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雪:胤禛的掌心暖》 1 郭络罗微影 康熙四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 钮祜禄氏隶属镶黄旗,钮祜禄雪倾与同旗秀女站在一起听任太监安排,不曾多有一句话。 钟粹宫管事姑姑早已领了数十名宫女在院中等候,此刻见到她们到来微一欠身,不卑不亢地道:“各位小主吉祥,奴婢是钟粹宫的管事姑姑抱琴,从现在起至小主们正式受封这一段时间,小主们的一切衣食住行均由奴婢负责打理。另外从明日起,教引嬷嬷会来这里教导诸位小主关于宫中的礼仪,以免小主们在御前对答时有所失仪。” 她扫了众人一眼又道:“若小主们没有问题了的话,那奴婢就为小主们安排住处了。” “咱们这里足足百余人,钟粹宫有这么多房间安置吗?”秀女中有人心怀疑惑地问。 抱琴微微一笑道:“一人一间自是不能,但两人一间还是可以的,奴婢知道众位小主都是千金之躯,不愿与人同住一间,但眼下还请体谅一二,奴婢在这里先谢过众位小主了。” 雪倾在心中暗道,这人好生能耐,还没等他人发难,就先把话给堵死了,宫里果然没有一个是善与之辈。 之后的事就简单多了,按两人一间安排好后由宫女领着离去,雪倾被安排与佐领三官保之女郭络罗微影一间。 两名宫女将她们带到西侧一间厢房后施了个礼,其中一个年龄稍长些的脆声道:“二位小主好,奴婢叫轻蕊,她叫蔓萝,是负责照料这进小院的,两位小主往后有事可以吩咐奴婢们,另外早膳已经备下,待会儿就会送至小主房中,如小主们没有别的吩咐的话,奴婢们先行告退了。” “有劳了。”微影和颜悦色地点点头,从月白色荷包中取出金瓜子赏了她们每人一颗。 如今这世道,一两金子可兑十二两白银,莫看金瓜子小,却可以抵得上普通宫女一个月的份例钱,轻蕊二人喜滋滋地谢了赏退下。 在他们说话时,雪倾已经大致打量了一下房中陈设,暗赞道不愧是皇宫,连给无品无级之秀女住的屋子也是精巧雅致,虽摆了两张床铺,但全然不觉拥挤。 “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身后传来温软的声音,正是微影,她正笑吟吟看着转过身来的雪倾。 雪倾扬一扬唇角,微笑如天边浮光一般浅淡,客气地道:“不敢,唤叫我雪倾便是。” 宫中最不值钱的就是这所谓的姐姐妹妹,根本没有真心可言,何况这个微影绝不是个简单人物,单看她始一入宫便开始收买人心就知道了,否则即使真要打赏也没必要赏金瓜子这么贵重。 微影似没听出她话中的生疏,亲亲热热地拉了雪倾的手道:“适才顺贞门外马车排序的时候,我记得姐姐的马车在我之前,想来是比我大,既如此这声姐姐是无论如何都少不得的,以后你我同住一屋,还望姐姐多多照拂才是。” “当是互相照拂才是。”雪倾见她神态诚恳,一时也分不出这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 微影侧头仔细打量了雪倾一眼,叹道:“今日见了姐姐方知古人诚不欺我,所谓冰玉为肌,秋水为神,指的就是姐姐这般天姿国色吧,与姐姐一比,妹妹可算是庸脂俗粉了,想来这次选秀姐姐定能入选,封妃封嫔指日可待。” 雪倾眉尖微蹙,轻嘘道:“这种事情切不可乱说,此届秀女中佼佼者甚多,比我出色者更不在少数,何况就是妹妹也绝非你自己所说的那般平庸,再说当今圣上英明神武,绝非一个只注重容貌之人,相对而言德行才是最重要的。” “姐姐太谨慎了。”微影淡淡的回了一句,缓步走至桌前倒了一杯茶,宜人茶香伴随水气氤氲缭绕,使她的容颜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眉眼低却,令人看不清她在想些什么。 她将茶递予雪倾,待其伸手来接时看到她光洁如玉的皓腕似乎愣了一下,继而又仔细瞧了一眼,讶然道:“姐姐怎得打扮的这般素净?” 雪倾此刻身上除了一对翡翠耳坠之外并无其他饰物,就是头上也只得几朵零星的银箔珠花及一枝翡翠簪子,唯有身上那套鹅黄银纹暗绣海棠花的衣裳还算起眼些,这身打扮与其他珠环翠绕、华衣美赏的秀女比起来确实寒碜了些。 “我素不喜繁复,这样挺好。”雪倾淡淡地答了一句,并不准备多说什么。 “果真如此吗?”微影嫣然一笑,流露出适才所没有的动人娇态,“姐姐既不肯说,那妹妹就代你说了,钮祜禄雪倾——从四品典仪凌柱之女,今科二甲进士荣禄之妹,我可有说错?当年先皇后还在的时候,钮祜禄家族可说是风光无限,可惜自先皇后与温贵妃先后薨了之后,钮祜禄家族就沦落了,到如今已沦为一个下三等的家族,而姐姐的阿玛更是得罪了礼部尚书石大人,听说大冬天的连炭都烧不起,真是可怜;还有你哥哥,本来好好的可以当庶吉士进翰林院,却被封为什么按察司经历,外放江西。” 微影啧啧摇头,似真的在为荣禄惋惜。 雪倾渐渐冷下神色,她已看出这个微影不怀好意,前面那些亲热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微影并非没看到雪倾神色的变化,但她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欢了,拂一拂特意为此次选秀而去江南定制来的玫瑰紫缕金百蝶穿花云缎锦衣,眼波流转曼然道:“这次选秀姐姐想必很想雀屏中选吧?毕竟这是挽救钮祜禄家族最后的机会了,可是……” 柔弱无骨的手指轻抚上雪倾唯美的脸庞,她的碰触令雪倾感到恶心,退后几步避开她的手,“可是什么?” 微影拍了拍手嘻嘻一笑道:“可是姐姐真的会有机会吗?姐姐一家可是得罪了太子妃的阿玛呢!” 雪倾气极反笑,“我能否入选不用你来操这个心,何况后宫之中也不是太子妃一人能说了算的。” “看来姐姐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那妹妹就好人做到底再告诉姐姐一件事。”她凑到雪倾耳边,嫣红朱唇吐气若兰,一字一句道:“负责本届选秀的是荣贵妃,而荣贵妃是太子妃的姨母,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以姐姐的聪慧没道理不知道吧。” 她笑,天真无邪,雪倾冷眼相看,不知她告诉自己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但绝非出于善心,这个女人虽年纪与她相差仿佛,但心机深不可测,绝不会仅仅只是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利。 “姐姐你头上的簪子似乎歪了,我帮你重新插好。”雪倾来不及拒绝,簪子已被她先一步拿在手中,在准备插上去的时候,手蓦然一松,翡翠簪子自她手中掉落于地,“叮”一声轻响,再看已成两截。 “唉呀,都怪我笨手笨脚,竟把姐姐唯一的一只簪子给弄断了,这可怎么是好?不过想来姐姐你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为此而怪我吧?!”说是道歉,实际全无半点歉意,雪倾甚至在她眼底看到了深深的笑意。 想到了这一点,雪倾反而冷静了下来,淡然道:“只是一枝不值钱的簪子罢了有什么好怪责的,妹妹太见外了,若无事的话,我想去外面走走。” 大雪初霁,钟粹宫的太监宫女正执帚清扫积雪,远远见到雪倾过来低了低头便算见礼,此刻的雪倾仅仅只是一个秀女,在没有正式册封前算不得主子,所谓小主不过是客气些的称呼,真论地位不见得比这些太监宫女高多少。 沿着朱红宫墙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远,待到回过神来时,雪倾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出了钟粹宫范围,置身于一片偌大的梅林,红梅于苍虬的树枝间姿意盛放,映雪生辉,犹如最上等的红宝石。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待要离开,忽听得隐约有声音,咦,此处还有人? 带着这个疑惑,雪倾循声而去,于梅林深处一座池畔边见到了两道身影,是一男一女,男的背对着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女子的模样,她披了绯红羽缎斗篷,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朱唇琼鼻,眉眼弯弯,甚是美丽,因隔得过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似乎是在争执。 男子默默看着她离开,尽管看不到他的神情,但雪倾还是从他独孤的背影里感受到了深深的落寞与悲伤…… 雪倾尚在猜测他们身份的时候,男子已经转过了身,彼此目光撞了个正着,皆是一脸惊容。 雪倾则吃惊于她竟然见过这个人,可不就是那日在集市上遇到的人吗? 虽装束不同,但那冷峻的神态却是一般无二,雪倾相信自己绝不会认错。 雪倾自不会傻到以为他是小太监,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绝不是一个太监能拥有的,何况那件紫貂皮的披风就是寻常富贵人家也穿不起。 皇上? 这个念头刚闪过便被她否决了,当今皇上已过天命之年,绝不可能还是一副年轻人模样。 思忖间人影已来到近前,雪倾赶紧压下心中的讶意,敛袖欠身道:“雪倾见过四阿哥。” 胤禛眼皮微微一跳,这个宫女面生的很,而且好不懂规矩,居然不自称奴婢,她难道不知这在宫里是大忌吗? “你是哪宫的宫女,为何在这里偷听主子说话?”明明从未在宫中见过,为何那张漂亮得有些过份的脸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雪倾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敢情自己这身装扮太过素净,以至于四阿哥把自己当成了宫女,曾经的一面之缘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我不是……”她刚要解释便被胤禛打断。 “不是什么?”胤禛冷笑道:“好一个不知死活的奴才,在主子面前胆敢自称‘我’,是想作死吗?” 见他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通指责,雪倾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两次相遇,他都在问她是不是想死,这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缘份。 “四阿哥从何处看出我是宫女?”她抚着袖口柔软光滑的风毛似笑非笑地反问。 “难道你不是?”胤禛微微一愣,这才认真打量起雪倾来,这一瞧之下果然看出些许不同,虽装束淡雅简单且发间几乎瞧不见什么饰物,但依然非普通宫女所能比拟,至于各宫主子身边得脸的宫女他都曾见过,记忆之中并无此女,看来是自己想当然了。 含一缕笑意在唇边,再度欠身行了一个挑不出错来的礼,声如黄鹂宛转,“秀女钮祜禄雪倾见过四阿哥,四阿哥吉祥。” 他拧紧了漂亮的眉毛未再多说什么,话锋一转冷声道:“既是秀女,不在钟粹宫好生待着到此处来做什么,刚才的事你听到了多少?” “我若说不曾听到,四阿哥信吗?”她自嘲地问,碧玉耳坠贴在一侧颊边,冰凉如朝雪。 胤禛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在雪倾脸上寸寸刮过,有尖锐而渗人的寒意,“不论你听到没听到,最好都将今日之事烂在肚中,好好做你的秀女,但凡听到一丁点风声,我都唯你是问。” “四阿哥这是在威胁我吗?”有传言说四阿哥胤禛是当朝圣上十数位阿哥中最不近人情的一个,冷面冷心、刻薄无情,素有冷面阿哥之称,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随你怎么想,记住管好你的嘴,小心祸从口出。”扔下这句话胤禛转身离开,根本不管雪倾答应与否,因为他相信只要这个秀女有点脑子,就不会与他对着干。 雪倾暗自摇头,也许她与这位高高在上的四阿哥天生犯冲,不然怎么每一次见面都逃不脱不欢而散的结局呢。 “姐姐!”见到来人,雪倾顿时大喜过望,快步来到近前,执了她的手迫不及待地问道:“姐姐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因路途遥远耽搁了几天,还好赶得及入宫,这不一进宫便来找你了,问了伺候的人说你出去了,还想着要不要等你回来,不料你就到了。”石潇玉如是说道,眼眸里是止不住的笑意,“你去了哪里,怎么手这样冷?” 石潇玉的关怀令雪倾感到格外温暖,石潇玉是江州知县石巍山之女,比雪倾大了一岁,以前石巍山曾在凌柱手下任职,两家关系极好,后来石巍山奉命外调任职,举家搬迁,这才少了走动,不过一直有在互通书信。 “闲来无事便去外面走了会儿。”雪倾随口答了一句,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来到不远处的八角亭中,待各自落座后,雪倾方才有空仔细打量她,一身湖蓝织锦旗装,领口袖口皆镶了上好的风毛,根根雪白无一丝杂色,发间插了一枝金累丝凤簪,凤口衔下一颗小指大小的红宝石,映得她本就端庄秀丽的姿容更加出色。 “几年未见,姐姐越发漂亮。”雪倾由衷赞道,话音未落腰间已被呵了一记,“好啊,小丫头长大了居然敢取笑姐姐了啊,看我怎么收拾你!” 雪倾最是怕痒不过,石潇玉一使这招她立即没辄,笑得东倒西歪好一阵子才止住,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我哪有取……取笑姐姐,是真的……漂亮嘛!” 石潇玉拢了拢雪倾笑闹间散开的碎发叹道:“要说美貌,妹妹才是真的貌美如花,不需任何装饰便有倾城之美,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指的可不就是妹妹吗。” 出人意料的是雪倾并未因她的夸赞而欣喜,反而显得有些郁郁寡欢,问其是何缘故,雪倾迟疑了一会儿方才将微影的事与她说了,临了道:“这个郭络罗微影甚是嚣张,瞧其样子不止是我,恐怕一般秀女尽皆不放在眼中,其家世虽不错,但也算不得顶尖,何以敢这般肆无忌惮。” 石潇玉默然起身,目光望向不知名的远方,许久才道:“我只说一件事,你就知道这个郭络罗微影的嚣张从何而来――永和宫的宜妃也姓郭络罗氏。” 雪倾肃然一惊,脱口问道:“难道她们之间有关系?” “不错。”飘渺的声音仿佛从天边垂落,“郭络罗微影是宜妃幼妹,两人整差了二十余岁。” 宜妃,郭络罗云轻,康熙十三年入宫,初赐号贵人,帝甚爱之,于康熙十六年册封宜嫔,康熙十八年生皇五子,二十年晋封宜妃,二十二年生皇九子,二十四年生皇十一子,在长达十余年间,宠冠后宫,无人可及,即使现在也不曾失宠,连荣贵妃都要让她三分。 石潇玉瞧着失神的雪倾叹然道:“妹妹容颜出色,怪不得她会针对你,你忍让着些就是了,左右离选秀也不过数日功夫,切莫与她与冲突,否则将来就算妹妹你入宫只怕日子也不会好过。” “我知道。”雪倾轻声道,细密纤长的睫毛在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与之相比,我更担心太子妃那边……她若真的有心阻扰,我只怕真会落选。” 关于这一点,石潇玉也无可奈何,只能宽慰道:“也许事情并不像我们想像的那么坏,我听说荣贵妃为人处事最是公正不过,否则皇上也不会让她打理后宫事宜,妹妹你不要过于担心了,纵然真有事姐姐也会帮你。” 雪倾知道她是在宽慰自己,沉声道:“我明白,幸好有姐姐与我在一起。” 她毕竟只有十五岁,纵使心智再成熟,终究过于年少,不曾真正经历过艰险,而今乍然进了勾心斗角、权利倾轧的后宫难免不能适应,石潇玉的出现大大安抚了她彷徨不知所措的心。 “你我是姐妹,在这后宫中互相扶持是应该的。”她回给她一个温和的笑容,正是这个笑容让雪倾记了许久许久,直至…… 2 危机 这几日雪倾牢记石潇玉的话,任微影怎么挑衅都不与她争执,只认真跟教引嬷嬷学习规矩,早知道宫中规矩繁琐,却不想繁琐成这样,连走路时帕子甩多高都有规定,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从头学起。 “请小主们跟着我再走一遍,起!”桂嬷嬷面无表情的在前面示范,雪越下越大,漫天漫地,如飞絮鹅毛一般,模糊了众人的眼,只能看到无尽的白色。 “不练了不练了!”终于有秀女忍不住把帕子往地上一扔,嚷嚷道:“这么冷的天手脚都冻僵了还怎么练啊。” 雪倾认得那名秀女,徐佳瑶笙――当朝一等公的女儿,也是所有秀女中身份最尊贵几人之一,真正的天之骄女。 桂嬷嬷目光一扫,走到她面前淡淡道:“请小主把帕子捡起来继续练。” 瑶笙瞪了她一眼尖声喝道:“你是耳朵聋了还是怎么了,我都说不练了,教来教去就这些规矩,你不烦我都嫌烦。” “请瑶笙小主把帕子捡起来继续练。”桂嬷嬷就只回她这么一句话,不过脸色已有几分不好看。 见自己说的话被人这般无视,从不曾被人拂逆过的瑶笙“噌”的一下火就上来了,不止不捡还拿脚用力踩着帕子,仰起下巴傲然道:“我就不捡你待如何,别忘了你只是一个奴才,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命令我了。” 石潇玉在后面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对雪倾道:“这个徐佳瑶笙太过心高气傲,这种性格怕是要吃亏的。” 雪倾点点头未说话,此时抱琴已得了禀报赶到此处,她先是安抚了桂嬷嬷一番,然后走到不已为然的瑶笙面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俯身自地上捡起湿漉漉的绢帕,将之递到她面前。 瑶笙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根本没有要接过的意思。 抱琴收回手,转脸看向院中近百位秀女,声音清晰的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奴婢知道各位小主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所不满,认为我也好,几位嬷嬷也好都只是奴才,凭甚管你们。不错,我们是奴才,但小主们也还不是正经主子,只有通过三日后的选秀大典,并且被皇上留牌子册封答应、选侍乃至贵人的才有资格被奴才们称一声主子,否则连留在宫中的资格都没有。桂嬷嬷之所以如此严格,也是为了小主们好,身为宫嫔一言一行皆为天下典范,不论在何时何地都不允许有失仪之处。若小主们想安安稳稳参加选秀大典,那么就请在这三日中好生听几位教引嬷嬷的话,不要让奴婢为难,这不是为了奴婢而是为了小主自己。” “姑姑客气了。”一阵缄默后,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其他人纷纷跟上,显然抱琴的这番话镇住了原本心存不满的秀女们。 抱琴再一次将帕子递给绷着脸的瑶笙,“小主是继续练习还是要奴婢去如实回了贵妃娘娘,说小主不遵教化,妄顾宫规?” 瑶笙没想到她敢威胁自己,偏又发作不得,若她真去回了荣贵妃,那自己定然会被训斥,也许连选秀的资格都会失去。 抱琴怎会看不出她想什么,然只是笑笑便离开了。 “这个管事姑姑好生利害。”雪倾低低说了一句,石潇玉盯着抱琴离去的身影掠过一丝异色,“若无几分本事如何能坐到这个位置,不过此人确有几分能耐。” 雪倾用过膳见时辰尚早,又不愿对着微影,干脆执了伞与风灯去外面走走,这后宫虽大,但她认识的地方却不多,除了钟粹宫就只有上回去过的梅林。 雪倾紧了紧披风漫步于这片梅林中,落雪之夜正是梅花盛开之时,冷冽的风中无时无刻不充斥着沁人心脾的清香,雪无声无息的落在花瓣上,映得花色愈发殷红,晶莹剔透宛若工匠精心雕刻而成的宝石。 想得出了神,连身后多了一个人都不知道,直至耳边有低沉的男声响起:“你是谁?” 雪倾悚然一惊,险些丢了手里的风灯,定一定神转过身去,借手里微弱的灯光打量来人。 那是一个身形削瘦、面貌清癯的老人,披一袭银灰色大氅,里面是酱色丝棉锦袍,用玄色丝线绣了团福如意图案,令雪倾印象最深的莫过于那双眼,清亮睿智,仿佛能看透他人的心思,全然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浑浊与昏黄。 当雪倾的脸清晰展现在他面前时,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怎么会? “若欢……”他喃喃而语,手伸出欲去碰触那张从不曾淡忘的脸,却在看到她惶恐的模样时惊醒,一寸距离,却仿佛隔了一辈子。 她像若欢也像姨娘,但她终不是她们…… 尽管他的声音很轻,雪倾还是听到了,若欢――这是谁,他又是谁? 能够出入宫庭禁地,而且又是这个年纪且有胡须,难道……雪倾的心狠狠抽了一下,贝唇紧紧咬住下唇,以免自己会忍不住惊呼出声。 在勉强稳住心神后,她深深地拜了下去,“秀女雪倾参见皇上,愿皇上万福金安。” “你是今届的秀女?”淡淡的声音里是难以揣测的威严。 没听到叫起的话雪倾不敢起身,只小声道:“回皇上的话,正是。” “起来吧。”尽管知道不是,但看到她的脸,呼吸还是为之一滞,普天之下,唯有她们两人能这般影响他,即使逝去数十年也不曾改变。 康熙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目光烁烁地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道:“你倒是很有眼力,没有将朕错认是老太监。” 雪倾努力想要挤出一丝笑颜,无奈心中万般紧张,勉强挤出的笑容跟哭颜一般难看,“皇上天颜,岂是寻常人能比,纵使民女再眼拙也断不会误认为太监。” 康熙笑笑,越过她往梅林深处走去,雪倾不敢多问更不敢就此离去,只得亦步亦趋跟在康熙身后。 走了许久,她终于鼓起勇气问道:“皇上经常来这里吗?” 康熙停下脚步,环视着四周道:“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来这里走走,你知道这片梅林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雪倾如实回答。 “叫结网林,在这里过去的地方,还有一座池,名为临渊池。”他回过头来,目光却未落在雪倾身上,而是望向不知名的远方,眼中是深深的怀念。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雪倾几乎是下意识的想到这句话。 深邃的目光仿佛跨越千年而来,在雪倾身上渐渐凝聚,默默重复着雪倾的那句“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许久萧索地笑道:“也许那就是她当时的心情吧。” 雪倾心中颇为好奇,是何许人物才能让身为九五至尊的皇帝如此挂念,然她清楚,这不是她该问的问题。 “以前皇后还在的时候,朕常与她来这里走走。”轻落无物的细雪落在脸上有细微的冰凉。 “是孝诚仁皇后吗?”凌雪倾仰头轻问,关于这位皇帝的一切在心底默默闪过。 他虽先后立过三位皇后,但论感情最深的莫过于嫡后孝诚仁皇后,少年夫妻,青梅竹马,三十年前孝诚仁皇后仙逝的时候,皇帝大恸,辍朝五日,举国同哀。 所遗之子胤礽刚满周岁便被册为太子。 康熙点点头,忽地道:“你会吹箫吗?” “略会一些,算不得精通。”话音未落,便听得康熙击掌,一名上了年纪的太监自暗处闪出,恭谨的将一柄缀有如意丝绦的碧玉箫递给雪倾,正是伺候康熙数十年的总管太监李德全。 “随意吹一曲给朕听听。”声音穿过雪幕而来,透着淡淡的落寞。 雪倾默默接过玉箫,略一思索心下已有了计较,竖箫于唇边,箫声悠悠回响在这片寂静的梅林中。 待最后一个音节徐徐落下后,雪倾执箫于身前朝尚在闭目细品的康熙欠身道:“让皇上见笑了。” 康熙缓缓睁开眼,含一丝笑意道:“你的箫艺很好,比宫中的乐师吹得还要好,不在于技巧而在于你吹出了那种意境。” 目光落在雪倾奉至面前的箫淡淡一笑道:“这箫就送给你吧,好生保管,将来再吹给朕听。很晚了你该回去了,天黑路滑,朕让李德全送你。” 雪倾正欲谢恩,忽地脸上多了一只手,陌生的温度让她有一种想逃的冲动,可是她不能逃,不能违逆这位握有天下的至尊之意。 “你想入宫吗?”他问,是从未有过的温和,眼里甚至还有几分希翼。 许久,她笑,明媚无比,宛如掠过黑夜中的惊鸿,蹭着他掌心的纹路一字一句道:“雪倾想陪在皇上身边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3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李德全亲自将雪倾送至钟粹宫外,雪倾远远便看到宫门外站了个人在那儿左顾右盼,心下还奇怪这么大晚的天又下着雪怎得还有人在外面,待走近了方发现那人竟是石潇玉。 石潇玉也看到了雪倾,一颗空悬已久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赶紧快步迎上去,“妹妹去哪儿了,怎得这么晚才回来?” 见石潇玉如此关怀自己,雪倾满心感动,握了她拢着护手依然森冷如铁的手道:“只是闲着无事随意去走走罢了,不想竟让姐姐忧心了,实在不该。” “没事就好。”石潇玉长出了一口气,此时才注意到雪倾身后尚站了一个年老的太监,訝然道:“这是……” 李德全趋前一步打了个千儿道:“奴才李德全给小主请安。” 李德全?! 这个名字令石潇玉为之一愣,那不是皇上近身太监吗,也是宫里的太监总管,她入宫后还特意打听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和雪倾在一起? “外面雪大,二位小主快进去。”李德全将撑在手里的伞递给雪倾,躬身笑道:“小主若没其他吩咐的话,奴才就回去向皇上复命了。” “有劳公公了。”雪倾正欲行礼,慌得李德全赶紧扶住,忙不迭道:“您这是要折煞奴才,万万使不得。” 李德全跟在康熙身边数十年,什么没见过,今夜之事后,钮祜禄雪倾入宫几成定局,将来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他怎敢受礼。 雪倾笑笑,明白他的顾忌,当下也不勉强,待其离开后方与石潇玉往宫院中走去,“姐姐怎么知道我不在屋中?” 石潇玉叹一叹气道:“还不是为了那个郭络罗氏,我怕她又借故气你,便想来看看,哪知去了才知道你不在,天黑雪大,我怕你有事便在宫门口等你回来。”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道:“没想到却让我看到李公公亲自送你回来,妹妹,你是不是应该有话要和我说呢?” 对于石潇玉,雪倾自不会隐瞒,一五一十将适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听完雪倾的叙说,石潇玉先是一阵诧异,随即浮起衷心的笑意,“想不到还没选秀,妹妹就已经先见到了皇上,而且听起来皇上对妹妹印象甚佳呢,不然也不会将玉箫赏了你,这事若让其他秀女知道了还不知要羡慕成什么样呢。” 低头抚着温润的箫身,雪倾并未如旁人一般欣喜如狂,反而有所失落,“我也不知道此事是好是坏。” 石潇玉拂去飞落在她鬓发间的细雪,温然道:“是不是又想起徐公子了?” 见雪倾低头不答,她长叹一声劝慰道:“妹妹,你即使再想又能如何,从你选择这条路开始,你与他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再挂念,除了徒增伤悲还能有什么?眼下你所要做的就是牢牢抓住皇上,唯有他才可以帮你重振钮祜禄家族的荣耀,只有他才可以帮你解决所有难题。” 雪倾绞着玉箫所缀的流苏默默不语,半晌才低低道:“姐姐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总不能完全放下,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我明白,但是这件事你万不可让他人知道,否则于你有百害而无一利。”石潇玉郑重说道。 雪倾点了点头,深深地看着浓重如墨的夜色,“我会记住,我的归宿在紫禁城,永远记住。” 这句话她既是说给石潇玉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让自己时刻谨记,一刻不忘。 明日就是选秀大典,身为钟粹宫的管事姑姑,抱琴有太多事要忙,从早到晚几乎一刻不曾停过,好不容易才将诸事安排妥当,有空坐下来歇歇时,有人来报,说景仁宫的林公公到了指名要见她。 那不是荣贵妃的心腹吗,这么晚了他跑来此地做甚? 她的疑惑林泉并未回答,只是说奉荣贵妃之命,宣秀女钮祜禄雪倾至景仁宫觐见。 雪倾同样满头雾水,荣贵妃是后宫最尊贵的女子,那么高高在上,怎么会知道她一个小小秀女,还指名要见她。 莫非……想到石潇玉曾经说过的话,她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雪倾跟着林泉来至正殿,跨过及膝的朱红门槛,悄悄抬头扫了一眼,只见正殿之上端座着两位珠环翠绕气度雍容的女子,其中一个定是此间正主荣贵妃,另一个就不知是谁了。 “大胆狗东西,见了贵妃主子和宜妃主子还不跪下。”林泉喝斥了一句后转头换了一副笑脸躬身道:“主子,钮祜禄雪倾来了。” “你抬起头来。”荣贵妃不理会于他,只盯着低头跪地的雪倾,目光极是复杂,她想亲眼瞧一瞧这女子,是否真的如石季南所言,像极了孝诚仁皇后。 雪倾惶恐地抬起头,当那张颜毫无保留地展露在烛光下时,宜妃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冷气,怎么会? 孝诚仁皇后仙逝之时,宜妃不过刚刚进宫,虽只见过寥寥数面,且已过去三十年,但像孝诚仁皇后这么出色的人,只需见过一面便会永生难忘。 果然……荣贵妃猛地蜷紧双手,刚刚修剪过的指甲掐的掌心隐隐作痛,但这远比不得记忆被揭开的痛。 等她好不容易借机复起时已是二十余岁,又熬了这么多年且生了一子一女方才有今日之地位,心中对孝诚仁皇后简直可说是恨之入骨,而今乍一见雪倾,若非还有理智克制,真恨不得当即上去剥皮拆骨。 所以,她明知道宜妃今日所来非善,明知道宜妃是在利用自己除掉微影进宫的障碍,她依然甘之如贻。 “姐姐……怎么……她……”过度的吃惊令宜妃语无伦次,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但内心依然波涛汹涌,想喝口茶定定神,却因手抖而洒了一身,她事先并不知雪倾像孝诚仁皇后一事。 “意外吗?”荣贵妃淡淡地睨了她一眼,起身于长窗下双耳花瓶处捻一朵梅花在鼻尖轻嗅,清洌的香味让她头脑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回身,花盆底鞋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在雪倾身前嗄然而止,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让她厌恶至厮的脸,许久,她终于说话,“钮祜禄雪倾,你可知罪?” 雪倾茫然摇头,凭直觉,她感觉这位看似和善的贵妇并不喜欢自己。 荣贵妃闭一闭目,努力将眼底的厌恶掩去,冷然道:“你身为秀女却与他人私定终身,做出苟且之事,你可知,这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荣贵妃的声音并不大,然听在雪倾耳中不吝于平地惊雷,炸得她头晕目眩,慌忙否认,“我没有!” 话音未落脸上便重重挨了一耳刮子,当场就把她打懵了,耳边更传来林泉尖细若刀片刮过铁锅的声音,“狗胆包天的小浪蹄子,贵妃主子面前也敢自称‘我’,真当是活得不耐烦了。” 宜妃已刻已恢复了镇定,闻言吃吃一笑起身道:“像这种不懂尊卑之人,可是该好好教训一番,省得她以后再犯。” 林泉答应一声却没敢立刻动手,只以目光询问自家主子的意思,荣贵妃冷冷看着那张嘴角渗血的脸,有快意在眼底快速掠过,凉声道:“既是宜主子开口了,那就让她好好长长记性吧。” 林泉答应一声,狞笑着抓住雪倾的发髻不顾她的求饶左右开弓,足足打了十几个耳刮子方才停下。 等他打完,雪倾头发散了,脸也不成样子了,两边嘴角都打裂了,脸肿得老高,到处都是指痕淤肿。 “知道错了吗?”她问,高高在上,犹如不可侵犯的女神。 “回贵妃娘娘的话,奴婢知错了,奴婢下次绝不再犯。”雪倾咬牙回答,每说一个字都会因牵动脸上的伤而痛彻心扉。 冰冷尖锐的鎏金护甲在雪倾脸上轻轻划过,并不用力,但那种言语无法形容的森冷却令她身体不能自抑地战栗。 “徐容远是你什么人?”静默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冷酷。 突兀地从荣贵妃口中听到这三个字,雪倾心骤然一沉,这绝对不会是好事情,“徐家与奴婢的家是世交,所以奴婢与徐容远自幼相识。” “仅是自幼相识那么简单吗?”荣贵妃冷笑,手微微一使劲,在那张脸上留下一道通红的印子,她恨,她恨不得现在就毁了这张脸。 “是。”雪倾吃痛,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可是在这宫里,在这景仁宫,她又能逃去哪里? “还敢撒谎,看样子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手指狠狠钳住雪倾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来人,给本宫继续掌她的嘴,直到她说实话为止!” “贵妃娘娘容禀,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绝不敢有半点隐瞒。”雪倾赶紧辩解,唯恐迟上一星半点。 “钮祜禄雪倾,你不必再死撑了。”许久未出声的宜妃抚一抚袖口以银线绣成的瑞锦纹起身淡淡道:“你与徐容远苟且之事本宫与贵妃娘娘都已知晓。你未经选秀便与他私定终身不说,还做出不轨的行为,其罪当诛!” “我……奴婢没有!”雪倾赶紧改口急切道:“是,奴婢与容远确实相识,但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绝对没有不轨之事,求两位娘娘明鉴。” “那你就是承认与他有私情了?”荣贵妃面无表情地问,不待雪倾回答又将目光转向宜妃,“秀女未经选秀与人私通行苟且之事,该如何定罪?” “按大清律例,除秀女本人问斩之外,其本家亦要问罪,十四岁以上男丁充军,女子为奴。”宜妃口齿清晰,说的再清楚不过。 一听要连累家人,雪倾更加慌张,连连磕头否认,只为求得宽恕。 可她不懂,在荣贵妃与宜妃心中早已定下除她这心思,莫说她们不信,就是信又如何,被“莫须有”迫害的从来不止岳飞一人。 荣贵妃本欲剥夺她选秀的资格赶出宫去就算了,毕竟此事不宜声张且无实证,更忌讳传入康熙耳中。 然宜妃的一句话提醒了她――纵使这次应付过去,那下次呢? 经此一事,雪倾必然会记恨她们,不会再像现在这般毫无防备。 雪倾尽管足够聪明,但还是太单纯稚嫩了,她不懂,从踏入景仁宫的那一刻,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说什么都是徒劳。 荣贵妃冷冷看她一眼道:“依你之罪本当问斩,今本宫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就饶你一死。” 雪倾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听荣贵妃继续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选秀你自是不能参加了,不过本宫也不亏待你,将你赐给四阿哥为格格。” 德妃与她素来不对盘,现在正好将这个麻烦推给她儿子。 这就是荣贵妃的狠辣之处,后宫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她虽不能杀雪倾,却可以让她生不如死。 雪倾不敢置信地盯着满口慈悲的荣贵妃,眼中头一次出现怒意,她即使再傻再笨也该看出来荣、宜二妃完全是有意针对她 荣贵妃这一巴掌,掴得不仅仅是雪倾一个人的脸,还有整个钮祜禄氏的脸面,不留一丝余地。 雪倾紧紧咬住下唇,一言不发,直至嘴里尝到腥咸的滋味方才稍稍松开,混着殷红的鲜血木然吐出几个字,“奴婢谢贵妃娘娘恩典。” 荣贵妃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林泉将她带出去,并连夜送往四贝勒府,不许她在宫中再多呆一刻。 一夜之间,雪倾的命运轨迹被彻底,从此踏上一条不可预知的道路。 于失魂落魄间,雪倾被带出了景仁宫,带出了曾经寄托她一切的紫禁城……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身在四贝勒府后院一间厢房内,是府里的管家高福领她进来的,林泉将荣贵妃手谕交给高福后就走了,之后高福领了个与她年纪相仿的丫环进来,告诉她,以后这个就是专门伺候她的丫头梅璎。 “姑娘,您身上都湿了,要不要奴婢给您换身衣裳再服侍您就寝?”梅璎揉着惺松的睡眼问,她在睡得正香的时候被高管家从被窝里挖出来,告诉她新姑娘来了,以后她就负责照料这位新姑娘衣食起居。 梅璎被吓坏了,自己不过是问她一句要不要换身衣裳,怎得这么大反应,该不是神智有问题吧? 梅璎摇摇头正准备告退,倏地看到站在那里的雪倾摇摇欲坠,随时会摔倒,吓得她连忙过去抱住了,一抱之下顿时发现不好,这位新来的姑娘身上竟然烫的利害,似在发烧,连忙唤道:“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今夜一连串的打击早将雪倾逼到崩溃边缘,过来时又恰逢下雨淋了一身,寒气入侵,心神忧郁,能撑到现在都是一种奇迹,在坠入无边黑暗前雪倾最后看到的是梅璎关切的面孔…… 4 四贝勒府 四贝勒府邸。 雪倾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醒来时浑身酸痛,嘴里还火烧火燎一般,隐约看见有一个人背对着自己,连忙扯了干涩的声音唤道:“水……我要水……” 正在干活的梅璎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回头看到雪倾真的醒来顿时露出欣喜之色,赶紧自桌上倒了杯水递至床边,“姑娘,你可算醒了。” 雪倾顾不得回答,就着梅璎的手贪婪地喝着对她来说恍如琼浆玉露般的清茶,一口气喝完犹不解渴又要了一杯方才缓解口中的干渴。 “我睡了很久吗?”梅璎在雪倾身后垫了两个半旧的棉花垫子,让她可以倚着坐一会儿。 雪倾记得她昏过去是夜里,而今外面天光大亮,想来起码睡了一夜有余。 “姑娘您足足昏睡了四天呢,烧得手脚都抽搐了还说胡话,奴婢好怕你就这么一直睡下去。”说着说着她眼睛红了一圈,映着黑青的眼眶特别明显。 雪倾微微一怔,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去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可惜阎罗王不肯收她,又将她赶回了阳间。 她抚了抚自己明显削瘦许多的脸颊朝梅璎善意地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梅璎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奴婢没事,只要姑娘您无恙就好了,再说奴婢照料姑娘是应该的。对了姑娘你睡了这么久饿不饿,要不要奴婢去给您盛碗粥来?” 被她这么一说雪倾还真感觉肚子空落落的,逐点头道:“也好。” 墨梅璎离去后没多久便端了碗热腾腾的粥进来,轻声道:“姑娘身子刚好转吃不得油腻的,得吃清淡些,奴婢在粥里加了些盐,不至于太淡,姑娘您趁热吃啊。” “谢谢你!”她微笑,犹如盛开在池中的莲花于一瞬间绽放,美得令人窒息,梅璎怔怔地看着她,良久才挤出一句,“姑娘,你真好看,像仙女一样,连年福晋都没你好看。” 雪倾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释,四贝勒胤禛今年二十六岁,于十三年前奉命迎娶内大臣费扬古之女乌拉那拉语丝为福晋,夫妻称不上恩爱,但也相敬如宾。 之后又有湖北巡抚年遐龄幼女与管领之女先后入府,立为侧福晋。 其中年忆南是前几日刚入的府,也是康熙指的婚,四贝勒府张灯结彩大宴七日,连康熙和胤禛生母德妃都来了,虽只是纳侧福晋,但那排场比之嫡福晋也不逞多让。 梅璎当时被抽去前院侍候,曾有幸得见到年忆南,惊为天人,她从不知一个人可以长得这般美艳绝伦。 四贝勒府分东、西、中三路,每路各有三进院,雪倾现在居住的是西路的后院,名为揽月居,她们这些格格不像那些侧福晋、庶福晋一般可以独居一处,揽月居便是所有格格的居所。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在王府里当差,是家生还是卖身的?”雪倾好奇地问,梅璎说了许多,却从未涉及到自己。 梅璎把玩着胸前用蓝绳束起来油光发亮的发辫歪头笑道:“奴婢是今年刚签的卖身契,不过只签了三年,比姑娘来这里早不了多少日子。” “为什么要签卖身契,家里没人了吗?”雪倾一边喝粥一边问,兴许是寂寞兴许是无聊,总之她很喜欢与梅璎说话。 梅璎摇摇头,“不是的,奴婢家里父母健在,还有一个哥哥和妹妹,哥哥今年都二十多了,早过了娶妻的年纪,只因家里太穷所以一直未娶上,今年好不容易说到一户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哥哥,但要五十两彩礼钱,为了给哥哥凑这钱,奴婢就自愿卖身给四贝勒府三年,虽然四贝勒府规矩大,但待遇也丰厚,除了卖身的钱,这三年里奴婢还能每月领到一两月钱呢,存够三年又有三十六两了,有了这些银子家里日子就不会太紧巴了” 她单纯的笑颜感染了雪倾,郁结数日的心绪在这一刻有拨云见日的感觉,是啊,人有时候可以活得很简单,一片瓦一碗饭便于心足矣。 想通这一点之后,雪倾眼中的迷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别看梅璎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姑娘,但这一刻竟能敏锐觉察到雪倾的变化,逐笑道:“姑娘是想到了什么吗?” 雪倾拢一拢披在身后的长发,淡淡道:“算是吧,梅璎,与我说说四贝勒吧。” “四贝勒啊……”梅璎皱了皱鼻子道:“其实奴婢也不太了解,来府里一个多月,只见过四贝勒一面,还隔得老远。听府里的下人说四贝勒经常板着一张脸,很少笑,很多人都怕他呢……” 她压低声凑近了小声道:“还听说京城里有人给四贝勒取了个绰号叫‘冷面阿哥’。” 雪倾哑然失笑,还个绰号还起的真贴切,她前后见过胤禛两次,每次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实在很难叫人产生好感,相较之下那位素有“贤王”美称的八阿哥风评要好得多。 “姑娘您这次病能好,真应该谢谢温格格?” “温格格?”雪倾知道她说的肯定不会是四阿哥的女儿,应是与她一般身份的女子。 “嗯。”梅璎接过雪倾吃了一半的粥放在小几上,低声道:“姑娘病着的这几天正是年福晋进门的日子,阖府上下皆忙着新福晋的事,压根没人理咱们,奴婢找了好几次连高管家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回来了。眼见姑娘烧得快不行了,大夫也没人去请,奴婢真不知该怎么办,幸而温格格瞧见了,知道后亲自去找了高管家,高管家看在温格格的面上才派人去请了大夫来瞧。之后温格格又来瞧过几次,知道姑娘没大碍了才放心。” 梅璎不说雪倾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心下微凉,以往在家中,虽过得拮据,但阿玛额娘向来爱护自己,稍有点病痛便急的不得了。 雪倾在心里叹了一声,压下心中苦楚浅笑道:“如此改明儿真要好好谢谢这位温格格。” 静养几日后,雪倾身子已经差不多好利索了,就是手脚还有些无力,趁着外头天气晴朗就让梅璎扶她出来走走,老呆在屋里闷得很。 神思恍惚间,雪倾不曾注意到面前多了两个容色妍丽的女子,直至梅璎暗中扯了她衣袖一把方才回过神来,只听对面那个身着粉色衣衫的女子扶着鬓边松垮的珠花刻薄地道:“早听说府里新来了个格格,还是官宦千金,本想着会是个知书达理的,现在才知道竟是个连最基本礼仪都不懂的野丫头,见了福晋也不行礼,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不知她阿玛是怎么教出来的。” 旁边那女子披了件绯红缎锦绣海棠纹披风,里头是一身织锦团花的旗装,甚是富丽,发间簪了一对红宝石镶就的玫瑰长簪,垂下长长的珠络于颊边,衬得她本就艳丽的容颜愈发出色,眸光微动,落于雪倾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雪倾起先还不以为意,然听得她话语中辱及阿玛,神色立时冷了几分,侧头问道:“她是福晋吗?” 梅璎扑哧一笑低声道:“姑娘您这么说真是太抬举她了,她倒是眼巴巴盼着当福晋,但哪有那么容易啊,不过与您一样都是格格罢了,姓叶,就住在揽月居最东头那间,算是众位格格里较受宠的一位。” 说到这里她指指旁边的女子道:“这位才是正儿八经的侧福晋。” 府里统共两位侧福晋,一位姓年一位姓李,梅璎提过年氏,年纪与自己相仿,容色却是艳丽绝伦,有沉鱼落雁之貌。 “你就是新来的格格?”李玉薇绛唇轻启,露出莹白如玉的贝齿。 “是。”既已知道了对方的身份,雪倾自不会再这般大刺刺站在那里,一甩绣有牡丹花式的帕子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雪倾见过李福晋,福晋吉祥。” 随后又向叶凤行了个平礼,叶凤冷哼一声也不回礼。 李玉薇眸光一转,从护手中伸出一只洁白莹润的手,小指上的金镶翠护甲在阳光下异常耀眼,她挑起雪倾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后淡淡道:“长得倒是挺标致,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眼下看来却是好了呢,请大夫了?” 洁白的指尖传来荼蘼花的幽香,雪倾低眉垂视道:“有劳李福晋挂心,已请大夫看过,现在已好得差不多了。” “如此甚好。”李玉薇漫然点头,手重新笼回护手中,似笑非笑地道:“听闻你阿玛是从四品典仪,又是镶黄旗,身份虽说不上贵重但也不轻了,何以宫里仅仅将你赐给四爷为格格?这样实在太委屈你了。” 看似温和的话,却像一条毒蛇一样狠狠咬住雪倾的痛处,令她脸色为之一变,幸而自从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后,已非昔日之雪倾,几息之间就恢复了镇定,凝声道:“回福晋的话,雪倾出身寻常,能有幸侍候在四爷身边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雪倾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觉得委屈呢。” “雪格格不止人长得美,连口齿都很挺伶俐的,这番话说的可真动听。”李玉薇掩唇轻笑,眸底有不易察觉的厉色一闪而过。 叶凤在一旁插嘴道:“那也得心口如一才好,就怕有些人口是心非,福晋您可千万别被些许花言巧语给蒙骗了。” 她本就看雪倾不顺眼,现在抓到机会自不会放过。 雪倾笑笑未语,倒是梅璎心中不忿辩解道:“我家姑娘才不是这种人,您莫要随便冤枉好人。” 听得梅璎居然敢顶嘴,叶凤登时拉长了脸,寒声道:“什么时候咱们府里的下人变得这般没规没矩?我跟福晋在说话也敢插嘴,如此下去假以时日还不得骑到咱们头上来?” 说到这里睨了雪倾一眼皱眉道:“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一个个都不知尊卑。” 听她辱及自家姑娘,本已准备低头认错的梅璎气愤地道:“奴婢没有忘记尊卑,只是照理直说罢了。” “还敢顶嘴!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一再被顶撞,叶凤哪咽得下这口气,不顾李玉薇在场,扬手就欲掴。 “请姐姐息怒。”雪倾一把将梅璎拉到身后,迎上去道:“梅璎是妹妹的奴才,她若有不小心冲撞姐姐的地方,妹妹代她向姐姐赔个不是,还请姐姐看在妹妹的薄面上饶过她这一回,待回去后妹妹一家严加管教。” “给你面子?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叶凤一把推开她尖声道:“今日我这个做姐姐就替你好生管教一下这个无礼犯上的奴才,让开!” “请姐姐高抬贵手。”雪倾迎上她再一次扬起的手掌,“若姐姐真要打,那就打雪倾吧。” 入府以来,若不是梅璎悉心照料,她现在如何还有命站在这里,在她心中早将梅璎视为亲近之人,怎肯任由叶凤欺凌。 “你!”叶凤大怒,这掌到底不敢真掴下去,她虽嚣张但还不至于没了头脑,雪倾与她同是格格,万一她借此为由告到嫡福晋甚至是贝勒爷那里去,自己可就麻烦了。 “好了,都少说一句。”闻得李玉薇开口,叶凤不敢再纠缠,恨恨一跺脚站回到李玉薇身后。 李玉薇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叶凤稍安勿燥,随即移步来到雪倾面前淡淡一笑道:“想不到雪格格还是个心善之人,对下人这般爱护。” 雪倾不知她这么问的用意何在,正斟酌着该怎么回答,听得她又道,“善待他人固然是好,但万事都要有个度,若因此而过于放纵,那便是坏了贝勒府的规矩,这于你于她都不是什么好事,记住了吗?” “妾身谨记福晋教诲,回去后定会严加管束。”雪倾深深低下头去,梅璎亦跪地认错。 李玉薇嗯了一声后又道:“既已知错,那这次就罚你小跪一个时辰吧,若再犯绝不轻饶。” “是,奴婢领罚。”梅璎朴实却不笨,心知这样的惩戒已是姑娘极力维护的结果了,再多言只会为姑娘带来更多的麻烦,原先若不是叶凤言语中辱及姑娘,她也不会不顾身份出言顶撞。 “那就劳雪格格在这里督视了。”李玉薇点一点头对叶凤道:“咱们走吧。” “是。”叶凤恭顺地答应一声,扶了李玉薇离去,在经过雪倾身边时,狠狠瞪了她一眼,雪倾明白,此事并没有了结,相反,恰恰是开始。 5 蒹葭 待她们走远后雪倾方直起身,一抬眼看到笔直跪在那里的梅璎轻叹一声又心疼又生气地道:“她要说就由得她去说,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平白让自己受这一番苦。看你以后还敢鲁莽。” 梅璎赶紧摇头,嗫嗫道:“奴婢再也不敢给姑娘惹麻烦了。” 瞧她那一脸委屈又不敢说的样子,雪倾心头一软,蹲下来抚着她长长的发辫道:“我不是怕麻烦,也不是不知道你是替我出头,但逞口一时口之利对事情本身并无帮助,反易被人抓住话柄,惹来灾祸。在这府中不比外面,做任何事都要瞻前顾后,万不可贪一时痛快。眼下我在贝勒府中毫无根基,唯一能够信任依靠的就只有你了,若你有事,我又该如何?”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听梅璎大为感动,知道姑娘是真拿她当自己人才会说出这一番话,当下郑重道:“奴婢记下了,奴婢发誓以后一定会谨言慎行。” “那就好。”雪倾这才放下心来,顿一顿又颇为担心地道:“跪的疼吗?” 梅璎摇头道:“不疼,奴婢又不是第一次跪,早习惯了,倒是姑娘您身子刚好,万不可再累着,赶紧去亭子中坐着,奴婢保证一定会好好跪着,绝不动一下更不会站起来。” 唯恐雪倾不信,她又举起手发誓。 见她受着罚还一心以惦记自己身体,瞧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雪倾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水光,模糊了双眼,无法看清眼前的事物,但她的心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明与坚定过。 “姑娘好端端地你怎么哭了?”梅璎不解地问,在雪倾小巧如荷瓣的脸颊上,有透明的液体滑落。 “我没哭,只是不小心被风迷了眼,没事的。”雪倾笑一笑拭去眼角的泪水,怜惜地抚着梅璎圆圆的脸蛋道:“忍一忍,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她不敢让梅璎起来,万一被人瞧见了传到李福晋耳里,只会让她觉得梅璎不服管教,往后日子更难过了。 好不容易熬过一个时辰,雪倾扶着梅璎一瘸一拐回到了揽月居,路经小院时,恰碰到几个精心打扮的格格聚在一起聊天,见到她们主仆狼狈的模样,自然免不了一阵讥笑。 雪倾不理会她们的冷嘲热讽,径直回到房中将门关上,让耳根子清静些,待墨玉坐下道:“今日你好生歇着,不用伺候我,我自会照顾自己。” 梅璎笑着摇头道:“姑娘不用担心奴婢,奴婢已经不疼了,倒是您身子才刚好就扶着奴婢走了这么久,您才应该好好歇歇。何况奴婢都忙活惯了,您现在乍然叫奴婢坐着,奴婢反而浑身不自在。” 这一回梅璎很倔强,不论雪倾怎么说都不肯听,无奈之下雪倾也只得随了她,只叫她走动的时候自己小心着些,莫要逞强。 时光如静水一般,无声无息却从不曾停下,雪倾站在四棱窗前静静凝望浓黑如墨的夜空,在不知几千几万丈高的夜空深处,明月静悬,星光闪耀。 “呯!”从远处传来一声轻响,将雪倾自恍惚中惊醒,放眼望去,只见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而这仅仅是开始,在它之后不断有烟花升空,绽放、消散、再绽放,将夜空渲染的五彩缤纷,美不胜收。 梅璎也被烟花吸引了过来,站在雪倾身侧赞叹不已,直到烟花放完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知道是谁家在放烟花吗?”烟花虽与鞭炮一样为火药制成,但它的制作工艺比鞭炮难许多,这也导致了烟花的价格是鞭炮的好几倍,一般百姓根本燃放不起,能像刚才那样燃放大量烟花的人家,非富即贵。 “今天是八阿哥迎娶嫡福晋的大日子,刚才的烟花肯定是八贝勒府放的。听说那位八福晋是……西安将军莫……莫……”梅璎想破了脑袋瓜子也想不起来那位大人叫什么名字,气得她直敲自己脑袋,刚刚明明还记得的,怎么一转眼死活想不起来了呢。 “可是西安将军莫巴仁?”雪倾曾听凌柱说起过此人,骁勇善战又懂行军布阵,是本朝难得的将领,可惜在准噶尔战役中阵亡。 “对对对!”梅璎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名字,还是姑娘脑瓜子好使。听说八福晋是莫巴仁将军唯一的骨血,当年将军战死后没多久将军夫人就因病去世了,皇上怜惜将军女儿孤苦无依,便将她接在宫中抚养,直到今年才赐婚给了八阿哥。” “今年可真是热闹,先是咱们府里纳了侧福晋,现在又是八阿哥娶了嫡福晋。”梅璎掰了掰指头笑道:“还有七日就该过年了,到时候又会好热闹,阿爹会把养了一年的猪杀了,阿妈则拿出早已做好的新衣裳……” 雪倾长叹一口气,揽过梅璎的肩膀安慰道:“三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过了这三年你就可以回去与爹娘团聚了,在这三年间就由我陪你一起过年吧。” 梅璎吸了吸鼻子,抹去凝聚在眼底的泪,用力点头,“嗯,奴婢和姑娘一起过年。” 是夜,雪倾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梅璎三年后就可以回家与亲人团聚,那么自己的,自己的尽头又在哪里? “唉……”自选秀以来叹息的次数比她以往十五年加起来还要多。 十二月的夜极冷也极静,万籁俱寂,不像春夏秋三季有蝉叫虫鸣,偶尔一阵风吹动,晃得树枝簌簌作响,雪倾紧了紧衣裳借着月光慢慢走在曲幽小径间,软底绣鞋踩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出了揽月居再往前走不远便能看到蒹葭池,雪倾第一次听到这个池名的时候愣了好一阵儿,她自幼习读诗书,自然知道蒹葭二字出自哪里,但没想到会有人以此做为池名。 听梅璎说,此池原是没有,是皇帝将此宅赐给四阿哥后,胤禛特意命人挖的,是一个莲池,一到夏天池中便开满了莲花,放眼望去,当真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胤禛是男子,且以她对胤禛的认识来看,他不像是会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人,且又以蒹葭命名,不知是为哪个女子所建,是嫡福晋吗? 这样想着,她对胤禛的抵触少了许多,雪倾行走几步来至池边,此刻不是莲花盛放的季节,只能看到静静一池水,映着岸边稀稀疏疏几盏灯笼。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雪倾徐徐吟来,这首诗名为《秦风·蒹葭》出自《诗经》,她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时候就甚是喜欢诗中那种不可言语的朦胧意境,当时深深记在了心里,此刻再记起依然一字不忘。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 “谁在哪里?”正吟到一半,忽听到不远处响起一个低沉略有些含糊的男声。 雪倾大吃一惊,这么晚的天还有人在吗? 雪倾定晴细看,待看清时又是好一阵惊訝,来人竟是胤禛,只见他一身宝蓝色袍子,腰间系了条暗金镶紫晶带子,一块五蝠捧寿和田玉佩与累丝香囊一并系在下面。 这一切并无不妥之处,偏是胤禛满身酒气,一脸通红不说,手里还拿着壶酒,走路都摇摇晃晃了,酒还不住往嘴里灌,人还没到近前呢,便已先闻到那阵酒味,也不知他喝了多少酒。 雪倾微微蹙眉,忍着呛人的酒味朝他行了一礼,“妾身见过贝勒爷。” “是你?”胤禛睁着朦胧的醉眼仔细打量了雪倾一眼,居然认出了她,踉踉跄跄地指了她道:“你,你不是应该在宫,宫里选秀吗?怎么跑到我府里来了?” “荣贵妃已将妾身指给贝勒爷为格格。”话音刚落便见胤禛不慎踩到一块凹凸不平的碎石上,身子失了平稳差点摔倒,雪倾赶紧扶住。 胤禛拍拍发晕的脑袋醉笑道:“对,我想起来了,皇阿玛和我说过你,他还要我好好待你,莫要亏待了去。” “皇上也知道这事了吗?”雪倾一怔,连胤禛甩开了她的手都没发现。 “怎么不知道。”胤禛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脚步踉跄地道:“为了你的事皇阿玛龙颜大怒,将荣贵妃禁足在景仁宫,额娘说她从未见皇阿玛发过这么大的火。” 雪倾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抬眼望去,发现胤禛不知何时跑到池畔,随时都有可能摔下去,这大晚上的又喝得这般醉,真摔下去可怎么得了。 “贝勒爷小心!”胤禛脚下一滑险些落入水中,雪倾慌忙将他拉住,埋怨道:“您这是喝了多少酒啊,竟醉成这样?” “多少?”胤禛茫然摇头,“我不记得了。” 顿一顿他捂着胸口忽而笑道:“喝醉了吗?不,没有,我的心还疼,还没有醉,我还要喝,你放开,我要喝酒。” “再喝下去我怕你连路都不会走了。”雪倾死死按住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让他继续喝了,真不知这位爷发的是哪门子疯。 “你好烦啊。我不用你管。”胤禛用力推开面前这个烦人至极的小女子,看到她因站不稳而摔在地上,薄唇冷冷吐出两个字,“活该!” “你!”雪倾一阵气结,若不是见他喝醉了酒,她才懒得管他。 胤禛将壶里最后一口酒饮尽,扬手将酒壶抛入池中,大声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血。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哈哈哈!” “我想要的求之不得,不想要的却一个又一个。”他止了笑回过头来,眸中有无穷无尽的悲伤,令雪倾深深为之震惊,“钮祜禄雪倾是吗?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雪倾大约明白了,胤禛心里应是有喜欢的人,但是却不能与之在一起,反而他不喜欢的人,譬如自己,却一个个被塞到他身边。 雪倾猛然想起之前梅璎的话,今夜是八阿哥大喜的日子,胤禛与八阿哥是同胞兄弟,没理由不去的,如此说来应是从那里来,难道胤禛喜欢的是八福晋? 雪倾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深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惊叫出来,这个猜想实在太过惊人了,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可能。 许久,雪倾上前扶住他,轻轻道:“妾身不能回答贝勒爷的问题,但是妾身曾听佛家说过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只有真正经历过这八苦方才是完整无缺的人生。” “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胤禛喃喃重复着雪倾的话,一遍一遍,许久,他抬头朝着高悬于夜空的明月伸出手,然后缓缓合拢,月依旧在那里,他什么都抓不住。 忽地,他抱住雪倾抵在她的肩上放声大哭,像一个小孩般哭泣,仿佛要将心中的痛苦与悲伤都渲泻出来。 雪倾从未想过一个男人可以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无助,更无法想象高傲、冷漠如胤禛也会有哭泣的时候,想来,他心中应是爱极了她… 许久,哭声渐渐止住,当胤禛抬起头时脸上已看不到一丝泪痕,唯有雪倾清楚,刚才那一切并不是幻觉。 “陪我坐一会儿吧。”这一刻胤禛的眼神清明无比,看不出一丝酒意。 “好。”雪倾没有拒绝,陪他一道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寒意隔着衣裳渗入肌肤,雪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了?”胤禛睨了她一眼随手脱下长袍披在她身上,不容拒绝。 闻到衣上属于胤禛的气息,雪倾脸微微一红,低头环抱双膝静静坐在胤禛身边,听他指着天上的星星一个个告诉她叫什么名字。 “这颗是牛郎星,那颗是织女星,每到七夕时,两颗星就会离得很近。”说到这里胤禛神色微微一黯,恍惚道:“以前她总问我什么时候能到七夕,这样牛郎和织女就可以团聚了。” “她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她知道不该问这个,可是又忍不住心中好奇。 “林幽吗?”说到这个名字,胤禛嘴角浮起苦涩的微笑。 雪倾眸光刹那一亮,仿佛有一道闪电在脑海中划过,令她豁然开朗,脱口而出道:“蒹葭池是为八福晋而建?”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好,她只是猜测胤禛喜欢的人是八福晋,又不曾证实,怎能这样不负责任地说出来呢,万一错了可怎么办。 胤禛意外地望了她一眼,自嘲道:“你猜到了吗?八福晋……” “她说她喜欢西湖满池莲花盛开的样子,所以我为她建了这个蒹葭池,希望她能够天天看到,可是她并不稀罕,连看都不曾来看过一眼。”胤禛的声音是强行压抑后的哽咽,“十余年,我守了她十余年,可最后她却离我而去,没有一丝留恋……” 雪倾不知该从何劝起,她经历过,知道这种痛不是轻易可以抚平的,良久才道:“贝勒爷有没有听说过彼岸花?” 胤禛没有回答,只以目光示意她说下去。 雪倾抿一抿耳边的碎发,娓娓道来:“彼岸花又称曼珠沙华,相传这种花,花开不见叶,有叶没有花,虽是同根生,却永远不相见。有人说,穿过这些花,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那么,人就可以重新开始。” “世间真有这种花吗?”胤禛被她勾起一丝兴趣。 “也许吧,谁也不晓得。”雪倾的目光有几许迷离,她也很想知道是否真有这种花,又是否穿过这些花,她就可以彻底忘记容远,忘记彼此的十年…… “与你说话似乎挺有意思的。”说了这么一阵子,心似乎没有痛得这么利害了。 “贝勒爷以后若是再想找谁说说话,妾身随时愿意奉陪。但是下一次希望……”雪倾故意停住话锋,似笑非笑的望着胤禛。 “希望什么?”他知道她是在等他问 “希望贝勒爷不要再喝这么多酒,否则您还没醉妾身先醉了。”她佯装醉倒的样子,令胤禛为之失笑,这女子实在很有意思啊。 “贝勒爷你要不要紧?”雪倾顾不得身上沾到的呕吐物,赶紧扶住胤禛问。 “我没事,歇会儿就好了。”待将胃里的东西悉数吐出来,胤禛才觉舒服些,他抹了抹嘴角靠在雪倾身上,眼皮沉重的抬不起来。 “侍从在哪里,我叫他们送您回去休息。”雪倾等了半天都不见胤禛答应,回头一看发现他竟然已经靠着自己睡着了,任她怎么唤都不醒,急得雪倾不知怎么办才好,现在这么冷的天若任由他在外面睡,必然要生病,可是此地只有他们二人,她对贝勒府所知有限,根本不知要把他送到哪里去好。 思来想去,眼见夜色愈深,雪倾唯有咬一咬牙,将胤禛扶回自己的居所,尽管隔着好几层衣裳,她还是能感觉到胤禛结实的身体,一路上脸红得发烫,所幸无人看见。 好不容易将胤禛放到床上,雪倾已经累得快散架了,她不想吵醒已经睡下的梅璎,只好自己去打了盆水来,将胤禛与自己身上的污秽物擦去,又给他脱靴子盖被子,忙完这一切,雪倾又累又困,倚在床榻边一步也不想挪动。 目光落在胤禛熟睡的脸上,闭着眼的他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凌厉尖锐,倒生出几分柔和之色,胤禛长相本就极其出色,可惜他平时老板着一张脸,好似别人都欠他几百两银子一般,教人避之唯恐不及 想起她与胤禛真的很可笑,第一次见面他对她说:想死就离远点。 想着想着,雪倾竟倚在床榻边睡着了。 6 姐妹 冬日的夜犹为漫长,六更时分,天光不过才刚蒙蒙亮,梅璎打了个哈吹从通铺上爬起来穿衣洗漱,收拾停当后端了盆热水来到雪倾的房间,“姑娘该起床了。” 梅璎照例将铜盆放到柚木架子,浸湿面帕后一边唤着一边撩起绡纱帘子,往常这时候姑娘早起身了,今日怎么睡得这么沉,连自己进来都没听到。 “姑……”当梅璎看到自家姑娘睡在床榻边,而床上明显躺了一个男子时,后面那个字怎么也叫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叫。 “出什么事了?!”雪倾睡得正酣,突然听到叫尖声,吓得她一个激灵,几乎从地上跳起来。 “姑娘你……”梅璎指指她又指指床上那个男子,张口结舌不知该从何说起。 “到底怎么了?别一副活见鬼的样子。”雪倾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没好气地道。 梅璎快晕倒了,这副画面就算不是活见鬼也差不多了,怎么姑娘还一副不打紧的模样,这是要急死她吗? 她一把拉过雪倾气急败坏道:“我的好姑娘啊,就算贝勒爷没召你,你也不能做出这种事,你知不知万一要是被人知道了,是要处死的,以前就有一个格格守不住寂寞背着贝勒爷偷人,结果被人告发,贝勒爷知道后不止处死了那位格格和奸夫,连她的家人都受到牵连。我的姑娘唉,你怎么会这么糊涂。” 梅璎急得团团转,跺一跺脚跑到门边开了条缝张望一番后道:“姑娘,趁着现在没人快让他走,不然待会儿想再走就难了。奴婢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这些雪倾始知梅璎是为她担忧着急,感动于一瞬间漾满胸口,几乎要落下泪来。 “傻丫头,你还是先过来看看他是谁吧,别一口咬定就是奸夫。”雪倾忍住笑意将梅璎拉到床前,让她仔细看看躺在那里的人究竟是谁。 “姑娘你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都这要命的时候还让她看奸夫长啥样,这不是存心气人吗? 梅璎不高兴地拉长了脸准备随意一瞅便算了事,呃,怎么看着有点像贝勒爷啊? 往仔细了瞧,梅璎的眼和嘴渐渐张成一个圈,指着那人结结巴巴地道:“这……这……这不是贝……贝勒爷吗?” “你总算明白了。”雪倾拍着额头佯装头痛地道:“我还真怕你连贝勒爷都不认识,把他当成奸夫好一顿毒打呢!” 梅璎尴尬地分辩道:“我,我哪知道会是贝勒爷。” 说到此处她猛然抬起头,既惊又喜地道:“姑娘,您,您和贝勒爷……” “休得胡说。”雪倾红了脸啐道:“我和贝勒爷什么都没有,只是恰巧碰到贝勒爷喝醉了酒所以扶他到这里歇着罢了。” “原来是这样啊,奴婢还以为贝勒爷宠幸了姑娘呢。”梅璎不无失望地撇了撇嘴,她是真希望姑娘能被贝勒爷看上,这样姑娘就不会随便让人欺负了,一想到姑娘上回病的差点没命她就心酸。 “在那嘟囔什么呢,还不快扶我去梳洗。”雪倾怕梅璎的小脑瓜子再乱想一通,赶紧催促她做事。 “哦。”梅璎答应一声,扶起因蹲了一夜而腿麻的无法走路的雪倾去梳洗,收拾停当后她取来一身月白旗装,一脸古怪地问:“姑娘,您要换衣裳吗?” “还是等贝勒爷走后我再换吧。”尽管胤禛在睡觉且又有帘子隔着,雪倾还是没勇气在这里换衣裳。 正说话间,忽地听到床上有响动,忙过去一看,只见胤禛抚着额头表情极是痛苦,雪倾明白他必然是因为宿醉而引起了头痛,当下命梅璎将他扶起,自己则去倒了杯茶来,细细吹凉后递到他唇边,看他一口一口喝下去。 呼……感觉头没那么疼了,胤禛长出一口气睁开眼,看到在喂自己喝水的雪倾先是一愣旋即又恢复了平常,显然昨夜的事他并没有忘记。 “好些了吗?”雪倾放下喝了一半的茶问。 胤禛点点头看了周围一眼漠然道:“我这是在哪里?” “揽月居,妾身的房间。”雪倾在心底暗叹,果然他一醒来就变回冷面冷情的胤禛,昨夜那个真性情的胤禛只是昙花一现罢了,她起身福一福道:“昨夜贝勒爷喝醉了,妾身不知该如何安置,所以擅自将贝勒爷带回此处,如有不周之处请贝勒爷治罪。” 胤禛审视了她一眼,意外发现她还穿着昨夜的衣裳,而自己身上的衣裳也是好端端没动过,颇有几分意外,昨夜他喝醉睡着后竟是什么事都没发生,真是稀奇,若换了寻常无宠女子,逮到这么个机会怕是会想尽办法粘上来,这个钮祜禄雪倾倒真有几分特别。 胤禛穿上千层底黑靴示意梅璎出去,待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方才挑眉问道:“昨夜你睡在哪里?这里可就一张床。” 心思灵巧如雪倾岂有听出他言下之意的道理,双颊微微一红低声道:“妾身倚在床边睡了一会儿。” “你不想得到我的宠幸吗?”他挑起她光洁的下巴,眸光闪烁着奇异而幽暗的光芒。 “为什么不说话?”带了碧玉扳指的拇指抚过她光滑的脸颊,温热与冰凉奇异地融和在一起,令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头脑瞬间清醒,如今早已没了她选择的余地,愿与不愿,她都注定属于爱新觉罗胤禛。 如此想着,她坦然迎向胤禛审视的目光,笑意恰到好处地挂在唇边,“妾身相信就算不用这些下作手段也可以得到贝勒爷的宠幸。” “你倒是很有自信。”看得仔细了方才发现她是一个很美的女子,含笑静静站在那里时,仿佛一株破水而出的青莲,秀美绝伦,这样的美貌确实让人过目不忘,即使与林幽相较也不逞多让。 想到林幽,胤禛的心又是一阵抽痛,几乎要窒息,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个宛若精灵般的女子…… “贝勒爷又想到林幽姑娘了吗?”尽管胤禛的变化很细微,然她还是察觉到了。 胤禛目光一冷,握着雪倾下巴的手骤然收紧,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森冷与阴寒,“这不是你该问的事,你只要好好做你的格格就是了,我不会亏待于你。还有,昨夜的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龙有逆鳞,而他胤禛的逆鳞就是纳兰林幽。 “妾身若是多嘴之人,梅林那回贝勒爷就已经容不得妾身了。”他不信任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缘何她竟生出几分不悦来,使得言语间带上了针锋相对之意。 “最好是这样。”他扔下这么一句话后转身大步离开,再不看雪倾一眼。 雪倾在后面微微摇头,胤禛将内心掩藏的太深太深,根本不允许他人窥视,昨夜酒醉后真实的一面,想必是他绝不愿意让人看见的。 此刻已是天光大亮,胤禛一大清早自雪倾房间离开的情形被不少人看在眼中,且很快传遍了整个揽月居。 胤禛是从不留宿揽月居的,要召幸哪个格格皆是派人来传,且府里有规矩,格格这种类似于通房丫头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只许伺候上半夜,绝不许留宿。 胤禛自那日离去后,便再没有踏进过揽月居,更不曾来瞧过雪倾,仿佛根本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人,那些原本打算巴结雪倾的人见状皆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去讨好叶凤,因为就在十二月二十九这天,府中正式下文,晋格格叶凤为庶福晋,迁居流云阁。 消息传到雪倾耳中时,她只是一笑置之,仿佛并不放在心上,倒是梅璎忍不住替她抱不平,“真不知贝勒爷是怎么想的,论容貌论品性,姑娘不知胜过那叶格格多少,贝勒爷却连看都不来看姑娘。” 雪倾笑笑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双面五彩牡丹,横了她一眼道:“该改口叫叶福晋了,否则让人听见免不了又是一顿皮肉之苦,上次吃的亏还没让你长记性吗?” “奴婢只是看不惯她那股得意劲儿。”梅璎吐吐舌头小声嘟囔道。 “她能让贝勒爷抬举自有她的本事,何况只是一个庶福晋罢了,并不能证明贝勒爷有多喜欢她。”雪倾放下绣棚起身望向天边变幻莫测的云彩,在心底叹了口气,日子越久她就越没信心,胤禛难道真的已经忘记她了? 虽然不会有人来,但梅璎还是将屋子打扫的纤尘不染,又剪了各式各样的窗花贴上,还不知从谁那里磨来一对大红灯笼挂在檐下,好歹增添了几分年味。 “姑娘,您瞧哪身好?”梅璎各取了一套蜜合色旗装和桃红色旗装问坐在铜镜前梳头的雪倾。 “穿什么都一样,何必费那心思挑选。”雪倾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梳齿在黑亮如绸缎的发丝间缓缓滑过。 “今天可是除夕啊,怎么能一样,虽说不是新衣裳,但好歹喜庆些。”梅璎非要她挑一身,雪倾受不得她缠只得选了那套蜜合色的衣衫,另一套则收了起来留待明日穿。 待换好衣裳后,梅璎将雪倾的头发细细梳成燕尾,除了几朵点翠珠花外又捡了蝶恋花银吊穗簪在燕尾上。 “哟,妹妹今日打扮的好生漂亮。”一个清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首一看,只见温若曦正站在门口嫣然生笑。 温若曦,那是一个婉约如水的女子,也许不是那么艳光夺目,但有一种极致内敛的优雅与从容,于相处之时一点一滴释放出独属于她的魅力。 当日若不是她,也许雪倾已经不在人世了,是以她病好之后特意去谢了她,之后两人一直有往来。 “姐姐今日怎有空过来?”雪倾含笑迎上来,拉了她的手一道进屋。 温若曦含笑道:“这大过年的反而清闲,也不知做什么好,便想着过来与你对弈一局,不知妹妹是否有兴趣?” “姐姐有此雅兴,妹妹自当奉陪,不过妹妹棋艺不精,姐姐到时候可要让着几分才行。”说着唤梅璎摆上棋盘又捧来棋子,猜子的结果是雪倾执白温若曦执黑。 棋子在棋盘上交替落下,一时间厮杀的难解难分,温若曦抿嘴笑道:“还唬我说自己棋艺不精,这不是挺好的吗?” 雪倾笑着叫屈道:“我可不敢骗姐姐,这不是怕姐姐赢得太快会无聊,所以拼了全力来下,我若是因此费神过度长了白发,姐姐可得赔我。”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般油嘴滑舌?”温若曦接过芳初递来的茶饮了一口忽地道:“贝勒爷再没有来过吗?” 雪倾执棋的手一滞,棋子温润不慎从指间滑落,在棋盘上滚溜溜打了个转后停住,她抬起头,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薄施脂粉的脸颊上,仿佛镀了一层光晕,“姐姐好端端地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 手指缓缓抚过每一个棋子,淡雅的声音在耳边徐徐响起:“我是在为你担心,叶氏已经成为庶福晋,你与她素有嫌隙,如今她尚未站稳所以腾不出手来对付你,一旦她稳固了自己的位置,只怕第一个容不下的就是你;而如今能成为你护身符的唯有贝勒爷而已,我虽有心却无力。” 她真诚的话语令雪倾心中生出几许暖意,如实道:“我知道,但是贝勒爷不肯来我也无法,兴许他不喜欢我吧。” “那倒未必。”温若曦取了一颗棋子在手中把玩,抬眸道:“你是一个极美的女子,只要见过你就不会轻易忘记,我曾见过年氏,论容貌你足以与她相提并论。其实我并不明白以你的家世容貌为何仅仅是一个格格。” 雪倾默然,屋中一下子变得极静,连梅璎她们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许久,她带着淡淡的嘲讽道:“也许我就是一个格格的命吧。” “不,你不是。”不顾雪倾讶异地目光她径直摇头道:“幼时曾有一位相士在我家居住过一阵,闲来无事便随他学了些相人之术,用来看人倒也有几分准头,我观妹妹面相不像会是那种庸碌终老之人。” “那依着姐姐看,我的命该如何呢”雪倾笑笑随口问道。 温若曦仔细看了她一眼,摇头道:“我看不出来,由面相来看妹妹的命格应是贵不可言,可偏又带有大凶之兆,实在教人想不通。” “既想不通就不要想了,命这种东西太过虚无飘渺,一日未发生便一日不能确定,多想反而无益。”说到这里雪倾一转话锋,笑指着棋盘道:“姐姐如今还是想想该怎么下好这盘棋吧,万一要是输给妹妹的话可是要罚姐姐的哦,你们倒是说说罚什么好?” 芳初在边上抿唇笑道:“雪格格这棋还没下完呢,您怎么知道输的一定是我家姑娘,万一是您呢,那岂不是罚到您自己头上?” 雪倾屈指弹了一下芳初的额头佯怒道:“就你这丫头心眼最多,你是怕我输了不认帐,愿赌自然愿服输,岂有赖帐之理。” 梅璎在一旁想了半天道:“今日是除夕夜不如罚包饺子如何?” 雪倾与温若曦相视一眼,皆认为这个主意不错,当下重新将心思放回到棋局之上,有个赌约这局棋自然下得格外精彩,你来我往直下了一个时辰才分出胜负了,最终雪倾以半子之差险胜一局。 “看来这次注定要吃姐姐亲手包的饺子了,待会儿非得多吃几个才行。”雪倾极是高兴,笑弯了眉眼。 午时的阳光明媚耀眼,拂落一身暖意,温若曦抚一抚她的脸道:“平常看你倒是挺稳重的一个人,怎么这次为点小事高兴成这样,赢了我有这般开心吗?” “我高兴不是因为赢了姐姐,而是因为有姐姐在身边,真好。”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简单至极的话,却令温若曦深深为之动容,她知道在这一刻雪倾是真将她当做姐姐在看待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在这深宅大院之中,虽四处是姐妹,但往往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捅刀子,即使是亲生姐妹也可能反目成仇,想真正拥有一份姐妹至情当真是极为奢侈之事。 7 除夕 “你若喜欢,以后我年年都来陪你过年,只要你别嫌烦就行。”温若曦眸光含泪地笑道,当初她帮雪倾延医未必没存了私心,但现在却是真心拿雪倾当姐妹看待。 “不会,永远不会。”雪倾握着她的手郑重道,仿佛许下一世的诺言。 两人相视而笑,康熙四十三年的除夕,雪倾第一次在没有家人中度过,但她并不寂寞,因为有温若曦有梅璎陪着她。 这日用过午饭,梅璎与芳初负责在一旁擀皮和馅,雪倾与温若曦一起包了许多饺子,到了晚膳时分拿到厨房去下锅煮了,端回来时还是热腾腾的。 梅璎小心地倒了一小碟镇江陈醋然后取过竹筷递给雪倾两人,“姑娘和温格格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你们也忙了一天了,一道坐下吃吧。”雪倾含笑道。 梅璎连忙摇头,“奴婢们还是等姑娘们吃完了再吃吧。” 芳初亦在一旁附合,“万一被人看到了该说奴婢们没规矩了。” “让你们坐下就坐下哪来许多话,再说大过年的谁还会来这里,待会儿饺子凉了可就不好吃了。”见梅璎两人还在那里磨蹭,雪倾佯装不悦地道:“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温若曦亦劝道:“是啊,你们若执意这样反倒显得生份了,何况吃饺子本来就是要人多些才热闹,光我们两人未免寂寞了些。再过一会儿这府里就该放烟花了,正好可以一边吃一边看。” 梅璎两人见推辞不过只得依言坐了,其实两人早就饿了,此刻闻到香喷喷的饺子哪还忍得住,当即埋头苦吃。 “咻――呯!”一团五彩火焰在夜空中炸开,化做一朵唯美夺目的花朵,旋即隐没在黑夜中,但很快有更多的烟花升空,一个接一个绽放,将夜空点缀的犹如白昼,时而如金菊怒放、时而如牡丹盛开、时而又如彩虹翩跹、巨龙腾飞,令人目不瑕接。 梅璎不知何时停下了吃东西,抬头怔怔看着令人目眩神移的烟花,良久才喃喃道:“真好看,比上回八贝勒大婚时还要好看。” 芳初撇撇嘴不屑地道:“你是第一回见吗?每年都这样,现在还不是真正热闹的时候,待子时那会儿才叫真的好看呢,先是宫中燃放烟花,随即各府各院都会跟着放,整个京城上空全是烟花,可热闹了。” “真的吗?我家住在京郊,那里虽然也放烟花但远不及这里热闹。”梅璎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兴奋地拍手道:“那我一定要等过了子时再睡。” “你爱几时睡就几时睡,只要明日别起不来就成。”雪倾笑语了一句,起身与温若曦一齐携手走至院中,尽管隔了很远,但院中依然弥漫着硝烟的气息。 温若曦环视了璀璨无比的夜空一眼感叹道:“好快,一转眼一年又过去了,从康熙四十年入府到现在已是三年有余,人啊,就这么在不知不觉中老去。” “姐姐正值青春韶华,何来老字一说。”长风漫卷,吹得耳下那对琉璃缠丝耳坠晃动不已,人欲静,风却不止。 “如今尚可说青春,那再一个三年之后呢,人总有老去的一天,纵然容颜尚娇心也老了,家人将我送我府原是指望着我能为他们带来荣华富贵,可惜,他们打错了如意算盘。”温若曦拢一拢袖子,遥遥望着那灿烂如许的烟花,说起家人时她并没有多少思念,反倒流露出一种讽意。 雪倾黯然,许久才凝望着她莹白如玉的侧脸轻轻道:“叶氏张扬肤浅,其实远不如姐姐,只是姐姐的特别需要时间去细细体会。” “可是贝勒爷没有这个时间与心思。”她回眸一笑,冰蓝色的衣衫在夜风中翻飞如蝶,欲飞但是飞不起,似乎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牢牢缚住,有一种莫名的悲伤在里面,“贝勒爷的心早已许给了一个人,既是无心人又何来的心去细细体会其他女子的美与好,眼下的他只能看到流于表面的东西,譬如家世,譬如美貌。” 惊讶在雪倾眉间浮现,“这些话是谁告诉姐姐的?” 温若曦涩笑道:“何需人告诉,自己想想就明白了,莫看贝勒爷眼下宠着叶氏,其实她在贝勒爷心中什么都不是,宠只是宠罢了,并无情意在其中。” “倾儿。”这是她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温柔如静水流过耳际,“当初我为你廷医未必没存了私心,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不论你信与不信,我只希望你好。倾儿,你有惊人的美貌,终老在揽月居太可惜了,当有更精彩的人生才是。”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一声,如落花坠地,流水飘零,“何况……你的美貌注定你的人生会是一个极端,不是极致荣耀就是极致悲哀,这王府中会有太多人容不下你。” “我明白。”在长久的静寂之后,雪倾打破了沉默,此刻她的眼里再没有了迟疑,一字一句道:“我说过,以后每一年的除夕都要与姐姐一起过,雪倾绝不食言。” “那就好。”温若曦终于放心了,那句话已经是雪倾对她最好的保证,“很晚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嗯,我知道了。”目送温若曦离去,雪倾折身回屋,吃得满口汤汁的梅璎看到她进来不好意思地笑笑,抹手起身道:“奴婢这就把东西收了然后服侍姑娘睡觉。” “不急,我还想再坐一会儿。”雪倾怜惜地用帕子拭去她嘴角的汁水,“你若累了的话先下去休息吧,东西留着明天收拾。” “奴婢不累。”梅璎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快速将碗筷收拾好,但是看到桌上还剩着的一盘饺子她犯了难,不知该如何处置好,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留着等明天热热再吃,也省得浪费。 梅璎一心要等着看子时的烟花盛会,雪倾又毫无睡意,干脆陪她一道等,她也想看看满京尽是烟花的盛况。 主仆二人沏了一壶茶,围坐在桌前聊天,梅璎起先还很精神,叽叽喳喳讲着以前在家时的趣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讲话的速度明显慢了下去,且眼皮不住往下搭拉,哈欠一个接一个,到最后竟支着手睡着了,雪倾取来一件披风轻轻覆在她身上,然后打开房门想出去走一走。 她竟然看到了一身朝服的胤禛。 胤禛刚才路过揽月居时,想到数日前醉酒时遇到的那个女子,脚不由自主地踏了进来,正犹豫是否要进去,正好碰到她开门,当真是一件极巧的事。 看到雪倾目瞪口呆的样子,胤禛心情突然没来由的大好,嘴角微微一扬走近几步道:“怎么,才几日不见便不认识我了?” 这话令雪倾确信眼前看到的不是幻影,赶紧一丝不苟地行礼,“雪倾见过贝勒爷,贝勒爷吉祥。” “起来吧。”胤禛摆摆手,越过她径直往屋中走去。 “贝勒爷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雪倾回过神赶紧跟着进了屋,怕吵醒睡着的梅璎,她刻意压低了声。 “晚了我就不能过来吗?”胤禛随意打量了房间一眼,上回没仔细看,如今才发现这个房间与旁人比起来真是简陋的可以,除了必要桌椅柜箱等用具外竟再无旁的东西,连窗纸都已经旧的泛黄,倒是那些窗花贴得极是好看,令这屋子焕发出一丝活力。 “妾身不是这个意思。”雪倾连忙辩解,神态微有几丝窘意,今日的胤禛因是入宫赴宴后再回府用家宴,是以一身朝服朝冠未除。 “今夜你就吃这个?”胤禛指着桌上剩下的饺子问,见雪倾点头眉毛微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沉声道:“我不是吩咐过厨房除夕夜给每个格格的膳食除了饺子外还要有两荤两素以及四色点心吗?” “兴许是厨房事忙忘了吧。”雪倾淡淡回了一句,不受宠的格格在这王府中什么都不是,习惯跟高踩低的下人自然不会将之放在眼中,能欺就欺能扣就扣。 胤禛是何等聪明乖觉之人,怎会不明白其中玄机,面色一沉冷哼道:“我一再责令府中不许出现欺上瞒下之事,没想到还是有人敢胆大包天,狗儿!” “奴才在。”随着胤禛的喝声,一个身量瘦小却浑身透着一股机灵劲的少年从院外小步跑进来,垂手恭敬地问道:“四爷有什么吩咐?” “明儿个天一亮就叫厨房里管此事的人滚出贝勒府以后都不许在京谋生,另外你去问问高福,他是怎么管束下人的,养出这么一群欺上瞒下的狗东西,他若嫌这个总管之位做的太过无聊,爷不介意换个人。”胤禛冷冷道,幽暗的眸中有寒光在闪动,森森如钢刀,狗儿跟随胤禛多年,知道他这是动了真怒,不敢多言,记下他的话后悄然退下。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梅璎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胤禛在眼前吓得她当即从椅中跳了起来,睡意全无,结结巴巴地道:“奴、奴婢给贝勒爷请安,贝勒爷万福。 “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下去吧。”胤禛挥手示意她出去,梅璎悄悄看了雪倾一眼,见她也点头方才福了一福退下。 “在这里住着可还习惯吗?”胤禛轻咳一声,打破人令人不自在的静寂。 雪倾倒了杯茶给他道:“无所谓习惯不习惯,适应就好了,左右有的吃与穿,妾身没想过太多。” “当真吗?为何我觉得你像是在怪我没好好待你?”胤禛眯起眼,并不接过她递来的茶,任由水汽在两人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容颜与目光。 “贝勒爷想多了。”她放下已经烫得握不住的茶盏,浅浅一笑道:“于妾身来说,一箪食一瓢水足矣,贝勒府有那么多的人,朝中又有许多事,贝勒爷只得一个人一双眼,如何能顾得过来。” “你倒是会说话。”胤禛未必信了她的话,但面容到底柔和了几分,拨着绿松石串成的朝珠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大约子时吧。”雪倾话音刚落,便觉手一紧,一只厚实的大手牢牢抓了她往外走,一直走到蒹葭池边方才站住,雪倾抚着胸口喘气道:“贝勒爷带妾身来这里做什么?” 胤禛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拍了拍,只见刚才出现过的那个狗儿与另一人捧了几个黑黝黝的盒子放在地上,又恭敬地将两个火折子递给胤禛,然后躬一躬身退向远处。 “贝勒爷你……”雪倾的话被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打断,循声望去,只见紫禁城方向升起无数道火光,一齐在夜空中绽放,在极致的绚目后化为星星火光隐去,再绽放再隐去,周而复始。 雪倾看到胤禛的嘴巴动了动,但四周太吵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直到他将其中一个火折子吹亮递给她又指了指地上那些黑盒子附在耳边大声道:“你去把烟花点燃。” 原来这些是烟花,雪倾恍然执了火折子一步步走过去,心中不仅没有害怕反面有几分兴奋,以前家中境况尚好时,过年也有燃放过烟花,不过那时阿玛额娘怕她受伤从不让她点火,只能在一旁与弟妹一起看着大哥放。 雪倾与胤禛一齐各自点燃引线,然后快速退开,引线在星火中急剧缩短,等完全消失时,只见一团团火光从眼前闪现,在夜空中绽放出自身最美的姿态,面对自己亲手燃起的绚丽,雪倾不觉看痴了,并未发现胤禛的异常。 平滑如镜的蒹葭池面如实倒映出夜空中的唯美,胤禛默默地望着池面,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欢愉之色,他本该与林幽一齐在这里放烟花的,可是林幽最终却选择老八而背弃了他,林幽,你明知我是如此爱你,明知我将你视作生命,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怎么可以! 手紧紧握成拳,指节因太过用力泛起了白,青色的血管仿佛随时会破肤而出,压抑太久的悲伤于一瞬间暴发出来,令他痛苦到极至,在胤禛近乎崩溃的时候,一双柔软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缓慢却坚定的将他手指一个个掰开,当全部掰开时他的掌心多了一个碎裂的玉扳指。 “您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迎向他阴冷毫无暖意的目光雪倾长长叹了口气,握紧他微微颤抖的手一字一句道:“这个世间不是只有林幽姑娘一个女人,您的人生也不仅为了一个林幽姑娘。您是四爷,是四贝勒爷,是大清王朝最尊贵的皇子,不是一般庸碌无为的平民百姓,您的人生应与大清万里锦绣江山在一起,与天下百姓在一起。林幽姑娘不过是您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不是全部,现在不是,将来也永远不是。” “你越僭了。”他冷漠的声音恍如从地狱而来,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雪倾凝眸一笑,嫣然生姿,“若能让贝勒爷放下心中执念重新振作,就是越僭一次又何妨。” 说到最后一句神情已是无比严肃,广袖一展,端端正正跪下去道:“请贝勒爷治妾身越僭之罪!” 地,坚硬如铁,双膝跪在上面生疼,许久,跪的双腿都有些麻木了,才听到一声疲惫的叹息,一双大手扶住她的双肘,“起来吧,地上凉。” 雪倾从未见胤禛脸色如此难看过,一片惨白,仿佛刚刚大病一场,扯着嘴角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容,“你很有胆识,这些话就是福晋也不敢说。不过,确实,即使我将自己逼疯了林幽也不会回心转意,反而会教人看笑话。” 胤禛并未将这句话说出口。 “贝勒爷能想通就好。”雪倾暗吁一口气,她还真怕胤禛一怒之下会治她的罪,幸好……幸好一切如她所想。 “叫我四爷,我喜欢听你这样叫。”胤禛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是,四爷。”雪倾乖巧地答应,目光一垂,落在胤禛手心那枚裂掉的玉扳指上,“四爷能将这个送给妾身吗?” “你要来何用?”这个玉扳指是胤禛成人礼那年康熙赏的,上好的老坑玻璃种,这么多年来一直带在手上,他很是喜欢,想不到这次无意中弄裂了,不免有些可惜。 “这个扳指玉色这般好,若就此扔了实在可惜,妾身想着左右只是裂了几道并不是碎得很利害,用金边包了之后还可以戴。” “你?”胤禛哑然失笑,拉过雪倾纤巧的手与自己一比,两人拇指大小相差极多,“你确定可以戴吗?” 雪倾娥眉微微一皱,旋即又舒展了道:“即使手上带不了,妾身也可以拿根丝线串了挂了脖子上啊。”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也罢,就赏你吧,改明儿我叫工匠补好后再给你送来。”胤禛想了想答应了她的要求。 “谢四爷。”雪倾回给他一个淡淡的微笑,就是这个浅息即止的微笑,却让胤禛铭记了一生一世,之后的数十载岁月,不论恨不论爱,这个微笑始终不曾泯灭,长记心怀。 8 温情 这一夜之后,胤禛虽依旧未召幸雪倾,却不似以前那般不闻不问,得空时经常会来雪倾的居所坐坐,与她说几句话或是喝杯茶再走,偶尔会说起朝中发生的一些事,每当这时雪倾就在一旁安静的倾听,于平静中流淌着一丝温情,细微而珍贵。 胤禛正像雪倾所希望的那样在慢慢抚平曾经血淋淋的伤口。 从梅璎口中,雪倾得知如今贝勒府中,最得宠的是年前刚入府的年福晋,真可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每回赏赐她都是最丰厚的那一份,胤禛留宿朝云阁的日子也是最多的。 胤禛当真宠爱年忆南吗? 当雪倾站在蒹葭池边时,答案便无比清晰,年忆南所得到的只是宠,远远不能说爱,胤禛的心是属于林幽的,其他女人能得到的唯有一个“宠”字,包括她在内…… 所以雪倾在心中发誓,永远……永远不会将心交给胤禛! 按例,这一天是动不得针线的,所以雪倾只得将绣了一半的香囊搁置一边,又见春光明媚,天气极好,干脆与梅璎一道将受了潮的书拿到外来晒,去去那些个潮气,省得到时候发霉。 雪倾正弯腰仔细地将每一本书抚平后摊晒在架子上,忽地眼前一暗,一道阴影遮住了日光,抬眼望去,却是胤禛。 “四爷什么时候来的?”雪倾将书递给梅璎直起身问道,处得久了两人之间随意许多,不再像初时那般拘瑾。 “刚到。”穿了一身石青色绣宝相纹常服的他睨了一眼摊在架上的那些书,发现大都是一些经史之类的书籍,略有几分惊讶地道:“你喜欢看这些书?” “倒不是喜欢,只是妾身身边唯有这些书而已。”她被赐给四阿哥为格格的事,到底被家中知道了,前些日子阿玛托人捎来这些书与一封信,信中未多说,只叫她好生保重,不需操心家中,但她能猜到阿玛和额娘必定为此伤透了心。 “我书房中有许多书,你若喜欢可以去取来看。”在说出这话后,胤禛自己也愣了一下,书房在府中近乎禁地,除了他贴身小厮狗儿和高福之外,谁都不许任意出入,包括福晋在内。 “当真可以吗?”这些书雪倾早已倒背如流,现在听得这话立时喜形于色,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渴望。 这样的欢喜让本有些后悔的胤禛无法拒绝,点头道:“自然是真的,待回去后我知会高福一声,由着你出入就是,但是除了那些书之外你不可以动其他东西,尤其是公文。” “妾身遵命。”雪倾赶紧答应,胤禛能让她出入书房已是莫大的信任,她怎会不知轻重好歹。 胤禛点点头取出一物递给雪倾,“扳指我已经叫人修补好,可惜裂痕终究还在。” 翠绿的玉扳指包了一层金边,在阳光下极为温润,翠绿之中仿佛有水在流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不过这并不妨碍雪倾对它的喜欢,小心接过后先是套在拇指上,那松垮的模样连她自己看了都笑,解下项上的赤金细链将之串好后正要挂上,胤禛接了过去道:“我帮你挂。” 雪倾俏脸一红,背过身去任由胤禛为她挂上,当手无意中划过那一小片晶莹如雪的肌肤时,自持如胤禛者也不禁心神微微一荡,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感觉到雪倾的身子战兢了一下,他方才有些艰难的移开手,“好了。” 雪倾低低应了声,不敢抬头,唯恐让他看到自己满面通红的窘迫样,手指不住绞着帕子,直到快把帕子绞烂了才挤出一句话来,“四爷您饿不饿?” 胤禛下朝后换了便服直接来这里,根本没吃过东西,起前还不觉得此刻被她一提还真有些饿了,“你这里有什么能吃吗?” 雪倾笑一笑对梅璎道:“去厨房给贝勒爷下碗面条来。” 自上回胤禛雷厉风行处置了厨房那帮人又训斥了高福后,府中跟红顶白之风有所收敛,兼之这阵子胤禛常来,雪倾大有一跃成为新贵的趋势,有些人甚至猜着她有可能继叶凤之后成为揽月居第二位庶福晋。 这样的情况下那些人自不敢再轻视雪倾,反而想着法子讨好,下一碗面条自不是什么难事。 “只有一碗面吗?亏得我还特意将修好的玉扳指给你送来,可有些得不偿失了。”胤禛难得心情大好开起了玩笑。 雪倾抚着项下的玉扳指笑道:“四爷这回可真冤枉妾身了,今日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在民间这一天吃的东西皆要以龙为名,譬如吃饺子是‘吃龙耳’;吃馄饨是‘吃龙眼’;皇上是真龙天子,四爷是皇上的儿子,吃这些东西岂非对皇上不敬?” “哦,还有这么一种说法?”胤禛还是第一次听说,颇觉新鲜,略一想便明白了,“这么说来吃面条就是吃龙须了?那岂非还是对皇阿玛不敬?” 雪倾摇头道:“民间将吃面条称为扶龙须,是以这个不算不敬,所以四爷您尽可放心大胆的吃。” “真是有趣的说法。”胤禛笑笑转身进了屋,雪倾陪着说了阵话后,就见到梅璎捧着朱漆托盘快步走来,行了个礼后将面端至胤禛面前,虽她已走得很快了,但此地距厨房甚远,面条免不了有些涨糊。 “四爷等等。”雪倾自柜中取出一小瓷瓶,打开后一股清甜的香味扑鼻而来。 “这是什么?仿佛是蜜,但还有桂花香在里面。”胤禛好奇地问。 雪倾一边勺了一小勺在面中拌匀,一面回答道:“这个就叫桂花蜜,取秋天正开的桂花洗净晒干后与蜂蜜合在一起然后封上盖子,随时都可打开就可食用,又香又甜且颜色也极好看。” 确实那一勺金黄色混着桂花瓣的蜜教人看了食指大动,胤禛挟了一筷面放到嘴里,顿觉清甜可口,美味异常,三两下便将一碗面都吃光了还觉有些意犹未尽,接过雪倾递来的帕子拭一拭嘴道:“果真不错,真亏你想得出这些个点子。” “哪是妾身想出来的啊,是额娘教的,这瓶蜜还是前些日子阿玛托人带来的。”说到这里她神色微微一黯,虽很快又是一副无事模样,但还是未能逃过胤禛的眼睛。 “想家人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将雪倾苦苦压抑的思亲之情皆勾了出来,不论她再怎么冷静聪慧,终只有十六岁,终是第一次离开家,岂有不想之理,每当午夜梦回发现再回不到从前时,常常潸然泪下。 她长吸一口气,泪眼朦胧地看着胤禛,“妾身若说是,四爷是不是会怪妾身?” “这是人之长情,有何可怪。”胤禛抚了抚她泫然欲泣的脸庞轻声道:“等哪天有空了,让你阿玛额娘入府一趟,与你见上一见可好?” “真的?”听到这个好消息雪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边。 “自然是真的。”胤禛抚着她如云的长发,神色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 “妾身谢四爷!”雪倾喜极而泣,除了谢恩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 梅璎在一旁暗自替自家姑娘高兴,自入府以来,姑娘从未有像现在这般高兴的时候,往常即使明明在笑也不自觉含了一丝愁绪在里面,只盼她以后每一天都能像现在这般欢喜快乐。 梅璎不知道自己这个看似简单的想法对于深宅大院的女人来说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 二月初七这日,雪倾正在屋中与温若曦说话,只见梅璎一脸古怪地走了进来,欠一欠身道:“启禀姑娘,高管家来了,说是给您请安。” 雪倾与温若曦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讶,高福是府里的总管又深得胤禛信任,平常就是福晋见了都要客气礼待,怎么这会儿眼巴巴过来请安了? 人既已来了,断无不见之理,雪倾拂一拂衣衫命梅璎带他进来,不多时便见梅璎领了一个身态微福的中年人过来,正是雪倾初来贝勒府时见过的高福。 “奴才给雪格格请安,给温格格请安,两位格格吉祥。”高福一进来就满面含笑地打了个千儿。 “不敢,高管家请起。”雪倾虚抬一下对梅璎道:“还不快给高管家看座。” 高福谢过恩后刚坐下便听得温若曦似笑非笑地道:“今儿个吹的这是什么风啊,竟把高管家这位大忙人给吹来了,平常可是想见一面都难。” 高福赶紧起身赔笑道:“格格说笑了,奴才心里一直惦记着来给两位格格请安,无奈杂事缠身,这不一得空就立刻过来了,万望二位格格莫怪。” 温若曦唇角微勾抚着袖口的风毛笑而不语,这府里的人个个精得跟猴一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信上三分就不错了,当不得真。 “不知高管家此来所谓何事?”无事不登三宝殿,雪倾可不相信他此来仅是为了请安。 他笑答道:“果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雪格格的法眼,奴才此来是专程迎格格您迁居净思居的。” 他的脸又白又胖,一笑起来五官皱在一起像极了刚刚蒸出来的包子,“前几天贝勒爷吩咐奴才将东院的净思居收拾出来,说是要给格格您住,这在咱们府里可还是头一遭呢,这不奴才刚收拾好就紧赶着过来告诉您这个喜讯了。” 净思居在贝勒府中尽管不是绝好的居处,但比揽月居不知好上多少,清幽雅致,而且独居一处,甚至比几位庶福晋的居处还要好,胤禛独独将此赏给了尚是格格之位的雪倾,可见她在胤禛心中的地位,高福是聪明人又岂会看不明白,是以亲自赶过来,且态度极为恭谨,丝毫不敢怠慢。 胤禛从未提极过此事,雪倾乍闻之余禁不住有些发愣,还是温若曦先回过神来,真心为之欢喜,轻笑道:“刚还在说院里那株黄玉兰不知缘何早开了两个月,现在看来竟是吉兆呢,恭喜妹妹得迁净思居。” “只是往后再不能如现在这般时时与姐姐见面了。”在最初的惊喜过后,雪倾有些失落地道。 “傻丫头,只是东院罢了,又不是天南地北,咱们姐妹还是可以随时见面的。”温若曦拍了她的手安慰,又道:“我陪你把东西收一收就过去,莫让高管家久等。” 雪倾点一点头,一道将些许贴身物件给收拾了,交与梅璎拿着,在高福开门出去的一瞬间,温若曦附在她耳边飞快的低语道:“如今你未侍寝便已得贝勒爷如此恩宠,往后一定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甚至视你为眼中钉,你自己万事小心。” “我知道。”她回过头朝温若曦嫣然一笑,如临水之花,无比静好,从踏出这一步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不论前路平坦或坎坷她都会一直走下去。 垂花门进去后就是正厅,所用桌椅等物皆是用上好梨花木精工打造而成,墙上挂了一幅大大的“净”字,笔走龙蛇,似行云流水,意境极为不凡,再看下面的属名,竟是康熙御笔亲提。 待雪倾在雕花木椅中坐下后,高福领了四人行一行礼道:“姑娘,这是负责净思居的下人,您看看可还顺眼,若是不喜欢的话,奴才这就给您换了。” 那四人年岁皆不大,听了高福的话赶紧依次行礼,报上姓名,分别是司琴,钰棋,小路子,小常子。 其中小路子有些结巴,说话不太利索,不过人瞧着倒是挺忠厚的。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梅璎忍不住“扑哧”一笑,小声道:“小肠子,我还大肠子呢。” 小常子摸着剃得光溜的前脑门嘿嘿一笑,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说了,雪倾笑斥了梅璎一句,让她不得胡说。 随即又对还等着她回答的高福道:“我瞧着这四人挺好,就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伺候吧。” “是。雪格格若没其他吩咐,那奴才先行告退,格格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派人告之奴才,奴才一定全力置办。”高福如是道。 “有劳高管家了。”雪倾含笑朝梅璎使一使眼色,“替我送高管家出去。” 梅璎答应一声,待走到外面后悄悄将一锭银子塞到高福手中,“这是我家姑娘一点心意,您可千万要收下,否则奴婢该挨姑娘骂了。” 高福连称不敢,最后碍不住梅璎坚持,只得收下。 梅璎折身回到正厅,恰好看到雪倾在问四人情况,原来除了小常子是前些年黄河发大水时胤禛买回来以外其余三人皆是贝勒府的家生奴才。 刚问了几句话,便听得外面有人喊道:“请雪格格接嫡福晋恩赏。” 雪倾哗然一惊,入贝勒府这么多天她还从未见过这位嫡福晋,更不曾有过接触,只听人说起过,嫡福晋为人宽厚仁和,无奈前些年因难产导致身子不济经常卧床。 “雪倾接嫡福晋赏赐。”雪倾双膝跪地行大礼道,当先一人将大红烫金礼单打开一样一样唱道:“龙凤金镯一对、白玉镶紫晶如意一对、翡翠项链一串、白玉席一件、和田绢花十枝、素锦五匹、细缎五匹。” 他每唱一样后面都有人上前将捧在手中的东西交给小路子等人,待全部念完后将礼单合拢交至一直跪在地上的雪倾手中,客气几句后率人离去。 “请雪格格接年福晋恩赏。” “请雪格格接李福晋恩赏。” 整一天净思居都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嫡福晋与两位侧福晋还有数位庶福皆赐了赏,看得梅璎等人眼花缭乱。 诸福晋中唯有一位不曾赐下东西,那便是曾与雪倾有过节的叶凤。 原本瞧着挺宽敞的净思居因这些赏赐变得极是拥挤不堪,正厅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雪倾瞧着这不是办法,命小路子等人将这些东西登记入册后悉数收至西厢房中,左右那间房空着也是浪费,权当库房了。 9 嫡福晋 司琴等人皆是十分好奇,这位新来的格格到底是何方神圣,先是以格格身份入住净思居,紧接着又得众位福晋赏赐,真是好大的面子。 待将一切收拾齐整后已是入夜时分雪倾在司琴与钰棋的伺候下用过晚膳,又坐了一会儿只见小路子搓着手走进来费力地道:“姑……姑娘,您早……早……早些……些休息,奴才在……在外……外守着,您有事尽……尽管叫……叫奴才,保……保准……准马上到。” 今夜是他与钰棋当值,两人一个负责守院子,一个负责照料雪倾夜间起居。 以前在揽月居不曾有这个规矩,但如今独居一处自不能再像从前一般随便,雪倾放下喝了一半的杏仁茶想了想朝梅璎道:“去取条旧棉被来。” 随即温言对小路子道:“此时虽已近春,但春寒料峭,夜间还是极冷容易冻出病来,你且用棉被裹着,那样会好些。” 说话间梅璎已取了一条半旧的厚棉被来,递给尚在发愣的小路子,见他不接催促道:“很重的,还不快拿着。” 小路子这才如梦初醒地接过棉被,在来净思居之前他先后在好几个主子手下当过差,因为结巴的原因不知受了多少白眼,每一个对他都是呼来喝去,从不给好脸色看,有时说的慢些还要挨骂挨打,身上也不知受了多少伤,要不是一道做事的小常子机灵,常帮着说好话,他可能都熬不到现在了。 原以为姑娘眼中根本没自己,不曾想她不止记着还对他关心有加,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眼圈微红掉下泪来,赶紧拿袖子拭了泪哽咽道:“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小常子与他相识数年,感情最是深厚不过,也最能明白他此刻的心情,知他老实憨厚唯独一个巴结的毛病,为此受尽苦楚,除了他以外,再没人善待过小路子,这还是头一遭,怪不得他如此激动。 雪倾站起身,踏过平整如镜的青石砖走到小路子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在乎你是否结巴,只在乎你是否忠心于我,你只要好好做事,我必不会亏待于你。” “奴……奴……才一定……一定……”她的话令小路子万分激动,越是激动越说不出话来,急得他满头是汗,梅璎看不过眼替他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忠肝义胆,报效姑娘的。以后有话慢慢讲不要急,否则啊,我怕你累死了都说不出来。” 小路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捧了棉被出去,另三人看雪倾的目光不约而同有了变化,原先对新主子的抵触正在慢慢消去,也许,这个主子值得他们去守候去追随。 “你们都出去吧,梅璎也是,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雪倾坐回椅中闭上眼揉了揉眉心,略有些疲惫地挥挥手,今天一天她都忙着应付众位福晋派来打赏的人,几乎没停下来歇息过,现在一静下来只觉浑身酸软,连话都不愿多说。 静了不到片刻,便听得有脚步声进来,雪倾闭着双眼略有些不悦地道:“我不是说了不要进来吗?退下!” 等了半晌始终不见人退下,雪倾愈发不悦,暗道是谁这么不懂规矩,睁开眼正待喝斥,不曾想竟看到面色沉静的胤禛,唬得她当场跳了起来,连忙站直了身甩帕行礼,“妾身不知是四爷驾到,有失礼无状之处还请四爷治罪。” “不知者不怪,起来吧。”微凉的男声在雪倾耳边响起,目光垂却能看到那双玄色千层底靴子停驻在身前。 雪倾略松一口气,命钰棋沏了茶来亲手奉与胤禛,带了一丝玩笑的口吻道:“妾身不懂未卜先知,不晓得四爷这么晚还要过来,所以没备下别的,唯有请四爷喝茶了。” “我刚从老十三那里回来,听得高福说净思居收拾齐整你已搬入,便想着来看看,如何,可还喜欢?”胤禛抿了口茶随意问道。 “四爷厚赏,妾身自然喜欢,只是以妾身的身份独住一院,怕会引人非议。”此时南窗开了一条小缝,夜风徐来,拂动两人的衣角与窗下双耳花瓶中的黄玉兰,如蝶寻花而来。 胤禛挥挥手道:“些许小事罢了,有何可非议,何况皇阿玛曾说过让我善待于你,依着意本该封你一个庶福晋才是,这样住净思居也名正言顺些,可是前些日子刚封了叶氏不宜再封,所以只得这般,等往后再寻机会吧。” “是。”雪倾心中微有感动,一面之缘,康熙却记住了她这个人,还特意嘱托四阿哥善待,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已是很难得了。 正思忖间忽地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胤禛难得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道:“那你呢,我的格格,你可准备好了?” 雪倾的心因这句话剧烈跳动起来,脸很不争气地迅速变红,连耳根子都是火烫一片,声如蚊呐地道:“妾身……妾身准备好了。” 她那副似壮士断腕的表情令胤禛为之莞尔,松开手道:“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你不必当真。” 雪倾也不知鼓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刚才那句话,没想到胤禛竟是开玩笑,顿时又羞又气其中还夹杂了些许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失望,别过身去不再搭理他。 那副小女儿的娇羞姿态看得胤禛一怔,风吹散长发,迷了他的眼,令他有那么片刻分不清眼前站的究竟是谁。 若你是林幽该有多好…… “明日我与十三弟几人要陪皇阿玛出京南巡,会有很长一段日子不在京城,让你阿玛额娘进府的事要等我回来后再说了。”他望着星空淡淡道。 “妾身不急,倒是四爷一人在外面,万事当心。”不知为何听到胤禛要离开时,心微微一颤,竟生出几许不舍之感。 “我会的。”胤禛颔首,向来冷漠的眼眸浮现出些许暖意,“你若有什么事尽可去找年氏,现在府中的事都是她在打理,倒也井井有条,至于嫡福晋那边,她身体素来不好又要管教弘晖,精神难免不济,你只需得空过去请个安就是了。” “妾身知道。”雪倾温顺地回答,借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府里已是年忆南做主了吗? 这才来府里多少日子,就已经稳压资历比她老得多的李玉薇一头,真是好手段。 胤禛点一点头道:“很晚了,你早些歇着吧,我也该走了。” “四爷您等等。”雪倾忽地想起一事来,唤住胤禛后匆匆自屋中取出一道三角黄符来,“这是前些日子阿玛托人送来护身符,说是特意去庙里求来的,可保人平安,四爷此去南方路途遥远不知何时回转,带在身上吧。” 胤禛是从不信这些东西的,但盯着她诚挚关切的目光,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默然将护身符收入怀中,恍然间记起似乎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人带着温慈的笑意将用黄丝线串成的三角符挂在他脖子上。 二月初九,康熙皇帝第五次南巡,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十阿哥胤?,十三阿哥胤祥与众大臣随行伴驾,太子胤礽留在京城监国,凡遇重大事件八百里快马加急呈报。 胤禛离府时,嫡福晋领了众人送至府门外,雪倾第一次看到那拉语丝,那是一个很端庄温和的女子,只因长年卧床甚少见阳光,使得她面容有些不自然的苍白,在她与李玉薇的身边各站了一个小人儿,分别是胤禛的长子弘晖与次女容静,长女出生未及出月就夭折了,次子则于三岁夭折,所以膝下只得一子一女。 诸女之中,最显眼的莫过于年忆南,上着红色洒金缕石榴纹锦衣,下身则是一袭百褶长裙,浑圆无瑕的珍珠点缀裙间,发髻上两边各插有一枝攒珠金玉步摇,垂下长长的璎珞,衬得她本就艳丽无双的容颜愈发耀眼,让人一见之下移不开目光,倒比那语丝更有几分嫡福晋的架式。 “贝勒爷,你此去只带狗儿一人够吗,要不再多带几人?”语丝面有忧色的问,唯恐胤禛在外缺了人伺候。 “有皇阿玛在还能缺了伺候的人吗?有狗儿差遣足够了,你不必担心,倒是你自己要小心身子,记得喝药。”胤禛淡淡地道,自康熙三十年奉命迎语丝为嫡福晋至今已有十四年,胤禛一直待她礼敬有加,但感情却说不上有多深厚。 “妾身知道咳……咳咳……”语丝身子本就不好,现在又站了这么许久,忍不住轻咳起来,年仅八岁的弘晖极为懂事,连忙踮起脚替她抚背顺气。 “姐姐身子不好,还是不要站在这里吹风了,以免加重病情。”年忆南扶了语丝冰凉的手一脸关切地道。 “我没事,这会儿功夫还撑得住,”语丝轻轻一笑道。 “好了,你们都且回去吧,我该走了。”说完这句话,胤禛翻身骑上狗儿从马房牵来的汗血宝马上,目光扫过众人,在瞥见雪倾时有片刻的驻留,雪倾回给他一个清浅含蓄的微笑。 弘晖与容静相视一眼,齐齐走上前双膝跪地叩了一个头脆声道:“儿子(女儿)送阿玛。” “都起来吧。”在面对自己的亲生骨肉时,胤禛神情柔和了不少,“我不在府中,你二人安生些,不许调皮,尤其是弘晖,如回来后宋先生再向我告状,就罚你抄一百遍《论语》。” 宋先生是胤禛专门请来的西席先生。 弘晖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儿子不敢。” 容静与弘晖同年生,只小了一个月,两人经常互相捉弄,此刻听到弘晖被斥心下偷笑,脸上却一本正经地道:“阿玛放心,女儿一定盯着他不让他胡来。” 胤禛岂会不知这个一脸精灵的女儿心里在想什么,当下笑斥道:“你也不要得意,回来后我要考你琴棋书画,只要其中一样没有进步,就罚你十天不许出房门。” 容静一听这话顿时不高兴地撅起了小嘴,悄声嘟囔道:“阿玛坏人。” “不许使小性子,还不快跟阿玛认错。”李玉薇将她拉到一边小声训斥了一句。 “没事。”胤禛阻止李玉薇再说下去,转而对容静道:“也罢,等阿玛回来时,你若能解开上次阿玛留下的棋局,那阿玛就将你十三叔送来的那套七彩玲珑玉棋送给你,你不是喜欢很久了吗?” “当真?”一听这个,容静先前的不悦顿时一扫而空,眼巴巴盯着胤禛,为了那套棋子她不知央阿玛多少回了,阿玛就是不肯松口。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胤禛淡泊的声音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情,随即一牵疆绳调转马头朝紫禁城方向策马奔去,狗儿紧随其后。 目送胤禛远去,直至那身影消失在眼中时,语丝才折身而回,在经过雪倾身边时脚步一顿,温和地道:“你便是钮祜禄氏?” 雪倾赶紧屈身见礼,略带了一丝紧张低头道:“妾身钮祜禄氏见过嫡福晋,嫡福晋吉祥。” 语丝仔细打量了她一眼赞道:“果然是一个标致的人儿,怪不得贝勒爷这般看重,连净思居都赏给你居住。” “贝勒爷厚赐,妾身受之有愧。”雪倾恭敬地道:“承蒙嫡福晋与众位福晋不弃赐下厚赏,妾身感激涕零。” “罢了,只是些许小玩艺罢了,算不得什么厚赏,妹妹喜欢就好。”年忆南用三寸长的鎏金镶宝护甲拨一拨珍珠耳坠漫不经意地道,眸光睨过雪倾时,朱唇微弯,勾起一丝冷彻入骨的笑意与……敌意! 站在后面的李玉薇掩唇轻笑上前道:“听说妹妹礼单里可是有那对价值连城的白玉嵌百宝九桃牡丹福寿如意,若连这都只是小玩艺,那我们送的可不就是破铜烂铁了吗?” “妹妹只是随口一句话罢了,姐姐太多心了。”年忆南与她素来不睦,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后朝语丝略略一福道声乏了,便扶了侍女的手先行回府,那架式倒像她才是四贝勒府的嫡福晋。 “姐姐你太纵容她了”李玉薇望着年忆南远去的背影忧心忡忡地道。 语丝笑笑,抚着弘晖的脸道:“随她去吧,谁叫贝勒爷看重她呢。” 说到这里她目光一转落在了一脸谦恭的雪倾身上,带着几许温和的笑意道:“可愿去我院中坐坐?” 雪倾连忙答应,扶了语丝徐徐往正院走去,李玉薇随行在旁,容静交给乳母先行带回,其他人则各自散去,已经成为庶福晋的叶凤狠狠瞪了雪倾一眼方才离去。 始一踏入院落便能闻到无处不在的药腥味,,弘晖交给乳母带下去念书后,瓶儿端来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轻声道:“福晋,您该吃药了。” 语丝皱了皱眉,端起药碗一口饮尽,唯恐慢一些就会悉数吐出来,直至瓶儿将一颗早已备好的蜜饯塞入她口中眉头方才微微舒展,良久睁开眼将核吐在珐琅盂中长出一口气道:“即使吃了这么久还是觉得这药苦得不行。” “福晋吃了这么许久的药还是不见好转吗?”李玉薇关切地问道。 语丝落寞地摇头,“要好早就好了,哪还会拖到今时今日。”她若非身子不济,无力应付,打理府中诸事的权利又怎会轻易交给年忆南呢。 李玉薇亦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未再多说,转而睨向默不作声的雪倾似笑非笑地道:“妹妹怎的不说话?难不成还因上回之事对我有所不满?” 雪倾赶紧起身道:“福晋肯纡尊教导梅璎,是妾身和梅璎的福气,妾身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心怀不满,只是见嫡福晋与福晋说话,妾身不敢随意插嘴。” “你能这样想自是最好。”李玉薇微微一笑,将初时那点瓜葛说与语丝听,语丝点点头道:“做下人的忠心护主自是好的,但也要懂得分寸才行,像她这般性子冲动不知进退,若任之由之不止她自己容易吃亏还会连累主子,你敲打她一番是好的,雪格格是懂事明理之人,自能明白你一番苦心。” “是,得福晋教诲后,梅璎做事沉稳了许多。”雪倾朝其施一施礼温言道。 李玉薇抚着袖口细软的金丝斜飞了她一眼道:“妹妹这张嘴好会说话,怪不得贝勒爷这般喜爱,连净思居都赏给了你,真叫我这做姐姐的羡慕。” 雪倾还在思索该怎么回答时,语丝已笑道:“旁人若说羡慕也就罢了,你说羡慕我可不信,谁不知道你的玲珑阁是贝勒府最华美雅致的,连年氏都看着眼热,在我面前提过好几回了。” 李玉薇扬一扬眉,漠然道:“她自是什么好东西都想要,可惜这贝勒府尚不是她一人说了算。” “算了,她到底年轻又得贝勒爷宠爱难免气盛了些,你这做姐姐的多担待着点就是了。”语丝安慰了她道,随后又说了几句话自觉有些乏了,方才示意李玉薇与雪倾退下。 出了正院,雪倾正待向李玉薇告退,忽听得她问道:“雪格格选秀时是否与一位姓石的秀女相熟?” 10 年忆南 雪倾心中一震,李玉薇说的不就是石潇玉吗? 这是她入府后第一次听到关于故人的消息,忙回道:“是,福晋见过她吗?” “正月里时随贝勒爷与嫡福晋入宫朝见皇阿玛与各宫娘娘的时候,遇到静贵人,听她问起才知道原来你与静贵人相交甚好。”李玉薇笑意浅浅地道,指间那枚银镶粉晶戒指在春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芒。 姐姐,她果然入选了吗? “姐姐在宫中还好吗?”雪倾强抑了心中的激动问。 李玉薇攀了一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在鼻尖轻嗅,闭目道:“静贵人很好,初入选时仅是一个答应,短短一月便越过选侍被册为贵人,圣眷自是极隆。” 说到这里徐徐睁开双目,眸光流转,落在雪倾的脸上,“静贵人说很想你,盼着什么时候能再见一面。” 雪倾的心中充满了苦涩与无力,连庶福晋都无资格入宫朝拜,何况是一个连庶福晋都不如的格格。 她长吸一口气,掩了心中的失落朝李玉薇郑重施了一礼道:“多谢福晋告之静贵人的事,若福晋将来再入宫的话,烦请替妾身告诉静贵人――不论将来是否有机会见,她都是雪倾最尊重的姐姐。” 有细微的诧异在李玉薇眼底闪过,“我以为你会央我带你进宫,难道你不想见静贵人吗?” “福晋肯告之静贵人的事,妾身已感激不尽,如何敢再不知好歹麻烦福晋。”在雪倾心里并不相信李玉薇,也绝不相信李玉薇告诉自己此事仅仅是出于好心,必然有她的目的在其中。 李玉薇不以为意地笑笑,绕着雪倾转了一眼婉声问道:“妹妹你觉得年福晋美吗?我与她相比又如何?” 雪倾心思转如飞轮,细细斟酌后道:“年福晋天姿国色、丰韵娉婷,自是极美的;而福晋您绰约多姿、惠质兰心,与年福晋相较各有千秋,就如那牡丹与月季,不分彼此。” “牡丹与月季?”李玉薇摇一摇头苦笑道:“你不必安慰我,年氏是牡丹不错,我却当不起月季这花中之皇的称号。” 她将手中的紫花插在雪倾的发鬓上轻轻道:“若说咱们府里唯一能与年氏之美貌相较的也就妹妹你了。”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道:“妹妹容色这般出众,恐不为年氏所喜,你千万要小心。” 雪倾眼皮微微一跳伏下身道:“多谢福晋提醒,妾身一定牢记在心,若福晋没其他吩咐的话妾身先行告退。” 