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捕快今天也在缉拿古董精》 第1章闹鬼 大事记:永和三十年,闹鬼频频,京城尤甚。 最初,是城东的霓裳成衣铺子老板娘绿着脸过来,拎着一张纸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说老板大半夜起来如厕,听见账房里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本以为是有耗子,进去一瞧,自家算盘在月光底下疯狂算账,珠子打的飞快,“啪”一声停下,站起来跳了跳,案上笔墨纸砚自动运作,最后写下一句话:本月亏本七两半,没用的东西,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老板。 老板嘎一声就晕了。 没想到一大堆人想过去一探究竟,生意倒是火爆,于是他们家忍了。 再后来,什么书院的毛笔成精了,见天地写四书五经。 今日,城西的刘嫂子也来了,白着脸,说自己那死鬼前夫回来了,附身在镜子里,半夜出来叫魂。 府尹一个头两个大,本以为是他们半夜睡迷了做的梦,但是闹鬼的事沸沸扬扬的,也不能不重视了。 这事……找谁呢? 谁最闲,但是有有两下子,至少不会被鬼给怎么样…… “臭老头,又把这烂摊子丢给我。” 程婳白眼一翻,看着面前擦汗的府尹:“别以为你给我了差事我就答应你的无理取闹。” 府尹眉毛一立:“去不去!” “不去!那是闹鬼,我又不是什么神棍。” “月俸翻倍!” “不行。” 府尹一咬牙,一脸肉疼:“本府自己再给你出二两!把闹鬼的事都给本府解决了!” “不是银子的事,我是为百姓服务的好捕快,自当为百姓排忧解难!” 程婳站起来,抖了抖官袍,背上自己的破袋子就往外走。里头东西不多,一大条长长的布裹住了无鞘之剑,一个画轴安安静静地和它躺在一起。 京城寸土寸金,她为了寻找丢失的另一半古画一路打听,天天往文玩字画那跑,让人留意,银子流水似的没了,为了省银子吃糠咽菜,都快饿成干尸了。 好在运气不错,阴差阳错帮府尹抓了个劫匪——实际上是那个劫匪抢了她的钱。 进了衙门,一身武艺算是不辜负,吃喝也有着落,省省银子又能去逛文玩字画了。 闲来无事,给李大婶抓住了猫,给牛大爷家的猪接生,帮黄大爷卖萝卜……还能收到百姓的投喂。 省钱! 刘大嫂家里干净整洁,唯有放了铜镜的案台那一块落了薄薄的灰尘。 刘大嫂最爱干净,这倒是被吓怕了。 “小程捕快,我可没瞎说啊,就,就那个镜子……当初老王给我的聘礼,我就说我不要那玩意,旧的很……这下好了还闹鬼,他都走了五年了,临死的时候也让我找个人二嫁,现在他反悔了,这可怎么着啊!” 程婳放柔了声音:“没事,大嫂,事我都知道了,今儿个晚上我在这陪你,捕快嘛,一身正气,什么牛鬼蛇神也不惧!信我就成了!” 刘大嫂擦擦眼泪,答应着说出去做点吃的。 程婳走到那案边,掏出帕子拿起那铜镜,铜锈很厚,确实有年头了,花纹对称,八瓣花形,看上头纹样以及风格,不像本朝的东西。 镜子不太清晰,但还是能认出镜中面孔。镜面上的划痕有新有旧……怕是刘大嫂被吓到摔的吧。 她凑近了些,可见自己眉眼英气。 镜子里的脸也凑近了些,然后皱了皱眉。 她也皱了皱眉。 她离远了些,镜子里的她也离远了些。 还真有问题…… 见她表情变化,镜中人似乎得到了某种鼓励,上前来,咧开嘴,露出两排牙齿,头一歪,眼睛一瞪,慢慢逼近。 “碰!” 来送茶给她的刘大嫂手一抖,杯子落地,身子晃了晃,一嗓子嚎出来! “鬼啊——” 她一手扶住刘大嫂,回头看向镜中的人影,扶她坐下。 “好个恶劣的镜子,连你姑奶奶也吓唬。” 程婳一步上前,身上的破布袋子一开,一把寒光烁烁的长剑握在手中。 刘大嫂才刚定神,没敢抬头,却被这光芒一闪。 屋子里分明没透阳光,这剑却是自发放光,花纹古朴,剑柄莲花纹…… 刘大嫂心头一跳。 这……不是小佛堂里供着的辟邪神天乙的神剑吗?!怎么那么像! “臭镜子,再不实话实说,姑奶奶融了你把你做成夜壶!” “别别别!” 程婳剑尖轻点,镜中人猛地张大了嘴,随后端正站好,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随后人影骤然消失,镜子上出现一个嘴巴,慌里慌张地说着求饶的话:“别啊,我就是想帮主人传个话!我是好镜子啊!别打我呀!我不要当夜壶!” 她眯了眯眼,拿破布把剑一圈圈缠上。 “给我一五一十地说!” “欸。” 镜子嘴角向下,委委屈屈地开口。 这镜子确实是吓唬她,但是对刘大嫂却不是。身为古物,老王在的时候对它极尽珍爱,所以才将它作为聘礼送给刘大嫂,滋养之下,它慢慢生了灵智,也就是器灵。 老王死了以后,它有所感他在地府寒冷,但是刘大嫂根本无法和它沟通,积攒了五年的力量才得以变幻虚影。 听了前因后果,刘大嫂壮着胆子走过来,躲在程婳身后。 程婳挡了挡她,让她更安心些,看了一眼那镜子:“你就不会好好说,叫魂干什么?” “什么是叫魂?” “……那你吓唬我干什么?” “我以为你要偷镜子,我可是古董!” “……有病。” 听了半天,总算是明白了怎么回事,刘大嫂探出头:“这么说……你叫我,是让我给老王烧衣裳?” 误会消弭,刘大嫂的恐惧削弱了许多,作为重要证物,但也偏偏是老王的念想,程婳“叮嘱”了镜子一番,便回去报告案情。 接了刘大嫂给的一筐子鸡蛋,高高兴兴地骑上了门口的杂毛驴。 这么说……其他的闹鬼之事,应该也都是古物器灵捣的鬼了,那古董字画坊还有的跑呢……等等!那另一半古画不会也成精了吧! 也不对,那她应该有所感应才对,而且画就剩了一半,就算是成精了也会有所残缺。 她摸了摸自己的破布袋子。 古画不全,剑鞘不出。 利剑无鞘,噬主吞魂。 近些年她也是偶有失控,可见当年的批命确实有可信之处。 该死的家伙,到底上哪去了! 她气的一拍驴屁股,驴哼啊一声,撒蹄子就跑! “喂!” 程婳一转眼被杂毛驴颠的东倒西歪,正和迎面快马对冲! “王爷驾到——闲杂人等避让!” 第2章大牢两日游 妈呀! 她倒是想让,问题是这驴嚼子都没有!这会子还倔上了!怎么扯都不听,横冲直撞! 那官兵一看,呦呵!刁民! “来者避让!” “我停不下来啊喂……” 她的心咚咚乱跳,牙一咬,心一横,整个趴下来薅住驴的后颈子,另一手揪着它的耳朵。 驴叫了几声,和官兵的马擦身而过。 还好还好,没撞上。 程婳刚松口气,直起身子,和面前的高头大马对视。 “……” 金当卢,金络脑,金铃十二…… 非王即侯。 “何方刺客,拿下。” “啊?我不是刺客!我是顺天府的捕快!”看着周围顶盔戴甲的卫士逼来,她挣扎着据理力争,“我有腰牌!王爷且慢!” “你何以得知我是王爷?” 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逆着光,脸庞隐匿在银色面具之下,只见盔甲银光烁烁,一双眼若寒潭。 “方才开道的说了是王爷啊!” “捕快……顺天府何时有女捕快?何况,捕快着官袍公干,不该骑驴,有什么话大理寺交代吧,带走。” 这他娘的才叫有苦说不出! 还不是因为顺天府没钱了!前年天灾,顺天府出了老些银子安置百姓,加上打仗国库空虚,还马呢!这杂毛驴都是帮陈员外找回了差点被人贩子拐走的女儿得来的谢礼! 她刚要反抗,就听那人一句无情宣判:“若反抗,就地处决。” 这个该死的家伙! 反抗不难,她一出剑这帮人肯定顶不住。 但是从此她就要失去饭碗开始亡命天涯,找不到古画然后变成一个疯子…… 她哭丧着脸束手就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破布袋子被铁栏隔住,离自己而去。 她叹口气,坐在破草席子上。 老头,想你。 什么时候来捞她。 她保证,出去再也不叫你老头了,一定好好叫你府尹大人。 ……鸡蛋也被没收了。 那个什么王爷,等她出去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大理寺的牢房和顺天府的一样烂,还没审讯定罪的犯人居然就偷懒的不给送饭! 她肚子饿的咕咕叫,百无聊赖地躺在席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洒在脸上,她恍恍惚惚睁开眼,抬手挡一挡铁窗照进来的光,坐起来,和那双寒潭一般的眼对视。 见鬼。 梦里不知身是客,却是复仇的好时机! 她一个猛子蹦起来!正要出手,腿却一软,眼前一花,无数星星乱窜,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他默了默:“……免礼。” ……没人在和你行礼! “咳……王爷,她确实是顺天府的捕快,近日闹鬼一事,也确实是她经手的,虽说她看着只是个小丫头,但是办案能力和身手都是顺天府数一数二的,更是专查闹鬼之事的人。” 顺天府尹擦了擦汗,走过来给她使眼色:“顺天府开支紧张,那驴性子倔,冲撞之处,下官代为赔罪。” ……不是梦! 她连滚带爬地起来,心不甘情不愿,脸上恭敬:“都是小人驭驴不力冲撞王爷,请王爷恕罪!” 戚耀微微颔首,没再计较:“罢了,不是刺客便好——府尹说,你专司闹鬼之事,当真?” 她看了一眼府尹:臭老头你给我揽了什么事! 府尹眼睛一瞪:你这个没良心的!不揽下来你怎么出大牢! 她脸皮子抽了抽:和这家伙有关的事,肯定是王公贵族的事!那些人怎么好对付!一不小心就掉脑袋!你这是让我死! 府尹转过头去,故做伤心状:这些日子以来,我拿你当亲生女儿对待,还额外给你出了银子,吃的用的不曾亏待,你竟然这样想我老人家…… 滚! 她咧了咧嘴,看了一眼戚耀冷若冰霜的脸,委婉的拒绝咽了回去,挣扎道:“小人,略有涉猎,但……” 但这家伙根本不懂什么话外之音,见她说略有涉猎,便满意地打断了她:“那便好,赵大人,这位借本王一段时日可好?” 府尹连连点头:“好好好,当然好!程婳!你定要尽心尽力辅佐王爷!” 他挤眉弄眼,满脸鼓励和期盼。 好好干!最好拿点封赏!给咱们马配齐了! 这个臭老头子! 走出牢房,差役把她的破布袋子和鸡蛋都还了回来。 她拎着鸡蛋,恋恋不舍地递给府尹,咬牙切齿道:“大人,鸡蛋……替属下收着。” “好,你就放心去吧!” 府尹笑呵呵地一接,没拉动。 老头皮笑肉不笑道:“婳丫头,你且安心去,等你回来,给你做炒蛋!” 她也皮笑肉不笑道:“那大人可要给属下留些啊,这可是刘大嫂送给属下的谢礼!” “放心吧!” 府尹一个使劲,把那一篮子鸡蛋抢了过去。 这臭老头! 戚耀淡淡扫了一眼,抬步离开:“好了,别磨蹭了,走。” 她跟上去,回头看了那鸡蛋一眼又一眼。 “别看了。” “是是是。” 管天管地,管人家看鸡蛋! “咕噜……” “……” “呃,大理寺没给饭。” “……” 路边,戚耀难得看了两眼那三个干净得发亮的碗,从荷包里掏出两个银锭子放在桌上,推给她:“请你吃饭。” 她眼睛一亮,宝贝似的收起那两块银子,忙不迭地打开自己的破布袋子放进去,嘿嘿一笑:“王爷真是菩萨心肠!您有什么吩咐,小的一定尽心尽力!” 不知为何,戚耀却是目光一滞,落在她的破布袋子上。 “你这画,打开。” 程婳心中一动,压制住激动之色,将画轴拿出来,展开。 画轴只有下面一小半,可见一人的衣袍,脚下山川河流,凤凰神鸟,原应是一幅仙人图。 “王爷可曾见过此画?” “……眼熟。” 她眼睛一亮。 “那……” “忘了。” 她强颜欢笑:“……那也罢了。” 哎…… “不过,此次的事,也是与一幅画有关。” “哦。” 他淡淡扫了她一眼。 她立刻支棱起来,反思了一下。 怎么能对刚给了二十两银子的人无礼呢! 她拍拍胸脯,信誓旦旦:“王爷请说,是什么事!” “随我进宫去。” “……” 她不拍了。 怪不得给了二十两银子吃饭,八成是断头饭。 第3章 千面画卷 她是顺天府捕快,可实际不算什么官,好听的叫她一声程捕快,程大人,那是给面子,实际上不过是府尹雇的打手,更别提进宫了。 这要是往常,她一定要好好游览一番,见一见这天底下最华贵的地方到底有多少金银玛瑙珍珠玉石,看一看花草树木红墙绿瓦。然而现在没什么心情。 虽不知是什么事,但只看夤夜入宫,又七拐八绕地走偏僻小路,便知道所涉及的人多重要。 进了殿内,灯火通明。 帐幔之中有一人仰面躺着,极不安稳,似乎呢喃着什么。 她看了戚耀一眼,没说话。 当身份地位有差别的时候,先别多嘴吧,但是应该可以看看。 “耀儿!” 正犹豫间,一个穿着玄金凤袍的女人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但是保养极好,头上戴着九凤钗,面容略微憔悴。 这种打扮,是皇后。 她抬手示意行礼的戚耀免礼,目光挪到她身上。 “这位就是顺天府的捕快吧,免礼,先办案吧。” “多谢皇后娘娘。” 她定了定神,感觉压力倍增。 能让皇后这么上心的,怕不是皇子公主就是皇帝! 她往里走几步,隐隐瞄到榻上那人发色花白,默默给自己点了根蜡。 完了,皇帝啊!! 臭老头害人不浅!! “皇后娘娘,王爷,容小人斗胆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面色愁容尤甚:“此事牵涉甚广,也罢,耀儿,你说吧。” “是。” 戚耀招了招手,立刻有人呈上来一个贴满了符纸的盒子。 “此画是九王爷寻来的,昨日进献,皇上当时赞颂笔法,没想到晚上,意外陡生。” 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提醒皇帝就寝,皇帝答应着,又坐了起来自言自语,随后又面朝龙榻低头哈腰,像是一个人便是君臣二人一般。 把大太监吓了一大跳,连忙唤太医院的张院正来,却不想皇帝见了他瞬间变脸,咆哮着庸医,说他坑害天下百姓,要处死院正,挫骨扬灰。 把张院正吓得跪下求饶。 这一闹腾,皇后也连忙赶来,却不想皇帝连发妻也不认识了,指着她便道狐媚惑主的东西,也要拉下去砍了。 紧接着是太子,皇上大手一挥,也要拉下去砍了,把人吓得跪了一地,皇后反应过来,封锁消息,叫来了国师。 贴了一大堆符纸,没有用,掐指一算,与玄门相克,一番求解,把大理寺大牢里蹲了两天的她提溜出来。 她哭笑不得,什么东西和玄门相克啊,那不就是鬼吗?国师还怕鬼? 想是这么想,还是接过匣子,一打开,便感觉整个屋子骤然阴冷! “啪!” 她猛地盖上。 好浓的怨气…… 戚耀上前一步:“如何?” “容卑职继续查看……不过,卑职有一请。” 皇后点头道:“说吧。” “请允许卑职佩剑。” “这……” 她抿了抿唇,选了个略微好听的说法:“皇后娘娘和王爷有所不知,卑职祖传的破妄剑是大师开过光的古剑,是邪物的克星……若不在卑职身边,便无此用了。” 这要是往常,皇后肯定觉得她妖言惑众,但现在,有这档子事,皇后也是不得不信了。 “既然如此,那便破例,准了。” 破妄到手,重新打开盒子,果然阴冷的感觉消失不见。 画轴展开,上面颜色丰富浓烈,绿水青山,商铺繁荣,画上不少人手中都拿着各色吃食,或是饼子,或是零嘴,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再仔细看,画上的墙中贴着一张告示,字迹虽小,但能看懂,写的是免税通告。 理应是一幅歌颂盛世的画作,为何会冒犯皇帝,作乱后宫呢? “九王爷可曾看过?” 皇后点头道:“当然,不过老九因为皇上病倒受了惊吓,高烧不退,难以配合查案,只是他看了画后并无异常。” 奇哉怪也。 那就冒个险。 “王爷请一观。” 皇后一顿:“这……” 戚耀没犹豫,拱手宽慰两句,上前观看。 “普通画作罢了。” “王爷可否说一说内容。” “山水,人,街道,告示,人皆平淡,颜色亦平淡。” “告示是?” “商铺收租。” 她神情陡然一变,招手叫后面的任百丰。 百丰眼里,色调偏暗,颜色不多,百姓偶见愁容,多平淡,告示为涨价。 皇后越听眉头皱的越紧:“拿来给本宫看看。” “皇后娘娘……” “不妨,本宫为一国之母,你们看得,本宫也看得!” 到了皇后眼中,又是一个样子。 百姓人皆愁容满面,色调也只有黑白而已,告示则是瘟疫横行。 皇后把画放下,心里更是疑虑横生:“程捕快,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程婳行礼回话:“娘娘,卑职接下来所言并非危言耸听,卑职家中研究金石学,遍见古器,许多古器经岁月变迁,历人情冷暖,久而久之自然有灵。” “而经历不同,灵诞生的时机与原因不同,好比有些器物佩可护佑平安,便是器灵接受善意颇多,反馈世人,或是受其主护佑,以报恩情。而有些则招致厄运,至于书画,极有可能与其作者有关。” “这幅画,便是百年古物,千人见千面,若想知内情,需知其本来面目与背景,方可解器灵心结,此非邪祟,故此国师也只能暂时镇压其怨气。” 良久,皇后才点了点头:“也罢,此事关乎江山社稷,你定要尽心竭力。” “卑职遵旨。” “耀儿,程捕快行动受限,也恐有人妨碍,你便同她一起,此事,抓紧时间,越快越好!” “是。” 带着那幅画离开皇宫时已经是月影西斜,看着上面的印章,后知后觉无人谈起,便过去指给戚耀看。 遗憾的是,在他眼里,那里空无一物。 这便是另一个问题,所谓千人千面,到底与不同人的什么有关?难道是心情? 她看一眼戚耀,这人在皇后面前也戴着那银面具,衣服倒是换了常服,束顶戴冠,虽然不见表情,但是眼神确实平淡。 任百丰眼神有波动,也能对得上。 可是她没有开心啊! 她愁的很!古画的上一半找不到就寻不到剑鞘……这又来了个泰山压顶的大案子!有什么可开心的! 许是她愁眉苦脸太过明显,戚耀看了她一眼,淡淡宽慰:“此事确有压力,但你若能破案,也许飞升之路近在咫尺,届时,你有什么要求,皇上自然应允。” 她瞪着死鱼眼也淡淡道:“多谢王爷。” 这话说的,她是明白,但问题是得活着啊,这画这么针对皇帝,背后的原因十有八九与江山社稷有关,真到找出内情的时候,也许就是她脑瓜子飞天入地的时候! 他倒是没觉得她的语气有什么,点点头,引着她出去。 “明日卯时,我会去顺天府寻你,同去售卖此画的古坊。” “是,恭送王爷。” 她蔫头耷脑,又拿出那张千面画,画面没有任何变化,画中人们的笑容灿烂,商品琳琅满目,大有京城繁华,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 她又叹一口气,这就是不好的地方了,那个铜镜愿意和她说话,可是不愿意交流的就是把画砍了也没有用。 等等! 他们看见的与心情有关,只有她所见与心情无关! 破妄,据传说是辟邪神天乙的神剑,斩邪祟,去妖魔,破虚幻,明大道。 虽然因为岁月漫长,承载了太多邪祟的怨愤之气,承受不住的主人可能遭反噬……但是破幻的力量依旧在。 所以,她看见的,就是这幅画的真实面貌! 第4章 谁偷了我的饼 她的目光落向印章。 皇后和百丰谈及内容时也没有谈及印章,或许和戚耀一样根本看不见。 那这印章便是画灵想遮掩的东西了。 印章很小,也只有那么一个落款,仔细辨别,于图中告示的隶书不同,为篆字。 陈文竹印…… 爹娘搜罗的典籍上有记录,陈篁,字文竹,是越朝末期著名的书法家,画家,其画卷留民间疾苦于纸上,从不趋炎附势,有饿殍连山图,讽刺当局昏庸…… 陈文竹由于为当时掌权者所不容,被打上了欺君之罪处死,时年不过三十有余,所生活时代也与清正廉明无关,故此作品多悲愤,不论是其传记还是作品集,连提示这么一幅画存在的只言片语也无。 其实要说的话,再有骨气的人也未必扛得住权势压迫,何况陈文竹被罢官后就没有再能重返朝堂,难道不被家人朋友牵绊? 只是谁能以欺君之罪处死他,还是说堂堂皇帝就偏要这么一个人歌功颂德不成? 这画影响皇帝,说不定真是如此呢。 ……可是真的很像有脑疾。 皇帝,天子!看谁不顺眼打发了就是了,还非要逼人狠狠夸他再处死? “喂!画灵,你出来,咱们聊聊嘛。” 她笑眯眯的,和善极了。 “别装了我知道你有灵,要不然哪能影响皇帝呢?但是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 “哎呀,我也是喜欢古代文玩器物,诗词歌赋的,你和我聊聊你的创造者如何呀?我好记录下来,有什么隐情也好拨云见日以流传千古啊!” …… “不识好歹的臭画!” 她瞬间变脸,“啪”地盖上匣子,抬头和一脸惊愕地李大爷对视上。 程婳立刻整理情绪,满脸堆笑:“呦,李大爷,这么晚还没回家,刚收摊?” “呃……是啊,小程捕快,最近过得怎么样?大爷这还有点卖剩下的饼子,别嫌弃,拿着吧。” 她两眼一亮,嘿嘿一笑:“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多谢李大爷!” 李大爷松口气,点点头,客气几句,随后擦肩而过。 “哎……瞧瞧给孩子饿的,都开始跟木头盒子说话了,官差也不好当啊……怕是北边陈二傻子就是这么傻的,果然是饿能把人饿坏了。” “……” 手里的饼子突然不香了,还铁饼子一样沉。 她脸皮子抽了抽,看了一眼罪魁祸首。 “臭画,破坏你姑奶奶的风评!” 回顺天府已经是后半夜,抬头,天色已经变浅,打更声隐隐约约。 她蓦然惊醒。 现在离卯时就两个时辰了! 这个黑心肝的臭戚耀!竟然是要压榨人到此等地步! 纵然千般不忿,她还是赶紧睡了,天色渐亮,又迷迷糊糊地起来换好常服。 那是一身藏蓝色的衣裳,颜色不艳,甚至已经旧的发白。 把头发编起来,拿上破布袋子,带上匣子,拎上饼子……饼子呢! 不用说,肯定是那臭老头偷了她的饼! “砰!” 府尹扑棱一下坐起来,抄起衣服就往身上套,一看见她,转而怒不可遏:“又闹鬼了……程婳!青天白日,你成何体统!” 她一叉腰:“老头,你闲的没事偷我的饼子做什么?府里没有热食了?大半夜偷我的饼!” 府尹气呼呼地站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此刻不满了被侮辱一般的不忿:“谁偷你的饼!我可是吃的鸡蛋饼!炒蛋!谁吃你的冷饼!” “除了你谁会干这种事!” “你这是侮辱本府,也在侮辱鸡蛋!” 门里吵得不可开交,门外衙役习以为常。 自打两年前程婳来了,一辈子只有个在江州做官的儿子的府尹大人,就多了个虽非亲生,胜似亲生的女儿。 成日里不见父慈女孝,倒是三日一大吵,五日一小吵……然后谁先低头谁给银子,然后感情更胜从前。 今儿个稀奇,一刻钟了,还没有人低头。 衙役们一个对视,瞄到不远处那个一身绛紫银纹的高大影子,一愣。 “王爷,请王爷前厅稍候,卑职这就去禀告大人!” 戚耀默了默,看向争吵声愈演愈烈的方向。 “他们这是?” “呃……琐事,王爷,请!” 屋子里,老头吵累了,程婳也开始怀疑这个板上钉钉的“事实”。 “你真没偷?” “废话!你说是放你卧房的,老子至于吗!再说,你睡得再沉,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能逃过你这个会武功的人的耳朵?” 也有道理。 她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那是谁偷了……好端端的,那饼子也不能长腿跑了啊,也没有饼灵。 她靠着椅背,余光一撇,瞧见案上的小鼎。 ……错觉吗?这边刚才有东西? “嗯?老头,你什么时候得的这东西?” 府尹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前儿个是老子的生辰,那是文祭酒送的生辰礼,哼,不像你,都不知道给老夫庆贺!” 她一个大跳,气势汹汹:“你还好意思说!前天我还在大理寺蹲大牢,你不去捞我倒是开开心心地过生辰!我在牢里饿两天,你倒是收了个好古董!” 说着说着,她恍然大悟了:“哦——我说呢,怎么两天才捞我,怕是过生日高兴极了根本没想到我吧……” 老头浑身一僵,清了清嗓子,努力掩饰心虚:“行行行,算老夫的不是。” “十两银子!” “什么!” “你有钱。” “我哪有钱!” “你这个小鼎,没看错的话,应该是百年前的东西,饕餮纹三足方鼎,”她慢悠悠地走过去,隔着帕子拿起来,“保存完好,无锈迹,做工精良,物件小,若是年代久远可能做震慑之意,但是这个嘛……应当是取丰衣足食的祈愿,是人家看你穷,给了个不是非常值钱但是意头好的东西。” 她把小鼎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果不其然,闻到了一点点面饼的味道。 “虽然说因为太小,年代又近不值大钱,可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把它卖了,百十两还是有的。” 这人还挺了解老头,知道他不收什么极其贵重的东西,恐有贪污受贿又欠人情之忧,又想帮忙,才出了这么个主意吧吧。 老头眼睛一亮:“一百两!” “不过现在它马上就成为一摊废铁了。” “唰——” 破布袋子一掀,破妄寒光一照,小鼎“嘚嘚嘚”地抖了起来。 “敢偷吃我的饼!” “扑通!” 三足小鼎的两只足啪一下弯曲,咕咚跪在小案上。 “我我我错了……” 府尹三两步过来,眨眨眼,揉揉眼:“这这这……” “美好祈愿过多,小物件有灵,但是贪吃的很啊……” 小鼎哆哆嗦嗦地往前挪了挪:“对,对不起,我……可是你们这吃的好少,我饿……别砍我,我吐出来还你,呕……” 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流向案面。 “住嘴!” 小鼎止住了呕吐。 程婳慢悠悠把剑缠起来:“以后,可以偷吃他的,不许偷吃我的!” “好的……” 府尹气的跳脚:“我的也不能偷吃啊!” “就偷吃他的!” “好的……” “不行!不许偷吃!” “好的……” 一顿争执,以小鼎晕了结束。 “话说,这是文祭酒给的……国子监祭酒,和你相熟?” 府尹没好气:“废话!他还是我的学生!当年他科考的卷子就是我批的!” “那太好了!” 她大喜过望,抱起自己的匣子就往外走,听了着衙役的通报,直奔前厅。 “王爷!咱们去国子监!” 第5章谁会不喜欢傻子呢 戚耀只感觉人影一闪,一股力量牵引着自己,眨眼就来到了顺天府外。 “……怎么回事?” 程婳扬了扬手里的画匣子:“我知道这幅画的作者了,但是了解不多,所以咱们去找大学者!” 说着,她便靠近了那匹纯黑的宝马,阳光下,黄金配饰闪闪发光,她动作一滞,眼珠子简直要粘上了。 “……那是我的马。” “我,我知道是你的马……” 她沉默了一下,回头看看把自己送进大牢里的杂毛驴。 “王爷,您觉不觉得,我骑着这头驴和您一起走,很有损您的威严?” “不觉得。” “……”怎么还油盐不进呢! “怎么?” 看她无语凝噎的样子,戚耀莫名其妙,看看自己的马,又看看那头杂毛驴,懂了。 顺天府穷,没有马,所以…… “你喜欢马?” “不是……也是……” “那你骑我的马。” “啊?!” 她下巴差点掉地上! 堂堂王爷,战功赫赫,出去奉命查案,让她骑装饰华贵的高头大马,他骑杂毛驴招摇过市…… 这画面太美,简直不敢想。 而且堂堂一个王爷,居然不带随从!就一个人,大喇喇地出来! “不愿意吗?” “也不是……但是……” “那就去吧。” 说罢,戚耀就这么一脸平淡地把缰绳给她,自己骑上了杂毛驴的屁股。 他很高,腿一跨,轻轻松松就上去了,显得驴更加娇小,偏生还在前引路,驴就嗯嗯啊啊地撒腿快跑。 而满身金饰的宝马在后面小步溜达。 “……” 救命。 她从未见过此等景象。 她如芒在背,他坦坦荡荡。 境界之高,可忽视外界千万注视。 但是她不能!她现在很想把他脸上的面具揪下来扣在自己脸上! 到了国子监,她觉得自己的脸皮已经千锤百炼,刀枪不入无坚不摧。 国子监正是上课的时辰,校场可见练习骑射的学子,再往前笙笛锣鼓,直到最后书声琅琅。 “王爷,你在这上过学没有?” “没有。” “世家子弟不是都要到此吗?” “我出身草莽。” “……” “这样啊。” 正尴尬,不远处一道天青色的身影顿了顿,缓缓而来,到了近前,躬身行礼:“王爷驾到,有失远迎。” “不用,你爹呢?” 那人面上带着温和的笑,眉目疏朗,长发束玉冠,满身书卷气:“下官也正要去寻,这位姑娘是……” “是顺天府的程捕快。” 那人朝程婳拱了拱手,算是问好:“程捕快,在下文玉书,幸会。” 她赶紧还礼,抓住了他的姓:“文大人,不知文祭酒与大人是……” 文玉书微微笑道:“正是家父。” 她客套了几句,期间看了戚耀好几眼,越看越气。 这家伙是人吗!她都不认识,就不知道介绍介绍! 她牙一咬,低下头:“恕小人眼拙,不知文大人在朝中哪一部任职。” 他倒也没计较她的直白:“算不得什么大人,在下身处翰林院,不过是舞文弄墨,修书策论罢了,此来国子监,也是想借典籍一用。” 太好了!这位可是正合适! 她抬手行礼:“大人身处翰林院,可见学识渊博,小人近来经手京中诸多文物,需协同主簿登记撰文,见一古名士,苦于了解不足,特来求问,今见大人,机缘巧合,不知可否解惑。” 文玉书一听便知这是借口,文物登记便罢,何须捕快相帮,就算需要,也不必一定由她撰文,不过是案子不便明说罢了。 但也不必戳破,也不能戳破,只看旁边跟着戚耀,要知道,他可是只听君命,面君不跪的存在,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询问。 他双手抬起,虚扶一把:“程捕快无需客气,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大人可知陈篁其人?” 他点点头:“大越王朝末期的书画家,若有真迹流传,可价值百金。” “可知其生平?” 他略一点头,尽实尽详。 “与一般典籍记载不同,在下研究,其人个性可以算得上特立独行,常当众有惊人言行,水患平定,皇帝封赏大臣,他出列弹劾却无实据,方遭贬谪,自此愤懑襟怀,因其作品大多体现民间疾苦,名声方显。” 程婳思索着:“那他可有歌颂盛世之作?” “俗世俗人,难以免俗。” 回去的路上,她已然忘记了什么驴还是马,拿着文玉书顺道借来的陈篁传,迅速浏览一番。 果然人无完人,不管后期多不畏强权不慕荣利,方踏足官场之时也难免趋炎附势。传记所作,他死前最后一幅画乃是阖家图,那么这作祟的,便是他早年的作品了。 奇哉怪也,既然是他自己求赏识的作品,有什么冤屈在?画灵到底为什么闹这一出呢? “在想什么?” “在想动机啊。” 戚耀赶驴上前,理所当然道:“复仇吧,不然何必盯上皇上。” “可那是陈篁自愿攀附,与皇帝何干?” “其人虚伪,怕不会觉得自愿,只觉得受辱,一幅画,如何能懂人之复杂。” 她一拍脑袋。 是哦! 画灵形成之初与作者的心态息息相关,若作者满腔怨愤,画灵便极易凶暴。 这也是书画之灵的短处,它们诞生之初便有作者的思想倾向裹挟,也因此易有灵。 若是这画从一开始便感觉到了陈篁内里的不甘和委屈,加之后世对其他作品的肯定,就有可能剑走偏锋。 她笑了笑:“话说,王爷你居然能说出人之复杂这种话。” 这家伙不通人事到了某种地步,也能语出惊人。 戚耀果然没有任何不悦,反而赞同地点点头:“方才我有开窍之感。” 程婳一时语塞,这家伙真是诚实的不像话,怪不得位高权重又深受信任呢,谁会不信一个傻子。 “……那可能,读书使人明智。” “在理。” 不管怎么样,现在算是有了些线索,可是画灵不肯沟通,要如何解困? 之前和器灵沟通都是在他们作祟的时候,可是现在……也不能去拿剑威胁皇帝啊!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别说,只是想想就觉得凉嗖嗖的。 风还越来越大,凉意越来越强。 等等……不对! 第6章 你敢耍我! 程婳来不及多想,手一扯布袋子,往上一提,“碰”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磕到了剑上。 来了! 她立刻弯腰,翻身下马,烈风追逐而来,转瞬间,街道上烟尘弥漫! “程婳……” “你别过来!保护好我的驴!” 程婳持剑上前,将他们挡在身后,风声四面八方,斜左前方细微靠近,她手腕一转,随手一划,寒光过处,风沙竟然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透过裂缝,不远处人影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迅速后退。 “喂,来都来了,留下谈谈?” 那影子抬手甩出一个黑白色的墨团子,往地上狠狠一砸,霎时间,水墨浸染,四周也变成山水画一般,街上行人纷纷凝滞,随后不知道看见什么一个个露出了沉醉的笑。 “这臭画灵!” 她向前追去想抓住他,却见得周围场景,只能停下来挥剑破幻。 破除幻境算是破妄最基础的用法,因而四下一斩,水墨街道就好像碎裂的琉璃瓦,斑驳着恢复了原貌,百姓们也纷纷清醒过来,面面相觑,念叨几句,继续做生意。 戚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旁边,看了一眼她缠剑的破布:“跑了。” “嗯,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今天晚上,我们再去找它好好聊聊。” “能找到?” “嗯,我记住它的能量场了。” 戚耀感觉有诸多不解,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因为事关重大,也需要个安静的去处,戚耀道既然晚上同去,不如直接去他那,省的奔波。 程婳看了看那匹金光闪闪,威风凛凛的马,欣然应下,想也知道他府上肯定很多好东西! 果不其然,进门,她就睁大了眼睛。 假山流水,亭台水榭,湖里有荷花欲放,莲叶下鱼戏其间。远看颇有山水相映的意趣,近看又觉得怡然自乐。 再继续走,零星几个侍者向他们行礼问安,穿过回廊入厅,文玩古件整齐列在格子架上,三折琉璃屏风上更有山水之色,一看便知道这东西没几千两银子拿不下。 诸如此类的汝窑天青盏,哥窑冰裂大花瓶,至少三千年前的兽形陶壶,青铜尊…… 吸溜。 这还只是前厅。 随便拿回去一样就发财了啊。 “王爷,程捕快。” 直到个熟悉声音传来,她才依依不舍地转移视线,来人正是任百丰,正将他整理出来的灵异志怪册放下。 戚耀点点头:“把那匹天蚕锦拿来。 百丰应下离去。 程婳瞪大眼睛:“天蚕锦?” “高山冰蚕丝织就,质地柔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适合缠剑。” 她下巴差点掉了。 缠剑?所以他是觉得她的破布太破了?不是,这太奢侈了!相当于用金银线织锦擦腚…… “这……” “拿着。” 反应过来时,她的爪子已经不受控地接住了那冰凉凉滑溜溜的天蚕锦。 ……舍不得放下。 “王爷,你人太好了!” 戚耀依旧平淡,宠辱不惊地点点头:“百丰也这么说。” 她嘿嘿一笑,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王爷,你怎么有那么多好东西啊?” 他看着她的动作,也往她这侧了侧:“战场收缴,皇上赏赐,你喜欢就拿。” “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 她确实眼馋,可是身为人也不能太不要脸了不是? 戚耀也没多想,点点头,看她爱不释手的模样,才终于将疑问问出。 “方才街道上的,便是那作祟的画灵?” 程婳点点头,稀罕了好一阵子,把布袋子打开,用天蚕锦把破布替换掉:“没错……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说。” “此前我多次试图与画灵沟通,但都无果,想来一是它不愿,二就是画灵本体并不在画中。” 这画灵很厉害,但是主体不在画这边,留下的力量只够一叶障目,而本体则强得多,应该是知道她查到了画的背景,特地赶来灭口。 把破妄剑重新缠好,布还剩了一大截,普通的剪子根本剪不开,又只好把剑拿出来,蓄力一斩。 不愧是宝物,连破妄这种顶级神兵都连砍三次才断。 “这剑很好。” 抬头,看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剑上,她也难得大方了一回,把剑递给他:“那你看看。” 他接过来,细细端详。 “感觉,很强。” “当然。” 原本确实很强……只要有它在,方圆几里所有的虚幻之术都无法展开,其他画灵器灵都会被压制,爹娘酷爱金石学,难免偶尔也会淘到有灵的宝贝,赶上哪个调皮的闹腾一下,但他们说,自从有了她,原本那些神神鬼鬼的异常都没了。倒不是她的功劳,而是破妄的力量。这便是斩邪神剑的压迫。 可惜……自打当年失控以后,那位高人就帮她把剑封印了起来。 那封印着实厉害,不仅平息了躁动,就连她这个主人也有被束缚之感,而剑的威力也是十不存一。 否则,怎么会只能让她自己免疫障目幻术,又哪里轮得到那些器灵画灵放肆。 “那画灵,怕也是畏惧我的剑,这才放弃了灭口的想法,仓促离开的。” 戚耀轻轻抚过剑身,他眼里映衬着明灭寒光,莫名其妙的,心里竟然涌起了几分陌生的波动。 听她说话,才回过神,将剑还给她:“我虽然不懂这些,但据常理,画灵也应该逃回本体画中,它却反其道而行之……” 她连连点头,满是赞扬:“没错!王爷能想到这点,实在睿智啊!” 真是读书的神奇,他不仅“开窍”了,还开智了! 对她的激动,他有些不解,想了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深究。 “为什么一定要晚上,不追踪而去?” 白夸了。 “王爷你……是如何上得战场?” 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分明说着画灵,怎么跑到这来了:“……看史书兵书,学以致用,以及百丰。” 天才和人才。 不过天才与呆子仅一线之隔。 “那你……平日与何人交往?” “百丰。” “?” “皇上和皇后说,人心难测,叫我多静思,少参与集会,勿理外人。” “……” 原来是把这个天才的呆子这么保护起来了。 果然是帝后,何等睿智。 她清了清嗓子,把思绪拉回来:“咳……不说这个,我们之所以要晚上前去,因为白天太过显眼了,满大街的人都看着我们,容易走漏消息。” “有理。” “我看,王爷府上也有不少好东西,寻常之物难以靠近,不如把画留在这,免得画灵察觉。” “好。” 是夜,循着画灵一路的能量场,七拐八绕,绕了北街三圈,东街两圈半,从王府带的糖馒头啃了三个,终于回到了白天它闹事的地方。 天杀的,臭画灵。 你敢耍我! 第7章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戚耀看她又掏出一个馒头,泄愤似的狠狠一咬,忍不住提醒道:“我们已经走了两个时辰……莫不是迷路了?” “是那家伙绕圈子,特意误导!该死的……居然敢耍我,等我找到它,必将它反复捶打,鞭打!殴打!” 她撕咬下一块馒头,尝到了甜味,大吃几口,脸色骤然通红。 “咳咳咳……” 旁边递来了一个水袋。 她打开大口灌,辛辣的气味瞬间浸透了馒头,也冲上了她的脑子。 哦…… 救命。 呛死了! “咳咳咳!” 戚耀些许不解,拍拍她的后背:“还没咽下去吗?” 谢谢…… 是还没死。 她颤巍巍地把酒袋递给她,抬起涨红的脸,巴上他的胳膊:“下次……递水。” “哦,抱歉。” 小小意外,算是把她的气愤给冲散了,后知后觉自己丢脸,看一眼戚耀,还是没什么波动的样子。 还好还好,呆子应该不会在意。 不过这么一直绕来绕去也不是办法,迟则生变。 犹豫了一下,她下意识摸了摸破妄的剑柄。 剑被封印,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的力量也被封印了……要是能多调用一点…… 有风险大杀四方啊。 还好之前在凌州的时候失控产生了幻觉,自以为大杀四方实际是砍了一大片树,还得了砍柴钱…… 算了,别冒险了,那个破画灵不值得。 要不…… 她谄媚一笑:“王爷,借点真气呗。” “嗯,怎么借?” “手,传我就行。” 双掌相对,汹涌的真气奔涌而来。 然而与他凭战功立足官场的出身,真气竟并不暴戾,反而如同溪流一般安静绵长,就和他的人一样平静,传入周身,如同置身清泉。 好个真气! 感知被放大了数倍,画灵一路绕行的轨迹清晰展开。 “走!” 两人一路飞檐走壁,月下两个影子一路飞驰而过,直到看见一个极为豪华的府邸后门才停下。 她指着前方,划了一下到它所在房间的路线图:“就是这了。” “这里……” “怎么了?” “是三王爷,辰王的王府。” 程婳两眼一闭。 怕什么来什么。 自古以来,皇室斗争是最容易死的,尤其是她这种人微言轻的,最容易被当替死鬼。 皇权巍巍,要人命只需那人一个字。 要卷进来,脑袋瓜子就开始忽隐忽现了。 …… 她整个人如同失去了生机的烂茄子,幽灵似的飘了进去,一滩烂泥一样趴在房顶。 屋内对话声若隐若现。 仔细听,两个人似乎在互相埋怨。 “我都说了,道行不够,我根本打不过那个女人!” 另一人冷笑一声:“你不是五百多年的道行吗?怎么会打不过?怕不是心软了,忘了当初的恨……” 戚耀戳了戳她,微微一点头。 她也点点头,明白了,这人就是那辰王。 画灵却是十分愤怒:“胡说!我对主人……世上再无人赶得上我!你不过是个盲目的庸人!我区区五百年就能化作人形是因为我有强大的执念!论道行,这片大地上有多少几千年前的东西!” “你等鱼目,死目!不识那些真正有道行的,焉知世上诸多上古器物,更有相伴大功德者被称为神器的物件!那人的剑……虽然威势内敛,但我若上去,就是个身死道消!” “砰!” 辰王气的一拍桌子,听声音,是狠狠地站了起来,椅子吱嘎一声,颤巍巍后退。 “大胆!” “怎么?想杀父弑君的皇子也想教训我?我对你们人类而言也许确实不是好东西,但是……我一切都为了我的主人,你呢,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西!” 哇塞……好骂啊! 辰王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大,显然是气的不轻,过了一会,他坐下来:“你我争执无用,现在,父皇那边也下不了手,那个女捕快也杀不得,平王府也进不去,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坐不上皇位,就没人可以洗刷陈篁的污名,无人会让他流芳千古。” 画灵被抓住了七寸,飘远了点,又回来。 “我昨日进宫……看见那女捕快留下的画,那画上有那把剑的气息,所以我无法靠近,但是同为画作,我感觉得到那是残卷,画灵朦胧,也许重创沉睡……若是能寻到残缺的部分,趁那画灵虚弱,我有把握让其为我所用。” 哎呦呵! 程婳的死鱼眼瞬间亮了。 好哇,这可是好的很! 要是他们能帮她找到另外半截古画,那掉脑袋的事都值得赌一赌! 想一想有剑鞘,力量解封,能和从前一样乘风逐日……回凌州去祭拜爹娘都方便多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次被当成替死鬼了,只要有了剑鞘,亡命天涯他们都追不上她! 继续待了一会,辰王也同意了画灵的提议。 毕竟这方面他确实没什么经验,不过是心思比满脑子主人的画灵复杂许多。 回了平王府,戚耀倒是一反常态地沉默着。 “王爷,幕后主使浮出水面,乃是极大的进展,为何沉默不语啊?” 戚耀坐下来,侧过身子,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叹息一声:“你喜从何来?” 她也拿起茶盏喝一口:“我……有进展就高兴。” “先别高兴,你不知道辰王之重。” 感觉兜头一盆凉水劈头盖脸地下来了,再开口,声音好像被雷劈了。 “怎,怎么说……” “虽然他排行第三,可实际是长子,是当年皇上未登基时,王妃唯一存活下来的孩子,后来王妃体弱去世,被皇上追封为皇后。” 她的心咔吧一声。 “不仅如此,他四岁开蒙,七岁作诗,策论曾让皇帝赞不绝口,如今二十有七,有嫡子,已加封世子,朝中势力稳固,更是皇帝最看重的皇子。” 悬着的心一下子死掉了。 “就算皇上亲口听见今日之言,也只怕未必肯重罚,至于你我……” 她感觉周围一下子黑了。 哀也戚也,天地失色。 忧也思也,愁怨满腔。 忧?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她满脸痛苦地揪下了戚耀的酒袋,打开,大喝一斤。 永和三十年五月,程婳,大醉不起。 戚耀:? 不是不喝酒吗? 第8章 不,这家伙是个呆子 不过醉的过程不顺利。 她又哭又闹,说要去找残画,又说要回凌州见爹娘最后一面,又骂辰王不是个好东西,随后目光越过了手足无措以至于呆滞的戚耀,扑到了他的紫檀木椅子上,念叨着什么,马都穿金戴银,她却只能一卷草席子去当替罪羊。 哭着哭着,她就抱着椅子睡了。 戚耀过了一会才缓过来,站起身,朝她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想喊人,又怕把她吵醒,于是出去叫百丰进来,指了指。 百丰进来一看,宽慰着:“王爷别怕,叫几个侍女来把程捕快抬进客房,叫大夫来看看。” “哪有侍女?” “……” 于是她就歪着,大夫诊了脉,开了醒酒药。 等程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趴在椅子上,动一动,腰又酸又硬,再动一动,头也回不了。 腰酸背痛腿抽筋,外加落枕。 “……你起来了。” 她整个人旋转了一截:“嗯。” “酒醒了吗?” “想吐。” “……百丰,桶。” 真是周到。 灌了醒酒汤,忍着疼出去打了一通拳,总算是好多了。 看来杜康不能解忧,反而添乱。 不过好在闹腾了一顿,她也是冷静了。 只是不管怎么样,案子还是要查的,毕竟为了保护皇帝,半截古画留皇宫了。 查明白了,再决定如何汇报,再思考如何自保。 这么一想,画灵折腾,无非是希望主人在所有人眼里是完美无缺的,可能也有自己作为主人流芳千古的凭证的念想。 至于辰王,就是要谋权篡位。 虽然皇子争皇位,听起来天经地义,可是依照皇帝对他的看重,做到这样的弑君弑父,只怕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王爷,咱们进宫去吧。” 画灵他们说,要进宫探望皇帝,实际上为了刺探古画的情况,不如跟过去,要是能和辰王说点话,打探出来点什么,就更好了。 “可是,画灵认识你。” “那就让画灵先一边去!而且,辰王不认识我,只要能唬住那么一次,打探一点是一点,之后他肯定就认识我了……机不可失啊。” 戚耀略一思索,表示有理。 只是,要如何让画灵一边去呢? “有了!” 她飞速骑驴而去,又骑驴而归,累得杂毛驴狂喝了一桶水,吃了一槽草。 她双眼明亮,把麻花辫一甩,把从外边带回来的包袱塞给戚耀,神秘兮兮地坏笑:“王爷,你多大了?” 他一头雾水:“……不知道。” 她一摆手,满不在乎:“算了不重要,你是否觉得人间平淡无聊?” “没……” 她猛地凑近,一脸认真:“我就知道你无趣!听我的!配合我,给你看个有意思的!如何?” 他往后挪了挪,感觉自己好像会被她一口吞下肚,拒绝的话改成了:“……也行。” 许是因为那一觉太难受,虽然墨迹了一阵子,可收拾好出门,竟也还没到开宫门的时候。 程婳坐在车里,一挑车帘,瞧着宫门外那辆马车,微微笑了。 果然,未免意外,辰王让画灵和他一起行动,没有单独进去。 要不然还坏事呢。 她放下帘子,回头叮嘱他:“喂,一会不管我说什么,你都配合,听见了吗?” “嗯……话说,我为什么要端着这个?” “可是平王兄?” 还不等她回答,车外便传来了辰王的声音。 戚耀看她一眼,她立刻打开车帘,跟在他身后下了车。 画灵无法回归本体画卷,只得动用幻术隐匿身形,跟在辰王身后。 程婳低眉顺眼,却在背后掐了戚耀一把,在他身上划拉:左 戚耀将手里的铜镜往左转了转,陡然周围波动一瞬,乔装打扮的画灵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镜子。 “辰王,这位,以前似乎没见过。” 辰王回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往后一扒拉他。 “你干什么?回去!” 画灵充耳不闻,依旧盯着铜镜。 辰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转过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平王兄说笑了,这是我新收的小厮……话说,这镜子是?” “是给皇后娘娘的物件。” 呸,放屁!给皇后的东西就这么用手拿着! 不不不……他此来定然是为了父皇,虽然这家伙是个呆子,但是他身边的任百丰精明得很,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他目光一闪,瞄向了他身后的她,微微一笑:“原来如此,一段时日不见,平王兄竟是有佳人在侧啊。” 这家伙,话里带刺。 这要是旁人听见了,必然会觉得,如今皇帝龙体不安,身为亲信,平王却沉迷女色,岂不是叫人抓小辫子吗? 但是戚耀根本没想,点点头:“她是好看。” 辰王的表情龟裂开来。 这个……呆子! 程婳差点笑了。 今天换了个漂亮的装扮,买了好看的衣裳,出去上铺子里化了妆,做了发髻,和平时那旧衣便服的样子大相径庭。 她抬头看了一眼戚耀,眉间轻蹙,提裙子盈盈一拜:“王爷……奴婢,奴婢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戚耀侧身回头,眼里是明晃晃的疑惑。 干嘛呢? 你中邪了? 之前有商量这一套吗? “没有。”他不解但配合。 “奴婢卑微,不配伺候王爷进宫,万一,如同贵人所言,让人以为王爷耽于女色,岂不是奴婢的罪过。” 她抬起袖子,低着头假意抹泪。 笨蛋!扶我起来! 哦…… 戚耀维持着镜子的角度,另一手将她拉起来:“别胡思乱想了,皇上皇后不会介意的。” 辰王脸皮子抽抽两下。 这人干嘛。 这个节骨眼,带女人去见皇后……疯了? 然而,下一刻—— 只见平王转身回来,她脸上的楚楚可怜便消失无踪,反而是偷偷看了平王一眼,脸上带着不甘。 懂了。 原来是个一心攀附权贵的女人。 确实,这个呆子比一般人容易赖上。 他回过头,画灵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是叫他也听不见,俨然一副不中用了的样子。 妖魔鬼怪不可控。 若是能利用她…… 第9章 你竟敢看不起本王! 正想着,宫门开了。 两行人一路进宫,一道进去探望皇帝。 至于程婳,则是等在门外。 见了皇后,将镜子一递,说什么可驱除邪祟,摆在皇帝寝宫。 辰王心里暗骂,怪不得这家伙一下子不中用了,原来是被这破镜子影响。 眼见戚耀在那,若是硬要打开古画实在可疑,发问更是会暴露他知晓古画的事实,危及在宫中的线人,只好作罢。 他拉着画灵往外走,画灵却不肯动,只追着那镜子,他一气之下开口欲骂,又想着场合,强压了下去,拉着他:“你给我清醒一点!你忘了自己主人的事了吗?” 他浑身一震,跟着他走。 他这才放下心来,点外,程婳还等在那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辰王微微一笑,往里看了一眼。 戚耀暂时还没有出来的意思。 “这位姑娘,可是在等平王兄?” 她看他一眼,非常不懂礼节地上下打量一番,脸上露出些许不屑。 “正是。” 话虽如此,辰王还是看出了她原本想说的话:废话,不然呢? 他压了压火气。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乡野女子!平王就看上这等货色!空有一张脸,小意温柔也无,还有什么趣! “不知姑娘是如何与平王兄相识的?” “奴婢家破人亡,被人买走为奴,幸而王爷路过,将奴婢救下。” 辰王听闻,脸上浮现了然的笑。 “平王兄估计还要一会,姑娘站了许久想是累了,不如随本王走走?” 