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及良时》 1.梦中 今年的春天,似乎比去年更冷些。 都说二月春风似剪刀,可直到今晚,夜风中都带着几许刺骨寒。 宁海坐在漆金九龙暖炉边,听着含元殿外呼啸的风声,搓搓手,禁不住打个冷战。 “宁公公,”一侧的门帘被掀了一条细缝,年轻内侍脸上带着谦恭的笑意,在风涌进来之前,迅速钻了进来:“奴才怕您辛苦,特意备了热茶,您拿着,暖暖手也好。” 这小东西,倒是知情识趣。 宁海笑着接了,正待夸他一句,却听内殿传出低低异声。 面色微变,他放下茶盏,快步进了内殿。 “圣上,圣上?” 宁海压低了声音,既轻柔,又舒缓,竭力不使人觉得突兀:“您可有吩咐?” 寝殿内的锦帐无波无澜,久久没有声响,然而他一动不动,只保持着那个谦卑的姿势,静默的等候。 如此过了许久,才有声音传出。 圣上语气中有些许难以捉摸的喟叹,细细去听,却似是错觉。 宁海跪在地上,凝神去听,也只听到了短短一句。 “……方才,”圣上顿了顿,说:“朕好像……做了个梦。” 宁海两手贴在绚丽而温软的织锦地毯上,却还是凉凉的生了汗意,湿腻腻的,像是捏了条冰冷的蛇。 舌头在口中动了几动,他轻声道:“圣上九五之尊,既然得梦,必然是天赐吉兆,泽被万民……” 他专捡好话说,唯恐哪里冒犯,正战战兢兢,圣上却笑了。 “不,”他语气低沉,似是追忆:“与苍生无关,与天下也无关。” “朕梦见……” 他忽然顿了一下。 接下来的那句话,自语一般,他说的极轻极轻,仿佛是一触即碎的梦境,唯恐受到惊扰。 宁海将神思全部集中,终究也不曾听清。 他不觉得好奇,也不想去探寻。 含元殿的奴才,只是不会说话的物件,恭敬而沉默,从不会多嘴。 “罢了,虚妄之事,哪里做得准呢。” 寂寂许久,圣上终于道:“退下。” 短短片刻功夫,宁海额上竟生了冷汗,低垂下头,应声:“是。”便悄无声息的退下去。 手指方才触到内殿的门,圣上却叫住了他:“等等。” 他语气沉静,缓缓问:“宫中的内侍宫人,还有多少?” 一句话入耳,宁海额上的冷汗便倏然落下。 牙齿抖了几下,他听见自己语气恭顺的答:“回圣上,还有十之三四。” 圣上笑了一下,道:“既然如此,再选一批便是。” 这句话似乎在昭示着什么,又似乎是他想多了,宁海声音恭和,应道:“奴才明白。” 锦帐内不再有声音,大概是歇下了。 宁海候了片刻,未曾再听到吩咐,施礼之后,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响,伴着含元殿外依旧不曾停歇的风声,似乎别有一种凄凉。 这样凉的夜里,圣上却笑了,疲惫中暗生几分难言的希冀。 “试一试总归是好的,”望着不远处灯光的那抹晕黄,他自语道:“万一,那是真的呢。” 2.纷争 二月的傍晚依旧有些凉,风吹过来,便叫人禁不住打个寒颤。 锦书出门时,春杏特意拿了藕荷色灰鼠披风与她,侍奉着穿了,才一道往正厅去。 今日虽冷,天气却好,抬眼望去,便见天边绚烂的晚霞灿如锦缎,艳红暗金二色交织一片,说不出的繁丽。 她到正厅去时,便见姚望与张氏已然坐在上首,弟妹们也齐了,似乎正在等她,心下倒是微吃一惊。 上前去行了礼,她轻声唤道:“父亲,母亲,我来迟了。” “姐姐可不是来迟了,”锦瑟笑着看她一眼,语气带刺:“叫我们几个小的等着也就算了,怎么好叫父亲和母亲一起等?” 她这样一说,便觉姚轩与姚昭的目光齐齐落在面上,娇蛮的哼了一声,挑衅的回望过去。 “等你每日不迟的过来,再来说这句话。” 姚轩语气淡淡:“难得按时过来的人,不觉得脸红吗?” 锦瑟被他说得脸上一烫,竖起柳眉,气恼的看向姚望:“父亲,你看他!我不过说了一句,便摆脸色给我看!” “好了!” 姚望脸色沉沉,扫视一圈,道:“都是一家人,才说了几句话,便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看向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平静的长女,他目光中有了些许躲避,语气缓和下来:“锦书,你也坐。” 张氏笑着掩了掩唇,在旁劝道:“年纪都还不大,有争执也是正常的,夫君别生气。” 她这句话算是将所有小辈都说进去了,听起来不偏不倚。 锦瑟眼圈一红,迅速的找到了漏洞:“是,年纪都不大,可姐姐最长,他们也比我大,怎么都不知道让着我?” 张氏沉下脸来:“锦瑟!” “好了,”锦书淡淡的打断了她们:“有话尽管直说,这样曲折迂回,我看着都嫌累。” 张氏被她说的一滞,脸上隐有讪讪,停口了。 姚望则叹口气,道:“家中境况,你们都知道。国子监那里,只分得两个名额,这还是看在我豁出老脸不要的份上,才得来的。” 他目光依次扫过四个儿子:“你们,都说说自己的意思。” 姚家也算诗书传家,只是姚望高不成低不就,没能继承先祖名望,年近四十,也只得了从六品国子助教一职,落在帝都长安,连一个水花都溅不起。 如他所说,能得到两个名额,已经很出人意料了。 姚瑾是最小的一个,今年才七岁,也最得姚望疼爱,怯怯的看一眼长兄长姐,道:“我最小,当然是不会要的,轩哥哥跟盛哥哥书念的最好,便叫他们去。” 他这样一说,张氏脸色便松了几分,一双水眸看向姚望,带着无声的希冀,显然是希望他能首肯。 “我倒觉得不妥。”锦书没去看说话的姚瑾,而是看向了真正能做主的姚望。 她站起身,向他与张氏深深施礼,道:“我说话直,父亲母亲不要生气。” 姚望嘴唇动了动,显然是想要开口,锦书在心底冷笑,嘴上却抢先出声。 “父亲,”她缓缓说:“我猜,您应该……是不会同意的?” “我母亲虽然早逝,却是在继母之前过门,是您名正言顺的嫡妻,她为祖父祖母送终,为您生了二子一女,说的难听些,继母若是见了母亲牌位,是要行妾礼的。” “国子监那里有两个名额,便应按尊卑划定,阿轩是嫡长子,得一个名额理所应当,阿昭是嫡次子,得一个名额,也没人能说二话。” “您要是执意将名额给阿盛,别人当然也不能说什么。” 锦书莞尔,语气舒缓:“只是,万一被人寻事参了一本,岂不是会有人责备父亲不治家事,混乱尊卑? 我听说,国子监祭酒柳大人家风清正,素来……最反感这些的。” 若是她只说前面,姚望或许会反驳回去,但涉及到国子监祭酒柳大人,他便不得不三思而后行了。 喜欢的儿子固然重要,可归根结底,又如何能大过自己前程。 没有在意张氏拼命往前的眼神,他沉吟片刻,颔首道:“确实。” 张氏脸色难以察觉的一黯。 长叹一口气,姚望目光中有了歉意,向三儿子姚盛道:“阿盛,只好委屈你了。” “无妨,”姚盛笑的有些牵强:“自然应当以家事为重。” 姚望目光触动,欣慰的笑了:“好孩子。” 锦书依旧站在一边,面色平静如秋水,只有在看见姚望歉然的神色与姚盛捏成拳的手掌,才不易察觉的一哂。 是啊,姚盛去不成国子监,真是遗憾,真是对不起。 可说到底,姚盛不过是失去了他本就不该得到的东西,有什么好难过的? 她的弟弟被要求为姚盛让路的时候呢? ——父亲,你可是云淡风轻的很。 张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目光幽冷,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推姚望一下,低声道:“夫君,你忘了,还有……” 似乎是被这句话从幻境中惊醒,姚望恍然道:“哦,我倒忘了,还有另一桩事。” 他目光扫在两个女儿身上,儿子委屈却通识大体的模样,与妻子隐约泛红的眼圈依次在脑海中闪过,最后,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锦书身上。 “锦书,”姚望顿了顿,缓缓道:“宫中侍从人数稀减,自然是要添补的,圣上不欲使之鱼龙混杂,便决定,宫人全数自六品及以下官员家中拣选……” 他语气有些艰难:“我们家……也有一个名额。” “父亲,”一直没有开口的姚昭望向他,道:“按我大周旧例,嫡长女可与嫡长子比肩,这种差事,如何也落不到姐姐头上的。” 他微微笑了:“有母亲在呢,锦瑟若是入宫,她自会操持一切,如何用得到姐姐?” 姚望本就耳根子软,被儿子这样一说,脸色不由一僵,想打退堂鼓了。 张氏心中暗恨,眼圈儿迅速红了,看着姚望,无声的哀求他。 “话是这么说,”姚望咬紧牙根,看向锦书,道:“可是,阿瑾和阿盛已经让出了国子监的名额……” “父亲!”姚昭陡然加重语气:“那不是他们让出来的,而是他们本来就不该得到!” 转目看向张氏,他缓缓道:“母亲若是连这个准备都没有,当初,为什么要做人继室?” 锦书母亲程氏的门第,比姚家还要高些。 姚望是从六品国子助教,她嫡亲舅舅却是正五品宁远将军,底蕴使然,姚家比起程家,总归是矮了一头。 姚望性情中掺杂有些许倨傲,对着这等出身的嫡妻难免气短,所以续娶时,便选了门第平平的张氏。 至于张家,也未必没有向上爬的意思。 张氏被姚昭说的羞愤难言,眼泪要落不落的挂在眼睫上,看起来可怜的紧。 锦瑟在侧听得分明,心知自己若不反抗便会被送进宫,她才不要去做伺候人的奴才! 扑过去抱住张氏,她向姚望哭诉:“父亲!父亲!你要看着他逼死我们吗!” 姚昭生的同程氏更像,姚望一见他,便想起与自己不睦的嫡妻,以及一直不对付的小舅子,听他这样言辞犀利,语气先自添了几分不耐:“你既然唤她一声母亲,就要有对待长辈的恭敬,这样说话,不成体统!” 这样的话姚昭听多了,反倒不怎么在意:“父亲说的是——要成体统,既然如此,便递了锦瑟的名字过去,毕竟她是次女,最是合乎规矩。” 锦瑟听了这话,骤然大哭出声,张氏挂在眼睫上的泪终于落下,抱着女儿,母女俩哭成一团。 姚盛拉着姚瑾起身,也不说话,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看着姚望垂泪。 一眼望过去,当真得凄楚可怜,受尽委屈,姚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目光中全是心疼,最后,只将目光落到锦书身上,希望她能善识大体。 “好了,都省省,”锦书坐在一侧凳子上,淡淡的开口:“知道的是我们欺负人,不知道的,以为你们是哭丧呢。” 她这话出口,最先反驳的就是锦瑟。 刚刚哭了一通,她妆容都花了,狼狈之余,倒是可怜:“你心肠怎么如此恶毒,居然说出这种话来!” “父亲,”她愤愤的看向姚望:“你听听,她说的是人话吗!” 姚望看着小女儿如此,心底也是痛惜,望向锦书时,难免带了责备。 “父亲别瞪我呀,”锦书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指甲,忽然笑了:“人好歹还知道关怀自己的孩子,可是您呢?” 姚望脸色一变,语气微厉:“你是不是糊涂了,胡说八道些什么!” “哦,我忘了,”锦书毫不畏惧的看向他,道:“父亲只是关心继母生的孩子罢了,也还算是人。” “疯了,疯了!”姚望哆嗦着站起身,指着她道:“没规矩!” “别生气呀,您有什么好生气的。” 锦书语气不快不慢,挑着眉笑了:“反正,我的名字都被报上去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用,姚望一听,眼底便有了几分畏缩,坐回椅子上,讪讪的住了嘴。 姚轩与姚昭脸色齐齐一变,面有怒意:“父亲?!” “收起你们的恶心嘴脸,”锦书没去看两个弟弟,只是在张氏等人脸上环顾一圈,淡淡的道:“坐下来,说人话。” 3.打脸 “父亲也是无可奈何,”姚望脸色僵硬,看向锦书的目光也有些躲闪,嘴唇动了动,他低声道:“你别怨我。” 看一眼擦着眼泪,坐在一侧的张氏母女,与搀着弟弟起身的姚盛,姚望总算是有了些许底气开口。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皆是骨肉至亲,何必分得这么苛刻。” “阿轩与阿昭已经得了国子监的名额,阿盛与阿瑾却一无所有,我怎么好叫锦瑟再进宫,使得他们骨肉分离?” 姚望这样说着,也觉得理所应当,语气渐渐稳了起来:“只有递了你的名字到宫里去,那才公平。” 听姚望这样说,姚轩与姚昭皆是脸色铁青,目光冷凝的像是要杀人。 姚昭站起身,冷冷道:“国子监的名额我不要,叫锦瑟进宫去,姐姐留下!” 他这样开口,张氏目光禁不住一亮,没有顾及身边脸色一白的女儿,向姚望殷切道:“……夫君。” “你给我闭嘴!” 锦书冷冷将杯盏摔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连离得最远的姚瑾也不觉打个哆嗦,张氏张了一半儿的嘴,也老老实实的合上了。 她素日皆是温婉和善的性情,逢人也是笑语盈盈,骤然冷下脸来,莫名叫人不敢直视。 几个弟妹互相对视一眼,齐齐噤声起来,姚望暗自心虚,更是不曾言语。 “我没说你呀,母亲,”众人敛气息声,锦书反倒笑了,看着张氏,她缓缓道:“您要跟父亲说什么?说呀,好端端的,怎么停口了呢。” 姚望事先递了锦书的名字过去,张氏是知道的,更不必说,那还是她撺掇的。 在此之前,她想过锦书可能有的无数种反应,却独独没想到她这样云淡风轻,似乎被选定的那个人不是她一般。 莫名其妙的,张氏生出几分胆怯来,尴尬的笑了笑,没有言语。 她不吭声,锦书也不追着打,只含笑看向姚望,自语一般的,细细斟酌他方才说过的两个字:“公平……公平。” “父亲,”她轻声道:“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说这话的时候,亏不亏呀?” 姚望原本还觉心虚,见她这样咄咄逼人,脸面上便有些下不来,没好气道:“你们本就是骨肉至亲,何必非要计较的这样清楚,圣人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果然不错!” “父亲这话说的不对,”被他这样说,锦书也不生气,只缓缓道:“人有远近亲疏,如何能兼爱众生。” “我跟阿轩阿昭,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可是跟另外几个比起来,却也只有一半相同。我的每一滴血,每一块骨头,都是向着两个同胞弟弟的,父亲怎么能要求我一视同仁?” 话说到这里,锦书不耐再去遮掩,只是挑起眉梢,直问姚望:“我这样说,父亲大概会觉得很失望,因为,您是真正的高洁君子,最是清高自持。” “现在,女儿有件事压在心里,不吐不快,可否请父亲解惑?” 姚望先是被锦书一通话噎的肝疼,最后硬生生往喉咙里喂了颗甜枣,想着已经报上去的进宫名额,也就忍了,阴着脸道:“你说!” 锦书也不在意他态度,环视一圈,道:“父亲既然早早递了我的名字上去,那方才阿瑾说,国子监的两个名额,给阿轩一个,再给阿盛一个,您为什么不吭声?” 她目光陡然犀利起来:“难道说您觉得,即使我进了宫,我的两个弟弟,也只能得一个名额吗?” 姚望当初的确是这样想的,如今明晃晃的被点出来,脸面上却下不来,恼羞成怒道:“不知是在哪里学得牙尖嘴利,只知道同尊长顶嘴!” “父亲这样觉得,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锦书懒洋洋的一笑,漫不经心道:“宫里,我是不会去的,国子监的两个名额,我也要定了。 父亲要是不肯,我就闹到国子监去,听听那些儒门出身的大家,是如何认定尊卑嫡庶的。” 她缓缓开口,目光讽刺,掷地有声:“您别拿名声之类的来唬我,我不在乎。脸面算个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大不了就是青灯古佛,我落个自在。 您也别说叫我顾着弟弟们的前途,三思而后行,我自问待他们掏心掏肺,要是他们觉得,我这个长姐连他们的一点名声都不如,我就只当一番心思喂了狗。” 她这番话极为硬气,事先将他们能想到的劝说堵得滴水不漏,姚望与张氏对视一眼,皆是脸色铁青。 姚轩与姚昭站起身,一齐开口,声音铿锵有力:“长姐如母,若有吩咐,我们自无不从!” 借着宽大衣袖遮掩,张氏的指甲几乎要伸进肉里去,目光一闪,正待说话,便听锦书开口道:“母亲别想着先委曲求全,将我劝下来,届时直接使点手段送我进宫,这种想法蠢得冒泡,连有都不该有。” “我狠下心来,什么都敢做,进了宫,随便找个贵人捅一刀,保管叫姚家鸡犬不留。” 