现在的贝勒府就是一池混水,一个不小心就会搅了进去,这一点叶凤明白,雪倾也明白,所以自胤禛离府后,她便过起深居简出的日子,除了偶尔去语丝那里请安以外,很少出净思居。 说来奇怪,几次见过后弘晖竟与雪倾十分投缘,常缠着她玩不说还破例叫她一声姨娘。 八岁的弘晖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无奈语丝身子虚弱,无人陪他玩耍,而李玉薇年忆南等人他又不喜,身边除了乳母和服侍的丫头小厮之外再无一个可说话之人,如今雪倾投了他眼缘,自是缠着不放,常去净思居。 弘晖甫一出生便因嫡长子的身份被册为贝勒府世子,在尊贵显赫身份的背后往往是寂寞冷清,他的身份注定不能随意与同龄人玩耍,更不能出府。 是以雪倾对他多有疼惜,在弘晖读书习武之余常陪了他一道踢藤球、玩竹马,还命小路子和小常子在净思居院中搭了一座秋千,供他荡秋千。 这日弘晖下了课,迫不及待地往净思居跑,昨日雪姨娘说只要他今天课堂上能背出孙先生教的《孝经》就给他一个惊喜,为了这个昨儿个他背到亥时才睡。 《孝经》虽然才一千九百零三字,但一段一段,支离破碎根本没有联系,要全部背下来难度极大,孙先生根本没想过要他在一夜之间背会,原以为月底能背出个十之七八就不错了。 弘晖一想到刚才课堂上孙先生听他将《孝经》一字不拉背完时的表情就忍不住笑,嘴巴张得那么大也不怕苍蝇飞进去。 一踏进净思居弘晖就觉得不对劲了,往常这时候应该有人在打扫庭院才是,怎么现在院中一个人也没有,都去哪儿了? 这个疑问在来到正厅时豁然解开,只见衣着华丽光鲜的年忆南施施然坐在花梨木大椅上,镂空飞凤金步摇垂下累累金珠,奢华耀眼。 雪倾跪在地上,净思居的下人跟着跪了一地,在他们面前扔了一只死猫,正是年忆南常捧在怀里的绒球。 弘晖心下一惊,正待悄悄退去告诉他额娘,不想年忆南的贴身侍女清月眼尖看到了踮着脚尖准备溜走的他,唤了声“世子。” 见行踪败露,弘晖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弘晖见过年姨娘,年姨娘万安。” 年忆南铁青的脸色微微一缓,招手示意他近前,“世子也来了,正好,你帮姨娘想想,有人狠心毒死了姨娘养了数年的绒球,你说该怎么处置是好?” 弘晖小心地瞅了她一眼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雪倾低声道:“年姨娘这么说,难不成猫是被净思居的人毒死的?” 年忆南睨了清月一眼,她立刻会意,解释道:“回世子的话,绒球平时无事时常在东院四处玩耍不见踪影,昨日也是这样,晚上还没回来,起先主子尚不在意,以为绒球不知在哪里玩疯了,可是直到了今天早上依旧不见踪影,这才命奴婢等人四处寻找,不想竟在净思居院外发现了绒球已经僵硬的尸体。” 清月眼圈微微一红指着雪倾等人斥道:“不用问,肯定是他们毒死的。” “我……我……没……没……”小路子想要否认无奈心越急越说不出话来,还被清月指其是心虚才会结巴。 雪倾阻止小路子再说下去,仰起素净的容颜不卑不亢道:“回年福晋的话,小路子结巴是天生的,与他心虚与否无关。至于绒球……” 她微微一顿如实道:“这段日子确实常来净思居附近,小路子他们见绒球雪白可爱也着实喂过几回,但绝不会做出投毒这等歹毒之事,福晋宅心仁厚想必也不愿因一时激愤而冤枉无辜,雪倾斗胆还请福晋明查,还妾身等人一个清白。” “照你这么说,还是我冤枉了你?”年忆南冷冷一笑,起身居高临下地望向雪倾,眼底满是阴霾恨意,“早知道你能言善辩,今日一见果不虚,怪不得能得贝勒爷另眼相看,赐下净思居;既然你说绒球不是你害死的,那倒是说说为何会偏偏那么凑巧死在你院外?” “妾身不知。”其实雪倾心中明白,此事若非绒球自已吃错东西,便是有人下毒陷害她,但此事干系重大,她又无半点证据,冒然说出只会惹来无穷麻烦。 “一句不知便想打发过去?雪格格,你将本福晋当成什么,当绒球的命当成什么!”说到最后年忆南已是怒不可遏,一拂衣袖指了清月冷声道:“将你从绒球嘴里抠出来的东西给她看!” 清月答应一声将攥在手中的绢帕展开,只见上面有一团白色糊状的东西,仿佛是鱼肉,还有一个小半边的鱼头。 一见这个鱼头雪倾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分明是中午厨房送来的芙蓉鲫鱼汤中的鲫鱼头,当时她嫌汤中放了花椒有辛辣之味,是以只动过一筷,后来看到绒球过来便命小路子将剩下的鱼挑出放在小碟中给绒球吃。 年忆南拔下清月发间的银簪插入鱼头之中,隔了一会儿拔出来只见那截簪身呈青黑色,是中毒之像。 她将簪子用力掷到雪倾跟前声色俱厉道:“我问过厨房,今日只给你这里送过鲫鱼,钮祜禄雪倾,事实俱在,你还有何话好说?” “妾身无话可说。”这是一个精心布下的局,设局人以绒球为饵一步步引年忆南对付她。 此时不论她说什么年忆南都不会相信,只会认定她存心狡辩。 也有可能绒球根本就是年忆南自己毒死的,只为找一个借口对付她,当日胤禛离府时年忆南对她分明有敌意,而且李玉薇也曾提醒过她,若真是这样,年忆南手段不可谓不毒辣。 “这么说来你是承认了?”朱唇微弯,勾起一个狠狞的微笑,戾气在眼底无声无息漫延成灾,整个净思居气氛异常压抑,司琴等人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年忆南俯下身在雪倾耳畔轻轻道:“杀人偿命,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是好? “年姨娘。”弘晖拉了拉年忆南的衣袖小声道:“绒球死了虽然很可惜,但它只是一只猫,不是人,您能不能不要怪罪凌姨娘?” 年忆南面色一冷,戴着玳瑁嵌米珠宝翠玉葵花护甲的手抚过弘晖光洁的额头,“世子,如果你死了,嫡福晋必然会悲痛欲绝;绒球虽是一只猫,但于我来说与人无异,我绝不会放过敢于加害它的人。” 声音微微一顿又道:“还有,世子你记住钮祜禄氏只是一个格格,世子唤她姨娘只会降低自己身份。” 言罢她朝随侍在侧的下人道:“送世子回去。” 弘晖挣扎着不让人碰她,苦苦哀求年忆南放过雪倾,无奈他人小言轻,年忆南根本不将之当成一回事,反叫人赶紧带他走,正自僵持之际,李玉薇来了,瞥见净思居乱成一团,不禁为之一怔,随后问是怎么一回事。 弘晖看到李玉薇恍如瞧见救星,跑到她身边哀求道:“李姨娘,你快救救雪姨娘吧,年姨娘要她为绒团偿命。” “偿命?”李玉薇眼皮一跳,看向年忆南道:“妹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年忆南与李玉薇素不对照,当下冷哼一声并不搭理,还是清月将事情大致讲述了一遍,李玉薇听后拧眉:“当中会否有什么误会,依我所见,雪格格不像是会做出此等歹毒之事的人。” “误会?!”年忆南冷笑不止,“姐姐年岁不大人却糊涂了,此事清晰明了,何来误会一说,难不成姐姐还想混淆了黑白去?” 如此尖锐的言语纵是以李玉薇的涵养也不禁面色微变,不等她出言,年忆南又道:“今日之事我必要向净思居的人讨个说法,姐姐还是不要蹚这趟混水的好,否则贝勒爷回来,我必如实相告,说姐姐包庇钮祜禄氏!” “你!”李玉薇早知她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却没料到她会这般咄咄逼人,不留半点余地,气得粉面涨红说不出话来。 年忆南来势汹汹且已把话说到这份上,看样子今日之事不给个交待是难以善了了,即语丝来也无用,毕竟年忆南占着理。 小路子咬一咬牙露出决绝之色,正待揽下这桩祸事时,一直有留意他举动的小常子在心里叹了口气,快他一步膝行上前,朝年忆南重重磕了个道:“年福晋息怒,是奴才不好,最近净思居中常有鼠出没,奴才怕惊了姑娘,所以擅自弄了点砒霜来放在周遭,今日放完之后忘了洗手便与小路子一道喂绒球,定是绒球吃了混有奴才手中砒霜粉末的鱼所以才中毒身亡,实乃无心之失。奴才罪该万死,与他人无关,求福晋责罚!” 这是小常子唯一能想到既可了结此事又不至于罪名太重牵连他人的说法了。 审问许久,终于有人认罪,但对于小常子无心之失的说法年忆南并不尽信,阴冷无常的目光一直在雪倾头顶徘徊,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雪倾微微一怔间已回过神来,神色一沉扬手往小常子脸上打去,痛心疾首地道:“好你个粗心的奴才,审了半天竟是你惹下的滔下大祸,当真可恨。往常你做事就粗枝大叶,我总叫你沉稳些再沉稳些,不曾想你竟半点也没听进去,害死了年福晋的猫,当真该打!” 狠狠打了他几巴掌后方才停下手,小常子咬着牙默默忍受半点也不敢躲,反而口口声声道:“奴才该死。” “你这般莽撞,当真该死!”雪倾斥了他一句后仰头朝看不出喜怒的年忆南道:“小常子害死了绒球,他虽非有心,但毕竟是错,请福晋责罚;至于妾身管教不力,致使他犯下如此大错,难辞其咎,请福晋一并责罚!” 那厢李玉薇亦劝道:“妹妹,现在事情既已经查清楚,不如就此算了吧,小常子纵有不是也属无心之失,你处置他一人就是了,至于雪格格……正所谓不知者不怪,责罚她于理不通。” 说到这里目光在年忆南身上打了个转儿,沉声道:“何况妹妹当知此事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本来依着年忆南的心意,是要将包括雪倾在内的净思居一干人等一并问罪的,最好可以借此机会除掉这根眼中钉肉中刺,贝勒爷待她异常温和的态度令她心生警惕。 可眼下被小常子这么一搅,事情再不按着她预期的方向发展,何况旁边还有一个李玉薇虎视眈眈,虽不怕她,但若因此被她抓到什么把柄,到底于自己不利,但要她就此放过净思居一干人等又有所不干。 思量片刻,年忆南抚了袖间繁复的金线,娥眉微扬道:“好,那就依姐姐只罚这贱奴才一人,不过怎么罚可就得由我说了算了。” 双色缎绣如意纹花盆底鞋缓缓踩上小常子撑在地上的手一点点用力碾下去,手指传来的钻心之痛令小常子冷汗直冒,却半声也不敢哼,唯恐触怒年忆南。 李玉薇看着不忍揽了弘晖别过头去,至于雪倾虽面无表情,但蜷在袖中的手早已握得指节发白,尖锐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 小路子等人也是满心不忍,但他们人微言轻,纵使拼了命阻止也没用,反会将自己搭进去,如此就白费了小常子一片苦心。 “放心,我不会杀他。”冷漠如霜的笑容在年忆南唇边绽放,体会不到一丝温度,衣袖伴着无情的声音一并响起,“来人,脱了这个贱奴才的衣服绑到柱上赏他一百梃杖以祭绒球。他若能活下来,本福晋就不再与他计较。” 常人被打上三十梃杖就会皮开肉绽,这一百梃杖分明是要小常子的命,与杀他有何异?! 当小常子被脱了上衣绑在院中时,与他感情最要好的小路子再也忍不住,冲到年忆南面前哀求,愿替小常子受梃杖之苦,然年忆南根本不为所动,冷酷地命人行刑。 雪倾恨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可是她没有办法,唯有紧咬牙关看着年忆南的人将梃杖一下一下击在小常子身上。 年忆南,我与你势不两立! 在小常子痛苦的惨叫声中,雪倾含泪立下誓言! 当一百梃杖打满时,满身杖痕犹如血人般的小常子垂着头一动不动,连声音都没有,仿佛已经没气了。 小路子顾不得年忆南会否责罚,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去解开绑着小常子的绳索,去了束缚,小常子立刻倒了下去,完全没有知觉。 “不……不……不要……不要睡!”小路子急得直哭,使劲拍着小常子的脸颊希望他可以醒过来,告诉自己他没事,可是不管他怎么拍都没用,小常子连动都没动一下。 还是李玉薇镇定些,上前探了小常子的鼻息,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忙道:“快将他扶进去。梨儿,快去请大夫。” 年忆南挑一挑眉露出几分讶色,居然这样都没当场断气,这奴才命可真够硬的,见梨儿要走她喝道:“不许去!” 李玉薇朝年忆南勉强一笑道:“妹妹,小常子已经受过罚了,你纵是有再大的气也该出了,何必与一个奴才这般计较呢?” “我说过,他能熬过这一百梃杖活下来我就不与他计较,可没说要替他请大夫。何况府里也从没有替奴才专程请大夫的规矩,说出去合该叫人笑话了,姐姐是府里的老人,当知道规矩坏不得。”她冷漠而阴森的笑意与满室春光格格不入。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死?”李玉薇的话疲软无力。 “是阳间还是阴曹,且看他自己的命吧。”扔下这句话,年忆南扶着清月的手施施然离去,留下一室愤怒无奈的人们。 小路子安置好生死不知的小常子从下人房奔出来时,恰好听到这句话,泪当即垂了下来,以小常子现在这种情况,不请大夫必死无疑,年福晋这是要赶尽杀绝 “我去找高管家。”雪倾怎忍眼睁睁看着小常子死,当下就要去找高福,未及转身袖子便被人扯住,只见李玉薇满脸苦涩地朝她摇头,“没用的,年氏这一去必然派人知会高福,他绝不敢违背年氏的意思。” “这可怎么办是好?”雪倾一时也没了主意,急得团团转,还是弘晖小声道:“要不我让额娘去请?” “嫡福晋对年氏多有忍让,恐怕不会为一个小厮出面,还是另想他法吧。”李玉薇的话打消了雪倾等人心头最后一点饶幸,府里年忆南独大,嫡福晋性子又软,根本无人可与她对抗。 梨儿上前一步道:“主子不如让奴婢试试?” 李玉薇闻言一喜,道:“是啊,我怎的将你忘了,快,快去看看小常子怎么样了。” 待梨儿离去后,她朝满面疑惑的众人解释道:“梨儿出身医药世家,她父亲在世时是有名的杏林高手,在他身故前梨儿耳濡目染,懂得不少,跟在我身边后又常看医书,是以对医理有几分了解。” 雪倾大喜过望,连忙拜倒,郑重道:“福晋今日大恩大德,妾身终身不忘。” 这是小常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说什么都要抓住,即便李玉薇心有所图,她也顾不得许多了。 何况,以后想要对付年忆南,凭她一人之力是绝不够的。 “都是姐妹,莫要说这些见外的话。”李玉薇亲热地拉起她,含了一缕微不可见的笑意。 11 同心 整整五日,小常子一直都没苏醒,外伤好医,内伤难治,梃击之下五脏六腑皆有所伤,时间拖的越久希望就越渺茫,到最后连梨儿都放弃了,药根本喂不进去,也许小常子注定要命绝于此。 就在所有人都伤心绝望之时,小常子却突然有了起色,药也能喂进去了,身子渐渐好转,并非梨儿原先所担心的回光返照,如此又三天之后,小常子睁开了眼,这意味着他闯过了鬼门关。 这一天净思居上下无不欢呼雀跃,雪倾一直悬在半空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下了。 但梨儿告诉他们,小常子虽然命保住了,但是那一百梃杖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病根,不止身子大不如前,而且但凡遇到下雨天,他都会酸痛难耐,如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骨中爬行。 小常子从雪倾嘴里听到这个话时神色有片刻的黯然,但很快又笑道:“奴才能保住这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受些小痛又算得了什么。” 雪倾扶着他坐起,倚着棉花垫子靠在床头,一身浅绿旗装的雪倾在床沿坐下后道:“当日若非你认了事,只怕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该是我了,你可怪我打你那几巴掌?” 小常子赶紧摇头,“姑娘也是为了信取于年福晋才迫不得已动手,若非这么做,年福晋又岂肯轻易放过姑娘。” “唉,委屈你了。”雪倾满心愧疚地叹了一口气道:“往后我一定想办法医好你身子。” “奴才知道姑娘心疼奴才,是打从心底里把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当人看。”小常子身子动了一下扯到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好一阵才缓过气来看着满脸紧张的小路子道:“若非如此这样,小路子当时也不会想出来顶罪了。” “你……你看……看到了?”小路子惊讶地睁圆了眼,他虽结巴却不笨,稍稍一想便明白过来,激动地道:“你……你……你是因……因为我?” 小常子撇撇嘴道:“你以为我愿意啊,我是怕你话说不清更加触怒年福晋,到时候连小命都没了。” “你……你自己还……还不是……快……快没命了。”小路子眼圈泛红,费力地挤出这句话。 “我怎么一样,我可比你结实多了。再怎么说你也救过我,这次就当我还你吧,下次想再充英雄可没人救你了。”他刚醒身子还弱,说了这么一会儿已有些气喘。 当初小常子刚来府里做事,打扫时不甚打碎了胤禛心爱的琉璃镇纸,高管家一怒之下将他锁在柴房里以示惩戒。 这关是关了,却忘记叫人送水送食,等他想起来时已经过了七八天,原以为小常子必死无疑,高福都准备叫人收尸了,没想到他除了精神差些并无大恙,缓了几天又生龙活虎。 这自然不是小常子命大,而是有人不忍心他活生生饿死,暗中送水送食,这人正是当时负责干杂活的小路子,那些吃的全是他自己牙缝中省下来的,自那以后小常子便一直照顾说话结巴的小路子,在这看似华丽富贵的深宅大院中苦苦求生。 雪倾等人听完后皆是一阵唏嘘,想不到背后还有这段隐情,两人皆是重情重义之人,比那些整天念着“忠孝礼义廉耻”,真遇事时却只顾自己的人不知高尚多少。 “跟着我让你们受苦了。”雪倾睇视着众人,忽地发出一声感叹,“那日年福晋这般折辱我却无能为力,反而要小常子承担莫须有的罪名,实在无用。” 话音刚落,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即使是倚坐在床上的小常子也深深伏下上半身,“姑娘这样说当真是折煞奴才们了。” 司琴抬起晶亮没有杂色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奴才们眼睛没有瞎,姑娘是怎样待咱们的咱们心里一清二楚,奴婢、钰棋、小常子、小路子早就商量好了,要一辈子服侍姑娘,不论荣华不论落魄,姑娘都是奴才们的主子。” “好!好!好!”这番情真意切的话听得雪倾潸然泪下,连说三个好字,将司琴等人一个个扶起哽咽道:“我必不负你们。” “姨娘!姨娘!”一个半大不小的身影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扑到雪倾怀里献宝似地道:“你猜我带什么来了?” 雪倾含了一丝宠溺的微笑道:“弘晖带来的肯定是好东西,不过是什么姨娘就猜不出来了。” 弘晖捂着嘴好一阵偷笑后将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只见他手里抓着一只有小儿手臂那么长的人参,须发皆全,一瞧便知是上百年的老参,价值千金。 “这是我从额娘库房里翻出来的,给小常子补身子用。”他很大方地将人参往小常子怀里一塞,慌得小常子连连摆手不敢收,“奴才贱命一条,怎么敢服用这么昂贵的人参,世子还是带回去吧,免得福晋发现了怪罪世子您,何况就算不吃人参奴才也会没事的。” 弘晖满不在乎地道:“那怎么一样,晴容上回也说了你要多吃些好东西补补身子才会好转,再说我拿这参过来额娘也知道,她又没说什么。” 小常子还待推辞,雪倾已道:“这是世子一片心意,你收下吧,待会儿叫司琴切片炖成参汤,补补元气。” 见她这么说了,小常子只得收下,朝弘晖千恩万谢。 雪倾叮嘱他好生休息后,便领了弘晖出去,司琴等人也各自散去,只留下小路子一人照料。 彼时春光晴好,暖煦的春风拂在脸上极是舒服,雪倾却是心绪重重,绒球的事始终像块大石一样压在她胸口,到底绒球是被谁毒死的,年忆南? 最有可疑的莫过于年忆南自己。 “姨娘!”弘晖的声音将雪倾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低头只见弘晖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便问道:“有事吗?” “姨娘上次说过,只要我能背出《孝经》就会给我一个惊喜,我早就能背出来了,到底惊喜是什么啊?”弘晖等这个惊喜已经等了很久了,只是上阵子小常子命危雪倾心情不好,所以才一直没问,今日实在是憋不住了。 “你啊!真是贪玩。”雪倾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放心,姨娘说过的话一定算数,早给你备下了。梅璎,去将东西拿来。” 梅璎含笑退下,当她再出现时,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还没走近弘晖就已经跳起来了,欢声雀跃,“风筝!是风筝!” 一边说一边跑,自梅璎手中接过几乎与他人一般大的风筝,这是一只做成老鹰形状风筝,所画之鹰毫发毕现,栩栩如生,犹其是那双鹰眼,犀利有神,简直就像活过来一样,可见画鹰之人不止画工超凡且极为用心。 “姨娘,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风筝?”弘晖高兴的两只眼睛都笑没了,捧着风筝左看右看,不知多欢喜。 这样毫不掩饰的欢乐令雪倾为之莞尔,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双颊道:“你想什么姨娘还能不知道?怎么样,要不要姨娘陪你一道放风筝?” “要!”弘晖连忙大声回答,唯恐慢一点雪倾就会收回话,蹦跳着往外跑,雪倾忙叫梅璎取一双软底绣鞋来给她换上,这花盆底鞋走路尚成,若跑起来非摔跤不可。 “世子慢些。”雪倾一边叫一边追赶前面那道小小的身影,风筝被他用线牵在手里,飞扬于身后。 弘晖一边跑一边笑,欢快清脆的声音响彻在府中,划破安宁的天空与流云,繁华盛开的樱花漱漱落下,粉白的花瓣在半空中飞旋飘舞,令这一片天地美不胜收。 在漫天樱花中,雪倾与弘晖一道将风筝放了上去,扶摇天际,另弘晖惊奇的是风筝飞上天之后竟然有“呜呜”的声响,一问之下才知道雪倾在鹰翅的下方加了竹笛,只要风一吹就会响,就像有人在吹笛一般。 弘晖高兴地直拍手,不住让雪倾将风筝放高一些再高一些,直到线全放完了还意犹未尽,甚至突发奇想地问道:“姨娘你说我若将线一直延长下去,到了晚上风筝是不是能飞到月宫中?” “怎么?这么小就惦念着要去月宫中看一看嫦娥仙子啊?”雪倾打趣道。 弘晖皱着像极了胤禛的鼻子道:“才不是呢,阿玛早说过了,月宫中根本没有什么嫦娥仙子,那只是神话罢了。只有乳母才会当真,我都跟她说了好几次了她就是不信,气死我了。” 梅璎在一旁插嘴道:“世子又没去月宫看过,怎么就知道没有呢!” “阿玛说没有就一定没有。”弘晖扬着小下巴道,在他心里,阿玛说的话是绝对不会错的。 雪倾将线盘递给弘晖笑笑道:“别说这个了,再玩一会儿就将风筝收下来吧,你放得这么高万一风大刮断了线,风筝可就飘走了。” 一听风筝可能会断,弘晖忙不迭地点头,小心地将线一点一点收起来,他可还想多放几回呢。 雪倾几人并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树丛后面,有一双眼一直盯着他们…… 雪倾与弘晖无疑是投缘的,为着这个,语丝对雪倾也多有照拂,令雪倾得以一点一滴巩固自己浅薄的根基与地位。 语丝虽然不太过问府中之事,但到底是嫡福晋,她与雪倾交好,那些嫉妒雪倾的人多少要收敛几分,一时间府里关于雪倾的流言蜚语少了许多,至少表面如是 康熙四十四年的三月初十,同样是一个花明柳媚、草长莺飞的日子,万物草木焕发出春日里应有的勃勃生机。 也就是这一日,命运在雪倾的人生中画上了浓重的一笔,改变了她今后的人生轨迹,让雪倾铭记了一生一世,哪怕多年后她成为了权倾天下的熹妃乃至熹贵妃,依然一刻未能忘记。 梅璎曾问过当时已贵为熹妃的雪倾一个问题:如果可以用今时的荣宠换康熙四十四年三月初十所发生的一切,可愿意? “若可以,本宫愿用此命换他命。”雪倾的回答悲凉而无奈,一切都回不到过去,所以她的余生都会带着悔恨而过。 这一日与往常一样,雪倾用过早膳后端了一杯黄山毛峰泡的茶在秋千上悠悠的荡着,看小路子在那里修剪花枝,小路子虽然嘴笨但手很巧,净思居的花木皆是他在负责打理,将整个庭院的花草修整的芳草青郁,错落有致。 除了小常子尚在休养以外,其余人各忙各活。 “姨娘!姨娘!”一个小小的身影奔跑而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是刚下早课的弘晖,在他手上还举着个大大的风筝,正是上回雪倾送给他的老鹰风筝。 “跑慢些。”雪倾探手接住弘晖,带着秋千重重往后一荡,停下后取出帕子轻拭弘晖微微见汗的额头,话语间带着几分怜爱。 弘晖像纽结糖似的在雪倾怀里一阵乱动撒娇,之后才举了风筝道:“姨娘,今日天晴,我想去放风筝,你陪我一道去好不好?” 生怕雪倾不同意他又赶紧道:“今天先生教的课我都会了。” “当真吗?”雪倾刮了他笔挺的鼻子笑问道,对活泼聪明的弘晖她是真心喜欢,有他在,她的生活也不至于太枯燥。 “当然,不信姨娘你考我。”弘晖挺着小胸膛骄傲地道,这些日子连宋先生也夸他学问有所长进。 雪倾抚着他的头问了几句关于课业上的问题,果然弘晖都对答如流,无一丝错漏,看来当真是下过一番功夫。 “对了,姨娘,刚才碰到容静,她说也想和我们一起放,可以吗?”虽然两人常互相斗气,但毕竟是兄妹,感情还是极好的,常在一起玩耍,适才容静听说他要去放风筝,高兴的不得了,连蹦带跳的说回去拿风筝,让他们一定要等她回来一起放。 “当然可以。”雪倾笑眯眯地道,起身正待接过他手上的风筝,梅璎在一旁提醒道:“姑娘,您忘了,今天是织造局送新料子来的日子,您答应了要陪李福晋一道去选料子呢。” 李玉薇早早派人来传过话,让雪倾陪她一道去选些新料子来好做夏日的衣裳,换了往常雪倾自是推辞不去,但自绒球的事后,她改变了许多,对于李玉薇的示好不再躲闪。 她在贝勒府根基尚浅,而年忆南分明存了不容她之心,随时都会借故对付她,上一次她避过了,但小常子也差点死了,那么下一次 所以,想要让年忆南有所收敛,必须找一个能让她忌讳的人,嫡福晋自是最好的选择,可惜她不问世事。 所以,雪倾只有一个选择――李玉薇。 “姨娘,你不能陪我去吗?”弘晖有些失望地问。 雪倾想了想微笑道:“姨娘答应李姨娘在先,若不去就是失信于人,不如这样,姨娘先去选料子,等选好后就来陪弘晖放风筝,在此之前,你先和容静一道放好吗?” 弘晖尽管不高兴但还是答应了,拖着风筝放外走,临出门时不放心地回头叮咛雪倾早些来。 雪倾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别竟成了她与弘晖的永别…… 在陪李玉薇选完织造局送来的料子后,雪倾去了花园没见到弘晖与容静的身影,只道他们已经放完风筝回去了,谁知就在黄昏时分传来噩耗说弘晖与容静在放风筝时失足落水,被发现时世子已经溺水身亡,容静尚有一息余存,太医已经来了,能不能救回还是未知之数。 嫡福晋已经数度哭昏过去,李福晋则一直守在容静身边,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12 生死 弘晖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雪倾一阵天旋地转,重重跌坐在椅中。 怎么会,弘晖怎么会死? 雪倾忽地一把抓住司琴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满眼希翼地道:“司琴,会不会是你听错了,其实世子没死,只是和容静格格一样昏过去了?” 她的手抓得那么紧,尖锐的指甲隔着薄棉衣刺入水秀的肉中,很痛很痛,但司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只是用哀伤凉彻的目光望着雪倾,这样的目光让雪倾的心一点一滴沉下去。 “真的没了?”雪倾艰难地问,声音低沉的仿佛不像从她嘴里吐出。 “是。”司琴双眼通红地吐出这个字,“他们发现世子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温热的液体不断自面颊上滚落,流入嘴里是难言的酸涩,双腿像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不断下滑,喃喃道:“是我……是我……是我害了弘晖……是我害了他!” 梅璎在后面死死扶住她,含泪劝道:“姑娘,您不想的,您也不想世子死,一切都是意外,意外啊!” “不是,是我害了他,若我肯陪他一道去放风筝,又或者我不曾送风筝给他,一切都不会发生,弘晖不会意外落水,更不会死!”雪倾不住摇头,泪怎么也止不住,她跌坐在地上,泪水滴落手背是火烧火燎的疼。 “姑娘,您不是神仙,如何能未卜先知?一切皆是命中注定,世子注定要有这一劫。”小常子搭着小路子的肩膀一腐一拐走进来,站在双目无神的雪倾面前哽咽道:“世子心地那么善良,他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不希望看到姑娘如此自责。” “弘晖才八岁,小常子,弘晖才八岁啊,那么善良,那么天真,为什么会早死!老天爷为什么对他那么不公平?!”说到最后雪倾的声音尖锐起来,有无尽的悲意暴发。 小常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奴才十岁那年,黄河发大水,淹没了无数田地房屋,淹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奴才有幸抓住一根浮木活了下来,可是其他人没有那么幸运,不是淹死就是饿死病死,满目所见皆是尸体,老天爷对他们公平吗?再说这贝勒府里,李福晋的所生之子三岁就患病去逝了;宋福晋女儿未逾月就夭折了;还有朱格格,很好的一个人,莫名其妙就暴毙了,更不要说腹中还有未出世的胎儿,老天爷对他们又何曾公平过?!姑娘,这个世上有太多不公平的事,世子命该如此,您就算再自责也改变不了什么。” 雪倾怔怔地听着,从不知道看似平静的贝勒府里藏了这么多事,更不知道原来胤禛曾经还有一儿一女。 如此说来,胤禛膝下两儿两女仅剩下一女生死未卜…… 雪倾忽地打了个寒颤,心里浮现出一个骇人听闻的念头,尽管知道这个念头荒唐无稽,却始终挥之不去,眸光闪烁落在小常子身上,许久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他们真的都死于意外吗?” 小常子神色微变,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抬起眼沉声道:“奴才不知,姑娘也不必多想,姑娘只需记住这世间从没无缘无故的公平二字便可。” 屋里一下子变得极静极静,只能听到各自的呼吸声,小常子的话令雪倾浑身发寒,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看得足够明白,现在才知道还是太过幼稚了,这府里的水远比自己想像的要深许多,此次若非小常子提醒,也许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会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她长长出了口气,扶着梅璎的手从地上艰难地站起,当身体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仿佛顿失所依,唯有紧紧抓住梅璎的手,让她知道自己尚在人间。 “我明白了。”雪倾深深地看了一眼尚跪在地上的小常子,眼底有默默的温情在流淌,亲手扶起他道:“难为你了。” 没人比她更清楚小常子那番话的难能可贵,若非真心视她为主子是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番推心置腹却也可能给他带来杀身之祸的话语。 “为姑娘分忧是奴才份内之事。”小常子的话令雪倾点一点头,她已看明白,诸人之中论忠心自是不分彼此,但若论聪明能耐,小常子怕是最出挑的一个,尤其经过年忆南之事后,那一遭险死环生令他心智更加成熟坚定,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她的左膀右臂。 弘晖……雪倾努力想将那抹酸涩逼回去,即使如此,眼泪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流,梅璎跟着雪倾的时间最长,见她这样难过心里也不好受,陪着落泪道:“姑娘,人死不能复生,您可要看开些才好。” “放心吧,我没事了。”雪倾长吸一口气,推开梅璎的手走到敝开的长窗边默然道:“此时最伤心的莫过于嫡福晋,她视弘晖为命根子,现在弘晖死了,她还不知道会怎样。” 因为弘晖的事,胤禛提前从江南回来,并带来了康熙追封弘晖为贝子的圣旨,弘晖的丧事极尽哀荣,但是这一切都不能弥补语丝失去爱子的悲痛,那一段日子,夜夜都能听到她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于一个额娘来说,宁可什么荣耀都不要,只要儿子在身边,可是这终究只是一个奢想。 雪倾曾去看过语丝,无奈她伤心欲绝根本不想见人,只在送弘晖棺木出殡的那天见了一面,雪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短短数日,语丝瘦得几乎不成人形,皮包骨头,在她眼里看不到一丝光芒,唯有无边无际的空洞与黑暗…… 语丝干瘦的双手一路紧紧拉着弘晖的楠木棺材,任胤禛怎么劝说都不肯放开,直到棺木下葬的那一刻还不肯放,任谁劝都不放,仿佛只要她不放手弘晖就还在她身边一样。 “福晋,让晖儿入土为安吧!”一身玄色长袍的胤禛扶了语丝不堪一握的的肩膀道,他心中亦是万分不好受,弘晖是他唯一的儿子又一直颇得他看重,离京前那番话还言犹再耳,岂料此刻已是阴阳两隔,走得这般突然,他连最后一面都没看到。 “不!不可以!”语丝不住摇头,扑上去死死抱住冰冷的棺木尖声道:“弘晖没死,你们不可以把他埋起来,他喜欢热闹,一个人在这里会很寂寞的,我要带他回家,回家!” “够了!”胤禛强行将她从弘晖的棺木前带离,“语丝,晖儿死了,再也不会回到我们身边,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让他入土为安,你再这样下去,晖儿走也走得不安心。” 语丝怔怔看着他,空洞的眼神艰难地凝起焦距,破碎的痛哭声从她嘴里逸出,若可以,她宁愿一辈子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永远不要面对弘晖已死的事,永远不要! “哭吧,哭过就好了。”胤禛一边安慰语丝一边示意众人将棺木下土,看着一捧捧黄土洒在棺木上,他的眼圈亦微微发红。 康熙四十四年的春天因为弘晖的死而蒙上了一层阴影,嫡福晋大病一场,几乎丧命,那双眼更是落下了见风流泪的病根。 与她相比,李玉薇无疑是幸运的,容静在太医的精心救治下捡回一条命,她与弘晖一道落水,却饶幸不死,实在是上天眷顾,也令胤禛松了一口气,若连容静也死了,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容静醒后,胤禛曾问过她落水的情形,在回答时容静显得有些迟疑,她说只记得自己与弘晖一道拉着风筝到处跑,在跑到蒹葭池附近时她觉得有些头晕,便想坐在池边休息一会儿再放,哪知刚坐了没一会儿就看到弘晖不惧滑落水中,自己着急之下也不慎摔落,之后发生什么她就不清楚了,等再醒过来已是在床榻上。 等得知弘晖已经不在时,容静整个人都傻了,之后便开始大哭不止,一边哭一边说要去找弘晖。 莫看平常她与弘晖吵吵嚷嚷,其实两人感情极好,李玉薇怕她哭伤身子,哄了很久才勉强哄住,但仍是哭个不停。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可怕的传言开始在府里流传,说世子根本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人害死的,害死他的人就是雪倾,是她用风筝引弘晖和容静到蒹葭池边,然后推他们入水,企图害死他们。 当雪倾从温若曦口中得知这个传言时,又惊又怕,制造这个传言的人用心好生险恶,分明是要将她置之死地。 若让它继续这样散播下去,形势只会对雪倾越来越不利,万一胤禛对她起了疑心,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当即命司琴去打听过这个流言从何而来,可惜根本没人知道,只知几乎是一夕之间传遍了整座贝勒府,且闹得沸沸扬扬,四处在传。 这日,雪倾正与温若曦一道绣着八仙庆寿图,再过一月就是德妃娘娘的生辰,她们虽不能进宫,但礼还是要呈送的,钰棋与芳初分别替二人扇着扇子。 彼时已是夏季,天热极为炎热,府中倒是备了冰,不过数量有限只供给几位福晋,像雪倾这样的格格是没有资格享用的,只能靠扇子扇凉。 对于司琴的无功而返,雪倾并不意外,针带着宝蓝色的丝线破锦而出,针尖在洒落正堂的阳光下吞吐着森寒的光芒,她头也不抬地道:“姐姐,你猜这流言是谁放出来的?” 温若曦微微一笑,细长冰冷的针在她的手上仿佛有了生命,不断在锦缎上勾勒出鲜活的图案,“你心中不早有答案了吗,何必再问我。” 针尖在穿过锦缎时停了下来,雪倾取过帕子拭了拭手中的汗凉声道:“可惜没有证据。” 温若曦也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道:“她既有心针对你,自不会留下证据给你查,何况她身为侧福晋,也不是你现在能动的。与其纠结这个,还不如好生想想该怎么消除流言带来的影响,尤其是贝勒爷那边。” 一说起这个雪倾顿时心烦意乱,胤禛回来至今,她只在弘晖葬礼上匆匆见过他一面,连话也未说半句,也不知胤禛现在是何想法,想到这里好看的柳眉不由蹙了起来。 正说着话,小常子进来打了个千儿神色略有些怪异地道:“姑娘,嫡福晋派人来传话,说是让您过去一趟。” 自弘晖一事后,嫡福晋大病一场,对任何人都避而不见,雪倾曾去请过几次安,都被打发回来了,如今竟然主动召见,不知是为何事? 带着几分忐忑,雪倾见到了语丝,她倚在紫檀木椅中,穿了一件月白色旗装,通体不见一丝花色,连发间也只别了一只最简单的银簪子,素净至极,想是新近丧子无心装扮的缘故。 令雪倾惊讶的是,年忆南、李玉薇、叶凤、瓜尔佳南衣、宋向意等几位侧福晋、庶福晋竟然都在,此刻见到雪倾进来,目光皆集中在她身上。 “妾身叩见嫡福晋,嫡福晋万安。”面对语丝,雪倾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来,弘晖的死虽怪不到她头上来,但到底有几分责任在。 语丝微一点头,示意雪倾坐下后,抚一抚鬓角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事想说。” 幽暗的目光一一扫过诸人,“近日府里传出一则流言,想来诸位妹妹多少也有些耳闻,是关于弘晖的,有流言说弘晖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被人害死的,且言之凿凿,连名字都有,就在咱们当中。” 说罢目光落在雪倾身上淡淡道:“雪格格,你有何话要说?” 此言一出,众人皆哗然,流言皆有耳闻,但没料到语丝会问得这般直接。 雪倾没料到语丝召来她是为这事,且听其言下之意似乎大有兴师问罪之意,当下大惊失色,连忙跪下道:“妾身冤枉,妾身对世子视若已出,爱护尚来不及,又怎会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耳边忽地传来一声轻笑,只见年忆南掩唇娇声道:“好听的话谁都会说,心里怎么想才最重要。所谓无风不起浪,若雪格格真的没做过,流言又从何而来。” 李玉薇皱眉道:“这只是谣传而已,当不得真,雪格格对世子这般疼爱怎可能会做出伤害世子的事,妹妹乃是知书识理之人且身份贵重,岂可与市井妇人一般人云亦云。” 年忆南冷笑一声,咄咄道:“那就该装聋作哑吗?若真是无的放矢岂会传的人尽皆知,必有缘由在。姐姐与钮祜禄氏要好,自是帮着她说话,可也不能刻意偏坦了去。姐姐不妨问问在座的诸位姐妹,可有人相信钮祜禄氏与世子的死无关?”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纵使真有人相信雪倾是无辜的,但谁又会为区区一个不相熟的格格触犯权势滔天的年忆南? 更何况诸女或多或少都有些忌妒雪倾能以格格之身获赐净思居。 正当年忆南暗自得意时,一直默不作声地语丝突然站了起来,一字一句道:“我相信她。”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原以为语丝专程叫她们来是要向钮祜禄氏兴师问罪,岂料眼下竟说相信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年忆南豁然转身,不敢置信地盯着语丝,步摇垂下的累累珠络因她突然的动作撞在一起叮叮作响。 语丝扶了瓶儿的手一步步走下来,大病初愈的她身形极其单薄,看起来仿佛随时会倒下,但每一个接触到她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垂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有一种莫名的畏惧在其中,隐约想起,这位才是贝勒府的正主。 众人中唯独年忆南丝毫不肯退让,扬眉道:“姐姐这话是何意?” 语丝未理会她,径直走到雪倾面前弯身扶起她柔声道:“起来吧,你没有错,无需下跪。” 年忆南口口声声说雪倾与世子的死有关,而语丝身为世子亲娘,却当众说雪倾无错,这不吝于当众刮年忆南的巴掌,气得年忆南脸色发白,菱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语丝,她到底在搞什么鬼? 雪倾感动的落下泪来,从未想过语丝竟会这样信任于她,连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言都未能影响半分,当下张口道:“福晋,我……” 语丝心知她想说什么,当下微微一笑拍了她的手背道:“你不用说,我心里都有数。” “今日我将你们都叫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弘晖的死已经很清楚,那是一场意外,雪格格对弘晖素来关爱,怎可能去加害弘晖,至于为什么会出现那么荒唐的流言,我想有些人心里比我更清楚。”睫毛一动,视线牢牢落在年忆南身上,痛心道:“既入了府,便是姐妹当无分彼此一齐服侍贝勒爷才是,而不是在暗地里相互算计倾轧。今日,踏出这个大门之后若再让我听到一星半点的流言,绝不轻饶了去。还有……” 她闭一闭目,努力将愤怒从眼底掩去,“晖儿已经死了,我不希望再有人拿他的死做文章,让他连走都走得不安宁。” “妾身们谨记嫡福晋教诲。”除了年忆南以外,众人皆垂首答应,今日的语丝冷静强势,令人不敢轻视,与往常温吞软弱的她判若两人。 语丝略略颔首,又转向年忆南道:“妹妹不说话可是有什么意见?” 年忆南强压下心头的震怒,皮笑肉不笑地道:“嫡福晋说的这般在理,妾身哪会有意见,反而对嫡福晋佩服得很,咱们这些旁人流言听得多了都会有些将信将疑,而嫡福晋是世子的亲额娘,居然可以对雪格格毫不怀疑。” 语丝笑一笑道:“雪格格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倒是妹妹未免有些多疑了。” 她的回答令年忆南愈发不悦,随意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去,其他人也先后散去,只剩下雪倾,只见她端端正正朝语丝行了一个大礼,正色道:“妾身谢嫡福晋救命之恩。” 说了那么久的话,语丝略有些不支,扶了瓶儿的手回椅中坐下疲惫地挥挥手道:“没那么严重,就算没我站出来,总有一天这种荒诞的流言也会不攻自破,我只不过加速了它的过程而已。” 雪倾摇头道:“自古流言猛于虎,今日若非福晋站出来替妾身说话,只怕妾身难以全身而退。” 语丝浅浅一笑,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晖儿生前与你投缘,常在我面前说起你,而今他已经去了,我不想你再出事。” “福晋,您真的不怪我?”雪倾抬起头问,声音里有难以自持的颤抖。 “怪你?”语丝讶然抬起眼眸,耳下一对素银坠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我为什么要怪你?” “当日若非我送弘晖风筝,他也不会……”尽管小常子已经解开了她的心结,但每每想到这一点依然内疚万分。 语丝眉心微微一跳,幽暗如潭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召手将雪倾唤至眼前,握了她的手柔声道:“我早说过,那是一场意外,怪不得任何人,何况,你与晖儿这般要好,他去了你心中未必会比我好受多少。我若是怪你,今日也不会当着年氏她们面替你撇清了。” 而她的宽容敦厚则令雪倾深深为之动容,退开丈许拜伏于她脚下,心悦诚服地道:“嫡福晋对妾身如此信任,妾身纵是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都是自家姐妹,说这话岂非见外了。只要你好生服侍贝勒爷,替贝勒爷开枝散叶生儿育女,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说到这里的时候,语丝鼻尖一酸,望着一直握在手中的玉佩落下泪来。 那块玉佩雪倾曾见过,弘晖生前一直戴在身上,知语丝又想起弘晖逐劝道:“嫡福晋心善,上天必会保佑您再得麟儿。” 语丝拭去眼角的泪水苦笑道:“你不必安慰我,我是什么身子心里清楚,这辈子是绝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 手抚过雪倾清丽无双的面颊,“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且身子康健,孩子只是迟早的事。” 雪倾握住她的手道:“妾身的孩子就是嫡福晋您的孩子。” 有奇异的光芒在语丝眼底亮起,她反握住雪倾的手连连点头欣然道:“好,你记着今日的话,千万莫忘了。” “妾身永不忘。”雪倾回给她一抹安心的笑容。 13 胤祥 随着时光的流逝,弘晖之死所带来的伤痛正被逐渐淡化,四贝勒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六月末的一天,胤禛得知了叶凤已身怀六甲的消息,大喜过望,众皇子之中唯他膝下最单薄,虽说年纪尚轻,但到底不好听。 眼下听得有人怀孕自是欢喜不已,虽不曾晋她位份,但也赏了叶凤好些东西,还让厨房单独给她做适宜孕妇饮用的膳食,令她在府中一时风头大盛。 上天仿佛是想补偿胤禛,喜事接仲而来,就在叶凤传出怀孕没多久,李玉薇也传来有身孕的消息,经宫中的太医诊断已经一月有余。 语丝已不能生育,而唯一的儿子又早殇,这意味着只要语丝一日为嫡福晋,胤禛就一日不可能再有嫡长子,如此一来,世子之位必然要从庶子中选择,自古立长不立幼,而今叶凤与李玉薇先后有孕,谁能先诞下男孩谁就有可能成为世子的额娘,其地位甚至可与嫡福晋并列,一时间府里无数双眼睛皆聚焦在两人身上,既有看热闹的,也有恨之入骨的,总之各怀鬼胎。 至于雪倾这边,胤禛尽管依然没有宠幸雪倾,但常唤她去书房伺候,胤禛奉旨管着刑部,离京这段时间积下许多公文,多是各地送来关于秋审处决犯人的名单,以及重大案件的审决判处和罚没的赃款等等。 胤禛皆要一一批阅审核然后再交给康熙过目,是以他在书房中经常一呆就是一整天,期间除了狗儿会送膳食来以外,就只有雪倾在一旁磨墨打扇,两人甚少说话,却有一种默契在无形中滋生。 这日胤禛正批折子,狗儿蹑手蹑脚进来小声道:“主子,十三爷来了。” “哦?”胤禛从折子中抬起头略带了几分讶异,往常这个时候老十三应在兵部做事才是,怎么有空过来,当下搁了笔道:“快请十三爷进来。” 狗儿还没来得及答应,便听得外面响起爽朗的声音,“不用请,我自己进来。” 话音刚落雪倾便见一个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的男子推门而入,含笑唤了声四哥,正待说话瞥见站在一旁的雪倾,不由微微一怔,带了几分惊艳与意外,这他还是头一次看到有女人出入四哥的书房,当下道:“这位是?” 雪倾连忙低头见礼,“妾身钮祜禄氏见过十三爷,十三爷吉祥。” 胤祥侧身受了半礼,心下暗暗思索,钮祜禄氏……他记得四哥的侧福晋一姓李一姓年,并无钮祜禄一姓,难道是庶福晋? “她是我府里的一个格格。”胤禛随口解释了一句后又道:“去给十三爷泡杯茶来,记得要用宫里赏下来的雨前龙井,他最喜喝这个。” “还是四哥记着我。”胤祥眼睛一亮搓手道:“今年雨前龙井少得可怜,宫里统共就几斤,赏下来的就更少了,我府里根本就轮不到,也就四哥这时能蹭到。” 胤禛失笑道:“想要茶就直说,拐什么弯,雨前龙井我这里也不多,你要都拿去就是了。” 胤祥大喜过望,拱手道:“那就多谢四哥了。” 众兄弟中,他与胤禛感情最是要好,自然不会推辞。 说话间,雪倾已泡好茶进来,只见洁白如玉的瓷盏中,汤色清亮,浮着片片嫩茶,色泽墨绿,犹如雀舌,透着阵阵幽香,胤祥饮了一口,顿觉唇齿留香,令人回味无穷。 “今天怎么想到过来了,兵部的事都忙完了吗?”自准葛尔平定后朝廷已多年未动过兵,但边疆守备一刻也松懈不得,每年六七月份就要开始统筹军备、器械、粮草、饷银,统计出后报户部拨银。 “一说起这个我就一肚子气。”胤祥也不管雪倾还在,气冲冲地道:“前几天兵部那边议出来明年统共需要一千五百万两,较之去年一下子多了三百万两,那帮丘八们摆明是狮子大开口,我叫他们拿回去重议,把能省的地方都省了,最后得出一千三百万两,这个数还算靠谱。谁知我拿去户部的时候,说他们那里拨不出这么多银子来,最多只有七百万两。四哥,朝廷一年的税赋少说也有几千万两,怎么可能拿不出一千几百万两,分明是那帮孙子找茬。” “后来呢?”胤禛手指轻叩着桌面问,眉头微微皱起。 胤祥把喝空的茶碗放桌上一放没好气地道:“还能怎么办,管着户部的是太子爷,他们让我找太子要去。去了宫里又没见到太子,也不知是真不在还是有意躲避,这不只能找你商量来了。” 摸了摸梳得齐齐整整的辫子又道:“虽然我也不喜欢兵部那些老油条子,可与底下那些将士无关,他们一个个全是拿命在换银子,苛谁的钱都不能苛他们的。” “这事急不得,还得慢慢来,这样吧,明日我陪你进宫去面见太子,他是个明事理的人,想必不会为难你我。”胤禛徐徐道来。 “也只能这样了。”胤祥无奈地点头,又与胤禛说了一阵朝中之事后方才离去,待其走远后,胤禛目光一抬望向站在旁边的雪倾,不等他说话,雪倾已比了噤声的手势道:“妾身知道,绝不会将您与十三爷的话说出去。更何况……” 灵动的眼珠子一转,状似无辜地道:“妾身什么都听不懂。” 胤禛被她引得一笑,眼底的锐利渐渐隐去。 今日与胤祥谈事时故意不让其出去,未尝没有试探之心在里面,现在看来,她倒是很懂得分寸。 “明白就好,磨墨吧。”胤禛低头继续批阅公文,雪倾则专心研磨,不时加一些水在砚台中,让那里的墨汁永远浓稠的恰到好处,团扇轻摇,带起发丝在空中飞扬,偶尔胤禛会抬起头看她一眼,视线交错的那一瞬间,有一种静悦与美好在其中。 七月初,夏荷盛开的日子,走在蒹葭池边,能看到满池皆是破水而出的莲花,或洁白无瑕或粉嫩娇艳,一眼望之不尽,在碧绿滚圆的荷叶衬托下婀娜多姿,香远益清。 所以众花之中,雪倾独爱莲花,自入夏已来,几乎每日都要来蒹葭池边走走。 默念着这句诗雪倾心里一阵感叹,胤禛对八福晋可谓是费尽了心思,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般美景终是空置了。 忽地看到一叶扁舟在荷叶丛中若隐若现,因是逆光,所以尽管雪倾极力眯了眼,也只能隐约看到上面站了个人。 小舟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水痕,很快便来到近前,待看清站在上面的人时雪倾微微一怔,“四爷?” “过来。”他伸手,声音不容置疑。 雪倾唇色一弯,将手放在他掌心,下一刻已置身于小舟上,待她站稳后胤禛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撑船篙,徐徐往池中驶去。 从不知道原来胤禛还会撑船,只见小舟在他的掌舵下灵动如一尾游鱼,在荷叶丛中穿梭自如,不一会儿便已驶到池中央,那里是莲花开得最好的地方,连着根茎的莲花环顾于四周,亭亭玉立,触手可及。 手指划过尚带着露水的花瓣,那种新鲜粉嫩的触感令雪倾为之惊喜,在这里看莲花比站在岸边看美上千倍万倍。 弯身攀了一个熟得恰到好处的莲蓬在手,上面是一颗颗碧绿如翠玉的莲子,剥开一个放到胤禛嘴边道:“四爷您尝尝。” 胤禛看了她一眼道:“吃莲子不是应该先将莲心挑出吗?” 雪倾嫣然一笑,双蝶宝石押发垂下一缕细细的银流苏贴在面颊上,“这样吃别有一番风味。” “是吗?”胤禛狐疑地张开口,刚咬了一口便觉苦涩得不行,勉强咽下后蹙眉道:“好苦。” 雪倾徐徐剥着手里剩下的莲子柔声道:“莲心虽苦,但能清热解毒,安神强心,四爷这些日子一直忙着朝中之事,不曾好好休息,体内容易虚火上升,虽四爷身子健壮一时无碍,但到底不好,吃些莲子正好可以清一清火。何况四爷不觉得苦涩过后别有一股清冽爽口吗?” 胤禛细细一回味,倒还真是这么回事,就着雪倾的手又吃了几颗,许是心里有了准备的缘故,不再像刚才那样觉得苦得难以下咽。 “四爷今日不用进宫吗?怎得有心情泛舟赏荷?”自上回十三阿哥来过后,为着兵部饷银粮草的事,胤禛与他数度进宫面见太子,从他们回来后的言谈中得知,进展并不如人意,太子似乎一直在推托迟迟不肯拨银。 “再入宫也没用,太子避而不见,他一日不点头银饷就一日发不出。”胤禛摇头,若到了日子却发不出出银饷来,边关那些将领必会心生不满,若因此而有了骚动,只怕会动摇了国本。 向来坚毅的眉眼流露出一丝无奈与心灰,他与胤祥素以太子马首是瞻,而今遇到事时太子却全无担当,这般作为实在令人心寒,怪不得诸阿哥对太子多有不满。 “或许太子有他的难处。”雪倾将剥完的莲蓬扔回池中,然后捧着一把莲子慢慢吃着,品味那独一份的苦涩与清香。 “或许吧。”胤禛苦笑一声,低头见她吃得津津有味讶然道:“很少有女子会喜欢吃莲子,你是我见到的头一个。” “良药苦口,何况会觉得苦,那就表示心里不苦。以前……”雪倾正想说她以前夏天也这样吃莲子,猛然想起,以前的她并不爱吃莲心,每回吃莲子时,容远都会将莲心仔细挑掉,偶尔吃到没挑干净的莲子时,她都会皱着眉吐出来。 “笑什么?”她脸上浅淡却明显带有几分自嘲的笑容令胤禛好奇。 “没什么。妾身只是想到为什么会喜欢吃带莲心的莲子。”迎着胤禛不解的目光她道:“会觉得莲心苦,就表示心里不苦。” “是吗?我还以为贝勒府的生活让你觉得很苦。”胤禛说得一派云淡风清,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问。 雪倾却从中听出了试探之意,即便许她出入书房,胤禛依然不信任她,亦或者说在这偌大的贝勒府中,疑心极重的他从不曾真正信任过谁。 她心中一凛,面上却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拢一拢被风吹散的发丝,将头靠在胤肩头闭目道:“能陪在四爷身边,妾身永远都不会觉得辛苦。” 他盯着雪倾的头顶,目光阴睛不定,良久抬起手抚过她如丝长发,“除了父母还有惦念的人吗?若有的话告诉我,改明儿个一并安排入府让你见见,已解思念之苦。” 雪倾猛地张开眼,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令她紧张,难道胤禛已经知道了她与容远的事?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对胤禛的性子好歹摸到一些,他这个人眼里最容不得沙子,若真知道她与容远之间的纠葛,绝不会这般轻描淡写,所以这句话依然只是试探。 想到这里雪倾心中一宽,抬头道:“妾身在家时,有兄弟姐妹三人,如今离家多时,想起来还真有些惦念。” 她掩下所有算计与心思,只将最天真的姿态呈现于他面前,笑意纯粹若池中清莲,她知道,这是自小身处尔虞我诈的宫庭与官场之中的胤禛最喜欢看到的一面,一如林幽。 果然,在看到那抹纯粹到耀眼的笑容时,胤禛神情有一瞬间的恍忽,眼底的阴鹫更如阳光下的冰雪一般消融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温情,在雪倾还来不及反应时,薄唇轻轻印在她的额头,“好,到时候让他们一道入府与你团聚。” 感觉到额间的温热,雪倾浑身僵硬,这是除却醉酒以外胤禛第一次主动亲近于她,很奇怪,她明明不爱胤禛却对他的亲近并不抗拒,兴许是因为早已认命的缘故吧。 不知不觉间,小舟已经驶到了对岸,从这里上去不远便是净思居,雪倾上岸后发现胤禛还站在小舟上逐问道:“四爷不去妾身那里坐坐吗?” 胤禛一点船篙,轻舟随水无声退出数丈,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不了,夜间我让狗儿接你来镂云开月馆。” 镂云开月馆是胤禛的居处,也是宠幸府中诸女的地方,这么些月来,胤禛从未出言让她去过,而今开口,意思不言而喻。 雪倾一脸复杂地望着已经没入夏荷丛中的胤禛,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14 侍寝 是夜,狗儿带来了胤禛的话,命雪倾沐浴更衣后前往镂云开月馆侍寝。 梅璎等人听到这个消息皆是满心欢喜,姑娘熬了这么久终于到出头之日,以姑娘的美貌与才情,只要踏出这一步必能平步青云,不必像现在这样举步维艰,处处需要仰人鼻息。 “奴……奴才去……打水。”小路子扔下这一句提了木桶就跑,也不要小常子帮忙,他力气甚大,一次提两桶犹有余力。 待司琴和钰棋将沐浴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后,雪倾在梅璎的服侍下除尽衣饰跨入飘满玫瑰花瓣的木桶中。 水汽带着玫瑰独有的清香飘散在空气中,梅璎不断用木瓢舀起热水徐徐淋在雪倾裸露在水面上的肩膀,肌肤凝滑若脂,全无一丝瑕疪,宛如上等羊脂美玉。 雪倾一边把玩着花瓣一边听梅璎絮絮说着她从各处打听来的琐事,譬如宋向意丢了一只镯子以为是下人偷的,结果却在她自己房中找到了,闹了个大笑话。 又譬如年忆南发落了哪个下人等等之类的事。 梅璎性子开朗与府里许多下人都熟稔,而下人聚在一起最喜欢谈论的就是主子的是非,有时候从他们嘴里能打探出一二丝有用的东西来。 “叶福晋嫌现在住的流云阁太小想换个更好的居处,为着这个在贝勒爷面前说了好几回,奴婢听说流云阁比咱们这里大上一倍呢,她却还嫌不够,真是贪心。”梅璎对叶凤实在欠缺好感,一说到她就崩紧了俏脸。 “她怀着身孕,自然比一般人矜贵些,换一所住处也非什么大不了的事。”纤指带着湿润点在梅璎额头轻笑道:“你啊,别老皱着眉头,小心长出一大片皱纹来,到那时我看谁还敢娶你。” 梅璎被她说得粉面通红,低低啐道:“姑娘就知道取笑人家,长就长,大不了奴婢一辈子不嫁。” 雪倾笑笑,刮着梅璎的脸颊道:“说什么傻话,你肯我还不肯呢,三年期满前我一定替你找户好人家。” “姑娘!”梅璎被她说得愈发不好意思,俏脸红得快能滴出血来,“今天可是您大喜的日子,别老扯到奴婢身上来。” 本以为她会很高兴,没想到听到这话雪倾脸上原本欢喜轻快的神情微微一滞,带了几分失落道:“何喜之有?府中每一个女子都会有这一天。” 她不是胤禛第一个女人,更不是会最后一个女人,只是无数女子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罢了。 “姑娘您不希望成为贝勒爷的女人吗?”梅璎奇怪地问,据她所知府里但凡女子可都盼着贝勒爷宠幸呢,怎么姑娘的反应这么怪。 “我不知道。”雪倾低低叹了一声。 胤禛,你对我而言到底是什么? 半个时辰后,一身月白长衫的雪倾坐上了专程来接她的肩舆一路往镂云开月馆行去,偶尔有下人看到肩舆过来,纷纷低头垂手于路旁。 雪倾在镂云开月馆前下了肩舆,很快有人出来笑着朝她打了个千儿道:“给雪格格请安,贝勒爷请您进去。” 雪倾认得此人,与狗儿一样皆是胤禛身边的亲信长随,名唤周庸。 “有劳了。”雪倾颔一颔首,跟在周庸后面走了进去,略有几分忐忑。 进了内里,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周庸躬身道:“四爷,雪格格来了。” 胤禛闻言转过身来,因在屋内所以他只披了件天青色长衫,赤足站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与往常一本正经的装扮不同,倒显得有些随和。 “行了,你下去吧。”挥退周庸后,胤禛走到一直低着头的雪倾,托起她光洁如玉的下巴,让那张精致无双的脸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眼前,灯火流转下,那张脸绝美无瑕,纵使是胤禛也不禁微微失神,他叹,“你很美。” 雪倾回给他一个浅笑,握了他宽厚的手道:“妾身不求倾城倾国,只求能倾倒四爷一人便于愿足矣。” 胤禛轩一轩眉道:“倾国倾城吗?倾儿的美貌当得起这四字,至于我……” 他做了一个向后仰倒的动作,难得地玩笑道:“我已经被你倾倒。” 倾儿……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胤禛如此亲呢地唤她,心中并不抗拒,反倒生出几分欢喜来,连那紧张都淡去了许多。 雪倾掩唇笑道:“若真能倾倒就好了,偏是妾身知道,莫说妾身只是有几分姿色,就是月宫嫦娥来了四爷都未必当真放在心中。 “你想说什么?”不知其为何要刻意勾起他心中隐伤,是以胤禛神色一下子冷了下去,连声音都生硬了许多。 雪倾轻叹一声,双手环住胤禛的腰,感受着身边真实的温暖静静道:“妾身想说,不论四爷心中是否有妾身,妾身都视四爷为唯一,只要四爷一日不嫌弃妾身,妾身就一日陪在四爷身边,直至白发苍苍,黄土为伴。” 胤禛,我以真心待你,能否换你一世荣宠? 胤禛睇视着那张娇美如花的容颜久久未语,神情似有所动容,就在雪倾以为将归于沉默时,沉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虽不是我钟爱之人,但这份真心我同样会铭记在心。” 倾儿,我真心希望你能陪我到那一天,所以永远不要背叛我,不要像林幽一样背叛我。 细密的吻像雨点般落在雪倾身上,虽轻如鸿毛却让雪倾忍不住战栗,每一寸肌肤都像要着火一般,这就是额娘说过的肌肤之亲吗? 罗衫半解,露出里面细滑如上等羊脂玉的肌肤,只是一眼,便令素来自负定力极佳的胤禛升起一团火,燃尽所有理智,只有一个念头:占有她,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人。 带着粗重的喘息声,他一把将早已意乱神迷的雪倾打横抱起,赤足往床榻走去,长长的裙裾无声曳过地面,穿过重重鲛纱帷帐,将手中的人儿轻轻放在铺有香色锦衾的床榻上。 当光滑而冰凉的锦衾贴上肌肤时,雪倾打了个寒战,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胤禛以及在身上游走的唇与手,人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害怕吗?”他察觉到她的变化,抬起头问。 手不自觉地抚过他的脸,从眉眼到鼻梁再到薄唇,细细抚过,说不上为什么,但是心一下子安定下来,轻言道:“怕,也不怕。” “这是什么答案?”胤禛侧身躺在一边以手支额好奇地问。 雪倾有些羞涩地扯了扯身上半解的衣衫道:“四爷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普天之下能有几人见了四爷不害怕;至于不怕……是因为四爷是若儿的夫君,面对夫君自是没什么好怕的。 面对生性多疑的胤禛,唯有坦然相待才有可能赢得他的信任。 夫君……这两个陌生的字眼令胤禛怔忡之余又有一丝感动,重新拥紧了她软如柳枝的身子,吻上那张小巧的唇,温柔而缠绵,令人无可自拔地沉醉其中。 雪倾唇齿收紧,咬住了紧紧相贴在一起的薄唇。 感觉到唇间的疼痛,胤禛并未退去,而是化为更温柔的吻,一点一点安抚着她的紧张与不安。 紧紧攀住胤禛的脖颈,将身心毫无保留地交付于他,余光瞥过锦衾,艳红的血盛放如花,美得令人目绚神移。 雪倾醒来时只觉浑身酸痛,香色锦衾软软搭在身上,锦衾之上还有一只健壮的手臂,顺着手臂望去,胤禛正沉沉睡在身侧,不知梦到了什么,双眉紧紧皱在一起。 雪倾伸出手,细细抚平他眉间的皱折,这个时候正好外面响起打更声,“梆梆梆”共敲了三下,显然此时正是三更时分。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胤禛的手,撑着酸痛的身子蹑手蹑脚的起身,刚从地上捡起衣衫披上便听得身后有响动,回头看去,只见胤禛不知何时支起了上身,“你这是要去哪里?” 尽管两人已有过肌肤之亲,但乍然看到胤禛裸露在锦被外的上衣,还是忍不住一阵羞涩,低下头道:“夜已过三更,妾身该回去了。” “谁许你走了,过来。”他半坐在床上,朝雪倾伸出手,言语间流露了出一丝霸道。 雪倾微微一愣,迟疑着不敢伸手,“这于礼不合。” “叫你过来就过来,哪这么多废话。”胤禛略有些不耐地道,见雪倾还在犹豫,身子一倾直接将她拉了过来,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开心,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今夜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都不许去。”他搂紧她,霸道地宣告着自己的所有权。 “可是……”雪倾话刚出口,双唇便被人狠狠封住,让她再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被吻得快喘不过气来胤禛才放开她,拇指抚过她嫣红的双唇轻语道:“不要置疑我的话,否则下次的惩罚就不会只是这样了。” 这样露骨的话令她羞红了脸,轻啐道:“想不到四爷也有这么不正经的时候。” 见胤禛铁了心不放她走,只得依从,轻轻倚在他身上,温暖透过薄薄的衣衫徐徐渗进来,令她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胤禛吻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似笑非笑地道:“旁人都是想尽办法想留在镂云开月馆过夜,唯独你竟是想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偷溜走,怎么,我让你生厌吗?” “四爷这般丰神俊朗、英俊萧洒,妾身就算看一辈子都不会生厌。”她把玩着胤禛修长的手指仰头半开玩笑道:“妾身只是不愿让四爷为难,更不愿坏了府里的规矩。” “难为你还记着。”埋头在她的颈窝中闷闷地回了句,幽香索绕于鼻间,向来最看重规矩的他,这一刻却有些郁闷,手里温软的触感令他舍不得放手。 内心天人交战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收紧双手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说过,今夜你哪里都不许去。” 雪倾不再言语,蜷起身子像一只温顺的猫儿般缩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覆住了双眸的同时也掩去眼底那丝光芒。 她没有年忆南的家世,更没有八福晋的独一无二,所有的不过是一张尚算美丽的容颜,可是再美的女子也有容颜老去的那一刻,以色侍人并不能长久。 何况身为皇子的胤禛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美貌女子,想得到胤禛长久的宠眷,必须要令他觉得自己与其他女子不同,唯有如此,才能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在短暂的静寂后,外头响起敲门声,却是周庸,只听他唤道:“雪格格,您该出来了。” 他唤得极轻,唯恐惊扰了本该在沉睡的胤禛。 侧福晋以下只得侍寝半夜,但总有一些女子不愿离去,是以每回侍寝,周庸都会等在外面,若过了三更还不出来便会出声催促。 胤禛漆黑的眸光微微一动,扬声道:“退下。” 候在外面的周庸没等到雪倾答应,却等到胤禛的声音,顿时吓了一跳,不过他也是乖觉之人,稍稍一想已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尽管知道胤禛看不到他,依然恭谨地打了个千儿应声退下。 夜色沉沉,烛火在燃了许久后略略有些发暗,雪倾起身拔下发间的银簪子,拨去烧黑蜷曲的烛芯,烛光一跳,竟接连爆出好几朵灯花。 “看来倾儿有好事临近。”胤禛扶着她的肩头道。 雪倾将簪子插回发间,回眸嫣然一笑道:“有没有好事妾身不知道,但是妾身恰好有一事想求四爷。” “可是关于你家人入府的事?高福已经在着手准备,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你再等等。”这事是早就答应的,可是因为南巡还有弘晖的事,一拖再拖,令素来一言九鼎的胤禛颇为内疚,而今得空下来,自是第一时间吩咐高福着手去办。 见他如此将自己的事放在心上,雪倾颇为感动,当下欠身道:“妾身多谢四爷厚爱,不过妾身想说的并非此事,而是关于净思居。” “净思居?”胤禛皱一皱眉,蓦地想起前些天叶凤所说的那番话,顿时有些不悦,“怎么?你也嫌净思居住着不适意了?” “不适意?”雪倾作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道:“好端端的四爷为何这么问?” “不为这个那是为什么?”胤禛走到六棱雕花长窗前,推开紧闭了半夜的窗子,抬眼望去,只见夜空中繁星点点,一闪一闪犹如小儿顽皮的眼睛。 雪倾展一展长袖静静地跪下去,任穿窗而入的夜风吹拂起轻薄的衣衫,婉声道:“承蒙四爷恩宠,破格将净思居赐给妾身居住,妾身感激涕零。但妾身只是一个格格,无功无德更不曾为四爷诞下一男半女,如何敢比肩庶福晋,是以住在净思居的每一日妾身都于心有愧,食不知味睡不安寝。所以妾身恳求四爷收回净思居,许妾身重回揽月居。” 她的话令胤禛大为愕然,自己竟然想错了,她并非嫌弃净思居狭小,恰恰相反,觉得以一格格之身居住在净思居于理不合。 “抬起头看着我。”等了许久,头顶终于垂下阴晴不定的声音。 雪倾依言抬头,并不回避他审视的目光,良久,胤禛终于相信了她说的是实话,心情一下子大好,唇角微微扬起道:“旁人都在盘算着如何换一个更大更宽敞的住处,你可倒好,赏给你的东西还使劲往外推,真不知该说你蠢还是笨?” “蠢也好笨也罢,心安最重要,何况四爷的眷顾对妾身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她回给他一个干净到极致的笑容,她知道,他喜欢这样的自己。 果然,胤禛大为动容,弯身扶起她叹道:“她若能有你一半的谦卑便好了。” 雪倾知他说的必是叶凤无疑,面上却是一副茫然之色,“四爷在说谁?” 胤禛摇摇头,握紧她纤细的双手道:“不说这个了,总之净思居是我赏给你的,断无再收回之理,以后都不许再提此事,你给我安安心心住着就是了。” 雪倾微微一笑,没有再拒绝,胤禛一旦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15 针锋相对 雪倾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身边已没了胤禛身影,只余她一人。 眸光微眯扫过轻薄如蝉翼的鲛纱,只见帐外映着一个淡淡的人影,逐道:“谁在外面?” 一阵脚步声后,鲛纱帐被人掀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竟是梅璎,只见她含笑扶起雪倾道:“姑娘您醒了?” 雪倾微微一怔,就着她的手坐起后抚一抚脸颊振起几分精神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梅璎麻利地往雪倾身后塞了两个绣花软枕,口中回道:“今儿个天还没亮,周大哥便叫奴婢带了姑娘要用的东西来这里候着。” 雪倾点点头又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梅璎看了眼天色道:“快过卯时了。” 听得已经这么晚了,雪倾顿时着急起来,一把掀了锦被披衣下床道:“快替我梳洗更衣。” 随后又有些埋怨道:“你也是,明明就在外头怎的不早些叫醒我?若因此误了去向嫡福晋请安的时辰可怎生是好。” “奴婢冤枉,是贝勒爷离去前吩咐奴婢不许叫醒姑娘的,说让姑娘好生睡上一觉,所以奴婢才一直等着不敢出声。”梅璎委屈地解释。 听得是胤禛的意思,雪倾一愣,旋即心底生出一丝暖意与欢悦来,不为其他只为胤禛无意间流露出的那一点关心。 “姑娘洗脸。”梅璎将绞好的面巾递到雪倾手上,然后取来一早备下的衣裳服侍她换上,喜孜孜地道:“姑娘您可是除几位福晋以外头一个在镂云开月馆过夜的格格呢,昨夜周大哥来跟奴婢们说的时候,咱们还都不敢相信呢,看来贝勒爷很喜欢姑娘。” 梅璎的话令她想起胤禛昨夜的热情,脸上不由得飞上两朵红云,不敢看铜镜中的自己,低低啐了一句,“不许胡说。” 见她这副不打自招的模样,梅璎捂了嘴偷笑道:“嘻嘻,姑娘脸红了。” 雪倾脸红的像要烧起来一般,回身扬手作势欲打道:“你这丫头,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打你。” 见她快要恼羞成怒了,梅璎赶紧憋了笑意举起双手道:“好好好,奴婢不说就是了,姑娘可千万别生气,快些坐好让奴婢帮您梳妆打扮。” 象牙梳齿划过头皮有轻微的酥麻,梅璎的手极巧,不一会功夫便将一头长及腰际的青丝盘成一个飞燕髻,待将散发一一掖好后,她从带来的梳妆奁中捡了一枝纯银缀雨过天青色流苏并几朵暗蓝色珠花插在发间,燕尾处缀了一串银吊穗,耳下则是一对垂金耳坠,梅璎本想用胤禛前些日子刚赏下来的七宝玲珑簪,那只簪子以赤金打造而成,镶缀翡翠、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珍珠、猫眼、天晶石七种宝石,奢华夺目,乃是宫中赏下来的珍品。 雪倾将七宝玲珑簪取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后将之放回妆奁中,簪子固然华丽奢美,但太引人注目,她在镂云开月馆过夜的事此时必然已为众人所知,若再带着这枝簪子四处招摇,只怕会引来祸端。 正思?间,梅璎已经打扮停当,放下手中的脂粉道:“姑娘你看看可还好?” 雪倾仔细端详了镜中的自己一眼,装扮清雅矜持,当即颔首起身扶了梅璎的手道:“走吧,咱们去给嫡福晋请安。” 从镂云开月馆到语丝住的含元居尚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纵使雪倾紧赶慢赶走得一身是汗,也花了近一盏茶的时间,而此刻早已过了卯时。 守在含元居外的是小厮三福,远远看到雪倾过来忙迎上来打了个千儿,笑道:“姑娘这是来给福晋请安啊?” “福晋可在里头?”雪倾平常多有来含元居,与三福早已相熟,是以说话较随意。 “在呢。”三福一边引了雪倾往正堂走一边道:“不止福晋,年福晋她们也来了,此刻正在里头说话呢。” 语丝于众花之中独爱芍药,此刻正值芍药盛开的季节,是以一进含元居便能看到开得如火如荼的芍药。 或红或白或粉或紫,花朵独开在细细的茎端,也有一些雪倾未见过的稀有品种,两花或三花并放,且色泽不一,甚是好看。 “福晋,雪格格来给您请安了。”三福挑了帘子进去回禀,屋里放了刚从冰窖里起出来的冰块,是以一进去便有一股清凉迎而而来。 雪倾飞快地抬起头扫了一眼,只见除了语丝外,还有年忆南、李玉薇、南衣、宋向意等,除叶凤以外但凡在府中有些地位的女子都来了,此刻见她进来,目光皆齐集于她身上,可见她们来此绝不仅仅是为了请安那么简单。 雪倾捺下心中的凛然,双手搭在腰间端端正正朝正当中的语丝行了一礼,脆声道:“钮祜禄氏叩见嫡福晋,嫡福晋万福金安!” 语丝和善地示意她起来,又命人搬来绣墩嘱她坐下,刚要说话,忽闻年忆南轻笑道:“姐姐,您听听,这雪格格声音可真好听,连请个安都跟黄鹂叫似的,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若非亲眼看着这话是从雪格格嘴里吐出来的,我都要以为是我院里那两只黄鹂在唱歌呢。” 年忆南话中有话,语丝只是佯装不知微笑道:“妹妹可真爱开玩笑,纵使雪格格声音再好听也不至于跟鸟声混错。” 年忆南弹了弹青葱似的指甲道:“兴许是妾身这些日子听多了扁毛畜生的叫声吧,所以这耳朵啊不太好使,有时候会分不清人跟畜生,凌格格不会见怪吧?” 这话分明是刻意意将雪倾比做畜牲,刻意羞辱,除语丝与李玉薇外,其余诸女对雪倾的乍然得宠或多或少怀有几分忌妒,此刻听得年忆南这话,皆是一阵解气,在那里掩唇暗笑。 雪倾却仿佛没听到一般,欠了欠身谦恭地道:“妾身不敢。” 早在来此之前便已想到会有人借故针对自己,是以对年忆南的发难并不意外。 “只是不敢吗?”年忆南轻飘飘地横了她一眼,勾一勾嫣红的唇角道:“也就是说雪格格心中其实还是见怪的喽?” 雪倾没想到这样她都能挑出错来,微微一怔,正思索该如何回答时语丝已出声打圆场道:“好了,妹妹你就别逗雪格格了,瞧把她给紧张的。” 随后又对雪倾道:“年福晋与你说着玩呢,没事的快坐下吧。” “谢嫡福晋。”雪倾暗吁一口气,朝语丝与年忆南行了一礼后,方才斜签了身坐在绣墩上。 年忆南悠然一笑,低头拨着臂上的绞丝银镯不言语,恰巧有下人端了新鲜刚开的芍药进来放在窗台下,屋中更添清香。 瓶儿上前折了一朵花色嫣红开得正好的芍药簪在语丝鬓边,于端庄之中凭添一份秀色,倒显得年轻了几岁。 年忆南扶一扶同样插在鬓边的粉色牡丹淡淡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姐姐还是独爱芍药,可惜芍药虽美,终只是花相,登不得大雅之堂;不若牡丹雍容华贵,乃花中之王。” 语丝眼皮一动,有幽蓝的光芒在眼底闪过,转瞬即逝,她抚着绣有繁花连枝图案的衣袖和颜道:“只是花而已,无谓将相王候,最要紧的是合眼缘,牡丹太过艳丽夺目,容易失了中正平和,倒不如芍药来得内敛清雅。” 雪倾心中暗奇,听这话,仿佛年忆南早在入府前就与嫡福晋相识,她从未听嫡福晋提起过。 年忆南冷笑一声,显然心里对语丝的话并不认同,什么中正平和,凡花就是凡花,怎配与花中王者的牡丹相提并论,身为嫡福晋却喜欢佩戴凡花,真是可笑至极。 她别过头问身后的清月,“现在是什么时辰?” 清月岂会不明白主子这么问的意思,微微一笑道:“回主子的话,现在是辰时一刻。” 年忆南点点头,目光一转若鸿毛般轻轻浅浅地落在语丝身上,“姐姐,咱们府里什么时候改了请安的时辰,竟没人知会我一声。” 雪倾被她说得面色窘迫,忙起身赦然道:“启禀年福晋,都怪妾身不好,妾身一时贪睡,连过了时辰都不知道,请福晋恕罪。” “大胆!”她话音落未落,年忆南已竖了柳眉冷声喝道:“我在与嫡福晋说话,你插什么嘴。” 宋向意在一旁假意劝道:“福晋息怒,谁叫人家是小门小户出身,不懂规矩也是正常的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宋向意是康熙四十年入的府,初为格格,在府里并不得宠,统共也就承宠了几次,不想却意外怀上子嗣,八个月后早产生下一女,可惜未出月就夭折,胤禛怜惜那孩子早夭,是以在孩子周岁那一年晋了宋向意为庶福晋,以慰她丧女之痛,但这恩宠却是愈发淡薄了,往往许久都不曾得见胤禛一面,如今见雪倾乍然得宠,心中自是忿忿不平。 李玉薇抚着尚不明显的肚子不经意地道:“我记得宋妹妹你父亲原是松阳县县丞,前不久松阳县县令因年纪老迈上疏朝廷要求致仕,朝廷下令由你父亲升任县令一职,可有这么回事吗?” 待宋向意点头,她又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县令是正七品,而雪格格的阿玛乃从四品典仪,高了你父亲足足五级,你雪凌格格是小门小户出身,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东西?” 她说得轻描淡写,不带一丝火气,却令宋向意满面通红,无地自容,她本是想要借机羞辱雪倾一番,不曾想却引火烧身,反弄的自己一身骚,真是得不偿失。 “莫说是从四品出身,即便是从一品出身又如何,没规矩就是没规矩。”宋向意顾忌李玉薇身份,年忆南可不在乎,或者说她从未将李玉薇放在眼里过。 “好了好了,一人少说一句。”语丝见气氛不对忙出来打圆场,“都是自家姐妹,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雪格格刚入府不久,有很多事难免有不懂或有做的不周全的地方,你们这些做姐姐的多教教她就是了。至于这回请安来晚,想来也非是故意,就算了吧。” “姐姐真是好脾气,不过我就怕有些人恃宠生骄,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忘了。”年忆南虽然在笑,但眼底全无一丝笑意,反而尽是森寒之色。 雪倾在镂云开月馆留过夜的消息早已为众人所得,语丝与李玉薇与雪倾交好暂且不说,其他几位心里可都憋着一口气,尤其是几位庶福晋,论身份她们自认比身为格格的雪倾高了一大截,可她们却从未有幸在镂云开月馆留过夜,甚至连留过三更都不曾。 这话却是严重了,慌得雪倾连忙跪下口称不敢。 语丝目光掠过年忆南美艳如花的脸庞,声音静若流水,“雪格格不是这种人,妹妹大可放心。” “但愿如此。”年忆南冷笑着站起身施了一礼后转身离去,根本不看尚跪在地上的雪倾一眼,在她之后,众人皆起身告辞当最后一个也走出去的时候,落下的帘子隔绝了雨丝的目光,她暗暗叹了口气,示意瓶儿扶起尚跪在地上的雪倾,“年福晋的话虽然直了些,但她本意是为你好,怕你因骄忘本,所以才有所苛责,你莫要往心里去。” “妾身明白。”雪倾温顺地回答,她明白语丝的难处,身为嫡福晋必须公允中正,不偏不倚。 “那就好。”语丝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命其跪安。 好不容易回到净思居,梅璎已是香汗淋淋,她扶着同样汗湿夹背的雪倾穿过院子往正堂走去,一边走一边埋怨道:“这贼老天真是想把人热死,哪有还不到午时就热成这德行的。姑娘,你快进去坐着,奴婢给去端水给你洗洗脸,去一去这热气,再去弄盏酸梅汤来解……” 梅璎正要说弄盏酸梅汤来解渴,不想一推开正堂的门便有一股凉气迎面而来,令人顿时神清气爽。 “姑娘吉祥。”小常子等人都在正堂内候着,此刻见雪倾进来连忙上前请安,每个人脸上都含了一丝喜色。 雪倾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置于正堂一角的铜盆中,只见那里盛着一大块冰,此刻冰块正渐渐融化,细小的水珠顺着透明光滑的冰块滴溜下去,落在铜盆中发出叮铃的脆响,满屋凉气正是由此处而来。 “是谁送来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块,凉意透肤而入,再看指间已是一片湿润。 “回姑娘的话,是冰房管事一早特意派人送来的,说这些日子天气炎热为怕姑娘着了暑气,所以特意从别的地方匀了几块出来,还说以后日日都会有冰送来,让您尽管放心。”回话的是小常子,自上回捡回一条命后,他身子就极差,即使是大夏天依然捂得严严实实,唯恐受风着凉。 梅璎此刻已回过神来,皱了皱可爱的鼻子不以为然地道:“说得好听,还不是见咱们姑娘得贝勒爷宠爱,所以赶着过来巴结,之前天热的时候,他跑哪里去了,连镇酸梅汤的碎冰都要好说歹说才肯给上几块,真是势利眼。” 雪倾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府中下人一向习惯跟红顶白、见风使舵,哪边得宠就往哪边靠,鼻子比狗还灵几分。 “姑娘您先坐一会儿,奴婢去将冰着的酸梅汤给端来。”司琴开了门刚要出去,不曾想门口恰好站了个人,险些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竟是李福晋的贴身侍女梨儿,手里还捧了个描金食盒,赶紧侧身让她进来。 雪倾一愣,旋即笑道:“这么大热天的,梨儿姑娘怎么跑来了,来,快坐下歇歇喝口茶。” 梨儿满脸含笑道:“雪格格不必麻烦,奴婢是奉福晋之命给雪格格送些蜜瓜了,一会儿就要回去。” “这是今儿个刚从西域运到的蜜瓜,福晋知道格格您喜欢,所以特意命奴婢送了些来,又怕一路过来蜜瓜晒热了吃起来没味道,所以用冰碗装了盛来,只要冰碗不化,这蜜瓜就是一直冰冰凉凉的,姑娘您尝尝看。”梨儿颇为自得的解释道,这蜜瓜是西域进贡的珍品,千里迢迢而来,四贝勒府统共就得了没几个,被胤禛赏少数几人,李玉薇能得其一,可见宠眷之盛。 “真是有劳福晋费心了。”雪倾用银签子签了一块放到嘴里,果然汁水香甜、清脆爽口,且因冰碗之故带了丝丝凉意,令人透心舒爽。 “姑娘喜欢便好,另外主子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姑娘。”梨儿知屋中之人皆为雪倾心腹,所以也不避讳,照着出来时李玉薇吩咐的话道:“张弛有度,方能久安。” 雪倾是何等聪慧之人,岂会听不出李玉薇这句话的意思,当下朝梨儿颔首道:“烦请梨儿姑娘代为转告福晋,就说雪倾明白了,多谢福晋提点。” “奴婢一定替姑娘带到,若没什么事的话奴婢先回去了。”梨儿收了描金食盒准备离去。 雪倾睨了司琴一眼,后者立刻会意,取出一早准备好的银子塞到梨儿手上,笑吟吟道:“姐姐辛苦了,这是我家姑娘的一点小小意思,给姐姐买几盒胭脂玩。” 收了银子,梨儿脸上的笑更盛几分,朝雪倾福一福谢了赏方才离去,待她走远后雪倾缓缓沉下脸,拨着腕上的红纹石镯子不语。 16 李卫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镂云开月馆留夜所带来的影响,连李玉薇都特意叫梨儿来提醒自己如今风头过盛,已为众人所忌。 “什么叫张弛有度啊?”钰棋不明白李福晋何以大老远叫梨儿特意来传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是以小声问着在身边的梅璎。 梅璎摇摇头道:“我也不太明白,应该是叫姑娘小心些的意思吧。你们不知道,今儿个在嫡福晋那边请安的时候,年福晋对姑娘嫉妒得两只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一直在变着法挑姑娘的话,若非嫡福晋和李福晋帮着姑娘说话,只怕还不能这么顺当的回来呢。” “哼,活该她不舒坦,反正她不满姑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小常子的事我可没忘,说到底还不是怕有一天姑娘会夺了她的地位与宠爱。”梅璎不屑地道。 “就……就是!”连结巴的小路子都忍不住插话,年忆南将小常子害成这副德行,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小常子是众人中心思最活络灵敏的一个,听完众人的话他摇摇头道:“你们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逞一时痛快对事情本身有益无害。所谓张弛有度的意思就是松紧有度、收放自如,做任何事都要保持一个平衡。看来连李福晋都发现了,姑娘现在看似荣宠无限,其实就好比走在钢丝上,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下深渊,万劫不复。” “你念过书?”雪倾忽地回过头问,出卖身为奴的一般都出身贫苦,衣食尚且不裹,更甭说读书习字,像梅璎、司琴等人皆不识字,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而今听小常子的言语,分明是念过书的样子,是以颇为好奇。 小常子忙答道:“回姑娘的话,奴才家里在遭灾前颇有几分薄产,所以奴才有幸在私塾呆过几年,识得几个字。” 雪倾一阵唏嘘,忍不住为小常子可惜,又问道:“你本名叫什么?” 小常子摸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奴才本名李卫,后来入了府高管家说这名字不好听,是以改了姓常,叫常卫。” “常卫?”一听这名字雪倾险些当场笑出来,好不容易忍住,神色极为古怪。 她能忍住梅璎等人可忍不住,包括小路子在内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小常子的名字,一听“常卫”二字立刻笑得前俯后仰,东倒西歪。 司琴扶了同样笑弯腰的梅璎上拭着笑出来的眼泪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常……常卫那不就是肠胃吗?我说……我说小常子你是不是得罪了高……高管家,不然他怎么把你好好的李字改成常字,肠胃肠胃,知道的是叫你,不知道的还以为谁的肠子和胃跑出来了呢。” “就知道你们会笑我,还是姑娘好,就她一人没笑。”小常子气呼呼地回了一句,心里早不知骂了高福多少次了,改什么不好,改这么个字,要不是他确信那是第一回见高管家,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他。 “好了,都别笑了。”雪倾脸颊一阵阵抽搐,这个笑忍得可真辛苦,待众人止了笑声后才不动声色地揉了揉绷得有些酸痛的脸颊对小常子道:“你既念过书,那往后得空时便教教梅璎他们,识几个字总是有好处的,往后要倚靠你们的地方还有很多。另外从今儿个起你就恢复本姓吧,你父母在天有灵也盼着你能将李氏一脉传下去。” 一听说要读书写字,大字不识几个的梅璎等人皆苦了一张脸,不过他们也知姑娘这是为自己好,是以都不曾反对。 笑闹过后,见雪倾依然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李卫大了胆子道:“姑娘,恕奴才多嘴说一句,风头太盛恐怕弊大于利既然连李福晋都特意派人来传话了,可想而知您现在的处境并不妙,府中对您不满的绝不止年福晋一人,咱们现在势单力薄,不妨暂避其锋芒。” 雪倾轻拨着切成拇指大小的蜜瓜,银签子不时碰到透明的冰碗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我明白。” 停一停她又道:“你们在外面行事也要小心谨慎些,万不可因我有了几分恩宠便肆意妄为,若有犯者绝不轻饶!” 见诸人一一答应,正待命他们出去,忽见小路子一直在不停地扯李卫的衣衫,而李卫面有豫色,似有话要说又不敢说的样子,逐问其可是有事。 李卫犹豫片刻,又看了看有着着急的小路子一眼,咬牙道:“姑娘,您要小心着些李福晋。” 雪倾心下微微一惊,面上却是一派若无其事,抿了抿耳边的碎发道:“为何这样说?” 话既然已经说出口,自没有再收回的理,李卫把心一横,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道:“姑娘可还记得奴才说过的朱格格?” 见雪倾点头他方继续说下去,“奴才和小路子曾侍候过朱格格一段时间,朱格格心地很好,待人也很和善,是除姑娘以外唯一一个没有打骂过小路子的人。当时她很受贝勒爷宠爱,还怀上了孩子,贝勒爷说过只要她平安生下孩子不论男女都封她为庶福晋,而她与李福晋极好。” “你说她暴毙了,与她腹中的孩子一起。”唇齿相碰间,有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路子在一旁黯然垂泪,小常子睨了他一眼伤感地道:“暴毙只是为堵众人之口,事实上朱格格是自尽身亡。”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他继续道:“就在朱格格怀孕到七个月的时候,她突然像着了魔一样,疯疯颠颠哭闹不止,还一个劲的说自己怀的是一个魔胎,不能让他生出来,甚至拿剪刀要戳肚子,不得已之下将她绑了起来,之后大夫来看过,说朱格格是得了疯病,没的治。贝勒爷知道后就命人将她看管了起来,准备等孩子生下后再想办法。谁知就在那一天夜里,朱格格趁看守的人打瞌睡的时候挣脱了束缚,悬梁自尽。” “这一切跟李福晋有什么关系?我瞧着她人挺好的啊。”司琴不解地问。 雪倾将银签子往冰碗里一扔,拍一拍手冷冷道:“当时年氏未曾进府,府中应是李氏管事,既如此,那替朱格格安胎请脉的大夫也当是她请来的。一个大夫也许治不好疯病,但却有办法让好端端的一个人变疯。” 银签子在冰碗里闪烁着寒冷迫人的光芒,司琴几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若真是这样,那李福晋就太可怕了。 “奴才们也只是怀疑,是与不是无从知晓。将这事说与姑娘听,只是希望姑娘能防着李福晋几分,莫要太过相信。” “我知道。”雪倾的回答出人意料,只见她走到雕花纹锦的长窗前,那里摆放着一只黄玉双鱼花插,里面插了几枝新鲜摘下来的玉簪花,花如其名,洁白如玉。 “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连温姐姐自己都说当日替我廷请太医是存了别的心思,何况李氏。”手指微一用力,将一朵开得正好的玉簪花折在手中把玩,“这人表面和善,实际城府颇深,数次卖好于我,不过是想拉拢我以巩固她在府中的地位,我于她来说不过是一枚棋子。” 当日虽迫于形势向李玉薇示好,但在心底,她从未如相信温若曦一般相信过李玉薇。 她回身,将玉簪花插在水秀鬓边淡淡道:“这些话我本不想说,但既然提起来了也好,往后你们心里都要绷着根弦。” “奴婢明白。”司琴垂首道,余下几人亦一一点头,生存在这贝勒府里,最紧要的就是看管好自己的嘴巴,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是每个主子都像雪倾这般好说话。 是夜,肩舆如期而至停在净思居外,接了梳洗后的雪倾前往镂云开月馆,一进去便见胤禛执一卷书坐在椅中细阅,在他面前的桌上放了一大盘子切好了蜜瓜,底下拿冰镇着。 见她进来,胤禛微微一笑放下书卷招手道:“快过来尝尝,这是西域新鲜进贡来的蜜瓜,脆甜可口,特意给你留了一个。” 这蜜瓜府里统共也没得几个,只赏了几位福晋与叶凤,连庶福晋都不曾有,没曾想胤禛竟特意给她留了一个,心中涌起一阵暖意,接过胤禛递来的银签子签了一块放在嘴里轻咬,顿时汁水四溢,比之李玉薇送来的那个蜜瓜还要香甜几分。 “好吃吗?”胤禛问道,眼里有所期盼。 雪倾咽下口里的蜜瓜柔声道:“好甜,比妾身以前吃过的任何果子都要甜。” “你喜欢就好,多吃些,可惜这瓜切开后不能久放,不然倒可以留半个明日再吃。”胤禛拉了雪倾坐在膝上,略带些惋惜地道。 “四爷心里有妾身,对妾身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素手攀上他温热的脖颈嫣然轻笑,“妾身注定是要一世陪伴四爷的,所以并不需要争朝与夕对吗?” “你想说什么?”胤禛抚着她纤长及腰的发丝问,目光在无声中逐渐冷却。 雪倾心头一颤,自他膝上起身盈盈伏下道:“妾身只是一介卑微之躯,能得四爷垂怜已是不知几生几世修来的福气,实当不起四爷更多的厚待。” 胤禛是何等样人,岂有听不出她言下之意的道理,眉角提起,透出凌厉之色,“你所谓的厚待,可是指我留你在镂云开月馆过夜的事?” 见雪倾不答,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说,是谁为难于你?” 雪倾微微摇头,“并没有。是妾身自己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了府中规矩,何况此事若传扬出去,被不知情的人听到该说四爷太过宠幸婢妾,连规矩也不顾,于四爷到底有碍。” “如此说来,我还该谢你?”胤禛的声音带了一丝嘲讽与厌倦之意。 原来,她也不过如此……明哲保身,呵,人都是这样,是他想多了,世间只得一个林幽,怎可奢求还有第二个。 他并没有胤襈的福气,可以得到林幽全心全意不顾一切的爱…… 每一个流连在身边的女子,首先想到的都是自己乃至身后的家族,唯独不会想到他,曾以为会不一样的雪倾也是这般…… 胤禛言语间的失落令她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错误。 她一直以常理去推断胤禛,却独独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胤禛是皇子,一个自小生长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中的皇子,什么手段计谋没见过,怕是早已看穿了自己所想所思。 以胤禛刻薄多疑,容不得一粒沙子的的性子,必然会觉着自己虚伪做作。 正当她紧张地思索着该如何去弥补这个错误时,胤禛已起身走至身边,淡漠到令雪倾害怕的声音如天际垂落的流云,变幻莫测,“起来吧,如你所愿。” 胤禛等了很久,始终不见雪倾起来,逐低头望去,只见她垂着头,一滴一滴透明的液体不断滴落在紧紧蜷起的手背。 美人泪往往最能打动人心,纵然胤禛生性凉薄且对雪倾有所不满,也不禁微微动容,抬起她泪痕满面的面容语气稍缓,“好端端的哭什么,我不是已经允了你吗?” “正因如此才想哭。”她仰望胤禛,泪珠滑落秀美精致的脸庞时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四爷对妾身如此信任,可妾身却有负四爷,妾身真的很该死。” 这个回答令胤禛愕然,脱口问道:“你负我什么?”。 雪倾凄然一笑,握住他厚实的大手含泪道:“妾身不愿再留在镂云开月馆过夜,固然有之前所说的原因在,但最重要的还是妾身害怕,害怕这样的盛宠会召来嫉妒。所谓集宠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四爷问可是有人为难妾身,若妾身再这样不知进退下去,四爷觉得这府里还会有妾身的容身之地吗?” “有我在,没人可以动你!”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令他斩钉截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 雪倾自嘲地笑笑,长发如练婉转于蒙昧的烛光里,“四爷可以护妾身一时却护不得妾身一世,何况唯有府中安宁,四爷才可以安心朝堂之事,为皇上分忧;替天下百姓谋求福祉。” 赌胤禛愿不愿意再信她一次。 许久,粗糙带着清晰纹路的掌心贴近雪倾的脸颊,于袭来的暖意中雪倾听到了令她无比安心的话,“往后不许再对我隐瞒任何事。” “永远不会。”笑在唇边无声绽放,她知道,他原谅了她。 这夜,胤禛果然没再留雪倾过夜,三更不到便命周庸将她送回净思居。 之后的日子,胤禛召幸雪倾的次数越来越少,待到后来往往七八日才有一回,过夜更是再未有过,令原先嫉妒雪倾的诸女心中暗喜,认为胤禛之前宠幸她不过是图个新鲜,并非真心喜欢,新鲜劲一过自然也就一般般了。 四季轮回,夏逝秋至,转眼已是八月桂花飘香之时,蒹葭池中莲花渐败,胤禛似不愿看到莲花凋谢残败的景象,是以自入秋之后就再没来过蒹葭池,只是命高福将之清理干净,以待来年。 高福照着胤禛的话将残荷与淤泥清理干净,还特意请来挖藕工将深藏于淤泥中的莲藕挖出,待池水恢复清澈透明后,又放了数百尾金红色的锦鲤在水里,走在岸边不时可见它们游曳而过的痕迹,遇到喂食者还会争后恐后地游过来抢食,生机盎然,一扫之前颓败之气。 旁人都以为胤禛对雪倾失了兴趣,唯高福等少数几个心腹知道,胤禛常在忙完政事后独自一人去了净思居,直至天快亮时才离开。 这既是对雪倾的保护更是对她的迁就,以皇子之尊迁就一个女子,且还是胤禛这种高傲刻薄的性子,实比表面的尊荣更难得百倍千倍。 能得胤禛如此相待的女子,高福纵使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轻慢。 17 制衡 这日天气晴好,温若曦与雪倾分坐绣架两边,专心绣着准备进献给德妃贺寿的“八仙贺寿图”。 因着线细色多,是以极费眼神,刚绣了两个时辰,雪倾就觉有些眼花,她放下手里的绣针抬头对尚坐在对面的温若曦道:“姐姐歇会儿再绣吧,别伤了眼睛。” 温若曦正专心绣着八仙用来庆寿的蟠桃,只那一个蟠桃便用了七种不同颜色的绣线,由浅至深,渐次过渡,待将最后一根线收好剪断方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取过手巾拭一拭手心的汗道:“我早已习惯了,不碍事,再说还有几日就是德妃娘娘生辰了,不抓紧一些可要来不及了。” “就算再急也得休息。”雪倾不由分说夺过她又想拿起的绣针道:“图已经绣了十之七八,剩下的日子足够将之绣完,不必急于一时。”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感叹地抚着费尽她与温若曦心血的绣图道:“可惜咱们不能亲自呈送给德妃娘娘。” “会有机会的。”温若曦微微一笑,耳下那对天青色流苏耳坠随声而动,她对雪倾有信心,绝不会止步于一个格格。 正说着话,钰棋走了进来,手里托了个红漆盘子,上面摆了一碟温若曦从未见过的糕点,见过礼后轻声道:“姑娘,玫瑰藕丝糕做好了。” 雪倾点点头,示意她将糕点放在绣架旁边的红木小几上,只见那碟子上齐齐整整叠了十余个菱形的粉红色半透明糕点,上面还洒着瓜子仁、红樱桃和青梅末,瞧着甚是精致,看样子似刚从蒸锅里起出来,还冒着热气,更能闻到阵阵玫瑰香味。 雪倾将碟子往温若曦处推了推含笑道:“姐姐尝尝看合不合口。” 温若曦依言尝了一口点头道:“软糯香甜,极是可口,全然尝不出藕的生涩之感。且因混了樱桃与青梅的酸味,使人不会因甜生腻,反而感觉开胃。玫瑰藕丝糕……不光名字好听东西也好吃,只是我怎不知府里的厨子还会做这么别致的点心?” 钰棋在一旁解释道:“厨子哪会做这个啊,是我们家姑娘自己想出来的。前些日子高管家送了一堆鲜藕来,不是拿来炖汤就是切成藕片拌蜂蜜吃,姑娘说老那么几种吃法容易吃腻,所以教咱们变花样,除了这玫瑰藕丝糕以外,还有什么桂花糯米藕、肉馅藕盒、煎藕饼,莲藕饺,好多呢,连贝勒爷都夸姑娘做的东西好吃又有新意。本以为那些藕要很久才能吃光,可现在已经去了一半呢。” “哦,看不出原来妹妹不止心思灵巧连厨艺都这么了得,”温若曦抚着腕上的玛瑙镯子笑道:“不像我这个做姐姐的,这么多年了,学来学去就只会煮几个最简单的菜,说出去可要叫人笑话。” 顿一顿复又说起莲藕来,“妹妹你很喜欢吃藕吗?竟愿为此费这么多心思。 “民间有句谚语叫:荷莲一身宝,秋藕最补人。生藕性寒,有清热除烦、凉血止血散瘀之功;而熟藕性温,有补心生血、滋养健脾的功效。”说到这里她摸一摸温若曦的手道:“天未真正凉寒姐姐的手已经这般冰凉,可见姐姐体质虚寒,脾胃虚弱,多吃一些熟藕是极好的。再说旁人瞧着好似复杂,其实真正做起来并不难,好比这道玫瑰藕丝糕,取鲜藕去皮切丝,用糯米磨粉加新鲜玫瑰挤出的汁水一道拌匀,然后再撒上青梅末、瓜子仁与樱桃就可上蒸笼,用大火蒸上一刻多钟,待凉后切成菱形再撒些绵糖即可。不过姐姐若是嫌麻烦的话,往后我让人做好后送到你屋里。” “那就有劳妹妹了。”两人极是要好,温若曦自不会假意客气推托,若连这点都不能坦然接受,那今后谈何守望相助、祸福与共。 又用了几块点心有些饱腹后,两人净了手准备起针再绣,梅璎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姑……姑……姑……”梅璎跑得太急,一口气喘不上来,本想叫姑娘的,结果却姑个不停,倒像是在叫姑姑。 “哎,别乱叫,我可没你那么大的侄女。”雪倾比一比手中的丝线颜色打趣道,李卫也在一旁逗她,故做惊讶地对小路子道:“梅璎怎么跟你一样,难道你们是亲戚?” 小路子在一旁摸着脑袋傻笑,他虽没接话,但梅璎已经被气得够呛了,甩了他们一个大大的白眼,抚着胸口待气顺了些后嗔道:“姑娘连您也取笑奴婢,奴婢跑这么急还不是因为有要事要回禀您。” 雪倾待下人素来宽厚,从不曾责罚斥骂,是以底下人说话较为随意,尤其梅璎自她入府便一直跟在身边的,深得倚重。 雪倾睨了她一眼对温若曦道:“姐姐你听到了吗?她这是在怪我呢。” 梅璎一听这话立时就急了,生怕雪倾误会,赶紧摇头摆手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 “行了,你家姑娘是在跟你玩笑呢。”温若曦安慰了她一番后道:“到底是什么事,快说吧。” 梅璎点头定了定神颇为神秘地道:“是,奴婢刚才去浣衣处送衣裳时听人说叶福晋今儿个被贝勒爷训斥了呢。” “叶福晋?”温若曦望一望梅璎迟疑道:“她如今可怀着贝勒爷的骨肉,自有孕始贝勒爷就对她呵护有加,真可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重话都不舍得说一句,怎么会舍得训斥于她呢,你是不是听错了?” “奴婢听得真真的,是流云阁的人来送衣裳时无意中说漏嘴的,听说是叶福晋嫌弃流云阁地处西院又不够宽敝,想换东院的碧琳馆,结果惹得贝勒爷不快,挨了好大一顿训斥,听说把叶福晋都训哭了。贝勒爷还说让叶福晋安心养胎待产,无事莫要出流云阁。”梅璎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她素来不喜叶凤,再加上叶凤又处处针对雪倾凌,是以一听说叶凤吃亏便暗自高兴,一路跑着回来。 “这便是你说的要事?”梅璎本以为姑娘听到这个消息会很吃惊,谁想她连眼都没有抬一下,手中更是稳稳将一根细如发丝的绣线穿过针尾。 司琴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使力,难道说已经有人快她一步先告诉姑娘了? “无事莫出流云阁?”温若曦心思一转已明白了这话背后的意思,“贝勒爷这是变相禁了她足,其实她怀了身孕,身子矜贵想住得好些也无可厚非,而且贝勒爷对她素来宽容厚待,不看僧面看佛面,怎得这一回会发这么大火?” “怀着贝勒爷骨肉是一回事,恃宠生骄、贪得无厌又是另一回事。”雪倾淡然笑道,素手拈针穿过锦缎,穿在针尾的金色丝线在秋阳下极是耀眼,令人联想起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看妹妹一些也不意外,可是早已料到会有此事?”温若曦似笑非笑地看着雪倾,以她的聪慧自是猜到了什么。 司琴捧着刚折下来的桂花进来,除却冬令时节外雪倾甚少焚香,是以下人们每日会折一些时令的花卉放在屋里,清新之余又有花香随风徐来。 “贝勒爷为人自律严苛,不喜铺张浪费,自己一人用膳时纵是一碟青菜豆腐也无所谓,不似其他阿哥那般吃一顿饭动辄几百上千两。贝勒爷虽嘴里不说,但恪守本份――这四个字无疑是他最看重的。”雪倾悠然停下手中如有生命一般的针线,抬头一笑道:“他之所以答应叶氏种种要求,最重要一点自然是姐姐所说的看在她腹中胎儿的份上,但还有一点姐姐却忽略了。” “是什么?”温若曦有所思地问。 “纵容。”雪倾正色道:“贝勒爷觉着叶氏耍娇装痴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女子任性,为使她安心养胎产子,便一再纵容她的任性与贪心,正是这样的纵容让叶氏一点一滴越出了她的本份,碧琳馆当时是按侧福晋的仪制建的,叶氏要迁居碧琳馆岂非有心指染侧福晋之位?贝勒爷又非糊涂之人焉有看不出之理,自是心生厌恶。” 温若曦含了一抹笑色,起针穿线道:“贝勒爷是不糊涂,但也得有人点醒才是,否则他还只以为是小女子任性纵容着呢。” 说到这里她忽而一阵感慨,“外人都说贝勒爷性子刻薄凉淡、寡恩少性,依我所看却是偏颇了,贝勒爷乃重情重义之人,只是平常总冷着一张脸又兼管着刑部的苦差事,所以才令世人误解。” “世人怎么看咱们管不了,只要咱们心中知道就行了。”她停一停复又道:“其实是叶氏操之过急了,她若能等一等,等到生下腹中孩儿,莫说碧琳馆,就是侧福晋之位也触手可及。” 依府里规矩,生下孩子可晋一级,虽侧福晋之位已满,但特旨晋封者不在此例,叶凤并非没有机会,当然若是生下男孩,机会更大些。 “那也得贝勒爷去禀了皇上,皇上同意后再报到宗人府记名于册才行;非是万分得宠之人是求不得这个恩典的。依我看,叶氏在贝勒爷心中的地位还没到这步,何况……”温若曦用针划一划头皮,说出最关键的一点,“叶氏是李福晋的人,你觉得李福晋能允许一枚棋子跟她平起平坐?莫忘了李氏已是侧福晋,纵是生下男孩,也无再晋之可能!” 雪倾听她说到后面,脸色不禁微微一变,不是因为李玉薇而是她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啊!姑娘您流血了。”梅璎惊呼一声,赶紧拿过帕子按住雪倾的手指,可惜还是慢了一步,血滴在此之前滑落指尖,恰好滴在八仙之一吕洞宾身上,他本是一身月色长衫,这滴鲜红色的血落在他身上无比刺眼。 “只是被针刺了一下不打紧。”雪倾安慰着围过来的小常子等人,目光一转落在绣图上,无比惋惜地道:“只可惜了这幅图,都快绣完了却因我而毁于一旦,浪费了姐姐的一番心血,再重绣是肯定来不及了,看来我们得重新想份寿礼敬献给德妃娘娘了。” 温若曦一直盯着那滴血在看,此刻听得雪倾歉疚不安的话抬起头,露出一抹温软的微笑道:“也许这幅寿礼还能用也说不定,你且看着。” 只见她说完这一句话,立时便换了一枚绣针,穿上玫红色丝线就着那滴血落针,针起线落,速度极快,很快那样子就出来了,她竟是将那滴血以线相引,生生绣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待最后一针起出,温若曦方轻吁一口气,剪断了手里的丝线,“好了,这样便看不出了,吕洞宾三戏白牡丹的事众人皆知,在他身上绣朵牡丹算不得太过突兀,纵然德妃娘娘问起,也勉强说得过去。” 雪倾拍手赞道:“姐姐好巧的心思,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想出化解之法,而且还这般天衣无缝。” 温若曦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道:“行了,少灌迷魂汤,还不快说刚才究竟想到了什么,竟让你连最拿手的女红也失手。” “什么事都没瞒不过姐姐。”纤指抚过那朵缀血绣成的牡丹花,眸中闪过一丝寒意,“我只是突然想到,叶氏这么急着要换碧琳馆,会不会也是想到这一点,怕李氏会阻她晋升之路,所以一早便开始筹谋打算?” 温若曦刚换了丝线准备落针,听到这话险些也一针扎在自己手上,悚然道:“叶氏肤浅张扬怎有这等心计,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也许是我想多了,又也许是这位叶福晋伪装的太好,让所有人都看走了眼。”指尖的血已经止住,只留下一个细小嫣红的针眼,雪倾的心却是惴惴不安,贝勒府里这滩水似乎越来越深了。 温若曦想了想道:“不管怎样,你以后都要小心这人,且她现在怀着孕,万不可招惹,否则若出了事,纵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知道。”雪倾睇视着手里不过寸许长却尖锐无比的绣针答应一声,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枪,而是暗箭。 18 入宫 之后的几日风平浪静,雪倾整日除了与温若曦一道绣八仙庆寿图外,便是偶尔去蒹葭池走走,再有就是每日清晨去向语丝请安,有时胤禛会召其去书房侍候,在那里呆上一整天。 众人原以为胤禛已不待见雪倾,否则怎至于多日也不见侍寝,但他偏又经常召其去书房侍候,书房在府里几可说是禁地,平常连嫡福晋都不让进,胤禛却许她自由出入,是宠是贬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一时之间倒令那些本想找雪倾麻烦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日,因安南、朝鲜两国前来朝贡之故,宫里赏下诸多进贡来的珍宝给诸位皇子大臣,胤禛也得了一份,转手便赏给了府中诸女。 这赏赐也分三六九等,年忆南自是得了最优厚的那一份,奇珍异宝无数。 恩赏下来的时候,雪倾正在内堂歇息,听得通禀连忙起身走了出来,胤禛赏下来的东西极多,除了惯有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外,还有一件罕有的紫罗兰翡翠葡萄花件,其色如紫罗兰花,又雕成葡萄形状,活灵活现,令人爱不释手。 “姑娘若没其他吩咐,奴才这就回去向贝勒爷覆命了。”送赏来的是胤禛的贴身小厮狗儿,他长得颇为清秀,尤其是那双眼,无时无刻不透着一股机灵劲。 “有劳了。”雪倾点一点头,命人打赏后送他出去,出门时正好碰到李玉薇,狗儿连忙避过一边行礼。 李玉薇一进来便看到摆了满屋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缎子,五六匹一摞,垒了好几摞,把一个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不由得掩嘴笑道:“贝勒爷对妹妹可真好,隔三差五就有赏赐下来,好不教人羡慕。” “别人若说羡慕我还信几分,福晋说来却是半分也不信,谁不知贝勒爷疼爱姐姐,光是养颜安神的珍珠就赏了好几斛,且颗颗都是上等的南海珍珠。”雪倾轻笑着接过晴容的手,扶李玉薇至椅中坐下。 “那不过是沾了腹中孩子的光,哪能与妹妹相提并论。”李玉薇怀孕尚不足三月,害喜尚未消失,每日晨昏都会呕吐,是以这身子不仅未见丰腴反而正消瘦了几分。 雪倾接了钰棋端来的茶亲手奉与李玉薇,“知道福晋有孕在身不宜饮浓茶,是以妾身特意叫人泡了茉莉花茶来,您尝尝,看入不入得口?” 李玉薇依言接过,刚一揭开茶盏便有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令人心旷神宜,再看那茶水,只见几朵茉莉花在黄绿明亮的茶水中舒展了层层秀美柔软的花瓣,极是好看。 至于滋味虽不若往常喝的那些茶浓郁醇厚,但胜在鲜爽甘醇,别有一番风味,引得李玉薇连连赞叹,直道回去后也要教人泡茉莉茶喝,但临了又有些可惜地道:“这茶虽好,但却被季节所限,过了茉莉的花季便不能再饮了。” “其实这也不难,只要将茉莉花制成干花便可四时无忧;福晋若不嫌弃的话,就由妾身代劳如何?” “那就有劳妹妹了。”李玉薇对雪倾的恭谨甚是满意,见她还在一旁打扇忙道:“快坐下,打扇这种事交给下人就行了,对了,今儿个过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李玉薇抿了口花茶徐徐道:“八月十二日是德妃娘娘生辰,到时候我与年氏会随贝勒爷和嫡福晋入宫给德妃娘娘贺寿,我瞧过你与温氏合绣的那幅八仙庆寿绣图,很是精巧有心,所以我与嫡福晋商量过了,那日让你随我们一道进宫。” “这怕是不合规矩吧。”能入宫自是好事,可是以她格格的身份越过诸位庶福晋而入宫,怕是会引来诸多不满。 “哪有这么多规矩。”李玉薇睨了她一眼摩挲着手里细腻如玉的瓷盏徐徐道:“你见哪一条宫规说不许格格入宫了?只是大家都习惯这样罢了。上回见德妃娘娘的时候她曾问起过你,对你颇为记挂,你进宫叩拜她也算是合情合理,无需多虑。何况……你与静贵人自幼相识,正好借着此次入宫见一见面,过了这回还不知何时才能再有机会呢。” 见李玉薇已将话说到这份上,雪倾也不好再推辞,何况她也确实想念秋瓷,便道:“福晋垂怜,妾身感激不尽。” “那你好生准备着吧,我先走了。”李玉薇站起身来,雪倾赶紧相送,期间李玉薇有意无意地问起叶凤突然被禁足一事,一直以来叶凤都颇为得宠,更不必说此时身孕六甲,突然之间便被禁了足,要说只是因想换居所一事,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 雪倾自知其中缘由,甚至可说是她一手促成的,但李玉薇不是温若曦,于她,雪倾自是不会说实话,不论李玉薇怎么试探皆只做不知,令她无功而返。 八月十二,德妃生辰的日子,雪倾早洗梳妆,因着要进宫,是以格外仔细用心,唯恐出错。 梅璎细细将那头长及腰际的发丝盘成飞燕髻,择了一对点翠镶玛瑙珠花戴上,又在髻边插了一枝玳瑁雕花长簪,垂下烟紫流苏,在颊边聚散不定,耳下则是一对白玉雕成的玉兔捣药耳环。 这样的装扮无疑是素净了些,但以她的身份入宫已是破格,不宜再引人注目,听说为着这事年忆南已在嫡福晋面前说过好几回了。 “姑娘请更衣。”司琴捧了一袭秋香色缂丝云纹旗装给雪倾换上,待一切收拾停当后雪倾扶了梅璎的手来到前院,入宫的马车早已停在院中。 想是起的过早,趁着人还没到,赶车的车夫裹了薄棉衣倚在车上打盹,不曾注意到雪倾过来。 这个时辰天不过刚蒙蒙亮,站在外面颇有几分寒意,兼之雪倾衣裳单薄,风一吹过来便觉一阵透心凉,梅璎唯恐她着凉又见时辰尚早胤禛他们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过来,便劝她去车上坐会儿,好歹能避避风。 “算了,我还是在这里等一会儿吧,想来也快了。”雪倾睨了一眼那辆金顶朱帷的马车,拒绝了这个看起来很有诱惑的提议,她实不想再被人授以话柄。 梅璎知道姑娘心中顾忌,只得陪着在冷风中等待,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方才见到语丝,她今日一身大红织绵缂丝旗装,外头罩了件锦绣披风,八枝顶花珠钗插在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间,垂下缕缕珠络,发髻后面则簪了一朵月季,大方得体,在她身后还跟着一身桃红撒花旗装的李玉薇。 雪倾正要欠身见礼,语丝已扶住她和颜道:“不用多礼,都是自家姐妹,咦,手怎么这凉,可是等了很久?” 梅璎在一旁答道:“回嫡福晋的话,因为无处避风,所以姑娘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既是这样为何不去车中坐会儿?瞧这手冻得都快成冰了,万一受凉了可怎么是好?”语丝搓着她冰凉的手嗔怪道。 雪倾低头不语,倒是李玉薇抚着袖间的花纹微笑道:“那马车可是金顶朱帷,除了您与贝勒爷,就是咱们也不敢随便乘坐啊。” 语丝怜惜地睨了雪倾一眼道:“待会还不是要一道坐着入宫,要我说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拘着礼数,半分也肯越了本份,虽说是该守着这个礼,可也要当心自己身子才好,要像我这样落了病根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雪倾笑一笑道:“嫡福晋莫听梅璎胡说,妾身其实比您和李福晋早到了没一会儿,再说妾身身子健壮,没那么容易受凉。” “那也不能大意。”说着她朝跟在身后的瓶儿道:“快给雪格格倒杯热茶暖暖身子。” 语丝因身子孱弱常咳嗽,是以但凡出门皆会随身携带银壶,以棉套裹之,如此便可随时取热水饮用而无虞。 瓶儿答应一声,取出裹在浅绿色棉套中的银壶,又从另一边取出银杯,倒满后递给雪倾,“格格请用茶。” “多谢。”银壶是双层的又裹了棉套最是保暖不过,这水跟刚烧开的一般无异,握在手中暖意盎然,逐渐驱散渗入体内的点点寒意。 又等了一会儿,方见年忆南姗姗而来,她今日显是盛装打扮过,脸上薄施脂粉,眉画的是远山黛,一双丹凤眼细细描绘,纤长浓密的睫毛缀了细密华丽的晶石,令那双眼若望穿秋水而来,于妩媚之间又有无形厉色深藏其中,令人不敢逼视。 令她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华贵,一下子便抢去了身为嫡福晋的语丝的光芒。 只是她身上那袭茜红挑丝云雁锦衣……雪倾眼皮微微一跳,茜红即为绛红,几与正红同色,只是稍微暗了些,若不细看根本分不出来,委实太出挑了些。 “妹妹来晚了,请姐姐恕罪。”年忆南走近后略略欠身示意,似笑非笑地盯着语丝身上那套大红织锦缂丝旗装。 语丝长吸一口气,将目光从那片刺眼的茜红色上移开,含了应有的端庄得体道:“时辰未到算不得晚。” 顿一顿又道:“既然都来了,那么咱们上马车吧,别误了进宫的时辰。” “不需要等贝勒爷一起吗?”李玉薇瞥了四周一眼并不见胤禛身影。 “贝勒爷派周庸来传过话了,说有事先一步入宫,让咱们到宫里与他会合。”语丝说着往马车行去,李玉薇与雪倾紧跟在她身后,车夫早已醒了,见她们过来忙不迭跪下行礼,然后趴在地上以供众人上马车。 “慢着。”正当语丝准备登车的时候,年忆南突然出声阻止,脆生生的声音如珠滚玉盘极是好听。 瓶儿感觉扶在臂上的手微微一紧,随即见语丝收回踩在车夫背上的脚回身道:“妹妹还有何事?” 年忆南眼角扫过走在最后的雪倾,眸中闪动着森森寒意,“为何这里会有闲杂人等?” 雪倾脸色一变,她虽没有明说,但这话分明是指自己,正待说话,有人暗中捏了捏她的手,侧头看去,只见李玉薇朝自己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妹妹是说雪格格?”语丝定一定神淡淡道:“她是随我们一道进宫给德妃娘娘贺寿的,怎算是闲杂人等,何况此事我已经派人知会过妹妹,想是妹妹贵人事忙给忘了。” 年忆南冷笑一声扶着鬓边珠花道:“又或者忘的是姐姐。素来只有嫡福晋与侧福晋方可入宫,而她只是区区一个最低贱的格格,连称一声主子的资格都没有,怎可与我们同车入宫?教人看见了非要笑话咱们府里没规矩不可。” 她这一顿抢白咄咄逼人,丝毫不留余地,不止将雪倾批的体无完肤,更狠狠扫了语丝的面子。 语丝紧紧抿着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扶着瓶儿胳膊的手微微颤抖,显然是气极了,不论怎样她都是府里身份最尊贵的女子,年忆南却这般挑衅于她,实在可恶至极。 见年忆南这般折辱自家主子,瓶儿忍不住忿忿道:“年福晋若不同意雪格格同去,当初主子派人去知会你便可说,为何非要等现在才提。” “我与你家主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做奴才的插嘴了,没规矩的东西,也就嫡福晋脾气好纵着你,要换了是我身边的人早已拖下去杖责。”年忆南黛眉斜斜挑起,犀利冷漠的目光从瓶儿面颊上刮过,有尖锐而细微的疼痛,令瓶儿忍不住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语丝将瓶儿挡在身后沉声道:“雪格格入宫一事是贝勒爷亲自点头答应的,妹妹若真认为雪格格不配进宫,那就等到了宫中你亲自与贝勒爷去说。现在先上车,以免误了进宫的时辰。” 说罢不再看年忆南,就着车夫的背蹬上马车,见那拉拿胤禛来压自己,年忆南顿时沉下了脸,眉宇间浮现阴戾之色,冷笑道:“好,那就等到了宫中再说,但现在她还是不能上车。贝勒爷只是允许她入宫,可曾允她共乘此车?” 这……语丝还真没想到这一点,被她一时问得答不上话来,李玉薇亦是一脸无奈,此车是依皇子规格所造,以雪倾的身份确实无资格乘坐。 雪倾眼皮微微一跳,敛袖欠身道:“年福晋说得极是,妾身卑微之躯乘坐此马车确实不合礼数,还请嫡福晋另择一辆普通马车让妾身乘坐。” 语丝想想确无其他更好的办法,便同意了她的话,让车夫再去寻一辆舒适宽阔的马车来供雪倾乘坐。 19 德妃 随着时辰的推移,朝阳升起洒下清晨第一缕阳光,紫禁城厚重的宫门在初秋和熙的朝阳下缓缓打开。 四贝勒府的马车在官道上飞快地行驶着,最后稳稳停在神武门外,雪倾扶着梅璎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望着近在咫尺的紫禁城心中感慨万千。 负责守城门的侍卫在验明语丝身份后收起刀剑退后,任她们一行人入宫谒见德妃,车夫则拉了装有寿礼的马车在后面缓缓跟随。 德妃性喜幽静,所以当初晋封为德嫔时择了相对僻静的西六宫之一长春宫居住,从神武门过去有很长一段路,再加上李玉薇怀了身孕走走停停,足足花了近半个时辰方才来到长春宫外。 隔了老远便看到一身石青绣四龙朝服的胤禛等在那里,与他一起的还有十三阿哥胤祥,胤祥瞧见走在最后的雪倾微微一愣,目光飞快扫过一旁神色平静的胤禛。 语丝领了众人上前行过礼后对胤祥笑道:“十三弟也来为德妃娘娘贺寿啊?” “胤祥见过四嫂。”胤祥对于这个大方和善的四嫂颇有好感,当下拱一拱手道:“胤祥生母早丧,是德妃娘娘代为抚养照顾,而今她生辰,我怎么能不来呢,何况我还备了一份大礼送给德妃娘娘。” 胤祥生母乃敬敏皇贵妃章佳南笙,在生下胤祥没多久便因病逝世,之后胤祥一直由当时已身为德妃的乌雅渐影抚养,直至其出宫建府为止,也正因为如此,他与胤禛感情极好。 胤禛拍一拍胤祥的肩膀道:“额娘知道你这么记着她一定很高兴。好了,咱们进去吧,别让额娘久等。” “贝勒爷。”年忆南软软唤了一声上前挽住胤禛的胳膊,精致如画的眉眼淡淡横过静默无言的雪倾,娇声道:“素来只有嫡侧福晋可以出入宫禁,为何此次雪格格也会随我们来给德妃娘娘贺寿?” 