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的绿帽[快穿]》 1.逻辑自闭症 “我应该还没死。”站在嘈杂的人群外,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放上担架,抬入救护车,季榆的神色很平静,就好像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是一件多么稀疏平常的事情一样。 “也差不了多少了不是?”穿着浅咖色风衣的男人耸了耸肩,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反正你又撑不到医院。” 如果有必要的话,他还可以确切地报出对方断气的时间地点。 “是吗?”可惜的是,季榆对此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不咸不淡地问了这样一句,就没有了下文,就连看着那辆救护车开走,都没有多大的反应。 他本来就没有多在意这些事情——或者应该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他在意的东西,哪怕是他自己也不例外。 那种名为“感情”的东西,早在多年之前,就从他的身上抽离了,只剩下名为逻辑的理性。 看着救护车疾驰着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当中,季榆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有事?” 他的双唇弯起,一对有如浸润在溪水中的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里,盈满了能够将人溺毙的温柔——一如既往的、完美无瑕的伪装。 “就是这个表情!”然而,季榆没想到的是,男人在看到他的笑容之后,顿时眼睛一亮,露出了仿佛挖到了宝一样的表情,“拿去勾人肯定一勾一个准!” 并未因为男人的话而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季榆只是笑着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早已凝固的面具,无端地让人更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这种时候,你难道不应该配合地吐两句槽吗?”稍感无趣地撇了撇嘴,男人托着腮,将面前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平时你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季榆当然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逻辑自闭症。 因为某些刺激而产生的、患者无法再感受到任何情绪波动的病症。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的异常,唯有传递感情的通道,仿佛被凭空截断了一样,让他再无法感受到丝毫的喜怒哀乐,只剩下被称为为逻辑与理性的东西,在操控那具已经失去了灵魂的傀儡,使得旁人无法看出不对来。 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季榆一直没有出现过任何差错——除了刚才自己被飞驰的轿车撞上,对上车中的人那双蕴满了泪水与扭曲的爱意的双眼的时候。 他知道自己应该露出痛苦和震惊的表情,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那久违的、切实的、以为永远都不会再感受到的轻松与愉悦,就像是要将先前欠缺的分量全都补上一样,不断地从心底涌出,令他的指尖都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周围的人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令人恐惧的怪物。 “所以呢?”面上的笑容不改,季榆的语调没有任何的起伏。 他并不认为这个男人将他从还未死亡的身体里拖拽出来,就是为了说几句这样毫无意义的话语,但那情感强烈爆发过后的倦怠,让他连应付对方的心思,都有些惫懒。 “嗯……”没有立即回答季榆的问题,男人沉吟了一会儿,忽地朝他咧嘴一笑,“勇敢的少年啊,有兴趣去毁灭世界吗?” “没有。”对方的话音刚落,季榆就很不给面子地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被季榆这干脆利落的拒绝给噎了一下,男人的眼皮抽了抽,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就不能稍微配合我一下,说一句以你的年纪早就不能算是少年了吗?” 这一回,季榆没有说话,直接抬起脚,朝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不感兴趣,但刚才那一瞬间涌出的情感,却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东西。 “……喂!”见季榆真的完全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男人终于忍不住跟了上来,“都说了你撑不到医院的,就算跟上去也没用!” 但是季榆却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一样,依旧保持着那样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前走去。 “我说,你要是对毁灭世界不感兴趣的话,拯救世界怎么样?”屁颠颠地跟在季榆的身后,男人不停地絮絮叨叨着,“虽然其实说到底还是一回事儿,但挺起来了就不一样了是不?钢铁侠,蜘蛛侠,蝙蝠侠什么的,听起来多威风对不?哎,你倒是说句话啊!” 男人的话音刚落,季榆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男人心下立时一喜,以为对方终于受不了自己的聒噪,准备应声了,却没想到,季榆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前面,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失去了笑容的面庞像是凝固的塑像,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眉梢略微一挑,男人顺着季榆的目光看过去,顿时,被一辆超重的卡车撞得变形的救护车就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就是瞎子都能看出来情况有多严重。 盯着地上被甩出来的季榆的身体看了好一会儿,男人才用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幸灾乐祸的语气说道:“你还真倒霉。” 被人开车撞了也就算了,连死都不安生。这样子,看着可真是凄惨。 没有理会男人的风凉话,季榆仔细地端详着自己那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变得更加不成样子的身体,以及跌坐在边上,之前开车撞了他的罪魁祸首——天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也会在这儿,还哭得那样绝望。 “这有什么好看的?”见季榆看得入神,男人忍不住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实在是不觉得,让一个人这么认真地去观察自己血肉模糊的身体,是什么好事。 季榆没有坚持——他知道,就算再看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面对眼前的这个场景,他的情绪依旧没有任何的波动,就好像之前的那份轻松与愉悦,都是从未存在过的幻觉一样。 眉间的褶皱松了开来,季榆将注意力放到面前的这个男人身上来:“我们来谈一谈拯救世界的事情。” “……啥?”幸福来得太突然,男人一下子都没能反应过来。 “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季榆问。 这一回,男人福至心灵,飞快地回答:“复活是绝对不可能的!” “至少现在不能。”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把剩下的话说完,男人笑眯眯地朝季榆看过去。然而,可惜的是,这个人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丁点的表情,就像是个泥塑的人偶似的。 “我需要做什么?”像是没有看到男人的眼神似的,季榆再次问道。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一件商品,而非自己的生命。 大概是担心季榆再改变主意,男人一听到这话,连忙一股脑儿地就把事情都给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人的信念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他说,“它虚无缥缈,却又能量巨大。” 这个世界上本来是没有神的,但因为人们觉得有,就有了。 而被人们以这种方式“创造”出来的,并不仅仅是神明。 那些原本只存在于文学作品当中的世界,在人们的憧憬与渴望下,化为真实,而那些虚构的人物,也成了有血有肉的活人,在其中上演着属于他们的故事。 这些世界,有如跗骨之蛆一样,依附于创生了它们的主世界,消耗着本该属于主世界的力量。 而季榆所需要做的,就是前往这些世界,搅乱它们原本该有的发展,从而促使它们毁灭。 “就像一棵树,只有剪除无用的枝叶,才能更好地活下去。”这就是为什么前面他会说,“拯救世界”和“毁灭世界”其实是一回事的原因了。 “所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笑容,季榆托着腮,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你就是那个负责剪除枯枝的园丁?” “不是‘我’,”看着像是突然注入了生气一样,瞬间就变得鲜活起来的季榆,男人认真地说道,“是‘我们’,这活最后不还得你来干,对?” “好,‘我们’,”耸了耸肩,季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然后,为什么是我?” 这天底下的人千千万,怎么就偏偏挑中了他? 听到季榆的问题,男人像是等了很久一样,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前,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因为你是天生的演员。” 患有逻辑自闭症的人,每时每刻,都在饰演着自己定下的剧本。 “那么,”将一串不起眼的手链放到季榆的手中,男人抬手按上了季榆的胸膛,“准备好了吗?” 2.修真大佬(一) 春季的午后有种特有的慵懒,如薄纱一般的云彩蒙在天幕上,让倾洒而下的阳光都变得浅淡起来。 落单的彩蝶在林间扑扇着翅膀,寻找着心仪的花朵,清澈的溪水潺潺地流动着,带着不愿摆尾的鱼儿一同往下游-行去。 衣衫褴褛的少年闭着眼躺在溪边,苍白的面色近乎透明,并未束起的墨色长发落入水中,随着水流缓缓地起伏着。心软的柳树垂下枝条,轻轻地抚过他小腿上细密的伤痕。 一只出来觅食的松鼠好奇地从树上跳下,蓬松的尾巴高高地竖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忽地,少年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顿时,那胆怯小家伙就一溜烟地窜上了树,三两下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被丢下的松果,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视线在那个松塔上停留了片刻,季榆再次闭上眼睛,翻阅起脑中多出来的信息来。 这是一个凡人能够修仙的世界,无数人为了追寻那长生之道,踏上了求仙之路,这个故事当中的两个主角也不例外。 只一步之遥就能飞升成仙,却因为无法突破那最后的桎梏,而在大乘期停留了数百年的修真界天才谢瑾瑜,与先天资质低劣,靠着自己的坚持与机遇,缓慢却坚实地修炼,终于小有所成安辰逸,因为一块上古灵石而结缘,历经了万千磨难之后,两人终于互相坦言心意,携手飞升。 波澜壮阔的冒险,感人肺腑的亲情,令人艳羡的友情,缠绵悱恻的爱情——不得不说,这是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只是与寻常的故事不同的是,故事中的两个主角,都是男人。 撑着身子坐起来,季榆垂首看向自己的左手腕,并未对此投注太多的注意力。 于他而言,这两个人是男是女,都没有任何差别。 指甲盖大小的浅绿色玉石被一根红绳串起,服帖地戴在稍显细弱的手腕上,看着有种异样的美感。 定位器,护身符,穿越的媒介,获取剧情的渠道,以及必要时的通讯工具——与这些信息一起涌入季榆的脑海当中的,还有那个男人的名字。像是生怕他忘记一样,那两个字被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脑中。 ——容漆。 手指微微一动,季榆移开视线,借着溪水打量起自己当前的情况来。 这具身体的样貌与他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只是年纪要更小一些,面上还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一双黑沉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光亮。 季家三子,因在偶然之下撞破了季家暗中夺取上古灵石的谋划,而被亲族追杀,在逃窜了三天三夜之后,终是死在了自己最为敬爱的兄长的手下。 显而易见的,现在的剧情,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否则他这会儿的身体,就不会像这般完好了。 远处传来了打斗的声响,受了惊的鸟儿慌乱地飞起,扑棱着双翼飞向天际。 季榆看着水中的倒影,平直的双唇缓缓地上扬,最后定格在一个完美的弧度,眼中的温柔仿佛能够溺死人的深湖。 尽管季家的人极力遮掩,但原身离开之前闹出来的动静太大,最后还是被谢瑾瑜与安辰逸发现了端倪,循着线索一路找了过来。 可惜的是,在原本的剧情当中,他们终究是晚了一步。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季榆清洗双手的动作略微一顿,带着些许警惕地转过身去。但是在看清来人的模样时,眼中的戒备与惊弓之鸟一般的惊惧,瞬间化为最为明亮的惊喜:“大哥!” 季榆猛地站起身来,身子因为用力过猛与长久的虚弱而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两下,险些栽倒在地。 看着季榆勉强扶着边上的树干站稳,季棠的眉头蹙起,停下了向前的脚步。 他着实有点没料到,季榆在这种时候见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平日里他这个善良过头的小弟,确实对自己极为仰慕,可对方绝对不是那种没有脑子的蠢货,都落到了这种地步,还对别人没有丝毫防备之心。 并未注意到季棠的神色,季榆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顿在原地,看着季棠的目光带着犹豫与迟疑。 “大哥你……”好半晌,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开口问道,“和二长老他们,不是一伙的?”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唯恐从对方的口中听到肯定的回答,那双有如浸润在清澈的溪水中的黑曜石一般的双眼中,写满了不安与忐忑,竟让人的心中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不忍来。 季棠看着分明已经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却依旧倔强地抿着双唇,不愿移开与自己对视的双眼的人,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对方小时候,分明害怕得要命,却非要拦在被欺侮的人面前的模样来,心下不由地一软。 盯着季榆看了好一会儿,季棠散去了手中的剑诀,沉声回答:“不是。” 对于这个人那过分柔软的性格有充分的了解,季棠当然不可能为了心中那一丁点的兄弟之情,而放过对方的性命。只是,既然对方此时并未将他当做敌人,他自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从对方的口中,多得到一些信息。 先前事发突然,季榆的反应又过□□速,以至于他们并不知道季榆究竟听到了多少,又是否用某种方式,将这件事给传递了出去。 若是他们的谋划已经被泄露给了别人,单单取了季榆的性命,没有任何意义。 听到季棠的话,季榆顿时松了口气,但他似乎还是有点担忧,忍不住再次确认:“真的?” 这一回季棠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了季榆的身边,伸手将人带入了自己的怀里。 “大、大哥?!”被季棠的举动给弄得一惊,季榆的面上顿时浮现出一丝不明显的红晕,就连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对季榆的反应感到有些莫名,季棠轻蹙了下眉头,但还是耐着性子给他解释了一句:“这里危险,不宜久留。”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知道季棠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季榆连忙张口解释,但说到最后,他却只是挫败地垂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往愈渐接近的打斗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季棠没有再去理会季榆这奇怪的举动,直接带着人腾空而起,瞬息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弄得有些不适,季榆双眉微皱,闭上眼靠在季棠的胸口,十指因为紧张而稍稍收紧。 ——季榆当然是不可能感受得到“紧张”这种情绪的,只不过唯有这样,才能更好地卸下季棠的防备罢了。 在原定的剧情当中,原主一个照面,就被季棠斩在了剑下,其中虽有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的原因在,但更多的却是他的修为与实力,远远地及不上季棠,以至于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哪怕现在身体里的芯子换了个人,这一点也没有任何改变。季榆毫不怀疑,哪怕现在季棠对他没有一点防备,他若是真的突然出手,肯定也只会落得个和原主一样身死的下场。 他不会在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之时,就做出这样愚蠢地葬送自己性命的事情来。 小小地吐出一口气,季榆睁开眼睛,有些出神地望着前方。 按照容漆之前所说的,他所需要做的,是扰乱这个世界的“轨迹”,换言之,就是改变原定的故事剧情。 想要做到这种事不难——就如他刚才所做的一样,原本应该死去的人活了下来,本来就是一种改变——而在提前知晓了所有会发生的事情的情况下,可供他选择的方式,就更加多了。 只是,像这样微小的改变,肯定是动摇不了这个世界的根基的。 就好比是生态圈一样,如果只是出现了不大的变故,它自然会据此作出调整,以抹消其影响。只有将它最为主要的链条截断,才能最迅速地使其陷入崩溃。 而毫无疑问的,这种依托于文学作品的世界,最为主要的骨架,就是故事的两个主角了。 若是一个转轴的轴心被抽离,它自然也就失去了原有的作用。 暗算,离间,谋杀——诸多念头在季榆的脑中闪过,又飞快地被否定。这些早在谢瑾瑜和安辰逸拥有上古灵石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就已有许多人使用的法子,他并不觉得能够起到多大的效果,他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到最后说不定还会和其他人一样,成为那两个人前行的助力。 哪怕他真的能够胜过那冥冥之中的“命数”而算计到那两个人,其间所需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都太多,是下下之策。 那么,如此一来,留给他的选择——就只有那一个了。 3.修真大佬(二) 分明周围的景象都在飞速地后退着,但迎面吹来的风却依旧和缓轻柔,如同温婉的女子一般,轻轻地拂动着两人的衣摆。 季榆怔怔地望着前方出了一会儿的神,就闭上了眼睛,靠在季棠的胸前,沉沉地睡了过去。 以不过筑基的修为,在修得元婴多年的几名长老的追杀下逃窜至今,这个身子早就已经到达了极限,此时松懈下来,自是无法再继续坚持下去了。 察觉到怀中之人的气息的变化,季棠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忽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了开来,只是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转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由于一开始并未打算留下季榆的性命,季棠自然是没有准备安顿对方的地方的,最后只得挑了一处自己无意间发现的洞府,用作暂时的落脚之地。 将还未醒来的季榆放在床上,季棠犹豫了一下,又去找了一条薄被替他盖上,这才转身离开。 ——今日的变故,他还得知会二长老他们一声才是。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好似湖面泛起的涟漪,缓缓地平静了下来。一时之间,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只能听到床上的少年那清浅的呼吸声。 似是感到有些寒冷,季榆伸出手,将身上的薄被裹得更紧了些,被风吹得半干的头发自颈侧滑落,衬得那白皙修长的脖颈更显细弱。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水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有粉色的花瓣从头顶飘落,如翩跹的蝶,优美而柔缓。 阳光从繁茂的枝叶间倾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点,清澈的溪流缓缓地流淌,不时有不甘寂寞的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片晶亮的水花。 望着眼前这如画的美景,季榆的神色有些微的怔忡。 他想,他这会儿应该是在做梦。如若不然,他不可能在一个眨眼间,就从一个清冷的洞府当中,来到这样一个风光旖旎的地方来。 偏过头看着立于不远处的凉亭当中的人,季榆的唇角略微弯了弯,已是明了了其中的缘由。 那季家的人,还真是看得起他们的这位小少爷,竟用上了这种方法,来他这里打探消息。 抬手取下落在肩上的花瓣收入袖中,季榆眼中的迷茫与困惑缓缓地褪去,抬起脚朝凉亭走去。 不得不说,那些人确实很会把握时机。在经历过那般险死还生的境地之后,此时确实该是人最为松懈的时候,用以卸下他的心防再适合不过。 ——可惜的是,他并非那些人心中的那只,对季棠全心信任的小白兔。 停下脚下的步子,季榆望着凉亭中背对着自己站着的人,眼中有明灭的光芒。 这个人离他是这么近——只需再向前一步,他就能踏入眼前的这座凉亭当中,喊出对方的名字,将自己近些日子来所受的委屈与苦难,都尽数诉诸于口,可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迈开脚步。 用力地抿紧双唇,将心中那不停奔涌的渴望给压下,季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转过身准备离开。 他不能……将这个人,也一并卷入此次的事情当中去。 然而,还没来得及迈开双脚,季榆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季棠那熟悉的、没有多少起伏的声音:“你去哪儿?” 心下猛地一突,季榆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下意识地运起了功法,脚尖在地面一点,飞速地超前窜去——然后下一秒,他就直直地撞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中。 有如秋日里被微风裹挟而来的麦浪的气息钻入鼻中,季榆的身子微微一僵,不敢抬头看面前的人一眼。 “你在躲我?”察觉到季榆稍显僵硬的身子,季棠的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季榆在见到了他之后,定然会主动上前招呼,却没想到对方的举动,与自己料想中的完全相反。 “没、没有!”被季棠的声音给唤回了神,季榆有些慌乱地摇着头,后退一步想要拉开和季棠之间的距离,“我只是……”然而,季棠却像是预料到了他的举动似的,提前按住了他的肩,止住了他的动作。 两人因为刚才的碰撞,本就贴得极近,这会儿季棠再做出这样的动作来,简直就像是将季榆整个人都揽在了怀里一般。 感受着透过布料传递过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季榆的耳根一热,顿时连自己原本想要说什么,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等了半晌,还是没有等到季榆的下文,季棠垂下头看着这个从刚才开始,就不肯朝自己看上一眼的弟弟,眉头不由地皱得更深:“你不信任我?” 除此之外,他实在是想不出对方在见到自己之后,第一反应就是逃离的理由了。 按理来说,能够让他进入梦境,季榆对自己,肯定是有着最基本的信任的,可对方现在的表现,却让季棠忍不住怀疑起这一点来。 “我不是……”听到季棠的话,季榆的心里一慌,抬起头下意识地就想解释。他原本是想了十多种借口来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的,可在对上那双专注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的时候,那些早先想好的说辞,都在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抬起手抓住了季棠的袖摆,季榆的嘴唇颤了颤,那深藏在心底的想法,就那样不受控制地从口中说了出来,“我不想……拖累大哥。” “我这一次,惹了很大的麻烦——很大很大的麻烦,”抓着季棠的袖摆的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如果大哥卷进来的话,会受伤的,”季榆的眼眶有些微的泛红,“——会为了我,受伤的。” 而只要一想到这样的可能,他就恐惧得不能自已。 “我……”仿佛是在抑制着什么过分剧烈的情感似的,季榆的身子细微地颤抖着,就连从喉间发出的声音,都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对大哥……”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的景象就有如碎裂的镜面一样散落开来,倏忽间就被涌上来的黑暗吞没。 蓦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来,季榆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这是……?”看着因自己刚才的动作而滑落至腰间的薄被,季榆愣了一下,继而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轻声地笑了一下。 明明连笑容都很少有,但大哥,却意外地细心呢。 将视线从身上的薄被上移开,季榆转头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这里应该是某个洞天福地的房间内,空间并不大,但灵力的浓郁程度,却比之外界,要高出许多,想来若是在此修炼,定然能够事半功倍。 屋里的布置很是简单,除了季榆身下的石床之外,就只摆着一套桌椅,主人那清冷的性子,在这之上体现得很是分明。 压下上扬的嘴角,季榆掀开被子正准备下床,却不想下一刻,屋子的石门被推了开来。 看到门边一袭白衣的季棠,季榆的动作一顿,先前梦中的景象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让他顿时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哪怕清楚面前的人不可能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但只要想到自己那险些出口的话语,季榆就恨不能找个地方钻进去。 ……所以说,他到底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啊?! “大、大哥!”低下头错开了季棠的视线,季榆努力地试图压下脸上的热度,生怕季棠从自己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看着屋里眼神飘忽的人,季棠的嘴唇动了动,好一阵子都没有说话。 事实上,就连他自己都有点弄不明白,自己这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就像他不明白,刚才自己为什么要突然中断那个梦境一样。 他只是觉得,如若让面前的这个人,将那句话说完的话,会有什么东西,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而那,并非他能够承受的。 “大哥?”被季棠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季榆忍不住低头仔细地打量了自己一番,眼中浮现出些微无措与忐忑的神色来,“怎么了?” “没什么,”沉默了片刻,季棠才出声回答,“伤势如何了?” “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听到季棠问起这个,季榆心下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笑容,“大哥不必担心。” 他本就没有受什么太重的伤,只需好好地休养一阵,就能恢复过来,反倒是季棠,这一回救了他,不知今后还会碰上什么样的麻烦。 想到这里,季榆脸上的笑容倏地淡了下去。 他终究……还是连累了这个人。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颗已经恢复了寻常温度的玉石,季榆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问道:“二长老他们……?” “交由我处理便是。”好似什么都没有发觉一般,将视线从那自季榆袖中飘落的花瓣上移开,季棠开口回答。 “可是……”季榆还想说点什么,却在感到头顶传来的触感时,陡然止住了话头。 轻轻地揉了揉季榆的发顶,季棠看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交给我。” 愣愣地和季棠对视了一会儿,季榆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去。好半晌,这个不大的房间里,才响起他轻声的应答。 “……嗯。” 4.修真大佬(三) 撩动季棠的感情,比季榆预想当中的更加容易,想来这个人在此之前,着实压抑得太久了,以至于一旦那用以封存的容易被开了一个口子,其中早已盈满的东西,就不受控制地奔涌出来——将他整个人都一点点地吞噬殆尽。 指尖缓缓地抚过面前的人苍白的面容,季榆的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痛苦与歉疚。 自他从那个突兀中断的梦境当中醒来开始,季棠就没有做出过任何试图从他的口中打探消息的举动来——非但如此,对方似乎还有意避着他,总是将他单独留在这个洞府当中,一点儿都不担心他会趁着这个机会离开。 只是,想来即便季家的人不担心季棠会做出什么不利于季家的事情来,那循着他留下的线索找寻而来的谢瑾瑜二人,也该到了附近才是。 