上钩了。 但是程婳也没急,又打量了他一番,明显的没看上:“多谢王爷好意,奴婢不累,在这等王爷出来就是了。” 这该死的女人!居然敢看不起他堂堂三王爷!他可是皇帝的长子! 辰王气结,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他自视甚高,志在帝位,怎么容许一个小小女子看不起! 他一股火冲上了头,气势陡然凌厉:“怎么,你这是看不起本王?” 她像是猛然惊醒一般,赶紧跪下:“奴婢不敢。” “随本王走走。” “是……” 答应着,她起身,还不忘恋恋不舍地频频回头。 辰王咬牙切齿,回头,眼里满是愤怒。 如果说,他府里姬妾众多,不缺美人,原本对她没什么兴趣,但现在是兴趣浓厚了。 竟敢如此藐视于他! 他比起戚耀那个家伙差在哪里! 不过是年纪略长几岁,矮了一块,那家伙常年戴着面具,也不是什么风流潇洒,是脸上的伤狰狞可怖!哪里赶得上他! 他!堂堂皇长子! 那个呆子!不过是个草寇!一介匹夫! 他哪里不如他! 他越走越快,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程婳竟然完全跟得上,更没注意到,原本跟在他身后的画灵,不知所踪。 “王爷,若是没别的事的话,奴婢回去了,想必我们王爷也快……” “你姓什么?” 她垂下眼睑:“奴婢姓秦。” “秦姑娘……可是想一直陪着平王兄?” “奴婢怎么敢有那等非分之想。” 辰王轻轻一笑,转过身,抽出折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你可曾见过他的容颜?” “不曾。” “本王曾见过,他的脸,似野火燎原后的朽木,小儿见之啼哭。” 她微微睁大了眼。 居然是这样吗? 怪不得他不管什么时候都戴着面具,喝茶的时候还特意侧过身子避开她的视线。 “但本王不同,本王乃是皇长子,来日,富贵荣华。” 扇子轻轻上移,她微微一笑,后退两步,仿佛刚才不曾犹豫。 “王爷说笑了,我们王爷,府中无姬妾,王爷您呢?” 辰王一听,心里把握更大。 原来是因为这个。 “本王可以告诉你,自古功高震主,兔死狗烹,我父皇年近五十,如今病重,江河日下,等新皇登基,平王……” 说着,他顿了顿,见她果然紧张起来,猛然打开扇子,扑棱一声,配合着上位者的冷酷。 “必死无疑!” 程婳配合着瞪大了眼,心里唾弃。 混蛋东西,真叫这家伙得逞……还不随心所欲,世间规则如同无物。 “什么!你,你怎么会知道……不,你在吓我!” 她后退半步,慌了手脚,连礼法也不顾了:“你胡说!你怎么会知道新皇之事……而且,而且皇上春秋鼎盛,他会好的!” “他不会好了……” 他冷笑一声,步步紧逼:“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若是为本王做事,本王便饶你一命,还会给你个侍妾的位子,来日,还能为妃嫔,若是不从……” 他目光一扫,指向不远处的御苑:“来日,花泥中,便是你的骨血。”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脑中思索着。 “如何?” “我,我不信……不,皇帝病重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这么做!” 程婳一脸怨恨,一脸的都怪你坏了我的好事。 辰王冷嗤一声,蹲下身子:“你一个无知妇人懂什么?本王自有原因。” 看来是打探不出来什么了。 想也应当,要是这家伙这么容易就说出一切,也是一定有诈。 此行试探原本不在言语,人会说谎,可是非刻意的时候,他的态度,眼神,是最真实的。 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是身为长子,难免被寄予厚望,和皇帝之间难道竟一丝情分也无吗? 可说起皇帝,他唯有癫狂,唯有大业将成的激动与渴望,没有丝毫不忍。 这本就十分异常。 癫子。 还是呆子好。 她低下头,再抬头,已经归于平静。 “我……答应你。” 辰王站起身,居高临下,背着光,颇有看蝼蚁的架势。 “识时务者为俊杰……”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服下它,回到平王身边,随时留意……记住,今日之事,你若敢和他透露半个字,这药,便会让你七窍流血而死。” “什么!” “你以为本王会听你的一面之词?服下它,或者——现在死。” 程婳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起身:“那要是我听你的,也死了呢?” “放心,你还有用处,这药每十五日发作一次,只要你听话,本王会按时赐你解药。” 狗东西,准备这么充分…… 第10章 天家亲情 不,他原本不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自然也无从打算,也就是说,这东西是用在皇帝身上的。 他们已经商议好了要借助画灵之力操控和寻找古画,可他还是备了后手,即便防卫严密未必得逞。 弑君弑父之心,竟如此坚定。 “吃吧。” 她接过来,打开瓷瓶,倒出那枚药丸。 苦涩,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 好毒的东西! 这个什么臭王爷真是一坨狗屎! 做戏做全套,她眼一闭,一口吞…… “咳咳咳……呕……” 娘哎这味太冲了! 而且怎么那么大一丸,怎么咽啊! “你!不识好歹的贱人!” “等等……我捡起来!” 她捡起那个脏了的药丸子,一脸嫌弃地擦擦,捏捏,硬的。 天杀的,这家伙怕不是想直接噎死她! “王爷,这么大,如何咽下去?” “……” 辰王脸皮子抽了抽,抢过药:“张嘴!” “啊……咳!” 药被直接丢了进来,然后伸手被戳了两下,硬是咽下去了! “行了,你回去吧,记住,别叫平王看出端倪,尤其是!他身边的百丰,一定要混过去!” “是。” 狗东西,这个破药丸子的味……不愧是驴粪蛋子搓的吧。 好恶心,好难受的味道…… 她绿着脸往回走,辰王春风得意,直到都出宫了,才恍然惊觉——画灵呢! 而这时,画灵正苦苦挣扎,几次攻击,几次幻术,都被戚耀持剑破去。但非剑主本人,终究不及在程婳手中。 可就算如此,画灵也躲得极为狼狈。 “就凭你,也想留住我?!” “何须说大话,你且破开这剑——” 戚耀一剑斩去,画灵施展的幻境片片碎裂。 他后退几步,目光依依不舍地落在铜镜上。 “镜子……” “与你无关,识相的,解开对皇上的术法,我们可以劝皇上重新收集陈篁的文章字画,重新作传。” 画灵看向他,又看向镜子,咬了咬牙:“不!你不能,只有他能做到……” 他抬起头,长发垂落掩面,唯有一双眼睛,满是哀痛。 那镜子道行浅,影响他,需要成倍输出,这会子已经睡去。 镜中,主人的影子已经不见。 “主人……再等等我,我一定,一定会和你一起……” 泪水落下来,他闭了闭眼,仰天长啸。 “剑……很厉害,但可惜,不是你的……” “我本不想和你们争,可是……没人能阻止我为主人……没有人!” 墨染宫墙,疯狂外溢。 程婳赶来,便见如此景象。 她一把接过戚耀扔来的破妄,凝神静气,调动在马车上借戚耀的真气,睁眼,长剑轻移,似快似慢,寒影微动,掌中剑气,可破天地! 幻境轰然褪去,皇后才终于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 “耀儿,程捕快,方才那就是……” “是,那便是作祟的画灵。” 程婳拜见之后,将情况大致说出。 隐去了方才试探辰王的情形,汇报了已知的全部案情。 皇后闻言,眉头紧皱。 眼下皇帝病重,虽然说以皇后为尊,可是宫中势力错综复杂,皇子七位,排行三到六,七至九,在无实证的情况下,直指辰王,万一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而实证,千难万难,这灵物,如何成证据? 皇后理了理思绪,到底是国母,很快便冷静下来:“既然如此……耀儿,程捕快,你二人尽全力追查,确保水落石出,尽早将那画灵抓捕归案,唤醒皇上,至于之后,本宫可担保你们平安无事!” “谨遵懿旨!” 离开皇宫,程婳一颗心才算是安定了些。 “你说,辰王让你服毒,可有不适?”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没事,就是味道恶心。” 她真气虽然被封,可是外力刺激会自动触及,不论是什么强力毒药,都只有好吃和不好吃的区别。 戚耀见她神色如常,拉过她的手搭脉,脉象平稳,跳动强进有力:“真的?” “真的,其实,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戚耀收回手,看她一本正经,坐正:“你说。” 她眯着眼,上下扫视:“你居然能用我的剑?” “不能吗?” “按理来说,不能。” “我感觉,用起来沉重,但是真气运行无阻。” 程婳这才恍然。 原来是真气。她借过他的真气,所以破妄便记住了。 “哦,那也罢了……不说它,皇帝对皇子公主们如何?” 戚耀回忆着过往,讲了几件他知道的事听。 皇帝有皇子七位,公主却仅仅一位,出自皇后膝下,如今年方十六。 若说皇帝的孩子,这唯一的金枝玉叶可是真正的掌上明珠。 满周岁便获南方富庶之地丹宁为封地,享食邑,称丹宁公主,吃穿用度都是顶级,据说她幼时,曾因见不到皇帝啼哭不已,皇帝便抱着她上朝,足见受宠。 再之后,便是三皇子辰王了。 面对皇子,皇帝难免严厉些,可谓是严父,却又不失温情,每逢皇子生辰,都会召见其生母,一同陪皇子们过生辰,或许有偏爱,但算不得无情。 “实在是奇怪……难道辰王和皇帝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这个我就不得而知了。” 她也明白,戚耀虽然因为是个呆子深受信任,但到底是外臣,皇家之事怕也只知皮毛。 程婳忧愁起来。 这可怎么办,那种皇家秘辛谁能知道,又有谁敢说啊…… 嗯? 她的目光看向戚耀手上的镜子。 八瓣莲纹铜镜,是她特意去找刘大嫂借的。 这个镜灵修为不高,也无法脱离镜子本体,招数也只有一个,就是镜影幻化。 可以吓唬人,可以根据照镜子的人所思所想,幻化出他最想见的人。 也正是如此,方才才暂时牵制住了画灵。 若是能让那个辰王照镜子……一定有效果。 镜灵睡梦中打了个机灵,睁开眼,看见了程婳一脸坏笑,扯着嗓子就叫起来。 “偷镜贼!你又要干什么!” 她掏掏耳朵,瞥了它一眼:“叫什么,一点都不沉稳,再说,什么叫偷,刘大嫂都同意了。” “看见你就没好事,快送我回家去!” 她一把将它拎起来,晃了晃:“回什么家回家,如今正是你发光发热的时候!不想给刘大嫂挣点金子银子的,好给你主人烧点金元宝?” 第11章 画灵的愿望 它噎住了。 “你听我的,保准有好处!” “真的?” 她转过去,声音小小的:“真的,而且,那地方华贵无比,可以偷点。” “那我真偷了啊……” “偷金子银子,别偷明显的!我给你断后,别忘了分我点啊。” 镜子一听,声音压低,但是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激动:“说话算数啊!” 戚耀欲言又止,想插嘴,但是奈何语速跟不上,眼见他们计划都成了,连忙道:“那样危险……” 程婳一挥袖子:“你别管!给我吃那么恶心的药,不叫他出出血怎么成!” “可是……” 铜镜也十分赞同:“没错!那个画灵太厉害了,我都累死了,必须要得点好处!” “正是呢!” “可……” “事不宜迟,今天晚上我都带你潜进去!” “好!” 戚耀屈服了。 “我去帮你们吧。” “不用,你负责另一件事。” “你说。” 按理来说,天底下哪里好东西最多? 当然是皇宫。 可是连平王府都没有遭到画灵侵扰,怎么皇宫就能如此轻易攻克? 自然是有人里应外合,而且还是深受皇帝信任的人。 “可是要把线人找出来?” “没错,但是不要打草惊蛇。” “好。” “顺便让辰王帮我找找古画。” “……?” “去吧。” 戚耀默默点头。 好像被坑了…… 不管了,就这样吧。 ……还是待会问问百丰吧。 程婳被借了出来,也免得把麻烦弄到顺天府去,索性就在平王府赖……不,住下了。 并不是因为任百丰已经单独辟了院子还找了侍女什么的。 “程大人,您看看,还缺什么,尽管吩咐。” 她看着任百丰,满意地点头。 “不缺什么,都很好!” 看看这周到的小哥!怪不得辰王忌惮呢,这就是呆子的大脑,将军的军师! 任百丰上前来,拱手道:“那就好,大人,我们王爷面上虽然不近人情,实则心慈面软,办案之时也请大人略加照顾,有什么吩咐,也可以直接嘱咐百丰。” 她赶紧后退:“哪里哪里,王爷仁善,何谈照顾,听说任护卫是皇上加封的三品将军,小人可当不起一声大人啊。” 任百丰是戚耀在战场上收的,若说戚耀是神兵降世,以一当百,那任百丰便是天赐军师。 虽然战力上有所不及,但凡是戚耀的军功,必有他的影子。戚耀对他也是极为信任,替他求了官职。原本凭他早该单独开府,但是他就是不走,见官位推脱不下,便以报恩为由甘心留在王府。 好在皇帝知道戚耀是个呆子,怕他轻易被谁收买了,便同意了任百丰留驻。 这么多年来戚耀能深得皇帝信任,任百丰当居头功。 “大人切勿妄自菲薄,依照您的才能,此次之后,必上青云。” “那便借大人吉言了。” 客套了一阵子,抱着镜子进了门,大吃大喝好好修养了一阵,再起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问左右,得知戚耀和任百丰宫门落锁前秘密进宫去了。 如此,是去辰王府忽悠人的好时机。 是夜,她披上黑色的斗篷,偷偷摸摸来到了辰王府,敲开角门。 门口小厮打量她几眼,不屑地一撇嘴:“跟我来吧。” 她答应一声,进去,拢拢斗篷,把破妄和铜镜挡的严实些。 “你是哪来的啊?” “啊?你……和我讲话?” 那小厮白了她一眼,撇撇嘴:“不然呢?除了你还有鬼不成?” “你管我从哪来!” “呦呵!脾气挺硬啊。” 小厮呸了一声,愤愤地停下来,转身看她。 她不甘示弱,延续着在辰王面前那个“秦姑娘”谁也瞧不上的架势,狠狠瞪着他。 “告诉你,你这种女人爷见的多了!王爷是什么人,别以为自己能爬床就了不起,你这样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九百!不就是个随时换的破鞋,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哎呦喂! 她就说那个辰王不是好人! 居然不是好人到这种程度! 见她忍不住惊讶,小厮好像赢了似的冷笑一声,继续头前带路:“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能立足了,你瞧瞧这王府,正妃一,侧妃二,侍妾七,通房十九,你能排的上?识相的,知道给点银子,不识相的,都在那池塘里啦!” 狗屎,原来是要钱。 笑话! 居然要钱!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眯了眯眼,刚抬手想把他敲晕,熟悉的气息便蓦然靠近。 程婳心里一惊,低下头。 “什么人?” 小厮吓得一蹦三尺高,不知道是要钱的现场被人撞见了还是别的缘故,抖的一个字说了好几遍。 “你你你……” “滚。” “欸!” 小厮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回了角门,哆哆嗦嗦地念叨着什么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她没动,那画灵倒是绕了过来。 “又是你,你来做什么!” 果然瞒不过,她认识他的能量场,他身为灵物,也自然识得她的气息,这是无论如何伪装也无法改变的。 索性,她也不装了,抬起头:“我来找你呗。” “找我?” 月色下,她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样子。 青衫盖着,清瘦的身条。瘦削的脸,肤白如冷月,一双眼里不见生机,唯有苍凉与执着。长发披散着,没有装饰,就那么垂在身上。 黑夜里,活脱脱一个吊死鬼。 怪不得那小厮吓得魂都快出来了。 他转过身,油盐不进:“你找我也没用,我不会听你的,除非你杀了我……但我的力量还在那个皇帝身上,我死,也会带走他。” “你和皇上之间有何仇怨?” “……” 她一把拉住他轻飘飘的灵体,硬是把他拽得转过身来:“那就是没有了,灵物生于天地人间,一旦有歹念,便开始转为邪祟,到最后神智全无,你有五百多年的道行,应该心知肚明才是。” “我知道,我也不求什么得道成仙,在我沦为邪物之前,足够了。” 他笑一声:“更何况,说一千道一万,不就是你无法驱散我留在皇帝身上的影响吗?你走吧,你有那等神器护佑,必然是有大功德的人,我不想和你为敌,你也别再来妨碍我。” 第12章最爱他的人 “我不走,你能拿我怎样?” 画灵似乎没想到自己真情实意的劝诫,得到了这样无赖的回应,惊愕之下,咬牙切齿:“……变态。” 程婳眼睛一瞪,一叉腰:“吊死鬼!你骂谁!” 画灵气的跳脚:“你说什么!我可是百商图!你才是吊死鬼!” “你?百商鬼吧!” “你!算了,我不同你一般见识!你快滚!要不然我可喊人了!” “你敢,我就拿剑砍你!不叫你死,纯砍!” “你!你……变态!” 她赢得轻松,笑眯眯地扔下一记雷霆重击:“嘁,还画灵呢,你主人真该给你作一首题画诗,瞧瞧你,语言何等匮乏。” “我……你!” 他你你我我了半天,语塞,半晌,叹了口气。 “主人不喜画上题诗,他说,画便是画,自是人间一隅缩影,诗可于纸上,可于心中,却不可落在画中。” “你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他握紧拳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我的主人,是最好的人,他们都不懂他……只有我明白他。” “你也不会明白……不过是想知道我做这些事的原因罢了。” “没错,但是我也确实是真的喜欢探寻古物秘密的人,我的爹娘醉心金石学,你主人往事,也是从我爹娘那听来的,世人典籍,皆有其编纂者的私心;见仁见智,读史者也自有见解,真正的历史,却无人可知。” 她上前两步,夜深人静,后廊空无一人,画灵幻术一起,彻底隔绝了旁人发现他们的机会。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用破妄破除幻境,反而是压制住了自己的力量,进入到他的幻境之中。 “沧海桑田,时光不再,黄沙塞外也为天朝河山,历史唯有跨越了一切的古器见证,你的存在,才是陈文竹如何的真正证明。” 画灵一震。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说出这番话,更没想到,这话会由一直追着他打的人说出来。 看着她,他沉默良久,无奈地笑笑。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污蔑!我从不说假话!”演戏除外。 “……我不信。” “……行,你赢了。” 他像个孩子,仰起头,做出胜利者姿态,满意地叹息一声,张开手臂,周围的场景变换,夜晚被日光驱散,后廊变成了雅居。 一个二十余岁的男子手持书卷,品读诗文,读到妙处,赞叹连连。 “朝日竞融千年雪,可待东风喜迎春——” 喜悦之余,他又放下书卷,低落下来。 “可问三尺神明……奉鄙薄骨血,能撑千年古刹……”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中含泪。 “不能,不能……大厦将倾,神仙难救……我此残生,再也无有机会了。” 春寒料峭,风吹起案上未干的春风图,轰然落日入火盆。 他骇了一跳,慌忙去捡,又停住了。 “天意……天意。” “哈哈哈……天意!” “春风不再,永夜寒冬!” 他笑着,哭着。 场景一换,街上或叫卖,或偷窃,或追打,或乞讨,或被官差踩踏。 岂不闻,春风不再。 却只见,画中满目疮痍。 直到幻境消融,她久久不语。 画灵看着方才主人的方向,喃喃:“我生的太晚,他死了,也不曾见过我。” “可我,是世上最爱他的人。” 她看着他孤寂的背影。 五百多年的时光,他坚守着,不惜沉沦堕落。 就为了那个,连与他相识都不曾的人。 “他的愿望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是,后人多误解,我要让他流芳百世,知道我的主人,不只是书画家,不只是悲伤春秋,他心里,是天下。” “这和辰王有什么关系?” 他自嘲地笑了笑:“不然呢?我去找皇帝?皇宫我进不去,也不会有人为了一个五百多年前的文人做什么。” “我还值得利用,也只有这个能交换了,只要能登上顶峰,就能找到主人真正的史料……你爹娘喜爱金石学,可参透了?” 她也笑了笑:“没有……因为他们没钱,没有淘到更多东西了。” “你做了捕快,也没钱吗?” “……他们都死了。” “……死,总是来的太快。” “我还是要提醒你,辰王不是好人,世上能降服你的也不是没有,到时候,他们把皇宫里的宝贝拿出来,你只怕是修为耗尽,竹篮打水。” “我已经走到这了,如何回头?他若出尔反尔,我也自然不会放过他。” “笨蛋,你怎么可能斗得过他。” “你不会明白的。” “趁早收手,别再害人了。” 见他一言不发,摆明了的固执,她便明白,这画灵拧巴得很。 不知道他在执着什么,分明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极有可能得不偿失。 “算了,不过,不管怎样,我都会继续找陈篁的史料,还有你的痕迹。” 说罢,她继续前行,绕了一圈又回来:“辰王住哪屋?” 画灵皱起眉头:“你不是来寻我的吗?” “我骗你的。” “你不是从不说假话吗!” “都说了,我骗你的。” “你!他不是良人!” “你才和他睡!” “你这个狗!不识好人心!” “你这个吊死鬼!快点说!” 画灵气呼呼地又把刚才逃跑的小厮拎了回来,扔在她面前,眨眼化为一道青烟回去了。 小厮一脸惊恐,程婳抿了抿唇,蹲下来。 这家伙不知道刚刚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这附近的护卫方才应该是被画灵给赶走了……就这小子,可不能坏事。 “咣”一声,她一拳捶在小厮头上。 小厮白眼一翻,晕了,再醒来,听见有人敲门,开门,见一个黑色斗篷的貌美女子,白眼一翻:“跟我来,你是从哪来的?” 她松口气。 力道很好,这小子的脑袋配合不错。 辰王正沉溺温柔乡中,听着妾室的吹捧,突然被坏了好事,眼刀子冷嗖嗖地戳向通报的侍卫。 侍卫被吓得满头汗,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一听是她,辰王哈哈笑了两声,推开妾室,披上外衫出去。 月色下,一个扒了皮的蛤蟆就这么走了出来,衣裳没系好,胸脯子半扇猪肉似的透亮! 程婳想拿刀片下来一块去集市上卖。 不不不,这个有碍观瞻的东西,出来跟个秃了毛的大野鸡似的! 偏生大野鸡自恃潇洒,语调慵懒,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来了,平王动向如何?” 第13章 漫长的思念 “王爷……就在这说?” 听了这话,他脸上不屑更加明显,懒洋洋地转身,走向一边的偏房:“随本王来。” 她跟上去,偏房门一关,屋内只剩下了她的几个亲卫。 她目光略一流转,面上故意做出不满又勉强压下,抬起头,显示出自己最美的样子:“王爷,我有些话,要单独和您说。” 娘欸!真有够恶心! 不过好用。 见她如此,辰王瞬间悟了。 之前不是看不上他吗?不是觉得平王好吗?还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女人嘛,那点小心思他再清楚不过了。 门口的小厮应该也告诉她了,她,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罢了。 识相的,就应该牢牢抓住他。 想着,他的目光上下扫视着。 斗篷太长,太臃肿,看不见身材。 脸还算是可以,妆容还算是清新可人,算是有觉悟。 他掀了掀眼皮子,摆手让他们出去。 “站着干什么?连伺候人都不会?跟本王倒杯茶!” 喝喝喝,烫死你这个大野鸡! 她倒了杯茶,坏心眼地快速摆到他手边,“砰”一声,茶水四溢,精准地溅在了辰王手上。 “啊!毛手毛脚的贱人!你要烫死本王不成!” “对不起王爷!” 她一脸慌张地想拿帕子,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帕子,这一甩袖子,直接将茶盏给拂倒了,因着他方才来,新上的茶水哗啦一下子浇在了辰王大腿上! 五月天气,连荷花都渐渐开放,人们穿的自然不多,何况他才刚从侍妾房里出来,衣着更是单薄,这一碗热茶浇上来,烫得他“嗷”地大叫一声,径直蹦起来! 裤子上的深色痕迹冒着热气,茶叶黏在上面,怎么看怎么狼狈。 她受惊似的掩面,又似乎被他吓到,后退两步,轻飘飘地跌坐在地:“王爷……奴婢是新被卖,后被救起,没学过伺候人……不过,不过平王今日进宫去了,那镜子……不知为何被他拿了回来,奴婢就把它偷出来了。” 镜子? 辰王龇牙咧嘴。 到底是学过武的人,虽然养尊处优,忍耐力还是有的。 听了这话,他原本想叫人把她拉出去扔进青楼的话改成了叫人进来上药,心思也终于从那档子事上回来了。 门重新关上,他却没着急要镜子,字眼咧嘴地调整了一番坐姿:“平王进宫干什么去了?” 她低眉顺眼:“奴婢不知……奴婢本来想跟着他,可是,任将军不让,于是王爷……平王便听了。” “那那个女捕快呢?” “就是国师推算的……奴婢倒是见过,一脸的狐媚子样,说是查案,还不都是任将军忙碌,只怕是想勾引王爷……奴婢便叫王爷少来往,所以……多是任将军前去陪同查案,奴婢打探了,也没听王爷说有什么进展。” “哼,那个蠢货根本就是毫无心智,罢了,既然那个镜子他带回来了,必然有大用……拿来!” “是。” 