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盛典》 1.女王·重逢 离十月还差两天,顾琼琳的戏终于杀青,在一番猛烈的宣传开始之前,她得到了几天的假期,便飞往了南城的海滨小岛。 不是为了度假,她只是去参加一场婚礼——重宵和晓苏澜月在现实之中的婚礼。 在顾琼琳出名之前,她玩《江湖少年游》这款游戏已经很长时间了。 刚迈入娱乐圈的时候顾琼琳混得并不如意,所以游戏的时间非常多。从游戏公测到如今第n个资料片,从她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到如今变成国民女王,她花在成名之路上的时间越来越多,而游戏的时间越来越少。 重宵是她在游戏里里收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徒弟,后来两个人一起混迹江湖,又一起建立了帮会,可谓最好的拍档。 现在想来,旧事如梦。 顾琼琳一边走着,一边回忆。 南城的海边,细沙如金,无尽蔓延。 龙沙宝石月季铺成的拱门美得像童话,穿过拱门,轻纱缦帐、鲜花路引,如同缓缓铺展而开的油画。身着礼服的宾客穿梭其中,衣香鬓影,看得出来这场婚礼的主人身份不凡。 这场婚礼,办在南城海边的私人会所里,十分洋派的作风。顾琼琳很早就知道重宵是个富二代,有这样的排场一点也不奇怪,再者说来,比这大十倍的场面,她顾琼琳都见过了,还在乎这小小婚礼。 只不过……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行头。 一件宽大束腰的风衣,快遮掉她半张脸的大沙滩帽和墨镜,以及把唇鼻藏得严实的口罩,怎么看怎么与这婚礼格格不入。 一点都不像是来打脸的。 是的,她是来打晓苏澜月的脸。 顾琼琳看着眼前浪漫的一切,想起的却是上个月游戏里发生的事。 拍戏拍得晕头转向,她这段时间一直没怎么上游戏,那天偷了个空进游戏是为了参加重宵在游戏里的婚礼,结果却被人扣了一大盆狗血在头上——她被人当成了重宵和晓苏澜月之间的第三者。 晓苏澜月是重宵现实中的青梅竹马,追着他追到游戏里来,而后过五关斩六将和重宵好上了,两人在现实之中又订了婚,本来这是个言情佳话,然而晓苏澜月却不肯放过重宵在游戏里的女性朋友,暗地里用了各种方法抹黑她们,顾琼琳与重宵有师徒情分,被她摆在了黑名单首位。 让她想想,晓苏澜月到底做了啥? 他们的网络婚礼进行到一半,忽然跑出了一群人来,大开杀戒,把把一场好好的婚礼变成血流成河的的屠戳。于是顾琼琳变成了不甘被分手的大神前情人,买凶大闹婚礼,再然后她被大神和大神帮会里的人群起而攻之。她仇人太多,本来对这样的抹黑不当一回事,但晓苏澜月却站出来公开发言——她说要原谅浓云啸雪,并大方地要包她的机酒,邀她这个“第三者”去参加他们在现实中的婚礼。 浓云啸雪是顾琼琳在游戏里的名字。 她气坏了。 真刀真枪的来,她不在乎,但偏偏对方明明是咄咄逼人的姿态,却要扮大方高贵;明明是黑白分明的事实,偏要搅成一池浑水。 若早知道晓苏澜月是这样的人,顾琼琳倒是想痛快地闹一场,但问题是她什么都还来不及做就被黑了一把,只好仓惶而逃。 但她顾琼琳从来就不是隐忍的人。 不就是觉得她游戏这么多年来从来没公开过自己的照片,也从不与任何人见面,即使和重宵认识这么久,他也一样没见过她,加上她在游戏中作风彪悍,因此他们总觉得她要么是人妖,要么是丑八怪。 而要一个男人忘记一个女网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本人出现在重宵的面前,两相对比之下,再将她狠狠踩到泥中。毫无疑问在晓苏澜月心里,顾琼琳是个女“吊”丝,只是因为隔着网络才能在重宵心中幻化出女神模样,只有狠狠打碎这幻像,他才不会再念着想着,放在心头。 顾琼琳很大气地答应了她的邀请,然后,她就真的来了。 由于打扮得太特别,收请柬的人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将她放了进去。顾琼琳的视线被帽沿遮着,没有看见坐在花桌后的那人眼中闪过的异样神采。她只知道,绝对不能被记者拍到,否则就等着明天面对经纪人的怨念。 虽然打扮得怪异,但她往人少的地方钻,倒也没引出什么事来。 一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顾琼琳坐在观礼席的最后一排,不住地打着呵欠,她在等这仪式结束的时候,走到他们面前,然后摘了草帽墨镜,让他们惊鸿一瞥,然后让他们自己脑补去。 但晓苏澜月没给她这个机会。 “我们美丽的新娘子说,她手上的这束捧花,要送予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朋友,这个朋友是我们的新人在另一个江湖里所结识的挚交。现在,就让我们有请这位挚友——浓云啸雪上台。”司仪拿着话筒,声情并茂地说着。 刺眼的聚光灯忽然间就打在了顾琼琳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意了过来,不知情的宾客鼓着掌,而一些被邀请来的游戏里的朋友却都是满脸恶意的笑。舞台上的新娘子虽然温柔甜美,却掩不住眼里浓浓的嘲弄。 想看她出丑? 顾琼琳低头一笑。 她可不想让他们如愿以偿! 缓缓站起身,顾琼琳摘了帽子,解开风衣腰带,轻轻褪下后风情万种地挽到了臂弯之间,她才迈开了步伐,一边朝前走着,一边摘掉了脸上墨镜和口罩。 海风吹过,拂起她散落的黑长直发,那一身宝蓝色的长礼服叫人联想到远方湛蓝的海面,波澜壮阔气势磅礴。 所有人都安静了。 “顾……女王?!” 女王,是所有粉丝给她的封号! 这一刻,没有人再关心台上新人,所有人眼中只剩下了耀眼灯光下,明艳似火的女人。 通向小舞台的路很短,顾琼琳的姿态却像踏在红毯之上,星光万丈。 “我是浓云啸雪,你们的捧花,我收下了,谢谢。恭喜了!”顾琼琳踏上舞台,仪态万千地拥抱了台上的两个人一把。 站在舞台上的晓苏澜月和重宵都惊愕得半晌没说话…… 顾琼琳接了捧花,抬手就扔到了台下的宾客席里,在这鸦雀无声的婚礼现场,扬声说了一句:“这祝福送给你们了。今夜安好!” 话语才落,台下已“啪啪啪”响起了一连串闪光灯的声音。 记者都醒过来了。 只是个本城富商的婚礼,来的记者并不多,本来都打着哈欠,一见顾琼琳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冲到了前台,纷纷拍照发问。 比起这不知所谓的婚礼,当然是顾琼琳的新闻更值得追了。 顾琼琳见惯这阵仗,仍旧保持着一贯的姿态,缓缓退了几步,忽然从后方跳下了舞台。 在记者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夺路而去。 身后传来嚣闹的话语和匆促的脚步声,顾琼琳顾不上这些,她迅速摘掉了脚上的高跟鞋,朝着这舞台后唯一小路奔去。 这条路通向这私人会所里唯一一幢建筑——被漆成蓝白色地中海风格的城堡式会馆。 会馆的二楼,有一个偌大的露台,露台的黑色铁艺栏杆前,有个人撑在栏杆上,半俯着身看楼下狂奔的她。 萤黄火光在半空之中明明灭灭,夹在这人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烫到手,他才忽然松了手,烟头落下,很快消失。 记忆中的她,还只是个冲动瘦削的女人,性子烈得像匹野马,怎么抓都抓不住,身上那股子宁为玉碎的狠意,像是与生俱来的骄傲…… 她变了太多,但那眉眼与奔跑的姿态里,依稀还有五年前第一次重逢时影子。 回忆太多,让人深陷。 他转身,叫来了会馆的服务员,声音低沉的吩咐着。 顾琼琳慌不择路地跑进了会馆的大堂里,才一踏入,就听到有人叫她。 “顾小姐,跟我来,这边走。” 顾琼琳看去,拐角里走出来一个服务生,他压着声音,指了通往二楼的旋转长梯,示意她跟他走。 后面是追踪而来的狗仔队,顾琼琳来不及多想,跟着服务生匆匆跑上了二楼。 二楼的尽头,有一扇沉重的拱形大门,深邃的蓝色,像童话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魔法大门。 然而推开门,里面并没有别的世界。 这是间很宽敞的大房间,挂了纱缦的高床,深色的沙发,如梦幻般的壁画,还有远处巨大的拱形落地窗,正对着窗外一片无边的迷人海景,白纱轻动,依稀可见楼下的树影斑驳,星空璀璨。 顾琼琳只扫了一眼就把视线转回了大门处。 她有些狼狈,头上的草帽早就不见,大衣挽在臂弯里,手上拎着自己的高跟鞋,脚趾缝里都是沙子,房里铺了地毯,她只好踮了脚,怕把沙子弄得满地都是。 从门缝里窥视了一眼房外的情况,几道人影已经从楼梯那处上来,顾琼琳赶紧“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也许是这关门的声音惊醒了暗处的男人,一直蛰伏在露台上的男人,忽然间走了出来。 “这么久没见,你还是一样冲动!” 温润如水的声音,带着她熟悉的,有些懒的腔调,缓缓响起。 顾琼琳怦怦直跳的心脏,忽有种停顿的错觉。她骤然间转身睁大了眼,看着前面凭空冒出似的的男人。光从他的背后打进来,其实她看不太清楚的他的模样,但顾琼琳仍旧瞬间就认出了他。 叶景深! 那个曾经占据了她记忆很大一片空间的男人。 她从没想到两个人竟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逢。 光线不佳,他的脸一片模糊,除了依旧挺拔清隽的身姿之外,她看不到他的模样与变化。 只迟疑了半分钟不到,顾琼琳忽然弯腰将鞋套到脚上,然后转身,手抚上门把轻轻转开。 “踏出这个门,你不怕被记者的镜头凌迟吗?”他问她。 “就算被全世界的目光凌迟,也好过与你重逢。”顾琼琳背对着他,干净利落地甩下一句话,重重打开了这间屋子的大门,从容离去。 叶景深倏地握紧了拳头。 她的背景绝决不带一丝犹豫,像从前的每一次离开。 永不回头。 2.灰姑娘·遇见 顾琼琳与叶景深之间的第一次重逢在五年前,是以一场失败的告白为起/点。 那个时候的叶景深,还只是个有些脾气的富二代公子哥儿,除了副好皮相能叫女人趋之若鹜之外,他耐性有限,温柔欠奉,眼里容不下别人,只除了一个管他叫“哥”的女人。 顾琼琳也不是女王,只是个普通的长得颇漂亮的大四学生,面临毕业,在找工作的大潮中疲于奔命。 如此,而已。 他们本不该有交集,即便是有些前缘,对叶景深来说,顾琼琳依旧只是个不折不扣的陌生人,八杆子打不到一块,从生活、环境及至人生与爱情,都没有任何关系。 她只是他记忆里的一个透明人。 明明存在,却被视而不见。 …… “南松,我喜欢你!” 顾琼琳喝了酒,在酒流转的彩色灯光下向南松告白。 酒叫“暮光”,就开在s大附近,很小,装修也简陋,来得大部分都是学生,消费不高,价格合理。她舍友徐宜舟在这里做驻唱歌手赚些生活费,偶尔她们会结伴过来。 还有两个月她们就彻底毕业了,南松不远千里跑来看她,她乐疯了,喝了酒,壮了胆,结果换来不顾一切的告白。 徐宜舟在台上唱歌,声音清甜干脆,有种女人独特的任性和不愿妥协。 “她说她找不到能爱的人,所以宁愿居无定所的过一生……” 这歌词像她心里对爱情和生活年轻的定义。 “阿琳,你喝醉了!”南松叹口气,站起身来,抓了她的手臂,想带她离开这里。 “我没醉。” 顾琼琳挣扎着,仍旧被他拖到了酒门口。 南松有些生气。 她知道为什么。 顾琼琳暗恋了南松五年,从高三那年发现自己的心意开始,一直到现在,大学毕业。 他们中间隔着另一个女人。 “怎么了?你自己来不及抓住喜欢的女人,就不许我花点力气寻找爱情了?”顾琼琳狠狠挣开他的手,挑了眉,化着浓妆的脸上有些偏执的神色。 南松的脸一下就沉了。 顾琼琳揭了他的疮疤,仍不自觉。 “阿琳,我不喜欢你。”南松的拒绝,直接简单。 顾琼琳飞起一脚,踢飞了路边的易拉罐,易拉罐一路朝下坡滚去,发出尖锐的声音,引了一些注视。 酒外是条水泥路,路的两边开的店这时间大多都关门了,昏黄的路灯下依稀可见五颜六色的店招。 “么么哒奶茶店、小飞网、鸟语文具店……我没醉!”顾琼琳得意笑着,没有被拒绝后的悲伤。 她念着店招的字,证明自己没有醉。 南松望去,那明明是“乌语文具店”。 他有些无奈,脸色松了些,跟一个喝醉的人没什么好较劲的。 “我送你回去!”南松的语气带点霸道,像从前一样。 “南松,我说完这些话,就不爱你了!但不说出来,我憋的慌!你放心,嗝!我顾琼琳不是死缠烂打的女人,以后……以后……”她话说一半,懊恼地抓抓头发,像突然间找不到语言似的。 她忽然间豪迈抬腿,踩在了路边石墩上。 为了见南松,她穿了条女神范十足的长裙,这会她抬了腿,手一捋裙子,轻飘飘的雪纺裙摆被她拉到了大腿上,修长白皙的腿在灯光下像一段质地莹润的羊脂和田玉。 路两边立刻有目光射来。 “你看,那边有辆敞蓬跑车,车上那司机是在瞧我?看,你不喜欢我,自然有人喜欢我,别想太多!”顾琼琳胡说八道着,竟还开始安慰起南松。 南松哭笑不得,伸手想把她从石墩上拉下来。 醉了的顾琼琳像个孩子,一身牛劲,说不下来就不下来。 “哟!还是个帅哥啊,他这是把车开过来找我?”顾琼琳说着,竟对着马路对面那车明黄跑车上的人挥了挥手,叫了声,“嘿,帅哥!” 那跑车轰了几声,还真在前面调了头开了过来。 “阿琳,别闹了!”南松觉得这么下去迟早出状况,便用了点力,把她给拽了下来。 两人正拉扯着,那跑车忽然又“轰”一声停在了他们前面。 车上下来个男人,一身的西装笔挺,和这地方格格不入。 “放开她!” 怒火滔天的吼声响起,还没等顾琼琳和南松回过神,这个陌生的男人就快步冲上前来,扯开了两个人,一拳挥在了南松脸上。 顾琼琳看傻了眼。 这一拳来得突然,又毫不留情,南松被打得倒在地上。 “南松!”顾琼琳惊叫了一声,还没跑上去,一只手臂横上她的腰,顾琼琳眼前一阵天翻地覆,下一秒已被人头朝下地扛到了肩上。 她酒劲没过去,又来了这么一下,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起来,脑袋一阵晕眩。 那人扛着她走到跑车旁边,也没开门,就把她重重扔进了车后座,然后很迅速地开门进了驾驶座。 “别再打她主意,你惹不起她!”他发动车子,声色俱厉地指着南松说着。 南松从地上爬起来,追上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摸到车子的屁股。 顾琼琳被他扔得七荦八素,胃里的江海没忍住,“哇”一声全吐在了这豪华的车子里,酸臭的味道弥漫开来,名贵的跑车被她糟蹋得不成样子。 “你是谁啊?神经病,快放我下去!” 吐过一茬,顾琼琳觉得舒服了一点,人扑到驾驶座的椅背上,开始反抗。 那男人从后视镜里看到狼藉的车子和她,脸色黑得像台风天的乌云。 “轰”地一声,他重重踩了煞车。 惯性作用下,顾琼琳整个人卡到了驾驶座和副座间的缝隙里。 “楚瑶琳,你闹够了没有?瞧瞧你这鬼德性!”他冷冷地开口。 顾琼琳艰难地抬头,看到他年轻的怒气弥漫的俊脸,即便生气发怒,锁眉冷眼,也是不可一世的飞扬英挺。 他开跑车,方向盘正中是保时捷的logo,手腕上戴了江诗丹顿的表,一身衣着非富即贵。 顾琼琳可不记得自己认识过富二代。 不过他管她叫“楚瑶琳”。 这名字好熟悉。 “你就算和楚叔再怎么闹别扭,也不该一个人离家出走,还跑到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来!”这男人下了车,打开后车门,把她从缝隙中解救出来。 他的动作不再霸道,手温柔有力地牵过她,没管这满车脏污,只是径直拉她下了车,半拥着她又将她塞进了副驾驶座里。 顾琼琳想,这男人翻脸跟翻书一样快,上一秒还是凶神恶煞,下一秒就成了偶像男主,那温柔像要刻到骨子里。 可惜,这温柔都是给别人的。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楚瑶琳! 对,就是这个名字! 他俯下身来替她扣安全带,顾琼琳一下子便回过神。 这大半夜的,她被一个陌生男人掳上车子,竟还有心思在这里管他温柔不温柔?! “放我下去!”她尖叫起来。 “瑶琳!”他忽然抬头直视她,“楚叔叔在你离家后第二天就出车祸了,你是楚家唯一的女儿,不能再任性了!” 不知道是他眼里的严肃压下了她的慌乱,还是回忆开始清晰并在脑袋里蔓延…… 顾琼琳忽然闭上了嘴。 脑袋仍旧晕晕沉沉的,像黑暗的夜空,却似乎有道闪电亮过。 楚家唯一的女儿…… 唯一的…… “你叫我什么?再叫一遍?”她动动唇,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声。 他眼里闪过些疑惑,就近打量着她。 温热的气息从她脸颊拂过,带着些惑人的温度。 两个人离得很近,他的鼻尖似要撞上她。 “楚,瑶,琳!”他又叫了一遍这个名字。 呵…… 顾琼琳倏尔一笑。 她高考的时候选择了这座城市,这所大学,不正是为了有一天,能有个机会,看看他们如何人模狗样的活着。 楚瑶琳、楚家…… 那也曾是她的家。 混沌不堪的脑袋像塞满泡水的海绵一样,又沉又湿,酒精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体的血液与神经间游走着,她撑不住重重垂了一下头,身子一歪,趴到了他肩头。 嘴唇从他脸颊划过。 他一愣,没想到她直接就醉倒了。 无奈地把她身子摆好,将她脸颊上的头发勾到耳后,他才叹了一声: “你是有多讨厌和我订婚,连头发都给剪了……不想订婚,就算了,不勉强了。” 顾琼琳在他关上车门,背过身走向驾驶座时,忽然睁了眼。 这个男人,是楚瑶琳的未婚夫? 3.灰姑娘·挑衅 顾琼琳睁眼时,天色已经大亮。 宿醉带来的后果是头疼欲裂,她皱了眉,用指关节重重按着自己的百汇穴,一边撑着身体坐起来,眯了眼吃力地打量四周。 好陌生的房间。 雪白的雕花家具,层层叠叠的缎帘,垂下的烛型水晶灯,真皮床脚榻和不远处的小沙发,像电视里才会看到的场景,而从床顶垂下的浅金纱帐,让一切显得极不真实起来。 顾琼琳怔愣了半晌。 她这是被带到哪里了? 大概是酒精关系,昨晚她装睡装得直接就睡了过去,依稀间似乎有人将她抱了起来,可是再多的细节,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揉着头,她下床。 脚下踩上柔软的绒毯,她才发现自己换了一套衣服。 宽松的丝质拼蕾丝的睡衣,领口袖口和裙摆全是繁复的蕾丝。 睡衣质感很好,然而并不是顾琼琳的菜。 顾琼琳讨厌蕾丝。 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在柜子上发现了立式木相框框起的合照。 照片里笑容甜美的女生紧紧粘着旁边的男人,那男人的发一丝不苟地全梳到脑后,鬓角有些花白,额上嘴边眼角都起了细纹,眉宇间是不苟言笑的严肃,然而笑容和眼神又都格外温柔。 顾琼琳怔怔地看了一会,抬眼望了望四周,带着这照片进了洗手间。 洗手台上的巨大镜子,印出了顾琼琳的模样。 及耳的短发如今乱蓬蓬的像鸟窝一样,昨晚为了见南松而精心画好的妆容已经糊了,满面油光的模样惨不忍睹。 对比着照片里的少女,镜中的她显得憔悴不堪。 明明是几近相同的长相,照片中的少女叫青春,可镜中的她却是颓败。 顾琼琳放下相框,开了水笼头,不断将水泼到脸上,然后狠狠搓自己脸上的残妆,直到脸颊被搓得发红,眼中也布满血丝,酸涩地疼着,她才放过自己的脸,改用沾了水的五指扒拉着头发,将打结的发梳顺。 “嘶——”她皱眉咧嘴轻叫一声,手上用的力太大,手指带下一络发丝,头皮被扯得生疼。 冰凉的水和这些疼,让她清醒了一些。 好容易镜里的人才算顺眼一些,苍白的脸,服贴的发,和照片里的少女一样的青春,只除了镜里的人那双泯灭了天真的眼眸,与照片里少女的笑眼,有着截然不同的光芒,像破裂的镜光。 关了水,顾琼琳才踏出洗手间,就看到房门被人打开。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脑后挽着发髻,穿着一件水墨旗袍,模样温和。 “小姐,你可算醒了!我们在外面敲了半天门了。”她走了过来,拉起顾琼琳的手打量几眼,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了头,“叶公子,小姐醒了,你们进来。” 顾琼琳还不及开口,就先听到了声音。 “我说叶帅,上次你替琳丫头挑的裙子,她不喜欢!”带着卷尾音的男人声音里透出一股调侃味道,像女人撒娇时的口吻,娘娘腔十足。 “不喜欢就挑到她喜欢为止。”清亮的男音毫不在意地开口。 而后,一群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昨晚将她扛上车的人。另有三个人跟在他们身后,有男有女,手上各自拎满了东西——大化妆箱、衣服袋…… 那阵仗就像哪个明星出秀似的。 “终于醒了?喝醉的滋味不好受?”他朝她开口,口吻里的嘲弄怪责是极熟稔的姿态。 他望着她的时候,顾琼琳也正偏头眯了眼看去。 窗口光芒斜入,照得顾琼琳半边脸明亮,半边脸微暗,明明灭灭地像漫画里的少女,侧脸被打了无数阴影。 顾琼琳没说话,只是疑惑地打量着进来的人。 光线亮了,他的模样比昨晚夜色中要显得清晰许多,今天他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肘上,胸口的扣线上是一道黑纹,扣子只扣到锁骨下方,有些懒洋洋的家居模样。脸庞英俊的像电视上的男明星,扎眼的帅,眼眸大而亮,欧式双眼皮明显是天生的,没动过刀子,鼻梁挺得像小山,嘴上竟还有唇珠…… 被上天眷顾的容颜,真好。 他手里握着一杯牛奶,迈开的步伐大了些。 “我的天哪,楚大小姐,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德性了?”跟在他身边的娘娘腔男人忽然大惊小怪起来,竟越过他小跑到顾琼琳身边,毫不客气地抓起她耳边的头发。 “瞧瞧这头发剪的,狗啃似的,我给你设计好的造型全都给毁了啊,毁了!”这娘娘腔男人十分愤怒且懊恼开口,“还有你这脸,皮肤怎么干成这样了!黑眼圈这么重,你这几天干什么了?” 他说话那口吻活像顾琼琳毁了他的艺术品似的。 顾琼琳瞪了他一眼,“啪”一声拍开他的手。 “拿开你的手!”她开口,声音竟是沙哑难当。 娘娘腔男人呆了。 半晌他才回神:“叶景深,你看看她,你看看她!我好心好意替她费力做造型,她就是这么对我的?你不是说她温柔可爱吗?你不是说她是只没爪的猫吗?” “叶公子,赵先生,你们别介意,小姐昨天闹腾了一晚上,还有些起床气,她不是有意的。”站在顾琼琳身边的女人忙开口打圆场。 “好了,kevin,阿琳刚醒。”叶景深说着,把手里的牛奶塞进她手中,“先喝杯牛奶,张姨煮了燕窝粥,一会你吃点。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你再不准备,晚宴会来不及。” “嗯,我已经给你盛好温在锅里了,你下来就能吃了。”张姨开口。 牛奶的温度透过玻璃杯传到掌心,顾琼琳没看一眼,只皱眉道:“晚宴?” 许是觉得她的问题奇怪,他皱了眉:“你的生日晚宴。” 顾琼琳转身将牛奶搁到了桌上,狠狠捏了下自己的眉心,再转回来的时候眉心里是一道红痕。 她的生日? 对啊,今天也是她的生日,她自己都给忘了。 今天是……她们的生日。 她和楚瑶琳,同天出生。 差了十五分钟,楚瑶琳成了姐姐,而她成了妹妹。 从5岁到21岁,她们整整十六年未见。 楚家大宅里,已经没有人记得她了。 就像叶景深说的,楚家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另一个。 “哦,差点忘了。”顾琼琳理由都懒得想,随口道。 “别再和楚叔斗气了,等你把这场晚宴圆过去,明天一早我就接你去看楚叔。”叶景深俯头到她耳边耳语,“楚家现在只有你一个女儿,如果你不出现,大家就会对楚叔的伤情有所怀疑,周一楚氏的股票肯定会受影响,而楚家那些豺狼虎豹正虎视眈眈等这个机会,你不能再任性了。” 他口中温热的气息拂耳而过,顾琼琳极不自在地别开头。 叶景深以为她还在闹脾气,无可奈何地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发。 顾琼琳却顾不上管他的动作了。 斗气,车祸,生日宴? 顾琼琳虽然听得一头雾水,却不妨碍她组织自己听到的信息。 大概是楚瑶琳因为某些原因和家里闹翻,离家出走,而后楚家大家长楚新润车祸,这才有了叶景深深夜找她那一幕? “kevin,替她整理。你们只有两小时时间,五点半左右宾客就会陆续来了。”叶景深吩咐了一声,又将那杯牛奶端起塞到她手中,“喝了它,不要发脾气。” 那是不容置喙的口吻,顾琼琳盯了他一眼,乖乖地将牛奶喝了下去。 因为,她真的饿了。 kevin是叶景深替楚瑶琳安排的知名造型师,一直以来楚瑶琳从头到脚都由他来进行设计,这会他勾了眼挑着眉,兰花指在空中点着,似乎被顾琼琳给气得说不出来话,半晌才道:“先把衣服换上试试。” 他带来的是件浅粉的长礼服,裙上绣了花,仙得很,v字的领口带着点小性感,是今夏巴黎时装秀新款,顾琼琳在杂志上见过。 换好衣服,顾琼琳抓着领口从衣帽间里走出来。 这裙子不合身。 “这才几天时间,你就瘦成这样了?”kevin见了她试衣的模样,又是一通大惊小怪。 顾琼琳比楚瑶琳瘦,尤其胸部,再加上她的骨架小,肩头没肉,而楚瑶琳明显胖一些,所以顾琼琳穿好后领口空荡荡的,肩膀处总往下掉。 kevin嚷嚷着又拿手在她胸前一比划,更诧异了:“cup都缩水了!” 叶景深原本正坐在小沙发上看杂志,闻言抬头。 “现在改来得及吗?”他问道。 “哪来得及,差这么多!”kevin气得想摔东西。 “这款不行,再换一条就是了。”顾琼琳一手抓着领口,另一手接过张姨手里的裙子,转头就扔在了床上,“就这条。” 那是她试完身上这件礼服后,觉得不合适,才在楚瑶琳的衣帽间挑出来的。 叶景深看去,眼神忽然一深。 “这条……这不是叶帅送你的裙子?你一直嫌太成熟了?”kevin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叶帅,是叶景深的昵称。 “那就这条。”叶景深合上杂志,拍板敲定。 顾琼琳转头就又把身上的裙子给换了,虽然对她来说还是大了点,但这裙子背后是束带,扎紧后倒不显得特别宽。 礼服是黑色丝缎底,深v的领口,胸前到腰上都是蓝和白两色勾花,裙摆前短后长,蓬得像把伞,对顾琼琳来说也称不上成熟,只是有些小女人的风情。 换了衣服出来,叶景深看她的神情又有些奇怪起来。 大概是楚瑶琳从没在他面前穿过这样的衣服。 “行了,做造型。”顾琼琳根本不等人开口,便坐到了梳妆镜前面,挺拔的腰背让她后背的线条十分优雅。 kevin又是一愣,只觉得从前的小公主好像一夜间长成女王似的。 化妆、做头发,折腾了两小时,才总算把她的造型彻底搞定,顾琼琳也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然而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吃东西,因为时间不早了,楼下已经传来喧哗的声音。 宾客已至。 楚家的大宅子,顾琼琳有些印象,是一幢建在城区的大洋房,还带了花园和游泳池,这在如今商品房林立的城市里,这样一幢洋房别墅的市值,她根本无法估算。 来不及想太多,顾琼琳就挽着叶景深的手臂,从二楼的旋转楼梯款款而下。 楼下已经来了不少人,顾琼琳只是保持着浅浅的微笑,由叶景深带着转了一圈,叶景深称呼对方为什么,她就跟着称呼对方什么,就这样也叫错了几个人辈份身份,顾琼琳就学着楚瑶琳的模样,调皮地吐个舌眨个眼,像故意恶作剧似的,转头就把这茬给揭过。 “你啊,这么大的人还跟孩子一样!”叶景深忍不住说了她一句。 他才刚觉得她不太一样了,怎么又变回从前的性子了。 顾琼琳不置可否。 宴会还未正式开始,社交圈里的千金小姐们已凑在一起拥了过来,将顾琼琳带离叶景深身边。这些女孩子和顾琼琳年纪相当,个个衣着华美、笑容得体,却全都围着顾琼琳转,将她衬得俨然是个公主模样。 她们聊的都是些华衣美饰,奢侈品牌,顾琼琳不懂,只能闭了嘴听她们聊。 正听得云里雾里,忽然间悠扬的钢琴声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曲子弹得很好,便是顾琼琳这样的外行人,也听得出来弹奏者的造诣很深。 一曲终了,四周响起一片掌声。钢琴之后站起来一个少女,标准的瓜子脸上挂着恬淡的笑,五官秀美,身上是颜色鲜嫩的小礼服,整个人清新雅致,惹人喜爱。 “纯馨姐刚刚拿了国家钢琴大赛的冠军呢,太厉害了。”有个苹果脸蛋的小姑娘甜甜说着,走到了这少女身边。 “姐姐,这首曲子是我特地为你弹的,祝你生日快乐。”那少女温柔地笑着,视线从顾琼琳脸上扫过后,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叶景深身上,逗留了几秒后才又移开。 姐姐?! 她管楚瑶琳叫姐姐? 顾琼琳盯着这少女,沉默着。 “听说瑶琳姐姐钢琴也弹得好,不如给我们弹一曲。”苹果脸的小姑娘甜甜地开口,眼里有些不怀好意的光芒。 “嗯,我姐姐从小学习钢琴,造诣比我深得多,不过今天她是寿星,让她舒服享受这一晚上。”少女捏了捏那小姑娘的鼻头,很亲昵的模样。 “我就是想见识下嘛。不是弹得好吗?弹得好就表演一下呗,让我们也一饱耳福。”小姑娘不依不饶地说着。 顾琼琳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这小姑娘大概是在场所有名媛里头年纪最小的,眉宇间的骄纵不加遮掩,而被她挽着手的少女眼里有些精光,藏在那层温柔下面,偶尔掩不住时便会倏尔闪现。 这显而易见是要拿两人作对比。 掩藏在这些天真的笑容下面,可是暗涌的波涛呢。 顾琼琳想着,微勾了唇笑起。 其余姑娘说说笑笑地附和起来,一起轻轻鼓起掌要请顾琼琳弹奏。 叶景深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和一个宾客交谈,耳边依稀听到这些小姑娘的吱吱喳喳声,他转头看了一眼,都是熟人,没什么不妥,便也没多在意。 有人已掀开了琴盖。 顾琼琳却动也没动地站在琴边上。 钢琴?! 这么高雅的东西,她可从来就没学过! 4.灰姑娘·无悔 顾琼琳被人拱着站在落地窗前的钢琴边上。 今天她的打扮,和这钢琴相得益彰,站在边上就像一只骄傲的黑天鹅。 四周无数的目光都聚在她的身上,顾琼琳深吸了一口气。 不就是弹琴…… 她伸出了手。 不成调的音符从钢琴之上传出。 旁边围着的姑娘位都是一愣。 就连叶景深也将注意力转了过来。 顾琼琳仍旧站着,她只是伸出食指,随意地按着琴键,发出一阵“咚咚”作响的脆音,连调子都称不上。 她的手势,根本就是外行人试琴的动作。 “姐姐?”少女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啦?大家都洗耳恭听呢。” “当——” 顾琼琳重重按下一个琴键,发出的脆响吓了那少女一跳。 “我为什么要弹?又不是你们请回来的戏子,想听自己弹去。”顾琼琳说着,毫不留情地盖起琴盖。 那少女猛地缩回手。 她的手正抚在琴盖上,只差了一步步,手就被那琴盖夹着。 气氛忽然冷凝了下来。 “好大的架子!”一直逼顾琼琳弹琴的小姑娘拧紧了眉,挑衅地看着顾琼琳。 顾琼琳毫不客气地瞪她。 “阿琳。”叶景深从众人后面走上来,及时化解了冷凝的气氛。 他浅浅笑着,一身贵气叫周围的少女满眼放光。 叶家,那可是城中是积年的世家,背景深厚,比楚家这十多年前暴富的豪门底蕴要深得多了。 “叶哥。”那少女温柔望他。 叶景深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视线只在顾琼琳身上。 亮如白昼的灯光忽然间一暗,只剩下了顶上一盏巨大的水晶灯落下幽黄的光芒。 音乐声不知从这大宅的哪个角落里飘出来。 “公主殿下,不知我没这个荣幸邀请您跳第一支舞?”叶景深朝着顾琼琳躬身行了个绅士礼,冲着她伸出了手。 她的生日宴会,理所当然由她跳第一支舞。 可是……顾琼琳不会跳。华尔滋,她只在学校的社团里学过两堂课,前后不超过一小时。 不过,她可不在乎出不出糗。 顾琼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两眼,把手搁到了他掌中。 音乐声起,帅哥美女的组合戳人心窝的抢眼着,让刚刚还因为一曲钢琴独奏而暗自得意的少女忍不住咬紧了牙。 没有人再看她,所有的目光都紧紧跟随着大厅正中翩然起舞的两个人。 叶景深早已换了一身正装,身上有淡淡的香气,顾琼琳认不出那味道,只是觉得挺好闻的。她的眼光平视,只看得到他的下巴与衣领中的脖颈,几个转动,她跟不上他的节奏,额头连撞了两次他的下巴。 “你酒还没醒?”叶景深忍不住开口。 顾琼琳闻言并不抬头,更不置可否,她懒得说话。 音乐节奏却忽然一快,叶影深加快了步伐。 没两分钟,叶景深闷哼一声。 “唔。” 他被顾琼琳的高跟鞋一脚踩中鞋尖,脚趾钻心地疼起来。 “你是故意的吗?”叶景深有些怒意。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弯腰去看,只能强忍着。 话还没说话,顾琼琳又是一脚踏上。 “你!”叶景深疼得眉头大皱,原本只是轻揽在顾琼琳腰间的手一用力,另一只手也同时松开,一起圈到了她的腰上。 他本想把她圈住,可双手一圈,却发现她的腰出乎意料的细,和他印象里的并不一样,于是第一下没圈住,顾琼琳却让他带得差点摔倒,他才按下惊诧,收紧了自己的手臂。 顾琼琳被他按在胸前,他手上的力量带着些惩罚的意味,圈着她的腰,让她整个人离地而起。 她重心不稳,有些歪倒,下意识就将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 这一来,华尔滋的姿势彻底变成了两个人的拥舞。音乐节奏越来越快,顾琼琳双脚几乎悬空,被他抱着转得头晕脑胀,根本顾不上自己和他之间过分亲密的姿态。 叶景深却皱了眉。 她整个人都贴到他的胸膛上,头靠在他的脸侧,双手把他的脖子抱得死紧,明明很紧张,却一声都没吭过。 换成以前,楚瑶琳早就大叫起来了。 舞曲没多久就结束了,四周掌声响起,叶景深终于把她给放了下来。 双脚落地,一阵晕眩袭来,顾琼琳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差点歪倒,叶影深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好玩吗?下次还想玩吗?”叶景深扶着她,一边礼貌地朝众人点头,一边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嘲讽道。 “不好玩。没有下次了。”顾琼琳微喘着开口。 晕眩渐渐消失,她漫不经心地回答叶景深,一边四望。 “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些?”叶景深口吻虽带着薄愠,眼里却没有怒意。 顾琼琳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走到餐台边上,给自己拣了整盘的点心,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去。楚瑶琳这生日宴虽然办在家里,却也请了五星级酒店的大厨来家里负责整个晚宴的餐点,这些餐点摆在长桌上,秀色可餐,却没有多少人去碰。 点心做得精致小巧,刚好够顾琼琳一口一个,她没客气。 宾客都陆续跳起舞来,经过之前顾琼琳的发飙,这会也没什么小姐妹来找她,她乐得自在,连续吞了三块小蛋糕后才发现叶景深一直站边上瞅着她。 “你也要么?”顾琼琳捏了一块黑森林给他。 叶景深居然鬼使神差地接到手里,正要跟着她一起往嘴里送的时候他才回神。 这些女孩子的甜食,他根本就不爱吃。 他只是看顾琼琳吃得开心,一时间看得有些怔。顾琼琳的吃相不算文雅,但也不粗鲁,嘴唇张成标准o型,刚好够她抿下一个小点心,双颊微鼓,嘴角轻扬,像在享受蛋糕的美味,这模样极具感染力。 将手里的蛋糕丢回她碟子里,叶景深忽又瞥见她唇角沾了果酱,他伸出指,准备替她擦去那点果酱。 顾琼琳眼角余光看见他伸来的手,头猛地偏开,躲过他的手,也不说话,只疑惑地看他。 “果酱沾到嘴角了。”叶景深沉了声,他竟在她眼里看到了防备。 “哦,谢谢。”顾琼琳拿无名指在唇角一抹,那点晶莹红艳便擦到指腹上,顾琼琳望了一眼,吐了舌尖舔去指尖的果酱。 鲜艳的唇,浅粉的舌,和那点晶莹的红莓酱交错……叶景深有些躁意。 楚瑶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女人了? 晚宴进行到晚上九点彻底结束,因为有了先前一场风波,后来顾琼琳索性安份呆在叶景深旁边,他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而叶景深似乎也习惯当挡箭牌,那些暗涌的小心思到他这里像大坝截住的江水,怎样都流不到她身上。 那些关于楚家大家长的猜测与怀疑,也因为顾琼琳的出现而被打消了不少。 没有哪个女儿会在父亲重伤之际还高调办生日晚宴,并且不带任何情绪,尤其是这个女儿还是众人眼里藏不住心思的单纯公主楚瑶琳。 谣言几乎被不攻自破。 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叶景深还在和张姨交代事情,顾琼琳已经先一步跑回了房间。 叶景深交代好一切也转身上楼找顾琼琳告辞。 在房间外面敲了半天门,他才听到有人小跑着过来开门。 门一开,他看到了已经褪下礼服,换上昨天那条廉价长裙的顾琼琳。 叶景深一愣,才要开口。 顾琼琳先出了声:“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事跟你说。你先看清楚,我身上什么都没带!” 叶景深不理解她话里意思,只是隐约猜测到她要说些什么。 “叶先生,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顾琼琳笑道,“很像对吗?我自己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她说着,将手里抓着的相框送到他眼前。 “可你仔细点看,我和她……不一样。”顾琼琳拿手指点着镜里的少女说道。 “我知道。”叶景深看着眼前的人。 容颜相似,可那眼眸,和楚瑶琳天差地别。 凉薄又嘲弄。 就算他开始一直没认出来,和她跳完那支舞,也该察觉了。 这世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若不是亲眼所见,叶景深只怕不会相信。 “原来你知道,我以为你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认不出来呢。看来是我想法太黑暗了。”顾琼琳说着,把手摊到他面前,“借点钱来,我要回家。” 她从酒里被南松拉出来时喝得醉熏熏,随身小包不知道落到哪个角落,没手机没钱,她可不想用脚走回去。 大概是她伸手的姿态太过理所当然,叶景深居然二话没说就掏出钱包,随手抽了几张票子出来。 “你叫什么?为什么一直没说明自己的身份?”他拿着钱在她眼前一扬,却不交给她。 这画面怎么搞得她像在讹钱似的。 顾琼琳身体一倾,手很快速地掠过,抽走了他手里的钱。 这钱,她拿得心安理得——当替身一天的辛苦费和路费! “我是顾……你叫我小顾就行了。”顾琼琳把钱对折了捏到手心,才随意回答着,“我一醒你们就冲进来,我没时间说,至于后来……华衣美饰,酒宴盛会,我乡下人没见过,你当我虚荣心作怪。” “小顾?”叶景深重复了一句。 哪有人叫这名字的,一听就是假的。 “行了,交代也交代了,我人就在这儿,身上可没带走半点东西,你要是觉得ok,那我可走了!”顾琼琳没给他问问题的机会,在他眼前转了两个圈证明自己身上啥也没藏。 叶景深看着她短发飞起,像小黑伞似的,终于露出些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活泼俏丽。 “再见,再也不见!”顾琼琳见他不说话,当他默认了,说了告别的话,动作很快地从他身边窜了出去。 叶景深反身去抓时,她人都已经冲到楼梯边上了。 因为不想回答任何人的问题,顾琼琳是用跑的,一路跑出了楚家大宅。 楚家大宅的外面,是一条幽深的路,路上没有任何车子,顾琼琳就是想召辆出租车都没办法,她只能走着,走了百米,她弯腰把脚上的高跟鞋给脱了下来。 刚才走得急,高跟鞋她忘记换下,她脚走得疼死。 那鞋鞋面之上的水晶在夜色里闪着幽沉的光,是不属于她的华丽,像公主遗失的水晶鞋。顾琼琳一笑,手臂扬起搁在了肩头上,将那高跟鞋拎在背上,她则光脚朝前走着。 看完楚家如今的壳子,大概了解这豪门大宅的生活,顾琼琳对此没什么留恋。 说不嫉妒,说不羡慕都是假的,这世上谁会嫌弃钱多,谁又真的甘心庸碌…… 然而她没有后悔过自己当年的决定。 纵然那只是五岁的她一团稚气的决定,可她也未曾后悔。 不后悔,所以她也不留恋。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她可以彻底控制的,那一定是她的心。 她的生活,随心所欲。 5.灰姑娘·交易 s城入夏的季节温差很大,热的时候热到32度,降温的时候又一下降到19度,s城的人民就这么冷热交替地过着。 顾琼琳昨天还穿吊带睡衣满宿舍楼找人要泡面,今天就又套上了长袖针织衫,出门前觉得风大又扎了条围巾。 她从楚家回来已经好几天了。 吃好,喝好,睡好。 “舟舟,你晚上有驻唱,我晚点去‘暮光’找你,等你下了班,咱去吃顿好的!新街口开了家新疆菜,姐请你吃去!”顾琼琳一边开口,一边坐床沿上俯身换鞋。 这是六人间的寝室,因为大四毕业课少的关系,两个室友回家住了,一个在外和男友租房同居,另一个去外地实习了,常驻党只剩下了徐宜舟和顾琼琳两个人。 寝室里空荡冷清,再没有从前的叽喳热闹。 徐宜舟睡在她上铺,闻言掀开床帘探出脑袋来。 “不要浪费钱了,你的助学贷款毕业时就要还清的,还有闲钱大吃大喝!” “这不是刚刚领到平模的薪水,总要犒劳一下自己。你安心,我自有分寸。就这么决定了,晚上我去找你,你请我喝杯小酒。” “还敢喝?!”徐宜舟声音大了起来,“前几天喝酒闹出失踪那么大的事,我要再让你喝酒我就跟你姓!“ “我那只是借酒壮胆而已,谁知道遇上个……唉,不说这事了,我赶时间,走了!顾——宜舟,拜拜。”顾琼琳没法跟人说清这事,索性一溜烟出了寝室。 “顾琼琳!”徐宜舟闻言从床上扔了一个大抱枕过去。 这顾琼琳,临走还不忘嘴上占人便宜。 …… 顾琼琳大学四年,除了第一年的学费拿的是母亲最后一笔存款外,后来三年的生活费和学费,都是自己赚来的。 她赚钱的手段很多,刚开始时只是打些临时工,餐厅里端个盘子、泡个奶茶啥的,到了后来路子广了,就不再局限于这些时薪低的工作。 大学四年的生活,虽然辛苦,不过她过得很丰富。她学了点舞蹈,和人组个小团体接点商业表演,因为身材高挑人漂亮,天生有些模特架式,她也接些平模的工作,诸如影楼、淘宝网店这类型,学校大大小小的晚会她也都参加过,有时表演,有时做主持,四年时间下来,她也混成了系里风云人物,虽说算不上呼风唤雨,但系里的人提到“顾琼琳”这三个字时,也都是半羡慕半嫉妒的口吻。 就这么忙碌着,钱倒是不愁了,只不过她花起钱来也大手大脚,没什么节制,就一直没存下钱过。按顾琼琳的话说,就是钱这东西,花自己的就别手软,没了再赚,赚了就心安理得的花。 