可分明季榆不止一次地见到了季棠身上与人交手留下的痕迹,对方却丝毫没有表露出要带他离开的意思,这实在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果然,哪怕比之本人都还要更了解他的一切,想要彻底弄清一个人的想法,也依旧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对不起……”极力压低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哭腔,季榆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一下季棠胸前的伤口,却又像是担心惊扰到什么一样,在半途收了回来,“我不能……再让你为了我……受伤了……” 那比杀了他,还要更加让他难以忍受。 像是要将眼前这个人的模样给深深地刻入眼底一样,季榆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季棠的五官。忽地,他轻笑一声,垂下头去,缓缓地靠近了季棠的面颊。 那句连在睡梦中都无法吐露的心意,就这样消散于两人相贴的唇瓣间。 天际忽然飘起了雨丝,淅淅沥沥的,仿佛在弹奏一曲舒缓的乐章。 季棠望着那不断飘落的雨丝,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一般,抬起手轻轻地抚上了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他有些说不上来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感受——诧异,欢欣,甜蜜,苦涩,或者其他——诸般情绪相互交杂,有如混杂在一起的墨水,让他无法将其分辨清楚。 ——他的那个弟弟,就连离开,都非要将他的心神搅得乱七八糟不可。 季棠突然有点想笑,但许久未曾上扬的唇角,却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显得古怪而僵硬。 “我到底……在做什么?”带着些许恍惚与迷茫的声音在雨中飘散开去,也不知是在问那早已离去的人,还是在问季棠自己。 只不过这个问题,此时注定是无法得到答案了。 细小的雨丝落在深绿色的草叶上凝聚成晶莹的水珠,趁着它弯腰的时候滚落下去。 季榆止住了脚下的步子,他看着面前被烟雨笼罩的景象,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的神色来。 他忽然就有些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该往哪儿去,又该做些什么了。 去找二长老他们讨回公道吗?要是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他当初就不必四处逃窜了。 去揭露二长老的目的,寻求帮助? 季榆所熟识的人,都是与季家往来密切之人,此时此刻,他委实是无法确定,这次的事情,那些人是否同样搅和其中。毕竟,这次追杀他的,正是以往在他的眼中,最为公正无私的二长老,不是吗? 细细数来,除了季棠之外,他竟找不到一个能够全心信任,能在此时给予他帮助的人。 眼前倏地浮现出季棠浑身是血的模样来,季榆蓦地闭上眼睛,不愿再回想那个画面。 被雨水沾湿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带着本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沁肤透骨。 单为了两个甚至都没有说上过几句话的人,就将自己折腾到如今这个地步,甚至有可能因此丧命,真的…… “——值得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季榆一惊,下意识地就要祭起季棠给他的防御法器,却在看清对方的样貌时,猛地止住了动作。 那人一身浅蓝色长衫,与季榆同样,没有任何遮蔽地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发丝低落,看着有些狼狈。但那双黑沉的双眼,却仿佛能够一直看到人的心里。 “安辰逸?”收了手中的法器,季榆回过身去,看着那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面上的神色带着惊讶与探究,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对方。 “这么做,”然而,安辰逸却并没有回应季榆的话,只是将自己刚才的问题再次问了一遍,“值得吗?” 看着因为自己的问题而有些发怔的人,安辰逸的心情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他并不认为这个世上没有那种愿意舍己为人的高洁之人,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从头至尾只与自己说过一句话的人,要为了他们,与家中人反目? ——大概是因为这个人大脑的构造,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回想了一下原主在被发现之后的一些列行为,季榆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但这样的回答,显然对拉近他和安辰逸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作用。 “这个世上的事情,本就无谓值得与否,”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季榆弯起唇角,朝着安辰逸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笑容,“有的,只是想与不想。” “而我,想帮你们。”季榆看着安辰逸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安辰逸刚才所问的那个问题,他也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但每一次,他得出的答案,都从来没有丝毫的改变。 对上季榆的双眼,安辰逸的心中微微一震,他张开嘴,下意识地想点什么,可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更何况,我也不仅仅是帮你们。”转头错开安辰逸的视线,季榆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 “季家向来以公正清明立世,若是真的做出了那样的事情,便是失去了立世之本,”望着远处被云雾笼罩的山峰,季榆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哪怕此次得到了再多,都不足以弥补这一点。” 分明从小到大,他都是被这样教导的,可如今,那些告诉他这些话的人,自己却将之遗忘了。 安辰逸闻言沉默了下来,这种时候,他着实想不出来,自己究竟能够说些什么。最后,他只能上前几步,将手轻轻地放在这个孩子的头顶。 “走,”安抚似的揉了揉季榆的发顶,安辰逸轻声说道,“这里不安全。” 要知道,不久前他和谢瑾瑜就是在这附近,碰上了季棠的。由于不愿暴露自己的真实修为,谢瑾瑜还受了一点轻伤,反倒是修为差了一截的安辰逸,一直被护在身后,连一根头发都没有伤到。 想到这里,安辰逸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几分。 许是前些日子发生了什么变故,季家突然放弃了遮掩自己的行径,寻了个由头给他和谢瑾瑜扣上了魔道奸细的帽子之后,就光明正大地开始追杀起来。而流落在外的季榆,也成了季家的叛徒,为正道所不耻。 长长地叹了口气,安辰逸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些事情,告诉身边这个依旧坚持着属于季家的风骨与荣耀的孩子。 “人总有走错路的时候,”但出乎安辰逸的意料的是,季榆对此却表现得很是平静,那双眼睛里明亮的光芒,丝毫没有因为当前的窘境而磨灭分毫,“这种时候,将他们拉回来便是。” 他们季家,本就是靠着这般,才能长久地存在到现在的。 “还有,”看了安辰逸一眼,季榆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早就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就算他看起来还是少年的模样,可修士的年纪,向来都不该用外貌来判断不是? 似是没有料到季榆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安辰逸不由地愕然了一瞬,继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办法,季榆那一脸认真地强调着自己的年龄的模样,看着确实是太过可爱了些,惹得他都忍不住想伸出手,再揉一揉对方的脑袋了。 安辰逸当然是知道季榆的不可能如外表看起来那样年轻的,可无论是以年纪还是修为来算,他都超过对方太多,是以对方在他的眼中,就是一个小了自己许多的孩子没有错——不过这种话,安辰逸是不会对季榆说的就是了。 虽然在他的心里,还真有那么一丝期待,要是听到了这些话,季榆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收回落在季榆身上的视线,安辰逸轻咳了一声,掩下唇边的笑意:“好,我记下了。” 5.修真大佬(四) 世间的修士一旦修得金丹,便可做到御剑飞行,及至分神,更是能够直接踏空而行,是以这两者,一直被视为修士的两道分水岭,其前后的实力差距,可谓是天差地别。 尽管安辰逸自修炼以来,一直奇遇不断,但终究为天赋所限,至今未能突破分神。好在附近的季家早已不如当年,除了季棠之外,再无其他修为远超他的角色存在。 但即便如此,安辰逸也依旧为此吃了不小的苦头。而最后,也正是在与季棠交手的过程当中,这个道心坚毅的人,硬生生地冲破了那禁锢他百年的桎梏,踏步分神。 可以说,这正是安辰逸修行的道路上,最为重要的转折点——也正因此,最为难以改变,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 当然,季榆本就从未考虑过去扰乱这种命定的剧情,那太过考验他的布局与谋划。他不想为了那微渺的希望,而去耗费无谓的时间与精力。 转头看了边上的安辰逸一眼,季榆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开口说话,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终究是没有出声。 注意到季榆的视线,安辰逸侧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这个小家伙,可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了。 “……没什么。”对上安辰逸的视线,季榆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将季棠的事情暂时先隐瞒下来。 他不知道季棠在这次的事情当中,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但他相信,那个人绝对不会像安辰逸所说的那样,唯二长老他们马首是瞻。 ——真要是那样,早在他遇见季棠的时候,他就该死在对方的手下了。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略微垂下眼眸,错开了安辰逸的视线,季榆看着脚下那柄谢瑾瑜送给安辰逸的飞剑:“我只是有点奇怪,谢瑾瑜没有和你在一起。” “你们不是一块儿的吗?”顿了顿,他又加上了一句,只是说这话的时候,他却依旧没敢去看安辰逸的眼睛。 看到季榆的模样,安辰逸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个人,实在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那双有如春日的溪水一般澄澈的眼睛里,总是清晰地映照出他那单纯至极的心思。 “瑾瑜受到了师门的召唤,”没有出言点破,安辰逸收回视线,望向前方,“前两日就动身前往豫山了。” 原本安辰逸也是打算一同前往的,却不想途中撞上了季棠,得到了季榆就在附近的线索,便留了下来。 手指微微一动,安辰逸突然意识到,这线索来得似乎有些蹊跷。 尽管当时他就察觉到了不对,但由于后来与谢瑾瑜的争吵,他并未来得及细想,此时仔细回想起来,却总觉得那季棠当时的表现,简直就像是刻意为了将季榆的消息带给他们似的。 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安辰逸转头朝季榆看过去,却不想恰好对上了对方那双写满了惊愕的眼睛。 6.修真大佬(五) “怎么了?”见到季榆的模样,安辰逸的眉间不由地皱得更深,心底也莫名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谢瑾瑜是从未隐瞒过自己的姓名的,只不过先前他有意隐藏修为,没有人会将他和那传言当中无人可及的修真天才联系起来。 只不过,先前他并未隐瞒谢瑾瑜击退了季棠的事情,这会儿又提到了豫山,想来季榆肯定会对谢瑾瑜的身份有所猜测——但即便知道了这一点,季榆也不应该露出这样的表情。 “豫山落仙门,谢瑾瑜?”然而,季榆却并未回答安辰逸的问题,反而开口问道。他紧紧地盯着安辰逸的双眼,像是生怕自己会漏过他的一丝表情似的,这如临大敌的模样,让安辰逸心中的不安越发浓厚。 双唇开合了数次,安辰逸终究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回应,最后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没错。” 得到了预料之中的回答,季榆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好半晌才再次开口:“我之前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要花费那么多的心思,来算计你们两个人。” 那些家伙的目的,自然是安辰逸和谢瑾瑜手中的上古灵石,但面对两个修为不过分神的修士,想要从他们的手上拿到这件东西的方式实在是太多了——只要请上十位合体之上的修士出手围杀,难道还担心这两个人能够逃出生天吗? 真要是担心自己的脸面,只需如现在这样,给两人扣上魔道的帽子便是,又何须顾忌那么多? 但是那些人却选择了最为迂回繁冗的法子,只为了减少与两人正面交手的机会——若是这个被设计的人,换成是当今修真界无人可敌,只差一步就能够飞升仙界的谢瑾瑜,就不是那么令人难以理解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知道季家除了季棠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分神之上的修士,安辰逸忍不住出声问道。 他实在是想不出,季家到底能从哪里请出十位合体期的修士来。 “落仙门……”看了安辰逸一眼,季榆停顿了一下,在继续说了下去,“也是此次的事情的幕后黑手之一。” 事实上,不仅仅是落仙门,包括飞羽山庄,剑仙阁,伏龙寺在内的十数个正道门派,都与此事有所牵扯。 对于这些人来说,想要找到十个合体期的修士,是再轻而易举不过的事情——哪怕是与谢瑾瑜相同的大乘修士,也能找出两手之数来。 正是因为知道此事的牵扯之大之广,季榆才断然不愿意将与之无关的季棠也一块儿牵扯进来。 “那落仙门此次召瑾瑜回去……”双眼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安辰逸不敢再深想下去。 “是陷阱!”季榆的回答很是斩钉截铁,不带丝毫的怀疑。 想要让上古灵石重新认主,唯有让他原本的主人死亡。 在落仙门的后山,有一个集众位大能之力布下的一个法阵,非但能够镇杀入阵之人,还能汲取其一身修为为祭,通过上古灵石,打开前往一处仙境的通道。据说那里面,藏着能够确保修士渡过雷劫,成功飞升的法诀。 单这一点,就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 7.修真大佬(六) “我们去落仙门!”几乎在理解了季榆的话的瞬间,安辰逸就立即做出了决定,脚下的飞剑调转了个方向,朝着豫山的方向飞速而去。 他的修为确实比不上谢瑾瑜,或许哪怕到了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在得知内情的情况下,眼睁睁地看着谢瑾瑜去送死。 更何况,那些人所求的上古灵石,此时可正在他的身上。如果没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他们接下来会做些什么,便是傻子都能够猜到。 似是没有料到安辰逸会是这样的反应,季榆的双唇微张,似是想要说点什么,可终究是没有开口。 ——他又能说些什么呢?难道还要出言劝说安辰逸放弃前往豫山,任由谢瑾瑜死在那些人的坑害之下吗? 真要是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当初他就不会落到被从季家除名,并暗中追杀的地步了。 深深地看了紧抿着双唇的安辰逸一眼,季榆的手指动了动,已是暗自下定了决心。 许是察觉到了季榆的视线,安辰逸回过神来,看向季榆的视线当中带上了几分歉意:“不如我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将你放下?” 这个人为他和谢瑾瑜所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他断然不该再将对方一起带到豫山去,赴那份与对方毫无干系的险的。 要知道,即便是他自己,都没有那个把握,此次一去,还能够安然无恙地回来。 然而,听了安辰逸的话,季榆却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之前说过,要将那些走错了路的人,给拉回正途上来。” 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能为保自己的性命,躲在暗处苟且度日? “还是说……”侧过头看着安辰逸,季榆的嘴角略微上翘,黝黑的双眸中浮现出一丝狡黠来,“安大哥嫌弃我的修为太低,碍手碍脚?” 一句话,就堵死了安辰逸所有拒绝的话头。 盯着季榆的双眼看了好一会儿,安辰逸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了,如若这个人真是那种贪生怕死之辈,从一开始就不会掺和到这件事情里面来,甚至险些为此丢了性命。 “我可无法保证,一定能够护得你周全。”犹豫了一下,安辰逸终是松了口。他总觉得,哪怕自己不点头,对方也总会自己想办法,前往豫山的。 “要是我连自己的安危都得依靠别人的保障,又谈什么挽救季家?”朝安辰逸露出了一个笑容,季榆收回视线,看着远处的群山,“更何况……” 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真的还有安全的地方吗?谁又能够确定,那天季榆听到的,就是全部了呢? 抬起手轻轻地揉了揉季榆的脑袋,安辰逸没有说话。 这个人,远比他想象当中的,看得更加清楚。 雨已经停了,但层层叠叠的云朵却依旧相互堆挤着,将天给幕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透不出一丝光亮。 山洞里的火堆燃烧着,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摇曳着,在季榆的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 尽管并未挑明,但这个时候,谢瑾瑜与安辰逸之间,早已相互心生好感,情愫渐生了。这一点,哪怕季榆没有提前知晓所谓的剧情,也能够从安辰逸提到谢瑾瑜时的模样看出来。 但正因为如此,谢瑾瑜竟然会丢下安辰逸,独自前往落仙门,才更显得古怪。 歪着脑袋看着不远处正闭目调息的安辰逸,季榆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出声问道:“安大哥,”他有些疑惑,“你为什么没有和谢瑾瑜一起,前往落仙门?” 落仙门是谢瑾瑜的师门,在眼下四处皆敌的情况下,选择和谢瑾瑜一同前往豫山寻求庇护,才是最稳妥的做法,毕竟那个时候,安辰逸不可能知道落仙门和此事之间的牵扯。 安辰逸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好半晌才睁开眼睛,开口回答了季榆的问题:“因为我还没有找到你。” 季榆是为了他和谢瑾瑜,才会沦落到眼下的境地的,于情于理,他们都不能放任不管。就算对方没能逃过那些人的毒手,他也该找到他的尸首,好好地安葬。 没有料到安辰逸会给出这样的答案,季榆愣了愣,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现在看来,”不等季榆开口说话,安辰逸就笑了起来,“我当时所做的这个决定,是再正确不过的了。” 要不然,他就无法得知落仙门暗中所干的那些勾当了。 如果那时候他就那样和谢瑾瑜一块儿,毫无所觉地去了豫山,说不定到了最后,就连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都还弄不清楚。 “所以,”看着季榆的双眼,安辰逸放轻了的声音显得很是柔和,“谢谢。” 不仅仅是为了今天他所得到的信息,更为了季榆先前所做的一切。 怔怔地和安辰逸对视了一会儿,季榆有些窘迫地移开了视线:“这是我应该做的。”大概是觉得这句话太过干涩无味,他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说道,“而且,这也是为了季家。” 像是要强调什么似的,他加重了“季家”的读音,生怕安辰逸听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安辰逸轻咳了一声,好不容易才压下了喉间的笑声。眼前这个人的反应,实在是太过有趣了。 想来唯有从小都未曾吃过什么苦的大家少爷,才能保有这孩子般单纯的性子了? 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安辰逸的想法,季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赌气似的转过头去,不再看他。顿时,安辰逸眼中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对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季榆出声问道,“安大哥没有别的联系谢瑾瑜的方法了吗?” 尽管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所谓的“千里传音”之法,但谢瑾瑜身为大乘期的修士,应该有其他用以联络的方式才对? 可季榆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话才一出口,安辰逸脸上的笑容倏地就淡了下去,须臾便不见任何踪影。 8.修真大佬(七) 谢瑾瑜和安辰逸之间,无论是出身还是经历,都相去甚远,性格与处世方式更是毫无相似之处——安辰逸的修行天赋平平,单靠着自己的坚持与努力,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了如今的地步,可以说是尝尽了世事的辛酸与苦难,尽管待人依旧温和宽厚,心中有着自己的一份自傲与行事准则,而谢瑾瑜,却与他完全不同。 自小便被测出纯灵之体,送入落仙门修行,谢瑾瑜在修炼一途上,可谓是从来没有碰上过任何挫折,在门派内更是深受宠爱于追捧,从未听别人说过一句重话,由此养成的性子,自然是矜高自高,比之凡世间的王孙跋扈还要目中无人。 可以想见,如此性子的两个人,在初次相遇的时候,对彼此的印象,会是如何的糟糕。 如若不是后来莫名地同时为上古灵石认主,这两个人或许永远都不会生出除了厌恶之外的情感来。 但即便如此,想要将两人那争锋相对棱角磨平,仍然需要长久的时间。而现在两人相识的时日,还远没有达到那样长久。 看了一眼抱着剑靠在一旁,出神地望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安辰逸,季榆收回视线,闭上眼睛倚在了石壁上,面上浮现出困倦的神色来。 上古灵石作为仙人留下之物,自然是有着无穷的妙用的,用作传递信息的媒介,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只是如今这个功能对于安辰逸来说,只能算是个毫无作用的摆设。 在原本的剧情当中,谢瑾瑜在收到了落仙门的传信之后,与安辰逸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吵。不为别的,仅仅是为了那传信当中,那颠倒黑白的一句——“季家三子为魔道走狗,尔等所做之事,正是除魔卫道的本分。” 那日安辰逸与谢瑾瑜因为遭到拖延晚到了一步,只见到了季榆的尸体,还不待两人上前查看,便被赶来的季家人撞了个正着,扣上了滥杀无辜的帽子,被正道追杀。 想要查明真相,证明自己的清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如果想要抹黑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却是再简单不过了,尤其在有正道之首的落仙门发话的情况下。 “季三少为了我们丢了性命,我们却要为了自己,去污蔑他的清白吗?!”安辰逸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像是不相信对方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似的。 然而,让安辰逸失望的是,谢瑾瑜最后留给自己的,唯有一个离去的背影,以及被抹去了对方的印记的上古灵石。 分明现在季榆还活得好好的,事情的发展却和原来没有太大的变化,不得不说,这着实有点出乎季榆的意料之外。 ——不,也不能说太意外。 他在最早的时候,就意识到了更改“命运”的困难之处,眼下的事情,不过是让他更清晰地体会到了这一点而已。 山洞外传来清脆的虫鸣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有种说不上来的宁静之感,升腾而起的睡意拖拽着季榆的意识往深沉的黑暗当中落去。 身子略微往边上一歪,那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季榆一惊,条件反射地就睁开眼睛想要稳住自己的身体,却不想在此之前,他就落入了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当中。 季榆愣了愣,转过头去,就看到安辰逸的手中拿着一床薄毯,看着自己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躺下睡,”朝着季榆笑了笑,安辰逸将手中的毯子披到了季榆的身上,“明日天明再启程。” 季榆的修为太低,还无法做到以调息替代睡眠,此前奔波了一整天,这时候得好好休息才是。 许是还未彻底清醒过来,季榆眨了眨满是睡意的双眼,低低地“嗯”了一声之后,竟直接躺了下来,将脑袋轻轻地搁在了安辰逸的腿上。 没有料到季榆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安辰逸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僵,眼中也浮现出一丝不知所措的神色来。 除了自己的父母之外,他还从来没有和别人这样亲近过。 但季榆却丝毫不知道安辰逸此时的心情,自顾自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后,拿脸颊在自个儿的“枕头”上蹭了蹭,就不再动弹了。 顿时,安辰逸只觉得和季榆接触过的地方,传来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意,让他感到一阵坐立难安。 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将季榆给推开,但在碰到他的肩的时候,安辰逸却又改了主意。 看起来……比刚才要睡得安稳得多了呢。 盯着季榆上扬的嘴角看了一会儿,安辰逸轻叹一声,收回了手。 总归只是一夜的时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不再去看季榆,安辰逸取出一颗丹药服下,便再次闭上眼睛,调息起来。 尽管他此时已有出窍巅峰的修为,但在带着一个人的情况下,全力催动飞剑前行,消耗也确实不小,须得好好恢复。 好在季榆的睡相很是安分,没有什么不规矩的行为,否则安辰逸还真说不定到底能不能撑上一整夜的时间。 火堆已经灭了,山洞里的温度顿时下降了许多,季榆裹紧了身上的薄毯,无意识地往安辰逸的怀里缩了缩,惹得安辰逸的身子一僵,险些醒岔了气。 好不容易才调好了有些紊乱的气息,安辰逸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睁开了双眼,他低下头朝扔处于沉睡之中的季榆看去,面上的神色带着几分好笑与无奈。 他才刚说过对方的睡相规矩呢,对方就开始折腾起来了。 伸手替季榆拉了拉有些下滑的薄毯,安辰逸的嘴角略微弯起,心中无端生起的一抹不安,蓦地就散了开去。 他突然意识到,这种时候,自己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一个相识的人,安静地陪在自己身旁,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那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他并不是孤身一个人,眼前这条望不到尽头的道路,还有人和他并肩迈步。 无关季榆的实力,他的存在本身,对于安辰逸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鼓舞与慰藉了。 或许从一开始,季榆就想到了这一点,才会坚持要跟着他一起,前去落仙门营救谢瑾瑜。 眼前倏地浮现出谢瑾瑜离开时,面上那不耐与厌烦的神情来,安辰逸立时感到胸口一阵发闷,好似有口浊气堵在那儿似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对于那个人来说,大概他和季榆,就是两个不自量力、不识时务的无关紧要的人,就算说上一千句一万句,也抵不上落仙门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可即使明知道这一点,安辰逸也决计做不到在得知了真相之后,任由对方踏入死路。 不知是否感受到了安辰逸的心情,季榆的眉头忽地拧了起来,一张带着些许稚气的面容显得有些委屈。他的鼻尖皱了皱,双唇张开,从喉间发出了一声含糊的音节:“……哥……” 听清了季榆所说的话,安辰逸的动作猛地一顿,眼中流露出少许复杂的神色来。 他当然不会认为季榆所喊的这个人,会是季家早夭的二少爷,而除此之外,能够被季榆这样称呼的,就唯有那一个了。 想到先前提起季棠在谢瑾瑜的手下受了不轻的伤时,季榆的脸上没能很好地遮掩住的歉疚与焦急,安辰逸忍不住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季榆的脑袋上。 这个人,真的是太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了。 早在刚找到季榆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个人的身上,没有一点处于追杀下的人该有的样子——尽管当时对方浑身湿透的模样,看着很是狼狈,但那一身充裕的灵力,却绝非一个疲惫不堪的人能有的。 只是,在试探过后,他并不认为眼前的这个人,会是那些举着正义的旗帜,却道貌岸然地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的家伙,是一丘之貉。他并不觉得,季榆和那些人一起,演这样一出吃力不讨好的戏,能够拿到什么好处。 想来在遇上自己之前,对方的身上,定然发生过什么事情。而能够轻易地取得这个人的信任的,安辰逸不论怎么琢磨,都只能想到那么一个。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察觉到之前撞上季棠的时候,对方那显得有些古怪的举动。 往透出些许光亮的洞口看了一眼,安辰逸不再去想这些,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解决当前的事情。 那些暗中谋划的人,可不会停下手上的动作,特意等着他们去捣乱。 垂眼看着睡得香甜的季榆,安辰逸眯了眯眼睛,心里陡地生出一点儿逗弄的念头来。 然而,让安辰逸傻眼的是,他的指尖还没抵上季榆的鼻尖呢,对方就好像早就所觉似的,张开嘴一口把他的手指给叼在了嘴里,还无意识地拿牙齿磨了磨。 安辰逸:…… 这算不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9.修真大佬(八) 雨早已经停了,碧色的天空澄净得近乎透明,丝丝缕缕的白云仿佛融化的雪似的,随着微风缓缓地漂浮着。 