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旧刀·忘情剑》 1.第一章:初见 清晨,有雨,小雨润如酥。 有雨的清晨本来就很美,天幕细雨,迤逦如仙,如果再有酒家旌旗迎风展,桃花树下美人扶,那就更是醉人了。 成都城外十里远的玉带河,虽不十分出名,但却也是很美的地儿,尤其是在这么一个下雨的晨间。 刘老爷子带着女儿在此卖酒已有些年头了。路过的行人,不管是文人雅客,还是江湖侠士,对他的桃花酿都十分满意,当然,对他的女儿也是十分满意。 桃花树下饮美酒,玉人在侧酒在手,岂非是每个男人都会觉得十分满意,十分享受的吗? 听着棚外雨落下的声音,此刻我们的桃花姑娘,却不十分高兴。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有个穿青色衣服的秀气年轻人一大清早就跑到这里来喝酒,更为过分的是还偏偏只盯着她看,眼睛笑眯眯的,实在有点可恶。正常来说每个男人在女人,特别是美女面前,至少都会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 桃花当然是个美人。 被一个男人盯着看这么久,每个女孩都会害臊的,桃花自然不会例外。 “你看什么看?难道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她提着一壶新酒,气呼呼的问。 听到这句话,年轻人依旧抿着酒杯里的酒,嘴角含着笑,话却已经说出口了。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生气的时候,像是什么?” “像什么?” “就像是,一朵盛开的桃花。”年轻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少女的脸上,双眸黑亮,好像射出了一道光。 桃花的脸更红了,当下飞也似得跑到刘老爷子那去了。 看着自家闺女的样子,刘老爷子自然是哈哈大笑。年轻人也笑了,笑的似乎有些腼腆,当着女孩长辈的面调笑别人,任谁都会有点不自在的,这岂非已是一个明理? “名是桃花,面似桃花,真是好名字。”他虽然还在笑,思绪却好像随着清晨的雨一起飘着了。 年轻人当然不是个普通人,他也不是蜀地的人,他虽然看着年轻,却在江湖上已行走过一段日子。只要是个走江湖的人,近些年来大概都会听说这么一个人。他的脸长得很清秀,笑起来的时候,总让人感觉特别舒服。他喜欢着一身青衣,江湖上穿青衣的人虽然不少,但也不至于太多的。他还有一把刀,刀鞘上系着一串铃,可奇怪的是,从没有人听它发出声音。 在天佑四年,临安城外,有一个青衣人击败了踏月楼的名剑客林方。风声刚起刀已然入鞘,林方腰间佩戴的汉白玉佩也掉在了地上。一身的踏月巡楼剑法还未施展,他就已经败了。他只听到了刀声,快得像风,声音中似乎还传来一阵淡淡的酒香。 同年的四月,姑苏城外的桃花开的正艳的时候,周家写意园的主人,人称“写意剑客”的周墨,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微风吹过,写意的桃花还盛开着,花香满园,而周墨却闻到了一股别于花香的味道。那是一股独特的味道,像是某天喝过的酒。 ...... ...... 江湖虽然还是那个江湖,江湖人却不一定还是那些江湖人。江湖中很少人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的称呼却已渐渐传开了。“写意剑客”当然不仅仅是一名剑客,他还是个很风流雅致的人。他给青衣人起了个外号--“醉刀”,因为青衣人每次出刀,都像是请人喝酒,不仅能让人闻到酒香,而且也会让人喝醉的。名字很贴切,连他本人第一次听到似乎都十分满意。 青衣人自然就是这个喝酒的年轻人。他当然也有名字,有一个长辈给他起了个很有书生味的名字--风神秀。神秀曾是一个高僧的法号,现在不过是一个江湖小子的名字,也许将来,会名满天下。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简简单单的喝酒。这里的风景很好,酒也很美,雨也下的正是时候,如此良辰美景,如果没有一番美丽的相遇,岂非可惜了。他看着玉带河的流水,听着风中的雨声,饮着杯里的美酒,想得也十分惬意,嘴角自然含着笑容。 玉带河的水缓缓流淌,酒味还正浓,风雨中却不知什么时候传来隐隐约约的一阵乐声。 桃花听到了,风神秀也听到了,虽是很淡,却很有一股味道,是高手的味道。是琴声,弹得曲子他好似也曾经听过。 终于来了,轻轻放下酒杯,风神秀长身而起,脸上却没了饮酒时的淡然,因为这个弹琴的人绝对不是一般的高手,气机相交感应是很少会骗人的。风神秀拿刀的左手也变得有力了些,除了入境入界的宗师人物,他很少遇到真正的高手。这次,却是个例外。 琴声不断,悠远袅袅。而此时的玉带河上,出现了一条孤舟,舟身狭长,在小雨中穿行倒是显得几分恬淡。任谁都能想到琴声是从船上传来的。 风神秀的眼睛也看着雨中的小船,看到了船上两个风姿极佳的人物。抚琴的那位年轻人身着白衣,十指纤细,梳着简单的发髻,琴弦拨动间雅致异常,俨然是个翩翩佳公子。撑伞的那位,却是个灰衣老仆人,初看之下,竟是看不出有几分玄妙。 一曲终了,长音缭绕。悠然,低沉,清如溅玉,颤若龙吟。白衣公子眼睛向着风神秀,目光带着三分兴趣却只是轻轻的说了句:“渭城朝雨浥轻尘。” 这是一首很美的诗。 天佑元年以来,秦国的渭城就有两位年轻一代的高手,名声在列国传扬的很广,“渭城朝雨浥轻尘”说的就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江湖雅称“花间公子”步轻尘,可惜在两年前因一个奇怪的赌约被一个神秘高手所败。风神秀不但听过这句话,连这个故事他也是很熟,因为他就是那个神秘人。那么孤舟上这个白衣公子,就一定是剑雨楼第一公子顾朝雨。 “如果你不是长得这么俊,我一定会是你的朋友。”风神秀走出酒家,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顾朝雨的声音很清脆,就像还未消散的琴声。 “在渭城的时候听轻尘说你十分有趣,现在我倒是有几分相信了。” “我的刀可比我的人有趣的多。”风神秀笑着说道。 “我的确也很想看你的刀的。” 雨势渐微,风还吹着。有一声清鸣,那是剑出鞘的声音。 顾朝雨已然出剑,剑的速度很快。他的剑在风中穿行,他的人在雨中疾驰,好似惊鸿掠影。 风神秀感受到逼来的压力,眉头微挑,不止是前方直面的那把剑,空气中的雨好像也带着几分锋芒。他好像忽然明白刚刚的琴声,不仅仅代表顾朝雨的出场,还将其剑意附着在雨中,加以对敌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手妙招。这是凌驾于寻常境界的一剑。 空气中的湿意很浓,剑意更浓。 风神秀拔出了刀。他拔刀看着好像很慢,慢的像是在小船上升起风帆一样。 顾朝雨骤然加速,向上挥出一剑。 雨中好像也挥出无数道剑光。 风神秀眉头微挑,嘴角含笑。 风起,花飘,刀现。 风神秀的刀很细长,他已出刀。 刀声很清越。横刀前行,他像是雨中的一艘小船。 刀剑相击,劲气环绕,爆发着强烈逼人的光芒。 顾朝雨的剑又快了几分,透过剑身喷薄出的剑气更多,看起来雨中好像起了微雾。 风神秀依旧不退,他的眼睛发亮,他知道,胜负的关键,就看是雨势倾翻了小船,还是小船的韧性止住了风雨。 顾朝雨当然也知道。 雨渐渐的停了,顾朝雨突然往后倒飞,回到了孤舟上。好看的眉毛微蹙,他的眼睛看着手中的剑,就好像在看自己的情人一样,轻叹道:“可惜,你既不是我的‘听春雨’,也不是我兄长的‘明朝’。”只见剑身一下子片片断裂如飞萤。不过一把百炼精钢剑,尚未入名器之列,如何能承受得了武者气芒的强度。 这场刀剑之争,若不是剑的品质不够高,想来是绝不会如此结束的。 飘然而去的身影,不可轻视的刀者,顾朝雨独立船头,微微扬眉。 “天淡天青,宿雨沾襟。你是第一个破了我剑雨-斜风式的初入境者,”顾朝雨看着岸上的刀者,神色间带着深深的期待,说道:“你那一刀就像是雨中孤舟,可有名字?” 风神秀是个有趣的人,他的刀更是把绝好的刀,当然有个更妙的名字--“饮醉”,只可惜这次也没有遇到匹敌的对手。 船上的公子轻问,刀者的回答却简洁而诗意,笑得也很快意。 “千帆。” “千帆,沉舟侧伴千帆过,好名字。”顾朝雨声音不急不缓的说着。 雨虽是刚停,阳光已经很暖了,雨后的桃花在泥水里的模样,像极了红色衣裳。春风春雨送人欢,风神秀“铿”的一声还刀入鞘。 有一道破空声响,一息之间已到了风神秀的手上。 顾朝雨负着双手,轻轻说道:“九月初九那天,希望在盛京还能请教你的刀。” 狭长的小舟在流光里渐行渐远。 风神秀没有回答。他的脸上的表情却很奇怪,好像有未尽兴的遗憾,更多的一种惊讶和疑惑的。 。。。。。。 小船上,乐声再起。 顾朝雨又弹奏起刚刚的曲子。 灰衣仆人模样老者忽然眉头挑起,问道:“二公子,您就这么肯定他会去吗?” 顾朝雨轻笑道:“就梁伯来看,醉刀到了什么境界?” “以老仆的眼光,从气息来看他已入御气之境,堪堪能行使刀芒,位列第二品。而以他对敌之机敏,加上控制内气的手段,至少也是在入微之境。” 顾朝雨的语气渐趋于平静,谈谈说道:“醉刀来历神秘,年纪虽轻,御气却已达入微之境,若非天纵之资,否则必然是得到绝顶高手的指教。”他蓦然停顿了一下,语气微讽,“百年以来,除却,一刀横空,一剑绝世,世间之人谁能逃得过名利二字?年轻人就更是如此。” 这位梁伯身为剑雨楼当代楼主的剑侍,阅历、境界自是非同一般,自家二公子未及弱冠,行走江湖的经验已和他这等人有些相当了,相比大公子满腹经纶文武双全,又别有一番风姿。只是,可惜啊,梁伯突然叹了口气。 “梁伯,你看。”顾朝雨声音又好奇又惊讶 ,竟连琴声也停了。 回过神来的老仆面色竟也带着几分惊奇,盖因这分景象实乃平生仅见。 河中的鱼儿不断跃起,二人皆感应到十余条纵横的无形丝线布施在岸边,好像刀式横斜,居然引起了鱼跃龙门之以异象。 “有趣,有趣。”顾朝雨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真诚,很畅快。 这残余的刀意,竟带着几分酒意。难怪被称作醉刀,只是不知道,这是他的功体特殊,还是佩刀使然。梁伯无声,只是心间把这个年轻人的危险程度又提高了一分。 。。。 。。。 岸上,酒家。 桃花闻到了酒味,从河边传来,从青衣人的的身边传来,很快就发觉那不是桃花酿的味道。那种味道比桃花酒更能让人沉醉,她竟然也不知道那是种什么酒。 风神秀手里拿着一张帖子,脑海中却如有一声雷霆作响。白衣公子他们只闻到了奇异酒味,却还没听到一种清脆的声音。风神秀却听到了,那本是不应该出现的声音,那是铃声。二十年来,刀鞘上系的铃,第一次响。他第一次对那个白衣年轻人感到奇怪,因为他是第一个让铃响起的人。所以他必须去找这个人,去一趟盛京,也许就能找到一个答案。 桃花远远地看着风神秀,看着他时而落寞时而兴奋的神情,居然也发呆了。不知是酒意,还是女孩子的本意。必须承认的是,有的时候,女人是比男人更懂男人的。 绝大多数人都有一种本能,被人盯得太久,是会产生一种奇特的感应的。练武的人感应更是强烈。 看到女孩盯着自己看,每个年轻人多多少少会有些自豪。风神秀却一下子变得寂寥了起来。 满树的桃花,天青的烟雨,可爱的女孩儿,他突然想到他已经很久没回到家乡了。从江东到荆楚,再到川蜀,出门游历虽然见识过很多朋友,美酒喝过,烈酒喝过,可人生,最不敌寂寞还是相思。想到深处,竟也痴痴地笑了起来。 家乡里也有一位像桃花这样的可爱女子在等他,如今也有十八了。也许回家的时候到了。 风神秀直直向山道走去。 二月的春风,似剪刀,也像是情人的手。 2.第二章:相聚与离别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虽然只是一座不高的山,但很少有人想过爬上这座山的。 此时,一个青衫年轻人却好像在闲庭信步般,走得快而轻松。 山里有一座鲜有人知的山庄。 如果不是一个美丽而尴尬的意外,风神秀也是绝然找不到这个地方的。想到这里,风神秀寂寥的神色也好像变得欢快了一些。现在,他倒是觉得时间过得慢点才好,好让这场道别来的晚些。 ....... ....... 长风呼啸,天空澄蓝。 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庄,坐落在不高不低的山峰上。雨后的山,格外的清新。 山庄的门匾上写的四个很好看的字---快雪山庄。 风神秀正看着这四个字。 这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庄子里传来。 笑声是小孩子的笑声。清风吹来,他也快活的笑了。他轻轻敲了敲门,问道:“请问庄主先生在不在?” “不在。”这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那小九一定在。” “小九也不在呢。” 风神秀笑的更欢快了,他一向是喜欢和小孩子开玩笑的。 “我记得这庄子里一共住着四个人,对不对?”他问道。 “嗯。” “既然庄主和小九都不在,莫非你是容婆婆吗?” “不对不对,荣婆婆的声音哪有这么好听。”清脆的声音再度响起。 “难道是管家先生吗?” “笨蛋,管家伯伯是根本不会说话的呀。” 风神秀无奈的摸了摸额头,胡搅蛮缠的小孩子总是会让人束手无策的。 “好了,小九,去迎你的阿秀哥哥进来。”一个磁性的中年声音响起。 “吱呀”的一声响,门开了。 一个系着双马尾的小姑娘,笑嘻嘻的看着风神秀,粉雕玉琢的可爱样子,却藏不住又大又亮的眼睛里那份狡黠。 “阿秀哥哥,你又来了。是不是又想用你摘来的花换我家的酒了呀。”小九扑闪着大眼睛,不坏好意的说道。 风神秀微扯着嘴唇,不停摆着手,讪讪笑道:“不是。” 小姑娘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居然掰开手指头数了起来 “第一次,你在山谷摘我爹种的红梅,被我和我爹当场抓个正着,哼哼,最后竟然还让我爹爹陪你一起喝酒。” “第二次,你摘得是白梅花。” “第三次,你摘得是山茶花。” “第四次,你摘得是苍兰。” ..... ..... 小九认真的声音,既可爱,又让人忍俊不禁。 风神秀也只好扶着额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时,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从院子里走了过来。 他轻轻唤了一声:“小九。” “啊,爹爹。”小九蓦地回头,叫出了声。 这位文士模样的男子,衣着淡蓝色的锦缎,身材颀长,却是个美男子的模样。 他到了什么境界?他又是谁? 好像没有人知道。 风神秀是个很喜欢喝酒的人,游历这么久,极少在酒这方面佩服别人。这一对父女却是让他大开眼界。不仅酒量很好,而且喝酒的花样更多,煮着雪喝,泡着花喝,在最冷的夜里喝,在最烈的阳光下喝。哪位父亲会从小教女儿喝酒的呢?他虽然觉得奇怪,却并不去问。这也许是个秘密,对很多人来说风神秀能作为一个朋友就是因为他有这样的优点,除非别人非要分享。朋友间相处不就应该这个样子吗? 风神秀进了这庄子里。 快雪山庄这个地方他虽然已经来过数次,却还是觉得这地方很奇妙。这里从来都是冷的,冷的像雪,即使是内力深厚的人,也还是觉得冷。 庄主的手在轻轻抚着院子里空空的枝条,上面的花看来已谢了很久。 他突然叹了口气,道:“山下的桃花是不是已经开了?” 风神秀微笑道:“是的。” 叫做小九的女孩儿插口道:“那阿秀哥哥为什么不采几朵来呢?小九已经一年没有见过桃花了呢。” 庄主转过身来,凝视着风神秀:“看来你要走了,不然你怎么也会带几朵来的。” 风神秀苦笑道:“是的。”虽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是,辞别却还是一件无法让人高兴的事。 庄主突然变得有点疲惫,像是自问般,喃喃道:“阿秀,你说你是不是一个值得我信任的人呢?” 风神秀没有回答。这种问题,本来就不是让人回答的。 朋友之间,本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意和不愿意。 庄主突然像是做了个决定般,呼出一口气,“请你带着小九一起。” “为什么?”他们不过只是几个月的朋友而已。 这实在是个奇怪的要求。更让他惊讶的是,小九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居然也没有反对。 庄主突然笑了:“因为你会喝酒,而且是各种酒,小九跟着你,绝对是有酒喝的。” 这算是什么回答。男人不能离开酒,理由有很多,小九又为何离不开酒?风神秀想不通。因为小九绝不像是有什么奇怪病症的人。相反,她很健康,而且,武功也不弱。 风神秀一时居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只好答应。 ...... ...... 二月十六日。 惊蛰。 有风无雨,晴空万里。 长而宽的官道上,有一大一小两道脚印。 一个青衣年轻人左手牵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蓝衣服小女孩行走着,走得却不太慢。 小女孩扭着脑袋说:“阿秀哥哥,你的家乡好玩吗?” 青衣人摸了摸女孩的脑袋,笑着说:“小九,我的家乡啊,有很多花,有很多酒,也有很多有趣的人,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小女孩兴奋地说:“那我们快快去。” 这两个人就是风神秀和小九。 相聚和离别,一直是人与人不变的主题。而离别,不过是为了下一次相聚。 小孩子对世界总是充满好奇的,他们也最容易摆脱离别的情绪。 风神秀曾经也是这样。 从成都要到江东去,最好的方法当然是乘船。 青衣江只是条不长的江,却是蜀国对外的一个接口,往东行,即可汇入长江。 他们的目的是青衣江上的白林渡。 距离已经很近了。 ...... 此时的快雪山庄,却变得更冷。 管家模样的一位灰衣老人在扫着空旷的院子。院子里还有两个人站着。一个穿着干净的蓝色衣服,文士模样,自然是山庄庄主,另一个峨冠博带,身着紫色大氅,身子和庄主一般高,胡子也很长,却是个清隽的老者。 两个人是在谈话。 清隽老者微微阖着眼睛,沉声道:“观雪兄,看来你已经把一切部署好了。” 庄主微笑道:“连山先生算尽天下,应该是清楚的。” 若是风神秀此刻还在这里,定会惊讶到无以复加。盖因这两个名号俱已在江湖销声匿迹了十数年之久,但若有人谈起,却是如雷贯耳。谁又不知道塞北听雪楼的四大超绝高手--“飞观初临”,其中的掌剑使,傲剑孤寒聂观雪,凭手中一把名剑-寒江雪,不知败过多少江湖豪杰,传闻十年前就入第三境--我境,十年过去,现在又是怎样的境界? 连山先生何许人也?江湖盛传的天、地、名器三榜,即便是寻常酒楼伙计,不入流的人物,也能给你念叨个三天三夜也未可知。可不知为何,这三榜居然整整断了十年。只因这位连山先生消失了十年。 “天已经变了。”连山先生微微抬起头看天,苦笑道:“若是十年前,老夫还能自信说这句话,可如今却不能。” 聂观雪皱眉道:“天机已经混乱到这种地步了吗?” 连山先生叹息道:“一国一宗之气运,均无法明确未来之向。谁主江山浮沉?谁又将烟消云散?” 聂观雪道:“我只知道事在人为。麻烦来了,但凭手中剑说话。” “也是时候重开三榜了。老夫也想看看,搅动天机的,究竟会是谁?” 山里的天色忽然变暗,继而一声惊雷轰鸣。春雷震震,万物复苏,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怎样的格局? 聂观雪不知道,连山先生也不知道。 天地滔滔大势,越是看不清的人,越是能搅动浑水。他们只选中一个人。 这个人又将带来什么变化? 今朝蛰户初开,一声雷唤苍龙起。 3.第三章:江湖夜雨,有敌来袭(上) 青衣江上,有小舟缓缓东行。 白林渡小客船不多也不少,风神秀二人雇了一艘小船,顺江而下。 这一摊水势流的缓,岸芷汀兰,水边还有几只白而鲜肥的鸭子,扑扇着一双湿漉的翅膀,时而怪叫几声,倒也春意盎然。 风神秀一身青衣,立于船头,对身边吃着蜀地小吃的小九女孩儿笑道:“这水路上风光秀美,虽不比荆楚湖泊迷迷蒙蒙,也不比江东小桥流水温婉可人,却是直而宽阔,就像蜀地人一样,让人心里觉着舒服至极。” 小九似乎是没听着,还在吃着嘴里手里的东西。 船家划桨,如行云流水,嘴里说话,也极为得体。 “公子说的极是,这青衣江虽不长,却有不下三十丈宽,水势平缓。而往东十里,便是长江,那里才是真正的凶险境地。老朽惭愧,不过年轻时候去过一两回罢了。” 长江之险,天下皆知。自青城山下,水势极为湍急,两岸高山对峙,悬崖峭壁,水面最窄处不过五十丈,若是船太小,翻船却是极易,而若是船体过大,别管是多熟悉水势的船夫,都得乖乖触礁沉船。 风神秀突然转过身来,问道:“不知还有多久可到长江?” 船夫洒然笑道:“大约黄昏时刻便能到了。” “那也好。”风神秀转而坐在小九的身旁,喝了口温酒暖胃。 小姑娘却已经深深的睡着了。 ...... ...... 春日里的白昼依然短暂,太阳东升西落,黄昏的落霞却是极美,美得让人心碎。 长江的水,看着也越发暗沉。 岸边早下船的一大一小身影却像是天地间一蜉蝣而已。 小女孩儿擦了擦朦胧睡眼,嘟着小嘴道:“阿秀哥哥,要是没有船经过,我们今晚睡哪啊?” 年轻人摸了摸鼻子,咬了咬嘴里叼着的不知名野草,乐呵道:“那也不打紧。大不了就向青城山上的土地公公借宿呗。” 黑色的天幕渐渐笼罩大地,难以辨析的长江水面,几点红色的光,由远及近,缓缓驶来。竟是一膄颇具规模的画舫。 小女孩的眼力劲却是好得出奇,拉着年轻人的手兴奋着说:“阿秀哥哥,你看,是船,大船唉。我们有救了。” “嘿嘿,说不得也得叨扰人家一番了。” 说话间,一缕晚风拂过,两道人影却已经消失。从岸边灯火通明的大船,一道水波纵横捭阖,消失在滔滔江水中。再一看,两人已经到了画船右侧。 小小人影莞尔:“阿秀哥哥,看你的轻功也不错嘛” 风神秀点点头,不以为意,只是笑眯眯道:“听你这丫头的口气,敢情比我耍的要好看还是怎的?” 小九哪里会受他所激,却是忽然动了动好看的鼻子,左手指着船舱,惊喜道:“有酒。” 一扇舱门突然打开。 “相逢是缘,不知两位是否赏脸进来喝杯小酒呢?” 风神秀二人对视一眼。主人相邀,拒绝岂不是太无趣了点? 舱门之内,布置极佳。有名人字画,有书架几许,有书桌座椅,有年轻男子执笔画丹青,有温柔女子温酒添香墨。画的是山水间,温的是梨花白。 年轻男子忽然说了句:“下雨了。” 进门来的风神秀倒是咧嘴笑道:“江湖夜雨,有红,袖添香,能温酒读书,朋友倒是好兴致。”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一个杯子,杯中有酒,一饮而尽。 男子轻声感慨道:“你们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风神秀眉头微蹙,身边的小九气得鼓起了嘴,正要出声讨教一番,极近的地方却传出一声惊呼来,“什么人?” 那温柔女子不禁失色道:“是白大人的声音。公子,...”话到这里却又闭上了。 只见这舱内又出现了三人,三个身穿黑衣,戴着银白色面具的人。 为首一人,阴测测笑道:“叶公子,这会儿您想去,可就晚了。” 年轻男子嘴角微扬:“哦?那可未必。”微微一笑,手指轻敲,书桌下突然射出一把三尺长的剑,桌上的砚台也居然倾倒,溅出无数墨汁。 风神秀拉着小九向右退。 又有三道剑光亮起。三人也已拔剑。 年轻男子身随剑行,剑随墨行。从舱门看去,已看不到火光。黑衣人虽看不出脸色,呼吸却已沉重。被年轻人剑势锁定,压力剧增。 三人的动作如出一辙,往后一退,剑光忽然消失,又在转瞬间从不同的角度出现。 年轻男子运剑成圆,递出一剑,乍见黑色散去,空中竟是缓缓出现一朵粉色的桃花,桃花开得艳丽无比。暗里藏的剑,却是再也藏不住形。黑衣人不得不退,直退到门口。 一式通玄,练气成形。三人却没想到,这位叶姓公子已有一丝玄妙意境,真可说半只脚踏入玄妙界了。 年轻人收剑,一脸平静道:“凭这一手泼墨桃花,本公子倒是觉得,哪里也可去得。” 为首的黑衣人沉默许久,轻轻摇头道:“我师兄弟三人,却是拦不住叶公子了。只可惜。” 这位叶公子轻笑道:“的确可惜。” 边上的风神秀也挑了挑眉,道:“实在可惜。” “可惜有你。” “可惜有我。” 三声可惜,从不同人口中发出,意味却又有何不同? 4.第四章:江湖夜雨,有敌来袭(下) 这位叶公子轻笑道:“的确可惜。” 边上的风神秀也挑了挑眉,道:“实在可惜。” “可惜有你。” “可惜有我。” 三声可惜,从不同人口中发出,意味却又有何不同? ....... ....... 为首黑衣人“嘿”的一声,手中多了一块细小的玉石,一捏一放,飘飘荡荡的一股清香传来。几息之间,已传遍这船舱。 忽闻着这幽兰香,叶姓公子惊诧道:“是‘玉生烟’。你们藏剑楼何时勾搭上了幽梦楼的人?” 黑衣人冷冷道:“这就不劳公子操心了。”心里却是心疼得要死,要不是藏剑式拦不住了,谁也舍不得用这号称武林奇物之一的“玉生烟”,其迷神、散功、化气之效用天下无双,实是一等一的宝物,更是想买也买不到。 “嘿,我说黑衣兄弟,您可把我给忘了。”这边风神秀居然丝毫未见惧色,一步一步走向那三人。 黑衣人讥诮道:“不知死活,中了‘玉生烟’居然还敢运气。” 风神秀嘿然一笑,突然拔刀,速度之快,如天外流星。黑衣人瞳孔一缩,正要提剑迎战,刀已临身,更无招可防。轻身转旋之中,风神秀已刺出十三刀,一刀快盛一刀,刀上染的是血,黑衣人的血,鲜红。不过几息时间,三人拄着剑,半跪于地,面容惊恐道:“不可能的,你明明已经中了玉生烟,怎么会?” 他吹出轻轻的一口气,白玉色的长刀上鲜艳的血色蔷薇很快就消散,快得像小九舒展她轻皱的眉。美丽的事物始终是美丽的,外表如何是不是那么重要?那不过是另一种不一样的味道。人是不是也一样呢?有时温柔,有时多情,有时骄傲,有时奇怪。风神秀是不是一个奇怪的人? 他突然轻笑道:“我说过,我中了玉生烟吗?” 叶公子平静道:“你确实未曾说过。” 风神秀忽然问道:“玉生烟是一种奇怪的药?” 叶公子看了看他,道:“大概是的。” 风神秀忽然又笑了笑,道:“你猜,我为什么不怕?” 那黑衣人吐出口气,开口道:“有一个可能,就是达到传说中的第四境,可自由隔绝内天地与外界的元气,否则绝难逃脱玉生烟的霸道入侵的。或者有数十年的功体相持,才会短时间内不担心。” 叶公子居然点了点头。 风神秀踱步到小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杯一饮而尽,径自喃喃道:“为什么,它不可以是一门功法,一门武学呢?” 叶公子看着他,摇了摇头。 风神秀沉默了半晌,指了指头顶,道:“怎么,你不上去瞧瞧?” 叶公子笑了笑,道:“我怕毒。” 风神秀指了指黑衣人,道:“他身上有解药。” 叶公子摆了摆手,无奈道:“这里除了你,还有谁敢乱动。” ..... ..... 楼船最高层。 两帮人正对峙着。靠近门口一帮十个人,个个黑衣,脸带银白面具,手握长剑,气息绵长,都可算是一流好手,为首一人,身材极魁梧,气度不凡,更是先天境高手。而内里的一帮人更多,中间一个美丽可爱的青春女孩,着紫色衣服,一看便知是身份尊贵之人。周围有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有身着银白战衣的白龙卫,布下战阵护卫左右。 那可爱女孩却是十分平静,竟好像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沉声道:“不知藏剑楼的诸位,为何私上我楚国楼船?不怕引来天大的麻烦吗?” 那首领昂然道:“某家兄弟来此,请楚国轩靖公主移驾凉州。” 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尖声道:“放肆。殿下万金之躯,岂是尔等可以随意指使的。来人啊,将这群刺客拿下。”又转身向那公主道:“且由老奴为殿下代劳。” 轩靖公主道:“王公公小心。” 那边黑衣首领也低呼一声“动手”。 霎时之间,劲风四射,刺客杀入护卫阵中。其中黑衣首领直向轩靖公主而来,王公公迎了上去。王公公掌法阴柔而毒辣,气劲深寒,竟也是一位先天境的高手,而黑衣首领的剑法既快且狠,又兼刁钻古怪,连王公公这样的练气高手也看不出他的出剑规律,可谓久战必失。另一边,白龙卫与刺客战成一块,亦处于不利。局势危急之下,似乎已成定局。 就在这时候,窗外忽然飞进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正是那叶公子和风神秀二人。 突如其来的变化,使战局立止。黑衣刺客一方同时退回门口。 那黑衣首领恨恨道:“叶初尘,你居然还能赶过来?老三他们呢?” 叶初尘四面看了一下,淡淡道:“他们啊,被本公子丢进江里喂鱼了。” 黑衣首领竟怔住了,半晌又厉声道:“你。。。” 风神秀不禁打断了他的话,道:“喂,你们飞影十三剑,这下可只剩下十把了。难道你们也想留下来喂鱼吗?” 黑衣首领忽然冷笑,剑如电,竟比刚才还快了几分。不过有人比他更快,比他更准。是风神秀,只一刀,便挡住了黑衣首领。 黑衣首领不再冷笑,这年轻人的刀法已是不可小觑,绝不是泛泛之辈。他一剑荡出,飞身后退,问道:“你是谁?” 回答的人是轩靖公主,她走到叶初尘和风神秀的身边,“他叫‘醉刀’,喝醉的醉,是我的一位朋友。” 是他。黑衣首领出身藏剑楼,对天下间的青年高手了解的很清楚,东都有雨公子顾朝雨,花间公子步轻尘,蜀国有明珠公子,楚国有画公子叶初尘,越国有杀鲸剑,吴国神秘的醉刀,俱是年轻一代屈指可数的高手。谁能想到,在这一个简单而又不寻常的夜晚,居然能碰到其中的两位。 黑衣首领一咬牙,吩咐一声“撤退 ”,十来位黑衣刺客一下子就消失无踪了。 良久,叶初尘才呼出一口浊气,道:“好险啊。这玉生烟果然霸道,要不是你,我早压制不住了。” 风神秀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叶兄,那飞影十三剑根本就没有玉生烟多余的解药。今夜过后,大概就没事了。” 他又看向轩靖公主半晌,哈哈笑道:“一别六载,想不到当初未央宫的轩小丫头都这么美艳动人了。” 轩靖公主霞飞双颊,吐了吐舌头嗔道:“风大哥当初不也只是个小鬼吗?十四岁夜闯楚国未央宫,也只是个胆子大点的小鬼。” 这时那位侍女抱着小九进了舱门,只轻轻弯腰行礼,娇声道:“奴婢阿香见过公主殿下,叶公子。对了,风公子,小九她睡着了。” 风神秀道:“小九她没什么,只是玉生烟的迷神效果,阿香先你抱她去睡。” 轩靖公主道:“你去。其他人收拾下。” “是。”一声应答阿香侍女已飘然去了。 轩靖公主又对着风神秀,眨了眨双眼,道:“风大哥,这位小九小姑娘是什么人啊?” 5.第五章:醉饮长江 夜已深。 风神秀听着雨声,竟已深深的睡过去。 。。。。。 。。。。。 翌日,晴,微风,有浪。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照在叶初尘的脸上。他的脸色看着很疲惫,昨夜的经历来的莫名,去得干脆,飞影十三剑不像一般刺客,一击不中随即远遁千里,谁也肯定不了是否会杀个回马枪?而更让他疑惑的是,这趟行程本十分隐秘,除去他的师尊和楚国皇室,再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怎也会泄露出去? 经过一夕长谈,为安全计,他们已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王公公保护公主秘密走陆路回郢都,白龙卫暗地跟随,而他则随好友前往江东一带查探藏剑楼的消息, 风在窗外轻轻地吹,吹得他的衣袂飘舞,吹得人的心也静下来。 忽有一阵歌声从船头传来。 “春风东来忽相过,金樽渌酒生微波。 落花纷纷稍觉多,美人欲醉朱颜酡。生来知己有几多,好酒好酒。 ”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风神秀这好小子,又喝我的好酒。 他走出门,见一青衣人影立在船头,手中一壶酒不时往嘴里倒,正边喝边唱着。 那人忽转过身,正是风神秀,他悠然道:“叶兄,喝酒吗?” 叶初尘失笑道:“像你这么个喝法,这美酒若是会说话,岂不是要骂你个痛快。” 风神秀又微笑道:“你又不是酒,怎会知道酒的想法。” 叶初尘笑道:“你又不是我,怎知道我不知道酒的想法。” 风神秀怔了半晌,忽然又像是像明白了什么,长笑道:“叶兄啊,我又不像你,每饮酒之时都有暖玉温香在侧,想我落拓江湖,只能喝酒唱歌,岂非要快乐一些?” 叶初尘也笑了笑,道;“风兄,你可口不对心了。你这次回吴国,可不是去见陆小姐去吗?” 风神秀又饮了一口酒,看向广阔的江面,神情忽变得萧索起来,不知那是思念,还是亏欠? 叶初尘轻轻叹了口气,道:“此去江东,也不过数日。只希望能查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风神秀目光闪动,复平静道:“希望如此。来,你也喝酒,” 二人站在一起,迎着江风小酌,久久无言。每个人的心里是不是都住着另一个人?或者是很多人?有的人喝酒,入嘴的是快意豪情;也有的人喝酒,入嘴的是苦痛莫名;有的人以寂寞下酒,也有的人会以相思为酌。他们喝的又都是什么?是快意?是愁绪?还是寂寞? 忽然一声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阿秀哥哥,叶大哥,怎么你们两个喝酒都不叫上我啊。” 却是小九那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跑出来了。 风神秀二人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 叶初尘笑道:“小九,怎么你也学他好这杯中之物啊。” 风神秀苦笑,又饮一杯。 那小女孩变戏法似得从背后拿出一个白玉杯子跑到跟前,眨着黑亮的大眼睛,嘟着小嘴道:“哥哥,给小九倒一杯。” 风神秀道:“那也可以,不过,你可得先回答一个问题。” 小九昂着小脑袋,笑嘻嘻道:“哥哥你问,小九听着呢。” 风神秀左手捏了捏她光滑的脸蛋,道:“那你说,你为什么喜欢喝酒呢?”叶初尘这下也竖起耳朵想听小孩子的高论了。 小女孩歪着脑袋像是思考了一番,道:“因为每次喝酒呢,小九都觉得肚子舒舒服服的,喝酒总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啊。” 是啊,喝酒本该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只是世人赋予了它各式各样的情感。不同的人喝相同的酒,也会喝出不同的味道。 风神秀忽然笑了起来,像个小孩般笑得天真烂漫,“啊,小九回答得妙极,那就赏你一壶梨花酒,百杯千杯不成醉。叶兄啊,你那乖乖公主走了,可给我们留下这许多好酒,快去多拿几壶来。” 叶初尘无奈道:“唉,一个大酒鬼,一个小酒鬼。碰到你们,还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小九还是笑嘻嘻的,两个浅浅的梨窝,真是可爱极了。风神秀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吃定你的样子。 叶初尘便也乖乖去了。 能抛却俗世烦恼的时候,若还不去尽兴,那跟呆子又有什么分别呢? 。。。。。 。。。。。 6.第六章:姑苏写意 周墨卓立在巨大楼船之上,极目远望,只见山河渺渺,江水滔滔,往来的舟船之多之广,可算历代之冠,正是一片繁荣昌盛景象。 此时已近黄昏,落日余晖下,年不过二十五六的周家大公子竟透出一丝丝疲惫的气息。自数年前,在姑苏写意园一招败于江东醉刀之手,他苦思良久,仍未想出破解之法,那一式仿若从风中诞生,就像是于一瞬间挥出千百刀,而事实却只有一刀,虚虚实实混无破绽,谓之‘千刀唯一’。醉刀的刀法竟已高深如斯,如他这般温雅谦逊的世家公子也为之所迫,生不出为敌之感。更何况,当初写意园的约定,何时能兑现? 站在他身后的一位中年管事恭敬道:“大公子,天黑之前可达临安城。” 周墨嘴角溢出一丝笑意,道:“今趟王公致仕,遍邀故交好友,于三月初三桃花烂漫之时大宴宾客。父亲与王公同朝为官,私交颇深,我也乘此机会去会一会那些江东才俊。”最好能再见到他,周墨在心底如斯说到。 中年管事立刻道:“王公一向喜爱搜集历古之名剑,此番投其所好,周家与王家更添情谊。公子想必也能有所获益。” 周墨轻笑一声,正欲转身回屋之时,忽见左前方拐角处正驶来一艘船只,单看外舱布置,与普通画船相仿,又闻听一声一声快意豪迈的声音传来。周墨的脸色立刻变得古怪起来,那种看不出是无奈,还是苦闷,绝不会是愉快。 。。。。。。 。。。。。。 “哈哈哈,叶初尘,这回你不喝也得喝了。” “是啊是啊,叶子哥哥,快喝快喝啦,输了就得认罚嘛。” 船头之上,只见两大一小三道身影,正是在长江水面行过数日的风神秀三人,此时此刻却是玩的不亦乐乎。 叶初尘正欲饮下杯中酒,忽然像是感受到什么似得,眉头微蹙,往南边看去,正有一艘大船徐徐而来。两船已相近。 四目相对。周墨忽然惊醒,他最关注的人竟不是风神秀,而是这位白衣公子,实属奇哉怪也。 风神秀正欲开口,叶初尘忽然道:“你修剑。” 周墨横眉一凛,冷冷道:“是。” 叶初尘按剑,步履慢而有力,道:“此间有剑。” 周墨瞳孔一缩,心中已知对方必是一流剑客,功力更甚己身一筹,面色微白,却依旧镇定道:“我有剑。” “剑在何处?” “剑在手中。” 叶初尘看着前方贵公子手中的剑,轻轻摇了摇头,道:“阁下手中的剑,无神。” 周墨沉默,沉默便是愤怒。怒,而拔剑。 剑如墨玉,在黄昏微光下,依旧醒目。 周墨出剑很快,这是成为一流剑客必须的条件之一。 一个常常写意的人,在生气的时候挥出的剑,有几分威力? 人已在空中,剑气冲霄。 叶初尘目光深邃,剑已出鞘。剑是朱红色的,像是画画的朱砂。 黑剑已至。 两剑相交,周墨没有感受到强大的力量,对方的剑就像是空气,没有形质一般,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颓然无力。但,周墨绝不会轻易认败,愤怒,出剑的速度更快、力量更甚,因为一旦变慢,就会完全进入对方的节奏,甚至一招致败。 叶初尘仿佛感觉不到周墨的力量,他出剑慢而有致,就像是在画画一般,要知道画一幅好画,绝不能快,也不能乱。 风神秀的眼睛微微眯着,沉声道:“好一招‘画楼’,以画入剑,好剑法。” 小九不知是个什么女孩?贪杯,爱看人打架,见识多,却还有太多的问题。 “阿秀哥哥,什么叫画楼,画的又是什么楼?” 风神秀摸了摸小九的脑袋,笑着说:“所谓‘画楼’,便是你叶大哥使的剑法,请剑入楼,化作飞鸟,不得进,不得出,缠绵不绝,直至飞鸟力尽为止。” “小九明白了,这便是爹爹曾说过的请君入瓮。” 小九又说道,“那他们用的剑都叫什么名字?我爹说过,每把剑都该有个好听的名字。” 风神秀说道:“你叶大哥雅擅丹青,所用之剑名为丹青剑;那周黑子,用的便是写意剑。两把剑俱出自名家之手。” 水波渐起,两人自空中战至周家大船之上,剑器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然纵观全场,不管是风神秀,还是那中年管事,都已看出周墨败局已定。 在风神秀的印象中,从未有人能再完全施展开的画楼剑中全身而退,包括他自己。 黄昏微光里,琼楼玉宇已成,风初定,剑意大胜。 嗤的一声轻响。 一片残破锦袍自周家大船上飘出。 同时响起的,是周墨震惊的呼声。 “你是楚国画公子,叶初尘。” 残阳如血,剑身亦如血。 他面色平静,眸光中带着几许遗憾。 “人有情绪,剑无情绪。若是你能够以剑写出自己的情绪,必可早早脱身;而若能以剑写出一个故事,必能破我这招。只可惜。” 周墨沉默,沉默便是承认。那中年管事急忙上前,问道:“大公子你没事。”周墨脸色发白,轻呼出口气,淡淡道:“我没事,早闻叶公子画剑双绝,如今一见,果真盛名之下无虚士。” 叶初尘眉眼没有笑意。 “此间有剑。一柄真正的剑。” 周墨和那中年管事俱是一惊,心中生出一种想法:莫非他能感觉到船上的古剑? 就在此时,天边飞过一群大雁。春天已经到了,雁群岂不是也到了归家的时刻。奇怪的是,这群大雁却不在往北飞,竟绕着大船盘旋了起来。 所有人都已发现。 风神秀皱起眉,思索了一阵,忽然惊呼道:“蛟分承影,雁落忘归。” 叶初尘轻声道:“历古第十剑。” 影子还在,剑又在哪里? 剑在手中,剑已出鞘。 叶初尘没有看天空,他在看江水。 水藏蛟龙,划开剑影。 赤红色的剑光飞快。 水中射出一柄黑色的剑。 江浪纷乱,如龙游天下。 江风大胜,红黑两道弧形的光影相交,撕破了水浪。 浪里现出一道纤细黑影。 便在这个时候,船舱里传来一道声音。 “大事不好了,大公子。有人盗剑。” “嘻嘻嘻,这个时候才发现,可惜已经晚了哦。”水中传来一阵铃铛似得笑声。 江面复为平静,人影却已消失。 夕阳未落,风起。 有一道光自风中来。 刀光如电。 刀光入水。 逃匿的黑影左手一震,手中的剑瞬间自水中飞出。 刀光再起。 黑影再顾不得失却的名剑,急切间强运功力,往更深的水中游去。 “即使难知如阴的黑暗,也逃不过晚来的风声。更何况,这把承影剑你根本受用不起。”风神秀的声音虽然不大,黑影却还是听到了,她银牙暗咬,却再不敢有任何举动,有醉刀和画公子在场,盗走承影剑已不复可能,乘机逃离才是唯一的选择。 周家大船上,一队护卫惶恐不安地站在一旁。周墨脸色很难看,在如此严密的看管下,剑居然还是差点被人盗走。 风神秀叹道:“周兄,盗剑的人是东瀛人,不仅擅长隐匿于水下,此人更修习了胎息功之类的功法,若不是叶初尘突如其来的那一剑,所有人都发现不了她。” 那中年管事拱手道:“大公子,看来承影剑的消息已经泄露。为今之计,只有加紧航速,尽早到达临安城。” 。。。。。 。。。。。 夜色渐深,江风微冷。 叶初尘斜倚着门,眼睛盯着周墨,问道:“名剑承影,有影无形。传说这把剑早已经失踪,你们如何得到?” 周墨苦笑道:“这把剑是我父亲不知从何处得来,我也不甚清楚。我只是奉家父之命,将它送去临安,作为前太傅王逸之大人举办的酒宴赠礼罢了。” 叶初尘微皱着眉头。王逸之乃是江东士族王家之主,世之名士,位列三公,地位堪比诸王,更甚剑法高绝,独创兰亭书剑,乃是当世顶级剑客之一。名剑承影,本优雅精致之剑,与之正相得益彰,他又怎好夺人所好? “我对承影剑本身并没有多大的兴趣。相反,我更好奇王逸之大人的酒宴。”风神秀忽然放下了酒杯,笑着说道。 闻听此言,周墨惊讶道:“醉刀你本江东人士,居然不知道王公半个月前已选择致仕归乡了吗?” 风神秀摸了摸鼻子,淡笑道:“我这阵子在巴蜀一带厮混,庙堂之事已少有听闻了。” 周墨眼神中涌出一股热忱,说道:“王公誉满天下,此次虽只是宴请故交好友,然必有江湖豪客蜂拥而至,定能成为一大盛事。” “至于设宴之地,鲜花满月楼。” 7.第七章:鲜花满月楼 临安,今朝无雨。 西湖畔,人声鼎沸,更胜寻常。湖畔有一高楼,楼高三层,以琉璃为瓦,以建木为柱,外观之华丽,造物之珍贵,堪比皇宫。 这是临安高门大族子弟最常来的销金窟,在整个江南都是数一数二,无论是文人,还是侠客,都将在这个地方一掷千金视为一种奇怪的荣耀。 这个地方,就叫做鲜花满月楼。 鲜花早已铺满高楼,酒席也已经准备的差不多,只等待夜晚来临。 等待并不是一件枯燥的事,尤其当你等待一桩盛事的时候。 有很多人在等待。像周墨这样的世家子弟在等待,像风神秀这样的年轻人也在等待。 鱼幼薇也在等待。她在三层楼雅间等。她在等人。 她倚在窗前,看湖色风光,姿态慵懒。她的妆容也是淡淡的,像天上的云彩一般,柔和而舒适。她是个极标致的美人儿,虽然几乎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谁家玉笛暗飞声? 笛声轻快,楼中似有人来。 鱼幼薇暗暗笑了一声,又戴上了白色面纱:“飞卿师叔来得真巧。” 只见一位年约三十许,形貌文雅的男子来到了三楼雅间。他看了鱼幼薇一眼,忽然笑了笑,神秘说道:“今晚的宴会,一定比你想象中要有趣的多。” “有趣?”鱼幼薇听了温飞卿的话,心下暗自讶异,身为当世三大才女之一的她,所经历的大场面数不胜数,无论是盛京洛阳的帝都宴会,还是各地英豪相邀出场,有王孙公子,有帝王将相,有布衣侠客,还有什么当得“有趣”二字? 温飞卿把玩着手中的玉笛,语气变得更加的神秘。 “只要有十分有趣的人在,必定会有十分有趣的事情发生。” ....... ....... 夜,还未深,一轮弯月高挂明空,美丽而神秘。 鲜花满月楼,现在有了鲜花,也有了月。 楼下已经人声鼎沸。 人声嘈杂,谁也分不清。 周墨已到了,他本就是为这宴会而来,他的身边现在除了那位管家,居然还多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可爱的脸蛋上还带着几分不高兴,径自喝着闷酒,嘴边不停嘀咕着:“两位哥哥真坏,居然撇下小九自己跑去玩了。哼,小黑哥哥陪我喝酒。”此时此刻,周墨本应荣光焕发的脸,居然真的变得像一块木炭似得,又黑又硬。这个小女孩真是让人伤脑筋啊,风神秀这家伙也不知道干嘛把她丢给我。周墨现在大概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所以他也只好喝酒。 他只知道风神秀和叶初尘二人必然在这鲜花满月楼之内。 就在这个时候,鲜花满月楼的宾客们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周墨凝眼一看,只见二楼正东有一房门缓缓打开,从房间里走出了两位风姿卓绝的人物。其中一位,身着玄色长衫,留着三寸长须,丰神俊朗,气质绝佳的人物,正是享誉已久的太傅王逸之王大人。他以书法冠盖当世,兼善隶、草、楷、行各体,世人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来形容他的书法,再加上此人剑道修为极深,融笔意于剑意,可谓当代超一流剑者。至于另外一人,虽出乎意料之外,却该在情理之中,竟是个身着月白僧袍的大和尚。周墨当然也认得,此僧正是挂单于印月寺的三痴和尚,一向痴于酒,痴于书,痴于乐。三痴和尚曾与王逸之论书法,与刀狂张九师论酒,更添“醉僧”美名。此番为庆王太傅归于闲云野鹤之列,倒也出现的恰到好处。 王逸之行至二层楼台,目光扫过全场,抚须笑道:“承蒙各位朋友看得起王某,既然来了鲜花满月楼,就给我个面子,今晚一醉方休可好?” 众人齐答了一个“好”字。混杂在人群之中的周墨与管家交换了个眼色,忽然长身而起,说道:“在下姑苏周墨,家父听闻王大人回归江东盛地,特遣小侄奉上名剑一柄,聊表心意。” 楼内宾客熟知姑苏周家的人不在少数,对这年轻人的提议不禁生出几分兴趣。 王逸之细看了周墨一眼,大笑道:“原来是周寰这老小子的儿子,倒是不错。不过老夫可事先说好了,礼物不好,我可不收。” 周墨自信笑道:“绝不致令王伯父失望。” 此言一出,所有宾客兴趣大增,就连三楼的鱼幼薇和温飞卿也投下目光来。只有三个人对此毫不关心,那便是喝着闷酒的小九,和隐藏在暗处的风神秀和叶初尘。 周墨与管家对视一眼,后者从桌下取出已长条物事,看模样应是剑匣或是琴匣之类的东西。 席间有急性子的人催促道:“我说周大公子,你倒是快快打开盒子,让我们也见识见识这礼物如何。” “如你所愿。”一声轻喝,周墨提运真气,只听“咔”的一声脆响。 匣子打开的一瞬,楼内灯火轻轻摇曳,众人听到一声清脆的剑吟,流荡的剑风在鲜花满月楼四散而开,竟逼迫得楼内所置的鲜花迎风而起。亮白色的剑光折射在楼内,忽前忽后,忽明忽暗,似乎猜琢不透,捕捉不到。 花落有影,剑却无影。 鱼幼薇震惊道:“名剑承影。”王逸之等人也深感讶异。 一语惊醒楼中人。 王逸之拊掌道:“历古第十剑,不愧是名世之剑。周寰竟也舍得送给王某,果然义气。”三痴和尚也笑说道:“承影,乃优雅之剑。” 名剑轻吟,是为谁而鸣? 就在此时,忽有一声谦谦笑语自窗外而来。 “月下承影,花里藏心。问剑于名,谁是主人?” 鲜花复飞起,绕楼盘旋,是为谁和? 8.第八章:有剑从天而降 月下承影,花里藏心。 鲜花满月楼的鲜花与明月,仿佛在此刻才有了真正的色彩,那是一种风雅独特的色彩,只属于这一个人——画公子,叶初尘。 席卷全场的优雅与温柔,随花而至的空中飘影,一位潇洒的白衣剑客。 三楼雅阁的鱼幼薇嘴角微微挑起,心中暗道:居然是他。 王逸之笑啖一口酒,悠然道:“果然英雄年少,不想王某未至江湖久矣,江湖已更胜往昔。当浮一大白。” 一声长笑,响自三痴和尚之口,接着便是数声赞许,“叶施主,数年不见,风采更胜,实在令人惭愧。” 话音未毕,忽从高楼再传一句莫名话语。 “倚楼独醉,不知今夕是何夕。” “王大人,您说,我送的礼物如何?”只见一道青衣人影倚靠楼亭,一边饮酒,一边半带笑意说道。此人正是今日才到临安的风神秀。 王逸之兀自凝坐不动,眼神微转,注视着这从天而降的两人,嘴角忽然似有一种恍然的笑意,说道:“很好,好极了。” 没人读得懂王逸之大人此言是喜还是怒。 此间百余人更是摸不着头脑,人群中忽有一道声音响起道:“你们两个小子,有什么资格和王大人要这把承影剑?” 二楼西边一位翩翩公子哂道:“江湖中,以这二位的名声,你们多少应该知道些许。” 另有一人拱手问道:“请公子殿下示下。”原来此人便是代表吴国王室赴宴的二公子公孙琉。 “江东一醉刀莫愁,楚天名剑画春秋。醉刀,画公子,不知在下说的可对?”公孙琉说道。 场间哗然,众人这才知道此二位乃是声名日隆的十大青年高手之二,若是连山易再排天、地、名三榜,定能跻身地榜前列。世所皆知,连山易以修为境界而论,第一境为界而入地榜之列,第四境为界而入天榜之列,以地榜巅峰的奇诡实力,可算有挑战天榜宗师的资本。公孙琉所言虽有几分溢美之词,但以一国公子见论,风神秀与叶初尘的武功已有大家之风范。 少年名剑,挑战积年威名的天下有数的兰亭剑王逸之,已足够博人眼球。 “叶公子,请出剑。” 王逸之手中无剑,然而剑意已散于鲜花满月楼,虽不见凌厉,却给人莫能御之的感受。 剑势。合天地与我为一,浑然一物,真意存乎一心,于内则为气,于外则为势,是谓“镜之界”。这就是宗师人物的标志,普天之下,万中无一。 叶初尘该以何等手段应对宗师境界?这不仅是诸位看客心中所思虑的,也是鱼幼薇师侄二人兴趣所在。 三痴和尚也目光闪烁,眼神与风神秀相交之刻,更有几分叫人难以揣测的意味。 弹指间满楼的鲜花还未落尽,一弯斜月的微芒还在闪烁。 就在此时,一缕朱红色剑光忽然拔地而起,于极静之中生出浩然的剑意,与人感觉似快非快,似乎又极慢,却又能转瞬之间穿心而过。 好诡异的剑意,好惊人的剑。 王逸之的感受则有所不同,叶初尘此刻所使出的剑法系出自古月一脉,讲究的便是一个“秘”字,以常理度之,断然无法切入他所控制的势,然而此时他却心生一种凝滞、乃至于危险的感觉。 人随剑而走,剑随花而动。 人已入画,便是画中人。 花残,花败,花落。 白衣人的踪影竟仿佛消失了。 王逸之面色微变,不复从容,袖袍之中的右手微动,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顿生一股沛然真气,掌剑方相交,叶初尘倏然间弹射而上,嘴角微挑。满楼的桃花为剑风所激,再次盘旋而起。王逸之自恃长于江湖,以掌对剑,以势对意,竟然吃了一个小小的亏。 叶初尘仗剑而立于中庭,白衣飘飘,更甚在漫天鲜花中,风采绝伦,惊艳无比。 方才一击,非高手不能看出其中门道。众人只看见叶初尘抢剑快攻,王逸之好整以暇以掌相对,一击而退敌,叶初尘出剑收剑极为潇洒,王逸之确实气度自然,一动一静之间难分高下。然而只有王逸之本人才能真切体会叶初尘剑意之诡异与可怖,借天地一切物事隐藏最绝妙一剑,冲破剑势,取人性命,即使如他这般天榜人物也决不可等闲视之。 此间同样看出其中微妙所在的还有“醉僧”三痴,他暗暗压下心中讶异,双手合十,笑语道:“好一手画剑,好一个画公子。此剑意韵高妙,仿若流芳而逝。不知是何等玄妙意?” 叶初尘说道:“此意,画春秋。” 春秋之盛衰,以一笔画出。鲜花凋零,也在一柄丹青剑中。 剑意大胜。 “当以春秋,问兰亭。”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此时诸客才明白,原来叶初尘的目的是一会王逸之赖以成名的兰亭意,兰亭剑意一出,江东一地,敌手绝不会超出五个人。 在座诸人心下虽有判决,却更想见识兰亭剑意之威力。 王逸之慨然大笑道:“后生可畏。既如此,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只见他往前一跃,与此同时,从厢房内飞出一把古拙长剑。剑未出鞘,已有浩大剑意弥漫四周。 有人惊呼:“天子剑,尚方。” 传闻中天子剑有五把,分为镇岳,尚方,寒光,紫薇,宵练;其中镇岳为重剑,紫薇为软剑,宵练则纤细,寒光为短剑,而尚方剑则颇重古意,正是晋帝赐予王逸之的宝剑。 一剑出,而满楼存古意。 仿若远山缥缈。 此时的王逸之绝不像方才那般,威仪自重,而转为一种飘逸超群的姿态。 一种侠者、道者兼而有之的风度。 9.第九章:江东一醉刀莫愁 古剑配名士,乃是绝配。 尚方剑是一柄什么样的剑,绝大多数人都知道,其剑鞘乃是泰山千年铁木打造而成,可磨剑锋,可养剑气。剑鞘是暗色的,其上简简单单只有两个古字——“尚方”。 尚方,所尚天子之方也,所蕴剑意浩荡如周天风云。 叶初尘顿觉一股渺远气势压迫而来,高如远山。于刹那之间,他只见一道银白剑光以飞鸟之势袭来。 赫然是“永字八法”中的“飞鸟式”。 飞鸟翻然侧下,势不可挡,亦笼罩所有退路,避无可避,唯以正面迎击。瞬息思虑之下,叶初尘脚步一震,借力而上,竟然主动以下击上,以弱击强。此番应对,正是巧妙,“飞鸟式”借俯冲之势,行的越久,威力越强,越是不可抵挡。 手中剑相交,发出铿然声响,叶初尘持剑右手虎口一震,仿若遇到一把大铁锤般,心下骇然,不想半空截击之下“飞鸟式”依旧有如此惊人力量,假若再等片刻,必定更加难以抵挡。 王逸之微微一笑,对叶初尘的应对满意之极,此子动见观瞻,机巧灵变,武学造诣非比寻常。 此刻飞鸟之势尚存三分,王逸之再出尚方剑,剑出如龙,转斜飞为竖走,其势如离弦之箭,电转急下。剑未及身,叶初尘已察一股超然剑气直逼而来,威力更甚于方才一剑。 “神箭式”! 叶初尘眉头一锁,提身右转,赤红色的丹青剑从右手滑到左掌之中,浩运九成真气,剑如诡异画笔直对竖劈而下的尚方剑。挺剑而上,剑尖相对,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与此同时剑尖相交处爆出一股惊人气量,叶初尘飞身后退,纯白衣袂随飘散的剑风而舞动,呼吸竟已微微粗重起来,显见修为力量尚不及宗师一流。 接连递出两大剑式的王逸之却仿佛依旧气定神闲,卓然而立,无论修为,还是境界,亦或是招法,均有宗师气象,仿佛正昭告众人天地双榜之差距似乎不是那么容易跨越,即使如叶初尘之辈也不能做到。 两人再入战局,一剑快胜一剑,却不见鲜花满月楼内物具损坏,足可见两人对于一身真气的掌控均达到入微之境甚或更深层次。只有鲜花纷纷扬扬,而剑客身影飘然如谪仙。 观看诸客皆是大饱眼福,一是天下闻名之剑客,一是楚国后起之高手,战斗每一式都似乎蕴藏着不可捉摸的意味,妙不可寻。 而只有寥寥几人如醉僧三痴,温飞卿等,察觉叶初尘这个年轻人虽然一直处于下风,却有一股超乎想象的韧性与耐力。 正在此刻,忽然从二楼飞出一个酒坛子,正往交战之处而去。很少有人注意到酒坛子,而只有未把全部心神放在之处的风神秀和三痴和尚两个人注意到了。 一个是“醉刀”,一个是“醉僧”,天下最爱酒的岂非就是他们? 风神秀嘿然大笑,忽然起身,众人只见一道青影划过酒楼中堂,刹那之间临近两位剑客的战团之内,三痴和尚几乎在同一时间飞身而起,使出佛门轻功绝学,瞬息而至。 静。 诡异的安静。 只有一副诡异的画面停留。只见叶初尘与王逸之正执剑相对,双剑直直交于一处,竟共同承起从天而降的酒坛子,而风神秀和和尚则各有一只手掌接触一股冰凉。 风神秀忽然笑说道:“打得太久,不如喝酒。王前辈,您说对吗?” 王逸之也笑了笑,说道:“王某只和朋友喝酒。” 风神秀叹息道:“难道我们还不是朋友?叶兄,那你呢?” “我不在打架的时候喝酒。”叶初尘表情认真地说着。 这个时候,醉僧三痴忽然说道:“既然你们都不喝,不如把酒让给小僧。” “和尚也喝酒?” “喝就是不喝,不喝就是喝,小僧又为什么不喝?”三痴和尚说道。 风神秀道:“不打就是打,打就是不打,那倒不如喝酒啊。” 醉僧三痴痴痴笑道:“打架不如喝酒,说的太好。既如此便先让小僧喝一口。”一语未毕,其余三人竟乎同时感受到一股温和而充沛的力量透体而来,叶王二人顺势收剑,各退一步。只余风神秀与醉僧二人伫立原地,以内力相持。 叶王二人相视一笑,皆因他们太了解朋友的个性。未及半晌,只听“蹦”的一声爆响,众人迎头看去,原来是酒坛子不负二人重压,在空中爆裂开来。 而就在此时,令人惊诧的一幕出现了,只见醉僧忽然大挥僧袍,席卷破碎的酒坛,另一边的风神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兀自拔出腰间的白玉长刀来。 长刀挥舞,复倒卷而回,刀上仿佛有泠泠波光,竟还带着浓浓酒香。长刀入鞘,酒已下肚。风神秀满意的打了一个饱嗝,笑了笑:“满满当当,正比半坛多半两。便多谢大师了。” 那边醉僧月白色僧袍倾洒,轻笑道:“施主海量,小僧佩服。不过这酒坛子小僧便笑纳了。” 整坛美酒一滴不漏,全部入了两个酒鬼的嘴里。 就在此时,忽有一声动人语调仿佛从极远之处而来。 “良辰美酒皆具,贤主嘉宾齐至,幼薇心喜,请为诸君奏一曲,当做赠礼罢。” 莞尔江南曲,潇潇故人音。 鲜花满月楼的鲜花似乎停止了飞舞,满楼的宾客似乎也停止了交谈,战斗的余声似乎突然被冲淡。 只因一个绝世而独立的女子,和一声轻柔的应许。 她便是以箫艺和神秘名闻天下的才女——鱼幼薇。 身影妙曼,曲线玲珑,即使因为以纱遮面而看不到脸庞,反而更增添了此女子的独特魅力。 任谁也无法反驳,神秘往往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男人如此,女人更是如此。 这是一个全天下男人都想见到的女人。 10.第十章:一曲来自人间的箫声 只存于想象之中的女子,忽然之间降临凡俗,已足可引起所有人之疯狂。 而也只有如王逸之这般的超然地位才能请得到如此神秘女子。 战声方止,杯酒未停。 “酒美,人更美。”王逸之轻捋长须,仰首大笑着说道。 风神秀与叶初尘二人对视一眼,心道真是不虚此行,不仅瞻仰了王太傅的超凡风姿,更能得见传闻中的鱼幼薇,鱼大家,这一趟来的倒是真巧,巧极了。 只见三楼的蒙面女子缓缓出现,一身浅白色的衣服着在美妙的**上,与人一种惊艳和娇媚的诱惑力的同时,却有好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奇妙感觉。 接连而来的变化给场间众人带来的却是全然不同的感受,风云人物一一出场,一开始姑苏周家带来的古剑承影惹人惊叹,后来更有风神秀与叶初尘联袂强势登场,一战剑道名宿王逸之,更与醉僧斗酒斗力,此刻,更有号称天下第一才女的鱼幼薇飘然而至,仿佛都在告诉他们这将会是近几年来最值得称道的宴会。此刻众人正屏气凝神,等待着传闻中的天外仙音。 鱼幼薇眼见场中安静,眼含笑意,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紫玉箫来。她轻步慢摇,再一步踏在雕花的红木栏杆上,小脚轻踩,竟尔飞至空中而来。 恰在此时,三楼垂下一条青绿色藤蔓,缭绕盘旋,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交织成秋千模样。 诸人正自诧异,又见楼内的鲜花再次舞动起来,好似要与这绝色女子相伴而舞。 于众人心神皆被吸引之时,一阵渺渺箫声方传到耳中。 箫音从极低之处而起, 仿佛来自极远之处一个人迹罕至的幽谷,往上空慢慢盘旋而去。等到婉转缠绵之处,箫声变得空旷起来,众人沉浸在箫音之中,再加上周围空间之内花香飘逸,仿佛都想起来自己生平之中所见,所想,所喜,所伤,把人带入一种似有似无的幻想之中。 缥缈难测的箫声仿佛把人带出了现实,带到最初的世界之中。 风神秀望着空中的女子,耳边的箫声似乎极具穿透力而深入到内心之中,他好像看到与常常思念的人在几年之前,多年之前,乃至于初次见面之时的种种风情,或甜蜜,或悠然,或有趣,或缠绵。他不禁喝了一杯酒,一杯又一杯。 箫音倏忽而下,仿佛情人的低吟,变低变远,远至不可及之处,便是遥远的梦想。 箫声渐渐停了。 人却渐渐痴了。 王逸之此时此刻心中早已忘却仕途之不快,只留一股清气涤荡心怀,终于吐露出绝对的轻松意味来。 “妙哉,听鱼大家此曲,了却王某一身执念。今后,庙堂之事,皆与老夫无关了。” 醉僧拍了拍王逸之的肩膀,笑语道:“这下子,你便好享受这自然山水,人间至道,恰与小僧一同快活罢。” 叶初尘双目也仿佛透出一股柔情,显是想到了某位人儿,径自说道:“鱼大家,果天上人也。一曲箫音勾人思绪,叶某佩服。” 鲜花虽尽落,绝色的身影依然在空中。鱼幼薇一双玉足踩在藤蔓之上,只轻轻一点,便以飞花之势往高楼而去。 “一曲记忆,赠予诸君。叶公子,王大人,幼薇去也。”其人则施展妙曼轻功,只须臾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只留这一句声音伴随着众人脑海中的箫曲,勾勒出一副副不可忘却的画面。 公孙琉低叹一声:“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鱼大家此去无踪,不知还有否下次洗耳倾听的机会。” 众人皆是低声叹息起来,显然受此箫音影响极深。不多时,便有客人告退离去,酒席便也淡了。 等到公孙琉请退的时候,鲜花满月楼内除了王逸之、醉僧三痴,便只有风叶二人与送剑而来的周墨一行了。 小九笑嘻嘻地看着风神秀,跳着说道:“阿秀哥哥,我没白来嘛。这里的好酒好菜,可比山庄和大船上的好吃多了。” 风神秀大笑道:“当然了,这个地方其他的不怎么样,伙食倒是一流的。不过你以后要是想喝酒啊,就到城西的印月寺去,那里的和尚可珍藏了不少的好酒。” 小九眼睛一亮,兴奋地点了点头。 醉僧闻听此言,忽然慌了似得,大声说道:“喂喂,你这臭小子,咋还想着洒家的好酒哪。” 此举此言大失高僧风范,不禁令周墨等人深感讶异。 风神秀笑骂道:“大和尚,你到底是洒家呢,还是小僧呢?” 醉僧双手合十,不知低声呢喃了什么,说道:“洒家叨唠朋友的时候,洒家便是小僧;朋友叨唠小僧的时候,小僧便是洒家。” 王逸之笑而不语,醉僧的脾性他却是极为了解,虽佛性深厚,却嗜酒如命。 风神秀摸了摸鼻子,道:“本公子怎么记得,印月寺的酒,好像还有我的份。” 醉僧道:“施主此言差矣。施主所留之酒,小僧早已代劳。” 风神秀道:“当真不给?” 醉僧道:“酒已穿肠而过,是施主执念太深了。” 风神秀忽然笑道:“和尚可曾记得印月寺的鲜花吗?” 醉僧洒然道:“小僧自然记得,那鲜花可是。。。。。。”话说至此,醉僧脸色忽变,再说道:“你这小子,不会想要把。。。。” “和尚说的一点都不错,本公子正想把那些由我亲手种下的花草连根拔起,嘿嘿,到时候,和尚再想‘摘花换酒’可还得问问临安城主大人了。” “洒家看你这小子,那几年在寺里就是想摘花去陆家丫头那博人一笑,那些花可换多少美酒你可知晓。” 风神秀大笑道:“我送美人以鲜花,美人还我以好酒。不仅有酒,还有美人,何不为之?” 醉僧低眉说道:“何来美酒?小僧可一滴都没见着。” 风神秀道:“酒已穿肠而过,是和尚执念太深了。” 此时不仅风神秀大笑,王逸之也大笑,而叶初尘和周墨二人则忽然大悟起来。原来风神秀和醉僧的关系非比寻常,少年时期更有诸多趣事惹人发笑。 叶初尘忽笑说道:“风兄最神妙之处,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三痴和尚道了一声佛号,径自闭上眼睛,恢复起方才布衣芒鞋的超尘高僧模样。 