胤禛看了她一眼不经意地道:“怎么,忆南对此有意见?” 年忆南心中一凛,她是个聪明人,否则当初胤禛也不会将打理府中之事的权利交给她。 是以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听出了胤禛深藏在不经意背后的不满,想起胤禛喜怒不定的性格,忙堆了笑容道:“妾身能有什么意见,只是觉着与宫规不合罢了。” 胤禛抚着她垂在颊边熠熠生辉的珠络似笑非笑地道:“忆南若觉得于宫规不合的话,就将她当成随行的婢女好了,这总没问题了吧?” 胤禛这么说就表示着此事他已经决定了,而胤禛决定的事往往没人能改变的,再多言只会触怒于他,年忆南将所有不满小心地收起,笑着称是后跟随胤禛一道往长春宫走去。 语丝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连神色都不曾有一丝变化,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李玉薇若有所思地瞥了雪倾一眼,就在这偶尔的一瞥中,她捕捉到胤禛看雪倾的眼神,柔煦如拂面轻风。 在短暂的愕然后她笑了,低头轻抚着微凸的小腹,她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钮祜禄雪倾从不曾失宠! 长春宫虽地处偏僻,但德妃如今是后宫四妃之一,又与宜妃一道掌着协理后宫之权,灸手可热。 守门的是跟了德妃多年的太监小夏子,看到胤禛他们来忙迎上来打了个千儿,大声道:“奴才给四爷请安、给十三阿哥请安、给四福晋、年福晋、李福晋请安!” 他不识雪倾,且雪倾装扮又素淡,只当是哪位福晋身边得脸的侍女。 “嗯,十四弟来了吗?”胤禛掸一掸袍角问道,他与十四阿哥胤禔乃一母同胞,均是德妃所出。 “回四阿哥的话,十四阿哥还不曾到。”小夏子赔笑道,话刚说完脑后就挨了一下,却是胤祥,只见他笑道:“怎么不在里面侍候着出来守门了?可是想讨赏银?” 胤祥是德妃宫里长大的,与小夏子极熟,且他为人豪爽不拘,经常与底下人常打成一片,跟总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的胤禛截然相反。 小夏子摸着后脑勺咧嘴笑道:“瞧十三爷说的,奴才哪是这种人啊。您是不知道,自打昨天起,咱这宫里就没清静过,宫里宫外的都过来贺寿,主子娘娘被拢的不得安宁,所以让奴才守着宫门,非是熟稔的都打发了回去。” 他顿一顿又嘻笑道:“当然若能顺便讨点赏就更好了。” “你这狗奴才。”胤祥笑骂了一句,从平金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他,狗儿也在胤禛的示意下取了一锭银子给他,喜得小夏子笑开了花,忙不迭地谢恩,随后引了他们进去。 胤禛与胤祥都是在这里长大的,即使出宫建府后也常有过来请安,自不用另行通报,径直走了进去。 待进到正殿里,胤禛一拍袖子领着众人朝端坐正当中的女子跪了下去,“儿臣给额娘请安,额娘万福。” 德妃此时正坐在正殿饮茶,见他们过来不禁为之一喜,放下茶盏道:“都是自家人不用多礼,快起来,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她比康熙小了七岁,如今已是四十五六的人了,但因保养得宜养尊处优,望之依然如三十许人,且端庄高贵,仪态万方。 谁能想到三十年前,德妃尚只是一个身份卑微、负责端茶送水等细活的官女子。 “刚才在外头碰到四哥,索性便一起来给娘娘贺寿了,娘娘该不会见怪吧?”胤祥半真半假地道。 德妃笑嗔道:“你能记着我来给我贺寿,我高兴都来不及,哪还会见怪,快坐下吧。” 说话间早有机灵的宫女端了茶奉与诸人,众人谢恩之后分别落坐,这椅子一左一右各四把,胤禛与胤祥分左右而坐,语丝等人自是坐于胤禛下手,随后是年忆南、李玉薇,如此一来雪倾便没了坐位,虽胤祥那里有空着,但又不能坐过去,德妃也不曾注意到她,雪倾干脆垂手站在李玉薇身侧。 “娘娘对胤祥有养育之恩,娘娘寿辰胤祥岂有不到之理。”胤祥笑道。 德妃感慨道:“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难为你还记得,本宫还记得你来时才那样小,连路都不会走;当时本宫又刚刚生下十四,忙得团团转。其实真要说起来,照顾你的应该是老四才对。” 胤禛的神色有一瞬间冰冷,旋即已是若无其事地道:“不论怎样,能得到额娘垂怜收留都是十三弟的福气,他现在孝敬额娘是应该的。” 胤祥接过随从捧在手里的锦盒起身道:“娘娘知道几个阿哥里面,我是最穷的,所以没什么好东西,只寻到一对百子献寿玉杯晋献给娘娘,祝娘娘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长流水。” 德妃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摆着一对通体翠绿的玉杯,杯身细细雕刻了百子献寿的图案,雕工细腻传神,在这么小的范围竟能清晰看到百子脸上各不相同的表情,可见雕刻之人工夫之深。 纵使德妃久居宫闱见惯奇珍异宝,依然为之惊叹。 “传闻天下第一巧匠孙子晋善于雕人,能于米粒之上雕人细微,十三弟这对玉杯上的人物如此繁多却又能栩栩如生,莫非出自他之手?”语丝好奇地问。 “四嫂好眼力,虽不中亦不远矣。”说到这里胤祥又有些遗憾地道:“孙子晋早在几年前就封刀归隐,再不为人雕刻,我央了他好几次他都不肯,最终只答应由他徒弟为我雕刻这一对百子献寿玉杯。” 德妃颇为喜欢那对玉杯,含笑道:“宫里也收有几件孙子晋的作品,本宫曾见过,这对玉杯,论雕工足以与之比拟,只是还欠了一丝火候,看来那徒弟至少得了他七八成的真传。十三有心了,玉杯很好,本宫很喜欢。” 胤禛从狗儿一直捧在手中的长锦匣中取出一副卷轴,亲自递给德妃:“儿臣持斋十日,亲手写了这幅寿字,祝愿额娘福寿安康,长命千岁。” 在说这话时,胤禛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孺慕之情 “长命千岁?能长命百岁本宫就心满意足了。”德妃笑笑好奇地道:“什么寿字要写上十日这么久?” 好奇的不止德妃,还有语丝等人,她们均未见过胤禛这幅寿礼,只有曾经去书房侍候过的雪倾知道一些。 胤禛虽然于书法上颇有造诣,但要写就这样一个寿字也绝非易事。 德妃亦深深为之动容,这幅百寿图令她想起一事,看胤禛的眼神不觉柔和了几分,“当年荣贵妃生辰,三阿哥胤祉曾以双手同书写过一个寿字给荣贵妃,本宫记得那时你也在场是不是?” “是,当时额娘虽然没说,但儿臣能看得出额娘很喜欢那幅寿字,可惜论书法儿臣始终不及三哥,写不出那样的字,所以只能在别的地方费点心思,希望额娘不要嫌弃。” 她招手示意胤禛过去,待胤禛走到近前后她细细睇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依稀记得生下胤禛时她是多么的高兴,那是她的儿子啊! 可惜她当时只是个贵人,根本没资格抚育孩子,再加上当时身为贵妃的孝懿仁皇后病中丧子,康熙为抚她丧子之痛将胤禛抱至其宫中抚养,直至孝懿仁皇后过世,她晋为德妃后方才将胤禛接回来,那时胤禛已经九岁。 且当时她忙于照顾尚在襁褓中的胤祯,对胤禛疏于照料,所以她与胤禛远不及与胤祯来得亲厚,母子间除了寻常的问安之外少有体已的话。 总以为在胤禛心里孝懿仁皇后才是他的亲娘,不曾想竟也这样记着自己。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一直记在心中,本宫自己都已经忘记了。”她起身,戴着玳瑁嵌珠宝花蝶护甲的手轻轻抚过胤禛的脸庞,她惊奇地发现胤禛的身子竟然在微微颤抖,眼底更有深深的眷恋之情…… 是啊,险些忘记了这也是她的亲生儿子,与胤祯一样体内流淌着她的血! 其实往仔细了看,胤禛与胤祯的模样很像,一样朗眉星目,只是胤禛的眼睑更细长唇更薄一些,这也使得他气质偏于冷峻阴鹫。 “好快,一转眼本宫的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比本宫还高半个头。”德妃咽下喉间的哽咽颔首道:“难为你这么有心了,这幅百寿图是本宫收到最贵重的寿礼。” 年忆南娇声道:“贝勒爷对额娘素来是极好的,平常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都是额娘,从不忘教人送进宫里孝敬额娘。” 她是侧福晋,因而可以称德妃一声额娘。 德妃点一点头将百寿图交给一旁的宫人道:“把它拿到内堂挂起来。”待宫人下去后她又对胤禛道:“往后得空,多来宫中陪陪额娘,还有老十三也是,本宫可是拿你当半个儿子看待。” “儿臣遵命。”胤禛掩下内心的激动躬身答应,能得到这句话,总算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 待胤禛坐下后,语丝轻咳一声起身道:“儿臣惭愧,没有贝勒爷和十三阿哥那般的心思,知道额娘信佛所以手抄了《观音经》、《妙法莲华经》、《华严经》、《金刚经》、《药师经》各一部晋献给额娘,愿额娘日月昌明,后福无疆。” “好,都好。”德妃望着佛经上一个个工整娟秀的字体连连点头,“像你这般年纪能静下心来逐字逐句将这本部佛经抄完也不是一件易事,这份寿礼本宫同样喜欢得很。” 她抬头笑一笑道:“如何,身子可有起色?” 语丝忙回话道:“多谢额娘关心,已经好多了,除了偶尔会咳几声以外没什么大碍,只是这病根怕是除不掉了。” “唉,难为你了。”当中的来龙去脉德妃是知道的,当年生弘晖时就落了病根,如今弘晖又死,对她打击不可谓不大,今日还能站在这里实属不易,如今这病根有一半是心病,除非弘晖复生,否则是无论如何也好不了了。 博山炉中焚着百合香,飘渺的轻烟带出阵阵幽香,飘散在正殿中,香气含蓄而不张扬,一如德妃其人。 玳瑁嵌珠宝花蝶护甲轻轻敲在青瓷缠枝瓷盏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德妃抬眼柔声道:“外面的大夫不一定好,还是让太医给你看看吧。最近宫里来了一位新太医,虽年纪不大医术倒是极好,本宫头痛的毛病,经他针灸之后好了不少;改明儿本宫回了皇上让他去你府里给你瞧瞧。” “多谢额娘。”语丝谢过恩后扶了椅子坐下,站了这么久她气息微微有些喘,瓶儿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 德妃看在眼里惜在心里,无声地叹一叹气将目光转向娇俏明艳的年忆南,对这位胤禛新娶没多久的侧福晋并不陌生,当下微微一笑道:“忆南,那你呢,又有什么好东西要送给本宫?” 年忆南嫣然一笑,娇声道:“贝勒爷他们送的礼个个都别出心裁,与他们相比儿臣的这份礼就俗了许多,额娘见了肯定要说儿臣是个俗人,儿臣都不敢拿出来了。” 德妃被她说的一笑,指着年忆南对胤禛等人道:“瞧瞧那张猴嘴,本宫还一句话没说呢,她就先来这么一大堆话,这是逼着本宫不能嫌她的礼俗啊。得了得了,你送什么本宫都喜欢,这总行了吧。” “好了,忆南,别卖关子了,你的寿礼可是整整装了两辆马车,连我都不知道是什么,快些拿出来吧。”胤禛难得的心情好。 “妾身遵命。”年忆南笑吟吟地屈一屈膝命人抬上寿礼,只见两个太监抬着一架红木屏风进到殿中,正当德妃以为这就是年忆南所送寿礼想要说话时,又有两个太监抬了与之相似的屏风来,如此周而复始,整整抬了六架后方才停下。 待太监将屏风按序放好退下后,年忆南方笑吟吟行了万福礼道:“额娘大寿,儿臣没什么好东西,唯有这一套红木雕花镶缂丝绢绘屏风勉强能拿得出手,望额娘不要嫌弃。” 德妃掩下心中惊叹对年忆南道:“你有这份心本宫就很高兴了,至于这礼,太过贵重了,你还是拿回去吧。” 年忆南故作难过地对胤禛道:“贝勒爷您瞧,额娘果然嫌弃妾身送的礼太俗了,不像您和十三爷还有姐姐那般有诚心有孝心。” 胤禛噙了一缕微笑在唇边,淡淡道:“你明知额娘不是这个意思。” 目光扫过那套红木雕花镶缂丝绢绘屏风对德妃道:“额娘,既然忆南有这个孝心你就收下吧,无所谓贵重与否,何况额娘乃四妃之一,当得起这份寿礼。” 见胤禛也这样说了,德妃只得点头道:“那好吧,本宫收下了,只是往后可不许再送这样贵重的礼,万岁爷多次说过要戒骄戒奢,不可贪图享受。” “儿臣知道了。”年忆南软绵绵地答应了一声重新坐下,眸光掠过静默的语丝时有无言的得意。 之后李玉薇也呈上了自己的贺礼,是一件翡翠松鹤延年山子,山子两面皆雕有纹饰,一面为山间野趣,有松、石鹤、鹿等,寓意“松鹤延年”、“鹤鹿同春”。 德妃欣然收下之余又问了她几句关于腹中胎儿之事,待她回答一切尚好之后,叮嘱她好生休养,切误动了胎气。 虽然叶凤也有了孩子,且比李玉薇还大几个月,但德妃无疑更看重李玉薇这一胎,母凭子贵,同样子也凭母贵,以出身而论,若同为男孩,必是李玉薇之子承袭世子之位无疑。 “好好好!”德妃连说了三个好字,显然心情极好,“你们一个个都很有心,本宫非常喜欢,你们留在宫中陪本宫用午膳,然后再去畅音阁听戏可好?” 诸人齐齐答应,德妃点一点头正待说话,忽见李玉薇起身道:“额娘,还有一人未向额娘您贺寿呢。” “是谁?”在德妃不解的目光中,雪倾略有些紧张地走上前屈膝行礼道:“奴婢钮祜禄雪倾给德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这个姓氏令德妃一下子想起康熙四十三年在体元殿所发生的事,当日康熙的震怒犹在眼前,入宫多年她从未见康熙生过这么大的气,是以一直对钮祜禄雪倾存了一丝好奇心,当下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当那张脸清晰呈现在眼前时,德妃与当时的荣贵妃一般,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脸竟像极了死去的孝诚仁皇后,更像极了康熙挂在书房里的画中女子,难怪当初荣贵妃要在选秀之前废黜了她,若换了她日夜对着那张脸,怕也会寝食难安。 不曾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是无法体会康熙对孝诚仁皇后用情之深。 至于书房中那张画,虽很像孝诚仁皇后,但气韵之间还是有明显不同。 她曾不止一次见康熙望着那张画露出愐怀之色,至于画中女子的身份,康熙从未提及过,只说是一位故人。 语丝见德妃面色怪异且一言不发,以为她对雪倾入宫一事有所不满,忙起身请罪:“儿臣见雪格格一片孝心,又想额娘曾问起过,所以趁着这次机会斗胆带她入宫当面给额娘贺寿,是儿臣思虑不周,请额娘……” “与你无关。”德妃抬一抬手阻止语丝继续说下去,目光始终落在忐忑不安的雪倾身上,许久方才展颜一笑带了几许温和道:“起来吧,静贵人跟本宫提起过你,她若知道你入宫必然很高兴。” “静贵人好吗?”雪倾大着胆子问。 “自然极好。”德妃笑一笑道:“你难得入宫,待会儿本宫让人陪你去一趟承乾宫见见静贵人,她也很记挂你。” 雪倾大喜过望,连忙叩头谢恩,随后取出连夜绣好的《八仙贺寿图》双手呈上,恭恭敬敬道:“妾身祝愿娘娘如日之恒,如月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德妃对她的寿词甚是满意,接过宫女递来绣图展开,尽管之前已经见了许多匠心独具的寿礼,但看到这幅《八仙贺寿图》时,目光依然为之一滞,只见这幅绣图绣工极其细腻,当中八仙神态自然,栩栩如生、纤毫毕现,最难得的是竟能绣出那种飘渺仙气,令八仙看起来如欲乘风归去。 “咦,怎么有朵牡丹花在上面?”德妃见吕洞宾身上有朵嫣红色的花朵在上面,以为是不小心落在上面的,随手去拂却拂之不去,定睛一看方才发现竟是绣在图上的。 德妃抚着那朵精巧细致的牡丹花叹道:“好精致的绣工,比宫中绣娘所绣的还要精巧几分,这是你一个人绣的吗?还有为何吕洞宾身上有一朵牡丹花?” “回德妃娘娘的话,是妾身与温姐姐一道绣成,她让妾身代为向娘娘贺寿,祝愿娘娘福寿延绵,韶华不老。至于牡丹花……”雪倾知德妃会问起这一点,故早已想好了说辞,微微一笑道:“不知娘娘可曾听说过吕洞宾三戏白牡丹的故事?” 见德妃点头她又道:“民间有传说白牡丹被度后不愿与吕洞宾分离,但又碍于仙规,所以情愿放弃仙籍化为吕洞宾衣上的牡丹花,长伴吕洞宾左右。” 20 请封 “原来如此,想不到她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德妃抚着那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感慨一番后命人收起绣图后欣慰地道:“过了那么多个生辰就属今儿个最高兴了,不为那些个礼,只为你们这份孝心,本宫真的很高兴。” “娘娘若喜欢的话,我以后和四哥时常进宫来陪您说话就是了,只要娘娘到时候别嫌我烦就成。”胤祥笑嘻嘻道。 德妃睨了他一眼道:“哪有做娘的会嫌儿子烦的道理,不过你若能正正经经娶个十三福晋本宫就更高兴了,十四比你小一个月,都已经做爹了,唯独你还整天吊儿郎当一个人,你皇阿玛跟本宫都抱怨过好几回了,每次给你指婚你都左推右推,虽说你不是本宫亲生,可本宫也拿你当儿子看待,你倒是自己说说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定下来?” “等我找到喜欢的那个人自然会定下来,娘娘不用着急。”胤祥嬉皮笑脸地推脱,他最怕的就是德妃说起这事,每回来都要被念叨上好一阵子。 德妃也知道他心思,无可奈何地道:“本宫是不急,就怕过阵子万岁没了耐心,随便给你指一个,待到那时你别到本宫这里来哭就行了。” 胤祥朝胤禛挤挤眼没敢接话,语丝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接过话题道:“难得额娘心情这么好,儿臣想替雪格格求一个恩典。” 德妃略略一想已猜到了她要求的恩典是什么,不过并未说破,只淡淡地睨了满脸惊讶不似知情的雪倾一眼道:”说来听听。” 语丝对年忆南射来的狠厉目光视若无睹,保持着应有的微笑道:“雪格格的阿玛乃是从四品典仪,她自己也是正经秀女出身,按理来说封个侧福晋都不为过,只是不知当时雪格格做错了什么,使得贵妃娘娘大发雷霆,贬她为格格;这些日子来儿臣觉得雪格格知书达礼,温柔贤慧,且从不曾因格格的身份抱怨过分毫,是以儿臣想晋她为庶福晋。” 德妃抿一口刚沏好的茶道:“庶福晋是不记入宗册的,也无需宫中下旨,这种事你跟老四自己做主就行了,何必巴巴着来求本宫恩典呢。” “额娘说的是,只是一来府中庶福晋已四角齐全,非有特赐不得再晋;二来……”语丝顿一顿有些为难地道:“额娘也知道,这格格之位是当初荣贵妃定的,儿臣不敢说晋便给晋了,想来想去唯有来求额娘,额娘如今与宜妃娘娘掌管后宫大小事宜,若能得额娘点头,那雪格格这庶福晋之位便晋得名正言顺了。” 年忆南黛眉一挑看向德妃道:“儿臣以为此事不妥,适才姐姐也说了庶福晋一位四角齐全,而今再加一位岂非四角不稳?何况当初荣贵妃既然只以格格之位相待钮祜禄氏,必然有她的原因在,而今不到一年且又无身孕有功于皇家冒冒然就晋其为庶福晋,怕是难以服众。” “忆南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德妃点点头,未立刻回答反而看向胤禛,“老四以为如何?” “一切听凭额娘做主。”胤禛如是回答,平静的面容看不出任何端倪。 德妃想了想眸光瞥过垂首站在底下的雪倾,望着那张酷似孝诚仁皇后与画中女子的脸心中一动,有了决定,“你们一个个也不用再猜来猜去了,本宫不妨告诉你们,昔日荣贵妃之所以发落钮祜禄氏,是因怀疑她与人私通,事后皇上已经派人查明真相,一切皆是子虚乌有,为着这事皇上也惩戒过荣贵妃了。至于晋封一事,忆南说的虽不差,但朝官之女又无失德之处,再居格格之位不免遭人诟病,所以本宫决定准许语丝所请,特旨晋钮祜禄雪倾为庶福晋。” 语丝欣然谢恩,见雪还呆呆站在那里,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谢娘娘恩典。” 雪倾回过神来,连忙跪下哽咽道:“妾身谢娘娘恩典。” 德妃适才那番话等于是当众还她一个清白,令她无需再因此事而被人诟病。 “起来吧,好生服侍四阿哥就是对本宫最好的谢恩了。”德妃话音刚落便听得外头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随着这个声音一名身材颀长面貌俊秀的男子大步走进来,正是十四阿哥胤祯,只见他进到殿中后一撩长袍跪下道:“儿臣给额娘请安,祝额娘福寿康安,长命千岁。” “快起来,让额娘好好看看你。”德妃极是宠爱这个幼子,见他来高兴的不得了,招手将他唤至近前细细打量一眼心疼地道:“怎的一阵子没见瘦了许多,人也黑了,可是军营中太过辛苦?” “哪有,还不是跟以前一样。”胤祯笑着取出一串以金丝楠木制成的佛珠,“今儿个是额娘寿辰,儿臣知道额娘虔心礼佛,所以特意去庙中求来一串高僧加持过的佛珠,额娘您看看喜不喜欢。” “你送的东西额娘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德妃欣然道,又说了几句方才想起胤禛他们还在,忙道:“快见过你四哥四嫂还有十三哥。” 胤祯拍一拍脑袋笑道:”瞧我尽顾着给额娘贺寿,忘了四哥你们还在,四哥还有十三哥你们该不会怪我吧。” “自然不会。”胤禛笑一笑道:”怎么不见弟妹一道来?” “她前几日得了风寒,我怕她传染给额娘便没让她来。”说到这里胤祯想起一事道:”上回来请安,额娘身子似乎不太爽快,现在好些了吗?” “只是小病而已,早就没事了。”德妃慈颜答道,随后又絮絮问起了胤祯在军营里的琐事,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胤祯身上移开过。 胤禛看着眼前这幅母慈子孝的画面,心中极不是滋味,自胤祯进来后,德妃的目光再没有离开过他身上,自己与胤祥仿佛是透明的一般。 他真正在乎的人总是求而不得,额娘是这样,林幽也是这样…… 胤禛满心苦涩,在心底微微一叹移开了目光,在掠过胤祥时,发现他正朝自己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于照进殿内的秋阳下闪闪发亮。 胤禛一怔,旋即微凉的心底生出几分暖意来,还好,还好这世间还有一个胤祥,他不至于太过孤单。 彼时,承乾宫已经得了德妃的传话,知道雪倾今日入宫,便派人来请其过去一趟,德妃自无不答应之理。 后宫妃嫔,唯有嫔以上方可被称为娘娘居掌一宫事宜,承乾宫的主位是大阿哥生母惠妃,石潇玉则居于承乾宫的碎玉轩当中。 雪倾怀着几分激动与忐忑踏入碎玉轩,始一进去便看到站在院中的宫装女子,匆匆一别,再见已恍如隔世,两两相望,未语泪先下。 “妹妹!”石潇玉快步过来握住雪倾微微颤抖的手哽咽道:“我终于见到你了。真好!真好!” “钮祜禄雪倾参见静贵人,静贵人吉祥!”雪倾也是欢喜极了,但她还记着规矩,含泪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石潇玉赶紧拉住她,嗔怪道:“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不想认我这姐姐了?” “自然不是,只是姐姐今日已贵为静贵人,若太随便教人看见了惹出话来岂非为姐姐惹麻烦。”雪倾一边说一边拭去眼角欢喜的泪水,曾以为这一辈子都见不到石潇玉,幸好上天垂怜,让她们姐妹还有再见之日。 “那就好。”石潇玉拉着她去屋中,刚一坐下便有宫女奉上金丝血燕,石潇玉取过一道奉上的紫云英蜜亲自浇在血燕上后递给雪倾,“这是皇上前儿个刚赏下来的,一知道你要来我立刻就叫人给炖上了,时间仓促也不知火候够不够,你且尝尝看味道如何。” 这金丝血燕在燕窝中最是名贵不过,宫中也不见得有许多,石潇玉能得皇上亲赏,可见在宫中颇得恩宠。 雪倾依言尝了一口,果觉与一般燕窝大不相同,当即笑道:“很好吃呢。” “喜欢就多吃一些。”石潇玉怜惜地看着她道:”剩下那些我已经教人装好了,待会儿走的时候给你带回去,什么时候想吃了就自己炖,还有那些雪蛤、人参都带一些回去。” 雪倾连忙摇手道:“这么名贵的的东西姐姐自己留着吃就是了,不用给我。” 石潇玉嗔道:“叫你拿着就拿着,跟姐姐还客气什么,再说了我在宫中什么东西没有,缺了什么只管去内务府说一声自会有人送来。” 紧紧握了雪倾的手赦然道:“我只是担心你啊,倾儿,你身为朝官之女却被贬斥在四贝勒府为格格必然受尽委屈,而且我听说四贝勒这人冷漠刻薄,在他身边定然不好过。” 雪倾扑哧一笑,反握了她带着珍珠护甲的手道:“哪有姐姐说的这么夸张,其实四贝勒人很好,何况此次进宫,德妃娘娘已经恩旨晋我为庶福晋。” 石潇玉微微一愕,指尖有一瞬间的冰凉,快到雪倾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再抬眼石潇玉已是一脸欢喜地道:“那就好,如此我也可以安心些。对了倾儿,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会突然被贬至四贝勒府为格格?否则以你的才貌还有皇上对你的喜爱必然会留用宫中,封妃封嫔指日可待。” 雪倾将当日的来龙去脉一一相告,听得石潇玉感慨之余又气愤不已,忿忿道:“到底是谁在荣贵妃面前搬弄是非,害你受这不白之冤?” 雪倾蹙一蹙眉道:“我也想知道,荣贵妃是太子妃姨母受其挑拨不假,但是我与容远的事所知之人并不多,太子妃又是从何打听而知?” 石潇玉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低声道:“有一件事妹妹还不知道吧。容远他……” “他怎么了?”雪倾心中一沉,急忙追问,惟恐他出事,当初毕竟是她负了他,若他再因自己而出事,恐怕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你放心,他没出事,只是而今再见,你我该称他一声徐太医了。”石潇玉吹一吹滚烫的茶水,将浮在上面的茶叶吹开少许后抿了一小口。 “什么?”雪倾豁然起身,惊訝地道:“容远哥哥他……他入宫做了太医?” 石潇玉缓缓颔首,沉声道:“我刚见到他的时候比你还要震惊,我曾问他为何要进宫,你猜他怎么回答我?” “怎么回答?”雪倾的声音有几分难以自抑的颤抖。 “他说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唯有一身医术尚可入目,能派上几分用场,你既入宫那么身边有个可信的太医总能安心一些。”说到这里石潇玉叹了口气道:“可惜他当时并不知道你已在选秀之前赐给四贝勒,纵使入了宫也见不到你。” “我不值得他如此。”雪倾起身,怔怔望着外头如金的日光,眼角有晶莹在闪烁。 “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石潇玉在后面扶了她的肩一阵唏嘘,“他的身份皇上心里应该也是清楚的,所幸当今圣上乃是一代明君,明察秋毫,并没有因你的事为难于他,反而因他做事认真医术又好的缘故对他很是看重。这太医好歹是正七品官职,强过外头行医,于容远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但是你若再多想那就真的不是一件好事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的话如一阵带了几许寒意的秋风吹过,令雪倾一阵激灵,从恍惚中惊醒过来,是啊,她如今已是胤禛的庶福晋,一生一世只属于胤禛一人,心里是断不能想其他了,万一被胤禛察觉到,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雪倾赶紧敛了所有心思,郑重朝石潇玉一拂道:“多谢姐姐提醒。” “那就好。”石潇玉欣慰地点一点头,又说了一阵话,因雪倾赶着要回长春宫陪德妃一道用午膳不能久留,只得依依惜别,临行前石潇玉将血燕之类的珍贵食材装了好几个锦盒给她带上。 梅璎跟在雪倾后面出了碎玉轩,瞧着怀里捧都捧不下的一大堆东西弯眼道:“静贵人对姑娘……啊,不对,应该是主子才是。” 叫惯了姑娘一下子要改口还真有些不习惯,不过她打心眼里为姑娘感到高兴,终于能改口称主子了,小常子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的不得了。 雪倾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想说什么?” 梅璎吐一吐舌头道:“奴婢想说静贵人对主子真好,金丝血燕啊,奴婢只在厨房见年福晋身边的清月炖过,而且只有小小一盅,眼下静贵人居然一下子给了一大盒。” “姐姐待我向来是极好的。”雪倾回头看了一眼被花木遮避的碎玉轩,又有些失落地道:“只不知今日一别,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梅璎见自己的话勾起了雪倾的伤感,连忙安慰道:“主子入府不到一年已是庶福晋,且贝勒爷对您又宠爱有加,依奴婢看这侧福晋只是迟早的事,待到那时,出入宫庭就方便多了。” 雪倾横了她一眼轻斥道:“不许乱说,若让人听了去以为我觊觎侧福晋之位,今日若非德妃娘娘做主,年氏怎肯就这样轻易让我晋了庶福晋之位。说到这里,我当真没想到嫡福晋会在今日给我这样大一个惊喜。众人之中除了温姐姐,怕只有她是真心待我好,只可惜好人却未必有好报……” “主子又想起世子了?”梅璎小心地睨了黯然不语的雪倾一眼低低道:“算了,事都已经发生了,再想也没有,奴婢始终相信好人有好报,即便现在没有将来也一定会有,也许……” 梅璎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扑闪着在如金秋阳下蒙上一层浅金色的睫毛玩笑道:“也许嫡福晋的福报在主子身上也说不定。” “你这丫头,开玩笑居然开到你主子头到来了,看我不打你!”雪倾佯装生气地追打跑在前面的梅璎,一路嬉闹倒将与石潇玉分别的愁绪冲淡许多。 21 往事 雪倾回到永和宫,见胤祥站在院中与负责洒扫的宫女太监们说着笑话,逐走过去道:“十三爷,怎么就你一人?” 胤祥挥手示意那些人散去,咧着嘴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回来了?” 见梅璎手中捧了一堆的东西又道:“看来静贵人对你挺不错的,带了这么许多东西回来。” 不待雪倾回答,他招手唤过一个小太监道:“去,将她手里的东西放到四阿哥进宫的马车里去,小心着些,都是静贵人赏的,别碰着磕着。” “爷您尽管放心。”小太监笑嘻嘻地答应,唤过另一名太监小心接过那些个锦盒放到马车中。 胤祥生性随和豪放,从不论出身论交情,只要他看的顺眼的都结交,正因如此是以不论宫里还是军营、兵部,他都跟底下人混得极熟,虽然八阿哥等人看不起他与下人或那些个粗人厮混,但这并不妨碍胤祥在他们中的威信。 “四哥四嫂还有十四弟他们在殿内陪德娘娘说话,我看没什么事又还没到用膳的时辰,便出来透透气。”胤祥一边说一边随意往摆在院中的石凳上一坐。 从半掩的殿门望进去,能看到殿中果如胤祥所言,众人正陪着德妃在闲谈,十四阿哥胤祯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德妃好一阵笑。 “咦,怎么不见四爷?”雪倾仔细看了一圈,并未发现胤禛人影。 胤祥抚着自己绑了杏黄带子的发辫敛去面上的笑意淡淡道:“四哥不在里面那定是去了奉先殿。” 雪倾听了一阵愕然,这奉先殿是用来供奉已故帝后牌位的,除了祭祀、节庆或是上徽号、册立、册封以外,平常是不会有人去,胤禛好端端地去那里做什么。 胤祥看出她的疑惑,拍一拍身边的石凳示意她坐下道:“很奇怪吗?四哥每次进宫都会去奉先殿。” “四爷是去拜祭谁吗?”会去奉先殿只可能是拜祭先人,且每次进宫都去,那必是感情极其深厚,非父即母,可皇上与德妃娘娘都健在宫中,胤禛去拜祭的又是何人? “孝懿仁皇后。”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胤祥脸上带了几许怅然,若孝懿仁皇后不是那么早逝的话,四哥的人生必会与现在完全不同。 孝懿仁皇后佟佳叶菱,乃当今圣上第三位皇后也是他的表姐,十六年册封为贵妃,二十年晋皇贵妃,以副后摄六宫。 二十八年皇贵妃病重,康熙谕礼部册立叶菱为中宫,翌日薨逝。 胤祥的笑容如天边浮云苍白,目光越过雪倾落在不知名的远方,带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伤感,“四哥刚出生的时候德娘娘还只是个贵人,按规矩不能抚养皇子皇女,而当时又正好碰到孝懿仁皇后丧女,皇阿玛就将四哥抱到承乾宫交由孝懿仁皇后抚养,直至四哥九岁那年孝懿仁皇后病逝方才接回长春宫,那年德娘娘刚生下胤祯不久。” 雪倾尚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心中陡然一震,复又恍然,适才在向德妃贺寿的时候,她就觉得德妃对胤禛的态度有些怪异,亲生母子却显得不甚亲近,直至那幅百寿图呈上后方显得亲近一些,但还是能感觉到有一层隔阂在,始终不及与十四阿哥那么亲厚自然,眼下却是一切明白了。 九岁方回到德妃身边自然不及一直养在身边的十四阿哥感情亲厚。 “那一年我也因额娘逝世而被带到德妃处,身边一下子多了两孩子,且我与十四弟这般幼小,德妃根本照顾不过来,唯有让乳母与嬷嬷看顾我跟四哥。”胤祥涩然一笑,摇头道:“仆大欺主,放到哪里都是这么个事儿,那些个人见我们年幼,德妃娘娘又不管便开始欺到头上来,四哥说什么根本不听;我哭了闹了他们也不管。谁叫皇阿玛当时已经有十几个儿子,少那么一两个不受重视的皇子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雪倾侧目望着胤祥棱角分明的脸庞轻声道:“那四爷与十三爷那些年岂非过得很苦?” 胤祥摇摇头苦笑道:“苦不苦我是不记得,当时我才一岁不到,能指望记什么事?这都是后来听福爷说起的。” 福爷是敬敏皇贵妃生前的贴身太监,他倒是很关心敬敏皇贵妃留下的唯一骨血,可是他在敬敏皇贵妃过世后便被调到御膳房做事,只有偶尔得空时才能偷偷来看一眼,带些他自己舍不得吃的好东西来给胤禛兄弟俩。 可以说他是宫中为数不多真正关心胤祥的人,是以胤祥在成年出宫开牙建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福爷接到府中颐养天年。 “知道我为什么与四哥最亲吗?”胤祥突然这么问。 雪倾想了想道:“你们一道在德妃宫中一起长大,自然比旁人亲近一些。” “若这样的话,那老十四呢?他跟四哥可不亲,倒跟八哥走得极近。”胤祥漠然一笑,久远而尘封的记忆如画卷一般在脑海中徐徐展开,“四哥看我在那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干脆就自己管,哭了他哄,闹了他抱,连晚上睡觉都是他在管,要知道他当时才九岁啊,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要管一个尚不满周岁的孩子,其中艰辛可想而知。但最可恨的是那个乳娘,她是江西人,喜欢吃咸鲜的菜肴,而为了能出好奶水,宫里是不允许在她们吃的菜里放盐的,整日吃淡而无味的东西乳娘早就食不下咽,只是碍于德妃不敢有违,而今见德妃无瑕照顾我们,便偷偷在吃的菜里放盐,以至她出来的奶水又稀又少,我根本吃不饱,饿得哇哇直哭。四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为着这事不知找了德娘娘多少次,可是那时正好老十四生了病,德娘娘只顾着老十四,根本没时间理会四哥,甚至还因心烦而训斥四哥,福爷说有一次他来的时候,看到四哥正抱着饿得哇哇大哭的我在那里垂泪。” 说到这里胤祥眼中隐现泪光,尽管没有印象,但依然可以想象那一刻四哥的凄凉无助。 雪倾听得入了神,她从不知道素来给人以冷漠强硬感觉的四阿哥竟还有这样的童年,她眼前浮现出一个只有九岁大却抱着一个婴儿的胤禛模样。 第一次,她因胤禛而落泪,非关恩宠,非关自身,仅仅只是因为心疼胤禛而落泪。 “后来呢?”雪倾抬头,意外地从胤祥眼里捕捉到一丝恨意。 德妃……他毕竟还是恨的! 胤祥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的酸意逼回去,于若隐若现的泪光中赦然一笑道:“你绝对想不到后来四哥做了什么,他把那起子欺主的下人跟奶娘全叫到院中,当着他们的面把奶娘狠狠训斥了一顿,然后下令杖责二十。” “那奶娘如此刁滑,岂肯甘心受罚?再说那些人会听四爷话行刑吗?”雪倾疑虑地道。 “他们自然不肯。”胤祥牵一牵嘴角,含了一抹悲伤但极为自豪的笑容道:“所以四哥将我交给福爷抱,自己则拿起比他人还高的梃杖,一下一下用尽全力打在那个奶娘背上,任她在那里哭爹喊娘,直至打足二十杖方才停下,福爷说打完的那一刻,四哥看起来比奶娘还要惨,别看奶娘叫的大声,其实四哥人小力微,这二十杖最多让她受一些皮肉痛,根本不曾伤筋动骨,养两天就好了,倒是他自己近乎脱力,双手不住擅抖,但依然笔直站在那里。从那以后,再没有一个人敢轻视四哥,而我也因为有四哥的照拂,得以安然长大。别看四哥现在看起来冷冰冰的样子,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福爷说,在那件事以前四哥对谁都很好,孝懿仁皇后将他养育的很好,谦恭有礼,温润善良,可是在宫里人善注定要被人欺,尤其是在没人庇护的情况下,所以四哥被迫冷下脸装成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也渐渐的他性子开始变了,变的冷漠多疑,令人难以捉摸,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卸下面具。不然贤王的美称也轮不到八哥。” 胤祥无奈地叹了口气,当年若非他,四哥也许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实在是亏欠四哥许多。 “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她问,若非胤祥说起,这些事她永远不可能知道。 胤祥掸一掸袍角长身而起,眯眼望向远处宫殿耀眼无匹的琉璃瓦上,咧嘴道:“我也不知道,你就当我闲着无事随便找人聊天好了。” 胤祥低下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不信的样子不禁为之莞尔,“我说小嫂子,你能不能别露出这样一副表情,好像我这个谎话说的是多么拙劣一般。” 雪倾被小嫂子三个字唬了一大跳,连忙站起来道:“雪倾卑微,当不得十三爷这般称呼。” 天家规矩森严,以胤祥的身份,唯嫡福晋语丝能当得起他这声嫂子。 “只是一个称呼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胤祥不在意地伸一伸懒腰活动一下筋骨,他是众阿哥里最不拘礼数的,合了他心意就是贩夫走卒也照样结交不误。 他可以不在乎,雪倾却不能,再三请他收回这个称呼,无奈之下胤祥只得答应若有外人在时便不叫。 “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真吃了一惊,四哥的书房在府里便跟禁地差不了多少,连嫡福晋都没进去过,居然任你出入,真是稀罕。” 胤祥漫不经心的话却令雪倾心中蓦然一动,看到自己吃惊的何止胤祥一人,还有康熙、德妃、宜妃以及……荣贵妃。 胤祥是因为看到自己在胤禛的书房,那么其他人呢? 德妃等人皆是久居宫中见惯风浪之人,绝不会轻易将喜怒表现在脸上,能令她们吃惊,必然是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而荣贵妃更是露出厌恶之色。 “在想什么呢?该进去用膳了。”胤祥见雪倾突然抚着自己的脸一言不发,连德妃派人传话用膳都没听到,拍了她一下道。 “没什么。”雪倾回过神来随口答应了一句,随胤祥走了几步忽地拉住他衣袖道:“十三爷,待过会儿用过膳后你能不能陪我去景仁宫一趟?” 那不是荣贵妃的居处吗? 难道小嫂子思来想去气不过荣贵妃将她指给四哥为格格,想要去找她报复? 纵使荣贵妃失宠终究还是贵妃,岂能容她一个小小庶福晋折辱? 见胤祥拧了双眉神色略有些不悦,雪倾知他必是有所误会,忙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情不明白,想问问贵妃娘娘罢了。” “这样啊……”胤祥双眉一松,抚着下巴问道:“倒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先告诉我是什么事。” “我想问问荣贵妃,这张脸到底像谁?今日若不问个明白,只怕将来再无机会。”除此之外,雪倾还有一件事想问,但这话却不方便当着胤祥说。 他们进去的时候,胤禛已经回来了,神色淡然无波,看不出喜怒如何,然这一次,雪倾却从他平静的外表下看到了深藏在内心的悲伤,尽管已经过去近二十年,但胤禛内心的伤痛从未被抚平过,也许只有在面对孝懿仁皇后的牌位时才能有片刻宁静。 蓦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胤禛所说的话,那时的她觉得胤禛刻薄无礼,视人命如无物。 现在仔细回想起来,胤禛当时看似责骂于她,实际分明是想借这话点醒她,否则以他的身份何必在乎一个小女子的死活。 冷漠刻薄,那只是胤禛为了保护自己的伪装罢了,他的心依然属于二十年前那个谦恭温良的少年…… 心痛、怜惜汇集成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里蔓延,此时胤禛察觉到有目光一直注视在自己身上,回头看了一眼,待看清是雪倾时微微一笑,尽管只是一个浅息即止的微笑,却令雪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涨还带了一点欢喜…… 她终还是违背了曾经发下的誓言,对胤禛动了真情,但愿上天不会怪她违誓。 22 赫舍里若欢 午膳过后,胤祥借口雪倾难得来一趟紫禁城,想带她四处看看,便拉了她从德妃宫中出来。 待他们出去后,年忆南拿帕子抿一抿唇角笑道:“雪福晋与十三爷仿佛才见了几次面而已,竟已这般要好,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雪福晋是十三爷的人呢!” 她看似无意的话令德妃娥眉微微一蹙,瞧了并肩离去的两人一眼,委婉地对胤禛道:“老十三性子跳脱好动又爱胡闹,不知会带着雪倾跑到哪里去,万一冲撞到哪宫娘娘就不好了。老四,你性子沉稳,不如一起去也好看着他们一些。” “是。”胤禛答应一声,跟在雪倾两人后面走了出去。 胤祥出了长春宫后领了雪倾一路往景仁宫行去,自荣贵妃被禁足后,如今的景仁宫已是门可罗雀,冷冷清清,再不复昔日热闹景象。 “你当真要进去?”望着近在咫尺的景仁宫,胤祥再一次劝道,荣贵妃的失宠可说是因雪倾而起,尽管依然顶了一个贵妃的名头,可实际上连没有正式名份的常在、答应都不及,荣贵妃心里绝对恨不得将雪倾千刀万剐,胤祥还真怕见面时会闹出什么事来。 雪倾深吸一口气,朝胤祥欠一欠身平静地道:“多谢十三爷带我来这里,我自己进去便可,不敢再劳烦十三爷。” 胤祥挥挥手道:“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进去,罢了,既然都来了,哪有不进去的理,何况没人领你进去,万一被人追究进来那就是私闯宫禁,罪名可大可小,走吧。” “你们要走到哪里去啊?”两人刚要抬步,身后倏然响起胤禛的声音。 两人吓了一大跳,回过头来果见胤禛正一脸漠然看着他们,胤祥摸着鼻子打哈哈,“没去哪里,刚才不都说了吗,小嫂子难得进宫一趟所以带她四处走走。” 他答应雪倾有外时不叫,但这个外人可不包括胤禛。 “结果一走就走到景仁宫来了?还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胤禛自然注意到胤祥对雪倾的称呼,倒是不曾说什么,只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每次胤祥撒谎都会忍不住去摸鼻子,根本骗不过他。 雪倾知瞒不过胤禛,逐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四爷,您别怪十三爷,是我求他带我来景仁宫的。” 胤禛听完原委后,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沉吟半晌道:“皇阿玛的妃嫔中我并未看到有与你相似之人,十三弟也没印象,也就是说即使真有与你相像之人也是在康熙二十年前的人了,眼下或废或薨。” 说到这里胤祥插嘴道:“数年前我曾误闯冷宫,看到过被关禁在冷宫中的废妃,并未看到有与小嫂子相似者。” 胤禛摩挲着下巴望着雪倾道:“会不会是你想多了?据我所知你阿玛与太子妃的阿玛有所过节,而荣贵妃又是太子妃的姨母,即使她真有心针对你也是很正常的事。” “那德妃娘娘呢,为何她看到我时也会出神?”雪倾反问于他,斩钉截铁。 她眼中少有的坚持与执拗令胤禛心中一动,想起去岁岁末雪倾初来之时,康熙特意在朝会之后将他叫到养心殿叮咛雪倾一事,让他不止要好好待她更要在适当的时候晋一晋她的位份。 朝官之女被贬为侍妾固然有失公允,但若仅仅是一个普通秀女断不会引来皇阿玛如斯关注,更不需说迁怒荣贵妃,难道她的怀疑是真的? 雪倾真的与某一位过世的妃嫔相似,所以皇阿玛爱屋及乌? 德妃肯定是知道的,但她刚才既然隐下不说那么再问也是徒然,反而会惹来诸多不快。 胤禛想了许久,终是答应了雪倾所求,与胤祥一道陪着她踏进景仁宫的大门。 手指划过朱红栏杆,带起一手的灰尘,雪倾在心底叹了口气,深宫女子,一生荣宠皆系于君王之身,若失了君王的宠爱,纵使位份再高身份再贵也只是枉然。 雪倾吹去指尖的灰尘,与胤禛相视一眼抬手推开那扇朱红六棱宫门走了进去,外头秋阳高照,明媚耀眼。 “谁?”殿内忽地响起一个如鬼似魅的女子声音,借着划破一室阴霾的秋阳雪倾几人看到一名女子以手遮面挡住如金耀眼的秋阳,待得适应了突如其来的阳光后方才缓缓放下手,露出一张衰老的容颜,不是荣贵妃又是谁。 若非那张脸轮廓还在,雪倾几乎不能将她与之前那个高贵的妇人联系起来。 “是你!”在看清雪倾的一瞬间,荣贵妃豁然起身,牢牢盯着雪倾,深切的恨意在眼底疯狂燃烧,他人还没来得反应,她已经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狠狠掐住雪倾的脖子厉声道:“本宫落到如厮田地皆是拜你所赐,本宫要杀了你!杀了你!” 雪倾猝不及防下被她狠狠掐住脖子,气一下子喘不上来,拼命想要扯开她的手,可是那双瘦如鸡爪的手此刻却如铁铸一般,她根本掰不动一分一毫,反倒是自己因为窒息手脚开始渐渐无力,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 “荣贵妃你在做什么?!快放开她!”胤禛二人没料到荣贵妃会这么疯狂,一见面就想要雪倾的命,顾不得多想,赶紧一左一右用力掰开她的手。 雪倾捂着被掐得通红的脖子用力呼吸,许久才从那种要窒息的痛苦中恢复过来,但脖子上还是留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淤痕,这一次若非胤禛他们在场,她真有可能被荣贵妃掐死。 “贵妃你冷静一些!”胤禛用力按住挣扎不休的荣贵妃喝斥道,也不知荣贵妃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他和胤祥一起都有些按不住,几次险些被她挣脱了去。 “冷静?你看看景仁宫再在这个状况,再看看本宫的样子,四阿哥,你要本宫要怎么冷静?!”荣贵妃双目通红地盯着胤禛,眼里是除了恨意再看不到其他。 胤祥在一旁冷冷接口道:“当初若不是你冤枉小嫂子将她发落至四哥府中为格格,皇阿玛如何会龙颜大怒将你禁足景仁宫,一切皆是贵妃自己咎由自取,怨得了谁。” 荣贵妃怨恨的目光寸寸刮过胤祥的脸庞,尖锐的声音像铁片刮过钢刀,刺得人耳朵生疼道:“本宫废黜她是因为她狐媚淫荡与人苟且,罪证确凿,何来冤枉一说?倒是十三阿哥你那么在意做什么?哈哈,本宫知道了,一定是你也被这小浪蹄子勾引有了不轨的行为。” 目光一转又落在一脸平静的胤禛脸上,尖声道:“四阿哥,他们这样给你带绿帽子你还快不杀了他们!”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听她这样颠倒黑白辱人清白,胤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横眉怒喝,若非胤禛阻止,他早已一拳挥过去堵住她的污言秽语。 胤禛自不会因荣贵妃几句话就怀疑胤祥与雪倾,他多疑但绝不笨,荣贵妃这盆脏水泼的那么明显,若连这都看不出来,当真枉自做了二十多年的阿哥。 不过他也看出荣贵妃对雪倾的恨意非同寻常,绝不是区区过节可以解释。 “你有事就尽管问吧,过了今天你我都不会再踏足景仁宫了。”他示意胤祥放开荣贵妃,退后数步。 雪倾点一点头,看向面目狰狞的荣贵妃,平静地道:“你恨我,并非太子妃之故,而是因为我这张脸对吗?” 以荣贵妃对自己的恨意,直接追问于她,未必肯回答,倒不若装做早已知道的样子引她将事实真像说出来。 她的话令荣贵妃悚然一惊,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雪倾淡淡一笑抚着脸道:“贵妃不会以为纸能一直包得住火吧?尽管认识这张脸的人已经不多了,但绝非只有贵妃一人,还有德妃。” 这又是一个令荣贵妃恨极的名字,不过是区区一个端茶递水的奴才罢了,凭着有几分姿色就勾引皇上,一步一步竟也让她位列四妃,与自己平起平坐多年,原以为自己晋了贵妃又执掌后宫大权可以稳压她一头,谁想才几年光景就落到这步田地,枉顶了一个贵妃的头衔甚至比刚进宫时还不如。 她冷笑道:“即使你知道自己像赫舍里若欢又如何,你已经成为四阿哥的格格,纵然皇上再喜欢你,再喜欢这张脸也绝不会纳你入宫,这辈子都休想!” 赫舍里若欢……胤禛与胤祥互看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赫舍里若欢,那不就是孝诚仁皇后吗? 她十三岁就嫁给康熙,是康熙的结发妻子,也是他一生中最爱的女子,康熙先后立了三位皇后,但结发妻子只有一位。 当年孝诚仁皇后过世后,康熙不顾群臣反对,坚决立尚在襁褓中的胤礽为太子,以慰皇后在天之灵。 “孝诚仁皇后?原来我竟是像她吗?”雪倾抚着伴了自己十余年的脸一阵出神,猜到自己可能会像什么人,却绝对未想到会是一朝皇后,难怪当日康熙对自己那么温和,必是因为自己令他想到了早逝的孝诚仁皇后。 她的喃喃自语令荣荣贵妃听出了端倪,颤手指了她厉声道:“你是在诓骗本宫?德妃根本没告诉你是不是?” “不错,德妃娘娘什么都没说,是我故意借话试探于你。”雪倾回过神来凝声道。 荣贵妃气得几欲发狂,“贱人,敢竟利用本宫,来人!来人!” 她的大声叫嚷终于引来了躲懒的宫人,进来后看到胤禛等人在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行礼,这么多人竟没一个看到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若真追究起来,怎么也逃不过一个失职之罪。 “给本宫狠狠掴她的嘴!”她指了雪倾咬牙切齿地道。 “我看谁敢!”胤禛上前一步挡在雪倾面前,凌厉的目光扫过诸人,每一个接触到他目光的宫人皆是心惊肉跳,低头不敢动手。 “四阿哥,你这是要跟本宫做对?你知不知道以下犯上是死罪?本宫随时可以问罪于你?!” 胤禛不置可否,倒是胤祥冷笑道:“问罪我们?那也要你能见到皇阿玛再说,可是皇阿玛禁了你的足,也就是说这一辈子你都不可能见到皇阿玛,口口声声‘本宫’‘本宫’,你真当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吗?今日莫说是以下犯上,就是动手打你又待如何?” “你!”荣贵妃被他这番抢白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胤禛摇摇头对雪倾道:“你已经问到了想要的答案,咱们走吧。” 暗无天日且看不到尽头的囚禁生涯令荣贵妃形同半疯,与她多纠缠根本没意义。 雪倾想了想抬头道:“四爷,妾身还有些事想问问她,能否让妾身与她单独呆一会儿?” “随你吧,记着不要过久。”胤禛允了她的请求,与胤祥一道走了出去,至于那些宫人也被命退下。 宫门徐徐关起,将一切隔绝在外,宫殿终归于阴森的黑暗之中,雪倾静静地望着对面一脸怨恨的荣贵妃道:“我不想知道你与孝诚仁皇后有怎样的过往,令你这般恨她入骨,我只想知道,是谁将我与容远的事告之于你?”。 荣贵妃嗤笑一声,“你已经诓了本宫一回还想诓本宫第二回?” 她一边说一边拔下头上的银簪子执在手中一步步逼近,尖锐的簪尖在黑暗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冷芒,“你知不知道没有那两人在场,本宫随时能取你性命?” “困兽之斗!”雪倾看也不看比在自已喉间的簪子,淡淡道:“杀了我你也要死,你害我一次皇上念着旧情尚能饶你,然若再害第二次,你认为皇上还能容你在世?” “死就死!”荣贵妃激动地挥手,簪子在雪倾的脖子留下一道伤口,很快便有殷红的鲜血从伤口渗出,“今时今日本宫还会怕死吗?你知不知道这一年来本宫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望着指尖殷红的鲜血,雪倾一字一句道:“当初你若不存害我之心,又怎会落到这步田地?正如十三爷所说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咎由自取?哈哈哈,一切都是我马佳映如咎由自取!”荣贵妃喃喃重复着忽地仰天大笑,浑浊的泪水于笑声中不断从眼角滚落。 23 真相 她张开手,任由染血的簪子落在地上,只是失魂落魄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双手喃喃自语,忽地用力抓住雪倾的肩膀道:“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本宫不是恨极了赫舍里若欢,本宫是怕极了她;那日本宫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你时,真的很害怕,害怕再有一个赫舍里若欢出现,害怕本宫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皇上爱她至深,当年就因为本宫说错一句话,皇上就整整冷落了本宫七年,七年啊,本宫最美好的七年就这么过去了,无人怜惜无人欣赏,夜夜孤枕难眠。最可怜的是本宫的孩子,只是感染了风寒而已,是可以治好的,可就因为太医不肯来为他诊治,耽误了病情生生就这样去了。” 泪汹涌而下,不断划过那张苍白衰老的脸庞,抓着雪倾肩膀的手不断用力,许久未剪的指甲一个接一个折断,仿佛这样才可以减轻她回忆起当初孩子病逝时的痛苦,“本宫抱着咽气的孩儿哭得肝肠寸断,恨不得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雪倾无言,纵然她恨荣贵妃当初那般害自己,但听到这些话亦是黯然无语,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荣贵妃的可怜就在于她一直活在孝诚仁皇后的阴影下。 许久她方忍着肩膀上的痛开口道:“你的孩儿固然无辜,那我呢?这一切本与我无尤,可是你却硬要将之报应在我身上。” “能怪谁?要怪就怪你长了一张与赫舍里若欢一样的脸。而且……”荣贵妃放开她,踉跄着退后几步,环视着空旷阴冷的宫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而且本宫已经得到报应了不是吗?幽禁在此生不如死。” “我只想知道,当初是谁将我与容远的事告诉你。你与太子妃久居宫禁,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外界的事物,更何况此事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就算太子妃的阿玛也不可能得知。”这才是她来景仁宫的真正目的,从被荣贵妃借故发落的那一天起,她心中就一直有个疑问,到底是谁在暗中加害自己。至于像谁……固然有所疑,但还不至于非要来问个明白,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在将隐忍了多年的痛苦与悲痛发泄出来后,荣贵妃的情绪看起来平复了许多,她拭去脸上的泪痕默然道:“知道又如何,一切已成定局,今时今日的你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只是徒添痛苦罢了。” “痛苦也好过一生糊涂。”这是雪倾给荣贵妃的答案,然她心中隐隐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荣贵妃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的疯狂渐渐沉淀,直至毫无波澜,仿佛一潭静水。 哀莫大于心死,她的心早在被康熙禁足的那一天就死了,只是一口怨气始终不肯消散罢了。 仰头将目光投向屋顶蒙尘的描金彩绘露,这像不像她的人生,曾经辉煌过荣耀过,而最终都要归咎于尘土之中,自康熙六年入宫,至今已整整三十八年,她的人生有一大半是在紫禁城的争宠夺权中度过,拥有常人不可想象的富贵同时也承受了难言的苦难…… 而康熙,平定三蕃、收复台湾、抵御外侵,无疑是一个出色到极点的男子,千百年难得一见,这样的男子不是她所能拥有的,充其量只能是无数追寻他身影的女子之一。 “雪倾是吗?”她突然收回目光这么问,唇角轻轻弯起,看不出到一丝戾气。 “是。”雪倾下意识地答应,这是荣贵妃第一次这么温和的叫她,尽管说不上是哪里,但直觉告诉她荣贵妃与刚才不一样了。 荣贵妃缓缓将凌乱的头发仔细抿好,直至一丝不乱后方徐徐道:“有时候糊涂未必就不是福,若我如你一般大的时候能糊涂一些,也许就不会有之后的诸多事端,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忘记这件事好好做你的格格,以你的容貌以及今日四阿哥待你的态度,将来未必不能做到侧福晋之位。” 这一次言语间她未再自称本宫,言语间更是少有的恳切,多有劝戒之意,可见她是当真为雪倾好。 “人可以装糊涂却不能真糊涂,否则只怕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害了自己,何况他能害我一次就未必不能害我第二次,若贵妃真是为我好的话,还请贵妃明示。”雪倾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曾经与世无争的心在残酷的现实里已经渐渐磨出了棱角,再回不到从前。 荣贵妃打量了她许久,忽地低低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世间最可怕的就是有心算无心,若不提防着些很容易吃亏。也罢,我告诉你就是了,那人……就是石潇玉!” 当荣贵妃吐出石秋瓷三个字时,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响,令她再听不得其他声音,只剩下一句支离破碎的话在脑海里不断回响。 “不!不可能!”雪倾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否决荣贵妃的话,她紧紧捂着耳朵大声地喊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相信这不是事实。 荣贵妃看向雪倾的眼神带了几许怜悯与不忍,“我说过,你会因此而痛苦。” 雪倾用力地摇头,慌乱道:“不会,不会,我与她相识十余年,她性子敦厚温和,是绝对不会加害于我的。是你!” 她一指荣贵妃颤抖着道:“一定是你想要离间我们姐妹,所以才编了这等话来骗我!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没错。” 这些话与其说是指责荣贵妃倒不如说是雪倾用来安慰自己的话,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将石潇玉与害她之人划清界线。 “知人知面不知心,画皮画骨难画心。我有没有骗你,你心中最清楚,我与太子妃久居深宫,这消息自然是从宫中而来,而当时这么多秀女中唯一与你相熟的就只有石潇玉,唯一知道你与徐容远一事的也只有石秋瓷,除了她还能有谁?” 荣贵妃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戳到她心里的钢针,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身子亦像被抽干了力气般软倒在冰凉刺骨的地上,望着掉落在手背上的泪珠喃喃道:“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直视她为亲姐,为何她害我?” 荣贵妃轻轻一笑,仰头道:“你不会忘了这是在什么地方了吧,紫禁城啊,天底下女人最多是非最多的地方,没有刀光剑影,可是却有天底下最残酷的争斗,为了权势为了恩宠,什么都做的出来,连亲生姐妹都可以背叛何况是毫无骨血的妹妹,你实在太天真了。” 她蹲下身,冰凉的手抚过雪倾满是泪痕的脸庞,“石潇玉的心比你狠比你硬,看的也比你清;她明白自己比不得你貌美,只要你在宫中一日便会压她一日,所以她容不得你进宫。” 当荣贵妃得知石潇玉中选并已被封为静贵人时,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就是我不愿告诉你的原因,以石潇玉之心计,雀屏中选是必然的事,只要她身在君王侧,哪怕仅只是个答应,于你来说都是君臣有别,你根本对付不了她。” 雪倾死死咬着唇,哪怕嘴里尝到鲜咸的血腥味亦不肯松开,所有的痛与泪都被她忍在喉间。 “回去吧,将我说的话忘记,安安生生做你的格格,安安生生过完下半辈子,什么都不要想,想的越多痛苦越多。”荣贵妃如是说道,心中亦是感慨万分,当年她若能平和无争,也许今日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不去想?”雪倾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衣袖下十根手指紧紧蜷在掌心,有殷红的痕迹从掌心滴落,她知道荣贵妃说的没错,自己与秋瓷的地位天差地别,纵使自己再不甘心又能如何,根本威胁不到她一分一毫,可是要自己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真的做不到,做不到啊…… 只要一想到那个虚伪的女人,雪倾就恨得几乎要呕出血来,蜷在袖中的双手不住收紧,直至掌心传出轻微的响声, 望着雪倾那恨之如狂的面容,荣贵妃仿佛看到不久前的自己,也是这般怨极恨极,皆是可怜之人,其实天底下又有哪个女子不可怜! 如此想着她对雪倾不禁又同情了几分,轻声道:“虎无伤人意,人却有害虎心,这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紫禁城更是如此,吃一堑长一智,此事就当是教训,往后不要再轻易相信人,凡事都留个心眼,你……” 说到这里,荣贵妃看到雪倾摊开的掌心眼皮微微一跳止住了后面的话,原本莹白如玉的掌心此刻血痕交错,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渗出来,狰狞可怖,更有几片指甲生生折断在掌中,染血的断甲令人心悸不已。 “旁人的背叛我可以当做是个教训,但唯独她不行!我定要她为之付出代价!”感受着掌心与手指同时传来的痛楚,雪倾拭干了脸上的泪水一字一句说道,神色坚定无比。 荣贵妃知道自己再劝什么都无用了,只是摇头道:“你纵使恨又能如何,她是皇上身边的人,不论得宠与否都不是你所能对付的。” 看着断甲从掌心掉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雪倾冷冷吐出连自己都觉得可怖的声音来,“如今不可以不代表将来也不可以,我可以等,一年,十年,二十年我都能等。” “你这又是何必呢,冤冤相报何时方有尽头,纵使十年二十年又能如何,她依旧是静贵人乃至静嫔、静妃,除非……”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那是大不敬乃至谋逆大罪。 “除非什么?”虽说不急于一时,但也得有办法才行,一时之间哪里能想的到,此刻听得荣贵妃似乎有办法连忙追问。 荣贵妃只是犹豫了一下便释然了,如今她还有什么好怕的,而且第一个不敢说出去的恐怕就是雪倾,当下肃声道:“想对付静贵人,除非老皇驾崩新皇登基,而且继位者还得是四阿哥才行,否则终你一生也不可能对付得了她。” 一旦康熙驾崩,石潇玉便成了太妃,虽依然有个妃字,但再无任何地位可言,且不能再居原有的宫殿,与所有太妃一道迁居寿安宫。 若然胤禛能够继位为帝,雪倾哪怕只是一个贵人,也足以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胤禛……登基…… 雪倾万没料到荣贵妃会说出这等在旁人看来大逆不道的话来,觊觎皇位那是杀头大罪,何况当今圣上早已立下太子,在太子之下论序位有大阿哥、三阿哥,论贤名有八阿哥,怎么着也轮不到胤禛来坐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可是荣贵妃说的也没错,除此之外,她根本没有机会对付石潇玉,紫禁城的朱红城墙如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将她与石潇玉隔绝成两个世界的人。 荣贵妃与其说是在告诉她办法,不如说是在劝她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皇位根本落不到胤禛头上,她的报复自然也就成了一场笑话。 见雪倾已经有所动摇,荣贵妃正待再劝几句,忽地见那个装束简单的女子已经一改适才无助之色朝自己行了一个大礼,清越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如约响起,“多谢贵妃为我指点迷津。” 望着她倔强至极的脸庞,荣贵妃有一瞬间的失神,心底更浮起一个看似荒诞不经的想法,也许……也许在多年以后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真的可以影响皇权更替。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抛诸脑后,勾起没有一丝血色的唇角道:“看来我再说什么你也是不会听了,罢了,路是你自己选的,是福是祸就听天由命吧。天色已晚,你回去吧。” 雪倾也怕胤禛在外面等急了,何况自己想的都已经问清楚了。 当下欠一欠身,流苏垂却,带着难言的复杂道:“妾身告退,将来若有机会再来看望贵妃。” 虽然废黜她的人是荣贵妃,但罪魁祸首却是石潇玉,若无她告密,纵使荣贵妃再不愿让她入宫也找不到废黜的理由。 更何况适才听了荣贵妃那段话后,雪倾对她同情更大于怨恨,她终归也是可怜的…… 将来……荣贵妃怔忡地望着转身离去的雪倾,宫门再一次被打开,此刻已是夕阳暮色,天边五彩斑斓的晚霞像极了她封贵妃时穿的那件妃红捻金缂丝绣鸾鸟吉服,那时的自己多么风光无限,谓之曰后宫第一人也不为过,那时的自己恐怕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这步田地吧。 望着徐徐关起的宫门荣贵妃露出一个静默的微笑,一如初进宫时的她,三十余年岁月,今日是时候画上一个句号了。 玄烨,生时你不愿见我,那么死后呢,你可愿念在三十余年相伴的情份下,再来见我一面? 明知不能拥有,依然忍不住恋上,所以她始终超脱不了红尘万丈,所以她怕若欢。 同样的,她也羡极了若欢…… 康熙四十四年八月十二,荣贵妃马佳映如薨于景仁宫,时年五十二岁。 24 疑心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登上马车准备离开紫禁城的众人皆是为之一震,尤其是胤禛与胤祥,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同样震惊的雪倾,他们是仅有知道雪倾去见过荣贵妃的人,更曾经单独相处过,虽然雪倾出来后说只是问一些有关孝诚仁皇后生前之事,但就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荣贵妃就薨了,无病无灾突然去世,必是自尽无疑,雪倾究竟与她说了什么,竟令荣贵妃自尽。 “啊~~啊~~”远处有数只昏鸦扑棱着黑色的翅膀飞过暮霭沉沉的天空落在宫墙屋顶上,黑羽飞落,带来无穷无尽的苍凉与落寞。 康熙是念旧情的,虽然于荣贵妃有怨,但念在她陪了自己三十余年,终是保全了她身后的尊荣,以贵妃仪制治丧,谥号荣惠,停梓七日后下葬妃陵,而他也于下葬那日去见了荣贵妃最后一面,想来荣贵妃泉下有知也该安慰了。 回到净思居后,迎上来的司琴等人被雪倾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忙问其可是出了什么事,雪倾摇头不语,正歇息间,李卫进来回话说温格格来了。 若说贝勒府中最得雪倾信任的除了净思居这些人之外必是温若曦无疑,且还有救命之恩,令雪倾备感温暖视若亲姐。 可眼下她却头一回起了疑心,连相交十余年的石潇玉都可以翻脸无情,更何况认识尚不足一年的温若曦,真的能够相信吗? “姑娘,可要请温格格进来?”李卫见她迟迟不发话,面色瞧着也不对,逐小心翼翼地问。 雪倾闭目轻轻敲着桌面,与温若曦相处的点滴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尽管瞧不出什么破绽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个心结她终是越不过去,同样的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温若曦,想到这里她睁开了眼漠然道:“去告诉温格格就说我今日累了,让她先回去,改日再叙。” 听到这话,李卫等人顿时愣了一下,往常姑娘听得温格格来高兴都来不及,而今却避而不见,进了一趟宫怎么觉着姑娘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难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面面相觑以目光询问唯一跟雪倾一道入宫梅璎,可梅璎自己也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温若曦带着满心的疑虑走了,至于雪倾,她真的就站在门后,将外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包括芳初那番指责的话,她仰头看着漆画的顶梁,嘴里是说不出的苦涩。 这个时候净思居的人从梅璎口中得知雪倾已被封为庶福晋皆是欢喜不已,只是碍于雪倾神色不对不敢惊扰,但每一个人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从今往后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称姑娘一声主子了。 梅璎唤过小路子道:“姑娘这回进宫见了静贵人,静贵人赏了好些个东西下来,皆在马车上,你随我一道去把东西搬下来,里面还有几盒金丝血燕在,等会儿记得拿一盒到厨房给炖上。” “不必了。”小路子刚要答应,一个冷凝的声音抢在他前头道:“把这些个东西全锁到库房去,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 说话的正是雪倾,此刻她已经回过神来缓步至椅中坐下,梅璎以为她是不舍得吃这些个东西逐笑道:“主子,静贵人赏的东西虽然名贵,但终归是拿来用的,放久了反而不新鲜;何况这阵子雨多潮湿,若是因此受潮发霉那多可惜。” “我叫你锁进去没听到吗?”雪倾心中厌恶,声音不由得含了一丝怒气。 一直以来她待下人都是和颜悦色,连喝斥都不曾有,而今突然动怒令诸人为之心惊,慌忙跪地请其息怒,梅璎更是慌忙道:“奴婢愚笨,请主子息怒,奴婢这就去将东西锁到库房去。” 看着跪在地诚惶诚恐的梅璎等人,雪倾静一静纷乱的思绪示意他们起来,“不怪你们,是我自己心中不快,你们将东西锁进去就是了。” 待要挥手让他们退下忽得心中一动扬脸道:“去将李卫也叫进来,我有话要说。” 要想让石潇玉付出应有的代价,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做到,同样也绝非凭一已之力所能做到的,论亲近,自非梅璎这些日夜在身旁侍候的人莫属,且往后倚靠他们的地方还有很多,与其到时候遮遮掩掩倒不如现在说明白的好,若真有那二心的,也好早些发现。 待李卫进来后,雪倾命人将门窗皆关好,正色道:“你们几个皆是在我身边伺候的,也是我最信任之人,而今我有一件关系极大的事要和你们说,这件事可能会危及你们的性命,若你们当中有不愿听的,就站出来,我念在主仆一场绝不为难,甚至可以为你们向贝勒爷求一个好去处;但是……”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含了几分狠厉在里面,“若过了今日再让我发现你们生出背叛之心,绝不轻饶了去!” 众人心中一凛,情知她之后要说的话必然非同小可,梅璎最是干脆,直起身子道:“奴婢说过要陪在主在主子身边,不论何时都不会改变。” 雪倾点点头,目光扫过恭恭敬敬伏在地上的几人,“那你们呢?” 李卫磕了个头说道:“只要主子一日不嫌弃奴才,奴才就一日陪着主子,主子去哪里奴才就去哪里。” 小路子知自己说话不利索,是以李卫刚一说完他就忙点头道:“奴才……奴才也……也是。” “还有奴婢们。”司琴与钰棋齐声道:“主子不止待奴婢们好,还让李卫教奴婢们念书识字,是真正将奴婢们当人看待,虽然才学了没几天,但是奴婢们也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孝悌忠信;这辈子绝不敢做出背叛主子的事!” 见没有一个人心生反水,雪倾心中涌起一阵感动,深宅大院之中并非尽是些薄情寡义之辈,也有重情重义者,老天总算待她不薄。 梅璎等人皆知道自家主子是被人陷害才委身四贝勒府为格格,却万万没料到陷害她的人竟是雪倾常提在嘴边的那位静贵人,怪不得回来后面对静贵人赏的那堆东西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梅璎是见过石潇玉的,先前还觉着她人挺好,现在才知道她口蜜腹剑,这次若非荣贵妃说起,只怕主子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害自己的人到底是谁,还会懵懂的信任甚至感激她,真是想起来都觉着可怕。 司琴一脸嫌恶地道:“主子您既然已经知道静贵人是什么样的人,那往后可得离她远点,省得她再想什么招数害人。” “是啊。”梅璎也在一旁附声道:“这种人太可怕了,奴婢光是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幸好现在她是皇上的人,与咱们没什么关系,否则真要食不知味睡不安寝了。” 雪倾看了她们一眼意味深长地道:“若我不愿就这样算了呢?” 司琴与梅璎相互看了一眼,不知她这是什么意思,倒是李卫沉默良久,低声道:“主子可是想要对付静贵人?” 对于李卫能猜到自己的心思雪倾并不意外,众人之中论心思缜密者非李卫莫属,且又识文断字,远非一般奴才所能比,说起来让他做一个奴才实在是委屈了。 当下点点头拂袖起身,静悦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这世间口心怀诡胎、口蜜腹剑的并不是只有静贵人一个,咱们府中就有不少,若每一次都避而远之,纵然天下再大也无容身之所。”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已经站在悬崖边了,退一步换来的不是海阔天空,而是粉身碎骨。” “奴婢愚昧。”梅璎和司琴一脸通红,虽然雪倾言语间并非有意说她们,但想到自己适才一心只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根本不曾多想便觉臊得很。 “无妨,起来吧,还有你们几个也都别跪着了。”待他们谢了恩起身后雪倾看向垂首不语的李卫柔声道:“你觉得此事可行否?” 这个问题显然很难回答,李卫沉吟了很久方才面带难色地道:“恕奴才直言,静贵人如今是皇上身边的宠妃,纵使贝勒爷见了也要行礼,主子想要对付她实不比登天易。不过……” “不过什么?”雪倾抚着绣有胡姬花的领襟问,神色间有几分期待。 “不过并非全无机会,就看主子等不等得了。”李卫咬一咬牙豁出去道:“当今圣上虽尚值盛年,但毕竟已五十有余,恕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一旦皇上龙驭宾天,这静贵人便成了先帝遗妃,只要她不是太后那便好办了。所谓太妃不过是被遣弃了的嫔妃而已,根本没有地位可言。” 见他停下了话语,雪倾微微一笑,似不经意地道:“可是我依旧没有机会,她是太妃,而我也只是一个庶福晋而已,依旧是四面红墙遥遥相隔。” 李卫的内心确实在不断挣扎,后面的话等同谋逆,若传了出去难逃死罪,而且于主子来说指这么一条不归路未必是好事,甚至会害了主子,可除了这条路他再想不到其他。 雪倾静静站在沉香长窗前没有出言催促,许久,李卫终是狠下了心,算了,死就死吧,再难走总是一条路,有那么一线曙光,总好过主子将来走偏了,只见他抬起头沉声道:“那若登上帝位的是贝勒爷呢?” 听得他这般大逆不道的话,除了雪倾镇定自若外余下者皆是被吓得不轻,小路子赶紧上去捂住他的嘴慌声道:“你疯了,这种话也敢说出口,莫道皇上春秋正盛,即便龙驭宾天也有太子继位,怎么着也轮不到贝勒爷!” 李卫也是破罐破摔了,抓下小路子的手瞪眼道:“你以为太子之位很稳吗?” 此言一出,莫说小路子等人即便雪倾也为之恻目,“此话怎讲?” 李卫叹了口气道:“奴才虽然一直在贝勒府里,但对外头的事也有所耳闻,恕奴才说句不该的话,太子论贤名不及八阿哥;论才学不及三阿哥;论才干更不及贝勒爷;他能成为太子只因其母为孝诚仁皇后。可是皇上选的是下一任皇帝,关乎大清百年国运,怎能因一已喜好而枉顾江山社稷?昔日立其为太子,皇上未尝不是抱着极大的期望,亲自教导习政,希望可以培养出第二个明君来,可是观太子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与皇上年轻时天差地别,奴才不信皇上对他全无失望,虽然现在皇上身子还健硕尚有时间,但想来太子也是如坐针毡,提心吊胆,唯恐皇上对他不满。” 雪倾吃惊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良久徐徐吐出憋在胸中的一口浊气,看来她还是低估了李卫,能凭只言片语间便将事情分析的如此透彻,心思缜密通透非常人可及,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可造之才,若非一场大水毁了一切,说不定他已经考取功名在官场上展露峥嵘。 “可这跟贝勒爷又有什么关系?”司琴还是没怎么明白,傻傻地问了一句,话音刚落脑袋上便挨了一下,却是李卫,瞪了眼道:“你笨啊,若皇上不满意太子,你说皇位会传给谁?” 司琴恍然大悟明白过来,张着嘴大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是其他皇子。” “只要一日新君没有登基贝勒爷就一天有机会,奴才只是怕……”李卫欲言又止,面上带有几分难色。 “怕贝勒爷没有争位之心?”雪倾望着穿过窗纸渗进来的沉沉暮色唇角渐渐勾起,露出一抹倾城之色,“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李卫与众人对视了一眼,一道跪下正容道:“奴才们自知人微言轻,但只要主子有吩咐奴才必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虽没有言明,但他们不是傻子都知道雪倾选的是哪一条路,尽管很艰难但是答应了就再无反悔之理。 “好!好!”雪倾含了笑一一扶起众人道:“从今往后我们休戚与共,祸福同享。” 25 入府 日子在平静中缓缓滑过,由初秋渐入深秋,府中诸女虽然对雪倾晋庶福一事多有不满,但这是德妃定下来的,她们再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接受,最多在私下埋怨挤兑几句 这些日子胤禛似乎比以前更忙了,经常三更半夜才回府,就算回了府也是在书房,只有累极的时候才会睡上几个时辰,更甭提召寝之事,语丝曾不止一次劝过他要保重身子,可一忙起来哪还顾得上许多,无奈之下语丝只得叫厨房记着每日炖一蛊参汤送去书房,不论贝勒爷回来多晚都不可以忘记。 至于胤禛在忙什么事府中知道的人并不多,雪倾算一个,只因她常去书房侍侯,有意无意间总会看到一些往来公文,再加上胤祥又经常出入府邸,言谈间经常提起的无非两件事,一是兵饷一是黄河。 一场洪水下来,毁的何止是财帛还有性命,到时候不知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李卫是亲自经历过的,雪倾常从他嘴里听说当时的惨况 胤禛不止知晓其中利害,更明白一旦大灾酿成,朝廷将将为此支付高昂的代价,且以户部现在这般模样,胤禛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贪赃枉法,中饱私囊否则何至于这般模样。 他与胤祥原是想将此事上奏天听的,可惜并无真凭实据,更重要的是皇阿玛已将户部交由太子打理,他们越过太子直接上奏便是对太子不敬,若因此起了嫌隙岂非坏了多年的兄弟情谊,所以为着这件事他也很为难。 他一边要想办法从户部要银,一边要关注黄河一带情况,甚至还要安抚对太子日渐不满的胤祥实在是忙得焦头烂额。 为着这事连中秋节都没心思过了,不过胤禛倒是记着雪倾家人入府的事,原是前些日子就要入府的,哪知雪倾额娘感染了风寒卧病在床,直到现在才痊愈。 见胤禛百忙之中还记着自己的事,雪倾亦是一阵感动,自知道后便日日盼着这一天快些到来。 九月初四,自清晨起便下起了蒙蒙细雨,凉意渐盛,晌午时分,一辆老旧的马车停在贝勒府门前,从上面下来一对年逾四旬的夫妇。 这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到了净思居近前,隔着老远便看到有人站在院门前左盼右顾,神色焦灼,不是雪倾又是谁,在她身后站着梅璎,一把浅青色底子绘樱花的油纸伞为两人挡住漫天细雨。 远远看到他们过来,虽然隔着朦胧的雨幕尚看不清,但雪倾知道那必定是她的阿玛额娘,身子激动地不住颤抖,鼻尖更有无尽得酸涩,盼了那么久终于让她盼到这一日,自入府已来数百个日日夜夜她没有一刻不在思念家人,思念中的父母兄妹是否安好,会否因为与她的分离而伤心。 丝帕轻轻拭去雪倾不知何时滑落脸庞的泪珠,耳边是梅璎关切的声音,“主子,今儿个是高兴的日子,您千万不要哭,否则教老爷夫人看到了岂非更难过。” “我知道,不哭,我不哭。”雪倾手忙脚乱地拭去眼角的泪痕,唯恐被看出端倪来,偏偏越是不想哭这泪就越忍不住,像决堤了的河水一般汹涌而出,直将一方丝帕都给浸湿了。 “阿玛!额娘!”在迷离的泪眼中她终于看清了凌柱夫妇的身影,快步迎上去,内心悲喜交加更有深深的内疚在其中,相别才一年而已,阿玛的鬓角就多了许多白发,而额娘也明显苍老了许多,必然是因这些日子过于操劳伤神之故。 “倾儿!”思女心切的富察思莺哪还忍得住,就要过去抱住从未离开过身畔的女儿,然凌柱紧紧拉住她的手,垂首行礼道:“臣凌柱夫妇携子女见过凌福晋,福晋万安。” 雪倾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自己如今已是皇子妾室,虽不及身在宫中那般尊贵但也非寻常人可及,对凌柱而言,她雪倾先是四皇子的福晋,然后才是他的女儿。 “阿玛额娘快快请起。”雪倾强忍泪意道,待两人直起身后方哽咽道:“女儿不孝,让你们两位老人家操心了。” “姐姐!” “姐姐!”随着这两个声音,钮祜禄荣祥与钮祜禄柏薇从富察氏身后上前犹如燕子一般扑进雪倾怀中,扭结糖似的在她身上蹭个不停,亲热的不得了。 “姐姐,我好想你啊,你想不想薇儿?”柏薇娇憨地抬起头,双眼笑得眯成了一条小月牙。 荣祥不甘落后嚷嚷道:“还有我!还有我!姐姐你不在都没人陪我玩耍了。” “想!都想!”尽管衣服被蹭得一团皱,但雪倾丝毫未有不悦,反而是许久未有过的开心与轻松,这就是她的家人,血脉相连的至亲,纵然天各一方也斩不断割不舍的至亲。 她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宠溺地笑道:“这才一年不见就长高了许多,尤其是荣祥都快赶上姐姐了。” 荣祥得意地挺一挺小胸脯正要说话却被凌柱一眼瞪了回去,“告诉你们多少回了,到了贝勒府要守规矩,切不可乱来,怎得依然这样没规没矩,还不快回来站好给雪福晋行礼!” 雪倾揽了颇有些不情愿的荣祥与柏薇笑道:“该行的礼刚才已经行过了,如今我是阿玛额娘的女儿,是荣祥他们的姐姐,弟妹与姐姐亲热是理所当然之事。” 说到这里她往后张望了一眼奇怪地道:“咦,大哥呢,他怎么没来?” 思莺闻言眼睛又是一红,欲言又止,李卫见状忙凑上来道:“主子,咱们还是进去再说吧,这雨虽然不大但密得紧,夫人身子刚好利索,可不能再淋雨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雪倾方才醒悟过来说了这么许久话竟一直站在外面,虽然有伞遮着,但风吹雨斜,遮了一边没另一边,只这会子功夫诸人身上便已湿了一片。 雪倾连忙将他们迎了进去,待一一落坐后又命人奉了茶并去准备午膳后方才再度问起荣禄今在何方。 凌柱叹了口气注目于她道:“你先回答阿玛一件事,当日你是否存了心要入宫,而非原先所说的应付了事?” 思莺亦道:“是啊,倾儿,以你的聪慧要避其锋芒并非难事,妆容更是可以丑化,为何……” “为何最终为荣贵妃所忌是吗?”雪倾转着手里的青花瓷盏静静承认道:“不错,女儿当时确是改了初衷想要留在宫中。” “可是因为你大哥之事?”这一回雪倾没有回答,但凌柱知道她这是默认了,见自己果然猜对不禁连连摇头痛心疾首地道:“你这又是何必,不管怎么样都有阿玛在,阿玛会想办法帮你大哥解开困局,何苦要赔上你一生的幸福?!” “阿玛还有办法吗?”雪倾淡淡地问了一句令凌柱哑口无言的话。 雪倾扶一扶鬓发上须翅皆全的双蝶穿花珠钗道:“阿玛在朝中被人排挤,大哥明明是庶吉士之才却被外放江西任按察使经历毁了大好前程,您要女儿视若无睹女儿做不到。” 说到此处她又叹了口气,“原以为只要我入了宫太子妃一脉便不敢轻举妄动,谁想却被他们抢先一步,寻了个缘由将我剔除在秀女名单中。” 见女儿如此懂事凌柱既欣慰又难过,十六岁本当是天真烂漫不知愁的时候,无奈他这个阿玛没用,要女儿小小年纪就为家中之事操心,摇摇头道:“说到底还是阿玛害了你。” “阿玛无需自责,这条路是女儿自己选的,不论结果如何女儿都不会怪怨于人。何况……”她噙了一抹微笑在唇畔道:“何况自入贝勒府以来贝勒爷待女儿极好,否则也见不到阿玛额娘。” “那就好。”凌柱点点头,心中总算有了几分安慰,外间虽四处传言说四贝勒爷为人刻落寡恩,无情无义,但凌柱好歹为官多年知道朝堂之上所听未必属实,甚至连所见也未必属实,一个人心中就有一个是非黑白。 在他看来,胤禛多年在朝中的所做所为,虽有不少遭人诟病的地方,但论才干却是极为突出,且心怀百姓敢为人所不敢为之事,是朝中近年少有的真正做实事之人。 凌柱捧茶在手,于茶雾缭绕间解开了雪倾心头的疑问,“你大哥在年后就去江西赴任了,他说为官者不应为权势荣华,而当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他还说让你放心,纵然远离京城也必当做出一番成绩来。” “大哥能想明白自然最好。”雪倾慢慢啜一口茶,放下了提在喉咙的心,她真怕大哥会过不了心中那道坎。 他们说话这阵子功夫,荣祥已经将小几上的几盘点心悉数吃了个干净,拍着鼓鼓的小肚皮意犹未尽地道:“姐姐这里的点心可真好吃,我还想吃。” 雪倾宠溺地捏捏他笔挺的鼻梁道:“你若喜欢,晚些走的时候姐姐让厨房多做一些给你带着。只是现在可不能再吃了,否则撑了肚子还怎么用午膳,姐姐知道你要来可是特意让厨房备了你最爱吃的五彩牛柳和八宝野鸭,很好吃的哦。” “真的吗?”听到这两个菜荣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使劲往肚子里咽了口唾沫,他现在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胃口极好又爱吃肉食,只是家中不富裕只能偶尔吃上一顿,有时候实在馋极了就央荣禄偷偷去山上打点野味,也亏得荣禄虽然习四书五经,但满人出身的他同样自小学习骑射之术,三不五时就能打到一只野鸭或山鸡,拿回来让思莺煮着吃,也算是改善一下伙食,只是现在荣禄外放江西,荣祥又小,凌柱怕他一个人上山会出意外,是坚决不让他私自外出,可是把荣祥馋坏了。 “姐姐你尽管放心,他肚子大着呢,待会儿保准他吃的比谁都要多。”柏薇亲昵地抱着雪倾的胳膊道。 自进来后她就一直黏在雪倾身边,不时抚一抚她身上柔软光滑的锦缎,眼中尽是艳羡之色,姐姐如今所穿所戴的东西都好精致好漂亮,她若也能像姐姐一般该有多好。 雪倾莞尔一笑抚了柏薇娇嫩如花的脸颊正要说话,有人推门进来,却是司琴,只见她欠一欠身恭敬地道:“主子午膳已经备好了,是否现在起膳?” 雪倾微一点头朝凌柱与思莺笑道:“说了这么许久的话阿玛跟额娘也该饿了,不如咱们先去用膳?” “也好。”凌柱刚一答应,荣祥就跳起来拍手欢呼道:“好啊,有牛肉和野鸭吃了。” 看着他馋极的模样,雪倾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无比,堂堂朝廷官员却连牛肉、野鸭这等寻常之物都不敢天天吃,说出去只怕没人相信。 “走吧,姐姐带你过去。”她一手牵着柏薇一手拉过荣祥略有些粗糙的小手与凌柱夫妇一道往偏厅走去。 小路子与钰棋早已候在偏厅,偌大的圆桌上摆满了一道道覆了银盖的盘子,等他们一一落坐后,二人开始起膳,一个开盖一个报菜名,菜十二品:花菇鸭掌、五彩牛柳、佛手金卷、炒墨鱼丝、草菇西兰花、山珍刺龙芽、莲蓬豆腐、奶汁鱼片、凤尾鱼翅、红梅珠香、宫保野兔、绣球乾贝。 为着今日这道午膳,雪倾数日前便去厨房交待过,每一道菜都是她亲自定的,还特意封了个红包给厨子,务求尽善尽美。 桌上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看得荣祥和柏薇直了眼,他们长这么大从未见过一顿饭吃这么多菜的,正当他们以为菜肴都齐了的时候,两人从外头抬了一个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一只刚刚烤出来的全乳猪,色泽金黄,香气扑鼻,还在冒着热气。 看到那只烤乳猪,雪倾柳眉微微一蹙,她倒是点过这道菜,不过厨房说乳猪近日所得极少,除了份例之外只怕供应不上,是以便撤了没点,怎得现在又端来? 雪倾不认识那两个人,却认识跟在他们之后进来的人,正是嫡福晋身边的三福,他进来后朝雪倾打了个千儿道:“奴才给雪福晋请安,福晋吉祥。主子知道今日福晋家人过来,所以特命小的将供应给含元居的烤乳猪送过来,请老爷和夫人享用。” 雪倾还没来得及推辞,三福已含笑道:“主子说了,雪福晋的家人等同于她的家人,尽些心意是应该的,她本该亲自过来,只是无奈近几日头疼病犯了,动不得身,所以只能差遣奴才过来,请福晋千万不要推辞。” 说到此事他故做可怜地道:“主子可是发话了,若奴才不能完成这桩差事,那奴才也不用回去交差了。” 这自是玩笑之话,不过语丝的这番心意却是令雪倾心头微微一暖,感激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烦请替我谢谢嫡福晋,改明儿再去给她请安。” “奴才记下了。”三福答应一声又道:“还有一件事主子让奴才问一问雪福晋,府里请了外头的戏班子三日后在清音阁唱戏,据说这戏班最拿手的一出戏是穆桂英挂帅,不知福晋可有兴趣听?” “自然有兴趣,到时我一定过去。”雪倾含笑答应,又命司琴取银子赏了三福,三福谢过后将专门用来切乳猪的刀交给小路子后垂手退下。 小路子用刀将乳猪细细切好后,拿小碟子盛了一一端到诸人面前,荣祥最是高兴不过,二话不说拿了筷子便挟着吃。 连不甚爱吃肉食的思莺都吃了好几块,更不需说嗜肉如命的荣祥,话也顾不得说只一昧埋头苦吃,长这么大他何曾吃到过这般美味的烤肉。 凌柱尝过之后亦是对其大加赞赏,直言比以前同僚请客时在酒楼吃到的烤乳猪好吃数倍。 雪倾笑着挟了一筷青鱼鱼尾上的肉到思莺碗里,瞥见柏薇托着腮帮子发呆奇道:“薇儿怎么不吃菜,可是不合你胃口,想吃什么告诉姐姐,姐姐让人给你做去。” 柏薇摇摇头,盯着雪倾看了半晌后,跳下椅子走到她旁边睁着墨水晶般的眼睛小声道:“姐姐,我也想来听戏可以吗?” “这……”雪倾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么一个要求来,一时间倒有些难以回答。 正在她为难之际,凌柱“啪”的一声放下筷子瞪眼喝斥道:“胡闹!你以为这贝勒府是自己家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快坐好,不许再烦你姐姐。” 凌柱素来待子女极好,重话也少有一句,现在见他板了脸喝斥,柏薇倒是不敢顶嘴了,闷闷不乐地坐回到位子上,嘴里小声嘟嚷道:“不行就不行,干嘛这么大声凶人家。” 坐在旁边的思莺轻声安慰道:“别不高兴了,你想看戏的话额娘带你去戏园子看就是了,别难为你姐姐,乖!” “那个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我才不要去呢!”柏薇转过头不高兴地说,贝勒府专程请来的戏班子跟外头那些品流复杂的戏园子怎能相提并论。 见她不肯听劝,思莺也无可奈何,望向凌柱的目光颇有几分埋怨,纵使不行也该好生说道才是,何故这般训斥。 “好了,不生气了。”雪倾拍拍她的手笑道:“姐姐到时候问问嫡福晋,若她不反对的话,你就入府跟姐姐一起去清音阁听戏好不好?” “当真?”柏薇惊喜地问,脸上尽是欢欣之色。 “自然是真,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她是真心疼爱这个妹妹,不愿让她受一分委屈添一分难过。 得了雪倾的应承,柏薇心情顿时由阴转晴,欢喜不已,连着胃口也好了许多,与荣祥争争抢抢,使得这一顿饭吃得极为热闹,一大桌子菜竟是吃的七七八八,乳猪更是吃了个干净,荣祥自是吃的最多,那一只烤乳猪倒有一大半进了他肚子,待到膳后香茗茉莉雀舌毫奉上的时候荣祥已经瘫在椅中不停地打饱嗝,面对柏薇的取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这是他有生以来吃得最饱最丰盛的一顿饭了。 26 承诺 雪倾一边与凌柱夫妇说话,一边细细剥着葡萄皮,这葡萄是来自西域的品种,色呈紫红,果肉脆甜,比南方栽种的葡萄好吃许多,且适应的季节也长,从夏初可以一直到冬时,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葡萄皮粘连极牢甚是难剥。 每剥好一颗雪倾都会用银签子签了递给凌柱和思莺,然后继续剥下一颗,这无疑是繁琐的,然雪倾却极为享受。 絮语间终是说到了原先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思莺告诉雪倾,就在她留选后没多久容远便关了药铺不知去向,也不晓得是否还在京城。 原以为雪倾听闻这个消息会有所吃惊,哪想她只是笑笑,将手上最后一颗葡萄剥好后道:“我知道,他如今已是宫中七品御医,我虽不曾见过,但听闻皇上和诸位娘娘对他甚是器重。” 容远为何进宫,稍稍想一想便能猜到,他对雪倾实是情深意重,无奈造化弄人,人始终算不过天,他进了宫雪倾却在宫外,两两相隔,难见一面,实令人唏嘘感叹。 “倾儿,你已经放下了吗?”适才说话时,凌柱一直有注意雪倾的表情,见她神色如常并未有所波动故有此一问。 “不放下又能如何?”雪倾反问,嘴角含了一抹讽刺的笑容,手指在软滑的锦衣上轻轻抚过,“我是我,他是他,早在我决意入宫的时候与他就再无半分瓜葛。今时今日我别无他求只盼他能早些将我放下,找一个值得他爱的女子携手一生。至于他对我的好,我一生都会记得,来生必还他这份情意。” “更何况……”雪倾转脸一笑,宛如破晓而出的朝霞灿若云锦,神色间更有缱绻的温柔,“贝勒爷待女儿极好,女儿断不会做出有负他之事。” 知女莫若父母,见她这般模样,凌柱夫妇岂会看不出她已对胤禛动了真情,能真心相许自是相好,只是……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凌柱想了想还是决定提醒道:“倾儿,你要明白,贝勒爷非一般人,他身为皇子又有三妻四妾,你许他以真心,他未必能以真心相报。” “我明白,所以我从不敢奢求过多。”她起身,望着外面濛濛似笼了一缕雾气的细雨,静静道:“只是,动了心便再难收回,注定回不到静寂无波之时,但女儿亦是幸运的,不论道路艰难与否,至少能陪伴在自己所爱之人身边,至少贝勒爷他信我,所以女儿……” 笑意缓缓在唇边绽放,如盛放雨中的玉兰花,绝色无瑕,“甘之如饴。” 期望越多失望就越多,她不敢奢望胤禛能如爱湄儿那样爱她,只要胤禛能信她如一便此心足矣。 凌柱长叹一声道:“都是阿玛无用,若不进宫哪有这许多烦恼遣憾,你又何需受诸多痛苦。”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一切皆是命定,阿玛无需自责。”雪倾走至凌柱面前缓缓俯下身去,枕脸于他的膝上,安静道:“何况女儿并不觉得苦,世间有千万条路,女儿相信,这条路一定能够走得通。” 思莺紧紧握着雪倾的手说不出话来,诚然如今的雪倾锦衣玉食,于外人来看并不苦,然她要与无数女人共同分享所爱之人,对于曾经“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雪倾而言,必然苦不堪言。 凌柱抚着雪倾发间冰凉的珠翠久久不语,直至茶盏中再看不到一丝升腾的热气方才缓缓扶起雪倾,伸出单手与她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不择手段也好,负尽天下人也罢,总之不许放弃!在阿玛和额娘眼睛闭上之前,你绝对绝对不许出事!” 雪倾明白阿玛这是在提点自己,也是在逼自己许诺。 她慎重地点头,与凌柱击掌为誓,许下一生不变的诺言:“是,女儿记住了。” “好!好!不愧是我钮祜禄凌柱的好女儿!”凌柱最清楚这个女儿的性子,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尽全力去做到。 “阿玛,我也是您的好女儿。”在一旁看了许久的柏薇忽地跳下椅子跑到凌柱身边仰着头娇声道。 凌柱哈哈一笑,抱起柏薇道:“对,都是阿玛的好女儿好儿子,阿玛和额娘以你们为荣。” 这样的欢愉一直持续到晚膳过后,随着天色渐晚,离别二字不可避免的浮上诸人心头,雪倾忍了满心酸楚命司琴几人取出数天前就备好的各色礼物,有各色上好的锦缎也有人参、茯苓等滋补之物,皆是往常胤禛赏下来的,除此之外还有荣祥爱吃的各色点心,装了满满一大食盒。 雪倾依依送出净思居,眼见分别在即,不由得悲上心头,强忍了泪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阿玛额娘请千万千万保重身体。” “我们会的,你也是,万事小心。”思莺一边抹泪一边不住叮咛,凌柱扶了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莫哭了,你这样只会让女儿心里更难受。何况往后又不是见不到了,将来有机会我们还是可以来探望女儿的,再不然的话写信也可以。” “是啊。”雪倾含泪安慰道:“这贝勒府不是皇宫,虽也有规矩但总归没那么严苛,往后女儿一得了机会便央四贝勒让你们入府相见,贝勒爷待女儿那么好,他一定会同意的。” 在他们的劝说下思莺终是忍了伤感转身离去,荣祥和柏薇虽也有不舍,但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并未想得太多,更何况雪倾还答应了柏薇三日后让她入府看戏。 雪倾站在垂花门前目送他们离去,待他们走远后那含在眼中的泪方才悄悄垂落,此去经年,再相见不知何年何月,但总归是有一个盼头,不至于让人绝望…… 九月初七的前一日,叶凤被释了禁足,许她踏出流云阁,同去清音阁听戏。 听闻这是嫡福晋的意思,叶凤毕竟没犯什么大错,小惩大戒一番就是了,好歹她腹中还怀着贝勒爷的骨肉呢,若因禁足而忧思过度致使胎像不稳,那便得不偿失了。 当雪倾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梅璎他们想像的訝异与不甘,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在她看来叶凤脱困是早晚的事,不管是胤禛还是嫡福晋,出于其腹中骨肉的考虑都不会长久禁她的足,尤其胤禛现下子嗣空虚,只要这个孩子在,她便不会真正被冷落沉寂,脱困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雪倾放下手中的绣棚起身看着暮色四合的天空,夜幕像一张巨大无边的网从天边垂落,将所有人网落其中,跳不开挣不脱,唯有在这万丈红尘中苦苦求生…… 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以及向她伸来的手,雪倾突然笑了,带了明媚到极致的深情,伸手与他紧紧相握在一起。心是从未有过的安定…… 胤禛,为了你,我心甘情愿在这万丈红尘中受苦,不求荣华富贵。 语丝请的是京城最有名的集庆戏班,初七这日一大早戏班子便入了贝勒府在清音阁搭台置景,在夜幕降临前一切准备停当,只待府中各位主子一到便可开锣上演,语丝点的是穆桂英挂帅,也是集庆戏班的压轴戏。 当雪倾牵着柏薇的手踏入戏阁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莺莺燕燕笑语嫣然,多是一些格格,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什么,看到雪倾来,神色间流露出几许羡慕与忌妒,仅仅在不久之前,她还是与自己等人相同的身份,甚至尚有不如,她们可以尽情嘲笑讽刺于她,可现在她却已贵为庶福晋,成为贝勒爷身边的新宠,听闻贝勒爷虽不极宠于她,书房却始终允她自由出入,这样的殊待,哪怕是年福晋也不曾拥有。 “妾身们给雪福晋请安,福晋吉祥。”不论她们心中甘愿于否,雪倾身份摆在那里,礼不得不行,当中更有一些人提心吊胆,唯恐雪倾记着之前的过节。 雪倾何尝看不出眼前这些人的心思,不过她也懒得与之计较,正要示意她们起身忽地瞥见不远处一个角落里有人正看着自己,也是唯一不曾向自己行礼的格格。 温若曦默然地看着朝自己望来的雪倾,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失望,自那次之后她又曾去过净思居几回,可每一次雪倾都避而不见,若说一次尚情有可原,那么第二次第三次呢? 也许芳初说的没错,是她看错了雪倾,错以为可以与她做一辈子的姐妹,原来……她也与其他人一样跟红顶白,一旦上位之后便翻脸无情,当初的姐妹情深现在看来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 温若曦漠然一笑饮尽杯中之酒,别过头不愿再看雪倾,既然她已决定与自己划清界限,那便由着她去吧,她温若曦自有她的傲骨,不会去巴结任何人。 雪倾看到了她眼中深切的失望,但同样无能为力,石潇玉的背叛已经成为她的心魔,只要一日解不开与温若曦的隔阂就会一日存在。 “我们过去坐吧。”她收回目光牵了柏薇的手往自己所属的那排位置上走去,南衣已经先到了,雪倾与她并不相熟,颔首算是平礼见过后与柏薇一道坐下,她们一落坐立时有下人过来奉茶。 柏薇小心翼翼地捧着茶盏,这青花缠枝的细瓷茶盏轻薄透光,捧在手中隐隐能映见手指,如玉一般,远非家中所用的粗瓷杯盏能比,盏盖刚一揭开便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独的茶香。 柏薇穿了一身崭新的粉红弹花棉袄,发间插着雪倾前两日送她的珍珠簪子,柏薇长相本就甜美可爱,如今再一打扮更显娇俏,长大了必然也与其姐一样是个美人胚子。 今儿个一早姐姐身边的小卫子就来接她,说是姐姐已经得了嫡福晋许可,允她入府看戏,她欢喜的不得了,央着额娘将原本准备过年时穿的粉红弹花棉袄翻了出来,论料子自是姐姐送的那些锦缎更好,可是两三日间哪来得及做成衣裳,思莺起先是不同意她穿的,倒不是怕脏了旧了,而且是这棉袄是冬天穿的,眼下不过是深秋天气,这衣裳穿着不免有些热,但柏薇执意如此,只得由着她去。 流光溢彩的戏台,呼之即来的下人,这一切都令柏薇在感觉新奇的同时痴迷不已,这里比家中好太多太多,她若能像姐姐一样一直住在这里该有多好。 正自出神间,身边突然传来说话声,柏薇抬头瞧见姐姐正在与一个容色妍丽身着烟紫色细锦旗装的女子说话,在那女子还站着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肤色白皙的女孩,她穿了一袭浅绿色织锦缂花裙裳,底下是一双银色挑碧丝的绣鞋,鞋尖处各缀着一颗明珠。 柏薇不自觉地摸了摸她特意别在发上的珍珠簪子,与那两颗明珠相较,她簪子上的珍珠无论色泽还是大小都远远不及。 那女子低头打量了柏薇一眼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与雪倾道:“这便是你妹妹?长得很是标致,想必假以时日又是一个大美人儿。” “姐姐谬赞了。”雪倾微微一笑对柏薇道:“还不快见过李福晋和容静格格。” 柏薇乖巧地答应一声,双手搭于右侧屈膝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娇声道:“钮祜禄柏薇见过李福晋,见过容静格格。” 容静漠然看了她一眼便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自上回险死还生后,她的性子就变了许多,沉默寡言,孤僻疏离不愿外出,即便是在面对至亲之人时也不愿多说一句,与以前活泼好动的她判若两人,令胤禛与李福晋忧心不已,只盼着她能快些好起来。 这次李福晋也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才使得容静愿意出门来清音阁看戏。 “起来吧,我与你姐姐情同姐妹,无需见外。”李玉薇倒是极为热情,亲手拉起柏薇不说还摘下手上镶有红蓝泪滴状宝石的金镯子套在柏薇皓白如玉的手腕上道:“算起来你也该称我一声姐姐,这个镯子便当是我这个姐姐给你的见面礼吧,可不许拒绝。” 这只金镯子虽不算珍品,但做工极为精巧,镶在上面的宝石亦是玲珑剔透,犹如阳光下彩色的水滴,柏薇几乎是一眼便喜欢上了,望向雪的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 雪倾本欲拒绝,但触及柏薇眼中的期许时心头蓦地一软,不由改了已经到嘴边的话,“那就快谢谢李福晋。” 听到自己可以留下这个镯子,柏薇顿时笑弯了眉眼,甜甜地朝李福晋道:“多谢李福晋。” “叫我姐姐便是了。”李福晋似很喜欢柏薇,拉着她的手在前面坐下后问东问西,又叫人拿来精巧的点心给她,而柏薇嘴又甜,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极为亲热,不消一会儿功夫两人已是极是热络,丝毫没有陌生感,倒比木然坐在一旁不言语的容静更要像母女俩。 李福晋从碟子中取过一块松子糕递给柏薇道:“来尝尝府中大厨的手艺,外面可是吃不到的。” 柏薇依言接过,咬开来发现糕中嵌着整粒整粒的松子仁,又脆又香,回味甘甜,连声称赞好吃。 咬了几口后她歪头想了想从碟中又取了一块松子糕后跳下椅子跑到雪倾面前,将糕点塞到她嘴里甜甜地道:“姐姐也吃。” 雪倾佯装生气地道:“还记得我是你姐姐啊,看你跟李福晋聊得这么开心,我还以为你准备认她做姐姐了呢。” 柏薇知道姐姐不会真生自己的气,是以嘻嘻一笑,把身子往雪倾怀里一偎撒娇道:“哪有,薇儿只有一个亲姐姐,李福晋就算再好也不及姐姐万一。” 莫看柏薇年纪不大,心眼却不少,虽当面时称李福晋为姐姐,但与雪倾相处时依然以福晋呼之,以示亲疏有别。 “你哟,这张小嘴跟抹了蜜一样,真让人拿你没法。”雪倾宠溺地刮一刮她小巧的鼻梁,笑意浅浅。 “对了,姐姐,容静格格是李福晋的女儿吗?她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好奇怪啊。”柏薇凑到雪倾耳边小声地问,刚才她在与李福晋说话,但眼角余光一直有注意坐在李福晋旁边的容静,发现她不言不笑,像一个木头人一般。 雪倾自然知晓容静这般皆因之前所受创伤太大,令她整个人近乎封闭。 但这话却是不好对柏薇明说,只好含糊过去,随后告诫她李福晋身怀六甲,让她与李福晋相处时小心些,切不可冲撞了她。 说起来,李福晋此刻已经怀孕四月,可是观其身量依然清瘦,只是小腹略显,若不知情的话根本看不出她身怀六甲,与正在向她行礼的叶凤截然相反,叶凤怀孕不过六月就已大腹便便,跟八九个月的孕妇相似,很多人怀疑她怀的会不会是双胎。 眼见着人越来越多,雪倾示意柏薇坐好不要再四处乱走,以免撞到他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然而很多时候麻烦总是会自己找上门来,难以避免。 柏薇刚要答应,忽地一阵香气迎面而来,与平常所闻到的脂粉香气不同,此香甘馥清幽,极是好闻,令人一闻之下便铭记于心难以忘怀。 柏薇好奇地循香望去,只见一名长身如玉,面貌冷俊的男子迎面朝她们走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子,右侧那位容色端庄,眉目和善,令人一见之下便生出几分好感来。 左侧那位则是华衣珠钗,明艳不可方物,柏薇闻到的香气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一直以来,柏薇都觉着姐姐是这个世间最美丽的女子,拥有倾城之貌,天底下当再无与她一般貌美的女子,如今方才知晓,原来还有人可以与姐姐相提并论,甚至论风姿更胜一筹。 在柏薇惊讶于年忆南惊人美貌之时,雪倾已经拉着她跪下,不止她们,清音阁所有人尽皆起身向着府中身份最尊贵的三人行礼,连那在戏台上准备的戏子与乐师都遥遥拜倒,齐声道:“给贝勒爷请安;给嫡福晋请安;给年福晋请安。” “都起来吧。”胤禛摆手示意众人起来,又亲自扶起李玉薇和叶凤道:“你们两个怀着身子无需拘礼,好生坐着就是了。” 语丝亦在一旁笑道:“是啊,与其拘这些虚礼,倒不如好生养着身体,待十月怀胎后为贝勒爷诞下健康聪明的麟儿。” 两人谢恩后在侍女的搀扶下分别落坐,胤禛正要领语丝与年忆南落坐,眸光扫过面无表情直直仰头望着自己的容静,心头微颤,弘晖死后,容静封闭了自己,这么久来莫说笑,甚至连话都不肯说,仿佛与世隔绝。 他弯身抱起容静柔声道:“跟阿玛一起坐好不好?” 容静看了胤禛许久,直至空洞的目光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芒方才轻轻点头,胤禛欣喜地抱了容静一道在阔背紫檀木椅中坐下,语丝与年忆南分坐两边,李玉薇则坐在语丝下首,其余人则依着品级高级依次落坐。 语丝在接过下人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后讶然道:“咦,今天的水好甜啊,仿佛跟平常在喝的不太相同。” 年忆南揭开茶盏拨一拨浮在上面的茶叶微笑道:“难得今日姐姐有兴趣请了戏班来演戏让贝勒爷和众姐妹们热闹热闹,我这个做妹妹的当然也得尽些力,今儿个泡茶的水是妹妹特意命人从玉泉山上运过来的,甘甜清冽,用来泡茶最好不过。” “妹妹有心了。”语丝笑一笑转向正与容静说话的胤禛道:“贝勒爷,今儿个雪福晋的妹妹也来了,您要不要见见?” “是吗?”胤禛浓眉一挑,往雪倾所在的方向看去,果见她身边站了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当下招手示意她们过来。 雪倾赶紧牵了柏薇上前行礼,柏薇从未见过这位贵为大清朝四皇子的姐夫,此刻既紧张又好奇,睁着圆溜溜的大眼偷偷打量穿了一袭湖蓝嵌金绣云纹长袍的胤禛。 她自以为小心谨慎的举动孰不知皆被胤禛看在眼中,化为莞尔一笑。 德妃貌美,故生的胤禛五官极为出色,只是神情过于冷峻,所以令人望之生畏。 27 人生如戏 胤禛仔细打量了柏薇一眼后对雪倾道:“眉清目秀,长得和你很相似,叫什么名字?” “回贝勒爷的话,小妹名唤柏薇。”雪倾依言回答。 年忆南黛眉一挑朝胤禛道:“雪福晋妹妹她定是很怕冷。” “何以见得?”胤禛抚着容静娇柔的小脸问,流露出几分好奇之色。 年忆南笑吟吟地朝站在雪倾身边的柏薇努了努嘴道:“若非怕冷,怎的才九月初便已穿上了棉袄,又不是下雪天,瞧咱们容静格格也不过单衣夹袄而已。” 柏薇小脸一白,低头略有些不安地拉扯着那身簇新但明显与时令不合的弹花棉袄,雪倾还未来得及说话,宋向意已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拉住柏薇的手故做关心道:“小小年纪照理来说不该这般怕冷才是,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咦,手怎么热?” 她眉头微蹙,翻手用力掰开柏薇蜷在一起的手掌,只见那小小的手心尽是粘腻的湿汗,再看她额头与脖子,皆满布细密的汗珠。 “小妹无病,不劳宋福晋挂心。”雪倾隔开宋向意将柏薇拉到怀中,神色警惕地道。 宋向意噙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道:“既是无病,为何明明热得出汗还要身着棉袄,难得雪福晋的妹妹只得这一身粗布棉衣吗?” 宋向意故意说得极大声,每一个字皆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在场者无一个是简单者,只要稍稍一想再看柏薇这身新得明显是第一天穿的衣裳便明白其中玄奥,纷纷掩嘴轻笑,眼中尽是轻蔑之色。 柏薇本就是为了怕人看轻嘲笑她,所以才将她最好的衣裳穿上身,未曾想还是被人拿来说事取笑,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无助地绞着衣角不知如何为好。 能入主贝勒府成为格格乃至主子的,家中皆有些关系,眼见雪倾从无宠而有宠且诸多破例,难免羡慕忌妒,便修书回家打听过其家世背景,知晓凌柱虽为从四品典仪但无权无势又因得罪了太子妃的阿玛导致生活贫寒,尽管面上不敢过份但心中皆有些瞧不起雪倾,现在眼见柏薇出丑,皆是一副兴灾乐祸的样子。 雪倾怎会看不出这是年忆南与宋向意一唱一和在针对自己,要令柏薇乃至自己出丑,一昧退让只会让她们得寸进尺,更何况她们还辱及家人,当下敛一敛袖子朝面带自得之色的宋向意言语道:“柏薇虽不止这一套衣裳,但姐姐口中的粗布麻衫确已是柏薇最好的衣裳了。妹妹阿玛虽是四品京官,但他一向清廉自居,从不取朝廷俸例之外的银子,他常说:为官者既领了朝廷俸禄那就该为君分忧,为民请命,若一心只想着贪图安逸,中饱私囊,如何能对得起君王的信任,对得起百姓的期盼。是以不论家中日子如何艰难,阿玛都坚持不取一分不廉之银。” 说到这里雪倾不着痕迹地瞟了胤禛一眼,见他神色有所动容便知自己的话已打动了他。 近一年相处下来,她知道胤禛平常最恨贪官,最敬心怀百姓的清官,是以这番话看似在对宋向意说,实则皆是说与胤禛听,只要胤禛倾向于自己,任凭宋向意使尽浑身解术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阿玛一人要养一家老小,只凭那些个俸银根本不够用,是以额娘和妾身在家时常会做些针钱活拿去换钱补贴家用,平时家中吃饭只有逢年过节时才会看到荤腥。至于这衣裳,一年能有一件新的便算不错了。” 雪倾这话半真半假,日子拮据是真,但要说逢年过节才能吃到荤腥便有些夸张了,毕竟在凌柱得罪石厚德之前外省孝敬的冰炭敬还是有的。 嫡福晋大为感动地道:“想不到凌大人是一个如此清廉自律的官员,我大清若能多一些像凌大人这样的清官何愁不能长盛不衰,贝勒爷您说呢?” “福晋说的不错。”胤禛点点头,看向雪倾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没想到你之前过的这样清苦。” 雪倾摇一摇头,“比起一家人能够开开心心在一起,这些苦算不得什么。反而是现在……” 目光越过脸色渐渐难看的年忆南落在低头不语的柏薇身上,含了一抹无奈的苦涩道:“妾身觉得很对不起妹妹,她满怀期待而来,为怕失礼于人前不惜忍着酷热将本应该冬天才穿的棉衣穿上,不想临到头却被人耻笑了去。” “姐姐!”柏薇本就心里难受,眼下听得这话哪还忍不住,埋头到雪倾怀中低低抽泣起来,家中虽说不富裕,但阿玛额娘以及长兄长姐都待她若珍宝,往常有什么要求只要他们能做到无一不满足,从没人这样挟枪带棒的讽刺于她,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莫哭了,是姐姐不好,连累你被人笑。”雪倾口中叫柏薇莫哭,自己却忍不住掉下泪来。 嫡福晋最是心软,见她们一哭自己眼睛也跟着红了,忙道:“快都别哭了,这等会儿还要看戏了,你们这样一哭谁还有心情看戏啊。” 说到这里她目光一转含了些许不悦道:“宋福晋……” 她责备的话还没说出口,年忆南已经先一步道:“我想宋福晋也只是无心之言,并非存心,是雪福晋与她妹妹太过敏感了,贝勒爷您说呢?” 胤禛正在喂容静吃东西,闻言抬起头睨了略有惶恐之色的宋向意一眼淡淡道:“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往后说话仔细些,不要再说不该说的话。” “是,妾身谨记。”宋向意连忙答应,心有余悸地退回到自己位上,她本想借机羞侮钮祜禄氏一番,没想到她这么狡猾,令自己偷鸡不成反惹来一身骚,适才若非年福晋及时打断嫡福晋替她说话,只怕自己不能这样轻易过关。 见胤禛已经发了话,语丝也不好再说什么,逐对瓶儿道:“速去找一身适合柏薇姑娘穿的衣裳来。” 这话却是令瓶儿着了难,这找身衣裳不难,可要找适合八九岁女孩穿的衣裳却是极难,纵观整个贝勒府,与柏薇年纪相仿又同是女孩的也就容静格格一人,难道她去找容静格格要吗? 正当瓶儿为难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容静突然拉了拉胤禛的衣裳艰难地吐出数月来少得屈指可数的话,“我……衣裳……多……给她。” 尽管因许久不曾说话,令容静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干涩,不复往日的灵动清脆,但这并不妨碍胤禛的惊讶与激动,这些日子来他想尽办法都不能让灵汐开口,没想到今日她会自己主劝开口。 他紧张地抚着灵容静的肩膀道:“静儿,你……你再说一次给阿玛听好不好?” “我……衣裳……多……给她。”容静指了柏薇一字一句艰难地重复相同的话,尽管言词不通,但足以让人明白她的意思。 “好,依你,都依你。”胤禛激动地点头,只要容静愿意与人交流不将自己封闭起来,她想要天上月亮都行,更甭说区区几件衣裳。 李玉薇亦是激动地不得了,盼了这么久终于盼到女儿开口,她不顾自己有孕在身快步过来紧紧搂住容静,含泪道:“女儿,额娘的女儿,你终于肯再说话了,你知不知道额娘等的心都快碎了。” 许是李玉薇的激动吓到了她,又许是李玉薇抱得她过于紧,容静眼中流露出不安之色,双手挣扎着欲往胤禛身上靠,她手刚一松动,容静便迅速爬到胤禛身上,紧紧抱住说什么也不放,令李玉薇好不尴尬,她是容静的亲额娘,可容静对她却恍若陌生人,反是对胤禛极是依赖。 胤禛拍着容静的背轻声安慰了一番后对失落的李玉薇道:“你这样激动反而会吓到容静,她现在肯开口说话说明情况正在好转,慢慢来,让她一点一点适应吧。” “是,妾身知道了。”李玉薇讪讪地答应一声,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梨儿道:“按格格的吩咐去将她那套新做的鹅黄银纹撒花衣裳拿来给柏薇姑娘换上,另外再拿几套格格不常穿的衣裳叠好给柏薇姑娘带回去。” 梨儿很快便取了衣裳来递给柏薇,在雪倾的示意下柏薇接过衣裳正要随梅璎上楼更衣,忽听得嫡福晋道:“贝勒爷,难得容静肯为柏薇说话,可见她们投缘,又是一般年纪,往后不若让柏薇多入府陪陪容静,说不定对她的病情会有所帮助。” 胤禛先看向容静,见她微微点头逐带了一丝笑颜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不知倾儿与她妹妹愿意与否?” 雪倾尚未答话,柏薇已经欣然跪下道:“回贝勒爷的话,柏薇愿意。” 雪倾原想推辞,她不愿唯一的妹妹蹚贝勒府这趟混水,可柏薇自己都答应了,她若再反对怎么也说不过去,只得欠身答应:“妾身也希望容静格格能快些好起来。” 语丝颔首道:“那就这样定了,改明儿我与高福说一声,让他们从今往后不得阻拦柏薇入府。” 柏薇欢喜不已,在谢过恩后欢欢喜喜地随梅璎上楼更衣,待她换好衣裳下来时,戏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了,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戏台上。 柏薇在雪倾身边坐下后睨了不远处的年忆南与宋向意一眼皱着眉头附在雪倾耳边小声地道:“姐姐,我不喜欢年福晋和宋福晋。” 雪倾微微一笑,抓过一把瓜子放到她秀气的手掌中,轻声道:“姐姐也不喜欢,但很多时候喜与不喜不可以随意表现在脸上。往后你会经常出入贝勒府,此处规矩大人也多,旁的姐姐可以慢慢教你,但这一点你要记住,千万不要让人猜到你心里在想什么。” “嗯,柏薇记下了。”对于姐姐的话,柏薇并不是很明白,但她知道姐姐这样说一定是为自己好。 “记下就好,看戏吧。”雪倾笑一笑不再多言。 她知道自己这样说是为难柏薇了,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尚不足十岁的孩子,莫说阅历,就是心智也远未成熟,要想做到喜怒不形于色谈何容易,纵是她自己都未做到,但这根弦必须时刻繃在心中,万不可松懈。 台上演的是北宋时期,边关守将杨继业的孙媳妇穆桂英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但被奸臣所谗被逼辞官归田过着长达二十年的退隐生活,直至西夏暴乱,朝中无人,欲用穆桂英挂帅出征,最穆桂英抛弃私愤与丈夫及儿女并肩作战的故事。 集庆班不愧是远近闻名的戏班,台上生、旦、净、末、丑皆功底扎实,表演起来一板一眼,尤其是演穆桂英的那名青衣,唱腔圆正,动作刚中带柔又如行云流水,极是好看。 没有人注意到叶凤看向青衣的目光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像是嫉妒又像是矛盾。 语丝细细剥了一个甘橘,又将瓤上的白筋尽皆挑干净后才递给胤禛,面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柔和笑容,“今年江南进贡来的橘子甘甜多汁,极是不错。” 胤禛接过后道:“我记得你很喜欢吃橘子,高福可有多送一些去你那里?” “送了许多,妾身一人根本吃不完,瓶儿从民间弄来一个方子,说是可以做橘子酒,妾身便将多的橘子皆交由她寻来的制酒师去弄,也不知将来能不能真做出酒来。”语丝又剥了一个喂给容静吃,容静对她倒不抗拒,每次都乖乖张嘴直到吃了四五瓣后才摇头拒绝。 “若说府中谁最喜欢吃橘子,非叶福晋莫属,可惜橘子虽美味但易上火,叶福晋如今有孕在身不宜多吃。”橘红色的灯盏灼灼照在语丝脸上闪烁着温润的光芒,宛如一块美玉,她的目光驻留在胤禛脸上,“记得叶福晋刚进府那阵子,贝勒爷最喜看她唱戏,妾身还记得叶福晋最拿手的也是这出穆桂英挂帅,演得当真惟妙惟肖,比台上的那名青衣还要好。” 语丝的话勾起胤禛心中深藏的记忆,不是叶秀,而是另一个女子,一个令他为之疯狂的女子。 求不得,放不下,他从未真正能够将林幽放下,所以他的痛苦也从未终止过。 