她笑吟吟的扫一眼张氏与她的三个儿女,道:“即使是要抵命,我也不亏,母亲说,是不是?” 张氏心里确实有那个念头,被锦书的目光一扫,登时被其中的狠厉镇住,嘴唇颤了颤,没敢出声。 姚望气的浑身都在哆嗦,指着锦书,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锦书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沏了茶递过去,抚慰道:“我知道,父亲递了名字上去,若然更改,便是欺君,所以,我会进宫的。” 姚轩与姚昭目光一急,正待开口,却被锦书目光制止,反倒是姚望,目光亮了起来。 “父亲也别急着高兴,”锦书重新坐下,淡淡道:“我又不是菩萨,哪里会做无缘无故的善事,代人受过。” 张氏看出锦书是绝不会吐出两个国子监名额了,剩下的,便只放在叫谁进宫这里。 她虽偏爱儿子,却也同样喜欢女儿,不得不开口问道:“既然如此,你待如何?” “这话跟母亲说不着,还得父亲拍板才是。” 锦书轻抚发间的玉簪,含笑道:“父亲年近四旬,是不是也该想想,自己百年之后,姚家何去何从?” 张氏登时反应过来——她想分家! 或者说,她想借助这个时机,帮助自己两个弟弟在将来的分家中谋取大头! “锦书!”素来一派温柔的张氏不得不厉声呵斥:“你父亲尚在,就公然提起这个,是要诅咒尊长吗?!” “我同我父亲说话,同你有什么关系?” 锦书同样冷下脸来,寒声道:“我唤你一声母亲,你可别真当自己是我母亲。你若是记不起来,我便提你一句,年关时分,你到了我母亲牌位前,也不过是个妾!” “父亲!” 她斜一眼张氏,一字一字的问姚望:“今春三月,新选的宫人便要入宫了,你确定——要为一个继室,撕了姚家的脸吗?” 姚望一直都以为自己的长女温柔和善,尽管偶尔也会针对继妻,却也是为了两个弟弟,今日见她如此,几乎要认不出了。 接连被她逼迫,姚望自是又气又恼。 换了别的子女,他兴许直接就给送到长安外的庄园去关起来了,偏生程家人难缠,又极为护短,他还真是不太敢惹。 连这次递了锦书名字进宫,都是趁着锦书舅舅程玮不在干的。 姚望不想跟程家拼的鱼死网破,也不敢去赌这个女儿敢不敢孤注一掷,只好咬着牙忍下来,慢慢商谈。 “你闭嘴!”瞪了一眼张氏,他转向锦书,几乎是一字一字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说,究竟要如何?” “很简单,按规矩来。” 姚望已然让步,锦书也不咄咄逼人,开门见山道:“阿轩是嫡长子,继承祖宅,谁也说不出二话。姚家的庄园、铺面、古董字画、地产,以及账面上的银子,他要拿五成,父亲可有异议?” “长姐!”姚望还不曾开口,姚盛便咬着牙道:“父亲有四子二女,整整六个孩子,大哥自己就占了一半,那我们呢?活该去喝西北风吗!” “别朝姐姐叫嚷,这与人无尤,”姚轩淡淡看他一眼,道:“祖制如此,族规也是如此,大周律如此,你若不情愿,只管怨你生身母亲是继室,怨你自己不会投胎,关姐姐什么事!” 张氏刚刚才被姚望斥责一句,正是噤声之时,听到这里,却也不得不说话了。 要不然,来日她真的要跟儿子一起出去喝风! “夫君,”她笑的有些勉强,半分都不曾作伪,哀求道:“你说说话啊。” “这有什么好说的,”姚望面色难言,姚轩则开口冷笑:“母亲,你嫁给父亲之前,不知道他是娶过妻的吗? 媒人登门的时候,不曾告知于你,他有一女二子吗? 出嫁之时,父母不曾同你讲过,日后分家继承,嫡长子是要占一半的吗?” “您别说的好像是我们欺负人一样——若不服气,只管到京兆尹去问,到大理寺去问,到刑部去问,到户部去问。” “要是您高兴,去敲登闻鼓,请圣上亲裁,也是一条门路。” 姚昭语气轻缓,讽刺意味十足:“——大可不必惺惺作态,平白叫人恶心!” 4.决然 左右已经撕破了脸,姚昭说的也极不客气,半分脸面也不给张氏留。 一席话问下来,张氏面色已是青白不定,面容都有些扭曲。 姚望在侧看着,面颊不由抽动几下,看向锦书,沉声道:“好!” 他看向锦书,道:“阿轩是嫡长子,占一半,可以。” “父亲既然首肯,那我们就继续说道。” 锦书颔首一笑,道:“阿轩是嫡长子,占了五成,阿昭是嫡次子,按制,是应该占家业两成的。” 她这样慢悠悠的细数,张氏听入耳中,却似钝刀子割肉一般,一阵一阵的疼。 姚轩占了五成,姚昭再占两成,留给他们娘仨的,岂不是只剩了三成? 只消想想,她都觉得心口闷痛,嗓子腥甜。 姚望心知这是规矩,等闲容不得改,面上却也有些不赞同,试探着商量道:“阿盛与阿瑾,毕竟也是嫡子……” “父亲别急,我还没说完呢,”锦书语气和缓下来,道:“阿盛与阿瑾毕竟也叫我一声长姐,我也不会叫他们出去喝风,便饶一成与他们。家业一分为二,前头两个占六成,后头两个占四成,如何?” 前边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声气凌人,现下平和下来,姚望反倒觉得不习惯,顿了顿,才道:“你愿意退一步,这自是好事。” “父亲,有些话既然说了,便痛痛快快的说个透亮。” 锦书环视一圈,道:“祖父与祖母去世之时留有遗言,将自己私房尽数交与嫡长孙阿轩,二老还在天上看着呢,他们去世时,不仅仅父亲在侧,族老也在侧,父亲总不会食言而肥,不肯认?” 张氏此前听她松口,四六分家,还暗自舒一口气,听得这番言语,却觉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老太爷与老夫人去的虽早,可架不住那会儿姚家还没败落,私库里的好东西还不知有多少,只怕整个姚家加起来,都未必比那里头多。 她倒是心狠,竟全数划过去,半分不给别人留! 锦瑟没见过老太爷和老夫人,自然不知道二老留了多少东西,但只看张氏如丧考妣的样子,就知道绝对少不了,眼睛马上就放起光。 “你少胡说,祖父祖母有东西,为什么不留给父亲,不留给别的人,只留给大哥?分明是你们想独吞!” “你大概不知道,”锦书瞥她一眼,道:“祖父与祖母病的时候,父亲因公到了外地,是我母亲衣不解带的照料,那时候,父亲膝下只有三个孩子,嫡长孙最是金贵,留给他有什么不对?再说,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他们为什么要分给你?” “你!”锦瑟语气顿住,恨恨的瞪了她一眼。 “好,”姚望脸色有些灰败,却还是应了:“那是老太爷临终吩咐,我自然不会更改。” “将话说开,大家都做个明白人,多好呀。” 锦书笑的温柔,看向两个弟弟,毫不避讳的当着姚望与张氏的面嘱咐:“娘亲去世的时候,姐姐是最大的,她将祖父祖母的私库钥匙,以及自己和祖母的嫁妆钥匙一并给了我,叫我妥善保存。” “余嬷嬷,李嬷嬷,”她唤了一声,便见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入内,向着众人施礼后,道:“姑娘。” 锦书依次看着两个弟弟,目光温柔,道:“余嬷嬷是祖母身边用惯的老人,李嬷嬷则是母亲的乳母,母亲与祖母的嫁妆单子,我这里有一份,她们娘家手里有一份,官府那里备案过一份,两位嬷嬷手里也有一份,姐姐既然要离家,便将自己手里这份给你们,你们千万仔细收着,不要遗失,也别出纰漏。” 她这样说,分明是有了告别的意味,也是怕姚望与张氏私下夺取,索性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免得他日再生波折。 姚昭与姚轩对视一眼,都有了泪意,却也不想叫张氏一众人看笑话,只肃声应下:“是。” “之前,娘亲与祖母陪嫁中的铺面门头,都是我在打理,明日你们一起到我那里拿账本,顺便见见负责打理生意的唐叔,同他说说话,不需为此耗费心思,萧规曹随即可。” “我那儿的人,许多都是娘亲留下的,要不便是从小跟着的,我离家后,便叫他们到你们那儿去,谋个活计,人手要是多了,便安排给唐叔,他自有办法。” “姐姐要是不在,你们更要照顾好自己,做不成的事情,便去找父亲,父亲帮不到的,便去找舅舅。” 说着说着,她便笑了,看向姚望,道:“我听说,舅舅在东南立了功,再过一阵,便要再升一升了。” 姚望同小舅子不睦,又是文官,本就被武官出身,且官位高于他的程玮压一头,要是程玮再升,更是没好日子过。 心知那是锦书有意说与他听的,脸皮一抖,姚望也没吭声,算是服软了。 该说的都说完,剩下的便是姐弟之间的私语,大可不必在这里声张。 锦瑟站起身,向姚望道:“话都说的分明,父亲已然首肯,口说无凭,还是立下字据为证。” 她环视一圈,目光依次在弟妹们与张氏、姚望面上扫过,终于道:“一式四份,父亲手里一份,弟弟手里一份,外祖父家一份,宗族中一份,父亲意下如何?” “都是一家人,白纸黑字写下来,难免会伤及情分。” 姚望虽然首肯了这样的分配方式,可对于老太爷与老夫人留下的私库,还是有些心热,顿了顿,道:“姚家祖地远离长安,族老们年迈,如何请人作证?大家心中有数即可,无需为此劳师动众。” “亲兄弟,明算账,为了防止他日生出什么伤及骨肉感情的事情,还是立个字据为好。至于宗族那边嘛……” “父亲不必多虑,”锦书善解人意的一笑,道:“四叔祖家的堂哥今年入京赶考,老人家也想沾一沾帝都龙气,早早便动身,随孙儿一道入京了。” 她侧过脸,透过半开的窗扇去看天边的晚霞,莞尔道:“现下,只怕已然入了长安。” 姚望听长女如此言说,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她早早计算好的,前头说那些危言耸听的话,只怕也是赶着自己进套罢了。 想通这处,他脸色不由忽青忽白一阵,忍了又忍,终于闷声道:“依你便是!” 看向身后的仆从,他吩咐道:“取笔墨来!” 这便是打算先行写出四份,届时公证人到了,再一次盖章签字了。 姚望脸色难看,张氏也好不到哪里去。 素日里她与锦书也不是没起过争执,只是碍于情面,但凡不是紧要的事情,便各自退一步了事。 哪曾想这个继女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细密狠辣,这一回大抵是因为触及到她底线,才遭到迎头痛击。 这样短的功夫,一席话连打带消下来,竟硬生生给两个弟弟争了那么多,也叫自己输得这样惨。 不说是将来分家的比例,只消想想老太爷与老夫人留下的私库,她便是剜肉一般的疼。 丢掉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说不想要是假的,但是只看锦书敢当着他们的面安排,只怕是早有主意,贸然伸手,决计讨不了好。 眼睫颤抖几下,张氏心底有了几分畏惧,暗自庆幸锦书很快便要入宫,不会久留家中了。 锦书懒得去看张氏神色,姚望黑着脸奋笔疾书,她便低头去看张氏的小儿子姚瑾。 大抵是被她方才的气势吓到了,素日蛮横的姚瑾始终低着头,半靠在胞兄姚盛身上,没敢看她。 锦书也不在意,只笑吟吟的瞧着他,柔声道:“阿瑾真聪明,一看便是伶俐像。” 他年纪小,却也听得出这是夸人的话,只是,还不等笑出来,便听锦书继续笑道:“刚才,父亲一问国子监的名额,你就知道推一个给阿盛哥哥,我猜,母亲一定教了很久?” 毕竟是年纪小,姚瑾听她一言戳破,脸上或多或少的带了几分畏缩,下意识的看向张氏。 张氏面色讪讪,强笑着道:“小孩子不懂事,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锦书,你别搭理他。” “小孩子才更应该好好教导呢,”锦书语气淡淡,道:“不过,这也是我杞人忧天。” “有这样的母亲悉心栽培,阿瑾他日必定鹏程万里,富贵无边,”她微微一笑,语气深深:“——母亲,恭喜呀。” 她这样温柔的语气说着祝愿的话,落在张氏耳中,却像是最恶毒的诅咒,脸皮一颤,算是给了个笑,却没应答。 姚望动作很快,按照之前商定的内容写了四份条例,锦书依次看了,便收起三份,还了一份给他。 “话就说到这里,”她笑盈盈的问:“几位还有别的事吗?” 姚望脸色晦气,张氏也好不到哪里去,姚盛姚瑾以及锦瑟亦是如此,锦书见了也不在意,走到姚望面前去,跪下身,恭敬的给他叩头。 “父亲,”站起身的时候,她轻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给您叩头了,就此别过。” “你在说什么胡话,”姚望一整晚都被她追着打,这样来一回,颇觉莫名其妙,见她态度软下来,火气也就上去了:“真是疯了不成!” “我没疯,也很清醒,”锦书混不在意他的态度,站起身,道:“都是骨肉至亲,我们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您选了继母与新生的儿女,我选了同胞的弟弟罢了,人皆有私心,本就无可指摘。” “可是,我也不能不怨。” “都是您的儿女,可您连问一声都没有,就叫我顶了锦瑟的名额,到那吃人的地方去。” “我也是俗人,没办法不恨。” “父亲,”她带着两个弟弟走出正厅,背影挺直,像是亭亭的竹,只是临出门的时候,方才淡淡道:“父女之情,自此两清,从此再无干系,各自安好罢。” 5.梨涡 事情既然定下,锦书便不会拖沓,请了外祖母与姚家四叔祖过府,在二老的见证之下签字盖章,痛快的定下了来日分家诸子所占比例,以及老太爷私库、老夫人和锦书母亲嫁妆的归处。 姚望脸色黯淡,不知是被锦书那句两清的话打击到了,还是被家中一系列变故惊到了,人也恹恹的,按部就班的签了字,盖完章之后,便坐在椅子上出神。 姚家四叔祖是锦书特意请的,又是长辈,怠慢不得,来日说不得还会用到,所以待到事毕,她亲自将老人家送出府去。 程老夫人还有话叮嘱锦书,也没有急着离去,只坐在椅子上喝茶,对于一侧欲言又止的姚望视若无睹。 外孙女的名字都递进宫了,这会儿再做出悔意模样,他不嫌自己恶心,她还觉得膈应呢。 锦书送了姚家四叔祖回来,程老夫人便拉着她往她院子走:“多的话也不说,且带外祖母去看看你都准备了些什么,免得有所遗漏。” 外祖母只生有一子一女,锦书母亲为长女,舅舅为幼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自然难过,连带着对女儿所出的三个孩子格外亲厚。 锦书看着程老夫人强自忍着的泪意,也觉得心酸,却不好表现出来,叫老人家更难过,便笑了一笑,扶着她往自己院子去了。 “锦书。”她要走出厅堂的时候,姚望叫住她。 “宫中不必别处,花销格外大些,”姚望有些踌躇,递了一卷银票给她:“你带着,行事也方便些。” 锦书也没推辞,接到手里,向他淡淡一笑,既不亲近,也不疏远:“谢谢父亲。” 姚望眼神闪烁不定,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摆摆手,往后边去了。 程老夫人到了锦书房里,对着她收拾好的包袱看了一遍,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是去做宫人,又不是做主子,只能带一只小小的包袱过去,其余什么也带不了,那点东西,一眼就扫完了。 “你做事仔细,带的东西也实用,外祖母就不多说,”程老夫人擦了泪,握住她的手,叮嘱道:“宫里面负责你们这批宫人的刘尚宫,同我沾着亲,我送了消息给她,委托她多加照料,你若是有事,便去求她帮忙。” “到时候,她会将你分到个清闲些的地方,也好度日。” “你素来谨慎,到了宫里去,就更要如此,凡事莫要张扬,也不要太过忍气吞声,熬过几年,就能出宫了。” 外祖母低低絮语,锦书听得心酸,怕她忧心,只含笑一一应了。 程老夫人将心中所想都说完了,才自袖中取出一沓银票,递到她的手里:“别的东西可以少带,钱却不行,见了管着你的内侍嬷嬷,你也别小气,好处给的多了,日子会好过得多。钱没了可以再来,苦挨了,可就白挨了。” 老人家的心意,锦书也不推辞,点头道:“您宽心些,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程老夫人看着她,就想起自己早逝的女儿,不由潸然泪下:“你爹那个混账东西,居然叫你替别人进宫,他明明知道,你……” 锦书笑了笑,握住外祖母的手,没有言语。 