周墨呆了半晌,语带惊叹道:“醉僧摘花换酒,醉刀对酒赏美。有趣,果然有趣。” 场间只剩下几人此起彼伏的笑声,于这浩浩长夜荡然不绝。 11.第十一章:记忆之外 夜渐渐深了,三月的月亮弯弯的,太像女子的峨眉,鲜花满月楼的酒席早便散了。故人虽再聚,有许多话还未说,但终究是来得及的。 风神秀此时正坐在鲜花满月楼的楼顶上,就着临安的晚风下酒。 月光淡淡的,酒也是暖的。胃也暖,心也暖。 风神秀的神色间仿佛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感受,像是离愁思念,却又带着几分甜蜜。 你还在等什么? 风神秀仿佛正在低问自己,责怪自己。难道不该是自己去行动吗?风中还飘着花香,正是她最爱的味道。 他好像忽然顿悟了,忽然开窍了,径自手舞足蹈起来,然后又一个轻踏,施展轻功在无垠夜色中飞奔起来。 楼内还未休息的叶周二人正好看到这一幕,周墨好奇地说道:“风兄又发什么疯?”叶初尘轻轻擦拭着佩剑,想了一会儿,说道:“风兄要发疯,倒是一件想插手也无从下手的事。” 周墨道:“看他发疯,也是一件趣事。” 叶初尘再说道:“风兄发疯的时候通常都有一个好去处。” 周墨道:“风兄要去的地方也一定是个好地方。” 叶初尘笑了笑,故意道:“周兄莫非也想去?” 周墨耸了耸肩,说道:“难道叶兄不想跟上去?” 叶初尘道:“我们为什么不去?” 周墨笑道:“那我们为什么还在这里等待?”也许是近期相处得久了,也或是本身的性格相近,他们说话的语气和格调都有点相同起来。 等待趣事的发生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而且人越多,越有趣。 “你们想去哪?” 忽然一声娇俏的声音传来,正是古灵精怪的贪吃鬼小九。 对这个调皮的小女孩,不知为何叶初尘很有好感,他笑着说道:“你阿秀哥哥去了哪,我们便要去哪。” “那小九也要去。”小女孩高举着小手嚷嚷道。 叶初尘与周墨对视一眼,然后呵呵大笑起来,似乎再多一名看客会更加有趣。只瞬息之间,鲜花满月楼便不见了三人踪影。 夜空中施展轻功尚未走远的风神秀乎感到丝丝凉意,他嘀咕一声,暗道早知道应该在酒楼再拿一壶酒的,不知为何今夜的风仿佛忽然之间变得怪异起来。 在后面跟着的三人倒是极具闲情逸致,小心谨慎地跨越着临安城内大大小小的建筑。这种飞跃的滋味绝对是一种独特的享受,是每一个修习过上乘轻功的人都会爱上的感觉。而也就是此刻,叶初尘才惊觉小九这个古怪女孩竟然也有不俗的轻功造诣。 再说前面的风神秀却浑然未觉身后不远处的三个影子,连夜色都来不及欣赏,只想着尽快去见那个人。 四周静悄悄的,连虫鸣声也欠奉,风神秀忽然身形一转,翻入一家尚有灯光的深宅大院中。尾随的三人正自诧异,只听周墨嘀咕道:“风兄这个时辰跑到这里来,莫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好偷。”叶初尘笑啐一口,低声道:“我倒是觉得这里有个了不得的人物,你没看到风兄一路上火急火燎的直面此地而来,肯定是急不可耐了。”见风神秀进了院子,小九脸色一急,说道:“叶子哥哥,我们也进去。等下找到阿秀,便要他好看。”说着还攥了攥细嫩的拳头,小模样有着说不出的调皮。 待摸进院子里,风神秀的身影正好消失在前庭另一端。三人便连忙跟上。 风神秀走过前庭,走过小院子,仿佛熟悉得像是自家一般。后面三人自然未猜到此地便是醉僧口中的“陆家丫头”陆葳蕤的庭院,也是风神秀少年摘花,换酒,赏美的地方。 行至一处假山,前方忽传来一阵熟悉的笑语声,顿时在脑海中不住回荡着,还有很多很美的回忆,念及此处,风神秀神色间又出现那种奇怪的表情来。 后方正前行的三人看到风神秀又停下来,连忙闪至一旁,小九轻轻拍着胸脯,心道差点被发现了。 从三人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风神秀待在一块巨石后面,正欲探出脑袋,再仔细一听,也依稀听到一阵女子玲玲笑语从前方传来,叶初尘与周墨相视一眼,双双递出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生出“果不出本公子所料”的表情来。而以风神秀看去,只见巨石之后竟然有一个小小的温泉正冒着热气,而其中的人仿佛笼罩在这一层迷离的烟雾中。风神秀心中暗笑,葳蕤啊葳蕤,想不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便在此沐浴,三年后的重逢之日你竟然也在此沐浴,天公此番倒是作美了。 一阵阵笑语中,烟雾渐渐散去,人影便清晰起来。风神秀定睛看去,大吃一惊,意想不到浴池之中竟然有两个绝美女子。其中一个正是他所熟识的恋人陆葳蕤,另一女子他却从未曾见过。大骇之下,他急忙收回目光,正巧碰上小九三人的眼睛。风神秀面色赧然,不禁轻呼一声。 四人面色皆是一变,正欲后退,只听得一声喝斥传来。 “什么人?” 须臾之间,只见两道飘然身影掠过巨石,到达四人所在空间。 一女子身穿浅黄色罗裙,俏脸含煞,脸上还有着几滴晶莹的水珠。而另一女子则身着白衣,风姿绰约,似乎带着几分慵懒之态。显见这两位女子便是方才温泉之中沐浴的人。 叶初尘三人却是看的呆了。只因这两个女子皆有倾国倾城之容貌,其中黄裙少女峨眉微蹙,小脸微红,若不是眼里带着三分怒意,便是说不出的温婉可爱。另一女子则全然不同,几缕青丝在晚风中拂在脸上,眼波流转,媚态自生。 风神秀看着身着黄裙的陆葳蕤,竟已痴了。 陆葳蕤凤目一扫,看到风神秀居然也不吃惊,只轻轻呼出一口气,再以一种极度温柔的口吻说道:“阿秀,你可看够了?” “看不够,三年都没看了,我怎么也看不够的。” 没有久别重逢的泪或笑,只有一股独特的气氛在无限蔓延着。 另一女子也不说话,叶初尘三人此时更不敢吭声,只听陆葳蕤娇声说道:“既然想看,刚刚为什么不离近点看?” 风神秀轻叹一口气,说道:“三年不见,若是离得太近,怕你打我。” 此时,小九忽然呵笑道:“原来阿秀哥哥也有害怕的人。” 另一个女子看到小九,也笑了起来,好像见过她似的,问道:“小姑娘,你知道为什么你的阿秀哥哥会害怕这位姐姐吗?” “为什么?” “因为,她是他的债主哦。”白衣女子看着陆葳蕤叹息道。 陆葳蕤看着风神秀,灵活转动的眼眸狡黠地转动,带着三分温柔,三分淘气道:“你曾许诺每年都摘鲜花予我,整整三年算下来,你已欠我总计三百三十两鲜花,你倒是说说,要怎么还我?” 一听此言,风神秀一下子跳了起来,说道:“我马上去摘。”风中飘影,话音仍在,人已不见了。叶初尘三人见状,脚尖一点,亦飞身而出,弹指之间也消失无踪,此地是片刻也呆不得的。 “不愧是名传江湖的人物,由此轻功可见一斑。”一声赞叹从白衣女子的口中传出。 她顿了顿又说道:“你怎么知道今夜风神秀会来?” 陆葳蕤素手抚着秀发,笑了笑说道:“你在鲜花满月楼内见过他,葳蕤便知道他一定会来。” 白衣女子一双剪影眸子忽然闪了闪,说道:“是否还来得及?” 陆葳蕤道:“他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混蛋,但却还不是一个笨蛋。这场游戏,若有他的参与,必定会十分有趣。”语气中似乎含着一丝期待。 所谓的游戏,又是一个怎样的游戏? 院内,忽然寂静下来。 而此时的院外,风神秀正站在一旁眼神灼灼向叶初尘三人看去,显然不怀好意。见他目光扫来,叶初尘眼观鼻,鼻观心,毫无理会。 小九忽喃喃道:“这种味道好奇怪。两位漂亮姐姐的气息,为什么给九儿一种熟悉的感觉呢。” “似乎真有熟悉的感觉。”叶初尘和周墨连连点头,心道小九真是懂事,此时帮两位哥哥岔开话题。 风神秀道:“得了,美人你们就觉得熟悉,印月寺的大和尚怎么不觉得熟悉?” 叶初尘说道:“说到和尚。哎,周兄,你看,这天色似乎已经不早了。” 眼神相交,周墨一下子明白,说道:“此时正该是大梦周公的好时辰,小弟怎么会到这里来的。”看着装傻充愣的两个人,小九正欲说什么,叶初尘抢说道:“既如此,明日再会。”说罢便抱起小九,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在院门外。竟然比来的时候更快几分。 风神秀再看去,连个鬼影子也不见了。 “这两个混蛋,真是跑的比兔子还快。” 12.第十二章:暗夜刀光 临安吹起了晚间的又一阵微风,风中飘着一朵桃花。 桃花渐落。 风神秀伸开了修长的手掌。 桃花落在掌心里,像是曾经牵过的小手一样细腻。 那种味道是温柔的,是难忘的,也是能让他很久以后想起仍会自然发笑的感觉。 一种味道,便是一种感觉,风神秀早已懂得这种道理。 所以他又笑了,笑得很愉快。他一点都不觉得三百三十两桃花是一件难事,那简直是一件太简单的事。所以他又在想,丫头的话语里到底有什么玄机?临安城的多少桃花开处他知道得比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绝对没有仅仅摘花那么简单。 难道丫头想要私下里见面重温以前的感觉吗?风神秀不禁想到。 一定是的,三年的离别,是温存三天三夜也不会过分的事。然而,刚刚,有那么多碍眼的家伙,所以她一定要找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他又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松。三百三十两鲜花的暗号,他已经明白。 连风神秀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想到女人,总是会想的太多,也幸好,他这一辈子,只会想那么一个女人。想念的时候他便会喝酒,可惜,此刻已没有酒。所以他已经有点昏了头,也就想的太远了些。 他绝没有想到,他在那里见到的不仅不是一个女人,甚至给他一种非人的感觉。 。。。。。。 。。。。。。 亥时的夜在暮春三月已算深了,绝大多数男人在这个时辰都应该在暖和的被窝里抱着妻子睡觉。 但是公孙琉没有。 一个时辰以前,他还在鲜花满月楼享受一场难得的宴会。吴王封给他的院子距离那里并不太远,可一个时辰的时间,他还没有赶到自己的家里。 他现在正在一座桥边。 断桥。 冷风呼啸着,乳白色的月光仿佛也变得阴冷起来。 几个护卫好像喝醉了,晃晃悠悠地走着。公孙琉没有喝醉,他一向是个聪明人,就算要喝酒也不会喝得像这几个护卫一样。冷静的大脑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实在很重要。 湖上吹来的风,又湿又冷,似乎瞬间把护卫们的醉意吹走了。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一个奇怪的人。 断桥上的人把斗笠往上抬了抬,他的脚也抬了抬。 公孙琉只看到一道闪亮的光,那似乎比风还快几分的利刃已经划过身体。 来不及言语,来不及动手。 只余风声,和鲜血。 护卫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公孙琉也倒在地上,神情痛苦,脸色发白,前胸直冒着鲜血。显然挨别人一刀是件十分痛苦的事,他几乎以为自己死定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个斗笠男竟没有再看他一眼。也许斗笠男也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竟然又走上了断桥。 然后,消失在断桥。 公孙琉虽然已经痛的晕了过去,但他毕竟没有死。 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假装不知道,这场事故,会在江东刮起多大的风浪。 。。。。。。 。。。。。。 桃林的晚风却要温柔的多。 在一个深夜,在弯月之下,躺在树上,欣赏盛开的桃花,这是一件极为美妙的事情,特别是当你还在等一个美丽姑娘的时候。风神秀已经笑了,他忽然发现,今天他的笑居然比这三年来还笑得多。可是当他发现一个人走进这桃林的时候,他再也笑不出来了。他不仅笑不出,他简直是想哭。 桃林里走进一个人,一个戴斗笠的人,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风神秀却知道那当然不会是一个女人。这个时候,他才承认,他毕竟是想得太多了,丫头虽然有时候很调皮,但她底子里还是一个有着温柔气质的女孩子。她想要的也许真的只是三百三十两桃花而已。一场刺激的幽会,只是一个尝遍了寂寞滋味的人所需要的。风神秀只好苦笑。 带着斗笠的男人走的不快也不慢,他踩在桃林柔软的泥土上,感觉舒服极了,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能够在杀人完成任务之后来到这种地方走一走,也是一种独特的享受。一个可怖的杀手,来到一处充满生机的桃林是怎样的心情?只有他自己知道。 风神秀也不知道,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便是喝几口酒,那样他就可以把这件糗事给忘了。可惜这里既不会有酒,也不会有人。 他索性跳下了树,然后开始摘花,当你想的太多,你就最好找些事情来做,他本来就应该是来摘花的,现在不过是把原先要做的事付诸行动罢了。 摘花的时候他总是高兴的,毕竟这是一件好事。 可斗笠男不高兴。他本来好好的赏着花,却有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把它们摘走了。 他很生气,是杀气,所以他拔出了刀。 月色下的刀很快,比月光还快,月光照到人身上的时候,刀也划过了人的身体。 风神秀没有死。斗笠男的刀虽然很快,但是风神秀跑的更快。 两个人静静的伫立着。 斗笠男漠然道:“我在赏花。” 风神秀答道:“我在摘花。” 斗笠男忽然抬头看着天空中那一弯残月,神情落寞喃道:“死亡,有时真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弯月是否已见证了太多的死亡与悲伤? 桃花这么美艳,为什么总会凋谢? 暗夜里,刀光再现。 13.第十三章:“零”与“一” 月。 弯月。 月色凄迷。 刀光凄迷。 风神秀不得不拔刀。 他的“饮醉”刀长而纤细,对手的刀却更细。 他的刀法不知是从何处学的,劈、挂、撩、砍各种姿势信手拈来,手法娴熟,却往往能出人意料。没有人能看出他出招的意图,你觉得他会往左,他就偏偏往右,你认为他要守,他却一定要进攻。他总能于不可能之处还击,如羚羊挂角,妙不可寻。所以他跟很多人打赌,却几乎没有输过。 可风神秀此时却感受到一种更加诡异的刀法。斗笠男的刀自黑暗中袭来,竟未带一丝风声。风神秀瞳孔一缩,劲步后退,同时横刀于胸。刀快而狠,斗笠男的一刀削过风神秀前方,劈在他的刀上,发出铿然声响同时,又爆出一段火星,足可见其骇人的速度与力量。 风神秀欺刀而上,势要以快打快,不让对方有丝毫蓄力之机。岂料斗笠男的刀法非同一般,每每风神秀欲进攻之时,却又把他拉入一个更乱的刀网之中。 两人缠斗之间,刀气纵横,每过一处,周围桃花纷纷破碎,晚风一吹,更显凌乱。斗笠男以“乱”字诀应对风神秀刀法的巧妙绝伦,竟是大占上风,迫使其只能处于守势,以这份见识与能力,实在不可以常理度之。 风神秀也不得不承认,此人乃是生平仅见的刀道高人,除去一些隐逸之士,便只有张家家主刀狂张九师能稳胜一筹。 心念微动,风神秀真气玄转,使出“震”字诀,青衣飘舞,瞬间飞身而回,竟是被强行逼退。片片残败桃花虽阵阵夜风飘舞,双方一战方知对手之强劲,终不及欣赏着美妙夜景,。 斗笠男子忽然发出一阵沙哑的声音,说道:“好刀法。以阁下的武功,足以见证神无月纵横东瀛最强招——‘零’。” 一语毕,斗笠男刹那间运转鬼魅身法,瞬息变化之间,竟连风神秀也只依稀看到一连串模糊的影子。风神秀心下一惊,不仅是讶异此人东瀛刀者身份,更对其最后刀法也从未听过。 场间只有纷乱的花影,和一道惊世骇俗的杀意。 阴冷而诡秘,似乎察觉不出从何处而来,以何种方式出现。 “零”式之微妙,没有开始,没有尽头。 风神秀微阖双眼,一股惊人刀意破体而出,把风中飘洒的花影撕得更碎。正在此时,一道锁定的刀如狂风席卷而来,掠过半空,傲然降临。风神秀脚步连踏,挺刀相迎,惊觉对方刀中霸道威能强势压下,似有千钧力道,刀式再转,风神秀正欲反击,对方却又弹射而出,更无踪影。 东瀛武学果然诡秘难测,叫人防不胜防。风神秀心下了然,若不能破解敌方招式,必定会被拖入消耗战中,久战必失。唯以最强对最强。 风神秀轻呼出一口气,惊人气量忽而内敛,感知天地变得更加清晰。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杀意深深锁住周身三尺,但有异动,便有雷霆一击加身。 心下主意已定,风神秀右脚忽然往前一踏,精神却是提升至最高之处,真气充盈经脉。正在此刻,果有一道可怕刀芒从后方袭来,劲风透体,冰冷而危险。风神秀仿佛福至心灵般身体往前一跃,踩在一块石头上,如一张紧绷的弓弦一般,往后飞射而出,与刹那之间竟似挥出千百道刀光。 花影迷离,刀影迷离,此时已分不清花影与刀影。暗中的东瀛刀客对上纷乱的刀光,心下大骇,情急之下竟然生出一股不可能的气力与半空中身形再转,欲要躲过风神秀的神来一刀。 形势急转,风神秀捕捉到东瀛人的诡谲身影,挥刀而出。 以静制动,以快打快。 这一刀,仿若从风中而起,往最深最远之处而去,刀影纷乱,不断炫闪,破开尘世暗夜,使人睁目如盲,然而只有一道尖细的刀芒以极快的速度划过神无月的脸庞。 是谓“千一”。 千刀唯一,唯一的杀招。比以前击破写意剑的刀法更加危险,更加神妙。 “零”与“一”,最强对最强。 只听得一阵难言的摩擦声之余,刀刃交处骤然爆出强烈的劲气。身影斜分。“嗒”一声,乍见空中两瓣斗笠落至地面,发出清脆低响。 “好刀法。”背对着的神无月慨叹道,“神州大地,果然非须臾之地,高手辈出,敢问阁下出自何门何派?” 一招险胜,风神秀心里却丝毫不敢轻视此为东瀛浪人,说道:“江东醉刀,无门无派。” 神无月道:“好一个醉刀,不愧是可战宗师的人物。在下来日定要与君再诀高下。” 风神秀闻言正生疑惑,神无月却脚踏花影,在月色下瞬间消失,正是东瀛人所擅长的神奇遁术。 好一个可怕杀手。 猛地收摄心神,他摇了摇头,往场间看去,只看到纷飞的碎花充盈视野,不禁暗道一声糟糕,这下三百三十两鲜花的任务再无完成的可能。 以后半夜而论,今夜实在不算一个太好的夜晚。 风神秀只好苦笑,苦恼于该想什么妙计来躲过明日那丫头的问询。 他绝然无法想到,今夜的波诡云谲,只不过是江东风云变化的一个小小开端罢了。 14.第十四章:三榜重现(上) 这一夜虽然很长,但终于已经过去了。 昨夜虽然已经发生过很多事,有一些是朋友之间的趣事,有一些就成了别人的美谈,还有一些永远被人忘在一个肮脏的角落里,但还有那么一些,也许只要一件,就会让今天的人体会到十足的麻烦。 没有人会喜欢麻烦,像谢道宗这样守卫京都的将军就更讨厌麻烦。然而,麻烦来的时候,却总是在你最没有准备的时候出现。他已经急得都要跳了起来。 尤其是当他认出昨夜送回的那位伤者是二公子之后,更是心中惶惶,若这是一场阴谋刺杀,说不定便会动摇吴国三十年平静。公孙琉没有死,才是不幸中之万幸,而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公孙琉醒来。 此时将军府中已有多人来到,其中数人的来历简直大的惊人,第一位便是前太傅王逸之,左侧站着个僧衣芒鞋的大和尚,正是醉僧三痴,右边便有个气度恢弘,容貌雄伟的男子,正是以刀法名震天下的刀狂张九师,若再加上一个陆家,那江东四大家族便是聚齐了。除此之外,厅内尚有几位年轻小辈,叶初尘与周墨竟也赫然在列。 那立于上座,身披银甲的谢道宗沉声道:“方才诸位已仔细检查过三位死者的伤口,不知对于凶手你们有何等样看法?” 王逸之面色凝重,说道:“从伤口来看,切面平整光滑,不似剑伤,倒是与刀的伤痕颇为相似。以张兄来看,这是一种什么刀法?” 张九师道:“单从伤口看,直接切过心肺之处,瞬间毙命,三者的刀伤应该是在同一人用一把刀,在同一招之下死亡。换言之,凶手只出了一刀,速度、力量就已经达到巅峰。” “谁能用出这样的刀法?” “据我所知,能在瞬息之间杀掉三名好手,并且能逼得公孙琉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的刀客,在整个江东,只有两个人。”张九师顿了顿,环顾四周,再说道:“那就是醉刀风神秀,和我张九师。” 叶初尘插嘴道:“难道张前辈怀疑是醉刀?可昨日亥时,风神秀正巧和我们在一起,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作案。” 醉僧沉声道:“所以出手的人,一定是个从未在江东出现过的高手。” 。。。。。。 。。。。。。 晨间的风,吹在人的脸上,清爽舒适,吹走了风神秀一夜的疲惫。 他伸了伸懒腰,正欲踏入鲜花满月楼,忽然有一身着玄甲的军士走上前来。 “敢问,这位公子可是风神秀,风公子?” 风神秀心下疑惑,表面却保持着平静,道:“我就是。有什么事情?” “小人奉谢将军之命,请公子去一趟神威将军府。” “神威将军府?谢道宗将军?你可知他找我有什么事” 军士道:“据说与昨夜一场刺杀案有关,现在王逸之王大人,张九师张大人,甚至叶公子,周公子都已被请去。” 风神秀更是吃惊,什么刺杀案居然会惊动这么多人,当即按捺住心思,随军士而去。 。。。。。。 。。。。。。 刚刚踏入将军府,风神秀便感受到数道高深莫测的气息,更有几双锐利的眼神扫过身体,其中上首一位,正是镇守吴都临安的谢大将军。 只听他瓮声道:“风神秀,昨夜亥时,你身在何处?” 如此大阵仗之下,定是发生了了不得的事,风神秀知道此时最好老实撇清嫌隙,否则以这糙汉子的铁面无情,说不得要你吃一顿苦头。 “昨夜亥时时分,我正与几位好友深夜访美,却不料被人赶了出来。” 谢道宗说道:“莫要跟老夫耍贫,到底是去了哪家人,被赶出来之后又去了何处?” 风神秀笑嘻嘻道:“去的便是陆家别院,被赶出之后我就去了城西桃花林处。” 王逸之霍然站起,道:“风小子,你昨夜在城西可曾碰到什么可疑的人?” 风神秀说道:“可疑的人?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诸位如此慎重以待?” 醉僧默默呼了一声佛号,说道:“昨夜亥时城西断桥,吴国二公子公孙琉遇刺,三死一伤。”此时方把刺杀之事向风神秀娓娓道来。 细思之下,风神秀忽然脑中闪出一个人影,脱口而出道:“昨夜我确在桃花林遇见一个怪人。” 谢道宗闻言大喜道:“是什么样的人?” 风神秀回忆道:“他戴着一顶斗笠,身穿紧身黑衣,所用武器乃是一把细长的刀刃。加上此人刀法甚高,极擅隐匿。我与他战过一场,堪堪险胜一招而已。” 谢道宗长身而起,目光炯炯道:“此人嫌疑最大。风公子可还知道什么其他的讯息?”三言两语之间称呼竟变得亲近起来。 风神秀再说道:“听他的口气,似乎是来自于东瀛的浪人。” “东瀛人?”谢道宗语道,“眼下最紧要处,便是搜捕此人入案,给吴王一个交代。对当地所有东瀛来客都要好好查探一番。道宗在此多谢各位,若有需要,还须诸位帮衬一二。” “风公子,叶公子,周公子,不知三位可否留下协助本将军查办此案?” 叶初尘与周墨相视一眼,拱手道:“晚辈愿供大人驱策。”至于风神秀,则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 。。。。。。 。。。。。。 将军府外,叶初尘长叹一声,道:“想不到,我查探藏剑楼踪迹尚未有何端倪,此刻却要卷入另一场案件之中。” 风神秀笑道:“叶兄大可不必担忧。世事总无常,有的东西,你想找他的时候偏偏找不到;你不想找它的时候,它又往往会自己找上你来。” 叶初尘说道:“风兄虽然见过那个东瀛人,可想要再找到他却绝非易事。” 周墨道:“凭借江东四大家族的势力,东瀛人一出现,必定逃脱不了他们的眼线。怕只怕暗中还有幕后黑手的存在。” 风神秀道:“东瀛人虽多擅长诡秘手法,但是东瀛人与中原人的生活习性、风俗习惯总是有些不同的。所以只要这个人没有离开江东,是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叶初尘说道:“你与他既然在桃林缠斗过一场,对于此人可还有更深层次的认识或感觉?例如武功,个性,习惯等等。” 风神秀细细思考了半晌,忽然低笑一声,道:“正好,我们也可兵分两路,你们且到各处酒馆小店打听东瀛人的消息。” “那你呢?”周墨说道。 “我要再去昨夜桃林看看对方是否留下什么线索。一个时辰之后,鲜花满月楼见。”说罢,风神秀便独自向人群中走去,未过多久便失去了踪影。 只留下叶初尘与周墨二人面面相觑,苦笑不已。 15.第十五章:三榜重现(中) 在一夜晚风的吹拂下,桃花林变得越发纷乱。 风神秀又踏上了这片柔软的土地。三月春风是清凉的,他的思绪也渐渐平静下来。他喜欢这种在极致的平静中思考,正如他喜欢在孤独的夜晚喝酒一般。喝酒给人以感情的升温,而平静则仿佛在暗色云层中的雷霆一般蕴含着令人匪夷所思的力量。 刀光,诡秘轻功,零乱的刀式,接近宗师的境界与力量,这样的人,在东瀛绝对不多见。 一个可怕的杀手,和这偏僻无人的地方有何联系 斗笠是普通的斗笠,仿佛随处可见,黑衣,也没有特别的标识,纷乱的鞋印,似乎也找不到任何有利的线索。 风神秀清俊的脸庞依旧保持着平静,他在桃林里不紧不缓地走着,不停地踏在落红和枝叶处,渐渐的,整个桃林竟仿佛陷入一种奇特的韵律之中。 桃花,风神秀忽然面色一变,想到昨夜陆家别院的相会,莫非陆丫头和这件案子有什么联系?正在思考之际,桃林中忽然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箫声。箫声从极远到极近之处,仿佛清风拂过,水波澹澹而起的美妙音乐。 风神秀心神陡然生起波澜,身形往后一倒,脚步微踏,一袭青衣紧挨着柔软地面急速掠过。犹若一只翻飞的蝴蝶般,倏尔静止于地面。飞身急退之际,风神秀同时仰首往上看,顿时脑海之中再生一种极度惊艳之感。 只见从桃林最上空,伴随着漫天鲜花翩翩而舞,一个妙曼而丰满的白色身影缓缓降临。未点而红的朱唇轻轻触在一杆紫色的玉箫,一抹轻纱遮面,一泓秋水般的眼神似乎要把每个男人都记在心里一般,充满一种夺魄勾魂的吸引力。 “咕咚”一声,风神秀情不自禁的咽了一口口水,持续的平静似乎也被这惊艳女子所打破,此女正是昨夜鲜花满月楼一曲箫艺惊为天人的世间奇女子----“鱼幼薇”。 风神秀苦笑道:“是否每一次鱼姑娘出场皆是如此吸引男人眼球,几乎令在下也深深着迷。” 鱼幼薇虽有轻纱遮面,却依旧让风神秀感到一股轻微的笑意,只听她轻声道:“风公子谬赞了,小女子只不过每每恰逢其会罢了。倒是公子睿智,凭葳蕤小姐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便能找到这个地方,足可见两位心意相通,令幼薇十分羡慕。” 乍听此言,风神秀神情微异,惊声道:“等等,昨夜浴池之中另一人莫非是你?”难怪小九会觉得熟悉。 鱼幼薇促狭道:“若不是幼薇,怎么会知道两位的话外之意呢” 风神秀面色忽然一肃,正色道:“既如此,昨夜的刺杀案跟你们可有关系?” 鱼幼薇道:“既可说有关系,也可说无关系。” 风神秀再问道:“此话怎讲?” 鱼幼薇看着风神秀忽然微微一笑,道:“此事风公子还是自己去查探最好,你只需记住,葳蕤小姐绝不会是凶手,而且此事牵扯甚广,不宜多言。” “至于那东瀛刺客,”她复神秘一笑,说道:“该他出现的时候,他就会出现。”一语说罢,不容风神秀再言其他,鱼幼薇便微微一动,在漫天鲜花的簇拥下渐至消失了。 风神秀正要追赶,只听空耳边再传一声娇声软语,“另外,莫要把此事告知吴国中人,包括王逸之前辈”,足证此女轻功可说独步武林,必定又是一处神秘宗门。 他轻叹一声,料想不到局面竟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此时,该不该去找陆葳蕤也已经成了一个不小的问题。 。。。。。。 。。。。。。 另一边,叶初尘方与周墨坐于陆氏酒楼一个靠窗位置,像是一个寻常酒客般点一二吃食。打探江湖消息,像客栈酒楼这样的普通地方最是容易得到江湖中各个渠道的小道消息,纵然有不少风流逸闻,却也能探听到具有价值的东西。 此时酒楼之内正有几人侃侃而谈。 一位身着麻衣,面色蜡黄的中年人饮了一口暖酒,说道:“你们知不知道,连山先生已经重新出山了。” 有人应道:“赵老三,你开什么狗屁玩笑。江湖谁不知道,连山先生早在十年前就销声匿迹了,天地名三榜都断了十年之久。累的老子这些年都没开盘,不知道少赚了多少白花花的银子。” 赵老三哂道:“可别介,王癞子。你小子那些年没少赔钱,眼力劲差老远。我赵老三这些年走南闯北,广交天下好友,认识的人海了去了。最近刚刚从东海那边做买卖回来,别的我不敢说,这件事,我敢说,有八|九成的几率是真的。” “赵老三,别在这吹牛了。” 赵老三脸色一急,道:“可别不信,东海那边可有大动静,我可见着不少的东瀛人。你倒是说说,这么多东瀛人来我们中原是干啥来了?那些人可都不是善茬。上一次连山榜还在的时候,这些家伙可在中原活跃的多了。你们不会把那曾经天榜排第十九的柳生颜忘了。” 另有一胡子拉渣的男子劝道:“赵三哥别气,如此说来,东瀛人在江东也要活跃起来了。” 坐于一侧的叶初尘与周墨对视一眼,双双起身,走到那一桌面前,后者拱了拱手,笑语道:“见过三位朋友,小弟二人方才听你们提起连山榜之事,可否详细说明一二。兄弟不才,最喜这江湖事了。”说话同时从袖口抖出两锭银子出来,赵老三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赵老三边收起银子,边笑语道:“不瞒二位兄弟,我赵老三就是一个行脚商,三天前,那些东瀛人可是我亲眼所见,绝不会假的。至于连山榜的事情,确实有几分传言的。” 听得如此回答,周墨面色平静,拱手道了一声“多谢”。等到两人并肩走出酒楼之时,叶初尘才凝重语道:“江东多事矣。” 。。。。。。 。。。。。。 16.第十六章:三榜重现(下) 鲜花满月楼内,还没有太多的客人,这里始终是夜晚才热闹。清香悠悠,叶初尘二人甫踏入这一江东盛地,正敲见风神秀一人沽酒,目光却似乎放在千里之外,有着说不出的滋味,酒也喝得极慢。 净是一番惆怅与烦忧。 叶初尘轻轻咳嗽一声,端坐一旁,自顾拿起琉璃酒杯吟道:“诗酒趁年少,公子莫自怜。这酒的味道,似乎比想象中更加惆怅啊。”说至最后一句更是举杯自饮,一副陶醉模样。 风神秀懒得瞧上一眼,说道:“怎么,风某看起来看起来很惆怅吗?” 叶初尘只笑不答,却是周大公子解释起来。 只听他促狭道:“风兄,简直是把‘烦恼’二字写在脸上了,若不是瞎子,怎么也能看出一二来。你倒是说说,何事把你给难倒了?” 风神秀饮尽杯中酒,轻叹一口气,说道:“还不是昨夜的事。我正苦于如何与葳蕤交代呢?”只不知他说的是三百两桃花旧事还是刺杀案。 未觉察一股话外之音,叶初尘听着他的叹息,只劝道:“你这人哪,现在还有时间去想陆小姐。我们现在应该着手于调查东瀛刺客才对。正巧我们也有一些发现。” 周墨便道:“坊间似有传闻,连山先生择日将重排天、地、名三榜。” 风神秀一头雾水,疑惑道:“这条消息且不论真假,就算是真,与东瀛刺客又有何关系?” 周墨环视一周,压低声音道:“可能正因重定三榜事宜,是故许多东瀛浪人西渡而来,目前来看,似乎只有这个可能。” 风神秀惊讶道:“听你们的意思,江东似乎来了不少东瀛人。” 叶初尘答道:“我与周兄方才在城内游走一圈,确实看到不少浪人打扮的武士。” 闻听此言,风神秀心下一惊,鱼幼薇所言的牵涉甚广,莫非与连山先生出关有莫大关联吗?一念及此,他急忙放下酒杯,语道:“既是如此,我们便去查探查探这些人的底细,说不定这些人中,便有听说或领教过刺客的人在。” 叶初尘点了点头,道:“我看东瀛人现在出现最多的地方便是东边的石鼓大街,不妨作为第一个地点。” “好。”一语言罢,三人便是行动起来,可见论起办事来风神秀绝不是马虎之辈。 然而三人未曾想到的事,二楼之上,有一双阴翳眼眸正静静观看着一切,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竟又是一个陌生脸庞。 “江东越乱,本座就能攫取更大更多的利益。只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方啊。”这人轻笑着,仿若一条冰冷可怕的毒蛇般给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一趟浑水,已经搅入,风神秀三人又该如何应对? 此人又是何地何门何派何人? 局势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 。。。。。。 石鼓大街,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街道。自从公孙名加爵吴王,领袖江东,已历二十年之久,凭借非凡的想法与手段,使得江东一地愈发繁荣,石鼓大街也由此成为临安最热闹的交易市场之一。这里鱼龙混杂,街道两旁店肆林立,有当铺,有面摊,有绸缎庄,有粮店,不一而足。阳光淡淡地普洒在红砖绿瓦或者那眼色鲜艳的楼阁飞檐之上,给眼前这这片平凡之地增添了几分朦胧和诗意。 然而今天的石鼓大街比往常更要热闹几分,却不是因为早市的缘故,而是一张榜文,张贴于闹市之中,传扬于民众之口。 “伊贺门携东瀛秘法西来,特来领教中原剑道。” 只见数十个脚穿木屐,身着深黑色武士服的浪人站在一处擂台旁,气势凶悍,杀机磅礴。 擂台高约三尺,那是用东海铁石铸成,乃是寻常节日里专门用来表演节目以供百姓娱乐的,此时却恰好给这些东瀛人提供了场所。 台上正有两个人正在斗剑,一眼看去,不过是寻常货色,也不似高手模样。 风神秀环顾了一眼,并没有发现其中有与昨夜那位神秘刺客的踪影,低声对旁边二人说道:“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气息与那人相似的。” 周墨道:“不如等待片刻,找一个机会抓一个来问问如何。” 风神秀说道:“周兄说的再理。” 叶初尘道:“如此比试下去,终究会引出一些高手出来。我们就拭目以待。” 一番商议,三人默默隐于人群之中,观看这所谓的东瀛剑客所带来的武学,竟也觉得有几分玄妙诡异。 盖因天下武学,只要武者游荡于体内的内劲化为一股源源不绝,可不断成长的真气,便算是入了气境,方是入了武学殿堂,由此再分两脉,一者以气炼体,练至高深之处,则全身坚硬如钢,肉身刚猛无铸,寻常一击便似有千钧之力,亦或一身防御惊世骇俗,这种道路尤为佛道高人以及将门子弟所重视,包括各位外门高手,此中最著名者便是大漠狼主哥舒摩云与铁衣楼主李孤烟,相传李孤烟曾以一杆铁枪抗衡侠名震世的侠刀古天青而未露败象;另一脉便以气通玄,融天地与我为一,借天地之势对敌,江湖中人很大部分都是走此道路。 而东瀛武学则似乎不同,气息诡秘,身形往往控制自如,极为擅长隐秘手法,更有传闻中的忍术,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此时的擂台上,那位江东市井儿郎正在东瀛剑客独特的剑法下苦苦支撑着。 17.第十七章:写意疏狂(上) 清风徐徐,石鼓大街看热闹的人却是不在少数,上场之人却是寥寥。 风神秀暗道:“这样打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要不你们两个随便上去一下,最好能把其中最厉害者给激上一激,我们不就有目标了么?” 叶初尘眼睛一亮,低语道:“不若由老周上场,他最近运气不好。剑道一途,‘自信’二字极为重要,兴许还能领略些写意剑的精髓。” 风神秀道:“你说的在理,既然如此。。。。。。” 此时的周墨正抱剑观赏比斗,浑然不知自己已被两位朋友设计好了剧本。他只听得风神秀附在他耳畔说了句:“老周,等会台上的东瀛人赢下之后,你就上去狠狠削他们,越狠越好,无须留手。记住,一定要高调。等我击掌为号,你就飞身走人。”周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这样有什么用处?” 风神秀神秘一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就在两人商议之时,场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同时又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涤荡在天地之间。 “打得好。” “把东瀛人踢下去。” 风神秀定睛一看,微微吃了一惊,居然是那个市井游侠儿临阵突破,化生真气,再一剑硬生生逼退了敌方。果然不能小瞧了普通人的能量,风神秀虽然颇为赞许,但还是不看好这个游侠儿。 果然,刀剑相击,数个来回之后,便被踢下了擂台。 胜过一场,那东瀛人轻蔑地笑了一声,用一种生硬的语气说道:“你们江东就只有这么一点水准,太让我失望了。” 大街上的人们闻听此言,聚是气急,更有人大声呵斥骂道:“你小子有种下来,跟我比比。” 周墨瞥了眼风叶二人,只见他们都是轻轻颔首示意,咳嗽一声,喝道:“修得猖狂,且让本公子来会会你。”双腿一震,人已悬空而起,众人只看到一位身着锦衣,面容俊雅的世家公子刹那之间便从人群中飞到擂台之上。 抱剑而立,风姿绰约,一时无两,引得观者大声赞赏。 亲眼所见周墨之出场方式,风神秀扯了扯嘴角,道:“叶兄,老周这出场方式怎么越来越像你了?” 叶初尘微微一笑,道:“大概是因为我的出场方式要比你的帅一些。”风神秀言语一涩,心中腹诽不已。 。。。。。。。 。。。。。。。 周墨甫一登台,便吸引住全场的眼球。观此情景,周墨倒是满意之极,心道,风兄既然要我高调,那我便给他十二分的高调。 一念至此,他眼神一凛,仿若生出一道电光,再加清风吹拂长发,衣袂翻飞,更复狂态,只听他大声笑道:“一剑,败你足矣。” 话声甫落,对面东瀛剑客正欲反唇相讥,忽然感应到一股若隐若现的缥缈剑意,锁定周身,面色一变,脚踏诡异步法,欲要闪退之际,惊觉对方浩荡剑意煌煌而来,凛然不能相抗。情急之下,只好挥剑格挡。乍听“当”的一声巨响,写意剑尖之处传来一股惊人力量,令他虎口一震,心下骇然,同时一口真气居然提不上来。 “蹦”的一声,众人只看到方才趾高气扬的东瀛人,一剑之下,就被轰下擂台,兵刃离手。“好。”一番震惊之后,紧接着的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叫好声。 好气派,恣意狂傲,意气风发。 这就是高调。 周墨凝眉不动,执剑斜指伊贺流剑者,冷然道:“下一个。” 一位年轻约二十五六的东瀛剑客大怒道:“八嘎,伊贺东林前来领教。”斜飞如一只掠水春燕,轻飘飘犹如鬼魅一般,昂让登临擂台。 “留下姓名,伊贺东林从不败无名之辈。” 对此人实力心知肚明的周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微讽道:“必败之人,已不必知晓本公子的名讳。出招。” 周墨此言,连风神秀都不得不竖起大拇指来,够狂妄,够高调。 另一边伊贺东林闻言面色一寒,铿然一声,剑出如影,寒光四射。甫一出招,便使出伊贺流的看家本领,“迎风一刀斩”,可见这人还是有几分见识。 只可惜,本领还是太差了些。 微风起,名剑吟。 黑剑写意,写风中恣意狂,写胸中傲然态。 东瀛剑快,周墨剑更快。 观者只看得漫天剑影,眼花缭乱之际,大呼过瘾,却也无法得见谁胜谁败。 疏忽而过,双剑交叉而过,周墨与伊贺东林在一瞬之间居然互换了位置。 “噗”,后者忽然喷出一口鲜血,以剑拄地,面色发白。此时众人惊觉周墨之狂意乃是实至名归,却有狂傲资本,便更加欢呼起来。 东瀛武者有一端坐于座位上,正在饮茶的中年人蓦地放下杯子,沉声道:“好强的剑。信子,快去把你东林师兄扶回来。” “是,师叔。”一个打扮妖娆的女子应道。 周墨卓立与擂台之上,静静观看着彼方动作,未加干涉,不说一招败在自己手中的伊贺东林的血红眼珠,必然有不少恨意,他根本无须放在眼里,他已知道,自己的目的可算达成,下一上场的,若不是这个中年武士,也相差不了太远,一定是个伊贺流的高手。 “干净利落,周兄悟性不差。”叶初尘眉毛微挑,笑着说道。 风神秀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是我指点的好才对。至于下一步,叶兄,我们就这么做。。。。。。”又是一番几乎低语,说的不知是何等计策,竟令叶初尘的脸色也出现一种不知名的古怪表情。 18.第十八章:写意疏狂(下) “料想不到,足下剑术非同一般,伊贺青木,便也向足下问一番剑道。” 话音刚落,周墨还未回答。便听到一阵奇特的声音传来。 “嗒嗒嗒嗒”,步履沉重而富有力道,予人一种极为强烈的节奏感,比之方才几人诡异阴冷的路子似乎要显得光明正大一些。 风好似也变得不再清冷。 动静之间,如高山,如流水,不显突兀,不显花俏,仿佛极平常之处所看普普通通的一件物,一个人。 当你在流离在高谷幽涧之前,赏风景之盛,若是有一个人携着一阵微妙脚步渐渐走来。离你越来越近的时候,你会有何等样的感觉? 是孤独,是隔阂。此时的周墨仿佛被这种奇特的韵律所吸引,乃至众人也被这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所吸引。 人竟好似完全融入这片环境之中,闹声不入耳,对手不入眼,渐进自然矣。 风神秀暗道一声不妙,此人武学精妙不在周墨之下,这种意境若是臻至巅峰,周墨想要击败他便算难了。 心头急转,他眼睛撇向台上一动一静的两人,忽高声大喊道:“嘿,那位公子,你要是能一剑把这个人也给打败咯,我就把我家妹子许给你,做小的都行。” 一声出乎意料的言语,轰然打破场间奇异的宁静,观者声又嘈杂起来。 那中年人乍听此声,脚步一顿,眉头微皱,一双阴鸷的三角眼环顾全场,杀机毕现,只可惜连他也找不到刚刚呼喊从何处传来,足见风神秀此人对内力的控制达到很高的境界,颇似道门中所言千里传音的武学。 周墨虽然依旧保持着卓然风姿,锦衣随风而动,内心中却好似已经进行过一场战斗,此时破韵而出,周墨眼神一凛,对方此刻已露出一处极大的破绽,心知出手时机刚刚好,他陡然重重一步,急速间再度出剑。 意在剑先,剑如风走。 “此剑,指东瀛。” 风渐长,名剑寒光更胜,周墨挺身出剑,旨在先发制人。此剑既不刁钻古怪,走的便是堂堂正正的路子,却是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由中门转攻肋下。 伊贺青木气势被阻,真气一滞之下,未想到竟被对手窥得破绽,对瞬息而至的黑色长剑逼得连连后退,剑风呼啸之际显然已落入下风。 周墨仰天长啸,狂态自生,仿佛脱离了一种桎梏般,运剑更加自如,真气流转亦仿佛合乎自然真韵。 写意精髓,其一,疏狂意也。 两人战至一处,周墨越战越勇,伊贺青木虽长于修为,气劲深远,一时之间也无法转守为攻。 场下东瀛人心系门派长者,寻常观者则是目不转睛,只想知晓这场战斗的高下胜负如何。眼见战况激烈,风神秀与叶初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暗道:“动手。” 众人浑然未觉身边两个看热闹的人,而另一边东瀛浪人处竟也丝毫未察有人悄悄靠近了他们。 叶初尘走到那边一位年轻伊贺剑者身旁,忽然右手呈剑指出击,打在此人背部一个穴位之上,一息之内便晕了过去。 同时他又大声说道:“这位朋友,你怎么了?”一时之间吸引了身边大部伊贺门人的目光。 此时,在场几乎全部伊贺门人目光要么放在台上精彩战斗,要么便放在突发情况之上。再也无人把着眼于方才伊贺青木所坐之处。 “机会来了。”风神秀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同时脚踩奇特步法,人如影,转瞬之间从人群中蹿至伊贺门人群之中,竟也未被人发觉。一阵风吹过,风神秀再展无双轻功,一瞬间又穿入普通人群之中。唯一改变之处,便是有一粒药丸渐渐消融在伊贺青木方才所饮茶杯之中。一番动作,前前后后不过三个呼吸。可见风神秀与叶初尘二人天衣无缝的配合。 眼神相交,叶初尘心知一切便算准备就绪了。 再往擂台上一看,周墨方战至酣处,胜负仍未分晓。 观者精神正在最紧张一刻,忽听得场间竟尔响起一段击掌声。掌声急促,短短不过三下,众人心下无疑,周墨听得却是耳边仿若一震,知晓离场时机已到,霎时浩运真气,一剑猛地一劈伊贺青木手中长剑,人却极速往后飘飞而去。 与此同时,一阵高声笑语从空中传来。 “哈哈哈,伊贺流剑者果然并非全是酒囊饭袋,阁下耐力倒是好得很,本公子就不奉陪了。” 高调而来,疏狂而去,真江湖风采也! 风神秀与叶初尘相视一笑,暗道,周兄真会玩,竟将高调进行到底,实在太贯彻吾等的方针了。 伊贺青木面目满带霜冷,脸上尚挂着汗珠,可见方才斗剑颇费心力。虽亦好奇这位剑客为何突然弃战,转念一想,虽然此子一旦占尽先机战力只在顶级高手之下,却必定因年轻气盛、真气未盈而不堪久战。也幸好凭借一身修为支撑到现在,一旦落入败局,在后辈面前就大大失了面子。 他长呼出一口气,施展轻功如如燕归巢般回到座位,高声道:“不知还有哪位高手,再来挑战?”场间鸦雀无声,也许是因为东瀛来客不过数日,尚未引起江东各大世家注意,竟然连应者也寥寥。 暗处的风神秀笑了笑,心道:“就先让你这老小子再嚣张一会,打了那么久,等你喝了那碗茶,嘿嘿。。。。。。”那种神态与恶作剧的孩子一般无二。 伊贺青木见无人回答,面色复轻松起来,不出风神秀所料,他饮一杯香茗,再高声说道:“既然无人应,那我等就明日再来。伊贺青木可真希望到时候能见识到更多中原武学。” 一言说罢,他便缓缓起身,在伊贺门人的簇拥之下渐渐离开了石鼓大街。与此同时,众观者亦散去,只余三三两两的低声叹语。 伊贺青木既未察觉所喝之茶有何问题,更未发现身后竟还有三个不一般的高手悄悄跟随着。 他绝不会知道,接下来自己将会面临着怎样非人的遭遇。 。。。。。。。 。。。。。。。 三月的阳光已脱去旧日小巷的湿意,令人不觉慵懒起来,这种时候,本用来饮酒谈天最为合适。 然而一场恶战,已令伊贺青木颇感乏累。 街道上行人渐少,他也需要带领门下弟子前往下榻之处商议各类大小事宜。掌门师兄遣他前来,便是为了一探江东虚实,如此观之近段时间他必定不会好受,想到此处不觉略感苦恼。江东素来人才辈出,多有俊彦,不说各大世家弟子,单单方才一位未报名号的小辈便有如此实力,实在令人惊讶。 唉,算了,掌门师兄向来谋定而后动,这些事便交予他罢。 如此想着,伊贺青木面色微缓,不觉加快了步伐。 眼见伊贺流派门人走入了“如云客栈”当中,一路跟随着的风神秀三人便也在街角显出身形来。 周墨目光仍锁定在伊贺青木身上,沉声道:“风兄的目标便是此人了么?” 风神秀摸了摸鼻子,道:“这些东瀛人中唯以此人颇有实力,也唯有他有一丝可能知道那名嫌犯的更详细资料。” 听此回答,周墨忽然笑了笑,说道:“莫非风兄已有把握在如此多人中将他手到擒来吗?” 风神秀嘴角一挑,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来。 叶初尘一双好看的眼睛,仿佛也带上耐人寻味的味道,只听他说道:“若是他在人群深处,便是难上加难,可若是他遇到逼不得已的急事,那就给了我们机会。” 机会从来都是靠人自己争取,周墨也没有想到方才论剑之时,风神秀便已策定妙计,不过他早知道每当他做出这幅表情,就一定会有人遭殃,曾经在姑苏他便已领教过了,那种滋味真是不堪回首。 “那如今呢?”周墨问道。 风神秀笑语道:“我们便去这客栈的茅房处,来个守株待兔即可。” “茅房?” “若说一个客栈里的客人,一定会去的一个地方,那一定就是茅房。所谓人有三急,我断定,不用半盏茶的工夫,他一定会去的。而且,他去的会很爽快。” 风神秀的双眸中竟像是充满戏谑之意,周墨不禁暗叹,这个伊贺青木也太倒霉了些,风兄捉弄人的本领可算不小。 偶尔捉弄一下朋友和对手,岂不是和喝酒一般痛快吗? 19.第十九章:惊闻 如云客栈向来是个热闹的地儿,如今也一如既往的热闹。这个地方虽然不算太大,但布置却是极为豪华,服务也甚是周到,酒菜美味,更有姿色出众的舞女。纵使价格高点儿,也总有人会来这种地方享受的。这世上的有钱人虽然不算多,但也不能说少,像临安这样数十万之众的都城,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更遑论别地来的人。伊贺青木在东瀛还算是个苦修的武士,但在这个地方,也已经开始享受着。 人生若是没有享受,岂非太无趣了些? 分别了众弟子,伊贺青木正要在温暖的房间里休息一番,忽然脸色一变,连剑都未带上,人已经急忙往一处地儿跑去了。 客栈里依旧热闹着,吃食,饮酒,赏乐,总不会有人对一个冲向茅房的人感到奇怪的。 。。。。。。 。。。。。。 茅房一侧,三个人早已到了。 周墨此刻方知晓,这两个人所做的把戏。先是诱出伊贺青木来战,吸引众人目光,再是叶初尘故意制造小动静,最后才是风神秀施展绝妙轻功在那厮的茶里加了一点小小的佐料。 叶初尘忽笑问道:“其实令我十分好奇的便是,风兄如何能有把握擒住此人而不引出半分动静来呢?” 周墨亦正疑惑在此点,不觉露出一种好奇的眼神来。 风神秀笑了笑,说道:“你们若是觉得那枚药丸只有这么一点点功效,那就错了。可别小看我在里面加的一点点那东西,闻一闻就不好过,吃下去,嘿嘿,那种情景。。。。” 叶初尘疑道:“你所说的东西到底为何物,真如你所说那般神奇吗?” 风神秀低声道:“你们总该知道一帘幽梦‘玉生烟’。” 周墨面容一惊,道:“此乃武林奇物,莫非那东西便是幽梦楼镇楼之宝‘玉生烟’么?” 叶初尘忽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这‘玉生烟’定是在那夜船上顺手牵羊来的。” 风神秀笑语道:“那东瀛人吃了混杂了‘玉生烟’的药,你说会发生怎样的事?” 说到此处,三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而就在此刻,叶初尘耳朵微动,作出一个噤声的动作。同一时刻,一道颇为狼狈的身影跑了过来,正是那肚子生疼的伊贺青木。 此时的他不仅有大解的冲动,脑子里竟也生出不同的幻觉来,面色发白,急不可耐之下冲入第一个厕间。 眼看着他进入其中的风神秀三人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只听得里面不时传来一阵一阵咿呀的声音,或高亢,或低沉,不知是是痛苦,还是快乐? 忽然风神秀又拿出一条黑色丝巾来,叶初尘见此便低问道:“你怎么不多带两条?” 抱剑而立的周墨噗嗤一声,道:“叶兄可别想岔了,这又不是给我们用的。” 叶初尘呆了一呆,正欲说话,忽然看见那门已经打开。 伊贺青木正舒服一阵,忽然见到眼前三道影子,“你们”二字方出口,便已被瞬息而至的风神秀拿住了督脉命门穴,惊觉体内真气竟有所减弱,同一时间,眼前一黑,连人脸都未敲得清楚便被击晕了过去。未曾料到在一息之内,自己竟然已被拿下。 如云客栈里一切仿佛与刚刚一样,以伊贺青木的身份,等到那些东瀛人发觉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 。。。。。。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蒙蒙之中,伊贺青木悠悠醒转,却发现自己双眼不仅被蒙上一层黑布,四肢竟也微微无力,疲惫之极。 正欲开口询问,忽然听得一声似乎夹杂不了多少感情的低沉语调。 “阁下若是还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如若不然,嘿嘿。。。。” 连叶初尘也不得不承认,风神秀每每扮起坏来,真是又可爱,又可恨。 伊贺青木心头一惊,这才发觉回忆起自己已然入了对方的掌控之下。正欲以东瀛所重武士道精神抗衡一二,不觉又陷入一种迷人的幻觉之中。 玉生烟的奇效,化气,迷神,散功,即使是只有一点,也绝不可小觑,也只有风神秀这样的神秘怪胎竟然怕也不怕,更何况此人是直接喝下,玉生烟的药劲已散发在经脉之中,根本无从抵抗。 风神秀又说道:“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如此多东瀛人出现在江东?是否与连山先生所排天、地、名三榜有关?” 一语问出,三人精神便一下集中,冥冥之中仿佛感觉到背后一张巨大的网,等待着他们。 伊贺青木眼神无光,只喃喃道:“大约两个月前,樱花主传下圣谕,责令伊贺、柳生两派弟子速往江东,以我的身份尚不能知晓真正的目的所在。倒有部分弟子确实为了连山榜而来。” 三人闻言俱是一惊,怎的又冒出一个樱花主来了? “樱花主是谁?”风神秀表情凝重问道,他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人物似乎和鱼幼薇所言大事有莫大关联。 “樱花主,她。。。。。。”伊贺青木正要回答,忽然双目圆睁,表情变得痛苦起来,不禁干呕起来。可见这个人物在他的经历中似乎带有极大的恐惧感。 叶初尘瞧见他气息忽然虚弱,凝指成剑,真气如温煦和风,一击点在他的背部,伊贺青木便恢复起方才的状态。 右手一指运功,叶初尘同时催促道:“风兄,快问第二个问题,他可撑不了太久。” 风神秀深呼一口气,知道时间已不多了,眼睛盯着伊贺青木,说道:“你在东瀛可否听过一个刀法高绝,约在二十五六左右的东瀛刀客,他的名字,应该叫做神无月。” 一语问出,小屋子里的气氛忽然紧张起来,叶初尘和周墨不得不紧张,因这乃是他们最接近嫌犯的一刻。 听得这个问题,伊贺青木的脸色更白,证明他确实听过甚至见过这个人。 “是他。” “他是谁?”风神秀忙问道。 伊贺青木浑浊的眼竟忽然变得有神起来,同时说道:“他是当代柳生门下最杰出的弟子,正因他的存在,便压得我伊贺一脉抬不起头来。”说至最后一句,似乎再难支撑,又昏了过去。 风神秀亦是未曾想到东瀛人内部亦有争斗,其中凶险也许并不下于中原武林。 正在此时,一直抱剑沉默的周墨忽然开口道:“这个线索对于我们来说,也只能说加深了神无月的嫌疑,对破案似乎关系不大。” 风神秀苦笑道:“我有一种预感,我们似乎已跳进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神无月的刺杀也许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叶初尘思索了一会,说道:“如今神无月我们无处可寻,唯一办法便是混入伊贺门中,伊贺、柳生两派既然奉同一谕令而来,总该有接触的可能。” 周墨道:“那该以何种方式混入?” 风神秀看了眼颓倒在椅子上的伊贺青木,笑道:“这里不正有一个伊贺门高手存在么?” “你的意思是?”叶初尘似乎明白了。 “易容改装,瞒天过海。” 周墨又说道:“可惜你我三人皆非易容一道的高手,我们有时间去找一个值得信任的帮手吗?” 听得此言,连风神秀也不禁犯难起来,虽然改装很容易,但是一个人的习性、脾气都很难模仿。一念至此,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时若不是她亲口承认,他绝不会想到那是同一个人。 风神秀神秘笑了笑,说道:“我想有一个人或许能帮助我们。” “是谁?”叶周齐声问道。 “若是她能来此处,你们便也知晓了。”话音甫落,风神秀再脚尖一点,从窗户中飞身而出。 令人讶异的是,方才三人所在那个地方,竟就在离如云客栈不远之处的一个低矮小屋里。 20.第二十章-:一树桃花一树诗 此时的天,不过午时一刻,风神秀在街道上行的却是极快。 心中虽对那记忆中女子有几分困惑,此时却是不得已需要去请教一番。只是那人向来缥缈无踪,总论亦不过见过三回罢了。 鲜花满月楼的倩影虽引人遐思,陆家别院的不期而遇,桃林的神秘话语,这蜚声天下却难以辨析的人物,又该往何处寻? 风神秀脚步匆匆,忽然舒展开了眉头。 若说临安城内,认识鱼幼薇的大有人在,但要说谁最有可能知道她的下落,便只有一个人,即是昨夜方才见过的陆丫头。 想至此处,风神秀嘴角溢出一丝微笑来。 。。。。。。 。。。。。。 陆家别院,一阵清香传来。 这里虽可说是临安最安静的地儿,却是永远不会寂寞的。 一个热爱生命的人,人人称其为“花痴”的人,总有鲜花相伴,又怎么会寂寞呢?寂寞的总归是风神秀这样的人罢。 听着院子里隐隐约约的笑声,风神秀也笑了,他几乎笑出声来,因为他已然听出,那里面的人是多么有趣。 只见一个小女孩从门内探出了小脑袋,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正是昨夜来过这里的小九。 看到门外微笑的风神秀,小九又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来,道:“原来是阿秀哥哥,你不是去摘花了么?陆姐姐可还等着呢。” 风神秀笑道:“摘花的事固然重要,但见你陆姐姐岂不是更加重要?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小九忽撅起小嘴,不满道:“小九今日醒的晚了,你也未曾回去,叶子哥哥和小黑哥哥一大清早又不见了。幸好我还记得这个地方,就叫管家带我来了。” 风神秀哑然无言,上前牵着她的手走进了这个在记忆中永远清晰的院子。 他走在这安静的院子里,默默观看着,一切似乎和记忆力的模样重合了。院子里的桃花开得和以前一样,就连味道也未曾改变,桃花树下有一张石桌,一个清丽的女孩正看着他,眼睛里的色彩跟这桃花的样子,又有几分差别? 那个黄裙少女,也在笑,她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温柔中总会带着几分调皮。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总在这桃花树下,数这树上有几朵桃花?” 风神秀眼睛也渐泛起一种迷离的感觉,细语道:“我还记得,这棵树上的桃花,每年都只有九十九朵。” “阿秀,你可知道今年它开了几朵花?”陆葳蕤娇声问道。 风神秀道:“未曾数过。” “整整一百朵。” 风神秀嘴角微涩,道:“这桃树在蕤儿的照料下,竟也比以前长得好了。” 陆葳蕤微微一笑,轻轻走到风神秀面前,说道:“我把照顾你的心思放在它身上,它总该要长得好一些。” 小九似乎忍受不了这忽然而来的绵绵情意,鼓了股腮帮子,嘀咕道:“阿秀哥哥一进来,陆姐姐就把我忘了,我还是去坐着喝酒好了。”说着便抱起石桌上那一小壶酒,蹦蹦跳跳的走远了。 陆葳蕤看到这一景象,忽的噗呲一声笑了,说道:“你啊你,不知从哪拐带回来一个小姑娘,还学你一样,天天抱着酒坛子。” 风神秀清秀的脸也不禁红了红,忙说道:“小九可不是我教的。” 陆葳蕤眨了眨眼睛,拉着风神秀的手,嘟嘴道:“好啦好啦,小九跟我说起过了。不过喝酒的事且不提,阿秀欠我的三百三十两花什么时候还呢?” 风神秀听得她的话,忽然眼神一清,道:“蕤儿你是否知道昨夜那名刺客?” 陆葳蕤叹了口气,说道:“鱼姐姐想必已经告知过你,阿秀又何必再问呢?” 风神秀看她的神态,已猜到她定有难言之隐,便说道:“我可以不问,但需要蕤儿帮我一个忙罢了。” 两个人的细细低语,正在喝酒的小九当然听不到,她只能看到桃树下的那副风景,忽然好像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曾经见到过。 一树桃花一树诗,千树花语为谁痴? 这是两个人的诗,是两个人的话语,是两个痴人的相惜。 小九姑娘也许已经喝醉,也许还没有喝醉。 她只看到阿秀哥哥居然靠在了陆姐姐的身上,所以她感到奇怪,却又觉得很协调。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她并不知道,所以她又喝了一杯酒。酒很甜,很美,桃花也很香,时光也正好。 。。。。。。 。。。。。。 风神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黄昏时候的院子有一种独特的味道,那阳光的余晖洒在这个院子里,暖暖的,平添几分朦胧意味。 然后他发现了两个人。 一个小女孩,一个白衣公子。 没有陆家小姐,也没有锦衣绸缎的周墨。 他有些疑惑起来。 那小女孩看着醒来的风神秀,咯咯笑道:“阿秀哥哥真是可爱,居然在陆姐姐的肩头睡着了。小九倒是很好奇,陆姐姐身上到底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比酒还厉害。” 风神秀抬头看了眼天色,脸色微变,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叶初尘唇边闪过一丝奇特的笑意,说道:“是酉时。你这一觉睡得可久了。” 风神秀跳了起来,失声道:“那岂不是耽误事了?” 叶初尘把玩着手中的玉杯,说道:“你虽然错过了,但你所说的那人却还是靠得住的。” “听你的意思,莫非已经办妥了?”风神秀很是诧异地道。 叶初尘笑说道:“周兄已经完美潜入,无须担忧,接下来只需等待消息便可。” 风神秀松下口气来,想必陆丫头定是去帮忙了,只是为何易容者会是周墨却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这时小九忽然“呀”的一声,边从衣服里拿出一封信来,边说道:“阿秀哥哥,陆姐姐走之前给你留了封信,她还说了,你也许会从中悟出一二分。” 风神秀接过信封,封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股独特的香味,他打开信来,只有一张宣纸,纸上只写有一个娟秀的字。 竟是一个楷体的“帅”字。 叶初尘挑起双眉,自语道:“不知这个‘帅’字有何深意?” 小九刚刚想着,风神秀已岔开话道:“我们是否应将计划告知谢大人?毕竟此事乃是由他负责。” “合该如此。” 。。。。。。 。。。。。。 神威将军府,此时已是灯火通明。 垂手坐于上位的谢道宗微阖双目,脸上也露出一脸疲惫之态,不仅因为波及王室的刺杀案,更因为连山榜的传言和汇聚临安的东瀛人,这一下不仅案件变得复杂起来,连维持王都的安定也颇费心力。神威营隶属吴国三大禁军之一,带甲三万,有镇守临安保卫王室的职责,只因谢家在吴国的巨大影响力,再加上多年来四方未起战事,是故谢道宗不仅是神威营统领,同时又兼任监天司司首,有督查重大案件之职。 可今趟却是麻烦之极,谢道宗内心只希望这刺杀案莫要牵连太广。 正在思考之际,忽听得下人一声通报:“老爷,风公子和叶公子求见。” 谢道宗眼神蓦然一睁,射出一道精光来,沉声道:“将他们请到我的书房去。” 21.第二十一章:刺客现身 甫进入将军府,风神秀便感受到一股压抑的氛围,心中已明了虽只过去一天,但案子却变得更加棘手了。 书房里正端坐着一位眉目刚毅,身披甲胄的男子,正是神威将军谢道宗。 只听他沉声说道:“一天时间过去,不知二位贤侄有何进展?” 叶初尘与风神秀对视一眼,方道:“我们确实掌握了一条线索。”除去伊贺青木所言樱花主与陆葳蕤所留信件之外,二人便将大致情况与之讲明了。 一方言罢,谢道宗长长呼出一口气来,说道:“既然周墨已混入伊贺门中,只要那人未曾离开临安,迟早有机会碰见。现在东瀛人大举进入江东,无论是求和也好,求名也罢,本将军都必须放出一分心思来防备。至于这事就多劳二位费心了。” 直至走出将军府的那刻,风神秀方道:“叶兄,你说谢将军是否已发觉此事的严重性,如今而将之托付于你我呢?” 叶初尘回首看了眼身后巨大的匾额,眉头微微皱起,道:“无论谢大人所言是否出自本意,我们既然已卷入这件事中,尽力而为即可。” 风神秀苦笑道:“我只希望这件事莫要牵连太广了。” 两个人的身影便在这长街上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夜晚又降临了。 