她从背后的袋子里掏出铜镜,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辰王一扫,果然是今天早上平王拿着的那个,接过来一看,当即瞪大了眼睛。 “什么……” 镜中浮现一个女子朦胧的身影,转过头来,那人的眉眼似梦似幻。 “母亲……是你吗?” 镜中人微微笑了。 辰王此刻已经忘却了一切,他颤抖着伸出手去,又放下了。 “娘……这么多年,你终于来看我了吗?” 镜中人不语,只是慈爱地看着他。 镜灵修为有限,做不到画灵那样庞大的幻境,至于说话,也很有限。 但是无妨,求爱的孩子,能见一面就足够落泪了。 母亲不回应他,只是看着他笑,慈爱,温柔。 是他千万次看过的唯一一张画像的样子,是他期待的样子。 母亲…… “母亲……这么多年,我给您的东西,都收到了吗?” “黄嬷嬷说,您在怀我的时候,做了好些小衣裳,小帽子……但是都在那时候烧了,说有瘟疫。” “您的东西,我一件都没有,只有一张画像……是我偷偷找外祖父要的。” “他无情,母亲你生气了吗?不然为什么不来看我?” “对了……我早就有孩子了,他们都很好,他们都有母亲,他们的母亲也很好。” 程婳听着,眸光微动。 瘟疫…… 母亲。 这是他怨恨皇帝的原因吗? 黄嬷嬷……去找找。 铜镜没敢动,但是她感觉到了。 镜子想哇哇大叫。 别叫别叫,我尽快,你撑一会,放心,就算他想把你扣下,我也能把你抢回来! 她起身走出去,侍卫眼一横,她连忙解释,说王爷要赏镜,不得打扰。 侍卫竖耳朵一听,辰王叫母亲的声音零零碎碎,他们便不说什么了。 “几位大哥……日后,我也要来的,可否走一走?等王爷待会叫我再回来不迟。” 几个侍卫一合计,点点头。 关于先皇后娘娘的事……无关之人不能知晓太多,她还算识趣,知道避嫌。 “去吧,东边是王妃的院子,东是世子的,东南是郡主的,西边是两位侧妃和三公子,四姑娘,西南是黄嬷嬷的,那几处不可乱闯。” “南边有花园,荷塘,晚上也好看,再北走一段是厨房,你逛去吧。” “多谢几位大哥。” 想了想,她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子递了过去。 肉疼啊…… 但是有恩,她可不想欠辰王府的人的情。 她故作柔弱,向南而去,离开他们的视线,略一感知,到底是王府,护卫不少,但躲过他们,不难。 兜帽一扣,把可能会掉的首饰都摘了放好,提起真气,直奔西南而去,速度极快,云飘过的时间,只有黑影飞过,侍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她便摸进了黄嬷嬷的院子。 月亮重新露出脸,淡白的光芒倾洒,室内装点华丽,家具都是紫檀木与红木所做,华贵无比,金银玉饰也是一应俱全。 果真是在辰王心里不一般的人物。 被追封的先皇后曾用过的老嬷嬷…… 此事疑点重重。 辰王对皇帝满是怨恨,可是皇帝若不在乎先皇后,就完全不必追封。 况且,戚耀曾经说过,先皇后的家世一般,并没有到需要皇帝忌惮的程度,不管是看重,还是期望,皇帝对他一定有真情在。 这老嬷嬷,绝对不是善茬! 第14章 可恨可悲之人 她扯了扯兜帽,无声无息地走过去,拔剑,寒光掠过鼾声如雷的黄嬷嬷脸上。 她毫无察觉,翻了个身,直到脖颈处传来细微的刺痛。 “啊——” 她压低声音,变了个调子:“出声就死。” 黄嬷嬷立刻闭了嘴,睁开眼,看看面前裹得人鬼不识的人:“你你你是谁,我警告你,我我我可是辰王殿下的乳母!你敢杀我,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哦?那若是,他知道你是骗他的呢?” 黄嬷嬷瞪大了眼睛:“胡说!我,我骗他什么了!” 心虚了。 外强中干。 她佯装愤怒,声音更低,杀气却浓:“关于先皇后,你有多少谎言,自己心里清楚!” “我,你怎么知道的!你是谁!” 老嬷嬷的汗都下来了,声音哆哆嗦嗦。 蠢人一个。 辰王居然会被她骗了——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乳母,从他记事起,这老嬷嬷就一直给他灌输这些。 他还小的时候,自然是没有什么能力分辨真伪,而皇帝日理万机,虽然偏爱他,对他多加照拂,可到底为君,哪里赶得上乳母陪伴的时日。 “老婆子,说实话,我饶你一命,否则……明年的今天,只能让辰王给你烧纸了。” 老嬷嬷挣扎着后退,就地跪下,开始磕头:“不行!别,你想要什么……我,我有钱!我给你钱!银子,银票,金子!你都拿去!” “为什么诱导辰王很皇帝?你莫不是他国的探子,离间天家父子!此乃诛九族的大罪!” “不不不!” 黄嬷嬷吓得跪爬两步。 别的就算了,钱,辰王还会给,而且她有小金库。 这真要是诛九族了,她的女儿女婿,外孙子可都怎么办! “我,我没有,我不是探子啊!我,我也没想那么多,这,这老主子不在了,我就想,就想王爷能一直护着我!” “只是这样?” “是,我,我就怕万一王爷哪天嫌我了,我又没什么靠山,皇上对他好,只要王爷一直看重我,皇上也肯定对我好,所以……” 蠢人一个! 她的剑尖靠近,黄嬷嬷浑身颤抖:“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别杀我……” “去那边!把所有的实话都写下来!错半句,我立刻砍了你的脑袋!还有你的家人……都一起去阴司里团聚!” 黄嬷嬷连滚带爬地过去,一笔一画地写下来。 “别偷懒!你说过的话,写十句!” “欸,欸……” 她哆嗦着写完,刚要放笔,指尖却突然刺痛! “啊……血!” “用你自己的血,画押!” “还,还画押啊……” “怎么,想看见你家人的脑袋?” “不不不!别杀我女儿!我画押……” 她心一横,蘸了自己指尖的血,按上了手印,签上了名字。 一眨眼,一阵风,画押的字据没了,那个凶狠的杀手也没了,只留下指尖的伤口。 关键证物到手,她心里唯有唏嘘。 那个蠢人,也没想想她是谁,也没管签字画押的后果,更没思考她知不知道她的家人,是不是在诈她。 这事闹得轰轰烈烈,波及帝王,又有画灵搅合在里头,一切的起点居然是因为一个老嬷嬷想一直被优待! 这年头原本是人之常情,可是如今,翻天覆地! 她回到方才的地方,大概复原了首饰,没想到辰王的满腔思念依旧没有倾诉完。 什么平王,什么皇帝,他都忘了。 他现在眼里心里唯有那个存在于黄嬷嬷口中无比可惜,无比美好的母亲。 唯有这个,不曾相见的母亲。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但皇帝又何其无辜,他平日里祸害的女子又何其无辜。 他们看起来都各有难处,画灵为主人,辰王因为扭曲的恨意。 但始终,都不能原谅,不可姑息。 她重新进去,关上门。 被打断的辰王看了她一眼,再低头,镜中的人影消失不见,只剩下惊愕的他自己。 “母亲!别走!” “为什么……” “因为人死不复生,相见也只是暂时的。” “不!”辰王大吼一声,使劲晃了晃镜子,“方才还好好的!” “……你母亲的事,年岁虽然久远,但是旧人依旧在,你可曾查过?” “与你何干!” 辰王晃着镜子,见始终不见母亲的影子,恼怒之下,狠狠将镜子砸了出去,可下一瞬便后悔了,慌忙想抓回来。 但是迟了,程婳轻飘飘地接住镜子,安抚地拍拍,伸进斗篷里,装回袋子。 辰王如梦方醒:“你!你不是一般人……” “王爷,提醒一句,那个黄嬷嬷不是什么好人,皇上的态度,需要你自己去看,就算不解,父子之间,也该有一问不是吗?” “你懂什么!他追封,不过是因为他自己的脸面!他想让别人以为他重情重义!那个虚伪自私的家伙!他毁了我娘,毁了我!” 他哈哈大笑起来,目光阴狠:“你替他说情……是,他是皇帝,但我也可以是!” “你就是那个女捕快是吧?你很厉害,竟然连本王也骗过去了。” 到现在,他竟然冷静下来,没有叫人,没有急着出手,反而不紧不慢地上前来。 “难怪国师选中你,也是我小看了你,利用我的轻视来到我面前,光明正大地打探消息——” “真是让人不得不为你的才智侧目。” “本王惜才,跟着本王,这一切本王都既往不咎,日后,你还能平步青云,虽然做不了皇后,但是不必做一个连官位都没有的捕快,如何?” 他伸出手,想抬起她的脸。 她微微一笑,后退几步。 “被你这么说,我也不会高兴的,毕竟你是在讨厌,又实在可悲。”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这记重锤落下,狠狠砸中了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讨厌?可悲? 那是他吗? 他不承认! 他是堂堂皇长子! 他……可悲? “你大胆……大胆!” “你这叫恼羞成怒。” 很显然,她说中了。 “你以为你是谁!也敢侮辱本王!” “受死!” 辰王浑身紧绷,一眨眼冲上前来,挥拳朝她面门袭击! 第15章 陷入僵局 程婳不慌不忙,直到近在眼前了才略一歪头,轻飘飘地避了过去。 “生气了?那就想想我说的话,身为皇子,别让自己成个笑话。” “你住嘴!” 他怒吼一声,继续疯狂攻击。 算了,恼羞成怒的人听不进去,还是等之后再说吧。 她轻轻跃起,躲过他扫过来的腿,落地,推开门:“辰王殿下,后会有期。” “休想!来人,拿下!” 周围的护卫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冷光闪烁,各色刀剑直指正中央的她。 她看看周围,一脸不屑地咂咂嘴:“你这就不好了,不坦诚,听不得真话,还耽于美色,怕是强抢民女,就算当皇帝也是暴君,还想杀了戚耀,灭国眨眼之间啊。” 辰王气的差点咬碎了后槽牙,但此刻他心里也犯嘀咕了。 这女人不慌不忙,是外强中干,还是真的自恃强大? 若是后者……画灵也打不过她,侍卫也留不住,早晚坏事! 不,打不过,还有毒! “小丫头,就算你武艺高强,别忘了,你曾服下过本王的七日断肠丹,七天时间,你可想好了。” ? “你不是说十五天吗?” “兵不厌诈。” 真是臭不要脸! 程婳微微一笑,手伸到背后:“辰王殿下,可是有句话,叫穷寇莫追——把人逼到绝境了,我完全可以一换你们一座王府,可要一试?” 辰王瞬间沉默,还不等他辨别真伪,只见眼前寒光一闪,被画灵忌惮的那把剑的样子都没看清,可是自己所有的亲卫手上,兵器纷纷断裂! 这女人! “好,我们可以谈谈。” “王爷想怎么谈?” 辰王挥手,让周围人散去,往旁边让了让,做请状。 程婳走进去,看他重新关好门,再回头,已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甚至还扬起了一抹笑。 变脸之王。 “不知如何称呼?” “姓程,先考先妣已逝,无家人,王爷可以不用费心追查。” 辰王面不改色:“程捕快大可不必讲本王想的那么龌龊,其实你我何至于到这个地步?解药嘛,本王可以给你,权当交个朋友。” “条件?” “何必这么着急,程捕快,你我相识至今,可以说一句坦诚的话也没有,可你,却知道了我的秘密……” “说的你没有想灭口一样。” “没有永远的敌人,不过是你我的利益不同罢了,或许,你想要的,我可以给你。” “那王爷想要什么,是我能给的?” “停止追查,我给你给你一笔钱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并保你离开京城。” “听起来不错,不必冒险,又能全身而退。” “没错,而且,本王可以起誓,绝不会派人追杀,也不会牵连任何人。” 他这话,可能是真的。 但是…… “很遗憾,我不会走。” 辰王眉头紧锁,并不理解她的选择:“解药你也不想要了?为了这么个没有回报的案子,硬是要搭上一条命?” “人各有志。” “别怪本王没劝你,本王一定会赢,没有人救得了他!” 她站起身,本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再套几句话,这么看是不能了。 “是吗?你以为画灵真的会受你掌控?” 他眯了眯眼:“你在挑拨离间?” “信不信由你。” 抱歉了吊死鬼,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可以说是走入了死胡同。 一切的根源起于添油加醋,死不相信的辰王硬是要害皇帝。 问题在于破妄无法在不伤害皇帝的前提下去除画灵的影响,而拧巴的吊死鬼有自己的打算,既不下重手直接解决了皇帝,现在又无法继续下手。 而她也没有证据,用画灵害人的坏处就在这里,如果皇帝醒着,让他自己听见也好。 可辰王身份又特殊,怕只怕皇帝就算知道了一切也不会真的对他怎么样。 而且,辰王和画灵根本不是一条心,就算辰王败露,画灵也未必会收手。 如今的情势确实有利在辰王,只要一直僵持下去,国不可一日无君,继承人的事自然会提上日程。 而她,束手无策。 一路顺顺当当回了平王府,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解,拆了发髻,换了一身新的常服,才把铜镜解救出来。 “喂!你偷了多少金子银子!” “……” 她浑身一僵。 铜镜哇哇大叫:“喂!我努力憋了那么久!甚至还被扔!你不会一点金银都没偷吧!” “哎呀,别吵了别吵了。” 真是的,怎么把这档子事给忘了! 都顾着让那个黄嬷嬷签字画押,哪里顾得上金子银子。 她认命地掏掏包袱,拿出十两银子,正是当初戚耀给她的饭钱。 “给给给,权当补偿,等之后这事了了,我给你送大的。” 十两银子! 银子! 她心里疯狂咆哮着,伸出的手颤抖。 十两银子要攒多久啊!好不容易有点钱,还搭给这破镜子了,要是到时候脑袋也搬家了,有点银子偷偷留给老头也行啊。 天杀的,命苦啊! 她十二分不舍,铜镜也没在乎,张开嘴一口把银子吞下去:“嗯……少了点,算了,先拿着吧,之后有钱了别忘了分我点!” “知道了!” 可恶…… 银子啊,忙活了这几天,反倒是所得越来越少了! 天还没亮,更不到宫门开放的时间,戚耀和百丰还要好一阵子才能回来,她便心事重重地睡下了。 然而,直到日上三竿,他们也不见回来。 这是干嘛去了,不会是查线人出了什么意外吧! 她收拾一番赶紧进宫去,皇后的人一见是她,二话不说便领她进去。 “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可有什么发现?” 她起身,将黄嬷嬷的事一一汇报。 皇后面色阴沉,一拍扶手,怒而起立。 “简直荒谬,就因为一个老嬷嬷,闹到了如此地步!” “娘娘息怒。” 皇后平复了一阵子,又坐下来:“先皇后的事,是天意,并非人为,彼时瘟疫频发,先皇后产后虚弱,这才身染疫病薨逝,遗物焚毁也是无奈之举,否则瘟疫蔓延,当初辰王刚出生不久,一旦染上瘟疫必死无疑,如何能冒险。皇上情深义重,多年来对他厚爱,也正是怀念先皇后的证明啊。” “小人明白,只是辰王钻了牛角尖,不论如何都不肯听劝,是小人无能。” 第16章 看上百丰了 “不怪你,宫里的孩子,你如何能懂?此事你不必忧心,不日,本宫会以皇上身体状况不佳为由,召他们入宫,关于黄嬷嬷的事,你可有证物?” “有。” 皇后那份画了押的证词,脸上划过一丝喜色。 “好,有这个,本宫有把握说服辰王!” 程婳也是心中高兴。 到底是皇后,果然不是她能比的,要是能说服他,之后便不由她担责,只剩画灵那边。 “既然如此,卑职便不打扰娘娘,只是不知,王爷和任将军何时归来?” 皇后收起证词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疑惑:“他们?走了有小一个时辰,你竟然不曾遇见?” “……不曾。” 皇后眉头紧皱,“哎呦”一声,转头问一边的王嬷嬷:“丹宁可是说今日要来看她父皇?” 王嬷嬷稍加思索,也是变了脸色:“是了,肯定是路上撞见王爷他们了,这一撞见,肯定叫公主绊住!” “去找!” 程婳一头雾水。 丹宁公主? 皇后一转眼,看她还在,不知想到了什么,道:“你也去吧,把耀儿他们带回去,丹宁性子倔,只怕小任将军应付不来。” “是。” 戚耀的真气她很熟悉,她闭了闭眼,感知了一番,不多时,便隐约感觉到了大致的方向,拐了两次,走到一处不算宽敞的宫道,便见几个人正说着什么。 再靠近,才发现原来公主身后跟了好些人,侍女,护卫随从,把这不宽敞的宫道堵了个差不多。 对面,百丰一脸疲惫,戚耀也是茫然无措的样子。 怎么回事? 任百丰那么周全的小哥,竟然也头疼。 她走上前去,不出所料,立刻就被公主的随从拦下。 “什么人!” 程婳亮出腰牌,那原本是因为这次查案特殊,需要随时进宫,为方便行走,皇后特意所赐的。 “皇后娘娘令我来此寻王爷和任将军。” 公主的随从接过来确认一番,变了态度:“大人请。” 她走过去见礼,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等级高,只有她,连个品级都没有。 丹宁公主叫她起来,上下打量着:“你是?” “小人姓程,乃是进宫办事的。” “哦,你就是顺天府来的捕快,快说说,我父皇到底怎么了!” 她一个箭步上来,一把拉住她摇摇晃晃:“他们都不告诉我,你说说吧,我也好安心啊!” 程婳赶紧安抚着:“公主莫慌,陛下乃是天子,福寿绵长,不过是人食五谷,哪有不生病的的呢?” “胡言乱语!若是生病,何必……” 她反手拉住丹宁公主,打断她的话,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公主切莫高声,不论陛下如何,宫中有太医,有护卫,有王爷等人追查,可公主嚷出去,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听了,会如何?” 丹宁公主一下子结巴了:“可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可是外面的人不知道,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公主仁孝,担心皇上乃是一片孝心,若是因孝心办了坏事,岂不是罪过,更何况,公主也该相信皇后娘娘才是。” 听了这话,丹宁公主总算是冷静下来了,回头看了一眼戚耀和任百丰,又见后者点了点头,才算是听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程婳。” “画?哪个字?” “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 她一拍手:“这感情好,没记错的话,这是神女赋中的,你爹娘是希望你成神女呢。” 程婳笑了笑:“是。” “算了,这事,我回去问问我母后……”说着,她拉着程婳往角落走了走,“我父皇真的会没事吗?” 这怎么敢保证呢? 但是……说起这个,她还是会不免想到画灵那奇怪的态度。 那家伙分明知道辰王不可信,但还要这么做,总觉得真正的目的另有其他。 “公主,请相信皇上天命加身,定然可以安然无恙。” 她哼了一声,言辞之中几分不满:“话虽如此,都拿这话哄我。” “人人见了父皇母后都是万岁千岁,从古至今,也没见谁真的活那么长了,不过都是吉利话罢了。” 这公主还挺难哄。 “那公主更不应悲观了,正可谓人定胜天,不到最后,焉知山重水复之外,或有柳暗花明啊。” “这话还算是有几分道理……你读过不少书的样子,要不要来当我的女官?” ? 这公主,想一出是一出! “小人不过是受先父先母影响,会那么几句诗词罢了,更何况,小人出身草莽,在外头野惯了,只怕皇家威严,小人无所适从啊。” 她言辞恳切,丹宁公主也没强求,又回头看他们两个一眼。 “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民间来的……你们很熟吗?” 这……听着好像不太希望她和他们熟呢。 “不熟,因为查案才相识!” 程婳斩钉截铁! 果不其然,丹宁公主的眼睛亮了。 “那就好!我说的意思是,你可以和戚大哥更熟一点。” 那就是她看中任百丰了呗。 欸嘿! 她眉眼弯弯,唇角翘起,不受控地露出了姨母笑。 “你笑什么!”她又赶紧低下声音,恼怒道,“不许笑!我可是告诉你了啊,百丰我喜欢……你要是喜欢,可以把戚大哥拿下,你要是也不喜欢,我可以把我皇兄介绍给你,我五皇兄人好看,知书达理文质彬彬……” “你要是不喜欢皇家的,我表哥,徐国公府的世子,也是一表人才,不过弱冠便有功名,不爱说话,但是才德兼备……” “公主莫急,小人没那个心思,您放心,小的给您看住了——他可喜欢您?” 丹宁公主瞥他一眼:“呸,就他,张嘴就是他们家王爷,他这辈子都娶不上老婆!” “噗嗤……” “要不你给我打听打听?” “那可不成,小人平日里不同他讲话的。” “哎呀,你也有分寸过头了——你就问问,下次进宫告诉我!” 提到下次,她立刻乘胜追击:“好吧,公主,天色不早,小人得回去整理案情了。” “行吧……早点查清楚,希望我父皇早点好起来。” 行了个礼,给了后面两个人一个眼神,他们俩总算是松口气,趁机提出告辞。 一直到回了平王府,他们才放下心来。 任百丰如释重负:“今日多亏程大人了,要不然,我等一时半刻也离不开了。” “丹宁公主一向如此吗?” “是……公主得宠,难免娇纵些,大人以后也要小心应对才是。” “是是是,多谢提醒,你们应该也累了吧,快去休息吧。” 戚耀上前拍拍任百丰的肩:“我还好,百丰,你先去休息吧。” 任百丰一看便知道自家王爷是有话想同她说,立刻答应着退下了。 “王爷,怎么了?” “你那半幅古画,找到了。” “什么!” 第17章 人类真是诡计多端 “太好了!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在哪!” “在辰王手里。” 轰隆—— 五雷轰顶。 她碎掉了:“怎么,怎么在他那!” “我之前说眼熟,正是见过其上半部分,曾一次酒楼偶遇,他同我分享残卷。” “呃……你确定是分享,而不是炫耀吗?” 戚耀低头看向她,不出所料地“啊?”了一声。 ……她一捂脸。 “那,然后呢?” “他说要送给我,我说好,但是他又不给了。” “……” 那家伙就是炫耀一下,谁承想他真要,所以反悔了吧。 不,这不是最重要的啊! 重要的是画! 画在辰王手里,他现在又知道那东西有用,还怎么拿到手啊! “很重要吗?” “重中之重!” 戚耀点点头,理所当然道:“那就抢回来。” 抢……是可以。 可是他们一旦没了那一半,必然不会再出手了。 “要是……” “皇后不是说有把握吗?那画也不重要,我陪你去抢回来。” “也是……” 而且,万一画灵真的利用残卷破了守护,麻烦更大! “可是青天白日的,我们不好下手啊。” 他一脸理所当然:“直接去就是了。” ? 直到进了正厅,她才反应过来。 不是……真就这么来了? 然后被晾了一个时辰。 她溜出去找了一个时辰,只顺了点没有特殊标记的金银,不高兴地回去了。 她坐在凳子上,面前的桌上全是金银,数一数,值七百多两。 想一想,经过了艰难的犹豫,回了客房,把八瓣莲纹铜镜拿了出来,分了些金银给它。 铜镜啪啦一下子睁开眼,嘿嘿笑着,一口把金银吞下:“好好好,还算你有良心!” “哎……” “你叹什么气?” “我叹气,事情解决不了,什么金银……要是能解决,我到时候获得赏赐,还能再分你点。” 镜子嚼了嚼,犹豫一会,又嚼了嚼。 “好吧,看在金银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其实,我还有一个能力。” 她掀了掀眼皮子,压住内心的激动,不在乎似的道:“哦?你个破镜子能有什么能耐,那画灵可是五百多年的道行,甚至能化为人形……” “哼!我虽然修为上远不如它!但是,就一点,它肯定听我的!” “什么?” “我可以寻找亡魂!” 铜镜修为不足,甚至不如偷吃的小鼎能带动本体,它连动也不能,但她还是看出了它努力地想挺起自己的胸脯,叉腰,得意道:“我甚至都找到主人,和主人说话了!” 程婳微微一笑。 这臭镜子总算是坦白了。 它既然能感应到老王的想法,应该就有一些这方面的天赋,只是能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若是能捞得陈篁显形,他肯开口,才能真正劝画灵收手,否则别无他法。 不过陈篁为人具体如何实在是说不好。 千人千面,也或许是画灵当初在画卷本体留下幻术的深意。 想着,她的表情却越发不屑:“找亡魂?不信,谁知道你是不是信口胡说。” 铜镜气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胡说!你给我等着!” 说罢,它一个闭眼,咿咿呀呀了半天,镜子里出现一个四十来岁大叔的影子。 又眨眼消失了。 “看见没!我主人!” “看起来……确实有两下子,可是王大叔又没说句话……” “喂喂喂,那样很累的欸!” “真是差劲。” “什么!我差劲?!” “不然呢?你又帮不上忙,这么个鸡肋的能力,有什么用?还不如把金银还我,亏大了啊。” 她托着腮,眉眼低垂,显然一副后悔到了极点的样子。 到底是铜镜,这么一激将,当即口不择言地大叫起来! “哎呀——怎么帮不上忙!你说!就是一千年前的老皇帝我也给你找着!” 铜镜大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这要是真让它找,它会个屁啊,它就是个修为不高的小镜子!又不能下地府! “不用那么久,五百多年前,陈篁,找找。” 它感觉自己要冒汗,好像眨眼之间就多了层锈:“哈哈,我刚刚是说……” 程婳一挥袖,满脸敬佩:“你刚刚说一千年前的都能捞,没想到你竟有这样大的本事,之前倒是我小看你了,你若是真的能把陈篁给招过来,之后刘大嫂后半辈子便真的衣食无忧了!” 它又噎住了。 完了啊,说大话天打雷劈!