应无性命之忧。” 没出人命就好。 叶公公大松一口气,忙指挥着手下的人帮着把盛元祯和林溘抬出去。 元宁的眼睛紧紧跟着盛元祯,情不自禁的就追了出去。 谢檀和谢冲自然也跟着,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阿宁。”柔淑见他们出来了,忙向他们招手。 四个人乘着马车紧跟着太医院的马车往回赶。 等到两副担架进了太医院,元宁等人也跟了进去。好在有柔淑在,畅行无阻。 这件事方才已经报到皇帝皇后那边去了,皇帝派了魏锦过来查看,因此太医院这边也是严阵以待,首席江太医亲自为林溘和盛元祯验伤。 万寿宫里用的木料,都是上百年的珍稀木材,饶是林溘和盛元祯身强力壮,也经不住这巨压。 元宁瞧着哥哥因疼痛而扭曲的脸,眼泪簌簌往下落。 江太医仔细验了伤情,为他们重新上药包扎。 “江太医,怎么样?” “林世子和盛公子的情况都差不多,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手。眼下似乎未伤及五脏六腑,但还需观察,若有吐血之症立即来找我。” 魏锦听闻性命暂且无碍,也微微颔首:“那他们的骨头伤势如何?” “林世子的腿骨和盛公子的手骨全都碎了,这骨伤只能慢慢养着。” 魏锦正要说话,突然被人狠狠打断。 “你说什么?我大哥的腿骨碎了?” 原来皇后听闻此事,便让人将林清和林潇两姐妹从浣衣局接了出来。她们一进门,便听到江太医陈述伤情,顿时慌了神,两个人一起掉起眼泪来。她们俩想去林溘跟前查看情况,太医院的人也不让她们碰。 魏锦道:“江太医,我来的时候陛下说了,要用最好的药材救治。陛下还让我从库房里拿了两罐玉参断续膏,您看看用不用得上。” “用得上用得上,这可是治疗骨伤的奇药,太医院里没有的。” “我哥好好的,怎么被木材压到?”林潇看着与林溘并排躺着的盛元祯,突然气愤的吼道。 魏锦两次被她打断,心中已有不悦,沉着声音道:“林姑娘,天有不测风云,总是有意外的。没有人陷害世子,也没有人希望这样的事发生。” 荣国公府的二公子林漠上前,喊了声:“小妹。” 似乎想拉过她说话。 “陷害,对,陷害……”林潇默念了两遍,突然一个箭步冲到元宁身前,揪住她的领子,尖声道:“一定是你哥存心报复,想害死我哥,你赔我哥哥的腿来!”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到林潇的脸上。 67.亲事 清脆的耳光落下, 太医院里顿时沉寂了下来。 林潇一时有点懵。 等到她回过神来,才觉得半边脸迅速涨了起来,又肿又疼, “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林清忙捧着她的脸帮她吹。 打人的是谢冲。 林清一面安抚着妹妹,一面望着谢冲:“你怎么打人?” “哼, 快给我闭嘴!”谢冲一脸怒气,“还好意思说人陷害,要不是阿宁的哥哥,你大哥早就被压成肉饼了!” 林漠这时才走过来,忙上前安抚林潇, 却没有责怪谢冲, 低声解释道:“方才情势危急,的确是盛公子冲过去将大哥拉开,才一齐被砸中的。” 林清闻言, 顿时说不出话,低了头向元宁赔不是。 “潇儿不知轻重, 冲撞了。” 林潇满心的委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低头趴在林清怀中小声啜泣。 魏锦见闹得差不多了, 清嗽两声, 继续对江太医说道:“陛下说了,治伤的事就让您多费心, 两位公子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千万不要落下什么病根。” “微臣晓得, 一定全力以赴。只是这骨伤还得靠养,两位公子还留在宫中吗?” 魏锦沉思片刻,“先留在宫中三五日,看看有没有伤及五脏六腑,若只是外伤,就将两位公子送回自家府上静养。宫里再好,也比不上家里自在。” “公公想得极为周到稳妥。” “其余的人,”魏锦环视一圈,继续道:“陛下开恩,免了你们的责罚,两家各留一人在太医院照看伤者,其余人早些回去,勿给江太医添乱。” 魏锦说完,当然没人有异议。 “江太医,劳烦你多费心了。” “公公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江太医很快在太医院整理出两间屋子,分别将两人安置妥当。 