他宠叶凤,将她由一个格格晋为福晋,只是因为看她唱戏会让他想起与林幽一道在宫中看戏的那些快乐日子,真想……真想再回到从前…… 胤禛还未说话,语丝忽地打量了台上的青衣一眼奇怪地道:“贝勒爷觉不觉得演穆桂英的那名青衣其动作细微处与当初叶福晋登台时很相似,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一般?” “物有相同,人有相似,或许只是巧合吧。”胤禛地回了一句,一口饮尽年忆南刚替她斟好的酒借此压制有些烦乱的心情。 “也许吧。”语丝口中应着,但心里的疑惑始终挥之不去,几乎是同时,雪倾亦侧了头自言自语,“咦,我怎么觉着台上那名青衣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正自奇怪时,柏薇突然放下喝了一半的羊奶捂着肚子小声道:“姐姐,我肚子好疼啊。” 雪倾倏地一惊,连忙扶了她小小的身子道:“好端端的怎么肚子疼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柏薇小巧的五官皱成了一团,忍痛道:“我也不知道,刚刚喝羊奶时还好端端的,突然一下子就腹痛如绞了。” 因为柏薇年纪尚幼,不宜多喝茶,所以嫡福晋特意让人去给她端了一盅与容静一样的温热羊奶过来,没想到刚喝完没一会儿就说肚子疼了。 “不行了,我忍不住了,我要出恭。”几句话的功夫,肚子更疼了,柏薇额头甚至开始冒冷汗。 雪倾看她痛苦得紧,顾不得责骂,赶紧让梅璎带她出去,本以为很快会回来,谁知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影,派李卫等人出去寻了一圈竟然没见到踪影,厕前也没人。 一想到这里雪倾焦急难安,心神不宁,哪还有心思看戏,趁着无人注意悄悄领着李卫等人离席而去,四处寻找柏薇与梅璎的踪迹。 若雪倾不是那么忧心柏薇的安危,她就会发现有一道阴冷似毒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28 见鬼 出了清音阁,几人沿着去恭房的路分头搜寻,几乎将这一带搜寻了个遍,可就是找不到两人,当真是奇怪了。 “到底去了哪里?”雪倾心急如焚,好好的两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正着急间,她忽地看到前面灯光处隐约有人影闪过,那背影看着像是梅璎,急匆匆地不知要去哪里,她匆匆唤过李卫随她一起朝那人影追去,一边追一边喊,照理说这隔得也不远,他们喊这么大声应当听到才是,可“梅璎”不仅不加以理会,反而加快脚步拐过一处墙角消失不见,等雪倾他们快步追过墙角的时候前方空空如也,哪还有人影。 雪倾在打量了周围熟悉的景致一眼后,訝然道:“咦,这里不是厨房吗?我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主子,奴才觉着事情似有些不对劲,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至于梅璎和二小姐,只要她们在这府里总是能找到的。”李卫心思素来慎密,适才只顾追着那像梅璎的身影走来不及想事,现在停下来仔细想想顿时觉着有些古怪,那人仿佛有意引他们来此。 雪倾也觉着不对劲,点一点头正待要扶了李卫的手离开,忽地厨房门打开,一名面貌忠厚的中年人提了一个龙凤铜制大壶走出来,雪倾识得他,是府中专门负责做点心的厨子,叫李忠,那松子糕就是出自他之手。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催促后头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托盘的徒弟,“走快些,莫让主子们等急了。” 走了几步忽地看到还来不及走的雪倾,顿时为之一愣,赶紧放下铜壶与徒弟一道行礼,“奴才给雪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越不想被人看见就越容易被人看见,世事永远是这么无常,雪倾无奈地收回脚步示意他们起来,“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见她问话,李忠赶紧赔笑道:“回雪福晋的话,奴才刚烧开了一壶水,这不正要去清音阁给主子们冲杏仁茶吗?倒是福晋您不是在清音阁看戏吗,怎么会来这里?” “我家主子刚才经过这里时不小心落了心爱之物,特意回来找寻。”李卫急中生智脱口而出,也亏得去清音阁确实要经过此处,否则他还真不知要寻什么理由来才看起来合情合理。 “不知福晋找到了没有,要是没有的话您告诉奴才是什么东西,奴才帮您一道找找。”李忠小心地道。 “罢了,适才寻了一圈也没看到,也许并非落在此处。”雪倾随意应付了一句,怕他再多问下去会露了马脚逐转过话题道:“杏仁茶必须要以沸水冲之才好喝,一旦水放凉了再冲可就冲不出那个味道了,你还是快些过去吧,我随后就来。” 被她这么一提,李忠也想起来了,这龙凤铜制大壶的水烧开可是有一会儿,再和下去当真要凉掉了,他赶紧答应一声提了铜壶就走,那小徒弟紧紧跟在后面。 “主子,此处不宜久留,咱们也走吧。”待李忠两人走远后,李卫小声地对雪倾道。 雪倾点点头,重新将手搭在李卫臂上,正待迈步忽地心中一动,拔下发间的七宝玲珑簪,略一犹豫后毅然扔进旁边的灌木丛中。 雪倾并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后没多久,有一道身影出现在她先前所在的位置,在一阵短暂的停留后那人自灌木丛后面捡起了那枝在黑暗中依然闪烁着耀眼光芒的七宝玲珑簪。 此时的雪倾根本不知一张针对她的大网已经编织完成,正逐渐开始收紧! 待雪倾赶回到清音阁时,台上的戏已经唱至尾声,李忠正一一为众人冲泡杏仁茶,独属于杏仁茶的纯正香味弥漫了整个清音阁。 “如何?找到柏薇了吗?”看到司琴等人已经回来了,她连忙追问,待得知依然没有消息时,心顿时为之一沉,若柏薇当真在府中出些意外,她要怎么向阿玛和额娘交待啊。 见雪倾坐立难安,李卫劝道:“主子,您先忍耐一下,刚才那事奴才总觉得透着一股邪气,为免意外,在戏散场前您最好还是待在清音阁中。奴才还是那句话,只要二小姐在这府里总还是能找到的。” “也只好这样了。”雪倾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得依言捺了焦急心情在椅中坐下,只是这戏是无论如何看不进去了,只盼着快些落幕,她好去找柏薇,若实在寻不到便只好告与胤禛知晓,让他多派些人去寻找。 “姐姐!姐姐!”正当雪倾六神无主时,耳中突然传来柏薇的声音,顾不得旁边南衣惊异的目光倏然起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柏薇与梅璎弯着身子快步往她这里走来。 雪倾一把抱住柏薇扑进怀中的小小身子,犹如抱住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激动不已,待心情平复一些后正要问柏薇去了哪里,突然发现手臂下柏薇的身子微微发抖,再看梅璎也是一脸惊惶不安的样子。 “可是有事发生?”她知道必是出了什么事,否则梅璎不会这般模样。 梅璎接过李卫递来的茶喝了几口定定神后方才将之前的事细细描述了一遍。 原来她带柏薇解完手,在回来的路上不知怎么一回事那处的几座灯楼竟然不约而同齐齐熄灭了。要知那灯楼每一处皆是以铜丝相护,又有专人守护添加灯油,永夜不熄,梅璎在府中也有一年余,但凡入夜从未见路灯有熄过。 有灯时不觉得,如今这一熄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仿佛随时会有怪物从黑暗中跳出来,实在将她们两人吓得不轻,梅璎尽管心里很害怕,但还是努力装出副镇定的样子安慰柏薇,并摸索着沿来时的路走去。 路,像是没有尽头一般,不论她们走了多远,周身始终是无尽的黑暗,伴着黑暗来的还有深深的恐惧,尽管紧紧抓着梅璎的手,柏薇依旧害怕地浑身发抖。 就在这个时候,她们突然闻到一阵浓郁的香气,就在香气入鼻的同时,柏薇看到前面有一个白影飘过,吓得她当即尖叫不止,手脚乱挥惊惶地大喊大叫,“鬼!鬼!救命啊! 梅璎虽没看到白影,但被柏薇这个“鬼”字吓得浑身一激灵,正准备抱起柏薇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眼前突然毫无预兆地出现一张苍白无血色的女人脸,酱紫色的舌头长长伸在外面,两只眼晴还往外滴着血。 梅璎突然受此刺激,承受不住当即晕了过去,而她在摔倒的时候正好压在柏薇身上,令她一同摔倒,且头恰好磕在青石地上也跟着晕了过去。 梅璎不知过了多久,只知等她醒过来时人已不在原地,而是在隔了不少路的浣衣处,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所幸柏薇就在旁边,她赶紧叫醒柏薇离开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 “姐姐,真的好可怕,那个白影没有脚是飘着走的。”柏薇心有余悸地说,“不过梅璎说的那张脸我没见到。” 雪倾听她们越说越像一回事,不禁喝斥道:“休得胡言,这世间哪有鬼神,更何况这是在天子脚下皇城附近,即使真有鬼神也被天子气息震慑心怀畏惧不敢靠近。” 她们说话虽小声,但南衣近在咫尺,这话自是一字不拉落入她耳中,她当即凑过身来神秘兮兮地道:“妹妹不要不信,世间若当真没有鬼神,那何以会有那么多人敬畏害怕、烧香拜神;老祖宗甚至还传下中元节群鬼回阳的说法。至于妹妹说天子脚下鬼神不敢靠近,我告诉你啊。” 她瞥了四周一眼压低了声道:“这天底下除了边关战场还有天牢之外,要说死人最多的地方莫过于紫禁城,经常有太监宫女失踪,那里连砖下的土都是红的,我听说那里经常闹鬼呢!” 柏薇本就害怕,现在被她一说更是吓得小脸煞白,把头埋在雪倾怀里不敢抬起,“姐姐我害怕。” “不怕,有姐姐在,没有人可以伤害柏薇。”雪倾安慰过柏薇后望了南衣一眼,微一皱眉道:“想不到姐姐这般相信鬼神之说。”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何况梅璎和令妹都看得真真的,难道还会假吗?依我看妹妹你最好去庙里求几道符来。”南衣好心提醒。 雪倾盈盈一笑不以为然地道:“多谢姐姐关心,不过妹妹始终觉得鬼神只在心中,信则有不信则无,与其求神拜佛求心安,不如好好想想这鬼从何而来。” 29 青衣 南衣还待再说,忽地听到四周响起一片拍掌之声,放眼望去,原来戏不知何时已经落下帷幕,班主正领着众人在台上谢恩。 穆桂英挂帅这出戏胤禛已不知看过几回,与其说他在看戏倒不如说他是在借戏看曾经的自己与林幽,那是他人生难得的快乐,到如今,只剩下追忆…… 他摇摇头压下脑中纷杂的思绪对跪在下面的集庆班众人道:“戏唱的很好,尤其是演穆桂英的青衣,扮相惟妙惟肖,在我所见的青衣中,足以排在第二位,除了先前的酬劳之外再从帐房里支一百两银子,算是我赏你们的。” “多谢贝勒爷。”青衣眼中掠过一丝喜色,与集庆班主一道跪下谢恩。 适才听戏的时候她的声音给胤禛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哪里听过,而今更加明显,正自奇怪间,忽闻嫡福晋含笑道:“贝勒爷心中的青衣第一可是指叶福晋?” “知我者莫过于福晋。”胤禛澹然一笑望向叶凤的眸光中有一丝少见的温柔,“凤儿的穆桂英扮相实乃一绝,我想这世间难再有超越她之人。” 叶凤闻言不仅未见喜色反而有所惶恐,只见她扶了侍女的手来到胤禛与嫡福晋面前挺着斗大的肚子跪下道:“请贝勒爷和福晋恕妾身欺瞒之罪。” 这话听得众人一愣,语丝更是茫然道:“妹妹好端端的怎么说这话,什么欺瞒?” 叶凤低头不语,倒是那青衣膝行上前与叶凤并排而跪垂首道:“奴婢阿琼给贝勒请安,给嫡福晋请安!” “阿琼?你……你怎么会在集庆班中?”嫡福晋不敢置信地问,胤禛同样也是惊讶莫名,他怎么也没料到这名自己听着声音有些熟悉的青衣竟是叶凤身边的人。 当“阿琼”两个字钻入耳中时,雪倾眼皮微微一跳,心中那团疑问终于得以解开,原来并非自己多疑,青衣当真是她认识之人。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叶凤身边的人,不用说必是叶凤想法让阿琼顶替原有戏班中的青衣上台,好在胤禛面前露脸,叶凤此举明显是在抬举阿琼。 旁人也许会奇怪叶凤这么做的用意,抬举阿琼等于是在分薄胤禛的恩宠,岂非与她自己过不去。 但雪倾却明白叶凤此举用意为何。 叶凤自怀孕之后便不宜再侍寝,虽说腹中之子是她最好的护身符,但在这近十个月中她都不能侍于胤禛床枕之侧,心中难免惴惴不安,更何况还曾被禁足,这令她更担心自己的地位。 阿琼颇有几分姿色,又是她的贴身侍女,自是最好的人选,只是……雪倾在心中微微冷笑,她见过阿琼,这个女人有姿色也有野心,尽管她藏的很小心但还是能感觉到,扶植她上位,只怕叶凤将来很难控制得住。 除非……叶凤如她所想,并不似表面看到的那肤浅愚蠢,否则必将自食其果。 且不提雪倾心中在想什么,阿琼听得语丝问话连忙低头道:“回嫡福晋的话,是奴婢胆大妄为,知道今日集庆戏班会进府唱戏便央主子与班主说让奴婢顶替那青衣上台。” 她话音刚落,叶凤立时接上道:“也怪妾身不好,明知不该,但经不住阿琼几番央求故答应了。” 雪倾能想到的事年忆南自然也想得到,她素来心高气傲,岂能任凭叶凤在自己面前耍手段而做不知,把茶盏往桌上一推冷笑道:“想不到叶妹妹还是一个如此体恤下人的主子,真是看不出。” 叶凤垂着头不敢为自己分辨,倒是胤禛俯下身扶住叶凤轻轻道:“你肚子日渐增大行动不易,往后跪礼就免了,起来吧。” “多谢贝勒爷。”叶凤谢过之后就着胤禛的手艰难地站了起来,年忆南见胤禛当众偏着叶凤,本就不愉的脸色越发不好看,轻哼一声将脸转过一边不再看他们。 胤禛睨了尚跪在地上的阿琼一眼问道:“你是何时开始跟着你主子学戏的?” 适才戏台上,阿琼不论唱词的技巧还是动作都像极了叶凤,他岂会看不出来。 阿琼小心地瞅了胤禛一眼软言道:“回贝勒爷的话,一直都有学,只是有主子珠玉在前,而奴婢又笨手笨脚怎么也学不像,为怕给主子丢脸所以谁都没说。后来主子怀了身子不宜再唱戏给贝勒爷看,奴婢记得贝勒爷曾说过,主子演的穆桂英最是英姿飒爽,堪称一绝,不论心中有多大的烦恼只要看到主子演的穆桂英就会一扫而空。所以奴婢在知道今夜集庆班演的恰好就是这出穆桂英挂帅时,就斗胆顶替青衣上台,奴婢知道自己比不得主子,所以什么都没有想,只求能替主子令贝勒爷稍稍展颜便于愿足矣。” “原来如此。”语丝听后点头道,“能有这份心,总算你主子平日没白疼你。” 胤禛看看余音犹在的戏台又看看戏装打扮的阿琼,目光有些许停滞,亲手拉起阿琼定定地望着她彩妆下的面容道:“虽不及你主子那般形神兼备,但能学得七八分也算不错了,很好,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阿琼盯着自己被胤禛握在掌中的手指声音细如蚊呐,“奴婢什么都不要,只求贝勒爷往后能少烦恼一些。” 胤禛笑一笑不置可否地道:“谁都想少烦一些,只是人在世间,总会有各式各样的烦恼寻上来,想躲都躲不掉;也许唯有闭上眼睛的那一天才会毫无烦恼。” 他话音刚落语丝已一把握住他的手蹙眉道:“好端端地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语丝握得很紧,紧到连胤禛都觉得有一丝痛楚,在短暂的愕然过后他明白了语丝如此激动的原因,心中浮起一丝丝感动,反握了她的手安慰:“人生百年,总有闭上眼的一天,何需介意。” “不管怎样,总之妾身在一天就不许贝勒爷说这样的话。”一直以来语丝展现给别人的都是大方得体的一面,甚少有这样执着甚至强硬的时候。 “好,不说就不说。”胤禛拍拍她的手,又转向阿琼,尽管阿琼脸上绘了浓重的彩妆,但依然能看出她五官很细致,在短暂的迟疑后心里有了决定,张嘴道:“你往后……” “啊!好痛。”胤禛话还没说完,叶凤突然双手捧肚跌倒在地,神色痛苦万分,嘴里更不停地叫着痛。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将所有人都给吓得愣在了那里,还是胤禛最先反应过来,撩袍来到叶凤身边半扶了她的身子问是怎么了。 “好痛!贝勒爷,我……肚子……好痛!啊!孩子……是孩子……贝勒爷求我们的孩子,救他!”叶凤像溺水的人遇见浮木一般使劲抓住胤禛的衣裳。 “我会的,你放心,孩子没事!”胤禛一边说着一边手伸到叶凤身下想要抱起她,哪知手刚一伸下去就发现底下湿辘辘一片,忙伸出来一看,只见手掌上沾满了鲜红的血。 语丝惊叫一声,顿时意识到出事了,连忙派人去请大夫,待下人匆匆跑去后她想想又不放心,命瓶儿带着自己的手印速速进宫一趟去请太医来此。 那厢胤禛已经抱了叶凤急急上楼,那里有供人小憩用的床榻,叶凤此时不宜移动,先安置在此等大夫来了再说,至于阿琼,他早无瑕理会。 语丝匆忙交待几句后也跟了上去,年忆南紧随其后,李玉薇想了想一跺脚也跟着上了楼、 随着他们的上楼,底下一片嘈杂,刚才胤禛手上那滩血有不少人看看得真切,而嫡福晋又命人去请大夫,甚至还派人入宫请太医,这分明是小产之兆,难道叶凤孩子要保不住? 除了与叶凤交好的几人面有担忧之色外,更多的人是当一场戏在看,脸上甚至露出兴灾乐祸之色。 于她们来说叶凤身怀六甲并不是一个好消息,一个个早巴不得她没这个孩子,省得母凭子贵,到时骑到她们头上来作威作福。 雪倾着人将柏薇送回去后,站在那里若有所思,今儿个这事真可谓是峰回路转,先是叶凤借戏欲捧阿琼上位,紧接着她便出事,而且还来得如此突然,毫无先兆,实在令人费解。 正当众人揣测纷纷时,高福领着一个须发皆白的大夫到了,顾不得给雪倾等人请安,直奔楼上而去。 “不如我们也上去看看?”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立时引来大家的附合,自己胡猜乱惴哪及得上亲眼所见来得真实,当下一道往楼上走去,雪倾亦跟在后面。 待到楼上,只见叶凤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大夫坐在床沿神色郑重地为其把脉,而胤禛与嫡福晋几人则忧容满面,叶凤流了这么多血,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贺大夫,到底怎么样了,可要紧?”一见大夫收回手,胤禛迫不及待地问道,这贺大夫是京中有名的大夫,四贝勒府有什么病病痛都请他来诊治,是以胤禛对他并不陌生。 贺大夫摇摇头拱手道:“请贝勒爷恕罪,叶福晋脉像较弱无力,血气不足,只怕腹中孩儿难以保住。” 胤禛虽已想到这个可能,但真从大夫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难以承受,蹬蹬地退了几步艰难地道:“当真无法?” 贺大夫叹一叹气道:“请贝勒爷恕老朽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若叶福晋腹中胎儿月份大一些,老朽倒是能想办法为叶福晋催产,保住孩子的性命,可是而今不过六月,孩子一旦离开母体必然夭折,断断是活不下来的。” “不要!贺大夫,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儿,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叶凤听到了他们的话语,挣扎着从床上撑起攥住贺大夫的衣角哀求,她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绝不能让孩子出事,绝不能。 “若能救,老朽早就救了,实在是……”贺大夫摇摇头止住了后面的话,大夫也只是凡人,不是神仙,很多时候有心无力。 “这……这可如何是好。”语丝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年忆南纤长的眉眼间亦含了几分焦虑,“叶妹妹的脉一样是贺大夫你在请,你对她的情况最是了解不过,难道当真没有回转的余地?” 贺大夫想了想道:“也许有,但非老朽所能为之。素闻太医院的太医医术绝高,不说起死回生,却可妙手回春。贝勒爷您乃当朝阿哥,不妨入宫去请太医来看看,说不定能有救,但一定要快,叶福晋的情况拖不了太久。” 贺大夫告辞离去,但他的话却令叶凤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忍了钻心的痛楚哀哀地朝胤禛伸出手,“贝勒爷,孩儿还没来这世上看一眼,还没唤你一声阿玛,他不能死,您一定要救他!” “快,快去宫中请太医。”胤禛握住叶凤冰冷的手大声吩咐狗儿。 “贝勒爷放心,妾身一早就已经派瓶儿去请了。”语丝唤住狗儿道:“若无意外的话应该快到了。” 她话音刚落便闻得有人奔上来,正是瓶儿,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子,她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喊道:“太医……太医来了。” 雪倾不经意地瞥过那名年纪轻轻的太医,然在看到他的模样时,如遭雷击,神色恍惚,她万万料不到萍儿请来的太医竟然会是他……徐容远! 自从知道容远入宫当了太医,雪倾不是没想到有一天或者会遇见,但绝没有想到会在今日这样突然的情况下。 容远并没有看到雪倾,他刚一上来便被拉去为叶凤诊脉,随着他手放在叶凤腕间,楼阁中静雀无声,所有眼睛都集中在他身上,想看看这个年轻的太医是否当真有回天之术。 他刚一收回手,嫡福晋便迫不及待地问:“徐太医,到底怎么样了,可还有救?” 容远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头在人群中看了一圈,仿佛在寻找什么,待看到神色复杂万分的雪倾时,眼眸骤然一亮,有无言的喜悦在眼底滋生,倾儿,我们终于再见了…… 30 保胎 他朝雪倾微一点头,强捺了激动的心情收回目光对胤禛与语丝道:“叶福晋气血两虚,确是小产之兆,若要保胎并非不可,微臣曾从古书上寻到一则保胎秘方,也许能奏效也说不定,只是这样一来叶福晋便要受苦了。” 叶凤想也不想便道:“只要能保住孩子,要我受什么样的苦都没关系。” “不错,只要有一线希望都请徐太医尽力保全。”胤禛如是说道,语丝亦在一旁点头道:“正是此理,孩子已经六月有余,多保一天生下来养活的机会便大一分,请徐太医千万不要推辞。” “微臣明白,微臣会尽力而为。”说完这句容远不再耽搁,取来纸笔写下药方递给等在一边的狗儿,“依方子去抓药,三碗清水煎成一碗后即刻端来服用,一日三次;另外再给我去找一些艾叶来,越快越好。” 为怕打扰容远医治,所有人皆退避至楼下等候,此时已至亥时夜深时,寒意渗人,纵然有披风挡风依然手足冰凉,叶凤她自己出事却要自己等人陪着受罪,那些个福晋格格皆是满腹怨言,但语丝与年忆南等几个嫡侧福晋都没说什么,她们也只得忍着,没一个人敢离开。 如此等了半个时辰后,方见容远带着一身浓浓的艾草气息从里面出来,胤禛见之立时追上去问道:“情况如何?” “血已经止住,胎像也稍稍稳固,但至于能不能保住胎儿就看福晋自己了,待药煎好后即刻让她服下,往后在孩子出生前必须每日定时服药,还有千万不要下床也不能坐起,尽量拖延,能保一日是一日。”想到自己深爱的女子如今已经成了眼前这人的妾室,容远心中百感交集,又苦又涩说不出是何滋味 “有劳徐太医深夜过来,胤禛感激不尽。”胤禛并不知晓容远心中所想,听得他说孩子有可能保住不禁轻吁了一口气,朝容远拱手致谢之余又道:“若徐太医不急着回去的话,能否在此地多留一会儿,待胎儿稍稍稳固一些再走?” “自然可以。”容远并不是今夜的值夜太医,只是有些事留的晚了一些,恰好碰上瓶儿去那里,听闻是四贝勒府他连想都没想便随瓶儿过来,为的就是见雪倾一面,还有一些话他想当面与她说。 直到这个时候语丝才有机会问出心中的疑问,“妹妹身子素来健硕,之前又不曾磕碰摔倒,为何会突然有小产的迹象,且来势如此凶猛。” 容远想了想道:“我在切叶福晋脉像的时候发现她体内血液曾在一段时间内流转过快,从而导致胎儿不稳,会否是叶福晋吃了什么活血的东西?” “不可能!”语丝断然否决了他的猜测,“府中两位福晋有孕,但凡入她们口的东西都特别注意,绝不可能会出现寒凉或活血的东西,即使是红枣我也早早吩咐了人不许用,更何况若真是食物有问题的时候,李妹妹何以会没事?” “不错,我并未感觉有任何不妥。”李玉薇走上前来,雪倾不知是否自己错看,总觉着李玉薇在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仿佛有些不自然,她侧过头以袖掩口小声问一旁的李卫,“你觉着这件事会不会有人故意动手脚?” 李卫踢着脚边不知何人落下的一粒珍珠嘴唇轻动,“叶福晋视腹中孩子为命根,奴才曾见她极是仔细地询问贺大夫所需避忌的食物,而观她今日又欲扶红玉上位以固地位,可见她并非我们所见的那般愚蠢,反而精明至极,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主子觉得她会不小心吃错东西,从而送掉她今后的荣华富贵吗?” 李卫的话一针见血,与雪倾不谋而合,但是有一点她始终想不通,为何李玉薇会没事,给她们两个准备的东西皆是一样的,而叶凤又是在看完戏后突然出血,若说是看戏之前所食之物,那这时间未免太久了一些。 那厢语丝已将今夜清音阁中准备的吃食一一报与容远知晓,她记性极好,数十种吃食记得分毫不差,甚至连当中有何配料都如数家珍。 “若非外力又非食物,以叶福晋的身子微臣当真想不到是何原因。”容远听过之后确实没发现当中有孕妇不宜之物,当下皱了眉想不出问题出在何处。 胤禛有些不放心地对李玉薇道:“你当真没事?要不要让徐太医给你把把脉?” “妾身的身子自己还会不知道吗?当真很好,没有半些不舒服,不用麻烦徐太医了。”李玉薇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厨子做出来的东西没事不代表吃进嘴里也没事。”年忆南突然出此言语,令在场每一个人心中一凛,其实不少人有此怀疑,只是不敢当着胤禛的面说出来而已民,毕竟此事非同小可,若当真有人做作祟,只怕不能善了。 胤禛目光一沉,抚着下巴凝声道:“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年忆南垂一垂眼,望着自己露在长袖外的指尖静静道:“事出必然有因,妾身怀疑府中有人欲对叶氏不利,若不查个究竟找出加害之人,即便叶氏躲过这一次也是枉然。” 语丝越听越心惊,忍不住插嘴道:“会不会是妹妹想多了,谁那么胆大包天敢谋害贝勒爷的子嗣。” 年忆南闻言露出几分讥诮之意,“人心难测,并非所有人都与姐姐一样菩萨心肠,知人知面不知心,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说到此处她忽地想到了什么,望着李玉薇的肚子吟吟笑道:“姐姐可真幸运呢,同样怀孕,你却安然无恙。” 这话一出李玉薇登时脸色大变,尤其是胤禛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疑虑,当即怒斥道:“妹妹此话何意,难道是在怀疑加害叶妹妹的人是我?当真可笑至极,我与叶氏素来交好情同姐妹,又先后有孕,怎可能起谋害之心?” “知人知面不知心,亲姐妹都可反目成仇何况只是情同姐妹,叶氏比姐姐早几月有孕,当是她先产子,若生下男孩,那便是现在的长子,而姐姐的孩子只能沦为次子,难道姐姐心里当真没有一点不甘吗?”她笑,然这笑意间却有杀机四伏。 “简直是一派胡言。”李玉薇愤然斥责年忆南,冷冷道:“依你所言,不错,我孩子是有可能沦为次子,那你呢,还有其他人呢,他们将来生下孩子不一样是次子。你说我有这心思,岂非亦是在说你自己,说这里所有的人。” 两人根本不听语丝劝说,依然在那里针锋相对,弄得语丝也是一脸无奈。 “行了,都别说了!”胤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们的话,捏一捏眉心,心下有了计较,看向静默不语的容远道:“我想请徐太医帮忙检查一下今晚所食之物,看看是否有可疑。” 在容远点头答应之后,立时有人将叶凤所用的东西尽皆拿过来给他一样样仔细检查,之前几样点心都看的很快,待拿起尚剩了半碗的杏仁茶沾了一点在嘴里后,神色立时有所变化,尽管杏仁茶的味道浓郁无比,他还是在其中尝到了一丝不该有之物的味道,为怕弄错又尝了一次,终于肯定无误。 他抬头对一直等在旁边的胤禛道:“这碗杏仁茶中被人放了红花!” “红花?!”语丝失声惊呼,红花是什么东西她再清楚不过,但凡女子不想要腹中胎儿便会去买红花来煎水喝下,不消多时,胎儿便会被打下,成为一滩污血,寻常孕妇对此避之唯恐不及。 李玉薇面色一片煞白,下意识地往自己原先所坐的地方看了一眼,只见那小几上静静地放着一碗同样的杏仁茶,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惊慌。 与此同时,雪倾心头亦是一阵狂跳,杏仁茶……怎么会这么巧? 她被人引去厨房,恰好撞见李忠,紧接着杏仁茶中就被查出有红花,还差一点使叶凤落胎,这当中……她越想越觉不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黑手在后面主导着一切。 胤禛震怒不已,狠狠一掌拍在酸枝木桌几上震得茶盏高高跳起,溅了他一手水迹,口中怒喝道:“竟然当真有此事,真是好大的胆子!说,到底是谁如此丧心病狂?” 年忆南扬一扬眉,眼眸轻轻一转道:“妾身记得今日清音阁所用之吃食皆为嫡福晋准备。” 嫡福晋也好李玉薇也罢,于她来说皆是一样的。 “福晋……”胤禛看向惊骇不已的语丝,尽管没有说什么,但当中质问之意极为明显,微眯的眼眸中有逼仄而寒冷的光泽,令人望之生畏。 语丝忙跪下道:“贝勒爷与妾身夫妻多年,妾身是什么样的人贝勒爷当最清楚不过。今日清音阁的吃食确为妾身所准备,但妾身可以对天发誓绝没有在当中放过红花。” 她低低垂下眼睑,纤毛的睫毛覆住她哀蹙的目光,“妾身是失去过孩子的人,深知失子之痛痛不欲生。试问妾身又怎忍心将这样的痛楚加诸在他人身上?更何况叶氏一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必然就是妾身,这么做岂非是愚不可及,自寻死路。” 正如语丝所言,若有人出事第一个遭怀疑的人就是她,这样做于她有百害而无一利。 再联想起语丝素日的为人,胤禛顿觉自己刚才的怀疑毫无根据,又听她提起弘晖,目光不自觉地一软,怀疑有如冰雪一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内疚与怜惜,望着语丝微微颤抖的身子道:“我明白,你身子不好别跪着了。瓶儿,扶你家主子起来。” 年忆南唇角微微一搐,冷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日若非徐太医在,又岂会知道杏仁茶中被人悄悄下了红花,自然也不会有人怀疑嫡福晋您。” 面对年忆南一再的挑衅,语丝纵是脾气再好也忍不住沉下了脸,就着瓶儿的手起身后冷冷道:“我也记得,今日泡茶所用之水乃妹妹所备,若说可疑,岂非妹妹也同样可疑?” 年忆南万料不到语丝会扯到自己身上来,登时脸色大变,她一时大意竟忘了此事,若因此令胤禛对她起疑,后果堪虞。 想到这里她连忙为自己叫起屈来,“妾身冤枉,这水自玉泉山上运下来后妾身碰都没碰到,怎可能在其中下药,何况若下在水中,岂非所有茶水之中尽皆有红花。” “有没有,请徐太医一看便知。”在语丝的请求下,容远又检查了其他东西,并没有在其他茶水点心中发现红花踪迹,但是杏仁茶中却是每碗皆有,不论叶秀喝哪一盏都是相同的结果。 语丝一听说所有杏仁茶中皆有红花时心中一沉,此时府中怀孕的不止叶凤一人,她连忙走到李玉薇跟前忧心忡忡地道:“妹妹你果真无事吗?那杏仁茶……” “贝勒爷放心,杏仁茶妾身一口都没喝。”李玉薇回给他一个安心的微笑,“适才妾身突然觉得胸口发闷恶心,根本吃不下东西,这杏仁茶上来后便一直放在旁边,一丁点儿都没沾过。若贝勒爷不放心的话……” 李玉薇瞥了梨儿一眼道:“去将我那碗杏仁茶拿给贝勒爷过目。” 梨儿捧起李玉薇那碗杏仁茶转身回走,却在走到中途时不甚被椅子绊到,一时重心不稳跌倒在地,捧在手中的茶盏被摔的粉碎,梨儿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忙跪地请罪。 “你这丫头怎么总是这样笨手笨脚,当真该死。”李玉薇不悦地斥了她一句,待要再说,胤禛已摆手道:“算了,只是小事罢了,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没事。” 李玉薇闻言柔柔一笑,手放在尚不曾显露的肚子上道:“妾身一定会拼死护住咱们的孩子,绝不让他出事。至于下药一事……” 她顿一顿道:“恕妾身直言,食与水确为嫡福晋与年妹妹准备不假,但期间经手之人众多,而厨房又不是什么机要重地,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想下药并不难。与其凭空猜测,不如叫人来问问,看是否曾有人出入过厨房。” 胤禛略略一想,觉得她所言有几分道理,逐唤来狗儿让他去将李忠唤来,杏仁茶是他所沏,要说可疑自是他最可疑。 雪倾心越来越往下沉,她几乎可以预见,李忠来了之后只要稍稍一问,不管他遇见自己是偶尔还是必然都会将自己曾在厨房附近出现过的事说出来,到时候只怕所有怀疑都会集中在自己身上,现在她只能乞求自己布下的后手能有用。 31 瓜尔佳南衣 明知一切正在朝于已不利的方向发展,但却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一步步发展下去。 李忠与他徒弟来得很快,当得知自己沏出来的杏仁茶里有红花时,他吓得双腿一软,瘫在地上连连磕头叫屈,口中反反复复不停喊着冤枉二字,额头亦是磕得青肿一片。 胤禛一言不发只盯着他看,见他神情确实不像做伪后方才冷声道:“除你之外还有谁曾去过厨房,又或者碰过杏仁茶?” 李忠仔细想了想后,迟疑着道:“奴才也不知算不算,只是厨房备好杏仁茶提了龙凤铜制大壶出来时曾遇见过雪福晋。” 雪倾? 胤禛骤然一惊,下意识地往雪倾看去,他怎么也想不到此事竟然会与她有关,难道是她?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个可能胤禛就觉心口闷闷的。 雪倾在心底叹了口气,迎上了胤禛惊疑的目光上前如实道:“是,妾身确是曾去过厨房,也遇到过李忠。” “你为何要这么做?”在一片哗然声中胤禛走到了雪倾面前,每一步他都迈得很沉重,目光始终停留在雪倾平静的脸庞,有难言的痛惜在眼底。 “妾身只是遇见过李忠,却不曾碰触过任何东西,贝勒爷不信的话可以问问李忠,妾身所言是否有假。”她言,尽量不让自己露出慌乱之意,此话也得到了李忠的证实,然年忆南依然对此嗤之以鼻,直言其若当真心中无鬼,为何要看戏中途去厨房? “是啊,妹妹到底因何去哪里,倒是快说啊。”见雪倾迟迟未解释,语丝不禁心焦如焚,一再催促,深恐胤禛一怒之下定了她的罪。 胤禛虽然没说什么,但眼中亦露出询问之意。 雪倾知此事搪塞不过去,只得将柏薇出去解手迟迟未归,自己放心不下便出去寻找,但她对于有人刻意引她去厨房一事只字未提,此事空口无凭,根本无人相信,甚至还会说她是为求脱嫌,胡乱捏造。 只推说是在寻找途中发现自己头上的簪子不见了,四处皆寻不见,问李卫又说在看戏时便没见那枝簪子只当是她没带出来。 她怀疑会否是在来清音阁的路上掉了,所以就沿路回去寻找,经过厨房那里时恰好遇到李忠。 “只是一只簪子而已,用得着这么紧张吗?”年忆南对她的话嗤之以鼻。 雪倾低头不语,倒是胤禛想起一事来,脱口道:“可是那只七宝玲珑簪?” 他记得当时送那只簪子给雪倾的时候,她爱不释手,很是喜欢。 雪倾意外地抬起头,有欢悦在眼底浮现,似若天边流霞绚烂如锦,“贝勒还记得?!那簪子是贝勒爷所赠,妾身当珍之重之才是,谁想竟会不甚遗失了,妾身实在无颜面对勒爷。” “罢了,只是意外罢了,无须自责,再说正如素言所说,只是一只簪子罢了,若当真找不到我再找人做一只一模一样的给你。” 年忆南却是不信,世上何来如此多的巧合,多是人刻意为之,当下质疑道:“你说柏薇久去未归,是何原因?” 雪倾一愣未及时回话,语丝见状忙出声替她解围,“府中这么大,柏薇才来了两回,兴许是迷路了也说不定。” 年忆南冷冷道:“适才雪福晋亲口说一道去的还是梅璎,难不成梅璎也跟着迷路了?” 这句话问得语丝一阵哑口,这确实说不太通,她虽有意替雪倾说话,但在不清楚事情经过的情况下难免有心无力,逐看向雪倾道:“当时情况究竟如何,妹妹不妨直说。” “是。”雪倾欠一欠身将柏薇与梅璎中途遇到之事如实相告,待听得鬼神之说时,众人不禁议论纷纷,对她的说法持不信者居多,纵是胤禛也露出怪异之色,毕竟鬼神之说太过荒诞不经,实在难以让人信服,这也是雪倾之前迟迟不肯说的原因。 待她言毕,年忆南已是一脸讥诮不屑,“雪福晋莫不是把我们当成三岁孩童吧,竟说出如此拙劣的谎言来,你以为会有人相信吗?” “主子没有说谎。”梅璎抢上前道:“奴婢陪二小姐回来的时候确是因见到鬼影而吓晕过去,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他处,奴婢可以发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虚假当遭天打雷劈!” “你是她丫头自然帮着她说话,除了你与雪福晋的妹妹外,还有人能证明此事吗?”年忆南对她的话嗤之以鼻,根本无半分相信,至于胤禛亦是半信半疑。 雪倾略略一想凝眸于胤禛道:“虽无直接证人,但柏薇她们回来与妾身说起此事时,南福晋就在旁边,她能证明妾身并未说谎。 见胤禛望过来,南衣连忙快步至胤禛面前欠身行礼,胤禛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她起来,“适才雪福晋所言你也听到了,究竟她说的是真是假?” “回贝勒爷的话,妾身……”南衣望向雪倾,细长的眼眸中闪过幽幽的冷光与隐晦的笑意,在雪倾还来不及细想这笑意所蕴含的信息时,南衣已经说出了令她浑身冰凉的话,“妾身从未听雪福晋的妹妹提及任何关于鬼神的话,她确实与梅璎一道出去过,但很快便回来,并未像福晋所的那样久久未归。” 本以为是救命的良药,谁想临到头却突然成了致命的毒药,雪倾脸上一下失了血色,身子摇摇欲坠,南衣是离她最近的人,而今她这么说,等于是判了自己死刑,有她的说词在,自己纵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 只是,搜遍所有记忆也想不起她有任何得罪南衣的地方,为何她要这般当众污蔑,意欲将自己置之死地?! “你在撒谎!”梅璎愣过后,指着南衣激动地大叫,“我们明明有说过,你也听到了,甚至还叫我们去庙中求几道符来,为何你现在要颠倒黑白,陷害我们主子?!” 南衣以手抚胸极是难过地道:“我也想希望雪妹妹是清白的,可要我违背良心以谎话来替妹妹掩盖嫌疑,我实在做不到。” 不得不说南衣演技高明得很,若非雪倾自己就是当事人,只怕也要被她蒙混过去。现在回想起来,看戏时南衣与自己说话只怕也是有意,为的就是在她毫无防备时狠狠插上一刀。 事到如今,雪倾反而冷静下来,心念电转,思绪渐渐明朗。 从柏薇出去到她被人引去厨房,再到叶凤出事南衣反水,这一切分明是有人刻意布下的局。 “你太让我失望了。”胤禛目光牢牢迫向雪倾,有难言的痛楚在里面,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雪倾,由不得他不信。 “妾身当真没有。”雪倾无力地摇头,她素知胤禛是个多疑之人,此种情况下必然疑心于她,但真从他口中听到时依然忍不住心痛如绞,泪不由分说便落了下来,融入茫茫夜色中。 她的泪因胤禛而落,却让容远痛彻心扉,他与雪倾青梅竹马,深知其性情如何,绝不会做出此等恶毒之事,分明是有人陷害,想必这一年间她在贝勒府过得并不轻松。 年忆南抚一抚繁花刺锦的袖子,眉眼间有掩不住的得色,“罪证确凿,你纵是再抵赖也无用。谋害皇家子嗣乃大罪,当交由宗人府按律论处。” “贝勒爷三思!”语丝慌忙道:“今日之事疑点尚有很多,更何况捉贼拿赃,下药的红花并没有找到,而且也没有直接证据说钮祜禄氏在杏仁茶中下药,一切还是等调查清查再说,以免错冤了好人。” “嫡福晋所言甚是,此事还是先缓缓再说。”李玉薇亦在一旁随附和。 号称执掌皇族之政令,以此刻罗列在雪倾身上的罪名,一旦进去了,即便不死也休想活着出来。 “她若真问心无愧,为何要编一个鬼神的诺言来蒙骗大家,分明是心中有鬼,甚至连那掉了簪子也是一派胡言。至于红花……”年忆南冷笑一声轻启了饱满的红唇吐出森森冷语,“既已达到目的,又怎会那么笨的再留下来让人发现。” 她对雪倾不满已久,昔日绒球之事一直如刺在喉,何况胤禛对雪倾的态度一直暖昧不明,此刻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自是紧抓不放。 胤禛一直不曾说过话,素来冷峻的脸上露出复杂至极的神色,若换一个女子或许早被他打发去了宗人府。 但那是雪倾,那么多福晋、格格当中唯一得到他信任,与之说上几句真话的雪倾,当真要不留余地吗?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为林幽以外的女子如此犹豫不决,全然不像平日的自己。 “妹妹果然还在这里。”正当胤禛犹豫之际,一个声音倏然响起,循声望去,只见一袭青色藕丝缀珠衣衫的温若曦远远走来,她先是一喜,待看到胤禛等人皆在且朝自己看来时,微微一怔旋即快走几步上前见礼。 “你去了哪里?”胤禛眉心微微一皱,之前叶凤出事所有人都忙乱成一团,他根本没注意温若曦是否有在。 见其神色不善,温若曦小心地回答,“适才看戏途中妾身不小心洒了酒在裙子上,为免失仪所以特意回去换了一身,在回来的途中经过厨房时捡到一枝簪子,妾身认得那是贝勒爷所赐,所以特意拿过来还给妹妹。 见到此簪,最吃惊的莫过于雪倾,这簪子是她亲手所扔,为的就是万一被问起时可以借口去寻簪子,但是南衣的反咬一口令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想,此招亦变得无用。 没想到会这么凑巧被温若曦捡到,而她又在这个时候拿出来,虽依旧不能证实自己的清白,但至少证明她此前所说的并非慌言。 这些时日来她刻意冷淡疏离,与温若曦已经许久没再走动过,不说形同陌路却也差不多了,万万没料到这个时候她会站出来,难道她不怪自己吗? 年忆南对她的说词并不相信,正待质疑,忽闻久未言语的容远开口道:“其实贝勒爷想知道是谁在茶水中下红花并不难。” 这话令得众人精神一振,尤其是胤禛,忙追问有何方法,容远拱手道:“只是要拿过红花的人皮肤都会沾上些许红色,平常时候看不出,但只要将手浸入盐水中,那红色便会清晰浮现。此事记载于古医书上,知者不多,想来那下药者不会那么博闻强记,贝勒爷只要一试便知。” “来人,取水来!”此时此刻,胤禛没有一丝犹豫,即刻叫人取水来,在他心中始终存有一丝饶幸,希望雪倾不是罪魁祸首,希望一切都是他想错了。 水来之后,雪倾第一个将手伸进去,在那一刻,胤禛感觉自己呼吸为之一窒,待看到雪倾双手干净依旧并无一丝红色时,缓缓吐出憋在胸口许久的一口浊气。 在雪倾之后,语丝、年忆南、李玉薇、南衣等人一一伸手入盆,皆无异常,紧接着便是那些下人,他们才是重点,身为主子,下药这种事并不会亲自动手,很多时候是让下人为之。 当铜盆传到跟随李忠的那名徒弟小四时,他露出慌乱之色,始终不肯将手伸进盐水中,在李忠一再催促下怪叫一声拔腿就跑。 他这般举动无疑暴露出一切,无须再问,红花必是他所放无疑,几乎疑心了所有人,包括李忠,却独独没有想到竟然会是李忠身边那个不起眼的小厮。 不需胤禛吩咐,在小四动的那一刻狗儿和周庸立刻追上去,未等他跑出多远便被两人死死抓住扭送至胤禛面前。 容远瞟了他一眼,干净的手指轻轻划过铜盆中的水,原本映照出天上明月的水面因他而泛起层层涟漪,“红花根本不会在手上留下任何痕迹,是你自己出卖了自己。” 此人差点害雪倾蒙受不白之冤,于他,容远无一丝同情。 胤禛一脚踹在他身上怒喝道:“说,是谁指使你下药谋害两位福晋的?” 小四只是一个小厮,不可能无缘无故去谋害两位正当宠的福晋,在他身后必然有主使者,此人极可能是出于忌妒而指使小四下药。 女人在一起免不了会有争宠夺爱的情况,这一点胤禛很清楚,很多时候他也睁一只眼闭一眼由得她们去,但这回明显已经越过了他所划下的底线,他誓必要揪出小四背后的主谋。 “奴才……奴才不知道,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小四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深悔自己刚才没有沉住气,竟听信那名太医的鬼话,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语丝皱起眉头含怒道:“你若将主使者供出来,尚有活命的机会,否则必是死路一条。” 小四虽是贱命一条,但也不想死,当下“砰砰”磕头,一古脑儿将自己知道的事全说了出来,“奴才好赌,前几天欠了人一屁股债,他们扬言说若还不出的话就剁了奴才的手,奴才很害怕,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有人扔了一包银子还有一包红花扔给奴才,说只要奴才趁人不注意将红花熬出来的水混在清音阁开戏那晚师傅用来冲杏仁茶的茶水中,那银子便是奴才的了。那包银子足有一百两,奴才一时鬼迷心窍便答应了她。” “给你红花的是谁?”不止是语丝,年忆南等人亦是一脸紧张地等小四回答,谁想小四竟是摇头道:“那时是夜里,她又蒙着脸,奴才认不得。至于那些银子还了赌债后还剩下三十两,奴才藏在床底下了。” 说到这里他爬到胤禛跟前使劲打着自己的脸哀求道:“奴才一时鬼迷心窍犯下弥天大错,奴才知错了!求贝勒爷开恩,饶奴才一条狗命,求你开恩!” 胤禛见再问不出其他,逐低头冷笑道:“只为区区一百两银子就可以谋害主子,这种奴才要你何用!” 他转脸对狗儿道:“把他拖出去打,你给我仔细盯着,不打死了别回来。” “喳!”狗儿领命,与周庸一道将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四拖了出去,很快外头便传来哀嚎声,起先还甚是响亮,到后面渐渐低了下去直至毫无响动。 尽管这一切是小四咎由自取,但眼见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自己眼前化为乌有,雪倾还是觉得心中颇为不舒服。 32 爱 不久之后负责照料叶凤的侍女前来回话说叶秀喝过徐太医的药后感觉好了许多,胎动也没原先那么频繁,想来应该能熬过这一关。 胤禛闻得大喜过望,语丝亦是合掌感谢上天保佑,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抓住那指使小四下药的罪魁祸首。 “今次之事当真多谢徐太医。”胤禛对这位年轻却医术高超的太医甚有好感,命周庸取来五百两银票递给他道:“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徐太医收下。” “救人乃微臣份内之事,何敢言谢,至于这银子……”容远睨了印有京城最大银号“宝顺银号”字样的银票一眼道:“贝勒爷还是收回去吧,微臣在太医院的俸禄足够日常所用。” 胤禛又劝了几回,见容远坚持不肯收只得作罢,心中对其好感又增加了几分,能够在金钱面前守住本心者,足见其品行与医术相匹配,远非那些见钱眼开的大夫所能相提并论。 “劳累一夜,众位妹妹都回去歇息吧,我与贝勒爷在这里就可。”语丝眼见无事,便出言让众人回去。 宋向意等人大半夜又累又困早已不耐,只是碍于胤禛与语丝在场不敢有所抱怨,如今听得可以回去哪还肯多呆,纷纷散去。 李玉薇倒是想留下,但她自己亦是有孕在身,这半夜的乍惊乍忧早令她疲累不堪,有心无力,只得叫人一有什么情况就通知她。 雪倾跟在众人后面,在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目光漫过随周庸离去的容远,恰好他也看过来,四目于半空中交错而过,虽不曾交谈只言片语,却有一丝明悟在其中。 悠长的叹息在雪倾耳边响起,低头时,宽厚的手已经放在她下巴处,恰好接住她蜿蜒而落的泪珠,一如从前…… “难得重逢,当欢喜才是,为何要哭?”他带着浓重的鼻音,眼中明明也含了泪花,但却强忍着不愿落下一丝一毫。 “你还是来了。”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泪落得更凶,连绵不止,很快在容远掌心聚起一个小小的水潭,澄静之余有无言的苦涩在其中。 猜到他要来,所以才派李卫在暗中守候,以为自己可以平静面对,但真到这一刻,才发现无论是出于过往的情意还是对容远的愧疚,她都无法泰然自若。 “你在这里,我自然要来。”他回答的无比自然,仿佛是理所当然一般,低头睨一眼掌心湿润的纹路露出温和如初的微笑,“能停下了吗?你的泪好重,我快托不住了。” 雪倾被他说得一笑,一边拭着泪一边示意他坐下道:“什么时候徐太医也学会玩笑了。” “徐太医?”容远一愕旋即已明白过来,物是人非,两人皆已不是从前身份,雪倾又如何能再如从前那样唤他? 他收回重若千多钧的手,涩然问出记挂了整整一年的话,“你过得好吗?” “你不恨我吗?”在拭尽脸上泪痕后雪倾反问道:“那日我这样对你,你不恨吗?” 彼时梅璎端了新沏的六安瓜片上来,容远揭开茶盏拨一拨浮在茶水上的瓜片轻轻道:“为何要恨?你说那些并非出于本心,论痛苦,或许你比我更甚。” 他抬起眼,眼神清澈若水,“倾儿,我从未怀疑过你,即使你为了家人狠心割断你我十余年的情份,骗我说是为了荣华富贵时也从未怀疑,果然我没有信错,你如此做必有你的理由,我又何须多问。而今我只想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可好?” “自然是好的。”雪倾环视一眼四周精致华丽的陈设笑一笑道:“贝勒爷待我极好,否则也不会赐我如此精巧的居处。” “他若真待你好,适才就不会怀疑你。”容远的话如一根尖锐无匹的钢针一般狠狠刺入雪倾心底,令她痛得呼吸为之一窒,但仍自强道:“那只是人之常情罢了,在适才的情况即使换一个人也会起疑心,何况贝勒爷并没有听信他人之话即刻将我送押宗人府。” “倾儿,你喜欢他是不是?”容远定定地望着她,眼底有深切的痛苦,“只有喜欢一个人时才会千方百计为他开脱。” 雪倾没有即刻回答,徐徐拨弄着梅璎新沏的六安瓜片茶,看形如瓜片的茶叶在杯盏的拨弄下载沉栽浮,恍若变幻莫测的人生,“是与不是又有何关系,终我一生皆只属于爱新觉罗胤禛,生死祸福皆与你无关了,徐太医!”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然换来的不是容远的失落而是激动,相见至今即使再激动他都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给雪倾压力。 然此刻却失态地抓着雪倾的肩膀大声吼道:“与我无关?怎么可能与我无关?!你是我徐容远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不论你嫁予何人,不论你变成怎样,只要你还是钮祜禄雪倾便不可能与我无关!永远不可能!” 这是雪倾第一次见他对自己如此大声说话甚至于吼自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愣愣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容远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收回手努力深吸几口气待平复了心情后一字一句道:“倾儿,我知道今日的你早已身不由已,所以从未想过你能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只要我徐容远有一口气在,便会想尽所有办法护你一天,绝不让你受到一丝伤害。” 他的深情令雪倾为之动容,努力咬着下唇不让在喉间滚动的哽咽逸出口,许久她终于唤出了遏制许久的称呼,“容远哥哥,你这又是何必,我不值得,不值得你如此……” “我认为值得便可以了。”容远怡然一笑,不胜欢愉。 伸手在雪倾小巧的脸颊上抚过,轻柔如鸿羽微拂,静水微澜,“从今往后你继续做你的雪福晋,而我亦做我的徐太医,再相遇时,我们便是福晋与太医的关系,我答应你,绝不越逾。” 雪倾懂了,所以她努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哭泣出声。 “不要哭了。”容远攥紧袖中的双手强忍住替她拭去泪水的冲动,温言道:“堂堂四阿哥的福晋怎得这般爱哭鼻子,让人看见了非要笑话你不可。” “哪有。”雪倾心知他这般说是不愿见自己落泪,当下赶紧抹去泪痕赦然道:“明明是被沙子迷了眼。” “如此最好。”容远没有拆穿她这个拙劣的谎言,反而露出会心的笑容,仿佛放下了什么心头大事,“哭笑不随心,你在贝勒府中定要记住这句话。” “我知道。”雪倾抚着犹有湿意的脸颊道:“徐太医,叶福晋当真没事了吗?” 容远轻轻点了下头道:“只能说暂时没事,究竟能保多久我也不敢确定,你究竟得罪了何人,要设下如此狠毒的局害你?” 今夜之事他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若非小四被他的谎言所欺,只怕雪倾已被押送至宗人府。 雪倾拨弄着小指上景泰蓝缀珠护甲幽幽道:“妒我得宠之人固然不少,但恨至如此地步又有能力布下此局者除却年氏我想不到旁人。” 南衣身为庶福晋,能让她听命冤枉自己,这位份必然高于她,嫡福晋自不会害自己,而李玉薇现在一心拉拢自己断无突然翻脸的可能,算来算去便只有一个视自己为眼中钉的年忆南。 “既知道是谁,那你往后便多提防着一些,莫要再着了她的当。”说完这句容远起身道:“说了这么久我也该走了,否则该叫人起疑了。叶福晋现在情况不稳,虽有药安着,但早产是必然的事,你最好不要靠近她。我现在住在城西槐树胡同里,你若有事尽可派人来寻我。” 雪倾深深看了他一眼,咽下所有离别的伤怀难过,淡然对等候在一旁的小路子道:“替我送徐太医出去。” 李卫望着容远略显瘦的背影摇摇头将门重新掩好,感慨道:“徐太医真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下去,然雪倾心里却是明白的,是啊,除了一声可惜还能说什么? 33 尽释前嫌 且说容远走后,一夜未睡的雪倾躺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时而想起容远,时而想起胤禛,时而又想起温如言,翻来覆去,直至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方才有了一丝睡意,正自半梦半醒间,忽地看到床上坐了个人影,待眯眼看清时何人时顿时唬得她从床上坐了起来,那好不容易蕴酿来的睡意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四爷什么时候来的?怎得不见人通传,可是下人们偷懒?” “是我不让他们通传。”胤禛抚一抚她略有些毛燥的鬓角言语间有少见的歉意,“小卫子说你才躺下不久,本想让你多睡一会儿,不曾想还是惊醒了你。” 雪倾扯过光滑如璧的锦被覆在因骤然起身而略有些凉意的身上,“妾身没事,倒是贝勒爷您一夜未睡,何该好好去休息才是,瞧这眼底都有些泛青了。” 胤禛握住她徐徐漫过眼底的手指道:“过会儿还得去上朝呢,哪有时间休息,我怕你心里不好受,所以特意来看看你,昨夜的事……委屈你了!” 他叹一叹又道:“但你也应明白,昨夜那种情况下众言所指,我也不知是否该相信你。” “我知道。”把玩着胤禛修长的手指轻轻道:“若换了妾身站在四爷的位置,也会同样怀疑。” 尽管声音平静似水,但胤禛还是能从中听出一丝幽怨,他将手指上雕有龙凤图案的玉扳指套在雪倾拇指上道:“上回送了一个碎的扳指给你,虽然镶好了但总归不吉利,这次送你一个完整无缺的龙凤呈祥玉扳指,愿你往后遇事呈祥,无灾无难。倾儿,我不能保证以后任何事都不怀疑你,但我保证会尽力去相信。” 雪倾心中一暖,知以他的性子与身份能说出这句话实属不易,她不能再要求更多了,当下身子前倾揽住他温热的脖子动情道:“妾身绝不辜负四爷的信任。” 她能这般说,就表示心中已无芥蒂,胤禛心里浮起莫明但却真实的欢喜,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这般在意雪倾的谅解与否。 “对了,叶福晋怎么样了?”雪倾突然记起此事来,忙问道。 胤禛拍一拍她的背道:“情况尚好,徐太医留了七天的药,若到时候胎儿依然安稳的话再请他过来诊治,这次当真是多亏了徐太医,不止医术好心思亦细,将小四这个狼心狗肺的奴才给揪了出来。” “只可惜没有抓到主谋者,妾身只要一想到那个阴狠毒辣的人就在府里就在妾身身边,妾身便觉得毛骨悚然,坐立难安。”雪倾一边说一边觑眼瞧胤禛,小四不过是一个卒子,真正可怕的是他背后那人,此獠不除,自己岂能心安。 胤禛拍拍她的背安慰道:“放心吧,此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你白受这一通委屈。”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道:“只是有一事我不明白,你既不曾做见不得人的事,为何要将寻簪子说成是寻柏薇呢?” 雪倾咬一咬唇,将脸埋在阴影处说出违心之语,“那簪子是四爷赏给妾身,妾身却未能保管好于心有愧,所以不敢明说,请四爷原谅妾身的谎言。” “幸好这次有如言寻回。”胤禛摇一摇头自袖中取出那枝七宝玲珑簪亲自插在雪倾发间,“往后可不许再弄丢了。” 待雪倾答应后,他看一眼窗缝间的天色起身整一整朝服朝珠道:“时辰不早我该去上朝了,你若觉着困便再睡一会儿。” 在胤禛走后,雪倾了无睡意,当下唤梅璎等人服侍自己起身,墨梅璎在将绞干的面巾递给她时问道:“主子,您当时为何不直接告诉贝勒爷说是南福晋故意冤枉你,反而要替她圆这个谎?” 她与李卫几个适才就站在门口等候,这门并未关严,是以里面所说的话他们皆有听到。 只要一想到南衣险些害主子蒙冤她就一肚子气,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雪倾净过脸至椅中坐下,她望着铜镜中的雪倾笑一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神色安然的李卫,“你可是猜到了什么,且说来听听?” 李卫欠身含笑言道:“奴才也是自己瞎猜的,若有猜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主子见谅。” 梅璎听着他们在那里打哑迷,急得不行,她不敢催雪倾,但对李卫就没那么客气了,跺脚道:“你倒是快说啊,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李卫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道:“你呀,真该好好动一动脑,再这样下去非要生锈不可。你想想,贝勒爷当初是怎么问主子的?” “我记得。”正在替雪倾梳头的司琴抢先道:“贝勒爷问主子:只是有一事我不明白,你既不曾做见不得人的事,为何要将寻簪子说成是寻柏薇呢?” 李卫击掌道:“不错,就是这句话。从此话中可以看出贝勒爷已经先入为主,认定主子当时是在说谎。若主子现在矢口否认,贝勒爷不仅不会相信,还会认为主子存心报复南福晋,形势反会对主子不利。” “正是如此。”雪倾对李卫敏锐的观察力颇为欣赏,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与李卫说话,很多时候自己甚至不用说一个字他便能明白自己心中在想什么。 “若说小四是卒子,那瓜尔佳氏就是爪牙,若非此次她自己暴露,我还真看不出瓜尔佳氏竟是年氏的人,想必之前胆小沉静的模样也是装给他人看的。” 小路子低头想了一阵道:“奴……奴才记得南福晋是……是最早入府的,至今已有七八年,她……她虽一直不是很得贝勒爷宠爱,但……但却从不曾失宠,贝勒爷……爷一月总有几次召她侍寝。” 虽然雪倾不曾见怪,但小路子一直在努力改掉结巴的毛病,眼下说话已经好了许多。 府中女子如云,每一个皆有如花美貌,南衣的容貌在诸人之中并不算出色又无子嗣,这样的她却能维系住胤禛那一点宠爱,可见她绝对是一个有手段之人,可笑自己以前粗心大意之下竟从不曾注意过这一点,看来这贝勒府里当真没一个是简单易与之辈。 “原来如此。”听完他们的话,梅璎这才恍然大悟,后怕地道:“年福晋她们真是太阴险了,幸好这次主子有贵人相助逃过一劫!” 雪倾心中一动,手轻轻抚上插在发髻间的七宝玲珑簪,温若曦……尽管不知她为何会那么凑巧捡到自己扔的簪子,但她选择在那个时候站出来,无疑是想帮自己,她……难道不恨自己那样对她吗? 李卫见她抚着簪子不说话,知她必是想到了温若曦,逐小心斟酌了言语道:“主子,奴才知道静贵人的事令你伤透了心,但并不是全天下的人都与她一样,至少奴才们就绝不会背叛主子。您之前疏远温格格是怕她与静贵人一样口蜜腹剑,但昨夜她能站出来,足见她心中真的有主子。锦上添花终是易,雪中送炭见人心。主子,也许您想错温格格了。” “是啊是啊,主子,奴婢也觉得温格格是个好人,她一定不会害主子的。”正在给雪倾梳头的梅璎难得的没与李卫唱对台,司琴等人亦在一旁迭声附和。 雪倾失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脑海中浮现自入府至今与温若曦相处的点点滴滴,越想她的心就动摇,也许……这次真的是她错了…… 良久,她终是下定了决心,凝身道:“待会儿你们陪我去一趟揽月居。” 李卫等人大喜过望,心知她必是想要去与温若曦重修旧好,忙不迭答应下来。 用过早膳后,雪倾带了李卫与梅璎来到揽月居,此刻时辰尚早,兼之昨日忙乱一夜,近天亮时才睡下,而语丝又免了今日的晨昏定省,是以都还在酣睡中,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雪倾径直来到温若曦的住处,只见房门紧闭,梅璎刚要上去敲门,门忽地自己打开了,芳初睡眼惺松地里面出来,待看到雪倾几人时先是一怔,旋即冷下了脸,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姐姐醒了吗?”雪倾和颜悦色地问道。 芳初瞧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道:“雪福晋莫不寻错了地方吧,您的姐姐该是在含元居、玲珑阁才是,怎会在这小小的揽月居中?” “我来找温姐姐。”雪倾知她因之前的事对自己有所不满,是以并未与她计较。 芳初冷笑一声道:“怎么,雪福晋现在又想起我家姑娘来了?只是这姐姐二字我家姑娘可担待不起,福晋还是请回吧。” 她说着便要走,梅璎可看不惯她这样子,手臂一伸拦住她道:“我家主子特意来寻温格格,你纵是心中有所不满也当通禀一声才是。” 芳初眼睛一瞪毫不示弱地回过去道:“我说过,这里没有雪福晋的姐姐,何况我家姑娘也未起身。” “让她进来。”屋里突然传出温若曦的声音,见自家姑娘发了话,芳初不敢再阻拦,狠狠瞪了雪倾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雪倾睨了跟在自己身后的梅璎与李卫一眼吩咐道:“见了温格格,没我的允许,你们谁都不许多嘴说一个字,记住了吗?” “是。”两人甚少见雪倾这般严厉的说过话,不敢多嘴皆点头答应。 推开门,雪倾第一眼便看到了温若曦,她依旧穿着昨日的衣衫,鬓发未见一丝凌乱,可见回来后并未休息。 雪倾尚未说话,温若曦已敛袖欠下身去,唇齿间迸出客气而生疏的言语,“妾身见过雪福晋,福晋吉祥!” 雪倾眼中闪过一抹痛心,曾经亲如姐妹的两人而今走到这步田地,她自己要负上所有责任,扶了温若曦的胳膊轻声道:“姐姐请起。” 温若曦起身后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挣脱开她的手,“不敢有劳……” 话音尚未落下,她忽地看到雪倾朝自己缓缓欠下身去,惊得她忙闪至旁边,“你这是做什么?” 雪倾缓缓站起身道:“我受了姐姐的位份之礼,自当还姐姐一个妹妹之礼。” “妹妹?”温若曦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似有所眷恋,然很快便化为自嘲的笑容,“妾身如今敢当福晋如此称呼,还请福晋收回。” 雪倾轻叹一声至椅中坐下道:“我知道姐姐是在怪我前些日子的疏远,所以今日特意来向姐姐请罪。” “不敢!”温若曦提起桌上的黑瓷茶壶倒了一杯茶,却没有递给雪倾而是自顾自抿了一口淡淡道:“雪福晋若无旁的事就请回吧。” “这么冷的天姐姐怎么还在喝冷茶?若伤了胃可如何是好?”雪倾见其倒出来的茶无丝毫热气,心知这是隔夜的冷茶,忙夺下她手中的茶,正待要吩咐梅璎去重新沏壶热茶来,恰好芳初提了暖壶进来,听到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将暖壶重重往桌上一放道:“我家姑娘沦落到要喝冷茶,还不是拜福晋您所赐。自你不理会我家姑娘后,那些格格们便将对你的嫉恨全发泄到我家姑娘身上,合起伙来挤兑姑娘,冷嘲热讽就不必说了,连热饭热茶都难得喝上一口,就我手里这壶还是好不容易问厨房的人讨来的,如今还只是九月,若是十一二月天寒地冻的,奴婢是做粗使活出身没什么大不了,但姑娘自小没受过苦,她可怎么受得了,呜……” 芳初越说越难过忍不住哭起来 “谁许你说这些的?还这般没规没矩”温若曦蹙眉喝斥道:“快向雪福晋赔不是。” “不!”芳初也犯了倔,抹了把眼泪道:“奴婢没说错,就是她害了主子,现在又假惺惺来这里装好人,才不会向她赔不是。” “啪!”她话音刚落,脸上便重重挨了一巴掌,却是温若曦,她气得浑身颤抖,指了以手抚脸震惊不已的芳初厉声道:“是否因我平日太过纵容你,所以才让你这般放肆无礼,跪下!” 芳初跟随温若曦这般久,尚是头一回挨打,且还是因为一个曾经背叛姑娘的人,她心里又难过又痛心,哽咽道:“奴婢没错,不跪!” “跪下!”温若曦知她是为了自己,但雪倾如果有意追究她的不敬,芳初少不得要受一番苦楚,“若再犟嘴我必不轻饶了你!” “姐姐!”雪倾忽地开口,在温若曦目光扫过来时缓缓跪下,仰脸道:“芳初没错,错的是我,是我害姐姐受了这么多苦,若姐姐要罚的话就请罚我吧。” 早在她跪下的时候,温若曦就已经退至一边,有无言的痛惜在眼底,雪倾当时的疏远确实令她伤透了心,然表现在脸上的却是一派淡漠,“妾身怎敢罚福晋,若福晋是为昨夜之事前来的话那就请起来吧,妾身只是适逢其会而已,不敢受福晋如此大礼。” “可是姐姐也可以选择不将簪子拿出来,这样除非派人去寻,否则我的话就无证可寻。”雪倾执意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诚声道:“我对姐姐无情,姐姐却依然肯维护于我,我终于可以确信,姐姐是真将我当成妹妹来看待,反而是我,居然疑心姐姐为人,实在不该,请姐姐原谅!” 温若曦抚一抚额,转过头不愿再看她一眼,“该与不该早已不重要,雪福晋还是请回吧,此处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姐姐你果然还是不肯原谅我。”雪倾心下一片黯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李卫和梅璎其实都心急如焚,尤其见主子这般委曲求全,恨不得把事实真相一古脑儿说出来,无奈之前雪倾有话在先,使得他们不敢有违。 “无所谓原谅不原谅。”指甲用力掐在已有枯意的桂花叶上,叶子的汁水只是堪堪为指甲染上一层湿意,与她的眼眸一般,“我只是恨自己有眼无珠,错看了你。” 这句话对雪倾来说无异于戳心之剑,痛极了她。 李卫不忍心,冒着被责罚的风险上前扶起雪倾小声在她耳边劝道:“主子,眼下除了将实情相告之外,再没有别的法子可以解开温格格的心结了。” 雪倾沉吟不语,她并非担心温若曦会泄露出去,若直到现在还信不过她为人自己也不会专程走这一趟。 她是怕此事会连累到她,万一被石潇玉知道她已经得悉当初选秀的内情,必会横加报复,所有与之相干的人都逃脱不了。 可是若不说,她与温若曦怕是永无和好之日。 许久,她抬起头,眼中掠过异样的神彩,她近前道:“想来在姐姐心中,已认定妹妹我是一个跟红顶白的势利小人,可妹妹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若姐姐不怕被牵连的话,妹妹愿如实以告。” “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什么怕牵连的吗?”温若曦指着自己身上半旧不新的衣裳自嘲,言语间对雪倾的话并不相信,认为那不过是她推托的借口罢了。 雪倾理一理思绪,将当初入宫后从荣贵妃处听闻的一切,包括之后因石潇玉一事使得自己对温若曦同起了疑心,深怕她亦会如石潇玉一般出卖自己,故有心疏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无一丝隐瞒。 温若曦起先尚不在意,待到后来渐有动容之色,芳初亦是诧异不已,万万料不到当中竟是有此等缘由。 待得雪倾话音落下时温若曦已是嗟嘘不已,她一直以为雪倾晋了福晋后有心疏远是因她为势利现实,眼下看来却是错了。 “是我错怪你了……”温若曦看向雪倾的目光多了一丝歉疚,但更多的是欣慰,今日这席话足以证明她并没有看错人。 更何况她今日说出此事,无疑等于是将性命托付予自己,甚至连芳初也没有回避,足证其诚意。 “姐姐怪我是理所应当的。”雪倾叹了口气握住温若曦的手道:“其实姐姐一直以真心待我,是我双眼蒙了灰,竟然疑心姐姐,实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若非昨夜之事,只怕我现在还在疑神疑鬼。” 这一次温若曦没有推开她,反而紧紧反握了她的手哽咽道:“不怪你,要怪便怪那静贵人,若非她歹毒心肠,你又怎会受这么多苦,倾儿,你放心,姐姐绝不会辜负你的信任与情谊!” “我知道。”两人相视一笑,以往所有不快与隔阂皆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她们依然是好姐妹,而且经此一劫,情谊更比金坚,再难动摇。 34 假孕 “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梅璎在一旁笑嘻嘻地道。 李卫睁大了眼佯装吃惊地道:“哟,你竟然会知道这句话,看来这段时间没白学啊。” 梅璎扬一扬小拳头得意地道:“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本姑娘是谁,一学就会,一点就通,比你可聪明多了。” “别忘了你会的都是跟谁学的。”李卫笑眯了眼,不理会被他噎地说不出话来的梅璎。 “你们两个一天不斗嘴是不是就难受得紧啊!”雪倾摇头笑斥了一句,与温若曦和解令得她心情甚好,侧过头指了暖壶对尚愣在那里的芳初笑道:“现在可以沏壶热茶了吗?” 芳初回过神来,忙为她与温若曦一人沏了一杯热茶,更亲自端予雪倾屈膝赦然道:“奴婢适才言出无状,请雪福晋恕罪。” “不知者不怪,你也是为了维护姐姐,我若怪你岂非连姐姐也怪了吗?相反我还要谢你才是,幸好姐姐身边有你这个忠心不二的奴才,这些日子才不至于太过清苦。”雪倾接过茶示意芳初起来,笑意一直挂在唇角,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开怀过了。 “对了,姐姐,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当真是如此凑巧捡到我丢的金簪吗?”与温若曦一道落坐后,雪倾将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温若曦捧了略有些粗糙的茶盏笑一笑道:“你会问就表示不认为这是凑巧。” 她顿一顿道:“昨夜我确实是洒酒弄湿了衣裳,本打算提前回去就算了,没想到走到半路的时候,看到你在前方匆匆而过,仿佛在追什么人,我一时好奇便悄悄跟了过去,之后便看到你跟李忠在说话,在李忠走之后还将发上的七宝玲珑簪掷到树丛后面。我记得这簪子是贝勒爷送你的,你素来珍视,断不会毫无理由乱扔,必是当中另有缘由。再联想到你来了厨房后那突然不见了的人影,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不敢确定,为防万一所以将那簪子捡了起来,随后便回揽月居换衣裳,在我赶回到清音阁时,发现那里乱哄哄的,我知必是出了事,所以躲在一旁没有立刻现身,直至年福晋说要将你送至宗人府。不过说起来你最应该感谢的还是徐太医,多亏他揪出下药之人才彻底洗脱你的嫌疑。” 说到此处温若曦秀眉微蹙睨了雪倾道:“妹妹,你是否已经猜到是何人在设局害你?” “姐姐不是也猜到了吗?”雪倾徐徐拨着盏中的碎茶叶末头也不抬地道“不想她竟恨我到如厮地步,不惜借未出世的孩子来害我。虽然我亦不喜叶氏,但孩子终归是无辜的,六个月的孩子都已经成形了。” 温若曦亦有不忍之色,叹息道:“可惜一切都只是我们的推测,没有真凭实据,根本奈何不得年氏半分;年氏之宠在于美貌更在于家世,若无十分把握万万动她不得,否则只会为自己招来灾祸。” “我知道,此事不急,来日方长,我不相信她永远都可以只手遮天!”雪倾眸中射出冰冷若秋霜的光芒,从今往后,她与年忆南不死不休。 从温若曦处出来已是午时,秋阳滟滟高悬于空,洒下细碎的金色,虽仍能感觉到些许暖意,但更多的是彻骨的秋寒。 “快到冬天了呢!”雪倾喃喃轻语。 李卫在一旁接了话道:“是呢,奴才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外面都结霜了,一天比一天冷,等到了十月差不多就可以生炭取暖了。” “待会儿将姐姐这里缺的东西都送一些过来,另外告诉揽月居的管事,让他好生照料着,若有什么差池或怠慢我唯他是问。”她这话不止是说给李卫听,更是说给站在庭院中的那几个格格听,果不其然,她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着不知如何是好。 回到净思居的时候,恰好看到小路子领着几个小厮提着数筐银炭回来,见到雪倾赶忙上前打了个儿千,说是高管家见天气渐凉怕今年冬天来得早,所以让负责内务那些人先将各房各院的俸例银炭给领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意欲谋害四阿哥子嗣的事竟如插了翅膀一样,传入紫禁城中,德妃与康熙先后得知,皆是震怒不已,特意宣胤禛进宫问话,待得知下药者已经被杖毙时方才暂息雷霆之怒,但为慎重起见,康熙决定自太医院中择一人负责照料她们两人的胎脉,直至平安生产,而容远自是最好的人选,叶秀的胎儿全靠他才能保住。 “什么?徐太医?”胤禛难得有空来陪自己用晚膳,李玉薇本是极高兴,不想吃到一半胤禛突然告诉她以后她与叶凤的胎由徐太医负责照料,惊得她几乎要从椅中站起来,亏得双手紧紧抓住扶手才强行遏止想要站起的身子。 “不错,皇阿玛已经命李德全传喻太医院,从明日起徐太医每日都会来给你和秀儿请脉,直至你们安然产下皇孙。”胤禛挟了一片冬笋到她碗中,“来,多吃些,我看你都已经四个月的身孕了,人却一些也没胖过,必是吃的不多,长此以往孩子又怎会长得好呢。” “多谢贝勒爷。”李玉薇的笑容有些勉强,“其实有妾身和腹中胎儿都安好,也有大夫每日来请脉,实不必劳烦徐太医,让他来回奔波。” “外头那些所谓的名医哪有徐太医医术来得高明。”胤禛不以为然地说着,用银调羹勺了口汤后道:“至于他的辛劳我也知道,只要你们安然生下孩儿,我必会重重谢他。” 见胤禛心意已决,李玉薇不便再说什么,默默吃着碗中的米饭。 “你怎么会过来?”雪倾半躺在贵妃榻上,看到容远进来略有诧异。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乍一见雪倾,容远还是被吓了一大跳,不过半月没见而已,她却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形容消瘦,眼眸中看不到一丝神彩,唯有深深的惊惧,而眼下更是触目惊心的青黑,显然已有许久不曾合过眼,梅璎正小口小口喂她喝着刚炖好的参汤。 “皇上命我负责照料二位福晋的胎儿,在她们生产前我每日都会来请脉。”他放下背在身上的药箱略带了些责备道:“我若不来,还不知道你变成这样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有鬼魅做祟?” “我也不知道。”雪倾神色黯然,连耳下的玛瑙坠子都似蒙了尘,无一丝光辉,“我一直不相信世间有鬼神,但此刻我真的有些怀疑这世间是否竟真的有鬼,若没有,为何我现在只要一闭上便能看到那张血淋淋的鬼脸,即便好不容易睡着了也很快会被噩梦惊醒。” “冤鬼缠身吗?这府中最近可有死过人?又或者与你有关?”容远追问道。 雪倾摇摇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梅璎放下还剩有一小半的参汤心有余悸地道:“若说最近府中死过什么人的话,那便只有弘晖世子,可奴婢看到的却是个女人,眼睛流血舌头吐出好长的女人,与那天在清音阁听戏时所看到的差不多。小卫子说是这府里以前死的人,” “哦?你之前曾见过,且仔细说来与我听听。”待听完梅璎的叙述后,容远又仔细问了雪倾所见鬼魅的样子,发现当中有所出入,虽皆是女鬼,但一说满脸鲜血一说口吐长舌,并不一致。 他对雪倾遇鬼之说一直心存疑虑,活了这么多年都没遇到鬼,怎么现在说见便见着了,还有柏薇,虽然她此刻不在贝勒府中无法细问,但根据梅璎的描述柏薇所见的只有一个白影。 呃,他突然想起梅璎不经意间提起的一事,莫非……他忙问道:“你说你在见到鬼魅前曾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嗯,不知是从何处传来,香气好闻的紧。”梅璎的回答让容远神色更添几分慎重,从随身药箱中取出几个小瓷瓶,从中各自倒了一些粉末出来混在一起,然后倒在梅璎掌心,“你仔细回想一下,所闻香味与眼下这个是否有几分相似?” 雪倾与容远相处十余年,最是了解不过,知他这般模样必是想到了什么,忙示意钰棋扶起自己,凝神往他们看去。 梅璎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容远神色少有的严肃,不敢多问努力在脑海中回想当日所闻到的香气,与此时手中那些个粉末混在一起的香气相较,时隔多日且那香气又只是昙花一现,记忆实在有些模糊,她沉吟了许久方才不确定地道:“似乎有些相似,但奴婢不敢确定。” 容远神色越来凝重,目光死死盯住梅璎捧在手心的那摄粉末最后移到袅袅从香炉空隙间升起的轻烟,许久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相似就对了,想不到,想不到这世间竟真的有这种东西。” “徐太医,梅璎闻到的香气是否与我近日见鬼有关?”雪倾并非蠢人,见容远这般模样隐约猜到事情或许并非像表面所见的那般简单。 容远并没有回答雪倾的问题,而是对梅璎和钰棋两人道:“你们赶紧将门窗都打开,然后把香炉中的香给熄了。” “这……”梅璎两人迟疑着没动,眼下外面可是冷得很,主子身子本来就虚若再让冷风给吹了如何是好,再说这香是用来给主子安神辟秽的,熄它做什么? “按徐太医说的话去做。”雪倾揉着额头勉力提起一丝精神吩咐道,她相信容远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梅璎两人答应一声,将门窗一一打开,在打开东面的沉香长窗时忽闻外面有响动,奇怪地探头朝外头看了一眼,并未发现什么,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正奇怪间,身后雪倾已是问道:“梅璎,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梅璎一边回话一边用竿子将窗支好,匆忙回身的她并没有发现在梨儿正紧紧捂着嘴巴蹲在窗子底下,而在她脚下有一根被踩断了的枯枝。 芬芳宁神的安息香被钰棋用茶水浇灭,再加上门窗大开,缭绕在屋内的香气很快四散而去,直至屋中再闻不到一丝香气后,容远才示意梅璎她们可以重新将门窗关起,只是这一会儿功夫,刚才还温暖如春的屋子已是一片冰寒,冻得梅璎几人手脚冰凉。 “徐太医,现在可以说了吗?”雪倾盯着容远缓缓问道,神情一片凝重。 容远沉沉点头道:“适才听梅璎姑娘所言,似乎每一个人所见的鬼影都各不相同,这显然与常理不符,纵然真有鬼,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所见的也应该相同才是,何以会截然相反,所以微臣便怀疑这当中是否另有隐情。想起梅璎曾说在见鬼前闻到一阵香气,令微臣想起从前在医书中看到的一则记事,传言古时有一种迷魂香,可使人产生幻觉,而这幻觉便是世人口中的鬼!微臣本以为这是无稽之谈,纵然真有此香也早已失传,没想到这世间竟然还有。” “你是说我与梅璎所见的鬼皆是迷魂香所造出来的幻觉?”适才被冷风一吹,雪倾浑浑沉沉的头脑恢复了几丝清明。 “若微臣所料不错的话,雪福晋在见鬼前应该已经开始焚香。”见雪倾点头他又接着说下去,“所以微臣便将丁香、霍香、沉水香混合在一起让梅璎闻,这几味是制造迷魂香必然要用到的香料,果然与之相似,所以微臣可以断定,必是有人将少量迷魂香偷偷混在安息香中,只要一燃香,这迷魂香便会在不知不觉中令福晋产生幻觉,以为有冤鬼缠身,寝食难安。” 司琴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说不通,“既是混在安息香中,为何只有主子和梅璎产生幻觉,而我们几个都没事。” “因为你们并没有一直呆在屋中,我说过,混在安息香中的迷魂香是少量的,短时间并不足以让人产生幻觉,梅璎姑娘也是在陪夜的时候才声称见到鬼,但凌福晋却是长久呆在屋中,少有出去的时候,她吸入的迷魂香是最多的。”他看了雪倾一眼道:“眼下屋中通风去了残余的香味,福晋可有感觉好些?” 雪倾尝试闭上双眼,果然眼前并无鬼影出现,顿时心中一喜,正要说话,忽地白衣鬼影再度出现,面目狰狞的伸出双手向她抓来,吓得她一下子睁开眼睛,抚着心悸的胸口大口大口喘气,“鬼……鬼……它还在……还在啊!” 本以为自己猜测八九不离十的容远听得她这么说顿是为之一惊,蓦然道:“你还是能看到?” 雪倾用力点头悸道:“不错,它没有消失,还在这里。徐太医,会不会是你猜错了,并非迷魂香的原因。” “不可能!”容远断然否决她这个猜想,快步走到博山炉前,掀开炉盖从中取出被水浸湿的香料细细碾开,照医书记载,迷魂香中有至关重要的一味香料:罂粟,可是在这安息香中他并没有发现罂粟的踪迹,难道真是自己猜错了,与迷魂香无关? 正自疑惑之际,李卫吃力地提了一大筐银炭进来,梅璎见状忙过去搭手将炭筐放到角落里,“我以为你这么久是去哪里了,原来是去领银炭,这银炭不是还有很多吗,怎么这么急着领?” 李卫拍拍手上的灰带了一丝得意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别看现在银炭多,再过一阵子各房各院都开始烧炭取火后就紧张了,趁现在宽裕多备点,主子身子不好可受不得凉。” “咦,徐太医也在啊,奴才给您请安了。”李卫正要给雪倾请安,发现容远也在,连忙打了个千儿,随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三角黄符,“主子,这是奴才刚才趁空去万寿寺中求来的平安符,这个一定会灵,您带在身上,保准那些魑魅魍魉没一个敢靠近您。” 其实为着闹鬼的事,梅璎他们已经不知跑了多少个庙求了多少个平安符,一个都没有用。 尽管知道没什么用,但这是李卫一片心意,雪倾还是含笑收下,刚要说话,李卫忽地用力嗅了几下,将目光转向已被熄灭的错金缕银香炉,释然道:“怪不得屋里的香气淡了这么多,原来是香没了,怎么你们也不给主子添香啊。” “你说什么?”容远陡然一惊,用力抓住李卫的手迫声问道:“这屋中还有香气?” 不止他,梅璎等人皆是一脸诧异,适才门窗大开时明明所有香气都已经被吹散,安息香也灭了,怎得屋中还有香? 李卫如实点头,燃过香的屋子有余香缭绕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为何徐太医会如此激动。 当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再进屋时,果然闻到李卫所言的香气,很淡,他们之前因为长时间呆在同一个环境下所以鼻子失去了灵敏,没有发现不知从何处散发出来的香气。 见容远站在那里一筹莫展,雪倾略一思忖示意梅璎扶自己至窗前深深吸了几口冷冽寒沏的空气后重新将窗子关起,原本淡不可闻的香气在此刻变得清晰可闻,闭目将所有感知都集中在鼻尖,努力分辨香气的浓淡,相信只要找到香气最浓之处便等于找到了源头。 在满屋子的寂静中,软底绣鞋一步步落在光滑平整的金砖上,待走到正中间时梅璎豁然睁开双眼,目光灼灼落在不远处的冒着丝丝热气的炭盆上,冷冷道:“就是这里,这里便是香气最盛之处。” 容远闻言立刻以铁钳子从炭盆中挟起一块烧得通红滚热的银炭,另一只手端起未曾动过的茶水倒在上面,只听得“嗞”的一声响,白烟滚滚升起,容远仔细分辨,果然能从这白烟当中闻到比屋中所飘荡的更为明显的香气。 35 迷魂香 “这银炭一直是你在负责领取?”容远又检查了李卫刚拿来的那筐银炭,果然也发现有迷魂香。 李卫此时已经从钰棋嘴里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见他盯了银炭这么久,知道问题必是出在这上面,连忙跪下道:“自天寒后银炭一直是奴才去炭房领取,但奴才对天发誓,绝没有动过任何手脚,更不曾意图加害主子,请主子和徐太医明鉴!” “起来。”雪倾不堪久站,拢手于袖在花梨木椅中坐下声音虚弱地道:“你是我身边的人,我自不会怀疑你,你且仔细想一想,每回去领炭的时候可有什么怪异之处。” 怪异……李卫低头想了很久方才有些不确定地道:“奴才不知道这算不算怪异,炭房的小厮王保与奴才有点过节,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数年前他和几个小厮躲在一起赌牌的时候被奴才看到,说了他们几句,后来这事不知怎么被李福晋知道了,罚了王保一个月的例钱,王保以为是奴才告的密,所以自此之后对奴才少有言语,可是这些天在炭房里碰到的时候,他竟主动跟奴才说话,态度甚是热情,有说有笑的,还捡最好的银炭给奴才装好带回来。奴才还以为他是想通了所以也没在意。” 在容远指出炭有问题后,早有人取水来将之浇灭,虽然屋中暖意不在,但困扰雪倾许久的鬼影却真的没有再出现过,令她的精神有所好转,想起事来也没那么累,略略一想道:“几句争执而已他却可以记上数年不忘,可见王保并非一个心胸宽阔之人,既如此,又怎可能突然释怀与你重修旧好?要我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是奴才疏忽,幸好这次有徐太医,否则奴才害了主子尚且不知,请主子责罚!”李卫连忙跪下请罪,神色懊恼不已。 “与其请罪倒不如将功赎罪来得更好些。”雪倾瞟了他一眼转向容远道:“徐太医以为呢?” “迷魂香材料繁多,制作复杂,绝不是一个下人所能做到的,况且福晋与王保并无过节,所以微臣猜测王保只是一个服从命令者,在他背后必然有一个主使者,唯有找出这个主使者福晋才能真正安枕无忧。” 雪倾举袖掩口微微一笑道:“徐太医所想与我不谋而合,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个王保还有……他身后的大鱼。” 容远将一张刚写完墨迹尚未干透的方子递给钰棋,“福晋这些日子被迷魂香所扰,心神损耗巨大,这张方子有助于福晋调养身子,微臣在太医院尚有事,先行告退。” “今日这事多谢徐太医了,雪倾铭感于心,梅璎,替我送徐太医出去。” 待容远走后,雪倾立刻唤过李卫,命他设法打探王保的情况,李卫动作很快,夜幕还未降临时便已经打听到了大致情况。 王保是一个赌徒,尚不曾娶妻,自幼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弟弟在家中种田,听说与弟弟感情极好。 他与前些天被杖毙的小四关系匪浅,小四死后他还偷偷摸摸去祭奠过。 “赌徒之间也会有情义吗?雪倾”对此嗤笑一声对李卫道:“去把王保叫来,就说我有事问他。” 李卫迟疑了一下道:“现在传王保您不怕打草惊蛇,惊跑了他身后那条大鱼?” 雪倾站在窗前仰头看着犹如巨网的夜幕从天边缓缓垂落,细碎的发丝与流苏一道在将落未落的夜幕中飞舞,“我就是要来个引蛇出洞,你只管去传就是了。” 见雪倾不欲多说,李卫识相地闭上了嘴巴,答应一声后快步离去,不多时,他领了一个三十出头蓄着短须的人进来。 “启禀主子,王保来了。”李卫话音刚落王保立刻打了个千儿恭谨地道:“奴才给雪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起来吧。”雪倾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忍着心中的厌恶徐徐道:“你在府中多少年了?” 刚进来时王保眼珠子便悄悄转了一圈,发现这么冷的天屋中竟没有燃炭,本就有些不安的心越发往下沉,忐忑不安地道:“回雪福晋的话,奴才十九岁进府,至今已有十二年了。” 雪倾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扶着梅璎的手起身踱至他身前,“那就是说贝勒府刚开牙建府时你就已经在了,算是府中的老人了,如今又任着炭房管事一职。既如此,当更加明白身为奴才的本份。” 说到此处声音骤然一冷,厉声道:“为何你竟敢如此敢大妄为做出谋害主子之事?” 王保脸色一变双腿微微发抖,但仍强自镇定道:“奴才不知道福晋此话是何意?” “事到如今你还要跟我装糊涂。”雪倾朝李卫撇撇嘴,后者立刻会意地从角落中搬出那筐未动过的银炭,“哗”的一声悉数倒在王保面前,王保的脸色在看到那筐银炭时骤然变得灰白,哆嗦不止,连最后一丝侥幸也化为乌有,事情必然已经败露无疑。 果然,李卫怒气冲冲地将空筐往地上一砸,用力攥着他的衣领恶狠狠地低吼道:“王保,你好大的胆子,敢竟在银炭中混入迷魂香陷害我家主子,害得我家主子以为冤鬼缠身,夜夜不能安枕,你可知这是死罪!”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迷魂香什么的更是连听都没听过,你们不要胡乱冤枉我!”王保大声否认,但慌乱的神色已经出卖了一切。 “冤枉你?很好。”雪倾无声的一笑,素手抚过垂落颊边的珠络道:“小卫子,去将此事禀报贝勒爷,就说我已经抓到令我噩梦缠身的那只鬼,想来贝勒爷一定会很有兴趣的,你说贝勒爷会怎么处置他呢?” 李卫咧嘴露出雪白森寒的牙齿,“奴才听说刑律中有一种刑罚名为凌迟,用渔网将人紧紧网起来,然后用小刀一片片割下露在渔网外的皮肤,据说有人足足被割了一千多刀熬了十余天才死。” “不要!”王保胆子本就不大,如今被李卫这么一吓顿时肝胆俱裂,扑到雪倾脚边涕泪横流地叩头不止,“雪福晋饶命,奴才知错了,奴才下次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还有下次?”这一句话问得王保大气都不敢喘,只一昧叩头求饶,待其额头磕得一片红肿后,雪倾方弯下腰,一双铗长幽深的双眸幽幽盯着王保,“你想活命吗?” 王保连忙点头,心里后悔不已,早知如此就不该贪那点银子,现在怕是连小命都要没了,都怪上次那群人,若非他们赢得太狠,自己与小四又何须铤而走险,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想活命的话就告诉我究竟是让你下药害我。”雪倾握着手中的暖炉沉声问,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打在屋檐上“叮叮”作响。 “我……我不知道。”王保缩了缩脖子神色不安地回答。 雪倾知道这种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当下命李卫去请胤禛来,见李卫真的要走,王保吓得几乎跳起来,连滚带爬拉住李卫的衣角忙不迭地道:“我说!我说!” “是……是南福晋!”王保咬牙吐出这个名字,“小四死后第二天,我想起他说还有三十两银子藏在床底下,便起了贪念想先拿来应应急还些赌债,哪知恰好被南福晋看到了,她说只要我肯替她办事,今日之事她就当没看到,甚至可以再给我一百两银子,这样一来我不止能还清赌债,还可以有余钱娶一房媳妇,奴才当时也是走投无路,所以就答应了。之后她交给奴才一包香粉,让奴才混在银炭当中,只要净思居来取炭,便给他们混了香粉的炭,至于这是什么香,奴才是真不知道,求福晋大人有大量,饶过奴才一条狗命!” 雪倾并不意外,自清音阁一事后她就知道南衣绝非表面所见的那么简单,其实能在这王府中生存的人又有哪一个是简单易与之辈,唯一的意外就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又动手。 “瓜尔佳氏!”雪倾嘴角微微扬起,有森然的恨意在眼底跳跃,她步步紧逼,若一昧退让,只会令自己连最后的立足余地都没有。 “王保,我可以保住你性命,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得在贝勒爷面前重复一遍刚才说过的话,否则必让你受尽千刀万剐之苦。”她言,不容置疑。 王保忙不迭点头,于他来说保住小命才是最要紧的,何况他本就是受银钱所惑,对南衣并无半点忠心。 此刻胤禛尚未回来便先在将他带下去后,雪倾睨了一眼司琴他们刚摆上桌的晚膳摇头道:“撤下去吧,我不想吃” 梅璎盛了一碗珍珠西米露小声道:“主子今儿个一天都没用过什么东西,纵然再没胃口为了身子也得吃些东西,何况待会儿还得喝徐太医开的药呢,空腹可怎么行。” 雪倾放下手中已经有些凉的暖手炉接过白瓷小碗,徐徐舀了一勺在雪白椰奶中若隐若现晶莹若珍珠的西米在嘴里,明明是甜的,但吃起来却索然无味,垂眸轻轻道:“虎无伤人意,人却有害虎意。想要平平静静在此度过一生,在这府中比登天还难。” “这本就是一个人吃人的世道。”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李卫将窗子关起来以免风雨吹进来,“只是受宠就一定会受人嫉妒,心慈手软只会害了自己,主子该早些习惯才是。” 雪倾叹了口气再不说话,勉强将一碗椰香西米露吃完后她拭一拭手起身道:“走,咱们去见一见这位南福晋。” 悦锦阁是南衣的居处,此刻她刚用过晚膳,正在喝茶,听到下人禀报说雪倾求见时愣了一下,眉头微微一皱,她与雪倾自在清音阁之后可说是撕破了脸,她怎会突然到自己这里来,还是夜间下雨时分,唤过贴身侍女芙儿,“你去看看王保可在炭房,若不在的话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芙儿退下后不久,南衣迎上了正缓步走进来的雪倾,亲热地挽了她手臂含笑道:“外面风大雨大的妹妹怎么说来就来,真是稀客,快请坐,从祥看茶。” 雪倾不着痕迹地抽出手同笑道:“入府多日一直不曾来拜访过姐姐,实在惭愧,还忘姐姐见谅。” 南衣恍若未觉,打量了雪倾一眼道:“听闻妹妹近日被鬼神所拢,终日寝食难安,精神不佳,眼下看来却是一切尚好,看来只是谣传而已。” 雪倾解下略有些湿意的披风递给随侍在侧的李卫扬眉道:“姐姐不是素来相信鬼神吗?怎么现在也觉得是谣传了吗?” “我只是觉得妹妹福泽深厚,鬼神纵是见了也当避退才是,怎敢惊拢。”南衣是南方女子,有着京中女子少有的婉约,在珠玉玲珑下容色更添清丽,似一朵临水之花娴静优雅,偏偏这是一朵见血封喉的毒花。 “姐姐若是真相信鬼神的话,便当谨记一句话: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只是时辰未到。”雪倾意味深长地说道。 “那就等报应来了再说。”南衣不以为然地道。 玉儿很快便沏了茶来,双手奉予刚刚扶椅坐下的雪倾,恭谨地道:“雪福晋请用茶。” “好香。”雪倾揭开茶盖微微一嗅轻笑道,“姐姐的茶好香啊,不知里面加了什么?” “妹妹这话问的可真奇怪,茶水里自然是加茶叶了,还能有什么?”南衣脸上一派笑意,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定会以为她们是极要好的姐妹。 雪倾目光一转,似漫不经心地道:“譬如……迷魂香。” 南衣心里一凛,暗道她果然是为此而来,可惜了……若能再多些日子,以迷魂香的功效,钮祜禄氏纵然不死也要落个半疯的下场。 “妹妹今日的话姐姐当真是一句都听不懂,迷魂香又是什么东西?”她故做不解地道。 雪倾将一口未动的茶盏往桌上一放,目光幽幽若古井,沉声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姐姐指使王保将迷魂香混在银炭当中的事我已经一清二楚,我今日来是想问姐姐一句,我自问入府以来并不曾得罪过姐姐,为何姐姐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害我?” 南衣吃吃一笑,自瓶中取一枝蝴蝶兰在鼻尖闭目轻嗅,“妹妹,我这做姐姐的奉劝你一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何曾有害过你。” “王保已经一切都招了,只要将他与那些掺了迷魂香的银炭往贝勒爷面前一送,姐姐你纵是说得舌绽莲花也无用。” “既如此你又何必来这一趟?”花香徐徐安抚着南衣沉静表情下略微急燥的心情,眼睛不自觉地瞟向门口,芙儿什么时候能回来…… 36 鹿死谁手 “我来,是想给姐姐留一条活路。”她话音刚落便见南衣吃吃笑道:“这么说来,我还应该谢谢妹妹你了?” 雪倾不理会她的讥笑淡淡道:“姐姐是聪明人,当知这世间性命才是最宝贵的,没了性命一切荣华皆是虚妄。姐姐前后害我两次,照理说我应该恨煞姐姐才是,但我心知凭姐姐一人之力绝对做不到这些,背后必然还有人,所以只要姐姐肯说出主指使是谁,我保证会在贝勒爷面前替姐姐求情!” 南衣闻言笑意更盛,掩唇道:“想来妹妹就是这样唬王保供出我来的吧?只可惜我不是王保,不会上你的当,劝你还是别费这心思。再说,好戏才刚刚开始,鹿死谁手还是未知之数。” “姐姐当真如此冥顽不灵?”雪倾没想到南衣如此嘴硬难缠,明知王保已经将她供出来还不肯松口,不知是故作镇定还是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南衣转着指间的翡翠戒指想了一阵道:“左右贝勒爷还没回府,不若咱们下局棋吧,若你赢了我便告诉你,我的主指使者是谁,纵然在贝勒爷面前也如照说不误;相反你输了的话,便要替我做件事,如何?” “若是你要我替你杀人放火,我是不是也要答应?这赌注未免有失公允。”雪倾一言指出其话语中暗藏的陷阱。 “自然不会。”南衣唇角轻扬,悠然道:“怎样,有没有兴趣赌这一局,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想要扳倒年忆南,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尽管猜不透南衣在打什么主意,但雪倾仍是决定赌这一局,接过玉儿递来的棋子冷冷道:“希望姐姐输了的话能够如实而言。” “你尽可放心。”南衣安坐在椅中,左手轻抬,一颗黑色的棋子被她挟在指间,雪倾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南衣习惯用左手。 棋子应手而落,几乎是在她落棋的下一刻,白棋便紧跟而至,南衣没料到雪倾动作会如此之快,略有些诧异地睨了她一眼,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在棋盘上。 既然南衣敢提议以棋局定胜负,可想而知她的棋艺必然不若,雪倾则恰恰相反,琴棋书画四艺中,棋艺并非她最拿手,所幸入府后常与精通棋艺的温若曦对弈,令她获益良多,如今十局中差不多能够胜负各半。 温若曦曾说过,下棋者最忌遇到下快棋者,因为容易被扰乱心境,但若下快棋者不能保持住冷静的话那先乱的就会是自己。 雪倾不敢保证自已能赢过南衣,所以决定兵行险招,以快棋乱南衣心境,逼其露出破绽。 而这一招似乎真有效,南衣被雪倾几乎不假思索的快棋弄得心浮气燥,不知不觉跟着她快起来,已有数次落错子,不过雪倾自己也不轻松,下快棋对她来说绝对是一个不轻的负担,不止要思考自己的棋路,还要思考对手的棋路,以便应对。 正当两人杀得如火如荼时,芙儿快步走了进来,她将伞随手交给下人,自己则走到南衣身边,小声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尽管雪倾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但她没有忽略掉在芙儿说完后南衣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 挥手示意芙儿下去后,南衣一扫之前的烦躁扫一眼棋盘上略有些凌乱的黑子轻笑道:“好险,想不到妹妹竟懂得下快棋,险些被你迫乱了阵脚,不过想要赢我,这些还远远不够!” “啪”的一声,棋子落在棋盘当中,只是一子而已,却令本来已经倾向白棋的棋局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此一来,正如南衣之前所说,鹿死谁手尚是未知之数。 雪倾落子的速度虽依然极快,但脸却愈加凝重,因为她发现南衣已经重新掌握了下棋的节奏,自己的快棋已经影响不了她。 雪倾将棋盘一推起身扶一扶鬓角珠花淡淡道:“看来我们之前的赌约要做废了,既然姐姐执意不肯将主使者说出来,那妹妹就只有将此事交给贝勒爷去裁定了,希望姐姐到时候不会后悔。” 说罢她转身往外走,而今这个时分,胤禛差不多该回来。 “慢着。”南衣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笑眯眯地叫住她道:“难道妹妹不好奇刚才芙儿说了什么吗?” 见雪倾回过头来她笑意更盛,启唇一字一句道:“她说……王保死了。” “你说什么?”雪倾身子一震,有难掩的惊意在其中。 “我说王保死了,你手中最重要的棋子已经成了一枚死棋。”她越吃惊,南衣就越高兴。 雪倾似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耳朵嗡嗡作响,王保死了? “是你杀了他?”雪倾冷冷看向正在抿茶的南衣,有难掩的怒气在其中。 “我没有杀他。”南衣拭了拭唇角的水迹起身走至雪倾耳边含了一缕残忍的笑意,以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只是告诉他,他弟弟在我手中,如果他不死,死得就是他弟弟,王保就这么一个亲人,自然舍不得弟弟死。从我利用王保在给你的银炭中下迷魂香那一天起,就已经猜到会有这么一天,若不是有逼他自尽的把握,我又怎可能让他做我的棋子。钮祜禄雪倾,想对付我,你还远远未够资格!” “你好狠的心!”雪倾咬牙吐出这句话来,藏在袖中的双手用力攥紧,不用问,南衣定是听到自己来,心中起疑所以让芙儿去寻王保,可惜自己只是将王保关起来,并没有派人看守,让他们钻了空子。 南衣仰头一笑嫣然道:“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妹妹好走,不送。” 说到这里她似又想起什么,附在她耳畔悄声道:“看在妹妹陪我玩了这么久的份上,我就好心告诉妹妹一件事,有人很想要你的命,很想很想。” “姐姐放心,我命硬得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取走的。”她言,目光落在南衣颈间封了一只正在破蛹而出的蝴蝶琥珀链坠,是破蛹成蝶还是归于虚妄,被永远封在那一刻,无从得知。 唇角微扬,含了一丝不可见的笑意在其中,回身徐徐往外走去,梅璎早已撑开流苏垂却的伞撑在她顶上,在她的身影即将没入风雨时有淡漠的声音传入南衣耳中,“她既容不下我又岂能容得下姐姐,与虎谋皮小心终有一日为虎所伤。” 南衣虽依然在笑,但明显然了一丝不自然,这句话就像一根刺一样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是夜,虽风雨交来,但胤禛依然来了净思居,自雪倾为噩梦所扰安枕后,胤禛不管多忙只要回府就一定会来看一眼雪倾,眼见她一日日因惊惶而憔悴不安,他亦是万分着急,犹豫着是否当真该如语丝所言,请法师来驱驱邪。 胤禛刚一踏入净思居正堂,便看到雪倾坐在椅中低头专心绣着手里的绣棚,他对正要朝自己请安的梅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走到雪倾身边想看看她在绣什么,哪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雪倾便将绣棚藏到了身后,仰脸娇声道:“四爷不许偷看。” “什么东西这么要紧,连我也不能看。”胤禛笑着在她身边坐下,“你怎么知晓是我来了?” “四爷的脚步声我又怎会听不出来,只是故作不知罢了。”雪倾抿唇一笑,命梅璎将绣棚拿走,自己则取过手绢细心地替他拭去沾在身上的雨珠,“待绣好了,第一个便给四爷看,现在却是不行。妾身没想到今夜风大雨大的大四爷也过来了。” “放心不下,来看看你怎么样了。”胤禛如是言道,手缓缓抚过雪倾美若杏花的眉眼,带着几分欢喜道:“又看到你笑了,真好。” 自净思居闹出鬼魅一事后,他见到的雪倾总是带着惊惶与害怕,难有展颜之时。 一句“真好”令雪倾的心中感动,有无尽的暖意流淌而过,尽管府中有那么多女子,尽管他心中深藏了一个不可触碰的女子,但他终归是在意自己的,在意自己的哭与笑,如此,便够了吧,她不能再贪心要求更多了…… 唇带着体温印在贴有金色花钿的额头,有微微的酥痒与温情,他握着她冰凉的手问道:“为何今日精神会好了这么许多?还有这样潮冷的天怎么不烧炭?” “因为妾身已经抓到了那只鬼!”在胤禛来之前,雪倾已经想好了说词。 “当真?”胤禛闻言立时坐直了身子抓着她的手急切地问。 雪倾垂下纤长卷翘的睫毛,在无声的叹息中缓缓说道:“妾身今儿个偶尔听下人说起徐太医来为两位姐姐请脉,便想着妾身是不是身子有病,所以才终是见鬼,便叫梅璎去请了徐太医来替妾身看看。” 容远来看她一事是万万不能说的,她与容远能被外人所知的只能是胤禛庶福晋与太医的关系。 “那徐太医怎么说?是病还是鬼?”胤禛并未怀疑,依旧关切地询问,手始终不曾松开。 雪倾凄然一笑,抬眼道:“幸好徐太医来了,否则妾身只怕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真正的鬼就藏在平日烧的银炭中。” “此话怎讲?”胤禛轩一轩眉,声音渐有几分冷意,显然从中听出了问题。 雪倾睨了李卫一眼,后者立刻从角落的炭筐中取出两块未用过的银炭递给胤禛,恭声道:“这是今日刚从炭房里领来的炭,贝勒爷请闻闻是否隐约有香。” 胤禛狐疑的将银炭凑到鼻下闻了闻,果然是有暗香隐藏其中,却分不出是什么香,他以目光询问雪倾。 “依徐太医所言,此香名为迷魂香,燃烧起来时,可以令人产生幻觉,其实这世间根本没有鬼,令妾身睡卧不安的鬼影乃是这迷魂香制造出来的幻觉,是有人加要害妾身!”说到最后雪倾已是声带哽咽,泪落难抑,她顺势跪在地上泣声道:“妾身自问入府之后安份守已,从未与人为难,不知为何有人要如此对付妾身。” “你先起来。”胤禛扶起雪倾,眸中含了一丝孤寒之意,略一沉吟问道:“问过炭房的人了吗?” 见胤禛眼睛望过来,李卫赶紧答道:“问过了,奴才每回去领银炭都是炭房管事王保亲自给的,所以出事后奴才第一时间去问了他,他承认是他下的药。” “一个奴才而已怎有胆子谋害主子,问了是谁主使的吗?”胤禛心思通透,焉会不明白其中之理。 李卫悄悄看了雪倾一眼,见她冲自己微微摇头心领神会之下沉声道:“回贝勒爷的话,王保抵死不肯说,最后更在库房中自尽,现尸体尚在,如何处置还请贝勒爷示下。” 胤禛冷哼一声,面容深有怒意,一掌重重拍在桌几上道:“这样死了算是便宜他了,把尸体拖去乱葬岗去喂狗。先是凤儿,再是你,到底是何人在对你们不利,当真可恨至极。” “可惜线索已断,无从追查。”雪倾默默说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她自是清楚,但王保已死,也就是说死无对证,胤禛岂会听凭片面之词就定南衣的罪,更何况,南衣只是爪牙,不抓到真正的主使者根本于事无补。 “我只要一想到身边有一个心思如此恶毒之人处心积虑要对你不利,便觉如芒在背,难以心安。”胤禛握着雪倾的手拧眉轻言,想了想又道:“你这次能安然无事多亏了徐太医,左右这段日子徐太医每日都要来府里,往后让他多来给你请请脉,若有什么事也好及早发现。” 说到这里他忽地露出几许笑意,“说起来徐太医可真是你的贵人,这短短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帮了你两次了。” “也许吧,一切听凭四爷吩咐。”雪倾笑一笑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牵了胤禛坐下刚要说话,狗儿忽地急匆匆跑了进来,在胤禛耳边说了句什么,胤禛脸色大变,豁然起身道:“当真吗?” “宫中已经得到消息,听说皇上原本已经歇下,为着这事又起来了,命李公公宣太子、阿哥与几位大臣入养心殿觐见。李公公跟奴才说完后忙不迭就走了,说还得去好几个地方传喻。”狗儿一五一十说着,临了又道:“马车已经备在府门口,朝服奴才也派人去嫡福晋处取了。” 胤禛略略一想道:“马车太慢,直接备马。老十三那边去传了没?” “李公公说已经派人去了。”狗儿紧紧跟在胤禛身后,李卫早已见机跑去开门。 门刚一打开,立时有冷风携夜雨迎面急卷而入,打湿了胤禛本就未干的衣裳,袍角的祥云纹在雨水中若隐若现。 “贝勒爷出什么事了?”见胤禛已经走到门口雪倾连忙问道,若无急事,康熙绝不会连夜传召,还是在这样的天气。 静夜无声,唯闻雨落风疾,胤禛回头,眼中有令雪倾心悸的沉重,他只说了一句话,但已经足够了。 37 国库 直到胤禛离开很久后,雪倾脑海中依然盘旋着这五个字,黄河决堤意味着什么,她从李卫口中已经听得太多。 成千上万的人流离失落,家破人亡,淹死饿死的人到处都是,若一个不好甚至会爆发难以遏制的瘟疫,这是真正的人间惨剧,怪不得康熙会连夜急召众人入宫商议赈灾一事。 雨整整下了一夜,胤禛整夜未归,雪倾亦整夜不曾合过眼,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立刻命小路子去前院看看胤禛回来没有,自己则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点心,昨夜胤禛刚一回府话还没说几句就被叫去了宫里,连用膳的时间都没有,这一夜下来必然饿的不得了, 雪倾动作极快,不消多时翠玉豆糕、栗子糕、千层蒸糕还有花盏龙眼便做好了,只要等着蒸熟便可以了,除此之外还有莲子膳粥一品,皆是胤禛平常爱吃的。 “主子,贝……贝勒爷回来了,此刻正在书房,还有十三爷也来了。”小路子喘着气道,他一得到消息就立刻跑回来了。 “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雪倾一边答应一边掀开蒸锅,见里面几样糕点皆已蒸熟,便命梅璎取来小碟仔细摆好,又一碟碟与那莲子膳粥一道放入食盒中,命梅璎小心提好后往书房行去,不曾想却在书房门口与年忆南碰了个正着,她今日穿了一身镂金百蝶穿花大红旗装,高高的发髻上插了一对九凤绕珠赤金缠丝珍珠步摇,珠络直垂至肩,极尽华贵。 “贝勒爷刚一回府,妹妹便已做好东西送来,真是有心。”年忆南笑容满面,仿佛不胜欢喜,在她身后,清月提了一个三层高的食盒,看来两人都是为同一个目的而来。 自雪倾被允许出入书房后,年忆南心中气不过,在胤禛面前痴缠撒娇许久,终得胤禛点头允她也出入书房。 雪倾眼皮一跳,不动声色的屈膝行一行礼道:“福晋不也如此吗?” 年忆南笑一笑不答话,而是走到梅璎面前,伸出精心修饰过的手指从面有不愿的梅璎手上接过食盒道:“我瞧瞧妹妹都做了些什么?” “哎呀,瞧我这人真是不小心,竟将妹妹辛苦做的点心掉在地上,真是可惜了妹妹一片心意。”口中说可惜,脸上却尽是快意的笑容,任谁都看得出她是故意的。 “福晋定要这般苦苦相逼不留一点余地吗?”雪倾努力压抑着胸中澎湃的怒气。 年忆南撕下脸上假意的笑容,冷冷扫了她一眼,“苦苦相逼?凭你也配!钮祜禄氏,别以为封了个庶福晋就真当自己是主子了,在我眼中,你依旧什么都不是。” 她言,任何敢于抢走胤禛宠爱的女人她都恨,花盆底鞋在狠狠踩过那么散落在地的糕点后离去,嚣张无忌。 雪倾恨极却无奈,如今的她尚未有与年忆南分庭抗衡的能力,不论多不甘都要忍下来,直至有能力反击的那一天。 “这个年福晋真是太可恶了,主子您做了这么久,却全被她给糟蹋了。”梅璎气呼呼地跪在地上将那么没有被踩烂的糕点吹干净捡起来。 “都脏了还捡它做什么?”雪倾不解地问。 “这些糕点只是掉地上而已,虽然不能给贝勒爷吃,但奴婢们没关系啊,主子做的这么辛苦若就此扔了多可惜,就当赏奴婢们了吧,刚才奴婢可是馋了很久呢。”梅璎知道主子心里不好受,故意捡着轻松的说,好让她不那么郁闷。 雪倾刮一刮她的鼻子轻笑道:“你啊,什么时候跟李卫一样学的油嘴滑舌,小心将来找不到人家嫁,到时候你就等着哭鼻子吧。” “那正好,奴婢就在府里侍候主子一辈子,让主子怎么甩都甩不掉。”梅璎笑嘻嘻地回答,丝毫没有在意,正要说话,看到书房门槛处还有一块没捡,赶紧跑过去,正在吹沾在糕点上的灰尘,忽地发现眼前多了一双黑色的靴子,顺着靴子往上看,发现胤祥正盯着自己看,唬了她一大跳,赶紧站起来行礼。 胤祥抚一抚剃的光滑的脑门道:“我说外面怎么有说话声,原来是你这个丫头,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躲在门口偷听我与四哥说话,该当何罪?!” “我……不是,奴婢没有!”梅璎一紧张连称呼都错了,为证明自己没有偷听她举了手里的糕点慌慌张张地道:“是糕点掉了奴婢来捡起,绝没有偷听贝勒爷和十三阿哥说话。” 她只顾着辩白,全然没注意到胤祥嘴角那抹捉挟的笑容,雪倾却是瞧得一清二楚,走过来抿唇笑道:“梅璎胆子小,十三阿哥就别吓她了,万一吓出病来可怎生是好。” 见被她揭穿,胤祥无趣地摆摆手,“小嫂子可真护着下人,开开玩笑也不行吗?” 听闻胤祥原来是在逗自己玩,梅璎气得腮帮子鼓鼓,将头扭到一边不理会他,谁想胤祥看到她这个样子反而来了兴趣,拿手指戳了戳她鼓鼓的腮帮子笑道:“你这样子倒有些像金鱼,傻乎乎的,吐个泡泡来看看?” 梅璎快被气死了,一会儿吓她一会儿又说她像金鱼,这十三阿哥分明是存心气她,所以任凭胤祥怎么戳她脸,她就是不说话,难受死他。 胤禛此刻也走到了门口,听到胤祥的话皱了眉略有些不悦地道:“都火烧眉毛了老十三你竟还有心思跟下人开玩笑。” 胤祥耸耸肩膀一脸无奈地道:“就是因为火烧眉毛所以才要开玩笑放松一下,四哥你是不知道,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脑子就没休息过,都快转不动了。” “一堆歪理。”胤禛斥了他一句对雪倾道:“你怎么过来了?” 雪倾忙回道:“妾身见昨夜贝勒爷匆匆入宫,想是没吃什么东西,所以特意做了些点心拿来,没想到不小心给弄洒了。” “无妨,适才年氏已经送来过了。”胤禛不在意地挥挥手,正要让她回去,胤祥忽地拿过梅璎提在手里的食盒,从中取出一块,也不管有没有灰尘就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点头道:“好吃,真好吃,甜而不腻,比刚才那些点心好吃多了,四哥你也尝尝。” “我没心情。”胤禛摇摇头,刚才年忆南送来的那些点心,他也只是胡乱用了几口而已,此刻事态紧急,一日想不出对策就一日不能赈灾,想到黄河沿岸无数受灾的百姓,他哪还有心情吃东西。 胤祥朝雪倾眨眨眼,示意她进来后强行将一块糕点塞到胤禛手里,“四哥,再没心情也得吃,否则身子垮了可怎么办,再说这可是小嫂子一片心意。” “就你理由多。”胤禛被他说的无法,只得接过来吃了一口,但眼睛始终放在摊在桌案前的帐册上。 雪倾不敢打扰,扯了扯胤祥的衣角小声道:“十三阿哥,你们昨晚整夜都在宫里商议赈灾的事吗?受灾的情况是否很严重?” 胤祥睨了一旁的胤禛一眼,叹了口气道:“河南决堤,缺口长达数十里,死伤多少人尚且不知,但现在最主要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朝廷拿不出银子赈灾。” 胤祥经常也入四贝勒府,知道胤禛议事并不避讳雪倾,何况他素来喜欢这个小嫂子,见她问起自是如实相告。 “这怎么可能,朝廷每年都有税赋收上来,且这几年都是太平盛世并没有战事出现,怎可能会拨不出赈灾的银两。”雪倾以为他们是在商讨赈灾方案,万万没料到竟是银钱之事,这赈灾虽花费巨大,但一般不会超过数百万之数,偌大的朝廷怎可能连百万纹银都拿不出来。 胤祥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直强迫自己冷静的胤禛忽地用力将一本帐册扔在地上,许多夹在帐册中的纸片如雪片一般飞散四落,恨声道:“因为那些银子全被人借走了!” 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将雪倾吓了一跳,梅璎更是如受惊的小兔一样,小心地往胤祥后面挪了几步,深怕被牵连,对这位贝勒爷她又敬又怕,不像胤祥面前还自在些许。 印象中胤禛素来是一个极冷静自持之人,少有发火时,即便清音阁那一次也不曾见他生过这么大的气。 雪倾蹲下身小心地捡着散落一地的纸片,越捡她越心惊,这一张张竟全是借条,五百两、一千两、五千两等的借条,落款者各不一样,但无一例外都是朝中官员,许多名字雪倾都从凌柱口中听过,随意算算,只是这些借条加在一起就已超过八十万两,而这仅仅是夹在一本帐册中的借条,在书案上还有许多相同的帐册,这借款必然数以百万计,怪不得胤禛发如此大火。 “这钱,不能追讨回来吗?”雪倾将整好的帐册借条小心放在书案上。 胤禛冷然道:“怎么追?满朝文武都借了,去追哪一个好?何况这一时半会儿又哪来得及,受灾的百姓如何等得了这么久。” 雪倾记得胤禛以前说过,今年的兵饷也只发了一部份其余的户部一直拖着,当时户部说是国库无银,只以为是推脱之词,没想到竟然是真,“这些事难道以前没发现吗?” 胤祥苦笑一声代为答道:“管户部的是太子,他自己都从国库借了银子又怎么去追讨别人,何况追讨银子吃力不计好,太子岂肯冒着得罪臣工的危险去讨这银子。昨夜四哥与户部的大人整整算了一夜,如今国库中可用的银子不足一百万两,靠这些银子去赈灾无疑是杯水车薪,再说全拿出去了,万一再出什么事,朝廷又拿不出银子来,这让朝廷颜面何存?国体何存?” “准确来说应该是八十九万两。”胤禛瞪着因熬了一夜而通红的眼一脸疲惫地道 雪倾倒吸一口凉气,堂堂大清国国库中竟然只有这么些银子,这说出去怕是没人会相信,吏治竟已败坏到这个地步了吗? 胤祥一时也没了食欲,将手里的千层蒸糕往碟子里一放道:“银子可以慢慢追,只要这些人在总是能追回来的,顶多就是得罪人而已,眼下最关键的是如何过这一关,皇阿玛还等着咱们回话呢,四哥,你想到办法了没?” 康熙一直到昨晚才知道国库被借空的事,龙颜大怒,偏太子又迟到,气得他将太子还有所有入宫商议的臣工都骂了个狗血淋头,责令他们今天一定要想出办法来,否则绝不轻饶。 胤禛无奈的摇头,他已经很努力在想办法了,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银子一切都是空谈,只要一想到河南一带还有无数灾民等着银子赈灾放粮,每多等一刻就会死更多的人,他就坐卧不宁。 “到底该怎么办?可恶!一定会有办法,可是办法在何处!在何处?难道老天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死!”胤禛恨恨地一掌拍在桌案上,既气那些借走了国库银子的大臣,也气自己的无能为力,从昨夜到现在,他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可就是想不到一个可行的办法。 “四爷别急,天无绝人之路,也许很快就有办法了。”雪倾盯着那些个借条心里骤地浮现一个大胆的想法。 “妾身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且说来听听。”尽管胤禛不认为这一时半会儿的雪倾能想到什么好办法,但此刻大家都一筹莫展,听听也好。 胤祥亦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小嫂子,这屋里就咱们几个人,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 雪倾展一展袖子,仔细斟酌了话语道:“国库无钱,是因为钱都流入到个人钱袋中,既如此咱们何不以朝廷的名义向那些富户借钱,只要过了眼前的难关,朝廷自然会将钱还给他们。” 这是一个极大胆的想法,以至胤禛二人听到时愣了一下,但很快便醒悟过来,对啊,既然大臣可以向国库借钱,那朝廷又为何不可以向富户借钱? 其实这个办法不见得多巧妙,但胤禛他们都习惯了国库拨银,被原有思维所限制,雪倾不在朝中自不受其所限,能够反其道而思。 “不错,这是个办法!”胤禛眼睛一亮,深锁一夜的眉有所舒展。 “可是那些富户会肯吗?”胤祥也认同这个办法,但想要实施起来怕没那么容易,越富的人就越将钱财看得紧,想要他们主动借钱捐银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且这帮子人大多都跟皇亲贵戚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由不得他们不同意!”胤禛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冷哼一声决然道:“既然要做,那咱们就做一场大的。” 他看了一眼不解的胤祥道:“我问你,现在这世道什么生意最能赚钱?” “绸缎?酒?粮?”胤祥摸着冒出青色胡渣的下巴接连说了好几个答案,但胤禛都摇头,他实在想不出,懒得再想便问站在一旁含笑不语的雪倾,“小嫂子,莫非你已经猜到了?” 雪倾眼眸一转,替二人各自斟了一杯茶后道:“都不是,十三爷忘了,论赚钱当然是朝廷垄断的行业,譬如说盐!”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胤祥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道:“对啊,我怎么把他们给忘了,四哥是要拿盐商们开刀?” 胤禛眼中一片阴鹫之色,狞笑道:“不错,这些人明里暗里不知刮了多少民脂民膏,现在是时候让他们吐出来了,我不要问他们借,我要他们自己认捐!” “事不宜迟,我与你即刻入宫面见皇阿玛,只要皇阿玛同意,我立刻就动身赶往江西找那些盐商捐钱,至于赈灾……”他想一想道:“国库里还有八十多万两银子,只要我能筹到银子,应该能接得上。” “不是你而是我们一起去江西!”胤祥的眼睛一片清亮之色,“上阵不离亲兄弟,四哥去哪里怎么能不把我给带上呢。再说那些盐商都不是好鸟,指不定到时候联合起来给四哥使阴招,我带过兵身上杀气重,好歹能镇他们一镇。” 二十年兄弟,胤禛哪会不知他是放心不下自己,当下重重点头道:“好!咱们兄弟一起,纵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好不容易想到解决的办法,胤禛一刻都不愿再耽搁,叫狗儿和周庸进来收好桌案上的帐册准备入宫。 “此次入宫,若皇阿玛同意的话,我可能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自己小心着些,若有任何不对之处尽可找莲意,我瞧着她与你颇为投缘,还有徐太医那边。至于忆南…她自小没受过什么委屈,难免有些心高气傲,你莫与她一般计较。”胤禛扶着雪倾的肩不放心地叮咛道。 雪倾替他整一整衣衫柔声道:“妾身知道,妾身会好好照顾自己,四爷尽管放心去就是,妾身等着四爷功成归来!” “一定!”胤禛在吐出这两个字后与胤祥大步离去,此刻关系千百万人生死,容不得儿女私情。 他转身,所以没看到雪倾追随在后情意缠绵的目光,这一刻,胤禛真正走进她的心里,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影子。 胤禛,你会想我会吗? 