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错》 第1章 丹凤命格 大楚王朝,自楚文帝破格提拔落第书生王临甫为丞相后,大刀阔斧地推行变法,征服四方蛮夷,开启繁荣盛世,史称太和之治。 益州,属于成都府路,素来出巴蜀美人。 育有六皇子赵赐的玉丽嫔,正是来自益州青楼,当年直接导致出生书香门第的孔太后与楚文帝怄气三年,成为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不过,如今益州的热门话题,当然是城东的钱财神与城西的顾知州喜获千金,大摆满月酒,竟然请得动久居深山的许相士算命。 当年,楚文帝不过是先帝与宫女一夜风流所产下的皇子,待遇如同太监,极其不受宠。但是,年轻的许相士算出,楚文帝的神龙命格。 城东的钱财神,乃益州首富。 城西的顾知州,乃益州才子。 据说,钱财神与顾知州年少时,为了争夺一位神秘贵女而大打出手,同时遭受牢狱之灾,从此结下梁子,暗暗较劲到老。 可惜,那位神秘贵女,最终跟着神秘金主,销声匿迹。 城东钱府,花开富贵月华蜀锦铺就了十里,捻金流云大红纱灯挂起数百只,处处洋溢着钱财神老来得女的喜庆。 “老爷,许相士进城门了!”有小厮一路狂奔,喊道。 “赶紧夹道欢迎。”钱财神挥挥手,示意唢呐锣鼓响起。 “但是,顾知州亲自在城门等候,小的担心,许相士会先去顾府。”小厮附在钱财神耳边,悄声道。 “这个老狐狸!”钱财神暴跳如雷,怒道。 尔后,钱财神连忙坐轿,前往城门。 城门旁边,简陋茶棚,有鹤发童颜的老人,与风度翩翩的文人,品着益州特产的峨眉毛峰,相谈甚欢。 “许相士,终于把你盼来了,钱某府上新买了一麻袋明前龙井,价值千金,可有兴趣尝尝?”钱财神作揖道。 “将茶与金钱挂钩,俗不可耐。”顾知州冷嗤一声。 “顾知州,身居高位,自然不知,这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是与金钱挂钩。俗不可耐正是民间的根本。”钱财神冷笑道。 钱财神这是在变相地讽刺,顾知州不懂民间疾苦。 “你这个老俗物!”顾知州气得满脸涨红。 钱财神待要与顾知州来一段唇枪舌战,奈何那许相士摇摇头,似乎起身离开,急忙拦住许相士的去路。 “钱老爷,许某准备替贵府千金算命。”许相士笑道。 钱财神听后,立即让开路,还不忘冲着顾知州得瑟一番。 “许相士,凡事得讲求个先来后到吧。顾某为了迎接您,提前斋戒沐浴三天,以示诚意。”顾知州作揖道,竭力压下不耐之色。 顾知州发誓,只有遇上钱财神那个老俗物,才会失去君子风度。 “顾知州家中可有明前龙井?”许相士笑道。 话音刚落,钱财神自认为扳回一局,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就差直白地发表“与老狐狸斗其乐无穷”的感想了。 “许相士,慢走。”顾知州低声道,掩去心底的挫败感。 去年,益州发生泥石流,顾知州散尽家财,援助流离失所的百姓,别说贵得离谱的明前龙井,就连这峨眉毛峰,也是东省西省才凑出来。 “那就烦请钱老爷,备上明前龙井,送去顾府。”许相士笑道。 钱财神听后,顿时傻了眼,迟迟反应不过来,还是顾知州嘴角那抹谦和的笑意,令钱财神恍然大悟,瞬间怒不可遏。 “许相士,你没有跟钱某开玩笑吧?”钱财神欲哭无泪。 “钱老爷,许某从不开玩笑。”许相士收敛起笑容,表情严肃。 于是,顾知州与许相士一路谈笑风生,前往城西的顾府,而钱财神板着欠人钱财的臭脸,灰溜溜地回到城东的钱府。 “常之,送两包明前龙井到顾府。”钱财神恼道。 常之乃孙管家的表字,钱财神与孙管家曾经是拜把子的兄弟。不过,自钱财神金盆洗手后,孙管家就再没有尊称一声大哥。 “老爷,许相士被顾知州捷足先登了?”孙管家低声问道。 孙管家不提顾知州还好,一提顾知州,钱财神想起新仇旧恨,满腔的怒火立刻化为拳头,砸烂了门前的石貔貅。 忽然,传来脆生生的婴孩哭啼声,原来是之前自荐奶水充足的张寡妇抱着刚满月的钱府千金,娉娉袅袅,纤纤细步。 “爹亲的小心肝,怎么哭了?”钱财神抱起女婴,逗弄道。 那女婴,模样没有长开,却生了一对灵动的狐狸眼。钱财神每每看着那对灵动的狐狸眼,都会默默地感谢上天的垂怜。 夜深人静,时常回忆起的她,也生了一对灵动的狐狸眼。 “奴家怎么哄小姐,小姐都会哭。而老爷一抱小姐,小姐就立马不哭了,真真应验了那句俗语,血浓于水。”张寡妇奉承道。 “常之,赏。”钱财神笑得绿豆眼眯起。 “钱老爷,奴家家乡有个风俗,这孩子摆满月酒时,要去街坊邻居那里,讨一杯热茶,意味着孩子平安成长。”张寡妇笑道。 钱财神听后,灵光乍现,欣喜若狂。 他怎么就没想到,抱着小心肝,带上明前龙井,杀到顾家呢? “常之,将七宝阁的左侧房收拾一下,务必让张乳娘住得舒舒服服。”钱财神抱着女婴,上轿前吩咐道。 “多谢老爷,老爷的大恩大德,奴家无以回报。”张乳娘磕头道。 “张乳娘,千万别说成无以回报,唯有以身相许。老爷与夫人情比金坚,绝不纳妾。”孙管家挑起张乳娘的下巴,冷笑道。 顾府,没有丫鬟小厮,门前简单地挂了两个红灯笼。 “许相士,明前龙井送到。”钱财神抱着女婴,笑道。 “钱老人,举头三尺有神明,阴鸷事情做多了,小心报应到子孙后代哦。”顾知州一时冲动,完全抛弃了君子风度。 “小心肝,听到没有,老狐狸在诅咒你,长大以后,嫁给好夫婿,生几个小小心肝,替爹亲出一口恶气。”钱财神笑道。 女婴听后,摇了摇白白嫩嫩的手腕上戴的玲珑冰玉,咯咯地笑。 “钱老爷,钱小姐莫不是一出生就戴着玲珑冰玉?”许相士问道。 “许相士,钱某从没佩服过任何人,您是第一个呀。不错,小心肝一出生就戴着玲珑冰玉,说不定是狐仙转世。”钱财神笑道。 玲珑冰玉,无价之宝,整个大楚王朝,不出两颗。 钱财神曾经为了她,跑遍五湖四海,寻到一颗。 “钱小姐,日后贵不可言,明艳天下,绝对是丹凤命格。”许相士掐指一算,恭贺道。 丹凤命格?丹凤命格! 钱财神听后,双腿发软,差点抱不住怀中的女婴。 开什么玩笑!要让他的小心肝,去倒贴那个老混账的小畜生,还不如撞豆腐死了,一了百了。 “恭喜钱老爷。”顾知州顿感心情舒畅,幸灾乐祸道。 这时,顾夫人抱着刚刚苏醒的女儿,姗姗来迟。 “顾知州,顾小姐莫不是一出生,满屋子的星光灿烂?”许相士皱起眉头,问道。 “小女盼盼,确实是顾盼生辉。”顾知州炫耀道。 “小女七七,确实是七窍玲珑。”钱财神抬杠道。 七七这个名字,是钱财神刚刚灵机一动而冒出的。没道理,让老狐狸的女儿,先于他的小心肝,取了名字。 “顾小姐,日后贵不可言,清雅绝尘,绝对是丹凤命格。”许相士掐指一算,疑惑不解。 两个丹凤命格,闻所未闻。许相士陷入沉思。 丹凤命格?丹凤命格! 顾知州听后,差点跌倒在地,撞向顾夫人。 开什么玩笑!要让他的乖女儿,去倒贴那个老混账的小畜生,还不如撞豆腐死了,一了百了。 “恭喜顾知州。”钱财神报了刚才的仇恨,神清气爽。 “许相士,大楚王朝怎么可能出两个丹凤?”顾知州恢复了心神,思索片刻,问道。 “一个假丹凤,叫废后,另一个真丹凤,叫宠后。”钱财神笑道。 “有这种可能。”许相士轻声道。 “那请问许相士,谁是假丹凤,谁是真丹凤呢?”钱财神与顾知州对望一眼,齐声道。 钱财神与顾知州皆在心底祈祷着,自家的女儿是假丹凤。 自楚文帝大力推行王丞相的变法后,女子的地位得到空前的提高。根据律法,女子被休,可遣送回家,自行改嫁,废后亦如此。 “钱财神,顾知州,天机不可泄露。”许相士笑道。 “那请问许相士,可有避免丹凤命格的方法?”顾知州问道。 “对,七七是我的小心肝,怎么忍受得了皇宫这种腌臜之地?”钱财神也不害怕隔墙有耳,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避免丹凤命格的方法,也不是没有。”许相士凝眉道。 钱财神与顾知州听后,立刻竖起了耳朵。 “钱小姐和顾小姐,日后一个明艳天下,一个清雅绝尘,谁更胜一筹,谁就有机会当假丹凤。”