。。。。。。 。。。。。。 三月九号,黄昏。 此时离那夜已过去了整整六天,六天里临安的东瀛人却越发的多了,像那日伊贺门人张榜挑战的事也发生的更为频繁,只因吴国向来与其他势力交好,不方便插手江湖中事,也只是如谢道宗所言加强了戒备。这六日里,化身为伊贺青木的周墨也只不过传来一些价值不大的消息。风神秀此刻正呆在陆家别院,他从未想到的是,自那日正午与陆葳蕤相见之后便没了她的踪影。虽然知晓她也许因为隐藏着的秘密而隐匿着,风神秀还是有点担忧。 一阵微风拂过,桃花的影子纷乱,也吹散了他缭乱的思绪。正在这个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希望这次带来的事一个有用的消息罢。”风神秀轻声低语道。 进来的正是叶初尘,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带着一丝愉快。 “风兄,”他笑了笑道:“周兄今趟终于传来一个有用的消息了。” 风神秀精神一震,问道:“是什么消息 ?” 叶初尘道:“今夜伊贺与柳生两门高层弟子秘密约定在一个地方会晤,周兄会沿途留下暗号告知我们,想必这次那刺客定会现身。” “你说的不错,”风神秀思索片刻,说道:“不过此事不宜告知谢大人,以免打草惊蛇。” 过了一会,他神色一正,道:“不知叶兄可有自信与我一探东瀛秘事?” 叶初尘大笑道:“这事若是少了我,岂非无趣了些?” 黄昏中,两个人的自信笑声仿佛带着一股奇特的魔力,令这天空也变得多彩了些,幸好小九儿已去印月寺讨酒喝了,不然少不了一番疑问。 。。。。。。 。。。。。。 临安城已迎来了夜市,灯火繁盛。风神秀与叶初尘两人一路追寻着周墨所留下的信息,竟然跟到了南城外。 瞧着路途环来绕去,叶初尘低笑一声:“这些东瀛浪人居然如此谨慎,想来图谋一定不小。幸好有周兄居中策应,否则定是无法觉察。” 风神秀道:“如此诡秘行事,不知这些人会有多少东瀛高手。到时我们切不可轻举妄动,只需找到那人便可。” 听他此言,叶初尘哂道:“在下一向气定得很,倒是风兄到时候莫要技痒呢。” 风神秀哈哈一笑,此言算是说得极准,似他这般不羁人物,胆子奇大,游历江湖之时便惹过不少势力,如踏月楼,再如姑苏周家,从来都是一刀挑出不问后果,也正因如此,他才博得“醉刀”美名,从而跻身十大年轻高手之列。 然而他亦知晓,此次却非同以往,必须谨小慎微,这场或许聚集东瀛伊贺、柳生两派高手的密会,要想全身而退实非易事。 二人一番谈话之际,却依旧未停下步伐,不知不觉已来到一处密林之中。方到此处,风神秀与叶初尘对视一眼,齐齐按捺住体内真气流转速度,同时放慢脚步往密林深处悄悄逼近。 也就在这个时候,林中忽传来几句低沉的话语来。 这种语言于中原人来讲,生硬怪异,正是东瀛所用。也正是此时,风神秀方明白,为何伪装成伊贺青木的人是周墨,而非叶初尘了,只因周墨曾往东海一带主持家族私盐生意,精通此种番邦之语,混入东瀛人中才不致轻易被发现。 从仅有的角度望去,只见林中一处空旷之地,竟有十数位身影,分立两侧,而“伊贺青木”所在的伊贺流就有七位,另一边则着黑色夜行服,想必是柳生一脉。 风神秀眼神一扫之下,果然发现其中有一位戴着斗笠的男子,傲然立于一旁,正是那夜桃林偶遇的神秘怪客。然而此时却是非常时刻,风神秀只好以眼神示意,叶初尘立刻明白。 夜风吹拂之下,十数位武士虽在交谈,气息却是散于四野,时刻注意着,所幸风神秀二人气息也算悠远,只比兰亭剑王逸之这样的宗师人物稍弱一分,才能免于被发现。 苦待良久,风神秀的脸上都已露出不耐之色,忽然叶初尘的神色一震,只见那十数位武士已悄然散开,二人对视一眼,脸色一喜,明白机会已经到来。 那神秘斗笠武士轻功甚是不俗,在这月色里施展开来只可见一道诡异身影,难以察觉。 风神秀二人却是缓缓吊在此人背后,所幸他对于味道极为敏感,才能一直捕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 22.第二十二章:刀剑吟:一语春秋未断 夜风吹过湖水,吹过断桥,吹得人发冷。 只听得“簌簌”的衣袂划过夜空的轻响,依稀可辨一青一白两道身影飘然落于断桥之上,正是风神秀与叶初尘二人。 风神秀双眼一眯,鼻头微动,与后者对视一眼,皆感不妙,只因那人的气息已全然感知不到了。 正在此刻,忽听后方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声。 “不知二位寻在下何事?” 此时二人方察觉湖畔一株柳树下正有人斜倚着,不是那神秘武士又是谁? 风神秀惊疑片刻,方苦笑道:“阁下的武艺居然隐藏如此之深,倒是我小瞧了。” 那名为神无月的武士冷哼一声,说道:“那夜里厮斗你虽小胜半招,但论起武学玄妙,神无月又岂会差你分毫?我也未曾想到,你能追踪到我,更未料到,你还有一个身手不凡的帮手。”说至最后一句,他双眼透出一道冷光,斜睨断桥上翩翩而立的叶初尘。 叶初尘长笑一声,忽然道:“不知柳生门的弟子,何时竟也插手江东事宜?”俊朗的面容亦泛出一丝冷色。 神无月心下一顿,半晌过后,斗笠下方缓缓传出一句令人莫名其妙的话来。 “此事本就该有人发现,只是未曾想到会是你们罢了。” 闻听此言,风神秀与叶初尘相视一眼,心下感到越发诡异,盖因这句“本该有人发现”语出何意? 风神秀未待思虑片刻,便沉声道:“阁下既然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想必也做好了去监天司的准备了,我说的对么?” 神无月轻嗤一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叶初尘忽笑道:“现在似乎并不是阁下说了算数。风兄,你说呢?” 一切忽然变得安静下来,静的令人心里发慌。一片细嫩的柳叶脱落,在微风的牵引下盘旋着,已快落在神无月的斗笠上。 就在此刻,神无月悍然拔刀,月色下只留片片残影。风神秀与叶初尘未曾想到此人胆子之大,天下少有,在两位同级高手气势压制之际竟敢率先出手。 若一股邪风,吹皱一江春水。 叶初尘身形未动,风神秀却已动了。 饮醉出鞘,狭长刀刃划开寂静深夜,那刀光印在对面武士的脸上,显出一张异常苍白的年轻脸庞。 断桥夜空里忽然响起一阵清鸣。 两把同样狭长的刀已然相遇,火光乍现,那已是沛然的真气浇灌于兵刃之上,骤然相交之时爆发出的光芒。 甫一相交,神无月骇然发觉那卓立于断桥之上的白衣身影竟已悄然不见了。虽惊讶于叶初尘的超绝轻功,然而他的脸上却未见半分担忧,不知有何依仗。 夜空中翻飞的白色身影忽隐忽现,在神无月站定之时,忽感觉到一股有质无形的剑意笼罩着,不仅未觉丝毫凌厉气息,相反,给人一种春天般温暖的感觉。 叶初尘嘴角溢出一丝微笑,画公子的剑法常常是出人意料的,画中藏着剑法,剑中藏着画意。 此意,画春水。水至柔至善,任谁被一江春水包围着,也不会感觉到一丝丝杀意。然而,没有杀意的剑招有时候却偏偏危险。 剑气纵横,撕裂黑暗,旨在攻击神无月无法反击之处,这一招他该如何化解? 神无月似乎未作任何反应,斗笠下依稀可见的薄唇反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风神秀蓦然一惊,身形斗转,忽然往叶初尘身后劈出诡异一刀。 令人惊骇的事情发生了,一柄像是剑又像是刀的奇形兵刃仿佛至夜空忽然出现一般,正好与饮醉刀砰然相击,风神秀只感到一股深寒真力透过长刀而来,连忙运使真气提身后撤。 另一边叶初尘陡然察觉身后一击连忙抽身而退,赤红色剑影在夜空渐至纷乱起来。 直到此刻,二人才知方才陷入危险境地的,并非是那柳生门的神无月,而是出剑的叶初尘。那隐藏在黑暗中的人究竟会是谁? “呵呵,”只听得黑暗中一道瘦削的影子慢慢显出,嘶哑的声音从那喉咙中传出,“想不到,二位居然能发觉本座的存在,不错,不错。” 神无月之外,东瀛竟出现一位宗师级人物。 月色下,具现出一张阴鸷的脸,挺立的鼻子下挂着一撮窄而密的胡子,正是那鲜花满月楼内观察已久的人。 柳生门当代宗主,曾天榜排名一十七位,东瀛三大剑者之一,柳生颜。 “有些事,知道的越多,危险越大,这个道理,你们难道不值得吗?”柳生颜冷笑道。 并立的风神秀二人心内俱是一冷,此人说话口气之大,更比江东任何家主要强势许多,兼具雄厚实力,比兰亭剑更甚一筹。 叶初尘捋了捋肩头的长发,忽然长笑一声,道:“阁下若是柳生门宗主,当知道吴王素来奉行与贵国结盟之策,如今神无月既已涉嫌刺杀吴王二公子,若不跟在下去监天司一趟,恐怕会引起两国交恶。” 柳生颜冷笑道:“那就要掂量掂量你们的本事了。” 叶初尘闭上了嘴,眼神颇为凝重,此人自信若此,必有傲人资本,再加上神无月在一旁掠阵,已是胜算无几。不知风兄有何良策? 柳枝摇曳,在惨淡的月色下宛若鬼影一般,映照出对面两张苍白而阴冷的脸。 一尘不染的白衣随风猎猎作响,更显得深冷异常。四人相对,虽未出手,磅礴的剑意已经弥漫着湖泊断桥,寒冷的夜风呼呼吹着,如凛然剑气切割着无垠空间一般。 正值此刻,一道破空声响撕裂寂静的夜空。 “攻!” 令柳生门二人未曾料到的事,居然是风神秀与叶初尘二人同时发出的一声断喝。 与此同时,两人脚步一踏石桥,乍见刀光与剑影一齐袭去,目标正是更强者——柳生颜。 见状,柳生颜冷哼一声,手中诡剑竟乎消失一般,人影顿无,风、叶二人只余惊人剑意席卷周身,如临刀山。 “零”剑式,无始无踪,无迹可寻。 又见此诡谲剑招,风神秀却仍保持着冷静姿态,左脚微屈,饮醉长刀再出击,只听铿然一声巨响,紧接着的便是一阵令人烦躁的摩擦声,伴随着声音,是两道雪亮刀光的再次交锋。 千帆未过,刀未沾上血迹,刀仍旧是刀,风依旧是风。 双刀相架之际,忽见一道赤红剑芒陡然升起,起初不过一条细细三尺长的线,弹指间竟已缭绕半空,犹若一张剑网,又像是一副诡异画卷。 正是叶初尘所精修之古月一脉秘剑——画春秋! 春秋几朵繁盛,终有衰竭,剑法纵使强横,亦有破绽。 赤红剑芒覆盖周身,竟已隐隐压制柳生颜的诡异剑法。一刀一剑,战天榜中人,丝毫未落于下风。 柳生颜一声闷哼,忽然后退。与此同时,连带神无月的身影也消失无踪了。 另一边,风神秀与叶初尘一试天榜十七之威能,对视一眼均心有戚戚,若是单打独斗,不出十招,必将落败身亡。幸好,二人深谙攻守之道,兼且刀剑双流均是可攻可守,才能与之抗衡。此时二人背靠着背,等待对面的雷霆攻势。 对面人虽已不见了,却给人以更加强烈的危机感觉。风神秀眉头一皱,嘴唇微动,忽然低声说了些只有背后叶初尘能够清晰听见的话语。 交流之际,两把刀忽然从一东一西两个方向袭来,仿佛已窥见二人合作露出的破绽。叶初尘嘴角微挑,忽然转攻为守,剑影横斜,白衣飘飘,在静夜里竟乎画出一幢琼楼玉宇来。 红色剑影正对柳生颜夭矫邪刃,以困为主,一时后者竟无法脱出。 另一边,风神秀长啸一声,浩运真元,身化刀影千万,再现桃林“千一”神妙。神无月骇然察觉所战之人竟全然不似数日前的风神秀,竟连真实刀影也捕捉不到一二。 一刀之下,风云变色,柳叶旋风,连月光也似乎更亮了些。 只听利刃划过血肉的闷响,月光下,一滴一滴鲜红的血,自刀上滴落。 风神秀左手拄地,右手长刀上扬,斜指天穹,刀上精芒四射,鲜血淋漓。迎风而舞的青衣,更显超然之态。 一刀,破敌。 眼神所向,神无月挥刀所用左手,已然被长刀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原来,从方才开始,两人故意露出破绽,由叶初尘暂时困住柳生颜,而风神秀则出其不意,转守为攻,剑指较弱的神无月,以破除危机。果然一招之下,形势陡转,攻守易势,断其一臂之下,瞬间有了取胜的可能。 柳生颜见状,脸色大变,剑光再涨,雄浑真气破体而出,叶初尘不敢强撄其锋,霎时横剑于胸,同时脚踏秘传踏月步法,躲闪而出。剑气纵入湖中,如蛟龙入海般掀起惊涛骇浪。叶初尘脸色不禁微变,柳生门宗主一剑之威,竟强悍若斯。 又听一声悲叹,柳生颜一步之下,已到受伤的神无月一旁,诡秘与忍术一般无二。悲叹之后,一阵惨笑传来。 “本座记住你们了。” 叶初尘尚来不及追击,风神秀右手又射出一道微芒,再一看,对方二人已蹿入湖水之中,不见影子。至于澹澹波影,在惨淡月色下一圈又一圈的散开来。 微风阵阵,吹乱心绪。 叶初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好强的高手。” 风神秀还刀入鞘,苦笑道:“柳生门宗主,昔日天榜排第十七的人物,怎能不强?若非他与神无月意识不到你我二人功力相济,联手之下,威力倍增,只怕想伤他们,并非易事啊。” 叶初尘微微一笑,再说道:“此刻虽逼退对手,却恐怕再难找到他的踪迹了。” 风神秀道:“听他所言,似乎等着被人发现,那我们又何必耗费心力再去找呢。” 冷清的夜,柳叶上空仿佛传来一阵清香,叶初尘展眉一笑,忽然一个转身,径自去了。 断桥平静,风神秀走上桥面,看着江水,想到那日陆丫头所留字条,清秀的脸上不禁露出深深地疑惑。 究竟这个“帅”字指的是谁? 是东瀛来客?还是吴国某个人? 或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23.第二十三章:小舟论风雨 澹澹波影无相问,迤逦春光梦里生。 春光在梦里,春光也在湖里。 湖里有一叶孤舟,舟上有两条倩影。 这竟乎是一个梦境罢。 因这梦里出现两个世间形容不出的女子,若是风神秀在此,他必能认出,然而他已不能饱那眼福了。 那永远白衣白裙的女子,岂不正是桃花林风姿无两的鱼幼薇么? 一帘幽梦玉生烟,这梦一般的女子,出现在梦一般的夜里,是偶然,亦或是必然? 黄裙的丫头陆葳蕤为何又在浅笑,浅浅的梨涡里藏着的,是记忆,是快乐,还是隐藏至深的秘密? 也许风神秀知道,也许他也不知道。 江风吹拂,白衣若仙的女子不掩讶色,她轻握玉箫的手也在微微颤动着,赞叹道:“醉刀的刀,与叶公子的剑,合力之下,竟有如此可怖威力,连柳生颜这样的人物等闲也奈何不了。若是双双入了第四境,气势合乎一身,天下能破他们联手之势的人恐怕就寥寥无几了。” 想不到,此二人居然在深夜之中,全然观察到岸上四人的战况却丝毫未被发觉,足可见功力之深,甚至隐隐超越了第三境。 “鱼姐姐,”陆葳蕤忽然笑道,“你可看出,他们为何能够配合无间,妙韵无穷吗?” 鱼幼薇不禁心生极大兴趣,问道:“为何?” 陆葳蕤抬头望了眼月色,道:“你说这残月入画,是否可演化为一种剑法?” “人有所感悟,一切自然物,皆可入画,皆可为剑法。”鱼幼薇不假思索,便回答了一句。寻常剑法或学自然景物,风花雪月、云烟雨雷等物,感悟真意,皆可描摹一二,更甚有剑法得自动物相争,如刺鲸山庄观鲸鲨相斗而创出杀鲸剑法独步武林。 “若是以书法写尽月色,则何如?”陆葳蕤再问道。 鱼幼薇沉吟一番,疑道:“如何做到?” “夭矫如龙,铁画银钩,书法之道,亦自然之道。凡能画出栩栩如生的事物,我以寥寥几笔,难道就不能体会到其中真意吗?” 陆葳蕤说完这句,便自顾笑了起来。 “书画之道,合乎神妙。而叶初尘精于画道,莫非?” 陆葳蕤小小的嘴竟流露出一份骄傲来。 “鱼姐姐所料不差,阿秀他浸淫|书法之道已有十数年之久。虽然不是自愿学习,但终日陪列那些书法大家左右,竟不知不觉通晓其中真意了。” 鱼幼薇再吐惊讶之色,因这风神秀的出身神秘无比,江湖中虽有醉刀的响彻名号,却不知此人师从何方,如今听之,其神妙刀法竟是从书法中所悟,实在令人诧异。 陆葳蕤不等她回答,再说道:“昔日,他在印月寺里摘花换酒,醉僧又交好与江东各大世家,包括你所熟知的太傅大人。前辈们常常坐而论道,陪在一侧的他耳濡目染之下也便通晓义理。还有他喝酒的本事就是从那学的。” 听得此言,鱼幼薇展颜一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早年,风公子该是个小和尚咯。” “嘻嘻,”陆葳蕤白皙的脸掩藏不住高兴神色,“鱼姐姐猜的虽不中,亦不远矣。他当年就是怕被那大和尚逼入空门,才偷偷行走江湖去了啊。” 鱼幼薇道:“你呀,竟把和尚都能拐出佛门,天香楼的魅力岂不是太大了些?” 陆葳蕤说道:“比起幽梦楼的姐姐,乃是天下人梦寐以求的伴侣,且不是比小妹更强百倍吗?” 闻听此言,鱼幼薇神色忽变得些许愁烦起来,喃喃道:“又有哪些是出自真心的呢?” 江风带来这许多愁苦,这一叶扁舟是否载得住呢? 小舟上的气氛忽从愉悦变得萧索起来。 半晌过后,鱼幼薇回过神,苦笑道:“既然如此,你们总不该再掺和进这件事情来的。姐姐不过是适逢其会,未曾料到不仅师父派了飞卿师叔来到临安,如今又有这么多东瀛人,再加上天香楼的人,你的身份既然隐秘,为何不为自己着想一番?” 陆葳蕤收起笑容,说道:“姐姐只知道有幽梦楼,东瀛,天香三大势力,却不知道暗中还有更加强大的存在,江东这块饵料,天香楼根本就吞不下。” 鱼幼薇面露惊色,道:“还有其他势力?” 陆葳蕤伸出两根手指,道:“至少还有两股势力存在。更关键的是,海棠主隐隐有一种脱离楼主掌控的感觉。” 鱼幼薇皱眉道:“海棠主在天香楼的地位只在樱花主之下,再加十年前天香楼上任楼主已肃清逆徒,谋逆之由何在?” 陆葳蕤正色道:“她在江东经营十年之久,地位超然,葳蕤本也不信,直到那另一方势力的出现,我才明白过来。” “所以你要引醉刀参与助你破局?” “不错,”陆葳蕤说道,“我虽只知道他们计划的只言片语,但我却知道,让他们以更快的步伐去部署,只有这样他们才会露出破绽,他们的计划才不会太完美。” 鱼幼薇嘴角微斜,道:“你就这么相信他么?” 陆葳蕤又复少女姿态,笑道:“他一向不是个笨蛋,若是由我来提点他一二,以他不算太笨的脑子,总会找到蛛丝马迹。” 话语中透着的深意在这晚风中渐至消散。 谁能知道,这安静的临安地界,将会迎来怎样的狂风暴雨? 小舟上的两个倾国少女,在这小湖泊里纵谈天地,又将何去何从? 24.第二十四章:刀狂死,名剑失(上) 风神秀又回到了鲜花满月楼。 尽管临安已如一张巨网,这个地方还是那么热闹,有花,有酒,有美人,西窗边斜洒下的月色,又是多么凄美。 这里的欢笑是否真心,是否如意? 没有人在意,名伶的歌,舞者的舞,白花花的银子,掌声与笑容,都太寻常了,寻常得就像你每天规律的吃饭一般。 风神秀在喝酒。 他已经习惯在深夜喝酒,在热闹的地方喝自己寂寞的酒。 陆丫头躲起来了,小九跑到了印月寺,很多迷离古怪的事,在喝酒的时候却变得清晰了些。 他虽然寂寞,但总归不是太寂寞。他有可思念的人,思念的人也许会在突然之间出来戏弄他一番,所以他也常常笑着喝酒,三年里他发现自己竟已渐渐爱上这种感觉。多么美好的感觉!他想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幸好总会有人跳出来陪他喝酒。 西窗的一弯残月,白衣胜雪,一尘不染的少年,嘴角总是挂着微笑。 叶初尘看着他,的确在笑,又说道:“每次见你喝酒,你总是一副惆怅的样子。回到江东也是如此,怎么,又想起陆姑娘了么?” 风神秀笑了笑,道:“我喝得不是酒,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思念带来的清晰与冷静。我总觉得,在喝酒的时候,想一件事情,会异常清楚。” 叶初尘揶揄道:“不知风兄可想到了什么?” 风神秀道:“我只不过想到了一些故人罢了。”他看着窗外迷蒙的夜色,不知想起了谁。 叶初尘随着他的视线望去,远山缥缈,人迹绝踪,那个方向,不正是印月寺所在吗? 他问道:“既然想念,为何不去寺里瞧瞧?” 风神秀饮过一杯酒,脸色微苦道:“大和尚的酒,哪有这鲜花满月楼的自在香味?” 叶初尘叹道:“三痴大师一直想要你继承他的衣钵,不过以你的性子,确实做不了和尚。话虽如此,可你总该去看看他才是。反正对于刺客一事,我们暂时也查不出什么来了,还得等待周兄的消息。” 风神秀轻轻“嗯”了一声,正该去请教一番那些长者的认识,也许以他们的经验,也许就可推测出这些东瀛人的巢穴。 。。。。。。 。。。。。。 风光无限好,时辰也正好。 蜿蜒的山道上,两道修长身影掠过,惹得行人纷纷侧目,然而纵是极目远望,也只能看到青与白两道模糊的影子罢了。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可偏偏这里有了两个。 风神秀大笑道:“踏月寻花,只可惜此时无月,不然以叶兄的绝世风采,定会惹得那些上山礼佛而来的少女发疯了。” 叶初尘只看着不远处香火不甚繁盛的寺庙,摇了摇头,道:“青衣入画,可惜是在佛家。风兄莫要说笑了,若想早离无色间,就速去印月古刹寻大师罢。” 清幽的古寺,此刻的人却是不少,知客僧亦是忙碌起来。 风神秀在寺门呆立半晌,眼神飘忽,却是想起了曾在这里度过的那些欢快时日。古寺的风景依旧未变,可人却已变得太多。 。。。。。。。 。。。。。。。 古寺前殿多是香客,后山却是清静许多。 一颗高树,一张棋坪,三壶好酒,一位少女,一位儒者,一位僧人。 少女赏花饮酒,僧儒谈笑弈棋。 这岂非是人世间最有趣的事了么? “哈哈。” 有两个年轻人在笑,看到这种场景,他们又怎能不笑? 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方,少女依旧在认真喝酒,僧儒依旧在认真下棋。 叶初尘忽然说道:“其实这个地方也不错,有花,有酒,最重要的,是有朋友。” 风神秀道:“你若是喜欢,不妨留在这里做个和尚也罢。” 叶初尘不说话了,他并不讨厌和尚,相反,他倒是十分欣赏,可若要他自己去做和尚,岂非太为难了些? 正在此时,那小女孩忽然笑眯眯道:“二位哥哥莫要打扰大和尚下棋,不然小九可没酒喝了。” 风神秀哑然失笑,他通常不想打扰别人的雅兴,就像他也绝不希望别人打扰他喝酒一样。可这一次,却是个例外。 他正要说话,那和尚已经开口:“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必你们是为了刺杀案而来的。”说话间两指捏着的白玉棋子便落入棋盘之上。 坐于对面,气度文雅的儒者笑道:“但说无妨。” 王逸之与醉僧两位前辈的智慧,风神秀早已领教过,所以被点破来意,他也没有丝毫意外。 只听他问道:“不知两位是否知道,柳生门宗主已悄悄潜入江东了?” 王逸之闻言略感讶异,疑道:“柳生颜?他来江东做什么?” 叶初尘道:“昨日风兄与在下探查到东瀛密会,无意间发现那夜的刺客与柳生门宗主有极大的关系。” 王逸之叹道:“你们能探到他的存在,定与他有关一番交手,实属不易。老夫未曾想到,连柳生颜这样的高手居然也参与进这事来。” 风神秀清秀的脸庞忽而严肃起来,道:“正因此,我们才察觉此事似乎牵扯不小,所以才想了解关于柳生颜的消息。” 醉僧又捏起一颗棋子,语道:“柳生一脉,诡秘难测,和尚却是未曾与他交过手。不过,临安却有一人与柳生颜交手多次,你们找他最好不过。” “此人是谁?”风神秀与叶初尘同时问道。 “刀中狂客,张九师。” 25.第二十五章:刀狂死,名剑失(下) 张九师,不仅是吴国四大家族之一张家家主,更是江东武林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与陆家三爷合称为“刀狂剑痴”,乃是一代刀法大家。 风神秀幼时在印月寺,便时常见到这些江东风流人物,自然知道这位名震天下的刀狂是何等英雄。 春风解人意,莞尔入旧城。 临安城凉风习习,寻常街面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东麟街向来只有达官显贵居住,此时,却也如一头巨狮般苏醒过来。一切似乎井然有序,仿佛未曾被打扰到一般。 一座赫赫府第,“张府”两个笔力虬劲宛若龙飞凤舞一般的大字高高悬挂着,似乎正彰显着张家的地位与兴盛。 时辰已不算早,张府门口已有守门的家仆兀自站着,见到两个年轻公子哥往这边走来,其中眼尖的的一位立马走进了张府。 不多一会儿,便有一位年近四十,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迎上前来。 “原来是风公子与叶公子,小人张渝,忝为张府管事,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风神秀轻笑一声,道:“张管事客气了,三年不见,您倒是又把我认出了。” 张渝失笑道:“风公子一身青衣,早已是江湖一道风景,小人虽不才,眼睛却还好使,怎么能不识得?” 风神秀不禁摸了摸鼻子,他岂非尝不出张管事话中所含的揶揄意味 旁边的叶初尘笑着摇了摇头,拱手道:“我们二人实有要事求见张大人,烦请通报一声。” 听到叶初尘的问话,张渝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家主此刻应该在书房,不过,家主曾吩咐过,在这个时辰,一律不见外客。二位,这。。。。。” 说至此处,风神秀摆手道:“你也应该知道前些日子的刺杀案。此事事关重大,我们又得到一些消息,必须向张大人请教。张管事,还请行个方便。” 张渝闻言轻叹一声,道:“既如此,二位随我来。” 。。。。。。 。。。。。。 张府之内,占地甚广,从前院到书房,竟似绕了许久。要知张家自汉末以来便是江东大族,代代人才辈出,到了张九师这一代,便有一文一武两位重臣,其中武的那位便是张九师了。富贵人家气派自然不凡,不过如叶初尘这般出身也算高贵的子弟来看,便也无甚惊讶,而像是风神秀般的江湖浪子,既然敢夜入楚国皇宫,也早已见怪不怪。惹得领路的张渝心中感慨,这二人不愧是青年才俊,气度不凡。 一路上的仆人纷纷问好,张管事便也点头微笑示意。待经过一扇拱形门后,只看到一清幽的屋子出现在眼前,仿佛与整个张府的热闹氛围格格不入一般。 张渝加快步伐走到书房前,高声喊了一句。 “大人,风神秀风公子求见。” 书房内却是没有丝毫声响传出。 三人对视一眼,皆感到奇怪。风神秀向前一步,嘴里喊道:“江东风神秀,求见刀狂前辈。” 然而依旧没有回答。 张渝眉头紧锁,心下生疑,大人虽不堪烦扰,也不至毫无回应,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正思索间,风神秀与叶初尘忽然近身前来,只听“吱呀”一声,书房门便开了。 这书房颇大,环境虽清幽,却有一缕阳光从窗口洒入,恬适安静,正适合于读书写字。甫进入书房之中,三人便瞧见一位伟岸男子背对着门口,昂然站着。 张管事脸色微缓,正欲开口,忽见风神秀眼神凝重,往前一掠,也正在此时,那伟岸男子身子突然往后倒去。 叶初尘一脸惊诧,疾步上前,呼道:“风兄,发生了何事?张大人怎么样了?” 张渝也突然间清醒过来,一脸急切的望向风神秀。 后者抬起头来,脸上竟挂着前所未有的惊惧之色,他沉声道:“张大人,已经仙去了。” 一语出,叶初尘倒还罢了,那张管事再难掩悲色,怔怔道:“怎么可能?以大人的武功,怎会突然。。。。。。” 风神秀与叶初尘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那封信。 那个“帅”字所指,莫非便是张九师么?此人不仅是江东武林的领袖人物,与“帅”字正好相对,加上他名字中所带“师”字,由“师”而“帅”,岂非正好缺个顶上人头吗? 二人忽然感觉,一张天罗地网布罩在头顶。 未及思考,风神秀神色一震,大喝道:“此时确定张大人的死因最为重要。张管事,你切勿让人接近这里,然后差人去请谢道宗将军。叶兄,拜托你前去印月寺找王前辈与三痴和尚。” 一声吩咐,剩余两人无须多言,既然连风神秀都未看出死因,那必须求助于他人。一时之间,清幽的书房里,被一阵诡异的氛围笼罩着,深冷而危险。 。。。。。。 。。。。。。 风。 冷风吹着张府书房,阳光照射下,这里却显得越发清冷。 书房内,幽光乍现,只站着几道身影,正是那日神威将军府的那些大人物,谢道宗,王逸之,三痴和尚,还有监天司的官员。 场间压抑的气氛,令那俯身于案前的官员不由身子发抖,脸上的汗水如雨一般。 那人的手正按在死者的胸前,忽有低喝声传来,他身子一抖,众人只见一道寒芒从地上电射而出,划过他的耳侧,再传来“嘣”的声响,寒芒直射在墙壁之上,留下一道极深的痕迹。 王逸之面色深沉,骇道:“练剑成丝,虚室生芒!” 话音甫落,众人面色皆变,谢道宗压下心中惧意,问道:“王兄的意思是?” 王逸之露出一丝苦笑,道:“你们自己看。” 众人再看张九师的胸口,却发现左胸心脉处出现一个极细的口子,除此之外,再无伤口。 三痴和尚默念一句佛号,沉吟道:“想不到,竟有如此绝顶高手潜入江东,实是我等之患。” 听得他们的话语,风神秀眉头一挑,问道:“不知几位前辈所言,竟是何意?” 和尚面色微微发白,回答道:“唯有修为达至练剑成丝、真气充盈周身三百六十窍的境界,才可成为绝顶高手。观此书房,全无争斗痕迹,可见张兄乃是被人一击毙命。便览天下九州四夷,剑道之上,只有三个人能够做到。” “是哪三个人?”叶初尘不禁出声问道。 “听雪楼上代宗主,庄无道;蜀山禁地还珠楼主;还有一位,藏剑楼,剑宗独孤。” 叶初尘与风神秀面面相觑,只因这三个名号在过去的三十年间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这三个人皆是昔日天榜前十的存在。 而同样以剑道闻名如王逸之,剑痴之辈,在这些人未出之时,可算第一流人物,却全然不是这些天榜前十的对手。 那这三人谁有可能是凶手?或者说,近些年来,有谁晋升到绝顶高手的层次? 就在此时,有急切声响起,却是张渝传话进来。 “王大人,王家有急信来报。” 众人目光“刷”的集中在王逸之的身上,后者面色微变,道:“进来说话。” 只见一个干练的中年人从书房外疾步走了进来,满脸的冷汗,不知是什么急事。那人看了看满屋子的人,面色发白,只道了一声“大人”便跪在地上。 见此情景,王逸之沉声道:“这里并没有外人,你但说无妨。” 那人深吸一口气,四下一扫,支支吾吾说道:“大人,王府库藏,那。。。那三把名剑。。。” “名剑?名剑怎么了?”王逸之脸色难看起来,此时他的心中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包括那日周家送来的名剑承影,共有三把剑已告失踪。” 王逸之不禁后退一步,喃喃道:“刀狂死,名剑失。。。。。。” 谢道宗闻言面色一变,道:“是剑宗。” 王逸之收摄心神,苦笑道:“藏剑之易,再加有本事瞬杀刀狂,除了藏剑楼的剑宗,还能有谁?” 听到此处,一旁风神秀忽然说道:“以诸位大人所见,张大人被杀与刺客一案是否有所联系?” 乍闻此言,场间诸人皆是脸色一白,谢道宗惊道:“刀狂与东瀛人素有仇怨,此事或有可能。可藏剑楼缘何又与东瀛人由此瓜葛?莫不是一场交易么?” 风神秀与叶初尘对视一眼,突然想起那日长江之上所遇盗剑之人,只听他又说道:“实不相瞒,在赠剑之前,便有人意欲盗走承影剑,只不过及时被叶兄发现了。而我观他身法,似乎也出自东瀛流派。张大人又正巧在我寻到他之前被杀,我想其中必有莫大关联。” 一番话,再次引动谢道宗、王逸之与醉僧三人心弦,面面相觑之时,忽听得叶初尘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剑宗出手,是否代表藏剑楼亦插手刺杀一事?” 空气忽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都似在沉思,这件案子里背后牵扯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张巨网,竟压得吴国四大家族也喘不过气来。 直到一声尖利的喧声,打破这份诡异的宁静。 26.第二十六章:临安初雨 “谢将军与王大人可在里面?” 风神秀闻言微讶,在此等重要时刻,居然还有人有胆子高声呼喝,看来此人绝非一般。果见得谢道宗与王逸之神色微变,相继走出书房。 只见书房之外,小道之上正站着一位头戴高帽、身着大红袍子、面色苍白得异乎寻常的男子眯着眼盯着他们几人。 谢道宗道:“原来是李总管,本司俗事缠身,未曾远迎,想来总管大人不会怪罪。” 李总管顶着公鸭嗓子,道:“谢将军身兼神威营统领与监天司司首之职,忙碌些也是应该的,不过本总管此次却是带着王上口谕而来。” 谢道宗故作惊讶道:“王上口谕?李总管且与本司道来,本司一定洗耳恭听。”言语之间,似乎并不把这人放在心上。 李总管冷哼一声,再说道:“奉吴王口谕,兹闻二公子刺杀一案未破,今又得知张爱卿死于无名,特命监天司司首并神威营统领谢道宗全力督查此案,神威营则暂由副将统领,望谢将军尽早解决孤之烦忧。谢将军,您,听清楚了吗?” 这一道旨意,似乎隐隐表示了吴王对谢道宗怠于公孙琉遇刺一案的不满,谢道宗此时却是不得不接,这件事现在已经不仅关系到王室内部,更牵扯到江东士族的利益,张九师更可能因此而死,他已不能再撒手交给风神秀和叶初尘这样无关于江东势力的人了。 李总管宣旨方退,王逸之吁出一口气,对着谢道宗说道:“想不到,吴王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看来吴王对江东士族已经渗透很深了。” 谢道宗叹道:“卧榻之地,岂容他人安眠?吴王的势力一直与江东士族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所以刺客案才必须谨慎行之,由风小子你们处理再好不过。可现在,却是不同。” 叶初尘闻言奇道:“江东势力盘根错节,东瀛人刺杀吴王二公子,是否想引起你们的互相猜忌呢?”此地唯有他不是江东人士,故而跳出这个圈子,竟又有这样突发而来的奇怪想法。 王逸之闻言一愣,但细细一想,却是微微摇了摇头,若是吴王和士族如此容易被挑拨,那吴国早已不复存在了。 众人回到书房里,再看倒地的张九师,皆是面露悲色。 笼罩在这种气氛之中,连风神秀与叶初尘竟也遗忘了一个不起眼却极为重要的线索。 。。。。。。 。。。。。。 淅淅的小雨悄悄洗涤着临安这个城市,似乎要洗去三月里那些不起眼的阴暗。 然而阴暗的存在有时候就在光明的一侧,寻常人又怎么会发觉? 皇宫深院,影重重。 一个高贵美丽的妇人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雨中美丽的风景,那院子里开着的花,却不是三月的桃花,而是一朵朵鲜艳的海棠。 海棠花开的比临安的桃花更盛更艳,如同这位妇人着的红色宫装一般,似要夺去群芳的颜色。 雨中娇艳欲滴的海棠花,美得不可方物,只听她低语道:“这场雨后,海棠花定会开得更加艳丽。临华殿的王上,你还坐得住吗?”一双薄唇透出的清冷语调,已透露出她与当今吴王公孙名的关系,她正是吴王正妃慕容冰,一个令公孙名一见倾心的女人。 她那端坐临华殿的夫君,堂堂的江东之主,却令她忽然冷笑起来。她的冷笑中,竟带着三分得意,三分惋惜。令人不由深想,江东的女主人身份,对她而言是否足够? 慕容冰斜睨着西窗剪影,忽然淡淡道:“只需做成这件事,你的条件我自会满足。” 帘子里人影浮动,若隐若现,半晌之后,却已消失了。 慕容冰又望着海棠,嘴角的笑意渐浓。 雨还在下,似乎也没有停留的意思。 。。。。。。 。。。。。。 乌衣巷下着雨。 深宫诡影,似与这乌衣小巷没有丝毫联系。 只有一阵同样的雨,在下着。 行人在屋檐躲雨,感叹着这春雨来的正是时候,江南的烟雨总是美丽而朦胧的,总是令人想入非非,他们在笑着,在想着,快乐着。 陆三爷却不是很愉快,这样烟雨朦胧的春日,本应该是个好日子。然而这样的日子里他太容易想起另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位如梦幻一般的女子。所以他在叹息,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叹息着,没有经历过的人,又怎会知道某个人的离去会磨灭你多大的心志? 他身材颀长,面容虽文雅,唇边的胡渣却显得十足的沧桑,一袭儒袍,一把纸伞,飘零的雨,一滴滴击打在伞面,脚踏在乌衣巷的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陆三爷抬头看天空,看烟雨,有些惆怅,有些惘然。 他轻轻叹息着。 乌衣巷的角落没有行人躲雨,没有少年少女的嬉戏,他已很久没有把这段路走的这么仔细,就像走完了一段故事一般。 那确实是一个故事,他以为故事里没有别人。 然而他错了。 雨中有人在笑,笑声低沉。 他抬头望小巷尽头看去,那里正站着一个身穿素衣、手执玉笛的男子。 是他,陆三爷心中不由一震。 那男子嘴角的笑意不禁多了几分,只听他静静道:“一别十年,别离兄可好?” 别离正是陆三爷的名字,他也正是名声在外的剑痴--陆别离。 陆别离的心绪好似去到九天之外,他呆立半晌,缓缓道:“玉笛飞卿何相问,有亲故诉别离。你问我,我也想问你。” 他忽顿了顿,神色间仿佛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挣扎般,再说道:“轻烟在哪里?” 那男子低低叹息一句:“谁说剑痴的痴,不是痴于情呢?楼主既然选择离开,自有一番计较,你又何必自寻苦恼?” 陆别离眼中似乎再也藏不住那股思念,嘶哑的嗓音中透露出的感伤,谁也该听懂一些。 “一帘幽梦玉生烟。轻烟不愿见别离,别离却甚是挂念。” 男子的脸色也似泛着一股迷恋之色,显然这个叫做“轻烟”的女子,定与他们有着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两人不再说话,只静静在这春雨中立着,江南烟雨,纸伞故人,谁能体会? 一滴雨忽然落在男子的脸上,他摇了摇头,忽然间轻轻踩在雨水上,人影微斜,竟然淋着春雨飞奔向茫茫青山。 陆别离依旧撑着伞,他也忽然动了,烟雨小巷中的身影也渐渐消失了。 也不知过来多久,也许只是一个刹那,这乌衣巷里又有了人影,这次却是一个黄裙女子的身影。 “这一段故事,一定非常迷人。”她露出的浅浅笑容,也带着几分羡慕,“幽梦楼楼主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不仅让三叔痴恋不忘十年,更让温飞卿甘愿驱策十年。葳蕤真是十分好奇啊。” 她伸出纤细的手,享受着这寻常烟雨打在手心里的异常感觉,自语道:“世家的力量太大了,三叔的离开也许会是正确的选择。” 27.第二十七章:极于情者极于剑 三月十五。 这场春雨断断续续下了许久,依旧未休。 山雨空濛,小院的景色亦空濛。 风神秀在第一时间回到这个地方,可他所想的人依旧不在。他本应该想到此刻的她绝不会轻易出现的,现在绝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所以他只好坐在小楼听风雨。 风声微微,雨声淅淅。 风雨中有故人来。 “我以为你一定在喝酒。”叶初尘说道。 风神秀笑了笑,忽然认真说道:“每一个下雨天我都会喝酒。”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喝呢?” “因为我在等送酒的人来。” “他一定会来?” 风神秀又微微一笑,道:“他已经来了。” 叶初尘也不禁笑了笑,他果然带了酒,美酒。 两人忽然大笑起来,麻烦虽然太多,但什么时候都该笑一笑的。 饮下一杯酒,叶初尘站起身来,走到小楼的窗前,轻轻问道:“陆小姐又不在?” 风神秀皱着眉头道:“她应该在么?” 叶初尘转过身来,盯着他的眼睛沉重道:“这件事,也许只有她才知道真相。” 风神秀依旧坐着,一边喝酒一边淡淡说道:“正因如此,她才会消失。” 沉默半晌,叶初尘又说道:“为何她不告知我们直接的方向?” 风神秀闻言微微一怔,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你一定知道,她必定是参与者。” 叶初尘点了点头,以他的智慧,早该猜到的。 风神秀顿了顿又说道:“她既然不肯全盘托出,定是因为这件事牵连太大,可能她自身也处于危险之中。而她又悄悄告诉我们消息,证明对方内部必定有嫌隙存在。” 叶初尘听得很仔细,他轻轻抚摸着腰间的长剑,猛地一顿,似有所悟,忽然说道:“风兄是否听王逸之前辈说起过,江东四大家族的家主分别是谁?” 风神秀眉头微皱,一时之间不知他所问何意,却还是点头致意道:“我当然知道。江东士族以四大家族为首,分为王、谢、陆、张,其中王家虽在江东,却有人在晋室为臣,如王逸之前辈;而谢家则居于吴国,文治武功皆有所长,尤以谢道宗名声最盛;陆家富甲天下,陆氏三杰也俱是人中龙凤,只可惜陆二爷英年早逝,只留下葳蕤这一个女儿,只由陆家老大撑着场面了;张家则在江东武林威望甚高,可惜现在张九师前辈已经逝世了。” 听到此处,叶初尘打断了他的话:“你方才既然说了陆氏三杰,为何只有两个人?” 风神秀认真的看了一眼叶初尘,方缓缓说道:“第三个人,你本应该知道。他的名气当然很大,只是他已很久未在江湖中出现了。江东一地,十年前最著名的江湖名侠,你也该知晓的。” 叶初尘心头一震,呢喃一声:“莫非是枯坐剑庐十年的剑痴么?” 十年前,江东齐名、人所共仰的侠客,一曰刀狂,一曰剑痴。传闻剑痴为情所困,从此绝迹江湖,枯守剑道,早已不问世事了。 风神秀默默叹道:“世上唯有‘情’之一字最难逃,剑痴又如何呢?极于情者极于剑,他的剑道有多强,谁也不清楚,因为他已十年未动手,想来却一定不比王前辈弱半分的。算来,他倒是陆家的守护者罢。” 叶初尘的面色带着淡淡的感伤,这样的男子,怎能不叫人觉得可惜呢? 他轻声说道:“想不到四大家族是如此模样,现在吴王责令谢将军全力督查刺杀案,我们已不便插手,周兄混入东瀛人的阵营我们是否该告诉谢大人呢?” 风神秀半晌没有回答,其实在叶初尘说至第二句话时,他便突然之间陷入沉思之中。 “风兄?”见他低头思索,叶初尘不禁出声再问。 叶初尘正欲拍打,忽然风神秀惊呼一声。 “不妙。” 叶初尘诧异道:“何事不妙?” 风神秀抬起头,苦笑道:“我们都猜错了。本以为‘帅’字指的便是张前辈,现在想想却绝不是,或者说,不是他一个人。” 叶初尘轻‘咦’一声:“你的意思是?” “不错,”风神秀轻呼出一口气,道:“吴国的‘帅’指的便是四大家族,现在张前辈已死,谢道宗全力追查刺客案,却暂时失了兵权。” 叶初尘思考一番,忽然道:“你觉得现在他们的目标便是王家与陆家?” “正是。”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已有定论,不多时,便出了小院。 雨,渐渐大了起来。 。。。。。。 。。。。。。 陆宅聚陆葳蕤的别院不算太远,风神秀与叶初尘在街口已可瞧见了 这一座宅院却要比神威将军府要显得阔绰的多了,单单那匾额与铜门,便是更为稀奇。而门前的护卫也要多一些,富贵人家的气派该有的都有了。 两人走上前去,拉住一个穿着华丽些的人问道:“请问阁下,陆大人是否在府中?” 那人看是两位衣着得体、面目英俊的公子哥,心下却不以为意,淡淡回应道:“我家老爷,早些时候便已受召入宫了。” 风、叶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不禁疑惑起来。风神秀拱手问道:“那您可知陆府三爷在何处?” 那人不耐烦道:“三爷一向不在府中,二位若是无事,便请回。” 面面相觑之时,屋内忽传出一个老迈的声音。 “二位找三爷何事?” 见是这位鹤发老翁,众护卫包括那衣着华丽的人同时问候道:“见过童总管。” 老人只看着风神秀和叶初尘,眼睛锐利而有神。 叶初尘拱手行礼,同时回应道:“我二人瞻仰三爷侠名,故特来拜访一二。” 老人深陷入眼眶的双眸忽变得复杂起来,蓦然叹道:“三爷枯坐剑庐,前些日子忽然走了。” 风神秀闻言一惊,道:“走了?您可知他去了哪里?” 老人喃喃道:“走了好啊,总比枯坐的滋味要好些。”说罢人已转身,摆了摆双手,便进了屋。 二人行走在街上,雨从伞沿滴落下来。 雨渐渐小了,人渐渐远了。 叶初尘忽然说道:“看来陆别离已经悄悄离开了江东。” 风神秀道:“刀狂不在,剑痴消失。现在江东士族的力量变得越发薄弱了。” 叶初尘沉默了,他已明白,那些人的目标,与四大家族关联太大。 走着走着,已到了如云客栈,客栈里人已不能算少,虽然雨很小了,但躲雨却还是很有必要。 奇怪的是,这个地方居然一个东瀛人都已不见了。 风神秀与叶初尘没有走进这个客栈,他们却已知道这个信息了。因为一个掌柜送来了一封信。 是周墨的信。 信纸泛着墨香,可见这封信是不久前写的。 打开来,只有两个字在上面。 “王宫。”字迹写的很潦草,说明他走得很匆忙。 二人脸色齐齐一变,忽然想到陆大人已去了王宫,现在这么多东瀛人全都消失,莫不是去了王宫么? 他们又是如何进去的? 走过小巷的两人此时面目虽保持着平静,内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他们的目的,是王权? 足音远去,人影分离。 二人知道,此刻必须分头行动了。对江东更为熟悉的风神秀,自然选择了王宫,而叶初尘则去寻找兰亭剑王逸之。 他们行色匆匆,却不知可还来得及。 28.第二十八章:海棠镜:满堂花醉三千客 雨停了,桃花还未谢,海棠已生得极好。 粉白娇嫩的花蕾上几滴水珠儿尚在缠绵打转,滴溜溜的,让人看得舒服极了,透出一股生命的活力来。 这本就是海棠中的圣品,生于宫墙,盛于宫墙。这岂非是最难得的景色? 空中弥漫着醉人的气息,人已醉了。 靠在紫檀木椅上的女人轻轻笑了笑,她十分满意,满意这恰到好处的雨,满意这临安此时的天气,最满意的,却是这满堂的花。 “海棠酒满,一念花开。”她已情不自禁,她望着不远处的临华殿,冷艳的笑容变得更加冷艳。 没有人影相随,人影已去临华殿。 她已将去。 她的时代已经到来。 。。。。。。 。。。。。。 方与叶初尘分头行动的风神秀已到宫门之前。 这寻常百姓只能仰望的宫城,多少有些令人望而生畏,却往往有人要争个你死我活。这本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一? 风神秀不会畏惧,反而偶尔会出现在这些地方,列侯宫殿他没去过的已是极少。 他只希望这次能够像以往一样,只是一趟解闷的旅程。然而这终究只是希望罢了。 临华殿,已入眼帘。 一切仿佛笼罩在海市蜃楼之中。 这海市蜃楼之中又隐藏着什么? 袅袅烟雾中笼罩着不真切的宫殿,檀香木雕刻而成的飞檐上一条蟠龙巨影仿佛真的一般。 殿内的金漆雕龙宝座上,坐着一位雄霸一方的王者。一旁坐着的冷艳女子满意的笑着,她当然就是吴王的妃子慕容冰。底下,有不多的文臣武将分列左右,谢道宗与陆家家主赫然在列。正前方跪坐着数十位打扮全然不似中原的外乡之人,正是那些消失了的东瀛人,“伊贺青木”也在其中。 观其形势,似乎正在宴饮之中。 房梁上的风神秀不禁呼出一口气,一切似乎还不算太晚。 其中引人瞩目的自然是上座的两位主人。公孙名他自是十分清楚,这位人物雄峙江东数十年,所具王者气度已能慑服一般的武林高手;冷艳的慕容冰他却是极少了解,依稀只记得陆丫头曾说过几句。思及此处,风神秀忽有所觉,按理而言,陆丫头既似知道一切,此刻应该在这宫殿之内才对。可方才眼神所过,竟未曾看到相似身形。 风神秀虽自负轻功了得,却知殿内高手绝非等闲之辈,他亦不敢轻举妄动。他只得穷极目力,扫视众人,绝不至遗漏任何一条可疑身影。 先是东瀛人所在之处,细看之下,风神秀却略感惊讶,他发觉其中竟然没有柳生门下存在。此时他却怀疑,这宴会目的何在? 及至慕容冰所处位置,见到两个丫鬟侍立左右,却总是看不清容貌,他倒是不会怀疑她们,王妃身边的人,又怎么会是她呢?待看到公孙名,风神秀陡生一股奇怪观感,此人虽极具豪雄之像,却又有几分阴翳之色,最奇怪之处在于,竟似给他两分熟识的感觉。这种感觉,并非是源于容貌,而是气质。 正在此时,公孙名忽然放下了酒杯,缓缓自宝座之上站了起来,殿内众人亦不得不停杯,风神秀便知晓此刻正戏来了。 “孤的意思,伊贺流的客人们可明白?” “伊贺青木”旁边一位身材矮小的男子身形一震,恭敬答道:“王上与东瀛的友谊自然会长存下去,另外,关于刺客之事,伊贺一派自会提供一切帮助。” 公孙名面无表情道:“如此甚好。” 场间众人唯有谢道宗面色难看,吴王此言正是从另一层面表达不满,若非办事不力,怎会在如此长时间也未缉拿到凶手? 谢道宗上前一步,拱手道:“王上刺客案既有对策,那关于张九师之死,是否已有解决之法?” 公孙名此次没有回答,却是王妃清冷的声音传出。 “此事已无须解决。” 谢道宗眉头一挑,语道:“王妃何出此言?” 慕容冰从上台微微走下,清丽的笑容泛着几分恣意,她认真说道:“因为海棠已经盛开。” 谢道宗面色微变,不知她所言何意。不仅是他,几乎所有人都不知到慕容冰的意思,除了公孙名。 他笑着走到谢道宗的身前,正色道:“是啊,因为海棠盛开了。” 一句话,一阵风。 清风携花而来。 是海棠花。 花已满堂。 满堂花醉三千客。 恰在此时,令人始料未及的事发生了。众人只看到吴王忽一拳击打在谢道宗身上,只听一声闷哼,后者毫无察觉之下已然中招,只觉一股阴冷气劲侵入体内,同时一股逆血喷出。 公孙名正欲再出手,忽然惊觉一股凛然刀气自头顶袭来,若是他再对付谢道宗,必会被这刀气击中,在此时刻,以伤换伤实属不智,他只得转攻为守。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目瞪口呆之际,谢道宗已被公孙名偷袭致伤。 那突如其来的刀光却是来自殿外。 来自一阵风。 随花而来的风,随风而来的人。 青衣猎猎,正是危急关头出手的风神秀。 他右手掣刀,左手抵在谢道宗的背上,压住那股深寒真气。而谢道宗则双眼微闭,只缓缓说出一句话来。 “原来你就是柳生颜。”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慕容冰冷漠地看着台阶下的谢道宗,说道:“他是公孙名,还是柳生颜,现在又有什么差别?” 听得这句话,风神秀忽然醒悟过来,沉声道:“原来一切都是你们计划好的。” 慕容冰巧笑嫣然,说道:“本宫虽不知你怎会出现在王宫之中,但醉刀,也终究不过是一把刀罢了。” 风神秀清俊的面庞也不禁透出一股寒气,他虽已猜到对方的目的在于江东四大家族,却料不到连堂堂吴王也已落入他们的掌控之中,眼前的公孙名却是东瀛剑客柳生颜易容假扮的,所以才能偷袭得手。 他又说道:“我虽然不过是一把刀,却知道江东的刀又快又好,也知道江东的家族力量已不比王室弱了。” 慕容冰说道:“阁下觉得失去家主的四大家族还能有多大力量?” 风神秀一听此言,悚然一惊,此刻,张九师已死,陆别离失踪,陆家家主也在这宫殿之内,谢道宗已被夺|权,除了不理政事的王逸之,竟已无人可抗衡。 殿内一干文武臣子皆是依附于四大家族的人,正欲逃离,却骇然发觉己身已陷入东瀛人与大内护卫的包围之中。 形势虽极端危急,风神秀却未曾担心自己,他知道还有隐藏在暗处的人没有出现,他反而担忧起叶初尘,慕容冰既然如此一说,想必王逸之也在危险之中,那前去寻他的叶初尘岂不是正好碰上? 他现在只愿陆葳蕤能够想到这一点,四大家族面临的危机他一定知道。 29.第二十九章:印月寺 叶初尘与风神秀分开之后便向王府赶去,家丁却告知王逸之已往印月寺而去。这不得不令他奇怪,王逸之方失名剑,怎么又会去印月寺呢? 心下虽有疑惑,脚步却未曾停留。 雨后初晴的印月寺更显静美,叶初尘正要进入,却忽然发觉这印月寺竟似静的可怕,连一丝庙宇该有的声音都没有。察觉不妙的同时他已跃入寺中,悄悄逼近醉僧所在之院落。 他靠着一扇小窗,定目一看,两队人马映入眼帘。左侧一队,不过寥寥数人,正是醉僧与王逸之,还有几个小和尚;待看到另一边,却是令他大吃一惊,其中不仅有柳生门人神无月,更有藏剑楼的飞影十三剑所剩下的人,俱是一身黑衣打扮。人所围处,居然有两个人正在弈棋。坐与左边的人正是王逸之,只见他面目凝重,手上紧紧握着白子;与他对弈之人,却又令叶初尘再度讶然,那人竟与遇刺的公孙琉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白子落于棋盘,便轮到黑子。 “世子殿下,该你了。” 此人正是公孙珏,吴王长子,公孙琉的同胞兄长。 只见公孙珏拿起棋子,忽然笑了笑,又放下了棋子,语道:“王公的心却是不像传闻中那般宁静。难道还未放下其他三家的人吗?” 王逸之道:“吴王既已邀谢大人与陆大人进宫,生死便不在王某,我只不知,你们为何要与东瀛人合作,铲除江东世家的力量。”说至最后,不禁看了一眼站在最近的神无月。 公孙珏笑道:“谢,陆,张三家扎根江东,东瀛远居海外,孰优孰劣,已见分晓。” 王逸之道:“接下来,就是王家?” 公孙珏捏着手中的棋子,摇了摇头道:“王公非是常人,名望播于四海,连晋帝也颇为看重,我们又怎会慢待。” 叶初尘听得头皮发冷,忽然想起,此时风神秀应该已到了王宫之中。正担忧之时,院内再传来一人的话语。 “王公与殿下这盘棋看起来要下许久,不如留到以后再下。” 冷然话语不禁令叶初尘与王逸之等人吃了一惊,连公孙珏都是面色一变。王逸之见他神色有变,心下正生疑虑,忽然之间,公孙珏振身欲逃,神无月运指如剑,一指点出,如击败革,公孙珏强压喉头的逆血却不敢回头,正遇王逸之一掌迎来,逼退神无月。 叶初尘正要现身,方才讲话之人已走上前来,眼神阴鸷,语气依旧森冷。 “殿下以劝降王公来拖延时间,计策虽妙,然对于藏剑楼,一个归顺的王家和一个破灭的王家,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公孙珏恨恨看着那人,怒道:“若不是我偶然发现父王的假冒身份,怎么也想不到你们所做的,不仅要铲除江东四族,更要覆灭公孙氏。” 黑衣劲装下的男子淡淡道:“殿下既然已知晓,又何必再来找王公呢?你以为他还能救你么?” 此时所有人都已明白过来,公孙珏一切不过为了自保,可叹的是王逸之他们都没有发现,也来不及发现,他们本就已自身难保。 暗处的叶初尘不禁心急,此处不仅有东瀛高手,藏剑弟子也不在少数,以他所观察到,飞影十三剑那些人俱对那阴冷男子恭敬至极,显见是藏剑楼的高层人物。此时即使加上他的力量,也不是那些人的对手,更何况印月寺四周似乎还有隐藏着的敌人。 正当此时,叶初尘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弥漫周身,来不及多想,转身拔剑,正与一柄如阴影一般的剑器相交,惊骇莫名的却是此人剑中竟全然无有真气一般,而自己所施展的赤红色剑芒如同被离奇吞噬,见此情形,他再运真元,气劲浩荡四散,转眼间已到三丈开外,稳稳当当地站在王逸之的身边。 与此同时那阴影剑客也现身于拱门之处。他的打扮与那黑衣劲装男子一般无二,脸色却显得异常苍白,连那声音也如一条隐藏在黑暗之中择人而噬的毒蛇一般。 “小子,偷偷摸摸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叶初尘双眼一眯,面容却是极为凝重,对面的高手现已满满当当超过己方之人。此时王逸之却是发出一声沉重叹息。 “连天谕、地藏都已出手,倒是真看得起王某。”此言一出,不仅叶初尘吃了一惊,就连醉僧也面露异色,藏剑楼剑宗之下三大使者之二的天谕、地藏都是天榜有名的高手,联手之势更能在剑宗手下走上十个回合,功力已是极高。 那一脸苍白的男子冷笑一声道:“王大人见识倒是不俗,天谕与本座十多年未在江湖露面,也被你识得。” 王逸之却是未与他说话,反而转向叶初尘道:“叶少侠怎会在此刻造访印月寺?” 叶初尘回道:“我与风神秀得到密信,猜到吴王宫与王大人皆有危险,所以特来相告,未想还是晚了片刻。” 王逸之又道:“那风少侠又去了何处?” 叶初尘道:“已往王宫去了。” 神无月忽然插嘴道:“王宫大局已定,醉刀此去自寻死路,你们也应该担心自己才对。”话音方落,掣刀而上。 此举牵一发而动全身,战局立启。 叶初尘立刻提剑迎上,刀剑甫一相交,他便发觉对方那夜里所受的伤似已痊愈,充沛的力量与惊人的挥刀速度已让他不敢丝毫分心。 刀光剑影撕裂彼时宁静,与此同时,王逸之与醉僧同时出手,分别对向天谕与地藏二人,这个时候,决不可让他们形成联手之势,否则必有败亡之祸。 一时之间,激得风云变色,威力可摧金裂石的剑芒肆意挥洒着,偌大的院子片刻就已花影纷乱。 而飞影十三剑却已欺身攻向受伤的公孙珏等人,后者虽非弱者,武功却未至高深境界,再加上受了不小的伤势,那十人却是深谙剑阵之妙,结成攻防一体,此消彼长之下,更是危如累卵。幸亏有那几个和尚冒死抵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修为相仿的神无月与叶初尘斗得难解难分,后者却了然公孙珏那边决计撑不了太久的,顿时强运真气,以剑牵引,欲将战团引至一处。 神无月似有所感,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出刀愈快,逼得叶初尘一退再退。 战斗已到白热化的程度,公孙珏与几个和尚身上又添几道剑痕,叶初尘等人不免焦急起来。 醉僧眼见弟子受伤,忽然月白僧袍一个鼓荡,浩荡真元瞬间爆炸,威力无铸,与之交手的地藏面色微变,飞身后退的刹那间挥出百道剑光,堪堪抵挡住暴走的真气。另一边醉僧却是趁此机会扑到飞影十三剑所在之处,一掌击出,掌风肆虐,飞影十三剑不完整的剑阵霎时被破,被震飞十丈之远。而醉僧却因真气反噬而喷出一口鲜血。 王逸之大呼一声“好友”,立即避开天谕攻势,落至醉僧三痴身旁。 天谕、地藏终合身一处,长剑如龙吟,威势无匹。叶初尘一剑迫开神无月凛然攻势,身如玄鸟,已退至醉僧所在之处。此刻,他才领教到神无月的厉害,确实可与风神秀这般人物一争短长。 醉僧为救弟子施展佛门爆元之法,却是身受重伤,己方在群敌环视之下,纵使轻功无双,也定要饮恨当场。 藏剑楼绝非易与之辈,潜入王宫的风神秀与周墨的危机决不会更小,更何况暗中还有剑宗这样的绝顶人物,想到此处,不禁苦笑。 天谕地藏正欲再攻,空中忽传来一阵袅袅乐声,幽深渺远,竟乎在瞬息之间涤尽胸中杀意,面色齐齐一变。反观王逸之脸色一喜,叶初尘忽想起这乐声极为熟悉,正是那夜鲜花满月楼所听之曲。 果然一条纯白丽影如谪仙一般立于禅院之上,朱唇点着玉箫,悦耳声音缓缓传出。 一身黑衣的天谕眼睛一眯,冷哼一声道:“仙子莫非要破坏幽梦楼与藏剑的合作吗?” 王逸之闻言脸色一惊,他却不知鱼幼微乃是幽梦楼弟子。 轻纱遮面的鱼幼薇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家师只是与天香楼的樱花主合作,却未料到藏剑楼居然搭上海棠主这条线,幼微却是佩服之极。” 天谕冷笑道:“你就不怕剑宗的追杀令吗?” 鱼幼薇神秘一笑,说道:“剑宗虽强,又能否躲过连山先生的算计呢?” 天谕神色一变,道:“连山那老家伙果真出山了?” 叶初尘神色一动,连山先生若是出山,那连山三榜的事便是真的了。 此时王逸之不禁问道:“连山先生此时可是在王宫?海棠主又是谁?” 鱼幼薇道:“海棠主就是王妃慕容冰。天香楼少楼主早与连山先生计划好了,慕容冰既已选择背叛天香楼,那吴王宫城便是她的埋骨之所。” 天谕与地藏对视一眼,心中却是生疑,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连山此人一向神出鬼没,算无遗策,就连剑宗也只是他钦定的三大绝顶剑客之一,不可谓不惧。此时又有幽梦楼横插一脚,贪不得半分好处。思虑半晌,二人并飞影十三剑腾空而起,几个起跃间,人已飞远了。 叶初尘呼出一口气,眼角一斜,瞥见那东瀛人神无月正欲逃跑,右手丹青剑挥出一道剑芒,正劈在他飞身之处。神无月见脱身未果,长刀掣出,一股氤氲霎时水气弥漫方寸之地。 不过片刻,烟雾散尽,神无月竟没有逃走,而是倒在了地上,脸色紫气弥漫。 鱼幼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尤其那烟雾对幽梦楼的弟子来说根本形同虚设,只是方才明明感觉到玉生烟的气息令人十分奇怪,她自然想不到那是这东瀛人与风神秀断桥激战过后所留下的痕迹。 此处再无外人,鱼幼薇飞入院中,拿出一颗紫色药丸喂入醉僧口中,同时叶初尘与公孙珏说道:“叶公子,世子殿下,趁他们还没起疑心,你们快去调动王城禁卫,现在宫中形势不容乐观。” 公孙珏疑道:“可你方才不是说。。。。。。” 鱼幼薇道:“谢道宗的三万神威营将士都在慕容冰的控制之中,若没有兵权,即使有连山先生在,也无能为力。” 王逸之闻言色变:“情况既如此危急,我们还是速速行动的好。” 众人皆点了点头。半晌过后,印月寺便已人去楼空,连一个和尚也没有了。 远山的天已渐渐拉开帷幕,海棠的辉光不知不觉已黯淡了些,古寺的血腥味渐渐消失,但这场杀戮却还未到停止的时刻。 叶初尘知道,鱼幼薇也知道。 30.第三十章:大宗师:一剑光寒十九洲(上) 临华殿,通天香阵透宫墙。 漫天海棠花卷动风云,慕容冰斜睨着殿内诸臣,紧抿的唇带着三分冷笑。 在满殿的护卫与东瀛人的包围之下,风神秀纵是再自负,也不禁头皮发麻。殿内其余人不由面露惧色。风神秀微喘着气,时刻提防着不可估测的攻击。 正在此时,身后忽传来一阵哀呼声,未及回身细看,上首慕容冰脸色微变,红色宫装下一股骇人气劲如飞花呼啸而出,同时发出一声惊怒的喝叫。 “放肆!” 映入眼帘的,却是几个东瀛人如败草一般撞到殿门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嘴角溢出血沫,显是受了内伤。而此时的白玉阶却像是点缀着朵朵红梅,倒在地上的人,除了护卫,还有东瀛剑客。 风神秀却是没有料到,这些东瀛人居然会有如此举动。 飞花乱卷,慕容冰脸如寒霜,连那假扮的公孙名也大惊失色,可见他也不知为何这些人要临时反水。 鲜血溅洒一地的临华殿,此时气息仿佛凝固了,风神秀只见东瀛人中走出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头,发出的声音却像是十八岁少女一般,却让他不禁心中一动。 “放肆的是你才对,海棠大人。” 此言一出,慕容冰俏脸一白,惊道:“天香罪镜?” 那老头笑了笑,手抚过脸颊,露出一张倾国容颜来,惹得风神秀不得不露出惊讶之色,这女子正是一直消失着的陆葳蕤。 只听她轻声说道:“想不到,你的目的,不止是江东四族。” “江东四族?摧毁世家的力量之后,继续做吴王的妃子吗?”慕容冰一声冷笑,道:“我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所以你不仅要杀死吴王,还想取代樱花主的掌楼之位?” 慕容冰冷冷道:“若是十年前传位于我,而不是她,现在天香楼早已回复中原,而不是孤悬东海。” “就凭藏剑楼?” 慕容冰嘴角泛出一丝莫名意味,道:“罪镜的一条性命,便足够了。” 风起,海棠花飘零,刹那间慕容冰腾空而起,直逼陆葳蕤所在。战团之处,花香四溢,叫人分不清是海棠,还是桃花。陆葳蕤纤纤细指如穿花蝴蝶般化解慕容冰的攻势,同源的天香内力在整片空间激荡。 此刻的临华殿早已乱作一团,东瀛剑客和王宫守卫分作两派厮杀起来,假扮伊贺青木的周墨却趁乱摸到风神秀的身边,而那该称之为柳生颜的“公孙名”却消失不见了。风神秀却是担心陆葳蕤,吩咐周墨照顾受伤的人,自己却提刀飞出临华殿。 甫出大殿,他便惊觉一道杀机锁定,急忙后退,剑气划过离脸颊三寸之处,电射而去,顿时轰散外门,木屑满地。待风神秀再回过神,柳生颜的踪影却已远了。差点又着了道,他暗骂一声,这柳生门的手段委实太多了些。 双眼一扫,西边一个巨大的广场之上,两道迷离而优美的身影翩翩舞动着,正是陆葳蕤二人。只见慕容冰一双手掌凌空而出,逼得她无处闪避,只得以掌相迎。 风神秀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心知要遭,高手对掌,比拼的是功力深浅,虽有相生相克的道理,以现在观之,慕容冰这种集数十年修为的功力绝不是陆葳蕤可以比拟的。 相对不过片刻,凝固的空气兀自炸裂,蹦蹦的响声不绝于耳,二人均被浩荡的真气一震而飞。风神秀见此情景,飞身转圜,全力挥出三刀,碎裂四处飘散的残余真元,化风而逝。 背部传来的一股温和力量,进入四肢百骸之中,缓解了突入体内的诡异真气。陆葳蕤精致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早已察觉风神秀施展轻功而来的她怎么会拒绝。 另一侧,落于地面的慕容冰,在经过短暂的调息之后,一展袖袍,一股浑圆气劲席卷广场,吹得风神秀的青衣不禁猎猎作响,由此观之,她的功力确实要比陆葳蕤强的多。 只听她傲然道:“罪镜的力量不过如此,即使合你们二人的力量又如何?” 陆葳蕤的脸色复凝重起来,她亦未想到海棠主的真气如此深厚,绝对要比柳生颜还厉害一分。