眨巴着眼睛盯着头顶的这幅景象看了好一会儿,季榆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坐起身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周围。 显而易见的,他此时并不在昨夜歇息的那个山洞当中。 指尖轻轻地滑过身下冰凉的剑身,季榆低头看了看距离自己有千丈远的地面,眼中浮现出些许迷茫的神色来,似是还有些弄不明白眼下的情况。 “醒了?”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安辰逸转过身来,弯起唇角,朝季榆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我看你睡得沉,就没有叫醒你。” ——这当然是谎话。 季榆再怎么说也是修行之人,若是连在睡梦中被人给移动了位置,都还一无所觉的话,未免太过有负他一身的修为了。只不过,这其中真正的原因,安辰逸却是不会告诉对方的。 藏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蜷起少许,想到之前在山洞中发生的事情,安辰逸就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去和季榆相处,他这时候,甚至都有些不敢去看季榆的眼睛。 “这样……”季榆愣了愣,没有做过多的怀疑,只是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给安大哥添麻烦了!” 不过……他睡得有那么死吗?大概是之前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所以他连戒备心都下降了? 看了安辰逸一眼,季榆吐了吐舌头,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见安辰逸移开了视线,没有再往自己看上一眼。 ……他昨天晚上睡觉打呼了?影响到安辰逸休息了?所以对方生他的气了? 看到安辰逸的举动,季榆的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个念头。要不然,安辰逸怎么会不声不响地就把他给搬上飞剑呢?说不定这就是对方惩罚他的一个方式,想看一看他在醒来后,发现自己在半空中的时候,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现在再做出害怕的样子……还来不来得及? 抬手抵着下巴,季榆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季榆的模样,安辰逸挑了挑眉头,眼中浮现出些微的笑意来。 这个小家伙,又在想些什么呢? 等了一会儿,见季榆还是一副思索的神情,还总是时不时地偷瞄上自己几眼,安辰逸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偷看被抓包了的季榆连忙用力地摇了摇脑袋,但看到安辰逸那如同看穿了一切的眼神,他的心里又有点控制不住地发虚,“就是……”他看了安辰逸一眼,犹豫了一阵,一咬牙,还是问了出来,“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比如打呼? 没想到季榆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安辰逸唇边的笑容陡然一僵,面上也显露出几分不自然来。 这个问题,他实在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不成他要说自己想要逗人不成,结果反而给占了便宜吗? 看到安辰逸的反应,季榆的心里立时就是一突——他就知道!他昨天晚上绝对是打扰到安辰逸了! 想通了这一点,季榆连忙站起来,朝着安辰逸就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说着,他抬起头来,看着安辰逸,郑重地给出了自己的承诺,“绝对不会再打呼了!” 安辰逸:……啥? 被季榆这预料之外的话语给打了个措手不及,安辰逸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为什么会这么说?”有点好笑地看着季榆,安辰逸出声问道。 他还真是有点想不明白,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得到这样一个结论的。 “……哎?”完全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季榆不由地有点发懵,“我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没有打呼吗?” 那为啥刚才听到他的问题的时候,要露出那样的表情来? 总觉得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的季榆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安辰逸。 “自然没有,”看了季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安辰逸努力压下唇边笑意,“你睡觉的时候很……”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了下去,“……乖巧。” 就连由于寒冷而往他的怀里钻的时候,这个人都有如一只温顺的羊羔,让人生不出任何的戒备与嫌恶。 季榆:…… 这个词,真的是在形容他吗? 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的季榆歪了歪脑袋,眼底浮现出些许困惑的神色来。 “昨天晚上真的没有发生什么,”轻笑了一声,安辰逸伸出手,安抚一般地揉了揉季榆的发顶,“不必多心。” 就是有,他也绝对不可能说出来的。 有点不舍地收回了手,安辰逸发现,他似乎有些喜欢上季榆发间的触感了。 既然安辰逸都这么说了,季榆当然不会再继续怀疑——不管怎么琢磨,对方都没有在这种事情上欺瞒自己的必要。 这么想着,季榆就松了口气。他跟着安辰逸,是为了帮对方的忙的,要是因为自己,反而影响了安辰逸的休息,可就与自己的愿望相悖了。 将落在地上的薄毯收好递给安辰逸,季榆低声道了谢之后,便低头整理起自己的形容来。 身上的衣袍在一夜之后显得有些散乱,原先束起的发也有些散落下来,没了本该有的清爽。 手边没有合适的用具,季榆索性扯下了发带,任由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随着迎面而来的风而高高地扬起,衬得他的面容更显稚气。 视线在季榆的面上停留了片刻,安辰逸突然就想起了昨天夜里对方含着自己手指的模样,心中立即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从中涌出的热意,让他的耳根都有点发烫。 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安辰逸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失衡。 不知怎么的,他的脑中突然就冒出了季榆一脸认真的表情,说着“我早就不是什么小孩子了”的模样来。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安辰逸的唇边露出一抹不大的笑容来。 尽管早该过了成人的年纪,但季榆无论是容貌还是性子,分明都还是孩子的模样,就连出手帮他们的理由,都带着几分孩子特有的天真与执拗。 侧过头看着站在身边的人,安辰逸面上的神情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将安辰逸的神色变化尽数收入眼底,季榆略微弯了弯唇角,便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坐下继续回忆当初自己在逃离之前“瞥了一眼”的阵法图来。 就算两人无法在短时间内就找出破阵的方法来,但能够提前了解这里头的一些关节,总也好过对其一无所知。 见季榆凝眉思索,安辰逸也就不去打扰他,只是脚下飞剑的速度,比之前又快上了一分。 抬起笔在膝上的纸上缓缓地落下了一笔,季榆的目光很是专注,鼻尖随着他的动作,泌出了少许的汗珠。 修行者所使用的高深法阵,即便只是用墨水在纸上画出大致的形状,都有着莫大的作用,以他的实力,这个阵法对于他来说,确实是超出他的能力太多了。 但只要能够提升此次行动万分之一的成功率,他也愿意为此去尝试一番。 这大概就是他此次前往落仙门,唯一能够做的事情了。 看着白纸上那甚至称不上图案的几笔墨痕,季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眼有些微的发亮。 于安辰逸而言,在见识过世间百态之后,越是喜爱性子单纯的人,更何况,季榆非但与他志向相合,此时所做的事情,还有一大部分是为了他,心中的感激与责任,自然会让他对季榆更多出几分关注与爱护。 在有着先前谢瑾瑜的行为的对比下,尤为如此。 而想要使这种微妙的感情在安辰逸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发生细微的转变,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至少比起其他的方式来,要更轻易得多。 感情不比其他东西,无论是“巧合”还是“意外”,对于那操纵着世间万物的“命运”来说,都是属于切实可控的东西,只有人的情感,独属于一个人主观的感受,不受任何外物操控。 剧情可以推动世间所有的一切,去将安辰逸和谢瑾瑜牢牢地捆在一起,促使两人在同生死共患难中生出感情来,却不能直接在他们的心中,创造出一段并不存在的爱慕来,这是最为基础的规则——如果这一点被打破,那么那些衍生出了这些世界的小说,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既然连角色的情感都是任由造物者把玩的东西,这个故事,又还有什么阅读的意义? 仰起头往安辰逸那儿看了看,季榆的双眼弯起,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个人刚才的表现,已经足以证明他的猜测。 10.修真大佬(九) 季榆手上的那张阵法图,终究没能完成。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修为太低,无法支撑他做到这一点,还因为他们在前往豫山的途中,遇上了季棠。 就好像前些日子的相处根本不存在似的,季棠动手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情,如若不是安辰逸身上用以保命的法宝足够多,两人说不定就真的要丧命在他的手下了。 但即便如此,两人也依旧受了不轻的伤,安辰逸更是为了护住季榆,正面硬挨了季棠一剑。 看着安辰逸胸前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季榆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双唇也用力地抿了起来。 要不是为了他…… 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情绪,季榆拿出瓷瓶,细细地替安辰逸上起药来。 安辰逸着实是伤得有些重了,强撑着一口气,带着季榆到了安全的地方之后,就径直失去了意识。 想到先前安辰逸苍白着一张脸倒下去的场模样,季榆的眼眶忍不住就有些泛红。 那个时候,他甚至以为安辰逸—— “还说你不是小孩子呢,”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打断了季榆的思绪,他抬起头去,就对上了安辰逸黝黑的双眼,“怎么一碰上事情,就哭鼻子了?” “我……”听到安辰逸的话,季榆下意识地就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但他一张开口,眼泪却倏地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怎么都止不住,“……对不起……”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大言不惭地说出了不需要安辰逸来保护自己的话,结果这才过去几天,对方就为他受了这样的伤,实在是——太丢脸了,比起他在这里跟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掉眼泪来,还要更加丢脸。 “对不起……”除了这个之外,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没有料到季榆真的会哭出来,安辰逸顿时就有点手足无措起来:“我……不是……那个……你别……”结巴了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安辰逸的脸上不由地浮现出些许挫败的神色来,“……对不起。” 分明早就下定了决心,不会让这个人受到伤害,可到头来,他却什么都没能做到。 压下心中涌起的疼惜与歉疚,安辰逸抬起手,想要抹去季榆脸颊上的泪水,却不想他才刚一动弹,就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那剧烈的疼痛立时就让他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许动!”注意到安辰逸的动作,季榆赶忙上前,按住了他的双手,低着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再动一下,我就哭给你看!”一边说着,他的眼泪一边还在不停地往下掉,瞧着很是有些滑稽。 安辰逸:…… 虽然知道现在的时机有点不太对,但他还是有点想笑怎么办? 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安辰逸移开视线,尽力做出正经的表情来,但最后还是没有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然后,就再次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直龇牙。 “……”看到安辰逸的样子,季榆感到一阵气闷,伸出手沾了药的手指,就狠狠地朝着安辰逸的伤口戳了下去,但最终碰到对方的时候,他还是放柔了力道,小心地涂抹起来。末了,还像是安抚怕疼的小孩似的,俯下-身朝伤口小小地吹了吹。 原本还对季榆刚才那色厉内荏的举动感到有些好笑,想要出言逗弄两句的安辰逸的身子陡地一僵,连自己想要说什么都给忘到了脑后。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裸-露的肌肤上,在平复了伤口的疼痛之外,还带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酥麻,缓缓地朝着身体的其他部位扩散开去。 安辰逸低下头,看着连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神情都无比专注的季榆。从他的这个角度看过去,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纤长浓密的睫毛,那上头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随着他的动作而细微地颤动着。 喉结不自觉地上下动了动,安辰逸觉得自己的喉间有种莫名的干渴。 没有察觉到安辰逸的异样,季榆替安辰逸将身上其他的伤口一并处理了之后,便伸手去扯对方的裤子。 猛地伸手抓住了季榆的手腕,安辰逸甚至没能顾得上被牵动的伤口,只是紧紧地盯着季榆的双眼:“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许久未曾喝水的人一样,听着有些许沙哑。 被安辰逸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弄得愣了一下,季榆有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腿上不是有伤?” 他有点闹不明白,对方怎么突然这么大的反应。 知道自己误会了季榆的举动,安辰逸有些尴尬地松开了季榆的手腕。 “不必麻烦了,”想了想,他还是觉得自己得开口解释两句,“我自己来就是。” 然而,他的话刚说完,季榆的眉头就高高地挑了起来,一脸不满的神情。他也不多说什么,很干脆的伸出一根手指,在刚刚包扎好的地方轻戳了一下。然后,安辰逸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偏偏这时候,季榆还斜着眼瞧他:“你确定?” 安辰逸:…… 这家伙,还得理不饶人了这是? 讨饶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到了出口的时候,却成了与之相反的内容:“当然。” 说实话,他现在还真是有点不敢再让季榆继续下去,他甚至都说不出这对他来说,到底该算是一种享受,还是一种折磨。 但可惜的是,季榆并不是那种什么事都会乖乖地听别人吩咐的人。 见季榆拿出匕首划开受伤那边的裤腿,重新取出药瓶替自己上药,安辰逸整了整,眼中的神色柔和下来。 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细心得多。 将安辰逸身上的大小伤口都处理完毕之后,季榆直起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尽管他的伤势不如安辰逸的重,但同样称不上什么小伤,一番动作下来,他也是有些撑不住了。 将前些日子自己用的那床薄毯盖在了安辰逸的身上,季榆取出一颗养气丸服下,掀开被角,小心地避开了安辰逸的伤口,挨着他躺了下去。 两个人都没有提起前往落仙门的事情,以他们如今的情况,便是赶路都勉强,更别说是和人交手了。 而只需再拖上几日,此刻已经身在落仙门当中的谢瑾瑜…… 出神地望着头顶的石壁看了好一会儿,季榆突然出声打破了山洞中压抑的沉寂:“安大哥,对不起,”他顿了顿,“大哥——季棠,他……” “我知道。”不等季榆把话说完,安辰逸就开口打断了他。 早先季榆见到季棠时,面上的神色,就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想。 沉默了片刻,安辰逸再次开口:“不是你的错。” 不管季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季榆又是否相信了对方所说的话,这件事情,都怪不到他的头上。 没有想到安辰逸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季榆的嘴唇动了动,好一阵子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睡。”轻轻地叹了口气,安辰逸低声说道。 好半晌,黑暗中才传来了季榆低低的一声:“嗯。” 想来确实是累了,安辰逸的身边没多久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他转过头去,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面庞。 他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季榆,尽管此前季棠看起来似乎招招致命,但他总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协调的感觉——就和之前季棠有意透露出季榆的所在时一样。他甚至觉得,对方在剑尖刺到自己身上的那一瞬,收了剑上的力道。 要不是这样,他现在就不是光躺在这里这么简单了。 说来也是可笑,他们两人连一个伤势未愈的季棠都胜不过,竟然还妄想着去落仙门救人。所谓的不自量力,说的就是他们这样的人? 手指忽地一动,安辰逸的眼中滑过一丝惊愕。 ——或许,这正是季棠的目的? 谢瑾瑜的修为当世无人能及,为了防止发生意外,落仙门此时定然聚集了诸多大能,以他和季榆的实力,这时候过去,几乎与送死无异。 若真是如此,季棠非但不想杀他们,而是想要救下他们的性命。只不过,谢瑾瑜的生死,并不在对方的考虑范围之内罢了。 安辰逸知道自己不该向季榆隐瞒这件事,可他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了季榆蜷成一团,在睡梦中呢喃着呼唤那个人的模样。 在季榆的心中,季棠定然占据了极为重要的一个位置?安辰逸不愿多想,可每当季榆说起季棠时,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光芒,却无法让他不去在意。 说到底,这个天底下,又能有多少人,能够做到在所有事情上,都完全不含任何私心? 看着哪怕是在睡梦中,都显得很是不安稳的季榆,安辰逸眸中的神色一点点地暗沉了下来。 11.修真大佬(十) 季榆睡得很沉,他的眼尾处还泛着些微哭泣过后的红晕,那模样,不知怎的,就透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可怜来。 不知是因为身上的伤势,还是梦到了什么自己所不喜的事物,他的眉峰轻轻蹙起,纤长的睫毛也微微地颤动着,有如不安地扑棱着翅膀的蝶。 视线在季榆的面上一寸寸地逡巡而过,最后停留在了对方微张的双唇上,安辰逸漆黑的眼眸里,有些微的欲-望翻涌上来。 他并不是个迟钝的人,到了这种时候,还对自己心中所抱有的那份感情一无所觉。只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还有心情去想这些东西,就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分明这种时候,他最该的考虑的,应该是那被困于落仙门之内的谢瑾瑜,不是吗? 可每每闭上眼睛,他的眼前浮现的,却是仅在他的咫尺之处的、属于季榆的面容。 高兴的时候发亮的双眼,心虚时飘忽的视线,睡梦中弯起的唇角,以及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的模样——一点一滴,好似深不见底的漩涡,牵扯着他越陷越深。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经无法自拔。 但面前的这个人,却依旧对此毫无察觉,弯着眉眼笑着喊他“安大哥”。 季榆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安辰逸再清楚不过。那双清澈得如同三月的溪水一般的眸子当中,从来没有一丝一毫别样的情愫。 ——但正因为看得太过清晰,他才会越发地感到……不甘。 分明这个人都愿意为了他而不顾自身的安危,可在对方的心目中,他却并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如此这般,又怎能不让他感到难以忍受? 然而,他甚至都不敢让对方发现自己的龌龊心思,生怕一旦说开了,就连眼下相安无事的现状,都无法继续维持。 仿佛被蛊惑了似的,安辰逸缓缓地靠近了季榆,直至两人的鼻尖相抵,呼吸间满是彼此的气息。 他只需再前倾少许——就能吻上这个人的双唇。 心脏传来从未有过的鼓噪之声,牵扯得安辰逸胸前的伤口都有些隐隐作疼。 季榆闭着双眼,兀自酣睡着,眉间的褶皱松了开来,唇边也略微弯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静静地盯着季榆的睡容看了好一会儿,安辰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退了开来。 山间不知名的虫豸发出清脆的鸣叫,为这寂静的夜更增添了几分清幽。 想来季棠先前确实留了手,安辰逸身上的伤虽然看着可怕,却并没有真的伤到内里,只过了两日,对方便能够勉强下床,在季榆的搀扶下行走了。 仔细地替安辰逸换了药,季榆小小地舒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少许安心的神色来。要是安辰逸真的由于这次的事情而落下了暗伤,他一定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见到季榆的神情,安辰逸突然就有些遗憾,自己这一次伤得太轻了。如若不然,说不定他还可以借此提一提条件,比如让对方以身相许,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什么的? 看着低头收拾着药瓶的季榆,安辰逸的面上生出了一丝笑意。以这个人的性格,要是他真的提出这样的要求来,哪怕对他不存在这方面的心思,肯定也不会拒绝的?只是,那并不是他想要的。 如此说来,他还真是……有够贪心的。 在心中轻叹一声,安辰逸按捺下抬起手,揉一揉季榆的脑袋的念头,转而说起了其他的事情:“等我的伤好些了,我们去一趟红枫谷。” 那是他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误入的一处秘境,其内的红枫宗虽在现世籍籍无名,实力却不在落仙门之下,只他们两人,还是护得住的。 只是,这种好似缩头乌龟一样的行径,说出来实在有些丢脸。但安辰逸更明白,单凭他和季榆两个人,想要躲避那来自天下的追杀,无异于痴人说梦。 此次与季棠的交手,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实力的低微,当然不可能再继续拖着季榆去送死。总归等到他能够行动自如的时候,谢瑾瑜早就已经……眼中飞快地滑过一丝愧疚,安辰逸侧过头看向季榆。 他确实放不下谢瑾瑜,但这世上的许多事情,还得量力而为。 事实上,如果这件事情牵涉的,只有自己一人,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安辰逸都是必然要去落仙门走上一遭的,但如今有季榆在一旁,他自然无法做出同原先一样的决定了。 对方已经为了他们做了太多,总不能到最后,自己还要害得这个人和他一起,共赴黄泉? “好,”尽管不知道那红枫谷是什么地方,但季榆却并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都听安大哥的。”他弯起眸子,朝安辰逸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不得不说,人心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善变的东西。 在季榆第一次见到安辰逸的时候,这个人心心念念的都还是谢瑾瑜的安危,可短短的半月之后,对方却将他的性命放在了所有事情的前头。 这种时候,他是不是应该感动一下? 抬手按了按胸口,那如同一潭死水一样的心脏,告诉了季榆这个问题的答案。 将地上的东西收好,季榆扶着人躺下之后,就起身准备去外头取些水回来,顺便再找一找附近有没有用得着的药材。 季榆一点儿都不担心将行动不便的安辰逸独自扔在这里,会有什么危险,不说对方此时本来就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状态,就单以他主角的身份,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他也肯定是幸运地活下来的那一个。 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季榆开始在心中计算起当前的时间来。 在原先的剧情当中,安辰逸也是没能抵达落仙门的——事实上,他当时根本就没有查出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自然不可能产生前往豫山的心思来。他反倒是一些为了以防万一,想要杀人灭口的家伙给纠缠住了,弄得有些狼狈。 到最后,还是从想方设法从落仙门当中脱了困,放心不下安辰逸的谢瑾瑜一路找了过来,替他解了围。 即便季榆一早就将落仙门的事情告诉了安辰逸,但他却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两人会安然到达目的地。可阻了他们前去落仙门的路的,竟然会是季棠,这还真是有些在季榆的意料之外了。 看来被打乱的剧情,最终都会以一种最为自然的方式,拐回到原先的轨迹上来。 然而,若是人心改变了,哪怕是同样的事情,发展也会截然不同。 将这一点记下,季榆再次迈开了脚步,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大概是所谓的主角光环作用,季榆还真在附近找到了不少有用的药材。虽说都算不上什么稀有的天材地宝,但用来医治安辰逸身上的外伤,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掰着手指头数到第十八天的时候,季榆往安辰逸的伤药里面,加了两片叶子。 百年足岁的骨桉叶,促进伤口愈合,消除疤痕的作用尤为显著,通常用于治愈外伤的后期阶段,遇上辛芜花时,会产生极其强烈的催-情效果。 安辰逸所服用的丹药与外敷的药物里头,当然是没有辛芜花的,但这辛芜花,却正是炼制养气丹所必不可少的一味药材。 躺在安辰逸的身边,嗅着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药香,季榆的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面上也泛着些许红晕,似是有些难受。 “怎么了?”察觉到季榆的不对劲,安辰逸坐起身子,面色担忧地看着身边的人,“不舒服?” 听到安辰逸的话,季榆睁开眼睛看着他,一双黝黑的眸子上蒙着一层雾气:“嗯……”他的声音里头带着浓重的鼻音,“有点热……” 不知从何而来的热意一阵阵地席卷而来,让他的意识都有点迷糊起来。 稍显急促地喘了口气,季榆撑着身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就要往山洞外走:“我出去吹吹风……”但他才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却蓦地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往一旁歪去,好在安辰逸及时伸手接住了他,才没让他直接摔倒在地。 “别动!”触手的温度让安辰逸的心里猛地一惊,立即抬手按住了想要再次起身的季榆,抬手覆上了对方的额头。 修行者通常不会有凡人的病痛,但这事并不是绝对。修炼之人在身受重伤,身体虚弱的时候,染上什么疾病,本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而真要出了这种情况,比起凡人来,想要治病,反而要麻烦了许多。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那有些烫手的温度,安辰逸的神色不由地凝重了起来。 “你……”收回手,安辰逸低下头,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在见到季榆的模样时,忽地怔住了。 只见季榆软软地倚在他的胸前,面颊上染着绯红,比前些日子多了些许血色的双唇微微张开,小口小口地喘着气,一双有如浸润在溪水中的墨玉的眸子里,满是迷蒙的色彩。 “安……大哥?”感受到了安辰逸的视线,季榆抬起头来,蕴满了水光的双眼当中,清晰地倒映出安辰逸的模样来。 心脏不受控制地狠狠地跳动了两下,安辰逸突然意识到,季榆眼下的状态……极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况。 12.修真大佬(十一) 略微错开视线,安辰逸有点不敢和季榆对视,生怕自己的那点心思,落在了对方眼中,就会变得无所遁形。 “除了热之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希望得到怎样的答案。 “我……不知道……”双手无意识地蜷了起来,季榆的眼中满是茫然与无措。 刚才被安辰逸扶着的时候,他还感到身上的那股热意消退了许多,但这会儿那褪去的热意,却加倍地汹涌而来,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给吞没一般。 “我是不是病了……?”对于这方面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季榆仰着头看着安辰逸,泛着绯色的面颊有如涂抹了上好的胭脂一样,艳丽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喉间不可抑制地生出一股干渴的感觉来,安辰逸好不容易才按捺下胸口翻腾而起的欲-望,哑着嗓子开口:“我先帮你看看。” 安辰逸并不擅医,但如果只是确定季榆是否如他所想的那样——却十分容易。 抬起手,轻轻地抵在季榆的后背,将人整个都拥入自己的怀中,安辰逸低下头,低声问道:“感觉如何?” 而回答他的,是季榆一声粘腻的鼻音:“嗯……” 搭在季榆肩上的手猛地收紧,安辰逸只觉得对方身上那烫人的温度,从两人相贴的地方,飞快地蔓延开去。 手掌顺着季榆的脊背缓缓地滑至腰间,听着对方变得急促起来的喘息,安辰逸双眼中的神色,一点点地变得幽深了起来。 既然弄清了季榆此时的状况,再回头去寻找造成此种结果的原因,自然就要容易得多了,骨桉叶与辛芜花混合之后的作用,在修真界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传闻。只不过安辰逸没有想到,即便两者并未接触,单其散发出的气息,也能造成这样的效果。 