这怕是把这点微末的修为都耗费干净也摸不到五百年的门槛啊! “那个……” “怎么了?我知道了,这档子差事确实难,”程婳做恍然大悟状,又把包袱打开,拿出金银塞进它嘴里,“报酬追加!” 铜镜镜面上流下两条宽面条泪。 这叫什么事啊! 人类!诡计多端! 自顾自得到了“帮助”,她这才高高兴兴地把铜镜装进包袱里,回了前厅。 戚耀正在挨训。 “王爷,你以后不能再那么莽撞了。” 戚耀面无表情地听着百丰训他。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点点头,答应下来,虚心求教。 “那怎么办?” “画的事一旦被辰王得知,我们之间的局势会立刻逆转,程捕快会被牵制……” “放心啦,”程婳也没在意,直接就走了进去,毫不见外地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解渴,“就算他们用画威胁我,我也不会受他们摆布的。” 任百丰笑了笑:“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到底还要经历一番抉择,还是为难程姑娘了。” “多谢小任将军为我考虑了,王爷也是好心,何况我也是答应了的。” 三个人又重新落座。 “程姑娘可有什么新的打算?” “有,我打算再跑一趟古物器坊,看看有没有陈篁的相关物件,以及,还要去查史书典籍,关于他自然是越多越好,画灵自有打算,否则就算是劝服了辰王也没有用。” 百丰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们便可分头行动。” “好,那你去找找典籍如何?我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民间之物可以用得上。” “好。” 戚耀左看看,右看看,终于等到他们说完了:“那我呢?” 第18章 后背好疼 “……” 两人齐齐看向他。 是哦,把他给忘了。 “那王爷……你跟着程姑娘吧,免得遇见什么位高爵显的,程姑娘不好说话。” “好。” 程婳非常高兴地答应了。 无他。 他付钱啊! 古物器坊暂时还不急,先填饱肚子为上! 净赚二十两。 渴了,喝碗绿豆汤! 净赚二十两。 “还要吃什么吗?” 这……再坑人确实不道德啊。 没有说坑四十两道德的意思。 “嗯……吃不下了,下次吧。” 戚耀点点头,从荷包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来:“下次饭钱。” “呃……王爷,你人好过头了吧。” “谢谢夸赞。” ……算了,那就这样吧。 古物器坊转了一圈,两手空空。 虽然本身希望也不大,毕竟依照画灵的狂热程度,有陈篁的东西肯定早就带走了。 “这里。” “嗯?” 她顺着戚耀所指的地方看去,不远处是一家人的宅邸,上一匾额,书张府。 “这里是?” “先帝的老师,张崇义,被皇上尊为阁老,如今朝中,顺天府梁府尹,礼部尚书柳大人,兵部侍郎赵大人等,都是他的门生,乃是当今世上第一大家。” 程婳一拍脑袋:“原来是他,也是如雷贯耳了,听说他的孙子张陈新,弱冠之年便中了探花,更是进了鸿胪寺做官,皇上还曾有意招他做驸马,不过丹宁公主不愿意才罢了……” “不错。” “话说,公主喜欢你们家百丰,你可知道?” 果不其然,身旁的人摇摇头。 “她喜欢百丰?” “嗯。” “哦……原来是这样。” 戚耀仔细思索着他们二人以往的几次见面。 百丰像个木头桩子,公主像个火药桶子。 懂了,喜欢就是咋咋呼呼的啊…… 成婳扫到他顿悟了一般的眼神,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 “呃……那个,既然都到这了,必然要拜访一下,他们家人可好说话吗?” “嗯,不过要被考一考。” “啊?!” 进门才知道,为什么他们家如此简朴,感觉人丁不旺呢。 宅子里头的风水摆设极其讲究,一般人进来怕是都出不去。 走着走着,引路的下人不见了。 走着走着,太阳原本在西边,跑北边去了。 再走,平白多了好几条岔路! 她快走两步,一把拉住戚耀的手腕子:“王爷,你觉不觉得不对劲?” 他没躲,放慢了些:“嗯,那块石头我们已经看见第七次了。” 她气的在他后背就拍了一下:“那你不早说!” “……对不起。”后背好疼。 这人,叫人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无奈。 算了算了,和呆子计较干什么。 “你会破这个阵法吗?” “不会。” 她气的又是一巴掌:“那你爆冲什么!” 他冤枉:“我感觉有东西追我,而且杀气浓重。” 她狠狠捶了他两下:“因为我在你身后啊!” “……对不起。” “算了,你站那。” “哦。” 她微微眯眼,调动真气于双目。 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好个阵法,竟然是环环相扣。 契合此地风水,一生二,二生三。 怪不得觉得方向混乱,岔路无限。 有此阵,无需护卫。 只是阵法多变,无法判断究竟哪一个才是主阵法,何处才是阵眼。 除非干点得罪人的事。 可是他们是来拜访求教的。 她打量四周,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在变换方向和数量,可是四角的亭子数目却不曾改。 “王爷,走,去看看。” “好。” 凭借感知,小心地避开踩过阵法交界,来到了最近的亭子。 “有对联。” 她定睛一看,果然。 早月黄河三路尽,迟日青山一道裁。 “我知道了,这边是东。” “为何?” “黄河流域,三路尽,便是凌州境内,号称天路,地狱路,人间路都绝尽的天云岭一带,而天云岭上,有东溪,似天梯铺设于山间,此处四亭,便对应东西南北中的东。” “嗯,那么,只需再确定一处,便够了。” “走走那边,如果那边不知道,就去它对面,你曾经在北地打仗,应该知道的更多。” “好。” 一顿撞墙撞树,总算是到了那个亭子,戚耀思考了一会,便确定是南洋。 “你竟然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嗯,我走得快。” 你那是飞吧。 确定了两处,方位便已经明晰,不论如何,小心避开阵法变化,往里走,总有去处。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见到了新的景色。 不远处绿竹青翠,水声汩汩,已然出了阵法。 “太好了!” “不知这是哪里……我去拜见一下。” “好。” 戚耀上前去,扬声道:“戚耀前来拜见,不知可否请教,张阁老可有闲暇?” 水声一停,她上前来,一抬头,正见一男子在池中。 这池子是个温泉,五月天气原本不冷,温泉一泡,那人红了个彻底。 “嗯?” 下一刻,眼睛便被捂住了。 “王爷?” “是张陈新在沐浴。” “……那我们真是太失礼了。” “嗯。”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张陈新赶紧过来:“下官参见平王殿下。” 戚耀这才把手放下,程婳也没多打量,朝他行礼。 “张大人请起,是我们失礼了。” 他起身,伸出一只手往一边引导:“王爷驾到,未能远迎,如不介意,还请厅中说话吧。” “请。” 她跟了上去,余光打量着四周。 阵法……好生厉害,一草一木都各司其职,堪称护卫。 “王爷,不知这位是?” 这个呆子又不介绍! 等他是等不到了,她赶紧低眉拱手:“小人姓程,是王爷新收的护卫,失礼之处,请大人海涵。” 张陈新的目光迅速一过,面上带着笑容,既不叫人觉得冒犯,也不觉得轻蔑:“程护卫多礼了,说来,还是第一次见王爷身边有任将军之外的人,想必姑娘必有过人之处。” “大人谬赞了。” 一路至厅中,接了张陈新亲自泡的茶,品一口,淡如水,再品渐浓,微苦后回甘,别有一般滋味。 “这茶是祖父闲暇时所种,才采得了些,不知王爷感觉如何?” “嗯?” 戚耀思考了一下。 “后背疼。” 第19章 陈篁之死 “咔——” 程婳的杯子咔嚓一声出了裂痕。 这个,呆子! 张陈新愣住了,眨眨眼,艰难地回过神来:“王爷……风湿?” “……” 程婳瞪大了眼。 拜托,你们正常一点啊! 风湿不是后背啊! 他真的是二十岁就当了探花的人吗! 戚耀摇了摇头:“没有,是在方才的阵法里……” “什么!那阵法应该不会伤人才是,难不成王爷有什么旧伤被引动了?王爷稍候,下官这就找府医来。” 张陈新立刻起身就出去叫人。 “王爷,你为什么不拦着!” 看什么府医啊!到时候一诊脉没事,衣裳一脱几个巴掌印子,他们怕是因为有鬼打人呢! “张家家规严,怕后世子弟焦躁懒惰,平日里只有做粗活的下人,又有阵法,所以要府医过来就得让人引路,张陈新不可能把我们扔下自己出去,只得去通报他爹或是张阁老。” 程婳目瞪口呆。 “王爷,你又开窍了?” 戚耀放下茶盏:“我不是之前就开窍了吗?” “……” 分明是一直堵塞偶尔疏通。 别说,还挺让人惊喜。 正如他所说,没多久,张陈新就领着个老头来了。 看年纪便知道应该是张阁老,瞧着古稀之间,精神矍铄,头发花白,但是健步如飞! 一进来就拉着戚耀,阻止了他的行礼动作,当即就要把他衣服扯开。 “什么东西?怎么后背疼?最近京中闹鬼频频,莫不是阵法拦不住鬼神,前来闹事?” 果然啊! “祖父!” 张陈新大惊失色,连忙过去按住自家老爷子的手,疯狂使眼色:“程护卫还在呢!万万不可啊!” …… 真是感人,居然能有人反应过来。 张阁老一个愣住,看一眼,缓缓收回手,清了清嗓子:“咳,那什么,小戚啊,怎么个难受法?” “嗯……没事。” “没事你说后背疼!” 老爷子当场炸毛,一把掌糊在他后背上,“啪”一声。 …… 张陈新两眼一闭。 程婳脸皮子一抽抽。 真没想到,张阁老是这样的人呢。 戚耀木着脸,眼神依旧平静,注视着张阁老:“对,就是这么疼的。” “啊?” 张阁老眼睛一瞪:“臭小子,别想阴我!” 程婳赶紧一拉他:“呃,王爷,既然如此,就不必看府医了吧。” “嗯,张阁老,我们此来,是有事请教。” 张阁老哼了一声,过一会又哼一声,请他上座,连带着她也得了个位子。 “我就说嘛,无事不登三宝殿,上次来把我家造的渣都不剩,这次又想干什么?” 怪不得他了解的很,又感觉和张陈新并不陌生,原来是来过了。 而且上次来的方法,就是非常不礼貌的横扫千军破阵法。 “问一个人。” “谁啊?” “越朝末年书画家,陈篁。” “嗯?你居然问这个?” 程婳看他高冷上了,就知道这家伙没词了,赶紧接话。 “王爷日前得了一幅画,上有陈文竹印,但此画却于典籍传记无记,却因难辨真伪而为难。” “原来如此,”老头啧啧两声,“小戚,你也老大不小了,走到哪都得带个替你说话的人,以后怎么讨媳妇?” “……” “……” 戚耀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帮我说了? 程婳也看他一眼:你确定? 他眼神示意:确定。 好嘞。 “阁老,王爷他已经心有所属了。” 戚耀:? 张阁老和对面张陈新眼睛都亮了。 “小丫头,你快说!” 张陈新抬手阻止了祖父:“祖父,这话您叫程护卫怎么说得出口?今日情势,已经明了啊。” 他这么一说,老头也是明白了。 是啊! 之前那个八面周全的小任今天变成个姑娘了! 这不就是答案吗! 程婳简直想骂人。 天杀的,本来想把锅扔任百丰身上的,这下好了,可见不能坑人,有念头也不成啊。 “好了好了,祖父,还是听听那幅画吧。” “没错没错,小戚啊,你说吧,什么画?” 戚耀又看她一眼。 她认命地接过话头。 这次倒不是她非要说,而是戚耀也试过了,他看见的依旧不是画真正的样子。 “回阁老,听闻那幅画名百商图,画中为街市,是告示减免赋税,商业繁荣之景。” 说起正事,祖孙二人都收起了没正事的样子。 张阁老捋捋胡子:“印章字体是?” “小篆。” “嗯……未见画作,难以判断,不过,若说是他所作,也确有可能。” “愿闻其详。” “陈篁出身不算显赫,但是不妨碍他成为一个浪漫的人,他少时曾见百神图,仙人庇佑世间,帝王仁爱,官员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无灾无病,无战无争。从此开始他的绘画之路,早年其作品都以百字起,为仿百神图所作,相同之处有人物众多,画面求写意。” 百商图也确实如此,画中人物众多,栩栩如生。 “如此来看,陈篁是个对天下抱有期待的人,可惜生不逢时。” “虽然心有天下,但他的政治才能并不足以支撑其长流官场,水至清则无鱼,他的理想太过梦幻。” 张阁老捋着胡子,娓娓道来。 “但闻贵人语,不见热茶香。他曾带着极难买来的茶去求贵人提携,但贵人同姬妾猜谜不曾理会,他也只好悻悻而归了。” “如此……阁老可知他的死因?” “史书传记皆言欺君,但在名士录有只言片语,同期的书法四家之中,冤君死者唯有他,而冤君死,可做何解?” “使君王受冤屈而死,或……君王冤屈而死。” “不错,名士录中有言:阖家血卷,父死子继,然而,陈篁一生不曾娶妻生子,所谓父子,乃是皇室斗争。” 皇室斗争! 辰王,皇帝……虽然不一样,但也是皇室斗争! 她睁大了眼。 张阁老见她惊讶,不慌不忙地抛出了另一个证据:“越史记:越灵帝急病崩,子代位,荒虐死众,三月而国亡。” “竟然如此!” 她猛的站了起来! 画灵……是这个意思! 第20章荒谬的一生 文玉书的理解是对的。 陈篁心怀天下不假,想做官不假,曾经求赏识,刻意讨好也不假,离开官场满腔忧愤更不假。 但是也许人本就如此,没有不平事,不见傲骨铮铮。 或许很难知道陈篁的心理,也无法评判他是不是大众心里纯粹的风骨之士。 千人千面,但他其实如何,何须后人评判。 他留下的,唯有事迹,唯有作品,唯记录者的春秋笔法中可窥见的一丝真相。 时光逝去,改朝换代,前人被遗忘,唯有旧日的影子顽固着,要人为最爱的人鸣冤。 同样的子弑父,同样的陈篁画作。 这是一场迟到了五百余年的真相。 也是在国家末路的时候,根本无人在意的真相。 “我知道了……多谢阁老解惑。” 她深施一礼。 戚耀也起来行礼,还不等说话,就被程婳给截胡了。 “张阁老,张大人,小人和王爷还有要事,今日失礼之处还望海涵,来日必登门拜谢!” 说完,她抓起一边的戚耀就走! “欸?” “烦请张大人指一条路。” 张陈新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但是看见他们这样,知道这一行不是简单的拜访,看一眼祖父,见祖父点头,赶紧出来引路。 告辞过后,两人一路快马加鞭,叫着任百丰回了王府。 才回去,任百丰就匆匆出去又回来:“宫里传来消息,今晚,皇后召集各位王爷、重臣入宫,商议日后打算。” 程婳点点头:“皇后娘娘动作真快,走吧,我们也早点进宫去。” 说是今晚,可实际上,宫里递消息给他们也需要时间,等他们到了,已经有几位王爷和大臣在了。 程婳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打扮,跟在戚耀身后,任百丰凑近了点:“程姑娘,那位是四殿下,襄王,那位是……” 她一一记下。 皇后做戏做全套,重臣也一并到来,但若非如此,辰王也根本不会来。 该来的都来了,皇后派人传信,让他们去御书房。 这一去,烛火便熄了,再亮起来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了的皇后和辰王两个人。 辰王冷笑一声:“皇后娘娘,有什么话,请说吧。” 皇后走上前来,也不同他绕弯子,开门见山:“本宫可以告诉你,当年真正的往事。”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本宫是皇后,凭本宫可以把当年的旧人都叫来,让你一探究竟。” 辰王顿住了。 皇后一人可能说话,哪怕是多人也可能会被收买,那如果…… “好,我要当年的周嬷嬷。” 那是当年先后的陪嫁,先后薨逝后,她便去守灵了。 皇后点头答应,叫王嬷嬷把人带进来。 周嬷嬷年纪大,但精神还好,早知面前是三皇子,也是红了眼眶。 “殿下……您长这么大了,娘娘泉下有知,一定欣慰!” “周嬷嬷……你,这些年可还好?” “老奴都好,皇后娘娘仁善,让老奴进宫能与殿下一家,已然是无憾了。” 辰王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问出那件事,反而道:“周嬷嬷,可要见一见黄嬷嬷?” 周嬷嬷顿了顿,思考了一下那人是谁:“她是?” 辰王的心沉到了谷底,不可思议的荒谬感轰然来袭。 她不认识黄嬷嬷……就算是忘了,她们之间也根本不熟。 所以,所以黄嬷嬷是后来找的乳母。 她根本就和母亲不熟! 辰王脑中不受控地响起程婳的问话。 “……你母亲的事,年岁虽然久远,但是旧人依旧在,你可曾查过?” 不曾,他不曾! 他从小,黄嬷嬷就在,他从小就知道父皇对母后不好,他从小就知道的! “王爷,提醒一句,那个黄嬷嬷不是什么好人,皇上的态度,需要你自己去看,就算不解,父子之间,也该有一问不是吗?” 是吗……他没问过。 父皇……父皇,他恨了他二十几年,他忍辱负重……二十几年。 他什么都没问过,什么都没有! 周嬷嬷看他蓦然掉了眼泪,也慌张起来:“殿下,您怎么了?是老奴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周嬷嬷,改日,本王再去看你。” 他勉强稳了稳,皇后看他如此,便知道事情成了,叫人送周嬷嬷回去。 “辰王,这是黄嬷嬷的证词,一字一句清楚明白,你自己看吧。” 他看着下人端上来的托盘,伸出手去,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一把掀开上头的布,拿起那张纸,一字一句,自虐似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哈……他娘的,居然是为了本王看重她,就他娘的为了这个!” 辰王重复了两遍,看着皇后:“她就为这个……哈哈……哈哈哈哈!” “我……我文武双全,我饱读诗书,文韬武略……就因为一个老婆子……” “疯子,我是个疯子……不,我是个傻子……哈哈哈哈!” 皇后看着他,久久不语。 她也有孩子,她的女儿千娇万宠,也不必争皇位。 当皇子自然好,可皇权斗争下继任能相安无事。 没了娘的孩子……被一个老嬷嬷戏耍了二十几年。 “辰王,你父皇是关心你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他最看重的皇子……你不想同他说说话吗?” 辰王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看向皇帝沉睡的宫室方向。 “……有什么可说的,从来都没有,现在更没有。” “父子……父子。” 父子二十九年,他们从未有过真正温情放松的谈话。 皇后眉头微皱:“你真的忍心让你父皇就这样崩逝吗?” 他咬了咬牙。 “你母后不在了,可为人母,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难道伤害你父皇,就是你母后的期盼吗?就是你的期盼吗?” 恨,因为他不爱他的母后。 恨,因为自己无法接受被蒙蔽的事实。 “父皇……” 他后知后觉,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 这条路从未如此漫长。 他用起所有的真气,以最快的速度飞奔而去。 快点……快到了。 父皇…… 父皇,让我再看你一眼…… 然而等他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 “什么……父皇!” “来人!快来人!” 皇帝不见了。 第21章 前朝旧事 皇后单独劝辰王时,其余一干人等都在另一边的偏殿之中。 程婳四下打量,心中便觉得不妙。 辰王姗姗来迟,画灵也没有以人形跟过来,不会是…… 戚耀察觉她的意图,一把拉住她:“怎么了?” “画灵不在,我去找找。” “我陪你。” “也好。” 两人慢慢退了出去,一路来到皇帝的休养之处。 用皇后令牌开门,然而,屋子里灯火通明,榻上却空无一人! 来晚了! 这该死的,怕是辰王来的时候就已经…… 她扫视一圈,自己那半截古画被扔到一边,破妄的气息几乎没有了。 “程婳,皇上的鞋子不见了。” 她回过头,果然。 鞋子不见了,皇帝是自己走出去的……要么是画灵控制,要么是他好了。 但显然后者不可能。 皇宫太大,而且戚耀的真气这些日子被她借了不少,对他而言也是不小的损耗,一时竟然没有感觉到它的存在。 但是它的本体在她手里,它一定会尽力拉开距离,避免本体牵引。 “离这里最远的宫室在哪里?” “西南角。” 两人一路前去,路上守卫稀疏,像是刻意为他们留的路。 袋子里的画卷微微发烫,昭示着画灵就在不远处。 果不其然,前方宫殿中,站着身穿玄色金龙纹常服的皇帝。 皇帝的身体很好用,哪怕意识不是她,宫人,护卫,也都乖乖听令。 感到有人靠近,“皇帝”转过身来,摇了摇头:“你来了,来的真慢。” “陈篁的死因,我查清楚了,你并不是想让他名垂千古,也不是想和他一起流芳百世。” 她上前一步,继续道:“你想要的是复现当时他死的那一幕。” “这些日子,我看了前朝的奇闻异志,也屡屡有闹鬼之说,其中关于画卷的作祟事件,也曾在黎朝末期出现,只怕是因为,你从那个时候才刚刚得以修成人形吧。” “皇帝”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几分唏嘘:“没错,看来你是花了心思,如果是主人死后,有人也这样追查的话,或许我就不会在此出现了。” “可是没过多久,越朝覆灭,黎朝建立,文臣武将,死的何止陈篁一个。” “是啊,当时的我……因为主人的不甘而产生灵智,可是我动不了,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本体都无法保全,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她摇头。 她也思考过这个问题,王朝覆灭,陈篁的作品存世的,几乎都是收藏在当时大家之中的,而这一幅名不见经传的百商图是留在他自己的故居,是如何在灭族抄家战乱之中得以保全的? 书画作品不是古器物,埋在土里可以起到保护作用,而画作脆弱,当时仅有灵智无修为的它——除非…… “对,当时有灵的,还有我的姐姐和兄长们,百士图,百工图……我们士农工商,唯有我留到了现在。” “是它们把修为给了你?” “没错,因为只有我因不甘而生,只有我,能给当时的主人,给当时的天下一个公道。” “皇帝”摊开手,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他们不在意,后世也不在意,只有我……区区五百年就能化成人形,我本来就不是正途灵物,所以,我什么都能做。” “是吗?如果真的如此,前朝陌阳公主时,你为何没有附体于她弑父,就像现在附身于陛下一样。” 听到这个名字,它放下手,重新看向她:“你连她的事也找到了?” “不错,陌阳公主,是当时的第一将领,皇帝昏庸,她最佳人选不是吗?” “……” “你这人,讨厌极了……算了,反正该到的人还没到,最后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百年前。 陌阳公主府上多了一位面首,名阿商。 她巡视军营回来,总能见他等在那,笑容温和,手里端着热茶。 不知道他哪来的本事,不管什么时候回来,茶都是热的。 她笑了笑,接过来:“都说了多少次了,不必在门口等。” “公主出去,心有挂念,不如等公主回来安心。” “算了,随你吧。” 她进门,脱了斗篷,坐下。 “公主今日可还顺利?” 她面露疲惫:“不太顺利,那些老家伙总想着让我皇兄来,也不想想,就他那种没用的东西,叫他来带兵,可不将大黎霍霍没了。” 阿商眉眼低垂,看了看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哎,公主实在辛苦,几乎所有政务都堆在公主身上,皇上……哎。” 皇帝昏庸,只知道往宫里一个又一个的纳妃,伤了身子,唯一的皇子像极了皇帝,是个昏聩无能的草包,只知享乐不够,还眼红公主独揽大权。 公主也曾经想还政,结果弄出了百姓暴动,群臣跪地请求公主再次掌权,她才只好接下。 如此情形,还不如让她直接取皇帝而代之。 “我知道你心疼我,”她轻轻摸摸他的头发,看着他白皙的脸,手挪过去捏了捏,“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很多人都劝过我,可是,只要天下太平,谁做皇帝不都一样吗?” “我啊,已经做了我所有能做的,而且,那些乱七八糟的仪式,祭天,有他们正好啊。” 阿商没有放弃。 他甚至用上了梦魇之术,人间炼狱场景,她的父皇朝她挥下屠刀的情景…… 可是,他没见过那么傻的人,分明噩梦折磨,还要关心白天军营的士兵吵架。 笨蛋。 她的父皇却是不在乎,可她的皇兄在乎。 她病了,或者说,是中毒了。 他想,只要她同意他的计划,他就治好她。 他化身为精怪,在梦里同她谈判。 可她只笑了笑,说:“阿商,是你吗?” 他破功了。 “你……” “你有什么冤屈吗?” “我……” 她摸摸他的脸,和从前一样:“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他怒不可遏:“真是笨蛋,笨蛋!你中毒了!你兄长下的手!你知不知道轻重缓急!你这样没有人管你!” “你不是想帮我吗?我的小仙人。” “……我不是仙人。” “不是吗?之前遇刺,那人却被反弹的箭矢刺中,不是你的力量吗?” 第22章 相见 “……” 笨蛋。 他游走世间四百多年,从没见这样的傻子。 她分明可以一举推翻她爹! 于是他劝了她一辈子。 她年华不再,他风采依旧。 她死的时候,同他说。 “别难过,人总要死。 