她却不知道,以她自己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力战如此宗师人物,即使是功法相克,也足以傲视群雄了。至少风神秀在欣悦之余更多了几分震惊,谁能知道她会隐藏得这么深。 陆葳蕤不吭声,以慕容冰的自信,绝不会轻易露出破绽来。 。。。。。。 。。。。。。 对峙双方忽然陷入一股宁静之中,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飘零的花在风的吹佛下飞舞在广场上,忽然一声声巨响打破平静。 “咚!咚!咚!” 是鼓声。 鼓声震荡,如雷鸣一般,由远及近,似在践踏着世间所有一切。风神秀心中一惊,声音由北面而来,定神一看,却看见一队禁军如长蛇般蜿蜒而来,竟有数千人之众,包围着广场及临华殿所在之处,带头者,居然是李总管和方才退去的柳生颜,迎风招展的旌旗上,“神威”两个大字如潜龙一般张牙舞爪。 居然是神威军,护卫王城的三大禁军之一。 风神秀脱口而出:“你想发动兵变?” 慕容冰冷冷一笑,道:“你们现在已是瓮中之鳖,回天乏术了。” 陆葳蕤神秘道:“那可未必。”一语出,慕容冰正生疑之时,她却拉着风神秀瞬间飞到三丈之外。 “放箭!”反应过来得柳生颜发出一声怒喝,顿时千百道箭矢如飞蝗一般,扫射向陆葳蕤与风神秀二人所在之处,然而为时已晚,后者早便遁入临华殿之中。 此时殿内厮杀已近尾声,一侧的大臣表情木然,似依旧为这短短时间内所发生的一切而心惊。关紧内门,周墨正欲发问,却从殿外传来清冷的声音。 “临华殿,将成为你们的葬身之所。” 殿内众人脸色一变,此时外有强兵,后无退路,即使轻功绝顶的武林高手,也绝难在数千人的箭林之中逃脱,更何况还有敌方的高手掠阵,形势已岌岌可危。 转眼却见陆葳蕤没有半分担忧之色,风神秀讶道:“你难道还有什么法子吗?” 陆葳蕤平静说道:“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到了。” 已恢复本来面貌的周墨不禁问道:“他们是谁?” 她展颜一笑:“连山先生的最后一枚棋子,王大人和世子殿下。” 风神秀心中一动,道:“我知道叶兄此刻该与王逸之前辈在一起,他们莫非已脱离危险?” “处于危险中的本就是世子殿下,由他故意带人去找王逸之前辈借以脱离掌控,此刻却是反过来,要由他来救我们了。” 一番解释之下,众人才明白事情原委,公孙珏一手策划刺杀公孙琉一案,意即在将谢家卷入王室争斗之中,再由吴王借口夺去神威营的控制权,他本人却是不知晓吴王已被柳生颜取而代之,直到陆葳蕤暗中告知他,他才明白。众人虽惊讶于陆葳蕤的诡秘身份,却也不作他言,反生感激之心。 正在这个时候,风神秀忽听得一阵更为惊人的震响传至耳中。 同一时间,无数箭啸传来,惨叫声不绝于耳。 他与陆葳蕤对视一眼,心下了然,援兵到了。 果然不出所料,一声怒吼传来:“假冒吴王,其罪无赦。杀!” 殿内不多的几人,从偏门出,北面正有两只军队对峙厮杀着,叶初尘与公孙珏赫然在内。 正在此时,一阵铮铮琴鸣忽而传出,正合军队杀伐意旨,苍凉壮阔。 定眼一看,只见一长须道袍老者端坐飞檐之上,正自抚琴听兵戈。 “苍凉杀意,何为止端?你以为剑宗还能帮你??” 慕容冰脸色不禁一白,剑宗的确是她的底牌之一,此时观之,这老者已有对付的手段。 兵戈为止,一道绝强剑气忽然划破长空,斜指苍穹,剧烈的爆响在远处此起彼伏。与此同时,一股极冷的剑意笼罩四周,令人仿若置身塞北苦寒地界。 有无形无相无穷无尽剑气,剑宗无穷剑。 有傲寒孤绝千秋冷,快雪初晴洗寒江。 一剑光寒十九洲。 更何况是两把剑,两把绝顶的剑。 31.第三十一章:大宗师:一剑光寒十九洲(下) 剑宗之剑,大宗师; 观雪之剑,寒江雪。 风神秀已认出,他绝没有想到,连山先生所谓的可抗剑宗之人,便是小九的父亲,快雪山庄之主,川蜀之地的一位酒友。 剑气森森,兵戈未停,琴声不止。 飞檐之上,傲立的绝代剑客,是令叶初尘这样的天才少年也只能仰望的存在。 气机牵引,风云变色。 剑宗斜睨对手,冷然道:“就凭你?” 聂观雪道:“已足够。” 剑宗不禁失笑,是冷笑。天下间,他所看中的剑客不过两位,如今却似乎要多出一位来,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语气更冷:“好。” 一字出,无形剑气透体而出。 不禁使观战之人想起一个传说来。传闻中,剑宗独孤可吞天下万剑之气而为己用。 第一剑,承影,光影迷离,忽前忽后,忽明忽暗,猜琢不透,捕捉不到。 疏忽已至身前三尺之境。 “好剑。” 聂观雪双眼一凛,手中剑已出鞘。 快雪,似有飞雪纷纷。冰冷的剑气,凝结的空气,如一朵盛放的雪花,凌空虚踏,聂观雪已融合在剑影之中。 肉眼所看,两把名世之剑于一瞬间已相交数十个来回。白雪消融,雪影如画。 飘舞的蓝衣恣意若狂,聂观雪已与神秘剑宗交换了一个位置,以背相对。 剑气仍旧漫天。 一声悠悠话语传来。 “汝,不错。然,比你师尊,还差一些。” 聂观雪沉默,独孤剑宗举世无双的剑气,已足够自傲。 他的剑呢? 握剑的手已微微颤抖,名不虚传的剑,是否能令人折服? 正在此时,下方忽有仰天长啸声。 “此战,可入画中矣。” 独孤剑宗与聂观雪均感到一丝惊讶,惊讶于一位少年,竟敢在漫天剑气之下飞渡而来。 风神秀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白衣公子,叶初尘。 从他的眼中,可以看到对剑的绝对狂热,绝对信仰。 独孤剑宗毫无感情的脸,也带着三分乐趣:“有趣。” 大宗师,古拙的黑剑再现寰宇,一股霸道的剑气席卷全场,连不远处交战的数千精兵的煞气也被冲散了一些。 剑意缥缈,剑影无处不在。 藏剑楼最高深剑招,藏神之剑,不知所在,不知所往。 聂观雪一脸凝重之色,剑宗此剑非同小可,似乎无所不在的浩瀚剑意早已牢牢锁定,四周的空气似乎已被禁锢,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忽见一道赤红色剑影划破长空,寥寥几笔,直冲他与剑宗所在空间。 少年的剑,从来都是自信。 宗师的剑,却是气象万千。 叶初尘如何敢悍然出手? 是剑客的自傲?还是对巅峰的渴望? 是对手,剑客最渴望的对手。王逸之的剑乃是书生之剑,意在盛世江山,不在生死成败。剑宗之剑,号令天下,气吞万里。而叶初尘之剑,乃求问之剑,跨越山峦,看山河风景。 我聂观雪的剑又如何? 独钓寒江雪。 王宫竟似乎下起了雪,人人都以为那是雪,只有连山先生知道,那不过是花,海棠花,海棠花已经败了。然而寒冷依旧存在。 寒江雪,钓的是孤高,是傲骨。 三人,三剑,已看得众人呆了。 神威军与公孙珏的禁卫厮杀似乎也慢了下来。 就在此时,连山先生忽然察觉到一丝熟悉气息,抚琴的手骤然一停,琴弦应声而断。 “生死离玄,归葬易。”连山色变。 风神秀脸色也骤然一变,只见慕容冰闪电般袭来,裹挟着幽暗难明气息,直击陆葳蕤。他骇然发觉自己已无法阻挡。 察觉到诡异袭击,陆葳蕤心中暗叫不妙,却避无可避,一双手掌刹那之间迎上,一股香气陡然自掌中传出。 两人手掌甫一相交,陆葳蕤便觉一股阴冷幽深的真气透过掌心传至体内,这种气息竟与天香内劲毫无关联,似乎更近于死气一般。 吞元,易生换死。 慕容冰脸上浮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吞元之术,换生机为死气,纵是天香罪镜又如何? 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滑下,陆葳蕤惊觉身体之中异种真气已侵占部分经脉,欲抽掌而出,更有骇人吸力传来,暗叫糟糕,此时若是收手,必定是真气反噬,经脉寸断。这股真气,绝非慕容冰该有的。 一边的风神秀乍见此种状况,未及思索,身形顿转,青玉般的手掌已抵在陆葳蕤的背上。 又是一股惊人吸力。 慕容冰、陆葳蕤与风神秀三人此刻体内真气如同处于一个容器之中,飞旋转圜,周而复始,除了慕容冰气息越发壮大,陆葳蕤与风神秀却是气息渐至衰弱。此时已无人再敢插手,若是真气总量太多,随时便会有爆体而亡的危机。 正值此时,一声提示入耳。 “贪罪之花。” 是连山先生的声音。陆葳蕤面色一变,贪罪之花乃是天香楼的禁术,唯有掌楼与罪镜方能修习,天香十二镜,相生相克,却有一法门,能吞噬其中一人的功力,功成者便有两者之功力,若是失败,便是真气倒卷经脉,轻则武功尽失,重则身死道消,天香楼历史之中,不过几人成功而已。然而此时已容不得她思考,不仅自己身处险境,连带着风神秀也被慕容冰这诡异魔功吸住。 气息再度一变,身为当事之人,风神秀又觉另有一股真气传来,正是慕容冰先前对敌的气息。 相吸的手掌爆发出令人沉醉的香气。 正是贪罪之花。 慕容冰大骇,惊觉体内另一股天香内力竟被陆葳蕤调动起来,壮大的死气竟然在体内盘亘沉积起来。此时她想要主动收手,却是已来不及了。 不过片刻,众人只见慕容冰面色沉沉,气息突然衰弱下来,陆葳蕤也随即向后倒来,风神秀汗如雨下,一股酒香竟从身上传出,通体舒泰,仿若正洗过一个热水澡一般。只是陆葳蕤面色红润,昏睡过去,幸好没有太大危险,这不禁让他放下心来。 另一边,观事态发展的公孙珏心中大定,愈战愈勇,反观另一方人马见败像已生,斗志全无,不过须臾之间,战斗已臻至尾声。 飞檐之上,独孤剑宗飞身收剑,冷目观局,口中发出哼声。聂观雪胸腹间起伏不断,显见剑宗功力却是比他要高上一些。 而如惊鸿掠影一般的叶初尘早在出一剑之后便已被迫退,无论是修为还是境界,此二人皆非现在的他所能抗衡。 战云已停止,连山先生端坐云端,看着独孤剑宗,赞道:“剑宗的剑,更甚从前。可老夫却有一事不明。” 剑宗冷笑道:“连山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连山先生叹息一声,道:“世间之事,老夫所不知者,多矣。我且问你,为何插手吴国之事?” 剑宗微微沉默,忽道:“本座做事,自有缘由。” 连山再问道:“为剑?” 剑宗眼神飘忽,道:“三把名剑,已值得出手。” “好。”连山吐出一个字,便已停声。 剑宗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声剑啸,人已不见。 连山先生背负双手,遥望剑宗远遁方向,眉头深锁着。 归葬易,已经现身,更牵涉到先天十二重楼之三,这种威能,令得连山先生愈发重视。剑宗此人收天下名剑,与王逸之却是不同,他的用意,只有一个,吞噬剑中锋芒之气以壮大自身。 那三把剑,却是慕容冰为了让他帮忙而献上的。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连山先生看着沉睡的陆葳蕤,再度陷入沉思之中。 。。。。。。 。。。。。。 陆府别院,陆葳蕤的小院。 床榻之上,一位可爱女子正躺着。弯弯的眉正舒缓,娇俏的鼻子也在翕动着,煞是好看。 风神秀附于床边,看着陆葳蕤,满目柔情。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来。据那位道袍老头所说,幸好由他吸收了慕容冰的一半功力,一个人是万万承受不了的。陆葳蕤体内现在有两股相生相克的真气存在着,如同水火一般,现如今没有人能够打破这平衡,即使是那老头,也左右不这两股对冲的真气,如此她也便无法醒来。 现如今慕容冰已死,柳生颜死于乱兵之中,公孙氏只留下公孙珏一人,幸好四大家族受损不算太大,尚能稳住局面,否则,吴国难免四分五裂。风神秀虽然知道,却已不放在心上。 小院之外,只有三个人,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一个小女孩,一个白衣剑客。 小九儿嘀嘀咕咕着。 叶初尘苦笑一声,道:“鱼姑娘,陆三小姐此局不知是好是坏?” 鱼幼薇叹道:“陆小姐一直想着与风公子相处,如今局面,倒是合了她的心意。” 她顿了顿,又说道:“不知,叶公子何时离开临安呢?” 叶初尘闻言看了一眼小楼之上,想到周墨已回姑苏城,他已不该在打扰好友与恋人相处,不禁低语道:“明天。” 人间已到四月,何况藏剑楼的人早已销声匿迹,他也应该回楚国去了。 鱼幼薇看着蔚蓝的天,双眸的神采渐渐淡了,她亦不知,陆葳蕤何时会醒。也许不要醒来才好,那样就可以免去许多烦恼。想至此处,她微微摇了摇头,那只不过是她自己的愿景罢。 32.第三十二章:天香旧约 临江之畔,有人,有船。 叶初尘人已在客船之上。 很多人都已离去,也有很多人还停留在这里。 船渐渐远了,在山与水的交合处,像一片叶子,游荡在江湖之中。 风神秀只是笑了笑,他此刻本不该笑的。他倒是希望好朋友能在归程之中舒心一些,所以他还是笑,然而以酒相赠,也难免惆怅。楚国的四月会是怎样的天?他不禁问自己,至少是个有人相伴的好地方。 。。。。。。 。。。。。。 陆葳蕤还在那院子里。 桃花已谢了,香味却还很浓。 刀上的风铃又响起,他却没有太在意。 他飞身上了小楼。 小楼风景已变。 风神秀脸色一白,床上的人儿已不见,只有一个小女孩附在桌子上。 他急忙叫醒了她,问道:“小九,陆姐姐呢?” 小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嘀咕道:“陆姐姐。。。她,她已经醒了。” “她醒了,她在哪?”风神秀惊喜道。 小九顿了顿,说道:“她跟一个女人走了。” 风神秀如遭雷殛,脱口而出道:“什么女人?” 小九眼神迷蒙,喃喃道:“我好像应该认识那人的。” 正在此时,一句莫名话语自楼外传来。 “幸好她没有认出你。”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已到近前。 小九惊喜道:“爹爹。” 临华殿一役后,风神秀已知道聂观雪的身份,他不禁疑惑道:“聂前辈所言何意?” 聂观雪思索片刻,道:“你无须再问。既然她来了,你就不需要再担心陆姑娘。” 风神秀忽想到陆葳蕤的身份,说道:“是天香楼的人?” 聂观雪望着窗外,沉默不语。 果然是。风神秀心情忽低落起来,身为天香罪镜的她,回归天香楼,似乎理所应当。 他看着聂观雪和小九,忽感一丝奇怪。 这个天香楼的人,是否认识聂前辈,和小九又有何关系? 小九为何爱喝酒? 他不禁问道:“你认识她?” 聂观雪依旧沉默。 果然如此,风神秀似乎明白过来。 他来不及再问,聂观雪的人却已走了。 “真是神出鬼没。” 风神秀不禁苦笑。 。。。。。。 。。。。。。 风已满楼,人却不在楼中。 人已在水池边上。 这是陆葳蕤沐浴的那个小池。 风神秀笔直的站着,想着。 小九呆坐着。 她忽然竖起了耳朵,难掩惊喜之色。 “阿秀哥哥,好好听的声音。” 是刀上的风铃声,它又响起。 风神秀转过身来,一脸惊奇道:“你听得到声音?” 小九微微点了点头。 铃声如空谷鸟鸣,落花亦随风而舞。 一条丝绢不知从何而来,在空中盘旋着。 他纵身而起,掠过山石到那棵桃树前。 一百朵花方凋零,馥郁芳香流指尖。 指尖抓着白色丝绢。 丝绢上的字迹清晰而娟秀。 是陆葳蕤的字。 “长相思兮长相忆。” 风神秀嘴角又露出微笑来,他忽然感觉陆葳蕤又在他的身边,就在这个院子里。 风铃还在响,他忽然想起那日玉带河畔的情景,也是铃声,也是桃花。 小九忽然问道:“阿秀哥哥,你要等姐姐回来吗?” 风神秀微微一笑道:“当然不,我要去找。” 小九说道:“去哪找?” 风神秀道:“洛阳,长安,渭城,有花开的地方,就会有她。” 小九蹦蹦跳跳走到他跟前,看着那棵桃树,说道:“那九儿就帮你们照顾这里的花。你们一定希望回来的时候这花能开得更好。” 风神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你不跟你爹爹走吗?” 小九笑了笑:“爹爹说了,这次他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风神秀神色一默,他不禁说道:“那你呢?” 小九摇了摇小手:“阿秀哥哥你就放心去。还有大和尚小和尚陪我呢。” 听了她的回答,风神秀大笑起来,他早该想到,小九和那醉僧该是臭味相投的。若是别人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也会大笑的,他自己岂非也是如此吗? 。。。。。。 。。。。。。 临安城外有长亭,亭中坐着两个人。 一位道袍老人,一位蓝衣剑客。 他们望着临安已很久。 剑客打破沉默:“我该走了。” 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已决定去东瀛?” 剑客道:“陆少楼主已说得很清楚,我已非去不可。” 老人沉默半晌,又说道:“天地双榜已开启。” 剑客“哦”了一声,忽然笑说道:“地榜第一,风神秀?” 老人抚着长须,道:“他承受的起,他也必须去承受。” 剑客道:“我很期待。”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山风拂衣,蓝衣剑客走出小亭。 老人淡淡看着远去的人影,沉吟道:“归葬易,究竟会是谁呢?观雪兄,老夫倒是希望你能带回樱花主了。” 。。。。。。 。。。。。。 三杯酒,一儒一僧,一个小姑娘。 酒已停,古寺钟声响起。 现在已是四月初九。 风神秀早已在路上。 醉僧的伤已好了七八成,他看着手中的榜单,说道:“想不到,连山先生修订三榜,第一项便是把天榜人数修正至二十位。” 王逸之长笑一声,道:“怎么,你也会为没有上榜而烦忧吗?” 醉僧道:“当然不是,这次天榜与以往多有不同,不仅算入朝廷中人,连四夷之地都囊括进来,实在不简单。” 王逸之不禁说道:“没有上榜,才没有麻烦。” 醉僧笑着摇摇头,再说道:“有麻烦的当然不是我们。” “谁会有麻烦?” 醉僧道:“地榜第一,风神秀。” 王逸之闻言不禁拔下一根胡须,道:“年轻人多些麻烦才好。” 醉僧怪叫道:“你真觉得他当得地榜第一吗?” 王逸之回答道:“他的修为已足够,只需经过一番锤炼,凝气成罡,便可称为一方宗师。你说他有没有这个资格?” 醉僧眉头一挑,道:“这小子走得倒是挺快,不然定叫他与吾比试一番。” 正说得起劲,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大和尚,没酒了哟。” 醉僧面色一苦,这小祖宗喝酒的速度跟那小子不相上下,这印月寺负担又加重了。 见他如此神色,王逸之哈哈大笑起来,上一次见他这样吃瘪已是十年前了。 时间,倒是过得很快。 33.第三十三章:鲜衣·怒马·少年 五月初九,一抹夕阳残照,官道之上,一人一马,映着余晖,缓缓走着。 人着一袭青衫,马如烈焰夕阳。 “马儿啊马儿,你的性子岂非太烈了些。”风神秀轻抚着马鬃叹息道。 那马儿打了个响鼻,不满地踢着马蹄,仿佛在嘲笑他一般。 风神秀不禁笑了笑,这烈马本是神威营的一匹千里马,却是太不听话了些,谁也降服不了。只因听说他要去洛阳,谢道宗便把这匹马送给了他,好做代步之用。 也幸好遇到的是这些好主人,否则早被宰了。 牵着马走到一处小丘之上,风神秀极目远望洛阳的方向,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寥落。 马儿吃着草,仿佛感受到这便宜主人的感受似得,马肚子向风神秀靠了过去。 柔和的光,铺洒在山丘之上,人与马静静地,都在享受着独特的风景。 行走,也是一种修行。这一个月以来,他亦感到功力大有长进,真元凝练,几近宗师。 武人的战力,修为与境界缺一不可,修为代表着真气的强度,境界则是运用之法,世间宗师人物,无一例外。 风神秀正思考着,赤焰马忽顶了顶他的腰部,鼻子翕动着。他解下腰间系着的酒壶,大笑道:“你这坏马,又打酒的主意。” 马似乎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着,风神秀却是打开酒壶喝了两口,也咧嘴一笑,在赤焰马未反应过来的片刻便一个箭步,跃下那小小山丘,如一阵风般狂奔起来。 烈马一声嘶鸣,发出仰天啸声,四蹄翻动,似燎原的烈火追赶起风神秀。 夕阳晚照之下,好似看不清人与马,只有两团青与红的影子追逐着,不时有人的笑声,马的嘶声传来,在空旷的原野飘荡着。 待到那马儿安静下来,风神秀已坐在了它的身上,也只有许这马儿几口烈酒,它才肯好好走上那么一段时辰。风神秀不禁觉得自己实在聪明,这烈马的品性已被他抓得死死的,耍些小性子也便无伤大雅了。 便在此刻,那健马又对着前方的山谷嘶鸣起来。风神秀这才发觉方才一番肆意奔跑,已跑到这处幽静山谷来。 谷口有一块巨石,石头上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白云山。 白云山上有人家。 他虽然没有来过这里,却曾经听说过。传闻中白云山处有一白云寨,寨中更有匪徒百余人。这批悍匪劫道杀人不在少数,官府曾组织围剿数次,只可惜每次都找不见巢穴所在。 正考虑间,忽然一声声呼和从谷中传出。 风神秀策马疾驰,不出片刻,已到幽谷中段。 此处已是极为空旷,只见一拨二十余人团团围住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为首一人,头发散乱,手提一口斩,马刀,再加左脸上一条寸许长的刀疤,更添凶悍。 马车旁只有两个人站定着,其中一位巨汉高有九尺,对视着刀疤首领毫无惧色,另一位却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冷峻。 风神秀甫已进入,便吸引了这两拨人的注意。 那刀疤大汉注视着一人一马,露出森白的牙齿:“好马。” 风神秀眉头一挑,强忍住笑,说道:“确是好马。” 刀疤大汉咧嘴大笑道:“想不到,日落之前,老子还有这样的好生意做。” 那冷峻少年忽插嘴道:“好生意从来都不是好做的。” “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在白云山的地界,都是小爷说了算。”刀疤大汉冷哼一声,又对着风神秀说道:“兀那小子,看好小爷的马。” 风神秀不禁露出微笑来,这刀疤大汉口气倒是不小,想必就是所谓白云山的匪首了。倒是那边少年,面此境况而不改颜色,令他大感意外。 刀疤大汉振臂大喝道:“兄弟们,让这娃娃领教下我们白云寨的厉害。” 众匪徒口中应喝,人已向那马车围了上去。 风声萧萧,少年刹那之间拔出马车上的长剑,迎向前方杀来的匪徒。至于那九尺巨汉却是守在马车旁,一动也不动。 刀疤大汉掣刀出手,刀上毫芒顿生,真气倒是不俗。更出乎风神秀意料的是那少年,引而不发的强烈杀意透剑而出,刹那斗转,已与那斩,马刀相交。不过一个交手,那疤脸汉子面目剧变,疾步后退,呼道:“这小子武艺不赖,兄弟们,先给我收拾他。” 听得这话,九成以上的人各仗兵器围攻而上。那少年冷然一笑,旋身飞起,剑气如龙卷一般四散击出,顿时将这群小喽啰震飞开来。刀疤汉子躲过这少年一击,斩马刀已凛然下落。嘶风的刀气破空而来,冷峻少年双眸射出一道冷光,手中长剑以一种极为刁钻的方式往大汉腋下攻去。 另一边,巨汉守着马车,拳如钢铁一般,守得密不透风,叫那些悍匪有苦难言。 风神秀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攻防战,嘴角不住点评着。 “这一式青龙探爪,使得不错。” “咦,,这招剑起苍黄,应对极妙。” “好,果断的盘龙吐信。” 少年在那十数人的围攻下,尤占上风,那刀疤大汉已是焦急起来。 。。。。。。 。。。。。。 “点子扎手,撤。” 战斗不过一刻,刀疤大汉忽大叫一声,那数十名好汉便狼狈逃入山林之中。 巨汉瓮声瓮气说道:“真没骨气。” 冷峻少年收剑入鞘,眼珠动也不动地看着牵着马儿走近来的风神秀。 “好剑。” 他凝视着少年的剑,淡淡说道。 那少年把目光移向风神秀腰侧,轻轻说道:“好刀。” 风神秀笑了笑,摸出腰间的酒,道:“刀是好刀,酒也是好酒。” 这句话刚刚说完,赤焰马又嘶鸣一声。 风神秀不禁莞尔:“马,更是好马。” 酒还有不少,风神秀给自己喝了一口,又给马喝了一口。他把酒壶递给那少年,那少爷不假思索便接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喝着。 “你早能赢了他们。”风神秀说道。 酒水落在衣衫上,少年却管也不管,待他喝完,他才说道:“我还不想赢。” 风神秀大笑说道:“想不到,刺鲸山庄的少庄主,已能这么沉得住气了。” 冷峻少年抬起头,平静说道:“我若是你,决不会笑得这么大声。” 说完这句话,他便往马车处走去,更没有回头。 风神秀满脸疑惑,不禁大喊道:“嬴公子。” 他依旧在走。 “小川。” 他走得更快。 “川少爷。” 冷峻少年不禁停下,他回头,没有说话,只带着一丝神秘笑意,看得风神秀不禁毛骨悚然。 他已上了马车。 马车上路。 风神秀也上马,马蹄声快,很快到了马车边上。 他依旧喋喋不休,巨汉不理他,少年也不理他。 只有马儿在嘶鸣。 34.第三十四章:吾有一剑惊风雨 现在已到了夜里,五月的夜却是很暖和的。 有一个美妙的月夜倒也是好的。 风神秀已跟着马车来到一处客栈。这客栈本就是行商歇脚之处,倒也显得热闹。他是高兴的,正好这里还有酒喝,酒也是很美的。 已有伙计迎上来把马牵到院子里,赢川和风神秀走进了客栈。 风神秀要了两壶酒,他知道这少年虽不是很想搭理他,但这酒,他却是很难拒绝的。 酒喝得不快,人也绝不会醉的。 赢川低头自顾喝着酒,那巨汉站在他的身后,一声不吭。 风神秀皱了皱眉头,道:“大兄弟,你怎么不坐下来喝两杯?” 巨汉没有回答,反而是赢川开口了。 “阿横是从不喝酒的。” 风神秀不再说话,他只好又喝起酒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一阵马蹄声传来。 只见到,月夜下,一队骑兵已到了客栈之外。 三两个行商惊呼道:“是白云寨的人!” 不错。风神秀虽然已喝了不少酒,瞧得却很仔细,那第一排二,右边那位披着白色披风,阴鸷的目光扫视着客栈;左边一位,满目凶光,正是黄昏时分幽谷中所见的那位刀疤大汉。 刀疤大汉一下就看到了风神秀三人,喝道:“好小子,跑得倒是挺快。” 他转向中间那人恭敬道:“大当家的,就是他们。” 大当家眼睛一眯,冷笑一声,忽然摸出一副弓箭来。 弓如满月,激射而出。 众人只看到一道黑光如冷电一般,那青衣人略略一个转身,“叮”的一声脆响,利箭竟然被套在了一个小小的瓷杯之中。 箭在杯底冒出个头来。行商中眼力劲儿好些的看得眼睛都直了,这青年好强的武艺。 风神秀微微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与箭。 大当家瞳孔一缩,知道这青年不好惹。 骑兵们大气也不敢出,大当家的箭术他们早心知肚明,未想到那青年竟能以此种不可思议的手段接下。 就在这个时候,赢川忽然站了起来,接着他便一步一步走出客栈。他在十步之外站定,然后看着白云寨的一干人,平静说道:“吾有一剑惊风雨。” 刀疤大汉不解,那大当家却面色一变。 他从未认得这少年,但他知道越国有一刺鲸山庄,庄内有一杀人剑,一剑镇东海,一剑杀匪寇。 杀气已盈四野。 剑已出鞘。 风忽然急了,健马嘶鸣。 赢川微微冷笑,人已飞奔起来。 十步之内,瞬息而至。 客栈内的烛光也恍惚起来。 晚来雷声,晚来雨。 天空传来一声惊雷,雷光闪烁,反射着迷蒙的剑光。 这不是雨,是血,喷薄而出的鲜血。 大当家已来不及后悔,因为死了的人,是没有机会后悔的。刀疤大汉脸上的疤痕已裂开,鲜血冒个不停,他已死得不能再死了。 二十余骑忽然同时倒了下去。 好快的剑,好狠的剑。 赢川已收剑,鲨鱼皮做的剑鞘上没有沾染一丝鲜血。 “好剑法。”风神秀赞道。 其余人却是大气也不敢出,这个少年的杀气尤未散去。 赢川静静坐下,说道:“确是好剑。” 风神秀淡淡说道:“只是杀气太重。” 赢川喝了一杯酒,道:“我的剑,本就是杀人的利器。杀鲸剑,更是利器中的利器。” 他说的很慢,吐字也很清晰。 杀人的剑。 风神秀想起初次见这个少年的时候,他就在杀人。 昔日太湖三十六洞水贼纵横水路,是他领着刺鲸山庄弟子一路杀穿太湖,三十六匪首悉数毙命。 现在,他又杀人,杀的也是匪类。 风神秀低头喝酒,他不禁觉着,有些人,确实是该死的。 赢川冷峻的脸上忽然有一丝笑意,这人倒是没有再多嘴,他很高兴,因为上一次,就是因为这人太多嘴了,不禁跟他干上一架,倒是不打不相识。 他又问风神秀:“你的刀呢?” 风神秀抬起头来看着他,眨了眨眼睛,道:“我喝酒的时候不打架。” 赢川又说道:“可你非打不可。” 说完这句话,他人已飞出这客栈。 风神秀叹了口气,他不得不承认,昨天他说的话,说得太早了些,这少年的胜负心还是很重。 但这就是少年意气。他还有吗?他当然有。 所以他也飞出了屋子,留下那些行商面面相觑着,交谈着。铁塔一般的阿横一声冷哼,忽然坐下,喝道:“给俺来两斤熟牛肉,麻利点。” 牛肉很快就到了,阿横夺过牛肉,大步流星般跑了出去。 他是去看戏,看少爷的戏。 可他没有看到太多。 幸运的是,他看到了那柄刀,少爷所推崇的刀。 刀在夜色反射着美妙的颜色,人与刀已融为一体。 酒的味道渐渐浓烈起来。 赢川的剑还在手上,却没有丝毫的杀气。 他平静道:“我始终赢不了你。” 风神秀看着刀上映着的人影,叹息道:“那只不过是因为你对我没有杀心。你的剑法,始终是杀人的剑法,当你要杀人的时候,它才会显得厉害。” 月悬在空中,弯弯的,淡淡的。 牛肉的味道混着酒的香味,赢川的鼻子微微动了动,他喊道:“阿横。” 阿横已经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盘牛肉。 赢川挑起一块,放进嘴里,说道:“打完架,就该有酒喝,有肉吃。” 风神秀不说话,他在喝酒,烈酒。 他十分赞同赢川说的话,酒是好东西,有的人喜欢在杀人之前喝,有的人喜欢在杀人之后喝,而他,什么时候都想喝那么几杯。 酒是意气风发少年杯中物,一壶酒,已经足够。 两人大笑,在这样一个美妙的月夜,若是不笑,岂非太可惜了些? 阿横也笑,笑得很难看,但他还是要笑,笑一笑,总比傻看着要好太多了。 笑声震山林,赢川忽然闭上了嘴。 他盯着风神秀,一字字道:“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有了大,麻烦。” 风神秀依旧在笑,他边笑边回答道:“麻烦?我什么时候没有麻烦,就算没有,我也会自己去找,如果麻烦自己来找我,那岂不是更好?” 赢川也不禁笑了:“爱找麻烦的醉刀,的确是可爱的一把刀。” 马蹄声急,一匹马如火一般在夜色下奔跑。 是赤焰马。 它打着响鼻,已跑到风神秀的跟前。它又在讨酒喝。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动物?它的鼻子太灵了些。 酒味太浓,马儿已醉了。 有风,有月,有酒,有肉,有人,有马。 风缓缓吹着,一点也不急,月光朦朦胧胧的,也正好。酒肉都是上品,人是江湖人,马是烈性马。 人在喝酒吃肉,马也在喝酒吃肉。 这就是朋友。 “去他娘的麻烦。”赢川说道。 风神秀又笑,指着这赢川大笑。他虽然还不知道赢川说的麻烦是什么,但他知道,麻烦事若是一下子说了出来,那就不是麻烦。若是没有了麻烦,那岂不是少了许多乐趣? 他又喝酒,他简直快要醉了。 35.第三十五章:酒·剑·花·音(上) 朝阳,总是要比夕阳来得有朝气些。 风神秀一向起得很早,他觉得人就该向这朝阳一样,追寻着光明。他的刀鞘虽然样式古朴,看起来却是很新,新的能照出一个人的模样。 那人的样子很清秀,鼻子很挺,眉毛带着一点点弧度,最不能忽视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在笑,笑得很好看,很自然。 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他伸开手臂拥抱朝阳,感觉像是拥抱着一个女人一样舒服。 那个女人当然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他的嘴角不禁又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马与马车都在。 他上了马,那位少年已进入马车。 并驾而驱,他们往北而去。 北边,便是洛阳。 洛阳,立河洛之间,居天下之中,既禀中原大地敦厚磅礴之气,也具南国水乡妩媚风流之质。开天辟地之后,三皇五帝以来,洛阳以其天地造化之大美,成为天人共羡之神都。传至汉室,历崩灭之危,及至司马氏立晋朝,定鼎中原,乃回复神都旧貌。 秋意未浓,洛阳城还是非常的热闹。饮仙阙,人流如织。饮仙阙在洛阳城倒是名气极大,传闻中前朝最风流的王爷陈王曾在这里写下一曲《天都赋》——“吟抛芍药栽诗圃,醉下茱萸饮仙楼”,风流之人每多好酒,因故此地多风流。 饮仙阙毗邻一江流,号曰曲江,跨过洛阳,直入河洛,每每有江湖人对剑比武,胜者上岸喝酒,败者则随波逐流,令观者大呼痛快。 风神秀仰首看着笔意纵横的“饮仙阙”三个大字,不禁心生结交之意。这三个字,写法飘逸,却又不失刚健风骨,江东诸前辈皆推崇以字观人的说法,能写出这种字的人,若不是侠义满怀之士,则必是风骨铮然之臣。 他笑着摇了摇脑袋,想着这老板如此不俗,如有机会定要结识一下。赢川却不似他那般想的多,若不是风神秀偏要这地方喝酒,他是决计不会来的,作为刺鲸山庄的少主人,什么物事没听过,像这饮仙阙,你若是当他是个寻常酒楼,那你也只好当个寻常的酒客了。 风神秀在江湖的雅名便是醉刀,他自然不寻常。想及此处,赢川刚毅的脸上不禁浮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他微微一踏,便入了酒楼。 赢川的速度绝不快,然而他的步伐却很是沉重,一步一步,仿佛踏在人的胸腔一般,发出“哒哒”的响声。 酒楼的人本在喝酒,喝得有滋有味,听到这脚步声不自禁感到一阵心烦意乱起来。只听离门口不远处坐着的一位浓眉大汉骂道:“哪个小子,这么不长眼,敢打扰大爷喝酒?”他的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盯着门口,左手按着摆放在酒桌上的朴刀,好像谁若是从那门口进来,便该骇破了胆。 饮仙阙不禁私斗,只要不坏了主人的规矩,便由得你自行解决。像这浓眉大汉的高声语,从来都不需大惊小怪,其余酒客好整以暇的等待着,的好戏,谁能拒绝? 当赢川终于走进这酒楼的时候,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仿佛要把他看透似得。然而没有什么人能够看出一些什么。 除了那个浓眉大汉。他不禁喘着粗气,那带剑少年给他的压力竟比中原镖局的左总镖头还要来的强烈。 他看着少年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人仿佛呆了,满嘴的狠话竟似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只有冷汗直流到脖颈上。 五步。 六步。 七步。人已到跟前。 “咔咔咔”。赢川一双漆黑的瞳孔注视着浓眉大汉,大汉手里握着的酒坛子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压力,裂了一道口子。 口子越来越大,终于,只听到“蹦”一声,酒坛子完全碎裂开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那少年说出一句话。 “你走。” 走,就这样赶走一位酒客吗?所有人听到这句话,心中都像打了个颤,要知道,那浓眉大汉实力不俗,否则也当不了中原镖局的镖师了,然而连他在那少年面前说话的胆子都没有,众人中不乏高手,可扪心自问,七步裂酒坛的功夫他们也做不到,这位带剑少年的功力不可谓不高。 正在这个时候,乍见一道青色人影如风一般掠过,等到他们眼神初定,那人影已经到了那桌子面前,与此同时,一声喟然叹息缓缓传来,不知在极近,还是极远。 “七步碎酒,岂非可惜?” 衣袖轻拜,像是书中所记载的流云飞袖一般,众人仿佛看得呆了。 只看到那碎裂的酒坛子以极高的速度流转,三道白色水柱挥洒而出,正好对着酒桌上三个大碗。 不过这一瞬,就彰显出青衣人超凡脱俗的掌控力。 饮仙阙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酒杯已满,风神秀轻轻坐下。 他微笑着看着那浓眉大汉说道:“多些你请我喝酒。” 浓眉大汉冷汗津津,不论是那带剑少年,还是这青衣人,都不是他能惹得存在,他更不敢拒绝。他只好颤抖地举起酒杯,看着那两个喝酒的人。 楼上有人发出轻笑声。 “杀人剑,饮酒刀,很好。” 风神秀双眉一挑。 一位束发男子站起,目光如电一般,居高临下,看着两个少年。那人一脸的英气,双唇却是微薄,着一身玉带蟒袍,富贵非常。 赢川不说话,他只低头喝酒。 那男子眼神热切,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嘴边的笑意仿佛越来越浓了。 风神秀看着那人,说道:“花间一壶酒,对酌二三人。朋友可还记得?” 男子听得这话,神色微恼道:“你只记得酒吗?” 风神秀不禁道:“难道我要记得你?” 英俊男子闻言微哂:“想要醉刀记得,可真不容易。” 一句话出口,满堂皆讶然。若是在一年前,他们对醉刀这个名号还至于年轻高手的行列,那么在这个时候,便远远不是如此。 地榜榜首,声传天下。 连山先生亲自批注:地榜第一,风神秀,号称醉刀,江东人士,师者众多,战东瀛三大剑客之一柳生颜而不败,与人合杀天香海棠主而无损,刀法无双,堪比宗师。 这条消息已在江湖传扬了几个月,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几乎所有人都在寻找他,比试高低,自是理所当然。然而,自江东一役后,他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了。他们当然想不到,风神秀会一路优哉游哉,走小道往洛阳而去,连带着这样的消息他也知道的不多。 盛名之下,皆是麻烦。可是对少年人来说,麻烦岂非就是刺激? 低头饮酒的赢川忽然说道:“传闻中,饮仙阙有三条规矩,不知是哪三条?” 这一句话问得众人目瞪口呆,饮仙阙的规矩几乎是人人都知道,这少年莫非从未来过洛阳吗? 不远处拨弄着算盘的掌柜听得这句话,倒是不恼怒,说道:“饮仙阙的三条规矩,乃是阙主规定的,当然,每位客人都可以去尝试。” “第一条,龙蛇斗。简而言之,若是两位酒客答应赌斗,赢的人便可要求输者赔付所有酒债,当然赌的方式,由你们自己定。” 赢川和风神秀皆是点了点脑袋,这条规矩,倒是正常得很,全凭实力说话嘛,你若是不敢赌,不接就是。 楼上的男子轻轻一笑,插嘴道:“只凭这条规矩和地榜第一的名头,便有不少人来给风兄送酒喝,你说是也不是?” 风神秀暗自苦笑,他这番话出口,不知有多少武林中人来这里找他麻烦,毕竟这地榜榜首的名头,可是很多人心头念叨许多的东西。就这说话的当口,便不知多少人已往外头传信。 赢川喝完一杯酒,忽然站了起来,看着楼上男子,说道:“我请你喝酒。” 男子微微一愣,忽然道:“谁付钱?” “你。” 听到这样的话语,所有人的身体不由自主的绷紧。 这种语调,无异于挑战。 然而带剑少年所选择的这个人,从他入京的时间开始,已喝了太多的酒。 若是有人挑战风神秀,他们绝对会惊喜。 而要是有人选择挑战这个人,他们的兴趣却是更高。毕竟相比于一个地榜第一的名头,那人的真切实力他们已见过太多次。 轻尘公子,一剑倾城。 36. 第三十六章:酒·剑·花·音(下) 他就是步轻尘。 步轻尘收起笑意,正色道:“请。” 两人的剑还未出鞘,剑意已弥漫四周。 一高一低,流转的风此刻仿佛带着三分寒意。 他们的脸色平静,平静得仿佛像一尊雕塑一般。 风神秀微微眯着眼睛,在明面上,只有他知道这两个人的真正实力。 天地之间,此刻好像只有这三个人一般。 可怕的静谧,人人皆惊愕的看着这对视的两人,他们却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一个不察若是成了这两人剑意的宣泄口,那就太冤了。 风神秀依旧在喝酒,赢川的剑固然可怕,与那人不过伯仲之间,只凭剑意一时半会儿决计分不出高下。 然而,宁静之中,忽传出一声空旷的音。 音声渺远,幽而不绝。 余音不绝,剑意仿佛更盛。 赢川昂首,目露寒光,淡淡说道:“此剑乃海外寒铁精英,垂于东海,傲视天南,剑锋三尺七寸,已杀三百余人。” 步轻尘神色一正道:“好剑。” 他又扬起手中宝剑,紫色的剑穗飞舞,再说道:“此剑藏于深山花草之间,吸,精灵之气,剑锋三尺三,至今未杀一人。” 风神秀忽然问道:“此剑真未染杀伐气息?” 步轻尘没有回答,他的精神早已放在赢川的身上。 杀人剑,对阵惜花剑。 赢川已拔剑。 哗啦一声,仿佛深海之中一头怒鲸冲破巨浪搅动沧澜的声音传出,赢川的剑,似裹挟着东海沉重的海水冲天而起,一道急如闪电的幽光瞬息而至。 以下击上,杀鲸剑从来都是逆势而为,或以人力抗击深海巨兽,或抗衡天地伟力。赢川的剑,更是如此。 这便是逆光剑,刺鲸山庄至强大的剑意。 步轻尘霍然出剑,刺目的光凝成一线,银光束缚着一股浩大的意,酒楼的天地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幽暗,幽暗的天地,白光中,缓缓盛开一朵极致的花。 一念花开,从赢川出剑,到步轻尘应对,其实不过过去一息的时间。 然而就在此刻,天地光芒再现,喷薄而出的剑气仿佛撕裂了空间,爆裂的声音在空中不断响起,与此同时,一道璀璨的光从中心处扩散开来。 “嘶。” 众人不免倒抽一口凉气,只见凌空对立的两道身影,剑尖对着剑尖,令人无可匹敌的剑气胡乱肆虐,不少未加防备的看客已被割裂了身上的衣袖。 难分轩轾的两把剑忽而分开,两人皆是后退站定,空气里再度响起手掌摩挲般的真气切响。 这已是气芒境的修为,足可开碑裂石,甚至引发破空音爆,等闲之人,是决计无法硬抗。偏偏两人精修剑意,因势利导,内外天地的不同真气正好相互抵消,这正是风神秀所期待的。 步轻尘负手而立,剑尖斜指地面,眼神依旧平静,似乎对这少年的实力根本不觉得奇怪。 “好一道杀人剑。” 他看着仿佛置身于怒海狂澜中的少年,不禁叹道。 “此剑过后,你还有什么剑?” 赢川眉目清冷,轻嗤一声。 剑意,即人意。 杀鲸剑,最强的剑意,是杀意。 横剑于胸,便是尊敬。 杀气充塞于楼,赢川犹若一位百步之内取项上人头的绝顶刺客。 步轻尘瞳孔微缩,举剑过顶。 他身后无数打开的窗户,有无数花朵飞来,色或作纯白,或为浅红,不一而足。 正是七月盛放的蔷薇。 吾有一剑,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独我一人在那花间游。 只这么一个刹那,步轻尘已与这无算的鲜花融为一体,似乎打散了近乎凝固的杀意牢笼。 这是生命的气息。 黑色剑光闪电般穿梭在漫天飞舞的蔷薇花中,只听得一声声轻响,一朵朵蔷薇已成无尽的碎片。 花丛中忽然掠过一阵清风,同时响起一声轻吟。 “玉刀挑花换酒去,满座高朋笑颜开。” 鲜花飘零,众人只见天空缓缓落下三道人影。 中间一位青衣人,左手拿着酒壶,右手提着青玉般的刀,刀上已落满鲜花。 这人正是风神秀。 他看着左右两剑客,笑说道:“我请你们喝酒。” 赢川默不作声,收起长剑。 步轻尘一剑射往楼上,铿然一声,已入剑鞘之中。 此刻的两人依旧看着彼此,虽然已经收剑,意气却仍在交锋。 风神秀不禁笑了笑,像他们这样名震一方的人,棋逢对手,总不会轻易罢休的,他又想到另外一个白衣剑客,那人若是在此处,不知会发生何等妙事? 他举杯道:“既然未分胜负,不如喝我这杯酒,改日再战罢。” 步轻尘夹着鬓角垂下的长发,微微思索,说道:“如此也好。”身为剑雨楼第一公子顾朝雨的好友,他却是知道,从今日起,盛京洛阳,必有无数的成名高手纷至沓来,九月初九的盛会,谁能拒绝? 正看好戏的众人仿佛吃一块肉噎着了一般,这剑斗说不打就不打了么?这风神秀难道真的这么强,连步轻尘都要卖他这个面子?冷峻少年杀气森森,莫非就是名扬越国的杀鲸剑? 所有人都看着这三个年纪绝不算大的青年高手,不禁心中慨叹,这座江湖,意气风发少年,一个接一个出现,已经到了他们只能仰望的境地,他们又怎能不叹息。 赢川默默坐下,默默吃酒,他忽然又问道:“第二条规矩是什么?” 所有人都未猜到他居然又会发问,问的问题也没有偏离原先的意旨。 那位掌柜看着这三人,倒是脸色淡然,仿佛已见怪不怪了,云淡风清道:“所谓第二条,却不是赌斗,而是含香。阙主有言,若是有人能够一次性喝下十坛不同品性的酒而不醉,便可免单,并且三月之内在本阙开销不用花一文钱。” 说道此处,风神秀似是来了兴趣,接着问道:“要是醉了呢?” 掌柜不禁笑了笑,说道:“那可就要付十倍的价钱咯。” 他笑眯眯地看着三个人,再说道:“三位少侠莫非想要试试?” 此言一出,所有人脸色均是一变,几句声音不禁传来。 “呵呵,吴掌柜,你又坑人啦。” “对嘛,您指定的酒,可从没有人能喝过十坛的。就算是十年前,威震北漠的铁衣楼主,也不过喝了九坛,就醉死过去了。” “这位风少侠,我劝你还是别试,要知道,输了可就是十倍啊。” 。。。。。。。。 像这样的话语此起彼伏的传来,可见其中某些人必定是吃了亏了,细细一想倒是情有可原,这饮仙阙主所定的规矩,若是那么好破,早就破产滚蛋了。然而风神秀却偏偏不信这个邪。 步轻尘看着他跃跃欲试的表情,不禁说道:“醉刀若是不试试,岂非辜负了这个美名?” 赢川也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一副“就该你上”的表情。 正在此时,又有一声莫名妙音破空而来,带着一阵促狭的意味。 顷刻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风神秀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已经很久没有来挑战这第二条规矩了,他们却是纯粹抱着看戏的心态。 轻吟声又响起。 “三两杜康酒,何妨醉饮之。” 哈哈一笑,风神秀豪情陡生,若是连区区几坛酒他都不敢去试,他又怎么会称醉刀?他又怎么去对抗地榜一众高手? 公且赠我三杯酒,转头再斗海蛟龙。 37.第三十七章:听先生乱弹琴(上) 风神秀拿一杯普通酒润润喉,坐到一处无人的酒桌上,对着掌柜认真说道:“请上酒。” 这副认真模样不禁令步轻尘发笑,他又想到这位有意思的人对酒食的嗜爱,已竟乎到了一种尊敬的极端地步,那么如此认真相待便也不足为奇了。他望向挺直身板以待美酒的风神秀,调侃说道:“这十坛酒,似乎比一个女人更值得等待。” 风神秀敛了敛衣衫,双颊微红:“女人和酒,岂非相似太多?” 步轻尘笑了笑,女人和酒,对这人来说却是相似的。 就在他们说话的这当口儿,掌柜的已拍了拍手,不多时,便有数位素衣小厮抬着酒坛子自后门进到楼内,一缕缕酒香便飘了出来。 那些寻常酒客更不必说,口中早已咂砸称妙,光这独特的酒香,已足够醉人了。 风神秀鼻子翕动着,双眸闪着欣悦的光彩,摩挲着手掌,显然是食指大动。 掌柜的看着他那馋嘴的样子,不禁哈哈一笑,说道:“少侠可知这酒的来历?” 众人皆是倾耳听着,眼中都露出一丝好奇来。 风神秀眨了眨眼,双手揽过酒坛,哈哈笑道:“美酒总该是有故事的,你说是也不是?” 话音甫落,只见一双纤长手掌掀开封口,更为迷人的酒香四溢开来,满座只听到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掌柜的不禁面露惊讶之色,想不到这位姓风的少侠居然直接仰头就喝了起来,要知道,这可是饮仙阙主指定的烈酒,寻常人一杯可就醉了。不仅是他,连享誉洛阳的步轻尘也为之惊奇。 眼看他半坛酒已下肚,步轻尘眼神一转,说道:“风兄海量,这邀仙望月酒,可不是谁都敢喝的。更何况,这乃是昔年陈王最爱的美酒。” 闻言风神秀放下酒坛,脸未发红,气息如常,一旁看呆了的掌柜伸长脖子一看,吓得面色都是一白,谁能想到那酒坛已是见底了呢,“邀仙望月酒”的烈性他最清楚不过,这少年一坛下肚居然是面不改色,让他心生佩服的同时不禁有几分骇色,像这种喝法寻常人早就倒在地上了。 风神秀笑嘻嘻看着步轻尘,说道:“轻尘兄,莫非这酒与陈王的风流韵事有关么?” “呵呵,”步轻尘微微一笑,正欲说话,忽然又有一阵琴音渺渺传来。正襟危坐于一旁的冷峻少年赢川霎然站起,直对着楼阙左岸,那正是曲江所在之处。 恰在此时,风神秀也不禁转到那个方向。。 那琴音果然又响了起来,然而与半晌之前又有些不同,此刻的琴声却是丝毫不见旷远幽静,反而如同少女饮歌对唱一般热闹而富有生气。步轻尘心下奇怪,今日的琴声为何如此独特? 忽然之间,只见风神秀怀抱另一坛美酒,面带一丝微笑,人如清风一般拂过,徒有一句余音留存在这片空间。 “好酒,好歌。” 。。。。。。 。。。。。。 曲江左岸,有一先生乱弹琴。 风神秀甫一飞出饮仙阙,便看到对岸一座亭楼之处,一道白色人影抚着一张古朴的琴。他的眼力劲儿是极好的,那人一眼看去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峨眉挺秀,鬓如刀裁,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织锦长袍,乌发用一根银色丝带随意绑着,让人看着舒服至极。白皙的手指拨弄着琴弦,令人不由沉醉其中。若非他眉宇之间带着三分郁郁之色,风神秀便要把心目中第一美男子的称号相赠了。 叮咚作响的古琴依旧发出美妙的音乐,风神秀已怀抱着美酒缓缓降落在曲江边一艘无人的小舟上。 微微江风,将额前几缕长发吹过脸颊,衬托出几分潇洒风流,他仰靠着长蒿,美酒如雨一般,滴滴落入口中,而与此同时,那小舟竟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驶向琴声所起的亭楼。 “吾辈好美酒,十年游楚川。” “江左三秋夜,浩荡几时还?” 对酒当歌,风神秀豪情顿生,像那纵横大江之上的渔家一般,饮酒高歌着。随着这高远的歌声跌宕,左岸的琴音也起伏不定。 “饮歌笑漠北,挑剑指天南。” 歌至此处,烟波缥缈的曲江仿佛注入一股全新的力量,伴随着酒香,琴音,犹若天外盛景,饮仙阙的众人不知是在看,在听,亦或是在闻,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于这令人如痴如醉的风景之中。 抚琴男子琴弦微震,嘴角忽然浮出一道未名微笑。 “问道江湖远,亭前一孤帆。” “妙极,”风神秀眼神清亮,看那男子的眸光火热,一抹嘴边残留酒渍,大声问道:“你与顾朝雨是什么关系?” “给我一坛酒,我便告诉你。”男子缓缓回答道。 风神秀闻言不禁紧紧捂着手中的酒,一脸难色:“你说的莫非是这坛酒?” 男子揶揄道:“这酒莫非是你的命?” 风神秀道:“这酒虽不是我的命,却也相差不远了。” 男子忽然笑了笑,目光看向远处,轻声道:“剑雨,踏浪歌。” 一句话入耳,风神秀眼角不禁一跳。 这只不过是简单的五个字,两个词语,甚至不能算作一句话。 却也代表了一个人,一个白衣人。 更是一柄剑。 听春雨。 然而此刻是秋天。 秋意未深。 秋雨未至。 故而,有剑从水中来。 风神秀看到了那个人,也看到了那柄剑。他不禁笑了笑,也不禁放开了手中的酒。 他知道顾朝雨已出剑。顾朝雨的剑比二月的那次要更快,更诡异。 他已听到雨声。 淅淅沥沥的雨,迷迷蒙蒙的人。 此时的浪涛便是雨,江水便是雨。“雨”中的剑意,已飘散在流动的“雨”中。 风神秀此时微微抬头,手中的酒落得并不快,但此时也已经快落到船舱之上。 他看得不是顾朝雨,而是小亭中的男人。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还是传到那人的耳中。 “踏浪歌,踏的是什么?” 那抚琴男子眉头微微皱起,但他没有说话。 酒大概已落在船上。 人已出刀。 “轰!” 也就在此时,风神秀的耳朵似乎听到了一丝不可思议的惊叹声音。 那一剑的力量,角度,已不可挑剔,已臻至巅峰。 但那仍不足够。 此时的风神秀和半年前的他相比,已进步很多。所以他自信出刀。 刀光分开一层层汹涌的浪涛,清澈的水仿佛带着巨大的力量,风神秀知道,那便是剑雨楼所谓的独特剑式,借天地风雨的力量,融于剑意,这本已算是极强的力量与技巧。然而,这种力量在深谙剑意奥妙,同时修为接近罡气境界的风神秀看来,却不是那么可怕。 “雨”中传来一道冷冷的哼声,伴随着这骄傲的声音,风神秀又听到一道极细的剑鸣声。 势若千钧的“剑雨”陡然变得凌厉,那雪白的剑锋极其细腻地在浪中悠然回转,好像没有丝毫阻力一般,洒出一片剑影,贴着小船划过。 风神秀的脑海之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幸好他还有一个选择。 白色长剑临身的刹那,风神秀挑刀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挡住,同时左脚一踏,那坛未喝完的酒便随着他的人,弹飞起来。 “哗啦”一声,小船在无穷剑影与涛涛江浪的摧击之下,不出片刻便已四分五裂。 一剑未建功,顾朝雨眼睛里闪出一丝震惊的情绪,“千一?” 此时曲江之上,已看不清那把青玉色的长刀,它已如流萤一般,在风神秀的手中挥舞出奇特而妖冶的光芒。 酒虽在手中,人却在挥刀。 此刻的风神秀在众人的眼中已极为强大,比之当年纵横河洛、一剑封楼的剑雨楼主顾百里也不遑多让。 千刀不尽,唯你为一。 顾朝雨此时已是唯一,刀下的唯一。 冷汗不禁从他的两颊生出,这种压力他曾在兄长面前体会过。 一道琴音忽然传出,顾朝雨全身一震,想到亭上的兄长,忽然想到他与父亲都曾说过的话: “踏浪歌,踏的便是豪情与勇气。” 江湖有多少人以勇气为战,又有多少人以豪情为战,兄长没有说过。但,若一个人没有了豪情与勇气,那他的剑,便天然弱了几分。 胆怯的剑,从未强大。 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片刻间思考的东西,已足够他用一生去修行。 顾朝雨悍然出剑。 剑式厚重,剑意也同样厚重。 剑雨,踏浪歌。 我以勇气踏浪行。 一股纯白色的剑气逆空而上,与刀相交,与唯一的刀相交,剑光消弭,曲江的水波向两岸传去,荡起一阵阵美妙的涟漪。 “踏浪歌,好歌。” 踩在残破的船身上,风神秀眼中透出一种真正的欣赏,他只是觉得此时已没有什么别的话可以再说,又好像是忽然之间想起手中有酒,。 他不禁开始喝酒。 顾朝雨站在另一片船身上,微微喘着气。 他的脸上泛着一丝恼色,虽然他已知道,现在的自己绝不是对面这个青衣人的对手。 当他把目光投向风神秀的时候,双颊竟已微微红了起来。 那人在微笑,对着他微笑。 “这坛酒,我敬你。” 风神秀说得很愉快,一个豪情与勇气并存的人,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敌人,都算是不错。 “只可惜,你长得太俊了些。要不然,我一定选择做你的朋友。” 38.第三十八章:听先生乱弹琴(下) 秋日里的江水本已凉入了心扉,再加此刻又听见了风神秀略带玩笑口吻的话语,一如从前,顾朝雨的身体便止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 这虽不是轻蔑,只不过有些调戏的意味,却已足够惹恼这位剑雨楼的公子。 而就在他忍不住将要再次出剑的时候,不远处的小亭处,那带着三分郁郁神色的俊雅男子不清不谈地又说出一句话来。 “不愧是连山先生亲自点为第一的人物,风少侠,风采真是不凡。” 风神秀饶有兴致地看着分别站在小亭与孤舟之上的两人,哈哈笑道:“倒要多谢先生乱弹琴了。” 说完这句话,他抬手饮酒。 一股暴烈的酒力,从喉咙开始,迅速朝着他的全身扩散开来。他忽然明白,这坛酒,居然还是一坛富有强大能量的酒。 这种能量,与人的内力,相形相似,就算是普通的高手,也不能喝的太多,否则便要真元暴烈而死。然而,风神秀的内力却是举世无双的,从小练字、喝酒打熬的强大意志与坚韧体魄,就连最熟悉他的醉僧也不能断定下来,但那股内力的奇特与强大,却是后者真正震惊所在。 浩大的内力开始在风神秀肆意游走,一缕缕朦胧的轻烟从他的身上飘出,残破的船身也不停传来“吱吱呀呀”的哀鸣声。 然而就在此时,小亭上的俊雅男子再次抚琴,手掌翻飞间,又成了一曲美妙的音乐。 这首曲子很多人都听过。 这是著于渭城的曲子,所以它有个好听的名字——《渭城曲》。 琴声很快,下一个瞬间,不仅是顾朝雨,连饮仙阙上观看的众人也震惊起来。只见到这片曲江忽然间吹拂着一阵又一阵的微风,继而是一圈又一圈的水波,以风神秀为中心,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荡漾开来。 风的声音越来越密集,然而这种声音却绝不会像刀一般刮疼你的脸,,而是无数次,温柔的,好像吹拂着你额前长发的声音。 那首残破的小船开始传出一股别致的香味。 是酒香,更准确的来说,那好像是无数种美酒完美混杂在一起的感觉。 那种味道好像已可以形成实质的线条一般。 鱼群在波浪里有序而欢快的游动着,时而破开水面,仿佛这种独特的味道,对它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般。 所以顾朝雨更加惊讶,他虽然曾见过这一副画面,却没有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去欣赏到。 此时的风神秀,就像是传说之中在江河嬉戏而引渡鱼群的仙人一般。 饮仙阙上感知力比普通人强大数十倍的步轻尘与赢川,也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发生,更不用说那些寻常的酒客。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股无形的气旋绕着风神秀的身体,带动着一道道雪白的浪花,发出噗噗的如微风吹打门窗的声音。 一道匹练一般的刀罡刹那间震碎白浪,形成漫天的雨。 雨中走出了一个眉清目秀、嘴角含笑的人。 风神秀看着震惊不已的顾公子,轻轻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的雨。” 听到他的感谢,顾朝雨心间却是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没有人能够想到,风神秀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踏入罡气的境界,之后只要打开天地二门,凝练罡气,收发自如,便可称为一方宗师。而罡气的破坏力却是要比芒气要强得多,若说以往的风神秀不使出绝妙的刀法,只能在醉僧这般不善于攻击的宗师人物面前逞逞威风,而现在,却是不同,就算让他再次对上东瀛三大剑客,也丝毫不惧。 风神秀又看向小亭中的男子,真诚说道:“还要谢谢先生的琴。” 男子闻言微咳一声,回以微笑。 对于风神秀的破境,他并不觉得吃惊,学宫虽然只修夫子六艺,但对于江湖故事,却也极为上心。风神秀虽然不是传说之中超然门派先天十二重楼的弟子,一身修为却已冠盖年轻一辈,也只有寥廖几人可以媲美。 风神秀又看向饮仙阙,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赢川与步轻尘。 他说道:“我请你们喝酒,一点也不吃亏。” 两人震惊之后,便是微笑,这个朋友,倒是有趣极了。而赢川却发现,步轻尘的笑容居然有几分古怪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小亭中的男子忽然站起了身,他的黑色瞳孔里倒映着无数的人影,然后定格到了他们几个人的身上,他抱起古琴,高声说道:“请风少侠,步少侠,赢少侠三位移步东山紫极园。” 风神秀微微一愕,而就在这一瞬间,那男子一个转身,不出几个呼吸的时间,人便已消失在左岸丛林之中,这份轻功身份,亦是高明至极,而也在同一时刻,顾朝雨也飞步踏着江水,消失在蒙蒙的曲江水面之上,只留下最后那张似嗔非怒的脸,倒是叫他好生奇怪。 东山紫极园,又是个什么地方? 等他飞身回到饮仙阙的时候,才从步轻尘的口中得知一个明晰的解答。这紫极园不是别处,正是早年游于江湖后又归于朝廷的宁侯司马临的庄园。传闻之中,这位司马临天资聪颖,悟性超绝,曾拜入听雪楼门下,成为享誉一时的听雪楼四大高手“飞观初临”中的一员,此人本身的经历已算传奇。而令风神秀最为惊讶的却是,司马临与他不久前所见的聂观雪乃是师兄弟的关系。 造化之奇妙,真是令人惊叹。 此时的饮仙阙,所有人都在看着风神秀三人,司马临的特殊身份,再加上这三人的实力,他们的眼中,只得留下深深的敬畏。 “以你们来看,紫极园我们是去还是不去?”赢川问道。 “江湖与庙堂之间,本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更何况,盛情相邀之下,我们又怎能不去呢?” 步轻尘抚着垂发说道。 风神秀人虽在听着,却没有说话,只是又拿出一坛酒,再喝了起来。直等到他喝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才发现两双眼睛已盯着他看了许久。 他不禁脸上微微起了一丝红晕,那不知是害羞,还是酒喝得太多。 “你们看着我干嘛?不管去还是不去,总得把这酒给喝完。” 赢川闻言,冷峻的脸上也不自禁舒缓了一些,只是淡淡说道:“我只担心你喝得多了,会忘了这件事。” 风神秀拍了拍手,微笑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吹过,酒楼之内,竟只留下他的片片残影,即使是赢川与步轻尘,也看不太真切。 看到这样的场景,赢川微微惊愕,而步轻尘的脸色却显得更加的古怪起来。 就在两人发呆的时候,那一边的掌柜忽然笑眯眯地走上前来,说道:“那位公子既然没有喝完这十坛酒,你们又正好是他的朋友,就由你们付他的十倍酒钱。” 他虽是对两人说的话,眼睛却是一直看着步轻尘。 步轻尘面色一白,咬咬牙说道:“说好的请酒,可跑得最快的就是你,风神秀。” 他往旁边一看,正瞅见赢川亦步亦趋的往门外走去,他不禁喊道:“赢兄,你也走这么快干嘛?” 被发现的赢川身形一顿,回过身来,不禁露出深白的牙齿,只听他说道:“风兄跟我提过,在长江以北,有你的地方,他便不愁吃喝,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听得这句问话,步轻尘身形微震,此时他才想起,几年以前一个奇怪的赌约,这小子还记得这么清楚。在他发呆的这会儿,赢川的身影也已无踪了。 等他回过神来,只看到掌柜那张笑眯眯地脸,和一双伸过来的深厚的手掌。 直到步轻尘离开饮仙阙,他的心情才好了那么一些,因为他看到了不远之处站立的两个年轻人。 他还是那么喜欢捉弄朋友。 步轻尘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之间运起轻功,瞬间便到了三丈之外。 这却是吓了那两人一跳。不过他们的反应也不慢,纷纷跳了起来。 洛阳城的大道上,三道身影如清风流萤,奔走着。 幸好,此处已离城门不远,轻轻松松出城对他们来说,自是不在话下。 。。。。。。 。。。。。。 饮仙阙,一个幽静的角落,一个中年人悄悄喝着酒。 他看着赢川出剑,看着风神秀出刀,看着江面的战斗,看着他破境,看着他喝酒。 这一切似乎有趣而愉快。 他看的时候还在笑。 而在他们离开的时候,他的眼神却透出一股沉重。 “刺鲸山庄,剑雨楼,学宫,还有宁侯爷,”他抚摸着温暖的酒壶,低声叹道:“看来,盘龙顶,也已经成为你们的目标了。” 他的目光幽远而深邃,谁也不知道,他想着什么,看着什么,也许是江湖,也许只不过是一坛酒。 就在这个时候,掌柜的走过来,为他添上一壶酒。 那掌柜尊敬地看着中年人,没有发声。 中年人看着烟波浩渺的曲江,倒出新添的酒,嘴边说出一句话。 “这杯酒,一定很有滋味。” 39.第三十九章:随风潜入夜 黄昏之后,便是黑夜。 此时的洛阳城已是灯火通明,而城外却只有零星的光,与天空中悬着的璀璨星辰。 东山,紫极园。 