张氏知晓今日会将文书定下,想着自己失去的东西,暗自气的胸闷,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懒得做声。 锦瑟坐在她身边,眼珠转了转,低声嘀咕:“娘,你为什么不叫我进宫?运气要是来了,我还能做娘娘呢!” 张氏出身小门小户,但是却不傻,狠狠瞪女儿一眼,道:“你是个什么资质,你自己不知道?心中没个成算,就别想着攀高枝,真当宫里头是个好地方?” “宫里有什么不好的,”锦瑟咬着牙,不满道:“穿金戴银山珍海味,不比我们家里好得多吗。” “穿金戴银的是主子,”张氏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你要是去了,那是奴才!” “——宫里头为什么要选人进去?还不是死的人多了。” 张氏压低声音,语气惊惧而胆怯,着意提点:“前些日子,宫里的死人堆起来送到外边去埋,你不知道吗!” 锦瑟下意识的打个冷战,飞上金枝的美梦消弭无踪,只是有些不满的嘟囔:“我没有这个福气,姐姐可说不准,到时候……” 虽然不喜欢,但是她也承认,锦书确实比她生的好看。 不说是她,便是加上她见过的,也没有比锦书更出众的相貌。 张氏嗤笑一声,点了点女儿额头,冷笑道:“放心,别人或许有这个福气,她?绝对不会有。” 她懒洋洋的抚了抚发髻上的金钗,觉得出一口气:“别说是做凤凰,别惹来杀身之祸,就是她的运气了。” 锦瑟听得不解:“怎么会?” “你忘了,”张氏得意的一笑:“她脸上最像亲娘的……是哪里?” 锦瑟先是一怔,随即会意的扑到张氏怀里去:“我就知道,她到哪儿去都讨不了好,娘果然深思远虑。” “她最好仔细些,不说是出人头地,”张氏搂着女儿,轻轻一哂,得意洋洋:“别将自己搭进去,便是万幸了。” 三月初九这日,锦书便要入宫了。 临行之前,她回头去望姚府,居然觉得自己这十五年,过得有些恍惚。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离家。 毕竟是最后一面,锦书不想见不相干的人,只叫两个弟弟送到了门口,彼此叮嘱之后,便要分别。 只是别离容易,再见却难,深宫寂寂,还不知要多久。 姚轩与姚昭眼睛红肿,虽知再哭会叫姐姐难过,却也忍不住落泪。 “姐姐,”姚昭抽了抽鼻子:“你要照顾好自己,我跟哥哥在家里等你。” “好,”锦书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脸,勉强一笑,安慰道:“多大的人了,居然还掉眼泪。” 她是长姐,母亲去世之后,每每照拂两个幼弟,说是姐姐,实际却是半个母亲。 话说到这里,想着自己大概好些年见不到他们,也觉得鼻子发酸。 不欲叫他们难过,锦书强自忍了下去,叮嘱道:“姐姐不在,你们不要疏忽学业,等进了国子监,更要努力念书,出人头地才是。” 姚轩与姚昭看着她,坚定的应道:“是!” 深深吸一口气,锦书用力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殷殷道:“你们是亲兄弟,要相互扶持,彼此照顾,千万千万不要生出隔阂,叫别人钻空子。” “姐姐一去,虽不知何时回来,却也能时不时的送封信,”她目光沉静,凝声道:“你们好好念书,要给姐姐争气!” 两个半大男孩子一起掉了眼泪,口中应的极有力:“是!” “回去,”锦书最后为他们擦了泪,不敢多留,转身上了马车:“姐姐走了。” 马车渐行渐远,她忍住掀开帘子去看的冲动,没有回头,伸手擦去眼泪,收拾自己的仪容,不叫自己显得狼狈。 她要进入一段新的生活,不能在一开始就这样不体面。 马车进了宫城西侧的安福门,便缓缓停下了,锦书下了马车,远远望一眼巍峨壮丽的宫阙,微微笑了。 此次宫中拣选宫人,是在六品及以下官员之中选的,锦书父亲官居从六品,又有正五品的舅舅,在一众姑娘中,家境还算是好的。 入宫前,都是家中娇养着的姑娘,现在要做伺候人的活计,落差不可谓不大,可锦书在侧看着,也没人蠢的将自己的不情愿展露出来。 也是,哪有人是傻的呢。 程老夫人之前仔细打点过,锦书入宫不久,依照顺序在负责的嬷嬷那里明确身份之后,便见到了刘尚宫。 她是尚宫局的二位尚宫之一,正五品女官,在宫中权柄不可谓不大,靠着这位远房亲戚,锦书若是不出差错,便可以极顺当的度过自己的宫中生涯。 轻轻向刘尚宫施礼之后,她便低垂眼帘,默不作声。 刘尚宫心中很满意锦书的举止,也欣赏她恰到好处的沉静。 宫中毕竟不是养鸟的园林,喜欢叽叽喳喳。 这里喜欢安静与沉默,以及足够的谦和从容,太过于张扬的人,除非是有足够的底气,否则,都是活不久的。 刘尚宫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锦书分外明秀的眉眼上。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兼之以肤光胜雪,当真是极为少见的美人。 隐隐约约的,她心里起了一个念头。 “别怕,”刘尚宫笑吟吟的说:“抬起头来,叫我看看。” 锦书心下生出几分波澜,却还是顺应她的意思,抬头之后,微微一笑。 刘尚宫对着她看了一眼,面色隐约一变,目光中闪过一抹惋惜 锦书面色平静如初,重新低垂眼睑,没有言语。 刘尚宫莫名的叹口气,低头翻翻自己手上的册子,握住锦书的手,低声道:“到尚食局司药那里去,你既识字,便去做个整理药材的宫人,等闲见不到生人。” 锦书并没有飞黄腾达的心思,听刘尚宫这样安排,明了她的好意,含笑谢过之后,便跟着负责的女官去了。 “这样好的相貌,被贵人见了,不定要如何得宠呢,”刘尚宫目送她离去,喃喃自语:“只可惜……” 锦书没听见刘尚宫的话,察言观色之后,却看得出她眼底的惋惜。 她明白那是为什么,却不会觉得遗憾。 命里该有的总会有,不该有的,如何求也得不到,一味的强求,反倒会害了自己。 锦书的生母程氏,曾是长安闺秀中有名的美人,嫣然一笑时,比春日枝头上的桃花还要美。 若非姚老太爷早早与程老太爷定了婚事,这样的美人,还真轮不到姚望。 锦书生的很像生母程氏,也生有一副极出众的相貌。 除去眉眼处的相似,母女俩最为相近的,便是面颊上同样有一对梨涡。 皎皎面容上再添几分甜意,笑靥如花,本就是很美的。 先帝的徐妃,便是因为一双梨涡生的美而得幸,到后来,甚至将元后拉下马,自己做了皇后。 前不久,徐太后与陈王谋逆事败,圣上降旨,尽诛徐氏一族,陈王子嗣妻妾随之鸩杀。 徐太后在宫中多年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圣上以雷霆之势扫除余孽,一日之间处死的宫人内侍,竟有十之六七。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锦书才会被选进宫中。 巧的很,当年被徐妃拉下马的元后,便是圣上的生母。 在徐太后一系刚刚伏诛这种关头,无论锦书生的多美,在跟徐太后一般,同样生有一双梨涡的前提下,得幸的几率都接近于无。 甚至于,一个不小心,便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宫中这样的地方,祸事总是比福事多的。 前路茫茫,还是谨慎为好。 6.窃贼 新入宫的这些宫人皆是出身官宦人家,规矩倒是不需细教,只分配到各处去,叫上边的女官讲上一讲即可,并不繁琐。 锦书是刘尚宫吩咐人送过去的,司药也不为难,笑吟吟的讲了宫中规矩,便亲自带着她往住处去。 因着前番那场变故,宫人内侍十不存六,虽然新选了人入宫,却也不曾将人数补全。 也不知是占了这个便宜,还是司药有意卖她个人情,亦或是想要讨好刘尚宫,锦书自己得了一间屋子,不必与人同住。 她识文断字,也看过几本医书,便如同刘尚宫所说那样,被分去整理药材,将新到的归档,陈旧的剔除,虽然繁琐,却并不劳累,几日功夫,便同负责送药材的几个内侍混熟了。 负责做这种活计的内侍,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深厚的资历,都是最底层的人罢了,除去每日里要忙的事情,时不时的,也经常被人欺负,倒是可怜。 有个叫安和的小内侍,就因为不小心开罪了上边的总管,被罚着在石子路上跪了一日,膝盖都险些烂了。 他年纪跟姚轩相仿,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些稚嫩,总是叫锦书想起自己家中的两个弟弟。 这样的底层内侍,本就是家中人没钱才进宫来的,手上的月例银子就那几个,全数用来孝敬上头的内侍,现下膝盖伤成这样,连药钱都出不起。 宫中人命微贱,太医院是不会搭理这些小人物的,连派个学徒过去看看都不肯。 锦书负责整理药房,时不时也要剔去些品质差的,左右也是无用,便自己按方子包了不少,叫相熟的内侍给安和带过去,或煎或敷药,无论如何,总算是帮一把。 入宫之前,锦书不是不怨的。 她青春正好,容色皎皎,找个情投意合的郎君,就能有自己的花好月圆。 现下深陷在宫中泥潭里,即使是能出宫,也是年华已逝,徒留伤感,怎么能不怨呢。 可真的在宫里呆了几个月,她才觉得,世间比自己苦的人,其实还有很多。 她虽在宫中过活,却也是正经的官家女子,不会被分去做粗活,受欺负。 银子撒得多,内侍女官们也会给几分关照,刘尚宫与她沾亲带故,只要做好了手头上的事情,也不会有人刻意为难。 这样想想,她其实应该知足。 或许是锦书送过去的药起了作用,或许是安和伤的不重,半个月后,她便在药房见到了他。 “锦书姐姐大恩,我给您磕头了。”等到四下无人时,安和便跪下了。 “快起来,”锦书慌忙掺他起身:“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安和坚持给她磕了三个头,依旧跪在地上,道:“姐姐的举手之劳,于我却是救命之恩,怎么能不谢?” “再不起来,叫人看见,还不定生出什么说法呢。”锦书半真半假的吓唬他。 这句话显然有用,安和忙不迭起身:“姐姐的恩情,我无以为报,也只能帮着跑跑腿,若有吩咐,只管开口便是,我绝不推三阻四。” “我成日里待在这儿,遇不上什么事情,”锦书看一眼更漏,笑着道:“快回去,届时总管找不到你,可是要罚的。” 安和应了一声,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锦书负责的药房并没有什么珍贵药材,不然,也不会只叫她一个人看着了。 但对于宫里底层的人而言,这样最基本最廉价的药材,有时候,也是一种奢望。 因为廉价,所以锦书这边药材用的多,添补的勤些,一来二去的,她手头上倒是零零散散的余下不少药材。 左右不用也是扔,倒不如拿去做个人情,好的时候,兴许能救人性命。 如此一来,她的人缘倒是不错,有时候出门,经常会有人过去打招呼。 这里的工作不重,忙完每日的活计之后,锦书还能有一个时辰的闲暇。 她求了司药,寻了两本医书翻看,权当解乏,消磨时间,如此一来,日子倒是过得很快。 这日晚间,她正坐在窗前翻书,就听安和与安平的声音传过来了:“锦书姐姐。” 锦书自面前书卷中抬起眼,向他们一笑:“今日来的倒早。” 夕阳余晖淡淡,带着浅浅的金与微微的暖,她迎着光一笑,整个人都沐浴了一层光辉,像是将至未至的晚霞一般明艳。 安平笑着道:“姐姐生的真好看,我从没见过这样美的人。” 安和随之附和:“姐姐人美,也心善,前世必然是观音菩萨坐前的玉女。” 锦书笑着摇头,正待说话,便听兰惠带着淡淡嘲讽的声音传来:“是呀是呀,你们锦书姐姐这么美,简直是仙子一般的人物,可惜了,怎么成日里待在这里发霉。” 安和与安平眉头一皱,下意识的要反驳,就被锦书目光制止了。 “兰惠姐姐好,”她笑吟吟的问:“怎么到我这边来了,月菊姐姐呢?” 兰惠入宫比锦书早,同月菊一起负责不远处的另一药房,资历老些,说话难免老气横秋,酸得很。 “新到了一批山参,月菊在整理归档,”兰惠斜她一眼,道:“这条路是你家的不成,别人不能走?” 她语气蛮横,隐有挑衅之意,锦书不欲多生是非,也没有理会:“自然不是了,姐姐好走。” 兰惠不想她这样客气,目中微有讶异,深深看锦书一眼,没再说什么,径自离去了。 安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得皱眉:“她素来凶蛮,姐姐还是当心些为好。” 他目光中有些担心,道:“我听说,她同崔尚宫有亲……” 崔尚宫,就是与刘尚宫并列的那位尚宫。 锦书目光微闪,笑着谢他:“我自会小心的,谢谢你们。” 安和与安平是送曼陀罗与车前草来的,那边的总管还等着交差,不能久留,同锦书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锦书将药材在簸箕里放好,只等明日出了太阳,再搬出去晾晒,记录在册之后,便熄了灯,锁门离去。 这本该是极寻常的一日,等到第二日,却生了几分波澜。 清晨时分,锦书到了药房之后,便敏感的察觉到几分异样。 她生性谨慎,做事条理,每日离去时,都会将药房归档整齐。 也是赶得巧了,昨日垂盆草缺了些,她特意将那抽屉往外拉了一点,好叫自己第二日记得报上去,今日来看,那抽屉却同其他抽屉一般,被带上了。 ——昨日她离开之后,又有人来过。 虽然来人很细致的清理过,但总不会一丝痕迹都不留。 锦书没有乱翻,目光在内室转了一圈儿,终于落在了窗户上。 插口那里有一道新添的印痕,一眼扫过去,像是旧时留下的刮痕一样,若不是锦书习惯日日在窗前翻书,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蹙起眉,锦书绕着屋子看了一遍,细查到底少了什么,又或者……是多了什么。 不怪她多心,而是在宫里,什么事都可能会遇上。 尤其是,在兰惠表示过恶意之后。 尽管未曾介入,但她借着刘尚宫的扶持在宫中生活,本身就牵扯到了两位尚宫之间的争权夺利,这样的前提之下,她不得不小心。 好在,探查的结果并不坏。 药房里没有多出来的东西,只是少了些药材罢了。 桑白皮,柴胡,泽漆,以及另外集中零散的药材。 需要这些的人,大概是生了肺病。 锦书擦擦额上生出的汗,暗自舒一口气,又觉得有些心惊。 亏得她发现有人来了,探查一遍,否则,若是从她这里出去的药材里多了什么东西,那真是多少张嘴也说不清。 锦书没跟司药说这事,也怕是别人情非得已,只是悄悄的问安和,有没有人生了肺病,偷偷过来拿药的。 毕竟是翻窗进药房的,她猜想着,多半是内侍,而非宫人。 安和被她问的一愣,连忙解释说,绝不会是他这类底层内侍做的。 锦书好说话,也有善心,求一求便能办成的事情,不必冒风险,避开巡逻的侍卫自己去偷,要是被发现了,保管是死路一条。 孰轻孰重,大家都拎得清,没人会拿自己的小命冒险。 至于稍微高些的内侍,大可以名正言顺的开药,不必这样畏畏缩缩。 锦书仔细听了,暗暗在心里叹口气,叫安和不说同别人提起,便回了药房。 窃药的这个人很谨慎,也很仔细,若非那日顺手将抽屉带上了,锦书怕是也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能够躲过侍卫过来窃药而不被发现,既说明他很聪敏,也说明病的人并不是他自己。 只取了该用的药,却没有多拿,还是有善心,不想给锦书添麻烦的。 只能通过这样的办法得到药材,他应该……很无助。 这之后小半月,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锦书查看来人取的药材,心里有几分底,自己按方子配了药,包好留在了药房。 几日之后,那药包被人取走了。 原先的位置上,却放了一把木梳。 大概是自己做的,很粗糙,伸手去触碰,觉得有些磨人。 锦书取起那把木梳,见到了压在底下的纸条。 字写的并不漂亮,歪歪扭扭的,却很认真。 谢谢你。 7.设计 锦书收起那把梳子,放到了自己的梳妆盒里。 虽然不值钱,做工粗糙,却也是别人的心意,她不会随意糟践。 在那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她便会将药包好,放在药房里,对方很默契的来取,也会时不时的留下一点东西。 