魏锦既发了话,一切当然照他的意思办。 谢檀留下来照料盛元祯,林漠留下来照料林溘。 元宁是想照顾哥哥的,但她年纪小,又是女子,许多事有所不便,只能作罢。好在她本就在宫中做伴读,不在离宫的行列,向柔淑回禀之后,便留在太医院陪着哥哥。 至于林潇,她也可留在宫中的,只是她叫谢冲当众打了一巴掌,哪还有脸,执意要回家,林清担心她,跟着一道回府了。 等到晚饭的时候,元慈和元柔一起过来了。 先前去浣衣局传旨的时候,元慈没在,等她交完差回到浣衣局才知道盛元祯出事的消息,来太医院的路上碰到盛元柔,便一起过来了。 元慈一进门,便撞上谢檀。 他们俩许久不见,有不尽的话想说。可此时有更要紧的事,彼此抬眼一望,便再无别的话。 元宁见元慈来了,扑到姐姐身边哭了一场。 因为皇帝的开恩免罪,元慈和谢冲当晚就离了宫。 元祯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有时候会睁一下眼睛,但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痛苦,什么话也说不出。元宁给他喂水,喂着喂着他又昏睡过去。元宁一直留着眼泪,既心疼他,又怪他不该多去管林溘的死活。 但他若不去救林溘,他就不是盛元祯了。 她这个哥哥,是真正的谦谦君子,从书里走出来的人物。别人是把孔孟之道、忠孝仁义写进文章里,哥哥却是把这些铭刻在骨子里。 元宁守着他一直守到亥时,柔淑公主派人来催,才离开太医院。 这一夜,元宁辗转反侧。 重活以来,她总想着要保护家人,改写命运,却没有想着哥哥竟遭了生死之劫。 除了打发了碧玉,别的什么也没做,她仿佛拿盛元柔一点法子都没有。 可她确实没什么办法。 虽说是重活一世,知晓了一些前世的事,但这一世已有许多事与前世不同。她的心计、手段不管在哪一世都比不过盛元柔。 元宁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不止梦见盛元祯被压在百年沉香木之下,连带着元慈、龙氏、盛敏中亦同样倒在那巨木之下,眼泪从紧闭的双目中无声无息的流下。只不过后来峰回路转,陆行舟牵着马从远处走来,才渐渐安睡下去。 三日很快就过去了。 江太医反复查证之后,确定元祯与林溘没有内伤,因此按照魏锦的吩咐送他们回家。 元宁去了坤宁宫,向皇后请旨回府。 皇后念及此次盛元祯救了林溘性命有功,便应允了。否则林溘死在万寿宫,于皇后而言也是一桩大麻烦。 盛敏中亲自到宫外来接,看到元祯时五味杂陈,只说了一句:“你做的很好。” 元祯虚弱地朝父亲笑了一下。 盛敏中拍拍元宁的肩膀,一齐坐马车回府。 谢檀上了卫国公府的马车,但他并未同谢冲一齐回府,而是跟着盛府的马车一路向前。 等到了盛府,龙氏带着元慈和元淳早在门口候着,大房的韩氏没有来,倒是夏吟秋跟着元惠和元康来了。 一见到元祯,龙氏呼了一声“我的儿”瞬间哭成了泪人。 宫中早派人来说明了受伤一事,因着元祯有救人之功,还一并给了许多的赏赐。但对龙氏而言,再多的嘉奖又怎比得了儿子的健康。 好在家中一切早就已经准备妥当,很快将元祯抬回他的小院。 谢檀等着盛敏中处理好家务,才壮着胆子上前问安。 盛敏中微微叹口气,将谢檀带到了书房。 一进书房,谢檀便在屋中跪下。 “盛伯父,我知今日元祯有事,非说话之时。只是此事已拖了许久,元祯进宫受罚,也是因我所累,所以我不得不前来请罪。” “一切皆有因果,非你一人之故,你不必自责。” 谢檀拧眉,犹豫再三,终是下定了决心。 “盛伯父,我心悦元慈已久,彼此两心相知,此前因我懦弱,一直不敢登门。如今我已想明白了,今日虽非好时机,但我不得不向伯父表明我的心迹。” 盛敏中没想到谢檀如此直白的将心意说出,心中微微惊诧,“若你族中反对,你当如何?” “我……我便不做这个世子,也非娶元慈不可。” “昔年我求学之时,老师曾不止一次对我说,这世间之事,最怕有心二字。你有决心,这很好。” 谢檀听到这话,心中大喜,然而盛敏中话锋一转,又道:“但要迎娶我的女儿,光是有心是不够的。你乐意放弃家族迎娶元慈,我却不愿元慈四处漂泊无安身之处。” “我明白。我一定会处理好一切,光明正大的上门求亲。” “我拭目以待。” 盛敏中微微颔首,伸手拍了拍谢檀的肩膀,便出了书房。 谢檀心知自己已获盛敏中认可,顿时精神大振。 他站起身,揪着谢冲急匆匆地打道回府。 谢冲见他忍不住的嘴角上扬,心中十分奇怪。 “大哥,你笑什么?