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替公府小姐后,偏执世子眼神不对劲》 第一卷 第1章 永宁郡公府 永宁郡公府的西院净房里,蒸腾的水汽在烛光中氤氲。萧诀延靠在硕大的梨花木浴盆边缘,宽肩撑开盘阔的肩线,浸在水中的胸膛微微起伏,肌理紧实的胸肌轮廓分明,是常年习武练出的健硕模样,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沿着锁骨流淌。 他的五官深邃,剑眉下是一双瑞凤眼,眼尾微挑,此刻半阖着,似在沉思。 门被轻轻推开,萧诀延并未回头,眉峰微挑,已然知晓来人是谁—— 时雨,母亲塞在他院里的侍女,想让他收作通房的人。 时雨攥着衣角,脸颊飞红,心跳得厉害,一步步挪到浴盆边。她生得清秀,自两年前被主母挑中,当作通房的人选送到萧诀延身边,便日日盼着能得他垂青。只是这两年来,萧诀延从未对她动过心思。 “世子,奴婢...奴婢来服侍您沐浴。” 她的声音轻颤着,既有紧张也有压抑不住的雀跃。东京城里,哪个婢女不羡慕她?永宁郡公府的世子,身份尊贵不说,单是那副长相,便是汴京城里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郎君。尽管只是个通房,但只要能得他青睐,将来抬个妾室,也是天大的福分。 时雨挽起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腕。她试探着将手伸向萧诀延的肩颈,指尖刚触碰到那温热而坚实的皮肤,萧诀延的手突然抬起,毫无预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时雨的心猛地一跳。 “世子.…..”时雨的声音越来越小,羞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已经两年了……主母一直催我……责备奴婢……” 萧诀延眸色沉沉,眼底无半分波澜。他岂会不懂母亲的心思,不过是想为他安排身边人,牢牢攥住府中内宅。对他而言,时雨不过像众多想贴上来的女子一样,如同衣物,可有可无。他是永宁郡公府独子,未来妻妾成群是定数,身边多一个女人,本就无关紧要。 这般想着,他松了力道,松开了她的手腕。 时雨大喜过望,只当他默许了,指尖都在发颤。她小心翼翼抬手,抚上萧诀延紧实的胸膛,指腹蹭过温热的肌理,心脏跳得厉害。她一边轻轻擦拭,一边悄悄去解自己的外衣系带,身子慢慢往他身前凑,只想今日便定了名分,成了他的通房。 她盼这一天盼了两年,眼看身子就要贴到萧诀延身上,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禀报声,是萧诀延的近卫陈敬的声音:“世子,国公爷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 时雨的身体僵住了,停在半空,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一半。 萧诀延睁开眼,眼中毫无情欲的痕迹,只有惯常的冷静。 “退下吧。” 三个字,简短而决绝。 时雨慌忙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拉上外衣,脸上的表情既难堪又失落。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她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与怨怼,却不敢有丝毫表现,只能低着头,小声应道:“是,世子。” 萧诀延从浴盆中站起,水珠从他健硕的身躯滑落。时雨不敢抬眼,只匆匆递上干燥的布巾和备好的衣袍,便躬身退了出去。在门关上前,她最后瞥了一眼那个身影——挺拔、完美,却只差一点就可以…… 萧诀延换上常服,墨蓝色的锦袍衬得他英容挺拔,他走出净房,廊下等候的陈敬上前一步,低声道:“国公爷、夫人和小姐都在书房等候。” 永宁郡公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国公爷萧镇远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年近五十却依然精神矍铄,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国公夫人柳氏坐在他右侧,虽已年过四十,保养得宜的面容仍可见当年的风姿。左侧站着萧诀延的嫡亲妹妹萧婉宁,年方十九,眉眼间颇有其母当年的秀丽,自带几分府中轻宠出的娇柔气。 “父亲,母亲。”萧诀延行礼后站定。 “诀延来了。”萧镇远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明日一早,你启程去清水县槐花村一趟。” 萧诀延微微挑眉:“槐花村?” 那是个偏远得他从未听过的地方。 “接你庶妹婉烟回来。”柳氏接过话头,声音虽平静,却隐隐的带着一丝厌恶。 萧诀延在记忆中搜寻片刻,才勉强想起这个名字,也是曾听母亲细细碎碎的抱怨得知的大概。十八年前,父亲一次醉酒后临幸了一个粗使丫鬟,那丫鬟后来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婉烟。那丫鬟相貌平平,不得父亲欢心,连带着那个庶女也不受重视。十年前,那丫鬟病逝后不久,庶妹便被以“养病”为由送到了乡下。 “为何突然要接她回来?”萧诀延问,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萧镇远与柳氏对视一眼,缓缓道:“如今朝中局势微妙,景王与瑞王各有所长,都是太子之位的热门人选。景王之子赵瑾已到适婚之龄,有意与我郡公府结亲。” 萧婉宁的脸色微微一白,赵瑾好色之名满汴京皆知,是瓦舍勾栏的常客,这样的夫婿,哪个贵女愿意嫁? 柳氏握住女儿的手,继续道:“我们婉宁自幼与瑞王青梅竹马,瑞王温文有才,与你又是至交,这才是良配。” 萧诀延明白了,父亲这是想两边押宝,既不得罪景王,又能攀上瑞王的关系。景王乃已故皇后嫡子,年过四十,老谋深算,此次为其子赵瑾求娶,本就是为了拉拢永宁郡公府;而瑞王赵珩是当今皇贵妃之子,年二十三,与他自幼一同长大,情分匪浅,婉宁自小便倾心于他。父亲这般盘算,便是要将嫡妹婉宁嫁与赵珩,把那乡下长大的庶妹婉烟当作棋子,用来应付景王世子的求亲,如此便能明面上保持中立,两边都不得罪。 “所以,接婉烟回来,是为了嫁给赵瑾?”萧诀延的声音没有情绪。 “正是。”萧镇远点头,“她虽为庶女,但终究是萧家血脉,配赵瑾也不算辱没。再者,若她真有福分,将来景王一脉得势,于郡公府也是好事。” 萧诀延看向妹妹,萧婉宁眼中带着恳求。他知道妹妹自幼心仪瑞王赵珩,两人确实情投意合。作为兄长,他自然希望妹妹能嫁得良人。 “槐花村离汴京多远?” “快马加鞭需三日路程。”陈敬在门外答道。 “我明白了。”萧诀延起身,“明日一早我便出发。” 离开书房时,夜色已深。萧诀延走在回廊上,心中并无太大波澜。一个多年未见的庶妹,接回来嫁人,在这深宅大院里不过是寻常事。就像今日的时雨,就像将来还会有的许多女人,不过是这偌大郡公府中的点缀。 萧家坐拥北宋从二品郡公实封爵位,又因赫赫军功获朝野尊称为国公爷,爵位军功兼具,在东京勋贵中位居前列,更因嫡长子萧诀延执掌京营实操要务,手握京畿禁军整训、军功核计与军器补给之权,成为景王、瑞王储位之争中争相拉拢的核心势力。面对朝局暗流涌动的现状,萧诀延与父亲国公爷始终谨慎行事,不敢轻举妄动。 第一卷 第2章 穿越成丫鬟 林初念最后的意识,是挡风玻璃蛛网般炸裂的纹路,和漫天泼洒而来的、自己的血。 十九年的人生像走马灯在眼前飞掠——新生军训时被偷拍上传到校园论坛的照片,底下盖起千层高楼喊她“金融系十年一遇的绝色”;舞蹈赛场夺冠时,台下经久不息的掌声;还有车祸前半小时,她刚收到已获学校优秀奖学金的通知。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和一种被撕裂、被抽离的诡异失重感。 再醒来时,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一个穿粗布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正红着眼眶看她:“你可算醒了!那人牙子下手真狠,你身上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 林初念用了三天才接受现实:她没死,但比死更荒诞。她穿越了,穿到宋朝一个十五岁孤女身上。还没理清状况,就被人牙子转手卖给了一位“小姐”当丫鬟。 买主姓萧,名婉烟,永宁郡公府庶出的二小姐。八岁被送到这距汴京三百里的乡下“养病”,一养就是十年。 “从今天起,你叫青禾。”萧婉烟坐在堂屋里的椅子上,翘着腿,指甲染着不均匀的蔻丹。她生得实在普通,圆脸细眼,偏要学汴京时兴的妆容,把脸涂得煞白,两颊的胭脂刷的通红。 她上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林初念,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倒是个好相貌。留着,将来或许有用。” 那一刻,林初念忽然懂了,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人命轻贱如泥,人竟能被随意买卖、当作礼物转送。 别人穿越,非皇家贵胄便为高门嫡女,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偏她倒好,穿成个连身契都攥在别人手里的下人,伺候的还是个母亲早亡、八岁就被打发到乡野的郡公府庶女。没正经教养,只攒了一身娇纵粗俗的脾气,还抠门得紧,她和冬菱的月钱,被管着院子的刘嬷嬷扣了大半,连赎身的零头都没够。 她一待便是三年,不是没想过逃,只是所谓的“户籍”在小姐手里,没银钱没身份,逃出去也是难活的黑户。萧婉烟虽脾气差,却因林初念生得好看,想着将来可用换点什么“利益”,所以只让她做近身伺候的活,不曾让她干粗活。同院父母早亡的萧府家生丫鬟冬菱,待她也是极好的,夜里两人睡一起的时候常听她讲现代的故事,虽然冬菱听不懂,好像也无法全部理解,只觉得她爱作梦,爱幻想,但还是听得认真,她俩还约定,攒够钱赎回身锲后便一起出去,开铺谋生,相互扶持过“女性自强”的日子。 原以为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下去,直到那天的午后。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院惯常的宁寂。刘嬷嬷连滚带爬地冲进萧婉烟的屋子,声音尖得变了调:“二姑娘!二姑娘!汴京来人了!萧世子亲自来接您回府了!” 萧婉烟正在对镜试戴一支新买的蝴蝶簪子,闻言手一抖,簪子都掉地上了。 “谁……谁来了?” “是世子!嫡长房的诀延世子!”刘嬷嬷满脸红光,开心的合不拢嘴。 萧婉烟满眼都是惊喜,尖叫起来:“快!快把我那套云锦裙拿出来!还有上次买的珍珠头面!青禾!冬菱!死哪儿去了?快来给我梳妆!” 院子里顿时兵荒马乱。 林初念被使唤得团团转,心里却明亮起来:汴京……就是那个只在史书和梦中出现过的繁华帝都。能离开这里,去看看真正的宋代风华,哪怕只是作为一个丫鬟,那也不枉穿越一趟。 这时,一对人马已到院门前,门口的老仆早慌慌张张地开了门,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嬷嬷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甩着帕子就迎了上去:“世子驾临!老奴恭迎世子!恭迎各位大人!” 院门口,十数匹骏马立在青石路上,马背上的侍卫劲装执刃,身姿挺拔,面色肃然,将那窄窄的乡间小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那匹黑马之上,坐着一个男子。 他一身墨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肩宽腰窄。墨发高束,玉冠束顶,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却丝毫不显柔和。眉眼生得极好,眼型圆润饱满,眼尾微挑,是天生的桃花眼,可那眸底却冷冽逼人,周身散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便是坐在马背上,也透着一股掌军之人的威压。 他身后跟着两个青衣随从,身姿矫健,一看便知是练家子,眉眼间皆是警惕,却又对身前男子极为恭敬。 “他就是永宁郡公府嫡长子,萧诀延。”冬菱就站在林初念身旁,低语地说。 林初念抬眼看去,嗯,的确很惹眼。 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小院,最后,落在了林初念身上。 她就站在院中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头发简单挽着,只插了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脸上未施粉黛,眉眼清丽却艳骨天成,肤白胜雪,哪怕指尖还沾着井水的湿痕,身侧还摆着粗陋的捣衣盆,也难掩那股子浑然天成的绝色,衬得这破败的小院,都亮了几分。 他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十年前,父亲将这庶妹打发到乡下时,那时候的她不过是个眉眼平平、怯生生的小丫头,怎的十年过去,竟长成了这般模样? “你便是婉烟?” 萧诀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讶异,目光依旧落在林初念身上,没移开。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左边的陈敬凑到右边的刘洲耳边,低声道:“这庶姑娘竟生的这般绝色,哪像传闻里说的,眉眼平平,资质普通?” 刘洲也压着声音,“怕是乡野养人,倒彻底长开了。这般容貌,便是在东京的勋贵府里,也是难见。” 两人的低语虽轻,却还是飘进了林初念耳里。她心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们,认错人了。 林初念刚想开口澄清,刘嬷嬷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丫鬟,这是丫鬟,小公爷恕罪!婉烟姑娘在这呢!”说罢她指向屋内。 萧婉烟正从屋里跑出来,见到门前的一对人马,立马凑上去,伸手就想拉萧诀延的衣袖,脸上堆满笑容:“阿兄!我是婉烟!你竟亲自来接我了!” 萧诀延侧身避开,语气冰冷:“规矩。” 萧婉烟的手僵在半空,悻悻收回,嘴撅着嘟囔:“阿兄还是这般冷淡……” “半个时辰后出发。”萧诀延扫了她一眼,看着她一身“特意”打扮,不禁皱紧眉头,语气不耐,“东京路途不靖,晚了恐遇流寇。” 第一卷 第3章 郡公府的庶女死了 官道之上,马蹄踏起漫天尘土,马车里的萧婉烟就没消停过,一会儿嫌路颠得骨头疼,一会儿又嚷着要吃桂花糕,聒噪得脑仁疼,这下又开始训斥起来:“青禾,快放下帘子!尘土都进来了!” 林初念迅速放下车帘,垂下眼睑:“是,二姑娘。” 灰尘倒不怕,总坏不了二小姐的妆容。她本就相貌平平,今日偏穿桃红配翠绿襦裙,头插三支银簪,脸敷厚粉、唇涂艳红。林初念实在替她的装扮忧心,偏劝不得,一提意见,就被她斥为下人不懂汴京的时兴,倒忘了自己也在乡间待了十年。 “进了京,你们都给我机灵点。”萧婉烟扬着下巴,语气倨傲,“别给我丢人现眼,尤其是你,青禾。虽然你长得有几分姿色,但在郡公府里,丫鬟就是丫鬟,别存着什么攀高枝的念头。” “奴婢不敢。”林初念低眉顺眼。穿越三年,她早摸清了古代的规矩,等级森严,人命如草芥,丫鬟更是任人买卖的物件。她只求安分度日,攒够银子赎了身契,能做个自由人就够了。 坐在她身边的冬菱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以示安慰。冬菱比她大两岁,圆脸杏眼,性子温顺,这三年若不是冬菱处处照应,她这手无缚鸡的现代人,怕是早熬不下去了。 “二姑娘,世子亲自来接我们,可见府里对小姐还是重视的。”一旁满脸横肉的刘嬷嬷谄媚地说。 萧婉烟脸上露出得意的笑:“那是自然,我毕竟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在乡下养了这么多年病,也该回府享受应有的荣华了。” 林初念心中暗叹。这位二姑娘当真天真,若郡公府真在意她,何至于让她在偏僻乡下待了十年,仅派一个粗鄙嬷嬷和两个丫鬟照料?这次突然接她回京,必有蹊跷。 但她没说出口。 马车碾着崎岖山道前行,两旁林木幽深,风穿林叶簌簌作响,四下静得只剩车轮滚动与马蹄声,连半分人烟都瞧不见,透着说不出的萧索。 忽然,刘洲打马凑到萧诀延身侧,沉声禀道:“世子,前方山道偏僻,草木丛生,恐有流寇埋伏,需格外小心。” 萧诀延颔首,刚要扬声下令,山道两侧突然窜出数十个蒙面大汉,个个手持刀斧,吼声震天:“留下钱财,饶尔等不死!” 话音未落,马嘶声尖厉响起,箭矢破空的“咻咻”声直逼车驾。 “有埋伏!快护车驾!”护卫厉声大喊,当即列阵迎上,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惨叫声接连不断,血腥味很快漫开。 马车里的萧婉烟吓得魂飞魄散,尖着嗓子哭喊:“救命!阿兄救我!刘嬷嬷!快护着我!” 刘嬷嬷慌慌张张掀开车帘,拽着萧婉烟就跳下车,可没跑两步,就被一个流寇一刀砍中后背,直挺挺倒在地上没了声息。几个府里的随从也接连殒命,萧婉烟吓得腿软,跌坐在地上浑身哆嗦,连跑的力气都没了。很快,一个流寇就盯上了她,一刀劈中她的肩头,脖颈处顿时划开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汩汩往外冒。 林初念看得心头一震,忍不住惊呼出声——她伺候了三年的二姑娘,就这么倒在血泊里,气绝身亡。 卧槽……真死人了?这可不是演戏,是实打实的砍杀啊! “青禾……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冬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糊了满脸,手死死攥着林初念的衣袖。 “不会。”林初念声音发颤,反手紧紧握住冬菱的手,指尖也止不住发抖。她活了十几年,哪见过这般血淋淋的场面?可她清楚,在这人命不值钱的古代,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怕归怕,跑才有活路! “走!”林初念咬着牙,一把拉住吓傻的冬菱,掀开车帘就往山道旁的树林跑。 “青禾……好多流寇……我好怕……”冬菱攥着她的手,脚步踉跄,哭声哽咽。 两人拼了命往前跑,没跑半里地,身后马蹄声骤然逼近。一个满脸横肉的流寇勒住马缰,目光死死锁在林初念脸上,淫笑着逼近:“好个绝色小娘子!汴京花魁都比不上!跟爷走,保你吃香喝辣!” 他说着就伸手抓来,林初念慌忙侧身躲闪,手腕还是被他攥住,硬生生往马背上拉。冬菱见状,扑上去想推开他,却被一脚踹在地上,捂着肚子痛哭不止。 就在林初念心凉的瞬间,一道寒光如电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温热的液体混着浓重血腥味喷溅在她脸上,钳制她的手臂骤然一松,那流寇的头颅直接与身体分离,“哐当”滚落马下。 她失重往下坠,落地前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抬头一看,是萧诀延。他身上墨色锦衣沾了不少血迹,手中长剑剑尖正滴着血珠,眉眼深邃如墨,明明是清贵公子模样,周身却裹着凛冽杀气,看得林初念心头发怵。 这身手也太狠了,方才那一下,竟连眼都没眨。 远处,陈敬和刘洲已将其余流寇尽数斩杀。山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流寇、郡公府家奴、护卫混在一起,那二十名护送的人,竟无一人活口。 “都死了?”萧诀延厉声问,将林初念轻轻放下。她踉跄一下,好不容易站稳,浑身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作为现代人,这般血腥的场面,早已让她吓得失语,连呼吸都带着颤。 全死了……除了他们几个,其他人都没了…… 陈敬上前躬身禀道:“世子,二姑娘……殁了。刘嬷嬷也死了,随行护卫二十人,无一活口。这些流寇出手狠辣,训练有素,不似普通山贼。” 刘洲也走了过来,面色凝重:“世子,属下查看过流寇的尸体,他们的箭矢和部分兵器上有标记,像是军制。” 萧诀延沉吟半刻,目光扫过萧婉烟的尸体,没半分悲痛,随即转向瑟瑟发抖的冬菱,最后落在林初念脸上,眼神深邃,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世子,”陈敬迟疑开口,“二姑娘死了,回京后,如何向国公爷交代?” “接她回府,本就不是为了叙什么亲情。”萧诀延的声音平淡,“她八岁离京,汴京没人认得她的模样。如今知情的,除了我和你们二人,就剩她们两个。” 他眉梢微挑,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初念,压迫感十足:“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本名……林……林初念。三年前,被二姑娘从人牙子手里买下的。”林初念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心里翻江倒海。完了,他这是想干什么?怎么就她穿越这么倒霉?当丫鬟熬了三年,眼看要到汴京攒钱赎身,半路却遇流寇,还闹出人命。 “我需要一个‘萧婉烟’。”萧诀延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行。” 林初念猛地睁大眼睛,张了张嘴,声音震惊得沙哑:“我?” 让她顶替萧婉烟?疯了吧!郡公府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王权里顶尖的府邸,古代等级差得天翻地覆,这帮人动动手指就能弄死她。她一个冒牌货,但凡露半点破绽,小命就没了!可看他这架势,她能说不行吗?怕是由不得自己。 萧诀延侧头淡淡瞥了陈敬一眼,目光再落回冬菱身上时,林初念看到了刺骨的杀意。陈敬当即拔刀出鞘,刀尖垂地,一步步朝冬菱走去。 “这丫鬟留着,恐生事端,处理了。” 冰冷的话语落下,冬菱吓得缩成一团,眼泪直流,连连磕头:“不要……世子饶命!青禾救我……青禾救我啊!” 林初念后背瞬间冒起冷汗——又要杀人?为了封口,竟这般心狠手辣!冬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绝不能让她死! 她想也没想,一步跨到冬菱身前,死死挡在她面前,目光看着萧诀延,身子忍不住发颤:“你……你不能杀她!” 她怕他,怕这些手握生杀大权的权贵,可她更怕失去唯一的“亲人”,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萧诀延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语气满是嘲讽:“哦?一个卑贱丫鬟,也敢管本世子的事?” 林初念攥紧手心,逼着自己冷静,语速极快,却难掩声音里的怯意:“我……我可以顶替二姑娘,但我需要冬菱。冬菱从小就伺候二姑娘,知晓她所有的琐事和过往,到了郡公府,她能时刻提醒我,规避所有破绽!若是杀了她,我对二姑娘小时在府里的过往一无所知,迟早会露馅!况且,冬菱是二姑娘的旧人,我身边有她,府里的老人也不会起疑!” 赌一把!他要的是一个“萧婉烟”,留着冬菱对他只有好处,他会算这笔账的。 萧诀延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沉默片刻。刘洲凑上前低声道:“世子,她说得有道理。景王那边等着二姑娘结亲,瑞王也盯着郡公府,此事万万不能出岔子,留着这丫鬟倒比杀了稳妥。” 萧诀延沉默良久,终是吐出一个字:“好。” 他转头看向冬菱,语气带着威压:“记住,从今往后,她就是永宁郡公府的二姑娘,萧婉烟。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分,死。” 冬菱连滚带爬磕头,声音发颤却无比坚定:“是!奴婢记住了!她就是二姑娘!” 林初念的心松了半截,却依旧悬着。她抬头看向萧诀延,被他冷沉的目光看得慌忙低下头,心底万般滋味翻涌。 怕,无尽的怕。可她没得选,在这权贵掌生杀的时代,她一个卑微丫鬟,只能听任摆布。 萧诀延睨着她,眼神里的警示不言而喻,似在提醒她也要认清自己的新身份。 林初念咬着唇,压下心底的恐惧和慌乱,微微屈膝磕头,声音生硬又带着怯意,别扭地唤了声:“阿……阿兄。” 罢了,先活下来再说。她在心底默念自己的新身份:永宁郡公府庶女,萧婉烟。只是那点想赎身做自由人的念想,不知何时才能实现。 第一卷 第4章 假庶女启程 萧诀延睨视山道上的狼藉,沉声道:“陈敬,点火,把这些尸身器物都烧了,莫留半点痕迹。”又转头吩咐刘洲,“去附近县衙,报知此地流寇作乱,让他们派人来收拾残局。 陈敬应声取了火油,不多时,火光冲天,焦味混着血腥味漫开。刘洲快马去了县衙,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引着几个衙役和县丞赶来。那县丞见萧诀延锦袍玉带,气质矜贵,又听闻是东京永宁郡公府的世子,当即躬身行礼:“萧世子驾临,下官有失远迎!竟让流寇扰了世子行程,罪该万死!” 萧诀延淡淡颔首,语气平淡:“无妨,只是我等车马遭损,烦请县丞备辆新马车,再寻个就近的城镇歇脚,即刻便要启程回京。” “好说!好说!”县丞忙不迭应着,转头就命人牵来一辆崭新的青绸马车,又亲自引路,将几人送进了镇上最气派的悦来客栈。 “二姑娘,您快洗洗吧,脸上还有血污呢。”客栈厢房里,冬菱端着热水进来,显然方才被萧诀延吓得不轻,对林初念新称呼改口丝毫不滞。 林初念看着盆里的水,指尖触到温热的水面,才觉浑身的寒意散了些,苦笑道:“这才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现在还心突突跳呢。” “可不是嘛,”冬菱替她绞了帕子,“那些流寇下手也太狠了,随行的人竟一个都没剩下……幸好世子救了我们。” “救是救了,可也把我们架到火上了。”林初念擦着脸,轻叹一声,“从今往后,我就是萧婉烟了,一步错,就是死路一条。” 冬菱忙按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姑娘放心,奴婢记着世子的话,定守口如瓶,日日提醒您,绝不让人看出破绽!” 林初念看着她,心里暖了暖:“幸好有你。”不然只有她一个人,真怕撑不下去。 两人匆匆沐浴更衣,换上县丞送来的素色襦裙。冬菱细心为她梳了个精致的符合小姐身份发髻,簪上一支素银簪子。收拾妥当,林初念站在镜前,眉目清绝,肌肤莹润。一身素衣非但掩不住风华,反倒衬得她清艳脱俗,绝色天成,半点也瞧不出昔日丫鬟的模样。 楼下传来陈敬的声音:“二姑娘,世子让即刻启程,不可耽搁。” 冬菱扶着林初念下楼,刚走到楼梯口,萧诀延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落了过来。陈敬和刘洲皆是一愣,私下对视一眼:这模样,比那真的二姑娘何止强上十倍,眉眼身段,竟真有几分勋贵小姐的模样。而萧诀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眸底竟掠过一瞬惊艳,转瞬又被惯有的冷沉尽数掩盖。 他薄唇轻启,语气平淡:“走吧。” 几人出了客栈,那县丞早已领着衙役在门口等候,身后还备了些干粮水酒,双手奉上:“萧世子,二姑娘,薄礼不成敬意,一路保重!下官恭送二位回京!”说着又对林初念躬身,“二姑娘慢行。” 林初念学着往日在电视剧里看过的勋贵小姐模样,微微抬着下巴,轻轻颔首,竟也有几分大小姐的矜贵。待上了马车,她才松了口气,靠在车壁上低声对冬菱道:“你瞧,这就是千金小姐的排场,不过是个庶女,县丞都这般恭敬。” 冬菱小声道:“毕竟是郡公府的姑娘,谁敢不敬?只是……只是府里嫡庶分得严,姑娘回府后,怕是也难像现在这般自在。” 林初念轻叹:“我岂会不知?嫡庶有别,在这古代就是天堑。不过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活着回汴京,再想别的。” 话音刚落,马车外便传来萧诀延的声音,带着几分警示:“路上安分些,莫多言多语。” 冬菱立刻闭了嘴,林初念也不敢再作声,只压着嗓子极轻地咕哝了一句:“真是双标,先前萧婉烟在车上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他半句都不说,偏我才说几句话,就被他拿话警告,故意针对我不成?” 她这小声的嘟囔虽轻,却还是飘进了萧诀延耳里。他侧头瞥了眼车帘后那抹娇俏的身影,面上却依旧冷着神色,转回头对陈敬道:“加快速度,抄近路回京,这一路上不太平,夜长梦多。” “是,世子。” 马蹄声疾,青绸马车碾着官道,朝着东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一卷 第5章 初入郡公府 两日路程转瞬即过,青绸马车行至永宁郡公府朱漆虎门前,萧诀延率先勒马驻足。 府门前早已立着数人,国公爷萧镇远立在正中,柳氏由侍女搀扶着站在一侧,身旁的嫡女萧婉宁身着粉罗襦裙,眉眼娇俏。三人皆是听闻三川流寇作乱,忧心萧诀延的安危,才亲自出迎。 “诀延!”柳氏见他安好,悬着的心落了地,快步上前几步。 萧诀延翻身下马,拱手行礼:“父亲,母亲,让你们挂心了。” 萧镇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身后仅有的陈敬、刘洲,以及一辆马车,眉头微蹙:“随行的人呢?” “途中遇流寇,尽数折损,只将二妹妹接回来了。”萧诀延侧身,示意陈敬掀开车帘。 车帘轻挑,冬菱先探身下来,回身扶着林初念缓步下车。她一身素色襦裙,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艳色绝俗,身姿窈窕,立在气派的郡公府前,竟半点不显局促。 府门前瞬间静了一瞬,满院下人与主家皆是瞠目。 柳氏最先回过神,眼底诧异藏都藏不住,下意识道:“这……这是婉烟?” 萧镇远眸光骤动,捻须的手顿住,心中暗惊:十年未见,昔日那个相貌平平的小丫头,竟出落成这般绝色,倒真是认不出来了。 府里的下人也忍不住窃窃私语,个个面露惊叹,偷偷打量着这位归府的二姑娘,心里都暗道:没想到二姑娘竟长了这般好模样。 林初念垂着眸,学着勋贵小姐模样,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女儿萧婉烟,见过父亲,见过母亲,见过大姐姐。十年未见,让父亲母亲挂心了。” 柳氏看着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怨怼,心里咬牙暗骂:这贱婢生的丫头,竟长了这般狐媚样子!若非她身边的冬菱还是幼时模样,倒真要疑心换了人了。面上却端着主母架子,淡淡颔首:“回来就好,一路辛苦,起来吧。” 一旁的萧婉宁,看着林初念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妒意,她自恃京中贵女,容貌也算出众,可在林初念的清艳面前,竟似被比了下去。但她转眼看向萧诀延,立刻换上娇俏模样,走上前拉着他的衣袖,声音软糯:“阿兄,你可算回来了,一路定然辛苦,我特意让厨房备了你最爱的雨前龙井。” 那模样,明着是关心兄长,实则是做给林初念看:你虽是归府的二姑娘,可我有爹娘疼、哥哥宠,你不过是个十年未归的外人。 林初念看在眼里,心里却没有半点波澜:本就是冒牌货,她的这点小心思,自己何必在意。 萧诀延轻轻拍了一下萧婉宁的手,缓声道:“无妨。”转头对萧镇远道,“父亲,一路劳顿,先让二妹妹安置吧。” 柳氏当即接话,语气看似平和,实则早有打算:“府里的闲庭院清静,就让婉烟住那里吧,也方便静养。”那闲庭院偏远冷清,本是安置旁支的地方,她故意这般安排,便是折辱这个庶女。 谁知萧诀延却开口:“不必,西跨院挨着我的院子,清净又近便,让二妹妹住那里。” 柳氏一愣,忙想开口推辞,一旁的萧镇远已沉声道:“就按诀延说的办,西跨院收拾出来,让二姑娘住进去。”柳氏不敢违逆夫君,只得压下心头不甘,应声:“也好,那就这般安排。” 林初念心里领会萧诀延的意思——西跨院挨着他的院子,无非是为了就近看着她,怕她这个冒牌货露了破绽,惹出乱子。她抬眸看向萧诀延,微微颔首:“多谢阿兄。” 萧诀延没看她,只对陈敬道:“带二姑娘和冬菱去西跨院安置,再派两个妥当的侍女过去伺候,莫出纰漏。” “是,世子。” 冬菱扶着林初念的手,跟在陈敬身后往府里走,路过萧婉宁身边时,隐约听到她低声跟柳氏嘟囔:“娘,她怎么竟长了这般模样……” 林初念脚步未停,目光不住打量着这汴京名声赫赫的永宁郡公府。朱红廊柱,梁上雕梁画壁很是精致,处处透着豪门勋贵的气派荣华,瞧着就知耗了不少银钱。心里暗自盘算,往后若能得萧婉烟父母些许打赏,便够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了。 只是……他们突然接这十年未见的庶女回府,实在蹊跷。 也罢,既已来了,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好好活着,再慢慢谋出路便是。 第一卷 第6章 照拂是假,看紧了才是真 待陈敬引林初念进了府,萧诀延的目光才从她身上收回,随萧镇远往正厅走,柳氏与萧婉宁紧随其后。 刚落座,柳氏便追问:“诀延,那些流寇竟这般凶悍?随行数十人都折损了,你可有哪里伤着?快让娘瞧瞧。”说着便要去拉他的衣袖。 萧诀延抬手展袖,淡声道:“母亲放心,孩儿无碍,只是随行护卫不及防备,才遭了暗算。” 萧婉宁也凑上前来,眉眼间满是担忧:“阿兄福大命大才躲过一劫,往后可万万不能这般冒险了。”说罢,又话头一转:“这庶妹久在乡野,瞧着一副未见世面的模样,你可要挑些妥当的下人去伺候,也好告知她郡公府小姐该守的规矩,仔细着,别让她到时候在景王面前丢了萧家的体面。” 柳氏闻言点头,正合心意:“宁儿说得是,那就让李嬷嬷过去吧,她是府里的老人,懂规矩,做事又细心妥帖。” “再加个时雨。”萧诀延忽然开口。 柳氏脸色一滞,当即蹙眉:“诀延,时雨是两年前拨去你院里的,原是想着……你怎好将她派去伺候?”她本是有意让时雨做通房,怎料儿子对时雨半分心思都无,如今竟要把人拨走。 “让时雨过去,左右我院里用不着这么多人。”萧诀延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柳氏瞧他态度坚决,心里暗忖,想来儿子是真对时雨没兴趣,留着也是白费功夫,倒不如遂了他的意,日后再挑个更合心意的送去便是。这般想着,便松了口:“也罢,就依你,李嬷嬷与时雨,一并派去西跨院。” 又叮嘱了萧诀延几句好生歇息,柳氏便带着萧婉宁离了正厅,走时还不忘让下人去传知李嬷嬷与时雨到西跨院当差。 正厅里只剩父子二人,气氛瞬间沉了下来。萧镇远放下茶盏,眸光沉凝:“随行的人都被杀了,那些流寇,当真只是寻常匪类?” “不是。”萧诀延抬眸应道:“他们出手狠辣,招式规整,手中兵器更是军制,绝非山野流寇能有。” 萧镇远捻须的手猛地一顿,脸色骤变:“军制兵器?如今京营禁军实操整训、军器管领皆由你执掌,京畿防务更是你一手稽查,军制兵器外流,怕是营中出了内鬼,此事绝不简单!” 萧诀延眸色沉凝,“孩儿倒不惧营中藏着内鬼,只怕……这内鬼是景王的人,背后牵连景王的边军势力。” 太子之位空悬,景王作为已故皇后嫡子,老谋深算,手握重兵虎视眈眈;瑞王赵珩是皇贵妃之子,圣眷正浓,得帝赐东宫卫率府兵权,本就是为了制衡景王;而萧诀延的京营,是京畿最后的屏障,成了二人争相拉拢、也互相提防的关键,三方成鼎足之势,朝局本就暗潮汹涌。 “此事不可声张。”萧镇远沉声道,“景王手握西北十万边军,势大难撼,如今无凭无据,贸然追查,只会打草惊蛇,反倒引火烧身。刘洲近日便要回京营,让他暗中查探,看看军中兵器库可有亏空,再查查景王手下的人,可有异动。” 刘洲是萧家从小培养的死士,如今在军中任职,由他查探最是合适。 萧诀延颔首,应声:“孩儿明白,定让刘洲小心行事。” “你刚回来,先好生歇息,此事切勿露半分口风。”萧镇远再叮嘱一句,想起方才的林初念,又道,“那丫头既回府了,我已经让人知会了二叔三叔他们,半月后便是吉日,直接把她记入族谱,记在你母亲名下,立为嫡女。这样也好配景王世子。这期间你多照拂着些,她虽是抬籍的嫡女,终归是萧家的人,别让府里人慢待了她,落了旁人的口实。” “孩儿晓得。” 萧诀延应声,心里却想着,照拂是假,看紧了才是真。那冒牌的萧婉烟,心思通透,模样又出挑,留在府中,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乱子,唯有就近看着,才能安心。 第一卷 第7章 先讨辛苦费 酉时的西跨院静悄悄的,晚饭刚摆上桌,不过是几碟清素小菜,连点荤腥都无,院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李嬷嬷领着个婢女走了进来,她眉眼温和,身姿端方,一看便是懂规矩、行事稳妥的模样,身侧的婢女垂着首,眉眼间却藏着几分委屈,眼尾还红红的。 “二姑娘,老奴李嬷嬷,奉夫人之命,带时雨姑娘来西跨院当差,往后便由奴婢二人伺候姑娘起居。”李嬷嬷屈膝行礼,语气恭谨不失分寸。 冬菱忙扶着林初念起身,目光落在时雨泛红的眼尾上,心里暗自嘀咕:莫不是嫌伺候自家姑娘这个庶女,委屈得哭了? 林初念颔首示意二人起身,刚要开口,李嬷嬷似是瞧出了端倪,又或是怕时雨失仪,轻唤一声:“时雨,先下去把姑娘的卧房收拾妥当,仔细些打理。” 时雨应声,依旧垂着首,悄声退了下去,背影瞧着都有几分落寞。 院里只剩三人,李嬷嬷才轻声向林初念解释:“姑娘莫怪,时雨并非不愿伺候,只是她原是世子院里的人,本是预备着做通房的,如今被拨来西跨院,心里难免委屈,才红了眼。” 林初念闻言一愣,心里暗自咋舌:这萧诀延看着冷冷清清的,倒没想到这般风流,婚都没结,院里竟都有了通房丫鬟,古代的男子,果然个个都这般随心所欲,妻妾通房说来便来。 她正暗自感叹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只见萧诀延正往这边走来,身后跟着陈敬,二人一同立在廊下,他目光先扫过石桌上的清素饭菜,又落向林初念身上。 冬菱忙上前见礼:“世子。” 林初念也跟着站起,垂着眸规规矩矩喊了声:“阿……阿兄。” 虽已叫过几次,可这声称呼,终究还是没能顺口。 萧诀延目光略过李嬷嬷,淡淡开口:“李嬷嬷是府里老人,做事妥帖,往后西跨院便由你与时雨、冬菱三人伺候二姑娘,谨守本分,莫出差错。” 李嬷嬷忙屈膝应道:“老奴遵命。” “你先下去吧。”萧诀延挥了挥手,屏退了李嬷嬷,这才迈步走进院里,语气平淡地开口:“半月后是吉日,父亲已定下,给你记入族谱,记在母亲名下,立为郡公府嫡二小姐。届时族里叔伯婶娘都在,认认亲族。” 林初念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喜,她从穿越过来的丫鬟,到庶女,如今竟要成嫡女了,心里止不住的欢喜,面上却端着温婉,屈膝道:“多谢阿兄告知,多谢父亲母亲抬爱。” 她虽不知萧家的盘算,可这嫡女身份,于她而言,便是实打实的好处。 “族里人多,你若是记不住谁是谁,不必强撑。”萧诀延吩咐道,“只说离府十年,人事生疏记不清了,没人会苛责。”他转头看向冬菱,“明日你仔细些,把叔伯婶娘的模样、辈分都跟二姑娘说清楚,莫要出了纰漏。” 冬菱忙应声:“是,奴婢记住了。” 林初念点了点头,转念想起这几日的窘迫,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了起来,抬眸怯生生看着萧诀延,眼底藏着几分试探:反正都是冒牌的,不如趁此捞点实际的,总不能白干这活,连点“工钱”都没有吧? 犹豫半晌,她还是小声开了口:“阿兄,我……我在府里做这个二姑娘,可有月钱?” 这话一出,萧诀延先是一愣,随即眉峰微蹙,看着她那副故作乖巧、眼底却藏着小算计的样子,竟觉得有些无语。 “府里姑娘本就有份例月钱。” “阿兄,府里姑娘的月钱我知道有,可我这情况不一样……我是冒牌的,半点不敢出错,这辛苦费,总该有份额外的吧?”林初念抿了抿唇,壮着胆子补了句。 萧诀延唇角不自觉地勾了丝弧度,心里暗道:这丫头倒和寻常女子不同,旁人遇着这事只顾着惶恐,她倒好,先想着要月钱,倒有趣。 “往后我私下给你,每月二十两,够你用了。” 二十两!林初念眼睛瞬间亮了,这在古代可不是小数目,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端着温婉:“多谢阿兄!” 萧诀延目光又扫过她身上的素色襦裙,料子粗陋,发间也只一支素银簪,和郡公府二姑娘的身份实在不符,眉峰微蹙,扬声喊了声院外的陈敬:“陈敬。” 陈敬快步进来躬身:“世子。” “拨一百两银子给二姑娘,明日让冬菱陪着,带院里的人一同去京里的锦绣阁、脂粉铺采买些衣着首饰,日常穿戴也需合宜。”萧诀延吩咐道,又看向林初念,“若是穿得太过寒酸,反倒引人疑心。” 林初念心里美滋滋的,这萧诀延看着冷硬,倒还算周到,不仅给月钱,还管置装,这冒牌庶女的差事,倒也不算太亏。她忙屈膝道谢:“多谢阿兄费心,我记着了。” 萧诀延看着她那副眉眼弯弯、藏不住欢喜的模样,只觉得心头莫名松快:“半月后是记入族谱的日子,到时候叔伯婶娘、堂兄们都在,别怯场,按我说的做就行。冬菱,看好你家姑娘。” “是,世子!” 说罢,萧诀延便转身离去。 冬菱凑到林初念身边,一脸惊喜:“姑娘!世子竟给了一百两置装,还有每月二十两月钱!咱们往后可以存银钱了!” 林初念笑着扒了口饭,心里盘算着:一百两够买好些漂亮衣裳了,还有月钱拿,先把表面功夫做足,混熟了这郡公府的规矩,再谋别的出路,日子总不会差的。 第一卷 第8章 郡主赠妆 天刚蒙蒙亮,正院饭厅的早膳刚摆齐,萧镇远端坐上首捏着银箸用粥,柳氏陪在一侧,指尖拨着碟中桂花糕,满室只有碗筷轻响。 李嬷嬷轻声掀帘进来,屈膝行礼,恭声道:“夫人,二姑娘想着今日去京中采买些衣着首饰,特命奴婢来请示,府里派哪辆马车随行?” 柳氏眉梢当即一挑,语气带着几分轻慢:“不过是采买些东西,西院那辆旧青绸车便够了。” “派府里镌着云纹徽记的主车。”萧镇远放下银箸,声音沉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柳氏猛地抬眼,面露不满:“老爷!她不过是个十年在乡下养着的庶女,怎配用府里的主车?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说咱们永宁郡公府没规矩!” “我现下就是要让她的身份在京中慢慢露脸,迟些便把她记在你名下,给个嫡女名分。”萧镇远抬眸看她,端起茶盏抿了口。 柳氏愣了愣,随即皱起眉,语气都高了几分:“你想做什么?记在我名下?给这个庶女嫡出的身份?” “我们本就打算让婉宁嫁瑞王、婉烟配景王世子,原还愁她样貌平平怠慢了景王。如今她出挑得很,我抬她做你的嫡女,瑞王那边有亲嫡女,景王这边有抬籍的嫡女,两边才平衡!这道理难道你都不懂?” 柳氏被噎得哑口无言,她怎会不懂其中的利害,景王和瑞王势均力敌,府里本就需两边周旋,如今丈夫这盘算,也是为了府里着想,也护了婉宁。半晌,她才冷着脸哼了一声,算是应下:“既你都定了,便依你。” 随后又对一旁的李嬷嬷吩咐道:“用云纹徽记的主车,再拨四个护卫随行,让她早去早回,莫在外面闲逛惹是非。” “是。”李嬷嬷躬身应道,便退了下去。 这边西跨院早热闹起来,冬菱攥着一百两银子从陈敬处回来,一进院门就笑着喊:“姑娘!银子领来了!府里的徽记主车和四个护卫都在府外候着,咱们今日能买得尽兴了!” 林初念带着冬菱、李嬷嬷和时雨走到府门口,一眼便瞧见那辆黑漆描金、车帘绣着永宁郡公府云纹徽记的马车,眼睛瞬间亮了:“我的天,这马车也太气派了!这就是府里的主车?” “姑娘如今是准嫡女,自然该坐这个。”李嬷嬷笑道,“冬菱、时雨,快扶姑娘登车,咱们去锦绣阁!京中最好的布匹庄!” 冬菱和时雨忙上前扶着林初念,几人登车时,那四个护卫已躬身立在两侧,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稳稳驶了出去。沿途百姓见了车帘上的云纹徽记,都纷纷侧目避让,还有人低声议论,林初念撩着车帘看外头的市井繁华,笑得眉眼弯弯:“这京城的排场,果然和乡下不一样,坐这车出门,也太有面儿了,今天也算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狐假虎威了!” 李嬷嬷笑着道:“姑娘往后便是京中贵女了,这般排场都是该有的。咱们先去锦绣阁,那是京中最好的布匹庄,京里的贵女们都爱去那儿挑料子首饰。”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锦绣阁门口,店主见了郡公府的徽记,忙亲自迎出来,弓着腰满脸堆笑:“不知郡公府哪位贵人驾临,小店有失远迎,里边请里边请!” 林初念被冬菱扶着手下车,淡淡道:“只是来挑些衣着料子,掌柜的不必多礼。” 店主抬眼瞧见林初念的模样,眼底瞬间闪过惊艳,心里却翻来覆去地猜:这般绝色的年轻姑娘,竟坐郡公府主车,莫不是国公爷的妾室?可转念又想,国公爷已过不惑,与夫人素来恩爱,断不会娶这般年轻的女子;那难道是萧世子的人?可世子至今未娶妻,按规矩未娶妻先纳妾于理不合,若是外室,又怎敢堂而皇之坐府里的主车?思来想去,竟没个准头,只得恭恭敬敬引着几人入内,不敢多问。 “贵人,这些都是最新到的云锦、苏绣、杭绸都在里间,还有刚从江南运来的珠花首饰,小的这就给您取来!” 林初念在里间挑得尽兴,指尖抚过一匹藕荷色云锦,笑着道:“这料子摸着甚软和,花色也雅致,做件襦裙定好看。” 时雨立在一旁,垂着眼睑没什么神色,闻言只是淡淡瞥了那云锦一眼,声音平平:“料子是好的,做襦裙是衬人,就是太过娇贵,日常穿反倒麻烦。”全无半分凑趣的意思,眉眼间还藏着几分郁郁,显见是仍介怀被打发来伺候二姑娘的事。 冬菱却全然不在意,指着一旁的石榴红织金缎喜滋滋道:“姑娘再挑这匹做件外衫,平时家宴穿,既喜庆又不失体面,再合适不过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环佩叮当,伙计忙高声迎候:“景王郡主赵锦珠驾临!东昌伯府沈清瑶小姐驾临!” 林初念抬眼望去,便见两位女子缓步入内,皆是京中顶尖贵女打扮。赵锦珠身着石榴红织金霞帔,鬓边簪赤金镶珠钗,眉眼娇妍却步履从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瞧着便是标准的名门闺秀模样;身侧的沈清瑶穿粉绫绣折枝莲裙,眉目清丽,眼神却格外活络,一路紧随赵锦珠,目光时不时瞟向她的脸色,唯她马首是瞻。 这两位来头看着不小,尤其是前头那个,笑面盈盈的,眼神却透着股审视,一看就不是表面这般简单。 二人走到近前,赵锦珠的目光先扫过侍立的李嬷嬷几人,又落回林初念身上,眉头微蹙,语气轻柔却带着几分探问:“这位姑娘看着眼生,怎会伴着郡公府的丫鬟,在锦绣阁挑料子?” 她话音刚落,沈清瑶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添了几分尖利,妥妥的出头鸟模样:“可不是嘛,瞧着面生得很,郡公府的丫鬟竟贴身伺候,莫不是哪里来的旁门女子,混进来攀附贵人的吧?” 时雨脸色微沉,却也不敢怠慢,上前半步低声提醒林初念:“姑娘,这是景王嫡女赵锦珠郡主,身侧是东昌伯府的沈小姐,都是京中顶尖的贵女,得罪不得。” 林初念一眼便瞧出她眼底的妒意,那醋味几乎要溢出来,心头当即了然——想来是萧诀延的爱慕者。面上却半点不显,依着规矩福了福身。 李嬷嬷随即躬身回话,语气恭谨:“见过赵郡主,沈小姐。这位是我家永宁郡公府二姑娘萧婉烟,前些年在乡下养病,近日刚归府。” “郡公府二姑娘?”沈清瑶挑眉,凑近赵锦珠小声嘀咕,“从没听说过,怎突然冒出来个二姑娘?生得这般美,莫不是萧世子的人?” 赵锦珠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看向林初念的目光瞬间凌厉,旋即想起父王早前说的,要为兄长与郡公府结亲,那时便提过国公府会接回在外养病的女儿许配兄长,想来就是眼前这位二姑娘了。心头大石总算落地,脸上立刻漾开热络笑意,上前拉住林初念的手:“倒是我唐突了,多有得罪!竟不知诀延哥哥还有位这般标志的妹妹,怪道从没听他提过,想来是府里舍不得让你露面呢。” 林初念被她拉着手,嘴上淡淡笑道:“郡主说笑了,我在乡下待了十年,府里的人都快忘了我了,哪谈得上舍不得。” 变脸比翻书还快,怕不是看她只是个乡下回来的庶女,构不成威胁吧。 沈清瑶见赵锦珠态度软化,立刻也换了笑脸打圆场:“妹妹生得这般美,往后在京中定是数一数二的美人!锦绣阁的料子首饰都是顶好的,妹妹尽管挑,定能挑到合心意的。” “多谢沈小姐,我们正挑着。”林初念据实回道。 赵锦珠当即转头对店主扬声吩咐:“掌柜的,今日二姑娘挑的所有料子、首饰、成衣,尽数记在景王府的账上,就当是我给妹妹的接风礼。” 店主忙躬身应道:“是,郡主!” 林初念忙推辞:“郡主万万不可,怎好让您破费?这些东西我自己买便是。” “妹妹这是见外了!”赵锦珠捏了捏她的手,笑得愈发亲热,“你刚回京,我这个做姐姐的理当备礼,何况你是萧世子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哪有姐姐让妹妹花钱的道理?” 绕来绕去还是萧诀延,这讨好来得也太明显了,不过白给的好处,不占白不占。 林初念顺势谢道:“那便多谢郡主美意了,臣女却之不恭。” 心里暗笑:有个帅兄长倒是沾光,连买东西都有人抢着付钱。 第一卷 第9章 各有算计 锦绣阁外,林初念的黑漆描金马车渐渐驶远。赵锦珠立在阶前望了片刻,唇角笑意淡得全无,旋即转身登上自家朱红鎏金马车,沈清瑶忙紧随其后。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人声,赵锦珠轻轻叹了口气,眉间难掩失望:“原以为是萧诀延在这里,没想到是他府里的二姑娘。” “郡主想见萧世子,日后总有机会的。”沈清瑶软声宽慰。 “机会?”赵锦珠语气里满是怅然与不甘,“我连见他一面都难,府中世家宴饮,他推三阻四;偶有相遇,也只是淡淡颔首,连半句闲话都不愿多说。” 她顿了顿,想起父王的态度,眼底更添几分委屈:“先前父王明明松过口,说要为我去郡公府提与他的亲事,我原以为总算有了盼头,怎料转头就变了卦!竟要让兄长去娶郡公府的女儿。” 沈清瑶轻叹,低声道:“郡主,王爷也是疼您。我听闻家父说,王爷之所以不考虑您与萧世子的婚事,是因为萧世子性子太硬,独断专行,心思深不可测,实在难以把握。王爷就您这一个女儿,哪里舍得您嫁过去,受委屈?” 这话正中要害,赵锦珠眼眶微红,却依旧执拗:“我不怕委屈!我只怕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父王说他难以掌控,可我只想嫁给他,哪怕他性子冷硬,我也能焐热!可他倒好,父王暗中探口风时,他竟以‘暂无成家之意’搪塞!” 景王起初本有意促成她与萧诀延,毕竟二人门当户对,结亲更是能强强联手,制衡瑞王。可萧诀延那疏离的态度,让景王心疼独女,不愿她嫁人受怠慢,便索性将结亲的对象换成了赵瑾,想着让儿子娶了萧婉烟,既拉拢了郡公府,也断了女儿的执念。 可赵锦珠的心思,岂是说断就能断的。她爱慕萧诀延多年,如今眼见着与他的缘分愈发渺茫,心头的执念反倒更甚。 “那雅叙宴就定在半月后,实际上是为了给兄长和郡公府的女儿相看,萧诀延身为郡公府的嫡子,必定会去。”赵锦珠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急切,“可那宴席,终究是为兄长和萧婉烟准备的,我不过是个旁人,连与他多说几句话的机会,怕是都没有。” 沈清瑶瞧她这般模样,心知她已是急红了眼,抬眼扫了扫车厢四周,见车夫在前头驾车,四下无外人,便凑近了些,将身子贴在赵锦珠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悄悄话。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字句皆是旁人难闻的算计。 赵锦珠起初愣了愣,随即脸颊腾地红透,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又羞又恼地抬手轻推了沈清瑶一把,嗔道:“你胡说什么!这成何体统?传出去,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她推搡的力道极轻,眼底的羞赧之下,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犹豫——她太想嫁给萧诀延了,太想抓住这唯一的机会了。 沈清瑶早摸透了她的心思,忙低声道:“郡主,事到如今,唯有这法子最妥当!半月后的雅叙宴,萧世子必定到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成了事实,郡公府纵使不愿,也得应下这门亲;王爷那边见木已成舟,念着您的心意,也只会成全您。” 她语气笃定:“郡主放心,此事交给我来办便是。我定会提前准备妥当,绝不会出半点差错,定让郡主得偿所愿。” 赵锦珠垂着眸,指尖反复摩挲着帕子,心头翻江倒海。她素来是骄傲的景王府郡主,何曾想过用这般旁门左道的手段?可一想到能嫁给萧诀延,想到能让他再也无法回避自己,那点羞耻心,便渐渐被心底的执念压了下去。 是啊,只要能嫁给他,只要能留在他身边,些许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见她垂眸不语,眉宇间的郁色散了几分,沈清瑶便知她已是松了口,又低声叮嘱了几句细节,才坐回原位,装作若无其事。 车厢内重归寂静,赵锦珠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眼底的怅然与委屈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的坚定。半月后的雅叙宴,不光是兄长与萧婉烟的相看宴,还是她嫁给萧诀延的最好机会。 这一次,她绝不会错过。 --- 林初念的马车停在了永宁郡公府大门前,李嬷嬷和时雨就忙着往下搬东西,绫罗绸缎、珠花首饰的锦盒摆了一地,瞧着格外惹眼。 林初念搭着冬菱的手下了车,一抬眼就看见迎面来的萧婉宁。她忙上前福身:“见过大姐姐。” 萧婉宁瞥了眼地上的东西,语气带着刺:“刚回府就出去大肆采买,花了不少钱吧?府里的份例也不是让你这么乱造的。” 她一早听母亲说,父亲要把这乡下回来的庶妹抬成嫡女,心里早憋着火——凭什么一个庶女,能和她这个正经嫡女平起平坐?偏她还生了副好模样,越想越气。 冬菱忙上前回话:“大小姐误会了,这些东西一分钱没花,都是景王郡主送的,说是给姑娘的接风礼。” “景王郡主?”萧婉宁挑眉,眼底的不快瞬间散了,嘴角偷偷勾了勾,语气也松了,“原来是郡主的心意,倒是她有心了。” 她心里暗笑:萧婉烟这傻子,怕是还不知道,往后要嫁的就是景王的儿子赵瑾吧?那赵瑾是京中出了名的浪荡子,郡主这会儿送她再多东西,还不是让她将来去景王府吃苦?倒省了自己的事,若不是她回来,嫁过去的可就是自己了。 这么一想,萧婉宁心里舒坦多了,面上反倒露出点笑意:“既然是郡主的心意,那便收着吧,倒也算是你的福气,恭喜你了。” 林初念听着她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话里话外透着股莫名的劲儿,可一时也想不出缘由,只淡淡应道:“多谢大姐姐。” 萧婉宁也没再多说,瞥了眼那些东西,带着丫鬟抬脚就走,心里只觉得这庶妹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将来有的是苦头吃。 林初念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转头对冬菱道:“搬进去吧,别在门口站着了。”她心里犯嘀咕,这萧婉宁前后态度变得也太快,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只是眼下也没头绪,只能先作罢。 接下来半个月,林初念便在李嬷嬷的悉心教导下,日日学着府中的规矩。 晨昏定省成了她雷打不动的功课,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梳妆,穿戴整齐往正院请安,暮色降临又要再去一趟,半点不敢懈怠。 只是每次前去,柳氏面上总带着几分冷淡,萧婉宁更是明里暗里给她脸色瞧。林初念看在眼里,忍在心头,这才真切体会到,纵然成了郡公府的二姑娘,踏入这深宅高门,也并非旁人眼中那般风光自在,反倒处处受制,半分自由也无。 萧诀延更是终日忙碌,天不亮便要起身赶赴早朝,散朝后又在殿前司处理要务,偶有归来时,也只是步履匆匆经过西跨院外的廊庑。 她多是隔着窗棂,远远望见他一身锦袍、身姿挺拔的背影。 第一卷 第10章 入谱立嫡,堂兄团宠 终于到了记入族谱的吉日。 这天,永宁郡公府宗祠内外张灯结彩,二房、三房的叔伯婶娘、堂兄们皆来赴席,一同见证林初念入谱立嫡的时刻。萧府本就人丁兴旺,大房萧镇远育有一子二女,二房、三房皆是儿子,这日聚在一处,满厅青衫男子声气朗然,倒衬得府中两位姑娘愈发惹眼。 林初念随柳氏、萧婉宁入厅,一身绯红齐胸襦裙,红绫镶边,丹红系带垂腰,柔红温婉,正合入谱喜韵,鬓边簪一支素银流苏钗,是新做的样式,衬得眉眼清丽绝艳,身姿窈窕。二房三房的人初见她,皆是一愣,二叔萧镇安率先抚掌笑道:“大哥,这便是婉烟侄女吧?当年离府时才八岁的小丫头,如今竟出落得这般标志,女大十八变,一点不假啊!” 三叔萧镇平也颔首附和,目光里满是惊艳:“可不是,瞧这模样,真是个绝色的姑娘,委屈这孩子在外头养病这些年了。”一众堂兄也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与欣赏。 二婶婶王氏性子爽利,素来与柳氏面和心不和,见状忙上前拉过林初念的手,笑得亲热,反手就塞了个沉甸甸的金镶玉平安镯在她腕间:“好孩子,回来就好,这是婶婶给你的见面礼,戴着图个平安。”三婶婶李氏也不甘落后,递过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温声道:“瞧这眉眼,配这步摇正好,快收着。” 林初念忙屈膝道谢,嘴甜得软糯:“多谢二婶婶,多谢三婶婶,您二位太疼我了。”又挨个给叔伯见礼,一句句“二叔”“三叔”喊得众人眉开眼笑。 多亏冬菱靠谱,提前说清了长辈模样,她才能一口一个准地把这些叔伯婶婶分清!林初念心里乐开了花,暗戳戳偷瞄着手腕上的金镯和手里的步摇,只觉得这波直接血赚,得了这么多好东西! 萧诀延立在一侧,目光一直在林初念身上,瞧着她在叔伯婶婶间应对自如,眉眼弯弯地笑个不停。先前还担心她从乡下回来,不懂京中府里的规矩,应付不了这些亲戚,倒没想到她竟能做得游刃有余。 柳氏瞧着王氏、李氏对林初念这般热络,明摆着是故意气自己,脸沉得像锅底,却碍于众人在,只能强压着火气。萧婉宁更是妒火中烧,众人都围着林初念,竟没人注意到她。 宗祠内香案摆齐,族谱铺展,执笔的族老蘸了朱砂,萧镇远身着锦色公服立在香案前,声音沉朗:“吉时到,开祠。今将萧氏婉烟,记入柳氏名下,立为永宁郡公府嫡女,入萧氏族谱,列于嫡长女婉宁之次。” 族老落笔,朱砂印在族谱之上,林初念依着礼官指引,屈膝跪拜,三叩首毕,起身时,便已是名正言顺的郡公府嫡二小姐。 “恭喜大哥,喜得嫡女归宗!”二叔萧镇安率先拱手道贺,三叔萧镇平紧随其后:“婉烟侄女往后便是正经的嫡小姐,可喜可贺。”萧诀轩几个堂兄也纷纷道贺,笑着围在林初念身边:“婉烟妹妹,往后谁敢欺负你,堂兄们替你出头。” 萧镇远看向林初念,神色严肃了几分:“婉烟,既入了族谱,成了嫡女,便要守萧家的规矩,谨言慎行,莫要丢了郡公府脸面。” “女儿记着父亲的话。”林初念垂首应下,眉眼温顺。 柳氏在旁冷声道:“既成萧家嫡女,便要遵族规、听父母,府里的规矩容不得半分违逆,你的婚事、行止,皆由父母定夺,不可有半分异议。”话落,便别过脸,半点没有嫡母的热络。 入了席,众人按辈分坐定,萧婉宁坐在林初念对面,见她得了二婶婶、三婶婶的偏爱,又瞧瞧着她腕间的金镯,心里愈发不平衡,转头看向身侧的萧诀延,娇声软语:“阿兄,我想吃虾,这虾壳太硬,我剥不开。” 萧诀延没应声,却还是拿起公筷,细细剥了虾仁递到她碗里。萧婉宁得意地瞥了林初念一眼,又得寸进尺:“阿兄,还有蟹,我也剥不动。”萧诀延依旧依着她,挑了蟹肉剔去蟹骨,送进她碗中。 柳氏见儿子疼女儿,脸色稍缓,还不忘剜了林初念一眼,那眼神明摆着是“你看,你没哥哥疼。” 林初念起初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吃着菜,可萧婉宁越演越过分,一会儿让递茶,一会儿让夹菜,次次都故意看向她,那副炫耀的模样,任谁都瞧得出来。 切,不就是有哥哥吗,谁稀罕! 林初念撇撇嘴,抬眼扫了圈身侧的堂兄们:二房的萧诀轩、萧诀昂,三房的萧诀恒、萧诀昱,个个都是温温和和的模样,年纪都是十几二十多的俊俏儿郎。 她端着碗,凑到离得最近的二堂兄萧诀轩身边,软着声音道:“二堂兄,我也想吃虾,可我笨,剥不好,你能帮我剥几个吗?” 萧诀轩本就觉得这堂妹模样好看,嘴又甜,当即笑着应下:“这有何难,婉烟妹妹想吃多少,堂兄都给你剥。”说着便拿起公筷,剥了满满一碗虾仁递过去。 林初念眉眼弯弯,笑得清甜:“二堂兄你真好!三堂兄,那蟹肉看着好香,我也想吃,你能帮我剔点吗?” 三堂兄萧诀恒也笑着颔首,立马动手剔了蟹肉送进她碗里。一旁的萧诀昂、萧诀昱见了,也纷纷给她夹菜、递点心、挑鱼腹、盛甜汤,把林初念的碗堆得满满当当。几个少年郎围着她,语气温和,眼里满是喜爱,只觉得这堂妹娇俏讨喜,嘴甜模样好,实在惹人疼。 萧婉宁瞧着这一幕,脸瞬间气白了,她不过是让亲哥哥剥个虾蟹,林初念倒好,把所有堂兄都笼络了去!她狠狠瞪着林初念,嘴里的珍馐都没了滋味,偏生又发作不得,只能憋着一肚子火。 萧诀延坐在一旁,手里捻着酒盏,目光扫过围在林初念身侧的堂兄弟,最终落定在她笑弯的眉眼间——倒挺懂得寻人相伴,竟这般不耐独处。 柳氏见女儿被比下去,二房三房的人还偏疼林初念,气得胸闷,却当着叔伯的面,不敢发作。 唯有萧镇远瞧着两个女儿的小打小闹,只淡淡笑了笑,二叔萧镇安打趣道:“孩子们闹闹也好,倒显得热闹。婉烟侄女讨喜,孩子们都乐意跟她亲近,也是缘分。”三叔萧镇平也附和:“可不是,咱们萧府就这两个姑娘,本就该互相疼惜,热热闹闹才好。” 酒过三巡,萧镇远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喧闹的正厅瞬间安静下来,他看向柳氏,沉声道:“明晚景王府设雅叙宴,递了拜帖来,邀我们阖家一同去赴宴。” 柳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应声道:“是,老爷。” 萧镇远又看向萧婉宁:“你便留在府中,不必去了。” 萧婉宁眼底闪过一丝窃喜,忙点头应下:“女儿晓得。”她心里清楚,这所谓的雅叙宴,实则是景王为世子赵瑾设的相看宴,景王早前便派人来求娶郡公府的女儿,如今父亲让林初念这个新立的嫡女顶着,摆明了是让她去替自己挡婚事,想到此,她嘴角悄悄勾起,暗自心爽。 林初念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乖巧地没多问,只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心底还在为自己成了萧家嫡女这件事暗暗欢喜。 萧诀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指尖摩挲着酒盏边缘,心里清明。接林初念回来,本就是为了替萧婉宁挡下景王府的婚事,景王之子赵瑾好色成性,以林初念的容貌,明日的宴上,赵瑾必定一眼相中,这本就是既定的结果。可方才看着她在宗祠里一身正红跪拜,在堂兄们面前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他心底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 席散后,林初念回了自己的院,冬菱正替她收着众人送的贺礼,一边收一边笑:“小姐,这下可真好,成了正经的嫡小姐,往后谁也不敢小瞧您了!” 林初念坐在软榻上,把玩着李氏送的赤金点翠步摇,笑眼弯弯:“可不是,这波不亏。” 她还不知道,明晚那一场景王府的雅叙宴,早已是为她布下的局,只等她入瓮。 第一卷 第11章 景王府的迷药 第二日入夜,林初念跟着萧镇远、柳氏和萧诀延往景王府去。这是她第一次出席外府宴会,冬菱特意仔细打扮了她,一身石榴红撒花褙子配月白绫裙,鬓边簪支赤金海棠簪,衬得眉眼明艳,肤白胜雪。 路过萧婉宁的院子时,正撞见她倚着廊柱瞧过来,眼里藏着几分暗笑,嘴上却假惺惺道:“妹妹今日可真好看,但愿景王府的贵人都喜欢。”林初念瞧着她那副模样,心里莫名发沉,却也没多问,跟着家人上了马车。 萧诀延走在最后,瞥见萧婉宁的笑,又看了眼马车里林初念的身影,他倒不是担心她打扮得惹眼,毕竟她生得本就出众,便是素衣也掩不住姿色,这点担心,原是多余的。 景王府府门开阔,灯火通明,入内便见亭台楼阁皆挂着宫灯,往来皆是京中实权派。景王是已故皇后嫡子,掌西北十万边军,本是他有意与掌控京营的萧家结亲,萧家夹在景王与瑞王两派之间,只想周旋求稳,才出了这接回庶女代嫁的下策。 宴席设在花厅,景王的一双儿女都在。世子赵瑾生的相貌平平,三角眼扫过来时,落在林初念身上就挪不开了,眼神里的贪婪直白毫无遮掩。林初念心里直皱眉,暗道古代的权贵子弟竟这般模样,有钱有势便肆意妄为,偏生还这般好色。 景王的女儿赵锦珠倒是生得清秀,只是目光自始至终黏在萧诀延身上,眼底的爱慕藏都藏不住。东昌伯府的沈清瑶也在,她父亲和兄长都是景王一党,此刻正挨着赵锦珠坐着。 酒过三巡,景王看向萧镇远,语气沉朗:“萧公,二姑娘品貌俱佳,配犬子正合适,不如就择个吉日,把两人的婚事定下?” 赵瑾一听,当即喜形于色,忙起身拱手:“全凭父亲和萧伯父做主!” 萧镇远面色微凝,却也只能颔首应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王爷抬爱,是小女的福气。” 柳氏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总算把这个庶女推出去了。 林初念坐在一旁,如遭雷击。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萧家人接她回来立嫡,根本不是念及亲情,不过是让她替萧婉宁挡这门景王府执意定下的婚事!她转头看向萧诀延,他就坐在不远处,面色平静,仿佛早已知晓一切。 一股委屈和愤怒直冲头顶,她是穿来的,偏生在这古代身不由己,被他们蒙在鼓里当成棋子。她恨萧诀延,恨他从一开始就瞒着她,把她骗回来任人摆布。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发酸,却不敢掉泪,只能攥紧了手心。 她强撑着坐了片刻,只觉心口发闷,忙扶着冬菱的手,低声道:“我身子不太舒服,想出去透透气。” 柳氏瞥了她一眼,不耐烦道:“规矩点,别扫了王爷的兴。”还是萧镇远摆了摆手,准了她出去。 萧诀延看着冬菱扶她踉跄出去的背影,指尖捏紧了酒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终究没动,依旧坐在原地。 没多时,沈清瑶朝身侧侍女递了个眼色,又冲兄长沈清封点头。侍女便提着酒壶上前给萧诀延添酒,沈清封随即端酒上前:“萧世子,敬你一杯。”萧诀延未察异样,抬手饮下,只当是寻常应酬,压根没料到赵锦珠和沈清瑶会联手设计他。 不过片刻,一股燥热猛地从丹田涌上来,四肢百骸都烧得慌,理智也开始发沉,是春药的滋味。萧诀延心头一凛,暗叫不好,却仍猜不到是谁下的手,只觉身子越来越沉,脸色也难看起来。 赵锦珠瞧着时机到了,立刻起身柔声上前:“萧世子,瞧你脸色极差,定是酒喝多了,我带您去偏院歇息片刻吧。” 萧诀延此刻浑身不适,只想找地方缓一缓,也没怀疑赵锦珠,便随她往偏院走。 二人刚进偏院二楼的厢房,门外便传来落锁的声响。沈清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笑意:“锦珠妹妹,萧世子,你们好好歇息。” 萧诀延瞬间沉了脸,看着屋内的赵锦珠:“你敢设计我?” 赵锦珠向他走近,眼底只剩偏执:“萧诀延,我喜欢你这么久,你娶我有什么不好?今日你既喝了那酒,便只能是我的人!”她说着,便伸手去扯他的衣襟。 萧诀延怒意直冲头顶,以他的武功,抬脚便能踹开这扇门,可他此刻中了春药,若是踹门出去,惊动了景王府众人,赵锦珠和沈清瑶只需随口编排几句,说他与她在房内有苟且之事,闹大了,反倒遂了她的愿,落得个不清不楚的名声。 他必须悄无声息地走,不能惊动任何人。 萧诀延冷睨着赵锦珠,周身戾气翻涌,一字一句道:“你锁得住门,锁不住窗。”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推开窗,纵身跃了下去。二楼不算高,他落地时踉跄几步,却死死稳住身形,只是体内的燥热愈发汹涌,理智在一点点溃散,他扶着墙,踉跄着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个地方撑过去,绝不能栽在这景王府。 厢房内的赵锦珠又惊又怒,她自认容貌出众,万般娇媚,怎料萧诀延即便身中春药,竟还能守着清醒,宁可跳窗脱身,也不肯碰自己分毫,一股羞恼和怨愤直冲心头,攥紧的帕子几乎要被捏碎。门外的沈清瑶听着里面的动静,也咬碎了牙,暗道这精心筹谋的计划,终究还是出了纰漏。 第一卷 第12章 景王府的春色 冬菱扶着林初念的手腕,缓步往回廊行去透气。晚风凉丝丝的,却压不住林初念心口的火气。她本是穿越过来的,只想安安分分攒钱,寻个机会脱身过日子,现代都未必考虑结婚,到了这古代,更不愿被卷进封建的权贵联姻里。萧诀延骗她回来立嫡,竟是让她替嫁赵瑾那个色眯眯的草包,她越想越气,咬着牙低骂:“这群人把我当棋子耍!我死也不嫁那个赵瑾!” 冬菱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懂了姑娘不愿嫁赵世子,跟着叹气:“姑娘,这事儿身不由己,可那赵世子模样品行都差,您嫁过去可怎么熬。” 正说着,林初念抬眼,竟远远瞧见萧诀延的身影,他脚步虚浮、摇摇晃晃,踉跄着进了不远处的一间厢房。 她心头的火气瞬间窜顶,一把攥住冬菱的手腕:“你在这守着,别让人过来,我进去问他,问清楚他为什么骗我!” 不等冬菱应声,林初念已快步冲过去,推门便进。厢房里烛火昏沉,萧诀延背对着她立在原地,肩头绷得紧紧的,周身气息都透着异样的燥热。 “萧诀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质问刚开了头,就被他沙哑到极致的声音打断。 “关门。” 两个字砸过来,林初念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手还搭在门把上。 下一秒,萧诀延猛地转身,眼底泛红,额间布着薄汗,身形一晃便冲了过来。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将她猛地往厢房里拽,另一只手反手带上门,“咔嗒”一声,门栓扣死,将外面的夜色和声响都隔在了外头。 狭小的空间里,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滚烫的呼吸扫过她脸上,带着某种压抑的、不同寻常的躁动。林初念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手腕已被他攥着按在门板上,他的身子贴过来,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让她浑身发麻。 “你放开我!”林初念惊觉不对,拼命推搡他,可他的身子硬得像块铁,纹丝不动,那掌心传来的温度灼得她心慌。 萧诀延埋在她颈窝,喉间溢出难耐的闷哼,理智早已被药性烧得所剩无几,只剩本能的渴望:“别动……初念,我撑不住了。” 林初念浑身一怔,他第一次叫她真名,心头微惊,讶异转瞬便被他的吻拉回神。 他的吻急切地落在她的颈侧、耳畔,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路厮磨,林初念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又气又怕,抬手抵着他的胸膛:“萧诀延,你疯了!我们现在是兄妹,你不能这样!” “兄妹?”萧诀延低笑,嗓音里裹着狠戾偏执,眼底却晃过初见她时的模样,心头那股藏了许久的惊艳猝然翻涌,“我们本就不是真的兄妹。” 他的手臂收紧,那不容抗拒的力道让林初念恐惧得发抖,哭得更凶,抬手捶打他的后背,哭骂道:“你骗我!你把我骗回来当你的妹妹,现在又这样对我!你混蛋!你放开我! 哭声混着骂声,撞进萧诀延混沌的意识里,药性翻涌着要吞噬一切,可心底那点对她“愧疚”,终究还是扯住了他的动作。他停下所有亲昵,死死抱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粗重地喘息,眼底满是挣扎和哀求:“我忍不住……初念,帮帮我。”他攥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侧带,指尖扣着她的腕,引着往下探去,动作带着急切的渴求,又藏着难以言说的燥热。 林初念隐约感知到某种危险的指向,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抽回手,红着眼怒骂:“你混蛋!我不会帮你的,你放开我!” 这话像根刺,扎进萧诀延混沌的意识里,药性彻底压过了最后一丝克制,他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眼底翻涌着情欲与狠劲,沙哑的嗓音带着赤裸裸的恐吓:“不帮?那我现在就直接要了你。” 他的吻猛地覆上她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滚烫的唇舌碾磨着,林初念瞬间僵住,哭声戛然而止,眼里满是惊恐。她知道,他说到做到,此刻的他,根本没了理智,若是真硬来,她根本无力反抗。 恐惧攥住了心口,她浑身发颤,半晌,才带着哭腔,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细若蚊蚋的声音里满是委屈:“我……我帮你,你别这样。” 萧诀延这才松了扣着她下巴的手,却依旧将她圈在怀里,粗重的喘息洒在她脸上,眼底的热潮未减,却多了一丝得逞的暗芒。他松开抵着她的胸膛,手攥着她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厉害:“过来。” 林初念别着脸,不敢看他,眼泪还挂在脸颊,指尖抖得厉害…… …… 厢房里只剩彼此粗重的呼吸声,暧昧的气息裹着委屈与尴尬,在狭小的空间里缠缠绵绵,散不开半分。 …… 直至萧诀延喉间泄出一声沉哑低喘,浑身紧绷的线条骤然松垮,他抵着她的肩长长舒出一口气…… 林初念僵在原地,指尖酸麻无力,心头翻涌着恐惧、慌乱与羞赧,那陌生的触感似烙在肌肤上,烧得脸颊滚烫,头埋得更低。余光瞥见那抹湿痕,她心跳更烈,忙从袖中扯出素色帕子,胡乱替他拭去,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又触电般缩回,帕子攥得发皱。 她不敢多留,帕子随手揉成一团丢在墙角,趁萧诀延气息未平,猛地挣开他的桎梏,不敢看他,慌不择路往门口冲。手指抖得半天才扣开木门栓,“吱呀”一声推开门,连门都忘了关,就踩着慌乱的步子往回廊跑。 晚风卷着夜色扑在脸上,凉意在发烫的肌肤上蹭过,却压不住心头的羞赧与慌乱。她埋着头快步走,裙摆被石阶绊得发颤,连冬菱的声音都没听清,直到被冬菱一把扶住,才踉跄着站稳。 “姑娘,您怎么了?脸这么红?”冬菱的声音带着担忧。 林初念攥着她的手腕,只哑着嗓子道:“走,快些走,回府。” 她不敢回头,怕瞥见那间厢房的方向,怕想起方才的一切。脚下的步子又急又乱,连廊下的宫灯映在地上的影子,都晃得她心头不安,只盼着能立刻离开这景王府,离那个让她心慌意乱的人远些,再远些。 第一卷 第13章 宴席离场 萧诀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喘息良久,药性的潮热渐渐退去。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团素帕,伸手拾起,指尖触到布料上的湿热,默不作声将它塞进胸口,又转向敞开的房门——门外是寂静无人的回廊,林初念早已跑得不见踪影,只有夜风穿堂而过,卷走一室暧昧又难堪的气息。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无意触到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带着泪意的咸涩。他眼神暗了暗,整理凌乱的前襟和外袍,将衣带重新系紧,每一寸布料下的肌肤似乎还烙着她推拒时的颤抖和指尖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说不清是餍足还是烦躁的情绪,抬步走出了厢房。 回廊深处隐约传来丝竹宴饮之声,与这里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他理了理袖口,面上已恢复惯常的冷峻。 宴席之上,气氛微妙。 林初念离席已有片刻,席间众人虽推杯换盏依旧,心思却各自浮动。景王与萧镇远说着朝中琐事,柳氏则与邻近的几位夫人言笑晏晏,只是目光不时扫向林初念空着的座位,眼底隐有不耐。 赵瑾更是心不在焉,一双三角眼频频往厅外瞟,手里捏着酒杯,酒水洒了半盏犹不自知。他身旁的赵锦珠,一直魂不守舍,此刻更是坐立难安,频频与下首的沈清瑶交换眼色。沈清瑶脸色也不大好看,心绪不宁的样子。 正当此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自灯火阑珊处步入花厅。萧诀延步履平稳,面色如常。他径直走回自己的席位,撩袍坐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离席醒酒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赵锦珠见他独自回来,衣衫整齐,神色冷峻,不见半分旖旎之态,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只当他是内力深厚扛过了药性。 萧镇远看了儿子一眼,见他无事,便收回目光。柳氏则皱了皱眉,低声问:“延儿,可好些了?怎不见和锦珠郡主一同回来?” 萧诀延端起面前冷却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方才酒气上涌,已无碍。郡主体贴,送至院门便折返了,孩儿自己一人在外头吹了会儿风。”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柳氏“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景王闻言,哈哈一笑,举杯道:“萧世子少年英雄,酒量却还需练练。来,本王再敬你一杯!” 萧诀延从容举杯应对,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赵锦珠和沈清瑶。赵景珠接触到他的目光,浑身一颤,慌忙低下头,再不敢看。沈清瑶则强作镇定,扯出一抹笑,眼神却闪烁不定。 酒过一巡,气氛似乎重新热络起来。可没过多久,厅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只见冬菱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进来,先是对着主位的景王和萧镇远方向福了福身,然后快步走到柳氏身侧,附耳低声急语了几句。 柳氏脸色一变,先是惊愕,随即浮上恼怒,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什么?身子不适?这才出来多久?真是……”她及时收住话头,瞥了一眼上首的景王,勉强压下火气,对萧镇远低声道,“老爷,二丫头身边的冬菱来报,说二丫头突感不适,头晕得厉害,想先行回府歇息。” 萧镇远眉头微蹙,看向冬菱:“二姑娘现在何处?” 冬菱垂着头,声音带着急切的担忧:“回国公爷,姑娘在偏厅候着,脸色很不好,直冒虚汗,怕是撑不住了。” 柳氏一脸为难,凑近萧镇远,声音压得更低:“老爷,这……宴席才过半,景王和赵世子都在,婉烟这时候要走,岂非扫了王爷颜面?再说,这婚事刚有眉目,她这般作态,若让王爷误会咱们萧家不愿结亲,可如何是好?”她说着,暗暗瞪了冬菱一眼。 萧镇远沉吟不语,面露踌躇。景王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放下酒杯,看了过来:“萧公,可是有什么事?” 萧镇远连忙起身,拱手道:“回王爷,小女年幼,许是初次出席这般宴席,有些不适应,略感不适,想先行回府。扰了王爷雅兴,实在惭愧。” 赵瑾一听林初念要走,顿时急了,不顾礼仪插嘴道:“萧二妹妹不舒服?严不严重?父王,萧伯父,不如让孩儿送萧二妹妹回府吧?”他说着,眼睛发亮。 柳氏闻言,脸上立刻堆起笑:“这怎么好劳动世子殿下……” “不必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众人看去,只见萧诀延已站起身,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酒意。“父亲,母亲,王爷。”他向几人行了礼:“方才多饮了几杯,此刻还有些头晕不适。既然二妹妹也要回府,不如由孩儿送她回去,也好有照应。世子殿下是今日宴会的主家,岂敢劳驾。” 赵瑾张口还想说什么,景王却已先开了口:“既如此,萧公子身子也不爽利,便早些回去歇息吧。瑾儿,你留下陪为父和诸位大人多饮几杯。” 赵瑾不敢违逆父王,只得悻悻坐下,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看着萧诀延的目光不由带上了几分怨气。 萧诀延仿若未见,向景王和父亲告了罪,便转身离席,示意冬菱带路。 他刚走出花厅没多远,赵锦珠和沈清瑶就脚步匆匆地跟着追了出来。 “萧……萧世子。”赵锦珠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没事了?方才……方才那酒……是下人疏忽……” 萧诀延脚步未停,甚至没有正眼看她,只冰冷地丢下一句:“郡主今日‘好意’,萧某铭记于心。望郡主自重,日后莫再行此等‘疏忽’之事。否则,”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休怪萧某不留情面。” 那话语中的警告与厌恶毫不掩饰,像一盆冰水浇在赵锦珠头上,让她瞬间脸色惨白,僵在原地,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席卷全身。她赵锦珠堂堂景王府郡主,何曾被人如此当面奚落警告?还是在她放下身段、不惜设计之后! 沈清瑶在一旁听得清楚,心头也是一凛,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赵锦珠,低声道:“郡主……” “滚开!”赵锦珠猛地甩开她的手,将满腔的羞愤怨毒尽数倾泻在沈清瑶身上,尖声道,“都是你出的好主意!如今反倒让我成了笑话!”她恨恨地瞪了一眼萧诀延毫不犹豫远去的背影,又狠狠剜了沈清瑶一眼,哭着转身跑开了。 沈清瑶被她当众呵斥,脸上青红交加,又惊又怒,却也不敢在此发作,只得咬牙忍下。 萧诀延对身后的闹剧恍若未闻,跟着冬菱快步来到偏厅。只见林初念独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背对着门,肩头微微缩着。 “姑娘,世子来了,咱们可以回府了。”冬菱小声禀报。 闻言,林初念的身子猛地一颤,随后转过身。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眶也微微泛红,像是哭过,但已极力维持着平静。她飞快地瞥了萧诀延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戒备、疏离,还有惊惶,随即垂下眼帘,低声道:“有劳……阿兄。” 萧诀延看着她那副如受惊兔子般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心头那点烦躁又隐隐冒头。他“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走吧。” 第一卷 第14章 敢逃就通缉你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厅,陈敬早已备着萧家的马车候在门外。萧诀延淡淡吩咐冬菱:“不必随上马车,在车外跟着便是。” 冬菱躬身应声:“是,世子。”便退至马车侧旁。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轧过青石路的轱辘声。车厢内空间不大,林初念紧紧贴着车窗坐着,尽可能拉开与萧诀延的距离,目光始终投向窗外流动的夜色,侧脸紧绷。 萧诀延靠在另一侧,闭目养神,只是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泄露了心底并非全然的平静。方才厢房中,她哭泣颤抖的模样,指尖的温度,混合着药性带来的迷乱记忆,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闪过。他忽然睁开眼,看向她。 林初念似有所感,脊背僵直,却没有回头。 “今日之事,”萧诀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在景王府的,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 林初念手指猛地揪紧了裙摆,指节泛白。她咬住下唇,依旧不吭声。 萧诀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继续道:“替嫁赵瑾的事,我从没刻意瞒你,也不是存心骗你。” 林初念猛地转头,眼眶通红,声音抖着带了火气:“不是骗我?那你当初让我顶替萧家二小姐,怎么不说转头就要把我推给赵瑾?” “顶替?”萧诀延抬眼,眸色冷沉,“你本就是府里的丫鬟,若不是我抬举你,给你萧家二小姐的身份,你现在不过是个任人差遣的下人。” 这话像巴掌扇在林初念脸上,她胸口剧烈起伏,穿越前平等念头撞着当下的处境,委屈和愤怒一股脑涌上来:“我就算是丫鬟,也是自己的命!不是你萧家的物件,更不是你说送给谁就送给谁的!我不要当什么二小姐,我只想过自己的日子!” 萧诀延眉峰蹙紧,他不懂她的执拗,只当是丫鬟得了身份便不知好歹:“日子?从你接了二小姐的身份起,就由不得你选。萧家给你的,你受着就是。” “我不稀罕!”林初念红着眼喊出声,“这身份是你硬塞给我的,不是我要的!我明天就走,再不沾你们萧家的事!” 这话落音,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住。萧诀延的脸色沉得发黑,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突然翻涌得厉害——他不能让她走。景王府的婚事还得靠她周旋,赵瑾那边少了萧家二小姐这个由头,麻烦只会找上门;更重要的是,方才那番纠缠,让他莫名觉得,这人只能是他的,绝不能就这么走了。 “走?”他声音冷得刺骨,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你敢踏出郡公府一步试试。你这二小姐的身份是我给的,说白了,就是冒名顶替。你若敢走,我即刻发海捕文书,告你冒充萧家嫡女。到时候抓你回来,你就不是二小姐,是阶下囚!” 林初念浑身一震,随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萧诀延,你混蛋!是你让我顶替的,是你把我推到这步的,现在反过来拿这个威胁我?” “是又如何?”萧诀延倾身,目光沉沉锁着她,眸底翻着暗涌,“是我让你顶替的,那你的命,就该由我做主。这事,由不得你。” 他的气息逼近,带着冷冽的压迫感,林初念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车厢外的夜风卷着凉意,车轮依旧向前,可这方寸之间的僵持,却像一张密网,将两人牢牢困在其中,挣不脱,也避不开。 马车缓缓驶入郡国公府,轱辘声停的那一刻,萧诀延收了目光,重新靠回椅上,语气冷硬:“安分待在府里,做你的二小姐。再敢提走字,我说到做到。” 林初念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只狠狠瞪着他,眼底翻着倔强的火——她的命,绝不能就这么被他捏着。 马车停稳,车帘被林初念猛地掀开,她攥着裙摆的手还在发颤,眼底的红意未消,看也没看车厢里的萧诀延,抬脚便重重踩下车梯,步子又急又沉,带着满肚子的火气往府里走。 冬菱见状连忙上前,想扶又不敢,只小心翼翼跟在身侧,小声问:“二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林初念心头烦躁,只摆了摆手,一言不发。 身后,萧诀延也缓步下了马车,立在原地看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方才车厢里的躁意还未散。他抬眼唤住欲跟上的冬菱,沉声叮嘱:“跟上,好生照看着二姑娘。” “是,世子。”冬菱连忙应声,不敢多问,快步追上林初念的脚步。 萧诀延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直至消失在月洞门后,眸色沉沉,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缠得更紧了。 第一卷 第15章 决定认命替嫁(才怪) 林初念几乎一夜未眠。 帐幔外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点月光透过窗棂。她睁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晚在景王府厢房里的画面。 萧诀延那滚烫的呼吸,猩红的眼底,不容抗拒的力道,还有最后……她看了一下自己那双已“不清白”的手…… 他明显不对劲,那样子,分明是中了药。一个郡公府的世子,在景王府的宴席上都能被人下这种药,那地方是何等龙潭虎穴?萧府的人还一心想把她嫁过去…… 她又想到萧诀延在马车上那番冰冷的警告。冒充萧家嫡女……海捕文书……阶下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把她那点想一走了之的念头钉得死死的。 逃?怎么逃?身无分文,连这府门都未必出得去。就算侥幸出去了,一个没有路引、来历不明的女子,在这世道又能跑到哪里?萧诀延说得对,从她点头顶替“萧婉烟”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绑在了这条船上,下不去了。 可难道真要认命,嫁给赵瑾那种人?光是想想那三角眼里黏腻的目光,她就一阵反胃。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鸟雀开始啁啾。林初念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睛,撑着坐起身。一夜煎熬,脑子里昏沉沉的。 冬菱端着温水进来时,看见她眼下明显的青黑和憔悴的脸色,吓了一跳:“姑娘,您这是……没睡好?” 林初念摇摇头,没力气说话,任由冬菱伺候着梳洗。镜子里的人,面色憔悴,眼神涣散,往日那点灵动劲儿都没了。冬菱心疼,特意给她挑了件颜色鲜亮些的鹅黄褙子,又梳了个精神点的发髻,簪上两支小巧的珠花。 “姑娘,用些早膳吧?厨房熬了小米粥,配了您爱吃的酱瓜。”冬菱轻声劝着。 林初念勉强喝了小半碗粥,酱瓜咬在嘴里也没什么滋味。刚放下筷子,门外就传来了李嬷嬷的声音:“二姑娘起了吗?国公爷和夫人请您去主屋一趟。” 来了。林初念心口一紧,该来的总会来。她深吸一口气,对冬菱道:“走吧。” 主屋里,气氛肃穆。 萧镇远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面色沉凝。柳氏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茶盏,用盖子慢慢撇着浮沫,眼角眉梢却藏不住一丝快意。萧诀延坐在萧镇远身侧不远,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 萧婉宁也在。她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穿着一身娇嫩的杏子红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一副温顺娴静的姿态。当林初念走近时,她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眼底漫开一层看好戏的笑意。 “父亲,母亲。”林初念垂下眼,规规矩矩地行礼。 “嗯,坐吧。”萧镇远指了指下首另一张空着的椅子。 林初念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蜷着。 萧镇远开门见山:“昨夜景王府的宴席,你也在了。景王爷的意思,想来你也明白了。” 林初念低着头,没应声。 柳氏放下茶盏,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婉烟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景王世子身份尊贵,将来是要承袭王爵的。你能嫁过去,是咱们萧家的福气,也是你的造化。” 林初念抬起眼,看向柳氏,又看向萧镇远,最后,目光掠过一旁面无表情的萧诀延,和低眉顺眼却难掩得意的萧婉宁。她心口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发疼,却也彻底死了心。他们,是铁了心要拿她填这个坑了。 反抗?像昨晚对萧诀延那样嘶喊“我不嫁”?有用吗?只会招来更严厉的压制和看守。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是周旋的余地。 古代贵族结亲,规矩繁琐,从提亲、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到亲迎,一套流程走下来,快则两三月,慢则一两年。尤其是王府和国公府这样的门第,更要讲究排场礼数,绝不会仓促行事。这中间,就是她的机会。 她需要钱,需要路引,需要能安然脱身、不被打扰的身份和去处。这些,都需要时间筹划。 想到这里,林初念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她重新低下头,声音像带着认命般的疲惫:“女儿……明白了。” 主屋里静了一瞬。 柳氏脸上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连声道:“好,好!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你放心,父亲母亲定然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萧镇远也面色稍霁,点了点头:“既如此,这两日便派人回了景王,你安心待嫁便是。” 一直沉默的萧婉宁此时柔声开口,话是对着柳氏说的,眼睛却瞟着林初念:“母亲,妹妹能得此良缘,女儿真为她高兴。”她语气恳切,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林初念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多谢姐姐。”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萧诀延忽然开口:“父亲,此事是否再斟酌?景王府那边……” 柳氏立刻打断他,嗔怪道:“延儿,昨夜景王亲自开口,你父亲也答应了,还有什么可斟酌的?这可是你二妹妹天大的福分,你莫非还不为她高兴?”她说着,又转向林初念,笑容满面,“婉烟啊,你先回去歇着吧,瞧你这脸色差的。冬菱,好生扶着二姑娘。” “是,夫人。”冬菱连忙上前。 林初念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由冬菱扶着,慢慢退出了主屋。自始至终,她没再看萧诀延一眼。 萧诀延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看似乖顺的背影上,眸色深暗,指尖在身侧微微收拢。她答应得这般轻易,反而让他心头莫名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回到西跨院,林初念刚在窗边的榻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萧诀延竟跟了过来,径直走进屋里,挥手让正要奉茶的冬菱退下。 冬菱担忧地看了林初念一眼,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萧诀延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垂眼看着她苍白的脸,问道:“你昨晚没睡好?” 林初念别开脸,不想理他。 “因为要嫁去景王府?”萧诀延又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初念转过脸,迎上他的目光,忽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空洞的笑:“想了一夜,想清楚了。阿兄说得对,我本就是个丫鬟,能有这样的造化,嫁给王府世子,以后锦衣玉食,仆从成群,有什么不好?总好过……提心吊胆,东躲西藏,最后还可能被抓回来,沦为阶下囚。”她一字一句,慢慢说着,用的正是昨晚他威胁她的话。 萧诀延的瞳孔微微收缩,看着她那副故作平静、实则字字带刺的模样,心头那股烦躁猛地窜高,化作一股无名火。他上前一步,逼近她,声音压低了,带着怒意:“林初念,你少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那我该用什么口气?”林初念仰头看他,眼底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的尖锐,“感恩戴德?谢世子爷赏我这段‘好姻缘’?谢您昨夜……‘手下留情’?” “你!”萧诀延被她的话刺到,尤其最后那句,让他瞬间想起昨晚厢房里的混乱和她哭泣的脸。他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我警告过你,安分些!” 手腕上传来的痛楚让林初念蹙眉,但她没挣扎,只是冷冷看着他:“我现在还不够安分吗?我答应了,不吵不闹,乖乖等着嫁去景王府,做你们的棋子。你还想我怎样?跪下来磕头谢恩吗?” 她眼中冰冷,满是疏离。萧诀延盯着她,胸口那股火气烧得更旺,却又不知该如何发泄。她顺从了,照着他的威胁做了,可为什么他反而更觉得憋闷? 半晌,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像是甩开什么烫手的东西,转过身,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门被摔得砰然作响。 林初念揉着被他捏痛的手腕,看着那晃动的门扉,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终于碎裂,眼底浮上浓重的疲惫和决绝。 她必须尽快筹备,逃离这个郡公府。 第一卷 第16章 攒跑路钱 接下来接连几日,林初念都装作安分待嫁的模样,白日都在院中应付李嬷嬷的规矩教导,夜里就在心里暗自盘算—— 嫁赵瑾?绝无可能。走?必须走。可怎么走?府里固定的月钱和萧诀延每月给的那二十两,顶多够打点,想远走高飞、安身立命,远远不够。她忽然想起之前做衣裳那一百两,最后还是赵锦珠付的账,自己分文未出。可见赵锦珠对萧诀延的心思,简直写在脸上,为了接近“萧家人”,出手甚是大方。 一个念头瞬间清晰了起来。 “冬菱,”关上门,林初念压低声音,“咱们得弄钱,要现银,或者不起眼、好脱手的东西。” 冬菱吓一跳:“姑娘,您真要……?” “不然呢?”林初念眼神冷下来,“等着被抬进景王府?走,是定要走的。走之前,路得铺好。” “可咱们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去?府里的东西都有册子,动不得。”冬菱发愁。 林初念扯了扯嘴角:“府里的动不得,别人‘送’的,总可以了吧。你明日去给景王府递信儿,就说萧家二姑娘想邀锦珠郡主出游,逛逛首饰铺子,说说体己话。” 冬菱瞪大眼:“邀她?” “对,就是她。”林初念眼神笃定,“照我说的做。” --- 景王府里,赵锦珠接到帖子,有些诧异。萧家二姑娘?那个刚认回来、要嫁给自己哥哥的庶女?她找自己做什么? 侍女在一旁轻声道:“郡主,毕竟是萧府来的帖子,萧世子那边……” 赵锦珠心头一动。是啊,再怎么那庶女也是被抬籍了,现在顶着萧家嫡二姑娘的名头,是萧诀延名义上的妹妹。跟她走近些,说不定能多些机会见到萧诀延,打听他的喜好……上次宴席弄巧成拙,她正愁没机会挽回。这二姑娘自己送上门,倒是省事了。 “回了萧府的人,说本郡主明日得空。” --- 第二日,林初念就带着冬菱去主屋请示柳氏,说要与锦珠郡主一同出游。柳氏一听是和未来小姑子增进感情,哪有不准的?还特意叮嘱她注意言行,莫要失了萧家颜面。 林初念应了,带着冬菱出了门。 约在京城有名的玲珑阁前见面。赵锦珠的排场不小,坐驾是一辆四驾朱轮华盖马车,前后跟着四个伶俐丫鬟并两个粗使婆子,她本人穿着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骄矜贵气。 相比之下,只带着一个冬菱、衣着素净的林初念,显得寒酸不少。 赵锦珠打量她几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面上却带着笑:“萧二妹妹等久了吧?咱们进去看看。” 玲珑阁内珠光宝气,各色首饰琳琅满目。林初念状似无意地在一支赤金嵌红宝石榴簪前驻足,多看了两眼。 赵锦珠见状,便对掌柜道:“这支,包起来。”又转头对林初念笑,“这簪子颜色正,衬妹妹。算是我这做姐姐的见面礼。” 林初念连忙推拒:“这怎么好意思,太贵重了……” “不值什么,妹妹喜欢就好。”赵锦珠摆摆手,不甚在意。她心里记挂着别的,借着看首饰的由头,凑近林初念,低声问:“二妹妹,你阿兄……萧世子他平日在家,都喜欢做些什么?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林初念心里明镜似的,她肯定不知道萧诀延的喜好,毕竟真没那么熟,只能胡乱编造:“阿兄他……性子比较冷,不太爱说话。喜好么……好像喜欢练武,书房里兵书多一些。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哥哥好像对古墨有些兴趣,前些日子还让人寻徽州的老墨。” 赵锦珠听得仔细,连忙记下。又追问:“那……世子院子里,可有什么伺候的人?我是说,通房、姨娘之类的?”她问得有些急切。 林初念心中冷笑,面上却作出回想的样子:“通房……好像有一个,叫……叫时雨?记不清了。长相嘛,也就寻常清秀,肯定比不上郡主您花容月貌。”她故意说得模糊。 赵锦珠听说有通房,脸色微微一僵,但听林初念说只是寻常姿色,又放下心来。高门子弟有个把通房不算什么,只要不是宠妾灭妻的祸水就行。她心情好了些,看林初念也顺眼了几分。 接下来,林初念又“看中”了一对翡翠镯子,一副南珠耳坠,一支点翠华盛。每次她多看几眼,赵锦珠便大方地让掌柜包起来。几样加起来,价值不下三百两。赵锦珠眼都不眨,自有丫鬟上前付账。 东西买妥,林初念看冬菱身上锦盒已抱了满怀,心里掂量着这些已足够换不少银钱,便想寻个由头告辞:“郡主,今日劳您破费,也逛了许久,我有些乏了,不如……” “这就乏了?”赵锦珠正盘算着如何多打听些萧诀延的事,哪肯这么轻易放她走,亲热地挽住她手臂,“前头醉仙楼的点心是京城一绝,咱们去坐坐,歇歇脚,说说话。你初来京城,也该多尝尝这些地方。” 林初念心下不耐,却不好强硬推拒,只得笑道:“郡主盛情,只是怕耽搁您功夫。” “不耽搁不耽搁。”赵锦珠拉着她就往外走,状似无意地问,“说起来,这个时辰……萧世子可会在府中?或是出门会友?” 林初念心头警铃微动,含糊道:“阿兄的行踪,我这做妹妹的也不甚清楚。” 上了马车,赵锦珠依旧不肯罢休,试探着说:“今日与二妹妹投缘,聊得开心。若是……若是能请萧世子一同来用些茶点,岂不更圆满?也显得咱们亲近。”她说着,脸颊微红。 林初念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这……阿兄他性子清冷,未必肯来。况且贸然相邀,怕是不妥。” “试试又何妨?”赵锦珠不肯放弃,看着林初念身边那几个贵重的锦盒,自觉今日“投资”颇丰,这二姑娘总该识趣些,“二妹妹便遣你的丫鬟回府请一趟,只说你有事寻他。成与不成,总是一番心意。万一世子得空呢?” 林初念看她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知道再推脱反而惹疑。也罢,叫就叫,萧诀延那种性子,十有八九不会来,正好让这郡主死心。 她像是拗不过,叹了口气,对跟在车外的冬菱吩咐:“冬菱,你回府一趟,看看阿兄可在。若在,便说我有事相商,请他来醉仙楼一见。”她特意没说赵锦珠也在。 冬菱领命去了。 赵锦珠心中暗喜,又有些忐忑。 第一卷 第17章 这女人,利用我敛财? 冬菱匆匆回府传话时,萧诀延与陈敬正准备出门,原是瑞王赵珩遣人来请,邀他往瑞王府议事。 