见胤禛已经走的不见了雪倾还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雪倾奇怪地道:“主子,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雪倾回过神来抚一抚衣襟上的团蝠纹,眼中有异样的光芒在闪烁,“只是……我终于可以确定贝勒爷才是真正心系天下之人,若他能在万岁爷百年之后继位为帝,于天下百姓来说应该是一件幸事。” 梅璎低头想了想抬起头一脸肯定地道:“虽然奴婢觉得贝勒爷整天板着张脸很严肃让人害怕,但他待主子很好,此次水患也很关心受灾的人,所以奴婢觉得贝勒爷是一个好人。”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知道。”雪倾微微叹息,贤名传遍天下的是八阿哥胤禩,胤禛只得到“冷面阿哥”四字,唉…… 她心中对那位八阿哥亦有几分好奇,能让所有人皆赞其贤名,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何况他还有一位胤禛心心念念的福晋,这个男人……仿佛占尽了世间的好,她真想亲眼见一见这位八阿哥,想见一见爱新觉罗胤禩是否当真胜过爱新觉罗胤禛。 雪倾走出书房仰望朝阳初升的天边,那里朝霞灿若蜀锦,绚丽无双,几乎令人不敢逼视。 但是啊……不论八阿哥有多出色,在她眼中,始终是不及胤禛一分一毫,于她而言胤禛才是最好的那个啊,永远不会变! 38 画像 午后,宫中传来消息,派四阿哥胤禛、十三阿哥胤祥为钦差大臣,去筹集赈灾款项。 同一时间派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去河南一地与当地官员共同负责赈灾事宜,务必要求妥善安置难民,控制灾情蔓延,尤其是瘟疫的爆发。 这一次不论是筹款还是赈灾都没有出现太子胤礽的名字,显然康熙对他这段时间在户部的表现甚是失望,尤其是连他自己也在管国库借款,接下来如果要催讨欠款,矛头第一个要指向的恐怕就是太子。 谁都没想到,胤禛他们这一走就是整整两个多月,到过年都未能赶回来,胤禛不在,诸女皆没什么心思过年,意兴阑珊,只在除夕夜去含元居同吃了一顿年夜饭便罢了。 雪倾除了每日去给语丝请安顺道说说话之外,每日必做的一件事便是观看送至府里的邸报,以期能从上面看到胤禛的消息,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好。 其中年忆南曾来寻过雪倾几次麻烦,但雪倾处处小心又有语丝帮衬是以并未让她抓到什么把柄,有惊无险。 柏薇倒是经常过来,一住就是好几天,每回来都要去玲珑阁陪容静说说话,说来也怪,兴许她真的与容静有缘吧,平常对人不理不睬的容静在与她相对时常会开口说话,虽暂时还没有什么起色,但总是一个好的开始。 容远依旧每日来一次府里,叶凤腹中的胎儿在他的精心调养下渐趋安稳,尽管仍不能下床但已能倚着弹花软枕靠在床头坐一会儿。 至于李玉薇那头,一次容远在替雪倾请脉的时候曾无意中说起过,李玉薇的脉像有些奇怪,明明是六个多月的身孕,可这脉像却时像六月时像五月,令他不能理解。 唯一令人意外就是正月初六那天,李德全奉康熙之命召雪倾入南书房觐见。 这是选秀之后,康熙第一次召见雪倾,也是第一次有皇上专门召见一位连名字都不曾记入过皇室宗册的庶福晋,一时间猜测纷芸,只有少数几个人隐约猜到些许。 雪倾忐忑地随李德全来到南书房,南书房位于乾清宫西南角,是康熙读书、批折、议事的机要之地,自康熙十六年设立以来每日皆有康熙亲点的翰林院士当值,譬如熊赐履、张廷玉等。 李德全在命小太监奉上新沏好的雨前龙井后垂手打了个千儿道:“皇上晚些时候会过来,请雪福晋在此稍候,奴才还有事就先行告退了。” “有劳李公公了。”李德全是康熙身边的红人,雪倾不敢怠慢连忙还礼,待李德全走后,她小心地打量着这个即便在紫禁城中也属机要之地的南书房,朝中有言:此地非崇班贵檩、上所亲信者不得入。 不知康熙为何会选在此地召见她。 此处比胤禛那个书房宽敝许多,墙上挂了许多字画,多是前朝真迹,随便一幅便是价值千金之数,雪倾在看到其中一幅画时轻咦了一声,画中别无它物,唯有一容色绝丽的女子,没有珠翠环绕华衣锦服却拥有出尘之姿,惊奇的是这女子与她竟有五六分相似,令她一下子想起荣贵妃说过的话,难道此人便是孝诚仁皇后? 画中女子明明在笑,雪倾却生出一种悲伤的感觉,且看得越久那种感觉就越明显,在笑意背后是难以言喻的悲恸,仿佛是被遗弃在人间的谪仙,无人问津。 这令她很不明白,孝诚仁皇后是顺治年间四大辅臣之首索尼的孙女,十三岁那年嫁给了已登基为帝的康熙,大婚之后夫妻琴瑟合谐,伉俪情深,尽管有三宫六院,但无一人能及孝诚仁皇后在帝心中的地位。 “你来了。”雪倾看得入了神连康熙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直至耳边传来苍劲的声音方回过神来,回过头看去,只见穿了一身明黄织锦团福绣五爪金龙缎袍的康熙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钮祜禄雪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雪倾连忙执帕行大礼参见,尽管已不是第一次见,但面对这位九五至尊依然有所不安。 “起来吧。”康熙摆摆手微笑道:“上次见你还是在康熙四十三年,一转眼都过去两年了,如何,在老四府里好吗?” “多谢皇上关心,奴婢很好。”雪倾紧张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不知皇上召奴婢来有何吩咐?” “无事。”康熙看出她的紧张,在桌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一本论语道:“朕只是突然心血来潮,想起那夜你的箫声,朕很想再听听,你能否再为朕吹奏一曲?” 雪倾心头一松,抿唇轻笑着从袖中取出昔日康熙赏的玉箫,手指从温润的箫身抚过,“李公公来传旨的时候,奴婢就想着有机会再为皇上吹奏一曲以谢皇上赐箫之恩,所以就将玉箫带在身边,不曾想竟是带对了。” 康熙微微点头,抚着颔下花白的胡须道:“还是吹那首《平沙落雁》吧。” 明明是在与雪倾说话,目光却久久落在画中女子身上,露出缅怀之色。 雪倾并不知道这些,她深吸一口气取箫而奏,平原之上盘旋顾盼、雁落回旋的情景再一次随声而来,直至一曲落下时眼前依稀能见雁影。 人有情,方能吹奏出曲中真意,这是再高明的乐师也模仿不来的技巧,也是康熙喜欢听她吹曲的原因所在。 雪倾见康熙始终盯着画中人看一言不发便借机问道:“她是皇上的妻子吗?” “不是,是一位故人。”康熙的回答令雪倾诧异,那人竟不是孝诚仁皇后? 可荣贵妃明明说自己像极了孝诚仁皇后,她没理由临死还要骗自己,此人若非孝诚仁皇后又是谁,竟能让康熙将她的画像放在书房中。 “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些像她?”见雪倾点头,康熙起身走至画前,手指轻轻抚过画中女子的衣角,有无尽的眷恋在眼底,“除却若欢,你是我见过最像她的人。” 还有一句话康熙没有说,雪倾在吹箫的时候,那种神态简直与她一模一样,连他都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一切还在四十五年前,他在延禧宫中一边看外面花开花落一边听姨娘弹琴吹箫,欢乐无忌。 若欢? 按康熙的话来算,此人似乎是顺治年间的妃嫔,雪倾心里充满了好奇,旁敲侧击地问道:“皇上很想她吗?” 康熙清瞿的面容露出苦涩的笑意,“想又能如何,终是一世不得见了。罢了,不说这个了,你会吹箫,那琴呢,会弹吗?” 见康熙不欲多说,雪倾很聪明地没问下去,垂目道:“会弹一点,只是不好。” “会弹就行。”康熙拍一拍掌,立刻有小太监抱了瑶琴进来,待其退下后示意雪倾随意抚上一曲即可。 手,抚上琴弦,几乎没有多想,一首《若相惜》应手而出,那是她最喜欢的曲子,为晋朝竹林七贤之首的嵇康所作,与《广陵散》齐名,历经千年,其曲其意为众多文人雅士所喜爱。 康熙初时还不在意,待听到后面已是勃然变色,背在身后的双手微微发抖,怎么会? 他不会忘记,这曲子是姨娘生前最喜欢的曲子,他曾不止一次听她弹起过,想不到雪倾第一次弹就选了首曲子,当年侍侯姨娘的人都已经故去,除却自己不可能还会有人知道,难道真是姨娘显灵了吗? 专心抚琴的雪倾并不曾注意到康熙的激动,她沉浸于琴曲之中。 “你也喜欢这首《若相惜》吗?”待最后一个琴音也落下后,康熙强抑了胸口的激动问道。 “是。”雪倾并不知晓康熙心中之事,起身后浅浅笑道:“奴婢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就喜欢上了,皇上可是也喜欢吗?” 康熙笑而不语,看向雪倾的目光越发温和,轮回之说,虚无飘渺,但在这一刻,他宁愿相信真有其事。 之后又说了一阵话,雪倾问起胤禛他们在江西的情况,她已经许久没在邸报上看到胤禛的消息了,难免有些忧心,眼下有这机会自是想从康熙口中得到确切的消息。 “你放心,他们很好,已经在江西筹到了两百余万两银子,足够赈灾所用。不日之内便能返京。”说到此事康熙脸上几许安慰,国库空虚赈灾无银一直是压在他心中的一块大石,直到胤禛快马加鞭派人回来禀报说已经筹到银两并即刻送往河南赈灾时,他的心才算松了下来。 此次胤禛和胤祥回来当要记上首功才是。 “如此就好。”雪倾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此次筹银必不轻松,两百万两,纵是巨富商贾要拿出这几十上百万两的银子也是伤筋动骨,不知胤禛他们用了何种手段才使那些视钱如命的盐商掏腰包。 雪倾一直陪康熙用完午膳才从南书房出来,此时已过午时,刚停了半天的雪又开始纷纷扬扬落下,将红墙黄瓦的紫禁城覆盖在一片银装素裹中,雪倾执伞徐徐走在出宫的路上,偶尔能看到堆在路边的小雪人,想是那些宫女太监扫雪无聊时堆彻出来的,深宫寂寞,于最底层的奴才来说更是寂上加寂,堆雪人便成了他们天寒地冻时仅有的消遣。 在路过一处梅林时,雪倾不自觉停下了脚步,此处正是她上次遇到胤禛的地方吗? 说来容易做起来却太难太难,譬如胤禛,他始终放不下林幽…… “福晋也喜欢这片梅林吗?奴才听师傅说皇上很喜欢这里,隔一阵子就会来这里走走,还有以前住在德妃宫里的纳兰格格,冬天经常拉了四阿哥往这里跑。”跟在雪倾身边的小太监四喜说道,他是李德全的徒弟,为人甚是机灵。 “纳兰格格?”这个名字雪倾甚是陌生,并不曾听说过。 四喜解释道:“是莫巴仁将军的女儿,将军夫妇死后,皇上怜其无人照顾,便接至宫中交由德妃抚养,康熙四十三年的时候嫁给了八阿哥为嫡福晋。” 原来她姓纳兰――纳兰林幽…… 雪倾笑一笑,收回抚摸着梅树粗糙枝干的手转身欲走,却意外看到了一个刚刚才提起过的人。 林幽! 尽管当初只远远见过一面,但雪倾绝对不会认错,不远处那个身着绯红衣衫娇俏灵动的女子正是胤禛心心念念不忘的林幽,也即如今的八福晋,听说八阿哥待其极好,视若珍宝,虽府中还有其他妻妾,但形同摆设,根本不能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奴才给八福晋请安,八福晋吉祥。”四喜亦看到了林幽,连忙上前请安,八阿哥如今可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他哪敢怠慢。 “公公请起。”林幽的声音很好听,婉转若百灵,目光一转落在雪倾身边,惊讶于她出色容颜的同时也奇怪自己怎么从来不曾见过,轻蹙了柳眉道:“这位是……” 四喜忙道:“启禀八福晋,这位是四阿哥府里的庶福晋。” 随着他的话雪倾欠一欠身道:“钮祜禄氏见过八福晋。” “原来是四哥的福晋,请起。”林幽恍然大悟,扶起雪倾后道:“许久不见四哥,听闻他去了江西筹银,不知回来与否?” 雪倾淡淡的笑一笑道:“有劳八福晋挂心,一切顺利,两百万两银子已经送往负责赈灾的八阿哥和九阿哥手里,听皇上所言,不日之内便可回京。” 于她,雪倾不讨厌却也不曾有好感,若非她,胤禛不会如此痛苦,她不会忘记八阿哥大婚那日胤禛借酒消愁,醉倒在蒹葭池边的样子。 “两百万两,四哥真是好本事。”林幽低头轻轻地叹息道:“只是四哥为办好这趟差事却有些不择手段了。” 本已欲走的雪倾听得这句话顿时一愣,下意识问道:“八福晋此话怎讲?” “我听闻,四哥在江西为了逼那些盐官盐商们捐钱,煽动他人闹事,在城隍庙鬼神面前摆宴,又跟十三阿哥一道将何知府扒了官服官帽推在城隍庙前不问缘由就狠狠打了一顿,弄得怨声载道。”林幽娓娓说来,露出几许不忍之色。 “那依八福晋的意思,贝勒爷该当怎么做才是?”雪倾如是问道,言词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嗤笑。 父母双亲去世时林幽尚不知世事,之后又接入宫中抚养,随后又嫁给胤禩,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样的她根本不曾受过苦,根本不曾体会过世事的艰难,只会纸上谈兵罢了。 “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才是。”她话音刚落,雪倾已紧跟上来道:“八福晋可曾听闻过一句话:一样米养百样人。有心系家国大公无私的,也有只顾自己利益视他人性命为无物的,您又怎知那些人一定会被情理打动?若他们不肯呢,是否与他们耗上一年两年?” 林幽哪曾想的那么深远,一下子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许久才憋出一句来,“这只是你的猜测,人性本善,怎会如你所言那般,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妾身自是小人不错,但他们又何尝是君子,此次若无贝勒爷和十三爷在江西不择手段筹银,八爷九爷又哪里有钱在河南开仓赈粮安置灾民?”花盆底鞋在积了尺许厚的雪地上踩出深深的鞋印,雪落无声,这漫漫梅林只闻雪倾锋锐如刀的言词狠狠刮过林幽涨得通红的脸颊,“八福晋锦衣玉食自是无碍,但那些难民呢?他们食不裹腹,衣不遮体,这大冬天的随时都有可能死去,四爷这么做无非是想让他们尽快有口饱饭吃罢了,难道这也错了?四爷十三爷费尽心机筹银,临到头却换来‘不择手段’这四个字,八福晋不觉得这对四爷十三爷有失公平吗?再说那些盐官盐商手里的钱全是刮来的民脂民膏,而今还之于民有何错,所谓的怨声载道不过是那些个盐商罢了,百姓可有怨过恨过?听闻八福晋与四阿哥一道长大,相识十余年,本以为八福晋应该很了解四爷才是,而今看来却是不尽然。” 这些话雪倾本不该说,但她实在气不过林幽这样看待胤禛,真枉费了胤禛待她一片真心。 林幽自小到大何曾被人这样指责过,气得她说不出话来,指了雪倾好半天才冷笑道:“你不用将四哥说的这么伟大,相识十余年,我比你了解他多了,四哥为人冷漠刻薄,除了身边的人从不在意他人生死,根本不是你所说的那样关心百姓疾苦,他做这么多无非是在意皇阿玛交给他的差事,想讨皇阿玛欢心罢了。” 雪倾秀美无瑕的脸庞罩上了一层薄薄的寒意,如伞缘外飘飞如絮的冬雪,她终于明白为何当初林幽会选择八阿哥为夫婿,原来从小对她呵斥倍至的胤禛在她心里只得了“刻薄冷漠”这四个字,怎及得上八阿哥贤名远播,为百官称赞。 “八福晋要这样想妾身也无法,妾身还有事先行告退。”话不投机半句多,林幽只是一朵长在温室的小花,不知世间疾苦,说得好听些是天真无邪,说的难听些便是无知。 这样的女子,与她说再多她也不会明白胤禛宁可得罪权贵也要逼盐商们捐银的苦心。 胤禛的苦心,有她有皇上有天下百姓明白就足够了…… 林幽,是善良,也是愚蠢! 39 回京 正月初九,离京两个多月的胤禛与胤祥终于踏上了京城的土地,按理钦差回京当有百官相迎,但他们踏上码头时却发现只有几个低品的官员候在那里更不见钦差应有的仪仗,一问之下方知许多官员都不约而同推称身子有恙无法前来迎接二位钦差大臣。 胤祥冷笑一声与胤禛道:“我看他们一个个不是身子有病而是心里不痛快。” “随他们去吧。”胤禛跨上马淡淡道:“那些盐商一个个跟他们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此番咱们在江西逼盐商捐款无疑是动了他们的利益,心里难免不舒服。走,咱们入宫向皇阿玛覆命去。” “这些王八羔子眼里就只有银子,总有一天要让他们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给吐出来!”胤祥暗骂一声策马追上胤禛一同往紫禁城飞奔而去,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三旬左右的中年人。 康熙对他们能在短短月余内筹到两百万银子大为赞赏,留宫赐宴之余又说了许久,直至天色渐暗方才命他们跪安。 净思居内,雪倾用过晚膳又看了一会儿书,感觉有些倦意便唤梅璎进来替她更衣卸妆,梅璎闻言笑嘻嘻地道:“主子,您往日里天天念叨着贝勒爷,怎么忘了今儿个是贝勒爷回京的大日子,奴婢听说贝勒爷此刻已从宫里出来了,指不定待会就要过来呢,若是卸妆换了寝衣你待会儿可怎么迎接啊?” 雪倾微微一笑,自顾自坐在铜镜前将耳垂上那对雕成兰花形状的和田玉坠子摘下来道:“你放心,今儿个贝勒爷肯定不会过来。” “为什么?”梅璎奇怪地问,贝勒爷素来疼爱主子,而今好不容易回来怎么会不第一时间过来看主子呢。 此时李卫恰好端了炖好的燕窝进来,燕窝有养颜滋补的功效,雪倾每日睡觉前都会喝上一盅。李卫听到她们的对话放下燕窝,在梅璎额头上弹了一下道:“你啊,跟在主子身边这么久,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梅璎捂着微红的额头瞪了他一眼道:“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啊?” “我当然知道。”李卫得意地扫了她一眼,走到雪倾身后小心地替她取下发间的金錾连环花簪,嘴里则说道:“奴才听说此次能够筹到银两,年羹尧鞍前马后出了不少力,他原来是四爷手下的人,后面调任杭州为参将,此次四爷去江南,那些盐商看准四爷们只是顶一个钦差名头在江南无根无基,所以官商勾结连成一线,不肯捐银,多亏年参将调兵相助才令他们就范,不过如此一来也就得罪了杭州将军,人还没回来呢杭州将军参他私自调兵的折子就先到了,不过被皇上压了下来,这次贝勒爷回京他也跟着来了。” 随着胤禛的回京,他们在江南所做的事也传到了京城,既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恨的咬牙切齿。 “年羹尧?”梅璎初时只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似在哪里听过,再仔细一想顿时记了起来,脱口道:“那不是年福晋的哥哥吗? 雪倾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道:“年福晋的哥哥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你说贝勒爷今晚会去哪里?” “年福晋那里。”梅璎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说出这个答案。 “既然知道了,还不快替我卸妆?何况贝勒爷都回来了难道还怕没时间见吗?”雪倾摇摇头将象牙梳子塞到梅璎手里,感觉到头皮传来微微的酥麻,目光却落在雨过天青窗纱上,她其实……真的很想见胤禛啊! 一夜无眠,翌日一早温若曦过来准备与她一道去嫡福晋处请安的时候,直笑其挂了两个黑圈在眼下,亲自取来覆面的玉露粉细细替她遮去眼下的青黑。 “姐姐,你还是打算这样寂寂一生,将大好青春韶华虚掷?”雪倾见温若曦还是往常那身素净的打扮不由得叹了口气,论容貌气质温若曦绝不输给叶凤等人,只因她自己于恩宠上面并不在意,所以至今还只是一个格格,胤禛对她亦无多大印象。 揽月居那么多格格心思各异、相互倾轧,尽管有雪倾时不时送些东西过去,但温若曦的日子依然过得并不好。 为此事雪倾曾不止劝过她一次,但每回温若曦都只是笑而不答,令人捉摸不透她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姐姐有自己的傲骨,不愿沦为家人谋得荣华富贵的工具,但即便不为他们,姐姐也当为自己考虑一下。”她苦口婆心地劝着,希望温若曦能改变初衷。 “恩宠并不可靠,何况贝勒爷心中早已有人。”温若曦抿一抿鬓边的碎发轻声道。 “贝勒爷心中那人早已成为他人妻,纵然现在难舍,终也有放下的那一天;姐姐说恩宠不可靠,那子嗣呢?姐姐难道不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看着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虽然嫡福晋待很好,但在雪倾心中真正可以毫无保留去信任的,始终只有温若曦一人,她实不愿看她就这样终老一生。 温若曦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道:“瞧把你给急的,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雪倾被她弄得越发奇怪,正自不解时芳初捧了一袭衣裳进来道:“姑娘,制衣房将您要的衣裳送来了。” “放下吧。”温若曦止了笑对雪倾道:“你说得这样在理,我又怎会听不进去呢,早在半月前便将你送我的那块玫瑰紫织锦料子送去了制衣房,本来昨日就该做好送来的,可他们赶着做年福晋要的衣裳,所以推到了现在,今儿个一早我让芳初去问的时候他们说还有几针就好了,便让芳初等在那里,一旦做好就立刻拿到你这里来,总算赶得及。” “好啊,敢情姐姐刚才是在故意逗我?哼!”雪倾这才反应过来,佯装生气地别过脸不理会温若曦,其实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欢喜。 胤禛从来不会属于她一人,既然注定要与他人分享丈夫,她宁愿那人是温若曦。 温若曦笑着扳过她的肩膀道:“好了好了,好妹妹,是我错,是我不好,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再生我气了好吗?这去给贝勒爷和嫡福晋请安时辰可就快到了,我衣裳都还没换呢!” “好吧,就饶过你这一回,下不为例啊!”尽管还努力板着脸,但眼底已尽是笑意。 当一袭玫瑰紫金织锦串珠弹花暗纹的旗装穿在温若曦身上时,纵时雪倾乍一见之下亦有几分惊艳,温若曦本就是一个婉约之中又带有几分典雅庄重的女子,只是往常心性淡泊又不愿与人争宠夺爱,所以从不在这方面费心思罢了,而今精心装扮之下自是光彩夺目,明艳照人。 雪倾又取了一套明珠项链与耳铛并一枝三翅莺羽珠钗换下温若曦身上略嫌素净的首饰,左右打量了几眼后方笑道:“好了,如此便相衬了,必然让贝勒爷一见倾心再难忘怀。” 温若曦抚一抚髻后的蔷薇花,轻声道:“以容色相侍能得几时好,终要有心才好。” 她抬头认真看了雪倾一眼,有锦绣霞光在眼中流转,“其实妹妹说的没错,一人终究难熬一生,只是五年而已我已开始觉得度日如年,往后的十年二十年又该如何去度过,终是要有些盼头才是,而孩子……”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温柔如天边云彩,双颊透着淡淡的红晕,“便是咱们这些女子唯一可以握在手中的幸福,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如你所言,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家立业。” “姐姐一定能得偿所愿!”雪倾紧紧握住温若曦的手。 “我希望能有你的孩子相伴。”温若曦回给她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她很庆幸,能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贝勒府中找到一个可以全然信任的姐妹,上天待她实不薄。 当雪倾与温若曦一道出现在含元居时,果然正如之前所料,焕然一新的温若曦立时吸引了诸多目光,包括胤禛在内,有深深的惊艳在其中,至于年忆南等人的脸色却是不大好看。 乍见胤禛,雪倾心里一阵激动,分别两月,胤禛瘦了许多,气色看着也不是很好,想是在外奔波劳累不曾好生休息过。 待两人行过礼后,语丝颔首一笑道:“都坐吧,想不到温格格原来如此貌美,我以前竟不曾发现。” 温若曦刚坐下闻言连忙起身垂首道:“妾身陋颜岂敢当嫡福晋如此称赞。”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不必自谦。”语丝转过头对胤禛道:“贝勒爷说呢?” 胤禛仔细打量了一眼声音温和地道:“确有过人之姿,这身衣裳很衬你,往常那些衣裳太素净了莫要再穿了,待会儿我让高福再送几匹料子到你那里。” 他话音刚落语丝已对瓶儿道:“待会将我那块赤狮凤纹锦也给温格格带回去。” 胤禛眉毛微微扬起,“我记得那块料子是额娘上次赏的,只赐给了你与忆南,忆南做了裙子,而你就一直舍不得裁制成衣,说那花纹好看得紧,裁了可惜。” 语丝笑抚着手间的珊瑚手钏道:“哪是舍不得,是妾身自己觉得衬不起那花色,没的白白浪费了。温格格肌肤胜雪,姿容出色,与那块赤狮凤纹锦是最相配不过了,断不至于可惜了那块上好的锦缎。” “姐姐真是大方,这宋锦一年都得了不几匹,姐姐居然也肯送出去,实在让妹妹们汗颜。”年忆南似笑非笑地抚裙说道。 “本就是自家姐妹哪有不肯的理,妹妹若是看上我这含元居什么东西,尽管开口就是,姐姐我断无不肯之理,就怕妹妹看不上眼,谁不知贝勒爷最心疼妹妹,有什么她东西都第一个往朝云阁送啊。”语丝笑意盈盈地道。 朝云阁那是年忆南入府后胤禛独独赐给年忆南居住的地方,朝云阁取其朝云初升、锦绣芳华之意。 只是年忆南对此事依旧耿耿于怀,在她看来李玉薇何德何能可以住在比她更好的地方,不过是早了几年入府,又运气好的生下一个女儿罢了,论家世论容貌哪一样能及得上自己。 年忆南笑而不答,但眉目间隐有几分自得之色,她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不需去羡任何人,有任何不如意处,想法子除去就是了。 温若曦谢了恩重新落坐,她与雪倾相视一眼,有得必有失,今日的出挑虽引得胤禛注意但亦被年忆南所忌,只是即使没有今日,年忆南又何尝会放过她们。 “贝勒爷,您这一趟去江南办差,怎得一去就是两月有余,连过年都不曾赶回来,妾身看邸报上说您在十一月时便已筹到了银。”说话的是李玉薇,她如今算起来已是七月的身孕,大腹便便,只是这衣下藏的究竟是孩子亦或是棉絮,她自己最是清楚。 “是啊,从江南到这里,十日行程足够,贝勒爷怎得走了一月尚多?让妾身们好生挂怀。”南衣亦在一旁问道。 “本来早该到的,只是中途有事耽搁了。”胤禛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至于什么事却是只字未提及,这样反令众人更加好奇,暗自揣测究竟是何事能耽搁如此之久。 “妹妹,你有没有觉得贝勒爷今儿个坐在那里的样子有些怪异?”温若曦碰了碰雪倾的手肘小声道,从刚才进来就发现胤禛今天背似乎挺得特别直,且一动不曾动过。 雪倾顺着她的目光仔细瞧了一眼并未发现有何异常之处,当下轻笑道:“哪有什么怪异,莫不是姐姐许久没见贝勒爷所以陌生了?不过姐姐放心,往后啊,估摸着你会经常见到贝勒爷,有的是时间熟悉。” 温若曦闻言又羞又气,暗中打了她一下道:“你这丫头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居然连姐姐也敢取笑。” 那厢胤禛在问了几句自己不在时府中的情况后目光转向雪倾,语意怜惜地道:“你可还好?未再出什么事了吧?” 雪倾忙敛了脸上的笑容起身道:“劳贝勒爷挂心了,妾身一切皆好。” 天下无不透风的墙,何况王保又死了,是以雪倾曾被人在炭中下药以致日日见鬼一事早已被传得人尽皆知,而今听他们提起,年忆南抿一口茶水漫然道:“说起这事,妾身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胤禛轻咳一声道:“你尽管说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吞吞吐吐。” “贝勒爷没事吧?”语丝见他咳嗽当即紧张地问,眼中有深厚的关心,胤禛摆摆手笑道:“无妨,只是嗓子有些痒罢了,多喝几口茶就好了。” 年忆南眼波一转,盈盈落在默然不言的雪倾身上,“妹妹说是王保受人指使在你炭中下了迷魂香,且不说迷魂香是何物,咱们连听都不曾听说过。就说说王保,一个下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对主子下药,难道就不曾想过东窗事发会连命都没有吗?” 雪倾目光微微一闪,掠过近在咫尺的南衣身上,后者只是安静饮茶仿佛与此无关,所谓喜怒不形于色,大抵便是如此,这样的南衣无疑是可怕的,因为她不会露出任何破绽让你去发现,而能够控制她的人更可怕。 “王保与小四一般都是赌徒,为钱铤而走险有何奇怪,妹妹会否太多心了?”语丝不以为然地道,胤禛虽未说话,但神情颇有赞同之色。 年忆南凝着一丝浅息的笑意,拔一拔耳下的金镶翡翠耳坠道:“如此倒也说得通,可是他为何要自尽呢?听说雪福晋都准备饶他一命了,只要他肯说出幕后主使者。既是为得益所诱,那便不应有忠心可言,明明可以逃过一劫,他为何要以一死来维护主使者?” “这……”语丝没想到她的问题如此尖锐,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回答,就是胤禛也是一愣,他当时还真不曾想过此事,且又恰巧碰上黄河水患匆匆入宫,如今听年忆南提起,发现确是有些古怪。 40 风雨 雪倾心头一紧,身子微微发凉,明明这一切都是年忆南在幕后主使南衣所为,可现在年忆南却利用此事来挑起胤禛对她的怀疑,且还质疑迷魂香的存在与功效,其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年忆南此人……机锋暗藏且对胤禛性子深为了解,远比她想像的更难对付。 胤禛略一思量后迟疑着道:“倾儿,当时王保是你问的话,他缘何自尽你应该最清楚,既然素言有此疑问,你不妨说出来为她悉疑。” “是。”胤禛既然这么问便表示他已起疑,雪倾不敢迟疑起身望了好整以瑕的年忆南一眼道:“王保固然是赌徒不错,但也有家人,他对唯一的弟弟极好,为了弟弟可以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幕后之人正是抓住他这一弱点加以利用。” 她顿一顿又道:“若年福晋还有怀疑的话,那筐掺了迷魂香的银炭还在,妾身现在就可叫人取来当场验证,看究竟是妾身信口雌黄还是果有其事。” “不必了。”说话的是语丝,只见她神色温和地道:“我相信雪福晋所言句句属实,无须再验,何况那迷魂香是徐太医所验,难道年妹妹还信不过徐太医的话吗?” “徐太医自是可信,妾身就怕有些人连徐太医都瞒过了。”年忆南还待再说胤禛已抬手道:“行了,正如嫡福晋所言,此事一切明了无须再言,有那功夫,你倒不妨好好查查,府中究竟是何人先后要对两位福晋不利。” 见胤禛已发话,年忆南纵是百般不愿也只得怏怏作罢,在椅中欠身道:“妾身记下了。” 胤禛颔首之余又缓了神色道:“你不是总说兄长远在杭州,一年也难得见上一面吗?此次亮工随我回京,与皇阿玛说起时皇阿玛有意留他在京任职。” 亮工是年羹尧的表字。 “当真?”年忆南眼眸一亮,娇艳如花的脸上有无尽欢喜。 “自然是真。”胤禛笑笑,正说话间狗儿走进来通禀说十三爷和徐太医都到了,此刻正在书房等候。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胤禛说着站起身来歉疚地看了语丝一眼道:“本还打算陪你一道用午膳,现在看来却不行了。” 语丝是奉皇命所迎娶,虽从不是胤禛在意之人,但毕竟生儿育女相处经年,总是有几分稀薄的感情在。 “正事要紧,何况贝勒爷已经回来难道还怕没时间陪妾身用膳吗。”语丝永远都是善解人意、宽容大度的,从不需要胤禛担心,唯独弘晖死去的那次,语丝失去所有理智,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痛。 胤禛点一点头,大步往外走,众人见状忙起身恭送其离去,在经过雪倾身边时,胤禛含了几许流光笑意道:“老十三一早过来想是没用过早膳,待会儿你下几碗面到书房来,上次在江南与十三爷说起你那放了桂花蜜的长面时老十三很是感兴趣,说回京后一定要亲自尝一尝。” “是。”雪倾微笑答应,在胤禛离去后亦向语丝告辞离去,并未看到年忆南唇边的冷凝,但即使看到又如何,她与年忆南的嫌隙早已深到无法可化。 且说雪倾回到净思居后,亲自去厨房下了面然后又取了桂花蜜洒在面上,然后才仔细端了一道去书房,然进门时所见的情况却将她吓了一大跳,因为她看到胤禛除下衣衫之后的背上竟然有一个长达数寸深可见骨的伤口,虽已经开始愈合,但看着仍然很可怕,在伤口附近甚至还有已经结痂的黑色血迹。 容远正仔细用温水清洗伤口将那些血迹拭去,然后往伤口上洒一些白色药粉,胤祥则不住地在一旁走来走去,神色愤然。 胤禛竟然受伤了? 雪倾被这件事惊得险些将端在手上的托盘给扔掉,匆忙放下快步来到胤禛身边急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四爷会受伤?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碍事小伤而已,倒是没料到你这么快就过来,把你给吓到了。”胤禛不在意地道,但下一刻胤祥已经气冲冲地道:“什么小伤,当时四哥你差点连命都没了,要不是亮工他及时赶到咱们兄弟未必有命站在这里,饶是这样四哥你也休养了近一个月才能再赶路,那些不开眼的那些山贼,要不是跑得快我非要他们一个个人头落地不可。” 那厢容远已处理好伤口换了干净的纱布重新扎好后道:“这毒并不利害,只是当时治伤的人不知毒理没有及时将毒去干净,贝勒爷只要按微臣留下的方子及时服药,不出半月当能将余毒悉数去除,只是这伤口要完全愈合却要慢慢来了。” “劳烦徐太医了。”胤禛点点头,示意狗儿送容远出去,雪倾帮着他将衣衫重新穿好后忧心忡忡地道:“四爷,还疼吗?” 原来胤禛身上真的有恙,当时温若曦说胤禛坐姿有些怪异时,她还笑言温若曦过于敏感,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真是过于粗心了。 胤禛拍拍她的手安慰道:“真的不碍事了,再说徐太医不是也说无碍了吗,难道你连他的话也信不过?” 雪倾闻言稍稍安了心,想到胤祥适才的话道:“四爷之所以路上耽搁便是因为身上这伤吗?究竟是何方山贼如此大胆竟敢伤害四爷?” “一说起这个我就来气。”胤祥大声嚷道:“明明去的时候一切都太平无事,可回来时却在江浙边境遇到一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毛贼,张口就要我们留下所有东西,还出言不逊,满口污秽。咱们本是想尽快回来向皇阿玛覆命,所以轻车简行不曾搞什么仪仗,不曾想咱们堂堂两个阿哥却被人当肥羊给截了,这钦差圣旨令牌全在行囊内怎能给他们,所以二话不说便打了起来。原以为是一群乌合之众,可真打起来时却发现一个个全是武中高手,刀刀下狠手,最可恨的是还在兵器上淬了毒,我被他们在手上划了一道,四哥更是受了重伤,幸好晚我们一步出发的年羹尧与他的亲随及时赶到,打跑了那帮子人,否则小嫂子怕是见不到咱们了。” 胤祥不是说丧气话,他至今还清晰记得四哥被砍倒在地的模样,他当时整个人都快疯了,拿了刀没命地往山贼那里冲,全然不顾自己性命。 雪倾闻言拧了长眉道:“妾身听闻山贼之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劫人只为求财,若非万不得已不可伤人性命。这既是为避免已身阴鹫伤之过甚,也是为免伤人太多引来官府围剿。且江南一带素来治安甚好,怎会出现这样一拨穷凶极恶的山贼,还在刀上淬毒,倒有点像……” “是否瞧着有点像借抢劫之名故意要我二人的命?”谁想胤禛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便张嘴接过雪倾的话,“我与老十三在路上时就曾想到过这个可能,可惜等老十三与江宁知府带兵去围剿的时候,那些山贼已经逃得一个不剩,像是早已料到会如此。” “究竟是谁那么大胆敢暗算我们,让我知道非扭断他的脖子不可!”胤祥咬牙切齿地道。 胤禛站起来沉沉道:“等着吧,总有那一天。” 有仇不报非君子,他胤禛从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既敢动他就要有付出代价的心理准备。 “罢了,先不说这个,吃面吧。”胤禛摆一摆手,指了已经有些发涨的银丝面道:“这便是上回与你说起过的桂花蜜面。” 胤祥依言端起放了桂花蜜的面吃了一口,点头道:“果然清甜可口又混有桂花的香气,好吃得很。” 在将自己与胤禛那碗面都下了肚后方才抹一抹嘴巴夸张地道:“小嫂子这面可比宫里御厨做的还要好吃,让人吃了还想吃。” “十三爷若喜欢,往后多过来吃就是了,几碗面妾身还不至于吝啬。”雪倾抿唇一笑收起碗筷道:“四爷与十三爷慢慢谈事,妾身先告退了。 待雪倾退下后,胤祥随手拿起书案上的琉璃镇纸把玩道:“四哥,昨个儿咱们面圣的时候,皇阿玛有意清理户部欠银,你说谁会接这个差事?” “这又是一个得罪人的差事啊!”胤禛摸着身后梳得齐整的辫子叹道:“依我看怕是没一个会接这烫手山芋。对了,老八快回来了吧?” 琉璃镇纸被胤祥拿在手里抛上抛下,“嗯,也就这几日的事吧,听说他在河南赈灾的差事做的不错,那些个灾民都被妥当安置了下来,且没爆发疫情,据我得来的消息,皇阿玛有意封他为郡王,呵,这下子他可就更得意了。” 胤祥在诸阿哥中只与胤禛亲近,旁的皆只是一般,说到此处他略有些不屑地道:“他能有银子赈灾还不是靠咱们在江南剥那些盐商的皮,险死还生好不容易回来了,可皇阿玛什么封赏都没有,想想真是让人气不过。” “咱们办差又不是为了封赏,有什么可气的。何况……”胤禛望着屋顶上描金画银的图案道:“我相信皇阿玛心中自有数,他不封赏自有他的理由。” 胤祥不在意地耸耸肩,他本就是无所谓之人,只是替胤禛不值,顿了顿又郑重道:“四哥,若是皇阿玛让你去追讨欠银你可万万不能接。” “怎么,拼命十三郎竟然也有怕得罪人的时候?”胤禛似笑非笑地看着胤祥。 胤祥把琉璃镇纸往桌上一扔满不在乎地道:“我怕什么,横竖就是一个人罢了,我只是怕一旦四哥你接下,太子那边不好交待,不让他还银百官不服,可让他还,你觉得他会肯吗?有这银子还吗?再者说了,凭什么骂名全四哥你一个人背,而老八他们就得尽贤名。” 胤禛何尝不知此理,他叹一口气道:“若所有人都为怕得罪他人而不接,那这差事谁来办?难道任由库银空虚下去?这一次黄河大水过了,那下一次呢?总是要解决的。” “可这样一来,背在四哥身上的骂名只怕更盛。”胤祥摇摇头,始终不赞成胤禛去接这差事。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只要真能办成实事,纵背一世骂名又如何,相信千古之后自有公论。” “千古之后吗?”多年兄弟,胤祥知道胤禛心意已决,再劝亦无用,苦笑一声拍着胤禛的肩膀道:“罢了,做兄弟的有今生无来世,若四哥当真要做这事,可千万别把我老十三给落下。” “此生能得十三弟这个好兄弟,实乃我胤禛之福也!”胤禛长笑一声,紧紧握住胤祥的手,所有言辞在这一刻皆不足以形容两人的情谊。 数日后胤禩回京,康熙为嘉奖其赈灾之功,晋其为郡王,赐号廉,是为廉郡王。 不知是否这两月来过于劳累,胤禩一回京便抱病不起,虽有心追回户部欠银却无能为力。 康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言称哪个阿哥谁能追回欠银便晋谁为亲王,可依然无人敢应,最终还是胤禛接了下来,胤祥协同办差,务求尽快追回欠银填补国库亏空,要知道户部至今还欠着兵部一整年的粮饷,若真激起兵变,这个后果哪个都抗不起。 这夜,雪倾端了参汤去书房,见胤禛伏在桌案上打盹,知其必是连日辛苦,不曾好生休息,当下取过一旁的披风小心盖在胤禛身上,她的动作极轻但仍惊醒了胤禛,抚了把脸醒一醒神道:“你来了。” 雪倾心疼地将参汤递到他手里道:“户部沉疴已久非一朝一夕所能解决,四爷纵急也无用,何况四爷身上有伤实不宜过于劳累。” 他受伤一事府中女眷里唯雪倾一人知晓,回京的那一夜他虽去了年忆南那里却不曾过夜,之后亦不曾召过人侍寝。 胤禛抿了口参汤苦笑道:“国库都快没银了,我如何能不急,早些将此差办完也好早些了了这桩心事。这次我去江南,你可知我看到了什么?” “妾身不知。”雪倾拔下头上的银簪剔亮烛芯,徐徐道:“但能看得出令四爷颇有感触。” 胤禛盯着她沉沉点头,“我在回京的路上经过一个名为江夏镇的地方,那里竟被人整个买下做了庄园,他身为士绅无须纳税无须缴粮,整个江夏镇的人都沦为那位刘老爷的家奴,我们整整走了三日才走出他的地界。这样的豪富连我都是头一次见。” 幽幽的光芒在眼底跳动,“国家艰难至斯,可那些人却依旧在那里花天酒地,挥金如土,与之相比我掏走的那两百万两于那些个人来说实在算不得。吏治已经到了不得不重整的时刻,皇阿玛心里也清楚,否则不会命我接手此事。” 他忽地握住雪倾的手,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她融入身体,“倾儿,这一趟也许我会遭无数人谩骂痛恨,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那样的决心令雪倾深深为之动容,纵被一世骂名也无怨无悔吗? 胤禛,其实你何须再问,不论你荣耀亦或者落魄,我都不会离你而去。 她反握住他的手,回给他一个安宁却坚韧的微笑,“不管前路艰难亦或者崎岖,妾身都会随四爷一道走下去,直至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星月交错的光影从疏密有致的雕花窗棱中透入,有沉静的缱绻温柔在其中,胤禛眼中有深切的感动,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借那具柔软的身躯除去最后一丝不安,“是,直至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的那一天,我都要你在我身边。” 然……在雪倾不曾看到的暗处,却有忧伤划过胤禛的眼眸,林幽……林幽……他一遍遍地在心底唤着,不论怀里的身子多么温暖,他的心都是冷的,倾儿……你若是林幽该有多好…… 41 樱花 之后的日子里,胤禛经常来看雪倾,偶尔会与她说起正在办的差事,一场波及文武百官的风暴已经形成,他豁出了一切,不论何人不论何官但凡欠银者一律催其还款,无任何可通融之地,包括几位皇子以及……太子。 太子恨得牙根痒痒,在背后已不知骂过胤禛多少回,胤禛是他的人,本以为会将他欠银的事想法压下去,没想到竟一点面子也不给。 就在不久后的一夜里,沉寂数年的温若曦被胤禛重新宠幸,且接连数日,尽管早在那一日请安时便已猜到会有这一天,但真来临时,还是有很多人遏制不止怒气,年忆南气得一日都没吃东西,将手里能砸的几乎全砸了个遍。 语丝听闻后付之一笑,只命人将年忆南砸坏的东西重新置办一份送过去。 而阿琼就没有温若曦的命,她虽然在叶凤的安排下以一场穆桂英挂帅引得胤禛注意,但时机却是不凑巧,先是叶凤出事再是黄河泛滥户部亏空,胤禛早将她抛诸脑后,而今依然在流云阁中伺候叶凤,不过阿琼依旧盼着有朝一日胤禛能想起她来。 温若曦的得宠令雪倾在府中的地位更加稳固,虽不能与年忆南几人相提并论,但也无人敢轻动,至于南衣亦沉默了下来,并未再有任何异动。 贝勒府风平浪静时,朝中的风暴却愈演愈烈,胤禛亲自追讨皇子王公的欠款,而另一名耿直不阿的户部官员则负责追讨官员欠款,无数人被传问话,多年积下的欠银,这一时半会儿哪还得出,求情的,闹事的,比比皆是。 雪倾捧了一盏温热的羊奶坐在铺有软垫的秋千上徐徐地荡着,樱花不时落在她的发间与肩上,有极淡的花香在鼻间索绕。 抿了口闻不到任何檀味的羊奶,雪倾脑海中回想起前几日容远来给她请脉时说的话,叶凤腹中胎儿如今已有九月,近几日开始胎动频繁,腹部经常变硬,任什么安胎药都压不下去,想来不日之内就会生产,虽还未足月,但九月的孩子与十月已差不了多少,只要生下来后悉心照顾就是了,他更告诉雪倾,若所料不差,叶凤怀得当是双胎。 不过因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他并没有告诉胤禛等人,哪怕语丝等人问起也只推说诊断不出。 至于李玉薇那厢,依旧与原来一样,明明怀胎七月有余,脉像却时像六月时像八月,令容远百思不得其解。 雪倾正想的出神,突然一双略有凉意的手从后面蒙住了她的眼睛,有古灵精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猜猜我是谁?” “薇儿。”雪倾轻笑着拉下蒙眼的双手,转过身来果然看到一身湖蓝绣花短袄娇俏可爱的柏薇,但柏薇身边那个人却令她好一阵愕然,容静,竟然是容静! 要知道自那次事后,容静几乎不曾踏出过玲珑阁,即使是清音阁那次也是李玉薇好不容易劝服她的。 柏薇笑嘻嘻搂了雪倾的脖子得意地道:“怎样?是不是很意外啊,嘻嘻,我刚才去找容静说话,告诉她咱们院子里的樱花开了,如云似霞,可好看了,容静说她也想看,然后我便带她来这里了。” 雪倾不自禁看向正一脸痴迷地望着漫天樱花的,“容静,你喜欢樱花?” “嗯。”容静难得回答旁人的话,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小心地抚摸着,“它们很好看,以往花开时我跟弘晖常跑去看,不过今年它们来了这里。” “你若喜欢,尽可天天来看。”雪倾蹲下身尽量放缓了语气顺着她的目光道:“想不想坐在树上?一伸手便可碰到樱花。” 听到这句话,容静的眼睛瞬间为之一亮,脱口道:“可以吗?” “咱们的小格格想自然没有不可以。”见她肯跟自己说话,雪倾心中欢喜,起身唤小路子与小常子,命他们搬来梯子倚在樱花树干上,在试过够牢固后,两人一边一个扶了梯子道:“主子,可以了。” 雪倾点点头看了容静与柏薇两个道:“有没有兴趣爬上去?” 柏薇望着高达数丈的樱花树,有些畏惧地摇头道:“姐姐你知道我怕高,我怕还没爬上去就已经晕了,若摔下来可惨了。” 容静没有说话,但她已经踩着梯子一步步往上爬,原本缺乏生机的眼眸随着与樱花树的接触逐渐亮起。 雪倾不放心她一人,在脱下花盆底鞋后也跟着爬了上去。 待她爬到时,容静已经坐在开满花簇的树干上,两只小脚悬空轻轻地晃着,在围绕身周的轻软花叶间她抬起头穿过漫天漫地的樱花看向碧澄澄的天空。 “在想什么?”雪倾坐到她身边,这根树干极结实,虽坐了两个人也只是微微一晃便纹丝不动。 容静低头看看她,自随手可及的樱花中摘了一朵别在雪倾的衣襟上,“他很喜欢你。” 雪倾知她是在说弘晖,唇浅浅弯起,“我知道,我也很喜欢他,可是他已经去了,纵然再思念也不会回来,容静,弘晖在天上更希望看到你在樱花中欢笑的样子,而不是充满悲伤。” 静静无声,雪倾不知道她是否有听进去,许久之后有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我在天上没看到弘晖,他一定是还在怪我。” “怪你?弘晖为什么要怪你?”雪倾奇怪地问。 容静摇摇头,垂下再度变得了无生气的眼眸道:“我要下去。” 她不愿说,雪倾也无法,领了她小心地攀下长梯,再度脚踏实地的感觉竟令容静有片刻的不能适应,仰头,樱花绚烂依旧,不会有人知道,适才在树上时,曾有那么一刻,她想从树上跳下来…… 柏薇与容静离开后,雪倾无事便执一卷书在秋千上慢慢看着,直到有人抽走了她手里的书,抬起头,她看到一双乌黑的瞳仁,那么熟悉,下一刻,笑意攀上她的脸颊,“四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自接了户部的差事后胤禛已有一段日子没来净思居,不曾想他今日会过来。 胤禛将书放在一边执了她的手道:“我看今日天气甚好,想起你自入府之后便不曾再出去过,整日待在府中必然憋闷得很,便想带你一道去外面走走,不知雪福晋是否肯赏这个脸?” “出府?当真吗?”雪倾望着胤禛眼中自己的倒影,有难掩的欢喜在其中。一 胤禛被她的欢喜所感染,抚开她落在眼前的发丝轻笑道:“当然是真的,除非你自己不愿意。” 雪倾歪一歪头含了一缕轻浅的微笑凝眸道:“四爷的心情似乎很好,可是户部的差事办成了?” 立身于浅金色阳光下的胤禛,光耀夺目,竟令雪倾不能正视,“谈不上成,只是有些进度了而已,如今已经收缴回来六七成的欠银。” 胤禛说得轻描淡写,然雪倾却知道这六七成代表成什么,那是一百万多两的白银,能追回如此之巨,胤禛所付出的艰辛可想而知。 雪倾回屋卸下珠玉金钗又换了一身寻常衣衫后方随胤禛来到府外,再次看到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大街小巷令她倍感亲切,她转头看向胤禛似精心雕琢而成的侧脸轻声道:“谢谢四爷。” 胤禛没有说话,但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一路过去,雪倾不时好奇地看一眼两边叫卖的摊贩,在经过某一处时,雪倾突然甩开了胤禛的手道:“四爷,我去买点东西。” 待她回来时,胤禛发现她手中多了一包东西,打开来一看却是一包刚炒好的栗子,雪倾取出还很烫的栗子一边吹气一边剥壳,剥净后递到胤禛嘴边口中说道:“四爷趁热尝尝这栗子,看味道如何?” 胤禛在尝了一个后点头道:“甜美味长,甚是不错。” 雪倾自己亦剥了一个到嘴里,品尝着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味道,“西晋陆机曾为《诗经》作注说:栗,五方皆有,惟渔阳范阳生者甜美味长,地方不及也。高老伯在这里炒了几十年的糖炒栗子,一直都只选渔阳范阳的栗子,所以这味道几十年如一日,从不曾变过。妾身记得以前最喜欢缠着哥哥来这里买一包栗子,然后一路剥回家,哥哥总是不舍得多吃。” “你若喜欢,往后我让人天天买给你。”他言,眼里有和熙的笑意,从不知原来女人可以因为一颗小小的栗子而如此满足。 温润如玉……雪倾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词也可以用在胤禛身上,那一瞬间,雪倾痴然于胤禛那一抹不经意露出的笑容。 她闭目,唯恐不知何时攀上眼底的热意会化成泪水落下,待那抹热意退去后方才睁眼笑道:“不用了,再好的东西天天吃也有厌倦的一日,妾身不愿坏了这份记忆中的美好,所以还是偶尔吃上一回就好。” 风轻拂而来,吹乱了垂落发间的细碎流苏,胤禛替她理一理流苏道:“那好,什么时候想吃了便告诉我,我与你一道出来吗?” 这话等于便相给了雪倾一个许诺,许其可以偶尔出府的诺言。 雪倾动容却也无言,只是默默握紧了胤禛的手,胤禛几乎给了她最大的恩宠,无关位份荣华,而是一个男子对女子最大的恩宠,纵是年忆南亦不曾得到。 此时说的再多都是无用,唯有用一生来回报胤禛的恩宠,来等待胤禛放下那个根本不值得他思念的林幽。 如此一路行去,在经过朝阳门大街时发现所有人都在往前面跑,将前方围的水泄不通,胤禛抓住一个路过他们的人问道:“前方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人带了一脸兴奋道:“你不知道呐,当朝十阿哥在朝阳门摆摊卖家当呢,听说是欠了户部的银子没钱还,被四阿哥逼得要卖家底,那摊上摆的可全是珍贵之物甚至还有皇上御赐的,往常咱们哪有那眼福能见着,现在有这机会还不都去瞧瞧啊,你们要看也快点,否则晚了可抢不到好位置了。” 听得胤?居然在大街上摆摊卖东西,胤禛脸立时沉了下来,快步往人多的地方走去,雪倾连忙跟了上去。 “看到没有,这可是前朝流下来的泥金彩绘花瓶,这天底下统共就没几个,还有这把金胎烧珐琅鞘玉柄佩刀跟三尺高的珊瑚摆件,那可是万岁爷赏下来的宫中珍藏,现在爷缺银子,你们哪个瞧着喜欢又给得起银子尽管拿走就是。” “十爷,这可是皇上御赐的,您当真敢卖?”有人在一旁问。 “爷都快被人给逼死了,还有什么不敢的,再不行爷准备连那座十爷府邸都卖了,怎么,你有兴趣?二十万两银子拿去;没的话就闪一边去,少寻爷开心,不然把你脑袋给拧下来。” 从人群的缝隙中雪倾看到站在正当中身形粗壮方脸大耳的男子,想来应该就是十阿哥胤?,他与胤禛的相貌并不相似,唯有下巴处略有些像。 当今圣上有近二十位皇子,成年者有十余位,这当中八、九、十、十四这四位阿哥感情极好,以八阿哥胤禩为首同进共退。 胤禛此刻面色阴沉如水,用力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大步走到胤?面前扫了一眼满地的奇珍异宝以及胤?竖在摊前写了“卖物抵债”四个大字的旗子喝道:“老十,你搞什么鬼?堂堂阿哥在此摆摊成何体统?!” 胤?斜睨了胤禛一眼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不是四哥吗?怎么?哪条大清律法规定的阿哥不能摆摊啊?再说了我需要在这里卖东西筹银还不是拜四哥你所赐,不卖了这些东西我哪来的银子还你。” “你的银子不是还给我而是还给朝廷!”胤禛一把夺过胤?拿在手里的珐琅鞘玉柄佩刀,“走,跟我回去。” 胤?两眼一瞪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道:“走个屁,你都没把我当兄弟,我干嘛听你的。我告诉你,我今儿个还就卖定了,天皇老子来了都没用。” 说着他扯了嗓子大声喊道:“谁要买的赶紧买了啊,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 雪倾在一旁看得暗自摇头,有传言说八阿哥身边的那几位阿哥当中,九阿哥精、十四阿哥会带兵,唯独这十阿哥,自小不爱读书,没啥大本事,是个草包阿哥。 42 八阿哥 “老十你疯够了没!”胤禛动了真怒,用力攥过胤?的衣领一字一句:“你要丢自己的脸尽去丢个够,我绝不管你,但现在你丢得是朝廷的脸面是皇阿玛的脸面。若你还叫我一声四哥的话,就赶紧收起东西给我滚回去!” “你要真当我是兄弟的话就不会把我往死里逼。”胤?浓眉一竖推开胤禛的手,丝毫没有退让之意,正当僵持不下时,田文镜到了,雪倾数次从胤禛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胤禛一再赞其是位不畏强权敢于为民请命的能吏,而今终于有机会得见,虽长得其貌不扬,身形亦不高大,但透着一股坚如磐石的气质,令人不能忽视。 十阿哥当街叫卖家产,一切起因皆从户部而起,他身为户部官员且又担负着此次追银一事自然要来,田文镜一路走到胤禛两人面前拍袖行礼沉声道:“下官田文镜见过四阿哥、十阿哥。” “起来吧。”胤禛客气地将他扶起,至于胤?则冷哼一声抬了头根本不加以理会。 田文镜谢过胤禛后不卑不地对胤?拱一拱手道:“请十爷回府。” 胤?不屑地扫了他一眼冷笑道:“我若是不回呢,你待如何?” 除了四哥他最恨的就是这个田文镜,又犟又倔,软硬不吃一脑门子就掉钱眼里了,这京里大大小小官员的家宅府邸他有哪一个没登过门,心里早憋着一肚子火了。 田文镜不理会他的挑衅,瞥了左右随从一眼道:“替十爷收拾东西送回府去。” 不待那几个随从答应,胤?已经如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一样跳起来喝道:“田文镜,你敢!别以为有四哥在我就不敢对你怎样,说到底你不过是条狗而已。” “老十,田大人乃朝廷命官更是在替朝廷办事,你说话莫要太过份。”胤禛紧紧皱了双眉,他不愿将事情闹大,可胤?却不肯善罢干休。 “怎么,我说错了吗?”胤?犟着头道:“四哥有空不如多教教你的狗,让他别在大街上乱吠。” 胤?的强势令田文镜身边的随从面面相觑不敢动手,望着胤?那得意的神情,田文镜一声不吭,大步绕过胤?想要将他那面引人注目的旗子拔下来。 手刚一碰到旗杆,身后已经响起胤?的怒喝声:“姓田的,你要敢动一下那旗子,信不信我活剥了你那身皮!” 田文镜没理会他的叫嚣,手微一用力将旗子拔起,刚一回头,劈头盖脸便是一阵鞭影,还没回过神来身上已经连挨了好几下,被打得摔倒在地上,皮开肉绽不说连宝蓝色官服亦破了好几个口子。 “好你个田文镜,居然敢将爷的话当耳边风,活得不耐烦了你,今天我不教训你我就不叫胤?!”胤?不顾胤禛尚在,夺过下人手里的马鞭冲着田文镜就挥舞了过去,他素来蛮横惯了加上又看田文镜不顺眼很久,火气上来根本不管什么朝廷命官不命官,先打了再说。 胤禛没想到胤?说动手就动手,连忙将雪倾护到身后,自己则冲过去不顾会否伤到自己,狠狠攥住马鞭的末端,气急败坏地道:“老十你再发疯休怪我不客气。” “客气?你何时待我客气过,咱们的账晚点再算,现在我要教训教训姓田的狗,你最好少管闲事。放开!” 只见他匆匆上前后先朝胤禛拱一拱手唤了声四哥,随后亲自扶起田文镜关切地问道:“田大人要紧吗?需不需要我让太医来给你看看?” “只是皮外伤而已,不麻烦八爷了。”田文镜只在最初挨了几下,后面就被胤禛拦住了,兼之又有衣服隔挡,是以伤口并不深。 原来他就是八阿哥胤禩,雪倾在心中暗道一声,果然风度翩翩,举止有礼且毫无阿哥的架子,令人一见之下心生亲近如沐春风,与胤禛可说是截然相反的两人,兼之贤名远播,几可说是近乎完美,怪不得林幽当初会选择胤禩。 那厢,胤禩望着与胤禛僵持不下的胤?道:“还不快把马鞭放开。” 胤?性格蛮横嚣张,加上他又是皇子,更加霸道无理,谁的帐也不买,这天底下除了康熙也就服胤禩一人。 虽心中尚有不甘,但鞭子毕竟是松开了,他一松,胤禛自也不会再握着,随手抛给一边的侍从。 “老十你在这里胡闹什么,欠银子想法子还就是了,需要这张变卖家产吗?再说了,就你这些东西全都打着官府的戳,哪个人敢收?”胤禩轻斥了一句,见胤?不响声又道:“还不快把东西收了拿回家去,难道非要等顺天府尹来才肯罢休?” 胤?听得他训自己忍不住大吐苦水,“哪个愿意变卖家产过了,实在是人给被逼急了啊,八哥,我这不卖家底哪有钱还那十几万两的欠银。” 胤禩拍拍他的肩,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然声音依旧温和如昔,“有什么事咱们兄弟慢慢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再难的坎儿也总有过去的时候。总之你现在听八哥的把东西都搬回去。” 见胤禩都说到这步田地了,胤?也不再倔强,点点头示意下人将搬来的东西原样搬回去,一场闹剧总算是落了幕,胤?在经过田文镜身边时恨恨地朝他身上吐了口唾沫,而田文镜只是默然置之。 待胤?走后,胤禩取出随身的绢子拭去田文镜身上的污秽歉身道:“老十性子冲动不懂事,田大人莫与他计较,我派人送田大人回去。” “不敢有劳八阿哥,下官自己回去就是了。”田文镜冲胤禩及胤禛拱一拱手告辞离去。 在他走后,胤禩转向胤禛,此时方看到站在胤禛身旁的雪倾,尽管是寻常衣衫,但依然不掩其秀美嫣然之姿,当非普通民妇,“四哥,不知这位是?” 胤禛握一握雪倾垂在身侧的手淡淡说了一句,“我庶福晋钮祜禄氏。” 一听到这个姓氏胤禩立即明白是为何人,两年前的那一场选秀插曲他可没忘,当即含笑道:“我曾在四哥纳侧福晋之日见过年福晋,本以为已是天下少有的美人,没想到四哥府中还有一位能与之相提并论的美人,真是令人羡慕。对了,四哥有没有兴趣去我府中坐坐,林幽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说很想你这位四哥。” 胤禛牵了牵薄唇露出极为勉强的笑容,“不了,我还有事,改日再聚吧。” 他想见林幽但又怕见,怕见她与胤禩恩爱的样子,他好不容易平静的心会再次被搅得乱七八糟。 林幽,已成为胤禛的心魔…… “也好,改日再聚。”胤禩何尝看不出胤禛内心的挣扎,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在将要转身时他忽地又道:“听说太子将欠的十几万两银子都给还了?臣弟很好奇太子何来这么多银子还国库,不知四哥知晓与否?” “八弟有疑问当去问太子才是,我如何能晓得。”胤禛眼皮子一跳,面上却是神色不改。 胤禩笑一笑,负手望了眼天上变幻莫测的云层道:“我也只是随口问问,四哥不知便罢了。” 在胤禩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雪倾看到他将之前替田文镜擦过衣衫的绢子扔到一边,他的温文他的儒雅始终是装出来的,天下何来如此完美无缺之人…… 雪倾释然之余却也有所隐忧,若外人所见到的廉郡王是伪装出来的话,那这个胤禩就太可怕了,他令自己想到石潇玉,一样的深沉一样的有心机,她甚至怀疑今日这场闹剧根本就是胤禩一手导演的戏。 这样的人是绝不会安于现状的,若然有朝一日要帝路争雄,那胤禩必会是最可怕的敌手。 翌日,胤?当街叫卖家当并鞭打朝臣之事为康熙所知,斥其如此行径有失国体,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此旨一落,那些欠钱未还的大臣一个个在朝堂上哭陈其状,言他们实在难以偿还,而田文镜又逼得太紧,实要将他们往绝路上逼啊,难道非要逼他们卖田卖宅老无所依才肯罢休吗? 康熙望着那些个老臣子终是心软,将宫里内库本准备修茸畅春园的银子给拿出来予他们还债,至于胤?的愈见债亦由胤禩与胤禟两人拿银子给还了,如此一来户部的差事便办的七七八八。 田文镜虽在大街之上被胤?所辱,且他自己也是一位能吏,但康熙觉其做人为事太过刚硬不知变通,何况此次追银,京里大大小小官员都被他得罪了个遍,再留在京中也没意思,便放了他一个从六品布政司经历,去地方任职。 胤禛办成了差事,康熙本当兑现其诺言封其为亲王,但胤禛过于求成,矫枉过正,在追还欠款其间有好几名官员因还不上银子被逼自尽,其中不乏忠臣清官,是以最终只晋其为郡王,赐号雍。 至康熙四十五年,除太子外,共有四位阿哥封王,分别为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 “我听说容静近日常到你这里来?”温若曦落下指尖的棋子问道。 雪倾闻言微微一笑,打量着棋盘上的局势道:“容静喜欢这里的樱花树,加上又有柏薇在,所以偶尔会来,只是跟以前一样不爱说话。” 温若曦点头从小碟中捻了粒花生在手中轻拈着,剥去附在花生外面的那层红衣皱眉道:“容静落水那次虽说凶险了些,但已过去这么久,再可怕也该淡忘了才是,为何一直都是这般模样?” “大夫说是心结,也许是她亲眼目睹弘晖溺死在自己面前,所以才无法释怀。说起来,李福晋怀孕已有七个多月,若能平安熬过最后两月的话,便该足月了,到时不知容静会多一个弟弟还是妹妹。” 温若曦抚一抚髻上的珍珠发笼淡淡道:“李氏自希望是一个男孩,如此她便可以成为世子的额娘。” 子凭母贵,即便叶凤生下的同为男孩又是长子,也不可能与叶凤的孩子相提并论。 封世子,必是叶凤之子,除非语丝能再生下嫡子,否则长幼有序,纵然年忆南以后生下孩子也不可能越过李玉薇册封为世子。 “可惜生男生女由不得她来定。”雪倾瞧了进进出出忙个不停的梅璎几人一眼略有些失落地道:“其实男女又有何要紧,都是自己亲生骨肉,只要平安健康就好。” 温若曦纤指点一点光洁如玉的下巴脸上带了几分捉挟的笑意道:“怎么?你这个丫头也开始想要孩子了?” 见自己心思被她戳穿,雪倾面上顿时为之一红,瞥过头道:“我哪有,姐姐再乱说我可就不理你了。”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温若曦知道她脸皮薄逐不再开她的玩笑,顿一顿又道:“不过能早些生也好,就如你之前劝我的话,恩宠抓不得一生一世,唯有子嗣才是咱们的依靠。话说回来,你承宠于王爷也有好一阵子了,怎么至今还没有动静,可有让徐太医让你瞧过?” 雪倾闻言微微点头小声道:“瞧过了,徐太医说可能是我体质寒凉兼之曾经又大病一场,虽医好了,但总是亏虚了些,是以不易受孕,已经开了药在调理,应该不碍事。” 温若曦闻言放了心,又专心棋局之上,夹杂着无尽落花的黑白棋子终是在半个时辰后分出了胜负,雪倾取过绢子拭一拭手心的汗赦然道:“论棋艺,我始终不是姐姐的对手。” 温若曦笑一笑正要说话,忽见李卫快步走进来至二人身前,打了个千儿小声道:“主子,奴才刚刚得知流云阁那位今儿个一早开始出现腹痛并见红,看样子要分娩了,这会儿嫡福晋已经赶过去了,并派人去通知了四王爷。” 雪倾略有些惊诧,刚还在说起孩子之事,没想到叶凤就要生了,当下问道:“稳婆来了吗?” “来了,是京里最有名的刘婆子,已经在流云阁候着了。”李卫打听的十分清楚。 温若曦坐在细细洒落的浮光日影中慢慢抿着茶水,“终于是让叶凤熬到了头,是男是女很快便要见分晓了。” 雪倾掸一掸月白撒花长裙起身道:“此胎若是个女孩便罢,若是男孩……只怕往后府中有的热闹了。” “咱们这府里又何曾少过热闹二字。”温若曦摇摇头放下茶盏跟着起身缓缓而言感慨道:“只要有女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争斗,为了地位、为了权势、为了男人……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要被争斗所牵连。” “我知道。”雪倾笑一笑望向无垠的天际 就在温若曦离去后不久,李玉薇意外来到了净思居,雪倾忙将大腹便便的李玉薇迎了进去,待其坐下后方问道:“福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听说叶福晋要生了,妾身还以为您会去那边呢。” 李玉薇抚着肚子含笑道:“原先是的,但嫡福晋说我是有身子的人不宜见红需避忌着些,所以便让我回来了,经过附近时想起妹妹,便过来看看你,妹妹不会怪我唐突吧?” “怎会,福晋来看妾身,妾身欢喜尚来不及呢。”雪倾笑着接过梅璎沏好的茉莉花茶亲手奉与李玉薇,“福晋近日可还安好?” “一切都好,就是这孩子老踢我,让我睡不得安生觉。”李玉薇接过雪倾递来的茶,在揭开茶盏时,小指上的护甲不甚碰到茶水,漾开一圈圈水纹,她低头轻轻抿着,被茶盏遮挡住的唇畔含了一缕讳莫如深的笑容。 听闻那个还藏在肚子里的小东西竟然会动,雪倾心像被什么东西触到变得极为柔软,连对李玉薇的戒心都少了几分,不自觉问道:“他在里面会动吗?” “当然会动。”李玉薇笑一笑道:“妹妹没怀过孕所以不知道,从四个月开始,孩子就经常在里面动来动去,有时你睡了他还在那里动个不停呢,调皮得很。” 雪倾欣然道:“都说男孩好动女孩好静,这孩子尚在腹中时就这般调皮,可见啊必是男孩无疑。” “但愿如此,若能有儿有女,也算是一桩圆满了。”李玉薇如此说道,随即又与雪倾说了许久的话,直至一盅茶喝完后方才起身告辞。 见她要走,雪倾暗松了一口气,自在清音阁吃了一次暗亏后她现在最怕的就是与李玉薇及叶凤扯上关系,不是每一次都能那么幸运得到贵人相助的。 “妾身送您出去。”雪倾扶起李玉薇,谁想还没来得及踏出净思居大门,李玉薇忽地脸色一变捧着肚子弯下腰,口中更发出痛苦的呻吟。 雪倾见情况不对,忙问道:“福晋,您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突然觉得肚子好痛!梨儿……”李玉薇紧紧皱着双眉,神情痛苦不堪,仿佛正忍着极大的痛楚,尽管雪倾扶着身子还是不住往下滑,双腿全然无力支撑。 “奴婢在这里。”原本跟在后面的梨儿听到李玉薇叫她,连忙上前自另一边扶住她,同时将手指搭在李玉薇腕间,刚一搭上立刻就便了颜色,脱口而出,“为何主子的脉像会有小产之像?” “小产?!”李玉薇蓦然抬头,满脸震惊之色,双手紧紧攥住梨儿的手,“为什么?为什么好端端会有小产之像?为何?!” 梨儿也慌了神,“奴婢也不知道,主子来这里的时候还好端端的,而来了后也只是喝了杯茶而已……” 说到此处她忽地想起什么,指了雪倾愤愤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在茶中下药!” “我没有。”雪倾连忙摇头,想替自己撇清,但心却在不住往下沉,她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若没有,我家主子好端端的怎会腹痛不止,更出现小产之症!之前就只有喝过你端来的茶,钮祜禄氏你竟然敢谋害皇嗣,好狠毒的心肠!梨儿惊怒交加,声音尖利若夜枭。 梅璎闻言连忙替自家主子辩解道:“那茶是奴婢亲手沏的,除了茉莉花叶之外,再不曾有过任何东西,你们莫要冤枉我家主子。” “你是她奴才自是帮着她说话。”梨儿冷冷瞥了她一眼,起身迅速取来李玉薇原先喝过的茶盏,那里还剩下一些茶水,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愤然抬起头怒喝道:“还敢说没有下药,这茶里明明有红花的成份。” 李玉薇强捺了痛楚抬起头望着面如死灰的雪倾道:“妹妹,你为何要这样做?我自问不曾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何要这样容不下我的孩子?” “我没有。”声音涩涩的像从喉间挤出来,除了这句苍白到极点的话雪倾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茶里会有红花,但她相信绝不可能是梅璎所为,何况整个净思居根本没有红花。 李玉薇眼中有深深的痛楚与失望,“王爷那么疼你,待你如珠如宝,可你竟然狠得下心肠谋害他未出世的孩子,简直毒如蛇蝎!” 雪倾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直强忍痛苦的李玉薇突然大叫一声,望着高耸的肚子有无尽的恐惧在眼中,“有东西流出来,是不是血,梨儿?是不是血啊!” 梨儿闻言连忙去看李玉薇的裙子,发现那里果然湿了一片,但没有任何殷红之色,清透的仿佛如净水一般,但梨儿的心情反而更沉重,“不是血,是羊水。” 一旦出现羊水便表示胎膜已破,孩子不可能再保住,只能设法分娩,可是李玉薇的胎儿才七个月多一些,生下来存活的机会并不大,且拖得越久越有危险。 情况危急,容不得梨儿多想,她一边让跟来的小唐子去通知嫡福晋一边叫过几个小厮道:“你们几个快跟我抬福晋回玲珑阁。” 说到此处她狠狠剜了雪倾一眼,“我定会将此事告之王爷与嫡福晋,让你得到应有的报应。” “等一下。”见他们抬了呻吟不止的李玉薇要走,雪倾忙要追上去,不想花盆底鞋踩到了裙摆,身子顿时失了重心往前跌去,在慌乱中,她的手不慎碰触到李玉薇的腹部。 “你做什么?”有惊惶在李玉薇脸上迸现,原先痛得连话都说不出的她竟然大力挥开雪倾的手。 尽然只是一瞬间的碰解,但雪倾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李玉薇的腹部竟然柔软如棉花一般,她虽然不曾怀过孕,却也知道怀孕的人腹部必定坚硬紧实,不可能这般柔若无物,除非…… 雪倾目光骤然一亮,牢牢落在因她之前的碰触而略有慌色的李玉薇身上,含了一缕冷笑道:“福晋可真是好算计!” 李玉薇闻言瞳孔微微一缩,示意不相关的人退下,待只剩下她们几人后她敛了适才的慌乱缓缓站起身漠然道:“想不到这样都会被你发现,真是让人意外。” “不是意外,是天意。”雪倾厌恶地望着她道:“我万万想不到,福晋你竟然胆敢假意怀孕,还意欲……” 意欲什么,雪倾忽地停住了声音,因为她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百倍的事。 李玉薇假意怀孕,却在尚只有七个余月的时候欲借她手早产,而此时恰是叶凤分娩的时候,这时机未免凑得太过巧合,难道…… 她豁然抬眼,死死盯住眸意冰冷的李玉薇一字一句道:“你要夺叶氏之子为已子?” “能这么快猜到我的用意,你比我想像的更聪明。”她笑,眸中的冷意却愈加深重,“但越聪明我就越讨厌!” 尖锐的金护甲轻轻划过雪倾细嫩无瑕的脸庞,“更何况你还长了这么美的一张脸,虽出身不高却可以将王爷迷得团团转,甚至还带你出府,你说,我怎么容得下你?” 阳光拂落一身锦绣,然雪倾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暖意,唯有从心底迸现的刺骨寒意,令她犹如置身冰窖。 眼前这个女人太过可怕,可以想见,借自己之手早产不过是她计划中的一步,早在叶凤怀孕那时,她便已步步为营算到了今日。 李玉薇对自己的拉拢也只是愰子,从最开始她就容不得自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只是寻不到机会所以才忍耐至今。 她后退,避开游移在脸颊上的冰凉,目光灼灼地望李玉薇,“幸好上天有眼,让我得悉了你的奸计。” “你想去告诉王爷?”李玉薇嫣然一笑,抚着裙上的百结流苏无丝毫急切焦灼之色,“此事被揭穿我固然难逃问责,但是徐太医呢,你想过他没有?他身为太医,替我诊脉数月却未曾发现我并无身孕,你觉得他可以安然脱身吗?” 43 威胁 雪倾心中一紧,诚然,若此事捅出去,容远第一个脱不了干系,然于面上却不肯露了分毫怯意,淡然道:“徐太医的死活与我何干,福晋愿意拖人垫背尽管拖就是了。” 李玉薇扶了梨儿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錾金缠丝步摇垂下的珠络在颊边轻轻摇动,耀眼夺目,“钮祜禄雪倾,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徐太医为什么放弃祖传药铺入宫为太医,个中缘由你比我更清楚,你与徐太医的那些纠葛我也已经派人查得一清二楚。今日你若敢将我供出去一个字,我保证徐太医会被当做同谋死得很惨!你当真忍心看他因你而失了性命吗?” “你!”雪倾没想到她居然连此事都知道了,且还如此无耻地拿容远性命来威胁自己,恨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可是心中却充满了无力感,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搏弈,揭穿假孕一事固然能除去李玉薇,但同样会连累容远无辜丧命,容远待她情深意重,她怎忍心累他性命不保! 外面忽地响起仓促纷乱的脚步声,李玉薇知必是适才小唐子去请的嫡福晋等人到了,为免被发现异常,她赶紧重新躺在地上,最后警告了矛盾到极点的雪倾一句,“徐太医的命就在你手中,你可要仔细想清楚。” 语丝一得知李玉薇出了事顾不得多问立时匆匆赶来,刚踏进便看到李玉薇躺在地上不住呻吟,梨儿在一旁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雪倾则怔怔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快将我的肩舆抬过来。”语丝赶紧吩咐一声上前扶住李玉薇,忧心如焚,“妹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因何会小产?” 梨儿装出一脸悲愤的样子指了雪倾厉声道:“是她,是她在茶中下红花加害主子!” “雪福晋?”语丝愕然,满脸不可置信之色,她不相信雪倾会做出这种指来,但在梨儿信誓旦旦指称茶中有红花时亦起了惊疑之色,斥声道:“当真是你吗?” “我……”雪倾想替自己辩解,可一想到容远,所有的声音都化为乌有,她已经有负容远,不能再害了他。 这样的沉默看在语丝眼中却成了心虚,对晴梨儿话更相信了几分,在命人将疼痛难忍的李玉薇扶上肩舆后,她看了一眼雪倾带了深切的失望摇头道:“你怎的这样糊涂,唉!” 在他们走后,梅璎扶住摇摇欲坠的雪倾小声道:“主子,咱们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雪倾无力地摇摇头,她要保容远就必定会坐实下药谋害皇嗣的罪名,到时胤禛不会信她,而她所拥有的一切也都会化为虚无,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好狠,李玉薇这一招端得好狠,一针见血,令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胤禛……胤禛会愿意相信她吗? 此时此时,雪倾唯有将最后一线希望系在胤禛身上,希望与自己朝夕相对的他能够相信她的为人。 这样想着,眉心却渐渐滋生出一股凉意来……以胤禛那样多疑的性子会在众口一致的情况下相信自己的清白吗? 等待永远是最煎熬难捺的,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终于在日影西斜,晚霞漫天的时分,等来了胤禛的召见,是狗儿来传的话,他没有多说什么,雪倾只在其眼中看到了一丝深切的悲悯。 “孩子生下来了吗?”在去含元居的路上她这样问。 “生下来了。”走在前面的狗儿脚步微微一顿,“叶福晋生了个小格格,可惜刚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听说是因为生的时间太长导致小格格在里面窒息;叶福晋知道后很伤心,一直以泪洗面,连四爷都劝不住。” 不论叶凤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要这个孩子,总是十月怀胎从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血脉相连,而今就这么去了怎会不伤心。 “相比之下,倒是李福晋幸运许多,虽然早产两月,但孩子却活了下来,是个男孩,徐太医说一切都好。”狗儿的话令雪倾诧异莫名,叶凤之子已经死了,李玉薇何来另一个孩子冒充自己孩子? 她不解,然含元居却是到了,胤禛与语丝一道坐在上首,年忆南亦在。 看到随狗儿进来的雪倾,一直强忍怒意的胤禛抄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掼在雪倾面前,大声喝斥道:“说!为何要做此恶毒之事?!” 迸碎的瓷片带着犹有热意的茶水四处飞贱,有一片尖锐的瓷片划过了雪倾垂在身侧的手背,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有殷红的鲜血渗出,她恍若未觉,只一昧望着胤禛神色凄凉道:“妾身没有下药!” “若不是你下的药,玉薇怎会早产,你的茶里又怎会有红花?幸好月如母子平安,否则你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偿还你的罪孽!”胤禛眸底有深切的愤怒与失望,恨意,让他失了理智。 他是那样宠爱雪倾,认为她与一般女子不同,所以他也给予了其他人所没有的恩宠,可现实却狠狠掴了他一个巴掌,自己一直宠爱信任的女子原来是个毒如蛇蝎的毒妇,这让他情何以堪?! “请王爷暂息雷霆之怒。”语丝小声劝慰了一句后看向雪倾,未语先叹,“自你入府以来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懂分寸知进退的人,所以视你如亲妹,没想到你竟会这般糊涂去谋害王爷的子嗣?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你怎么能狠得下心肠?” “她有什么狠不下的。”年忆南眉心有森寒的冷意在涌动,抚着缀在袖间的珠子道:“表面上装着楚楚可怜实则满腹害人的心思,王爷与嫡福晋可还记得清音阁那次,虽最后证明是小四下的药,但小四并不知道主使者是谁,也就是钮祜禄氏同样有可疑,说不定这根本是她自编自演的一出戏。” 原本早已淡忘的事经她这么一提顿时再度清晰无比,亦令胤禛本就阴沉的脸色愈见可怖,双手重重一拍座椅扶手,豁然起身大步走到雪倾面前,紧紧捏住她的下颌大声道:“我自问一直以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样回报于我?为何?” “我没有。”胤禛失望,她又何尝不失望,相处一年有余,可是他对她的信任却这般薄弱,从头到尾他甚至没问过这事究竟是不是她做的,只是不断地责问她为何要这么做。 “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她的否认令他更加愤怒,指上的力道不自觉又加了几分,指节格格作响,痛得雪倾说不出话来。 闭目,有苦涩的眼泪落下,划过脸颊滴在他的手背,那样的烫,令胤禛不自觉松开了手,怆然后退,直至年忆南扶住他。 “人证物证俱在你纵是再抵赖也无用。”年忆南冷然道,眼底有无尽的快意,“谋害皇嗣按律当废其位份圈禁宗人府一世!来人,给我剥去她的锦服押往宗人府!” 语丝踌躇了一下终是没有说话,她虽心有不忍,但这是雪倾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年忆南话音刚落立时就有两名凶神恶煞的守卫冲进来一左一右想要抓住雪倾,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抿唇不语的胤禛突然道:“你后悔吗?” 雪倾怔怔地望着他,停住的泪又一次落下,像连绵的雨珠,她知道胤禛对自己有不忍有怜惜,唯独没有信任,她忽地笑了,挥开守卫的手一步步走到胤禛面前,带着无比凄然的笑容轻声道:“四爷你口口声声说我辜负了您的信任,可是你呢,你扪心自问当真信任过我吗?” 不待胤禛回答她已经摇头道:“没有,一点都没有啊,从始至终你根本不曾真正信任过我。敢问四爷一句,若今时今日站在这里的人是纳兰林幽,你还会这样质问怀疑她?” “住嘴!”胤禛蓦然抬头,有难掩的惊怒在里面,“不许你提林幽的名字!何况林幽也不会如你这般做出丧心病狂的事。” “为什么不许提!”她大叫,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悲伤终于在这一刻悉数暴发出来,“你守了她十余年,爱了她十余年,可是她呢,她给了你什么?!你告诉我,她给你什么?” “我的事不用你管!”胤禛额头青筋暴起突突直跳,显然他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 林幽是他的一块逆鳞,从不许人触及,雪倾现在却一而再再而三触及这块逆鳞,手几次意欲扬起,皆生生忍了下来。 “胤禛!”于泪眼蒙胧中她第一次唤他的名,没有恐惧与害怕只有深深的悲恸,“你可知你在户部废寝忘食追讨欠银的那些时日,她说你什么?说你刻薄无情啊!胤禛,你用尽一切守候了十余年的女子对你只有刻薄无情这四个字,她根本不曾真正了解过你,可是你宁愿相信她也不愿相信我是无辜的。这就是你所谓的信任吗?胤禛!” “大胆!”语丝眉心倏地一跳露出少见的厉色,“钮祜禄氏,你怎敢直呼王爷名讳,是想罪上加罪吗?” “冥顽不灵!”胤禛眉心突突直跳,自牙缝中迸出这四个字,最后一丝不忍亦随之化为了乌有,这个女人做错了事还死不悔改,根本不值得他怜惜。 “在那里磨磨蹭蹭地做什么,还不快将她押下去。”年忆南唯恐胤禛改变主意,连忙催促了守卫将人押出去。 “且慢!”有人匆匆奔了进来,正是温若曦,她面色潮红气喘吁吁,发钗亦略有些凌乱,想必是一路奔来所致,只见她跪在胤禛面前哀然道:“王爷,能否听妾身一言!” 胤禛尚未发话年忆南已冷笑道:“温格格,我知你与钮祜禄氏私交甚好,但眼下她犯的可是谋害皇嗣的大罪,且人证物证俱在,难道你还想替她求情不成?” “妾身不敢。”温若曦低一低头道:“妾身只是想说此事尚有些疑点不明,还请王爷和两位福晋能慎重考虑,以免冤枉了无辜。” 年忆南柳眉一挑还待再说,胤禛已抬手阻止道:“让她说下去。” 见胤禛肯听温若曦心中一喜连忙理了思绪道:“妾身认为钮祜禄氏若真有心对李福晋不利的话何苦要等到李福晋怀孕七月时分才动手,此时孩子已经渐熟,即便下药滑胎,孩子也有很大可能平安活下来,此为其一;其二,谋害皇嗣乃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必当万分小心隐蔽,怎会有人笨到在自己的地方自己的茶里下药,这样岂非太过明显,只要稍有头脑就不会做此蠢事。” “也许钮祜禄氏就是因为久久寻不到机会动手,一急之下才出此下策呢?!”年忆南睨了若有所思的胤禛一眼冷声反驳。 温若曦不理会于她,只一昧望着胤禛,她清楚知道雪倾的生死祸福皆在眼前这个男人的一念之间,“再者说,王爷当真认为您所宠信的钮祜禄氏是一个会争宠夺爱下毒谋害皇嗣的人吗?” 这一句话令胤禛为之动摇,是啊,与雪倾相处的那些时日,她给自己的感觉一直很舒服很淡然,从不见她去争夺什么,哪怕有什么受了委屈也能顾全大局,这样的人当真会狠毒至厮吗? 这一刻胤禛也在心里问自己,他寻不到答案,是以脸上矛盾之色愈见浓重。 “知人知面不知心,莫说只是相处了这些日子,纵是十数年相处下来也未必见得当真了解一人。” 听闻年忆南这般说温如言仰头,静静笑意间却是暗藏无限机锋,“年福晋的意思是说王爷对您与嫡福晋也不甚了解是吗?” 年忆南没料到素来沉静的温若曦会有这般伶俐的口齿,一时为之结舌,好一会儿才冷笑道:“你休要在这里巧言令色。” 她转向胤禛道:“王爷,钮祜禄氏下药谋害皇嗣是罪证确凿的事,您千万不要听信温若曦的一面之词。” 胤禛迟疑不决,虽然年氏口口声声罪证确凿,但温若曦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以常理来揣测确实不该在这种情况下下药,这岂非告诉全天下的人她钮祜禄雪倾要害李玉薇腹中的孩子吗? 这样想着他看向语丝道:“福晋,你以为如何?” 胤禛是一个极果决的人,素来说一不二,甚少会征求他人意见,而今这样问显然是内心出现了极大的动摇,不知该如何决断,所以想听听语丝的意见。 语丝宁静的眼眸中有精光闪过,下一刻她已经敛衣跪在胤禛面前,华丽的裙裾似若安静下来的蝴蝶翅膀铺呈于地,于一室静谧中娓娓说道,“温格格所言不无道理,此事确有许多疑点未明,若此时冒然定罪将之移交宗人府,万一将来查明此事另有内情,岂非白白害钮祜禄氏受苦,王爷心中亦会后悔难过;再者说一直以来钮祜禄氏侍奉王爷尽心尽力,纵然无功也有劳,所以依臣妾愚见,还请王爷对钮祜禄氏从轻发落。” 年忆南自是百般不情愿,可胤禛没让她开口,虽心里有如猫爪在挠亦只得强自忍耐。 从头到尾,雪倾都没有再言过半句,木然站在那里,木然等待着胤禛对自己的发落,是生是死,她仿佛已经全然不在意。 许久,胤禛终于开口道:“也罢,在此事彻底查清之前先将钮祜禄氏禁足净思居,没我的命令不得私自踏出一步,亦不许人探视,违者以同谋论。你……” 于微黯的烛光中他睨了了无生气的她一眼,带着无尽的复杂道:“你就在里面好生反思自己的过错。” 44 爱恨难舍 温若曦暗嘘一口气,只要不去宗人府那种吃人的地方就好,留在府中就意味着一切还有转机。 见雪倾要被带下去她忙又道:“王爷,钮祜禄氏这一禁足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妾身与她不管怎么说也是姐妹一场,能否让妾身再送一送她?” 胤禛有些疲惫地挥挥手,算是允了温若曦的请求,让她随那些守卫一道押雪倾回净思居,一路上雪倾就像是一个失了灵魂的玩偶,任由他人摆弄。 在踏入净思居后,温若曦瞥了芳初一眼,后者立刻会意地从袖中取出两锭银子塞到侍卫手中赔笑道:“二位大哥,我家格格想与雪福晋单独说几句话,能否请你们通融一下?” 温若曦虽只是一个格格眼下却颇得胤禛喜欢,否则今日也不能凭着一番言语令胤禛改变主意,是以那两个侍卫在惦了惦手里份量十足的银子后道:“那好吧,不过要快些啊,否则被人发现了我二人可吃罪不起。” 芳初连忙答应,待他们出去后,憋了半天的李卫等人忙问道:“温格格,怎么说?王爷可是相信我家主子的清白?” 正是他们去通知温若曦将事情经过悉数告之,包括李福晋以徐太医性命威胁雪倾不得泄露她假怀孕一事。 温若曦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我已经尽力了,但也只是令王爷半信半疑而已,不过好在只是禁足,并没有别的处置,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说到这里她握了雪倾冰凉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妹妹,你先委屈些时日,我一定设法还你一个清白。” “清白……”雪倾凝聚起没有焦点的目光,怆然笑道:“姐姐你觉得这对我而言还重要吗?他若要信早就信了,何需去证明什么。” 温若曦盯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庞唏嘘道:“其实这也怪不得王爷,毕竟不论怎么看此事都与你难脱关系,何况你又唯恐牵连徐太医不肯说出李氏假怀孕一事,王爷如今只是将你禁足,可见他对你并非真正无情无信!” 她并不曾听到雪倾之前质问胤禛的话,只当她伤心皆因胤禛质疑她的缘故,殊不知当中还牵扯到一个林幽,只是不住劝道:“倾儿,你也要体谅王爷,毕竟你同样有事瞒着他,并不能做到真正的坦然面对,何况王爷身边有那么多人,每一个皆在他耳边说一句,纵是子虚乌有的事也会变成事实。” 雪倾不住摇头,涩然道:“姐姐,你不懂,若今日被冤枉的是纳兰林幽,他一定会信她,一定会!” “纳兰林幽?那是谁?”温若曦不知雪倾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从未听过的名字,纳兰……仿佛八阿哥的福晋就是姓纳兰。 雪倾起身站到未掩的窗前,任夜风吹拂在脸上,幽冷的声音在这片远无边幅的黑暗中响起,“姐姐难道忘了自己曾说过的话?王爷心中藏了一人,而那人便是八阿哥的福晋纳兰林幽。” 随即她将自己在宫中遇到林幽的事说了出来。 温若曦震惊莫名,万万想不到原来胤禛心中那人会是八阿哥的福晋,她只知道八福晋是将军之女,父母死后养在宫中直至康熙四十三年时嫁给了八阿哥,不曾想当中竟还有此等瓜葛。 “你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输给了一个已嫁为人妇且根本不了解王爷的人?”她终于明白雪倾为何会表现的如此心灰意冷,走过去取下她鬓边将落未落的绢花叹道:“你这痴儿,难道不知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吗?何况王爷与她相处十余年,论感情自是较你更深一些。就像这朵绢花,它没有鲜花的香气与绽放霎那的动人,但它不会随着时令的变迁而凋谢,永远如此,一如纳兰林幽在王爷心中的地位。” 雪倾静默半晌,努力压抑心中的悲伤痛苦,温如言说的一切她都知道,可是始终过不了心中那道关卡,她不求胤禛如爱林幽那样爱她,只求可以信她懂她,却原来连这也是奢求,自己于他,究竟是什么? 温若曦强迫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握着绢花的手徐徐收紧,再松开时,本来姿态优美的绢花已经变得皱巴巴一团,她一字一句道:“你看清楚,绢花虽不会谢,却会皱会褪色,终有一天王爷会明白谁才是值得他珍视的人。而你要做的就是在此之前努力保全自己的性命,求谋东山再起之日,我不想自己费尽心机救出来的是一个斗志全消的废人。何况……” 温若曦拢一拢被风吹散的鬓发漠然道:“你落得这步田地皆拜李氏所赐,你当真想就此放过她?” 这句话令浑浑噩噩的雪倾打了一个激灵,整个人瞬时清醒过来。 她适才一昧只顾着伤心胤禛对自己的疑心,却忘了害自己的人。 正所谓亲者痛仇者快,她若就此沉沦最称心的莫过于李玉薇这个罪魁祸首。 想到这里她握紧抓在手里的窗棂,眸中露出逼人的恨意,一字一字道:“她欠我的我定要亲自讨回来!” 见她将自己的话听入耳中,温若曦欣慰地点点头,总算没有白费口舌,外头的守卫已经催促过数次,不能再久待了,当下拍一拍雪倾的手道:“我该走了,你且安心待着,我必设法替你洗清冤屈,还你一个公道。” 雪倾想了想将容远在京里的住处告诉了温若曦,“李氏不知用何法瞒过了徐太医的问诊,姐姐若是方便不妨找徐太医来问问,也许会有头绪也说不定,另外就是李氏那孩子……” 她本想让温若曦去查一查李玉薇的孩子从何而来,话到嘴边突然想起容远无意中提到过一件事,莫非果真是这样? “妹妹可是想到了什么?”温若曦不理会守卫的催促,紧张地盯着雪倾。 “也许吧。”雪倾握着窗棂沉沉道:“我记得徐太医提过,叶凤怀得可能是双胎,可是稳婆却说她只生了一个女儿,旋即李氏便无中生有诞下一个男孩,会否那男孩根本就是叶凤的?” 温若曦仔细回想了一下道:“当时我不在,但是听说很混乱,一时半会儿请不到别的稳婆,还是叶凤生下孩子后,又让那名刘婆子替李氏接生的,若说要动手脚倒也不是不可能,这样吧,我回去后立即去找那稳婆问一问究竟。” “那就一切拜托姐姐了。”在目送温若曦离去后,净思居的大门被重重关上,仿佛从此与世隔绝。 雪倾环顾四周突然觉得很陌生,净思居,这本是胤禛赐给她独居的地方,可是而今却成了反省自己过错的地方,呵……净思居……净思已过……真是可笑! 也许,在胤禛赐给她净思居的那一天冥冥中就注定了有朝一日她将在这里净思已过。 见雪倾神色不豫,李卫等人小心地上前安慰道:“主子,您别太难过了,王爷那么疼您,兴许明日就改变主意放您出去了。” “放心吧,我没事。”雪倾长吸一口气,望着一众关切的脸庞心中暖意流淌,“不论荣耀落魄,至少我还有你们陪在身边。” 是夜,雪倾躺在床上眼前不断浮现胤禛的面容,虽恨他对自己的不信任,但若无情又何来的恨,她始终是爱他的。 胤禛……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你会否想我,会否想起我们曾经的美好? 温若曦想的出神竟没发现胤禛进来,直至芳初拉了拉她的袖子方才惊觉过来,忙跪下请安,胤禛一言不发地在雕花阔背椅中坐下。 温若曦觑了一眼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声问道:“王爷用过晚膳了吗?若没用过的话妾身让人去做几道王爷爱吃的小菜来。” “不必了,我没胃口。”胤禛挥挥手盯了温若曦柔婉的脸庞道:“你送她回去的时候,她说了些什么?” 听他问起雪倾,温若曦睫毛一烁,轻声道:“妹妹说她很后悔之前因一时冲动而犯下的无礼,希望王爷念在之前的情份上莫要生她的气,至于李福晋母子……妹妹说她确实没做过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还望王爷明查。” 一切点到为止,说得多了只会让胤禛以为她在帮着雪倾说话,这样反而不好,往后她再想说什么胤禛都听不进去。 胤禛盯了她半晌薄唇轻弯,露出一抹涩凉的笑容,“她这样倔的性子怎会肯轻易说出后悔二字,若真要说当时在含元居上就说了,这话怕是你代她说的。” 她若肯服软,自己又何至于一怒之下放任年忆南处置。 温若曦闻言连忙屈膝跪下,“妾身有错,请王爷责罚。” “我若要责罚你,就不会站在这里,起来吧。”胤禛长叹一声,眉宇有少见的纠葛,艰难地问道:“若曦,我是不是真的错怪她了?” 虽然雪倾当时提到林幽时,他很生气她竟拿自己与林幽相较,但事后冷静下来却不得不承认她问得没错,若是林幽,纵然众口一词,他依然会选择相信林幽,可是在换成雪倾时他却质疑了。 林幽固然是无人可以替代,那雪倾呢? 胤禛很乱,第一次他发现自己竟然会为林幽以外的女人乱成一团。 温若曦仔细斟酌了言语一字一字道:“当时那种情况怨不得王爷会疑心妹妹,只是,妹妹是妾身看着入府的,妾身实在不相信她会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何况此事确有一些无法解释的地方,依妾身愚见王爷应当慎重处置此事才好;既不使一人含冤也不枉纵了小人去。” 胤禛望着外面浓重如墨的夜色没有说话,然在离开此处后却将周庸唤了来,命他暗中仔细调查李玉薇早产一事,尤其是那名稳婆,在查清楚之前不许向任何人泄露分毫。 李玉薇之子于满月那日取名弘时,排行第三,同时也是胤禛唯一存活在世的子嗣,德妃知悉后特意从宫中赐下一块雕有双鱼戏水图样的长命锁,以盼其能够无灾无难,平安长大,又赏了许久名贵滋补之物给李玉薇,让她好生休养。 此事经由李卫辗转落到雪倾耳中时,她正在屋中练字,这一个月的时间终于令得她慢慢学会以书法静心养性宁神,若非如此,她至今恐怕都彻夜难眠。 “王爷没有册弘时为世子吗?”她问,手中的动作并未停止,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 李卫是从来送饭的厨子嘴里打听到的消息,拧了拧眉道:“这倒是没听说,似乎王爷暂时还没这方面的意思。” 雪倾放下笔,双手提起宣纸,轻轻吹着那个墨迹未干的“静”字,漫然道:“李氏费尽心思就为了能当世子的额娘,眼下孩子倒是有了,世子之名却迟迟未定,想必她此刻心里焦急得很。” “那个女人心思这般恶毒,活该她做不成世子额娘。”梅璎在一旁怒骂不止,自家主子落得这般下场,皆是李玉薇一手策划所为,一提起她就来气得很,旋即又担心地道:“不知温格格那边有没有好消息。” “李氏狡诈多谋,行事极为小心,姐姐想抓她的破绽只怕是不易。”雪倾尚不知胤禛已经周庸去查这件事。 雪倾放下手里的宣纸走至窗边,伸手想要握住一片临近的花瓣,却在抬眸时意外看到了一个人。 胤禛……雪倾怔怔地望着那个沐浴在金灿灿阳光下缓缓走来的身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真是他吗? “只是一月而已,便不认识我了吗?”他问,许是今日的阳光格外温暖,令他的眼眸亦染上了重重暖意。 “我……”刚一开口,那个英挺的身影便如泡沫般散去,不复存在,唯有落入掌心的一片落花真实存在。 眸光再次黯淡下去,终究只是幻觉罢了,胤禛怎肯来这里看她…… 45 改脉 雪倾自怀中取出一个香囊,紫红锦缎上以五彩丝线绣成金龙与祥云,这本是她绣给胤禛的,想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绣成之后尚末来得及送给他便已惹上滔天大祸。 “主子!主子!”钰棋急急奔了进来,含了一缕喜色屈膝道:“十三爷来了。” 她刚才看到胤祥的时候可是吓了一大跳,自胤禛下了禁足令后,除了送饭的厨子可再没人来过了。 “小嫂子,我来看你了。”她话音刚落便见到一个身影挟漫天阳光大步跨进净思居门槛,那一脸散漫无忌的笑容还有爽朗的嗓子除了胤祥还会有谁。 雪倾愕然,道:“十三爷怎么来了?” 胤祥进来后拍拍衣上的尘土道:“之前皇阿玛派我出京办事,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哪知一回来就听说你出事,这不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赶着过来了。” “四爷知道你来这里吗?”雪倾眉目间微有担忧之色,胤禛可是下了令了,没他命令不许任何人私相探视。 胤祥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道:“不碍事,四哥知道了顶多骂我一顿,何况又不是我刻意瞒着他,是那么巧他自己不在府里,怪得了谁。” 顿一顿又道:“小嫂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跟我说你在茶里下红花意欲谋害李福晋与弘时,这事换了别人我还愿意相信几分,但放在你身上却是一百个一千个不相信。我胤祥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有几分准,你若是会做那等丧心病狂的事,那就证明我胤祥这双眼瞎了。” “十三爷没瞎,瞎的是王爷。”梅璎在一旁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梅璎。”雪倾轻斥了她一句摇头道:“十三爷别怪见,都是我平日太纵容了他们,所以有时说话没轻没重的。” 胤祥往常最喜欢和梅璎斗嘴,然这一次却是没那心情,只一昧盯了雪倾瞧,雪倾无奈只得将当时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但刻意隐去自己发现李玉薇未怀孕一事,并不是她不相信胤祥,而是此事关系容远性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危险。 这一听之下胤祥顿时皱紧了双眉,确实,此事不论怎么看都像是雪倾下的手,若非他坚信她的为人,只怕也要起疑。 待听到雪倾叙述胤禛质疑她的话时,尽管语气平淡但胤祥还是从中听出一丝怨怼之意,知其是恨胤禛对自己的不信任,当下叹道:“小嫂子你也别怪四哥了,毕竟……十余年岁月,四哥早已将她当成性命一般来看待,即便她说要天上的月亮四哥也会尽一切办法去摘来,那些年在宫里的日子极不易,而天真烂漫的林幽就成了四哥生命中唯一的色彩,在四哥心里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与林幽相提并论。当时林幽说要嫁给八哥的时候,四哥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必然痛苦至极。” “我知道。”雪倾垂目望着自己素净不曾染有丹寇的指甲,脑海中不自觉浮现那一夜胤禛借酒消愁的样子,心隐隐作痛,“可惜,四爷用生命去守护的女子并不了解他。” 胤祥微微一笑道:“有小嫂子了解四哥就够了,总有一日四哥会懂得谁才是最值得他珍惜相信的人。眼下最重要的是替小嫂子洗脱冤屈,去了这劳什子的禁足令。” 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后道:“我最不明白的就是这茶里为什么会有红花?” 梅璎连忙道:“茶是奴婢亲手所沏,奴婢敢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在里面放红花。” “行了。”胤祥屈指在梅璎光洁的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下,没好气地道:“如果你家主子要怀疑你,你现在哪还能站在这里,真是笨!” “老打人家头,就算不笨也被你打笨了。”梅璎揉着发红的额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无意中翘起的小指却令李卫脑海中灵光闪现,蓦然记起一直以来被忽视的一件事,兴奋地道:“奴才也许知道茶中的红花从何而来了。主子可还记得您递茶给李福晋的时候,她小指所戴的护甲曾无意中碰到过茶水?” “你是说李福晋趁这机会将红花放在茶里?”胤祥第一个跳了起来,满脸不置信地道:“不可能吧,那可关系到她自己的性命与孩子,总不成为了害你就不顾性命与孩子吧?” 李卫与梅璎不说话,皆盯着雪倾瞧,胤祥不知道个中缘由他们却是清楚,但没得雪倾吩咐他们哪个也不敢说。 雪倾沉吟许久缓缓道:“十三爷相不相信有人可以改变脉像?” “改变脉像?”胤祥不知她何以将话题岔开,但仍是回答道:“应该不可能吧,呃,等等。” 胤祥说到这里似想到了什么,迟疑着道:“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随皇阿玛南下时,御驾在路过山林整休时我因一时贪玩迷了路,不甚摔下山崖,等我醒来时已经在皇阿玛身边,皇阿玛说我当时性命垂危,幸好有人经过救了我,且包扎了身上的伤口,在他将我送到皇阿玛那里后,皇阿玛不放心便让随行的御医替我把脉,谁想竟发现我说明明人已经清醒了但脉像竟如昏迷中的病人一般若有若无,这分明是人为改变了脉像,如此一来便可以最大程度减低身体的损耗,加快复元,御医啧啧称奇,说救我的人一定是个大夫,且还是医道高手。” 雪倾本没抱多大希望,不曾想胤祥却给了她一个惊喜,当下振一振精神小心地道:“十三爷认为有没有可能,李氏根本没怀孕?” “这怎么可能!”胤祥想也不想就否决了她这个说法,“李氏怀孕后是徐太医为她诊的脉,若没怀孕,徐太医不可能诊不出……” 说到后面他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终于明白雪倾之前问的那个问题是何用意了,是啊,若有人改变了脉像,那么纵然是太医也不见得能诊得出来,只会以为李玉薇有孕在身。 如此一来之前的疑惑倒是可以解开,但新的问题又随之而来,是谁在替李玉薇暗中改变脉像? 而且李玉薇如果不曾怀孕那弘时又从何而来? 雪倾自然知道胤祥眼中的迷茫因何而来,只是她今日已经说得够多了,叶凤可能怀有双胎一事容远连胤禛面前都不曾提起,若经由自己嘴里说出,胤祥必会疑心她与容远的关系。 李卫目光一闪,道:“孩子其实并不难,外头多的是人卖儿卖女。” 这句话不重,但听在胤祥耳中却如惊雷乍响,轰得耳根发麻,难道弘时不是四哥的骨血? 待胤祥离去后,梅璎拍手扬了欢喜的神色,“太好了,有十三爷去说,王爷一定会相信主子是无辜的,到时候便没事了。” 雪倾却没她那么高兴,犹自摇头道:“此事干系重大,若无真凭实据,纵然十三爷与四爷手足情深亦不见得能句句入耳。罢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扔下这么一句后,雪倾回到桌案后重新提笔在纸上练字。 “四哥。”胤祥也不让人通传,直接就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刚才在外面的时候狗儿已经告诉他胤禛回来了。 胤禛正坐在书案后看折子,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睨了一眼,扔下手里的折子冷冷道:“还知道我是你四哥吗?谁许你擅自去净思居的?” 胤祥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尴尬地笑笑道:“这不是刚才四哥不在嘛,我又担心小嫂子,所以才……” “所以就将我的禁令当耳旁风,哼。”胤禛性子素来冷峻,说一不二,府中从无人敢违背,也就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十三弟敢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四哥您别忙着怪我,我此来可是有要紧事要与你说。”胤祥知道四哥不会真生自己气,是以并不担心,接过周庸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正色道:“四哥,你当真觉得小嫂子下药害李福晋?” “怎么,难道你认为不是吗?”胤禛语气甚是平淡,听不出喜怒如何。 胤祥当下将自己的疑心以及李卫所言细细说了一遍,临了道:“我知道这本是四哥的家务事我不该掺和其中,但小嫂子的为人我很清楚,她绝不会做此恶毒之事。” 出人意料的事,胤禛在听到他疑心李玉薇假孕一事后并未表现的很吃惊,只是轩一轩眉毛便沉静下来,待胤祥说完后,他从书案下的小格子取出几张纸递给他道:“你看看。” “验尸呈书?还有口供?”胤祥愕然看着手中那张纸最上面的四个字,“四哥你给我看这玩艺做什么?我又不是坐堂的老爷。” 胤禛轻敲了一下阳光拂落的桌子道:“你看清楚,这是顺天府仵作所出的验尸呈书,是关于一个月前在河中所发现的那具女尸,初步判定应当是一名五旬左右的老妇人,被人毁容窒息后扔入水中。当时恰好有一户人家来报称有老妇失踪了,所以府尹断定此女尸应就是那名失踪的老妇,只是不知老妇与何人结怨从而遭死惨死,案子至今悬而未决。” 尽管胤禛说得他都能听懂,但胤祥还是一头雾水,这与他有何关? “失踪的老妇姓刘,是京中有名的稳婆,当日秀儿与月如的孩子都是由她接生。”胤禛淡淡说出这句话并作势要收回,“你若不想看的话尽可还给我。” “那可不行。”胤祥一听是这么回事,原本准备要扔的纸顿时紧紧捏牢,同时脸上露出恍然的笑容,“原来四哥你早就起了疑心派人着手在调查,亏得我还在想要怎么说服四哥呢。” 周庸笑一笑道:“早在月前四爷便命奴才去调查这件事了,只是吩咐了在有结果前不许透露出去,所以十三爷是除了四爷与奴才及狗儿之外第四个知道的。” “我起初并不是疑心什么,只是想谨慎些以免冤枉了什么,却不想查出这么一桩事来,刘婆子在接生完出府当天就被人杀了。”窗外春色锦绣,胤禛却是神色郁结,不论此事真相如何,于他而言都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 胤祥仔细看了手里的呈书与口供,忽地轻咦一声抬头道:“四哥这不对啊,口供上说刘婆子以前摔伤过,所以小腿上有一道伤疤,可是验尸呈书上并未提过这一点。” “我也看到了。”胤禛捏一捏眉心道:“我已经让周庸去确认过了,并非仵作写漏,是那尸体上确无伤痕,而且死者面目全非,很明显是不想让人认出她来,很可能那尸体并非刘婆子。” “这么说来刘婆子还没死?”胤祥也明白在这件事当中刘婆子是关键,只要找到她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胤禛刚要开口,外头突然响起敲门声,周庸赶紧上前应门,旋即回来道:“四爷,找到了,果然在老家中躲着,眼下正在带回京的路上。” “叫他们一切小心。”胤禛话音刚落,胤祥已迫不及待地追问可是找到刘婆子了,见胤禛点头,顿时拍掌欣然:“当真是老天有眼,留她一条性命在世,看来很快就能够水落石出了。” 胤禛并不似他那般欢喜,隐隐觉着有些不对劲,倘若真有人追杀于她,凭她一个年迈的老妇如何能逃过去,杀手又为何要找一具与刘婆子相似的尸体来替她瞒天过海? 时光在这样的疑惑中转瞬而过,在四月里一个下着蒙蒙春雨的清晨,胤禛忽下令召所有人至含元居。 46 刘婆子 又说了几句话后胤禛到了,语丝忙领了众人起身见礼,却见到胤禛后面还跟了一个胤祥,因胤祥常来府中所以并不陌生,虽意外还是各自见了礼,不过这样一来宋向意等人却是面面相觑愈加不解,不知胤禛要说的事与这位十三爷有何相关。 她们却是不知,今儿个是胤祥死皮赖脸自己非要跟着来的,胤禛拗不过就随他去了。 “人都到了吗?”胤禛扫了众人一眼,在掠过站在人群中的温若曦时有片刻停顿,问坐在旁边的语丝,胤祥则就着三福端上来的椅子在一旁坐了。 语丝忙道:“除了禁足的钮祜禄氏之外,余下的妹妹们都到了。” 胤禛点点头,瞥了狗儿一眼道:“去将钮祜禄氏带来。” 此话一出,除了语丝之外余下者皆是面上一凛,隐约猜到了胤禛今日大张旗鼓叫她们来是为何事。 李玉薇眼中更是掠过一抹喜色,然面上却是怆然落下泪来,“尽管已经过去那么久,但妾身每每想来依然心有余悸,若非弘时命大,妾身只怕已痛失爱儿。” 梨儿在一旁赶紧拿手帕替她拭泪,小声劝道:“主子刚出月子不久,不宜落泪。” “是啊,我知道你生弘时不容易,又受了惊吓,当日因尚有疑点所以只是将钮祜禄氏禁足,而今一切已经明了,我将所有人都叫来,就是要当众还你一个公道。”最后两个字胤禛咬得极重,脸上有平常少见的笑意重重,仿佛心情甚好,唯有胤祥摸了摸鼻子略有些不自在将身子往另一边挪了下。 能永绝钮祜禄氏这个后患,李玉薇当然愿意之至,但面上却不好太过明显,只是微微点头,刚一坐下就听得胤禛问道:“弘时呢?” “妾身出来的时候弘时刚睡下。”李玉薇这般答道,胤禛稍稍一顿道:“去将弘时抱来吧。” 语丝含了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道:“几日没见王爷定是想弘时了,那孩子冰雪可爱,我也想得紧,妹妹还不快些叫人去抱来。” “是。”李玉薇虽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胤禛和语丝都说话了,她不敢有违,遣了梨儿回玲珑阁。 此处离玲珑阁不远,片刻时间梨儿便抱了弘时来,语丝接过一看,只见裹在大红五蝠捧寿襁褓中的弘时依旧在酣睡,已经一个多月的他比出生时白胖了许多,头发也长了,圆圆的小鼻头,胖乎乎的脸颊,粉嫩的小嘴,在睡梦中他还时不时嘟一下的小嘴,端得是可爱至极,语丝一脸慈爱地抚了抚他高高的额头看向胤禛道:“还记得弘晖刚出生那会儿也是这样小小一团,额头亦是高高的,像你这位阿玛。” 胤禛无言,只是安慰地拍着她的肩膀,弘晖的死始终是语丝心中愈合不了的一道伤痕。 言语间,狗儿带着雪倾到了,看到这个待罪之人,诸女神色各异,但多是幸灾乐祸,等着看胤禛待会儿怎么处置她。 胤禛凝眸望着缓缓向自己走来的女子,内心并没有如面上所表现的那般平静,这些时日他常想起她,想起那些欢愉的日子,数次已经走到净思居门口,但又强忍住了,始终不曾踏进去一步。 明明那日已经有意宽恕于她,可她竟敢当众那么顶撞自己,还拿林幽相提并论,实在令人可气。 “妾身给王爷福晋请安。”雪倾穿了一身素净至极的衣裳,通体无一丝花纹,发间亦只插了一对没有镶宝石的银钗子,进来后她一直低着头不曾看过任何人一眼,哪怕她知道无数次于梦魂中出现过的胤禛就在抬眼可见的地方。 “王爷,人都齐了。”语丝轻声说了一句,手里依然抱着弘时不曾还给梨儿,可见她当真很喜欢这个孩子。 胤禛点点头,环视了众人一眼道:“今儿个都将你们叫来是有一事要说,想必前些日子发生的事都还记忆犹新,此事拖了一个多月,今儿终于可以弄个清楚明白。”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玉薇道:“玉薇以为该如何处置为好?” 李玉薇想一想含了一丝不忍开口道:“不如就按年妹妹上次说的那样圈禁宗人府吧,虽她处心积虑要害妾身与弘时,但总归是姐妹一场,妾身实不忍心看她死,何况妾身与弘时总算福大命大,安然无恙。” 姐妹一场……胤祥正了正身子,嘴角蓄了一丝玩味的笑容,若非一早就知悉事情真相为何,光是看李玉薇这番神情姿态,怕是连他都要被骗过去了。 胤禛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难为你这般宅心仁厚,又肯以德报怨。” 端起手边的新瓷盏茶饮了一口,感觉到滚烫的茶水从喉间滑过的感觉,对因他的称赞而面生喜色的李玉薇道:“说起来,你早产又先破了阳水,能转危为安还要多谢那接生的婆子有本事,月如,你说是吗?” 李玉薇端着茶盏的手轻轻一抖,洒了数滴在手上,灼热的似要钻入肌肤一般,她不知胤禛何以要无故提起刘婆子,神色略有些不自然地道:“王爷说的是,可惜妾身醒来的时候,婆子走得早,使得妾身不能当面致谢,虽说王爷赏了她不少银子,但总归有些遗憾。” “你既觉得遗憾,我便将那稳婆找来让你谢上一谢如何?”胤禛接下的一句话令她花容失色,惊骇莫名,尚不及多想,胤禛已经大声道:“来人,将刘婆子带上来。” 当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李玉薇险些晕厥过去,站在一旁的梨儿亦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 刘婆子在无数目光的凝视中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双腿一屈跪在当中磕了两个头颤声道:“老婆子给王爷福晋请安。” 年忆南抚着腕间碧绿如一汪池水的翡翠手镯若有所思,她可是看到李玉薇主仆看到老妇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简直如白日见鬼一般,怪异得紧。 “起来说话。”随着语丝的话语,刘婆子撑了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在抬头看到目光阴冷的李玉薇时缩了缩脖子露出深切的惧意。 “妹妹,刘婆子来了,你有什么想谢的尽可说了。”语丝抱着弘时眸光浅浅漫过坐立不安的李玉薇和颜悦色地道。 李玉薇根本没听到语丝的话,依然沉浸在深深的惊骇之中,她做梦也想不到,明明应该已经死了的刘婆子居然会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为什么会这样? 胤禛……她猛然抬头看向坐在椅中的胤禛,不知何时他的脸上已经没了一丝笑容,所有的只是冷漠与愤怒,是的,足以将自己撕成碎片的愤怒。 她终于明白今日胤禛将她们叫到这里来的用意,哪是要处置钮祜禄氏,分明是要处置她。 “王爷,我……我……”她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说,心中尽皆是无尽的恐惧与慌乱。 “怎么了?”胤禛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激动的连话也不会说了吗?” 他转向一脸紧张的刘婆子道:“既然李福晋不会说,那你就替她说说,到底……李福晋的孩子是怎么来的!” 此话一出,包括年忆南在内所有人都来了精神,牢牢盯着刘婆子颤抖的双唇,唯有语丝波澜不惊,慈爱的目光始终落在熟悉睡的弘时身上。 刘婆子听到这话赶紧又跪下了,结结巴巴地道:“时哥儿……时哥儿他……他……” 见她结巴了半天也没说个所以然来,年忆南不耐烦地皱了眉道:“吞吞吐吐地做什么,想挨板子不成?还不快如实说来。” 刘婆子本来胆子就不大,再她这么一吓哪还敢怠慢,慌忙抬起头看了语丝及她抱在怀中的弘时一眼说出石破天惊的话,“时哥儿他……他不是李福晋所生。” 此言一出,底下登时一片哗然,包括年忆南在内的诸女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弘时……弘时他竟然不是李玉薇所生,弘时从何而来,还有李玉薇的孩子呢? 李玉薇倏然站起来,指了刘婆子厉声道:“弘时明明是我怀胎七月生下来的孩子,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再敢胡乱嚼舌信不信我让人拔了你的舌头!” “该拔舌头的人是你!”她话音未落,胤禛已经扬手将茶盏狠狠掼在地上,怒然道:“李玉薇,你竟然敢假孕争宠,你好大的胆子!是否我平日待你太过宽容,所以令你胆大妄为做此等不堪之事!” 李玉薇连忙提裙跪在刘婆子旁边替自己辩白,“妾身没有,王爷您千万不要听信这老婆子的一面之词,说不定……” 她飞快地扫了雪倾一眼涕泪俱下道:“说不定她根本就是受了钮祜禄氏的指使,要替她脱罪所以就在这里栽赃嫁祸于妾身。” 语丝摇摇头,抬起眼失望地道:“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实在太令王爷与我失望了,本还想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眼下看来却是有些多余了。” 胤禛冷冷望着满脸泪痕的李玉薇,眼底有说不出的厌恶,从不曾想,原来朝夕相伴多年替自己生儿育女的女子会用心如此险恶,“你说她冤枉你,那么是否徐太医、十三阿哥、我还有所有人都在冤枉你?” 李玉薇无言以对,只跪在地上反复说自己冤枉,胤禛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对狗儿道:“徐太医到了吗?到了的话就与他一道给我仔细搜玲珑阁,尤其是梨儿的房间。” 梨儿俏脸一白,低头紧紧咬着唇,她隐约猜到了胤禛是要去搜什么,虽紧张不已但又不敢出声,只得在心里乞求上天千万不要让他们搜到那东西。 狗儿离去后,含元居静得让人心慌,连气也不敢大声喘,唯恐触怒了面色阴沉的胤禛。 很快,身上沾了些许湿意的狗儿便带着容远来了,在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猩红色绣有葡萄纹的绒布包,梨儿看到这个绒布包立时瞳孔剧烈一缩,有无尽的骇意与绝望在其中。 “王爷,东西在梨儿的枕下找到,正如徐太医所言,三长四短共计七枚银针。”狗儿恭谨的将绒布包呈给胤禛,胤禛打开看了一眼后又递给胤祥,目光落在容远身上,“徐太医,没错吗?” “是。”容远拱一拱手,沉沉道:“微臣翻遍医书,在一本残缺的古书中发现绘有用来移穴改脉的银针,就是如王爷所见那般三长四短,分毫不差。” 从温若曦派人来告知发生在雪倾身上的事以及李玉薇并不曾怀孕的消息后,他深悔自己替李玉薇诊脉这么久,明明觉着有些不对却从未深究,害雪倾无故受冤,是以这些日子不眠不休翻阅太医院所有医书,只为了弄明白李玉薇究竟用了何法改变了脉像。 听到他的声音,一直垂目不语的雪倾抬起头望了他一眼,意外看到一张憔悴削瘦的脸庞,下巴还有未及时刮去的青黑色胡渣。 胤祥亦拈了一根银针在眼前细看,徐徐道:“这针与当年御医所言一致。呵,想不到李福晋身边竟有如此能人。” 说到这里他将针扔到紧张绞不堪的梨儿跟前摇头道:“移穴改脉本是为治病救人,而今却被你拿来帮主子假孕争宠,若你家祖先地下有知,不知会做何感想。” “奴婢只是一个懂得端茶递水的粗使丫头罢了,并不知十三爷说的什么移穴改脉,奴婢藏着这针只因它是祖传之物,并无其他。”梨儿跪在地上强自镇定道:“主子确实有怀孕,时阿哥也确实是主子的亲生骨血,若王爷不信的话大可与时阿哥滴血验亲。” 弘时虽非李玉薇所生,但确是胤禛骨血,滴血验亲是绝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可是胤禛并不想与她废话,径直扬脸对刘婆子道:“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不许隐瞒一个字。” “是。”刘婆子磕了个头,刚要说话,旁边李玉薇阴恻恻的目光已经望了过来,“刘婆子你可要实话实话,若敢乱言一个字,我绝不轻饶了去。” 她知道这话会让胤禛此疑,但此时此刻已经顾不得许多了,若不能吓住刘婆子,任由她将实情说出来,自己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斜坐在椅中的年忆南执帕一笑道:“姐姐这话好生奇怪,倒是有点像在威胁刘婆子,难不成姐姐当真心中有鬼?” 于她而言,此刻膝下有儿女的李玉薇威胁远比任何一个人都大,能够落井下石,她当然乐意之至。 且说刘婆子听了李玉薇的话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惧意,她没有忘记自己这些日子东躲西藏是因为什么。 语丝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你无须害怕,尽管如实说来,王爷与我会替你做主。” 她的话令刘婆子神色一振,终于下定了决心,既然是她不仁在先就休怪她不义了,重重磕了个头道:“回王爷福晋的话,当日李福晋深夜偷偷将老婆子召到她那里,然后解开了衣裳,奴婢看到李福晋衣下藏了一个棉花枕头,小腹那里一片平坦,根本不曾怀孕。李福晋说只要老婆子在接生时替她保守这个秘密就给老婆子一千两银子,反之则让我没命活着走出去,老婆子虽不想助纣为虐,但为了小命着想,迫不得已只好答应了她的要求。” “慢着。”年忆南忽地拧眉不解地道:“那时李福晋才怀孕七月吧,为何这么早就找你,还有既然李福晋没怀孕,那弘时从何而来。” 她掠过语丝怀里的大红色襁褓,眸光冷若秋水寒霜,“难不成是从外面抱来的野种?” 语丝怜爱地抚一抚弘时粉嫩的脸颊道:“他不是李氏的骨血,但确确实实是王爷的骨血,无一丝虚假。” 因痛失爱女而情绪低落的叶凤不知为什么听到语丝这句话,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激动,眼睛更直勾勾盯着襁褓中的弘时。 面对年忆南的质问,刘婆子咬一咬牙说出更加惊人的话语来,“因为李福晋要夺叶福晋之子为已子,只有这样才可以天衣无缝,即便将来出了什么事要验时阿哥真假也不会有任何问题。所以她一知道嫡福晋指了老婆子为叶福晋接生后,就立刻找上老婆子,要老婆子来一个偷龙转凤,而李福晋就设法让他人认为自己早产,如此一来时间上便对了。” “你说什么?”最激动的莫过于叶凤,急急起身,顾不得撞翻了的茶盏,直奔到刘婆子跟前颤声道:“你……你再说一遍?我的孩子?” “是,其实叶福晋你怀的是龙凤胎,虽然小格格在生产时不甚夭折,小阿哥却安然无恙,是老婆子受了李福晋主使偷偷将孩子抱到她那里,假装是她生下的孩子。当时福晋痛晕过去了所以不知道。”刘婆子羞愧的说着,而叶凤已经顾不上她了,快步冲到语丝跟前睇视着犹在睡梦中的弘时喃喃道:“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语丝微微一笑,将弘时递过去道:“不错,他是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叶凤不知自己应该哭还是笑,一把从语丝手里抱过弘时紧紧搂在怀里说什么也不肯松手,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令她悲喜交加,泪如雨下,她的孩子,这是她的孩子! 在手离开弘时身体的那一刻,有一丝失落在语丝眼中闪过,然很快便平静如昔,抚着抽泣不止的叶凤动情地道:“好了,孩子不是已经在你怀里了吗?莫哭了。” 不知是否叶凤抱得太紧令弘时感到不舒服,他突然惊醒撇着嘴哭起来,小脸皱成一团,语丝忙伸手抱过一边轻拍一边哄着,弘时很快便停下了哭泣,睁开乌溜溜若墨丸的眼睛盯着语丝瞧了一阵忽地咧开小嘴笑了起来,那可爱的模样简直要将语丝的心都融化了,她恋恋不舍地交还给叶凤叮咛她不要抱得太紧。 叶凤满心欢喜地盯着失而复得的麟儿,怎么瞧都瞧不够一刻都不愿放手,虽然女儿死了,但儿子却回来了,总算没有白费这十月怀孕的辛苦。 不过她并忘记是谁害得他们母子分离一个多月,当下“扑通”一声抱着弘时跪在胤禛跟前泣然道:“王爷,李氏这般算计妾身,甚至将妾身的孩子偷为已有,实是罪大恶极,求您为妾身做主。” 