人之一世,无愧于心,足矣。” 程婳袖子里的画卷骤然飞出,画卷最上,有一女子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和人讲价。 “这就是她?” “不错,她穷的很,每次买东西讲价都要很久,那是她最爱的破刀……” 他收回画卷,微微笑了:“故事好听吗?” “可你依然没有放弃。” “我为什么要放弃?我苦寻不得,可是这个皇帝的儿子自己送上门来了!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 他张狂大笑,却听见一个愤怒的声音。 “画灵!放了我父皇!” 辰王气喘吁吁地赶来,上前几步:“从我父皇身上离开……我不杀他了,我答应你的事会求父皇做到的,你别伤害他。” 画灵哈哈大笑:“为什么?你不是计划了很久吗?不是恨的咬牙切齿吗?为什么不杀了?” 他操纵着皇帝的身体上前,脸上带着讥讽:“怎么了?不当皇帝了?” “够了!” “够了?恼羞成怒了?喂,”画灵走到程婳身边,“你不好奇吗?我为什么能操纵皇帝?因为……你那古画的残卷,已经被他焚毁了。” 她心头一跳,愤愤瞪向辰王。 “混蛋……” 辰王避开她的视线:“那个,本王以后补给你一个更好的就是了,现在是父皇更重要。” “补?你补得了吗……算了,之后再和你算账!” 她一甩袖子,看向一边:“你把我们引到这来,到底还在等什么?” 画灵一挑眉毛,点点头:“很不错,我在等你们的重臣啊!我费了半天的力气才把守卫调开了……等他们来,就能重现当年了!” “满朝文武!看着皇子弑父……无一人阻拦,无一人劝诫!何等热闹的场景!看完了,就能从这最安静的门出去了,就和五百多年前的时候一样,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回家睡觉,多好!” “你休想!我不会再伤害父皇了!” “好啊,现在倒是好儿子了……那就让你死,好不好?” “皇帝”凑近,冷冷一笑:“皇帝不分青红皂白杀了心爱的皇子,也很好看,不是吗?” 戚耀上前一步:“他们要来了。” 不行,真等他们来了,皇室威严尽散,文武百官以后要如何信任王室,民间也会以为皇帝阴晴不定而恐慌。劝不服,只能赌一把了。 “画灵,你看这个。” 程婳将铜镜拿出来,背面莲纹对着他。 “它会幻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不是幻术,它有与亡魂沟通的能力,只是修为不足,无法召唤,若有你五百年修为,或可与陈篁一见,要不要赌一把?” “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镜子,把你主人叫出来。” 铜镜战战兢兢:“把,把他叫出之后,我就会耗尽的……” “别怕,能把他找来,你便可借用它的五百年修为了。” “皇帝”顿了顿,点头:“你若能做到,我这五百年修为便都给你又何妨。” 铜镜看看她,她掏出一块银子。 “成了给你一百两!” “好!拼了!” 铜镜眼睛消失,嘴巴一闭,用上全部修为。 镜子附近慢慢凝成一个四十余岁男子的身形,只一瞬,又消失不见。 “如何?” 画灵眯了眯眼。 铜镜的修为远不及它,它的幻术自然逃不过它的眼睛。 不过是之前想见主人一面,明知是幻术也愿意罢了。 可这次不是。 能见主人一面吗…… 如果…… “好!” 程婳把铜镜一抛:“快点,不然它耗尽沉睡,可要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了。” “皇帝”眼里的光芒骤然暗淡,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父皇!” 辰王和戚耀飞速上前将他扶住,连续呼唤几声,皇帝却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画灵离地两尺,镜子飞过来的瞬间,也不再犹豫,双手接住,闭上双眼,将修为渡给它。 修为入体,铜镜当即精神百倍,想着程婳给它看的画像,生平,发动天赋使劲搜寻。 世上之人何其多,五百多年亡魂更是数不胜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画灵的表情也不再那么平静,身体也时不时呈现半透明状态。 程婳心里一紧。 怕是三百多年的修为都去了…… 要是失败了,它暴走,拉着皇帝一起死也未必做不到。 “找到了!” 镜子兴奋地大叫,镜面显出一个人影:“是不是他!” 画灵眼睛骤然放光:“是他,主人!主人……” 然而镜中虚影并无反应,只是坐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只是找到了他,想让他和你沟通,得把他暂时拉过来才行。” 画灵点点头,笑了一下。 “好……” 说罢,他不再保留,眨眼之间,他的身体便完全成了半透明状。 陈篁的影子忽隐忽现,他似乎疑惑,却又无法看清现状,挣扎抗拒起来。 不行…… 他们修为不足,陈篁不明所以,继续僵持,镜子的修为也会被耗光。 事已至此,断无回头路。 她的手摸向破布袋子。 破妄是上古神剑,修为至少有几千年,虽然曾经受损,但若能抽出来少许,也定然足够了。 问题在于,若不破解封印,能不能把修为给它们一点。 她把剑拔出来,看着夜色下幽幽放光的剑身,手指轻轻划过剑刃,殷红的血慢慢渗入。 剑身陡然震颤,发出阵阵嗡鸣,慢慢在月色下飘起。 以血为媒,绕封印枷锁,借修为一缕,反哺人间…… 默念过后,剑身光芒大作。 她趁势握住剑柄,划出一道光芒朝铜镜而去! 铜镜吓得吱哇乱叫:“娘呀爹呀臭女人你要我死啊!” “叫什么,借修为给你,快点把陈篁带过来!” “嗡……” 镜子也颤动起来。 修为……好强! 感觉能一下变成镜子精……不行,之后要被砍的,还是抓魂吧。 程婳定睛望去,见半空中陈篁虚影终于凝实,如释重负的感觉瞬间淹没了她。 第23章 主人,等我 “鸿儿,耀儿……这是……怎么了?” 辰王和戚耀低头望去,许是现在画灵的修为几近干涸,对皇帝的影响也已经消弭,便赶紧将他扶起来。 戚耀看了辰王一眼,辰王低着头,松开了搀扶着皇帝的手,退后跪了下来。 “鸿儿,你这?” “父皇……儿臣有罪。” 程婳赶紧手忙脚乱地把剑缠起来,过去拜见。 辰王看了看不远处的画灵和凝实的陈篁,简短三言两语交代一番。 皇帝沉默着,半晌,转过去,看着那宛如神话故事的一幕。 “程护卫。” “小人在。” “起来吧,等之后,跟朕好好讲一讲这幅画。” “是。” 他抬头看去,不知何时,画灵已经不是那披头散发的吊死鬼模样,虽然只剩下虚影,但是长发束起,衣袂飘然。 “你是?” 画灵向前飞了一段,张开手,百商图展开。 “主人,是我,我是百商……你……” 陈篁看着画卷,脸上骤然迸发出欣喜的光。 “原来,你长这个样子,你的兄长和姐姐们,和你一点都不一样,他们像孩子……你竟然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啊,难道是我不曾见到他们长大?” 画灵欲言又止:“主人……你的心愿,我努力了很久,如今我……怕是不能实现了。” 陈篁终于上前,像是宽慰一个孩子:“什么心愿啊,人都死了,哪有心愿?这么多年,改朝换代,天大的事也不过如此了。” “可是,可我是因为你不甘而生,我生来就是要完成你的心愿的!” 陈篁愣了一下,眼里是后知后觉的愧疚:“这样啊,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它摇头,拉住主人的手:“不,不是……” “我心有不甘,因为我直到死,也不曾看见我期望中的,典籍中记录的盛世,不曾见我画的百态人间……我没有什么心愿,如果有,便是想看一看真正的盛世,看一看百姓安居乐业,到底是何等模样。” 画灵失魂落魄地放开了他的手:“什么……竟然是因为这个不甘吗?” “傻孩子,”陈篁拉住他,“沉浮官场,我早就看透了,越朝气数已尽,我却无力挽回,故此愤懑,若有不甘,只怪自身。” “他人即地狱,人间有神仙……你们不就是我的全部心力吗?留下你们去看来日的盛世,我还有何不甘呢?” “主人……” 半晌,画灵一把抱住他,呜咽着,慢慢放声大哭。 “我……” “主人……” 他拍拍他的背,眼里是心疼与怜爱。 他的每一幅作品,都是他的孩子,有灵的也好,无灵的也好。 “傻孩子……哭吧。” “辛苦你了。” “难得相见,给我讲讲你的经历好吗?可有朋友?可有人欺负你?” 画灵哽咽着,声音含糊不清:“有,都有……有傻子,不管我干什么都包容我,还说我像神仙。” “有人说我是狐媚子,勾引那个笨蛋……” “还有人总打我,说我像吊死鬼,和我吵架,但是她帮我见到了你……” 程婳刚燃起的感动被这句打散了。 没良心的家伙,但凡是个暴脾气的,早把他砍的渣都不剩了。 陈篁哈哈笑了:“这样丰富多彩,可见,人间仙境。” “才不是呢……” 他抬起头,看着主人。 他突然想起了陌阳公主。 她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怜爱的,温柔的…… 是他喜欢的样子。 原来主人……也是这样的。 “主人……那个对我很好的笨蛋,等之后,我画她给你看,好吗?” “当然,看看我们商儿画风如何。” “嗯……” 月色如水,地上没有他们二人的影子。 陈篁的身体渐渐透明,化为青烟飘向镜中,他几分惆怅,摇了摇头,又摸了摸他的头:“时间不多了……” “没事,主人……等我去找你,也许,我需要千百年,等我替你看了盛世,还有再见之日。” “好,下次……” “下次,做你的小猫小狗,都好。” 青烟散去,五百余年的修行也随云烟消逝。 他的下半身几乎只剩了缕缕光芒,还是飘到皇帝面前,打了一个光团进入他眉心。 “这是我剩余的修为,虽然不足以让你拥有过多寿命,却可让你身强体健,益寿延年……” “以及,这些日子的记忆感知,我也已经归还于你,虽然我没有什么资格向你提要求,可我还是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皇帝按了按太阳穴,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不远处的辰王。 “你说。” “要勤政,做明君,我修为散尽,再难维持,但本体画作不要束之高阁,我想跟着她,替主人……看一看盛世,人间百态……” “朕答应你。” 他微微笑了:“多谢……”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淡淡飘远。 半空中飘着的画作也无力支撑,眨眼下落。 程婳伸手一接,同样接住飞回来的铜镜,朝皇帝行礼。 天色已晚,连日的记忆感知回归,加之方才辰王的态度,一切真相不言而喻。皇帝的身体虽然因为画灵的修为变得健康而强壮,但是心却是疲累。 对着她和戚耀简单嘉奖了几句,又面对赶来的皇后与皇子大臣们加以宽慰,便借口疲惫,让众人今晚暂且留宿宫中,自己回去休息了。 因为这一行人中女子不多,又是功臣,为表嘉奖,皇后便叫她留宿在自己的栖梧殿偏殿。 事情解决,可是程婳却很难开心起来。 她拿出自己本来的残卷,虽然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可是和破妄相似的气息已然彻底消失。 她这半残画小,主体在另一半。 如今主要部分被毁,这一块的作用微乎其微。 要找到剑鞘,难如登天。 哎…… 这叫什么事,好端端的,卷入这无妄之灾。 如果没有剑鞘……破妄一直被封印着,或许也无妨。 想着想着,就笑了。 程婳你就自欺欺人吧! 破妄越来越强,封印早晚松动,说不定到时候她会是一个无人能挡的飞天疯老太! 那也不能提前自绝啊! 她把残卷放回破布袋子里,拿起百商图。 “哎……看看你闹得,害我失去了什么?” “好吧,罪魁祸首不是你。” “那也是你的错!” 她蔫头耷脑,把画卷展开。 画卷果然和之前没什么变化,只是画灵修为散尽,画卷以后需要小心保存了。 她看了几眼,目光倏然停住。 第24章 居然要写功课! 画卷最上面,陌阳公主正在砍价,在她身后,站着一个青衫男子,他目光柔和,正和旁边的男子说些什么。 分明是安静的画作,她却似乎听见了他说的话。 “看,主人,那就是那个笨蛋,她是一位将军,一位公主,是很厉害,很好的人。” 旁边的陈篁捋着胡须,笑意盎然。 程婳也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是啊,陈篁的画灵,画风当然随他。 “你倒是过上好日子了……算了。” “希望你们还能再见吧。” 虽然那种机会很渺茫。 也许看遍了人间百态,百商图还能再度聚起灵智,再度化身为人。 只是不知道那时候,他还是不是这个他,有没有此时此刻的记忆。也不知道陈篁还是不是陈篁。 五百年一面,对他而言似乎值得。 她把画卷收起来,躺在床铺上。 五百年化人,与他强大的执念脱不了干系,那如果她意志力强大,能不能抵抗失控呢? 而且……按理来说,破妄是上古神剑,斩邪除恶,不可能没有剑灵才对。 可是她从来没感应到过。 “啪嗒。” “嗯?” 床边的破布袋子动了动。 又动了动。 挣扎了一会,铜镜一点一点蹭了出来。 “呦,你会动了。” 铜镜气喘吁吁,嗖地一下站起来:“是啊,感觉画灵有点修为残留给我了……喂,事情解决了,答应我的一百两银子呢?” “没有。” “什么?!” 铜镜气的上下蹦跶,越跳越高:“你这个骗子,还钱!” “得等皇上赏赐才行啊,我自己已经没有银子了。” 她一脸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往那一躺,扯被子翻身就睡。 镜子哒哒哒地过去,张嘴叼住杯子往外扯:“臭女人!你睡什么睡,快起来!去求赏赐啊!” 她扯回被子:“哎呀,这怎么能要?朝堂之事你不懂。” “我不管!我要银子!” “别闹了……” “银子!” 夜不成寐,一人一镜折腾了一晚上。 拜别皇后之后,她顺着宫人地指引离开,背着破布袋子,看看一草一木。 也罢。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事情还没发生,也许剑鞘会感觉到剑自己跑出来呢! 哈哈。 正想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那人似乎没有超过她的意思,不紧不慢地走着。 嗯? 不会是什么大臣吧,不能那么吊儿郎当地走了! 她努力端正,走得气宇轩昂。 “咳……程姑娘,可是要回顺天府了?” ……任百丰? 她猛一回头,慢慢靠近的可不就是戚耀和任百丰吗? “小任将军啊,你们怎么悄悄的,我还当是谁……” 她尴尬地笑了笑。 天杀的,刚刚装太过了。 “抱歉,姑娘要不要和我们回一趟王府,也好收拾行李,或者,我叫人给你送去也好。” 她瞬间就明白了任百丰的话外之音。 一定是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不麻烦,我自己去拿正好,而且,我的驴还在王府呢。” “那正好,我们一道走吧。” 出了宫,她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跟着上了任百丰派人回去叫的马车。 “昨晚,可是处置了?” 任百丰点点头:“原本皇上休息,许是难以入眠,便叫了我和王爷过去,问清了前因后果,后来,又把辰王叫过去,我们不便留下,但可知,辰王走时失魂落魄,满脸泪痕。” “看起来,有些事情是不会得到秉公处理了。” 比如,辰王的小厮说的那些女人,有多少是自愿的,有多少是被迫自愿的。 或者,在他长久的压抑扭曲之下,是否有丧尽天良之举。 在戚耀那留下吃了顿饭,骑上自己的杂毛驴,离开了华丽漂亮的平王府,回了顺天府的小破房间。 还不等收拾一番,便见自己小案上堆了一堆东西。 什么玩意? “回来了。” 梁老头笑呵呵地敲敲门,看她开门,笑意更浓:“可是解决好了?” 她一看他就来气。 “哼,没有,咱们顺天府上下马上就要脑袋搬家!” “去去去,胡说什么!可有赏赐?” “没有。” “你这孩子,罢了,还有件事。” 看老头这样还能维持着欠兮兮的笑,程婳一个大跳,把老头拎出去,“砰”一声关上门! 老头反应过来,砰砰就开始砸门:“臭丫头!你关门也没用!刘大嫂家闹鬼案和这次的案子,卷宗都归你写了!” “什么!” 她猛地打开门,老头一个踉跄,一脚绊在门槛上。 好在程婳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拎住,才免于这小老头摔个狗啃泥。 “师爷呢?主簿呢?我是捕快啊,怎么叫我写卷宗啊!” 老头稳了稳身形,呵呵一笑:“因为案子只有你一人经手,主簿都没跟去,如何确保尽实尽详?” “那我……” 还不等说完,老头一摆手,衙役鱼贯而入,大案几,笔墨纸砚一顺子排好,连墨都磨好了! “好好写!” “砰!” 门关上了。 她看看书案,看看门。 这个臭老头! 事情解决了居然还要写功课! 不过卷宗确实不好记,百商图案要记到什么程度呢? 比答案更快来的是封赏。 皇帝心绪不佳,缓了几日之后才把他们召进宫去。 今日一见,果然是有修为加持,几日夜不成寐,但是精神尚可。 “听闻,你是梁府尹找来的捕快。” “正是。” “嗯……朕已经问过,如今民间也偶有闹鬼传说,想来也是古物所致,既然你专司此案,也不宜挪动。” “是。” 皇帝一摆手:“传旨,程婳,武艺过人,聪明机智,破灵物之患,有救驾之功,故此,特封其为正四品御前侍卫,暂居顺天府任职。” 娘欸!升官了! 从没品到了正四品!也是一飞冲天了! 她赶紧跪下谢恩,皇帝看她喜不自胜的样子,也笑了笑。 还是个孩子样。 再出宫,可是喜气洋洋了。 顺天府的破房子可以翻修了,杂毛驴可以休息了,金银器物也挣了不少。 她特地等了一会,抓住戚耀:“辰王怎么处置了?” 戚耀拉着她到隐秘处:“流放。” 第25章 我打死你得了! “啊?皇帝真舍得?” “流放是他自己提出的,皇帝犹豫几日,便同意了,不过名为流放,不过是封地边疆,难以富贵罢了。” 她撇撇嘴:“嘁,这算什么。” “嗯,确实轻了点,不过,辰王府的财物已经收缴,穷苦日子不好过,不少姬妾也领了银子离去,唯有辰王妃随他一路。” “孩子们呢?” “也一道去了。” “天爷,竟然遭殃的是孩子。” “不过,也从此远离了皇家纷争,皇上到底不忍,之后怎么样也不好说。” 程婳点点头,深以为然。 “话说,皇上赏你什么了?” “没什么,夸了几句,给百丰不少好东西。” 她拍拍他的胳膊,安慰着:“你和小任将军一起,赏他也就是赏你,加之你如今也几乎是没什么可赏了。” “嗯,就给了个空白圣旨。” “……” 这个该死的大喘气。 死人都叫他急活了! 这叫没什么?! 戚耀看她瞪自己,几分不解,回头看百丰,早一边赏花去了。 怎么办? “呃……你饿了吗?我请你吃饭。” “吃贵的。” 一顿饭吃的肚皮溜圆,心情也舒畅了。 老规矩,戚耀现在已经很是习惯,凡是吃饭,必给她点银子。 这家酒楼贵,这次更是拿出五十两银票给她,依旧是:“下次你可以来这吃。” “哎呀,王爷你真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好人!” 她笑眯眯地接过来,笑眯眯地塞进自己的破布包里。 “王爷,过几天,一起去拜见张阁老啊?” “为何?” “上次他们帮了大忙,咱们理应感谢,我已经想好了,把皇上赏的孤本送过去。” 顺便问问该怎么记录卷宗能尽量真实,又不会脑袋瓜子搬家。 再顺便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关于辟邪神天乙,主要是破妄剑剑鞘的故事。 “好,我告诉百丰,到时候去接你,你要骑马还是坐马车?” 她一叉腰,仰起头:“我们顺天府已经有马了!” “好,那我们骑马。” “行,我要去刘大嫂家还镜子,一起吗?” “我要去巡视护卫营。” “好,那我们过几天见。” 她背着破布袋子一路去了刘大嫂家,放下金银:“刘大嫂,镜子帮了大忙,上边给的谢礼,以后这一辈子可以衣食无忧了!” 刘大嫂接过镜子,再看看那白花花的银子,喜笑颜开:“太好了,能帮上忙就好,银子是次要的,我可是听说了,你升官了!以后还在顺天府不?好像是什么护卫,以后是不是得叫程护卫了?” 程婳一摆手:“哎呀,和从前一样,就是银子多了……还是叫小程捕快吧,听着习惯——对了,镜子这一趟有长进,您以后要是懒得动,让它干家务,它能动了!教它端茶倒水的,以后也好伺候您啊!” 刘大嫂更加惊喜,连声音都高了好几度:“呦!真的?” “臭女人!你!你坑我!” “唉唉唉?你难道不想照顾刘大嫂?当镜子的得仁义啊!我都没把你收走去做证物记录,你还不感谢我,居然还骂我!” 镜子气得直蹦跶,又无法反驳。 顺天府上下也是焕然一新,多了马匹,更有新的兵器, 梁老头笑的见牙不见眼,她挥挥手,老头才笑着回神,转过头:“好极了!我就知道你能破案!” 她翻了个白银:“你就放屁吧。” “姑娘家家的,满口粗鄙!” 她手一伸,掏出一个画轴,即刻打断他的碎碎念:“补你的寿辰礼,要不要?” “哎呀,还算你有心!” 她笑着摇摇头,回去愁她的剑和卷宗。 好在任百丰办事速度很快,没多久就送来了消息,说后天一早来邀请她同去张府。 这一次递了拜帖,不是上次的不请自来,张陈新特地等在府外,省的他们再闯阵。 “三位,请,”张陈新引着他们进去,时不时纠正一下方向,看程婳今天换了一身料子明显变好的衣裳,笑道,“还没恭喜程护卫高升。” 她笑笑:“张大人说笑了,还是叫我程姑娘就好了。” “上次还以为王爷转了性子,竟然同姑娘共事,原来是协同办案。” “因为案情这才隐瞒,张大人见谅。” “哪里哪里,只是祖父要扼腕叹息了,还以为王爷好事将近呢。” 戚耀被点到,看她一眼,又看看张陈新:“有好事,这次没挨打。” “闭嘴。” “……” 张陈新一下子笑了:“原来上次后背疼是因为这个……哈哈……” 程婳瞪戚耀一眼,转移话题道:“……咳,张阁老在吗?” “在,接了帖子,还特地准备了一番呢,就在前面,几位请。” 茶室里白烟袅袅,一进门,便觉得清新怡人,深吸一口气,浑身舒畅。 “小戚,程丫头……呦,今儿个百丰也来了。” 三人齐齐行礼:“见过张阁老。” “见见见,见什么见,过来喝茶!” 老头还真不是一般的豪爽。 不过到底是元老,知道没外传的消息不得询问,寒暄了一阵子,又落到戚耀的终身大事上。 “小戚,你如今多大了?” “……不知道。” “啧,老大不小,连个媳妇也没有!” 他试图挣扎:“……百丰也是。” “嗯!你不好,还带坏百丰!” “……” 他不说话了。 不管怎么说,就是绕不开这个事了。 老头捋捋胡子,转移了火力:“百丰。” 他放下茶盏,一副乖乖听训的样子:“是。” “你如今多大了?” “二十有五。” “哎——你啊,多少人这个年纪娃娃都不小了,你难道想一辈子和小戚一起做老光棍?” “晚辈……” “你们俩莫不是断袖?” “噗——” 程婳差点被茶呛死,自觉失礼,笑了笑,往远处挪了挪。 任百丰满脸无奈,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微闪:“阁老说笑,晚辈无心男女之事,只想追随王爷,待国家有需,付满腔热忱,若成婚,只恐耽误佳人,窃以为晚辈绝非良配,非断袖也。” 他这话说的太正经,程婳也放下茶盏,后知后觉,感受到了隔了一间后堂的气息。 是她…… 她看戚耀一眼,戚耀回了她一个清澈的眼神。 她转了转眼珠子。 他恍然大悟。 “你眼睛疼?” ……我打死你得了! 第26章 说媒 “嗯……张大人,我有点东西好像掉在路上了,不知可否引路,帮我找找?” 张陈新会意地点头:“当然。” 程婳面带微笑,一手抄起戚耀就走。 戚耀莫名其妙,回头看一眼不为所动的百丰和张阁老,没有挣扎。 出了门,自然不必去找什么丢了的东西,而是去了景致不错的花园。 “程姑娘,招待不周,实在抱歉。” “哪里哪里……” 哎。 看来今天是问不成了。 “张大人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祖父常说,天下书籍,便是杂书也有可取之处,能分辨,取精华去糟粕,也是文人的能力,所以……我也算是尽观百书了。” “哦?这么说,张大人家里,也是浩如烟海?” “谈不上,不过,书确实不少,姑娘有兴趣,我可带姑娘去看看。” “多谢。” 她跟上去,不忘拉着戚耀。 戚耀终于忍不住:“看书?” “嗯。” “百丰怎么办?” “你没看出来?张阁老给小任将军说媒呢。” “这样吗?所以,丹宁躲在后堂,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这事若成了也罢,要是不成,叫我们听见了,岂不是伤脸面?” 戚耀点点头:“嗯。” 这家伙,还是人事不通,这样也确实很难娶媳妇吧! 张家的书房很大,书架几十排,一个上书百余本。 “姑娘想看些什么书?” “嗯,奇闻异志可有?” 张陈新了然地点点头:“有,这边,姑娘专司鬼怪之事,多看一看也是好的。” 引着他走到一排书架前,手一指:“这三排皆是,从这里开始,是从古至今。” “太好了!张大人曾为探花郎,举业文章必定见长,我最近要写卷宗,可否指点一番?” 张陈新略一思索,便知道她的需求,到一处书架上拿了三本书给她:“姑娘,若能把这几本看完,就不会有所为难了,这一本,春秋笔法,微言大义,这两本,是祖父所整理,想必有帮助。” “多谢!” 说罢,她从袖子里把绢布包着的书拿出来:“这是皇上赏赐的孤本,上次,感谢指点之恩,劳烦公子转交阁老,万莫推辞。” 张陈新后退一步,拱手行礼:“这……不过是几句话罢了,能与士人交谈,何图求报?姑娘太客气了。” “张大人……” 她刚要再劝,身边那个高大的影子突然靠近,抽走那本书就塞到了张陈新手里。 “收着吧。” “这,王爷,这不好吧……” “不会,她想送,”说完,他转过头,看向程婳,“快看吧,我还想瞧瞧百丰能不能成。” ……好吧。 