现下听闻是林初念使人来唤,他眉峰微蹙,却当即吩咐陈敬:“让人回禀瑞王,今日另有要事,议事改日再约。”陈敬应声领命,他便抬脚往府外走,坐上府门前候着的马车,吩咐车夫往醉香楼去。 --- 约莫一刻钟,雅间的门被推开。萧诀延一身玄色常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陈敬和冬菱,一眼看见赵景珠,不禁眉头蹙起,目光锐利射向林初念。 林初念迎上他目光,她也没想到冬菱居然能把他请来了,顿时脸上露出怯意,转而又变成恰到好处的“无辜”,起身道:“阿兄来了。郡主今日邀我出游,买了些东西,”她指了指旁边几个明显价值不菲的锦盒,“都是郡主慷慨,送我的。又请我吃茶。我想着……阿兄或许得空,就请冬菱去叫你了。”她说得含糊,把邀约主导推给赵锦珠。 萧诀延扫了眼那些锦盒,又看向林初念那副故作乖巧的样子,心头火起。这女人,利用赵锦珠敛财?还拿他当幌子? 赵锦珠连忙起身,脸上绽开甜笑:“萧世子,是我想着二妹妹初来,带她逛逛。正好到了时辰,便冒昧请世子一同坐坐,世子莫怪。” 萧诀延脸色更冷,对赵锦珠略颔首:“郡主客气。”并不落座。 气氛尴尬。 赵锦珠却似不觉,热情招呼:“世子快请坐。这杏仁酪是醉仙楼的一绝,您尝尝?”说完,又执壶欲给他倒茶。 就在这时,林初念因萧诀延到来有些紧张,手肘不小心碰翻茶盏。半杯温茶泼出,溅湿她袖口一片。 “哎呀。”她低呼。 萧诀延冷眼看着,并未立刻动作。倒是冬菱赶忙上前。 然后萧诀延忽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条素帕。那帕子颜色寻常,棉布料子,他故意将帕子捏在指间,顿了片刻,才递向林初念,声音听不出情绪:“擦擦。” 林初念抬眼,目光落在那帕子上——正是那晚景王府厢房里,用来擦拭过不可言说之处的帕子!她脸颊“腾”地一下烧红,又羞又恼,瞪向萧诀延。他故意的!他竟留着这帕子,还当众拿出来! 赵锦珠也看向那帕子,不似男子常用之物,但未多想。 林初念紧张地接过帕子,虽然已经被清洗干净了,但触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晚荒唐的温度。她强压着羞愤,攥紧帕子,抬眼看向萧诀延,脸上忽然扯出一个带着挑衅和嘚瑟的笑:“多谢阿兄。阿兄对我这妹妹的婚事如此上心,急着张罗,那我……自然也得替阿兄的终身大事着急才是。今日邀郡主出游,也是想替阿兄……多相看相看。”她把“阿兄”二字咬得亲昵又讽刺,分明在说:你急着把我卖去景王府,我就给你找点“好事”! 萧诀延盯着她脸上那刺眼的笑容和眼底的挑衅,心头怒火猛地窜高,脸色阴沉。她竟敢拿这话堵他!还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 赵锦珠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相看”二字让她心头一跳,脸颊更红,偷眼去瞧萧诀延。 萧诀延一把从林初念手中抽回帕子,动作带了些狠劲,塞回怀中,声音冷硬:“不劳费心!既然衣裙湿了,就早些回府。郡主,萧某先送舍妹回去,失陪。”说完,不容分说,扣住林初念手腕就往外带。 冬菱见状,忙俯身将锦盒尽数揽入怀中抱稳,抬眼朝赵锦珠略一躬身行礼,便脚步匆匆地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赵锦珠见状忙抬步想唤,手伸到半空,见萧诀延一行人步履匆匆、毫无停留之意,只得讪讪收回。她望着门口,方才的尴尬尽散,唇角悄悄扬起,虽闹得仓促,却终是见着了萧诀延,几句交谈便够惦念,那些首饰本就不值什么,换这一面相见,她满心欢喜。 马车上,气氛僵冷。 萧诀延甩开林初念的手,声音压着火:“林初念,你今日玩得可开心?谁准你私自约见赵锦珠?还拿那些首饰?” 林初念揉着手腕,脸上怯意早没了,只剩下未散的恼怒:“阿兄火气真大。郡主是我未来的小姑子,我提前亲近,有何不可?那些首饰是她非要送,我能推拒?”她抬眼,嘴角弯起挑衅的弧度,“至于叫阿兄来……郡主一片痴心,非要试试,我拗不过,只好让冬菱跑一趟。阿兄难道不该谢我?毕竟,阿兄你都替我张罗赵瑾的婚事了,我这做妹妹的,替阿兄相看相看未来嫂嫂,不是应当应分?” “你!……”萧诀延被她这番歪理气得胸口发堵,尤其那一声声刻意的“阿兄”,刺耳无比。 “我怎么了?”林初念打断他,脸颊犹带薄红,眼神却倔强迎上,“还有那帕子!阿兄贴身收着,今日特意拿出来,不就是想提醒我那晚的事?想让我难堪?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阿兄急了?” 萧诀延呼吸一窒,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他确实存了心思,想看她慌乱羞耻,却没料到她反应如此尖锐,反将他一军。 “牙尖嘴利。”他最终冷嗤一声,别开脸,“记住你的身份,我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林初念撇撇嘴,看向窗外,不再言语。 回到西跨院,冬菱已抱着锦盒先一步回来了。 萧诀延冷冷扫过那些首饰,又看了林初念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沉声道:“安分些。两日后便是父亲生辰,府里往来宾客多,别再闹出什么事端。” 话音落,他便拂袖而去。 等他离开,冬菱关上门,小声道:“姑娘,这些东西……” “能换钱。”林初念打开盒子,语气肯定,“赵锦珠付的账,干净。你找机会分批换了,要现银或小额银票。” “是。”冬菱应下,又担心,“姑娘,今日您把世子和郡主都……世子方才还提了老爷生辰,这几日府里必定盯得紧,您可千万小心。” “怕什么?”林初念走到窗边,暮色渐合。她想起他夺回的帕子,脸上又是一阵热意。气他是真,利用赵景珠也是真。每一步都险,但为了离开,值得。 第一卷 第18章 试探瑞王 萧镇远的生辰家宴,永宁郡公府正厅摆了寿堂,只请了宗族近支,内宅操持得热闹又妥帖。 柳氏带着下人忙前忙后,见二房三房的人都到了,笑着迎上去:“二叔婶,三叔婶,快里边请。” 二房堂兄萧诀轩一眼瞅见厅内的林初念,抬手招她:“婉烟,过来。” 林初念走过去,刚唤了声二叔婶三叔婶,萧诀轩就塞了个红纸包给她:“给你的,沾沾你父亲的寿气。”三房的萧诀恒也跟着递了个锦盒:“刚寻的蜜饯,你小时候爱吃的,收着。” 几位婶娘拉着她热络说话,半点不见外,林初念面上一一温声应着,心里半分真切的暖意也无——这永宁郡公府将“她”从乡下接回,从不是念及血脉亲情,不过是有自己的算计,眼前这些热络,终究都是虚的。 萧婉宁跟在柳氏身侧,瞧着她被众人围着的模样,狠狠翻了个白眼,踮着脚不住往院门口望,嘴里嘟囔:“赵珩哥哥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便听到小厮通传:“瑞王殿下到——” 满院人一愣,萧镇远忙起身迎出去:“殿下大驾,寒舍蓬荜生辉。” 赵珩一身宝蓝暗纹常服,眉目清俊,气度不凡。他手提锦盒,含笑拱手:“萧伯父生辰,侄儿讨杯寿酒,冒昧了。”进门目光轻扫,正落在月白绫裙的林初念身上,微怔一瞬,开口问道:“这位是?” “小女婉烟,刚接回府。” 林初念福身行礼:“见过瑞王殿下。” “免礼。”赵珩眼底带真切赞许,“萧伯父好福气,二姑娘清艳脱俗,气质出众。” 这话一出,萧婉宁脸瞬间沉了,脸上的怒意藏都藏不住,赵珩哥哥从没当着她的面夸过旁人! 林初念将她这副妒色尽收眼底,心底瞬间明了她对瑞王的情意,当即便生了主意,要借着这茬好好气气这位嫡出大小姐。她抬眼看着赵珩的目光,一脸娇俏,轻声回道:“谢殿下夸赞。” 一旁萧诀延脸色骤冷。他刚交代完差事过来,正撞见赵珩盯着萧婉烟看,又听这夸赞,再瞧她刻意柔婉的模样,心口莫名堵得慌,这女人,又在耍什么花样? 众人入席,赵珩坐萧镇远身侧,酒过一巡,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对萧诀延低声道: “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寻个清静地方。” 萧诀延立刻会意,起身向萧镇远躬身:“父亲,殿下与我有些朝中小事,需去书房略说几句,片刻便回。” 一旁的萧镇远微微颔首。 赵珩顺势起身,二人一同往书房去,进门便屏退左右。 赵珩率先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了几分轻责:“前日我遣人邀你去瑞王府一聚,你怎的临时爽约了?我还备了新得的西域佳酿,本想与你共品。” 萧诀延闻言面露歉意,“殿下恕罪,前日本应赴约,怎料府中临时有私事需亲自去办,一时脱不开身。”他未提及醉香楼接林初念的私事,只含糊寻了借口。 赵珩也未深究,摆摆手揭过此事,眸色严肃,直进话题:“景王那边,近来不安分。他本是镇守边境,却借着为世子赵瑾选妻的名义,在京中滞留了近半年。这段日子,他数次上书,要将边地旧部调回京畿,还想往京营里安插人手,明着是协防,实则是想伸手碰你手里的京营。” 他看向萧诀延,语气带着提点:“你父亲身为枢密副使、掌天下军权调度,是朝廷军方柱石。只要你父亲稳坐此位,景王就算手握边军,也不敢轻易妄动。” “可他一旦动了,最先要除的,就是你们父子。” 萧诀延神色淡然,只道:“殿下放心,家父深谙权责,景王那些不合规制的调兵奏请,身为枢密副使,自会驳回,不会准许。” 说罢略一沉吟,似又想起什么,缓缓又道:“殿下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桩事。是上月离京,去接二妹回府路上遇上的。” 赵珩抬眸:“哦?遇上何事?” “路上遇了一伙拦路的人,随行的家奴护卫,全部惨死。” 萧诀延目光落在赵珩脸上,似在随意观察,“我起初只当是山匪,可交手几招便察觉不对。那些人出手招招致命,不像是来劫财,倒像是……冲命来的。” 这话里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谁最不希望他把二妹接回来? 谁最不愿看到郡公府与景王府扯上关系? 萧诀延没有点破,目光扫过赵珩神情,等着他的反应。 赵珩闻言,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担忧: “那你可有伤着?” 仿佛只当是寻常匪患,半点没接他话里的深意。 “我没事。”萧诀延见状,便不再深探,只平静补上一句: “我发现,他们手中所持的兵器,是京营制式。” 赵珩眸色微深,指尖轻叩桌面:“京营制式?你是怀疑……京营里有内鬼?” 萧诀延语气沉稳,继续回话:“我眼下没有实证,不敢妄言。只是这事太过蹊跷,与殿下方才说的景王异动,又隐隐对上。” 赵珩沉吟片刻,吩咐道:“你尽管去查京营内部,不必顾虑。不管查到是谁,只要证据确凿,便秉公处置,直接上奏揭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本王为你撑腰。” 萧诀延垂眸,声音平静: “我明白。” 话罢,两人眼底各藏思量。 景王的野心摆在明面上,他自然戒备; 可眼前这位瑞王殿下,句句都在借他父子的兵权铺路。 真意何在,彼此早已心照不宣。 第一卷 第19章 咬痕 萧诀延和赵珩回到宴席,一切如常,仿佛刚刚书房只是闲谈家常。 萧婉宁借着布菜频频凑到赵珩身边,话里话外都是提自己新学的曲儿,酒过三巡,萧婉宁起身,福身道:“父亲,女儿今日无甚贵重礼物,愿为父亲抚琴一曲,祝父亲福寿安康。” 萧镇远笑着点头:“好,我儿弹来。” 侍女搬来古琴,萧婉宁端坐琴前,指尖轻拨,琴声悠扬,众人都连声称赞。她弹到尽兴处,抬眼看向赵珩,见他听得认真,唇角的笑意更浓,弹完便起来福身,目光扫过林初念,带着炫耀:“献丑了。不知二妹妹可有什么礼物送给父亲?毕竟是父亲的生辰,总不好空手来吧?” 这话一出,在场的目光都聚到了林初念身上。柳氏皱了皱眉,低声道:“婉烟,你没准备,说几句吉祥话便是。”料定这乡下待了十年的庶女,定无什么才艺。 林初念放下筷子缓缓起身,迎上萧婉宁的挑衅,淡笑:“姐姐琴弹得极好,妹妹自愧不如。愿为父亲舞上一曲,祝父亲松鹤延年。” “你会跳舞?”萧婉宁嗤笑,“别是乡下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污了大家的眼。” “些许粗浅舞技,献丑罢了。”林初念温声回应,然后对伴奏的小厮道,:“以琵琶伴舞,清舞一曲便好。” 她故作低调,实则非常有把握,因为她没有穿越之前,打小就学古风舞,大学还拿过大赛冠军,这等清舞于她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琵琶声起,林初念缓步走到堂中央,她抬袖旋身,身姿清雅灵动,腰肢轻摆间自有一番鲜活,与闺阁女子的温婉截然不同。琵琶声绕梁,她的目光流转间,竟时不时淡淡扫过赵珩,眸底凝着浅淡的笑意,眉梢眼角似沾了点柔意,那一眼眼轻瞥,不似直白撩拨,却暗含秋波,悄无声息勾着人的目光。 满院的人都看呆了,连连夸赞,冬菱张大了嘴,她从来不知道林初念竟会跳这般好看的舞。 赵珩执杯的手微顿,目光竟被这抹灵动勾住,眼底掠过几缕惊艳,心底悄然生了别意。往日对萧婉宁,是青梅竹马的心悦,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情分惦念,而眼前女子,舞中风骨配着那几番似有若无的眼波,多了层新鲜的、难以言喻的触动。他刻意压着,但目光还是多了几分难掩的专注,连萧婉宁频频递来的眼神都全然未觉。 萧诀延坐在席间,目光也黏在她身上。他见过她的倔强、挑衅,却从没见过这样耀眼的她,心口莫名涌动,想起她方才对赵珩的刻意亲近,现在又眼神频频,脸色瞬间暗下。 一曲舞毕,满院掌声雷动。二叔拍桌叫好:“婉烟这舞,真的惊艳全场啊!”三叔婶也连连称赞:“真是灵秀的孩子!” 赵珩回过神,笑着开口,语气满是赞赏:“萧二姑娘舞技一绝,风骨尤胜,萧府果然藏龙卧虎。” 萧镇远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殿下过奖了。”心里却对这个刚接回府的女儿多了几分认可。 这话让萧婉宁脸白了又青,柳氏也脸色难看,两人眼底的怨怼几乎要溢出来。林初念抬眼,对着赵珩弯唇浅笑,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媚,偏生动人惹眼。 萧诀延坐在那,一杯接一杯喝酒,心口的火气越烧越旺,看林初念对赵珩那副别样的模样,只觉刺目得很。 林初念瞧着萧婉宁、柳氏满脸愠色,萧诀延更是沉脸不语,心知几人都被自己刻意亲近赵珩的模样气到,心底暗自觉得畅快满足。又因席间饮了几杯酒,微有醺意,便起身向萧镇远福身请示:“父亲,女儿饮了几杯,略感燥热,想往偏院透透气,片刻便回。” 萧镇远颔首应允,她才轻步离席。谁知刚走到廊下,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攥住,猛地拉进了假山后。 她抬头,撞进萧诀延冰冷的眼眸,那力道攥得她手腕生疼。“林初念,你够了!”他声音压着怒火,“故意在赵珩面前跳舞,故意凑上去亲近,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初念挣了挣没挣开,索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阿兄这是急了?怕我跟瑞王走得近,坏了他和婉宁的婚事,是吗?” 萧诀延眉心紧蹙:“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林初念笑了,笑声里满是凉薄,“你们一家人打得什么主意,我心里清楚得很。把我推去景王府,嫁给赵瑾那个色鬼,就是为了让你的亲妹妹,嫁给一表人才的瑞王,对吧?” 她凑近他,声音又冷又利:“你今日这般拦着我,不过是怕我抢了婉宁的风头,怕我真入了瑞王的眼,坏了你们筹谋已久的婚事。阿兄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从乡下来顶替身份的丫鬟,怎敢跟嫡出的大小姐争?” “我自然会乖乖嫁去景王府,嫁给那个色鬼,让你的好妹妹顺顺利利嫁去瑞王府,做她的瑞王妃。你又何必这般紧张,好像我真能抢走什么似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戳中萧诀延的心思,也戳中这府里最不堪的算计。他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心口的火气翻涌,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慌乱,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清艳的眉眼间满是嘲讽与疏离,那模样让他心头一紧,一股冲动猛地涌上来。 他没再说话,低头,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林初念瞳孔骤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带着烈酒的辛辣,还有他身上清冽的墨香,陌生又霸道。 萧诀延也懵了,他只是被气极,只是想堵住她那张字字带刺的嘴,可触到她柔软唇瓣的那一刻,所有的怒火、烦躁,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唇间的柔软,和心口骤然加快的心跳。 不过一瞬,林初念猛地回神,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力道大得让萧诀延踉跄一步,她红着眼眶怒喝:“你疯了!” 话音未落她便抬步要逃,手腕却被再次攥住,力道比之前更狠,硬生生被他拽了回去,狠狠抵在假山石上。 这一次,他没了半分方才的怔忪,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低头又覆上她的唇。不再是初时的慌乱,而是刻意的掠夺,手掌扣着她的后颈,让她避无可避。林初念被吻得不知所措,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挣扎的力道在他的桎梏下竟显得那般微弱,最后被逼得狠了,狠狠咬上他的唇瓣。 腥甜的滋味在唇齿间散开,萧诀延吃痛,终于松了口。 林初念猛地偏头喘息,抬手狠狠擦着嘴唇,眼底满是羞愤与愠怒:“萧诀延,你混蛋!”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再也不敢停留,捂着嘴转身就跑,脚步慌乱,转眼便消失在廊角。 萧诀延站在原地,指尖抚上被咬伤的唇瓣,沾了一点淡淡的血珠。心口乱成一团麻,有懊恼,有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而那股强势的占有欲,却还在心底翻涌,久久未散。 第一卷 第20章 瑞王求亲 林初念先一步回了宴席落座,心口还在砰砰乱跳,连耳根都烧得发烫,整个人心慌意乱的。 冬菱瞧着她脸色潮红、眼神飘忽,明显不妥,连忙凑到她身侧低声问:“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方才出去透透气,怎的回来脸色这般差?” 林初念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端起茶杯抿了口冷茶压惊,勉强扯出笑:“无妨,许是方才饮了几杯酒,头有些晕,歇会儿便好。” 话音刚落,萧诀延也缓步走了进来,唇角那道浅浅的齿痕十分显眼,还沾着一点未消的淡红,一眼便被柳氏瞧了去。柳氏当即皱起眉,招手让他近前,语气带着关切:“诀延,你嘴角这是怎么了?方才出去片刻,怎的弄伤了?” 满席目光瞬间聚到萧诀延的嘴角,他抬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林初念紧绷的侧脸,才淡淡开口:“无妨,方才在假山后瞧见一只小猫,模样可爱,便逗了逗,没成想被那小野猫挠了一下,不打紧。” 柳氏一听当即沉了脸,对着身旁侍女斥道:“这府里怎的还有小野猫乱窜?翠儿,速去假山那边,把那野猫赶出去,仔细伤了人!”又转头对萧诀延道,“实在不行便让人抓来处置了,省得留着碍事。” “不必了,”萧诀延抬手拦了,“方才便跑远了,再寻也是难了。”他说这话时,目光又瞥了林初念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惹得林初念心头更气,指尖攥着帕子,恨不得再咬他一口才解气。 柳氏见状也不再多言,话锋忽然一转,看向萧镇远,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提点:“老爷,如今府里姑娘们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婉宁是嫡长女,婚事自然要先定下来才是。婉烟这边的婚事虽有眉目,可总该按着长幼次序来,嫡姐先出嫁,妹妹再议亲,才合规矩不是?”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萧镇远捻着胡须点头,心里本就有此意,瑞王赵珩与萧家早有默契,赵珩需萧家势力扶持,萧家也需瑞王这棵大树,何况赵珩与萧婉宁青梅竹马,心意相通,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赵珩坐在主位,闻言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顺势接话:“萧夫人所言极是,母后也早有此意,一直惦记着婉宁的婚事。恰好父皇近日忧心京中子弟闲散,三日后会在金明池设皇家马球会,届时母后便会借着马球会,向父皇提我与婉宁的婚事,定下来也只是迟早的事。” 这话一出,萧婉宁瞬间红了脸,眼底的委屈与愠怒尽数散去,满是娇羞,抬眼偷瞄了赵珩一眼,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刚刚的郁结一扫而空。萧镇远更是喜笑颜开,连声道:“殿下有心了,劳烦贵妃娘娘惦念,是小女的福气。” 林初念坐在一旁,听着这话心底反倒松了口气——幸而萧婉宁与赵珩的婚事要先一步定下来,按着长幼规矩,她和景王府的婚事便会往后顺延。这般一来,她便有了更多时日暗中筹谋逃亡,不用急着踏入那座堪比囚笼的景王府,眼下这般局面,正合了她的心意。 赵珩的余光扫过林初念,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可惜——这般鲜活灵动、有风骨的女子,偏偏要嫁去景王府,配赵瑾那个耽于美色的草包,实在是委屈了。可他与萧家早有默契,萧婉宁又是他青梅竹马的意中人,他终究不会为了一个刚认识的庶女,坏了既定的安排,只是那丝可惜,却在心底悄悄落了根。 萧诀延站在一旁,看着林初念竟无半分不愿,甚至似是乐见其成,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骤然翻涌,这门婚事本是他一同筹谋的,目的就是将她推去景王府替婉宁挡婚,可此刻亲眼看着她这般平静,他竟半点都开心不起来,反倒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林初念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迎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嘲讽的笑,仿佛在说“如你所愿”,随后便转向萧镇远,恭声开口:“女儿知晓了,长姐婚事为先,女儿一切听凭父亲安排,待长姐出嫁后,便遵旨嫁去景王府。” 她这话说得坦荡,满席的叔婶堂兄瞧着,皆是面露可惜,却也无人敢多言——景王府求娶,又有萧家的筹谋,这门婚事本就由不得她自己做主,纵是惋惜,也只是徒然。 宴席过后,萧府众人一同送赵珩出府,直至他的马车远去,才各自散去。林初念不愿再多看萧诀延一眼,只对冬菱道:“走,回西跨院。” 冬菱连忙应下,扶着林初念,快步往西跨院的方向去,身后,萧诀延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指尖又抚上唇角那道浅浅的伤痕,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久久未动。 林初念回了西跨院,屏退冬菱后独自坐在屋中,指尖抚着唇角,心头又气又恼。 萧诀延往日对她冷若冰霜,只把她当送进景王府的棋子,今日竟因几句气话便对她做这逾矩之事。她越想越觉荒谬,她现在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妹妹!这古代的世家男子,竟这般毫无规矩可言,仗着身份便对女子予取予求,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被他这般强取豪夺,只觉心底的膈应层层叠叠,只盼着这荒唐的牵扯能尽快清了,往后各走各路,他护着他的嫡妹,她筹谋她的逃亡,再无半分瓜葛。 第一卷 第21章 皇家马球会 三日后清晨,天刚蒙蒙亮,萧府上下便忙开了,金明池的皇家马球会是东京城权贵云集的盛事,萧家人自然要整装前往。 西跨院里,李嬷嬷带着冬菱和时雨围在林初念身侧,细细为她梳妆打扮,挑了件水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间簪了支珍珠银钗,清丽又透着几分娇艳,一眼瞧着便是不染尘俗的动人。 林初念任她们摆弄着,指尖轻捻着裙摆,忽然抬眼问李嬷嬷:“嬷嬷,听闻这皇家马球会,皇上会赏些贵重物件给赢球的公子小姐们?” 李嬷嬷笑着点头:“姑娘说的是,那赏赐可金贵着呢,不是成色极好的玉器,便是难得的珍宝,都是宫里的上好东西。” 林初念眼前倏地一亮,心底暗忖,若是能赢些赏赐,倒能当作逃亡的盘缠,只可惜她别说打马球,连马都不会骑,这点心思也只能压下。她又状似无意地问:“那瑞王殿下,在京中可是极受看重的?” 李嬷嬷一边为她理着衣领,一边轻声道:“那是自然!瑞王是皇贵妃娘娘独子,如今太子位空悬,东宫卫率府的兵权本是皇上亲掌,偏因圣眷正浓,皇上特意将这东宫军权赐了他,就是为了制衡各方势力呢,京中谁不晓得瑞王是皇上心尖上的,未来储君之位多半……” 说着又怕林初念多心,补了句,“不过姑娘你也不用羡艳,你要嫁的景王府,那才是根基深厚。景王爷是已故皇后的嫡子,手握十万边军,兵权在握,实力大得很。世子赵瑾是景王的嫡子,你嫁过去便是世子妃,日后享不尽的荣华,也是天大的福气。” 这话落音,林初念心底瞬间豁然开明。原来萧府执意将她推去景王府,打着的竟是这般算盘——萧婉宁嫁瑞王,攀附圣眷正浓的储君热门,而她嫁景王世子赵瑾,拉拢手握边军重兵的景王,萧家想借着两个女儿的婚事,在瑞王与景王之间左右平衡,两头都攀附。 她唇角扯出一抹淡笑,没再多问:“嬷嬷说的是,我都晓得。” 不多时,收拾妥当,林初念跟着众人往府门去,萧镇远与柳氏并肩走在前头,萧婉宁一身嫣红罗裙,眉眼间满是雀跃——今日赵珩便要在马球会上定下与她的婚事,她满心欢喜,便是见着林初念打扮得再惹眼,也毫不在意。 府门外早已备好了车马,萧镇远与柳氏乘主车,林初念与萧婉宁同乘一辆,丫鬟仆从们跟在后面,萧诀延与族中几位堂兄弟则一身劲装,骑马随行,浩浩荡荡的队伍往金明池而去。 行至金明池,马球场早已人声鼎沸,四周设着层层看台,禁军侍卫列队把守,场面隆重至极。最上首的主看台处,端坐着年逾花甲的皇上,身旁雍容华贵的皇贵妃身侧,正是瑞王赵珩,他一身宝蓝色锦缎劲装,身姿挺拔,目光扫过入场的人群时,猝不及防撞进林初念的眉眼,那抹水色襦裙衬出的清艳,竟让他忍不住多瞧了两眼。但转瞬便记起今日的场合与心意,目光立刻转向身侧的萧婉宁,眉眼柔和下来,对着她轻轻颔首。萧婉宁见他看来,脸颊瞬间绯红,忙羞怯地回以浅笑,眉眼间的娇喜藏都藏不住,二人遥遥一眼,尽是默契。 萧家人上前对着主看台恭谨行礼,皇上微微颔首,皇贵妃先对着萧婉宁温和笑了笑,目光里的满意显而易见,随即视线轻扫过身侧的林初念,眸光淡淡掠过她那身水色襦裙的清艳模样,想起这便是要嫁去景王府的姑娘,眼底漫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疏离,只对着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应了礼数,便将目光重新落回萧婉宁身上,笑意又真切了几分。 主看台旁的侧看台,便是景王府的位置,景王爷端坐其间,赵瑾也在,见着萧家人,当即笑着起身。不远处,赵锦珠也瞧见了林初念,想起上次林初念帮她见了萧诀延的事,远远便对着她颔首示意,林初念也轻轻回礼。 赵瑾更是快步走了过来,眼底满是热切,如今婚事虽未下定,但他早把林初念当作自己的世子妃,笑着道:“婉烟妹妹今日真是绝色动人,快随我去那边落座。” 林初念心底厌恶,面上却依旧挂着清和浅笑,微微侧身避过他的靠近,淡淡道:“世子客气,我随家人落座便可。” 众人纷纷落座,赵瑾特意选了林初念身侧不远的位置,目光黏在她身上,移都移不开。萧诀延则坐在稍远些的地方,与二人隔着几人,却总忍不住往林初念那边看,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 不多时,礼官高声唱喏,皇家马球会,正式开场。 第一卷 第22章 翡翠圆珠 马球场内旌旗猎猎,鼓声阵阵。礼官高声宣布第一场马球赛的彩头——由内府库特赐的一枚翡翠圆珠。那珠子被宫女捧在锦盘中呈上,日光下流转着莹润剔透的碧色,水头极足,毫无杂质,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看台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之声。 林初念的目光也被牢牢吸引,若能得此物,换成银钱,逃亡的盘缠便能充裕许多……可惜,她连马缰都未曾摸过,这念头也只能是空想。 一旁的赵瑾时刻留意着她,见她眸光落在翡翠珠上移不开,脸上便浮起志在必得的笑,倾身凑近道:“婉烟妹妹可是喜欢那珠子?你且看着,本王这就下场,亲自赢来送你!” 林初念闻言,收回目光,看向赵瑾。她心底厌恶,面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期待与柔弱,轻声细语:“赵世子要下场?马球激烈,千万小心。那珠子……当真漂亮。” “哈哈哈,放心!在这东京城里,论马球技艺,能胜过本世子的可没几个!”赵瑾被她这含羞的模样取悦,豪气顿生,当即起身要去更衣准备。 对面不远处,萧婉宁也正拉着柳氏的袖子,眼巴巴望着那翡翠圆珠:“母亲,您看那珠子,颜色多正,若是镶在冠子上或做成禁步,定然华美。” 柳氏还未答话,坐在她们侧后方的萧诀延已冷淡开口:“既是赛彩,喜欢,让人赢来便是。” 萧婉宁眼睛一亮,立刻回头,娇声道:“阿兄!那你帮我赢来好不好?珩哥哥他……”她瞥了一眼主看台上温文尔雅、正与皇贵妃低声说话的赵珩,声音压低,“他不擅此道。阿兄你马术球技最好,定能手到擒来!” 萧诀延的视线却掠过她,落在斜对面。那里,赵瑾正俯身对林初念说着什么,林初念微微仰头,满脸温柔,竟对赵瑾露出一抹浅笑,在他眼中刺目无比。紧接着,他便看见赵瑾意气风发地离席去准备了。 “阿兄?”萧婉宁见他走神,又唤了一声。 萧诀延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锐气,原本可有可无的心思忽然变得坚决。他站起身,理了理箭袖,语气决然:“好,我下场。” 马球场上。 两队人马入场。一边以景王世子赵瑾为首,锦衣华服,坐骑神骏,煞是张扬。另一边则是萧诀延领衔的萧家子弟队,一身劲装,人人挺拔,尤其为首的萧诀延,面色冷峻,目光如炬,自有一股沉凝气势。 鼓声骤急,比赛开始! 刹那间,球杖击打硬木球的脆响、马蹄踏地的轰鸣、骑士的呼喝交织在一起,场面顿时热烈起来。赵瑾一马当先,球技娴熟,力道刚猛,几次带球突进,惹得看台上为他喝彩声不断。他每次击球得分,都不忘朝林初念所在的方向瞥一眼,姿态炫耀。 然而萧诀延这边,攻势如潮水般缜密有序。他本人并不一味炫技,而是指挥若定,穿插拦截精准狠辣。赵瑾队几次志在必得的进攻,都被他或巧妙破坏,或直接截断。双方比分咬得极紧,你追我赶,看得人喘不过气。 “好球!”萧诀延一记超远距离的精准斜击,木球划过一道弧线,直入门洞。 “可恶!”赵瑾脸色阴沉,再次开球后,攻势更猛,几乎是与萧诀延杠上,两人数次马身相错,球杖相击,金铁交鸣,火星四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林初念不由坐直了身体,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帕子。她虽不喜赵瑾,此刻却更不愿看到萧诀延得胜。眼看时间将尽,比分依然持平。 最后一次争球。赵瑾抢得先机,猛击向对方球门。眼看就要得分,一道玄色身影如疾电般斜刺里插上,正是萧诀延!他几乎是从马背上侧身探出,球杖在千钧一发之际凌空一勾—— “铛!” 木球被巧妙改变了方向,反而朝着赵瑾方的球门飞去,在赵瑾目眦欲裂的注视下,稳稳入门。 终场锣响! “萧家队,胜!” 喝彩声雷动。萧诀延勒住马,一番搏斗让他累得微微喘气,眼神却锐利地扫向看台某处,恰好对上林初念未来得及收回的、带着懊恼的目光。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赵瑾脸色铁青,狠狠将球杖掷在地上,径直离场。 “阿兄赢了!阿兄真厉害!”萧婉宁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满脸得意,仿佛那珠子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林初念则气得暗自咬牙,哼,偏让他出了风头,得了彩头! 不多时,赵瑾换了常服回来,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走到林初念面前时,还是挤出了笑容:“婉烟妹妹,今日运气不济,让你阿兄钻了空子。不过一枚珠子罢了,赶明儿我去玲珑阁,挑更好的翡翠头面送到你府上,保管不比这个差!” 林初念心中一动,面上立刻浮现出混合着失落与感激的神情:“世子不必破费……今日能得世子亲自下场,已是婉烟的荣幸。那……就多谢世子爷了。”她的声音温软,听得赵瑾心头那股郁气散了大半,连声道:“不值什么,你高兴就好。”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正从场上归来、途经此处的萧诀延眼中。 宫女此时已捧着盛有翡翠圆珠的锦盘来到胜者面前。萧婉宁已迫不及待地站起身,笑靥如花地等着。 萧诀延却仿佛没看见她伸出的手,直接从盘中取过那枚温润沁凉的翡翠圆珠,指尖摩挲了一下,随即……收入了自己怀中。 萧婉宁的笑容僵在脸上:“阿兄?” “想要?”萧诀延语气平淡,“让你未来的夫婿去赢。我的彩头,我自己处置。”说罢,不再看她错愕的表情,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你!”萧婉宁气得跺脚,转头看向已回到主看台的赵珩,委屈地撅起了嘴。 赵珩将方才场下的细微争执尽收眼底,此刻见萧婉宁看来,便走了过来,温声笑道:“可是想要那珠子?可惜本王于此道实在生疏,若是上场,怕是要贻笑大方,反倒累你没了面子。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宠溺,“日后但凡有你看上的珍玩,不拘何处,本王定为你寻来,可好?” 萧婉宁被他一席话说得心头甜软,那点不快也散了,娇羞地低下头:“珩哥哥就会哄人。” 主看台上,皇贵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尤其是赵珩与萧婉宁之间的情状,心下满意,侧首对皇帝低语了几句。皇帝露出笑容,微微颔首。 随即,内侍高声宣旨,大意是瑞王赵珩与萧家嫡长女萧婉宁佳偶天成,特赐婚,定于下月,择吉日,先行纳彩定亲,以彰隆恩。 萧家众人即刻离席,跪拜谢恩,萧镇远与柳氏喜动颜色,萧婉宁更是双颊绯红,欢喜无限。场间顿时贺声一片。 第一卷 第23章 深夜赠圆珠 马球赛暂歇,众人走动寒暄。景王府与瑞王府分属不同阵营,赵珩定亲,景王与赵瑾自然也上前道贺,只是笑容底下心思各异。 赵锦珠也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先向萧婉宁道了喜,随后目光转向一旁的萧诀延。她示意侍女捧上一个锦盒,走到萧诀延面前,声音清脆:“萧世子,恭喜令妹。听说你雅好文墨,这是我特意寻来的徽州老墨,还请笑纳。” 萧诀延抬眸,目光掠过那锦盒,又落在赵锦珠带着期待的脸上。徽州老墨?他何时喜好这个了?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那日赵锦珠和林初念相约醉仙楼“相谈甚欢”…… 定是那丫头信口胡诌的。 他眸光扫过一旁故作无事的林初念,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客气回道:“郡主有心,多谢。”示意身后的陈敬接过了锦盒。 赵锦珠喜笑颜开,心里暗道:当初给萧婉烟花的那些钱果然没白花,竟还能讨得萧诀延欢心。 林初念站在一旁,指尖抠着帕子,心里打鼓:还好没拆穿。 萧诀延的目光又扫过林初念,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随即转身走向看台,他隔着衣服抚了一下怀中的翡翠圆珠,竟比赢了比赛更让他在意。 礼官的唱喏声再次响起,内侍捧上新的彩头,台下鼓乐重奏,马蹄声又起,金明池的马球赛,继续如火如荼。 --- 马球会散场时天已擦黑,林初念回了西跨院,一天的劳顿,倦意沉沉,便早早吩咐冬菱和时雨伺候沐浴更衣,打算早点歇息。 二人应声忙活,不多时便备妥汤水。林初念泡在温水中,白日里的疲惫尽数消散,洗罢出来,冬菱替她披了薄软的素色寝衣,时雨整理着床榻,刚拾掇好,院外就传来陈敬的声音:“二姑娘,世子请您移步书房一趟。” 林初念刚挨上锦被的身子一僵,假山后萧诀延强吻她的画面猛地窜出来,心头瞬间发紧——这男人半点规矩没有,大晚上传她,定没好事。 她皱着眉扫过身侧二人,目光落在时雨身上:“时雨,你过去回他,就说我乏了已经歇下,问他有什么要事。”时雨原是萧诀延院里的人,让她去回话,总好过自己亲自去冒险。 时雨一听,眼底当即亮了,面上掩不住的欢喜,忙应声:“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说着便快步往书房走去,她本就心悦萧诀延,往日差点成了他的通房,如今能得机会近身回话,只觉满心雀跃。 林初念躺进被窝,刚阖眼没片刻,卧室的门就被大力推开。冬菱见状忙上前拦阻,却根本拦不住,萧诀延一身玄色常服,周身冷意逼人地径直闯了进来,时雨红着眼眶,一脸委屈地跟在他身后,方才回话时的欢喜早散得干干净净。 “退下。” 冬菱和时雨喏喏应声,慌忙退了出去。 林初念心头一慌,忙拉过锦被裹紧身子,缩在床角警惕地看着他:“阿兄,我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说?” 萧诀延立在床前,目光沉冷,语气带着愠怒:“我让陈敬叫你去书房,你为何不去,偏要让时雨过来回话?” 林初念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着一抹淡笑:“我既已歇下,自然不便再起身,时雨原就是你院里的通房,让她去回你话,夜里去你那书房,难道还能有什么不妥?” 这话一出,萧诀延的脸色更沉,胸口的火气直往上涌,冷声道:“时雨从来不是我的通房,休要胡说。” “不是通房?”林初念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全府上下谁不知道这事?不过是阿兄嘴硬,偏不肯承认罢了。”她说完便侧过身,懒得再与他争辩,“我困得很,要睡了,阿兄若没别的事,便请回吧。”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小灯,暖光落在林初念身上,薄寝衣衬得身形玲珑,脸颊还带着沐浴后的绯红,眼尾凝着睡意。萧诀延盯着她,心头那股因被拒传的愠怒,竟莫名压了下去,方才的躁动也淡了几分。 他没和她继续关于时雨的话题,从怀中摸出枚莹润的翡翠圆珠,递向她:“拿着。” 林初念一愣,这是他今日马球会赢的彩头,平白无故送她?难道是为景王府和假山后发生的事赔罪?她迟疑着接过,暗道不管他什么心思,这珠子值钱,白拿的不要白不要。 萧诀延见她收下,没再多说,转身便走了。 待他走出了院门,冬菱才走进林初念的房间,凑到床边,瞧着林初念手里的珠子,压低声音:“姑娘,这是今天世子赢的彩头?成色这么好,起码能换五百两银子!” 林初念摩挲着珠子,点头道:“自然值钱,但绝不能在京城换。这是皇家马球会的彩头,拿去典当定惹人注意,先收着。” 冬菱连连应下,又替她掖好被角。待冬菱退了出去,林初念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捏着珠子,心里却盘算开了——方才萧诀延看她的眼神,明明带着躁动,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已经两次对她做逾矩的事,保不齐日后还会打自己主意。 他方才对石雨那般冷淡,想来是对身边这些旧丫鬟没兴趣。林初念咬了咬唇,暗自打定主意:得在外头挑几个模样周正的丫鬟进来,若是他真有那心思,让旁人去伺候他,总好过自己被他拿捏,这般想着,才稍稍放下心,攥着珠子慢慢阖眼睡去。 第一卷 第24章 挑选通房 第二日下午,林初念便唤来李嬷嬷吩咐:“嬷嬷,劳你去母亲院里走一趟,替我求辆马车,我要去二婶三婶府上一趟。” 林嬷嬷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得到答应,林初念带着冬菱坐上马车,不消片刻便到了地方——二婶与三婶本就同住一处府邸,离郡公府不远,一路顺畅得很。 登门通传后,丫鬟便引着二人进了花厅,二位婶娘正坐着闲话吃茶,见她来,忙笑着招手:“婉烟怎的过来了,快坐。”林初念福身行礼,落座接过茶盏,笑盈盈开口:“今日来叨扰二位婶娘,是有件事想求婶娘们帮衬。我那西跨院就冬菱、时雨两个丫鬟,李嬷嬷年纪也大了,平日里洒扫伺候总觉人手不够,又不愿在外头买生手,既费银钱又得重新调教,想着婶娘们院里的丫鬟都是调教熟了的,便想挑几个合用的,婶娘们看方便吗?” 她心里自有小算盘,攒下的银钱要留着筹谋后路,半分舍不得花在买丫鬟上,何况二婶三婶这种高门府邸,院里丫鬟本就多,挑几个于她们而言不过是小事。 二婶闻言当即笑了,摆着手道:“这算什么事,左右院里丫鬟富余,你只管挑合眼的带走便是。”三婶也跟着附和:“是啊,都是自家人,帮衬是应该的,快随我们去院里挑。” 两位婶娘本就对这刚回府的二姑娘颇有好感,几个丫鬟在她们眼里本就不算什么,一口便应下了。林初念忙起身道谢,跟着二人去了院里,目光专挑那些模样清秀、身姿周正又看着伶俐的,不多时便从二婶名下挑了两个,三婶名下也挑了两个,凑齐四人,个个看着都妥帖。 挑定后,林初念拉着四位丫鬟到跟前,温声提点:“我那西跨院离世子的院子近,往后你们在我院里当差,难免要常往世子跟前走动。世子一表人才,文武双全,你们若尽心伺候,未必没有近身的机会。”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四位丫鬟皆是心思通透的,一听这话瞬间红了脸,眼底却满是欢喜。萧诀延是永宁郡公府世子,本就是京中有名的人物,府里丫鬟们更是个个倾慕,能有机会近身伺候,甚至做个通房,她们求之不得,忙齐齐福身:“奴婢们愿意跟着二姑娘,定当尽心伺候,不敢有半分懈怠。” 二婶三婶瞧着这光景,心里也明白林初念的心思,相视一笑并未点破,反倒笑着叮嘱丫鬟们往后要安分做事,听二姑娘的吩咐。林初念又与二位婶娘寒暄了几句,见事已成,便带着冬菱和新挑的四个丫鬟告辞,坐上马车欢欢喜喜回了永宁郡公府。 林初念带着四位新挑的丫鬟回府,天色已近黄昏。她径直去了柳氏院中请安。 “母亲安好。”林初念福身行礼,姿态恭敬,“今日去二婶三婶府上探望,婶娘们怜我西跨院伺候的人少,硬是塞了四个丫鬟给我。说是调教好了的,用着顺手。” 柳氏正坐在软榻上翻看一摞礼单,闻言抬了抬眼,扫过林初念身后低眉顺眼的四个丫鬟,又低下头去,漫不经心道:“既是你婶娘们的好意,收着便是。府里添几个丫鬟也不是什么大事。” “多谢母亲。”林初念应声,见柳氏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婉宁的婚事定了,下个月十三定亲过礼,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半月。聘礼单子、宴客名单、回礼规制,桩桩件件都得仔细斟酌,我现在忙得不可开交,西跨院的事你自己安排吧。” 林初念心下了然,萧婉宁的婚事自然是府里如今的头等大事。她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温声道:“那女儿就不叨扰母亲了,先行告退。” 柳氏摆摆手,目光又落回礼单上。 出了柳氏的院子,林初念领着四个丫鬟往西跨院走。冬菱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道:“姑娘,最近府里要忙着大姑娘的定亲礼,夫人怕是更没心思管咱们院里的事了。” “这样最好。”林初念淡淡道,回头看了眼身后四张年轻姣好的面容,“你们既跟了我,往后便是我院里的人。一会儿我会让冬菱带你们熟悉地方,安排住处。记住,在西跨院当差,首要的是本分和眼力见。”四个丫鬟齐齐应“是”,眼中却都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方才林初念在婶娘府上说的话,她们可都记在心里呢。 是夜,林初念一直留意着外院的动静。直到戌时末,才隐约听见前头传来声响,萧诀延回府了。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对候在外间的冬菱道:“叫上那四个新来的,随我去阿兄院里一趟。” 冬菱一愣:“姑娘,这么晚了…….” 林初念摆摆手,语气随意:“那可不就得晚点嘛,这男女间的事儿,本就该等晚上说才对劲。” 一行人提着灯笼穿过庭院,来到萧诀延的院外。陈敬守在门口,见到林初念带着四个陌生丫鬟,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二姑娘,您这是?” “我有事要见阿兄。”林初念道,“烦请通报。” 陈敬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进去禀报。不多时,他出来侧身让路:“世子请您进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萧诀延仍是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执笔写着什么。 “这么晚过来,何事?”他放下笔,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初念福了福身,唇边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今日去二婶三婶府上,婶娘们怜我,送了四个丫鬟。我想着,阿兄院里伺候的人虽多,但总归都是旧人,怕是少了些新鲜意趣。这四人是我特意挑的,模样性情都算周正,若是阿兄不嫌弃,便留在院里伺候吧。” 她话说得委婉,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给他送通房丫鬟来了。 书房内骤然静了下来,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萧诀延缓缓站起身,目光沉沉落在林初念脸上。那眼神深得吓人,像是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底下翻涌着骇人的暗流。 “特意挑的?”他一字一顿重复,声音冷得像冰,“送给我做通房?” 林初念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但还是强撑着笑道:“阿兄若是喜欢,收下便是。总归是自家人府里的丫鬟,知根知底,比外头买来的稳妥……” “林初念。”萧诀延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当我是什么人?!” 他猛地一挥手,书案上的砚台“哐当”一声被扫落在地,浓黑的墨汁溅了一地,也溅上了林初念的裙角。 四个丫鬟吓得齐齐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陈敬!”萧诀延厉声喝道。 陈敬慌忙推门进来:“世子。” “把这四个丫鬟,”萧诀延指着地上的人,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连夜给我送回二婶三婶府上!一个不留!” “是!”陈敬不敢多言,忙招呼着那四个腿软的丫鬟退了出去。 第一卷 第25章 失控的方向 房门被重新关上,书房内只剩萧诀延和林初念两人。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林初念下意识后退一步,强自镇定道: “阿兄若是不喜欢,不收便是,何必动怒……我、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骤然被一股大力攥住,整个人被狠狠拽了回来。萧诀延将她按在门板上,另一只手“砰”的一声撑在她耳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回去?”他俯身逼近,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骇人风暴,“林初念,你既然这么在意我的身体是否满足,这么急着给我塞旁人,那不如——”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你自己来。” 林初念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你、你说什么……” “听不懂?”萧诀延的手落在她腰间,猛地收紧,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相贴,“你不是怕我打你主意吗?不是想方设法要躲吗?那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你想都别想躲!” “你疯了!”林初念拼命挣扎,却被他压得动弹不得,“我是你妹妹!” “妹妹?”萧诀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满是寒意,“林初念,这里没有旁人,你还要跟我演这出兄妹戏码?”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刀:“你若再喊,把府里人都惊动了,到时候查起来,你这个‘妹妹’的身份还保不保得住,可就难说了。” 林初念浑身一僵。 “冒充郡公府嫡女,是什么罪名,你应当清楚。”萧诀延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语气却冰冷刺骨,“轻则流放,重则……下狱问斩。” 她不敢动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萧诀延见她是真的怕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执念覆盖。他不想放过她,也不能放过她,从景王府那一次近距离接触起,从她在假山后被他靠近时那双惊慌又明亮的眼睛起,他就知道,他放不开了。 “怕了?”他低声问,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那就听话。” 他拉着她的手,缓缓下移。林初念猛地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拼命想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 “不……不要……”她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嘘。”萧诀延靠近她的耳垂,气息灼热,“别出声,除非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西跨院的二姑娘,半夜在世子书房里——”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初念咬紧下唇,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她逃不掉了。 萧诀延牵着她的手,隔着衣料,触碰到他身上紧绷而滚烫的。林初念浑身僵硬,羞耻和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感觉到了吗?”萧诀延呼吸渐重,另一只手轻轻拢了拢她微乱的衣襟,将她往自己身边带,“这是你惹出来的。” 他的吻落下来,不再是之前两次的试探或惩罚,而是带着明确占有欲的深吻,近乎掠夺地攫取她的呼吸。林初念被他吻得几乎窒息,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 衣衫在拉扯间凌乱,萧诀延的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所过之处,都让她止不住轻颤。林初念被他半扶半带地带到书案边,上面的公文笔墨被扫到一旁,她被迫仰躺在冰凉的檀木桌面上。 “阿兄……求你了……”她最后的理智让她发出微弱的哀求。 萧诀延动作一顿,看着她泪眼朦胧、衣衫微乱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执念与挣扎。他俯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现在知道求我了?晚了。” 下一秒便再次覆上她的唇,力道深重,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直到她气息微滞,才稍稍退开,滚烫的吻却顺着唇角一路往下,落在细腻的脖颈,又辗转轻触她的耳垂,每一下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浑身轻颤…… …… 他终究没有越过最后一道界限,可那些亲密而越界的举动,已经尽数落在她身上。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在墙壁上投出暧昧晃动的影子。林初念的呜咽被他的吻吞没,她的手被他握着,顺着紧实的肌理轻轻抚过。他的身体滚烫,带着让人心颤的悸动,传到她的掌心,烫得她指尖发颤,浑身都在发抖,直到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喘,伏在她身上喘息。 许久,他撑起身,看着身下满脸泪痕的林初念,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方素色锦帕,递到她面前,沉眸示意她替自己整理妥当。林初念僵着身子,接过锦帕,指尖微颤地替他擦拭干净。 他伸手想替她擦泪,却被她偏头躲开。 萧诀延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收回手,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衫。他又伸手想替林初念拢好衣裳,但她已经自己挣扎着坐起来,背对他,颤抖着系好衣带。 “从今日起,”萧诀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还带着一丝情欲过后的沙哑,“不准再往我院里塞任何人。” 林初念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她扶着书案站起身,身体还在发软,却强撑着站稳,朝门口走去。 “林初念。”萧诀延在她身后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别想着逃。”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你逃不掉。” 林初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暧昧的气息。萧诀延独自站在凌乱的书房中,看着地上那滩早已干涸的墨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触感和眼泪的温度。 他缓缓握紧拳头,眼神沉凝。 他知道,心底某处早已悄然生变,且正朝着失控的方向蔓延。 第一卷 第26章 根本没当回事 林初念扶着廊柱,脚步虚浮得厉害,指尖还残留着锦帕的触感和那抹挥之不去的黏腻,眼眶红得发胀,好不容易才挪到西跨院的门口。 冬菱正候在台阶下,一眼便瞧见她,立马迎了上来,声音里满是担忧:“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方才陈敬大哥送那些丫鬟回去,我还问了句,竟说世子爷在书房里动了怒,您这是被世子爷骂哭了?” 林初念喉咙发哽,偏头避开冬菱的目光,指尖攥着衣襟,声音轻得像飘着:“没、没有,就是说了几句话,呛着了。” 她不敢看冬菱担忧的眼神,更不敢说书房里发生的那些事,那点羞耻和恐惧像潮水般裹着她,连提都不愿提。 冬菱哪里肯信,伸手想扶她的胳膊,触到她身子冰凉,更是心疼:“姑娘这脸都白了,眼眶红成这样,还说没受委屈?世子爷也真是,就算姑娘往他院里塞人不对,也不该这般凶您啊。” 林初念垂着眸,脚步不停往屋里走,只淡淡道:“扶我进去,我要洗澡,备水,越热越好。” “哎,好!”冬菱见她不愿多说,也不敢再追问,连忙应着,转身就往灶房跑。 林初念独自走到桌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一闭眼,全是萧诀延按在她腰间的力道,他灼热的呼吸,还有那句带着狠戾的“你逃不掉”,心尖又酸又涩,还有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浴房里的热水很快备好了,氤氲的热气裹着整个屋子,林初念屏退了冬菱,独自坐在浴桶里,热水漫过肩头,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她抬手用力搓着自己的脖颈、肩窝,胸前,还有那只被萧诀延攥过的手,指尖搓得肌肤发红,甚至有些发疼。 “混蛋……都是混蛋……”她低声骂着,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古代的这些男人,真的太过分了……凭什么?凭什么他想怎样就怎样?” 她越想越气,抬手捶了一下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脸颊,“明明把我许给了赵瑾,让我嫁给他,转头又对我做这种事……就算没到最后一步,又有什么区别?他萧诀延你把我当什么了?!” 委屈和愤怒缠在一起,还有深深的恐惧,她怕萧诀延再来找她,怕这郡公府的人发现她的身份,更怕自己这辈子都困在这里,被这些人随意摆布。 林初念洗了许久才出来,脸色依旧难看。冬菱递上帕子,忧心忡忡:“姑娘,您真没事?要是世子爷真的动怒了,咱们往后躲着他便是。” 林初念接过帕子,淡淡道:“没事,往后别再提往他院里塞人的事了。” 她望着窗外夜色,心底乱作一团,只觉这郡公府、这些世家规矩都荒唐透顶,女子竟半点身不由己。她攥紧窗沿,眼底凝了决绝:她一定要逃出去! --- 又是一夜未眠。 天刚亮,柳氏身边的丫鬟便来唤林初念去主屋用早膳。她拢了拢衣襟,压下眼底的倦意,让冬菱和时雨伺候更衣梳妆,便过去了。 主屋里已摆好了早膳。萧镇远端坐上首,柳氏在一旁亲自布菜。萧婉宁挨着母亲坐下,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喜气。林初念进去时,萧诀延已经到了,正端着一盏茶,垂眸轻吹,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父亲,母亲。”林初念低眉顺目地行礼,声音有些微哑。 “嗯,坐吧。”萧镇远点点头。 柳氏这几日心思全在萧婉宁的婚事上,只瞥了林初念一眼,淡淡道:“脸色怎的这样差?昨夜没睡好?” “许是……有些着凉。”林初念在留给她的位子坐下,萧诀延就坐在她对面。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她,又很快移开,平静无波。 萧婉宁难得没对她出言讥讽,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优越感,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到柳氏碟中:“母亲也多用些。” 席间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萧镇远用过半碗粥,擦了擦手,开了口:“婉宁的婚事已定下,再过些时日,瑞王便正式下聘了。” 柳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萧婉宁更是双颊绯红。 萧镇远话锋一转,看向林初念:“婉烟,等婉宁的事办妥了,你与景王世子的婚事也该加紧筹备。赵世子对你很是上心,这是你的福分。” 林初念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紧,低头应道:“是,女儿明白。” 她用眼角余光,能瞥见萧诀延放下了茶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点,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听到的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他甚至对萧镇远说了一句:“父亲,今日刘洲从京营回来,我们在殿前司衙署有要事相议,晚膳不必等我。” “嗯,正事要紧。”萧镇远颔首。 一股寒意混着怒火猛地窜上林初念的心头。他果然……根本没当回事。昨夜种种,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随兴而至的羞辱,一个可以随手拂去的尘埃。他把她当什么?一个逗弄过便算,转头便能看着她被安排给别人的玩物? 她死死忍住胸腔里的翻腾,食不知味地咽下最后一口粥。 早膳毕,萧诀延起身向父母告退,玄色的衣角掠过门槛,很快消失在廊外。林初念也寻了借口,带着冬菱匆匆回了西跨院。 一进门,她方才强装的镇定便垮了下来,脸色白得吓人。 “姑娘,您……”冬菱担忧地扶住她。 “我没事。”林初念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只是觉得憋闷。”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李嬷嬷的声音:“二姑娘在吗?” 冬菱忙去开了门。李嬷嬷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锦盒:“二姑娘安好。这是景王府赵世子方才差人送来的,指名给姑娘您的。” 林初念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翡翠头面,簪、钗、步摇、掩鬓齐全,水头极足,碧莹莹的,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赵世子真是有心了。”李嬷嬷奉承道。 “有劳嬷嬷。”林初念合上盖子,面色平静。 支走李嬷嬷,林初念立刻将锦盒放到桌上。 “冬菱,”她声音压得很低,“把我们这段时间存的银子都拿出来清点一下。” 冬菱依言从箱笼深处取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有几锭银子、一些散碎银角和几张银票。 “加上这个,”她指了指那锦盒,“你今日出府,寻个稳妥不起眼的当铺,把它死当了,价钱压低些也无妨,但要现银。” 冬菱一惊:“姑娘,这可是赵世子送的,若是……” “管不了那么多。”林初念眼神决绝,“你听着,换了银子后,去京内那些三教九流混居的坊市,小心打听,有没有人能帮着办理过关凭和路引文书,要两份男子的身份,年纪……约莫二十上下。记住,要找那种口风紧、真正有门路的,多花些钱无妨,但一定要靠谱。” 冬菱听得手心冒汗:“姑娘,您这是要……” “我要离开这里。”林初念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却用力,“再待下去,我迟早会疯。萧婉宁下聘前后,府里人多事杂,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冬菱,我只信你。” 冬菱看着自家姑娘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姑娘放心,我一定小心办妥。” “去吧,机灵点。” 冬菱将锦盒用旧布包好,藏进提篮底层,又盖上些针线杂物,匆匆出了门。 林初念独自坐在房中,心里盘算着萧婉宁定亲的日子还有几天…… 第一卷 第27章 抓拿造假籍 萧诀延出了郡公府,翻身上马,身后亲随牵马随行,不多时便到了殿前司衙署外。 刘洲早已候在廊下,一身绯色武官服,见他来,立刻上前拱手:“世子。” “进去说。”萧诀延抬脚入内,径直去了偏厅,屏退左右,只留二人。 刘洲反手关上门,神色凝重:“世子,京营那边的查探有结果了,果然不对劲。有人在各营兵籍上动手脚,虚报了足足三百余兵数,每月按虚数领的军器、粮饷,都凭空多了一大笔。” 萧诀延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声音沉冷:“军器去哪了?” “分了两路。”刘洲俯身,压着声音道,“一部分送进了景王府,另一部分,查着是通过暗渠,卖给了东京外的流寇和山匪,那些人近期在周边州县劫道,用的都是咱们京营的制式长刀和弩箭。” “景王身边的人?”萧诀延抬眼,眸色冷冽。 “是,属下顺着粮饷、军器的交割记录一路追,最后牵出来的,是京营兵马司长史魏谦。” 刘洲压低声音,字字清晰: “此人正是景王当年亲自举荐上位。他掌着京营兵籍审核、粮饷发放、军器出库三道关口,职位不高,却卡着最要害的咽喉。这人最是圆滑,两头骗,给景王的那部分只报了虚数,私卖的全进了自己腰包,京营里还有两个小校尉被他收买,帮着做假账。” 萧诀延指尖一顿,指节泛白:“好一个魏长史。” “属下没敢声张,那两个校尉嘴紧,只摸到这些,再深了怕打草惊蛇。”刘洲补充,“京营兵籍核计归枢密院兵房管,军器发放是殿前司的差事,这两块都沾着世子您的权,若是事发,上头第一个要问的,就是世子您。” “他倒是会挑地方。”萧诀延冷笑一声,眼底翻着寒意,“借着我的权柄做手脚,出了事让我担着,景王这步棋,打得倒是精。” “那世子打算怎么办?”刘洲问,“那魏长史行事谨慎,假账做得滴水不漏,那两个校尉又嘴硬,没有实据,动不了他,更动不了景王。” “急什么。”萧诀延靠在椅背上,语气沉定,眼底却凝着冷光,“虚报三百余兵数,绝非两个校尉能成事,必然有专人替他们造假户籍、补虚人头,把这些假籍混进京营兵册里。咱们不盯那两个校尉,从造假籍的人下手查。” 刘洲眸光一动,立刻会意:“世子的意思是,抓造假籍的人,顺藤摸瓜?” “不错。”萧诀延颔首,指尖点了点桌面的兵书边角,“假籍要合规制、能蒙混核计,这人定懂京营兵籍体例,要么是营中旧吏,要么是被魏长史收买的文房人。抓到他,不愁没人指认,所有勾当自然水落石出。” “属下明白!”刘洲拱手,神色肃然,“这就去查营中兵籍房的人手,还有近期接触过空白兵籍册的人,定把这造假的人揪出来。” “过几日我回京营,亲自核计各营兵籍,你先暗中查探,别打草惊蛇。”萧诀延叮嘱,语气沉厉,“此事仅限你我二人知晓,半分口风都不能露。” “世子放心,属下晓得。” 萧诀延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衙署外的天光,眉峰微蹙。景王素来野心不小,此番借着军器私卖敛财,怕是不止为了钱,他需要那么多京营的制式军器,背后肯定有更大的阴谋。 --- 院门被轻推开来,冬菱拎着脂粉匣子快步进来,额角沾着薄汗,见了林初念便急声道:“姑娘,我回来了!” 林初念正坐在廊下,闻声立刻起身:“怎么样?头面换了多少?” “急当压了些价,共三百两银票,一分没少!”冬菱把布包塞到她手里,沉甸甸的,“我绕着西市问了好几家,才找到那做暗籍的,是个开纸铺的老掌柜,看着不起眼,他手底却有门道。” “要多少?”林初念捏着布包,指尖微紧。 “两个干净户籍,开口就要二百两,我磨了半天,他半分不让。”冬菱喘着气,又道,“但他拍着心口保证,他的渠道硬得很,别说寻常民籍,就是军营中的兵籍,他都能做得天衣无缝,验籍的人根本挑不出错处!” 林初念心下一凛。营中户籍?这话口气不小,倒有几分歪打正着的可信。她沉吟片刻,抬眼问:“你怎么答的?” “我……我说我得回来问主家。”冬菱道,“他倒不急,只说若要,可先付定钱,五日后巳时,交钱拿货,过时不候。” “答应他。”林初念没有犹豫,二百两换两个安生身份,值了。 她将布包推回给冬菱,“你明日再出府一趟,就说是替我采买脂粉头油,把银子给他,定下此事。” 冬菱握紧布包,点点头:“是,姑娘。” 第二日一早,冬菱又寻由头出了府,直到午后才回来。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朝林初念轻轻点了点头。 “办妥了。银子给了一半,一百两作订。他说五日后,一手交余钱,一手交两份完整的户籍与路引文书。” 林初念悬着的心稍落,却仍紧绷着。“这五日,咱们照常过,切莫引人注意。” “奴婢知道。” 只要拿到户籍和引路文书,待萧婉宁的过礼下聘那日,她便能带着冬菱离开这郡公府,离开汴京,再也不回来。 “这几日你多留意些府里的动静,尤其是世子那边,还有前院关于婉宁定亲的事。”林初念叮嘱,“别露半点马脚,一切等拿到户籍再说。” “姑娘放心,我都盯着呢!”冬菱拍着胸脯,“世子这两日早出晚归,都在殿前司和皇宫那边忙活,压根没往咱们西跨院来,前院都在筹备婉宁姑娘的聘礼,忙得很,没人会留意咱们。” 林初念点点头,倚着廊柱,望着天边的流云,暗自默念。 很快就可以自由了。 第一卷 第28章 你就是伪君子 这几天,因府里忙着萧婉宁的婚事,柳氏诸事繁杂,便让人提前传了话,这段日子免了林初念的晨昏定省,不必日日过来请安。 林初念自那晚被萧诀延逼得难堪之后,她心里本就存了几分惧意,索性日日安分守己躲在西跨院里,一步也不肯多踏出去,只求能避开萧诀延,不与他打照面,满心只盼户籍路引早日到手,好早日脱身。 这日午后,李嬷嬷轻步进来,福身道:“姑娘,景王府的赵世子来了,正在正厅候着,夫人唤人来请您过去。” 林初念眉峰微蹙。她此刻满心都是等着户籍路引,半分不想见赵瑾,可转念一想,三百两头面当了二百两订钱,手里余钱本就不多,跑路的盘缠多攒一分是一分,赵瑾这送上门的,岂有不用的道理。 她敛了神色,淡淡应了声:“知道了,这就去。” 正厅里,赵瑾一身宝蓝色锦袍,见她进来,立刻起身笑迎,眉眼间满是讨好:“婉烟妹妹,好些日没见,你瞧着清减了些。” 柳氏坐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忙打圆场:“世子有心了,婉烟这几日总闷在院里,难免气色差些。” 赵瑾顺势道:“既是如此,不如我带婉烟妹妹出去逛逛西市,散散心?听说那边新添了家首饰铺,样式新奇得很。” 柳氏立刻点头应下:“那再好不过,世子费心了,婉烟,快随世子去。” 林初念没推辞,只回身唤了冬菱,跟着赵瑾出了府。 府门外早已候着数名景王府的下人,小厮垂手立在马车旁,仆妇们亦恭谨侍立,排场十足,赵瑾侧身引着林初念上了马车,自己才随后坐进,一众下人或随马车步行,或骑马跟在两侧,一路往西市去。 一整日,赵瑾都依着她的心意,首饰铺里挑钗环,绸缎庄里选料子,但凡林初念多看一眼的,他尽数买下,景王府的下人忙前忙后,替冬菱搭手捧着锦盒,到最后竟攒了满满两摞,连随行的小厮都拎了好些包裹。直逛到暮色四合,街灯初上,赵瑾才亲自扶着林初念上马车,带着一众下人,送她二人回郡公府。 刚到府门前,就见两匹高头大马立在台阶下,萧诀延一身玄色劲装,才从殿前司回来,墨发束在玉冠里,眉眼间还凝着衙署的冷冽,抬眼就看见了门口的阵仗——赵瑾立在林初念身侧,景王府下人抬着捧着堆成山的锦盒包裹布匹,府里的李嬷嬷和时雨早已迎上来,正忙着和王府下人搭手搬东西,来来往往的,场面瞧着格外扎眼。 他的目光扫过林初念,最后落在那堆鼓囊囊的锦盒上,眸色瞬间沉了几分。 赵瑾见了他,语气热络,俨然一副自家人的模样:“世兄回来了。今日带婉烟妹妹出去逛了逛,她挑了些小玩意,劳烦府里人忙活了。”说罢便吩咐身后下人,“都把东西交与府里人,先退下候着。”一众下人立刻躬身应是,和李嬷嬷、时雨交接完东西,便退到一旁的巷口。 萧诀延淡淡颔首,只“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锁在林初念脸上。 赵瑾只当他默许,转身看向林初念,伸手便想去牵她的手,指尖擦过她的腕间,轻轻捏了一把,语气亲昵:“婉烟妹妹,今日逛得可开心?改日我再带你去城外玩。” 林初念下意识想躲,却还是僵着没动,只淡淡应了句:“劳世子费心。” 这一幕,一字不落地落进萧诀延眼里。 他看着赵瑾那只搭在她腕上的手,指节骤然收紧,周身的寒气又重了几分。林初念竟半分抗拒都没有? 赵瑾笑了笑,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翻身上马,对巷口的下人扬声吩咐“回府”,一众人才簇拥着他,缓缓离去。 府门前,李嬷嬷和时雨搬完最后一个包裹,见气氛不对,忙躬身告退,只剩萧诀延、林初念和冬菱三人,空气里凝着化不开的冷。 林初念抬眼看见萧诀延的目光,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竟生出几分怯意。往日她虽怕他,却还敢嘴硬顶嘴,可自从那晚后,每次见他都让她莫名心慌。 萧诀延没看冬菱,只盯着林初念,迈开长腿走了过来,声音沉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挖苦:“倒是出息了,借着景王世子的排场,买了这么多东西?赵瑾的钱,就这么好拿?” 冬菱吓得忙把手里的锦盒往身后藏,不敢作声。 林初念垂着眸,捏着衣角,心里怕他发难,只想忍过去,便装作没听见,只想绕开他进府。 可萧诀延岂会让她走,伸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拽了回来,语气更冷,字字扎心:“怎么?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林初念,你还未出阁,便借着未来夫君的名头这般招摇,就不怕落个轻浮之名,惹人非议?” 他的话越说越过分,林初念被他捏得手腕生疼,心里的委屈和愤懑一股脑涌了上来,忍了一路的火气再也压不住,猛地抬头瞪着他,声音带着颤,却字字清晰:“是,我本就是丫鬟,没见过世面,贪财,轻浮,怎么了?总好过有些人,道貌岸然,伪君子一个!” 她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眼底翻着水汽,声音陡然拔高:“赵瑾是我未来夫君,他带我逛市、送我东西,怎么了?合情合理!倒是你,萧诀延,你……你对我做过那些事,转头就当没发生过,现在倒来装清高,管我的闲事?你有什么资格!”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萧诀延心里。 他僵在原地,扣着她手腕的手还悬在半空,眸色骤变,有震惊,有愠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查景王,扳倒景王一派,就是为了不让她嫁进景王府,不让她落在赵瑾手里,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景王私卖军器,虚报兵籍,牵扯甚广,这是朝堂大事,是国家公器,他岂能因儿女私情,将这些机密说与她听? 他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眼底的冷意散了,只剩沉郁。 林初念见他哑口无言,只当是戳中了他的痛处,心里的火气稍减,瞥了他一眼,冷声道:“阿兄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回院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冬菱忙抱着锦盒跟上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府门的阴影里。 萧诀延立在原地,他望着林初念离去的方向,眼底翻着复杂的情绪,有怒,有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两人就这般,不欢而散。 第一卷 第29章 我心悦你 夜色浓沉,萧诀延的书房里烛火跳得厉害,案上的公事文书摊着,他却一眼没看,脑子都是林初念瞪着他说“伪君子”的模样,心口闷得发疼。 他终是沉声道:“陈敬,去西跨院,请二姑娘过来。” 陈敬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折回:“世子,冬菱在院外回话说,二姑娘已然睡下,说有何事,明日再讲。” 萧诀延捏着书卷的手猛地收紧,连日来的隐忍尽数翻涌,“每次传她,皆是推三阻四。”他起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反了她。” 西跨院的院门外,冬菱见他过来,忙躬身阻拦:“世子,姑娘既已安歇……” “让开。”萧诀延声音冷硬,径直推门入内,冬菱拦不住,只得跟在身后,又被他喝退:“守在院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房内只点着盏微光的羊角灯,林初念果然未睡,只是换了身素白的薄寝衣,正靠在床沿发怔,见他推门进来,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床里缩,伸手扯过锦被裹住自己,声音带着怯意:“萧诀延!你疯了?深更半夜闯我房里,就不怕传出去坏了名声?” 萧诀延反手带门,步步逼近,烛火映得他眼底翻着偏执的红:“名声?我现在在你眼里,哪还有名声?”他走到床前,俯身就扯她的被子。 被子被扯到一边,林初念慌着去抢,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按在床板上。他俯身压下来,滚烫的吻猝不及防落上她的唇瓣,全是带着怒意和偏执的啃咬,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里。 林初念拼命挣扎,头左右乱扭,唇齿间全是他的气息,她狠狠咬他的唇,他却浑然不觉,吻得更凶,从唇瓣滑到下颌,再啃咬着落在脖颈,粗重的呼吸拂在肌肤上,灼得她浑身发颤。 “放开我!萧诀延你放开!”她手脚并用地推他,力道却像打在棉花上,他扣着她的手腕越收越紧,“不放!今日我便把话掰碎了说——我心悦你,打第一眼见你,就心悦你!” 他的吻落在锁骨,带着狠劲似要烙下专属印记,“第一次碰你,是在景王府被赵景珠下了迷药身不由己,第二次假山是被你气得失了分寸,第三次是恼你给我送其她女人……我现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是真心的,是真的喜欢你!我今天苛责你,是见不得你对着赵瑾笑,见不得你花他的钱,见不得他碰你一根手指!” “我不信,你滚开。”林初念偏头哭骂,眼底翻着泪,“你这个伪君子!白天对我冷嘲热讽,夜里就闯来轻薄我,这就是你的心悦?无非是把我当玩物!你们世家子弟,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甜言蜜语随口就来,我才不信你半分!” “不信?”萧诀延低笑,声音哑得厉害,吻顺着脖颈一路往下,掠过肩头,滑过腰侧,一手扣着她的手腕,另一手轻轻抚开她寝衣的系带,语气沉哑又带着蛊惑,“乖,以前都是你帮我,今日让我哄哄你,只让你舒服,不做别的,好不好?” 他的唇落得越来越低,拂过肌肤带起一阵战栗,最后落在那片柔软,温热的触感裹着细腻的吻,一下下,轻缓又执着。林初念浑身绷紧,颤得厉害,手脚的挣扎渐渐软了,只剩抑制不住的轻颤,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想躲,却被他扣着腰,半点动不得。 “你别碰我!再碰我我喊人了!”她咬着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只剩最后一丝倔强。 “喊?”萧诀延抬眼,唇瓣泛着湿意,俯身咬着她的耳垂,语气裹着半分威胁半分笃定,“你尽管喊,让全府的人都听见。三更半夜,郡公府世子在他二妹妹闺阁的床上……” 这话狠狠戳中林初念的软肋,哭声戛然而止,浑身僵成一块,不敢再动,只睁着泪眼瞪他,眼底满是恨意和委屈,却再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萧诀延见她安分,吻得愈发轻缓,带着极致的温柔,一点点拂过她肌肤的每一寸,褪去她所有的紧绷,只留漫天的战栗。他在她耳边哑声呢喃:“乖,就好好受着,我只疼你。” 满室都是他的气息,裹得她喘不过气,暧昧的热气缠在两人周身。林初念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腕被扣着动不了,喊不得逃不得,只能任由他的唇落遍周身,任由那温热的触感撩拨着每一寸神经,硬是咬着唇,半分软话都不肯说,只剩眼角不断滑落的泪。 萧诀延吻去她颊边的泪,又吻去她眼角的湿意,动作竟带了丝罕见的温柔,眼底偏执未散,又添了几分急切:“等我从京营回来,景王府的事我定会处理,我娶你,好不好?” 他低头望着她,等着她的回应,可林初念只是别过脸,将脸埋进微凉的锦缎里,闭着眼,咬着唇,从头到尾,一字未语。 她哪里会信。 世家子弟的话,甜言蜜语罢了,今日说的娶她,明日转头便会拥着其他名门贵女,他的心悦,他的承诺,在她眼里,不过是哄她顺从的幌子,半分当真不得。 萧诀延看着她缄默的模样,眼底的光暗了几分,扣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些,却依旧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发顶,粗重的呼吸里藏着难掩的无奈,还有一丝不肯罢休的偏执。 他就这般将她拥在怀里,抱了许久,掌心贴着她汗湿的脊背,温热的体温熨着她微凉的身子,直到她的战栗渐渐平复。他终是松了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颈间、肩头的红痕,眼底翻着复杂的情绪,最后只沉声道:“我明日一早就走,你好生在府里待着。” 话落,他起身理了理玄色衣袍,替她拉好寝衣,掩好被角,才转身推门离去,院门外的冷风卷着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房内烛影摇曳。林初念僵着身子躺了半晌,才缓缓抬手,抚上周身还留着温热触感的肌肤,指尖一碰,身子又是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落下。 冬菱守在院门口,见萧诀延走远,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刚抬眼,就看见林初念鬓发散乱,寝衣松垮地裹着身子,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眶却肿得通红,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 她心头一沉,快步走到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切:“姑娘,可是世子欺负你了?” 林初念垂着眸,指尖死死攥着寝衣的边角,指节泛白,从头到尾,一字未语。 这不语,便是最好的答案。 冬菱喉间发堵,心里瞬间明了。他早瞧着世子对姑娘的态度不同,先前府门两人的争吵,现下深夜的闯入,哪里是兄长对妹妹的模样。她终于懂了,为何姑娘日日盼着户籍路引,拼了命也要攒盘缠,一心要逃离这郡公府——这看似光鲜的府邸,于她而言,竟是这般龙潭虎穴。 姑娘生得这般好看,眉眼身段无一不佳,身处这深宅里,怎能不被惦记。她心里叹着气,嘴上却不敢多言,只轻声道:“姑娘,你莫怕。我记着的,等路引和假户籍一到手,咱们便走,越快越好,离了这府里,就什么事都没了。” 林初念依旧垂着眸,沉默着,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却依旧攥得紧紧的。 第一卷 第30章 拿到假籍了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一层浅淡的天光,林初念才勉强睁开眼,浑身像散了架似的酸软,颈间的肌肤一碰就发疼,昨夜的画面翻涌上来,她只觉心头闷得慌,翻了个身又蜷进被窝,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多时,冬菱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她醒着却赖在床上,脚步放得更轻,捧着洗漱的铜盆搁在妆台边,又去叠床尾凌乱的锦被,小声道:“姑娘,天亮了,奴婢伺候你起身吧?” 林初念嗯了一声,慢吞吞坐起身,寝衣松垮地挂在肩头,遮不住颈间深浅不一的红痕,她瞥见铜镜里的自己,眼眶还肿着,脸色也苍白,索性扯了件素色交领襦裙披上,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冬菱瞧着她这模样,心里发酸,却不敢多问,只默默替她梳发、净面,全程连大气都不敢出。 晌午用膳时,小丫鬟把饭菜端到西跨院的小厅里,四菜一粥,菜式清爽精致,比起她刚入府时那清简寡淡的饭食,丰盛多了。她刚拿起筷子,就见李嬷嬷端着个描金白瓷盘进来,盘里摆着剥好的虾仁和拆好的蟹肉,红的红膏白的肉,看着就鲜嫩,在这快入冬的时节,蟹鲜本就金贵,这般剥好的更是难得。 “姑娘,这是主屋那边的厨房刚弄好的,特意给你送来的。”李嬷嬷笑着把盘子搁在桌上,香气瞬间漫开来。 林初念的筷子顿在半空,眼底没半分喜色,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定是萧诀延吩咐的。昨夜那般对她,今日又来装模作样,无非是想弥补,横竖没什么真心。 她瞥了那盘鲜物一眼,淡淡道:“嬷嬷拿下去吧,我不爱吃这些。” 李嬷嬷愣了愣,劝道:“姑娘,这蟹肉是今早刚寻来的活蟹,虾仁也挑的最嫩的,世子特意吩咐厨房给你做的,好歹尝两口。” 果然是他。 林初念心头更冷,连话都懒得说,只摆了摆手:“不必了,嬷嬷拿走吧。” 冬菱站在一旁,看着那盘鲜物也觉得可惜,小声拉了拉林初念的衣袖,林初念瞧着她那模样,转头对李嬷嬷道:“嬷嬷既费心端来了,我也实在吃不惯,冬菱爱吃这些,就给她吧。” 冬菱眼睛一亮,又忙摆手:“姑娘,这是给你的……” “让你拿着就拿着。”林初念打断她,又拿起筷子扒拉碗里的粥,再没看那盘东西一眼。 李嬷嬷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得应了声,又想起什么,“世子今早天不亮就动身去京营了,说是京营里有要事得亲自处理,来回约莫要五天的功夫,总归是赶得及回来,参加大姑娘和瑞王的定亲礼的。” 林初念扒拉粥的手猛地一顿,指尖攥紧了筷子。五天,他倒算得清楚,定亲礼在第六天,他掐着点回来,无非是怕她在定亲礼前闹出什么岔子。 她没应声,只是低头默默喝粥,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还有三天,户籍和路引该快到手了。只等萧婉宁的定亲宴那日,府里定是热闹非凡、人流繁杂,她正好和冬菱借机混出去。可转念又揪起心,到时候她能避开萧诀延吗?或许是可以的,那日毕竟是他亲嫡妹的定亲礼,他的心思,总归是全放在婉宁身上的,未必会留意到她。 李嬷嬷见她不说话,又叮嘱了冬菱两句让她好生伺候着,便端着空盘走了。 小厅里只剩她和冬菱二人,冬菱捏着个虾仁吃着,小声道:“姑娘,世子他……好歹心里还记着你,不然也不会特意吩咐厨房做鲜物。” “记着我?”林初念冷笑一声,抬眼看向窗外,“他记着的,不过是他的占有欲,是他的面子。等萧婉宁的婚礼一过,他们就会安排景王府的婚事,我于他而言,怕是连玩物都算不上。” 冬菱噎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默默陪着她用膳。 --- 第三天一早,林初念带着冬菱往柳氏主屋去,刚进院门就见屋中摆着各色绸缎匣子,再过两日便是萧婉宁的定亲下聘之日,柳氏正翻看着陪嫁的锦缎,萧婉宁偎在一旁的软榻上,指尖绕着珠花,眉眼间尽是娇矜。 林初念上前福身行礼:“母亲。” 她话音刚落,萧婉宁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凑着柳氏的耳边说话,声音却刻意扬了几分,摆明了说给林初念听:“娘,您是没见瑞王殿下备的那些聘兽,不是鎏金的就是镶银的,还有铜铸的雁,冷冰冰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哪有活物讨喜。” 柳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就你挑拣,那般贵重的礼器,旁人求都求不来。” “可我就想要活的嘛。”萧婉宁娇嗔着晃了晃柳氏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炫耀,“还好殿下疼我,二话不说就应了,今日特意带了护卫,亲自去东京城外的山里给我抓活聘兽呢,说定要寻一对最精神的雁,才配得上咱们郡公府的体面。” 全程她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林初念,仿佛这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只一心对着柳氏撒娇诉说,那副得意模样,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瑞王对她的宠溺。 柳氏无奈又宠溺地笑骂:“惯得你没边,殿下竟也由着你的性子。” 转头才看向林初念,问道:“你方才是有何事?” 林初念垂着眸,掩去眼底的淡漠,轻声道:“女儿想着府里的绣帕脂粉用着不合意,想带冬菱出府采买些贴身的,还请母亲应允。” “去吧。”柳氏摆了摆手,“早去早回,外头人杂,仔细些。” “谢母亲。”林初念躬身应下,带着冬菱转身便走,仿佛没听见方才那番刻意的炫耀。 二人直奔城南僻静的茶寮后巷,接头的黑衣男子早已等候,见她们来,沉声道:“余钱带来了?” 冬菱将沉甸甸的荷包递过去,男子验过数,从怀中摸出两封油纸包好的物件递来:“男子户籍,通关文书,验好。” 林初念急忙拆开,指尖抚过泛黄的户籍纸页,见上面写着两个寻常男子名姓,印鉴齐全,文书也毫无破绽,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了地,低声道:“妥了。” 待男子走后,冬菱才松气:“姑娘,总算是拿到了,这下咱们心里有底了。” 林初念将东西仔细收进贴身锦袋,眸光扫向不远处的城门方向:“既然出来了,去城门那边走走,认认路。后天真要走,可不能慌了手脚辨不清方向。” 冬菱连连点头,忙引着她往城门去。 第一卷 第31章 瑞王受伤 快到城门下,就见一队锦幔马车停在旁侧,明黄络绳配乌木车架,仪仗规整,正是瑞王赵珩的车架。赵珩正掀着车帘吩咐护卫,余光瞥见林初念,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唤:“这不是郡公府的二姑娘吗?” 林初念抬头,见是他,忙拉着冬菱上前行礼:“臣女见过瑞王殿下。” “不必多礼。”赵珩摆了摆手,目光温和,“先前郡公府宴上,二姑娘一曲惊鸿舞,本王还记得。” 他顿了顿,又笑道:“再过两日,本王便要去郡公府给婉宁下聘,聘礼早已备妥,偏那丫头闹着要活的聘兽,说古礼纳采用雁,活物才显诚心。本王没法子,只得亲自来城外山区寻两只活雁。” 说着指了指身后四名佩剑护卫:“带了几个手下,本王虽武功寻常,寻雁的身手还是有的。” 林初念垂眸,点头温声回应:“殿下有心了,大姐姐定是欢喜的。” 赵珩瞧着她,忽然又道:“说起来,你是婉宁的妹妹,很快就是自家人了。今日反正无事,不如同本王一道去城外瞧瞧?权当散心?” 林初念眸光微闪,反正可以借机看看城外逃跑路线,跟着瑞王的车架,反倒避了许多麻烦,当即躬身应道:“既殿下相邀,臣女便却之不恭了。” “痛快。”赵珩笑了笑,吩咐下人,“添辆随行马车,让萧二姑娘和丫鬟坐。” 不多时,马车行至城门关卡,护卫上前一步,递出一块鎏金瑞王府腰牌,守关兵卒见了,忙躬身行礼,连车帘都不敢掀,当即推开城门:“瑞王殿下请行。” 一路顺畅,半分阻拦都无。 林初念掀着车帘一角,瞧着这一幕,心头暗暗叹道:这便是权势啊。若有这般一块腰牌,何需花二百两买假户籍、通关文书?竟连半句盘问都没有,直接放行。冬菱凑过来低声道:“姑娘,瑞王府的牌子也太管用了。” 林初念抿唇,轻轻点头,将这城门的查验规矩记在了心里。 车马行出数里,便到了东京城外的山区,山路渐陡,马车难行。赵珩命人停下,自己下了马车,对林初念道:“二姑娘,前面山路难走,只能步行了,不介意吧?” “殿下说笑了,臣女无碍。”林初念扶着冬菱的手下车,跟着赵珩和护卫一同进山。 山间林木疏朗,快入冬的风卷着落叶簌簌响,赵珩边走边四下张望,护卫也分散开来寻摸,口中笑道:“这山里常有雁群落脚,今日定能寻到两只肥美的,哄婉宁那丫头开心。” 林初念跟在一旁,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的山路,将沿途的岔路、标志物一一记在心里,脚下的步子,竟比寻雁的众人还要专注几分,没留意前方一截凸起的树根,一不小心,身子便直直往前栽去。 赵珩就在她身侧两步远,眼疾手快伸手去拉她胳膊:“婉烟小心!” 可林初念坠势太猛,他那点拉扯竟被带得往前踉跄,反倒被她一把攥住手腕,两人双双摔在厚厚的落叶上,赵珩结结实实压在了她身上,温热的呼吸擦过她的鬓角,周遭瞬间静了,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气氛暧昧得有些喘不过气。 “殿下!” “姑娘!” 冬菱和护卫们惊呼声迭起,忙一窝蜂围上来,七手八脚将赵珩扶起来,林初念也被冬菱搀着起身,指尖还泛着攥过他衣袖的微凉,心头突突直跳,垂着眸不敢看人。 护卫们刚扶稳赵珩,就见他眉头微蹙,抬手揉了揉右膝,玄色锦袍的膝头处沾了泥污,还隐隐渗出血迹,方才摔落的瞬间,他下意识侧过身,用自己的膝盖垫着,竟第一时间想着护林初念周全。 “殿下,您受伤了!”护卫慌忙去掀他的袍角,见膝盖擦破了一大片皮,血珠正往外冒,急得要去寻草药。 林初念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慌了神。这赵珩可是皇贵妃的儿子,当朝瑞王,竟为了护她摔成这样,若是在这郊外出了半点事端,她定然脱不了干系,她筹谋许久的逃跑计划,岂不是要尽数泡汤? 她压着心头的焦躁,忙上前半步:“殿下,身边可有带金疮药?先敷上止了血再说!” 说着便伸手轻扶他的胳膊,指尖控制不住地微颤,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慌乱,连声音都比平日急了几分:“快扶殿下到旁侧的青石上歇着,慢些,别扯到伤口。” 她一边帮着护卫扶赵珩落座,一边催着人拿药,目光紧紧锁着他渗血的膝盖,半点不敢挪开,生怕伤势再重些,惹出无法收拾的乱子。 而赵珩被扶着坐在青石上,看着眼前忙前忙后的林初念,心头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他垂眸瞧着自己的伤,又抬眼望她蹙着的眉、慌急的神色,还有那不自觉攥紧帕子的手,脑海里忽然闪过萧婉宁的模样——那般娇纵,只因嫌金铜聘兽冰冷,便耍着性子非要活的,硬要他亲自来这深山里寻;而眼前的萧婉烟,不过见他擦破点皮,竟这般紧张,眉眼间的担忧,半点不似作假。 同样是郡公府的姑娘,一个只知索求宠溺,一个却这般细腻软和。他心口轻轻一动,连膝盖的疼都淡了几分,竟觉得这一摔,倒摔得值当了。他反倒对林初念温声道:“无妨,不过是擦破点皮,二姑娘不必这般紧张。”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想起方才摔落时触到的柔软,唇角不自觉勾了勾,只觉得这清冷安静的姑娘,竟比那整日娇声娇气的萧婉宁,更动人几分。 林初念没接话,只催着护卫快些敷药,指尖攥着帕子拧成一团,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处理好,快些回府,千万别出任何岔子,别误了她的逃跑计划。可她这份急切的紧张,在赵珩眼里,全成了独一份的关心。 赵珩敷好金疮药,被护卫扶着起身,膝盖虽还隐隐作痛,却依旧温声对林初念道:“今日瞧着是寻不到活雁了,本王送二姑娘回郡公府吧。” 林初念忙躬身应道:“劳烦殿下费心,只需送臣女入城,臣女自行回府即可,不必殿下特意相送。” “无妨。”赵珩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温和,“既一同出来,自然要送姑娘平安回府,何况本王本就顺路。” 护卫早已将马车牵至近前,扶着赵珩上了主驾,又引着林初念和冬菱上了随行马车。 马车一路行来,林初念和冬菱都记挂着瑞王的伤势,心头始终悬着。 冬菱压低声音道:“姑娘,殿下方才摔得不轻,也不知有没有伤重……” 林初念轻轻蹙眉,轻声叹道:“但愿别出什么事才好。” 不多时,车马便停在了郡公府门前。林初念掀帘下车,对着赵珩敛衽一礼:“谢殿下相送,殿下伤势未愈,还请早日回府歇息。” 赵珩掀着车帘,微微颔首:“二姑娘不必多礼,回府吧。” 林初念应声退至府门一侧,看着赵珩的车马缓缓驶离,才带着冬菱进了府。刚进府门,就见萧婉宁领着丫鬟迎了上来,目光第一眼便落在赵珩方才离去的方向,随即瞧见他车驾旁护卫手中空空,连只活禽的影子都没有,又看着眼前的林初念,顿时蹙起眉:“你怎么和珩哥哥一起回来?” 林初念被问得一怔,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心里飞快想着说辞,只想赶紧避开萧婉宁。 第一卷 第32章 察觉 就在这时,赵珩的马车竟又折了回来。他被护卫扶着下车,萧婉宁忙上前,一眼就看到他膝头包扎的白绫,声音瞬间软了,满是心疼:“殿下,您的腿怎么受伤了?疼不疼?” 赵珩先温声应了句“无妨”,又淡淡提了句:“方才回途正巧遇上令妹婉烟,便顺道送她一程回府。” 说着才轻描淡写解释伤势:“不过是进山时脚下不慎摔了一跤,擦破了皮。”他只字未提与林初念相摔的事,又道,“今日山路崎岖,竟没寻到活雁,委屈你了。” 萧婉宁闻言,脸上的心疼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可看着赵珩眉眼间带着歉意的模样,又想起他自小就爱舞文弄墨,哪里懂进山寻兽的事,只娇嗔着道:“殿下怎的这般不小心,摔着了可怎么好。活雁没寻到便罢了,您快回府养伤才是。” 赵珩笑了笑,又温声安抚了她两句,便被护卫扶着上车离去了。 待赵珩的车马彻底走远,萧婉宁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跺了跺脚,却也只能带着丫鬟悻悻离去——她纵有娇纵脾气,也知赵珩是皇亲贵胄,又是真心为了她才进山受伤,何况他本就文弱,这事终究怪不到他头上。 林初念瞧着萧婉宁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转身和冬菱快步回了西跨院,关上门,林初念才彻底放下心来。 赵珩无事,没因摔伤的事生出任何事端,她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稍歇片刻,林初念转身对冬菱正色道:“冬菱,今日去了城外,你也瞧见了,城外尽是山路,岔路又多。日后咱们逃出去,城门外定然不敢久留,只能先往山里走,怕是要靠双脚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寻到车马前往别处。” 冬菱闻言,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姑娘放心,奴婢记着了。奴婢打小皮粗肉厚,走山路不在话下,定然跟着姑娘,护着姑娘,再多的苦,奴婢都能受。”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姑娘,奴婢想好了,咱们逃出去后,就去奴婢父亲的老家清溪坞吧。那地方离汴京足有五百里,是个僻静的小乡镇,奴婢虽从没去过,只听父亲生前说过,那儿百姓淳朴,地界偏,没人能寻到咱们,最是安生。” 林初念眼眸一亮,忙点头应下:“好,就去清溪坞!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好,离汴京越远,咱们越安全。” 冬菱眼里燃着希望:“姑娘放心,奴婢记牢了路线,定护着姑娘到那儿!” 林初念看着她,轻轻颔首。她知道,这一路出逃,定是万般艰难,可只要能离开这郡公府,离开萧诀延,都是值得的。眼下,只需静静等着定亲宴那日,伺机而动便好。 --- 京营校场旁的兵籍房内,卷宗堆叠如山,纸页间飘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旧的霉味。萧诀延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挽至小臂,指腹抚过摊开的兵籍册,眸色沉凝。他亲自核计各营兵数,在册人数与实际点验的数字,每一处对不上的缺口,都被他用朱笔重重圈出,不多时,案上便积了厚厚一叠标红的册子,三百余虚数的漏洞,在他逐页核对下,愈发清晰扎眼。 身后亲兵屏息立着,连呼吸都不敢重,整间兵籍房静得只剩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萧诀延周身的寒意,比屋外的冷风更甚。 恰在此时,房门被轻叩两声,刘洲掀帘进来,神色急切却压着声,拱手道:“世子。” 萧诀延抬眼,指尖仍抵在兵籍册的虚数上,语气冷沉:“造假籍的人,查到了?” “查到了!”刘洲快步上前,俯身压低声音,“是西市开纸铺的老掌柜,姓周,这老东西原先在京营当过兵籍司书吏,专管兵册造册,最懂官籍体例与关防规矩,后来被魏长史收买,才开了家纸铺做遮掩。” 萧诀延眉峰微蹙,指节叩了叩案面:“他背后还有其他人?” “这老周不单替魏长史做假兵籍,私下还接私活,他手底下养着一帮人,专门在外招揽平民,替人伪造户籍、路引,手法老道,纸墨皆仿官造,查验户籍的人稍不留神,便能被他们蒙混过关。” “属下派人盯了他几日,摸清了些门道。”刘洲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属下的人跟着他,竟在他纸铺外,看到了郡公府的人。” “郡公府?”萧诀延的目光骤然锐利,抬眼看向刘洲,“谁?” “冬菱……还有二姑娘。” 第一卷 第33章 定亲宴前夕 暮色沉落,郡公府的正厅里烛火煌煌,鎏金铜灯映着满桌精致肴馔,瓷碟相碰的轻响里,满室都是喜庆的暖意。 明日便是府中大小姐萧婉宁与瑞王赵珩的定亲之日,全府上下正连夜打点,为明日瑞王府上门行纳征之礼做足准备。 婆子丫鬟们往来穿梭,将早已备妥的回礼、答礼、陈设器具一一整饬妥当,连脚步都带着轻快。偏厅内,描金漆盒里码着预备回赠瑞王府的绸缎锦帛、玉饰文房,一旁红漆托盘上放着定亲要用的回鱼箸、双杯、银锭、茶食果盒,样样都按勋贵规制备得齐整。 正厅里,萧婉宁穿着藕荷色绣折枝莲的褙子,鬓边簪着支珍珠步摇,指尖捻着帕子,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时不时跟身旁的柳氏说上两句,语声软和: “娘,明日回赠瑞王府的礼器与答礼都清点好了吗?可不能出半点差池。” 柳氏满脸喜色,拉着女儿的手拍了拍: “放心,回礼、鱼箸、酒坛、茶点都已备齐三遍,陈设、红毯、香案也都布置妥当,保准明日仪式顺顺利利,半点错处都没有。” 一旁的萧镇远端着茶盏,眉眼温和地看女儿,打趣道:“瞧你这急模样,明日才是正日子,这就坐不住了?” 萧婉宁脸颊微红,轻啐一声:“爹爹就会笑我!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能不上心吗?” 说笑间,她忽然顿住,眉头微蹙,扫了眼空着的主位旁的椅子,“阿兄怎么还没回来?按说今儿晌午就该到府的,明日我定亲,他总不能缺席吧?” 满室的热闹淡了几分,萧镇远放下茶盏,语气无奈:“你阿兄那边刚让人来传话,京营近来查兵籍查得紧,军中事务缠手,一时脱不开身,能不能赶得上你明日的定亲礼,还难说。” 这话落进林初念耳里,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瞬间乐开了花:太好了,萧诀延竟回不来!明日府里上下都忙着定亲的事,肯定热闹非凡,正是逃出去的最好时机,这下可跑个痛快了~ 她面上依旧装着温顺的模样,跟着劝了句:“阿兄也是身不由己,军中事大,大姐姐定能体谅的。” 萧婉宁虽有些失落,却也点头:“倒也是,阿兄素来顾着京营,罢了,但愿他能赶得上吧。” 一顿饭吃下来,柳氏和萧婉宁还在说着明日的礼数,林初念心不在焉地扒着饭,一心想着等下好回院收拾东西。 晚饭结束,林初念几乎是跑着回了自己的西跨院,一进院门就屏退了李嬷嬷和时雨,只留下冬菱,反手便扣上了房门。 冬菱见她这模样,心知是为了逃走的事。 林初念压着声音却难掩兴奋,“萧诀延回不来了,明日府里忙着萧婉宁和瑞王定亲的事,正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快,收拾东西,轻装上阵,别多拿! 