双唇好似不经意一般触碰上季榆颈侧柔软的肌肤,安辰逸小心地将怀里的人放到一旁,褪去对方的外衣。 既然是药物的作用,那理当有相应的解药,只可惜这种寻常几乎用不上的东西,无论是季榆还是安辰逸,手边都不可能备着。好在想要解决季榆此时的状态,并非只有那一种方法。 俯身撑在了季榆的上方,安辰逸垂下头,看着那双满蒙着一层水雾的眸子,从喉中发出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情-欲:“别动。” 似是还有些没弄明白眼前的状况,季榆有些茫然地看着安辰逸:“安……唔……”然而,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安辰逸给吞入了口中。 安辰逸曾无数次幻想过季榆的双唇的滋味,然而那些想象中的美好,全然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就仿佛世间最甘美的山泉,滋润着久经干旱的旅人干渴的喉——让他忍不住想要更多。 他含住季榆的唇瓣,用力地舔舐吮吻着,而后伸出舌尖,探入那未曾闭合的唇齿间,勾缠住那有些无措的软舌,用扯得对方发疼的力道吮吸拉扯着。唇舌交缠间,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水渍声。 “……呜……”喉间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细弱地呜咽,季榆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安辰逸的双肩,却不知是想要将人推开,还是想把人拉得再近些。 在季榆喘不过气来之前放开了他,安辰逸看着季榆微张着双唇,急促地喘息的模样,眼中深沉的欲-望仿佛能够将人整个吞噬殆尽。 伸出手轻轻地抹去季榆唇边因为无法吞咽而溢出的唾液,安辰逸忍不住再次低下头,吻上了那红肿的双唇。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趁人之危,但许多事情,并不是单靠理智,就能够控制的。 将一条腿嵌入季榆的双腿之间,让两人的身子贴合得更加紧密,安辰逸的手隔着薄薄的布料,在季榆的腰间细细地摩挲着。感受着身-下之人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他只觉得胸中有种从未有过的满足与愉悦。 在季榆氤氲着雾气的双眼上落下了一记轻吻,安辰逸在腰侧游移的手掌越过小腹,缓缓地向下探去。 倏地,他他停下了动作,抬起头往洞口的方向看过去,但还不等他看清那触动了他布置在洞口的阵法的人的模样,就感到一股大力传来,将他整个人都给掀了出去。 “怪不得你不肯和我一起回落仙门,”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子,安辰逸正要站起身来,却在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动作陡然一僵,“这家伙,对你来说,还真是非同寻常的重要。” 一想到自己之前竟然还差点信了对方那番恩怨分明有情有义的屁话,谢瑾瑜就感到胸中的怒气就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 回过神来,安辰逸转头朝站在不远处的人看过去,下意识地就想张口解释,但话在口中转了一圈之后,却又被他给咽了回去。 他本就不需要向谢瑾瑜解释什么,他们两人之间,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就算有,也早在对方留下上古灵石,独自前往落仙门的时候,断得一干二净了。 “没错,”安辰逸站起身,毫不避让地看着谢瑾瑜的双眼,“我喜欢他。” 尽管当初并非为此才坚持非要将人找到不可,但安辰逸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感到羞耻的事情。 然而,安辰逸这般坦然的姿态,却让谢瑾瑜胸口的怒气更盛。 自己不惜拼着受伤,也要尽早从落仙门当中的阵法里脱身出来,为的不就是担心安辰逸出现意外吗?可结果,他费劲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找着了人,对方却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理当如此不是吗?”谢瑾瑜冷笑了一声,话语中不无嘲讽之意,“要知道,季家的这位三少爷,可是愿意为了你,与家中之人反目呢,如此情深义重,又怎能辜负?” 一边说着,他一边转过头,朝一旁的季榆看了过去,想要知道这个从刚才开始,就没给过一点反应的人,现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然而,对方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连眼神都吝于给他一个。 心中不由自主地就生出一丝恼怒来,谢瑾瑜一抬手,就直接将人给摄了过来,一只手直直地掐着季榆的脖颈。 他不觉得先前他与安辰逸之间的感情是假的,而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对方却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除了季榆有意勾引之外,他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 可甫一接触到对方的皮肤,谢瑾瑜就察觉到了不对之处——这绝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温度。再看到季榆面上不自然的潮红,以及满是迷蒙的双眼,谢瑾瑜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顿时,他的脸色就变得古怪了起来。 安辰逸的性子如何,谢瑾瑜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这个人甚至能够为了一句没有人放在心上的玩笑之言,而将自己费尽心思得来的重宝拱手相让,更从不会在别人落难之时,做出趁火打劫的事情来,但现在…… 看了一眼因为呼吸不畅而拧起了眉头的季榆,谢瑾瑜眼中的神色有些晦暗莫名。 他实在是看不出来,这个人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够让向来最为克制的安辰逸,做出这样失控的事情来。 ——即便季榆变成眼前的模样,并不是安辰逸动了手脚,但这趁人之危的名头,却一定是跑不了的了。 视线扫过紧皱眉头,正欲上前说话的安辰逸,谢瑾瑜手上的力道陡地一松,然后上前一步,赶在安辰逸之前,将人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就算是谢瑾瑜,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的猜测,或许并不那么正确。至少他怀里的这个人,没有为了安辰逸,而露出那样紧张在意的表情。 “最近外面乱得很,你还是找个地方好好地窝着。”冷哼了一声,谢瑾瑜扔下了这句话之后,就径直转过身,抱着无比安分的季榆离开了,只留下还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当中回过神来,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安辰逸。 “等……!”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安辰逸脚下就已经先前迈出了两步,但他的话还没出口,眼前的人就已经没了踪影——就好像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 愣愣地在原地站了好半晌,安辰逸才颓然地坐了下来,撑着额头露出了懊恼的神色来。 他这时候,甚至都说不上自己到底是气恼多一点,还是庆幸多一点。 他原来只是想替对方纾解身-下的**,没有真的想要做点什么,但显而易见的,他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如果不是谢瑾瑜突然出现,便是他自己都无法肯定,他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或许……像现在这样,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局面。就是不知道从谢瑾瑜口中得知自己的所作所为之后,季榆是否还会和以前一样,弯着眉眼喊他“安大哥”。 想到这里,安辰逸扯了扯嘴角,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13.修真大佬(十二) 在谢瑾瑜出现的时候,季榆就发现了对方的存在。他的思维,从一开始就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只不过,那并不是他做出什么回应的好时机。 他向来,都是一个完美的“演员”。 对于谢瑾瑜的到来,季榆并没有感到又太多的意外,这样的发展,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说在原定的剧情当中,安辰逸和谢瑾瑜就该在这几日会面了,就是那所谓的“命运”,也绝不可能让安辰逸和他之间真的发生什么——就算他的计算出了少许差错,谢瑾瑜最后定然也会分毫不差地赶到,阻止安辰逸继续下去。 毕竟,谢瑾瑜和安辰逸,才是这个世界命定的一对,不是吗? 许是迎面吹来的凉风让季榆的意识清醒了些许,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不停变换的景象,满是迷茫的双眼当中,浮现出一丝清明来,只是,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就有人强硬地掰开了他的嘴,将一颗丹药塞了进去。没一会儿,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瑾瑜和安辰逸不同,他在修炼一途上走得太过顺畅,自然就余下了大把的时间,去研究其他东西,是以安辰逸并不擅长的丹药一途,于他而言却是没有任何难度的。 甫一探查季榆体内的情况,谢瑾瑜就明了了其中的缘由,但可惜的是,他手边也没有准备相应的解药,索性就直接让人昏睡过去,不再理会了。 反正这春-药又不是什么能够要人性命的毒-药,把药效给忍过去也就是了,顶多就是难受一点罢了,可那就不在谢瑾瑜的考虑范畴内了。 低头看着怀里某个不管是身形还是样貌,都跟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儿似的季榆,谢瑾瑜的眉头不由地拧了起来。 虽然刚才他一气之下,直接把人给掳了过来,但到底要做些什么,他还真没有想过。 谢瑾瑜承认,他的心里对季榆是有气的。 就算知道这个家伙很有可能是无辜的,但在亲眼见着了那样的场景之后,要想让他不做丝毫迁怒,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知道,他之前对安辰逸,可是动了真心的。就是这次急急忙忙地想要赶回落仙门,也有对方的几分原因在里头。 若是能够说清事情当中的误会,借着落仙门的能量,想要找到季榆,事情就容易得多了不是? 可谢瑾瑜没有想到的是,还不等他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他和安辰逸之间,就大吵了一架。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盛怒之下,就直接做出了诸如“恩断义绝”的举动来。 他以为,按照安辰逸的性子,等到气头过了,他服个软认个错,再帮着一块儿把季榆的事情给解决了,对方肯定就不会再计较此事了,却不想等两人再次见面的时候,事情却早已挣脱了预定的轨迹。 想到方才安辰逸出言承认对季榆的感情时,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执着,谢瑾瑜就感到胸口一阵发闷。 他太清楚那个眼神代表着什么了,每当那个人做出不可更改的决定时,就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然而,谢瑾瑜更清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季榆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如果没有季榆闹出来的动静,他和安辰逸就是被季家的人诓着进了陷阱,说不定都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来也正是因为忌惮季榆将其中的内情透露给自己,落仙门匆忙中更改的布置里面,才会留下那样大的漏洞,给了他逃离的机会。 谢瑾瑜为人确实自傲狂妄,但却并不是那种恩怨不分的人,更是做不出恩将仇报的事情来。 因此,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季榆,就变得更加棘手了起来。 ——真要下手报复,有违道义,而且这事说不定还真不是对方的错;但真要就这么放过了,谢瑾瑜又觉得有点不甘心,胸口有一股气理不顺,憋得慌。 从有记忆以来,他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两难的情况,一时之间,还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做。 死死地盯着闭着眼睛睡得正沉,对自己的视线没有一点反应的某个家伙看了好一会儿,谢瑾瑜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 算了,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的洞府在落仙门之内,断然是不能回去的,至于其他的地方……略一沉吟,谢瑾瑜的心中就有了决定。 在彻底撕破了脸之后,那些个名门正派也就不再理会那层蒙在脸上的遮羞布了,随便找了两个经不起推敲的罪名安在了谢瑾瑜的头上,就满世界派人追杀起他来,眼下对他来说,能够称得上是安全的地方,实在是不多。 那些早就搅和到这趟浑水里去的门派和氏族就不说了,就是那些与此事无关的,也不敢为了谢瑾瑜一个人,得罪那么多的大门大派。 谢瑾瑜的实力再强,终究只有一个人。 有谢瑾瑜挡在前头,将注意力放在安辰逸身上的人倒是少了许多,可总会有那么些有心人,将主意打到这个先前和谢瑾瑜关系紧密的人身上去的。 即便从对方的口中问不出什么,好歹也能拿来当个人质不是? 但安辰逸到底是这个世界钦定的主角,不管碰上什么样能够置人于死地的绝境,最后都终能化险为夷。 回忆着脑海中那本衍生出了这个世界的“原著”当中,本该在接下来上演的剧情,季榆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从外头的天色来看,眼下已经第二天的晌午了。哪怕有着树荫的阻隔,那从窗户里透进来的光芒,依旧是刺得季榆眯起了双眼。 身子因为那未曾得到纾解的药效,还有些微的乏力,但那股热意却早已消退了下去,季榆坐起身来,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这是个不大的房间,布置得很是简单,却不显丝毫简陋,处处显露着不拘小节的大气。 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两棵海棠,郁郁葱葱的,长得很是茂盛。 视线在墙上挂着的落日流萤图上停留了一阵,季榆就知晓了这是什么地方。 世人都以为谢瑾瑜定然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上古大能的传承,得到了那仙人留下的灵石法器,却永远都不会想到,那能够开启仙境的上古灵石,在那处于被称为“死海”的海底,由阵法撑起的幻境当中,不过是脚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便是让他们在这地方来回走上几百遭,他们也不可能发钱其中的奥妙。 抬手轻轻地抚过盖在身上的薄被,感受到从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季榆的眼中顿时流露出惊叹的神色来。 这幻境当中的一草一木,一鸟一虫,都并非真实,但却更胜真实。 而这偌大的阵法当中,唯一的真实之物,就是当初被安辰逸和谢瑾瑜带出去的那块上古灵石了。 “看来安辰逸和你说过这里的事情了。”将季榆的表情尽收眼底,谢瑾瑜推开房门,挑着眉看过去,这话也不知是在感叹还是嘲讽。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季榆一惊,他抬起头,朝门边看去,却在看清了对方的样貌时,猛地怔住了。 “谢瑾瑜?”面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惊讶的表情来,季榆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对方,“你没事?” 听到季榆的话,谢瑾瑜倒是有些意外。看来这个人,对落仙门那一伙人的谋划,确实知道得不少,怪不得那些家伙,怎么都不肯放过对方。 “光凭那些家伙,想要拦住我,根本就是不自量力。”冷哼了一声,谢瑾瑜的眉眼间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来。 那么一群在大乘期待了多年的人联手,居然还得靠着一个漏洞百出的破阵法,才有对他出手的底气,单这畏首畏尾的举动,谢瑾瑜就为那些家伙感到丢人。 这么想着,谢瑾瑜却忘了,正是他口中的那个“破阵法”,险些要了他的命。 然而,听了谢瑾瑜的话,季榆的脸上却并没有任何放松的神色,反而拧着眉,起身快步走了两步,来到了他的身前。 “你强行从那个阵法当中挣脱了?”不顾谢瑾瑜异样的眼神,季榆径直抓起他的手,将袖子捋了上去。顿时,对方手肘处一道细长的红痕,就显露在了两人的眼前。 季榆伸出另一只手按了上去,就见那道痕迹像是聚在一滩的水一样散了开去,但等到他放开,那玩意儿又凝在了一起,形成了和原先一模一样的红痕。 “这是……?”谢瑾瑜见状,眼中抑制不住地生出一丝愕然的情绪来。他竟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上的。 14.修真大佬(十三) 落仙门的人会对他们所布下的这个阵法,有着如此巨大的信心,自然是有其缘由的。正是认定了一旦踏入了其中,即便是谢瑾瑜,也定然无法全身而退,他们才敢在匆忙布置之下,就将对方给召回豫山。 “等到这条痕迹彻底消失的时候……”指尖缓缓地抚过谢瑾瑜手肘处那道显眼的红痕,季榆的嘴唇用力地抿起,似是有些犹豫,是否该将后面的话给说出来,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对谢瑾瑜做任何的隐瞒,“你的一身修为就会消失殆尽,彻底沦为一介凡人。” 而且此生都无法再进行任何修炼。 到了那时,便是那些门派当中的一个小小门童,都有能力将谢瑾瑜一指头碾死。 ——若非如此,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也没有那个胆子,敢大张旗鼓地派人搜寻谢瑾瑜的下落。 要知道,当世敢于与谢瑾瑜正面对战,并且不至于一个照面就落败的人,也不过就是五指之数,而就是这几个人全都合在一起,都还敌不过对方,没有哪个蠢货会在真正撕破了脸的情况下,还让自己手下的门人,去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情。 知晓了这些人的真实目的,谢瑾瑜可不会再如之前那样,对他们有丝毫的手下留情。 抬起头看着谢瑾瑜,季榆的神色间满是凝重:“没有破解之法。” 就是在原本的剧情当中,谢瑾瑜都是经历了这样一遭的,哪怕眼下的状况已经与那原先有所不同,但想来这一点,却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听到季榆的话,谢瑾瑜的眉梢轻轻地挑了一下,并没有对此作出太大的反应,反而是从季榆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胳膊,眯着眼睛打量起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脑袋的人。 有些不解谢瑾瑜这莫名的举动,季榆愣了愣,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却被对方给打断了:“你似乎对这个,”他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痕迹,“很了解?” 尽管不如其他东西擅长,但谢瑾瑜对于阵法一道,也算是有所涉猎的,然而对于这次落仙门的那个阵法,他却是闻所未闻。要不是抓住了某个压阵之人对其不精的漏洞,他说不定这会儿还被死死地镇在那里头呢。 但是眼前这个修为不过筑基的小家伙,却对这样一个能够让他吃了大亏的阵法侃侃而谈,就连他未能察觉的暗招都知之甚深,这着实是惹人生疑。 总不能那些个人在商量怎么对付自己的时候,还会当场把这个阵法的妙用及破解方法,都详细地解说一遍? 真要是那样,谢瑾瑜反倒要怀疑那些家伙的脑子,是不是都装了豆腐渣了。 没有想到谢瑾瑜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季榆张开口,想要为自己辩解两句,可到了最后,他却只是垂下头,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个阵法的出处,不是其他地方,正是季家的古籍,据说是季家飞升之人想办法送下来的,为不传之秘。 只是没想到,这一回为了这样一件蝇营狗苟之事,他们竟不惜将其拿了出来。便是将这件事说出口,季榆都感到无比羞耻。 季榆曾在季棠房中见到过这本古籍,闲来无事的时候,随手翻看过两页,是以那日在见到那些人手中的图案的时候,他就一眼认了出来。只可惜,他对这些东西并不擅长,当初也未曾对其上心,现在就是他想要将之完整地画出来,都无法做到。 见到季榆的模样,谢瑾瑜反倒有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了。 他当然是不可能觉得季榆是和那些设计他的人一伙的,不谈找这么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演这样一场苦肉计有没有必要,就说季榆和安辰逸相安无事地相处了那么久,就能说明这一点了——那些人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上古灵石,可就在安辰逸的手上。 那个家伙就连这个地方的事情都告诉了季榆,断然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有所保留。 没想到自己一个找由头挑事的举动,会得到这样一个结果,谢瑾瑜不由地就有点烦躁。 他是因为之前的事情,想给季榆找点麻烦没错,但这种分明是对方帮了自己,却让对方道歉的事情,实在是让他膈应得慌。 就算季家在这次的事情里面出了再大的力,又跟季榆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这个人得为了这些糟心事,对他低头? 看着季榆脸上那遮掩不住的歉疚与难过,谢瑾瑜非但一点儿都没有觉得舒畅,反而觉得胸中憋着的那口气,更闷了。 “除了道歉之外,你就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情了吗?”重重地“哼”了一声,谢瑾瑜的唇边扯开一个冷笑。 他实在是看不惯这个人把所有的事情,都往自己的身上抗的样子。 “我……”季榆下意识地张开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能够反驳对方的言语,顿时眼中的苦涩之意又加深了几分,“……对不起……” 谢瑾瑜说得没错,从始至终,他除了不停地拖累别人之外,什么忙都没有帮上。 分明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出要亲手将走错了路的季家人给拽回正道上的话来,简直就是……丢人现眼。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季棠和安辰逸身受重伤的模样,季榆眼中的痛苦之色更浓。 怪不得那时在发现了他之后,爹娘没有丝毫反对那些人的举动的意思。想来在这两个人的眼里,他其实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看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间越显黯然的季榆,谢瑾瑜的眉头紧紧地拧着,只觉得胸中一股无名火突地就窜了起来。 “既然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了,”猛地上前一步,捏着季榆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来,谢瑾瑜带着怒气的视线,不避不让地望入了他的双眼之中,“就把你唯一还有点价值的身子给我怎么样?” 15.修真大佬(十四) 话才刚一出口,谢瑾瑜就后悔了。他这可就不仅仅是挑衅刁难的程度了,真要较起真来,那可是把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了。 从小就被师长门人给惯坏了,谢瑾瑜的嘴上,向来都是没个把门的,脑子里一冒出先前安辰逸压着季榆的景象,这话就直接说出去了,连他自个儿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是因为这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之前安辰逸和谢瑾瑜才会因为落仙门的事情吵起来,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的结局。 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谢瑾瑜下意识地张口就想道歉,但那几个简简单单的字在他的嘴边转悠了好几圈,就是吐不出来。 他这辈子,还真没给人说过“对不起”呢。 本就心里憋得慌,再看面前的这个家伙还一脸愣愣的表情,好像还没从自己的情绪里面回过神来的样子,谢瑾瑜顿时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捏着季榆下巴的手略微收紧,谢瑾瑜略微眯起了双眼。他决定了,要是季榆待会儿真的敢点头,他就直接把人先按在地上揍一顿再说。 心绪低落,脑子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对方要是真的因此而做出自轻自贱的事情来的话,他不介意动手将人打醒。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谢瑾瑜视线中的危险意味,季榆眨了眨眼睛,面上浮现出稍显惊讶的神色来:“你喜欢的,难道不是安大哥吗?” 虽然安辰逸从未说起过他和谢瑾瑜之间的关系,但在季家的时候,这两人之间相处时的情景,季榆也是见过的,自然不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 谢瑾瑜:…… 这小子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不对? 身子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瞬,谢瑾瑜的看着季榆的目光,瞬时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对不起,”然而,还不等谢瑾瑜出声,季榆就朝他笑了一下,一双眸子弯成好看的形状,其中晕染的笑意,仿佛能够触及人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刚才是我魔怔了。”他顿了顿,轻声说道,“谢谢。” 心脏不知怎的就漏跳了一拍,谢瑾瑜松开手,有点慌乱地移开目光,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以往他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旁人少有不满面怒容的,即便有低头赔笑的,也都不过是看在他的身份和实力上罢了,压根就没有一个人,真正地猜到了他的心思。 就是落仙门当中,那些平日里对他恭恭敬敬的人,心里头到底都是怎么想的,谢瑾瑜心里也能猜到几分。 要是门派中真的有人真心待他,又怎会在知晓他手中持有上古灵石的时候,选择与其他门派勾合作,要取了他的性命,而非直接询问? 他再怎么说,都还是落仙门的人,拿了好处,难道还能转过头来对付自己的师门不成? 目光微微一黯,谢瑾瑜压下心中有些繁乱的思绪,转过头朝季榆看了过去:“你……”“安……”可谢瑾瑜的话才刚起了头,季榆也在这时候开了口,顿时,两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似乎没有料到谢瑾瑜也会在这时候说话,季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出声问道:“什么?” “……没什么。”对上季榆的视线,谢瑾瑜莫名地就有点泄气,懒得再去多问什么,“你想说什么?” 听到谢瑾瑜的话,季榆有些迷惑地看了他一眼,却是没有深究,而是开口将刚才自己没说完的话给说了出来:“安大哥呢?” 他原本以为,是安辰逸和谢瑾瑜一块儿将自己带到这里来的,毕竟他不久前可还是和安辰逸待在一起的,可这么好一会儿过去,却依旧不见对方的踪影,他就察觉到有些不对了。 即便安辰逸手边有事,想来得知他醒来,也应该尽快过来看一眼才是——倒不是季榆觉得自己真有重要到这个地步,而是安辰逸的性子本就如此,心里时时刻刻地惦念着别人。 许是担心谢瑾瑜不明白,季榆还不忘将自己和安辰逸一同前往豫山的事情说了说。 “在得知谢大哥有可能被困在落仙门之中的消息的时候,安大哥可是一刻不停地就往豫山去了,”故意将这件事提出来说了一遍,季榆的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揶揄之色,“一点儿都没有考虑过自身的安危呢。” 一边说着,季榆一边还不忘仔细观察着谢瑾瑜的神色。他实在是有点好奇,这位当前修真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在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然而,让他有点闹不明白的是,谢瑾瑜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欣喜羞赧的表情,看着自己的目光反倒带上了几分古怪。 被谢瑾瑜给看得浑身不自在,季榆忍不住低下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嗯……”抬手理了理自己有点凌乱的衣襟,季榆一脸严肃地沉思着,“我是不是应该先换身衣服?” 还有,他的外衫哪儿去了? 前头他的心思都在谢瑾瑜突破了阵法这件事情上,压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状态。 谢瑾瑜:…… 重点是这个吗?! 按了按跳动的眼角,谢瑾瑜懒得多说什么,径直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外袍扔了过去。只不过,他的身形要比季榆高大了许多,那衣服罩在季榆的身上,就显得对方的的身材更加矮小,看着更像个不识世事的孩子了。 看着季榆将过长的袖子往上扯了扯,谢瑾瑜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就上扬了几分,眼中也浮现出一丝笑意来。 胸中憋着的那股气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散了,谢瑾瑜轻轻地叹了口气,有点明白了安辰逸会说出那样的话来的缘由。 即便是他,都无法对眼前的这个人,生出什么厌恶的念头来。 好不容易才打整好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季榆一抬头,就对上了谢瑾瑜的视线,不由地就是一愣:“怎么了?” 从刚才开始,谢瑾瑜的态度好像就有点奇怪? 抬手摸了摸鼻子,季榆忍不住开始琢磨起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来了。 见季榆眼中的疑惑不似作伪,谢瑾瑜沉默了一阵子,才开口问道:“你真的不记得了?” 季榆闻言怔了怔,不知道谢瑾瑜在说什么。他的记忆只到昨天安辰逸替他探查身体状况为止,再往后,就都记不得了。 看到季榆拧眉思索的模样,谢瑾瑜就知道这个小子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骨桉叶和辛芜花混合之后,除了催-情之外,还能让人产生一种类似醉酒之后的效果,有的人确实会因此而忘记一些事情。就是不知道这对于季榆来说,到底是算好事还是坏事了。 犹豫了片刻,谢瑾瑜终于还是没有将自己看到的事情给说出来。 “安辰逸由于一些事情耽搁了,过一阵子就会过来了。”想了想,谢瑾瑜这么回答了季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找不到他的线索,外头的那些人,肯定会有不少的一部分,把主意打到安辰逸的头上来,只要那个家伙没有蠢到听不懂他留下的那句话,就不会不知道找个地方暂且避一避风头。而当下世间,再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不说外头的那些人能不能找到这个地方,就是找到了,凭他们也没有那个能力强闯进来。 要不是这样,谢瑾瑜也不会挑了这个地方,作为落脚点。 当然,在心底,他还是希望能够和安辰逸在这里再见上一面的。 从此处得到的那块灵石此时还在安辰逸的手中,他既然带着季榆来了这里,对方理当有所感应。想来即便是为了在他手上的季榆,对方也该是会来这里走一趟的。 想到这里,谢瑾瑜的唇边扯开了一个苦笑。 在刚听到安辰逸亲口说出喜欢季榆的话来的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愤怒,当时就决定要与安辰逸一刀两断,不再理会与这个人有关的任何事情,但到头来,却还是没法就这样任由那个人独自面对眼前的事情。 果然,感情这玩意儿,是世上最难掰扯清楚的东西。 看了一眼因为自己刚才的话而有些愣神的季榆,谢瑾瑜没有心情再多说什么,扔给对方一些辟谷丹和用以调养身子的丹药之后,就转身出了房间。 季榆看着谢瑾瑜离开的背影,眼中浮现出一丝思索的神色。 事情比他想象得……要棘手许多。 16.修真大佬(十五) 谢瑾瑜和安辰逸本就是命中注定了要纠缠一生的人,在前行的道路上,这两个人之间有过争吵,有过误会,甚至还曾经反目成仇,但这些却丝毫不影响那最终的结局——或者应该说,正视因为有了这其间的种种波折,这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与羁绊,才会深刻至此,不可动摇。 尽管眼下安辰逸对季榆生出了爱慕的心思,但只要谢瑾瑜心中的那份感情未曾改变,事情就无法轻易地做出定论。 原本相爱的两个人,在经历了千般周折之后,终于破镜重圆,共度此生,这样的故事,从来都不新鲜。 季榆无法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安辰逸和谢瑾瑜之间,尤其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事物,都在推动着两人往这个终点走去的情况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系着的玉石,季榆出神地望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海棠,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忧虑。 谢瑾瑜和他在这个地方,已经待了足足七天了,可安辰逸还是一点儿现身的意思都没有,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就焦躁了起来。 他本就对谢瑾瑜先前的那番说辞存了怀疑——在说出那句话之前,对方想说的,分明就是其他的事情——这会儿就不见人,心中自然更加不安。 想到那时谢瑾瑜面上那古怪的神色,季榆的双唇不由地地抿了起来。 他到底……忘了什么? 无论他如何回忆,关于那天后来的事情,他的脑中都依旧是一片空白。 每当他试图向谢瑾瑜询问这件事的时候,对方总是有意无意地岔开话题——猛地闭上了眼睛,用力地摇了摇头,季榆不愿再继续深想下去。 再等一等,只要再等一等——那个人肯定就会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用那带着笑意的嗓音,说他总跟个孩子似的执拗天真。 有风卷着花瓣,飘飘悠悠地停留在了季榆的肩上,如一只飞得倦了的蝶,在此处栖息。 垂在身侧的手略微动了动,季榆看着这在淡蓝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的一点艳红,有些微的发愣。 昨夜他睡下的时候,这棵海棠树上还寻不见一个花苞,可今早他睁开双眼,却见到了那满树盛放的艳丽花朵。 大概唯有这在别处不可能见到的景象,才能证明眼前的这一切,都只是那由阵法创造出来的一个幻境? 正因如此,才更令人感到惊叹。 眼前倏地浮现出安辰逸和自己说起这个地方时,那带着赞叹的神情,季榆眼中的神色顿时一黯,唇边也浮现出一抹苦笑。 哪怕知道不应该,但他总是控制不住地去想,谢瑾瑜不愿提起安辰逸,是不是因为对方已经……? 胸口蓦地一阵抽疼,季榆的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若是那个人真的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定然和他脱不了干系?否则的话,谢瑾瑜那个时候,就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更不必非要将这件事瞒着他了。 似乎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只会给别人添麻烦呢……扯了扯嘴角,季榆抬起手,想要拂去肩上的落花,却不想有人先他一步,伸手捻起了那片花瓣。 季榆微微一怔,就回过神来,转过头往身后看了过去。然而,当他看清了站在那里的人的模样的时候,双眼却不受控制地睁大了几分,张着嘴好半晌都没能发出一点声音来。 “在想什么,”松开手,任由指间的花瓣摇晃着坠下,安辰逸的一双眸子弯成好看的形状,扬起的唇角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笑意,“怎么跟要哭出来似的?” “安大哥……?”像是陡然从梦中惊醒一样,季榆抬起手,想要触碰一下面前的人,却又仿佛担心什么一般,在半途将手收了回来,“你没事……?”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心中不停地企盼着能够见到这个人,可这会儿人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却反而有点不敢上前了,生怕一碰到对方,这个人就会跟一阵烟似的,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我能有什么事?”注意到季榆的动作,安辰逸的指尖一颤,终是没有多说什么。 他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对方不愿意再触碰他,着实再正常不过。 事实上,季榆此时还愿意与他这般交谈,对他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想来要是他碰上了相同的事情,肯定也无法再和以往一样,与对方相处? 唇边的笑容淡了下来,安辰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突然不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什么了。 说句实话,他甚至都有点弄不清,自己做出到这里来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毕竟这里的两个人,想必都是不愿见到他的。 偏过头看着眼前这熟悉的景色,安辰逸的心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他知道,或许他就那样和季榆分别,是最好的选择,但他果然……怎么都不希望,就那样同季榆成为陌路。 面颊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安辰逸愣了愣,侧头看向仰着头看着自己的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太好了……”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切实的触觉,季榆的面上浮现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不是梦……” 季榆的声音很轻,但却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安辰逸的耳中,让他好一阵子都回不过神来。 在来这里之前,安辰逸想过许多季榆可能会有的态度,却从没有想过对方会是这样的表现。 垂在身侧的手攥起又松开,安辰逸终是没有忍住,抬起手,将人紧紧地拥入了自己的怀中。 他觉得,他这一辈子,都解不开这名为季榆的毒-药了。 没有料到安辰逸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季榆有一瞬间的无措,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最后只能跟安抚小孩是一样,轻轻地拍着这个人的脊背。 “你……”察觉到腰间越收越紧的力道,季榆想起安辰逸胸前尚未痊愈的伤口,张口准备说话,但他才开了个头,就被人给打断了。 “还真是令人羡慕的亲密关系啊!”斜倚在门边看着院中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谢瑾瑜的眼中满是冷诮。 17.修真大佬(十六) 听到谢瑾瑜的话,季榆的动作不由地僵了一瞬。他可没有忘记安辰逸和谢瑾瑜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这会儿安辰逸到了地方非但没有第一时间去见谢瑾瑜,反倒跑到这儿抱着他不撒手了,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所以,谢瑾瑜这是……吃醋了? 悄悄地瞄了一眼不远处面色有点发黑的谢瑾瑜,季榆轻咳一声,伸手轻轻地推了推安辰逸的肩。 对方的身上还有伤,他不敢太过用力地挣脱,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提醒对方。 然而,季榆没有想到的是,安辰逸注意到他的举动之后,不但没有放手,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勒得他都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了。 “安大哥……?”被安辰逸的动作弄得有点发懵,季榆看着眼神中带刺的谢瑾瑜,只觉得自个儿的身上都要被扎透了,险些连脸上的笑容都没能维持住。 听出了季榆的无措与茫然,安辰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胸中翻腾的情绪,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抱歉。”在季榆的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声,安辰逸松开手,转过身看向略微站直了身体的人,唇边扬起的笑容有礼而疏离:“好久不见。” 见到安辰逸这般的表现,谢瑾瑜顿时就觉得胸口一股怒气“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在这里忧心如焚地等了这么多天,唯恐这个家伙真的在外头出了什么意外,结果到头来,对方就只对他来了一句“好久不见”?! ——没错,他确实没有说过任何自己会在这里等安辰逸过来的话,但他特意挑了这么一个地方藏身,对方难道真的一点儿都猜不到他的意思吗? 可安辰逸明知道只要到了这里,定然不可能瞒过自己的感知,却扔在抵达之后,径直来了季榆这里——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谢瑾瑜扯开一个冷笑:“好久不见?”他看着安辰逸,一双眸子因为怒气而更显锋锐,“我可是记得我们在不久之前,刚见过一面呢。” 听到谢瑾瑜这别有所指的话,安辰逸的眉头一皱,忍不住转头看了季榆一眼,见对方没有因此而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这才放下心来。 随即安辰逸就觉得有点好笑,既然刚才季榆在见到他的时候,表现出排斥与厌恶来,想来也不会再追究这件事了?或许……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起来,安辰逸不得不承认,他果然也和寻常人一样,在有的事情上,总是那般贪得无厌。 没有漏过安辰逸的反应和神色间的变化,谢瑾瑜突然就感到,自己那样费心费力地帮着安辰逸隐瞒那天的事情,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就算他做得再多,又如何能敌得过另一个人的一个眼神? 心口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时之间,就连谢瑾瑜自己,都有点分辨不清,他此时到底是气愤多一点,还是疼痛多一点。 视线扫过还有些弄不清楚眼前的状况,傻愣愣地站在那儿的季榆,谢瑾瑜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地盯着安辰逸的双眼。 “看来‘安大哥’对于那天的事情,记得不是太清楚了?”刻意加重了“安大哥”三个字的读音,谢瑾瑜的话语中满是嘲讽的意味,“需要我帮你仔细回忆一下吗?” 果然,下一刻,他就见到了安辰逸深深拧起的眉头。 安辰逸是个磊落的人,不可能将自己做过的错事轻易揭过,但即便如此,被人这样当着自己最在意的人的面揭这种短,就是他,也会感到不快。 和谢瑾瑜对视了好一会儿,安辰逸移开视线,不愿与他计较。 他知道这个人本就是这个性子,哪怕此次在落仙门栽了个大跟头,这种刻入骨子里的东西,也没有办法那样轻易地改变。 只是,他的动作,却终是让谢瑾瑜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这个人,竟是连一句话,都不愿与他多讲了。 看着安辰逸转过身,望入季榆的双眼当中,谢瑾瑜的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本就不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能够说什么,又该说什么。 看着那两个相视而立的人,谢瑾瑜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失了心智的傻子,愚蠢得令人发笑。 分明在上次相见的时候,他就清楚地知道,安辰逸的双眼之中,早已经没有了他的存在,可他却仍旧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地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 说到底,就算他真的搅黄了安辰逸和季榆之间的事情,又能如何呢?想来除了让这个人更为厌恶他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就是季榆再迟钝,这时候也该意识到不对之处了。真要只是争风吃醋的话,这两个人不至于弄成现在这仿佛仇人见面一样的场面来? 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够让两个原先关系亲密的人,闹成眼前的局面。 看着面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的人,季榆的心中一凛,连忙抢在对方之前开了口:“对了!”像是没有看到因为自己的骤然出声而有点发愣的安辰逸一样,季榆抬起头,朝站在不远处的谢瑾瑜看过去,“谢大哥你手上不是有上好的伤药吗?” “之前我们带着的药都用完了,只能去边上找用得上的药材凑合着,弄得安大哥的伤一直都好不了!”丝毫不给安辰逸开口的机会,季榆没有停顿地说完了一长串话,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谢瑾瑜。 “你受伤了?”一听谢瑾瑜开口,季榆悬着的心就放了下来。 他总是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该做出什么样最符合“自己的性格”的举动,才能更好地推动事情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 如同牵扯着手中的细绳,操控着那人形的傀儡,上演一出早已定好的剧目。 看着谢瑾瑜眼中隐约的担忧,季榆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人至少还没有到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总归还有挽回的余地。 然而,谢瑾瑜的下一句话,就让季榆忍不住露出了头疼的神色。 “他受什么伤,好不好的了,和我有什么关系?!”说完之后,谢瑾瑜还不忘冷哼一声,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走,但走了两步,他又想到了什么,回身把季榆给一块儿带上了。 就算他不准备再继续和安辰逸纠缠下去了,他也不会便宜了对方。要是把这小子扔在这里,谁知道这个家伙会做出什么来。 这么想着,谢瑾瑜凉凉地扫了安辰逸一眼,其中警告的意味显露无疑。 季榆:……? 一直被拽着进了谢瑾瑜的屋子,季榆才回过神来,有点茫然地看着眼前拧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人。 好一阵子过去,谢瑾瑜才从袖中取出一枚戒指,直直地朝着季榆扔了过来:“送你了!” 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了抛过来的戒指,季榆略一探查,唇边就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 这里头装着的,都是各式的丹药,不单单是治疗外伤的,便是专门用以医治内伤的,也不在少数。 谢瑾瑜见状,眉梢立时一扬:“你笑什么?” 他的语气很是糟糕,真要说起来,眼前的这个小子,可是应该算作他的情敌来着。 ……虽然这会儿对方压根就不知道安辰逸的心意。 想到这里,谢瑾瑜莫名地就有些丧气。 他甚至都没法因为这事,而与季榆置气。 “没什么,”将手中的戒指收好,季榆抬起头,朝谢瑾瑜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谢大哥!”说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突然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有结巴!” 谢瑾瑜:…… 要是这小子不开口的话,他根本就不会往那个方向想好么?! 被季榆这么一打岔,心中刚才那沉郁的心情也散去了许多,谢瑾瑜看着面前这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家伙,见对方没有要走的意思,思索了一会儿,才出声问道:“还有事?” “那个……”季榆闻言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心理的疑惑给问出了口,“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前因为害怕会从谢瑾瑜这里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他一直没敢正面询问这件事,如今既然已经确定安辰逸并无大碍了,他自然想要弄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更何况,从刚才安辰逸和谢瑾瑜的对话里头能够听出来,这两人就是因为这件事闹翻的,如果不把它弄明白,季榆就是想帮这两个人重修旧好,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要知道,这两人就是为了落仙门的事情翻了脸,心里头都还相互牵挂着,若是他们真的就这样成为陌路人,便是季榆,都不由地为他们感到遗憾。 听到季榆的问题,谢瑾瑜沉默了下来,良久之后,他才再次开口:“为什么不去问安辰逸?” 对方与安辰逸之间的关系,应该比他要更好才是,毕竟他和季榆相处了不过七天,而他的性格如何,他自己最清楚不过。尽管这几日并未苛待过对方,但因着两人之间那对方并不清楚的纠葛,他几乎都没给过对方什么好脸色。 “那什么,就是感觉……”抬手抓了抓后脑勺,季榆的脸上露出了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来,“这件事情,应该问你会更好?” 虽然刚才在院子里的时候,他没能听懂安辰逸和谢瑾瑜之间的对话,但他下意识地觉得不应该找安辰逸去说这个事儿。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野兽的直觉? 眯着眼睛打量了季榆一番,谢瑾瑜觉得,这个心思单纯耿直的小家伙,从某些方面来看,还真和那些一根筋的野兽有点相似。 “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东西?”见谢瑾瑜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不停地打量着自己,季榆有些不安,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哪个字戳到了谢瑾瑜的痛脚。 他可没有忘记,适才谢瑾瑜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那简直能够掉下冰渣子来的脸色。 被季榆这小媳妇儿似的样子给逗乐了,谢瑾瑜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终是没有忍住,伸出手在季榆的脑袋上用力地揉了揉。 “你这个家伙……”谢瑾瑜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真的就是个孩子啊……” 正因为是孩子,那份剔透的心思,才更惹人喜爱。 “倒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在季榆不服气地反驳自己之前抢先开了口,谢瑾瑜收回手,转而说起了前面的话题,“只不过……”他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比自己矮了许多的季榆,嘴角上扬了几分,露出一个稍显恶劣的弧度,“听完了之后,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和我无关。” 没想到谢瑾瑜要说的是这个,季榆愣了一下,就笑了起来:“谢大哥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就是当初被自己的生身父母派人追杀,他都熬了过来,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还要更加令人难以接受? 面上的笑容一滞,谢瑾瑜一下子都有点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和他接触得并不多的人,总是能够一眼就看穿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盯着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的季榆看了一阵子,放弃了探究的打算,偏着头琢磨起该怎么才能把事情和季榆说清楚来了。 ——我赶到的时候,刚好看到安辰逸在对你欲行不轨? 他要是真的这样说了,季榆想必也不会相信?这个小子,在某些方面脑子灵光得很,但在某些地方,却跟个二愣子似的。方才安辰逸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这个家伙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真不知道该说这小孩是单纯好,还是迟钝好。 也是,要不是这样,季榆这些天来,就不会以为他和安辰逸还是以前那样的关系了。 扯了扯嘴角,谢瑾瑜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季榆。 就算清楚这事的责任不在这个人的身上,但他仍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同对方相处。 他本就只是睚眦必报的心胸狭小之辈,而非那种能够包容一切事物的圣人。 “骨桉叶与辛芜花混合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沉吟了片刻,谢瑾瑜开口问道,“你知道吗?” 这在修真界并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季榆只怔了一瞬,就明白了过来。当时自己那浑身发热的情状,他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原来单是香气的混合,就能起效吗……”面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季榆显然想到了自己往安辰逸外敷所用的药里头加的那几片叶子。 ……重点是这个吗?! 瞥了一脸讶异的季榆,谢瑾瑜有点无奈,他怎么总觉得自己跟不上这个小家伙的思路呢? 不过……原来那骨桉叶,是用在安辰逸的身上的吗? 那时候他探明了造成季榆情况的原因之后,就下意识地认定了受伤的是季榆,并没有多想。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在见到安辰逸的时候,自己就该发现对方受伤的。 好在这些天安辰逸没有碰上什么意外,否则的话…… 脖子上突然多出了一个重量,谢瑾瑜愣了一下,很快就回过神来,低下头看着踮着脚尖正努力地够着自己的脖子的某个小家伙,眼中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疑惑来。 还不等他开口发问,脖子上就传来一股力道,拉着他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然后他的脑袋,就被季榆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不是你的错,”将下巴小心地搁在谢瑾瑜的头顶,季榆轻声地安抚着,“没有人能够毫无遗漏地考虑到所有事情,”他顿了顿,“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好半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谢瑾瑜有些好笑,又有些难以言说的动容。 从小到大,各种各样的的恭维与谄媚之言他听得多了,可从来没有哪个人,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双唇开合了数次,那斥责的言语却总是无法顺畅地从喉间吐出,最后,谢瑾瑜只能将额头抵在季榆的胸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感受到胸前传来的振动,季榆弯起眸子,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笑容。 他一直都觉得,这个人在盛名之下,背负了太多的东西,那些不该由他背负起的事物,一层又一层地叠加在谢瑾瑜的肩头,压得对方喘不过气来。 但最为让人心疼的,是连谢瑾瑜自己,都未曾发现这一点。 18.修真大佬(十七)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从两人相触的地方传递过来,谢瑾瑜近些日子因为那一股脑儿地冒出来的事情,而变得有些浮躁起来的心,就那样一点点地沉静了下来。就仿佛夏日沉浸在溪水当中的石子,清凉而温润。 香炉中的烟雾袅袅地升腾而起,淡淡的香气在屋内弥漫开来,氤氲出一分难言的静谧。 谢瑾瑜感受着季榆落在自己头顶的温热吐息,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人,似乎总有那么一种魔力,让人控制不住地对他生出好感来。想来如若不是两人相识的方式太过尴尬,他们定然能够成为一生的至交好友? 从季榆的怀中退了出来,谢瑾瑜略微站直了身体,低着头看着面前这个弯眉浅笑的人。 他不是个擅长表达自己心情的人,可这会儿,在这个人的面前,他却忍不住地想要将心中的那份感情,一字不落地倾诉出来。 然而,谢瑾瑜还未来得及张口,季榆就率先出声了。 “对不起,”他看着谢瑾瑜的双眼,面上满是认真的神色,“我不是故意的。” 谢瑾瑜:……啥? 完全没听明白季榆这没头没尾的话,谢瑾瑜愣了愣,好半晌都没能反应过来。 “那个,你知道的,”似是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季榆抬手摸了摸鼻子,视线游移开去,“那个时候我不是……那个……什么嘛,”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没把“中了春-药”这几个字给说出口,季榆轻咳了一声,耳根也泛出了些微的粉色,“不管我那时候做出了什么,都不是出自我的本意!” 虽然自己的脑中到现在都还是没有那天的记忆,但是一般人在那啥之后会有的反应,季榆还是知道的——就算不知道,那会儿自己抑制不住地想往安辰逸的身上蹭的感觉,他总是不可能忘记的。 想到这儿,季榆顿时感觉更加不自在了。先前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知道了,反倒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了。 谢瑾瑜闻言怔了好一阵子,才明白过来季榆在说些什么,不由地就觉得有点好笑。 怪不得这个家伙刚才听到他的话的时候,会是那样的反应呢,感情对方以为是自个儿对安辰逸做了什么,被他给看到了? 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谢瑾瑜的眼中也浮现出一丝笑意来。 这个想法,还真是符合这小子的性格。 看着季榆红着耳根,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的模样,谢瑾瑜的心中倏地就生出了逗弄的心思来。 努力地压下唇边的笑容,谢瑾瑜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来,看着季榆的目光中也带上了一丝淡漠。 “所以?”他问,没有丝毫起伏的语气让人听不出他心中的想法。 “所以——”听到谢瑾瑜的话,季榆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由于心虚与羞赧而生出的逃避的心思,抬起头,不避不让地对上了面前的人的视线,“请不要因为这件事,而怪罪安大哥。” 他不是个蠢的,一听谢瑾瑜说了那天的事情,就知晓了对方和安辰逸闹得如此之僵的原因。 试想哪个人在亲眼见到自己心仪的人,与另一个人勾搭纠缠之后,还能浑不在意,不生出一点儿芥蒂? 没有料到季榆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谢瑾瑜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原本想要看笑话的心情,瞬间就淡了下去。 这个人……怎的在碰上了这种事情,在第一时间,都还是想着别人的事情? 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谢瑾瑜准备好的,有关安辰逸所做的事情的话,突然就堵在了喉咙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刚才安大哥他,只是在和你置气而已!”没有察觉到谢瑾瑜的异样,季榆趁着胸口还没散的那股气,继续往后说了下去。 要不然的话,安辰逸怎么会在听到了谢瑾瑜的声音之后,还非得要多抱着他一会儿?这分明就是小孩子赌气的表现,不是吗? “安大哥明知自己不可能胜过落仙门的一众人等,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豫山——”说到这里,季榆停顿了一下,面上因为激动而泛出些许潮红,“谢大哥不也正是因为担心安大哥的安危,才会不顾其他地从落仙门当中冲杀出来吗?” 如果这样两个心系彼此的人,就为了这样一个误会,而断了那本该天作的姻缘,又怎能不让人感到痛惜? 垂头望着正努力地为安辰逸开解,试图让他和对方重归于好的人,谢瑾瑜的神色有些复杂。 按理来说,被这样一个与自己的关系并不如何亲密的人,干涉自己的私事,他该是感到愤怒与厌烦的,尤其这件事还因对方而起,但看着对方那清晰地映照着自己的模样的眸子,他的心里却无论如何都生不起一丝怒气来。 ——非但如此,他的心底,甚至还有种莫名的触动。 就如同最为轻柔的羽毛尖搔过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一样,带着丝丝缕缕的酥麻。 见谢瑾瑜一直不开口,季榆的面色有些焦急。