简单粗暴,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张公子,公主是什么时候来的?” 张陈新脸上浮现出些许歉意:“王爷递了帖子之后,公主的贴身侍卫便过来传消息,说公主今日要来访,来也罢了,还带了皇后身边的王嬷嬷。” “也就是说……” 这事是皇上和皇后都点头了,公主才来的! “所以,祖父也只好做一次媒人了。” 话虽如此,这事十有八九成不了。 如果是戚耀,可能真的需要试探,甚至把话挑明了。 但是任百丰方才的表现,那是心里明镜似的。 虽然她没那么了解他,但是如果他真的有意,也不至于等到公主来试探他吧。 正想着,便见小路尽头气冲冲走出来个人影,见了他们,微微一顿,又风风火火地过来。 “见过丹宁公主。” “哼!张陈新!别以为你装腔作势的,就能看我笑话了!” 张陈新哭笑不得,一想就知道,事情没成,正赶上了,便拿他撒气来了。 “公主息怒,下官岂敢啊,不知公主因何烦心,下官若能,必为公主解忧。” 丹宁公主也发觉自己失态,目光一转,看见戚耀,又哼一声,看见程婳,一把把她拉过去。 “程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妈呀!这火怎么烧她身上来了。 “公主是说小任将军?” “废话。” “公主见谅,之前忙着追查画卷的案子,这几日又奉命撰写卷宗,今日也是来此求教,实在是无暇顾及。” 公主叹息一声,满脸惆怅:“算了,都这一步了,问什么也没有用……” “公主别难过……”她斟酌了一下言辞,“天下好男儿何其多,不说其他,小任将军的年纪还是大了些,和公主不太相配啊。” “这么说,也有理,我才不过十六……” “而且,他常和平王一起,想也知道会是个不解风情的。” 抱歉了小任将军,你先委屈委屈。 丹宁公主走了两步,看着亭中绿柳。 第一次见到任百丰,是在一次宫宴上。 彼时她才不过九岁,嫌宫宴无趣,皇上皇后宠着她,她便没有过去,在御园放风筝。 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然后突然坠下,卡在树上。 他便是那时候出现的。 春光和煦,他身轻如燕,眨眼就把风筝摘下来给她。 “姑娘,不知长春殿怎么走?” “那边……” “多谢。” 他拱手道谢,给了她一小块银子。 他不认识她,以为是公主的调皮小宫女。 十九岁的少年人,正是意气风发。 她记住了他,开始参加宫宴。 得知她是公主,他还特意前来赔罪。 可是…… 他不喜欢她。 真是讨厌的家伙。 有眼无珠!不识抬举! 她气呼呼地一跺脚,又一把拉过程婳:“你真觉得他配不上我?” “那是了!公主是金枝玉叶,敢爱敢恨,他不喜欢是他有眼无珠,一山更比一山高,还怕没有更好的男儿不成?” 丹宁公主抬头挺胸:“嗯,有理,本公主才不稀罕在他一个歪脖子树上吊死呢,欸?你觉得谁好?” 上天! “公主,卑职不认得几个人啊。” “那你认识谁?” “嗯……”她回头。 “不行。戚大哥是个憨子,张陈新是个臭狐狸,我要个儒雅,清俊,百依百顺,武艺高强,文采斐然的!” 啊?!有这等人?! “那,卑职不认识那样的。” 公主一脸嫌弃:“……啧,下次你来宫宴,我领你认识!” “……是。” 你都认识还闹什么啊! 憨子:“……” 臭狐狸:“……” 拜托,他们都听见了! 第27章 找个冤大头吧 拜托,他们都听见了! 看她一脸无语,丹宁公主终于笑了出来:“好了,开玩笑的,母后说你有腰牌可以进宫,我天天在宫里闷得慌,也没几个朋友,下次你来,跟我讲讲你办案的事。” “多谢公主赏识,卑职恭敬不如从命。” “有空记得来啊。” “是。” 丹宁公主终于满意,越过她,看向张陈新:“喂,引路!” “是,王爷,程姑娘,你们先走走,略等片刻。” “好。” 行礼送公主离开,她抬起头,看着公主不算浩浩荡荡的队伍,松了口气。 什么啊……看起来挺洒脱的。 果然是公主,男人罢了,不行就换一个。 “戚耀。” “嗯?” “为什么公主说张大人是狐狸?” “嗯……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吧。” “嗯?他们早就认识?” “嗯,因为他母亲是宁安县主,是皇上的表妹,虽然亲缘不近,但是和皇上关系不错,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吧……至于为什么瞧他不顺眼,就不知道了。” 不久,张陈新就回来了,一道返回方才的茶室,老爷子笑呵呵地让他们过去坐,品尝茶点。 不必说,到底是体面人,就算是拒绝,也是委婉到不会破坏气氛的。 任百丰也没怪她把戚耀拉走了,可以说,就算戚耀在,也只会不明所以地说大实话,不如不在。 风波过后,一切平和安宁,天色渐晚,他们几人告辞离开。 程婳骑上马,慢悠悠往顺天府去,抬头,太阳西斜,没来由些许惆怅。 张府的书不少,可是也没见关于破妄剑鞘的什么传说。难道真的只能碰运气了吗? 都怪那该死的辰王,他一个焚毁,到底闹出了多少事。 皇帝的赏赐里也有神仙图,想是替儿子的安抚。 可是问题本身就不在于画。 刚进顺天府,就听梁老头派人叫她。 北街的李员外夫妇脸色苍白,见了她,眼睛一亮。 “小程捕快!不好了,我们家老宅子闹鬼了!” “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李员外定了定神,声音颤抖。 “我们本来打算把老宅子重新粉饰修葺,屋子里头东西都腾出去了,但是,夜里,空无一人,屋子里竟然有人声!” “啊?怕不是过路的或是无家可归的偷偷留宿?” 李夫人也上前来:“我们也想着,要真是那样,给你个钱让他们走了,我们好翻修啊,可是,叫家丁蹲了,我们也亲自去瞧了,是半个人也没有啊!门一关,就有人声,窗有人影!” 李夫人越说越后怕,整个人抖若筛糠。 程婳递上去一杯茶,给她顺气:“不妨,你们不是住在新宅子吗?近日暂且不要过去了,叫家丁也撤了,这事我来解决。” 李员外忙不迭地答应:“好好好,不过……那是鬼,你真能……” “放心,刘大嫂家的我还不是解决了?没差的,不过,可能宅子会有些损坏……” 李员外愁眉苦脸地一摆手:“不妨事不妨事!我家老爷子看了都吓病了,又舍不得当年白手起家的老宅子,坏了再修就是,最坏不过重建了,把那鬼解决了就什么都成啊!” 闻言,程婳这才放下心来,接下了这桩案子。 这一次,她可是留了个心眼子,不管他白天黑夜,拎上主簿林师爷,便往李员外家老宅子去。 林师爷顶着黑眼圈,坐在杂毛驴屁股上,一路上念念叨叨:“昨晚上写卷宗到了子时,凌晨又有人报案说孩子丢了,忙活了一天,觉也睡不得,又被拎过来撞鬼。” “我老人家年纪大了,要是撅过去怎么着啊。” 林师爷不会骑马,杂毛驴又只好重新上任,她回头看一眼,笑一声:“你可是进士出身的,举业文章见长,我的铜镜案和百商图案还没写,再加上这个,可是不必再处理这档子事了。” “哎……改日该劝府尹多找几个主簿才是,说来京城不太平啊,鸡毛蒜皮的事天天都有。” “往日也是,不过是近来辖下案子开始上交,加上闹鬼,才能忙罢了。” 林师爷总算是认命了,杂毛驴踢踢踏踏地跟着,一路走到北街的偏僻所在。 李员外发家是从老爷子开始的,老爷子做生意,靠着老太太的嫁妆起家,后来越做越大,直到李员外成了婚,才搬去新宅子。 但这老宅子总也舍不得,老两口年纪大了,更是念旧,李员外拗不过,也只好答应把老宅子重新修葺,没想到撞了鬼。 她下了马,把马和套了嚼子的驴拴在树上,推门而入。 屋子里什么器物也无,灶台上连锅都抠走了,确实没有什么作祟的物件,总不能是墙成精了。 林主簿一哆嗦:“小程啊……我怎么觉得这屋子里头凉嗖嗖的?” 她点点头:“不错,这屋子里有很强的戾气。” “戾气?” “戾气是杀气与怨气的结合,只有终结过不少人命才可能出现。” “什么!那这屋子岂不是凶宅?!” 她迈开步子,在屋子里绕了几圈。 坐北朝南,门户大开,光得以入。门户朝东,整体布局看起来虽然奇怪,可却是最能镇压邪气的布局。 她走到原本的小佛堂所在,看着墙上的印痕,神明应该是站立,一手持剑,一手持鞘,和刘大嫂家的辟邪神天乙神像轮廓相似。 加之老两口生意能做大,本身定然也是有功德的人。 算是将所有的护佑手段用到了极致。 而现在因为要粉饰修葺,风水改变,神像搬家,底下的东西就压不住了。 连没有真气的普通人都能感觉到的戾气……叫多少人来帮忙也都只能添乱。 找点有气运的人来吧。 “师爷,你去看着马和驴,我找人帮忙。” “欸——” 一刻钟后。 林师爷震惊地看着她领着平王和任百丰回来。 “小程你……” “师爷,你站远点,危险。” “可是……” 可是平王和任将军有危险更难搞啊! 林师爷从看一匹马变成了看三匹马。 她又进去走了一圈,站住,抽出破妄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子:“就这,开始吧,王爷,小任将军,辛苦了!” 第28章 被打的眼神逐渐清澈 戚耀点点头,二话不说,拿起铁锹就开始挖。 任百丰欲言又止,叹息一声,只好过去帮忙。 真是一言难尽。 谁家王爷这么好说话,大半夜都睡了,人家一叫,就拿着铁锹帮人家挖地? 还过来敲门,硬是把他敲醒了。 还一本正经:“百丰没睡,他也能挖。” 他是没睡吗?! 气煞人也! 两人哼哧哼哧一顿挖,整整挖了小半个时辰。 “王爷,小任将军,累了吧?来吃点东西,喝点水吧。” “好。” 两人放下铁锹,过来稍加补充。 外头林师爷也是第一次见这场景,原本战战兢兢,想了想,骑驴回去拿了点干粮和水,见他们完全没介意,又放下心来。 屋子里已经挖出了一个大坑,两人又开始抡起铁锹挖,不知道磕到了什么,“锵”的一声。 “小心,轻一点。” 终于,藏在屋子底下的东西得见天日。 “这是……” 她拿出帕子,接过戚耀的铲子,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土,用帕子隔着,把东西拿了出来。 任白丰也小心了起来:“程姑娘,这还有一个。” “好。” 两把剑躺在那里,土层一去,感觉更加凶暴。 任百丰拿铲子继续铲了两下,瓷实的土依旧难挖:“这下头恐怕还有东西。” “不急,之后可以让顺天府的衙役来挖,这两把剑才是作乱的源头。” 任白丰几乎是瞬间就抓住了她话语中的含义:“难道……它们不能让衙役来挖?” “没错,他们需要有气运的人才进行镇压。” 她蹲下身子,打开布包,拿刷子小心刷去上头的泥土。 两把剑的原貌渐渐显露。 一长一短,一雌一雄。 她轻轻一敲,回音沉重。 “这两把剑……一定有灵,别装了,出来谈谈如何?” …… 没反应。 “不好!” 程婳感觉一道狂暴的气息直朝任百丰而去! 霎时间,身体先于意识,抄起破妄一剑挡下! 她眉头紧皱,手微微颤抖。 好强…… 只怕有千余年修为…… “小心!” 另一边短剑竟是飞了起来,青光闪烁,怨气,杀气,破空而来! 她闻言望去,攻击却已经近在眼前。 “砰——” 剧烈的碰撞之下,方才挖出来的土被震得飞起,霎时间烟尘弥漫。 戚耀和任百丰要上去帮忙的脚步一顿。 夜色中,一道天青色的光刹那间撕裂了黑暗,那两把剑插在地上,似乎被打晕了一般晃了晃,又慢慢飘起。 两个人迟疑了一下,上前去。 “这……” “程婳?你还好吗?” 戚耀想过去看看她,视线却莫名被她手上的破妄吸引。 破妄剑身此刻天青光芒乍亮,隐隐可见符文,而此刻,那些符文正片片碎裂。 程婳死死握着剑,满头大汗,咬着牙,一手捂着头:“别过来……出去!” 真是……什么时候,封印竟然松动了…… 她脑海中骤然想起当日借破妄的修为给铜镜的时候,为了让百商图见陈篁,她调动了破妄被封印起来的修为…… 难道说,那时候如释重负的感觉,就是封印缺损的缘故? 都怪那个破图,闹了多少事出来! “程婳……” “出去!” 她怒喝一声,挥剑挡下双剑的进攻。 戚耀犹豫间,任百丰拉着他走了出去。 两把剑似乎被接二连三的失利激怒,散发出一青一红两道光芒,再一次猛攻而来! 此刻,程婳眼里早已没有它们了。 她脑海中充斥着千万记忆,无数邪祟朝她奔涌而来。 它们狂笑着,怒吼着,张牙舞爪着。 “死吧!” “挡我的路的人,都要化为碎片!” “你就睡死在梦魇之中吧!” 劈天盖地,天地刹那间只剩下了邪气的黑暗。 斩—— 斩开这片黑暗! 她扬起手,天青色光芒朝前斩去! “轰——” “砰——” 老宅子的门在尘土之中飞得老远,狠狠砸在地上,化为木屑。 “哎呦喂!” 林师爷吓得差点蹦起来,上过战场的马还好,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就缓过来了。而杂毛驴就不行了,它吓得嘎嘎叫起来,一边叫一边尥蹶子,疯狂挣扎,差点把林师爷掀飞出去。 戚耀眼疾手快,拎着林师爷往外撤,回头看向屋子。 尘土散去,两把剑像丢垃圾一样被甩了出来,插在他们附近。 他们立刻戒备起来,拔出自己的随身佩剑,还把铲子丢给了林师爷让他防身。 那两把剑晃晃悠悠地飞起来,然而,还没等稳当,就被赶来的程婳一剑砍回地里! “程……” 戚耀未尽的话咽回了肚子。 程婳早已被幻境裹挟,在她眼中,一切皆邪祟。 两把剑被打回土里,那在她面前的三人,便是另外的邪祟。 戚耀反应极快,或者说,是本能反应让他抬剑挡住。 “咔——” “咔!” 他手中的剑眨眼断成了两截,他自己也因强大的冲击后退了几步。 “王爷!” “小心……她现在不认识我们了,不要正面接。” 程婳进一步挥剑,青光一闪,他们两人拉着林师爷往旁一扑,身后的树轰隆一声倒下。 任百丰刚起来,就瞧见两道剑影从土里冲出来:“那两把剑要逃!” 程婳要砍向他们的动作一顿,回头,破妄剑一甩,居然也和那两把剑一样飞了过去,化为青光一道,狠狠劈向两把剑。 两把剑被打得节节败退,剑刃相碰,火花四溅。 “砰——” 不知多少次,又一次被打得半天才飞起来。 不知为什么,他们觉得两把剑的气势也弱了,所过之处也不再那么阴冷了。 被打的力量越来越弱,速度越来越慢,气越来越清澈。 可程婳依旧不知疲倦,破妄自动飞了回去,她手腕一抬,破妄所过,剑影重重。 已然是蓄力,要挥出最后一击了。 两把剑吓得连连后退,一瞬飞到戚耀和任百丰手边。 “人类,用我们,击退她!” 任百丰却拦住了戚耀,没立刻接过:“你们方才不怀好意,若是想操控我们,我们也无力反抗。” 他面前的长剑急得上下直跳:“谁稀罕操控你们,阻止这个疯子要紧,不然,咱们都要交代在这!” 第29章 被鬼打了? 任百丰一犹豫。 想来它们也是真的受不住,全力抵挡之下,未必有多少力量操控他们。 而且,如今形势,也确实不得不赌一把了…… 正想着,面前的长剑就被戚耀拿起,运起全身真气,全力挡下这迎头一击。 “咳——” “程婳……醒醒……” 戚耀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动。 他能感觉到,手里的剑实实在在卸去不少她的攻击,包括自己的真气也似乎刹那间就几乎耗空,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被打得退了一大截,一口腥气直冲喉头。 “王爷!” “咳……小心……”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慢慢逼近,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撑着剑站起来。 任百丰也顾不得许多,叫林师爷离得远远的,自己拿起短剑,同戚耀站在一起。 他从小在贫苦人家,上山打柴,干农活,也算是有把子力气。后来跟着王爷,只觉得王爷乃是神兵降世。 还记得当初王爷被敌军围困,他一人一枪,奋战十余日。 敌军那一队死伤过千,杀的他们只敢眈眈而视,不敢上前。 可如今……有这等凶残的利剑相助,依旧不能挡下她一击。 她真的是人吗?! 而此刻,戚耀心里也不太平。 不是惊愕,而是迷茫。 他打不过,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可是其实他并不需要打赢她,只要她清醒过来,输了,被揍了都不重要。 但是她好像听不见他说话。 要怎么做…… 绝对强大的碾压,要如何能让她有所震动? 他咬了咬牙。 他总觉得自己该知道的。 游走世间多年,他学了许多家武功,练了十八般兵器。 有什么……快想起来…… 程婳此时略有迟疑。 不知为什么,应当被斩尽的邪祟身上似乎有几分熟悉的气息。 可是……分明是为祸人间,企图加害她的邪物…… 她再度蓄力,轻轻跃起,青光刹那拂过,震天撼地的力量如同地动山摇。 拿着古剑的两人硬是被击飞了出去,林师爷也失去了意识。 任百丰颤抖着想撑起来,睁开眼,月色模糊又渗人,那道青光,更是叫嚣着生命的脆弱。 他拼尽全身的真气撑起身子,又倒下,意识愈加模糊。 戚耀看着他,慢慢挪过来,拿起那把短剑,支撑着自己起来。 血顺着他的指尖滑落。 现在已经说不清是哪里疼,从里到外,都是火辣辣的。 这个情况,如果再挨一下,必死无疑。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空洞的双眼,张口,满嘴血腥味。 “程婳……” “醒醒……” 他慢慢上前。 “不该这样……” 是哪里,是什么……不,哪里都不对。 这样的场景,好像在哪见过…… 灵光闪过,伴随青光逼近,那套剑法骤然见拨云见日。 “记住,此剑法名:森罗万象,剑动随风,包容万法,意随心动,海纳百川,卸千钧为一苇,化地动而无波。” 是谁教他的…… 不记得了。 不重要…… “喂,你们,我现在真气几乎耗尽,只能靠你的修为,赌一把,或者一起死。” 一长一短两把剑嗡鸣一声,剑灵气喘吁吁的声音入耳。 “最后一次了,我们的修为也没法一直撑下去。” “不要藏私,就够了。” 剑身闪起光芒,算是回应。 这两把剑的力量充满了怨愤,嗜血。 拿在手中,头脑中闪过的便是杀意。 它显然不是森罗万象的最佳佩剑,但是现在别无选择。 森罗万象……包容,海纳百川。 自然也能包容怨愤,化去杀意…… 也能包容失控。 两股力量骤然碰撞,程婳攻击似乎打在了无形无质的气流之上,释放的修为又被收回了剑中。 顷刻间,邪气褪去,邪祟消失,唯有月色明亮。 好累…… 力道一松,她整个人向前扑去。 戚耀下意识伸长手臂,用臂弯截住她。 …… “扑通——” “当啷……” 夜色终于归于寂静。 …… “啊……好疼……” 不知过了多久,程婳拖着酸痛的身体坐起来。 怎么回事……浑身都疼。 但感觉不像受了伤,像是安逸太久了,狠狠活动了一场。 “哎?戚耀?任百丰?林师爷?怎么回事……” 她一转眼,两把剑死了一样躺在地上,剑灵也是睡得死的不能再死。 算了先不管它们。 戚耀看起来不容乐观,身上衣服破的一条一块的,所见之处都是血迹。 脸上的面具也不知道怎么碎了,露出脸上一片烈火燎过的伤,唇边也残留着血迹。 把脉一探,真气耗空,内伤严重。 天爷呀! 任百丰也一样。情况最好的是林师爷,只是晕过去了。 她四下一找,树也倒了,她的马和杂毛驴驮着断了的树干分道扬镳,然后跑不动了。 戚耀和任百丰的马是战马,还留在那。 把他们俩扛上各自的战马,把林师爷扛起来,另一手抓着缰绳,背后背着三把剑。 梁府尹看见这一幕差点吓得眼珠子都掉了。 “婳,婳丫头,你们……干什么去了?被鬼打了?” “可能是吧……他们伤的不轻,快请大夫吧。” “对对对!快请大夫!” 大夫进来挨个把脉,给林师爷扎了两针,他嘎一下就行了。 至于两外两个,大夫摇摇头就走了。 梁府尹吓得脸都绿了,在屋子里疯狂转了十几圈。 “这可怎么着!现在宫门已经落锁,也没法递帖子,太医也请不来啊!不……王府应该有府医!” 府医来了,两股战战,扑通一下往地上一坐,说要回去收拾行李逃命。 府尹脸更绿了,一咬牙,豁出去了。 “这,实在没办法,只能惊扰皇宫了!” 程婳看着两个躺在床上的人,再次把了脉。 任百丰只怕是不能再等了…… 不过戚耀的情况很奇怪,竟然比他把他带回来之前好了些许。 他的真气正缓缓凝聚,原本可以说难有生机的沉重伤势也略有恢复之感。 虽然看起来还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太医来也需要时间,任百丰能不能撑住是个大问题。 而现在,破妄封印已解,修为外溢,不如给他们疗伤。 第30章 被哄睡了 “老头,你先出去吧,我有办法。” “你?你有什么办法?你能做法?” “别废话了。” 她一伸手把老头拎起来放在门外,“砰”一声关上门。 勾手,破妄自动飞出,天青色的光芒远胜烛光。 “来。” 破妄听话地飞过来,她指尖掠过,剑身一划,两道光芒飞出,包围了两个半死不活的人。 梁府尹正焦虑地要敲门,又怕万一她真的有什么办法,又干扰了她。 正犹豫,便见屋子里鬼光大作! 然后,门开了。 “好了。” “什么?!” 梁府尹进去一看,任百丰气色红润,戚耀也好了许多。 “你你你,你真做法了?” 她一脸的看傻子:“你在说什么?不过是给他们都了点……真气。” 府尹掏出帕子擦擦汗:“行行行,不管怎么样,好了就行。” “还没好……小任将军没什么大事了,一会就好,但是戚耀有点问题。” “什么?!” 说起这个,确实奇怪。 任百丰伤势虽然重,但是修为入体,如同久旱遇雨,伤势恢复迅速。 但是戚耀就不一样了。 修为渡给他,就像是扔到了无底洞一般。 不过,停下来发现,他恢复的有所加快,观察了一阵子,内伤已经七七八八,虽然说真气恢复的慢点,但是性命已经无忧。 “放心啦,问题不太大,休息一阵子就好了,对了,我带回来那两把剑呢?” “在隔壁,你不是说那那两个东西邪性,旁人动不得吗?” “嗯,我去看看。” 方才她回来也没来及妥善安置,只是把它们放在桌上便去看他们两个了。 但没想到,现在这两把剑依然安安静静的,完全没有了,刚被挖出来时候的凶暴。 略一感应,剑灵萎靡。 看来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为祸人间了。 她疑惑地挠挠头。 怎么回事啊…… “婳丫头!任将军醒了!” “哦!” 太好了! 她忙不迭地赶了过去,一探头,任百丰已经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莫名开始怀疑之前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啊!程,程姑娘,你……你好了吗?” “我?我没事啊,为什么这么问?话说,你们怎么伤的那么重?” 程婳看他一脸惊愕,又努力压制的样子,心里涌起了不好的猜测。 “你打的。” “什么?!” 梁府尹和程婳异口同声叫了起来! 任百丰此刻已经稳如老狗:“嗯,你,一剑,门飞了,树飞了,两把剑逃不掉躲不过,合作,王爷受伤了,我躺下了,然后便人事不知了。” 语言精简,但是概括能力极强! “那,那我是怎么好的?” 他摇摇头:“也许王爷知道。” 她抓耳挠腮。 感情那对剑是被打得消耗过大才没力气作妖了! 这……不过她失控是一般人制得住的吗? 上次那个高人把破妄封印起来,那也是被打的抱头鼠窜,说用尽了全身符箓,连他们祖传的宝物都搭进去了。 戚耀是用的什么方法呢? 总不能纯武力压制吧? 那她肯定不会毫发无伤啊。 也不是她看不起他们,真就硬打,那两把剑,一模一样的再来十对也没有用。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哎呦——” 她看向来人,面露尴尬:“哈,林师爷,你醒啦。” 林师爷哎呦着进来,扶着自己的老腰:“我这把老骨头,是经不起年轻人折腾了啊……哎呦……” “咳,”她过去扶老头坐下,满脸谄媚,“辛苦你了林师爷,感觉怎么样啊?” “哎呀……我是不中用了啊……” 得,要没完没了了。 “不过,此行也是有收获的,那两把剑的来历,我几乎清楚了。” 林师爷把耳朵支棱起来:“什么?” 任百丰也看了过来。 无他,他也想知道那两把剑怎么回事。 不过,她可能说的是对的,今天这场景若不是王爷,够其他人死一百次。 “这两把剑,应该来自千年前的荆楚地区。” “相传铸剑师干将莫邪以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为材,断发剪爪投炉,铸造这一雌一雄两把神兵。” “这两剑乃是稀世珍宝,因此引得当时楚王觊觎,干将知献剑必死,故此献雌剑,楚王怒不可遏,杀干将。” “其子赤成人欲后复仇,楚王有预知梦,故此悬赏,赤逃入山野,遇侠客相助。于是自刎,侠客将他的头送给楚王,并砍楚王头,二头于油锅搏斗,难分上下,侠客于是便也自刎,三头锅中斗,后烂为一体。” “后来,这两把神兵被命名为干将莫邪以作纪念,再无所踪。” 任百丰若有所思:“这么说,这两把剑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干将莫邪?” “十有八九,背负着当年的往事,加之斩君王的戾气,这两把剑剑灵凶猛残暴也是正常。只是之前被李家供奉的神明压制,还有风水限制,直到宅子翻修才得以苏醒。至于更以前,可以查查卷宗,是否有相关记录完善。” 林师爷点点头:“行,我这把老骨头去查查……不过,那两把剑怎么处置?” “它们现在戾气已除,修为消耗巨大,再醒来也未必为祸世间——而且一时半会应该醒不过来了。” 任百丰看了她一眼,心里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两个剑灵……憋屈了这么多年终于得见天日,结果被她一下子打回了鸿蒙初开。 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事情解决,但是戚耀还没有醒来,程婳也是于心不忍,便亲自带人送他和任百丰回去。 “程姑娘不必介怀,王爷最是仁厚,不会在意……不过,原因还是要查明才是。” “我明白,多谢小任将军,待我将这件事收尾,一定登门探望。” 