许相士捋着胡须,笑道。 “更胜一筹的肯定是七七!”钱财神笑道。 “更胜一筹的肯定是盼盼!”顾知州笑道。 于是,在钱财神与顾知州的不断鞭策之下,钱七七和顾盼盼也延续了暗暗较劲的传统。 当然,这已经是后话。 “公子春衫桂水香,远冲飞雪过书堂。钱老爷,这是许某赠给钱小姐的祝福。”许相士笑道。 “轻薄儿,面如玉,紫陌春风缠马足。顾知州,这是许某赠给顾小姐的祝福。”许相士继续道。 钱财神与顾知州皆听得一头雾水。 待要问一问许相士,这两句描写男儿的诗词,可是暗示他们及早为女儿订立亲事,以求避免丹凤命格。 可惜,许相士早已悄然离去。 从此,大楚王朝再未听说过许相士的踪迹。 第2章 混世魔王 钱七七三岁时,钱夫人病逝。 钱夫人临终前,交待钱财神,将张乳娘撵出去。 倒不是钱夫人担忧,钱财神待她两脚一伸,就迫不及待地纳了那个时常卖弄风骚的张乳娘为妾。毕竟,除了她当年的主子,钱财神此生都不会对别的女人感兴趣。 钱夫人只是担忧,她的小心肝,被张乳娘教坏了。 钱府后门,孙管家命令两个婆子,将张乳娘扔出去。 “张乳娘,看在你没有对小姐动什么歪心思的份上,孙某额外赠送十两银子。”孙管家随意丢了十两银子,恰好砸在张乳娘的小腹。 孙管家是出了名地冷面无情,但是一向赏罚分明,若不是张乳娘千方百计地离间钱夫人与钱财神的感情,他也不会残忍到伤害妇孺。 “呸,你以为奴家会稀罕么!”张乳娘疼得冒出眼泪,怒道。 “既然不稀罕,孙某就收回。”孙管家俯身拾起十两银子。 “孙管家,平日里你左一句夫人,右一句夫人,对奴家诸多挑剔。莫非你对夫人存着不轨的心思?”张乳娘捂着丹唇,故作惊讶。 张乳娘凭着半老徐娘的姿色,在大户人家里一向顺风顺水,哪里受过如此闲气,扶着墙壁勉强站起,索性撕开面子里子,骂个痛快。 “怪不得奴家看这钱小姐,模样还没长开,就透着狐媚之气,还说什么丹凤命格,分明是狐妖转世,祸国殃民。”张乳娘继续道。 “说完没?”孙管家突然露出温和的笑容。 跟随过孙管家的小厮皆知,孙管家只有极其愤怒的时候,才会突然露出温和的笑容,意味着必有血腥。 果然,孙管家掐住张乳娘的脖颈,轻轻往上提。 尔后,孙管家松手,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小厮处理干净。 当孙管家迎面对上钱财神时,略显心虚地低下头,连忙行了一个十分恭敬的作揖礼。 “常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对芳儿的心思?”钱财神问道。 “老爷,莫听张乳娘胡言乱语。”孙管家恼道,却不敢抬头。 “常之,当许相士推算出七七的丹凤命格时,我就在想,一个混世魔王怎么会生出丹凤命格呢?”钱财神冷声道。 “大哥,七七的确是你的亲生骨肉!”孙管家一时心急,喊道。 “所以,七七应该继承混世魔王的名号。”钱财神拍了拍孙管家的肩膀,笑得眯起绿豆眼。 待钱财神走后,孙管家怔愣片刻,恍然大悟,忍不住抚了抚额头。 合着是,听了张乳娘的恶语,突然灵光乍现,想出了将七七培养成混世魔王的馊主意,以求摆脱丹凤命格。 然而,舍不得将自己的女儿教坏,就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他?他的大哥,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坑他没商量。 于是,益州七重楼,孙管家出入,牵着小奶娃,引起频频注目。 七重楼,何许地方? 七重楼,乃钱财神名下的风月场所,石榴红珊瑚雕砌,南海夜明珠镶嵌,以雨丝蜀锦为地毯,以交颈鸳鸯霜白云雾为帘幔,胜似那东海龙王所居住的水晶宫,彰显泼天的富贵。 七重楼,顾名思义,将恩客分为七等,越往上层越尊贵。 “小姐,这第一重楼,名曰一枝花,以花代名,皆是姿容姣好、却不通文墨的女子,大概花一金就能培养出来一个。”孙管家思忖片刻,低声道。 七重楼,只收金子,正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窝。 孙管家正准备告知这一枝花共有七七四十九朵娇花时,小奶娃钱七七蓦然挣脱了他的大掌,双脚并用,爬上了第二重楼。 “小姐,这第二重楼,名曰二玉郎,以郎代名,同样也是姿容姣好、却不通文墨的男子,大约花三金就能培养出来一个,共有六六三十六个玉郎。”孙管家皱起眉头,轻声道。 “孙叔叔,二玉郎好名字。”钱七七流着口水,奶声奶气道。 孙管家听后,不禁在心底咒骂了钱财神六六三十六遍。 杀人放火他不眨眼睛,但是教坏钱夫人的小心肝,他害怕以后生儿子没屁眼。 “小姐,第三重楼,名曰三姝媚,共有五五二十五个通识文墨的妙龄少女,其中排名前三的美人,以妖娆妩媚著称。培养一个,需要花费十金。”孙管家轻咳几声,悄声道。 语罢,钱七七多望了几眼那妖娆妩媚的三位美人,很快失去兴趣。 “小姐,第四重楼,名曰四君子,共有四四一十六个通识文墨的俊美少年,其中排名前四的少年,名字中分别带有梅兰竹菊。培养一个,需要花费三十金。”孙管家随着钱七七的小胖手一指,解释道。 这回,钱七七托着下巴,瞪大了一对灵动的狐狸眼,似乎在认真地欣赏四位少年的君子气度,教孙管家哭笑不得。 待到有喝醉了酒的恩客,扯着江梅少年的衣襟,正在发酒疯,甚至高呼三十金买江梅少年初夜,孙管家连忙挥挥手,示意直接拖下去,切莫污染了钱七七的眼睛。 “小姐,第五重楼,名曰五添香,共有三三得九位精通琴棋书画的清倌,培养一个,至少耗费百金。”孙管家笑道。 孙管家认为,这些清倌,大多是家道中落的千金小姐,皆卖艺不卖身,钱七七跟着她们玩耍,总能沾染些许风雅。 奈何,钱七七更喜欢食案上摆放的桃花糕,糊上口水。 “小姐,第六重楼,名曰六游春,共有二二得四位精通琴棋书画的面首,培养一个,至少耗费千金。”孙管家抱着爬不动的钱七七,试图轻描淡化,就差伸出大掌,捂住钱七七的狐狸眼。 所幸,钱七七揉了揉狐狸眼,打起哈欠,不为所动。 “小姐,第七重,名曰七断肠,只有两名头牌,男的尊称为香满居士,女的尊称为飞雪居士,培养一个,万金难求。”孙管家笑道。 孙管家颇为得意,亲自挖掘出这两位头牌。 这香满居士,气质温润,白衣翩翩,犹如那初春绽放的第一缕温暖芳香;而这飞雪居士,恰恰相反,气质冰冷,仙袂飘飘,正是寒冬降落的第一场晶莹白雪。 “小姐,若是香满居士或者飞雪居士愿意指点你一二,日后必定超过顾小姐。”孙管家笑道。 顾小姐三个字,钱七七从出生到现在,听了无数遍。 昨日,她爹亲还在挖苦,老狐狸的心肠忒硬了,顾小姐才牙牙学语,就要跟着夫子学习《三字经》。 钱七七不知,今日,顾知州也在挖苦,老俗物真是丧尽天良,钱小姐才牙牙学语,就要被迫逛七重楼。 “孙管家,飞雪何德何能指点日后必定明艳天下的钱小姐。”飞雪居士瞟了一眼,穿着朱红色圆领对襟小袄的钱七七,眸光清冷,尔后径直进了卧房。 倒是香满居士,十分客气地邀请孙管家和钱七七入内喝口花茶。 香满居士的一杯花茶,价值千金,可遇不可求。 焚香、净手、烫壶、置茶、温杯、高冲、闻香、分茶,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教人恍惚间置身于仙境。 “天香。”孙管家品了一口,笑道。 香满居士酷爱茉莉花茶。倘若他用茉莉花茶来招待客人,表示他对客人的看重。而天香,更是属于茉莉花茶的极品,唯有珍重二字,方可体现香满居士的心意。 “偷香。”钱七七学着孙管家的模样,抿了一口,然后猝不及防地吻了正跪在地上搁置了茶点的春衫少年。 那春衫少年,约摸十岁,低着羞红的脸,看不清长相。 “孙叔叔,七七要买他。”钱七七从小袄的内侧翻出三十金,双手抱着春衫少年的胳膊,小模样格外认真。 三十金,正是孙管家今年给钱七七的压岁钱。 孙管家盯着钱七七半晌,眸光灼灼。 春衫少年,由香满居士调教出来的书童,按照七重楼的价位,不多不少,归属于第四重楼正是三十金。 