他知道由自己来说这些话并不合适,可他实在是做不到,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可以相互交付性命的人,就为了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生出嫌隙来。 “谢大哥,”用力地抿了抿嘴唇,季榆再次出声,“我……” 然而,他才开了个头,就被谢瑾瑜给打断了:“你有喜欢的人吗?” 季榆:……啥? 像是一下子没能理解谢瑾瑜这句话的意思似的,季榆愣愣地看着对方,好一会儿都没能做出半点反应。 他刚刚,是在说安辰逸和谢瑾瑜之间的事情?怎么这话题毫无征兆地就跳到他的身上来了? “如果没有的话,”低头看着因为自己的话而显得有点愣愣的季榆,谢瑾瑜的脸上是少有的认真,“喜欢我怎么样?” 季榆:……啊? 这下子,他是真的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又或者,出问题的其实是他的脑子? ……他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这话题到底是怎么跳的啊! 19.修真大佬(十八) 谢瑾瑜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并不是因为一时之气,想要借此来报复安辰逸——哪怕他的性格确实算不上好,却也绝不可能做出这种玩弄别人感情的事情来。 他只是莫名地觉得,这样的一个人……若是真的就这般轻易地让给了安辰逸,着实有些太可惜了。 要知道,这世上,能够如季榆一样,总是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并真真切切地将他放在心上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如果错过了这一个,谢瑾瑜不知道这一辈子,还能不能找到第二个。 见面前的人面上还带着几分尚未回过神来的恍惚,谢瑾瑜上前半部,伸手抬起了季榆的下巴,让对方无法避开自己的视线。 “如果不试一试,”他缓缓地俯下身,唇角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又怎么知道不可以呢?” 只是,这话究竟是说给季榆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旁人就无从得知了。 感受到唇瓣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季榆的双眼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只觉得脑中啥时间一片空白,就连该如何思考,都给忘记了。 柔软的舌尖一点点地从季榆的上唇舔舐而过,谢瑾瑜还没来得及再做点什么,就被猛地醒过神来的季榆给挣了开去。 “我、我突然想起来!”压根不敢抬头去看谢瑾瑜的表情,季榆闭着眼睛大声地喊道,“我还有点事要去找安大哥!”说完之后,他就径自埋头跑了——就好像他的身后,有什么能要了他命的凶兽在追赶似的。 这大概是他乱成一团浆糊的脑子,在这个时候唯一能够做出来的反应了。 看着往外走的时候,下意识地用上了身法,只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的某个小家伙,谢瑾瑜捏了捏还带着些许余温的手指,忍不住轻轻地啧了下舌。 他刚刚的动作……是不是太慢了点? 对于自己这个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感到有点好笑,谢瑾瑜歇了追出去把某个人抓回来的心思,随手拂上了房门,转身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他本也就没打算真的对季榆做什么,只不过,刚才对方那呆头呆脑的样子,看着实在是有些可爱,让人忍不住就想上去逗弄一番。 想到刚才那个小家伙跟个受惊的兔子一样,一溜烟地窜开的样子,谢瑾瑜的唇角就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并不算特别喜欢那种柔弱的生物,可是当季榆和它们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似乎就连那些小东西,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眼前又浮现出季榆无措地睁大了眼睛的模样,谢瑾瑜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受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刚才与对方触碰过的地方,也倏地有热意蔓延开来。 他……喜欢季榆?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扯了扯嘴角,谢瑾瑜想笑,却又怎么都笑不出来。 在回忆起与安辰逸相处的点点滴滴时,胸口传来的疼痛依旧清晰可感,但此刻心脏深处传来的悸动,却同样让谢瑾瑜无法否认。 心情忽地就烦躁了起来,谢瑾瑜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当然不可能去找季榆,连自个儿的心绪都没有理清楚,就冒冒失失地跑到对方的面前去,除了让他本就复杂的情绪,变成一团更没有头绪的乱麻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长长地叹了口气,谢瑾瑜没有目的地顺着院子当中的路往前走去。 他很清楚这一条路通往哪里,当初和安辰逸一块儿被困在这里的时候,他们把这里头的每一处角落,都给来来回回搜查了不下百遍。想来这个天底下,再没有比他们两人,更熟悉这里的人了。 只是,即便是他们,那个时候也想不到,离开的契机,会在院子里那样一块不起眼的石子上。 回想起那时自己和安辰逸一块儿,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里头到处乱撞的情景,谢瑾瑜的面上就不由地浮现出些许笑意来。 想来若是没有那样一段经历,以他和安辰逸三句话不投机的性子,是断然不可能有任何交心的机会的? 然而,不过相隔几个月,当他再次回到这里时,却已经是物是人非。 果然,即便有着再多的交集与患难,性情不投之人,总归是无法一同走到最后的。 伸手接住一片从书上飘落的枯叶,谢瑾瑜略微弯了弯唇角。 在这个地方,总是能够在同一时间,见到四时的不同景色,这大抵也算是别处没有的奇观了? 脚下的步子一顿,谢瑾瑜似有所觉地转过头去,就对上了不远处安辰逸望过来的视线。 许是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见到谢瑾瑜,安辰逸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看着谢瑾瑜,犹豫了片刻,才抬脚往这边走了过来。 谢瑾瑜见状,眉梢一挑,终究是没有迈步离开。 在距离谢瑾瑜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安辰逸看着谢瑾瑜,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地谈一谈。” 尽管已经没有了原先的那份心思,可他并不愿意与谢瑾瑜闹到如今的地步。除开其他的事情不谈,眼下单外头落仙门的事情,还需要两人共同解决。 “正好,”盯着安辰逸看了一阵子,谢瑾瑜突然笑了起来,“我也这么觉得。” 听到谢瑾瑜这么说,安辰逸反倒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但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望着对方,等着他的后文。 谢瑾瑜见状,也不推让什么——那本就不是他的性格,就那样望着安辰逸的双眼,出声问道:“你不喜欢我了,对吗?”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的,将这句话从口中说出来,比他想象当中的,要容易了太多。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拿得起放不下的人,不是吗? 20.修真大佬(十九) 谢瑾瑜和安辰逸之间到底聊了些什么,季榆不知道,他这会儿正满脸通红地所在自己的房间里,拿被子把自己给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如一个刚经历了突如其来的告白,而显得无所适从的寻常人。 房间里很是安静,只能听到季榆显得有些鼓噪的心跳声。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了双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季榆只觉得脸上传来一阵不可抑制的热意。 他并不认为谢瑾瑜这么快就放下了与安辰逸之间的感情,还对他生出了倾慕的念头——比起外表温和,内里果断决绝的安辰逸来,并未经历过多少挫折的谢瑾瑜在感情的事情上,更容易牵扯不清。 只不过,这种未曾品尝过太多世事的人,想要让他混淆某些情感,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情。 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季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出神地望着头顶的房梁,不知在想些什么。 带着些许凉意的风从未关严实的窗子里吹了进来,季榆眨了眨眼睛,突然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不管谢大哥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的答案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不是吗?”他弯起嘴角,像是想通了什么无比困扰的事情一样,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从怀里掏出先前谢瑾瑜给的那个戒指看了看,季榆掀开被子,起身朝屋外走去。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先把这东西给安辰逸送过去,毕竟不久前自己才拿对方当了跑路的借口不是? 这么想着,季榆的双眸微弯,唇边也浮现出些许笑意来。 果然,刚才谢瑾瑜的那些话,还是赌气的意味更大一些?就算嘴上说得再不好听,心里头不还惦念着安辰逸身上的伤势吗? 歪着头想了想,季榆又将屋里自己这两天回忆起来的,季家那本古籍上写的内容带上了。待会儿将这戒指交给安辰逸之后,他还得再去找谢瑾瑜一趟——不光是为了回答对方的那个问题,更为了对方身上被阵法所刻下的印记。 这些日子里,谢瑾瑜一直没有提起这件事,季榆也不好主动打探,是以他并不知晓对方现在的情况到底如何。但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谢瑾瑜定然不似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对这件事毫不在意。 想来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修为有成的修士,在得知自己将会变成一个毫无修为,且寿元有限的凡人之后,依旧不为此动容的。 季榆一边在心中琢磨着待会儿见到了安辰逸和谢瑾瑜之后,自个儿都该怎么说,一边拉开了房门,却在见到门外的人的时候,忽地怔住了。 只见他正要去找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在门外,前头的谢瑾瑜还抬起了手,做出了敲门的手势。但显而易见的,在他的手扣上房门之前,季榆就从里头走了出来。 “安大哥,谢大哥,”季榆见状愣了愣,很快就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笑容,“我正要去找你们呢!” 说着,他还不忘悄悄地打量了面前的两个人一眼。他这会儿可没有从两人的身上,感到先前的那种剑拔弩张,或许他们现在已经……和好了? 眼睛顿时微微一亮,季榆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 注意到了季榆神色的变化,谢瑾瑜的眉头一皱,很是不快地重重地“哼”了一声——明明他站在安辰逸的前边,可这个家伙开口先喊的,却居然不是他! “找我?”见季榆看过来,谢瑾瑜故意眯起了双眼,露出了一个稍显恶劣的笑容,“是想好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吗?” 有些惊讶谢瑾瑜会主动在安辰逸的面前提起这件事,季榆怔了一瞬,继而就笑了起来,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对,想好了!” 谢瑾瑜:…… 被季榆这意料之外的回答给弄得一呆,谢瑾瑜反倒有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回应了。 这思考的时间……是不是太短了点? 看着季榆那满是坦然的表情,谢瑾瑜心下感到有些不妙。不管怎么想,他都不觉得季榆给出的回答,会是自己想听的内容。 瞥了一旁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了几分的安辰逸,谢瑾瑜的眉梢一挑,在心里思索起该怎样岔开话题来。然而,还不等他想出话题来,季榆就率先开了口。 “对不起,”敛了唇边的笑容,季榆一双写满了认真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谢瑾瑜,“我有喜欢的人了。” 所以,无论谢瑾瑜适才的话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和安辰逸赌气,他都不可能点头。 以季榆的性子,无论是否真的心有所属,他所给出的,肯定都只会是这一个答案——可纵然早已知晓了这一点,在亲耳听到这句话从对方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谢瑾瑜的心还是抑制不住地往下一沉。 垂在身侧的手攥起又松开,谢瑾瑜好不容易才压下了胸口翻腾起来的情绪,沉声问道:“是谁?” 许是没有料到谢瑾瑜会追问下去,季榆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不能说。” 尽管修真界不似凡俗间,有着那么多的清规教条,但有些东西,依旧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正是因为明了这一点,所以他从未想过要将自己心中的那份感情诉诸于口。便是在那无人知晓的梦境当中,他都谨记着这一点。 想起之前的事情,季榆的双眸顿时一黯,随即低下头避开了谢瑾瑜的视线,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样子。 只是,他的这番举动,落在了谢瑾瑜的眼中,却多了一分别样的意味。 “你喜欢的人,”眉头猛地拧了起来,谢瑾瑜的语气里多出了一丝怒气,“是不是这个家伙?!” 季榆:……啊? 21.修真大佬(二十) 这会儿这个地方统共就只有三个人,季榆当然不可能弄错谢瑾瑜口中所说的人,更别说对方还特意伸手指着安辰逸了——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加无法理解对方的思维。 难不成是他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做了什么事,让谢瑾瑜产生了这样的误会?要不然,对方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说起来,刚才谢瑾瑜会突然对他说出那样的话来,该不会也是因为这个? 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摸到了谢瑾瑜的思路的季榆双眼微微一亮,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顿时就定了下来。 他其实就是个在谢瑾瑜的醋坛子翻了之后,被无辜殃及的池鱼? ——这么说好像也不全对,毕竟这两个人会生出嫌隙来,和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关系的。 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季榆轻咳了一声,面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当然不是,”朝着谢瑾瑜摇了摇头,季榆的声音很是坚定,“你放心,绝对不是安大哥!” 安辰逸:…… 虽然他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但听到季榆亲口用这样确定的语气将之说出来,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感到一阵憋闷。 但更让他感到无奈的是,分明是这样一件对自己来说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好事的事情,在见到这个小家伙那发亮的双眼的时候,他竟还忍不住想要扬起嘴角。 安辰逸觉得,即便是世间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来到此地,怕也是救不了他了。 想到这里,安辰逸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感到难过,还是欣喜。 尽管不明白季榆为什么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但刚才对方所说的话,谢瑾瑜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嘴角略微翘起,谢瑾瑜侧过头,带着些许得意与挑衅地看了安辰逸一眼。 安辰逸:…… 要是他没有突然失聪的话,刚才季榆似乎并没有说过喜欢这个家伙的话? 被谢瑾瑜炫耀似的举动给气乐了,安辰逸的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话。 只是,谢瑾瑜的表现,倒是给季榆提了个醒。 “那、那个,我不是说安大哥不够好,”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容易引起误会,季榆慌忙开口解释,“安大哥性子沉稳,为人友善,修为又高,见识也广……”一口气说了安辰逸一长串的优点,他小小地喘了口气,“安大哥哪里都很好,只是我……” “我明白,”不等季榆把话说完,安辰逸就出声打断了他,“你不必解释,”看着季榆的双眼,安辰逸又重复了一遍,“——你不必解释。” 这个人是如何看他的,他最是明白不过。 对上安辰逸的视线,季榆的心脏蓦地一颤,只觉得有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原本到了嘴边的解释的话语,此时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所以,”出声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沉寂,谢瑾瑜的面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他明明知道季榆刚刚是在拒绝安辰逸,但听到那些话,他的心里却还是抑制不住地传来一阵阵焦躁的感觉——而更让他感到暴躁的是,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这份感觉,是来自于季榆,还是来自于安辰逸。 要放下一段感情,并没有他想象当中的那样容易。 从先前的那种压迫感中挣脱开来,季榆的视线游移着,有些不敢和安辰逸对视。 适才的那种感觉,让他感到心悸。 好一会儿,季榆才反应过来谢瑾瑜问了什么。他看了边上紧拧着眉头的人一眼,有点不确定对方究竟只是想要打破刚才的那份尴尬,还是想要对这个问题追根究底。 沉吟了片刻,季榆还是乖乖地将自己说过的话给重复了一遍:“我不能说。” 不管谢瑾瑜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注定了只会烂在他自己的肚子里,再没有第二个人知晓。 反正说到底,谢瑾瑜也不过是想要确定,他不会是对方与安辰逸之间的感情的妨碍? 这么想着,季榆抬起头,朝谢瑾瑜露出了一个笑容。然而,还不等他再开口说点什么,对方就抢在了他的前头。 “不管你喜欢的人是谁,”深深地吸了口气,谢瑾瑜仿佛在宣告什么既定的事实一样,语气里满是笃定与不容置疑,“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季榆:…… 所以说,这话题到底是怎么跳的啊?这样在安辰逸的面前说这种话,真的没问题吗?! 季榆他突然觉得,他和面前的这个人,压根就没有办法交流。 莫名地,季榆有点同情起安辰逸来了。大概只有真心相爱,才能跟上这个人与常人迥异的想法了? “谢大哥还有别的事情吗?”很干脆地忽略了谢瑾瑜的那句话,季榆扯开一个笑容,略显期待地看着对方。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都交给安辰逸去烦恼,他只要把眼前的这一关给应付过去就是。反正除了在牵涉安辰逸的事情之外,谢瑾瑜还是挺正常的不是?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季榆的心思,谢瑾瑜的双眼微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季榆的笑容都有些发僵了,才收回了视线。 “我没什么事了。”说着,谢瑾瑜靠在了门边上,一点儿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果然,比起那死气沉沉的表情,这个小家伙,还是这个样子,看着要更加顺眼一些。 “……”没法猜到谢瑾瑜心里的想法,季榆索性不去理会没来由地犯了性子的谢瑾瑜,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安辰逸。 “安大哥若是有什么事的话,”弯起嘴角,朝安辰逸露出了一个笑容,季榆略微侧过身子,让开了路,“进来说。” 22.修真大佬(二十一) 见到季榆的动作,谢瑾瑜的眉头狠狠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不发一言地抢在了安辰逸的前头进了屋,像是生怕季榆会单独把他给关在门外似的,那模样惹得季榆险些笑出声来。 安辰逸总说他行事像个不识世事的孩子,但在他看来,谢瑾瑜反倒要更符合这个评价。 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喜怒,性格别扭到任性,做事也全凭着自己的心情与喜好——要是换了在寻常人的家里,这样的孩子,可是要挨揍的。 转头和眼中带着些许无奈与好笑的神色的安辰逸对视了一眼,季榆掩下唇边的笑意,将对方让进屋子后,便伸手合上了房门。 这两个人自己过来了,倒是省去了他前去找人的功夫。谢瑾瑜的房间他倒是知道,可安辰逸会去哪儿,他却是不清楚的。 回过身,季榆有点好笑地看了一眼坐在桌边,自顾自地喝着茶水,一点儿都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谢瑾瑜,走过去给安辰逸倒了一杯清茶。 视线在安辰逸跟前的茶杯上停留了一阵子,谢瑾瑜的眉梢轻轻地动了动。 他突然就有点后悔,自己手快给自己倒了茶水了。但这会儿要他再开口让季榆替自己倒一杯,他又拉不下那个面子。 于是,在沉默了片刻之后,谢瑾瑜一脸正气地伸出手,拿起了季榆面前的杯子,和自己手上的做了个对换。 季榆:…… 安辰逸:…… 这个家伙,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摆出那么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这是要去做什么舍身取义的事情呢。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季榆好不容易才压下了喉间的笑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转过头看向安辰逸:“安大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安辰逸闻言收回了落在谢瑾瑜身上的视线,没有立即开口回答季榆的问题。好半晌,他才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样,对上了季榆的双眼:“我确实有些事,要和你谈一谈。” 再次感受到了方才那寻不到来由的压迫感,季榆下意识地避开了安辰逸的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 “是什么事?”小小地吐出一口气,感觉那莫名的感觉褪去了些许,季榆才再次看向安辰逸,开口问道。 然而,他的问题,却并没有得到预想之中的回答,只见屋里的另外两个人,此时都直直地看着他……手里的茶杯? 拿着茶杯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季榆总算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刚刚喝的那杯茶……貌似是谢瑾瑜喝过的? 虽然相熟的人共饮一壶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一来他和谢瑾瑜的关系没有亲密到那种程度,二来谢瑾瑜和安辰逸之间的关系这会儿还有点暧昧不明,他在两个人面前做出这种举动来,确实有点不妥。 ……可就算是这样,这两个人,也不至于这么大的反应? 被两人移到自己身上的视线给吓得浑身一颤,季榆看了看手里那烫手的茶,抖抖索索地把它朝着安辰逸递了出去:“要不……我们换换?” 安辰逸:呵呵。 目光扫过季榆由于沾了茶水,而显得有些湿润的双唇,安辰逸弯起双眸,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不必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水轻啜了一口,“我更喜欢这一杯。” 季榆:…… 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从对方逸的话里面听出了杀气? 还不等季榆去细细地琢磨安辰逸话里的意思呢,就听到边上的谢瑾瑜重重地“哼”了一声,只是他那上扬的嘴角,却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安辰逸闻声瞥了谢瑾瑜一眼,捏着茶杯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 “我有些话,要和季榆‘单独’谈一谈。”看着谢瑾瑜,安辰逸有意加重了“单独”的读音,唇边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你说你的,我喝我的,”然而,谢瑾瑜却像是完全没有听懂安辰逸的意思似的,端起杯子惬意地喝了一口,“不碍事儿。” 安辰逸:…… 季榆:…… 这种时候,他是不是应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比较好?情人之间的小别扭,他这个外人,还是别插手为妙? 这么想着,季榆果断低下头,研究起桌子上的花纹来,宛如那东西藏着什么能够让人着迷的玄秘一般。 可他不想掺和那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他们却并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他。 “既然瑾瑜想在此品茶,”面上的笑容不改,安辰逸没有再朝谢瑾瑜看上一眼,“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再聊?”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了下去,“比如,我的房间?” 季榆:…… 谢瑾瑜:…… 谁他喵的想要品茶了?这茶叶还是他带来的呢,他早八百年前就喝腻了好吗?! 见季榆有些迟疑的模样,谢瑾瑜拧着眉将手里的杯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放,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他敢保证,要是真让季榆进了安辰逸的房间,这个家伙所做的第一件事,绝对是隔绝的灵力与探查。手中持着这个阵法原先的压阵之物,安辰逸想要做到这种事情,实在是再容易不过。 “我就在外面,”伸手拉开房门,谢瑾瑜脚下的步子一顿,没有回头,“有什么事,喊我就行。” 不是他信不过安辰逸的为人,只是在亲眼见过了安辰逸将季榆压在身-下的情景之后,他实在无法放心让这两人单独待在一块儿。 有点疑惑谢瑾瑜这话是和谁说的,季榆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最后还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以他和安辰逸两人的修为来看,谢瑾瑜应该没有必要对安辰逸说这种话……? 23.修真大佬(二十二) 木制的房门被合上,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大抵是因为之前两次那莫名的压迫感,季榆这会儿房间里的气氛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安大哥有什么事?”有些无法忍受这种让人难安的沉默,季榆主动出声问道。他也有点想不明白,安辰逸能有什么事,非得要把谢瑾瑜给撵出去,才能单独和他谈的。 ……总不至于安辰逸也和谢瑾瑜一样,对他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误会? 赶忙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之前的举动,季榆的面上流露出一丝紧张的神色来。 ——难不成先前在谢瑾瑜的屋里的时候,安辰逸就站在窗边或者门外,正听着他们两人之间的谈话? 那些话本里头,不都是这样写的嘛! ……等等,貌似就算安辰逸那时候没有在门外,就听他刚才和谢瑾瑜之间的对话,也能猜出他们暗地里说了什么把? 想到这里,季榆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些许懊恼的神色来。 他刚刚不应该顺着谢瑾瑜的话说下去的!就算要说,也该等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再怎么着也不能在安辰逸的面前说啊! 说不定安辰逸就是为了这个,在生他的气? 突然觉得一切的事情都解释得通了,季榆的心里却一点儿都不觉得高兴。 他这到底是犯的哪一门的太岁,怎么啥倒霉事儿都找上他了呢? 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露出哭丧着脸的表情,季榆一边悄悄地观察着安辰逸的表情,一边在心里琢磨起待会儿该怎么向安辰逸解释自己和谢瑾瑜之间的事情来。 分明是这两个人自己之间的事情,可结果到了最后,却都得要他一个个去解释,季榆的心里头忍不住感到有点委屈。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的是,安辰逸根本就没有提任何与谢瑾瑜有关的事情。 “上次的事情,”用力地抿了抿双唇,安辰逸抬起头,看着季榆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对不起。” “上次的事情?”陡然没能理解安辰逸所说的意思,季榆有点发愣,“什么事情?” 似乎在他的记忆里,安辰逸从来没有做过任何需要道歉的事情,反倒是他,一直在给对方添麻烦,甚至还害得对方险些丧了命。 见到季榆的模样,安辰逸就知道谢瑾瑜所说的不假,他并没有告诉季榆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在知晓了这一点之后,他犹豫了很久,究竟要不要将这件事和季榆说清楚——他当然明白,季榆在知晓了自己所做的事情之后,有可能会对自己生出排斥的念头来,可若是不亲自向对方道歉的话,他或许这一生,都会心中难安。 既是他做错了事,就得做好接受相应后果的准备——这是他的行事准则,绝不能因自己的一点私欲,而有所更改。 “你取回来的骨桉叶,”小小地吸了口气,压下胸口升腾而起的迟疑与犹豫,安辰逸再次开口,“是用在了我的身上?” 若不是为了他的伤势,季榆根本就用不上这东西,而他当时分明亲眼见着季榆给他用上了那些叶片,却任由对方照旧睡在自己的边上。 他自己的心里十分清楚,他所受的伤,并不似表面看起来那么严重,根本不需要季榆那般小心照顾,只不过,他万分喜欢季榆那眼中时时刻刻都倒映着自己的样子罢了。 