有时是一只果子,有时是几颗糖,零零散散的,并不珍贵,却很用心。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再也没有来过。 锦书不知道他是谁,也无意去探查,虽然知道他万一被捉住,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还是忍不住的有些揪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一个辛苦生活的可怜人,她终究做不到无视。 好在,安和悄悄的告诉她,并不曾听说有人被巡夜的侍卫抓到。 锦书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既觉得松一口气,又觉得莫名担忧。 往好处想,可能是病人已经痊愈,不需要用药。 往坏处想,可能……病人到了另一个世界,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锦书在心里想了想宫中底层人的住处,以及对方来拿的汤药,心里有点沉。 多半……是后者。 这日清晨,锦书去司药那里交付上月的药材进出单据,核对无误之后,便打算返回药房。 药房昨日进了一批海金沙,她还不曾归档整理,又怕耽搁的久了,误了药性,自然急着回去。 等到了药房外,她先去看了晾晒在外边忍冬藤,触碰之后,觉得还是有些潮,便先回屋了。 进去扫了一眼,锦书就察觉到靠墙的空置抽屉被拉开一点,似乎是有意提示什么,过去将它全数拉开,才看见里面的那盒胭脂。 只是寻常宫人们用的那种,并不是什么好的成色,宫廷制式的琉璃盒上有一枝桃花灼灼,里面是胭脂色的莹润膏体。 锦书自己也分到过一盒,只是习惯不着妆,所以少用。 倒是那些出身平平的宫人,对这盒胭脂很是珍爱。 她将胭脂的盖子合上,便看见底下压着的字条,这些时日过去,他的字似乎写的更好了些。 我不会再来了,还有……谢谢你。 莫名的,锦书叹了口气。 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便到了七夕。 锦书入宫时,尚且是三月初,这会儿却是到了七月,委实称得上是日月匆匆。 七夕是独属于有情人的缱绻,于别人而言或许是触手可及的浪漫,似锦书这般深宫中的女子,却是远在天边的孤星。 许是体谅这些寻常女子的心绪,每到这日,宫中便会分发红绸结成的精致缎花,算是与民同乐一回,虽然无甚大用,却也是个慰藉。 大多数宫人对此皆是暗暗欢喜,锦书自己倒是淡淡的。 一朵缎花,便是再美,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终究只是虚幻,有什么意思呢。 一群宫人兴冲冲的去领了,难得的活泼起来,低声说笑着返回住处时,锦书才往分发缎花的女官那儿去。 那女官相貌平平,笑容却温柔,递给她一朵之后,道:“你生的这样好看,等到出宫,肯定会遇见自己的有情郎。” 锦书笑着谢她:“借你吉言。” 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色微醺,昏暗中更见映衬出两侧路径上的澄红宫灯,一眼望过去,有种喜气的暖。 锦书手中捏着那朵缎花,默不作声的往住处去,却听身后有人唤她,回身去看,原是司药。 “做什么呢,看你无精打采的,”笑着同她打招呼,司药道:“我人都过来了,你却浑然不知。” 锦书入宫之后,每每承蒙司药关照,想的又非大逆不道之事,倒也不曾瞒她:“入宫小半年,有些想家了。” “刚刚入宫的时候,我也想,”司药长长的叹口气,语气中有些难言的哀意:“可是,在宫里呆了一年又一年之后,我却连家人的面容……都记不清了。” 锦书被她说的一默,想要开口劝,却也不知从何说起,终于闭了口,沉默的同她慢慢走。 “你若无事,便随我一道走一趟,”司药向她示意手上的药罐,轻叹道:“宁太妃病了,这几日咳得厉害,今晚点了药膳用,我一个人倒也无趣,你便陪我走一遭去。” 宁太妃是先帝留下的妃嫔之一,膝下只有一女,素来是温和的性子,只留在宫中礼佛,很少出门。 锦书虽不曾见过她,却也是听人提过的,轻轻应了一声,沉默着跟在司药身后。 她为自己不小心戳到司药的伤心事而感到歉意,司药自己却毫不在意,笑着将话题岔到了宫中新近传出的趣事来,径自笑的开怀,锦书时不时的跟着说两句,一路下来,气氛倒也和畅起来。 二人边走边说,很快便到了宁太妃独居的福安宫,许是因为今日七夕,众人自在些的关系,四下里一片寂寂,只有清越的鸟鸣声,时不时响起。 宁太妃崇信佛教,素日里皆是闭门专心礼佛,连福安宫周遭也建成观音菩萨座前的莲池模样,极为清雅,佛意十足。 夏日里本是炎热,极为难捱,锦书靠近此处之后,却觉水汽袭人,清凉舒适。 司药走在前头,率先脱了绣鞋,端着药罐,赤脚迈上玉阶。 佛经中讲,泥土是污秽之物,不得沾染于净土,是以才有此般举止。 锦书头一遭到福安宫来,难免不知其中规矩,未敢出声去问,只同司药一般脱去绣鞋,赤脚跟了过去。 今日是七夕,《黄帝内经》中说:“男不过尽八八,女不过尽七七,而天地之精气皆竭矣。”则是将七夕作为女子寿数的一个轮回,是以这日本朝的女子皆不着袜,只赤足穿鞋,寓意直触天地精气,重开轮回。 虽是夏日,玉阶上却仍有些凉,锦书一脚踩上去,不觉微微缩了缩脚趾,又过一会儿,才觉得适应起来。 二人无言的拐过长廊,司药停下来,低声道:“老太妃不喜喧闹,若无吩咐,宫中人几乎不会现身,你在此等一会儿,我去去便来。” 锦书低声应一声是,便留在原地,静候司药送完药膳,与她一道回去。 进宫之后,因着面上这双梨涡的缘故,她极少四处走动,素日也只埋头于药房,堪称足不出户,现下这般出来走走,也觉周遭宫阙富丽堂皇,金玉生辉,不负天家声威。 左右四下里无人,司药一时半刻也回不来,锦书难得的大了胆子,往走廊的尾端去,拨开花树的叶子,细看不远处的莲池。 夜色微深,月色却明朗,洒在莲池之中,衬的一片皎洁,伴着周遭粉色的莲花,当真明洁雅致。 锦书不觉笑了,却瞧见莲池中似有游鱼冒头,只是距离有些远,月光将莲池映照的波光粼粼,看的有些不清楚。 下意识的,她扶住栏杆,微微仰起头,往前凑了一凑。 只这一凑,她心便凉了半截。 不是那鱼生的难看,而是借着仰头的功夫,她瞧见了绘在廊柱上的凤凰纹路。 凤凰,历来是皇后与皇太后等嫡系皇族可用的纹路,绝不会出现在一个太妃的宫殿中。 换言之,此地……根本就不是福安宫。 ——她被算计了。 进宫之后,锦书过得太谨慎,以至于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宫中许多地方,都只是在别人嘴中听过几回。 她只知道宁太妃喜欢礼佛,福安宫周遭有莲池,却也不曾亲眼见过。 至于福安宫所处的位置,锦书也知道个大概,可司药挑的是小路,有说有笑的说着话,自然分了她的心。 她一个进宫几月、很少出门的人,根本察觉不出二人走到了别处去。 加上司药先入为主的说,她是要往福安宫送药膳的,所以锦书见了莲池之后,下意识的以为这里就是福安宫。 立在原地,呆了一会儿,锦书猛地反应过来。 ——赶快走! 宫中崇尚佛学,可真的将寝宫建成这模样的,也只有宁太妃一人。 这也是锦书这样谨慎的人,会粗心大意,掉进陷阱的原因。 可除此之外,还有一处的宫阙,也是这样的制式。 圣上登基之后,为了缅怀生母而建的怀安宫! 锦书叫自己冷静下来,一颗心却跳的像是即将冲出胸口一样,怎么也静不下来。 这是圣上为先太后所建宫阙,本就是为了缅怀已逝之人,难怪见不到侍奉的人! 一个宫人贸然跑到先太后的怀安宫里,本就是大不敬,更不必说,之前在司药暗示之下,她跟着脱了绣鞋,光着脚走了进来! 若是被人发现,再加上她这幅有些肖似徐妃的相貌,随即便是倾家之祸! 现在想想,司药恐怕是崔尚宫的人。 怨不得,之前的月菊能在刘尚宫掌管之下那样安泰,原来如此! 锦书头脑转的飞快,脚下步子也迈的飞快,却小心翼翼的压低了声音,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目。 司药引她过来之后,必然是要将她自己摘出去的,既然如此,在司药远离此地之前,她都是安全的。 锦书从没有像这刻一样,感激自己那一瞬间升起的好奇心。 若非如此,她就真的没有半分活路了。 ——离开这里,立即! 8.圣上 锦书记性很好,绕过走廊,转了一圈儿之后,便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可是,还不等她松一口气,只过去一看,心就猛地沉了下去。 司药的绣鞋不见了,应是被她从别处绕回来,穿走了。 可是,她的绣鞋…也不见了。 像是有人在心里敲鼓,鼓点越来越急,催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锦书心知自己片刻都不能耽误,却也不得不耽误。 宫人们的绣鞋上都留有印记,只消细验,便能知晓究竟是谁的。 若是她此刻走了,绣鞋却在怀安宫里找出来,一样是死路一条。 心慌的厉害,头脑却出奇的冷静下来,锦书顾不得一侧的石子路硌人,赤脚将可能藏匿绣鞋的地方看了一遍,却是一无所获,正心急如焚时,却忽的反应过来。 此地莲池环绕,若是藏东西,有什么会比直接扔进水里,更加方便? 她心底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忍住落泪的冲动,在岸边看了一圈儿,没过多久,便在一丛莲叶露出的空隙处,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可是……无济于事。 锦书会水,却也不能过去捡。 夏日衣衫本就单薄,沾水即透,虽是晚间,但若是遇上了人,她就没法儿活了。 希望近在眼前,却无能为力,那滋味委实太难受了。 锦书素来刚强,到了此刻,却也忍不住有了几分泪意,既怨,又恨,其中还夹杂着几分无助与绝望。 瘫坐在地上,她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低低的哭了。 她正低头垂泪,暗自心伤,却听不远处莲池有水声传来,有人淡淡道:“天又没塌,哭什么。” 锦书在此处转了几圈,也不曾注意到有别人在,骤然听得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不觉吓了一跳。 伸手擦了泪,她顺着声音,望向那艘停在莲池中的乌篷船。 夜色深深,虽有月色,却也依旧带着乌蒙蒙的昏暗,看不清晰。 她满心绝望之中,忽的闪现一丝微光,夜色中摇曳起来,将熄未熄。 乌篷船上的那人却也不再言语,四下只有低低的鸣虫声不时的响起,二人隔着一池清水,几株花树,一时间寂寂无言。 一个浪头打过来,锦书心中升起的那丝微光,瞬间消失无踪。 鼻子一酸,她眼泪隐隐将要流出,余光却瞥见那乌篷船晃了晃,那人坐到船头去,背着光,目光在她面上细看。 她在家的时候,凡事便要做的细致,进了宫也是一样,一丝不苟之中,叫人挑不出瑕疵。 今日遇到这事,却是将她平稳的心绪全然打乱了,整个人都隐约带着几分颓然。 鬓发微乱,朱钗下倾,春水迷离的眼眸含着泪,像是枝头将落未落的桃花。 隔着朦胧月色望过去,面容皎皎,当真动人。 他静静看她一会儿,似乎笑了一声,又似乎没有。 锦书正有些怔然,便听“扑通”一声,那人跳进莲池,往她绣鞋所在的那从莲叶处去了。 她不觉呆住了。 他捡了她绣鞋,也不停留,带着不停歇滴落的池水,径直往岸边,锦书所在的位置来了。 越靠近她,莲池的水便越浅,到最后,那人终于拎着那双绣鞋,大步到了她面前。 锦书呆坐在原地,目视他高大的身影渐近,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担忧。 她怔住,那人却不曾,衣衫尽湿,他也不在意,只半蹲下身,去捉她的脚。 锦书肤光胜雪,双足掩在鞋袜之下,更是皎然如玉,夜色之下,仿佛是一块流动的月光,一眼望见,直叫人想握在手里,细细赏玩。 他不曾言语,举止中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强硬,目光幽深难言。 女子的本能使得锦书清醒几分,下意识屈腿,将一双玉足收到裙摆里,略带几分惊慌的掩藏起来。 他笑了一下,信手捉住她脚踝,将那只绣鞋,穿回她的脚上。 她的脚泛凉,他的手却温热。 锦书像是进了一场荒诞而又飘渺的梦,既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也惶惶然不知应当如何。 被之前的一系列变故惊到了,她怔怔的坐在地上,任由他捏住自己的脚踝,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出,只看着他夜色中隐约而模糊的轮廓发愣。 那人也不在意她此刻情状,席地而坐,目光深深,缓缓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锦书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花瓣一样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沉默着将拨开他的手,她低下头,答非所问:“谢谢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犀利而沉默的看着她,没有再言语。 夜色深深,像是迷醉的幻境,花树的茂密枝叶与繁花遮蔽了月光,使得他们看不清彼此面上的神情。 锦书心里泛着月光的凉,额头却有些热,扶住花树站起身,目光无声的落在不远处的小路上。 她该走了。 虽然已经没必要像之前那样惊慌,但于她而言,两者究竟哪一个更好些,尚且是未知。 正是七夕,这样有情男女温情脉脉的夜里,锦书却有些心冷,像是遮住月的云,淡淡的,浅浅的,蒙了一层阴翳。 下意识的抿紧唇,她最后向他施礼,准备离开了。 他目光温绵中隐含锋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的一笑。 那笑意很浅很轻,刚刚落到空气中,就同莲花的清浅香气一样,消弭在这样难言的夜里。 锦书抬起头,却也看不清花树下他神情,只觉面容冷硬,轮廓分明,低头整整有些乱的衣裙,她转身离去。 他静静的看着她,道:“这就要走?” 锦书默然一会儿,反问他:“不然呢?” “明明是我先问你,”他语气舒缓,道:“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锦书眼睫低垂,扇动几下之后,终于再度向他施礼:“告辞了。” 一句话说完,她也不听他回应,便转过身,拂开垂落下来的花枝。 她脚步匆匆的越过那从山石,将自己心底的慌乱藏好,头也不回的往小径去了,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稍稍慢些,便会被撕个粉碎。 他唇角勾起一个锋利的弧度,大步跟上,伸手拉住她腰间丝绦,语气从容而威仪:“——谁叫你走了?” 锦书猝不及防的被他拉住,身子一晃,险些摔倒,亏得一侧有株垂柳,她顺势扶了一把,靠了过去,才站得稳当。 心扉似乎是被人猛地敲了一下,这瞬间,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神情慌乱,似乎是不知所措的小鹿,他目光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柔意来。 伸臂扶住树干,将她拘束在臂弯里,他凑近她面庞,声音低沉:“放肆。” 锦书半合着眼,眉头轻蹙,心中几转,终于有了决定。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她全力将他推开,半刻也不曾停留,快步绕过莲池边的几株垂柳,消失在朦胧的月色中。 那小鹿惊慌失措的逃走了,他也没有追,只是半靠在那株垂柳上,目视她窈窕的身影离去,消散在淡淡的清雾中。