原来,钱夫人的小心肝,天生对数字敏感,瞬间激起了孙管家想将钱七七培养成大楚第一富商的斗志。 于是,孙管家暗自决定,以后天天带钱七七逛七重楼。 “钱小姐,万金难求。”香满居士笑道。 钱七七听后,摇摇头,皱巴着脸蛋,可是那双小手仍然舍不得松开春衫少年,教春衫少年将头几乎埋在地底下。 “小姐,你若是想要书童,回头孙叔叔花万金,请香满居士亲自调教一个。”孙管家掰开钱七七的小手,笑道。 “香满居士,三十金买他的初夜。”钱七七竟然模仿起那醉酒的恩客的语气,还伸出小手,挑起春衫少年的下巴。 “成交。”香满居士无视春衫少年的寒凉眼色,笑道。 “七七,三十金买一个书童的初夜,不划算。”孙管家恼道。 那春衫少年听后,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重点不应该是在初夜上么?一个奶都没断的小娃娃,哪里懂得什么叫初夜! “孙叔叔花万金,调教一个书童,也不划算。”钱七七掰着小指头,数了数三十金与万金的数量关系,接着笑嘻嘻。 花万金调教一个书童,的确不划算! 孙管家对于这个反驳,简直满意到,恨不得立刻宣布,钱七七必然是未来的大楚第一富商。 结果,孙管家欣然应允,钱七七用三十金买下春衫少年的初夜。 根据七重楼当日的看客所感慨,钱小姐年仅三岁,就将香满居士的书童,蹂躏得遍体青青紫紫,日后必定是混世魔王。 其实,那春衫少年的青青紫紫,来自于钱七七的茶点。 甜甜蜜蜜的绿茶酥,香香软软的紫薯酥。 钱七七好心喂给春衫少年不吃,就对着春衫少年撒了点,钱财神自制的软骨散,教春衫少年的眸光愈发寒凉。 可惜,春衫少年抵抗不得,只能任由钱七七扒光了衣裳,将那绿茶酥与紫薯酥,抹遍了全身,吃光了豆腐。 春衫少年没有出面澄清真相。 因为,春衫少年相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3章 聘请夫子 钱七七六岁时,开始自由出入于七重楼。 钱财神丝毫不担忧,钱七七会遭到绑架。 一来钱财神花万金买了来自北狄的昆仑奴作为钱七七的贴身丫鬟名钱四九,二来钱财神当年在七来峰落草为寇的名头依旧响当当。 “钱小姐,可有来自西戎的醉春风?”第二重楼二玉郎有刘郎,涂了厚厚的铅粉,画了浓浓的眉黛,捏着嗓子,翘起兰花,笑道。 这醉春风,指的是胭脂。 胭脂原本产自西戎,经由商旅偶然传播到大楚,不料入了上京贵女的青眼,盛行到如今,已有三千余年。 钱财神在西戎开了七仙亭,生产醉字系列的胭脂,再由名下的七镖局运送到大楚,大受欢迎,价值昂贵。 醉春风,添加了格桑,浅红色;醉相思,添加了山丹,大红色;醉落魂,添加了杜鹃,绯红色。 三款新出的胭脂,在大楚卖得极其紧俏。因此,钱七七只听孙管家讲述了一遍,便能倒背如流。 钱七七,伸出三个指头。 “三百两?”刘郎捂着胸口,故意模仿西子捧心的病态美。 三十两,笨蛋。钱七七心底默默吐槽道。不过,一双灵动的狐狸眼努力掩去灿灿金光,表现出十分为难的小模样。 “三百两就三百两吧。”刘郎咬咬牙,回卧房里抱来三百两。 这三百两,被刘郎足足裹了三十层麻布,看呆了钱七七。 “钱小姐,你可要好好对待这三百两,都是我平时省吃俭用才攒下来。”刘郎依依不舍地将三百两摸了一遍又一遍,动作甚是轻柔。 钱七七犹豫片刻,从钱四九背的麻袋里翻出醉春风,递给刘郎,尔后小巧樱唇印上刘郎精心保养的手背,露出刘郎教的桃花含笑。 “刘郎君的手,价值三百两。”钱七七笑道。 刘郎听后,自然为那失而复得的三百两欣喜若狂,从此便将钱七七视作用三十层绢布裹的三百两,十分珍重。 第四重楼四君子,有钱七七想调戏的小倌江梅。 “阿梅,有没有想本大爷?”钱七七勾起江梅的下巴,笑嘻嘻。 “钱小姐,你应该自称本小姐。”江梅脸皮薄,即使被钱七七这样的小奶娃挑逗,也羞得双颊通红,犹如朵朵红梅。 “阿梅,你一点也不可爱。”钱七七双手托着桃花粉腮,嘟囔道。 江梅听后,抚了抚额头。他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千金小姐不做,偏要泡在这销金窝里,近墨者黑,当那混世魔王。 “阿梅,赏你的。”钱七七抬起小短腿上楼,却突然转身,从钱四九的麻袋里翻出醉落魂,抛给江梅,回眸一笑。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江梅捧着醉落魂,空荡荡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这句诗,当真失魂落魄状态。 钱四九瞟了一眼,早已见怪不怪。 钱七七最爱跟着第二重楼的刘郎学习卖笑,却比刘郎更得精髓。 什么桃花含笑,什么回眸一笑,钱四九深以为,钱七七不是步入混世魔王的道路,而是误入祸国妖姬的歧途。 第七重楼七断肠,茉莉花茶的清香盈室。 香满居士素手抚弄鹤鸣秋月琴,弹奏一首民谣《九张机》。 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五张机,横纹织就沈郎诗。中心一句无人会,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 琴音袅袅,更衬托得香满居士美人如画。 钱七七探出半个小脑袋,啧啧赞叹。 “夫子心中有相思?”一段水莲花不似凉风的娇羞的嗓音,传入钱七七的耳畔,令钱七七顿时生了恼意,推开门径直而入。 站在钱七七后边犹如木头的钱四九,不禁摇摇头叹气。 “钱小姐。”那粉衣小奶娃盈盈一礼,巧笑倩兮。 对,就是那句“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之中的巧笑倩兮。 语罢,钱七七如临大敌,连忙摆出桃花含笑。 钱财神常常叮嘱钱七七,遇见顾盼盼,要更胜一筹。 “七七,我说过,平生只收一个有缘人作为学生。”香满居士瞥了瞥钱四九背的麻袋,笑起来依旧宛若初春绽放的第一缕温暖芳香。 这一麻袋,想必装的是茉莉花茶的极品天香。 然而,跟着第二重楼的刘郎学习读心的钱七七,隐约感觉到,一向温暖如春香的香满居士,似乎透露出丝丝缕缕的料峭春寒。 不过,有缘人三个字飘进顾盼盼的心底,教她温柔地低头。 “小姐,需不需要强抢?”钱四九问道。 这昆仑奴钱四九,相貌平平,力大无穷,由钱财神亲自调教,小小年纪就习得一身武功,对钱七七极其忠诚。 钱四九见钱七七前段时间,跟七重楼的恩客争不过美郎君,都是命令钱四九强抢,便错误地以为这次也如此。 “香满哥哥沏的茉莉花茶真好喝。”钱七七急忙转移话题。 “盼盼沏的。”香满居士莞尔一笑,又教顾盼盼看得痴迷。 “喝第一口,清香四溢。但是,细细品尝,略显涩味,大概是沏茶的水温把握得不够恰到好处。”钱七七努力扳起小脸,道。 “多谢钱小姐指导,盼盼受教了。”顾盼盼再次巧笑倩兮。 钱七七最见不得顾盼盼的巧笑倩兮,仿佛在嘲讽她的粗俗。 于是,钱七七朝钱四九勾了勾小手指,钱四九便取下麻袋,敞开口子,双手奉上,再由钱七七摇晃着小身板,抱给香满居士。 “桃夭?”香满居士拈起朱红色的桃花瓣子,轻声道。 桃花多为粉色或者白色。 桃夭,乃钱财神耗费十年心血培养出来的桃花品种,千重瓣,枝下垂,朱红色,比粉色多明亮,比白色多艳丽,尤其是摘取下来的一刹那,桃花瓣子纷飞,像极了繁华散去的凄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夭之名,便是出自《诗经》中的第一首诗。 因此,钱财神最爱对外称道,桃夭是他的心头血,七七是他的心头肉,两者缺一不可。 钱七七认为,心头肉,附加小心肝的称号,比心头血珍贵那么一点点,便与钱四九偷偷地潜入七宝阁后边的七里香,摘取一麻袋的桃夭,作为聘请香满居士为夫子的礼物。 说起聘请夫子,就不得不提一提许相士。 原来,当年许相士推算出钱七七与顾盼盼的丹凤命格后,心底还是存了疑问,便窝在归隐的竹林,废寝忘食地研究。 