就像今天,白天忙碌不歇,领了钱她该欢乐还是要欢乐一下。 今天她在江滨给淘宝某个女装商城做模特街拍,拍店里刚到的一批新货。 因为都是夏装新款,衣裙单薄得挡不住肆虐的江风,再加上变天关系,顾琼琳在江边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好容易硬撑到结束,她已经嘴唇发白,手脚发凉。 街拍结束,她又回摄影棚补拍了几组室内照,结束工作时天已晚去,一天下来她只吃了个油腻无味的盒饭,没多久就消化精光,这会饿得慌。 虽然她很瘦,但食量一向不小。 等她赶到暮色酒时,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酒不大的空间里,坐了好几桌人,大多都是年纪很轻的学生,徐宜舟正坐在靠窗的小舞台上唱歌,顶上彩色的旋转球灯灯光不断从她脸颊上转过,让她清秀的五官妩媚起来。 “嗯,就点她刚刚唱过的那首歌。顺便点一杯薄荷青柠给她润嗓,记我帐上。” 舞台右侧小隔间里坐着的男人并没去看服务生递来的点唱本,而是径直往点唱本里夹了一张钱。 “萧嘉树,你对她有兴趣?”叶景深虽然在问话,眼神却一直盯着门口没挪动过。 萧嘉树是叶景深大学好友,叶景深很少见他对女人上过心。 “歌唱得不错。”萧嘉树对他的调侃不以为意,“倒是你,连着三天把我拉到这么偏僻的酒来,请我喝酒是假,我陪你等人才是真的!你看上谁了?” 叶景深正要回答,忽然看到酒的门被人推开。 门口挂的风铃晃动一下,声音被酒里的音乐淹没,一道高挑纤细的人影像从门缝里挤进来似的。 他要等的人到了。 昏暗迷离的灯光下,她就像是道拉长的影子,上身穿了件灰色的针织罩衫,里面是条深黑棉长裙,脖子上的纱巾裹了好几圈,将她削尖的下巴都埋了进去,整个人愈发削瘦起来。 她一手拎着个大袋子,一手握着街边上小吃摊的山东杂粮饼,低了头吃得正欢。推门而进后她头也没抬,脚步却没犹豫,显然对酒极为熟悉,几步就走到台边上,寻了高椅坐上去,开始和土耳其藉的调酒师聊起天来。 徐宜舟一曲唱罢,收到了客人送的饮品,正想去谢谢对方,忽然看到顾琼琳的身影,就歇了道谢的心,隔得远远的距离与顾琼琳扬扬手。 顾琼琳冲她一眨眼睛,做了个“等你”的口型,才笑着转回头。 视线转回原处之时,她身前的台上已放了一杯mojito。 薄荷青绿,柠檬嫩黄,大半杯的冰块让玻璃杯壁蒙上一层冰雾,叫那颜色像磨沙似的朦胧起来。 顾琼琳看得猛然一哆嗦。 她冷。 “啊啾——” 转头还没看清送她酒的人的模样,她就先朝对方连打了三个大喷嚏。 叶景深皱了眉。 洁白的纸递到顾琼琳眼前,她伸手接下。 “谢谢。”她狠狠捏了下鼻子才抬头,一抬头就愣了,“怎么是你?” 叶景深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几眼。 苍白的嘴唇,被捏得发红的鼻头,她看上去十分可怜。 “嗯,我来找你的。”叶景深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顺手将她桌前的mojito挪到自己身前,扬手又召来了调酒师,“给她一杯热红茶。” 顾琼琳咬了一口杂粮饼,用食物的热度来温暖自己。 “找我有事?该不会要让我扮演那位大小姐?”她含混不清地说着。 “是。”叶景深直接进入主题。 顾琼琳呆了下,她嘴里恰好咬了一大口饼,两边脸颊鼓起,叶景深心里关于这个女人凉薄冷漠的形象忽然被掀去,她变得可怜又可爱起来。 “咳……”她猛烈咳起来——被饼呛到了。 热茶还没送到,叶景深便拿起那杯mojito递到她嘴边。 顾琼琳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让她整个人一缩,心像被冻了似的冷着。 再望向叶景深时,她眼眸有些通红,不知是咳得还是被冰到,又或者是委屈。 嗯,那双眼眸,凉薄与冷漠散去之后,显出淡淡的委屈。 这委屈来得毫无原因又突然,却让人不由自主心头微疼。 “哦。这次要我扮她做什么?” 然而,她出口的声音却很平静,毫无意外。 “去她家呆着,直到我找到她。” “……”顾琼琳沉默起来。 真是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她是谁,还会这么大方地邀请她回楚家么? 想到这一点,顾琼琳忽然很想看他知道她身份时的表情,那一定十分有趣。 于是,她笑了。 “可以吗?我付你薪资。”叶景深觉得她笑得古怪,却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做她的替身吗?你出得起价钱,我就去。”顾琼琳没同他客气。 “开价。”叶景深废话很少。 顾琼琳伸了五个手指头。 “五千?”叶景深问。 顾琼琳点头,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五千……一天!” 这生意要是谈成,嘿,不止她的助学贷款都能还清,后面毕业租房的钱都有了,搞不好还能小存一笔,想想她心情就愉悦起来。 “三千。”叶景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和她砍价。 “……”顾琼琳也没想到他会砍价,沉默了向秒才又开口,“三千,包吃住。” “成交。”叶景深朝她伸了手。 顾琼琳盯着他伸来的手,那手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干净齐整,她便很快地与他一握手。 他的掌很暖,然而温热一触即失。 叶景深却觉得自己握到一只冰爪,凉得彻骨。 “你怎么找到我的?”顾琼琳已转回头,捧了热茶慢慢啜饮着。 “上次见你在酒外面,我猜你是常客,来这里蹲点而已。” “等了几天了?” “三个晚上。” “真是辛苦你了。看来我比你那未婚妻好找。”顾琼琳揶揄他。 “不是我未婚妻。”叶景深回答道,在接到她狐疑的眼神时又加了句,“未来……也许会是。” 他自己也不确定。 顾琼琳只是挑挑眉,没接话。 他们是什么关系,对她来说,只是一则遥不可及的八卦而已。 “什么时候开工?”她又问。 “今晚。我接你去楚宅。” “今晚不行。”顾琼琳看了一眼仍在唱歌的徐宜舟,“我约了朋友。明天早上十点,你去新街口等我。” “明天?那就先不回楚宅,你和我去启润集团。”叶景深沉吟一下开口。 “啊?”顾琼琳没明白。 “启润集团,楚家的产业,明天有一场周例会,你要到场。”叶景深解释了几句,觉得自己跟她说这些她未必能懂,便又懒得解释下去,只安慰她,“我会陪你去,你不用紧张。” “哦。楚老板车祸,为防止底下人蠢蠢欲动,所以要楚大小姐出面,一来破除楚老板伤重的谣言,二来她以继承人的身份出现,稳定军心,是这意思?” 虽然叶景深没多解释,然而他阻止不了顾琼琳的脑洞。 紧张?她有什么可紧张的! 顾琼琳才不紧张,她只觉得有趣。 启润集团?! 她母亲和楚新润离婚的时候,启润不过是个小企业,十六年时间,小企业转眼就成了上市集团了。 “……”叶景深沉默起来。 虽然她很聪明,猜得也很正确,但她一定不知道明天要面对怎样的场面,才会露出这样无谓的表情来。 6.灰姑娘·战场 翌日早上八点半,顾琼琳站到新街口的路牌下面等叶景深。 隔着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叶景深就已经看到顾琼琳正脑袋歪歪地站着。 天气陡然升温,她穿了吊带和牛仔短裤,外面罩了件长开衫,露出两条大长腿,背上背着个双肩包,脑后的短发发尾有些翘,很是青春俏丽的模样,只不过这会她正闭了眼,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像是在站着睡觉。 这样都能睡?! 叶景深真是服了她了。 “上车!” 刹车的声音和低沉的男音叫醒了顾琼琳。 昨晚和徐宜舟吃夜宵兼聊天一直闹到了凌晨三点,她来不及回宿舍就找了家网咖对付一宿,早晨七点才回的宿舍,她只来得及洗个澡化个妆就出了门。 她没法不困。 “昨晚做贼去了?”叶景深看着她那困倦的模样,口气不悦地说道。 “怎么?怕我演不好你的小公主?”顾琼琳一边回答,一边开了后车门坐上去,“你放心,我可是个敬业的演员。” 叶景深从后视镜里看到她靠在椅背上,半低着头又是一副要睡的模样,忍不住踩了几脚油门,然后又重重踩了煞车。 顾琼琳撞到了前面的座椅背,彻底醒了。 这男人简直……顾琼琳怒瞪着后视镜里的叶景深。 叶景深在她发作之前开了口。 “演员?你还拍过戏?” 车子又缓缓开动,这次平稳了许多。 “算是。”她懒得和他计较,便把脸转向了车窗外。 其实她就去年的冬天当过一次群演而已,那时候正好有个青春偶像剧剧组找了他们大学借图书馆作拍摄场地,顺便在校园内征集群众演员,作为图书馆的大背景。她好奇就去报了名,结果在图书馆里呆了一整天,最后领了五十块钱辛苦费和一盒快餐。 仅管如此,她还是对演戏产生了极深厚的兴趣。 “想出名么?”叶景深又扫了一眼后视镜,镜里的少女眼中有些灼烫的光芒。 不是凉薄冷清,而是充满希望。 这个少女,似乎有好多不同的面目,每一面都截然不同。 “想……”顾琼琳把尾音拖长,“出名,当女主角,红遍全国,趁年轻赚够钱,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她说着,忽然伏到他椅背上。 “大哥,你们家财雄势大,有没什么门路给妹子我推荐推荐?” 叶景深听着她装出来的老气横秋的声音,轻斥了一句: “虚荣!” 顾琼琳挑挑眉,坐了回去,驳道:“是,我穷,我只能贪慕虚荣,你们有钱人不一样,你们都改贪慕清高了,对?” 叶景深被她噎了下,刚想要接话,却又听到她淡漠的声音响起:“别说了,我仇富。” 她神态又变回刚开始惫懒的模样。 叶景深长这么大,就没被哪个女人这么对待过,她那一脸不想和他浪费唇舌的表情就像在质疑他的情商智商似的,叫他心堵。 车里沉默起来,车窗外绿化带上的树木不断从眼前晃过,顾琼琳差点被催眠得再度睡着。 车子又猛地停下。 顾琼琳迷糊着望去,车子停的地方是s城最出名的奢侈品一条街。 “下车!换装!”叶景深言简意赅,却发现顾琼琳还有些转不过弯来,只好着性子加了句,“你该不会想穿成这样去启润大厦?” 言下之意就是——顾琼琳你不能更“loser”了。 顾琼琳瞥了他一眼,打开车门下车。 …… 启润集团的前身是中型连锁商超,后来国外大商超引进国内,竞争激烈,大批中小商超倒闭,启润集团就在那个时候调整了整个战略,放弃原有模式,在叶氏佰华的大力支持之下,孤注一掷投入了大规模商业购物中心的建设。 s城的第一个大型购物中启润广场,就出自启润集团之手。 而启润大厦,就位于这广场正南方的一幢三十八层的高楼里。 叶景深扶着顾琼琳出现在启润大厦的大门前时,顾琼琳已改头换面。 她惫懒的神色一扫而空,眉宇里骄色仿佛与生俱来一般,就那么挺直腰板往车旁边一站,俨然一副千金小姐的模样,就是叶景深都没办法挑出错来。 他不知道该夸她确实有演戏的天份,还是应该赞她天生贵气。 “小顾,准备好了没有。”叶景深替她打开了巨大的玻璃门。 “小顾?叶哥,我不是瑶琳吗?”顾琼琳含笑问他。 叶景深明显一怔。 顾琼琳的眼眸却直视着正前方——明亮宽敞的大堂,西装笔挺的工作人员…… 对于还未正式踏入社会的她来说,这一切像是场未知的挑战,让她充满斗志。 从这一刻开始,她是楚瑶琳。 叶景深很诧异,因为他没从她脸上看到紧张,相反,她眼里呈现某种兴奋的眸色,让她整个人像只小孔雀似的熠熠生辉。 “阿琳,你跟着我就行了,不用说什么做什么的。你以前并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插手过任何与启润有关的事,这次只是来安定军心的,所以不需要你做些什么。”叶景深的手拔过她耳边的发,声音与笑容都如同月光般温柔。 他这声“阿琳”,像在叫她。 在家的时候,母亲也这么叫她的。 顾琼琳心里某根弦被忽然拔动,旧事涌来。 可他的眼眸里,看到的人并不是她。 “我还不知道,你到底和楚家,和楚瑶……不……和我是什么关系?”她很快平复了下去,跟着他的脚步朝前走着,脸上保持着甜美温和的笑,回应着四周扫来的各色目光。 “叶家,是启润的第二大股东,和楚家是世交。至于我和你的关系,等应付完了今天这场会议,再说给你听。” “ok!”顾琼琳点头表示自己已明了。 大堂的前台小姐迎了过来,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她将他们迎进了高管专用电梯,并替他们按好了楼层,这才笑着退出了电梯。 由楚新润亲自主持的周例会地点在三十三层的大会议室里。 三十三楼的秘书小姐在他们踏出电梯时便迎上来,笑容满面地领着他们朝会议室走去。 顾琼琳不知道自己穿了几重门,又接受了多少的注目,才走了朱红色的会议室大门前。 那些被掩盖的紧张一点一点地浮上心头,她手心里攥了一把汗,还得保持着镇定。 其实与其说她在紧张,不如说……她每一步都像踏在云絮之上,显得那么不真实。 在她21周岁的生日之前,她压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到这里。 大门敞开着,偌大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讨论的声音传来,似乎正在高声讨论着什么,秘书在会议室的门上敲了两下。 “叶总和楚小姐来了。” 清脆的提示打断了会议室里的讨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世界像突然沉寂了似的。 那些目光,充满探究、好奇,有些还带着不怀好意的揣测与轻视…… 顾琼琳觉得自己的笑有点僵硬起来。 也许,她并没有自己所想像得那样冷静坚强。 一只手伸来,重重按在了她的背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那只手掌上的热度熨贴入心,坚定有力地支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自信。 现在知道怕了? 想到这一点,叶景深看着她那模样,心里不知怎地一乐。 “别怕,有我!”他目不斜视,嘴皮子只是轻轻一动,传出只有顾琼琳才听得到的声音。 顾琼琳侧眼望去,叶景深嘴边已经挂上玩味的浅笑,眼里是张扬的光芒,像个无所顾忌的富二代,在这形形□□的目光中游刃有余。 她深呼吸一口,朝前走去。 “你们继续开会,阿琳只是代表楚主/席来听听,顺便学习一下,以便以后融入公司。”叶景深一边随意说着,一边带着顾琼琳坐到了会议桌左首位上。 早已有人在叶景深的位置旁边加了一张椅子。而会议桌正中的位置空着,那是属于楚新润的。 虽然楚新润不在,但整场会议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是主持会议的人改成了目前启润的执行总裁。 秘书递给顾琼琳和叶景深一大叠的资料,都是今天会议上要讨论的内容。 叶景深只是大股东身份,平常不参与公司运作和管理,因此拿着这份文件只是随手翻了翻,顾琼琳则看着那满眼蚂蚁似的黑色字体和一大堆的数字开始发晕…… 耳边叨叨叨地传来参会每个人的发言,就跟和尚念经似的,顾琼琳本来就有些困,这会坐下来除了一开始跟众人打个招呼之外,便没她什么事,时间一久就更犯起困来。 她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间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堂侄女,这份财务预算有什么问题吗?我看你翻了很久了,如果有什么问题,不妨提出来我们讨论一下,毕竟我们公司上上下下各部门都等着这份预算过审,下个月的费用支出定下来才好制定月度计划。” 叶景深闻言比顾琼琳更早皱了眉头。 堂侄女?那是什么辈份? 顾琼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7.灰姑娘·发飙 “你的大堂叔楚新雄,目前负责公司的财务预算。”他在顾琼琳耳边一声细语。 顾琼琳还在纠结这一声“堂侄女”是不是在叫她,且这“堂侄女”到底是怎么个辈份,就听到叶景深递来的话。 堂叔楚新雄……她好像有那么一点印象。 当年她母亲身体不好,又怀了双胞胎,生下她和楚瑶琳之后元气大伤,无法再受孕,因此惹来了婆婆,也就是她和楚瑶琳的祖母极大不满,那时候她这位霸道的祖母就曾经动过过继男孩的方式来继承所谓楚家香火的心思,而这个堂叔楚新雄当时就是极力建议这一方式的人,因为他有三个儿子! “堂叔叔,阿琳这不是才刚进公司,哪懂这些,堂叔叔在公司资历这么深,一定知道得多,还望堂叔叔教教阿琳,可以给阿琳解释一下吗?”顾琼琳在叶景深开口帮她说话前就打断了他。 她笑得很甜,像个不解世事的小女孩。 这乖巧又讨好的态度给了楚新雄很大的面子,他满意地一笑,自觉自己这下马威给得不错。 一个初来乍到的小丫头,想要插足公司的事务,也得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就算她爹楚新润死了,也还轮不到她作主。 他这么想着,嘴里却开始解释起这份财务预算的计划来。 足足卖弄了二十五分钟,他才算讲完这份计划。 顾琼琳看上去听得相当仔细。 “堂侄女,懂了吗?”他端起茶,慢慢啜饮着,拿出长辈教育晚辈的姿态来。 顾琼琳又是甜甜一笑,道:“不太懂,麻烦堂叔叔再给阿琳解释一遍。” 楚新雄脸色一僵,对上了顾琼琳有些懵懂的眼神,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拒绝她,便按捺下性子,又解说一遍,这次只用了十五分钟。 他说得口干舌燥了。 “堂叔叔,第二大点我还不太明白,还有这个产品成本、营销支出,是根据什么来算的呢,你能更详细解释一下吗?”顾琼琳仍旧甜笑着问他。 叶景深的笑,已经藏到了眼睛里。 他大概明白她要做些什么,只准备等楚新雄发怒时自己站出来说话。 楚新雄果然怒了。 “这么简单的东西,讲了两遍你还没懂?启润要是交到你的手里,那岂不是等着破产?我真是不懂你爸的想法,怎么会要一个女人来插手公司事务,就算他快死了,也……” 他雷鸣般的声音没结束,忽然间一样东西飞了过来。 顾琼琳手里的那份财务预算报告,被她重重砸到了他面前的桌上。 “啪”一声脆响,将会议室里的人吓了一跳。 就连叶景深都忍不住心头一紧。 她要干什么? “我要是什么都懂,那楚氏还请你回来干什么?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这份财务预算写得艰涩难懂,解释得不清不楚,麻烦你重新写一份简!洁!明!了!的报告来,至于公司运作……这么大间公司,少你一份预算难道就垮了不成!” 顾琼琳的话,冷得像刀子,纵然脸上还带着笑,但那其中的嘲弄却不加掩饰。 “还有,堂叔叔您老糊涂了,我父亲只是出了点小意外,你却说他要死了,你怎么这么了解?且别说他现在人还好好活着,就算日后他退下去了,他一生心血不交给他的亲生女儿,难道要交到您手上吗?” 所有人都听呆了。 一时间,无人开口。 宽敞明亮的大会议室里,坐着的人都是平时人精一样的启润集团高层管理人员,此时竟然无人吭声,也不知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还是被顾琼琳的怒气给吓到。 楚新润车祸,伤势未明,就算是楚家的亲戚都没人见过他,而她这番话,毫无疑问将楚新雄置到了一个让人极其怀疑的位置。既然没人见过他,楚新雄又怎么知道他快死了? 叶景深转头望去,离权利之位仅一椅之隔的地方,顾琼琳笑容未失,抿起的唇瓣间是条优美的弧度,展眉舒目,大而亮的眼睛里是无所顾忌的张狂。 此刻的她,像极了一个人。 不是楚瑶琳,而是启润集团的最高决策人——楚新润。 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就连刁难顾琼琳的楚新雄一时之间也没反应过来。 两秒之后,楚新雄总算回神。 “砰——” 他怒极,拍案而起。 “楚新润就是这么教女儿的吗?目无尊长!长幼不分!这里不是楚家,这里是启润,就算你是楚新润的女儿,也不容许你在这里放肆……”楚新雄气红了眼,音调高了起来,不住地拍着桌子,他这些年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在启润霸道惯了,再加上总想着哪天能坐上楚新润的位置,目空一切,这会竟被他眼里的晚辈毫不留情一顿斥责和怀疑,这口气他不能忍。 只是他的怒火还没发完,忽然又被打断。 叶景深将手边装水的青瓷杯重重搁到了桌上,发出了清脆声音。 “闹够了吗?”他微眯了眼睛,沉声开口。 顾琼琳眼睛余光瞄去,他眼里喜怒不明,脸上没有笑,显得有些阴沉,右手食指正在桌面之上漫不经心地画着小圈。 他那模样,阴晴不定,让人捉摸不透。 “叶世侄……这是我楚家的家事,你不要插手。”楚新雄仍旧强硬着,但态度却有些软下。他忘记了,这个黄毛丫头背后的靠山,不止楚新润,还有一个叶景深。 叶景深虽然在启润只是二股东,但启润对叶家来说,也不过是叶景深为了讨楚瑶琳一笑而下的一点小本钱,若是没有当年叶家的入股,启润根本撑不过当年日趋激烈的市场竞争且顺利转型。 因此对于楚家来说,叶景深可不仅仅只是股东,他还是楚家的恩人,甚至极有可能是楚家的女婿。 这个人,惹不起。 “呵……家事?启润几时成了你一家之物了?你当股东们都不存在吗?”叶景深眼皮一抬,有些不善得盯了盯楚新雄。 “我说的是……”楚新雄头皮一紧,想要解释。 “我们刚才在讨论的,都是启润的事,什么时候讨论过你们家的家事?既然没有,那就不是家事。”叶景深紧紧盯着楚新雄,口气有些不耐烦起来。 他说完话,总算将视线从楚新雄身上转开。 “阿琳,楚叔叔毕竟是你的堂叔,下次别再这么任性了。”他对着顾琼琳轻描淡写地说道。虽都是斥责,但那截然不同的语气和态度,就像一个是自己人,一个是外人那样简单直接。 他说着,伸过手来将顾琼琳脸颊的发勾到耳后,两个人坐得近,近到顾琼琳盯着他看时,能清楚地看到他瞳孔里印出的人影。 是她,但又不是她。 今天她是楚瑶琳,理所当然就被他划入羽翼之下。 哪怕是错了,他也不愿意看到她被人为难。 顾琼琳笑容大了些。 有些甜,也有些被人妥善保护后天真的嚣张。 她想,她大概是有些羡慕楚瑶琳的。 有个男人,愿意这样护着她,给她爪牙让她随意撕扯,再大的烂摊子也有人在后面收拾着…… 这大概是很多女人都梦寐以求的爱情? 而她顾琼琳也有爪牙,虽然短了点钝了点,然而……属于她自己。 其实,也没什么好羡慕的。 “你……你们……哼!”楚新雄看着他们肆无忌惮地秀恩爱,完全不把他放在眼中,气得又抓起那份报告重重甩在桌子,然后转了身踢开椅子,大步离开。 短暂的闹剧结束,启润的执行总裁捏了把冷汗,在叶景深的眼神下开了口,继续主持起会议。 接下的会议,所有人都老老实实讨论,再没顾琼琳什么事。 这场漫长的会议,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才结束。 顾琼琳只差没把头给磕到桌子上。 她坐着睡着了。 8.灰姑娘·失策 好容易熬到会议结束,见她有些疲倦,叶景深便将她带到了旁边的休息室里。 休息室不大,却一应俱全,顾琼琳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蹬掉了高跟鞋,蜷缩着坐到沙发上。 “你和楚家真的没有关系?”叶景深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盯着她问道。 她发飙时的神态,比楚瑶琳还像楚新润。 顾琼琳正捧着热水小口抿着,闻言抬了下眼皮子,含着水混浊不清地开口:“其实我和你的小公‘举’是失散多年的孪生姐妹,我是回来争家产的!” 叶景深看着她藏在热水雾气后的脸庞,她的眼眸被雾气氲染得模糊清楚,让人看不出真假。 “是吗?那她一定很开心。”他不以为意地回答,“她一直都不想继承启润。如果你是她姐妹,我想她很欢迎你来替她扛下这担子。” “你不担心家产被我抢走吗?”顾琼琳把唇边的杯子往下放了些,眉眼终于清晰起来。 “不担心,她有我就够了。” 顾琼琳沉默了两秒。 有钱人,就是任性! “说得跟真的似的。就算我是楚家千金,我也不稀罕。”她嘲弄地笑了。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你居然不想要?”叶景深也笑了,他觉得她有些孩子气。 “志不在此。”顾琼琳冲他一抬下巴。 叶景深忽然想起之前她说过的“梦想”——大明星,演戏,出名…… 虚荣的梦想! “我还没说你,你知道你今天替她惹了什么麻烦吗?我只是让你假扮她,可没让你替她树敌。”叶景深扯开了话题,脸色阴晴不定起来。 “树敌?麻烦?”顾琼琳又低下头去喝水,“你说楚家只有这一个女儿,身边豺狼虎豹环伺。就算我没发飙,难道那些觊觎者会少一个两个?别天真了,她既然是楚家的女儿,就注定面对这样的局面,你们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一世么?” 永远长不大,那只是童话。 就像针没扎到肉,永远不知道疼。 “这与你无关,你做好你的本份就行了。”叶景深声音猛地一沉,眉间有些愠怒。 她竟然说他天真…… “哦。”顾琼琳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没再和他多说什么。 休息室一阵难耐的沉默。 她蜷缩着坐在沙发里,头几乎要埋到曲起的膝盖中,头发遮了脸庞,看着有些可怜。 叶景深觉得自己说话有些重,其实她并没有恶意。 “你生气了?”他试探地开口。 顾琼琳抬头,只说了一个字:“饿!” 她那眼神像在问他——“说好的管饭呢?哪里去了?” 这嗷嗷待哺的模样,让叶景深无语。 顾琼琳已经饿到胃疼。她早饭没吃,午饭又被会议耽搁了,这会胃开始抽畜,身上一阵阵发冷,免强和他说了几句话,已经没有多余力气了。 叶景深这才注意到她已经用装了热水的杯子捂着胃部好久了。 他没多说什么,转身出去吩咐秘书叫餐。顾琼琳胃疼,不适合再出去外面吃饭。 等顾琼琳看到秘书拿进来的餐,脸上的表情一僵。 叶景深让人给顾琼琳买的是粥,很贵的、某酒店的——皮蛋瘦肉粥。 可再贵,它在顾琼琳眼里也还是碗粥!她讨厌粥,因为吃不饱,还动不动就让她跑厕所。 “胃疼,吃点粥好消化。”叶景深接收顾琼琳递来的嫌弃眼神,不自觉得解释。 顾琼琳压根没理他,她早就一屁股坐到桌边,拿了勺吃起来。 嫌弃归嫌弃,但人在饿的时候,吃什么都是香的,她喝的很香甜。 叶景深瞅着瞅着肚子也饿起来,便坐到她对面。 粥有两份,他拆了另一份,勺子才落进粥里,顾琼琳就猛得抬头看他。 她碗里的粥只剩三分之一,可她离饱还有一大段距离。 叶景深那勺子粥怎样都送不进嘴里去,过了半晌,他把自己桌前的粥推到她面前。 这辈子,还没哪个人可以让他觉得自己抠门过。然而她什么都没说,就让他觉得自己虐待了她…… “谢谢。”顾琼琳道谢,又埋头喝粥。 叶景深回头想再叫秘书送点吃的来,可一想到再叫来的餐,都不是她桌前的那份粥,他就没了胃口。 不就是一碗粥,怎么就变得无可替代起来? 叶景深忽然间不耐烦了。 …… 喝完粥,叶景深准备送她回楚宅。 顾琼琳从桌前站起,脸色仍旧不好。 “要去医院吗?”他见她嘴唇失色,手依旧压在胃上,便问她。 她摇头,道:“老毛病,一会药店买点药吃吃就行了。” 说着,她迈开步子出了休息室。 叶景深跟在她身后,见她一出去便强撑着挺直腰背,脸上再度出现甜美的笑,丝毫不见刚才休息室里虚弱的模样,心里那滋味说不上来的奇怪。 取了车,他先送她到最近的药店买了药,才送她回楚宅。 顾琼琳喝了粥,吃了药,胃里有些暖,疼痛稍减,困倦便加倍涌来,还没等叶景深把车开出多远,就睡着了。 没过多久,有人摇了摇她的肩。 “到了?”顾琼琳迷迷糊糊地醒来。 “嗯。”叶景深凑近她,替她松开安全带,“不过不是楚宅,是我家。” 顾琼琳疑惑地打量四周,这里的确不是楚宅,而是某个高档社区的地下车库。 “你身体不舒服,楚宅又太远,今晚先在我家休息一晚,明天再送你过去。”叶景深解答她的疑惑。 他无法解释自己的决定,几乎就在看到她睡梦里仍旧紧皱的眉头时,他改了主意,把她接到了自己现在住的公寓里。他的公寓离启润集团很近,可以让她马上休息。 顾琼琳对此倒没什么异议,跟着叶景深上了楼。 他家在二十八楼,一楼一户。出了电梯,就是他家。 顾琼琳在玄关前脱了鞋,赤脚站在门口,等他拿拖鞋。 叶景深翻了翻鞋柜,只翻到一双女式拖鞋,鞋面上是只大兔子,充满了少女风,属于楚瑶琳。 除此之外,他家只有男式拖鞋。除了楚瑶琳,他不招待任何女人。 顾琼琳是个例外。 “我打赤脚,你介意吗?”顾琼琳不想穿那双鞋。 这房子铺了上好的柚木地板,她光着脚踩上去,能感觉上木头上的细腻的纹路,那触感十分舒服,这让她更不想穿鞋了。 叶景深下意识地看了眼她的脚,白净纤瘦的脚被木色衬得很动人。 “随便你。”他抛下一句话便进了屋。 顾琼琳跟着进屋,他的公寓很大,装修简洁明快,收拾得也干净,看着很舒适。 “你坐一会。要喝什么自己去厨房拿,我去换身衣服。”他也不招呼她,把她扔在客厅就回了房。 二十分钟后,他简单洗好澡,换了衣服出来,就看到顾琼琳正盘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摊放在膝上的一本杂志。 “楚小姐……常来你这住。”顾琼琳听到响动,便丢了手里的书转头问他。 沐浴后的叶景深,头发服帖地散着,脸上还有被热水熏染过的红晕,没有白天时高高在上的气势,英俊的脸庞亲切家居起来,叫人移不开眼。 “算是。以前时不时会来住上几天。”叶景深回答她。 顾琼琳已经将视线挪到了别的地方,叶景深顺着望去,发现她在看的是客厅旁一间敞着门的房间。那屋子的装修很女性化,显然是属于女人的卧室。 “那是给她留的房间。”叶景深走过去,一把关上了房门。 “哦!”顾琼琳的尾音像一根长长的波浪线。 “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他说道。 “我想的是哪种关系?”顾琼琳反问。 叶景深一噎。她眼神跟狐狸一样,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像在等待下文。 “没有关系。她只是……在楚家呆烦了,偶尔想换换环境,就会找借口来这里住住。”叶景深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她解释这些。 他和楚瑶琳一起长大,小时候常常同吃同玩,感情很深,长大以后楚瑶琳嫌楚家约束太多,便要求他在这里装修一个属于她的房间,她想逃避的时候就可以过来住住。 她叫他“叶哥”,真的就只是把他当成哥,是他想要留下她的天真和温柔。 “你喜欢她?”顾琼琳想起自己被他掳上车的时候,他说过的话——“你是有多讨厌和我订婚,连头发都给剪了……不想订婚,就算了,不勉强了。” “问够了没有?”叶景深把脸一沉,这女人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楚瑶琳这次离家出走的原因,正是因为她父亲想逼她和他订婚,又要她进启润工作。 她不爱他。 “我只是要弄清楚,如果你和楚小姐在一起,那我在这里呆一晚上岂不是容易让人误会。你也说楚小姐时不时会过来,万一她要是给你个意外惊喜,半夜来找你看到我在这呆着,那误会不是大了……” “她不会过来的……” 叶景深截断她的脑补,只是话没说完,门铃忽然响起。 两个人都是一怔。 “莫非,是她?”顾琼琳收了笑,正色看他。 叶景深也有些狐疑。 除了楚瑶琳,的确很少有人会直接上门找他。 “我替你看看去。”顾琼琳从沙发上跳下,难得主动地跑向大门。 “喂,不要!”叶景深回过神去抓她,已经来不及。 要真是楚瑶琳来了,见到她,那绝对是要误会的。 当下他也顾不上许多,跟着顾琼琳冲到门口。 她的手已经按上门把,像是要开门的模样。 “不要开门。”他一个箭步冲到她身前,手猛地按在她手上。 顾琼琳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收了手转身。 叶景深却仍旧紧紧抓着她的手,因为惯性的关系,他又向前逼进了一小步。 猝不及防之间,顾琼琳被他压在了门上。 两人同时失语。 9.灰姑娘·回忆 叶景深却仍旧紧紧抓着她的手,因为惯性的关系,他又向前逼进了一小步。 猝不及防之间,顾琼琳被他压在了门上。 两人同时失语。 有句老话,叫“作茧自缚”,形容的大概就是她这样的人。 顾琼琳有些后悔和他开这个小小的玩笑。 她转了转手腕,却发现他仍旧抓得死紧,她根本抽不出来。 他微倾了身体,另一手撑在她耳旁的门上,正低头看她。 两个人之间仅一拳之隔,他身上清爽的香气和着他的鼻息,拂面而来。 顾琼琳咬了唇不让自己被干扰。 门铃还在响着。 他眼神急怒,并不说话,只是冷着脸侧头看了旁边墙上装着的可视门铃。 门口站的是个男人。 他一把把顾琼琳拉到身边,重重开了门。 “您的外卖,一共一百一十七元,谢谢。”门口的男人很热情地开口,并递上了两盒外卖。 下午的两碗粥喂不饱她,趁着叶景深回房洗澡的时间,顾琼琳打电话订了外卖。 叶景深冷冷盯了顾琼琳一眼,甩开了她的手,转身朝屋里走去。 “喂,等等。”顾琼琳马上拉住了他的衣角,“付钱。” 叶景深深呼吸着。 顾琼琳看着他起起伏伏的胸膛,仍旧没放手。她背包扔在叶景深车里,一直拎在手里的是早上叶景深才带她去买的g字头奢侈包,里面空空如也。 “那个……你们谁来付下款?”外卖的小哥见着两人僵持的模样,生怕收不到钱,小心翼翼开口。 “等着。”叶景深没回头,只是拔开了她的爪子,丢下一句话回了屋。 付好款,顾琼琳满足地蹲到客厅茶几前,一边打开外卖,一边低声哼着曲。 叶景深的怒火被她彻底无视,心塞非常。 顾琼琳叫的是两份十寸大的薄底披萨,再加上一对烤翅和两杯冰可乐,她是算上了叶景深的份。 披萨底很脆,被她咬出“咔嚓”的声音来,落到叶景深耳中十分刺耳,他听得饿了。 下午的粥给了顾琼琳,他没吃饭,这会被那声音和香气给勾得不行,又拉不下脸,便跑去厨房转了一圈,冰箱只有冷饮,他不在家里开伙,冰箱和灶台都是摆设;零食柜也是空的,他几乎不吃零食…… 他憋了气坐到沙发上,拿遥控打开电视,转到新闻节目,声音开得震天,奈何顾琼琳那啃披萨的声音仍旧像虫蚁之音似的传入耳中。 顾琼琳解决了八分之一片披萨,才拿起第二片,眼角余光瞄见叶景深盯着电视的眼神像看着仇人一样,忍不住笑了。 “喂,叶大少,来用点膳?”她一手拈着披萨,另一手托在下面,小心翼翼地送过去。 叶景深端着架子,没理她。 “别生气啦,我不对,不该和你开这种玩笑。你大人有大量,吃了我这披萨,原谅我可好?”顾琼琳蹲在沙发前,仰了头,抬头将披萨送到他眼前。 叶景深这架子端不住了,他低头就看到她歉意的眼,仰起的脸上满满的诚意,他心头那火气来得快散得也快,便直起身子,一手接走披萨,另一手却在她头上一揉。 “下次别玩了。” 话音才落,他自己忽然愣住。 这个动作……他只对楚瑶琳做过。 顾琼琳没想那么多,不过她可不太喜欢这样的动作,那让她觉得自己像只宠物。 “哦。”淡淡应了一声,她坐回沙发上,又递了杯可乐给他。 纸杯上挂满冰出的水珠,入了手冻得很,叶景深回神,看着顾琼琳不作声。 她仍旧吃得欢快。 “不和我说说你和楚小姐之间的事?”她说着,捏起了一根烤翅,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别误会,我只是想了解个大概,免得露馅,你要是不想提就算了。” “和阿琳认识的时候,我八岁,她五岁。”叶景深放下了捏着披萨的手,看着她的脸,记忆里浮起的却是另一个人。 坐在他旁边的顾琼琳却忽然缓缓收了笑容。 五岁么……那不正是她离开楚家的那年。 叶景深陷入回忆。 那一天,他印象太深了。 回忆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画轴,时光被带回到儿时的光阴。 这世上女人万千,他却愿意独宠一人,大概都是因为那一年的相遇。 她救了他。 而后十六年,他愿意陪她成长,守她天真,就如儿时他曾牵她的手,一步一步跑过那条溪流,最后躲进她的城堡,关上门,挡去这世上阴霾,于这尘嚣之中寻到片刻安宁。 那一年,父母带着八岁的他去了楚宅所在的别墅区看一幢别墅。 年幼爱闹的他不愿意听大人间的对话,跑出了他们的视线范围,在这别墅区后的森林里,自得其乐的冒起险来。 大概所有的孩子心里头都藏着个童话,那个时候,他也曾是个中二少年,幻想过超越宇宙的力量和媲美苍穹的身份。静谧的森林、潺潺的溪流,大人眼中秀丽的风景,在他的眼里,像漫画里或者故事里某个似曾相识的场景。 森林的树梢间偶尔会有松鼠跃过,他追着松鼠跑到了陌生的别墅旁边。 现在回忆起来,那幢别墅就像黑暗**oss的城堡,boss在院子里养了一条大狗,看到了陌生的他,便狂吠着冲来。那院子的栅栏门没有关牢,这狗便冲出院,追着他狂跑。 八岁的叶景深夺路而逃。 那只狗比他人还高大,狗吠声震耳,咧着嘴,涎水从牙间流下,像只可怕的巨兽。 他差一点就被扑倒。 惊魂的瞬间,有个人朝那只狗砸了个东西——一根彩虹大棒棒糖。 大约因为是食物的关系,大狗被吸去了注意力。 有只小小的手从一棵树后伸来,拉了他就跑。 “快跑。”清脆的声音动听如天籁。 他被那只手的主人牵着狂跑起来。 那是个小女孩,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眸,散下的长发,别在额角的发夹,她笑得像个精灵。 即使过了十六年,叶景深都还记得那一幕,似乎只要给她弓箭,她就会长成一个优秀的猎手,矫健而勇敢。 像童话似的情节。 她牵着他踩着水踏过溪流,跑向溪那边的大树,树上建着个小木屋。她带着他从树后的楼梯跑上去,躲进了木屋。 狗在树下狂吠着,他和她气喘吁吁却相视而笑。 八岁的他和五岁的“楚瑶琳”。 木色的光线里,他看清楚了她,这一看,就是十六年。 …… “喂,喂?”叶景深故事说到一半,发现顾琼琳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难道他讲的故事真的这么无聊,竟然将她催眠到睡着?! 叶景深叫不醒她,有些无奈。 她睡得很沉,眼眸闭去,凉薄淡漠的眼神被掩盖,脸庞和楚瑶琳一模一样,然而他却轻而易举地从她的脸庞上看出和楚瑶琳截然不同的地方来。 比如削尖的下巴,比如有些飞扬的眉…… 其实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不是楚瑶琳。 …… 顾琼琳并没睡着,她只是突然间就失去了听他说他们之间青梅竹马故事的兴致。 因为,他说的故事,对她而言,印象同样的深。 牵手跑过的溪流,树上的木屋,甚至还有一件……他赠予的礼物。 十六年前的回忆,清清楚楚,未曾因为岁月流逝而褪色一分一毫。 树上的木屋,是楚新润送给她和楚瑶琳的五岁生日礼物,就像动画片里演的那样,建在大树树杆之上。她甚至还记得自己曾经和他们一起,拿着刷子将这木屋一起刷成绿色,然后与楚瑶琳躲在小屋里,说这是她们的秘密城堡…… 这世间的事,巧合得不可思议。 昔年和她躲在木屋里,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她的少年,已经长成男人,可他的记忆里却没有她。 原来……他们早已相识。他记了她十六年,却因此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救他的人,不是楚瑶琳,而是她顾琼琳。 10.灰姑娘·揭穿 顾琼琳最后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透亮。 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透进来,陌生的屋子显得格外不真实起来。 身上被人盖了张毯子,她就那么蜷缩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睡眠质量还不错。 昨晚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然而这真相并不能带给她一丝一毫的惊喜,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顾琼琳可没蠢得以为,十六年前的一个相逢,可以比得过他和楚瑶琳十六年的感情。 再说,他记不记得她,都无法改变她的人生。如今的他们,只是陌生人。 她不是他记忆里的人,他也只是她生命里的过客,没有所谓真相,有的,只不过是他们各自相信的过去。 天明时分,一切都抛诸脑后。 叶景深打开房门出来时,就看到顾琼琳站在客厅角落的饮水机旁,捧着一大杯水正微仰了头喝着,她耳边的头发有些湿,粘在脸颊上,显然刚刚洗过脸。 她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睡了一夜,她衣服上竟然没有什么皱褶,他想起昨晚她歪在沙发上睡着时的样子,雷打不动的老实,就连他摇她肩膀想推醒她,都没让她翻个身。 “早。”顾琼琳见到他,与他打了招呼。 “本来想让你睡客房,不过你昨晚睡太沉,我叫不醒你,只好让你在沙发上将就一晚了。”叶景深解释着。 “不将就。你家的沙发比我家的床还舒服,我睡得很好。”顾琼琳耸耸肩,又接了满满一杯水。 她喝水的速度很慢,似乎每一口都在舌尖细细品尝。不过一杯再普通不过的白水,叶景深却有种甘甜的错觉,他忍不住上前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入口,真有些甜。 …… 从叶景深家里出来,已经早上九点。 这次叶景深学乖了,没等顾琼琳开口就直接带她去吃早餐。 他挑了家老字号酒楼喝早茶,点满一桌茶点,配了壶上好菊普,总算如愿以偿地在她脸上看到了满意的目光。 不得不说,和顾琼琳一起吃东西,是件很享受的事。她吃东西的模样极具感染力,不疾不徐,任何东西到了她口中都像是“舌尖上的诱惑”,叶景深被她诱惑得胃口大开。 “不负美食不负卿哪!”顾琼琳吃得满意,眯了眼发出一声感慨,手一伸,很快速地以茶代酒与叶景深手里的茶杯碰了碰。 叶景深失笑。 一顿饭吃了一个小时,顾琼琳才再度坐上叶景深的车,朝着楚家大宅出发。 九点是交通拥堵期,到处都塞,顾琼琳趁着叶景深被堵在红绿灯前动弹不得之机,抱了之前落在他车上的小背包,掏出里面的化妆品来,旁若无人地化起妆。 她化妆的动作娴熟无比,很快地,脂粉掩去素淡的容颜,胭脂染红双颊,眉眼都明亮起来,一张脸庞转眼间明艳了数分。 漂亮是漂亮了,却反而不如清晨时分素面朝天的她生动。 后面的车传来催促喇叭声,叶景深回神,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脚一踩油门,车子窜了出去,拐入进山的路,后面再没有十字路口与红绿灯,一路顺畅无比。 顾琼琳无法再继续化妆。 楚家大宅在森林公园的水天一墅别墅区南面,上一次顾琼琳来的时候,醉倒在叶景深的车上,后来离开时天色已晚,她没有机会欣赏到这里风景,这回天气晴朗,光线很好,她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是富豪聚集地,依山傍水,风景秀丽,这里美得就像从来不曾在她生命里出现过似的。 她一点都想不起这里的景色。 全然陌生。 “那是高尔夫球场。”叶景深见她饶有兴致地望着外面,便开口当起解说员,“再过去一点,有个健身会馆,里面有网球场和游泳池。” 