听到安辰逸这么说,季榆立时就反应过来对方所说的是什么事了,顿时他的脸上一热,有点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和对方对视。 在谢瑾瑜的面前,他可以如常地谈论这件事,但面对安辰逸,他就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了。要知道,就是这会儿,他还清晰地记得,那时候自己靠在安辰逸的怀里,贪婪地嗅着对方的气息的情态。 “那、那个,安大哥不必为了这件事道歉的,”视线四处游移着,不知该看向哪里,季榆感到有点坐立难安,“是我自己没注意……” 骨桉叶和辛芜花之间的作用,在修真界中,当属于常识一类的东西了,他自己忘了这回事,怪不得别人。 “我原先只是想替你纾解药性,”可安辰逸却像是没有听到季榆的话一样,自顾自地继续往后说了下去,“但是……” 当然知道谢瑾瑜口中的“纾解药性”是什么意思,季榆只觉得自己的耳根一阵阵地发热,跟烧起来了似的。 “我说到底……”看到季榆的神情,安辰逸的眼前又浮现出对方面色潮红,双目氤氲的模样来,“……还是个男人。” 在见到心中倾慕的人在自己的面前露出那样的神态来,他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季榆闻言微微一怔,转过头盯着安辰逸看了好一阵子,才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这些话,你不应该对我说,”唇角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季榆的眼中露出些许无奈的神色来,“而应该去和谢大哥解释。” 一个健全的男人,被人缠在身上四处撩拨,哪能不产生一点反应呢?要真是那样,反倒是安辰逸不正常了。 想来谢瑾瑜也是清楚这一点的,他所想要的,不过是安辰逸的一句解释和道歉? 听季榆的话,安辰逸就知道对方没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他和季榆对视了良久,才轻叹一声,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笑容:“我会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试图表明自己心意的话,适才门外的时候,季榆已经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得足够明了了。对方对他无意,他要是非要上赶着坦言心意,只会让季榆有意避着他罢了。 季榆闻言,心下顿时松了口气。他想了想,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戒指,朝安辰逸递了过去:“谢大哥让我给你的!”说完,还不忘朝对方挤了挤眼睛,一副催促的表情。 安辰逸见状,胸中生出的也不知是无奈还是苦涩,最后只得摇了摇头,伸手将戒指接了过来,不出意料,里头装着的,多是用于疗伤的丹药。 谢瑾瑜的心地并不坏,只不过是由于从小周遭的人事与环境,养成了他那跋扈的性子而已,这一点安辰逸很清楚,只是……不喜欢,终究是不喜欢了。 24.修真大佬(二十三) 季榆当然不可能听不明白安辰逸话中暗藏的深意,只是,他能明白,“季榆”却不能。 ——若是知晓了安辰逸心中对自己抱有的心思,他今后又该如何同对方相处? 作为一个认定了谢瑾瑜与安辰逸之间彼此恋慕,并且心有所属的人,在那样的情况下,定然是不可能继续安然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 而一旦他主动与两人划开了距离,那么,他先前所做的那些努力,到最后,说不定就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巧合与意外当中,前功尽弃了。毕竟无论是安辰逸还是谢瑾瑜,此时对他的那份感情,都没有深刻到能够留存一世的程度。 ——事实上,谢瑾瑜的那份心情,究竟称不称得上是“喜欢”,都还犹未可知。 在特定的情态下有意营造出的错觉,唯有小心呵护,细细经营,才能最终成为无可更改的事实。 是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听出安辰逸的“言外之意”。 不过说实话,季榆确实有些意外,在明知他不了解当日的内情的情况下,安辰逸竟然依旧选择与他坦言那时的事情,没有丝毫为自己遮掩的举动。这般磊落的举动,倒是要比那些宣称正义的正道之士,要超出一大截。 或许这就是天底下绝大多数的“主角”所拥有的特□□,无论性格有多恶劣,行事有多么的不择手段,这些人的心中,总是有着自己划下的清晰的底线,从来不曾逾越。 季榆无法理解这种举动,也体会不到那样的感受,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这些人的敬佩——如果这种想法,能够称得上敬佩的话。 侧过脸看着正轻声和自己说着外头近几日的情况的安辰逸,季榆的一双眸子略微弯起,如阳光下的湖面一般,落满了令人心醉的光点。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安辰逸的双唇张开,却半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安大哥,”注意到安辰逸的异样,季榆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怎么了?” 置于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安辰逸深深地看了面前的人一眼,好不容易才按捺下伸手去触碰对方的欲-望:“没什么。”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再次出声问道,“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碰上季棠的时候,即便有他护着,季榆也仍旧不可避免地受了些伤。尽管并不算多重,可两人当时身上能够用以疗伤的丹药,全都用在了他的身上,反倒是季榆,全凭自己的调息,恢复得较为缓慢。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听到安辰逸的问题,季榆的脸上顿时就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多亏了谢大哥给的丹药!” 就是这时候,他都不忘在安辰逸的面前,替谢瑾瑜给说几句好话。 要是这两个人能早日和好,他就能少受点折腾不是? 不知是否看出了季榆的那点小心思,安辰逸失笑地摇了摇头。 这个人,真是不知道该说他是聪明好,还是迟钝好。分明不管是他还是谢瑾瑜,在某些事情上,都已经表现得足够清楚了,可对方却还是毫无所觉,反而时时刻刻想着为了消除他们之间的“误会”而牵线搭桥,让人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大概季榆会如此作为,也是因为心里头已经装了人?所以,他才不会将自己两人那反常的表现,往自己的身上去联想。 眼前又浮现出季榆被季棠打伤时,面上那不可置信的神情,安辰逸忍不住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如若这两个人并非血亲,他说不定此时已经主动退出,不去插足两人之间的感情了?毕竟从先前季棠有意留手的举动来看,对方对于季榆,并非毫无感情。 只不过,有些东西,注定了只能掩埋于无人可见的深处。 压下心中繁乱的思绪,安辰逸略微弯了弯嘴角:“瑾瑜他……”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不耐的敲门声。 季榆和安辰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好笑的神色。 在这个仅有三人的地方,想来没有人会猜错门外的人是谁。 “需要单独谈的话已经说完了?”转过头看着安辰逸,季榆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调笑之色,“安大哥要不要再去把人撵一次?” 既然季榆都这么说了,安辰逸当然不可能再拦着外头的人,不让对方进来。只是,在见到季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的时候,他的心中仍旧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无奈与郁闷。 想来他若是一日不能改变季榆认定了他和谢瑾瑜是一对的想法,对方就一日不可能察觉到他的心意。 看着季榆打开了房门,朝着门外的谢瑾瑜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安辰逸觉得,自己想要做到这一点,着实是无比困难。 “聊完了?”瞥了一眼屋里的安辰逸,谢瑾瑜挑了挑眉梢,径直迈步走了进来。 安辰逸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面上也露出些许不悦的神色来。 谢瑾瑜的本性确实不坏,可这从小养成的纨绔性子,有时确实让人难以忍受。前些日子和他在一块儿的时候,对方好歹还依着他的性子收敛了些,可如今却又是故态复萌了。只是,作为此间主人的季榆都没有开口,他理当不好多说什么。 “嗯,”没有在意谢瑾瑜稍显无礼的表现,季榆笑着应了一声,不忘给对方添上茶水,“安大哥正在和我说外头的情形呢!” 虽然季榆和谢瑾瑜在这幻境之中不过待了七日,可外头遍寻他们不见的人,却已经炸了锅——这还没从谢瑾瑜的手上拿到那传说中的上古灵石呢,那些个所谓的名门正道,就已经开始为了这东西的归属,开始了窝里斗。 反正在他们的眼中,即将散去一身修为的谢瑾瑜,已经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了,不是吗? 25.修真大佬(二十四) 将写有自己能回忆起来的、古籍上有关当初用于围困谢瑾瑜的阵法的相关内容的纸张递了过去,见对方没有避讳安辰逸的意思,季榆便将这事给说了。 在他看来,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该瞒着安辰逸。 看着低着头看着手上的纸张,没有理会边上安辰逸的追问的谢瑾瑜,季榆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谢大哥,你现在……感觉如何?” 当初那本古籍上的东西,对他来说本就太过高深,他又对阵法之流的东西不太擅长,对其并未太过上心,是以如今他甚至都想不起来,强行从那阵法当中破阵而出后,需要多久才能让一个人的修为尽失。 只是,在他的印象中,那并不是一个如何漫长的过程。 要不然,那些算计了谢瑾瑜的家伙,也不可能这么早就开始为了赃物的归属而开始争斗了。 令人感到可笑的是,分明那些人一个个的都是冲着这上古灵石连通的那仙人留下的秘境来的,可一直拿着这东西的两个人,却至今都不知道打开仙境的方法。 不过,想来无论他们能否打开秘境,眼下的状况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充其量也就是将那些人争夺的东西,从上古灵石变为他们从仙境当中带出来的宝物罢了。 想到这里,谢瑾瑜的心里忍不住就有点烦躁起来。 那些人争来争去的,到底有什么意思?真想要那些玩意儿,直接过来和他说一声不就是了,他对这种东西又不是怎么看重,用得着绕这么多弯子吗? 想到落仙门那些以往都对他笑脸相待的人,面上那冰冷厌恶的神情,谢瑾瑜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恶劣了许多:“我现在是什么感觉,你作为季家的人,难道不应该最清楚吗?” 季榆闻言,胸口顿时一滞,双唇开合了数次,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那座害了谢瑾瑜的阵法,是从季家流传出去,且由季家之人所布的,谢瑾瑜对此生出怨气来,实在再正常不过,他想不出什么能为自己辩驳的话。 安辰逸见状,眉头猛地一拧,冷声呵斥道:“谢瑾瑜!” 对方的这句话,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听到安辰逸的声音,谢瑾瑜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心中顿时就生出几分懊丧来。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和季榆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先前他一直纠结与自己同安辰逸以及季榆之间的关系,没有心思去考虑落仙门的那些烦心事,这会儿突然提了起来,情绪一时之间有些控制不住,逮着了人就顺势撒了火。 “我……”谢瑾瑜下意识地张口想要道歉,但从小养成的那份无谓的矜高与傲慢,却将那简单的几个字堵在了喉间,无法倾吐。最后,他索性移开视线,强行转移了话题:“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自然是季榆刚才递给他的纸张上的内容,希望借此表明自己的态度。 ——季榆与季家那些想要毁他修为,夺他宝物的人不同。那些人不会这般心心念念地替他考虑,甚至在他不知晓的情况下,尽全力去寻找能够帮助他的方法。 然而,季榆却并没有回答谢瑾瑜的问题。 “不用看了,”伸手拿过了谢瑾瑜手里的东西,季榆开口说道,“都是些没用的内容。” 要是这些东西真的有用的话,他这会儿就不会坐在这里,束手无策地询问谢瑾瑜当前的情况了。 可他却希望谢瑾瑜能够从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上,看出什么能够解决对方身上的麻烦的办法——说到底,这就是在为他的无能,寻找开脱的借口。 被季榆没来由的动作给弄得一怔,谢瑾瑜以为对方这是在为自己的话生气,心中一突,就要开口解释,却不想季榆突然抬起头来,朝着他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笑容。 “我想回季家一趟。”虽说只是在阐述自己的想法,但季榆的语气里,却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既然那个阵法被记载在季家从古流传下来的典籍之上,那么想要找到解决谢瑾瑜身上的问题的方法,自然还得回到原处。 “我会找到那本古籍的,”他说着,略微弯了弯眸子,“我知道它放在哪儿。” 尽管他记得那上面写着此阵法无法可解,但那都是千年之前的事情了,谁能保证这千年来,季家就真的没有研究出相应的破解之法了? 这个世上没有哪个阵法是完美无漏,寻不到任何破绽的,天底下有多少曾经号称死阵的阵法,被后来人给一一破解? 这种事情,所需的不过是有心人,以及时间罢了。 而这两者,季家都不缺少。 ——即便真的寻不到破解之法,有着记载了阵法详细情形的典籍,他们总也能多几分把握。 可季榆的话才一出口,安辰逸的面上就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 他当然知道季榆心里头在想些什么,也承认对方的想法确实是几人眼下最好的选择,但前往季家的这个人,绝对不能是季榆。 当初季榆是如何九死一生地逃过季家的追杀的,他绝不可能忘记,这会儿好不容易将对方带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怎么能乐意把人再送回那个会要了对方性命的地方? 许是看出了安辰逸心里在想些什么,季榆连忙开口:“我对季家的情况更为清楚!” 他好歹也是季家的嫡子,对季家之内的机关密道,自然是要比旁人多出几分了解的——要不是这样,他甚至都无法逃离那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宅子。 相比起只在季家停留过两日的谢瑾瑜和安辰逸,他想要潜入其中,显然要更容易得多。 “季家的人可没有想要我们的命。”瞥了季榆一眼,谢瑾瑜同样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即便他和安辰逸落到了季家人的手中,只要他们一日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两人就一日不会有生命危险,可季榆却不一样。 没有人会认为这个先前与谢瑾瑜没有多少交集的人,会知晓上古灵石所在的地方,更不会觉得谢瑾瑜会为了他而交出那件令天下人发狂的宝物。 于那些人而言,季榆只不过是一个知道了太多的事情的、无比碍眼的、能够用一根手指碾死的小虫子而已。 这世界上,又有谁会放过这样一只烦人的虫子? 26.修真大佬(二十五) 季家的人待季榆如何,早在对方被毫不留情的追杀的时候,就已经足够清晰了。 人心的贪婪永远是世间最为可怕的事物,能够让人不惜对自己的血亲痛下杀手。 视线好似不经意一般从季榆的身上扫过,安辰逸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思索的神色来。 对于季家的行为,他一早便存了几分疑惑。 若是季榆只是季家一个无足轻重的旁支子弟,季家在事发之后的举动,算不得有多奇怪,可事实上,季榆确实季家家主仅有的两个嫡子之一——如此一来,他们非要对季榆赶尽杀绝的态度,就着实显得太过古怪了些。 这个天底下,又有多少父母,能够面不改色地遣人去取自己孩儿的性命?就算是真的担心季榆走漏了消息,将人暂时封了修为,锁起来便是,又何必非要把人杀了不可? 更何况,从先前在季家见到的情景来看,季榆同他的父母之间,关系并不似一些世家般冷漠恶劣。 可当安辰逸试探着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季榆也只以为是自己的性子太过固执,并未说过其他的话,明显也不清楚其中的内情。 正是因为摸不透季家的人的心思,安辰逸才更加不愿让季榆再次回到那个地方。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对方的,究竟会是什么。 然而,季榆的想法,却不可能仅由于谢瑾瑜和安辰逸简单的两句话而改变。在他看来,既是季家的人造下的孽,理当该由同为季家人的他来偿还。 更何况,此时谢瑾瑜的修为下落,不知还能发挥得出原本实力的几分,而安辰逸从一开始就不是季棠的对手——目光略微一动,季榆突然想到了什么,张口就要说话。 “不管你接下来想说什么,我都不同意!”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安辰逸给堵了回去。 这个向来性情温和的人,第一次在季榆的面前,表现出了强硬的一面。 只可惜,季榆在有些事情上,远比对方要偏执得多。 “我去找大哥,”像是没有听到安辰逸的话一样,季榆看着他的双眼,缓慢而清晰地说道,“——亲自去。” 当初季棠外出,独自留他一人在洞府内的时候,曾给过他一个符箓,能够用以联络对方,告知对方自己的所在。离开的时候,季榆将其也带在了身上,只不过,他从未想过要使用罢了。 他本不想将那个人牵扯到这次的事情当中来,可若是对方从一开始,就早已牵涉其中呢? 想到安辰逸身上那险些要了他的性命的伤势,季榆用力地抿了抿嘴唇,心下却更坚定了要与对方见上一面的念头。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模样——他一定要用自己的眼睛,亲眼看清楚。 从季榆的眼中看出了不容更改的执拗,安辰逸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可还不等他开口,就听到边上的谢瑾瑜发出了一声轻嗤:“去找他干什么?送死吗?” 即便是谢瑾瑜,也不得不承认,季棠在修炼一途上,的确是少有的良才。以小了他两个大境界的修为,还能在他的手下走上一遭,并成功遁逃——尽管其中确实有他隐藏实力,不愿在弄清事实之前伤人的原因——可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当前仅有季棠一人而已。 而这样一个人,即便身上还带着被他留下的伤,想要收拾季榆,也再容易不过。 别说季棠是季榆的大哥之类的话,就连生养他们的父母都是那个德性,难道还能指望这个平日里连个笑脸都欠奉的家伙吗? 一旁的安辰逸没有说话,但看他的表情,显然是赞同谢瑾瑜所说的话的。他并不认为季榆能够从季棠那里得到什么——即便能,他也不希望对方去犯这个险。 季榆见状,沉默了片刻,开口将季棠救了自己的事情说了。原先他担心这事会造成安辰逸的误会,一直没有提,这会儿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可出乎季榆意料的是,在听了他的话之后,谢瑾瑜最先怀疑的不是他,反而是季棠:“谁知道他是不是想从你这里打探更多的消息?” “大哥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任何事情,”季榆摇头否认,“离开的时候,也没有碰上任何阻碍。” 要是季棠真的怀有什么别的心思,他不可能那么轻易地离开,这会儿他们更不可能安然地待在这里商讨对策。 但与他不会那么容易改变自己的决定一样,想要让安辰逸和谢瑾瑜认同自己的做法,并没有那么简单。 无论说什么都会被两人否定,季榆的心里不由地有些憋火。 “难道就要放着安大哥不管,任由他变成毫无修为的废人吗?!”只觉得自那日被季棠拦下以来,胸中所闷着的怒气一股脑儿地爆发了出来,季榆的脸颊都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 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两个人能够这样冷静地和他谈论这种事情能够这么冷静地和他谈论这种事情,难道最在意谢瑾瑜的情况的,不应该正是他们自己吗? 季榆的话音刚一落下,谢瑾瑜就冷哼了一声,站了起来:“我就算成了废人,也用不着你去替我送命!” 感受着谢瑾瑜擦着自己的肩走过去带起的细微的风,季榆的表情有些愣愣的,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似的。直到身后传来房门被甩上的声音,他才陡地回过神来,转过头去看着微微颤动着的木门。 “我……”季榆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能说什么,面上浮现出少许茫然的神情来。 见到季榆的模样,安辰逸轻声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他抬手安抚一般地揉了揉季榆的发顶,“早些歇息。” 房门被轻轻地合上,屋内少了两个人,倏地就变得清冷了下来。季榆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醒过神来一样,抬脚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他身上带着的东西不多,原本所有的法器大多都在躲避追杀的途中,就是季棠给的丹药,也几乎都用在安辰逸受伤的时候用尽了。此时他的储物袋里装着的,就只剩下不久前谢瑾瑜给他的那些丹药,以及一些派不上什么大用场的小玩意儿了。 一一清点着自己手中所持有的东西,季榆的表情很是平静。 谢瑾瑜和安辰逸可以不认同他的想法,却无法限制他的行动。除非他们真的拿锁链把他捆起来,否则想要去哪里,由他自己决定。 这个阵法的关节要点,安辰逸早就在闲来无事的时候,都掰扯开来和他说了。他做不到把这阵法同拥有钥匙的安辰逸一样用得如臂使指,但想要从这里头出去,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不过,现在肯定不行。 将储物袋收好在床上躺下,季榆在心中思考着接下来的打算,没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银色的月辉洒满了窗台,帘窗外满树的海棠花,都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柔光。 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季榆侧耳听了一阵外头的动静,取出季棠留下的隐匿符用在了自己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在见到守在出口边上的安辰逸的时候,季榆脚下的步子有一瞬的迟疑,但终究没有停下。 这时候,他都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庆幸,季棠的修为,要高出安辰逸许多了。 走出那个由幻境组成的阵法之后,季榆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有些说不上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回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那看不出丝毫异样的海面,季榆收回视线,迈步往前走去。 作为季家当前修为最高的人,在眼下这混乱局面当中,季棠应当是不会离开季家主宅的,他要是想找着人,想来还得去那儿走一趟。 借着月光辨认了方向,季榆运起身法,就要离开,却不想才走了两步,就被人给揪着后领提溜了回来。 “真要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带着不耐与烦躁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夜色当中显得格外清晰。 季榆转过头,看着来人的面容,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惊讶的神色来:“谢大哥……!” “那个家伙没有把阵法封死,”像是没有看到季榆的表情似的,谢瑾瑜瞥了一眼海面,眼中浮现出一丝凝重来,“果然是伤得太重了吗?” 安辰逸和他们所说的那些消息,自然不可能是待在一个无人的地方凭空得来的,而当前的这种状况,他只要一现身,定然就会招来无数的苍蝇,受点伤再正常不过。 藏在底下的这个阵法太过庞大繁复,即便安辰逸是全盛状态,也只能维持一刻钟的时间。 要不是这样,季榆不可能这么轻松地从里头走出来。有人维持和无人控制的阵法,可完全是两个模样。 27.修真大佬(二十六) 原本谢瑾瑜倒也是能控制这地方的幻境,只是前不久他才刚把自己的印记从那块石头上抹去,这会儿想要做到那样的事,就要困难得多了。 听到谢瑾瑜的话,季榆愣怔了片刻,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眼中顿时浮现出担忧的神情来:“安大哥他……?” “放心,暂时死不了的。”不等季榆把话给说完,谢瑾瑜就出声打断了他,“之前给他的那些丹药足够让他活蹦乱跳的了。” 只是,想要恢复到那种程度,安辰逸少不得休养好一阵子了。 季榆闻言,张口还想说点什么,谢瑾瑜却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径直揪着他的衣领,往季家的方向行去。哪怕他的修为有所下落,比起只有筑基的季榆来说,身法还是要快上许多的。 本以为谢瑾瑜是来阻止自己的季榆见状不由地有些回不过神来,闹不明白对方这是在做什么。 “反正就算我这时候把你带回去了,你也肯定还会找机会溜出来的不是?”大概是看出了季榆的疑惑,谢瑾瑜轻哼了一声,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语气让人听不出喜怒,“那还不如直接省点力气,直接带你走一趟。” 再怎么说,他和安辰逸也不可能真的找个笼子,把这个家伙给关起来不是? 谢瑾瑜相信,他们真要是这么做了,这个小子绝对会做出什么更加让他们头疼的事情来。 这顽固到近乎偏执的性格,实在是令人头疼。怪不得季家的那些人,在被他听到了暗中的谋划之后,一点儿都不顾及他嫡子的身份,非要把他弄死不可。 放着这么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的隐患不管,实在是太令人不安了。 季榆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谢瑾瑜的话。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就这样和缩头乌龟一样待在安全的地方,等到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什么都不做。 ——都是借口。 心中传来带着讥诮与嘲讽的冰冷声音。 说什么无法放任谢瑾瑜的情况不管,要为了他前往季家偷取古籍,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他心底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扯上一层遮羞布而已。 他只不过是——迫切地想要见上那个人一面,证明对方并非如安辰逸和谢瑾瑜所说的那样,与他相处的一言一行,都是一早就算计好的、别有用心的试探。 “对不起……”稍显飘忽的声音在夜色当中响起,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开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谢瑾瑜侧头看了某个神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黯淡了下来的小家伙,眉头一皱,蓦地松开了揪着对方衣领的手。 倏地感到后颈上的力道一松,季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觉得一阵失重感猛地传来,惊得他险些失声尖叫出来。 翻遍了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没能找到能在这时候派上用场的事物,季榆的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些许惊惶的表情来。 在季榆落到地面之前将人揽入了自己的怀里,谢瑾瑜低头看着依旧有点惊魂未定的季榆,唇边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这副表情比起刚才的样子来,要招人喜欢得多了。 “你刚刚说了什么,”轻轻地挑了挑眉梢,谢瑾瑜丝毫没有掩饰自己面上的笑容的意思,“嗯?” 还有点没从刚刚的感受当中回过神来,季榆下意识地就把自己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然而,他的话音还没落下,谢瑾瑜就作势要再次松手,吓得季榆一把就抱住了对方的腰,怎么都不肯松开。 就算知道谢瑾瑜不会真的把他扔下去摔死,但那种感觉,他绝对不想再体验一遍了好吗?! 见到季榆的模样,谢瑾瑜眼中的笑意略微加深了几分。 “比起这种无谓的话来,”收紧了横在季榆腰间的手臂,谢瑾瑜俯身凑到季榆的耳边,压低了声说道,“我更想听‘我喜欢你’这样的话呢。” 季榆:…… 怎么都这时候了,这家伙都还没有忘了这一茬? 略显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季榆决定还是不要去理会对方的好。 只是,不知道他的这番举动到底哪里逗乐了谢瑾瑜,让他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季榆的耳畔,带起一阵莫名的□□。 “那个,”总觉得眼前的气氛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古怪,季榆赶忙出声打破了这份沉默,“我们就这样把安大哥扔下,没关系吗?” “我的事情,”听季榆提起安辰逸,谢瑾瑜的眉头立时一扬,话语间又带上了平日里的傲慢与不屑,“他瞎掺和什么!” 以安辰逸当前的状况,就该好好地待在安全的地方调养,免得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 谢瑾瑜此时会带着季榆一同前往季家,虽说也有着他先前所说的原因,但更多的,却是他不希望对方再牵扯进来。 等他找着了解决自己身上问题的法子,自然会处理好外头的事情,到时那人再出来,就不必顾忌太多了——要是真的不行,对方只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生地待上个几十几百年,想来就不会有太多的人记得这件事了。 反正对于到了他们这种层次的修士,这点时间,稍微闭个关就过去了,算不得什么。 安辰逸不是个行事冲动的人,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肯定会知道该如何选择的。 抬起头朝谢瑾瑜看了一眼,季榆突然笑了起来。 “谢大哥你……”他顿了顿,似是在思索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真的很喜欢安大哥呢。” 尽管嘴上从来不饶人,但心里头却时时刻刻都在为对方考虑。这样的感情,实在是令人无比的……羡慕。 从季榆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谢瑾瑜也懒得去纠正对方对于他和安辰逸之间的误会了,只是眯起眼,看着怀里抬眸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人。 “在诸如季家这样的大世家当中,”忽地,季榆弯了弯眸子,开口说道,“都是不会让修为最高的人来担当家主的。” 