无奈,忧思过度,不幸病逝。 许相士有关门弟子贾田,继承遗志,继续研究。 贾田最近出了竹林,直奔益州,想暗自观察钱七七和顾盼盼的状况,不料被孙管家发现,请去钱府喝明前龙井。 贾田毕竟还是个少年,得了钱财神一麻袋的明前龙井,再经孙管家的旁敲侧击,便忍不住提点几句。 贾田当时道,无论钱七七是混世魔王还是大家闺秀,只要一天顶着丹凤命格,就必定会被天家选中。 所以,应当谨遵许相士所说的更胜一筹。 钱财神听后,恨不得撞豆腐。还是孙管家机智,果断再送一麻袋的明前龙井,得到及早聘请夫子的指示。 然后,才有钱七七偷摘七里香的桃夭,赠给香满居士这一幕。 钱财神为了给钱七七聘请夫子,撒了一麻袋的金子,向天下告知,热度远远超过楚文帝当年的封后圣旨。 自古以来,皇帝后宫那些破事,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是,在钱七七心中,唯有香满居士,担当得上夫子的头衔。 “七七,你不是有缘人。”香满居士扼腕叹息。 “香满哥哥,桃夭与茉莉,同属春天,而水莲属于夏季……”钱七七,模仿第二重楼刘郎的动作,从腰间扯出沾了少许辣椒面的帕子,呛得眼泪哗啦啦地掉落,甚是可怜。 “水莲与茉莉,皆清雅,而桃夭偏于明艳。”顾盼盼笑道。 钱七七将自己比作桃夭,将香满居士比作茉莉,将顾盼盼比作水莲,顾盼盼自然不介意添堵。 顾知州也常常叮嘱顾盼盼,遇见钱七七,要更胜一筹。 “四九,还是强抢回家吧。”钱七七附在钱四九的耳畔,笑嘻嘻。 钱四九一听钱七七的笑嘻嘻,就知晓钱七七准备动鬼主意了。钱七七的至理名言是,智取不行,干脆强抢。 咳咳,都怪钱财神,讲述太多霸道贵公子强取豪夺的睡前故事。 钱七七入戏太深,自认为是霸道贵公子。 所幸,在钱四九动手之前,香满居士及时展开一幅画卷,惊呆了钱七七这阅过美郎君无数的小色鬼。 画卷上,有水绿春衫,倚靠在水边的桂树,低头冥思。 那水绿春衫,仅仅露出侧颜,便教钱七七恍惚嗅到淡淡的桂香。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钱七七蓦然想起,钱财神每次从七里香归来时,就破天荒地附庸风雅。 “公子春衫桂水香,远冲飞雪过书堂。七七,春衫堂的春衫公子,才是你的有缘人。”香满居士笑道,却眸光黯淡。 若不是他有意争那个位置,香满居士又何须屈尊于七重楼。 其实,贾田早已拜访春衫公子,告知钱七七才是真丹凤。 第4章 春衫公子 春衫堂,位于江南西路吴州孤城。 短短数年,便跻身于江湖中的前列,与淮南东路阳城的少隐堂、河北西路邢州的紫陌堂,逐渐有齐名的趋势。 楚文帝对于江湖的态度颇宽容,只要不干涉朝政,任其自生自灭。 可惜,楚文帝忘了,当年若不是得了江湖助力,又如何坐上龙椅。 云桥旁,梦水边,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只差一壶薄酒,打马冶游,泪湿春衫,便是春衫堂。 “小姐,离家出走不好。”钱四九第七七四十九遍唠叨道。 “四九,叫公子。”钱七七够不着钱四九的脑袋,只能拍拍肩膀。 一袭朱红色金线桃花纹袖袍,将九岁的钱七七扮成,明艳如桃夭的小郎君,教过路的大户人家生出强抢回家当骑奴的冲动。 时任枢密使的颜老将军,年轻时生得唇红齿白,便是骑奴出身。 “公子,江湖危险,不如及早归家。”钱四九轻声道。 钱七七听后,拽出钱四九背的麻袋,尔后使出吃奶地劲儿一路向前拖着,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快鼓成马球。 三年了,钱七七嚷嚷了三年,那个小气爹亲怨她偷摘了七里香的桃夭,就是不给她聘请春衫公子为夫子。 反而,十天换一个夫子,用琴棋书画轮番折磨她。 呜呼哀哉,心头肉加上小心肝,都比不上心头血。 于是,钱七七趁钱财神出远门之际,使出浑身解数央求孙管家,才得到再次偷摘了七里香的桃夭而溜出门的暗许。 钱七七深深地表示怀疑,她莫不是孙管家与钱夫人的私生女吧?正在钱府核算账目的孙管家突然喷嚏连连。 其实,钱七七得了孙管家的暗许,而孙管家得了钱财神的默许。 钱财神认为,她的心头肉加上小心肝,莫学那顾知州的千金顾盼盼故作大家闺秀的假样子,是时候闯一闯江湖。 不知该说,不幸还是所幸。 钱七七和钱四九结伴而行,从成都府路益州,到江南西路吴州,一路上畅通无阻,全然不知江湖到底是什么。 钱财神若是知晓,大概又要担忧,不会是所谓的丹凤命格加身? 丹凤命格,丹凤命格,钱财神如今听见一个凤字就非常暴躁。 “益州钱七七,求见春衫公子。”钱七七喘了几口气,然后摆出练习了数日的握拳动作,桃花含笑。 可是,那站在春衫堂门口的两位白衣少年,犹如石狮,岿然不动。 “公子,智取还是强抢?”钱四九问道。 钱七七摆摆手,示意钱四九暂时不要出手,尔后重复了一遍“益州钱七七,求见春衫公子”的言辞,包括握拳动作。 结果,两位白衣少年,依旧岿然不动。 “四九,强抢。”钱七七回眸一笑。 语罢,钱四九以毫无章法的拳法,轻轻松松地打倒了霍家七兄弟的霍飞和霍云,赢来钱七七的热烈鼓掌。 “七昭拳,果然名不虚传。”春衫堂内传出清澈如泉的低音。 七昭拳,乃钱财神所创,精髓在于一个乱字。 一袭水绿春衫,玉簪束发,桂香淡雅,道似温暖芳香,却多了优雅,道似晶莹白雪,却多了人情,大概是老天偏心,才生出这般完美得挑不出错误的绝色。 钱七七乍看之下,只觉得莫名的熟悉。 但是,很快,色心取代了熟悉。 “春衫郎君,不知为何,明明是初见,七七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莫非这就是缘分?”钱七七模仿第二重楼的刘郎的腔调,努力摆出桃花含笑的阵仗,还卷起小舌头,连续打了好几个转折。 钱四九听后,默默地起了鸡皮疙瘩。 “似曾相识,确实有缘。”春衫公子笑道,却笑不达意。 倘若钱七七没有沉沦于春衫公子的美色之中,必然会发现,春衫公子眼底划过转瞬即逝的寒凉,足以令钱七七猛然记起过去。 “既然有缘,七七想请,春衫郎君,下榻钱府,作为夫子。”钱七七眨巴眨巴一对灵动的狐狸眼,继续桃花含笑。 语罢,钱四九只想吐槽,她家的小姐,大概是听多了钱老爷讲述的睡前故事,说话竟然四个字四个字地蹦出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春衫公子笑道,依然笑不达意。 钱七七听后,瞪大了狐狸眼,许久回不过神来。 春衫公子不是应该委婉谢绝么?然后钱七七奉上桃夭,春衫公子便犹豫不定,接着再次拒绝么?最后钱七七只能示意钱四九强抢春衫公子,撒一把软骨散,直接拖走么? 钱七七对于春衫公子不按套路出牌的做法,颇为不满。 但是,美人美到一定程度,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钱七七暗自叹息,这是看脸的时代,她也跳不出时代。 “春衫唯恐,钱小姐强取豪夺。”春衫公子戳中钱七七的心思。 话音刚落,钱四九不禁捂着嘴巴偷笑。小姐果然听多了睡前故事。 可是,益州首富钱财神的千金钱七七,以一麻袋的桃夭,聘请春衫堂的春衫公子为夫子,传遍了江湖。 江湖谣传,钱七七动的是夫子变夫君的歪念,多为春衫公子叹息。 因此,归途上,不太平,教钱财神知晓后,高兴得睡不着觉。 他的心头肉加上小心肝,绝对不是真丹凤,否则丹凤命格加身之后,为什么没有万事如意呢。 钱财神读书少,哪里知道凤凰涅槃的典故。 返回益州,春衫公子提议,走水路。 钱七七听后,兴奋不已,从桃花囊里掏出七心印,从钱财神名下的七柜坊分号里提取五十金,买下一艘画船。 在孙管家的熏陶下,金子成了钱七七消费的最小单位。 没错,这不仅是一个看脸的时代,还是一个金钱至上的时代。 那画船相当招摇,生怕别人不知她钱七七,便在船头竖起朱红色的月华蜀锦,用金线绣上钱七七的大名。 钱七七自认为谨记更胜一筹的教诲,时常笑嘻嘻。 