胤禛知晓她这一个月所承受的痛苦,深为怜惜,亲自扶她起来沉声道:“你放心,我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见胤禛目光望过来,刘婆子忙又道:“老婆子在将时阿哥偷偷抱至李福晋处假装是她所生的孩子后便出府,原以为她会兑现诺言给银子,不曾想她却派了杀人来杀老婆子。” 说到这里刘婆子声音顿时激动起来,大声道:“那人想勒死我,我很害怕就一直逃,逃到了山上,那人不识路加上天又黑了,所以他四处搜寻都没有找到躲藏起来的我,我知道他肯定还会来,所以当夜就逃回了老家,一直躲到王爷派人来找我。”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李玉薇利用完刘婆子之后就想杀人灭口,没想到刘婆子竟然福大命大逃过一劫,而今成为了李玉薇的催命符。 李玉薇膝行爬到胤禛面前梨花带雨地泣声道:“王爷,妾身错了,妾身一时糊涂犯下弥天大错,求您念在多年的情份上饶过妾身这一回。” 她话还没说完,胤禛已经一脚将她踹倒在地,怒喝道:“你现在知错了吗?那你假孕博宠、陷害雪倾、夺叶氏之子、追杀刘婆子的时候有没有知错?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多年情份?我只恨这么多年竟没发现你是一个如此恶毒狠辣之人。” 李玉薇簪钗脱落发髻凌乱,趴在地上啜泣不已,只是没人会可怜她,有的只会是冷眼旁观甚至兴灾乐祸。 47 活罪 “王爷,李氏身居高位不知感恩反而假孕争宠,又陷害雪福晋,心眼实在恶毒,以她的罪行若只圈禁宗人府只怕是太轻了,且也难以让人心服。”年忆南盈润饱满的红唇似若盛开的玫瑰花,娇艳而带刺。 “雪倾。”胤禛转眼看向雪倾,含了难以言喻的复杂道:“她这样害你,你说该如何处置为好?” 长长如蝶翼的睫毛轻轻一颤,复又沉静如初,与她的声音一般,“处置犯错的妾室是王爷与嫡福晋的事,妾身不敢妄言。” 她的话无错可挑,然胤禛却知道,她始终还是在怪自己不相信她,神色微微一黯,在看向狼狈不堪的李玉薇时厌恶又多了几分,冷哼道:“以你的罪,纵使杀了你亦是轻的。” “王爷!”梨儿大哭着爬上来抱住胤禛的腿道:“主子只是一念之差并非罪不可恕啊,何况她这么做也是因为太过在乎王爷您,求您念在多年夫妻情份,主子又曾为您生下一子一女的份上饶过主子吧,一切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愿意替主子去死。” 叶凤一直满心恨意,闻言将孩子交给阿琼抱好后冲过去一把揪住梨儿的头发狠狠打了她两巴掌尖声喝道:“你个小贱人,你不过是条狗,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替你主子求饶,贱人!贱人!” 一边说着一边又用力掴着她的脸颊,直把梨儿打得嘴角破裂,她喝骂的声音大了些,倒是将弘时吓了一大跳,又张嘴哭了起来。 弘时的哭闹再加上叶凤粗鄙的言词令语丝皱起了精心描绘过的细眉,略有些不悦地道:“我知道妹妹你心里难受,但也该顾着身份,跟一个奴才置什么气,瞧把时阿哥给吓的,还不快退下。” 待叶凤退下后,语丝看了胤禛一眼轻声道:“王爷,您觉着该如何定罪?” 胤禛望一眼泣不成声的李玉薇迟迟未语,他原本已欲治李玉薇一个死罪,然梨儿的一番话却令他犹豫了,不过其他,只为那一子一女。 “阿玛!阿玛!”容静淋雨跑进来,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原本在屋里睡觉,直到狗儿他们进来搜查是方才惊醒,虽然狗儿不肯说怎么回事,但从他的脸色容静能感觉到一定是额娘出事了,虽心里一直有根刺横在那里,但那毕竟是额娘,她不能坐视不理,是以偷偷跟着过来,躲在院外,待得隐约听到胤禛要发落李玉薇时,忍不住跑进来。 她扑到胤禛怀里一边哭一边道:“阿玛,你不要杀额娘好不好,求求你,不要杀额娘,容静……容静就这么一个额娘啊!” 看到容静替自己求情,李玉薇落泪不止,连连磕头,求胤禛看在容静的面上饶自己一命。 “容静。”胤禛拨开容静因雨与泪沾在脸上的湿发,容静原本是一个很外向活泼的孩子,自小就少有哭的时候,可是眼下却哭得这样凄惨,是啊,李玉薇纵然有一千一万个不是,始终都是她的额娘,无人可以替代,若她死了,对容静将会是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害。 语丝目光微沉拉过容静的手,“你乖,不是你阿玛要杀额娘,而是你额娘做错了事,怨不得他人。” 说罢对瓶儿道:“带格格下去换身衣服,再煎碗红糖姜茶,这样冷的天小心着凉。” “我不要。”容静甩开语丝的手,小手死死攥住胤禛的袖子泣声道:“阿玛,求你,求你放过额娘好不好?” 温若曦在一旁暗自摇头,可怜稚子无辜,不论李玉薇怎样咎由自取,但容静却无错,杀了她对容静实在太过残忍。 胤禛沉吟良久,抚去容静脸上的湿意道:“乖,跟瓶儿下去换衣裳。” 容静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接下去道:“阿玛答应你,不杀你额娘;但你也要答应阿玛,要听话,不许再闹了。” 他的话令年忆南等人眉头为之一皱,显然极是不愿。 容静赶紧点头答应,生怕晚一些胤禛会反悔,尽管依然有些不放心李玉薇,但还是随瓶儿走了。 在她走后,李玉薇忙不迭磕头谢恩,胤禛抬手淡漠地道:“不必急着谢恩,我只说看在容静的面上饶你不死,并未说不追究你的过错。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往后你就在宗人府过此余生吧。” 说罢就要唤人进来,语丝目光一闪,含了几许怜惜道:“王爷,明日再将李氏送去宗人府吧,再留一夜让她与容静说说话。” “随你。”在扔下这句话后,胤禛起身离去不愿再看李玉薇一眼,在经过雪倾身边时脚步有些许停顿,然终是没说什么,唯有一声叹息随卷入屋中的凉风传入雪倾耳中。 在胤禛走后,胤祥、容远及诸女亦一一离去,待屋里只剩下雪倾时,语丝走下来握住雪倾微凉的手指轻咳一声含笑道:“今日能还妹妹一个清白平安,我总算能够安心了,这些日子当真是委屈妹妹了。” 三福在一旁插嘴道:“这些日子主子为了凌福晋禁足的事吃不下睡不着,操心的不得了。” 许是身子不好,语丝指尖的冰凉并不亚于雪倾,她横了三福一眼不悦地道:“不许乱说话,退下!” “多谢嫡福晋关心,妾身没事。”面对她毫不掩饰的关心,雪倾心中一暖,在这尔虞我诈的雍郡王府之中,除了温若曦就只有语丝是真心待她好。 她拍拍雪倾的手轻叹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唉,当日那种情况下大家都难免有所疑心,你就别怪王爷了。” 见雪倾点头她又道:“好了,回去休息吧,待会儿我让厨房炖盅红枣枸杞炖雪蛤给你送去补补身子。” 雪倾谢恩后转身离去,外面依旧细雨绵绵,梅璎撑油遮在雪倾头顶,撑出一片小小的无雨之地。 刚走出含元居,梅璎便看到有人影在自己面前闪过,紧接着手上一空,伞已经到了另一人手里。 “十三爷?”梅璎愕然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胤祥,弄不明白他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傻傻愣在那里干嘛,还不快接着,打了这么多下也没见你变聪明一点,真不知你家主子怎么受得了你。”胤祥没好气地弹了一下梅璎的额头,示意她拿着自己身后小厮递来的伞,“你先走,我与你家主子有些话要说。” 梅璎对他这个每次见到自己都必做的动作深恶痛绝,在心里抱怨道,就是因为你老弹人家头所以才越来越笨。 待梅璎与其他人都离开后,雪倾望着头上一根根的伞骨以及胤祥轻轻一笑道:“能得十三爷撑伞,真是让小女子受宠若惊。” “你是我小嫂子,自然当得起。”胤祥满不在乎地转着手中的伞,看雨水在伞橼飞起,他的性子就是这样,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 雪倾笑笑不语,她知道胤祥此来一定有话要与自己说,在短暂的沉默后,胤祥果然道:“小嫂子,你就别生四哥的气了,他其实真的很在乎你。” “是吗?什么时候十三阿哥改行做了说客。”雪倾淡淡地应了一句,手伸出伞外,任由那细细的雨丝打湿手掌,听不出喜怒如何。 “不是说客是实情。”胤祥认真地道:“那日我见过你之后去找四哥,本是想说服四哥彻查此事,岂料四哥早已命周庸在查了,甚至还发现刘婆子没死,派人去她老家找到了她带到京城说出事情真相。这足以证明四哥并非不相信你,只是那样的情况下他也很为难,我希望你能够体谅四哥,不要再生他的气。” 他顿一顿又道:“我知道林幽是你心里的一根刺,但这根刺早晚会拔去,万不能因噎废食。” “我就怕这根刺拔之不去,似鬼魅缠身。”雪倾望着自己被雨水无声打湿的鞋面不无忧心地道。 “不会。”胤祥想也不想就否定了她的话,“我相信四哥,他终有一天会想明白,小嫂子你千万不要放弃。” 雪倾侧目瞧一瞧他,忽地含一缕促狭的笑意,“四爷都没急,十三爷您又急个什么劲,也许四爷根本不在意我心里怎么想。” “这世间论对四哥的了解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我说他在意就一定在意。”胤祥斩钉截铁地说着,“总之你听我的就一定没错。” 雪倾笑一笑未再言语,任由胤祥执伞将她送回净思居。 在雪倾的坚持下暂时抛开主仆之分,围坐一堂共饮美酒共尝佳肴,不时能听到他们的欢声笑语,雪倾含笑执起酒壶替受宠若惊的李卫等人一一斟满,随后端起酒杯凝声道:“多谢你们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依然能够不离不弃,没有半句怨言,这杯我敬你们。” 李卫等人连忙站了起来举杯认真道:“一日为主终生为主,这一辈子您都是咱们的主子,永不背叛!” 随着他的话所有人都重重点头,于酒杯相碰的那一刻大声许下他们共同的承诺:“永不背叛!” 这顿酒一直吃到很晚才散,在梅璎等人收拾了碗筷退下后,雪倾抚着因酒意而滚烫的脸颊毫无睡意,胤禛……他终是没来…… 虽胤祥之前信誓旦旦,但胤禛今夜始终没来,是否他的心中自己始终只是一个无关要紧的人? “是否我不来,你就准备一直这样站下去?”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这无声的静寂。 怔忡间,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眼前一下子被模糊,分不清是雨亦或是泪,只是这样怔怔地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他,直至带了他体温的手抚上脸颊方才惊醒过来,往后退却几步避开他的手欠身道:“妾身钮祜禄氏给王爷请安,王爷吉祥。” 胤禛略有些失落的收回手,涩涩道:“倾儿,你还在怪我吗?” “妾身不敢。”她回答,垂目之下语气平淡无波。 “不敢而非不怪。”胤禛苦笑一声,不顾雪倾的反对上前将她拥住怀中,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低低道:“倾儿,你知道我是在乎你的,否则那日我不会问你后悔与否,只是你当时言词不逊,令我很生气。” 他是想恕她,只可惜她性子太过倔强,出言顶撞,令他一怒之下同意了年忆南的处置,若非温若曦冒死求情,只怕这一个多月雪倾就要在宗人府度过。 “倾儿,答应我,不要和林幽去比,永远不要。”他闻着她发间的幽香一字一句道:“而我也答应你,信你,一辈子,永不疑;好不好?” 这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大承诺,宠她信她,只是不要与林幽去比较,在他心里没有一个女人能与林幽相较。 雪倾静默不言,任由密密的雨不断打湿彼此衣衫,许久,她抬手环住胤禛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轻声道:“四爷要记住今夜说过的话,永不疑妾身!” “好,我记住了。”胤禛欣然答应,有无言的喜悦在其中,拥住雪倾的手又紧了几分,虽夜雨凉冷,他的心却因怀中的女子有了温度。 雪倾闭上眼,脸色缓缓漠然下来。 她知道,这已经是自己所能争取的极限了,胤禛……最在意的始终是林幽,远非自己,至少现在如此。 48 喜事 翌日,雨停之时,李玉薇在柴房中悬梁自尽的消息已传遍整座雍郡王府,当旁人皆兴灾乐祸之时,含元居中却传出阵阵哀恸的哭声,那是容静。 彼时,雪倾清晨起来梳起后正在练字,虽已不再禁足,但练字可以令她静心宁神,是以并不曾中断。 听到司琴提了食盒兴冲冲跑进来说李玉薇自尽时,手中的动作一顿,放下狼毫笔愕然抬头道:“她死了?” 司琴忙不迭点头,一边将食盒中的早膳取出来一边道:“适才奴婢去厨房的时候,那里的人都在说呢,听说昨夜嫡福晋带容静格格去见过她后,半夜时分李氏便在柴房中悬梁自尽了,想来是自己觉得罪孽深重又害怕去宗人府受罪,所以自行了断了。高管家已经派人抬了她的尸体去乱坟岗中安葬了,王爷在知道这件事后什么都没说。” 梅璎收拾着桌上的笔墨纸砚不在意地道:“像她这么心肠歹毒的人死了活该,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果真是自尽吗?”雪倾有些奇怪地问,以她对李玉薇的了解,李玉薇不像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虽说圈禁宗人府一世很惨,但她好歹是容静的额娘,保不准胤禛以后会看在容静的面子上宽恕了她。 “当然是真的,听说高管家去的时候李氏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呢,舌头伸得老长,可吓人了。”司琴想了想又有些不解地道:“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奴婢听说自尽的人都是闭着眼,可是据看到过的人讲,李氏当时眼睛睁得极大,好像很不甘心似的,怎么都合不上她的眼,直至被抬出去时还睁着,吓得很多人不敢看,还有……” 钰棋正在舀百合粥,此刻被她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打断道:“行了行了,主子早膳还没用你就在这里不停地讲死人,还说得这样邪乎,也不怕倒了主子的胃口,到时候唯你是问。” “不碍事。”雪倾接过尚在冒着热气的百合粥又问了司琴几句,越听越觉得李玉薇不像自尽,可是要说有人害她又不像,当时去看过她的就只有嫡福晋与容静,断无害她的理由,真是令人不解。 不过李玉薇的死,于她来说不失为一个好消息,毕竟这个女人城府颇深,只要她活着一日便总是一个隐患,只是可怜了容静,这个孩子虽身为金枝玉叶,却命途多舛,唉…… 她摇摇头,刚喝了一口粥便看到温若曦走了进来,忙起身相迎,得知其尚未用过早膳时让钰棋再盛一碗递予她,温若曦接过后尝了一口笑道:“虽说是一样的东西,但总觉得妹妹这里比较好吃。” 雪倾挟了一个新鲜炒出来的菜心放到温若曦碗中轻笑道:“姐姐若是喜欢,尽管天天来吃,些许清粥小菜妹妹总还不至于吝啬。” “李氏死了。”在一碗粥吃净后,温若曦接过梅璎递来的软巾拭着唇角道:“她也算是罪有应得,去了这个心腹大患,往后咱们好歹能松口气,不需整日提心吊胆,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了。” “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雪倾这几日胃口不太好,虽然梅璎已经让厨房变得花样将膳食做精致些,但还是只喝下了小半碗,至于碟子上的四色糕点更是一口未动,“李氏这一死,府中侧福晋之位便空了出来,不知有多少人眼红觊觎这个位置。” 府里共有五位庶福晋,除了雪倾之外,尚有叶凤、南衣、宋向意以及一个甚少露面的戴佳玉湛,这四人中宋向意与玉湛不足为虑,早已失宠多年,南衣虽尚得胤禛欢喜,但是膝下无子,唯有一个叶凤,她刚刚生下胤禛膝下唯一的儿子,母凭子贵,是最有可能晋为侧福晋之人。 “叶凤此人看似肤浅,实则心机深沉,绝不在李氏之下,且与你我素有过节,若她晋为侧福晋,对你我而言可不是件好事。不过依我说……”温若曦目光一转,含笑落在穿了一身浅粉串珠暗纹旗服的雪倾身上,“贝勒爷心中最中意的人选当是妹妹你才是,就不知妹妹承宠这么久可曾有动静?” 雪倾被她说得俏脸一红,别过脸羞道:“好端端地怎么说到我身上来了?” “你这丫头,当初劝我的时候掷掷有词,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成副模样,其实这都是必经之事,没什么好害羞的。”说到这里温若曦忽地叹一口气道:“若你能得个一男半女,以王爷对你的宠爱,侧福晋之位非你莫属。” 雪倾抚着自己平坦的肚子轻轻道:“我若有了孩子,必会竭尽所有心力去爱护他疼惜他,不为权势不为地位只因为他是我的孩子。” “如你这般想的能得几人,大多数是拿孩子做筹码;李氏如此,叶凤亦是如此。”温若曦摇摇头,言语间颇有不忍之色,生在帝王将相家,在得到锦衣玉食的同时亦失去了很多,于他们而言真不知是幸或是不幸。 梅璎趁着雪倾漱口的功夫悄悄将李卫拉到一旁小声道:“主子到底是怎么了,为何越吃越少?难道是病了?” 李卫为难地看她一眼道:“你日日跟在主子身边都不知道,我又哪能晓得。依我看还是让大夫来看看放心些。” “我也是这么想,要说大夫最好的当然是徐太医,可惜眼下府中没有需要请脉的人,也不知道徐太医什么时候才会再过来。唉,那可怎么办才好。”梅璎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们两个在那边叽叽咕咕说什么呢,还不快将这些菜端下去吃了,晚了可就凉了。”雪倾漱完口发现梅璎不见了,一转眼却见她拉了李卫在角落里说话。 李卫闻言连忙走上来赔笑道:“奴才们还不饿,倒是主子您只吃这么几口怎么够,要不奴才让厨房再去做几个菜来?” “不用麻烦了。”雪倾抚一抚胸口道:“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吃什么都没胃口,偶尔还会觉得恶心。” “恶心?没胃口?”梅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地睁大眼激动地跳起来大叫:“我知道主子这是怎么了,是有喜了啊!” 有喜?! 所有人都因为她的话愣了一下,包括雪倾在内,她下意识地抚着自己平坦的腹部,有些不敢置信,当真吗? “你怎么会知道,难不成你生过孩子?”李卫这话刚一出口就引来梅璎一阵追打,直至小路子和司琴几人将他们隔开,梅璎方才气呼呼地道:“我虽然没生过孩子,但是我看我阿娘怀过弟弟妹妹,样子就跟主子现在差不多,都是没胃口不想吃饭,有时候还会恶心干呕。” 经她这么一说,雪倾猛然想起自己的月信已经迟了十数天没来,只是前段时间被禁足令她忘了这桩事,难道……是真的? 那厢小路子已经喜形于色,忙不迭地道:“那我们赶紧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王爷才是。”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外面响起胤禛的声音,“哦?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循声望去,只见一袭紫锦蟒纹长袍的胤禛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素不离身的狗儿和周庸,众人赶紧垂首见礼。 胤禛在经过雪倾身边时亲手扶了她起来关切地问道:“昨夜淋了雨可还好?不曾着凉吧?” “妾身没事,倒是没想到四爷今夜会过来,不需要去看看容静格格吗?”雪倾微笑着随他一道坐下。 听到容静的名字,胤禛难得攀上脸颊的一丝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怅然道:“我刚从含元居过来,容静哭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才哄睡下。” “生母过世,容静格格必然心伤难过,而今四爷是容静格格在世间唯一的亲人,旁人纵是再关心也代替不了四爷这位阿玛,四爷该多抽空陪陪她才是。”雪倾温言说道,虽然李玉薇多番害她,但容静却无错,而今见她痛失生母不禁有所怜惜。 “我明白。”说到这里胤禛眼中出现一丝伤怀,“我已经看在容静的面上恕了她的死罪,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想不开自寻短见。” 李玉薇虽有千错万错,但到底陪了他那么些年又曾生儿育女多少有些情份在。 雪倾抚着裙上繁复的绣花思忖道:“其实人死如灯灭,过往一切都该随之烟消云散,李氏虽罪无可恕,但她是容静格格亲生额娘这回事却是无论如何都抹杀不了的,若就这样葬至乱葬岗中与曝尸荒野有何分别,且容静格格知道了亦难免伤心难过。” 说到此处她抬头迎向胤禛的目光,“所以,妾身斗胆,请王爷看在容静格格的份上赐李氏一份体面。” “她这样害你,你不恨吗?”胤禛这样问,神色有所动容。 “不是不恨,而是……”她看到了胤禛神色间的变化,微微一笑柔软如柳枝的手轻轻覆上胤禛的手掌,“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不论李氏有何错,她都已经死了,妾身不想再去记恨一个死人,如此只会让自己凭添痛苦,何况她虽存心不良,却也间接帮了妾身。” 见胤禛不解,她侧一侧头任冰凉的翡翠珠坠贴在额间,嫣然笑道:“四爷一世不移的信任,想来这世间不会有太多人拥有。” 是啊,李玉薇已经死了,莫说是赐她一份体面,纵是赐她一份哀荣亦不可能活过来,既如此,倒不如做一个顺水人情。 胤禛静默片刻,反握了她的手郑重道:“不是不会有太多人拥有,而是世间只此一份。” 尽管此时的心境再不复昔日那般纯粹,充满了算计,但雪倾还是因他那句“只此一份”而感动落泪。 在模糊的泪眼中,她倏然想起胤禛自小就不得德妃喜欢,长大后身边又围绕着因各种目的刻意接近的人,哪怕枕边之人亦满腹心计,没有半分真心可言,正因如此才造就他多疑猜忌的性格,不愿轻易相信人,尤其是深爱的女子亦嫁予他人为妻后,那颗心变得更加孤僻冷傲其实。 胤禛,我到底该如何待你? “好好的哭什么?”见她落泪胤禛诧异不已,抚着她脸上重重的湿润问道。 雪倾赶忙摇头,敛了纷乱的思绪道:“没什么,妾身是太欢喜了,所以才一时忍不住落泪。” 顿一顿又道:“倒是四爷您可愿原谅李氏,赐她一份身后的体面?” “正如你所说,人都死了还谈什么原谅不原谅,再说我也不愿将来容静因此事而蒙羞。罢了,就如你所言,赐李氏一份体面,让高福寻个风水好的山地将她安葬了去,再寻高僧做一场水陆法事,超度她往生极乐,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胤禛信佛,所以对轮回亦信之不疑。 待狗儿退下去传他的话后,胤禛握紧了雪倾的手感叹道:“若人人都能有你这份宽容与大度,这府中也不至于生出如此多的事来。” 雪倾笑一笑尚未说话,胤禛已抬眼看着李卫等人笑道:“不说这个了,你们刚才不是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吗,到底是什么?” 李卫与梅璎等人对视了一眼上前打了个千儿含笑道:“回王爷的话,适才主子说食欲不振,偶尔还想吐,再加上月信又至今未来,所以奴才们想着主子兴许是有喜了,正想回了王爷后请大夫来诊脉呢。” “当真?”胤禛没想到他们会给自己一个这么大的惊喜,喜形于色地看着雪倾,倒把雪倾瞧得不好意思,抽回被他紧紧握在掌中的手绞了帕子小声道:“这都是他们瞎猜的,哪能做得了准,四爷莫听他们胡说,也许只是妾身身子不适罢了。” 胤禛眼中有深深的欢喜,尽管不是第一次听到妻妾有孕,但这次特别欢喜欣然,迫不及待想听到确认的消息,当下唤过周庸道:“速执我令牌入宫请今夜当值的太医过来一趟。” “喳!”周庸答应一声刚要离去,忽又听胤禛道:“慢着,你看看徐太医在不在,若在的话便让他过来。” 雪倾笑道:“其实诊脉这小种事随意请个大夫过来就是了,何需请宫中太医这么麻烦。” 胤禛不以为然地道:“外面那些大夫良莠不齐,万一误诊了可怎么得了,还是让太医来瞧瞧放心些。” 说到此处他放缓了声音,目光落在她平坦看不出端倪的小腹,有少见的温柔在其中,“倾儿,我真盼着你能有咱们的孩子。” 49 生病 夜色渐深,有皎洁的明月悬挂天际,洒落无数清辉,透过刚换的雨过天青色窗纱筛进来,与橘红的烛光交织在一起,朦胧似烟。 “妾身也希望能为四爷开枝散叶,诞下麟儿。”她回给他一抹温软的笑意,手轻轻抚上小腹,孩儿……希望这里真的有一名孩儿在孕育,而非一场空欢喜。 在漫长的等待过后,周庸领了一名四旬左右的太医进来,在看清此人不是容远时,雪倾暗地松了口气,容远始终不曾放下过往的一切,要他亲自替她诊出喜脉,无疑是在他未曾结疤的伤口上撒盐,她怎忍心?! 那厢,周庸已经恭身道:“回四爷的话,徐太医不在,所以奴才请了陈太医来给凌福晋请脉。” 他一说完,跟在后面的那名太医不敢怠慢,赶紧上前一步行礼道:“微臣陈一泽给雍郡王请安,雍郡王吉祥!” 陈太医早已从周庸嘴里知道了请自己来的用意,是以在胤禛示意他起来后,立即从随身药箱中取出软垫放在桌上,待雪倾将手放在上面后并指搭在她腕间,细细诊断其究竟是否为喜脉。 为求慎重起见,陈太医足足诊了半盏茶时间方才收回手,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胤禛忙问道:“如何?是喜脉吗?” 陈太医满面笑容地朝胤禛拱手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雪福晋已经怀孕一月有余,且眼下看来胎象很是稳固,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这日子不多不少,恰好是胤禛最后一次临幸雪倾的日子,有了陈太医的确诊,胤禛连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亦消失不见,眉眼间尽是浓浓的喜色,在打发陈太医出去后他拉着雪倾的手连声道:“倾儿,你听到了吗?你有咱们的孩子了,真好!真好!” “妾身听到了。”雪倾亦是满心欢喜,替胤禛将垂至胸前的发辫拨到身后,任发尾的天蓝色流苏在指尖缓缓滑过,有一种宁静喜悦在心底滋生,她终于也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当抬头与胤禛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感动与明悟,不论谁对谁错,他终是自己要相伴一生,携手走至人生尽头的人呐。 彼时,李卫等人相视一眼,含笑跪下齐声恭祝,胤禛心下欢喜,命周庸打赏之余又扬眉道:“即刻传令各房各处掌事,往后净思居的一切用度皆比照侧福晋供给,不得怠慢半分,尤其是厨房那边,除一日五顿的饭菜点心外,燕窝雪蛤之类滋补之物亦要挑最好的炖了送来。” 雪倾被他说得发笑,弯了眉眼道:“一日五顿?四爷莫不是想将妾身喂成一头猪吧?” “只要你与孩子好,纵是喂成猪又如何?”胤禛笑着紧了紧握在掌心的小手认真地道:“倾儿,你定要能替我生下一个聪明健康的孩子,到时我亲自教他骑马射箭,读书写字!” “骑马射箭啊?那岂非得生个小阿哥才行,万一妾身不济十月怀胎后生下的是位格格,岂不令四爷失望?”雪倾故做为难地低下头。 胤禛哪会没看到她抿在唇边的那缕笑意,接过梅璎重新换过的乌龙茶喝了一口笑道:“罢了罢了,算我怕了你,只要是这个孩子,不论男女我都喜欢,这样总可以了吧?” 雪倾展颜一笑,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狗儿疾步走进来,带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焦灼道:“四爷,嫡福晋派人过来说容静格格在睡梦中突然发起高烧,昏迷不醒,请您赶紧过去瞧瞧。” 胤禛素来喜欢这个女儿,又怜她这些时日受了打击,眼下听闻她突然发烧哪还坐得住,连忙起身欲走,但又生生收住了脚步,回头看了雪倾一眼歉疚地道:“原还想陪你过夜,现在看来却是不行了。” 雪倾命人取来披风披在胤禛身上体贴地道:“妾身没事,四爷还是赶紧去看容静格格吧。” “那你早些歇着莫要累着了。”叮嘱完这句话后胤禛急急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命狗儿即刻去将陈太医追回来。 且说胤禛急匆匆赶到灯火通明的含元居后直奔容静所住的屋子,刚一进去便看到容静闭目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敷着用来降温的冷水巾,语丝守在一边急的不得了,不时催问大夫到了没有。 “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刚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胤禛手刚一碰触到容静脸颊便感觉到一股灼人的热意,可见烧得不轻。 语丝如何听不出他话语中的责怪之意,忙倚了床榻跪下垂泪道:“妾身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王爷走后妾身见容静睡着了又想起还些事没处理便替她掖好了被子出去,哪知等妾身再回来的时候,就发现整床锦都掉在地上,容静则浑身发烫昏迷不醒,嘴里还不停地说着糊话。” 说到此处她又自责地道:“都怪妾身不好,若妾身没有离开就不至于连容静蹬了被子都不知道,更不至于累她受凉发烧。” 说话间,狗儿拉着陈太医到了,胤禛顾不得再说什么,赶紧让他给容静看病,诊了脉亦说是风寒入体受凉所致,开了药让人即刻去煎,只要能将这热度降下来便没事。 待将药方拿给下人去煎之后,胤禛方发现语丝还跪在地上,气不觉消了一大半,微一迟疑伸手扶了她起来道:“此事怪不得你,是容静自己睡相不好蹬了被子,你身子不好地上又凉,别跪着了。” “多谢王爷。”语丝感激地扶了胤禛的手起来,忍着双腿的酸麻小心地试探道:“有陈太医在,容静的病应该没什么大碍,王爷还是去陪雪妹妹吧,免得她不高兴,这里有妾身守着就行了,容静一醒妾身就立刻派人通知您。” “无妨。”胤禛不在意地摆摆手在椅中坐下道:“雪倾很明白事理,断不会因这种事情置气。对了,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胤禛目中泛着温情道:“适才我让陈太医给雪倾把脉,确诊她已怀孕一月有余。” 语丝遽然一惊,有深重的恨意在眼底隐秘地掠过,面上则是一派笑意,仿佛不胜欢喜,“叶福晋刚诞下麟儿,雪妹妹这么快便又有了喜,当真是可喜可贺。” 说到此处她又对瓶儿道:“快去告诉厨房的人,从明儿个起,净思居的膳食用度加倍供应,且全都要是孕妇能吃的温补之物,万不能带一点寒凉辛辣。” 胤禛甚是欣慰地点点头,“雪倾第一次怀孕,很多事不懂,我虽已传令各房各处掌事按着侧福晋的用度供应净思居,但难免有不周之处,你能照拂一二,我也放心些。” 语丝眼皮轻轻一跳,笑容不减地道:“妾身一直拿雪福晋当亲妹妹般看待,而今她有孕,妾身自当尽心照料,好让她早日为王爷生下一个聪明伶俐的小阿哥。说起来,咱们府里已经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胤禛望着尚在昏迷中的容静沉沉道:“那也要容静安然无恙才好。” “王爷放心,容静一定会逢凶化吉,否极泰来。”语丝在一旁柔声安慰着,没人知道她拢在袖中的手已经攥得发白,长长的指甲有好几根皆折断在掌中。 容静已经烧得昏昏迷迷,根本不知道张嘴,那药几乎是强行灌下去的,有一大半都浪费了,不过所幸在天快亮时烧退了下来,也不再说胡话。 正当守了一夜的胤禛以为没事时,容静降下的体温突然又升了上去,且比上一次更利害,甚至开始出现抽搐。 这下子连陈太医都急了,本该四个时辰服一次的药不到两个时辰又灌了下去,只是这一回效果却差了许多,烧只是降了些并没有彻底退去,继而不消多时又反复上来,如此一夜折腾下来含元居上上下下没一个阖过眼不说,容静的病情竟是半点没减轻。 眼见容静受苦,胤禛心急如焚问陈太医到底是何原因,他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反复的伤寒症状。 “四爷,已经五更天了,您该去上朝了。”周庸捧了朝服走到守在床边一夜未合眼的胤禛身畔小声说道。 见胤禛不说话,语丝揉着他僵硬的肩膀小声道:“朝事要紧,王爷莫要因此而耽搁了,这里有妾身和陈太医守着不会有事的。” 胤禛尽管依然不放心,但也知自己守在这里于事无补,逐点点头放下容静滚烫的小手起身道:“那就辛苦你了,待下朝之后我再来看容静。” 语丝正取过朝服准备服侍胤禛换上,听到这话微微一笑道:“妾身是王爷的妻子又是容静的嫡母,这一切都是应该的,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 说到此处她眼眶微微一红黯然道:“如果妾身能替容静生这场病就好了,这样容静不用受苦,王爷也不用担心的一夜未睡。” 胤禛心下感动,揽着语丝的肩膀道:“瞧你说的什么傻话,难道你生病我就不担心了吗?总盼着咱们合府上下都平平安安的才好。” 如此一番话后,胤禛又叮嘱了几句方才离去。 50 争执 雪倾叹了口气,替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掖到耳后,“你还小,很多事都不懂,王爷固然是府中最尊贵的人,但他一个人如何能顾得阖府周全?再说他身为一府之主,必须要秉公处事,岂能偏坦徇私?” 见柏薇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她柔声道:“乖乖听话,将就一晚,明儿个姐姐就让花房送一堆玫瑰花瓣来,让你想放多少就放多少好不好?” “那好吧。”柏薇勉为其难地答应一声,绷着一张小脸由梅璎牵她回房,在经过司琴她们身边时,忽地眼睛一亮,一下子甩开了梅璎的手跑到她们面前,蹲了身子盯着那满筐轻香浮动的桃花瓣轻呼道:“哇,原来你们还收集了这么多桃花瓣啊?” 司琴笑一笑道:“是啊,奴婢们正要捣成花泥,好留着给主子敷脸养颜之用。” “哦。”柏薇点点头,漆黑恬美的眼珠子微微一转顿时有了主意,跑回雪倾跟前娇声道:“姐姐,不如将这桃花瓣给薇儿泡澡,虽然比玫瑰差了些,但好歹也是花,了胜于无嘛!” 怕雪倾不答应她又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道:“没有花瓣薇儿真的很不习惯嘛!” 雪倾宠溺地笑道:“你若喜欢尽管拿去就是了,姐姐的东西就是薇儿的,待会儿让她们送到你房里好不好?” “谢谢姐姐!”见雪倾答应,柏薇高兴地蹦了起来,与雪倾相似的眼睛笑成了一泓弯月。 钰棋一听就急了,忙道:“主子,这可是留着给您敷脸用的,现在都给二小姐泡了澡,那您用什么啊?现在桃花可都谢了,想要再采到桃花瓣至少也要等到明年三四月里才行。” “那就明年再说吧,只是敷脸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没了桃花不是还有其他花吗?!” “可是您最喜欢桃花,说它香气清幽淡雅,怡人心脾;试了那么多花瓣也就桃花最适合主子的皮肤,若冒然换了,万一不适怎么办?”说到这里她朝柏薇道:“二小姐若是觉得清水沐浴不舒服的话,奴婢去厨房拿些新鲜的马奶来倒在水里做成马奶浴可好?” “不必了!”柏薇冷冷打断她的话,原先挂在小脸上的笑容已消失的无影无踪,瞪着钰棋一字一句道:“我不要洗什么马奶浴,就要这些桃花,怎么?你不肯是吗?净思居什么时候换了你钰棋当家作主,连我姐姐的话都可以不听?!”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钰棋没料到柏薇会这样胡搅蛮缠,说了这么多依然听不进去,语气不自觉地生硬了几分。 柏薇扬一扬头倔强地对雪倾道:“姐姐,总之,我今天一定要用这些桃花。” “好了好了,我又没说不让你用。”雪倾轻轻抚着柏薇的背道:“你喜欢尽管拿去就是,钰棋也只是随便说说并没什么其他心思,你不愿意不听就是了,无端生什么气。瞧你这小嘴都可以挂油瓶了。” “哪有。”柏薇面色稍霁,但仍觉得满肚子委屈难过,含泪道:“钰棋不是随便说说,而是根本没将我这个二小姐放在眼里,否则只是一些花瓣而已有得着这样百般阻挠吗?” “胡说,哪有这回事。”雪倾指着李卫他们道:“不相信你自己问问他们,哪一个不是把你当我一样看待。” 李卫闻言赶紧赔笑接上去道:“二小姐,您可真是冤枉死奴才们了,您是主子的亲妹妹,奴才们哪敢对您有半点不敬。钰棋之所以让您改洗马奶浴那可全是为您好。” 见柏薇不信忙又道:“奴才们听说年福晋之所以肌肤细腻胜雪,无半点瑕疵便是因为自小泡马奶浴的关系,若二小姐也能这般,岂非美上加美,连那四大美人都不能与您相提并论,到时候非得将咱大清国的青年才俊都给迷得晕头转向不可。” “就你油嘴滑舌。”柏薇“扑哧”一笑,心里的气倒是消了一大半,再加上钰棋又在一旁赔罪,睨了她一眼老气横秋地道:“罢了,念在你是无心之失,我就原谅你这一回吧,可不许再犯。” 说完,柏薇又恢复了小孩子心性,蹦蹦跳跳地拉了雪倾的手嘻笑道:“姐姐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宽宏大谅啊!” “是啊是啊。”雪倾捏捏她的鼻子笑道:“我们家薇儿最会体谅人了。好了,快和梅璎进去吧,我让司琴替你将桃花拿进去,你想怎么洗就怎么洗好不好?” 柏薇用力点头,亲了一下雪倾的脸颊开心道:“嗯,姐姐最好了。” 望着那一蹦一跳回房的身影,雪倾摇摇头,眼里全是宠溺的笑意,虽然她在雍王府中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听柏薇说,家里的生活比以前好过了许多,甚至能有余钱为荣祥请一个武师傅教他骑马射箭,不再像以前那样处处要为生计操心,一个铜钱也不敢乱花。 甚至于阿玛在朝堂上的处境亦改善了许多,石厚德虽仗着自己是太子妃的父亲不惧任何人,但到底避忌三分,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的欺负阿玛。 至于大哥荣禄,一回与胤禛闲聊时问起,胤禛说他自出任江西任按察司经历后政绩斐然,一上任就着手处理积压多年的冤假错案,为人勤勉兼之又有处事头脑,不到一年就将那些案子一一处理妥当,之后但凡有案子必亲力亲为,务求公平公正,不冤枉一个人。 这令雪倾很是欣慰,还好大哥没有自暴自弃,否则就不能如现在这样造福一方百姓。 一时想得太入神连胤禛进来都不知道,直至眼前一片漆黑,不见星光月华方才惊觉,伸手掰开蒙在脸上的手,仰头迎上那张俊美无铸的容颜莞尔一笑,“四爷什么时候也喜欢捉弄人了?” “错,我只喜欢捉弄你一人!”胤禛撩袍在雪倾对面坐下,脸上带着轻浅的笑意,“如何,今天胃口好些了吗?” “还是老样子,吃不了多少。”雪倾答了一句后又道:“嬷嬷说怀孕头几月是没什么胃口的,等过些时候就好了,四爷不用过于担心。” “哪个说我担心你了?”见雪倾因自己的话而怔忡,俊美的脸上不自觉逸出一缕笑意,捏着雪倾小巧的鼻子道:“我是担心我儿子。” “好啊,原来四爷心里只有孩子,根本没妾身。”雪倾佯装生气地别过身,不理会胤禛。 胤禛见状哈哈一笑,揽过雪倾幽香如兰的身子温言道:“好了好了不生气,我那是逗你玩呢,孩子固然重要,但孩子的额娘亦同样重要,我心里只盼着你们母子都好。” “妾身知道。”雪倾嘴角蕴了一抹淡然如花的微笑,柔若无骨的双臂攀上胤禛的脖颈,宽大的云袖滑落在臂弯处,露出一对殷红如血的珊瑚手钏,宝光灼灼,衬着她雪白无瑕的肌肤即便在黑夜中依然耀眼无匹。 也许,终她一生,都无法成为胤禛最爱的女人。 在一阵温存后,雪倾把玩着胤禛颈间的朝珠好奇地问,“四爷刚从宫里回来吗?” 往常胤禛但凡下朝回来都会换下那身朝服,可今夜却依旧穿着石青色绣四爪金龙缀海水纹朝服,连朝珠都未摘。 “嗯,今儿个下朝后,皇阿玛召我至养心殿问了一些刑部的事,所以晚了些。”胤禛轩一轩眉握了雪倾的手含笑道:“陪皇阿玛用晚膳的时候他问起你的近况,得知你怀孕后甚是高兴,赐了许多东西让我带来,让你好生将养着,还说等将来孩子出生后不论男女都要亲自赐名。” 康熙对雪倾的厚待,连胤禛也为之惊叹,十余个弟兄之中,从不闻有哪一房的妻妾得康熙如此另眼相待过,哪怕是太子的儿子也未得康熙赐名之隆恩。 不过,胤禛是出入过康熙书房的人,不止一次见过南书房中那幅画像,当日他在临渊池边第一次正眼看雪倾时所生出的似曾相识之感正是源于此。 虽不知画中女子是谁,但可想而知,康熙待雪倾异乎常人的态度必与此画有关。 “狗儿,去将皇阿玛赏的东西搬进来。”胤禛随口吩咐道,然等了半天却不见狗儿有动作,他拧了眉回头看去,只见狗儿神思恍惚地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对胤禛的话充耳不闻,全不见平日里的那股机灵劲。 “狗儿!”在胤禛刻意加重的语气下,狗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见胤禛神色不悦地盯着自己,赶紧跪下请罪。 胤禛冷冷盯着狗儿的头顶道:“你若无心当这个差事尽可直说,我现在就打发了你去别处。” 狗儿吓了一跳,满面惶恐地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四爷恕罪,奴才保证绝不会再犯。” 见他这般说,胤禛面色稍霁,但仍冷哼一声道:“记住你的话,再有下一次绝不轻饶。” “还不快去将皇上赏的东西搬进来,难道你还想让爷自己去搬吗?”见狗儿还跪在那里,胤禛作势踹了他一脚没好气地道。 “喳!”狗儿赶紧答应一声,垂下微红的眼圈往外走去,不消多时便见他领了几个小厮搬了一大堆东西进来,多是益气滋补的药物,也有珍珠绸缎等物,最稀奇的是一件由两名小厮抬进来的物件,足有半人高,外罩木框,镶有镀金雕龙,镶嵌鸡冠石与黄金,中间则是一个圆盘,上面标着一个个雪倾不认识的字符,当中则有两根长短不一的长针,底下有一个圆球在有节奏地晃动。 “四爷,这是什么?妾身从来没见过。”雪倾好奇地看着两名小厮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在石桌上,在他们放下的时候,那根稍长一些的针自己动了一下。 胤禛笑一笑道:“这是西洋进贡来的自鸣钟,用来记录时辰之用。瞧见围成一圈的字了吗?” 见雪倾点头他又道:“那是西洋的数字,代表一至十二,每一个时刻相当于咱们的半个时辰,里面设了机关,每半个时辰上面的小格当中便会出来一只老鹰鸣叫。长短针则代表分与时,长针走一圈是半个时辰,短针走一圈则代表六个时辰,两圈就意味着一天一夜。” 雪倾心思灵巧通透,在听胤禛简单解释之后便已明白了这个自鸣钟的原理,与铜壶滴漏一个用处,却是更加方便精准。 “皇上厚赐,妾身受之有愧。”雪倾心有不安地道,虽不知这个自鸣钟价值几许,单看连雍郡王府都不曾有一座便可知其稀罕到何等程度,只怕连宫里都没几座。 胤禛拍拍她的手安慰道:“皇阿玛赏你的,你尽管收下就是,再说你现在腹中怀着孩子,有个自鸣钟看时辰确实方便许多。” 在命人将那座自鸣钟摆放在净思居正堂后又不经意地道:“除此之外,皇阿玛还指了徐太医照料你与孩儿。” 听到容远的名字,有短暂的惊愕在眼底浮现,原以为李玉薇一事过后,她与容远便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不曾想…… 说话间,小路子端了冰镇过的酸梅汤进来,胤禛一手接过饮尽后望着雪倾姣好的侧脸感慨道:“不知为何,明明是一样的东西,可在你这里吃着就是感觉比在别处更有滋味。倾儿,该不会是你在里面下了什么药吧?” 雪倾重新替他盛了一碗酸梅汤玩笑道:“是啊是啊,妾身在这里下了罂粟花,让四爷尝过一次便再也离不开。” 胤禛心情极好,同样玩笑道:“你自己不就是一朵最好的罂粟花吗?我早已离不开你了。” 尽管知道胤禛是玩笑之语,但雪倾依然听的粉面生晕,轻啐了一口推他道:“敢情四爷今儿个来就是专程为了取笑妾身啊,不理您了!” 她娇羞可人的模样惹来胤禛一阵大笑,笑过后握了雪倾柔若无骨的手诚声道:“不是玩笑,是真的,倾儿,我是真心盼着你能陪我一生一世,这府中虽有女子无数,但只得一个你令我有这种感觉。” 他的话令雪倾大为动容,压抑在心底的爱意在这一刻喷薄而出,反手紧紧握住胤禛宽厚的手掌,在漫天星辉下心甘情愿许下誓言,“那么约定了,一生一世,矢志不移!” 爱――这个字太沉重她不愿去想,只要知道胤禛心里是有自己的就足够了……人不可以太贪心,何况她还有一个孩子要顾。 51 佟佳心柠 听到这个声音,梅璎连忙回头,于通明的灯火中看到雪倾站在自己身后,想来已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嗫嗫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雪倾如何会看不出胤祥对梅璎根本无意,一切只是这丫头单相思罢了,她抚着梅璎的脸道:“为何不告诉他?” 见梅璎不说话她又叹了口气道:“若你真的喜欢,我可以替你向十三阿哥说说……” “不要!”梅璎骤然打断雪倾的话,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道:“奴婢不想造成十三阿哥的困扰,不是每一份喜欢都要有结果,对奴婢来说,喜欢过就好。奴婢会把这份喜欢永远永远放在这里。” “你这傻丫头。”雪倾心疼地抚着她冰凉的脸颊,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主子不用担心,奴婢没事。更何况……”她歪头嘻嘻一笑道:“奴婢还等着主子给奴婢指的好人家呢!” 在一次胤祥偕新福晋至雍王府的时候,雪倾见到了兆佳云华,确是一个端庄美丽的女子,且又多才多艺,想必在日久天长中,胤祥会渐渐喜欢上她吧,至于梅璎……唉,只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人生本就不能尽如人意,众生皆只是在红尘中苦苦挣扎罢了,梅璎如是。 纵是胤禛,也如是…… 日子就在这样无声无息中逝去,八月秋意渐盛,早晚带了一丝凉意,而雪倾的腹部亦随着胎儿的长大逐渐隆起,仿佛每一日都有新的变化,令雪倾的心情总是欢喜而期待,盼着明年柳枝摇曳百花吐蕊时,能亲手抱着她的孩子。 雪倾有孕在身,不便侍寝,是以这月余时间,除去胤禛独自歇息的日子,侍寝册子上有一大半都是年忆南的名字,其次便是温若曦与阿琼,各有三四日,除年忆南之外属她们承宠最多,余下人的便只有零星一两日。 相对于阿琼绽放在外的新鲜娇艳,温若曦的美则要内敛许多,但却可以在不知不觉中让人的目光停留驻足。 府人有人在猜测,胤禛会否在二人中择一人立为庶福晋。 容远依旧日日入府为雪倾请脉,至于南衣体内的毒,容远翻遍医书,终于让他找到一个可行之法:以毒攻毒。 八月初十,官女子入府的日子,今年有十名官女子被分到雍王府,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她们入府也仅只是下人,老太监在将她们交给高福后便告辞离去,任由高管将她们分配至各处做事。 然当一名分配至镂云开月馆的官女子将泡好的茶奉与胤禛时,一切都变了…… 胤禛怔怔地望着那名官女子,连茶也忘了接,怎么会? “你叫什么名字?”在看似冷静的声音背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官女子小心地抬起眼,发现胤禛正目光烁烁地盯着自己,似乎吓了一跳,赶紧垂下眼道:“奴婢叫心柠,佟佳心柠。” 心柠……在心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后,他命她抬起头来,当那张脸阴影中完事无缺地呈现在面前时,胤禛听到了自己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女子当真像极了林幽,那眼那眉,几乎一模一样,整张脸少说也有七八分相像,只是那气质不同,林幽是娇俏天真的,而眼前这个心柠则是楚楚可怜。 镂云开月馆静得落针可闻,直至心柠被烫得实在拿不住茶盏,失手摔落在地上,瓷盏碎裂的那一刻,她已经惊慌失措地跪在了冷硬的地上,“奴婢该死!求王爷恕罪!” “起来吧。”在扶起心柠后,手轻轻抚上那张担惊受怕的脸庞,这是否是上天对他的补偿,知道他忘不了林幽,所以就将与她相似的人送到自己身边。 “往后就跟在我身边侍候吧。”他道,定下了心柠一生。 当雪倾听闻胤禛钦点了一名官女子在身边侍候的时候,并不在意,直至一次狗儿来看小桃时说,胤禛许那名官女子入书房侍候方才留上了心。 书房是府中重地,府中诸多女眷,唯自己可以自由出入书房,即便是年忆南也只是出入了那么几回后,胤禛便不再允许。 那官女子是何许人,竟得胤禛如此眷顾? 一日,趁胤禛来看她时,装作无意中问起,胤禛笑容一敛,抚着她披散在身后的头发长久未语。 安静,有时亦是一种煎熬,许久,终是听到了胤禛的声音,“什么时候,倾儿对我身边的女子这么关心了?” 雪倾心头一沉,脸上却是若无其事地笑着,“妾身对四爷何曾不关心过,若是四爷觉得妾身问多了,那妾身往后都不问就是了。” “那只是一名官女子罢了,没什么。倾儿有孕在身,该好好静养才是,莫要多费心。”他这样说着,对之前的问题避而不答,雪倾虽心中有如猫爪在挠也只得做罢。 这样的疑虑直至雪倾在书房外远远看到心柠时方才解开,原来如此…… 望着那张与林幽酷似的脸,雪倾终于知道胤禛对她异乎寻常的优待。 亦知道了去含元居请安说起这名官女子时,语丝与年忆南脸上的怪异! 真相就是这么简单而残酷,因为那张脸,所以心柠可以轻而易举得到自己珍惜的东西。 出入书房的权利以及……胤禛的喜爱…… 那只是一名官女子罢了,没什么。 言犹在耳,可是胤禛却已经下令封心柠为格格,并因为她喜爱兰花,所以特意开了东院的兰馨馆给她居住。 刚封格格便赐居,如此之荣宠,纵是当时的雪倾亦有所不及,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仅仅一月之后,便晋其为庶福晋,许以与雪倾等人并列的荣耀。 胤禛素来是说一不二的,连年忆南亦不敢出声,语丝更是不言语,唯有宋向意不开眼,说了几句,被胤禛罚了半年月例。 这样异乎寻常的喜欢令所有人都心惊,甚至担心是否在不久之后,这名官女子就要越过唯一有子嗣的叶凤登上侧福晋宝座。 心柠对这突如其来的恩宠似乎很不习惯,不论在面对何人时都是胆小怯怯的模样,哪怕被人故意针对她,亦从不敢反抗。 然瞧在有些人眼中却成了装模作样的狐媚子,对她的恨意愈发深重,对雪倾的关注倒是少了许多。 翻开册子,上面几乎密密麻麻都是心柠的名字,她的风光掩盖了雍王府里的所有人,一枝独秀,无人可及。 这日,秋阳明澈似金,雪倾抚着将近五个月的肚子坐在樱花树间的秋千上,李卫和小路子一边一个紧张地注视着她,唯恐从那摇晃的秋千上摔落下来。 胤禛依旧有来净思居,但次数却少了许多,很多时候都是坐一阵子便走了,她这里都如此,更不需说旁人,一个心柠不知要让多少人坐立难安了,听闻心柠晋庶福晋那日,年忆南在朝云阁内大发脾气,翌日高福领人将朝云阁所有摆设几乎通通换了个新。 正自入神之际,一个声音忽地在耳边响起,“想得这样入神,怕是连有人在后面推你都不知道。” 抬头,在满目浮光中雪倾看到了南衣,淡淡道:“那么第一个想推我的是否就是姐姐?” 南衣蓦然一笑,抚着颊边的青色流苏在石凳中坐下道:“我与妹妹情如姐妹,怎会做此残忍之事,何况我还等着妹妹的孩子出来叫我一声南额娘呢。” 目光在扫过雪倾的腹部时有片刻的失神。 听着犹如凉风一般拂过耳边的言语,雪倾低头一笑并未说什么,然彼此却是清楚的,有些话说过便罢,当不得真。 “姐姐今日来得早了呢,徐太医并未到。” “我来找你。”她瞧着清冽似碧的茶水一字一句道:“那拉氏……只怕已经对我起疑了。” 细问之下方知,原来语丝之前每隔数日就会遣瓶儿来问其进展如何,而今却有十数日不见,是以南衣推断语丝必是对她起了疑心,可是说来奇怪,语丝竟是对她不闻不问,好似已经忘了她这个人。 “她既不再信任我,那么必会寻其他法子来对付你,你自己小心些。不过眼下佟佳氏盛宠,倒是能替你分散一些她的精力。”南衣取出帕子拭一拭沾在唇边的水迹又道:“话说回来,王爷于女色并不太过热衷,我尚是头一回见王爷如此宠信一个人,佟佳氏到底是何方神圣?” 雪倾睨了她一眼冷冷道:“姐姐有疑问应该自己去问王爷才是。” 见心思被她道破,南衣也不在意,抚了袖口的滚边待要说话,梅璎走了进来,一脸古怪地行了个礼道:“主子,佟福晋来了。” 在这样的疑问中,雪倾见到了心柠,她穿了一身湖绿云雁挑丝旗装,盘起的发髻上除了垂却的流苏与几枝银蓝点翠的珠花外再无其他,这样的装扮于她庶福晋的身份来说,未免素了些。 见到两人心柠似乎很是紧张,不断绞着帕子,屈膝行礼道:“心柠见过二位姐姐,姐姐万福。” “你我位份相同,妹妹无需多礼。”雪倾抬手虚扶,“不知妹妹来有何事?” 心柠深吸一口气,让自已瞧起来没那么紧张,“没什么事,是我自己知道姐姐怀孕了,所以特意来看看姐姐。” 说到这里她指了侍女捧在手里的锦段道:“头一次来瞧姐姐不知该带什么好,想来想去只有这几匹缎子尚拿的出手,可以给孩子做几身衣裳,希望姐姐不要嫌弃。” 雪倾还没说话,南衣已经走了过去,带着素银镶蓝宝石戒指的手指在那缎子上轻轻抚过,惊叹道:“这几匹浣花蜀锦何止是拿得出手,简直是珍贵无比。” 听得“浣花蜀锦”四个字,雪倾眼皮子微微一跳,目光不自觉转向侍女手中在秋阳下精美华彩的锦缎上。 眼下心柠一下子捧了数匹来,这说明什么? 胤禛……他真是将心柠当成了林幽的替身,所以对她的恩宠凌驾于任何人之上,这让其他女子情何以堪? 这样想着,胸口一阵阵烦闷,直欲呕吐,强忍了翻涌上来的难受道:“蜀锦这般珍贵,一个小孩子如何受用的起,妹妹还是拿留着自己用吧,至于妹妹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 “姐姐不喜欢吗?”心柠手足无措地问。 “不是。”枯叶随风,飘零直下,落在掌指间是挥之不去的落寞,她闭目道:“我累了,妹妹回去吧。” 听得她这么说,心柠越发不知该怎么好,急得直掉泪,那些蜀锦说什么也不肯拿回去,见她这样,雪倾不由得心头一软,点头道:“罢了,你既这么坚决,那就先留下吧。” “谢谢姐姐。”心柠这才破涕而笑,怯怯道:“心柠刚入府,有很多事都不懂,往后若有不是之处还要请二位姐姐教诲。” 南衣微微一笑,自那些光滑如壁的蜀锦上移开了手道:“都是自家姐妹,哪里用得上教诲二字,妹妹实在太见外了。” 心柠拘谨得笑着,又站了一会儿方才离去,在她走后,南衣揭了茶盖轻轻拨弄着浮在茶汤上的嫩叶,声音从氤氲的水气中传来,“你猜她是真心来看你还是存心示威?” “姐姐有时间关心这些,倒不如想想自己身上的毒该怎么解更好。”扔下这句话后雪倾径直起身回屋,就在房门关上的一瞬间,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在刚吃下去的东西悉数吐出来同时,泪亦徐徐自眼中滴落。 52 委屈 不知是否因为心中郁结难解的原因,雪倾的脉像出现不稳之像,容远一再叮咛她要放宽心态,否则只会害了自己与孩子。 五个月孩子,已经能感觉到他在肚子里动了,东顶一下西踢一下,调皮可爱,雪倾是万万舍不得他出事的,是以强迫自己哪怕心里再不舒服,为了这个孩子也要咬牙撑下去。 尽管如此,情况依然不容乐观,每每把脉,依然是虚浮不稳,容远曾怀疑有人暗中动手脚,可是将所用所食之物皆检查了个遍亦无所获,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温若曦亦曾怀疑过南衣,但仔细想过后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她还要靠着容远解毒,现在对付雪倾并不是个好选择。 这日,雪倾迷迷糊糊从午睡中醒来,隐约听得外面有人说话,不过紧接着又没有了,不晓得是否自己听错了,逐唤司琴进来问话。 “适才王爷来过了,问主子醒了没有,得知主子尚在午睡后,王爷说他晚些过来。”司琴一边回话一边蹲下身替她将花盆底鞋穿上,见雪倾不说话她又小声道:“依奴婢看,王爷心里其实还是很在意主子的,您就莫生王爷的气了。” “生气?”雪倾失笑地摇摇头,她如何敢生胤禛的气,只是恨自己如此在意他罢了。 夜间,温若曦来看她,带了厚厚一沓衣裳过来,皆是小衣小裤,从里到外一应俱全,还有一块绣有如意长寿纹的襁褓与一双虎头小鞋,全是她亲手所做,针脚细密,所用的料子虽不及素锦那般名贵但也是上等绸缎,柔软如丝。 雪倾抚着那些小衣裳叹道:“姐姐的手艺比那些绣娘还要好。” “你喜欢就好,还有一些衣裳正做着,待好了我再拿过来。”温若曦握住雪倾冰凉的手心疼地道:“你啊,听姐姐一句话,心一定要放宽,好好将孩子生下来。唯有如此,你才有与佟佳氏去争的资格;只要你不输给自己,姐姐相信,没人能赢你,在府里起起落落是常有的事,笑到最后的那一个才是真正的赢家,现在一切尚为时过早。” “我知道。”雪倾笑笑,示意她放心。 正说着话,却见胤禛走进来,温若曦连忙起身见礼,雪倾刚要起身便被胤禛按住了肩膀,语气温和地道:“你有孕在身,坐着就是了。” 温若曦在一旁执帕笑道:“还是王爷最关心妹妹。” 话音刚落她忽地咦了一声道:“王爷身上是什么香气,甚是好闻。” 从胤禛一进来,她便闻一阵清雅甘馥的香气。 “香气?”胤禛一怔,他素来没有薰香的习惯怎会有香气,旋即回过神来,指了腰间的四角垂香囊道:“想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心柠前些日子做的,在里面放了香料,说是有助于提神醒脑,我瞧着不错便带在身上了,语丝见了也说甚好。” 那香囊雪倾原是见过的,胤禛来看她是总带在身上,原来竟是心柠所做。 “佟佳妹妹的东西自是极好了。”温若曦面色微微一黯,她原也做过一些东西,只是并不见胤禛用,即使是一样的东西,送的人不同,东西自然也就不同了,复笑道,“原是怕妹妹烦闷所以来与她聊聊天,顺道带几件做给孩子的衣裳来,既是王爷来了,那妾身就先告退了。” 胤禛也瞧见了那叠衣裳,目光一软道:“这些料子仿佛是我上回赏你的,皆做了孩子的衣裳吗?” 温若曦忙道:“妾身穿什么都不打紧,倒是小孩子肌肤娇嫩最是刺不得,自然得用好的料子。” 胤禛点点头,对狗儿道:“明儿个去库房拿几匹云锦给送过去,不要忘了。” 顿一顿又补充道:“含元居和流云阁那边也同样送些过去。” “奴才记下了。”狗儿答应一声,见其挥手立即会意过来,与温若曦还有梅璎等人一道退了出去,留下胤禛与雪倾两人单独在屋中。 “孩子还好吗?”他这样问,显是得了容远的回禀,所以特意来看雪倾。 “徐太医说略有些不稳,需要安养。”她答,眉眼低垂。 他伸手,强迫她抬起眼睛看着自己,当与那双迷离的美眸四目相对时,心微微一搐,“你是在怪我吗?” “妾身不敢。”她不敢眨眼,唯恐惊落了眼中的透明,手落在隆起的腹部轻轻道:“只是妾身很想四爷,孩子很想阿玛。” 胤禛默然,将手覆在她的手上,静静感受着腹中幼小的新生命,许是知道自己的阿玛正看着自己,孩子在里面用力地动了一下,这是胤禛第一次感受到孩子在动,不知为何,竟觉得很感动,看向雪倾的目光温软许多,“我并不曾忘记你们母子。” 他说的是事实,即使有心柠,他依然隔几日便来瞧瞧,问上几句,只是胤禛不明白,女人心是最细腻的,稍一变化就能感觉的到,何况是近乎翻天覆地。 可是这一切雪倾不能说,她只能想方设法去将胤禛的心拉回来,“是妾身贪心了,总私心盼着能多见见四爷,妾身知道不该,可是妾身克制不住。” 忍了许久的泪在最后一字落下时沉沉坠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致绚丽的痕迹后滴在胤禛手背,那种似要渗进皮肤的灼热令胤禛的手颤了一下。 隐约想起,他虽依然常来看雪倾,但心底却总念着心柠,每每在净思居待不了多久便走,已是有许久未陪她过夜。 如此想着,不觉有些内疚,吻了吻那双秋水长睫道:“莫哭了,我不喜欢你哭的样子。往后我会多抽些时间陪陪你与孩子。” “嗯!”雪倾含泪点头,将头偎在他肩上缓缓闭上眼,将那丝心酸深藏进眼底,这样的她无疑是委屈的,可是为了孩子,为了保住在府里在胤禛心里的一席之地,唯有如此。 不论心柠是何等样人,机心深重亦或是胆小懦弱,单凭那张脸都足以令胤禛魂牵梦索,荣宠有加。 其他人终将生活在心柠的阴影下…… 这日之后,胤禛果然常有来陪雪倾,且不再以前那般匆忙,经常陪她一道用过饭或者再些话再走,偶尔还会留宿在净思居,蒹葭池相遇的情份毕竟还在。 只是其他人便没那么幸运了,夜夜盼而不得的怨令她们恨极了心柠,客气的表面之下是恶骂乃至诅咒。 集宠一身便等于集怨一身,这个道理雪倾懂得,所以她规避。 可是官女子出身的心柠不懂,亦或者她懂,但是不知从何避起…… 九月,秋季的最后一个月,过了此月但要入冬了。 心柠经常有来净思居,带一堆胤禛赏赐的珍品过来。 或许因为府中女子多不喜欢她,所以她每一次都是怯怯的,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鹿,且身子似乎也不太好,一回曾见她在外头小声地咳着,让她进来又不肯,说是怕将伤寒传染给雪倾。 尽管雪倾不喜她,但总归不是铁石心肠,久了,倒也愿意与她说几句话,这样一个小小的转变,令心柠欣喜非常,态度更加殷勤小心。 入得净思居,接过梅璎递来的软巾随意拭了拭脸后,便取出软垫,开始替雪倾搭脉,比他早一步过来的南衣便在旁边瞧着。 容远收回手,低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后方才问道:“雪福晋最近觉得身子如何,有否不适之处?” 听得他这么问雪倾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几日晨起觉着有些腰酸,还有小腹偶尔会有隐隐有下坠之感,徐太医,是否我的孩子有所不妥?” 容远紧紧皱了双眉,神色凝重地道:“雪福晋的脉像比前些日子还要差些,微臣所开的安胎药竟似全无效果。” 虽有所感,但从容远口中得到证实依然令雪倾大大吃一惊,迭声道:“为何会这样?这些日子我都依着你的话尽量保持心境平和,不忧不悲,那安胎药更是每日都在喝。” “这一点微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容远沉吟半晌道:“福晋会出现这等小产之症,最有可能的就是闻了麝香等物,微臣已经将净思居都检查了一遍,理应不会有麝香才对,为何还会这样……” 南衣弹一弹指甲似漫不经心地道:“那么……会不会是红花?厨房毕竟人多眼杂,若有人在里面偷偷下药也不稀奇,当初叶氏就是服了红花才险些小产。” 梅璎在一旁道:“主子每日吃的东西还有服的药,从厨房到净思居都有钰棋还有小路子看着,应该不会被人有机会动手脚才是。” 容远亦道:“红花药性猛烈,或是下在食物当中,不应到现在还仅只是腰酸下坠而已,我始终怀疑是麝香,可是这麝香究竟从何而来,实在令微臣不解;若不能尽快找到根源,只怕……”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已足够让人明白,雪倾身子微微一抖,顾不得应该与否,一把抓住容远的袖子以从未有过的厉色道:“孩子绝对不可以有事,你一定要替我保住他,一定要!” 雪倾不敢想像这一幕,只是想想她便觉得自己要发疯。 那一刻,容远的心突然很痛,他分不清雪倾究竟是在紧张孩子,还是……紧张她与胤禛的孩子…… 他闭一闭目,压下那股锥心之痛,轻声安慰道:“雪福晋放心,微臣一定会尽自己所能替您保住这个孩子。另外,您想想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较为特别的事或人,也许能得出线索也说不定。” 语丝无疑是最可疑的,可是雪倾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之外,并未与她接触太多,何况心中有戒备,含元居的东西是从不入口的,她应该没有机会下手才是。 至于……雪倾复杂地睨了若有所思地南衣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姐姐曾说只要徐太医替你袪毒,你就会保我十月平安,眼下看来,姐姐似乎食言了。” 南衣不以为然地啜了一小口茶缓缓道:“一来徐太医至今未替我袪除噬心之毒,二来妹妹也并未出事,要说食言,似乎言之过早。” 将茶盏往桌上一放,抬了眼皮子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此事确与我无关,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这一句。” 说罢,竟当真不再出声,倒令雪倾分不清真假,司琴忽地在一旁道:“主子,佟福晋最近常来咱们这里,还经常带东西过来,奴婢记得她上回拿来一幅观音送子图,主子瞧着喜欢便没收入库房,会否是这里面有鬼?”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问题出在哪里?”雪倾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心乱如麻,若让她知道是谁在谋害自己的孩子,必要他以命相还! 这还是雪倾头一次对一个人起了如此浓烈的杀心! 容远斟酌着又开了一张安胎方子,加重了其中几味药,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稳一稳,给他些时间想办法,收拾了药箱正待出去,小桃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行了个礼道:“主子,奴婢的哥哥来了,说是要见徐太医。” 狗儿? 他不在胤禛身边当差来这里做什么,还指名要见容远? “让他进来。”雪倾话音落下没多久,便见一脸急色的狗儿进来朝她与南衣打了个千道:“四爷知道徐太医眼下在雪福晋这里,所以特意让奴才来这里请徐太医过去一趟。” “四爷病了吗?”雪倾忧心地问。 “不是四爷,是时阿哥。”狗儿起了身道:“刚才叶福晋身边的丫头来求见四爷,说时阿哥突然发高烧,浑身烫得像个火炉,且还伴有呕吐及惊厥。四爷此刻已经过去了,想起徐太医每天这个时辰会来替雪福晋请脉,所以让奴才赶紧过来请。” 听闻性命攸关,雪倾不敢担搁,让容远赶紧过去,之后想想不放心,又让李卫去流云阁打听着,一有消息就立刻回禀。 南衣闲来无事,便干脆留在净思居等李卫回来,也好知道弘时是得了什么病。 李卫一直没有回来,倒是外头开始嘈杂起来,不时有人匆匆忙忙奔过,令人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直待到入夜时分方才见李卫回来,他一进屋便神色凝重地道:“主子,出事了,时阿哥得的是天花。” 53 病源 “天花?”雪倾倏然起身,眉眼间尽是震惊之色,另一边的南衣亦是如此,骇声道:“时阿哥一直身在王府中,怎会染上天花?” 天花又名痘疮,是一种极为可怕且传染性很强的疾病,无药可治,一旦身染天花,能活下的机率极小,且就算饶幸活下来也会终身留有丑陋的痘疤,当年顺治皇帝便是因天花驾崩,至于当今天子康熙爷也曾身染天花,所幸活了下来,但脸上至今留有疤痕。 面对南衣的疑问,李卫摇头道:“这个奴才不知,但徐太医已经确诊,料想是不会错的,叶福晋哭昏过去好几次了。眼下四爷已经派周庸连夜入宫去请太医,与徐太医一道救治时阿哥,嫡福晋也过去了。流云阁乱成一团,至于里面的人此刻已经悉数被隔离,以免身染天花而不知害了他人。” 弘时尚在襁褓,此时染上天花,几乎必死无疑,难怪叶凤要伤心欲绝。 雪倾想一想起身道:“走,咱们去看看。” “万万不可。”李卫慌地连忙拦住她道:“主子您现在怀着身孕,这种地方如何去得,万一被染上可怎么得了,您即便不顾自己也顾顾小阿哥。” “天花要经接触才能传染,我只是在外头而已,不碍事。何况府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若不去也不太好。”还有一点雪倾没说,这件事令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所以非得亲自去一趟不可。 见雪倾执意如此,李卫只得依从,让梅璎取来藕合色披风披在雪倾身上,亏得现在雨停了,否则还要麻烦。 在将要跨出门的时候,她瞧了南衣一眼道:“姐姐有没有兴趣同去?” 南衣点点头,放下拿在手里把玩的茶盖拂裙起身淡淡道:“左右无事,去瞧瞧也好。” 胤禛此刻正坐在流云阁正堂当中听着几位太医商议的结果,不止语丝来了,年忆南亦到了,还有宋向意、心柠等人,看来此事已经惊动了所有人。 瞧见雪倾进来,胤禛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她面前轻斥道:“你不在净思居待着到这里来做什么?真是胡闹,快回去。” “妾身没事。”雪倾安抚了一句续道:“妾身听说时阿哥染了天花,放心不下所以特意来看看,如何,太医有办法了吗?” “没有。”说到这里胤禛神色一黯,沉声道:“天花乃是无药可救之症,几位太医都说药石效果不大,只能看弘时他自己能否熬得过这一关。” 语丝在一旁听到这话,不由得抹泪道:“时阿哥这么小一个人,如何受得病痛折磨,适才我进去瞧的时候,他烧得不住抽搐,真是可怜。” “可知时阿哥是从何处染得的天花?”南衣问道。 语丝幽幽睨了她一眼,摇头道:“尚不知晓,徐太医正在检查弘时用过的东西,希望能有线索。” 如此,等了一阵子,方见容远挑帘自内堂出来,见雪倾也在不由得怔了一下,赶紧将拿在手里的东西交给随他一道出来的小厮拿着,自己则取热水净过手后方才上前道:“雪福晋如何过来了,快些回去,万一要是不甚染了恶疾可怎生是好。” “徐太医放心,我亦略通一些医理,知晓只要不与病患接触便不会传染。”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容远目光微微一黯,雪倾的医理便是他所教。 “徐太医可有查到什么?”年忆南在一旁问,素来精致绝美的容颜略微有些憔悴。 容远闻言神色一正,道:“适才微臣在检查时阿哥时常时,发现其中一件贴身小衣的领口与背襟相连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污渍,微臣心中怀疑,所以特意请几位同僚一道看看。” 这弘时的衣裳皆是新制,断不可能染上天花,如此便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故意要害弘时。 胤禛脸色阴得如能滴出水来,手狠狠在桌上一拍,震得茶盏跳起老高,他瞧也不瞧溅了一桌子的水,冷声吩咐狗儿,“去查清楚这件衣裳是谁做的,经过哪些人的手,一个都不许遗漏!” 就在狗儿领命小心地拿了那件衣裳准备下去的时候,向来很少说话的玉湛突然咦了一声,虽然很轻,但还是被人听到,心柠小声道:“姐姐难道认识这件小衣?” 另一边南衣已经紧紧抿了唇,眼睛盯着那件衣裳一眨不眨,冷汗不住自额间滴落。 “这……”玉湛迟疑地道:“这件小衣仿佛是前阵子南姐姐送来的,那时我正好也在,因南姐姐说做衣裳的料子是年前四爷赏的素锦,素锦少见,所以我还特意拿在手里瞧过,这小衣的袖子翻卷处有一朵蔷薇花。” 她话音刚落,胤禛阴冷的目光已经落在南衣身上,“南衣,是真的吗?” “你一定要救我!”南衣飞快地朝雪倾说完这句话后,屈膝跪在胤禛面前,冷汗涔涔,“回王爷的话,妾身确实送过几件小衣给时阿哥,可是每一件妾身都仔细检查过,绝对没有污渍,更不可能染有天花,请王爷明鉴!” “若是心中无鬼何必急着下跪?”年忆南眯了狭长的凤眼道:“再者说这件小衣出自你之手,又是你亲自送到流云阁的,不是你还能是谁?难不成叶福晋她自己害自己的儿子?” 南衣未料到年忆南会突然发难,且话语刁钻令人不知该从何接起,不由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知该如何辩解,倒是语丝在一旁温声道:“王爷,妾身相信南妹妹断然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里面应是有误会才是。” 年忆南冷笑,毫不留情地道:“姐姐自然是菩萨心肠,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姐姐如何敢保证旁人也与你一般?若查出来此事确为瓜尔佳氏所为,姐姐是否与她一同担这个罪?” 这番话堵得语丝哑口无言,脸上讪讪的有些下不来台,许久才憋出一句,“一切还是等查明真相再说。” 对于这一切,胤禛只有一个字,“查!” 周庸与狗儿的效率极高,很快就调来流云阁的起居册,所有送入流云阁的东西记载其中,果然在八月二十二日记有南衣送来小衣五件、小鞋两双。 同一日,玉湛送来福禄寿三星报喜锦被一床、小袜小鞋各三双。 之后又传问专门侍候弘时的下人还有乳娘,并无可疑之处。 听着狗儿他们的回禀,胤禛脸色越发阴沉,额间青筋交错,显然心中怒极。 语丝在一旁不住摇头,痛心疾首地道:“妹妹你好糊涂!我知你因入府多年膝下无子而一直心存遗憾,可即便如此也不该迁怒于人。弘时不过是一个襁褓小儿,你如何下得去手?!” 其实事到如今,天花一事并未有定论,但语丝一番话却在看似无意之中下了定论。 “妾身当真没有。”南衣不理会她,只一昧望着胤禛,神色哀恸,发间珠翠在磕头时碰到坚硬的青石地叮叮作响,本该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这一刻听来却凄冷悲凉,犹如不知为谁而鸣的丧钟……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奇怪,语丝明知她存了叛心却不闻不问,初时只道是语丝晓得她命不久矣所以懒得过问,而今却是明白了,她从未打算放过自己,只是在等一个更为适合的机会罢了! 即便她现在当众指语丝害她,也不会有人相信,反而会认为她得了失心疯,恶意中伤。 “她无子,自然不想别人膝下有子。”年忆南不屑地一笑,转眸对胤禛道:“王爷,此事已经明了,瓜尔佳氏心肠歹毒,蓄意谋害皇嗣,理当夺其位份,然后圈禁宗人府。” “岂止啊,依妾身说,瓜尔佳氏做下如此狠毒之事,纵是一死亦难赎其罪过。”宋向意在一旁加油添醋。 “不要!”南衣满面惶恐,膝行爬到胤禛面前抓住他的袍角哀泣道:“王爷,妾身对天发誓绝对不曾害过时阿哥,是有人故意陷害,求您相信妾身。” 胤禛低头,眼里有令南衣绝望的冷意,“事到如今,你还口口声声冤枉,全无一丝悔意。南衣,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到此处,强行抑制的怒意在一瞬间汹涌而出,一脚踹开南衣,正待发落了去,目光一直落在小衣上的雪倾忽地开口道:“王爷,能否让妾身仔细瞧一瞧那件小衣?” “万万不可。”容远第一个反对,“小衣染有天花,福晋万万碰触不得,否则母子俱危。” “凡事皆有规避之法,否则遇到天花的大夫岂非皆死路一条?”说完这句后雪倾朝胤禛恳切地道:“求王爷应允。” “倾儿认为此事尚有疑点?”胤禛若有所思地问。 目光在南衣身上扫过,复杂莫名,“妾身不知是否有疑,但此事关系重大,容不得一丝错误,仔细一些总是没错的。” “也罢。”胤禛沉吟半晌答应了她的要求,同时让容远务必保雪倾安然无恙。 小衣被远远放在桌上,雪倾在满是烈酒的盆中净过手,以绢帕覆鼻走至小衣前,小心地避过领口污渍处轻轻捻着柔软光滑的衣角,果然……心中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证实,只怕连始作俑者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微不可查的纰漏。 见她退回,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年忆南扬眉冷笑道:“不知妹妹从那衣上瞧出了什么名堂?” 雪倾将满是酒味的绢帕递给梅璎,微微一笑道:“我大清在江南共设有三个织造衙门,分别是江宁织造、苏州织造、杭州织造。” “那又如何?”年忆南对她的话不以为然,唯有语丝微微皱了双眉,隐约察觉到她接下去要说什么。 雪倾望着胤禛道:“这三府所织的素锦虽大致相同,但还是能看出细微的差别,其中杭州织造所织素锦,比其他两府都要软一些,只是亮度略有不及。妾身若所记没错的话,王爷赐给妾身们的多是江宁、苏州两府的素锦,但是这件小衣所用的素锦却是出自杭州织造之手。” 胤禛略微一怔,他倒是不曾注意这些,当下命狗儿去将高福唤来,他是府里的大管家,凡府中所用之物他那里皆有详细记载,是为录册,只要将录册调出来一阅即可见分晓。 闻得胤禛召唤,高福不敢怠慢,匆匆取了录册过来,据录册所记载,年前赏给南衣的素锦乃出自江宁织造府,与小衣所用的料子并不相符。 最近一次有杭州素锦入府还是在三年前,宫里赏下来给语丝的,南衣并不曾有。 听到这句话,跪在地上的南衣长出一口气,她知道,凭着这个疑点,自己身上的嫌疑算是洗脱了大半。 见胤禛望过来,语丝连忙跪下道:“那些素锦妾身早在数月前便让瓶儿悉数送来了流云阁,含元居中并无剩余。” 她的话很快得到流云阁下人的证实,在示意语丝起来后,胤禛将目光转向南衣,带了几分歉疚道:“你也起来。” 54 巫术 “多谢王爷。”南衣感激地磕了个头,因跪了许久,起身时腿有些不听使唤,险些摔倒,幸而边上有人扶了一把,却是雪倾。 “多谢,这个恩情我定会还你!”站稳后,她低低地说了一句,神色极是复杂,先前出言让雪倾救她的时候,心中其实并未抱多少希望。 她不是傻瓜,看得出雪倾刚才是冒了多大的危险,固然有太医护持,可那毕竟是谈之色变的天花。 雪倾神情疏淡地道:“不必,我只是不愿事事遂她之意罢了。” 今夜之事一波三折,到此刻却是大致清楚了,有人用素锦做了一件与南衣所送一模一样的小衣,试图栽赃嫁祸,若非雪倾细心,只怕现在南衣已被定罪送往宗人府圈禁起来。 “既要栽赃,为何不直接用南姐姐送来的那件,而是要重新仿制,不嫌多此一举吗?”心柠疑惑不解地道。 “佟妹妹认为天花好寻吗?”雪倾突然这样问。 心柠侧头认真想了一阵摇头道:“天花这般可怕,一般人见了避之唯恐不及,所以应是不好寻。” 雪倾颔首道:“不错,天花可怕,没有愿意染上天花,所以当有人想要反其道而寻的时候,便成了一件极难的事,一个人纵使十天半月也未必能寻得到,但若是有许多人呢?” “你的意思是有人制了许多件同样的小衣,然后四处寻找天花?”年忆南紧紧皱着眉,尽管觉得匪夷所思,但这种可能确实存在。 “一切只是妾身的猜测,未必是真。”雪倾抚着无一丝折皱的领襟对一直拧眉不语的胤禛道:“不过既然杭州织造呈送的素锦府中只得流云阁有,那么若是将流云阁仔细搜寻一遍,兴许会有发现也说不定。” 胤禛微微点头,示意周庸领人将流云阁上上下下仔细搜寻,不得有任何遗漏。 这个时候哭昏过去的叶凤也醒了,听闻弘时得天花并非偶尔而是有人故意陷害时,跪在胤禛面前泣不成声,直求胤禛为他们母子做主,自怀孕起到现在,一直磕磕绊绊,先是险些小产,之后女儿被人害死,儿子被人抢走,好不容易夺回来以为从此可以平安无事,哪知弘时又被人陷害患上天花,生死未卜。 想到这个儿子多舛的命途,胤禛心里也是极不好受,不知该说什么好,还是语丝扶起身形尚有些臃肿的叶凤安慰道:“你放心,王爷一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害弘时的人逍遥法外。” 听得这句话,雪倾在心底一阵冷笑,明明是策划了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在此刻说得那么义正词严,将所有人哄得团团转,真是讽刺。 搜完流云阁已是将近三更时分,周庸在叶凤贴身侍女莲心的房中搜到与小衣料子相同的碎布料子,正当叶凤发狂一般抓住面如土色的莲心,劈头盖脸好一顿毒打的。 莲心不敢还手,只是不停地求饶,有一抹细微的银光从她衣袖间掉落,恰巧被雪倾看到。 就在这个时候,周庸将一个浑身插满银针的布娃娃呈到胤禛面前,一见到这个布娃娃,叶凤如遭雷击,浑身僵硬,连打人也忘记了,披头散发的莲心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手脚并用地逃开几步。 心柠就站在胤禛旁边,见到这个布娃娃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不为其他,只因为布娃娃胸口贴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被银针戳得千疮百孔的字――佟佳心柠! “你竟敢以巫术咒其他福晋?!”胤禛的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心柠在一旁嘤嘤地哭泣着。 “妾身……妾身……”叶凤一心只想着找到害弘时的凶手,却忘了自己同样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慌乱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久,她目光倏地一亮,指在被她打得披头散发的莲心大声道:“是她!妾身是受了这个贱人的怂恿才会一时糊涂!” “如此说来,你就是承认自己诅咒心柠了?”这一刻,胤禛的声音竟然出奇地平静了下来,令叶凤燃起一丝希望,以为他肯原谅自己,连连磕头道:“妾身知罪!妾身知罪!求王爷饶了妾身这一回,妾身再也不敢了!” “你既已知罪,我又如何饶你!”胤禛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回叶凤听清楚了,平静冷漠,仿佛……是在与死人说话。 叶凤吓得魂飞魄散,身子颤抖不止,不等她再次求饶,胤禛已起身漠然道:“叶氏身为庶福晋不思感恩反而心怀嫉妒,以巫术谋害他人,即日起废除庶福晋身份,废为庶人,幽禁无华阁,终身不得踏出一步!” 看在弘时的面上,胤禛给叶凤留了一条活路,亦没有将她移交宗人府圈禁。 “不要!”即使这样叶凤依然吓得尖叫起来,死死抱住胤禛的腿涕泪横流,“王爷!妾身知错了,求你再给妾身一个改过的机会,求求你!” 见无论怎么求胤禛都不理会自己,叶凤又膝行爬到心柠面前哀求道:“妹妹,都是我不好,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嫉妒妹妹得王爷宠爱,听信冬梅这个贱人的挑拨。是我该死,可是弘时此刻生死未卜,我这个做额娘的怎么能够离他而去,求妹妹看弘时的份上,看在我们姐妹一起的份上替我向王爷求情,我必一辈子感念妹妹的大恩大德。” 心柠原是恨她以布偶诅咒自己,可是此刻见到她这副凄惨的样子依然动了恻隐之心,对胤禛道:“王爷,既然姐姐有心改过,而且妾身又没事,不如这一回就算了?” “没有人可以伤害你。”目光从心柠姣好的脸庞上移开,温柔瞬间化为森冷,令叶凤不自觉打了一个冷颤,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 “正是因为看在弘时的份上,所以我饶你不死;你若再求,我必杀了你!”胤禛无情的话语彻底灭绝了叶凤最后一丝希望,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眼见叶凤被人粗鲁地拖下去,众人心头并不见得多少喜悦,反而闪过一丝浓重的不安,心柠…… 在叶凤被定罪不久,莲心亦承认因为叶凤一直以来待她严苛,稍有不如意就是一顿打骂,所以怀恨在心,偷取素锦照着南衣送来的小衣仿制了一件,然后让人四处去寻天花患者,以图谋害弘时。 最终,莲心被乱棍打死,流云阁上上下下皆被罚去做苦役…… 一夕之间,曾经昌华的流云阁天翻地覆,叶凤的侧福晋之梦亦彻底断送…… 最可怜的是弘时,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额娘,依旧苦苦在与死神相争,尽管弱小,却始终在努力呼吸,不肯就此停下。 太医说,天花虽是不治之症,但若有人在一旁精心照料,再辅以药石减低天花的毒性,弘时还是有一定机率活下来的。 正自为难之时,语丝突然朝胤禛端端正正施了一礼,神色恳切地道:“妾身是弘时的嫡额娘,眼下弘时身患重病,额娘又不在身边,妾身理当照顾于她。” 胤禛眼中掠过一丝惊讶,神色温然地道:“弘时得的是天花,你不怕吗?” “怕。”语丝轻轻吐出这个字,旋即道:“可是妾身更怕因为没人照料,而让王爷失去弘时,失子之痛有过一次就足够了。” 说到最后语丝已是一脸黯然,胤禛知她必是想起了弘晖,正待安慰几句,忽地心中一动,感怀道:“若然弘时这一次能够死里逃生,就让他养在你的膝下吧,有你教导他,我也放心。” “可以吗?”语丝欣然抬头,眸中尽是清亮愉悦的欢喜。 胤禛点一点头道:“自然,再说弘时没了亲娘,由你这个嫡额娘抚养也是合情合理的事,现在只看他自己是否有这个福气。” 在语丝的谢恩声中,雪倾的心一点一滴沉了下去…… 上天似乎有意要还语丝一个儿子,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弘时竟然真的渐渐开始好转,不过半岁的人儿却仿佛能听得懂话,每次喂药时都乖乖张开嘴,不哭不闹,晶亮的眼眸一直盯着语丝看,偶尔还会咧开刚长了两颗小牙的嘴笑。 胤禛越想越气,挥手扫落狗儿奉上的碧罗春,如此犹不解气,眸光森森地盯着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片的狗儿道:“你们一个个是否都有事瞒着我?” 狗儿吓得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连天的喊道:“四爷这话当真冤煞奴才,奴才对四爷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奴才就是瞒亲爹亲娘也不敢对四爷有一丝隐瞒,如有虚言让奴才天打雷劈,横尸……”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的。”胤禛不耐烦地挥挥手,阻止狗儿再说下去,疲惫地在椅中坐下,这些日子事情层出不穷,先是雪倾胎像不稳,继而弘时又染了天花,更牵出叶凤以巫术咒心柠一事,眼下又……朝中也是事情一堆,太子爷对自己和老十三多有不满,每每见面总是不欢而散,使得自己在朝中的愈发受阻,想做些实事难比登天。 “狗儿,你入府到现在有几年了?”胤禛突然这样问。 狗儿小心地睨了他一眼,不敢起身,依旧跪了答道:“回四爷的话,已有近十年。” “十年……那就是近十岁时入的府。”胤禛对狗儿的年纪倒是记得清楚,歇一歇又道:“在家中时,你父母待你如何?” 狗儿目光一烁,小声道:“奴才家中虽然贫苦,但父母待奴才很好,有好吃好用的都留给奴才,有时父亲出去劳作回来,会给奴才带只竹蜻蜓或是草编的蚱蜢来,那时奴才最喜欢吃的是家里自己做出来的豆花,香滑可口,不过那是要用来卖钱的,只能偶尔吃上一回,不过奴才依旧很开心。到接下来家中实在撑不下去,无奈之下唯有将奴才卖了。也是奴才命好,可以遇到四爷您这么一个好主子,四爷对奴才的恩德,奴才未有一日忘记,纵死也要报四爷大恩。” “起来吧。”胤禛仰一仰头不无失望地道:“目不识丁的平民百姓尚知爱护子女,不使他们受委屈,叶氏身为福晋,享尽荣华,却对亲生骨肉全无怜惜之心,只将其做为争宠夺爱的筹码,她……不配为人。” 狗儿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不过他小心地没有将这一切表露在脸上,只是试探地道:“四爷的意思是……” 胤禛将身子靠在椅背上,抚额道:“先是以巫术咒心柠,现在又虐待亲儿,依着她犯下的罪,纵死一千一万次亦是轻的,可是我到底要顾忌到她是弘时的额娘,将来弘时长大了,若问起额娘,难道我告诉他是因为虐待他而被赐死的吗?这对弘时来说太过残忍。” 55 赐死 被自己嫡亲额娘遗弃是什么滋味,他最清楚不过,虽然在长春宫日日可见,但德妃的心思从来不在他身上,哪怕病了烧了也只是遣太医来看,即使病的再重也是自己爬起来一个人将药喝完。 自己受过的苦他不愿孩子再一次承受,弘时也许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可是他若知晓自己的亲额娘曾为争宠而虐待自己,只怕会成为他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伴随他一生。 “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狗儿小心翼翼地道。 “有话就说。”胤禛依旧闭了眼,不是不愿,而是他怕有人看到他眼中的热意。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雪倾,想起蒹葭池那次的相遇…… 狗儿并不晓得胤禛这些心思,他小心地盘算了一下方才道:“奴才私以为,四爷何不让时阿哥彻底忘记叶氏这个额娘?!” 见胤禛不说话他又道:“时阿哥现在不过半岁,并不记事,四爷既以将他将给嫡福晋,嫡福晋心善必会将时阿哥视若已出,既然如此,四爷何不就让时阿哥以为嫡福晋就是他的亲额娘,这于时阿哥来说,并无害处。” 只要叶凤一日是弘时的额娘,四爷就会一日念及他们的母子情份,不忍将叶凤赐死,既如此,他就让叶凤彻底失去这个儿子。 叶凤,你的末日到了! 她毁小桃容貌之意,从未有一日忘记,隐忍不提,只为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胤禛微微睁了眼,望着顶梁上描金的图案久久未语,在极致寂静后,冷漠的声音四散垂落,“传我命令,庶人叶氏——赐死!” * 雪倾正待说话,忽地感到下腹一阵坠胀,连忙捧住小腹唤梅璎扶她坐下,约摸过了一盏茶功夫,那种坠胀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见她神色好受了一些温若曦才忧心忡忡地问道:“徐太医的药还是没什么用吗?” 雪倾抚着隆起的小腹沉沉摇头道:“药性已经一重再重,可是依然不见效果,徐太医将净思居上上下下都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更没有麝香的踪迹,他说有可能是这个孩子先天不足,初时不觉,待月份大了之后便开始逐渐显露出来,若控制不住的话,恐怕会早产。” 温若曦如何瞧不出雪倾隐在眉宇间的忧心,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慰,“别太担心了,徐太医一定能保你们母子平安,当初叶氏那般情况都让他生生保到了九个月,你总不至于比她还严重吧。再说弘时早产一个月,现在不一样健健康康的,相信我,一定会没事的。” “嗯!”雪倾点头,然那缕蕴藏在眉眼间的愁绪始终不曾化去…… 次日清晨,雪倾正坐在铜镜前让梅璎替自己梳头,李卫忽地进来道:“主子,南福晋来了,说有事想见您。” 梅璎一边将一枝青玉簪插在雪倾盘好的发髻上一边不屑地道:“现在才想到过来不嫌太晚吗?主子救了她一条命,她可倒好,这半个月竟是连人影也不见,简直就是忘恩负义。” “不许胡说。”雪倾睨了她一眼朝李卫道:“请她进来吧。” 南衣穿了一身湖蓝绣碧藤萝图样的旗装,领口与袖口皆镶了上好的风毛,柔软光亮,在她手上提着一个竹篮子,篮中是一株株长着椭圆形大小不一叶子的青草,粗粗一看怕是有上百株。 在雪倾訝异的目光中南衣将篮子往桌上一放,略有些不自在地道:“你还是经常感觉小腹坠涨吗?” 见雪倾点头,她指一指篮中的青草道:“这是我家乡专门用来治胎动不安的草药,叫子母草,效果极好。每次取十株,三碗水煎成一碗,连服七天,应该会对你有所帮助。” 梅璎一脸狐疑地道:“这子母草看起来怎么这么像奴婢家中喂兔子的草?这草若真如此有疗效,为何从来没听徐太医提过?” 南衣一怔,旋即冷笑道:“徐太医纵然医术再高,也不可能遍识天下草药与偏方,他不知道有何好奇怪。” 说到此处她扫了未出声的雪倾一眼,有微不可见的怒气在眼底若隐若现,“你愿意相信还是愿意拿去喂兔子都随你,总之上次的恩情我已经还你,从今日起,我与你互不相欠,该如何依旧如何!” 说罢拂袖就要离去,不想被雪倾唤住,“姐姐来得这样早想必是没用过早膳,不如就在这里陪我一道用早膳好吗?小路子已经去厨房取膳了,很快便能回来。” 随即又对梅璎道:“将这篮子子母草拿到厨房,按南福晋的话煎水成药。” 梅璎愕然,瞥了同样愕然的南衣一眼有些不放心地道:“主子,不先请徐太医看一下吗?” 她可不相信这个南衣会那么好心特意拿药来给主子保胎,以前她可没少害主子。 雪倾微微一笑,挥手道:“不用,拿下去吧。” 见她主意已定,梅璎纵是满腹疑虑,也只得依从。 待她下去后,南衣神色复杂地看着雪倾,“你不怕我害你吗?” 雪倾扶一扶鬓边略有些松垮的珠花,说出一句南衣做梦也想不到的话来,“我相信姐姐。” “天真!”在一阵怔忡过后,南衣抑住心里的异样冷笑道:“看来今日我送这子母草来真是多余了,你这样天真无知,纵使有神仙手段也保不住这个孩子。” 这样的冷言冷语,听在雪倾耳中却有淡淡的暖意在流淌,微笑着摇头,“不是天真,是姐姐的手告诉了我事实。” 迎着南衣疑惑不解的目光,她续道:“我与姐姐虽然相交不深,却也知道姐姐是一个极为注意仪容的人,双手从来都是修饰得齐整干净,可是眼下姐姐的指甲缝中却有黑色的泥土。再联想到刚才那些子母草明明是新鲜的刚从泥土中拔来,可根茎却没有一丝泥迹,分明是有人仔细清洗过。如果姐姐当真有心害我,又何必以福晋之尊去洗残泥?!” 说到此处,她朝南衣艰难地弯身行了一个大礼,“我代孩儿谢姐姐如此垂怜于他。” 南衣没料到雪倾竟能从自己双手未洗净的残泥间推断出这些,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自那日被雪倾所救后,她心里就一直很矛盾,从与雪倾结盟的那一日起,她就存了利用算计之心,未有半分真意,这一点想必雪倾心中也是清楚的,所以她根本没料到,在那样的情况下,雪倾会救她,让她逃过近乎必死的一劫,也让她欠下一条命,这令一直以来习惯在算计与被算计中过日子的她很不习惯。 思虑许久之后,她决定将这份恩情还給雪倾,如此才可以摆脱无影无形却牢牢缠在她身上的锁链,让她可以重新做回从前的南衣,无欠无牵。 她知道雪倾的胎儿一直不太安稳,即便日日饮用徐太医的安胎药也收效甚微,想还这个恩情,最好的办法就是替她保住这个孩子。 子母草,在她家乡原来正如梅璎所言是喂兔子的草,后来有一名游方郎中无意发现这种草竟有极好的安胎效果,甚至比一些名贵的药材更好,所以取名为子母草,许多穷苦人家发现胎像不稳又无钱请大夫,便采这种草药来安胎。 她知道这种草药,但之前却丝毫未提及过,之前被迫因为体内的毒而答应保雪倾十月平安,甚至将莲花含麝香的事告诉她,但私心里总是不希望她安然生下这个孩子。 她无法出府,便将子母草的样子画在纸上,让心腹小厮长贵去京郊野外寻找,这种草喜欢长在阴冷潮湿的地方,长贵找了很久,还险些摔下山崖才总算找到这么一篮子。 拿到手后,南衣又将草根上沾的泥土洗净后方才送来净思居,她也想到净思居的人不会相信,毕竟自己曾害过雪倾,所以打算放下就走,没想到雪倾竟凭着她指甲缝中未洗净的残泥而相信于她,在她向自己行礼的那一刻,眼睛竟变得有些模糊。 一直以来她都是孤身一人,在家时是庶女,生母早死,得不到眼中唯有嫡女的父亲疼爱,大娘欺她下人也看不起她这个名义上的三小姐,所以在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不论想要得到什么都要靠自己去争取,这个世间无人可以帮她,而她也不会去信世人。 “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愿欠你的恩罢了。”她嘴硬,然手却是不自觉地扶起了雪倾。 诧异在雪倾眼中一闪而逝,取而代之得是深深的笑意,人心总归是肉长的,南衣也不例外,她道:“是,我们两清了。不过往后姐姐若是得空,不妨常来净思居坐坐,孩子可还等着叫姐姐一声干娘。” 目光在掠在雪倾隆起的腹部时有不易察觉的温柔,然很快又化为一片黯然,低低道:“也不知是否有这个机会。” 雪倾知道她是担心身上的毒,安慰道:“徐太医不是说噬心之毒的毒性已经被中和不少了吗?想必在明年毒发之前,一定能彻底根除,姐姐莫要太担心了。” 说话间腹中孩儿仿佛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用力踢了她一脚,令她不由得莞尔,抚着腹部道:“知道你着急要见干娘,不过你还太小,得乖乖在额娘肚子里再待上几个月才行,不许调皮。” “他在动吗?”南衣盯着她的小腹,神色有些呆愣,她从不曾怀过孩子,根本无从体会腹中有一个小家伙在伸手踢腿的感觉。 晨光熹微,透过帘子照在雪倾姣好的侧脸,似如破水而出的清莲,她含了一缕浅浅的笑意道:“姐姐要不要摸摸他?” 南衣迟疑了许久方才伸出手,就在她抚上雪倾腹部的那一刻,孩子恰好又在里面踢了一下,在惊异于蓬勃新奇的生命同时,心中某一个角落正在悄悄软化…… 如此数日后,雪倾的脉像有所稳固,胎儿的情况竟然当真开始逐渐好转,令容远甚是惊讶,连连称赞子母草的奇效,言道若按此情况下去,应当可以顺利熬到十月临盆之期。 胤禛知道此事后亦是一阵欢喜,对南衣多有褒奖,赏了她许多东西。 56 落水 “哪有,姐妹拌嘴是很正常的事,哪有什么好见笑的,唇与齿有时还要磕碰一下呢。”心柠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道:“其实妹妹不知道多羡慕姐姐有伊兰这么一个可爱的妹妹,不像妹妹我只得一个大哥,且年长许多,虽大哥对妹妹也很是疼爱,但到底隔阂了许多。对了,妹妹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 见雪倾示意,她咬了咬饱满娇艳的红唇道:“柏薇冰雪可爱,很是讨人喜欢,妹妹一见之下觉得甚是投缘,往后若是得空,能否让她多去我那里坐坐?” “自然可以,只是柏薇被我宠坏了,有许多地方做的不对,若是冲撞了妹妹,还望妹妹多多海涵。” 心柠连称无事,又坐了一会儿,两人起身一道往兰馨馆走去,在经过蒹葭池时,心柠驻足观望,只见平静的池面不时因锦鲤游过而带起几道白痕,她好奇地睨着雪倾笑道:“听闻姐姐就是在这里与四爷结下的缘份,能说与妹妹听听吗?” 雪倾抿一抿鬓边的碎发淡淡道:“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四爷当时喝醉了,恰好被我碰到了而已。” 顿一顿又道:“现在莲花早谢,此处没什么好看的,咱们还是快些过去吧。” 心柠答应一声,正要举步,忽地道:“姐姐的耳坠歪了,我替姐姐带正。” 不待雪倾拒绝她已经伸手取下雪倾右耳上的那只缀有三颗夜明珠的耳铛,刚要替雪倾重新带上,忽地轻呼一声,捂着肚子痛苦地弯下了腰。 “你怎么了?”雪倾忙让李卫帮忙扶住她。 “不知道,突然就感觉肚子疼得很厉害。”心柠虚弱地说着,只这一会儿功夫,便看到她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 芝云在一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李卫冷静,道:“这里离兰馨馆还有一段路,佟福晋疼得这么厉害必然走不了,不如奴才去叫人来将佟福晋抬回去,然后再请大夫来看?” “也只能这样了。”雪倾点点头,正要让李卫去,芝云忽地道:“还是奴婢去请吧,劳雪福晋和李哥儿替奴婢看着主子,千万不要让主子有事。” “知道了,速去速回。”李卫答应一声,待芝云离去后,他扶了心柠四处张望看哪里能坐下来歇歇,这池边倒是有地方坐,无奈都是硬冷的石凳子,大冬天的不垫软垫根本不能坐。 无奈之下李卫只得一力扶着心柠,不让她软倒在地。 如此等了许久,芝云尚未回来,雪倾却是先站不住了,她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过来时有李卫扶着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眼下独自站了许久,却是双腿有些酸软,不得不倚着树靠一会儿。 李卫心急如焚,安慰道:“主子您再忍忍,芝云应该快了。” 雪倾吸了口冷凛的空气道:“我不碍事,你扶好佟福晋就是了,莫让她摔了。” 李卫正要答应,突然觉得被人大力推了一把,继而身子一个踉跄失了平稳,摔倒在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突然听到“扑通”的一声,下意识看去,只见岸边已没了心柠的身影,而池水中一个身影正在里面挣扎。 李卫顿时傻了眼,好端端地佟福晋怎么会掉进水里? 而那厢雪倾已是脸色铁青,李卫没看到,她却是看的一清二楚,适才分明是心柠自己推开李卫跳进冰冷刺骨的池水中,她莫不是疯了吗? 就在李卫脱了衣服准备下水救人时,芝云便领着几个人到了,听得池水中传来自家主子的呼救声时,不由得大惊失色,忙不迭地对那些人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快下水将主子救起来!” 那几人如梦初醒的将外衣一脱,纵身跳进湖中,忍着刺骨的冰寒将心柠救上岸,心柠已经被冻得说不出话来,脸色煞白,嘴唇发紫,一个劲地在那里发抖。 芝云一边命人赶紧将主子送回兰馨馆,一边着人去请大夫煎姜茶,安排完这些她方才有时间问李卫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李卫自己都就清楚如何回答得了她。 见李卫言语含糊不明,芝云更加怀疑,俏脸一板冷笑地看着始终一言不发的雪倾,毫不客气地道:“今日之事,奴婢会原原本本向王爷禀报,想来王爷会有一个公断。” “主子,这事……”李卫不是笨人,相反机灵至极,稍稍一想便明白了这件事真正的来龙去脉,在倒吸凉气之余不禁担心起主子的处境来。 雪倾抬手阻止李卫继续说下去,仰头,只见天空阴云渐聚,将本就不甚明媚的冬阳彻底遮住,沉沉似要落雨…… 心柠…… 兰馨馆因为心柠的落水乱成一团,胤禛一得到消息便放下手中事务赶了过来,待看到躺在床上脸色煞白的心柠,不由得心里一揪,紧紧握住她露在锦被外的手问正在开方子的贺大夫,“如何,要紧吗?” 贺大夫连忙起身道:“雍王爷放心,佟福晋虽然入了水但所幸救得及时,所以并无大碍,只要服药将体内的寒气驱除再多多注意休养就可以了。” 闻言,胤禛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旋即又道:“那她为何还没醒?” “这是因为佟福晋喝了几口水,又惊吓过度所致,晚些时候就会醒来。”贺大夫在将方子交给候在一旁的下人后告辞离去。 胤禛一直守在旁边,直至傍晚时分心柠方才睁开眼,看到抓着自己手的胤禛微微一笑,虚弱地唤了声四爷。 “嘘!你刚醒不要说话。”胤禛神色一醒,塞了一个团花抱枕在她身后,命人端上煎好后一直浸在热水中以防凉却的药,舀了一勺细细吹凉后递到她唇边,温言道:“来,把药喝了。” “嗯。”心柠点点头,就着他的手一口口忍着苦涩将药喝下,在胤禛替她将不慎沾在唇边的药迹拭去后她忽地笑道:“若能得四爷亲手喂药,就是让妾身天天落水也愿意。” “不许胡说,哪有人咒自己落水的。”胤禛握了她的双手心有余悸地道:“你可知听到你落水的消息时我有多担心,幸好没有大碍。” 他已经失去林幽,绝不能再失去这个与林幽相似且性子温和的女子。 “让四爷担心,妾身真是罪该万死。”心柠低头,闪过眉眼间的哀伤被胤禛看在眼里,问道:“告诉我,为何会落水?” 心柠逃避着他的目光,小声道:“没什么,是妾身自己不小心罢了。” “你小时曾落过一次水,所以素来怕水,即使是去蒹葭池也总是离得远远的,怎么可能会不小心,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问,在握紧了心柠双手的时候,发现她的左手一直紧紧握着,“里面是什么?” “没,没什么。”她想要将手藏到身后却被胤禛一把抓住强行掰开,当他看到心柠握在掌心中的那只夜明珠耳铛时,目光急剧收缩,死死地盯着那只耳铛,良久才有森冷如冰雪寒霜的声音从唇齿间迸出,“为何雪倾的耳铛会在你这里?” 心柠用力挣脱开他的手,神色痛苦地道:“四爷就不要再问了,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胤禛瞥了她一眼,转向欲言又止的芝云道:“你主子不说,你替她说!” 不等芝云答话,他又道:“若让我听到有一句虚言,立刻打发去做苦役!” 芝云闻言慌忙跪下,将事情的缘由经过细细叙说了一遍,待她说完,胤禛的脸色已经一片铁青,额间青筋暴跳不止,咬牙道:“当真吗?” “奴婢如何敢骗王爷,柏薇小姐此刻还在兰馨居,若王爷不信的话,可以叫她过来问问。”芝云小心地道。 “不必了!”在扔下这句隐含怒意的话后,胤禛勃然起身,不顾心柠的劝阻拂袖离去,面带忧色的狗儿匆匆跟在后面。 自蒹葭池回来,雪倾便一直独自一人静坐在正厅中,不言不语,令诸人好生奇怪,而且也不见接柏薇回来,问李卫,李卫亦闭口不提,只道这一次净思居将有大祸临头。 不久之后,心柠落水的消息传开,惊动了整座雍王府,皆在暗自揣测她在这大冬天里突然落水的原因。 当梅璎气喘吁吁地将这消息告诉雪倾时,她默然起身走至庭院中,刚立身于檐外,便感觉脸上一凉,紧接着更多的凉意扑面而来。 “主子,您怎么不披一件衣裳就出来了,万一受凉了怎么是好。”梅璎快步走到伸手接住雪花的雪倾身后,将一件玫红织锦大氅披在她身上。 “不要紧了……”雪倾睇视着掌心未曾化去的雪花微微一笑,她不知道为何明知大祸将要到来却还能笑得出来。 “梅璎,我记得还有一年,你的卖身契就要到期了是吗?”雪倾突然这样问。 梅璎一边替她将大氅的带子系好,一边随口道:“是啊,主子不是记得吗,奴婢就比您来早了月余,算起来明年九月奴婢就该出府去了。” “明年九月……”雪倾喃喃重复了一遍后,忽地道:“等会儿我让李卫去将你的卖身契拿来,你明天就出府去吧,趁着年岁还少,早些寻个好人家嫁了,不要再想十三爷,安安稳稳过属于你的日子。银子,我会让李卫给你备足,权当你尽心尽力伺候我这两年的酬劳。” 梅璎一惊,忙跪下道:“主子,是不是奴婢做了什么让您不喜的事,所以你要赶奴婢走?” “不是。”雪倾扶起惶恐不安的梅璎,神色一片凄然,“我只是怕过了今夜之后,我就再也无法顾及你们了。” 梅璎即便再笨也感觉到事情不对劲了,追问道:“主子,到底出什么事了?” 雪倾没有回答,而是盯着净思居的大门口,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影,脸庞隐在黑暗中,令人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是于雪倾而言,已经足够了。 “什么人?”守在滴水檐下的小路子也发现了人影,忙执风灯过去一探,待看清来者的模样时,小路子赶紧打了个千儿,“奴才给……给王爷请……请安!” 胤禛连看都不曾看他,径直朝雪倾走来,每一步落下都沉沉若有千钧重,眸中更有比冬夜还彻骨的寒意。 许久,胤禛凉落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静寂,“倾儿,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变得这样心狠手辣?” 明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可真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时,心依然狠狠抽了一下,悄悄握紧蜷在袖中的双手默然道:“妾身从不曾变过,变得是四爷。” “是吗?”胤禛气极反笑,然在笑过后,眼底最后一丝温暖亦消失的无影无踪,斥责之声铺天盖地而来,“若不曾变,你为何要趁蒹葭池边无人时将心柠推下水;若不曾变,你为何要心柠的性命?若儿,我对心柠的宠当真让你痛恨至厮吗?” 雪倾睇视着他,静静说着从未说与胤禛听的话,“没有一个女子愿意眼见自己的丈夫去疼爱别的女人,妾身只是一个平凡女子,如何能超脱尘俗之上;可这样并不代表妾身会去害人。妾身可以对天发誓,绝不曾伤害过佟佳心柠一根寒毛!” 不待胤禛回答,她忽地轻笑起来,绝美之中蕴藏着深切的哀伤绝望,“可是四爷不会相信对吗?” “当时在蒹葭池边的唯有你与心柠还有李卫三人,李卫是一个奴才,自然听命于你。那么你告诉我,倾儿,你告诉我,除了你还有谁?难不成是心柠自己跳下水的吗?”说到最后,是难以抑制的怒气,似惊涛骇浪,要将雪倾淹没其中。 雪倾深吸一口气,借此减轻心中的痛楚,“事实上佟佳心柠就是自己落水来冤枉妾身,可四爷一来就兴师问罪,根本不曾问过妾身,亦不曾给过妾身一个解释的机会。” 57 忍辱 “心柠不是这样的人!” “那么妾身就是这样的人吗?”胤禛的话音刚落雪倾便即时接了上来,一时间两人尽皆无语。 夜雪飞落,纷纷扬扬,落在各自的衣间发上,似挥之不去的哀伤,许久,胤禛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带着深深的失望,“曾经不是,但现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钮祜禄雪倾已不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温婉娴静的女子。” “那么王爷想要怎样处置妾身?”她漠然,连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渐渐冷却成灰。 她的漠然看在他眼中却成了默认,理智在这一刻化为虚无,伸手狠狠掐住雪倾的细嫩的脖子,眸底一片血红,一字一句道:“我会杀了你!” 感觉到脖子将要被掐断的疼痛,雪倾终于忍不住落下了泪,在胤禛心中,那怕仅只是一个林幽的替身也比她重要百倍千倍,她的情她的爱尽皆随那句话成了笑话。 然就在她生念渐断时,掐在脖子上的手却松了,睁眼,只见胤禛跄然后退,凝视着手背上散开的泪滴,眸中有无尽的痛意与挣扎。 “原本,我想等你生下孩子后就封你为侧福晋,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在漫长的停顿后,他转身离去,沉沉的声音随夜风传入耳中,“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见到你,孩子生下后你亦不再是他的额娘。” “不要!”胤禛的最后一句令她惶恐,她可以接受任何处置,唯独这个不行,她跌跌撞撞地跑去抓住胤禛的衣角,放下所有尊严,只求他不要将她的孩子夺走。 可是胤禛接下来的一句话,将她彻底打入万丈深渊。 “跟着你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额娘只会害了他,你放心,他同样是我的孩子,我自然不会薄待他。” “王爷!啊!”她还待要追,却不慎跌倒在地,胤禛听到了她跌倒的声音,然仅仅只是停滞了片刻后便再次大步离去,如他所言――再不相见! 一直跟在胤禛后面的狗儿轻叹了口气,摇摇头扶起痛哭不已的雪倾劝道:“事已至此,雪福晋还是小心身子吧,等往后四爷气顺些了,奴才再试着帮您劝劝。” 雪倾也知道此刻无法,只得含泪答应,然就在狗儿将她交给李卫扶着之后没多久,雪倾忽然开始觉得腹痛,起初尚只是隐隐作痛,原想着坐一会儿就好,哪知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止没有好转,反而不断加剧,痛得她额头直冒冷汗,连说话也困难。 净思居一众人等皆慌了神,唯有李卫尚算清醒,知道主子必是胎气出了问题,忙吩咐梅璎等人看好主子,自己则跑去找胤禛,让他派人入宫请徐太医。 * 雪倾抱着孩子跪在已经积起尺许厚的雪地上,染血的裙裾像盛开在雪地中的红梅,只是这一刻没有娇艳,只有深深的哀恸。 仰天,泪落如珠,哀凉绝望的声音传遍整个雍郡王府,“漫天神佛啊,我求你们睁开眼,救救我的孩子!只要她可以活过来,哪怕要我死也愿意!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啊!” 说到最后雪倾已是泣不成声,只是不停地朝苍天磕头,希望天降奇迹,可以救她女儿于生! “主子!”梅璎紧紧抱住她,大声哭道:“您不要这样折磨自己了,小格格在天有灵也不愿看您这样!您起来好不好,这样下雪的天跪在这里,您的身子会受不了的。” 不止她,小路子等人亦是泪流不止,尽皆跪地相求。 雪倾低下头,怔怔望着怀中始终闭着眼睛的孩子,手指抚过她小小的脸颊,未语泪先落,“我钮祜禄雪倾自问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何上天要这样待我?为何啊?!” 康熙四十五年的雪,成为她永生永世的殇,在这一夜,她失去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雪整整下了一夜,雪倾亦在雪地中跪了一夜,胤禛被惊动匆匆赶来净思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雪倾跪在雪地中的场景,尽管有梅璎替她撑着伞,不至于身上尽皆覆雪,但半个腿弯子却是被埋在了雪中。 不论是温若曦还是南衣都陪她在雪地中站了一夜。 在看到雪倾紧紧抱在怀中,那个小得可怜的孩子时,胤禛眼里是难言的痛楚,他缓缓蹲下身,凝视着一脸麻木的雪倾,神色哀恸地道:“倾儿,对不起!” 说过,一辈子不相见,但当他得知雪倾动胎气早产下一名死婴时,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也顾不上还躺在床上的心柠,直接奔到了这里,跪在雪地中的雪倾令他心痛不已。 “王爷别难过了,还是先扶妹妹起来吧,她是刚生过孩子的人,在这样冰天雪地之中跪一夜可怎么得了。”语丝和年忆南皆来了,她一边垂泪一边说着,年忆南则站在一旁不说话。 胤禛点点头,抱起浑身僵硬冰冷的雪倾到屋中,使劲搓着她僵硬的身子,又命小路子生起碳盆,待感觉到她身子暖和一些后方才松开些许,关切地问,“倾儿,你可有感觉好些?” 雪倾艰难地转动眼珠子,将目光对准胤禛,张嘴,用冻得麻木的舌头一字一字道:“王爷,是否妾身犯了错,所以连妾身的孩子也罪不可恕?” “自然不是,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想。”胤禛摇头,然换来的却是雪倾讽刺的笑意,“你不想?呵。” 低头,将孩子举到胤禛面前,“王爷,你看看她,那眉那眼,是否都像极了你?” 在胤禛还来不及说话时,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滔天恨意,“就因为你认定我害佟佳氏落水,令我动了胎气,之后李卫曾去找你,却求见无门,结果她就这么生生死了!胤禛,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害死了她!” 语丝闻言眉心一动,拭泪走到雪倾面前哀声道:“妹妹,王爷已经说过不想,一切都只是意外罢了!何况……若非你一时糊涂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王爷又如何忍心惩治于你,你怎能将一切错怨悉数怪到王爷头上来。” “我不知道李卫去找过我,若知道……”胤禛怜惜雪倾痛失爱女,并没有因此而责备她。 “若知道又怎样?你会来看我吗?你会再踏足这净思居吗?”她摇头,神色怆然,“不会,在你心中,我尚不及纳兰林幽的一个替身重要,胤禛!你宁愿相信一个卑鄙无耻的官女子所言,也不愿信我分毫!你究竟将我置于何地?!” “够了!”她激愤尖刻的语言令胤禛难耐怒意,冷了脸道:“我怜你失子,特意来探望你,希望可以令你好受些,可你不思感恩,反而一再出言相责,眼下更出言侮辱心柠,你这是在挑战我的容忍度。” 温若曦见势不对,忙跪下呈言道:“王爷息怒,妹妹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失去孩子的事实,所以才会口不择言。” 年忆南在一旁冷冷道:“失去孩子固然值得同情,可天底下失了孩子的并不止她一人,王爷已经如此纡尊降贵,她还有什么好闹腾的?” 尽管钮祜禄雪倾的孩子死了,可是她依旧嫉妒得发狂,至少钮祜禄雪倾曾感觉到孩子在腹中成长的感觉,而她日日喝下无数苦药,却什么都没有。 见雪倾不说话,胤禛叹了口气,手抚过孩子冰冷的脸庞,带着几许怜惜道:“你犯下弥天大错,原本该重重责罚;念在你痛失孩儿的份上,就饶过你这一回,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雪倾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仰天大笑不止,尖锐的笑声刺得每一个人耳膜生疼,许久,她猛地一挥手冷冷道:“多谢王爷宽宏大量,只是妾身受之不起!” “你究竟想怎样?”胤禛的耐心被她的一再挑衅崩到了极限,他从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很累,自己从不曾负过胤禛,可是胤禛却一次又一次地负她,直到将她伤的体无完肤。 她缓缓拥紧了怀中僵硬的小身子,一字一句道:“我想与我的孩子在一起!” 这句话立时将胤禛强行抑制的怒气给勾了起来,骤然捏住雪倾的下巴冷声道:“是否在你眼中,什么都没有这个孩子重要,包括我?” 雪倾没有回答,可是她那种漠然的目光依然深深刺伤了胤禛,手指骤然收紧,捏得她下颔“咯咯”作响。 就在这个时候,心柠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瞥见屋中这副景象,忙劝胤禛暂息雷霆之怒。 待胤禛松开手后,她忽地跪在雪倾面前垂泪道:“姐姐,都是妹妹不好,教出芝云这个混帐奴才,害了姐姐与孩子,实在罪该万死!芝云虽已经被我打发去做苦役了,但妹妹难辞其咎,特来向姐姐请罪,任姐姐责罚!” 58 废黜 “我已经说过,此事与你无关,一切都是芝云自作主张,你身子未大好,跪不得,快些起来。” 心柠摇遥头,拒绝胤禛的搀扶,执意跪地不起,“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姐姐若不肯原谅我,我就跪死在这里,权当赎罪。” 雪倾冷冷看着在那里低泣的心柠,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心,芝云不过是一个奴才,若无她的命令,如何敢这样胡作非为,何况所有事情皆因她而起,如今却在这里装模作样扮好人,真是瞧着都想吐。 “妹妹你这又是何苦呢?”语丝见她这样,摇一摇头,看向雪倾温言相劝道:“妹妹,一切皆是意外,没人希望孩子出事,何况人死不能复生,凡事还是要看开一些才好,妹妹尚且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在说到最后那句话时,语丝声音里掠过一丝难以查觉的快意。 雪倾瞧也不瞧她,只一昧盯着心柠,那阴狠的目光令心柠头皮一阵阵发麻,未等她说话,一只冰寒彻骨的手猛然掐上她的脖子,耳边更传来雪倾恨之欲狂的声音,“你要我原谅你是吗?好!那就一命偿一命!” 胤禛没料到她会这么疯狂,惊怒之余赶紧将雪倾瘦如鸡爪的手掰开,怒喝道:“你疯了吗?” “是!我是疯了!”雪倾声嘶力竭地大叫,“她杀了我的孩子,你却还帮着她,爱新觉罗胤禛,究竟在你心中有没有我与孩子?!” 心柠用力呼了几口气,忽地爬到胤禛脚前,扯了他海水蓝的袍子哭得梨花带雨,“四爷,您莫要怪姐姐,一切,一切都是妾身的错,即便姐姐将妾身打死,妾身也毫无怨言!” 这样委曲求全的心柠无疑令人心疼怜惜,愈发令胤禛觉得雪倾无理取闹,不可理喻。 温若曦看在眼中急在心中,正待要出声,垂在身侧的手忽地被人紧紧抓住,回头,只见南衣正冲自已微微摇头,尽管心有疑虑,但昨夜一夜的相处,已令她对南衣多了几分信任,犹豫再三,终是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那厢,胤禛的耐心与歉疚终于消耗怠尽,冷冷道:“错起在你,而你却将一切怪责在他人头上,你让我很失望。传令王府,即日起废除钮祜禄氏庶福晋的封号,贬为庶人,幽禁……” 他刚想说幽禁无华阁,语丝忽地道:“王爷,妾身看钮祜禄氏心怀戾气,难以消除,若是就此幽禁无华阁只怕会令她的戾气加重。妾身记得咱们在城郊西侧有一座别院,不如让钮祜禄氏在西郊别院潜心学佛,也好消一消这身戾气。” 胤禛点点头,扶起流泪不止的心柠道:“也好,就按你说的去办,即日起禁钮祜禄氏于西郊别院,没我的命令终身不许踏出一步!至于孩子……” 已经走到门口的脚步微微一顿,带着些许沉重道:“她始终是我府里的小格格,好好安葬吧。” 十一月十九,冬雪漫漫的那一天,雪倾被一辆破旧的马车连夜载着送往西郊别院,与她同一车的还是梅璎与李卫,这两人皆不愿离去,自请跟随雪倾去别院,司琴等人原也想一道去,可是雪倾一个被废的庶人,随同两人还是高福看在以往的情面上,如何还能更多? 唯有留在府里,盼着有朝一日,雪倾还能重回雍王府。 她走的时候,温若曦与南衣一道来送了她,温若曦紧紧握着她的手,未语泪先落,泣声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妹妹身在别院一定要好生珍重,若寻得机会我定会去看你。” 雪倾垂视着自己透明能看到血管的双手,怆然一笑道:“姐姐,你告诉我,我还需要珍重什么?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啊!” “谁说的!”南衣上前冷冷道:“你还有恨!还有仇!钮祜禄雪倾,你别忘了,你的孩子是谁害死的,你甘心就这样放过佟佳氏吗?” 雪倾的身子因这句话微微颤抖,眼前又浮现那个小小的孩子,她可怜的女儿,本可以活生生来到这个世上,却被心柠所害,她恨不得杀了心柠,又如何能甘心! “杀人偿命!”南衣将手重重覆在她与温若曦的手上,“上天不曾给予的公道你就自己讨回来。西郊别院,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点,绝不会是终点。记住,我与温姐姐在这里等你,哪怕再苦再难,你也一定要回来!” 可是南衣说的没错,她要报仇,她要替她的孩子讨还一个公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恳切地道:“我记下了,多谢姐姐提点。” 南衣见她想通,轻吁一口气,欣慰地道:“如此就好,来日方长,慢慢谋划就是了。” 她左右顾了一眼又道:“柏薇没来吗?” 闻言,雪倾神色微微一黯摇头道:“没有,幸许是还在生我气吧。” 温若曦略有些不悦地道:“纵使心中再有气,自己姐姐遭逢如此大事,她这个做妹妹理该来送一下。” “她还是小孩子,喜怒由心,随她去吧。倒是我如今不在府中,她只怕也难留。”对这个妹妹,雪倾素来是宽容的,反而忧心柏薇的处境,让温若曦两人代为照片些许。 “且慢!“就在雪倾准备上车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回头看去,竟是语丝身边的心腹小厮三福。 三福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朝温若曦两人打了个千儿,“奴才给南福晋请安,给温格格请安。” “你来做什么?”温若曦拧眉问道。 三福的眼珠子在雪倾身上转了个圈儿道:“奴才奉主子之命,来送送娘子,另外主子说了,娘子既已被废为庶人,与王府无所干系,那么理所当然属于王府的东西也不该带走,所以还请娘子除下身上一应首饰物件。主子念在曾经相处一场,特许你留下这身衣裳。” 他对温若曦几人的怒视毫不在意,径直道:“请娘子自己动手吧,莫要让奴才为难。” 温若曦正待要与他理论,被雪倾一把抓住,冷冷瞪了扬威作福的三福一眼道,“姐姐莫要与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狗奴才多言,没得降低了自己身份。” 说罢,当着气急败坏的三福面,将发簪、步摇、手镯等物一一褪下后往他身前一扔,冷冷道:“可以了吗?” 三福气哼哼地捡起一地饰物,小声嘟囔道:“死到临头还在摆主子的架子,等着吧,有你好受的时候。” 尽管他说得极轻,还是被温若曦听在耳中,姣好的面容上含了一缕忧意,趁着三福低头捡东西的机会,不着痕迹地将手中的镂金嵌东珠的镯子褪下塞到雪倾手中,尽管不知道别院是什么情况,但身边有些金银傍身总是放心一些。 三福将最后一根簪子捡起后,翻了翻眼皮子绕着雪倾看了一圈,确定她身上再没什么值钱东西后方才不耐烦地道:“好了,该走了,这里是雍王府,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呆的地方。” 他这是要亲自看着雪倾走,只怕这也是语丝交给他的差事之一,雪倾转身,在经过南衣身边时,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旋即便在李卫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待李卫与梅璎也上车后,车夫一挥马鞭,驾车绝尘远去。 