冬菱立刻应下,转身就去翻箱倒柜,林初念则走到妆台旁,打开底下的暗格,将里面攒下的碎银、银票尽数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整理着。 她又瞥了眼妆台上的首饰盒——那是前几日赵瑾送的镶宝金簪、玉镯,原想着变卖了换路费,偏一直没寻着机会,此刻也顾不上许多,只挑了两支小巧的累丝金钗、一对珍珠耳坠,都是轻便易带又值钱的。 “姑娘,衣服拿多少?”冬菱抱着一叠锦缎衣衫过来,低声问。 “全放下!”林初念摆了摆手,指了指床尾的一个素色布包,“就拿一套粗布襦裙,再拿两件方便赶路的短打,其余的都别要了,累赘!你也一样,只带贴身的,咱们要走得快,不能被东西绊着。” 冬菱连忙应着,把多余的衣服都放回去,只捡了两套素净的短打塞进布包。 林初念又想了想,吩咐道:“你再去后院的杂役房,拿两件小厮的男装过来,要合身的。明日府里一忙起来,婆子丫鬟们都往正厅凑,咱们就换上小厮的衣服,混在洒扫的下人堆里从后门出府,神不知鬼不觉。” “奴婢这就去!”冬菱抬脚就要走,又被林初念叫住。 “仔细些,”林初念眼底满是笃定,又带着几分急切,“拿了衣服就回来,别露了马脚。明日,我们一定能逃出这郡公府,再也不用受萧诀延的牵制了!” 冬菱重重点头,眼里也燃着希望:“姑娘放心,奴婢知晓!定和姑娘顺顺利利逃出去!” 林初念看着冬菱快步出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布包,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是怕,是激动。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明日,只要熬过明日一早,她就能彻底摆脱这里,远走高飞。 第一卷 第34章 逃跑被抓 天刚亮,郡公府红绸绕柱、红灯高挂,二房三房的叔伯堂兄携家眷挨个进门,萧镇远的同僚下属、汴京各世家的人也络绎不绝,小厮丫鬟端着茶果点心跑前跑后,满院都是道贺声,热闹得紧。 辰时三刻,司仪立在正厅阶前高声唱喏:“纳采吉时到,迎瑞王府礼队——” 王府使者领着礼队入府,双手捧红帖礼单躬身:“瑞王殿下嘱在下,奉雁礼、锦缎、钗钿等纳采之礼,贺郡公府肖大小姐佳缘天成。” 萧镇远起身拱手回礼,接过礼单朗声笑:“有劳使者远送,快请上座奉茶。” 仆役们抬着雕花木笼的活雁、八匹苏杭锦缎、镶金钗钿礼盒依次摆上正厅案几,宾客们纷纷凑前看,叔伯们拍着萧镇远的肩打趣:“镇远好福气,婉宁这孩子得瑞王青眼!”萧镇远笑着回谢,厅里欢声笑语不断。 林初念带着冬菱、李嬷嬷、时雨一同来到正厅,先规规矩矩给众人见了礼,故意在人多处站定片刻,才抬手抚着心口轻轻咳嗽两声,脸色露出不适之态。 柳氏正陪着王府使者,眼角余光扫到她,当即摆了摆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身子不舒服就回房歇着,别在这儿凑闹。” “许是刚入冬不适,昨日又受了冷,此刻忽然有些乏倦头晕,不妨事的。”林初念轻声应道。 二婶连忙拉过她的手,温声叮嘱:“府里此刻人多杂乱,顾不上你。你身子不适,先回西跨院躺着静养,晚上开席再出来便是。” “有劳母亲、二婶挂心,那……我就先回院歇息了。”林初念乖顺地福了一福,目光顺势看向身旁的李嬷嬷与时雨: “正厅现在这般忙乱,李嬷嬷、时雨,你们便留在这儿帮着照应,端茶递水、引座待客,多替府里搭把手,不用跟着我回去伺候了。” 李嬷嬷与时雨也想在正院凑热闹,连忙应下:“是,二姑娘放心,奴婢们晓得。” 林初念这才再度屈膝,给柳氏和二婶行了个退礼:“母亲,二婶,那我先告退了。” 然后扯着冬菱快步往西跨院走,眼底藏着难掩的轻快——萧诀延果然没回,天助她也。 一进院门,冬菱反手扣门,急道:“姑娘,快换衣服!正厅那边忙疯了,后院没人看!” 林初念扯掉褙子,麻利套上小厮衣服,束发男装:“你也快,别耽搁!” 冬菱火速换好,两人轻手轻脚溜往后院角门,门虚掩着,一路竟连个巡院的小厮都没见。 冬菱低呼:“真没人!” 林初念拉着她快步出府:“走,东门!” 一路顺畅无比,但林初念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却未曾松开,反而拧得更紧。 太顺了。顺得诡异。 但现下她也没心思细细盘算,只拉着冬菱往前走。 很快她们便来到了城门,守卫抬手拦住:“路引拿来!” 林初念递上假公凭,心跳如擂鼓。 守卫接过去扫了两眼,又瞥了瞥两人小厮打扮,正要挥手放行—— 就在这时,守卫眼神一滞,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她身后。 “拿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城门处原本懒散的守兵瞬间围了上来,一把围住了林初念与冬菱。 林初念心头猛地一沉。 她僵硬地转过头。 三匹马停在她们身后几步外。 萧诀延端坐马上,一身玄色劲装,明明日头高照,他周身却像笼着一层霜寒。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终于落网的雀鸟。 他身侧是刘洲与陈敬。再往后,还跟着一辆青布马车。 萧诀延抬起手,将马鞭轻轻点在掌心。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瞳孔骤缩,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变白,看着她下意识往后缩。 他享受这一刻。 享受她终于无处可逃时,只能看向他的样子。 “本世子让你等我回府,你就这么等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林初念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萧诀延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林初念面前,伸手抽走她怀中的假文书与户籍纸页。他垂眼扫了扫,嘴角勾起一丝嗤笑。 “伪造官凭,私逃出城。”他抬起眼,盯着她的脸,“林初念,你胆子不小。” “你……你不是……”林初念紧张的发抖,话都说不完整,萧诀延不是在京营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显然一副早已知晓的样子,只等她自投罗网。 “我是在京营。”萧诀延淡淡接话,“但我也可以不在。” 他俯下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昨夜我就回来了。我看着你收拾包袱,看着你藏文书,看着你今早去正厅装病,看着你换小厮衣裳,看着你出府。”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餍足地回味:“从头看到尾。” 林初念浑身冰凉。 萧诀延直起身,看着她眼中终于浮现的恐惧,心底某个角落既满足又钝痛。 他本该恼她。恼她不信他,恼她一心想逃。 可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却只觉得——她连怕他的样子,都让他挪不开眼。 萧诀延逼近一步,气息几乎喷在她脸上,手指扣住她的下巴,逼着她抬眼看向自己: “我那夜告诉过你,我心悦于你,我掏心掏肺对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林初念抬头看着他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暴怒与偏执,冷得慑人,她慌了神,连往后躲的力气都没有。 “将人押上车,送回殿前司衙署。我要亲自审。”萧诀延转身对陈敬道。 “是!” 林初念被陈敬塞进马车,冬菱也被推了上来。车门“砰”地关上,外头上锁声清晰传来。 马车颠簸前行。车厢里一片昏暗,她听见外面马蹄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仿佛锁链,将她牢牢拴住。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在殿前司衙署门口,陈敬推开车门,沉声道:“二姑娘,请。” 林初念被架着下车,萧诀延已立在廊下,周身寒气未散。他瞥了眼林初念,对陈敬道:“带她进偏堂,冬菱先押在外面。” “是,世子。” 偏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影昏沉,萧诀延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林初念站在堂中,头不敢抬。 “你就这么想逃?”他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暴怒:“我让你等我,你没听见?” “等你做什么?”林初念终于哭出来,“等你再像那夜那样对我?还是等你把我嫁给赵瑾?” 萧诀延呼吸一窒。 “萧诀延,你把我当什么?”她声音嘶哑,“一个可以随意逗弄的玩意儿?你高兴了就来招惹我,不高兴了就摆出兄长的架子,转头又把我推给别人……你到底想怎么样?” 萧诀延看着她满脸的泪,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声音沉得厉害: “我不想你嫁给他。” 林初念愣住。 “我在查景王。”萧诀延一字一句,“只要找到证据,这婚事就能作废。但你得等,林初念,你得给我时间。” 他起身走了过来,握住她冰冷的手,攥得死紧: “所以别再逃。下次若再让我抓到你……” 话未说尽,可那眼神里翻涌的狠戾与痛楚,已昭然若揭。 林初念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他的偏执与强势像一张网,死死裹着林初念,她心头一沉——硬拼肯定走不了,萧诀延对她的心思偏执又浓烈,不如赌一把,赌他这份心思是真的,先顺了他的意,才有脱身的机会。 主意既定,林初念垂下眼眸,肩膀微微发颤,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我逃……不是怕你,是怕被送去嫁给赵瑾。我不喜欢他,可景王权势滔天……我怕你护不住我。” 这话一出,萧诀延眼底的暴怒淡了几分,那股冷戾的劲儿也松了些。他盯着她泛红的眼角,指尖动了动,语气沉缓:“你怕的是赵瑾,不是我?” “是。”林初念抬眼,目光怯怯的,带着几分顺从,“若不是怕被指婚给赵瑾,我何苦冒这么大险逃出去,我知道你护着我,可我怕……怕你护不住。” 见萧诀延神色松动,她趁势轻声央求:“我愿意留下,留在你身边,再也不逃了。只是……”她顿了顿,眼中漾起水光,“冬菱只是听我吩咐,此事与她无关,求你放她走。她无依无靠,只想回乡下寻条活路……求你成全。” 她在赌,此刻服软示弱,他未必不心软。何况,放走冬菱,便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先让冬菱去清溪坞安顿下来,日后她再设法脱身,总好过两人一同困死在这儿。郡公府的压力、景王的权势,她不信萧诀延真能次次护得住。有条退路,心里才踏实。 萧诀延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全是审视。 “你愿意留下,安分守己?”他沉声问。 “我愿意。”林初念重重点头,语气无比诚恳:“只要你能护着我,不让我嫁给赵瑾,我便安安分分留在你身边,再也不胡思乱想。冬菱她真的无辜,求你放她走。” 萧诀延看着她眼泛水光、温顺示弱的模样,眸色沉沉。 他怎会看不出,她这副模样里,藏着几分逢场作戏,几分权宜之计。 她怕他,更怕逃不掉,才这般低头服软。 她说愿意留下,未必是心甘情愿,多半是走投无路的妥协。 他心底一片清明,半点不信她此刻就真的安分。 这丫头心思多、胆子大,转头就能生出别的念头。 可即便知道她在演,他也愿意陪着演。 只要她人肯留在他身边,不再跑、不再躲,哪怕此刻心不在这里,也无妨。 人留下了,心,他可以慢慢捂热。 萧诀延沉默片刻,薄唇微启:“好,我放冬菱走。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他抬眼,目光锁在她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若再被我发现你有半分逃走的心思,我不会再心软,别说冬菱,就是你,我也不会放过。” 林初念心头一松,连忙福身: “我记住了。” 萧诀延看着她故作乖巧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色。 演吧。 他有的是耐心,陪她演到底。 总有一天,他要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第一卷 第35章 顺从的戏 不多时,冬菱被带入偏堂,一见林初念无事,眼圈瞬间红透,刚要开口便被林初念用眼神按住。 林初念抬眸看向萧诀延,声音带着恳切: “世子,冬菱伴我多年,如今便要分别,可否容我与她说几句临别之言?” 萧诀延看她一眼,见她眼底并无异样,只余几分不舍,淡淡颔首: “去吧。” 说罢便起身迈步出去,偏堂内只留她们二人。 冬菱立刻扑到林初念身前,声音发颤:“姑娘——” 林初念按住她的肩,压着声,语速快而稳: “冬菱,你听我说。你拿着银钱,立刻出城,去我们先前说好的清溪坞,在那里先安顿下来,买间小宅,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将袖中的银两张子尽数塞进冬菱手里,指尖用力攥了攥: “我这边暂且无事,你不必担心。我会寻机会脱身,日后一定去寻你,我们在清溪坞汇合。” 冬菱泪如雨下,死死攥着她的手:“姑娘,那您……您一个人怎么办?我不走,我要陪着您——” “傻话。”林初念眸色一沉,语气坚定,“你留下来,只会一同被囚。你走了,我才有后路,才有盼头。你若真为我好,就听话,立刻走,莫回头。”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带着最后一丝嘱托: “好好活着,等我去找你。” 冬菱泣不成声,却也明白其中轻重,只得哽咽着点头: “……奴婢知道了。姑娘千万保重,奴婢在清溪坞,等您。” 林初念强压下心酸,轻轻推开她: “去吧,快些。” 冬菱一步三回头,抹着泪躬身一拜,终是转身快步离去。 林初念立在原地,指尖仍残留着冬菱的温度,心口沉沉一坠。 这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不多时,萧诀延推门而入,见她垂眸立在原地,神色安静温顺,眼底戾气早已散去大半,只余沉沉占有。 他看向门外:“刘洲。” “属下在。” “将冬菱安全送出城,不得为难,也不许她再回头踏入郡公府半步。” “是!” 刘洲应声领命而去。 萧诀延缓步走到林初念面前,垂眸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声音沉缓: “人,我放了。路,我也给她了。” 他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眸看着自己。 “林初念,从今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安分守己,我护你周全。” “知道了吗?”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却又被极深的偏执盖过, 林初念睫羽微颤,温顺垂眸: “……我知道了。” 只有她自己清楚,眼底那一片顺从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不肯熄灭的盘算。 萧诀延这张网收得越紧,她便越要沉住气。 留得青山在,总有破网时。 --- 马车绕至郡公府后院角门,陈敬推开车门:“二姑娘,请。” 林初念垂着头下车,指尖攥着衣角,一路顺着夹道往西跨院走,院外的道贺声、笑语声隔着院墙飘进来,热闹得刺耳。 她快速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反手关上房门,在屋内的桌前坐下,重重叹了口气。心口依旧发慌,方才殿前司衙署里的压迫感,还有萧诀延那双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眸子,还刻在脑子里。 她没敢点灯,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坐在那,连动都不敢动,直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混着陈敬低声的通传:“世子。” 萧诀延从正门入的府,方才在正厅陪了满座宾客,应对着叔伯们的打趣,目光却次次扫过厅门,没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差不多一刻钟了,林初念竟半点动静都无,他终是按捺不住,借了先回房里更衣的由头,径直往西跨院来。 林初念的房门关着,他抬手敲了两下,里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陈敬,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准靠近。”萧诀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自带一股冷冽的压迫感。 “是。” 林初念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外,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起身走到门边,却没立刻开门。那股独属于他的、带着冷松枝的清香混着墨香气息,隔着木门都能闻见,让她瞬间紧张起来。 下一秒,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诀延逆光站在门口,玄色劲装还未换下,身形挺拔,阴影将她整个人笼住。他目光扫过她,落在她身上依旧穿着的小厮衣裳上,眉峰微蹙:“怎么不换衣服?” 林初念垂着头,不敢看他,指尖绞着衣襟,喉间发紧,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方才在衙署哭红的眼眶,此刻依旧泛着红,在微光里瞧着,竟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萧诀延关上门,一步步走近,停在她面前,抬手,指腹轻轻抚上她的眼角,语气里带着怜惜:“还怕?” 林初念被他碰得一颤,身子往门板缩了缩,却不敢躲,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带着刻意的顺从。 这一声轻应,像根羽毛,轻轻搔在了萧诀延的心尖上,方才压下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 可他心底同时又窜起一股恼意。 她这温顺,这柔软,这不反抗的模样,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 他恼怒她的伪装,又贪恋她此刻的温顺柔软。 两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让他只想用更强势的方式,把她牢牢锁在身边。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眼角往下,滑过她的脸颊,捏住她的下巴,逼着她抬头看自己。目光锁住她怯生生的眸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俯身,带着温度的唇轻轻落在她颤动的眼睫上。 林初念浑身僵住,指尖攥得发紧,却硬生生忍住了躲闪的念头——她要顺他,让他放下戒心,只有这样,下次才有机会逃出去。 萧诀延的手臂收紧,将她揽入怀中,吻从眼睫滑到唇角,温柔辗转。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轻抚过她的发丝,动作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却又小心翼翼。 然后,他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轻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衣料。他抱着她走到床边,将她放下,自己坐在床沿,将她圈在身前。 林初念低着头,手轻轻抵在他胸口,却不敢用力推,只微微蜷缩着身子,像只被驯服的小兽。 萧诀延的目光落在她微颤的肩头,眼底涌动着暗潮,俯身,吻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又缓缓移到额间,再到脸颊。他的吻不算霸道,却在碰到她微微颤抖的身子时,刻意放轻了力道,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珍视。 林初念闭着眼,牙齿咬着下唇,任由他温热的呼吸落在脸侧,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柔。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道,心里怕得厉害,却逼着自己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微微仰头,极尽顺从。 她的顺从,让萧诀延的动作愈发温柔。他的唇轻轻蹭过她的耳畔,林初念的身子又是一颤,却听见他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眷恋:“念念……” 林初念睁开眼,眼尾泛红,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声音细弱,却带着刻意的温柔:“世子……”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去碰了碰他的唇角,带着生涩的顺从。 她的主动,让萧诀延的眼底暗潮更甚,俯身拥紧她,吻得缠绵而深切,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手轻轻揽着她的腰,指腹摩挲过衣料,却在继续往下时,被林初念轻轻按住。 萧诀延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暗色。 “你……”她声音带着颤,泪光又在眼里积聚,“你说……心悦我。你说要娶我的,是不是?” 他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那……”她鼓起勇气,迎视着他翻涌的目光,“等……等你真的娶我那日,好不好?我现在……我……”她语无伦次,脸上烧红一片,羞怯与惧怕交织,“现在不行……求你……” 萧诀延死死地盯着她,胸膛起伏,扣在她腰间的手力道收紧。那股强烈的、想要彻底占有她的冲动在他眼中激烈地冲撞着。半晌,他忽然低哼一声,将额头抵在她肩窝,喘着气,像是在极力平复。 他恼怒她的假意顺从,却又舍不得让她受半点惊吓。 明知道她是在拿这话吊着他,他还是心甘情愿顺着她。 “你就会拿这话吊着我。”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不甘和一丝罕见的挫败。 林初念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萧诀延看着她又怕又倔强的模样,恨不得现在就将她占有,从此牢牢锁在身边,让她再也逃不开。 可他更怕,怕吓着她,怕逼得她彻底厌恶他。 那股汹涌的冲动,终究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萧诀延松开了她,指尖抹去她眼角不知何时又渗出的泪,动作温柔。他起身,仔细替她拉好衣襟,又为她披上外衫,甚至弯腰拾起地上那套小厮衣服。“这个,我会让人处理掉。”他看她一眼,“你好好歇着。前头的宴,不必去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别再想着逃,念念。你逃不掉的。” 门开了又合,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初念依旧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动静,她才慢慢抬手,用力擦了擦颈侧被他触碰过的地方。 冬菱应该已经走远了吧?清溪坞……那是她唯一的退路了。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前院的喧嚣不知何时已散尽。一场热闹的纳采礼结束了。 她压下心头所有念头,往后,她必须演好这场柔情顺从的戏,静待脱身之机。 第一卷 第36章 说好以后不越界 天刚蒙蒙亮,郡公府的院落里便飘起淡淡的晨雾。李嬷嬷轻叩林初念的房门,声音温和:“二姑娘,该起了,主母今日让您去正厅用早膳呢。” 屋内,林初念一夜难眠,听见声响忙敛去眼底沉郁,应了声:“知道了。” 时雨端着洗漱铜盆进来,麻利替她绞了帕子,又取了件粉色襦裙。梳发时轻声问:“姑娘今日气色看着稍差,可要擦点胭脂提提色?” 林初念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镜中自己颈侧那道淡淡的红痕上,心头猛地一紧。她连忙抬手捂住,不着痕迹侧身避开时雨的视线。 那是昨夜萧诀延留下的印记,若是被人瞧见,必定要生出天大的事端。 她飞快取过妆台上一条月白纱巾,细细系在颈间,将那抹碍眼的红痕严严实实掩去。反复确认遮得干净,才缓缓转过身。 收拾妥当刚出院子,李嬷嬷便凑了上来,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姑娘,昨儿个还见冬菱跟着您,今儿一早寻遍了院子都没瞧见人,这丫头跑哪去了?” 林初念垂着眸,语气平淡:“我给她放了身契,让她回乡去了。” 李嬷嬷愣了愣,倒也没多问,只笑着应了句“姑娘心善”,便引着她往正厅去。 正厅里暖意融融,萧镇远端坐在上首,柳氏陪在一旁,萧婉宁则穿着新制锦裙,眉眼间满是待嫁娇俏,显然心情不错。萧诀延坐在靠窗的位置,茶盏在手,神色闲淡,像是早已用过早膳。 林初念落座,丫鬟布上碗筷,柳氏才似想起般问道:“方才听李嬷嬷说,你把那叫冬菱的丫鬟放了?那丫头自小跟着你,用得好好的,怎的突然放了?” “她年岁也不小了,我瞧着可怜,便遂了她的意。”林初念拿起勺子,舀了口粥,语气淡淡地回道。 柳氏本就没将一个丫鬟放在心上,闻言只摆了摆手:“罢了,府里丫鬟多的是,回头你若是觉得院中人手不够,我再挑两个伶俐的给你送去。” 一旁萧镇远放下茶杯,目光扫过萧婉宁,又落在林初念身上,语气带着长辈的郑重:“婉宁再过两月便要出阁,婚事一应事宜都已准备妥当。婉烟,你与赵瑾世子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过几日,景王那边选好了日子便会定下,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林初念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紧,抬眼看向萧诀延。他就坐在对面,自她进来后便一言不发,面上瞧着与往日无异,清淡眉眼间寻不到半分昨日的偏执与灼热,仿佛昨日那个将她圈在怀里、带着狠戾与温存的人,不过是她的错觉。 林初念心头一沉,垂下眼睫,轻轻应了声:“全凭父亲做主。” 萧诀延这时才淡淡开口,将茶杯放回桌上:“孩儿吃完了,今日殿前司衙署事少,可以带二妹妹出去逛逛。” 这话一出,满座皆是一愣。萧婉宁率先笑道:“阿兄,你那殿前司衙署又不是首饰铺,有什么好逛的?冷冰冰的。” “二妹妹来汴京这些时日,我这个做兄长的,也该尽尽心意。”萧诀延的目光落在林初念颈间的纱巾上,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衙署今日清闲,处理完正事再去首饰铺便是。” 萧镇远想着林初念自乡下接来,确实甚少出门,萧诀延既有这份心意,便点了头:“也好,仔细照顾你二妹妹。” “是,父亲。”萧诀延起身,目光落在林初念身上,“走吧。” 林初念只得放下碗筷,起身告退,跟着他走出正厅。府里的主车早已候在门口,乌木车身,鎏金纹饰。 陈敬躬身拉开车门,萧诀延先一步上车,伸手便揽住弯腰进来的林初念,将她圈在怀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车内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萧诀延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蹭着她发丝间淡淡的皂角香,声音低沉:“昨夜可歇得好?” 林初念的身子僵了僵,想挣开,却被他揽得更紧,后背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她咬着唇,轻声道:“还好。” “还好?”萧诀延轻笑一声,指尖划过她颈间的纱巾,指腹轻轻按压在那处红痕上,惹得她一阵轻颤,“我可是想了你一夜。” 话音未落,他便扣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与昨日的狠戾不同,今日的吻带着几分缠绵缱绻,却依旧强势。舌尖撬开她的唇齿,辗转厮磨,不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林初念的手抵在他胸口,指尖微微蜷缩,不敢用力推拒,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直到呼吸不畅,唇瓣被吻得泛红发麻,他才稍稍松开。 她靠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眼尾泛红,带着几分水汽。萧诀延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翻涌着暗潮,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低笑:“就这么经不起吻?” 林初念别开脸,避开他的触碰,胸口微微起伏,终于鼓起勇气,抬眸看向他,声音轻却坚定: “世子,你别这样。” 萧诀延动作一顿,眸色微深:“嗯?” “我……我是个极保守的人。” 林初念垂着眼,睫毛轻颤,语气认真,一副“贞洁淑女”的模样。 其实说得自己都脸红耳赤——她可是从现代穿过来的,牵手、拥抱、亲吻都能接受,可他这上来就深吻、还留印子,谁顶得住啊! 更要命的是,这古代没有避孕套,万一哪天把持不住,中招怀孕,她不就得栽在这郡公府里?往后还有什么人身自由? 所以,绝对不行!她必须和他说清底线,让他给自己一个明确的保证! 萧诀延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守身如玉的样子,心底差点没笑出声。 这丫头,又开始演了。 明明一碰她就软得一塌糊涂,现在分明是拿规矩当挡箭牌,实则是怕他真的碰到底,怕被他彻底拴住。 可偏偏,他就吃她这一套。 明知道是装的,明知道是演戏,他却舍不得拆穿,更舍不得逼她。 罢了。 她想演守礼贞洁的小娘子,他就陪着她演。 萧诀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静静看着她,眼底藏着几不可察的戏谑与纵容。 林初念羞得耳根发烫,继续说: “从前在家中,长辈便教导我,男女授受不亲,那些亲密之事,我只肯留在成婚之后。昨日……还有之前,你做得太过了,我受不住。” 她眼底带着几分委屈,却又藏着不容侵犯的坚持,演得天衣无缝。 萧诀延在心底轻嗤一声。 小骗子。 装得还挺像。 他喉间轻滚一下,终究是顺着她,缓缓松开扣着她腰间的手,声线沉而低,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漫不经心: “我知道了。” 林初念微怔,抬头看他。 这么好说话? “我答应你。” 萧诀延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郑重, “在我正式娶你之前,我不会再对你做任何逾矩的事,不会再勉强你。”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动作温柔—— 你就尽管装,装多久我都陪你。 反正最后,你总归是我的。 “但你也要记住,不准再想着逃,更不准打旁的主意。 你只能留在我身边,这一点,没得商量。” 林初念心口微松,垂下眼睫,掩去眸底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她还以为稳住了他。 却不知,他心里早跟明镜似的。 他有的是耐心,等她这只小狐狸,什么时候才肯把真心交出来。 马车行至殿前司衙署门口,守卫立刻过来行礼,马车缓缓驶入,停在一处精致的院落前。萧诀延揽着林初念下车,低头在她耳边道:“这是我的住处,平日里我在衙署,便歇在这里。” 院落不大,却布置得简洁雅致,院中种着几株青松,与他身上的冷松香气如出一辙。 萧诀延脚步没有停下,一直牵着她的手往殿前司正堂去。 到了正堂门口,刘洲早已立在那里等候,见二人过来忙躬身行礼。林初念瞥见他,指尖微僵,下意识想挣开萧诀延的手,手腕却被他扣得更紧。刘洲抬眼瞥见二人相牵的手,眸光微顿,垂首时眼底已了然一切,再没多瞧半分。 第一卷 第37章 天选倒霉蛋 正堂之内,檀香袅袅。 萧诀延松开林初念的手,指了指旁侧软榻:“坐着。” 林初念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垂着眼不敢乱看。 刘洲垂首立在堂中,见此情形,知道世子没有避讳二姑娘的意思,反而故意要让她听见。 “直说。”萧诀延在主位落座,声线沉冷。 刘洲垂首上前,沉声禀报:“回世子,魏长史的手下昨日交接私吞的兵器时,属下已将人尽数拿下,证供画押一应齐全。魏长史借伪造兵籍克扣军械,再交由下线转卖京外,账目虽做得隐蔽,却已是铁证如山。” 萧诀延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抬眼问道: “那造假户籍的周掌柜,人可控制住了?” 刘洲立刻躬身:“回世子,人已经抓到,牢牢看押,未曾走漏半点风声。” 林初念坐在软榻上,原本只是安静听着,可听到“作假户籍”四个字时,整个人猛地一僵。 作假户籍…… 作假户籍!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炸了。 她为了逃跑,特意找人做了假户籍。 而那个帮她做假户籍的掌柜……竟然就是萧诀延现在查的这个人?! 林初念心里疯狂咆哮: 要不要这么倒霉啊!我逃个命,随便找个做假证的,都能撞在他萧诀延的刀口上?这是什么天选倒霉蛋剧本啊! 难怪一路那么顺畅,她还跑不掉,不是她运气差,是萧诀延从一开始,就顺着假户籍这条线,把她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只等着她自投罗网! 萧诀延慵懒地向后靠着椅背,姿态闲适,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深意。 林初念心头一寒。 他今天故意不避着她,把这些权谋、手段、线索全摊开在她面前,分明是故意敲山震虎。 ——你看,你所有的路,都在我手里。你逃不掉。 刘洲垂首问:“世子,证据已全,要不要直接递到御前,告发景王?” 萧诀延嗤笑一声,语气轻淡却满是掌控:“告发?那多没意思。” 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扶手,眸色沉冷: “这里是京畿,本就是我该管的地方,真闹大了,反倒显得我处置不力,平白落人口实。” “更何况——”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凉薄, “景王和瑞王,我如今谁的队也不站,何必主动把自己卷进漩涡里。” 刘洲一怔,立刻明白了世子的深意。 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能将主动权握在手中。 “那魏长史是否也要立刻拿下?他一旦察觉下线出事,必定会有所防备,到时恐怕会生变故。” 萧诀延眸色微冷,淡淡开口:“不必动他。” 刘洲一怔:“世子的意思是?” “证据先攥在手里,人不必我们来抓。”萧诀延语气轻淡,却透着十足的算计,“他自有该管他的人去处置。” 刘洲立刻会意:“属下明白。” “你只需看好已扣下的人,守好证据,其余的,我自有安排。” “是。”刘洲躬身一揖,利落退下。 堂内只剩两人。 萧诀延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自然地牵起她:“走。” 林初念茫然抬头:“去哪里?” “汴京最好的珠宝阁,你挑喜欢的。” 林初念心里更慌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萧诀延这是又打什么鬼主意?刚给她看完他怎么算计景王,转头就带她买首饰?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敢多问,只能跟着他出门。 郡公府的马车停在长街最气派的“珍宝阁”前,车帘一挑,护卫分列两侧,气度森严。老掌柜一看见萧诀延,连忙亲自迎出来,腰弯得极低:“萧世子驾临,小店蓬荜生辉!” 进了内堂,满架珠翠,流光溢彩。 萧诀延示意她在软榻上坐下,对掌柜道:“把新进的头面、镯子、钗子,都拿上来,让二姑娘挑。” 林初念看着满桌首饰,心里直发怵。 他到底要干嘛?今天突然这么好心情? 萧诀延见她不动,亲自拿起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在她发间比了比,动作认真得反常。 老掌柜在一旁看得暗暗心惊—— 萧世子平日里对府里嫡亲的妹妹都没有那么上心,今日对这位刚回京的二姑娘,竟是这般耐心细致,实属头一遭。 林初念别扭地偏了偏头:“阿兄,我自己来就好。” 萧诀延放下步摇,忽然又拿起一只一模一样的,只是小巧几分。 林初念奇怪:“怎么拿两支?” “一支给你。”萧诀延抬眸看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挖苦:“一支给你‘小姑子。’” “小姑子?”林初念懵了,“什么小姑子?” “景王府的赵锦珠。”萧诀延语气平淡,却炸得她头皮发麻,“挑完,我带你去景王府。” 林初念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圆了:“去景王府?!” 不是吧不是吧!刚拆完景王的局,转头就要带她进狼窝? 萧诀延看着她一脸受惊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语气慢悠悠地说: “你之前不是跟赵锦珠说,我喜好徽州老墨?” 林初念:“……” 脸瞬间僵住。 那是她之前想骗赵锦珠的钱,故意胡编乱造,谁知道那个赵锦珠竟那么上心,金明池的马球场上还特意带来送给萧诀延。 萧诀延把玩着那支小巧的玉簪,语气淡淡,却字字扎心: “别人听了你的,特意寻来送我,我这个‘兄长’,总得回一份礼。” 林初念心里疯狂哀嚎: 萧诀延你个腹黑鬼!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挖苦我!故意看我尴尬! 带我来挑首饰,根本不是疼我,是要押着我去景王府社死啊! 而且他前面刚算计完景王,现在就要带她上门送礼……这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前一秒朝堂权谋翻云覆雨,后一秒记仇记到这种小事上! 太可怕了!她真的要逃!再不走,迟早被他玩死! 她面上却只能装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样子,低声道:“阿兄……我知道了。” 萧诀延看着她眼底藏都藏不住的崩溃与慌乱,喉间低低一笑,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声线低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宠溺: “妹妹乖,挑好,我们这就出发。” 第一卷 第38章 猜不透的人最危险 景王府正殿气势恢宏,雕梁画栋间隐着凛然威仪,景王端坐主位,气度森严。 萧诀延从容坐于客位,神色淡然。林初念挨着他身侧落座,对面的赵瑾目光频频往她身上飘,黏腻又放肆,叫她心底阵阵生厌。 赵锦珠一身娇美华服,视线几乎定在萧诀延身上,笑意盈盈,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萧诀延先抬手,示意随从将礼盒奉上,语气清淡守礼:“金明池马球会上,多谢郡主赠我徽州老墨,今日特带舍妹登门,聊作回礼。” 赵锦珠眉眼弯起,笑得甜软:“萧世子客气了,我也是偶然听令妹提起,知道世子喜好,便寻了一份相送,世子喜欢就好。” 一旁的林初念听得心头一僵,尴尬得指尖都发紧。 萧诀延分明是以回礼为幌子,借机造访王府,此刻倒说得像真有其事。她不敢抬头,只牵强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极不自在。 侍女将锦盒呈到赵锦珠面前,盒盖一开,一支温润小巧的玉簪静静躺在绒布上,光泽细腻。 赵锦珠瞬间眼睛发亮,脸颊微红,爱不释手:“多谢萧世子,我太喜欢了!” 她满心都是儿女情长,半点没察觉殿中早已暗流涌动。 客套一过,萧诀延端起茶盏,指尖轻抵杯沿,淡淡开了口,语气听似随意,却带着几分不轻不重的敲打: “说起来,王爷镇守边境,职责在身。此番回京,转眼已是半年,久留京中,边关那边,倒放心得下?” 这话一出,景王眼底微沉,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萧诀延是在提醒他,守边王爷滞留京城过久,不合规矩,也惹人非议。 他不动声色地一笑,顺势将话题引向自己的盘算:“萧世子有心。本王此番留京,一来是朝中有些事务需交接,二来……也是为了犬子赵瑾的终身大事。” 赵瑾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神隐晦地扫向林初念。 景王目光缓缓落在林初念身上,笑意带着几分试探与攀附:“瑾儿年纪渐长,早该定下亲事。本王早前已与萧公商议妥当,婉烟这孩子知书达理、品性端方,正是佳配。” 他微微一顿,又循循说道: “只是婉宁乃是萧府嫡长女,婚嫁理当在前。长幼有序,我景王府自当恪守。” “如今婉宁与瑞王的亲事已然落定,等过几日,我景王府便会立刻派人上门,正式将瑾儿与婉烟的婚事定下,绝不含糊。” 这话一落,林初念心口猛地一惊,脑子里瞬间炸开。 有没有搞错!怎么又把话题扯到我身上了! 她心头又慌又乱,下意识猛地抬眼,看向身旁的萧诀延,眼底藏着几分埋怨—— 好好的话题,怎么偏偏又绕回了她的婚事上,不会拦一下吗?! 萧诀延神色未变,只轻轻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轻飘飘打了个太极: “舍妹的婚事,自有家中长辈做主。我这个做兄长的,看着她能嫁得良人,自然是高兴的。”话完,他缓缓侧头看向林初念,眼底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腹黑与玩味。 “……”林初念在心底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萧诀延不等景王再接话,又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正题: “倒是今日登门,有一桩事,本不该扰了王爷的兴致,却又不得不提。” 景王收了笑意,正色道:“世子但说无妨。” “前些日子,我在京郊遇上一伙流寇,还算有惊无险。”萧诀延语气平淡,字字却带着分量,“只是清理现场时,发现了一桩怪事——那些流寇手里,握着一批只有京营才有的精细兵器,纹路、锻法,都绝不是民间能造出来的。”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主位上的景王,语气不轻不重,却字字戳心: “京营兵器采办,一向是魏长史一手打理。王爷说,这批东西,怎么会落到流寇手里?” 这话一出,景王指尖微不可查地一收。 赵瑾脸色也骤然一变。 萧诀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我向来以为,自家养的狗若生了异心,在外闯祸,终究会连累主子。” 他目光淡淡锁定景王: “我的地盘,绝不容此等东西乱我规矩,他的主人,该管管了。” 他目光平静,再不多说一句。 意思却已经再明白不过: 你的人,自己清理。 景王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沉冷。 显然,萧诀延已知晓魏长史是他的人,手里握着铁证,却不声张,不捅到御前,是敲打,也是周旋。 他猜不透萧诀延是卖人情,还是试探,更或是另有所图,只能先低头接下这个警示。 景王缓缓颔首,声音沉了几分:“萧世子有心了。王府的人,本王自会看好。” 赵瑾听得心头一紧,再不敢往林初念身上乱瞟,周身的放肆尽数收敛。 一屋子人,各怀心思,刀光剑影藏在客套之下,唯有赵锦珠还捧着玉簪,满心欢喜。 林初念不悦,她悄悄抬眼看向萧诀延。 他明明握着流寇、兵器、人证一条条铁证,明明一句话就能把景王拖下水,那样她就不用嫁给赵瑾。 可他偏偏不把话说破,不告发,不把事做绝。 只轻轻一句暗示,卖景王一个天大的人情。 在他眼里,朝堂权衡、不得罪权贵,永远比她要不要跳火坑重要?她还指望他帮自己掀翻这门婚事? 真是太天真了。 萧诀延见目的已达,便起身拱手,淡然道:“今日叨扰王府,本只为送郡主回礼,就此告退。” 景王沉声道:“萧世子慢走。” 萧诀延微微颔首行礼,侧头看向林初念:“婉烟,走了。” 林初念连忙起身,垂眸跟在他身后。 赵锦珠一见人要走,立刻急着起身:“萧世子,我送送你——” “不必。”萧诀延脚步未停,语气清淡,“郡主留步,礼物收好便是。” 一句话,客气又疏离,直接断了她相送的念头。赵锦珠愣在原地,只得攥着那支玉簪,眼巴巴看着他携着林初念转身离去。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殿外,殿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景王脸色暗沉,看向赵瑾:“你也听见了,他已知晓魏长史是我们的人。” 赵瑾心头一紧,一拳砸在桌子上,语气含着怒意,“魏长史这个狗东西,竟敢私吞变卖!若不是萧诀延点破,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难怪近来他交给我们的兵器数量越来越少。”景王眸色阴鸷,“原来是他动了手脚,私吞了一部分进自己的腰包!” 他当即下令:“你现在立刻带人,去把魏长史秘密抓回来,切记不可声张,绝不能让他落入旁人手里,更不能让皇上和瑞王那边得知半点风声!” “是!儿子这就去办!”赵瑾不敢耽搁,匆匆领命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景王与赵锦珠二人。 赵锦珠还捧着玉簪,一脸茫然,只看出父亲脸色极差,小声问道:“爹爹,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呀?魏长史怎么了?” 景王看着女儿懵懂的模样,心头一软,语气稍缓:“珠儿,你不懂朝堂之事,别多问。只是爹要提醒你一句,萧诀延这人,深不可测,你别再惦念了。” 赵锦珠一怔:“萧世子他……不好吗?” “好,好得太过了。”景王轻叹,“他今日手握铁证,却不点破、不告发,只轻轻一句提醒,明面上卖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可背地里,我也猜不准……” 萧家对景王府的主动结亲一直冷淡被动,态度模棱两可,萧诀延这次提醒他,是真的向他投诚的意思? 他还猜不透这年轻人真正的想法。 “萧诀延心机深沉,绝非你能拿捏得住的人。你若真心对他,日后怕是要吃苦。” 赵锦珠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玉簪,倔强道:“女儿不怕。” 景王看着她固执的模样,无奈摇头:“你幼时是随我在边关长大的,只是这几年才同你母亲回京,不懂这京城里的波谲云诡、暗流涌动。更何况一年前你母亲离世,往后便再无人在你身侧细细提点,爹自是多疼你几分,不愿让你沾这些阴私算计。” “萧诀延此人,心思太深,今日这番举动,看似卖我人情,实则步步试探。他究竟意欲何为,爹猜不透。” “猜不透的人,最危险。” 赵锦珠咬着唇,满心不甘,却不敢反驳父亲。 景王看着女儿失落的模样,心中轻叹。 殿外寒风微起,一缕青烟从铜炉中缓缓散开,将殿内人心的暗涌,尽数藏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威严之下。 第一卷 第39章 他沉默了 出了景王府,马车缓缓行在长街上。 车厢内,林初念垂着眼,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 “你明明查到魏长史私卖京营兵器,为何不直接把证据递上去?只要揭发出去,景王府脱不了干系,我也不必被绑着那门婚事。” 萧诀延抬眸看她,神色平静,语气沉缓: “你以为,单凭魏长史一人,就能定景王府的罪?” 林初念一怔,抬头望他。 “我手里的证据,只能坐实魏长史私吞变卖兵器,却没有景王参与其中的实据。 贸然捅到御前,万一景王早有准备,搜不出私藏兵器,他只需一句‘用人不察、属下欺瞒’,把魏长史推出来顶罪,便能全身而退。 到那时,景王毫发无伤,我们萧府,反倒会成他的眼中钉。” 林初念心头微震,怔怔听着。 “我今日不点破,不是姑息,是引蛇出洞。 我把话点到为止,景王必定心惊,自会去清理魏长史这个隐患。 如此一来,他自顾不暇,自然没空再盯着你的婚事。这才是最稳妥的路。” 林初念望着他,心底那点怨闷渐渐散去。 原来他从一开始,便算好了每一步。 不是不帮她,是比她想得远得多。 “朝堂格局,没你想的简单。一状告上去是痛快,可后患无穷。分寸我自有拿捏,你不必忧心。” 林初念一怔,忽然发觉,这般看似无所不能的人,暗地里也有诸多掣肘。 萧诀延似是看穿她的不安,微微倾身靠近,声音放轻: “景王府那边,我会处理干净,你的婚事,我也会替你了结。你不必怕。” 他靠得极近,气息清浅,车厢狭小,气氛瞬间暧昧发烫。 林初念脸颊微热,被他看得不自在,慌忙别开眼,尴尬转开话题: “你……怎么同我说这么多朝堂之事?” 萧诀延望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低低的: “不与你说清楚,怕你又以为我不管你与赵瑾的婚事,转头骂我伪君子。” 他特意咬重“伪君子”三字,分明是拿她从前的气话逗她。 林初念一听便知,脸颊更烫,又羞又恼,狠狠瞪他一眼: “你故意提这个做什么!” 萧诀延看着她炸毛的模样,眸底笑意更深,忽又正色,一字一顿: “我说过,我会娶你。” 林初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惊得一怔,慌忙抬眼。 他生得本就极好看,眉眼清俊,轮廓分明,此刻车窗外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更显得人温润又强势。林初念心头猛地一跳,有那么一瞬,竟真的被他这模样晃了神,可转瞬又警醒过来: 不行,她不能被他这副模样迷惑,更不能对他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他,把最尖锐的问题抛了出去: “就算退了景王府的婚事,我如今也是你名义上的妹妹。哪有哥哥娶妹妹的道理?” 这话一出,萧诀延周身气息微滞。 他沉默片刻,眸色冷下。 她说得没错,这层兄妹名分,是横在他们之间最无解的障碍。 马车一路沉默,再无对话。 回到郡公府时,夜色已深。 萧诀延径直去了书房,独坐灯下,久久未动。 他承认,林初念那一句反问,确实戳中了他心底最堵的地方。 她是他名义上的妹妹,出身又低,即便他帮她退了景王府的婚事,这两层身份,依旧像两座大山。 以她的身份,想做他萧诀延的正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若只让她做妾,以她的性子,会答应吗? 萧诀延指尖轻叩桌面,思绪纷乱。 他原本的打算很清晰: 提醒景王魏长史私卖兵器,不过是抛砖引玉,意在逼景王为求自保而清理门户,待王府内乱一起,与郡公府的婚事自然无暇顾及。 他早已将魏长史虚报兵员、贪墨军资、私卖兵器的罪证尽数掌握,但这并非终点。他要的,是顺藤摸瓜,引君入瓮。待景王因恐慌而有所行动,露出马脚,他便可借此深挖,查清景王私藏兵器的去向,并坐实其参与贪墨的铁证。 届时,只要将这些证据透露给瑞王,不动声色引他入局,瑞王必定不会放过打压景王的机会。 如此,他不必出面,便能不动声色摆平一切,顺道解除林初念与赵瑾的那桩婚事。 可之后呢? 他该把她放在什么位置? 是依旧以“妹妹”的名义养在府中,还是……给她一个真正的名分? --- 另一边,林初念回到住处,时雨与李嬷嬷连忙上前伺候她用膳后又安排了洗漱。 热水氤氲,暖意漫遍全身,她却半点放松不下来。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马车上那一幕。 萧诀延那句“我会娶你”,还在耳边打转。 可她比谁都清醒——他根本没有真正为他们的将来打算过。 方才在马车上,她问他,他们隔着一层假兄妹的身份,他要如何娶她时,她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迟疑。 既如此,她也不必再对他抱有任何奢望。 逃走,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林初念沐浴完毕,遣退了下人,独自坐在窗边。 入冬了,夜色透着丝丝凉气,她望着窗外沉沉树影,在心底一点点梳理起逃跑的计划。 上一次失败,是因为作假户籍文书早被萧诀延知道了。 这一次,她必须准备周全。 想要出城,没有通关文书肯定不行。 她忽然眼前一亮——瑞王赵珩的令牌。 之前随瑞王出城时,她曾亲眼见过,只要持有那块令牌,守城兵士绝不会多查,直接放行。 只要能拿到令牌,出城一关便算解决。 可光出城还不够。 这世道没有现代车辆,只靠双脚,根本跑不远。 她必须学会骑马,才能在逃走后快速离开京城,不被人轻易追上。 一想到骑马,林初念立刻就想到了萧诀延。 他马术精湛,马球场上更是无人能及。 让他教自己骑马,再合适不过。 他定然不会想到,她学骑马,根本不是为了陪他玩乐,而是为了逃得更远、更快。 她在心底把路线一步步敲定: 第一步,学骑马,方便逃亡后迅速离京; 第二步,找机会拿到瑞王赵珩的令牌; 第三步,静静等待最佳时机。 而那个时机,她已经想好—— 萧婉宁出嫁那日。 那天全府上下必定忙得不可开交,到时候汴京的贵眷都会来祝贺,肯定热闹非凡,正是她浑水摸鱼、趁机逃走的最好机会。 林初念攥紧指尖,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这一次,她一定要周密计划,绝不能再失手! 第一卷 第40章 白富美登场预警 一连几日,天一日凉过一日,风一吹就带着冬季的寒意。 萧诀延是真的忙。 每天天不亮,林初念还没醒,他就已经出门早朝;等夜里回来,她院子里早就熄了灯,他几时回的府、歇在哪,她一概不知。 林初念趴在窗边看过几回,廊下灯笼昏昏,连个人影都等不着。 想找他提学骑马,连面都碰不上。这古代当官的也太不自在了,天不亮便要起身,白日里要往殿前司当值,时不时还要去京营巡查……他忙得脚不沾地,她那点逃跑计划,卡得一动不动。 她这二姑娘当得,也没多轻松。 虽说吃食比刚入府时好了数倍,顿顿荤素得当,点心汤水从不间断,可每日雷打不动要去给柳氏请安,规规矩矩站着回话,半分错处都不能有。 这天一早,刚被李嬷嬷与时雨伺候着用完早膳,李嬷嬷便轻声提醒:“姑娘,该去主屋给夫人请安了。” 林初念轻嗯一声,起身理了理衣摆,便往主屋过去。 时雨跟在身后,小声叹道:“世子这几日也太辛苦了,天天早出晚归,连口热汤都赶不上。” 李嬷嬷语气淡淡,分寸拿捏得极好:“朝堂上的事,哪有轻松的。咱们管好姑娘便是。” 到了主屋,屋里正安安静静的。 柳氏坐在上首喝茶,萧婉宁坐在一旁,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喜气,自从跟瑞王定亲,她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女儿给母亲请安。”林初念依礼屈膝。 “起来吧。”柳氏抬手,语气平淡。 萧婉宁眼角微微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打趣,像故意戳她痛处似的: “二妹妹,你说奇不奇怪,景王那边,怎么到现在还没提你跟赵瑾的婚事?按理说,早该有动静了。” 林初念心头一动。 还能有什么动静,景王自己一屁股烂事没擦干净,哪有空管儿子的婚事。 她面上只轻轻摇头:“我也不知。” 柳氏放下茶盏,对着萧婉宁慢悠悠道:“不该你操心的就别多想。再过一月余就是你的出阁之日,要紧事多的是。吕伯母和妙珍已经捎信过来,说要提前进京,一来道贺,二来也在府里多住些日子。” 萧婉宁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妙珍姐姐要来了?” “可不是。”柳氏轻笑着,“你们打小一处玩,她惦记你这婚事,早就想来凑热闹了。” 萧婉宁喜不自胜:“太好了!自打她们家搬去陈州,我们就没好好聚过!等她来了,我定要拉着她好好说说话。” 林初念站在一旁,安静听着。 这个吕妙珍是谁?听着像是萧婉宁的从小玩伴?不过也碍不着她的事,她只要抓紧机会把骑马学会就行。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下人低声通传:“世子回来了。” 林初念心头猛地一跳。 ——可算等着了。 下一刻,门帘被掀开。 萧诀延一身朝服未换,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朝事带来的沉冷。他脚步刚落,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林初念,视线在她脸上轻轻一停,深眸里那股对外人的冷硬,极淡地柔了一瞬。 林初念与他目光一碰,心尖又是轻轻一跳,下意识微微垂了眼。 萧诀延这才收回目光,上前给柳氏行了一礼: “母亲。” “延哥儿今日倒回来得早些。”柳氏看他一眼,面上浮起笑意:“快坐下歇歇,正好有事要与你说。” 萧诀延依言在旁坐下,下人立刻奉上茶来。 萧婉宁眼睛亮亮的,抢先开口:“阿兄,你猜谁要来了?吕伯母和妙珍姐姐要进京了!” 萧诀延眉峰微微一动,神情却没什么波澜。 柳氏接过话,笑道:“吕夫人与我多年交情,得知婉宁出阁在即,特意说要提前进京,一来道贺,二来也在咱们府里住些日子,我们也好多年没好好聚过了。” 萧诀延端着茶盏,闻言只微微颔首,语气平平:“既是要来,让下人把客院收拾妥当便是。” 柳氏继续浅笑着,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地看向他:“客院自然是收拾好了的。说起来,妙珍那丫头,你还记得吧?小时候常来咱们府里玩,跟婉宁形影不离的。那孩子,生得越发好了,性子也温婉,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前年听说陈州那边的贵女赛诗会,她还拿了头名呢。” 林初念在旁默默听着: 又是温婉又是才情,还赛诗会拿头名……这吕妙珍,听着就是标准的古代白富美啊。 她抬眼瞄了眼萧诀延。 这人倒好,面上淡淡的,跟听家常似的,半点反应都没有。可真够沉得住气。 萧婉宁抿嘴一笑,看了萧诀延一眼,接话道:“母亲说的是。妙珍姐姐不但才情好,模样更是出挑,小时候我就觉得她好看,如今想必更是出众了。阿兄可还记得?有一回咱们在园子里放风筝,我的风筝挂树上了,还是阿兄爬上去帮我们拿下来的呢,妙珍姐姐那时还说——‘诀延哥哥真好。’” 她学着当年的语气,软软糯糯地拖长了调子。 林初念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诀延哥哥真好——这画面感也太强了。她偷偷看了看萧诀延那张冷峻的脸,想象着他爬树拿风筝的样子,再配上一个小女孩软糯糯喊“诀延哥哥”的场景,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看萧诀延这副模样,怕是压根不记得这回事。 果然,萧诀延眉头微微一蹙,放下茶盏,语气淡淡:“不记得了。” 萧婉宁被噎了一下,与柳氏飞快地对视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柳氏嗔了女儿一眼,又看向儿子:“你那时候整日忙着读书习武,不记得也是有的。不过这回她们要在府里住些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总能想起来的。那孩子,当真是越发出挑了,我瞧着,比京城许多贵女都强。” 萧诀延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嗯”了一声,便站起身来:“母亲若没别的事,孩儿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回书房了,刘洲还在等着。” 柳氏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下叹了口气,面上却仍是笑着:“去吧去吧,别太累了。” 萧诀延向柳氏行了一礼,旋即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林初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又嘀咕起来。 这人可真行,人家母女俩一唱一和夸了半天,他就“嗯”一声就走了?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这吕妙珍到底是何方人物?听着便是才貌双全,连婆婆和小姑子都一同盖章认证的。若她来了,真能引得萧诀延上心,倒也是桩好事。 她忽然反应过来——坏了,光顾着琢磨人家白富美,差点忘了正事! 她立刻上前一步,轻声对柳氏道:“母亲,若无事,女儿先告退了。” 柳氏没多想,挥挥手:“去吧。” 林初念屈膝一礼,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径直往书房方向走去。 第一卷 第41章 我要学骑马! 到了书房外,便看到守在门口的陈敬。 一见她来,陈敬愣了一下,连忙行礼:“二姑娘。” “我找兄长。”林初念声音放轻,“你帮我通传一声。” 陈敬有些为难:“姑娘,世子正和刘提辖议事,怕是……” 话没说完,书房里传来萧诀延的声音:“让她进来。” 陈敬这才侧身:“姑娘请。” 林初念推门进去。 屋里果然不止萧诀延一人,旁边还站着刘洲。两人显然正说到要紧处,桌上摊着几张纸,墨迹都未干。 刘洲见她进来,立刻收了声,拱手行礼:“二姑娘。” 林初念心里咯噔一下。 来得真不是时候,人家正商量大事呢。要不先退出去? 她当即就要转身:“兄长既然在忙,那我……” “站住。” 萧诀延抬眸看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既然来了,就坐一旁等着,不妨事。” 林初念:“……” 坐这儿听你俩密谋朝堂大事?这真的不妨事? 可她不敢反驳,只能乖乖走到一旁的小榻上坐下,尽量把自己缩成背景板。 萧诀延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刘洲,语气沉了几分:“继续说。” 刘洲迟疑了一瞬,还是低声开口:“回世子,京营那边魏长史已经好几天没有露面了,魏家只对外宣称,是突然染病休养。” “病了?”萧诀延眉峰微挑,显然魏长史已经被景王扣下了。 “是。”刘洲点头:“如今魏长史手里的职司,暂时都由我们的人先顶着。只是属下担心……景王那边,怕是会为了自保,直接把魏长史灭口,一了百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世子,您本就不想亲自沾这趟浑水。要不……就把现有的证据,悄悄递到瑞王殿下手里?借瑞王的手,把景王一党掀了?” 萧诀延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没立刻应。 借瑞王的手?从槐花村回来,遇上流寇那一回,他便察觉,这个相交二十年的皇子,似乎已不同了。他看似温和,心思比谁都深。终究是皇子,一旦触及皇位,什么都能变。 他神色淡淡,开口语气平静:“现在还不是时候。” 刘洲一怔:“世子?” “魏长史私吞军资,视军纪如无物,死不足惜。”萧诀延语气没半分波澜:“景王若为自保,亲手杀了魏长史,那便是心虚灭口,日后事发,这便是他参与其中的铁证。” 萧诀延眸色微冷,语气淡然:“魏长史死了,于我而言反而是利器。” 刘洲凝神细听。 “魏长史近来私吞的兵器,除了中饱私囊的那部分,还有相当一批,是送进了景王府的。” “景王再胆大,也不敢把那些东西堂而皇之地藏在府里。这批兵器,他必定要寻个隐秘之处转移出去。” 他抬眼看向刘洲,语气带着指令: “你加派人手,日夜紧盯景王府内外动静,但凡有车马出入、物资转运,一律记清时辰、路线、去向,一丝一毫都不能漏。他只要一动,我们便有迹可循。” 刘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拱手道:“属下明白。这就加派人手,盯紧景王府的一举一动。” “现下已有的人证物证先攥在手里,按兵不动。什么时候动,怎么动,听我安排。你先下去。” 刘洲立刻躬身:“是,属下告退。” 门被轻轻带上。书房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 林初念坐在小榻上,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那是……朝堂权谋现场?萧诀延这心也太稳了。还好自己只想跑路,不想跟他斗。 萧诀延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眉眼间那股冷硬淡了些许。 “过来。” 林初念慢吞吞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小声:“阿兄。” “找我做什么?”他问,“难得你主动来找我。”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抬眼,声音轻轻软软:“我……我想学骑马。” 萧诀延眉峰一下子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骑马?一个姑娘家,学那个做什么?风吹日晒,还危险。” 林初念:“……” 危险?宋朝明明有不少贵女都会骑马、甚至会打马球的吧?她以前看史书,女子骑马拉弓、打马球的多的是,怎么到他这儿就变成姑娘家不该学,危险? 萧诀延看她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语气缓了缓,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安排:“你从前在外面,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怕是连字都不识。与其学那些骑马,抛头露面的东西,不如学写字、学规矩,端庄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轻了几分:“你将来,是要做世子妃的人,总不能连基本的礼数学识都没有。” 林初念听得差点翻白眼。 世子妃?谁爱当谁当。还有,认字?她可是正经大学生,怎么会不识字! 她当即抬头,不服气地开口:“我认字的。” 萧诀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挑眉,随手从桌上抽过一本书册,递到她面前:“哦?那你念念看。” 林初念信心满满接过来,低头一看—— 笑容僵在脸上。 ……靠。都是繁体字。好多字和现代不一样,笔画又多,有的看着眼熟,有的完全认不出。这下尴尬了。 她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念了几句,遇到不认识的,只能含糊带过,念得断断续续,自己都听不下去。 萧诀延看着她一会儿涨红着脸、一会儿卡壳卡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原本紧绷的嘴角,一点点往上弯。 竟是真的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嘲讽的笑,是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的浅淡笑意。 “这就叫认字?”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确念得比三岁孩童启蒙好一点。” 林初念脸颊爆红,把书一合,嘟囔着:“我……我就是认得不全,可我总归是会的。在我们那……我本来就认识很多字。” 要怪就怪你们这破繁体字!现代简体字我随便看! 萧诀延看着她这副又羞又倔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语气也放柔了:“好了,不笑你。你能识得几个字,已经不错了。往后,我每日抽点时间教你写字,好不好?” 教写字? 林初念心里一急: 我不要写字!我要骑马!写字能帮我出城吗?能让我跑快点吗? 她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软软的、带着几分崇拜的模样,抬头看向萧诀延,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可是……我不想学写字嘛。” 她顿了顿,抬着眼,小心翼翼看着他:“上次在金明池,我看见阿兄打马球。阿兄骑在马上,挥杆的时候,特别……特别好看,特别耀眼。” 她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吹捧:“我就想……想像阿兄一样,骑在马上,稳稳当当的。” 萧诀延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全是自己的模样,心口猛地一烫。想着她素来古灵精怪,许是上次见马球精彩,才一时兴起想学。 “阿兄,教教我嘛。”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巴巴望着他的小姑娘,那点原本坚定的拒绝,瞬间就软了。 终究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 “……真拿你没办法。” “想学,就教你。” 第一卷 第42章 严厉教官上线 第二日天还朦朦亮,林初念眼睛刚睁开一条缝,人还在半梦半醒。 没等她翻个身继续睡,外间帘子轻轻一动,时雨端着热水走了进来: “姑娘,醒了吧?该起床了,时辰不早了。” 林初念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时雨……这天还没亮呢……” “世子都下早朝了,姑娘还睡?”李嬷嬷也进来了,轻声道,“世子一早就让陈敬在府外备着马车等您了,说让您先去马场,他处理完手头的事,立马就过来。” 林初念“唰”地一下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眼睛瞪得溜圆。 对哦,今天开始要学骑马呢。 不过……他刚下早朝就开始安排了?这是学骑马,还是上私塾啊,竟那么准时! 她一脸生无可恋,慢吞吞挪下床: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起……” 李嬷嬷连忙凑过来给她梳头,小声笑道: “姑娘,世子对您是真上心,那么忙还抽时间教您学骑马呢。” 林初念嘴角抽了抽。 估计是严厉教官上线了吧! 可吐槽归吐槽,她也不敢真耽搁。匆匆收拾妥当,换了一身方便骑马的劲装,便往府门去,远远的就看见陈敬牵着马车在老老实实等待了。 见林初念出来,陈敬立刻躬身行礼: “二姑娘,世子吩咐了,先送您去马场,他随后就到。” 林初念叹了口气,认命地迈步: “走吧走吧……再晚,某位严师又要皱眉头了。” 等她磨磨蹭蹭赶到马场时,萧诀延已经一身劲装在那儿了。 他黑衣束腰,身姿挺拔,往那儿一站,很是显眼。 马厮牵着一匹温顺的母马在旁候着。萧诀延扫了她一眼:“磨蹭什么?过来。” 林初念乖乖凑过去。 “上马。”他言简意赅。 林初念盯着马,腿有点软。 “……我、我第一次。” 萧诀延眉一挑:“我知道。扶着马鞍,左脚踩蹬,借力上来。” 她依言照做,手脚慌乱间重心一歪,整个人往他身上斜撞过去,手掌下意识按在了他腰间稳住身形。 “哎哎哎——!” 萧诀延伸手一捞,稳稳托住她腰侧。 “站稳。”他声音沉了点,“笨成这样。” 嘴上嫌弃,手却没松开,一直扶着她。 林初念咬着牙往上爬,好不容易歪歪扭扭坐上去,整个人摇摇晃晃,像个挂在马背上的麻袋。 “啊啊啊——它、它会不会动啊?” 萧诀延看着她紧张得浑身紧绷,这模样,倒是比平时乖巧多了。忍着笑:“有我在,它不敢。” 他牵着缰绳,一步步教: “腰背挺直,手抓稳,脚踩实。” “看前面,别看马。” “放松,你越僵,马越不安。” 林初念全程:“嗯嗯嗯啊啊啊好好好我不敢——” 萧诀延:“……” 到底是谁昨天在书房理直气壮要学骑马的? 他耐心一点点教,手始终不离马身附近,只要她一晃,他立刻能扶稳。 就这么折腾了一上午。 林初念下马的时候腿都在抖。 “我、我是不是没有学骑马的天赋?”她小声问。 萧诀延看着她鼻尖一层薄汗,头发微乱,眼睛却亮得很,心口一软,淡淡道: “还行,比我预想的……好一点。” “起码能下得来。” 林初念:“……” 这叫夸人?听着像在安慰弱智。 --- 接下来十天,萧诀延每天都在挤时间。 天不亮先去早朝、殿前司,两头跑,一堆公务压着,却硬是每天抽时辰来马场教她。 林初念看在眼里,心里也有点微妙。 这人……明明忙得脚不沾地,还天天来教她骑马。 说是严厉吧,又细心得要命。 脚没踩稳,他比她还先察觉。 她一晃神,他立刻伸手扶住。 嘴硬心软,典型直男。 所以马场日常都是: 萧诀延:“手抬高。” 林初念:“哦。” 萧诀延:“腰别塌。” 林初念:“知道了……” 萧诀延:“看路。” 林初念:“我看了我看了!” 萧诀延:“又慌什么?马比你稳。” 林初念内心暴走: 【我第一次骑马啊大哥!!】 好几次她差点摔下去,都是萧诀延伸手稳稳拽住。 动作干脆利落,帅得一批。 林初念坐在马上惊魂未定,看着他,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这男人认真的时候真的有点要命…… 不行不行,我是来学逃跑的,不是来看男人的! 冷静!冷静! 可越是这样,她越能感觉到—— 他嘴上凶,动作里全是护着她…… --- 这天傍晚,落日把天空染得金红。 林初念终于能自己上马、自己抓缰、自己让马慢慢走了。 虽然还不稳,还会晃,可总算不是挂在马背上了。 她自己骑着马,慢悠悠走了一圈,回来时眼睛都在发光。 “阿兄!我会了!我真的会了!” 她笑得灿烂,脸颊透着薄红,像沾了落日的光。 萧诀延站在原地,看着她这样鲜活明亮的模样,一时竟看呆了。 那一点笑意,不受控制地从眼底漫出来,温柔得一塌糊涂。 她笑起来……真好看。 林初念勒住马,得意扬扬:“你看你看,我没摔吧!” 萧诀延轻咳一声,掩饰刚才的失神,淡淡道:“勉强及格。” 嘴上这么说,他却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轻轻一夹马腹,靠近她。 两匹马并肩而立。 晚风轻拂,落日熔金。 林初念侧头看他,萧诀延看着远方落日,声音放得很轻: “开心了?” 林初念点头,真心实意:“嗯!” ——她是真开心,开心自己离逃跑又近了一步。 萧诀延不知道,只当她是得了他耐心教导,学会骑马,才这般开心。 他看着她眼底的亮,心头那点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以前是谁。 不管外面多少人说她身份不配,不管名义上是兄妹。 他都会找机会,把她真正的身份,一点点洗白。 他要她,光明正大地留在他身边。 谁也拦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几乎要溺出人。 林初念被他看得心慌,连忙移开目光: “阿兄?你看我做什么,骑马要看前方……” 萧诀延没说话,只是轻轻抬手,替她拂开一缕被风吹乱的发。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脸颊。 林初念浑身一僵。 落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马,并行。 一心动,一心逃, 一个深情自知,一个…… 第一卷 第43章 吕妙珍 天寒入冬,清晨的风冷得刺骨。 幸好她如今是萧府的二小姐,卧房里炭火总是烧得暖融融,半点不受外头寒气侵扰。 虽说萧诀延见她马术已成,今日准了她晨练的假,不必再顶着寒风去马场,可府里的晨昏定省,却是一日都推脱不得。 这天一早,李嬷嬷便轻手轻脚掀开床帘:“姑娘,该起床了。今儿天寒,奴婢给您备了温汤,先暖暖身子。” “嗯。”林初念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备水吧。” 时雨已经在外间候着,听见动静便端着早膳进来,清粥、小菜、一碟小巧的蒸饺,摆得整整齐齐。 “姑娘先用点东西垫垫,等会儿还要去主屋给夫人请安呢。” 林初念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喝粥,入口温软,却没什么滋味。 请安、晨昏定省、规规矩矩做萧二姑娘……这日子再装下去,迟早要憋疯。现在已经学会骑马了,待拿到令牌,就可以计划逃跑了~ 时雨在一旁收拾床被,小声嘀咕:“往日这时候,府里早热闹了,今儿怎么安安静静的,连下人走路都轻了。” 李嬷嬷瞥她一眼,压低声音:“你没听说?吕家小姐来了,这会儿正在主屋陪着夫人说话呢。” “吕家小姐?”时雨一愣。 李嬷嬷一边替林初念布菜,一边慢悠悠地说:“就是前帝师吕公的嫡孙女吕妙珍。” 林初念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眸,神色平静无波。 之前在主屋,她便已听柳氏与萧婉宁提过此人,知晓是萧婉宁自幼的玩伴,出身清贵,才情样貌皆是顶尖,柳氏更是句句都透着对她的满意。 李嬷嬷续道:“吕公是今上的启蒙恩师,当年名重朝野,后来辞官归隐,全家都搬去了陈州。那是真正的书香世家,清贵得很。 吕公的儿子承继家学,不做官,只在家治学。吕小姐的母亲,跟咱们主母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手帕交,亲得跟姐妹一样。” 李嬷嬷自顾自地说着,看了眼门外,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 “吕家还没搬去陈州之前,吕小姐常来府里,跟世子姑娘一块儿长大的。模样好,性子温雅,知书达理,是夫人心里头,早就认定的少夫人。” 最后一句落下,时雨的脸“唰”地白了几分。 林初念看在眼里,没作声。 时雨这反应……她之前差点被指给萧诀延做通房。如今这位正主儿来了,她心里自然不好受。 李嬷嬷何等眼力,一眼就瞧出她不对劲,却没点破,只道:“快些收拾,别让夫人等急了。今日府里有贵客,规矩更要当心。” 用过早膳,林初念跟着李嬷嬷往正厅走。 才刚靠近,便听见里头笑语盈盈。廊下仆妇垂手侍立,井然有序,茶炉水汽轻袅,一眼望去,便是世家大族待客的体面排场。 一踏入正厅,林初念便先看见了坐在柳氏下首的那位女子。 一身浅碧色襦裙,眉目温婉,气质娴雅,举止间自带几分书卷气,一看便是教养极好的世家贵女。 她正与萧婉宁低声说笑,两人神态亲昵,一看就是自幼相熟的小姐妹。 不用旁人介绍,林初念也猜得出,这便是吕妙珍。 林初念依着规矩上前屈膝:“女儿给母亲请安。” 柳氏看了她一眼,脸上添了几分假意的温和:“婉烟来了?快过来,见过你吕伯母,还有妙珍姐姐。” 吕妙珍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一笑,起身行礼,分寸恰到好处:“这位便是婉烟妹妹?好久不见。” 林初念心头猛地一咯噔。 好久不见,这种问候,她和萧婉烟认识?何等交情?啊~冬菱~冬菱你在哪里~谁给我科普一下~ 她一时没来得及反应,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 吕妙珍看着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掩去,只温温柔柔地笑问:“妹妹这是……不认得我了?我是妙珍啊。小时候我常来府里,咱们一块儿玩过的。” 林初念迅速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认得,认得……妙珍姐姐,吕伯母。” 吕母温和点头,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笑意得体:“二姑娘长大了,模样出落得这般好,真是女大十八变。” 吕妙珍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眼神却细细地在林初念脸上转了一圈。 小时候的萧婉烟,长相平平,见到贵人就怯生生的,跟眼前这个人完全不一样。虽说女大十八变,可这气质、这眉眼……怎么看都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温和:“是啊,一别数年,妹妹变化真大。我险些都不敢认了。” 柳氏在一旁顺势笑道:“孩子大了,总会变的。婉烟虽是庶女,但我和公爷都养得仔细,现在都把她记在我名下,视为嫡出了,自然不一样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从没亏待过这个庶女。 吕母也跟着点头,语气得体:“夫人说的是,姑娘家长开了,便是这般脱胎换骨。” 柳氏没空搭理林初念,一直打量着眼前的吕妙珍,越看越满意,笑着对吕母道: “你看这孩子,生得这么好。妙珍这么多年都没变,还是这么懂事稳重。” 吕母温和一笑:“夫人过奖了,妙珍年纪小,还要多向夫人请教,多跟府里的姑娘们相处学习。” 吕妙珍也笑着接话:“萧伯母,我这次跟母亲特意过来,就是为了恭喜妹妹,要与瑞王殿下成婚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萧婉宁脸上一红,羞涩地低下头:“劳妙珍姐姐特意跑一趟。” 吕母也笑着附和道:“婉宁这孩子,我们从小看着长大,如今觅得这般好归宿,我们都替她高兴。” 柳氏听得心花怒放,顺势看向吕母,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孩子们一个个都大了,婚事也该一桩一桩安排起来。婉宁这桩定了,往后啊,还有的操心。” 吕母何等通透,立刻听出弦外之音,眼神轻轻扫过一旁安静站着的吕妙珍,笑着应和: “夫人说的是,孩子们都到了年纪,有些事,两家心里有数,慢慢筹谋就是,不急在一时。” 两人相视一笑,话没说透,意思却明明白白—— 都在属意萧诀延与吕妙珍这门亲事。 林初念站在一旁,安静听着,心里毫无波澜,反倒松了口气。 若柳氏当真促成萧诀延与吕妙珍的婚事,她便能彻底摆脱萧诀延。 林初念悄悄抬眼打量起吕妙珍。 这般品貌俱佳、出身清贵、又知书达理,妥妥的古代白富美啊,萧诀延总该对她动心思了吧。 第一卷 第44章 我的眼里从来只有一个人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通传:“世子到。” 萧诀延一袭玄色锦袍步入正厅,对着柳氏、吕母躬身行礼。 “母亲,吕伯母。” 吕母忙含笑起身:“世子快别多礼,如今真是气度不凡。” 柳氏立刻拉过吕妙珍,笑着看向萧诀延:“诀延,这是妙珍,你们多年未见,好好说说话。” 吕妙珍屈膝一礼,声线柔婉:“诀延哥哥。” 萧诀延只淡淡颔首,语气客气:“吕姑娘。” 林初念垂着眼,余光却死死黏在萧诀延身上,一瞬不瞬盯着。 他就不能对吕妙珍热络些? 萧诀延余光扫到她紧盯的模样,心里一清二楚——分明是盼着他和吕妙珍亲近些。 可他偏不遂她意,面上愈发冷淡,半分眼神都不肯分给吕妙珍,反倒频频往林初念这边看。 柳氏笑着打圆场:“你这孩子,就是性子闷!妙珍特意来看你,你也不多说两句。” 吕母也满眼笑意:“是啊,两个孩子这般般配,该多亲近才是。” 萧婉宁见状,忙笑着打岔:“阿兄,妙珍姐姐带了陈州蜜饯,你尝尝?” 萧诀延微微摇头:“我还有公文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说罢便躬身行礼,转身径直离去,全程未再多看吕妙珍一眼。 吕妙珍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林初念望着他的背影,满心错愕:竟走得这般干脆? 她回过神,才发现吕妙珍的目光不知何时已定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探究,让她莫名心紧。 林初念慌忙扯出一抹尴尬的笑。 吕妙珍面上依旧温婉得体,不见半分不悦,反倒从容转过脸,对着柳氏柔声道:“世子事务繁忙,原是该以正事为重。” 柳氏见状,也只得笑着叹道:“这孩子,就是这般冷性子,对谁也是这般清冷,平日里一门心思只扑在公务上。” 吕妙珍轻笑着摇头:“夫人,世子这般沉稳,才是难得。” 柳氏听她这般体恤儿子,心里越发熨帖,看向吕妙珍的眼神更是满意,暗道这姑娘懂事通透,正是绝佳的儿媳人选。 一屋子人又热络地说笑起来,直至众人散去,林初念才独自回到西跨院。 时雨与李嬷嬷跟着去了厨房,替她拿些点心吃食,只留她一人在房中。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她却觉得背后那股寒意怎么也散不去。 吕妙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分明带着探究。 “心思这般通透……”林初念在屋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小时候的萧婉烟是个什么样的人?怯生生、长相平平……我现在这样,她能不起疑?” 越想越不安,她忍不住在心里把萧诀延骂了个遍。 都是这块石头惹的祸!吕妙珍那样品貌俱佳的大家闺秀,要长相有长相,要气质有气质,要家势有家势,对他分明有意,他倒好,看一眼就走,连句话都懒得多说,期间还频频盯着她,这不是存心让人起疑吗? 正腹诽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时雨和李嬷嬷回来了,正要转身,门帘一挑,进来的却是萧诀延。 林初念一愣:“你……你怎么来了?” 萧诀延站在门口,身后并未跟着侍从,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那双眼睛沉沉看着她,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 “来看看你。”他说得淡然,自顾自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林初念往后退了一步:“阿兄,你一个人来不合适吧?” 两人又独处一室? 萧诀延抬眼看着她:“你不高兴?” “我?”林初念一愣,“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方才在主屋。”萧诀延顿了顿,“我母亲与吕伯母说的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林初念噎住。 他居然是特意过来,跟她解释这个的?可她根本就不介意好不好! 萧诀延自然清楚她的心思——巴不得自己看上吕妙珍,好放她脱身。 可即便知晓她并非真心在意,他还是忍不住过来解释: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与吕妙珍没什么。” “她幼时常来府中,只是婉宁的玩伴。”萧诀延看着她,“我对她,从无旁的心思。” 林初念不以为然: 你对她有没有旁的心思关我什么事?我巴不得你赶紧对她有心思! 但面上,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表现。 她现在要维持那个对他“有意”的人设。 于是她垂下眼,声音放轻:“世子不必与我说这些……吕姑娘出身清贵,知书达理,与你正是良配。” 萧诀延眉头微皱:“你当真这般想?” 林初念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点委屈:“我……我怎么想重要吗?你母亲已经认定了她,世子早晚要娶她过门的。” 话说到这份上,够“吃醋”了吧? 萧诀延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心里又无奈又好笑。 又开始演了,演得还挺像的。 可他还是顺着她的戏,沉声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母亲为何偏偏属意吕妙珍?” 林初念茫然抬头:“吕姑娘生得好,知书达理,自然合你母亲心意。” “是,却也不全是。”萧诀延眸色微沉,缓缓点明,“她母亲与我母亲是手帕之交,两人早有默契,要撮合我与她。吕家虽不在朝堂,但清望极高,这门亲事对萧府有利。” 果然,古代世家的婚事从无单纯可言,全是门第与利益的考量。面对吕妙珍这般条件的对手,萧诀延说要娶她,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林初念心头一动,试探着问:“那世子……愿意吗?” 萧诀延目光深深锁住她,只淡淡反问:“你说呢?” 林初念被他看得心头发毛,连忙移开视线:“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的。”萧诀延忽然站起身,朝她走近一步。 林初念吓得往后退,背抵在了柜上:“你、你别过来!” 萧诀延停住脚步,看着她这副惊慌模样,唇角竟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罢了。”他转身坐回去:“我来还有一事。” 林初念松了口气:“什么事?” “天冷了,马场那边你暂时不必去了。”萧诀延说,“你学得差不多了,等开春再练也不迟。” 林初念一愣,随即心头狂喜。 早上不用顶着冷风去学骑马,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而且……学得差不多了,意味着她逃跑的资本够了。只要拿到出城的令牌,她就能—— “你又在想什么?” 萧诀延的声音突然响起,林初念吓了一跳,连忙收敛神色:“没、没什么。多谢阿兄,这段日子费心教我骑马。” 萧诀延看着她,目光忽然沉了几分,声音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缓: “以后没人在跟前,不必叫我阿兄。” 林初念猛地抬头,眼睫轻颤:“……嗯?” “叫我诀延。” 他一字一顿,目光直落进她眼底,带着不容错辩的认真。 林初念脸颊“唰”地一红,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慌忙低下头去。 萧诀延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眸色愈深,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才在正屋,你眼睛一直黏在我身上,莫不是……巴不得我同吕妙珍亲近?” 林初念:“……” 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萧诀延看着她这副吃瘪的表情,心里冷笑。 岂止是明显,她那眼神恨不得把他和吕妙珍摁进一个洞房里,再亲自把门锁上。 “我、我没有……”林初念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补救圆回来。 她故意让自己的脸红了红,低下头小声道:“我……我是看了世子几眼,那是因为……因为吕姑娘那样好,我怕世子……” “怕我什么?” “怕世子眼里只看得到她。”林初念说完,自己都觉得肉麻,恨不得咬掉舌头。 萧诀延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副“我编不下去了但硬着头皮也要编”的表情,心里软得一塌涂地。 明明知道她在演,明明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真心,可听她亲口说出“怕你眼里只看得到别人”这种话,他还是忍不住心跳漏了一拍。 真是没救了。 “不会。”他说,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 林初念一愣,抬起头。 萧诀延看着她,一字一句:“我眼里,从来只有一个人。” 他眉眼深邃,薄唇微抿,那张脸近在咫尺——好看得有些过分。 她看着看着,忽然忘了该后退。 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心跳闷闷地撞在胸口。 萧诀延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脸颊,目光落在她唇上,缓缓俯身—— 越来越近。 第一卷 第45章 时雨起疑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姑娘——奴婢拿了好些点心回来——嗯?” 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时雨先一步端着食盒进来了,屋内那股凝滞又发烫的气氛,瞬间撞进她的眼里。 萧诀延的手还停在林初念脸颊旁,身子微倾。 林初念耳尖通红,眼神慌乱,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时雨瞧着眼前的一幕,整个人愣在原地。 萧诀延最先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面色如常,林初念也别开脸,理了理神色。 李嬷嬷紧随其后,也跨进了房门,看到萧诀延在,忙笑着上前恭敬行礼: “世子也在呢?可是来看二姑娘的?世子安好。” 萧诀延面色如常,只淡淡“嗯”了一声。 林初念慌忙急着打圆场,声音都轻了几分: “是……是阿兄特意过来,告诉我往后天太冷,不必再去学骑马了,等开春再说。” 她说着,悄悄抬眼朝萧诀延递了个眼色,分明是催他——既说完正事,就赶紧走吧。 萧诀延看进她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轻勾了一下,却没立刻走。 他转而看向时雨与李嬷嬷,叮嘱道: “近日天寒,夜里风大,你们记着多备些竹炭炭火,仔细烧暖屋子,别让二姑娘受了凉。” 时雨垂着头,心跳得厉害,连忙应声: “……是,奴婢记下了。” 李嬷嬷还在一旁乐呵呵点头: “世子放心,老奴晓得!必定把二姑娘照顾得妥妥当当。” 萧诀延这才淡淡颔首,又深深看了林初念一眼,才转身出去。 门帘一落,时雨才敢悄悄抬起头,望向林初念依旧泛红的耳尖,眼底那点疑虑,像根细刺,轻轻扎在了心底。 二姑娘与世子刚刚……是什么情况? “时雨?”林初念见她发呆,喊了一声。 时雨回过神,连忙挤出一个笑:“奴婢就是想着,世子对姑娘倒是上心。这么冷的天,还特意跑一趟来交代。” 林初念心头一凛。 时雨这话,听着寻常,可那语气、那眼神…… 她正想说点什么,李嬷嬷给她递来了热汤:“姑娘,快趁热喝,这是厨房新炖的鸡汤,加了参片,最是暖身。” 林初念点头“嗯”了一声。 李嬷嬷把汤盅放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世子对姑娘,倒是越发上心了。” 林初念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丫鬟也就罢了,连李嬷嬷也这么说…… 她端起汤盅,低头喝汤,掩饰脸上的不自在:“嬷嬷别胡说,世子是来交代正事的。” “是是是,正事。”李嬷嬷笑着应和,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 她是打心底里替这位二姑娘高兴,从前在乡下吃苦,如今回了府,总算能被嫡兄这般放在心上、真心照料。 时雨垂着眼,默默替林初念布菜,眼角余光悄悄扫了她一眼,又想起方才萧诀延的神情。 日后可要多留个心眼,若真有什么……她不敢想下去,只盼是自己多心。 林初念喝着汤,余光瞥见时雨低眉顺眼的模样,心头暗暗叫苦。 这丫头方才的眼神,分明起了疑。 萧诀延这块破石头,说什么“眼里只有一个人”,害得她差点露馅。如今倒好,连丫鬟都觉得不对劲了,日后还怎么瞒? 她放下汤盅,佯装随意地问:“时雨,这蜜饯是吕小姐带来的?我尝尝。” 时雨忙递过来:“是,吕小姐带了好些,夫人让分了些给各院。” 林初念拈起一颗放入口中,甜丝丝的,却压不住心里的烦乱。 吕妙珍那一眼探究,时雨那一眼疑虑…… 这萧府,真是处处都是眼睛。 她抬眼看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得尽快拿到出城令牌,早做打算。 若是等身份露馅了,那就真的完蛋了。 第一卷 第46章 剥虾修罗场 吕家母女在萧府住下了。 柳氏特意安排,将她们安置在凝香院,紧挨着萧婉宁的汀兰院,走动极是方便。 当晚,萧府便设了一席家宴。 萧镇远也在座,神色温和,眼底却藏着考量。 柳氏与吕母一左一右坐着,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热络,明眼人一瞧便知,这顿饭,本就是为了撮合一双小辈。 吕家清贵至极。 吕妙珍的祖父,是前帝师,德高望重,如今归隐乡里,不问朝政,只留一身清名。 无实权,却有声望;不涉党争,最是稳妥。 萧府如今正是要避权柄过盛的嫌疑,若能与这样的人家结亲,那是再合适不过。 萧镇远心中早有盘算,对这门亲事,比柳氏还要满意。 席间气氛热络。 柳氏一句一句往儿女情长上引:“妙珍这孩子,打小就文静懂事,字写得好,性子又善,谁娶了是谁的福气。” 吕母立刻笑着接话:“夫人过誉了,我倒觉得诀延才是人中龙凤,沉稳有度,是个能托付终身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明着是夸,暗着是凑对。 萧婉宁坐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拼命给自家哥哥使眼色。 吕妙珍是她最好的姐妹,若真成了她嫂嫂,那简直再好不过。 林初念坐在萧婉宁身侧,指尖轻轻捏着杯沿。 她心里快笑开花了。 巴不得萧诀延立刻看上吕妙珍,最好三两下定亲,从此一门心思扑在未婚妻身上,再也没空盯着她。 那样她就能安安稳稳攒力气,等着找机会跑路。 可她猛地一回神—— 她现在的人设,是暗暗喜欢萧诀延、会吃醋、会在意的。 不能表现得太开心,更不能太明显。 她赶紧垂下眼,掩去眸底那点雀跃,只微微抿着唇,做出几分淡淡的落寞。 萧诀延将她这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嗤,这小骗子。 他依旧神色淡然,对吕家母女保持着礼数周全,却又疏离得恰到好处。 既不得罪人,也不主动热络。 萧婉宁急得不行,瞅准桌上一盘刚上的新鲜大虾,立刻笑道:“阿兄,你快给妙珍姐姐剥只虾呀!” 满座目光瞬间聚过来。 柳氏含笑点头,吕母眼中带喜。 林初念也跟着抬眼,心里疯狂呐喊:剥!快剥!多剥点!最好直接喂到她嘴里去! 萧诀延目光微抬,恰好撞见她满眼期待、巴不得他好好表现的小模样,心底忍不住嗤笑一声,唇角竟悄悄勾了起来。 下一刻,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只,又取过银钳,不紧不慢剥了起来。 指节分明,动作干净利落,连虾壳都剥得整整齐齐。 他先剥好一只,轻轻放进吕妙珍面前的碟中。 “吕姑娘,请用。” 吕妙珍脸颊微微一红,眼底藏不住欢喜,轻声道: “多谢……诀延哥哥。” 可不等她心头那点甜意散开,萧诀延又低头,剥了第二只。 萧婉宁眼睛一亮,悄悄把自己的碟子往前挪了挪,眼巴巴等着。 ——肯定是给她的! 谁料萧诀延夹起那只虾,看都没看她,径直放进了林初念碟中。 “二妹妹也爱吃,多吃点。” 林初念猛地一怔。 萧婉宁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小嘴一撅,当场就不乐意了: “阿兄!那只不是给我的吗?” 萧诀延抬眸,淡淡扫她一眼: “你有未来的夫君,想吃虾,让你夫君剥给你。” 说罢,他又补了一句: “以后吃饭少说话。” 萧婉宁被堵得哑口无言,腮帮子气鼓鼓的,狠狠瞪了林初念一眼。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都怪你! 林初念心里叫苦不迭,却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只烫手的虾。 一旁的吕妙珍,脸上那点温柔笑意淡了几分。 她看着萧诀延自然递给林初念的那只虾,指尖轻轻捏了捏帕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与失落。 萧婉宁越想越气,在桌下偷偷用脚尖踢了林初念一下,小声嘀咕:“你凑什么热闹……” 林初念疼得抽了口气,又不敢声张,只能悄悄瞪回去。 两人眼神一来一回,暗中较劲。 一时混乱间,不知谁的胳膊轻轻一碰。 “哗啦——” 吕母手边的一盏热茶,大半都洒在了裙摆上。 “哎呀!”吕母低呼一声。 吕妙珍立刻起身,扶住她母亲,声音温温柔柔,却带着几分慌乱:“娘,您没事吧?” 吕母脸色有些尴尬:“无妨无妨,是我不小心。” 一旁柳氏见状,连忙开口,语气关切: “仔细着凉,快让丫鬟扶着你回院换身干净衣裳吧。” 吕妙珍细心扶着她,屈膝对众人一礼:“萧伯父,萧伯母,小女先送家母回去,稍后再来陪各位。” 柳氏连忙应道:“快去快去,仔细些。” 两人一走,席间气氛松了些许。 萧镇远看向萧诀延,语气带着几分提点:“妙珍是个好姑娘,吕家更是良配。往后她们在府中住着,你多照拂些,莫要失了礼数。” 这话已经说得极明白了。 萧诀延微微躬身:“孩儿知道。” 林初念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 恨不得立刻拍手叫好。 对对对!就该多照拂!多多亲近!最好形影不离! 她眼底那点欢喜压都压不住,嘴角微微往上翘。 可她刚弯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不对。 她现在是“喜欢萧诀延”的人设。 未来夫君被父亲逼着去亲近别的女子,她该难过、该委屈、该吃醋。 林初念飞快收敛神色,垂下眼,手指微微攥紧帕子,做出一副强装镇定的模样。 这一收一放的细微表情,全落在了萧诀延眼里。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小骗子,倒是会演。 林初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脏怦怦乱跳。 总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他跟前,跟没穿衣裳似的,一眼就被看穿了。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去吃那只虾。 一边吃一边给自己打气。 莫心虚,林初念!你已经装得很好了,他不可能发现的! 第一卷 第47章 温婉下的锋芒 天愈发冷了。 这日晌午,林初念刚用完膳,正窝在榻上琢磨如何接近瑞王府的人、伺机拿到令牌,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时雨挑帘进来:“姑娘,吕小姐和大小姐过来了,说是……邀您一同出门。” 林初念一愣。 吕妙珍?邀她? 她下意识坐直身子,心里警铃大作。 自打那日家宴后,她便有意无意躲着吕妙珍走。那女子看人的眼神太透,像能剖皮见骨,她怕多待一刻就要露馅。 可人家都找上门了,她还能装死不成?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外院走。 院门口,萧婉宁正裹着一袭藕荷色斗篷,不耐烦地跺着脚:“怎么这么慢……” 吕妙珍立在她身侧,一身浅青色袄裙,外罩银鼠皮披风,衬得整个人温婉素净,见林初念出来,便弯唇一笑:“婉烟妹妹,叨扰了。” 林初念忙扯出一个笑:“吕姐姐客气了。这是……要出门?” 萧婉宁翻了个白眼:“你没长眼睛?当然是要出门!妙珍姐姐带的衣裳不够厚,这鬼天气冷死人了,我们去街上给她挑几件暖和的。” 林初念:“……” 所以关她什么事? 吕妙珍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温声解释道:“我想着婉烟妹妹整日闷在府里,难得出来一趟,便邀你同去散散心。咱们姐妹几个,也该多亲近亲近。” 话说到这份上,林初念还能说什么?只得笑着应下:“多谢吕姐姐想着我。” 时雨已备好了斗篷走了过来,林初念接过来披上,一行人便往府外走去。 