顾琼琳没有给他反应,只是静静望着,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顾琼琳终于看到他口中所说的会馆,久违的熟悉感忽然涌进脑海,她忍不住摇下车窗,将头探了出去。 “小心!”叶景深眼一沉,很快倾身伸出右手,抓了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进来。 路的两边都是树,偶尔会有生长过分繁盛的枝条扫过车子,若是顾琼琳碰上,那张脸非花了不可。 “你不要命了吗?” 见她依旧看着窗外,毫无悔意,叶景深声音重起来。 顾琼琳终于转头,精致的脸上没有表情,虽然望着他,眼神却遥不可及。 她唯一有那么丁点印象的地方,早就面目全非了。 健身会馆所在的地方,是当初楚新润替她们建小木屋之处…… 接下去,再美的景致都无法吸引顾琼琳的目光,一路无话,两人到达楚家大宅。 楚家大宅是五层楼高的别墅,自带花园和泳池,顾琼琳早就见识过了,白天顶多就是让这富贵更加逼人而已,没什么可惊讶的。 下了车,叶景深带她进楚宅。 “楚宅现在只有老管家张姨和几个佣人在,平时楚家老太太……就是阿琳的祖母,她和霏姨也住这里,只不过这个月霏姨陪楚老太太去少华山拜佛,还未回来。所以你不用太担心,宅子里没什么人在。”叶景深向她解释着楚宅目前的情况。 “霏姨?”顾琼琳眉头一拢。 “霏姨就是……”叶景深忽然间不知道要如何解释她的身份。 见他欲言又止,顾琼琳疑惑地看着他。 “霏姨是楚叔的身边人。”叶景深挑了一个比较好听的说法。 顾琼琳唇边便扬起了玩味又冷漠的笑,毫不客气地开口。 “情妇么?” 叶景深挑了眉,不作答。这是事实,再好听的说法也掩盖不了。 “楚新润伤重,怎么楚家老太太还有心思拜佛?”顾琼琳觉得奇怪。 叶景深盯了她一眼。 她问到了关键点上。 “怕老人家担心,不敢告诉她。” “医院动手术需要亲属签字,楚瑶琳离家,楚老太太不在,是谁替他签的字?”顾琼琳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叶景深伸手搭在了她的肩头,将她重重揽到怀里。 “别问这么多,你专心做好你的事,其他的,都与你无关!”他声音只响在她的耳边。 顾琼琳心头陡然一凉。 仔细想想,从开始到现在,叶景深都没表现出明显的担忧,既没有担忧过楚新润的伤情,也没有担心过楚瑶琳的下落。 如果楚新润真的伤重,他怎么可能不全力寻找真正的楚家大小姐,而把精力放在了她这个冒牌货的身上?就算她可以替得了一时半会,但时间一久必然被揭穿,而且楚新润要是真的出个三长两短,楚瑶琳这个唯一继承人不在,那才真会天下大乱。 这些事情孰轻孰重,连她都想得清楚,叶景深没道理不明白。 唯一的可能就是……楚新润根本没有受伤,或者伤情不像他所说得那么严重。 叶景深找上她的原因,恐怕不仅仅只是让她伪装楚瑶琳以安抚人心这么简单…… 顾琼琳的眼神猛然间沉去。 楚宅的大门就在眼前,她闭了嘴,不再多问。 叶景深见她识趣,便松开手。 大门被佣人打开,一阵清脆的笑声传了出来。 “大小姐,叶少爷。”佣人忙迎了两人进门。 里面的笑声暂歇。 “大小姐,您的几位朋友来找您了。张姨说您午饭前就会回来,所以就留她们下来等您,现在他们正在客厅里坐着聊天呢。”佣人跟在二人身后进了大厅,一边向顾琼琳解释着。 “姐!” “琳姐姐!” …… 才进大厅,顾琼琳就听到有人叫她。 顾琼琳望去,偌大的客厅里,坐了五个人,四女一男,其中有三个女人,在生日那天她见过,剩下的一男一女,完全陌生。 叫她“姐”的女人,正是那天弹钢琴的温柔少女。 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纯馨”? 顾琼琳正想着,那几人已经拥了过来。 与上次生日宴上有所区别的是,他们虽然脸上挂着笑,嘴里也客气地打着招呼,眼神和笑容中却透出一股浓浓的恶意与嘲弄。 “你们怎么来了?”叶景深漫不经心开口,另一手却揽过顾琼琳的腰。 温热的手掌按在她腰间,像是要支撑她似的牢牢扶住她,又像是在宣示某种所有权,提醒着觊觎者不要轻举妄动。 顾琼琳被迫与他站到一起。 “今晚在盛海有一场夏季音乐会,我们约好同去的。我的邀请函也在姐姐这里,所以干脆就约了一块过来。”赵纯馨温柔地开口。 “抱歉,我忘记放哪了。”顾琼琳闲闲开口,眉色未惊。 “忘记?”赵纯馨身边的小姑娘先跳了起来,“这场音乐会纯馨姐盼了那么久,特意找你帮忙要到邀请函,你现在说忘记了,耍人吗?” “小朵,别激动。肯定是最近事多,姐姐忙忘了。这场音乐会你也期待很久了,要不你再想想,我记得你把邀请函放在你的日记本里, “我真不记得了。”顾琼琳在对方温柔的目光里看到了挑衅的神色,她已经百分百肯定,眼前这些人来这里的目的并非为了音乐会。 他们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可是……”赵纯馨还想说什么,却被人打断。 “别吵了。阿琳这几天忙启润的事,没有闲功夫管别的事。我是送她回来取东西的,马上就要走了。”叶景深沉着脸开口,他改变了心意,不想将她一个人扔在楚家大宅里。 “叶哥……”赵纯馨咬咬唇,有些悲伤。 “纯馨姐,你还想求证什么?叶公子可是拿这冒牌货当宝贝呢!叶大公子,她根本就不是瑶琳姐姐!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在这里招摇撞骗,扮楚家小姐,以为没人发现得了。”小朵脸颊上的红晕明显起来,怒气十足,她说着,将手里一直抓着的手机摊到众人眼前,上面有段视频,她气呼呼地点开。 “这是昨天崔瞳从日本发回来的视频,她东京遇到瑶琳了。” 视频上的少女,戴着棒球帽,穿了t恤和牛仔长裤,脑后长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头甜甜笑着猛挥手。 青春、美丽,和顾琼琳长得一模一样。 瞒不住了啊。 顾琼琳看了看视频,然后望着叶景深皱起的眉笑了。 不知为何,看到他为难的模样,她有些幸灾乐祸。 “叶公子,被揭穿的话,我今天的薪水领得到?”顾琼琳无视他额上黑云,凑到他耳边小声问着。 叶景深冷冷看她一眼。 “你只是要一个可以帮你稳定局面的人?如果我可以帮你解除这个僵局,今天的薪水,我要翻倍。”顾琼琳仍在细语。 叶景深眼角余光瞥见她唇边嘲弄的笑,像在开心他的措手不及,那微勾的眼里却没有半分退缩与害怕。他扶着她腰的手忽然用了点力,让她靠得更近一些。 “成交。”他在她耳边重重一语,像要咬上她的耳朵似的。 顾琼琳笑容大了些。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耳语着,看得赵纯馨一阵气恼。楚瑶琳也就罢了,可明明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他为什么还是用同样温柔的眼神看她,却连一个正眼都不肯给自己? “叶哥,她根本就不是琳姐姐,你不要被她骗了。”小朵怒道。 “这是在哪里做的脸,整得跟楚大小姐一模一样,不仔细看还真给骗过了。”有人嘲弄道。 “哪里来的冒牌祸,也配踏进楚家,也有资格进启润?说这么多做什么,报警!”另一人附和着。 他们来势汹汹、步步近逼,赵纯馨身后站着的男人已经掏出了手机准备报警。 11.灰姑娘·爆发 “哪里来的冒牌祸,也配踏进楚家,也有资格进启润?说这么多做什么,报警!”另一人附和着。 他们来势汹汹、步步近逼,赵纯馨身后站着的男人已经掏出了手机准备报警。 顾琼琳拔开了叶景深扶在自己腰间的手,把脸一转,扬起了脑袋,微挑着眉望叶景深。 “呵……叶景深,她是谁?为什么叫楚瑶琳‘姐’?” 她的手指向了赵纯馨。 听她直呼“楚瑶琳”这三个字,等于承认了自己不是楚瑶琳这个事实,叶景深皱了眉。 他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清楚她脸上的自信与骄傲从何而来,但……莫名得让人信任。 “她是霏姨和前夫的女儿,在你十岁的时候被霏姨接到身边。”他仍旧将她当作楚瑶琳看待。 “霏姨?”顾琼琳听了这个名字,却忽然收了笑,声音像覆上冰霜。 她的眼神,凉得彻骨。 “程雪霏……转正了吗?”顾琼琳忽然间上一步,逼近了赵纯馨。 叶景深神经猛地一跳。 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她,霏姨的名字。 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说什么?”赵纯馨脸色陡然间白去。 程雪霏的身份和她自己的身份,一直都是她心里的尖刺,如鲠在喉,永远吞不下去。 名不正,言不顺。 因为这身份,哪怕她拥有再优渥的生活,也都无法真正进入梦寐以求的圈子。 楚瑶琳和她,虽然都在这大宅里成长,但显然楚瑶琳是真正的公主,而她只是想尽办法往上爬的普通女人。 今天,这根尖刺,被顾琼琳毫不留情地挖出,展示在众人眼前。 她几乎能感受到身后的朋友射来的眼光,带着怜悯和玩味。赵纯馨面色越发难看了,眼里闪过怨毒。 那毒,积压了多年,像蛇信般吐着。 顾琼琳对此视而不见,步步紧逼。 “跟了一个男人十六年,你母亲都没拿到正式的名份,她太失败!” 她话语如剑,让赵纯馨眼底毒怒深重得像要喷发出来。 “你……你给我滚出这里!”赵纯馨此刻只想堵上顾琼琳的嘴。 她伸出手,去抓顾琼琳的手臂。 叶景深比她快了一步,紧紧钳住了顾琼琳的手腕,将她拉近身来,迫使她望向自己。 事态脱离了他的掌控,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演变,而失控的感觉,让他动了怒,而他也不能再容忍事态这么发展了,再说下去,伤的就是楚家的颜面。 “够了,我让你稳定局面,可不是叫你把事情越搞越复杂。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朝着顾琼琳低声吼道。 “叶哥,原来你知道她不是瑶琳姐姐!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小朵挺身而出,站到了赵纯馨身前,怒道,“纯馨姐虽然不是楚家的女儿,但好歹这么多年长在楚家,雪霏阿姨也照顾了楚家这么久,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凭什么在这里大放阙辞!叶哥,就算你不顾及纯馨姐的情份,好歹也想想瑶琳姐姐,纯馨姐可是叫了她十年的‘姐’!” 赵纯馨身后站的几个人也都紧紧围了过来,争执的声音大起来,把一直在厨房忙碌的张姨给惊了出来。 “放手!”顾琼琳挣了挣,发现叶景深抓得很紧,她手腕上已经起了一圈红痕,“很疼!” 她把手一抬,叶景深便看到她纤瘦的爪子上那圈红痕,心头猛地一缩,手劲微松。 顾琼琳趁机把手抽回,得了自由的她怒瞪了叶景深一眼,就朝着赵纯馨走去。 “我没资格进楚家大宅?我没资格进启润?难道你这个外姓人有?”顾琼琳微抬了下巴,骄傲地望向赵纯馨,眼里是慑人的光芒。 赵纯馨在她的气势之下小退了半步,而后才发自己竟然胆怯了,不由恼羞成怒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安的什么目的?假扮楚家小姐,这是欺诈,我们可以报警的。”她脸色一沉,温柔的嗓音拔高。 “哈哈哈,假扮?我何需假扮?”顾琼琳环视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叶景深在内,而后清晰又缓慢地再度开口。 “听清楚,我有两个名字,第一个名字姓楚——楚!琼!琳!不过十六年前我改名了,从母姓顾——顾琼琳,与楚瑶琳是一母双生的姐妹!” 一语落地,四周的人都跟着惊愕起来。 叶景深瞳孔骤然一缩,看顾琼琳的眼神,便再不是先前的温和。 他从认识楚瑶琳以来,就没听她提起自己有孪生姐妹的事,然而顾琼琳目空一切的态度,让她的话显得十分沉甸,毫无水份。 “不……不可能……从来没听说过瑶琳有个妹妹。”赵纯馨不可置信地盯着顾琼琳。 只是她置疑的话才落,张姨却忽然走近他们。 “二……二小姐……是你吗?” 打着颤的声音响起。 一句话,就让所有的怀疑烟消云散。 作为楚家资历最深的管家,张姨已经在楚家呆了二十多年,从楚家这对双胞胎出生,一直到楚瑶琳长大,她都在一旁看着。 “是我,我是小阿琳。”顾琼琳转头,终于露出个温柔的笑。 上一次见到张姨的时候,她就想和她打招呼了,奈何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由始至终,她都没有想过要隐瞒自己的身份。 她们都是阿琳,楚瑶琳是大阿琳,而她是小阿琳,曾经在这楚家大宅里共同生活过五年。 “小阿琳,你走的时候,才这么高……”张妈说着,拿手在半空虚比了一个高度,虽然笑着,慈祥的眼眸却渐渐红去。 一场□□,饶是叶景深设想了无数种的可能,都不曾想到这样的变化,他更加想不到,她所说的“稳定局面的人”,指的竟是楚家的第二个继承人。 “不可能!我从来没听你们提过,楚瑶琳有个妹妹,就连她自己都没提过!”赵纯馨掐住了自己的手背,眼眸带着狠意盯紧了张姨。 “就是,从来没听说楚家有什么二小姐,你们该不会又串通一气的?”小朵挺了挺胸,满脸嘲讽。 跟着赵纯馨来的几个朋友,都站在了她身后。一场来势汹汹的兴师问罪,到后来却成了楚家秘辛的挖掘,这显然是始料未及的事。 豪门的八卦与复杂难明的情况让他们一时半会之间沉默起来,有些尴尬,又有些兴奋。 “当年二小姐离开的时候,老爷把宅子里的人都换了一遍,又下了封口令,不让人提起太太和二小姐,就连大小姐也不许提起她们。纯馨小姐你来的时候,二小姐已经走了五年,宅子里已没人记得她……” 张妈情急想解释,话说一半却被顾琼琳冷然截断:“你想听,可以直接去问你母亲。如果你有胆量,甚至可以去问楚新润,他们都是最好的证明人。” 赵纯馨动了动唇,没说出半个字,小朵见状不甘心,又想开口。 “楚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过问了。你们是来找阿琳的,既然她如今不在这里,我想你们没必要再留下。”叶景深沉声向众人说道,一双冷眸却只盯着顾琼琳。 顾琼琳正满不在乎地站在边上,被张妈拉着手一顿细看,眼眸里有让他恨得牙痒的无所谓。 他想也没想就将她拉了过来。 “张姨,麻烦你送他们出去。你!顾琼琳,跟我过来!”他没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也不耐烦应付他们,直接扯了顾琼琳往二楼走去。 楼梯走到一半,顾琼琳甩手停了脚步。 叶景深站在高她两级的阶梯拐角处转身,居高临下看她,她不甘示弱的回望。 “你对楚瑶琳也这么没耐性吗?”顾琼琳有些恼火,这个男人太不温柔,耐性又差。 叶景深并没松手,他望了眼楼下的人,见到赵纯馨几人已经被张姨送出了门口,这才又将视线放回顾琼琳身上。 “不要和她相提并论。” “相提并论?明明是你先将我当成她的,这时候却跟我说不要相提并论?”顾琼琳笑得凉薄,怒意被掩在薄霜之下。 “你说的都是真的?为什么隐瞒自己的身份?”叶景深没兴趣同她耍嘴皮子,顾琼琳的身份,让他的计划出现了意外。 “叶公子,你是不是得了健忘症?我记得我昨天就告诉过你我的身份了,你自己不相信而已!”顾琼琳讽刺他。 叶景深相起昨天启润的会议结束后,她的确提过她的身份,但那个时候,他以为这只是她的玩笑…… “别跟我耍嘴皮子!”他怒道。 顾琼琳闻言逼近他。 在他的怒火之下,她毫无畏惧,仰头直视他的双眼,续道:“是,你说我隐瞒你,也没错。我不是一个老实的商人,但你也不见得就是个诚实的生意人。楚新润根本就没有伤重?你也不是非要找到楚瑶琳,你想要的只是个幌子而已!那么现在,我给你这个幌子,一个全新继承人!够不够资格帮你安抚人心?” 叶景深眯起眼,突然间沉默起来。她看得通透,聪明得出乎他的意料。 楼梯的拐角是一扇巨大的琉璃窗,斑斓的琉璃窗折射出的光芒印在她的脸上,橙红的光斑染在脸上,让她像个迷离的存在,从头到尾都透出神秘。 “你不是回来争家产的吗?还是你嫌这水不够浑浊,想再搅几下。”叶景深很想伸手擦去她脸上的光斑,好让自己可以看清楚一点。 “别!耍!嘴!皮!子!”顾琼琳把他的原话奉还给他,“我不管你抱什么目的,有什么计划,都与我无关!总之你要我做的事,不管是假扮楚瑶琳,还是什么狗屁的安抚人心,我通通都做了。我和你之间,无拖无欠,薪水一分都别想赖账!还有,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楚瑶琳!你自己说过的话,也请你记清楚了——不要把我和她相提并论!” 她把叶景深之前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都还给了他,咄咄逼人的牙尖嘴利竟让叶景深找不到可以回答的话。 只是“相提并论”那四个字,像染了血一样惊心,扎到他心里。 两个人一上一下地站着,明明是他居高而望,可她的姿态,却不可一世的高傲。 叶景深忽然觉得,比起楚瑶琳,她更适合当楚家的继承者。 一阵手机的铃声传出,打破了这片坚冰似的寂静。 顾琼琳挣开他的手,接起手机。 “真的吗?我一定去……明天什么时间?”顾琼琳接了这通电话,面上的霜冷随着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一点点地融去,惊喜和雀跃彻底化去她眸中凉薄,“空……明天一整天我都空出来!就这样,明天早上九点,我会准时!谢谢乐姐!” 挂了手机,顾琼琳的怒火通通消失。 她接到的是个试镜的通知。 “你明天有事?”叶景深问道。 “叶公子,既然你这么不满意我,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合作也没必要再继续了。我要走了,银/行卡号我给过你了,记得打薪水过来。”因为心情好转的关系,顾琼琳声音软下来,咄咄逼人的姿态收起,又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你不回楚家吗?” “我姓顾,不姓楚。来楚家只是赚你这份报酬而已。”顾琼琳耸肩,转身就要走。 “不能走,从今天起,你要跟在我身边!”叶景深伸手拦到了她身前。 “你在跟我开玩笑?我不记得我卖身给你了!”顾琼琳觉得可笑,她一边拿着手机给徐宜舟发信息,一边连头也没回就往下走。 “顾琼琳!”叶景深低吼了一声她的名字,还没说什么,就看到她一脚踏空。 顾琼琳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倾斜。 楼梯很长,要是滚下去,她觉得自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这是她今天嘴/炮打得太响的报应么?还是要提醒世人,下楼千万别玩手机……那一瞬间,她思绪狂转,直至撞到叶景深一直横在她身前的手臂。 他手臂一收,就将她整个人收了过去。 叶景深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他只觉得顾琼琳被他拉过来时,几乎是撞进他胸口的力道。他被撞得退了几步,抱着她,被压到了楼梯栏杆上。 还来不及享受温香软玉的美妙,他就感觉到腰上一阵刺疼传来。 腰……磕到栏杆上。 叶景深咬牙切齿地低头看她。 祸水! 12.灰姑娘·逗比 因见叶景深为了救她而磕到了腰,顾琼琳总算良心发现一次,扶他去了客房,又找张姨要来了药酒。 因此此刻楚宅的客房里,叶景深正趴在床上,身上的衬衫卷到腰间,露出一小段腰背,肌肉结实,背脊正中是沟壑般的凹槽,看上去有些勾人的性感……当然这感觉的前提是,顾琼琳要忽略他腰上一大片的青紫。 顾琼琳沉默良久,才开了口。 “你真的不用去医院看看吗?” “闭嘴!”他闻言侧了头看她。 “好。”顾琼琳闭了嘴,往手里倒了些张姨刚刚送过来的药酒,搓了搓而后狠狠按了下去。 叶景深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顾琼琳看着他扭曲着脸,忍不住又开口:“真不去医院?听说男人这地方……要是伤重了,下半生可是会留下祸患的!” 她下手没轻重,叶景深正疼得紧,听了她的话,根本分辨不清她说的是“下半生”还是“下半/身”,血气直冲上脑门。 “顾琼琳,你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顾琼琳很难得糊涂了一把,手上却是加了点力。 叶景深无话可对,只是咬了牙看她,什么清贵优雅冷静的形象,都通通见鬼去了。 见他没接腔,顾琼琳扬扬眉,手上的力道倒是轻了点,缓慢地推着。 药酒刺鼻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房间,她向来冰凉的手掌揉/搓得温热,覆在他腰间,药酒的药力散开,腰间全是烫人的温度和深浅不一的按压,他的疼意稍减,便敏感地察觉到她手掌的触感。 那只手,带来的是更加灼烫的热度。 叶景深突然间挥开了她的手,坐了起来,没让她再继续按下去。 他将衬衫掀下,眼角余光却瞄到顾琼琳正将手掌张开凑到鼻前,深深一嗅,然后满脸都是嫌弃地把自己的手拿远去。 她手上,都是药酒的味道。 那模样,逗得慌。 “顾……”他怒火散得差不多,心平静气开口,才说了一个字,又被顾琼琳打断。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不就是想我再客串几场楚家继承人么,我答应你就是。”顾琼琳眼皮都没抬一下,便截住了他想说的话,就跟他肚里的虫子似的。 叶景深闭了嘴,静待她的下文。 “不过我不想呆在这里,反正我身份你们都清楚,再呆在这里假扮楚瑶琳毫无意义。你若需要我出面,打电话给我就可以了。当然,薪酬照付。”顾琼琳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再次将手掌凑到鼻前,然后又是一脸嫌弃地恨不得扔掉自己的手。 叶景深想了想,道:“既然这样,最近几天住到我那里,我每天给你付薪酬。” 顾琼琳甩手的动作一顿,总算正眼看他。 “干嘛,怕我跑了?” “不是,原因我不能告诉你。”叶景深看着她透亮的眼,觉得找什么借口都瞒不过她,索性借口也不找了,干脆不说。 反正是场交易,说那么清楚干嘛? 顾琼琳闻言终于笑了:“不赖嘛,知道骗不过我了!你继续包吃住,我就同意。” 她懒得追根究底,虽然事关楚家,但于她而言,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份工作。 “好。”叶景深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就同意了,有些意外,待看到她笑吟吟的表情,心里忽有些不忍,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住了。 顾琼琳第三次把手给凑到鼻子前。 这次叶景深没忍住,伸手就拉下了她的手。 “别再闻了。”他说着,却把她的手放到自己鼻子前,眼里有些好奇,“那么难闻,你怎么还一直闻?” 顾琼琳一愣,然后把手狠狠往他口鼻上一按。 “有人爱石油味,有人爱木头味,我就好药酒味……你管我!”她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叶景深被她手里的药酒糊了一脸,整个人都不好了。 …… 顾琼琳只在楚宅呆了半天时间不到,吃了顿张姨煮的饭后,就在她不舍的目光下,坐上叶景深的车子,回了城区。 因为叶景深说的是几天时间,顾琼琳便先回了学校拿些生活必须品。 到s大的时候,正是傍晚放学时分。 校园里都是三两成群的学生。 叶景深毕业了几年,已经很久没回学校了,不管从外形打扮,还是从个气质上来看,都和校园格格不入。他停好车,从车上下来时,就已经收到路边瞄来含羞带怯的目光。 顾琼琳早已下车,正站在远处的篮球场边上等他,她似乎在球场里看到了认识的人,因此双手高举过头,卖力地挥着。叶景深望去,只看得到她半侧的脸,在夕阳余辉下熠熠生辉。她唇咧得大,笑得极愉快,眉眼间终于有了少女的光辉,似乎与这校园融为一体。 那模样让叶景深觉得,20岁出头的女孩,本来就应该样明媚张扬。 走得近点,他才听到她在给人喊加油。 篮球场上正在打比赛,她喊了没几句,恰逢中场休息,场上的队员里便有一个男生兴冲冲地跑到她身边。 那男生高大帅气,表情惊喜,眼神里是清澈的爱慕,没什么遮掩。 两个人往球场边上一站,就像青春校园小说里写的情节,叶景深甚至看到那男生抬手想要揉顾琼琳的头,不过顾琼琳及时偏了头,那男生的手落空,露出失落的神色来。 “可以走了吗?”他在离他们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两个人让他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有种被排挤的心塞。 “噢。我朋友来了,你加油,我有事先走了!”顾琼琳听了召唤,挥挥手与那男人道了别,转身蝴蝶似的跑到叶景深身边。 叶景深心情稍好些。 “你腰又疼了?”顾琼琳忽然问他。 “你怎么这么问?”叶景深不解地看她。 “不疼你眉头皱成这样干嘛?”顾琼琳奇怪地看着他。 叶景深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眉心。 皱眉?有吗? 好像,真的皱得很紧…… s大的女生宿舍在学校的北角,顾琼琳所在的那幢楼是旧宿舍,外围的红漆剥落,水锈斑斑,看起来有些凄凉。 然而这么凄凉的宿舍,管理得却挺严。 “唔,收拾东西要点时间,你在这等我?还是跟我上去?”顾琼琳想了想问他。 “跟你上去。”叶景深随口答道。 顾琼琳却皱了皱眉头,然后断然道:“行!跟我来!” 说罢,她快步朝着宿舍楼走去。 女生宿舍的一楼门口,是舍管老师的值班室,值班室的窗户正对着这唯一的入口,舍管老师一双精眼每天都对着这里来来去去的学生,就怕一不小心混入男生。 走到门口时,顾琼琳先往叶景深背上一拍,对他耳语:“趴下!那么高的个,被舍管捉住了要当典型的,你叶大公子的威名不保!” 叶景深被这么一拍,情不自禁俯下了身。顾琼琳便跑进宿舍楼,站在了窗户外边,甜甜地开口:“李老师,我有个快递,麻烦您给我找找!”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别在背后,朝着叶景深比手势。 叶景深不当学生许多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需要用到这样的方式偷溜进女生宿舍!就算以前读大学时,他也没干过这种事。 身后远远地又走来几个学生,他这会进退不得,便厚着脸皮照着她的手势猫腰进了宿舍。 “诶,不是这件!李老师您再帮我找下,可能是那件,对对,大小差不多!”顾琼琳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着,身子却跟着叶景深的动作缓缓移动。 她长得高,正好挡着老师的视线,李老师又顾着给她找快递,没留意视频监控,压根就没发现叶景深。 叶景深跑到了楼梯的拐角处才停了下来,他气息有些不稳,虽然只是一小段的距离,但他却感觉自己做了件对于以前的他来说,十分荒谬的事。 “你脸怎么红成这样!”顾琼琳瞒过舍管老师耳目,在楼梯拐角处看到叶景深发红的脸,“你长这么大,该不会没进过女生宿舍?” 她惊讶地模样让他脸更烧。 他真是后悔刚才随口答那一句跟她上楼。 “闭嘴,快点上去!”叶景深恨不得把她憋起的笑给狠狠掐掉。 这才认识多久,她就给了他多少“惊喜”! 顾琼琳转过头去,认真带路上楼,肩头有些耸动,显然在偷笑。 然而叶景深拿她没有办法。 她的宿舍在305,很快就到了。徐宜舟今天外出了,整个宿舍空无一人,老宿舍光线不好,格局也不佳,整个屋子显得黯淡逼仄又寂静。 叶景深的确没进过女生宿舍……不,应该说没有进过这么狭小的女生宿舍。 顾琼琳“啪”一声开了灯,日光灯洒下惨白的光芒,却让这宿舍鲜活了起来。 碎花的床帘,格子布的窗帘,收拾得整齐的桌面,床上的公仔,墙上的画报,还有花花绿绿的各种书藉…… 这就是她读了四年书的地方? 他完全看不出她和这么少女的地方有半点关系! 顾琼琳跟在他身后关了门,又打开电风扇,老旧的风扇吱嘎作响地送来徐徐微风,吹散了叶景深额前薄汗,也让他意识到,此时已是初夏。 “你坐坐。”她随口道。 叶景深看着她手脚利索地收拾……不……不是收拾,而是从柜里摸出了一个电锅。 “你要干嘛?”他问她。 该不会她想带这锅去他家? “晚饭时间到了,煮面。这顿我请你!”顾琼琳叫叶景深上楼的真正目的……是她想煮面,而煮面吃面需要很长时间。 “……”叶景深没了言语。 “柳州螺蛳粉,你肯定没尝过!”她一边轻车熟路地倒水,插电,一边跟换了个人似的叨叨起来,“我试过淘宝上那么多家,才找出这家口味最好的!” 老实说,顾琼琳厨艺很差,但她又爱吃,便把市面上、淘宝上大部分的速食产品都尝了遍,所以她在宿舍里囤了一堆的速食品。 叶景深只能耐着性子看她煮面。 螺蛳粉……听上去就让他毫无胃口。 好在,速食品的最大优点就是——很快煮好。 她将配料里的酸笋扔进汤里,奇怪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深深嗅了一口,神色满足。 叶景深却眉头大皱。 “好臭!”他忍不住开口。 顾琼琳正在把面装出来,宿舍没有碗,她把她的双层饭盒拆了装面。 “嫌臭?”她挑眉看她,一边把小盒的面推到他眼前,然后如愿以偿地看到他的身子向后避了半米。 “臭!”叶景深闻着空气里酸涩古怪的气味,牙齿都有些酸起来。 顾琼琳已在他对面坐下,挑了面正要吃,闻言抬头,也不生气,只是笑着看他。 “那你不吃?” 叶景深刚想点头,忽然发现她眼里一点诡光,像在等待他点头似的。 他想起那天喝粥时,她盯着自己那碗粥的表情,估计这会她也在打他这面的主意。 这么想着,他便不想趁了她的心意,违心地摇了头。 “吃!”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第一口入嘴,那滋味透脑而去;勉强再吃第二口,面条q弹,有些酸爽;第三口,臭味似乎被鲜香掩盖…… 好,好像味道真的挺……醉人。 眼皮悄然抬起,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早就闷头吃面,根本不管他。 “查房!” 忽然间,门口有人敲门! 顾琼琳猛地抬头,看着叶景深愣了三秒。 查房……可她在宿舍里煮面,还藏了个大男人! 叶景深不太理解查房意味着什么,开口:“你不开……” 话到一半,他被顾琼琳捂住了嘴。 13.灰姑娘·拥抱 宿舍里除了老旧电扇吱嘎作响的声音外,再也没有别的响声。 叶景深被捂了嘴,嘴唇贴在她的掌心上,她的手,绵软温柔。 见他闭嘴,顾琼琳很迅速地跑到他身边,把他拉了起来,左顾右盼了一番后,把他推到了床边。 “别说话,上/床!”她收回手,压着声音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倒在自己的床上。 可不能让舍管抓住她往寝室藏男人,否则记个大过,她这毕业就别指望了。 六人间的宿舍里是钢架双层床,顾琼琳睡在徐宜舟的下铺,床上的被褥叠成整齐的三角形,叶景深被她推上床后,除了觉得这床小得过份之外,还嗅到了一丝淡淡的香气。 他被迫躺到了她床上,顾琼琳手脚迅速地打开薄被,往他身上劈头盖脸地一遮,只让他露了头在被外。 叶景深想说话,顾琼琳已经把床帘拉起,将他藏得严实。 他满脑袋都是疯狂的念头——这感觉,怎么那么像……偷/情!他一定是疯了!才会陪她闹腾! 床帘一拉上,床上的空间显得更小了,他本来就手长脚长的,这会只能曲着腿躺着,被子紧紧地裹在身上,那香气四面八方地围绕过来,像要把他吞噬。他睁眼看到的全是充满少女气息的色彩,枕边还有只小熊,瞪着豆大的眼和他对看,叶景深不自在极了,伸手就把那只布熊给拍趴下。 顾琼琳在外面神速地将桌上的饭盒和电锅都藏进了柜子里锁起,又拿起空气清新剂一通猛喷。 床上的叶景深还没等熟悉那股浅淡香气,就闻到可怕的味道袭来。 空气清新剂的茉莉香夹杂着酸笋气息……叶景深鼻子痒了又痒,他强忍着这股可怕的气味,在心里发出了无数个的“呵呵呵呵”。 他恨得想咬人。 顾琼琳已经开了门。 门口站着突击检查的老师,身后还跟着学生会的干事陆媛。 “顾学姐。”陆媛比顾琼琳小一届,也是系里小有名气的人物,前两年被顾琼琳抢了几场晚会的主持资格,因此心里对她有些嫉妒,“穿衣服穿了这么久才来开门呀?在干嘛呢?咦,这身衣服是最新款的……” 顾琼琳还穿着叶景深给买的那套香奈尔。 “仿的!淘宝高仿,全套299!你喜欢?我下次把网址发给你。”顾琼琳把两人迎进宿舍。 “难怪,我就觉得这剪裁不太对。算了,我对山寨货没兴趣!”陆媛傲娇地说着。 “最近期末,大家都放温书假了,你们大四生也马上要毕业,宿舍管理得有些松。前几天有人把男朋友带回寝室里留宿,被下来检查的领导抓个正着。现在各宿舍楼都在搞突击检查,你们可要洁身自好,别临毕业了出问题!”来检查的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四处张望着朝里走去。 顾琼琳捏了把汗。 “床上的是谁?”陆媛已经走到床边上,从床帘缝往里瞅去。 床帘里边光线不佳,她只看到半个黑漆漆的后脑。 “徐宜舟呀!她病毒感冒,有点烧,正在被子里捂汗。”顾琼琳说着,生怕她们不信似的,冲到床边,一把掀了帘子,自己则坐在了床沿上,挡掉了床上一半的空间。 一听病毒感冒,陆媛就往后退了两步。 顾琼琳的手重重地拍了几下被子,大声道:“徐宜舟,快起来,老师来检查了。” 也不知道她拍中了哪个地方,被子里的人颤了颤,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这声音……”检查的老师从阳台外面走了进来,疑惑得盯着床上的“徐宜舟”。 “感冒,她鼻塞!”顾琼琳说着,忙侧身低了头凑近叶景深。 叶景深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顾琼琳用身体挡着,伸手将被子扒拉下来,与叶景深充满怨念的眼神一撞,她忍不住就要发笑,声音却还是紧张的:“舟舟,怎么了,要纸擦鼻涕?” 她说着,转头看陆姐:“学妹,麻烦把桌上的纸递给我。” 陆媛眉头大皱地将纸巾盒递了过去。 “阿嚏——” 叶景深又连着打了三个大喷嚏,才觉得鼻子里的痒意稍减。 “老师……我们走,让徐学姐好好休息。”陆媛觉得此刻满寝室唾沫和病毒横飞,她片刻都不想多呆。 “要不要送她去医院?”检查的老师有些担心。 “已经去过了,开了药,医生让她好好休息。”顾琼琳说着,扯了几张纸递给他。 检查的老师便没再说什么,转了一圈没发现不对劲,也料想不到顾琼琳胆子大得敢在她眼皮子底下作怪,便转身离去,陆媛便也避瘟疫似的赶紧跟了出去。 “麻烦帮我带上门啊,谢谢!”顾琼琳高声叫着。 看着门被关上,她即刻转过身,将盖在叶景深头上的被子拉了下来。 叶景深被闷得眼里满满的怒意,就那么躺着和她对视。 顾琼琳忍着笑,安抚他:“委屈你了,叶公子。快起来!” “咚”地一声,叶景深低估了这床的高度,头猛地撞到了上铺的床板上。 “噗。”顾琼琳这回实在没忍住。 叶公子狼狈极了,缩在小小的床上,头发被被子扫得凌乱,脸颊和鼻头通红,头上撞出一片红痕,眼里是恨不得吃了她的怒光。 怎么瞅,就怎么像一只被锁到小笼子里的大哈士奇犬。 又怒又疼又委屈。 顾琼琳用手撑在被子上,半趴着笑他,她乐坏了。 两个人一个乐一个怒,丝毫没有注意到二人间如此靠近的距离已经快要填满这张小床。 “疼么?没事,我这还有瓶云南白药!”顾琼琳抽了一只手按上他脑门,假假地安抚他。 “顾琼琳!”叶景深气坏了,满脑袋都是顾琼琳嚣张的笑,他手一扯,抓下了脑门上的爪子,另一手重重掀了薄被就要下床。 顾琼琳的另一只手正压在那被子上撑着她的身体,被子猛然被抽走,她的身体没了支撑点,顿时往前倾倒…… 笑声嘎然而止。 叶景深只能抱住了她。 钢架子床一震,而后静止。 顾琼琳已经趴在了叶景深胸前,她微微抬头,两人脸与脸之间不过两公分的距离。 四目相交,鼻尖相逢,气息交互,他们正面交兵、棋逢对手…… 她没退缩,他亦没手软。 谁也不愿在这注视之下自乱阵脚,哪怕胸膛中的心跳已是怦然作响。 他们各自的眼眸里,只有彼此的倒影,唯一唯一,唯此一人。 她的眼,倔强又懵懂,带着疑惑看他,仿佛不明白自己突兀的感情因何而生。 那是叶景深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这样的凝望,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再也没有后来。 一刻拥抱,一瞬动心,到不了天长地久。 他亲手送走了曾经爱恨都十分纯粹的她。 …… 手机的音乐响起,几乎被海风吹散。 回忆被人打断,叶景深接通了电话。 “叶先生,我已经安排了车子让顾小姐从会馆的后门离开,那些记者追不上她。”会馆经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知道了。”叶景深淡淡应了一句,掐掉了手机。 他站在南城会馆二楼的露台上,手肘撑在栏杆上,依旧微俯了身体向外张望的模样。 夜色已沉,远处的婚礼仍在继续,明珠般的灯光发出柔和的光芒,将这片海滩点缀得格外浪漫,喧嚣的声音被海风送来,像另一个世界的繁华。 他却什么都不想看。 想要看到的人,惊鸿一瞥,已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海风吹得他指尖烟头的火光不住跳动,他抬手,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的白雾在眼前氲氤开来,烟草的味道钻入鼻,染上舌,一路蔓延而去。 左手手心里面抓了张被揉皱的报纸,叶景深不知想起什么,用夹着烟的手将那报纸摊开,报纸的彩版头条上,印着硕大的两个人。 妩媚迷人的顾琼琳和神秘英俊的霍行川相拥而站,坦然地站在所有镜头之前。 她眼里的深情,就像她所饰演过那些角色一样,真切感人,却会让他从心里冷出来。 这么多年,她学会了演戏,学会了收敛,也学会了伪装。 戏里演别人,戏外她还在演。 关于她的报纸,他收藏了无数份。 只是不知何时开始,顾琼琳这三个字已经被摆在了另一个男人名字旁边,就像是那个人的所有物般。 他只要看一眼,便是锥心刺骨的疼。 可是不看,又会是疯魔般的念。 不管哪一种,都是苦。 报纸上的两个人,无惧镜头,明目章胆地秀恩爱。 头版头条的信息也很简单——京城霍公子与顾女王婚讯将近。 婚讯…… 那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化成剑,刺入眼球。 14.女王·相遇 天色大亮,阳光斜射进偌大的客厅,照着茶几上一段纤长白皙的腿。 干净圆润的脚趾上头套着白色的分指器,顾琼琳正坐在沙发上俯了身给自己的脚涂指甲油。 “这才几天时间,你就给我惹出一堆麻烦!你说你好好的假不休,却跑去参加游戏玩家的婚礼,现在好了,爆出了一堆八卦,网络上被黑得惨不忍睹。早知道我就把你的行程填满,让你没有时间去给我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斯文清俊的男人在她前面来来回回地走着,不时地用手推着有鼻梁上架着的银框眼镜,眼里素来温和的光芒几乎化成剑“嗖嗖”扎向顾琼琳。 顾琼琳涂完左脚最后一个指甲,拔了拔头发,抬起头,笑咪咪地看着自己的脚。 唔,马卡龙浅粉蓝的颜色把她的脚衬得可嫩可嫩了,她喜欢。 “顾琼琳,你到底有没在听我说话!”男人“啪”地一声,把手里的报纸和杂志扔在了她脚旁边。 杂志的封面都是顾琼琳在海边婚礼的舞台上拥抱新人的模糊照片,旁边配的文字比游戏里的狗血更加火爆煽情。 顾琼琳终于抬了头,开口安慰她的经纪人魏卓年魏大人。 “凡事都有两面,你怎么老往坏的方面想!难道我不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骂我的人就少了?这不是飞象网络的人找上门来了。游戏代言呀,多棒!我要没去参加这婚礼,他们还不知道我是他们的骨灰玩家呢。”顾琼琳说着,朝着魏卓年递了个媚眼。 “那是你运气好!”魏卓年盯着她,透明的镜片后射出两道透着火气的精光。 顾琼琳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别提多气人了。私底下的她永远是这副死德性,当她经纪人两年,魏卓年什么脾气都被她磨出来了。 想当初,他可是圈里有口碑的高冷经纪人! 偏偏顾琼琳这些年运气特别好,就比如这一次,她在网游里的身份曝光,槽点满天飞,结果她却因此被网游公司的老板相中,钦点她做了游戏代言人。 顾琼琳已经把右脚搁上了茶几。 说起来,还真是因祸得福。魏卓年责骂归责骂,对这件事出人意料的结果却还是满意的。 “对了,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魏卓年骂够了,冷静下来声调一降,恢复高冷的形象,“你之前签的那部电影《驱魔龙女记》,换投资人了。” “哦。为什么?”顾琼琳头也没抬,仍专心涂脚指甲。 对她来说,只要能让她好好拍戏,给足片酬,谁是金主都一样。 “原来的投资人被请进局子喝茶了。”魏卓年走到沙发旁边,阳光在他的镜片折射出一道亮白的光,给他添了些精明的气息,“别怪我没提醒你,新的投资人……” 顾琼琳正在涂右脚的大拇指,心里还在琢磨要不要拿白色的指甲油往上面画一个笑脸,就听到魏卓年闲凉的声音传来。 “是叶景深。” 顾琼琳手一抖,马卡龙浅粉蓝的指甲油被涂到了指甲盖外面。 她依旧低着头,魏卓年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拿了旁边的小棉棒沾了些洗甲水,认认真真地清洗起涂坏的地方。 魏卓年心里叹了一声,眼里露出点爱怜。 “小琳,如果你真的忘不掉他,就不要……” “卓年,霍少那天问我,愿不愿意成为霍太太。他说用我的爱情与下半生幸福,去交换未来的星途平坦。我觉得,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顾琼琳抬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说了另一件事。 魏卓年忽然失语,眼里掠过一丝不忍,半晌后才道:“霍行川那个混蛋……你不需要牺牲……” “牺牲?我没那么伟大。这只是你情我愿的交易,我和他各取所需,没有爱情,人生会简单很多。当然,我还没点头。”顾琼琳笑了,有些孩子气,“卓年,你希望我点头吗?” 魏卓年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 京城北郊的片场里,《驱魔龙女记》正紧锣密鼓地拍摄着。 因为投资方出现意外导致资金断裂的关系,这部电影拖了很久才开机拍摄,为了赶进度,整班人马都在加紧拍摄着。 下午三点半,顾琼琳有些疲惫地坐在化妆间里。她连着通宵了两个晚上,中间断断续续休息了三五个小时,就没睡过一个整觉。连戏的关系,她身上这套厚重的戏服就没脱过,脸上的妆已经被强光晒得糊掉,压不住那满脸倦意。 妆发师站在她身后给她拆头上的发饰和假发,顾琼琳闭了眼打盹。 剧组给她安排了一个专属化妆室,虽然不是很大,但胜在够安静,没有人吵她。 没多久,小助理许珊两手拎满了袋子进来。 “琳姐,下午茶到了,要吃点东西吗?”