可惜,钱七七的招摇,导致少隐堂的少隐公子的胞妹芳菲极度不满,果断离家出走。 芳菲也是个被睡前故事毒害的小姑娘。 每每嗑瓜子,听到江湖谣传,就脑补出画船上混世魔王钱七七压倒春衫公子的画面,教爱慕春衫公子的芳菲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 某日月黑夜风高,芳菲扮作小厮,混入画船。 芳菲偶然发现,钱七七执起一杯又一杯桃花酿,试图将春衫公子灌醉,欲行十分不道德之事,强忍着愤怒。 芳菲此时全然忘记,钱七七只不过是一个九岁的小丫头呀。 “小姐姐,桃花酿不醉人的,要不要试一杯。”钱七七笑嘻嘻。 芳菲假装环顾四周,见钱七七仍旧笑嘻嘻,索性不再演戏,接过钱七七递来的酒杯,豪饮一番。 桃花酿的确不醉人,入口清甜,酒香扑鼻。 但是,添加了软骨散的桃花酿,教芳菲的骨头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只能用眼神将笑嘻嘻的钱七七杀上千百遍。 “春衫夫子,你的女人缘真好。”钱七七叹道。 钱七七坚决不承认,她的女人缘比不上顾盼盼。 接着,画船到了下一个渡口,钱七七派钱四九,将那个装了芳菲的麻袋,扔到七镖局的分号,附上盖了七心印的书信,运送到少隐堂。 那书信,字迹稚嫩,写道:运镖费五十金。 从此,少隐堂的芳菲便与钱七七结下梁子。 待处理完芳菲,钱七七继续投喂春衫公子桃花酿,日夜期待顾盼盼也会爬上贼船,喝一喝添加了软骨散的桃花酿。 可惜,画船还没到达益州,钱七七就听说,顾盼盼九岁,师从香满居士,学习琴棋书画,颇有名气,妒忌得往江面倒桃花酿。 这钱府的桃花酿,可不是街边十文钱就能够买到的桃花酿。 钱府的桃花酿,捡起散落在七里香的桃夭,酿造成酒,价值千金。钱七七相当于往江面撒金子,哦不,是撒钱财神的心头血。 乖乖地喝下添加了软骨散的桃花酿的春衫公子,慵懒地斜卧在软塌上,眯起双眼,瞟过江面的点点桃花酿,泄露点点寒凉。 去年河东路大旱,一桶水卖到十金,生生渴死了无数贫苦百姓。 骄纵任性的钱七七,不知千金的概念,他作为夫子,责无旁贷。 入秋,江风刺骨,钱七七照例投喂了春衫公子,添加了软骨散的桃花酿,想吃几口钱公子绝美的侧颜却没讨到,只能退而求其次,托着下巴,桃花含笑,等待春衫公子讲述的睡前故事。 春衫公子讲述的睡前故事,是关于楚文帝后宫的。 跟着第二重楼的刘郎学坏的钱七七,向来小八卦。 “颜贵妃,姓颜名夕,小名阿七,已经仙逝,乃同样仙逝的孝文后的亲妹,育有夭折的七公主赵心,以及残废病秧子六皇子赵回。”春衫公子漫不经心地道,清澈如泉的低音,似乎凝结成冰霜。 “阿七,与七七同名,七七喜欢。”钱七七桃花含笑。 钱七七不知,自颜贵妃仙逝后,极少有闺阁女子的芳名带有七字。 因为,当年的颜夕,女扮男装,代兄从军,跟随颜老将军南征北战,收复大好河山,被民间自发拜为无将印的骠骑将军,却被一封圣旨宣入后宫,卷入无休无止的斗争,沦落到红颜薄命的境地。 父母心切,哪里舍得自己的女儿,步入颜夕的后尘。 春衫公子刚想说一句七字不大吉利,就猛然发觉,画船上布满了穿夜行衣的死士,弥漫着浓浓的杀气。 既然没有十足的把握得到,就斩草除根,还真是后宫那位的作风。 春衫公子冷哼一声,尔后抱起钱七七,躲过死士的追杀而跳江。 “四九!四九还在画船上!”钱七七手脚并用,挣扎不断,却被春衫公子劈了一个手刀,晕倒在怀里。 自春衫公子十岁那年中了钱七七的一次软骨散,春衫公子深感羞愤,就施压给霍安,务必钻研出解药。 “春衫夫子,别以为你英雄救美,七七就要以身相许!”钱七七苏醒后,跳起来扇了春衫公子一巴掌。 钱七七站在渡口,眺望茫茫江水,咬着嘴唇,眼眶红红。 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可惜狂风吹落后,殷红片片点莓苔。春衫公子立在钱七七的背后,蓦然想起这首桃花诗。 那时,春衫公子不知,这首桃花诗,可是他的劫难。 第5章 自食其力 四九出事的地方,位于荆湖北路峡州。 峡州地形复杂,人烟稀少,东平原西山地中丘陵,教心急如焚的钱七七攥着地图,多番撞上死路。 可是,春衫公子紧跟其后,沉默不语。 结果,一天下来,别说七镖局的分号的影子,就连农家也没有瞧见,只能将就在林子里休息。 春衫公子生了火,抬脚离开,又回头看了看,依旧不给好脸色的钱七七,便按捺住心底的话。 春衫公子想说什么呢? 春衫公子想说,去附近打只野鸡,采点野果,填一填肚子,钱小姐若有事,大声喊叫即可。 “慢着,别走。”钱七七唤道,尔后从桃花囊掏出几枚金瓜子,轻咳几声,摆足了大小姐的气势,继续道:“烦请春衫夫子,取些温泉,添上桃花瓣子,泡一泡脚,然后捉几条肥嫩鳜鱼,去内脏洗净做成桃花鱼,要是能寻得两三个黄皮柑子,解解油腻就最好不过了。” “钱小姐,既然你尊称我一声夫子,不妨在这荒郊野岭开始第一堂课,叫自食其力。往回走十里路,有溪水可以洗足,鳜鱼没有,小虾有几只。再沿着溪水上流走两三里,柑子没有,橘子还是青皮的。”春衫公子双手环臂,眸光里本就不多的融融春意,瞬间转为料峭春寒。 钱七七以为春衫公子是嫌弃钱少,犹豫片刻,咬咬牙,扯掉桃花囊,倒出所有的金瓜子,全部塞给春衫公子,还不忘扬起高昂的脑袋。 春衫公子望着她那小斗鸡的模样,忍着笑容,径直离开。 “哼,本小姐就是不自食其力。”钱七七撅起小嘴,恼道。 到底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娃,钱七七左等右等,伸长了细白的脖颈,也不见春衫公子那绝美的容颜,平日里调戏小倌倌的老虎胆,瞬间化为怕黑的老鼠胆。 尤其是在听得一声狼嚎之后,钱七七猛然哇哇大哭。 此刻的钱七七,早已抛弃对钱四九的担忧,化为深深的恐惧。 大概是上天觉得钱七七那小身板抖成筛子的恐惧并不足够,竟然派了十几只闪烁着绿莹莹的光芒的野狼,缓缓踱步在钱七七的跟前。 “我的肉不好吃,春衫夫子的肉香喷喷。”钱七七吓得不敢哭泣。 那一手提着肥嫩鳜鱼,一手提着黄皮柑子的春衫夫子,隐藏在灌木丛中,闻言不禁发出轻笑。 钱七七说得没错,春衫夫子的肉香喷喷。 淡雅的桂香,飘入钱七七的鼻子,令钱七七顿时不害怕了。 那除了出卖好皮囊便一无是处的春衫夫子,故意袖手旁观,必定是等着她害怕得尿裤子的丑相,她自然不会如他所愿。 于是,哧溜一声,钱七七果断爬树上。 钱七七运气不错,这棵树居然是野梨树。 她坐在枝桠上,晃动着小短腿,摘了几颗野梨,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便啃起来,味道涩涩,却不妨碍生津解渴。 吃完野梨,她轻吐梨核,随着那双灵动的狐狸眼流转出艳艳精光,梨核便零零落落地掉入春衫夫子附近的灌木丛。 “糟糕。”春衫夫子摇摇头,轻叹道。 话音刚落,十几只野狼便转向了春衫夫子,确切来说,是十分热情地盯着春衫夫子手中提的肥嫩鳜鱼。 春衫夫子只能扔了肥嫩鳜鱼和黄皮柑子,抽出系在腰间的春水剑,行云流水般的挥舞便是狼尸满地。 这是钱七七第一次看到大面积的血腥,直接怔愣住。 当春衫夫子施展轻功抱钱七七下来时,她依旧失神。 啪地一声,继钱四九失踪之后,春衫公子又挨了钱七七一巴掌,紧接着面对的是钱七七歇斯底里的哭泣。 春衫公子扫过钱七七眼底的厌恶,拂袖而去。 这样任性骄纵又过分善良的千金小姐,怎么会是丹凤命格。 可是,当春衫公子不经意间瞟了一眼停止呜咽的钱七七时,突然停下脚步,双手环臂,细**量。 原来,钱七七发现了一头浑身皮毛火红色的小狼。 “我叫钱七七,你叫钱一一,好不好?”钱七七桃花含笑。 那小狼,一丁点也不怕生,钻入钱七七的怀抱,嗷嗷地叫着,似乎在回应钱七七,对于这个名字十分满意。 钱七七哪里知道,她的钱一一乃燎原火狼。 玲珑冰玉可冰封心脉,燎原火狼则通透人性。 “一一,告诉你一个秘密,四九或许是爹亲的私生女,而七七也许是孙叔叔的私生女。”钱七七抚摸着燎原火狼的额头,轻声道。 