从头到尾,雪倾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她住了整整两年的雍王府,不需再看什么,因为,她终将要回来……取回一切她应得的东西! * “圆明园。”雪倾轻轻念这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目光在看到落款题字者时滞了一下,“康熙御印”,这块匾额竟然是康熙亲手所题。 “今儿个行册亲王仪式时,皇阿玛将这处园子赐给了我,‘圆明园‘三字是皇阿玛亲手所题,而圆明亦是我的法号。”在经过秋围射鹿的事后,胤禛虽说不上大彻大悟,但于佛学上却有所向往,潜心向章嘉呼图克图求教与印证,而章嘉呼图克图是康熙皇帝亲自敕封的“灌顶普慧广慈大国师”。 之后,胤禛自号“圆明居士”,康熙在赐园时,便以胤禛的法号为园名。 “圆融和普照吗?”雪倾轻轻说出这两个字所蕴含的真义,它意味着完美和至善,看来胤禛确是有心向佛。 胤禛将裂风交给殷勤跑过来的小厮后对雪倾道:“说起来,我与佛家结缘,还应该谢谢你才是。” 见雪倾不解,他笑道:“还记得我与你在蒹葭池边相遇时,你与我说过什么?” 他扬一扬下巴续道:“你说,佛家有云: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只有真正经历过这八苦方才是完整无缺的人生;又说穿过被佛家称为彼岸花的曼珠沙华,可以令曾经的一切皆留在彼岸,可以重新开始。” “我不曾见过彼岸花是什么模样,但我知道每一个人在他的一生当中都要经过八苦,而修佛可以令八苦减轻,心生宁静。这两年的修佛令我获益良多,我真应该好好谢谢你。”说到这里他执起雪倾的手道:“走吧,我带你去看园子,虽说眼下不如白天看的清楚,但别有一番风情,最重要的是……” 胤禛凝视她片刻,深?的眼眸中有一缕温情划过,“你是我带来的第一个女人!” 雪倾动容,却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悄悄反握了他的手,本就已经淡漠的恨意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又或者从一开始,她就不曾恨过,只是纠缠在心头的那股怨气令她不愿承认自己依旧爱着胤禛。 或者,这就是命吧,注定她此生此世都放不下胤禛。 在这二十四景之中,有一处为镂云开月,与胤禛在雍王府中的住处同名,也同是胤禛在园中休息下榻的地方。 “倾儿,喜欢这里吗?”胤禛拥着雪倾站在万方安和的楼阁中,对岸,一早得了胤禛吩咐的周庸燃起备好的烟花,迷离烟花,虽只刹那芳华,却拥有任何花朵皆比不上的绝美,倒映在流光绮丽的湖水中,令人目绚不已。 “如此美景,又怎会不喜,妾身真想一辈子住在此处。”雪倾仰首看着不断在空中绽放的烟花幽幽说出这话。 “你喜欢,尽可随时来这里,只是一辈子却是不行,你是我胤禛的女人,自然要住在雍亲王府。”他随意,然语气中却有不容质疑的斩钉截铁。 “其实不论雍王府还是圆明园都是一样的,妾身只怕佟妹妹依旧误解妾身,不愿见到妾身,若因妾身而令四爷与佟妹妹生出嫌隙来,妾身实难以安心。”她有些落寞地低下头把玩着胤禛略有些粗糙的手指,低头时戴在颈间的玉扳指不甚自衣中滑了出来。 “这个扳指你一直随身带着?”胤禛问,眸光有所动。 雪倾轻轻点头,“妾身知道离开王府的时候,应该将所有东西都留下,可是这扳指是四爷第一次送给妾身的东西,妾身实在舍不得,所以就偷偷留下了,还望四爷恕罪。” “傻瓜。”胤禛替她将扳指塞回衣中,温柔地抚了她柔软的鬓发道:“你又不曾做错事,有什么好恕的。” 他闭目深吸了一口独属于她的幽香,“你也说了是误解,只要解开便没事了,心柠又不是蛮不讲理之人。总之过几天你就随我回雍王府。” 见他心意已定,雪倾没有再说什么,倚着他温暖的胸膛静静看烟花绚烂。 要迎一个已经被废为庶人且曾发过疯的女子回府,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府中必会激起一片反对之声,她必须要让胤禛坚定此念,不为任何人所动摇。 胤禛的唇如羽毛一般轻轻落在雪倾的身上,轻柔却有透着极致的热意,喘息渐渐粗重,面对这具身体,他依然与数年前的第一次那般,毫无抗拒力,心底的火在一瞬间被燃起,此刻的胤禛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占有这具近乎完美的身子,让她再一次完完全全属于自已。 雪倾紧紧搂着胤禛的背,任他用积蓄以久的热意将自己带到云端,在微微发抖中感受着彼此交融的欢悦,数年离别,以为会感到陌生,可身子却在他唇落的那一刻自动回应了他。 59 畅春园 李德全引了两人一路经过大宫门、九经三事殿、二宫门直至春晖堂,康熙就在里面,正要进去,不想与刚从里面出来的胤禩和胤碰了个正着。 “四哥。”胤禩忙殷勤地唤了一声,神色亲切自然,倒是他旁边的胤?颇有些不情愿的样子,自上次那回子事出了之后,他与胤禛一直不太对盘,有时候见了面连招呼也不打,说是兄弟却也与陌生人无异了,其实在天家,因为权利荣华,兄弟亲情本就稀薄得可怜,如胤禛与胤祥者能得几人?! 胤禛点了点头道:“想不到八弟与十弟也在这畅春园,何时过来的?” 他虽然神色淡然,但雪倾能明显感觉到胤禛握着自己的手一紧,面对胤禩,始终不能做到真正的平静。 “怎么?就许你来给皇阿玛请安,不许咱们来吗?四哥管得可真宽。”胤?语气极冲地回了一句。 胤禩听了皱眉低斥道:“胡说什么,有你这么跟四哥说话的吗?还不快跟四哥道歉。” 胤?别了头闷声不响,显然并不想道这个歉,胤禛见状摆一摆手道:“不碍事,都是自家兄弟,何需见这个外。”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雪倾一直有留心注意胤禩,发现他与四年前并无二样,依然风度翩翩、温和有礼,如世间集众多美好于一身的完美男子。 曾经的废黜、囚禁乃至康熙当众的贬斥,在他身边皆寻不到一丝痕迹,仿佛根本不曾发生过。 这样的人,要不是视权利荣华如粪土就是城府极深,而胤禩……无疑是后一种! 胤禩赦然一笑,目光扫过静立一旁的雪倾,他还记得这名貌美无瑕的女子,不过在此地看到她却有些愕然,他清楚这位四哥,做事向来有条理,为人又严谨冷静,怎得会贸然将一个女子带到畅春园来? 那厢胤?也发现了雪倾,虽然先后见过几次,但他早就忘了雪倾模样,当即粗声道:“这是哪里来的女子,四哥将她带来做甚?我怎么不知道皇阿玛的畅春园可以任由闲杂人等出入了。” 李德全一直站在后面,只因他们兄弟几人在那里说话插不上嘴,是以没有作声,如今听得胤?这么说,赶紧快步上前请安,之后又赔了笑对胤?道:“十爷误会了,是皇上下旨命老奴去请娘子过来的,四阿哥他不过是陪娘子过来。” 胤禩与胤?对视了一眼,在本朝中并无娘子这一品级,胤禩记得胤祥大婚之时见雪倾时,她是庶福晋,而今却被称为娘子,分明是被废黜之身,如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被皇阿玛指名召见? 从第一眼相见,除了惊艳之外胤禩一直觉得雪倾有几分眼熟悉,但一时半会儿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压下心中的疑惑,胤禩温然道:“既是如此,那我与十弟不多打扰了。” 点一点头拉了胤?离去。 * 这样想着,手指却伸出去,与那根纤细的手指缠绕在一起,犹如相伴而生的树与藤,永不分离。 他们说话的功夫,几个机灵的小太监已经取了油纸伞还有蓑衣过来在一旁候着,雪倾自己接过油纸伞,将蓑衣递给胤禛,手伸了许久却不见他来拿,侧目望去,只见胤禛正瞧着迷蒙的细细雨出神,逐将绘了水墨江南的油纸伞打开,任伞柄的杏色流苏在带着水汽的夜风中飘荡,“王爷想什么如此出神?” 胤禛收回目光,带着几分眷恋,“记得以前,皇额娘最喜欢在夜里下雨的时候抱着我看雨景,她说这样会让人心情宁静平和,忘却所有的烦恼。” 胤禛口中的皇额娘自是孝懿仁皇后,于胤禛来说,她是后宫之中唯一全心全意爱护自己的人,也是他最温暖的一段回忆。 雪倾略一思忖,朝胤禛凝眸一笑道:“左右圆明园离这里并不太远,不如妾身陪四爷走回去吧,说起来妾身还没与四爷走过这样长的路呢。” 胤禛诧异,他原是有这个打算,但并没打算带雪倾一道,印象中并没有什么女子愿意走这么长的路,而且还是在下雨的时候。 以前曾与林幽一道走过,初时林幽还觉得很开心,但随着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她新换上的绣鞋,便开始噘起了嘴,将伞一扔跑回屋中,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在将要踏出畅春园的时候,雪倾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春晖堂的灯光熄灭,想到那位握有天下至高权利的老者,雪倾心有所动,轻轻道:“皇上身子不大好,四爷得空多来看看皇上吧。” 胤禛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但雪倾知道他听进去了,从狗儿嘴里她知道胤禩被斥那回,林幽一如她所料曾去过雍王府,具体说什么狗儿没听到,但是却看到了林幽走后胤禛阴沉到极点的神情以及……手上的伤。 雪倾如今歇在圆明园西处的万方安和之中,建楼于水,与鱼跃茑飞不同,这里不是小溪环绕,而是碧湖,唯有一条道与岸相连。 在侍候胤禛更衣上朝后,雪倾也无了睡意,干脆去厨房看她昨日让李卫他们准备的东西。 “主子,这些东西当真能治皇上的咳嗽吗?”雪倾放入紫砂锅的东西梅璎都认识,可就因为认识所以知道这些东西再寻常不过,怎会有如此奇效。 “你瞧着就是。”雪倾也不解释,只笑着让梅璎将火生起来,恰好此时李卫也到了,便让他也帮着生火,雪倾自己则取过一把厨房中用来扇火的 李卫原说有他们照看着就行了,然雪倾知晓这个偏方旁的不要紧,唯独一个火候是一定要掌握住的,以前阿玛咳嗽不停时,额娘就是这样在厨房守上一上午,就为了煎这方子。 李卫见劝不动雪倾,唯有让梅璎赶紧瞧瞧厨房中有什么东西可用,做几样点心膳粥,省得饿着主子。 待他们都吃的差不多后方见厨房的人先后到来,见到雪倾在均是愣了一下,随即过来行礼,随着叫了一声娘子。 尽管没有人跟他们说过雪倾的身份,但多少也打听到了一点,对这位以庶人之身独享圆明园的女子充满了好奇。 他这样瞧得梅璎一阵好笑,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李卫小声道:“咱们园子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位?” 李卫还没来得及回答,那管事已看到了雪倾,眼睛微微一眯,如此一来原本就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眼睛只剩下一条缝了。 “奴才吴德给娘子请安。”吴德上来行了个礼,只是这身不躬腿不弯,怎么瞧着也不像个行礼的样子,不过是应付了事。 梅璎正瞧得皱眉时,李卫的声音适时传了过来,“他叫吴德,听说是佟福晋家乡的远房亲戚,来投奔佟福晋,恰好当时皇上赏了四爷这座园子,便安排他在这里做个管事。” “原来是佟福晋的人,难怪怎么瞧怎么不顺眼。”梅璎恍然,看向吴德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厌恶。 换了以往雪倾也许不会去计较吴德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举止礼,但是现在……呵,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恶人始终还需要恶人来磨,何况李卫的话她亦有听入耳中。 只听她和颜悦色地道:“以前不曾见过吴管事,可是刚入园子?” 见雪倾不敢对有所指责,吴德越发得意,“娘子说的是,奴才刚来不久,蒙佟福晋关照在园子中谋了个管事的差事。” 言下之意就是告诉雪倾,他吴福是心柠的人。 雪倾拨着耳下的米珠坠子微微一笑,“既是初来,难道吴管事你不懂规矩了。” “规矩?什么规矩?”吴德被她说的一愣,不解其意。 雪倾扬一扬脸,笑意渐渐冷了下来,“小卫子,教教吴管事见到主子时该怎么行礼。” 60 明争暗斗 三人一路而行,还未到净思居门口,远远便看到外面站了好几些个人,待走近了,蓦然发现正是小路子与司琴钰棋。 小路子他们晓得主子今儿个要回府,激动地一大早就等在净思居外左顾右盼,待见到日夜向佛祖祈求保佑的主子真真切切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一个个皆是忍不住落泪,齐齐跪下哽咽道:“奴才们恭迎主子回府,主子万福!” “都起来吧。”雪倾连忙将容水交给温若曦,自己上前一一扶起几人,努力止住在喉间滚动的哽咽,问道:“一别数年,你们都还好吗?” “奴才们一切都好,只是挂念主子得紧。”小路子抹泪回道,相别三年,众人的容颜并不曾改变过多,依然如她离开之时,分别似乎只是在昨日,而非整整三年光阴。 “好了,都别站在门口了,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吧。”南衣的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小路子他们连忙迎了雪倾几人进去。 待得踏入净思居,雪倾发现里面依然皆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一椅一桌不曾变动分毫,手指在桌上抚过,指尖瞧不见一丝尘灰,可见小路子他们每日都有在悉心打扫。 她被废黜赶出雍王府,小路子他们本有机会去别的地方侍候,却都一个个选择留了下来,这份忠心实难能可贵。 在叙过旧后,小路几人知趣地退了下去,而且他们也有很多话要跟李卫与梅璎说。 雪倾取过司琴适才端来的香茗抿了一口,望着在温若曦怀里把玩着果子的容水柔声道:“还没来得及恭喜姐姐得偿所愿呢。” “这个孩子……”温若曦抚着容水软软的发丝道:“也是来之不易,若非南妹妹极力护持,只怕未必生得下来。” 三人之中以温若曦最为年长,在说到此处时她有些庆幸地道:“也亏得是女孩,不会碍了某些人的事,否则不见得能养活至今,容水满月的时候,王爷晋了我为庶福晋。” 雪倾自然晓得她说的是谁,低头褪下腕间镂金嵌东珠的镯子递给温若曦笑言道:“亏得梅璎他们机灵,暗中带了不少细软离开,否则这镯子我还真还不了姐姐。” 待温若曦收下后她又转向南衣,笑意盈盈地道:“看到姐姐平安无事站在这里,妹妹总算放心了。” 南衣揭起茶盏轻轻拨弄着飘在茶汤的茶叶嫣然道:“若换了从前我必以为你这话言不由衷,而今却是不会了。当年的事……” 她顿一顿露出几分余悸,“也是危险得很,徐太医始终未能彻底除去噬心之毒,只是尽量将它压到最低,所以一年期满后,毒性发作,我亦是几次险此还生,躲在床上整整半年才能下地,一直将养到现在,这身子始终难以大好,不过这命好歹是保下来了。” “那拉氏没有再来寻姐姐的麻烦吗?” 她们说话的时候,容水扔了手里的果子朝南衣张手,含糊不清地叫着“姨!姨!”。 南衣将容水抱在怀中,将手里的绢子拿给她玩耍,“她倒是想,不过这几年我处处小心提防,除了替温姐姐照料容水外就少有踏出悦锦楼,是以一直不曾被她寻到机会。” 雪倾欣慰地点点头,虽说离府数年,错失许多,但总算故人尽皆安好,温若曦更有幸得一女于膝下。 看着天真可爱的容水,雪倾不禁想起自己生而即逝的那个孩子,若活着,现在差不多也有三岁了。 康熙四十五年的那场大雪,改变了太多太多的事…… 见她盯着容水黯然不语,温若曦岂有不知她心思的道理,当下走过去轻轻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倾儿,容水不仅是我的孩子,也是你与南妹妹的孩子。” “姐姐放心,我没事。”雪倾敛袖起身,望着外面绵绵不止的细雨漫声道:“听说年氏曾得一子?” “是,不过刚出月子没多久就因病夭折了。”接话的是南衣,“福宜从满月那日起就突然犯了病,刚吃下去的奶,下一刻就会全部吐出来,陈太医来看过,说是得了怪病,虽然开了药可是灌进多少就吐出多少,根本没用。只是夜夜啼哭不休,到最后是活活饿死的,福宜出生时尚有七斤,待得死时却只剩下不到五斤,我曾去见过,小小的身子瘦得皮包骨头看不到一丝肉,很是可怜。” 从头至尾,即使在说福宜可惜时,她的语调都是很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不是她铁石心肠,而是类似的事见了太多,甚至连她自己都是死过一回的人。 “陈太医?”雪倾蓦然一笑,尖锐的护甲在平滑的桌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想是嫡福晋做主去太医院请来的吧,她可真是不遗余力。” “世子的位置一直悬而不觉,王爷似乎无心册立,这样一来为保世子之位不旁落,她自不能容忍他人有子,特别是年氏。”温若曦淡淡说着,要说这府里最让语丝忌惮的莫过于出身显赫又深得胤禛宠爱的年忆南,“时阿哥今年不过四岁,嫡福晋却已经忙着替他请西席,听说西席人选已经定下来了,过几日便会来府里授课,也不知时阿哥是否能听得进去。” “她好不容易夺了一个儿子过来,自然要尽心培养,以免被人抢了世子之位。只是,四岁……”雪倾吹着粘在护甲尖上的木屑漫然道:“当今皇上三岁识字、五岁习书,她这是想学皇上呢。不过也要看时阿哥担不担得起她这份厚望。” “时阿哥……”温若曦斟酌道:“我曾见过几次,论那份聪明机灵,只怕不及曾经的弘晖,嫡福晋要失望了。” “且让她忧心去吧,与咱们无关。”南衣这般说了一句,随后问起雪倾这些年在别院中的经历,待得知语丝竟然在她被废黜以后犹不肯放过,步步紧逼甚至让人下疯药时,不由得骇然变色,这三年里当真可说是步步惊心。 温若曦晓得雪倾费尽心机重回雍王府为的是什么,怕她因报仇心切操之过急,逐劝道:“那拉氏此人城府极深,非有十足把握,咱们万不可轻举妄动,;至于佟佳氏……” 这个人与语丝心机一般深重,偏还长了一张酷似林幽相似的脸庞,令得她从区区一个官女子,一步步爬到今日侧福晋的位置,委实难以对付。 “姐姐放心。”雪倾莞尔一笑,瞧不见任何恨意愤怒,眼眸处唯一片云淡风轻,“三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再多等五年,十年,乃至更久,左右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与她们斗,不急。” 她已经二十岁了,不再是初入府时那个不谙世事、与人无争的钮祜禄雪倾。 听得她这么说,温若曦放下心来,在一道在净思居用过午膳后方抱了开始打哈欠的容水离去,南衣本也温若曦之后却身,却在转身时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道:“你在别院的日子见过柏薇吗?” 荣祥曾翻入别院去看雪倾的事她适才已经听说了,然言语间并不曾提及柏薇。 雪倾吐出嗽口的茶水訝然道:“并不曾,姐姐为何突然这么问?” 南衣眉心微微一拧,迟疑着道:“原本疏不间亲,有些话轮不到我来说,但是你好歹叫我一声姐姐。你被废黜之后,柏薇不得再入王府,此事你是晓得的。” 见雪倾点头复又道:“然去岁王爷不知怎得又许她入府了,你可知她入府后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哪里?” “哪里?”她的话令雪倾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南衣抚着腕间的雕有龙凤图案的镯子一字一句说出雪倾意想不到的答案,“兰馨馆!” 在一阵无言的静默后,雪倾缓缓道:“她去佟佳氏那里做什么?” “旁的我不晓得,但能看出柏薇对她很是信任,一口一个姐姐。我想应是你与伊柏薇起争执那回被佟佳氏趁虚而入。我怕柏薇少不经事,会受佟佳氏挑离,疏离了与你的感情,以前你身在别院没办法,眼下既回来了此事还要多注意些。”当初就是因为雪倾与柏薇起了争执,所以心柠才得以借机设下圈套陷害雪倾。 “我知道了,多谢姐姐提醒。”在送南衣离去后,雪倾召来小路子一问,果然如南衣所言,柏薇在得以重新入府后,除了去容静那里便经常出入兰馨馆,与心柠过往密切 雪倾想一想对小路子道:“待会儿你出府一趟,去让柏薇过来。” 当年的事也是她冲动了,她与柏薇毕竟是亲姐妹,不能因一事而废了一世情谊,还是早些将言只会解开的好。 小路子刚要退下,司琴已是咬唇道:“不用去了,奴婢今儿个一早曾在兰馨馆外看到二小姐,想来眼下还在那里。” 雪倾闻言不禁愕然,柏薇就在府里? 想到这里心下不禁恻然,司琴有心安慰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才好,她就是知道主子会难过,所以一直忍着没说,刚才要不是主子让小路子去找二小姐,眼见瞒不住,她也不会说出来。 正这个时候,梅璎忽地跑了进来,面带喜色地道:“主子,二小姐来了。” “当真?”雪倾心中一喜,连忙自椅中起身,也不叫人传,快步往外走去。 许久不穿花盆底鞋,险些拐了脚,亏得小路子见机快,扶住没让她摔倒,饶是如此脚腕亦隐隐作痛,然雪倾根本顾不上这些,忍着脚上的痛快步走到门口,盛开如霞云的樱花树下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正是数年未见的柏薇。 “薇儿。”喃喃唤着这两个字,眼前一阵模糊,于盈盈泪光中仔细打量着快与她一般高的身影,曾经的稚气在岁月流逝中渐渐蜕去,取而代之的是娇俏明媚,五官长开后的柏薇,那眼那眉与她越发相像。 柏薇并未如她那样激动,反而有些不自在,撑着伞磨磨蹭蹭地走上来,嘴唇微动,低低地唤了声“姐姐”。 雪倾含泪答应,伸手欲去抚柏薇柔美的脸庞,不想她身子一仰竟然避开了自己手,心中一沉,黯然道:“你还在怪姐姐吗?” 柏薇沉默,良久,才吐言道:“不是,只是许久未见姐姐有些不习惯罢了。” 她这般说着,然雪倾却是明白,柏薇对自己有所生疏了,毕竟当初误会未解她就被废黜出别院,之后又长久未见。 雪倾在心里叹了口气,将柏薇拉到屋中后对小路子道:“去端盅马奶来,记得多放些糖,二小姐喜欢喝甜的。”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柏薇漠然道:“不必了,我已经很久不喝马奶了。” 小路子闻言赔笑道:“那奴才去给二小姐沏盏茶来。” 在小路子退下后,柏薇瞥了雪倾一眼,迟疑了一下轻言道:“我听荣祥说姐姐这些年在别院过得不太好?” “是有些不易,不过都过去了。”雪倾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揉着隐隐作痛的脚腕,柏薇得知她是因为急着自己所以不甚扭了一下后,虽然没说什么,但却是蹲到雪倾面前,除下她的鞋,替她轻轻揉着。 这个举动令雪倾心中一暖,不管有何误会,始终是亲生姐妹,那种相连的血脉任谁都斩不断,手落在柏薇簪有银蓝点翠珠花的发丝上柔声道:“原谅姐姐好不好?” 柏薇动作一滞,缓缓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正如佟姐姐所言,你始终是我姐姐。” 听到这话雪倾本该高兴,却因她提到心柠而心中一沉,故做不解地道:“你如今与佟佳氏走得很近吗?” “嗯,她一直待我很好。”柏薇替雪倾套上鞋后起身道:“这次也是她劝我来见姐姐的,说我与姐姐是亲姐妹,不应有间隙;还说当年的事是她对不起姐姐,虽姐姐不再追究,可她依然于心难安,盼着我与姐姐和好,也算稍事弥补。” 61 生疏 “哦?”雪倾脸上有难掩的訝色,旋即皱起了秀气的双眉,心柠打得什么主意? 她可不会如柏薇那般天真的以为心柠是出于好心,别院三年,皆是拜她所赐。 略略一想后,她示意柏薇坐到自己身边,替她抚正缀在鬓边的珠花语重心长地道:“不要与佟佳氏走得太近,她……不是你所见的那么简单。” 柏薇目中泛起不悦之色,“她好心来劝我与姐姐和好,姐姐不说谢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说她的不是?” 在雪倾失势后,她被禁于雍王府之外,徘徊门外望着那华美犹如宫殿的府院却无从入内,失落而难过。 之后胤禛虽又许了她出入与容静作伴,但府中诸人多有轻漫,令她受尽冷嘲热讽,唯有心柠对她关怀备至,嘘寒问暖,兰馨馆的下人待她甚至比当初在净思居时还要恭谨,这一切令她对心柠极有好感,在她心里甚至超过了雪倾。 今儿个若非心柠多番开导,她是断断不会来见雪倾的,当初那一巴掌,她到现在都记忆犹新,若是旁的事情也就罢了,偏偏是为几个奴才而打她,这口气无论如何也难以咽下,即便是现在,也不过看在心柠的面上强行压着罢了。 原本因为姐妹相聚而欢喜的心渐渐沉了下来,想不到柏薇对心柠的信任到了如此地步,自己这个亲姐姐的提醒落在她耳中竟成了搬弄是非。 雪倾忍着心里的失落好言道:“薇儿,你还小……” 话音未落已被柏薇一脸讽意地打断,“三年前姐姐说我还小;三年后姐姐依然如此说,难道这三年时间,我在姐姐眼里就没丝毫长进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一时间雪倾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好,可是若任由柏薇这样误会下去,她们姐妹就真的难有和好之时了,如此思忖着她放缓了声道:“人心险恶,薇儿,在这府里有许许多多的笑里藏刀,对你好的人不见得真心好。” 柏薇冷笑着站起身,针锋相对地道:“那姐姐的意思是这天底下只有你一人对我好,其余人都是虚情假义喽?” 这样的话令雪倾一时不知该如何接才是,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恰巧此时,小路子捧了茶进来,见屋内气氛不对,忙赔笑道:“二小姐喝……喝茶,奴才特……特意沏了今岁新采摘……摘的雨前碧罗春。” 柏薇睨了他一眼,忽地唇角一弯,望着雪倾道:“照姐姐之前的话,那小路子此刻也是笑里藏刀,不怀好意喽?” 不待雪倾回答,她一挥手扫落已经捧到自己面前的茶盏,厌恶地道:“听到你这个结巴说话我就心烦,雨前碧罗春有何了不起,我在兰馨馆随时可以喝到!” “薇儿!”雪倾听她越说越不像话,不由得出言喝斥,然这样只能令柏薇更加反感,扬一扬小巧的下巴倔强道:“姐姐,我已经十三岁,再有一年便要参加八旗选秀。什么人好什么人不好,我分得很清楚,不需要姐姐费心。若姐姐不喜欢我的话,那我往后不出现在姐姐面前就是。” 说着转身就要走,雪倾连忙拦住她急道:“你明知我并无此意。” 见柏薇转过头不理睬她,不由得跺脚道:“你这丫头为何总是听不进我的话呢!难道我这个亲姐姐还会害你吗?你可知我当初被废黜皆因佟佳氏之过,她……” 她本想将心柠当年陷害自己的事说出来,不想柏薇根本不给她机会。 “姐姐果然还因当年的事记恨佟姐姐!”柏薇一脸恍然地道:“想不到姐姐竟如此小肚鸡肠,亏得佟姐姐事事替姐姐着想。” 见她如此维护心柠,雪倾晓得不论自己说什么她都是先入为主听不进去了,只得无奈地道:“罢了,那我不说就是了,但是你必须答应姐姐,保护好自己,对任何人都要留个心眼,莫太过相信,可以吗?” “嗯。”总算柏薇还知道几分好歹,点点头没有继续与雪倾唱反调,不过也再久留,连已经端上桌的晚膳也没有用,任雪倾如何言语,只说不叨扰姐姐歇息,改日再来。 望着柏薇远去的身影,雪倾长长叹了口气,面对满桌的珍馐美味毫无动筷的欲望,她与柏薇始终是生疏了,否则亲姐妹之间何来叨扰一说。 李卫见她情绪低落,安慰道:“主子别太难过了,二小姐以后慢慢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 “希望如此吧。”雪倾提了精神对在一旁伺候的小路子赦然道:“柏薇刚才那样说你,莫往心里去,她也是一时口不择言,并非恶意。” “奴才没事。”小路子憨憨一笑,勺了一碗清汤雪耳,“倒是主子您要多……多吃些,将这些年拉下的都给补回来,奴才瞧您瘦了许多。” 雪倾虽没什么胃口,但在他们的劝说下还是吃了不少。 雪倾仰头看着幕色一点一点降临,明明是一样的天空,可在这里看总觉得离自己更近一些,近到错以为自己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握住整片天空。 语丝缓缓走到雪倾身边,一对昭示尊贵的九凤琉璃金翅滴珠步摇垂落在两侧,“从未想过,还能有机会与妹妹共赏夜色。能从别院回到这里,妹妹真是好能耐。” “妾身也从未想过,嫡福晋会如此容不下妾身。”雪倾盯着那轮初升的明月淡淡道:“妾身自问入府之后一直对嫡福晋尊重有加,未敢有怠慢,为何嫡福晋要处处害我妾身?” 语丝抚着底端绣有芍药图案的雪白领巾,目光深邃难测,“还记得弘晖吗?” 雪倾心头骤然一跳,低头死死盯着语丝,隐约感觉到她之后要说的话必然非同小可。 在重重夜幕中,烛光渐次亮起,照亮了语丝看似平静的面容,“从来没有什么意外,是李氏,她命人推的弘晖下池,她害死了我唯一的儿子!” 春末的夜并不凉,然这一刻,雪倾却如置身数九寒天,冷得让人发颤,下一刻她想到了在柴房中自尽的李玉薇,骇然道:“所以你杀了她?” 昔日李玉薇自尽,她一直都觉得很奇怪,那并不符合李玉薇的性子,眼下却是明白了。 细心描绘过的朱唇微微弯起,勾勒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冰冷笑意,“妹妹这话问得好奇怪,李氏分明是自尽,如何可说是我杀的?” “那我呢,李氏杀了弘晖,我又何时得罪过你?让嫡福晋如此关照,废黜到别院不算,还要让人下疯药?”她追问。 “你知道我让人给你下疯药?”语丝瞳孔微缩,森然道:“这么说来你并没有疯?” 雪倾低头一笑,道:“妾身若疯了,嫡福晋不是少了很多乐趣吗?嫡福晋还没有回答妾身的问题,究竟为何?!” “为何?你居然问我为何?”喃喃说了一句后,语丝忽地大笑起来,直至颊边有泪滴落,声色狠厉如鬼:“若不是你教弘晖放劳什子的风筝,他会跑到池边去让李玉薇有机可趁吗?说到底,你才是害死弘时的罪魁祸首!” 雪倾愕然,万万料不到,语丝恨极自己的原因竟然就是这个勉强到几乎不成成为理由的理由,“我从不曾存过害弘时之心……” “我不管!”语丝挥手大声打断她的话,“从弘晖死的那一日起,我就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替弘晖复仇,让害死他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李玉薇已经死了,而你……” 她咧唇,雪白的牙齿在夜色中散发着令人心寒的森森白光,“我本欲饶你一命,只是从此疯颠一生便罢了;无奈你偏要回来,既是你自己执意不想要这条命,那就怪不得我了!” “你疯了!”这是雪倾唯一能想到的话,语丝的偏激已经远远超过了常人的想像,不能以寻常情理度之。 “是吗?”语丝忽地一敛脸上的颠狂之色,又恢复成惯常的温和端庄,带着轻浅如薄云的笑意凑到雪倾耳畔轻轻地道:“疯也好,不疯也罢,总之今生今世你我二人注定不能共存于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不能共存吗?”雪倾仰头看着天边的星辰,忽地轻轻一笑,曾经语丝真的是一个慈悲善良之人,可惜弘晖的死让她走进了一条死胡同,眼下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一切回不到从前。 而这,也是她在回雍王府之前就已经料到的一条路,为了权利、为了恩宠、为了生存,抛却所有善意与良知,成为胤禛身边的第一人亦或者成为争宠路上的一堆白骨,总之她不会再退让一步! 如此想着,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重,唇齿间迸出与语丝一般森冷如冰的话语,“嫡福晋有此雅兴,妾身自当奉陪,只盼嫡福晋将来不会后悔!” 语丝走了,每一步都走得极为优雅,步若生莲,然掩饰在这份优雅之下的却是一颗疯狂至极的心,她不止要毁了自己也要毁了所有人。 “李卫。”雪倾突然出声,目光始终落在那片璀璨星空之上,坚忍而温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与胤禛一样爱上了这片星空,每当心里烦燥的时候,抬头看看,总能平静下来。 “奴才在。”李卫沉声答应。 雪倾目也不移地道:“派人叫毛氏兄弟回来,有些事我需要他们在外头替我办。” 想一想又道:“让他们低调些,莫要太张扬,万一让那拉氏知道他们还活着,难保不会再下杀手,这个女人……很可怕!” “奴才会叮嘱他们小心的。”如此回答了一句后,李卫无声地退下。 数日后,毛氏兄弟从江西回京并带来了荣禄的亲笔书信,想是从毛氏兄弟口中听说了雪倾眼下的处境,是以在信中嘱她一定要坚持下去,既然命不可逆,那就从中寻出一条生路来,钮祜禄家族没有不战马,皆是万中选一的良骏,负责打理马房的是小厮初九,正穿了一件单褂在给马刷毛,见到雪倾来所用手忙脚乱地抓过搭在栏杆上的长袍,在穿好后跑上来行礼。 狗儿也不与他客气,将裂风的疆绳往他身上一扔道:“去,给雪福晋选一匹合适的马来,记得不要太高了,还有性子要温驯一些。” 其实裂风性子并不好,当初胤禛驯服它的时候还费了一番劲,往日除了胤禛之外谁也不让骑,对于它肯让雪倾骑的事,狗儿还惊奇了很长时间,只道是裂风改了性子,所以一次趁着胤禛让它牵回府的时候,试着骑了一下,刚坐稳就被裂风甩了下来,全身骨头都差点碎了,从那以后他再没敢试过。 初九赶紧答应,很快在马房中选了三匹马出来,一粽一红一黑,尽皆是母马,因为一般而言,母马的性子都较为温驯,不易发怒。 雪倾将三匹马仔细看了一圈后,正待要指一匹为自己坐骑,身后突然传来清冷如霜的声音,“这三匹马我都要了!” 62 选马 听见这声音已知来人是谁,雪倾只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与这位享有府中头一份尊贵的女子相见。 转头,果见大腹便便的年忆南在清月的搀扶下站在不远处,神情漠然地盯着自己。 雪倾不敢有所怠慢,上前依礼屈声道:“妾身见过年福晋,福晋吉祥!” 从雪倾回府至今,年忆南一直没有露过面,一则是因将近临盆身子不便。 二则也是因为她并不愿见雪倾,在她看来,一个曾发过疯的女子如何有资格回雍王府。 不曾想刚一到马房就看到雪倾在那里,还选着她哥哥送来的马。 “谁许你来这里挑马的?”年忆南也不叫起,美目冷冷落在雪倾头顶。 “回年福晋的话,是……”狗儿见年忆南面色不善,唯恐她借故生事,忙要解释,不想年忆南已冷眼扫来,喝道:“我与雪福晋说话,你插什么嘴,退下!” 年忆南来府中威信极高,狗儿虽是胤禛身边的人,却也不敢造次,只得闭嘴退到一旁。 雪倾低头道:“让妾身来选马是王爷的意思。” 在听到这句话时,年忆南的神色有些许扭曲,尽管身在朝云阁少有踏出之时,然府中的消息却经由下人之口一一传到她耳中,自然晓得胤禛多有带雪倾外出骑马的事,而这本是专属于她一人的荣耀! 清月见其脸色不对,忙小声劝道:“主子当心腹中的小阿哥,邓太医说了,您不可太激动。” 年忆南长吸一口气,强抑下心中的怒意微笑道:“王爷对妹妹可真是好。正好,我对马也些认识,不如让我这个做姐姐的,替妹妹选一匹良驹如何?” “能得姐姐慧眼选马,妹妹自然求之不得。” 她的恭敬令年忆南嫣然一笑,弯起娇艳如桃花的唇畔指了马房最里面的一匹马道:“依我看,就那匹好了,去,把它牵出来。” 初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神色怪异,嘴唇蠕动了一下但没敢发出声音,依着年忆南的话将她指的马牵出来。 待得看清那马的模样后,雪倾与狗儿皆有种愕然之感。 “妹妹身娇体弱,那些高头大马怕是会伤到妹妹,所以依姐姐看来,这匹幼马既不会摔着也跑不快,最适合妹妹不过。” 年忆南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睨了雪倾一眼不无讽意地道:“往后妹妹就牵着它在府里四处走走,至于府外还是不要去了,否则万一被别的马一个看不顺眼踩死了,可别怪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提醒你。” “福晋如此关怀备至,实在令妾身受宠若惊。”雪倾不卑不亢地欠一欠身,对她的刻意蹊落恍若未闻,“这马妾身会好好让人照顾,至于府外……” 她顿一顿含了几许笑意道:“再小的马总有长大的时候,不可能永远甘心待于马厩之中。” 她的笑令年忆南感觉无比碍眼,冷然道:“不甘心?笑话,一个畜生也会知道什么是不甘心吗?再者说了,妹妹好歹也是一个大活人,难道还制不了一个畜生,它不听话打断它的腿就是了,没了这几只贱蹄子看它如何再去外面撒野闹腾!” 这番话已是极为难听,明里说马,实则指的是谁,众人心里一清二楚,连初九也闻到了弥漫在空中的浓重火药味,头低低垂着不敢抬起,唯恐被无辜波及。 雪倾捺下心里的怒意,淡淡道:“多谢福晋教诲,妾身记下了。” 年忆南眼波一转,毫不客气地道:“可要真记住才好,别嘴里说说心里却存了别的心思,到时候只会害了自己。” 扔下这句暗含警告的话语,年忆南在清月的搀扶下缓步离去,待她走得不见人影后,狗儿方才长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直起身对神色漠然的雪倾道:“雪福晋,您还是重新选一匹马吧。” “不必了。”雪倾拒绝了他的好意,手轻轻抚过那匹通体赤色的小马,那马儿睁着一双如婴儿般通透的大眼,亲呢地拿大头蹭雪倾的手掌,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在撒娇。 “就它吧,好好养着,过个几年便是一匹出色的良驹,这段时间,若需要骑马就让初九在马房里随意给我挑一匹就是了。”初九提及这匹小马尚未取名,略一沉思道:“既然一身赤色,就叫它赤练吧。” 见她赐了名,初九连忙道:“雪福晋尽管放心,奴才一定好生照料赤练,不让它出一点事。” 从马房出来已是日正当中,雪倾停下脚步眯眼看向头顶似火的骄阳,明明热得浑身冒汗,眸底却依然一片冰寒,一个个尽皆容不下她,但那又如何,这本就是一条举目皆敌的路。 数日后,康熙四十八年的五月初五,年忆南再度产下一子,取名福沛,排行第三。 曾经失去过一子的年忆南对这个孩子越发珍视,早在临盆之前已命绿意他们去民间讨来百家布,亲手做成小衣给福沛穿上,盼着这个孩子可以平平安安养大。 也就在这一月,京城开始出现太子与皇上嫔妃私通的传言,等朝廷有所觉时,这个传言已是人尽皆知,无从查起。 此时,太子已经被释了禁足,康熙念在孝诚仁皇后的份上,再加上太子在禁足中数度呈信痛诉悔意,终是原谅了他。 为保皇家颜面,当时在场的几个宫女太监被秘密处死,其余人等亦被康熙下了禁口令,言称若敢在外泄露半句,格杀勿论。 然就是在这样的禁令前,事依旧被传了出来,虽然是在民间流传,难辩真假,但这已经足够了,朝中百官对此事猜测纷纷,尤其是在通过各种渠道得知郑贵人确被废黜至辛者库之后,再联想到那段时间康熙突如其来的罢朝,此事的可信度一下子提高了许多。 举朝上下皆为此哗然,若此事当真,太子便是大大的失德,试问一个失德之人如何配为一国储君?! 对于这些言辞或尖锐或隐晦的折子,康熙统统留中不发,令人难揣圣意。 这日,雪倾正在书房中服侍胤禛用晚膳,胤禛一个人时吃得极是简单且口味偏于清淡,两素一荤,分别是莲蓬豆腐、草菇西兰花和炒珍珠鸡。 在用到一半的时候,胤祥走了进来,脸上没有惯常的嘻笑之色,显得极为凝重,与雪倾也只是颔一颔首算做见礼。 他晓得胤禛不喜欢在用膳的时候说事,所以一直等到胤禛将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扒完后才道:“四哥,今儿个一早太子召我进宫了,你猜是为了什么事?” 胤禛接过茶水漱一漱口后道:“能让你专程跑来与我说,必是非同小可的事。” 略一沉吟后他看向雪倾似笑非笑地道:“你且猜猜看,看与我想的是否一样。” 雪倾将漱盂放到地上,抿唇一笑道:“明明是十三爷考四爷,怎得最后却考到妾身身上。” 胤禛并不催促,只是含笑看着雪倾,自雪倾病愈后,他就特别喜欢什么都不做,只这样静悦地看着她,时光亦仿佛停止在这一刻。 “我说小嫂子,你到底想出来没有?”胤祥可没胤禛那样的心情,见雪倾久不开口不禁出声催促,他还有一肚子话憋着没说呢。 见胤祥神色急切,雪倾没有卖关子,试探地道:“是否……与外面在传的事有关?” 只是胤祥没料到她一猜就是个准,不由得愣了一下,倒是胤禛毫无意外之色,端茶抿了一口道:“看样子是猜准了,那你倒是说说,具体是个什么事儿?” 胤祥闻言赶紧敛了心思,也不避讳雪倾,沉声言道:“太子让我去杀一个人,只要此人一死,他就立刻封我一个郡王!” 胤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如尖针一般直直扎入胤禛脑海中,猛地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豁然起身一字一句咬牙道:“郑江篱!他要你杀的人是郑江篱!” 郑江篱就是那位与太子私通的贵人,事发之后已被贬去辛者库为奴。 “是。”胤祥点点头道:“那件事在外头传得纷纷扬扬,虽然皇阿玛将所有折子都留中了,但太子怕有人咬着不放,最终查到郑江篱身上,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只要郑春华死了,那么一切自然死无对症。他晓得辛者库的管事暮雪以前是侍候我额娘的,与福爷一样一直尊我为主子,只要是我吩咐的事他一定会答应,所以指派我去办这件事。” 书房花瓶中供着几枝雪倾来时采摘的黄玉兰,清新宜人的香气浮动于这片空间,令胤禛渐渐冷静下来,手指抚过溅在小几上的茶水冷笑道:“暮雪就是再敬你,还能越过他这位太子爷去?只要他开口,区区一个辛者库管事敢说一个不字?他分明是要将你推入火坑。封你一个郡王?哼,我看催你命才是!”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出宫便来寻四哥商议了。”胤祥眼里冷光一闪,“原本将他与郑江篱的事传扬出去,还颇感不安,如今却是一些也没了。” 听到这句话,雪倾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之色,却不曾多问,只是静静地听着。 “太子……看来已经按捺不住了。”胤禛手指在花梨木小几上“笃笃”敲了数下,闭目凉声说了一句,“这与战场杀敌不同,郑江篱与你无怨无仇,冒然杀她于阴德有损。何况……她活着对咱们才有利。” 既然决定了要帝路争雄,那么身为太子的胤礽就是那块最大的挡路石,说不得要设法搬开才行。 “这我都知道,但是不答应的话,我们与太子可是彻底破脸了,只怕他往后会四处给咱们使绊下套子。”胤祥不无忧心地道,这才是他进退不得的关键所在。 见胤禛不语,胤祥咬一咬牙握拳道:“若实在不行,我就做一回恶人,左右不过是一条命罢了,这辈子又不是没杀过人。只是这样一来,咱们之前的事可就都白做了!” “若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怕只怕太子让你除郑江篱另有用意。”说到这里,胤禛慢慢睁开眼,眸光幽深如潭,令人瞧不清楚。 “另有用意?”胤祥皱眉,不解其意。 “眼下所有人的眼都盯在太子与郑江篱身上,若郑江篱一死,必然会掀起千层巨浪,莫以为后宫就与世隔绝,这朝堂与后宫从来都是连在一起的,密不可分。”说到这里,胤禛的眸光越发深沉,“你想想,如果要追查郑江篱的死因,会查到谁的身上?” 胤祥悚然一惊,突然明白了胤禛这么问的意思。 在急剧收缩的瞳孔中有声音从近乎麻木的双唇中迸出,“是我,一切祸水都将引到我身上!” “不错!”胤禛眸中精光一闪,凝声道:“太子与郑江篱私通的事固然在外头传得纷纷扬扬,可毕竟没有真凭实据。一旦你杀了郑江篱,那么太子正好理所当然将所有事推到你身上,说根本是你与郑江篱私通,所以才命人杀了她!十三弟,我问你,若真到这一刻,你该又如何替自己开脱?” 63 两全 胤祥已是一身冷汗,心神不宁地抓起半凉的茶盏大口大口喝着,连茶叶梗子喝进去了都不知道,待得将一盅茶喝个精光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一亮脱口道:“皇阿玛!整件事他最清楚!” “皇阿玛……”胤禛长身而起,神色复杂地道:“我最捉摸不透的就是皇阿玛的心思,他老人家到底是个什么想法;要说碍于众论要追究太子之错又何以将奏折悉数留中,要说保太子,又一直不曾就此事说过半句。” “四哥!”胤祥听出不对劲来,搓手走了几圈,忧心忡忡地道:“皇阿玛会不会是还在调查将此事泄露出去的人,万一查到咱们头上来可就不妙了,毕竟当初晓得这件事的就咱们两个阿哥。” 胤禛摇摇头道:“此事我做的极为小心,断不会有人查到,何况那些人早被我遣出京城。” 说到此处,他重重叹了口气,不再去想这个,郑重地对胤祥道:“总之,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郑江篱这个人都绝对不能杀! 胤祥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良久,他又涩涩道:“四哥,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太子将祸水引到我身上,你说皇阿玛会替我辩清吗?” 这句话听得胤禛一阵心酸,胤祥生母去世的早,而且当年似乎还有过什么事,使得胤祥并不受康熙重视,若非自己护持,在那个吃人的后宫怕是连活命都难。 莫看胤祥性子瞧起来爽朗无忌,其实心里一直有结难解,因为生母早逝所以他特意着紧康熙的态度。 记得胤祥五岁那年,在长春宫学拉弓,五岁人儿的力气不过刚刚能把弓弦拉开一点而已。 恰好康熙过来,说他姿势不对,臂力也不够。 从那天以后,胤祥便天天在无人处苦练,一个五岁的小人练到手指磨出血泡来,这份毅力实让人难以想像,连胤禛自己都愧而不知。 而胤祥这样用功的目的唯有一个,就是练好拉弓射箭的本领去给皇阿玛看,自小到大,皇阿玛的一句夸奖都能让他高兴上好半天。 然在诸多皇子中,胤祥所拥有的无疑最少。 如果在胤礽与胤祥之中保一人的话,不用问也知道康熙保得那个会是谁。 胤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拍拍胤祥的肩膀避言道:“不要再想这些无谓的事了。” 他没有明说,但胤祥已经明白了,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明白了,只是心有不甘罢了,黝黑的眼眸中有泪意沉浮,哀伤无限。 这一刻,谁都没有出声,直至胤祥抬袖在脸上抹了一把,将那抹泪意从眼眶中拂去后,重重拍了下脸振一振精神道:“行了,不说这个,还是继续说那郑江篱的事吧。四哥你想好了没,到底要怎么做,我听你的就是。” 胤禛抚着宽广的额头闭目喃喃道:“既不能让郑氏死,也不能现在与太子撕破脸,得想个两全齐美的法子才行。” 胤禛一下子还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正自为难时,雪倾忽地忆起一事,忙道:“妾身曾听闻过一种药,人服下后可在十二个时辰内无心跳呼吸,犹如尸体一般。” 此话一出,胤禛与胤祥尽皆来了精神,忙问其是从何人处听得,雪倾自是从容远处听得,不过这话却不便明说,只推说是无意中在一本医书中看到的,具体方子什么的并不清楚。 胤祥拍一拍大腿,兴奋地道:“若是真有这法子就好了,我大可以让郑江篱服下,装成假死然后将她偷偷运出宫来,这不就一举两得了吗?” 胤禛却没有他这么兴奋,“医书而已,有些医书上还说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你也信吗?即便真有这法子也不见得留传至今。” 胤祥刚要说话,忽地看到站在胤禛身边的雪倾冲他比了一个太医的口型,顿时一个激灵,扬眉道:“四哥,我记得那位徐太医医术不错,与你也有几分交情,不若找他问问,也许会有眉目也说不定。” 这话倒是令胤禛眼前一亮,在片刻的犹豫后,他道:“既如此,那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只是个中缘由万万不可告诉徐太医,此事关系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 “四哥你就放心吧,明儿个一早我就入宫。”胤祥答应一声,在又说了些事后离去,至于雪倾则一直陪到两更天方才离去。 在回到净思居后,雪倾将李卫叫到跟前,“得空出去时,告诉毛氏兄弟,让他们不必再传那个流言了。” “皇上可是决心要处置太子了?”太子与郑贵人私通祸乱宫闱的事就是雪倾让李卫通过毛氏兄弟传扬出去的。 然通过毛氏兄弟反馈,似乎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在市井中散播这个流言,还令他们当时奇怪了好一阵子。 “不是。”雪倾把玩着系在泥金象牙团扇下的杏色流苏,笑意一点一滴缓缓漫出精致无双的脸庞,“当初之所以让毛氏兄弟去散播此事,无非是怕四爷顾念兄弟之谊,手下留情,眼下看来,却是我多余了,四爷远比我想像的更果决;帝路之上,四爷必将大放光彩,咱们只管等着瞧就是了。” 翌日,胤祥从宫里回来,带回了好消息,徐太医说确有这么一种药,他也晓得制药的法子,只是这功效却远没有药书上写的那么好,仅能维持三时辰,过了这个时间,身体本来的机能就会开始慢慢恢复,无法再瞒天过海。 三个时辰……若是抓紧一些倒也够了,胤禛虽觉得有些冒险,倒也值得一试,人生就是一场大大小小的赌博,在结局出来前谁都不晓得自己是赢是输,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将风险降到最低。 当胤祥再一次出现在太医院时,容远将一包刚刚制好的药交给胤祥,他也曾问过胤祥要这药何用,胤祥只回了一句救人,至于救得谁却只字未提,而容远也没有问。 譬如胤祥。 * 锦衾因为康熙半直了身子的关系滑落些许,露出白色寝衣下削瘦的可见根根肋排的身形,雪倾取过宫人放在一旁的袍服覆在康熙身上,轻声道:“若非李公公告之,奴婢还不知道皇上龙体欠安。” “人老了,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没什么了不起。”康熙淡淡的说着,然那双睿智的眼眸却露出少有的哀凉之色,如冬季的初雪,正当雪倾想着要如何安慰几句时,康熙又道:“朕自问登基以来,勤政爱民,以天下之忧为忧,以天下之乐为乐,从未贪图安逸享乐,为何上天要降下如此惩罚?!” 雪倾小心地替他揉着起伏的胸口,“皇上龙体要紧,这般动气只会伤了身子。” 她顿一顿又道:“皇上是上苍之子得天地护佑,岂会有所惩罚。只是龙生九子,尚且子子不同,何况皇上二十余个儿子。其实太子仁孝善德,并无奸恶之心,要说那事……想来也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 她话音刚落,康熙已是嗤笑道:“德?这个字现在说出去,朕怕会被天下人唾骂至死!要说无意?难道还是别人拿刀逼着他做出那等不堪之事吗?” “事已至此,皇上再气也无用,还是保重身子要紧,想来太子也是悔不当初。哪个不曾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只要知错能改便是好的。”雪倾柔声细语地劝着。 康熙在将哽在喉咙里的痰咳出后带了几许失望之色道:“太子已经三十五岁了,哪还能以一句‘年少轻狂’掩之,朕看他分明是沉溺女色,连礼法宫规都可以弃之不顾。” 言末,在从不曾停歇的滴水声中,康熙艰难地吐出一句他自己不愿承认的话,“他,并不像朕!” 雪倾一边抚背一边微笑道:“皇上天纵英姿,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十六岁智擒鳌拜,莫说本朝,就是纵观历朝历代,如皇上者又能寻得出几人来。至于太子……” 在说到这个敏感人物时,雪倾放缓了语调,一字一句斟酌道:“在治国上兴许不及皇上些许,但正如奴婢之前所说,太子仁孝善德,足以弥补这些不足之处。” “你不必刻意安慰朕。”康熙疲惫地摇摇手,“许多事朕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曾说出来罢了,朕那么多儿子,论相貌胤礽无疑最像,可是这性子,唉,既不像朕也不像他皇额娘。” 若欢离去前,他曾起誓一定会善加教导他们唯一的儿子,让他成为天下英主,所以自胤礽懂事起,除了延请大儒王琰为师外,还亲自督促教导,在胤礽身上倾注了旁人不可企及的心血,可临到头却是这样的一个结果,让他情何以堪。 康熙对太子的失望不言而喻,这也令本来就是废而复立的太子之位再度岌岌可危。 这于雪倾来说自是一个好消息,康熙对太子越失望,胤禛就越有机会,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孝诚仁皇后注定康熙会对太子一宽再宽,如今远不是落井下石的时候。 “皇上正值春秋鼎盛,还有时间慢慢教导太子。”如此又劝了几句后,李德全端了刚煎好的药进来,在服侍康熙喝下后,雪倾见其神情始终倦怠,逐劝其躺下歇会儿。 康熙是真的累了,再加上心中难受,躺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在他渐趋均匀的呼吸声中,雪倾悄悄随李德全踏出了乾清宫。 在去西华门的途中,恰好碰上石潇玉,彼时的她一身粉紫软烟罗旗装,除了饰于鬓发间的珠钗金簪外,还有一枝鎏金掐丝镶珍珠步摇,从左侧斜斜垂落光滑饱满的串珠在耳边,衬得她愈发端庄高贵。 在瞥见那枝步摇时,雪倾眼皮微微一动,不待她说话,李德全已满面含笑地迎上去,“奴才给静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石潇玉颔首示意他起来,“皇上好些了吗?” “回娘娘的话,刚刚醒了一阵,现在服过药又睡下了。”在李德全恭敬地回答中,石潇玉移步至雪倾面前,亲切地拉了她手道:“妹妹何时进的宫,怎么也不去本宫宫中坐坐?” 本宫……听得这个自称,雪倾微一失神,旋即已是满面笑容欠下身去,“奴婢给静嫔娘娘道喜,恭喜娘娘得晋嫔位!” 得意之色在石潇玉眼中一闪而过,口中则嗔怪道:“什么娘娘不娘娘的,没得显生疏了,贵人也好嫔也罢,你我都是好姐妹。这话本宫也不知说过多少回了,你就是听不进去。” “礼不可废。”雪倾认真地答了一句,随即反握了石潇玉来扶自己的手盈盈浅笑道:“姐姐何时晋的嫔位,奴婢竟是一点都不知道呢。” “也就前两日的事,说是晋了,但要等下月才行晋封礼呢!”石潇玉随意回了一句,又拉着雪倾的手亲亲热热说了好一阵子话方才相别而去。 回头睨了石潇玉婀娜而行的背影一眼,雪倾貌似无意地感叹道:“看来姐姐很得皇上喜欢呢,这么快就晋为六嫔之一。” 李德全嘿嘿一笑道:“谁说不是呢,新来的众位宫嫔中皇上最宠爱的就是静嫔与以前的郑贵人,一直有意在她们二人中择一个晋为嫔。无奈郑贵人糊涂,与太子苟且,气得皇上龙体欠安,这些日子多亏静嫔娘娘一直不辞劳苦照顾左右,又在佛前祈求皇上龙体安泰,皇上念其心意,逐下旨晋了静嫔娘娘。” 雪倾颔首未语,西华门外早有小轿候在那里,抬轿的四人步履一致,极是稳当,不消多时已是回到府中,刚一踏进净思居,尚未来得及喝口茶便见梅璎疾步走进来施了个礼神秘兮兮地道:“主子,咱们府中来人了!” 这话却是听得雪倾一阵哂笑,轻轻吹了口司琴刚奉上来的茶道:“这雍王府又不是处在荒山野岭当中,来人有何好稀奇的。” “不是。”梅璎头摇得跟个波浪鼓一般,压低了声解释道:“是个女人呢,王爷亲自带入府的,还特意开了咱们旁边的东菱阁给她住呢。” 64 忧心 正当众人围在水坛前看游鱼嬉戏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姐姐。” “薇儿!”回头看到那张与自己颇为相似的脸庞,雪倾一阵欣喜,自上次之后,柏薇就一直没再来过净思居,她上前拉了一身紫蓝色撒花裙衫的柏薇手道:“何时来的?” “刚来一会儿。”柏薇微微一笑,目光在漫过朝自己行礼的钰棋等人时有一瞬间的冰冷,旋即已是若无其事,“想到姐姐了,所以来看看,姐姐刚才在瞧什么呢?” “没什么,不过是几条鱼罢了。”雪倾一边说着一边牵了她往屋里走,待坐下后,柏薇朝周围看了一眼好奇地道:“咦,怎么不见李卫?” 雪倾目光一闪,旋即笑意如初地道:“我派他去办些事,还没回来呢。” 梅璎一边将东西摆上桌,一边知机的让人拿来两副碗筷,待各盛了一碗后方才道:“主子,二小姐,可以用膳了。” 这一次柏薇倒是没说什么,顺从地跟随雪倾坐到桌前,低头尝着用小米熬成的红枣粥。 雪倾挟了一个蟹黄包放到她碟中试探道:“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没有。”柏薇摇摇头,于复杂的眸光中露出几分向往之色,“只是突然想起以前在家中与姐姐还有阿玛他们一道用膳的情景,那时候真得很开心。” 雪倾轻轻叹了口气,握紧柏薇略有些凉的小手道:“其实一切都还跟从前一样从未变过。” 顿一顿又道:“薇儿,不论你怎样想都记着一点,在姐姐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妹妹,这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姐姐!”柏薇似有所感动,抓紧了雪倾攥着自己手的指尖,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令雪倾生出由衷的欢喜,她相信假以时日一定可以解开柏薇心中的结。 在用完早膳净手时,柏薇目光忽地落在雪倾右手食指那枚翡翠绿玉戒指上,这枚戒指并非寻常所见以金银为戒圈然后在上面镶以翡翠等珠宝,而是整枚戒指皆由一块翡翠雕琢而成,通体无一丝镶嵌的痕迹宛如天成,在透过湘妃竹帘缝隙照进屋中的零星夏光中显得格外晶莹剔透,如一汪碧水,令人移不开目光,“姐姐的戒指很漂亮别致呢,我竟从未见过。” 正替雪倾拭手的梅璎闻言带着几分得意道:“二小姐您不知道,这戒指是王爷特意赐给主子的,整个王府中就这么一枚呢。” “多嘴!不过是一枚戒指罢了,哪来这么多话。”雪倾轻斥了一句,令得梅璎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四爷待姐姐真好!”柏薇这般说着,低垂的眉眼让人看不清她神色如何,唯独那目光始终落在通透不见一丝杂质的翡翠戒指上,许久她迟疑地道:“这戒指我很喜欢,姐姐能借我赏玩几天吗?” 她突如其来的要求令雪倾怔忡片刻,旋即已笑着褪下戒指塞到柏薇手中,“你我亲姐妹,何需言借。” 在说到这里时,眼里掠过一丝温情,语重心长地道:“薇儿若喜欢,姐姐屋里的东西全部拿去也没关系,何况区区一枚戒指。” “谢谢姐姐。”看得出柏薇确实很喜欢这枚戒指,爱不释手,又坐了一会儿方才离去。 注视着柏薇渐行渐远的身影,雪倾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唤过小路子在他耳边轻声吩咐了一句,小路子面露异色,点点头,远远跟着柏薇而去。 “主子,怎么了?”梅璎不解她这个举动。 雪倾盯着自己食指指根处浅淡的戒指印低低道:“但愿是我多虑了。” 此话过后,雪倾未再说一个字,除去小桃将放有冰块的铜盆端进来以外,屋中静极无声,落针可闻。 一直到日上三竿时小路子才回来,打了个千儿回道:“回主子的话,二小姐离开这里后去了兰馨馆,而且据奴才打探所知,二小姐是昨儿个入的府,一直待在兰馨馆中不曾离开。” 这番话小路子说得极是流利,半点没有结巴之意,然雪倾的心却在这番话中一点一滴沉了下去,事情正在朝她最不愿意见到的方向发展,并非如之前所盼的那样仅仅只是多虑。 “主子,可是二小姐有什么不对?”司琴奇怪的问,其余人亦是如她一般,不解雪倾何以要小路子去跟踪柏薇。 雪倾抚着领襟上那朵栩栩如生的杜鹃花徐徐道:“不是薇儿有所不对,而是这时间不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时候过来,且一来就问了李卫,让我不得不防着些许。你们想想,以前柏薇来这里的时候,何时问过下人的踪迹?” 司琴与梅璎等人相互望了一眼,想起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当下小声道:“主子可是怀疑二小姐她……” 雪倾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早已关起的窗前,刚推开一条缝便感觉有滚滚热气袭面而来,“薇儿虽然性子略有些骄纵,但本性是好的,断不会算计我这个亲姐姐,我是怕她在懵懂的情况下被佟佳氏利用。” 说到心柠时,言语间透着一股森冷,若非她在当中蓄意挑拨,自己与柏薇何至于生疏到这个地步,“我怀疑佟佳氏已经发现李卫在盯着她的人。” 梅璎想一想带着几分疑惑道:“可是主子,二小姐这次来除过问了一句李卫行踪之外,言行间并无……” 她刚想说并无不妥之处,忽地想起柏薇离开前拿走了那个翡翠戒指,接下来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中,良久,有干涩的声音从喉间滚出,“主子,二小姐开口要翡翠戒指,会否也是佟佳氏的授意?” 若真是这样,难保心柠不会想出什么恶毒的法子来对付主子,这个女人最擅长的就是在不动声色间置人于死地,令人防不胜防。 雪倾没有说话,只是抚着有些发疼的额头,适才柏薇问她讨要戒指的时候,她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只是这些话却不能明说。 她若拒绝,定会令本就心存芥蒂的柏薇更加不悦,所以即便明明知晓当中可能有风险,依然将戒指给了她,只是在后面隐晦地提醒了一句,也不晓得柏薇是否有听进去。 * 叹息在心底无声掠过,她望着一直站在心柠身边的柏薇一眼,不知在想什么,直至年忆南等的不耐烦时方有声音响起,“戒指,我在今儿个上午薇儿来净思居时给了她。” 年忆南讥笑一声,显然对她的话并不尽信,不过依然转头问道:“柏薇,你姐姐说戒指在你这里,是真的吗?” 柏薇的心“嘭嘭”一阵剧跳,张嘴刚要说话,心柠已抢在她之前道:“柏薇从昨夜到现在一直都呆在兰馨馆中,并不曾离开过一步,怎么可能去净思居呢,姐姐莫不是记岔了吧?” 雪倾脸色微微一变,复又如常,望着欲言又止的柏薇柔声道:“薇儿,不用紧张,只管告诉王爷,你今天究竟有没有来过净思居。” “我……”柏薇用力绞着手里的帕子,正不知该怎么回答是好,心柠已握了她的手道:“薇儿,郑氏一事非同小可,你可一定要想清楚再回答,千万莫要答错了。” 这话旁人听着是好心劝慰,然柏薇却清楚,她是在警告自己,戒指是她问雪倾要的,不论中间有怎样的缘由,都难脱这个事实,若此时将真相说出来,心柠固然会麻烦,但自己也难脱身,何况那只戒指…… 权衡许久,柏薇咬牙说出了令雪倾痛心的话,“我……我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今儿个一天我都在兰馨馆中,怎可能去净思居问姐姐讨要戒指呢!” “薇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雪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柏薇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她疯了吗?! 柏薇低着头不敢看她,然适才那句话却是清清楚楚传到了众人耳中,年忆南冷笑一声讽刺道:“雪福晋打得可真是好算盘,自己拿不出那枚戒指了就想将责任推到亲妹妹身上,亏得柏薇深明大义,没替你圆这个谎。” 不等雪倾辩解,她已是朝一直未语的胤禛道:“王爷,尽管眼下尚无证据证明郑氏失踪是钮祜禄氏所为,但两者之间必有脱不了的干系,妾身以为,应当好好审问钮祜禄氏才是。” 胤禛的眸光在烛光下明灭不定,令人难以瞧真切,许久,方才有低醇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动机呢?你认为雪倾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这……”胤禛的一句话竟令年忆南一直无以为接,是啊,钮祜禄氏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嫉妒?这显然说不通。 胤禛没有再给她继续想下去的时间,淡淡道:“在没有真凭实据前不要妄下定论,一切等找到郑氏后再说!” 此言一出,莫说是年忆南,就是语丝与心柠亦是惊愕莫名,在这种形势下胤禛说出此话分明是有意偏坦钮祜禄氏,这当中意味着什么,彼此心里都清楚,这对她们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语丝第一个回过神来,点头附声道:“王爷说的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郑氏,其他的可以慢慢查。” “不如,派人将这东菱阁前前后后搜查一遍,或许会有线索也说不定。”心柠的提议得到了胤禛的认同,命狗儿与周庸各领一队从别处抽调来的侍卫,仔细搜查东菱阁。 尽管心柠在说完这句后就静静站于一侧,不再言语,然雪倾还是从她神色间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期待。 狗儿和周庸都是胤禛身边的人,最讲究效率,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搜查完毕,只差掘地三尺,东菱阁附近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这个回答大出心柠意料之外,藏在袖中的十指微微一抖,不可能,长寿明明说将李卫打晕了,怎会找不到他呢? 难道李卫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醒转离开了? 不可能,长寿说他下手很重,李卫根本不可能在他们来之前醒转离开,至于他们到来后,灯火通明,又布下侍卫看守,李卫就算醒转也断不可能消无声息的离开。 正在这个时候,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奔跑声,却是负责看守王府大门的侍卫,在跑到胤禛面前时,单膝跪地肃然道:“启禀王爷,十三阿哥与九阿哥各带了人马正在朝阳门附近对峙。十三爷派人来说事关重大,请四爷即刻过去。” 闻言胤禛今夜一直未曾舒展的双眉皱得越发紧,老十三在搞什么,上回刚在宫里闹过一回,还好没传到皇阿玛耳中,怎么刚消停几天就又闹上了,而且一次比一次大,都带了人马。 65 申冤 胤禛微一思忖后道:“去楼上客房,然后你将你的冤情细细说来。” 在到客房后,方南星开始细细说起她的冤情来,事情并非胤禛所想的那样,也与杭州织造无半分关系,她的冤是为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赵氏惨案中唯一的生还者也就是犯案者赵三少爷赵辰逸所喊,她坚持认为赵辰逸不会杀人,是被人蓄意栽赃嫁祸。 所以自从杭州府判赵辰逸秋后处斩后,她就不顾家人的反对为赵辰逸四处奔走喊冤,无奈杭州府尹陈元敬认为赵辰逸杀人罪证确凿并无可疑,退还了她的状纸,方南星不服,跪在府衙前,然后她看到了胤禛,猛然想起胤禛身上的云锦料子,便斗胆拦住了他们,接着就有了后面的一幕。 至于她身上的白衣白花,皆是为赵辰逸所穿戴,如果赵辰逸真被处斩的话,她就是他的未亡人。 听到此处,雪倾已然明白,方南星必是与赵辰逸相恋,但是…… “你今年几岁?”她突然这么问。 方南星睫毛一颤,垂下眼睑低低说地声,“十五” 雪倾点点头,续道:“这么说来康熙四十六年,你已经满十三岁,理当应该参选秀女,可是未选中?” “康熙四十六年我患病在身,是以未参加选秀。”在说这话时,方南星的目光有些躲闪。 雪倾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紧跟着道:“也就是说明年你依然要参加选秀,既如此,你就算认为赵辰逸是被冤枉的也该避讳着些才是,万一传到京里……” 她话未说完,方南星已经激动地打断她道:“我不会入宫的,我要与辰逸在一起,这辈子就算死我也不会入宫。” 私自相恋,雪倾在心里暗叹一口气,想起了自己与容远,有缘无份的相爱终归是悲剧一场。 只是她与方南星毕竟不熟,这些话不好劝,何况看她这样子,纵然说了怕也是听不进去,倒不如省下这番口舌。 当着面听人说不要入宫,胤禛与胤祥的脸色都有些怪怪的,胤祥更是道:“万一到时候皇上留牌,难道你还要抗旨不遵吗?” 听到这话,一直有些愁眉不展的方南星突然露出一丝狡黠之色,“三年一次选秀,皆说是挑选德才兼备的女子充掖后宫,但德才与否不是一朝一夕能看到的,留不留牌子大多在于容貌,我只要妆容化得丑一点,想来皇上不会在那么多秀女中独独留意我。” “我是说万一。”胤祥似来了兴趣,执意追问,“万一皇上要留你入宫,你真准备抗旨吗?” 方南星抚着鬓边的白花低头不语,好一会儿才抬头坚定地道:“是的,我会抗旨!我与辰逸早已约定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哪怕是死我也要和辰逸在一起,任何人都不能分开我们。至于父亲……” 她自怜地一笑,凄然道:“他一心希望我入宫,在得知我与辰逸私订终身后,早已不认我这个女儿。” 胤禛阻止胤祥再问下去,转而道:“赵辰逸杀人是有人亲眼看见的,为何你会认定他是清白?” 一说到这个,方南星顿时激动不已,双手拍在桌面上大声道:“我很清楚辰逸的性格,他淳厚善良,连小动物都不忍伤害,怎么可能会去杀人,一定是有人冤枉他,可恨那个府尹,昏庸无道,不分青红皂白就定了辰逸杀人之罪,乃为父母官,如果辰逸真的死了,就算告到京城,我也要摘下他的顶戴花翎!” 胤禛皱了皱眉,“其实陈府尹并不像你说的那般昏庸,他定罪自有他的道理;何况这事发生在杭州地界,理应由他处治,即使我们在京城有些地位,也不便插手地方上的事务。” “道理?我看是银两才对。”方南星嗤笑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不趁机多捞点如何对得起这杭州府尹一职!” 胤禛对她的话本不以为然,但是方南星告诉他们,就在陈元敬定赵辰逸死罪前一天,赵家一个远房表侄曾出入过知府衙门。 赵家以做香料生意起家,十几年下来积累了不少财富,而今赵家直系几乎都死绝了,只剩下一个赵辰逸,如果他被定死罪的话,那么按例,赵家的财富就轮不到他继承,之后会按照亲疏远近由赵家旁系继承,而那个远房表侄就是赵辰逸除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被她这么一提,胤禛倒有些不确定了,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方南星已然扑通一下跪在胤禛面前,磕头道:“求你们一定要帮帮我与辰逸,求求你们!” 胤祥扶起她,叹了口气道:“你连我们的身份都不知道,就这样着急磕头,也不怕磕错了人吗?” “不会!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一定能帮我。”方南星执拗的话语倒是令胤祥没了脾气,举目看着胤禛,等他发话。 胤禛思虑片刻,并未立刻答应她的要求,只道有机会他会找陈元敬问问。 虽然没有得到想像中的答复,但听得胤禛肯管此事,方南星已是颇为高兴。 待方南星离开后,胤祥吹着茶沫子道:“四哥,你不会真想管这事吧?咱们自己的事可还一点眉目都没有呢!” “只是替她问问罢了,碍不了什么事,如果赵辰逸真是冤枉的,那咱们也算做了一件好事。”胤禛淡淡地说着。 胤祥摇摇头对雪倾道:“瞧见没有,别人总说四哥冷漠刻薄不讲情面,要我看他分明就是烂好人一个,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雪倾笑一笑,转着腕间的红玛瑙镯子道:“就是因为四爷菩萨心肠,十三爷才会在那么多阿哥里独服四爷一人。世人愿意说什么就由得他们去说,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纵然这世的人不解四爷苦心,我相信千百年后终会还四爷一个公道。” 胤禛笑一笑,不再接这个话题,而是问起了雪倾今日去哪里,他明明交待让她在客栈中好生呆着,莫要四处乱走,毕竟此处人生地不熟,西湖又传言闹妖,杭州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么太平。 “妾身若不走这一趟,只怕有些事,咱们还被蒙在鼓里。”当下她将大妞二叔教唆大妞散播西湖有妖一事给仔细说了出来。 待她说完,胤祥第一个拍案而起,怒喝道:“好一个王八羔子,敢情就是他造得谣啊,好生可恶,若让我见到,非拆了他骨头去喂狗不成!” 胤禛闭目徐徐敲着桌子,脑海中不断思索着整件事,看似一个谣言,但其背后所牵扯的绝对不简单…… 许久,胤禛豁地睁开双目,“如果我没料错的话,这个谣言应该是为了掩盖西湖底所传出的声音。” “西湖底,那能有什么东西?”胤祥一脸不解,总不成底下还有金子吧? “我也不知道。”胤禛推开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入夜后,咱们趁人少去一趟西湖,我总觉得这事蹊跷得很。” 胤祥摊摊手表示无所谓,随后他们在客栈里一直等到天黑,因为晓得了那些跟踪他的人同在客栈住着,所以他们问了店小二,特意从后门离开,为免人多引起注意,只带了一个周庸同去。 到了西湖边后,他们寻一个无人的角落,由周庸潜下水去,西湖并不深,纵是最深处也不及一丈,浅处更只有三四尺。 周庸一个猛子扎了下去,被破开的湖面很快又平静如初,根本看不出湖中多了一个人,然就在周庸下水的时候,胤禛他们清晰的听到几声闷响,很像是从湖底传上来。 片刻后,平静再度被打破,周庸湿身是水地爬了上来,对一直等在岸边的胤禛兄弟道:“启禀二位爷,奴才在下底游了一圈,发现除了淤泥之外并无其他。不过奴才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是什么?”胤禛精神一振,忙追问下去。 周庸忍着秋风吹在身上的透心凉道:“奴才在潜到水底的时候,发现底下的水要比上面暖和许多,像是游在温水中一般。” “有这等事?”胤禛与胤祥面面相觑,尽管在没有阳光的时候水底温度确实会比水面高一些,但这个事周庸也应该明白,可是他现在独独将此事指出来,那就说明水底温度比水面高的不是一星半点。 “难道这西湖底下还有地火不成?”胤祥一脸不敢置信,一般只在有地火的地方,水温才会比一般地方高,并且形成所谓的温泉,可是这西湖上千年以来,从没听说过有地火啊。 胤禛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转身回了客栈,事情越发的扑朔离迷了,西湖、谣言、地火,这一切究竟代表了什么? 在胤禛还全无头绪的时候,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伺机准备动手了…… 翌日,虽然一早起来就发现阴雨绵绵,然胤禛记着方南星的事,是以一早就与胤祥去了知府衙门,另外他也想顺道问问陈元敬关于西湖的事。 在胤禛走后不久,雪倾亦起身梳妆,正在梅璎的服侍下更衣时,外头响起敲门声,却是周庸的声音,“娘子,外面有一个自称大妞二叔的人找您,说是有要事求见,您要见他吗?” 狗儿随胤禛一道去了府衙,至于李卫和几个从王府中带出来的侍卫则负责盯住那帮子人,是以留在客栈里除了雪倾与梅璎外,就只剩下一个周庸。 “他?”雪倾一怔,他来找自己做什么,难不成是大妞出事了? 想到这里,她连忙换好衣裳道:“让他进来吧。” 周庸领命而去,不多时再度响起敲门声,随周庸进来的正是一脸谄笑的大妞二叔,在示意周庸下去后,雪倾来不及抿一口梅璎特意让客栈准备的马奶,劈头就问道:“你来找我,可是大妞出事了?” 听到这话,大妞二叔露出一副自责的模样,“不瞒娘子,今儿个一早起来叫大妞吃早饭的时候,发现她不在房里,把附近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她,断桥也去过,都说没见着,这不实在没办法,想起昨日大妞与娘子颇为亲近,所以就想来问问娘子,可知道大妞还会去什么地方。娘子也知道这丫头脑子不大好使,我真怕她被人欺负。” 梅璎将微温的马奶递到雪倾手中,回身时嗤笑地看了大妞二叔一眼,“你这话问得好生蹊跷,大妞与你同住十几年,而我家主子与她相识不过数日,论亲疏远近怎么也不及你这位二叔,你都找不到,我家主子如何能找得到?” 自从昨夜从那些个邻居耳中听到大妞二叔的为人后,梅璎就对他甚为不耻,眼下自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大妞二叔被她顶得说不出话来,讪讪地搓着手道:“这不是没办法嘛,否则我也不想来麻烦娘子。” 雪倾同样不耻此人行径,但又担心下落不明的大妞,唯恐她出什么事,饮着马奶想一会儿道:“这样罢,你等我一会儿,我收拾好之后就与你一道去外头找,大妞应该不会跑远。” “哎。”大妞二叔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退到一旁等雪倾动身。 就在这个时候,梅璎在一旁嘀咕了一声,“之前不将大妞当人看,还教她四处散播谣言,现在却又来担心起大妞安危来,难道是良心发现了?” 梅璎无意中的一句话却点醒了雪倾,是啊,一个从来就漠视大妞的人,怎么会一下子变得这么关心在意? 雪倾越想越不对劲,正想问个究竟,突然被一只手捂住了口鼻,紧接着颈后一阵剧痛,顿时失去了意识。 66 断桥残雪 “主子不请四爷一道去吗?”梅璎一边替她系上烟霞色镶有银灰色风毛的披风一边问着,“奴婢刚才看到四爷在十三爷那里呢!” 雪倾想了想道:“既是在议事,那咱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了,你陪我走走就是了。” 梅璎答应一声,扶了她出门,不想门外站着一个英挺修长的身影,不是胤禛又是谁? “四爷!”雪倾颇为惊讶地看着他,“您不是在十三爷房里吗?” 胤禛牵过她的手缓缓往楼下走去,口中轻声说道:“原本是想找老十三一道想想呈给皇阿玛的奏折该怎么写,不想一开窗子看到外面下起了好大的雪,记起你说想看断桥残雪,所以就来找你了,正好碰到你要出门,巧得很!” 见他始终记得自己说过话,雪倾心中一甜,带了几许笑意道:“其实有梅璎陪着妾身去看也是一样的,四爷正事要紧。” 胤禛长叹一声道:“还有什么要紧的,左右已经成定局了,这次始终是被老八摆了一局。” 雪倾默然无语,书信龙袍一事她皆已经听胤禛说了,此事涉及东宫,确实及不好办,一个不好就会祸及自身,怪不得胤禛如此愁眉不展。 她还在想着该如何安慰,胤禛已是道:“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说了今儿个要陪你去看断桥的,走吧。” 一走出客栈,才真切感觉到这场雪的下势,如柳絮又似鹅毛的雪花一片接一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站了一会儿功夫,两人的眉发就尽皆成了白色,更好笑的是有那么几片雪花像顽皮的小精灵一般,落在胤禛的薄唇上,不经意间看去,就像是白色的胡须一般。 雪倾本想替胤禛拂去唇上的雪花,哪知就这抬手的功夫,她自己手上就落了好几片雪花,如此一来,不止没有拂去,反而越拂越多,连下巴也有了,瞧上去像长了一大堆白胡子,极是滑稽,瞧得她忍不住笑弯了眉眼,“四爷您长胡子了呢!” 梅璎原本就忍得极为吃力,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怕胤禛怪罪,连忙抬手捂住自己嘴巴,另一只拿着油纸伞的手却在不住颤抖。 看着她们这副模样,胤禛笑着摇摇头,顺手接过伞,挡住自己与雪倾头顶上空的落雪后方才抚去脸上的雪花,赦然道:“不过是几片雪花罢了,值得你们笑成这样吗?” 雪倾噙着一缕笑意道:“妾身只是在想,四爷年老之时,会否就像刚才那样,白发白须。” 胤禛握一握雪倾冰凉的小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放心,你一定会看到那一天。” 没有人比雪倾更明白胤禛这句话的意思,暖意在心流过,于嫣然巧笑中握紧了胤禛的手。 “四爷准备什么时候回去?”雪倾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他们来杭州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如今银两的流转过程虽然还不明确,但去向却清楚了,用来建造兵器库所用。 从这个意义上讲,胤禛此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该是回京复命的时候。 胤禛抚着覆了积雪的栏杆漫漫道:“再晚几天吧,还有一件事要办。” 雪倾稍稍一想已猜到几分,“可是为着方南星的事?” “是啊!”胤禛如是应了一声又道:“既然答应了总不能中途而废吧,左右已经来了这么久,也不在乎多呆一天两天;而且那天我与陈府尹也谈了,赵辰逸不过一介文弱书生,怎么有能力连杀十余人,从这一点上说有些不合常理。” “那赵家那个远房表侄呢?有否可疑。”雪倾想起方南星曾经提起出入过府衙的那个人,逐有此一问。 “他确实出入过府衙,不过是为了询问案子的进展情况,陈府尹调查过他,并没查到什么可疑之处;至于收受银子一说,那就是无中生有了。”胤禛拍拍栏杆,看那四散而落的积雪道:“看来我要亲自见一见那个赵辰逸才行。” 自断桥回来,已是过午时分,尚未到客栈就远远听得争执之声,近前了才发现竟是方南星与李卫。 “你让开!我要进去问个明白,四爷明明答应过要替辰逸翻案,为何过了这么久都不见消息。”方南星一边推攘着李卫一边大叫。 李卫颇为无奈地道:“姑娘,我说过了,四爷此刻不在府内,你就是进去了也没用,等四爷来了我再通知你。” 方南星根本不肯听他说,依然执意要入内,直到李卫看到胤禛,忙不迭地唤了声四爷才令得她停下动作。 方南星一怔,没料到胤禛真不在里面,一直当是李卫敷衍自己,不过即使如此,她依然怒目相向,不过没等她开口胤禛已然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并非存心拖延,只是之前有事要办所以耽搁了。“ 雪倾亦在一旁道:“南星姑娘放心,适才四爷已经与我说过,要特意多留杭州几天,替你查清赵家一案。” “当真?”方南星将信将疑地问道,来之前她已经想好,若胤禛不肯管这事,她即刻收拾行装进京告御状,哪怕告到皇帝面前也要还辰逸一个清白。 胤禛微一沉吟道:“这样罢,我恰好要去牢里见见赵辰逸,你若有空,就随我一道走一趟。” 方南星自无不允之理,当即随了胤禛往府衙行去,雪倾也想见见这个赵辰逸,逐与他们同去。 * 雪倾深深看了他一眼,言语道:“小路子我遣他还有些事,等办好了再让他过来帮你。” “不必劳烦了,既然主子想让奴才一人搬,那奴才搬就是了!”李卫从牙缝中蹦出这句话来后便转身去了外面开始搬那些花盆。 梅璎见雪倾面色不善,忙岔开话题道:“主子,适才高管家送了几匹裁新衣的料子来,颜色花纹都极是好看,您要不要去瞧瞧?” 雪倾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梅璎脸上道:“我待你们不好吗?” 梅璎听着语气不对,连忙跪下道:“主子待奴婢们恩重如山,奴婢愧不能报!” 随她一道跪下的还有司琴等人。 雪倾折了一朵插在双耳彩纹花瓶中的白玉兰在手,“既不曾薄待,李卫为何这般怨气冲天,好似我亏欠了他一般?” 钰棋闻言忙磕了个头道:“李卫糊涂,主子莫与他一般见识,奴婢们皆会劝他向主子认错的。” “认错?”雪倾嗤笑着扯下一片花瓣,任由它飘零于地,捻一捻沾了花汁的手指冷冷道:“只怕他嘴上认了,心里不认。” “一直以来,在你们当中,我最看重最信任的就是李卫,如今看来却是错了,只为一点小事就负气任性至此的他当不得这份信任倚重。”说到此处她展一展袖,面容微冷地道:“罢了,随他去吧,哪怕将来他要离开这净思居也由得他。” 跪在地上的梅璎几人听到这话皆是神色一凛,听主子这意思,李卫若再不服管教,大有将他逐出去的意思。 这……这可如何是好,原本这些年来一直都好好的,怎么从杭州回来后就变了,不论主子还是李卫都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 听到这话,梅璎紧张地看着雪倾,唯恐她不答应,雪倾怜惜地看了她半晌道:“妾身如果不答应,只怕这丫头要怨妾身一辈子了。” 梅璎知道她这是同意了,忙磕头叩谢,“多谢王爷成全,多谢主子成全!” “起来吧。”雪倾亲自扶起她,执帕拭去梅璎脸上的泪,“不要哭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不论苦难与否都要坚强勇敢地走下去,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嗯。”梅璎拼命点头,哽咽道:“不论奴婢去到哪里,您都是奴婢的主子,奴婢每一日都会在佛前乞求保佑主子福寿安康。” 雪倾忍着眼中的酸涩道:“行了,你下去吧,把该交待的事都交待好,还有你爹娘那边也记得说一声,往后怕是很久时间都不得见了。” 梅璎含泪答应,在她离开后,雪倾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胤禛看出她心里的难过,抬手抚去她脸上的湿润,凝视道:“既然舍不得,为何还要答应她?” 雪倾握住他宽厚修长的手,“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终归是要分开的,既然这是梅璎自己的心愿,妾身该成全的。” “无不散的筵席吗?”胤禛喃喃重复了一句,忽地反手握住雪倾的手,那么用力,似要将这只手融进身体一般,眼中有幽暗如磷火的光芒在闪烁,“那么倾儿呢,会在这筵席散去时离开我吗?” “不会!”雪倾想也不想便道:“妾身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四爷,除非四爷不要妾身,又或者妾身死了。” 在听到那个死字时,胤禛心里竟有些惶恐,起身将雪倾抱住怀中,一字一句道:“我不会不要你,更不会让你死在我之前。此生此世,你都注定要做我的女人!” 雪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胤禛,沧海桑田,苍云白狗,哪怕这个世界不复存在,她都不会离开身边这个男人! 四月初一,整个净思居都沉浸在伤感之中,因为梅璎要走了,离开雍王府随那些从内务府挑出来的人一道去十三阿哥府。 一直以来与梅璎感情最要好的司琴与钰棋,自从知道这件事以后就哭了好几次了,昨夜更是一夜未眠,与梅璎聊至天亮,盼着时间过慢些再慢些。 “梅璎,你一定要去吗?”司琴紧紧拉着梅璎的手。 梅璎心中也是万分不舍,嘴里却还安慰道:“别哭了,我又不是一去不回,指不定明日皇上就下旨放了十三阿哥,到时我又与你们在一起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司琴更伤心了,眼泪不住地往下落,他们整日跟在雪倾身边多少听到了一些,皇上根本没有放十三阿哥的想法,想再见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记着每日清晨都要赶在太阳出来前收集花叶上的露珠,主子最喜欢喝用露水泡出来的茶,还有茶冲好之后一定要立刻盖起来,这样茶叶的香气才不会逃散。”梅璎又叮咛了几句后走到红着眼的小路子和李卫面前,哽咽道:“我要走了,你们都保重,若有机会,我一定回来看你们。” “梅璎,你那边能收信吗?要是可以的话,以后我们给你写信吧?” 梅璎“扑哧”一笑道:“你认识的字还没我多呢,怎么写啊,而且信想来也送不进十三阿哥府,还是别费这个劲了。” 说完后她将目光转向了李卫,重重叹了口气道:“以前咱们这些人当中最让人放心的人是你,现在最不让人放心的也是你。你啊,听我一句劝,莫要再跟主子置气了。” “你有空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李卫似不愿说这个,转过话题道:“衣裳有没有带够?这一去不知要多久,厚衣裳也带着一些,免得到时候冷了。” 感觉到李卫的关心,梅璎心里一暖,拍着身上几个大包袱道:“放心吧,都带齐了。” 旋即又正色道,“千万不要对主子有任何不忠之心,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李卫有些不自在地推一推她道:“行了行了,哪来这么多话,快走吧。否则错过了时辰入不了十三阿哥府可别怪我们。” “记住了啊!”梅璎不放心地又说了一遍方才与他们依依挥手作别,司琴两人泣不成声。 梅璎跟了内务府来的太监往外走去,在即将踏出净思居的时候,她忽地停住脚步道:“这位公公能否稍等片刻,容我与主子去道个别。” “真是麻烦。”太监虽有些不耐烦,但瞧在银子的份上还是道:“去吧,不过快些啊,咱家还赶着去覆命呢。” 梅璎答应一声,转身恰好看到站在樱花树下的雪倾,正静静看着自己,樱花漫天,不时随风落下,围绕在她身周…… “主子!”梅璎轻呼一声,跑过去含悲跪在雪倾面前,泣不成声。 “傻丫头,怎么又哭了,忘了我说过的话吗?”雪倾尽管心里也不好受,但依然笑着说道。 “奴婢记得,奴婢不哭。”梅璎连忙抹去脸上的泪,强忍了哭意道:“主子,您怪不怪奴婢当时自作主张?” 雪倾抚着她脸庞赦然道:“我若怪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了。我只是有些舍不得你啊!” 雪倾心中感慨万分,梅璎是第一个伴在她身边,风风雨雨走过整整六年,终于是要到分开的时候了,好生不舍。 不等梅璎说话,她已是道:“去了那边好生照顾自己与十三爷,若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想法子通知我,我会尽力帮你!” “奴婢会的。主子自己也要好生保重,奴婢希望下次回来的时候,主子身边能多一个小阿哥或小格格。”梅璎故作轻松地说着,借此掩饰心里浓浓的不舍。 雪倾一直将梅璎送到雍王府门口,看她随太监远去,方才忍着心里的空落落转身回府。 在路经花苑时,正好遇到了在那里散步的心柠,雪倾本不欲她多言,行一行礼便准备离开,无奈心柠阻了她的路笑吟吟道:“姐姐这是从哪里来啊?” 67 春景 “妾身适才去送梅璎离开。”雪倾垂目后退一步,小心地与心柠拉开些许距离。 心柠摇着手里的六棱宫扇轻笑道:“姐姐可真是舍得呢,为了讨好四爷,不惜让自己的心腹丫环去陪十三阿哥坐牢,囚禁于那一亩三分地,兴许这一辈子都出不来了。唉,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样毁了,换了我可是狠不下这个心呢!” 梅璎要去十三阿哥府的事王府中早已传得人尽皆知,心柠知道了也不稀奇,然而明明是梅璎自愿去陪十三阿哥的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雪倾强迫心柠去。 “是吗?”听着她在那里颠倒黑白,雪倾不怒反笑,一字一句说出令心柠骇然变色的话来,“论狠心,妾身怎么也比不过佟福晋,傅从之待福晋一往情深,福晋却一把火将他活活烧死在荒庙中!” “你怎么知道?”心柠骤然捏紧了手中的扇柄,死死盯着雪倾,这件事除却她与几个心腹之外,只有胤禛知道,为何此刻会从雪倾嘴里说出来,难道是胤禛告诉她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福晋莫不是以为纸可以一辈子包住火吧?”雪倾举袖遮一遮明媚到极点的阳光如是说道。 在最初的惊骇过后,心柠突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竟比阳光还要耀眼数分,“纵然你知道又如何,王爷也知道,可是我依然是王府中的侧福晋,你见到我也依然要行礼!傅从之,呵……” 她微眯了眼,扯过一朵迎春花随手掷在地上冷声道:“这个戏子的死活与我何干!” 听着那冷酷无情的话语,雪倾一阵阵心寒,一个人怎能冷情冷心到这种地步,“福晋做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就不怕有朝一日伤了自己和孩子的阴鹫吗?” “阴鹫?”心柠咯咯轻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事情,好一阵才止了笑声意,抚着硕大的肚子道:“我记得姐姐今年好像二十有一了吧?” “那又如何?”雪倾是康熙四十三年入的府,当时十五岁,过了六年,恰好是二十一岁。 心柠低头一笑道:“那就是比我尚大一岁,也不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了,既如此,怎么姐姐还这般天真可爱,竟然会相信鬼神报应之说。阴鹫――那不过是一些蠢人编出来安慰自己的话语罢了,只有与他们一样愚蠢的人才会相信。” 说到此处她展一展妃红冰绡绣合欢纹袖子,好整以瑕地道:“姐姐不是一直说我害人吗,若真会伤了阴鹫,那为何我现在还好端端站在这里,至于我的孩子更是平安无事,在里面动得不知道多欢愉,再有两个月他便会来到这个世上;相反姐姐自四年前那个孩子后,肚子至今都没有过动静,这可让我这个做妹妹的好生不解呢!究竟是这世间根本没阴鹫一说,还是姐姐伤的阴鹫比我更大呢?”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一样狠狠扎进雪倾的心中,是啊,心柠做了这么多人神共愤的事,可她此刻依旧活得好好的,腹中更怀着自己目盼夜盼的孩子,还有两个月就可以呱呱坠地,成为心柠又一个固宠的资本,甚至可能凭此定下世子额娘的身份! 看到雪倾微微颤抖的手指,心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没有孩子,姐姐自然要千方百计讨好王爷了,只是姐姐啊……” 她凑到雪倾耳边,娇艳欲滴的红唇轻轻开阖着,“你又能讨得几日好?终有一日,王爷会厌弃你,就像康熙四十五年那样,厌弃地将你赶去别院;只是,我保证,下一次,你绝对没有机会再回来,姐姐!” 双手骤然捏紧,将所有愤怒不甘尽皆捏在掌心,只平静地看着心柠,“多谢福晋提醒,妾身定当谨记于心,断不让福晋失望。” 心柠笑着朝旁边伸出手,娇月立刻会意地上前扶住,“好了,我该回去了,姐姐在这里慢慢赏花吧。” 在她走后许久,雪倾方回身离开,从始至终,那双手都不曾松开过…… * 她睨了小桃一眼道:“上次你说的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那人自闻过那香粉后就念念不忘,直问奴婢这叫什么香粉,何时才会有整盒进来。”当时雪倾只给了她一点点去试那男人,“他还说如果有人买这种香粉,一定要告诉他,指不定便是之前一度春宵的那名女子,他可是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再见一面呢!” “只怕真见了面他连自己什么时候死也不知道。”雪倾刚落就听见傅从之接过话道:“你们可是在说心柠?” 雪倾微微一怔,目光刚转向小桃,就见她连连摇手,又惶恐又奇怪地道:“这件事奴婢从来没有跟傅相公提起过,奴婢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没有人告诉我,是那日小桃将香粉拿给那人闻时,我无意中闻到的,福晋当知我的鼻子较一般人灵敏,闻过一次的东西就会永远记得,那香粉的味道与心柠身上的一般无二。” 雪倾这才明白过来,当下将心柠借腹生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傅从之听后久久无语,良久才有干涩的声音响起,“她……真变得与以前不一样了。” “你错了。”雪倾起身,静静地望着他,“不是她变了,而是你从未真正认识过她,如今这个才是真正的佟佳心柠!” 傅从之无言以对,那双不能视物的眼睛中闪过撕心的痛楚,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爱上的竟然会是这么一个狠心绝情的女子,为了权势地位,可以如此不择手段。 “傅相公……”小桃知道心柠是傅从之心中最大的痛楚,所以平常都绝口不提,正想安慰他几句,傅从之已然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犹如刀割般的疼痛道:“放心吧,我没事。倒是雪福晋既然要见那人,你赶紧去将他找来吧,莫让福晋久等。” 待小桃出去后,雪倾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不怕我查出这事,会令佟佳氏痛失所有吗?” “就算真如此,也是她自作自受。何况……”傅从之“看”了她一眼道:“福晋既敢当着草民的面说出此事,就绝不会允许草民去通风报信。” “你错了,我不会阻止你。”雪倾话令傅从之诧异,不过下一刻已是化为唇边的苦笑,“不过从今往后,世间不会再有傅从之此人。” 果然,这些看起来娇娇弱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子,没一个是易与之辈,一旦狠厉起来,比男人有过之而无不及,“福晋放心,当初那一场火,已经烧尽了我与佟佳氏的所有瓜葛。” 雪倾笑而不语,傅从之虽然是一个戏子,但无疑很聪明,与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往往会省许多力气。 等了约摸半个时辰后,小桃带着一个与她差不多身高,头带小帽身着一袭色长衫,面貌异常俊秀的男子进来。 小桃还没来得及说话,雪倾已经冲她使了个眼神,随后故意对犹坐在那里的傅从之道:“掌柜的,你说有百悦香的香粉,怎么还不见拿出来?莫不是在存心戏弄?” 小桃心领神会,假意将男子拉到一边悄声道:“瞧见了吗?她就是我与你说过来买百悦香香粉的那位夫人。” 男子悄悄回头打量了正与傅从之说话的雪倾一眼后,压低声问道:“她一直在你们这里买百悦香的香粉吗?” “可不是,这位夫人出手可是阔绰着呢,常一买就是好几盒,要知道百悦香可是要十五两银子一盒,寻常人哪用得起。” 雪倾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抚一抚鬓边的通花故意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道:“十五两银子有何了不起,只要本夫人喜欢,便是一百五十两也是寻常事。” 男子走上几步,悄悄闻了一下,果然闻到雪倾身上尽是百悦香的香味,喜色浮上眉梢,又仔细打量了雪倾一眼,奉迎道:“夫人气质高贵,国色天香,也唯有这十五两一盒的百悦香才配得起夫人。” “你倒是会说话,不过别想着在我这里讨得什么好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雪倾故作傲慢地道,目光在漫过某一处时,有些许讶异,双脚微微向后挪了一步,同时附在司琴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赵清则。”他凑上前道:“不过我瞧着夫人有些眼熟,仿佛在何处见过,夫人不觉得吗?” “是吗?”雪倾弹一弹指甲漫然道:“我倒是没印象,哪怕真见过,想来也是路上偶然的相遇吧。” 他突然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灿烂耀目,“是啊,以我这种身份,怎配结识夫人,可是那并不代表夫人在利用完之后就可以随意取他人性命!” 手骤然扬起,一抹银光自袖中闪现,不等看清银光是何物,已经带着破风之声,狠狠朝着雪倾戳下来。 赵清则脸上带着痛快狠厉的笑意,等了这么久,终于让他等到这个机会,亲手杀了这个该死的女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干人等目瞪口呆,根本来不及反应,雪倾倒是还算镇定,可惜她与赵清则离得太近,根本无从闪躲。 眼见银光就要落下,忽地一只刚劲有力的手牢牢抓住赵清则的手臂,令他无法动弹,借着这个机会,众人也看清了他握在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把小巧但锋利的匕首。 “撤手!”抓着赵清则的男子低喝一声,不断加重的力道令得赵清则手腕剧痛不已,勉强忍耐了一会儿,手始终是无力的松开,“咣当”一声匕首落在地上。 男子先将匕首踢到远处后,方才松开赵清则的手,朝雪倾拱手道:“让福晋受惊了,要不要将此人押送到顺天府?” 他是跟随来保护雪倾的守卫之一。 雪倾定了定神,抬手道:“暂时先不必,你做得很好,先退下吧。” “嗻。”男子没有多问,而是依言退到外面,至于匕首,在路过时,被他捡在手中。 68 原委 一击失手,赵清则就知道自己再没有机会了,对于自己的安危他并不在意,恨得只是能没杀掉眼前这个女人。 当即恨恨瞪了雪倾一眼道:“这次没能杀你,算你走运,不过你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终会有报应的,我做鬼也必来索你的命!” 雪倾对她的咒骂并不在意,扶一扶鬓边的绢花微笑道:“你确定要索我的命吗?赵姑娘!” “你!”赵清则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鬼一般。 雪倾伸手在赵清则小巧的耳垂上抚过,最终停留在帽沿边,纤指微一用力,将那顶小帽挑了下来,果然赵清则前额并没有与其他男子一般剃发,似笑非笑地道:“不必奇怪,你女扮男装虽然扮得不错,但有些东西是掩饰不了的,譬如喉结,譬如耳洞。” 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个,觉得整件事情有所不对劲,她才让司琴传话给外面的守卫,让他们时刻留意赵清则的举动。 否则赵清则那一刀,就算要不了她的命,受伤也在所难免。 她一直在奇怪,以心柠狠辣谨慎的性子,若当真借种生子,为何不在事后直接杀了他,而要留下祸患。 如今看来,却是明白了,那人,应该早就死了,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不过是处心积虑要寻出心柠来复仇的人。 小桃从那声“赵姑娘”开始就一直张到了嘴巴,她与赵清则接触过几次,竟然一直没发现她是女子之身。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了吗?”见赵清则对自己怒目而视,雪倾哑然失笑道:“我并非你心中以为的那人,与你想方设法找出那人一样,我也不过是设法将你找出来罢了。” “你当真不是?”赵清则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若我是,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雪倾端起凉了许久的茶,润一润嗓子道:“说吧,你与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清则咬了咬唇,问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做为交换,你也要告诉我那个人究竟是谁。” 雪倾合上盏盖,抬眼,眸光微冷地道:“如今的你,并没有与我讨价还价的资格,若不说,我此刻便将你扭送到顺天府去,到时莫说复仇无望,就是你这一辈子都将在牢中度过。” 见赵清则黯然不语,她语气稍缓,“知道的太多对你并无好处,何况就算告诉你,我保证,你也绝对复不了仇,因为那人的身份不是你所能接触的,更不可能来这种地方买香粉。我身上擦的确实是百悦香……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寻遍整个京城,你都不可能在任何一家香粉店中找到这种香粉。” 听得前半句赵清则还不以为然,但在听得后半句时却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头一次撇开所有情绪,只是纯粹地打量雪倾,越看越觉得心惊,那种高贵凛然的气质,还有不凡的言语谈吐,绝不是一个普通富贵或官宦人家的女子所能拥有的,难道是皇亲国戚? 雪倾也不催促,只安然坐着,等她自己开口。 赵清则衡量了许久,终是缓缓叙述了起来,“我叫赵柳华,赵清则是我哥哥,我们家父母早亡,只剩下我们两人,是他兄兼父母之职,一手将我带大。哥哥读书很好,十八岁就中了秀才,他常说要在我嫁人之前考中进士,这样就可以为我寻一户体面的人家,再备一份体面的嫁妆,如此嫁过去才不会受苦。” 想起哥哥以往待自己点点滴滴的好,赵柳华忍不住落下泪来。 “平常哥哥在家中读书,顺便打理祖上留下来的几亩薄田,我就绣些东西拿去换钱,还有替人绞面画妆,日子还算过得去。哥哥无事时,常会去几个要好的同窗那里研习诗词经史,不过每次都会在天暗前回来。那日他与平常一样过去,可是一直等到我做好晚饭天都黑了始终不见他回来,我担心他出事,就去哥哥的同窗那里找他,可他们说哥哥早就回去了。我在街上找上很久都没有找到他,无奈只有回家去等,一直等到四更时分,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我知道是哥哥回来了,所以赶紧开门……”说到此处,赵柳华整个身子战栗起来,脸上更浮现出害怕之色,颤声道:“我看到了哥哥,他整个人都是血,好多好多的血,好吓人!哥哥倒在地上,腹部有一道很长的伤口,我想替他止血,可是血太多了,怎么也止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每每想起那一幕,赵柳华都感觉仿佛天塌下来一般,一夜之间,她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哥哥,失去了所有色彩。 “哥哥告诉我,他在回来的时候,在一个僻静的小巷处被人套在麻袋中,直到去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这才将他放下,但是双眼依然被黑布蒙布,不允许他取下。那里四处都浮动着极好闻的香气,所有的香气都是从一个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那女子引诱哥哥,想让他做那事,哥哥常读圣人读,自不愿做那苟且之事,可是那个女子淫荡无耻,居然一直在引诱他,哥哥最终没忍住,着了她的当。之后他们又将哥哥原样带了回来,原以为这样便结了,哪知这群人丧心病狂,居然要杀哥哥。哥哥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哪斗得过他们,幸而哥哥聪明,假死避过,等他们走后方才逃回家中,可是他的伤实在太重,强撑着说完这些后便死了。”说到这里,赵柳华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呜……哥哥死了,他再也不会醒过来!” 雪倾默然,想不到其中还有这般曲折,待得赵清云哭够后方才再问道:“既然你哥哥回来后就死了,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百悦香的香味?” 赵柳华忍着心中的悲痛,咬牙道:“哥哥与那女子待了半夜,这身上自然也沾了百悦香的香味,在将哥哥下葬前,我牢牢记着这香味,发誓一定要替哥哥报仇。” “所以你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女扮男装,假作是你哥哥,寻遍京城大大小小的香粉店?” “不错,只要找到买香粉的人,就一定可以找到那女子!原本寻了这么久,我已经失望了,不曾想第二次无意中路过这里时,会闻到同样的香气,分毫不差。”赵柳华眸中掠过一丝狠厉,“这次来之前,我早已想好,哪怕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杀掉那个恶毒女人,让她一命偿一命!” 若非那次小桃说起,雪倾又一直对心柠凑巧怀孕有所怀疑,猜测两者之间可能有联系,故让阿意带了一小摄百悦香的香粉给她闻,只怕赵柳华现在还徘徊在各香粉店间呢。 “你杀不了她的,回去吧,即刻收拾东西离开京城,并且永远忘记这件事,好生过你的日子。”见赵柳华犹有不甘,她蹙一蹙眉尖道:“逝者已矣,生者犹在,没必要为了一个不可能达成的愿望,搭上自己一生,若你哥哥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你如此。” 赵柳华紧紧捏着双手,倏然抬头道:“我固然对付不了她,但你可以。你刻意来寻我,又问了这么许多,不可能仅仅是因为好奇,肯定是要对付她,我……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助我?”雪倾好笑地看着她,没有带护甲的小指在她那张娇柔若荷瓣的脸上抚过,“你拿什么来助我,就凭刚才那番话吗?没用的,话在嘴上,可以这样说也可以那样话。赵姑娘,这件事远比你想像的要复杂许多,并不是你所能插手的,一个不甚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阻止想要说话的赵柳华,“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是若死的毫无价值呢?你愿意吗?你哥哥在天有灵愿意吗?” 这句话堵得赵柳华哑口无言,雪倾抚一抚脸又道:“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应承你,兴许终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但是我会尽我所能去对付她,让她得到应有的报应。天道无情,欠下的终究要还。” 从见面到现在,不过短短时光,但雪倾的话不知为何有一种令赵柳华信服的魔力,静望许久,不顾一切到近乎疯狂的光芒在眼中逐渐熄灭了下去,清明如初,“好!我相信你,希望你不会有负这份信任。” 雪倾缓缓点头,目送她转身一步步离去,在收回目前时看到外头多了两个探头探脑的身影,却是毛氏兄弟,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收到雪倾疑惑的目光,小桃忙道:“奴婢去找赵姑娘的时候,恰好遇上他们,他们知道主子在这里,便想着过来请安,主子要不要见见他们?这店能开得成,也亏得他们两人跑东跑西。” 雪倾点点头,“难得他们有这份心思,让他们进来吧。” 司琴出去传了她的话,在守卫让开后,毛氏兄弟连忙跑了进来,二话不说跪下给雪倾磕了个头,“奴才给主子请安,主子万福。” “起来吧。”雪倾含笑打量着他们,两人还跟以前差不多,没太大变化,就是比以前又黑了一些,再加上满面横肉,不说话,光是往那里一站便透着一股子狠劲。 毛大摸着脑袋站起来嘿嘿笑道:“自回来之后,奴才们一直盼着能再见主子一面,可是雍王府高墙大院的,奴才们也进不去,只能在家中为主子立长生牌,求主子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小桃在一旁掩嘴笑道:“主子,奴婢可是有见过,他们日日都在长生牌前燃香乞福呢!” 雪倾温言道:“立不立长生牌不打紧,你们忠心办事才是最要紧的。我身在王府,许多事不便出面,这外面能信任的也就你们两个还有小桃,好生办差,许你们的东西,我不会忘记。” 毛氏兄弟对视了一眼,正色道:“奴才兄弟的命是主子救的,早在那日,奴才们就发过誓,此命此生皆是主子的。” 雪倾点点头,又问了几句他们所做的事,得知一见已经初上轨道,颇有几分欣然。 见天色不早,起身待要回府,在离开时,偶尔瞥见毛二的鞋子破了一个小口子,隐约露出里面白色的布袜,又打量起二人身上的衣着来,虽瞧着干净,但皆是旧衣陈衫,瞧着有些寒碜。 按理来说,雪倾每月都有想法子在送钱出来,他们的日子应该比以前好过才行,正待说话,忽地记起小桃之前提到过的情况,神色一软道:“今时不同往日,该用的银子还是要用,不必太过节俭,待会儿回去做几身新衣裳,要不然这样出去,也会被人瞧不起。” 毛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口子的鞋,笑道:“这些衣裳鞋子好端端的还可以再穿呢,丢了多可惜。主子放心,奴才们出去见人的时候,都会换上新衣裳,断不至于给主子丢人。” 毛大也跟着道:“是啊,银子该用在刀口上,主子的银子也不是白白得来,奴才们吃得饱穿得暖就行了,没那么多讲究。” 见雪倾犹有不同意之色,他又改口道:“等将来六合斋的生意做出来了,能赚多一些银子,没那么紧张了,奴才们再跟着得惠吧。” “罢了,随你们吧。”雪倾见劝不动他们也就随得去了,不过这份忠心她是记下了。 在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刚才及时制止赵柳华行凶的守卫,和颜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雪福晋的话,属下叫刘虎。”守卫恭敬地回话。 雪倾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后道:“你做得很好,回去后高管家问起,你该怎么回答?” 刘虎目光一闪,盯着自已脚尖沉声道:“福晋在六和斋待了半天回去,其中并无异常。” 69 家人 这些日子,因为雪倾突然有孕,雍王府没少传闲话,也有不少人动了心思,分别是心柠血淋淋的例子尚在眼前,一时间倒是有些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随着雪倾月份渐渐大起来,那些人肯定会想方设法的动手,此时离开,万一主子出点事,李卫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雪倾拨弄着碗里晶莹细长的米饭徐徐道:“你能有这份心思,我很高兴,只是,你真以为孩子生下来就安全了吗?” 李卫一怔,刚想说什么,忽地想到嫡福晋、年福晋她们的孩子,一个个不都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吗? 可最后依然死了,甚至弘晖当时都是大孩子了,依然被人害死。 “只要一日在这王府中,就一日没有真正的平安可言,所有一切,皆不过是险中求生罢了。过得一日是一日,永远不知道明日会怎样。”雪倾有些感叹的说着,复又对尚低着头的李卫道:“安心去上任吧,我这里有司琴她们在,不会有事的。何况,只要你在外头出息了,我这做主子的才能长脸。若是你往后能做到封疆大吏,那嫡福晋她们再想对付我,也得掂量掂量不是吗?” 李卫知她说的是实情,自己呆在这里,并不能帮上什么大忙,何况吏部那边王爷都给说好了,若再去给,只怕人家也会不喜。 他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跪下给雪倾磕了个头道:“奴才谨遵主子吩咐,明日就启程去江阴赴任。主子放心,奴才一定会做出一番成绩来,绝不给主子丢脸。不过主子也得答应奴才,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还有小阿哥,奴才可还等着来喝小阿哥的周岁酒呢。” 雪倾知道他这是关心自己,嘴上却笑道:“万一我生个小格格,你是不是就不打算来喝周岁酒了?” “哪能呢!”李卫嘿嘿笑道:“不管主子生的是小阿哥还是小格格,那都是奴才的少主子。不过奴才私心里总盼着主子能生一位小阿哥。” “随缘吧。”雪倾淡淡说了一句,她此刻只盼着腹中孩子能平安健康,至于男女倒真是未想太多,何况这种事也强求不得。 旁边钰棋忽地笑了一声道:“主子,有一件事,您可得叮嘱着李卫上心些。” “什么?”雪倾一时不解她的意思,倒是司琴听明白了,笑着解释道:“主子,钰棋是在说李卫的终身大事呢,这小路子都有心仪的人了,偏李卫还不慌不急,以前有好几个长得挺不错的丫头明示暗示过他,偏他一点意思都没有,差点就将人给恼了。奴婢担心若他下次回来还是孤身一人,这龙阳癖好的传言,可就算是落实了。” 李卫起先还不在意,听得龙阳二字,不禁有些面红,轻喝道:“胡说什么的,没的溽了主子还有小阿哥的耳朵。” “无妨。”雪倾抚着尚不明显的小腹笑道:“不过这终身大事,李卫你可真该上些心了,既然丫头看不上眼,那去了地方,便托媒婆好生寻一户正经人家的闺女,迎娶来做正妻。” 见李卫嘴唇一动,似要说什么,她抬手道“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这男人建功立业固然要紧,可终身大事同样重要,说起来你与我一般大,如今也有二十二了,该是时候娶妻生子了。否则,你父母泉下有知,可不是要伤心了吗?” 见她连自己亡父亡母都搬出来了,李卫还真没法反驳,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来,“那……那也得奴才喜欢啊!” “是,也不知哪家姑娘能入咱们县丞大人的法眼。”雪倾打趣了一句,倒是让李卫闹了个大红脸。 这一夜在笑闹中过去,虽然将离别的忧伤冲淡了许多,但翌日李卫走的时候,包括雪倾在内的众人依然忍不住红了眼,离了一个梅璎,离了一个小桃,如今又离了一个李卫,这一去最快也要三年才能再见。 “主子,等小阿哥周岁时奴才再来给您请安。”李卫强忍着泪水朝雪倾磕了个头后毅然转身离去,他知道主子不喜欢他婆婆妈妈的样子。 尽管知道李卫此去是一件好事,但骤然不见了一直在身边侍候的人,雪倾还是忍不住难过,接连几天都不见展颜。 胤禛怕她孕中忧思,对胎儿不好,便让她娘家人进府陪伴解闷。 接到胤禛的话,凌柱夫妇可是高兴坏了,自雪倾入了雍王府后,他们只去过一回。 之后雪倾被废入别院,为怕被人发现,他们不敢入内,只能借着二子荣祥的话语,一解思女之苦。 即便是雪倾后来重回雍王府,他们也怕冒然求见会令胤禛不喜而一直忍着,只每次在柏薇回来后问她姐姐的情况如何,得知一切安好后就心满意足。 如今可是好了,不止雪倾又有了身孕,王爷还许他们夫妇还有荣祥他们随时入府陪伴,这样的优渥的宠眷可还是头一份啊。 且说二老激动的一夜未睡,天不亮便急着将荣祥、柏薇叫起来,一道入府与雪倾相见。 雍王府的门房一早得了高福的吩咐,晓得往后但凡钮祜禄家来人,一律不得阻拦,是以客气地将他们迎了进去,一路领到净思居。 过了约摸一盏茶光景,雪倾终于自熟睡中醒来,听得阿玛他们来了,连忙让侍书她们服侍自己更衣漱洗,因为是见家人的缘故,她打扮的甚是简单,一身鹅黄绣折枝玉兰的旗装,发间插了几朵暗蓝色的珠花,燕尾则别了一枝蝶恋花錾金发簪,垂下细细的碎金流苏。 “好了吗?”雪倾已经催过数次了,急着要去见等候在外面的凌柱等人。 “好了好了。”侍书急急将发尾那几缕流苏捋顺后,小心地扶了雪倾移步往外走,刚看到两位老人的身影,雪倾鼻尖就一阵阵发酸,待到他们屈身向自己行礼时,这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使劲往下落,司琴见状走过去,拿了帕子替雪倾拭泪,嘴里劝道:“主子如今怀着身子可是不能哭呢,奴婢听府里的老人说,胎儿与母亲息息相关,哭笑皆是在一起的,您现在落泪,小阿哥可不就是也在腹中落泪吗?” “哪有你说的这么玄乎,如今孩子连模样都没变出来呢,又怎么会哭。”如此说着,泪却是止住了,上前扶起还弯着身的凌柱夫妇,“此处没有外人,阿玛额娘无需行这么大的礼,女儿受之有愧。” 凌柱亦是激动不已,直起身仔细打量了雪倾数眼,哽咽道:“只要你能平安无事,阿玛就算天天行礼也是开心的。” 思莺在一旁含泪附声,“是啊,对阿玛额娘来说,还有什么比你平安更重要的。” 犹记得康熙四十三年,自己还未选秀时,阿玛额娘虽然年届四十,但望之双双犹如三十许人,可是如今呢,不过才七年而已,不是十七年,他们却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一样,额间眼角皱纹从生,发丝亦是灰白掺半,五十不到的人,瞧去倒像是近六十的人一般。 她知道,这一切皆是因替她操心之故,特别是康熙四十五年那次被贬至别院,听荣祥说,额娘一双眼睛都哭得有些坏了。 想到这里,雪倾拭干眼泪用力点头,犹如许誓一般地道:“女儿知道。女儿会努力让自己过得好,不让阿玛额娘担心。” “那就好。”凌柱与思莺均是欣慰地点点头,旋即又想起她怀孕的事,思莺忙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问她可曾有反应或不舒服,随后又叮咛了一些孕时要注意的事,让她这段日子千万要当心,万不能再像昔年的霁月那般。 雪倾皆一一听在耳中,待思莺说完后方转过目光来,柏薇经常见面,自然无需多说,倒是荣祥,有几年没见,已经长成一个少年郎了,英气勃勃。 她走过去,伸手比了比,发现自己即便穿了花盆底鞋也只到荣祥耳际线,犹记得荣祥以前被抱在怀里的模样,那么小那么柔软一个小胖娃娃,如今却是比她都高了。 荣祥见她一味看着自已,不由得笑道:“怎么,才别了两年,姐姐就不记得我了吗?” 雪倾微笑着摇摇头,眼中尽是温柔的笑意,“你是姐姐看着长大的,莫说只是相别两年,就是相别二十年,姐姐也会一眼认出你,不过你真的长高长壮了许多,再不是以前那个小孩子了。” “那是自然。”荣祥得意地挺一挺胸膛道:“我已经想好了,再过两年,朝廷下一科武举选才时,我要去争武状元。” 70 武举 “武状元?”雪倾微微怔目,她记得荣祥以前不是说要参加科举吗,怎么一会儿又变武举了? 荣祥看出雪倾的疑惑,扬一扬头道:“是啊,咱们家已经有大哥一个文官了,我自然要去做一个武官,让咱们家来一个文武双全。何况整日摇头晃脑背书写文,哪有驰聘沙场,与敌厮杀来得畅快!” 柏薇不屑地撇撇嘴,“明明是你自己念不进四书五经,没法参加科举,才被迫准备去考武举。” 见她揭自己老底,荣祥脸庞微微一红,嘴上不服气地道:“那又怎样,不一样是状元。再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说明武比文更易分高下。” “这件事阿玛同意了?”雪倾问道。 武不比文,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一个不甚就会送了小命,若选这条路,荣祥往后怕是免不了会有危险。 “大男人自当建功立业。”荣祥义正辞言的说了一句,不过在瞥见凌柱瞪过来的目光时脖子微微缩了一下,讨好地拉过雪倾袖子道:“姐姐,阿玛素来最疼你,你替我跟阿玛说几句好话,让我去参加后年的武举吧。” “我说了不许就不许。”没等雪倾开口,凌柱已经拂袖否决道:“此事没的商量,你给我好好在家中温书参加下一届科举。” 思莺亦朝荣祥嗔怪道:“你这孩子,早几日不就已经跟你说了吗,不许再动这个念头,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看到这里,雪倾哪还会不明白,一切只是荣祥一厢情愿的想法,阿玛根本不曾同意,想想也是,有哪个做父母的舍得儿子去沙场上拼杀,万一弄得不好,也许就再也见不着面了。 荣祥眼巴巴地看着雪倾,在家中时他没少求阿玛,可阿玛就是不肯松口,额娘也是一样,如今姐姐可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千万千万要帮帮他。 雪倾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不过到底是不忍心看荣祥失望的样子,何况此事对他也不是全无益处,是以在稍想了片刻后婉转道:“阿玛您先别动气,女儿知道您不让荣祥去参加武举完全是出自一片慈爱关怀之心,生怕他将来上战场有危险。可是荣祥念不进四书五经这也是事实,您就算再逼迫也无用,与其次次落第,在家中无所事事,耽误大好时光。倒不若借此机会让他历练一番:玉不琢不成器,也许荣祥可以借此建一番功业也说不定。” 凌柱也知道二子与长子相比,确实缺少读书的天赋,可沙场军营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岂不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见凌柱不语,雪倾又道:“其实咱们大清自平定了准噶尔叛乱后,已经多年未曾大动干戈了,局势甚为稳定。荣祥就算真考中了武举,也不过是到边关历练几年,熟悉一下军中事务,不会有什么危险。” 凌柱身为朝廷官员,自然知道雪倾此言非虚,只是局势这东西很难说,今日稳定明日说不定就有变了,万一在荣祥去边关的这几年起了战事,岂非徒增危险。 可是如果继续反对,荣祥真像雪倾说的那样科举不中,一世碌碌无成,那岂非他这个做阿玛的害了儿子? 见他露出犹豫之色,雪倾知他被自己说动了心思,又道:“阿玛一直以为只有在战场上拼杀的武官危险,其实高坐庙堂上的文官又岂是真正的安枕无忧;这一点阿玛身在朝堂,应该是最清楚不过。” 