萧婉宁挽着吕妙珍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什么“陈州有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妙珍姐姐你这么久不来我可想你了”,亲热得像一个人。 林初念落后两步,安安静静跟着,心里却一直提着。 吕妙珍今日特意来叫她,真的只是“散心”那么简单? 街市上热闹得很。 虽是天寒,商贩却不少,叫卖声此起彼伏。几人乘着郡公府的马车径直去了城中最有名的绸缎庄“锦绣阁”,掌柜的一见是萧府的马车,忙不迭迎出来,亲自引着她们上了二楼雅间。 “几位姑娘慢慢挑,刚进了一批上好的料子,全是江南过来的时新花样。” 萧婉宁拉着吕妙珍仔细地挑着料子,一块一块往身上比:“妙珍姐姐,你看这块绛紫的怎么样?衬你肤色!” 吕妙珍笑着摇头:“太艳了些,我素来不爱那样鲜亮的。” “那这块秋香色的呢?” “这个倒是雅致。” 掌柜的在一旁殷勤介绍:“姑娘好眼光,这是苏绣的新样,织金暗纹,做成褙子最是好看。” 吕妙珍点点头,抬眼看向林初念:“婉烟妹妹也来挑挑?天冷了,你也该添几件新衣。” 林初念忙摆手:“我就不用了,我有衣裳穿。” 萧婉宁哼了一声:“人家妙珍姐姐好心,你推什么?挑就挑呗。” 林初念:“……” 行吧。 她起身走到料子跟前,随手摸了摸,眼睛却往吕妙珍那边瞟。 吕妙珍正低着头,手指轻轻拂过一块料子,姿态从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温婉极了,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大家闺秀”。 这时,时雨忽然上前一步,凑到吕妙珍身侧,满脸堆笑地开口:“吕小姐,您眼光真好,这块料子确实是上品。奴婢记得世子也喜欢这种颜色,去年还让人裁了一身袍子呢。” 吕妙珍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没说话。 时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硬着头皮继续:“吕小姐若是喜欢,奴婢帮您记着尺寸?奴婢在府里伺候久了,裁衣的事多少懂些……” “不必。”吕妙珍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温温柔柔,却透着一股疏离。 时雨脸色微白,讪讪退后一步。 林初念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 时雨这是……想讨好吕妙珍? 她忽然想起李嬷嬷说过的话——时雨原是柳氏预备给萧诀延的通房。如今吕妙珍这个“准世子妃”来了,时雨自然要巴结讨好,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吕妙珍会领这个情吗? 林初念目光扫过吕妙珍那张温婉的脸,心底忽然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时雨退下后,吕妙珍身边的丫鬟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屋里的人都听见: “时雨姐姐真是热心。不过我们小姐的衣裳,向来是我打理的,尺寸样式我都有数,不劳姐姐费心。” 时雨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丫鬟却不依不饶,微微笑着,话锋一转:“说起来,我听闻时雨姐姐从前是在正院伺候的?如今到了二姑娘身边,倒是屈才了。” 这话听着像客气,实则句句戳心。 时雨的脸瞬间红透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垂着头不敢抬起。 林初念眉头一皱。 她正要开口,吕妙珍却先一步说话了,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的: “采苓,不许无礼。” 那叫采苓的丫鬟立刻低头:“是,奴婢多嘴了。” 吕妙珍看向时雨,眼底带着几分歉意:“时雨姑娘别见怪,我这丫鬟被我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的。” 时雨勉强扯出一个笑:“吕、吕小姐言重了,是奴婢多事。” 吕妙珍点点头,便又转回去挑料子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初念看着这一幕,心里的警铃响得更厉害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 从头到尾,吕妙珍没有说一句重话,甚至还“训斥”了丫鬟,可那一训斥轻飘飘的,不痛不痒,该说的话却全让丫鬟说完了。 时雨想讨好她,她不受这个好,还借着丫鬟的口点明了时雨的身份,让她别想着来攀高枝。 林初念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因为天冷,是心惊发寒。 她抬眼看向吕妙珍。 那女子正低头看料子,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温婉得如同一幅画。 可那幅画底下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第一卷 第48章 旧事试探 从锦绣阁出来,天色尚早。 萧婉宁兴致正好,挽着吕妙珍的胳膊道:“妙珍姐姐,咱们去茶楼坐坐吧?这街上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吕妙珍温婉点头,目光轻轻扫过一旁的林初念,笑道:“也好,难得出来一趟,咱们姐妹几个好好说说话。” 林初念只好跟着一同前去。 三人进了附近的“清茗轩”,要了二楼临窗的雅间。掌柜的亲自奉茶,点心摆了四五碟,萧婉宁捏了块桂花糕往嘴里送,满足地眯起眼:“还是这家的糕点好吃。” 吕妙珍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动作优雅至极。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林初念,唇边含着温温柔柔的笑:“婉烟妹妹,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来。” 林初念心里一顿,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什么旧事?” 吕妙珍轻轻搅着茶汤,似在回忆:“大约是咱们七八岁那年的冬日吧?天气也像今天这般冷,那时候我来府里找婉宁玩,咱们三个在小花园里捉迷藏。” 萧婉宁嚼着糕点,含糊不清地接话:“唔,那时候妙珍姐姐可喜欢来咱们家了。” 吕妙珍点点头,继续道:“我记得那时候小花园东边还有个水池,不大,但水挺深的,池边还种了一圈垂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初念脸上,笑意温婉如初,“那天婉烟妹妹不知怎么的,就掉进那池子里去了。” 林初念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掉进水池?萧婉烟小时候还有这经历? 可她不是萧婉烟啊,只是个冒牌货,怎么知道萧婉烟的童年经历啊,她现下都有点怀疑让冬菱先走的决定是不是太鲁莽了。 吕妙珍见她没接话,便又轻声追问:“婉烟妹妹还记得吗?那天可把我们吓坏了。” 萧婉宁的脸忽然僵了一瞬,嘴里那块糕点咽得有些艰难。她飞快地看了林初念一眼,又垂下眼,拿起茶盏猛灌了一口。 林初念将这细微反应收入眼底——萧婉宁不对劲。 莫非……萧婉烟落水跟她有关? 吕妙珍却像什么都没察觉,依旧温温柔柔地看着林初念,等着她回答。 林初念头皮发麻,只能含糊道:“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 吕妙珍轻轻“哦”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随即又温婉一笑:“婉烟妹妹的记性真差,都七八岁了,而且那天天气那么冷,你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林初念被她一再追问,心想再用不记得来搪塞,只会显得更可疑。 她心头一急,唯有顺着话头往下圆:“我……我不是完全不记得,只是模模糊糊的,有点印象。” 吕妙珍眼尾微挑,“那妹妹想起什么了?” 林初念咬了咬牙,只能捡最不会出错的说:“就记得……那天特别冷,冷得人浑身发僵,嘴唇都冻紫了,整个人哆哆嗦嗦的。” 她说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字不对就露馅。 吕妙珍立刻点头,柔声附和:“是啊,那天上岸之后,妹妹你是真冻得嘴唇都发紫,浑身抖得厉害,我和婉宁都吓坏了。” 林初念听她这么一说,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总算蒙对了一句。 她刚要端起茶掩饰慌乱,就听见吕妙珍又轻飘飘来了一句,问题直戳要害: “那妹妹既然还记得冷,那一定也记得,你当初是怎么从池子里上来的吧?” 林初念脸上那点勉强的镇定,“咔嗒”一声,碎了。 怎么上来的? 她怎么可能知道! 萧婉宁在一旁拼命往嘴里塞点心,恨不得把头埋进碟子里。林初念余光瞥见她这反应,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晰——落水的事,八成跟萧婉宁脱不了干系。 可问题是,现在吕妙珍问的是“怎么上来的”,不是“谁推的”。她就是想甩锅给萧婉宁,也得知道萧婉烟当时是怎么上岸的。 吕妙珍看着她瞬间发白的脸色,笑意更深,语气却越发柔和,步步紧逼:“妹妹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还说,记得冻得发紫吗?总不会连自己怎么上岸的,都忘了吧?” 林初念指尖冰凉,手心沁出冷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被人拉上来?万一当年是萧婉烟自己爬上来的呢? 她能说自己游上来的?万一萧婉烟根本不会游泳呢? 吕妙珍微微倾身,声音带着不容躲避的压迫:“婉烟妹妹,你倒是说说呀,那天,你到底是怎么上来的?” 林初念心乱如麻,这天寒地冻的,后背都沁出一层薄汗。 她支支吾吾,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 就在她脑子快要转出火星子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楼下一抹艳色—— 赵锦珠! 她正带着两个丫鬟从楼下经过,似乎是要进对面的铺子。 林初念如同看见了救星,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赶紧把赵锦珠请上来,拿她引开吕妙珍的注意,解除这场盘问危机! 她当即站起身来,几步走到窗边,惊喜地喊道:“赵郡主!” 声音之大,把萧婉宁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糕点差点掉了。 吕妙珍眉头微微一蹙,目光顺着林初念看过去。 楼下,赵锦珠闻声抬头,一眼便看见窗边的林初念,以及她身后那张温婉端庄的脸。 赵锦珠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弯唇笑了:“原来是萧二姑娘。” 她提着裙摆带着丫鬟便往茶楼方向走来。 萧婉宁一脸懵逼:“你叫她做什么?” 林初念眨眨眼,一脸无辜:“都是熟人,遇见了不请上来坐坐,多失礼啊。吕姐姐你说是不是?” 吕妙珍笑容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如常,温声道:“婉烟妹妹说得是。” 林初念暗自松了口气: 哼,看我怎么搅浑这趟局! 第一卷 第49章 借火解围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赵锦珠带着两个贴身丫鬟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袄裙,明艳娇俏,一进门便向林初念颔首致意:“婉烟妹妹,好巧,在这儿遇上你。” 林初念立刻迎上去,脸上乐开了花,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语气格外热络:“郡主,快快请坐!” 心里却在疯狂呐喊: 救星啊!从没觉得郡主您这么顺眼又亲切! 赵锦珠飞快扫了雅间一圈,目光掠过空位、角落,连屏风旁都瞥了一眼——明显是在找萧诀延。 见四下并没有萧诀延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这才慢慢将视线落回她们身上。 吕妙珍与萧婉宁依礼起身,对她微微一礼:“见过郡主。” 赵锦珠一边落座,一边打量着吕妙珍:“这位是……” 萧婉宁连忙介绍:“这是我吕伯母家的姐姐,前帝师吕公的孙女吕妙珍”。 赵锦珠点头示意:“原来是吕小姐,久仰。” 吕妙珍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轻声回礼:“郡主客气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一个笑得明媚张扬,一个笑得温婉含蓄,可林初念分明看见,那两双眼睛底下,都藏着只有女人才懂的较量。 丫鬟们利落地上前奉茶,林初念也跟着在赵锦珠身旁就座,正好看见赵锦珠发间别着的那支玉簪——正是那日萧诀延送的回礼。 小巧温润,光泽细腻,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初念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郡主这簪子真好看,是阿兄送的那支吧?” 赵锦珠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嘴角已经翘了起来:“你认出来了?是不是很好看?” 林初念笑着点头:“自然认得,那天阿兄挑得可认真了。这玉簪玉质温润,最衬郡主。” 赵锦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带着看林初念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我也很喜欢。”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林初念余光扫向吕妙珍。 果然。 吕妙珍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落在赵锦珠发间那支玉簪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异色。 虽然她很快又恢复了温婉的神色,可那一瞬间的凝滞,林初念看得清清楚楚。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依旧从容。 可她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泛白。 林初念心里快笑疯了。 看吧,现在没有心思管萧婉烟小时候的事了吧,情敌在这呢!干她! 这时萧婉宁却忽然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郡主这簪子确实是好,不过我家阿兄送东西一向讲究,对谁都是这般周到。上次他还送了我一套头面呢,比这簪子还贵重。” 赵锦珠脸色微微一僵。 林初念:“……” 萧婉宁你这是拆谁的台呢?! 可萧婉宁显然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继续护着自家未来的嫂子: “妙珍姐姐来府里这几日,阿兄也时常陪着说话,母亲还说要让他们多亲近呢。” 这话一出,赵锦珠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看向吕妙珍,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敌意:“你……你和萧世子?” 吕妙珍放下茶盏,神色依旧温婉,不卑不亢地回视她:“郡主误会了,我只是随母亲来府中小住,与诀延哥哥不过是寻常世交之谊。” 诀延哥哥。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赵锦珠耳朵里却像针扎一样。 她冷笑一声:“世交之谊?叫得倒亲热。” 吕妙珍微微垂眸,语气依旧柔和:“是从小叫惯了的,郡主莫怪。” 她这样温温柔柔、不争不抢的样子,反倒让赵锦珠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脸色发青。 林初念在一旁看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吕妙珍这嘴分明是在告诉赵锦珠:我跟萧诀延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赵锦珠自然听出了这层意思,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忽然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倨傲: “萧世子送我这支簪子的时候说过,这玉簪是他亲自挑的,还说这玉质温润,最衬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吕妙珍脸上,笑得意味深长:“吕小姐,萧世子送过你什么呀?” 吕妙珍脸色微微一僵。 林初念在心里疯狂鼓掌。 好!漂亮!郡主上道! 吕妙珍很快恢复了神色,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柔: “郡主说笑了,诀延哥哥是男子,怎会随意送我东西?倒是从前在府里时,他时常给我们讲故事、陪我们放风筝,那时候他还小,可会照顾人了。” 她说着,看向萧婉宁,眼底带着几分回忆的笑意:“婉宁,你还记得吗?有一回咱们放风筝,风筝挂树上了,还是诀延哥哥爬上去帮我们拿下来的呢。” 萧婉宁立刻点头:“记得记得!那时候我们玩得可开心了!” 两人相视一笑,亲热得像一个人。 赵锦珠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有的只是一支簪子。 可吕妙珍有的,是跟萧诀延一起长大的十几年。 高下立判。 林初念在一旁看得心满意足。 成了。 这把火,彻底烧着了。 赵锦珠憋了一肚子气,正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雅间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里面可是萧大小姐?” 萧婉宁一愣,下意识应道:“谁?” 门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跨了进来。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眉目温润,气度矜贵,正是瑞王赵珩。 萧婉宁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殿下!你怎么来了?” 赵珩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宠溺:“路过看见王府的马车,想着你大概在这儿,便上来看看。” 萧婉宁脸上一红,垂下眼小声嘟囔:“这么多人看着呢……” 赵珩笑盈盈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林初念连忙收敛神色,规规矩矩屈膝行了一礼,姿态恭谨。 赵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微微一顿。 林初念正抬眼看他,眼底亮晶晶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地上扬。 ——瑞王! 她的令牌! 赵珩看见她眼底那抹亮色,心头微微一动。 她……见到我,这么高兴?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才移开,落在赵锦珠身上。 “郡主也在。” 赵锦珠起身行了一礼,语气硬邦邦的:“王叔。” 赵珩点点头,目光又落在吕妙珍身上。 萧婉宁忙介绍:“殿下,这是前帝师吕公的孙女,吕妙珍,陈州来的。她要一直住到我出阁呢,这段日子陪我解闷。” 吕妙珍屈膝行礼,姿态优雅:“臣女见过瑞王殿下。” 赵珩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淡淡一扫,便收回。 他看向萧婉宁,语气温和:“怎么跑出来了?这么冷的天。” 萧婉宁撅了噘嘴:“闷嘛!妙珍姐姐难得来京城,我带她出来逛逛。殿下,你说京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们这几日想去逛逛。” 赵珩看着她,皱了皱眉头:“那我得好好想想才行。” 萧婉宁眼睛一亮,拉着赵珩的袖子晃了晃,撒娇道:“好啊,想好了带我们去热闹热闹!” 赵珩笑着点头答应:“好,好。” 他说话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林初念那边扫了一眼。 林初念正低着头,嘴角还带着笑意。 那笑意落在他眼里,便成了另一层意思。 赵锦珠站在一旁,脸色愈发难看。 瑞王和景王府是死对头,她这个景王郡主在这儿待着,怎么都不自在。 她吸一口气,开口道:“王叔既然来了,我便不打扰了。府里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也不等赵珩说话,便带着两个丫鬟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吕妙珍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刀子。 吕妙珍神色不变,甚至还微微颔首致意。 赵锦珠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门关上,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萧婉宁松了口气,抱怨道:“终于走了。她在这儿,我都不自在。” 赵珩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景王府的人,少来往为好。” 萧婉宁点点头,又拉着他的手撒娇:“殿下可要说话算话,我和妙珍姐姐等着你带我们去玩呢!” 赵珩笑着应了,目光却又一次掠过林初念。 她在那安安静静坐着,嘴角还噙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是为他吗?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念头,又深了几分。 回府的马车上,萧婉宁还在兴奋地念叨着什么时候去玩的事。 吕妙珍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一直落在车窗外。 林初念坐在角落,假装闭目养神,心里却一直在盘算。 今日这一趟,有惊无险。 吕妙珍的试探,她借着赵锦珠这把火,算是躲过去了。 赵锦珠那边埋下了对吕妙珍的不满,日后有机会,还能再利用。 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接近瑞王,拿到他的令牌。 第一卷 第50章 邀约御澜庄 连下了几日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府里处处覆着积雪。 林初念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斗篷,带着时雨和李嬷嬷往正厅走: 这鬼天气,还要日日晨昏定省……跟以前上学天天早起晨读有什么区别? 果然啊,人只要活着,在哪个时代都逃不过早起受罪,太难了。 今日天寒地冻,廊下并无丫鬟守着,都在偏房里取暖候命。 才靠近廊下,便听见里头传出一阵笑语。 林初念脚步微顿。 “御澜庄?我知道!我小时候去过一次!那里可漂亮了~” 是萧婉宁的声音,娇滴滴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林初念竖起耳朵。 “冬日沉闷,甚是无趣,本王想着带婉宁与妙珍妹妹,一同去京外的御澜庄小住几日。那里有长公主姑母坐镇,景致好,还有温泉,正好松快松快。” 林初念心头一动——是赵珩的声音。 她放轻脚步,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门边。 萧婉宁欢快道,“阿兄,你也去吧?人多才热闹!” 静了一息。 然后是一道淡漠的嗓音:“不去。” 萧诀延这石头,果然还是这副德行。 “为什么呀!”萧婉宁急了,“那御澜庄景致可好了,阿兄你整日闷在府里,也不怕发霉!” “公务繁忙。” “骗人!我昨儿还听爹爹说,你最近没什么要紧事!” 林初念在门外听得津津有味。 这萧婉宁,怼起自家哥哥来倒是有一套。 她正想再听两句,里头传来柳氏的声音:“外头是谁?进来吧。” 林初念这才掀帘而入。 一屋子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萧镇远和柳氏端坐在主位上,吕母坐在柳氏身侧,三人皆是满脸笑意。 林初念敛衽上前,依尊卑屈膝行礼: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给吕伯母请安。” 又面向上首客位的赵珩,端正行了一礼。 萧镇远点点头,温声道:“起来吧,外头冷,快坐下暖和。” “谢父亲。” 林初念在吕妙珍身侧的空位上坐下,萧诀延就坐在她的对面。 他一身玄色锦袍,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扣着茶盏,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 赵珩的目光落在林初念身上,随即温声道: “婉烟妹妹若是无事,不妨也一同前去,人多也热闹。” 萧婉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狠狠瞪了林初念一眼。 珩哥哥干嘛叫她?谁要跟这个死对头一起去! 林初念看向赵珩,目光不由得被他腰上那枚明晃晃的令牌吸引。 她心头一动。 这不正是接近赵珩、拿到令牌的好机会? 这趟,必须去! 林初念立刻点头应下: “既然殿下盛情邀请,那婉烟就却之不恭了。” 萧婉宁脸色一沉 哼,庶女就是庶女,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算了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 只要能把阿兄和妙珍姐姐凑成一对,就算带上她这个碍事精,也勉强忍了! 柳氏面上笑意不变,眼底那点不悦飞快掩去,立刻把话头转向萧诀延: “既是一道出去,自然是人齐了才尽兴。你们年轻人同去,说说笑笑,才是真开心。” 吕母也连忙笑着附和:“正是这话,世子也一道去吧,也好一路照拂着几位姑娘。” 吕妙珍见状,也对着萧诀延柔声开口:“诀延哥哥,我们都去,你也一同来吧?” “阿兄,你就去嘛~”萧婉宁也看向萧诀延,带着几分撒娇的语调:“不然一屋子姑娘家,就珩哥哥一个男的,多没意思!” 赵珩闻言,笑着瞥了萧诀延一眼:“诀延,给个面子?” 林初念坐在一旁,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真是个矫情鬼,出门一趟,倒要一大家子围着哄着,架子还挺大。 她在心底默默腹诽:最好别去,最好别去,就这么矫情到底。 “好。” 林初念:“……” 萧诀延抬眼,看向赵珩:“既然殿下开口,我便陪同一道。” 萧婉宁顿时欢呼起来:“太好了!阿兄也一起去!” 她凑到吕妙珍耳边,小声嘀咕:“妙珍姐姐,我可帮你把人请出来了啊,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吕妙珍脸颊微红,轻轻推了她一下:“婉宁,别胡说。” 眼角余光却悄悄扫向萧诀延。 “好好好,你们年轻人去玩,我和你吕伯母就不跟着凑热闹了。”柳氏立刻打圆场,笑得意味深长:“婉宁,到了御澜庄,多看着点,啊?” 萧婉宁立刻会意,笑着点头 “……知道了母亲。” 她是想撮合哥哥和妙珍姐姐的! 柳氏又转向萧诀延,叮嘱道:“你也多照拂几位妹妹,尤其是妙珍。” 萧诀延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若有似无飘向林初念: “嗯。” 他只照拂该照拂的。 林初念浑身一紧,假装看地砖:反正不用照拂我……我只是去偷令牌的,当我透明就好了。 赵珩温声道:“大家先回去收拾,本王先回府安排妥帖,后日一早就出发。” 不多时,众人纷纷离开。 林初念也跟着起身退下。 屋里一时只剩下萧镇远、柳氏、萧诀延。 柳氏这才缓缓开口: “老爷,如今人都走了,有句话我便直说了。” 萧镇远抬眸:“何事?” 柳氏看向林初念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 “是景王府那边。” 萧镇远眉梢微挑。 “前些日子,景王府那边都明示了,有意向我们二姑娘求亲。可这都多少日子了,半点动静都没有。” 萧诀延指尖微顿,神色不动。 景王府,怕是现在也忙得焦头烂额,哪有空再理赵瑾的婚事。 萧镇远淡淡嗤笑一声,语气冷淡: “没动静更好。” 柳氏一怔:“老爷的意思是?” “我从来就没主动攀附景王府的意思。赵瑾那货色,我心底也实在看不上。”萧镇远沉声道:“我们二姑娘容貌、性子都不差,若非必要,我也不想她嫁过去蹉跎一辈子。” 说罢,他看向萧诀延: “这件事,你也记着。若景王府没人来提,我们就不必再理会。” 萧诀延垂眸:“孩儿明白。” 柳氏愣了愣,随即点头: “既然老爷都这么说,那我便不多心了。没动静,反倒是清净。” 只要她的婉宁嫁得好便是了,那个庶女的婚事,她也不急着张罗。 第一卷 第51章 咫尺腰牌,功亏一篑 两日后的清晨,天刚亮,郡公府的府门已经热闹起来。 赵珩的马车早早到了,三辆黑漆齐头平顶马车整整齐齐停在府门外,随行的护卫丫鬟婆子站了一排,气派十足。 林初念裹着斗篷出来时,正瞧见萧婉宁拉着吕妙珍的手,亲亲热热地往第二辆马车走。 “妙珍姐姐,你跟我坐一辆!咱们路上说话方便!” 吕妙珍温婉一笑,轻轻点头:“好。” 林初念心道正好,省得跟你们挤一块儿还得演戏。 她正打算往后面那辆走,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世子——” 陈敬翻身下马,三两步冲到萧诀延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林初念竖起耳朵,隐约听见“魏长史”“逃脱”“刘洲”几个词。 萧诀延眉头微蹙,眸色瞬间沉下。 他看向赵珩,语气带着几分仓促:“殿下,我临时有要事,需赶去处理,今日怕是不能随行了。” 赵珩一怔,随即点头:“既是公务,自当要紧。你放心,几位妹妹我自会照看。” 萧诀延颔首,目光扫过萧婉宁、吕妙珍,最后—— 落在林初念身上。 林初念正低头偷着乐呢,忽然感觉一道视线压过来,忙敛了神色,做出一副端庄乖顺的模样。 萧诀延走了过去,小声地在她耳边交代了一句:“老实些。” 林初念:“……” 她乖巧点头:“阿兄放心,我一定安分守己。” 萧诀延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带着陈敬疾驰而去。 林初念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的快乐简直要溢出来。 走了走了!终于走了! 没人盯着她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赵珩腰间,那枚明晃晃的令牌就悬在那里,在晨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今日,必须得手。 “出发吧。”赵珩温声吩咐。两侧侍从齐声应诺,仆从们迅速整饬车马。 萧婉宁拉着吕妙珍上了第二辆马车,林初念识趣地往最后一辆马车走。李嬷嬷年纪大了,她不忍心让老人家在这寒天里跟着奔波,便只带了时雨一人随行伺候。 “婉烟妹妹。”赵珩忽然唤她。 林初念回头。 “路上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差人来前头寻我。”赵珩温声道。 林初念心头一跳,面上却恭顺福身:“多谢殿下。” 萧婉宁掀开车帘,正好看见这一幕,脸色顿时沉下来。 她放下帘子,压低声音对吕妙珍道:“你看看她,又来了!” 吕妙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别多想,殿下不过是客气。” “客气?”萧婉宁冷笑,“上次爹爹寿宴,她就往珩哥哥跟前凑,如今又是这副作态!她跟赵瑾的婚事没影了,就想着打珩哥哥主意了?” 吕妙珍轻叹:“二姑娘年纪小,许是不懂分寸。” “不懂分寸?”萧婉宁哼了一声,“庶女就是庶女,见了好的就想往上扑,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吕妙珍垂眸,唇角微微弯了弯,没再多劝。 马车辘辘前行。 林初念独自坐在最后一辆马车里,掀开帘角往外看。 雪后初晴,天地间一片素白。她盯着前头隐约可见的赵珩的马车,默默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找机会靠近。 走了一上午,雪又下起来了。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子,渐渐变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地上很快积了厚厚一层。 马车速度越来越慢。 赵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雪大路滑,先寻个地方歇一歇,等雪小些再走。” 不多时,一行人在一处避风的坡地停下。 丫鬟婆子们忙活着铺毡垫、摆炭盆、煮热茶。 林初念下了马车,目光四处搜寻赵珩的身影。 发现他正独自站在不远处的坡上,负手望着漫天飞雪,玄色大氅上落了一层白。 林初念心头一喜,正是机会。 她理了理斗篷,端着一盏热茶,袅袅婷婷往那边走。 “殿下,天寒,喝盏热茶暖暖身子吧。” 她微微垂眸,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脚步却不着痕迹地往他身侧挪。 赵珩闻声回头,骤然见她这般温顺地朝自己走来,手里还捧着热茶,眸中先掠过一丝意外的惊喜,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温笑。 “婉烟妹妹有心了。”他目光落在她冻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这般大雪,怎不在车中歇息?” 林初念听得心不在焉,脸上笑得更甜:“殿下一路照拂我们,臣女理应伺候。” 说话间,她脚步又悄悄挪近一寸,眼睛直勾勾往他腰间瞟—— 令牌!再近一点就够到了! 她心里疯狂呐喊:再近点再近点!就碰一下!就一下! 脸上却端得一派温婉纯情,眼波轻轻柔柔落在赵珩脸上,看得赵珩心头微微一动,只猜这姑娘是否已悄悄对自己上了心? 眼看她就要贴到身侧,指尖都要蹭到令牌穗子—— “婉烟妹妹。” 一道温柔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初念动作一顿。 吕妙珍不知何时走到近前,含笑看着她:“婉烟妹妹真是细心,我正想着给殿下送盏茶去,倒被你抢了先。”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初念和赵珩之间的距离,笑意温婉。 林初念心头一紧,只得退开半步,将茶盏递过去:“吕姐姐说笑了,不过是顺手。” 吕妙珍接过茶,转身递给赵珩:“殿下,趁热喝。” 赵珩接过,道了声谢。 林初念站在一旁,心里把吕妙珍骂了八百遍。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吕妙珍回身,对上林初念的目光,微微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林初念瞧这形势,今日是半分下手的机会都没了,再硬凑上去反倒惹人生疑。 她压下心底的不甘,乖乖福了福身: “殿下既有人伺候,那我便先退下了。” 赵珩看着她方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靠近、又被打断后那点藏不住的小失落,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只淡淡颔首:“去吧,仔细路滑。” 林初念应声,转身默默退了下去。 吕妙珍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旋即又恢复温婉,对着赵珩柔声道: “雪大风寒,殿下也莫在此处久站,仔细着凉。臣女先去照看着婉宁妹妹。” 赵珩微微点头:“嗯,去吧。” 吕妙珍这才敛衽转身,缓步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第一卷 第52章 雪地被抛弃 吕妙珍刚回到车边,便见萧婉宁独自站在一旁,捧着暖炉,脸色依旧沉沉,明显还在为林初念之前接近赵珩的事憋着气。 吕妙珍嘴角掠过一抹极浅的轻笑,心知时机正好。 她压低声音,凑到萧婉宁的耳边轻语: “婉宁。方才婉烟妹妹又去给殿下送茶了,真是……殷勤得很。” 萧婉宁闻言脸色一变:“什么?” 吕妙珍摇摇头,叹道:“原我还以为是你多心了,可现看,真的有点……” 她没说完,只是看了萧婉宁一眼。 萧婉宁的火气蹭地窜上来。 又是这样! 爹爹寿宴上她就往珩哥哥跟前凑,如今还是这副德行! 没了景王那边,就想打瑞王的主意? 她萧婉宁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庶妹爬到头上来! “婉宁,你先别生气。”吕妙珍轻声劝道,“婉烟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有的。” “不懂事?”萧婉宁冷笑,“我今日就教教她,什么叫懂事!” 话音一落,她立刻凑近吕妙珍耳边,压低声音飞快私语了几句。 吕妙珍听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轻轻拉住她: “这般做法……怕是不太好吧?万一出点什么事……” 她嘴上劝着,眼底却毫无半分真着急,只静静等着萧婉宁拿主意。 萧婉宁哪里听得进去,当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推着她往马车边去: “你放心,能出什么事?你先上车躲着,别下来,剩下的事我来办就好,保准让她记一辈子!” 吕妙珍被她推得脚步微顿,面上依旧是一副为难又不忍的模样,轻声叹道: “婉宁妹妹,这、这真的不太好……” 可她脚下却半点没反抗,半推半就被萧婉宁送上了马车,坐定后还轻轻蹙着眉,一副担忧的模样。 可待车帘落下,她脸上的为难与不忍便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萧婉烟。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脸——小时候那个长相平平,在她面前怯生生的丫头,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那眉眼,那气度,站在人群里竟让人移不开眼。更让她心里隐隐发紧的是,她发现萧诀延看萧婉烟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兄长看妹妹的眼神,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吕妙珍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想起更小的时候,萧婉宁捉弄萧婉烟,把她的帕子丢进池塘里,她那时候站在一旁,脸上也是和现在一模一样的温婉,嘴里说着“别这样”,心里却觉得—— 有趣。 真是有趣。 看着萧婉烟不知所措、红了眼眶的样子,看着萧婉宁趾高气扬的样子,她心里莫名地舒坦。那时候萧婉烟还不起眼,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吕妙珍从未把她放在眼里。 可如今…… 所以,听到萧婉宁要让那个丫头吃些苦头,受些教训——她自然乐见其成,甚至心里莫名觉得畅快。 --- 雪渐渐小了。 赵珩看了看天色,对众人吩咐道:“雪停了,准备出发吧,前面不远就到了。” 萧婉宁笑着迎上去:“珩哥哥,天气冷,你先上车吧,我去叫二妹妹和妙珍姐姐!” 赵珩闻言温和一笑,轻轻颔首,由身旁侍从恭敬扶着,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见赵珩坐定,萧婉宁才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径直往后走,找到了林初念。 “二妹妹,你去那边那林子看看,刚刚妙珍姐姐过去还没回来,你去唤她一声。” 林初念没有怀疑,应了一声便往后边的林子走去。 萧婉宁看着她走远,立刻吩咐车夫:“出发!” 车夫一愣:“二姑娘还没回来……” “她走不远,几步路就跟上了。”萧婉宁不耐烦说着,“快走,雪又要下大了,等下耽误了行程,瑞王可饶不了你!” 车夫不敢多言,立刻挥鞭催马。 马车一辆接一辆动起来。 时雨站在原地,左等右等不见林初念回来,急得四处张望。 她刚想开口喊人,一抬眼,就对上吕妙珍的目光。 吕妙珍坐在马车里,隔着帘缝看着她,眼神淡淡的,却像淬了冰。 这时吕妙珍身边的丫鬟采苓快步走了过来,在她的身边站停,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警告: “还愣着做什么?人都齐了,跟着车队走便是,机灵些,别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时雨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吕小姐……是未来的世子妃。 她心里还想着有一天能攀上萧诀延,做个通房侍妾什么的,这个未来主母,她不能得罪。 她赶紧闭上嘴,默默跟上了车队。 车轮滚滚,碾过雪地,往御澜庄的方向驶去。 林初念转了一圈回来,根本没有见到吕妙珍的身影,只看见雪地上一串串深深的车辙印,和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的车队。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萧婉宁!!!” 林初念气得跺脚,斗篷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几公里! 雪地! 靠走!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提起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追。 “行,萧婉宁,你给我等着。” 马车里,萧婉宁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笑得畅快。 “活该!让她往珩哥哥跟前凑!” 吕妙珍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婉宁,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婉烟妹妹一个人,万一……” “有什么万一?”萧婉宁不以为意,“就剩几里路,顺着车辙走就是了,还能丢了不成?” 她顿了顿,哼了一声:“正好让她清醒清醒,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吕妙珍垂眸,轻轻叹道:“也罢,等到了御澜庄,我再让人去接一接她。” “妙珍姐姐你就是太心善了!”萧婉宁挽着她的胳膊,“她那种人,就该吃点教训!” 吕妙珍温柔一笑,没再说话,隔着帘缝看向外面渐行渐远的雪地。 她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期待。 待会儿那个庶女狼狈地追上来,会是怎样一副模样?鞋袜湿透,鬓发散乱,冻得脸白唇青……想来,应当很是狼狈。 第一卷 第53章 趁机出逃? 寒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林初念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没走多久便气喘吁吁,双腿沉得像灌了铅。 好累……这萧婉宁是真狠,几里雪地,想把她冻成冰雕吗? 她扶着树干喘了口气,抬头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路,心里正憋屈。 忽然,她整个人一僵。 等等……我为什么要往御澜庄走? 萧诀延不在,萧婉宁把我丢在这儿,我已经出汴京了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这不就是……逃跑的最好时机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初念瞬间眼睛发亮。 她猛地一拍额头。 我真是笨死了!追什么车队,去什么御澜庄!我自由了! 她立刻站定,环顾四周,荒无人烟,只有漫天飞雪。 下一刻,她毫不犹豫转身,朝着与御澜庄完全相反的方向迈步。 越走,脚步越轻;越走,心里越甜。 萧婉宁啊萧婉宁,你真是我的大恩人!你这哪是刁难我,你这是送我离开牢笼啊! 什么令牌,什么郡公府,什么任务,都跟我没关系了!从今往后,天高任鸟飞! 她忍不住低笑出声,寒意仿佛都被这股狂喜驱散。 --- 另一头,车队缓缓驶入御澜庄。 朱门高墙,琉璃覆雪,气派庄严。 马车停在正门前,早有婆子丫鬟迎上来,掀帘的掀帘,打伞的打伞,热热闹闹地张罗着。 赵珩下了马车,抬眼看过去。 正厅门前,一个身披大红织金斗篷的妇人正含笑而立。她年过四旬,却保养得极好,面若芙蓉,眉目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 正是长公主赵敏。 “珩儿来了。”长公主笑着招手,“快进来,外头冷。” 赵珩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姑母。” “行了行了,自家姑侄,行这些虚礼做什么。”长公主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一边回头吩咐,“快把姜茶端上来,还有那些点心,都摆上。” 萧婉宁拉着吕妙珍上前,齐齐福身:“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意盈盈:“这是萧家的姑娘吧?都长这么大了。这个是你的妹妹?” 萧婉宁忙道:“回殿下,这是前帝师吕公的孙女吕妙珍,随我们一起来玩的。”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长公主笑着点头,“都进来吧,屋里暖和。” 一行人进了正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热茶点心。 萧婉宁挨着吕妙珍坐下,四下打量着厅中陈设,眼中满是好奇。 吕妙珍端坐着,姿态温婉,目光却悄悄往门外扫了一眼,又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微微弯了弯。 赵珩坐下喝了半盏茶,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放下茶盏,看向门口,又看向窗外,皆不见林初念的身影。 “婉宁。”他开口问,“婉烟妹妹呢?” 萧婉宁正剥着橘子,闻言手一顿,若无其事道:“二妹妹啊?许是在后头马车里吧,她喜欢一个人待着。” 赵珩眉头微蹙,起身往外走。 “珩哥哥!”萧婉宁急忙站起来,“你干嘛去?” 赵珩没理她,径直走到第二辆马车前,掀开帘子。 空的。 他又掀开第三辆。 空的。 他转身看向随行的丫鬟婆子:“二姑娘呢?”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赵珩的目光落在时雨身上。 时雨脸色煞白,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一个字都不敢说。 “说。”赵珩的声音沉下来。 时雨浑身一抖,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萧婉宁和吕妙珍那边飘了一下。 赵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萧婉宁站在正厅门口,脸色变了又变,强撑着笑道:“珩哥哥,你别急嘛,二妹妹许是……” “许是什么?”赵珩打断她,声音冷下来,“萧婉宁,我问你,婉烟呢?” 萧婉宁被他这一声吓得缩了缩脖子,咬着唇不吭声。 车夫这时候扑通一声跪下来:“殿下恕罪!是……是萧大姑娘吩咐出发的,说二姑娘一会儿就跟上来,小的以为……” 赵珩看着外面簌簌落下的雪,深吸一口气。 “萧婉宁,你把人丢在雪地里了?” 萧婉宁眼眶一红,委屈道:“珩哥哥你凶我做什么!我就是想让她自己走几步路,又不是多远,几里地而已,她又不是傻子,顺着车辙走就是了嘛……” “几里地?”赵珩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雪天!山林!马上就要入夜!你让她一个人独自走几里地?!” 萧婉宁被他吼得愣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珩哥哥你……你为了那个庶妹吼我?” 吕妙珍这时候快步走了过来,轻轻拉住赵珩的袖子,柔声道:“殿下息怒,婉宁也是一时糊涂,不是有意的。当务之急是找回婉烟妹妹,不如先让侍卫们沿着来路去找……” “我去。”赵珩甩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珩哥哥!”萧婉宁追了两步,“你亲自去,万一有什么闪失……” “她一个女子有什么闪失,才是大事。”赵珩头也不回,翻身上马,对随行的侍卫沉声道,“点十个人,跟我走。” 马蹄踏碎积雪,一行人疾驰而去。 萧婉宁站在门口,望着赵珩远去的背影,眼泪糊了一脸。 “他凶我……他为了那个庶妹凶我……” 吕妙珍轻轻揽着她的肩,柔声安慰:“别哭了,殿下是担心出什么事,毕竟婉烟妹妹是跟着咱们出来的,若真有个好歹,国公爷那里也不好交代。” 她顿了顿,叹道:“只是没想到,殿下这么紧张婉烟妹妹……” 萧婉宁的哭声一顿,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吕妙珍忙道,“你别多想,殿下只是心善罢了。” 萧婉宁咬着唇,眼泪又落了下来。 吕妙珍轻轻拍着她的背,眼角余光扫向门外渐远的马蹄印,眸色渐深。 正厅里,长公主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她看着门口那一出戏,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意思。” 她放下茶盏,接过侍女递来的手炉,往软榻上靠了靠。 “周嬷嬷,那个二姑娘……”她看向身旁的嬷嬷,“是萧家庶出的?” 周嬷嬷低声道:“是,殿下。是萧公的庶女,听闻生母早逝,在府里不怎么起眼。” “不起眼?”长公主轻笑一声,“不起眼的人,能让珩儿急成那样?” 周嬷嬷笑道:“许是怕出事,不好交代。” “不好交代?”长公主挑了挑眉,“他赵珩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温温顺顺的,对谁都是那副好脾气,可你见过他为什么事急过?” 周嬷嬷想了想,摇头。 长公主弯了弯唇角,望着门外纷飞的雪,眼中兴味渐浓。 “这倒是稀奇了。我倒要看看,这个萧婉烟,是何许人物。” 窗外,雪还在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第一卷 第54章 风雪寻人 殿前司内,烛火昏沉,寒气逼人。 萧诀延一身玄色常服,端坐案后,指尖轻叩桌面。 刘洲躬身立在下方,神色凝重。 “世子,魏长史确实从赵瑾的看押下逃脱了,踪迹全无。” 萧诀延眸色沉冷,声音冷厉:“何时逃的?” “昨夜丑时,赵瑾那边已封锁消息,暗中追查。” “废物。”萧诀延低斥一声,眉宇间戾气翻涌。人都几乎交到他们父子手上了,偏偏赵瑾这般无用,竟还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逃走。 “你,立刻加派人手,暗中搜捕,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他若是死了倒也省事,就怕他还活着。” 刘洲不解。 “我们还没把握能彻底扳倒景王。魏长史手里那批兵器,到底有多少流到了景王那边,我们还没查清。 若魏长史现在就把景王的事捅了出去,景王手握十万边军,被逼急了,朝堂动荡还是小事,只怕边关要起兵乱!”萧诀延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带着权谋重压。 刘洲听完浑身一震,当即躬身:“属下明白!属下即刻去办!” “记住。”萧诀延语气狠绝,缓缓补充:“死了,一了百了。若是活着,绝不可让他落入第三个人手里。” “是!” 刘洲刚转身,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陈敬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神色慌张: “世子!不好了!” 萧诀延抬手揉了揉眉心,厉声开口:“慌什么!又出了何事?” “御澜庄……那边来人急报——” 陈敬喘着气,支支吾吾, “二姑娘……二姑娘,不见了!” 萧诀延周身寒气骤沉,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动,面上依旧冷峻。 “什么叫不见了?” 陈敬不敢抬头:“说是今日出发,半路歇息的时候……萧大小姐让二姑娘去树林,然后就直接下令出发了,把二姑娘一个人落在雪地里……” ……让林初念去树林,然后直接丢下? 他第一反应不是着急,而是—— 她自己逃的? 这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以萧婉宁的性子,刁难她、折腾她是有可能的……但若林初念自己不想走,他们不可能找不到她。 可转念一想,林初念那样的性子,胆小又倔强,真敢一个人逃? 萧诀延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压迫感:“落在雪地里? 几里地? 什么时辰?有人去找了吗?” “瑞王殿下已经带人沿路去找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天快黑了,雪又大,瑞王殿下的人还没传回消息……” 萧诀延没再问。 他一把抓起挂在架子上的大氅,大步往外走。 “世子!”陈敬追出去,“您去哪儿?” “御澜庄。” “世子,雪大路滑,您这样赶过去——” 萧诀延脚步未停。 不管是她自己逃的,还是被萧婉宁丢下的——都不重要了。 那么冷的天,那么黑的路,她一个人。 怕是要吓坏了。 至于她是不是想逃…… 他翻身上马,眸色沉了几分。 等找到了,再慢慢问。 若她真敢逃—— 他攥紧缰绳,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暗芒。 那就只能……关起来看紧了。 马蹄踏破风雪,玄色身影转眼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陈敬站在廊下,望着那道身影被风雪吞没,愣了好一会儿。 他转身看向追出来的刘洲,喃喃道:“刘哥,世子他……” 刘洲望着风雪深处,沉默半晌,拍了拍陈敬的肩。 “愣着干什么?加派人手,追寻魏长史。” “那世子那边——” “世子有世子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刘洲转身往值房走,“干好了,将功补过。干不好……” 他没说完。 可陈敬已听懂了。 干不好,世子怕是要“发疯”。 --- 林初念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刚开始那股逃出生天的兴奋劲儿,早就被风雪吹得一干二净。 天彻底黑了。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鹅毛似的往脸上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双腿发沉,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冷。 好冷。 她裹紧斗篷,可那点薄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手指早就冻僵了,握都握不拢。脚底早已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往前迈。 饿。 好饿。 早上出门时塞的那块点心,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现在肚子里空落落的,咕咕叫得她心烦。 她停下来,靠着路边一棵枯树,大口喘着气。 雪落在她睫毛上,糊成一片。她抬手想擦,手却抖得厉害。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原本以为逃出来就是海阔天空,可这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一个姑娘家,靠两条腿,能走到哪儿去? 就算走到天亮,也未必能见到人烟。 就算见到人烟,她一个单身女子,又敢不敢靠近? 林初念越想越怕,眼眶发酸。 “林初念啊林初念,你可真是……蠢死了……” 她吸了吸鼻子,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冻死。 她记得书本里写过,这种天气,人一旦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顿住。 什么声音? 风声中,好像混着别的东西。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 嗷—— 林初念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狼。 是狼叫。 而且,很近。 她僵在原地,慢慢转过头。 雪地里,一双幽绿的眼睛正盯着她。 那是一头灰狼,体型不大,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死死锁在她身上。 林初念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跳都不会跳了。 那头狼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林初念想跑,可腿根本动不了。 想喊,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头狼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完了。 我完了。 林初念闭上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被萧婉宁刁难呢。至少活着。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然后是狼的惨嚎。 林初念猛地睁开眼。 那头狼倒在雪地里,挣扎了两下,不动了。一支羽箭插在它脖颈上,箭尾的白色羽毛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马蹄声由远及近。 林初念顺着声音看过去。 风雪中,一匹马正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一身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还握着弓。 马在她面前停下。 那人翻身下马,三两步走到她跟前。 “有没有受伤?” 是赵珩的声音。 林初念愣愣地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似的。 赵珩皱着眉,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紫的脸上,眉头皱得更紧。 “说话。有没有受伤?” 林初念这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没……没有……” 赵珩明显松了口气。 他解下自己的大氅,兜头给林初念披上,动作又快又利落。 “先上马。” 他扶着林初念上了马,自己随后翻身上去,把她圈在身前。 大氅裹在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林初念被这股暖意一冲,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找你。”赵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无奈,“找了整整两个时辰。” 第一卷 第55章 是个妹控? “我带侍卫来找你,一直没找到。”赵珩策马前行,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按理说,你只要跟着车队的车辙印,就能走到御澜庄。我们一路找过来,都没发现你,所以才分了几路。最后……成了我单独来找你” 林初念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自己是故意反方向逃跑的,连忙低下头搪塞: “我……我不认得路。” “不认得路?” “我在府里出门向来是坐马车,从来不用记方向,一到这荒郊野岭,雪又大,我分不清东西南北,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她说得可怜兮兮,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心虚。 赵珩沉默片刻,没再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林初念松了口气,连忙转开话题,故作轻松打趣: “说起来……殿下之前给姐姐打雁都没打到,今日射狼,倒是准得很。” 赵珩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耳畔:“哦?你觉得是为何?” 林初念顺口接道:“难不成……是因为这次是为了救我,所以身手格外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懵了。 都怪平时对着萧诀延嘴甜惯了,什么顺口的话都敢说,现在倒好,随口就能说出这么暧昧的话,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声。 赵珩没接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 林初念脸颊发烫,赶紧扭过头,假装看风景,不敢再出声。 雪越下越急,路面越来越滑,马蹄几次打滑。 赵珩皱眉:“这样走下去太危险,先找地方避雪。” 他四处望了望,指着前方:“那边有座破庙,先过去歇一晚,等天亮再走。” 两人牵着马,走到破庙前。 庙门破旧,四面漏风,但总算能遮雪。 赵珩扶着林初念进去,捡了些干柴,用火石点燃,一堆小火慢慢升起。 暖意散开,林初念才觉得身子缓了过来。 赵珩见她脸色依旧苍白,伸手轻轻帮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还细心地将边缘往她颈间又裹紧了些。 大氅上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暖意与清浅气息,她浑身一僵。 “殿下,我……我不冷了。” “裹紧些。”他不容拒绝,“夜里风寒更重,冻病了麻烦。” 他在火堆旁坐下,望着跳动的火焰,轻声道:“看样子,今晚是回不去庄苑了,先在这里凑合一晚,天亮我再带你回去。” 林初念点点头:“有劳殿下。” 赵珩“嗯”了一声,闭上眼,靠着墙壁,像是闭目养神。 林初念坐在一旁,双手抱着膝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点点挪到他腰间。 那块明晃晃的腰牌,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她呼吸一滞。 现在只有她和赵珩,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啊! 她悄悄抬眼,小心翼翼看了看赵珩。 他眉目温静,呼吸轻缓,看上去像是快要睡着了。 林初念心脏怦怦狂跳,一动也不敢动。 再等等……等他彻底睡熟了…… 她再去拿那块腰牌…… 拿到它,就能顺利出城了。 她死死盯着赵珩腰间那块在火光下闪闪发亮的腰牌,手指悄悄蜷起,耐心等着最佳时机。 --- 御澜庄正厅,烛火通明。 萧诀延一身风雪走了进来,玄色衣袍上还沾着雪粒。 长公主抬眸望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笑起身:“萧世子来了?快进来暖暖身子。” 萧诀延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躬身行礼,肩上雪粒簌簌落下。 “见过长公主殿下。深夜叨扰,实属冒昧。” “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长公主打量他片刻,笑意深了些,“这般夜深还赶过来,可是为了……你二妹妹的事?” 萧诀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知晓?” “珩儿亲自带人去找,这么大动静,我怎能不知。”长公主淡淡颔首,视线落在他脸上,似在捕捉什么,“你放心,珩儿做事稳妥,定会把人安全带回来。” 萧诀延微微拱手:“多谢殿下挂心。我先去问婉宁,事发具体位置在何处——早些问清,我也好带人沿路去寻。” “去吧。”长公主挥挥手,看着他脚步匆匆、半点不肯多留的背影,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身旁周嬷嬷凑上前,低声笑道:“萧世子平日里对谁都淡得很,没想到对这位二姑娘,竟这般上心。” 长公主端着茶盏,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满是打趣: “你可算看明白了!平日里京中那些名门贵女,一个个娇俏动人,变着法儿凑到他跟前,他倒好,冷得像块冰雕,半分眼神都不肯给。 本宫还当他是天生冷情,这辈子都不会对哪个女子上心呢。 谁成想,竟是个把满心软处,全掏给自家妹妹的!” 周嬷嬷也跟着笑,压低声音附和:“可不是嘛!便是庶出的姑娘,世子也半点不嫌弃,这般紧张护着。” 长公主笑得更欢,眼底满是看热闹的趣味:“正是这个理!外表看着冷硬得不近人情,内里竟是个宠妹的主儿,这反差,倒真是有趣得很!” 第一卷 第56章 责备 萧婉宁的住处。 萧诀延推门而入,冷风裹挟着雪粒灌入屋内,烛火猛地摇曳几下。 萧婉宁正坐在妆台前抹着眼泪,一见他进来,吓得浑身一僵。 “阿兄……” 萧诀延没应声,缓步走近,立在她面前,沉声问: “你把婉烟丢在何处了?” 萧婉宁心中一颤,下意识攥紧了帕子,她没想到,这般深夜、大雪纷飞,阿兄竟会为了萧婉烟,亲自赶来质问她。 “我、我就是……就在离庄苑几里地外的坡地……” “她自小不在京中长大,回府后又极少出门,荒郊雪夜,你将她一人丢下?” 没等她说完,萧诀延的声音就响起,字字沉冷: “你可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我怎知她是个傻子,连这么短的路都会走丢!她只要顺着车辙便能抵达。” 萧婉宁的委屈瞬间爆发,眼泪掉得更凶,声音骤然拔高: “我就是看不惯她故意往珩哥哥身边凑,不过是给她一点教训,我有错吗?” “教训?” 萧诀延抬眼,目光直直盯着她。 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与失望,像一把寒刃,直直刺进萧婉宁心底。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般眼神看她。 萧婉宁心口一缩,话音戛然而止。 “婉宁。” 他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压抑: “你是郡公府嫡女,自幼锦衣玉食,规矩教养,一样不缺。” 他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她心上。 “一时意气,便置人性命于不顾——这不是小性子,是阴私,是歹毒。” 最后六个字落下,萧婉宁整个人都僵住,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兄长。 阴私……歹毒…… 这是她从小温和护妹的阿兄,会用在她身上的词吗? “我没有……我不是……”她嘴唇发抖,眼泪疯狂滚落,连辩解都变得无力,“我只是气她,我从没想过要她死……阿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她从小到大,都是被他护在掌心的嫡妹,他从未对她重过半句,更不用说这般诛心的评判。 萧诀延看着她震惊又委屈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松动,只剩冷硬的威严。 “你是我妹妹,从前你任性、骄纵、小心思多,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女儿家的小脾气。 但这一次,你实在过分。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往后,若再有一次,我定会严惩。” 萧婉宁浑身一颤,眼泪汹涌而出。 她从未见过,这样冷、这样狠、这样陌生的兄长。 “诀延哥哥——”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声轻唤,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气氛。 吕妙珍提着裙摆匆匆走进来,神色焦灼,走到萧诀延身边,柔声劝道:“诀延哥哥息怒,婉宁也是一时气急,并非有意刁难婉烟妹妹。她只是见婉烟妹妹屡次靠近瑞王殿下,心中不忿,才使了小性子。您别怪她……” 萧诀延的目光从萧婉宁身上移开,落在吕妙珍脸上。 那目光清清淡淡,却让吕妙珍莫名觉得,自己所有的话都被他看穿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侧过脸,朝门外吩咐:“把时雨与车夫给我带过来。” 不多时,两人被带进来,扑通跪倒在地。 “为何不及时禀报?”萧诀延声线冷厉。 车夫瑟瑟发抖:“是……是大姑娘吩咐小的即刻出发,小的不敢违抗……” 时雨低着头,眼泪直流:“奴婢……奴婢想提醒的,可是……” 她话说一半,下意识抬眼,飞快地朝吕妙珍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得几乎难以察觉。 但萧诀延看见了。 他眸色微沉,却什么都没说,只淡淡收回目光。 “时雨护主不力,杖责十五。车夫,杖责二十。” 话音一落,时雨与车夫当即吓得面无血色,双双瘫跪在地,连连磕头哭诉求饶。 侍卫上前,径直将二人拖拽下去。 萧诀延再未多看屋内众人一眼,转身便大步向外走去。 屋内,萧婉宁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他居然为了一个庶女……这么说我……” 吕妙珍走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翳。 方才时雨那一眼,他看见了。 更让她心惊的是,萧诀延竟把这个庶女看得这般重要。 第一卷 第57章 腰牌未得反陷暧昧 风雪拍打着破庙的窗棂,火堆在角落噼啪燃烧,暖黄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 林初念缩在角落里,眼皮越来越沉。她本是强撑着等待赵珩睡熟,好偷取那块至关重要的令牌,可疲惫终究战胜了意志,她竟真的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寒意让她猛地惊醒。 她激灵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赵珩的方向。借着跳动的火光,只见他靠在墙边,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睡熟。 林初念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狂跳不止。 就是现在了! 她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挪动,每一步都轻得像猫。终于蹭到了赵珩身侧。 那块令牌就在他腰间,在微弱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林初念屏住呼吸,缓缓伸出手。 近了。 更近了。 指尖马上就要碰到—— 啪。 她的手被人一把攥住。 林初念浑然一惊,猛地抬头。 赵珩睁着眼,正看着她。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唇角微微弯着,分明是醒着的——而且醒了很久了。 “婉烟妹妹。”他的声音低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在干什么?” 林初念脑子一片空白。 “我……我……” 赵珩坐直身子,却没松开她的手。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大半夜的,偷偷摸摸到我身边来,伸手往我腰间摸——你想干什么?” 林初念的脸腾地红了。 “我没有!我就是、就是……” 她支支吾吾,脑子飞速转着,忽然灵光一闪。 “就是这个令牌!” 她指着赵珩腰间的令牌,一脸真诚:“我刚才醒了,看见这个东西在发光,晃得我眼睛疼。我就是想看看这是什么材质的,怎么这么亮……” 赵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令牌,又抬头看着她。 “所以你是被它晃醒的?” “对对对!” “然后就想过来看看?” “是的是的!” 赵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笑一声,但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 “婉烟妹妹。”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脸很红?” 林初念:“……” 赵珩看着她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笑意更深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温温润润的,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上往下,慢慢划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唇。 林初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想往后退。 赵珩的手忽然往前一拉。 林初念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栽去—— “啊——” 她低呼一声,双手撑在他胸口,才堪堪稳住身子。 他们的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赵珩就这么看着她,近在咫尺。 她长得本就是艳绝出挑的类型,此刻在火光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赵珩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林初念心虚得要命,只想逃离这个尴尬的境地,她刚想挣扎着后退,赵珩却再次发力,将她拉得更近,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 暧昧气息瞬间炸开。 “嗒——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人声打破了此刻的寂静,火把的光亮瞬间驱散了破庙周围的黑暗。 下一刻,破庙门被猛地推开。 萧诀延一身寒气立在门口,身后火把通明,他目光冷锐,第一眼便直直撞进庙内那幕暧昧光景—— 林初念双手撑在赵珩胸口,两人近得呼吸相闻,姿态亲昵得刺眼。 空气瞬间凝固。 林初念浑身一僵,心中警铃大作。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的敏锐,以他的性子,绝对能察觉出她是故意逃跑的!想起他之前的警告,她害怕得手心冒汗。更让她心慌的是,她担心萧诀延撞见眼前的一幕。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她猛地推开赵珩,从地上弹起来,几步就冲到萧诀延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 “阿兄!你终于找到我了!” 她紧紧抱着他的腰,声音抖得恰到好处,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我好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萧诀延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他当然知道她是假装的,也知道她那点小心思。但此刻,看着她完好无损地在自己怀里,他提了一路的心,终究是稍稍落了地。 他骤然收紧手臂,力道带着几分压抑的戾气,将人锢在怀中。他抬眼,越过林初念的头顶,看向不远处正慢条斯理站起来的赵珩,眸光冷冽:“殿下与舍妹,方才倒是亲近。” 林初念心尖猛地一缩,瞬间慌到极点。 赵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神色自若,未接此话:“你来得正是时候。” 萧诀延收回目光,语气一贯冷淡:“我远远瞧见这里有烟火气,便寻了过来。你们可有事?” “无事,只是婉烟妹妹受了些惊吓。”赵珩回答。 “那便一起回吧。” 萧诀延不再多言,抬手将林初念身上赵珩的大氅扯下,随手递向赵珩。 赵珩抬手接住,眉梢几不可查地轻挑了一下,一眼便看穿他这护到极致的心思,只轻笑一声。 萧诀延解下自身大氅,将林初念严严实实裹紧,这才垂眸细细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渗血的脚踝时骤然一沉:“你受伤了?” 林初念这时才感觉到脚踝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她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裙摆下露出的脚踝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慢慢渗出。 “嘶……”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也许是之前太冷了,根本没有感觉到。 萧诀延眉头紧锁,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阿兄……”林初念惊呼,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别动。”萧诀延低斥一声,抱着她大步向马匹走去。 他将林初念放在马背上,自己随后翻身上马,长臂一伸,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赵珩也上了马,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马上相拥的两人,眸色微深。 这位萧世子,对他这位庶妹,未免也太上心了些。他目光扫过林初念那出挑的身影,又看了看萧诀延那护食般的姿态,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萧府的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一些。 第一卷 第58章 怕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寒风呼啸,一行马蹄疾驰。 萧诀延从身后将林初念整个人圈在怀里,手臂越收越紧,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禁锢,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林初念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心尖一紧。 抱这么紧干什么? 可还没等她腹诽完,就察觉不对劲——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一路沉默,一言不发。 周身气场比这漫天风雪还冻人。 林初念忍不住想侧头看看他的脸色,身子刚一动,头顶就落下一道冷厉的声音: “安分点。” 她立刻僵住,不敢再动。 他全程没有低头看她一眼,视线始终落在前方,可那禁锢她的手,却紧得像怕她一眨眼就会消失。 林初念忽然有点明白过来—— 这是在闹脾气? 是气她偷偷逃走,还是……气他找到时,撞见她和赵珩那副说不清的模样? 她心里哀嚎:天知道赵珩怎么就突然发神经硬拉她!简直纯纯大型社死误会现场,冤死她了! 正想着,头顶那道沉冷的声音又响起: “按道理,你只要顺着车辙走,就能走到御澜庄。可你不在来路上,也不在去路上,你说,你往哪儿走了?” 林初念心口一紧。 果然,她就知道他会怀疑。 “我……我……” 她支支吾吾,脑子飞速转着。 萧诀延低头看她,等着她的答案。 林初念一咬牙,豁出去了:“我路痴!” 萧诀延:“……” “真的!”林初念抬起头,一脸认真,“我从前只是个丫鬟,也没人教过我认方向,东南西北我从来就分不清楚。这雪这么大,到处白茫茫一片,我走着走着就彻底迷了路……” 萧诀延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声笑了下。 “路痴?” “嗯!” “分不清方向?” “对!” “那你怎么偏偏往反方向走?” 林初念:“……”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她心头一慌,立刻把委屈全翻了出来,抬头瞪他: “你就知道怀疑我!明明是萧婉宁把我丢在雪地里不管,你不去问她,反倒来审我!” 萧诀延手臂微顿,没有反驳。 林初念趁机又问:“你不是说有公事,没空过来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身后的人沉默一瞬,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带着点说不清的无奈: “来找某个路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怕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林初念:“……” --- 御澜庄的朱红大门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巍峨。一行人策马而入,马蹄声惊碎了深夜的宁静。 萧诀延翻身下马,伸手把林初念抱下来。她脚刚一沾地,身子便晃了晃——那只受伤的脚不敢用力。 萧诀延眉头微蹙,手臂又伸过去,却被林初念侧身躲开。 “我自己能走。”她小声说,目光往旁边瞟了一眼。 赵珩也下了马,正朝这边走过来。 “我们先进去吧。”赵珩走到近前,温声道,“姑母想必还等着。” 萧诀延点点头,三人一并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烛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 长公主歪在软榻上,手里捧着茶盏,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 “总算是回来了。”长公主站起身,脸上带着关切,目光在触及林初念眉眼的刹那,竟莫名一滞,心头无端掠过一丝熟稔。 林初念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斗篷上还沾着雪,鬓发微乱,脸色有些苍白。明明是狼狈的模样,却偏偏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艳色。 像是雪地里开出的红梅,冷冽中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难怪。 难怪萧诀延急成那样,难怪珩儿亲自去找。 这张脸,确实够惹事的。 “过来。”她朝林初念招招手。 林初念愣了一下,一瘸一拐走上前,就要行礼。 “行了行了,脚都伤了还行什么礼。”长公主一把拉住她,让她在身边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满意,“这模样,倒是个标致的。” 林初念垂着眼,乖巧回道:“殿下谬赞。” “不是谬赞。”长公主笑起来,“本宫见过多少贵女,眼光毒着呢。你这长相,放在京里也是顶尖的。” 林初念一时不知该接什么,只好低头装害羞。 长公主看向萧诀延,笑意更深:“萧世子,你这二妹妹藏得够深的。平日里怎么不见带出来走动?” 萧诀延垂眸,淡淡道:“她喜静,不爱出门。” “喜静?”长公主挑了挑眉,目光在林初念脸上转了一圈,“这模样,想静也静不了吧?” 林初念:“……” 赵珩在一旁轻笑了一声。 长公主瞥了他一眼,又看看林初念,眼里兴味更浓。 “脚怎么伤的?” 林初念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脚踝:“可能是雪地里被什么划到了……” “来人。”长公主扬声唤道。 周嬷嬷快步上前:“殿下。” “去我房里,把那个生肌玉露膏拿来。” 周嬷嬷一怔:“殿下是说……” “就是沈宴上次让人送来的那个。”长公主摆摆手,“快去。” 周嬷嬷应声去了。 萧诀延眉梢微挑:“沈宴?” “正是他。”长公主笑了笑,“这药止血生肌,最是好用,愈合快,还不留疤。” 赵珩也点头:“沈宴的医术,京中无人不服。只是他性子野,总爱云游四海,想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 长公主叹道:“是啊,本宫也有大半年没他消息了,不知又跑去哪儿逍遥。” 不多时,周嬷嬷便捧着一只青瓷小瓶回来了。 长公主接过瓶子,拔开瓶塞,一股清苦却好闻的药香立刻散开。 她将青瓷瓶直接塞到林初念手里:“拿去,立刻让丫鬟给你敷上。” “谢长公主。”林初念捧着药,心里一阵暖意。 长公主看向萧诀延,眼底带着几分了然:“萧世子,你既然来了,也别急着走。御澜庄空房多,都一并住下吧,庄苑也好久没这样热闹过了。” 萧诀延目光落在林初念身上,沉声答应:“一切听殿下安排。” 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行了,都累了一天,去歇着吧。嬷嬷,带他们去各自住处。” 周嬷嬷上前,引着三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初念忽然回头看了长公主一眼。 她眉眼温和,笑意亲切,没有半分京中贵妇的端肃与疏离,反倒像长辈般和善,让人莫名安心。 长公主见她回头,温和颔首,望着她的目光又柔了几分,方才那丝莫名的熟稔,再次轻浮上头。 林初念也轻轻弯了弯眼,才跟着众人迈步离去。 第一卷 第59章 许诺 刚沐浴完,周身的暖气让林初念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两个侍女轻手轻脚伺候她梳洗,然后换上柔软的寝衣。 “萧二姑娘,萧世子来了。”门外传来侍女的通报声。 萧诀延?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吧。”林初念应道。 门被推开,萧诀延一身玄色锦袍,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你们先退下。”萧诀延淡淡吩咐。 侍女们立刻躬身退下,轻阖房门。 屋内只剩两人,气氛骤然静谧。 “把脚伸出来。”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林初念乖乖地把受伤的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萧诀延坐在床沿,伸手拿过旁边的膏药,修长的手指取出一些,轻轻涂抹在她的脚踝上。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带着薄茧,每一次摩挲都像是电流划过,林初念浑身一僵,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暧昧的气氛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疼吗?”萧诀延突然开口。 “不……不疼。”林初念摇头,眼神有些躲闪。 萧诀延手下动作一顿,抬眸看她,目光幽深如潭:“不疼就好。若是疼,倒也能让你长长记性。” 林初念心头一跳,知道他要开始算账了。 “阿兄……”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别叫我阿兄。”萧诀延打断她,手上力道微微加重,惹得林初念轻呼一声。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今晚你往反方向走,是故意的吧?” 林初念心虚地移开视线:“我……我是迷路了……” “迷路?”萧诀延冷笑一声,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林初念,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我?你根本就是想逃,对不对?” 被戳穿的窘迫让林初念脸颊发烫,她咬着唇,不再辩解。 “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萧诀延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这天下之大,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去不了。” 林初念马上警觉——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原来她之前的顺从,他根本没相信! 如果不能打消他的疑虑,以后他一定会严加看管,她就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必须加码!让他相信,她是真心想留在他身边的!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眼眶瞬间红了。她猛地扑进萧诀延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没有逃!是萧婉宁,她故意捉弄我……” 萧诀延身体一僵,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此举动。 “我一个人在山林里走了好久……我好怕……”林初念把头埋在他胸口,声情并茂地演着:“我还遇到了一头野狼,它差点就要吃了我了,幸好瑞王赶到了……要不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那张艳绝的脸被泪水浸得越发楚楚可怜。 萧诀延的眼神动了动。 林初念趁机把手抱得更紧。 “你不知道,我那时候多想你,想你快点来救我……” 她仰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那张脸,那双眼,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萧诀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初念。”他的声音哑了几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林初念摇头。 萧诀延看着她,一字一字道: “我在想,你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林初念心头一凛。 她知道,光靠哭,不够。 得再加码。 她忽然仰起脸,双手攀上他的肩,在他愣神的瞬间,吻了上去。 萧诀延浑身一僵。 她的唇软得不像话,带着咸涩的泪意,笨拙地贴在他唇上。 就那么一瞬。 萧诀延的理智,轰然倒塌。 他伸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低头狠狠吻了回去。 是掠夺,是侵占,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渴望。 林初念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只能被动地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萧诀延才松开她。 他呼吸粗重,目光灼热得像是要把她烧穿。 “林初念……”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林初念喘着气,红着眼看他。 “我知道。”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我知道你怀疑我,不信我。可我真的……真的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以前只是个丫鬟,没有人疼我,没人把我当回事。只有你……只有你会来找我,会担心我,会给我上药……” 她抬起眼,目光湿漉漉的,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诀延,你别不要我……”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萧诀延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点冷意,都化成了无奈。 他在想什么? 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从小没人在意,好不容易有人对她好,她怎么会跑? 她往反方向走,不过是不认得路罢了。 她那么胆小,那么怕黑,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久,差点被狼吃了——她怎么可能是故意跑的? 是他……想太多了。她对自己是有真心的。 萧诀延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 林初念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然而下一刻,他却没有松开揽着她的手。 房间里的温情忽然凝滞了一瞬。 萧诀延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仍是温柔的,可那温柔底下,却压着什么东西。 “念念。”他开口,声音平静,“在破庙里,你离瑞王那么近,在做什么?” 林初念浑身一僵。 他问得云淡风轻,可那双眼睛,却像深不见底的潭,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不给她任何躲闪的余地。 “我……”她脑子飞快地转着,“我那时睡着了,醒来发现他在旁边,吓了一跳……” “吓了一跳,会双手撑在他胸口?”萧诀延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可落在她腰间的手却收紧了几分,“吓了一跳,会离他那么近,近到呼吸相闻?” 林初念心尖一颤。 “我没有……”她还想辩驳。 “别跟我装怕。”萧诀延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烫得吓人,可那双眼睛却冷得清明,“你看见我时那慌神的样子,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初念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他在破庙那一刻,什么都看进去了。只是当时人多,他不问。 他一直在等,等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念念。”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像在宣告什么不容置疑的规矩—— “你记住。” “除了我,不准再跟旁人靠那么近。” 不是商量,是命令。 是他萧诀延的规矩。 林初念心头狂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意,却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占有,是偏执,是她一旦触犯就绝无转圜余地的警告。 “听见了吗?”他问。 林初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底依旧慌得厉害。 她怕这点顺从还不够打消他的疑心,索性心一横,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再次主动凑上前,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这一吻少了几分慌乱,多了刻意的讨好与安抚,软软地贴在他唇上。 萧诀延周身的紧绷瞬间瓦解,他扣住她的后脑,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不再是狂风骤雨般的掠夺,而是带着缱绻与笃定,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里,仿佛要把她彻底揉进骨血里。 绵长的亲吻过后,两人才气息不稳地分开。 萧诀延抵着她的额头,哑声吐出一个字: “乖。” 可林初念却觉得,这一个字,比刚才所有的质问都让人心惊。他分明,已将她视作了自己的所有物,半分不得旁人靠近。 萧诀延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着她,目光里的冷意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念念。”他忽然开口。 “嗯?” 萧诀延看着她,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语气沉定又认真: “之前你问我,就算没有景王府的婚事,我们现下隔着兄妹的身份,我如何娶你。”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她: “我已想好了。等婉宁和瑞王的婚事办完,我便同父亲母亲全盘摊牌——你本就不是萧家女,我会让父亲将你的名字从萧氏族谱里彻底删去,半分痕迹不留。” 林初念猛地一怔,抬头看他。 萧诀延指尖收紧,将她揽近几分,声音放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至于京中所有人……我们便对外宣称,萧府二姑娘萧婉烟,体弱多病,不治身亡。” “之后,我会把你安置在城外最安全、最清净的地方,让你安安稳稳隐居半年。” “等半年一过,我会给你一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属于你自己的新身份——或是远房世女,或是忠良孤女,清白体面。”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呼吸温热,语气郑重得像是许下一生的承诺: “到那时,我再以萧府世子的名义,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把你风风光光接回我身边,做我名正言顺的世子妃。” “念念,我从没有想过要委屈你,更没有想过只把你藏在暗处。我对你说的喜欢,想和你在一起,从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欺瞒玩弄。我是真的在为我们铺一条,能光明正大、相守一生的路。” “你信我。” 林初念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是想演场戏骗骗他,让他放松警惕,好方便她以后逃跑。可他……他怎么给她规划好未来,还真的要娶她做世子妃了? “你……这……国公爷他会答应吗?” 萧诀延低笑一声,眼神宠溺:“念念,只要我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相信我,我会给你一个新身份,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到时候,我娶你。” 林初念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萧诀延那双盛满柔情与决心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糟了,戏演过头了……他竟连后路都铺好了!简直就是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下真的彻底骑虎难下了。 第一卷 第60章 先溜为敬 萧诀延离开后,门被轻轻阖上。 林初念往后一倒,直挺挺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脑子里不禁想起刚刚主动亲吻萧诀延的一幕。 “林初念啊林初念,你可真是……”她喃喃自语,“为了逃跑,你连自己都卖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那个男人的话,却像刻在脑子里似的,一遍遍回响—— “等婉宁和瑞王的婚事办完,我便同父亲母亲全盘摊牌……让父亲将你的名字从萧氏族谱里彻底删去……对外宣称,萧府二姑娘萧婉烟,体弱多病,不治身亡……” 林初念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然后给你一个新身份……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做我名正言顺的世子妃……” 她又翻了个身。 “你信我。” 林初念猛地坐起来,她抱着膝盖,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他真的能为她做到那一步? 和家里摊牌?把她从族谱除名?让她假死?给她新身份?然后娶她? 林初念咬着唇,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狠狠按了下去。 别傻了林初念。 你才认识他多久?他说的话,能信几分?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萧镇远和柳氏能答应吗? 那是萧府!永宁郡公府!他萧诀延是世子!他娶谁,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吗? 你算什么? 