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抬头望一眼天上月,他轻轻念了一句,摇头失笑时,却瞥见地上残留的一抹艳红。 是一朵锦缎扎成的绸花,带着这样荼蘼的艳色,在夜间悄无声息的绽放。 她走的匆匆,不小心将它遗落掉了。 他弯下腰,伸手将它捡起,握在了手里。 锦书降生以来,从未像今日这般惊惶,急匆匆的回到住处,按着心口,犹自心慌。 宫中规矩何等森严,内侍侍卫皆是三两而行,衣从制式,绝不会有人身着常服,孤身一人在外。 至于皇子们,都尚且年幼,出行时皆是浩浩荡荡,更不会孤身一人出现在先太后的怀安宫里。 延续了几百年的规矩,哪里是这么容易被打破的,又哪有人敢轻而易举的打破? 除非,那个人本身就是规矩。 会在夜间孤身出现在怀安宫中的男子,除去圣上,还会是谁呢。 锦书没有飞黄腾达的志向,也没有飞上枝头的念想,今日撞上圣上,她并不觉得欢喜希冀,只觉得惶恐担忧。 倘若圣上厌恶她这张脸,因此处罚,她自是遭受无妄之灾,可话说回来,倘若圣上看上她这张脸,愿意恩宠,她也不会觉得幸甚。 母亲身体不好,锦书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要照顾两个幼弟,比起同龄的姑娘,她更加的成熟,也更加深谙人心。 宫中妃嫔多是出自名门贵府,她却只是寻常的官家女子,倘若侍奉君上之后失宠,只会给姚家惹来灾祸,为两个弟弟招致噩运。 花无百日红,她不觉得自己能得到帝王的真心。 退一万步而言,即使是得宠,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姚家门第如此,下一任帝王登基,想要搓圆搓扁,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至于自己生子,扶持他登基称帝这样的事情,锦书更是想都不敢想。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那太狂妄,也太遥不可及了。 靠在门扉上,她无力的坐到了地上,目光凝滞的望着屋内径自亮着的烛火,仿佛是画像一般,一动不动。 ~ 往日里,圣上往怀安宫回含元殿后,总会郁郁许久,今日不知怎么,却大不一样。 宁海低眉顺眼的迎上去,借着奉茶的时机,不易察觉的打量他面上神色,心中或多或少升起几分疑惑。 圣上敏感的察觉到他的视线,也不曾计较他冒犯,反倒笑着问了一句:“怎么?” 宁海心底一松,脸上带笑,顺着他语气,试探着道:“圣上心绪……似乎极佳。” 圣上低低的应了一声,往内殿去解了外袍,这才坐到椅上,对着殿内的宫灯出神,神情专注,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宁海识趣的没有多说,只静静侍立在一侧。 许久许久之后,他以为圣上不会再说话的时候,才听见圣上吩咐他。 那语气柔和,是极难见的缱绻,他道:“你亲自去,替朕办件事。” 宁海恭敬的颔首,静听吩咐:“是。” 总管听了吩咐,匆匆往外殿去了,接替他入内殿侍奉的内侍却不知何意,唯恐哪里出错惹祸,直到惶惶然的将寝殿的帷幔放下,才歇一口气,准备退出去的时候,就听圣上笑了。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借着不远处的晕黄灯光,他透过帷幔,极小心的往里看了一眼。 圣上平躺在床上,手中拈着一朵缎花。 嫣红娇妩,极是鲜妍。 “襄王有意,神女无梦,”轻手轻脚退出去的时候,他瞥见圣上将那朵缎花放置于枕边,低声自语,意味难言。 “——唯愿婵娟入梦来。” 9.奉茶 锦书在屋内枯坐了一夜,目视那支蜡烛径自放着光,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跟着僵硬起来,似乎是凝结成冰的水,稍一用力便会碎开。 初晨已至,旭日东升,晨曦的阳光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斜斜的投到了屋内,映的她满面明媚,似是朝阳。 扶着一侧的桌案,锦书站起身来,缓缓舒一口气。 不管怎样,她的日子总要继续。 胡乱的梳了妆,她换了衣裳,连早饭都没用,就如同丢了魂儿一般,往药房去了。 还不等人到门口,就看见在门前张望的安和与安平了。 “姐姐今日怎么来的晚了?”安和蹙着眉,有些担忧的问:“可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今日清早,他与安平负责送当归过来,按照往常,锦书早该到了的,这一次却不知为何,他们等了半刻钟,才瞧见她的影子。 “没什么,只是今日犯懒,起的晚些罢了。” 锦书看他一眼,将自己心中思绪遮掩过去,看一眼斜对面的位置,勉强挤出一个宽慰的笑:“这是怎么了,老远便听见那头的喧闹声。” “也是可怜,”安和面色微暗,摇摇头,低声向她道:“司药昨夜出门,不知怎么,掉进千波湖里了,偏生那时候巡逻侍卫才刚刚过去,也没人听见她呼救,她又不会水,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 “是呀,”安平也跟着附和,语气中是生死无常的的感慨:“今日清晨,有人去司药房里寻她,才知道她昨日便不曾归,还不等差人去找呢,就听巡逻的侍卫来报,在千波湖中……” 司药死了。 昨日还对着自己笑语盈盈,引着自己往陷阱里去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淹死在千波湖了。 忽然之间,锦书心头一凉。 真正无常的,哪里是生死之间的命运轮回,分明是世间权势的无上威赫。 自以为能够将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可是到头来,只消别人轻飘飘的吩咐一句,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里是帝都长安,大周王朝的中心,无时无刻不是风起云涌。 她身处皇朝宫阙,执掌帝国权柄的天子脚下。 这样的地方,所谓的生死大事,或许,只是别人眼里的笑话。 锦书听得手指一僵,亏得是缩在袖中,也无人察觉。 顿了一顿,她才轻声道:“司药也还年轻,当真可怜。” “是啊,”安和跟着应声,正待继续说句什么,忽的收敛起面上神色,躬身施礼:“刘尚宫。” 锦书心下微惊,回过身去,便见刘尚宫笑吟吟的过来,不等她屈膝行礼,便先一步握住她手腕,亲热的拍了拍。 “锦书,”示意两个内侍退下,她上下打量锦书面容,笑容深深,别有一番寓意:“早就觉得你是有福气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锦书被她超乎寻常的亲近惹得心下一惊,却也不好硬生生将手抽出,只是勉强一笑,低声道:“……尚宫大人。” “含元殿里缺个奉茶的宫人,总管点了你的名字,”刘尚宫笑着看她,目光在她未经妆饰,却依旧出尘动人的面颊上浮动一会儿,终于道:“回去收拾东西,随我过去。。” 锦书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又是一松,到最后,反倒有些石头落地的释然,眼睑低垂,遮住了明眸中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她没有多问,只是低声道:“是。” “生的这样秀丽,又还年轻。”刘尚宫目光温和,带着难掩的勉励,自语一般低低说了两句,才用力握一下锦书的手。 “——日后的路还很长,你的福气,都在后边呢。” 锦书不是会多话的性情,闻言只是笑了一下,也没有多问,回去收拾了少得可怜的行李,便跟刘尚宫一道,往大明宫去了。 拐过穿山游廊,经过几道垂花门,又途径长廊后,她们终于到了含元殿外。 含元殿的总管宁海,是跟在圣上身边的老人了。 这种在高位者身边久留的人,虽然仍旧顶着奴才的名号,但在宫中大多数人眼里,却已经是主子了。 刘尚宫带着锦书过去,二人一道向他行礼。 他倒谦和,也不拿乔,向刘尚宫点头致意之后,才去看她身后的锦书。 锦书穿的素简,水绿色衣裙同其余宫人并无二般,明媚面庞却硬生生带着十二分的光彩,平白叫别人灰暗几分。 长发挽起,并无珠饰,只一支银簪清冷简洁的探入,身姿婀娜,出尘皎皎,果真动人。 便是见惯如花美人的宁海,也有转瞬的怔然,心底忽然冒出曾经听过的一句诗来。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怨不得呢,下意识的,他在心底这样感慨一句。 含元殿是天子之所,刘尚宫自是不得久留,笑着同宁海告别,最后叮嘱锦书几句,便告辞了。 该来的总会来,锦书目送她离去,心里倒也不慌,宁海不言语,她也不曾开口说话,只低垂眼睫,静静立在那里,似是日光下的一座剔透玉像。 她这样沉得住气,宁海眼底神色不由凝重几分,也不拖延推诿,便带着她往偏殿去,细讲含元殿内的规矩,以及圣上的喜好。 锦书不言不语,只静默的跟在他身后,一字字记在心里。 偌大的含元殿,自然不会只有她一个奉茶宫人,宁海带着她进了偏殿,便有一个年轻宫人迎上来施礼,笑语盈盈,颇为娇俏:“宁总管,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宁海笑着应了一声,向锦书道:“这是绿仪,也是含元殿的老人,你若有不懂的,只管问她便是。”说着,又同绿仪介绍锦书,叮嘱她多加关照几分。 绿仪听得宁海说的事无巨细,再去看锦书芙蓉一般的面庞时,眼底不由有些异色,口中却一一应下来。 锦书性情细致,听得也认真,跟着绿仪学了好些,总算是心中有底。 毕竟是官家女子出身,仪态谈吐不俗,饶是宁海挑剔严苛,也没瞧出什么毛病来,当日便叫她往前殿去听差了。 含元殿极是宽敞,锦书吸取前番教训,过来之前,便先行将各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以防不测,却不曾想,第一次奉茶,便用上了。 正是七月时分,虽然已至晚间,夜风清幽,空气中却依旧有些烫意,伴着不远处梧桐树上不曾停歇的鸣蝉,无端叫人烦躁。 锦书端着漆金托盘进了内殿,便见含元殿内只宁海与几个内侍在整理略显凌乱的奏疏,见她过来,倒是有些讶异。 宁海道:“你来的不巧,圣上前不久往栖凤阁去了。” “左右离得不远,”他估摸一下二者之间的距离,道:“你现下过去,倒也来得及。” 锦书眉梢几不可见的一蹙,轻轻应了声,便往栖凤阁去了。 晚风轻和,似是垂柳的柔软枝条,她端着漆金托盘,步伐稳稳的登上栖凤阁时,正好听闻不远处高大梧桐树叶蹭在一起,随风发出的沙沙声。 昨夜一切似是一场大梦,此刻却如旧梦重温,她看一眼径自轻摇的梧桐树叶,心中似喜似悲,竟也难言。 栖凤阁建的高峻,她越过守卫在两侧的侍从,一步一步登上去时,背上细细的生了一层汗,既闷且郁。 栖凤阁里设了桌案与椅,轻纱缭绕,冰瓮陈列,方一入内,便觉凉气侵袭,身心舒展。 锦书低着头,眼睫同样低垂,走到桌案近前去,屈膝施礼,动作轻缓的将托盘中的茶盏放置桌上,便默不作声的侍立到一侧了。 也是借着这功夫,她才抬起眼帘,偷偷望了一眼。 昨夜走的匆匆,又是晚间,花树下昏暗难言,她连圣上面容都不曾看清,便慌不择路的走了。 这一次,借着不远处的宫灯漫漫,却能看个分明。 圣上坐在椅上,身着天青色圆领袍服,袖口收紧,腰系玉带,身姿挺拔,冷眼望去,当真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锦书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收回,垂眼盯着自己脚下的织金地毯,不再有任何举动。 圣上临窗而坐,原是在望着窗外孤月的,见她入内,却将视线目光收回,静静在她面上打量。 锦书心中担忧他说什么,又担忧他什么都不说,到最后,她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想要如何了。 终于也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当昨夜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圣上端起面前杯盏,抬手掀开,饮了一口,才出言道:“只是七月,鸿雁未归,你怎么来了?” 锦书本以为他会问昨夜,又或者,会问些别的,忽的听他这样开口,说的莫名,不由怔住了。 “罢了罢了,”圣上笑着摇摇头,看她一眼,道:“退下。” 锦书心中隐约有些茫然,眼睫不解的眨几下,却也不好停留,再度施礼,转身离去。 七夕已过,虽只是一日间隔,夜空中的孤月却也不似昨夜缱绻。 顺着来时的路,她慢了步子,就着淡而皎洁的月光,回含元殿去。 两侧的花树径自吐露芬芳,粉色的花瓣映照了灯光,夜色中幻化为剔透的澄澈,斜斜的探出一枝来,挡了锦书的路。 锦书伸出手,动作轻柔的拂开,瞥见地上花影一颤,抬头去看天上那弯月牙,忽的福至心灵。 圣上说的,原是这个意思。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10.何意 锦书就这样留在含元殿了。 毕竟是天子近旁,诸事并不繁重,她只做好自己奉茶宫人的本分,便再无其他。 顶多,也就是帮着整理前殿的奏疏,不时开窗透气,选几枝花往内殿的琉璃尊中去,颇为清闲。 七夕那夜的微风与落花齐齐渐远,似乎只是她做的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一切成空,除去一丝若有若无的思绪,什么也不曾留下。 锦书入宫之后,便一直守在药房里,素来少与人打交道,也不去探听宫中私隐,对于圣上唯一的印象,便是此前那场宫变中的杀伐决断,以及…… 七夕那夜,落在她脚踝上温热的手掌和耳边的絮语绵绵。 也是到了含元殿之后,她才渐渐知晓,圣上是不喜欢说话的。 一日之间,除去偶然间问几句政事,他几乎再无言语。 锦书不愿叫自己再想起那夜的事,只谨言慎微,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但真正在含元殿待了一月之后,她所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过。 圣上每日只是在前殿翻阅奏疏,得空便去紫宸殿,同几位臣工言谈,偶然间她过去奉茶,茶盏轻轻放到他手边,他也依旧低头翻看案上的奏疏,神情专注,一丝不乱。 既没有同她说话,也没有多看她一眼,似乎她与其余人并无区别。 她不知为何,却也无心去猜,只觉舒一口气,暗自宽心。 踮起脚也捉不住的东西,就不该去奢望,她不是没志气,只是有自知之明。 按部就班的恪尽职守,不多说,也不多看,等日子到了,便出宫去,这样就很好。 绿仪资历比她老,年纪也长几岁,只是相貌逊色几分,在此之前,含元殿内只她一个宫人侍奉,见总管带了一个如花似玉的来,不由自主的便生出几分敌意,等过一月,见锦书只埋头做事,并无他意,态度倒是转好许多。 锦书心知她是何意,却也不曾解释,绿仪待她客气,便轻轻应下来,话里带刺,久笑着含糊过去,不往心里记便是了。 她在含元殿待了一月,从七月一直到了八月,炎热散去,天气也渐渐转凉。 八月初三这晚,刮了一夜的风,第二日锦书便穿了略显厚重的秋衣,等到了含元殿内,见到绿仪时,不由微吃一惊。 外面这样冷,她却只穿件单衣,黛色的腰带将纤腰束起,更显得窈窕如柳,面貌虽不是绝丽,身姿却极婀娜。 绿仪瞧见她眼底的讶异,面上有些不自然:“锦书,你来了。” “是呀,”锦书道:“今日起得晚,人也惫懒,叫姐姐久等了。” 她生的美,人也纤纤,虽穿厚些,却也不显臃肿,衬着明眸皓齿,莞尔一笑时,叫人不觉自惭形秽。 绿仪不自觉的抚了抚鬓发上簪的月季,道:“你先进来歇歇,整理仪容,免得入殿冒失,这一次,还是我先过去。” 锦书在那枝沾着晨露的月季上一扫而过,点头应道:“好。” 绿仪虽生出这心思来,却也于她无关,可说到底,她并不觉得绿仪能得偿所愿。 