任百丰点点头:“好,不早了,我也不请姑娘进去坐了,路上小心,早些回去休息。” “好,若是他醒了,还请第一时间派人送消息给我。” “一定。” 告辞离去后,顺天府也恢复了平静。 夜深人静,灯火幽微。 莫邪慢慢探起身子,放出修为仔细感知,四下无人,心里一喜。 “干将,醒醒,趁那个疯子不在,我们快走!” 旁边的干将没有反应。 “干将?” 见旁边不答,它也是急了。 莫不是……被那疯子打睡了?! “你在找它吗?” 第31章逼良为娼 莫邪狠狠一顿,“当”一声躺下装死。 “它消耗不小,一时半刻不能和你一起逃跑了。” 莫邪认命地起来:“你想做什么?” “不必紧张,我只想问一件事。” 她过去点起蜡烛,拿起准备好的匣子,将干将放了进去:“你们两个戾气已除,只要不为非作歹,我也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哎,那你问吧。” 她把匣子关上,放在它旁边:“我那把剑,你可见过?” “见不曾见过,但是有所耳闻。” “详细说来。” “千年前,它是一个农户在地里挖出来的,以为是值钱的东西,就给卖了,辗转流入……” “当时可有剑鞘?” “嗯……” 它沉吟了一阵:“想起来了,当时剑起出来之后就赶上战乱,那剑鞘是木质的,一把火就烧没了,我知道它也是因为持剑之人有如神兵天降,原本还想去挑战一番……” 现在倒是没什么悬念了,不如没遇见。 “烧了?木质的?!” “不错。”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也不至于为这种小事哄你。” 她抿了抿唇, 慢慢退了出去。 苍天啊!这可怎么着啊! 本来还想用古画找剑鞘!现在好了,古画没了,剑鞘也烧了! 未来算是一眼望到头了。 想一想,数十年后,一个无人能敌的癫狂老太杀穿京城,被大军围剿。 啊! 她内心疯狂咆哮! 疯狂暴走了十几圈,她决定出去散散心。 哎…… 也不知道戚耀好些了没有,还有,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暂时制住了她。 京城繁华,以至于大晚上跑了一马一驴也不知道哪里去寻。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路来到了香气四溢,灯火辉煌处。 “阿嚏……” 什么啊,居然走到晚香楼来了。 晚香楼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外头战火连绵,京城银子如流水,国库吃紧的时候,皇上坑了文武百官的钱拨去前线,如今是赢了,收了不少回来才见了回头钱。 可是不管你什么时候,晚香楼的客人只增不减,短语温存,轻歌曼舞,银篦红绫,此间是与外界不同的红灯绿酒。 封印已解,她现在的感知更加灵敏,即便还有一段距离,晚香楼内的嬉笑怒骂接连不断入耳。 他人的喜怒悲欢,与她并不相同。 她刚要离去,就听见里面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声响。 “砰——咚……” “你听不听话!” “放开我……你们这是逼良为娼……” “逼良为娼?晚香楼从不干这档子事!卖身契在此,你不听话,老子就把你扒了丢出去!” “放开!我不是周白宇的家奴!我是良家女子!你们伪造身契!” 她停下了脚步。 伪造身契? 晚香楼开到这个程度,不是一般人动的了的,背后自然也有倚仗。要说逼良为娼,肯定是难免。 也有些是不得不愿意,要么被世俗裹挟,要么是受人威胁。 也有人愿意留下,可究其原因,无非是客官们出手大方,而离开了,则无谋生之处。 总有人不愿意,却没有门路出逃。 既然遇上了,就不能视而不见! 她纵身一跃,朝着声源而去。 晚香楼的防卫当真不一般,巡逻堪比顺天府。 地狱,进则不出,来往的唯有厉鬼。 她几个闪身来到声源,屋内人不少,而此地偏僻,似乎是柴房。 有窗子! 她一抬手,破妄一甩,飞出一道强风,将门吹开。 “吱呀……” 一个女人声音尖利:“好端端的,哪来的风,去关上!” 门关上了。 屋内一众人没当回事,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上前来,邪笑一声:“金妈,这女人嘛,不听话,拿大棒子打一顿,再让我亲自教教她规矩,没有不从的。” 被叫做金妈的女人瞥了一眼地上挣扎的女子,扣了扣牙:“行,你有经验,赶紧调教好了接客,别叫那位费心。” “您就放心吧,我教过的女人,个个都叫客人满意。” “你们!别过来!你们逼良为娼,天打雷劈!” 她挣扎着,然而还是被死死按住,棍子举起,伴着“呜”一声风响…… “噗——” 灯灭了。 “怎么回事!点灯!” 他们摸索者点起灯来,地上还哪里有人? 金妈吓得脸色都白了:“那贱人逃了!给我找!找不到咱们都得死!” 月下,一人抱着一个女子飞快略过。 直到回了顺天府,那女子才反应过来。 “你,你是什么人……” 程婳把她放下,关上房门:“我是顺天府的捕快,无意听见你们争执伪造身契一事,为求稳妥,将你带出来一问。” “捕快……”那女子一脸紧张地看了看门口,使劲咽了口口水,“我,我听说,顺天府的人都有腰牌……你,你有吗?” 程婳一杨眉毛,摘下腰牌给她。 她接过来,仔仔细细看着,还敲一敲,听见金属回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呈上腰牌:“大人,民女有冤,还请大人明查!” 她接过腰牌,伸手将她扶起来:“起来,你有什么冤情,只要如实说来,府尹一定会帮你的。” 夜里不升堂,刚才睡下不久的梁府尹又被提溜了起来。 他顶着一头乱发被摇起来,满脸颓废地换好衣服出来,看见是她,连生气的劲都没了。 “婳丫头,别闹了,你有完没完……” “闹什么啊,有人要报案!这次不是闹鬼案子,是正常案子!” “啊?” 她往旁边让一步,那女子又是膝盖一弯,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 “哎呦喂!婳丫头,扶起来。” 那女子连连道谢,梁老头也没着急,让程婳递了水,等她冷静下来才问。 “民女名单芸,是端州百砚村人士,家里世代开采端砚为生,前年,村子里发了灾,爹娘都死了……民女的丈夫进京谋生,一去不归,而民女也成了孤身一人,这才上京寻夫,却不想,为奸人所害……” 说着,单芸不禁掩面而泣,泪水滚滚滑落:“民女被人拐骗到了周家,被胁迫着按在手印,签了卖身契……又被周少爷厌弃,卖到了青楼……” 梁府尹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点点头:“也罢,今日仓房已锁,明日将籍契调出来,必还你一个公道!” “多谢大人!” 看她又要跪下磕头,梁老头一抬手:“婳丫头,带她下去休息。” “是。” 余光一扫,二人飞快交换了个眼色。 程婳扶着她去了后堂:“单娘子说的周少爷,是什么人?” 单芸眸光微微一闪,低下头,仿佛难以启齿的样子。 程婳假装没注意到她的异常:“那个周少爷强逼人妻,罪不容诛!你且说来,我替你将他拿下!” “不……不用……” 第32章 真是尴尬极了 “哦?单娘子可是怕他的权势?别紧张,梁大人是好官,是正三品的京城长官,更有直面天子的特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什么都不用怕。” “我……”单芸住了脚步,低着头,一咬牙,“姑娘,我……我已经……万一被我丈夫知道了,我只怕是……能不能别找了,别叫人知道?” 程婳拉住她的手,捏了捏,鼓励道:“单娘子别怕,这世道如何咱们是无力改变,可是自己的命在自己手上,他不要你了又如何?错不在你,大人可判和离,京城之大,大可找个地方做些针织活计,日子总能过下去,再不成,顺天府当帮则帮,天无绝人之路正是如此了。” 单芸身子僵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又颤抖着住了口。犹豫了片刻,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却撞进她温和明亮的眼神中。 “大人,你……” 她拍拍她的手:“我姓程,叫我小程捕快就好,别怕,天底下没有受害者反倒让着罪犯的,你说就是了,万般都有我们。” 单芸动了动唇,点点头:“周少爷,听说,和当朝某个王爷有亲,具体是哪个……我身份卑微,这也是在他意乱情迷的时候打探出来的。” “可知是什么亲戚?” 她摇摇头:“不知。” “那人家在何处?” “我被带去或被卖都是蒙了头堵了嘴的,不清楚方位……只是,好像路上有个庄园,有鸡鸭犬吠。” “好,我去查,你先休息吧。” 给她安顿好,程婳转身去了放剑的房间:“莫邪,帮我看着他们。” 莫邪动了动,表示知道了。 周少爷? 周白宇。 王爷。 几位皇子的外祖家好像没有这个人。 但是也不排除用的是假名。 这上哪找去! 还是等明天老头调了身契再说吧。 …… 她躺在床上。 她坐了起来。 她走来走去。 她又躺下了。 “哎呀!” 她一个扑腾坐起来。 根本睡不着啊! 一摆手,破妄散发出天青色的光芒飞来。 “你干嘛,为什么不让我睡觉?” “……” “把你的修为收回去!” “……” “算了别收了,维持现状吧,万一一动就失控了怎么办。” “……” “走吧,去遛遛,看看哪有庄园,哪有姓周的。” 出去飞快地遛了一趟,还顺道去了平王府一趟,戚耀果然好多了,虽然还没醒,可是内伤已经不碍事了,真气也有所恢复。 她再一次试着把修为分给他,依旧是泥牛入海,索性留在那守着。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新的面具也扣在脸上,看了一会,她把他的面具拿了下来。 好端端的,这面具也太大了,吃喝都不方便。 他的伤主要集中在右半张脸上,左半边不多,不如切一切。 比了几次,沿着花纹切开,打磨平整,吹去碎屑,确定不扎人,重新戴在他脸上,借着剑光看看,点点头。 “其实长得还是挺好的。” “……谢谢。” “……” 怎么有一种被抓包的心虚感。 “……” “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好些了吗?” “好多了,是你救了我?” “嗯……也不太算。” 说来心虚,要说救……不如说是他超强的自我修复。 见他挣扎着想起来,她赶紧搭了把手,过去扶他。 “咳……对不住啊,办个案子,连累你了。” 戚耀下意识转头,目光上扬,看向她的头顶。 有点乱,辫子有点毛毛的,看起来是辗转反侧,没有重新梳理。 他伸出手,捋一捋她的辫子。 没捋顺。 “……” 她扭头,莫名其妙。 “干嘛?” “头发。” “哦,现在是不是像野草,忘了重梳。” 她直接把辫子末端的发带一扯,甩甩头,长长的发带原本编在辫子里,时间久了,长发弯曲,一解开,散在后背肩头。 “出去办了点事,衣衫不整,见笑。” “不会,很好看。” “……害,别说那些了,你现在真的没事?” “没事,我恢复很快的,那两把剑怎么样了?” 她愁云惨淡:“没什么问题了,有问题的是其他事。” 戚耀歪了歪头:“你呢?” “啊?” “之前,你……” “呃,对,之前,你是怎么控制住我的?” “是剑法,忘了是谁教我的,可化千钧,包容万象。” “这样啊……” 治标不治本啊,只能在失控的时候暂时安抚。 不过好歹能解燃眉之急,以后还是多找找他吧。 “可是有什么麻烦事吗?” “算是,但我只是来看看你,毕竟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无妨,有什么事开口就好。” “呃……” “想吃什么?” “啊?” 这话题也变得太快了吧! “留下吃个饭吧。” “啊……也行。” “砰。” 门开了,任百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 看了一眼,又关上门,又打开。 “程姑娘?!” 这,这是干嘛呢! 这个依偎的姿势……(其实有距离) 连头发都散了…… 他震惊着,又关上了门。 成婳一个大跳过去,又把门扯开:“小任将军,你干什么去?” 他尴尬地笑笑:“啊……哈,我给你倒茶去。” “我不喝茶。” “哦。” 他进来了,坐立难安。 “百丰,我没事了,让人摆饭,我们一起吃吧。” “好。” 沉默的一顿饭。 “王爷,你的面具怎么回事?” “没事,这样方便吃饭。” “哦,程姑娘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来探望一下。” 任百丰的眼神左一瞟,又一瞟。 这两个人,干嘛啊!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呃……” 程婳打破了这奇妙的氛围,清了清嗓子:“那个,小任将军知不知道,哪家王爷有姓周的亲戚?” “这倒是不曾听说……不过,这事不好说,亲戚嘛,沾点边也是。” “这倒是不错,也罢,我回去再查查,改日再来。” 呼——总算是跑出来了。 真是尴尬极了。 不过说起这个,总感觉戚耀好像有什么地方和之前不一样了。 “来……” 她眼睛一眯,往左侧看去。 风声呼啸,雨声窸窣。 破晓的天空暗淡,天狗食日,只留下一层血红的光轮。 “来……” 那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忽而耳中,忽而脑海。 癫狂,喜悦着,蛊惑着…… “来呀……我这,有剑鞘……” “来我这里,带你——入极乐。” 第33章 禁止拉郎配 她转过身,原本犹在耳边的声音潮水般褪去。 再一感知,竟然消失无踪。 跑得真快…… 还是个聪明的。 她环顾四周,黎明时分,出摊的人忙忙碌碌,好像谁也没撞到怪事。 那家伙,居然只是试探一下吗! 她心中暗暗记下,回了顺天府。 身契已经找出来了,核对指印,也确实是单芸的,但问题在于卖人的人。 “李二?这上哪找去?” 这天底下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的……空有个手印有什么用。 再说,这一看就是假名啊! 梁府尹也是愁得慌,捋着胡子走来走去:“这事,还是得从那女子身上入手,你可有什么感觉?” 程婳也赞同地点头:“感觉是不太对,她的谈吐不像是寻常采石人家的,应该是读过书……而且,不管是寻夫还是别的,始终没有透露她要寻的人。” “不过,如果是因为担心世俗流言倒是可以理解她的行为……只是,也可能是并不信任官府真的帮到她。” 梁府尹坐下来,对此,他也是深以为然::“嗯……一个弱女子长途跋涉,又受尽欺凌,难以信任旁人也无可厚非,不管是犯人还是被害者,都不能操之过急,且让她住下,慢慢探问就是。” 各地官员良莠不齐,端州到此也是千山万水,她遭遇欺凌未必没有去官府求助,但是有实际帮助的不一定有多少。 加之京城富贵云集,王公贵族不少,也有些人是顺天府无权处置的,她不信任也正常。 “婳丫头,你与她同为女子,许多话比我和林师爷方便,多去聊一聊,也好查案啊。” “嗯。” “还有件事,待会下朝,文玉书那孩子要过来。” “啊?哦,是他啊……” “你认得?” “上次吓唬了小鼎之后,去国子监遇见了,顺道问了几个问题,对查案也是出了力的,说来还没去道谢。” 梁府尹突然激动,三两步蹦跶过来:“那是个好孩子,文质彬彬,知书达理!我从前时常训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要是有人家一半的机敏,也不至于都二十七岁才中进士!不过,那孩子读书读傻了,也没定个亲……” 她搬着凳子往旁边躲了躲,一脸嫌弃。 “然后呢?你不会要把他介绍给我吧?” “嗯?多好!一文一武,岂不互补?你要查妖魔鬼怪,他学富五车……” “停,我自己一样文武双全,真要是对我好,不如给我几百金。” “其实老夫觉得你一个人挺好,自由自在。” “分明是没钱。” “咳……好了,这两件事交给你了。” 程婳见他要溜,一把揪住他的袍子:“等等,什么东西就交给我,他来当然是你接待啊!” 他无情地把袍子扯出来:“那孩子是来求你帮忙的,正好,你也不用去道谢了,岁数大了……也省的我去搞那些繁文缛节。” 她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又是我?我还要写镜子和画的卷宗,还要查单芸的事,这档子又有事来,把我掰成八瓣才够使吧?” 梁老头一脸郑重地回来,拍拍她的肩膀:“孩子,为官者,自当以民为重——” 说罢,他潇洒转身,踏着四方步,推开大门。 日光洒入房中,门外天高地阔。 “少装蒜,给我拨几个人!” 老头立刻装不住了:“臭妮子,我哪有人给你,衙役们要么年轻气盛的,要么也跟不上你,而且你对付妖魔鬼怪啊!连平王和任将军都差点投胎了谁敢跟你啊!” “哎呀……行行行,那什么……”她嘿嘿一笑,拉着老头坐在凳子上,给他捶背,“老头……不,大人,你帮个忙,我一个人真是忙不过来,你帮我跟皇上要几个人呗?” “这个嘛……” 他一伸手,她立刻倒了杯茶:“而且,我都求了恩典,给咱们马配齐了,银子也赏了,礼尚往来嘛。” “嗯,好吧,那我老头子就给你跑一趟。” “太好了!” “大人,程大人,文大人来了。” 衙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头答应一声,让她出去。 前厅。 文玉书喝了一口茶便放在那里,颇有些坐立难安地频频看向门口。 一盏茶过去了,程婳才姗姗来迟。 也不是她故意拖大,而是昨天折腾一晚上,头发也乱糟糟的,衣裳也是皱了,现去换了一身,梳洗一番才来。 要去查案,也不能打扮的太不方便,把头发束起,留下一半垂下,略添几分灵动。 扫视一番,带上新缝的布袋子,装上放百商图的盒子和自己的古画,背上剑,出去见客。 “文大人,久等了,方去换了身衣裳,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文玉书连忙站起来,朝着她行了一礼:“程大人哪里话,本想替家父拜见梁大人,不过梁大人辛劳,不曾得见,这点子心意就请大人代为收下吧。” 她接下来,让人送给梁老头。 “进来接了几件案子,他年岁大了,昨日没休息好,这才难以相见。” “原来如此,是文某来得不巧了。” 她伸手作请状,等他坐下才道:“大人不必客气了,见足下神思倦怠,可是有什么麻烦事?” 文玉书叹息一声,点点头。 “不瞒大人所说,若是寻常之事,也不必来烦大人了,此事,家里也是实在无法了。” “大人请说,旁的不敢断言,此事,也许正是在下专长。”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压低声音:“此事……不可外传。” “好,大人请说。” “日前,皇上一时兴起,来国子监巡视,见可塑之才撰写文章,龙心大悦,赞家父为人师表乃圣人再临,特赐端砚一方,以示嘉奖。” “没想到自当夜起,国子监便生了怪事。” “什么怪事?” “先是世安侯三公子的诗作不翼而飞,后又嚷嚷见了鬼影,一开始无人相信,但接连有人同样说,听见有人叫他喊冤……家父疑虑,便带着在下和护卫留宿国子监。” 说到这,他眼下的青黑好像都更浓了些,按了按太阳穴,满脸生无可恋:“我们便像是做了大梦一场,梦中见千百男女老少齐声喊冤,死无全尸,又时而复活,以声色权钱诱惑……我们像是双腿灌了铅,生折磨了我等一夜。” 第34章 别被打死了 “又撑着上朝……家父不忍其折磨国子监学子,更不能随意处置危害他人,便把砚拿回了文府,这一连几日,家里实在是遭不住了。” 文玉书越说越疲惫:“哎……今日我欲上朝,脸上蜡黄,无奈之下只好让母亲的侍女扑了粉遮盖,陛下不单独召见也可混过去,不想即便如此,疲态也是遮掩不住。” 说着说着,他渐渐生无可恋。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那砚更是皇恩浩荡,如何能说啊,只是怕继续下去,我命休矣。” 程婳差点笑了。 又憋住了。 自我反思了一下,怎么能嘲笑受害者!而且,文家大义啊! 不忍心折磨学子,于是折磨自家人,瞧瞧人家原本的儒雅贵公子,此刻都赶上诈尸的了。 好吧,说笑归说笑,文家还是很有功德的,不然也不会只是精神折磨了。 “文大人别担心,今夜,我便去文府走一趟,一探究竟。” “那再好不过了,文某先行谢过。” 他站起来就行礼,程婳赶紧回礼,看他一副要暴毙的样子,赶紧把他打发回去睡觉。 才走不久,顺天府又迎来了一位客人,这次是梁老头亲自带回来的。 皇上确实同意了,但是一般人也干不了这差事,所以,特意叫国师挑几个帮得上忙的。 她又换了身衣裳去见国师,抱怨着体面,一共就这么几身衣裳,再来几个人可没有更多的换了。 “好久不见啊,程姑娘。” 入耳的是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她抬头望去,面前那人仙风道骨,长发斑白,被发冠束起,但是看脸,又只有二十余岁的模样。 莫名的,他和一个灰头土脸,破衣烂衫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是你?!太好了!我正愁无人破局!” 她一下子激动起来,连行礼都忘了,一抬手抽出破妄,双眼亮晶晶地过去。 “常言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国师吓得仙风道骨也撑不住了,一眨眼到了椅子后面:“别别别,拿远点……” “哎呀……” “你再找我也无用,传承的宝物就一个,上次还花了我几十年的修为啊,看看,我已经是须发斑白……” 程婳又凑近了些:“它有修为,补给你!” “不不不……我今日来也是顺应天命,你不必太忧心……” 他又后退了些。 “怎么能不忧心,前几天差点把任百丰和戚耀打死了……” “常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变成了死鱼眼。 国师尴尬地笑笑:“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天命之人已经出现?” 破妄骤然亮起青光。 “你有没有想过,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这混蛋,都什么时候了?还说那些没有用的东西!什么天命之人,不如一桶粪水,还能浇地! “欸欸欸!” 他一个闪身跳到了门口:“慢动手啊!我是说,你在寻找的天命!不是相公!” “哦?” 剑光暗了,重新拿天蚕锦缠好。 国师终于松了口气,勉强又撑起了那仙风道骨的模样:“我夜观星象半月有余,终于推演出了结果,锋刃无鞘,伤人伤己。” “是啊,你不是体验过了吗?” “而鞘焚毁于旧齐地,无处可寻。” 她又变成了死鱼眼,脸上却露出了阴森森的笑:“我已经知道了。” 国师擦擦头上的汗:“但!若剑鞘有灵呢?” “啊?” 程婳一下子恢复了一身正气。 “剑鞘还能有灵?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这只是我的推测。” 她慢慢转过头看他:“你不是夜观星象推演的吗!” 国师渐渐渺小:“是……那不就是推测吗……” “那就是胡说八道了——” “不!你可知这剑鞘的来历?” “嗯……据说,辟邪神天乙曾化为凡人行走世间,斩邪除恶,恐破妄过于强大误伤他人,故此寻历三雷劫的古木为材料,以自身精血为引,加之神力,打造神木剑鞘,可收邪祟戾气,化邪为正,净化神剑,反哺人间。” “不错,既然同样是上古时候的宝物,又能化去戾气,有灵也实属正常。” “可剑鞘能被烧毁,证明它的修为不高,或者是耗尽……就算真的能侥幸存活,只怕也封不住破妄吧。” “一来,它乃是天生克制,二来,你的剑也曾经受损,年日悠长,未必不能啊。” 这话,倒也有理。 破妄剑身确实断裂过,还是爹娘差点把家底掏空,求了锻造师修复的。 即便如此,修复过后的修为依然可以横扫那对绝世神兵,那也许剑鞘器灵一样厉害呢! 不知道是人还是物…… 不会是戚耀那套剑法吧! 不会是戚耀本人吧! 不至于吧,如果是他本人,那他所运用的力量就是修为本身,不至于连脸上的伤都治不好啊。 不行,改日还是得过去看看! “好,多谢国师大人——不过,你这是?” “给你送人,来。” 门外进来了一男一女。 二人服装相似,唯有腰带颜色不同,为首的女子腰带青蓝色,剩下二人一红一紫。 “这三位,都是我的弟子,云焕,虽不擅长推演之术,但心思细腻,身手极佳。” 那女子出来见礼:“大人。” “有礼有礼。” “这是白越,天赋不在道术,而在武艺。” 那就是耐打了。 “见过大人。” “好好好……你放心,我会善待他们的。” 国师点点头,拍拍两个徒弟的肩膀,示意他们转身。 两个弟子从他手里一人接了一个荷包,见他打手势,凑过去。 只听—— “有事别硬抗,打开荷包叫为师,保命,别惹她,小心被打死!” “弟子明白。” “……我现在能听见很远的声音。” 三人一僵。 “五百米开外都能。” “咳,那什么,这点银子你们留着花,我观星阁还有事,先走一步!” 跑了。 “真是……行了,你们初来乍到,先熟悉熟悉,后院有位单娘子,云焕姑娘,你可代我同她聊聊,她近日受了惊吓,安抚一番。” 云焕点头答应:“是。” “白越,替我出去找一下丢了的马和杂毛驴吧。” “……啊?” 白越一脸茫然,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又看了看师姐。 师姐点头。 再回头,手上被塞了一幅画,打开,是一匹马和一头杂毛驴。 “图样子在这,前几天跑丢了,你先尽量找,累了就歇着啊。” “……是。” 天象多变,不久阴雨绵绵。 文府上下更是阴风阵阵。 文祭酒和文夫人如坐针毡,眼看时辰快到了,更是焦灼:“玉书,这,这时辰都快到了……程大人什么时候来啊?可靠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