碰到什么喜事了吗?” 谢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之处,忙强止住笑:“我……笑得很开心吗?” 谢冲点头。 谢檀忙干咳了几声,捏了一下谢冲的耳朵。 “等你将来娶亲的时候,也会这么开心的。” “娶亲?”谢冲当日没有听到谢檀在灯会上对元慈的那番表白,但后来也有所耳闻,“大哥,你要娶阿宁的姐姐了?” “咳咳,对,以后元慈就是你的嫂子,你要对她尊重一点,不可放肆。” 谢冲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等回了府我得去库房找些好东西给元祯送过来。这次我的事是成了,可苦了他这个大舅子,对了,上次皇姨母是不是赐了你一块和田暖玉?” “嗯。” “你先给我,如今天还凉着,放在元祯的身边也好取暖。对了,你以前是不是欺负过元宁?” 谢冲脸一红,“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现在……现在对她很好。” “那就成,以后都是亲戚,是一家人,你就是元宁的亲哥哥。” “亲哥哥?”谢冲猛然抬头,愣愣望着谢檀。 “对啊,以后元宁就跟蕴宜一样,是自家姐妹了!”谢檀丝毫没注意到谢冲的变化,仔细地盘算起库房里的东西,打算一股脑地先给元祯送过去再说。 谢冲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哥哥说什么他都没听进去,只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很快回了卫国公府,兄弟俩下了马车,便有管家上前,告诉谢檀国公爷有请。 而谢冲,什么话也没有,飞也似地朝卫国公夫人的正院跑去。 68.求证 国公府的正院。 院子里站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管事, 按照职位高低依次列着, 正在躬身听国公夫人训话。 新年才过了一个多月,卫国公府就风波不断。先是在元宵灯会上闹出大事,尔后谢檀和谢冲都进宫受罚,于新年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因此国公夫人近来从严治下, 府中的每一处事务每日都要亲自过问。 谢冲一路冲进去,直闯到国公夫人面前。 “冲儿, 怎么了?”见到谢冲一脸的凝重, 国公夫人的心随之一紧, “你大哥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回来了,他去爹的书房了。” 国公夫人稍稍松懈,捂了捂胸口, “瞧你那模样, 吓了娘一跳, 还以为檀儿出什么岔子了呢!” 虽是新春, 却仿佛多事之秋。 先是儿子在元宵灯会上的毁婚,接着是蕴仪婚事的变动,前几天又听说盛元祯和林溘遭了意外,一个断了腿一个断了胳膊。她今日眼皮子跳得紧,一见谢冲闯进来, 就觉得有不妙的事情发生。 “娘, 我有话问你。” 国公夫人正想往旁边使眼色, 让管事们都先退下去,便听到谢冲直剌剌的问:“娘,大哥是不是要娶元宁的姐姐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是弟弟,怎么管起哥哥的婚事来了?”国公夫人顿时一急,不知道谢冲要闹什么,忙说道,“你才回家,让他们伺候你跑个热水澡,晚上来娘这边吃饭。” “哥哥说他很快要娶亲了,如果他娶了元宁的姐姐,我是不是不能娶元宁了?” 国公夫人闻言,顿时觉得有人往她脑门子上狠狠敲了一榔头。 听到这里,管事们也不管什么命令了,识趣地退出了院子。 “娘,你说呀!我到底还能不能娶元宁?”谢冲见母亲不说话,便使劲摇了摇她的袖子。 国公夫人被他逼得无法,只得拿出母亲的威严。 “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哥哥的婚事尚未定论,怎么可能定你的亲事?别闹了,你先回你的屋。” 只可惜,她在谢冲跟前当惯了慈母,一时半会儿哪能立得起威严。 “我没闹。”谢冲倔强的说道,眼神里是从来没有的认真,“娘,我要你回答我。” “娘根本没这个打算,也不知你从哪里听来的?” 谢冲道:“你骗我。” “娘没有。” “你要是没这个打算,为什么把你的手钏送给元宁,还让皇姨母也送?