绿仪在含元殿不是待了一日两日,倘若当真有这个资质,早就成事了,何需等到今日,才开始有意无意的暗示。 锦书对于圣上不甚了解,却也知他处决徐氏一脉时的冷血刚决,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往眼里揉沙子。 再说,还有宁海总管在呢。 锦书猜的并没有错,绿仪只是表露出这么一点儿意头,还不等进前殿的门,便被宁海总管骂了,没过多久,就抹着眼泪回到偏殿。 遇上这种事情,她安慰也不是,嘲讽更不行,索性借着更衣之便,避了出去,此前,绿仪连前殿的门都没进就被赶回来了,便由她先去奉茶。 她进去的时候,圣上正坐在书案前,听见有人靠近,也未曾抬头,只低头看着案上奏疏,大抵是遇上了烦心事,面色沉然,微微蹙眉。 锦书端着茶盏,一步步走的安稳,屈膝行了礼,伸手将茶盏放到圣上手边,见他未曾吩咐,便悄无声息的退到了一边,侍立在侧。 大抵过了两刻钟的功夫,绿仪捧着茶点姗姗来迟,锦书低头望着脚下的地毯,等她路过自己身边时,才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 她面上的胭脂被洗去,鬓发中的那枝月季也被取下,重回往日的素净,只是眼角微红,将青瓷盘放置于案上,便退到一侧去了。 今日清早发生的闹剧,不知圣上是否听闻。 锦书在心底暗暗想了想,便将它抛之脑后了。 不管如何,总归同自己没什么关系。 她正对着脚尖出神,耳边全是外面风刮过树叶的声响,圣上却忽的抬起头,道:“必世然後仁,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 他半靠在椅背上,轻轻问:“何意?” 圣上问的突然,内殿中人都未曾反应过来,彼此对视几眼,面面相觑之后,竟无人应答。 内侍宫人不得直视君颜,皆是低头垂首,宁海站在圣上身侧,不易察觉的环视一圈儿,终于将视线投到了静立一侧的锦书。 她低着头,同众人并无二般,似乎也不知圣上此言何意。 似有似无的,内侍总管在心底叹一口气。 绿仪抿了抿唇,手指在衣袖中搓动几下,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忐忑。 缓缓吸一口气,她低声道:“圣上……是在称颂文帝的仁善。” 圣上看她一眼,淡淡道:“哦?” 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字,绿仪却似是受了鼓励一般,微微抬声,道:“必世然後仁,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乃是孔子之口,后被太史公收录于《孝文本纪第十》,借以称颂文帝仁政,德被四方。” 圣上神色淡然,不辩喜怒,隐约之中,甚至有几分冷然:“是吗。” 绿仪目光希冀,本是盼望能得到几分夸赞的,却不想圣上如此回应,看一眼冷眼旁观的宁海,脸色不觉微白,身体摇晃起来。 她面有畏缩之色,唯恐被怪罪多嘴,圣上却不再言语,自一侧取了一本奏疏,低头慢慢翻看,大概是将这一页翻过去了。 当然,只是大概。 第二日清晨,锦书再到含元殿的偏殿时,绿仪便不在了。 宁海特意过去同她说,绿仪新谋了差事,往别处去了,日后她便得辛苦些,将绿仪的那份也做着。 锦书低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便取茶去了。 宁海目视她身影消失,脸上依旧带笑,目光却微凝,神情之中别有深意。 他的徒弟看着他,压低声音,不解的问:“师傅,您不是说,锦书姑娘前途不可限量吗?可这么久了,圣上待她,也不甚亲近……” “你个小兔崽子,能懂什么。”宁海斜了他一眼,使得那小太监下意识的一缩脖子。 “倘若她一过来,圣上便幸了,反倒不会有出息。” 历朝历代的宫廷,被君主临幸过的宫人不知有多少,可别说的飞上枝头了,连得个名分的,都少得可怜。 随随便便就要了的,也只能当个玩意儿取乐,兴头没了,就会扔到角落里,任由它腐朽陈旧,最终归尘。 像现下这般,明明近在咫尺,却舍不得动的,才是真上了心呢。 “等着瞧,”宁海目光微敛,隐约有些喟叹:“她的运道……马上就来。” 11.郴州 一场秋雨一场寒,昨日落了一夜的雨,虽不狂暴,却也潇潇,当真寒意漫漫。 好在含元殿乃是天子居所,待遇在宫中最佳,在此侍奉的宫人内侍也跟着沾了光,锦书也早早躲进内殿,在暖炉边温了手,倒是不觉得冷。 天气渐渐转寒,她奉茶的次数便多了起来,留在前殿侍奉的时候也多了。 圣上待她依旧淡淡的,既不亲近,也不疏冷,同其余人并没什么区别,锦书见了,心中倒觉自在。 绿仪走了,含元殿便只有她一个奉茶宫人,宁海总管没有表露出想再添一个的意思,锦书也不去多问,只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其余一概不管。 大周十日一朝,其余诸事皆是臣工上疏,再请圣上御览批示。 偌大帝国的十五道与三百六十州,林林总总的事情总是不歇,锦书在前殿侍奉时,见得最多的,便是圣上翻阅奏疏时蹙起的眉头,与案上小山一般,散了又聚的奏疏。 有时候,她也在心里悄悄的想,万人之上的天子,其实也未必那样自在。 圣上勤勉,每日皆是早早起身,对着桌案上的奏疏消磨,今日也不例外。 锦书按部就班的奉茶之后,便低眉顺眼的侍立一侧,如往常一般一言不发。 圣上依旧蹙着眉,停笔看了一会儿,才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随即又将目光重新转向面前奏疏。 殿外的日头从东升,至高悬,同此前那些时日一般,他都没有歇过。 锦书正以为圣上会如此一直到午膳时,他却将御笔搁在笔架上,对着案上展开的奏疏,沉默起来。 这本是同锦书无关的,她不动声色的用余光看了一眼,便重新垂下眼睫,继续做自己的木头人。 直到圣上靠到椅背上,有些惫懒的揉了揉额头,低声吩咐:“过来,研墨。” 锦书进了含元殿之后,他还不曾如此次这般,主动吩咐过什么,这话一入耳,几乎没能反应过来。 一侧的宁海心中雪亮,碍于御前不敢做声,只向她递了一个眼色过去,着意提点。 锦书随即明白过来,微微屈膝,应了声是,便挽起衣袖,将一侧玉瓶中的朱砂倒入砚台中,适量的添水候,拿了桐烟墨,动作轻缓的研磨。 圣上靠在椅背上,面色淡淡,目光低垂,不知是在看案上开着的奏疏,还是……在看她挽起衣袖之后露出的,略带慵懒的半截玉腕。 他不言语,锦书自然也不会出声,至于殿内的一众内侍,更是敛气屏声,只当自己的锯了嘴的葫芦。 锦书动作舒缓,有条不紊的研磨了半刻钟,细看砚台中的赤色,觉得与素日里圣上用的相差无几,便停了手,将剩下大半截的墨搁在一侧,默不作声的站在一边。 圣上扫了一眼砚台,抬眼看她,道:“研的不错。” 锦书轻声道:“圣上谬赞,奴婢不敢当。” 圣上笑了一笑,拿搁在笔架上的御笔蘸了一下,漫不经心的问:“在家的时候,也通文墨吗?” 这句话问的,既有些莫名,也有些危险。 锦书眼睑低垂,答得谦恭:“奴婢生母早逝,所以每逢她生辰忌日,便会抄录几卷佛经,所以略微懂些。” 圣上别有深意的看她,缓缓道:“看过《史记》吗?” 锦书气息微微一顿,道:“看过一些,只是囫囵吞枣,所以不通。” “是吗,”圣上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换了一个姿势,面对着她,低声道:“上一次,朕问的那句话,你果真不知吗?” “圣上明鉴,”锦书答得一丝不乱:“奴婢确实不知。” “罢了,”圣上微微合眼,缓缓道:“大概……是朕想错了。” 锦书低着头,没有言语。 她不吭声,圣上也不多话,只是一起沉默着。 案上还有散乱的文书,他伸出手,随意的整理出来,成了薄薄的一沓。 有一页正处在靠近锦书的位置,他伸手过去,她又低垂着眼,恰恰瞧见他食指与中指上,因为长久书写留下的印子。 虽然那里早就生了薄茧,但这样一看,还是很明显的。 不知为什么,锦书见了,莫名心中一动。 圣上似乎是累了,示意她将一侧书架上的空白信封取出,将他整理出的那薄薄一沓文书递过去,示意她将其封起。 锦书并不磨蹭,也不慌乱,伸手接过,有条不紊的做完之后,重新递回他面前。 “朕倦的很,”圣上摆摆手,语气疲惫,道:“你替朕写几个字罢。” 替天子执笔,便是前朝重臣也不敢,更何况是锦书这种初入宫廷的宫人。 “只写个信封,你怕什么,”她面色微变,正待推拒,圣上却先她一步开口,淡淡道:“朕还在,谁敢说别的。” 他语气浅淡,却不容拒绝,锦书顿了一顿,便抿了抿唇,轻轻应道:“是。” 她没敢取圣上用惯的御笔,只是随意捡了一只狼毫笔用,一边挽起衣袖,叫那半截羊脂玉一般的腕子露出来,一边低声问:“圣上,信封上要写什么?” 圣上似是真的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语气也轻泛。 锦书凝神细听,便闻得“陈州”二字入耳,见他不再多言,便蘸了墨,提笔写了上去。 圣上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看着她动笔,见着那两个字从她笔下出来,忽然笑了。 “错了,”他直起腰,伸手到她落笔处,道:“是郴州,不是陈州。” 虽然读音相近,可陈州隶属河南道,郴州却是隶属江南道的。 锦书听他出声,随即便反应过来,不觉脸上一热,面有赧然。 她出了错漏,圣上却不动气,只是挽起衣袖,伸手另取一只信封,重新放到案上。 锦书以为他是要自己写,微红着脸,将手中狼毫笔放回笔架,手才伸到一半,腕子竟被他握住了,不觉一惊。 圣上却不看她,只是拉她到自己身边去,握住她手掌,亲自带着她,将郴州二字写在信封之上。 锦书的手微凉,圣上的手却很热,被他握住之后,那股热气,似乎从他手上,一直传到了她身上。 亏得锦书生性沉稳,才未曾露出异样。 那二字写完,圣上便松开了她的手,目光只落在信封上,似乎不觉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这两处虽是南辕北辙,读来却相似,写错了也没关系。” “不过,”他道:“若要区分它们,倒也不难。” 锦书心中似昨夜秋雨纷扰,心乱如麻,圣上却微一侧身,目光直直望到她面上,缓缓道:“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锦书听得险些怔住,下意识的去看他,却撞进他深沉而辽远的目光中,几乎要被吸进去,心中一顿,面上不觉微热。 躲避般的低下头,她低声道:“是淮海先生的词。” 她将目光收回,圣上却不曾,只定定的看着她,似乎在探寻什么一般。 锦书被他看的眼睫轻颤,难以开口,只低头不语,默不作声,心中极是窘迫。 圣上笑了一笑,却将食指探入砚中,蘸了一指朱红,伸手敷到她唇上。 红袖添香,樱唇含情,当真……美极。 圣上目光中似有无边星河,熠熠生辉,锦书心绪正乱,听他在侧说了一句,心跳都险些失衡。 他看着她,低声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12.同寝 圣上此言说的亲近,更是别有深意,锦书听得一怔,心思几转,才反应过来。 她依旧低着头,眼睑微垂,便是圣上离她这样近,也看不出她眼底神色究竟如何。 他似乎极有耐心,一句话说完,便停了口,只定定的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锦书心中杂乱异常,口中舌尖几动,终于轻轻说了句,这“也是淮海先生的名句”,便重新沉默起来。 圣上神色并无变化,目光也依旧温和,似乎那句话只是微风过耳一般。 也只有侍立一侧凝神注目的宁海,才瞥见他手指转瞬的僵硬。 眉头几不可见的动了一动,久经风雨的内侍总管,神色便回归平静。 锦书低着头,谦和而恭敬,圣上便只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问:“——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声音依旧低低的,语气却很坚定,毫无动摇之意:“奴婢知道。” 圣上顿了顿,又问:“不后悔?” 锦书抬起头,认真道:“不后悔。” 话说到了这里,她又不傻,自然明白圣上的意思。 天子至尊,对她说这样绵绵的、近乎情人间的低语,她不可能毫无触动的。 可是她不愿意。 她不过是小官之女,出身平平,除去一张出众的面孔之外,自觉没有什么能吸引人的地方。 可是圣上呢? 他是偌大帝国的主宰者,是口含天宪的君主,天下都任他予取予求,区区美人,难道见得会少吗? 锦书有自知之明,并不觉得他对自己是真心实意。 他只是见多了主动攀附过去的女人,见多了谄媚讨好的女人,所以对于那些感觉到厌倦而已。 当他偶然间,见到一个待他谦恭却不甚热切的女人时,却提起了兴趣。 那并不是真情,也没有实意,只是单纯的、男人对女人的征服/欲和占有/欲。 等到手之后,玩上一阵,她便会被抛之脑后,忘到九霄云外去。 或许会有几日荣宠,或许会有几日光耀。 可那之后,无论是她,亦或是姚家,都没有办法应对来自于后妃之间的报复与仇视。 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两个弟弟,还有待她至亲的舅舅和外祖母,她不敢去赌帝王虚无缥缈的心意会持续多久。 那真的太愚蠢了。 唯一能够叫她庆幸的是,圣上态度并不强硬,天子至尊的胸襟也宽阔,甚至于,他给了她自己选择的机会。 锦书不会答允,也不能答允。 圣上是聪明人,会明白她的意思的。 ——事实上,她猜的一点儿都没错。 圣上目光深深,在她面上注目许久,终于合上眼。 “罢了,”他低声道:“你不愿意,朕非要强求,也没意思。” 锦书心底松一口气,正色向他屈膝:“奴婢谢过圣上。” “回去歇着,”圣上声音似乎并无异状,也只有宁海借助角度的便利,才瞥见他隐约收紧的下颌:“是朕唐突,吓到你了。” 短短片刻功夫,锦书一颗心却在嗓子眼儿走了几个来回,听得圣上这样说,也不推脱,再次屈膝示礼,退了出去。 她与他之间,隔着身份的无形鸿沟,从头到尾,能够决定一切的人,也都不是她。 圣上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想一想如何安置她。 锦书说话利落,行事也不拖泥带水,告退之后,便转身离去,一丝痕迹也未曾留下。 她走了,圣上却依旧坐在原地,面色淡淡,目光却沉了下去。 宁海看出他心绪不佳,却也不敢贸然开口,暗地里却不免有些悔意。 ——方才圣上一开口,他就应该借故出去的。 到了这会儿,殿内只有他们二人,气氛委实称不上是和美,当真窘然。 只是到了这会儿,他自己也有点儿摸不清了。 要说圣上对锦书没意思,那他肯定是不信的,可若说是有意,难道就这样轻飘飘的放过去了? 按照宁海对圣上的了解,他可不是会轻易言弃的人。 这二人之间,还有的磨呢。 锦书头脑中还有些昏,直到瘫倒在自己房间里的床榻上,才算是有了几分真实感。 她面上淡然,心底却也惊惶,只是被她很好的掩饰住罢了。 即使圣上气度斐然,不会同她计较,却也是大周君主,至高天子,轻轻吹一口气,便能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不是不怕的。 好在,就现下的情状来看,大概是结束了。 说来也是滑稽,绿仪千辛万苦求不到的东西,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的送到她面前来了。 偏生,她还要不得。 摇摇头,锦书苦笑一声,躺在塌上,合上了眼睛。 虽然并没有做什么繁重的工作,可她心里,却是累极了,委实应该好生歇一歇了。 等到第二日清晨,锦书进含元殿之后,圣上待她便如同往常一般,全然看不出昨日的异样,似乎是打算叫她继续留在这里。 这或多或少的,叫锦书有些讶异。 ——她还以为,圣上不愿再见自己,会将她远远的打发掉。 好在,这样也还不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锦书也以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直到十月初六这日,圣上在麟德殿广宴群臣,大醉而归,才在风平浪静之中隐约荡起汹涌的波浪。 