一个穿来的丫鬟,一个假的庶女,一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林初念躺回去,望着帐顶,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别想了。睡觉。 明天……明天再想。 窗外的月慢慢西沉。 林初念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沉沉睡去。 --- 第二天。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林初念脸上。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姑娘?”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初念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姑娘,该起了,已是午时了。” 午时?! 林初念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是长公主派来伺候她的侍女。 “午时了?”林初念不敢相信,“你们怎么不早点叫我?” 侍女抿嘴笑了笑:“是萧世子吩咐的,说姑娘昨夜受了惊吓,让姑娘多睡会儿,不必叫醒。” 林初念愣了愣。 萧诀延吩咐的? 她心里又冒出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赶紧按下去。 “哦……那、那更衣吧。” 侍女们服侍她穿衣梳洗,动作麻利又轻柔。林初念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气色比昨夜好了不少。 “这御澜庄真好啊。”她忍不住感叹。 侍女笑道:“姑娘喜欢就好。长公主最是随和,不像京里那些规矩大的府邸,晨昏定省什么的,这儿一概没有。姑娘想睡到什么时候都行。” 林初念眼睛一亮。 不用晨昏定省? 不用天天早起去请安? 这这这——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在郡公府,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去正厅请安,跟上学早起晨读似的,折磨死人了。 这长公主,真是个好人! “对了。”林初念忽然想起,“我带来的那个丫鬟呢?时雨?怎么没见她?” 侍女手里的梳子顿了顿。 林初念察觉到不对,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侍女垂下眼,低声道:“时雨姑娘她……回郡公府了。” “回郡公府了?”林初念一愣,“为什么?” “因为……” 侍女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萧婉宁的声音—— “因为昨天失职,没能护好你,时雨被阿兄下令打了十五棍,现在床都下不了,已经被送回府了。”萧婉宁一脸不爽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吕妙珍。 “二妹妹,你可满意了?”萧婉宁阴阳怪气地说道,“阿兄还让我来给你道歉,说是我昨天捉弄你,让你受惊了。” 她嘴上说着道歉,脸上却半点歉意都没有,反而满是不屑。 “对不起。”她敷衍地说了一句,连腰都没弯一下,“行了吧?我可以走了吗?” 说完,她也不等林初念回应,转身就要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林初念:“……” 这也叫道歉? 萧婉宁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瞪了她一眼: “萧婉烟,你别以为阿兄替你出头你就得意。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个庶女,少往珩哥哥身边凑,听见没?” 说完,她就走了。 林初念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这是道歉?这是威胁吧? 吕妙珍却没走。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林初念面前,拉起她的手,柔声道: “婉宁就是这个性子,二妹妹别往心里去。我昨日也劝过她,让她不要胡闹,可她一时气头上,不听我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我也是到了御澜庄才发现你没跟上来,本想立刻派人去接你,可又想着你应该很快就能走到……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二妹妹,你可别多心,怪我。” 林初念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心里冷笑。 怪你? 当然怪你。 要是你真心帮我,萧婉宁那个蠢货,她能真的把我丢下? 可林初念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摆手: “吕姐姐说的哪里话,这事跟您有什么关系?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吕妙珍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才告辞离开。 门一关上,林初念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她坐回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神冷下来。 这个吕妙珍,真是好手段。 很明显她也参与其中,偏偏还能摆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来摘干净自己。 偏偏萧府上下都吃她这套。 萧镇远和柳氏喜欢她,萧婉宁拿她当亲姐妹,就连下人们也说她好。 林初念托着腮,越想越烦。 吕妙珍本就是萧府内定的少夫人,府里上上下下,都一心想撮合她与萧诀延。 她表面端庄温婉,实则心机深沉。 这样的人,若真成了萧诀延的正妻、坐上萧府主母之位—— 自己就算真能嫁进萧家,也顶多是个妾室,往后的日子,哪里会有好过的时候? 林初念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萧诀延如今是喜欢她,可这份喜欢,能维持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到那时,他身边又会多上几房新人?她又算得了什么? 林初念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地。 脑子里清晰地盘算着。 现在就三条路,条条标红风险,纯纯古代版生死选择题! 第一条:信萧诀延,躺平等他摊牌。 风险预警:萧国公+柳氏直接一票否决,吕妙珍稳稳当世子妃,自己被心机女磋磨到死,结局直接BE! 第二条:跟他联手硬刚,排除万难嫁进去。 风险预警:就算拼死当上正妻又咋样?古代世家男人标配三妻四妾!往后后院莺莺燕燕扎堆,天天宅斗争一个男人,比996上班还累,一辈子拴在内宅,纯纯大冤种! 第三条:坚守原计划——跑路! 唯一低风险高回报:甩掉假身份、逃离萧府,天高任鸟飞,不用争宠、不用看人脸色,自己快活自己说了算! 林初念望着窗外,眼睛渐渐亮起来。 她转过身,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那张艳绝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 “差点就被他骗了。” “林初念,你要的是自由。是再也不用早起请安,再也不用看人脸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镜子里的她,眼睛亮得惊人。 “所以,林初念,别犯傻。”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按原计划进行。逃!”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细细密密的雪沫飘落,覆在昨日的积雪上,白得晃眼。 林初念望着那片白,嘴角弯了弯。 萧诀延,对不起了。你的深情还是算了吧~ 我可不想嫁给你。 好歹穿越一回,这古代的大好河山我还没逛过呢。 万一走着走着,遇到个更好玩的呢? 万一走着走着,发现能穿回去呢? 总之—— 先溜为敬。 第一卷 第61章 林啸 次日,长公主府的正厅宴开得极尽皇家气派,银丝缠枝盘盛着水晶肘子,掐花琉璃碟码着御赐的蜜饯,连温酒的银壶都是鎏金缠莲纹,侍女们垂首捧盏,妥妥的天家规范。 萧诀延一早便和赵珩去后山打猎了,美其名曰男子间的消遣,厅里便只剩长公主、林初念、萧婉宁、吕妙珍四人用膳。 长公主执起象牙筷,先夹了块雪花糕递到林初念面前,笑意温婉:“婉烟丫头,昨夜在雪地里受了惊,多吃些补补元气。” 林初念连忙起身屈膝:“谢长公主体恤。” 这一幕落在萧婉宁与吕妙珍眼中,各是一番滋味。 萧婉宁指尖攥紧锦帕,满心的不服气全摆在脸上:不过是个刚回府的庶女,也得长公主这般青睐?偏阿兄如今也处处向着她。 一旁吕妙珍却依旧端着温婉恬静的笑,把心底暗生的妒意,藏得严丝合缝。 长公主未曾留意二人眼底的细微异样,只笑着打趣:“说起来,本宫头一回见诀延那冷面世子慌了神。昨日听闻婉烟你走失,他连公事都抛了,策马赶来,看来咱们这位素来冷冰冰的萧世子,心里倒是极疼自家妹妹的。” “长公主!”萧婉宁立刻急着开口,脸颊涨得微红,“阿兄才不是只疼她!我才是阿兄从小疼到大的亲妹妹,他最疼的人是我才对!” 她刻意加重“亲妹妹”三个字,眼刀直直剜向林初念。 林初念垂眸抿了口茶,心底冷笑: 呵,昨日和吕妙珍联手把我丢在冰天雪地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妹妹?今日倒抢起兄长的疼爱了,不怼回去我都对不起冻僵的自己。 她抬眼,眼底漾着软乎乎的笑意,声音甜糯却字字扎心:“长公主殿下说得是,阿兄本就最疼妹妹的。我虽回府时日尚短,可阿兄待我是真的上心,昨夜找到我时,怕我冻着一路把我裹在斗篷里,回府还亲自给我敷药擦伤口,半点都不舍得我受委屈呢。” 话音落下,萧婉宁的脸瞬间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说不出话。 一旁的吕妙珍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笑意,心底却满是酸意: 一个庶女,不过是仗着世子一时怜惜,也敢在这里耀武扬威。 但她面上还是端着温婉的神态,忙打圆场,声音柔柔弱弱:“二妹妹刚回府,世子多照拂是应当的,婉宁你也别耍小性子,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才好。” 林初念弯眼一笑。 装,接着装,刚才脸都僵了,真当我看不出来? 长公主看着三个小姑娘暗地里较劲,乐得看戏,掩唇轻笑:“好了好了,都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斗嘴的模样倒有趣,快用膳吧。” 长公主笑着转了些京中轻松趣闻,席间气氛渐渐和缓,几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已用毕午膳。 吕妙珍放下筷子,慢条斯理拭了拭唇角,这才起身盈盈福了福身: “长公主,听说这里的红梅经雪后开得最盛,我想往梅林处散散心,稍作观赏,不知殿下可否应允?” 她心中早有盘算,萧诀延与瑞王往后山打猎,归来时必会途经那片梅林,这一去,便是最好的偶遇时机。 萧婉宁正不想和林初念同处一室,忙不迭点头:“我陪妙珍姐姐去!这雪后红梅,最是好看不过!” 长公主闻言,转头看向林初念,温声问道:“你要不要也一同去走走?” 林初念轻轻摇头:“臣女脚踝仍有些不适,不便多走,便留在这儿陪殿下说话。” “也好。”长公主欣然应下,又对萧婉宁二人道,“你们自去便是,早些回来便好。” 萧婉宁与吕妙珍一同躬身告退,这才相携离去。 待侍女撤了宴席,长公主竟让人抱来一摞厚厚的账本,铺在案上蹙眉翻看,指尖在数字上点点划划,满脸愁绪。 林初念凑过去,看着密密麻麻的账目,满眼惊讶:“长公主,您……您还亲自打理账本?” 在这重农抑商的世道,皇家金枝玉叶碰商贾之事,简直是闻所未闻! 长公主叹了口气,指尖点着账本:“这是我亡夫留下的家业,他家是京中有名的医药世家,各地都开着药铺医馆,家大业大。他走得早,我又无儿无女,只能替他代管着。” 林初念眼底满是敬佩: 公主也太飒了!放着金枝玉叶不做,偏偏嫁入医药世家还管生意,这魄力绝了! “这家业终究不是我的,迟早要还给亡夫的侄子沈宴。”长公主提起沈宴,无奈摇头,“那孩子医术是绝顶的,可性子野得没边,整日云游四海,压根不管家业,只能我先替他守着。” 林初念听着,脑海里自动勾勒出一个形象: 富二代,不用上班,满世界玩,还有人给钱。 这不就是妥妥的人生赢家吗?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他可真好命啊。” 长公主一愣:“好命?” 林初念意识到这话说得有些随意,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他既有家业继承,又能四处游玩,不用被这些账本子困住,岂不是很好命?” 长公主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丫头,说话倒是直白。 林初念目光扫过账本,学金融的本能瞬间上线,一眼就揪出好几处错账:“长公主,您看这里,药材采买的银钱和库房入库对不上,这里医馆诊金的尾数也算错了,顺着错账往下记,后面全乱啦。” 说着,她拿起炭笔,在纸上飞快演算,不过半柱香功夫,就把乱糟糟的账目理得一清二楚,平了所有亏空。 长公主眼睛都亮了,拉着她的手爱不释手:“你这丫头,脑子也太灵光了!比府里老账房厉害十倍,本宫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两人聊得投机,长公主也没了公主架子,敞开心扉道:“本宫这辈子,最不爱那些古板规矩,年轻时还喜欢过一个江湖气十足的人,在旁人眼里,就是个‘流寇首领’。” 林初念瞬间来了兴致,满眼好奇: 哇!叛逆公主爱上江湖首领,这是什么古早言情剧本! “那后来呢?”她忍不住追问。 公主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丝释然:“门第悬殊,哪能如愿?” “后来我们各自嫁娶,他成了家,有了一个女儿。本宫也嫁了人,嫁给了沈家那个满身药香的商人。”长公主看着窗外,目光悠远,“这样也好。至少,本宫这辈子,没有辜负过自己。” 林初念听着,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这位长公主,活得可真通透。 她忍不住问:“那个人……他还好吗?” “好。”长公主点点头,“三年前跟朝廷打了一仗,打完了就归顺了。现在在地方上做个清闲官职,日子过得应该不错。” 她顿了顿,忽然看向林初念,目光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深意: “他叫林啸。” 林初念眨了眨眼。 林啸? 没听过。 她一脸茫然地点点头:“哦。” 长公主看着她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失望,旋即被笑意遮掩:“怎么,没听说过?” “没有。”林初念老实摇头,“我平日都在府里,外头的事知道得少。” 长公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聊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初念脚伤发酸,便起身告辞回了住处。 待她走后,长公主看向身旁的周嬷嬷,开口问道:“你仔细瞧瞧,婉烟这丫头,眉眼间像不像林啸?” 周嬷嬷愣了愣,仔细回想片刻,迟疑道:“殿下,要说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可世上相像之人多了去了。她是永宁郡公府的二小姐,正经萧家人,怎么可能是林啸大人三年前失踪的女儿呢?” 长公主微微颔首,心底疑虑渐渐散去。 她与林啸这些年偶有书信往来,深知他三年前战乱中丢了女儿,一直苦苦寻觅,才会暗中留意。可萧婉烟身份清清楚楚,怎么看都和林啸扯不上关系。 “许是我多想了。”长公主轻笑一声,将杂念抛在脑后,重新翻起被林初念理得整整齐齐的账本,嘴角满是对那个机灵丫头的喜爱。 而此刻回到住处的林初念,正瘫在软榻上,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 偷瑞王的令牌! 第一卷 第62章 克己复礼,勿生风流 猎场归来,日头已偏西。 萧诀延策马在前,身后跟着十余骑侍卫,人人马背上都挂着猎物——野雉、獐子、还有一头体型不小的野猪,显然是此行的斩获。 瑞王赵珩落后半个马身,神色悠然,偶尔抬眼看看前方那道玄色身影,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队伍的末尾,一个侍卫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那兔子浑身绒毛蓬松,耳朵微微耷拉着,一双红眼睛怯生生地四处张望,模样乖得能掐出水来。 萧诀延余光扫过那兔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赵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萧世子这兔子抓得巧。本王箭都搭上了,您倒好,一个纵身就给捞走了。怎么,这是打算回去讨哪个小姑娘欢心?” 萧诀延侧头看他一眼,神色淡淡:“殿下说笑了。不过是看它小,留着给家中妹妹解闷罢了。” “妹妹?”赵珩挑眉,“萧世子说的,是哪个妹妹?” 萧诀延没有回答。 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身后的侍卫们识趣地落后几步,留出两人说话的空间。 萧诀延忽然勒了勒缰绳,马速放缓,与赵珩并辔而行。 “殿下。”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像是闲聊,“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珩看他一眼,笑了:“萧世子何时学会客气了?” 萧诀延目光落在前方,语气平和: “婉烟昨日在雪地里走失,多谢殿下出手相救。我这个做兄长的,心里感激。” 赵珩挑了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只是……”萧诀延侧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想提醒殿下一句。” “嗯?”赵珩来了兴致。 “殿下与舍妹婉宁已有婚约在身。这汴京上下,都知道瑞王殿下是萧家的准姑爷。 既是准姑爷,那便该有个准姑爷的样子。旁的妹妹……殿下还是少看两眼为好。” 赵珩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萧诀延啊萧诀延。”他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敲打人的功夫,当真是炉火纯青。本王不过多看了你二妹妹两眼,你就这般防着?” 萧诀延神色不变:“殿下误会了。我只是提醒殿下,既与婉宁定了亲,便该一心一意待她。至于旁的女子——不管是谁,多看也是无益。” 赵珩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 他忽然勒住马,停了下来。 萧诀延也随之停下。 两人就那么坐在马上,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赵珩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看穿了什么有趣的事。 “萧诀延。”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这话,本王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萧诀延眉梢微动。 赵珩继续道:“昨儿个在破庙里,你推门进来时看本王那一眼,本王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那眼神里写的是什么来着?哦,对了——‘离我妹妹远点’。” 他学着萧诀延的模样,板起脸,惹得自己先笑了。 萧诀延看着他,没有接话。 赵珩笑够了,忽然话锋一转: “可萧诀延,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赵珩伸手指了指远处那只被侍卫抱着的兔子: “你看那只兔子,白白的,软软的,谁见了都想多看两眼。本王多看两眼,你敲打本王——行,本王认了,谁让本王是准姑爷呢。” 他收回手,看向萧诀延,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可你呢?” 萧诀延的眸光微微一动。 赵珩笑得意味深长: “婉烟是你的庶妹,是你萧家的人。本王这个准姑爷不能多看——那萧世子你这个做兄长的,是不是也该少看两眼?” 萧诀延沉默了一瞬。 赵珩继续道:“本王好歹还有个准姑爷的身份,多看两眼,顶多算是‘不够规矩’。可萧世子你——”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你可是她兄长。” “嫡亲的兄长。” “这要是多看几眼,甚至……多疼几分,那可就不是‘不够规矩’的事儿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几分,语气里带着打趣,却也带着几分真心的提醒: “萧诀延,你是个聪明人。克己复礼这四个字,不用本王教你吧? 别到时候闹出什么震惊汴京的风流韵事,让萧家脸上无光,也让本王这个准姑爷……看了笑话。” 他说完,往后一仰,笑着看萧诀延的反应。 萧诀延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殿下教训的是。”他道,语气依旧平稳,“我记下了。” 赵珩挑眉:“就这?” 萧诀延看着他:“殿下还想听什么?” 赵珩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带着几分笑意轻斥道: “萧诀延,你这人当真无趣。本王敲打你半天,你好歹给个反应。” 萧诀延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殿下想看的反应,我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只兔子上: “殿下多虑了。我对血脉亲妹,向来只有兄长本分,从无半分逾越之思。” 赵珩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那本王问你——” 他伸手指向那只兔子: “那兔子,你打算给谁?” 萧诀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给婉烟。” 赵珩:“……” 萧诀延看向他,神色自若: “昨儿个她在雪地里受了惊,我这个做兄长的,理应多安抚几分。殿下觉得,不妥?” 赵珩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着萧诀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这人……是故意的吧? 萧诀延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夹马腹,向前行去。 走出几步,他又勒住马,回头看了赵珩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殿下方才说的话,我会记住。 克己复礼,莫生风流。”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几分: “殿下也一样。” 说完,他策马而去,玄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渐渐远去。 赵珩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忽然笑骂了一句: “……好你个萧诀延,敲打本王敲打到头上了。” 说完,他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远处,萧诀延策马前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瑞王的话,他听懂了。 克己复礼。 莫生风流。 呵。 萧诀延嘴角勾起一丝淡淡弧度。 若那丫头真是他妹妹,他自会克己复礼。 可她不是。 第一卷 第63章 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马蹄踏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路行至梅林附近,尚未走近,便已见几道身影立在红梅树下。 萧婉宁一身粉衣,鬓边簪着两枝红梅,往日里的骄纵收敛了大半,眼底带着几分忐忑。吕妙珍则是月白襦裙,垂手立在一旁,温婉娴静,两人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候,身后各跟着一名贴身丫鬟。 萧诀延与赵珩齐齐勒住马缰。 萧婉宁连忙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放得轻软乖顺:“阿兄,珩哥哥。” 吕妙珍也跟着盈盈一福:“见过世子,见过瑞王殿下。” 萧诀延神色淡淡,未先开口。 萧婉宁连忙主动认错,抬眼望向萧诀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阿兄,昨日是我不对,我已经跟二妹妹道过歉了,是我一时糊涂胡闹,往后再也不会了。” 她一面说,一面偷偷去瞟赵珩,生怕他还因昨日之事对自己心生芥蒂。 萧诀延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萧婉宁目光一转,当即落在侍卫怀中那只雪白温顺的小兔子上,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娇怯的期待:“阿兄,这兔子好可爱,是你猎回来送给我的吗?” 她满心以为,自己低头认错,兄长定会给她这个脸面。 可萧诀延只是淡淡扫了那兔子一眼,语气平静:“不是。” 萧婉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婉烟昨日在雪地受了惊,这兔子,是给她压惊哄她的。” 轻描淡写一句话,让萧婉宁脸色发白,指尖死死攥紧了锦帕。 一旁的瑞王赵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想起方才萧诀延的敲打,也清楚如今与萧家联姻才是重中之重,当即翻身下马,上前自然地扶住萧婉宁的手臂,语气温柔:“婉宁既已知错,往后安分些便好。天冷风大,先回屋里吧。” 这一扶一护,便是彻底揭过了前嫌。 萧婉宁心头瞬间松快,眼底泛起委屈又欢喜的水光,轻轻点头:“多谢珩哥哥。” 昨日的隔阂与不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赵珩看向萧诀延,微微颔首:“本王先送婉宁回去。” 萧诀延淡声回应:“殿下请便。” 赵珩带着萧婉宁转身离去,她的贴身丫鬟并几名王府侍卫亦紧随其后,身影渐渐没入梅林深处。 原地,萧诀延仍端坐马上,自始至终没有下马的意思,居高临下望着吕妙珍。 红梅簌簌飘落,气氛渐沉。 吕妙珍压下心底的不安,缓步上前,依旧是那副温顺如水的大家闺秀模样,轻声开口:“诀延哥哥狩猎辛苦,我与婉宁妹妹在此等候,也是担心昨日之事,让世子烦心。” 她语气纯良,仿佛昨日暗中推波助澜、默许萧婉宁丢下林初念的人,从不是她。 萧诀延垂眸看她,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 “吕姑娘祖父是前帝师吕公,一代大儒,品行端方,本世子一向敬重。” 吕妙珍心头微松,正要屈膝道谢。 可下一句,便让她浑身一冷。 萧诀延偏头,淡淡扫过侍卫怀中那只柔弱的白兔,意有所指:“这兔子温顺,经不住旁人暗中算计、推搡弃置。”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吕妙珍脸上,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我萧家的妹妹,不论嫡庶,皆是我护着的人。” “吕姑娘聪慧,该明白我的意思——往后,莫将算计用在她们身上。” “我不希望,吕公的后人,与阴私算计沾边。” 吕妙珍脸上的温婉瞬间裂了一道缝,心底又惊又怒,颜面尽失。 他什么都知道! 她强压下翻涌的羞恼,眼眶微微泛红,装出一脸无辜委屈,声音软糯带着不解:“诀延哥哥……妙珍不懂您的意思。我与婉宁妹妹、婉烟妹妹一向和睦,从无算计之心,世子怎会如此误会我?” 萧诀延看着她拙劣的掩饰,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冷漠。 “懂与不懂,吕姑娘心里清楚。”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她一眼,对身后的侍卫淡淡吩咐:“回御澜庄。” 马蹄轻动,玄色身影径直离去,只留给吕妙珍一个冷硬决绝的背影。 红梅树下,吕妙珍僵立原地,那张温顺无害的面具,一寸寸碎裂。 她费尽心机经营这么多年,在萧府上下眼里,她是温婉贤淑的吕家姑娘,是最适合做世子妃的人选。就连萧夫人柳氏,也常常拉着她的手说“妙珍这孩子,我最是喜欢”。 可今天—— 萧诀延把她的面具撕了个干干净净。 “姑娘……”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她的贴身丫鬟采苓。她小心翼翼地上前扶住吕妙珍的手臂,脸上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不解: “姑娘,您别生气……世子爷他、他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为了那个庶女,这般不给您脸面?” 吕妙珍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话。 采苓压低声音,凑近几分:“姑娘,您不觉得奇怪吗?世子爷对那个庶妹,未免也太上心了些。昨儿个亲自去雪地里找她,今儿个又特意打了兔子哄她,现在居然为了她来敲打您……”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大胆的揣测: “姑娘,您说……世子爷会不会对他的庶妹,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 吕妙珍眸光一厉,猛地看向她。 采苓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奴婢多嘴!” 吕妙珍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的厉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思。 “不会。”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分析什么: “诀延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她从小一直喜欢他,无时无刻都在关注他。 萧诀延是什么人? 是永宁郡公府的嫡长子,是权倾朝野的萧家世子,是那个冷面冷心、从不轻易动情的人。 他若真是个不顾礼义廉耻、对庶妹有私情的人,这么多年,萧府里那么多美貌丫鬟,他早该闹出多少风流事了。 可他没有。 他身边干干净净,从无半个通房妾室。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对自己的庶妹起了那种心思? 不可能。 吕妙珍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那……那世子爷这是为什么?”采苓不解。 吕妙珍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雪地里那一串串马蹄印,慢慢地回想。 萧诀延对萧婉烟的态度,确实不对。 就好像,他在护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可萧婉烟不过是萧府一个庶女,自幼养在乡下,前些日子才刚接回来。她有什么值得萧诀延这般护着的? 吕妙珍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忽然想起什么,眸光一凝。 萧婉烟这次回来,变化太大了。 大到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先不说长相——那简直是天差地别。 从前那个萧婉烟,怯懦、木讷、畏畏缩缩,见了贵人连话都说不利索,活像一只惊弓之鸟。 可现在的萧婉烟呢? 敢跟萧婉宁顶嘴,敢在长公主面前谈笑风生,敢在雪地里走丢了还能活着回来——甚至,敢让萧诀延这般上心。 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吕妙珍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想起了一个词—— 冒名顶替。 若此萧婉烟非彼萧婉烟…… 若如今这个,是旁人假冒的……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萧诀延为什么对她这般上心?因为他知道真相!因为他和这个假的萧婉烟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吕妙珍的眼睛越来越亮。 可她没有证据。 她需要验证。 “姑娘?”采苓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问,“您在想什么?” 吕妙珍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 她朝采苓招了招手。 采苓连忙凑过去。 吕妙珍附在她耳边,细语几句。 采苓听着,眼睛渐渐睁大,随即又恢复如常,连连点头。 “奴婢明白。”她低声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吕妙珍直起身,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萧诀延啊萧诀延。 你护着那个贱人,我就偏要看看—— 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第一卷 第64章 再暖也是笼子 御澜庄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暮色里。 萧诀延径直往林初念的院子走去,身后的侍卫抱紧了怀里的兔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萧世子。”院内的侍女迎了上来,屈膝行礼。 萧诀延脚步未停,目光扫过院内:“二姑娘呢?” “在房里歇着呢。午后醒了一回,用了些膳食,又睡了。”侍女跟在他身侧,轻声道,“大夫来看过,说脚上的伤不碍事,再养几日便能好了。” 萧诀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侧头看向那个侍卫,伸手:“给我。” 侍卫连忙把兔子递过去。 萧诀延接过那团白绒绒的小东西,低头看了一眼。兔子窝在他掌心里,浑身微微发抖,红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耳朵紧紧贴在背上,乖得不像话。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抬手轻轻抚了抚兔子的脊背。 “去通报。” 门口的侍女连忙进去,片刻后出来,屈膝道:“世子,姑娘醒了,请您进去。” 萧诀延抬脚进去。 屋内,林初念正坐在床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刚醒不久,脸上还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娇小可怜。见萧诀延进来,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随即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阿兄回来了?” 萧诀延看着她那副模样,眸光微深。 他走到床边,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睡够了?” 林初念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团白绒绒的东西上,眼睛忽然一亮。 “这是什么?” 萧诀延没说话,只是把手往前递了递。 林初念这才看清——是一只兔子。 浑身雪白,绒毛蓬松,耳朵微微耷拉着,一双红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模样乖得让人心都化了。 萧诀延把兔子轻轻放进她掌心。 那兔子小小的,软软的,窝在她手心里,浑身微微发抖。林初念小心翼翼地捧着它,手指轻轻抚过它背上的绒毛,眼睛亮得像盛着光。 “好软……”她喃喃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好可爱。” 萧诀延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的冷意彻底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温柔。 林初念捧着兔子,翻来覆去地看,指尖轻轻挠着它的下巴。那兔子被她挠得舒服了,渐渐不再发抖,反而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林初念笑出了声:“阿兄你看,它蹭我呢!” 萧诀延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嘴角也微微勾起。 “喜欢?”他问。 “喜欢!”林初念用力点头,又低头去看那兔子,“太喜欢了。它从哪儿来的?” “猎场抓的。”萧诀延语气平淡,“本来瑞王想射它,我拦下了。” 林初念一愣,抬头看他:“瑞王想射它?这么小的兔子,他也下得去手?” 萧诀延看着她那一脸义愤填膺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所以我说,留着给你解闷。” 林初念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团小小的、软软的白绒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它也是被抓住的。 也是……没有自由的。 林初念垂下眼,手指轻轻抚过兔子的脊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这么小的东西,以后就要关在笼子里……是不是太委屈了?” 萧诀延动作一顿,抬眸看她。林初念的指尖正抚着小兔,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旁人难察的深意:“念念觉得委屈?” 林初念却没察觉,继续抚着兔子,声音低低的:“它本该在雪地里跑,在草地上跳,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现在却只能窝在我手里,哪儿也去不了。” 她抬起头,看向萧诀延,弯了弯嘴角: “阿兄,你说它会不会想跑?” 萧诀延看着她,眸光幽深如潭。 他没有立刻回答。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初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萧诀延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捧着兔子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薄茧的指腹贴在她手背上。 林初念身子微微一僵。 萧诀延低下头,看着那只窝在她掌心里的兔子,声音平静: “它会不会想跑——我不知道。”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顿: “但我知道,它跑不掉。” 林初念心头一颤。 萧诀延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念念。”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像是在哄孩子,可那双眼睛却深得不见底,“你看这只兔子,白白的,软软的,多招人喜欢。” 他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兔子的脑袋。 “可它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喜欢。”他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它只知道想跑,想去外面的雪地里撒欢,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他抬起眼,看向林初念。 “但它不知道,外面的雪地里有什么。” 林初念喉间微微发紧。 萧诀延看着她,一字一句,像是在讲一个故事,又像是在说另一件事: “有野狼,有狐狸,有鹰——那些东西,都盯着它这样白白软软的小东西。它跑出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别人肚子里的食物。”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兔子的耳朵,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它: “所以,它得留在我身边。” “我把笼子做得暖一点,软一点,好吃好喝地供着——它就不会想跑了。” 他说着,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林初念,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就算想跑,也跑不掉。” 林初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萧诀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不是在说兔子。 他在说她。 他说的是——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你跑出去,会死。 只有留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可那笼子……再暖,再软,不还是笼子吗? 她弯起眼睛,露出一个软软的笑: “阿兄说得对。” 她把兔子往萧诀延面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那我好好养着它,把它养得白白胖胖的,让它哪儿也不想去——好不好?” 萧诀延看着她那张笑脸,眸光微微动了动。 他知道她听懂了他的话,也知道她在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他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你说好就好。” 林初念心里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更甜了几分。 萧诀延看着她那双眼睛,喉结微微动了动。 他忽然伸手,把那只兔子从她怀里拿开,随手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林初念一愣:“阿兄?” 萧诀延没说话,只是往前倾了倾身,靠近她几分。 林初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他的手扣住了后腰,动弹不得。 “念念。”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林初念心跳加速:“……嗯?” 萧诀延看着她,目光幽深:“你是真的喜欢那只兔子,还是……” 他顿了顿,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 “还是为了哄我?” 林初念浑身一僵。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她抬起头,对上萧诀延那双眼睛——那里面有审视,有探究,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期待。 又像是……害怕。 她想起昨夜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承诺的那些未来,想起他给她上药时小心翼翼的动作—— 她相信。 他是真的喜欢她。 虽然她不相信这种喜欢能维持多久——但这一刻,她相信他是真的。 林初念忽然抬起手,圈住他的脖颈,把他往下拉了拉。 萧诀延微微一愣,任由她把自己拉近。 林初念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阿兄。”她轻声开口,声音软得像棉花,“你猜。” 萧诀延眸光一深。 他没再说话,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吻不同于昨夜的掠夺与占有,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唇轻轻贴着她的,一点点描摹,含着她的唇瓣,一点点深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心里。 林初念被他吻得软了身子,只能攀着他的肩膀,任由他予取予求。 过了一会,萧诀延才松开她。 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微有些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念念……” 林初念红着脸看他。 萧诀延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的冷意彻底化成了水。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在她唇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记住。”他开口,声音低沉却郑重,“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不会放手。” 林初念心头一颤。 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你这个人,真奇怪。” 萧诀延挑眉。 林初念继续道:“明明那么厉害,那么多人怕你,偏偏怕我跑。” 萧诀延眸光微动。 林初念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轻轻的: “我不跑。” ——至少,今天不跑。 萧诀延看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 “好。”他道,声音低低的,“我信你。” 林初念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骗了他。 可她看着他那张脸,却忽然有些不敢想——如果他发现她一直在骗他,会是什么样子。 萧诀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松开她,站起身,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晚上长公主设宴。”他道,“你脚伤未好,不必出席。我让人把膳食送到房里来。” 林初念点点头:“好。” 萧诀延看着她,又补了一句: “好好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林初念弯起眼睛:“好。” 萧诀延转身要走,却忽然被她拉住了衣袖。 他回头看她。 林初念指了指小几上的兔子:“阿兄,笼子……” 萧诀延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嘴角微微勾起: “我让人送来。” 林初念点点头,松开手。 萧诀延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林初念正抱着那只兔子,低着头轻轻抚着它的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窗外的暮色洒进来,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萧诀延看着那幅画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 他想把她藏起来。 藏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谁也看不见,谁也抢不走。 可他知道,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阖上,屋内重归安静。 林初念抱着那只兔子,低着头,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去。 她看着掌心里那团小小的、软软的白绒绒,轻轻叹了口气。 萧诀延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外面的雪地里有什么?有野狼,有狐狸,有鹰……” “我把笼子做得暖一点,软一点,好吃好喝地供着——它就不会想跑了。” 林初念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萧诀延,你的笼子再暖,也是笼子啊。 而且新鲜劲这种东西,能维持多久? 第一卷 第65章 落水 暮色四合,御澜庄笼在一片融融的月色里。 林初念在房里用过了晚膳,靠着引枕发了会儿呆,实在闷得慌。脚上的伤本就不重,养了一日,已无大碍,走几步路不成问题。 她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夜色正好,无风无雪,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雪地泛着淡淡的银光。 “姑娘要出去走走?”屋里的侍女正收拾碗筷,见她往窗外张望,便笑着问。 林初念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只刚被装进笼子的小白兔身上。 那笼子是萧诀延派人送来的,做工精细,里面铺了软软的棉垫,还放了个小小的食盒。此刻那只兔子正缩在笼子角落里,红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外面,耳朵紧紧贴在背上。 林初念蹲下来,隔着笼子看着它。 “小可怜。”她轻声嘟囔,“关在笼子里,闷不闷?” 兔子当然不会回答。 林初念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对侍女道:“我想带它出去逛逛,找点鲜嫩的草给它吃。这御澜庄这么大,总该有草吧?” 侍女笑道:“有的有的,后头池子边上就长着些嫩草,冬日里虽然不多,但仔细找找还是有的。” “那走吧。”林初念提起笼子,“你来带路。” 侍女应了一声,又拿过一件厚实的斗篷给林初念披上:“夜里凉,萧二姑娘仔细身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御澜庄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与雅致。月光洒在积雪上,映得四周亮堂堂的,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只余两侧的雪堆得厚厚的,像两条银白的带子。 林初念提着笼子,跟着侍女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水池出现在面前,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月光落在上面,泛着冷冷的银光。池边种着几株垂柳,枝条上挂着冰凌,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姑娘你看,那边就有草。”侍女指着池边一处背风的地方。 林初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雪被扒开的地方露着一小片青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嫩。 她提着笼子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揪了几根嫩草,从笼子的缝隙里塞进去。 那小兔子先是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随即凑过来闻了闻,试探着咬了一口。 “吃吧吃吧。”林初念笑眯眯地看着它,“新鲜的呢,可比干草好吃多了。” 侍女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道:“姑娘对这小东西真好。” 林初念头也不抬:“它这么小,又没了自由,不对它好对谁好?”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哟,这不是二妹妹吗?” 林初念动作一顿。 这声音—— 她转过头,果然看见萧婉宁和吕妙珍正朝这边走来,身后各自跟着贴身丫鬟。萧婉宁一身粉色斗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扎眼,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吕妙珍则是月白色襦裙,外罩同色斗篷,温婉端庄地站在一旁,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萧婉宁本来是要绕道走的——她现在一看见林初念就来气。可她刚要转身,却被吕妙珍拉住了袖子。 “婉宁。”吕妙珍压低声音,眼底带着一丝莫名的光,“既然遇上了,总该打个招呼。不然传出去,又该说你这个嫡女对庶妹刻薄了。” 萧婉宁皱了皱眉,觉得这话在理,便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 “二妹妹好兴致。”她走近,目光落在林初念手里的笼子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大晚上不睡觉,带着阿兄送的兔子出来显摆?” 林初念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大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消消食。” 萧婉宁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她正要发作,却被吕妙珍轻轻按住了手臂。 “婉宁。”吕妙珍轻声提醒,随即看向林初念,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二妹妹,这池子边上的草倒是鲜嫩,不过夜里风大,仔细着凉。” 林初念看着吕妙珍那张温婉无害的脸,笑着应道:“多谢吕姐姐关心,我这就准备回去了。” “急什么,难得遇上,咱们姐妹说说话。” 吕妙珍笑着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林初念的胳膊。 林初念被她这一挽,不好直接挣脱,只得站在原地。 “二妹妹这兔子真可爱。”吕妙珍低头看着笼子里那团白绒绒的小东西:“今日在梅林遇上诀延哥哥,就看见了这兔子,我原还以为送给婉宁的呢。”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诀延哥哥对你可真好。” 这话听着是夸,可落到萧婉宁耳朵里,就不是滋味了。 她不耐烦地跺了跺脚,开口催促:“行了行了,站这儿冻死了,我要回去了。” 她转身就要走,林初念的目光下意识往萧婉宁那边扫了一眼——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 又快又狠。 林初念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往前扑了出去。 “啊——” 她手里还拎着兔笼,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没有。 吕妙珍就在她身侧,可她没有伸手。 然后, “扑通!” 冰面碎裂的声音。 刺骨的寒意瞬间将她吞没。 林初念不会游泳。 冰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浸透她的衣裳。她拼命挣扎,可越挣扎越往下沉,耳边是咕噜咕噜的水声,眼前是一片浑浊的黑暗。 她本能地想喊救命,可一张嘴,就灌进一大口冰水,呛得她剧烈咳嗽,咳出来的却是更多的水。 完了。 她想。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她还没逃出去,还没去看看这古代的大好河山,还没……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那张脸冷冰冰的,可看着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温柔与偏执。 萧诀延…… 意识渐渐模糊。 岸上,早已乱成一团。 “萧二姑娘——!”林初念的侍女吓得脸都白了,扑到池边尖声大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萧婉宁也吓傻了。 她看着池面上那个人影在冰水里挣扎,脑子里一片空白。 “快、快救人啊!”她尖声喊道,推着身边的丫鬟,“你们愣着干什么!” 两个丫鬟吓得直哆嗦:“姑、姑娘,奴婢不会游泳……” “那赶紧叫人啊!”萧婉宁急得直跺脚,冲着远处大喊,“来人!快来人!” 她虽然讨厌萧婉烟,可从来没想过要她死。 这要是真出了人命,她怎么跟阿兄交代?! 吕妙珍站在一旁,捂着嘴,满脸惊慌。 可那双眼睛,却冷静得可怕。 她看着池面上那个挣扎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不会游泳。 这个萧婉烟,果然不会游泳。 可小时候那个萧婉烟,明明会游的。 萧婉烟的母亲是粗使丫鬟出身,据说从前是在河边长大的,水性极好。萧婉烟小时候被她母亲教过,七八岁那年掉进池子里,根本不用人救,自己就爬上来了。 所以那天在茶楼,她才会问“怎么上来的”。 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看着眼前这个“萧婉烟”,在水里扑腾了半天,连狗刨都不会。 果然是个冒牌货。 她垂下眼,掩住眼底那抹得意的笑意。 第一卷 第66章 报复 “让开!”—— 就在这时,一道厉喝炸开,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吕妙珍猛地抬头。 月光下,两道身影疾步而来。 前面那道玄色身影快得像一阵风,衣袂翻飞间,已经冲到池边。 萧诀延。 吕妙珍瞳孔骤然收缩。 他怎么来了?! 萧诀延看着池面上那个渐渐下沉的身影,眼底一瞬间涌起滔天怒火。 他连想都没想,纵身一跃—— “扑通!” 冰水炸开,寒意刺骨。 身后传来赵珩的惊呼:“诀延!” 萧诀延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知道,林初念在水里。 他拼命游过去,一把捞起那个往下沉的身影。她浑身冰凉,软得像一团棉絮,这时已毫无反应。 “念念!”他喊道,“念念!” 没有回应。 他抱着她往岸上游,每一步都像在和死神赛跑。 终于,他抓住岸边伸过来的手——是赵珩,还有几个侍卫。 众人七手八脚把两人拉上岸。 萧诀延抱着林初念跪在地里,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可他顾不上冷,只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念念。”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发抖,“念念,你醒醒。” 没有回应。 他把手指探到她鼻下—— 没有呼吸。 萧诀延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没有呼吸。 她死了? 她敢就这么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她的头轻轻放平,捏住她的鼻子,俯下身去—— 唇贴上唇。 周围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世子爷——!” “这、这于礼不合啊!” “天爷,那是他妹妹……” 萧诀延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知道,他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没了。 他往她嘴里渡气,一下,两下,三下…… 他记不清渡了多少口。 终于—— “咳!” 林初念猛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大口冰水。 萧诀延浑身一僵,连忙松开她。 林初念剧烈地咳嗽着,咳得浑身发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可她还活着。 她活着。 萧诀延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渐渐恢复神采的眼睛,眼底的冷意没有化开,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低唤她:“念念……” 林初念迷迷糊糊地看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太累了。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再多看他一眼—— 可终究还是昏了过去。 “念念!”萧诀延脸色大变,把她抱进怀里,“念念!” “世子爷!”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快把姑娘放平,让老身看看!” 是御澜庄的大夫,被侍卫一路拖过来的。 萧诀延连忙把林初念放平,让大夫诊治。 大夫探了探脉,又翻了翻眼皮,松了口气:“无妨,只是昏过去了。快送回去,烧上炭盆,灌些姜汤,等姑娘自己醒来便好。” 萧诀延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半分。 他抱起林初念,大步往她的院子走去。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 萧婉宁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她刚才看见了什么? 阿兄……亲了二妹妹? 虽然是为了救人……可、可那是他妹妹啊! 她看向赵珩,有点不敢相信:“珩哥哥,阿兄他……” 赵珩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萧诀延远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死紧。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萧诀延脸上的慌张,眼里的恐惧,还有那一声“念念”—— 那绝对不是兄长对妹妹的感情。 他想起今日在猎场说的那些话。 “克己复礼,莫生风流。” 萧诀延是怎么回的? “殿下也一样。” 赵珩冷笑一声。 萧诀延啊萧诀延,你可真是…… 吕妙珍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可那点疼痛,远不及她心里的惊涛骇浪。 萧诀延亲了那个贱人。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了那个贱人。 虽然是为了救人——可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慌张、恐惧、心疼,是骗不了人的。 他不是因为知道她是假的才护着她。 他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 林初念被送回了院子。 大夫把了脉,开了药,说是呛了水,又受了寒,好在救得及时,性命无碍,但要好生将养几日,万不可再受凉。 萧诀延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大夫走后,侍女们忙着煎药、换热水、拧帕子,屋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杂沓。 萧诀延却像没看见一样,只是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赵珩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越皱越紧。 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女们都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赵珩走到萧诀延身边,低声道:“萧世子,你身上还湿着,先去换身衣裳。” 萧诀延没有动。 赵珩看着他,又开口: “萧诀延。”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方才做的事,本王看在眼里,也知道你是为了救人。可旁人不知道——那些侍女、侍卫,还有婉宁她们,都看见了。” 萧诀延依旧没有说话。 赵珩继续道:“本王不想多说什么,还是那句——克己复礼。”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她是你的妹妹。不管你对她是真心关切,还是别的什么……你都得记住这一点。不然传出去,震惊汴京的就不止是什么风流韵事,而是萧家的丑闻了。” 萧诀延终于动了。 他抬起眼,看向赵珩,但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多谢殿下提醒。我不会对自己的血亲妹妹有任何僭越之心。” 赵珩看着他,只觉他嘴硬。无奈摇了摇头,转身便往外走了。 屋里重归安静。 萧诀延伸手,轻轻抚过林初念的脸颊,指尖在她唇上停留片刻。 那是他刚才吻过的地方。 片刻后,他站起身,对守在门口的侍女吩咐: “好生照看着。若有反复,立刻来报。” 侍女连忙屈膝:“是,世子爷。” --- 萧诀延从院子里出来时,一身湿衣已经半干,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随从迎上来,压低声音道:“世子,先回屋换身衣裳吧,仔细着凉。” 萧诀延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随从,落在不远处—— 吕妙珍还站在池边,身边跟着她的丫鬟采苓,似乎是在等什么。 月光下,她那张温婉的脸上带着淡淡的担忧,仿佛真的在为林初念担心。 萧诀延的眸光冷了下来。 林初念落水的时候,他在远远就看见了—— 那个推人的身影,分明是吕妙珍身边的丫鬟。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走过一处假山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随从一愣:“世子?” 萧诀延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随意地往后一弹—— 那颗石子像长了眼睛一样,破空而去,准确地击中了吕妙珍的膝盖后方。 “啊——!” 吕妙珍猝不及防,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身边的采苓,采苓被她一拽,也踉跄着往前倒去—— “扑通!” “扑通!” 两声落水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啊——救命!救命——!”吕妙珍在水里拼命挣扎,冰水灌进嘴里,呛得她连连咳嗽。 “姑娘!姑娘!”采苓也在水里扑腾,两个人都不会水,越挣扎越往下沉。 岸上顿时乱成一团。 萧婉宁还没走远,听见声音回头一看,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妙珍姐姐——!” 她的丫鬟也跟着尖叫起来:“来人啊!吕姑娘落水了——!” 赵珩刚走出不远,听见喊声立刻折返回来,冲到池边一看,脸色顿时变了:“怎么又掉下去了?” 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找来长杆,费了好大劲才把吕妙珍和采苓拉上来。 两人被拉上岸时,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 吕妙珍趴在地上,吐了好几口水,脸色惨白如纸,精心打理的鬓发散落下来,狼狈得不成样子。 萧婉宁蹲在她身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妙珍姐姐!妙珍姐姐你怎么样?” 吕妙珍虚弱地摇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却越过萧婉宁,落在远处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 萧诀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脚步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卷 第67章 梦 林初念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不是落水时那种被冰水包裹的下坠,而是更深的、更黑的、没有尽头的坠落。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快点!趁现在没人看见!”一个女人,声音尖锐,带着几分慌乱。 “娘,她……她好像醒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带着惊恐。 “醒了又怎样?”那女人的声音冷下来,“她娘都死了,她爹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带着她就是个累赘!” “可、可是……她现在还受着伤……” “别可是了!推下去!” 一阵挣扎的声音,布料摩擦,身体扭动,然后是一声尖叫—— “不要——!” 那是她的声音。 年轻,稚嫩,带着哭腔和绝望。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马车轮子碾过泥土的声音,还有那两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林初念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淡青色的床帐,还有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晨光。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是梦。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身上——好好的,没有伤,没有血,没有马车。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 那些声音,那些话,那种被人从马车上推下去的恐惧—— 她打了个寒颤。 那是什么? 她穿越前是21世纪的大学生,每天认真上学,唯一的意外就是那场车祸。穿越后醒来就在人牙子的手上,浑身是伤,根本记不起之前的事。 那梦里的场景,她从来没经历过。 是落水受惊,做了噩梦吧?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定是昨晚落水,脑子进水了,才会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 她正想着,外间便有侍女轻步进来: “萧二姑娘,您醒了?” 林初念清了清嗓子,应了一声:“嗯,醒了。” 侍女连忙绕过屏风走近,见她脸色苍白,额间还凝着冷汗,当即吓了一跳:“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 林初念点点头,没多说。 侍女赶紧拿帕子给她擦汗,又倒了一盏温水递过来:“姑娘先喝口水压压惊。昨儿个落了水,今儿个又做噩梦,定是受了惊。奴婢待会儿去请大夫再来瞧瞧。” 林初念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进喉咙,总算让那颗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她抬眼看侍女,忽然问:“昨晚……是谁救的我?” 侍女一愣,随即笑道:“姑娘您不记得了?是世子爷啊!昨晚您落水,世子爷二话不说就跳下去了,那么冷的天,那么冷的水,他抱着您游上来,浑身都湿透了。” 她说着,脸上带着几分感慨:“世子爷对姑娘可真好。把您救上来之后,他亲自守着您,大夫来了他亲自问诊,药煎好了他亲自喂,一直守到后半夜,确定您没事了才走的。临走前还叮嘱奴婢们,说姑娘若醒了,立刻去通报他。” 林初念听着,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水里那个奋力游来的身影。抱着她时那急促的呼吸。还有—— 俯下身来的脸。 温热的唇贴上来。 林初念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起来了。 昨晚她迷迷糊糊醒来过一次,就看见萧诀延的脸近在咫尺,正给她渡气。那时候她脑子一团浆糊,还没反应过来就又晕过去了。 可现在她想起来了。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她做人工呼吸! 林初念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侍女见她忽然脸红,还以为她发热了,连忙伸手探她的额头:“姑娘?您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林初念连忙放下手,干咳一声:“没、没事,就是有点热。” 侍女狐疑地看着她,屋里烧着炭盆,但也不至于热到脸红啊。 她正要再问,外面传来了侍女的通传声:“萧二姑娘,萧世子来了。” 林初念心里一紧。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屏风外已经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都退下。” 是萧诀延,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威严。 屋里几个丫鬟连忙屈膝行礼,纷纷退了出去。 林初念坐在床上,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绕过屏风,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今日穿着玄色暗纹锦袍,腰束墨玉带,衬得那张脸越发冷峻矜贵。可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时,却带着几分只有她能察觉的温度。 林初念的心跳又快了。 萧诀延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脸还红着,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嘴唇因为喝水而微微湿润。她坐在那里,乌发披散,衬得那张脸越发娇小白皙,像一只受惊的小兔。 他的眸光暗了暗。 “醒了?”他开口,声音低沉。 林初念点点头,又垂下眼,不敢看他。 萧诀延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问:“脸怎么这么红?” 林初念心里一慌,连忙道:“可能……可能是屋里炭火烧得太旺了。” 萧诀延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是吗?”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我还以为,你是想起了什么。” 林初念:“……”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嘴,做完这个动作才意识到有多蠢。 萧诀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是想起来了。”他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怎么样,还在回味?” 林初念的脸更红了。 她放下手,瞪着他,恼羞成怒:“萧诀延!你还有没有点分寸?!” 萧诀延挑眉:“分寸?” 林初念气鼓鼓道:“昨晚那么多人看着,你、你就那么……那什么……你就不怕别人起疑吗?!” 萧诀延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他倾身向前,凑近她,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只有她能听见的意味: “我要是有分寸,你现在还能在这儿跟我说话?” 林初念一愣。 萧诀延继续道:“昨晚你要是不呼吸了,我要是有分寸,就该站在岸上看着你死?” 林初念被他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诀延看着她那副憋屈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动作亲昵得理所当然。 “再说了,”他道,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两个,亲也亲过好几回了。你现在才来跟我讲分寸,是不是晚了点?” 林初念被他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瞪着他,心里又气又羞,偏偏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萧诀延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渐化成了温柔。 他松开手,低声道:“昨晚事发突然,我也是为了救你。” 林初念知道现在不是和他争论这些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救了她的命。 她垂下眼,小声道:“……谢谢你救了我。” 萧诀延看着她,眸光幽深。 “不用谢。”他道,“你是我的,我自然会护好你。” 林初念的脸又是一热。 她抬起眼,对上他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占有,有不容置疑的笃定,可也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他忽然凑近的动作打断了。 他又靠近了几分,近得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林初念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伸手扣住了后腰。 “念念。”他低低地唤她,声音沙哑。 林初念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 她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的脸越来越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第一卷 第68章 小名 “长公主殿下到——瑞王殿下到——萧大小姐到——” 外间突然传来一阵通传。 林初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挺直脊背,飞快地与萧诀延拉开距离,端正地靠在软枕上,假装整理自己的衣衫,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平添了几分慌乱。 萧诀延眸色微沉,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极为不满,却也只能直起身,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沉稳的世子模样。 房门被推开,三道身影依次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长公主,一身华贵宫装,气质雍容端庄。 她身后跟着的是赵珩。 他一进门,目光便下意识地落在萧诀延身上,见两人单独在屋内,气氛微妙,林初念更是脸颊泛红,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心底暗自无语。 这萧诀延,真是一刻都不安分。 最后走进来的是萧婉宁。 她穿着一身粉色罗裙,梳着精致的发髻。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林初念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 “好孩子,你可算醒了!”长公主快步走到榻边,拉住林初念的手,语气满是关切,“昨儿夜里我睡得早,今早才听说你落水的事,可把我担心坏了,幸好你没事,真是万幸。” “劳长公主挂心,我没事了。”林初念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回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长公主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无奈道,“说起来也怪庄里那池子,好好的,昨晚居然接二连三有人掉下去,真是晦气。” 接二连三? 林初念微微一怔,抬眼疑惑地看向长公主:“昨晚……不止我一个人落水?” 她记得自己落水后,很快就被萧诀延救上来了,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可不是嘛。”萧婉宁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你被救上来以后,妙珍姐姐和她的丫鬟采苓,也莫名其妙掉了下去!” 林初念心头微动。 吕妙珍和采苓也落水了? 昨晚明明是有人在身后狠狠推了她一把,她才失足落水的。当时离她最近的,便是吕妙珍与她的丫鬟采苓,她心底还怀疑,是她们两人动的手脚。可她们竟也跟着落了水…… 难道……是她多想了?昨晚推她下水的,并非她们?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蹙了蹙眉,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疑虑。 一旁的萧诀延将她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睫羽微垂,掩去眸底那点了然的笑意。 恰在此时,长公主的目光落在萧诀延身上,笑道:“萧世子倒是来得早啊。” 萧诀延微微躬身:“见过长公主殿下。臣放心不下舍妹,过来看看。” 长公主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萧婉宁凑了上来,看着林初念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别扭的关心:“二妹妹,你没事了吧?昨晚你那张脸白得吓人,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林初念:“……” 她扯了扯嘴角:“多谢大姐姐关心,我没事了。” 萧婉宁“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萧诀延:“阿兄,你来得这么早,怎么不去看看妙珍姐姐?她也落水了,病得可厉害了,今早我去看她,她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萧诀延神色淡然:“她落水,与我何干?” 萧婉宁瞪大眼睛:“怎么没关系?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啊!” 萧诀延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凉意:“谁说的?” 萧婉宁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母亲说的,可对上萧诀延那双眼睛,又咽了回去。 她哼了一声,嘟囔道:“反正妙珍姐姐就是喜欢你,你去看她一眼怎么了?她昨晚可狼狈了,被下人用竹竿拖上来的,头发散了,衣裳湿了,浑身发抖,那么多人看着,她一个书香门第的贵女,多丢人啊。你去看她,她肯定高兴。” 萧诀延不为所动:“她是书香门第的贵女,我是外男,不方便。” 萧婉宁急了:“什么外男?你们都快是一家人了!” 萧诀延看着她,语气依旧淡淡的:“那就等成了一家人再说。” 萧婉宁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哼了一声,心里又气又闷,转头不经意间看到林初念,脑海里猛地就闪过昨晚的画面,她忽然想来—— “阿兄,昨晚你叫二妹妹什么来着?念念?” 林初念心头一紧。 萧婉宁继续问:“念念是谁?你为什么叫她念念?” 林初念连忙抬头,抢在萧诀延之前开口:“念念是我的小名!” 萧婉宁一愣,看向她:“小名?你什么时候有小名了?我怎么不知道?” 林初念硬着头皮道:“我自己取的。好听吗?” 萧婉宁:“……” 她看着林初念, “你自己取的?小名还有自己取的?” 林初念点头:“不行吗?” 萧婉宁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想了想,又看向萧诀延,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阿兄,你从小到大都没叫过几回我的小名,怎么现在倒叫起她的来了?” 萧诀延看了她一眼,语气淡然:“你小名叫什么?” 萧婉宁:“……” 她气鼓鼓地瞪着他,可又拿他没办法。 赵珩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 他走上前,轻轻揽住萧婉宁的肩膀,温声道:“婉宁,你阿兄不叫你小名,本王叫。你的小名叫什么?告诉本王,以后本王天天叫。” 萧婉宁被他这么一哄,脸上的气消了几分,哼了一声,小声道:“我叫宛宛。” 赵珩笑着点头:“好,宛宛。以后本王就叫你宛宛。” 萧婉宁脸红了红,总算不闹了。 长公主在一旁看着,笑得眉眼弯弯。 “年轻人就是热闹。”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本宫好久没见着这么热闹的场面了。” 她顿了顿,看向林初念,温声道:“婉烟丫头,你好好歇着,把身子养好。回头本宫让人送些补品过来。” 林初念连忙道谢。 长公主点点头,又温声道:“既然婉烟丫头没事,那本宫也就放心了。本宫带他们去看看吕家姑娘,毕竟她也落水了,总该去瞧瞧。” 萧婉宁一听,连忙道:“对对对,去看妙珍姐姐。阿兄你真的不去吗?” 萧诀延神色淡然:“不去。我昨晚没怎么睡,想回去歇息了。” 他说着,向长公主行了一礼:“殿下见谅,我先告退了。” 长公主摆摆手:“去吧,身子要紧。” 萧诀延又看了林初念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萧婉宁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嘟囔:“阿兄真是的,对二妹妹那么好,对妙珍姐姐就那么冷淡。” 长公主笑着摇头:“你这丫头,你阿兄疼自己妹妹,有什么不对?难不成要他丢下自己妹妹,去疼别人?” 萧婉宁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赵珩在一旁笑道:“姑母说得是。萧世子宠妹妹,这是好事。婉宁,你就别吃醋了。” 萧婉宁哼了一声:“我才没吃醋呢。” 长公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行了行了,走吧,去看吕家姑娘。婉烟丫头,你好好歇着,我们走了。” 林初念连忙起身相送。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院子,往吕妙珍住的方向去了。 屋里重归安静。 林初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阖上的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外面阳光正好,雪已经开始化了,屋檐上滴答滴答地淌着水珠。 第一卷 第69章 要你身败名裂 长公主一行人一路往吕妙珍所居的院子行去。 才至院外,便闻得里头隐隐有药香飘出,守在门外的丫鬟见了他们,连忙屈膝行礼: “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瑞王殿下,见过萧大小姐。” “你们姑娘如何了?”长公主语气平和问道。 “回殿下,我家姑娘晨起便高热不退,大夫刚来过,开了方子煎着药呢。” 长公主微微颔首,率先迈步进去。 屋内窗扉半掩,光线偏暗,药味更浓。 吕妙珍裹着一身素色软缎薄衾,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厉害,唇上半点血色也无,往日里那端方温婉的书香贵女模样,此刻只剩下病弱不堪。 听见动静,她艰难地掀开眼,一见是长公主等人,强撑着便要起身:“臣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快躺下,不必多礼。”长公主快步上前,按住她肩头,目光扫过她憔悴的面容,轻叹一声,“可怜见的,不过一夜功夫,竟病成这般模样。” 吕妙珍眼眶一红,泪珠儿便在眶里打转,却又强忍着不落下来,声音细弱蚊吟: “劳殿下挂心,臣女……只是受了些风寒,不碍事的。” 萧婉宁凑到床边,一脸同情:“妙珍姐姐,你都烧成这样了,还说不碍事。我阿兄也真是的,明明是你未来的……”说着又觉得不妥,毕竟萧诀延和吕妙珍的婚事还没有一撇,就把“夫君”两个字咽了下去,换了一句: “阿兄这个木头,竟连来看你一眼都不肯。” 一提萧诀延,吕妙珍垂在衾下的手猛地攥紧。 她面上依旧柔弱可怜,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萧诀延……他果然心狠! 她落得这般狼狈,他连一面都不愿来见! 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你安心休养,身子要紧。萧世子也是惦记他妹妹,一时脱不开身,你莫要多想。” 一句“惦记妹妹”,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吕妙珍心口。 妹妹? 那“萧婉烟”算什么东西,她根本不是萧家的二姑娘。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怨毒,又迅速掩去,柔弱地点头:“殿下说得是,臣女……明白。” 长公主又叮嘱了几句,让下人好生伺候,便带着赵珩与萧婉宁离去。 屋内终于恢复安静。 吕妙珍脸上那副病弱委屈的神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原本苍白的脸因愤怒而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贱人!都是那个贱人!” 她低低咬牙,声音淬着毒。 昨晚是她让采苓把人推下去的,可她没料到,萧诀延竟会不顾一切跳下去救人。 更没料到,萧诀延察觉到了,还帮着那个贱人,不动声色地报复回来—— 那岸边暗处飞来的石子,力道又准又狠,分明就是他的手笔! 她被人用竹竿狼狈地拖上来,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头发散乱,衣裙湿透,冻得浑身发抖—— 她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吕妙珍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恨不得马上就把萧婉烟是个冒牌货的消息捅出去! 可下一瞬,她又狠狠怔住了。 不行……现下还不能说。 萧诀延是知道这件事的,可萧国公、柳氏到底知不知情,她还拿不准。 若是当着长公主、瑞王的面贸然把这事说破,事情一定会闹大,甚至会惊动朝堂、惹怒皇上——毕竟这关乎郡公府嫡女的身份,还牵扯着和景王府的婚事。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毁掉萧家,只是要毁掉这个假冒的萧婉烟,顺顺利利嫁给萧诀延。 真把事情闹到皇家面前,只会连累整个萧家,到时候她反倒会被人记恨,彻底嫁不进去。 要揭发,也只能在萧家内部揭发。 等她先弄清楚国公爷和柳氏是否知情,再把真相放出去,让萧家人自己处置。 到时候,她要亲眼看着这个冒牌的萧婉烟身败名裂,再无立足之地! --- 一晃眼就三天了。 萧诀延自来到御澜庄,先前积压的诸多公务皆被人连夜送来,他白日里埋首批阅处理,几乎抽不开身。加之林初念病伤未愈,他虽满心牵挂,却也刻意按捺着不去打扰——他太清楚自己,一旦见了她,便再难克制靠近的心思,反倒扰了她休养。 这三日里,林初念都乖乖待在暖阁里养病,身子早已无碍,只是闲得快要发霉。 窗外夜色渐浓,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曳。 她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小兔。 之前她落水,慌乱中把它丢在了池边,后来萧诀延又让人寻回,重新送到了她手上。 明日就要回府了,在御澜庄这几日,本是接近赵珩偷取令牌的最好机会,可偏偏出了落水这档子事,寸步难行。 如今眼看就要离开,再想寻这样单独靠近他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 她越想越急。 侍女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进来,见她眉头紧锁,不由轻笑: “姑娘又在发愁呢?可是在屋里闷得慌?” 林初念回头,眼底闪过一丝急切:“庄里如今……都在做什么?” “回姑娘,长公主与诸位贵人,方才都往西侧温泉阁去了。”侍女放下碟子,柔声回道,“说夜里泡一泡温泉,最是舒缓疲惫,也能驱寒。” 温泉? 林初念眸子里骤然一亮。 泡温泉……总要宽衣。 一个大胆又危险的念头,瞬间在她心底疯长。 她抱起案上的小兔,轻声道:“在屋里实在憋得难受,我抱着兔子出去走一走,散散心。” 侍女连忙上前:“姑娘身子刚好,可别再靠近湖边池子,仔细又摔着。” “我晓得,”林初念乖顺点头,笑容温婉,“只在附近走走,不去危险地方。” 侍女不疑有他,恭敬地跟在身后:“奴婢陪您。” 林初念抱着小兔,看似悠闲地沿着游廊慢行,脚下却不动声色,一路往西侧温泉阁的方向而去。 第一卷 第70章 偷窥 皇家别院的温泉阁,自然规制不凡。 青石铺地,回廊曲折,隔出一间间独立汤池,雕花木栏半遮,水汽氤氲,隐有暖香浮动。 瑞王赵珩身份尊贵,独享最深处一间私密汤池,旁人不得擅入。 林初念远远站在拐角,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清晰地看见,汤池边两个垂手而立的侍女,皆是低眉顺眼,守在帘外,一步不离。 帘内,隐约传来水声轻响。 赵珩就在里面。 而她心心念念的东西,也就在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抱着兔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是现在。 她装作不经意般手一松,那只雪白绒兔“噗”地落在地上,受惊一般,猛地朝前方窜去。 “哎呀!我的兔子!”她惊呼一声,神色慌乱。 侍女一惊:“姑娘别急,奴婢这就去帮您追回来!” “快去!别让它跑丢了!”林初念连忙催促。 侍女不疑有他,立刻快步追着兔子而去。 趁着这一瞬空隙,林初念目光一厉,不再伪装。 她提着裙摆,弯着腰,像一道轻盈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绕到温泉阁后侧。 汤池后方设有一间小小的暖阁,用来更衣休憩,此刻空无一人。 她屏住呼吸,躲在雕花屏风之后,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前方—— 目光没落在赵珩身上,而是直直盯向池边软榻。 水汽袅袅,白雾朦胧。 青石砌成的汤池之中,温水荡漾。 赵珩闭目倚在池边,墨发松松挽起,几缕湿发贴在颈侧,肌肤在温水与雾气中显得愈发白皙。 肩线流畅,脊背挺直,即便只是安静泡着,那一身皇子贵气也丝毫不减。 而旁边软榻上,整整齐齐叠着他方才脱下的衣袍,玄色锦缎,云纹暗绣,腰间那枚象征瑞王身份的令牌,就静静搁在衣袍之上,金光内敛,华贵逼人。 两名侍女捧着干净巾帕与新衣,安静候着,眼神规矩,目不斜视。 林初念躲在暗处,心脏狂跳不止,眼底却亮得惊人。 瑞王的令牌…… 这是我离庄前,最后的机会! 暖雾缭绕,将她眼底那点势在必得的野心,藏得严严实实。 她一动不动,像一头蛰伏的猎手,一眨不眨盯着那枚令牌,静静等待着下手的最合适一瞬。 池中的赵珩本是闭目养神,可方才一丝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入耳,他眼睫微掀,余光便扫到了屏风后露出的一角浅粉裙裾。 他指腹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 这身影,这衣裙,是……婉烟? 这小丫头鬼鬼祟祟躲在这儿干什么?之前就总爱往我跟前蹭,没想到现在竟大胆到敢来温泉池边窥探?倒是要看看,她想玩什么花样。 他嘴角不禁掠过一丝玩味。 声音慵懒地吩咐道: “你们都退下,守在阁外十步之外,无召不得入内。” “是,殿下。” 侍女齐齐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帘幔轻垂,殿内瞬间只剩池中的水声,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初念躲在屏风后,心头狂喜! 简直天助她也!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外头确实没了动静,这才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赵珩闭着眼,靠在池边,似乎已经睡着了。 水气袅袅,雾气朦胧,他那张脸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安静,肩线流畅,胸膛起伏均匀,瞧着确实是——睡熟了。 林初念的心砰砰跳起来。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咬了咬下唇,弯下腰,轻手轻脚地往软榻边摸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林初念跪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她的手很白,很细,在昏暗的暖阁里,像一截刚剥出来的嫩藕,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一点点、一点点地往那腰牌探去—— 赵珩眼睫掀了一条缝,目光落在那只手腕上,肌肤白得像初融的雪,连指尖都透着粉润。 心头莫名一软,他早觉得萧婉烟生得极美,眉眼弯弯,娇俏灵动,是那种让人一眼便挪不开眼的明艳。 难怪萧诀延那小子,明明是兄长,却对这个妹妹“特别看护”,这般绝色,换谁也忍不住动心。 他依旧装着闭目休憩,心底却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只离软榻越来越近的小手,等着看她下一步动作。 就在林初念的指尖快要碰到令牌那冰凉鎏金表面时—— “珩哥哥~” 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忽然从外头传来。 林初念手一抖,差点整个人栽进榻里。 她猛地缩回手,连滚带爬地躲回屏风后头,心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是萧婉宁! 她提着裙摆,脸颊泛红地跑了进来,眼底满是爱慕,“珩哥哥~我听说你在这泡温泉,特意来陪你说说话。” 林初念吓得魂飞魄散,死死贴在屏风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糟了!萧婉宁怎么来了!这下完了,被发现就死定了! 第一卷 第71章 吐槽 赵珩睁开眼。 他的目光从萧婉宁脸上掠过,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往屏风那边溜了一圈。 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萧婉宁见他态度温和,胆子便大了些,袅袅娜娜走到池边,蹲下身子,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拨了拨水面。 “珩哥哥一个人泡着,多无趣呀。”她声音娇软,带着撒娇的意味,“我陪一下你可好?” 赵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萧婉宁被他看得脸微微发红,咬了咬下唇,胆子更大了些。 “珩哥哥……”她低低唤了一声,整个人往池边倾了倾,纱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赵珩依旧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萧婉宁脸上,心却飞到了屏风后头。 婉烟这会儿,一定紧张得要命吧? 他忽然有些想笑。 “下来。”他淡淡开口。 萧婉宁眼睛一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褪下披帛,纱裙轻解,露出一身粉色的亵衣。 她踏进汤池,水波荡漾,热气蒸腾,一步一步往赵珩身边走去。 屏风后头,林初念瞪大了眼。 