风神秀、步轻尘与赢川三人静静伫立在前,凝视着这座高贵、华丽的庭园。 彩色灯笼高挂,门前却没有一个迎客的人。 在来东山之前,他们已知道宁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江湖庙堂两处通吃,所以武林中人也极为尊崇他的地位。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淡然的声音从中传出。 “三位既然已经来了,又何妨进屋一叙?” 三人对视一眼,然后,轻轻走进了这个庭园。 园内正中有个会客的小厅,四个角落里分别点着名贵的灯,摆放着几张看上去就很名贵的椅子。 这里本只有三个人。 可现在,已有了六个。 坐在最上面一张椅子上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张黄色的小册子,他的身上却穿着只有大晋皇族中人才能穿戴的衮袍,他虽然只是轻轻坐着,然而风神秀却能感觉到那人身体之中隐藏着的强大力量。 他的脸上虽然已有细细的皱纹,但看着却是极为温和平静。 至于另外的两人,正是顾朝雨和那个乱弹琴的先生。 看着姗姗来迟的三人,顾朝雨冷哼一声:“两个时辰前就喊你们来,硬是拖到现在,莫不是又去什么烟花柳巷喝花酒了?” 步轻尘尴尬地看着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倒是风神秀嗤笑道:“常听人说,‘渭城朝雨浥轻尘’,看来轻尘兄对这顾公子要害怕的紧哪。” 这虽是一句玩笑话,却只有他这般人说得出来。 果然那顾朝雨剑眉一挑,正欲开口,宁侯却放下了手中的册子,发话了。 “百闻不如一见,醉刀不愧是醉刀,有趣有趣。” 风神秀收敛了微笑,一脸认真说道:“侯爷找我们来,定不会是想看看我是多么有趣那么简单。” 听完他这一句话,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宁侯。 宁侯指着那本册子,说道:“你们都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此时除了风神秀微微探了探脖子,其他人都点了点头。 “这,就是一个月前天枢楼所出的天地二榜。”宁侯接着说道。 风神秀似笑非笑地看着宁侯:“而我,就是地榜第一?” “不错,”宁侯轻轻展开那册子,又问道:“可真正重要的却是天榜。” 风神秀闭上了嘴,一个连自己的位置都不了解的人,要他去了解别人,可能性也只不过比要他不喝酒小那么一点罢了。然而此时,赢川却开了口。 杀鲸剑的名声绝不会小,他的眼中却还包含着火热的光芒。 那是对天榜高手的渴望。 “天榜第一,当属侠刀,侠义无双古天青,寒夜温酒酬知己,二十年不出江湖,江湖却仍有他的传说。” “十二楼中,听雪楼尊庄无道,照胆龙魂李孤烟,等诸楼主皆榜上有名。” “前辈雄豪,心向往之。” 说到此处,不仅是赢川,连步轻尘与顾朝雨,眼神之中也带着无限遐思,显然是对这些武功盖世的前辈风采向往不已。 天下练武的人,有谁不知道超然于九国之外的先天十二重楼?又有谁不知道侠刀古天青二十年纵横快意? 他的刀,已不是刀,而是一股侠义的精神。 “然而侠刀,虽称天榜第一,却还不能算是天下第一刀。”宁侯缓缓开口道。 风神秀不禁问道:“那谁又能称为天下第一刀?” 顾朝雨立刻回答道:“至少不会是你。” 风神秀摇了摇头:“幸好不是我。”这么大一顶高帽,可不是人人都能戴的。 而就在此刻,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那个男子,张开了嘴。 “一百年来,只有一个人当得这个称呼。” “这个人是谁?” “天刀。” 压抑的气息,无限蔓延。百年以来,能达到武学至境的只有两个人,一刀横空,一剑绝世。 只可惜,他们都已消失很久很久。 首先打破这股压抑的是步轻尘:“天下第一刀,与我们有何关系?” 宁侯沉重道:“以前没有,现在却是有了。” 风神秀眉头一挑:“哦?” 宁侯忽然抬头看向远处,说道:“因为天刀,曾是前朝武帝的朋友,传言中,武帝的秘密陵墓便是天刀主持修筑的,谁也不知道,天刀是不是在那留下了武学秘籍。而现在,朝廷的人似乎已发现这个秘密陵墓,就在城西五十余里的盘龙顶之上。” 风神秀耸然动容,若说天刀是江湖的传奇,那么武帝便是沙场的神话,一统中原之时不知聚敛了多少金银财宝,在传说之中,却是被葬在一个神秘的地方,本朝立国几十年来无数人寻找皆是无功而返,想不到,此时居然会出现在洛阳。 步轻尘忽然问道:“既然朝廷发现了,为什么要邀请全天下的人来,而不是独占?” 神情郁郁的男子咳嗽一声,说道:“那只不过是因为朝廷没有这个能力。” 众人神情微变,竟然连当今朝廷都没有这个能力,可想而知,那个秘密陵墓是多么危险。 “所以你找我们来的目的,就是这个。”步轻尘下了结论,“原来,是想我们当苦力。” 宁侯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风神秀道:“难道不是这个原因?”他的心中本已同意步轻尘的看法。 宁侯道:“不仅是你们,还有九国之间许许多多的高手。” 风神秀惊讶道:“还有其他的人?” 宁侯道:“各地封王,名义上是在晋朝的统治之下,事实上,早已是国中之国,不受辖制,又怎会看其做大?” “而我还能确定一点。” 所有人都在听着。 宁侯继续说道:“先天十二重楼的人,也绝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为什么?”步轻尘发问道。 此时风神秀却是叹了口气,说道:“自从藏剑、天香二楼插手了江东乱事,先天十二重楼便已不再超然世外了。” 的确是的,五月份发生的事,已有很多人知道,包括剑宗的出手,海棠主的死亡,再加上连山先生重出江湖再开三榜,也是在那之后发生的。 江湖与朝廷,又渐渐不再是那么泾渭分明了。然而当江湖夹杂在朝廷的争斗之中,江湖还会是那个江湖吗? 此时,所有人心中都已清楚。 宁侯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无论他们探武帝陵成功与否,江湖都不会再宁静。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成立‘悬剑’,秉承天刀意旨,代天巡守九州四夷,维持江湖秩序。” 此时不仅是风神秀他们,连那个一直冷静的男子也沉不住气了。 “宁侯爷。” 宁侯不禁打断他的话:“你不必多说,这件事,本就是夫子和连山先生打算做的。” 此言一出,五个人都是大吃一惊,此事竟是传说中的两大先天术数高人敲定的。 风神秀忽然说道:“中天悬剑,悬在谁的头顶?” 宁侯看了眼众人,颇有深意的回答:“自然是天下人的头顶。” 风神秀、步轻尘还有赢川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轻轻点了点头,他们本就是成名高手,天下之间,不平事太多,他们早就想管管。 看到这样的情景,宁侯不禁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来。 。。。。。。 。。。。。。 出了紫极园,已是更深露重。 风神秀看着低声咳嗽的男子,忽然问道:“乱弹琴的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还未回答,步轻尘便附到他耳边说道:“他叫顾惜音,是朝雨的长兄,年幼时便拜在夫子门下,却不曾待在剑雨楼中。” 风神秀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顾惜音不禁问道:“怪不得什么?” 风神秀说道:“怪不得,你们都长得这么俊俏,可惜了。” 顾惜音脸色古怪,一下子想起曲江边上,这人说过的那句话,不禁瞄了一眼旁边的顾朝雨,只见后者双目中的寒芒直欲刺破虚空,若是眼神能化作刀剑,风神秀早就被切成七八块了。 赢川不懂,所以他还在走着,步轻尘却是一眼瞄出了不对劲,赶紧拉着风神秀往山下奔去。 这块空地现在只留下了两个人。 顾朝雨冷冷道:“他若是晚走一步,就算打不过他,我也要拔剑。” 顾惜音摇头苦笑。 他看着空旷的天,广袤的山野之间,散着无数星辉。 这中天,是否真的会悬起一柄柄传世的名刀与名剑? 没有人能够回答。 只有阵阵秋寒,随风潜入夜。 40.第四十章:江山饮醉,公子惜音(上)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北方的秋天已渐渐寒冷,洛阳城的行人也都添了衣裳。 此时已是黄昏。 黄昏中,多是归人。风神秀在满城的秋色中等待着。 他不是在等嬴川,自那夜分别后,嬴川就带着跟着他的那个叫阿横的巨汉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只留下在九月之前定会赶回的讯息。 他也不是在等步轻尘,因为步轻尘早已回去打理他的花间故友,风神秀不禁在想,他这么喜欢花,会不会也是天香楼的人呢?想到这里,他忽然自嘲一笑,传闻中的天香楼,可是传女不传男的,除非,步轻尘是个女人。 那么,他在等谁? 有风吹过,一棵树上掉落下几片泛黄的叶子,叶子上的脉络虽然清晰可见,然而那股生命力却已经渐渐消失了。 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就经常来这个地方,不是因为他要来,而是因为有人请他来这儿。 有人请他赌酒。 七月一十七号,关中大侠诸葛清,携一坛泸州大曲,于洛阳城北,挑战地榜第一风神秀,三招败北。 七月二十号,洛南第一快刀雷云,携三壶梨花酒,在同一个地方,挑战同一个人,也不过撑上两招。 今日,是七月二十二号,又会有人来。 北面,一阵马蹄声传来,急切,有力。 那是一匹好马。 他带的肯定是一坛好酒。 风神秀舔了舔嘴唇,忽然微笑起来。 。。。。。。 。。。。。。 “吁。。。。” 左问天紧紧拉了拉缰绳,双腿夹紧了马肚子,玄色披风系在身上,脸色的刚毅之色十分重,他在中原的名声很高,他的脚步几乎从不停留,因为,他就是中原镖局的总镖头,北漠,西凉,江南,塞外,这些地方他每年都要去那么一两次。然而此刻,他已不得不停下,因为他已经看见了那位坐在大树下的青衣人。 他也看到了那把刀。 那把纤长的刀。 那人在微笑,对着他微笑。 就在这一息的时间,左问天全身的肌肉不禁紧绷,这个笑容,没有杀意,没有阴冷,却偏偏给他十分危险的感觉。 左问天下了马,他后面跟着的那群人却没有下马,他们只是远远看着,其中有一个,正是在饮仙阙被占了桌子的那个大汉,在这几天里,他早已听闻过这个年轻人的恐怖,连关中大侠和洛南第一快刀那样的一流高手都不是他的三合之敌,他的心中也已有一个论断:不入宗师,切莫找这人的麻烦。 风神秀静静看着走上前来的左问天,问道:“你就是左问天?” 左问天停住了脚步:“是的。” “中原镖局的总镖头,金刀铁剑左问天?” 左问天道:“不错。” 风神秀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他,轻声说道:“你带了什么酒?” 左问天刚毅的脸上不禁露出一股愁容,他说道:“这不过是一坛普通的烧刀子。” 风神秀眼神一凝:“你为什么带这样的酒?” 左问天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算是江湖的顶尖高手,他自己虽是个宗师,却也不一定能有击败他的把握,然而,他却送上了一杯普通的酒。 烧刀子这种,酒味浓烈,似火烧,虽然不算少见,却并不是很多人爱喝的酒。 左问天忽然说道:“诸葛清的泸州大曲,只值得你出三刀,雷云的梨花酒,只换来了两刀,那我的烧刀子?” “一刀,”风神秀忽然明白了过来,他伸出一根手指,再说道:“它就值一刀,不能再多,也不能再少。” 左问天舒展开眉头,他知道,他的酒送对了,虽然他换来的只是醉刀的一刀,但那必定是几近巅峰的一刀。 又起风了,风是暖的。 一道金色的光芒并着黑色的流光,闪电般击向风神秀。 左问天已出手。 而且他一出手,就是他的成名绝技——刀剑双杀连环式。 霸道的刀,灵活的剑,很难想象,这居然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中。 天地之间,好像充斥着这强大的刀罡与剑芒,卷集着的风,围绕着中间的风神秀。 风神秀忽然微笑。 在他微笑的刹那,他所处的那棵大树忽然有了更多的落叶。 无边落木,萧萧下。 天地之间,一道,极慢的刀光刺破落叶的间隙,划破弥漫的剑气丝网,掠过左问天的耳畔。 削断两缕微白的鬓发。 这就是唯一的奥妙。风神秀已无须再发出成百上千道刀影,他现在只需要出一刀,真正巅峰的一刀。 左问天的瞳孔在紧缩的一瞬间恢复过来,等他回过身,风神秀已提着那坛酒,站在他不远处的那棵树下。 过了很久,左问天才缓缓说道:“很好。” 风神秀淡淡道:“不好。” 左问天问道:“什么不好?” 风神秀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说道:“你来的时辰不好。” 左问天道:“为什么?” 风神秀道:“因为这个时候,我本该去找顾朝雨的。” 左问天道:“那与我何干?” 风神秀笑了笑,继续说道:“这样我就得走,而你就喝不到这坛烧刀子了。” 左问天浓浓的眉头忽然皱起,问道:“难道,前些日子,诸葛清和雷云还喝过他们输的酒?” “不错。”风神秀说道,“你莫非不想喝?” 左问天沉默着,似乎在咀嚼着他说的话,良久,才说道:“你想知道什么?” 风神秀道:“我听闻,中原镖局和剑雨楼的关系一向不错。” 左问天道:“不错。” 风神秀道:“只要你告诉我剑雨楼在洛阳的据点,我就把这坛酒让给你。” 左问天眼皮微微一跳,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说道:“你莫非想去剑雨楼?” “不错。” 思考了很久,左问天轻舒一口气,道:“你的胆子很大。” 风神秀笑了笑:“总镖头的胆子总不至于太小。” 左问天不禁大笑,笑得后面那些马似乎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中原镖局的人只看到他们的总镖头拿起他带来的那坛烧刀子,一股脑的喝了起来,而那青衣人却在几个呼吸间,踩着黄昏时刻的风,消失了。 只有左问天看得清楚,他看着远去的少年,好似想起了几十年来闯荡江湖的日子,胆大包天有之,豪气干云有之。 然而剑雨楼重地,他也只在成名之后才去过那么一两次。 这年轻人,胆子倒是比我大。 “他妈的,这酒怎么越喝越有劲?”喝着酒的左问天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他抬着头,看着西山,握紧了他有力的拳头。 。。。。。。 。。。。。。 夜幕是什么时候降临的,风神秀已记不清楚。 当他看到夜空之中,璀璨星辰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夜晚的到来。 星辰那么美丽,悬挂在天空之上。那么中天悬着的剑呢?那又会是怎样的情景?想到深处,他的步伐不禁慢了一些。 现在的他,已走进了一处小巷,小巷尽头是一户人家。 高门大院,清幽孤绝。 这处小巷,本没有行人。 然而,风神秀却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一个女人。 一个戴着蝴蝶面具的女人。 然而她的眼睛和嘴唇却露在外面。 他盯着她看。 那女人看着风神秀,漆黑的瞳孔眨了眨:“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这个声音,动听极了。 风神秀听着这个声音,忽然想起消失了的陆葳蕤,然而,他却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女人不是陆葳蕤,因为他早已对她的气息熟悉到了骨子里,除非她换了自己的味道,否则她绝不会是这个人。 所以他只好笑了笑,有正事的时候,跟女孩子闲聊就太过分了些。 笑过之后,他就走了。 那个戴着面具的女孩看着他走,走得很远很远。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除了她自己。 她也看着小巷尽头的那户人家,心里说道:你要是想进去,又何必绕远路呢? 。。。。。。 。。。。。。 兜兜转转,风神秀看了眼四周,确定无疑之后,一跃进入了那个大院。 三三两两建筑,稀稀疏疏灯火。 风神秀转到一处有灯火的房间,往里一看,发现里面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的人,这人正是顾惜音。 他正一个人下着棋。 再转过一个拐角,风神秀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铃音。 是风铃的声音。 他面色一喜,风铃声果然又响起。 这绝不是偶然,那间房子里肯定住着顾朝雨。 迄今为止,能让风铃声响起的,只有两个人,顾朝雨和陆葳蕤,后者这个时候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他一直思考,风铃的怪异,经过种种推断,他认为这和饮醉刀的来历有关,他得到这把刀已经很久了,却从不知道这把刀的秘密,现在,这把刀也许还跟天香楼、剑雨楼有关联,这怎么不让他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一阵阵风铃声,不住的传出。 有人听见了,也有人没听见。 41.第四十一章:江山饮醉,公子惜音(中) 屋子里陈设极为简单,一张简单的床,一张圆桌,桌上摆放着一把形式古雅的剑,桌旁有一个很大的浴桶。 里面漂浮着粉白色的鲜花。 此刻正有人舒舒服服地躺在温暖的水里。 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顾朝雨现在乖乖地伏在边上,好似在享受着背后那个戴着蝴蝶面具的女人的抚摸,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柔情的手掠过白皙细腻的肌肤,氤氲的水汽半遮半掩着身体,朦胧似幻,妙不可言。 所以他醉了,然而就在他将沉醉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蝴蝶面具下的美人把青葱的手指放在顾朝雨的嘴唇边上,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曼声道:“雨公子,等会儿可就有人来了。” 顾朝雨已不能说话,他感受到一股奇特的内力在体内游动着,与此同时,一股奇妙的香味缭绕,若不是那清晰的铃音,他早已完全被那人所控制。 他不禁骇然,这个神秘女人究竟是谁?自己似乎毫无反抗的能力。 就在这个时候,风铃声近了,仿佛就是在你的耳边响起。 剑雨楼内刮着细腻连绵的风。 风中走来一个人。 那人带着刀,然后,进了屋子。 风神秀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嘴巴张得简直比当年被醉僧师父塞了三个鸡蛋还要大。他绝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见到这样的一幕场景。 堂堂雨公子居然会和一位来历不明的女人在同一个浴桶里洗澡,传出去,岂非要笑掉别人的大牙? 更令他惊讶的是,顾朝雨飘散着的头发,和水面上的显出的晶莹、几乎毫无瑕疵的**,竟似比女人还要像一个女人。 风神秀仿佛看得呆了,痴痴道:“我倒是想收回我当初的话了。” “哼,”清脆的娇哼声忽然传来,戴着蝴蝶面具的女人说的:“你要是再多看一眼,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你要挖我的眼睛?”风神秀似乎此时才发现这个女人正是他在巷口碰到的奇怪女子,他接着说道:“难道一个男人看另外一个男人的身体,还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此时无法说话的顾朝雨,双颊已飞上两抹彩霞,他现在是又羞又恼了。 那女子娇笑一声:“因为他现在是我的。” 话音还未落,她就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 风神秀在叹息。 铃音在叹息。 然而,有剑行于音尘之间。 隐隐约约,有细细的雨滴落在人的耳边,落在人的心上。 小楼一夜听春雨。 这春雨,并非是真正的雨。 而是水,女人身上滑落的水。 蝴蝶女子惊讶地看着轻纱遮体,曲线玲珑,妙曼无双的人从浴桶中飞起,手持着名剑穿行在狭小的空间里,剑上泛着氤氲魅惑的水。 一滴一滴,从光洁的身上,从锋利的剑上,缓缓滑落。 剑上透着寒气。 一息,两息,风神秀仍在叹息,然后,他出刀。 刀光温柔,柔和的就像是一阵拂面的微风。 蝴蝶女子眼中映着的这把刀,垂落在她的心上,似乎泛起无尽涟漪。故而她惊讶,她惊讶于风神秀的刀法,她本以为她已足够了解他,如今看来,却是看得不够。 顾朝雨的身体已在颤抖,若单单是那个蝴蝶女子在这里,他还能忍受,可现在,却是风神秀这样的男人也在。 所以他冲破背后女子的封印,所以他使出了有生以来最强的剑。 听春雨。 女人身上的雨。 然而,风神秀看的却不是顾朝雨,而是戴着蝴蝶面具的女人。 刀与剑,轻轻相碰,然后分离。 只这一瞬,顾朝雨红着的脸便已泛白,他似乎已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感觉不到手中剑的存在。 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妖冶而幽魅。 顾朝雨看呆了这式刀光,风神秀看着浴桶中蝴蝶女子,蝴蝶女子看呆了顾朝雨轻纱下的身子。 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铃声又响起。 顾朝雨不禁喃喃道:“这刀,这人。。。。。” 风神秀看了一眼他,苦笑道:“这一刀,叫温柔,我以为你不会中刀,现在我知道,我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顾朝雨闻言脸色一白,此时的他似乎才发现,自己的真正身份已被面前的男子识破了,他不禁恼怒地看着还躺在浴桶中的那个女子。 蝴蝶女子轻轻笑,她盯着风神秀的眼睛:“方才那一刀,你说,是温柔?” 风神秀道:“是。” 她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顾朝雨,说道:“好刀。” 风神秀苦笑说道:“每个见识过它的女人,都说是好刀。你当然是个女人。” 听到他的这句话,蝴蝶女子忽然收起了笑容,说道:“可惜的是,你带来了一阵铃声。” 一语落下,风神秀正奇怪着,忽然感觉到一阵阵的劲气透过很短的距离,瞬息之间,迫到他的身前,他不禁面色一变,这股力量竟是古怪异常,仿佛要直进入人的肌肤穴窍之内。急切间,他连忙后退,欲躲开这一招。 想法很好,然而蝴蝶女子却并没有放弃,只见她犹若鬼魅一般,径直穿过浴桶,一瞬间就到了风神秀的面前。 然后她出掌,掌上泛着迷离的香。 电光火石之间,风神秀脚步微点,眼睛瞥向门口,心下有了主意。他少见的出掌相对,“啪”的一声轻响,风神秀在那人掌劲的余威下,人似劲风,一掠而出。 蝴蝶女子看着远去的身影,然后走到顾朝雨的身前,说道:“你说,他能走出剑雨楼吗?” 顾朝雨没有说话,他只盯着眼前的女子,盯得她不禁身体都起了反应。 蝴蝶女子轻轻抹去他唇角的血,美丽的手指抵在他的下巴上,含笑说道:“雨公子,你要真是个男人,就好了。” 她拉着顾朝雨的手,附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现在,该是你为我解惑的时候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剑雨楼内,几道破空声响传出,谁都能想到,风神秀已经被发现了。 门外也适时传来一阵问候。 “公子,您没事?” 顾朝雨回答道:“我没事,下去。” 那人告退一声,脚步渐渐远去。 顾朝雨收起剑,看着这个带着蝴蝶面具的女人,问道:“你究竟是谁?” 后者漫步走到颇大的浴桶边,温暖的水划过指尖,几朵花瓣便静静躺在她的小手上。 “我只不过是一只游离在花之世界的蝴蝶罢了。” “这只蝴蝶,你说美吗?”她对着顾朝雨的耳垂,吐息如兰。 。。。。。。 。。。。。。 深夜,凉月,黑影,纵横。 风神秀一个人逃跑。 他不得不逃,因为他知道,剑雨楼虽然不会拿他怎么样,但是,顾朝雨,却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所以他,只好逃,逃得飞快。 月夜下的影子,穿梭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界。 渐渐地,只有风和音乐。 风神秀的轻功已足够好,然而后面的那人竟也不遑多让,依旧死死地,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一点儿也不含糊。 他的脸色已发苦,他知道,这样无止境的奔驰,就算你的轻功绝顶,就算你的内力冠绝天下,你又能以最巅峰的速度跑多久? 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风神秀心下计较着,不知不觉依旧跑着。 忽然间,他停下,他盯着不远处的一颗古树,古树在月下,如一条悠扬的魅影。 一声轻轻地咳嗽,仿佛来自极远之处,又仿佛从你的心头响起。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 一个面色苍白,偶尔咳嗽的白衣人。 他的身体也许不好,但他的轻功,在天下绝对可以排得上号,甚至要比风神秀还要强上一些。 他看着风神秀,风神秀也在看着他。他一向是个文雅的人,可是这个时候,风神秀却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一丝愤怒。 那种愤怒,可以把一切都化为尘埃。 这种力量强大,独特,久远,好像与生俱来。 因为,这种力量,来自于人的内心。 顾惜音手上拿着剑。 风神秀刀上的风铃还在响。 顾惜音听着这声音,看着他说道:“刚刚的人,是你?” 风神秀苦笑道:“是。” 顾惜音又说:“你进了朝雨的房间?” 风神秀道:“不错。” 顾惜音沉默半晌,开口道:“你看到了什么?” 风神秀呆了半晌,呢喃道:“我什么都没看到。”可他说话的当口儿,脸竟已红了起来。 顾惜音不再说话,因为他已拔出了剑。 风神秀连忙开口:“顾公子,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然而顾惜音的剑已出鞘,剑光折射着星,折射着人。 风神秀面色一变,他知道,这场架已非打不可,谁让他看了顾朝雨的身子,还跑得这么快呢。 所以他拔刀,刀光迷蒙,一点也不温柔。 黑夜中,除了黯淡的月,灿烂的星,还有谁,见证着这场意料之外的决斗? 唯有那阵阵微风,袅袅铃音,绕梁不绝。 42.第四十二章:江山饮醉,公子惜音(下) 古树,幽影,寒风,冷月。 剑已出鞘,带着神秘的音。 轻柔的身体飘飞盘旋,顾惜音的人似乎不见了,只有光影,和着一阵诡秘的乐声。 剑曲——离弦。 手指拨弄的琴弦,成了寒冷的剑,在凄凄惨惨的秋月里,仿佛带着必杀的情绪。 顾惜音出剑极快,快得连风神秀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到自己身边,他什么时候会把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故而,风神秀横刀于前,闭着眼睛。既然看不真切,那就好好听着,听风,听雨,听那人的剑。 就在这个时候,仿佛鬼使神差一般,他忽然往左斜挥出一刀,只听“铿”的一声脆响,刀与剑刹那之间相交。 “嗯?” 风神秀轻咦一声,心下大惑,因为他在剑中并未感受到多强的力量,反而,要比他弱上不止一筹。 思绪如电光,瞬息千里,而正当他疑惑的几个呼吸间,陡然察觉,对方抽离的剑,寒气似乎粘连着自己的刀,竟使得自己的刀法凝滞起来。 风吹落叶,剑引弦音。 有琴音在极深的秋意中响起,清丽婉转,犹如群山之中一湾亘古流淌、千年不息的幽泉,渺日月之光,纵白云之深,揽清风之意,既无开始,亦无终结。 风神秀脸色一变,琴音流转的那几个刹那,“饮醉”再与顾惜音的剑相交数十个来回,只觉剑上所蕴含的力量愈来愈强,此时,更是超越了他的真气强度,凝如罡风,劲风呼啸之间,一剑又一剑,青玉石砖所造的地面,此时已如一张蜘蛛网一般,裂开无数条缝隙。 来不及思考,风神秀当机立断,一刀由下而上,轻轻撩出,正中顾惜音积攒了十数个回合的强大力量,与此同时,他脚步一点,人如一片叶子般,贴着干裂的地面仰飞到了三丈之外。 见风神秀起了退意,顾惜音却是微微凝眉,依旧提剑,霎时如猎鹰扑食,电射而至。剑光敛着月色,凝而不散。 好不容易逮着喘息之机的风神秀,看到顾惜音穷追不舍的打法,不禁微微苦笑,不就是在你家里呆了会儿,用得着这么赶尽杀绝一般,难道是要扒了我的皮吗? 心中虽然腹诽,风神秀的手却不慢,虽然他对于顾惜音这种从未在江湖上使出的奇妙手段暂无对策,但是短时间内对方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只要摸清了他的手法和奥妙,到时候少不得要抽他几下。 迷蒙的刀光,映着月色,刀的影子却似乎消失了。 顾惜音的剑依旧,琴音依旧,然而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接着,他轻轻咳嗽。不是因为秋风秋月秋意秋寒,而是因为一个人。 风神秀,消失了。 只有一道悬于天顶的刀意,好似凝结着这片空间,似乎随时随地,将会降临尘世。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微不可察的风,吹过,落叶未动,古树未动,然而,顾惜音却动了。 他转身,运剑,斜挑,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就像精准的日晷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与缝隙。 顾惜音螺旋翻转着,同时有一阵又一阵美妙的声音传出。 也许仅仅一个弹指的时间,也许是六十分之一个刹那,他捕捉到天地之间,一丝妙不可言的声音,那道声音,虽来自于风,却超然于风,那声音,很高,高到几乎没有人看得见,没有人听得到。 只可惜,这个世上,对声音最敏感的人,不是风神秀,也不是叶初尘,而是他,一个修习了礼乐之道的书生,顾惜音。 剑,已触摸到那把奇妙的刀。 在这个刹那,刀剑的主人,感受到的,不是力量的强势对决,而是一种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真意。 青色的影子倏忽之间来到坚实的地面,背对着顾惜音,右手的刀斜指着天空,微微颤抖。 席卷微风落叶,冷月如钩。 “你要的唯一,不是我的唯一。” 顾惜音看着风神秀的背影,忽然说道。 风神秀的肩膀微微颤动,他本想以强大的招式逼迫对方,却没有想到,顾惜音居然能够在短短的时间内堪破他的刀意。 这个人,对他太了解,他本身也足够可怕,不愧是夫子的亲传。 然而,他绝不能算是败了,因为他本就是为了破除对方的攻势而为之。 一招换一招,本就值得。 他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顾先生的琴音,我却还想再听。” 他的笑容,可爱,而又可恶,偏偏,又叫人无可奈何。 所以顾惜音只好咳嗽,一声又一声的咳嗽。 他怎么再去生气呢?这个臭小子也许知道了朝雨的身份,可自己奈何不了他,他又嬉皮笑脸不承认,那该怎么办? 总有人能治他的。顾惜音想着,便慢慢走向风神秀。 然而风神秀却后退,顾惜音每前进一步,他就后退一步。 顾惜音只好停下,他叹息道:“既然你想听,为什么要走远呢?” 风神秀讪笑道:“恰好的距离,不是正好吗?” 这已是个拙劣的不能再拙劣的借口,然而顾惜音却不再走,只因为他知道,这个青衣人也许没有他那么绝顶聪明,但也不会是一个笨蛋,就算他破解了这一个借口,也还有千千万万个借口从那人的嘴里跳出来。 他当然不再愤怒,顾朝雨迟早有这么一天的,现在的情形也不算太坏。 月亮依旧凄冷,风还在刮,落叶翩翩,这两个人相对着站了好久。 久到连他们自己都忘了。 然而有一个人知道,那个坐在树下的人知道。 那人在喝酒。 一直在喝。 一口又一口。 落叶落在他的头顶,他不在意。 微风吹着他的发,他反而很惬意。 他穿着普普通通的麻衣,靠着久远的树。 他来了有多久? 风神秀不知道,顾惜音也不知道。 所以他说话的时候,几乎吓了他们一跳。 “不打了?不打的话,就过来喝一杯。” 温和得像是一个长辈的话,他也是一个中年人的模样,他的声音,也是低沉且有磁性。 两个人转身看树。 顾惜音脸色更白,呆呆的好似说不出话,风神秀却是吓得跳了起来。 他正欲提纵而走,忽然发觉一只有力的手掌压在他的背上,然后他听到一句更加温和的话。 “小兄弟,天气这么冷,何必急着走,来来来,喝口酒暖暖身子嘛。” 风神秀回头看着这个大叔模样的人,不好意思道:“这位大叔,三更半夜,您一个人躲在树下干嘛?” 中年人笑了笑,说道:“当然是喝酒。有的酒,就是在秋天的夜里喝,才有味道嘛。” 风神秀连连称是,半点不敢造次,这人在树下那么久,他都没有发觉,谁知道这家伙想要作甚? 更何况,这家伙的酒?风神秀鼻子动了动,不禁呻|吟一声,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来,这酒,可不是一般的好酒啊。想他十几年来,走南闯北,喝过的酒比他吃过的饭还多,这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酒,最是能吸引他的注意。 说话间,他眼珠子一转,左手一动,直欲夺过那中年人的酒,谁知中年人的反应奇快,眼睛虽然是看着顾惜音和风神秀两个人,身体却似乎对任何风吹草动了如指掌。 风神秀咧着嘴,只见他的左手已被中年人死死拿住,丝毫也动弹不得,他一边大笑,一边说道:“小兄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吃不了好酒哟。” 接着他呼和着顾惜音道:“小书生,你也过来。” 顾惜音不禁又咳嗽一声,心道倒霉,这中年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他同样是一点也不敢造次,风神秀是直觉出这人的强大,他却是,亲眼见过这人的出手,若是能叫他们感知到,才是奇怪。 所以他像个乖孩子一般,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中年人温和的笑着:“小书生,半夜出来溜达,至少喝口酒暖暖身子,你这样不怕生病吗?” 听到这声亲切的“问候”,顾惜音把脑袋摇的跟小孩子玩的玩具一般,这人的酒,他是决计不敢喝的。 就在此时,风神秀又好死不死的开口:“大叔,他不喝,你就给我喝嘛。” 中年人饶有兴致地看着风神秀,摇头道:“这不行,你们两个得喝的一样多才好。” 这句话说出口,风神秀脸色发苦,因为他知道,书生怎么会喜欢喝酒呢? 顾惜音的脸色也发苦,他也知道,那中年人要你喝酒,你就不能不喝,最可恨的是,还要和醉刀那酒鬼喝一样多,那岂不是要喝死过去? 酒,还是温的。 人呢? 人差不多快醉了。 顾惜音第一个喝醉。 风神秀还在和中年人干杯。 一杯又一杯。 幸好,中年人带了三个杯子。 幸好,风神秀的酒量很好。 但他还是醉了。 只有中年人还在对着月亮酌饮。 晚风残月,少年如酒。 谁人同我干杯? 43.第四十三章:何似故人来 天淡天青,此刻的洛阳又下起了雨。 秋雨,秋意,秋寒。 风神秀常常说,下雨的秋天应该喝酒,他也常常在喝,可以喝很多,也可以喝很久。 而现在,这个小院子里确实有人在喝酒,而且喝的酒一点儿也不便宜。 不仅如此,他喝酒的时候,还在画画,画的是一朵不合时宜的桃花。 桃花很美,美的让人心都快醉了。 但是,案边添香的美人更美。 风神秀心里也许羡慕过这种生活,但他却适应不了这样的生活。 那么这个人,自然不是风神秀。 他既不会画画,也没有女人会乖乖为他研墨,对他微笑。 对某些人来说,他只不过是个呆子罢了。 那么,风神秀到哪儿去了? 那天夜里,他既然喝醉了,那他的人会去哪呢? 也就在这个时候,安静的小院子里响起了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 是侧门开了。 是谁开的门? 名叫阿香的侍女看着这个睡眼朦胧的青衣人,不禁掩着嘴痴痴笑了起来。 不知是在笑那人的呆,还是笑他的眼神清澈。 她虽是在笑,某人却摆起了一张臭脸。 若是有人对你不怀好意地笑,那么你总会有几分不适的,特别是,当这个人是一个美丽少女的时候。 所以风神秀板着脸,走到画画的男子面前,大声说道:“我怎么会在这里?”其实他一醒来,就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只记得,那一夜,他与顾惜音,遇到一位陌生的中年人,大醉,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现在,终于有个人可以为他解答了。 阿香不回答,画画的男子也不回答。她依旧研着古墨,他依旧画着桃花。 但有一点,却是奇怪的,因为他们两个人都在笑,微笑,神秘的微笑。 风神秀跳了脚:“叶初尘,你再不说话,我就把你这朵花给砍了。”说着说着,他便要拿出平常时候的刀来。 而就在下一个瞬间,他的脸色微微一苦,因为,他突然醒觉没带出自己的刀来。 叶初尘停下了笔,但他没有停止微笑,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股独特的魅力:“若非风兄醉的太厉害,怎么会有人把你丢在我的门口呢?” 风神秀惊讶说道:“我真的喝醉了?” 叶初尘大笑:“你莫非真的是千杯不醉?” 风神秀想起那夜里的酒,不禁问道:“我醉了多久?” 叶初尘伸出七根手指。 “七个时辰?” 风神秀脱口而出道。 叶初尘微笑着摇了摇头。 “是七天,”阿香软语道,“七天前,公子在酒楼里把你捡回来的。” 风神秀张大了嘴,他如今已被惊讶的无以复加了,他自问在喝酒这门技术活上,不说天下无敌,混个前三也不在话下,怎么喝那一壶酒,就醉了,而且,一醉,就醉了七天。 多么漫长。 他又摸了摸肚子,脸色一苦,难怪肚子这么饿,再厉害的武林高手,也得吃饭哪。他忽然盯着叶初尘和阿香这两个人,几乎看得他们起了鸡皮疙瘩,谁知道,这几天,他们有没有给自己喂什么东西吃呢? 然而就在他要发难的时候,叶初尘又开了口。 “幸好,你醉了七天。” “为什么?”风神秀更加奇怪了。 叶初尘嘴角划过一丝坏笑:“你要是不记得,我就替你理理。” “七天前的夜里,你进入了剑雨楼在洛阳的地盘,对不对?” “的确。”风神秀不禁点了点头。 叶初尘高深莫测地接着说道:“听说,你那晚看了不得了的东西。” 风神秀脸色一变,破口而出道:“你说什么?” 叶初尘走到他的跟前,拍了拍风神秀的肩膀,说道:“要不然,顾朝雨怎么会点名在整个洛阳悬赏你?” 听到“顾朝雨”这个名字,风神秀神色古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而且,”叶初尘倒是没有太过注意他的表情,继续说道:“洛阳城大大小小的门派,可都在找你。” 风神秀回过神来:“他们找我作甚?” 叶初尘不禁一笑:“你是很强,可总有人能治你,说不定剑雨楼的前辈,就会跟你来个秋后算账。” 风神秀只有苦笑,惹了剑雨楼,难道在洛阳就没法子出门了吗?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脆如黄鹂一般的少女声音远远传来。 “师兄,是不是风大哥醒了?” 不多久,果然又一个美丽的少女走了进来。 风神秀不禁发呆,这个轩靖公主,是最喜欢问东问西的,常常搞得他一个头两个大,怎么这个时候,又跑到洛阳来了? 不出他所料,轩靖公主一见到风神秀,欣喜地跑了过来,说道:“风大哥,你可总算醒了。” “叫你天天喝酒。” “我听说,你在曲江边跟顾朝雨打了一架是吗?” “你是跟赢川一起来的洛阳啊。” “赢川在饮仙阙和步轻尘比过一剑,那个时候,你正在旁边,精不精彩呢?” 风神秀一句话还没说,轩靖公主已经一口气问出了七八个问题。 他不禁白了一眼叶初尘,这小子,也不好好管管。 叶初尘一点也不在意,姜轩向往江湖,却又无法闯荡江湖,听到传闻如此兴奋也是人之常情。 倒是唤作阿香的那个侍女在这个时候走到轩靖公主的面前,拉着她的手,轻笑道:“公主,您就说慢点儿。” 而就在此时,风神秀反问了一句:“公主,你怎么也往洛阳来了?不是才回楚国不久吗?” 轩靖公主不假思索回答道:“我是跟师父师兄一起来的。我说完了,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风神秀摸了摸鼻子,这公主殿下真是难缠,他只好指了指肚子,说道:“好歹也让我填了五脏庙再说嘛。” 听了这句话,轩靖公主不禁吐了吐舌头,她倒是真真正正忘了这一茬了。看到如此场景,叶初尘不禁也笑了起来。 。。。。。。 。。。。。。 八月的蔷薇已开的鲜艳。 雨中的蔷薇,又是什么颜色? 无疑是美的,那是一种独特的美。 安静的小楼里,一个人喝着美酒,吃着肉,还有三个人在听雨看风景。 喝酒吃肉的那个人自然就是风神秀,一个七天不知酒味的人,他的吃相总不会太好看。 所以叶初尘又笑了,他喜欢笑这个朋友,因为他实在太有趣。叶初尘曾经记得在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一个明月当空的夜里,在楚国的未央宫前,那场旷世的决斗,在那场战斗里,他的师尊,楚国帝师萧八绝独战江东五大宗师高手,刀狂,剑痴,醉僧,点苍双秀,纵横不败。也就是在那一夜,他认识了风神秀,这个洒脱不羁少年。 他笑,只不过因为他想起,风神秀曾经偷喝楚国御用的酒。而更该笑的是,连他自己,也偷偷地干起了“盗酒者”的行当。 就在思绪飘飞的这个时候,他听见门外响起一阵稳重、有力的脚步声。 然后,有两个衣着华丽的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身穿楚国王室独用的袍子,彰显着他的身份,另外一人,则是一身儒袍,负着双手,满脸的和气。 他脸色一正,起身拉着轩靖公主行了一礼,分别说道:“见过师父,二叔(侯爷)。” 这两个人,正是帝师萧八绝和当今楚王胞弟温侯姜胤。 风神秀却依旧在喝酒吃饭,仿佛雷打不动。 萧八绝颔了颔首,示意他们无须多礼,他盯着兀自喝酒的风神秀看了半晌,忽然问道:“你就是风神秀?名传江湖的江东醉刀?” 直到此时,风神秀才抬起了脑袋,当他看清楚眼前这个长者的时候,不禁苦笑道:“萧前辈莫要开玩笑,您在楚国约战江东五大宗师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一脸贵族气派的姜胤忽然说道:“风少侠就是决战那夜偷偷入了禁宫酒窖的那个少年。” 听到他的问话,风神秀停下了酒杯,不知如何回答。 叶初尘却抚掌大笑道:“侯爷说得对极了,那夜偷跑进去的正是他。” 姜胤听了故作愠色道:“要不是你带的路,他能躲过禁卫的搜查吗?” 听到这段掌故,风神秀与叶初尘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除了他们,轩靖公主也在笑,因为这里面也有她的那一份。 所以他们才会笑,笑得那么开心。 就在这个时候,望着远方的萧八绝忽然收回了目光,他又看向风神秀,道:“你还记得七天之前你为什么会喝醉吗?” 风神秀止住了笑,他放下了酒杯,反问道:“前辈真想知道?” 萧八绝道:“能把你灌醉的人,我的确很感兴趣。” 风神秀又拿起酒杯,低声说道:“那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中年人,却也是个像您一样可怕的人。” 萧八绝皱了皱眉道:“有多可怕?” 风神秀又反问道:“您觉得,您有多可怕?” 说完这句话,他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走出了小楼。 他又走向江湖。 江湖风雨依旧,而且很美。 叶初尘和轩靖公主站在楼前看着,看着他离去。 萧八绝不禁说道:“你们若是想去,就去。” 两人再笑。 美酒香,女子香,也渐渐淡去。 小楼只留下萧八绝和姜胤两个人。 他们面色淡然,看着远山。 没有人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只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他们为武帝墓而来。 盘龙顶的风光,是迷人,亦或恐怖,也没人能知道,正如一个人的心思一般难猜。 44.第四十四章:风雨一见不如故(上) 午后,初雨,未晴。 有一个人靠在墙边。 忽然,他闻到了一阵熟悉的味道。 然后他笑,笑得很开心。 就在他笑的那个刹那,姜轩已跳了出来。 这位公主笑着说道:“就知道,你会躲在这样的角落。”后面跟着的那位白衣胜雪的公子摸了摸鼻子,他当然知道,这位楚国的公主,他青梅竹马的师妹,若抛去王室的身份,会是一个多么爱玩的女孩。 风神秀没有被她吓了一跳,他拿着古拙的刀鞘敲了敲姜轩的脑袋,说道:“我也知道,你们一定会跟出来。” 叶初尘笑了,道:“你这人,吃了我家的酒,莫非就要这样离去?” 风神秀不禁摊开手掌,说道:“你们也知道,我从不带什么钱财的。” 听到他的话,姜轩笑了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来:“我们不要你什么钱财。” “那你们要什么?”风神秀心中一动,却仍是故意问道。 叶初尘忽然大笑一声,说道:“我们只不过要你带我们去剑雨楼而已。” 他的这句话刚刚传到风神秀的耳朵里,后者脚底就像抹了油一般,跑得飞快。 然而,叶初尘却早有准备,所以在风神秀刚刚动身的那个瞬间,他就飞身往前。 然后,一柄朱红色的剑,横在风神秀的前路上,一动,不动。 叶初尘嘴角含笑:“风兄,你莫非是怕了顾朝雨?” 这个时候的风神秀只有笑,苦笑。 接着他说道:“你们若是想见顾朝雨,自己去就好,又何必非要拖上我呢?” 姜轩走过来,低吟一声道:“你要是不去,岂不是不好玩了么?” 好玩,岂止是好玩而已?她怎么会猜到自己到底发现了什么。 风神秀苦着脸,道:“要不,我带你们去找步轻尘,听说他那里可是有满园蔷薇花。” 他们坚定地摇了摇头。 “或者,去找赢川,话说,赢川正想找你比上一场。” 叶初尘依旧摇头,他虽有挑战天下年轻高手的心思,但在这个时候,什么事都要放一放。因为没有任何一件事,会比去剑雨楼更有意思。 风神秀像是一只霜打的茄子一样,他清楚的知道,他们总有办法让他去的,一如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有办法,让他们帮他去偷楚国禁宫的酒一般。 叶初尘和姜轩看着他,脸上都带着笑容。 这种笑容,可爱,而又可恶。 。。。。。。 。。。。。。 又是一个深夜。 良辰,美景,凉风。 今夜虽无雨,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带着雨的气息。 风神秀心中没有乐事,一想到要见到顾朝雨,他的心,便会猛烈跳动起来,他又如何高兴得起来呢? 但是,叶初尘和姜轩心中却很愉快,自从认识风神秀的那天起,他们就几乎没有见过这小子这么害怕一个男人。这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事,他们当然会觉得很有趣,更加想去见识一番。 朦胧的灯光,闪着几分迷离。 还是那个巷口,还是那座院楼。 然而,此刻三个人站在晚风中,楼墙上眺望着,这隐于世俗之中的世间名楼。 与几天前不一样的是,这里的守卫力量大大加重了,每一个角落里,都有人把守着。显然,对于江湖人士的不请自来,剑雨楼已想好了对付的手段。然而,像这种手法,想拦住他们,却几乎没有可能。换句话说,这样的力量,等同于直接放行了。 风神秀瞥了眼身旁的叶初尘与姜轩两个人,不禁低低叹息一声。 叶初尘微微挑了挑俊眉,低声说道:“神秀,你再不进去我可动手了。” 姜轩也努了努嘴,表示了十足的支持。 风神秀只好苦笑,对于这样夫唱妇随的两个好朋友,他现在已是半点法子都没有。 所以他只好进去,而且,飞得很快,只在几个呼吸之间,他就跨过几间屋子,来到了一处主楼的梁上。 他的轻功很好,总是像一阵风一样。 然而,屋内的场景却让他吃了一惊。只因这里面,已不仅仅只有剑雨楼的人,包括东山紫极园的宁侯司马临,中原镖局的左问天,甚至还有洛南第一快刀雷云、关中大侠诸葛清这些成名于江湖的豪勇之士。 令他惊讶的是,顾朝雨和那个戴着蝴蝶面具的女人,也正好就在这间屋子里面。顾朝雨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愠色,几可想见,她对于七天之前那暧|昧的场景依旧耿耿于怀。 而就在他把目光转移到那个蝴蝶女子的身上,后者好似有所感应,微微抬起头,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虽然他看不清那个女子的表情,但他却有一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特别是她挂着嘴角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有风神秀自己知道,这个女人,也同样了解顾朝雨的身份。而她却偏偏留在了顾朝雨的身边,这究竟是为何?剑雨楼总有几个人会感到奇怪才对,除非,他忽然脑子一清,莫非顾朝雨和她有什么私底下的交易不成? 思索之间,肩膀突然一重,他心下一惊,回头一看,正是赶过来的叶初尘和姜轩二人,不禁舒出一口浊气,这个时候被无来由打扰,要是被发现了,就又会是一个麻烦。 然而在他回神的刹那,一道惶惶剑光挟八方风雨之势倏忽而至,冷冽得似要刮裂人的骨头。 八方剑雨起苍黄。 一剑出,代表行踪已被发现。 电光火石之间,风神秀想也不想,就已拔刀。 刀剑相交之际,锋锐的罡气仿佛撕裂空间一般,发出一阵刺耳鸣声。 叶初尘的反应丝毫不慢,在感应到剑气的一息之间,他就拉起姜轩的手,退落道大门外三丈之处。 等到他将双眸定于场间对峙的两人,不禁微微发愣,因为使剑的那人居然是个老人。 风神秀眼睛微微眯着,因为他已认出这个老人,他已认出这个独特的剑客,正是玉带河畔顾朝雨身旁那位不知深浅的老人。他的修为,自然超越了一流高手的行列,已是稳妥的宗师人物。 然而现在,风神秀已能堂堂正正对上一位宗师而不落下风。 没有一丝相让。 老人有些浑浊的双眼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满是赞赏:“看来,是我老了。” 场间的人都是震惊的站起了身子,风神秀的武功,居然折服了这位剑雨楼的名宿,这样的风采,当世之人,谁能比拟? 顾朝雨走到老人的身边,说道:“梁伯,连你也?” 梁伯看了眼她,满脸和气道:“武林,始终是属于你们年轻人。朝雨,你当年的看法是对的。没有人能拒绝洛阳这个地方,也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个完美的机会。” 听他说完这句话,顾朝雨不禁看了眼风神秀,双颊又显绯红。 风神秀轻轻咳嗽一声,他的手掌,却是对着门外,这个时候,若是那两个人不进来,他可就走不出去了。 看到这个小小的信号,叶初尘露出一丝古怪的微笑,什么时候,这种场合,风兄竟然应付不来了?顾朝雨,究竟有何等样魔力? “楚国,叶初尘(姜轩),请见剑雨楼雨公子与诸位前辈。”他们在门外高呼,态度却是不卑不亢,尽显名门风采。 听到这两个名字,不仅是梁伯,连一直端坐的宁侯爷不禁微微变色,更遑论是其他人。 只因这两个名字的背后,牵扯到的乃是一位在武林、九国皆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个人的名声,甚至比藏剑楼的独孤剑宗还要更响。 这份宁静没有维持多久。 因为宁侯开口了。 “想不到,这次竟是八绝真人代表楚国而来。” 叶初尘一敛白衣,平静说道:“家师确是代表楚国前来洛阳参与盘龙顶之会,莫非诸位武林前辈是在商议九月初九的盘龙盛会?” 这一句话问出,左问天等人面色微凝,这年轻人好锐利的词锋,三两句话,就转移了他们三人私闯剑雨楼的罪过。 众人面面相觑的瞬间,忽有一道悠悠然的声音传来。 “你们莫非是为了我?” 是风神秀又在说话。他虽是在无奈之下被叶初尘拉来,但也知道,这些人未必不是在商议盘龙顶之事,甚至还和“悬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好友知道尚可,若是被楚国帝师知道悬剑成立的事,岂不是给他们添了不必要的麻烦? 顾朝雨和宁侯都呆了一呆,他们未曾想到风神秀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此等话来。 只听风神秀看着顾朝雨微笑说道:“莫非雨公子真的这么小气?” 顾朝雨的肩膀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对于这人的促狭之意,她又怎会不知? 此时就连蝴蝶女子也不禁呆呆地看着中间那个风采出众的男人,银牙暗咬的声音大概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 姜轩瞪大了眼睛,曼声道:“雨公子,怎么会是个小气的人呢?” 她当然认出了那个俊美的年轻人,江湖的传闻到底还是有几分真实的。 叶初尘轻笑,他虽然还没怎么弄明白风神秀的怪事,但却已猜到,这个雨公子,一定有着什么秘密,被风兄所知,所以才会一副生气的表情。 “太好奇的女孩,可是很容易被人骗了。”风神秀瞥了一眼姜轩,叹息一声,“怪不得你会跟着叶初尘跑洛阳来了。” 这一句话,说得姜轩吐了吐舌头,也说得叶初尘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然而风神秀的下一句话,却是让他们再吃一惊。 45.第四十五章:风雨一见不如故(下) 这一句话,说得姜轩吐了吐舌头,也说得叶初尘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然而风神秀的下一句话,却是让他们再吃一惊。 只见他一步一步走到顾朝雨面前丈许的距离,然后高声说道:“顾朝雨,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我若是输了,就任你处置。” 众人皆是微微一愣,良久,顾朝雨才回答道:“什么赌约?”对于风神秀的油滑她早有所耳闻,当然不会轻易答应他。 风神秀闻言微微一笑道:“从今晚开始,到九月初九那一天,只要你能够在洛阳找到我,便算是你赢了。” 顾朝雨呆了一呆,思索片刻方说道:“若是你离开了洛阳,我决计也找不到你。” 风神秀道:“我当然不会离开洛阳。而且,你可以寻找任何人的帮助。”他看着场间的其他人,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包括中原镖局的左总镖头,雷大侠和诸葛大侠在内,甚至是宁侯爷。” 此番话,听得左问天、雷云等人齐齐一愣,宁侯也是嘴唇微张,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顾朝雨微微沉吟,她很清楚,凭借剑雨楼在洛阳的势力,再加上中原镖局左问天、洛南雷云等人的江湖威望,整个洛阳,可说连一只飞鸟也休想逃离他们的搜寻。 “若是你赢了,又当如何?”一旁冷静寡言的蝴蝶女子操着好听的声音忽然问道。 风神秀笑了笑,眼睛在顾朝雨和这个女子的身上转动着,忽尔说道:“我若赢了,只需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哦?”顾朝雨俊朗的外表露出一丝疑惑,然而不过片刻存疑,只因无论输赢,她都不会是吃亏的那一个,她便说道:“好。什么时候开始?” “最好是现在。” 就在风神秀这句话刚刚出口的那个刹那,风神秀的人已往外窜去,没有人去阻拦。因为他们定下的赌约已生效。梁伯也好,宁侯也罢,能够阻止他离开的,亦无由阻止。 只留下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叶初尘忽然笑出声:“好一个风神秀,既有如此赌约,那在下就告辞了。” 说完这句哈,他便拉着姜轩走出这座危险的剑雨楼。 三个不速之客在这个时候,已全部退离。不过这里,却已无法回到半刻之前,无论是风神秀所留之赌约,还是叶初尘背后所带的楚国势力,均已生成不小的波澜。 月夜微茫,凉风无恙。 小巷口,只有白衣胜雪的叶初尘和姜轩两个人。 后者这时鼓着小嘴问道:“师兄,风大哥这就走了么?” 叶初尘不禁微微一笑:“无论如何,今晚他总算是毫发未损地走出了剑雨楼。” 姜轩眼睛一亮,说道:“师兄的意思,莫非?” 叶初尘道:“顾朝雨一定会被他玩得团团转。” 两个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他们很是清楚风神秀的法子,总是让人在不经意间中了他的招。 。。。。。。 。。。。。。 剑雨楼内,灯火依旧,四下也还坐着洛阳城内名闻一方的江湖大豪。 安静并未持续多久。 只听顾朝雨说道:“在下与醉刀之事,诸位且请放心,绝不会影响九月初九的盘龙之会。” 宁侯叹了口气,道:“风少侠为人风趣,朝雨你又何必和他一般见识?” 他这一句话,顿时赢得左问天等人的赞同,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前些日子小小斗过一场,他们与风神秀也算是有些交情,对后者的江湖习性颇有了解,若是因为一场比斗的胜负而结怨,心胸未免太小了。 只有那位梁伯点了点头,道:“与人斗,其乐无穷。风神秀的能力非常,朝雨你与他相斗,对你的智慧、武功皆有帮助,也唯有如此,你方有可能达到你父亲的境界,从而继承剑雨楼。” 天下间,没有哪一种武学,只需要一个人静静地修炼,就能达到巅峰。唯有相争,方能成绝顶。 顾朝雨焉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答应风神秀的赌斗,也正有磨砺自己的意思。 然而她却不知道,风神秀所立的每一个赌约,都会是一个有趣的故事。若是步轻尘在这里,他定会劝她莫要接受。 她亦不知,身旁蝴蝶女子浅笑的背后,隐藏着何等稀奇古怪的故事。不过,她到底还是要感谢风神秀并不是一个多嘴的人,她的身份,也不致于早早曝光。虽说江湖之中,女子亦能称雄,如幽梦楼、天香楼的楼主,都不过是女流之辈,然而她却是不想令自己的父亲失望的。 所以她一直讲自己当成一位男子,学武,学剑。只因江湖的主体,终究是男儿。 酒杯渐渐空了,人也散去。 顾朝雨独自一人回了屋子,而蝴蝶女子却不见了。 那么她又去了哪? 有一个人知道。 因为她现在就站在那个人的面前。 蝴蝶女子微微一笑:“谁能想到,风公子居然还留在剑雨楼内呢?” 风神秀也只好笑,这个女人居然能够猜到他的想法。 然而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只听他淡淡说道:“那夜,顾朝雨的浴桶里另一个女子,岂非正好是你?” 女子道:“是我又如何?” 风神秀故意道:“两个女孩子一起洗澡,莫非是那种关系?” 蝴蝶女子眉头一挑,左手一探,破空之音袭来,风神秀亦出手,然而他的手却要慢上一分。等他抓住女子柔滑的手臂时,她的青葱玉指已点到他挺秀的鼻梁上。 “你若是这么想,那就太可惜了。”女子轻笑道,只面具未曾遮掩的部分便已有倾城姿色。 风神秀不禁看得发呆,而就在他愣神的这么一小会儿,他忽然感觉鼻梁之上一道清浅温柔的触摸闪逝而过,然后那女子的手已抽离。 鼻尖萦绕着一阵香味,带着三分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馨香。 等他回过神来,那女子已飘然而去。 他又笑,他怎么也无法想到,这女子,会在这样的时刻,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 此时风铃没有响。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正如他不知道那串风铃和那把刀,从何而来。 但这种感觉,却是多么让人无法自拔。 她会是陆葳蕤吗?她究竟与顾朝雨有何关系? 我是否应该去找她问个明白? 脑海之中一连串的疑问,不禁让风神秀有些头大。 只有这夜间的风,能让他恢复冷静。 他想着剑雨楼,想着九月初九。 那一天,一定会为他解决很多疑惑。 。。。。。。 。。。。。。 八月十六,晴。 叶初尘的小院里,侍女阿香在研着墨,姜轩托着腮帮,看着叶初尘画着画儿。 画中并不是一朵花,而是一个人。 一个青衣人。 顾朝雨看得有些无奈,从她到这的那一刻起,这白衣公子就一直在画着这么一幅画。 良久,叶初尘才停笔问道:“雨公子,莫非还未找到醉刀么?” 听到这样的话,顾朝雨脸带怨色,若是找着了,还要到你这来作甚。 所以她又走了。 她前脚刚走,姜轩不禁道:“师兄,你说,风大哥到底藏哪去了?” 叶初尘笑说道:“我们若是知道,顾朝雨就一定知道。既然他不知道,我们又何必知道呢?” 也无风,更无雨。 那风神秀躲在哪个角落里喝酒了呢? 大概只有美酒才知道了。 。。。。。。 。。。。。。 日子已一天一天过去,随着九月初九的临近,顾朝雨不得不死心了,盘龙顶之会已将来临,没有人会将目光聚集在一个找不到的人的身上。 群雄汇聚的风采,相比之年轻人的争斗,岂不是更有滋味吗? 人总是容易被自己的固有思维所禁锢。 所以,他们猜不到,风神秀现在会躲在剑雨楼里。 他不仅在剑雨楼,还在一个最为醒目的房间。 顾惜音的房间里。 风神秀在喝着酒,顾惜音在下着棋。 顾惜音微微咳嗽道:“我从未想到,朝雨会与你打赌。” 风神秀喝了一口酒,说道:“我也没想到,你居然会同意我住在你这里。” 顾惜音叹息一声,道:“若是你被扒了这身皮,‘悬剑’岂不是要少一个高级打手了吗?” 风神秀笑了笑:“书生也会开玩笑。那你倒是说说,宁侯要我们去盘龙顶做什么?” 顾惜音望着窗外,低声道:“十二重楼,神州九国,山雨欲来风满楼。” 武林中人,能来的,又怎么会缺席呢? 宁侯也不过是夫子和连山先生推在台前的人物罢了。 风已满楼,他们是否已准备好了? 46.第四十六章:斗将军(上) 书中有言: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云令人长寿。 九月初九,一直是个好日子。 天佑七年的这一天,相比以往,却要更多了一丝韵味,危险而神秘。 只因这一日,乃是群豪齐聚盘龙顶的日子。 秋意渐浓,西山已俱是落叶。 等到风神秀赶到盘龙顶的时候,这里早已被大晋京都禁卫所包围,想想便知,普通人已无可能进得去这个地方。 然而,每一片落叶,每一块山石,都似是站着一位江湖人物。 兴盛而繁华的洛阳江湖。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白衣胜雪的公子踏空而来,在这个空旷的顶峰,徒添一道瑰丽风采。风神秀微微一笑,脚步亦是轻轻一点,人已如惊鸿掠影,一闪而过。 