晨间时,宁海便早早吩咐,圣上会回去的晚些,叫含元殿的一众内侍早些散了,无需久留。 是以这日晚间,锦书眼见外边渐渐暗了下来,便往内殿去依次关窗,预备离去。 还差东侧的几扇窗未曾合上时,便听圣上声音有些模糊的近了,带着浅浅的醉意与疲倦。 “河东道匪患已久,总不得根治,明日叫梁珂往含元殿来,朕亲自问他。” 宁海低低的应了声“是”,随即便是靠近的脚步声,锦书不好再不做声,徒惹误会,将面前那扇窗合上,便迎上前去施礼。 圣上果真有些醉了,被宁海搀扶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外边天有些阴,怕是会下雨,”锦书答道:“奴婢将窗户关上,再行离去。” 内殿的窗户关了大半,东侧的几扇却还开着,圣上轻轻“唔”了一声,便拂开宁海手臂,自己过去看了一看,醺然道:“果真如此。” 他半靠在窗前,回身问她:“带伞了吗?” 许是宴席上饮过酒,此时相距不远的缘故,锦书站在他面前,闻见他身上的酒香,淡淡的,并不刺鼻。 “不曾带,”她道:“天色虽阴沉,却也还未降雨,奴婢住处离这里近,不碍事的。” “朕觉得不好,”圣上语气淡淡,挺直腰身,到她面前去,低声道:“若是途中降雨,又该如何?” 锦书被他面上醺然惹得一惊,下意识的低垂眼睑:“左右也离得近,不碍事的。” 圣上低头看她,道:“你淋了雨,便会生病,朕要心疼的。” 锦书被他说得眼睫一颤,不易察觉的后退几分,轻轻叫了一句:“圣上。” 她说:“您喝醉了。” “并没有。”圣上看着她,缓缓答道。 “——朕清醒的很。” 这句话里面,似乎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意味,像是带着毒的香气,馥郁之中,潜藏着不易察觉的危险。 锦书心头像是绷紧的琴弦,一丝缝隙也无,顿了一顿,才轻轻叫了一声“圣上” 。 她往后退了一步,勉强遮掩住自己眼底的慌乱:“奴婢为您取碗醒酒汤。” 圣上久久不语,只静静的看她许久,伴着满室的奇异氛围,仿佛连时间都凝滞了一般。 明明是深秋的晚间,呼啸的风声都透着凉,锦书却觉得自己背上浅浅的生了汗。 眼见他不曾应声,便屈膝施礼,先行退下。 圣上看着她,眉眼低敛,忽的一笑。 锦书被他笑的心头一颤,暗生惊疑,不着痕迹的想要后退,圣上却伸手勾住她腰带,手臂用力,将她拦腰抱起,径直去往内殿。 锦书猝不及防的离了地,嘴唇颤动,险些吐出一声惊呼。 圣上的手掌很热,胸膛也很热,也不看她神色,大步进了内殿,将她扔到床榻上。 “退下。”他头也没回,淡淡的吩咐内殿帷幔外,面面相觑的几个内侍。 那几人对视一眼,暗自皆有些心惊,宁海不动声色的上前几步,悄无声息的将帷幔放下,以目光示意他们噤声,随即一道退下。 内殿的窗扇关了大半,尚且有几扇在夜色中半开,秋风飒飒,随窗潜入。 退出内殿的前一瞬,宁海回望时,便只见内里灯架上晕黄而醺暖的微光,以及晚风中缱绻而轻缓的帷幔。 ——当真温柔。 锦书落在床上,一颗心也随之落地,却是摔得稀碎。 她有心躲避,圣上也曾有心成全,到最后,居然还是到了这地步。 短暂的慌乱过后,冷静的思绪开始占据主导,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床柱坐起身,平视站在她面前的圣上。 “您说过的,”锦书语气轻缓而暗含拒绝:“我不愿意,便不会……” 她微妙的停住,看着圣上,等待他的回答。 “可是,”圣上看着她,道:“朕后悔了。” 一句话说完,他再不不言语,只是伸手解了外袍,上了塌,俯身吻了上去。 许是饮过酒的缘故,圣上的唇齿间有清冽的酒香气,混杂了男子身上的木香,爽朗而清新。 锦书被他按住肩,身体贴在一起时,深深嗅了一下,竟觉得有些晕头转向,似乎与他一道醉了似的。 当男女之间的缱绻中止,彼此之间气喘吁吁时,她才听他伏在自己耳畔,低低的问:“为什么不愿意?” 锦书心性敏慧,随即便明白过来,圣上是问,她为什么不愿侍君。 身体的亲近与唇齿间的缠绵,迅速而有效的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舒缓了身份带来的那道鸿沟。 锦书半伏在他怀里,同样低声的答:“世间的许多事,本就是没有为什么的。” 圣上听得默然,顿了一会儿,才带着酒气,重新问她:“你觉得,朕的心意只是镜花水月,靠不住的,是吗?” 许是酒意使然,他问的如此直接,锦书初时一怔,随即便笑了。 “是。”她这样答。 “世间男女的情爱,本就是十分虚妄,愚不可及的东西。” 锦书也不遮掩,目光毫无躲闪的看着枕侧的圣上,缓缓道:“它看不见,摸不着,来的莫名其妙,腐朽的莫名其妙,奴婢不信这个。” 圣上看着她,再度默然片刻,方才问道:“即使是朕说的,你也不信,是吗?” “那日在前殿,圣上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当真是极美的情话。” “奴婢相信,那一刻,圣上是真心实意的。” “可那又能怎样呢,”锦书笑意中有些微苍凉:“这样的心意,只是一闪而逝,若说天长地久,奴婢是不信的。” 圣上大概是真的醉了,她说的这样放肆,他也不曾动气。 他只是一哂,不知是在笑自己,又或是在笑她。 锦书既不辩解,也不言语,只看着他笑。 如此过了一会儿,圣上才轻叹一句:“为什么不骗骗朕,说几句好听的?” “圣上睿智,”锦书唇边笑意淡淡:“奴婢若是自作聪明,只会适得其反,倒不如实言,得个清名。” 圣上低低的笑了,埋头在她肩窝,低声道:“当真灵透。” 这一句话说完,他也不等锦书言语,便继续问:“那日朕问你时,你便一分一毫也不动心吗?” “奴婢只身入宫,身无长物,唯一不是那么廉价的,便只有自己能够坚守住的本心了。” 锦书莞尔:“再则,圣上那话,还不知同多少人说过,奴婢若是为此动心,未免也看不起自己。” 她动作轻柔的推开圣上,在塌上坐起身:“奴婢出身微末,不敢奢望宫中荣华,只求在宫中平安度日,再过几年,返家罢了。” “女人的身体不过是外物,”锦书伸手解开衣带,晕黄灯光下的双肩似是玉兰,更显美人皎皎:“圣上若是喜欢,便拿去。” 圣上躺在塌上,目光沉然,只望着她秋水一般静美却不乏坚韧的眼睛。 她也不闪躲,散着满头青丝,静静回望他。 片刻之后,居然是圣上先低头了。 “今日是朕孟浪,”他坐起身,拿外袍将她裹住,轻柔的搂到怀里,一道躺下了:“睡。” 锦书伏在他怀里,语气温柔:“好。” 美人在怀,温香软玉,圣上心中却没有什么旖旎艳思。 他这一生,有过很多女人。 明艳的,秀美的,温婉的,俏丽的,形形□□。 曾经他也以为,这就是世间男子所能得到的至高美色,无边春意。 到这一刻他才觉得,当你揽住她,却生不出什么欲念时,方是真正缱绻的情意。 圣上低低的笑了一声,道:“朕忽然忆起四个字来。” 锦书合着眼,问:“什么?” 圣上道:“——明月入怀。” 锦书微微一笑:“圣上谬赞,奴婢当不起的。” 她开口推拒了,圣上也未曾多言,顿了一会儿,等到锦书以为他已经睡下的时候,他才道:“其实……没有。” 锦书听得不明就里:“什么?” 似乎有些不好开口,揽住她腰身的手臂紧了紧,圣上才在她耳边,低声道:“那样的话,除了你……朕从未同别人说过。” 锦书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他回答的是之间自己说的那句,“这样的话,圣上也不知同多少人说过”。 大概是夜色太深了,人心也太寂寥了,锦书居然在其中,听出几分情意来。 心头闪过些微的柔软,她合着眼,低低的应了声“是”。 她答得淡然,似乎只是耳边吹过一阵风,浑然不曾往心里记。 圣上看着她闭合的眼眸,久久不曾做声,一直到夜色渐深,锦书气息稳了之后,才低头在她唇上一吻。 很轻很轻,像是蝴蝶展翅一般的轻柔。 眉宇间添了缱绻,他声音低不可闻,像是对心爱女子的保证。 “——真的没有。” 13.情意 清晨的气息爽朗中带着朝气,像是夏日里草木汇聚在一道,散发出的生机勃勃。 这一日,锦书如同往常一样,醒的很早。 圣上却比她更早一步。 她半伏在他怀里,缓缓睁开眼睛时,就见圣上已经醒了,面颊近在咫尺,正低头看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醒了?”他看着她,这样道。 “是,”她怕圣上醉酒,记不得昨夜之事,徒生误会,便轻声解释:“您昨晚喝醉了。” “没有,”圣上看着她,道:“朕很清醒。” 锦书想起他昨夜醺然醉态,不觉一笑:“醉酒的人,都是不肯承认自己醉了的。” 圣上也笑了,深深看她一眼,低头去吻她白皙的肩头:“真的没醉。” “朕只是觉得,”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面上,诚挚道:“已经被拒绝了一次,再开口问,很丢脸。” “若是借着醉后的时机去问,即使又被拒绝了,也不那么狼狈。” 锦书被他说的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不由一笑。 圣上半靠在枕上,见她面上笑意盈盈,目光不觉柔和起来。 伸手轻抚她眉眼,他道:“取笑朕。” 锦书轻轻拨开他的手,答非所问:“时辰已经不早,您该起身了。” 她说的话不对题,圣上也是一样,握住她手掌,他带着她的手去摸她的眉。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朕便觉得,你眉眼生的极美,当真动人。” 锦书想了一想,才知他说的是七夕那夜,在怀安宫外初见时的事。 眉梢微动,她不觉一笑:“还要谢过圣上。” 谢他不曾追究,谢他没有强求,也谢他肯这样同自己说话。 圣上也笑了,摇头道:“口不对心。” “既然要谢朕,第二日,你到含元殿的时候,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锦书目光一转,道:“圣上日理万机,奴婢些许小事,何须多提呢。” 圣上神色显然是不信她这说辞,却也不曾再问,手指轻轻拂过她眉宇,低声道:“当真好看。” 他目光温和,似乎不是君主,而只是同心爱女子说着绵绵情话的情郎。 锦书侧躺在塌上,对上他的眼神,忽的心中一动。 莞尔一笑,她伸手去触碰他高挺的鼻梁:“奴婢鼻子生的矮些,反倒羡慕您。” “羡慕也没用,”圣上揽着她,躺回塌上去:“又不能给你。” 只一夜功夫,二人便相熟几分,隔着一层身份造就的鸿沟,居然也能这般说笑几句。 锦书听得有趣,笑意尚停留在唇边,还未蔓延开来,圣上却凑到她耳边去,低声道:“不过,可以给我们的孩子。” ~~~ 今日并无朝议,也无甚大事,宁海既是含元殿的总管,也是圣上的奴才,最是知情识趣,自然不会早早过去搅扰。 他候在寝殿外边,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唯恐圣上有吩咐,却被错过去了。 徒弟殷勤的递茶给他,扫一眼内殿,低声问:“师傅,您觉得……圣上会给锦书姑娘什么位分?” “圣上的心思,谁能说得准,”宁海皱着眉喝一口茶,伸出四指:“我预计……最起码是这个。” ——四妃! 徒弟下意识的瞪大眼,好在还记得这里是含元殿,是以不敢高声:“怎么可能,便是再喜欢,出身也摆着呢。” 圣上正妻去的很早,登基时册封的也皆是府中旧人,未曾立后。 直到现在,宫中位分最高的,也不过是贤妃罢了。 皇后位属中宫,其下有贵德淑贤四妃,然后才是九嫔。 倘若真如宁海所说,这位锦书姑娘,可就是名正言顺的越过那些出身公府名门的宫嫔,成为后宫第一人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 宁海扫了他一眼,嗤笑道:“什么公府,什么勋贵,还能高过圣上,贵过圣上吗?” “在宫里,出身啊家族啊,都是虚的,”宁海望一眼内殿紧闭的门,沉声道:“圣宠与皇嗣,才是切切实实能捏在手里的东西。” 他正要提点自己徒弟,就听内殿里有声响传出,将茶盏放下,快步走到门边,恭声问过之后,推门走了进去。 锦书衣着齐整,鬓发如云,如往常一般向他施礼:“总管。” 宁海笑着躲开了,没有受她的礼。 虽然身份未定,她却也已经是圣上的人,他生受她的礼,未免说不过去。 不易察觉的看了锦书一眼,内侍总管心下生出几分惊疑,只是碍于圣上还在,未敢表露出分毫。 从脸上看,她可是……一点儿承恩过后的样子都没有。 ——怎么回事? 圣上已然穿戴整齐,正坐在一侧案前的椅子上,看着宁海眼底狐疑的样子发笑。 锦书心性沉稳,脸上一丝异样也无,向圣上施礼道:“奴婢告退。” “去,”圣上撑着下颌,懒洋洋的朝她一笑:“稍后的茶沏浓些,早些晾着。” 锦书轻轻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圣上,”宁海小心的道:“清晨喝浓茶,于身体无益。” 圣上看他一眼,语气轻和:“败火。” 宁海听得一头雾水,又不敢问,只笑了笑,压住满心疑惑,吩咐人入内侍奉。 圣上自然不会为他解释什么。 也只有在圣上往外间洗漱的时候,内侍总管才往床榻上扫了一眼。 整齐干净,并没有男女欢爱过后的痕迹。 他昨夜便守在外边,内殿既没有叫水,也没有吩咐人收拾。 想来,是真的不曾发生什么。 “这算是哪门子事儿啊,”宫中都是人精,徒弟也看出这一点,小心翼翼的问:“圣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意思!” 宁海自己还糊涂着呢,哪里能给他解惑。 ——怎么着,难不成是上了床,临了了,圣上又发现自己不喜欢? 不能啊,回想起圣上方才同锦书应答的样子,面上全是宠爱,可不像是不喜欢的样子。 ——那是怎么回事,锦书自己不愿意,给推了? 也不对呀,两个人说起话来,还是隐约透着亲密的。 宁海脑袋有点大,牵涉到圣上,又不敢胡思乱想,终于吩咐内殿的内侍道:“把嘴闭的严严实实的,不然,仔细你们的皮,知道吗?” 含元殿的内侍,第一要务就是嘴巴闭的严,一众内侍听了,当即规规矩矩的点头。 这一日就这样过去了,只是,却也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在宫中沉浮已久的内侍总管,第一次发觉,自己也不是那么聪明的。 不然,怎么看不懂圣上跟锦书的关系呢。 若说是不亲近,那是骗鬼呢,圣上待锦书如此亲厚,含元殿里任谁都看得出来。 可若说是亲近,直到现在,锦书可都没侍寝呢。 说来也怪,只是十几岁的姑娘,心思怎么这样稳得住,一丝一毫都不乱。 那日之后,无论见了谁,锦书都是同之前一般,该打招呼的打招呼,该行礼的行礼。 既不骄纵,也不气虚,只当没那回事一样。 圣上若是赏了东西,她便收着,若是冷了脸,也不在乎,什么时候都是淡淡的。 宁海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在人身上明白,宠辱不惊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 不过,有一点,他却看得很明白。 这一回,圣上是真的栽进去了。 男女之间的情爱,同彼此之间的身份并没什么干系,无非是一个爱的深些,一个爱的浅些罢了。 不管什么时候,入局更深的人,总是会更加的隐忍退避。 即使是人间帝王,也不会有任何的例外。 他自幼跟在圣上身边,自认对于圣上是有所了解的。 圣上身边有过很多女人,但这样对待的,却只有锦书一个。 他规整克制的过了这么多年,年过而立才遇上这样能撩拨他心弦的女人,无论会如何热切,宁海都不觉得吃惊。 一本奏疏翻开,圣上目光在前殿中四望的时候,最后总会落到锦书身上去。 她也不抬头,只是低眉顺眼的垂首,神情淡淡,似乎是一座剔透的玉雕,始终沉默着。 对此一无所知。 也只有他,在圣上身边,才看得见他目光中柔情蜜意。 在这个时候,克制而又肃整的天子,也会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装作漫不经心的,将她望了又望。 