许珊小声说着,像怕吵醒她。 小姑娘以为顾琼琳不会睁眼。 谁知道她立刻睁了眼,懒懒开口:“什么点心?” “福鼎老铺于记的小笼和鳗鱼汤。”许珊跟了顾琼琳很久,一看她露出的眼神就知道她的心思,手脚麻利地拆了袋子,把打包妥当的点心摆到她面前。 珍珠似的小笼包只有一元硬币大小,薄皮满肉,还配了一小袋店家自制的辣酱,刚好一口一个,鳗鱼汤里加了醋,放了紫菜和香菜,是顾琼琳最喜欢的口味。 还没动筷,她就觉得自己饿了。 “你们也一起吃,别站着。”顾琼琳摆手让妆发师停了手上的动作,“吃完再拆。” 妆发师便笑容满面地和许珊一人捧了一盒点心坐到旁边开动。 “嗬,这剧组福利不错,每天点心都不重样。”顾琼琳吃得高兴,疲倦似乎减少了一些,便开口说起话来,“要叫制片给管伙食的小哥涨薪了,我拍戏这两年就没见哪个剧组伙食这么好。” 一日三餐之外,还外加两顿点心,晚了还有宵夜,最关键的是,每一次的食物都不重样,虽然也不算很贵的食物,不过看得出来订餐的人花了心思,挑的都是城里口味不同的老字号,比起千篇一律的盒饭要好太多了。 “我也第一次遇到呢。”妆发师附和道,“不过好像只有琳姐在的情况下才有这福利。前几次你回家休息,剧组放的就是盒饭。外面那些小子嘴都被养刁了,才吃了一天盒饭就哇哇大叫,私底下都希望你一直呆在剧组,这样就可以保证大伙伙食了。” “那岂不是要琳姐天天呆在剧组了?”许珊跟着笑道。 顾琼琳正夹了珍珠小笼往嘴里送,闻言停了动作。 她并不是没有奇怪过剧组的伙食,原来她以为是剧组单独给她开了小灶,后来她发现是整个剧组人人有份,便想着大概是因为赶进度的关系,剧组给出了特别福利,也就没多想。 如今听来,这巧合的确有些蹊跷。 “我们可是求之不得。搞不好是琳姐你的爱幕者,为了讨好你做的事呢。”妆发师笑道,她和顾琼琳合作过好几次,彼此熟稔,说起话来就随意得多了。 “……”顾琼琳却没开口。 她虽是个吃货,然而知道她爱吃这个兴趣的人并不多,因为她虽然嗜好美食,却并不挑食。以前工作时都是剧组发什么她就吃什么,很少提过要求。对她来说,饿的时候就是大白饭就老干妈也可以吃得很愉快,她对伙食的要求并不高。 不过如果真要说起来,不论贵贱,只要食物好吃,她就喜欢,尤其喜欢各个地方风味不同的食物,只不过这些年过去,名气越来越大,去小巷里挖掘老店的机会已基本没有了。 不过,还是有人知道。 比如……叶景深。 …… 顾琼琳歇了三小时,重新换了发型戏服,开始拍新一场戏。 《驱魔龙女记》是部古装玄幻剧,这场戏拍得是她将男主当成妖魔,举剑追逐的场景,这一情节是这个故事中男女主角感情的开始。 场上的工作人员在忙碌着,顾琼琳正拿着剧本认真地在看。 场外的制片却满脸堆欢地领了剧组的金主进了片场。 自从电影开拍以来,这金主就没在剧组露过面,也从没出现过,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兴起了探班的念头,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忽然来了。 但不管怎样,金主都要好好供着。 金主是叶景深。 才走到场景外,只一眼,他就已经看到穿着繁复的古装,站在桃花丛里的顾琼琳。 “叶总,那就是我们这戏的女主角,当红女星顾琼琳,你要想认识她,我可以为你介绍……”制片人吴哥精明地发现,叶景深一双眼几乎都粘在顾琼琳身上,便带着讨好地开口,只是话才说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为难地续道,“不过,顾琼琳是霍少的人,就是江源霍家的那位爷。” 叶景深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霜雪般冷。 “叶总,要不我给你介绍其她人?旁边那个怎么样?那是女三号,她出道没多久,虽然没顾琼琳红,不过年轻,嫩得很,人漂亮也甜。”制片又指了另一个人给叶景深看,话里带着绵长深意。 “不必了。”叶景深眼里冷意更重,表情阴郁得很。 制片人吃了叶景深的脸色,有些忐忑,然而他没有办法。 霍行川是京城江都出了名霸道的男人,叶景深是这部电影最大的金主,又是如今叶家的当家人,两个人身份相当,他都惹不起。 好在导演这时候喊了:“action!” 场记打板,灯光消褪。 整个片场只剩下顾琼琳身边笼着的浅淡光芒,将她一身繁复衣裙染出些许冷色,她眉目间的艳色稍减,多了清冷,像从古卷里走出的少女,仗剑而行,恣意而笑。 叶景深看得有些怔怔的。 “又是你这妖物,还往哪里逃?!”顾琼琳娇叱一声,从屋里追出。 男主的身影闪过,被她捕捉到。 殷红长剑举起,对着男主角,顾琼琳扬眉冷笑地站在男主角身前。 忽然间,她的笑容微滞。 长剑所指之处,除了男主角,还有与他同一方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叶景深。 这是从南城海边回来后,她与他第二次相遇。而在这两次相遇之前,他们已经近三年没有见过面了。 那剑尖,像指着叶景深似的,带着惊心动魄的冷意。 她演得很好,表情自然,动作流畅,即便是看到了叶景深,也不过片刻闪神而已。 但不知怎地,叶景深却想起了五年以前,她第一次拍戏时的模样。 回忆,淹没了所有。 …… 客厅里巨大的电视机开着,声音却被按了静音,电视上人影晃动着像在演哑剧。 没有人在看。 叶景深倚在沙发里,伸直了腿,腿上搁了本杂志,他似乎在看杂志,然而视线却时不时飘到客厅里走来走去、神经质似的人身上。 从学校回来后,顾琼琳就听话地住到他家来。 第二天他当司机送顾琼琳去试镜,回来以后她整个人就疯魔了。 顾琼琳试镜的那个剧是部网络剧,小成本制作,主角找的都是没什么名气的演员,配角就更不用说了。至于轮给顾琼琳的,是个只有两句台词的小角色。 甚至,连角色都谈不上,这剧是推理探案的单元剧,那角色是其中一个单元剧的受害者。顾琼琳要演的大部分镜头……都只是一具安静的尸体。 就这样,还是这角色原来的演员出了意外,才临时找人去顶替,便宜了顾琼琳这个门外汉。 这是她的第一个角色,顾琼琳兴奋得不行。 拍这戏的那点片酬,连买件像样的衣服都不够,也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对此叶景深呲之以鼻,但他还是忍不住偷看她。 没办法,顾琼琳这些天的造型,太惊悚。 一件宽大的长t恤,凸起的肚子,她把自己整成了一个孕妇。 是的,这个角色就是一个怀孕五个月的失/足少女,还是个第三者,在找男人摊牌的时候被人杀了。 顾琼琳有两句台词,她正在努力揣摩着。 门铃突兀响起。 “你又叫外卖了?”叶景深问她。 顾琼琳还沉浸在那两句台词里,没有理会叶景深。 门铃持续响着,叶景深无奈地丢开杂志,过去开门。 这两天顾琼琳常在这个点叫外卖,叶景深也懒得再看可视门铃便打开了门。 门一开,叶景深还来不及看到门口站的外卖小哥,就忽然听到顾琼琳一声凄厉的悲音。 “你说你会照顾我一辈子,现在却让我把孩子打掉!我不同意——” 他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望去,看到顾琼琳正悲悲切切地看过来。 她揣摩好人物,终于暴发。 四目相交,他被她看得就像是她口中的负心人…… 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门外的“外卖小哥”满脸震色地盯着厅里的两个人。 顾琼琳先看到了门边的“外卖小哥”。 哪里是什么送外卖的人…… 她看到的是另一个自己。 15.灰姑娘·姐妹 时间一瞬间静止。 对于顾琼琳来说,即使岁月流逝再久,她都不会忘记自己和楚瑶琳十六年后第一次重逢——这意义非凡的时刻,像老天爷的恶意卖萌。 她曾设想过无数重逢的场景,激动的、感动的、平静的、冷漠的……然而这所有的幻想中,绝对不包括——她挺着大肚子,深夜站在叶景深屋里,对着这个一心想要保护楚瑶琳的男人怒吼:“你说你会照顾我一辈子,现在却让我把孩子打掉!我不同意!” 这画面,美得让人不敢往下想。 叶景深还没回头,他望着顾琼琳,非常难得的,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呆傻的表情,像凝固的雕像。 “叶哥……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熟悉的声音凉嗖嗖地从他身后传来,像一杯心仪已久的温热甜饮,却被放到冷冻室里,冻成了冰块,咬起来牙都要冻成渣。 叶景深终于明白顾琼琳脸上呆傻的表情因何而来。 今晚按响门铃的人,不是外卖小哥,是失踪已久的楚家大小姐——楚瑶琳。 他猛地转头,看到了想念许久的姑娘,眼里惊喜划过,下一刻却忽然消失。 “阿琳,你怎么回来了?”他没解释,只是皱了眉问楚瑶琳,另一手已习惯性地接过她手里的拉杆箱。 楚瑶琳瞪了他一眼,他话中的意思,好像不太希望她回来。 顾琼琳仍旧站在原地,看着十六年未见的姐妹。她第一次觉得,在自己的称谓前面加上一个“我”字,那种厚实的亲昵与归属感,暖暖地沁入心肺。 她用了“我妹妹”三个字。 那毫无违和的语气,就像两人之间这十六年的分别,从来不存在过。 显然,楚瑶琳已经得到了关于顾琼琳的消息。 楚瑶琳径直走到顾琼琳身,视线直盯着顾琼琳肚子。 “他对你做了什么?”她伸手,轻轻抚上顾琼琳的“大”肚子。 “……” 惊喜劲头过去,叶景深看着两张像复制粘贴似的脸,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古怪的僵局里。 “我什么都没做!”他揉了揉眉心,将行李箱拖到一边。 “这里头的是我外甥?我喜欢女孩子,你生个女儿,我帮你照顾……”楚瑶琳像没到叶景深的声音,她觉得顾琼琳那肚子软绵绵的,忍不住拿手指戳了戳。 “你自己都照顾不清楚自己,还照顾小孩?” 已经到这份上,叶景深反而不急着解释,他抱了手臂斜倚在墙上,饶有兴趣地看这对姐妹的重逢。 明明一模一样的脸庞,可他好像可以一眼认出这两个人。 不一样的眼神,不一样的表情,楚瑶琳像秋日的灿叶,顾琼琳像夜晚的火,都是明亮的金色,却一个明媚一个灼人。 “我不行还有你!叶哥,这是你的孩子!”楚瑶琳说着,直起身来,认真地望向顾琼琳,“小阿琳,你别怕,有我在!我……我好想你!” 顾琼琳怔了怔,还没开口,就见楚瑶琳眼眶红去,眼泪说落就落下,跟刚才那股子高冷御姐范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是,我没有孩子……”她颇为艰难地想解释。 楚瑶琳却已经猛地将她抱住,嘤嘤哭泣起来。 发丝落进她脖子里,痒得让她缩了缩脖子。 顾琼琳有些无措,安慰人向来是她最不擅长的技能,尤其是面对一个软萌妹子的哭泣,而且这个人还是她姐姐。 她给叶景深递了个求助的眼神,叶景深挑眉一笑,将这眼神无视。 他被顾琼琳魔性的骚扰了两天,总算可以小小的报复一下,而楚瑶琳的哭泣……如果没让她哭个够,她是不会停止的,叶景深已经领教了十几年。 顾琼琳只能伸手去抱楚瑶琳,楚瑶琳见状哭得更动情,手上一用力,就把顾琼琳给抱到自己怀里。 “啪”一声轻响,顾琼琳肚子里的枕头在两人的动作之下,掉到了地上。 楚瑶琳注意被吸引,松了手低头看着枕头,然后看着顾琼琳,湿漉漉的眼神满是疑惑。 “嘿,孩子,掉了!”顾琼琳拍拍她的背。 “……”楚瑶琳终于停止了哭泣。 叶景深实在没忍住,转过身去笑。 原来这世界上还是有个人,可以治得住这气焰嚣张且目空一切的女人。 光是想想,叶景深就觉得舒畅。 …… 即便是和楚瑶琳重逢,顾琼琳也没忘记吃。 楚瑶琳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所以她一不做二不休,叫来了一桌子外卖外加半打啤酒,打算听楚瑶琳慢慢说。 夜晚九点,叶景深的家从没这么热闹过,由于不开伙而早就被他弃用的餐厅方桌上,摆了一大盆食物——红通通的盱眙小龙虾,红得叫人看了舌头都火辣辣。 叶景深坐在桌边,没有动作。 楚瑶琳拿着一罐啤酒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不停拿眼睛瞄叶景深,眼里有些乞求。 长这么大,她没喝过酒,家里人不让。 叶景深见她这眼神,刚想叫她放下啤酒,心里却忽然想起顾琼琳上次说过的话—— “你们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一世么?” “喝一点,别过头。”他松了口。 楚瑶琳没想过他会同意,短暂的愕然过后,她欣喜地开了罐啤酒,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小口。 顾琼琳埋头已经剥好两只小龙虾塞进口中,抬头的时候发现旁边坐着的人都没下手。 “你们不吃小龙虾?”她一边问道,一边灌了口冰啤酒,冰爽的滋味让舌尖的麻辣更加鲜活,瞬间透心的爽着。 叶景深和楚瑶琳都没动手的意思。 楚瑶琳没吃过,无从下手,叶景深嫌麻烦,虾蟹类的东西能不碰他都不碰。 因此,他们只有看的份。 兴许是她的表情太过馋人,楚瑶琳抿了抿唇,有些发馋。 “看我干什么?别指望我给你们剥!”顾琼琳眉头大皱。 她可不想给他们剥龙虾,但是老被人这么盯着,她吃得也不自在。 叶景深正拿着啤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闻言不以为意地挑眉:“不需要,我不想吃。” 他言语有些嫌弃的意思。 “你,过来!”顾琼琳对着叶景深招手,又用脚勾了旁边的空椅。 “坐!”她指着空椅招呼叶景深。 “什么事?”叶景深疑惑。 “教你剥虾!”顾琼琳已经把他的碗给拿到自己旁边的位置。 “我不想学,也不想吃。”叶景深摇头,上次螺蛳粉的教训他还没忘记。 “呵……”顾琼琳冷笑,“谁让你剥给自己吃了。让你学了好剥给她吃!” 叶景深顺着顾琼琳的眼神,看到楚瑶琳冒着馋光的眼。 他妥协,走到顾琼琳旁边坐好。 “看清楚了,先把虾头掰了,再拧虾尾……”顾琼琳说着,给他示范起来。 叶景深望去,她的手纤长白皙,指尖染了红油,是世俗的烟火气息。 那手很灵活,三两下就解决好一只小龙虾,虾肉完整,动作利落又漂亮。 “啪!” “唔。”叶景深正在回忆她手上动作,手上忽然传来一阵疼。 “顾琼琳!” 待他回神发现自己的手被顾琼琳用筷子狠狠敲了一下,不由怒起。 “你到底有没在学?”顾琼琳耐性用光,她已经连续剥了三只虾,可叶景深手里的龙虾却被他拆得支离破碎,而他还有继续蹂/躏它的趋势。 “不学了!”叶大少爷脾气上来,扔了手上的龙虾。 “噗!”楚瑶琳笑了出来。 顾琼琳和叶景深同时望去,楚瑶琳正用双手托着下巴笑咪咪看他们。 “真幸福,有个哥哥疼,现在还有个妹妹疼!”她笑道。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叶景深微微黯了眼眸。 “叶哥,你刚才在笑。”她感慨道。 叶景深一怔,不明白她话里意思。 顾琼琳却已经低头继续剥小龙虾。这两人间的感情,她不愿意插手,只能假装啥也看不见。 “你两凑在一起的模样,真好看!”楚瑶琳又开了口,眼眸晶亮,没有拐弯抹脚的意思,只是 直接的表达心里感受。这样的叶景深,她没见过。在她的面前,叶景深永远是保护者与兄长的姿态,总是缺了喜怒哀乐。 她从来不知道,她叫了这么多年叶哥的男人,也会有这样生动的眉目,会生气会发怒会笑会咬牙切齿地看一个人。 “……”叶景深没有开口,眼神却沉去。 顾琼琳头也没抬,继续剥虾。 好看?有什么好看的……她们长得一模一样,那画面有差别? 楚瑶琳说着喝了一口酒,怕他们不信又加重了语气:“真的,特别像一对儿。” “闭嘴!” “够了!” 叶景深和顾琼琳同时开了口。 “她醉了。”顾琼琳站起身,桌上还剩了大半盆小龙虾,她第一次对美食毫无胃口。 冷冷说完,她擦了手,拎了啤酒头也没回地走去露台。 “我送她去休息。”叶景深的声音像结了冻的水。 身后传来楚瑶琳的声音。 “噫……我还没和小阿琳说够话呢……”楚瑶琳觉得景物有些晃。 她喝了大半罐啤酒,脸颊已然通红。 “阿琳,别再说了。”叶景深声音再起。 顾琼琳已经出了露台。 吹了一会冷风,她估摸着那两只应该收拾妥当,这才折身回了屋。 厅里空空的,已经没了人。 手里的那罐啤酒已经喝完,她捏扁罐子扔进垃圾,又弯了腰拿起另一罐。 视线所及的范围中,有道清冷的光芒闪过。 她疑惑地俯身,拾起了一枚玉佩。 “那是瑶琳的随身玉佩。” 叶景深送楚瑶琳回屋,把她安顿好了出来,便看到顾琼琳摩娑着那枚玉佩,正若有所思地看着。 玉佩是楚瑶琳从小戴到大的,上面刻着“琳”字。大概是刚才他扶她回房时,她不小心勾断的。 “我知道。”顾琼琳抬了头,“我也有一枚。” “瑶琳救了我之后半年,我搬进水天一墅区,才算真正认识她。可惜,她不记得我了。”叶景深心头一跳,不知从何而来一些无缘无故的念想,让他不自觉地解释起来。 那个时候楚瑶琳才五岁,半年前的事情一个五岁的孩子没有印象,也很正常。 他从来没有想过其他可能。 “你……也有一样的玉?”他忽然问道。 顾琼琳笑了。她的玉,一直都在楚瑶琳身上。 这枚玉,主人是她。 “有,但是已经丢了。四岁的时候就不见了。”顾琼琳随口一回,将手里的玉丢给他,“告诉她,好好收着,要是再丢可就没有了。” 16.灰姑娘·拍戏 叶景深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片段支离破碎,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醒来的时候,他头有些疼,窗口洒进来的阳光已经十分强烈,天光大亮,时间少说也已经早上八点了。 他想起来今天要送顾琼琳去片场拍那部戏。 趿了拖鞋下床,他按着眉心从房间里出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抬头的时候,他看到楚瑶玲怔怔地站在客房门外。 “阿琳?”他疑惑地走过去。 客房门已经被打开,叶景深顺着她的视线望进去,里面被子叠齐,一切归拾得干净整齐,顾琼琳已经不在了。 她在这里住了三天,带了个小旅行袋,东西就没取出来放到外面过,她离开之后,这屋里的所有一切就像她从没来过一样。 叶景深在那一瞬间失神。 …… 顾琼琳一大早就拎着旅行袋直接去了拍戏的外景地。 今天要拍的这场戏,是她在剧中的这个角色被杀的过程,镜头不多,剩下的全是躺着装尸体。 外景地在s西郊的一幢别墅里,地点有些远,所以顾琼琳很早就从叶景深家出来了。 她起来的时候,叶景深和楚瑶琳都没醒,她便也没吵醒他们。瑶琳回来,楚家那些破事想来也不需要她再帮忙,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道别什么的便也没必要。 顾琼琳要回归自己的生活。 到外景地的时候,时间尚早,顾琼琳问了几个工作人员,找到了化妆间。别墅是借的,化妆间也是临时的,比较简陋,顾琼琳按着剧本上的说明给自己化了个艳丽的妆容,然后才去换了衣服。 她演的是个24岁才毕业的大学生,因为与早已成家的教授婚外恋而怀上孩子,怀孕到五个月时找教授摊牌,却在这别野里被人杀害了,因此这别墅是第一案发现场,她的大部分镜头都在这里,还有小部分是在片场搭盖的“停尸间”里。 场景已经布置妥当,顾琼琳第一次拍戏,难免紧张,仅管两句台词已烂熟于心,她还是缺了底气。 和她拍对手戏的是个大三十几岁的男演员于光,饰演教授一角,名气普通,不过气质颇有儒雅,穿了西装戴着眼镜,颇有几分学者的儒雅气息。 导演把他们叫到一起讲了戏,顾琼琳又和于光试了试,没多久就正式开拍。 叶景深打听到这里,并驱车赶来的时候,已经日薄西山。 顾琼琳捧了便当,坐在别墅门口的长凳上垂头啃着,她吃得有些急,没有从前吃东西时津津有味的模样,身上的孕妇裙血渍斑斑,脸上、手上、腿上,全是殷红的血色,在落日余晖下显得十分狼狈惨烈。 “顾琼琳,开始了!”里面有人高声吼了一句。 因为她身上特效妆的关系,为了避免下一次化妆穿邦,她在这里的戏必须在一天内全部拍完,别人都能休息,但她这个“尸体”却不可以,摊牌结束是行凶过程,拍完行凶过程接着要拍处理尸体过程,而后是案发现场被人发现,主角来现场…… 她没有一点休息时间,从早上饿到傍晚,饿得头晕眼花起来,好容易趁着导演和几个主角讲戏的当口,她要了份早已冰冷的便当,却没啃两口便又被人催着开工。 拍戏并不容易,然而她还是情不自禁地爱上。 所有的辛苦,只要建立在她热爱的基础之上,便再也不算什么。 顾琼琳这辈子,只想做自己爱做的事。 叶景深远远地看着她放下手里饭盒,却在抽手那一刻又猛地将饭盒抓起来,狠狠往嘴再扒了两口饭,将嘴巴塞得鼓鼓囊囊,这才彻底放下饭盒,抱起枕头进了别墅。 心猛烈一抽,他不自觉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顾琼琳已经跑进别墅中,前面几个镜头都已经过去,如今只剩下个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对演员来说不难,化个死人妆,闭了眼乖乖扮演一具尸体就可以了,然而这一幕对顾琼琳来说,却绝对是今天最难熬的一场戏。 剧本的设定,受害者被凶手放在了一整浴缸的冰块上面,血液沁入冰块的缝隙里,与满浴缸的冰块融在一体,画面充满了诡异迷离的美丽。 为了逼真,浴缸里的冰块,下半部分是颜色相似的亚克力假冰块,但铺在最上层的却是实打实的真冰。 顾琼琳在看到那一层冰块时猛地打了个哆嗦。她来了以后,才听说上一个演员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不愿接受这个设定才辞演,于是给了顾琼琳这个新人机会。 新人嘛,总是特别能吃苦绵软,报酬又少。 “进去。”不知道谁吼了一声。 顾琼琳顶着寡白的死人脸,爬进了浴缸,才接触到那些冰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她咬咬牙,躺到这冰块上面,刺骨的冰意从背上传来,她觉得自己就像海鲜姿造里被摆在冰上的一尾鱼,在被沸水烫煮之前,必先被冻成狗。 叶景深已站到导演的后面,看着炽白灯光下的她,刺目的苍白,与染遍满缸冰块的血色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他差点就克制不住要拔开人群冲进去,将顾琼琳从那些冰块里拉出来。 然而他没有动,因为他在导演身前的小镜头里,看到了她闭眸的前一刻,依旧透亮兴奋的眼神,没有委屈亦无难过。 摆好姿势,导演喊话开演。 几个主演接连进房,开始对话。 “师兄,我估计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唉哟……”饰演主角小师妹的演员还没说完一个整句,便给忘词了。 这也是个新人,长相甜美,演技却很一般,犯了错就吐吐舌头,朝导演歉然一笑,导演虽然皱了眉,却也没有骂她。 可这场戏只能重新开始。 也不知是不是顾琼琳倒霉,简单的镜头因为这“小师妹”的不停犯错,而被迫拉长了时间。 好不容易熬到这几个镜头结束,顾琼琳躺在冰上,身体已经麻木。 “可以出来了。”总算有人叫她出来。 顾琼琳长长吐出一口气,用手撑着冰块爬起来,双腿都在打颤,从浴缸里踩到地上时,她腿一软,直接跪到了地上。 “你没事?”离她最近的是男主角的饰演者宋远楼,他见状立刻便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顾琼琳是认识宋远楼的。宋远楼年纪只比她大一点,是s城著名的戏剧学院学生,已经毕业一年。当年s大戏剧社曾经组织社员到他们学校观摩学习过,并还参加了他们排演的一出小话剧,顾琼琳正是其中一个,也因此认识了宋远楼。 只是这两年少了联系,她竟不知他已经成了男主,开始拍起网络剧了。 “谢谢,我没事。”顾琼琳撑着他的手勉强站了起来,只是还没站定,就听到耳边有人叫了一句“远楼!”,接着一个人冲到了二人中间,撞开了宋远楼的手。 顾琼琳本就身体麻木,被这一撞,向后倒去。 “琼琳!”宋远楼伸手去拉她,已来不及。 顾琼琳并没摔下去,而是靠到了温热的胸膛上。 她转头,看到了叶景深。 “你怎么在这?”顾琼琳很惊讶。 “跟我回去!”叶景深沉冷着脸,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毫无客气的命令。 17.灰姑娘·争执 顾琼琳还没反应过来他的问题,宋远楼先开了口。 “琼琳,抱歉。” 他见顾琼琳无恙,松了口气,眼神却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与叶景深一眼,才又开口替“师妹”道歉,“林紫小孩子脾气,你别和她计较。” 顾琼琳闻言,便暂时将注意转回了宋远楼。 原来“师妹”叫林紫,这名字有些耳熟。 此刻林紫正挽了宋远楼的手,旁若无人的秀恩爱,对于宋远楼的道歉呲之以鼻,正眼也不看顾琼琳。之前顾琼琳就曾听说宋远楼能拿到这男主的角色,是因为抱了某个大腿,现在想想林紫在片场的表现,无所顾忌的张扬,看样子有些后台,也许她就是宋远楼的大腿。 八卦这种东西,永远不嫌多。 “算了。”顾琼琳摆摆手,语气里虽有不悦,到底没再追究。 “走啦!”林紫瞪了她一眼,拉了宋远楼的手朝外走去。 “那我们先走了。”宋远楼无奈地跟她出去,与顾琼琳道别。 顾琼琳点头,目送他们离开后,这才又转过身。 “你找我有事?”她疑惑地开口,直接无视了叶景深命令式的话语。 他身上传来的热度让她的冷意加重,说话都带上颤音。 “我来带你回去的。”他不善地开口。 隔着薄薄的衬衫,他已感觉到她身上肆虐的冰意。 “回去?回哪里?”顾琼琳觉得冷,想尽快结束和他的交谈,便加快了语速。 “我家。”叶景深回答她。 “你家?”顾琼琳打了个喷嚏,略带鼻音地反问。 “是。”叶景深朝顾琼琳迈进一步。 工作人员开始清理房间,浴室变得拥挤,顾琼琳早就已经走到墙角与叶景深说话,他一步上前,她便退了一步,人缩在了小小的角落。 两面墙壁与叶景深一起,将她束在其间,她犹不自知,只是觉得周围似乎温暖了些许。 “叶公子,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理由去你家。”顾琼琳脑袋有些钝钝的,身上凉冷,脑袋发沉,让她口气越发差起来。 “瑶琳早上起来见不着你,哭了半天。”叶景深想了个蹩脚的理由。而事实上,他来这里,只是为了确定她的去向与安全,然而见到了她,他却忽然不愿意让她走。 许是傍晚时分她吃饭的模样太过心酸,让他忍无可忍。 她不是应该气焰嚣张、张扬高傲的么?可吃这样的苦,受这样的罪,却只是为了一点虚名浮利,叶景深不能理解。 他无法看着这张和楚瑶琳一模一样的脸庞上,出现那样心酸的神情。 那就像,他守了很多年的东西,却被人掷入尘泥,随意践踏…… 虽然,他们并没有认识多久。 “顾琼琳,剧组的车要开了,你要跟车回市区吗?”远远的,有人对着顾琼琳吼了一声。 “要要要!”顾琼琳马上回应。 这别墅在郊区,天色又晚,她要是坐不上剧组的车,今晚就是留宿在这别墅的节奏了。 她并没回答叶景深,便伸手推开了他,脚步很快朝外面冲去。 行动永远是最好的答案。 然而这一次,叶景深像早有准备般,迅速伸手抓住了她的左手臂,又朝着外面的人回了一句:“顾琼琳不跟车了,谢谢。” “啊……”顾琼琳哀嚎一声,整个人朝着叶景深方向侧弯了腰。 他以为自己手太重,抓疼了她,便缓了手劲,却没松手。 “放手!”顾琼琳压抑着怒火吼了一声,右手按到左臂之上,看他的眼神已是快要抓狂的愤怒。 叶景深一怔,看向她的手臂。 她手臂之上一大片的殷红,并不是化妆,而是真正的擦伤,四周还泛着青紫,要凑得近才分辨得出来。 那是早上她拍行凶过程时,重复拍摄被人打倒在地的镜头时留下的伤。 叶景深瞳眸骤缩,胸口钝疼袭来。 “对不起。”他松手,却只是将动作改成拉着她的手,将她左臂拉到眼前仔细察看,“我送你去医院。” 顾琼琳挣了挣,没法挣脱,音调拔高:“不用。” “去医院,听话!”叶景深还在看着她手上的伤口。青紫红一整片,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够了,叶景深,你很烦!”顾琼琳炸毛,叶景深的眼神和语气,跟对着楚瑶琳时一模一样。 “我烦?”叶景深抬了头,顾琼琳的态度让他心里的火气一点点聚集,“你为什么不看看你的德性。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就为了那点名利,值得吗?” 说到底,他还是不想看她将自己弄到这般田地,而这样的艰辛,仅仅只是个开始。 “够了,叶景深,我不是瑶琳,不是你羽翼下的布娃娃,我不需要按照你的想法做事。”顾琼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意,“你可以不认同我,但至于值不值得,你没资格评价。就像你爱了瑶琳这么多年,可她却并不爱你,就连一点点都没有,你可曾问过自己,值不值得?” 顾琼琳看得透彻,楚瑶琳望着叶景深的眼里,连一丝彷徨的爱情都没有。 如果这世上所有的事,都以等价等值来论,那大概也就没有爱情与梦想这种东西了。 叶景深眼神一下子便冷凝下来。关于他与楚瑶琳间的感情,他一向都不喜别人提及,更何况还是这么直接尖锐地提出来。 “顾琼琳,若非因为你是她的妹妹,你觉得我会管这么多吗?” “叶公子,你听好了,我是她姐妹,那是我和她的事,至于我和你,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顾琼琳回答,她听到自己咬牙的声音,已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怒。 他高高在上,她忙于尘世,本就毫无瓜葛,过去现在将来,他们永远不会是同一世界的人。他永远不明白她想得到的东西与奋斗的目标,就如同她也不明白他守着楚瑶琳十六年是为了什么。 叶景深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愤怒到想要砸墙的地步。 “随你。”忍了忍,他冷漠地抛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身后传来工作人员惊呼的声音。 “诶,怎么晕了,快快快!快来人!” 他脚步顿住,终究没办法再往外踏出半步。 …… 玻璃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缓慢地落着。 顾琼琳眯着眼看了很久,迟钝的脑袋才渐渐有了转动的迹象。 苍白的灯光、雪白的墙,这是间病房。 她晕了?! 顾琼琳只依稀记得自己和叶景深吵了一架,再之后的记忆只剩一片空白。 她撑着床坐起来,右手背上传来刺疼。她低眼望去,手背上插了针,药水正顺着管子一滴滴进入她身体中,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病服,左臂上缠了纱布,污渍已被清干净,她摸了摸脸,脸上光洁无比,浓妆也早被洗掉。 是谁将她送到医院的?剧组的人?还是叶景深?她好像记得吵到最后,叶大公子愤而离开。 正想着,有人推门进来。 “叶哥,我留这照顾小阿琳就可以了,你折腾了一晚上,先回去。”楚瑶琳的声音传来,温柔悦耳。 “没事……”叶景深先一步进来,与顾琼琳的眼眸对上,话一滞,便沉默下去。 顾琼琳的脸色苍白得就像昨天她化的那个死人妆。 他记起昨天抱她进医院的时候,她身体失温,像冰块,却又止不住地颤抖,那个时候,他恨不得把身上所有的温度都给她…… “现在什么时间了?”顾琼琳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挪了身体,坐到了床沿边上。 楚瑶琳早已跑到她身边。 “小阿琳,你好点没。” “我没事,现在什么时间了?”顾琼琳又问了一声。 “下午三点多,你晕了大半天。”楚瑶琳探她额头。 “三点多……”顾琼琳呢喃一声,忽然间记起自己的最后一场戏的时间就安排在今天下午。 “小阿琳……” “你想做什么?”叶景深正在倒水,听到楚瑶琳的惊呼,转头便看到顾琼琳已掀被下床。 “下午有最后一场戏,我要赶过去。”她头也不抬地回答着,一边伸手去撕自己手背上的胶布。 “拍戏拍戏,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连身体都不顾了?”见她那模样,叶景深觉得火气又蹭地上来,“你不用去了,今天的戏取消了。” 顾琼琳闻言猛地抬头,有些愕然地看他。 “昨天你晕倒以后,剧组的人打过电话来,我替你接了。你身体这情况,烧了一晚上,到现在还没退下去,我让他们把今天的戏取消,改……” “叶景深,你凭什么让他们把我的戏取消?”顾琼琳冷然地打断他的话,抓了点滴杆走到他眼前,“我说过了,我和你之间,没有关系,就连朋友都算不上,你为什么替我作决定?” “砰——” 叶景深将手里的玻璃杯重重搁到了桌面上,杯里的水溅出,洒了满桌都是。 “顾小姐,你今天的戏取消了,改在下周二早上。”他克制着怒火,眉梢似结了霜般冷冽,一句话说完,他转身便走,攥成拳的手上满是水渍,也顾不上擦拭。 又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传来,叶景深已经消失在顾琼琳视线之中。 “……”楚瑶琳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神。 顾琼琳还站在原地,扶着点滴杆,视线落在地上,没吱声。 “小阿琳……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叶哥发这么大火。别说对我,就是对着别人,他也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楚瑶琳说着,虽然有些忧心,但不知为何,那语气里还带着些崇拜的味道。 嗯,她崇拜自家妹妹。 见顾琼琳没吭声,她继续:“其实,他昨晚在这里呆了一晚上……” 顾琼琳抓了杆子就往外头走。 “诶,你去哪儿呀?”楚瑶琳喊道。 “透气。”顾琼琳说着,径直出了门。 楚瑶琳偷偷一笑,没跟过去。 出了病房的门,顾琼琳左右张望一下,就看到叶景深站在电梯前面,正烦躁地用手猛按开门键。 “骨碌碌……”滚轮滚过地面,发现粗砺声响。 顾琼琳远远就看到墙上硕大的楼层牌——16楼,而电梯上的数字才到10楼,医院的电梯永远缓慢无比。 她不急不徐地踱了过去。 叶景深怒火未消,他想不到有任何一个褒义的形容词,可以用在顾琼琳身上。 他满脑袋闪过的字眼都是——不识好歹的女人,冲动任性,气焰嚣张,没有半点女人的温柔与善解人意。 滚轮声音由远及近,传入他耳中。 他眼角余光瞄去,看到她慢悠悠走过来,眉目仍旧冷凝着,手上按电梯的频率却慢了下来。 顾琼琳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着电梯站着,竖起一根食指戳了戳他手臂。 叶景深没理她。 她再戳戳,他还是没理。 “喂,对不起。”她道歉,声音不大,刚够叶景深听到。 “你说什么?听不到。”叶景深仍旧没看她。 得寸进尺的男人! “对!不!起!”她扩大嗓门,吼了一声。 电梯门却在同时间打开,里面的人被顾琼琳给吓了一跳。 “没……没关系。”站在最前面的男人看到叶景深黑漆的脸,忍不住回了一句,然后小心翼翼地离开电梯。 电梯里的人像看“蛇精病”似的看着他们两人,鱼贯而出。 “你在和谁道歉?还是你道歉习惯不看对方的?”叶景深终于转头看她。 电梯空了,叶景深却没进去。 “叮”一声,电梯门合拢,缓缓上升。 顾琼琳转过身,直视他。 他眉间霜色已融,虽仍旧不苟言笑的模样,却已没了刚才的暴躁,看着她时的眼神,带着让人心颤的专注。 “对不起。”顾琼琳再道歉。 “别动。”叶景深亦转身面对她,他伸出手,像要抱她。 顾琼琳怔了怔,没动。 然而他只是抚上了她手臂旁边的输液管。 药水瓶已空,输液管里回了一长段的血。 “药挂空了都不知道关掉?回血了你不疼么?”他按掉了输液器上的输液开关。 他这么一说,顾琼琳觉得手开始刺疼。 “疼!”她郑重开口。 “回房。”叶景深接过她的输液杆,朝前走去。 …… 18.灰姑娘·温暖 中心医院十六楼的走廊很安静,这是医院vip病房的所在地,因此人很少,看起来像一个单身公寓楼,并没有属于医院的烦闷气息。 叶景深拎着一袋东西,出了电梯匆匆走向顾琼琳的病房。 他有事离开了一天,白天是楚瑶琳来陪顾琼琳,他有些不放心。 心里正在猜测着这对姐妹单独相处的时光,是掏心掏肺互诉衷肠,还是双手相握相视而笑……他推门,看到的却是意料外的画面。 楚瑶琳侧身躺在顾琼琳床上,一只手臂横出去,抱在她的腰间,睡得无比香甜。顾琼琳已经被挤到了床边上,挨着病床的栏杆坐着,正聚精汇神地玩!游!戏! 听到房门的响动,顾琼琳没抬头,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病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双手在键鼠上飞快点着,微咬了唇的模样,带着一点天真。 “护士姐姐,药挂完了,麻烦帮我换下。” 叶景深被她当成了护士,摇了摇头,从门口处望过去,除了脸色仍有些苍白,她生龙活虎的模样,已完全看不出是个病人。他心头稍安,迈步走去,正要开口,就听她粗声粗气开口:“我去!居然能在这里倒t……” 她的手扬起,然后“啪”一声落在键盘上。 没等叶景深反应过来,就听她又嚎了一声。 “嗷!疼疼疼……” 顾琼琳砸键盘的手,是插了针的手。 叶景深简直被她气笑了。 三步并成两步走到她床边,他一放手上的袋子,抓起她的手。 她那手背上已经红肿青紫。 “护士姐姐,好疼,给吹吹……”顾琼琳很软地叫了一声,眼神可怜地抬头。负责她这床的护士妹子特别可爱,每次被她一逗就会脸红,所以她老和那妹子卖萌,结果这次看到的却是叶景深。 她表情一滞,卖萌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好了……高冷形象已经毁了。 “是你啊!”声音立刻降八度。 什么叫……是!你!啊! 好像看到他是件多么让人失望的事! “这手怎么回事?”叶景深深呼吸一下,告诉自己不能和她计较。 “还能怎么回事,肿了呀。”顾琼琳收手,继续游戏。 叶景深看着电脑屏幕上来来去去晃动的人名,内心又开始“呵呵”。他伸手抢过了笔记本电脑,“啪”一声合了起来。 “叶——景深……你在干什么?我在带团下副本哪!”顾琼琳一愣,继而怒道,她本要吼他的名字,才叫了一个“叶”字,却忽然低头看了看楚瑶琳,然后把声音压低。 美食和网游,是她人生的两大乐趣。 带团下本黑人cd……一会她的名字就该被刷世界频道了。 顾琼琳简直不能更郁闷了。 叶景深没理她,他把笔记本放到了离她最远的桌子上,这才绕到病床另一边去看楚瑶琳。楚瑶琳依旧睡得沉,发丝落满脸颊,他伸手,轻轻拂去那些发丝,望着那张睡颜笑了笑。 那动作,有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熟稔。 顾琼琳别开了头,她想下床去拿笔记本,奈何腰被楚瑶琳的手臂缠着,动弹不得。 “啊——”她低低地吼了一声,烦躁地拔乱自己的短发。本来关在医院她就郁闷,又被楚瑶琳缠了絮叨悄悄话好久,再加上个叶景深,她的人生从没被人这么关注过,简直是…… “你们烦透了啊!” 心里想着,嘴里已经说了出来。 “拿去。”叶景深却把拎来的袋子放到她桌上。 顾琼琳盯着他那一脸“本大爷赏你的”表情,眯了眼眸,略带危险气息地看他。 那眼神的意思是——别以为你帮了我一次,我就不敢发飙了! “打开看看。”叶景深敲敲桌子,然后去了洗手间。 袋子一拆,里面装着几盒点心,是越胜楼最出名的马蹄糕、水煎包、红糖糕,以及一大份的花生汤。 “哟,上道啊!”顾琼琳看到吃的,眼睛一亮,什么过节都忘了。 等叶景深拿着热毛巾从洗手间出来时,已看到护士在给她拔针头。 “啊——”顾琼琳夹了一块马蹄糕送到小护士嘴边,正逗她吃,唇边的笑愉快又调皮,眼中毫无阴霾,与在楚家时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他想……怎么会有一个人,能有这么多面目?悲的喜的、笑的怒的,骄傲高冷,张扬明媚,天真欢快……每一面都不相同。 她鲜活明亮,像清晨的露珠,虽然小,但每一个角度所折射出的世界,都不一样。 “臭丫头,今天的药挂完了。你安分点,手都肿成这样还不老实!”护士妹子推回了她的手,笑着说,语气里有些宠溺,听得出来她喜欢顾琼琳。 拔了针,她就出了病房,顾琼琳便将马蹄糕塞到自己口中。 马蹄粒晶莹剔透,中间是玉色的马蹄碎,像嵌在琥珀中的玉碎,被她牙齿一咬,糕体弹了弹,她一口抿下,志得意满地笑了。 叶景深竟然……看得馋了。 他抛开乱七八糟的念头,走到床边,道:“手给我。” 顾琼琳吃得开心,又夹了个水煎包放到了楚瑶琳鼻前,来回晃动着,企图用香味勾引她,听了叶景深的话,她头也不回就把左手伸了出去。 温热的手掌贴在了她的掌心下,让她因为打太久点滴而冰冷的爪子瞬间温暖起来。 顾琼琳猛地回头。 叶景深已用掌心托起她的手,另一手将热毛巾盖到了她发青肿起的手背上,用了一点力缓缓按压着。 他眉目低垂着,从她的角度看去,他嘴角有些上扬的弧度,温柔专注,让她有些怔愣。 “你姐姐小时候打点滴,手背也常肿,楚叔每次都拿热毛巾给她敷手背,不过她更想要我口袋里的棒棒糖……”叶景深忽然开口。 楚叔……她们的父亲。 顾琼琳记忆里的男人,的确曾经如此温柔过,可后来,他在她人生中缺席了十六年。 她和楚瑶琳聊了童年,聊了现在,却唯独没有聊过父亲与母亲,仅管那是她们生命中唯一不变的共有物,但彼此却都绝口不提。不同的生长环境,不同的人生立场,对楚瑶琳来说,母亲也是她心中无法被触及的痛。 在她看来,是父亲对不起母亲,导致了这十六年的分离与母亲半生辛酸。 可对楚瑶琳而言,却是母亲抛下了她毅然离去,十六年来不闻不问,就如同这世上没有她一样。 一个站在母亲的角度,一个站在父亲的角度,成人的选择与决定让她们被迫站在了对立面上。所幸,瑶琳仍旧是顾琼琳心里的那个姐妹,她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竟还留着那份童真。 说起这点,她必须感谢叶景深。 整个楚家,除了楚瑶琳之外,其他人对她来说,都是外人。 外人,便是无关紧要的人,不存在爱与恨。她的生命,只为自己而活。 叶景深正一边说着,一边替她热敷,忽然间一个水煎包凑到他嘴边。 他抬眼,是顾琼琳把勾引楚瑶琳的水煎包给了他。 没想太多,他张口咬下去,鲜香的汁水散在口中,味道很好。 只是还没等他尝完味道,就听到顾琼琳傲娇的声音响起:“叶公公,本小主赏你的,还不快谢恩?” “……”他真是想咬人。 顾琼琳看着的他瞬间黑沉的脸,顿时乐不可吱。 “没个正经模样。”叶景深拿了点兄长威严出来,可对上她的笑脸,他却也笑了,“别笑了,我有事跟你说。” “哦?什么事?”顾琼琳才问出口,手边的手机就响了。 “什么,这么快开始催我们搬宿舍?”顾琼琳接了电话,有点惊诧。 电话是舍友徐宜舟打来的。六月毕业季,过两周领了毕业证她们就算正式毕业,学校也不会再将宿舍给她们住了。 叶景深听得眉头一扬。 “房子还没着落,押二付一,我存的钱还不够,打算先去黎歌那凑和一小段时间。你呢?要一起吗?”徐宜舟温柔绵软的声音传来,动听非常。 苏黎歌,那是她们的另一个死党,比她们早一年踏进社会。 “黎歌那房间已经够挤了,再加我不合适。算了,我自己想办法。反正咱两说好了一块租房子,只是最近我没空,辛苦你先物色着,有合适的赶紧租下来,押金我这有,我先垫上。” “你这月光族,哪来的存款?”