白衣公子似感应到身后那道熟悉气息,身形却是丝毫未变,仍是以绝顶轻功掠向那人影憧憧的盘龙顶。 嘈杂的峰顶仿佛霎时之间安静下来,因为只在这一个瞬间,就有不下十数道身影不约而同飞身往上而去。 就在风神秀提身换气之刻,忽从左下一侧掠出一道人影。 影出剑随,寒芒彻骨。 风神秀凝眉一看,发现这人正是苦寻他未果的顾朝雨,不禁露出一丝难为之色。一念至此,他不由强自换气,人便正好与后者交错而过,轻飘飘落在一处地面之上。 甫一落下,一位气度非凡、衣着尊贵的人便迎了上来,正是宁侯司马临,而随立左右的,除了佳公子模样的步轻尘之外,还有消失许久的赢川主仆。宁侯倒是未加责意,仅是拱手相迎。反而是步轻尘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风兄,你到底做了何事,惹得雨公子这般态度?” 赢川自顾道:“风雨相见,不如故人,反而像是仇人,真是奇怪。” 听得此二人的话语,风神秀的笑意更苦,也正在这个时候,一道锋锐的眼神仿若刀剑一般切割他的身体,正是顾朝雨又折返回来。 就在他傻愣愣着无言相对之时,一句温和雅致的话帮他解了围。 “风兄莫非是才到吗?” 众人一看,这人正是楚国飘然画公子——叶初尘。 风神秀眼神一亮,侧身向前说道:“叶兄来得真巧。” 白衣胜雪的叶初尘一脸微笑地看着风神秀等人,眼神中含着浓烈的战意。 哑然之时,顾朝雨冷然道:“风神秀,这些天,你是否离开过洛阳?” 闻听此言,风神秀呆了呆,说道:“我自然未曾离开洛阳。” 一阵沉默,顾朝雨不得不沉默,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十数天来,她几乎翻遍洛阳城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酒楼,然而,却没有发现这个酒鬼的身影,就像是,面前的这个人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叶初尘忽然说道:“我也很想知道你躲在哪里。” 赢川笑了笑,他虽然因为自身之事离开了洛阳,但亦从众人的谈话中清晰了解这件事的始末。他笑,只不过是因为,又有一个朋友中了风神秀的昏招。 步轻尘也在笑,是苦笑,他在三年前那个美丽的花园里被这个朋友所败,所承诺的东西,还了这么久,还是没有还完。 所以他问赢川,声音中带着几分好奇:“莫非你知道?” 所有人都看着赢川和风神秀,包括这件事的事主顾朝雨。 赢川道:“你们说,在那段不长的时间里,洛阳什么地方最危险?什么地方又最安全?” 洛阳的禁地有很多,皇宫,八王别院等。 而以顾朝雨的耳目,若是风神秀进了这些地方,她总会知道一二的。 “咔擦。” 步轻尘忽然收起了手中的扇子,一脸惊愕的看着风神秀,喃喃道:“莫非。。。” 风神秀微微一笑,他如今的笑,是得意的笑。 他当然得意。 周围人的智慧已算高,此时看他的表情,都已联想出事件的全部。连宁侯这位纵横朝堂与武林之间的前辈也不禁说道:“最危险的地方,即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想不到,你会躲在剑雨楼里。” 谜底一旦揭开,总有人笑的。 风神秀在笑,叶初尘在笑,宁侯在笑,就连不太爱笑的赢川也笑了。 然而顾朝雨的嘴里却有着几分苦涩,她怎么想得到,风神秀竟有这么大的胆子,留在高手如云的剑雨楼里。 顾朝雨的嘴唇在颤抖,她不禁问自己:“难道真的没人猜得到吗?”一众守卫不知道也就罢了,竟连自己和梁伯也未曾发觉,还有兄长。 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想要在剑雨楼中隐藏着,若是没有内应,迟早会暴露。像那位戴着蝴蝶面具的女子,也是跟在自己的身边。风神秀若要藏在剑雨楼里,除了偶尔回来的兄长,还会有谁? 正在笑的风神秀忽然感到一阵凉意,他双眸微侧,正看到,胸腔不断起伏的顾朝雨,一双满是英气的大眼正盯着他,盯得他有些慌慌的。 他不禁说道:“我想,总归是我赢了。” 顾朝雨平静道:“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她面部虽保持着平静,心里却早已告诉自己,等找到顾惜音,一定要他好看。 风神秀一愣,他自然不会想到顾朝雨会就这样干脆地认输了,这绝不该是一个女子的作风。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种事情,不知内情的人怎么会了解各种乐趣。 然而他却没有提出心中的疑问,他只说道:“等我想好的时候,我一定会问的。” 顾朝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并不知道风神秀会问什么,但她有种直觉,他一定和那个蝴蝶女子有种联系,一种她所想不到的联系。 就在众人还在为这件事或是大笑,或是困惑之时,远处,已有无数精彩的战斗。 “咳咳。” 一声咳嗽,把风神秀等人拉回盘龙顶的境况。 宁侯沉声道:“赌约既然已经过去,也该着眼于盘龙顶之事了。现在已有很多势力与高手通过了朝廷的考验,进入了古墓之中。” 他忽看向叶初尘,继续道:“叶公子,请代我向萧先生问好。想必,楚国的高手也已经进入了不少了。” 叶初尘轻声回应,再与风神秀交换了个眼神,一敛白衣便往东北角而去。他本就只是为风神秀的趣事而来,现在虽然半知半解,但已不好停留,无论如何,他总归是属于楚国这个势力,更何况,姜轩还在等着他的答案呢。 就在他离开之后,风神秀忽然问道:“朝廷的考验是什么?” 步轻尘道:“考验很简单,你看中间那个台子。”话语之时,折扇轻指着盘龙顶中央的几个巨大的台子,只见其上正有一队甲士围攻一个武艺不俗的江湖人。 “只要击退朝廷虎贲营十三位精锐的连阵之势,飞上二十丈之上的古墓入口即可。” 随着他的介绍,风神秀极目望去,在这方圆百丈的盘龙顶,正前方靠着幽幽青山的地方,二十丈高处,一处如渊的洞口,似一只盘山巨龙张开血盆大口般,散发着幽远的气息。 这股气息,不仅散发着危险的味道,似乎还有一种不可阻挡的诱惑力。 当他又把目光放在地面上的争斗之时,他不禁又笑了。 因为他发现了不少的熟人。 “想不到,洛南第一快刀雷云也来了。”他指着一处台上正使出一手快刀的巍峨男子道。 宁侯微微一笑:“雷云好歹也是一流以上的高手,一手奔雷刀法炉火纯青,三招之内,必定能通过。” 果不其然,宁侯话音甫落,只听一声惊天怒喝,一道如雷霆一般的刀光划过那对甲士冰冷的铠甲,“蹦”的一声过后,后者已被击落下站台,雷云抱拳拱手,转身一踏,轰隆一声,一跃再跃,正好赶到古墓巨口之处,就在这一刻,他回首往下看了一眼,正巧看到风神秀等人,微微拱手,便进入了那个幽深的洞穴之中。 风神秀微讶道:“就这么简单?”第一道考核看起来只是为了剥离掉一些二三流的角色。 顾朝雨冷冷道:“朝廷只需要高手来做事。” 风神秀苦笑一声,如此简单的道理,他自然该是知道的,可谁让古墓之前还有那么些人把守着呢。 幸好宁侯为他解了惑:“你别小看,虎贲营乃是朝廷精锐,十三人组成一道阵型,即使是一流高手,也不好破之。这也只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罢了,绝拦不住像雷云这样的人。” 一番指点之下,风神秀已深深明白过来。 更在之前,左问天,梁绶(梁伯)等人早便入了古墓。 也就在这个时候,步轻尘收起公子的姿态,对着他们说道:“你们猜猜,我要多久才能进去?” 风神秀笑着摇了摇头,他若是真要出手,几招便能通过,更别提他那高明的轻功了。 步轻尘走出,赢川也不闲着,不同的是,他们所走的方向有所差别罢了。同为剑道中人,似乎有一种不分胜负不罢休的味道,风神秀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然而顾朝雨却没有上前争锋的意思,只见她走近风神秀,低语一声:“若是在古墓里见到我的兄长,我一定会带上你的问候。” 风神秀不禁笑了,原来,她已明白。 然而,想在古墓里遇到他,又岂会那么容易? 只怕相见之时,已无暇顾及所谓的“家事”了。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思考,却似有几个春秋那么漫长,思及一件趣事,总该笑的。 一丝微笑,藏在盘龙顶的秋风里。 秋风里,剑客的剑,依旧在颤动。 47.第四十七章:斗将军(下) 秋风萧瑟,两道不小的圆台上,丝丝剑意缭绕。 那是截然不同的剑意。 步轻尘已然入了阵,他的目光落在那十三位不知姓名的带甲军士之上,感受着那种冰冷之下所藏的力量,然后他忽收起了手中折扇,微微一笑,说道:“请。” 十三军士脸色不变,对面年轻人看似面善,然而他们身为洛阳禁军,又身负择人的重任,对于江湖上名声遐迩的名侠知之甚巨,岂会漏掉“花间公子”这一号人物,他们未曾想到的是,这个人竟真如传闻之中那般年轻。 步轻尘缓缓拔剑,拔剑的瞬间,十三军士脸色骤寒,一股强大而柔和的气息挟风而来。 “侯爷。” 风神秀将目光从步轻尘的名剑上缓缓收回,他忽一脸严肃地看着司马临说道:“既然他们已上场,那么想必已经知道自己的责任与目的。而我想知道,我们悬剑为什么一定要参与这次的争斗?” 宁侯微微蹙眉,无奈地看着他,说道:“这是夫子的意思,我也无暇多问。遑论这次盘龙顶之会,本就是各大势力展现实力的机会,而如雷云这样江湖上的独行侠客多如过江之鲫,也许能引入悬剑亦未可知。” 风神秀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之中。 。。。。。。 。。。。。。 一方战台,一方风雨。 有剑吟于西山。 倘若说,步轻尘的剑,柔和得像是一簇秋日的鲜花,那么,赢川的剑,便是怒海之中一只斗鲨的鱼。 此时两人都已出剑。 与步轻尘对阵的那十三人连阵以待,锋锐的战刀若锋矢一般,极速而具威势。 令人想不到的是,他们竟率先出手了。 正常来说,他们应该是防守的一方才对。因为他们的职责,便是考验这些江湖人的能力。 凛冽的刀,刀身如雪,使出的刀法亦是军中精锐所擅用的流云百战刀法。面对这种强势的进攻,步轻尘依旧闲庭信步,带剑而行。 台下的风神秀眯着眼睛,他看得出来,那十三人组成的阵势破绽极少,而步轻尘正在做的,便是制造破绽。 另一战台,赢川所对的十三个人却是通体彻寒,一粒粒豆大的汗珠自脸上滑落,他们所感受到的,是无边的杀意,这种杀意,非尸山血海难以成就,他们完全无法想象到,对面那个冷峻少爷,手中的人命究竟有多少。 铿的一声轻响,有剑在风中疾行。 一曰飘然倾城之剑,一曰怒海搏杀之刃。 步轻尘与赢川出剑的间隔,极短极短,似乎不到一个刹那。 下一个瞬间,两把名剑似夺日月光芒,狂风扫落叶般,飞电斗转。 “咔咔咔。。。” 清脆的声音传出,二十六人面色骤变,刹那之间,只见那二十六炳炳百炼的钢刀竟被硬生生折断。 “嘶。。。” 好快的剑,好强的剑。 一些不明二人底细的江湖客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要像这样干脆利落的削断朝廷的百战刀,不仅需要强大的修为,极快的出剑速度,以及高明的手法。 这两个年轻人,不简单! 绝不只是一个一流的高手。 所有人的心中都已下了定义。 两声风啸,两把名剑入鞘,两道人影飞上二十丈高。 风神秀不禁微微一笑,步轻尘与赢川这种别样的争斗,虽然像是在饮仙阙那场不见胜负之战的延续,然而却仍未分出一个高下来。 一个系出名门,一个来历神秘,武学造诣又超凡脱俗,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轻易落败。 剑履微尘,风神秀与顾朝雨对视一眼,皆是吐出一口浊气,现在也该轮到他们了。 “希望古墓一行,不要有太多变数啊。”宁侯看着往战台行进的两个人,低声自语。 。。。。。。 。。。。。。 战台之上的风神秀极目四望,意外的是,他居然没有发现叶初尘的踪影,很显然,后者应该是从特殊的通道进了这个墓穴。 十三把刀如一张严密的网笼罩而来,风神秀脸色不变,以他的修为和刀法,像这样的手段,本就显得太简单了些。 所以他很直接,直接出刀。 简单而直接的刀,就像这秋风,无垠无限,深入人的内心。 然而秋风一荡,人已不见。 只留下那十三个人面面相觑,脸色微变。 好高明的轻功。 若是那人御使这种轻功辅以杀敌的话,不需要多久,整个虎贲营的勇士也会被生生杀退。 顾朝雨看着消失的风神秀,心中保持着平静,他正是凭借这手绝妙的轻功,才能躲过她的视线,更在剑雨楼的眼皮底下乘凉,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宗师高手不止一筹,年轻一辈,能收拾他的人,也许只有那个人了。 一念至此,她忽深吸一口气,平直出剑。 也就在这个瞬间,秋风中,似乎起了雨。 对面十三个人感受着这忽然而来的凉意,眉头俱是一紧。 弹指间,一道惊人的剑气划过。 一身白衣竞秀,剑眉微扬。顾朝雨终于出手,她无须太快,只在印证自己的武学,似乎已忘记那个飞流而上的青衣人了。 。。。。。。 。。。。。。 风神秀俯视着下面的人海,微微自得,尤其当他看到顾朝雨的时候,后者已突破了十三人的阵势,只是,还有二十丈的距离,想要追上他,怎么也不会容易的。 古墓前守着的高手看着这个青衣人不禁微微赞叹,此人年纪虽轻,修为却是不俗,更兼轻功高绝,十三个精锐之士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没有拦住。 前方幽深的洞口,泛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光,那种极具神秘与诱惑的力量,连风神秀也不禁有了兴趣,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玄机,竟然连朝廷也要借助江湖人的力量? 当他大步流星走进这个洞口之后,一阵恍惚间,仿佛听到一声极细的摩擦声,等到他适应这昏暗的洞穴,方才发现,这个地方,竟然没有一点点潮湿或是阴冷的感觉,连那一片片泥土也是干燥的。 以他的目力,三丈之围,也还算清晰。 墙壁之上,犹若刀削斧刻一般,有着许多缭乱的痕迹,唯一令他感到惊讶的是,每隔三尺,墙上便有一块凸起的菱状晶石,粗看之下,似乎完全融入在这环境之中,若不是他本意不在藏宝,绝不会去关心这等小事。 时间缓缓流逝,风神秀只能听到一阵嘀嗒的声音,那正是属于自己的脚步声,回环往复。 就在这个时候,脑海之中仿佛一道霹雳划过,他的心中悚然一惊,一个疑问出现在心头。 为什么一路走来,很少见到脚印? 从发现盘龙顶的墓穴开始到九月初九这天,应该已有不少的人进来过,怎么也该留下脚印才对。更何况,就在不久前,他亲眼所见,雷云、步轻尘等人从同一个洞口进去的。 莫非。。。。。。 这个墓穴果然有古怪。 风神秀心中暗紧,虽然直到现在,他也未曾发现有何危险之处,但小心一些总归是好的。看此情形,莫非每个进入的人走的都不是一条相同的道路吗?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除了朝廷,谁也不知道这个墓穴里到底有什么机关存在。而显然,朝廷并没有将其原先所探明的古墓情况公之于众,至少有一些关键之处还保留在内部之中。 危险不一定在明处,墓穴之中的危险,更是在你想象不到的地方。 风神秀虽一向是个洒脱不羁的人,但他的心思,有时候却又是极细,盘龙顶的一幕幕划过脑海,叶初尘、姜轩还有他们背后的楚国帝师,想必此时已至这个墓穴深处了。还那个戴着蝴蝶面具的女子,他总有种感觉,她一定也是为了武帝墓而来的。 抚摸着墙壁之上的粗糙痕迹,心头一股奇异的感觉缓缓升起。 他的眉头微皱,这个地方,这种感觉,竟然似曾相识。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极细的声音响起,就像是一个女子在耳畔的轻语呢喃。 腰间刀鞘上系着的那串风铃,忽然响起。 48.第四十八章:蝶雨双 飞翼 又是风铃声。 风神秀的面色一凝,就在这个刹那之间,他忽然感觉到从左侧袭来一阵凛冽的湿意,心中一动,手中按着的刀鞘瞬间变动,正好将那斜里刺出的剑挡了个正着,那剑还欲转动,暗中的人也随即踩起奇特的步法,随剑而出。 名剑如游龙一般,缠绕着风神秀的身体,一股微微的凉意四散开来。 风神秀只仿佛置身于一阵绵绵秋雨之中。 那人的剑,不仅快速,而且出剑一招连着一招,剑式连绵,越到最后,威力越是强大,正是剑雨楼的绝学。 刹那之间,一道明晃晃的刀光划破黑暗,映照出那张清秀年轻的脸。 江山饮醉! 一阵柔和的刀风轻拂,刀与剑只轻轻一触,便再分离。同一时间,那人传出一声冷哼,人却是往后退了一步,与风神秀正好保持了三丈的距离。 就在暗中人飞退,风神秀看清她的脸,正欲说话时,轻飘飘的一掌从后侧袭来。 来不及反应,又是一掌轻轻击打在他的后背上,这一掌却浑似没有力量一般,因风神秀在承受两掌的同时,另一只手同样往后探去,却仿佛触碰在软玉温香一般。 然后,他便察觉到一阵轻轻地震颤,继而一阵熟悉又陌生的香味传来。 果然是她! 这暗中出掌的人,正是在剑雨楼内遇见的那个戴着蝴蝶面具的女人。 此时在这昏暗的墓穴之中,靠着那一丝丝黯淡的光,一双手触碰着,而那半隐的俏脸依旧透出几分难以抵挡的诱惑来。 风神秀不禁微微一笑,顾朝雨这么快就进来他没有半分奇怪,这个女人出现在武帝墓亦是在意料之中。令他奇怪的是,她们又是如何找到自己的。要知道,他在这幽深的墓穴之中逛了这许久,可是一个人都没有碰到。 “你是不是对我们能够找到你感到奇怪?”出剑的顾朝雨忽然冷笑道。 风神秀微一思索,道:“想必你们对于这里了解甚深了。” 蝴蝶女子打量一眼四周,摇了摇头,说道:“这个地方我们并不熟悉,我们能找到你,只不过是因为听到了一种声音。” “什么声音?”风神秀惊讶道。 只听到“踏踏踏”的的脚步声,顾朝雨一步一步走进他,朦胧之中那张俊美的脸也映入风神秀的眼帘,看得十分真切。 就在这个时候,断了片刻的风铃声又不知不觉地响起。 美妙而幽远。 顾朝雨美眸微阖,仿佛在享受着这种声音一般,嘴里吐出几个好听的字:“就是这低低的风铃。” 在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风神秀的脑海仿佛一道雷霆划过,他一脸激动地看着顾朝雨,说道:“你是说,你能听到风铃的声音?” 顾朝雨依旧沉浸在声音之中,一侧的蝴蝶女子却是接了风神秀的话:“这种声音,我们曾经在书里看到过记载,真正听到,是在剑雨楼,你偷偷进来的那一天。” 风神秀语调依旧,急声道:“什么书里?”在他还是个很小的孩子的时候,在他师父居住的寺庙里找到那把刀和那串风铃,他从不知道,这些东西居然还有一些古怪的来历。直到他听到二月风铃声在桃花树下响起,他才觉得这东西,极有可能关系到一个极大的秘密。 似乎是瞧见风神秀的神色,顾朝雨忽然说道:“这是否算是一个问题?” 风神秀呆了呆,听到她这话半晌之后才记起那个赌约来,不禁点了点头。 “在剑雨楼前代祖师的笔记里。”顾朝雨看到他点头,立刻说了出来。 那蝴蝶女子在顾朝雨话语方落之际也说道:“我也是在门派内的前人武学笔记之中看到。” 笔记?前人?风神秀脑子里萦绕着这样的问题,难道这把刀的背后真的和剑雨楼这样的超然势力有关系? 等等,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对着那蝴蝶女子道:“你是属于何门何派?” 蝴蝶女子嘴角含笑,道:“这似乎是另一个问题了。” 听到她的话,顾朝雨也笑了起来,她忽然觉得,和这位女子的交易更有价值了。 风神秀也明白过来,她自然是在拿赌约说事,一个问题可以无偿解答,两个问题,却是要付出另一番代价了。他忽然有些后悔,当初的赌注,是不是太小了。 他苦恼地看着这两个女人,一时竟也想不出法子来对付,竟自顾叹息起来。 蝴蝶女子看到他这番模样,不禁噗嗤一笑,说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现在,何不一起往这武帝的墓穴里去,说不得就能找到天刀前辈留下的绝学呢。” 风神秀微微苦笑,天刀留下的绝学哪有这么容易找到,倒是她说的很快就会知道,究竟是有多快。 所以他只好说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带路。” 两个女子脸色俱是平静,蝴蝶女子道:“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男子打头阵的吗?” 风神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忽然把目光固定在顾朝雨的身上,笑道:“这里不就有一个男人?” 顾朝雨神色微冷,这登徒子每每抓住机会调笑自己的女扮男装,着实可恶。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阵地动山摇一般,整个洞穴都摇动了起来,不时的有石块落下。 风神秀收起笑容,道:“这个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看来是有人触动了机关,我们快走。” 说罢,却是选了一个方向奔了过去。 顾朝雨与蝴蝶女子对视一眼,没有说多余的话,脚步轻点,飞快的追上了小道上的风神秀。 。。。。。。 。。。。。。 石块落下的频率越来越快,通道也变得宽阔了些,就在三人掠过一处地,忽然闻到粘稠的味道。 “是血腥味。”风神秀鼻子翕动,神色凝重。 果然,在经过一段距离之后,三人远远看到一道岔路之上,静静躺着几具尸体,尸体之上,尤插着好些箭矢。 顾朝雨远远望着,蹙眉道:“是机关。” 不用她细说,风神秀也已看出,从两侧墙壁之上,密密麻麻分布着无数的孔洞,那些箭矢必定是从孔洞之中射出的。 在这样的距离,以及如此多的箭矢覆盖之下,即使是一流高手,也没什么把握闯过这段二十来丈的岔道。 蝴蝶女子却是走到离岔道很近的地儿,凝神看了会儿,方才说道:“这些是燕国的人。你看他们的衣裳,戴着北方独有的那种布料,你再看他们用的兵器。” 随着她一指指出,风神秀注意到这些人手上握着的刀剑,刀鞘上雕刻着一条长长的蟠龙,正是燕地的象征。 细细观看这些人的姿势,皆是面对另一个方向,风神秀忽然神色一动,道:“不对,他们不是直接进来这个地方的,而是被人引过来的。” “你的意思?”也把目光放在尸体身上的顾朝雨忽然插上话来。 风神秀遥遥指着其中几具尸体,说道:“你们看,如果是无意间闯入这个机关之中,在箭矢射出的那个瞬间,凭他们的身手,抵挡一两个回合没有丝毫问题,到死之时至少该是面对着好几个方向倒下才对。” “而看现在,这些人都是向着同一个地方。” 顾朝雨又说道:“也有可能是威力太大的缘故。” 闻言风神秀不禁微微一笑,说道:“那你有没有胆子去试试。” 顾朝雨没有回答,她只咀嚼着风神秀的话,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 安静还不到一刻,一直在观察着的蝴蝶女子忽然抬起头,轻声道:“看那些箭矢的数量分布,最快就是一个刹那射出数十只箭矢,若是善于轻功的一流高手,自然是有法子存活一阵的。” 顾朝雨表情微滞,这份细心的观察,她却是没有做到。 三人站定,看着这个不长的岔道,皆是呼出一口气,往那个方向去的人必定是得到了什么秘密,才会引这些人入机关。现在跟过去,说不定便可知晓这所谓武帝墓的一些消息。 如此思索间,顾朝雨与蝴蝶女子已出动。 在他们三人之中,表面上来看已风神秀实力最高,但他却知道,那个戴着蝴蝶面具的女人的实力绝不会比他低上半分,而顾朝雨的剑法对于这种如飞蝗而来的箭矢攻击又有极大的克制。再不济,即使有突发的危险,有风神秀在一旁掠阵,也能将意外发生的几率降到最低。 风铃阵阵,两股截然不同的内息从这两个女人的身上喷薄而出。 不过一个刹那,美艳的身影掠过,与此同时,“咻咻”的箭矢飞射声音传出,然而却总是跟在两人的身后,未伤及分毫。 这两个人的轻功可见一斑,已比飞箭的速度还快。 弹指之后,飞箭零落,两道卓然美妙的身影已出现在岔道的另一头。 风神秀的眼神闪烁,两者高明的轻功,自不会令他有半分吃惊,但其中的气息,却是真正需要他思考的。 他对蝴蝶女子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49.第四十九章:影子里的人 不过片刻功夫,风神秀便穿过这窄窄的岔道,那追着屁股跑的箭矢却真的像放出的屁一般,追不到他的身体上来。 若说两个女子施展轻功的姿态美妙绝伦,那么风神秀就要显得更缥缈,更注重于速度,也就几乎没有人能看清楚他的样子。 他如一阵风一般,吹过这个危险的地儿。 等到他落下的时候,身后一阵蹦蹦蹦的声响不断传来,正是飞箭击打在墙壁之上所发出的声音。他这份轻功,不由令顾朝雨再次动容,不久之前,她与蝴蝶女子穿过这岔道虽也展现出绝妙轻功,但却不如风神秀这般,要比那飞箭快上好几分。那一个瞬间,她只看到一道青色的影子穿梭在其中,缥缈如风。 顾朝雨眼角瞟向那个带着蝴蝶面具的女人,却发现她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这不禁让她微微蹙眉,这个女人,也同样危险。 就在思绪飘离的当口儿,风神秀摆了摆青色衣裳,鼻子一动,指着前方好几个通道中的一个,沉声道:“那个地方也有血腥味。” 忽然间,那岔道口传来蹦的一声巨响!!! 三人一惊,抬眼望去,只见一道巨大的石门,生生立在方才的入口。 蝴蝶女子道:“那是断龙石。” 风神秀面生疑色,道:“为什么断龙石会在这个时候落下来?” 蝴蝶女子露在外面的眼睛眨了眨,道:“答案就在前方。”说话之间,她纤细的手指指向了方才那个幽深的岔道之中。 风神秀不禁苦笑:“看来我们必须前进了。” 顾朝雨嘴角微扬,道:“除非你能推开断龙石,我们就能走另外的道了。” 风神秀嘴巴张了张,顾朝雨这半个女人太欠揍了些,似乎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损他,要知道,断龙石可是重逾千斤,除了那些炼体大成的高手或是身具甲子深厚功力的绝顶人物,否则想推开,那就是白日做梦了。 所幸,现在还未出现他们无法反抗的危险。 一念及此,风神秀以眼神示意,然后摸了摸鼻子,便径直走入了那个传出血腥味的道中。 两个女子黔首微颔,跟着他走了进去,半分也未曾落下。 哒哒哒的脚步声虽然不重,却在这个幽深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强。走过一段距离之后,三人方才发现,这个通道却是要比方才那个充满机关的岔道要长了许多,且也宽敞了些。边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尸体,一番细看之下,发现这些人不仅衣着不同,甚至连来历都有所不同,有的穿着打扮跟风神秀这般江湖浪子无二,一看就知道是个江湖漂泊客,有的却一身锦衣,显然出身高贵,或是跟了个来历惊人的主子,更有可能直接就是列国中的那些大家族子弟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风神秀已发觉这些人并非是死在所处地层出不穷的机关陷阱之下,反而是被人追杀一般,死得很快,几乎都是一击致命。 就在三人细细观看尸体的瞬间,从后方忽然传来有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三人对视一眼,却是未曾说话,很显然,那又是一块断龙石落了下来。 三人虽然细心,却在他们把神色稍稍放在断龙石下落发出巨响的那个瞬间,忽然同时感应到一道幽冷的剑意笼罩着。 千钧一发之际,风神秀右手长刀蓦然出鞘。 刀方出鞘,剑气已临近周身。 以常理度之,在如此境况,如此完美捕捉到出手之机的杀手,怎么也不致于被拦住。 然而,他所面对的,不是别人,而是表面上称地榜第一,实质上已不逊色于任何宗师高手,一身修为跨入罡气境的风神秀。 不可思议的刀,生生横切而上,正好挡住那把幽幽的剑。 剑虽阴狠毒辣,刁钻古怪,却也不得不被挡下。不仅如此,风神秀凝练的真气绕着饮醉长刀飞旋而出,刀纠缠着剑,与此同时,另一道明亮的剑光,忽而传出。 顾朝雨同时出手。 暴露在剑光之下的刺客,瞳孔一缩,自知方才一剑未建寸功,反而落入对方的战斗节奏之中,未及思考,便要后退。就在这个时候,反应奇快的蝴蝶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一双玉掌如穿花蝴蝶般,泛着迷离的香味,只一个刹那间,便印在了他的肩头。 刺客吃痛之下,当机立断,借此掌力,飞身后退,继而左脚微点厚实的墙壁,一个起升,再落下之时,竟然已到了一个分叉路上。 风神秀与顾朝雨直欲追赶,蝴蝶女子却伸出纤纤玉手拦住了他们,同时说道:“不必追了,他既然中了我的掌法,只要他没有离开盘龙顶,那无论他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得到他。” 风神秀闻言脚步微顿,再一看去,那人已消失在路口。 顾朝雨微恼道:“这刺客的武功非比寻常,倒是像极了藏剑楼的人。” 风神秀点头表示赞同,他曾经见过藏剑楼的人,出手,打扮,身形,剑法,轻功,皆有几分相似,不过方才那人的本领比起飞影十三剑之流,却又要胜过一筹。若论明着来战斗,他却是丝毫不惧,但若是在阴影之中,受他这不断的刺杀,难免要中招,此人的手段,更在东瀛柳生门宗主之上。 “这么多尸体,绝不会是他一个人能杀的,那些死人绝不会是笨蛋,好叫他各个击破。”风神秀沉吟半晌,忽然说道,“我猜测,定是有更多像这样隐于暗中的刺客。” “所以他一定会去找他的同伙,既然有法子追踪到他,那我们就跟上去。” 几句话分析之下,风神秀忽然对这次盘龙顶之行,又生了更多的疑惑,这么多武林好手,还有暗中行事的先天十二重楼弟子,关乎武帝和天刀的宝藏,相见之下,绝无幸理,如此看来,这里已是危险重重。 然而,三人却没有退缩的道理,探究武帝墓本就是机遇与风险同在,虽然各有目的,但仍有合作的余地。 片刻后,却不再是由风神秀打头阵,而是蝴蝶女子领着三人前进,循着那股独有的味道追踪刺客。 行至又一处岔道,蝴蝶女子停住步伐,皱眉道:“前面只有两条道了。” 一路行来,路口越来越少,那便极有可能离出口不远了。 风神秀仔细观察着两边的口子环境,示意莫要说话,自己却闭上双眼,凝神查勘,耳边传来的正是一阵轻微的风声。 半晌后,顾朝雨忽然问道:“依你们的推断,那人究竟往哪个方向去了?” 蝴蝶女子道:“有些麻烦了,想不到,此人不但是一等的刺客,更善于追踪,反应不可谓不快,性子也算是谨慎到极点了,两条道上都留存着那股独特的味道。” 此女话音方落,风神秀便接上了话:“刺客要是不小心一些,怎么能活到现在?” “只可惜,他遇到了我。”他又自信说道。 “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东西总是值得相信的,一个是悬于天顶的璀璨星辰,还有一个,便是无形无相却撩动人心的晚来风声。” 蝴蝶女子打断了他的话:“如此说来,你莫非有法子?” 风神秀微微一笑,说道:“不是我有,而是你有。” 两个女子均是一愣,顾朝雨立刻说道:“那刺客在两条道上都待过,该如何判断?” 风神秀笑说道:“你们要是会喝酒,就该知道,真正爱酒的人,对于味道,是十分敏感的,那人中了掌,留下的淡淡味道,我也能够闻到,只不过你没有我那么去注意它。” “无论他选择那一条路,”风神秀继续道,“那股味道,总是会在他所选的那条路上更重一些。” “幸好,这里的风,还不大,不然这味道就要被吹散了。” 顾朝雨还似懂非懂,这些奇怪的江湖经验,她知之不多,心下倒是略为佩服,这小子虽然口花花,本事却挺大,难怪乎总能够在各种麻烦中全身而退。蝴蝶女子却是双眸闪烁,对于味道,她的研究就要多得多了,然而其中极为细微的差别,却真正是难以分辨,只是不知,面前的男人能否从味道中推测出自己的身份来呢。想到这里,她竟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忽然的笑声,打断了风神秀与顾朝雨的思绪,等到蝴蝶女子醒觉的时候,才发现这两个人都盯着自己看,饶是有面具遮挡,脸也不禁微微发烫,她立刻说道:“他该是往这里去了。”随手指了左边的路,方才的点拨,总归还是有些用处的。 风中传来的味道,越发清晰了。 50.第五十章:幽洞碑影 山中无日月,时光的流逝总是飞快,从方才到现在,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的三人似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除却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光,反射在墙壁之上那些微不可查的菱状凸起,继而给这幽深的古墓带来几分微光,也幸好如此,否则纵使是宗师高手,仅凭借超人的感知能力,也断然躲不过这似乎无所不在的危险。 这边风神秀三人施展开身法,认准那个方向,已奔行了顿饭工夫,期间兜兜转转,险之又险地躲过好几处机关,或是袖箭,或是飞镖,其速飞快,幸好三人的轻功俱是超一流,然而为了更少地制造声音,三人皆是犹如鬼魅一般,落地无声,这一举动,显是不想被那暗地里的刺客听到。一个高明的刺客,对声音同样极为敏感。 那人虽然极为谨慎,但绝不会想到,风神秀依然能够跟得上。 又奔行片刻,蝴蝶女子忽然停下了步伐,因为她忽发现那股味道竟已全然消失了。见她驻足,顾朝雨生生止住身形,正要说话,风神秀忽然把手指抵在唇边,作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蝴蝶女子喃喃道:“消失了。” 只见前方仅有一条蜿蜒的路,宽达五六尺,却是没有岔道,人又怎会无端消失呢? 就在这个当口,风神秀左手一张,一块细小粗糙的石子震飞而出,正中前方一个极不起眼的小石碑上。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路口忽然下陷,露出一个三尺宽的洞穴来。这小洞一出现,那股味道便又弥漫开来。 未加多想,风神秀脚尖一点,便到了那洞口前,只在此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奇妙的香,从洞内传了出来。 那黑衣人正好躺在这洞口内。 风神秀眉头皱起,他怎么也未想到,以此人对这里的熟悉,怎么也会是死在机关所在之处?实在奇哉怪也。 蝴蝶女子和顾朝雨此时亦赶了过来,见到死在其中的黑衣人,对视一眼,前者瞟了片刻,忽然说道:“他不是死在机关之下的。” “为什么?” “以此人对这个古墓的熟悉,还有此人高明的武功,若是一处机关便能要了他的命,那他根本没有可能杀了那么多人。” “也许他是中了你的掌法,功体不济才至于如此境地。”风神秀疑道。 蝴蝶女子轻轻一笑:“我那两掌,伤敌无效,旨在追踪,而且不易察觉。此人生性谨慎,才能逃得这么远。所以绝不会因此横死。” 而在此时,顾朝雨却是慢慢走到那黑衣人的面前,眼神闪过一丝亮光。 她忽然插嘴说道:“他当然不是被机关杀死,而是被人杀死的。” 这一句话说出,顿时吸引了风神秀的注意。 “你们看他全身表面好像并没有伤口。”顾朝雨剑指着尸体,道,“其实是受了极快的剑穿过耳边一处大穴,瞬息毙命。” 风神秀闻言一惊,跳入洞中,所幸的是,果然没有触发机关,翻过尸体,左耳之处,正有一道极细的痕迹,看到这里,风神秀瞳孔一缩,这个杀人的人更要比刺客厉害一分,单单这份快乎寻常的剑法便很少有人能使得出来。 那果然是由一柄极快的剑所造出的伤口。 顾朝雨忽然发出一声低笑,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曼声道:“看来真是他了。” 蝴蝶女子此时也明白过来,能有如此剑法的人,除了他,想必不会是别人了。 只有风神秀依旧在思考,从他所认识的人中,能使出这等剑法的人,虽不算多,但也有不少,除却那些绝顶高手,单单算是年轻一辈人,便有步轻尘和嬴川两个人,若再算上理当和轩靖公主在一块儿的画剑叶初尘,便已有三个人物。然而,这三个人在此出现的概率皆是不高。而且这种剑法,亦不像是他们所用。 就在此时,风神秀忽然又想到一个人,他转过身问道:“你们已猜到那个人是谁?” 蝴蝶女子微微一笑:“看来你也不算太笨,若是我所料不差的话,你与那人不久前才交过一次人才对。” 闻言风神秀微微苦笑,他当然知道那一夜所谓的战斗源自何故,那着实有些可笑。 他忽然瞥了一眼这两个女子,那事自然与这两个女人关联极大。 “既然是顾兄,那我们就不必担心了,”风神秀故意瞧了一眼顾朝雨,继续说道,“想必现在我们已处在墓穴中段,再前进一段,说不定就能遇上一些同道中人,也能相互照应。” 顾朝雨点了点头,她只知道顾惜音进了这个墓穴,却不知道他是从何处而进的,现在既然有极大的概率碰上,总要比现在好些。 意见达成一致,三人便再不管那尸体,皆是直直往道口走去,现在也唯有这一个方向可以前进了。 。。。。。。 。。。。。。 半个时辰后,一处高大的石碑前,一个人影静静矗立着,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不时传出一声低低的咳嗽。 在身后不过数尺的距离,另有几个人靠在墙壁之上,喘着粗气。 这几个人赫然是洛南第一快刀雷云,以及中原镖局左问天一干人等。 不出片刻,这安静的氛围就被打破,只听那面容粗犷的雷云面向那站在石碑之前的男子,沉声说道:“顾公子,这个出口到底能不能打开?” 左问天道:“是啊,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杀出来,连诸葛兄都命丧在他们的手中。” 又有一人道:“这些藏剑楼的人真是阴魂不散,有本事就出来和老子单打独斗啊。” 这几人的抱怨还没过多久,顾惜音忽然身形一滞,凝神注视着一个方向。与此同时,一阵细不可闻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其他几人虽未听到这声音,却都是把眼睛放在顾惜音的身上,他的一举一动,也俱是牵动着这些人的神经。 “谁?”左问天叱喝道。 乍闻一声怒喝,风神秀心下一顿,继而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非是敌人,而是旧友。 顾朝雨和蝴蝶女子的表现几乎如出一辙,要论交情,也许不如,要论熟悉程度,那倒是不遑多让,这些人在剑雨楼呆的日子可不算少。 “左总镖头,是我。”一声高喝传来。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仅是左问天和雷云,连顾惜音也不仅笑了起来。 三条人影渐渐清晰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雷云呼出一口气,说道:“我还以为是藏剑楼的那些家伙,走路的时候都没动静,吓我一跳。” 风神秀扯开嘴笑说道:“在这种地方,不小心点,岂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顾惜音忽然说道:“看来那条路上的刺客,就是被你们所追过来的了。” 风神秀道:“果然是你这个书生,好剑法。” 顾惜音摇了摇头,说道:“现在的情形,不容乐观,谁也不知道,暗地里有多少个藏剑楼的人,说不定还有其他势力的人也在浑水摸鱼,毕竟能少一个人分宝藏,自己就有多一分的利益。” 听到他的话,风神秀收起笑容,哼了一声,道:“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武帝的宝藏,这些人就开始清理敌人,野心太大了。” 蝴蝶女子却好似隐形一般,不再说话,倒是顾朝雨又插上了嘴:“顾惜音,你是不是该给本公子一个解释。”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是一愣,最快反应过来的蝴蝶女子掩嘴偷笑,而风神秀和顾惜音两个人齐齐咳嗽一声。 后者更是肃容道:“朝雨,现在可不是在剑雨楼内,我们得想法子尽快通过这个地方才行。”说至最后一句,抬手指了指斜前方那高大的石碑。 顾朝雨微微蹙眉:“这块石碑是什么东西?” 此时那带着蝴蝶面具的女子忽然开口说道:“这里本该是一扇门才对。” 左问天等人附和一声,又补充说道:“刚才我们追着一行四五个黑衣人来到这里,想不到他们一过去,这块石碑就落了下来。” 风神秀仔细端详着这块石碑,忽然眉头一凝,发现石碑的表面竟刻着两行细小的字,呢喃出声:“洛神,陈王。” 一抬起头,他就看见顾惜音投来的目光,多是疑惑神色,显然他也不知道这四个字所包含的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蝴蝶女子又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这块石碑似乎不是天刀所留下的,陈王又是谁?” 脑海之中仿佛闪过一道霹雳,风神秀面色惊疑,忽然想起在饮仙阙所喝的酒,也想起那段邀仙望月的传说,其中的主人公正好也被人称作陈王。 他只是惊疑,顾惜音的脸却是微不可查的有些颤抖,他忽然记起那夜里强行灌他几杯酒的中年人,对着风神秀出声说道:“风少侠,我们不如合力试一试。” 风神秀一阵疑惑,倒是同意了他的话,现在只好试试,虽然成功可能不大。 两人靠近之时,一道极细的声音传到耳边。 “气转手少阳与少阴两脉。出手。” 风神秀未加思索,便已配合顾惜音的话,运气手法,他的造诣还在自己之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股陌生而温和的气劲由两脉转出,达至左手掌心之处,只一个刹那,两道沛然巨力几乎印在这块巨大的石碑之上。 只听得咔咔的声音传出,两人瞬间后退。那道石碑竟然就这么碎裂开来,一道稍亮几分的光,便从中射了出来。 石碑方开,出乎意料的是,竟没有人守在那里。说来也对,他们想必肯定没人能打开这块巨大石碑铸成的门。 就在这个时候,两道身影迅速闪过,风神秀来不及去看,只从其身上的味道,判断出正是蝴蝶女子与顾朝雨两个人。 同样用力过度的顾惜音也未加阻挡,他对于这两个人的私下交易也算是有几分了解,只要危险不大,他倒是不会去管这个丫头。 顾惜音的身形掠过之时,同时留下一句低吟。 “那夜里请我们喝酒的人,就是古天青前辈。” 51.第五十一章:紫气天罗 风神秀一时惊愕,在原地呆立了半晌,直到雷云与左问天向他告辞,他才清醒过来。 想及那夜的场景,他的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骄傲,他与上一代刀道第一人,竟然就这么相遇了。 而且,这场相遇不仅有趣,而且也是他第一次醉得不省人事。他又怎么会想到,侠刀竟会在那个时候在他的体内留下一道真气。 莫非,他已猜到盘龙顶会发生的事? 一念至此,风神秀不禁摇了摇脑袋,其中秘辛,究竟有多少人知道? 风神秀不由一笑,这世上的秘密,总是极具神秘与诱惑。 此时人已走远,风神秀亦不去管他,只是细细打量着这高大的石碑。 “陈王?洛神?”他眉头轻锁,低声喃喃道。 若说陈王他还算是了解一二,那这个唤作“洛神”的人,他却并不清楚,但他却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名字必定是一个女子。 而且,此女子定有倾国倾城之色。 他轻轻抚摸着这冷而细致的石碑,碑上的字已不算清晰,碑中的人也许已不存于世,或许如一抹尘烟消散。 就在这时,一道微不可察的紫光自碑上闪过,风神秀脸色微变,身子一侧,堪堪躲过这条虚影。 紫光一闪而逝,与此同时,一阵阵喊杀声忽然响起。 “不好!”风神秀低喝一声,定是他们又遭到了暗中人的伏击了。 未及思索,风神秀脚步轻点,认准一个方向,便化作一道清影疾驰而去,转瞬之间,便已消失在这个道口。 而就在他方离开的那个刹那,刻着古字的那道石碑竟又轻轻转动起来,在此过程中,没有丝毫声响传出。 。。。。。。 。。。。。。 风神秀在狭长的甬道里飞奔着,他的速度已是极快,而那些喊杀声更是越来越近了。 一条身影自洞口纵跃而出,与此同时,一道极快的剑光闪电般刺来。 剑光划过,却没有发出意料中的刺入身体的响声,那人面色一变,忙提剑往后一撩,却已是来不及。青色的刀光已擦过黑色,如击败革的声响微微响起。 生死一线之间,暗中人只来得及抚摸淌着鲜血的喉咙,双目中留下的最后影像,竟是一个模糊人影,和淡淡的青色的光。 青色的刀光,青色的人影。 还有一阵酒香。 那酒令人沉醉。 只可惜,他已没有机会再去品尝了。一个死人,又怎么能品尝人间的味道。 “又是一个。”风神秀深深皱着眉头。 极目四望,在这处广阔的洞中,竟已有不下数十次道人影,来往不定,或是使刀,或是用剑,似已陷入一片乱战之中。 不远处,一声暴烈的怒喝传出,刹那之间,一道人影往风神秀处飞来。 只听“蹦”的一声落地巨响,竟已是一具满身伤口的尸体了。 那边锃亮的刀光一再卷出,风神秀定睛一看,不由面色一喜,只因那使刀之人,正是方才所见过的洛南快刀雷云雷大侠。 此时雷云刚毅的脸上已挂满了豆大的汗珠,始料未及的攻击已令他应接不暇,若再如此下去,以他的功力,绝撑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就在此时,一声轻叱传到耳边,目光所及之处,只见一道身影若流风一般,掠过无数处于苦战的一对对江湖好手,凌冽的刀忽而闪过,一声声闷哼几在同时在那些人的嘴里吐出。 见是此人,雷云体内无来由生起一股新力,一刀迫开对手,脚步大开大合,三个呼吸之间,已到那人的跟前。 “风少侠,你总算赶上来了。”雷云喜道。 风神秀右手一搭他的肩膀,脚步轻提,问道:“怎么回事?其他人呢?” 雷云轻呼出一口气,右手一点前方,说道:“惜音公子和左总镖头他们就在那边。”风神秀目光转向那个方向,赫然见到顾惜音正与另一人战至酣处,剑光所过,一道道剑气纵横,竟迫得周围人不得不退离十丈之围。 待看清那人的面目,风神秀脸色一变。 与顾惜音对战之人竟是杀鲸剑嬴川,只不过异于常时的是,他的双眸之中,若有一道紫光缭绕。 “紫气天罗!”风神秀忽吐出四个字来,雷云尚来不及反应,就见到他施展轻功疾驰飞遁,片刻之后,便至战端。 这仿佛惊世骇俗的轻功,不由得令雷云一阵侧目,他有幸见过一次剑雨楼当代楼主,单以轻功而论,风神秀全力施为的轻功似已不遑多让于此种武林传说人物。然而此刻,并非思索此类琐事之时,雷云微微一辨,认准一个方向,便又提刀加入战团之中。 。。。。。。 。。。。。。 惊人杀意笼罩之下,此时的顾惜音已陷入苦战之中,只见他微皱着眉头,一剑又一剑地挥出,他同样看出,嬴川眸光深处那道暗藏的紫光。 那道光芒,竟不止控制住嬴川的杀意,更是将之剑道威力生生提升了几分。 传说之地,果然没有一处是简单的。 就在此时,一抹似有似无的味道,由远处忽然传到鼻尖,顾惜音不由脸色一缓,抬眼一望,果有一道氤氲刀光袭来。 风神秀已按刀而来。 嬴川眼眸之中紫光一闪,嘴角竟泛起一丝神秘莫测的冷笑,手中长剑忽一抖,人如远山惊鸿渺影。 面临几已迫身的剑,不可思议的速度,风神秀眼神一凝,此刻嬴川杀意大胜之下,出剑的速度竟比当初要快上三分之多。 青紫两线微光闪烁,风神秀手中刀幽幽一转,沛然罡气竟忽要将那剑光撕裂。 而就在此时,风神秀忽然心头一跳,仿佛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气息,身形硬生生在空中转过一个小小的弧度。 似乎只是一个刹那,暗影之中两道剑光交错而过。 有一阵轻轻的低吟声同时传来。 竟是顾惜音出手了,他出手的速度倒是丝毫不差,竟然捕捉到了那一丝剑意。 而那隐藏之人,一剑失手,竟再也不见,连那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好似也彻底消失了。 此时的风神秀与顾惜音二人却是背对着,时刻堤防着暗藏的杀招,单单是对面的“嬴川”已不好对付,若还有暗中人的觊觎,那就时刻有殒身之危。 “我倒是想不到,你竟然能撑这么久。”风神秀忽然说道。 顾惜音苦笑道:“藏剑楼的天谕、地藏本非常人,能躲过还是运气使然。我只是没想到,嬴川竟然被紫气天罗给控制了。” 风神秀眉头微挑,说道:“你也知道紫气天罗?” 顾惜音正欲回答,忽然变色,只见不远处嬴川眸光一闪,另一方向竟又有两道人影疾驰而来。 正是方才那若有若无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声轻轻的叹息仿佛从天边而来,不急不缓的降临到人间之中。 在此声音传扬之下,满场的杀声、刀剑交集之声仿佛忽然之间变得淡了几分。 这是一道悠远的箫声。 闻此箫声,嬴川眼眸深处紫光再次一闪,人影微侧,竟乎控制不了身体,神色之间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不由驻剑于地,才保持住了身形。 顾惜音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意外。 而风神秀却是不由得心头微动,竟然又是她。 箫声未了,幽眇的倩影又飘忽而来,与那日不同的是,此刻她的身旁,竟还有另外两条人影跟随。 两条气息同样强大的影子。 绵延的箫声中,风神秀没有沉醉,他看着那三个人影,嘴角却是忽然浮出一丝看不出丝毫意味的笑。 只因,其中有一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人,竟也出现在这里了。 而此人,早已在江东那个地儿消失。 烟雨微茫中的漂泊中年剑客,在烟雨中消失,在幽魅中重现。 这绝不会是巧合。 陆别离一定和鱼幼薇这个神秘女人有关,至少,与她的神秘来历有关。 或许—— 脑海中闪过一种奇思妙想,莫非她是传说之中另一重楼中的人呢? 不知为何,风神秀在想到此处的同时,竟又想到了那个带着蝴蝶面具的女人,她,又会是哪一重楼的人? 风神秀的思维不禁又活络起来。 十二重楼一一现世,他又想到那夜与顾惜音的对话,看来他说的非是妄语。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顾惜音,只见他亦轻点了下脑袋。 “好一个幽梦楼。”顾惜音用只有风神秀能听到的声音这般说道。 两人的看法,似乎走在了一块。 52.请假 因为临近期末,为了考试不挂科,特请假一个月 寒假之时,会恢复更新,至少做到日更 谢谢大家,接下来的剧情会是个□□部分,所以挺费脑子。 53.放假了 先祝福大家新年快乐。 作者刚刚放假,会有时间写了。 尽量日更。 54.第五十二章:箫声绝 此刻,风神秀几乎可以肯定,这位戴着面纱,飞身而来的神秘女人,必定是幽梦楼的当代传人。是了,以陆葳蕤天香楼少楼主的隐秘身份,这个所谓的好友,又怎么会是普通人。 想到这里,风神秀暗暗舒展开眉头,若他想要在此地找到陆葳蕤,这个叫鱼幼薇的女人岂不正好是送上门来了吗? 箫声未歇,佳人已近。风神秀已经闻到了那幽兰般的芳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意。 仿佛有淡淡的宁静之感在心头诞生,几乎在同一时刻,场间的争斗声已近消弭。 风神秀心头一凛,此女好高明的箫音,竟然能够影响到每一个的心境,他虽非首次体会,却依然感到极为惊艳。 人影落在拄剑于地的赢川身边,第三道人影只不过手指微微翻动,抵在赢川的身上,后者便双眼一闭,倒在了他的身上。 风神秀双眸冷光一闪,却并没有动作,即使他现在想要救回赢川,也绝无法轻易奏效。不说那个箫功震武林的幽梦楼传人,就是那个落寞中年剑客,和那第三道人影,也不是好相与的存在。 就在此刻,顾惜音忽然开口。 “想不到,传闻中的剑痴前辈,竟与鱼姑娘联袂而来,倒是叫在下有几分疑惑。” 他的声音不高,却偏偏有一种定人心神的效果。 “你能体会到我的剑意,倒真是不简单啊。”那中年剑客唏嘘着,苍白的手还握着那剑鞘。 话音方落,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声音恬淡,却又带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顾公子若想知道,小女子定为你好好解答,只不过,”鱼幼薇微微一笑,瞥了一眼那边的风神秀,接着说道,“不是现在。” 陆别离和另一个男子正要迈开步子,却又有一人拦在身前。 一袭青衣,按刀而行。 “等等。” 风神秀没有笑,此时的他反而有些严肃。 “你们不能带走他。” 看着昏迷的黑衣冷峻少年,风神秀的话语之中不禁强硬了几分。 鱼幼薇再笑,握着长箫的青葱小手收回袖口,只听她说道:“你知不知,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知道。” “既然知道,你就该让他跟着我。” 风神秀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这是幽梦楼的独门手段,而你既能制住他,那便该有解开的法子。”这固然只是一个猜测,但他亦清楚,在这所谓的武帝墓中,一个受制于人的人,一定不会有多好的结果。 鱼幼薇忽然沉默了,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不知道。 然而又一个人开口。 “若是楼主的手段这么容易解开,那么天下的人,又何必对她既敬且畏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风神秀和顾惜音脸色齐齐一变。果然,那个人也来了吗? “阁下的话,说的是真?”片刻之后,风神秀已按耐不住。剑痴陆别离来了,幽梦楼主也来了,楚国太师此刻想必也在盘龙顶某处之上。 那一夜里对酒长眠的侠刀,是否也会出现? 江东惊鸿一现的连山先生,还有傲剑孤寒聂观雪,是否也要来? 多么传奇的人名儿。 “别的人的话你也许可以不相信,但是这个人的话你总该相信的。”顾惜音忽然插嘴。 “为什么?” 顾惜音看着那第三个人影,脑中不知浮现出什么情景来,只听他轻声说着:“因为他,就是当年弃学宫而去,逐青烟而飞的渭城才子,温飞卿。” 风神秀闻言微愕,倒不是因为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相反,这个名字不仅是一段传说,更因为他身边的另一个人,陆别离。 温飞卿,幽梦楼最忠诚的护法,也是执着于幽梦楼主洛轻烟的一代奇男子,相传十多年前,此人与当时的江东第一剑客陆别离,游历中原,互引为知交,每每把酒言欢。然而世事总难料,他们竟同时爱上了当时武林双姝之一的洛轻烟,之后的故事,江湖传言颇多,有人说,温飞卿为追求所爱毅然离开了所在的学宫,剑痴陆别离更差点脱离出陆氏一族,只可惜自从十多年前,三人忽然失踪,这段故事也没有个所以然。 乍闻此等风流人物,风神秀又怎能不发憷,他不禁瞄了眼这两个虽是脸带沧桑,却依旧有几分英伟男子气态的温陆二人,此二者倒是要比他还风流几分。 两个中年人相视无奈,俗语有言“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几个小辈,又能懂几分呢? “风公子若是想见我师尊一面,小女子自该引荐一下。免得你惹火了师尊,那可就没多少人能救得了你了。”鱼幼薇又恰到时机地开口了。 风神秀嘴角一翘:“连你也不能?” 鱼幼薇挑了挑弯弯的柳叶眉,白色的面纱微微扬起,嘴角边泛起一个美丽的弧度。 “你大可一试。” 一阵微风吹过,吹散几多花香。 幽幽的人影消失。 幽幽的箫音再起。 哒哒的脚步声传入双耳,风神秀被拉回了现实。 “风兄可谓一身是胆,就不怕她把你给吃了?”顾惜音苍白的脸映出几分难以置信的面容,这个小子,过得了美人关吗? 咳咳,风神秀不好意思地咳嗽几声,他只不过是对那传说之中的绝代女子有几分好奇心罢了,至于类似调笑的话,绝非出自本心。 双眼一眯,他感应着全场的气息,不由道:“遭,让那几个藏剑楼的人溜了。” “逃了是应该的,是敌非友之下,难不成要与方才的两位前辈做过一场吗?”顾惜音反倒是放下心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数道风啸声传来,显出几道身影,正是之前一同前来的左问天、雷云一干人。 “左总镖头,雷大侠,你们也来了。” 左问天与雷云相视一眼,倒显得颇为无奈,前者拱手道:“比不得你们两个年轻人,直面如此多的高手,也游刃有余。” 风神秀微微一笑,道:“左大侠领着大把兄弟,脑袋总比我们的要重些。” 几人相视一笑,倒是多了几分坦然。毕竟在当时的混战之下,没有绝好的轻功和感应能力,根本应付不了那些阴影之中的强大刺客。 而就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那些所谓的名门之人也大都离去,没了藏剑楼偷奸耍坏,他们怎么会干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 盏茶时间,偌大的洞穴,只听得到一阵微弱的水声,和几分粗浅不一的呼吸声。 “咦,怎么没见着顾朝雨他们?”似乎在突然之间醒悟过来似得,风神秀发出一句疑问。 顾惜音看着近在咫尺的风神秀,深深呼出一口气,说道:“我也不清楚。我们一进来,还没有明白什么状况,就被迫加入了战团。只知道,他们两个人绝对不在战斗之中。”他的话语中透出几分疑惑,还有那如何潜藏,也掩盖不了的担忧。 。。。。。。 。。。。。。 前方一条幽幽的溪,静静流淌着,不知不觉,他们已深入到这座山的内部。 风神秀身立溪畔,兀自不动,青衣随风而舞。 一个刹那的时间,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他好似听到了一种奇特的呼唤。 也许,该分开了,无论是要找顾朝雨,还是要寻找盘龙顶下所埋藏的秘密,走在一起,都不是个好主意。 顾惜音也似乎明白这个道理。 “风兄,若是找到朝雨,望你能关照几分,以他的能力,在这个地方,也会有危险。” 风神秀回过头来,说道:“雨公子武功不弱,他那么聪明,一定有自保的能力。你不必太过挂怀。” 溪水潺潺,一声话语如清风,一袭青衣似照影。 来去无痕。 左问天看着远去的身影,摇头叹息道:“风少侠还真是来去如风,潇洒不羁。吾辈不如也。” 顾惜音顿足溪畔,幽幽道:“风兄的本事一向不弱,不然家师与家父,又怎会给他那么高的评价。” 后面持刀的雷云心头一震,脱口而出道:“易先生和顾楼主是如何评价他的?” 前者昂着脑袋,扫视着幽洞之中的小溪风景,缓缓说道:“夫天下奇英者,南领神秀,北极余音,西城一剑客,并立于世,遂成豪杰。” “这听起来似乎像是一句谶语?”左问天沉吟道。 “我不知道。”顾惜音的语调透出一股神秘。 周易当代的掌控者,剑雨楼的楼主,对风神秀的极高评价,出自于何等猜测? 他们不知道,顾惜音心中虽有几分想法,却也只能说不知。 风神秀知不知? 他已走远。 风声也渐渐远去。 55.第五十三章:痴心剑 静静地流水,仿佛在久远前就已存在。它好似永无休止地流淌着,流淌着,曾有多少人在这幽暗之处的小溪边驻足,停下他们不愿停歇的脚步。 他或她的脚,是有力,康健,还是白皙,修长。 没有人能给风神秀一个答案。 即使,他在这里已走了很久,很久。 他的眸子,他的衣裳,他带笑的脸,似乎在此刻,显得异常的清晰,异常的光亮。 风神秀用刀鞘轻轻拍打着溪水,听着这种已然存在很久的声音,仿佛着了迷。又似乎,在这个瞬间,他回到了十多年前,一座既不太高,也不太矮的山上,那里,也有一条类似的溪,也有潺潺的水声。 还有一个女孩。 一个藏在水里的女孩。 风神秀忽然发笑,许是他想得太多,也想得太远。 而就在这个刹那间,他又听到一种声音,动听,妙曼,仿佛情人在耳边的低吟。 然后他看到两个女人。 两个有故事的女人。 顾朝雨却没有在笑,他本就不是个爱笑的人。他依然像一个佩着锋利剑器的武林名公子。 风神秀没有在看她。 他在看着另外一个女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可否认,她的眼睛很迷人,好像埋藏着无数的故事与秘密。 蝴蝶面具还是那么新,那么冰凉,却挡不住他的笑意。 她只好嫣然一笑。 风神秀忽然走近。 他又盯着她的眼睛,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都在跳动,因为这双眼里,似乎有种奇怪的情愫在酝酿着。 他不禁说道:“我一定看到过你的脸。” 顾朝雨很奇怪,因为他分明看到,风神秀只盯着蝴蝶女子的眼睛,却说出了另一句话。 女子凝视着风神秀,道:“江湖中,风公子见过的女孩,不知有多少个?” 风神秀呆了呆,想了想,答道:“不知。” 女子又道:“像这样的眼睛,你又记得哪些?” 风神秀脸颊微微发红,有些不好意思,少年人闯荡江湖的时候,总会遇到些美丽的少女们,说上两句话,喝上两杯酒,一点儿也不奇怪。 可是他又怎么去记得。这种眼神太熟悉,熟悉到每个女孩都会有,熟悉到他常常会去想起。至于眼睛的主人,谁又去管它呢。 一声冷哼忽然传出。 “登徒浪子。” 正是矗立一旁的顾朝雨。她简直已听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阵急促的箫声响了起来。 是鱼幼薇的箫声。 风神秀面色一变。 蝴蝶女子见了他的表情,浅浅说道:“怎么,你还担心幽梦楼的人?” 风神秀苦笑一声,道:“我倒是想去操这份心,只可惜剑痴前辈已经代劳了。只是,赢川现在还在他们手上,我总不能坐视不理。” 话声一毕,他的身形一动,已向着传来箫声的对岸飞了过去。 “算你还知道分寸。” 顾朝雨哼哼两句。 “我们也跟上去。”蝴蝶女子望着风神秀轻点水面泛起的浅浅涟漪,说道,“我要做的事,跟幽梦楼也算有几分关系。” 一语罢了,两个人只轻轻一点,人如惊鸿,直向对岸掠去。 眨眼间,便只能看到微微的溪风带起的衣裳魅影。 。。。。。。 。。。。。。 急促的箫声已经很近很近。 风神秀越过溪水之后,轻功几已运转到了极致。 而在这个时候,他才看清楚,前面那几个呼啸的身影。 其中一个眸子中带着几分紫色,冷峻的脸上未见一丝表情,正是身中紫气天罗功的赢川。他的身边还站着方才那两位气度与众不同的中年人,一把铁笛,一柄蒙蒙长剑,呼啸不止,剑出如电。正是陆别离与温飞卿二人。 而与他们交战的人,却使得一口古意盎然的纯黑色的剑。 正是剑宗之剑,大宗师。 “是孤独剑宗。” 风神秀惊呼出口。双眼所见,赢川三人虽皆有宗师境的功力,却在联手之下,仍处在明显的下风。缭绕的剑气撕裂着三人的外衣,几条血痕挂在身上,时而,传出几声闷哼。反观剑宗,却是龙行虎步,云淡风轻,出剑之时,强烈的罡气卷动着一方世界之风云,显然游刃有余。 真真绝顶之风采。 剑宗之强,可见一斑。 风神秀四字一出,那人蓦然提剑,运转浑圆,剑势再变。古拙黑剑横切而出,“蹦蹦蹦”三声巨响,双眼所见,来不及避开的赢川三人直直受剑宗一剑,人已飞速倒退而开。 见机不对,风神秀身影一闪,已到了赢川之后,左手接住倒飞而回的少年。噗的一声响起,赢川再压不住体内伤势,喷出一口血来,显然已受了不轻的内伤。毕竟,以他的功力,即使在紫气天罗的控制下有所提升,能在剑宗手上过几招,已颇为不俗。要知当初,与风神秀齐名的画剑叶初尘,虽有拔剑的胆量,也无法插手剑宗与聂观雪的剑道争锋。 “抱守心神,运气丹田。” 一声低喝自风神秀的口中传出,赢川听在耳,眸中紫光一闪,却没有反抗,径直坐下,仿佛恢复了几分意识。 而在此刻,不远处两道破空之声接连传来,却是顾朝雨和蝴蝶女子两人终于赶来。 两人环顾一场,当扫过剑宗之时,瞳孔不禁一缩,此人比起剑雨楼主,更要强上一分,她们,是万万没有胜算的。 “呵呵。想不到,本座竟还能见到这么多名声遐迩的小辈,不错不错。” 剑宗略带几分讥讽的声音缓缓响起,狭长的双目微微眯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的箫声也忽然停了,鱼幼薇早已降下身影停在温飞卿与陆别离的身边。