不然的话,皇姨父为什么封元宁做县主?”谢冲说的头头是道。 国公夫人简直惊讶极了。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淘气,不懂事,在功课上也不上进,连说话都比别的孩子晚一年。她一心以为儿子是个不开窍的,没想到他在这方面又如此敏锐。 “冲儿,那是因为他们喜欢元宁……” “娘,那次你跟沈嬷嬷在屋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听得很清楚,你说要让我娶元宁。” 国公夫人见她如此笃定,一时接不上话。 “我说的没错,是?” “冲儿,娘只是……只是当初有这个想法,并不是给你们定了亲事。” “那好,我现在就进宫找皇姨母,让她给我定亲事。” 谢冲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国公夫人急忙上前一把抱住他:“别闹了,我的小祖宗,你的皇姨母已经够烦心的了,你还嫌家里的事不够多吗?” 谢冲却没有罢休的意思,耍起了横:“我不管,皇姨母最疼我,我说要娶元宁她一定答应。” 眼看着就要拉不住了,国公夫人只觉得要晕过去了。 旁边的沈嬷嬷等人忙上前来,有的扶住国公夫人,有的拉住谢冲。 可刚才谢冲没有拼命乱动,是因为顾念母亲体弱,这会儿拉他的人是丫鬟,他就没这么客气了。 左一拳,右一脚的招呼着。 只是有国公夫人的死命令,丫鬟们虽挨着打,却也拼了命的拉他,不敢松手。 “千万别让他出门。”国公夫人忙道。 婆子正要关门,就有人从外面进来了。 国公夫人看清楚了是女儿,这才觉得稍稍宽心。谢蕴宜走上前,一把揪住谢冲的胳膊,“你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打,前儿个才在宫里把林潇打了,今儿你就要在家里闹出人命!” “那是她自找的!”谢冲虽然嘴上不服,但到底比方才老实了一些。 “蕴宜,你瞧瞧你这不成器的弟弟,把他拉回去!” “娘,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地,他又发起疯来?” “唉,都是冤孽,都是冤孽!”国公夫人只气得捶胸顿足,却什么话都说不出。 一旁的沈嬷嬷见状,便小声在蕴宜跟前道:“公子爷不知在外头听了什么,一回家就说要娶盛姑娘。” “哪个盛姑娘?元慈吗?关冲儿什么事?” “不是大公子爷,是小公子爷,说要娶那位盛三姑娘。” “元宁?” 谢蕴宜也早知母亲有此意,但终是未挑明,可万万没想到这事进了谢冲的心里。 难怪他还在宫里打林潇耳光! 谢蕴宜当然是喜欢元宁的,但她也清楚,若大哥这桩事要成,谢冲和元宁是万万不成的。连民间都少有两兄弟娶两姐妹的事,何况是堂堂的卫国公府,怎么可能闹出同亲的笑话! “你这里又是哪里听来的胡话?莫说大哥,我的婚事都没有眉目,哪有你什么事?” “不是外面听的,是娘以前亲口说的,现在娘不承认也无所谓,我现在就进宫找皇姨母,让她赐婚!” 要是以前,皇后没准儿真会依了谢冲的胡闹,但偏偏是盛家。 盛元慈尚被皇后忌讳,这会儿要再听说冲儿要娶元宁,只怕会视盛府姑娘为洪水猛兽,早晚会把盛家治罪! 谢蕴宜拿定主意,万不能让谢冲闹到皇后跟前。 便道:“你只说要娶元宁,可知元宁愿意嫁你?” “她……”谢冲迟疑。 元宁对他,并未特别的亲热过,可他每回拉她,元宁也不曾推开过。 元宁的手,小巧软糯,握在手心的感觉特别温暖踏实。 只是,元宁的心,谢冲是拿不准的。 “她若不愿意,难道你要借皇姨母之命强娶?” “我当然不会强迫她,可你怎知她不愿意嫁给我?” “我是不知她中不中意你,既然如此,你敢去问她吗?” “问她?”谢冲一愣。 谢蕴宜点头:“若元宁愿意嫁你,我陪你去皇姨母跟前求她赐婚,帮你说话。”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但是,”谢蕴宜话锋一转,“若是她说不想嫁你,那么从此以后你就要忘掉这件事,既不许去皇姨母跟前提起,也不许再去招惹元宁。” 这…… 谢冲有些犹豫。 放弃元宁,他做得到吗? “怎么?你不敢吗?还是说,你明知元宁不喜欢你,你还想利用皇姨母的天威要要挟她?” “当然不是!”谢冲斩钉截铁道。 “那你现在就去问个清楚!你若不去问,也不打紧,往后不许再提元宁,更不许在娘这院里闹得鸡飞狗跳!” 