徐宜舟奇道。 “哈,遇到个冤大头呀,给我开了一天三千的薪水。嘿嘿……”顾琼琳笑出声来。 对面的叶景深脸又黑了。 冤大头…… 他手上用了点力。 “嗷!”顾琼琳吃疼,往床边歪去。 因为被挤得太靠外,她一侧身就要撞上床边柜的水壶。 叶景深只能伸手把她往外面一揽。 顺着那方向,顾琼琳靠在了他胸前。 时间有瞬间凝固,手上的疼变得微不足道,顾琼琳的脸隔着他的衬衣,感觉到了他胸口的温度。 怔了两秒,她猛然坐直了身体。 又聊了两句,她掐掉电话,转头问叶景深。 “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声音冷然,眼神平静,她脸上的笑……消失了。 叶景深手上的动作缓了下来,他后悔自己和她开这个玩笑。 “周末启润股东大会,你能来参加吗?薪酬照付。”他开口。 “原因?”她道。 “就当是陪瑶琳去,她不擅长面对这些。你扮过一次,就当成工作再扮一次,可以吗?” 顾琼琳直视叶景深足足三秒。 他的眼眸没有闪躲,视线与她在半空相交汇。 “好。”她回答。 干脆利落的“好”字,却让叶景深的坚定出现了裂缝。他心里闪过不忍…… 这样做,真的好吗? “叶景深,我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我答应你,只是因为瑶琳。”顾琼琳再度开口,眼里已没多余温度。 除了楚瑶琳,全部都是外人,包括他! 19.灰姑娘→伪公主 启润的这场股东大会,是临时召开的非正式股东会议。 因为楚新润已经许久没有露过面了,他的健康与否,将直接关系到启润的股票情况,与各大股东间的利益。由于时间太仓促,启润上下都忙疯了,会议在周天举行,整幢楼里的工作人员全都集体加班。 明黄的保时捷呼啸而来,停在了大楼正门口。 叶景深从车上下来,顺手将车钥匙扔给了迎上前的工作人员,他自己则转身打开了后座车门,楚瑶琳扶了他的手从车上巧笑倩兮地下来,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小洋装,腰上拼接一段透明的雪纺纱,勾勒出一小段线条,像迷人的小鹿。 前台负责迎宾的公关人员才看到叶景深那车,便已经纷纷到外迎接。 “叶总,您好。楚小姐,您好。欢迎来启润。” 公关部负责人是个二十五岁的美女,说着一口流得的普通话,朝着两人迎去。 上次顾琼琳假扮楚瑶琳,在启润大发飙的事,早就在集团内传开了,顾琼琳的身份虽然被揭穿,但那是楚家的内部秘辛,还没传到启润来,因此所有人还都当发飙的人是楚家大小姐。 因此今天楚瑶琳来了启润,什么都还没做,就已经收了好些眼光,包括那公关负责人格外热情的招呼。 叶景深笑笑,没说话。 他折身又绕到了另一边车门,伸手拉开。 顾琼琳下车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叶景深,他似笑非笑在望着她,眸色幽深。似乎只要扯上启润,他就会变得有些不同,像生意场上老谋深算的狐狸,当然,目前来说他还只是小狐狸。 无视了叶景深伸来扶她的手,她脚落到地面,径直出了车子。叶景深的背后,是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街的对面,全是林立的高楼,高楼上的外墙上挂了个led广告巨屏,滚动播放着广告。 顾琼琳想着,什么时候她出了名,也能把广告闪在这些楼宇的大屏之上,那一定很励志很痛快。 启润里的所有人,看到的都只是顾琼琳的背影——高瘦纤细,短发及耳,身上只是件t恤配了条牛仔裤,踩着高跟鞋,腰细腿长背挺。 “这位是……”公关负责人正在和楚瑶琳寒暄,看到顾琼琳的背影,便疑惑地问道。 顾琼琳听了这声音,转过身来。启润大堂里已迎出门口的工作人员,同一时间愣了。 一模一样的脸庞, “这是楚家的二小姐。”叶景深关上车门,和她一起走到了楚瑶琳身边。 “二……小姐?您好……楚二小姐。”公关负责人很快回神遮掩失态,然而眼眸里的惊讶却仍旧没有压下去。 没人听说过楚家有个二小姐。 顾琼琳已经走到楚瑶琳身边,伸手轻轻揽上她的腰枝,占据了叶景深的位置,抢了他的动作,扶了楚瑶琳朝着启润的大门口走去,顺便还回望了叶景深一眼,目光充满挑衅与得意。 不知怎的,叶景深见了她的作派,想到了动物园里的火烈鸟,嘴角忍不住上扬,脸上莫测的表情消弥,英俊的模样看得几个女员工暗自红了脸。 “我不是楚家二小姐,我姓顾,只是瑶琳的姐妹而已。周经理,你叫我小顾就可以了。”顾琼琳已转回了头,一边走着,一边回答公关负责人。 对于美女,顾琼琳总能表现特别优良的记忆力。 大概是没想到对方能叫出自己的姓,公关负责人一愣,随即了悟,上次来的那个,根本就不是楚家大小姐,而是眼前这个“二小姐”。 然而……一个姓楚,一个姓顾,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小阿琳,你呆会上去,站我后面就可以了。公司那些人可不好对付。”楚瑶琳随着她的步伐走着,一边凑到顾琼琳耳边。 顾琼琳笑了。 “好。” 一路走去,三个人吸引了所有目光,惊愕的、诧异的,偷着打量、明着观察,直至他们进了专用电梯,直上三十三楼大会议室。 顾琼琳来过一次,第二次再来已驾轻就熟,倒是楚瑶琳,她努力地挺直背,摆出一脸高冷表情来,微抿的唇与抓紧的手,却泄露了她的心思。 顾琼琳在心里叹口气。 这十六年,楚家和叶景深到底是怎么保护她的,这么个模样,改天若真要继承楚家偌大家业,分分钟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大概可以明白叶景深为什么叫她一起来启润了。 “别怕,我在!”顾琼琳扶着楚瑶琳的手用了点力量,没见她开口,声音却已传到楚瑶琳耳朵中。 叶景深跟在后面听了个轮廓,不由自主挑了眉——顾琼琳抢他位置,抢他动作,现在台词都给抢了…… 秘书推开了会议室大门,里面已坐了好些人,正互相寒暄着。 与上次的会议不同,今天来的都是启润的股东,全是s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因此扫向他们的视线是不加避讳的探究。 顾琼琳在他们眼里,看到了惊讶。 一边走上前,楚瑶琳一边轻声打着招呼。这些人,楚瑶琳大部分都认识,能当上启润的股东,多少都与楚家有些交情,楚瑶琳从小也都是“世伯”、“阿姨”叫着他们长大的。 顾琼琳却只是笑笑,称呼的时候,不加任何亲昵的称呼。 “这位小姑娘是?”坐在左侧第五位的中年男人开了口,眼里一片精光地扫向顾琼琳。 一模一样的脸庞,怎能叫人不惊讶。 “她是……” “我是她的孪生姐妹顾琼琳。”顾琼琳截住了楚瑶琳的话,省得又听到什么“楚家二小姐”之类的称呼。 一边说着,顾琼琳加快了步伐,她实在懒得听他们罗嗦。 叶景深叫人安排的位置,依旧是在主席位置的左首位,他惯用的青瓷杯里已泡好了龙井,放到桌上,只等他落座便能喝上一口热茶。 “瑶琳,你坐中间。”叶景深在顾琼琳要坐往第三个位置时忽然拉住了她,却朝着瑶琳开了口。 自从遇到顾琼琳,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阿琳”这个称呼了。 顾琼琳有些诧异,因为叶景深把左首第一位,留给了她。 几个股东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这个排位,意味深长。 楚家,怕是要有什么变动了。 顾琼琳却没想太多,她毕竟仍旧年轻,从未接触过生意场上尔虞我诈,骨子里拥有的也不过一些孤勇和骄傲,一个座位而已,难道还能要她的命不成。 屁/股才刚要接触那椅子,苍老的声音传来。 “等等!谁说她可以坐那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时转向了门口,顾琼琳虽皱了眉,却不管不顾坐了下去。 门口处,一群人簇拥着身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缓缓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袭青莲色旗袍,染了一头黑发烫成波浪卷绾在脑后,早已苍老的面容上涂着厚重的粉妆,眉目苛刻,不带半点笑容,严厉又刻薄。 “奶奶!”楚瑶琳惊愕的从座位之上站起。 唯有叶景深,镇定自若的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眉目舒展。 顾琼琳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着。 他早就知道今天楚家的老太太会到场,却没有告诉她们,是怕她不肯来,还是有别的想法?顾琼琳不得而知。她眼里的叶景深,是个耐性欠缺、脾气不好的富二代,偶尔温柔暖心,但这一刻,她心里关于他的印象,全被推翻。 看来今天这战,不仅仅只是要他陪楚瑶琳来这么简单。 楚李珍彩,是楚家出了名的霸道老太太。 顾琼琳暗自握紧了拳头,她记得自己的这个奶奶……有多霸道。 “你站起来!”楚李珍彩抬头,指向了顾琼琳。 顾琼琳与她对视,视线毫无避退。 簇拥在楚李珍彩身边的人里面,顾琼琳还看到了两个熟人,一个是先前被她一顿抢白的大堂叔楚新雄,此时他正恭顺地站在楚趁珍彩身后,眼里是得意的神色;另一个是赵纯馨,楚新润的情妇与前夫生的女儿,此刻她正牵着个年约十岁的小男孩,身份耐人寻味。 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顾琼琳都不熟,不过…… 搀着楚李珍彩的女人,顾琼琳已猜到了身份。 那人面容姣好,化着浅淡的妆,温柔婉约,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模样,可实际上,她已经四十好几了。 若是顾琼琳没猜错,这个女人是楚新润的情妇——程雪霏,楚瑶琳口中的霏姨。 呵……真是都来齐了啊。顾琼琳露了个凉薄的笑来。 “奶奶,别这样,她是我妹妹。”楚瑶琳双手撑在桌上,眼中急色一片。 “她姓顾,不姓楚,不是我楚家的人!不配坐在那里!”楚李珍彩见到顾琼琳无视她的姿态,心中怒火更旺,“还有你,瑶琳,我去拜佛这几天,听说你离家出走?越大越没规矩了。一个女孩不好好学些相夫教子、修身养性的东西,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没有家教,丢光我们楚家的脸,也让叶家少爷见笑了,还不快给我过来!” “我……”楚瑶琳被她一通责骂说得眼眶红起。 “还有叶家少爷,听说新润病了,却都瞒着我这亲妈,甚至连面都不让人见了,这是在做什么呢?”楚李珍彩发起难来,可不仅仅只对顾琼琳一个人。 “干妈,他们还小不懂事,您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体。”程雪霏见老太太气得狠了,有些担心地轻抚着她的背。 虽然跟了楚新润很久,但她还是习惯叫老太太“干妈”,因为最初能进入楚家,就是因为她认了这个干妈。 “还小?都可以嫁人生孩子了,以后可不是我楚家的人。”楚李珍彩无视所有人的骂了一通,心气稍平,却又看到顾琼琳似笑非笑的脸,气又上来,“你怎么还坐在那位子上?你们都是死人吗?叫保安上来,把她请出去!” 旁边的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只有楚新雄带着报复性地笑着,拿起手机召唤保安。 “我不是楚家的人,起码身上还有一半楚新润的血,那她呢,她算什么?”顾琼琳仍旧坐着,闲凉地开口,手却指向了赵纯馨。 赵纯馨脸色一变。 “纯馨,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们,乖。”程雪霏看了顾琼琳一眼,转头牵过那小男孩的手,朝着赵纯馨开了口。 她声音恬淡温和,没有半点委屈和怒气。 “我不要,我要姐姐留下!”小男孩却不肯放开赵纯馨的手。 “阿正!别闹!”面对小男孩的任性,程雪霏语气稍重。 “哼!”小男孩嘴一扁,到底没再说什么,只狠狠瞪了远处坐着的顾琼琳一眼,眼里怨毒的光芒不加遮掩。 十岁的孩子,这样的眼光…… 顾琼琳忍不住挑了眉冷冷盯回去。 楚新润有儿子了?可叶景深一直告诉她说楚瑶琳是楚家唯一的继承人。 怎么回事? “那孩子子叫程正,是霏姨生的,不过到目前为止,楚叔都没正式承认过他的身份,就连姓氏,都没同意给他。” 约是察觉到顾琼琳的疑惑,叶景深从楚瑶琳背后探过身去轻声解答。 “够了。阿正想要纯馨陪着,纯馨就别走了。在楚家呆了这么多年,尽心尽力陪我这老太婆,比我孙女还像孙女,谁敢说她不是我楚家人。”楚李珍彩沉声一喝。 话声才落,保安队长带着人已从楼下赶上来。 “快点把她带走!”楚李珍彩指着顾琼琳。 顾琼琳却仍旧笑着,她一点都不紧张。叶景深既然能带她上来,必然早有准备,她现在只有些期待。 “奶奶,她是我妹妹,今天谁都不许把她带走!”楚瑶琳推开椅子,拦到顾琼琳身前。 “瑶琳!”楚李珍彩大怒。 “楚家老太太,您说得没错,她的确不适合坐在这里。“叶景深终于起身,笑道。 楚李珍彩以为他想通,想要打圆场,脸色稍缓。 旁边的秘书递给了叶景深一份文件。 叶景深随手接过,打开来看也没看便摊开掷到了桌面上。 “这份是楚主/席新自签的授权委任书,在他养病这段时间里,由顾小姐代替他行使集团主/席的权利。”叶景深勾勾唇角,笑容里毫无笑意,冰冷淡漠,和平时完全不同。 此语一出,四座皆惊。 就连顾琼琳自己,都愕然地望着叶景深。 叶景深却已拉开椅子,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到正中的主席座之上,才又缓慢开口。 “所以她应该坐在这里!”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尤其是楚家的人,楚李珍彩更是气急败坏地抓过了那份授权书。 “叶景深,怎么回事?”顾琼琳很快回神,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问道。 “别问原因,你反正都是演戏,我只问你,敢不敢坐下去?”叶景深看着她低语。 很多年以后,他都清楚地记得这一天,少女怀着满腔孤勇,面对满桌虎狼,只不过因他一句话,便坐上高位,从此陷入漩涡之中。 至此往后,他再多的后悔,都换不回她一个宽容的笑。 细想想,所有无法回头的绝望,都从这一天开始。 他得用她替代楚瑶琳,去承受了本不该由她承受的所有危险诡谲。 而她,一无所知。 顾琼琳笑了笑,利落地坐了下去,明明只是二十出头的少女,却有着和楚新润如出一辙的眼神。 “不许坐!这授权书是假的,我不相信我儿子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楚李珍彩将那份授权重重砸到了桌面上。 “你们还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问楚主/席。”叶景深朝着身后的秘书点点头。 秘书按下遥空,打开了视频会议,会议室正中的墙上出现了巨大的屏幕。 “各位好,好久不见了。”虚弱声音传出来。 顾琼琳一颤。 屏幕上的男人,是她十六年未见的父亲——楚新润。 20.伪公主·诱惑 顾琼琳的眼神终于彻底沉去。 十六年时间,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和他相见,甚至于,她根本没想过会相见,然而,叶景深把她推到了这里。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唯独叶景深垂了眼,仔细看顾琼琳的表情。 她收了戏谑,敛了傲气,眼神沉静得像潭深水,与屏幕上的人对视着,一语不发。 “爸,你到底怎么了?”楚瑶琳已用双手捂了嘴,泪眼汪汪地看着楚新润。她回来时,叶景深并没向她解释得太清楚,只说楚新润去了疗养院休养。 “新润,到底怎么回事?”楚李珍彩看着楚新润的模样,也不禁一个踉跄,有些站不稳,好在被程雪霏及时扶住了。 屏幕上的楚新润躺在雪白病床上,头上缠了网状纱布,身上接着无数管子,通着床四周的各种医疗仪器。他脸色灰败,虽然笑着,却毫无笑意,说话声音中气不足,像个久卧病床的腐朽老人。 十六年未见,他已经不是顾琼琳记忆里的父亲。在她并不清晰的回忆中,楚新润曾经如珠似宝地宠爱过她们,他高大精神,臂膀有力,可以将她们两人同时抱起,也会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拎起捣乱的她们…… 如果没有那些破事,她想他们应该是天底下幸福的一家人。 “遇到一点小意外,我没事。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楚新润说一句话,便要深呼吸一番,似 缓不过气来,“这段时间我会留在这里休养,你们不用过来探望我了。瑶琳,你要听景深的话;雪霏,阿正和妈交给你了;至于公司……” 他说到这里,终于看向顾琼琳。 “公司暂时由我的二女儿——顾琼琳代为打理,直至我痊愈。各位,琼琳年幼,劳烦你们替我多照拂一二……” 他话没说完,就被楚家老太太尖锐地打断:“新润,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姓顾,不是楚家的人!而且这么大的家业,怎么能交给一个女人!新润,你有儿子!” “妈!你别忘了,阿正姓程!”楚新润咳了咳,脸色显出异样的红润来。 只一句话,就让一直面不改色的程雪霏白了脸庞,眼里的冷静摇摇欲坠,累积多年的怨一闪而过,抓着儿子的手用上了重力。 她跟了这个男人十六年,他从来没承认过她的身份,也从来没承认过她生的儿子,这叫她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妈,疼。” 程正一声痛呼,让程雪霏回神松了手劲,又恢复了先前温柔泰然的模样,如同他们口中说的人事都与她无关。 “新润,那是你儿子……”楚李珍彩却不这么想,她尖锐的声音再起。 “好了,这里是启润,不是楚家,有什么话等我出院再说,我还没死。”楚新润把声音一沉,久居上位的气势,顿时倾泻而出,“不过你们提醒了我,过两天,我会叫律师来草拟遗嘱。” 他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穿着无尘隔离服的护士急忙过来。 “诸位,楚主/席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以后公司的事,暂时由楚……顾小姐接手,一应事务她也会事先请示楚主/席,大家不用太担心。”叶景深站在顾琼琳身后云淡风轻地出声,“至于楚主/席身体,他动过手术暂无大碍,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出院。而目前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想必心里有底,为了启润的股票,这个消息还望大家不要外泄。” 顾琼琳从头到尾都未置一语,叶景深用手指叩着她的椅背,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让她的思绪飘得有些远。 “爸,让我去看你……”楚瑶琳的哭泣声拉回她的思绪。 站在这房里的所有人中,只有楚瑶琳的哭泣,是真正替楚新润担忧难过,其他人,都抱着各自算盘在计算着,若是楚新润真有三长两短,哪种局面才是对自己最利的,又能谋划到何种利益。 “瑶琳,别哭。”叶景深见状,走到她身边轻揽了她的肩头安抚着,“不要担心,楚叔不会有事的。” 顾琼琳忽然间不耐烦了。 “好了,该说的说完了,这会还有什么要继续讨论的吗?如果没有,那就散会!”她站了起来,冷冷开口,眉色之中并无一丝喜色与得意。 叶景深闻言望去,顾琼琳脸上已经没有任何他熟悉的神情了,她冰冷凉薄,站在那里,像一柄未开封的利剑。 他胸口陡然一缩,她张狂的笑似乎还是昨天的事,可转眼间就变得无比遥远,像天边浮云,再难触碰。 “散会。”楚新润缓过气来,再度开口,“琼琳,你留下,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这一秒,楚新润和顾琼琳的目光终于相对。 不知为何,顾琼琳从那双眼眸里,看出了一点点厌恶。 …… 楚家老太太被程雪霏劝走,楚瑶琳被叶景深拉走,而股东们虽然满腹疑问,却碍于这属于楚家私事,只能暂时离开。 会议室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顾琼琳与墙上大屏中的楚新润。 隔着网络,楚新润与她对视了数秒,见她丝毫没有先说话的打算,终于开口。 “你母亲呢?” 他开口第一句话,问的人便是顾琼琳的母亲——顾霁。 “改嫁了。”她答得简洁。 “改嫁了……”楚新润眼眸冷去,露出鹰隼似的光芒,夹杂着浓烈的怒,“她说过……她这辈子,不会爱别人。” “搭伙过日子而已,有必要计较爱不爱吗?”顾琼琳坐回位置上,双手抱着胸看他,“再说,你们离婚这么久,她嫁没嫁人,都和你没关系了。” 楚新润看着她唇角的浅笑,叛逆而嘲弄,二十岁的她,几乎要看到他心里去。 他的女儿,当真有八分像他,而这样的相似,竟让他抗拒和厌恶。 “是啊,没关系!”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那模样,让顾琼琳想了母亲顾霁。 顾霁从未改嫁过,就像楚新润曾经说过的那样,这辈子,她都不会爱上别人。 她已经死了,死在医院简陋的病房里,死在顾琼琳绝望的怀抱中,死在顾琼琳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那个夏天,出奇的热,医院病房外蝉鸣嘹唳,吵得她连一份试卷都写不完。南松和晴空每天都来看她母亲,有时陪她母亲说话,有时陪她写试卷,有时只是默不作声地呆着…… 面对死亡,她束手无策。 顾霁死的时候,她连买一块墓地的钱都没有,直到现在,顾霁的骨灰都还寄存在火葬场的骨灰存放处。 可这些事,楚新润一无所知,否则,他又怎会问她顾霁的去向。 既然十六年都不闻不问,那他眼里的深情,又值几钱? 她情愿母亲在他心里温柔美丽如初,也不想用死亡去换来他一星半点怜悯。 “回楚家。”过了一会,楚新润才又道。四十几岁的男人,虽然脸色惨然,眉眼却还带着年轻时的轮廓,说话的口吻如同霸道的命令。 “不必了。你不要想太多,我今天坐在这里,只是因为我收了叶景深的钱,所以才陪他演这场戏,只是我没料到会见到你。”顾琼琳说着,看了一眼时间。 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她有些饿了。 “你缺钱?”楚新润皱了眉。 顾琼琳嗤笑一声。 “你说得我好像不用吃饭生活似的。” 果然是有钱人当久了,饱汉不知饿汉饥。 “顾琼琳,你是我女儿!回楚家,你不需要愁这些。” “然后就像瑶琳一样?算了,我没兴趣。”顾琼琳无所谓地耸耸肩。 哪怕见识了楚家的排场,她也没有一刻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父母离婚的时候,让她们做选择。那个时候,顾琼琳脾性像极了楚新润,尤得他喜爱,而楚瑶琳则像顾霁多一些,每天都粘着母亲,可就在选择的那一天,顾琼琳却选择了母亲,楚瑶琳则跟了父亲。 楚瑶琳看到的是父亲眼里怒焰,所以她选择了留下安慰他。 而她看到的是母亲的悲伤,所以她想保护母亲,一如年幼的她曾经给楚瑶琳的保护,带她玩耍,替她善后,为她背各种黑锅。 她们两人之间,顾琼琳所扮演的角色,一直都是姐姐。 …… 顾琼琳与楚新润间的谈话不欢而散。 他既没向她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是为了什么,也没向她说明接下去要做此什么,只一味地命令她。 他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儿吗? 刚愎自用的男人,就像母亲对他的评论,总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到头来却什么都留不住。 顾琼琳一边想着,一边飞快地走着,全然无视四周的目光,以及身后急促的叫声。 才踏出启润的大门,刺耳的闪光灯就在她眼前亮起,一阵快门声响起。 “快快,出来了。” “楚二小姐,听说你现在是启润的代理主/席,可有此事?” “楚二小姐,现在楚主/席身体状况怎样,能不能向广大股民交代一下。” …… 记者汹涌拥上来,将顾琼琳围起。 顾琼琳别开脸,抬手挡在额前。 她辈子心愿是在闪光灯下做个风华绝华的女王,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一半。 真是太可笑了。 正不知要如何回复时,有人伸手将她拉了过去。 她被人护进怀里,淡淡香味传来,不用抬头,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除了叶景深不作第二人想。 “没有什么可说的,稍后我们会发正式新闻稿,周经理,请他们去新闻发布厅稍做休息。”叶 景深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公关部的人和保安一起赶到,拦下了记者。 叶景深拥着她,很快退进了启润一楼的休息室里。 喧闹声远去,叶景深松口气,才发现自己将她圈得太紧,手猛然一松。 “没事了,别怕。”他放柔声音,见她还埋头在自己有前,以为她被媒体吓到,不由自主举起手捧起她的脸颊。 顾琼琳抬头,毫无表情。 “这则消息不是秘而不宣吗?为什么记者会知道?” 叶景深忽然沉默。 “授权书又是怎么回事?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我只是答应陪瑶琳来,可没答应过接这烫手山芋。” 她的问题步步紧逼,叶景深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前两个问题,她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 “叶景深,你这是在用我来给瑶琳当挡箭牌吗?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从遇到我那一刻开始,你是不是……就已经做了这个决定?” 叶景深早已知道她的聪明,却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猜到了。 然而对于顾琼琳来说,这聪明却来得实在太晚了。 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甘心情愿地成为另一个人的替身。 “你能拿到远比你想像中大得多的东西。”叶景深沉默过后的回答,算是默认她的问题。 “比我想像中大得多的东西?”顾琼琳眼里怒意缓缓聚集,“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是楚瑶琳的孪生妹妹,我回来,是为了与她争家产。” “顾琼琳,她是你的姐姐,你别伤害她。这决定,是我做的。”叶景深脸色一沉,抓紧了她的手臂,“对你来说,难道启润不比那些你那不切实际的梦更好吗?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的机会!” “呵……所以我应该理所当然的谢谢你?”顾琼琳扬唇笑了,眼尾却不见扬起,开口的声音里染上一丝血色,“既然你们要将我扶上高位,到时候就不要怨恨我抢走属于她的一切东西。叶景深,你要不要试试看?” “你想做什么?我不会容许你伤害她的。”叶景深怒起问她。 她却骤然间踮起脚,仰了头将唇送到他唇上。 他从未想到,她给出的回答,竟是一个吻。 叶景深倏然间瞪大眼,她绵软的唇有些凉,印上来的时候还发着颤,不知是因为盛怒,还是因为紧张,总之那颤巍巍的绵软薄唇,蛊惑到了极致。 她却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个吻点到即止,唇很快刷过他的脸颊,靠近他的耳。 “叶景深,我先把你抢走,如何?反正,她也不爱你。”她在他耳边沙哑开口。 叶景深回神,用力推开了她。 “够了,你看看你像什么模样!”他怒极,其中有那么一丝愤怒,是因为自己在那瞬间心头闪过的动摇。 迎接他的,却是她不顾一切的笑。 她不是睚眦必报的人,却也从无隐忍。 “我会如你所愿,坐上高位,保护瑶琳。但是叶景深,你记住今天你说过的话,祝你今后,永无后悔!” 顾琼琳说罢,转身离去,背景绝决,不带丝毫犹豫。 21.伪公主·亮点 六月底,s城已经大热,骄阳似火,晒得到处一片滚烫。 然而顾琼琳却有些冷。 “验尸房”的空调温度调到了最低,她只穿了一件抹胸小可爱和短牛仔裤,身上盖着白布躺在验尸床上扮尸体,验尸床钢板冰凉透骨,刺激得她差一点就没忍住喷嚏。 按照剧情,这个情节所处的时间应该是深秋,所以几个角色扮演者都穿着厚衣服,空调温度开得再低,他们也直嚷热,和顾琼琳形成鲜明对比。 好在几个镜头都挺简单的,再加上没有林紫“小师妹”的搅局,顾琼琳最后的这场戏拍得颇为顺利。 从“验尸床”上下来时,她忍不住就把那白布披到身上,坐在床沿缓神。 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被人递到了她眼前。 顾琼琳抬头,看到宋远楼的笑脸。 “谢谢。”干脆地道了谢,她接下热水捂着冰冷的手。 “你病才好没多久,多注意点。”他温柔开口。 “嗯。”顾琼琳应了声,站起身来,准备去御妆换衣服。 披在背上的白布落到床上,顾琼琳一身清凉衣着,露出纤细腰枝与大长腿,看得宋远楼有些失神。 远远的,人群之外还站了个人。 这人紧抿着唇,微眯了眼眸,眸里有些阴郁色彩。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顾琼琳了。自从顾琼琳那天从启润离开之后,就跟人间蒸发似的,那些气势汹汹的挑衅之语好像还响在耳边,他正等着看她如何气焰嚣张地逆袭回来,这个人就忽然没了声音。 那滋味,就像一出戏唱到高/潮嘎然而止,没了下文。 他给她打电话,电话无人接听;他去学校找过她,舍管告诉他,她已经搬走了…… 不过短短四天的功夫,她就跑得无影无踪。 要不是他还记得她拍戏的时间和地点,恐怕真要大海捞针去找她了。 她不是要坐上高位?她不是要保护瑶琳?她不是要他永远后悔?她不是要他爱上她…… 结果呢?结果她跑得一干二净! 叶景深此刻已经分不清心里腾起的那些怒火,是由于她的失踪,还是别的原因。 他看着顾琼琳身边那男人噬人的眼神就觉得烦躁,更别提那男人接下来还将衣服披到了顾琼琳身上。 …… 宋远楼扮演的主角是个推理天才少年,喜欢穿各种颜色的长风衣,这种情况风衣正好派上用场。他脱下风衣不由分说就盖到顾琼琳背上。 顾琼琳微皱了眉。 “宋学长,不用了……” “我热,你冷,刚好。”他眼里一片灼热烫意。 顾琼琳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由小到大,她从不缺人追,只不过所有追她的汉子到了最后,要么变成仇人,要么变成陌生人。变成仇人好解释,因爱成恨,至于变成陌生人……那是因为顾琼琳爱恨分明,不爱就是不爱,她不喜欢把人兜在身边,变成陌生人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宋远楼就是陌生人中的一个。 当初两个学校的社团联谊过后,他曾经追过她一段时间,被她断然拒绝后两人就失去联系。 再见面的时候,他身边已经有个林紫了。 顾琼琳不想惹麻烦,埋头走得很快,也不看四周的人,走到门口就扯下风衣还给宋远楼,道了谢跑进了化妆室,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 顾琼琳换好衣服出门时,正遇这场戏结束,剧务吴姐召唤小伙伴吃夜宵。 说是夜宵,其实就是晚饭,这场戏拍到晚上八点半,大部分人晚饭都没仔细吃,吴姐申请了公款,拉大伙去片场不远处的老杨牛肉馆吃全牛锅。 顾琼琳虽然就两场戏,但并不妨碍她和剧组的人套近乎,长得漂亮又没架子的女生,放到人群里还是很吃得开的,至少吴姐挺喜欢她,便叫上了她。 “小顾,快点快点!”吴姐坐在剧组的小面包车上叫她。 车上已经坐满了人,正等着开车。 “马上!”顾琼琳迅速奔了过去,钻进车里。 吴姐猛地拉上车门,车子发动,朝前开去。 叶景深站在片场门口等她,守了半天,只看到顾琼琳一溜烟跑上了小面包车,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依稀间,他似乎看到车上坐着的男人,就是刚刚站在顾琼琳身边的人,顾琼琳飞奔上车时,还是他拉了她一把,将她给拉到了身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坐着。 “砰——”一声重响,叶景深坐进车里,重重甩上车门。 她的戏已经结束,今天他要是逮不着顾琼琳,下次就不好逮了。 那厢,顾琼琳没有料到会是宋远楼将自己拉上车里。 人多车小,因为路程短,所以一群人便凑合挤在一起,顾琼琳只能将就。 副驾驶座上的灯光师转过头来。 “来,哥拍个照传朋友圈,免得我女票以为我半夜在外面和女人鬼混,大家可要给我证明!”他摆弄着手里新买的苹果手机,镜头对准了后座的一群人。 “咦?后面有豪车在追我?”司机大嗓门忽然吼了起来,然后一拍大腿暴了句粗口,“豪车了不起啊!老子还就不信了,二十几年驾龄干/不过你!” 他说着猛地一踩油门。 整车人都往后倾倒。 顾琼琳坐的旁边没靠背的椅子,这一来整个人就往后仰去,差点从椅子上落下去。 宋远楼手一捞,把她给抱住了。 灯光师一按快门,拍得恰是时候。 两分钟后,顾琼琳在朋友圈里看到灯光师发的照片,整个人都不好了。 路灯的灯光昏沉沉地照着全车人,所有人都傻笑着,唯独她被宋远楼给抱着。那样的照片,就算是顾琼琳自己看到了,要说一点暧昧都没有,她也不会相信。 何况照片下面那一溜的评论。 “哟,这是好上了?” “奸/情?” “亮点!大家快找亮点!” …… 五分钟不到,小面包车就开到了老杨牛肉店,顾琼琳坐最外面,第一个跳下车来。 脚还没站定,旁边就冲过来一个人。 “臭不要脸的狐狸精!”刺耳的声音响起。 顾琼琳还没回神,冰凉的液体就泼到她的脸上。 她退了一步,被宋远楼扶住。 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t恤胸前一片湿迹,她这辈子就没这么狼狈过。 所幸,对方泼的是水! “林紫,你闹够了没有?”宋远楼怒不可遏的声音响起。 冲过来的人是林紫。因为没戏的关系,她比他们先一步到了店里等他们一吃饭,结果却看到了朋友圈里的照片。 此时再见宋远楼护着顾琼琳的模样,林紫的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说你们之间没有关系?今天都明目章胆地抱在一起了,怎样才算有关系?先前我就觉得奇怪了,你手机里怎么会偷偷藏着她的照片,敢情是旧情复炽?”林紫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手里装水的玻璃杯想也没想就砸了过去。 那玻璃杯来得突然,顾琼琳还没回神,杯子便到眼前。 得,一场无妄之灾。饭没吃着,她先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然而意料中的疼痛并没到来。 倒是林紫和周围人的惊呼又起:“远楼——” 玻璃杯擦过宋远楼的额角,碎片纷飞,将他的额角割出一道口子。 叶景深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乱七八糟的场景。 顾琼琳给人搂在怀里,那男人额前一片血痕,顾琼琳担忧地抬头看他…… 英雄救美的情节,让他异常暴躁! 22.伪公主·嫉妒(内含入V公告) 四周的环境很吵杂,远处是挂了一大串白炽灯泡的大排档,档口喝酒划拳的声音远远传来,还夹杂着酒促小姐挂着音响四处游走唱歌、推销啤酒的声音,歌唱得不好,走音走得厉害,但并不妨碍食客们高涨的兴致,甚至还有些粗鄙的声音说着露骨的话,远远传来。 充满市井气息的地方,每一个声音,每一处风景,都在证明叶景深的格格不入。 然而顾琼琳站在那里,打扮得很普通,和这里的环境毫无违和。 他们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叶景深见过她很多种面目,舞会上高贵冷艳,学校里活泼明媚,片场时辛酸坚定,面对姐妹时温柔小心,以及在启润时霸气嚣张…… 但他没有见过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模样。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子有一天,也会像所有的女人一样,成长、恋爱,被人疼爱呵护,而这个人,即便不是此刻站在她身边的宋远楼,也还会有其他人。 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个想法,让他莫名其妙有些害怕,而他的愤怒,则掩盖了这些恐惧。 争执仍在继续着。 林紫不依不饶地哭泣着。 宋远楼怒极甩开了她的手,不顾旁边人的围观,直接斥责林紫:“林紫,我和琼琳只不过是普通朋友关系,是,我以前是追过她,手机里也的确还留着她的照片没删,但她早就拒绝我了。我和你在一起之后,跟她之间也基本零接触。今天的事,只是意外,在场这么多人都可以作证。你不分青红皂白的撒泼,是在置疑我的为人,既然你如此不相信我,那么我们分手。” 顾琼琳正低头找纸巾给他按伤口,听了宋远楼的话,垂下的脸庞上扬起一个嗤笑。 “分手……不要……”林紫被他说得有些怔怔然。 四周一群人围观着,吴姐还拉着宋远楼的手劝着。 “我们不适合。”宋远楼固执地开口。 林紫看着宋远楼仍旧半护着顾琼琳,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站在她身边,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当着众人的面提分手,叫她无比难堪。 “好你个宋远楼!”终于再也忍不住,林紫抛下一句话,转身飞奔而走。 顾琼琳这时才出声。 她说话的对象不是宋远楼,也不是其他人,而是远远走来的男人。 “你,送他去医院!” 叶景深一愣,随即才意识到,顾琼琳是在和自己说话,接着了悟……她早就发现他了,只是一直无视他而已。 对顾琼琳而言,叶景深就是她这场无妄之灾的始作俑者,她想彻底无视他都难! …… 虽然一场闹剧坏了兴致,但顾琼琳还是劝其他人留下继续吃夜宵,祸事因她而起,宋远楼又为救她受伤,因此她便陪着宋远楼去医院。 误会不误会的,她不大在乎。 长得漂亮,这些误会她也没少挨过。 扶着宋远楼坐上车后座,顾琼琳的手还抓着纸巾压在他额角上。 司机当然是叶景深。 路灯一杆杆掠过,车上没人说话。 叶景深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车后座挨得很近的两个人。 宋远楼的手抬起,她以为他疼,便问了句:“疼吗?” “没事。”宋远楼只是抓住了她压着他额角的手。 叶景深狠狠踩了下煞车。 顾琼琳往前一冲,怒道:“叶景深,你会不会开车?” “我不会开,要不你来开!”叶景深的风度被磨光,顶了回去。 “……”顾琼琳深呼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车子一路狂行,很快就到了医院。 挂了急诊,宋远楼被留在急诊室里处理伤口,顾琼琳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候着。 叶景深冷不丁坐到了她旁边。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他问她。 顾琼琳气不顺,瞥了他一眼,冷冷开口:“阴魂不散,我把你们都屏蔽了。” “你在启润的时候,跟我说的那些豪言壮语,难道只是个笑话?这不像你的作风。”叶景深被她理所当然的态度弄得毛躁不已。 “不记得了。我说过什么了?”顾琼琳将视线转到他身上,神情十分认真。 “你说,你会坐上高位,你会保护瑶琳,你会要我永!远!后!悔!怎么你原来是在说大话?”叶景深眼露轻蔑。 “呵……我好像不止说过这些,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说齐全来?”顾琼琳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叶景深顿时失语。 她还说……要他爱上她…… “什么时候回楚家?瑶琳病了。”他换了话题。 顾琼琳看了看时间,道:“明天下午四点,在我学校门口等我。你要能把我哄高兴了,我就跟你回楚家。否则,一切免谈。还有,别给我摆这表情,笑一笑,要热情点的。” 说着,她站起身来。 诊室的布帘拉开,宋远楼正孤零零坐在病床上,额头上贴了白纱,怪可怜的模样。 “伤口不大,缝了五针。他休息一下就可以走了,明天记得来换药。”医生简单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诊室。 叶景深还没明白顾琼琳那莫名其妙的话是何意思,就已经看到她进了诊室,温柔地询问起宋远楼的情况。 其实也不能算温柔,只是和面对他时候的态度比起来,那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叶景深再度烦躁。 “我没事。”宋远楼要看她的眼神十分灼热。 “休息一下,我再送你回家。”顾琼琳说着,扯了纸巾,按在他脸上,“擦擦汗。” 宋远楼抬手,“不小心”抓住了顾琼琳的手。 叶景深看得锁眉冷眼,恨不得剁了那手。 “我给你倒水。”顾琼琳很快抽回手,转身去倒水。 冷热水对掺成一杯温水后,她才回来。走到床边上,她手里的水杯被人抢走,那人动作粗鲁,将水洒了她满手。 “喝水。”叶景深暴躁地把水杯塞到宋远楼手里。 水也洒到了他手上。 顾琼琳忙去抽纸,结果她还没碰到桌上的纸,大掌挥来,拍开她的爪子,径自扯了纸巾,随意按在了宋远楼手上。 “对不起,擦擦手。”叶景深开口。 顾琼琳被他拦在外面,有些意外,而后笑了。 “学长,饿了?刚才我买了点小笼,要不要吃点?”顾琼琳伸手去提桌边的袋子。 她的动作仍旧被叶景深给挡下。 “吃包子。”叶景深将袋递到了宋远楼面前。 “不用了……谢……” 宋远楼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刚想拒绝,顾琼琳闲凉的声音又起:“学长今晚受罪了,要不我喂你。” 叶景深心塞。 喂另一个男人吃包子这种事,他真心无法代劳。 “你够了,他手又没断,至于到喂的地步吗?”他怒而转头,看到的却是顾琼琳双手环胸站在自己身后,满眼都是戏谑。 他被她戏弄了。 床上的宋远楼看不下去了,他抬脚下床,大概是麻药的关系,一下地他便有些晕眩,人就是一晃。 顾琼琳见状没心思再逗叶景深,伸手去扶。 手才伸到一半,就被叶景深牢牢抓在了掌中。 温热厚实的触感传来,和他的怀抱一样暖人。 叶景深比她更快一步扶住了宋远楼。 “没事,有点头晕。