看到风神秀几人,脸色微微一喜,而听到剑宗所说的一句话,不禁眉头一沉,几个呼吸间,鱼幼薇暗暗压下心头的疑惑,说道:“晚辈鱼幼薇,见过剑宗前辈,不知前辈为何向我等出手,莫非是想挑起藏剑、幽梦二楼的战端吗?” 剑宗轻嗤一声,道:“本座与你师父虽有几分交情,可却不是你这个小辈可随意说道的。更何况。。。”他微微拉长了声音,把目光放在了陆别离的身上,继续说道:“我想找的,可不是你。” “我陆别离和藏剑楼素无怨仇,实不知,何时得罪了阁下?”陆别离不卑不亢地说着。 剑宗却未再言语,而是转过眼神,看向风神秀三人。 风神秀看到他转过眼神来,心中微动。 剑宗的眼神,仿佛也带着杀气一般。 脸色微苦,风神秀心中明镜似得,早在江东他就领教过此人的高绝,若不是有连山先生和聂观雪在旁对阵,哪有他坏其好事的份儿。 “不知,区区在下,又哪里得罪了藏剑楼的宗主?”风神秀却是故作不知,此种情况,只要与幽梦楼站在一边,剑宗再强,也取不到半分好处。 剑宗怒极反笑,古拙长剑忽然斜刺,人影一荡,剑气破长空。 未加思索之下,风神秀饮醉长刀铿然出鞘,刀光一转,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噗噗响,剑气刀光消弭。 “口气不小,本事也算马虎。连山老头倒是选了个好角色。”随意一剑之后,剑宗只是随口诌了两句,却是叫风神秀心头再起几分思绪。 连山老头?好角色?这藏剑楼主究竟所言何事? 风神秀几分思绪沉浸在剑宗的话语之中,后者却又转到了陆别离的方向。 “若能接下一剑,陆氏一族便也放过。” 闻听此言,陆别离沧桑的脸上微微一变,竟是因为本族之事?当年他虽欠了幽梦楼主,又何尝未曾亏欠陆氏一族呢?只是不知,藏剑楼何以与陆氏有怨? “凭你剑痴的称誉,难道连接我孤独一剑的胆量也没有吗?”见他迟迟未答,剑宗独孤的语气忽然强烈起来。 有剑从江东来,纷纷扰扰不知归。剑痴的剑法,不可谓不高,可却依旧不成绝顶。 为何?只因连陆别离本人都不太清楚自己的剑道,究竟是怎样的剑? 昔日一剑还了故人情。 却忘不了故人心。 今日又当如何? 也罢,也罢,如今既已有决定,便也该还了。 想到这里,陆别离便走上前去。 “陆兄不可。”一侧的温飞卿见他真要上前,面色一变,喊道。 “陆前辈。”鱼幼薇也焦急说道。 风神秀的脸显出几分古怪,以他此前破坏剑宗好事,也只不过受了剑宗一剑,猜测至多三成的力量,陆氏与藏剑楼又有什么嫌隙?身侧的顾朝雨与蝴蝶女子也是神色一动,呼吸微微沉重。 陆别离却是赫然一笑,抚摸着手中的宝剑,身形虽单薄,却有一股别样的意蕴涤荡着。 “痴心剑啊痴心剑,你怕吗?” 56.第五十四章:一帘幽梦玉生烟 冷风徐徐,吹得半白长发飞舞,剑光寒气明灭不定,勾勒出独孤剑宗冷然而骄傲的脸庞,陆别离长剑在手,低声自语,亦是一份心灵的自嘲。 直到此刻此景,他才选择去直面过去。 是用剑宗的剑,洗去心中尘埃。 独孤剑宗眸子折出一份灼热,那绝不是欣赏的眼神,那是一种能吞噬所有人心神的光芒,那种眼神,就像是见到了一只喜爱的猎物一样。 但是,猎物的唯一用途,就是磨我的剑锋。 陆别离慢慢走近,直到离剑宗独孤只有三丈的距离。 他挑了挑眉,站直了身子,面对着对面的绝顶高手,长剑深深握在手中,凝重庄严。 铿! 独孤剑宗出剑了,古拙的黑色长剑如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撕裂幽远的黑暗地界,撕裂三丈方圆的凝滞空间。 剑刃之上,黑与白的界限似乎消失了。黑不再是黑,白不再是白。 只有无形的锋芒。 藏剑。 藏天下剑气,养剑中意志。 这是一种无法抵挡的招式。剑宗绝学,渺昆仑。视天下高手为无物。 风神秀神色再变,他没想到,剑宗所谓试陆别离一剑,竟是全力一剑。吞拿日月的剑势,静定风云的妙招,陆别离是否能挡住?他又该如何自处? 陆别离动了,他动的很快,比风神秀变脸的速度还快。江湖数十年风风雨雨,他怎会不知剑宗绝技之下,没有绝顶人物的内力,直面其便如螳臂当车,即使不死,也要重伤。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所以剑痴出剑。 他的剑,普通,简单,就像是老旧兵器铺子里堆放在角落里的寻常兵刃一般,印记斑驳,那是岁月的痕迹。这把剑已不再新,看起来似乎随时会断。 但风神秀坚信,这把剑绝对不会断。 因为这把剑的主人,是江东的剑痴,陆家武学造诣最高的人。 也因为这把剑,它的名字,叫痴心。 而这就是剑痴枯坐剑庐十年,所出第一剑。 有痕。 天地之间,一切皆有痕迹。行人踩过野外的草地,草便歪歪斜斜;一颗石子掉进了水里,水中便有淡淡的涟漪;风吹过满园的花,花轻轻摆动,那是它记住了风的样子;岁月匆匆流逝,又在哪里留下了痕迹? 人的脸上,还是,人的心里? 孤独剑宗一式渺昆仑,无论有多么快,多么玄奥,它亦有自己的痕迹。 呜呜的啸音,刺耳。两炳剑终于相碰。 陆别离双眉微皱,表情已有三分狞色,一瞬间感受到的力量感传达周身,数十年功力汇聚于一剑,才不过勉强抵挡住七分,其余三分的力量只能由剑身与肉|体去承受,却已有十二分的痛苦,像是置身于风刀霜剑,时时刻刻加诸身体的巨大痛苦。 另一边的剑宗眼底闪过一丝讶然,他料想不到,陆别离有直面于他的胆量。只不过数个呼吸间,透过剑端传来的力量,他便多了几分了然,陆别离这一招固然是绝妙,可以他宗师之境的罡气,怎会是他的对手?他的嘴角又带起几分森冷的笑。 本座不信,这种情形下,你还不现身。 剑锋倒转,瞬息再变。 藏剑第二式,覆乾坤。 剑柄与剑以一种肉眼难擦的速度飞速轮转,不仅荡开了陆别离所苦苦维持的守势,更是直接将其迫退。两人一个倒飞而退,一个却以更快的速度运转剑光。 陆别离脸上凝重之极,已知晓自己已到最危急关头。手中痴心剑亦是使得泼水不进,只不知道他是否能撑过这一招。 两人变招之快,令人瞠目结舌。鱼幼薇、风神秀等人万万没有想到,剑宗与陆别离相持不过几个刹那,竟再出杀招。观其情形,似乎真有几分让陆别离殒命剑下的意思。 在无穷剑气之下,石块崩裂,烟尘四起,只可勉强看见两人的身影。 说来虽长,实则只过去很短的时间,两人之争锋令人应接不暇,却也是精彩纷呈。 就在这个时候,剑宗冷哼一声,右手掣剑再动,左手却凝成一道剑指,一道剑芒呼啸而出。 “小心!” 一声低呼提醒,却是风神秀身边那一位蝴蝶女子惊呼出声。一人呼,百人应,在场俱是一流以上的高手人物,眼力劲儿也是极高,此时看得分明,陆别离对抗绝顶剑宗本已十分吃力,更可能受了不轻的伤,此时剑宗再出独门剑指绝学,他几无可能抵挡,生命已在旦夕之间。众人大为着急,想要出手营救,却已是来不及了。 “够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冷艳霸道的妙音陡然响起,如同一道惊雷响彻。 “是师尊!” 鱼幼薇抚了抚起伏不定的胸口,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来。温飞卿紧绷的脸也稍稍缓解。风神秀与顾朝雨两个人的表情却十分精彩,鱼幼薇的言下之意,这个声音的主人,岂非就是十年之前,名动江湖,享誉十二重楼的武林双姝之一吗?她果真来了这里。而在蝴蝶女子眼波流转之际,却是有着耐人寻味的意蕴,竟仿佛与这传说中的绝世女子有几分交集。 一帘幽梦玉生烟! 幽梦楼前伏案睡,洛水之畔濯轻烟。 伴随清冷声音的,是一卷粉白色的衣袖。衣袖飞舞,破开空间,直往陆别离而去。 剑宗剑指虽快,流云飞袖几在同时应声而至。呼呼的轻响在耳边,陆别离久未有波澜的表情有了变化,其中有不舍,有懊恼,有回忆,种种前事,不一而足。但他始终没有反抗这晚来的衣袖。剑者的自傲,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是没有半分用处。更何况,此景此情,她绝不会准许自己再有所谓的剑客那一套了。 霓裳锦绣飞流云,粉白长袖卷起陆别离,已飞往另一个方向。 此时的剑宗却不再出手,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卷飞袖,然后静静说了句:“洛楼主,你早该现身的!” 眸子开阖间,如有电光。 只见一道如雪如霜的清冷影子,脚踏着无形之气,行走在这片幽幽地底,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迷幻感觉。这是比起鱼幼薇而言,更强烈,更具吸引力的气质。 “独孤玄,本宫现不现身,不是你该管的。” 独孤剑宗看着眼前的宫装女子,冷冷一笑,道:“洛楼主,你是铁定要插手我与陆氏一族的恩怨吗?” 洛轻烟衣袖一摆,放下了飞卷而回的陆别离,后者看着她的眼睛,一如从前,清澈如敬亭山下静静流淌的水,也迷蒙如江南轻轻落下的雨。她别过头去,冷哼一声:“从今日开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若要找他报当年四大家族围攻藏剑之仇,就不妨来试试。” 剑宗蹙眉沉默,当年,藏剑楼鼎盛之时,以各种手段敛聚天下名剑十之六七,即使在十二重楼之中,也属顶尖,想不到盛极必衰,遭来江东境内武林的反扑,四大家族为首,其余点苍、火云霹雳堂、海南剑派等等,围攻核心驻地剑冢,藏剑精英死伤无数,上代剑宗更是当场战死。现在的藏剑楼已有光复之相,只要得到传说中武帝的随身两把剑,倚天神龙和无名青锋,以吞剑之术吞噬其中剑气,剑宗就有足够的自信,超越古往今来任何一任剑宗,成就绝顶之上,比拟传说中那一位天下第一人,天刀! 这种渴望,甚至超越了复仇,超越了复兴藏剑楼的志愿。这就是追寻无上剑道的路!普天之下,所有剑客都要走的路。争锋,求索,即使要直面死亡,也无俱! “半年之前,吴国内乱,只可惜,本座只杀了一个张九师,这笔账,我自然会好好算的。”孤独玄收摄心神,淡淡道。 “恕不远送!”洛轻烟精致的五官上,不见一丝表情,只语调淡然,下了一道逐客令。 孤独玄呵呵一笑,目光逐渐扫过鱼幼薇,只定了定,就再次转动,越过温飞卿,也是面无表情,直到风神秀与顾朝雨之时,眼神中则多了两分玩味。当他把目光定在戴着蝴蝶面具的女子身上时,心中却突生疑窦,这位女子又是哪方人物?以他所知,无论是剑雨楼,还是江东之地,都没有一个成名高手对得上号的。莫非?他转念一想,江湖之中,多得是改头换脸的人物,便未放在心上。 细细打量这些可谓是新一代江湖中的高手,他心中亦不得不感慨,江湖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啊,可惜了。 铿的一声,古拙长剑入鞘,衣袍无风自动,独孤玄去势如奔雷,亦有几分霸道。 只是在他经过洛轻烟三丈处时,后者的耳边忽然响起了这样一句话。 “洛楼主,记住,你心中的魔!” 57.第五十五章:绝世倾城洛神赋 目送孤独玄远去,洛轻烟却一如既往地清冷,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双眸静静盯着陆别离,就这样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打扰,也没有人敢去打扰。久别重逢,曾经的旧人还在,曾经的感觉还在。有多少事未曾改变,有多少事又翻开了新的篇章。 只有温飞卿,艰难别过头去,心中想着,也许,轻烟最爱的人,还是别离兄,十多年未见,他在她心中的份量依旧那么重要,那么无可替代。就算自己选择随在她的身边,也只是有一个时刻静看心爱女子的机会。这么多年过去,他早便想得明白,但他却不会后悔,十年守候,已经足够了。 良久,一声轻轻的咳嗽忽然传来,洛轻烟清冷如霜的脸变了颜色,几乎在那个瞬间,她便闪至陆别离的身旁,两根手指轻轻抵在陆别离的嘴唇之上,一边摇了摇头。陆别离本已受了伤,此刻已压制不住,幸得有她相助。他便放下心来,合上双眼,身子靠在了她的身上。洛轻烟摩挲着他半白的鬓发,面上有几分惆怅,几分惘然。 鱼幼薇和温飞卿两人看着这样的场景,相视一眼,终于放下心来。她看过,他也看过,曾经多少个日日夜夜里,在清冷的幽梦楼前,一席倩影对月顾影独自怜,寂寞相思的滋味儿,是无限的,那比幽梦楼的玉生烟还要令人痛苦,比天香楼的**丹还要令人绝望。 寂寞是一味药,药性很烈。 鱼幼薇虽然没有尝过,但她已深刻感受过,无论是君子一般的温飞卿,还是如梦似幻的一楼之主,她的师父,都为之付出了太多太多。 温飞卿曾经对她说过,寂寞这种药虽然常常没有根治的办法,但好歹还有另一种解药。在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她曾经去问,但他没有告诉她答案。现在亲眼见到师父和剑痴前辈相别十年再聚首,她忽然之间明白。这一味解药,就是相逢。恋人相逢,知己相逢,是否解了相思寂寞? 鱼幼薇的心思活络,若是叫她的好朋友陆葳蕤知道了,岂不是要笑骂她几句“你这个鱼姐姐,一点不把妹妹的事儿放在心上”“姐姐若是找个男人,定可时时体会,时时揣摩了”。她莫非不知道,上次江东之会,她与风神秀陆园重逢,岂非和此情此景有九成的相似么? 她虽然没有笑,却是被吓了一跳,因为在她的身边,忽然多出一个人了。 身穿青色长衫,满脸微笑的男子,已出现在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正是风神秀此子。 刚才没有机会去问,现在却是有了。 鱼幼薇可风情万种,也可温煦可人,此刻的她,,望着面前的风神秀,忽然展开眉头,微微一笑。 “风公子倒真的追上来,莫非真不把小女子的话放在心上?” 风神秀闻言却是暗叹一声,这女子倒真是风姿百变,可圣洁如那一夜桃林的仙女,也可如池边风情万种的少女,可飒爽如小楼与叶初尘相谈甚欢之侠女,难以对付的程度比之小心思不断的葳蕤还要高上一些。若是寻常时段,他说不得还能与她侃上几句,可现在一有她师父俏生生立于一旁,二有顾朝雨和蝴蝶女子并身左右,却是不敢胡乱风流,只咧嘴笑说道:“在下不过是想向姑娘打听一个人罢了。” 鱼幼薇眉头微蹙,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得,说道:“你莫不是要找陆葳蕤?” “正是。”风神秀应声道。 “嘻嘻,风公子莫要说笑,”鱼幼薇轻声说道,“陆家妹妹可是在你自个儿看着的时候不见了的。你若是不知道,还有谁知道呢?” 风神秀边听着,边观察她的神色,却不见她有甚异常之相,面上已有几分寥落,叹息道:“我只听聂观雪前辈说道,她被她的师父带走了。” 他虽是说的轻巧,却有一人起了轻微的反应,尤其当他言至聂观雪之时,一声清冷问语传来。 “聂观雪,他出关了?” 说话之人,正是遗世独立的洛轻烟。 风神秀闻言却是微微讶异,面露异色,心底立刻活络开来,几个呼吸间,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忽然说道:“洛楼主莫非认识聂前辈?” 鱼幼薇心头亦是一动,与此同时,蝴蝶面具下的女子神光一闪,更有几分动容。 “可惜,缘悭一面。” 洛轻烟却是瞬间恢复了清冷,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风神秀心中疑惑,正要再问,却忽然听到嘤咛一声。却是沉睡已久的冷峻赢川终于在此刻醒转过来。 双眸之中,紫光暗藏,已看不出分毫,他睁开眼看见那熟悉的青色人影,稍加辨识,便已认出。 “风大哥。”一声叫唤,赢川却好似叫的有几分吃力。 乍听此句,风神秀脑袋一转,见是好朋友醒来,神色一喜,嘴边的话便忘得一干二净,人早三步并作两步往这儿来。 待得顾朝雨将他扶将起来,风神秀已拍上了他的肩膀。 “好小子,挺能耐,顾惜音你也敢揍。” 赢川苦笑一声,脸色苍白,往幽梦楼主望了一眼,心有戚戚道:“若非洛前辈的紫气天罗加持,想来小弟该不是顾大兄的对手。” 风神秀嘿嘿一笑,又瞧见顾朝雨在一旁表情冷淡至极,浑然不似那般骄傲自能。他便打趣道:“怎么,你哥哥挨揍,你好像无动于衷啊。” 顾朝雨瞟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语道:“本公子早想打他一顿,赢兄如此做,我不仅不会生气,反而很开心。” 闻言,蝴蝶女子心中暗笑,只有她才明白,顾朝雨为何对她兄长有如此之深的怨念。反而是赢川和风神秀,有些摸不着北。 而就在此时,洛轻烟再次开口。 “紫气天罗尤在你体内,跟本宫走。” 这一门紫气天罗秘技,本是幽梦楼主独有能力,即使是鱼幼薇身为唯一弟子,也轻易不得传授。 风神秀急忙开口道:“既然洛楼主身在此,为何不为我兄弟解了这功法,何必要他跟你一道呢?” 幽梦楼主洛轻烟未加回答,她身边的鱼幼薇看了看她的神色,欲言又止。 赢川站直身体,尚有几分虚弱,显然紫气天罗的霸道内力颇有些后患。风神秀欲再扶他一把,他却轻轻摆了摆手。“风大哥,你无须多说,洛前辈想来不会对我不利,这盘龙顶此刻危机万千,不说有藏剑楼时时刻刻暗藏的杀机,就算是其他诸门派之人也不是好对付的货色。我跟着他们,相对安全。反而是你们几个。”他眼睛扫过顾朝雨和怪异的蝴蝶女子,继续说道,“千万小心,可莫要丢了性命。” “如此也好。”风神秀扫过洛轻烟等人,虽然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只要赢川还在,他总有机会再问。 就这样,等到赢川走到那一边,等到洛轻烟带着陆别离、赢川他们渐渐远离,往更深处而去,风神秀才收回了目光。 “一曲洛神赋,十年遥望人。好一个洛轻烟,好一个幽梦楼。”顾朝雨口中说着溢美之词,仿佛对他们十分向往。 “你好像对她很了解?”风神秀双手抱刀于胸前,挑眉问道。 “不是我对她了解,”顾朝雨轻轻一笑,似乎也有了几分洛轻烟般的自信,“而是因为她乃女中豪杰,武学境地已臻至绝顶。我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传说,如今亲见一面,我才知道,她所精修之洛神赋与紫气天罗的功夫,恐怕已有九重火候,连我爹也压服不了她了。” “洛楼主这样一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就算你爹顾南枫再厉害,我看啊,也万万不舍得动手的。”风神秀却是嘿嘿一笑,洛轻烟虽强,更能一语退走剑宗独孤玄,可剑雨楼主顾南枫不是等闲,连他昔日的小小剑侍梁伯也有宗师水准,他本人少说也是绝顶层次的大高手,否则又怎么压制得了中原群雄呢。 听了他这句话,顾朝雨翻了个白眼,这厮还拿我爹来开涮,要不是他一定要我扮作这幅模样,早伙同蝴蝶姑娘痛扁你一顿了。 蝴蝶女子听这两位一搭一唱,眼神之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意味,嘴角浮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突然,整个空间一阵地动山摇,山壁之上滚石纷纷而落,阵阵折光从各个方向穿射而来,与此同时,一声声惊呼,一声声惨叫,不断传来。 风神秀瞳孔一缩。 “不好,有人触动了一个巨大的机关。” 折光之中,烟尘迷蒙,只见一无数巨大如前刻所见石碑纷纷立起,仿若机械之物转动,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 更可听见,不远处,密密麻麻的箭啸,如瓢泊大雨一般,破入坚硬的石壁之中。血影翻飞,几在刹那之间,不知多少人殒命其中。 58.第五十六章:温酒的侠刀(上) 嗖!!! 一支冷冷的箭劲飞而来,发出呜呜的啸声。 扬眉间一个侧身,躲过这飞快的箭矢,风神秀双眸中已然尽是凝重。只因在这一刻,随着那根冷箭没入冰凉的山壁,翎羽尤自颤动着,他看到,听到,仿佛无穷的飞箭从每一面墙壁,每一个角落,不分彼此,向着四面八方,向着每一个有人存在的地方,攒射而去。 雨,来了!!! 那是死亡之雨。 “快退!退到那些石碑边上!” 风神秀大喝一声。 现在他们只有退,没有人能迎着遮天蔽日的箭雨前进,除非,他想死。风神秀并不想死,顾朝雨和蝴蝶女子也不会想。不用他提醒,她们已反应过来,几乎在那个瞬间,她们便想到了这个主意。除了躲到石碑的后面,她们已找不到活命的法子。 生死时速之下,没有人会慢,箭速虽快且密,却也不能在顷刻之间要了他们三个超乎一流高手的性命。顾朝雨脚步如雨,或快或慢,躲过一根根箭矢的同时,闪电般剑光时不时刺出,无数箭矢应声断裂,往左上角一处石碑而去。 另一边,蝴蝶女子衣袖翻动,条条气浪劈出,无论有多少飞箭,似乎都在她的掌劲之下失了力道。细看飘飘衣袂之下,竟连丝毫损害也没有,此女轻功不可谓不高。几乎在顾朝雨到达第一处石碑之时,她正好也赶到离那不远的另一处。 等她们两人心头一缓,互相看去,四目相对之下,不禁微微一笑,若是连这种小儿科都躲不过去,那双方大概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忽然间,神思之中,一道青影掠过,两道刀光如水一般,看得顾朝雨心头一惊。 千帆! 沉舟侧畔千帆过。如雨的箭,射不穿行走在湖泊之中迎风招展的帆。罡气境的刀光,比当年更快,也比之更强。 剑雨不可破,箭雨亦不可破! 顾朝雨不禁扪心自问,他此刻的刀法,自己该如何破之?也许,等到自己能破这一招的时候,他又走得更远了些。那样东西,我一定要得到。她心中暗下决定。 “小心!” 就在失神那一刹那,一道清脆而动听的声音响起,说不出的焦急。 刀光一震,顾朝雨眉头不禁沁出几滴汗珠,使得其俊俏而充满英气的脸庞,首度显出几分柔弱之感。只见是两支诡异的石剑陡然从石碑之中凸起,若不是风神秀的刀气,顾朝雨此刻该已经受伤了。 再看风神秀,此刻也站到一石碑之后。石碑之上,字迹斑驳,两翼处两把断刃之剑发出森森寒光。 飞箭势尽,正要呼出一口气,耳畔忽有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传来,似乎近在咫尺般,左右瞟了一眼,顾朝雨和蝴蝶姑娘均是心有戚戚,眼神之中,多是关怀之色。正待说话,双脚仿佛踩了空处,一股无力感觉油然而生。本能一般,右手一掣,饮醉刀以极快的速度,插入面前的石碑之中,落势稍缓。还来不及放松,风神秀的脸便如同吃了隔夜的饭菜一般,无比难看起来。只见在一息之间,脚下的大地仿佛蛛网般裂开,而石碑也不住下落。另外两人情况也差相仿佛。 更叫人心中绝望的是,方才已停息的箭啸声,再次响起,而且,更加密集,黑乌乌一片,好像这里的暗器陷阱无穷无尽一般。 此时若再想找到一处石碑躲避,已是万难,三人言语间未曾有所交流,却似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停止住挣扎。相比落到下一层未曾空间,总要比在此面对无止境的杀机要好上一些。 下落依稀间,除了崩裂的地面,无休止的飞箭之外,风神秀好似又听到一种声音。 那种声音很轻,很熟悉,很悦耳动听。 他已听过很多次。然后他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熟悉的桃花香味。 他好像看到一只蝴蝶,他分不清是错觉,还是真实。 那个女人在这一瞬间,似乎变得极为熟悉,极为深刻,好像,他已经认识她很久,或者她已经认识他很久。 她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短暂,而又漫长。 轰鸣巨响,在头顶之上,依旧,他只是在下落,在一篇黑暗之中下落。 他的刀划着墙,他的人倚着刀。 火星纷散,风神秀眉头紧皱,他的眼睛一直睁着,所幸,这一层世界里,似乎暂时没有什么危险。他不禁舒出一口气,他倒是希望,安全一些便好,至少,顾朝雨和那个奇怪的蝴蝶姑娘,应该也是安全的。 在未知的一个地方,暂时安宁总比疲于应对要好得多。 放下担忧,风神秀细细打量着这块小小的洞穴,古老,潮湿,阴暗,没有风的声音,也没有水的声音。 只有脚踩在石头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顾朝雨!” “蝴蝶姑娘!” 走着走着,风神秀忽然喊了起来。他想着他和她们都应该离得不太远才对。他期望她们能够听到。然而,他的想法落了空。 没有人回答。只有男人的回声。 他继续走。 他继续喊。 他走了很久,也喊了很久。 然而,依旧没有回答。 接着,他看到了一束光。 光从台阶上来。 那处台阶只有十几来层,上面还有着淡淡的灰尘。 那光不是很亮,但风神秀的脸上却是兴奋的色彩。因为有光,就说明有出口。所以他加快了步伐。 然而当他走上那个台阶的时候,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那种古怪,不是看到了顾朝雨和蝴蝶姑娘在一起洗澡,也不是见到顾惜音和他在一个角落里下棋。 这种古怪,古怪极了。 只是他的表情只停留了那么一个刹那。 然后他开始往上走。 一个台阶,又一个台阶。 他又听到那清脆、悦耳的风铃的声音。 这声音虽然奇怪,但他已听过很多次。以他的性子,绝不会露出那般古怪的表情。 只因,此刻的他,除了耳朵之外,他的鼻子也在动。 他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他忽然笑了。 因为这个味道,他很熟悉,他曾在某一天夜里,某一个下雨的小楼之上,细细品尝过。 这是酒的香味。 这本身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不仅听到了铃音,还闻到了酒香。铃音悦耳,酒香袭人。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奇事,也见过许多奇人。 可给他这种感觉的人,他还没有见过。也许见过,只不过,他自己忘了。 他无法拒绝。他心头那种疑惑,一下子涌了上来。 所以他一步一步,循着这独特的味道,循着美妙的声音,走着,走得既不太快,也不太慢。 他心中忽然有种直觉,好像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答案,就在前方,就在台阶之上,那束光所来的地方。 酒的香味越发的浓了,声音还是淡淡的,清脆,响亮。 他终于走上了台阶。 视界开阔。 这里有光。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一个年纪约有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有一头的长发。他是个大叔。 他端坐在地上,左手上拿着一壶酒,右手上有两只白玉的杯子。 听到脚步声,他忽然开口说话。 “你来得正好,既不晚,也不早。” 风神秀一见到他,就已停下脚步。第一次见到这个中年人,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的强大,而如今,他已能认出这个人来。即使他的穿着,比起上次还要像个落魄的酒鬼。 但他的心中,却是充满着尊敬。 因为他就是侠刀。 他的名字,叫做古天青。 侠义无双古天青,寒夜温酒酬知己。他喜欢喝酒。 风神秀也喜欢喝,但上次,他便被这位前辈灌醉了,醉了七天七夜。他还能不服气吗? 闻着酒香,风神秀露出陶醉的神色,接着他便走了过去。他相信,古天青前辈既然这么说,他就一定对此处盘龙顶,有极大的了解。 古天青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微微一笑,递过一个杯子。 风神秀伸出了手。 古天青要请他喝酒,他岂不是求之不得? 酒壶中的酒缓缓倒出,是琥珀色的,冒着丝丝热气。 显然,这酒,是暖的。 风神秀接过酒壶,壶却是冰的。 他愕然。 “这酒?” 古天青微微一笑。 “酒是我刚刚温好的。” “前辈用什么来温这壶酒?” “用手。” 风神秀再次愕然。 他忽然响起古天青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你来的正好”。 酒刚刚温好。 酒壶却依旧冰冷。 侠刀古天青的内力修为岂非已臻至化劲?他岂非是以他的一身内力化作能量,来温这一壶琥珀色的酒。 “你为什么不喝?老夫可还记得,每一个到了你手中的酒杯,不出一息,就必定是空的。”古天青忽然问道。 风神秀举起酒杯,笑了笑,说道:“只因这种酒,晚辈闻所未闻。所以,便想多闻一闻。” “想要了解一种酒,最好的办法岂不是喝掉它?想要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岂不是去做他的朋友?” 风神秀忽然明白了传闻中那句话的意思。 侠刀这么说,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可交的朋友? 他端起酒杯,美酒入了喉。 寒夜温酒酬知己! 他了解我? 风神秀双眼灼灼,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他还是喝酒。 他好像突然之间,爱上了这壶中的酒。 古天青也在喝,他喝得很慢。 风神秀喝得也很慢。 和一个朋友,在一个寒冷的夜里,在一个没有多少人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喝酒,岂不是人生中的一种享受? 59.第五十七章:温酒的侠刀(下) 现在他已经喝了三杯。他本还能再喝,可此刻他却停杯了。他看着古天青提着酒壶的修长手掌,他的脸上也在发光。 他并没有喝醉,他还记得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他正要问,古天青已经微笑着开口。 前辈的声音很厚重,很有磁性,当然也很好听。至少风神秀听起来觉得很痛快,这消弭了他最后一丝紧张感。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古天青提着酒杯缓缓站了起来,在这一瞬间,他似乎显得格外高大,“你一定想知道,盘龙顶,究竟是不是传说中武帝的墓穴所在?” “是的。” 风神秀点了点头,这本就是他首要问的问题。 “我若告诉你,这里并没有所谓的武帝宝藏,你信吗?”古天青说道。 风神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普天之下,如云的高手汇聚盘龙顶,武帝的宝藏怎么会假?晋帝会开天下人这样一个大大的玩笑吗?更何况,这里还有这么多的陷阱和杀机,进来的人几乎人人都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独孤玄,洛轻烟,又岂会这么容易上当? 古天青端详着他的反应,看他丝毫没有表态,又问道:“你不信?” 风神秀的确不信。 他正要张口。 古天青又开始说话。 “你有没有听到一种声音?”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一种好像某个夜晚,晚风吹过一扇开着的窗,摇动挂在那上边的一串风铃。声音清脆,空灵,醉人,就像,就像,”古天青神思不知何往,他望了望头顶闪闪的光点,继续道:“就像是情人的低语一般。” 风神秀怔住了。就在古天青刚刚开口的那个刹那,风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很真,很近,近在咫尺。 然后他看向了他的刀。 刀的名字叫饮醉,这一刻,它也似乎真的醉了。 刀鞘上挂着的那一串很小,很精致的铃,开始动了起来。 不知是哪来的风,吹动着小小的饰品。 古天青再笑。 风神秀还在发愣。 “我还知道,只有很少很少一部分人会让它响起来,也只有很少很少的人能够听见。” “包括我,也包括你。” “还包括很多女孩子。” 风神秀忽然又说话,而且说了句混账话。 可是古天青半点也不生气。 “我知道。她们现在也一定就在这个地方。” 风神秀却闭上了嘴。古天青神情古怪,他摩挲着酒壶,皱着眉头问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 “晚辈的确很想知道,但我更清楚的是,前辈一定会继续说的。” 古天青大笑,这个小子确实很对他的胃口,而且也知道他的心思,不枉我请他喝酒。 他又喝过一口酒,拿过了风神秀的刀。 风神秀没有反对。 “这一个故事,还要从这把刀说起。” “这把刀,本来属于陈王,只是后来,传到了你的手中。” “前辈所说之陈王,莫非是?” “不错,”古天青眉宇之间露出几分追忆,“在晋朝之前,有一个强大的王朝,国号为魏,魏国的第一任国君,史书中称为文帝。然而,为魏国打下坚实基础的人,却并非文帝,而是他的父亲,被追封为武帝的枭雄人物。在他的一生之中,扫平中原,震慑四夷。就连当年身为天下第一人的天刀前辈,也只不过够格做他的朋友而已。而陈王,正是这位武帝的第三个儿子。” 说到此处,古天青看了一眼风神秀,酒壶中再次倒出琥珀色的酒来。 “陈王风骨卓绝,才气惊世,好饮酒,长诗赋,擅刀法,只不过短短几年间,由文入武,于洛水之畔,写下传世洛神赋,而他此前的红颜知己,凭借无双才情,悟出武林一等一的绝学,‘洛神赋’,自号为‘洛神’,开创幽梦一脉。武林之中,剑雨,天香,当年也只不过是他的随从。后来武帝殁,文帝继位,陈王受其猜忌,故浮舟洛水之上,浪荡江湖之中。后有传言他死于陈郡,埋于东山。他的传说也渐渐消弭在江湖之中。” 风神秀听这段江湖轶事,不禁微微失神,陈王此人之一生,可成传奇。只是这把饮醉刀,如何又成了故事的关键? 古天青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展眉一笑,说道:“这把刀上系着的风铃,你道是谁的?” 风神秀看不穿这位前辈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只好摇了摇头。 “这是洛神送给陈王的东西。” 听到这里,风神秀开始笑了,若是定情信物,倒是合理。然而,还有一处不甚合理的地方,那就是,这位古天青前辈又是如何知道此等秘辛的呢? 所以此刻他笑眯眯看着古天青,嘴边已蹦出几句话。 “前辈怎么知道?难道那个时候,您在旁边偷看着不成?” 闻听年轻人的轻佻言语,古天青微恼,这小子别的本事不说,这分气人的功夫倒是一流,难怪顾小丫头被他惹得三番两次气昏了头。 三个呼吸之后,他才缓过气来,说道:“那当然是有人告诉了我。” 风神秀再笑,说道:“那一定是个女人。” 古天青咧嘴一笑,道:“这次你猜错了,而且错的很离谱。” “莫非是个男人?” 古天青眨了眨眼睛,附到他的耳边,轻轻说道:“他不仅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很老的老头子。” “他就是,天刀!” 耳边传出一个惊人的名字。 风神秀脸色变得很精彩,他绝没有想到,不仅是侠刀,就连天刀,都知道这样的情爱之事。可他却是不敢再问了。他赶紧喝完了杯中的酒。 古天青又笑,他忽然发现,自己很喜欢捉弄这样的年轻人。这实在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可这把刀,依旧不是盘龙顶的关键。”风神秀忽然之间发问道。 是的,古天青方才一段话,只不过说明了陈王和洛神,以及这一把刀有什么样的关系而已。 “因为只有四个人知道武帝究竟有没有留下宝藏。” 这一句话仿若霹雳一般,照亮漆黑夜空。 “哪四个人?”风神秀不禁问道。 古天青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倒出一杯酒,轻轻酌了一口。 “天刀!” “文帝!” “陈王!” “还有,洛神!” 四个名字,从口中冒出,仿佛还带着三分酒味。 四个名字,四段传奇。却又维系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武帝宝藏! 天刀若是主持修建武帝陵墓,那他一定知道其中有没有宝藏。而晋帝又是从谁的口中得到这一个秘密? 只有从前朝文帝的后裔口中得来,至于是真是假,风神秀却猜不出来。 “年轻人,依你来看,盘龙顶下,是否有武帝的宝藏?” 风神秀沉吟半晌,脑中划过这一路来见过的种种势力与高人,藏剑楼主独孤玄,楚地太师萧八绝,学宫深处顾惜音,宁侯所要建立的悬剑,还有幽梦楼主洛轻烟。电光闪过脑海,风神秀脱口而出道:“洛神传人洛轻烟?既然她也来了,说明这里即使不是武帝藏宝之地,也一定和它有莫大关联。” 听到‘洛轻烟’这个名字,古天青的眉头不经意间皱了皱,喃喃一声:“想不到,当年的小丫头,也能独当一面了。” “天刀啊天刀,你又守得住这个秘密多久?昔日悬剑分崩离析,先天十二重楼还能压制住吗?” 他的双眸微红,不知想起了什么,武林人,天下人,有人追寻绝世无敌的武力,有人追寻富可敌国的财富,有人追寻翻云覆雨的权力。 重组悬剑?他忽然想起连山老头子对他说过的话。他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但他只能去支持。 刀剑与侠义,能否斩断人心的**? 他看向了风神秀,他把饮醉刀轻轻放回了他的手中,他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喝酒的时候,眼睛又看向上空的微光。 然后,微茫的光,忽然变多,变亮,亮彻整个空间。 风神秀很惊讶。 因为他看到,在不远处的一个地方,忽然变得极度虚幻。那里有着无数的珠宝金银,鸽子蛋那么大的夜明珠满地都是。那里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然而在他的眼底,却不是这些迷人的珠宝。 而是更远处,一间小小的房子。 房子似乎是透明的,倒映着两个盘腿而坐的人的影子。 两人中间有一台小桌子。 桌子上摆着很多东西。 风神秀却只看到了一样。 一壶酒。 他好像闻到了酒香。 可他没有动,因为此刻的他,已没法动弹。 古天青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慨叹一句。 “有时候我不禁在想,像你和陈王这样的酒鬼,怎么能够把刀法修到那么高?” 风神秀不禁想笑,可他笑不出来。这个中年大叔模样的侠刀,自己岂非也是个酒鬼?他是不是已经喝醉? 或者,我已经喝醉? 风神秀脑子里一阵迷糊。 很快他清醒。 因为他的脑海里又有一种声音在回荡。 60.第五十八章:一阁斗室躲喧嚣 声音非是从刀鞘上传来。 很轻,很细,很好听。 风神秀看向那一阁斗室。斗室里有闪闪的光,这声音的频率像是和这光芒一样,辗转起伏。 他的青色衣衫忽然随风而起,像是在和这渺渺的铃音一般,风的弧度,声音的弧度,此刻好像都能够看见,都能够听见。 古天青笑了,他当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不仅如此,他已听过很久,在同一个地点,在同一个时辰。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出手,掌上萦绕着点点光芒,继而印在了风神秀的后背之上。“嗤”的一声轻响,风神秀骤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背部传达周身,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似乎也内力充盈。他正待作出反应,人竟已飞了起来,直往那小室的方向飞去。 他的耳边也响起了一句话。 “不要反抗,马上就会有人到了,你先到那边去。” 是古天青在说话,他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凝重,以他的身份,谁的到来,会让他如此珍而重之。不难猜测,这样的人,在江湖之中,决计不会太多。 风神秀并没有反抗,且不论他有没有反抗的能力,何况以古天青方才一番话,也已为他释去几分疑惑。 他几乎已相信了这位侠刀前辈。 所以侠刀一动,风神秀便顺着他的意思,往那个方向飞去。 速度飞快。 逆风而过,鬓发飘扬,只不过几个刹那的功夫,他就飞过很长的距离。而就在不远处的前方,正是那小小的房间,而当他瞥向旁边的时候,他的瞳孔不禁一缩。因为在这一刻,他看到的再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深渊。 **的深渊。 深不可见底,足以吞噬无穷无尽人性命的深渊。 所谓财富,不过是梦幻空花,如雾亦如电。 就在他的思绪,他的身影渐渐消失的刹那,破空声响大作。他闪身入室,微微回头,心间的波澜再也遏制不住,身体也似战栗起来。 只见古天青背负着双手,面对着无穷宝藏,一边喝着还没喝完的酒,一边若有所指的轻轻说道:“既然都来了,何必躲躲藏藏呢?” 哒哒哒的脚步声,从不同的方向,以极不寻常的规律响动着。 首先响起的是一个风神秀已算熟悉的高傲声音。 “侠刀,太久没见,不知你的刀,是不是还像十年前那样锋利?” 闻言古天青却只是轻蔑一笑:“原来是独孤老鬼,怎么,十年前,你输我那一招不服气是吗?” 那人只是冷哼一声,显然对当年旧事耿耿于怀。随着声音,那人的人影也渐渐走出黑暗。一身玄衣,一脸冷然,手中一口黑色古拙长剑,飘然而至,此人正是藏剑楼之主,一代剑宗独孤玄。 此时风神秀哪里还会不明了,古天青所说有人来了,至少都是像孤独玄这样的绝顶高手,现在的问题是,会有几个这样的人物出现。 他的脑海中几个人影不断闪过,然后他的目光就死死锁定在一个人的身上。 只因在此时,又有一道高声笑语在黑暗中炸开。 “古兄啊古兄,你怎会躲到这种地方来喝酒了呢?深山气冷,岂不是凉了酒性?” 地面仿佛震动,一道人影如同带着巨力一般走在上面,此人一身锦衣打扮,剑眉入鬓,下巴处还有三寸须,俊逸而又有几分硬朗。 古天青再笑,笑语洒脱。 “南枫老弟不守着你的剑雨楼,怎么也跑来洛阳遛弯来了?” 不见血的交锋,却像是每一句话,每一个疑问,都带有三分锋芒。两人却不由自主地同时笑了起来。 这第二人,正是剑雨楼掌楼之人,顾南枫! 风神秀见到这一个人,心底里有着一半好奇,一半担忧。好奇是因为在古天青口中,剑雨楼与陈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担忧嘛,自然是因为他的女儿,顾朝雨了。 古天青和顾南枫自顾笑着,独孤玄却丝毫没有好脸色,除了一声淡淡的冷哼,再无表示,显而易见,同为剑道高手,剑宗与顾南枫,绝不会是同一条道上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卷纯白衣袖从光芒汇聚的地方降落,继而纷散。然后是一双完美无瑕的小脚踩在上面。 那是一双女人的脚。 人影,清冷如霜。一帘幽梦玉生烟!此女一出现,仿佛能把人带到梦境之中,尤其当她从这样高处,以这样绝妙的姿态降临。 古天青三人却是没有丝毫影响一般,也不知是沉迷,或是单纯地欣赏。 风神秀不相信,有男人会对美妙的人或物没有感觉,至少他这一生之中,还没有见到过这样一种人。 萧八绝也许带着同样的想法,所以他等到了洛轻烟出现之后,才出现。 他来自另一个角落。 “萧太师来得最晚?”古天青的感知最为敏锐,他当然知道萧八绝就在周围,他只是奇怪,此人为何会最后才出现。 看到一身儒袍,风雅名士一般的萧太师,风神秀心中一动,也许在这一刻,叶初尘和轩靖公主也已经在某一个地方,不知道他们又会遇到怎样的麻烦。 他却没有想到,在这一刻,最危险的,岂非是他? 第一侠刀古天青! 绝代剑宗独孤玄! 幽梦楼主洛轻烟! 微尘剑雨顾南枫! 楚国帝师萧八绝! 五大绝顶!而风神秀就隐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旦被发觉,就算有原来的那么些交情,在利益面前,也会变得比一块破布还要更破几分。 此刻的他,早已屏气凝神,目光盯着前方对峙着的绝顶人物,他们会如何看待深渊之上的梦幻空花。 “我来得刚刚好。”萧太师开口。 这一句话他是对着古天青说的,因为在这一刻,他的眼中只有古天青一个人。 江湖之中没有人听过他们是否曾经交过手。 侠刀被封为天下第一人,是因为他不仅败过剑宗,还败过听雪楼的庄无道,在十二重楼之中已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而楚国帝师萧八绝,却没有这么显赫的战绩,在江湖人的口中,他只在十多年前,败过江东五大高手的联手。他的修为虽已臻至绝顶,但究竟有多高的层次,江湖中没有人知道。 风神秀曾经问过叶初尘,后者只是一笑而过,没有回答。以其对叶初尘的了解,他这样笑,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深不可测。 古天青脸色淡然,萧八绝的气息的确很强大,至少要比另外三个人强大一丝。高手相争,一丝差距,也会无限拉大。 所以他比顾南枫强,也比孤独玄强。 但此刻却不是试探萧八绝有多强的时候,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不远处梦幻般的场景。 洛轻烟最先出手。莲步轻移,香风四溢,衣袖已然卷出。只听“夺”的一声响,衣袖如同击中坚硬的岩石一般,却触摸不到那些金灿灿的财宝。 洛轻烟面色一变,不复清冷。顾南枫也轻咦一声,显然对此情此景亦有几分疑虑。 “唉。” 就在这个时候,古天青忽然一声叹息。 “我早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找到这个地方的。只可惜。” 他话音还没有说完,孤独玄就接了上去,语气依旧森冷。“只可惜,这里本就不是武帝埋骨之地。” 一语出,顾南枫与洛轻烟皆是一个惊诧。 只有养气功夫十足的萧八绝瞥了剑宗一眼,道:“如此说来,剑宗倒是比老夫还要了解一分咯。” 古天青微嗤:“孤独老鬼,想必是你背后那位告诉你的。” 他又看了眼惊讶的顾、洛二人,说道:“幽梦楼和剑雨楼的老祖,果然是没有留下什么消息。” “古天青,当今世上,唯你一人曾与天刀共处,而天刀又恰恰是武帝最亲近的江湖人。”独孤玄吐字如珠,“这里是不是假的,你比我清楚。” “不过这里有一样东西却是真的。”萧八绝忽然说道。 “是什么?”顾南枫与洛轻烟几乎同时出口。 继而他们的眼睛同时望向了一个方向。 那个角落里,只有一阁斗室。 斗室里有两个影子。 古天青脸色难看,萧太师不愧是萧太师,心思之缜密,绝非泛泛。当所有人把目光放在财富面前,他却发现了那样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就在这个瞬间,他的手腕似乎只是轻轻一抖,然后他手中的酒壶,应势而落。 当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之后,那一阁斗室起了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影子。 影子似乎动了起来。 然后,整个空间,都动了起来。 。。。。。。 。。。。。。 不知在何处的地面之下,蝴蝶女子和顾朝雨两个人站在一处紧闭的大门之前,眉头紧锁,似乎在为如何打开这扇门而发愁。 下一瞬间,空间忽然一阵震动,然后轰的一声,无数的石头下落,紧接着,眼尖的蝴蝶女子忽看见门与石壁交处多了一条缝隙,似乎是方才震动所致。两人对视一眼,心头一动,用力一推,大门果然打开。两人当即一个闪烁,人便进了门内。 而在进门之后,她们却发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生生出现在她们的面前。 。。。。。。 。。。。。。 叶初尘听到震动的时候,已不知是何时,这一处地方似乎随时都有着变化,有时是飞石利箭,有时是突起的石碑,根本不像是一处墓地。也幸好,姜轩此刻只在外面等待,不用他去操心。只是不知,师父此刻又在何处? 他虽心系于他处,反应却是一等一,震动甫一发生,他就定住身形,而在这一瞬间,忽有一道石碑砰然倒落,露出一道可堪三人并行的石道来。 只微微一个犹豫,他便闪身进入。如今想要出去,也只能如此一试了。 。。。。。。 。。。。。。 再看风神秀这一刻,人却仿佛呆了一般。 古天青那一下子,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方才他只不过在斗室之外,可现在,却突然进来了。 斗室之内,盘坐着的人影此刻却动了起来。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手捏白子,正下在棋坪之上。另一位白须白眉的老者,手中黑子转动,似乎在思考。 风神秀正自奇怪,忽然之间,老者手掌翻动,黑子沉浮。 “啪”的一声,黑子落,风神秀的脑海中,却闪过奇怪的画面。 与此同时,间歇而起的铃声又缓缓响了起来。 随着落子的声音,在风神秀的心神间,不知不觉勾勒起两道昂然而立的人影。 笑谈风雨,又仿佛合乎某种独特的道韵。 61.第五十九章:天刀生死局 是幻象?是幻听? 还是真实? 冷汗,已渐渐从风神秀清秀的脸上沁出,他的眼睛依旧盯着盘坐的人影,更为准确地说,他盯着的,是那盘正在落子的棋局。 于弈棋一道,风神秀只是个半吊子,虽然能够看懂那么一丝,却绝不是此中行家,欺负一些门外汉还则罢了,若是见着“兰亭剑”王逸之这样的此道高手,定要被杀的丢盔弃甲了。而在此刻,白眉白须的老者,气度悠然风流自在的年轻人,棋道之高深,风神秀已是半点也摸不着痕迹一般。 唯有落子之间,一种似有还无得独特神韵在观棋之人的脑海中交锋着。 那是两人将一生修为,武学道理,都融入到这一盘小小的棋局当中。 而风神秀又能从中领略到多少? 他的脑中,好似幻化出两个人。 年轻些的那位忽然扭头对他一笑,而老者的眉心却透出一股绝世的锋芒。 此种锋芒,有着盖压一世之威能,无人可当,无人能御。 天刀! 风神秀心中一动,此老莫非就是号称百年以来刀道第一人,“一刀横空,一剑绝世”的天刀? 那端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岂不是? 眼神一转,白子复落于棋中。有微微凉风起于苍黄,绕洛水之盼,邈邈乎流连忘我。 陈王有刀,醉河山! 刀身狭长,通体含香,色如青玉,气若风霜! 饮醉刀! 风神秀的瞳孔一缩,这把刀,分明就是他自小随身的兵器,此刻却出现在了那年轻人的手中。 那么此人的身份,岂非呼之欲出?前朝陈王之风采,竟能与天刀相持? 他们的刀法到了何等层次? 无刀? 还是意念之刀? 这岂不是当今绝顶高手所要突破的境界吗?侠刀要他来这,岂不是送他一场天大的造化? 风神秀却根本不知道,此乃是天刀为了应对来犯者的后招,只要侠刀启动了这最后的机关,届时他与陈王昔日的一场未完之棋局,便会随着既定的方向下去。 而在这残局时刻,整个盘龙顶,都将会崩塌。到时所有来不及逃离,还停留在山腹之内的江湖人,都将埋骨此地。 这就是天刀自毁之招,天刀生死局! 而这一盘棋局,就是中枢关键。 天刀已猜到这一步终将到来,所以他吩咐古天青找到饮醉刀的传人,即风神秀之后,尽快启动此机关。 风神秀已想不到这些,此刻的他,几乎所有心神都已沉浸到棋局与幻象之中。这一阁斗室的光影,更加斑驳起来。 相比他的自在,斗室之外数十丈,古天青的处境却危险之极。 梦幻空花一般的珠宝金银止不住颤抖,闪烁,继而,直接消失无踪。 一切只不过是幻象,是空! “我不信。”顾南枫怔住半晌,大声说道,“这不可能,武帝宝藏,究竟在哪里?”说到最后一句,他已有些气急。 无论是谁,眼睁睁看着无数的宝藏,就这么消失在你的面前,你若是一点儿也不气急败坏,那你一定不正常。顾南枫虽是绝顶高手,却也拒绝不了这种诱惑。 洛轻烟表情虽然冷淡,但她瞳孔深处那一抹惊怒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 唯有独孤玄与萧太师神情如故,前者一如既往地高傲,后者一如既然地平静,或许只是保持着所谓智者的平静。 古天青把所有人的反应都收在眼里,他已知道,独孤玄一定知道了什么秘密。 “孤独老鬼,莫非你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古天青故意问道。 孤独玄一声冷笑:“你难道不知道,在沙漠或是大海之中,常常有一种现象,叫做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洛轻烟忽然怔住,“武帝宝藏,莫非在另一个地方?而这里,不过是一个影像?” “是否存在于世,真的那么重要吗?”古天青叹息一声。他忽然有一股深深的悲哀,天下间,还是有这么多人,对财富,名利,趋之若鹜,就连素有侠名的顾南枫,生性恬淡的洛轻烟,也不能免俗。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天刀所说本已是人生至理,可他为什么还要留下这样一个线索? 古天青想了数十年还未想通,所以现在,他只好将它毁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五个人忽然全部绷紧了身子。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们感受到一股尤若面对天意雷霆一般的审判气息,紧接着,又是一道自在而悠闲,毫无杀气的刀意。 它的源头,是那间小小的斗室! 间不容发之际,独孤玄陡然出手。只见一道漆黑如墨的剑,瞬息出鞘,如同无影无形的鬼魅一般,意指侠刀古天青! 出手即是,藏剑决,无形无相剑气! 侠刀见状,双眉一凝,风起长袖之中,凝练如刚,其急如电。 “太素玄元刀!” 孤独玄神情凝重,古天青以气御刀之霸道,他早已领教过,而如今,他的无相剑气已达大成之境,孰强孰弱,还须试过才知道。 一念至此,剑宗剑速再添三分。 刹那巅峰,古天青与孤独玄二人刀剑争锋,气势豪烈,直令得光暗难分,风卷云动。 而几乎同一时刻,萧八绝人影绝尘而去,慢了半程的顾南枫剑眉微挑,瞥了眼洛轻烟,后者微微颔首,其意已经分明。 微尘剑雨,记浮生! 剑如微尘,亦如雨。顾南枫已然出剑,而洛轻烟的紫气天罗几在刹那之间发动。 前有无端剑气,后有天罗紫气。萧八绝瞬息之间,陷入两大高手围攻之中,速度骤降。 高手相争,巅峰一线。就是这么一个刹那,后两者及时赶到萧八绝之前,互成掎角之势。 功亏一篑,望着几乎唾手可得的地方,却被这两人打断,纵使萧八绝气量如海,也不禁动怒。 儒袍一震,一朝帝师威仪突现。冷风吹拂,却只掀起发丝寥寥。忽然之间,地面微尘扬起,萧八绝手腕一抖,一震,肉眼可察之气浪翻滚。顾南枫手中剑横切而出,人影一动,剑气再出。而洛轻烟的衣袖再次舞动,似重现霓裳锦绣飞流云之神妙。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五人顿时陷入乱战之中。 而就在乱战之中,那一阁斗室,在无时无刻的震动之下,竟已不停往下而去,直欲落入深渊之中。 此刻的西窗剪影之上,已不再只有天刀于陈王弈棋的影子。 还有不远处古天青等人陷于乱战的背影。 更有两扇门前,相对而立的三人,若是风神秀此刻清醒,必然能认出此三者,其中站在一块的,正是不久前才分手的顾朝雨和蝴蝶女子,而另一方,手拿折扇,身着锦衣,腰悬宝剑,赫然正是花间公子步轻尘。 而在左面一副剪影之上,能看到,素有楚天一剑画春秋之美誉的叶初尘,他的神情凝重,赤剑丹青已紧握在右手之中。 在他的对面,则是早有过交集,黑衣银面,藏身阴影之中的杀手。 飞影十三剑! 生死几乎一瞬。 可风神秀却是看也看不着,棋局正在继续,多少人,正在死去。 。。。。。。 。。。。。。 盘龙顶,无边的轰隆巨响终于传出。 若说前几次还能说是有人触动了其中的机关的话,那么,此刻,在外的诸人再无法平静。只因这一刻,盘龙顶所在的山,已经开始了坍塌。 一身衮袍,温和平静的宁侯,终于色变,这一时刻,驻守在此的,除了大晋的军队,便是各大势力的联络之人。 面对此种情况,他也清楚,里面定是发生了极大的变故。几番思量之下,他唤来一位驻守将军,吩咐了几句。后者听完之后,走上一处摇摇晃晃的战台,大声呼喝道:“所有人,后退三十丈!” 一声令下,众低声议论之余,也察觉兹事体大,再加上,此地尚有晋人维持不好拂了面子,倒是极其爽快后退了。 在一处平地重新站定,宁侯依旧紧缩着眉头,用一种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喃喃着:“风神秀,顾惜音,这场考验,你们可一定要安全通过。否则周老夫子和连山先生的大计,就要化作泡影了。” 宁侯的这番话,沉醉于天刀与陈王之对决中的风神秀当然是听不到分毫。 因为就在这一刻,又有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在风神秀的脑海之中,白须白发的天刀,陡然劈出一刀。 这一刀的名字,却很简单。天刀第一问! 问陈王,何谓红颜易老,知己难寻? 62.第六十章::天刀第一问:知音 若问天下人,世上何物最为难得?那一定有千百种回答。 而对于如天刀、陈王这般在江湖中百年难得一见的奇人,最难得的又是什么? 许多年前,天刀背对江中孤舟,只叹江湖人易老,红颜与知己俱难得。 而在许多年后,背对着人间的那位白衣白发人,弃剑微笑,饮酒自乐,也向风神秀问出同样一个问题。 红颜易老,知己难寻! 这本是江湖中的至理,风华绝代十数年,终不敌两鬓霜颜,想要寻一知己,又有多难? 天刀在问别人,也是在问自己。风神秀仰望刀光,也不禁扪心自问。何谓红颜易老,知己难寻? 在他这一生中,红颜有否,知己有否? 他忽然也拔出刀,刀光轻柔,映照着清秀的脸,耐看的眉。 而在这一刻,脑海中的陈王却忽然闭上了眼,他的手上捏着那串小小的铃,而从那孤舟之上,忽然传来一阵幽幽箫声。 铃箫相合,仿若天成! 这就是陈王的答案? 风神秀想着,听着,仿佛已丢了魂魄,只有身体与刀,偶尔间做出一些动作。 此刻的他,似乎,又在领悟着两人的意境与刀法! 。。。。。。 。。。。。。 离此不知多远的一处密室之内。 一身白衣的叶初尘,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前方有婆娑剑影,杀气森森!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叶初尘此刻依旧潇洒自如,自信不凡,“我在江东苦寻你们飞影十三剑而不得,却在盘龙顶之下再遇了。” “上次江中一别,叶公子倒还记得我们几个兄弟,真是有些惭愧了。”暗处之中,传来一句难分善恶的话,却叫人摸不着是敌是友。 叶初尘只是冷笑一声,若只是寻常的江湖恩怨,在如今境况之下,说不得,唯有暂时放下往日的恩仇,以期尽早脱离险境才是。而偏偏,飞影十三剑却是触了他的逆鳞。在叶初尘心中,轩靖公主姜轩不仅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二人的情感也早已达到某种程度,就连楚王也已默许。而飞影十三剑策划江中劫案,虽在风神秀机缘巧合之下破解,却也令得他内心有所震动,此番冤家路窄,不寻个答案,他又怎会干休? “只要你们告诉我,是谁指使你们劫持轩靖公主的,我便不与你们纠缠。” 叶初尘的条件开出,暗中的人却是久久无言。 沉默未几,忽有一阴冷声响起。 “大哥,何须同他废话,我们五个人,难道还打不过他一个吗?”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话音方落,叶初尘瞳孔一缩,暗中剑影竟已果断来袭。刹那之间,飞影十三剑不再多费唇舌,直接出手了。 叶初尘只是冷笑,半年以前的江东一行,他先挑兰亭剑,再观独孤玄与聂观雪两大绝顶剑客巅峰一战,剑道修为几乎一日千里。五个区区一流水准的好手,又怎么挡得住如今的他? 斜刺里丹青影动,剑如飞虹一般,杀入飞影十三剑的围攻阵中。 那五人使得剑法系出同门,藏形之剑,颇多诡谲,又深谙剑阵互补之妙,联手之下绝非泛泛。然而也正因此阵必须要互相配合,互相补足,才能发挥足以媲美宗师的战力,若是选择从较弱一方破阵,胜之便如山洪之势无可抵挡。 妙剑妙语妙公子,扬眉弹指画相思! 无人可形容这一剑之瑰丽,因为中剑之人来不及说话就已死去,死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老十。”四声惊呼,黑衣人阵势瞬间一乱,目眦欲裂。他们如何想到,数招之间,己方一位兄弟径直毙命与其剑下。此人修为,凝剑成罡,必已臻宗师之境。如何能挡之? “第一个。” 叶初尘如同鬼神一般的话语,陡然传到他们的耳边,好教他们相信,即使他是温润如玉佳公子,却也有杀人问罪之肝胆。 四人头皮发麻,冷而锐利的剑意封锁周身寸围之地,在这一句话之后,好似脸呼吸也被对方所控制一般。这就是高手的气场压制! 叶初尘丹青剑引,又欲出招,忽然四人中的首领再次开口。 “叶少侠真要赶尽杀绝?要知道,你若是把我们杀了,你就不可能知道那位雇佣者是谁了。” 出剑之势微缓,叶初尘继而发出一声长笑声。 “也许,”声音一顿,他互用一种促狭的语气说道,“我能在你的身上找到也说不定。” 此语一出,黑衣首领手中剑颤抖,他如何不明白,对面这位年轻公子似乎早对他们藏剑楼有所了解,对他那一套已不在乎。 四人相视一眼,几在同一时间,动若鬼魅,四散而逃。 叶初尘却仿佛知道对方选择一般,长剑所向,直指其中最强大的那位首领。 身影沉浮,飞梁踏石,他的超然轻功“追月流星”在这个小小的地方虽有所掣肘,却仍要超出黑衣人首领太多。只在三个呼吸间,叶初尘便与他齐头并进。 簌簌叶落之声响与暗空,黑衣首领未见慌乱,衣袖之中飞出不下□□只飞镖,直取叶初尘面门。 后者虽有惊讶之色,身形却未止,只轻轻一旋,正如流星环月而飞一般,刹那之间从左至右,与此同时,赤红剑影如影随形,意在黑衣人之背面。黑衣人万万没有想到,叶初尘反应、轻功皆是如此之快速高明,不仅在间不容发时刻躲过他的暗器,更有余力出剑反击。 一口真气未逮,丹青剑划过结实的后背,带出一捧滚烫鲜血。黑衣人一个踉跄,身子一矮,“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说巧也是,就在他跌倒之时,胸口跌出一块明晃晃的美玉,其上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蟠龙。 美玉折光刺眼,叶初尘瞬间便已发现,而唯在此刻,他的脸色却凝沉如水,不知想到什么去了。就这么一个愣神间,那三条人影却奔走如飞,逃之夭夭了。 轰鸣声不绝于耳,彰显着此刻的不寻常。 而就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之中,他却忽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美妙的乐声。 是箫! 鱼幼薇鱼姑娘就在附近? 叶初尘撇去脑中杂念,凝神静气,几息时刻后,他认准左面一个方向,人如惊鸿,缥缈而去,只留下场间狼藉,与两具鲜活的尸体。 而就在他的身影消失之后,一个角落里缓缓走出两个人影。 同样穿着黑衣,同样气息阴冷如蛇,却没有多余的面具。 正是藏剑楼两大护法,天谕,地藏! “目睹下属之死亡,地藏,你的看法如何?” 另一人只是冷冷笑道:“剑宗大人与那位的计划,岂非正要借他的手展开?” 短暂交流之后,便是沉默。 沉默的背后,是死亡,亦或是阴谋? 。。。。。 。。。。。。 循着箫声,叶初尘健步如飞,转过一处长廊,箫声越发悠远。 前方一道清丽身形,亭亭玉立,轻纱遮面,玉箫婉转。身侧三人,正是陆别离、温飞卿与嬴川。 而在另外一面,为首的却正是谦谦尔雅、白衣不染纤尘的儒家学子顾惜音,后方中原一方豪雄如左问天、雷云赫然在侧。 叶初尘的到来,并未加以掩饰。在他眼中,这对峙双方,可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会在如此关键时刻,彼此为敌? 他又怎会想到,那一位委身幽梦楼内的温飞卿,正是顾惜音久远之前的一位师兄呢。 