谢冲眉心紧紧拧起,越绷越紧。 两姐弟就这么对峙着。 “我现在就去问。” “好,你们放开他。” 拉住谢冲的丫鬟听到命令,都望向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闭着眼睛,无力地点了点头。 谢冲看看母亲,又看看姐姐,头也不回的朝外面跑去。 “唉,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这一去,又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娘,他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在盛伯父家里闹,总好过他去皇宫里闹。等他死了心就好了。” “死心?”国公夫人看在女儿,“你肯定元宁会拒了他?” 谢蕴宜有些迟疑。 她的确没看出元宁对冲儿有什么爱慕之心,但同样,她之前也没看出冲儿对元宁有什么爱慕之心。在她印象中,元宁对谢冲是不排斥的,两人也常常在宫里共同进出。 所以,这个问题真的不太好回答。 “若是元宁也说喜欢他,不闹个天翻地覆才怪!” 应该不会。 谢蕴宜心里默默的想。 看元宁的意思,还是希望元慈能嫁给谢檀的,有这一层考虑,她相信元宁会拒绝谢冲。 但想到方才谢冲真挚倔强的眼神,身为姐姐又很心疼。 等他回来的时候,该是遍体鳞伤了? 69.逼婚 盛府。 “祯儿, 你告诉娘, 有什么想吃的东西?”龙氏坐在元祯的塌前,慈爱的问道。 “娘, 我吃药膳就好, 不必这么麻烦。” 在太医院休养了三天后, 盛元祯的意识已经恢复如常。 他身上别处都是好的,只右手臂和肩膀被沉香木压碎了,被绑得严严实实的, 躺着不能动弹。 出宫的时候太医备齐了十日的药材和药膳, 什么时辰服用什么都写得清楚明白,江太医说好十日后再来复诊。 龙氏这会儿已经哭过了, 总觉得自己该给儿子做点什么。 “虽说太医给你开了药膳,但总吃那些东西败胃口, 娘还是得给你做点好吃的。” 元慈劝道:“娘, 既然太医都安排好了, 就按太医的来, 若咱们自备的东西与药性冲撞, 那就不好了。” 儿子的身体事大,龙氏听得觉得有理, 只能作罢。 元宁在宫中陪了元祯三日, 这时候已经不那么悲伤了, 也帮着安慰母亲。 在一旁的元康听着笑道:“其实婶婶说得有理, 这养伤啊, 药材是一方面, 心情也是一方面,心情好,自然就好得快。”见元慈要说他,忙补道,“吃什么咱们还是听太医的,不过要是有什么想玩的想看的,元祯跟我们说说,省得在这里干躺着无趣。” “多谢大哥,我这个样子,有想玩的我现在也玩不了。”盛元祯略一垂眸,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伤感。 他不后悔救人。 但救人的代价确实是他救之前没有想过的。 手没了,以后要如何写字如何用剑? “找乐子不一定非要站着。我告诉你,我还就喜欢瘫着!”元康似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我看你这院子实在无趣,不如搬到湖边去住?那边还栽着梨花,已经结了花苞,很快就要开了。等过阵子你能坐起来了,还能在窗边钓鱼。” 元祯只是笑,却没有吭声。 “我觉得大哥说的在理,流碧湖边那个阁楼收拾收拾就能住。”元宁也觉得哥哥这小院太素了些,平日里倒没什么,如今哥哥心情不好,更应该看些花红柳绿的东西,“不着急现在搬,等十日后太医来看过了再搬。” “对,那湖边阁楼的房间看着挺大的,要不也给我铺一张床,我跟元祯一块儿住,也好热闹热闹。” “你们俩住一起?这行吗?”龙氏拿不定主意。 既觉得元祯需要静养,又觉得有元康陪着说话,元祯不至于消沉。 所有人一齐看向元祯。 “大哥能来陪我,当然求之不得。只怕大哥别嫌跟我一块儿住麻烦。”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一会儿我就安排人把湖边的阁楼收拾出来,过阵子你们两兄弟就住进去,这个时节还能在外面多栽一些花。”龙氏正苦于不能为儿子做些什么,听到这个提议顿时觉得好。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不讲究吃穿,在这方面的追求就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跟苦行僧似的。 