我去下洗手间,就可以回去了。”宋远楼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两只紧握的手,眼里有些难测的光芒,转身离开诊室。 诊室里只剩下了顾琼琳和叶景深两个人,他转身,荧白的灯光下,她的脸上挂着狐狸般的笑。 “你笑什么?”他不解,开口问道。 “叶景深,我都还没出手,你就爱上我了?”顾琼琳挑眉反问。 叶景深闻言心头一跳,冷硬道:“没有,你胡说什么?” “没有?没有你抓得这么紧干什么?”顾琼琳举起手。 她的手,正被他紧紧包在掌中,半点缝隙都没有。 他沉默两秒,闷闷开口:“你想太多。” “哦……”顾琼琳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在嫉妒。” 叶景深忽有种隐秘心事被人一语戳破的难堪。 “我说了我没有!” 他甩下了她的手,转身出了诊室。 心情有些许慌乱躁意,像这夏日的风,闷热难当。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夜的心情,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嫉妒。 嫉妒她会和别的男人说说笑笑,温声软语,却对他不假辞色; 嫉妒别的男人看她时灼烫的眼神,像要将她居为已有; 嫉妒她在别的男人羽翼之下,乖巧如兔,却永远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那时的他,不知道……嫉妒会啃噬人心。 他以为他的爱情,就该像他对楚瑶琳的感情那样,干净温和。他安静守着,看她成长,陪她幸福,哪怕她想出去看看外面花花世界,谈几场无伤大雅的恋爱,他也可以笑着任由她尝试,想着等她累了就会回到自己身边。 后来,他才知道,这样类似圣母玛丽苏又或者圣父汤姆苏式的矫情,以及他自我感觉良好的伟大情绪,通通都是狗/屁。 一个男人真正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与别的男人柔情蜜意。 然而,他终究还是只能……将她拱手让人。 回忆是一场漫长而没有幻想的电影。 因为它的结局,写在了现在。 …… 回忆断片,现实延续。 深夜十点,顾琼琳结束了今天这场戏,同工作人员道了辛苦,准备走回小化妆间。 还没走一半,她胃里一阵抽搐般疼起,冷汗顷刻间浮出,她半步都挪不开,只好暂时靠在了墙 上大口喘气,以缓解这阵难耐的痛苦。 “唔……”她双手按住了胃部,微微佝偻了身体,眉头皱得死紧。 胃疼的原因她心里知道——因为没吃晚饭,从下午一直到现在,胃里早就空空如也了。她的胃向来不好,这两年忙着事业更是很难顾好,胃就更差了,一顿饭没有吃上,饿起来的时候胃就会疼得她想撞墙。 顾琼琳知道自己的情况,只要条件允许,她都会自觉地按时吃饭,今天是个例外。 下午听了助理许珊和妆发师的闲聊,让她意识到最近剧组里放的饭,似乎都是按着某个人的意思来提供的,再加上刚才拍戏的时候,她看到了他,这让她失去了胃口,晚饭一口都吃不下去。 于是,刻薄肠胃的报应,很快就来了。 她都疼了一晚上了。 “你怎么了?又胃疼?” 耳边传来略微低沉的声音,是她记忆里的音色,在时光的淬炼中带了几分难解的内敛,已与当年清越的嗓音不太一样了。 顾琼琳抬头,果然看到了叶景深。 这两年,他在生意场上厮杀争斗,临危受命继承叶氏,赶走野心勃勃的亲戚,吞并宏阳……他是杂志上光芒万丈的年轻总裁,是名利场上被人追逐的人物,是圈子里手腕狠辣的生意人……他名头太多,却不再是从前会在她面前发怒生气,被她呼呼喝喝的叶景深了。 当然,她也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顾琼琳了。 “你没吃晚饭。” 他接着开口,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名。 顾琼琳挺了挺腰,倚在墙上看他,并不开口。 “晚饭不合心意吗?你想吃什么,我现在给你去买。” 没有人回答他,他像自言自语一样说着。 “不,还是我送你出去吃点东西,再去找医生看下,我认识国内最有名的消化科医生,他目前就在京二医院参加研讨会。” 她仍旧没有开口。 “好吗?”他犹豫了一下,叫了声她的小名,“小阿琳……” 顾琼琳正垂眼无聊地看地上残破的瓷砖,闻言抬头刚要开口,脸上淡漠的表情忽然一改,惊喜而妩媚的笑容绽开,像冬日暖阳,驱散阴霾。 这个笑对着他,让他瞬间迷失,但很快地,他意识到,她的眼神穿越了自己。 “行川……” 叶景深听到她用掐得出水的声音叫出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心像被塞进一团泡水的海绵,死沉死沉。 顾琼琳已朝着他一路小跑而来,然后与他擦肩而过。 “卓年,你也来了!” 叶景深的身后,已站了两个人。 “来接你收工。许珊说你胃疼,你又不按时吃饭了?”霸道却透着宠溺的声音响起,慵懒的腔调带着让人着迷的味道,“过来,我看看。” 叶景深转过身的时候,已经看到顾琼琳依在那人身边,他的手掌捂上她的胃,缓缓地揉着,以暖意替她驱散痛楚。 嫉妒就那么蔓延到叶景深的心肺四肢,比起多年以前第一次因她而起的嫉妒,这场突如其来的尖锐怒意与痛苦强烈百倍,带着蚀骨的□□,几乎摧毁了他强装出的冷静。 来接顾琼琳的人,是她的经纪人魏卓年和……江源霍家的霍行川。 23.女王·暗忍 化妆室外面的走廊窄长,灯光明亮,照得地上的人影浅淡。 叶景深站在走廊的中正,看着走廊口的三个人。 顾琼琳还穿着一身古装戏服,缃色的交领襦裙,并不是特别规范的汉服制式,戏服总难免浮夸些,但穿在她身上衬得人特别精神,她梳了个简洁的发式,脑后的发丝垂到腰间,随着她的动作轻飘飘地拂动着,惊人的美着。 这样的她,往霍行川身边一站,即便霍行川气势再盛,都掩不去她的光华。 霍行川是个让人无法忽视的男人,他模样虽然也生得颇英俊,但看到他的第一眼,永远是被他身上的气势所震慑,明明是张英挺帅气的脸,可到最后被人记住的永远是他不容置喙的霸道。 “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霍行川把她半圈在怀中,捂着她的胃,一边问她,一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叶景深。 “海鲜!”顾琼琳没犹豫地回答。 “胃疼不能吃海鲜。”霍行川断然拒绝了她。 “那你问我做什么?”顾琼琳不乐意地推开他的手,视线从叶景深脸上匆匆扫过。 他还站在原地,像石化了似的,面容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小琳,不要任性。”魏卓年淡淡开口,对比霍行川的火焰般的气质,他则冷漠了许多。 人人都说顾琼琳是圈里出名的美男吸引器,别说拍戏和她演对手的个个小鲜肉,单是她身边的霍行川和她经纪人魏卓年,就足够让人羡慕了。 顾琼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显然并不领情。 魏卓年笑笑,不以为意,转头看向了叶景深。 叶景深已经站了许久,不离开也不说话。 “您是叶景深叶总,幸会,我是琼琳的经纪人魏卓年。”魏卓年上前,客套地朝他伸手,“这部戏多亏了您肯出资,否则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开拍。” “客气了。这是部值得投资的好剧。”叶景深和他握了握手,很快松开。 “剧组没钱你怎么一声没跟我吭过?”霍行川忽然圈紧了顾琼琳,有些不悦地开口,“我是摆设吗?” 顾琼琳忍不住咳了两声。她已经百分百肯定,霍大少今晚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故意针对叶景深。 “不敢,不过你再烧钱我怕我真变成黑粉嘴里的花瓶了。”顾琼琳嘴里嗔道,心里却鄙视着自己和霍行川,真是假得可以。 扮恩爱扮得有点烦,再一看叶景深站在走廊里看自己的眼神,她忽然烦躁起来。 “我去卸妆换衣服。你们等我一会。”顾琼琳离开霍行川的怀抱。 她转身,走向化妆间,与叶景深正面迎上。 他克制隐忍地望她,她像从前一样毫不回避他的目光。 走廊狭窄,他们擦臂而过。 叶景深手动了动,在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抓了她的手。 他还是没能忍住。 然而,没有力量的抓握,让她轻而易举地将手抽走。 她侧头时,眼里一片冷漠的高傲,像个无法靠近的女王。 他人生里独一无二的女王殿下。 而这个称呼,多年以前曾经只属于他过。 “我的女王殿下”——多让人迷恋的前缀。 …… 回忆继续,偶尔的甜蜜,像上天施舍的糖果。 甜到成瘾,尝完即失。 下午三点半,叶景深就到s大的门口等顾琼琳。 顾琼琳约了他四点见面,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他特意提早了半小时到,结果…… 炎炎烈日下,他一直等到了五点太阳半落,顾琼琳才施施然走来。 “睡过头了。”她连借口都懒得对他编。 叶景深即将冒烟。 “顾琼琳,你约我来这里有什么事?”他出口的话带着几分火气,并不温柔。 顾琼琳踱到他身前,歪着头打量他,慢条斯理开口:“别叫我的名字,叫我女王殿下!你想要我回去?要我回去今晚就好好服侍我!” “……”叶景深没料到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女王殿下…… 服侍…… 她在玩cospy吗? 顾琼琳嘻嘻笑起来,有些无赖模样。 “女!王!殿!下!你想要我怎么服侍?”他咬牙切齿开口。 “陪我逛街!” “不干。”叶景深拉开车门就要走人。 “噢,那拜拜。”顾琼琳更高兴了,挥了挥手转身就撤。 “等等。逛哪里?”叶景深想起楚家大宅里发脾气不肯吃药的楚瑶琳,妥协了。 顾琼琳指了指远处:“很近。学生街。” s大旁边的那条学生街是出了名的热闹拥挤。 一条仅供两辆小车并排紧贴而行的长巷子,巷子两边开满了各种店铺,卖的都是学生最热衷的东西,廉价却款式多样的包、料子寡薄的睡衣、花色可爱的床帘、t恤牛仔文具用品饰品……除此之外,各色小吃遍布全街,东西南北食物杂汇此处,店里卖的、巷两边摆的,各种香气杂揉在一起,从巷口可以一路嗅到底,因此,这里又被戏称作吃货一条街。 每到半夜收摊时分,这里的垃圾桶总被堆得溢出来,全是食物的包装。 整条街上都是年轻飞扬的脸庞,像盛夏的骄阳,永不疲倦。 顾琼琳很开心,在这里如鱼得水,只可怜了叶景深苦不堪言。 一路之上都是烟熏火燎的烟火气息,人挤人地前行,要买杯冷饮都要排老长的队,顾琼琳还尽爱往人多的地方钻,什么全场十元、t恤十五元任挑…… 叶景深长这么大,就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喂,替我买杯水,大杯的乐士柠,少糖多冰,谢谢。”顾琼琳指着对面排长队的店推推他。 “你自己去。”叶景深手里已替她拎了三个袋子,装着些在他看来与垃圾无差的东西。 顾琼琳瞥了他一眼,转头走了,方向是回去的路。 “你等会。”叶景深咬牙切齿开口。 都已经牺牲到这份上了,他要是半途而废,该多失败。 顾琼琳就站在巷子这边看着他跑到对面店口排队,人群中的叶景深鹤鸡群似的出众,惹来旁边一大堆暧昧的目光,他却黑沉着脸盯着前面的队伍,她瞬间就笑得花枝乱颤起来。 他以为她真的是叫他来陪逛街吗? 真是太天真了。 顾琼琳笑够以后走到旁边的铁板烧烤店外,驾轻就熟的挑了两串鱿鱼扔给老板,她站在烤台外安静地等着。 此时华灯初上,整条街就像这店里的铁板沸腾不已,肆意挥洒青春的日子,对她来说也已经到头了。今天是她的大学毕业典礼,拿了学士证,穿完学士服,留个影合个照,这四年的校园生活算是彻底结束,而未来会怎样,她毫无概念。 “小妹,烤好了!加不加辣?”老板操/着一口川谱问她。 顾琼琳点了点头,待老板加好辣后才有些失神地伸手去接。 冷不防板上的油爆了起来,飞溅上她的手。 “嗷!”顾琼琳干嚎一声,缩回手来,可还没仔细看自己手背的情况,她的手已经被人拉了过去。 下一秒,冰冷的触感覆盖上她的手背,缓和了手上刺疼。 “小心点!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为口吃的真是够拼的。”叶景深已站在她身边,正低着头用买来的冷饮杯子镇着她手上被烫到的地方。 他的口气不太好,因为排了太久的队,回来后又找不着顾琼琳,心情正处于极不耐烦状态,好容易寻到了她,却又见她给烫伤,那火噌噌就上来了。 店里的明亮灯光照着店外夜色里的叶景深,照出他身后一道细长的影子,顾琼琳看到他低垂的脸上拢紧的眉,很认真地替她冷敷。 有一瞬间,她忽然很想问他……如果当初救他的人不是楚瑶琳而是她,他会怎样? 只是一瞬间而已。 “对不起,小妹你没事?”老板不好意思地开口。 “没事。”顾琼琳抽回了手,顺势把他手里的饮料拿了过来。 老板又将烤好的鱿鱼递来,顾琼琳一只手拿不下,便分了一串塞到叶景深手里,反正他也不吃这些东西,她不用担心他会来分食。 冰爽酸甜的多乐柠汁入口,再就一口火辣q弹的烤鱿,顾琼琳顿时忘记刚才那些矫情的心思。一串烤鱿三两下被解决完毕,她转头找叶景深要另一串。 “叶景深!”顾琼琳高声叫一句。 叶景深正想咬鱿鱼的长须。他见她吃得畅快,又觉得这鱿鱼长须总在眼前晃动着,忍不住就想一口咬下。 鱿鱼长须是顾琼琳最爱的部位。 她心情不好了。 一个箭步冲到叶景深身边,她拉下他的手。 抢食! 叶景深不妨她这一手,正被鱿鱼须勾引着,张了嘴眼前却没了东西,头便自然跟着鱿鱼须俯下。 两个人同时咬去。 鱿鱼须弹了一下,被顾琼琳抢先咬在了嘴里,还没等她得意半秒,叶景深的唇接踵而来,重重印上她的唇。 顾琼琳呆滞。 吻叶景深她并不是第一次,但上一回她是有备而亲,充满挑衅和愤怒,她心里并没多少暧昧情愫,这回却是意料之外。 叶景深眼眸倏地暗去,心里浮起突兀邪恶的恶作剧念头。 他勾舌刷过她的唇,尝到上面残留的孜然香气,软嫩的唇瓣像食物一样诱人,他忍不住以舌挑开她的唇瓣,而后再探入一些,舌尖轻卷,将她口中的那截鱿鱼须咬到自己嘴里。 最后,他才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得意抬头,却在看到她沉默的眼眸时,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蠢、多过火的事。 铁板烤鱿鱼味的吻,带着孜然与肉桂的香气,尝着火辣灼人,是这人间烟火里的年轻美味,**异常。 24.伪公主·回归 拥挤的人/流缓缓前行着,顾琼琳与人/流方向相反而立,满街的喧嚣都成了背景。 顾琼琳用指尖抹了抹唇,眼神晦涩难明地看他。 “对不起,我……”叶景深脸皮发烫,道个歉却找不出原因。 顾琼琳扭头就走。 “顾琼琳!”叶景深叫了声,抬手去抓,顾琼琳早就挤进身后的人潮中。 她纤瘦灵活,对这里极其熟悉,脚步快速地穿过人与人之间的夹缝,三两下就融进了人群,消失在叶景深眼前。 “该死!”叶景深极度懊恼地暗骂一声,迈步追去。 人潮拥挤,他挤出一身热汗,从巷头穿行到了巷尾,仍旧没追到她。 巷尾是个大广场,竖起的广告灯箱发出刺眼的彩光,四周都是露天的大排档,空气夹杂着各种辛香料的味道,人群到了这里就自然散开,逼仄的感觉消失,叶景深却没有丝毫轻松。 他脑袋被吵得发晕,顾琼琳的影子还是没见着,心情低到了谷底。 楚家的事,不是非她不可,他不明白自己这么执著在她身上,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楚瑶琳可怜兮兮的哀求,还是因为他自己莫名其妙的私心? “叶景深!”清脆的声音在喧哗的人声中,轻而易举被他捕获。 叶景深转身,看到顾琼琳站在树下的长凳上。 心情陡然松懈下来,他迈步到她身前,微仰了头看她。 “下来!”他开口。 “不下!”顾琼琳居高临下,她十分喜欢这样的感觉。 叶景深无可奈何。这要是换成楚瑶琳,早就被他一把拎下来了,但眼前的是顾琼琳,一模一样的脸,截然不同的光芒。 刚才一吻,余温未散,他不知如何面对。 眼前这个人,是楚瑶琳的妹妹,他喜欢了十六年的女孩的妹妹…… 莫非,仅仅只是因为这张容颜,他鬼迷了心窍? 可他明明可以将她们分辨得清清楚楚。 “喂!”顾琼琳见他有些怔怔的,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叶景深回神,抓了那手将她扯下长凳。 “顾琼琳,我很抱歉,刚才失态了。”叶景深道歉,“你和瑶琳,太像了。”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顾琼琳猛地抬头,笑着开口:“没关系,一人一次,扯平而已。是?姐夫!” 一声“姐夫”,刺耳至极。 叶景深想说些什么,却无从说起。 “知道你想当我姐夫很久了,如何?这声‘姐夫’听着够不够过瘾?要不要我多喊几声?”顾琼琳讽刺着。 略显尖锐的声音让她自己都有些厌恶。 叶景深忽然后退了小半步,眼神沉去,有些陌生地望着她。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到长凳上面,冷冷地开口:“女王殿下,你的游戏结束了。愿不愿意回楚家帮你姐姐,随你的便。我不奉陪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 顾琼琳站在夜色里,良久,才拿起东西离开。 她前行的方向,与他背道而驰。 …… 翌日,楚家大宅里气氛阴沉得像台风前夕。 楚瑶琳病了几天,都不肯吃药。 “楚小姐的病不能再拖了,如果还不肯配合治疗,转成肺炎就难办了。”楚家的家庭医生开了药,面有忧色地嘱咐着。 “知道了,陈医生,谢谢你,我会照看她的。”程雪霏微笑着将医生送出家门,回身的时候,眉间有些倦色。 等看到还坐在客厅里玩手机的程正,她忽然沉下脸下,厉声喝道。 “阿正,你怎么还在玩游戏?” 程正对她的声音置若罔闻。 “程正,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程雪霏疾步走上前,脸上的温柔通通消失,重重一撑拍在了程正手上。 程正的手机摔在地上,他缩了缩才站起身来,十岁的孩子,个子已经到程雪霏胸口了。 “功课做了吗?钢琴练了没?你怎么这么不知进取?将来要怎么办?你姓程,不姓楚,不是楚家的大少爷!”程雪霏见了他的模样,怒极斥道。 “谁说他不是楚家的大少爷?”楚家老太太从楼上下来,喝止了程雪霏,“他不是楚家大少爷,谁是楚家大少爷?我心里只认这个孙子,新润想不通,难道连你也想不通了吗?” “妈!阿正还小,玩心重也是正常,你别把他逼得太紧。”赵纯馨扶着老太太下楼,见了程正咬牙站在原地的模样,忙奔过去牵了他的手,安慰起程雪霏。 “妈,新润他……还没消息吗?”程雪霏收敛了怒火,低眉顺眼、委委屈屈地看向老太太。 她虽然没有名分,但私底下一直都称呼楚赵珍彩为“妈”。 “没有。他心里哪有我这老太婆,从顾霁离开的那天起,他就不把我当妈了……”楚老太太说着,忽然间意识到什么,看了程雪霏一眼,收声换了话题,“女孩子养大了都是别人家的,赔钱货,楚家的家业,我不允许交给瑶琳,顾霁养大的那野丫头就更别指望!” “妈,都是自家孩子,分什么男女……” 程雪霏正劝说着老太太,门铃忽然响起。 来的人是顾琼琳。 她背着个双肩包,依旧是t恤加短牛仔裤的打扮,脚上趿着双黑色人字拖,脚趾上擦着鲜亮的嫩黄指甲油,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 开门迎出的佣人看她一愣,既不知要如何称呼,又不知该不该将她迎进宅子里。 “是谁来了?” 好在程雪霏及时过来,见到顾琼琳,她也是一愣。 “我找瑶琳。”顾琼琳直接干脆地表明来意。 “请进,瑶琳在楼上休息。”程雪霏没难为她,短暂的惊愕过后,便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顾琼琳也不向她道谢,径直进了宅子。 “谁让她进来的!”楚家老太太见到她脸色顿变,霍然从沙发上站起。她保养得不算好,皮肤暗沉,被染得死黑的发一衬,尤显刻薄。 “奶奶,别激动!”赵纯馨急忙上前扶了她。 “妈。顾小姐是瑶琳的妹妹。”程雪霏放柔声音劝道,“她也是新润的女儿,你的亲孙女。” 楚家老太太扶着赵纯馨的手走出来,边走边说:“孙女?我可没有姓顾的孙女。” 顾琼琳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环视着这整个屋子。 她目中无人的样子,让楚家老太太更恼火了,叫来了佣人要赶顾琼琳出去。 程雪霏见状忙附到她耳边,轻声细语地劝道:“妈,瑶琳那丫头见不到她不肯吃药,万一要是病出个好歹,新润到时候回来,岂不是又不痛快。他本来就对你有些误会,现在这节骨眼上要是再出什么意外,对大家都不好。” 楚老太太听了这话,再一想平常楚新润对楚瑶琳宠爱的程度,眼里有丝松动,脸仍旧板得死紧。 “再说了,妈,不管如何,她手里都捏着新润的授权书,又是新润亲口承认的代理主/席,身份太特殊。与其让她在外头,被记者捕风捉影、乱写一通,还不如让她留在这里,我们还能看着她。前两天她露了个面就消失了,这几天外头已经谣言满天了。就算她不姓顾,到底也是楚家的姑娘,要是有什么意外,伤的都是楚家的颜面。留在这里,好歹还能看着点。”程雪霏继续低声劝着,外人看过去只会觉得她温柔笑语劝慰老人。 与其将顾琼琳放出来,还不如就留在她眼皮子下面盯着,一个小丫头,再怎么能耐也翻不出天去。 老太太露出思忖的神色来,眉头松开,程雪霏知道她的劝说见效了。 “留下也可以……”老太太傲慢开口,才要提条件,便被兴奋的脆语打断。 “小阿琳!”楚瑶琳赤脚从屋里冲出,扑在二楼栏杆上。 张妈给她通风报了信。 “你小心一点!”叶景深跟着出来,见她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栏杆外头,赶紧将她拉回。 最近楚瑶琳生病,他每天都过来看她,这时间见到顾琼琳,他有些惊讶。 顾琼琳仰头,与叶景深匆匆对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 楚瑶琳已经挣脱了叶景深的手,飞快地从楼梯上奔下来,重重抱住了她。顾琼琳被她撞得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两步站稳后,才伸手回抱了她。 叶景深停在了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看着她们。 她终究还是来了,踏进楚家的门,为了楚瑶琳。 “回房。”顾琼琳轻叹一声,楚瑶琳还在发着烧,一身滚烫得让她心疼。 送楚瑶琳回了房,又命令她乖乖吃好药,没多久药力上来,楚瑶琳昏沉沉睡去,顾琼琳这才松了口气。 自家姐姐的一身粘功她招架无力。 “张妈已经把你的房间收拾好了,我带你过去看看。”叶景深替楚瑶琳拉好被子,转身去拎顾琼琳搁在地上的双肩包。 那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应该是塞了不少东西,看着有些沉。 “我自己来。”顾琼琳挥开他的手,径自将背包背到身上。 她脸上早没了笑意。 一前一后出了楚瑶琳的房间,顾琼琳轻轻带上门。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叶景深走在她前面,沉声说着。 昨晚两人僵成那样,他没想到她还会来。 顾琼琳脚步一停,道:“叶景深!” 声音不大,却如玉石落地。 叶景深停步转头。 “三个月……给你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以后,不管什么情况,我都会离开。”顾琼琳冷然开口,已没有先前与他的半点熟稔,“还有,你不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楚新润的情况,瑶琳的境况,以及你们在谋划些什么?” 今天的她与昨天判若两人,就像是谈判桌上的对手,咄咄逼人的姿态没留一丝余地。 她的眼中,他已经成为一个敌人。 “瑶琳是楚叔唯一承认的继承人,楚叔这次出事,多少双目光都盯在她身上,他想趁着这次机会,把那些扎脚的钉子都拔了,具体的,很抱歉我还不能告诉你。”叶景深顿了顿,又加了句,“你比瑶琳更适合启润,我会替你安排一切,你不用担心。去了启润,我会帮你。” “呵……你帮我?你不害我就谢天谢地了。”顾琼琳嗤笑一声,不再说话,朝前走去。 …… 楼下的大厅里,赵纯馨一直抬头看着楼上栏杆后对望的叶景深和顾琼琳。 “馨儿,别去想得不到的男人。”程雪霏坐在沙发上,动作优雅地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分了两杯,一杯推到赵纯馨面前,一杯她拈到手中轻轻啜饮。 朱色紫砂泥、雪白纤手,格外迷人。 老太太已经上楼,整个大厅中只有她和赵纯馨两个人, 赵纯馨闻言低头,眼里有些妒意和不甘。本来只有一个楚瑶琳,如今加上顾琼琳,叶景深的目光,几乎只在她们身上停留。 “妈,我不甘心。我明明样样都比瑶琳强,为什么他不喜欢我。” “傻孩子。愚蠢的女人才相信爱情,才会把幸福寄托在男人身上,就像从前的我。馨儿,你记住,叶景深不是你的,与其你在这里不甘嫉妒蹉跎青春,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利用他,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程雪霏笑着轻语,赵纯馨疑惑不解地睁大了眼眸,以旁人的眼光望去,这便是一对母女温馨长谈的画面。 “感情再好的两个女人,在爱情上都不会让步。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叶景深就是我们的机会。让顾琼琳爱上他,我就可以让顾琼琳万劫不复。”程雪霏说着,低头又啜了一口茶,低垂的眼帘遮去了眼中怨毒的光芒。 每次看到楚瑶琳,她就想到当年的耻辱,想到这十六年的隐忍,想到离开的顾霁。她憎恨这对双胞胎,只要一想到这对看似亲密的姐妹极有可能撕破脸,她就觉得十分痛快。 顾霁,你一定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双生女儿会反目成仇? 真是……痛快! “可是……瑶琳不爱叶哥,她压根就没想和他一起,而且两个人根本没订婚。就算叶哥真的和顾琼琳在一起,对瑶琳也没有影响。” “馨儿,你不懂。她爱不爱不重要,叶景深的选择也不重要,顾琼琳就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楚新润的想法。总之他们越乱,对我们越有利。启润是阿正的,我一定不会放手,馨儿,你要帮我。” “嗯,好。”赵纯馨还是不太懂,再抬头的时候,二楼栏杆后的人已经失了踪影。 25.伪公主·吸引 顾琼琳虽在楚家住下,但她呆在楚家的时间并不长,除了最初两天安分守己地陪楚瑶琳之外,楚瑶琳病一好,她就去了启润。 楚家大宅自从老太太和程雪霏回来后,就弥漫着一股老气。楚家老太太规矩特别多,像个旧时代的老封君,吃穿住行都要讲个规矩,好似这样一样她就真的变成贵族了。顾琼琳对此嗤之以鼻,别人不了解楚家,她还能不了解? 楚家发迹于楚新润的父亲,改/革开放那阵子沾了国家政/策的光,从一家包子店开始,慢慢经营到一家小超市,再加上人精明,很早就入了股市,赚了个盆满钵满后,光荣离世,家里的经营大权交给老婆和儿子,也正因此,启润的股份中,楚老太太也占了一部分。 楚老太太没什么经济头脑,不过她生了个好儿子,楚新润将那家小超市发扬光大,几次铤而走险的决策,都在赢得了巨大的成功,最终建立了启润。 她早年陪丈夫吃过几年的苦,中晚年却极为顺风顺水,如果说这一生她有什么特别不顺心的事,那一定是楚新润的婚事。楚新润没有按她的意思娶老家吃苦耐劳温顺听话的女人,而是娶了个娇贵文弱的女人,就是顾琼琳的母亲顾霁。顾霁出身书香世家,父母当时都是大学教授,又是城里出名的书画家,名望颇高,当时顾家看不起一身铜臭的楚新润,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与楚老太太闹成僵局,是顾霁不惜叛出家门,毅然嫁进了楚家。 楚顾二人离婚,楚老太太贡献了一大半的精力,不过那是后话。楚老太太本身文化程度不高,骨子里带着市井小民的精明厉害,楚家暴富之后,她交际圈子一变,那点粗鄙又不知进退被无限放大,又有顾霁跟在身边对比着,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s城贵人圈子里的笑话。 自卑与虚荣的作怪之下,她开始学着圈子里的贵人们讲究起作派和排场来,变得霸道又不通情理。这么多年下来,楚宅里的规矩竟是越来越多,可终究画虎画皮难画骨,她学了个皮毛,不伦不类,即便钱越堆越高,也仍旧毫无底蕴可言。 就是苦了楚瑶琳,被这老太太镇压了多年,从前还有楚新润替她挡着,现在楚新润不在,楚家老太太作主。瑶琳病一好,就已被安排了一大堆的课程,琴棋书画插花茶艺,样样不缺,说是别人家的姑娘都学,她是楚家大小姐,以后要嫁到大富人家,不能丢了楚家脸面。 好在,顾琼琳如今在楚家。她是个从小就上树下水,跷课打架的主,楚老太太那点手段,镇不住她,惹急了,她一句话就能把楚老太给噎到岔气。 这些天,顾琼琳白天去启润装装样子,事情都有人在处理着,楚新润的助理、启润的执行总裁再加上几个楚新润的心腹,她根本不需要插手。叶景深说得没错,她就是过去演戏的。 这么大的公司,要她真打算插一手,也是要泪崩的。 没到下班时间,顾琼琳就已经溜出启润。 瑶琳今天下午有堂插花课,被她怂勇着给跷了,这会正等着她过去一直吃饭逛街看电影。 怕她等久了急,顾琼琳走得很快,一出启润的大门,热气扑面而来,日光照得她眼前一片花白,她在门口顿了顿,才又迈步前去,只是还没走出两步,前面忽然冲过来几个人影。 “扑通”一声,有人跪到了她面前。 顾琼琳给吓得小退了一步,才放眼看去。 跪在她前面的,是两个女人,一个30来岁,怀里还抱着小奶娃,另一个却是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这两人脸色都很差,年轻女人面色蜡黄,眉间布满愁苦,老太太则是皮肤黝黑,满脸沟壑,像常年劳作于阳光之下。 “楚……楚主/席……楚小姐,求你给我们作主!”年轻一点的女人在她面前嚎啕大哭起来。 那老太太却颤巍巍地拿出一张报纸铺在顾琼琳面前,这才一起哭起来:“楚小姐,求你帮帮我们,还我们一个公道!” 顾琼琳看到那被揉皱的报纸上,登了一张她模糊的照片,标题就是《启润新继承人浮出水面》,看起来这两个人是拿着报纸在大门口门辨人,也不知已经守了她多久了。 “你们先起来再说!”顾琼琳眉头大皱,额上的汗珠已经滚落下来。 “不,楚主/席要是不能还我们一个公道,我们就跪死在这里,让大家看看启润干的好事!”年轻女人虽然哭着,说起话来却有些条理,“老王死了,家里生计断了,我们孤儿寡母也没什么好怕了,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 “我的儿子啊,你死得好惨哪……” 老太太开始了一大轮的哭泣。 周围渐渐有人围了过来。 “你们说,到底什么事?”顾琼琳脸色一下子便沉冷下来,“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如果你们是想用哭把人召来,恕我不奉陪了,后面就是启润,你们可以进去随便哭,还有空调吹。” “我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故……工头竟说是意外,不肯赔钱!他们告诉我说是我男人不按规范操作,导致脚手架断裂,他从上面摔下来。可那天下雨,我男人只是去巡视工地情况,根本没碰脚手架,而且医院说他身上除了摔伤之外,最重的是压伤。那天下雨,工地上人少,后来有工友偷偷告诉我,那天工地上有幢楼楼板塌方……之前我就听我家老王说过,工地用的劣质建材,迟早要出事,可谁知报应在他身上,你们……你们害死我男人!” “哪个工地?”顾琼琳从她的话里听了个轮廓,开口问她。 “城西的万雅。” 顾琼琳对万雅有些印象,这两天跟着他们开了几场会,会上都提到过这个名字。城西的万雅是启润在建的一个大型商圈,这个项目预计在明年年底竣工,是启润目前非常重要的一个项目。 可是工地塌方、死人,这事她没有听人提起过。 地上的两个人还在哭着,顾琼琳拉不起她们。 “你们知道是哪里楼板塌方吗?”她问道。 “工友提过一点,我男人也说过些,我大概知道位置。”那女人点点头。 她思忖了一番,开口:“这样,带我过去看看。” 那两个女人对顾琼琳的话显然有些惊讶,顾琼琳也没理她们,分别打了几个电话出去,简单交代一番后,她才叫来了计程车,把那两人给催上车去。 城西的万雅离市中心有些远,计程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到了万雅工地。 才到门口,顾琼琳就被人给拦了下来。 工地负责人不认识她,一张报纸并不能证明什么。 叶景深和楚新润的助理带着一群人赶到的时候,顾琼琳已经在工地外头被太阳烤得摇摇欲坠。 顾琼琳打出去的电话,找的就是他们。 “谁让你来这儿的?”叶景深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责问。 “你以为我想来吗?”顾琼琳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两个女人,脸色沉得吓人,“瑶琳呢?送回去了没有?” “已经先回去了。”叶景深说着打量了她一眼,她脸颊很红,呼吸有些急,他伸出手,想探她的头,却被她一偏头闪开了。 叶景深的手落了空。 从顾琼琳到楚家开始,除非必要,她没再主动和他说半句话,就算说话,原因不过是瑶琳或者启润。 叶景深也没怎么同她说过话。 那两个吻和那一声“姐夫”,始终像根刺,扎在心上。 “北楼c区6楼。”顾琼琳已经走到楚新润的助理那里,他已和工地负责人交涉完毕。 一听她说起北楼c区,那负责人就猛地变了脸色。 因为怕出意外,那两个女人被她留在了外面,顾琼琳跟着负责人先进了工地的临时办公棚。 办公棚里堆了安全帽,叶景深挑了安全帽正要递给她,回身时看见她早已自己戴好帽子了。 “北楼c区很正常,倒是南楼有些问题,之前我们已经上报了,要不我先带你们去南楼看看?”负责人说着,眼里精光闪了闪。 “不用了,就去北楼。”顾琼琳刚要踏出房门,便被叶景深拉住了手臂。 “你留在这里,这些事交给我们就行。”叶景深见她脸颊红晕一片,不由分说把她拉了过来。 “不用。我想去看看。”顾琼琳说着,想抽回手,却没成功。 叶景深反而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低声道:“不要乱走,工地危险,跟在我旁边。” 言罢,他也不管顾琼琳什么反应,拉了她的手就往外走去。 身后跟着工地负责人和其他工作人员,顾琼琳不好和他发作,便沉默地跟在他旁边。 北楼是工地上盖得最快的一幢楼,本来应该是完整的模样,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却是一片残破不堪的模样。 果然是坍塌了,钢筋从水泥里穿出,在空气里横七竖八的□□着。 顾琼琳看得震惊,没留神就踩到地上的钢筋,差点滑倒。 “小心。”叶景深早已敛了眼神,拢紧眉头,这会扶紧了她,出口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别过去了,那边太危险。” “我没事,这种地方,我从十岁呆到十六岁。”顾琼琳看了他一眼,站定身子。 叶景深一下子便愣了。 “我母亲和楚新润离婚后,外公外婆不愿意再接受她,她一个人带着我远走异乡,曾经在建筑公司做过文职,常要呆在工地上,和这些工人打交道,我跟着她,没少在工地上混过。”顾琼琳随口解释着,趁着叶景深分神听她说话的机会,她已迈步向前走去。 走到楼前,叶景深说什么也不同意她再往里去。 再往里去,就真的危险了,顾琼琳便蹲下身,认真看了看□□的钢筋。 “叶景深,这钢筋不对劲,建材有问题。负责这批建材的采购,是什么人?” “楚老太太的外甥。” “水泥、沙子、钢筋……所有建材的检验报告、采购记录、合同……都要马上查!”顾琼琳果断开口。 “来的路上我就已经吩咐下去了,估计现在正在调资料彻查了。”叶景深回答她。 “不止,这批建材的来源,以及去向,尤其是去向,更要查清楚。”顾琼琳思忖了一下,再度开口。 叶景深忽然间很想知道她的过去,他深深望着她,看着她蹙眉沉思的模样。 年轻的面容之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她到底有多少的面目,被隐藏在漂亮的容颜下面,留待人发现。 比起瑶琳,她真是太适合站在启润,甚至是……站在他身边。 26.伪公主·山雨 深夜十二点,启润大厦二十楼的万雅项目部里,灯火通明。 整个部门的人都被留了下来,几个重要负责人轮流被叫去谈话,所有的资料全被一一翻出,交由了总裁办组织的核查组进行彻底核查。 工地方面,也早已组派了专门的稽查队进入检查事故原因以及建材问题。 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并且十分迅速。 而这场发难来得极其突然,让这个不眠夜有些山雨欲来的迹象。 启润的员工从上到下都在纷纷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而万雅项目部的员工更揣着惶惑不安的心留在了公司里。 年轻的代理主/席在蛰伏多天以后,终于引发启润一**清洗,而首当其冲的就是万雅项目的负责人,其中包括了楚家老太太的亲外甥。这个失踪多年的楚家小女儿,果然是回来夺家产,手段雷厉风行颇有乃父之风——这是外界对此事的猜测与谣言。 然而此时,“雷厉风行”的顾主/席正双腿缩在小茶水间的沙发上,蜷成一团靠着墙壁打盹。 和叶景深查探完工地,商量了对策后,他们马上回了启润,与启润现任执行总裁紧急开会,制订应对办法,她一刻都没休息过。好在对于类似的问题,启润内部早有应急预案,再加上这件事被上报给了楚新润,正牌主/席一发话,所有人都不敢怠慢,很快便展开调查。 这里面,已经没顾琼琳什么事了。 顾琼琳关心的,只是姓王的那户人家。 这年头,人命太不值钱。死亡突然来临,除了痛哭之外,似乎没有其他事可以做。 叶景深忙完一茬,记起了顾琼琳,然而他找遍了整层楼都没看到顾琼琳的影子。想着她又不告而别,不知道上到哪里去了,他心里起了些火气。 “叶总,顾小姐好像在茶水间里。”办公室助理见他进进出出,脸色黑沉的模样,终于壮了胆子开口。 叶景深看了她一眼,把小助理看得一缩。 他找顾琼琳找得这么明显么? 以及,他有这么吓人么? “谢谢。”低沉着声音道了谢,叶景深再度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他刚刚已经去过了,并没看见顾琼琳。 他想着,却仍旧还是进了茶水间。 茶水间里放着一棵大发财树,挡在了沙发前面,也挡住了门口往里看的视线,这一次叶景深往里走了好几步,终于看到了顾琼琳。 空调开得很低,顾琼琳睡得有些冷,整个人都要缩到沙发角落里去了。 叶景深坐到她旁边,想叫她起来换个地方休息,叫了两声,她仍旧没反应,他便伸手拉她。 他手上力量不大,然而顾琼琳却像没有重量似的,整个人顺势倒下来,趴到他的腿上。 她仍旧睡着——呼吸平顺,胸口起伏,她睡得很沉。 叶景深探了探她的额头,凉凉的,没有发烧,他心里稍安。 睡着的顾琼琳,眉目温和,没有醒着时张牙舞爪的凌厉和倔强,抿紧的唇瓣和清瘦的脸颊,有些孩子气的委屈可怜,总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叶景深叹口气,不知要不要把她叫起来,还是要起身将她放在沙发上。 她一动不动地伏在他膝上,安分守已的模样叫他想起初识时,她留宿他家,在沙发上睡了一夜,几乎没有变化过睡姿。睡着的她老实到不行,和醒着的她,判若两人。 这么想着,他失笑,手不自觉地伸起,想要抚上她的发,却又顿在了半空。 怔怔看了她一会,叶景深收回了手,轻叹一声,将她的头轻轻抬起,把她压在自己脑袋下的手抽了出来,换成了他的手。 压一晚上,手该麻掉了,让他代劳。 疲倦一瞬间袭来,叶景深眼皮酸涩,他向后靠在了沙发上,闭了眼,手掌缓缓落下,按在了她裸/露在空气中的冰凉手臂上。 时间缓缓流逝,转眼天色微明。 茶水间的门不知何时被关上,无人进来打扰。 顾琼琳这一觉睡得不好,做了一大堆梦,都是旧日片段,死去的人反反复复的出现,像定格的电影画面。 蜷了一夜,她身体已有些僵硬,终于动了动,这一动,却差点滚下去。 她惊醒。 温热的手及时圈上她的腰,将她捞了回来。 叶景深也醒了。 顾琼琳“腾”一下坐了起来,四周景象不真切,她愣了好一会,才从梦境回到现实。 “你怎么在这里?”她开口,声音沙哑,还有些鼻音。 “我给你当了一晚上的枕头,怎么?连句谢谢都没有?”叶景深正按着自己酸麻的手,听了她冷凉的话,不禁挑眉。 顾琼琳正将腿伸到地上找鞋穿,闻言只随意看了他一眼。 叶景深在她眼里读到一句话——鬼才稀罕你这破枕头。 “查得怎么样了?”顾琼琳穿好鞋站起来,离他一米远问他。 叶景深被她的态度惹起火来,语气生硬冰冷地回答:“已经基本确认,有人中饱私囊,收受利益,以次充好。另外工地上传来消息,混凝土里的钢筋间隔也未按设计要求,更多的情况还要等稽查组的报告。现在万雅工程已经全部暂停,等事情调查结束后再作打算。” “是楚老太的外甥李晋华?”顾琼琳一边问着,一边倒了杯温水。 “嗯。”他点点头,没有详细说。 “准备怎么处理?”顾琼琳小口小口地喝水,再问道。 “已经将他暂时停职了。”叶景深回答她,见她面露不满的思忖之色,又加了句,“昨晚已经派人去王明勇家里安抚了,答应赔偿她们一笔钱,以保障她们今后的生活,她们同意了。” 王明勇就是死去的那个工人。 “只是停职?”顾琼琳将水杯“砰”一声放在了桌上,“死了个人,就只是停职?” 叶景深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耐着性子继续解释:“他是老太太的人,暂时动不了,而且这件事牵涉甚广,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说到底,无非就是你们想把这事压下去,用钱打发人。风头一过,李晋华该干嘛就干嘛。我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你想怎样?”叶景深有些惊讶,顾琼琳在他心里从来不是个有侠义心肠的圣母。 “报警。你们不想工地死人这事曝光,起码也可以按贪污渎职罪来查办他!”顾琼琳微抬了下巴,毫无退让地看他。 “不行,现在还不行。”叶景深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了,你做好你的本分就可以了。” 顾琼琳忽然逼近他,眼眸里的坚持始终如初。 “虽然我没有实权,但现在我是启润的代理主/席,如果我在媒体面前说一句话,你说会造成什么样后果?” 她的咄咄逼人和固执己见惹恼了叶景深。 “你威胁我?”