不是吧?! 她捂住嘴,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屏风里。 走啊!快走啊!你们要干什么?!她还在呢!! 然而萧婉宁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走到赵珩身边,软软地靠进他怀里,仰起脸,眼波流转:“珩哥哥……” 赵珩低头看她,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唇瓣。 萧婉宁呼吸一紧,微微仰头,闭上眼睛。 屏风后头,林初念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不,不是吧……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赵珩低下头,吻住了萧婉宁的唇。 水声轻响,雾气氤氲,两道身影交缠在一起,隔着朦胧的水汽,若隐若现。 林初念:“……” 她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她根本不敢动。 屏风就这么大点地方,她一动,肯定会被发现。 可她也没法不看—— 那两人就在池子里,亲得旁若无人,水声啧啧作响,萧婉宁时不时发出娇软的哼声,一声一声往林初念耳朵里钻。 林初念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捂住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瞄—— 瞄一眼,赶紧闭上,又忍不住再瞄一眼。 这、这这这……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无法思考。 而池子里,赵珩一边应付着怀里热情似火的萧婉宁,一边用余光往屏风那边扫。 那衣角还在抖。 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他差点笑出来。 婉烟,脸红了吧? 一定红了。 他忽然觉得这场戏,比他想象中的有趣多了。 萧婉宁被他吻得晕头转向,软成一团,完全没发现赵珩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 赵珩低下头,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萧婉宁顿时羞红了脸,轻轻捶了他一下,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屏风后头,林初念的脑子已经快炸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他们看不到我,他们看不到我,他们深情得很,根本不会注意到我…… 对对对! 她猛地睁开眼。 他们那么投入,哪有功夫往这边看?!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林初念一咬牙,整个人从屏风后头探出来,猫着腰,一步一步往软榻边挪。 池子里,水声哗啦,萧婉宁的娇笑声断断续续。 林初念心跳如擂鼓,眼睛死死盯着那枚令牌,手伸过去—— 终于摸到了! 她猛地攥紧令牌,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身后,池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林初念浑身一僵,差点绊倒。 但她没敢回头,提着裙子,拼了命地往外跑。 暖阁外头,夜色沉沉,回廊曲折。 林初念一口气跑到拐角处,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令牌,金光莹然,静静躺着。 真的偷到了! 她捂着脸,无声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想起方才池子里那香艳的一幕,脸腾地又红了。 这人两个……怎么这样啊! 这可是露天温泉,也不怕被人撞见…… 林初念捂着发烫的脸颊,心里噼里啪啦一顿疯狂吐槽: 太没分寸了!他们两个人还没成婚呢,就敢在汤池里这般旁若无人亲热,简直出格到没边!不知检点! 可这念头刚冒出头,她猛地就噎住了。 等等……她好像也没资格骂别人啊! 她跟萧诀延明面上还是规规矩矩的“兄妹”呢,私底下那些黏糊又出格的事儿,哪件比这对收敛了? 前脚骂人家出格,后脚就戳中自己的黑历史…… 林初念恨不得一头撞墙上。 心底有个声音毫不客气地跳出来吐槽:闭嘴吧你!你也没好到哪儿去!有脸说别人吗! 正窘迫得想找地缝钻进去,不远处传来轻碎的脚步声,侍女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快步走来,见她靠在墙上脸满是通红,连忙上前关切: “姑娘,您脸怎么红成这样?可是又发烧了?” 林初念被吓一哆嗦,慌忙摆手,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人:“没、没有!就……就跑急了热的!” 侍女将找回来的兔子递到她怀里,软声笑道:“兔子奴婢找着了。” 林初念忙一把抱过兔子,脸颊还烫得厉害,生怕侍女再追问下去,当场露馅。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先回院子了!” 她抱着兔子,脚步慌慌张张,几乎是落荒而逃,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背影。 第一卷 第72章 朝堂风起 暖阁之内,水汽渐渐淡去。 直到那道慌慌张张的身影彻底消失,池中的赵珩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刻意流露的缱绻温柔,一点点淡去。 萧婉宁仍依偎在他怀中,眉眼含羞: “珩哥哥……” 赵珩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语气温和,却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疏离。 “今日先到这里,你回去吧。” 萧婉宁微怔,不舍地抬眸:“珩哥哥……” “此事若传出去,于你名声不利。” 她心头一紧,想起二人虽已定亲,却还未正式成婚,这般在汤池私会,若是被人撞见,终究有损闺阁体面。只得缓缓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衫。 “那婉宁先告退,珩哥哥早些歇息。” “嗯。” 帘幔轻晃,脚步声渐远。 暖阁重归寂静。 赵珩自水中起身,随手取过软巾擦拭身上水珠,目光淡淡扫向软榻上的衣袍。 视线微顿。 那枚鎏金的腰牌,已然不见。 他眉梢微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玩味。 原来如此。 她之前频频找机会接近自己,不是好奇,不是倾慕,是为了这块腰牌? 萧婉烟……一个郡公府的二小姐,偷他的王府令牌做什么? 他指尖轻叩,一声极轻、极冷的口哨,散入空气。 下一瞬,阴影微动。 一道黑影自暗处无声落地,单膝跪地。 是他的暗卫,吴鸣。 “王爷。” 吴鸣垂着头,声音低沉简洁。 赵珩慢条斯理系着衣襟,眸色平静:“都看见了?” “是。萧二姑娘窃走了您的腰牌。”吴鸣垂首,“属下即刻追回。” “不必。” 赵珩轻应一声,脑海里闪过屏风后那抹紧张发抖的衣角,和那只颤巍巍伸向腰牌的小手,眼底笑意微深。 “府中尚有备用。”他淡淡吩咐,“你暗中留意她,看她拿令牌要做什么。” “只观察,不惊动。” “是。” 吴鸣应声,再度低声禀道: “刚刚府中来报,有一名唤魏轩之人前往瑞王府求见,称有景王相关的消息,要面呈王爷。” 赵珩系着衣带的手指微微一顿。 眼底那点散漫玩味瞬间敛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冷。 “让他在府中等候。”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本王明日回府。” “是。” 黑影一躬身,转瞬便融入黑暗,再无半分踪迹。 赵珩立在暖阁中央,抬眼望着沉沉夜色,墨眸之中,暗流翻涌。 魏轩? --- 景王府书房,烛火昏沉,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狭长。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焦躁,连案上熏香都似凝住不动。 赵瑾一拳砸在桌面,语气又恨又躁:“都怪孩儿当日心慈,没直接将魏轩那厮就地解决,反倒叫他寻了机会逃出生天!这小人最是圆滑狡黠,我们搜捕多日,竟连半点踪迹都摸不着!” 景王端坐在主位,指尖轻叩扶手,面色沉凝,一言不发。他不比儿子冲动鲁莽,半生沉浮朝堂边关,每一根神经都浸着算计与警惕。魏轩,一个被王府追杀的长史,若不隐姓埋名苟活,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缓缓抬眼,眸色深如寒潭:“此人逃得太过干脆,怕是早已想好退路。” 赵瑾一怔:“退路?他能有什么退路?” 景王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带着沉冷的预判:“能让他不惜与本王反目、豁出性命也要投奔的,无非是……我们在朝中最大的对头,或是那位高居九重的陛下。” 赵瑾脸色骤变:“他敢去告密?!” “有何不敢。”景王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忌惮,“当今陛下本就对藩王手握重兵心存忌惮,这私藏军械,更是他最忌讳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几分:“何况瑞王与我们素来势同水火,陛下又一向偏信于他。此事一旦经瑞王之手递到御前,即便我们王府搜不出半件兵器,猜忌二字,对我们也是百害无一利。” 赵瑾心头一紧,却仍强自镇定:“父亲放心,那些兵器,孩儿早已交由东昌伯府沈贵、沈清封父子暗中转运,分批送往边关,并未留在府中。如今就算魏轩胡说八道,他们也拿不出实证。” “话虽如此,可尚有一批未曾转移。”景王眉头紧锁,“近来京畿防卫骤然收紧,各门盘查严苛,车马出入皆要核验,根本无从下手。” 赵瑾咬牙:“还不是萧家把持着京畿安防,处处设防,才叫咱们寸步难行。可偏偏……那日又是萧诀延主动点破魏轩之事,给咱们递了提醒。” 这话一出,书房内陷入死寂。 景王指尖一顿,眼底浮起浓重的困惑与不安:“正是这点最让人捉摸不透。他既握有实证,为何不直接揭发,反倒私下敲打?萧家如今究竟是敌是友,是中立观望,还是另有所图……” 他越想越是心乱,周身气压愈发低沉。 “父亲,那……那我与萧婉烟的婚事……”赵瑾迟疑开口,眼底仍有不甘,“那萧二姑娘容貌出众,性子也合我心意,我是真心想……” “荒唐!”景王厉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都到了这般境地,你还惦记着儿女情长!” 他压下怒火,沉声道:“萧诀延既已知晓咱们私运兵器一事,即便未揭发,也绝无可能再将妹妹嫁入景王府。这门亲事,从他踏入王府那日起,便已是泡影。 如今咱们自身难保,魏轩下落不明,随时可能引火烧身。当务之急,不是惦记什么女子,而是立刻安排后手,整顿人手,备好车马与通关文书,一旦风声不对,即刻离京,返回边关。” 赵瑾被训得面色涨红,却也知父亲所言句句在理,只得攥紧拳头,低声应道:“……孩儿明白。”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细小灯花。 景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头悬着一块巨石,沉甸甸落不下地。 魏轩一日不现身,景王府便一日如履薄冰。 第一卷 第73章 回府 翌日清晨,御澜庄外,车马齐备。 长公主携一众仆从亲自送至庄门外。她握着萧婉宁的手,细细叮嘱了几句,又看向一旁的吕妙珍,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 “吕姑娘,回去好生将养着。落了水可不是小事,莫要落下病根。” 吕妙珍垂眸欠身,声音轻柔:“多谢长公主关怀,妙珍记下了。” 她面色确实不好,苍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青,眼下两团乌青虽用脂粉遮了,却仍能看出痕迹。整个人站在晨光里,竟显出几分往日不曾有的单薄。 长公主点点头,又转向赵珩,笑道:“珩儿,路上慢些走,莫要贪快。” 赵珩闻言微微颔首,唇角带着笑意:“姑母放心,侄儿省得。” 他话音落下,目光却不经意地从人群前头掠过—— 那里,林初念正站在萧诀延身侧,一身浅绯色骑装,衬得小脸明艳生辉。 她今日似乎格外高兴。 眉眼弯弯,唇角翘着,像只偷吃了蜜的小狐狸。 赵珩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确实偷吃了蜜。 偷的还是他的。 林初念浑然不觉自己已被盯上。 她正努力压着心底那股雀跃,规规矩矩地跟着萧诀延上前与长公主道别。 “多谢长公主款待,这几日叨扰了。”萧诀延拱手行礼,姿态端方。 林初念跟着福了福身,声音乖甜:“多谢长公主。” 长公主看着这对兄妹,笑意更深了几分:“萧世子,以后带着妹妹常来走动。” 她顿了顿,又看向林初念,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道:“婉烟丫头气色瞧着好了不少,看来这几日休养得很妥当。 林初念乖巧应声,心底早已按捺不住,只想尽快启程。 一番叮嘱道别完毕,众人这才依次登车上马。 前头是开道的侍卫,后头跟着一众仆从随行伺候,乌压压排成一列,端的是一派贵气。 中间是三辆马车。 第一辆最是华贵,乃是瑞王赵珩的座驾,车厢宽大,帷幔垂落,隐约可见里头铺着厚厚的绒毯,熏着淡淡的沉水香。 第二辆稍小些,却也是雕花镶玉,精致非常,里头坐着萧婉宁与吕妙珍。 第三辆则是萧府的马车,原该是林初念坐的。 但林初念不想坐。 她看着前头那些侍卫骑的高头大马,眼睛都亮了。 “阿兄!”她拽住萧诀延的袖子,仰起脸,眼底亮晶晶的,“我想骑马!” 萧诀延一愣:“骑马?” “嗯!”林初念用力点头,“你上回不是教我了嘛,我都学会了!正好今日天气好,我再练练,免得生疏了!” 萧诀延:“……你才学十来天。” “也够了!”林初念理直气壮,“我天赋异禀!” 萧诀延看着她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 这丫头,分明是坐不住马车,想撒欢罢了。 可看着她眼底那抹亮色,他又不忍心拒绝。 “……罢了。”萧诀延叹了口气,“骑可以,但得我跟着,不许跑太快。” 林初念眼睛一亮,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多谢阿兄!” 她转身就跑,像一只脱笼的小兔子,直奔后头那匹温顺枣红色的马。 萧诀延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他挥了挥手,自有下人牵过他的坐骑——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神骏非常。 萧诀延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林初念身侧。 马车缓缓启动。 前头是开道的侍卫,后头是成群的仆从,浩浩荡荡地往汴京方向而去。 林初念骑在马上,只觉得天也蓝云也白,连风都是甜的。 她挺直背脊,双手握着缰绳,努力做出“我已经很熟练”的样子,可那微微发僵的肩背还是暴露了她那点生疏。 萧诀延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是放慢马速,不远不近地跟着。 “阿兄你看!”林初念忽然抬起手,指着远处的山峦,“那边的山好漂亮!” 萧诀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嗯。” “还有那边的云!像棉花糖!” “嗯。” “阿兄你怎么光嗯嗯嗯的!”林初念不满地回头瞪他,“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萧诀延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小脸,眼底染上笑意。 他想说—— 你今天很好看。 他想说—— 我看着你就高兴。 他想说—— 我想亲你。 可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他只能弯了弯嘴角,轻轻道:“好好看路,别摔了。” 林初念撇撇嘴:“知道啦知道啦!” 她转过头,继续欣赏她的风景,心情好得不得了。 怀里的令牌硬邦邦的,硌得她胸口微微发疼,可她一点都不在意。 她甚至忍不住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确认它还在。 她弯起眼睛,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等离开郡公府,她就天高任鸟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低头看了眼挂在马鞍旁的小竹笼——里头那只雪白的绒兔正缩成一团,睡得安稳。 小兔子,你很快就自由啦! 林初念美滋滋地想。 萧诀延跟在她身侧,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落,落在那只竹笼上。 兔子睡得很香,一团雪白窝在笼子里,浑然不知自己正被人盯着。 萧诀延觉得心安。 他看着林初念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侧脸,看着她笑弯了的眉眼,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翕动的唇瓣—— 心头那股莫名的冲动渐浓,浓到只想过去,吻住她。 他移开目光。 不能再看了。 林初念正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里,只觉得风也温柔,路也平坦,连前头那辆瑞王府的马车看着都比平时惹眼几分。 谢谢你啊瑞王,谢谢你那块令牌。 等我逃出去了,一定给你烧高香! 她心情大好,差点哼起小曲儿来。 第二辆马车里,气氛却与外面截然不同。 吕妙珍倚在车窗边,透过帘幔的缝隙,看着外头那两道骑马的身影。 林初念一身浅绯色骑装,眉飞色舞。 萧诀延一身玄色劲装,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两人的身影在阳光下并辔而行,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吕妙珍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捏紧了帕子。 “妙珍姐姐?”身边传来萧婉宁的声音,“你怎么了?” 吕妙珍回过神,连忙转头,面上已换上一副温婉笑意:“没事,就是看看外头风景。” 萧婉宁看着吕妙珍轻轻靠在大迎枕上,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又急问:“那妙珍姐姐要不要喝点水?”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气无力:“不用了,多谢妹妹。” 萧婉宁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你别多想,好生养着。等回去了,我让人送些补品给你。” 吕妙珍抬起眼,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婉宁妹妹,”她轻轻开口,“这几日……多谢你照顾我。” 萧婉宁摇摇头:“说什么谢不谢的,咱们姐妹之间,不必客气。” 吕妙珍垂下眼睫,没再说话。 她的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往帘幔外飘去。 那两道骑马的身影,一前一后,亲昵得像是一对璧人。 她咬了咬下唇,将那股翻涌的不甘狠狠压了下去。 面上,仍是那副柔弱无依的模样。 第一辆马车里,赵珩正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车厢宽大,铺着厚厚的绒毯,熏着沉水香,角落的小几上摆着时令鲜果与一壶温茶,伺候的小厮跪坐在车门边,垂首待命。 可赵珩的心思,却没在这舒适的马车里。 他透过帘幔,往外看去。 前头不远处,那抹浅绯色的身影正骑在马上,身姿虽还有些生涩,却已有了几分模样。 她似乎很高兴。 隔着这么远,他都能看见她那不停晃动的脑袋,和时不时抬起来指指点点的胳膊。 像一只撒欢的小兽。 赵珩嘴角微微弯起。 他知道她怀里揣着什么。 那块令牌,这会儿应该还硬邦邦地硌着她的胸口吧? 她偷了东西,还敢这么招摇过市,胆子倒是不小。 可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赵珩却觉得…… 有意思。 他想知道,她偷这块令牌,到底要做什么。 他脑海又想起林初念昨日躲在屏风后头瑟瑟发抖的样子,想起她得手之后转身就跑、差点绊倒的慌张模样,想起她方才冲着马前弯起眼睛的那一下—— 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丫头。 有趣。 第一卷 第74章 试探 车队行至汴京城门处,便分作两路。 赵珩的马车停下,帘幔掀起一角,他看向策马而来的萧诀延,微微颔首:“萧世子,本王尚有要事在身,便先回府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萧诀延在马上拱手回礼:“殿下慢走。” 赵珩目光微微一偏,落在他身侧的林初念身上。 那小丫头正低头逗弄笼中的兔子,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阳光照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小小的阴影。 赵珩唇角弯了弯。 他没再多言,放下帘幔。马车辚辚而动,往瑞王府方向而去。 这个叫魏轩的人突兀求见,自称握有景王的秘事,他倒有兴致探听一番——他这位素来野心暗藏的好兄长,背地里有何等勾当。 --- 萧诀延带着众人回到郡公府,一行人刚踏入主屋,便见萧镇远早已端坐于上首,柳氏与吕母也在一旁等候。 “总算回来了,一路可还平顺?” 柳氏笑着起身:“可算盼着你们回来了。” 吕母的目光一落在吕妙珍身上,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扶住她:“珍儿!你这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吕妙珍轻声细语道:“母亲,女儿无妨,只是在御澜庄不慎失足落水,受了些惊吓。” “落水?”柳氏一惊,立刻看向萧婉宁,“婉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婉宁连忙回道:“母亲,是婉烟和妙珍姐姐在水池边赏景时不小心掉下去的。” 吕母听得心头一紧,攥着女儿的手心疼不已:“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传信回来?万一落下病根可怎么办!” 柳氏也连忙吩咐身旁丫鬟:“快去厨房炖些温补的汤羹送来,给吕小姐好好补补。” 萧镇远看向林初念,眉头微蹙:“婉烟,你身子怎么样?可有不适?” 林初念恭顺应答:“父亲放心,女儿好多了,并无大碍。” 见她气色确实尚可,萧镇远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柳氏转头看向萧诀延,语气带着几分拉拢:“诀延,妙珍本就身子娇弱,此番又落水受惊,你往后多上点心,多多关照她些。” 萧诀延神色淡然,母亲这番撮合实在无趣,吕妙珍的心思他一目了然,也没功夫应付。 他的目光扫过林初念—— 他只管照顾好他的念念便是。 他没有接柳氏的话,拱手对着萧镇远道:“殿前司还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孩儿先行告退。” 不等众人再多说,他便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半分迟疑。 望着萧诀延决绝的背影,吕妙珍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眼底满是失落,却依旧强装温顺,一言不发。 她缓了缓神色,看着萧镇远和柳氏,借机试探:“说来那日落水,婉烟妹妹比我严重多了,被救上来的时候还晕了过去,可把我们吓坏了。” “什么?”萧镇远骤然起身,神色急切地看向林初念,“婉烟,你居然还晕过去了?为何不早说!来人,速速去请大夫,给二姑娘好好诊脉!” 吕妙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萧镇远这般紧张担忧,全然是发自肺腑,半点不作伪——他显然是什么都不知道,还真心将林初念当成了亲生女儿疼惜。 柳氏连忙拉了拉他,开口道:“老爷别急,婉烟看着气色尚可,让她回院好生休养便是。我会吩咐下人仔细照料的。” 柳氏的反应,亦在吕妙珍意料之中。 本就不是亲生骨肉,柳氏自然不会真正放在心上,这般不冷不热、周全得体,已是她能给出的最大情分。 吕妙珍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瞬间了然——萧镇远对女儿真切紧张,柳氏合乎主母本分的关切,萧府上下,除了萧诀延,竟无一人知道林初念是冒牌货。 林初念并未察觉这番试探,满心只惦记怀中的瑞王令牌,只想赶紧回屋把东西藏好。 她屈膝福身,恭声道:“父亲,母亲,女儿身体已无大碍,只是一路奔波实在乏了,想回院里歇息,还望父亲母亲应允。” 萧镇远摆了摆手:“去吧,好生歇着,有任何不适立刻让人来回禀。” 林初念躬身行礼,缓步退了出去。 柳氏看着众人,笑着对吕母道:“婉宁与瑞王的婚期眼看着就近了,琐事一堆,我想着过两日咱们一同去山上的合缘寺祈福,一来求瑞王和婉宁的婚事顺遂,二来也给其他孩子们求段好姻缘。” 吕母连连点头:“正该如此!珍儿,你也跟着一起去,沾沾福气。” 吕妙珍心中明白这是暗指自己与萧诀延的姻缘,温声应道:“女儿听凭母亲与柳夫人安排。” 又寒暄了几句,吕妙珍便以身子疲惫为由,由丫鬟搀扶着回了自己的院里。 一进内室,吕妙珍便摒退了无关下人,只留贴身丫鬟采苓。 采苓连忙上前:“小姐,那萧二姑娘明明是冒牌货,咱们直接告诉国公爷,戳穿她的真面目便是!” 吕妙珍冷冷瞥了她一眼:“你懂什么。此事事关郡公府闺阁名誉,何等重大。若是由我贸然揭破,一个处置不当,风声传入朝堂,或是被有心人利用,萧家便要落个欺瞒、治家不严的罪名。” 她顿了顿,字字皆是算计: “到那时,国公与夫人只会怨我行事莽撞、不顾全大局,害萧家陷入风波,非但不会感激我,反倒会记恨我。 更不必说萧诀延……他那般护着那贱人,我若亲手拆穿,他必定会迁怒于我,我还如何嫁进郡公府?” 采苓急道:“那难道就任由她冒充下去?” 吕妙珍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我自有办法。那个叫时雨的丫鬟,一心想做萧诀延的通房,平日里没少讨好我,正好可以利用她。” 她看向采苓,吩咐道:“你去把时雨给我带过来。” 第一卷 第75章 回吻 殿前司内。 刘洲见萧诀延步入,立刻上前躬身:“世子。” 萧诀延抬手示意他起身。 “查得如何?” 刘洲沉声禀报:“属下追了几日,那魏长史如同人间蒸发,半点踪迹都摸不到。倒是……东昌伯府那边,动静异常。” 萧诀延指尖轻叩案几:“说下去。” “他们近日频繁往城外的庄子、城里的几处铺子搬东西。属下让人盯了,那些箱子抬出去时,分量不轻。” 萧诀延眸色微沉,却并不意外。 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样,那兵器不在景王府。 刘洲又问:“那魏长史那边的线索,还要继续追吗?” 萧诀延淡淡开口,语气笃定:“不必追了。” 柳州一怔:“世子的意思是?” “证据链,我们已经握得足够。”萧诀延抬眼,目光冷锐却不显山露水,“接下来,把所有物证封存妥当,严加看守。” 刘洲心头一紧:“世子是说……风暴要来了?” 萧诀延沉默片刻,只轻轻一句:“有人比我们更急着掀桌子。” 魏长史必然是急着去找能庇护他的人。 这京中,能护得住他、又敢跟景王对着干的,便只有景王的死对头瑞王。 瑞王的性子,在皇位争夺面前从不会隐忍筹谋,他只会直接把事情捅破天。 既如此,他再筹谋也多余。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我回府了。这里的事,你盯紧。” “属下遵命!” --- 郡公府,西跨院。 林初念从主屋回来,一进房间便反手关上了门,确定四下无人,才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放在掌心细细打量。 自得手后,竟从未见瑞王有过半分找寻令牌的动静。想来这般鎏金令牌,他身为王爷定然不止一块,便是丢了一枚,也未必放在心上。这般一想,她更是安心不少。 正想得出神,外头传来了李嬷嬷的脚步声。 林初念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随手便将那枚鎏金令牌往床里一塞,匆匆理了理衣摆。 “姑娘。”李嬷嬷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老奴给您送糕点来了。” 林初念稳了稳心神,才过去开门。 李嬷嬷端着一碟桂花糕,笑吟吟地放在桌上:“姑娘一路辛苦,先垫垫肚子。晚膳还得等一会儿。” 林初念笑着点头,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嬷嬷,时雨呢?她身子可好些了?” 之前因为没看好她,让萧诀延动了怒,时雨挨了十五板子,在御澜庄被送回了郡公府。 李嬷嬷叹了口气:“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刚想过来伺候,又被采苓叫了过去。” “采苓?”林初念一愣,“吕姐姐身边的那个?” “正是。”李嬷嬷点点头,“说是吕小姐找时雨说说话。” 林初念咬了口糕点,没多想:“哦,那让她去吧。” 吕妙珍找时雨说话,无非是想打听萧诀延的事。那点心思,她懒得管。 李嬷嬷应了,又叮嘱几句,便退了出去。 林初念吃完糕点,忽然觉得有些困。 这几日在御澜庄,她心里装着事,一直没睡踏实。如今回到自己屋里,令牌也拿到了,整个人松弛下来,困意便一阵阵涌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索性歪在榻上,想着眯一会儿。 谁知这一眯,便睡沉了。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昏黄。 林初念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滚到了床里侧,脸下枕着的枕头有些硌人——她伸手一摸,是那块令牌。 正要起身拿去藏好,外头传来李嬷嬷的声音:“姑娘醒了吗?世子来了。” 林初念手一抖,她飞快地把令牌往被子下一塞,拢了拢头发,扬声道:“醒了,请阿兄进来吧。” 门被推开,萧诀延大步走了进来。 李嬷嬷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两人。 萧诀延的目光落在林初念身上,见她刚睡醒的模样,脸颊还带着些许红晕,眼底便浮起笑意。 “睡醒了?”他走近几步,在榻边坐下。 林初念点点头,往后缩了缩:“阿兄怎么这时候来了?” 萧诀延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想你了。” 林初念脸一热,垂下眼:“……才分开多久。” “半日。”萧诀延的声音低低的,“半日不见,便觉得过了很久。” 林初念心跳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说话,萧诀延已经靠了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半圈在怀里。 “阿兄……”她往后仰了仰。 萧诀延看着她的唇,喉结微微滚动。 “念念,”他低声唤她,“让我亲一下。” 林初念瞪大了眼,伸手去推他:“不行!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不做逾矩的事。”萧诀延打断她,眼底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笑意,“可亲一下,总不算逾矩吧?” 林初念被噎住了。 她这一愣神的功夫,萧诀延已经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覆了上来。 萧诀延的吻很轻,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林初念的心跳得厉害,想推开他,手却使不上力气。 就在这时,她身下一动—— 那块藏在被子下的令牌,被她的动作带了出来,“啪”的一声响。 萧诀延的动作顿住了。 林初念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完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几乎是在萧诀延目光落下的同一瞬间,她忽然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迎了上去—— “阿兄……” 她软软地唤了一声,唇瓣贴上他的。 萧诀延一愣,随即眼底涌起狂喜。 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趁他心神全在自己身上,林初念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轻轻一勾,将那枚鎏金令牌悄悄踢回被褥底下,藏得无影无踪。 她一边软着身子迎合,一边心头发颤,直到确定腰牌彻底被遮住,才稍稍松了口气。 萧诀延被她这难得的主动搅得情难自禁,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片刻后,林初念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才轻轻推了推他。 萧诀延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那两片唇瓣被他吻得微微红肿,水光潋滟,像熟透的樱桃。 林初念察觉到他的视线,羞恼地别过脸去,咬着下唇不肯看他,耳根却烧得通红。 萧诀延喉结滚动,低低笑起来。 “念念,”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欢喜,“真乖……” 但不够。 他扶住她的后脑,将人拉近,又重新吻了上去…… 第一卷 第76章 偏护遭怨 屋内气息正浓,暖意缠得人发昏。 这一回,他吻得不再克制。 一手揽着林初念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将她深深地扣向自己。他的唇瓣重重的压在她唇上,贪恋又缠绵。 这时,门外却突兀撞进来一声叫唤,调子浮、态度散,半分规矩也没有: “二姑娘,膳食送来了。” 是时雨。 萧诀延的嘴唇从林初念唇上离开,动作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被人硬生生打断的不悦。他眼帘微垂,长睫覆住眼底那点未散的情绪,下颌线极淡地绷紧了。 有人坏了他的事,还敢这么不敬。 林初念的心却猛地一提。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袖,整个人僵在萧诀延怀里,连呼吸都放轻了。那一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想往后退,又生生忍住了——萧诀延还在这儿,她不能慌。 可耳根已经悄悄烧了起来。 萧诀延察觉了她的紧绷,垂眸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缓缓起身。衣料轻响,气息已经冷了下来。 一开门。 时雨端着食盒站在门外,看见他,脸色唰地惨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根本没想到萧诀延在里面。 萧诀延目光往下,扫过食盒。 全是些粗疏冷硬、寻常下人才用的菜色。 他早前分明反复吩咐过,二小姐的膳食,须得按他院里的份例精心置办。 他没说话,只指尖轻轻敲了敲门框,一下,很轻。 时雨吓得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谁教你,这么跟主子说话?” 他声音很平,却每个字都带着冷意。 “世、世子……奴婢……” “膳食也是你这么当差的?” 他往前微踏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时雨被那一眼看得浑身发寒,话都说不完整。 林初念连忙赶过来,拉住他衣袖:“阿兄,她或许是无心的……” 这时李嬷嬷也从廊头快步走了过来,一脸慌忙地打圆场: “世子息怒,世子息怒。许是方才吕小姐叫时雨过去吩咐了差事,一时耽搁慌了神,才拿错了,老奴替她求个情。” 萧诀延看向李嬷嬷。 目光停了一瞬,很浅,却沉。 他没追问李嬷嬷,只转回头,看向时雨。 “吕小姐叫你过去,做什么?” 时雨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得发虚: “没、没做什么……就是吕小姐……随口问了问府里……日常当差的事……” 萧诀延盯着她。 长睫缓缓垂落半分,遮住眸底情绪, 下巴的线条,又冷了一度。 他信了吗? 没有。 但他没再问。 林初念怕他真的重罚,连忙软声再求: “阿兄,她前几日才挨过打,刚好没多久……” 萧诀延垂眸看她,眼底的寒意缓了一瞬。 他最终只淡淡开口: “月钱全扣,杖责暂缓。再有下次,逐出去。” 时雨浑身一颤,惨白着脸磕头:“谢世子……” 萧诀延却没再看她,只冷冷地扫了一眼,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还愣着做什么?立刻去把膳食换了,重新送来。” 时雨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头都不敢抬,连滚带爬般躬身退下。 萧诀延又转向李嬷嬷,目光沉了沉: “好生照顾二小姐。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回。” 李嬷嬷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老奴记下了,世子放心。” 萧诀延这才微微侧首,目光在林初念脸上顿了一瞬。 他未再多言,转身便去。步态沉稳,背脊挺直,只在转身刹那,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没过多久,时雨端着重新换过的膳食回来。 她垂着眼,脸色依旧发白,却没了半分惧色,只剩一片淡得发冷的平静。 摆放碗筷时,动作轻,却疏冷。 既不抬头,也不言语,连最基本的恭敬都省了。 林初念忍不住轻声开口,想安抚一句: “你别怕,我已经替你求过情了,你……” “奴婢不敢劳二姑娘费心。” 说罢,她福身告退,脚步又快又沉,自始至终,没再给过林初念一个正眼。 林初念僵在原地,微微蹙眉。 她到底怎么了? 是在怨她,还是受了什么委屈? 明明我已经帮她求了情,她为何这般态度? 她望着时雨的背影,心里轻轻一叹,只当是下人受了苛责,心绪难平。 第一卷 第77章 借刀杀人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还漫在郡公府的廊下石阶。时雨便揣着一肚子不甘与妄念,悄摸摸绕去了吕妙珍的院落。 此刻她满心只有一腔的阴鸷——早先,她就撞见过林初念与萧诀延举止暧昧,私底下早把两人那点逾矩的端倪看在眼里,只是一直藏着没敢声张。 昨日吕妙珍又偷偷提点她,林初念根本不是真的郡公府二小姐,不过是个冒牌货。两相印证下来,昨夜再撞见萧诀延在林初念房里时,她的心中生出了滔天的妒火与不甘。 凭什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假货,能占着郡公府二小姐的位置,还能被萧诀延这般放在心尖上宠着? 若不是这个冒牌货突然来了郡公府,她本该是最有机会近萧诀延身的人。就是因为林初念的到来,她才从世子身边待选的通房,被打发到西跨院里做小丫鬟,还因此受尽府里其他下人耻笑。 一进屋,时雨便急急福身: “吕小姐。” 吕妙珍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抬眸看她,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她早就知道时雨会来。 “这么早。”吕妙珍语气淡淡,“可是有话要说?” 时雨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无人,才压着声线,字字发狠: “小姐昨日同奴婢说的那些话,奴婢昨夜……全亲眼证实了。” 李妙珍指尖微顿,眸底暗光一闪: “哦?” “世子他昨夜,又在二姑娘的院里。”时雨咬着字,每一个都带着酸意, “奴婢送膳食进去,一开门就撞见两人关在屋里独处。这早已不是头一回了,从前私底下我已撞见过,世子与二姑娘私下里亲近得不像话,根本不是寻常兄妹模样,我早就攒了一肚子疑心,只是一直没敢说破。” 她刻意加重语气: “小姐说得没错,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二小姐。 只是一个冒牌货,还敢魅惑世子,不知廉耻!” 吕妙珍缓缓笑了。 那笑意温柔娴静,眼底却一片冰寒。 她等的就是这个。 她早就确定“萧婉烟”身份有鬼,所以才把话悄悄透露给满心贪念的时雨。 她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轻轻一挑,时雨这把刀,就会自己冲上去。 妒火、不甘、被抢了位置的怨——时雨全占了。 最关键的是,时雨蠢,好用,还不会连累到她。 “你既看清楚了,便该明白。”吕妙珍声音放轻,字字诛心, “她一个假货占着小姐的位置,迷惑世子,坏的是整个郡公府的规矩。 你我若是视而不见,日后还了得?” 时雨立刻点头,眼中满是豁出去的狠劲: “奴婢全听小姐的! 这个冒牌货,一个连来路都不清楚的人,凭什么骑在所有人头上? 若不是她来了郡公府,奴婢还在世子身边伺候。” 李妙珍看着她这副被情绪冲昏头的模样,心底冷笑。 时雨想要的,不过是在萧诀延身边做个通房,做过姨娘,求一点点体面。 而她吕妙珍想要的,是整个世子妃的位置,是萧诀延的心,是后宅大权。 两人目标一致,自然一拍即合。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吕妙珍语气放软,字字句句都拿捏得精准,显然早有盘算: “明日便是最好的时机。 柳夫人、萧大小姐,连同我与我母亲,都会去合缘寺祈福,萧诀延也要去殿前司当差,届时府里只会剩下国公爷一人。” 她早已把所有人的行程打听得分明,就是要等一个最干净利落的时机。 “你到时候便拉着‘萧婉烟’一同去见国公爷。 当着他的面,把她假冒二小姐、魅惑世子的事,全说出来。” 吕妙珍的目标很明确。 她从不想闹得满城风雨。 只要把话递到萧镇远面前,以国公爷看重颜面的性子,绝容不下这等丑事张扬。 他必会暗中处置,既不会惊动府里,也不会留下半分后患。 “只要国公爷发话处置,萧诀延不在府中,没人护得了她。” 时雨心头一震,又怕又激动:“在国公爷面前……?” “怕了?”吕妙珍淡淡瞥她, “只有国公爷,能定她的罪。 你揭发她,是为郡公府清理门户,国公爷只会赏你,不会罚你。” 她微微倾身,语气温柔得像在蛊惑: “事成之后,我记你大功。 等我日后入了府,必抬举你,给你体面,给你位置。 你再也不用做低人一等的丫鬟。” 时雨的心彻底烧了起来。 嫉妒、不甘、野心、愚蠢,混在一起,让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奴婢明白!”时雨狠狠咬牙,眼中只剩疯狂, “奴婢一定照小姐说的做! 在国公爷面前拆穿她的身份。” 说罢,她又深深福了一礼,压着满心激荡,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吕妙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唇角勾起一抹无人看见的、冰冷又满意的弧度。 借刀杀人。 一石二鸟。 萧婉烟,这一局,你死定了。 第一卷 第78章 日常的蜜 时雨从凝香院出来时,晨雾已经散了大半。 她低着头,脚步匆匆,脸上的亢奋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得意的弧度——那是一种“即将翻身”的狂喜。 她没注意到,回廊的另一头,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 萧诀延下朝归来,一身玄色蟒纹朝服还未换下,肩头沾着清晨的露气。 他的视线落在回廊尽头。 时雨。 从吕妙珍院子的方向出来。 他没叫住她。 甚至没有放缓脚步。 只是那双眼睛,极快地闪过一丝暗芒——像猎手嗅到了风中不一样的气息,不动声色,却已然警觉。 时雨匆匆走过了,连头都没抬,压根没发现回廊这头有人。 萧诀延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的暗纹,那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习惯。 --- 西跨院里。 林初念刚洗漱完,坐在窗前的小桌边,面前的食盒里摆着几碟清淡小菜,一碗粳米粥正冒着热气。她捏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趴在桌角的小兔。 它此刻正缩成一团毛球,三瓣嘴不停地动着,也不知道在嚼什么美梦。 “二姑娘,世子来了。”李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林初念勺子一顿,还没反应过来,门帘就被掀开了。 萧诀延大步走进来,已经换了一身月白常服,肩宽腰窄,长身玉立。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那副清冷的眉眼镀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还带着店家的封签。 “下了朝,顺路买的。”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初念好奇地打开,一股甜香扑面而来。里头是几块芙蓉酥,糕体洁白如雪,上面点缀着细碎的桂花。 “这不就是城东那家甜香居的芙蓉酥吗?”李嬷嬷笑着开口,“那家店可火了,天天都排着长队,想买上一回都难呢。” 林初念狐疑地看他一眼,立刻会意,嘴角抽了抽:“阿兄你不会是亲自去排队了吧?” 萧诀延在她对面坐下,面不改色地端起她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排什么队。” 林初念更狐疑了。 这时,门外探进来一颗脑袋——是陈敬。他一脸幽怨地扒着门框,小声嘀咕: “世子爷确实没排队。他就是让我去,还说‘报世子名号,让他们先做’。小的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干这种事……” “多嘴。”萧诀延头也不回,声音淡淡的,却让陈敬嗖一下缩回了脑袋。 林初念愣了一瞬,然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阿兄不就是以势压人了吗?” 萧诀延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包芙蓉酥往她面前推了推。 他向来不喜这般作风。 可路过甜香居时,望见门口排得望不到头的长队,心里只一念——她或许会喜欢这口甜香。 就这么一瞬,他破天荒开了口,让陈敬去取了一盒。 “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吃吃吃!”林初念连忙护住油纸包,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甜而不腻,桂花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绵软,好吃得她眼睛都弯了起来。 “好吃吗?”萧诀延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嗯嗯嗯!”林初念点头如捣蒜,腮帮子鼓鼓的。 萧诀延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冷意不知不觉化了大半。 他伸手替她拂掉嘴角沾着的一点酥皮碎屑,指尖在她唇角轻轻蹭了一下。 林初念脸一红,低头假装专心吃糕点。 小兔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竖着两只长耳朵,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桌上的芙蓉酥,鼻子一抽一抽的,蠢蠢欲动。 林初念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兔子立刻凑过来,三瓣嘴飞快地嚼着,吃得胡子上都沾了碎屑。 “你看它,像不像你?”萧诀延忽然开口。 “哪里像了?”林初念不服气。 “吃东西的时候都鼓着腮帮子,护食的时候也像。”他语气平淡,眼里却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林初念瞪他一眼,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芙蓉酥塞进嘴里,以示抗议。 萧诀延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稳。 外头的纷争、朝堂的暗涌、府里的算计……好像都被挡在了这扇门外。门里只有她,还有那只傻乎乎的兔子,还有桌上冒着热气的粥和甜得发腻的糕点。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兔子的耳朵。兔子马上往林初念手边缩了缩,压根不给他面子。 “它怕你。”林初念幸灾乐祸。 “它眼光不行。”萧诀延面不改色。 林初念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耳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萧诀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鼻尖微微翘起,嘴唇因为吃了热的粥,比平日更红润一些,微微张着,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柔软。 他忽然想起昨晚。 想起她在他怀里微微发抖的样子,想起她耳根烧得通红的模样,想起她的唇—— 林初念正低头逗着兔子,忽然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越来越灼人。 她抬起头,正对上萧诀延的眼睛。 那双凤眸微微眯着,眼尾微挑,像一只慵懒的猫,又像一头盯住猎物的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嘴唇,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意味。 林初念心跳漏了一拍。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你……”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你干嘛?” 萧诀延没说话,只是微微倾身,手肘撑在桌上,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林初念往后仰了仰,他又近了一些。 她几乎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了。 “萧诀延!”她伸手抵住他的肩膀,声音又急又软,“大清早的——” “大清早怎么了?”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哑,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昨晚不是挺乖的?” 林初念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你、你胡说什么!” “胡说?”他轻轻笑了一声,热气拂过她的发顶,“那我问你——昨晚你有没有凑上来?” 林初念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她确实…… “我没有!”她嘴硬。 “没有?”萧诀延垂眸看她,目光从她通红的耳根扫过,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那你脸红什么?” 林初念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又羞又恼,干脆一把抓起桌上的兔子,塞进他怀里。 “你的兔子,抱着!别过来!” 团子被突然转移阵地,吓得四腿乱蹬,萧诀延不得不伸手兜住它,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错愕。 林初念趁机往后退了两步,得意地笑了。 萧诀延低头看着怀里挣扎的兔子,又抬头看看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忽然觉得—— 算了。 被她逗一下,好像也没什么。 他把兔子放在桌上,兔子立刻连滚带爬地逃回林初念那边,钻进她袖子里不肯出来。 “你看,它都不跟你。”林初念得意地摸着小兔子。 萧诀延看着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林初念面前。 林初念低头一看——二百两。 “这是……” “之前答应你的。”萧诀延语气平淡,“说好每月给你二十两,一直没空给。现在补上,多出来的算利息。” 林初念瞪大了眼睛:“哪家的利息这么高?” “我家的。” “……果然壕。” “嗯?” “没什么。”林初念赶紧摇头,把银票收好,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萧诀延看她那副小财迷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又深了几分。 “你得空就带下人出去逛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省着。”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最近府里事多,婉烟的婚事要操办,朝堂上也有些事要处理……我可能没什么时间陪你。你自己出去玩,别闷在院子里。” 林初念听出他话里的歉意,直接摇摇头: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你天天陪着。你去忙你的。” 我正好筹备我的逃亡计划~ 林初念甜甜一笑,似乎已闻到自由的气息:“不用操心我。” 萧诀延看着她这副轻快得意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 不操心是假的。 府里最近确有小动作,但他自会处理,半分不愿让她沾染纷扰。 “那我先去忙了。”他站起身来,忽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记得吃早饭,别光顾着喂兔子。” 林初念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正要抗议,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侧过头看她一眼。 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线条利落又好看。 “今天……很乖。” 丢下这四个字,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初念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谁要你这样夸!” 李嬷嬷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这一幕,眼底含着笑意。 世子这般把妹妹放在心上,她真心高兴。 第一卷 第79章 发难 次日一早,柳氏便带着下人在二门等候。 今日一行人要去合缘寺祈福,为萧婉宁和瑞王的婚事求个平安顺遂。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柳氏这位嫡母这般大张旗鼓,更多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排场。 吕母领着吕妙珍从侧廊过来,远远便笑着招呼:“夫人倒起得这般早,倒叫我们赶得慌慌张张。” 柳氏含笑迎上前:“不急,时辰尚早。” 吕妙珍今日特意精心打扮,一身鹅黄衫子,衬得人鲜亮明媚。她上前给柳氏行过礼,又转向萧婉宁,笑得温柔亲近:“婉宁妹妹今日气色真好,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再过十日便是你的大喜之日,我心里还真有些舍不得妹妹。” 萧婉宁抬眸看她一眼,唇边噙着淡笑:“妙珍姐姐又打趣我了。” 柳氏吩咐下人套车,一行人依次出府。临上车前,她回头望了眼府内,随口问身旁丫鬟: “世子呢?昨日本想叫他一同往合缘寺去,夜里也没见着回话,今日可曾出门?” 丫鬟躬身回道:“回夫人,世子天不亮便去了殿前司,说是有要务在身,怕是要到晚间才能回来。” 柳氏闻言轻轻颔首,心底也是无奈——这儿子,倒是什么时候都这般公务缠身。 一旁的吕妙珍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今日萧诀延根本不会在府中。 如此一来,她安排好的好戏,也终于可以开场了。 “既如此,便不等了。” 柳氏挥了挥手,沉声吩咐:“发车。” 车队缓缓驶出府门,往合缘寺方向而去。 萧镇远今日休沐,正在前院书房批阅几封地方来信。他本就不苟言笑,又兼武将出身自带威仪,府中上下无人不怕他。他书房所在的东院,平日里连雀鸟都不敢高声啼叫。 与此同时,西跨院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林初念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萧诀延昨日给的银票,还有那块能自由出入城门的瑞王令牌。 万事俱备,只差一套男装。 只要等萧婉宁出阁的那日,换上男子衣衫,混出府去,骑上快马,再凭着令牌出城,从此天高海阔,她便能彻底摆脱这看似光鲜、实则步步惊心的郡公府。 可问题是——她一个“二小姐”,总不能光明正大去买男子衣裤。 正愁得眉头紧锁,院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不轻,却带着几分往日没有的傲慢。 时雨端着空食盒大剌剌走进来,连垂首低头的规矩都抛在脑后,往桌上重重一搁,发出“咚”的一声。 林初念从床沿探出头,眉梢微挑。 这丫鬟往日虽算不上多恭敬,却也从不敢如此放肆。 “我还饿着,怎么空食盒就送回来了?” 时雨斜睨她一眼,语气又冲又尖酸:“厨房忙得脚不沾地,谁有空天天围着你转?真当自己是金贵的二小姐不成?” 林初念眸色微微一沉。 院外的李嬷嬷听见动静走进来,当即沉下脸:“时雨!你怎么同二姑娘说话?规矩都丢到哪儿去了?” “规矩?”时雨嗤笑一声,下巴扬得更高,“有些人配讲规矩,有些人不过是占着名分的冒牌货,也配人捧着?” 李嬷嬷气得脸色发白:“你今日是疯了不成?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她自己心里最清楚。”时雨的目光死死钉在林初念身上,带着压抑许久的怨毒与得意,“上次在御澜庄挨的板子我可没忘——等着瞧吧,看某人什么时候被打回原形。” 林初念心头猛地一跳。 御澜庄的事,她以为时雨早该翻篇,怎会今日突然这般发难? 她压下心头疑虑,开口道:“你若心存怨恨,大可直说,不必这般阴阳怪气。去,把我的早膳取来。” “我不去。”时雨挺直腰杆,直接拒绝,“要吃便自己去厨房拿。如今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要我伺候你?” 李嬷嬷气得手都发抖:“反了你了!我这就去回夫人,治你以下犯上之罪!” “夫人?夫人早去合缘寺了。”时雨冷笑一声,一步步朝林初念逼近,“世子也在殿前司当差,这府里,现在可没人护着你。” “你这是以下犯上!”李嬷嬷气得手指都在颤抖,“夫人虽不在府中,我也容不得你这般放肆!我这便去找刘管家,好好管教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说罢,李嬷嬷狠狠瞪了时雨一眼,转身匆匆往外寻管家。 林初念心下一紧,瞬间察觉不对。 这根本不是一时赌气,分明是有备而来。 时雨已经走到她面前,眼神近乎疯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力气大得惊人,指尖几乎要嵌进林初念的皮肉里。 “走!”时雨低吼,“跟我去见国公爷!” 林初念浑身一僵,奋力挣扎:“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放开?”时雨咬牙,面目都有些扭曲,“我今日就要当着国公爷的面,拆穿你这假货的真面目!” “你根本不是什么郡公府二小姐萧婉烟,你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 “还敢勾引世子,做出不知廉耻的勾当!我今日便替国公府清理门户!” 林初念脸色瞬间发白,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时雨竟然知道她是假冒的? 她想呼救,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她心里清楚,萧诀延此刻不在府中,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能真正护着她。 更何况时雨如今疯魔一般,巴不得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她若是真的大喊,只会把下人们全都引来。 到时候不等见到国公爷,时雨一顿胡言乱语,她是冒牌货的事便会瞬间传遍整个郡公府。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林初念浑身发冷,只能被时雨死死拽着,踉踉跄跄地被往前拖去。 完了。 她的逃亡计划还没开始,身份便要彻底败露了。 第一卷 第80章 揭发 一路跌跌撞撞,时雨硬是把她拖到了萧镇远的书房外。 守门的老仆见两人这般模样,先是一愣,连忙上前:“时雨?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二姑娘!” “我要见国公爷!”时雨高声道,“有天大的事要禀报,关乎郡公府清誉!” 老仆面露难色,可瞧时雨这副急红眼的模样,不似作假,倒像是真有了不得的内情。他迟疑片刻,终究不敢擅自做主,转身进书房通报。 不过片刻,老仆出来,躬身道:“国公爷允了,你们进来吧。” 时雨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更用力地拽着林初念,把她狠狠往里一拉。 这是林初念第一次进萧镇远的书房。 屋内陈设古朴肃穆,书卷气沉沉。正中一道素色山水屏风,隔住了内间光景,只隐约透出一道端坐的身影,衣袍暗纹在光影下朦胧可见,一股无声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不用多想,那人必定是国公爷萧镇远。 林初念吓得浑身发抖,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被时雨死死拽住。 “跪下!” 时雨一把将她按倒在地,自己也顺势跪了下来。 林初念的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疼得她眼眶一酸。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摆,指节都泛了白。 时雨跪得笔直,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话。她的声音又尖又利: “国公爷,奴婢是后院的丫鬟时雨,今日冒死求见,是有天大的事要禀报!” 屏风后的人只微微抬了抬眼,虽隔着屏风看不清神情,却自有一股沉肃威严,显然是在听她回话。 时雨见状,更加来了精神,指着一旁的林初念,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奴婢要揭发,此人根本不是郡公府的二小姐!她是假冒的!” 林初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国公爷您看她的长相,哪里跟萧家人有半分相似?我问过府里的老人,二小姐小时候,根本不是这副模样!”时雨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她就是一个野丫头,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混进郡公府,冒名顶替了二小姐的身份!”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时雨尖厉的声音在回荡。 屏风后面的人依旧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反应。 时雨咽了咽口水,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后的杀招——也是最恶毒的一刀: “而且,国公爷,这个冒牌货……她、她还勾引世子爷!” 这话一出,林初念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我没有!” “你有!”时雨霍地转过头,瞪着她,眼中满是妒火,“奴婢亲眼看见的!世子爷几次在她房里,两人关着门,亲近得不像话!根本不是兄妹该有的模样!” 她重新转向书案的方向,声音愈发凄厉: “国公爷,这个冒牌货不仅假冒二小姐,还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她一个来历不明的贱婢,勾引世子,坏的是整个国公府的规矩和名声!若不严惩,日后传出去,国公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时雨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越说越放肆: “奴婢还亲眼见过,这贱人在世子面前搔首弄姿,故作娇态,一看就是狐媚子出身!也不知她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把世子爷迷得神魂颠倒,夜夜往她房里跑。这等不知廉耻的东西,留在府里就是祸害!” 林初念浑身冰凉,止不住地发颤。 她闭了闭眼,心一横,彻底认栽。 事到如今,她已全无半分反抗余地,即便要沦为阶下囚,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就在这时—— 屏风后那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第一卷 第81章 救场 不是国公爷萧镇远。 而是,萧诀延! 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锦袍,墨发高束,玉簪横插,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闲适散漫,可那双眼里,此刻却冷得像是结了冰。 他根本没去前殿前司。 他从头到尾,都在这儿等着。 时雨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她跪在那里,浑身筛糠一样地抖着,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你方才说——她怎么勾引我的?”萧诀延盯着她,淡淡问道。 时雨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世、世子爷……您、您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萧诀延替她把话接上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我若不在,岂不是听不到你这番精彩的话了?” 他在时雨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时雨趴在地上,视线里只能看见他那双黑缎面的靴子。靴尖离她的脸不过一尺的距离,她甚至能闻到靴面上淡淡的皮革气味。 “来,说仔细些。”萧诀延的声音慢悠悠的,像猫逗老鼠,“她是如何搔首弄姿的?又是如何故作娇态的?你方才不是说得挺好吗?接着往下说。” 时雨整个人趴在地上,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奴、奴婢……奴婢是……” “舌头让猫叼了?”萧诀延微微弯腰,声音放得更轻了,可那股子冷意却更重了,“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狐媚子’、什么‘下作手段’、什么‘不知廉耻’——这些词儿用得挺好啊,谁教你的?” 时雨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来。 萧诀延直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继续道: “你方才说,她勾引我。” 他低头看着时雨,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我倒想问问你——就算她勾引我了,又怎么了?” 时雨猛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 萧诀延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砸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轮得到你一个丫鬟在这里指手画脚?我乐意被她勾引,那是我的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她的不是?” 林初念跪在一旁,她万万没想到,萧诀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萧诀延转过身,走到林初念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了她。 “起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和方才判若两人,“地上凉。” 林初念被他扶起来,腿还是软的,整个人靠在他手臂上,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诀延低头看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见她手腕上被时雨掐出的红印子,眼底的冷意又深了几分。 他把她护到身后,重新转向时雨。 时雨已经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萧诀延没有再看她,只是淡淡地朝门外唤了一声: “陈敬。” 门应声而开,陈敬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世子爷。” “把这个丫鬟拖下去。割了舌头,打发去庄子上,这辈子不许再进城。” 时雨“扑通”一声瘫倒在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成一滩泥。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铜铃般大,里面全是恐惧。 “不……不要……”她终于找回了声音,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发出的,“世子爷饶命……奴婢、奴婢是被人指使的!是吕小姐!是吕妙珍!是她让奴婢这么做的!” 林初念心头一震——吕妙珍? 萧诀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 时雨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不一会儿就渗出了血: “真的是吕小姐让奴婢做的!她说只要在国公爷面前揭发二姑娘的身份,她就抬举奴婢,给奴婢体面……世子爷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是被猪油蒙了心——” “拖下去。”萧诀延的语气没有半分波动。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时雨的胳膊,将她往外拖。 时雨拼命挣扎,声音凄厉得像杀猪一样: “世子爷饶命!二姑娘!二姑娘你帮我说句话啊!我不是故意的!是吕妙珍逼我的!求求你——” 林初念站在萧诀延身后,看着时雨被拖出去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时雨方才拽着她时的狠劲,想起时雨在书房里说的那些恶毒的话,想起时雨眼中那团烧得通红的妒火—— 可此刻,这个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丫头,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狗,嚎啕大哭着被拖出了门。 声音渐渐远了,消失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初念靠在萧诀延身侧,腿还是软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薄唇微抿,眼底的寒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你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你知道时雨今天会来找我?” 萧诀延低头看她一眼,没有否认。 “昨日清晨,我从吕妙珍的院子外面看见她出来。”他的声音平静,“鬼鬼祟祟,神色不对。” 他顿了顿,抬手替她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不确定她要怎么动手,但总归是冲着你来的。所以今日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府里等着。” 林初念怔住了。 他没去前殿前司。 他对外说今日有要务,实际上一直待在萧镇远的书房里等着。 他算准了时雨会挑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动手,所以他将计就计,在这儿守株待兔。 “你……”林初念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怕了?”萧诀延看着她,眼底的冷意终于慢慢化开,露出底下的温柔来,“你胆子本来就小,告诉你反而让你提心吊胆一整天。” 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颊: “不如让你什么都不知道,该吃吃该睡睡。反正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林初念的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嘴上却不肯服软: “我才不怕呢。” “不怕?”萧诀延低头,目光落在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上,“那你手抖什么?” 林初念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还在抖,指尖冰凉,微微颤着。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嘴硬道:“……冷的。” 萧诀延看着她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伸手,握住她缩在袖子里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握着她的时候不轻不重,刚好把她的整个手包裹住。 “还冷吗?” 林初念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烧得发烫。她想把手抽出来,可他握得太紧,根本抽不动。 “……不冷了。”她小声说,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 萧诀延看着她通红的耳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有松手,反而又握紧了一些。 “以后都别怕。”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万事都有我在呢。” 林初念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她几乎听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可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有一个念头却格外清晰—— 时雨说,吕妙珍知道她是假的。 吕妙珍知道了。 那其他人呢?萧镇远呢?柳氏呢?这府里还有多少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今天这一关,是萧诀延替她挡过去了。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她必须走。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第一卷 第82章 落空 合缘寺坐落在城郊半山,青瓦覆顶,朱漆廊柱被岁月浸得温润,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微风拂过,轻响细碎。 正殿内,蒲团早已被下人仔细铺好。柳氏端庄跪坐于正中蒲团上,双手合十,眉眼低垂,口中轻诵佛号。身侧的萧婉宁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轻捏着佛珠,神情虔诚又带着几分少女的温婉,身旁大丫鬟垂手立在半步外,随时等着替她拢衣、递香。 吕母与吕妙珍跪在另一侧。身旁立着的丫鬟、婆子皆屏气凝神,连拂尘轻扫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这肃穆氛围。 跪拜到第三拜时,吕妙珍缓缓俯身,她的额头触在冰凉的蒲团边缘,双手合十的姿势端庄得近乎虔诚。那双眼睛虽然是闭着的,眼皮底下却翻涌着压不住的笑意—— 时雨此刻,应该已经在府里闹开了吧?那个不知道来历的贱人,假冒郡公府小姐的身份,证据确凿,任她巧舌如簧也抵赖不掉。 她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快意,继续沉在自己的臆想里: 萧诀延不在府中,就算想护着她,也是鞭长莫及。 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画面:“萧婉烟”惊慌失措的脸,被粗使婆子死死拽着胳膊,发髻散乱,哭着求饶却无人理会,最终被拖去偏院软禁,等着发落。 想到这里,吕妙珍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底的狂笑。 至于时雨,还痴心妄想做萧诀延的通房。也不想想,是她亲自出头告发,只会惹得萧诀延厌弃—— 呵,不过是个被我利用的蠢物罢了。 她正沉浸在这极致的满足与得意中,连跪拜的姿势都松了几分,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管事婆子低声的通传: “国公爷到——” 吕妙珍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底的得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惊愕。 国公爷?他怎么会来这里?! 柳氏也闻声睁开眼,眸中闪过几分诧异,连忙起身,理了理衣摆,快步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老爷?你怎么也来了?” 萧镇远身着常服,腰束玉带,眉宇间带着几分威严,却又因这佛门清净地缓了神色,目光先落在柳氏身上,又温柔扫过一旁起身的萧婉宁,温声道:“本是打算休沐在府的,但延哥儿今早跟我说了一句话。” 柳氏微微一怔:“诀延?” 萧婉宁也竖起了耳朵。 萧镇远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语气满是温柔:“他说,难得母亲带妹妹去合缘寺求姻缘顺遂,父亲若是沐休无事,不若也跟着去。一来全了母亲的心意,二来——” 他停了一下,抬手轻轻抚了抚萧婉宁的发顶,语气愈显柔和:“我想着,婉宁眼看就要出嫁,往后是别人家的人,这般一家人一同来拜佛的机会,怕是不多了,便索性跟着过来了。” 萧婉宁眼睛倏地亮了,脸颊泛起浅浅红晕,上前轻轻挽住萧镇远的胳膊,声音软糯又欢喜:“爹爹竟特意过来陪婉宁?婉宁还以为,爹爹要在府里理事呢。” “我的女儿要求好姻缘,爹爹自然要来。”萧镇远笑了笑,眼底满是宠溺。 柳氏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二人温情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满是知足:夫君顾家,疼惜女儿,这般安稳顺遂,便是她所求的圆满。 吕母见状,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堆着谦和的笑意,开口夸赞:“国公爷真是疼惜女儿,心思这般细腻,婉宁小姐有如此爹爹,真是天大的福气。国公府有老爷这般重情重义的主子,也是阖家之幸啊。” 这话听得柳氏眉眼愈柔,萧婉宁也愈发欢喜,连殿内的丫鬟婆子们,也都垂首露出恭顺的笑意。 唯有吕妙珍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几乎挂不住。 萧镇远不在府里,那时雨的告发,岂不是落空了? 她精心筹谋的一局,竟因萧镇远的突然到来,生生被掐断了苗头。 檀香依旧缭绕,铜铃依旧轻响,殿内一派和乐融融,可吕妙珍的心底,早已被妒恨与不甘填满,看向佛像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阴鸷。 第一卷 第83章 杀鸡儆猴 暮色沉落。 国公府一行人乘车归府时,天已彻底黑透,府内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漫过朱墙黛瓦,将一路树影映得疏淡。 主屋正厅早已备好晚膳,丫鬟们布菜的动作极轻,银箸碰到瓷盘的声音都像是被刻意压低了似的。 萧镇远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柳氏,右手边空着个位子,是留给萧诀延的。柳氏身侧的萧婉宁正低头摆弄着面前的帕子。 吕母坐在萧镇远右手边隔了两个位子的地方,吕妙珍挨着她。林初念坐在最末,垂着眼,面前的茶凉了也没动一口。 厅内安安静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萧诀延跨步进来,肩上的夜露还没干透,玄色大氅被身后的随从接下。 “孩儿来迟了。”他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刚从外头回来的凉意。 萧镇远抬了抬下巴:“坐吧,就等你。” 萧诀延落座,目光不经意似的扫过桌上众人,在吕妙珍脸上停了一瞬。 吕妙珍却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一紧,手里攥着的帕子绞了半圈。 丫鬟上前替萧诀延布菜,银匙刚碰到汤盅的边沿,就听他开口了: “今日在府里处置了个下人。” 柳氏抬起头,有些意外:“什么下人?怎么好端端的说起这个?” 萧诀延拿起面前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从容:“时雨。今天在府里乱嚼舌根,我便叫人把她处置了。” “时雨?”萧婉宁眨了眨眼,“二妹妹身边的那个?” “是。”萧诀延简短地应了一声。 林初念的脊背倏地绷紧了。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吕妙珍。 吕妙珍面上不动声色,夹了一筷笋丝放进嘴里,像是心不在焉地嚼着。 “她说什么了?”萧镇远搁下碗筷,眉头微微蹙起,“值得你这样大动干戈。” 萧诀延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目光不偏不倚看着吕妙珍所在的方向: “她不过是府中外人,私下却敢妄议主子私事。 什么事轮得到她管,什么话该她说,她心里半点分寸都没有。 既管不好自己的嘴,留着舌头也是祸根。”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 “我已让人割了她的舌,送去京郊庄子,永生不得回京。”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身旁端着汤盅的丫鬟手微微一抖,连忙垂头更低,大气不敢喘。 吕妙珍夹菜的动作僵了一下。 虽然她面上依旧端端庄庄,但心底早已惊涛骇浪—— 她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她没抬眼,只慢慢将那筷菜送入口中,嚼得无味,却不得不咽。 林初念坐在末席,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惶然,心头一阵阵发紧: 她知道萧诀延这般,摆明了是要护着她、杀鸡儆猴。 但她懂女人……只怕吕妙珍这下只会更恨,更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这一关,看似过去了,可往后,只会更险。 上首,萧镇远沉默片刻,只淡淡点头: “处置得干脆。国公府的规矩,不能让一个奴才踩在头上。” 柳氏看着儿子,眸中微有波澜,却也没多言。 她素来知道萧诀延的性子,在京营与朝堂摸爬滚打多年,做事向来狠绝果断,从不会拖泥带水,更不会对以下犯上的人心软。 虽是重了些,却也符合他一贯的手段。 柳氏只轻轻一叹,便转开话题: “罢了,刁奴欺主,该罚便罚。左右不过是件小事,别扰了一桌饭的兴致。”她说着,看向萧婉宁,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倒不如说说婉宁的婚事,离吉日没几日了,该备的,咱们都要一一落定。” 萧婉宁脸颊一红,轻轻应了一声。 吕母连忙笑着附和,刻意冲淡了方才那股冷冽气息。 柳氏拉过萧婉宁的手,语气慈爱又郑重,“你出阁前一日,咱们一家人必须入宫谢恩。瑞王是皇贵妃的嫡子,这门亲事本就是天家指婚,礼数上半分都不能缺。” 萧镇远接过话:“不错。礼制如此,咱们按规矩走就是,到时候一家人一同入宫,面见皇贵妃与陛下,谢过天恩。” 吕母闻言,连忙笑着欠身:“国公爷、夫人,入宫乃是天家近臣之事,我与妙珍不过是外眷,怕是不便一同前往,恐失了礼数。” 萧镇远摆了摆手,温声道:“吕夫人过谦了。吕公乃是先帝授业恩师,当今陛下素来敬重帝师一门。吕夫人与妙珍一同前往,陛下知晓是帝师家人,只会欢喜,并无不妥。”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届时一同入宫便是,露个脸,也全了礼数。” 吕母心中一喜,连忙应道:“既如此,便听国公爷安排,臣妇感激不尽。” 吕妙珍也跟着母亲唇边勾起一抹温柔笑意,可目光刚一抬,便看到萧诀延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眼神,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丝毫不露,只稳稳当当地回他一个谦和得体的笑,仿佛全然不懂他话中深意。 这一幕落在林初念眼里,叫她心口又是一缩,只觉得席间暗流涌动,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胆战心惊。 第一卷 第84章 隐忍,来日方长 凝香院的灯烛燃得安静,橘黄色的光晕笼着内室。 一踏进门,采苓便连忙关上门,声音满是慌乱:“姑娘,方才在正厅……奴婢瞧着世子爷那脸色,心都悬到嗓子眼了。” 吕妙珍在铺着绒毯的软榻上坐下,只淡淡“嗯”了一声,垂眸看着自己绞得发皱的帕子。 采苓见状,更是急得不行:“姑娘,世子爷今日分明是冲着您来的啊!为了个冒牌的萧婉烟,竟割了下人的舌头,这……这也太吓人了。” 吕妙珍抬眼,眸色沉了沉,声音轻却冷:“吓人?这才是萧诀延的性子。” 他从前虽冷,却从不会这般毫不遮掩地护着一个人。今日那一番话,那一道眼神,分明是在警告她——谁碰萧婉烟,谁就是死路一条。 采苓咬着唇:“那姑娘咱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就这么任由那个来历不明的贱人骑在头上吧?” 吕妙珍轻轻摩挲着指尖,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骑在头上?她也配?” “姑娘的意思是?” “你以为萧诀延护着她,就真能给她体面了?”吕妙珍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一个连真实身世都拿不上台面的冒牌货,郡公府这般门第,可能容她做正头世子妃?” 采苓一愣:“可……可世子爷那般护着她,万一……” “没有万一。”吕妙珍打断她,语气笃定,“我是柳氏亲自看中的人,是国公爷也认下的世子妃,家世、门第、礼数,哪一样不比她强上百倍?萧诀延是郡公府嫡子,将来要承袭爵位的人,妻妾成群本就是常态,他就算再喜欢,顶多也就是给她个妾室名分。” 而妾终究是妾,永远越不过正妻去。不过是个一时新鲜的玩意儿,男人的喜欢最是不值钱,三五年热度一过,她什么都不是。到时候,她有的是法子慢慢收拾她,何必急于一时,平白惹萧诀延厌弃。 采苓似是懂了,松了口气:“姑娘说得是!还是姑娘想得长远。” 吕妙珍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压下心底翻涌的妒意与惧意,眼神渐渐变得沉稳:“所以,从今日起,先按兵不动。” “再也不许在府里乱打听,更不许提半句萧婉烟的不是,安安分分守着咱们的院子,谁也不得罪。” 采苓连忙点头:“奴婢记住了!” 吕妙珍放下茶盏,缓缓倚着软枕闭眼,一点点压下方才被萧诀延冷眸警告时,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戾气。 萧婉烟,你且得意着。我倒要看看,你能仗着萧诀延的几分喜欢,嚣张到几时。来日方长,这郡公府的主母位置,只能是我的。 --- 西跨院的灯早已熄了大半,只留廊下一盏映着寂寂夜色。 林初念早早就打发了李嬷嬷,独自躺在床上,帐帘半垂,却半点睡意也无。 萧诀延今日为了堵嘴,竟直接割了时雨的舌头……实在狠戾。可时雨没了,还有吕妙珍。她那样的人,心里藏得住事,只会更难缠。 她轻轻蹙起眉,心绪纷乱难安。 萧婉宁的婚期越来越近,她脱身用的男装还没着落,直接做太惹眼,可怎么办才好…… 正辗转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低沉嗓音: “睡了?” 林初念浑身一僵,猛地坐起身。 疯了不成?萧诀延这时辰来西跨院,被人看见,她还要不要活了! 她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奔到门边,飞快拉开一条缝,不等外头人说话,伸手就往里头拽。 “快进来!被人看见怎么办?” 萧诀延被她拽得低笑一声,顺势踏进门,反手将门阖上。 “看见怎么了?”萧诀延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来看我妹妹,有什么不妥?” 林初念:“……” 你管这叫来看妹妹? 她深吸一口气,懒得跟他掰扯,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弯腰去寻被蹬掉的鞋子。 萧诀延靠在门边,抱着胳膊看她光着脚在地上摸索,慢悠悠地开口:“鞋在榻脚那边。” 林初念顿了一下,顺着他指的方向摸过去,果然找到了。 她穿好鞋,直起身来,回头看他,这才发现他换了身常服,墨色的长衫,袖口松松挽着,不像白日里那般端肃,倒添了几分散漫。 “你大半夜的,来做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萧诀延迈步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圈椅上坐下,长腿一伸,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屋里。 “来看看你,今日的事,怕你睡不着。” 林初念怔了一下。 她确实睡不着,但她嘴硬。 “我睡得可好了。”她别开眼,小声嘟囔。 萧诀延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骗谁呢? 林初念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眼珠转了转。 衣裳的事,不正愁没门路吗? 她抬起头,换了一副乖巧的语气:“阿兄,我想给你做几件衣裳。” 萧诀延有些惊讶,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我向来体贴。”林初念面不改色,“只是你以前没发现罢了。 先前你不是给了我二百两吗?我拿着这笔银子,总想着从来没给你送过什么东西,心里过意不去,便想着给你置办几身新衣裳。” 萧诀延闻言沉默片刻,像是真在思量她这番心意,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难得这丫头这般惦记自己,倒也合他心意。他唇角微挑,“那你说说,打算怎么个置办法?” 林初念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愈发温顺:“我明日让人请个裁缝来,给你量了尺寸,然后去锦绣阁给你裁几身,春夏秋冬各两套,料子用最好的,样式我来替你挑。” 她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真是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 萧诀延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层笑意,慢悠悠地开口:“听起来倒是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 “裁缝就不必了。”他淡然说道。 林初念一愣:“不用裁缝?那怎么量尺寸?” “你量。” “……” 林初念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又不会——” “你替我做衣裳,自然是你来量。”萧诀延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可她压根不会量尺寸啊。 林初念咬了咬唇。 算了,量就量。为了那套男装,忍了。 她起身翻了根细绳出来,攥在手里,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这一仰头,才发现两个人站得太近了。 第一卷 第85章 就抱一会儿 萧诀延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林初念得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烛火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光,那双平日里冷峻的眼睛此刻含着几分笑意,正低头看着她。 “量吧。”他说,语气轻飘飘的。 “量哪儿?” “肩宽。”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从后面量。” 林初念只好绕到他身后。 她举起手,将绳子从他左肩搭过去,整个人不得不贴上去才能够到右边的位置。 这个姿势,她的前胸几乎贴上了他的后背。 隔着两层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还有宽阔脊背上微微起伏的肌肉线条。 她的脸“腾”地红了。 “量到了吗?”萧诀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还没。”她咬着牙,将绳子拉紧,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脖颈,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 她手一抖,差点把绳子掉了。 “慌什么?”萧诀延忽然转过身来。 林初念来不及后退,整个人被他堵在了手臂和桌子之间。 她手里的绳子还攥着,另一只手撑在身后的桌沿上,仰头看他,心跳如鼓。 “你——转回去,还没量完——” “不量了。”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哑。 “怎么就不量了——” “你抖成这样,量出来也不准。”他说,唇角微挑,眼底映着烛光。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那……那明日再说,你先让开——” 萧诀延没让。 他往前欺了半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剩一拳。 “怕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像是在哄人。 “谁怕了……” “那你抖什么?” “我冷!” “冷?” 林初念闭了嘴,瞪着他,又气又恼。 萧诀延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将她手里那根绳子抽走,随手扔在桌上,然后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林初念整个人被他带进怀里,胸口撞上他的胸膛,闷闷的一声。 “你——” “别动。”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脸颊传过来,“就抱一会儿。” 林初念僵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料。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比她的节奏慢了不知道多少拍。 这个人,明明是她最该远离的人,可每次被他这样抱着,她就觉得自己像被一张网兜住了,挣不开。 不对——她想挣的。她应该挣的。 萧诀延低头,见她心不在焉,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腰:“在想什么?” 林初念被他捏得一个激灵,脱口而出:“在想用什么料子给你做衣裳。” “是吗?”他的语气明显不信,“这么上心?” “当然上心。”她笑得一脸真诚,“你穿得好看站在身边,我也有面子啊。” 萧诀延挑了挑眉,低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上她的鬓角,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穿得好看,怎么就与你有面子了?” 林初念心尖一紧,心里暗道不好,这人摆明了要她哄,她只能硬着头皮应付,小声开口:“你不是说,要我做你的世子妃吗?世子这般风光体面,我这个世子妃,自然也跟着有面子。” 萧诀延显然被这句哄得心头舒畅,低笑一声,又得寸进尺地逼:“再叫一声。” 林初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偏过头不肯依,硬着头皮斥道:“萧诀延,你别得寸进尺。” 萧诀延笑了,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好看得有些过分。 他的手在她腰间收紧,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得寸进尺?我还没开始呢。” 林初念:!!! 她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整个人又羞又恼,伸手去推他的胸口:“你够了啊——” 萧诀延顺势握住她推过来的手,十指交缠,扣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双眸子又深又亮,像是藏着一整片星空。 “过几天,”他低声说,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婉宁的婚事办完,我就跟父亲母亲摊牌。” 林初念心头一紧。 “到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就不用躲了。” 林初念垂下眼,睫毛颤了颤,闷闷地“嗯”了一声。 心里想的却是:得抓紧了。在他摊牌之前,逃。 萧诀延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克制而轻柔。 然后他的唇移到她的眉心,又移到鼻尖,每一下都轻得像羽毛拂过。 林初念闭着眼,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料。 他的唇快要落在她唇角,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灼热。 “萧诀延……”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该走了。” 他沉默了一瞬,喉结滚了滚,停了下来。 “嗯。”他说,却没有动。 又过了片刻,他才终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林初念低着头,耳根红透了,手指无意识地扯着衣角,不敢看他。 “明日我去锦绣阁。”她说,声音依旧小得像蚊子哼,“你那衣裳……尺寸我大概记住了。” “大概?”萧诀延挑眉,“做出来不合身怎么办?” “不合身你就凑合穿。” 萧诀延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好,凑合穿。”他说,语气纵容得像是在哄小孩。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烛火昏黄,她站在光晕里,头发散着,衣裳微乱,脸颊上还浮着两团薄红,一双眼睛又亮又润。 他喉结滚了滚,别开眼。 不急。还有几天。等摊了牌,名正言顺,就不必半夜偷偷摸摸了。 “早点睡。”他拉开门,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别胡思乱想。” 林初念“嗯”了一声,站在门内目送他。