这回她得好好给他整理个雅致的好住处出来。 “唷,都在这儿哪?” 正说着话,韩氏领着夏吟秋进了门。 龙氏听着她语调轻松,心中微微不悦,只淡淡喊了一声:“大嫂。” 其余人都唤她“伯母”,只有元康听了元柔的吩咐,叫她“夫人。” 韩氏也不在乎,只走过来,瞧了元祯一眼,竟伸手去碰了碰元祯重伤的手臂。 “你这是做什么?”龙氏吓了一大跳,立即伸手去抓住她。 夏吟秋道:“二夫人,我外公是边关一带最有名的外伤大夫,我娘的医术也不比外公差。连守城的将军受了伤,都来我家医馆看病呢!” 听夏吟秋这么说,龙氏倒是有些惊讶,不过依旧不太信得过韩氏,只道:“宫里的太医已经给元祯看过了,药方都出了,就不劳大嫂费心了。” “宫里的用药自然是最好的,不过他这只手骨头都已经碎了,用最好的药能尽快重新长好骨头,但你的手臂能不能像从前一样舞刀弄枪,却非药力可及。” 韩氏这一番话正说进病榻上的盛元祯心底,他立马追问道:“大伯母,那我要怎么做,才能恢复从前。” “这个因人而异,我见过一两年就恢复的,但非常少见,大多数人……或许永远不能恢复。”韩氏打量他一眼,“恢复的方法其实不难,只是这个过程实在太漫长,日复一日的重复练习能够把人逼疯。” “大伯母,请你教我好吗?” “你先安心养病,等伤口长好了再说。我总归还要在京城住半年,不着急的。” 龙氏没想到韩氏真有法子,虽然她是半信半疑,但见元祯的眼睛里总算出现了些许神采,她心中也放心了些,急忙向韩氏道谢。 “有劳大嫂费心了。” “这个没什么,能不能恢复,主要看他的心志够不够坚定。” 元慈好奇道:“大伯母,你以前是行医的?” “我倒不是,只我父亲开了一家医馆,夫家亡故后我就带着吟秋一直在医馆帮忙。” “元宁!元宁!” 说着话的当口上,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疾呼。 元宁听出是谢冲的声音,生怕他冒冒失失闯进来扰了哥哥的休息,便自己迎了出去。 她一出门,谢冲就从院门外跨进来。 “你怎么来了?” “我有话问你。”说着,谢冲便伸手来拉元宁。 元宁忙把手放到背后,不叫他拉。 “你有话直说就行。” “这儿不方便,去别处说。” 元宁皱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是不肯。已经想好要跟谢冲保持距离,凑到一块说悄悄话怎么行。 “你有话就在这儿说,我还要照顾哥哥呢!” “这儿?” “嗯,你不说,我就进去了。”元宁说完,见他没什么反应,就真的转了身。 谢冲哪里肯让她走,伸手就拉住了她的手腕。 “啊,好疼!你放开我!”元宁被他拉疼了,忙伸手去拍他,可他越握越有劲。 这情景,实在像极了当初他们第一次在卫国公府见面的情景。 屋子里的人听到动静,齐齐冲到院子里来,元慈和元康见状,二话不说就上前去拉谢冲。 谁知谢冲却死死不肯放手。 “谢冲,你快撒手,阿宁的手都要被你拉断了!” “我只想问她一句话。” “有话你就问!”元慈极不客气地吼道。 “好,我问你,”谢冲紧紧握住元宁的手,眼神也越来越重,“元宁,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嫁给谁? 元宁一时间忘了疼痛,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谢冲。 谢冲这么火急火燎的闯到家里来,就为了问自己这个? 就在不久前,她还在想,姐姐被谢檀在灯会当众告白是什么感觉,而现在她就在自己家里被谢冲当众告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刹那间聚集到元宁身上。 龙氏、韩氏、元康、元慈、元淳、夏吟秋、刘嬷嬷、冰冰、楚楚、松涛、竹箫……当然,最炽热的那一道目光是谢冲的。 “你……你在说什么?你先放开我。”元宁不敢直视谢冲的目光,只觉得双颊被他的目光灼烧得火辣辣的,不自觉地就垂着头,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方才谢冲说要找个地方说话,她怎么就回绝了呢? “阿宁,你回答我啊,你到底愿不愿意嫁给我?”谢冲此时已不顾什么场合,只想求心底的一个答案。 “你别管其他人,别管什么哥哥姐姐的,我就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嫁给我?” 满院子的人都盯着元宁,元宁只低了头,“你先放开我。” “好。” 谢冲总算是松了手。 元宁忙握住自己的手腕,揉了许久,才抬起半边脸,望着谢冲。 谢冲已比她高出半头,脸上亦脱去稚气,初具少年风姿。 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也写满了真挚。 那样的神情,元宁不忍心多看。 “阿宁。”他轻轻的催促了一声。 可他越是催促,元宁越是难以出口。 龙氏这会儿已经回过神来了,忙给周遭的人使眼色,纷纷退出了院子。 片刻功夫,院子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阿宁,我知道我哥和你姐姐的事,可我不在乎。皇姨母最疼我的,只要我去说,她一定会答应我的。阿宁,我只要你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嫁给谢冲……自然是一个不错的归宿。 但这只是衡量各方面利益之后的考虑,若要说感情…… 谢冲以真心问她,元宁又岂能不以真心回答? “我……我待你与待他人无差。” 谢冲微微怔松。 元宁始终低着头,她也知道谢冲一直在看着自己。 除了那句话,别的她也再说不出什么了。 “我要进去照顾我哥哥了。” 元宁丢下这句话,便进了屋。 谢冲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等着初春那带着寒气的风将他心头的灼热一点一点吹冷。 直到凉透了,他才走出院子。 院子外面,龙氏和韩氏早已离开,就剩下元慈元康和伺候元祯的下人还在。 元慈瞧他一眼,也不知该说什么,直接领着下人进了院子。 元康倒是乐呵呵地,走到谢冲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冲抬起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放到元康手里。 “这是和田暖玉,你拿给元宁,挂在身上就不怕冷了。” 70.梨花 元宁冲回屋里, 却没走进去。 悄悄回头, 看到谢冲站在静静站在院子里, 过了一会儿才离开。 元宁在心中叹口气, 转过身,见病榻上的元祯正对着自己笑。 “哥,能不笑话自己的妹妹吗?” “我这不是笑话,是开心, 我的小妹妹也有仰慕者了。” 元宁见元祯露出笑意,倒也觉得欢喜,还想说点别的,元慈和元康从外面进来了。 因知道他们可能笑话自己,元宁忙抢道:“都不许跟我说话。” 谁知话一出口, 就都笑了起来。 元康走过去, 将谢冲留下来的和田暖玉放到元宁手中。 “这是什么?我不要。” “留着罢, 若退回去,只怕他会更伤心。” 元宁捧着这块温热的玉,眼前似乎又浮现出谢冲落寞离开的身影。 元慈止住笑意, 将她又拉回到院子里。 “姐姐,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我刚才对他说的, 都是真心话。” “真的?”元慈自不肯信。 “当然是真的,姐姐, 难道你觉得我会喜欢谢冲那个小皮孩?” 说完, 见元慈仍有疑虑, 元宁继续道:“我不过是见他有些难过,心里不忍罢了。” 见元宁如此笃定,元慈终是没再说什么。 “姐姐,你们先在这儿陪着哥哥,我回院里换身衣裳。” 一早出了宫,到家就直奔哥哥这里,忙进忙出的,又经过谢冲这一场大闹,元宁还没来得及修整。 她又回屋子里跟两位哥哥说了一声,便先回府了。 冰冰和楚楚跟着她,一副想笑又不能笑的模样。 元宁走了几步,便恼道:“你们要说什么现在就说,千万别回院里继续说。” 冰冰和楚楚听着她嗔怒的声音,会心的一笑。 “我们才不是笑话姑娘,是为了姑娘高兴。咱姑娘这样好,都让国公府公子逼婚到家里来了。” “好啦,这话你们已经说过了,一会儿到院里可不许再说了。” 冰冰和楚楚齐声称是。 可一到蓁蓁苑,就看到细叶和春风脸上带着笑迎上来。 元宁凶巴巴地看她们一眼,两人才把话咽回肚子里,可那意味深长的笑意躲在眉眼深处,怎么都散不去。元宁只觉得心烦意乱,换好了衣服便往院子外面跑,不让丫鬟跟着。 她并未直往哥哥院子去,而是独自走着。 一会儿想想哥哥的伤病,一会儿想想谢冲的告白,心里乱得慌。