叶景深笑了,眼神冷冽锐利起来,“顾琼琳,你别忘了,是我把你带到这里的。你虽然是瑶琳的妹妹,但到目前为止,你只是我找来的一个傀儡,就连楚家千金这个身份都还算不上,你没资格在这里指手划脚,如果你想说话,等你成了真正的继承人再来说这些!” 顾琼琳倏地握紧拳。 “我对你任性的包容,只是因为瑶琳而已。你别再挑战我的耐性。”叶景深毫无怜惜地开口。 温柔的假面被撕去,叶景深再也不是她心里熟悉的纨绔子弟。 他强势、可怕,不容置喙,那是他对待敌人的态度。 顾琼琳心里怒意翻腾而上,整个人像落进冰窟之中,从头到脚的冷上来。 “叶哥!”门口忽然传来急怒的叫声,是楚瑶琳的声音。 她手里拎着两袋东西站在门口,不知何时来的,却似乎已经听了他们的争执许久。 “阿琳。你怎么来了?”叶景深语气一缓,不自觉叫了楚瑶琳小名。 楚瑶琳已冲到顾琼琳身边,拉了她的手,听到他的声音,转头怒瞪了他一眼,并不理他,只急着安慰妹妹:“小阿琳,你别听他胡说,你是我妹妹,就是楚家的千金。启润……如果你喜欢,你就拿走,我不要。” “别说了!”顾琼琳狠狠甩开楚瑶琳的手,“他说得没错,我姓顾,不是楚家的人。” 她说着,再度看向叶景深:“叶景深,你把我拉进这滩浑水,就该有所准备,我不会是你口中的傀儡。继承人算什么,楚家千金的身份又算什么?就算我什么都不算,也轮不到你置喙。因为你算什么?十六年苦恋,你连一个身份都没有,却来指责我的身份,你不觉得可笑吗?” 一席话,说得叶景深眼神狂风暴雨大作,就连楚瑶琳也变了脸色。 “顾琼琳!”叶景深几乎是用最后的克制力吐出她的名字。 她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尖锐,但今天,楚瑶琳也在,这样的局面有着令人无法忍受的难堪与痛苦。 “够了!你们别再吵了!”楚瑶琳捂了耳朵大叫一声,抬眼时眼里已有些泪花。 顾琼琳这辈子没让人气到口不择言过,听到楚瑶琳的声音,她才意识到自己那番话竟将瑶琳给扯了进去,心里有些悔意,但出口的话已然收不回来。 心情差到极点,她连一眼都不想看到叶景深,索性闭了嘴转身。 “小阿琳!”楚瑶琳高叫一声。 “别跟着我!”顾琼琳极为不耐地说了句,头也不回地快步出了房间。 屋里瞬间静下来,天色已经透亮。 “你来这里做什么?”叶景深按捺下怒火与种种情绪,极力温和地问楚瑶琳。 “小阿琳通宵呆在启润,张姨给她煮了燕窝粥,我送来给她。”楚瑶琳咬咬唇,声音里有些哽咽,视线还看着顾琼琳离开的方向,“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怎么会。她要气也是气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叶景深揉揉她的头,“燕窝粥你留下,回头我叫人拿给她。这两天公司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估计我们都很忙,你先回去。等她气消了,就没事了。” “叶哥,我不想再听到你对小阿琳说那样的话,我心疼她。你可以不把她当成我一样照顾,这没关系,但是我不允许你伤害她!这世上就算再没人疼爱她,也还有我!”楚瑶琳虽还哽咽着,眼神却无比坚定。 叶景深一愣,垂了眼,淡淡道:“我知道了。” 伤害她,他何偿想? “粥就放这,我送你下楼。今天还要上课?”叶景深从她手里取过粥放到桌上。 “嗯。”楚瑶琳点点,神情委顿地和他一起朝外走去。 两个人才从电梯出来,叶景深手机就响了。 他接起,手机那头传来低沉却急切的声音。 没说两句,叶景深脸色骤变。 “怎么了?”楚瑶琳看出他的不对劲来,不由担心地问道。 “你呆在启润哪里也别去。我没时间跟你解释太多,听话。”他忽然转身再度按开电梯,将楚瑶琳塞进了电梯,“记住,不要出启润的门!我会叫人来陪你。” “怎么了?你要去哪里?”楚瑶琳从他声音里听出一丝颤音。 那是带着恐惧的语气,但他自己并未察觉。 “我要去找她。” “她?” “你妹妹顾琼琳。”叶景深说着,替她按好楼层才踏出电梯。 心,早已经不可遏止的狂跳起来。 惊恐与忧惧袭来,竟强过他遇到的任何一次危险。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瞬,他转身拔腿狂奔出了启润。 门外阳光正盛,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没有一丝异样。 顾琼琳到底走了哪一条路,他不知道。 她的手机,不管他如何拔打,都没人接听。 …… 顾琼琳已经无法腾出手去接听手机,她在逃命! 城市大楼旁边幽黑的巷子里,她在疯狂地跑着。 身后,是举着铁榻追逐她的三个男人。 多像电影的镜头。 如果不是对方毫不留情的攻击与口中的威胁…… 她会以为自己在拍戏。 27.伪公主·爱上 幽长的巷子两边,是高耸的楼宇,阳光被遮挡,投射下巨大阴影,巷子左右都堆放了杂物,空调水从半空一滴滴落下,地上到处湿哒哒的。 这个时间,很少有人会经过这里,偶尔走出来一两个人,见了凶神恶煞似的男人,也忙不迭地缩回去。 顾琼琳慌不择路的狂奔,身后的人穷追不舍。 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得罪过什么人,虽然她脾气不好,但行事分寸还是有的,轻易不会将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 最近,她只做过两件事。一件事是莫名其妙被林紫误会;另一件事就是昨天去了万雅工地,早上的时候和叶景深在茶水间里坚持要报警。 身后追的人越来越近,顾琼琳脑中念头狂闪,速度却没慢下来半分,然而到底比不过这些亡命之徒,转眼已被他们追上。 她听到耳边传来铁棍挥下的风声,以及地面上被踢飞的各种杂物响声,她连害怕恐惧都来不及,只能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这一棍子要是落到身上……她几乎能想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一道人影忽从对面楼宇的后门里疾速穿过。 意料中的疼痛并未出现,顾琼琳只听到沉闷的哼声,她已被人扑到了墙上,牢牢按在了怀里。 “唔——” 声音属于叶景深。 铁棍敲在了他的手臂上。 “别动。”他声音伴着重喘,带着刀光剑影般的凌厉。 顾琼琳抬了头,还未看清他的面容,余光就已经瞄到旁边再度挥下的棍。 心脏几乎跃出胸膛,她猛地伸手推向叶景深。 直觉的反应,她想把他推开。 叶景深却巍如山峦,一步未退,只是侧了身反手接下了那根铁棍,扭着那人的手将人往外重推,将那人推向了后面跟上来的两个人。 “走!”他低声在她耳边重喝一声,伸手拉了顾琼琳就往旁边的楼宇后跑去。 顾琼琳跟不上他的速度,拖了他的后腿,转眼追兵又到。 他只能反身将顾琼琳往身后一藏,自己则迎面对上那些人。 垃圾桶被掀翻,铁棍刮过墙面,各种刺耳声音响起,场面一团混乱,叶景深因要护着顾琼琳,拳脚施展不开,身上结结实实挨了几下。 顾琼琳看得心惊胆颤,每一下都跟敲在她心头似的。她恨自己从前为什么没有学点拳脚功夫,这种时候,她竟连一点忙都帮不上,只能成为累赘。 “是这里了,快!”巷口传来了几声喧哗高叫,脚步声随之传来。 救兵赶到。 叶景深一早通知的安保人员同时出现,那些亡命之徒见势不妙,扔下了铁棍离开。 离开之前,为首的人匆匆抛下一句威胁。 “顾琼琳,这次算你走运,嘴巴闭紧点,再多事,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指名道姓的威胁,不是认错人,就是冲着她来的。 让她闭嘴别多事,肯定不是林紫,那么只可能是……万雅的事。 顾琼琳胸口剧烈起伏着,站在叶景深身后,身体颤抖着,她死死咬住了唇才忍住了尖叫与恐惧。 叶景深一样喘息着,见人已跑远,情势已安全下来,这才转了身。 “叶……”顾琼琳一个名字没叫完,叶景深已经倾身将她抱到了怀里。 重重的、紧紧的,毫无一丝距离。 他急促的呼吸声响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涌入她的脖间,一双手如铁箍将她缠得死紧。 良久,他才松开手,头从她颈上抬起,声音喑哑开口。 “你没事?” 他问着,双手穿过她耳边发丝,捧起她的脸颊,仔细查看,检查完她的头、脸,他又拉了她的手细看,最后弯腰下去检查她的腿,直至确认她毫发无伤、安然无恙,才又重新望向她。 顾琼琳在他眼里看到一个被妥善守护的珍贵的自己,如他心上的稀世珍宝。 即使后来,他伤得她再深,她也依然记得这个得他舍命相救的时刻,与这一瞬间他眼底的真实——真实的急切,真实的惊怒,真实的恐惧与真实的感情。 陌生又澎湃的情绪泛滥,她的心,软去,像缓绽的鲜花,一层层被打动,然后绽放。 她已无法分辨自己是从哪一天哪一分哪一秒开始爱上,或者是这一瞬间,或者是更早的拥抱,甚至是十六年前的一面之缘。 她摸索着爱情最初的模样,一点点描摹构建着关于爱情的朦胧轮廓,很久以后她才醒悟。 这一场无望的爱情,带给她的是怎样的痛和成长。 但此时,她才刚刚爱上,尚有无限憧憬。 “我没事。”顾琼琳按在了他手臂上,阻止他仍旧不放心,还想将她转过身去检查的动作。 “嗯……”他闷哼一声。 顾琼琳即刻松手,下一秒便拉着他的掌,将他袖子撸起。 结实的小臂之上,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袖子越撸越高,青紫越现越多。 她低头怔怔看着,没了声音。 叶景深不自在了,他抽回手,拉下了袖子。 “顾琼琳,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话到一半,她抬眼。 眼眶微红。 泪眼婆娑。 他要出口的责骂,全都哽在了喉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在胸口转了一圈,最后只剩下喑哑温柔的声音:“别怕,我在。” 他顿了顿,她仍旧没开口,他沉默了一秒又道:“我没事,一点小伤。” 顾琼琳猛地吸了下鼻子,把头撇开。 眼里泪花被眨去,她恢复常态,只是鼻头一点红仍是泄露了些许心情。 “去医院。”她瓮声瓮气地开口。 …… 最近顾琼琳似乎和医院结了缘,短短几天时间,来了几次。 叶景深的小臂轻微骨裂,到了医院后肿得老高,为了稳妥起见,医生还是给他打了石膏。 他身上还有些别的伤,上了药之后,他躺在了医院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陪着他们来医院的人一一散去,病房里就剩了他和顾琼琳。 顾琼琳正缩在旁边的椅子上玩手机,双腿曲着搁在椅子扶手上,小腿晃动,分外悠闲自在。 叶景深看得一阵气不顺,他全身上都酸疼不已,她从进病房到现在都对他不闻不问。 这女人到底有没有良心?! “咳!水。”他倚在床上叫了声。 顾琼琳便放下手机,起身给他倒了杯水,递到他眼前。 他既不接水,也不开口,直勾勾盯她。 顾琼琳看了眼他的手——左手手掌划破了大口子,此刻裹着厚厚的纱布;右手骨裂,打了石膏像个猪蹄。 “喝。”她把水杯凑到他嘴边。 他这才就着她的手喝水,顾琼琳的温柔带着生硬,手里水杯一会倾得不够他喝不着水,一会又倾得太过,水顺着他的唇角溢出流下,他便闷闷地拿包了纱布的手背去拭。 顾琼琳见状,只能拉下他的手,急急扯了两张面纸去拭他嘴角的水渍。 拭到一半,他嘴角微勾,趁着她低头的时候偷偷笑了下,她一抬头,他又换上委顿的表情。 “扶我下床。”他掀了被下床,手臂不由分说搭在了她肩头。 半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顾琼琳身上,顾琼琳身体一晃,怒而开口:“你要干嘛?” “上洗手间,我背疼。”他刻意隐忍着开口,声音似有苦意。 “需要我叫护士给你上尿袋吗?这样你连床都不用下了。”顾琼琳嘴里讽刺着,却还是撑着他去了洗手间。 到底是不忍心让她扛去他身体的重量,叶景深正悄悄御了力量,听了这话眉头一抽,力量重重压下,索性整个人都倚到她身上。 “你怎么没点女人的温柔?”叶景深道。 顾琼琳没理他,有些艰难地撑着人高马大的他朝洗手间迈步。 叶景深被无视,十分不满,拿下巴磕了磕她抵着自己脖子的脑门。 “这跟你有关系?”顾琼琳的耐性濒临毁灭。 “怕你没人要。” 顾琼琳一下子放开了他。 “你搞错了,除了你,我对其他男人都很温柔。”顾琼琳这句话,不说十分真实,但至少有八分不假。她对别的男人,的确不像对叶景深这样,张牙舞爪、骄傲霸道。 后来她才知道,叶景深于她而言,一直都是最特别的男人,她的骄傲张扬,都肆无忌惮地表现在他眼前,只是因为这个人是叶景深。 他看到的,是最真实的她。 这句话似乎戳了他心窝一下,叶景深冷哼一声,自已进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顾琼琳又已经窝到了椅子上玩手机。 手游正玩得起劲,她的手机一下被人抽走。 顾琼琳从椅上弹起,对上叶景深嗷嗷待哺的眼。 “我!饿!了!” 他学着许久顾琼琳的模样,开口要求。 “已经叫外卖了!”顾琼琳回答。 她这么个吃货,就算他不提这要求,难道她会亏待自己的胃? 叶景深满意地点点头,回了床上,才忽然改了语气开口。 “万雅的事,你别再插手。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罢了。不是只有一个李晋华。从建材供应到开发承包到采购,这其中盘根错结,远不是我三言两语可以和你解释得清楚的。王家的事,你相信我,迟早会有一个交代。”他心平气和地说着,“另外,今天你在茶水间说的话,被人偷听去了,才引来这场是非。这次我救得了你,下次不见得有这么好的运气,你最近出入小心些。以后说话做事,别总摆在脸上。在启润,你要学着沉默虚伪。 他说着顿了顿,发现顾琼琳听得认真,便又添了句:“我的女王殿下,你要知道,你的骄傲张扬和那些小爪子,只有在在乎你的人面前才有用,在你成为真正的女王之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顾琼琳在听到那一声“我的女王殿下”时,心脏重重一跳,差点脱口而出问他。 谁才是在乎她的人? 然而,她到底什么都没问,只是低头道了句:“知道了。” 见到她难得乖一次,叶景深唇角勾起笑来,逗她:“真不容易你没和我顶嘴,来,叫声哥听听!” “你别得寸进尺!”顾琼琳瞪了他一眼,去抢他手里的手机。 他把手往被里一藏。 “我救了你一命,你就这么对我?” “没人告诉你,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吗?”顾琼琳毫不客气地掀被,去找她的手机。 “喂!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你这种行为,要我叫非礼吗?”叶景深哭笑不得地缩了腿。 “叫,你只管叫,叫破了喉咙都没用!”顾琼琳想起电视经典台词,邪魅开口。 叶景深一愣,然后不可遏止地笑了。 冰释前嫌的感觉,格外舒畅。 稍顷,外卖到。 叶景深将一只猪蹄一只熊掌举起,表示自己喂食无能。 难得有机会可以支使顾琼琳,他还不把上次在学生街被她驱使的债给讨回来。 顾琼琳塞了一大片披萨到他嘴里,然后开心地看他咬着披萨吞吐不能的表情,乐不可支。 这里两人忘记了事前小小的争执,那厢,启润和楚家,都已经是风雨欲来之势。 28.伪公主·怒发 叶景深在医院呆了一天,顾琼琳给他当了一天的女仆。 虽然这女仆当得不特别称职,但也够叶景深乐半天,因为顾琼琳很难得在他面前如此服软,这让他身心愉悦起来,为了救她而受的那点伤,一下子似乎都值回了票价。 然而叶景深受伤的消息,到底没能瞒住,隔天就有叶家的人过来,就和叶景深说了两句话,他终于拖着熊掌和猪蹄乖乖回了叶家。 顾琼琳则去了启润。 万雅的风波似乎告一个段落,王家被安抚,李晋华停职,万雅工程暂停,顾琼琳仍旧做她的代理主/席。 她听从了叶景深的建议,行事更为低调,出入小心,然而另一方面,她开始偷偷翻查万雅项目的所有资金往来账目以及各种合同与项目监检报告等资料,最初的几天,满纸的数字把她绕得头晕眼花,她便专门跑到了总部的财务室,找了里面资历最老也最八卦的一个女员工,和她聊了一大通,旁敲侧击一点点弄清楚那些弯弯绕绕的账目。 接下去几天,她白天不停地往各个部门串门子,什么法务部、技术部、项目部……问的都是些粗浅的问题,由于她身份关系,大部分人还是仔细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并顺便教了她一些有的没的东西。 晚上,她不愿意回楚家大宅那个牢笼似的地方,便索性留在了启润,按照白天了解到的东西一点一点看那些繁杂的资料,看烦了就玩玩游戏,困了就睡在办公室自带的休息室里。代理主/席的办公室,就安在主/席办公室旁边,又大又宽敞,里面自带的休息室,简直就是个宾馆小套房,自带卫浴与大床,比她在学校时住的宿舍还舒服。 这景象落到别人眼中,她又成了一个不耻下问以及十分拼命的继承人,再加上先前雷厉风行的作风,顾琼琳不知道自己在员工眼里的形象已渐渐向楚新润靠齐了。 楚瑶琳常常来找她,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穿的,要不是家里老太太看得紧,她恨不得干脆也把家搬到启润来陪顾琼琳。叶景深自从回了叶家,就一直没再出现,他是叶家的长子,留在启润,明里是因为他股东的身份,暗里也不过是为了给楚瑶琳保驾护航,这趟受伤惊动了叶家的长辈,自然就派人来将他给“请”回家去。 转眼过了十多天,顾琼琳开始怀念叶景深在的日子。 大概是了解的东西越来越多,大会小会上她偶尔也插得上一两句话,提的建议虽然依旧稚嫩,但很多创意与想法却又相对新颖,并且她从来不怕出糗,说错了就笑笑,说对得个夸奖也开心,和她打交道的大部分都是楚新润的心腹,对她的印象都越来越好,来找她谈事的人就多了起来,大会小会也都拉上她,一方面是让她学习,另一方面也想借此讨好她和楚新润,表明立场。 叶景深不在,没人替她挡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在启润的行程被排得格外满,似乎成了一个真正的继承人。 下午三点,顾琼琳又被安排参加了一个会议。 “嗯,这个项目计划书我看了,但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顾琼琳在ppt演示结束后,打开了自己手边厚厚的计划书。 昨晚她熬夜看完了这份计划,这时一打开,上面都是她用记号笔做的密密麻麻的记号。 虽然她只打算在启润呆三个月时间,但很小的时候,有个人曾经对她说过,在这社会上生存,能多学点就多学点,总有用得到的一天。 这话,顾琼琳记到现在。 那是被她当成父亲一样的男人。 可惜已经不在了。 顾琼琳正逐一问着,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要跟她说!”霸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程雪霏扶着楚家老太太,一起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 所有人在这声厉喝下都停止了讨论,转头望去,然后又都同时看向了顾琼琳,似乎在等她示意。 楚家老太太看到这一幕,本来被脂粉掩盖的皱纹又都皱了出来。 什么时候顾琼琳在公司竟然已经有这样的威望? 顾琼琳推开了手边文件,站起身来,“老太太,他们正在讨论启润的新项目,在替启润赚钱。你有什么话去我办公室说也一样,这边请。” 她说着,已经走到了门边上,做了个请的动作。 程雪霏低声劝了楚老太太一句,总算让她挪脚重重万步出门。 “你们继续讨论。”顾琼琳见她出门,又转头冷凝着眉色,对众人嘱咐一声。 声音不大,语气与神情却有些不容置喙的气势。 那模样,和楚新润有些重叠。 顾琼琳却没空想太多,她心里正琢磨着楚老太太来找她所为何事。 来者不善啊! “小艾,冲杯普洱进来。”顾琼琳跟在两人后面,对着正替她们开门的助理吩咐。 楚老太太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有些惊讶,因为顾琼琳竟然记得自己只喝普洱,然而从初见到现在,她都没有叫过一声“奶奶”。 这么望去,顾琼琳站在门口吩咐人的样子,有些顾霁的影子,但更多的,竟是肖似楚新润。血缘真是神奇的东西,即使她与楚新润分开十六年,仍旧如此像他,一举一动,都像极了少年时的楚新润。 老太太想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径直走到了办公桌后,反客为主坐上顾琼琳的位子。 顾琼琳不以为意,反手将门关上。 “老太太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双手环胸站在离办公桌不远的地方,淡淡开口。 听了她对自己的称呼,楚老太太才生出的一丝丝亲近荡然无存。 “晋华已经停职很久了,什么时候让他复职?”老太太开门见山,不和她兜圈子,语气里的颐指气使,带着理所当然的霸道。 顾琼琳听得笑了。 凉薄的笑。 这么多年,这老太太还和当年一样,无知又霸道,把自己当成皇太后似的人物。 “因为他的关系,导致工地上死了人,停职已经算是最轻的惩罚了。”她平静地回答,说得很简单,她懒得和一个无知的人解释,解释再多,对方也不见得明白。 “死个人,多赔点钱不就完了。我们楚家难道赔不起钱?”楚老太太觉得她平静的态度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傲气,让人莫名就低了一头,就和她那母亲一模样。 “不是赔不起钱,只是赔不起命。”顾琼琳凉薄的笑里透出一点锐利。 “命就是钱,启润是我们家的产业,难道我想让一个员工复职都不可以?” “老太太,您说话要注意一些。别说启润姓楚不姓李,就算是姓李,难道就不用对公司其他股东交代了?这话要是说了出去,股东们会怎么想?”顾琼琳仍旧笑着,笑里多了嘲弄。 “砰——”楚老太太被惹怒,拍案而起。 “你……你说,你让不让晋华复职?就算不是原职,换一个岗位也成,但一定要复职!” “妈,别气!慢慢说。”程雪霏从头到尾对此事都沉默着,只在楚老太太发怒的时候担忧地不断地抚着她的胸口,替她顺气。 但这毫无用处,楚老太太还是气红了脸。 “不可能,我办不到!你如果一定要,就直接找主/席。”顾琼琳的口吻毫无商量的余地。 别说这事如今她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就算有,她也不会答应。停职已经是她容忍的极限,若不是叶景深最终向她承诺会给她一个交代,她可能连这一点都无法容忍。 “放肆!”楚老太太大怒。 要是找得到楚新润,她们根本就不用来找顾琼琳。楚新润就像有意避着她们似的,一点音信都不给。 而这两天她娘家的亲戚哭着找上门来求她,李晋华又是她从小疼到大的晚辈,她不能不出面周旋。为了这事她没少找几个高层管理,可得到的答案都出奇的一致——他们没有权利。 如此一来,似乎有权利的人就剩下了顾琼琳一个人。 “砰——”玻璃的碎音响起。 “妈!”程雪霏惊呼了一声。 楚老太太将手边的那盏茶给摔到了地上,灰色地毯上染了一大片湿渍。 而后,尖锐的声音响起。 “你……你跟你那母亲一样顽固不要脸,死皮赖脸地赖在这里……” 顾琼琳的眼眸瞬间冷去。 “够了!我说得简单,只是不想吓到你。”她急步上前,逼近老太太,笑容隐去,眼锋如刃,“收受利益、以次充好、贪污渎职、挪用公款、枉顾人命,你想要听哪一笔?” 顾琼琳说着,把压在案上的一大撂资料抽出来,“啪”一声扔在了楚家老太太身前的桌面上,资料在桌面上散开,密密麻麻的字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这些,是他挪用公款的证据!他亏空公款在先,又和保发建材狼狈为奸,借采购万雅建材之名,大量以劣质建材充抵合格建材,伪造监检资料,将数百万采购款打给保发,最后再将其中差额返到他卡上,用来填补这笔亏空款项,这才造成了这次意外。而这还仅仅只是其中一部分,若是我将这些资料交出去,顺藤摸瓜摸出来的东西,只多不少。”顾琼琳冷漠地说着,冰冷的眼神忽然转到了程雪霏身上,“而这保发建材,好像是霏姨你弟弟的公司?” 一席话,说得程雪霏猛得变了脸色。 她以为楚新润只是找了个像老虎的猫回来,可谁知这竟是一只未及长大的幼虎,咄咄逼人就像楚新润这只大老虎。如果说先前她以为楚新润只是借顾琼琳掩人耳目的话,那这一刻,她开始相信……楚新润真的想将启润交给顾琼琳。 从万雅出事到现在,十六天时间。她一个人,只用了十六天…… “你……你……”楚老太太怒喘着,脸色红透,指着顾琼琳一句话没说完,就忽然阙了过去。 “妈!”程雪霏扶住老太太瘫软的身体,惊叫了起来。 这种时候,老太太千万不能有事!她在楚家唯一可以倚仗的人,就是楚家这个老太太,虽然她也恨着这老太太。 顾琼琳已转头打开办公室的大门。 “叫救护车!” 她厉喝一句,整个楼的人都兵荒马乱起来。 (亲们,作者有话说里有福利小剧场,一定要看哟) 29.伪公主·继承 顾琼琳将楚家老太太送到医院后没多久,就回了启润。 倒不是她想推卸责任,又或者嫌弃楚家老太,而是因为根本没有她插手的余地。 楚家老太还没到医院,楚家和李家的几大门亲戚就已经在医院外头候着了,就跟死了自家老娘一般,见到顾琼琳更是激动到不行,只差没在医院上演一出富豪争产风波。 顾琼琳懒作口舌之争,在医院呆了一会,从医生口中知道楚家老太只是一时怒极攻心,并无大碍之后,便头也没回地离了医院。 仅管如此,这一番折腾也到了晚上。 她疲倦到不行,心绪却又乱糟糟的,不想就这么睡去,便开了游戏,挑了二十人的副本挑战,谁知副本一半还没打完,她就被满屏眼花缭乱的id给催眠了,趴在电脑前睡去。 团长任性睡去,队里的玩家骂上公频,都无济于事。 黑人cd这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这一觉睡得极不舒服,早上知觉恢复时,她手臂是酸麻的,脑袋是沉的,身体冷凉不已,唯一让她欣慰的是,有道温暖的气息覆盖了她。 温暖?! 顾琼琳发现自己身上已被人盖了件西装外套。 外套上还带着主人的体温,正是她所察觉到的温暖来源。 睡眼惺忪的抬头,她先望见一双沉敛幽黑的眼眸。 十六天未出现的叶景深,一声没吭的回来了。 叶景深站在桌前看她,大办公桌上是凌乱的各种文件,几乎要将她埋进去,电脑屏幕仍发出荧光,照得她气色更差了些。 “你总算回来了?”顾琼琳咕哝道,她还没彻底清醒,出口的话像抱怨,又像撒娇。 “我再不回来,启润就要被你拆了。”他眼神一软,人走到桌边,把满桌的文件一一拣起归好。 视线不经意扫过文件,那上面白纸黑字竟全是万雅的资料,他无奈摇头。 她的顽固不是一点点多。 “我没有!这几天我很老实。”顾琼琳揉揉眼睛站起,竖了三根手指在耳边,“我发誓我很老实。是他们挑衅在先……” 叶景深头一次听人发誓说自己老实的,板起的脸上忍不住露了一丝笑。 “行了,别装兔子了。”他扯下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心里爬过异样情绪,却仍旧很快松开。 顾琼琳瞥了眼他的手,道:“你手上的伤好了?” “难为你还惦记我手上的伤,那你记不记得这伤是怎么来的?你是想让我再来一次吗?这才几天时间,你就把我的话都忘光了,还把老太太闹进医院去了。”他没好气地开口。 昨晚接到消息时,他就想赶过来了,奈何被人给拦住,直至今天清晨。 “放心,再有下次,我也不要你救了。我!顾琼琳!自己解决,自生自灭……” “闭嘴!胡扯什么!”叶景深声音一沉,夹了几分不知为何而起的怒气。 他无法解释,这刹那间的怒气,仅仅只因为他设想了一个不存在的如果而已……如果当时他没有及时赶,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仅仅只是想想,就让他不寒而栗。 顾琼琳也是一愣,她明明只是开玩笑。 房间沉寂下来,两秒后他才不自然地开口:“去洗洗,带你出去吃早饭,一会估计有场好戏要上演,你精神点!” 一听到“吃”这个字,顾琼琳精神就来了。 …… 美美吃了一顿好的,顾琼琳什么疲倦都消失了。 两人回了启润。 “能不能有点正经样子?”叶景深看着她眯着眼餍足的模样,似乎还在回味着刚才那顿饭的滋味。 “不能!”顾琼琳断然拒绝,然后解释,“因为你在。” 这是什么理由? 叶景深挑眉。 不过这理由听起来好像挺让人高兴的。 “因为你在”……这话里那点不经意的依赖,如同丝线牵动他的心情。 顾琼琳半睁眼,看他唇边傻笑。 这是以为她在恭维他? “别多想。你不在,我正经太久了累得慌,现在正经这活就还给你了。” 她拍拍他的肩头,迈进了电梯。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早晨十点多。 她才踏出电梯,就看到助理小艾在电梯口焦急张望着。 “顾小姐,他们都来了,在会议室等你。”小艾见了她脸上一喜,忙开口。 “他们?”顾琼琳不解。 “行了,知道了。”叶景深上前一步,按上她的肩头。 联系到他刚刚说的“好戏”,顾琼琳已然猜到来的人为了何事,不过瞅着叶景深这老神悠悠的模样,显然早有准备。她心里有了底,便觉得格外踏实起来。 比起前几天她一个人呆在启润,毫无疑问叶景深就是她的底气。 不知何时起,她竟开始相信叶景深,不知不觉间,微不可查的依赖演变了倾命的信任。 就像那天他救她时义无反顾的模样,她的信任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别害怕。”叶景深见她有些怔,在她耳边轻声一语。 害怕? 顾琼琳一直都不明白他为什么总喜欢和她说“别害怕”,她什么时候曾表现出“害怕”的情绪来? 这是又将她当作瑶琳了…… 她没回答他,而是径直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迎接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楚家的和李家的人。这些年,启润坐大,楚家和李家的那些亲戚也跟着鸡犬升天,都跟着进了启润包揽项目,其中不乏一些人已是启润的小股东,在公司的各项目部里做惯了土霸王。 他们虎视眈眈地望着她,这让她觉得自己被一群虎狼包围。 “几位在这等我?是有什么大项目要讨论?”顾琼琳若无其事地笑道。 叶景深站在她身后似笑非笑着。几天没见,这丫头长进了,皮笑肉不笑外加装腔作势她全学会了。 “你将老太太气进医院,如此不孝,竟还有脸回来启润。”尖锐的女音响起。 讨伐开始。 “楚家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来!” “楚叔也是糊涂了,怎会将启润交到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手里?” “老太太现在都还呆在医院,你看也没看一眼。我看你回来只是想争楚家财产的……” …… 顾琼琳含笑听着,一步一步走到高位之上。 “别吵了。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吵架!”有人高声一喝。 随着这一喝,会议室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顾琼琳望去,说话的是正是她那个堂叔楚新雄,看模样他在楚李两家威望颇胜。 楚新雄今天表情冷凝,眉头微皱,国字脸上是些过度自大而带来的威严,一双眼里有隐约的兴奋。 “你没资格坐在这里。”他走到顾琼琳的位置旁边,将椅子往外一抽,没让她坐到位置上。 “那么,你坐?”顾琼琳做了个“请”动作。 楚新雄噎了噎,开口:“我不坐。” “你叫这么大声,我以为你有资格坐呢,原来你也没资格。”顾琼琳双手环胸,随意说着,视线却飘到叶景深身上,他站在门口处,并没随着她进来,似乎在等人。 “哼,不与你逞口舌之利。小陈,你说!”楚新雄眼一沉, “顾小姐,你那份代理主/席授权书是无效的。代理主/席需要经过所有股东投票决议后才能生效,楚主/席给你的授权书并未通过股东投票,完全是他的个人意愿,因此并不成立。”楚新雄身后的律师站出来开口,“另外,楚主/席已经数日不曾露面,我们有理由怀疑他目前的身体状态已不适合再继续担任主/席一职,为了启润着想,股东会决定召开紧急会议,推举新的主/席。” 顾琼琳微皱了眉。他们不止要把她赶出启润,甚至想借此机会将楚新润拉下主/席之位。 “顾小姐,你是准备自己离开启润,还是要我们叫保全送你离开?”楚新雄露了个得意的笑容,自认为把握了全局。 可他这一段话尾音还未落下,会议室的门忽被叶景深打开。 “新的主/席?”宏亮声音响起,如惊雷一样打在所有人心头。 顾琼琳眼眸骤然一缩。 门口,楚瑶琳扶着楚新润,一起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叶景深早已站到楚瑶琳身后,以保护者的姿态牢牢地护在她身边。 那个画面,顾琼琳记了许多年。 他们三人站在一头,而她一个人站在另一头,就像幼时玩游戏,伸手黑掌白掌分队,她永远都是被孤立出去的那个颜色。 然而这一刻,她听到楚新润声音有力地砸下。 “她是我楚新润的女儿,也是启润未来的继承人!” 顾琼琳脸色猛地沉下。 叶景深眼神也骤变。 30.伪公主·独白 一场风波,因楚新润的出现而彻底消弥。他一句话,顶顾琼琳说一千句。 夜色沉得吓人,借着路上昏暗的灯光,依稀可见天空的云黑压压一片积聚在城市上空。 顾琼琳站在大会议室的落地窗前,俯望这个城市璀璨的夜色,暴风雨将至,路上的大树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然而灯光依旧将这个世界点缀得灿烂无比。 这是启润最高的地方,玻璃反射出她的模样,像一道幻影。 叶景深正和楚新润坐在她背后的会议室中央,一场接一场的开会,作为被楚新润亲口承认的继承人,她显出异样的沉默。 既没离开,也没参加会议。 而她和楚新润,还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说过一句话。 楚新润回来,启润便没有顾琼琳什么事,万雅项目的事情爆发,他借此机会发作,雷厉风行地拔除了一大批人,像是早有计划似的,所有的证据准备充分,打得人措手不及。 比楚新润的这场发作,顾琼琳的那些准备,就像一场儿戏。 会议持续了整个通宵,今晚对于启润而言,照旧是个不眠夜。 而天亮以后,对很多人来说,将是个黑色星期五。 第二天风雨交加,没有阳光照进这会议室里。 楚瑶琳早就歪在会议室旁边的长沙发上睡着,楚新润好不容易回来,她说什么也不肯先回楚家,执意呆在他身边等他。 会议散场的时候,叶景深跟在人群后面离开,特意将空间留给他们。 四周顿时寂静下来,楚新润缓缓踱步到楚瑶琳身坐下。 顾琼琳转身时,便看到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楚瑶琳的头,眼里的慈爱怜惜与唇角的温柔笑意,与她幼时关于父亲的印象,如出一辙。 然而他到底是老了,开了一夜的会议,眼底下的黑青挡不住,嘴角下拉,再不是飞扬的姿态,鬓边的黑发掺杂了灰白,提醒着她岁月正一年一年消逝。 她对楚新润的感情有些复杂。说恨,似乎上升不到这样的高度;说爱,他又远远不够资格让她用上这个字眼;说陌生人,他却是这世上除了瑶琳之外与她最亲近的人;说毫无感情,他却在她幼年给过她结结实实的几年父爱…… 种种矛盾在心头掠过,顾琼琳捉不住自己的感觉,却在楚新润抬头看她的那一瞬,泯灭了所有感情。 他看她的眼神,冷冽又清醒,与看瑶琳时的神色,截然不同。 慈爱、怜惜与温柔通通消失。 似乎站在她眼前的,只是一个与她同桌谈判的商人,可是合伙人,也可以是敌人。 顾琼琳心里的凉意,像这清晨时分还未停止的风雨,飘摇着弥漫满胸。 “听说你最近动作很多,私底下做了不少事。”楚新润终于开口,他的手仍旧轻轻搭在楚瑶琳肩上,动作温柔,出口的声音却不带情绪,如昨夜这高楼外的夜色无澜。 “我做了什么事,我想你比我本人更加清楚,有必要多此一举再问我么?”顾琼琳走到会议桌边上,寻了椅子坐下,站得太久,脚都酸涩难当了。 她才不相信她呆在启润这么久,身边会没有一个眼线向他汇报她的一举一动,就算叶景深不说,肯定也还有其他人。 “冲动!”他似怕吵醒楚瑶琳,压低的声音虽无怒意,却给人莫名压力,是久居上位之人不动声色的气势,“你可知你这一冲动,坏了我多少步棋。” “不知道。你们可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们在下什么棋。”顾琼琳下巴微微一抬,似笑非笑,”不过楚先生,你这场伤病装得还挺像的,我都差点被骗过去了。” 听她出口的称呼,楚新润终于皱了眉。 “命都差点没了,你倒还有心思在这里耍嘴皮子。”楚新润嘲弄一句。 顾琼琳抓来桌上一张a4纸,不以为意的叠起来,一边漫不经心回他:“除了命之外,我也就剩下嘴皮子可以卖弄卖弄了,楚先生不会连这点机会都不给我?” 楚新润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知哪来一股气。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告诉他这个女儿有八分像他,可如今一见,除了一张嘴利索之外,她哪点像他? “哼。”楚新润冷哼一声,强硬道,“你突然回来有什么打算?” “叶景深难道没告诉你,我只打算在这里呆三个月?”顾琼琳没抬头,认真地叠手里的纸,最后一折折过,轻巧的纸飞机便立在她掌心。 她将飞机头放入口中轻呵一下,然后扬手将它扔出。 纸飞机没飞多远就落了下来,一头撞到地面。 “你突然出现,是为了什么?钱,还是启润?别告诉我你只是想看看你姐姐。”楚新润并不相信她。 顾琼琳笑笑,没回答。 不管她说什么,只要不是他心里认定的答案,他都不会相信。 那么她说与不说,又有何差别。 “爸。”楚瑶琳忽然咕哝着叫了一声,伸了个懒腰醒来。 楚新润收声回头,又换回那张爱怜的慈父面孔。 顾琼琳与他之间短暂的对话被打断。 “瑶琳。”他抚抚她的发,“我的小公主,你该长大了。” “爸,我不想长大。”瑶琳撒着娇缠上楚新润的手臂。 “我老了,陪不了你多久,你要是这么不愿意长大,我就只能将你交给一个信得过的男人,来代替我照顾你。”楚新润被她缠着,全身都放松下来,靠在了沙发上,微眯了眼眸。 这次他这么大动作,有一半原因就是替她扫清障碍,可惜还是差了最后一点。 “爸,我不想嫁人!”楚瑶琳嗔了一句,抬眼给顾琼琳递了个求救的眼神。 顾琼琳只当作没看见。 “说什么傻话。这次你为了抗拒和景深订婚,闹出了离家出走这么大的事来,可他一句话没怪过你,还处处帮着我们楚家,这世上愿意无条件为你付出又家世相当的男人,可就这一个。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爸,我说了好多次,我对叶哥,一点男女之情都没有,为什么你们非要把我和他凑在一起。”说起这事,楚瑶琳便又气起来,”他就是再好,我不爱他,又有什么用?” “小女孩才会在乎爱不爱。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你们两个订婚。”楚新润眉头一皱,不容置喙地开口。 顾琼琳依然坐在位子上折纸,这次她叠的是青蛙,听到这话指头力道一岔,那一折便彻底歪去。 叶景深和楚瑶琳订婚啊…… “爸——我不要!”楚瑶琳怒极轻吼,眼里有些泪花,“从小到大你都这么霸道不讲理,替我决定所有事情。别的事情我可以不在乎,但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同意!” 她说完,一甩楚新润的手臂,跑出了会议室。 “瑶琳!”楚新润站了起来,却喝止不了她。 “我去找她。”顾琼琳比他快一步出了会议室,她可不想与楚新润单独相处。 楚瑶琳这一跑,直接跑出了启润。 外面风雨仍未停止,她出不去,便气鼓鼓地冲到了启润外的台阶上,一个人坐着生闷气。 还没坐多久,一道人影靠了过来。 楚瑶琳转头,旁边的地上被人放了一罐打开的啤酒。 “小阿琳。”她惊讶抬头。 “敢不敢喝?”顾琼琳自己手里也拎着罐啤酒,径直在她身边坐下,仰头朝嘴里灌了一大口。 “敢!”楚瑶琳太羡慕她的洒脱,便学着她的模样,仰头喝去,还没喝半口,就猛烈地咳嗽起来。 “你慢点。”顾琼琳无奈地摇头,伸手拍着她的背,“好点没?” 楚瑶琳点点头,不敢再猛灌,只敢小口啜着。 “因为订婚的事心烦?”顾琼琳问她。 “嗯,我一直把叶哥当亲哥,从没想过有一天和他结婚。”楚瑶琳眉头皱起,漂亮的眼眸中只剩无尽烦躁,“其实并不是没尝试过接受他,只是我真的无法想像自己成为他妻子的模样,甚至连和他做恋人,我都没办法接受。” 顾琼琳眼神望着前方,淡道:“可他爱了你十六年。” “是啊,十六年。多可怕,这么长的时间,我就连拒绝都不敢开口。”楚瑶琳的话匣子被打开,脸颊也开始泛红,“他说我以前救过他,所以他愿意无条件保护我,哪怕我不喜欢他。可我真的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救过他了。你有印象吗?也许是你救的?” “我?我也想不起来了。”顾琼琳笑笑,“再说就算是我,你觉得十六年前一场相逢,能抵得过你们之间十六年朝夕相处、青梅竹马的情谊?” 很显然,二者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所以,她承认与否,都改变不了事实。 “有时想想,我情愿我从来都没救过他。”楚瑶琳忽然咬唇,重重一语。 顾琼琳猛得一怔,并未料到以楚瑶琳的个性会说出这样的话。 原来这世上的爱情,永远如此不公平。 一个人心中念念不忘的珍宝,也许只是另一人心底不值一文,甚至迫不及待想要抛弃的沙砾。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同情叶景深。 然而,谁来同情她。 “你真不爱他吗?连一丝一毫的爱都没有?”顾琼琳认真开口。 “没有。”楚瑶琳的头摇得毫无犹豫。 “嗯。”顾琼琳低低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前方地面的积水上。 “小阿琳……”楚瑶琳不知她在想什么。 顾琼琳忽一掌捏扁了手里的易拉罐,站起来后低头看她,笑道:“我爱他!” 楚瑶琳便愣愣地看着她。 她笑容张扬,眼里是破釜沉舟的神色。 而她的爱情,像这风雨过后,乌云散开的第一道天光,干净纯粹,不带半点阴霾,爱便爱了,无遮无挡。 爱情于她,和这世上所有她喜爱的东西一样,都是值得争取和尝试的东西。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阴影之中,叶景深裹着一团灰暗,任倾斜的雨水沾湿他的手臂。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这一席对话,一字未漏地落入他耳中。 怒火……漫天袭来…… 31.伪公主·拒绝 绿色的田野在眼帘中铺开,碧色的清池像在嵌在绿毯上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如璀璨夺目的光芒,熠熠生辉。 顾琼琳戴了顶宽檐大草帽,穿了条浅蓝长裙,正站在日光底下。 