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慢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男装的事,算成了。借着给萧诀延做衣裳的名头,多裁一套给自己,谁也不会起疑。 第一卷 第86章 光天化日 第二日天刚亮,林初念便出了府,直奔锦绣阁。 她利落定下萧诀延的衣料款式,又借着比对尺寸的由头,悄声让掌柜照着自己身形,另裁一套素色男装,只说是替远亲备下的。掌柜不敢多问,应下三日便送府。 接下来几日,府中皆沉浸在萧婉宁大婚将至的热闹与忙碌中,郡公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林初念安分待在西跨院,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几乎足不出户。吕妙珍那边也异常安静,半点动静都无。萧诀延则忙于公务,早出晚归,两人甚少碰面。 林初念乐得清静。 直到大婚前两日,锦绣阁的衣裳送来了。 李嬷嬷捧着一摞衣裳进来,笑吟吟的:“姑娘,锦绣阁的人送来了,说是按您的吩咐,世子爷的衣裳都做好了。” 林初念放下手里的点心,起身接过来检查。 最上面的是萧诀延的——石青云缎袍,鸦青衬,样式时新。她翻看了一下,做工确实精细。 底下压着一套素黑的,是她那套。 她趁李嬷嬷不注意时,不动声色地将素黑的衣裳抽出来,往身后藏了藏,再吩咐李嬷嬷:“这衣裳都送去阿兄院里,跟下人说仔细些,别弄皱了。” 李嬷嬷应了,抱着衣裳出去了。 林初念关上门,将那套素黑袍子抖开,对着铜镜比了比。 尺寸刚好。 她又将衣裳叠好,重新锁进柜子里。 --- 萧诀延回府时,天已黑透了。 他刚踏进院子,下人便迎上来:“世子,二姑娘让人送了几身衣裳来,说是给您做的。小的收在里间了。” 萧诀延脚步微顿,目光往西跨院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边灯火已熄,只余廊下几盏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知道了。”他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 进了屋,果然见榻上整整齐齐叠着几身新衣。最上面那身石青色的云缎袍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拿起来看了看,针脚细密,样式大方,连袖口的暗纹都绣得一丝不苟。 萧诀延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陈敬在门口探头:“世子,要不要试试?” “不必。”萧诀延将衣裳放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日一早进宫谢恩,就穿这身。” 陈敬一愣,随即笑了:“是。” 萧诀延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裹着院里花的甜香,他的心底漾开了几分轻快的暖意。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郡公府门前车马就已备好,一行人陆续聚齐。 萧诀延换了那身石青色的云缎袍子,腰系白玉带,头束银冠,长身玉立,衬得整个人清贵端方,气度不凡。 陈敬在旁边看了又看,忍不住道:“世子,二姑娘眼光真不错,这身衣裳合身得很。” 萧诀延没理他,抬脚往前院走。 走到回廊拐角处,正好撞见林初念从另一头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梳得简单,鬓边簪了一支小小的白玉兰簪,素净却不寡淡。晨光从廊外斜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萧诀延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初念也看见了他,今日他身着昨日她送去的锦袍,那衣料合身至极。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回廊深处,前面就是前院了,人声隐隐传来。 萧诀延停下脚步,对着林初念身后的李嬷嬷道: “你先去前院,跟母亲说一声,我们随后就到。” 李嬷嬷恭敬地福了福身:“是,老奴先过去。”转身便离开了。 萧诀延又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陈敬。 陈敬立刻会意,抱拳道:“小的去前头看看车马备好了没有。”一溜烟也走了。 回廊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林初念心头微紧,下意识垂眸:“阿兄。” 萧诀延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略显慌乱的脸上,声音低沉温和:“衣裳,我很喜欢。” 林初念眨了眨眼:“……阿兄,喜欢就好。” “昨夜送来的时候,我就想去找你。”他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微哑,“看你那边灯灭了,才忍住了。” “你忍得很好,”她干巴巴地说,“继续保持。” 萧诀延低低笑了一声,往前欺了半步。 林初念背靠廊柱,退无可退,只能仰着脸看他,手指攥紧了袖口。 “穿着你做的衣裳,感觉就像——”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 “像什么?”林初念下意识问。 萧诀延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像是已经有了世子妃在替我操持内事。” 林初念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 “没胡说。”他直起身来,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你昨晚自己不是认了吗?” 林初念张了张嘴,想怼回去,却发现下颌忽然被他抬起。 萧诀延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低头便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一瞬,空气仿佛凝固。 不远处,吕妙珍携着丫鬟采苓刚好路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采苓惊得捂住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世子居然……这般肆无忌惮?她下意识地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吕妙珍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心里惊涛骇浪地翻涌。 她从没想过,那个素来克己复礼、从不逾矩、在京城贵女口中素有“冷面世子”之称的萧诀延——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郡公府的回廊上,毫无顾忌地亲吻了这个来历不明的贱人。 吕妙珍的指甲掐进掌心。 恨意与妒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可她死死按住,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淡淡移开视线,装作未曾看见,转身悄然离去。 萧诀延却连余光都未曾分给那边半分,从容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唇角的软温。 林初念却已是面红耳赤,惊慌失措:“你、你疯了!方才若是被人看见——” “看见了又如何?”萧诀延眉梢微扬,语气云淡风轻, “我亲我的世子妃,天经地义。” 第一卷 第87章 巴掌 一行人入了宫,朱红宫墙连绵起伏,琉璃瓦在晨光下耀着鎏金光芒,两侧执戟侍卫肃立如松,连风掠过檐角的声响,都带着皇家独有的肃穆威压。 这是林初念是第一次踏入这深宫禁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萧家乃当朝国公,功勋世家,皇上素来器重。殿中接见时,言语间多有温和勉励,又特意夸赞了萧婉宁几句,算是在满宫面前,正式认下了这门婚事。 皇贵妃——瑞王生母,也在座,全程含笑点头,给足了萧家体面。 谢恩礼毕,萧镇远、柳氏等人留在殿中,与皇上、皇贵妃细说婚事细节。 林初念与吕妙珍身份稍次,便先退至偏殿外的宫廊等候。 四下宫人不多,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吕妙珍忽然缓缓走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字字带刺: “二妹妹倒是沉得住气,这般堂皇宫殿,你站在这里,就不觉得格格不入吗?” 林初念没有应她,只淡淡移开目光。 她心虚,也怕吕妙珍当真在宫里闹开,揭穿她假冒身份一事。 可吕妙珍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怎么不说话?”吕妙珍上前一步,语气愈发刻薄,“是心虚了?还是觉得,靠着世子庇护,就能一辈子顶着别人的身份,高枕无忧?” 林初念指尖微紧,缓缓回头:“吕姑娘,此处乃皇宫禁地,不是撒野的地方,你没必要在此对我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吕妙珍嗤笑一声,脸色阴沉,心中怒火翻涌。早上萧诀延亲吻林初念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她忍了一路,实在忍无可忍! “像你这样鸠占鹊巢、欺世盗名的人,我见一次恼一次,何来咄咄逼人之说?” 林初念看着她这副虚伪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你自己就那么光明磊落吗?御澜庄那日,把我推入水的,就是你的丫鬟采苓吧!” 采苓脸色骤变,慌忙拉了拉吕妙珍的衣袖,声音发颤:“姑娘……” 吕妙珍却连神色都未变,仿佛只是听见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半点慌乱也无,只淡淡瞥了林初念一眼。 林初冷笑一声,索性豁出去: “我的确不是什么郡公府二小姐。可吕姑娘,你也不必把自己说得那般清高。” “清高?”吕妙珍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我出身清贵,家世清白,自然清高。倒是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卑贱之人,顶着二小姐的身份混进郡公府,勾引世子,拉扯不清,不知廉耻!” “我勾引?”林初念寸步不让,目光锐利,“难道吕姑娘就不是吗?你日日往世子跟前凑,费尽心思留在郡公府,难道不是为了攀附权贵、惦记世子妃之位?只不过是我成了,你没成,你便恼羞成怒!” “你表面装得端庄温婉、一身傲骨,仿佛不将荣华富贵放在眼里,可实际上呢?” “你若真像你口中那般清高,真如你家世所教的那般不屑权贵,又为何非要削尖了脑袋往郡公府钻?为何非要盯着萧诀延不放?” “说到底,就是盯着这权贵、荣华!你没资格站在道德高处,来指摘我。” 这番话字字戳心,直接扎进吕妙珍最不愿示人的私心深处。 吕妙珍气得浑身发抖,颜面尽失,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体面,扬手便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宫廊下炸开。 林初念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浮起一道通红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吕妙珍居高临下,语气阴狠又傲慢: “我就算攀附权贵,那也是我有家世底气!我是前帝师吕公的嫡孙女,身份摆在这,便是打了你,你也只能受着,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林初念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她确实不敢还手。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一身华装的赵锦珠,快步朝这边走来。 她今日是随父亲一同入宫,向皇上请旨,不日便要返回边境。听闻萧家今日也入宫谢恩,特意绕路过来,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萧诀延。 没想到刚到此处,便撞见吕妙珍动手打人。 赵锦珠走到林初念身边,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关切:“你没事吧?” 林初念垂着眼,眸色一转,心中已有计较。 她缓缓抬眸,眼眶微红,却依旧强装镇定,轻声道:“郡主,多谢关心。我没事。” 她顿了顿,看向吕妙珍,语气委屈却不失分寸:“吕姑娘方才生气,不过是因为我随口说了一句,觉得郡主你,才与我阿兄最为相配。” 一句话,让吕妙珍瞬间僵在原地。 赵锦珠眸色微深,看向吕妙珍的目光已然带上冷意。 吕妙珍又气又急,脸色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是因为这个?” 她转向赵锦珠,勉强维持礼数,却难掩气急:“郡主,你莫要听她胡言。我只是……只是教训她不懂规矩。” “规矩?”赵锦珠声音冷淡,“宫中禁地,吕姑娘动手打人,这就是你口中的规矩?” 赵锦珠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对着吕妙珍道: “还是,你想告诉我—— 我赵锦珠,不配萧诀延? 只有你吕妙珍,才配得上他?” 不等吕妙珍辩解,赵锦珠扬手,干脆利落一巴掌甩了回去。 “啪!” 这一下力道更沉,吕妙珍被打得踉跄半步,半边脸颊瞬间红肿。 她又痛又怒,可面对郡主之尊,半点不敢反抗,只能死死咬着牙,屈辱至极。 赵锦珠冷声道:“还不快滚。” 吕妙珍怨毒地剜了林初念一眼,终是捂着脸,恨恨一甩袖,带着丫鬟狼狈离去。 待她走远,赵锦珠才收回目光,看向林初念,语气柔和了几分:“她方才打得重吗?要不要紧?” 林初念轻轻摇头,低声道:“多谢郡主出手相助。” 若不是赵锦珠及时出现,吕妙珍还不知要如何羞辱她。 赵锦珠望着她,眼底情绪复杂,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此番入宫,是向皇上请旨,不日便要随父亲返回边境。” 林初念微怔:“这么突然?” “嗯。”赵锦珠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递到她面前,“有件事,想拜托妹妹。” “这封信,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你阿兄。” 林初念迟疑地接过。 赵锦珠目光悠远,带着一丝怅然:“你替我转告他……初见心动,日久愈浓,而今深陷,唯愿长守。”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真切:“从我第一眼见到他起,心意便从未变过。如今我不求别的,只想坦坦荡荡,将满心情意,尽数说与他听。” 林初念心头微震。 她抬头看向赵锦珠,认真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亲手交给阿兄。” 赵锦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舍:“有劳婉烟妹妹了。” 宫风吹过,卷起几片落花。 一人心事沉沉,一心只想逃离; 一人情根深种,远赴边境还心下不舍; 一人含恨而去,暗地决意报复。 深宫一隅,暗流,才刚刚开始翻涌。 第一卷 第88章 禁足 一行人自宫中返回郡公府时,府内已是一片热闹景象。 下人们穿梭往来,搬着绸缎、喜盒、陈设,处处都在为明日萧婉宁与瑞王的大婚做准备。红绸隐隐,喜气洋洋,可这份热闹,半分也没落到林初念心上。 她一回到自己的院子,便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关在了房里。 此刻她心乱如麻。今日宫里,她与吕妙珍彻底撕破脸面,对方早已摸清她的底细。吕妙珍今日不曾当众揭发,不代表日后不会发难,只需对方一句话,自己便会落得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下场。 不能再拖了,必须明天就走。 明天,待萧婉宁出阁,她便寻机会彻底离开郡公府! 林初念走到桌边,想倒杯冷水压下慌乱,双手却止不住发颤。一时不慎手腕歪斜,整杯凉水“哗啦”泼洒而出。 桌上那封赵锦珠托付的信,瞬间被水浸透。 林初念脸色骤变,慌忙伸手去捞。 可信纸遇水即化,墨迹晕染成一片模糊,原本密密麻麻的字迹,此刻全都糊在了一起,几乎一个字都看不清了。 她心头一沉,指尖冰凉。 糟了。 赵锦珠那般信任她,将这般重要的信交到她手上,她竟然因为心慌意乱,把信彻底弄毁了。 她急忙将信纸展开,反复翻看,可无论怎么瞧,都只剩一团团墨渍,再也辨认不出半句。 林初念又是愧疚,又是慌乱,手足无措。 她是穿越来的,根本写不出赵锦珠那般温婉缠绵的字迹与语气。 情急之下,她只能咬牙取来新纸,提笔蘸墨,凭着方才亲耳听过赵锦珠诉说心意时的原话记忆,将那份深情狠狠浓缩,写下两句最核心的心意: “初见心动,日久愈浓。而今深陷,唯愿长守。” 写完后,她将信件叠好,心里想,到时候把信给萧诀延的时候,直接跟他说一声这信是赵锦珠给他的就行了。 她定了定神,攥着信,匆匆往萧诀延的书房走去。 刚进书房,便看见萧诀延正立在案前,翻看折子。 他身姿挺拔,眉眼沉静,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安心。 林初念心跳微乱,走上前,指尖攥着那封重写的信,递到他面前,轻声道:“阿兄,我有东西要给你。” 萧诀延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凝:“你的脸……怎么了?” 他一眼便看见她脸颊尚未完全褪去的淡红指印。 林初念心头一慌,刚要开口解释—— “世子!” 门外忽然传来陈敬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 “宫里来人传旨,皇上有急事,召您即刻入宫!国公爷也一同前往!” 萧诀延脸色微沉。 皇上突然急召,必定是出了大事。 他没再多问,只伸手,飞快地从林初念手中接过那封信,随手揣入怀中衣襟内。 “此事回头再说。”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步履匆匆往外去。 衣袍扫过桌角,带起一阵轻风。 林初念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她一句话都还没说。 没说这是赵锦珠的信。 没说信被打湿了。 可萧诀延已经走了。 信,被他贴身收着。 人,匆匆入宫。 --- 皇宫,御书房内,气氛凝重。 龙椅上,皇上脸色沉怒,指尖紧紧攥着奏折,指节泛白。 下方,萧诀延、萧镇远躬身侍立,一旁还站着兵部尚书张从恩与大理寺卿薛敬言。瑞王赵珩亦静立殿侧,默然旁观。 今夜急召,不为别事—— 乃是军器监少史魏轩,私通外王、盗卖兵器一事,被人捅破了天。 其实赵珩早几日便接到魏轩告发,称景王私吞京营兵器,意图不轨。 他与景王素来是死对头,如今骤然抓到能扳倒景王的把柄,当即便想立刻入宫禀报。只是魏轩当时支支吾吾拿不出半点儿实据,他才勉强按捺了片刻。 可他万万没料到,景王竟在今日突然递折请旨,要提前离京返回边境。 赵珩生怕人走证销,再无机会下手,当即一刻也等不得,即刻带着魏轩入宫发难。 “混账!简直混账!” 皇上猛地将奏折掷于地上,震怒之声震得殿内宫人瑟瑟发抖。 “朕待景王不薄,他竟敢暗中勾结军器监,私藏甲械,图谋不轨!” 赵珩挥了挥手,下属便将五花大绑的魏轩押了上来。 魏轩一入殿,便瘫软在地,连连磕头: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也是被逼无奈!一切都是景王的意思! 是他命臣在军器监作假账,暗中将精良兵器偷运出去,全数供给景王! 臣不敢不从,他还说,若是臣敢泄露半个字,便要杀臣全家灭口!臣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向瑞王殿下自首的!” 他一股脑将所有罪责,全推到了景王身上。 殿内一时沉寂,众人面色各异。 兵部尚书张从恩略一沉吟,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军器监与京营兵权,一向由萧世子总领。如今监中出了这等盗卖兵器的大事,臣以为,萧世子理应知情。”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齐齐落在萧诀延身上。 毕竟京营、军器监皆归他管辖,出了滔天大罪,他自然是第一个要被问责的人。 萧诀延抬眸,声线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魏长史,你只说景王,却不提自己。 你盗出的兵器,一部分给了景王,另一部分,被你暗中转卖给京外流寇,换取暴利,中饱私囊。 你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魏轩脸色骤白:“你、你胡说——” “刘提辖。” 萧诀延淡淡一声。 门外应声而入,刘洲带人将一叠账册、信物、人证口供,尽数呈到皇上面前。 “陛下,这些是近半年来,魏长史私造假籍,偷卖兵器的往来账目、经手人证,以及与流寇买卖的证据,一应俱全。”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魏轩瞬间面如死灰,瘫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对着皇上磕头求饶。 赵珩眉头紧锁。 他本以为,自己拿到魏轩这张牌,已是抢占先机,可以一举扳倒景王。 却没想到,萧诀延早把整条线都摸得干干净净,人证物证,全部攥在手里。 萧诀延……他早就查清了一切,却一直不动声色。 他还以为自己抢先一步,原来从头到尾,都在他算计之中。 皇上看完证据,脸色更沉:“景王人在何处?” 一旁的大理寺卿薛敬连忙应道:“回陛下,景王今日一早便递了折子,称边关事急,此刻人应已离宫,怕是……早已出了城。” 众人心里一沉。 皇上当即拍案:“传朕旨意,即刻派人快马加鞭,务必将景王拦回京中!” 内侍领旨,匆匆退下。 殿内一时死寂。 赵珩看向萧诀延,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不满: “萧世子,你既早已知晓魏长史与景王勾结一事,为何不提前告知? 若非今日魏长史主动跳出来,还要瞒到何时? 你眼里,还有本宫,还有皇家吗?” 他这是明着发难—— 怪萧诀延藏私,故意看他冒失行事,险些打草惊蛇。 萧镇远在旁欲言,皇上却先抬了抬手。 他心里清楚得很。 萧诀延沉稳有谋,手握京营兵权,若是过早声张,景王必定销毁证据、提前发难,届时局面更难收拾。 赵珩却是急于立功,拿到一点线索就急着发作,反倒逼走了景王。 但赵珩是他亲儿子,面子要护。 皇上沉声道:“好了。此事虽有疏漏,但终究是提早揭破了反心。 萧诀延,京营隶属你辖下,出了这般大事,你难辞其咎。 罚你禁足府中一月,闭门思过。 军器监一应事务,暂时交由他人署理,你暂且不必插手。” 说是惩罚,实则是小惩大诫。 既给了赵珩台阶,也护住了萧诀延。 萧诀延躬身,声音平静: “臣,领旨谢恩。” 他心里清楚,这禁足,反倒是如了他的意。 禁足一月,正好避开景王余波乱局。 婉宁与赵珩大婚在即,他也能腾出心思,把自己和林初念的事,彻底跟父亲、跟所有人摊牌。 第一卷 第89章 情信 “禁足?” 林初念手中的糕点险些掉落,一双杏眼瞪得滚圆:“阿兄被皇上禁足了?” 李嬷嬷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声道:“二姑娘小声些!消息刚传回来,奴婢也是听前院的小厮悄悄说的。皇上罚世子禁足府中一月,闭门思过,说是京营军器监出了纰漏,世子难辞其咎。” “那明日……”林初念脸色瞬间发白,急着追问道:“那明日婉宁和瑞王的婚礼还能照旧吗?” “能,能。”李嬷嬷赶紧安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禁足是禁在府中,又不是押入大牢。世子人还在郡公府里,明日大婚一切照常,不会耽误的。国公爷也一同回来了,父子俩都没事,二姑娘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林初念听她这么说,悬着的心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耽搁明天的婚礼便好,她等这个逃跑的机会,已经等了太久。 李嬷嬷一边给她整理着床褥,一边柔声劝道:“您啊,今晚好好歇着,明日早起,凑凑大小姐出阁的热闹。外头的事,有国公爷和世子顶着呢。” 林初念听她这般说,心头紧绷的那根弦,总算悄悄缓了几分,随即吩咐道:“嬷嬷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也好早起,去前院凑凑热闹。” “哎,老身晓得。”李嬷嬷应下,整理好床铺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林初念立刻收敛神色,在心底暗暗盘算。 景王一事过后,京中局势动荡,城门防卫必定森严。 可她手中有瑞王的令牌,出城应当不成问题。 如今萧诀延已被下令禁足,不得随意出府,少了一大阻碍。 这般看来,明日只要能顺利走出郡公府,便算成功了一半。 这当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正想着,院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林初念吓得一激灵: “谁?” “是我。” 门被轻轻推开。 萧诀延一身常服,墨发松松挽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厉,多了几分归家的温沉。只是眉宇间,依旧凝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下午那一眼匆匆,他没来得及细问。此刻灯下细看,她脸颊那道淡淡的红印已经消失了,可萧诀延依旧放心不下。 “你的脸,下午我就问了,怎么回事?” 林初念心尖一颤,下意识偏过头,轻声掩饰: “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挠到的,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不敢提吕妙珍。如今多事之秋,她不想再生事端,更不想在逃走前节外生枝。 她连忙转开话题,故作担忧地看着他: “我听说……你被皇上禁足了,是真的吗?” 萧诀延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只当她是在担心自己,心头微暖。 “嗯。小事一桩,小惩大诫,不打紧。” 他伸手,去碰她的发鬓,语气低沉而认真: “等婉宁的婚事办完,我就跟父亲说——娶你。” 林初念一愣,怔怔抬头:“什么?” “世子妃。”萧诀延看着她,眼底映着烛火,明明灭灭,全是她的身影,“我说要娶你,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她垂着眼,咬了咬唇,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知道……男子求娶女子,是要下跪的吗?” 萧诀延眉头微微一挑。 “下跪?” “嗯。”林初念点点头,抬眼望他,“单膝跪地,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她说愿意,才算数。” 萧诀延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下跪? 他萧诀延,郡公府的世子,京营统领,从小到大跪过的只有天地君亲。 跪一个女人? “胡闹。”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却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谁想出来的规矩?” “我们那儿人人都这样。”林初念眨眨眼,故意逗他,“怎么,世子爷不愿意?” 萧诀延低头看她。 这小东西胆子越来越大了,连这种话都敢拿来打趣他。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想让我跪?” 他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那你怕是要等很久了。” 林初念被他捏得“嘶”了一声,捂着腮帮子往后躲,嘴上却不饶人:“哼,我就知道。你们这儿的人,大男子主义——” “什么主义?” “……没什么。” 萧诀延看着她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服气的模样,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不由分说将她拉进怀里。 林初念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松木香,还有一丝墨香味。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沉稳而温热。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给我抱一下。” 林初念的耳朵彻底红透了。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却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被小心翼翼护住的安心。 “我们之间的事,我不会再拖。我要你光明正大留在我身边,谁也不能再置喙。” 林初念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她能感受到萧诀延此刻的真心。 可她明天就要逃了。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就当是给他离开前最后一点温存吧。 萧诀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看了她一眼,只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困了?” “嗯……有一点。” 萧诀延缓缓松开她,低头凝视着她的脸,轻声叮嘱: “那你早些歇息,别想太多。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林初念低声应道:“……好。” 萧诀延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满是笃定,才转身,轻步离去。 房门一关,林初念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萧诀延的深情实在让她有压力……她不敢想,万一明天逃跑失败被抓回来,这人会怎么收拾她。 可要是不逃,留下来她更怕。一想起吕妙珍今天那一巴掌的战斗力,她就头皮发麻——跟这种人斗,以后得挨多少巴掌啊。 再说萧诀延好歹是世子,等他的新鲜劲过了,以后身边莺莺燕燕围一圈,她连哭都排不上号。 她只是被迫穿来的,只想安安静静做条咸鱼,才不要掺和这些宅斗。 思来想去,还是赶紧睡饱,养足精神明天开溜! --- 另一边,萧诀延回到自己的书房。 室内只剩他一人。 他走到案前,指尖探入怀中,摸出那封被他随手揣入、一直没来得及看的信。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素白薄纸,字迹算不上多好看,甚至带着几分生涩,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初见心动,日久愈浓。 而今深陷,唯愿长守。 萧诀延盯着那两行字,眸色一点点变深。 他先是一怔,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这小东西…… 字不算美,词句却直白又滚烫。 每一个字,都像落在他心尖上。 萧诀延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眼底暖意翻涌。 他将信纸小心翼翼收好,压在案头最里层,视若珍宝。 窗外夜色深沉。 他望着西跨院方向,眸中一片势在必得的温柔与笃定。 第一卷 第90章 出逃 萧婉宁出阁吉日,天还未亮,郡公府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府内红绸漫天,喜灯高挂,红毯从正门铺至内院,锣鼓喜乐声声不绝,处处皆是大红喜庆,一派极尽隆重的大婚景象。 萧镇远的胞弟、几位堂亲叔伯悉数到场,朝中百官、世交亲友络绎不绝前来道贺,送礼的队伍排成长龙。 景王叛离,储位之势越发明朗。 赵珩是当朝得宠的皇贵妃之子,如今又与权势滔天的郡公府联姻,日后便是储君最热门的人选。 一众官员心里明镜似的,今日这场婚礼,个个铆足了劲巴结,奉承话不绝于耳。 满府喜乐高奏,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林初念也跟着一早起身,穿着一身得体衣裙,带着李嬷嬷往前院去。 她面上跟着笑,眼底却藏不住紧绷。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萧诀延今日一身喜庆锦袍,依旧清俊挺拔。他一眼便看见人群里的林初念,见她气色尚好,唇角不自觉微扬。 他想起昨夜那封信上的字句—— 初见心动,日久愈浓。 而今深陷,唯愿长守。 他笃定,这是她藏在心底的情意。 她嘴上不说,心却是向着他的。 这般,他便不必担心她会离开。 不多时,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入府,赵珩一身喜服,丰神俊朗。 满府惊呼赞叹,喜乐更盛。 萧诀延被几位堂兄、族中子弟一把拉住:“诀延,走!前门闹喜去,今日可不能放过新郎官!” 众人簇拥着他往前院去。 临行前,萧诀延回头望了林初念一眼,目光温软,示意她安心。 等今日这场婚事一了,他便要和父母摊牌,他要娶她进门。 四目相对,林初念一眼便读懂了他的眼神。 她心头一阵发紧—— 她就要逃走了、狠狠地辜负这份心意。她不敢想象,假若失败了,萧诀眼底的温柔会变成何等暴怒。 余光里,吕妙珍正站在不远处,阴沉沉地盯着她与萧诀延,满眼都是嫉恨。 林初念心底寒意更甚,逃离的念头,疯了一般窜遍四肢百骸。 待萧诀延身影一汇入人群,她立刻转向李嬷嬷,轻声道: “嬷嬷,我有些饿,先回院里取些点心,马上回来。” 李嬷嬷满眼都盯着前院的热闹,巴不得也去沾沾喜气,随口便应:“哎,姑娘快些回来,莫错过了吉时!” “知道了。” 林初念转身,脚步飞快,一路直奔西跨院。 一进房门,她立刻反锁,屋内瞬间与外头的喧嚣隔绝,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桌角那只精致的竹笼上—— 里面蜷着萧诀延送她的小兔。 林初念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打开竹笼。小兔子怯生生探出头来,一双红眸湿漉漉的。 林初念小心翼翼将它抱在怀中: “你和我一样,都不该困在这里。” 她轻声呢喃,像是对兔子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她不甘因那场荒唐的错始、被迫纠缠,更不愿在他步步紧逼的深情,一生困在他编织的囚笼里,最后连转身离开的余地都没有。 她抱着小兔走到后窗,轻轻一送,将它放入窗外草木深处。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被人捉住,别再任人圈养。” 雪白的身影一闪,很快隐入葱郁之中,奔向自由。 如同她此刻,即将挣脱这万丈荣华,挣脱他深情的桎梏。 林初念收回目光,不再留恋,从柜底翻出早已备好的素色男装。 她手脚麻利地换上,束起长发,略作遮掩,瞬间从娇弱闺秀,变成了一个清瘦少年。 她没敢多带包袱,只匆匆将碎银塞进怀里,目光一扫,瞥见妆台上那枚小小的翡翠圆珠。 那是之前在金明池马球会上,萧诀延赢来的彩头。 这珠子小巧,又值钱,带着总能应急。 她一把抓起,揣入怀中。 最后,她握紧那枚瑞王府令牌,深吸一口气,从窗边翻了出去。 府中正门人潮汹涌,侧门亦是人来人往。 她绕到偏僻的角门,今日贺客、杂役、仆妇进出不断,守卫松懈。 林初念低着头,混在人群里,一身男装毫不起眼,不动声色地溜出了郡公府。 门外不远处拴着几匹待客的马。 她飞快塞给马夫一锭银子,不等对方反应,翻身上马,缰绳一扯,策马便往城门方向疾驰。 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心跳得快要炸开,紧张、忐忑、恐慌,又有一丝挣脱牢笼的轻松。 终于……终于要离开了。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萧婉烟,只有林初念。 她一路疾驰至城门,将那枚瑞王府令牌高高举起。 守门士卒一见令牌,不敢多问,立刻挥手放行。 林初念勒转马头,再次扬鞭,身影很快消失在城外官道。 她没有看见—— 城门暗处,一道黑影静静伫立。 是赵珩的暗卫,吴鸣。 他自始至终看着她策马出城,却没有阻拦,也没有声张,只默默转身,隐入人群。 第一卷 第91章 恨不得撕了这道圣旨 萧诀延被一群汴京的权贵子弟围着,不得不强撑着笑脸应酬。酒过三巡,他借着敬酒的间隙,目光习惯性地往席间扫视,想寻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可看了一圈,竟没见着林初念。 “看什么呢?”堂弟萧诀轩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笑嘻嘻地问,“找哪位姑娘呢?” 萧诀延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二弟想多了。” “我想多了?”萧诀轩笑着打趣:“如今婉宁都嫁出去了,府里下一桩婚事,可不很快就轮到你头上咯?吕家姑娘……” “二弟。”萧诀延声音微沉,目光扫过来,不重不轻地打断,“喝你的酒。” 萧诀轩识趣地闭了嘴,举杯赔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来来来,喝酒!” 萧诀延又饮了一杯,目光再次掠过人群。 还是没看见她。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前院热闹了大半天。 人潮渐渐退去,宾客三三两两往府里走,继续吃酒。萧诀延转身,目光在人群里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 没有。 他快步穿过回廊,往西跨院方向走。一路上遇见的下人纷纷躬身行礼,他只微微点头,脚步不停。 到了林初念的院子,院门开着,里头静悄悄的。 “二姑娘呢?”他扬声问道。 院中只有一个洒扫的小丫鬟,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行礼:“回世子,二姑娘……二姑娘方才去前院凑热闹,一直没回来呀。” 萧诀延脸色微变。 “李嬷嬷呢?” “李嬷嬷……好像也去前院了。” 萧诀延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李嬷嬷此刻正在偏厅里和几个老仆妇说笑,手里还攥着一把喜糖,满脸都是笑意。 “李嬷嬷。” 声音从身后传来,厉声沉稳。 李嬷嬷打了个寒噤,回头一看,萧诀延站在门口,面沉如水。 “世子?”她连忙站起来,笑容还挂在脸上,“您怎么——” “二姑娘呢?” 李嬷嬷一愣,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看:“二姑娘?她……她说有些饿,回院里取些点心……” “取点心?”萧诀延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带着责问,“她已经取了几个时辰了?” 李嬷嬷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不可能啊……”她声音开始发抖,“老奴亲眼看着她往西跨院走的,她、她说取完就回来的……” “去她院子里找。” 萧诀延丢下这句话,人已经转身走了。 李嬷嬷腿都软了,连忙跟了上去。 西跨院。 房门紧闭。 萧诀延站在门口,抬手轻敲房门,里头毫无动静。 他伸手推门,门从里面反锁着。 他心猛地沉了下去。 “让开。” 他后退一步,抬脚,一脚踹开了门。 房门“砰”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屋内空空荡荡,床铺整齐,桌案上还搁着半杯凉茶。 人不在。 萧诀延快步走进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 衣柜的门半开着,里头挂着的衣裙都在,可最底层,空了一块。 他目光落在桌角——那只精致的竹笼空着,笼门大开,里头的小兔子不见了。 萧诀延盯着那只空笼子,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她连兔子都放了。 “世子……”李嬷嬷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二姑娘、二姑娘她——” “找。”萧诀延声音哑得可怕,“把整个府里,每一个角落,都给我翻一遍。” 这一找,从午后找到黄昏,从黄昏找到夜幕降临。 全府上下,连后花园的假山洞都钻进去找了,连厨房的水缸都揭开了盖子看了——没有。 萧诀延站在前院,看着一个个回来禀报的下人,脸色越来越沉。 “回世子,东厢房没有。” “回世子,后花园找过了,没有。” “回世子,库房、马厩、柴房,都找过了,没有。” “回世子,角门的守卫说……说今日贺客太多,进进出出的人流不断,他们、他们没注意……” 萧诀延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这时候,宾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萧镇远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正打算回房歇息,一抬眼看见萧诀延站在院子里,满院的灯笼照着他铁青的脸。 “诀延?”萧镇远皱了皱眉,“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客人都散了,还不去歇着?” 萧诀延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父亲。婉烟不见了。” 萧镇远一愣:“什么?” “婉烟不见了。”萧诀延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找遍了整个府里,找不到。” 萧镇远脸色骤变。 --- 正厅里,灯火通明。 柳氏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手绢攥得皱巴巴的。 “怎么会不见了?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平白无故不见了?”她声音发颤,越想越怕,“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歹人混进来了?今日府里人多眼杂,万一有人趁乱——” “母亲先别急。”萧诀延站在厅中,声音虽沉,可眼底已经翻涌着压不住的焦躁,“我已经让人出府去找了。” “不能声张!”柳氏猛地抬头,语气又急又厉,“诀延,这事儿千万不能传出去!婉烟是未出阁的姑娘,若是让人知道她不见了,外头会传成什么样子?郡公府的名声还要不要?” 萧镇远沉着脸点头:“夫人说得对。此事必须封锁消息,不能让外人知道。” 他看向萧诀延:“你派去找的人,要可靠。对外就说……就说婉烟身子不适,在屋里静养,不见外人。” 萧诀延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他当然知道不能声张。 可他现在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他只想知道,那个小骗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绝不能让外人知道,”柳氏声音里带着后怕,“婉宁今日才出嫁,外头多少人盯着咱们府里。这个节骨眼上,若是传出什么不好的风声,婉宁在瑞王府也要受牵连……” “我知道。”萧诀延打断她,声音又冷又硬,“我会处理好。”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站住。”萧镇远沉声叫住他,“你要去哪儿?” “去找她。” “你禁足在身,不能出府。” 萧诀延脚步一顿,脊背僵直。 “我已经让刘洲去城门问了。”萧镇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今夜哪儿也不许去。等消息。” 萧诀延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骨节泛白。 禁足。 他现在恨不得撕了这道圣旨。 第一卷 第92章 他势在必得 瑞王府红绸漫天,喜乐声穿堂过巷,贺喜的人声鼎沸,处处都是大婚的喜庆。 今日赵珩与萧婉宁大婚,从清晨迎亲、接轿入门,到行礼拜堂、设宴待客,一应礼制繁琐冗长。前厅宾客往来如织,敬酒声、道贺声此起彼伏,赵珩一身喜服周旋其间,面上笑意温和得体,眼底却始终藏着几分不耐。好不容易撑到宴席过半,宾客酒酣耳热,场面渐趋热闹喧腾,他便借着照料远客、稍作歇息的由头,从容抽身,一步步避开喧嚣,径直回了内院书房。 白日里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才算暂且落了幕。 此刻,瑞王府的书房,静得落针可闻,窗棂将外头的红影与喧闹尽数隔绝,只留一室沉敛。 赵珩已卸去大红喜服,换了件暗纹锦袍,坐在书案前,抬眸望着窗外飘展的红绸,眸底翻涌着算计。 景王仓促离京,皇上震怒追责,这储位之位,终是离他越来越近了。 门轴轻转,吴鸣已悄声入内,垂首躬身,“王爷,萧二姑娘刚刚换了一身素色男装,持您的令牌出了城,守门士卒见令牌未敢阻拦,此刻人已往西南方向去了。” “哦?竟然是出城?”赵珩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出来,“原来如此。” 吴鸣抬眼一瞬,又迅速垂首,满脸不解:“王爷,她既是郡公府的二小姐,为何还要偷您的令牌,换上男装私逃出城?” “偷本王的令牌?”赵珩低笑,拿起桌面那枚与林初念偷走的一模一样的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瑞王府纹印,“她哪里是偷,是本王故意让她得手的。本王就是想看看,这丫头到底想做什么。如今看来,答案倒比本王预想的更有趣。” 他话锋陡然一转,看向吴鸣,眸光沉了几分,“之前萧诀延亲自去槐花村把萧婉烟接回府,本王让你安排人手在半路将他们截杀,你当时回禀,说派去的人尽数折损?” “是,属下失手了。”吴鸣脊背绷得笔直,沉声应道,“属下当时按令在他们回京途中设伏,谁知萧世子警惕性极高,身手更是厉害,属下派去的人折损殆尽,萧世子把萧二小姐平安带回了郡公府。” “平安带回?”赵珩忽然扬唇,笑意冷峭,眸底却亮着洞悉一切的光——亏得他当时还以为棋差一招,竟被萧诀延摆了一道,如今想来,倒是错看了。 他缓步走到吴鸣面前,字字清晰:“你哪里是失手,是成了!那真的萧婉烟的确是死了,如今这私逃的,不过是萧诀延找的替身罢了!” 吴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心头巨震:“王爷,这……怎会如此?属下竟半点未察觉!” “怎会如此?”赵珩轻笑,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冷茶,指尖摩挲着杯沿,“你想想,流言里说那萧家庶女萧婉烟,乡野长大,容貌普通。可现在这个萧二小姐,眼有锋芒,心有算计,样貌更是出众。更别说萧诀延对她的态度,偏宠护惜,寸步不离。 他萧诀延何等人物?心冷性硬,当年任由庶妹在乡下自生自灭十年,如今却这般上心?除非,她根本不是那个真的萧婉烟。” 赵珩放下茶盏,眸底掠过一丝冷笑,萧府打得一手好算盘,一边想攀景王的势,一边想靠本王夺嫡,竟找个替身搪塞平衡两方,只是这替身,倒是比真的有趣多了,竟让他动了心思。 “属下愚钝,竟未察觉其中关节,还请王爷恕罪。”吴鸣躬身请罪,心头已是恍然大悟,只觉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无妨。”赵珩抬手打断,语气多了几分得意:“说来也巧,这丫头竟是本王的福星。你当时误打误撞找的那些山匪流寇,手里的兵器竟是魏轩从军器监盗卖出去的,也正因如此,萧诀延才顺藤摸瓜,抓住景王私藏甲械的把柄。如今景王匆匆出逃,皇上已下旨召他回京问罪,景王失势,朝中再无一人能与本王抗衡,这太子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吴鸣闻言,眼中满是震惊,随即躬身道:“王爷洪福齐天,这都是王爷的气运!” “气运?”赵珩唇角勾着一抹深不可测的笑。 是啊,这气运,何尝不是这萧婉烟带来的?她虽是替身,却偏偏成了压垮景王的最后一根稻草,这般福星,他岂会让她跑了? 赵珩收敛笑意,看向吴鸣,吩咐道:“你即刻追去,暗中跟着萧婉烟,切记,莫露半分踪迹,莫惊动她。只要看她最后在何处落脚,再回给本王。” 吴鸣一愣,随即沉声请示:“王爷,为何不直接将她截回府中?若是让她跑远了,恐生变数。萧世子如今被禁足府中,待他脱身,必定会派人四处寻找,届时怕是会坏了王爷的布局。” “截回?”赵珩摇了摇头,眸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温柔:“她放着郡公府二小姐的体面日子不过,非要逃走,摆明了心里根本不想待在萧诀延身边,这点本王反倒放心。再说本王如今刚新婚,眼下强行把人抓回王府,实在不合规矩,惹人闲话。先悄悄盯紧她落脚的地方就可。” 他望着窗外的红绸,脸上的笑意渐深。 萧婉烟,你逃吧,跑得再远也无妨。待本王坐稳了太子之位,便亲自去寻你。到那时,你便只能是本王的人了。 吴鸣当即刻躬身答应:“属下遵令!” 言毕,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书房门轻掩,再次将外头的喜庆隔绝。 赵珩独自立在窗前,指尖摩挲着令牌,眸底翻涌着野心与势在必得。府外的喜乐声依旧悠扬,可他的心思,早已飘向了那道策马出城的素色身影。 这盘棋,他下了这么久,如今要开始收网了。而“萧婉烟”,这枚意外出现的、最有趣的棋子,他势在必得。 第一卷 第93章 你必须给我兑现 柳氏匆匆赶到凝香院时,吕母正在屋里整理行装,预备着次日启程返回陈州。 未及落座,柳氏便将“二姑娘不见了”的急事说了出来。 “什么?二姑娘不见了?”吕母面上露出震惊,“这……这怎么会不见了?” 柳氏红着眼眶把事情说了一遍,声音又急又慌:“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婉宁才出嫁,府里就出了这种事,我这心里……” “夫人先别慌。”吕母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温柔柔地安抚,“许是姑娘家贪玩,跑去哪儿逛了,一会儿就找着了。就算一时找不着,也莫要声张,悄悄派人去找便是。姑娘家的名声要紧,这事儿万万不能传出去。” 柳氏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吕母轻拍她的手背,温声又道:“原本我和妙珍打算明日就起程的,可眼下府里出了这事,夫人一个人怕是顾不过来。我多留几日,等事情平息了再走也不迟。” 柳氏感动,连连点头:“好,你留下陪陪我也好……” 吕妙珍站在院门口,听着里头的对话,嘴角几乎压不住地上翘。 走了? 那个冒牌货居然自己走了? 她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母亲说得对,”她走进来,一脸乖巧地挽住柳氏的胳膊,“二妹妹不见了,我和母亲怎么能走呢?当然要留下来帮忙才是。” 柳氏看着她们母女二人,眼眶又红了:“妙珍这孩子,真是懂事……” 吕妙珍低着头,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可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不是丢了。 是怕了。 是跑了! 那个假货,那天在宫里被自己揭穿了真面目,吓得屁滚尿流,所以今日就跑了! 活该! 她跑得越远越好,最好是永远别回来! 吕妙珍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仍是那副温柔的模样,轻声细语地安慰柳氏:“伯母别担心,二妹妹一定会没事的……” 这个冒牌货有事没事,她根本不担心。 只要人永远别再回来就行! --- 入夜。 萧诀延站在书房里,面前跪着刘洲和陈敬。 “世子,城门那边问了。”刘洲脸色难看,“今日午后,有个穿素色男装的少年,拿着瑞王府的令牌出了城。守门的士卒说,那少年……身形和二姑娘很像。” 瑞王府的令牌。 萧诀延闭上眼睛,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她连出城的令牌都准备好了。 她什么都准备好了。 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世子?”陈敬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属下带人出城去追?” 萧诀延睁开眼睛,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出城。兵分四路,联系各地暗线,务必把她给我抓回来。” “是!”陈敬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萧诀延叫住他,沉默了一瞬,才哑声道:“找到了……不许伤她。带回来。” 陈敬一愣,随即点头:“属下明白。” 两人退出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萧诀延一个人。 他站在案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伸手,从案头最里层——摸出那信纸。 纸上字迹生涩,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初见心动,日久愈浓。 而今深陷,唯愿长守。 他盯着那两行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骗子。” 他声音嘶哑,指尖捏着信纸,微微发颤。 “你写了这些……就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好让你跑?” 他把信纸攥进掌心,攥得死紧,像是要把那几行字揉进骨头里。 “初见心动?日久愈浓?”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半分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空荡荡的西跨院。 那只竹笼还开着门,等着它的主人回来。 可她不会回来了。 萧诀延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暗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前夕。 “林初念。” 他念出这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你最好跑远一点。” 他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色,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别让我抓到你。”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可攥着信纸的指尖,已经将那薄薄的纸揉得皱成一团。 这个女人,三番四次地骗他,三番四次地哄他,让他以为她是真心,让他以为她会留下—— 让他像个傻子一样,把那两行字当成了宝,小心收着,视若珍宝。 他萧诀延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耍过。 “好。” 他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冷得像是淬了刀锋。 “你想跑,尽管跑。” “我就在这儿等着。” “看你能跑到天涯海角去。” 他低头,慢慢展开那张被揉皱的信纸,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抚平。 字迹还在。 初见心动,日久愈浓。 而今深陷,唯愿长守。 他盯着那十六个字,眼底翻涌着暴怒、不甘、心痛,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 委屈。 “你说唯愿长守。” 他把信纸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压在案头最里层,和从前一样。 “我当真了。”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西跨院的方向,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林初念。” “你必须给我兑现!” 第一卷 第94章 乐极生悲 马蹄声早就听不见了。 林初念膝盖上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看了一眼,素色的裤子上蹭破了一大片,渗出的血和灰土混在一起,模样凄惨。 “叫你得意忘形……叫你撒欢……”她一边站起来,一边忍不住小声骂自己,“马都看不住,林初念你可真行。” 想起刚才那一幕,她都忍不住骂自己一句猪。 从京城逃出来后,她一路策马狂奔,直到离开城门很远,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路过一片山坳时,她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了——远山如黛,近水潺潺,林间野花开得正好,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那是自由的味道。 她勒住马,跳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三年了,从莫名其妙穿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顶着别人的身份,困在深宅大院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她几乎忘了,上一次这样毫无负担地呼吸、这样纯粹地看风景,是什么时候。 她忍不住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干脆丢开缰绳,提着裙子(虽然穿的是男装,但下意识动作还没改过来)就往溪边跑。溪水清澈见底,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冰凉沁人。 “自由了……我真的自由了……”她喃喃自语,眼眶有点发热。 然后,乐极生悲。 等她玩够了水,拍拍手站起身,回头一看——马呢? 那匹被她随手丢在一旁的马,正悠闲地甩着尾巴,在十几步外啃着青草。见她看过来,那马像是受了惊,打了个响鼻,扭头就跑。 “喂!别跑!回来!”林初念急了,拔腿就追。 可她一个才学会骑马没多久的半吊子,哪里追得上四条腿的畜生?没跑几步,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个正着,“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膝盖和手掌传来尖锐的刺痛,她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更要命的是,这一摔动静太大,惊起了路边草丛里几只不知名的鸟雀,扑棱棱从她头顶飞过,吓得她一缩脖子,整个人又往地上趴了趴。 等她龇牙咧嘴地爬起来,那马早就跑得没影了,只剩下一溜烟尘。 林初念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官道,又低头看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头发上还挂着两根草屑,满心的欢喜和畅快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肚子委屈和懊恼。 “林初念啊林初念,你真是……猪!”她抹了把脸,也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那点不争气的泪花,“电视剧里演的那些潇洒闯江湖的女侠,都是骗人的。人家策马奔腾红尘作伴,我策马翻腾——马没了。” 正自怨自艾间,身后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还有一阵笑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林初念身子一僵,缓缓回头。 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驶来,黑色车厢,青色帘幕,拉车的马匹毛色油亮。赶车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而车帘被一只手掀开着,里头坐着个年轻男子,正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俊,肤色白皙,鼻梁挺直,嘴角上扬的弧度大得有点过分——一看就是刚才笑出声的那个。 林初念下意识往路边靠了靠,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这位……小兄弟,”年轻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头发上的草屑、膝盖上的破洞和满脸的灰土之间来回游移,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方才在下远远瞧见,还以为是什么珍禽异兽在地上扑腾,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 林初念:“……”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有礼貌,毕竟刚逃出来,不宜惹是生非。她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男人:“公子说笑了。” “我没说笑啊,”年轻男子一脸无辜,“我还跟阿福说呢,你看那只扑棱蛾子,翅膀都扇冒烟了。阿福说不是蛾子,是人。我说不能吧,人哪有摔成这样的?” 旁边赶车的小厮阿福默默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抖动。 林初念嘴角抽了抽,心说我忍。 “后来仔细一看,还真是个人,”年轻男子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她,“小兄弟,你这是……在练什么独门武功?蛤蟆功?” “我没摔成蛤蟆!”林初念没忍住,声音都高了半度。 “哦?那是什么姿势?说来听听,我记录一下,回去编进医书里,就叫《行走跌打损伤图谱》,配个插图,传之后世。” 林初念瞪着他,感觉额角的青筋在跳。 这人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长了张毒舌? “公子,你这医书编录了,怕也是没人想看。”她面无表情地敷衍了一句,便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告辞。” “哎哎哎,别走啊!”身后传来马车加速的声音,很快又追到了她旁边,“我开玩笑的!你这人怎么开不起玩笑?你看你膝盖都摔成那样了,还在流血呢,不处理一下?” “不用。” “真的不用?我看你走路的姿势,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鹌鹑。” “你才是鹌鹑!” “好好好,我是鹌鹑,我是,”男子笑得眉眼弯弯,毫无被骂的自觉,“那鹌鹑问你一句,要不要上车?我是行医的,药箱里有上好的金疮药,处理这种皮外伤最是拿手。你要是再这么走下去,伤口感染了。” 林初念脚步一顿。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男子正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掀着帘子,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姿态随意得很,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容,但眼睛里的关切倒是真的。 “你真是郎中?”她狐疑地问。 “如假包换,”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在她面前晃了晃,“在下姓沈,京城济世堂大夫,祖传三代行医,童叟无欺。” 第一卷 第95章 沈毒舌 林初念仔细看了看那腰牌,倒不像是假的。她又看了看他的脸——眉目清正,虽然笑容欠揍,但眼底干净,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那……”她犹豫了一下,“多谢沈大夫。” “不客气不客气,”沈大夫立刻让阿福停了车,殷勤地掀开车帘,“来来来,鹌鹑兄请上车——哦不对,小兄弟请上车。” 林初念略一迟疑,抬脚坐上了马车。 “……你刚才是不是又叫我鹌鹑了?” “没有,你听错了,我说的是‘贤兄’。” “我姓林!叫我林公子!” “好,林公子。”沈大夫笑着从阿福手里接过药箱,拿出棉布、清水与药瓶:“林公子,膝上伤口不便自己打理,不如我帮你……” “不用不用!”林初念连忙摆手,耳根发烫,“沈大夫把药给我就好,我自己处理就行,不麻烦你。” 沈大夫了然一笑,也不勉强,把东西推到她面前:“也好,这是家传秘制的金疮药,止血愈合都好用。” 林初念谢过他,背过身去,开始清理伤口。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膝上的伤处理妥当,厚厚敷好药粉,又用棉布仔细缠紧固定。虽然手法粗糙,但好歹是包上了。 “好了。”她哑着嗓子说。 沈大夫看了看她的杰作,沉默了足足三秒。 “……你这包扎的,是粽子还是腿?” “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沈大夫连忙摆手,一脸真诚,“包得挺好的,下次别包了。” 林初念瞪了他一眼,但不知怎么的,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这人嘴是欠了点,但不知怎的,倒是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莫名其妙地松了那么一丁点儿。 沈大夫看她嘴角那一点弧度,也笑了,这回倒是真心的、不带调侃的笑:“林公子,你这是要去哪儿?” “清溪坞。”林初念说。 沈大夫眉毛一挑:“清溪坞?那可远了去了,离这儿还有几百里山路呢。你一个腿受伤的鹌鹑——不是,你一个腿受伤的小兄弟,打算怎么去?” “走。” “走?”沈大夫夸张地瞪大眼睛,“你走到明年也走不到啊。而且你知道路吗?” 林初念沉默了。 她确实不知道。 沈大夫看她发愁,又缓声劝道:“眼下这荒郊野岭,近处连镇子都没有,更买不到马匹。不如我先送你去前头李家村落脚歇一晚养伤,明日你随我回京城配齐车马盘缠,再赶路,稳妥许多。” 这话一出,林初念心里一紧。 回京?疯了吧!她拼了半条命从城里逃出来,再回去不是自投罗网?萧诀延要是抓到她,就死定了! “我可不要随你回京。” “为什么?”沈大夫好奇地歪了歪头,“你是犯了什么事儿跑出来的?偷了人家的鸡?还是打翻了人家的酱缸?” “……你就不能想点正经的?” “我这个人就不正经,想不出正经的。” 林初念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含糊道:“反正不能回去。我有急事要赶去清溪坞,不能在京城耽搁。” 沈大夫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吧,那你先在李家村歇一晚,其他的,明天再说。” 马车辘辘前行,没多久,便到了李家村。 夜色渐渐落下来,沈大夫贴心叫上阿福,陪着林初念寻了一户淳朴农家,好生托付,又垫付了留宿的银两。 阿福还特意把剩下的伤药又送了一份过来,叮嘱她按时换药。 安顿妥当后,沈大夫便回村里安置的另一间房安歇,打算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夜深人静,村里灯火全熄,四下静得只剩虫鸣风声。 林初念躺在农家简陋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回京城绝对不行!可现在没马,脚还疼……怎么办?…… 等等。 沈大夫的马车,不就有一匹马吗? 一个念头悄悄冒出来,越来越清晰。 她轻手轻脚起身,屏住呼吸,摸黑溜到村口。 夜色浓重,那马车就拴在老槐树下,那匹毛色油亮的骏马正打着盹儿,温顺安静。 林初念咬咬牙—— 对不住了沈大夫,你是个好人,就是嘴太欠了。借你的马一用,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加倍还你。 她小心翼翼解开马绳,然后把后面的马车卸下。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声响,然后翻身上马,攥紧缰绳, “再见了,沈毒舌。”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一夹马腹,趁着浓浓夜色,驾马顺着小路,悄然离去。 只留村口空荡的槐树,与熟睡不知的主仆二人。 第一卷 第96章 中计 连日追查,城外传回的消息皆是寥寥无几。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萧诀延面色沉冷如冰。刘洲躬身立在下方,语声凝重:“世子,东南、西南两路暗线都已摸排过半,依旧寻不到二姑娘踪迹。荒村、驿站、临时歇脚的茶寮全都查过,不见半点线索。” 萧诀延指尖抵着桌沿,指腹泛白,心底的焦躁早已烧得滚烫。 找不到……她一个女子,孤身在外,能往哪躲?会不会遇上歹人?会不会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喉间发紧,压下翻涌的戾气,只冷声道:“继续查,一寸地方都别放过。” 话音刚落,门外小厮低声通传:“世子,国公爷请您去外堂书房一趟。” 萧诀延眉心一蹙。 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林初念的下落,父亲突然召见,必是要事。他压下心头烦乱,抬步去往主院书房。 推门而入时,萧镇远正背手立在窗前,面色肃穆,周身满是沉敛威压。 “父亲。”萧诀延躬身行礼。 萧镇远转过身,沉沉目光落定在他身上:“你虽身在禁足,可皇上从未削过你的京营实权。边关捷报,该你研判经手的军务文书,照样日日送进府来。说白了,面上是罚你闭门思过,私底下,从没想让你彻底抽身朝政、撒手不管。眼下万万不能一门心思,只揪着找你妹妹的私事不放,更该绷紧心神、紧盯局势——你可知,如今朝堂早已暗流涌动,生出异动了?” 萧诀延眸色微凝:“父亲请讲。” “景王离京后,本该依旨折返,可如今人到了边境,却拒不受召,迟迟不肯归来。”萧镇远缓步走到案前,指尖叩了叩桌面,“边境驻军私下已有异动,不少心腹将领暗中站队,隐隐有拥兵自重、暗中生变的苗头。朝野上下,风声早就不对了。” 萧诀延心头一凛。 景王拥兵滞留边境,这是摆明了要和朝堂抗衡,暗藏谋逆之心。 萧镇远按着枢密院的权责,字字凝重叮嘱: “我身居枢密院副使,掌军机密报、边军调度眼线;咱们萧家又攥着国库钱粮、军饷漕运命脉。皇上如今盯着边境,更盯着咱们——生怕咱们要么被景王拉拢,要么被拖进谋逆的浑水里。” “眼下你要做的,不是整日慌着找妹妹,是紧盯朝堂风云: 第一,现在京中所有往来边境的密报,你亲自过目,但凡沾景王兵马、粮草动向的,连夜密递进宫,表咱们忠心; 第二,卡死南北粮草调拨,绝不许半分军需物资,暗中流进景王地界,断他私下囤兵的底气; 第三,朝堂之上闭口慎言,不站队、不结党,皇上问起,只守本分、报实情,绝不给旁人构陷萧家的把柄。” 说到家事,他眉宇间添了几分怅然: “你妹妹走失,我心里也急,府里照旧派人四下寻访。可你得拎清轻重——皇上如今戒备森严,朝堂风声鹤唳,稍有不慎,咱们整个萧家,都会被卷进皇子纷争、藩王异动的祸事里。” 萧诀延指尖暗暗攥紧,心里两头拉扯: 他懂父亲的顾虑,也清楚景王异动关乎朝野安危。可林初念还在外漂泊,生死未卜,他如何能彻底放下? 他面上依然恭谨沉稳,躬身回话: “孩儿明白。我必定事事盯牢,向陛下表尽忠心,保萧家安稳。寻妹妹的人手,我也会私下留着,绝不因国事,就放着自家亲人不管。” 萧镇远只当他是兄长疼惜幼妹,欣慰点头: “你能分清主次就好。稳住心神,跟着朝堂大势走,便是万全。” --- 整整三天,林初念觉得自己快把这辈子没吃过的土都吃进去了。 胯下的马儿也瘦了一圈,原本油光水滑的毛色此刻沾满了尘土,耷拉着脑袋,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抗议。 “再坚持一下,好伙计。”林初念拍了拍马脖子,声音有些沙哑,“前面就是边地重镇‘落霞关’了,到了那儿,咱们就能好好歇歇脚,吃顿热乎的。” 她勒住缰绳,抬头望向远方。 残阳如血,将天边染得一片通红。 这一路,她特意避开了官道,专挑荒僻的小路走。可即便这样,还是避不开那些如潮水般涌动的流民。 “听说了吗?京城那边又要变天了……” “流民越来越多了,都是从北边过来的。听说啊,是朝廷和景王在那边...唉,咱们小老百姓不敢多说,你自个儿小心点。” 林初念勒马的手微微一紧。 景王……是不是要谋反了? 正想着,一阵细微的哭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不远处的土坡下,蜷缩着一家三口。男人已经饿得没了力气,女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女娃,女娃哭得嗓子都哑了,小手无力地抓着母亲的衣襟。 “娘……饿……” “乖,不哭,不哭……”女人眼眶通红,却挤不出一滴泪来,“等爹爹找到吃的,咱们就有饭吃了……” 林初念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摸了摸怀里。 那是她出逃时带的最后一锭银子,足有十两重。本来打算到了清溪坞安顿下来用的。 “算了。” 她叹了口气,翻身下马。 那一家三口见她走近,男人立刻警惕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防备和绝望。 林初念没说话,走到他们面前,从怀里摸出那锭银子,塞进了女人手里。 “拿着,去买点吃的吧。” 女人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白花花的银子,手抖得厉害:“这……这太多了……公子,这可使不得……” “拿着吧,”林初念摆了摆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豪爽的江湖客,“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我这也是……顺手。” 她其实想说“就当是本姑娘行侠仗义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她现在是个“公子”。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男人挣扎着爬起来,就要给她磕头。 “别别别!”林初念连忙扶住他,“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快给孩子买点吃的吧。” 她看着那一家三口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暖意。 原来,当女侠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虽然这女侠现在也是自身难保。 “走了。” 她牵着马,冲着他们挥了挥手,继续朝着落霞关的方向走去。 她没留意,不远处巨石后头,一对夫妇早已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藏满贪婪算计,快步追了上来。 “这位公子,真是心善啊!” 妇人满脸淳朴笑意迎上前,男人提着水囊跟在后头,语气热络又憨厚:“我们也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这一路看尽了人情冷暖,像小哥这样好心肠的,真是少见。” 林初念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看公子一路赶路风尘仆仆,定是渴坏了吧?我们两口子带了干净清水,出门在外都是缘分,不嫌弃就喝两口解解渴!” 林初念连日奔逃,嗓子早就干得冒烟。见二人面相老实和善,全然没想过人心藏恶,只当是自己刚行善积了福气,遇上了好心同路之人。 她没半点防备,笑着接过水囊:“那就多谢二位了。” 仰头几口水下肚,清甜凉意划过喉咙,起初只觉解渴舒坦。 可转瞬之间,脑袋骤然昏沉发涨,眼前夕阳、草木、人影全都搅成一团浑水,四肢软得彻底没了力气。 她心头猛地一惊,暗道不好! 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抬眼,看向那对假意和善的夫妇,声音虚得发飘:“你们……这水……” 话音未落,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地,彻底没了意识。 第一卷 第97章 误入樊笼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林初念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嘶……头好疼……”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不是荒郊野岭的星空,而是发黑的土墙和一张破旧的渔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猪圈的腥臊。 她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干草上,手脚虽然没被捆,但浑身酸软无力,显然是迷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醒了?” 一个粗嘎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林初念猛地一激灵,转头看去,正是那个给她递水的“老实”男人。此刻他正蹲在门口磨刀,霍霍的声音听得人牙发酸。旁边那个“淳朴”妇人正坐在破桌子旁,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脸上挂着贪婪的笑。 “你们……”林初念撑着身子坐起来,警惕地后退,“这是哪儿?” “自然是个好地方。”男人停下磨刀的动作,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的笑,“原本以为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公子,没想到……嘿嘿,是个黄花大闺女。” 林初念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捂住心口。她想起自己还贴身藏着瑞王府的令牌,当即就想抬出王府的身份唬住二人: “你们别乱来!我是东京瑞王府的人,我是王府小姐!我身上有瑞王府的令牌,你们敢动我,整个王府都不会放过你们!” 她说着,慌忙伸手往怀里去摸那枚令牌。 可指尖空空如也。 那一瞬间,林初念的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瑞王府的令牌……不见了! 那是她最后的保命符。 “别找咯。”妇人嗤笑一声,慢悠悠把那块瑞王府令牌掏出来,在灯下晃了晃,“就这块破牌子是吧?” 林初念急声抗辩:“那是真的瑞王府令牌!你们赶紧还给我,放我离开,王府定会重金酬谢!” 哪知夫妻俩对视一眼,当场哄笑起来。 男人啐了一口,满脸不屑:“还瑞王府小姐?你怕不是脑子摔坏了!咱们虽住在关外,不懂京城大世家的弯弯绕,可也晓得——那瑞王爷新婚才多久?府里哪来凭空冒出来的小姐?” 妇人跟着搭腔,眼神刻薄又轻蔑: “我看呐,哪是什么王府千金?顶多就是瑞王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通房、下人,要么就是偷了王府东西、惹了事往外逃的贼丫头!拿着块偷来的令牌,就敢装主子唬人?” “就是!”男人把令牌捏在手里掂量,“这玩意儿沾着王府干系,留着是祸根,半点好处没有!” 说着,他抬手就把那枚瑞王府令牌丢进角落的脏水桶里,污泥溅起,彻底淹没了她唯一能保命的依仗。 林初念心口一沉,如坠冰窟。 他们不信……还把令牌毁了……她最后的保命筹码,没了。 妇人又摸出那颗莹润的翡翠圆珠,那是萧诀延当初在金明池马球会上赢得的彩头转赠给她的。 翡翠圆珠此刻在烛光下闪着盈盈的光,妇人眼底贪意更浓:“你身上也就这颗珠子值钱了。”说罢又抬眼看着林初念,上下打量着她:“还有模样倒是长得标致。” 男人也盯着她,眼底泛起龌龊欲念,步步逼近。 妇人抬手一巴掌拍过去,骂得直白:“没出息的东西!放着大钱不赚,动什么歪心思?这般品相,送到秦柳馆当清倌人,能换足足一大笔银子,比糟蹋了划算百倍!” 男人捂着头,一脸不甘心。 妇人上下打量着林初念,眼里全是满意:“秦柳馆的刘妈妈早就放出话了,要收几个清倌人。这丫头现在虽然狼狈,但看这皮肤,看这模样。卖到秦柳馆去,肯定值钱!” 林初念一听秦柳馆三个字,浑身瞬间僵住。 她虽是穿越而来,却也早就听闻那是地界腌臜、吃人的销金窟,一踏进去便永世难以翻身。恐惧死死攥住她的心,她慌忙拼命改口: “你们别送我去那里!我说实话——我是东京永宁郡公府的二小姐!是正经勋贵世家的千金!你们去查,东京人人都知郡公府有位二小姐!” 她急得语无伦次,只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们现在放了我,我定然重金酬谢!但你们要是敢把我卖进秦柳馆,到时候整个郡公府追查下来,你们绝无活路!” 那夫妇俩听得一愣,随即笑得更刻薄了。 妇人撇嘴嘲讽:“方才还说自己是瑞王府小姐,转头又成郡公府的二小姐?我看你再编下去,是不是还要说自己是宫里的贵妃娘娘啊?” 男人脸色彻底冷下来,半点耐心都没了:“满口胡言,净拿大话糊弄我们!” 怕她再嚷嚷引来旁人注意,又怕耽误卖人的好事,男人当即扯过一旁脏兮兮的粗布条,几步上前,狠狠捏住林初念的下巴,强行掰开她的嘴,一把将布条死死塞进她口中。 呜呜的求救声,瞬间被堵得严严实实,半点也发不出来。 林初念瞪大双眼,内心满是慌乱,连最后一丝辩解的余地都被彻底掐断。 --- 半个时辰后。 一辆散发着腥臭味的运猪车停在了落霞关最大的销金窟——秦柳馆后门。 “刘妈妈,货给您送到了。” “哟,这模样倒是不错。” 一个穿着绸缎、满脸油粉的中年女人捏着林初念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虽然瘦了点,但这骨相好。这双手……啧啧,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是个好苗子。” “那是,”妇人赔笑道,“这可是我们在路边捡的,身子干净得很,绝对是个雏儿。” “行,人我收了。”刘妈妈扔出一锭银子,“这是二十两,够你们买几头猪了。” “谢妈妈!谢妈妈!” 那对贪财的夫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初念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着,拖进了秦柳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砰”地一声关上。 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 林初念看着满院灯火通明,听着远处传来的丝竹声和女子的调笑声,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真的……落入了这吃人的地方。 她嘴巴被堵着发不出声,只能在心里疯狂咆哮。 天爷啊,她只是一个穿来的普通人,怎么糟心事全让她撞上了?眼下这般绝境,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带她去洗洗,换身衣裳。”刘妈妈挥了挥手,像是在看一件刚买回来的牲口,“今晚有个贵客要听曲儿,让她上去试试。要是敢反抗,就给我好好的教训!” “是!” 第一卷 第98章 靠人不如靠己 林初念被连推带搡地扔进二楼一间狭小却异常华丽的房间。空气里充斥着廉价香粉味,艳色纱帐垂落如雾,一张雕花木床摆在正中,软褥锦被铺得齐整。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如铁塔般立在门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刘妈妈摇着团扇走进来,目光像秤砣一样在她身上掂量:“模样是顶好的,就是这身打扮……啧啧,看着晦气。给你一个时辰,洗干净,换上衣服,好好梳妆。今晚有位贵客点名要听新来的‘清倌’唱曲儿,你给我识相点。要是敢哭哭啼啼,或者寻死觅活……”她冷笑一声,用团扇柄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林初念的额头,“妈妈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快活’。” 婆子端来了热水和一套轻薄的纱裙。那裙子颜色俗艳,用料节省,穿上身怕是遮不住什么。 林初念心头一阵恶寒,但强烈的求生欲让她迅速压下所有恐惧和恶心,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是死路一条,门外有打手,这秦柳馆深似海,莽撞呼救或反抗,只会立刻招来毒打甚至更可怕的折磨。她必须争取时间,好好周旋,另寻生路。 一个婆子粗手粗脚地要来扯她身上的衣衫。林初念痛的猛地瑟缩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全然伪装,除了前几天摔跤跌破的膝盖,她身上确实有许多新的擦伤和淤青,刚刚在躲避那对夫妇、挣扎时,双腿又被粗糙的木板碎石划开好几道口子。 “等等!”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楚和虚弱,眼神却努力做出顺从的样子,看向刘妈妈,“妈妈……我,我不敢不从。只是……您看看我这身上,这腿上……” 她说着,小心地撩起一点裤腿,露出小腿上那几道红肿带血痕的伤口,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还有身上,也疼得厉害。这副样子去见客,怕是会扫了贵客的兴,也……也卖不出好价钱。” 刘妈妈皱着眉,凑近看了看她腿上的伤,又打量她苍白憔悴却难掩清丽的脸,确实,带着伤接客,品相差了,万一客人嫌弃,得不偿失。 林初念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低声下气,却又带着一丝诱哄般说道:“妈妈,求您行行好,容我养三天。我这伤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用点好药,三四日便能结痂褪红。到时候……我也缓过劲来了,定会好好听话。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自信,“我并非只会哭啼的庸脂俗粉,我自幼……学过些歌舞。若以完好面貌,再精心准备一番,定能让客人更满意,为妈妈赚更多银子。总好过现在这般狼狈,惹客人不快,坏了秦柳馆的名声,也辜负了妈妈买我花的银钱,不是吗?” 她一边说,一边微微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冷静盘算。示弱,强调价值,给出更好的预期,用利益打动对方。这都是她身为现代人,深谙的攻心谈判门道。 刘妈妈果然被说动了些许。她买人是为了赚钱,不是结仇,一个心甘情愿、还能歌善舞的清倌人,确实比一个浑身是伤、哭哭啼啼的赔钱货有价值得多。三天,她等得起。 “哼,倒是张巧嘴。”刘妈妈用团扇托起林初念的下巴,审视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 林初念强迫自己与她对视,眼神里满是“认命”的颓然和一丝对“更好待遇”的期盼,恰到好处。 “谅你也耍不出什么花样。”刘妈妈最终哼了一声,收回手,“就给你三天。这三天,我会让人给你上药,好吃好喝供着。但你别想耍滑头,门外时刻有人守着,这秦柳馆,你插翅也难飞。” “谢谢妈妈,我明白。”林初念顺从地低头。 “阿丑,”刘妈妈冲着门外喊了一声,一个沉默寡言、脸上有疤的老妇人走了进来,“看着她,按时送药送饭,别让她出这屋子,也别让旁人靠近。三日后,我要看到一个能登台的好货色。” “是,妈妈。”被叫做阿丑的老妇人声音沙哑,面无表情地应下。 刘妈妈又警告地瞪了林初念一眼,这才扭着腰肢离开。房门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房间里只剩下林初念和那个看起来不好惹的阿丑婆子。 暂时安全了。林初念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湿透了内衫。她扶着墙缓了缓,慢慢挪到屋角的木椅上坐下,轻轻拢住衣角,沉下心神。 腿上伤口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比不上心中的焦灼。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要是萧诀延真的在抓她,能找到这里就好了…… 恍惚间她想起萧诀延送她那只兔子时,声细慢哄对她说的那些话——这小东西白白嫩嫩,总想着往外跑,外面野物凶险、豺狼遍地,出去只会变成别人肚子里的食物……如今落到这腌臜地方,她不得不承认,萧诀延当初说的每一句危险都是真的,如果她一直留在他身边,她确实不会遇到这般险境。 可这份认同刚冒头,林初念很快又清醒过来。 萧诀延对她的“保护”,不过是想把她养成掌心娇、笼中兔。 所谓安稳,是不问她愿不愿意的禁锢,是把她当成私藏玩物的圈养。他从没想过问一句,她喜不喜欢被困在方寸天地,要不要这被安排好的一生。 林初念死死压下那一丝荒唐念想。 她宁可在外头拼得满身伤痕,也不要在他圈起来的牢笼里过所谓的安稳。 别人给的庇护再稳妥,终究是虚的;唯有自己救自己,换来的自由,才是真的属于她。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在这世上,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抬起眼,悄悄打量这间屋子。窗户被封死,只有高处有个小小的透气孔。门厚重,外有锁。看守她的阿丑婆子就坐在门内的矮凳上,闭目养神,但林初念能感觉到,对方哪怕闭着眼,也有一股不容小觑的警觉。 硬闯不行。必须智取。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物件——雕花木床、绵软锦被、精致的梳妆台面立着明镜与一尊铜制烛台、一旁摆放着素雅水盘,还有婆子刚端进来的伤药与干净布条。 三天……她需要摸清这里的作息规律,需要观察这个阿丑婆子,需要找到这秦柳馆内部的漏洞,哪怕一丝一毫。 第一步,是获取最基本的信任,至少让看守放松些许警惕。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顺从,对着阿丑婆子轻声开口:“婆婆,我……我想清洗一下伤口,可以吗?” 阿丑婆子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林初念慢慢挪到水盆边,用清水小心擦拭伤口,动作轻柔,时不时因为疼痛而轻轻吸气,显得柔弱而无害。她故意将动作放得很慢,一边清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门缝的宽度,甚至地上木板的纹理,都默默记在心里。 清洗完毕,她拿起旁边的药瓶,打开闻了闻,是普通的金疮药粉。她仔细地为自己上药,用布条包扎。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而缓慢,显示出她“安心养伤”的“诚意”。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力气,温顺地挪到床边,侧身躺下,面对着墙壁,仿佛真的准备休息。 然而,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清澈的瞳孔中没有任何睡意,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和飞速运转的思绪。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她必须好好的谋划,逃出去! 第一卷 第99章 只想要她 白日里,郡公府一派喧腾热闹。 今日是萧婉宁随瑞王赵珩回门的吉日,红毯铺阶,礼乐轻扬,宾客往来络绎不绝,处处皆是恭贺道喜的语声。 萧镇远与柳氏端坐主位,面上笑意周全,心底却压着沉甸甸的焦灼,萧婉烟走失一事,夫妻俩半句也不敢吐露,生怕搅了嫡女回门的喜事,更怕外人借机生事,只能将秘密死死捂在心底。 吕母带着吕妙珍亦陪在前厅应酬,跟着一众内眷笑语寒暄,端庄得体。人前瞧着,便是亲厚和睦的世家光景。 唯独后院书房,清冷得与前院格格不入。 萧诀延一身常服独坐案前,案上摊着堆积如山的军务公文,笔墨备好,却久久落不下一字。 白日满堂喜庆,半点入不了他的心。公务是幌子,心底缠满的全是林初念私自逃走的模样。他恼她狠心离他而去,又忧心她孤身在外、无依无靠。心口便又闷又疼,酸涩缠骨,连眉眼间都染着化不开的沉郁。 夜色渐深,前厅的热闹慢慢散去。 吕妙珍留意萧诀延已有好几日,瞧他终日寡欢、闭门不出,早把账暗暗记在了林初念头上。此刻见下人又端着冷酒往书房送去,她心下愤然。 萧诀延不是一个会酗酒的人。他一向自律,克己,哪怕是应酬场合也从不多饮。能让他把自己喝成这样的人,可想他有多在意那个贱人的离开。 吕妙珍眼底当即掠过一丝算计,寻了个由头,亲手沏了一壶热茶,缓步往书房走去。 萧诀延此刻只想独自清静,书房外并未留随从值守。吕妙珍便瞧准了这个机会,轻推房门进去,故作关切:“诀延哥哥,夜里天凉,总饮冷酒伤身,我给你送杯热茶过来。” 萧诀延酒意微醺,正闭眼沉在思念里,满脑子都是林初念的眉眼温存。恍惚间听见脚步声,心头下意识一松,以为是她回来了。 可睁眼抬眸,看清来人的脸,眼底那点柔软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瞳仁里映着廊下的灯光,像两颗被酒意浸润的寒星,衬得那张俊俏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 吕妙珍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诀延。 在她的记忆里,萧诀延永远是端方自持的,衣冠严整,举止有度,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可此刻的他像一把被烈火烤过的刀,表面的冷硬还在,内里却已经滚烫。 “诀延哥哥,你喝多了。”吕妙珍端着茶盘走进去,将茶放在书案上,顺手点亮了案头的烛台。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半个书房。 她看清了书案上的东西——几本摊开的兵书,一只空酒壶,一只空酒杯,还有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纸上是几行娟秀的小字,墨迹已经干了,但边角被人反复摩挲过,起了毛边。 吕妙珍没有看清纸上写了什么,但她注意到萧诀延的手指在那个瞬间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藏什么。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放下茶,出去。”萧诀延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 吕妙珍没有动。 她转过身,看着他。烛光映在她脸上,衬得那张精心描画过的面容格外明艳动人。 “诀延哥哥,”她轻声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萧诀延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是吕家的女儿。”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吕妙珍心上。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但她咬着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女人,她是吕家的嫡长女,是世家贵女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她有她的骄傲。 “萧诀延,”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倔强和委屈,“我问的不是这个。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萧诀延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那杯空酒杯转了转,声音淡得像一阵风:“吕妙珍,我对你没有兴趣。” “一点都没有。”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连吕妙珍这样的人都愣了一下。 她想过他会拒绝,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直接到不留一丝余地。 “为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抖,“是因为那个野丫头?那个冒名顶替的萧婉烟?” 萧诀延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刺向她。 “你说谁是野丫头?” 吕妙珍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后背发凉,但她不甘心。她凭什么要怕?她吕妙珍出身名门,才貌双全,京城里多少世家公子求都求不到她一个正眼,她主动放下身段来关心他,他居然—— “难道不是吗?”她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几分,“她是什么出身?她爹是谁?她娘是谁?她从哪儿来的?这些你都知道吗?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把你迷成这样,你不觉得可笑吗?” “够了。”萧诀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再开口的威压。 吕妙珍被噎了一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伸手擦掉,倔强地抬起头,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将他困在椅中。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你看着我,”吕妙珍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是坚定的,“萧诀延,你看看我。我哪里不如她?我也一样漂亮,比她知书达理,比她家世好,比她更早认识你。我到底哪里不如她?你告诉我。” 萧诀延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动作甚至称不上粗暴,只是轻轻地、不紧不慢地将她的手拿开,像是拂去落在衣襟上的一片落叶。 “吕妙珍,”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再说一次。出去。” 吕妙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妒火与不甘冲昏理智。她望着他冷绝的眉眼,一时疯魔,竟不管不顾,俯身猛地吻了上去。 一吻落下,僭越又滚烫。 萧诀延眸色骤沉,猛地起身,抬手狠狠将她推开,声色冷厉: “放肆!” 吕妙珍被推得踉跄后退数步,脚步虚浮险些站不稳,唇上还残留着荒唐的触感,眼底水光翻涌。她望着他绝情的眉眼,哑着嗓子含泪道出最后执念: “我不过是喜欢你一场,有错吗?” 萧诀延脸色沉厉,已然没了耐心:“吕姑娘请自重。别逼我唤下人,将你拖出去。” 吕妙珍又羞又气,眼底含泪,终究碍于身份不敢再纠缠,只能咬着牙转身离去。 一路走出书房,委屈与怨毒缠满心头。她堂堂世家贵女,放下身段主动示好,竟被如此冷眼相待!越发认定林初念是天生狐媚,用旁门左道迷乱了萧诀延的心,恨意更深几分。 书房内归于寂静。 方才吕妙珍贴身靠近、执意纠缠的暖意还隐隐萦绕,惹得萧诀延浑身莫名燥热,心口烦闷难平。那点躁动混着对林初念刻骨的想念,缠得他四肢发紧。从胸口开始,一路向下蔓延,像有一把火在血管里烧。那火来得莫名其妙,烧得他心烦意乱,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他扯了扯领口,冷空气灌进去,非但没有浇灭那火,反而让那股燥热更加清晰,他当即转身往西院净房走去。 “来人。” “世子?” “备沐浴。” 热水很快备好了。 萧诀延屏退了下人,一个人走进浴室。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铜镜中的人影。他脱下外袍,赤足踏上湿滑的石阶,整个人沉入温热的水中。 热水漫过胸口,漫过肩膀,将那股燥热暂时压了下去。 他靠在池壁上,仰头望着头顶的横梁,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雾气缭绕中,他闭眼皆是林初念娇软眉眼,是她依偎在怀的温存,是离别时的模样。思念翻涌至顶峰,蚀骨牵肠,万般牵挂都藏在无声的贪恋里,心绪缱绻难歇。 “念念……” 水汽中,他仿佛看见了她的脸。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裙子,头发散着,赤着脚站在水边,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嘴唇微微翘起,像在笑,又像在嗔他。 “阿兄,你在想我吗?” 他想说想,很想,想到快要疯了。 