窗外的日光漫漫,当真绵长。 14.心思 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十月中,秋风瑟瑟,愈发冷了。 姚望这会儿,正在前厅同两位来客说话,神色极为和气:“多谢两位前来送信,有劳,有劳。” 来者是宫中内侍,品级也逊色姚望,他本是不必这样客气的。 可这几位内侍却是出身含元殿,天子近处的。 莫说姚望一个从六品的小官,便是三省六部中的长官们见了,怕也会客客气气的打个招呼。 倒不是说这些他们畏惧这几个内侍,而是交个好,结个善缘。 ——指不定,自己哪一天便能用到人家呢。 用到了在临阵磨枪,可就什么都晚了。 姚望说的客气,那内侍也不拿乔,只是笑着摇头,客气的奉承几句,全了姚望的面子。 能够留在含元殿侍奉的,哪一个不精明,心知锦书是圣上的心尖子,眼见着就要飞黄腾达,更不会为自己树敌,平白开罪姚家人。 “姚大人,”笑着同姚望说了一会儿,那内侍便将话题转到了正处:“锦书姑娘托我给两位小公子带信,您看看,方不方便请二位公子出来?” 锦书进了含元殿侍奉,姚望是知道的,可也只限于知道罢了。 刘尚宫在宫中多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即使锦书真的被圣上看重,在名分未定的时候,她便嚷嚷的满城风雨,被圣上知道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是以她也不多说,只说是含元殿缺个人,要了锦书过去,其余的却是一句也不提。 姚望只是六品官,在长安连一滴水花都溅不起,当然也无从知晓其中□□。 之前这两个内侍登门,态度谦和的很,他还觉得满心不解。 到了这会儿,听那两个上了年纪的内侍极为客气的称呼一声“锦书姐姐”,心中便隐约明了几分。 入宫的长女……只怕是有了大造化。 他虽有些迂腐,却不愚蠢,这般一想,登时心中透亮,大喜过望,吩咐人去叫两个儿子过来。 姚望是明白了,张氏在侧,却不曾反应过来。 她出身平平,眼力不免差些,知道面前两个内侍是贵人,却不知道他们态度为什么这般和善,只以为是生性如此。 到了这会儿,听得他们点明要见那姚昭和姚轩,更是心中不平。 “他们还小呢,能懂什么,”张氏笑的温和,语气也慈爱:“锦书也是,不跟爹娘写信,却只给弟弟写,竟不知我们在家有多念她。” 宫中内侍皆是人精,眼见圣上对锦书如此亲厚,早早就将姚家的事情翻个底朝天,以备不时之需。 ——这不,现在就用到了。 那内侍看向张氏,心下不屑,却眯着眼笑了:“这位夫人是?” 姚望不是张氏那种没眼力的,听她这样贸然开口,心中就觉不妙,再听这内侍这样问,不由微微厉了声色。 “锦书之前不是已经给我们写过信了吗,这一回给阿昭和阿轩写,也是寻常,做什么大惊小怪!” “你这女人,果真头发长见识短!” 张氏嘴唇动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姚望训了,见他是真的生气了,脸色不由一白,讪讪的笑了笑,没敢再开腔。 姚望瞪她一眼,这才看向那二位内侍:“内子性情急切,见识也少,二位不要同她计较。” 那二人极是圆滑,自然不会发难,一起笑着摇头:“姚大人客气。” 两下里说了几句,姚昭与姚轩便急匆匆过来了,惊喜之下,脸上还隐隐带着汗。 “——父亲,姐姐来信了吗?” 姚望点头应了一声,那两个内侍却笑着向他们轻轻施礼:“二位小公子有礼。” 姚轩年纪长些,之前又听前去叫他们的仆从说过来人身份,见他们这样客气,不觉一惊。 避开了他们的示礼,他正色道:“该是我谢过二位才是,哪里敢受你们的礼。” 之前是两个内侍向他们卖好,姚昭与姚轩既避开,也不会再次强求。 那内侍自袖中取了书信,双手递给姚轩:“锦书姐姐挂念着二位小公子,只是身为宫人,不得离宫,这一遭我们二人出宫办事,便托我们送信过来。” 姚轩双手接了,在此道谢。 那两个内侍出宫办事,自然不会久留,将信交到姚昭手里去,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姚望脸上带笑,亲自送了他们出去,回到正厅之后,才叫了姚昭与姚轩兄弟二人往书房去,面色虽平静,却如何也掩盖不住眼底的雀跃之意。 “——你姐姐在信上,都说了些什么?” 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只看那两个内侍的态度,姚望也能猜到。 ——自己这个女儿,前途不可限量! 含元殿是什么地方,天子居所,如此一来,她得到的造化又是什么? 只要往深里一想,姚望就激动的心潮澎湃! “没说什么,”姚昭淡淡的看着自己的父亲,道:“姐姐只是说,她过得很好,叫我们无需挂念。” 这句话太笼统,也太含糊了,显然不是姚望真正想要听到的。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他追问道:“还有呢?” “还有?”姚昭看着他,奇怪道:“父亲觉得,还该有什么?” 姚望被儿子一句话噎住了,那个念头在嘴边打转,却又觉得直接说出来,显得自己急功近利。 正有些犹豫呢,姚昭便笑了:“哦,姐姐还说了。” 姚望眼睛一亮:“什么,还说了什么?” “姐姐说,”姚昭脸上带笑,目光却有些冷:“——叫我们好好念书,不要给她丢脸。” 姚望一颗心被吊起来,随即又唧摔到了地上,看一眼儿子眼底掩不住的讽刺,知道他是有意讽刺自己。 虽说他也能直接将信拿过来看,可是毕竟要脸,做不出这种强抢的事情。 恨恨的磨了一会儿牙,终于摆摆手,示意姚昭与姚轩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虽说没能看见那封信的内容,但那两个内侍的态度,已经能够说明很多了。 姚望心里有了底,便私下里吩咐人去打探程家消息,果然得知近来刘尚宫与程家走动的勤了。 两下里拼凑起来,他心中一片明亮。 宫中老人不见兔子不撒鹰,既然如此明显的示好,想必锦书是极得圣上喜欢的。 虽然不知为何还没有册封,但总归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想明白了这里,姚望脸上笑意便多了起来,对着原配留下的两个儿子,也不再阴阳怪气了。 张氏敏感的察觉到他的变化,心中也猜出了几分原因,心中不觉有些悔恨。 ——早知道,就叫自己女儿进宫了。 倘若去的是锦瑟,这会儿光耀的可就是自己了。 姚望心中虽得意,却也知晓分寸,不敢张扬,暗自叮嘱姚轩姚昭,叫他们守口如瓶。 这紧要关头,他当然不会忘记张氏,厉色吩咐她闭紧嘴,若是坏了事,就将她休弃掉,连带着两个儿子,都不会再搭理。 张氏出身不高,也没有底气,此时见姚望狠了心,自然将嘴闭的死死的,只是察觉他如此薄情,心中难免郁郁,反倒病了起来。 姚望现下满心欢喜,哪里会去顾她死活,对着姚轩与姚昭这两个素来淡淡的儿子,也有了慈父心怀,功课学业也仔细盯了起来。 他这般行事,受到最大压力的,无疑是张氏所出的姚盛与姚瑾。 他们出生之后,一直都是隐隐将前头两位兄长压住的,母亲大病,自己又骤然失宠了,难免心中不平,乃至于不忿。 姚瑾年纪小些,对此无能为力,姚盛却是不得不争的。 只可惜姚望铁了心,任他们如何表现都是淡淡的,似乎终于发现姚轩与姚昭才是金凤凰,他们只是草鸡一样,只护着前两个儿子,倒是叫他们也尝了尝此前两位兄长受到的冷待。 姚盛心中恼怒,却也无可奈何。 跟姚望这个父亲比起来,他还差得远呢。 这日傍晚,姚盛自外边回府,远远便见一个衣衫破旧的老者等在门外,见了他,凑过去问:“是姚家的小公子吗?” 姚盛近日心情本就不佳,看他跟叫花子一样,更是厌恶,耐着性子问道:“是,你又是谁?” “老朽姓齐,是令祖父的旧交,”那老者衣着平平,一双眼睛却明亮:“听闻他已然过世,特来拜别一番。” 姚家老太爷在士林中也曾颇有名气,只是这些年姚家败落,才渐渐地淡了。 只是,老太爷去了好些年,这个人居然到现在才来拜见? 姚盛在心底冷笑,怕是个打秋风的穷酸亲戚。 再者,老太爷的旧交怎么了,他又没见过老太爷,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那老东西临死的时候,把私库整个交给姚轩了,一个子儿都没给别人留,他的旧交,关别人什么事? 要管,也该交给姚轩管才是。 要是这老头子贪心些,按着姚轩吸血,将他榨干,那才好玩儿呢。 想到这个可能,他歪着头,看着装扮寒酸的老者,缓缓笑了。 锦书一进含元殿,便见宁海总管领着两个内侍,正动作轻缓的将案上的画作展开。 近前一看,她才认出来,原是前朝名画《秋雨寒江图》。 “这是怎么了,”她有些不解的问:“竟把它找出来了。” “锦书姐姐有所不知,”宁海的徒弟笑着解释:“远游西蜀的画圣齐元子回京了,圣上请了他老人家入宫,这幅画便是要赠与他的。” 15.画圣 国子监课业繁忙,博士们更是严谨,饶是姚轩与姚昭自幼勤学,也不敢懈怠分毫,唯恐辜负了姐姐一番苦心,丢她的脸。 那里十日一休,略微可以得些空闲。 可是实质上,虽说是休,学子们却也只能回家住上一晚,第二日便得匆匆赶回。 姐姐不在,姚昭与姚轩在姚家也没什么可挂念的,再加上姚望近来态度的转变,更是叫兄弟二人心中腻歪,不想归家。 姐姐或许能飞黄腾达,可也终究只是或许。 若是有个差池,又该如何是好? 父亲只想着来日荣耀万千,却不去想姐姐在宫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度日时又会有多辛苦。 只是不想归不想,毕竟有孝道为先,这种条条框框压着,他们也不能真的跟姚望这个父亲撕破脸。 兄弟两个人商量了一番,便决定每十日两人便挨着回去,既全了面子,不留话柄,也叫自己略微清闲些,不必见父亲与继母的嘴脸。 可巧,这一次回去的便是姚轩。 姚家诗书传家,程家却是武家,姚轩与姚昭都同舅舅亲近,跟着学了弓马骑射,年纪虽小,身体却强健。 国子监离姚家不算近,二人便分别备了马,如此往来。 这一日,姚轩刚刚到了姚家门口,便见有个老者等在那里,见他过去,极温和的问:“是姚家的公子吗?” “是,”姚轩上下看他一看,和气道: “老丈有何吩咐?” 齐元子同姚家老太爷是同年,只是一个入了官场,一个入了画坛,虽是殊途,却也亲近。 前些年的时候,夺嫡之争纷扰,他便避往西蜀去了,再不问世事。 等回到长安,才知故人已去,姚家已然败落。 想看看故友膝下子孙如何,是以特意着旧衣登门,试上一试。 有着前边姚盛的对比,此刻再听姚轩语气温和,齐元子心中便暗自赞赏起来,将那会儿糊弄姚盛的说辞拿了出来。 “老朽姓齐,与令祖父有旧,听闻他辞世,特来祭奠。” 姚轩目光在他身上迅速的一扫,正待说话,却瞥见府门那里有人影一闪而过,鬼鬼祟祟。 只看了一眼,他便认出那是姚盛院子里的小厮。 在心里讽刺的一笑,姚轩示意仆从将自己的马牵走,向齐元子拱手示礼:“齐先生往西蜀一游,景致如何?” 齐元子还等着诓人呢,却不想一个照面就被人翻了老底,暗自惊讶之余,又怕眼前的少年郎是在诈自己,便故意装起糊涂来。 “什么西蜀?”他皱起眉:“老朽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姚轩俊秀的脸上有些无奈,请他走在前头,道:“齐先生,你虽能够改变自己的衣着,却难以改变你自己。” “你食指与中指上有经年握笔留下的印记,并非是习字而留,而是作画,这是其一。” “方才抬手的时候,我看见你指甲缝中还有未曾洗净的赤色颜料,亦可佐证,这是其二。” “你外衣陈旧,里衫却是江南道出产的锦缎,如何也不像是清贫之人,这是其三。” “你言语之际,长安语音之中却带有西蜀语调,而改变一个人的语言习惯,却非一朝一夕之事,可见你曾久留西蜀,又或者,身边有极为亲密的西蜀出身之人,这是其四。” 他一连说了四条齐元子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瞬间就叫他气馁起来,随即又有些恼羞成怒。 一边跟着姚轩往姚家走,他哼道:“猜猜猜,做学问要脚踏实地,哪里能像是你这样,什么都靠猜!臭小子!” “好,”姚轩笑的温和:“这些都是次要的推测,的确很难发挥作用。” 齐元子心里舒服了一点:“这还差不多。” “只是,齐先生,您大概忘了,”姚轩推开自己书房的门,请齐元子进去:“我小时候,是见过您的,不需要什么推论,一眼就能认出来。” 齐元子:“……” 一点儿都不好骗,没意思。 姚轩带着齐元子祭奠过祖父,又往自己书房去取昔日祖父留下的笔墨,再回去时,便见齐元子正望着墙上的牡丹图出神。 见他回来,齐元子收回目光,别有所思的问:“这是你画的?” “并不是,是姐姐画的。” 姚轩回忆起了姐弟三人一起的时光,目光柔和,道:“她最喜欢牡丹了。” “倒是难得,”齐元子摸着胡子笑了:“现在的姑娘,心气都高得很,你问她们喜欢什么花儿,多半都说是梅兰,此外便是夏荷秋菊。” “她们才不说这句喜欢牡丹呐——都觉得那庸俗,失了清高。” “各花入各眼罢了,自是无可指摘,”姚轩也不介意,只是道:“姐姐说,傲骨铮铮的女子,极少有得善终的,倒不如牡丹繁丽,享尽俗世雍容。” “你姐姐啊,果真是个妙人!” 齐元子听得大笑起来:“再过几日,我便入宫去,指不定还能见到她呢。” “是吗?”姚轩听得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惜,我等闲见不得她,也只能时不时的写信,告知彼此境遇了。” 这话说起来扫兴,他低低的说了一句,也就不再去提,只是道:“齐先生作何打算,这几日便留在姚家么?” “怎么,”齐元子看他一眼,不虞道:“想赶我走?” 如今的身份使然,齐元子留在这里,还真是给姚家脸面了。 “那倒不是,”姚轩微笑道:“只是您是长辈,既然过来,也该知会家父一声才是。” “那小兔崽子,”齐元子显然是想起了什么,摆摆手道:“去告诉他一声。” 这会儿姚望还没有歇下,正在屋里同张氏说话。 张氏病了好些日子,面上失了颜色,人也恹恹的,只是知道自己儿子失宠,所以更加温柔小意的奉承着姚望,叫他畅意几分。 姚望听得心满意足,正待说话,管家就赶过来了,伏到他耳边去说了几句,就显而易见的变了脸色。 “——贵客登门,怎么也不知早些告知于我!” 齐元子颇负盛名,乃当世大家,能够到已经败落的姚家来,自然是大事一桩。 姚望最是在意这些门面功夫,吩咐人叫几个孩子过来,亲自去姚轩处,同齐元子问好。 夜色已深,姚盛更是早早睡下,被人从睡梦中惊醒时,自是极为不快,打着哈欠到了姚轩那里去,瞥见那个被迎到上位的老者,困意登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会是他?! 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姚望一向觉得这个儿子机灵,这会儿见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却反倒觉得呆头呆脑,有些丢人现眼。 “还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他皱眉道:“还不过来,向齐先生问安。” 到了这会儿,姚盛也觉察出几分不对了,恍恍惚惚的说了几句只觉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话,就傻坐在一边,没有出声了。 张氏眼见着姚轩同齐元子相谈甚欢,心急如焚,连连给姚盛使眼色,示意他好生表现。 只可惜,从头到尾,姚盛都跟丢了魂儿一样,魂不守舍。 并不是他不像攀附一下关系,而是心中太过惊讶,反倒做不出什么反应。 见鬼了! 这平平无奇的老头,竟是世间闻名的画圣! 可是……他却亲手将他推到姚轩那边去了。 姚盛咬着牙,看姚轩跟齐元子笑谈时候的熟悉模样,只觉心中有一条名为妒恨的蛇,正一口一口的往自己肉里咬,每一口都见血,又疼又麻。 他脸上笑的僵硬,手指暗自捏在一起,眼底暗光一闪而过。 凭什么呢,都是姓姚的,好事却都属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