钱七七何出此言呢? 因为就在钱七七目睹春衫公子持剑杀狼之际,突然灵光乍现,琢磨起画船上那些穿夜行衣的死士,想追杀她的话,必须经过站在船头吹江风的钱四九。 可是,鼻子异常灵光的钱七七,从未嗅到血腥之味。 那么也就是说,钱四九必定安然无恙。 于是,钱七七脑补了,钱财神知晓她乃孙管家与钱夫人的私生女后、气得花上一麻袋的金子来买通杀手的画面。 至于钱四九为什么是钱财神的私生女。 因为钱四九学习了钱财神自创的七昭拳。 钱财神若是知道,他的心头肉加上小心肝,一次又一次地怀疑他戴了绿帽子,必然后悔当初讲述了关于各类私生子女的睡前故事。 其实,钱七七有一点猜得没错,钱四九的确安全。 钱财神嘛,一句混世魔王怎么会生出丹凤命格,就坑得孙管家绞尽脑汁,想出画船追杀的馊主意,假装钱七七命途多舛。 春衫公子也是离开渡口的瞬间才恍然大悟,一时哭笑不得。 所谓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当爹当娘的钱财神真是操碎了闲心。 “一一,天大地大,以后你和七七,四海为家。”钱七七将燎原火狼钱一一抱到小溪旁时,笑嘻嘻。 尔后,钱七七将裙子扎到腰间,脱了鞋子,露出两条白嫩嫩的小短腿,开始平生第一次的捉虾计划。 可惜,脚趾头被石子割伤,疼得眼泪打转,也没捉到调皮的小虾。 这眼泪打转,也是第二重楼的刘郎所教。 刘郎认为,如果是哭给别人看的,就要讲究技巧。 眼泪打转,却倔强得不肯掉落,乃第一个境界,俗称“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眼泪一颗颗地掉落,比珍珠还珍贵,乃第二个境界,俗称“我有双泪珠,知君穿不得”。眼泪哭出花朵的凄美感,便是第三个境界,俗称“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钱七七学了六年,仍然只会“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不过,钱七七每次哭给钱财神和孙管家看,都能心想事成。 钱七七错误地认为,那位隐藏在灌木丛中却故意没有掩盖淡雅桂香的春衫公子,也会动容她的哭功。 可怜,钱七七哭得双眼红肿,也没有博得春衫公子的动容。 “对不起,春衫夫子。”钱七七捂着瘪瘪的肚子,嚎啕大哭。 钱七七想呀,若是自己无缘无故挨了两巴掌,还不赶紧跑到爹亲和孙叔叔撒娇,敲诈一笔,然后再找罪魁祸首算账。 啊呜,钱财神不是七七的爹亲…… “钱小姐,道歉无用。”春衫公子现身,笑意融融。 道歉无用,不只春衫公子说过,孙管家也谆谆教诲过。凡事总有一个价位,道歉亦如此。 可是,春衫公子不爱金子,钱七七犯愁了。 钱七七一犯愁,就会伸出小手,捂住额头。结果,那双灵动的狐狸眼流转出的艳艳精光,就停留在手腕上的玲珑冰玉。 犹豫许久,钱七七咬咬牙,还是扯下玲珑冰玉,递给春衫公子。 这时,燎原火狼钱一一突然狂性大发,扑向春衫公子。 玉在人在,玉亡人亡。 燎原火狼钱一一认定了钱七七为主子,自然要替主子夺回玲珑冰玉,顺便教训一下这个卖弄美色的春衫公子。 然而,钱七七不知呀,急得直跺脚,最后想出了英雄救美的损招。 “春衫夫子,看在七七英雄救美的份上,不如教七七自食其力吧。”钱七七挡在春衫公子的面前,桃花含笑,眸光璀璨。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怎么不是以身相许。”春衫公子恍惚之间,喃喃道。 “七七已经答应了刘郎君的以身相许。春衫夫子如此绝色,七七不敢委屈你做小。”钱七七重新戴回玲珑冰玉,表示为难。 语罢,春衫公子抚了抚额头,回过神来,不禁失笑。 若不是及时回过神来,他就差点脱口而出,刘郎君是谁了。 于是,春衫公子教钱七七用弹弓打野鸡。 首先,随意捡起石头在平坦空地挖一个小洞。然后,取来松散的沙子,轻轻地填了小洞。接着,拾掇野草种子,覆盖在沙子之上。最后,吸引野鸡过来,弹弓出击。 野鸡的脚被击中后,便会深陷小洞之中。 为了防止野鸡逃跑,脱了外袍兜上去,断绝了野鸡的求生欲望。 钱七七第一次打野鸡,兴奋不已,连忙小跑过去,伸出小手戳戳野鸡,又假装害怕缩回去,见野鸡瞪过来,也瞪大了灵动的狐狸眼,逗乐了燎原火狼钱一一。 “七七,杀掉这只野鸡。”春衫公子递给钱七七春水剑。 钱七七握着春水剑,小手颤了颤,内心做了好一番挣扎。 所谓的挣扎,其实是钱七七的歪理。 刘郎烧得一手好菜,而钱七七爱吃桃花鱼。刘郎曾经牵着钱七七去过集市买肥嫩鳜鱼。那卖鱼的大婶,挑出一条鱼往地上砸,待砸得半死不活之后,才取来菜刀子,直接剖开鱼肚子,掏出内脏。 钱七七觉得血腥,直接哭出来。 刘郎当时告诉钱七七,如果卖鱼的大婶不杀鱼,她就赚不到养活自己的钱,而七七也吃不到桃花鱼。钱七七听后,似懂非懂。 如果钱七七不杀野鸡,钱七七和钱一一就必须饿肚子。 所有的善良,在生存面前,毫无意义。 “夫子,你杀狼,没有错。”钱七七握着春水剑,割断野鸡的脖颈,任由溅起的鸡血弄脏了小脸蛋。 春衫公子也不过是十六岁年华,若有所思,伸出手指,轻轻拭去钱七七小脸蛋上的鸡血,眸光灼热。 那时,他还不明白,少女有情窦初开,少年也有春心萌动。 第6章 种桃道士 从峡州到益州,钱七七在教化燎原火狼钱一一。 说是教化,倒不如说是照搬了刘郎的至理名言。 “一一,来个桃花含笑。”马车上,钱七七将燎原火狼搁置在软塌,眨巴眨巴灵动的狐狸眼,桃花含笑。 燎原火狼听后,无奈地露出满口狼牙。 结果,钱七七抬手一个爆栗。 “一一,来个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钱七七握着燎原火狼的小爪子,酝酿一番情绪,眼泪打转。 燎原火狼心疼,从包袱里叼了小鱼干给钱七七。 钱七七每次砸吧小鱼干,双眸就闪烁灿灿金光。 “笨一一,七七不是真的伤心。”钱七七说着说着,将燎原火狼抱在怀里,眼泪忽然噼里啪啦地掉落。 呜呜,七七舍不得爹亲。 虽然爹亲不是七七的爹亲,而是四九的爹亲,但是爹亲除了舍不得他的心头血桃夭之外,对七七几乎百依百顺。 呜呜,七七舍不得四九。 虽然四九霸占了七七的爹亲,哦不本来就是四九的爹亲。但是七七不怪四九,只有四九肯陪着七七爬树掏鸟蛋。 钱七七此行,便是同孙管家和七重楼告别。 钱七七连告别画面都脑补好了。 与孙管家告别,她会来个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多谢孙管家这些年来的谆谆教诲,钱七七铭记在心。末了,再来一句迟到的爹亲,惹得孙管家泪流满面。 与七重楼告别,其实是与刘郎、江梅告别,自然要桃花含笑。 抚过刘郎的嘴唇,让他莫忘了以身相许的承诺。挑起江梅的下巴,叮嘱他要为了钱七七守身如玉。 嗷嗷,钱七七恨不得立马上演告别。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马车驶过益州城郊的玄都观,钱七七经不住燎原火狼的上蹿下跳,便打起帘子,恰巧瞧见了刘郎。 刘郎有个怪癖好,每年白露时节,便会在玄都观种植一棵桃树。 其实,钱财神也有个怪癖好,每年白露时节,就会离奇失踪。 因此,钱七七故意选择白露时节回家一趟。 玄都观,百亩庭院,千树万树的枯败,褪去浓妆的刘郎,美如冠玉,蹲下身子,徒手剥去青苔,恰似一道美丽的风景。 “刘郎君,七七回来了。”钱七七桃花含笑。 “钱小姐,可有来自西戎的醉春风?”刘郎笑道。 语罢,钱七七垮了小脸。原来,在刘郎心中,钱七七还比不上一盒胭脂,难怪刘郎从来只称呼她为钱小姐。 尔后,钱七七不服输,开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模式。 “钱小姐,我要走了。”刘郎笑道。 钱七七听后,瞪大了灵动的狐狸眼,一时间不知所措,尔后恍然大悟,急忙地爬树,折下桃枝,再双手奉上。 