可是他说不出口,因为那是幻觉,是他自己脑子里生出来的假象,真正的她不知道在哪个荒山野岭里受苦,不知道有没有饭吃,不知道有没有地方睡,不知道有没有—— 他的手在水下握紧了。 水波荡漾开来,那个幻影散了。 萧诀延闭上眼,额头抵在池壁上,冰凉的瓷壁贴着滚烫的皮肤,冷与热交织在一起,像他现在的心——明知道不该想,可脑子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她的名字。 水面下的手缓缓收紧。 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拍打着池壁,发出细碎的水声。 热气蒸腾中,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而紊乱,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低哑的呢喃:“……念念。”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缠绵,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不想要别的。 他只想要她。 第一卷 第100章 亲自去 “世子!世子!” 陈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急促而兴奋,打断了浴室里暧昧的水声。 萧诀延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有未散的雾气。 “何事?” “世子,有消息了!您快出来看!” 萧诀延从水中起身,水珠顺着他的肩背线条滚落。他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甚至来不及系好衣带,赤着脚就拉开了门。 陈敬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脸上是少有的激动之色。 “方才底下的人从落霞关那边传回消息,说是在当地的当铺里发现了这个——”陈敬将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烛光下,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静静地躺在布包中央。碧绿通透,光华流转。 翡翠圆珠。 萧诀延瞳孔骤缩。 他一把将珠子从布包里拿过来,举到烛光下细看。那颗珠子在他指尖微微转动,光泽温润,质地细腻,每一处纹理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不会错的。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颗这样的珠子。 这是他从金明池马球会赢得的彩头,是他亲自送到林初念手里的。这颗珠子是皇家的御品,独一无二,就像她一样。 “在哪儿发现的?”萧诀延急着问道。 “落霞关,一个叫‘永兴当铺’的地方。”陈敬快速禀报,“底下的人问了掌柜,他说昨天傍晚有一对男女拿着这颗珠子来典当,那两人衣衫褴褛,一看就是平民模样,出手却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珠,掌柜觉得可疑,就多留了个心眼,记下了那两人离开的方向。” “往哪边去了?” “往南,进了落霞关的集市,底下的人一直跟着他们,但没发现二小姐的踪迹。” 萧诀延握着那颗珠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如今珠子出现在当铺里,人却不见了—— 他心里那个最坏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探出头来,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但她还活着。 珠子出现在当铺,足见拿去当的人只为换钱度日。若是杀人越货,他们绝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出手变卖。 “备马。”萧诀延转身走进内室,开始换衣服,动作又快又急。 “世子,您要去哪儿?”陈敬追在后面问。 “落霞关。” “现在?”陈敬大惊,“世子,您现在还在禁足期,国公爷说了,禁足期间不得出府,更不能离京!您要是——” 萧诀延停下系衣带的动作,回头看了陈敬一眼。目光里已有几分不耐:“方才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陈敬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世子,落霞关……现在去不得!” “属下不是要拦您。”陈敬低着头,压低了声音:“落霞关那个地方,您知道的,离景王的圈地不过百余里,已经算是边境地界了。前几日底下传回消息,说那边最近不太平,边军调动频繁,据说是景王那边已有异动。” 萧诀延的眉头微微皱起。 景王镇守西北多年,拥兵自重,朝廷早有忌惮。而落霞关恰恰是景王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 “所以呢?”萧诀延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问问题。 “所以您不能去啊!”陈敬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您想想,您是郡公府的世子,朝廷上下谁不认识您?万一您出现在落霞关的消息传出去,传到皇上耳里,他会怎么想?在禁足的朝廷重臣私自潜入边境,若是其他人借题发挥,说您是私通景王——到时候就是一场天大的麻烦!” 这番话说得句句在理。 萧诀延沉默了片刻。 陈敬以为他听进去了,正要松一口气,却听见自家世子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陈敬一愣。 萧诀延转过身来,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陈敬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冲动,不是莽撞,而是一种近乎清醒的疯狂。 “正因为那边不太平,我才更要去。”萧诀延的声音低沉而笃定,“珠子出现在当铺里,人却不见了。如果落霞关附近真的局势不稳,兵荒马乱之下,她一个女子孤身在外,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陈敬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如果我不尽快找到她,万一……”萧诀延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万一那边真的起了兵变,乱了城池,到时候再想找她,就是大海捞针。” “可是世子,您完全可以派底下的人去……” “派别人?”萧诀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陈敬,我派了多少人去找她?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摸着。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在落霞关,在那样一个随时可能起兵乱的地方,你觉得我还能坐得住吗?” 他抬手,指尖摩挲着那颗冰凉的珠子。 他知道去落霞关有风险。他知道禁足期间私自离京是抗旨。他知道他这个身份出现在那里会惹来多大的麻烦。可所有风险荣辱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她的安危。 陈敬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跟了萧诀延十几年,见过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见过他在军中的意气风发,见过他在东京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滴水不漏。他以为自家少爷这辈子都不会为任何事情失态。 可如今他知道了。 不是不会,是还没到那个人。 “禁足也好,抗旨也罢,要是被发现了,什么罪责我也认了。”萧诀延整理好衣衫,系紧最后一根衣带,将那颗翡翠圆珠小心地揣进怀中,贴在胸口的位置,“我要亲自去,速去速回,把她找回来!” 陈敬张了张嘴,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派人吩咐刘洲。”萧诀延语气沉定,“我走后,京中的事交给他盯着。对外就说我禁足在府,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陈敬见他心意已决。咬了咬牙,单膝跪下:“是。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让刘洲接手京中事宜,调集我们在落霞关的所有暗线,沿途接应。” 陈敬心里清楚,自己拦不住一个心已飞向悬崖边的人。他能做的,唯有尽己所能,为世子铺平那条最险的路。 第一卷 第101章 接客 转眼三日之期已到。 秦柳馆的花灯亮得晃眼,丝弦靡靡绕梁,满院都是腌臜的轻软调笑。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丑冷着脸走进来,手里拎着那身艳红舞衣——料子薄得像蝉翼,领口开得极低,裙摆一侧短得露骨,堪堪遮不住几寸肌肤。 “该你出台了。”阿丑把舞衣狠狠往床沿一丢,语气刻薄又强硬,“赶紧换上!前厅贵客等着看你献舞呢,敢磨蹭,今晚就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门外两个打手死死守着门缝,眼神锐利,半步松懈都没有。 林初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压下翻涌的恶心与恨意,面上依旧装得怯懦温顺。她盯着那身露骨轻薄的舞衣,心口一阵恶寒——这哪是衣裳,分明是把人的尊严扒得干干净净。可她别无选择,只能轻轻点头:“……我换。” 她故意背过身,假意含羞拉扯衣料,装作迟迟不好意思下手的模样。 阿丑看得不耐烦,几步上前催骂:“装什么纯!来这儿的地方,还怕露?赶紧利索点!” 就是此刻! 林初念眼疾手快,猛地攥起妆台上沉甸甸的铜制烛台,回身蓄力,狠狠砸在阿丑后颈软穴! 闷响一声,阿丑连半个字都没哼出来,身子当场软成一摊泥,直直栽倒在地上。 林初念不敢耽搁半分,飞快扯下床帐布条,手脚麻利捆死阿丑的手脚,又撕布牢牢塞进她嘴里,堵得严严实实,半点声响都发不出。随后用力把人拖到床内侧,用被褥盖住大半身形,从门口瞧去,压根看不出异样。 收拾妥当,林初念匆忙换上那身艳红露骨的薄纱舞衣。料子贴身凉薄,她深吸一口气,压住慌乱,理了理鬓发,故意提高声音,对着屋里佯装叮嘱: “阿丑,屋里换下的旧衣、床铺被褥,就劳您慢慢收拾规整,待会儿记得一并拿去洗净晾晒,我先随看守大哥下楼待客啦。” 这话落得自然,听在门外,只当是阿丑还在屋里忙活打理。 紧接着,她故作冷静地走出房门,一身艳俗露骨的红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单薄的料子让她身形尽显,处处都透着诱人的气息。 门口两个打手目光当即黏在她身上,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贪色打量,直勾勾扫了好几遍,喉间暗自发痒,只觉得这小模样、这身打扮,当真是勾魂。 林初念看着他们,柔柔弱弱开口搭话:“两位大哥,里头就让阿丑婆子慢慢收拾便好,劳你们带我下去接客吧。” 两人被她温顺的模样哄得放松下来,眼里的贪色收了几分,懒散摆了摆手:“晓得晓得,走吧,安分跟着,好好伺候贵客,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罢,便一前一后,领着身姿局促、一身媚俗红衣的林初念,一步步往楼下奢靡喧闹的大堂走去。 一楼大堂 丝竹声嚣,脂粉气浓。林初念被两个打手护送着走下楼梯,那身艳红薄纱舞衣如同火焰,瞬间吸引了大堂内无数道黏腻贪婪的目光。 “啧,刘妈妈这回可弄到好货了!” “这身段,这脸蛋……绝了!” “看着就嫩,不知道滋味如何……” 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打量让林初念如芒在背,她强忍着不适,微微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掩住眸底的冰冷与厌恶。她必须演下去,演好这个怯懦、认命、又带着几分新人才有的“羞怯”的“清倌人”。 “哟!我的小心肝儿,可算下来了!”刘妈妈眼尖,立刻扭着腰肢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又得意的笑。她伸手捏了捏林初念的下巴,力道不轻:“给我放聪明点,好好伺候赵老板,那是咱们落霞关有头有脸的人物,伺候好了,往后有你享不尽的福!” 顺着刘妈妈的视线,林初念看到一个肥头大耳、身着绫罗绸缎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最靠近舞台的软榻上,左右各搂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一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小眼睛,正冒着精光,直勾勾地钉在她身上,那目光仿佛带着钩子,要把她剥光。 什么赵老板,简直就是赵肥猪!那眼神……简直令人作呕! 林初念强忍不适,对着这头肥猪扯出一个笑容。 刘妈妈拉着她走了过去,谄笑道:“赵爷,您瞧瞧,这就是我跟您提的新来的‘清倌’,瞧瞧这模样,这身段,可是顶顶好的!今儿个头一回见客,可就盼着赵爷您怜惜呢!” 赵老板松开怀里的两个姑娘,坐直了身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初念,尤其是那薄纱下若隐若现的肌肤,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不错,真不错!刘妈妈,你这次可没诓我!过来,坐到爷身边来!” 林初念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柔顺的笑意,微微福身:“见过赵老板。”她没有立刻坐过去,而是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声音细软道:“赵老板,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但……但自幼学过些舞,不如让我先为赵老板献舞一曲,助助兴?” 她试图拖延,创造一点距离和空间。 “跳舞?”赵老板却嗤笑一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油腻湿滑的触感让林初念差点没当场吐出来。“跳什么舞?爷花了银子,是来看跳舞的吗?过来,陪爷喝酒!”说着,用力一拽,林初念身不由己,被他硬生生拉倒在旁边的软垫上,半个身子几乎挨着他肥硕的身躯,浓烈的酒气和体味扑面而来。 “赵爷~您别急嘛,姑娘害羞呢。”刘妈妈在一旁打圆场,但眼神却示意林初念识相点。 林初念压下心头的杀意,顺势做出柔顺的姿态,轻轻挣了挣被抓住的手腕,声音更软:“赵老板……我陪您喝酒便是。只是我酒量浅,还望赵老板怜惜,莫要灌醉我才好。”她说着,主动拿起桌上的酒壶,为赵老板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指尖微微发颤,显得紧张又“乖巧”。 心底却忍不住咒骂:喝!喝死你这头肥猪!只要把你灌醉了,我才有机会…… “哈哈哈,好!懂事!”赵老板见她顺从,心情大好,松开了一些钳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睛却依旧黏在她身上,“来,你也喝!喝了这杯,爷有赏!” 林初念端起酒杯,掩袖,做出饮酒的样子,实则大半都顺着袖口偷偷倒掉了。她不能真醉,必须保持清醒。 “赵老板海量,我再敬您一杯,祝赵老板事事顺心……”她一边说着奉承话,一边不停地斟酒、劝酒。她本就生得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此刻又刻意放低了姿态,眼波流转间带着欲拒还迎的羞涩,那赵老板被她哄得心花怒放,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刘妈妈在一旁看着,眼里精光直冒。她凑到赵老板耳边,谄媚又带着暗示地说:“赵爷,您看……这姑娘可是清清白白的头一回,这价钱……” 赵老板正被林初念哄得飘飘然,大手一挥,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舌头都有些大了:“多、多少?爷……爷有的是钱!这个数,够不够?” 刘妈妈瞥见银票面额,顿时笑开了花,连连道:“够!够!赵爷真是大方人!”又转眼看着林初念,叮嘱道:“你今晚可得好好伺候赵爷,听见没?” 林初念低眉顺眼:“是,妈妈。” 第一卷 第102章 杀人牙 而与此同时,连夜策马奔驰两日的萧诀延与陈敬,已然踏入落霞关境内。两匹快马冲破沉寂的街巷,最终停在一处低矮破旧的土屋前。夜色如墨,马蹄声惊起了几声犬吠,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 萧诀延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煞气。他身上的锦袍沾了夜露,显得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夜色里亮得骇人。 陈敬紧随其后,打了个手势,暗处立刻蹿出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将这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砰!” 简陋的木板门被陈敬一脚踹开,木屑纷飞。屋内,那对贪婪的夫妇,正美滋滋凑在灯下享用黑心钱换来的酒菜。门被踹开的巨响吓得男人手里的筷子“哐当”掉在地上,妇人更是尖叫一声,浑身哆嗦。 “谁?!哪个不长眼的……”男人惊怒交加地抬头,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一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萧诀延跨进门,甚至没有多看这肮脏的屋子一眼,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对惊魂未定的夫妇,最后落在男人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布包,展开—— 烛光下,翡翠圆珠莹润生辉,仿佛将简陋的屋子都映照得亮堂了几分,也照亮了那对夫妇骤然惨白的脸。 “认得这个吗?”萧诀延冷声问道。 男人喉结滚动,眼神闪烁,强撑着道:“这……这是什么珠子?不、不认得!你们是什么人?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妇人更是吓得往后缩,死死捂住装着银子的口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手劲都攥不稳,兜里一锭银元没兜住,“哐当”一声直直滚落在地。 “不认得?”萧诀延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没有半分笑意。他往前一步,靴子踩在掉落的那锭银元上,微微用力,那坚硬的银锭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永兴当铺的掌柜,可记得清楚。需要我让他来,跟你们当面对质吗?” 男人额头冒出冷汗,但想到那丫头的来历不明,又觉得这些人未必真是为那丫头而来,或许只是觊觎这颗宝珠?他心一横,梗着脖子道:“什么当铺!我们不知道!这珠子……这珠子是我们捡的!对,捡的!你们想干什么?” “捡的?”萧诀延重复了一遍,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他不再看那男人,只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陈敬。 陈敬会意,腰刀“沧啷”一声出鞘,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屋内一闪。 那男人甚至没看清陈敬是怎么动的,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的感觉。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捂住脖子,却只摸到一片湿滑黏腻。嗬嗬的气流声从破开的喉管里漏出,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啊——!!杀人了!杀人了!!!”妇人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尖叫,连滚带爬地想往后躲,却被地上的血迹滑倒,摔在丈夫尚温的尸体旁,吓得魂飞魄散。 萧诀延眉头都未皱一下。他拿着那颗珠子,走到几乎崩溃的妇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说!珠子的主人在哪?” 妇人浑身抖得厉害,看着近在咫尺的明珠和萧诀延毫无表情的脸,又瞥见旁边陈敬手中还在滴血的刀,吓得连连跪地求饶。 “我说!我说!别杀我!!”妇人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珠子……珠子是从一个丫头身上拿的!那丫头是我们从……从路边‘捡’的!” “人呢?”萧诀延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暴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我问你,她现在在哪里?!” 妇人被他眼中骇人的厉色吓得几乎晕厥,语无伦次地哭喊:“卖、卖了!我们把她卖了!卖了二十两银子!” 卖了?! 萧诀延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毁天灭地的杀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卖给谁?卖到哪里去了?!” “是……是秦柳馆!落霞关的秦柳馆!刘妈妈买的!是她买的!不关我的事啊大爷!”妇人尖叫着,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那丫头说自己是瑞王府的小姐,后来又说是郡公府的小姐,满嘴胡话,我们不信……刘妈妈要清倌人,我们就……就……” 秦柳馆。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诀延的心上。那是何等藏污纳垢、下三滥的销金窟!他的念念,他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的人,竟然被卖到了那种地方! 陈敬也倒吸一口凉气,握刀的手紧了紧。秦柳馆!世子放在心尖上的人竟然被卖到了那里!这…… “带路。”萧诀延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瘫软在地的妇人,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现在,立刻,带我去秦柳馆。若是她有半分损伤……”他回头,那一眼,让妇人惊得连哭喊都忘了,“我让你九族,鸡犬不留。” “是是是!我带路!我这就带路!”妇人连忙站起,也顾不得地上的血迹和丈夫的尸体,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此刻她真的不敢再惹怒这个煞神一星半点。 萧诀延大步跟上,身影没入浓重的夜色,唯有那紧握的拳头和周身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预示着今夜,落霞关的秦柳馆,注定不会平静。 陈敬看了一眼屋内狼藉,示意两人留下处理,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紧紧追随萧诀延而去。马蹄声再次撕裂夜幕,朝着那灯火最是靡丽、也最是肮脏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一卷 第103章 金蝉脱壳 秦柳馆内,林初念又灌了几杯,赵老板眼神越发迷离,手脚也开始不规矩起来,肥厚的手掌不住地往林初念身上摸。林初念一边巧妙地躲闪,一边继续灌酒,直到感觉赵老板身体发沉,说话含糊不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赵老板……您醉了,不如我扶您上楼休息可好?”她凑近赵老板耳边,吐气如兰。 赵老板醉眼朦胧,只闻到一阵幽香,顿时骨头都酥了半边,含糊道:“好……好……上楼,休息……爷、爷要好好疼你……” 林初念费力地撑起赵老板沉重的身体,对刘妈妈道:“妈妈,赵老板醉了,我扶他上楼。” 刘妈妈看着赵老板那醉醺醺的样子,又看了看“乖巧”的林初念,觉得大局已定,满意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好好伺候着。来人,送赵爷去楼上雅间!”她又对打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送到门口就行了,别打扰“好事”。 两个打手上前帮忙搀扶,将几乎挂在了林初念身上的赵老板送到了二楼房间,便识趣地退下了。 房门关上,林初念立刻将几乎瘫软的赵老板扶到桌边坐下。 赵老板瘫在椅子上,嘴里还嘟囔着:“美人儿……过来,让爷抱抱……” 林初念眼神冰冷,脸上却依旧挂着柔媚的笑。她拿起桌上剩下的半壶酒,又倒了两杯:“赵老板,春宵一刻值千金,急什么?我们再喝一杯交杯酒,可好?” “交、交杯酒?好!好!”赵老板一听,又来了精神,挣扎着要坐直。 林初念与他手臂相交,各自饮下杯中酒。赵老板喝完,眼神更加涣散,身体也越发沉重。 “赵老板……”林初念放下酒杯,声音带着羞涩,“这屋里灯太亮了,我……我不好意思。您……您能不能先把灯熄了?” “熄灯?嘿嘿……好,熄灯,有情调……”赵老板嘿嘿笑着,摇晃着站起身,走到墙边,费力地吹熄了烛火。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隐隐约约的微光。 就在灯火熄灭、赵老板转身摸索着往回走的刹那,林初念早已悄无声息地躲到了床侧的帷幔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美人儿?你躲哪儿去了?”赵老板眯着醉眼,在昏暗的房间里摸索,语气带着急色和不满,“快出来……爷等不及了……” 他踉踉跄跄地朝床边摸来。借着微弱的光线,他模糊看到床上似乎有个人形轮廓,裹在被子里。 “嘿嘿……原来躲到床上去了,小淘气……”赵老板淫笑着,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那团“被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让爷好好疼你……” 被子里,被捆得结实、堵住嘴的阿丑早在赵老板吹灯时就被动静惊得微微清醒,此刻被这肥硕油腻的身体猛地压住,又闻到浓烈的酒臭,吓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扭动起来,发出“呜呜”的闷响。 这扭动和闷响在醉醺醺的赵老板看来,却成了“欲拒还迎”的情趣。“哟,还跟爷玩这套?够味儿!”他更加兴奋,开始毛手毛脚地撕扯被子。 趁着床上两人“纠缠”在一起,林初念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挪出,踮着脚尖,以最轻缓的动作,一点一点,拧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上无人。楼下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这二楼走廊的空寂。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令人作呕的一幕,然后,她侧身闪出房门,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紧接着,她毫不迟疑,凭借着之前被带来时匆忙记下的路径和方向感,提起那碍事的裙摆,朝着后院的方向,拔足狂奔。 而此刻,秦柳馆的前门方向,一阵与馆内靡靡之音截然不同的、充满了铁血肃杀之气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如同暴风雨前的惊雷,轰然炸响! 第一卷 第104章 修罗场骤起 萧诀延单手死死扣住引路妇人的后颈,一脚踹翻秦柳馆大堂的屏风。此刻他眼底猩红,周身凛冽的杀伐气息骤然漫开,馆内龟奴、娼妓个个面露惧色,纷纷躲避,密密麻麻挤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敬带着一众黑衣护卫紧随其后,瞬间将整座秦柳馆围得水泄不通。 萧诀延五指收紧,一把将那吓得魂不附体的妇人狠狠掼在地上,冷声厉喝: “指!” 妇人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抬起手,哆哆嗦嗦指向人群中面色煞白的刘妈妈,尖声道: “是她!就是她!这位就是秦柳馆的刘妈妈,是馆里的管事人!人……人就是卖给她的!” 萧诀延目光骤然锁定刘妈妈,冷冽的嗓音像淬了冰的刀刃: “说!你们从这妇人手里买下的姑娘,现在在哪!” 刘妈妈猝然心惊,面上却强装镇定,“大爷说笑了……咱们馆里姑娘众多,我不知您说的是哪一位……” “不知?” 萧诀延眸色骤厉,眼底杀意瞬间暴涨,半分废话都不愿再多说,手腕一转,腰间长剑铮然出鞘,寒光一闪,干脆利落刺入那引路妇人的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妇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全,双眼圆瞪,当场气绝倒地。 “啊——!!” 满场骤然炸开此起彼伏的惊恐惊呼,所有人吓得面色惨白,连连后退,慌乱间撞翻桌椅,杯盘碎落一地。 刘妈妈也被这狠绝一幕吓得浑身一颤,眼底慌色骤起,当即咬牙暗中飞快递出凶狠眼色——埋伏在四周的馆内打手、护院瞬间抄起刀棍,疯了似的围扑上来。 “杀了他们!护住场子!”刘妈妈尖声嘶吼。 可这群市井打手哪里敌得过萧诀延手下久经厮杀的死士? 根本不等萧诀延动手,陈敬领着侍卫转瞬掠上前,刀光起落间,几声闷响惨叫,冲上来的打手尽数倒地,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鲜血溅落在雕花地板上,刺得人眼睛发晕。 萧诀延眼皮都未抬,反手拿剑抵住刘妈妈的脖子。 “最后问一次。不说,就是你的死期。” 刘妈妈早就吓破了胆,浑身瘫软发抖,哭嚎着哆嗦道:“我说!我说!那姑娘在楼上接客!被赵老爷带去了雅间!” 接客二字入耳,宛若烈火浇油,瞬间点燃萧诀延心底积压的滔天暴怒与恐慌。 他眼底戾气疯长,一把攥住吓得浑身哆嗦的刘妈妈,力道狠戾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 “带路!立刻带我上楼!” 刘妈妈被他满身杀气吓得魂飞魄散,连求饶都不敢,腿脚发软地被他拖拽着往楼上狂奔。 噔噔几步踏碎楼梯,萧诀延怒到极致,一脚狠狠踹向房门! “哐当——”木门应声碎裂,房内暧昧的声响骤然停住。 光线昏暗,床榻之上缠作一团,臃肿的身子压着被褥,乱象不堪入目。 那一刻,萧诀延只觉得心口狠狠一沉,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窜起,眼底的猩红瞬间染满绝望。 身后跟进的陈敬撞见床榻乱象,当即僵在原地。 而萧诀延已然疯了一般大步冲上前,狠狠一把扯开被褥! 下一秒,僵住的人换成了萧诀延。 被褥底下哪里有半分林初念的影子?只有衣裳不整、浑身挣扎的阿丑,还有醉醺醺浑然不知的肥硕赵老板。 滔天怒火混杂着后怕席卷而来,萧诀延咬牙低吼,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陈敬!封死整座秦柳馆!里里外外,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搜出来!” “是!”陈敬应声,立刻带人四散搜查回廊、厢房、后厨。 萧诀延攥紧刀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怒意翻涌,转身快步踏出房门,沿着二楼回廊扫视每一处阴影。 他不信,他都追到这里了,还找不到她! 他目光如刀,扫过楼下廊角假山、窗边暗影——忽然,一抹刺眼的艳红衣角,闯入他的视线。 廊下暗处,林初念提着碍事的裙摆,正打算绕去后院矮墙逃生,那一身薄俗露骨的红裙,在夜色里惹眼又狼狈,单薄的料子衬得她身形无助,偏偏透着一股倔强的逃离之意。 萧诀延眸色一紧,几乎不假思索,翻身自二楼回廊纵身跃下。衣袍翻飞,落地无声。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林初念身上,看着这一身不清不白、处处勾人的艳服,看着她仓皇想逃的模样,心底瞬间涌上醋意、怒火、心疼、怨怼,密密麻麻绞成一团—— 她宁可穿着这身腌臜衣裳,宁可落在这种地方周旋,也不肯乖乖待在他身边?! 他冲了过去,长臂一伸,狠狠攥住她的手腕,力道霸道又急切。 他眼底怒火灼灼,语气又狠又酸,字字带着戾气: “你还想跑?林初念,你穿着这身衣服,躲在这里,还打算逃去哪里?!” 林初念被他攥得腕骨生疼,抬眼撞进他那双染满猩红、盛着滔天怒意的眸子,心头猛然一惊—— 萧诀延? 他竟然真的追到了这里? 一瞬间,心虚压过所有慌乱:完了,彻底被抓个正着,看他这满眼杀气,怕是不知道要怎么收拾她了,只能先装乖示弱,哄住他。 林初念立马压下所有不甘与慌乱,眼底瞬间蓄起水光,硬生生逼出几滴泪意,顺势扑进他的怀里,声音哽咽软糯: “阿兄~我好怕……你终于来救我了!” 萧诀言胸膛绷得发紧,一身杀气压到极致,终究舍不得再当着她的面动怒。他紧紧扣住她的腰,把人牢牢锢在怀里,眼底怒意未消,却藏不住后怕与心疼。 他懒得再管楼里剩下的烂摊子、懒得再审刘妈妈、懒得深究方才床上的闹剧,眼下满心满眼,只想立刻带她离开这腌臜之地。 --- 马蹄踏碎夜色,一行人匆匆撤退,很快就消失在长街尽头。 秦柳馆内,满院的血腥味与脂粉气渐渐沉回死寂。待到周遭彻底没了动静,廊下最深的暗影里,一道身形缓缓显出——是吴鸣。 他全程隐在暗处,将方才厮杀缠斗、卧房闹剧、萧诀延与林初念二人相拥离场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弯腰拾起方才从萧诀延身上掉落的翡翠圆珠,收进衣襟,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隐入夜色,没了踪迹。 第一卷 第105章 把我当什么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不绝。 车厢内萧诀延浑身戾气未消,锦衣上还沾着血腥气,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锁在林初念身上,像是要将她看穿看透。 林初念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手腕还被攥着,半点挣脱不得。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辞——不能慌,不能慌,这人吃软不吃硬,先哄住再说。 她抬起眼,眼睫轻颤,眼底那层水光还没褪尽,看着可怜极了。 “阿兄……”声音软糯,带着鼻音,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好怕……” 萧诀延没动,下颌绷得死紧,冷眼看她演戏。 林初念见他没推开自己,心下稍定,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继续道:“我不是想逃的……我真的不是……” “哦?”萧诀延终于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话,“那你那天为什么要偷偷换上男装,还揣着瑞王府的令牌出城?是去干什么?” 林初念咬着唇,脑子里飞速编造着说辞,嘴里已经委屈巴巴地往外冒:“那瑞王府的令牌是我在御澜庄的时候捡的,就觉得新鲜图个趣才藏了起来,我就是……就是想出来逛逛嘛……我在府里闷得太久了,你又不让我出门,我实在待不住,就偷偷溜出来了……谁知道、谁知道走到半路就被人迷晕了,醒来就在那个鬼地方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说到后面还抽噎了一下,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往下掉,一颗颗砸在萧诀延的手背上。 “我好害怕的……我好想你……我一直等着你来救我……”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要多可怜有多可怜,“阿兄,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萧诀延低头,看着怀里这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看着她眼底那层精心伪装的无辜,胸膛里那颗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又疼又怒,绞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这副乖巧模样,这套软语温言,她用过多少次了?每次逃跑,每次触了他的逆鳞,她就拿出这套把戏来哄他,而每一次——每一次他都心甘情愿地上当。 可这一次,他差一点就找不到她了。 差一点,她就真的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了。 她不知道他推开门看到床上那一幕时,心里是什么感受?她不知道他以为那被褥底下压着的是她时,他有多绝望?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怎么骗他,怎么耍他,怎么把他那颗心揉圆搓扁扔在地上踩。 萧诀延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猩红愈浓。他死死盯着她,看她还在那里装,还在那里演,声音软软地喊他“阿兄”,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装得真像。 可他不会再信了。 他猛地低头,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吻了上去。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带着怒意,带着惩罚,带着这些天积压的恐惧和心疼,带着被她戏耍了这么久的怨愤,全都倾泻在这个吻里。 林初念瞬间僵住,瞳孔骤缩——不对,不对,这不像是往常那样哄一哄就能糊弄过去的节奏! 她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可萧诀延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已经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掐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碎进骨血里。 “唔——!”她伸手推他,手掌抵在他胸口,却像推一堵墙,纹丝不动。 萧诀延的吻从她的唇移到下颌,再到耳垂,带着灼热的呼吸和压抑到极致的喘息,手上也不安分起来,指尖顺着她脊背一路往下,隔着那层薄薄的艳服,描摹着她腰线的弧度,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放肆,像是刻意要羞辱她、惩罚她,让她也尝尝被人掌控的滋味。 林初念终于慌了。 这不像是做做样子,这不是他往常那种带着克制的亲近——他是真的怒了,真的失控了。 “萧诀延!”她挣开他的唇,声音发颤,双手拼尽全力推他的胸膛,“你放开我!你冷静一点!” 萧诀延顿了一瞬,抬起头来。 那张冷峻的脸上带着未散的戾气和情欲交织的狼狈,眼底猩红一片,嘴角还沾着她唇上蹭下来的胭脂,看着既危险又疯狂。 他盯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怎么?”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拇指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的下唇,语气轻佻又残忍,“装不下去了?” 林初念浑身一僵。 “方才不是还说好怕、好想我?”萧诀延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让我别生你的气吗?我这不是不生气了?我这不是来疼你了?” 他俯身凑近,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语气却冷到了骨子里:“怎么我一碰你,你就这么抗拒?嗯?” 林初念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诀延的目光死死锁着她,像是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林初念,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他松开她的下巴,手掌却顺着她的脖颈缓缓滑下,指尖摩挲着她颈侧的脉搏——那里跳得飞快,像是在无声地出卖她的心虚。 “你说你不想逃,你说你只是出来逛逛。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他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哑,“就算是刚才,你见到我来了,你还是想逃!你穿着这身衣裳,躲在后院矮墙边上,连路都探好了,就等着趁乱翻墙跑?” 林初念的脸色都变了。 “你从来就没真心想过要留在我身边。”萧诀延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裂痕,那裂痕底下是压了很久的委屈和痛楚,“我把你从槐花村那个破院子里带回来,给你身份,给你吃穿,护你周全,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可你呢?你把我的真心当什么?”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让她感受那里跳得有多剧烈,有多疼。 “你把我对你的爱,当成你耍弄我的资本。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高兴了就喊我一声阿兄,不高兴了就翻脸不认人。”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却冷得像刀子,“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萧诀延当什么?” 第一卷 第106章 用我的方式留下 林初念被他这一番话砸得脑子嗡嗡作响,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偏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咬着唇,倔强地不出声。 她这副模样,落在萧诀延眼里,就是默认,就是无声的嘲讽。 他怒极反笑,松开她的手,往后靠了靠,目光冷冷地睨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啊。”他点了点头,声音忽然平静得可怕,“你不说话,那我来说。” “你对我,没有一刻是真心的吧?”他勾起唇角,那笑容讽刺至极,“你留在我身边,不过是因为我没给你机会跑。你配合我演一演乖巧听话的戏码,一直在伺机而动,是不是?” 林初念不敢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萧诀延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我把你当心肝宝贝捧在手心里,你把我当傻子耍着玩。” “你摸着良心说!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偷偷跑出去,转头就被人卖到秦柳馆那种腌臜的地方!离开了我,你什么都不是!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这话狠狠戳碎林初念的自尊,她终于忍不住,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反驳: “我才不是!没有你,我一样能找到机会逃出去!我本就在暗中筹划自救!根本用不着你来救我!” 萧诀延听了她的话,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倔强的小脸,压抑着即将冲破胸膛的暴戾。 “自救?简直可笑!你以为你躲在那个后院就能找到机会逃出去了?那秦柳馆是什么地方那些是什么人?!若不是我疯了一样找你、闯楼救你,你现在早就烂在里面!” 这话说得尖锐,狠狠扎进林初念心底。一直积压的委屈与不甘猛地翻涌上来,再也不肯示弱退让: “救我?你这根本不是心疼我!” “你不过是舍不得你的所有物跑掉罢了!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的爱根本不是真心的!” 她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你只是……你只是占有欲!你只是想把我困在身边,当你的玩物!” 萧诀延瞳孔骤缩。 “从我们的关系一开始就不是我自愿的!”林初念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全都倒出来,“你让我顶替萧婉烟、让我留在你身边,你说你爱我,可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哽咽着,手指戳在他胸口,一下比一下用力:“你只是觉得我要乖,要顺着你的意思,要听你的话,你觉得我是你的东西——可我不是!我是一个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想一辈子被你关在那个金丝笼里!” 萧诀延的脸色铁青,下颌绷得咯咯作响,眼底的风暴翻涌得越来越烈。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带着怒意,“我就是占有欲。” 林初念一愣。 “我就是想把你留在身边,不择手段也要留下你。”他一把攥住她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力道大得她吃痛地皱起眉,“你说我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好,我现在就问你一句。”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愿不愿意?” 林初念被他那双眼睛看得浑身发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诀延等了三息,没有等到回答。 他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绝望和疯狂,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让他痛彻心扉的东西。 “不愿意。”他自己替她回答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从来就没愿意过。” 他松开她的手,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静。 “林初念,我抬举你了。” 林初念浑身一僵。 “我萧诀延要什么人没有?把你留在身边,是看得起你。”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可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你倒好,给脸不要脸,把我的真心当草芥,把我的爱当笑话。” 他的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你说我占有欲强——好,那我就用我的方式,一直占着你。” 林初念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冷静到近乎冰冷的眼睛,后背窜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萧诀延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慢条斯理地帮她理了理刚才被他扯乱的衣裙,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可那种温柔偏偏让人毛骨悚然。 “从今天起,你别想再离开我。”他勾起唇角,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人如坠冰窟,“既然你不愿意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那我就只好——”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心爱的藏品。 “用我的方式,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林初念的瞳孔剧烈地震,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危险。 萧诀延看着她惊恐的模样,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无尽的自嘲与无奈,仿佛在看一场自己亲手导演却彻底失控的闹剧。 他掀开车帘,对外头驾车的陈敬吩咐了一句: “到了东京城,走北门。” 陈敬微微一怔——北门那条路,通往的不是郡公府,而是萧府城郊的那座私宅。那座宅子四周高墙深院,把守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没有多问,沉声应了一句“是”。 车帘重新落下,车厢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林初念僵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个重新闭目养神的男人,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忽然意识到,这一次,她可能真的玩脱了。 第一卷 第107章 囚笼 马车行走了两日,最终停在城郊私宅门前。夜色如墨,庭院周遭寂静无声,处处透着森严冷寂。 萧诀延先一步下车,然后伸手扣住林初念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她有半分挣扎。 “下车。” 他声音冷硬,没有一丝往日的纵容。 林初念被他拽得踉跄落地,抬眼望去,庭院里侍立的下人个个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引路的婆子弓着腰在前头带路,穿过层层回廊,最终停在一间紧闭的卧房门前。 房门被推开,屋内陈设奢华,却处处透着压抑,雕花木床正对窗口,床柱粗壮。 林初念心头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疯狂蔓延。 他到底想做什么?他要把她关在这儿? 萧诀延反手关上房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他缓步走到床头,伸手在暗格中一摸,一条冰凉沉重的铁链被他拎了出来,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 林初念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往后退:“萧诀延!你拿那个干什么?” 萧诀延没说话,眼底翻涌着偏执与疯狂,一步步朝她逼近。 “你不是想逃吗?不是觉得我给的一切都是牢笼吗?那我就给你一个真正的牢笼,让你这辈子只能困在这里。” “你别过来!”林初念退到墙角,退无可退,浑身都在发抖,“你疯了是不是!” 萧诀延眸色一沉,上前一步,不等她再躲,直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初念猝不及防一声惊呼,手脚乱蹬:“放开我!萧诀延——!” 他丝毫不为所动,几步走到床边,毫不留情地将她狠狠丢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床垫下陷,她被震得一时爬不起来,刚想撑起身,萧诀延已经俯身压下半个身子,一把攥住她的脚踝。 “不要——!” 冰冷的铁链已经缠上她的脚踝,咔嗒一声,锁芯死死闭合。 铁链另一头锁在厚重的床柱上,长度极短,只够她在床边小范围挪动,半步都无法离开。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林初念疯了一样抬脚挣扎,铁链摩擦着肌肤,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她扑上去捶打他的胸膛,眼泪混着怒火汹涌而出,声音凄厉:“萧诀延!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是人!不是你的囚犯!不是你的东西!” 萧诀延任由她捶打,抬手一把攥紧她的双肩。他眼底猩红,戾气交织,带着毁天灭地的偏执。 “疯子?”他低笑一声,像是在自嘲,“是,我是疯了。” 林初念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顿了一瞬。 “是你把我逼疯的。”萧诀延俯身盯着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蚀骨的寒意,“你不是一心想逃吗?不是宁愿被人拐走,也不愿待在我身边吗?” “我没有!”林初念嘶吼反驳,眼泪落了下来,“我只是不想被你囚禁!我想要自由!” “自由?”萧诀延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冰凉的涩然。 他拇指轻轻蹭过她湿润的眼角,声音低沉,“难道你在我身边,就过得那么难受吗?” 他指尖顺着她的脖颈缓缓下滑,掠过锁骨,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又刻意放缓了动作。 她越反抗,他越想把她捆在身边,让她再也逃不掉。 “你这个疯子!偏执狂!”林初念被他触碰得浑身发颤,又怕又怒,张口便骂,“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想占有我!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 萧诀延轻轻笑了。 “报应?”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我早就遭报应了。” “从我爱上你那天起,我就已经在遭报应了。” 林初念听得心头一刺,随即被更浓的恨意盖过,红着眼嘶吼: “那是你活该!是你自找的!你的爱从来都是枷锁,我半点都不稀罕!” 萧诀延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憎恨,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痛到麻木,反倒越发平静。 他知道她恨他。 可比起失去她,这点恨意,他受得起。 萧诀延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挣扎的模样,眼底彻底冷漠。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低眉顺眼地候着。 “看好她,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准靠近,不准给她任何可逃的机会,她闹,不必理会。” 婆子躬身应道:“是,世子。” “萧诀延!你回来!”林初念趴在床边,拼命拽着铁链,铁链与床柱碰撞发出刺耳声响,“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萧诀延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冰冷: “是你逼我的。既然你不肯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那我就用这种方式,把你永远困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他大步踏出房间。 房门被重重关上,门锁落下,彻底隔绝了她与外界。 林初念瘫坐在床上,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无声地流淌。她伸手去拽那条锁链,用力地拉扯,直到手腕被磨得通红,直到脚踝被勒出红痕,那锁链依旧纹丝不动。 屋内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与铁链冰凉的触感,缠绕不休。 第一卷 第108章 吓唬、警告 萧诀延站在廊下,他没有立刻离开,月光将他身影拉得孤长。他就站在那里,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铁链碰撞声,和压抑的啜泣。 一下,又一下,像刀子割在心口。 陈敬在月洞门外候着,见主子久久不动,迟疑片刻,还是走上前,低声道:“世子,夜里风寒,要不要给二姑娘添些炭火、被褥?” 萧诀延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该给的都给,不必短了她用度。除了自由。” 陈敬躬身:“是。” 他顿了顿,又问:“世子,夜深了,要回郡公府吗?” 萧诀延沉默片刻,抬眼望向主屋紧闭的窗。那里一丝光也没有,像口深不见底的井。 “不必。”他转身,朝隔壁院落走去,“今晚宿在这里。” 陈敬不敢再多问,只垂首应了,吩咐下人准备。 这一夜,萧诀延几乎没合眼。 他在隔壁书房的窗边坐了一宿,听着远处主屋的动静——起初是挣扎哭喊,然后是摔东西的声响,再后来,渐渐安静下去,只剩偶尔的铁链轻响。 ------ 翌日清晨 林初念睡得浑浑噩噩,意识陷在梦魇里朦胧不清。她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肌肤刚蹭到铁链,一股刺骨的冰凉瞬间让她清醒。 她蜷在床角,身上盖了层被子。屋里却并不冷——墙角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噼啪轻响,暖意融融。 她知道,昨夜有婆子进来添过炭火。 那人把她锁在这里,却又不让她冻着。 真是讽刺。 天光从窗缝隙漏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时辰。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红肿,只剩麻木。 门外传来开锁声。 她没抬头,只当是送早膳的婆子。 来人脚步声很轻,不像婆子那种沉闷的拖沓,嘴里一直发出古怪细碎的声响。 林初念缓缓抬眼。 那人头发散乱,面色蜡黄,嘴唇空洞。待视线慢慢凝定,彻底看清那张脸时,林初念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猛地僵住—— 竟然是时雨! 如今的她,早已没了当初尖酸告发的模样,眼神浑浊,疯疯癫癫,只机械地将食盒放在桌上。 林初念从没想过,会在这里再见时雨。她心口一缩,又怕又寒,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不敢出声,更不敢直视时雨那双浑浊诡异的眼睛。 “嗬……嗬……”时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音,像是想说话,却只能吐出破碎的嘶鸣。她盯着林初念,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怪异又惊悚的笑。 然后她抬起手,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盖着白布。 林初念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往后缩,铁链哗啦作响:“你……你想干什么?” 时雨把白布揭开,露出碟上的红烧兔肉。 林初念胃里一阵翻涌,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 “拿……拿开……”她声音发抖,指着兔肉,“把它拿开!” 时雨歪了歪头,似乎听不懂,只是又把托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催促声。 “我说拿开!”林初念尖叫起来,抓起托盘就往地上砸—— 手腕在半空被人攥住。 萧诀延不知何时站在了床边,他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闹什么。”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随即冷眼扫向门外,“来人,把时雨带下去看管。” 门外候着的婆子立刻进来,架起痴傻呆滞的时雨快步离开。 房中只剩两人,压抑的死寂瞬间弥漫开来。 林初念抬头看他,眼睛发红:“萧诀延,你什么意思?” 萧诀延没答,只是松开她的手,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兔肉碟子——还好没碎。他把它递到林初念面前。 “吃饭。”他说。 林初念盯着那碟兔肉,又盯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你故意的……”她声音发颤,“时雨疯疯癫癫,你偏偏让她来给我送食。你知道我放走了那只兔子,你就让人做了这碟兔肉……你今天安排这两样东西,就是来吓唬我、警告我?” 萧诀延在她床边坐下,伸手端起那碟兔肉,用银箸夹起一块,递到她唇边。 “尝尝,”他说,声音异常平静,“庄子里新来的厨子,手艺不错。” 林初念别过脸,胃里翻江倒海。 萧诀延也不恼,只是把筷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她的嘴唇。 “你不是喜欢兔子吗?”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送你的那只,你养了半个月,说放就放了。” 林初念咬牙,不吭声。 “这兔子不是我送你的那只,是庄子上的农户猎的。”萧诀延轻轻嗤笑一声,“这畜生偷吃菜地里的萝卜,被农夫设的陷阱夹住了腿。” 他又筷子往前又送了半寸。 “你看,你以为把那只兔子放了,它就能自由了?其实它和这只兔子一样,转头就被人抓了,成了别人的盘中餐。”萧诀延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没有自保的本事,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林初念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你是在说我?”她红着眼睛瞪他,“你在警告我,如果离开你,就会像这只兔子一样,死无全尸?” 萧诀延没否认。 他只是把那块肉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撬开她的齿关。 “吃饭。”他重复,声音沉下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林初念盯着那块肉,又盯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就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哭腔,听着凄楚。 “萧诀延,”她说,眼泪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你真让人恶心。” 萧诀延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筷子依旧举着,稳稳停在她唇边。 “我恶心?”他低声重复,眼底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瞬,又被压下去,“那你呢?林初念,你仗着我的宠爱,一次次骗我,一次次逃跑,把我的真心踩在脚下——你就不恶心?” 林初念哽住,眼泪流得更凶。 “是,我骗你,我逃,我恶心。”她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你杀了我啊!何必把我锁在这里,用这种法子折辱我?!” 萧诀延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憎恶,心口那处钝痛又漫上来,密密麻麻,几乎让他窒息。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把筷子收了回来,将那块肉慢慢放回碟中。 “你不吃,”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就饿着。”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素来深邃的眼眸此刻寒意更深。 他没再说话,只静静睨着她蜷缩着、满脸泪痕又倔强不肯服软的模样,喉间滚过一丝几不可闻的闷哼。 他就不信,她能真的硬气到底,忍住一口不吃。 他冷冷别过脸,不再看她那双盛满恨意与委屈的眼。 “随你。” 丢下两个字,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刚跨出门槛,便沉声吩咐守在外面的婆子: “去让厨子做最好的点心都端来,样样都要最新鲜的,送到她屋里。” 婆子连忙应下,不敢怠慢。 萧诀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盯着她,不必劝,就放在那儿。我倒要看看,她能跟我犟到几时。” 屋内,林初念听见他远去的脚步声,死死咬着唇。 那碟红烧兔肉还摆在桌前,刺得她眼睛生疼。 别说吃了,她连看都不愿再看一眼。 不多时,婆子捧着食盒进来,一样样精致点心摆上桌,甜香弥漫了整间屋子。 桂花糕软糯,玫瑰酥酥脆,杏仁酪滑嫩,全是她往日最爱的口味。 可林初念只是蜷缩在床角,闭着眼,一动不动。 这些东西,她一口都不会碰。 饿死,也好过受他这般折辱。 第一卷 第109章 后悔 林初念当真一整天滴水未进。 婆子来来回回跑了三趟,端来的点心饭菜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林初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碟红烧兔肉早就被撤走了,可桌上摆着的桂花糕、玫瑰酥、杏仁酪,她一样都没碰。 甜香弥漫在屋里,勾得人胃里发空,她却只是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膝头,把自己藏进床尾的角落里。 萧诀延在隔壁书房坐了一整天。 他批了半日公文,又看了几本账册,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隔壁的动静——可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没有哭喊,甚至没有铁链的响动。 安静得让人心慌。 陈敬第三次来报的时候,额头已经见了汗:“世子,二姑娘还是……什么都没吃。” 萧诀延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水呢?”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陈敬摇头:“也不肯喝。” 萧诀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料到她倔,没想到她这么倔。 “世子,”陈敬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二姑娘前几日就没怎么吃东西,再这样……” “下去。”萧诀延打断他,语气冷硬。 陈敬不敢再言,躬身退了出去。 入夜之后,萧诀延到底没忍住。 他在书房里踱了半天的步,最后还是推门出去了。陈敬守在廊下,见主子出来,连忙跟上,却被萧诀延一个手势拦住。 “不必跟着。” 他独自走到主屋门前,守门的婆子连忙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开门。 铁锁打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萧诀延走了进去,一眼就看见床上那团蜷缩的身影——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好像她这一整天都没动过。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走到床边,他看清了她的样子。林初念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乌青比昨日更深了几分。她瘦了——才一天,他就觉得她瘦了。 桌上那几碟点心纹丝未动,杏仁酪的表面已经凝了一层皮。 萧诀延在床边站了一会,才慢慢开口。 “林初念。”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他伸手去碰她的肩,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裳,就感觉她猛地一颤,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别碰我。”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又像是太久没喝水。 萧诀延的手僵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又端了回来。 “起来喝水。”他说。 林初念不动。 萧诀延蹲下身,与她平视。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紧闭的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喝水。”他重复,声音沉了几分。 她还是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萧诀延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 他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将水杯抵到她唇边,声音冷厉:“我说,喝水。” 林初念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她死死咬着牙关,就是不张嘴,水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打湿了她的衣领和萧诀延的手指。 “张嘴!”萧诀延低吼。 林初念偏头想躲开他的手,铁链哗啦作响。萧诀延不松,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举着杯子,水洒了大半,两个人的衣裳都湿了。 “你不喝是不是?”他声音里终于有了怒意,“行,我灌。” 他扔了杯子,一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拿过瓷壶,直接往她嘴里灌。 林初念被呛得剧烈咳嗽,水从嘴角溢出来,她拼尽全力推了他一把—— “啪”的一声,萧诀延手里的瓷壶被撞飞出去,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水洒了一地。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林初念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萧诀延的胸口已湿了一大片,他看着她狼狈又倔强的样子,胸口那处钝痛忽然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狠狠剜了一刀。 “你就这么恨我?”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初念没答,只是偏过头,不再看他。 萧诀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想过去擦她脸上的水渍,手指刚碰到她的脸,林初念就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往后缩,动作太大,脚踝上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是那声响,让萧诀延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脚踝上。 他看见那截纤细的脚踝上,锁链勒出的地方,皮肤已经磨破了,露出红通通的嫩肉,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 他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怎么弄的?”他声音变了调,伸手去掀她的裙摆。 林初念拼命往后缩,想把脚藏起来,却被他一把攥住了脚踝。 “萧诀延你别碰我!”林初念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萧诀延没听。他盯着那截伤痕累累的脚踝,喉间像被人扼住了一样,半晌说不出话。 第一卷 第110章 恨她不装了 锁链太粗太重,林初念每次翻身、每次蜷缩,铁环都会摩擦皮肤,两天下来,早就磨得不成样子。 而他甚至不知道。 “来人!”萧诀延猛地回头,朝门外吼了一声。 婆子几乎是滚进来的:“世子!” “去请大夫。”萧诀延的声音在发抖,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现在就去。” “是!”婆子转身就跑。 萧诀延回过头,看着林初念拼命把脚往回缩的样子,心口像被人攥碎了。 他想过去抱她,想把她拢进怀里,满心的悔意堵在喉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别过来!”林初念尖叫起来,整个人缩到床角最深处,铁链绷得笔直,她浑身都在发抖,“你别碰我!你走开!” 萧诀延僵在那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抗拒,没有一丝一毫的依赖和亲近。 他忽然想起从前,跟她在景王府发生迷药那个事情后。林初念见到他,也是满心抗拒,处处躲着他。他花了多久的时间,两人才慢慢缓和,关系才一点点变好。 虽然他明明知道,她对自己的温顺亲近多半是装的,可对比现在,她起码不会这样拼了命地抵抗他。 一夜之间,一切又好像回到了最初,不,是比最初更糟。 这一刻他甚至荒唐地觉得,假如林初念肯一直在他面前装,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恨她,恨她假装爱他,又恨她,装着装着,又不肯再装了。 萧诀延慢慢地退开了几步,他的肩背绷得笔直,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我不碰你。”他说,声音很低,“但大夫必须看。” 他转身走出去,步子很快,几乎是在逃。 到了门外,他扶着廊柱站定,胸口剧烈起伏。 婆子已经去请大夫了,廊下只剩他一个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几乎称得上脆弱的神情。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大夫很快来了,提着药箱匆匆进了屋。萧诀延守在门外,听着屋内大夫的动静,听到他低声询问,听到林初念沉默不语,听到铁链的轻响。 过了大约一刻钟,大夫出来了。 “如何?”萧诀延问。 老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斟酌着道:“这位姑娘身体底子本就弱,又受了风寒,加上一日一夜滴水未进,气血两亏,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烧起来的。” 萧诀延心头一紧:“脚上的伤呢?” “皮外伤,不碍事,上了药三五日就能好。”老大夫顿了顿,看了萧诀延一眼,欲言又止,“只是……这姑娘心绪郁结,忧思过重,比身上的伤更棘手。若是她一直不肯进食,不肯配合调养,怕是……” “怕是什么?” 老大夫叹了口气:“怕是药石罔效。”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萧诀延脸色骤变。 他站在廊下,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凉意沁骨,他却浑然不觉。 老大夫开了方子,留下治外伤的药膏,又叮嘱了几句,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萧诀延在廊下站了很久。 夜风很大,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下朦朦胧胧的一团光。 “世子。”陈敬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声音很轻,“大夫说二姑娘脚上的伤上了药就不疼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不肯吃大夫开的退烧药。” 萧诀延沉默片刻,转身又往主屋走。 陈敬想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屋内,药已经放在桌上了,黑漆漆一碗,还冒着热气。婆子端着托盘站在床边,一脸为难,见萧诀延进来,连忙退到一旁。 林初念还是那个姿势,蜷在床角,把脸埋进膝头。 萧诀延走过去,端起那碗药,在床边坐下。 “把药喝了。”他说。 没有回应。 萧诀延深吸一口气,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站起身来。 “你不喝,可以。”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但我告诉你,林初念,你要是敢把自己折腾出什么毛病来,我让冬菱陪葬。” 林初念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浑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萧诀延看着她的反应,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他其实不想说这种话。他想说的是:你别这样,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可他不会说。 他从小学会的,从来就不是温柔,而是控制。 “你……”林初念声音发颤,嘴唇在抖,“萧诀延,你不是人。” “对,我不是人。”萧诀延扯了扯嘴角,笑意凉薄,“所以你最好乖乖吃药,乖乖吃饭,别逼我做更不是人的事。”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出了门,他吩咐婆子:“你进去盯着,告诉她,想见到活着的冬菱,就把饭吃了,把药喝了。” 婆子吓得脸色发白,连声应下。 陈敬在一旁听着,后背全是冷汗。 他知道世子说的是气话,可他也担心,世子是真的气疯了头。 这一夜,萧诀延又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灌。酒是烈的,烧得喉咙发疼,他却觉得怎么都压不住胸口那团火。 天亮的时候,陈敬来报:“世子,二姑娘把药喝了,也喝了些粥。” 萧诀延端着酒杯的手一顿,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肯吃了?”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陈敬点头:“婆子说是听到冬菱的名字,才肯张嘴的。” 萧诀延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也好。”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陈敬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恨我,总比饿死强。”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有些东西,好像回不去了。 第一卷 第111章 冬菱回来了 煎熬整整三日过去。 这三日里,萧诀延再不曾踏近林初念的卧房半步,任由她一人在屋内静养。独自挨过满身伤痛与心底荒芜,只吩咐下人按时送药送食。 这日午后,刘洲一身风尘仆仆赶至庄院,直奔书房。一见萧诀延,便立刻俯身回禀: “世子!国公爷已知晓您私自离京的事,命您即刻回府。” 萧诀延指尖一顿,眸色沉下:“知道了。” 刘洲抬眼,神色凝重:“国公爷还问,您身边那位……二姑娘,是否也一同带回府?” 萧诀延沉默片刻,父亲突然问起林初念,还特意提了“二姑娘”这个称呼,想来,多半是已经察觉到,林初念的身份有疑。 他起身往外走,语气淡淡的:“不必。” 然后径直去了林初念的住处。 婆子见他过来,连忙行礼:“世子。” 萧诀延推门而入,屋内静悄悄的。他目光落在床榻上—— 林初念脚踝上的铁链已经解开了,脚踝处敷着药膏,缠着薄薄一层白纱。她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听见动静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又转回头,仿佛他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萧诀延心口一紧,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喉间发涩。 “脚……还疼吗?” 林初念不语,连唇瓣都未动一下。 萧诀延喉结滚动,终究是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疼惜,忍不住走近了几步。 “念念……” “别过来。” 林初念猛地偏身躲开,声音疏离抗拒,“离我远点。” 萧诀延不敢再上去,眼底满是狼狈与无奈。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她才肯再正眼看他一次。 他终究没再勉强,后退了一步,转头对门外沉声道: “陈敬,把冬菱带进来。” 林初念身子骤然一僵。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跑进来。 “姑娘!” 冬菱一眼看见床上面色惨白、形容枯槁的林初念,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姑娘……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初念怔怔望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满是难以置信—— 冬菱,怎么会在这? 不等她反应,冬菱已经扑到床边,一把抱住她,失声痛哭:“奴婢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了!” 林初念鼻尖一酸,积攒了数日的委屈与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崩堤,反手紧紧抱住冬菱,泪水无声滑落。 主仆二人相拥而泣,屋内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声。 萧诀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口又酸又涩,堵得发慌。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哭得发抖的林初念,转身离开了。 门被轻轻合上。 他站在廊下,对候在一旁的婆子吩咐道: “她若想在院内走动,便让她走,不必拘着。只要不离开这座院子,去哪儿都随她。另外,不要再让时雨来这院里伺候,也不许时雨再靠近她半步。” 婆子连忙应下:“是,世子。” 萧诀延又望向陈敬与刘洲,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厉: “回郡公府。” “是。” 第一卷 第112章 家法 郡公府的祠堂,香火沉沉。 列祖列宗的牌位依次排布,森然规整,每一块都刻着鲜血换来的功勋。 萧镇远负手立在牌位之前,背影如山,压得整间屋子都沉甸甸的。 “跪下。” 萧诀延撩衣跪倒在地,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萧镇远缓缓转过身,指着牌位。 “你看清楚——曾祖随先帝开国,血染征袍才换得开国侯爵位;你祖父镇守西疆十五年,三箭定天山,才把萧家抬上郡公之位;为父半生戎马,再入枢密掌天下军权,方有今日萧家地位。”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萧诀延: “三代军功,两代公爵,一门柱石,才换来东京城内谁都要敬我们三分。可你呢?为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禁足期间,私离京畿、置储位纷争于不顾,连家门规矩、朝廷法度都敢踩在脚下!” “你是要亲手,把萧家三代人挣下的基业,给我败光吗?” “你对那个‘萧婉烟’,上心得过了头!她根本不是你亲妹妹,对不对?” 萧诀延指尖微紧,没有躲闪,坦然迎上父亲的目光: “是。孩儿不瞒父亲,真正的婉烟,在入京途中,早已遭人截杀。” 国公爷瞳孔骤缩,气息骤然沉冷: “你竟然敢找个人来冒名顶替?欺上瞒下!你是要将萧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萧诀延抬眸,第一次正面反驳: “当初接婉烟回京,本就是要让她替婉宁嫁入景王府。 若世人知晓婉烟半路身死,那被推去储党纷争、踏入虎口的,便是婉宁。 父亲要让婉宁去走这条死路吗?您与母亲,舍得吗? 孩儿也是形势所逼,别无选择。” 萧镇远被他这一番话噎得一时无言,袖下的手微微一紧。 萧诀延说得没错,可有些话,身为家主、身为臣子,他不能认。 萧镇远沉下脸,厉色道: “形势所逼也不是你离经叛道的理由!我萧家世代忠君爱国,立身之本便是守规矩、遵礼法、不欺君、不妄为!” 萧诀延低声笑了笑,笑意里带着一丝苍凉: “忠君爱国……我们一家,这辈子还不够忠吗? 无论何事,都左右权衡,再三斟酌,不敢偏倚任何一方,不敢多说一句错话,不敢行错一步棋。 可那些藩王皇子呢?”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他们今日结盟,明日反目,说叛变就叛变,说下手就下手。 婉烟为何会死? 不过是因为瑞王不想看见萧家与景王有半分牵扯,便直接派人截杀。 他动手那一刻,可曾想过,我们萧家世代忠良? 可曾想过,那车里坐的,是一条性命? 甚至……他那日想杀的,究竟只有婉烟一人,还是连我这个接亲的世子,也要一同埋了?” 萧镇远脸色一变,心头狠狠一震。 这番话,戳中了他最不敢深思的隐秘。 他心里何尝不清楚,儿子说得句句在理。 可他是国公,是萧家掌舵人,有些真相,不能认;有些寒心,不能露。 他厉声打断: “住口! 此等揣测君上的话,也是你能说的? 我萧家世代忠良,忠君爱国,早已刻入骨髓,这是信念,是根基,不是你拿来质疑的借口!” 他嘴上骂着,心里却明白—— 儿子不是不懂,是看得太透,是彻底寒心了。 萧诀延看着父亲,眼底一片平静: “父亲不必呵斥孩儿,孩儿都懂。 可懂,不代表认同。” 萧镇远胸口起伏,指着他,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你如今,是打算把那个假身份的女子,护到底了?” 萧诀延抬头,眼神坚定得近乎固执: “孩儿不求父亲谅解。 孩儿只求父亲一件事——对外宣告,郡公府二姑娘萧婉烟急疾病逝,将她的名字从族谱上彻底抹去。” 国公爷怔住,随即勃然大怒: “你疯了?! 抹去族谱,假死脱身,然后呢? 你难道还想——娶她?娶一个来路不明、身份不清的平民女子?” “是。” 萧诀延答得毫不犹豫,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孩儿自幼熟读兵法,修习骑射,被教导忠君爱国,谨守门规。 这二十年来,孩儿步步为营,不敢行差踏错,为的便是萧家门楣,为的便是父亲口中的家国天下。 可唯独这一次…… 孩儿不想再权衡利弊,只想娶她。” “放肆!” 国公爷气得浑身发颤,一掌拍在供桌上,茶杯震得哐当作响。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那女子身份不明,底细不清,甚至可能是仇家安插的棋子! 你娶她,就是自毁前程,自污门楣!自掘坟墓! 天下人只会耻笑你!萧家也不会认她!” “孩儿认即可。” “你——!” 国公爷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长久的压抑与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管家!” “老爷!” “家法!” 管家脸色发白,不敢多言,转身取来一支缠藤硬鞭。 萧镇远接过鞭子,指节泛白。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改不改口?” 萧诀延跪在地上,脊背依旧笔直,目光没有半分动摇: “孩儿不改。” “好,好得很!” 国公爷怒极反笑,下一瞬,鞭子狠狠抽下! “啪——!” 藤鞭撕裂衣料,在背上炸开一道血痕。 萧诀延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汗珠,却依旧跪得端正,一声不吭。 “你认不认错!” “孩儿没错。” “啪——!” 又是一鞭。 “她身份不明,居心难测,你也要护着?” “要。” “啪——!” “啪——!” “啪——!” 一鞭接一鞭,力道狠重,声声刺耳。 祠堂内只剩下鞭响与粗重的喘息。 萧诀延背上早已血肉模糊,冷汗浸透衣料,脸色惨白如纸,却始终没有一句求饶,没有一声松口。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断了她,为父当此事从未发生。” 萧诀延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声音嘶哑,却依旧坚定: “孩儿……只要她。” 国公爷看着他这副死不回头的模样,心头发寒,也发痛。 这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萧家最出息的儿郎,如今却为了一个女子,倔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鞭子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烛火跳动,映着父子二人对峙的身影。 一个怒极痛心,一个死不悔改。 祠堂之内,一片死寂。 第一卷 第113章 不原谅 冬菱哭了很久,声音也哑了。 林初念搂着她,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酸涩发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冬菱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她,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好了,都别哭了。” 冬菱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姑娘,您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林初念望着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之前想逃,被他抓回来了。” 冬菱一惊,随即又连忙问: “那姑娘怎么会在这里?奴婢一直在清溪坞安顿着,前几天忽然就被世子的人找了过来。” 林初念微微一怔,心头也跟着一沉。 她看着冬菱,追问道: “是萧诀延的人,去清溪坞把你接来的?” 冬菱点头,眼圈又红了: “是。前几日忽然有人找上门,说姑娘您在这边出了事,情况不好。奴婢一听就慌了,什么都顾不上,立刻跟着他们赶来了。” 林初念闭上眼,指尖一点点攥紧。 清溪坞。 她费尽心思把冬菱送去那么远的地方安顿,以为从此天高路远,能护她一世安稳。 可到头来,萧诀延什么都知道。 冬菱藏在哪里、过得如何、甚至她每一步打算,他都一清二楚。 她自以为周密的逃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挣扎。 无论她怎么跑、怎么躲,都逃不开他的手掌心。 他的权势太大,眼线太广,她走到哪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将她整个人淹没。 冬菱见她神色黯淡,连忙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 “姑娘,您别难过。世子虽然把您留在身边,可这么久以来,他也从未真正伤害过您,更没有为难奴婢。”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劝道: “如今奴婢能陪在姑娘身边,咱们都平平安安的,就已经很好了。眼下别的都别想,您先好好吃饭、好好养身子,把身体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林初念沉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厌恶他的禁锢,反感他的强行占有,恨他不分青红皂白的偏执。 可不得不承认,萧诀延自始至终,的确没有对她动过粗,也没有要伤她性命的意思…… 但那又如何? 不伤害,不代表他的所作所为就是对的。 不伤害,也不代表她就要接受这份令人窒息的捆绑。 她只是认清了现实,不是原谅了他。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林初念脚上的伤早已消肿结痂,渐渐利落起来,偶尔在院中慢慢走上几圈。白日里冬菱寸步不离地伺候,饮食汤药样样精细,每日还有专人医者上门诊脉调养,待遇半点不曾亏待。 她不闹不逃,只是愈发沉默。 夜里回房歇息,睁着眼到天亮也是常事,心里那团乱麻,让她始终理不清头绪。 而郡公府内,萧诀延禁足之令早已解除,恢复了往日当差理事的作息。只是他眉宇间那股沉郁,半点未散。 转眼已过半月,年关将近。 这日萧镇远将儿子叫到跟前,面色依旧冷淡,语气却松了几分: “除夕宫里有家宴,皇上宴请宗室近臣,我们一家都要入宫。婉宁刚嫁去瑞王府,新婚头一年,更是少不了。” 萧诀延垂手而立,静静听着。 萧镇远顿了顿,又道: “长公主早前见过‘婉烟’,此番也特意提了一句,许久未见,心中挂念,让你到时候把人一并带过去。” 萧诀延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萧镇远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此事躲不过。如今她在外终究不便,你又三天两头心不在焉,与其放任你以后总往外跑,不如先把人接回府中。” 他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依旧不认林初念,更没答应让她做萧家世妇。 只是眼下皇宫家宴推不掉,加之儿子执念太深,把人放在外头终究隐患重重,不如暂时接回府中,置于眼皮底下看管,反倒更稳妥。 “去吧,把人接回来。” 萧诀延心口重重一震,喉间发紧。 这半个月,他不是不想去。 鞭伤未愈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清楚林初念厌他、避他。 他怕自己出现,只会让她更加难堪,更加抵触。 于是硬生生忍着,日日靠公务压下翻涌的思念。 此刻得了父亲这句话,他再也按捺不住。 “是,儿子这就去。” 话音未落,萧诀延已转身大步离去,步履之急,几乎称得上失态。 马车一路疾驰,朝着别院而去。 他想见她。 很想,很想。 第一卷 第114章 回郡公府 别院静得只剩风吹竹影。 萧诀延推门而入时,步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上未愈的鞭伤,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钝痛。 他一眼便看见廊下立着的林初念。 她一身素衣,清瘦了许多,却也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正望着远处出神。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底只余下一片冷淡疏离。 萧诀延心口一紧,却只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 骄傲与疼惜在胸腔里翻搅,他怕靠近了,只会让她更厌弃。 不过半月,却像隔了半生。他为她挨了家法,与父亲决裂,可在她眼里,他依旧只是个囚着她的恶人。 他开口,声音低沉克制: “收拾一下,随我回府。” 林初念眉尖微蹙,语气冷然: “我为何要回郡公府?难道我这次出逃,府里没人发现?国公爷对我的身份早已起疑了吧?” 萧诀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面上依旧平静: “父亲已知晓,但他现在松口了。” 林初念一怔,随即冷笑: “松口?他能容我,不过是碍于颜面,怕我在外生事。世子又何必装模作样来接我。” 萧诀延心里又一阵钝痛。 她永远只会往最凉薄处想他。也罢,本就不必她懂。 他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除夕宫宴,长公主特意邀请了你,此事推不掉。你以萧二姑娘的身份入宫一趟……府里也和从前一样,你还是郡公府的二小姐。” 他已用一身鞭伤,向父亲表明林初念在他心里的位置,为她换取片刻安稳。 林初念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他不会放过她,可她如今也没地方可去,也无力反抗。 “我知道了。”她淡淡应下,转身便要进屋,“我去收拾。” 萧诀延看着她的背影,喉间发涩,终究只低声补了一句: “不必急,我等你。” 自始至终,他站在原地,未曾靠近一步。 所有的疯魔、疼惜、隐忍与不顾一切,都被他死死藏在平静之下,半分不曾显露在她面前。 --- 马车一路疾驰,未过多久便驶入了郡公府。 林初念刚下车,便被下人引着往正院走。 她心里清楚,这一关,终究是要面对的。 正厅内,烛火已亮。 萧镇远端坐主位,面色沉肃,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柳氏陪坐一旁,神色间带着几分焦灼与不耐。李嬷嬷垂首立在一侧,见人进来,连忙上前半步。 林初念敛衽上前,依着规矩屈膝行礼:“见过父亲,母亲。” 萧镇远目光落在她身上,锐利如刀,没有半分暖意,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过。 他早已心知肚明此女底细,此刻不过是看在儿子与宫宴的份上,暂且容她留下。 柳氏却是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一番,语气听似关切,实则字字都绕着自家女儿: “你这孩子,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跑去哪儿了?知不知道府里上下都为你悬着心?婉宁刚嫁入瑞王府,正是要紧的时候,你若在外头出点什么差池,岂不是要连累你姐姐在婆家抬不起头?” 林初念垂着眼,安静听着,没有应声。 李嬷嬷也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温和笑意:“姑娘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一家人团聚,比什么都强。这些日子,夫人可是觉都睡不安稳。” 柳氏顺势又道:“既然回来了,就先回西跨院歇着吧。瞧你这脸色,差成这样。李嬷嬷,你让人好生伺候着,再让小厨房炖些温补的汤羹送过去。” 萧诀延站在一旁,见场面稍缓,才开口。 “母亲,还有一事。孩儿已将冬菱接回府中。” 柳氏微怔:“冬菱?” “是。”萧诀延颔首,“冬菱自幼便伺候婉烟,最是熟悉她的习性。此番二妹妹在外受惊不小,有旧人在身边伺候,也能安稳些。” 柳氏一听,倒也觉得合理,点了点头: “原是如此。既然是从前伺候她的人,回来便回来吧,左右是老人儿了,细心妥当。你安排便好。” “孩儿晓得。” 柳氏这才又转向林初念,眉头微蹙,终究按捺不住追问: “你倒是说说,那日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忽然没了踪影?” 林初念早有说辞,垂眸道: “让父亲母亲担心了。那日不过是我在府中闷得久了,见外头景致好,一时贪玩便多走了几步,走着走着便迷了路,不知方向,这才耽搁了这些时日。” 这话一听便荒唐至极。 一个姑娘家,怎会无缘无故在京郊迷路数十日? 柳氏眉尖一蹙,显然不信,当即便要追问:“你——” “母亲。” 萧诀延适时开口,直接打断了她,“一路奔波,她身子本就未愈,先让她回去歇息吧。些微小事,不必再追问。” 他语气不强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柳氏一噎,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一旁脸色始终冷淡的萧镇远,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回来便好。李嬷嬷,送二姑娘回西跨院。” “是,夫人。” 李嬷嬷连忙应下,侧身对林初念温声道:“姑娘,我们回院里。” 冬菱早已候在廊下,一见林初念出来,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她。 主仆三人一道,缓缓往西跨院而去。 直到那道纤细身影消失在连廊尽头,萧诀延依旧立在原地。 萧镇远抬眼看向儿子,眸色深沉:“你随我来。” 萧诀延垂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