由于需要操心许多繁杂的事务,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无法做到如其他人一样,心无旁骛地修炼,更不可能随意地进行时日长久的闭关,是以这在修真界,可以说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季家嫡支如今只有季棠和季榆两个人,而季棠无论是修行的天赋,还是当今的修为,都远高出季榆一大截,今后家主的人选,自是不必多说。 “爹娘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只是……”说到这里,季榆停顿了一下,唇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怨怼的神色,“有的事情,并不是他们能够随意决定的。” 眼下季家没落,若是不与其他家族联姻的话,再过百年,还能否存在于世间,都没有定数。 “在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我的亲事就已经定下了,”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的神色,季榆没有太大起伏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情绪,“对方是个很好的姑娘,样貌很美,性格也很体贴温柔,修行天赋也不弱于我。” 可惜的是,他不喜欢。 纵然他无法对那个将会成为他的妻子的人挑不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可在与对方相处的时候,他从未生出过任何心动的感觉。 或许如若他们是以另一种方式相识,结局就会不一样,但在知晓了自己那被定下了的命运的那一刹那,就注定了之后的一切。 他季榆不会去反抗那加诸于自己身上的命运,却也无法对此生出欢喜来,甚至于来自于父母的那一声声殷殷关切,都成了加在他脊背上的重量,成了他无法摆脱的负累。 然而,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一点,直到那天,季棠对他说:“如果不想娶,我帮你去把婚事退了就是。” 那一刻,季榆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或许他这一辈子,就注定了不可能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爱恋,所以当他好不容易从一个牢笼当中跳出来的时候,却在同时进入了另一个更为坚固的囚笼。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说不定我还可以趁这次机会,好好地去喜欢一个人呢!”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季榆的面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只是那双眸子,却盈满了浅浅的忧伤,在月光下如同泛起涟漪的湖面,牵动着旁人的心神。 28.修真大佬(二十七) 听着自己心有好感的人, 在自己的面前倾吐着心中对于另一个人的爱恋,这本该是一件十分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可看着怀中这人哪怕是在说起这样无望的事情的时候, 依旧上扬着的唇角, 谢瑾瑜的心中却无论如何都生不出一丝怒气来。 揽着季榆的腰的手略微用力, 谢瑾瑜只觉得心脏深处泛起些许细微的疼痛来, 一阵一阵的, 让他的胸口都抑制不住地生出一丝难言的酸楚来。 “对不起,让谢大哥听我说这些无聊的东西,”许是觉得此时的气氛太过压抑,季榆将唇边的弧度又扯大了些,“我只是……” “所以说……”然而,季榆的话还没有说完, 就被谢瑾瑜给打断了, 他俯下身,将头埋在季榆的颈窝处, 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只要喜欢我,不就好了……”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敏感的颈侧, 季榆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对于谢瑾瑜这会儿都还不放过这个当时的玩笑话感到有点无奈。 “我要是真的喜欢上了谢大哥的话, ”轻轻地笑了一下, 季榆侧过头, 看着身后的人垂落在自己肩上的长发, 眸中的神色被月光浸染成最为柔和的色彩,“安大哥会生……唔……” 没能说完的话被谢瑾瑜给堵了回去,季榆睁大了眼睛望着面前放大的面容,一时之间还有些没能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柔软的舌尖轻轻地自唇瓣上舔舐而过,而后探入那没来得及闭合的唇齿间,如同安抚受了伤的小兽一般,轻柔地抚过口腔内的每一个角落。 “嗯……”舌尖滑过的地方传来轻微的酥麻,让季榆的喉间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在寂静的夜色中,带上了一分莫名的撩人。 两人的吐息交融着,原本带着安抚性质的亲吻一点点地变了味道,带上了几分难言的灼热。 谢瑾瑜收紧了揽着季榆的手,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强硬地将人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注意到了谢瑾瑜那毫不掩饰的欲-望,季榆的指尖微微一颤,眼中浮现出少许的惊慌来。到了这种时候,他实在无法再欺骗自己,说眼前的这个人,只不过是抱着玩笑的心思在逗弄他。 “谢……哼……”然而,他的话还未出口,就成了一声稍显甜腻的轻哼,垂下的手指因为这从未有过的感受而一点点地蜷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将谢瑾瑜推开,但郁积在胸中的那股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明的复杂情绪,让他忍不住想就此沉沦下去。 双手缓缓地抬起,环上了谢瑾瑜的脖子,季榆闭上了眼睛,不愿再去理会那些繁杂的思绪。 注意到怀中之人的举动,谢瑾瑜的动作一顿,继而愈加不留情地掠夺起季榆的呼吸来。他勾缠住季榆柔软的舌,诱引到自己的口腔中,用扯得对方舌根生疼的力道吮吸着。 来不及吞咽的津-液自季榆的唇边滑落,谢瑾瑜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季榆的舌尖与唇瓣,直到季榆胸中的空气被抽干,才放过了那被蹂-躏得红肿不堪的双唇。 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谢瑾瑜的衣襟,季榆伏在谢瑾瑜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白皙的面颊上泛着诱人的潮红,一双仿若浸润了溪水的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氤氲着惑人的水光。 见到季榆的模样,谢瑾瑜眼中的神色不由地暗沉了几分,仿佛择人而噬的野兽。 “我们换个地方。”俯下身轻轻地舐去季榆唇边的液体,谢瑾瑜的嗓音低沉得有些可怕。 被热意侵蚀的大脑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谢瑾瑜话中的意思,季榆仅存的理智没有让他立即同意谢瑾瑜的话“可是安大哥会……嗯……”未说完的话语被谢瑾瑜给尽数吞入了口中,季榆从喉间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在谢瑾瑜的有意控制下,两人下落时的失重感并不明显,但当双脚触碰到地面的时候,季榆还是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一种踏实感。 带着露水的草地沾湿了季榆的衣衫,传来一丝的凉意,很快又被身上炙热的温度给掩盖了下去。 “我和安辰逸之间,”低下头,轻柔地吻了吻季榆泛着水光的双唇,谢瑾瑜低声说道,“没有任何关系。” “至少……”他看着季榆的双眼,缓缓地俯下身,“……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关系……” 句末的尾音,消散于两人相贴的唇瓣间。 枝桠上的绿叶承受不住露珠的重量,轻轻一颤,抖落了浑身的水滴;受了惊的蟋蟀仓皇地从草丛间逃离,“哧溜”一下就不见了踪影。天上的明月依旧如常地挂在那里,毫不吝惜地倾洒着醉人的月华。直到清晨的曦光将月色遮掩,林间的鸟儿清脆地啼鸣,陷入沉睡的大地才渐渐苏醒。 季榆睁开眼睛,看着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的阳光,好半晌都没能想起来自己这是在哪儿。 身侧传来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季榆有些迟缓地转过头去,便不偏不倚地对上了谢瑾瑜的视线。 昨天夜里的记忆一点点地回笼,季榆猛地醒过来,“腾”地一下就坐了起来。盖在身上的衣物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露出底下满是痕迹的身体。 感受到谢瑾瑜看过来的视线,季榆一双手攥着身上的衣服,一时披上也不是,不披上也不是,显得有些无措。 “怎么,”见到季榆的反应,谢瑾瑜跟着坐起身来,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害羞了?” 注意到季榆发红的耳根,谢瑾瑜唇边的弧度扩大了几分,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 伸出手替季榆将垂落至额前的发丝拂至耳后,谢瑾瑜的眼中,有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温柔。 侧头避开了谢瑾瑜的手,季榆低着头,有点不敢去看谢瑾瑜现在的样子。对方的肩上,还留着他昨天控制不住咬出来的牙印。 没有在意季榆躲避的举动,谢瑾瑜的嘴角翘了翘,自顾自地穿起衣服来,那淡定自若的模样,倒是显得边上的季榆太过小家子气了些。 “昨天的事情,”攥着衣服的手指缓缓地收紧,季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出声说道,“谢大哥忘了。” 手上的动作倏地一顿,谢瑾瑜侧过头去,眯着眼睛看着垂着头的季榆,像是没有听清楚对方的话一样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深深的吸了口气,季榆抬起头来,看着谢瑾瑜的双眼,“昨天的事情,就当做没有发生过。” 那只不过是两人一时情绪冲头之下,所做出来的蠢事,做不得数。 谁知,听了季榆的话,谢瑾瑜的表情陡地就黑了下来:“你后悔了?” 没有料到谢瑾瑜会是这样的反应,季榆愣了一下,张口想要说点什么,却不想谢瑾瑜突然将他按在了地上,欺身压了上来。 “如果后悔了的话……”俯下身凑到了季榆的耳旁,轻轻地吹了口气,谢瑾瑜的指尖恶意地在季榆光-裸的腰侧轻抚着,“再来一次怎么样?” 感受到身下之人那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谢瑾瑜的眼中的神色略微加深,竟真的生出了几分将自己的话语付诸行动的冲动。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住了谢瑾瑜作乱的手,季榆的声音里带着些微颤音,“只是……” “那就别喊我‘谢大哥’,”反手扣住季榆的手按在一旁,谢瑾瑜和和季榆之间相贴得更为紧密,彼此的温度透过单薄的布料传递过去,“还是说……”张口含住季榆的耳垂,拿牙齿轻轻地碾磨着,谢瑾瑜的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你想再经历一次昨天的‘惩罚’?” 过分敏感的身体将耳际濡湿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季榆的脑中,浅淡的绯色爬上他的脸颊,季榆的声音不由地带上了一丝哭腔:“谢大哥……” “嗯?”惩罚似的轻咬了季榆一口,谢瑾瑜从鼻中发出一个音节,以表达自己的不满,“你喊我什么?” “嗯……”好不容易才压下险些出口的甜腻呻-吟,季榆有些慌乱地改了口,“瑾、瑾瑜……” “乖。”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称呼,谢瑾瑜放开了被玩弄得充血红肿的耳垂,侧过头吻上了季榆的双唇。 似是没有料到谢瑾瑜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季榆的双眼微微睁大,开口想要说话,但从喉中发出的那些含糊不清的声音,却都在中途变成了粘腻的轻哼。 在季榆喘不过气来之前放开了对方,谢瑾瑜再次低头啄了啄那泛着水光的唇瓣:“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知道这个人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将那个顶着兄长名号的人给忘到脑后,甚至或许他此刻的心中,也还留有安辰逸的影子,但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将彼此变为今后的唯一。 “如果实在不行,”像是想到了什么,谢瑾瑜弯起了唇角,“我就找一个无人的地方,将你锁起来,日日夜夜都只能见着我一个人。” 这样一来,就不必担心对方的心中,再藏着别的什么人了。 “……”回过神来就听到了谢瑾瑜的这句话,季榆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将心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给说了出来,“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连我都打不过了。” 谢瑾瑜:…… 他还没计较对方之前说他是废人的事情呢,这会儿这个小家伙居然还敢在这件事上招惹他? 眯起眼睛瞥了季榆一眼,谢瑾瑜随手拿起落在一旁的衣服盖到了他的头上,便站了起来。 再不和这小子拉开距离的话,他担心自己会真的难以自制地把人压在地上再来一次。 别看这个小家伙这么好欺负的样子,他要是真的做得太过分,惹得对方一气之下和他断绝往来,那他可就得不偿失了。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季榆伸手把扔在自己脑袋上的衣服给拿了下来,没敢去看背过身去的谢瑾瑜,默不作声地穿起衣服来。 直到身后布料摩挲的声音停下,谢瑾瑜才转过身,伸手把季榆从地上拉了起来:“走。” 借着谢瑾瑜的力道站起身来,季榆才走了一步,脚下就突地一软,整个人都径直扑进了谢瑾瑜的怀里。好在谢瑾瑜的反应足够及时,往边上侧了一步,才没让季榆直接撞歪了鼻子。 低头看了耳根发红的季榆一眼,谢瑾瑜立即就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顿时眼中就浮现出几分恍然来。 “下次,”他故意轻咳了一声,压下了唇边的笑意,“下次我会记得温柔一点的。” 季榆:…… 去他喵的下次! 没有给季榆反驳的机会,谢瑾瑜揽着季榆的腰,径自腾空而起,陡然升空的超重感让季榆把没有出口的话全都给吞了回去。 迎面吹来的风扬起两人未曾束起的发丝,相互交杂着,不分彼此。 季榆看着天边被染成金色的云彩,好一会儿,才突然出声说道:“对不起。” 不管是先前说谢瑾瑜将会成为废人的事,还是刚才出口的不合时宜的话,都是他需要道歉的内容。 哪怕他那时候被气昏了头,哪怕他的心中并没有恶意,这种话,也不该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听到季榆稍显低落的话,谢瑾瑜沉默了片刻,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说过了,”将季榆更深地嵌入自己的怀中,谢瑾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比起这种话来,我更希望听到另一句话。” 季榆闻言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的心中尚且有一肚子的疑惑想要询问,比如谢瑾瑜和安辰逸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比如落仙门的人为什么都认定了上古灵石在谢瑾瑜的身上,又比如,这个人为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生出这样的心思来的。 然而,这千般万种的疑问,最终却只汇成了一句话:“我……” “什么?”季榆的声音太轻,谢瑾瑜只走了片刻的神,便将他的话给漏了过去。 “我会努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季榆抬起头来,如同宣布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无比认真地说道,“……试着去喜欢你的!” 对季榆的反应感到有些愕然,谢瑾瑜愣怔了半晌,忽地笑出声来:“好,”他说着,低沉的声音宛如某种悦耳的乐器,带着一丝莫名撩人的意味,“我等着。” 至少,比起另外两个没有任何希望的人,他多得到了一个承诺,不是吗? 而这个人,想来定是会尽力去达成自己许下的诺言的。 在心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谢瑾瑜突然觉得,这个小家伙那固执到近乎偏执的性格,都显得有点可爱起来。 有鸟儿欢快地扑棱着翅膀,朝着远方的朝阳飞去,那清脆的啼鸣之声,让人的心情都跟着高昂了几分。 有谢瑾瑜这个比季榆修为不知高出了多少的人带着赶路,原本该花上近一个月时间的路程被压到了短短的五天。 在距离季家还有些距离的一处山峰上落下,季榆望着远处熟悉的建筑,一时之间心绪无比繁乱。 他在这个地方出生成长,可以说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了解得再透彻不过,可时隔几个月再次回到这里,他却蓦地觉得这栋宅子,变得如此的陌生。 之前安辰逸所说的,争夺那还未到手的上古灵石的诸多名门正道当中,也有着季家的一席之地。为了这件事,本就没有多少元婴以上修为的修士的季家,甚至还折进去了两个出窍期的老祖。 ——但即便是如此,这些人仍旧没有一点要收手的意思,那仿佛饿了几天几夜的鸟儿抢食饵食的疯狂模样,令季榆感到心惊。 用力地抿了抿嘴唇,压下了胸中翻腾而起的情绪,季榆取出季棠所给的那个传讯符箓捏碎,感受着那传递开去的灵力波动,眼中的动摇一点点地消散开去。 “谢……瑾瑜,”有些不习惯地改了口,季榆转过身看向边上的人,“我想单独和大哥见一面。” 他并不是在征询谢瑾瑜的意见,只是在告诉对方自己的决定罢了,哪怕谢瑾瑜不同意,他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念头。 “好,”明白季榆的意思,谢瑾瑜索性没有多说什么无谓的废话,直接点了头,“我不会走远,有什么事,喊我就行。” 说着,他取出一个同季榆适才用掉的那个符箓有几分相似的东西递了过来。 季榆在安辰逸那儿见过类似的东西,那会儿在得知落仙门的内情之后,安辰逸就直接捏碎了一枚这样的符箓。只不过,这东西只能告知另一方这边的人所在的位置,如果对方不行动,就没有任何意义,是以在当时并未起到多大的作用。 想来那时候谢瑾瑜会那般急切地从被困的阵法当中脱身而出,也有那被捏碎的符箓的原因在里头。 见季榆接过符箓收好,谢瑾瑜不再停留,抬脚往附近的另一座山峰行去。他正好找个地方,好好地调息一阵。 以他原本的修为,即便是连着赶上十天半个月的路,也是不会感到丝毫疲惫的,可这会儿不过是五天的奔波,他竟感到了些许的力不从心,看来那阵法的能力,比季榆所说的,还要更加霸道。 等谢瑾瑜从视线当中消失,季榆便寻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眼下与上古灵石有关的事情满是一团乱,想来季棠想要脱身来到这里,得花费上一些时间——当然,这是对方愿意前来与季榆想见的情况下。 若是对方压根就不想与他见面,便是季榆在这里等上再久,都不可能见到人。更有可能的是,来这里的,并不是季棠,而是季家其他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不过,想必就算谢瑾瑜此时的修为有所下落,对付个出窍之下修为的人,还是做得到的? 也不知是否在安慰自己,季榆扯了扯嘴角,靠在一旁的树下,望着天际的云彩出神。 有时候他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原先那平和寻常的日子,怎的就变成了如今的样子?他甚至还能清晰地回忆起上次和爹娘知晓他喜好凡间的吃食,特意差人去买了给他送过来的模样,可现在他要是再出现在那两个人的面前,大概能够得到的,仅有迎面而来的剑光? 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季榆闭上眼睛,不愿再去想这些无法改变的东西。比起这些无解的问题,他或许更应该思索一番,待会儿见到了季棠,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出乎季榆的意料的,季棠来得很快。他才在树下坐下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身后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转过头去,看着那一如当初将他从险境中解救出去的模样的人,季榆面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感叹还是恍惚。 “大哥,”起身朝向季棠,看着对方在距离自己十步远的距离停下了脚步,季榆的神色有些复杂,好半晌才再次开口,“好久不见。” 同样的人,似曾相识的场景,可人心,却终究是不一样了。 季榆的心中,已无法再和上次那样,仅仅因为季棠的一句话,就对他深信不疑了。 视线在季榆未曾挪动的双脚上停留了片刻,季棠看向面前不似往日般,面上总是带着笑容的人,沉默了良久,才出声问道:“伤势如何了?” 听到季棠的话,季榆顿时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对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要知道,当时季棠的架势,可是不取了他和安辰逸的性命不罢休。如若不是安辰逸身上带着的东西多,说不定他们两人真的会交代在那里。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想了想,季榆还是如实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瑾瑜……”略微停顿了一下,季榆改了口,“谢大哥手上的丹药,比季家的要好上许多。”说完,他看了季棠一眼,又补充了一句,“安大哥的伤势,也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可惜的是,眼前的人并没有因季榆的这句话而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季榆无法从对方那万古不变的表情当中,看出任何想要的讯息来。 “此次来找我,有什么事?”像是没有看到季榆带着探究的目光一样,季棠的语气依旧如同往常一样平淡而没有起伏。以往每次听到这个声音,无论季榆的心中有多烦乱无措,都会在第一时间安定下来,但现在,他却只觉得心底的情绪越发纷乱,连他自己都有些理不清了。 “我……”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季榆的双唇张开,想要询问落仙门的事情,可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却拐到了另一个方向上去:“季家在落仙门布下的那个阵法,是否有……” “没有。”然而,不等季榆把话说完,季棠就冷声打断了他的话,那表现,甚至透露出一分急切来。见季榆因此而露出了有些愣神的表情,他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说道:“没有破解之法。” “可……”季榆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季棠却丝毫不给他这个机会:“如果只是为了这件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说完,他竟真的不再理会季榆,转身就往来处走去。 “等等!”季榆见状,赶忙往前小跑了几步,伸手抓住了季棠的衣袖,可在对方侧头看过来的时候,他又忍不住低下了头,嗫嚅着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只是攥着对方衣袖的手,却并未松开分毫。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这个样子,像极了那些婆婆妈妈的女人,但他实在做不到,在发生了那些事情之后,依旧如常地面对季棠。 “那、那个,”垂下的手缓缓地攥起,季榆鼓足了勇气,抬起头对上了季棠淡漠的目光,“如果可以的话,”他说,“能将记有那个阵法的古籍,给我看一看吗?” 他没有说出让对方直接将古籍取来给他的话,即便是以季棠的身份,想要在不说明缘由的情况下,将季家祖上流传下来的古籍取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但如若只是借来看上一眼,拓印一份,却并不是难事。 但让季榆失望的是,季棠甚至连犹豫,都未曾犹豫半分:“不能。” 抓着季棠衣袖的手猛地一空,季榆看着那个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的人,终于抑制不住,将埋在心底好一阵子的话给喊了出来:“大哥你……真的参与了落仙门的事情吗?”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二长老他们所做的事情吗?” “落仙门上的那个阵法,是不是你布置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在那里不是更好吗?” “如果不是的话,你又为什么要阻止我和安大哥去豫山?” “为什么……想要杀我?” 一股脑儿地将憋在心中的话全都毫无保留地问了出来,季榆的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季棠,生怕错过了对方一个微小的表情。 听到季榆的前几个问题,季棠都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季榆问出最后一句话,他的面上才浮现出些微动容的神色来。 “我没有想杀你。”沉默了片刻,季棠出声说了一句——然而,也就只有这样一句罢了。 他向来都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也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他的脑中一直以来被灌输的,无非是如何在修行一途上走得更远,以及一切以季家为重。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真的……?”季榆闻言,双眼蓦然泛出些微的光芒来。 他知道自己应该更谨慎地去考虑季棠话语中的真实性,然而对方的话一落入他的耳中,他便再也无法去思考其他了。 “大哥你说的,是真的?”见季棠没有回答,季榆又问了一遍,那不得到肯定的回答,就决不罢休的样子,让季棠的胸中倏地升起一丝难言的烦躁来。 没有察觉到季棠的心情,季榆还想继续追问:“那大哥之前……”可这一回,季棠却没有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我不是你的大哥。”看着由于自己的一句话,表情猛地僵住的季榆,季棠的眉头拧起些许,有点说不上来自己此时是什么样的感受。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方面的事情。 不想再去看季榆的神情,季棠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地方,却不想才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了季榆的声音:“大哥……” 听到这两个字,季棠顿时觉得一股没来由的怒气从胸中“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让他连看向季榆的目光,都比平日里冷了三分:“我不是你大哥!” 显然被季棠的反应给吓到了,季榆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许久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季棠露出这副模样。 见到季榆的表现,季棠只觉得胸口的怒气愈演愈盛。他回过身,牢牢地盯着季榆,一步一步地朝对方走去。 许是被季棠的气势所慑,季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上了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只能看着不远处的人缓缓地逼近。 看着在自己的面前停下脚步的人,季榆的脸上浮现出慌乱的表情。他的双唇张开,想要说话,却又在想到了什么之后,把到了嘴边的称呼给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季棠这是怎么了,但也清楚这种时候,自己万万不能刺激对方。 定了定心神,季榆仰起头,朝季棠看过去。他相信,既然季棠今日会出现在这里,肯定不会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情来。 否则的话,对方只需吩咐一个修为稍高些的人来此,就可以解决他这大-麻烦了。 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强自做出镇定的神色的人,季棠抬起手,堵住了季榆逃离的途径,而后俯下身,如同在梦中做过千百遍的那样,吻上了对方的双唇。 脑中陡地一片空白,季榆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容貌的眸子,甚至都有点无法理解当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榆的双唇一如那天一样柔软温暖,宛若清冽的甘泉,滋润着旅人干渴的喉咙。 灵活的舌尖撬开闭合的唇齿,探入那湿热的口腔内,季棠近乎贪婪地掠夺着季棠的呼吸。 “……呜……”从喉间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季榆抬手抓住季棠的前襟,主动迎合起对方这个过分激烈的亲吻来。 什么理智,什么承诺,什么伦理纲常,在那奔涌而出的感情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勾缠上季棠在自己的口腔里逡巡的舌,季榆的鼻间发出一声粘腻的轻哼,润泽的双眸中浮现出一层浅浅的水光。 一条腿嵌入季榆的双腿间,将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更加紧密,季棠像是要把这个人全部吞吃入腹一般,更加深入地亲吻着季榆的唇舌。 在季榆窒息之前放开了他,季棠用指腹抹去他唇边的津-液,垂下头看着对方面色潮红,眼波潋滟的模样,眼中深沉的欲-望令人心惊。 对上季棠暗沉的视线,季榆只觉得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些微的颤栗来,让他忍不住想要和对方贴得更近些,哪怕对方身上那炙热的温度,能够将他灼伤。 季榆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季棠的喉结,而后是下颚,唇角,最后覆上了季棠比平日里红润了许多的双唇。 季棠的手指略微一动,有些失控的将面前的人用力地压在了身后的树干上,毫不留情地攫取他的吐息。 碍事的衣物被稍显急切地褪下,杂乱地堆叠在脚边,季棠在季榆的颈侧落下一个濡湿的亲吻,指尖在那上面尚未消退的痕迹上来回抚摸着,声音里带着令人感到危险的低沉:“这是谁留下的?” “是……”季棠的问题让季榆的脑中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的嘴唇开合了数次,终究是没有将谢瑾瑜的名字给说出来。 季棠见状,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垂下头,在颈侧柔软的肌肤上重重地一吮,留下一个更为鲜明的印记。 这个人曾经和什么人,做过什么,他都不在乎,只要对方今后属于他,只属于他—— 右手猛地一抬,拂开了朝着自己的面门直射而来的利刃,季棠将身上的外衫盖在了季榆的身上,然后才转过身,看向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