刘郎也讲过睡前故事。 曾经,玄都观,只有一株桃树。红衣少女,艳艳骑装,折了桃枝,扔给小道士,告知小道士,待到桃花朵朵开,她就回来了。 钱七七问过刘郎然后呢,刘郎说没有然后了。 “种桃道士,你是种桃道士。”春衫公子轻声道。 传闻,二十年前大楚与西戎的恶战,若不是种桃道士巧施反间计,令西戎临阵换将,大楚恐怕分崩离析。 但是,大楚险胜之后,种桃道士竟然提出和亲。 所谓的和亲,乃当年楚高祖讨伐西戎差点被俘虏而提出的政策。 当时,国人愤怒,个个骂种桃道士卖国贼,全然忘记了种桃道士的反间计,唯独春衫公子最厌恶的爹亲赞赏,生子当如种桃道士。 春衫公子努力拉回翩飞的思绪,但见刘郎回眸一笑,刹那间,仿佛那桃花朵朵开的春季,春风微醺,沉醉其中,不得不再次失神。 可惜,回神之后,刘郎早已不见踪迹。 “刘郎君,大概是去西戎买醉春风了。”钱七七自我安慰道。 “钱小姐,种桃道士教了你什么?”春衫公子若有所思,问道。 钱七七听后,顿时振作精神,先来一段桃花含笑,再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收尾。 燎原火狼也跟着露出满口狼牙,然后跳上马车,叼出小鱼干。 春衫公子抚了抚额头,很后悔询问这个傻问题。 城东钱府,花开富贵月华蜀锦铺就了十里,捻金流云大红纱灯挂起数百只,似乎处处洋溢着钱七七百思不得其解的喜悦。 钱七七脚步轻轻,改走后门。 敲三声,学鸡叫,便是她与孙管家的暗号。 那燎原火狼不知是暗号,见样学样,伸出爪子刮了后门三道痕迹,然后捏着嗓子,发出细细的狼嚎,逗乐了钱七七。 “七七,你回来了。”孙管家打开后门,笑道。 大概是存着告别的心思,钱七七打量了一番孙管家。 钱七七是狐狸眼,孙管家是柳叶眼。钱七七是小圆脸,孙管家是方形脸。钱七七是薄唇,孙管家是厚唇。 钱七七越看越觉得不像呀。 但是,钱七七转念一想,钱财神是绿豆眼,三角脸,厚唇呀。 估计是上天嫌弃孙管家和钱财神长得不好看,便让钱七七长成两不像,结果出落成明艳天下。 “孙叔叔,你抢了七七的台词。”钱七七抿着嘴唇,道。 与刘郎的告别,钱七七用完了桃花含笑不说,一不小心提前使出了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现在正纳闷着如何跟孙管家告别呢。 “那孙叔叔等着七七再来一遍。”孙管家笑道。 尔后,孙管家双手环臂,瞟了眼春衫公子和燎原火狼,当真等着钱七七再来一遍,纹丝不动,沉默无语。 钱七七思索许久,决定喊句爹亲,拔腿就跑吧。 可是,话到嘴边,却蓦然倒不出来了。 “孙叔叔,七七和一一,要跟着夫子从此四海为家,你多加保重。你在七七心目中,永远是爹亲。”钱七七垂下眼睑,低声道。 爹亲?躲在后门的钱财神,猛然推开门,大怒。 然而,钱财神看见钱七七的瞬间,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七七,你爹亲需要安慰。”见怪不怪的孙管家,揉了揉额头,轻声叹道,尔后推了推钱七七。 钱财神吃孙管家的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初,他舍不得坑小心肝当混世魔王,便让孙管家去坑。 结果,小心肝偷学了香满居士的泡花茶,虽然泡出的天香味道还不如顾知州家中的峨眉毛峰,但是第一杯天香竟然泡给孙管家。 钱财神当即嚎啕大哭,非要钱七七卯足了劲儿哄着。 可怜的钱七七,泡了三个月的天香,发誓再也不泡天香了。 “钱老爷,安慰之事,交给四九做更合适。七七不过是孙叔叔与娘亲的私生女。”钱七七轻咳几声,眼泪打转。 最终,她还是用上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小姐,四九不是钱老爷的私生女,你也不是孙管家的私生女,画船上那场追杀,一半是真,一半是假。”钱四九喊道。 伴随钱四九的解释,又是钱财神音阶更高的哭泣。 他的小心肝,不仅怀疑他戴了绿帽子,还怀疑他买通杀手。买通杀手的,明明是孙管家呀。 这回,钱七七迷惑了。 钱七七一迷惑,便蹲在地上,假装深沉。燎原火狼见样学样,也蹲在地上,皱皱眉头。 “钱老爷,孙管家,如果春衫没猜错的话,你们担忧钱小姐顶着丹凤命格,一生过于顺遂,经不起大灾大难,便折腾些假杀手出来,未意料到这画船之上居然来了真杀手。也幸好有假杀手,四九姑娘急中生智,亮出买家身份,才令真杀手对付假杀手,歪打正着地帮助钱小姐逃过劫难。”春衫公子笑意融融。 贾田告知春衫公子,许相士推算出钱七七命中注定有三劫。 第一劫便发生在九岁,幸好教他遇上了。 “春衫公子。”孙管家握拳,行了江湖之礼,笑容甚是温和,眸子里的精光似乎不掺杂半点打探的意思。 其实,早在钱七七提出聘请春衫公子为夫子,孙管家就动用了上京里的七珍轩的力量,将春衫公子打探清楚。 春衫公子的确是个孤儿。 但是,当年许相士那句“公子春衫桂水香,远冲飞雪过书堂”,而春衫公子恰好叫作春衫,孙管家可不认为是巧合。 不过,聘请春衫公子为夫子后,就在眼皮底下。 孙管家不担忧,钱财神就更加放心。 “爹亲,爹亲,这是七七以后的夫子了。”钱七七清楚了始末,连忙转移话题,拽着钱财神的手臂,指向春衫公子。 这次是认错了爹亲,可大可小,钱七七不想再泡三个月的天香。 可惜,钱七七忘记了,自家的爹亲,小气不说,还爱吃醋和记仇。 钱财神已经将钱七七认错爹亲的大仇牢记在心,然后转移到孙管家身上,以致于未来的三年,钱七七只有过年才见到孙管家。 钱财神一句混世魔王怎么会生出丹凤命格,就坑得孙管家不辞辛苦地东奔西跑,打理钱财神的生意,给钱财神腾出时间,培养与钱七七的父女之情,当然这已经是后话。 “小心肝,爹亲买了一麻袋的肥嫩鳜鱼。”钱财神讨好道。 钱财神看见春衫公子的第一眼,就产生了深深的危机感。 祸水呀,长得这么祸水的一张脸,就别出来祸害他的小心肝呀。尤其是那笑意融融,笑得都能掐出春风,更不能出来醉倒纯良百姓。 “夫子,我们一起做桃花鱼给爹亲吃,好不好?”钱七七笑道。 春衫公子点点头,尔后任由钱七七牵着他的手,进入家门。 钱财神原本还沉浸在小心肝要给他做桃花鱼的狂喜之中,然后猛然打了激灵,什么叫一起做桃花鱼呀,瞬间欲哭无泪呀。 今日,白露时节,他本该拜祭那个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她。 出门前,种桃道士拜访,留下一句“近些年不种桃花”就离开了。 既然种桃道士不种桃花了,他也就省去拜祭了,将那份足以酿成一壶桃花酿的思念,彻底埋藏在心底。 可是,他现在明白,种桃道士不种桃花,是一个暗示。 种桃道士不教他的小心肝,他的小心肝要被春衫公子拐走了。 第7章 顾盼生辉 钱七七十三岁时,终于霸占了钱财神的七里香。 现在,钱七七是钱财神的小心肝、心头肉、心头血。 若要问钱财神如何割让心头血,只凭终于不必在外东奔西走的孙管家的一句话:公子春衫桂水香,远冲飞雪过书堂。 不错,钱财神讨厌丹凤,也讨厌春衫,更讨厌夫子。 自从春衫公子入住七玄阁,钱七七眼里就只有夫子。 尤其是当钱财神威逼利诱请来钱七七以前想调戏的小倌江梅时,钱七七居然没兴趣,倒是燎原火狼钱一一冲着江梅嗷嗷叫。 钱财神决定,凡是春衫公子同意的,他必然反对。凡是春衫公子反对的,他必然同意。他要同春衫公子斗争到底,振父纲。 钱财神所谓的父纲:凡是钱七七的请求,他欣然同意。 于是,钱七七不学琴棋书画,钱财神欣然同意;钱七七勾搭狐朋狗友,钱财神欣然同意;钱七七整日流连青楼,钱财神欣然同意。 钱财神完全不在乎,每年花上一麻袋的金子,养着春衫公子这个闲人。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金子,就当七重楼少做半天的生意。 七玄阁,突出一个玄字。 玄色玉石雕砌,玄色玫瑰遍野,玄色蔷薇爬墙,玄色锦鲤游动,明明单调沉闷,可是玄色沉香软塌上斜卧着水绿春衫,便点亮了初夏。 