顾惜音虽听箫声,“明朝”剑却已轻吟。周老夫子学究天人,可却看不透人心,尤其是情爱之心。 温飞卿昔日出走,他的老师是否心痛,顾惜音却是极为了解。因为他们本就是多年前的师兄弟。 不过一场古道风扬音尘绝! 一剑染青丝,一剑了情思。 顾惜音只轻轻一剑,非对温飞卿而出,是对鱼幼薇而出。 他确实想要见一见幽梦楼传人的绝代魅力。更想看看,是否如传闻所言,可令人沉醉,可令人心碎。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箫声将停未停之时,一道明媚如艳阳般的剑影,白衣胜雪的风姿,疏忽而至。 伴随一句遥遥劝谏。 “山内有变,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话音刚落,山腹之内又传来一阵更为巨大的轰鸣声,墙壁山石不断崩落,危机已然到来。 箫声一止,虽有轻纱遮面,却仍能感受到她的笑意。她的眼睛盯着两个同样白衣不染纤尘的男子。一个带剑微笑,一个轻轻咳嗽。 “同样臭屁,却同样有趣。” 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 叶初尘与顾惜音脸色俱是一黑。 “谁说的?” 嬴川嘿嘿一笑。 “醉刀,风神秀!” 鱼幼薇微微笑,见到风姿卓绝的男子吃瘪,本就是一件有趣的事。 而直到很久很久的后来,风神秀才知道,在这样一个地方,他又被一个朋友,给“出卖” 了! 63.第六十一章:生死之间 此地已人去山空,抬望眼,叶初尘也不知深山之处哪里有宝藏,哪里有高手。他只在杀人之后,感受到一股莫名心悸。他的直觉向来很准,所以他打定主意离开。 盏茶之前,鱼幼薇的箫,顾惜音的剑,同样美妙绝伦,两人在乐之一道的高深造诣,几令得叶初尘也为之倾心。只可惜他从未沉浸在乐道之中,从前,现在,乃至于久远的未来。 他们走了,绕梁余音尤在。 。。。。。。 。。。。。。 风神秀还在这山腹之中,他还在悟刀。 没有人能述说这一刀的美妙,因为这一刀,从天上来,从水中来,从天刀与陈王的棋局之中来。 天刀奥妙无穷,几近于道。 陈王红尘牵引,仍旧是人。 天人之辩,孰强孰弱? 在这一刻,风神秀头脑忽然变得十分清醒,他的脑海之中,白发老者负手而立,陈王卧舟而眠。 两把刀,却在水中无端消弭。 他沉默,因为他们的刀,已到返璞归真的境界,对真气的掌控已达化境,绝不会有丝毫外泄的气劲。 而他,更无法看出其中之高下。 一滴水,从空中落下,投入这万顷碧波之中,倒映着旋转不停的云彩。 伴随着这轻轻的滴答之声,陈王手中的风铃声又响了起来。 欢快,活泼,动听。 不知不觉之间,这一阁斗室,下降到某一层次就突然停了下来。 风神秀清醒,然后他的目光透过那层几乎透明的窗。他的眼睛闪烁,有惊叹,有疑惑。 窗外,是一间更大的密室。 有一尊塑像,俏丽在此。这尊雕像身段优美,通体如玉。只在看到的第一刻,风神秀心头狂跳。 只因此女,就在方才他的脑海之中似乎出现过。 就在陈王那首小舟之上。 在那首幽幽箫曲之中。 她是洛神! 风神秀惊呼,他怎能不惊讶,这位无论在正史记载还是在江湖笔记之中,都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奇女子,出现在这么一处地儿,足以惊掉一地下巴。 而紧接着,他就看到围绕这洛神雕像,站着的三道身影。他的疑惑,显然就在这三个人之中。 其中两位,正是此前同行的蝴蝶女子与顾朝雨,而另外一人,却是步轻尘。 。。。。。。 。。。。。。 折扇轻舞,凉风自来。 即使面对着两个人,步轻尘的气度却仍称得上卓绝。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一会儿看着顾朝雨,一会儿又盯着蝴蝶女子。半晌之后,他的瞳孔忽然一缩,似是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道:“你是天香楼的人?” 蝴蝶女子嘴角微扬:“步少侠,你又是何人,竟敢偷学我天香楼的镇楼神功六策天心之蔷薇卷。” 此语出,连顾朝雨也是面色一疑,显然她根本不知道步轻尘这位与她齐名与江湖的朋友竟还有此等秘辛。 “蔷薇?”步轻尘露出追忆之色,说道,“蔷薇已非天香中人,姑娘又怎会辨识出我的武功?” 顾朝雨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丝笑意,代替拿那蝴蝶女子回答道:“这一位,又怎会是普通的天香传人?” 步轻尘闻言却是一愣,半晌后才说道:“莫非,你就是陆。。。。?” 蝴蝶女子噗嗤一笑,说道:“看来,修炼了六策天心的男人,也不会笨到哪里去嘛。本姑娘,正是陆葳蕤呢。” 她边说着话,边摘下了戴在脸上的面具,这一下子,却是将斗室里的风神秀看傻了。神神秘秘的蝴蝶姑娘,怎又变成我朝夕相处的陆丫头了? 陆葳蕤真该看看此刻他的表情,那种精彩,绝不亚于那日里重逢的痴人模样。 “所以,就算没有我的帮忙,陆姑娘你也能拿到洛神密卷了。”顾朝雨插嘴又说了一句。 “唉。”在此时,步轻尘忽然一个叹息。 “想不到区区一份洛神密卷,也有这么多人眼热。” “这份密卷里记载的东西,正好与剑雨、天香二楼的武学相互印证,乃是陈王交予洛神的,只可惜,当年陈王死后,洛神也随之绝迹于江湖,就连幽梦楼的人,也不知道这一消息。” 三言两语之间,陆葳蕤便将此秘说了出来,显然她有着绝对自信。 看着洛神雕像手中托着的那份书卷,顾朝雨忽然开口道:“无论如何,两位总该卖我一个面子,剑雨那一部分,就归我如何?至于另一部分,二位且好好商量。” 说话时,人已翻动,一招“踏雨剑”于空中流转,一卷残页轻飘飘落入其手中。 步轻尘没有阻止,陆葳蕤也未去阻止。因为,他们所需要的,只有另一部分。 “朝雨你不插手,本公子就要道谢一二了。”步轻尘折扇一收,化作细剑,漫天鲜花舞动,正是八月蔷薇的影子。 六策天心之四,蔷薇卷! 陆葳蕤好似早有预料,双掌翻飞,系出同源的天香劲,直取那留下的经卷。 掌剑花影相袭,陆葳蕤倩影飞转,却是招招对准了步轻尘的破绽之处。显而易见,她对步轻尘的蔷薇卷武学知之甚深,不然便如何做得天香楼的罪镜。 手中剑发出阵阵轻鸣,步轻尘眉头微挑,便知自己已落入下风,对方对蔷薇之克制,太过霸道,以他的功力,只能发挥十之七八。 看来,只得这么做了。只希望,风兄你的这位红颜知己,莫要硬撑啊。 一缕紫光忽现,引剑出击,步轻尘脚踏罡斗,剑气如紫电。 乍看紫影,陆葳蕤心头一跳,千钧一发之际,银牙暗咬,陡然间,体内两股同源不同脉的真气自丹田而出,粉白二色交织,掌劲瞬息而至。 哒哒哒! 一剑,一掌,交错而过,步轻尘急忙后退。 与此同时,落地之声也传来。 半晌沉默,两道难以置信的声音同时问出。 “紫气天罗?” “六策天心双卷同修?怎么会?” 顾朝雨也是惊骇欲绝,此二者竟然都隐藏如此之深。 就连斗室之内的风神秀,也张大了嘴唇,一副被陆葳蕤的气息之强所折服的样子。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忽然一道凌厉剑罡斩碎那已遥遥欲裂的石壁,紧接着,刀气,剑气,天罗劲,强势驾临! 却是五大绝顶高手到了,以古天青一人之力,即使再强,即使对方有些貌离神合,也已经抵挡不住他们的攻势。 与风神秀所在仅有咫尺之遥的密室,受同样巨力,也面临崩塌之险。 陆葳蕤却是人影一闪,一把抄起半卷残书,向一边掠去。 “若想一观我手中的密卷,就来天香楼找我!” 顾朝雨几在瞬间同时跟去,此刻的她,对这位神秘而逍遥的花间公子步轻尘,说不出是同情他的遭遇,还是赞誉他的武学天分。 只有步轻尘摇了摇头,心中默然发出慨叹一般,被风神秀败过也就罢了,想不到,以三年时间修炼紫气天罗的功夫,还没有去找这小子做过一场,就被他的女人就教训了一顿。 他的命,岂非太苦? 他只好苦笑。 而现在,他看着这方残垣,除了离开这里,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法子。 。。。。。。 。。。。。。 石头滚滚而落。 斗室之外,那五道气息已清晰可感应。 强大,自信,独一无二! 绝顶高手。 此刻的风神秀只来得及看到陆葳蕤三人的离开,继而,一股令得他心中发憷的气息陡然从他的眼前,从那方棋盘之中传出。 在这股气息面前,即使是外界的五大绝顶高手,也不如之多矣。 因为,这是天刀的气息! 这是真正的天意! 是超乎绝顶的一刀! 在这一刻,风神秀仿佛身不由己一般,刀随着人影而动,刀光撕裂了这方斗室,照亮了这一片深渊。 然后,棋盘崩裂! 棋子高速飞驰,四散而开。 刀光在棋子间的缝隙间行走,光明,正大。 这是审判的一刀! 炽烈如阳光,如高悬于天上的神灵。 风神秀也劈出同样的一式刀法,只是,他那一刀,比之,虽有几分弱小,却自成真意,未拘泥于其间高高在上的意味。 最高明的刀法,从来都是存于一心。 所以,古天青惊讶,孤独玄惊俱,萧太师警惕,洛轻烟与顾南枫,眼角闪过几分追忆。 绝顶之上,已近乎神话。 这种境界,百年以来,只有区区两个人真真正正达到了这一境界! 一刀横空,一剑绝世! 前方这一刀,横空于世,无可媲美。 更无可抵挡! 64.第六十二章:天意人心亦如刀 浓浓的刀光,笼罩着小室。 也笼罩着小室之外对峙着的所有人。 尤其是侠刀古天青,他对这刀光太熟悉,因为在很久以前,他就曾与这刀光的主人,那位冠绝当世的刀道第一人朝夕相处过,即使那个时候,他只是个孩子,而刀的主人,已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老人早已不知所踪了。 而就在这里,就在刚才,他仿佛又见到了他,见到他浩大阳刚,无与伦比的刀。 风神秀也在挥刀,他的刀法却似乎有了几分绝顶高手之神韵。而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是个见着绝顶就得灰溜溜滚蛋的家伙。 他的风采,已可夺目! 古天青此刻在微笑,若说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比再见一面天刀更为让他高兴的事,那就是多几个像风神秀这样的人物。 最好,能陪他喝酒,也能陪他练刀。 然而,孤独玄却眯着眼,他当然看到那无比强大的刀法,他更感受到,一股浓浓的威胁,来自于绝顶之下,来自于青衣风神秀的刀。 天刀毕竟只在传说之中,而醉刀风神秀已近在眼前,假以时日,此子必可成为当世之绝顶,更有甚者,也许能攀上武林之巅峰,尝一尝无敌的滋味儿。 这个世上,有一位侠刀作对手,已属不易,若再有一位足以与前者媲美的刀者临世,那时若想实现武林无敌之名,只怕更是千难万难。 继而他出剑,一出手,便是十成十的威力。 藏剑影,渺昆仑! 杀招毕现。 萧太师等人却并未追击而去。面临着飞射而来的碎裂棋盘与棋子,萧太师古井不波的面容上忽泛起一丝潮红,然后只听一声风啸,人影追逐着其中最大的一块而去。 顾南枫与洛轻烟见状,心有灵犀一般,往另外两处棋盘追去。 见四人分散而去,古天青不禁心有戚戚。 而在最后,他的目光便飘向风神秀那个方向,口中念念有词。 “小酒鬼,得了天刀与陈王的武学,即便只是一鳞半爪,也够你对抗独孤玄了。你可莫要被打得屁滚尿流了。” 言语之间,似乎尽是对风神秀的信任一般。 然而就在这句话说完没多久,他便又摇了摇脑袋自语道。 “也罢,好歹也得看看这小子学了几斤几两。天刀武学,不知有多久,没有在武林中出现了。” 说罢,扬刀饮酒,人已追去。 。。。。。。 。。。。。。 崩碎的山,依旧在崩碎。 人已来去匆匆。 就在叶初尘与顾惜音等人从某个隐秘之处走出盘龙顶的时候,陡然一声熟悉的喝声从半空传来。 碎声横空,只见数条人影从百丈山腰之处飞出。 其中三人,各持一方破裂棋盘,往平顶之上飞去。 正是萧太师、顾南枫、洛轻烟三人。 瞧见是他们,无论是叶初尘,还是鱼幼薇一行三人,或是顾惜音,俱是心中一放,因是他们最亲近的人,此刻都算安然无恙。 只是那声熟悉喝骂来于何处? 众人心间疑惑,而就在这一刻,那熟悉的声音又从那处传来。 “大叔,快来帮忙啊。” 抬眼一看,叶初尘眼睛一瞪,好似有铜铃般大,不仅是他,鱼幼薇也是美目流转,震惊之色丝毫来不及掩饰。而在他身侧立着的温飞卿与陆别离却是相视苦笑。 只因风神秀刀锋所向,竟会是藏剑楼主,孤独玄。 一代剑宗! 风神秀是何等的胆子,难道他的战力已突破宗师之境了吗? “哈哈哈,孤独老鬼,想不到,如今你连这样一个后生晚辈都对付得如此吃力了吗?” 一声大笑,洗荡晴空。 侠刀古天青倚刀而落,尽去中年颓态,风姿一时无两。 孤独玄却是吃了哑巴亏一般,有苦说不得。对面这小子,不知使得何等刀法,领悟得又是何等刀意,竟要比古天青老匹夫的太素玄元刀与纯阳刀意还要猛烈几分。 莫非真是天刀? 他眸中寒光暗闪,若真是天刀传承再临尘世,那就太难办了! 剑意凌尘,名剑大宗师剑转由心。 剑宗此刻,悍然再出新招,势要击杀此子! 藏剑第七式,定剑锁! 一剑破空,沛然场域覆盖高空,竟已压迫得交战之地几乎达到真空一般。 古天青眉头一凛,好招! 正欲出手之际,却看到风神秀嘴角挂着一丝浅浅微笑! “剑宗何须来真,晚辈就送你一招!” 霎时间风起云涌,林木晃动。 “曾有前辈以天意行刀。” “今有我风神秀以人心问刀。” 天意如刀! 人心如刀! 这一刀,代表了天,还是代表了人? 古天青看得一知半解,却也无法解答。而事实上,风神秀也不知道答案。 刀意碎空,几乎在瞬息之间,此刀便划过独孤玄定剑锁一招所定之空间。 簌簌叶落,人亦落。 独孤玄凝望远处刀光缥缈,一言不发。 另一边的风神秀却迎着山风,卓然而立。就在独孤玄正要追击之时,风神秀脸色一变,而恰恰在此刻,古天青的身影落于离此极为相近的一处小山坳之上。 此刻的他看似威风八面,却是有苦难言,就算粗通天刀与陈王之武学,也禁不起和剑宗这般连番恶斗,若非架着敌方不知底细的份儿上,方才那一招,他就得死翘翘了。而就算他于短短时间内领悟高明的天意人意之刀,也只能堪堪打开其破绽,逃遁而出。 人影闪动,孤独玄还没来得及行动,风神秀却已动了起来。风痕无踪,古天青眼见他飞驰而来,正要啐他几句,耳边忽然传来他的呼声。 “大叔,晚辈不行了,快帮忙挡挡。我此刻的真气,只够施展轻功了。多谢!” 不等古天青回答,风神秀人如烟尘,踏风而去,其速之快,几乎生平仅见。 “这小子,不是要拿我当挡箭牌?” 古天青暗笑,心下却也明白,能跟剑宗相持盏茶时间,对他来说已是不易,没有几十年功力打熬,是不可能一举击溃独孤玄此獠的。能留那么半成功力跑路,也算难为他了。 故而此刻这个挡箭牌,他是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太素玄元刀随风而动,古天青迎着剑宗便是屁话不说,就是劈头盖脸一刀而去。惊得剑宗独孤玄脸色由青变黑,好不精彩! 古天青微微一笑,此刻他的心情大好,正该赏独孤老鬼一刀才对。 所以,他这一刀,既快且狠,至戳向独孤玄的命门。 此方战罢,彼战又起。 然而这里的一切,暂时跟那个逃之夭夭的风神秀没有了关联。 因为这一刻,能追上他的人,要么还在细细端详手中之物,如萧太师,顾南枫;要么就是倒霉催的,还陷入苦战之中。 眼见这一幕的宁侯满脸皆是惊讶之色,密道中走出来的叶初尘等人,脸上不仅有惊色,还有着笑意,显然对于风神秀的际遇,他们既是心存好奇,又该有着朋友的欣慰。 鱼幼薇四人中除了嬴川已随着顾惜音往静立一方的宁侯而去外,他们三人俱是渐渐消失于山头。 只有叶初尘一人,遥望着山头风景,再看风神秀人影没处,嘴角微笑之意越发浓重,只在瞬间,这一袭白衣便如蜻蜓点水,踩着山林间的草木,飞渡而去。 “风兄啊风兄,你就算跑的再快,还能跑出叶某的视线吗?” 就算打死风神秀这厮,他也想不到,他这一跑,就算想离开洛阳这是非之地,也逃不过楚国这样的庞然大物的眼线。 更何况,叶初尘早已吩咐侍女阿香,好好盯紧这一位青衣风流人。 此刻,他已忍不住大笑起来,不管他有多么强,还不是被人打了一顿,虽然他的对手,强的有些离谱,可作为朋友的我,不去笑一笑,安慰个什么劲? 遇强越强的少年江湖客,就算跑路,也得潇洒如斯。这本就是他们江湖初见的人生格言。 如今的盘龙顶已由一干绝顶来支配,而你我这样的“大高手”,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玩一场猫鼠游戏好了。 上一次,在未央宫,你我都是偷宫廷御酒喝的小老鼠。 这一次,我们都已成了大老鼠。 。。。。。。 。。。。。。 风神秀已在山头歇息,他的真气几乎耗尽,此刻莫说是轻功,就算真的去跑,也绝跑不了太远,所以他只好在这里歇一歇。 他凝望着后方,自语道:“但愿不要是那些人追来。” “最好追来的是一群笨蛋,那就再好不过了。” 65.第六十三章:武林后续 盘龙顶,落叶飘飘! 洛阳九月的天空湛蓝一片,而在这不高的山上,无数的武林人士,无论是否曾进入过所谓的武帝墓,都眼神热切地看着最中央那一群人。 其中有代表着晋朝势力与剑雨楼一脉的宁侯与顾南枫,而与其相对而立的,则是藏身于天下的藏剑楼精英子弟,一个个皆是黑衣银面,气若幽魂,叫人不舒服至极。 在正东一侧,以楚国萧太师为首的八王势力,也同样在观望着,似有鼎足而立之感。 秋风骤起,吹皱一山风景。 一声慨然笑声从天而降,更在此刻,一刀一剑划破长空,浑厚的内力贯下,几令得两把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刃透出明亮深邃的毫光。 “藏剑楼不愧十二重楼之名,一手藏剑之法,名不虚传哪。” 古天青脸带微笑,衣襟随风舞动,左手自腰间摸出一个酒葫芦,边饮酒,边揶揄道。 而他的对手,孤独玄却是一言未发,只是冷冷盯着古天青,古剑斜指大地,却没有再出手。以他此刻的内力修为,想要击败一身修为凝练至极且处于巅峰的侠刀古天青,是半分胜算也无。 见他不语,古天青笑容更胜,饮酒也愈发欢快。 能让一个老对手出糗,本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几近无敌的人,若要遣去寂寞二字,除了喝酒之外,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呢? 这一阵大笑之后,古天青便觉无趣。继而他就想到了风神秀,这个年轻人,是多么有趣,多么好玩。 他正要走,然而就在这一刻,有人开口。 “古兄留步。” 古天青的身形一滞,他缓缓回头,看向那位发问的萧太师。 “古兄无须多疑,”萧太师震荡儒袍,手捏着一枚棋子,缓声说着,“萧某人,不过想请你为我解惑而已。” “哦?”古天青心下警惕,若说在此盘龙顶之上的人物,无论是来自于江湖之中的超然势力,还是隶属于俗世王廷,少有他难以揣度之人。其中一个,便是这位声名在外却又似乎智珠在握的绝顶人物。 萧太师把玩着手中棋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在天下间,究竟有没有一个地方,是前朝武帝的陵墓?” “古某若说没有,太师会信吗?” 闻言萧八绝却是微微一笑,神色间带着难以揣测的意味。此人的微笑,为何看不出、摸不透,甚至看得我心慌慌呢?古天青心中这一刻的想法却是无比怪异。 萧太师的笑高深莫测,他是否猜出了什么? 古天青不知道,他不想去问,也不能去问。所以他只好先走。有人曾告诉过他,当你猜不透一个人的时候,你最好还是回到你的老家里,去读一读那人的故事,到时你即使无法了解到完全的那人,也绝不会完全不了解那人。 他走的很快很快。因为他已迫不及待。 渐渐地,渐渐地,他消失在秋日的天边。 。。。。。。 。。。。。。 东山,紫极园。 风轻轻吹着,园子里的蔷薇花正在盛放。 正厅。 宁侯司马临站立着,在他的面前,还站着很多人。不仅有年轻人,还有中年人,甚至是老人。 他扫过顾惜音、顾朝雨和嬴川的脸,又凝望了一会儿左问天、雷云等中原侠客,在之后,他的目光,便停在了两个人的身上,顾南枫,还有那个梁性老人。 盘龙顶之上,还没有人发现武帝的宝藏,就发生了山崩之威。这是宁侯所未料到的,幸运的是,当初所选之悬剑之人,似乎均无大碍。不说在此处的三人,只那醉刀风神秀,便似乎和有着天下第一人之称的侠刀古天青,相交匪浅,而那位花间公子步轻尘,顾朝雨只说他已去了另一处地方。 这已是不圆满中最圆满之处。 “周老夫子敲定之事,顾某不便插手,”顾南枫忽然说话,“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宁侯道:“顾兄请讲。” 顾南枫掠过宁侯的身影,注视着顾惜音和顾朝雨两个人,说道:“我只希望,所谓悬剑,真能为我大晋,造就不世出的江湖奇才。” “你也留下来帮他们。”顾南枫又对着梁姓老者说道。 “若有剑雨楼相助,定是如虎添翼,顾兄放心便是。”宁侯说道。 顾南枫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异色,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他的人影,便消失在这紫极园中。 而其余的人,却只是静静看他离去。谁也不会去问,他究竟得到了什么,即使是顾惜音和顾朝雨,也没有问。 只因他们心中清楚,这位绝顶人物,他们的老爹,在有些事上,绝不会透露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宁侯又开口道:“风神秀还不来这里吗?” 顾惜音咳嗽一声:“盘龙顶之上,醉刀风采,侯爷也看到了,他若是要来,此刻觉没有人能拦住他。” “加入了悬剑,可就由不得他的散漫了。”宁侯忽然一脸凝重,望向顾朝雨和嬴川二人说道,“不如就由朝雨和嬴川你们二人去找到他。悬剑想要立足于江东,你们三个,却是缺一不可。” “是。”顾朝雨俊俏的脸上浮起一抹不知名的意味,是欣喜,亦或是兴奋,无人可猜到。 嬴川也微微应了一声,风神秀这小子,跑得倒是挺快,现在又跑哪里逍遥自在去了。 自古江东多世家,无论是扎根于庙堂之高,亦或是处江湖之远,总有避无可避之事,而此刻所议之“中天悬剑”,没有人能够逃脱。 。。。。。。 。。。。。。 西山,依风崖。 一棵高大,茂盛的古树下,风神秀倚在其干燥舒服的躯干上,似在打着盹儿。 崖下是一条羊肠小道。 道上尽是落叶。 无边落木萧萧下。 此景本来很美,而在那树下,再加上一位已熟睡了的青衣刀客,那就更美。 景美,人美,人融入自然之中,可谓绝美。 远处有夕阳,阳光温柔。 风神秀忽然睁开了眼。 继而,他看到三个人。 崖上一棵树上,靠着一位白衣人。 崖下古道边上,两位年轻女子拖着裙摆在走来。 走过斜阳古道,攀上依风之崖。 可爱的美人笑嘻嘻开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叶初尘微微一笑,“四只老鼠”在悬崖之上相聚,岂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清风徐来,树上新叶落在肩头上,风神秀微微一耸,便掉了。 “我不是和尚,这里也绝非是一座庙。” 姜轩眉眼如画,曼声说着:“浪迹天涯的浪子,和青灯古佛的和尚,岂非是一样?” 风神秀哭笑不得,浪子无根,他虽亦无根,却还算有些地盘,至少,江东印月寺,苏州写意园,他勉强算是小半个主人。只不过,浪子多风流,和尚多持戒,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公主尽说些胡话,岂不是与市井大妈买菜别无二致吗?”风神秀反唇相讥。 听到他这句,叶初尘已忍不住大笑,风神秀这厮为何总能与公主吵得不亦乐乎呢?显而易见,此两者皆不是省油的灯,难得相逢,不说几句拌嘴的话,好似显不出情深义重来。 白衣公子与温柔侍女都笑了,公主殿下却有些不欢快。 只听她双手叉着腰嚷嚷道:“你们两个,怎么也不帮帮本公主,好叫这把喝醉了的刀清醒清醒。” 叶初尘嘴角虽挂着微笑,口里却讨饶道:“轩儿若是学我一般,见着风兄,闭口不言,拿他就绝不是你的对手。” “为什么?”风神秀与姜轩同时问道。侍女阿香也美目流转,对此十分有兴致的样子。 “因为,”叶初尘学着风神秀摸了摸鼻子,呵呵一笑,“风神秀,不仅是一个酒鬼,他还是一个话匣子。尤其当他和你混熟了之后。” 风神秀哈哈大笑,笑得畅快,笑得淋漓尽致。 天底下还有谁,能如此了解他? 天刀说,红颜易老,知己难寻。他这二十年,既有红颜,又有知己,岂非是江湖的宠儿? “好一个初尘兄,”风神秀在风与叶的世界漫步着,大声说道,“既然你这么了解区区在下我,此刻你若不拿出一壶酒来,就莫要怪我在你的耳边说个三天三夜了。” 叶初尘脸色微变,心有戚戚般颤声道:“风兄此言不会是真的。” “半点不假。” “叶某不答便是了。” 风神秀神秘一笑。 “即使初尘不搭理我,我也会说个三天三夜不休的,轩儿公主,你说是也不是?”说至最后,风神秀转头看向姜轩,却是请她来做个见证。 姜轩眨巴着嘴,眉开眼笑似得,叶初尘这招“围魏救赵”怎就变成了“引火上身”了呢? 然而就在这一刻,她却闻到一阵浓郁的香味。 “饮仙阙,醉仙望月?”风神秀大呼。 “好阿香,没想到是你带了酒。” 真的有酒,侍女却只是微笑不说话,红|袖添香的温柔美人儿,最是善解人意,准备也最是妥帖。 有风,有落叶。 有美人,有侠客。 有斜阳古道山崖,有醇酒白衣青衫。 没有人去问盘龙顶上琐事多。 西山有酒,依风而醉。 66.第六十四章:一骑绝尘公子笑 九月十五日,晴。 有风,无雨,万事大吉。 洛阳城外,依风崖边,风神秀倚在高树之上,手拿着刀轻拍着刀鞘,口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唱着哪里的小曲儿。 有人说,酒喝得若是太多,那就不会太清醒。可是风神秀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酒喝得越多,他就会越清醒,或者说,他就会越高兴。 侠刀古天青如是。 风神秀亦如是。 所以他喜欢喝酒,喝得又多又快。 这个时候他也带了酒,美酒,叶初尘的客栈里藏货那么多,他走的时候,怎么也要顺上一些。 不然,便对不起这个朋友。 叶初尘知不知道他已走了? 在风神秀的心中这根本不算是一个问题。 只因,走便走了,乘兴而来,兴尽而去。这难道不是很好吗? 然而此刻叶初尘又在哪里? 。。。。。。 。。。。。。 洛阳城,一间普普通通的客栈。 二楼,一间普普通通的客房。 客房窗子开着,窗前站着一个人。 白衣人抬头望天,天空碧蓝,他又望远,远山缥缈,风景独好。 天边很远,可天边有他的朋友。 窗外的世界很繁华,然而窗外还有一辆豪华的车子,那是楚国轩靖公主的马车。马是高头大马,车也显得气派非凡。 不知过了有多久,叶初尘终于走下楼,走出客栈,走到马车边上。 他轻轻附到马车的纱窗上,就看到一双古灵精怪的大眼睛在直勾勾看着他。 叶初尘不禁微微一笑,这双美眸的主人,岂不正是轩靖公主姜轩女侠吗? “怎么,师兄莫非舍不得回楚国吗?”姜轩眨着眼,娇声问道。 叶初尘道:“楚国自然要回,只不过嘛。。。” 姜轩看着窗外的白衣男子,看他微笑却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禁暗笑。 “风大哥那个醉鬼一早就跑了,师兄你肯定知道,不如,我们去找他,也是向他告个别。无论他要留在洛阳,还是回江东,我们以后就都能很快找到他了。” 叶初尘莞尔:“你这小妮子,也是摸清了他的脾气。如此也好。” “嘻嘻,”姜轩忽跳下马车,一把拉住叶初尘的手,说道,“醉鬼不会醉,跑得真干脆。师兄你说说,风大哥现在会在哪呢?” “嗯,这几天来,宁侯一直在找他,想必也是为了所谓悬剑之事。以我来看,风神秀嘛,绝对不会跑到他们的地盘去。” “那洛阳的酒楼呢?” “咳咳,他带走了那么多酒,又怎么会去酒楼那么明显的地方去晃悠呢?” 姜轩拧了拧秀眉,忽然眼中一亮,大声道:“依风崖。” “依风崖却是个好去处,”叶初尘点了点头,“想以风神秀之雅兴,有酒之时,必会选一处绝美风景,以显美酒之难得。” “那我们就去依风崖看一看啦。”姜轩欢快叫了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车子的帘又是一掀,露出一张娇柔秀丽的脸,正是侍女阿香。 只听她喊道:“公子,你们又不走了?太师和温侯已经在等我们了。” 姜轩回头:“阿香你先把马车带过去,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一语未闭,姜轩已拉着叶初尘往一个方向而去。 “公主,公子,你们,”阿香神色微嗔,“有好玩的事也不算上阿香,哼哼,阿香再不为公子你研墨了。” 温柔姑娘鼓着脸坐,马车的轮子已滚动起来。 咕噜噜。。。咕噜噜。。。 喧闹的人间依旧。 。。。。。。 。。。。。。 秋天的阳光温柔暧昧,依风崖上有人迎风独醉。 看着风中飘的叶,是那么美好。 有黄的,有绿的,有红的。。。。。。 风神秀喝着酒,拍着刀鞘,其声琅琅。 忽然哎呀一声,风神秀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我怎么好像忘了,我不是还有一匹贪杯烈马,也是这般火红颜色。” “马儿啊马儿,到了这洛阳里,我竟就把你忘了,你说说,那掌柜和伙计,会不会按我说的,给你酒喝。” 风神秀神思散漫,自言自语着又说道。 “嘻,还好还好,嬴川这小子还在洛阳,他还在那守株待兔呢。哈哈,你以为扣住我的马,我就一定会老老实实回到那个客栈去?” “你还是太天真了。” “就算还要那匹马,我也不会光明正大回去。” “以我对它的了解啊,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只要在它的马厩里倒上一杯‘醉仙望月’,它一定会乖乖走出来的。” 风神秀一边说着,一边笑。笑得像个傻瓜,笑得那么好看。 可他又怎么想得到,在这一刻,他的那匹贪杯赤焰马,早已跟着别的人跑了呢。 而且这一刻,这匹烈焰马就跑在一条羊肠小道上。 马的速度既不太快,也不太慢。 哒哒哒。。。 哒哒哒。。。 崖上的风变了方向,吹得叶子回到了树的身边。 崖边饮酒的风神秀耳朵里传来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好听,熟悉,截然不同,却又似乎在某一种韵律之上,达到自然的境界一般。 其中一种,是铃音。 风带来了久违的声音。这种声音,入了神。 而另外一种,是马蹄声。 是一匹好马,一匹熟悉的马。 风神秀陡然站起身,往山崖的一头看去。 他看到一匹马,红色的马,在小路上走着,走着。 风神秀忽然微微一笑,笑容干净,纯粹,迷人。 这种笑容,他只在见到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 那是一个女人。 马上也有一个女人。她穿着浅黄色的衣裳,手中捏着一株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小花儿,有时候还把这花儿放在鼻尖闻一闻,一副极其享受的样子。 最要紧的是,她的脸上还戴着那副蝴蝶面具。 看到她,风神秀开始笑。 而等他看清那匹马,他却又微微一愕,因为那匹马,分明就是他的赤焰马。 她怎么会骑着他的马呢?嬴川和那个大汉,两个人都是瞎子吗? “真是两个笨蛋。”风神秀低声笑骂。 “不过,丫头,你怎么也想不到,你走得这条路,会有我在这儿。” 就在这个时候,那匹马忽然飞奔起来。 见此情景,风神秀哪里不知,那个鬼丫头已经发现了他。只听他一声大喝道:“哪里走?” 风声一震,人如鹏鸟,便从依风崖高处飞下。 卷动的落叶纷飞,风神秀的脚分明就踏在这些半空中的轻轻叶子之上,如一只蜻蜓点过寂静湖面,卷起一池波澜般。 十丈。 五丈。 三丈。 人已近在咫尺。 马儿一声轻嘶,不知是闻出了味道,还是认出了这个卷风踏叶而来的青衣人,竟然降下了速度。 “你这死马,酒也没给你少喝,怎么这会儿就焉了。” 一声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传到风神秀的耳边。 风神秀暗笑,嘴边却大声说道。 “蝴蝶姑娘莫跑,这马儿性子烈,可别摔着了。” 话虽说着,人却转瞬之间就跨上了马背。一句简单的话,风流二字,却彰显无遗。 呼吸间,热气传到耳边,一股股酥麻之感自身体每个地方产生一般,叫陆葳蕤面具下的脸也红了起来。 “死阿秀,见着姑娘就喜欢,这回若不是我的话,你就死定了。” 陆葳蕤心底这么想着的时候,风神秀却已环抱着她的腰了。 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纤纤小手忽然动了。 六策天心,海棠卷。 陆葳蕤却是用一种截然不同于以往的内力。只因在她眼中,这套功夫,风神秀是绝计认不出的。就算认出了,也无法断定她的身份。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早在盘龙顶那一刻,风神秀就在机缘巧合之下,已洞悉一切。 “海棠香味?” 乍闻一股异香传来,风神秀面色生疑,手却是丝毫不慢,右手只不过巧巧一拿,就抓住了那双柔荑,顿时一种细腻丝滑之感,美妙绝伦。 蝴蝶正欲挣脱,风神秀却自信一笑,附在她的右耳边上,轻声说道:“怎么,你偷走了我的心,还想偷走我的马吗?” “我什么时候。。。。”话说至一半,蝴蝶忽然呆住,手也不动,人也不动了。她的整个身子都好像僵住了一般。 就在此时,风神秀修长的手掌却是抚到她的后脑之上,那有一根细细的白色带子。 他只不过轻轻一拉,面具应声而落。 那张脸就像喝了些小酒的女孩子一般,可爱而又可恼。 “怎么,”风神秀拖长了声音,“蕤儿莫非还想不认么?” “嘻嘻,原来你也有聪明的时候。”短时羞恼,陆葳蕤却是很快恢复了姿态,“只可惜啊。” “可惜什么?” 陆葳蕤眨眨大眼睛,忽又展眉一笑。 “只可惜,在寻常时候,你还是一个笨蛋啦。” “我怎么又成了笨蛋了?”风神秀疑惑。 “因为啊,”陆葳蕤故意卖着关子,忽然压低了声音,“我不仅偷了你的心,偷了你的马,我还,偷了你的酒。” “我的酒?” 风神秀似是突然醒觉过来,往腰间一捞,却已是空空如也。再看前方,陆葳蕤那双小手之上,一只剔透玲珑的酒壶,就那么静静待着。 痴痴半晌,有输有赢。 风神秀表情精彩至极。 这回轮到陆葳蕤开始笑,笑着骑马。 笑着笑着,她就靠在风神秀的肩膀上,笑着笑着,小道之上,风烟渐散。 叶子轻轻落在地上。 落在山崖之上。 落在一个人的手上。 那双手很白,手的主人也很白。 他的衣服更白。姜轩就站在他的身边,同他一起看着远处慢慢离开的人。 “你不下去告别吗?”她问道。 叶初尘只是看着风景。 “师兄,你是不是羡慕风大哥他们可以浪迹天涯无牵无挂无烦忧?”姜轩忽然倚在了他的肩上,再次问道。 这一次,叶初尘终于侧眼看了看眼前的女子,微微一笑,右手也轻轻扶着她的肩膀。 两人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与渴望。 只可惜,他们来自于楚国的宫廷与将门,注定不能是个纯粹的江湖人。 左手掌心,捏着的,除了彼此余温,还有一块温润美玉。 67.第六十五章:寒山寺外望城楼 姑苏城外,有一座寺庙,名为寒山寺。此庙香火寥寥,但亦有本地乡绅来求福还愿,以期此生之平安如意。 庙里的主持法号了缘,寓意即是了却一切凡尘俗缘,不落入痴念之中。然而,在此世上,尘缘之重,最是难了。对了缘颇为了解的人都知道,他在出家之前的俗姓为周,本是姑苏周氏的嫡系子弟,而且正好是周家大公子周墨的叔叔。 如今已到秋冬之际,山上香客寥寥,满地枯叶,随风飘摇,了缘却是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山中寺庙,花开花落,叶生叶老,本是人生常态,又何须烦恼。 此刻的了缘,却是在扫着满地的落叶。 忽然在山路尽头走来一匹火红色的马,马上一男一女相互依偎,交谈甚欢。 男子青衣黑发,年纪不过二十许,眉清目秀,面带微笑,那女子一身浅黄色衣裳,青丝如黑瀑,梨涡浅笑,嘴角含嗔,轻声漫语间,也不知说着什么,惹得那青衣男子不住地笑。 这两个人,自然就是从洛阳城依风崖下绝尘而去的风神秀与陆葳蕤二人。 在这漫漫长路之上,风神秀终于明白,当日为何,陆葳蕤与留字而失踪了。只因那日吴王临华殿之争斗,以陆葳蕤的内力却是不敌慕容冰的六策天心之海棠卷数十年功力之深厚,再加上还有另外一股诡异莫名,似有吞噬之功效的真气,迫使得她使出天香楼非楼主一脉不得轻传的“贪罪之力”,继而吸收掉其功力。而也因此,慕容冰气绝而亡,陆葳蕤本人陷入沉睡,幸得天香楼之主宁疏影传功暂时压制。陆葳蕤和盘脱出,风神秀才知道,为何天香楼历代楼主俱能以冠盖群雄的内力著称于世,皆因每一代楼主都会吸收灌入前代宗主一身功力,如此才能功参造化。而对于陆葳蕤而言,却是出了几分意外,只因她已在那日吸收了海棠主慕容冰的一身内力,即是说,她在未成为天香楼主之前,便拥有了两份天香内力。如此一来,陆葳蕤便能在两种内力之间自由转化,而皆因此,风神秀没有从武学之道上辨认出她来。而据她所言,她于盘龙顶所得之密卷,却正与此种禁术有关。在天香楼口口相传之中,很难有一种方法,能够身兼数种六策天心之力。而若能成就,单以功力而言,必能冠绝古今,无人可比拟。 而这,亦是风神秀所惊奇之,无论此传言是否为真,都已值得天香之人为之而卷入武林之中。故而她才会出现在洛阳之中。 至于那句“长相思兮长相忆”以及伪装之举,只不过是为了捉弄眼前人罢了。 而在其中,风神秀还曾问过,“你为何又要算上顾朝雨呢?” 未想陆葳蕤却只是微微一笑,答曰:“那只不过因为朝雨姑娘,和天香楼有些渊源而已。” “那步轻尘,步兄弟?” “他嘛,”陆葳蕤鼻尖翕动,“你以后自会知晓的。” 风神秀微微苦笑,她的秘密和自己,都已牵扯很深,但是不知是为了考教彼此之智慧,却是故意留些疑惑,以免太过无趣。 马蹄声越来越近。 寒山寺也越来越近了。 了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单手行礼,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可是名满天下的风神秀风少侠与陆姑娘?” 陆葳蕤拉了拉缰绳,回眸看了一眼一脸奇怪的风神秀一眼,疑惑道:“大师何故认得我们二人?” “阿弥陀佛,”了缘低叹一声,“本寺曾与临安印月一脉颇有交流,贫僧与三痴大师也算得上是颇为有缘,是故,贫僧对风少侠的模样身形便不算陌生了。” 陆葳蕤闻言微微一笑:“原来大师还是醉僧师父的朋友,小女子失敬了。不知大师法号是?” “施主客气了,贫僧便是了缘。” “原来是了缘大师。”风神秀拱了拱手,又看了一眼其后冷冷清清的寺庙,见到那“寒山寺”三字时,脑中忽有一道精光闪过,忙问道,“不知大师可识得姑苏周氏大公子周墨?” 了缘闻言神色一怔,脸上露出几分惘然,如此过了许久,他才唏嘘道:“原来来去匆匆,又已十年。周墨侄儿也如你一般,在天下间,挣得‘写意剑客’之美名,倒也未弱了周家的名头。” “原来了缘大师似与姑苏周家颇有渊源,”陆葳蕤目光闪动。 “一切皆缘,人生即缘,相逢也是缘。一月之前,周家令箭传达寒山寺,风少侠九月之际,一刀破空,力战绝代剑宗独孤玄,名动天下,已入连山天榜一十七名,如今初立之‘悬剑’,已遣人来寻你。他们却没想到,你们却会行走于山野之间,倒是一桩妙事。” 当真是难有几分清闲,他虽已料到宁侯定会来寻,却未曾料到,竟会传到这样一个几乎与世隔绝了的清冷寺庙之中。风神秀如此想着,嘴里说:“如此说来,大师岂非也依旧未曾离了尘俗?” 落叶飘飘,不知是新,不知是旧。了缘静静看着面前一对璧人,口中说着:“一切皆是缘法,未了尘缘,亦是缘。即是缘法,必将了去。” 陆葳蕤、风神秀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微微一笑,前者又说道:“了缘大师却是有趣,不知可否指点我二人,去往周墨周公子所在之处呢?” “风少侠岂会不知?” 了缘哈哈一笑,转过身子,又开始打扫起来。 空中落叶纷飞,却好像有种独特的轨迹,随缘落处,在布衣中年僧人的肩上,台阶上。 僧人轻轻扫,风陆二人漫漫看。 陆葳蕤迷糊着,风神秀却已调转马头。 “怎么,你已参透其中玄机了吗?” 风神秀笑着捏了捏她的琼鼻。 “写意剑客,不在写意园里,还会去哪?” 。。。。。。 。。。。。。 一处秋冬之际,依旧有鲜花盛开的地方。假山林立,园林别致。 秋池中的水已有几分黑色,池边一处亭子,端坐着一位身材颀长锦衣打扮的男子,而在男子身侧,还有三个人。其中一个俊美异常,白衣束带,手握长剑;另一位面色冷峻,气机深藏;还有一位,人如铁塔,面容憨厚,却只是站在冷峻少年身后。 这三人,正是顾朝雨,嬴川,以及他的仆人阿横。 而正襟危坐提笔作画的男子,不是写意剑客周墨,又会是谁? “周墨,你真觉得风神秀回到江东,会来寻你?”顾朝雨忽然发问。 此疑惑,同样在嬴川的心头荡过。 周大公子停笔凝视着眼前这位悬剑中的雨公子,不禁发笑。 “顾朝雨,你若是想要嬴了风兄,那你就必须去了解他的性子。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处于不败之地。虽然风兄神秘莫测,逍遥难知。但我却相信,他一定会到这个地方来的。” “这是为何?”阿横摸了摸脑袋,瓮声瓮气地说道。显然以他的想法,根本想不到此论从何而来。对他来说,风神秀除了他少爷的朋友,就只有酒鬼和刀客两个身份而已。 周墨微笑着:“入了你们悬剑,我的第一个任务,既然是找到风神秀,那我自然是要按他的思维来看。想他若是到了临安去,必要去趟印月寺,再或者,便是到那鲜花满月楼里饮酒。有人说他来了姑苏,满城之中的酒肆你们都已放了眼线,那么此地,他自是会来的。” “无论如何,此地,他也算是半个主人。” 听者三人闻言心头一动,几乎同时间想到了数年以前一场美妙的争斗,那时风神秀名声不算太高,周墨的写意剑法却已是不俗。那场争斗少有人知道其中秘密,除了周墨本人。 输了招式,输了园子,输了酒。 周墨走过亭子,弯腰将笔放在水池中。池中之水慢慢变黑。 微风吹了吹,他便拿起了笔。 就在这一刻,空中飞来一只小小的鸽子。 这小鸟儿停在周墨的肩头,而在它的脚上,还绑着一张字条。 周墨回头,看向亭子里的三人。 “风神秀,已经到了。而且,他还带了一个人来。” 莫非是她?顾朝雨心念一动,脑海中已浮现出一条人影。 身姿妙曼,蝴蝶作伴,心思细腻,香魂入体。 “周兄,你还不准备几壶酒吗?” 嬴川抱剑而立,嘴里却又说着话。口气虽冷,却让人感觉到一种独特的温暖。 68.第六十六章:写意剑,在心头 神州大地,浪漫江湖,只有一个姑苏城。 姑苏城里,有很多建造的极为精美的园林。在每一个季节,只要逢着花期,那在这些园林之中,就大有可能欣赏到其中风采。 然而天下间,只有一个园林的名字,唤作写意园。 也只有一个年轻人,享有“写意剑客”的称谓。 这是否已是一种荣耀? 写意园外,有落叶,有落花。 有风声。 有马,有人。 两个人。 男人牵着马,女人依偎着男人。 陆葳蕤静静看着落花落叶,听着风神秀嘴里所说的话,不禁已痴了。 在每一人的心中,总有无法取代的东西。 那或许是另一个人,或许是一段往事。 世上只有一个写意园,也只有一个写意剑客。 同样只有一个我,只有一个你,只有一把醉醺醺的刀。 “这个世上,虽然只有一座写意园,可是他的主人,却好像不止一个。” “而最奇怪的是,这两个主人,居然都是男人。阿秀,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陆葳蕤此刻已是笑靥如花。 风神秀也笑,尴尬而笑。 就在这个时候,吱呀一声,不远处的小门开了。伴随着开门声的,是一句轻轻回答。 “陆姑娘,你却是猜错了。这一点儿也不可笑。” 长身而立,推门而出,周墨神色平静,嘴角泛着一丝丝笑意,默默看着停留在落花落叶世界里的一双璧人。 “哦?”陆葳蕤美目一闪,疑惑道,“周少侠何出此言?” 闻言周墨却是扫了风神秀一眼,只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知所言的样子,不禁暗笑,这小子,莫非未曾明说一二吗?真真是难得糊涂。 只见他轻轻摇头。 “只因这座写意园,早便有了一个女主人。” 周墨的表情虽像是玩笑,却又有几分认真。陆葳蕤细细打量着他,竟也分不出真假来。莫非,周墨又有了一位红颜知己? 她又撇了撇风神秀,见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心下疑惑更甚。 既然想不到,索性就不去想它,陆葳蕤当即止住念头,继而开口问道:“不知此女是何人,竟能与二位共享如此盛景奇园?” 声音轻飘飘的,入了风神秀与周墨的耳。 后者却是别过目光,随手托住一朵盘旋于秋冬时光里的残花,神思不知何往,只有几声细语呢喃。 “数年前,时值初春,此园桃花初放,春意盎然,美妙绝伦。那一日里,风兄与在下于桃花之中一刀换一剑。此后,风兄西辞,我却输了满园芳。” 言语之间,是唏嘘慨叹,他说得显然是那年旧事,醉刀风神秀问剑写意园。 陆葳蕤只知结果,对其中细节以及后事,却几乎半分不知。 话至此处,周墨却忽然顿住,掌心残花随风而飞。 “风兄曾说,送满园花色予故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陆姑娘你。” 陆葳蕤愕然,继而鼓起小脸,转头望向风神秀。他却又是摸了摸鼻子,口中嘀咕道:“周墨啊周墨,你可把我家底都弄没了。” “风神秀,”陆葳蕤滴溜溜打转的眼里闪烁着狡黠意味,“你好大的胆子,如此重要的事情,居然也不早些告知于本姑娘,该当何罪?” “你不会以为,这样就想还了你欠的酒钱了。”说罢抬手欲抓。 风神秀怪叫一声,却是人影一错,便逃过了陆葳蕤的擒拿。几在一瞬间,他便掠至周墨身侧,口中嚷道:“你这小子,干得好事。” 音尘一落,人影已往园中而去。周墨微微笑,心中得意。 “风虽可及天涯之远,也难免流连花丛之中。” 陆葳蕤只细细听着两人言谈之间互相取笑,眼底间流落着漫天花雨。 手中忽然传来一阵酥麻之感,她低头一看,却是赤焰马这惫懒货把那颗大脑袋靠了过来,似在轻轻摩挲着。 嘴角笑容洋溢,陆葳蕤柔荑轻抚着它。 “你可是有福了,到哪都有你喜欢的酒喝。” 落花纷纷,漫漫人影如痴如画。 。。。。。。 。。。。。。 亭子里,已燃起了轻微的火。 火在煮着美酒。 美酒有几壶。 酒的香味渐渐四散开来。 远处一匹健硕的赤马,蹄子不停翻腾,似乎比亭子里的人还要更加焦急一般。 小小的亭子里,除了原先便在的四个人之外,还多了风神秀与陆葳蕤二人。 风神秀来此,本就有饮酒之意,索性已有人准备好了。 而顾朝雨和嬴川出现在此,虽在情理之外,却是意料之中的事。 花不知落了有多久,酒已温好。 风神秀抬手拿过一壶,然后倒在了精致小巧的玉杯之上。无须推杯换盏,杯中美酒,已然饮尽。 落花时节,又是喝酒的日子。 他正要感慨两句的时候,端立已久的周墨却突然打断了他。 “风兄可知,周某也入了悬剑了。” 酒杯未停,风神秀话已出口。 “黑炭入了悬剑,悬剑多把黑剑,不坏不坏。” 一句话,说得冷峻如嬴川,自律如顾朝雨,狡黠似陆葳蕤,不约而同露出一丝笑意。 顾朝雨更是说道:“原来酒鬼还没喝多,就会说胡话了。” 风神秀却是不理她,又自顾喝起酒来。 见此情景,已对顾朝雨有几分了解的陆葳蕤动见观瞻,此女心中自有一股豪侠之气,正因堂堂正正败与风神秀之手,却是成了另类的朋友一般,每多调侃之语。 “酒越喝,他就会越清醒,雨公子难道不曾耳闻过吗?” “说得正是。”周墨接过话茬,同时也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香四溢,熏得几人都要醉了一般。 “寒风虽冷,然有落花相伴,美酒尚温,岂不美乎?” “哎,之乎者也祛寒风,写意剑客太轻松。周兄不当书生太可惜了。”风神秀摇头晃脑如念经书一般。 此时嬴川的脸似是挂不住冷峻之色,低语道:“两个笨蛋!” 这一声太轻,然而这一桌子都是武林少有之高手,五感极为强烈,“笨蛋”二字轻轻巧巧,说到了众人心里一般。 风神秀与周墨却只是相视一笑,你的朋友若骂你一声笨蛋,要么他本人才是笨蛋,要么你们两个真是笨蛋。 朋友之中,有几个笨蛋,岂非是一件有趣的事? 只有顾朝雨轻抚额头,颇为无语,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为何我与这群笨蛋共事一方? 许是猜出她心中所想,她的耳边传来一句话语。 “不管他们是不是笨蛋,只要雨公子是个聪明人,便足够好了。” 传音入密! 顾朝雨神思一动,只看到近处陆葳蕤对她示以轻轻微笑,方才那一句,显然出自她的口中。她的心中又起了一丝波澜,想不到,此女已掌控传音入密之术,看来她的境界已无限接近绝顶,无论是真气还是音浪,都可聚可散,皆由一心了。 其他人还在喝酒,显然没有听见陆葳蕤的话。 亭外风声如人诉说过往。 故人,宝马,微风,落花,皆成风景。 已是写意之画。 醉里挑剑看花,风起音扬雨下。 这样的风景,谁能拒绝? 谁又能创造? 顾朝雨忽然开始微笑,她忽然懂了许多。 她想到静夜里兄长抚琴音,想到盘龙顶上有人暗吹箫。 那一时刻的寂寞,与此时此刻无法形容的美妙感觉,似乎矛盾,却又有着深层次的共通之处。她想不明白,她只是忽然间感受到这一切。 真实,而又梦幻。 陆葳蕤和她一起在笑。 三个男人还在喝酒,喝得慢,还在聊着过往。 有时风神秀指着周墨说故事,有时周墨抢着酒壶倒嬴川,嬴川冷峻的脸红的不像是个剑客,倒像是一个初入青楼酒肆无语问苍天的小孩。 亭外的雨,打湿了落花,却好像温暖了众人的心。 69.第六十七章:以悬剑之名 天边的雨不知何时已停了。 亭子里的火,也在不知不觉间熄去。 酒杯已空,酒壶已空。 顾朝雨抱剑而立,凝望着三个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的男人,忽然呼声道:“我不管你们是不是真的醉了,既然酒已喝完,旧情也已叙过,接下来就该谈一谈正事。” “正事?”风神秀挣了挣朦胧双眼,说道,“你们还带了正事来吗?我还以为你们专程在这里等我喝酒呢。” 在他身侧的陆葳蕤嘻嘻一笑,举起粉拳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敲:“阿秀老不正经,雨公子都发话了。” “还有你们两个。”她随手一抛,两道影子急速闪过,而周墨与嬴川皆是手掌一动,捏过一看,却是两朵风中残花,“莫要学他,在女人面前装醉。”语气之中有几分促狭与玩味。 闻言顾朝雨俊脸一红,周墨二人却是讪讪而笑,倒也未想什么,显然在他们的理解之中,陆葳蕤所说之女子只是她本人罢了,他们又怎会想到,面前仪表堂堂、丰神如玉的美男子,江湖踏雨剑,会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呢。 只有风神秀微微一愣,好似明白过来一般。咳咳,他轻轻咳嗽,似要化去尴尬。而在此时,周墨又开口说话了。 “陆姑娘所言甚是,那就言归正传。” 说罢他迎向顾朝雨,拱手一笑。 “虽然顾贤弟、嬴川兄与我已有交谈,但是既然风兄在这里,不如由顾贤弟再次叙说一二。” 顾朝雨微微颔首,表示同意。不善唇舌的嬴川自然不会反对。而陆葳蕤却是兴趣盎然,显然是对他们的正事有着极大的兴致。 此间五人,已有四人同意,风神秀只好正起身子,直面顾朝雨。 “宁侯爷有何吩咐就请说。” “自九月初九,盘龙顶上诸雄汇聚,却根本未发现所谓武帝之宝藏,武林中人虽心中有些怨言,却也不便直说,但是,此后,江湖之中,却必然会暗潮涌动。宁侯早知此等情况,为避免庙堂与江湖的正面对抗,便在夫子及晋帝的支持下,组织悬剑,行江湖正义之举,以免武林再起纷争。” 说到这里,顾朝雨语调一顿,看了一眼风神秀,说道:“你没有疑问吗?” 风神秀本在听着,被她这么一停一问,心头倒是又有一丝疑惑。 “宁侯所选之人,俱是名震一方的人物,想来顾惜音顾兄,应该是留在中原,而我们,该是整合江东诸多势力。” “你倒是想得明白。”顾朝雨点点头,“江东自有吴越两国,两国之中,一流势力虽然不多,却也不容少觑。” “而以你醉刀之名号,再加上兰亭剑王逸之前辈的交情,将吴之一地托付于你,想来问题不大。无论是火云霹雳堂,还是点苍派,只要表示一下我们悬剑的意思,便足够了。” “哦?”风神秀闻言脸色一动,心下却是有些叫糟,若是如此简单的话,吴国公孙氏早就能整合起江东武林势力,根本不必与诸多世家互相羁绊了。显而易见,顾朝雨此言只是避重就轻,或者说,只能算是大致方向而已。如此任务,难度可算极大。 “至于越国武林,则几乎以刺鲸山庄与南海剑派为尊,既然杀鲸剑嬴川嬴少侠在此,便交与你便可。”这一句话,显然是谋定而后动。 风神秀闻言不禁失声,“不对啊,这任务难度是否差得太多了?” 刺鲸山庄与南海剑派同气连枝,称雄与越国一带,由嬴川去处理,自是事半功倍,甚至可说易如反掌,而他风神秀所面对的,却不仅仅是信奉利益至上的火云霹雳堂霍家,还有超凡脱俗、傲骨嶙峋、身居深山之中的点苍剑派,难度相差何止一点点。 他的发问,在半晌之后得到了周墨的回答。 “所以,才要我去帮你一把。” 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周家曾与火云霹雳堂霍家作过几番买卖,也算是有几分交情。要知道,霍家的独门霹雳子的威力可比寻常一流高手全力一击,而更强的雷震子则能轻易破去宗师人物的护体罡气。虽然每年只不过流出少许,但其威力已算惊人。若是能够得到霍家的首肯,其余势力便不再话下。” 陆葳蕤听到此处,一改听者姿态,忽然发问道:“可据我所知,霍家是唯利是图的一个武林世家,其生意不止在武林同道,甚至有九大王廷之人,海外东瀛似乎也有一些交易。”眸间闪烁着光芒,显然此事,她亦是深深忌惮。 三人两语,尽是诉说难事,顾朝雨却也知道,他们绝非推辞,只是极为看重火云霹雳堂的能力,便也未置气,只是展眉一笑,说道:“不以如此之艰难任务,又该如何显出醉刀风神秀风少侠以及写意剑客周公子的高超本领呢?” “想不到,顾贤弟也会恭维别人,”周墨微笑,此刻似乎祛除了醉意,“正好,下一个春季到来之时,我便要去南洲火云堡,也真是巧了。” 风神秀收起玩闹之态,脸上亦不见轻视,对于不日火云霹雳堂之行,显然也是放在了心上。 “如此一来,便算是托付于你们二人了。我与嬴少庄主明日就会启程前往越国,你们千万小心。” 兵分两路,势在必行。 。。。。。。 。。。。。。 潇潇雨歇,又是满园春/色。 自不久前,顾朝雨并嬴川主仆离开写意园前往越国,前往火云霹雳堂的日子便已屈指可数了。 再加周墨此子多不在此园之中,唯有陆葳蕤非要拉着他在园子游玩,或是端坐一旁赏花,或是流连花丛之中,自娱自乐。 如此日子,倒也过得舒心。 除了偶然发发酒疯的那匹赤焰马,常常会去嚼了陆葳蕤心爱的花,故而惹得几声责骂之外,便全是安安静静了。只有那始作俑者,夜半子时时常笑着醒来。 一晃即是半个月的光景。 这一日,阳光微恙,无风无雨,景色正好。 周墨终于再次出现在了这里。甫一出现,就带来一个好消息。 原来,今日就是出发前往火云堡的日子。一切已准备妥当,只差风神秀和陆葳蕤两个人了。算算日子,与此前所估计别无二致,风神秀倒也干脆,立马便随了周墨之言。显而易见,相比于安安静静在一处地方,他还是更喜欢行走江湖。 车队上路之时,这写意园里,就只留下了新开的花,和地上枯萎的叶。 还有一匹红色的马。 一切似乎归于寂静。 马也安安静静,似乎没了人,它也提不起玩儿的兴致,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它也不去吃了,风神秀叫它去嚼的名贵品种它也不动了。也只有被吩咐过家仆时而在马槽里所添加的混着美酒的草料,他才会提起兴致。 风神秀没有忘记这匹马,尽管他在一辆马车之上。 火云霹雳堂,在这美好的日子里,已越来越近。 他的江湖之行,也将在这掀开新的篇章。 以悬剑之名! 70.第六十八章:火云霹雳堂 河水涛涛,在正月下旬的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深邃迷人。 循着这条山间小河,兜兜转转,直到上游,才发现一道山路的口子,而往里走,便是一个巨大的山谷。 火云堡就在这山谷之中。 早春的阳光不甚强烈,连着山里的风也有些冷。幸好此刻已过了午时,这山里的迷雾皆已散去了。 周墨早已弃了马车,慢慢踱步到了谷口,凝望沉思着。 哒哒哒,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周墨的思虑,他回头一看,正是风神秀与陆葳蕤二人。 风神秀也学他的样子看了看山谷,不知看了多久,才叹道:“想不到,火云霹雳堂不立于州郡,而在群山之中,真是出人意料。” “出人意料的事,往往不止一件。”听了他的叹息,周墨忽然说道。 “还有意料之外的事?”风神秀顿生疑惑。 “往常到这春季交易时刻,此谷谷口会有火云霹雳堂弟子驻守迎客。然而此刻...” “此刻,那里却是空无一人。”陆葳蕤好听的声音忽然响起。 风神秀陡然间明白过来,似如此大宗,往往会有守山子弟把手山门,火云霹雳堂此门派虽不参与武林中纷争,然其出产之火云霹雳子却是极好之物,周墨本宗姑苏周氏、吴国公孙一族也无有丝毫轻视之意,是故火云堡派堡内弟子迎接生意上往来之人便一点都不奇怪。 奇怪的反而是,此刻,完全没有人出来迎接贵客的意思。 “周兄,以你对火云霹雳堂的了解,我们该怎么做?”风神秀径直问道。在一个不熟悉的领域,能不动脑子,还是不动脑子为好。 周墨沉思半晌,说道:“为今之计,只有硬闯了。以我的记忆,依稀可以认得。” 风神秀和陆葳蕤开始微笑,周墨虽是说得很谦虚,实则已了然于胸。只是企盼,火云霹雳堂的人,莫要在山谷之内玩些考验之内的游戏。 一刻之后,吩咐好家族中人留驻在此,周墨便领着风神秀二人踏入了山谷之中。 行了不过数十丈距离,在道旁便见一树立的人高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周墨开口说道:“这是火云霹雳堂的迎云碑,上面刻着的,都是三年之内曾有过交易的各大家族。” 风神秀细细一看,待看到某个字眼时,咧嘴一笑:“你看,上面果然有你们老周家的名号。” 他手指之处,正是“姑苏周氏”四个字。 陆葳蕤也在看着,口边念念有词。 “琅琊王氏。” “吴国公孙氏。” “南海剑派连家。” “中原镖局。” “东瀛柳生门。” 。。。。。。 果然,随眼撇过,东瀛宗门便有不少与火云霹雳堂有所往来。 周墨绕过石碑,说道:“像火云霹雳子这样的东西,即使是用之即无,也会让人趋之若鹜的。一流以上的高手看不上,可这东西,奇就奇在它能够量产,虽然数量不多,但总要比天下间所有的一流高手聚起来要多得多了。更何况还有雷震子这样可以对宗师高手产生威胁的东西呢。” “继续前进。”粗粗了解过后,风神秀便说道。此刻并非是刨根问底,察问火云霹雳堂的时候,故而如此等次要之事无须放在心上。 然而就在三人即将走过时,陆葳蕤忽然“呀”的一声惊呼。 “怎么了?”回神望来,风神秀疑惑问道。周墨也时刻打量着四周,以防有何不妥之事。 只见她莲步轻摇,眼波流转,一指点向了那石碑的背后。 其上赫然写着两个铁画银钩、傲意非常的大字。 “点苍!” 周墨眉间淌过一丝疑虑。 “点苍派一向自律修剑修身不假于物,其与火云霹雳堂素无往来,如今,此碑上怎会有点苍二字?” 风神秀颔首:“先进谷内看清楚再说。” 三人定住心神,三步并作两步,飞也似的往左边路上奔去。 。。。。。。 。。。。。。 阳光穿越云层山麓,洒在深谷之中,依稀可见,一条宽阔大道之上,三条人影或走或停,有时候又聚在一起交谈着。 就在这时,风神秀的身形一顿,眼睛遥望着前方一条岔路,嘴边说着:“有血腥气。” 周墨与陆葳蕤此刻亦止住,两人的表情皆有几分凝重之色。 “一路上连半个守谷弟子都不见了,莫非真有什么变故?”周墨拧着眉头,鼻子微微翕动,这血腥味虽是极淡,而由风神秀点出,他便觉出几分不妥。 道路尽头,淡淡血腥味从一片林立的房子间传来。 恍若人迹罕至一般,只有风声与鸟鸣充斥这一方。而在屋子之外,东倒西歪地躺着一地儿的尸体。 三人一到这,俱是一惊。这分明是经历了一场极为惨烈的厮杀! 周墨此刻速度最为快速,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着,包括手臂、服饰、伤口。 “臂有闪电形标志,衣袖上亦有火云状纹饰,是火云霹雳堂弟子无疑。” “这伤口?” 周墨眉头紧锁,此具尸体不仅脖子上有一道血痕,心脉一侧亦有重创。 致命之处究竟是哪一处? 就在这时,屋子中忽“咻咻”飞出三条小小影子。 他神色一变,却在此时,肩膀之上有一条熟悉手臂搭上,只一个刹那,便拉过他的人去,而在同一时刻,一片雪亮刀光引动谷内风云,劈向那飞来之物。 只听“蹦蹦蹦”三道剧烈爆炸之声。周墨脸上如裹着一层寒霜般难看无比,陆葳蕤亦是一脸的凝重。 而使刀之人,正是风神秀。 半晌之后,烟尘散去,却见青衣潇洒的风神秀掣刀独立,凝眉望着那大厅入口。 “雷震子?” “醉刀风神秀?” 门内传来奄奄一息的声音,似乎认出了风神秀一般,语气透着两分疑惑与释然。 而在风神秀的眼里,那三枚飞来之物,赫然就是火云霹雳堂镇堂之宝“雷震子”。 听到声音,周墨、陆葳蕤与风神秀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陡然间,脚步轻点,飞身而起,直往正门而去。 大厅之中,一片狼藉景象。 桌椅、梁栋、一干装饰之物已是不成模样,厅内同样是布满了尸体与刀剑。 而在最为接近正门的一处角落里,躺着一个中年人。 乍见到这人,周墨嘴边轻呼一声。 “霍堂主。” 那人艰难睁开眼来,看了一眼周墨,又看了一眼风神秀与陆葳蕤,嘴边溢着鲜血却仍有话吐出口来。 “要不是我内力已失,方才那三颗雷震子,绝不会由你们毫发无损地挡下了。” 说道此处,中年人凝视着风神秀,又赞道:“不愧是‘悬剑’选中之人。” “咳咳,只可惜,”他一边咳着血,一边茫然四顾,喃喃说道,“我火云霹雳堂是见识不到了。” 就在此刻,陆葳蕤手掌已悄悄放在他的后背上,一股馨香突然传来,霍堂主同时感到体内一道温和真气周游脉门。 “没用的,我的经脉已被剑气所毁,就算再深厚的功力,也止不住我的生机流逝。我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霍堂主。”周墨声音悲戚,虽然火云霹雳堂是以利益为第一的武林世家,然而江湖之事,每多共性,如今火云霹雳堂被灭门,周墨亦有兔死狐悲之感。 陆葳蕤收起温和掌力,对着风神秀摇了摇脑袋,口中说道:“他的体力,的确是有一股霸道至极的剑气在摧毁着他的经脉,我也救不了他。” 得到回答,风神秀只好作罢,便转到另外一个问题上。 “不知是何人袭击贵堂?” 一语问出,便击中最重要一点。 霍堂主惨笑一声:“三位莫非看不出那剑法来历吗?” “见血封喉一向是东瀛剑法推崇之道,再加上那些弟子脖子上那道剑痕极薄,周某估计像是东瀛剑客所为。”周墨娓娓说道。 “不对,”风神秀摇了摇头,“除了喉咙上的伤口之外,每一具尸体上,都有其他的伤痕,皆在身体要害之上,伤口平整,倒是颇向点苍剑派的玄空飞星剑法。” 细细听着的陆葳蕤暗自思考,既有东瀛剑客之狠辣,又有江东名流之致命剑招,难道是合作为之? 若真是合作,他们又为何要灭了火云霹雳堂呢? 陆葳蕤心思活络,忽然想到,最清楚凶手的,岂不正是这位霍堂主吗? “不知前辈可知道他们是何人?” 霍堂主看了眼发问的女孩,嘴边呻|吟着,显然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一身黑衣,修为高绝,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中年人喃喃着,也许连他自己,也看不清对手的来历。 良久良久,再无声息。 原来,他已死了。 “能纠集高手屠灭火云霹雳堂,凭借点苍剑派之力,是绝对做不到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杀手总喜欢穿一身黑衣?” 陆葳蕤巧妙的回答了一句。 “那是因为,黑色往往意味着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