他想了许久,终是抬起头对荣祥道:“也罢,看在你姐姐的面上,我就给你一次机会,后年武举,你若能考上我便不管你,否则你必须给我好好温习功课考科举。听到了吗?” 荣祥盼了这么久终于盼到凌柱松口,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还是姐姐有办法,三言两语就令阿玛改了口风,连忙答应道:“是,儿子谨遵阿玛吩咐,两年后武举,儿子一定会高中榜首给阿玛长脸。” “行了,等那个时候再说吧。”凌柱说了一句,转头见思莺眼上犹有忧色,拍一拍她搁在小几上的手道:“别太担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况咱们以前给荣祥去算生辰八字的时候,那位大师可是说了荣祥是长命之人呢。” 思莺虽还有些不放心,但既然丈夫都开口答应了,她也不好再反对什么。 待得静下来后,雪倾发现并不见大哥荣禄的身影,不禁有些奇怪,按说大哥这都去了六七年了,难道还没回京? 当她将这个疑问问出口时,凌柱原本已经缓和的脸色顿时又有些不好看了,思莺更是叹了口气,埋怨地看了凌柱一眼道:“你哥哥年前就回来了,只是你阿玛不许他进门,逼得他只好在外面租了一间小宅子。” “到底出了什么事?”雪倾越听越糊涂,他们四个兄弟姐妹中,阿玛对大哥最看重,寄予的希望也最大,怎么这次大哥难得回来,阿玛却生气到连门都不让大哥进。 凌柱冷哼一声不愿解释,显然气得不轻,最后还是思莺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原来荣禄任满回京时,还带了个江姓女子一道回来,长得甚是不错说话也温柔得体,说是心仪的女子,在江西认识,等禀过双亲后就准备成亲,其他的一概不提。 凌柱想想不放心,就传了随荣禄一道回京的下人来问话,这一问之下,可是出了问题。 这女子是江西人氏不假,但她竟然是成过亲的,而且还曾被夫家休弃,是在要投河自尽时被荣禄所救,之后就一直跟在荣禄身边,侍候他衣食起居,日久生情,荣禄竟想娶她为妻。 若只是这样凌柱还不至于生那么大的气,可那江佩兰被夫家休弃的理由竟然是:不守妇道,与人苟且。 所以凌柱当即将荣禄及江佩兰唤来,一通追问后发现果与下人所说一致,不过荣禄言道,江佩兰并未做任何苟且之事,是那名男子因为模样长得不错又有几分才学,在做西席时被一家大户人家的小姐看上,这人虽有才学心术却是不正,得知小姐心思后,想休妻再娶,攀得高枝,所以他诬陷江佩兰与人苟且,以此为由休妻。 * “她自是巴不得越早将容静赶出去越好。”雪倾漫不经意地回了一句,之后又叹息道:“这孩子也真是可怜,被害死额娘的仇人养在膝下,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这些年,我瞧着容静的性子比以前安静了许多,也不像小时候那样活泼爱笑了。” 李玉薇的死是罪有应得,雪倾对她没有丝毫同情,但容静却不曾做错过任何事,相反她一直都懂事乖巧,只可惜虽贵为王府格格却命途多舛。 “这也没办法,所幸她现在快出嫁了,希望今后那位魏探花对她好。”她们正说着话,容水忽地朝她跑来,扯着她裙角兴奋地指着池中荷花道:“额娘,你瞧,那边有个蜻蜓停着呢。” 顺着小手指的方向,温若曦果然看到一只翅膀透明的蜻蜓停在刚刚露出尖尖头的小荷上。 她微微一笑,蹲下身将容水抱在怀中道:“还记得额娘教你背的那首《小池》吗?” 容水歪着梳了两个小揪揪的脑袋想了一会儿,脆声吟道:“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头,早有蜻蜓立上头。” 背完后,她搂着温若曦的脖子撒娇道:“额娘,容水背的对不对?” 温若曦怜爱地捏捏她小鼻子道:“一字不差,容水真是聪明。” 听到额娘的夸奖,容水得意地抬起了小下巴,那娇憨的样子,惹得雪倾直发笑,“这丫头,真是鬼精鬼精的,才三岁就会背诗了,还背的这样好,将来莫不是要做一个才女吧?” “才女?”容水咬着手指,神色有些迷茫,她还不太理解才女是什么意思,待与她解释了一通后,这丫头又高兴了起来,拍着小手道:“好啊,容水要做大才女!” “这丫头,听风就是雨。”温若曦笑斥了一句后将她放在地上,任她自己玩去,哪知这丫头却跑到雪倾跟前,踮起小脚伸手摸着雪倾开始微微突起的小腹,好奇地道:“姨娘,这里真的有一个小弟弟吗?” 雪倾笑着将她小揪揪上有些歪了的珍珠发圈道:“是啊,不过现在还不知道是小弟弟或是小妹妹,等再过五个月,他就可以出来和容水一起玩了。” “五个月?”容水伸出一只小手,认真地数了一遍后,露出一个甜甜地笑容,“等他出来,我把我的布老虎、小竹马都给他玩,还有好吃的点心,都给他,姨娘,你可要让我和他玩啊。” 雪倾弯腰在容水红彤彤的小脸颊上亲了一下,“好,咱们小格格说的自是什么都好。” 对容水,雪倾是打从心底里疼爱,与亲女无异。 容水笑得眼睛都弯了,又伸手与雪倾拉了勾后,方才欢天喜地的与奶娘一道玩去了。 蒹葭池边垂柳依依,在初夏的暖风中轻摇,走了这么一阵雪倾有些累了,便在柳树下的石凳上歇息,一枝柳条老是拂到脸上,拨开又晃过来,扰的人有些眼晕。 温若曦顺势将它折下,又另外再折了几根,拿在手里东缠西绕,不一会儿编成一个小小的竹蓝子,鲜嫩的柳叶碧绿细长,甚是好看。 “姐姐的手很巧呢,教我好不好?”雪倾对那个精巧细致的竹篮很是喜欢,央着温若曦教她。 温若曦见她喜欢,便重新折了几枝,手把手教她,至于原来那个,早被跑过来的容水给拿走了,那孩子拿着竹篮蹲在池边打水,虽然每次竹篮刚离开水,里面盛的水就都漏光了,但容水还是玩得乐此不疲,咯咯直笑。 有奶娘还有芳初亦步亦趋跟着攥着,倒也不怕她落水。 在玩了一会儿之后,涵烟一个不小心,将竹篮掉在了水里,这篮子轻,一时半刻倒是没有沉下去,但是却往池心飘去,莫说容水的小胳膊,就是芳初也未能够到,只能遗憾地道:“格格,要不咱们不玩这个了,奴婢带您捉蝴蝶去吧。” “不要,我还没玩够呢。”容水嘟着小嘴不肯罢休,回头看到温若曦正在教雪倾编竹篮,都已经快成形了。 她顿时笑了起来,蹬蹬蹬跑到温若曦面前,没等她开口,温若曦已然看出了她心思,“是不是还想要?” 容水赶紧点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温若曦,“额娘,容水还要玩。” “行了,等额娘教你雪姨娘把篮口收好就给你,等一会儿啊。”说着温若曦继续教雪倾怎么收篮口。 就在那个东西快游到雪倾脚上的时候,她忍不住问道:“额娘,你瞧这个是不是蛇啊?” “哪里有蛇?”温若曦随口回了一句,复又想到了什么,赶紧顺着容水小手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看之下,可是把她吓得脸都青了,生生止住已经在喉咙里的尖叫,一把拉住还不知情的雪倾,颤声道:“你慢慢往我这边挪。不要看也不要问,照我的话做就是。” 雪倾刚才一心只顾着编篮子,不曾听清楚容水的话,不过温若曦颤抖的声音令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然对温若曦的信任令她忍住了去看的欲望,努力指挥着发僵的身子一点一滴往温若曦身边靠,而温若曦则慢慢站起了身,待雪倾坐到石凳最边沿时,又道:“慢慢起身,不要太快,尽量慢一点,不要发出任何声音。还有容水,你也不许动。” 温若曦一边说一边用眼神阻止想要过来的司琴和芳初她们,直至将雪倾挪出石凳一段距离,交给司琴扶着后,她方才又缓步过去来到容水身后,然后一把抱起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了回来。 温若曦从未想过,自己抱着一个孩子竟可以跑得这么快,而直至停下来,她一直强自冷静的心骤然狂跳起来,嘭嘭地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直到这个时候,雪倾才看到,适才自己所坐的地方竟有一条细细黑黑,身上鳞甲在阳光下隐约泛着幽蓝之色的小蛇,粗细长短不过与筷子一般,但就是这么一条小蛇,却令她骤然变了颜色,铁线蛇,她竟然在王府中见到了铁线蛇,这怎么可能?! 71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雪倾又感动又好笑,摇摇头无奈地道:“好了好了,我怕了你了,我去睡觉,至于王爷这里,你就帮忙看一夜,若是有什么事,立刻来叫我知道吗?” 雪倾在柏薇的一再保证下离开了屋子,她确实是累了,这些天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每时每刻脑子里都紧崩着一根弦,如今胤禛病愈有望,脑子里的弦一松下来,立刻就感觉到无尽的疲惫汹涌而来,将她淹没其中,连走一步都觉得极累。 这一夜,是雪倾这么多天来睡得最好的一觉,醒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记挂着胤禛,匆匆梳洗了一下,连早膳都来不及用便走了过去,哪知刚要开门,就看到柏薇走了出来,看到站在外头的雪倾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垂下头,低声道:“我先回净思居了。” 就在看到柏薇的一瞬间,她明显发现柏薇的眼圈有些发红,可是柏薇走得太快,令她根本没时间问,只能让钰棋跟去看看,自己则暂时捺下疑问去瞧胤禛。 经过一夜的休养,胤禛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呼吸亦渐趋平稳,看来真的是在恢复当中。 “司琴,去端盆水来,我替王爷擦一下身子。”在司琴端水进来后,雪倾掀开了盖在胤禛身上的被子,在看到胤禛整整齐齐穿在身上的月白色寝衣时,轻咦了一声,随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连司琴递过来的面巾也忘了去接。 司琴等了半晌。 见她一直保持着掀被子的动作,不由得奇道:“主子,怎么了?” 雪倾心神一震,迟疑地转向司琴道:“你过来看看,有没有发现四爷今日的寝衣特别整齐。” 司琴凑过头仔细看了一眼,别说,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往常主子虽然每日擦完身子后都会替王爷整一下衣衫,但从没有像今天这么齐整过,连一丝折痕也没有,每一个衣衫角落,都整整齐齐。 司琴还在那里迟疑要不要将这话说出来,雪倾已经伸手自胤禛胸口捻起一根细长的头发,很像是女人留下。 雪倾很想问个究竟,但是胤禛尚在昏睡中,柏薇又走了,根本无从问起,只能强抑了心中的疑惑,先替胤禛解衣擦身。 擦过身子正在替胤禛系衣带的时候,齐太医与容远进来了,各自见礼后,两人分别替胤禛把脉,容远倒是还好,齐太医却是一边把脉一边颔首,脸上尽是欣慰之色。 “齐太医,王爷可是有所起色?”见她松开手,雪倾连忙切声追问。 齐太医眉飞色摆的道:“何止是有起色,简直是大有好转。之前服下去的药,在昨夜里已经全部在王爷体内化开,此刻王爷体内已经没有了时疫,之所以还昏睡不醒,乃是因为王爷元气损耗过大,身体亏损,等身体恢复后自然会醒。” 等齐太医说完后,雪倾下意识地看向容远,她最信任的人自是容远无疑,待见容远亦同样点下了头后,雪倾心情激荡不已,长长出了一口气,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来好消息,胤禛他熬过来了。 激动过后,雪倾郑重地朝齐太医二人行礼,“多谢二位太医对王爷全心全力的救治,雪倾感激不尽!” 齐太医连忙摆手道:“福晋过于客气了,这是微臣身为医者该尽的本份,实无须言谢。不过话说回来,徐太医能研究出这张方子,救回王爷还有城中无数患病百姓的命,实在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 容远闻言,垂身拱手道:“院正过誉了,那张方子乃是全院上下齐心合力所成,并非我一人之功。” 见他不居功自傲,齐太医甚是高兴,这年头,年轻人大多心浮气燥,像容远这样谦虚的已经很少见了。 既然胤禛体内已经没有了时疫,这方子上的药自然要变更,改用平正温和的药来调养。 就在他们研究用哪些药物的时候,钰棋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附在雪倾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雪倾神色大变,顾不得交待什么,扶了司琴和钰棋的手急急离去,留下一脸奇怪的齐太医两人。 “主子走慢些,小心脚下。”司琴跟钰棋这一路跟得心惊肉跳,因为雪倾实在走的太快了,哪怕遇上鹅卵小路也丝毫没有放慢脚步,花盆底鞋本就不便行走,遇到凹凸不平的地方更是危险,以雪倾现在这样子,若是不甚摔一跤,可是要出大事的,是以司琴两人紧紧扶住她的同时,不断劝她小心些。 好不容易到了净思居,雪倾一步不停地来到偏房,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哭泣声,侍书手足无措的站在外面,一问之下,方知是被柏薇赶出来的。 司琴下上前推门,发现门从里面反锁,外面的人根本打不开,雪倾见状越发心急,举手拍门大声道:“薇儿,我是姐姐,你快开门。” 屋里的哭泣声出现片刻停顿,旋即传来柏薇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我不想见任何人,你走啊!” “薇儿,你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她越不开门,雪倾心里就越着急,哪肯离开,不住地拍着门。 她这个举动似乎刺激到了柏薇,在里面情绪激动地大叫,“我说了不要见人,你不要逼我,走啊!走啊!” 钰棋拉住雪倾袖子,低声道:“主子,刚才救下二小姐的时候,她情绪已经很激动了,奴婢怕如果再刺激到她,她会再做傻事。” 听她这么说,雪倾心里也害怕,定一定神隔了门道:“好,姐姐不逼你,但是薇儿也要听姐姐的话,不要伤害自己啊!” 她又等了一会儿,见里面始终没有声音,只能无奈的离开,在扶雪倾到正堂中坐下后,司琴终于忍不住问出憋了一路的疑问,“钰棋,二小姐到底出了什么事,又为何将自己反锁在屋内,连主子也不肯见?” 钰棋先是睨了雪倾一眼,见她没说什么,方道:“适才我陪二小姐回来,她说自己渴了,让我去倒杯茶来。哪知等我一回来就看到二小姐站在凳子上将白绫往梁上抛,竟是准备上吊,吓得我赶紧抱住她。二小姐显得很激动,一直不停地让我离开,我怕她再做傻事,就让侍书看着二小姐,自己赶过去禀报主子。” 这一番解释反而令司琴更加糊涂,“二小姐好端端的做什么要自尽?” “我也不知道,感觉今天二小姐整个人都怪异得很。”钰棋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雪倾一言不发地听她们说着,柏薇今日确实有些奇怪,之前在胤禛门口遇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眼圈儿还有些发红,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不经意间浮上心间,令她脸庞一下子失了血色,再也呆不住,疾步来到柏薇门前,此刻里面已经没了抽泣声。 但这反而令雪倾更加心慌,用力拍门,“薇儿,姐姐有话与你说,开门!” 见柏薇不答应,唯恐她在里面做了傻事,命侍书唤来小路子与陈庶,让他们准备撞门。 “一二三!”陈庶跟小路子点点头,两人同时憋足力气往门上撞去,哪知柏薇恰好在这个时候开门,两人惊叫一声,收势不住,一道跌在地上,疼得他们龇牙咧嘴。 雪倾顾不得旁的,一把拉住柏薇的手,仔细打量后发现她除了双眼红肿得像核桃之外,其他的倒没什么。 柏薇看了一眼摔成滚地葫芦的小路子两人,哪有不明白之理,当下仰起头带着几分气愤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罢了,需要让人撞门吗?若是姐姐嫌我在这里碍眼,我回去就是了。” “哪有这事,姐姐也是担心你会做傻事。”在拉了柏薇到屋内后,雪倾朝刚爬起来的小路子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地将门轻轻掩上。 待屋中只剩下他们几人,雪倾方正色道:“薇儿,告诉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好端端的要自尽?” 柏薇脸上掠过一丝慌乱,甩开雪倾的手背过身道:“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薇儿,你是我亲妹妹,有事没事难道我会看不出来吗?”雪倾用力扳过她的身子,眸光轻颤,艰难地道:“你告诉我,是不是与王爷有关?”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柏薇,她情绪一下子变得很激动,捧着头痛苦地尖声大叫,“我都说了不知道!你不要再逼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雪倾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想要安慰她,可柏薇就像一只刺猬一样,谁也不让靠近,泪流满面地蜷着身子缩在墙角,极是可怜。 “好,姐姐不逼你。”雪倾怕刺激到柏薇,只得放缓了声音,慢慢走近她柔声道:“薇儿先起来好不好,地上凉冷,坐久了要生病的。” 柏薇可怜兮兮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慢慢站了起来,但抱着自己的双手一直没放开,似在害怕什么。 看到她这样子,雪倾心疼不已,吩咐司琴去倒了杯热茶来,递到她面前,“来,喝口茶。” 柏薇迟疑了许久方才接过,喝了几口温热的茶水后,她的心情似乎平复了许多,这一次雪倾不敢再紧逼,小心地试探道:“薇儿,现在能告诉姐姐出什么事了吗?我们是亲姐妹,不管什么事,姐姐都会与你一起承担。” 听到这句话,柏薇已经止住的泪又漱漱落下,犹如凉冷的秋雨,凄然唯美,不待雪倾再说什么,她扑上来将头埋在雪倾的肩颈处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不停的说着对不起。 雪倾轻拍她的背安慰,待哭声渐渐止住后方才道:“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不论做错了什么都无需说对不起,知道吗?” 柏薇感动地点点头,雪倾在替她拭净残留在脸上的泪痕后轻声道:“现在可以告诉姐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柏薇身子微微一颤,犹如一只受惊的小鹿,抿了抿唇,终是低低讲述了起来,“昨夜,我留在镂云开月馆照顾王爷,前半夜还好,但是后半夜王爷突然发起热来,浑身烫得吓人,我很害怕,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后来见屋中有水,又想到姐姐说用水擦身可以降温,就拿水来替王爷擦身。” “我不是说过王爷有什么事就立刻叫我吗?为什么没告诉我?”若非柏薇说起,雪倾根本不知昨夜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柏薇听到雪倾质问,含在眸中的泪水立时又掉了下来,泣声道:“我……我当时真的很害怕,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乱了方寸,根本不能思考。” “那后来呢?”雪倾追问,若仅仅只是这样,柏薇绝不至于要哭闹上吊,后面必然还有事发生。 “后来……”柏薇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声如蚊呐地道:“后来擦过身王爷似乎感觉好些了,我以为没事了,正要离开,突然王爷在昏睡中又打起了冷颤,还一把抱住我,不停地喊着好冷,身子亦从滚烫变成了冰冷,冷意隔着衣裳渗进来。” 她看到雪倾面色不对,忙道:“我,我想过要推开王爷,可是王爷不停地喊冷,浑身发抖,我看到他连牙齿都冷得咯咯作响,于心不忍,何况……我知道姐姐一直都很爱王爷,对姐姐来说,王爷就等同于你的命,万一王爷有个三长两短,姐姐怕是也不愿独活下去。所以无奈之下,我只能让王爷抱着我取暖,直到他体温平复下来后方才扶他重新躺下。” 雪倾万万没想到一夜之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柏薇更与胤禛有了肌肤之亲,虽然在这个过程中,胤禛一直都神智不清,但柏薇是清醒的,并不能将此事一笔抹去当作不存在。 柏薇凄然笑道:“额娘一直教导我们:身为女子,当洁身自好,非夫婿不得碰触。虽然当时是救人心切,可我的身子终归是不洁了,这样的我如何有资格在三日后入宫选秀?” 雪倾心乱如麻,理不出个头绪来,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件事除了你我几个之外,并无他人知晓……” 她想让柏薇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毕竟只是肌肤上的碰触,并没有其他逾越礼制的事,可这个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柏薇看出了她的心思,不住摇头,泪水因她这个动作纷然而落,犹如四溅的雨珠,“我做不到,姐姐,我真的做不到,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这件事,想起自己被夫婿之外的人那样抱着,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所以……你想到了死?”直到这时,雪倾才终于明白柏薇为何要寻死。 72 二择其一 柏薇痛苦地闭一闭眼道:“是,除了这个,我真的想不出还能怎么做,就算别人不知道,我始终也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说及此,她想要去抓雪倾的手,不想雪倾往后缩了一下,令她抓了个空,脸上顿时浮现失落之色,旋即又露出自嘲的笑容,“姐姐果然是怪我的,呵……不过已经不要紧了,什么都不要紧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神色古怪得很,待她的手触到门闩时,内心一直在进行天人交战的雪倾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哪里?” 柏薇仰头深吸一口气,微微侧头道:“姐姐还记不记得以前我问你要那枚翡翠戒指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不等雪倾回答,她已然道:“我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姐姐说:薇儿若喜欢,姐姐屋里的东西全部拿去也没关系,何况区区一枚戒指。” 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再响起时,已带着明显的嘶哑,“姐姐待薇儿真的很好很好,所以薇儿也不想姐姐不开心;薇儿其实从来,从来没有想过要抢姐姐的东西。” 雪倾没想到她会将自己说过的话一字不漏的记下来,鼻子一酸,有晶莹在眼里闪烁,此时柏薇已经打开门准备走出去,心里无端地慌乱起来,连忙上前几步紧紧抓住柏薇寒冷如冰的双手,哽咽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这次的事怪不得你。” 是啊,柏薇被迫与人有了肌肤之亲心里已经够难过了,她身为亲姐,又怎么能将这件事完全推在她身上。 “能听到姐姐这句话我很开心,真的。”伊柏薇脸上突然露出一个令人心疼的笑容,同时缓慢但却坚定地拨开雪倾的手,“放手吧,姐姐,我真的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雪倾再一次问道。 “我不知道,也许回家,也许……”她摇摇头未说下去,但是那怆然悲凉的神色令雪倾无比担心,唯恐她离开后又去做什么傻事,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如此僵持了许久后,雪倾终是开口道:“罢了,你先住着吧,这事儿,我会想办法。” 柏薇凄然道:“还能想什么办法,姐姐,我真的不想让你难做,我走了,对你对王爷都好。” 见柏薇还想再说,她抬手阻止道:“若你还当我是姐姐的话,就听我的话好生呆在这里,何况这事已经出了,不是你一走了之就可以解决的。” 柏薇犹豫了很久,终还是听从了雪倾的话,留了下来,雪倾为怕她会再想不开,除了侍书之外,将陈庶也留下来照看她。 从柏薇屋中出来,已是近午时分,秋阳明澈似金,照在开得正好的菊花上,透着一种动人心魄的美,然雪倾却无心欣赏,回到正堂后就闭目一言不发的坐在椅中,底下司琴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惊扰,直至南衣与温若曦结伴同来,两人均是满面喜色。 南衣一进来便道:“妹妹果然在这时在,告诉你一件喜事,适才我与温姐姐去看王爷的时候,发现王爷已经醒过来了呢,而且齐太医和徐太医分别替王爷诊过脉,都说已经安然无恙了。” 雪倾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是吗?王爷没事就好,咱们也可以放心了。” 她这个模样令南衣心生奇怪,一直以来,雪倾都是所有人中最担心胤禛的一个,怀着孕还没日没夜的照顾胤禛,现在胤禛醒了,她怎么感觉不是很开心似的? 而且她们一早过去的时候,发现雪倾竟然没有在那里,这可是这些天从未有过的事。 “妹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温若曦也留意到雪倾笑意背后的勉强,直觉告诉她,怕是有什么事发生,才令得雪倾态度有所反常。 见雪倾不开口,她与南衣互望了一眼轻声道:“难道连我们也不能说吗?” “不是。”雪倾心里很乱,想找人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想了很久方才叹了口气道:“是关于柏薇的。” 当南衣与温若曦从雪倾嘴里得知了整件事的始末后,均是诧异不已,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胤禛病快好的时候,出这么一档子事,眼下看来还真是有些棘手。 南衣把玩着手里的盏盖,轻轻道:“那你现在准备将柏薇怎么办?” 雪倾抚一抚额,头痛地道:“说实话,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所以想问问二位姐姐的意见。” 温若曦屈指在茶几上轻轻一敲道:“其实很简单,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是你说柏薇接受不了;那么换而言之只剩下一条路了,不过在走这条路之前,我劝你好生想清楚。这个宅子究竟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我心中都清楚,你不害人,人却会来害你,每一步落地都会伴随着危险。这样的地方,并不是一个好归宿。” “姐姐说的我都知道,可是……” “可是你觉得除此之外,并没有别路可走了是吗?”南衣淡淡的接了一句,随手将盏盖覆在冒着热气的白瓷描金茶盏上,“路其实有很多,只是你怕柏薇不肯接受罢了。倾儿,不论我与温姐姐与你多么亲厚,但在这件事上,始终是外人。该做什么,怎么做对你和对柏薇才是最好,始终要你自己去设法衡量才行,我与温姐姐最多只能给你一些建议。” 这句话后,她与温若曦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在某方面达成了一个无言的共识,“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游。始终,外面的世界才是好的,如果可以,你再劝劝柏薇,让她忘了这件事,回头再给她指个人家风风光光出嫁,左右她如今还是清白之躯,嫁过去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我知道了,回头寻了机会我再劝劝柏薇,多谢二位姐姐。”雪倾感激地道。 又坐了一会儿后,雪倾要去看胤禛,温若曦她们因为已经看过,所以就不再去了,三人在院外分开。 * “这么说来,陈庶可能就是那个内贼?”自铁线蛇一事后,雪倾一直隐隐觉得身边有人出卖自己,小路子与司琴他们均是一直伺候自己的,若要出卖也不会等到现在,如此一来,便只有新来的陈庶与侍书两人。 当日,她说服年忆南带自己离开净思居,若净思居果有内奸,必会赶去通风报信,所以她让小路子暗中留意这两人。 “应该就是了。”小路子想一想,在微亮的眸光中道:“主子可还记得铁线蛇出现那晚,是何人负责守夜?” “陈庶!”雪倾冷冷从齿缝中蹦出这两个字,当晚自己曾问过他可曾听到哨声,他那时说自己耳朵不好,不曾听闻,眼下再回想,却是推拖之词。 “奴才让毛氏兄弟查过,陈庶在外面有处宅子,里头养着一个从青楼里赎出来的清倌,当时花了两百两。凑巧的是,他赎那名清倌的日子恰恰就是咱们院里出现铁线蛇的第三日。”凭着毛氏兄弟手上如今的人脉关系,查这么点事自是轻而易举。 “不用问了,肯定是这个家伙,吃里爬外,帮着嫡福晋害主子,否则凭他做下人的那些钱,就算不吃不喝也攒不齐两百两银子。”钰棋一脸鄙夷地说道。 “为了利益出卖我这个做主子的不稀奇,不过这个价钱却是低了些,只为了一处宅子和一个妓女,便搭上一条命,呵,还真是舍得。”雪倾嗤笑一声,眉眼间透着森冷的寒意。 “主子,那您想怎么处置他?”小路子问道,陈庶做出这等事,要再留他在这里是不可能的事了。 雪倾想了一会儿,沉声道:“此事既然已经知道了,往后尽可防着他,倒不急着处置,说不定他还能帮我一个大忙。” 说完她扫了一眼诸人道:“记着,待会儿陈庶回来,不要在他面前露出任何破绽来。” 如此,一切皆被瞒了下来,陈庶只当自己身份未曾曝光,依旧在净思居中做事,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在他人临视下。 在满府的桂花香中,胤禛身子日渐好转,偶尔已经可以下地走一会儿,齐太医估计说再休养几日应该就差不多了。 另外,在确认那张药方有效后,康熙当即命人按着方子大量采买药物,煎成汤药后免费分发给患了时疫的百姓,一应费用均由朝廷负责,不需百姓支付一分一厘。 康熙这一举动,令百姓感恩戴德,纷纷称赞他是圣德仁君。 这场令朝廷头疼了月余的时疫终于被消灭,康熙为了进一步安抚人心,颁下圣旨,除却免费赠药之外,凡在时疫中失去亲人的,都可以得到二十两银子抚恤。 这日,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从镂云开月馆回来,虽然打着伞雪倾的裙角依然湿了一小片,更衣之后,侍书端来安胎药,这药是一日两回,每回服过之后都会觉得有些小困,雪倾与往常一样准备小憩片刻,不曾想刚躺下一会儿,小路子就在外面敲门说思莺来了。 雪倾虽然奇怪思莺怎么挑了个下雨的时候过来,但还是很高兴,赶紧披衣起身命人请她进来。 “臣妇给雪福晋请安!”思莺进来后依礼欠身。 “额娘不必多礼。”雪倾连忙扶她起来,入手处一片湿冷,再仔细一看,发现思莺身上多有被淋湿的痕迹,忙对站在一旁的司琴道:“快去拿块干净的帕子来给夫人擦拭。” “不必麻烦了。”思莺拉住她,神色复杂地道:“额娘今日来有些话要与你说,你让他们都出去。” 雪倾亦感觉到思莺今日有所不对,当下答应一声,挥退所有人后方才切声道:“额娘,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思莺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启齿,好一会儿才抬头看雪倾道:“是关于你妹妹的……” “柏薇?她怎么了?”自那次将柏薇送回家后,她就没有再见过,倒是一直在打听朝中哪些人青年才俊尚未娶亲。 思莺听到这话,眼圈一红,唯恐落下泪来,赶紧拿绢子压一压眼角,随后才道:“这孩子从前几日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肯说,一直到昨日,我让她收拾东西,准备入宫参选;她竟告诉我,说自己失洁,纵死亦不会入宫。我追问了许久,她才告诉我,原来上次在王府过夜时,她与雍王爷有了肌肤之亲,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对吗?” 雪倾垂眸平静地道:“是,不过我已经让柏薇忘记这件事,何况严格来说,她并不曾失节,此事也没有别人知道。” 思莺含泪点头,“对,你说的没错,从咱们的角度来看,薇儿确实没失节,可是她自己不这么认识。倾儿,你也知道你妹妹的性子,她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从那之后,她就未与我再说过一个字,也未吃过一口饭喝过一口水,怎么劝都不肯听。” 雪倾没想到柏薇会如此执拗,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隔了一会儿方才握住思莺因慌乱而微微颤抖的双手安慰道:“额娘,要不您回去再劝劝薇儿。” “能劝的额娘都劝了,可她就是不肯听,倾儿……”思莺为难地看着她,“额娘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额娘但说无妨。”她道,内心却隐隐有些抗拒思莺接下来的话。 73 母命难为 雨渐渐下大,打在院中两株樱花树上,此时已经看不到樱花纷飞的美景了,只有一些树叶尚挂在枝头,被雨水冲刷成黯淡枯黄的颜色。 思莺同样很犹豫,挣扎半晌后终还是道:“额娘心想,你能不能与王爷说说,让柏薇入王府。” 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真听到时,依然吃惊不小,眉眼间尽是重重惊意,好半晌才道:“这是额娘的意思还是柏薇的意思?” “薇儿什么也没说,是额娘自己不忍心。”说到此处,她叹了口气道:“倾儿,你听额娘说,你与柏薇皆是额娘的女儿,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额娘实在不忍心看她这样下去,万一有个好歹,难道真要让额娘和你阿玛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这事阿玛知道了吗?”雪倾本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柏薇嫁出去,所以那日才这么急的送柏薇回家,不曾想,今日额娘会专程来找自己说起此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阿玛只知柏薇心结,并不晓得我今日来找你。”思莺等了半天不见雪倾说话,且感觉到原本握着自己的手正在不住抽离,顿时急了起来,反握住雪倾比秋雨更冷的手道:“倾儿,额娘知道这件事令你很为难,可是眼下能帮柏薇的就只有你了,权当额娘求你好不好?何况柏薇是你亲妹妹,她入府,于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可以相互扶持。” “额娘,不是女儿不肯,而是王府……”雪倾被她说的心意烦乱,好半晌才理了思绪道:“你应该知道王府是什么样的地方,不说吃人不吐骨头,却也差不多了,女儿一人在这里已经够了,何苦再将柏薇拉进去,这不是反害了她吗?” “可现在只那么一条路能走。”思莺眼眸含光,“柏薇虽然没有明说,可额娘看得出,她当真是心存死念。倾儿,你就帮帮你妹妹吧,额娘实在不愿看着她出事。” 说到这里,她忽地从椅中滑落,跪在雪倾面前,哀声道:“倾儿,额娘求你,求你帮帮你妹妹!” “额娘你快起来。”雪倾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思莺,可是思莺说什么也不肯,只一昧求她答应,雪倾又气又急,跺脚道:“额娘啊,您这不是在帮薇儿,而是在害她啊。” 思莺见自己都跪下来求她了,她竟还推脱不肯,甚至反过来怪她,不由得怒上心头,道:“你一直说额娘不对,那你呢,你又对吗?柏薇可是你的嫡亲妹妹,你却见死不救?” 见雪倾始终不肯松口,她气极反笑,撑着椅子起身一字一句道:“好!你不肯是吧?那我求王爷去,看看他是否也跟你一样铁石心肠,见死不救!” “额娘啊!”雪倾连忙拉住思莺,她知道额娘这是在逼着自己表态,无奈之下,只得闭目说出违心之话,“好,我答应额娘,让柏薇入王府。” 在雪倾的一再保证下,思莺终于消了怒火,只是经过这么一闹,原本亲密无间的母女间竟变得无话可说,勉强坐了一会儿后,思莺辞别离去。 看着思莺没入雨中的身影,雪倾心里五味呈杂,原以为柏薇的事已经解决,没想到反而是令事情越发复杂。 此刻,她真的很后悔让柏薇替自己守那一夜,要不然何需如此烦恼。 这场雨一直下到傍晚时分才停下,雪倾去看胤禛的时候,语丝也在,正替他穿衣,看到雪倾进来,胤禛甚是高兴地道:“来得正好,待会儿陪我一道去外头走走,在屋中关了一天,可是闷得很!” 语丝闻言一笑道:“之前王爷不是一直呆在屋中吗,也没见得说闷。” “那是病着起不得身没办法,如今都好得差不多了,再整日呆着,没病也要憋出病来。”胤禛一边套上袖子一边说道。 语丝笑而不语,在替胤禛扣上最后一个纽扣后,极为自然地挽了他的手往外走,不想胤禛却意外抽手,淡淡道:“有倾儿陪着就行了。” 语丝目光一滞,转头深深看了自进来后一言不语的雪倾一眼,若无其事地微笑道:“那妾身去厨房瞧瞧晚膳做好了没有,再让他们添几道妹妹爱吃的菜,妹妹今晚就留在这里一道用晚膳吧,人多吃着也更香些。” 胤禛对她这番安排颇为满意,点点头,携了雪倾的手出去,此时秋雨初歇,空气犹为清新,胤禛深深吸了口气,颔首道:“始终是外头的空气闻着舒坦,你说呢,倾儿?” “啊?四爷您叫妾身?”雪倾只顾着想心事,压根没听到到胤禛叫自己,直至他连唤了数声后方才如梦初醒。 胤禛眉心一拧,关切地抚着雪倾即便在怀孕中也不曾有丝毫变形的脸庞,“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妾身……”雪倾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眸中有少见的温柔,心骤然酸涩起来,清泪无声落下,划过脸庞滴落在地。 “有事尽管说就是了,不要哭。”这般说着,胤禛自边上折下一枝秋杜鹃轻轻簪在雪倾墨云似的发间,旋即又抚了雪倾高高隆起的腹部,玩笑道:“孩儿你将来可不能学你额娘那样爱掉眼泪,否则阿玛一个人可是哄不过来。” 他不知,自己这番举动反而令雪倾更加难过,胤禛待她一日比一日好,可是她却要亲手将自己的妹妹接进来分享这一切。 人,始终是自私的,即使她早已清楚胤禛不可能为她一人拥有,可依然不想有更多的女人来分薄这份恩爱。 雪倾暗吸一口气,低头垂声道:“妾身有事隐瞒四爷,求四爷恕罪。” “哦?”胤禛打量着她,眸光中却没有多少意外,从雪倾刚才一进来,他便瞧出她心事重重,猜到可能是有话要与自己说,所以适才才未让语丝同来。 雪倾尽量以平静的语调,将那夜的事重述了一遍,当听得自己与柏薇有了肌肤之亲时,胤禛一脸讶异,那夜的事他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不过,与之相比,他更好奇雪倾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件事的用意,若他没记错的话,明日便是选秀的日子了。 “妾身……妾身……”雪倾吸了吸鼻子,努力咽下不断涌上来的酸意,断断续续地道:“妾身想请四爷……” “想请我做什么?”胤禛眸光微沉,紧紧盯着雪倾。 “想请四爷纳柏薇为福晋。”雪倾挣扎了半天,终于说出这句在喉咙里梗了许久的话。 胤禛的神色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为什么?” 雪倾不知该如何回答,良久才虚弱地道:“她……” “我不是问柏薇,我是问你,为什么这件事是你来提,为什么是你要我纳柏薇为福晋?”胤禛语气冰冷地打断她的话。 “因为妾身是柏薇的姐姐。”雪倾紧紧攥着袖中的双手,唯恐一松开,就会忍不住想要收回刚才那番话。 “所以你就理所当然的要我纳你妹妹为福晋?”胤禛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似乎从未认识过,“虽然那夜我没有任何印象,但既有了肌肤之亲,负责也是应当的;但是你为什么可以说的这样平静,仿佛在你眼中,我纳再多的妾室与福晋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不是。”雪倾摇头,鬓边那朵杜鹃花簌簌而动,花瓣上的雨水顺着发丝流至颊边,有刺骨的寒意。 胤禛轻笑,却是满脸讽刺,“雪倾,我一直以为你爱我在意我,所以我患时疫的时候,你才会连时疫都不在乎,日夜守在我身边,如今看来,却是我猜错了呢。你确实在意我,可不是因为情爱,而是怕我死后无人庇护你!” “不是,不是这样的,四爷你听我说……”胤禛的误会令雪倾害怕,她想解释,告诉胤禛是柏薇以死相逼。 可是胤禛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径直打断她的话冷冷道:“你敢说你没有担心过吗?” 雪倾哑口无言,想否认,迎着胤禛的目光,“没有”这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私心里,胤禛是希望雪倾否认的,可是她没有,她默认了这件事,这个结果令胤禛格外受打击,胸口不住隐隐作痛。 他一直以为雪倾与别人是不一样的,所以病好后,他对雪倾格外宠爱怜惜,视她为宝,结果呢? “钮祜禄雪倾,你好残忍!”他愤然说出这句话,眸中怒火灼烧,既悲又痛,除却林幽,她是唯一一个让他想真心去守护的人,可是现实却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令他明白一切皆不过是自作多情。 “四爷!”看到他渐趋冷漠的眸光,雪倾感到一阵阵害怕,连忙拉住拂袖想要离开的他,急切道:“您听妾身说几句好不好?” “你我还有何话好说!”他用力甩开她的手,在看到身怀六甲的雪倾因自己过于用力而不慎跌出去几步时,下意识地想去扶,然手刚抬起就已被他生生收了回来,这样的女人不值得他怜惜。 雪倾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但她清楚知道自己如果再不解释清楚的话,只怕再没有机会了,“是,妾身承认当时确实有过这个念头,但更多的是担心四爷,只要能换得四爷安然,要妾身做什么都愿意。至于柏薇…妾身不是不在乎四爷,而是……” “而是与柏薇相比,你更在乎这个妹妹罢了,我说的没错吧?”胤禛满脸讽刺地打断她的话,“你要效妨娥皇女英,行,我成全你。不过柏薇是秀女,皇阿玛那边你自己去说。” 扔下这句话,他走也不回的离开,留下雪倾一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胤禛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屋中,彼时晚膳已经做好,语丝正命人将几个适宜孕妇吃的菜放在一起,看到胤禛一人进来,不由得有些奇怪,“妹妹人呢?怎么没和王爷一道进来?” 胤禛本就在气头上,听到这话更是没好气地道:“由得她去,别管她!” 语丝是何等精明之人,一听这话立时猜到雪倾必是哪里不小心得罪了胤禛,惹得他发这么一通火。 不过这种事,她乐得见,自不会去劝说分毫,反而顺势道:“既如此,那妾身服侍王爷用膳吧。” 胤禛随意答应一声,待他在花梨木椅中坐下后,语丝舀了一碗瓦罐鸡汤递到他面前,“王爷如今病体未愈,吃不得太过滑腻的东西,可是总吃清淡的对身子又没好处,所以妾身让厨房在炖这鸡汤前,先将母鸡皮剥去,然后亲自看着用文火煨煮两个时辰,虽汤汁稠浓、味道鲜美,却只有少量油腥,王爷您尝尝看。” “难为你这么用心。”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胤禛心里更多的是失落,若如此用心的人是雪倾该有多好。 语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笑意盈盈地替胤禛挟菜盛汤,不住劝他多喝一些。 对语丝,胤禛一直都是淡淡的,从来说不上喜欢,更多的倒有些像亲情,不过此刻她这般贴心关切,倒也有几分感动,挟了一个鱼丸到她碗里,“别光顾着我了,你自己也吃。” 胤禛上一次挟菜给自己是什么时候了,半年前还是一年前? 语丝已经不记得,不过不要紧,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等。 八月初十,后宫选秀之日,共有一百三十九名秀女入宫参选,不过负责此次秀选的大太监富海在清点秀女时,发现少了一名,查过名册后,得知少的秀女是从四品典仪凌柱之女――钮祜禄柏薇。 出了这等事,富海不敢怠慢,拿了名册匆匆来到养心殿,不想到了那里却意外看到一名女子,富海悄悄看了一眼,倒是认得,是四阿哥府上的雪福晋,呃,他记得好像也是姓钮祜禄氏。 74 请旨 待富海禀报完出去后,康熙自奏折中抬起眼,打量着雪倾道:“你说柏薇突患急病?” “是。”雪倾知道自己此刻正犯着一项名为“欺君”的罪名,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应,否则无法解释柏薇无故缺选。 康熙合起一本刚刚折好的奏折交给站在一旁的李德全,后者立刻将折子整齐叠好放在案上足足摞了两尺高的奏折上,这都是康熙今天刚批好的。 “即使如此,也该是由旗主将此事上报户部,再由户部备案留待三年后再选,何以由你亲自来与朕说?”今儿个得知雪倾突然在宫外求见时,他还奇怪了好一阵子,召进来一问,方知是为着其亲妹不能入宫参选一事。 养心殿南窗外树木扶疏,金色的秋阳在穿过树枝后变得细碎而零落,犹如雪倾此刻的心情,昨夜她一夜未阖眼,一直在想今日见康熙后该说的话,一旦在这里开口,那么就是呈君之言,再不能更改。 那日胤禛已经生了自己这么大的气,这几天一直未曾来看望过她,若她再求康熙赐旨将柏薇纳入王府,只怕胤禛真的不愿再理会她了。 康熙等了半晌,始终不见雪倾开口,逐放下刚在另一本奏折中批了几个字的朱笔,起身走下来道:“怎么,朕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不是。”雪倾下意识地回答,目光一凝,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眼前多了一双石青色的靴,顺势抬眼,却见康熙站在了离自己数步远的地方,那双睿智的眸子正若有所思的落在自己身上。 “奴婢……”睫毛轻颤,犹如一只受惊的蝴蝶,振翅想要飞离,然越是心急就越不易飞起,挣扎在尘埃间。 康熙看出她的为难,抬手道:“不必着急,想好了再回答,先陪朕去外头走走,从早上一直坐到现在,再不动动,身子都要锈住了。” 雪倾虽心中有事,但听得康熙这话却也是一阵莞尔,正要上去扶他,康熙已道:“不必,朕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你顾着自己就行,孩子该有八个多月了吧?” “回皇上的话,正是,徐太医说产期应该就在下个月。”雪倾垂首回答。 尽管文竹的事已经过去有一阵子了,但听得容远的名字,康熙心里还是一阵不舒坦,不过这小子倒是有真才实学,要不是他那张方子,胤禛不能捡回一条命来,朝廷也不能这么快扑灭时疫。 然这样的美景看在雪倾眼中却是另有一番感悟。 她不希望柏薇也有这样后悔的一天,更不希望有朝一日会与柏薇为敌,生死相向,所以哪怕柏薇怪她,额娘怪她,她都要这么做。 御花园边上有一座亭子,是为千秋亭,站在里面,能将御花园美景尽收眼底,康熙信步走进去后对一直跟在身后的雪倾道:“如何,想好答案了吗?” “是。”雪倾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着亭柱艰难跪下道:“奴婢的妹妹柏薇这次患病不能入选,依照大清律例,秀女但凡因身体有病不能参选的,必须要等三年后再选不中,方可婚嫁。柏薇今年已经十五岁,再三年,便是十八,如此年纪若是选秀不中,只怕难以婚嫁,所以奴婢斗胆,求皇上赐柏薇一份恩典。” “你想让朕给柏薇赐婚?”康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拂过亭子的秋风吹起他玄色金线滚边的袍角,不等雪倾回答,他又道:“姐姐这般貌美,妹妹想来也不差,你要朕失去一位倾国佳人,朕岂不是很遗憾?” 雪倾听出他这是在与自己玩笑,不由得心头大定,仰头微笑道:“皇上英明仁武,又岂会是贪好女色之人。何况宫中佳丽三千,又岂会少得了倾国倾城的佳丽。” 康熙浓眉一挑,含笑道:“照你这么说,朕要是不成全了柏薇,岂非就成了好色的昏君?” 见雪倾笑而不答,康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转头对守在亭外的李德全道:“扶雪福晋起来。” “嗻!”李德全答应一声,小心翼翼地扶了雪倾起身,恰巧这个时候,孩子在里面用力踢了一脚,震得李德全都有感觉,笑言道:“老奴猜福晋这胎应是男孩才对,所以踢起来才会这般用力。” 康熙听到这话颇是高兴,朗笑道:“男孩儿好,等他出生后,朕亲自教他读书写字,骑马射箭!” 康熙有一百多个皇孙,但得他亲自教导的至今却是一个没有,以前最亲近的就是废太胤礽的嫡长子,每个月都会过问一下他的功课,但也仅止于此。 “多谢皇上。”雪倾赶紧谢恩,满怀欣喜,尽管这是将来的事,但康熙言出必行,他说会亲自教导就一定会亲自教导。 康熙随意在亭中的石凳中坐下后拍一拍旁边的凳子,示意雪倾一道坐下,随即面露赞许的道:“那日在雍王府中看到你不顾危险照料老四,朕很是高兴。” “这都是妾身应该做的,如何敢当皇上如此厚赞。妾身相信换了府中任何一位姐妹,都会这般做。”雪倾谦虚地道。 康熙摇头未语,神色间却是大不以为然,若那些人要做早就做了,何以会让雪倾一个孕妇去做。 始终,知道与做到是两码事,不过也正因此,才令他更看中雪倾。 “话说回来,你既想让朕赐婚,那可有中意的人选?”康熙接过宫女递来的洞庭碧罗春,一边拨着浮在茶汤上的叶子一边问道。 雪倾同样接过递到自己面前的茶盏,不过盛在里面的却是一品羊奶,轻抿了一口后笑道:“奴婢一时还真想不到什么好人选,所以此事只怕还要皇上费心了,替柏薇择一个如意郎君。” “你这丫头,夺了朕的佳人不说,还要朕替她选如意郎君,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理。”康熙笑骂了一句后,始终还是替她斟酌了起来,今科进士之中,最出色的又未曾婚配的,莫过于状元与探花,可惜都已经赐婚,这么一来只能在二甲中挑一个合适的来。 见康熙在那边拧眉不语,李德全小声道:“皇上,奴才记得上次殿试时,您曾夸过其中一位进士策论做得好,说光凭这篇策论便足以名列一甲。” 经他这么一提,康熙顿时有了印象,脱口道:“你是说与你同宗的李耀光?” 李德全一听这话连连摆手道:“皇上又开奴才玩笑了,李撰修是进士老爷朝廷命官,奴才只是区区一个太监罢了,怎敢与李撰修相提并论。” 康熙闻言,抬脚虚虚踢了他一下,笑骂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太监怎么了,你可是正五品的大内总管,真要论起官职品级来,那李耀光还没你高呢。不过这人倒确实不错,若非其中有一个字犯了忌讳,探花之位非他莫属。” 能得康熙如此夸赞之人,想来差不到哪里去,不等她开口求请,康熙已然道:“罢了,就他吧,待会儿朕拟一道旨让李德全去传。” 雪倾大喜过望,连忙叩谢隆恩,去了这桩心事,她整个人一下子感觉轻松了许多。 始终,这条路才是对柏薇最好的,至于额娘那边,她会亲自去解释。 正自说话间,有一名小太监在远处张望了一下,李德全立时走过去,说了几句后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宝蓝色锦盒。 “什么东西?”康熙放下喝了几口的碧罗春问道。 “回皇上的话,是郝大人派人送来的丹药,是说从一则古书上看来的,服用后有助于延年益寿,郝大人制成后特拿来孝敬皇上。”李德全恭敬地回答,同时将锦盒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摆放了十二颗朱红色的丹药。 康熙失笑道:“这个郝逸文,估摸着他那本又是哪个炼丹道士留下的古书,朕早就与他说过这些丹药信不得,偏他就是不信,自己吃也就算了,还每次都拿来予朕,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雪倾对这位郝大人也略有耳闻,听闻他对长寿一事颇为着迷,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在这件事上,当下笑笑道:“郝大人也是一片心意,盼着皇上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康熙一边笑一边摇头,“活这么久岂不是成了老妖怪了吗?朕才就说过,人命几数,上天早就注定了,靠人力又岂夺得了天,真要想长命养身,倒不若寡虑、寡嗜欲、寡言;只要杂念不起,心就能清察明审,感情和顺,疾病就不会侵害,自然身健长寿。至于他那些药……收到库房去吧,朕还想多活几年呢。” “嗻!”李德全陪笑答应,这些年郝大人送来的药不少,不过皇上从来没有服过,偏是郝大人乐此不疲,每次寻到什么古方偏方,都不忘孝敬皇上一份。 “皇上如此圣明仁德,实乃大清之福。”身为君主,集天下生杀予夺大权于一身,于富贵权势已经无所追求,那么唯一追求的便只有长寿。 观历朝历代,不乏有皇帝信道服丹的记载,能像康熙这般清明者,实属难得。 “圣明……”康熙重复着这两个字,神色突然显得有些落寞,亦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欲望,说一声乏了之后在李德全的陪同下离去。 望着康熙笔挺但削瘦的身影,雪倾突然明白了康熙适才的落寞因何而生,是子嗣,他有二十多个儿子,但是后继的储君却迟迟没有定下,立了四十几年的太子,更被他亲手废除,圈禁一生。 雪倾同情这位老人,却也无可奈何,胤禛无疑是一个极好的人选,但这不是她所能决定的,想来康熙也在决择当中。 摇头离开千秋亭,在经过咸福宫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石潇玉自两年前晋为静嫔后就迁出了承乾宫,入主咸福宫,掌一宫之事。 “主子又想起静嫔了?”司琴看到雪倾这个模样,哪有不知之理。 “走吧。”雪倾在深深看了一眼后,转身意欲离去,不想德妃正好从里面走出来,撞了个正着。 看到雪倾,德妃颇为惊讶,待得知她此行的来意后,微一点头,语气温和地道:“你倒是关心妹妹,自己怀着孕,还特意来跟皇上求这个恩典。” 顿一顿又道:“回去后看看你妹妹病怎么样,若是严重的话,就让太医去替她看看。” 75 再见方南星 “多谢德妃娘娘关心。”雪倾垂首谢恩 德妃扶一扶鬓边的珠花,语气温和地道:“有没有兴趣陪本宫走一会儿?” “能陪娘娘是妾身的荣幸。”雪倾应一应声,接过蝉儿的手扶着德妃漫步走在去长春宫的路上。 在走了一阵后,德妃突然问道:“当日本宫下令将你禁足,你心里可曾怪过本宫?” 雪倾低头想一想后认真道:“奴婢若说毫无怨怪,那么就是在欺骗娘娘了。不过奴婢能理解娘娘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四阿哥的一片慈爱之心,设身处地,若换了奴婢站在娘娘这个位置,只怕也会做出与娘娘一样的选择。” “你倒是实诚。”德妃点点头,言语间不仅未有任何不悦之色,反而流露出几丝赞许之意,入宫几十年又爬到如今这个位置,孰为真话孰为假言,她自是分得一清二楚,钮祜禄氏能在自己面前说出这番话,实属难得。 “这一次,老四病愈,你与腹中孩子也证明了并非不祥之人,本宫这颗心啊,总算可以放下了。”德妃如此感慨了一句后又问了几句雪倾腹中孩子的情况,待得知一切皆好后,欣慰道:“老四膝下子嗣不多,你这一胎若是男孩便更好了。对了,本宫上次让蝉儿送过去的那些补品药材还有吗?不够的话本宫叫内务府再置办一些让人送去。” 雪倾忙推辞道:“娘娘上次送去的东西还剩下许多,怕是到临盆都吃不完,实不必再浪费。” 德妃也不勉强她,只道往后若有什么缺的少的,尽可派人来告诉她,不知不觉间已是走到长春宫,雪倾进去又陪着德妃说了一阵话后,方才辞别离去。 “主子您还要去哪里?”司琴在扶了雪倾出来后,发现她走的方向并不是宫门,心下不由得奇怪。 雪倾笑一笑道:“突然想起一位故人来,若无意外,她此刻应在钟粹宫。难得入宫一趟,自是要去见见。” 见司琴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她又道:“你忘了我与你说过在杭州的事了?” 经她这么一提,司琴顿时想了起来,恍然道:“主子您是说方姑娘?” 雪倾抬头看一眼明暖耀眼的秋阳,道:“是啊,一别两年,也不知她怎么样了,既是来了宫里,便顺道去瞧瞧。” 到了钟粹宫,发现这里的管事姑姑依然是七年前雪倾选秀时的姑姑抱琴,时隔多年,她竟然还认得雪倾,一番见礼后,得知雪倾要见其中一名秀女,当即便答应下来,翻过册子,得知方南星今早入宫后,被安排在东院其中一间厢房中,当即命宫女带她过去。 彼时方南星正在屋中收拾随身所带衣物小件,听得有人寻自己,好生奇怪,自己在这紫禁城中可没什么相识之人。 这样的疑惑在看到雪倾时化为了重重喜悦,其实在杭州时她与雪倾算不得亲近,可此刻相见,却觉得格外亲切,快步上前福一福道:“见过雪福晋。” “不必多礼。”雪倾伸手扶起她微笑道:“我今日入宫,想起你应该在钟粹宫,所以过来瞧瞧。如何,一切可都还好吗?” 方南星侧头,露出一抹慧狤的笑容,“好与不好,都要努力把这条路走下去,不要让家人担心对吗?那日雪福晋说的话,我可一直都有记在心上。” 雪倾含笑点头,如今的方南星已经没有了两年前的锋芒毕露,变得内敛沉静,也明白了自己所要肩负的责任,这是一个好的转变。 “我原想着到了京城后,去雍王府拜会一下了你和王爷,回想起来,上次若不是你和王爷,只怕我还会继续错下去,害了家人都不知道。”说到这里,方南星摆一摆手无奈地道:“哪知中途马车坏了,耽搁了好些天,昨日傍晚才赶到京城,之后就赶着入宫了,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拜会。” “无妨。”雪倾摇摇头,安慰她道:“何况咱们不也一样见着了吗?” “嗯,真得很意外。”说到这里她目光往下一移,落在雪倾隆起的腹部,轻笑道:“而且见到的还不止一人呢,福晋,我可以碰碰他吗?” “自然可以。”在她的期待中,雪倾抓起她的手放在坚实的腹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孩子已经成形,正在努力吸取母体的营养长大。 明明隔着肚皮,但方南星好像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小人儿的心跳声,一跳一跳,有莫名的感动在其中,她记起,自己也是这样从母亲腹中长大,然后出生。 等她收回手时,眸中已是泪光隐现,“以前的我实在太过自私,凡事只顾自己,令父母操碎了心。”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切都还来得及;倒是你自己的将来想过吗?如果皇上选了你入宫为妃,该当如何?”雪倾轻拍着她的肩膀问道,虽然方南星今日已经站在这里,但选秀与入选是两回事,她怕方南星依然心有介怀。 方南星迎着拂落彼此的秋阳淡然一笑道:“既来之则安之。若这是我的命,那么我会坦然去接受。” “你能这样想就好。”听到她这么说,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今日的方南星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担心。 “对了,福晋,你是见过皇上的,不如与我说说皇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相处,也好让我有些心理准备。”方南星突然这样说道,神色间微有期待。 “好。”雪倾答应一声,同时也有意提醒她一二,当下拉了她的手在晒得微暖的石凳中坐下后道:“皇上是一个很随和宽厚的长者,断不会太过为难于你,所以在这一点你并不用担心,只要守着自己该有的规矩就行。” “那就好。”方南星拍拍胸口,适才她虽说得坦然,但毕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骤然要面对一个陌生人成为自己相伴一生的夫君,且这个人还是拥有天下的皇帝,始终还是有所担心。 雪倾敛一敛绣有寓意多子多福晋的石榴图案的袖子徐徐道:“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一旦入宫,你面对其他妃嫔娘娘的时间远比面对皇上时要多许多,而她们不是人人都那么好相与,背后插刀的事并不在少数,若想在这后宫中生存下去,就必得小心谨慎,一步也不能踏错。” 方南星是一个不错的姑娘,重情重意,在某方面与她有些相像,所以她不愿看方南星将来因一时大意做错或说错了什么,使得自己糊里糊涂丢了性命。 “我知道。”方南星知道雪倾是有意在提醒自己,这番话远比金银珠宝更为贵重,当下起身行礼,正色道:“多谢福晋怜惜,南星一定时刻谨记于心。” 雪倾起身扶起她后道:“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往后若有机会,我们再见吧。” 说到此处,她忽儿玩笑道:“说不定下次再见时,就该我向你行礼了。” 一旦方南星入选,即使只是封一个最低等的更衣,那也是主子。 方南星低头一笑,道:“不论身份怎么变,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姐姐。” 她一直送到宫门口才与雪倾依依挥手惜别,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相识之人,可惜转眼又要分别,只盼下次还能再见吧。 司琴扶了雪倾上轿,在放下轿帘时,雪倾在里面吩咐了一句,“先不回王府,去凌府。” “是。”司琴在答应后,命等候了半天的轿夫抬轿往凌府行去,也就在这个时候,宫里的消息经由某些隐秘的渠道传回了雍王府,周庸在听完小厮的禀报后,轻手轻脚地进了书房,胤禛正在里面批阅公文,他病的这些天,刑部积下了许多事情,都要赶着批阅出来。 周庸进来后也不说话,垂手站在一旁,直至胤禛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抬起头,方才上前打了个千儿道:“四爷,宫里的消息来了。” 胤禛握笔的手一紧,湖州进贡来的上好狼毫笔被他捏得咯咯作响,随时会断成两截,冷声道:“怎么说?” 周庸听出他隐藏在冷漠背后的在意,低头恭敬地道:“雪福晋已向皇上请旨,替二小姐赐婚,嫁予二甲进士,现在翰林院任撰修的李耀光。” 听到雪倾没有请旨将柏薇纳入王府,胤禛心情骤然一松,搁下笔,似漫不经意地道:“总算这女人还有点脑子,没有蠢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周庸微微一笑轻言道:“其实雪福晋一直都很在意王爷的。” “哼,她若真在意,那日就不会说出让柏薇入府的话了。”话虽如此,唇角还是不自觉地向上扬起,显然心情不错。 他身为皇子、王爷,生命中注定会有许多女人,但真正在意的,除却林幽之外,却只有一个雪倾,那份在意,即使是年忆南也不能相提并论。 正因为在意,所以他才不希望是由雪倾来将别的女人塞到他身边,那样会让他觉得深受伤害,仿佛在雪倾心中,自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之人,远不及亲人来得重要。 “恕奴才多嘴说一句,在这件事上,最为难的是雪福晋,一来二小姐是她的亲妹妹,二来,奴才听闻为着这事,凌夫人也曾找过雪福晋。” 胤禛睨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这是在替她说话吗?” “奴才不敢。”周庸在胤禛身边侍候十余年,自然听得出他并非真生气,不过还是适时收住了声音。 果然,胤禛移开目光,挥手道:“行了,你先退下。” 就在周庸快退到门口时,他又补充道:“若雪福晋回到府中,记得告诉我。” 待屋中只剩下自己一人后,胤禛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积了数天的郁闷在这一刻一扫而空,心情出奇的畅快。 他已决定等雪倾回来后便去看她,冷落了这些天,也该够了,而且……他也有些想她了。 且说雪倾那边,虽然已经离家七年,但回家的路是不会忘的,指了轿夫一路前行,终于在大半个时辰后看到了她住了十五年的院子,小小一个院落,承载了她无数欢声笑语,这样的日子,已是一去不复返。 院门是关着的,雪倾示意司琴上前敲一敲门,出来应门的是一个圆脸的布衣女子,头上插着一枝木簪,约摸二十余岁的样子,她看了一眼雪倾等人后警惕地问道:“你们找谁?” 乍见这个面生的女子,雪倾只道是自己寻错了地方,过了一会儿才想上次阿玛曾说起过家中请了两个粗使仆妇,想来这便是其中一个。 如今家中情况比以前好了许多,特别是在石厚德倒台后,除却俸禄外,凌柱又拿到了冰炭敬,且雪倾也常有接济家中,凌柱不忍思莺终日操持家务太过辛苦,特意请了两个仆妇负责一些粗重的活计。 “我找凌老爷,他在吗?”雪倾没有提及自己的身份,和颜相问。 “回这位贵人的话,我家老爷出去拜访同年了,尚未回家,夫人倒是在家中。”仆妇虽不认识雪倾,但看她衣着华贵,气度雍容,身后又有轿夫丫头相随,心知身份必是不凡,是以言语间犹为客气,之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这位贵人姓甚名谁,奴妇也好进去向夫人通禀。” 司琴在看了雪倾一眼后,上前道:“我家主子乃是雍王府福晋,也是凌老爷的嫡长女。” 仆妇早就知道东家有一位长女嫁入雍王府为福晋,颇得雍王爷喜爱,却不想眼前这位女子便是,慌得她连连欠身道:“奴妇不知是福晋驾到,未曾远迎,请福晋恕罪。” 76 心痛 “不知者不怪。”雪倾一边说着一边抬步往里走,仆妇赶紧让到一边,之后又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到了正屋,发现思莺并不在里面,召过仆妇一问,得知是在柏薇房中。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挑帘进去,果见思莺正坐在床边与卧床不起的柏薇说着话,旁边还放着半碗红枣小米粥。 看到雪倾进来,思莺又惊又喜,忙起身问道:“倾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王爷陪你一道来的吗?” 看到她进来,柏薇目光眼底掠过一丝喜色,面上则是若无其事地唤了声“姐姐”。 “不是,女儿刚从宫里回来,想起阿玛额娘便过来看看。”雪倾一边与思莺说话,一边打量着柏薇,气色尚好,应是没什么事。 “你见过皇上了?他怎么说,可有怪罪柏薇的意思?”思莺赶紧问道,为着这事,她一上午都心神不宁,唯恐皇上因此而怪罪凌家。 雪倾握一握她的手道:“额娘放心,皇上人很好,他知道柏薇是因为急病而不能参选,并未曾有丝毫怪罪。” “那就好。”思莺抚一抚胸口,旋即又有些迟疑地道:“那柏薇的事……” 雪倾微微一笑,轻声道:“额娘,这事我想自己与柏薇说,你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好吗?” 思莺虽然不知道雪倾何以要单独与柏薇说,但看她这个样子,柏薇的事应是没什么问题了,便道:“那好,你难得回来一趟,额娘去做你最喜欢吃的千丝银雪糕来。” “嗯。”雪倾点点头,待思莺出去后,她在思莺原先坐过的地方坐下,那里尚有余温。 “姐姐有什么话要与薇儿说?”柏薇撑一撑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雪倾定定地看着她,不知想什么,许久,她叹了一口气,开口说出一句令柏薇大吃一惊的话来,“薇儿,你如实告诉姐姐,那晚在镂云开月馆,王爷究竟有没有犯过病?” 柏薇眼皮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回避雪倾探究的目光,生生忍住道:“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疑心我骗你?” 雪倾摇头,然接下来的话却令柏薇更加惊心,“不是怀疑,而是几乎可以肯定。薇儿,你一直都是有心骗我的,只是在今日之前,我从来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我的妹妹竟然变成了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柏薇纵然心机再深,听到这话也不禁脸色微变,别过头不自在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什么都知道。”胸口是不断加深的痛楚,许多事情,她一直不愿去碰触,唯恐坏了那份姐妹亲情,可是始终,她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自欺欺人的世界中,“如果我猜的没错,王爷那夜根本没有犯过病,一切皆是你撒的谎言。” “你别胡乱冤枉我!”柏薇激动地攥着弹花被大叫道:“这件事我根本没有想与你说,是你自己非逼着我说不可,如今却又在这里冤枉说我骗你!” “那夜是你自己主动说要留下来照顾王爷,而那时王爷的病已经快好了,不像是会犯病的样子,你说他突然犯病,然后抱住你,而你又因为过于慌乱忘了叫人进来;这一切的一切,你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雪倾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不错,你是没有直说这一切,但是你离开时的样子;特意替王爷抚平的衣裳;还有留在王爷衣上的长发以及在净思居的上吊,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让我起疑心吗?” 柏薇被她这一连番的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掩饰了心里的慌乱冷笑道:“好啊!既然我的好姐姐认为我从始至终都在骗你,那你现在还来这里做什么?指责我吗?” “薇儿。”雪倾重重叹了口气后,握住柏薇冰凉的手道:“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不管你做过什么,你始终都是我妹妹,我盼着你好都来不及又怎会指责你?我只是很痛心,为何你要这样骗我?是因为王爷吗?” 柏薇目光闪烁,强行抽回手扭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雪倾是一个何等聪慧的女子,看到柏薇这般,终于连最后一丝疑惑也没有了,沉沉问出她最不愿说的一句话,“你喜欢王爷,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入王府对不对?” 见她连这一点都猜到了,柏薇知道再隐瞒也无用,干脆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是,我是喜欢王爷,那又怎么样,难道我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利也没有吗?”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你不该为了喜欢而不择手段,甚至连额娘也拿来得利用。”雪倾痛心疾首地斥道,“还有今日,居然当真胆大到不入宫参选,若我不走这一趟,万一皇上怪罪下来……” “够了!”柏薇冷笑着打断她的话,“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论自私谁又比得了你。若我一早告诉你我喜欢王爷,你会答应让我入府吗?不会,你只会想方设法地将我嫁出去,以免我碍着你的眼。” 雪倾见她这样说自己,不禁又气又急,“我从来没有说过你碍眼,让你出嫁那也是为你好,魏源是今科探花,少年有为,前途无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就算再好,还能好过王爷吗?”伊柏薇厉声说道,清秀的面容在这一刻变得狰狞可怕,“姐姐,王爷是人中之龙,而魏源又是什么,他配与王爷比吗?你可以成为王爷的福晋,享尽王爷恩宠与荣华富贵,同样是姓钮祜禄氏的,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想法?”雪倾望着眼前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一瞬间,她真的怀疑,眼前这个人真是自己的亲妹妹吗? “是!”这一刻,柏薇已经没必要再否认了,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在冷硬的青砖地上,每一步都带起曾经的回忆,“我喜欢王爷,从十岁那一年起就很喜欢,我发过誓一定要做他的妻,可是你……” 倏然回首,压抑了许久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暴发出来,眸光狠厉地道:“你一直说什么要让我嫁为他人做正妻,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是你有问过我愿意吗?” “这些事我并不知道。”确实,雪倾从不知原来柏薇心里藏了这么多事,而且整整藏了五年。 “你当然不懂!”柏薇眼中戾气不仅未消,反而渐长,“以前在净思居时,李卫那些个下人,表面上唤我一声二小姐,实则心里没一个看得起我,都在暗地里说我不过是沾了姐姐的光,才能出入王府。他们这样对我,可姐姐你呢?” 她笑,眸底一片冰冷,“你却为了区区一个下人打我!” 雪倾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我那时打你,是因为你明明犯了错却无丝毫悔改之意,根本与人无关。” 柏薇冷哼一声道:“你想怎么说都可以,总之在你心中,我这个嫡亲妹妹根本就没有几个下人来得重要;同样的,你也怕我入府后会抢去王爷的宠爱,所以你千方百计要将我嫁出去。” 雪倾满脸失望地道:“薇儿,为什么直到你都不明白,我不入王府完全是为了你好。不错,王府里确实是拥有着寻常人家没有的锦衣玉食,但那又怎样,我在王府七年,这七年间每一日都过的艰辛无比,被人陷害设计,失去了自己的亲骨肉,甚至被赶出王府,差点连命都没有了,这样的日子你当真想过吗?” “是!”柏薇甚至连一丝犹豫也没有,径直肯定地回答道:“这本就是一个害人与被害的世界,你过的痛苦只能说明你自己不够小心不够本事。我不会,姐姐,与你相比,我才是适合生存在王府里的那个人。” 听到这里,雪倾已经明白,不论自己再说什么,柏薇都不可能听得进去,半晌,她点点头,似自言自语地道:“也许你说的没错,你确实是最适合王府的那个人,因为在你心中,只有自己,根本没有别人。我也好,额娘也好,都可以被你拿来利用,成为你的踏脚石。” 见柏薇不语,她苦笑道:“如何,无话可说了?” 到如今,什么事都清楚了,不论是净思居中的上吊,还是家中的绝食,都不过是她使的手段罢了,这样的柏薇真的很可怕,可怕到令她心寒战栗。 “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无权干涉,总之我没有叫额娘做过任何事。” 见到了此刻,柏薇还在试图诡辩,雪倾黯然无言,柏薇……真的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柏薇,一切皆已物是人非。 雪倾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起伏的心绪后道:“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一切到此为止。” 柏薇冷笑,心里并不以为然,她就快要入王府了,到时候与雪倾抬头见低头见,怎可能到此为止,应该说刚刚开始才对 “我已经向皇上请旨,为你与二甲进士,现任翰林院的撰修李耀光赐婚,不出意外的话,这两日圣旨就会下来。” 这句话令柏薇脸上的冷笑骤然僵住,不敢置信地盯着雪倾,半晌方从森白的牙齿中挤出几个字来,“你说什么?” “为你与李撰修赐婚。”雪倾强迫自己冷下心肠,冷声重复适才说过的话。 柏薇双目通红地瞪着雪倾,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叫道:“为什么?你不是答应过额娘会让我入王府的吗?为什么现在又变成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李耀光,我要嫁的人根本不是他。” 雪倾默默看着她,良久才道:“李撰修会好好待你的……” “我不要听这些,我只问你一句,为什么不是王爷,为什么?”柏薇尖声质问着,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却在最后关头出现变故,莫明其妙将她赐婚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让她如何不气恨。 雪倾静静地看着她,“王爷不是你的良人,王府也不是你的良宿,忘记之前的一切,好好与李撰修过日子。” “我不嫁!我死也不会嫁!”柏薇猛然捂住双耳,神色颠狂地摇头尖叫。 雪倾上前拉下她的手,神色复杂地道:“薇儿,听姐姐一次好不好,姐姐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你好!” 柏薇赤目瞪着她接话道:“你若真为我好,就去让皇上改旨意,让我入府,我要嫁给王爷,我要成为他的福晋。” “君无戏言。”见柏薇到现在都执迷不语,雪倾言语间难掩失望之意,“皇上金口已开,岂有再更改之理,何况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庶福晋,只因得皇上眼缘才能在他面前说几句话……” “你不必再在这里惺惺作态。”柏薇厉声打断她的话,“说到底,你始终怕我挡你的路,阻你的荣华,钮禄祜雪倾,你是我见过最虚伪最无耻的人;从来只顾自己,根本不曾为我这个妹妹设身处地的想过……”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屋中响起,随即整个空间一下子变得静极无声,听到说话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啊!”许久,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响起,柏薇捂着半边通红的脸颊怨恨地瞪着雪倾,厉声道:“你打我?!” 活到现在十五年,她只挨过两次打,而两次都是雪倾,那种伴随着强烈羞辱的痛楚令她恨极了这个同胞姐姐。 雪倾缓缓收回有些发麻的手掌,赦声道:“如果这一巴掌可以令你清醒一些的话,我不介意再多打几下!” “你有什么资格打我?”柏薇气得几乎要发狂,不假思索扬手就要打回去,然未曾她落下已经被雪倾牢牢抓住,“凭我是你长姐,这个理由够了吗?” “不够!”柏薇大叫不止,脸色狰狞到了极点,似要吃人一般,“你身为长姐,却置妹妹终身幸福于不顾,算什么姐姐?!” 柏薇的执拗与蛮不讲理,令雪倾心寒不已,缓缓放开手肃然道:“不管你怎么想都好,总之圣旨如山,无可更改,好好准备不久之后的婚事吧。” “我都说了不嫁!”柏薇尖叫不止,同时雪倾透露出来的决心令她心寒,害怕雪倾真的会像她说的那样,逼自己嫁给一个根本不喜欢的人,那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白费功夫。 77 我必杀了你 不! 这样想着,柏薇突然用力抓起一个茶盏掼在地上,好端端一个瞬间崩离成一片片雪白瓷片,柏薇从中捡起一块有着锋利边缘的碎瓷片,抵在她雪白无瑕的脖子,神色颠狂地道:“你想我嫁给姓李的?我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我说什么都不会嫁!” 雪倾的神色从头到晚都很平静,仿佛站在眼前的不是嫡亲妹妹而是一个陌生人,这样的她令柏薇恐惧,握着瓷片的手开始颤抖,不小心在脖子上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来,痛得她直皱眉。 “你不会死的。”许久,她终于等到雪倾开口,可是雪倾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令她浑身冰凉,如坠冰窖,“因为从头到尾,你根本没有动过死念,上吊也好,绝食也罢,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逼我就范所使的一种手段罢了。十余年姐妹,你以为我真的看不透你吗?” 血色自柏薇脸上抽离,苍白若死,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论心计论智谋,姐姐都远不及她,可现在看来,似乎不尽如此。 就像雪倾说的那样,寻死只是她的一种手段,而非本心,人只有活着才能实现心中所想的一切,死了就一无所有,她又岂会笨到去寻死。 “你不是说想死吗?为何不割下去?只要稍微用些力,就可以如你所愿,再不会难过,也不会看到令你痛恨的我。”雪倾一步一步上前,花盆底鞋踏过一地碎瓷片,极慢但却沉稳无比,她每走一步柏薇都会下意识后退一步,恐惧无法控制地传遍全身,她害怕,从未有过的害怕。 当后背抵到与脚下同样冰凉的墙壁,无路可退时,漫天席卷而来的恐惧终于令她崩溃,扔掉手里的瓷片大叫道:“魔鬼!你是从地狱来的魔鬼!” 雪倾冷冷盯着她扔到自己脚边的瓷片,雪白而锋利,眸光平静若秋阳下的池水,泛不起一丝涟漪,“只是这样就受不了了吗?” 弯唇,勾起一丝轻浅的笑意,“你始终是太稚嫩了一些,若你真能狠心割下去,也许我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 她越过惊骇欲死的柏薇,走到紧闭的长窗前,轻轻一推,窗子应手而开,微凉的风从窗外而来,吹起她垂落在耳边的碎发与孔雀蓝的流苏,飘飘飞舞在空中。 “这样的你若是进王府相争,只会害人害已。”她言,冷漠无情,感觉不到一丝人间的烟火气息,如仙似鬼。 至此,柏薇才终于见识到雪倾真正狠厉的一面,从格格到福晋。 柏薇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后悔与姐姐做对,在她心中姐姐一直都是温柔可欺的,可是这一刻,她是真的后悔了,然走到这一步,她已经无路可退了,就在这个近乎绝望的时候,一件都快忘记了的事猛然从脑海中跳了出来。 想到这里,她脸上又出现一丝笑容,被恰好回过头来的雪倾看在眼中,柳眉微微一阵,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姐姐,王爷知道你与容远哥哥的关系吗?”柏薇抚一抚脸,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她有信心,只要抓着这件事不放,姐姐一定会害怕。 “你想说什么?”雪倾心里一紧。 看到雪倾露出紧张之色,柏薇便知自己这招奏效了,弹一弹涂有丹蔻的长甲轻笑道:“你说我知道将此事告诉嫡福晋,你说会怎么样?嫡福晋可是一直寻着机会想抓姐姐的痛处呢,知道此事还不大做文章?到时候,姐姐的境况可就堪虞了,你说王爷会不会一怒之下废了姐姐,又或者甚至怀疑你与容远哥哥有染,连这个孩子……” 后面的话她没机会再说下去,因为雪倾已经狠狠扼住了她的脖子,逐字逐句道:“柏薇,不要再试图挑战我的耐心;如果你敢说出去,我必杀了你!” 柏薇从未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用力想要掰开那只手,可是雪倾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她两只手一起竟然还掰不开那只手,直至她感觉到自己快晕厥过去的时候,那只手才离开自己的脖子。 手一松开,柏薇立刻软软坐倒在地上,双手捂着掐红的脖子大口大口呼吸,唯有这样她才能感觉自己尚活着。 彼时,正好思莺走进来,她手中端着一盘尚在冒着热气的点心,正是雪倾爱吃的千丝银雪糕。 她看到满地的狼籍还有柏薇战栗颤抖的模样,慌得赶紧放下点心,走到柏薇身边,蹲下身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不是好端端在说话吗?何以坐在地上?” 看到思莺,柏薇立时抱住她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指着脖子上的指印道:“额娘,姐姐不愿我入府,她要杀我!” “胡说什么,你姐姐最疼你,怎么可能杀你!”思莺下意识地否认了她的话。 “那这个指印呢,难道是我自己掐出来的?”柏薇满面泪痕地哭诉道:“额娘您不知道,姐姐出尔反尔,她明明答应您说让我入王府,可是去向皇上请旨时,却将我赐婚给一名连面都不曾见过的进士,更不知人品好坏与否。我不肯,她就打我,还说若再不听话便杀了我。额娘啊,差一点你就再也看不到女儿了。” 思莺对她的话并不尽信,但柏薇脖子上那触目惊心的指痕断然不会是假的,这俩姐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扶柏薇起来到床上坐好后,她转向一言不发的雪倾,皱眉道:“薇儿说的是真的吗?你果真向皇上请旨将她嫁给旁人?” 雪倾冷冷扫过缩在床上的柏薇,后者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显然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她是真心害怕了,从不知雪倾狠厉起来可以如此可怕。 思莺亦感觉到柏薇对雪倾的恐惧,心里对她刚才的话不由得信了几分,神色愉发不悦地盯着雪倾,“究竟是不是?” “是。”雪倾没有否认,尽管所有的事情从柏薇嘴里说出来时都变了味。 思莺望着这个素来孝顺听话的女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着她道:“你……你不是答应过额娘会让你妹妹入府吗,为何又出尔反尔,甚至还要杀你妹妹,你疯了不成?!” “额娘,不论您与不信,女儿这么做都是为了伊兰好,为了这个家好;您若再由着柏薇胡闹下去,这个家迟早会被她败坏!” “你这是在教训额娘吗?”思莺强捺了怒气问道。 “不是教训,是事实。”雪倾暗叹一口气道:“一直以来,我们对柏薇都太过纵容了,使得她分不出轻重好坏,该是让她收收脾气的时候了。另外,圣旨不日之内就会下达,李撰修是一个不错的人,柏薇嫁过去断然不会吃亏,这一点额娘尽可放心。” 柏薇掩面哭诉道:“额娘,你听到了,她亲口承认说让女儿嫁给别人,明明就是雍王爷坏了女儿的清白,而她也答应了额娘,可现在却翻脸不认人,她眼中根本没有额娘的存在,呜……” “薇儿乖,莫哭了。”思莺被她说的心乱如麻,哄柏薇止住了泪后,她看向一脸平静的雪倾,怒斥道:“李撰修好与不好我不管,我只问你一句,为何言而无信?额娘以往都是怎么教你的。” “我说过,我是为了薇儿与这个家好。”雪倾眼里闪过一抹痛苦之色,“额娘,我是您所生所养,女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清楚吗?薇儿变了,她早已不是从前的薇儿……” “变得人是你!”柏薇一脸愤慨地指了雪倾道:“连亲妹妹都想杀,你根本就是一个没有人性的恶魔。” 思莺痛心疾首地看着雪倾,“额娘知道你在王府里这几年不容易,为了活命,为了求生,性子变了许多,但柏薇是你亲妹妹,你怎能不念亲情,不让她入府也就算了,还想置她于死地,你于心何忍?” 雪倾没想到思莺竟真偏听了柏薇的一面之词,又痛又怒,脱口道:“我若真想她死,额娘以为她还能活到今日吗?” “既是这样,你何以连额娘的话也不肯听,你就如此容不下你妹妹吗?”思莺顿一顿又语带指责地道:“原本什么都已经说好了,你只需要向皇上请个旨便可,现在却弄得这般复杂,你倒是说说,该如何收场?” 雪倾知道此时自己再说什么思莺也不会信,逐摇头道:“没有什么不好收场的,额娘只需替柏薇准备出嫁的事,让她风风光光出嫁做李夫人即可,我也会添了一份丰厚的嫁妆给柏薇。” “我不嫁,额娘,我说什么也不会嫁,我听说那些进士当中有不少人自命风流,整日寻花问柳,谁晓得那个李撰修是不是也这般。”纵使到了这个地步,柏薇还不曾死心,想要利用思莺逼雪倾改主意。 “这……”听到这里,思莺也不禁犹豫了,虽然她对雪倾阴奉阳违的作法颇有不满,但也不曾想过要更改,毕竟君无戏言,可是柏薇的话令她进退两难。 当娘的哪个不希望儿女幸福美满,虽然雪倾口口声声说李撰修很好,可毕竟不曾见过,万一真要是个风流成性的人,岂非害了柏薇。 “倾儿……”思莺刚开口,雪倾已经摇头道:“额娘不必再说,这件事没有任何还转的余地,至于李撰修为人,女儿相信皇上不会看错,他说好便必然是真好。” “额娘,我不嫁啊。”见思莺被雪倾说动了心,柏薇赶紧道:“您若一定要逼女儿出嫁,那女儿就死给您看。” 雪倾摸透了柏薇的心思,并且可以狠得下心,却不代表思莺同样可以,她一听到这话,立时慌了神,赶紧劝了柏薇几句后,一脸为难地对雪倾道:“倾儿,额娘知道这事儿让你很为难,可她始终是你妹妹,你就再替她担一回事好不好?” “不可能!”雪倾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她的话,“额娘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柏薇根本不会寻死,她不过是在利用您达成自己的目的罢了,她要入王府,要与我做对,难道您想看我们姐妹相残吗?” 听得雪倾如此“抵毁”柏薇,思莺不禁怒从中来,根本没有将她后面那句话听在耳中,语气冷硬地道:“休要胡说,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是肯不肯?” 见思莺如此是非不分,一昧坦护柏薇,雪倾失望不已,涩声道:“女儿不能奉额娘之命,请额娘恕罪。” “你这是想将你妹妹往绝路上逼。”怒上心头的思莺口不择言,等后悔时话已出口,难以收回。 雪倾没想到自己做这么多,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句伤人之话,心中刺痛难过,冷声道:“那等柏薇真的踏上绝路后额娘再来与女儿说吧,现在女儿什么也不愿听。” 雪倾一而再再而三的顶嘴拒绝,终于令思莺克制不住怒气,狠狠一巴掌甩在雪倾脸上,“住嘴!” 看到雪倾因突然挨了一巴掌而愣在那里的模样,柏薇觉得无比痛快,真是一报还一报,心里舒服,脸上亦不觉得痛。 雪倾缓缓抬起手,抚着多了五个指印的脸颊,努力想要牵起唇角,终是徒劳,她笑不出啊,不管怎么让自己不要再意都笑不出。 记忆中的额娘一直都是温婉慈爱的,小时候哪怕她做错事,也只是训斥几句,而今却打她,为了一个自私至极的柏薇打她…… 笑不出,但她也不允许自己哭,死命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缓缓欠下身去,朝暗自后悔的思莺一字一句道:“女儿还有事,先回王府,柏薇的婚事就劳烦额娘多费心了,添的嫁妆女儿备好后会着人送来,若有什么缺的额娘也尽可派人告诉我,女儿一定尽力为之。女儿告退!” 她转身,努力挺直了腰杆,不让自己露出一丝软弱之态,就在她快要迈出屋子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叫,“钮祜禄雪倾!” 雪倾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不等她回头,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令毫无防备的她骤然往前跌去,当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的时候,她听到了柏薇绝望发狂的声音,“钮祜禄雪倾,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78 陈庶 陈庶到的时候,雪倾正好将柑橘剥好,她剥的极是干净,将橘肉上每一条白色的经都剔去,青葱似的指甲因此而染了一层淡黄色的痕迹。 “主子。”陈庶小心地唤了一声,等着雪倾吩咐。 雪倾打量了陈庶一眼后,将手里的柑橘肉递给他,“喏,这是福建刚送上来的蜜橘,尝尝看味道如何?” “谢主子赏赐。”陈庶受宠若惊地接过柑橘,掰了一瓣放到嘴里,蜜橘汁多而甘甜,且里面没有一般柑橘所有的核,甚是好吃,放在外面,蜜橘本身的价格再加上千里迢迢而来的运费,一只就能卖到好几十文钱,寻常人家根本吃不起。 只是陈庶此刻心里有事,又一直揣测着雪倾将自己叫来的目的,哪有心思细品,囫囵吞枣地咽下去后,抬头露出讨好的笑容,“主子赏的蜜橘,味道再好不过。” 他顿了顿见雪倾不说话,又道:“小路子说主子有事吩咐奴才,不知是何事?” “不急。”雪倾取过司琴递来的湿巾细细将手上的橘子汁拭净后漫然道:“陈庶,自李卫他们走后,你就与侍书来了净思居,也算有些时日了,这些日子我待你们如何?” 她问的轻描淡写,令得陈庶一时揣测不到用意,只得道:“主子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笑意在雪倾唇边蔓延,但也仅止于此,在陈庶看不到的眼底,只有冷意而非笑容,“好听的话谁都会说,不过我却不太喜欢听。” 她睨了一眼额间微见汗意的陈庶一眼又道:“恩重如山倒是不至于,但我自问不曾亏待过你们;没有人愿意生而为奴才,都是被生活所迫,所以我自入王府以来,一直不曾苛待过身边人,甚至尽量待你们好一点,而我所要求的并不多,仅仅只是你们的忠心罢了,陈庶,你忠于过我吗?” 陈庶眼皮剧跳,隐约听出了些许不对来,赶紧跪在地上信誓旦旦地道:“奴才对主子一片忠心可鉴日月!” 雪倾笑笑未语,倒是司琴语带讽意地道:“你这话可是要让日月也跟着蒙羞了。” “你这是何意?难道是说我对主子不忠吗?”陈庶涨红着脸道,不知情的人见了,还真以为他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忠与不忠我心里有数,陈庶。”雪倾目光一转,落在陈庶身上,未曾直视,陈庶却感觉到那两道目光正在一点一滴冷下来,连带着他的身子也好似被什么给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你若真忠心耿耿,就不会三番两次背叛于我!”她言,不带一丝火气,然却令陈庶惊惶欲死,难道,自己放的铁线蛇被她发现了? “奴才……奴才冤枉!”他强做镇定地磕头叫屈,“奴才发誓……” 雪倾眸中掠过一丝厌弃,从紫檀抽屉中取出适才小路子拿来的圆筒扔在陈庶面前,打断了他未完的话,“你先看看这个再说。” 陈庶是真的害怕了,颤抖着双手捡起圆筒打开来,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逐将圆筒翻转过来,倒出里面的东西,就在看清的那一刻,脸色剧变,铁线蛇?! “你做过什么,相信不用我再重复一遍,陈庶,你真有胆量啊,为了一处宅子和一个妓女就将我这个主子给卖了!”这一刻,自陈庶进来后就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退去,剩下的只是刺骨冷意。 “奴才……”陈庶想要辩解,但看着地上的铁线蛇尸体,他就无言以对,只能瘫软在地上。 “说吧,是谁让你这么做的。”雪倾问道。 陈庶整个都透着一种青灰色的惨白,他犹豫了许久,咬牙道:“没人主使奴才,是奴才自己不满意主子凡事只信小路子和司琴他们,重要的事更是从不曾交给奴才去办,一时鬼迷心窍所以做出此等事来,求主子开恩,留奴才一条贱命。” 他没想到自己的话引来雪倾好一阵嗤笑,“陈庶,你将我当成三岁孩童来哄吗?凭你一人能驱动那么多铁线蛇?能有胆子谋害历阿哥?又或许凭你那点月钱可以养得起宅子与女人?” 陈庶不言,他知道雪倾想问什么,但是他不敢,当真不敢,就算雪倾饶过他,那位也不会放过,自己定然会死的很惨。 雪倾等了半晌,始终不见陈庶说话,点一点头,拍手道:“很好,还真是有点骨气,看样子,你连那位流玥姑娘的死活也不管了。”在陈庶惊恐的目光中,她对司琴道:“告诉咱们的人,先将流玥姑娘的耳朵割下来,然后再是鼻子、舌头,一样样地割;若是她问起为什么,就说是赎她出青楼的那位恩客的意思。” 陈庶被她残忍的语吓得魂不附体,爬到雪倾脚下涕泪横流地哀求道:“不要!主子,求您不要这样对流玥,她是无辜的……” “无辜?”听到这两个字,雪倾再也忍不住笑出声,弯下腰看着陈庶那张被眼泪鼻涕占据了全部的脸庞,一字一句道:“那弘历呢?他又犯了什么错,你们连他都不放过?” 她直起身,眼中有难掩的厌恶,“陈庶,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指证背后主使你的那个人,或者眼睁睁看着流玥姑娘死无全尸,二则其一,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不等陈庶开口,她又补充道:“你也不必求我,你在这里做事这么些日子,该当知道我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在这盏茶凉之前,想清楚。” 她的目标从来不在陈庶,而在语丝! 说完这句雪倾就再不开口,只徐徐饮着茶,待得茶凉不能入口时方才移目至从刚才起就一直怔跪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的陈庶身上,闲闲道:“如何,想清楚了吗?我的耐心可是快到头了。” 陈庶既怕雪倾真将流玥杀了,又怕自己小命不保,左右为难,他是真的很在乎流玥,当初若不是迷上了她,也不会为了替她赎身而投靠语丝。 “司琴。”雪倾将拿在手里的盏盖往茶盏上一扔,随着“叮”的一声脆响,就要吩咐司琴下去传话。 “不要!求主子不要,奴才……奴才……”陈庶面无人色,在死命揪了一下自己大腿后,终是艰难地有了决定,颤声道:“是否奴才指出要害历阿哥的那人,主子就饶过奴才与流玥?” “我可以饶过流玥,但是你……”雪倾眸中看不到一丝感情,“也许会活也许会死,我不保证。” 陈庶惨然一笑,在问出之前那句话前,他就已经知道想保住自己的小命很难,因为这事若捅出去,自己的生死已不是雪福晋一人所能决定的,但是若不说,他与流玥都不会有好下场。 雪福晋可以有一千一万种办法让自己与流玥消失在这个世间。 这一刻,陈庶真的有些后悔,自己不该为了那些银子出卖雪福晋,否则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流玥……唉,可是若真可以重来一遍,他又真能舍得下流玥吗? 在这样的无奈下,陈庶将事情从头到尾将述了一遍,雪倾怀孕时那群突然出现的铁线蛇,而主使指并没有丝毫意外,正是语丝。 但事情还是有令雪倾诧异的地方,直至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语丝一开始打的并不是诬陷她与弘历不祥的主意,而是真真切切要除她的命,为此不惜血本请来驱师蛇。 只是没想到那夜胤禛会那么凑巧歇在净思居,她投鼠忌器,怕伤了胤禛,才临时改变主意。 那厢,陈庶的话还在继续,“嫡福晋昨日派人告诉奴才,说她今日会去万寿寺上香还愿,不在府中,让奴才趁此机会用铁线蛇咬历阿哥,如此一来,历阿哥必死无疑,而铁线蛇的再度出现,也可以令旁人再想起主子从前不祥的传言,将历阿哥的死栽到主子头上,到时候即便王爷再坦护主子,也难免会受影响,只要主子恩宠一失,而子嗣又夭折,自然不足为虑,她尽可设法对付。” 雪倾可以清晰感觉到自己手中的粘腻的冷汗,伸手,汗水在透过天青色窗纱照进来的冬日下无比刺目。 语丝! “主子,既然陈庶已经召了,不若等王爷回来,让他如实再说一遍,人证物证皆全,纵是嫡福晋有三头六臂,也难逃罪责。” 雪倾点点头同意了司琴的话,胤禛上完早朝后会去刑部处理公务,偶尔会在那里用过午膳再回来,算算时辰,差不多就是语丝从寺里上完香回来的时候。 79 轻敌 宋向意赶紧摇头,胤禛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你失了孩子,心里难过,所以有时你说了不该的话我也未与你计较。可惜,换来的却是你的得寸进尺,胡作妄为,害雪倾与弘历还不够,甚至将罪名加诸在语丝身上,陷她于不仁不义。向意,你说我要如何恕你?” 宋向意不断地磕头,口中爆发出尖锐的哭喊叫冤声,希望胤禛可以相信一二,可惜她不是雪倾,对她,胤禛也永远不会有太多信任。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胤禛说出令宋向意绝望的话,“传令下去,宋氏怀执怨怼,因妒生恨,蓄意谋害侧福晋与历阿哥之余还要陷害嫡福晋,这等行径实不配再为庶福晋;着,自今日起,废宋氏庶福晋之位,幽禁无华阁,有生之年不得踏出一步!” “不要!王爷,妾身是冤枉的,王爷!”宋向意被带了下去,一直到看不见人影,耳边依然隐隐可听到她喊冤的声音,凄厉绝望,彼时夜色渐渐笼罩,她的声音听起来更像夜枭,令人心惊肉跳。 又一个人丧失了在王府中争斗下去的资格,而做为始作俑者的语丝,没有丝毫在意或是不忍,从头到尾,她的表情都表现的那么恰到好处。 胤禛放过了流玥,而陈庶,罪无可恕,被带下去杖毕,梃杖带着死亡的气息一下接一下落在陈庶的背上,在他生命终止之前,绝对不会停止。 流玥从屋中出来后没有立即离去,而是来到被打得后背血肉模糊的陈庶面前,华灯下,神色出奇地平静,若非那张脸陈庶再熟悉不过,甚至会忍不住怀疑,究竟她是否自己认识的那个流玥。 “为什么?”陈庶不甘心,咬着已经出血的牙齿问出这三个字。 流玥知道他在问什么,蹲下身用手绢轻轻拭去陈庶脸上的汗与泪,附在她耳边用只有彼此能听到声音道:“陈庶,你以为我真的会看上你吗?不是,我只是在利用你而已,从一开始我就是嫡福晋布下的棋子,用来勾引你个蠢才,不过你真的很蠢,这么点小事都没办好不说,居然还打算出卖嫡福晋,要你这条命真是一点都不冤枉!” 陈庶死死盯着她,这一刻背上的疼痛已经完全不重要,他整个人全部被欺骗的痛楚所淹没。 他会背叛雪倾,会落到今日这个下场,全部是为了这个女人,可现在她告诉自己,从头到尾,只是利用,根本没有半分真心在,他恨,他好恨! 就在流玥带着得意的笑容准备起身时,距今趴在凳子上的陈庶突然向前一冲,张嘴用尽所有力气用力咬在流玥圆润小巧的鼻头上,下一刻凄利无比的惨叫声破入夜空。 在满嘴的腥味中,陈庶狠狠合拢牙齿,咬下了这个欺骗他感情又毁了他一辈子的女人鼻子,看着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在地上哀嚎打滚的映红,他大笑不止,半个鼻头从他的嘴里滚落在地,在满地尘埃中渐渐失去了原有的温度。 许久,笑声嘎然而止,陈庶歪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地上的哀嚎声则还在继续。 流玥不会死,但是失去半个鼻子她,往后想来不会太好过。 远处,华灯下,雪倾与语丝并肩而立,之前的一幕尽皆落入两人眼中,夜风拂过,即便衣领上镶了风毛,依然有那么一丝半缕钻进去,带着冬日独有的寒凉。 “若我没猜错的话,流玥是嫡福晋的人?”雪倾收回目光,望着身边这个令她忌惮不已的女人。 她虽然听不到流玥的话,但陈庶突然像发狂一样的举动,以及那阵大笑,已然令她明白。 语丝弯一弯唇,漫然道:“陈庶是棋子,宋氏是棋子,流玥自然同样是棋子。” 她回头,深深地看了雪倾一眼道:“你以为区区一个陈庶就可以指证于我吗?呵,钮祜禄雪倾,你太心急也太天真了。” 雪倾不语,这一次她确实是过于轻敌了,又或许不是轻敌,只是太过急切地想要扳倒语丝,所以才决定铤而走险,结果她输了。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会这样轻举妄动。”她笑,明明周围华灯无数,她的笑意却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若非王爷这般信你,今日遭难的兴许就不是宋氏而是你了。” 说到这里她拢一拢合在袖中的双手,仰头看着隐隐出现在天边的星星,“钮祜禄氏,有时我真的很羡慕你,可以得到王爷这般对待,除却已经嫁作人妇的纳兰林幽与被赶出府的佟佳氏之外,你是唯一一个。” “可惜你容不下我,哪怕我并无意与你为敌。”雪倾的声音带着几许飘渺之意。 语丝低头一笑,“早已知道答案的事何需再问,不过……钮祜禄雪倾,我永远不会给你扳倒我的机会,永远不会!” “没有人可以永远赢下去,你也一样。”雪倾看了她许久,方才说出这么一句来。 “那咱们便慢慢走着吧,希望你有命看到那一天。”在轻笑声中,语丝渐渐远去,宋向意、陈庶、流玥,皆可说是为她所害,可是她根本不在意,因为旁人的生死本就是不必在意的事。 雪倾转身,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步履带着往常没有的沉重。 她以为自己可以对付语丝,但真到了对决时,才发现自己依然远远不及语丝,正如语丝所言,若非胤禛对自己异乎寻常的信任,此刻在无华阁的人或许就是自己。 流玥是语丝的人,她大可以让流玥指称银子是自己给陈庶的,让陈庶故意陷害。 语丝在走每一步之前,都想好了结局,棋子随时可以取用也随时可以抛弃,与她相斗,自己最不足也最致命的一点就是不及她心狠手辣。 思来想去,竟然想不到办法对付语丝。 茫然间,她回到了净思居,小路子见她脸色不对,暂忍了到嘴边的话语,扶她至掌起明灯的屋中坐下,司琴亦知沏来一盏热茶,“主子喝口茶暖暖身子。” 待雪倾喝过茶脸色好些后,小路子才问道:“主子,嫡……嫡福晋怎么样了?” 因为过于急切,许久不犯的结巴又冒了出来,司琴也是相同,眼巴巴地盯着雪倾,语丝是一个心腹大患,不除她,主子难有心安之日。 雪倾没有答话,而是徐徐转着手中温热的茶盏,直至灯罩中的烛火因为长时间燃烧而有些发暗后,方才沉声道:“咱们失败了,那拉氏毫发无损,反倒是宋氏替她背了这个黑锅,此刻已被废入无华阁。” “怎么会这样?”小路子听得一阵发懵,明明一切都是针对语丝做下的布置,怎么最后扯到全不相干的宋向意头上去。 雪倾叹了口气,“嫡福晋比我以为的还要可怕得多,陈庶的背叛从头到尾皆是嫡福晋一手策划而成,流玥并非一个普通青楼女子。流玥也好,陈庶也好,宋氏也好,皆是她手里的棋子。” 流玥? 司琴怔了一怔,下意识地顺道:“她与嫡福晋有关?” “何止有关。”雪倾冷笑一声,理了理思路后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嫡福晋一早就注意陈庶,之后利用流玥去引诱陈庶入套,人一旦被感情冲昏了头,什么事都敢做出来,背弃主子自然不在话下。” 司琴与小路子均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嫡福晋这份心机实在令人心寒,小路子想了一会儿还是有些不明白,“就算如此,又与宋福晋有何瓜葛?” 雪倾将今日在含元居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包括陈庶最后发狂咬掉流玥鼻头的事,临了感慨道:“我虽然恨那拉氏,却不得不承认,她每一步都走得比我更稳,更决绝,凡事皆备下后路,且该狠时绝不拖泥带水。相较起来,我确实不如她良多,这一次也算输得不冤。” “可是这一次,嫡福晋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必定会想办法对付主子,咱们该如何是好?”司琴忧心忡忡地道。 “不会的。”雪倾放下茶盏,拢一拢袖子起身走到透着沉沉夜色的珊瑚长窗前,窗子没有关严,冷风从缝中吹了进来,拂动她衣领上的风毛,“这一次,我固然奈何不得嫡福晋,但同样她也耐何不得我,彼此都有顾忌,相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会再动我。” 司琴怕冻到雪倾,上前将窗子关紧,咬唇道:“话虽如此,但奴婢一想到嫡福晋害了那么多人,却至今安然无恙,就觉得上天不公。” 小指上尖利的护甲尖在窗棂上划过,留下一道细长的印子,“你没听说天若有情天亦老吗?上天充其量只是一个旁观者,世间的悲喜皆与之无关,又怎可能去指望上天来替你主持公道。” 小路子拿剪子将蜷曲发黑的烛心剪去后,拿过绘有福禄寿三星报喜图案的纱罩重新罩好明亮如初的蜡烛后,道:“奴才始终相信一句话: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只是时辰未到。像那个流玥,她害得陈庶这么惨,最终不也被咬掉了半个鼻头吗?嫡福晋身上缠了那么多冤孽,终有一日要一一偿还。” “是啊,时辰未到,且慢慢瞧着吧。”雪倾扶一扶鬓角珠花徐声道,烛光明媚,却不能照见她眼底最深处的幽暗。 康熙五十年十月的这场暗斗,令语丝与雪倾皆深有忌惮,晓得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对方,犹如两头猛兽一般暗自蛰伏了下来,静静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一击致命! 不止她们,年忆南也有不小的忌惮,正是这样的忌惮使得王府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显得风平浪静,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在雪倾的精心抚育下,弘历渐渐长大,这个孩子不论走路或是说话都比一般孩子早,半岁开口,待到一岁多时已经可以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两岁开始识字,识字千余,三岁已经可以通篇背诵《三字经》、《千字文》,弘历过人的聪慧令康熙龙心大悦,初满三岁就接到宫中开始教其读书习字,康熙百余个皇孙,能得此殊荣的唯弘历一人。 弘历的备受重视,令雪倾在府中的地位越发稳当,与之相对的是弘时,不论语丝怎么悉心教导,又请来博学大儒,始终改变不了这位名义上的嫡长子资质平庸的事实。 反倒是福沛有几分聪明,虽不能与弘历相提并论,却也不错了,不过年忆南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她生的孩子凭什么比钮祜禄氏生的孩子差? 这么些年来,世子之位胤禛依然不曾立下,为着这事,她曾旁敲侧击地试探过,胤禛只道如今三个孩子尚且年幼,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八岁,立世子尚且为时过早,等几个孩子都大一些后再议此事。 胤禛这些话听起来并没有问题,但年忆南明白,这不过是推脱之词,当初弘晖出生未多久,就被立为世子,年龄根本不是什么问题。真相只有一个,胤禛想立的那个人如今尚不能令府中众人心服,他想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再行议立。 不论是弘晖还是福沛,立世子都不会有太多人反对,唯有一个弘历,年纪最幼,序齿最小,母家出身也最低。 弘历……他就像挡在福沛面前的一块绊脚石,一日不搬开福沛就一日难出头! 不是没动过心思,可是不论胤禛还是康熙表露出来对弘历的偏爱,都令她不敢轻举妄动,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府中大权始终被她牢牢握在手中,不论胤禛怎么厚待钮祜禄氏都没有开口将此权分予她。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若真到了那一步,就算再危险她也会去做,侧福晋始终只是侧福晋而已,一旦将来胤禛过世就什么都不是,怎及世子额娘来得可靠。 80 请安 如此,一直拖到他离任,李卫出任县令一职,在经过周密的计较后,一鼓作气将那么做乱多年的流盗剿灭,使得百姓额手称庆,担惊受怕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安心睡个觉了,不必再担心半夜会有人提刀冲进来。 之后,李卫深入了解民情体会百姓疾苦,断案公正清廉,从不刮民脂民膏,三年下来,百姓皆传其青天美名。 “那你自己又是个什么心思?” “奴才倒想着留在京城,也好经常来给王爷和主子请安,只是这事儿不是奴才能说了算的,朝廷委派到哪里奴才便得去哪里,纵然是蛮荒之地也得去啊。”最后一句,李卫带了些玩笑的意味,不过倒也是真实,君令不可违,既然拿了朝廷的俸禄就得遵照朝廷的命令办差,违逆不得。 雪倾想一想道:“等王爷回府后,你过去给王爷请个安,若是王爷问起,就提一提此事,若王爷肯帮你打声招呼,事儿会好办许多。” “请安是自然,只是奴才这点小事不敢劳烦王爷。”李卫如是说道。 虎子还是小孩子,看到有水果吃,黑亮的大眼睛顿时放光,不过他也晓得这里不是自己家中,不好随意去拿,只能用渴望的眼神看着菱角。 菱角犹豫了一下朝他摇摇头,虎子失望不已,低下头把玩着自己刚剪干净指甲的小指。 雪倾看到他这模样哪有不晓得的理,拿银签子签了一个葡萄递到虎子手里,“来,多吃些,在姨娘这里不用客气。” 虎子虽然很想吃,但看到李卫的目光,小手紧紧缩在衣袖中不敢接,李卫跟着道:“主子,您自个儿吃就行,这些水果奴才在江阴时常买来吃。” 雪倾斜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出去几年别的本事没长进,这撒谎的本事倒是渐长,你俸禄多少我会不晓得吗?衙门要开支,师爷要请,哪还有多余的银子去买这些东西,除非学那些心黑的,昧着良心去搜刮民脂民膏。” 李卫一张脸被说得通红,低了头不敢回嘴,雪倾看了他一眼,话语一顿,继而带上了几分怜惜:“还有,你离开不过五六年,不是五六十年,我眼可没花,瞧瞧你们身上的衣服,哪一件件不是洗的发旧褪色,虎子裤腿上甚至都打着补子呢,若是不说,没人会相信你是朝廷委派的七品县官。” 菱角见李卫被斥得不敢吭声,有些心疼他,鼓了勇气小声道:“回主子的话,其实银子每月还有剩下那么些,不过李卫和奴婢都觉得衣裳干净整洁能穿就行,又不丢人现眼,没必要去浪费那银子。”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该用的地方还是要用。”雪倾摇摇头,看李卫夫妇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是不会去花那个钱的,干脆转头道:“钰棋,明儿个将缝衣的师傅请来,再将上次熙嫔送来的料子挑几匹适用的出来,不够的再从库房拿,让师傅给他们三人量身制衣。” 说完怕钰棋不清楚又补充道:“四季的衣裳各做几套,虎子的要留点宽松,备着他长高。” 李卫听得连连摆手,“主子当真不用,奴才们又不是没衣裳穿,那些个料子还是主子穿着自己穿吧。” “我一个人能穿得了多少。行了,就这么办吧。”雪倾挥手不给他再说下去的机会。 至于虎子,在看到李卫点头后,高兴地从雪倾手中葡萄,正要凑到嘴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咧开牙齿已经长齐了的小嘴脆生生道:“谢谢姨娘。” “什么姨娘,得叫主子!”李卫赶紧纠正他的话。 “无妨,是我让他叫的,姨娘听着更亲切些。”雪倾不以为然地道,虎子就像他名字一样长得虎头虎脑,让人一瞧就喜欢,看着他将葡萄塞进嘴里后,雪倾摸了他的头笑问道:“甜吗?” “嗯,好甜!”虎子嘴里塞着葡萄,腮帮子鼓鼓的有些说不清楚,只是用力点头,生怕雪倾不知道。 “喜欢就多吃一些。”她话音刚落,旁边弘历已经剥好了一个龙眼递到虎子面前,“给你。” 相对于雪倾,虎子更容易接受年纪相仿的弘历,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就接过他递来的龙眼,“谢谢历阿哥。” 说话间,侍书进来福了一福道:“主子,王爷已经回府了,此刻正在书房。” 不等雪倾开口,李卫已起身道:“那奴才这就去给王爷请安。” 雪倾颔首道:“去吧,该提的就提,不必太过拘束,你能有出息王爷也高兴;待请过安之后再来我这里一道用膳,我让厨房做几个拿手好菜。” 李卫答应一声快步离去,到了书房外,来福进去通禀后,示意他进来。 李卫整一整衣衫,确定没有什么不妥后方才举步入内,一路低头盯着自己前后交替的脚尖,待到了书房正中后一拍袖子,朝端坐在桌案后的胤禛叩头,“奴才李卫给王爷请安,王爷吉祥!” 胤禛放下手中看到一半的书,抬眼打量了李卫一眼后淡淡道:“何时回的京?” “回王爷的话,今日刚刚到,一回京就来给王爷与主子请安了。”李卫说的都是实话,刚到京城仅仅来得及寻客栈放下行李,连歇都没歇一下。 李卫这番话令胤禛冷峻的面色缓和不少,“去过你主子那里了?” “是,之前王爷不在,所以奴才先去给主子请安。”李卫如实答道。 “嗯,我看过你的案卷,这些年在江阴做的不错,很给你主子长脸,不妄她对你这般看重。” 李卫赶紧回道:“奴才能有今日全赖王爷与主子的悉心栽培,奴才纵万死亦难报其一。” “我与你主子给你的只是一个机会,能否把握住是你自己的本事。”胤禛随手合上摊在桌上的书,却是一本《春秋》,“这么说来,吏部那边还没去过?” 且说李卫走后没多久,侍书满面喜色地走了进来,朝雪倾福一福道:“主子,凌府派人来,说要见主子。” 雪倾眉目一抬,颇有几分意外,没等她说话,正在掌灯的司琴突然轻呼一声,却是插在纯铜鎏金雕双鹤的烛台上的红烛在点燃时,突然“哔剥”“哔剥”爆出好几朵灯花来。 菱角在一旁笑道:“在奴婢家乡那里,爆灯花可就意味着喜事要到了,不晓得主子这里会是什么喜事。” “这种事不过是说说罢了,哪能当真。”雪倾随口说了一句后对侍书道:“去将人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蓝底碎花衣裙,肤色黝黑的中年妇人挎着一篮子不知道什么东西喜气洋洋地走进来,她倒也晓得规矩,一进来便放下篮子磕了个头,嘴里道:“奴妇青茵给雪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雪倾示意青茵起身后道:“是谁让你过来的,又有何事?” 青茵一听这话,忙道:“回福晋的话,奴妇是奉了大公子的命令来给福晋报喜的。昨儿个夜里,大少夫人开始腹痛不止,到了今儿个末时,生下一位白白胖胖的小哥儿来,母子尽皆平安。” “嫂嫂生了?”雪倾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因为按着之前的日子算,江佩兰至少还要十来天才到临盆之期。 “是啊,谁也没想到大少夫人会突然提前生产,不过已经找大夫来看过了,说小哥儿一切都好,并没有因提前出世而有什么影响。”回答了一句后,青茵掀开覆在竹篮上的布,露出里面一篮的红蛋来,“夫人着奴妇将这些红蛋拿来给主子。” 在着侍书接过那篮子红蛋后,雪倾对司琴道:“去将我给嫂嫂与侄儿备下的礼拿来。” 司琴答应一声,携了钰棋一道离去,再进来时,她们手中已经各捧了几个锦盒,雪倾指了指那些个锦盒对青茵道:“你将这些东西带回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今儿个天色已晚,明日待我回了王爷后,再去府中看望。” 青茵答应一声,接过这一个个或重或轻的锦盒,在离开前,司琴还往她袖中塞了一锭十两重的小元宝,喜得她眉开眼笑,连连答谢。 “主子待家人真好。”看着青茵离去的身影,菱角突然有些羡慕的道,以雪倾今时今日的身份,能让她拿出手的东西,自不会差到哪里去。 “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能成为一家人,不知是修了多少年才得来的缘份,好一些是应该的。”雪倾不以为意地说了一句,忽又有些好奇地道:“对了,菱角,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奴婢母亲几年前就因病过世了,如今只有老父与一个弟弟,弟弟如今也有十五岁了,随父亲一道学着打铁,父亲说再过个两年,就给弟弟寻一房媳妇。”说到家人,菱角话比刚才多了一些,絮絮地又说了一些以前在家中的趣事。 雪倾一直在旁边含笑听着,待她停下后方道:“我听你说话,仿佛读过书?” 菱角不好意思地道:“是,奴婢以前看到别人读书识字很羡慕,便跑到私塾外面偷听,所以勉强认得几个字。” 雪倾点点头,像菱角这样寻常人家的女子,能识字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虽说读书应试方可出人头地,但那是对男子而言。 “额娘,以后让虎子跟着我读书吧。”弘历忽然插嘴,眼里带着几分渴求,他虽然有两个哥哥,但彼此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并不亲近,这几年来,弘历一直比较孤单,虽然他很懂事,从来不提这些,但心里总盼着能有年纪相同的小伙伴,而虎子只比他小了两岁,又是李卫的儿子,自然格外亲切。 雪倾闻言还真是颇有几分意动,不过旋即又道:“那得看你李叔是留京与否,若是不留京,那虎子可得跟着爹娘回去,哪能待在这里陪你读书,何况你自己也是要入宫随你皇爷爷读书,这宫里虎子可跟不进去。” 弘历想想也是,逐不再多言,但私心里还是盼着李卫这一次能留在京城,即使不能一起读书,好歹也能经常与虎子见面。 “主子,菜已经做好了,厨房来问说是现在就上桌吗?”小路子进来问道。 雪倾闻言道:“都端上来吧,先拿银盖子覆着,等李卫来了再一道用膳。” 听到这话,菱角忙摆手道:“主子,不必等李卫,您先用着就是了。” 看着鱼贯而入的人影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上桌,雪倾微微一笑道:“那可不行,这顿饭是为替你们接风洗尘而设,哪有说我一人先用的理,再说我此刻也不饿。” 在雪倾的坚持下,所有菜肴都被覆上了银盖子,等李卫从胤禛那里回来再开席。 为怕他们等的无聊,司琴端了瓜子上来,好让她们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 “虎子,这是什么?”弘历对瓜子不感兴趣,倒是对虎子无意中拿出来的一根长方形的竹片和一根竹棍好奇地紧,在那竹片中央还钻了一个小洞,大小倒与那竹棍粗细相同。 见他感兴趣,虎子连忙献宝一样地解释道:“这个转起来会飞的。” 弘历虽然没说话,但虎子明显看出他眼中的不信之意,这下子可是急了,连葡萄也不吃了,拿着那两件东西就从椅中跳下来道:“历阿哥要是不相信,我转给你看。” “好啊,咱们到外面去。”弘历始终还是小孩子心性,在征求了雪倾同意,拉着虎子跑到院中,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所幸院中已经四处升灯,倒也明亮。 虎子站在院中,将竹片插在竹棍上,然后双掌用力一搓,在竹棍的快速旋转,打磨得极为轻薄的竹片一下子飞了起来,如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 弘历没想到这样简单的一转,真的可以令竹片飞起来,兴奋地接过虎子手里的竹棍,又捡起竹片放在上面,然后学着虎子的样用力一搓,果然竹片再一次飞起,在空中盘旋了好一阵子才落下。 “真好玩。”弘历开心地拍着手,不断重复着捡起再飞起的动作,每次竹片飞到空中时,都会惹来他欢悦的笑声。 雪倾默然看着院中的弘历,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像一个五岁的孩童,笑闹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