钱七七提着裙角,蹑手蹑脚,悄悄靠近春衫公子。 燎原火狼也见样学样,踩着步伐,活像头哈巴狗。 唯独钱四九,穿着玄色短打直裾,几乎与玄色阁融为一体。 “一摸呀,摸到呀,夫子的头上边呀,一头青丝如墨染,好似那乌云遮满天。哎哎哟,好似那乌云遮满天。”钱七七撩拨春衫公子的青丝,色眯眯地笑道。 “二摸呀,摸到呀,夫子的眉毛边呀,二道眉毛弯又弯,好似那月亮少半边。哎哎哟,好似那月亮少半边。”钱七七撩拨春衫公子的眉毛,色眯眯地笑道。 “三摸呀,摸到呀,夫子的眼上边呀,两道秋波在两边,好似那葡萄一般般。哎哎哟,好似那葡萄一般般。”钱七七撩拨春衫公子的眼睛,色眯眯地笑道。 这流传极广的艳曲《十八摸》,是钱七七新近结交的狐朋狗友顾颂所教,唱得钱七七心痒痒,立即回到钱府,拿春衫公子做试验。 待到钱七七准备撩拨春衫公子的鼻尖,春衫公子蓦然苏醒。 “夫子,七七备了桃花糕,要不要尝一口?”钱七七桃花含笑。 “钱小姐,有何求?”素来不爱吃甜食的春衫公子揉了揉眉头,颇显无奈,眸光里划过转瞬即逝的寒凉。 “夫子,那朵破云送来群芳帖。”钱七七恼道。 钱七七口中的破云,指的是成都府路徐刺史的嫡女徐纤云。 钱七七同徐纤云结下的梁子,与钱四九有关。那时,钱四九初到钱府,还没有跟着孙管家学习七昭拳。 而钱七七初显混世魔王的本色,花了七七四十九颗金瓜子,抢来徐纤云起先看上的桃花嫣然金步摇。 徐纤云十分恼怒,又不敢得罪钱七七,吩咐小厮拿钱四九出气。 结果,护短心切的钱七七怒喝一声,扑向徐纤云,拳打脚踢。 “钱小姐不想去,就直接回绝了。”春衫公子笑意融融。 “七七若是不去,那朵破云便以为七七怯场了。况且,听说顾盼盼已经回帖了,七七怎么可以做孬种!”钱七七一副斗鸡的气焰。 顾盼盼?春衫公子颇好奇,香满居士教出的顾盼盼到底如何。 “那就去吧,祝钱小姐得胜归来。”春衫公子调笑道。 钱七七听后,耷拉着小脑袋,学着钱财神的口吻,一阵哀声叹气。明知是鸿门宴,也要踏进去,只怕输得连渣渣都不剩呀。 “七里香。”春衫公子轻吐淡雅桂香。 “不行,那是爹亲的心头血。”钱七七摇头。 钱七七打的主意是,带上春衫公子赴群芳宴。到时候,一双双眼睛黏在春衫公子的绝色上,哪里还记得钱七七这个草包美人。 哦不,钱七七才不是草包美人。刘郎夸赞过钱七七,乃桃花美人。 “祝钱小姐得胜归来。”春衫公子枕着双臂假寐,嘴角含笑。 群芳宴,设在徐纤云名下的别庄。 一月踏雪寻梅,二月焚香弄琴,三月行酒飞花,四月曲池秋千,五月打马冶游,六月池边垂钓,七月荷塘采莲,八月乞巧拜月,九月琼台煮茶,十月闲庭对弈,十一月文阁刺绣,十二月围炉*。 琴棋书画诗酒茶花,大楚王朝上上下下都好这口风雅。 今日的群芳宴,便是荷塘采莲。 不过,对外说是徐纤云热心张罗,实际却是徐夫人亲力亲为。因为徐纤云及笄已有月余,是时候相看人家。 徐夫人向钱府下群芳帖,自然是动了歪心思。 徐纤云姿色平平,才华平平,但有钱七七那混世魔王衬托,狗尾巴草也能摇身一变牡丹花。 可是,徐夫人忘记了,这是个看脸的时代。草包美人也是美人。 当钱四九轻轻打起轿子的帘幔时,一身华贵妆扮的徐纤云捏紧了帕子,妒火中烧,却要赔着僵硬的笑容。 朱红云裳,桃夭簪发,未施粉黛,不涂蔻丹,恰似画中狐仙。 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 徐纤云听得,顾知州的第三子顾颂持着粉面折扇赞不绝口,幸亏徐夫人及时拦住,才没有当场闹了脾气,教众人看笑话。 顾知州有三子一女,大儿顾风学武,二儿顾雅习文,三儿顾颂文武皆不成,偏偏姿容出色,摇着骚包的粉面折扇,更显风流。 徐纤云恰好,就爱顾颂这股流里流气的风流。 “徐夫人,徐小姐,多谢惦念。”钱七七捏着嗓子,故作莲步。 顾颂刚想调侃钱七七一句,这般虚伪的小家碧玉作风,也不怕走路被石头磕碰,喝水被茶叶噎住,就瞧见了他的幺妹顾盼盼。 顾盼盼与香满居士的同时出现,已经不是惊艳二字可以形容。 顾盼盼,湘妃色云裳,打了麻花辫,尤其是那低头的温柔,恰似不胜凉风的水莲花。再看香满居士,气质温润,白衣翩翩,犹如那初春绽放的第一缕温暖芳香。 恍惚间,微风扑面,嗅到来自别庄的荷香。 “七七,珍爱生命,远离盼盼。”顾颂叮嘱道,然后开溜。 凭什么不是她顾盼盼远离我钱七七! 钱七七一遇见顾盼盼,就立刻恢复混世魔王的本色,走路带风,脸颊鼓鼓,小牙齿还咬得咯吱响,摆足了斗鸡的气焰。 “钱小姐,慢点,小心台阶。”徐夫人柔声提醒道。 话音刚落,众宾客皆察觉钱七七的粗鄙,不禁失望。 最不幸的是,平日里穿惯了短打服饰的钱七七,此次为了凸显大家闺秀的作风,特意买了件长裙,一时不慎,摔了个狗啃泥。 “四九,回头让爹亲撤了台阶。”钱七七一屁股坐在地上,恼道。 “小姐,这里是徐刺史的别庄。”钱四九轻声道,接着生怕钱七七张口收购了别庄,连忙贴着钱七七的耳朵,道了一句顾盼盼。 果然,钱七七振作精神,一跃而起,直接忽视了周围异样的目光。 跟在后头的钱四九,暗自吐槽,出门不带春衫公子,特错大错。 荷塘采莲,最初只是妙龄少女采摘莲子的游戏,后来演变成围绕着荷花莲子而少女和少年皆能参与的嬉戏。 今日的荷塘采莲的规则,由与徐纤云手帕交的陈玉露所想出。 陈玉露,乃眉州的陈知州的庶女,性子懦弱,不爱抬头。 在场参与抽签的宾客,三人一组,划上小舟,每组有十颗裹了胭脂的莲子,相互投掷,被投中者直接出局,最后安全到达对岸的,要以荷花莲子为主题,在限定的时间里完成巨幅画屏。 很不幸,钱七七与顾盼盼、香满居士一组。 很幸运,徐纤云与陈玉露、顾颂一组。 “顾盼盼,事先说好,现在我们同上一条贼船,我负责投掷,你负责画画,但是要留个角落,盖上我的大名。”钱七七桃花含笑。 钱七七正在美美地幻想着,待到用七心印沾了红泥,盖上她的大名,这巨幅画屏就是她的,送去安抚被她冷落的江梅的芳心。 然而,幻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顾颂那王八羔子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专门欺负她这船的弱小。趁她一时幻想,投中了香满居士之后,还想投她。 于是,钱七七挽起衣袖,将裙角扎进腰间,斗志满满。 钱七七哪里知道,她这朵娇滴滴的桃花,稍微野性,稍微张扬,便是另一番教少年生起征服之心的明艳。 呜呼哀哉,到达对岸时,钱七七投中了顾颂和徐纤云,一双雪白酥臂也中了数十颗胭脂红印,再次令少年浮想联翩而不自知。 最终作画的,只剩下陈玉露和顾盼盼。 陈玉露画的是西湖雨后初晴图。乍看之下,水光潋滟,山色空蒙,无穷碧色衬托别样红花,美则美矣,并无出奇。 但是,当陈玉露掬了荷塘的清水,泼向巨幅画屏时,有红衣美人划上小舟,入芙蓉浦,似有心事,低头拨弄莲子。 “妙,真妙!”钱七七向来不吝啬赞美,拍手笑道。 语罢,陈玉露偷偷地瞄了一眼徐刺史的长子徐鹤。 “妙哉。”钱七七威逼利诱也请不动的春衫公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别庄,笑意融融,笑得掐出春风。 众宾客闻声移步,欣赏顾盼盼画的清水出芙蓉图。 一朵芙蓉,有飞鹤逐其倒影,茫茫空白不见清水,却描绘出千万种清水,将清水出芙蓉的意境发挥到极致。 “适才钱小姐说,想在清水出芙蓉图盖上大名,可惜她为了保住盼盼,身中数十颗莲子。所以,盼盼便自作主张,将那飞鹤画成双七字。”顾盼盼巧笑倩兮,眉目盼兮。 众宾客再看那只飞鹤,果然是双七字,越发赏识顾盼盼的气度。 “顾家小姐,身负丹凤命格,果然顾盼生辉。”徐刺史难得赞许。 从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顾盼盼,赢得顾盼生辉的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