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流碧湖。 湖边的树已经萌出了新绿,元宁走近前去看,果真见梨树上都结出了小花苞。 看着眼前这些勃勃生机的东西,心情顿时好了一些。 是该让哥哥搬到这边来住。 元宁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去拉梨树的枝桠,想闻一闻花苞里有没有香气。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身高,压根碰不到树枝。 她不信邪,踮起脚尖又试了一次。 树枝轻轻动了动,依旧高高挂起。 元宁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往上一跳,伸手去抓那树枝。这一回树枝被她撞得乱颤,却已经没有握住。 正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那梨花枝忽然坠了下来,刚好送到她的鼻尖。 嗯,很香。 然后她才回过神,轻轻抬起头。 只见一只白净细长的手握住了梨树枝,将它压到了她的面前。 那手生的好看,一时叫元宁移不开眼。 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听到身后那人的哂笑。 “小矮子。” 元宁顿时恼了,猛地转过身,狠狠去踩他的脚。 他自是反应极快,一下就躲开了。 “不仅手短,腿也短。” “哼,我当然比不得陆公子人高马大,不过我才十岁,有的是我长的时候!” 陆行舟若有所思,过后方才一笑:“那你可要快些长了。” 他这话说的有些意味深长。 元宁撅了撅嘴,见陆行舟另一只手里提着东西,好奇道:“你来看我哥哥?” “嗯,带了些伤药。” 方才那句“小矮子”实在伤了元宁的心,她立马赶起客来:“那陆公子请回,宫里的江太医把药材和药膳都给我哥配齐了,你这些药他用不上。” “真的?”陆行舟提起药看了一眼,“不要就算了,以前泓济老头说,玉参断续膏虽好,却不是最好,若能在里面再加一味药引,方能引得药力尽出。” “真的?”元宁一听到这句话,哪还记得刚才的仇怨,“真是泓济大师说的?” “当然。” 元宁狠狠瞪着陆行舟。 很显然,他的表情说明,他现在已经不想把药材交给元宁了。 这人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偏偏那一双眼睛里闪着坏光,元宁只望一眼,就都明白了。 “刚才是我说错了话,得罪了,陆……”她特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哥、哥。” 陆行舟难得的露出了一个笑意。 “走,去我哥那里。” “嗯。” 元宁走在前边,陆行舟落后她半步。 “江太医怎么说?” 这问话一出,元宁刚刚才飞起来的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江太医只说无性命之忧,可手到底能不能长好,他没说,只说十日后再看。” 事情的大致经过,陆行舟已经知道了。 被百年沉香木压住,能保住性命已属难得了。 “陆哥哥,你说我哥的伤泓济大师有办法吗?” 陆行舟道:“治疗骨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最好的办法就是养,玉参断续膏已经是最好的药材。只不过……” 听他话锋一转,元宁顿时又紧张起来:“只不过什么?” “若一个人养的时间太久了,很可能连手带人一起养废了。” 元宁忽然想起了韩氏的那一番话:能不能恢复全凭他的心志。 哥哥应当是可以的。 元宁默默地想。 因说着话,两人很快就来到元祯的院子外面。元宁想起先前谢冲来时,被院子里众人围观的情形,瞥了一眼身旁的陆行舟,忽地就打起来退堂鼓。 若走进去他们又拿谢冲的事来取笑自己可怎么好? 都是自家人还好,若是拿到陆行舟跟前说…… 元宁便止住了脚步。 “我大哥和二哥都在里面,你进去,我先回我院里了。” 也不等陆行舟回答,就自顾自地跑开了。 陆行舟目送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便觉得她实是该快些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