如果忽略掉她脸上的表情,这人这景可以称得上是一幅画。 在她面前是幢小别墅,两层楼,美式风格的建筑,屋外是刷了白漆的栏杆,檐角挂着串风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作响。 别墅的正门被漆成深蓝,门上挂了个心形的牌子——“sweety house”。 顾琼琳一抚额,脑门开始抽。 自从她跟楚瑶琳说完自己的心事后,那丫头就爱上“媒婆”这个至高无上的职业,无所不用其及的给他们制造机会,偏偏手段又拙劣。顾琼琳被诓着吃了几顿饭,看了几场电影,次次都能撞见叶景深,她就是再蠢也知道楚瑶琳在打什么主意。 这一次,楚瑶琳借口她前段时间在启润太累,死磨烂泡要她一起来这里散心。 好,散心就散心,反正最近启润也没她什么事,她也只是在等徐宜舟把房子找好就搬过去,然后彻底告别豪门生活。 结果楚瑶琳却说自己有事,先让司机单独把她载到这里,然后司机油门一踩,飞速撤离,把她一个人丢在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别墅前面。 她已经预料到自己会看到什么人。 果不其然,叶景深出来开门。 看到只有顾琼琳一个人,叶景深有些惊讶,但并没说什么。 这别墅建在s城远郊的一个小草原上,属于叶家正在发展中的一个旅游项目,以“静谧时光、永恒情人”为主打,建了好几个庄园类的别墅,每处别墅风格各异,以吸引有钱有时间的人到这里来度假放松。 可想而知,这是个……适合偷/情的地方。 “进来。”叶景深只是站在门口,并没上前迎接。 顾琼琳摘了帽子,跟他进屋。 别墅内部不大,但布置得着实漂亮,实木打造的各色家具都带着田园气息,搭配的布艺颜色鲜明,让人眼前一亮。 顾琼琳左右张望着,随口问他:“瑶琳呢?” “她晚点才过来。”叶景深倒了杯水递给她,声音淡淡的。 “哦。那这有什么好玩的?”顾琼琳听出他语气里的疏离,虽不明显,却很扎心。 他的态度,似乎是从楚新润回来那天开始起变化的。 莫非她又踩他尾巴了?还是楚瑶琳表现得太明显,让他心里膈应? 顾琼琳心思转了转,却也无意深究。 “钓鱼,烧烤,散步……”叶景深从柜里拿出钓杆,“要么?” “这么斯文的活动,不太适合我。”顾琼琳摇手。 “那你自便。我去钓鱼。”叶景深说着,拎了早已准备好的桶和钓杆,径直朝门外走去,竟是一副不愿和她多说的模样。 顾琼琳盯着他的背景一阵沉默。 屋外一片阳光,叶景深寻了河边的树荫位置坐定,挥杆钓鱼。 钓鱼是极考验耐性的活动,可叶景深今天的耐性似乎被太阳烤化了,坐在岸边半天也静不下心,钓半天鱼都没只咬钩的,也不晓得是他钓鱼还是鱼钓他。 他把顾琼琳一个人扔在屋子里,不理不睬的,也不晓得她在做什么? 终于忍不住,他转过了头。 这一转头,他差点给吓死。 远远的,他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别墅屋顶的边上,手伸在半空,梦游似的,只消再踏出一步,她整个人就要从屋顶上摔下。 叶景深扔了鱼杆,转身就奔过去。 “我没法信任自己对理性的控制,巫妖王把我像傻瓜一样愚弄过无数次。现在,加诸于我的人民身上的罪行终于有了偿还的一天……”顾琼琳高站在屋顶之上,正微仰着头,以一种沉重且威严的声音朝天空开口,“愿艾泽拉斯永远铭记我们为今天所付出的可怕代价,值得骄傲。” 叶景深一靠近,就听到她念叨着他听不懂的对白。 那是顾琼琳曾经十分热爱的一款游戏里女王希尔瓦娜斯的对白,她记了许多年,这会闲来无事就站上高处给自己来场演出。 “i hate what i\'ve bece……”顾琼琳手向外一摊,人也跟着微微倾去。 叶景深看得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 “顾琼琳!你站在上面干什么,给我下来!” “咦?!我的英雄,你带来了霜之哀伤,是来杀我的吗?”顾琼琳低头,望着叶景深,眼里一片哀伤。 那哀伤亦真亦幻,看得叶景深眉头猛抽。 “你先下来!” “下去?”顾琼琳将身子一倾。 “不要!”叶景深以为她要跳下来,冷汗已从额前沁出。 顾琼琳又将身体摆正,高喊:“我的英雄,告诉我,我是不是你的女王?” 她笑眯眯伸手,风拂过长裙,掀起裙摆在半空飘飞。 “你下来,下来我再告诉你。”叶景深哄她。 “不,我只为我的英雄走下高台!”顾琼琳沉浸在yy世界里不可自拔。 她的终极梦想,是站上世界的舞台,演给所有人看。 “我的女王殿下,请你走下高台,你的英雄在这里等你。”叶景深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如你所愿,我的英雄!”顾琼琳朝着半空扔了个飞吻,脚步却朝着旁边小心翼翼迈去。 叶景深在下面胆颤心惊地陪着她走到屋子后面,屋后方不知何时被翻出一张梯子,靠着屋顶放着,顾琼琳抓起了裙子,反身顺着梯子一级级爬下。 她的心情像这时的天气,好极了。 裙子太长,她爬得慢,才过了梯子一半,忽然间一双手伸来,揽了她的腰强硬地将她从梯子上抱了下来。 顾琼琳猛地瞪大眼,身子腾空了两秒,第三秒时双脚已然落地,她诧异地转身。 阴影袭来,叶景深压下,双手抓在了扶梯的两侧,将她困在自己胸前。 “你到底玩够没有?”他压抑着怒火问她。 这怒火,早就烧了许多天,此时夹杂着因她而起的惊吓,便再也控制不住。 “叶公子,我最近好像没有招惹你?请问你对我的怒火因何而来?”顾琼琳靠着梯子站直,不甘示弱地回望。 他靠得太近,近到只需要一个人稍稍一倾,便能吻上。 然而没有人动。 她只听到他森冷的话语在她耳边回响。 “顾琼琳,我爱的是瑶琳,与你之间所有一切,皆因瑶琳而起。”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而你,永远只是她的妹妹。我不会爱你!” 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都别再利用瑶琳,否则我不会原谅你。”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顾琼琳眼神彻底冻结,他听到了那一天她与瑶琳间的对话! 他的三句话,毁掉了她所有的好心情。 这段感情,未及出口,已被他亲手掐灭。 那一天的顾琼琳,在屋顶之上,像盛装的女王; 那一天的顾琼琳,在他怀里,却只是个狼狈的女人。 比起后面的种种伤害,这场突如其来的拒绝,几乎摧毁了她所有的骄傲。 过去,就像一场噩梦,藏着诱人的糖果,尝后欲罢不能,便心甘情愿一路走下去,直到终点。 无法回头。 ……(过去现实分割线)…… 好在,终点已经到了。 她下车转站,搭乘另一趟班车。 偶尔,她会将叶景深的拒绝与南松的拒绝作对比,毫无疑问,叶景深给她带来的痛,要强过南松百倍。她找不到原因,只能将一切归结为:她对南松的感情,早在告白前就已经有了答案,好比一个患了绝症的病人,痛苦挣扎后换来医生一句死亡终结,所以他的拒绝是个解脱;而叶景深所带来的,是突如其来的车祸般的死亡,她还不及作好死的准备,就被撞得肢离破碎。 “当——” 一声脆响,顾琼琳回神。 “女王大人,在想什么?东西都不吃?”魏卓年坐在顾琼琳身边,拿手里的银勺敲了一下她身前的骨瓷杯。 晶莹剔透的杯里,是冒着热气的透亮红茶。 离开片场,霍行川将他们带到了一家私人会所,叫了一桌子的甜点。 “你觉得在这样赤/裸裸的对比下,我能有胃口?”顾琼琳斜睨了一眼他们桌前摆着的点心。 鲜嫩的草莓、诱人的芝士、香浓的巧克力…… 而摆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份外卖白粥! 纯白粥,不带任何东西。 虽然顾琼琳不是特别乐衷甜食,但这强烈的对比还是让她十分不愉快。 “你胃疼,只能喝粥。”霍行川若无其事地用银勺挖了口蛋糕送进嘴里。 没有人知道,外人眼中强势、霸道又嚣张的霍行川生平有两大爱好,是和他的形象背道而驰的。 一是嗜甜。 二是…… “不吃了,走。”霍行川只尝了一口,就忽然扔了勺子。 顾琼琳和魏卓年同时抬头看他。 她的粥还没喝两口,满桌子的蛋糕几乎没动。 霍大少这又是闹哪样? “这蛋糕,不如你烤的好。”霍行川站了起来,见两人没动静,这才转身解释一句。 “……”顾琼琳语塞。 他说的,是上次魏卓年烤的那个戚风蛋糕,还是个焦黑一半的戚风。 魏卓年,就是他的第二大爱好! …… 霍行川把魏卓年送回去后,才将顾琼琳送到家。 顾琼琳的房子,是年前才买的精装修大户型,为了这套房子她花掉了这两年来的全部积蓄,霍行川本来要送她一幢楼,她没收。 和霍行川间的关系,她心知肚明,这样的关系如履薄冰,而利益需要对等的付出,她不想欠霍行川太多,以至到最后无可偿还。 到目前为止,她在霍行川面前都是平等的合作伙伴,不需要低头。 演戏总要演全套。 霍行川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将她牵出,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后,才放她进了小区。 远处的镜头对着他们又是一通拍,顾琼琳毫不在乎。 她与霍行川的情侣身份都不知道上了多少次报纸,狗仔都拍得不爱拍了,哪天要是他们两其一个劈腿,那才是值得拍的。 如此想着,顾琼琳进了小区。 小区的保安森严,当初她忍痛割肉买下这里的房子,看中的就这点。作为城中最有名的高档小区,这里住了不少名人,以至于这里的保安要严格许多,狗仔无法轻易混入。 胃还在隐隐疼着,她用手掌压在胃上,低着头匆匆朝家里走去。 还没走几步,她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顾琼琳。” 天色已晚,四周一片寂静,顾琼琳以为自己出了幻听,可她抬头,却看到前方路灯下真的站着个人。 光线不够亮,只剩下黑色轮廓,以及他指缝里所夹的香烟烟头光芒。 他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 “你怎么进来的?”她诧异,小区保安到了晚上就不让陌生脸孔进入了。 “我也是这里的业主。”叶景深按灭了手里的烟,将烟抛进了垃圾桶。 呵,她都忘了叶家也是豪门。 他朝她走过来,在离她两米处停下。 她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卸了妆后脸色苍白,唇色发灰,手仍旧压在胃上。 他眉头一皱。 “还在胃疼?”他问她。 淡淡的烟草味飘过来,让她鼻子有些痒。 他竟开始抽烟?她以前从没见他抽过。 一句话提醒了她,胃还在疼着,生涩幽隐,折磨她的耐性。 顾琼琳此刻太想回家吃颗药好好睡一觉了。 她懒得回答,低了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他身边时,烟草味道浓了一些,引得顾琼琳皱眉,他却忽然不再隐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扯了过来。 顾琼琳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朝栏杆外面看去。 如果给狗仔拍到,明天她绝对是头版头条! 叶景深也意识到这一点,他强硬地拉着她,将她带入了路边的大树背后,转身抱了她将她抵在了树上。 烟草味将她裹住,记忆里熟悉的属于他的淡淡香气已然消失。 这些年,他变了许多。 32.女王·挽回 大树的阴影将两个人完全笼罩,灯光微弱的光芒像被驱散的光明,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庞。 顾琼琳只能感觉到他一只手紧紧搂在她的腰间,身体重压在她身前,将她禁锢在怀里。她抬起握成拳的手,徒劳地按在他胸上,阻止他的贴进。 混杂着烟草味的气息铺天盖地压来,陌生又霸道,关于叶景深年轻、飞扬而又稚气温柔的印象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此时此刻顾琼琳眼里强势霸道又有些偏执的男人。 “叶景深,你想干什么?”顾琼琳低吼。 叶景深用手梳开她耳边的长发,倾身俯头,鼻尖缓缓划过她的耳畔。 “小阿琳,你瘦了,头发变长了,下巴也尖了,跟我记忆里的姑娘,不一样了。”他声音喑哑地说着,手指穿透她的长发摩娑过她的下巴,鼻尖从她的耳畔轻轻蹭到脸颊上。 他口中的热气随着他说话而扑向她的脸颊,缓慢的呼吸声响在她的耳畔,像被拔慢的钟声,沉重地敲在心头。 两人的鼻尖似乎就要撞上,温热的唇越来越近,顾琼琳猛地将头往旁边重偏,抬腿想要踢人,叶景深却似乎早有预料般膝盖微曲,便化解了她的攻势。 “你怎么不看我呢?我记得以前你从来没逃避过我的眼神。现在,看看我好吗?”叶景深将额头抵在了她的发上,沙哑和缓的声音带了痛苦和隐约的哀求。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顾琼琳没有顺他的意看他,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不想面对,而是因为只要她一转过脸,两个人脸庞间就彻底没了距离。 “不知道。”他闭了闭眼,嗅她身上的浅柔的香气,“我只知道我想你,想了三年……不,应该是五年,从你第一次离开楚家开始。我想对你好,我想疼你宠你,可是我失去了你。” 顾琼琳不为所动,她再挣扎了一次,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挣开他。 “你中邪了,该去找个师父驱驱邪!”她怒到不行,想要叫人又怕引来太多关注。 今时不同往日,成为明星的代价就是她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任性张狂,而叶景深也是媒体的宠儿,两个人凑一块,要是给狗仔抓到,明天不止报纸很热闹,霍行川的脸色也会很漂亮。 叶景深睁开了眼,努力想要看清楚她的模样,奈何光线实在太差,他用尽全力也只能看到充满阴影的面容。 “中邪?也许。” 中一种叫“顾琼琳”的邪。 无人可解,无药可救。 从五年前第一次遇见开始,这邪就一点点侵入骨髓,只可惜他尤不自知。 “放开我!我……”顾琼琳给气得本就隐疼的胃又开始抽搐。 “胃很疼?”他感觉到她突然的颤抖,呓语式的对话停止,落在她发间的手便按在了她的胃上。 他记得……霍行川也是这么替她捂胃的。 让他嫉妒到疯狂的动作。 “啪——”顾琼琳狠狠拍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她终于转头直视他,“我不看你,是因为我眼里已经没有你了!你也说已经五年了,既然过了这么久,你突然间冒出来是为了什么?何况当初我离开的时候就跟你说得清楚明白,我和你,还有楚家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回头,你们也不必来寻。” 她发起火来说话又急又快,一句话说完只喘了一小口气,便又继续:“叶景深,我对你,五年前就死心了,你知道何谓死心吗?死心就是我对你这个人,连一点点的幻想都不存在了,今天你站在我面前,所说的一切,包括你这个人,对我而言都毫无意义。” 叶景深沉默地听着,心脏随着她声音而剧烈地收缩。 直至她最后一句话,他的心脏瞬间被冻结,死一样的沉寂。 “现在,我的男人叫霍行川,我和他打算订婚。你是叶氏的总裁,想必到时霍家也会给你发邀请函,不要闹出什么伤面子的丑闻,于我,于你,于霍家、叶家,乃至楚家,都不好!” 她的话才落地,便听到他的呼吸猛地沉重急促起来。 叶景深按在她腰间的手一用力,两人间本已有些松开的距离瞬间贴进。 “你爱他吗?他对你好吗?为什么你胃疼成这样,他还让你一个人回家?以后……你会幸福吗?”他再度俯头,嗓音粗沉起来。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顾琼琳还没开口,巡查的保安正握着手电筒四下查看,见了树后的人影,正将手电筒的光打过来,一边狐疑地走近来。 “叶景深,离我远点!”她推了他一把,却因为胃疼又无可奈何地弓了腰,发出一声闷哼,“唔!” “走。”叶景深终于将她自树前拉起,解了禁锢,却依旧没有松手。 “我自己会走。”顾琼琳甩手。 “我送你回去,或者带你去医院,你自己挑一个。”叶景深不容分说地将她拥进怀里,朝前走去,也不问顾琼琳的家在哪幢哪房,似乎早已知晓。 顿了顿,他又道:“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 顾琼琳已经疼得没有力气再与他争执,只能半倚着他朝家走去。 身后的保安手电筒扫来,只照到一对相偎的人,像对小情侣。 …… 顾琼琳的房子,买在二十三层,一百二十平的错层,装修得很别致,但并不是她的风格,只有些后期的软装,诸如窗帘、沙发、花艺这些,才看得出她的痕迹。 都是简单大方的颜色和款式,并且耐脏。 顾琼琳有些懒。 她的屋子收拾得不算整齐,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门口放的两双高跟鞋来不及收进柜里,东倒西歪地放着,他可以想像她疲惫回屋时,抬脚甩鞋的慵懒模样;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大盘苹果,沙发一大堆来不及收好的杂志,他隐约看到她缩在沙发上边啃苹果边翻杂志的模样…… 这样的想像,他一眼扫过她的屋子,可以在脑中幻化出许多。 靠着这样的想像,好像彼此错过的这些时光都被填满。 这里才是她的家,也有了家的模样,和住在楚家或者他家时都不一样。那时的她,不管是在他家里还是楚家,房间都保持一丝不苟的整齐,她所带来的东西,从没取出随意放过,她就像做好随时离开准备的借宿者。 顾琼琳一开门,就蹬掉了鞋,离开叶景深的怀,赤着脚快步走到客厅柜子的抽屉里翻药。 叶景深见状,跟着进屋,目光搜寻到了角落的饮水机,很快上前取杯倒水,等他倒好水转身,顾琼琳早就找到药,她径直倒了两片在掌心,根本不等他将水送过来,就仰了头将药干咽下去。 那动作,是习以为常的举动,也不知她经过了多少个这样类似的夜晚。 叶景深的心抽疼,手里的杯子被他捏紧。 “喝水。”他仍是将水递到她面前。 顾琼琳没拒绝,接了水边走边喝,喝了两小口水,她已经走到沙发前坐下,和旧日一样的习惯,曲腿蜷起,整个人像陷入沙发里。 “我已经到家了,你可以走了。” 她说着,眼皮都快要粘在一起。 “有什么吃的吗?”叶景深没理她的驱逐,大概也料到她不会回答他的问题,索性没等她的回答,转身自己去找厨房。 顾琼琳缩在沙发上,眯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眸里看到的,只是模糊的背景。她累了,不想再搭理他,就算他要把她大卸八块、五马分尸,她都不想再和他废话了。 倦意和疼意的双重折磨下,她没有更多力气来应付。 叶景深在厨房找了一圈,只找到了牛奶。 等他以最快的速度热好牛奶出来,看到的是靠着沙发睡着的顾琼琳。 她紧抿着唇,皱着眉,手还按在胃上,叶景深走过去叫了两声,她都没给反应。 就连拒绝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可见她今晚有多疲惫。 叶景深放下牛奶在她身边坐下,伸手环过她的肩膀,才稍一用力,她身体就倒了下来,像多年前在启润时那样,倒到他怀里。 他将她托在臂弯里,让她半倚着,另一手拿过牛奶,凑到她唇边。 “乖,喝点牛奶,好吗?”他极尽温柔哄她。 顾琼琳眼睛扯开一条缝,看到奶白的液体,便张了口,迷迷糊糊地喝着,才喝了半杯,她就又睡过去了。 叶景深将杯子放回桌上,仍旧抱着她,眼神怔怔地盯着她的容颜。 她唇上沾了一圈奶液,看上去有些孩子气。他伸出拇指,轻轻拭去那圈奶液,手在半空顿了顿,被他放进了自己口中。 似乎这样,就是亲吻。 很快,她要和别人订婚,然后嫁人、生子…… 彻彻底底地与他划清界限,而似这样拥抱的机会,过了今晚,恐怕再也不会有了。 只是想想,他就觉得痛。 放手还是夺回? 如果她现在是幸福的,他又怎忍在那些年给过她沉重的伤害后,再夺走她的幸福。 可是放手……那他的余生,以何为继? 33.伪公主·真心 记忆是件奇妙的东西,常常会在看到某个场景,某件东西甚至是闻到某种气味时,翻天覆地涌来。 若是余生无以为继,也不过剩下一段就着记忆干咽时光的乏味日子。 大概如此。 唯一的陈旧喜悦,源于她曾亲口说过爱他。 …… 记忆涌来,淹没现在。 从别墅回来后,顾琼琳与叶景深陷入僵局,任楚瑶琳想尽办法,都没打破这层冰面。 顾琼琳安逸地呆在启润,甚至连楚家大宅都不怎么回,只有偶尔楚瑶琳粘得紧了,她才会去楚家陪她。楚家的气氛着实怪异,楚新润和楚家老太太间暗涌的争斗,以及程雪霏看似温柔如水的左右逢源,让楚家像一潭平静池水,水下潜伏的种种怪兽,谁也看不出来。 她很不喜欢楚家,以及楚新润对她的态度。当着众人,她是楚新润青睐有加的继承人,是楚家受宠的小女儿,可私底下,他对她不曾露过一个笑脸,看她的眼光里透出叫人看不穿的复杂情绪。所幸,顾琼琳从没奢望过所谓父爱,之所以留下,是因为她房子还没找到。 挑一处合意的租屋并不容易,徐宜舟工作忙不过来,只有她闲时颇多,因此这些天除了呆在启润,她一直都在看房子。 中午十二点,她看完一处房子回启润。 那房子地点太偏,房东看她的眼神古怪,不合她的心意,又是白跑一趟的节奏。 从地铁站走出来,眼睛被阳光闪得发花,她压低了头上的帽子,脚步匆匆朝启润走去。 还没走到启润门口,她就听到有人叫她:“琼琳。” 顾琼琳疑惑地转头看去。 竟是宋远楼。 “学长?!”顾琼琳很惊讶会在这里遇到他。 宋远楼微笑上前,他长得白皙清秀,不笑的时候有些忧郁气息,一笑起来就像阳光般迷人,此时顶着阳光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笑热情洋溢。 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跑到顾琼琳身边时便递到她眼前。 “这是什么?”顾琼琳顺手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全是影视表演的专业书藉,“《演员的自我修养》?” 她随手抽出一本,眼睛一亮。 “前段时间你不是在群里问谁有这类书藉可以借来看的,我这两天整理房间正好收拾出来,今天带给你。”宋远楼说着,觉得阳光灼热,便伸手在她背上一推,引着她往阴凉的地方走。 顾琼琳注意力正在满袋子的书上,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去。 “谢谢你,我请你吃饭。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看到新闻了。这些书算是上次误会的道歉,本来我只想放在前台。”宋远楼笑笑,和她并肩朝前走着。 男的帅气高大,女的漂亮迷人,站在一起就是街边抢眼的风景。 刚要迈进启润大门的叶景深忍不住站在阳光下看了很久,直到他们进了大楼外面的餐馆,他方才回神。 而他和顾琼琳之间,已经有很多天没说过话了。 …… 夏日正午,骄阳似火,顾琼琳和宋远楼吃了午饭分别后,便躲进办公室里吹着空调看书。 有人敲门。 “进来。”她随口说着,视线仍专注在书上。 宋远楼的书来得十分及时,对她这个门外汉来说,有宋远楼这表演专业毕业的人帮忙,她可以少走一点点的弯路。 “砰——”桌面发出一声沉响。 顾琼琳视线一瞄,有人将一大叠文件重重放到她手边的桌上。 “这是明天会议上要讨论的项目,你今天内把它看熟。明天的会议,希望由你来主持。”叶景深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忍了这么多天,他主动向她开口了。 她是瑶琳的妹妹,他们之间总不可能永远不说话,以后总难免要碰见,这样的僵局太让人尴尬了。而这时候,他不知道,他们之间,没有以后。 “知道了,放着。”顾琼琳仍没抬头。 “工作时间不务正业!” 叶景深觉得那书格外碍眼,便一把抽走了她手中的书。 看到这书,就想到它的主人,进而让他联想起中午看到的画面。仿佛出自本能般,他不喜欢宋远楼,那男人看顾琼琳时的眼神像看到肉的狼,再温柔的笑也遮掩不了这抹欲/望。 “叶景深,你是不是搞错了,你手里的东西才是我想要的正业!”顾琼琳拍案而起。 几天没和他说过话,一开口就是吵架的节奏,她都觉得自己神奇,怎会爱上这么个男人?还被他狠狠踩了一脚。 她说着,伸手去抢书。 叶景深却将手抬起,把书举到高处,道:“在启润脚踏实地不好吗?” 顾琼琳虽然也高,但和叶景深比起来,还差了一截,她踮脚倾身伸手,也够不着书的边。 “你真是幼稚到出乎我的意料!”她沉下脸,怒道,“我怎会爱上你这么幼稚的男人?!” “你说什么?”叶景深脸忽然红起,他以为他们已经达成共识了,她不会再和他提什么爱不爱,谁知道她竟变本加厉、毫无顾忌地说出这个字眼。 不可否认,那个字让他心脏一顿,像有烟花绽放在心口。 “我说——我爱你!你要再呆在这里,我就冲到外边去跟所有人说,我爱叶景深!”顾琼琳挑了眉,没脸没皮地说着。 她像是找到了叶景深的软肋,不紧不慢地威胁着,然后如愿以偿地看到他彻底脸红。 “顾琼琳!”叶景深低吼一声,带着警告的意味。 趁着他走神,顾琼琳跳起,从他手里抢走了书。 还没等她开口,她的手机响起。 她瞪了一眼叶景深,然后接通。 电话是舍友徐宜舟打来的。 徐宜舟比她快一步找到了租屋,打来问她要不要合租。 “好,我把钱给你打过去。什么时候可以搬?周末……就这周天?好,没问题。”她讲电话的声音明显轻快起来。 挂了电话,她容光焕发,看得出来心情极为舒畅。 “你要搬走?”叶景深顾不上其他事,语气急起。 “当然。”顾琼琳没有犹豫地回答,看了眼他的表情,忽笑起,“怎么?舍不得我?舍不得就想办法留我下来。你知道,我爱你,要留我也很简单。” 叶景深敛眉沉脸,沉默地盯了她半响,才愠道:“好玩吗?拿感情开玩笑?要将我从瑶琳身边抢走是吗?你的爱情就如此廉价,不值珍惜?顾琼琳,别再跟我提爱,这样的爱,让人厌恶。” 要将他从楚瑶琳身边抢走,要他爱上她……这是她亲口说过的话。 他说完,看到她凉薄的笑,如同初识那一夜,没有温度,他心一冷,转头离开。 顾琼琳站在原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 先开口的爱,落到他心中,成了一场没有真心的游戏。 又或者,他根本没有顾及过她的真心。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拒绝的借口。 她的心,远不像表面上所表现出的那样若无其事。 因为,每一句“我爱你”,都用掉她所剩无几的勇气,每说一次,就像四周的氧气被抽空,窘迫得让她窒息。 而无赖至极的姿态,也仅仅只是为了保护她仅存的骄傲。 再多的认真,也改不了他心中认定的答案。 这场爱情她先开了口,注定一败涂地。 …… 楚家大宅里,花园中的无尽夏成片盛放,一团团一簇簇粉嫩可爱,像趴在绿叶上的小兔子。 楚瑶琳闷闷不乐地坐在花园里的秋千架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荡着。 “怎么了,姐?”赵纯馨端了杯茶过来。 楚瑶琳和赵纯馨的感情算不错。顾霁离开楚家的时候,楚瑶琳还小,父母间的事又被楚新润下了封口令无人敢提,她对母亲的印象,就和顾琼琳对父亲的印象一样,淡到极点。这几年都是程雪霏在照顾楚家的人,不管出于真情还是假意,她对楚瑶琳着实不错,连带着后来被接到楚家的赵纯馨也与楚瑶琳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楚瑶琳天性纯良,被赵纯馨几句“姐”叫下来,就真拿她当半个妹妹看待。 “因为叶哥和琼琳的事?” 虽然她没回答,赵纯馨还是猜到了。 楚瑶琳便点点头,仍旧不吭声,只是接过那杯茶,随意饮了一口,视线仍旧懒懒地扫过满目绚烂的花朵。 “我之前教你的那些方法不好用吗?”赵纯馨想了想,又问。 “开头还好,后来就不好用了。他们怎么那么聪明!”楚瑶琳咬咬唇,苦恼地望向赵纯馨。 为了撮合顾叶两人,楚瑶琳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后来赵纯馨旁敲侧击给试探了出来,便自告奉勇地当了军师。 可也就是个狗头军师,出的主意一点用都没有。 楚瑶琳十分怨念。 “明明……叶哥对待小阿琳的态度,就和常人不一样,为什么他总是绕不过弯子来?”她哀怨一声。 赵纯馨眼中妒意一闪而过,甜笑道:“有句话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要有心撮合他们,我还有个办法,要试试吗?” “什么办法?”楚瑶琳已经不怎么信她了。 赵纯馨附到她耳边轻轻说了一阵,楚瑶琳还没听完就满脸通红。 “不……不行,这太过分了。”她连连摇头。 “对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来说,没有比这直接的办法了。不过你要是不喜欢,听听就算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赵纯馨嘻嘻一笑,仿佛在说笑话,声音才落她忽又一声轻呼,“对了,我忘记告诉你,我妈前天偷偷跟我说,周五楚叔过寿,要当场宣布你和叶哥订婚的事。你要真不想和叶哥在一起,这事得先想办法解决。” “什么!”楚瑶琳惊得直接从秋千架上跳了下来。 现在离周五,已经没剩几天了。 …… 34.伪公主·陷阱 周五,楚新润生日。 楚新润不喜欢大肆操办自己的生日,所以每年这一天,他也只是请几门亲戚来家,吃个饭意思意思,就算是过了。 今年也不例外。 丽欣酒店的高级主厨一早就带着帮厨,到楚家大宅开始忙活。 客人在午饭前陆续到达。 这场饭局包括了午饭和晚饭,晚饭才是主场,午饭只是开场秀而已。 顾琼琳今天也来了。 她来的原因很简单——楚瑶琳的死缠烂打。 因想着周日就要搬去和徐宜舟合租,她和楚家就到此为止,楚瑶琳的这个要求,她不忍拒绝,便想把最后的时间留给瑶琳,姐妹两再同床一晚,说些悄悄话,替这场演戏划个句点。 关于搬家的事,她只字未提。 就算是听到她讲电话的叶景深,也仅仅知道她要离开而已,却并不知道她将要搬去何处。 叶景深很想搞清楚,但两人僵局未破,他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若是今天再不问,他没有机会了。 这个女人,总像会突然消失一样,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离开他的视线。 这么想着,他忽然很想立刻捉住她问个明白。 可就一晃眼的时间,刚刚他还看到她和瑶琳站在点心台旁边说话,转头两个人就不见了。 午饭就要开始,他找借口摆脱了不断上前攀关系的人,去寻找这两人。 顾琼琳在屋里呆烦了,今天虽是楚新润生日,但全场最受关注的人就是她。 各式各样的视线似乎从四面八方向她扫来,时不是就有人上前借各种名目打探她和楚家间的关系,以及那些早被湮没的过往,她就算摆出再高冷的姿态也挡不住源源不绝的八卦之心,索性叫瑶琳陪她出来。 没有人烦她,她的心情还是颇好的。 然而楚瑶琳的心情非常差,满脸愁眉不展的模样,就算对着顾琼琳也挤不出几个笑来。 “你怎么了?”顾琼琳站在树荫下头,微眯着眼看叶缝间星星点点的光芒。 楚瑶琳瞅着她的模样,极期羡慕地开口:“小阿琳,我好羡慕你。” “羡慕我?”顾琼琳瞥了她一眼。 “嗯。”楚瑶琳揪着手里的小花,孩子气开口,“羡慕你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我却只听凭家里摆布。” 顾琼琳看了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那些天真神态,她永远没有。 “你成年了,如果不想听凭摆布,就自己去争取。”她淡道,“你的人生,如果你自己都没勇气去掌握,那也没必要羡慕旁人,徒增烦恼罢了,做个乖乖听话的布娃娃也许更省心。” 楚瑶琳闻言视线扫去,顾琼琳的脸上都是细碎的阳光,眉目平静,洒脱自在。 虽然她是姐,而琼琳是妹,可两个之间的关系,永远是反的。 从过去到现在,顾琼琳比她更像一个姐姐,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她身前。 也许这次 “你说,我要不要和叶哥说清楚。”楚瑶琳忽然转了话题。 顾琼琳靠到树杆上,懒懒回答:“说清楚什么?” 楚瑶琳咬咬牙,道:“说清楚我不喜欢他。” 十六年的感情,她怕自己的拒绝一旦出口,便会伤害到他,她只能做些徒劳无功的举动表明自己的心思,然而他从来不在意她的逃离,一如既往的对她好着。 甚至,在她说她要出去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时,他都能笑着同意。 那时她想,他真明白何谓爱情吗?还是他爱上的,仅仅只是这十六年的记忆和他心里固执的认知。 然而,她终究担心自己会伤害到他,这辈子,除了父亲之外,叶景深对她的付出已不计代价。 “不爱,就说清楚。长痛和短痛的差别而已。”顾琼琳不愿意与她谈及叶景深,随口一语,便直起身来。 “对不起,小阿琳……” “你没有对不起我。”顾琼琳踢了踢树下的石子,爱情这种东西,永远不是一厢情愿的付出就能获得结果的,于她是这样,于叶景深也是这样。 某种意义来说,她和叶景深面临的局面都一样。 “吃饭了。”顾琼琳看到远处玩耍的小孩被叫进了宅子,便拉了拉瑶琳的手。 楚瑶琳有些怔忡,被牵着走出一小段路,忽然挣开她的手。 “你先回去,我有些事要做。” 顾琼琳一愣,楚瑶琳却已跑远。 …… 顾琼琳一个人先回了楚宅。 别墅一楼的会客大厅里,已摆了三张圆桌,正中是张十六人位的大圆桌,碗叠和冷盘已经摆置妥当。 厅中一阵喧哗。 楚新润正被人簇拥在中央,满脸笑意地应酬着,看到进来的顾琼琳忽然叫道:“琼琳,过来。” 顾琼琳转头,看到他温和慈祥地的对着自己笑。 她眉一挑,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便缓缓踱了过去。 “这就是我小女儿琼琳,以后可能会留在启润帮忙,你们可要多指点她。”楚新润微笑着向身边的人正式介绍起顾琼琳,一边竟伸手牵起她来,将她的手挽在了自己臂弯上。 他的手有些粗糙,却厚实温热,握上她手的时候,让她恍惚间想起儿时画面。 她皱了眉,甩开这些画面,脸上一个笑都没有。 楚新润却并不在意,他像对瑶琳那样,有些宠溺地拍拍她的手,很开心地接受众人的恭维,然后叹道:“我老了,这些生意迟早要交给她们。瑶琳是个软脾气的,也就这孩子还有点魄力,他们都说她像年轻的我,你们看她像吗?” “像!这眉眼简直和您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立刻有人附和道。 楚新润哈哈大笑起来,道:“坐坐坐,别站着了。” 他招呼了一声,程雪霏便立刻代替他开始招呼众人落座。 “你今天就和瑶琳一起坐在我旁边。”楚新润在她耳边一语,挽着她走到了大圆桌旁边。 “你想做什么?”顾琼琳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哪怕这个人是她的父亲。 楚新润笑着拉她入座,声音却微凉地在她耳边响起:“你在害怕什么?” 顾琼琳被拉着坐到他的右手边,他的左手是整个圆桌的主座,留给楚老太太的。 然而楚老太太才刚出院不久,加上前段时间因为顾琼琳的事和楚新润大发作一通,如今这对母子关系陷入冰点,因此今日只称病留在屋里,并不出外见客,因此那位置空着。 入了座,顾琼琳不方便再和楚新润低语,索性将注意力放到了满桌的菜上。 稍顷,楚瑶琳与叶景深同时进了宅子。 楚瑶琳低着头,依旧是闷闷不乐的模样,进屋后很快抬头扫了一眼。 顾琼琳看到一对微红的眼眶,她狐疑地望向叶景深,他的视线同时扫来。 该如何形容他的眼神?顾琼琳发现自己一时半会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 阴蛰?愤怒?悲伤? 好像都不足以形容。 他面色冷凝,像覆盖了一层霜雪,周身写满了“生人勿近”的疏离。 她在他扫来的眼神里,看到了他对自己的怒火。 几乎就在一瞬间,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楚瑶琳开口拒绝他了。 可是……这与她何干? …… 一顿饭吃了许久。 顾琼琳话少,除了“嗯、啊”应付别人的问题外,她几乎不抬头。 丽欣酒店大厨的水准让她十分满意。 吃过午饭,这些亲戚开了牌局与麻将局,都躲进了娱乐室里,年轻人则自己聚成一圈聊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顾琼琳和他们没有共同语言,也懒得凑热闹,站在钢琴边上掀了琴盖,点着上边的琴键玩。 想起自己和叶景深初识时的那场乌龙,她唇边闪过一丝笑意。 如果离开,是不是意味着她要放弃这感情? 从认识他到现在,前后才多长时间,怎么就能浓烈到让她自己都惊讶的地步。 好像……已经爱了许久。 莫非是因为儿时的缘分,便让这段感情像经历悠悠时光洗礼般,足足有了十六年的重量。 她自嘲笑笑,转头去寻找叶景深身影子。 叶景深早就不在大厅里了。 他中午喝了很多酒,谁来敬他他都一干而尽,红酒白酒混着,午饭结束他也醉意深深,便被佣人扶去客房休息。 十六年的感情,想必他伤得很深。 顾琼琳想着饭桌上他毫无顾忌喝酒的模样,这大概是她头一次见到失魂落魄的叶景深。 心头麻麻地疼起,她重重敲下一个琴键,然后合起了琴盖。 “小阿琳。”身后传来楚瑶琳的声音。 顾琼琳转身,看到正端着杯茶站在她身后的楚瑶琳。 描金的骨瓷杯里,是清透温润的红茶汤。 “喝茶。”她将茶递给了顾琼琳。 “谢谢。” 顾琼琳没有多想,接过茶喝了两口,茶水温热,香气扑鼻,饭后饮来十分解腻,她禁不住多喝几口。 “这里人多太吵,我们去楼上。”瑶琳拉了她的手。 顾琼琳看出她眼里急意,入耳的声音也带了些许颤意。 瑶琳模样有些奇怪,但顾琼琳并未多想,只当她刚刚和叶景深摊牌,所以情绪不太稳定,想找人倾诉,便随着她上楼。 …… 二楼的客房门口,楚瑶琳打开门。 “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叫张姨拿点点心上来,一会我们两喝下午茶。”楚瑶琳甜笑着,将顾琼琳推进屋里。 顾琼琳正奇怪她为什么不带自己去她屋里,楚瑶琳已经扭头将门一关,人影很快消失在她眼前。 这间客房是楚宅最豪华的一间客房,一点不逊色于楚瑶琳的闺房,只是装修的风格较为大气。 房间进门处就是一组会客用的沙发,顾琼琳走过去,弯腰将手里的茶杯放到茶几。 她顺势正要坐下,忽然间一阵晕眩感袭来,她及时扶住了沙发靠背,才没让自己摔进沙发。 怎么回事? 顾琼琳勉强站直身体,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手掌开始颤抖,眼前的景物晃动起来,她身上涌起一阵燥意,仿佛藏在心底深的怪兽蠢蠢欲动。 这明显异常的反应让她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 茶…… 她目光望向了楚瑶琳给她的那杯茶。 还没等她想明白其中问题所在,就听到旁边冷淡声音响起。 “你怎么在这里?” 她转头,视线迷朦地看到房间尽头的窗下,坐着叶景深。 他正伸直了双腿懒懒地坐在椅上,脸色微红,身上的衬衣扣子解到胸前,眼眸微眯,正不善地盯着她,整个人性/感却伴随着危险的气息。 35.伪公主·疯狂 房间里的空调,开着与没开一样。 顾琼琳觉得燥意一阵阵涌来,像要将理智吞噬,视线中所望到的叶景深,好像在对她笑一般,可落入耳中的声音分明又冷冽无比。 见鬼! 她扶着沙发站着,指甲狠狠掐紧自己上臂内侧的软肉,刺疼袭来,青紫立现,但她已顾不了许多了。 借着这疼意,她看到叶景深已经站起来,朝她迈进。 “今天瑶琳拒绝我了。”他声音再度传来,“是你教她的?嗯?” 说话间,他已走到她面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顾琼琳呼吸有些急促,他身上的气息绕来,带着酒意,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要蛊惑人心。 “我教她……”她脑子转不过来,像被浸在酒里似的,迟钝而麻木,“我没有。” 叶景深中午喝得有些高,此时情绪也陷入混乱,言语间透出不同以往的冷意。 “你没有?你午饭前和她说了什么?若是没有你的怂恿,她怎会如此直接的拒绝。” 顾琼琳与楚瑶琳的一席对话,在他前去寻找她们的时候,一字未漏全都听到。 而想起中午时楚瑶琳和他说的话,他就觉得疼。 他坚持了十六的感情,他守护了十六年的人,跟他说一辈子都不会爱他,说他的爱情于她而言是种负担…… “我怂恿?叶景深,你有没想过你过分的保护和自以为是的爱情,已经给她造成困扰了?”顾琼琳呵呵一笑,仰起的脸上带点嘲弄,强撑着同他对话,“她为了逃避订婚都到了离家出走的地步,你还想自欺欺人到哪天?” “我和她十六年感情,不需要你来置疑。她天真纯良,只是对外面的世界好奇罢了,而我要的也只是一份细水长流的爱情。我可以慢慢等她爱上我,可你却怂恿她放弃。”叶景深又逼近了一步。 他的手臂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带来的那点麻意像被放大了一千倍,她想要更多的接触,然而苦撑的理智仍让她往后退了一步。 叶景深以为她内疚害怕,可她却微喘着开口:“如果不爱,就干脆拒绝。我不认为我做错了,这无关她是不是瑶琳,就好像我从来不觉得你的细水长流是错的,这不过是观点问题。你若想爱,大可以继续长流。” 身体异样的状态,让她本该高冷的姿态化成一滩粘腻的汁水,出口的声音莫名其妙带着颤抖的娇嗔,眼眸眯去,颊色通红,因为苦苦压抑而不断被咬紧又放松的唇瓣,莹润晶透,诱人至极。 “无关她是不是瑶琳?那么关不关你呢?你说你要抢走我,说你爱我,如今又怂恿她拒绝。”叶景深说着,怒上心头,伸手钳住了她的手腕。 热掌贴来,似火焰席卷全身,顾琼琳忍不住低吟了一声,然后死死咬了唇,再往后退一步。 “放开我!”她甩手挣扎。 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她要离开这屋子。 “你耍这些卑劣的手段,到底为了什么?”叶景深却没放过她的意思。 “放手!放手!”她顾不上回答,越来越明显的异样在一点点吞噬她的理智,他的靠近让人发疯,温热的气息蛊惑着她,叫她忍不住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怎么?你也会害怕?顾琼琳,你的爱情,卑劣低下,叫我如何爱你?”他手往回一收,将本已侧身退后的她重重拉近。 顾琼琳身体早已绵软,无力抵抗地被他拉入胸前,与他贴身而站。 他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夸她所剩无几的理智。 除了那些异样的滋味外,怒火狂扫而至。 “我为了什么?”她忽然直起身体,眉眼一勾,惧色化成媚意,再无顾忌地踮脚仰头,“为了你啊!” 叶景深一愣,她的唇已然印来。 这一吻,夹着狂烧不止的怒火与难以遏制的欲/望,肆无忌惮的贴上他的唇。 她的技术不好,两片薄唇微启,牙齿在他唇上胡乱咬着,力道深浅不一,时轻时重。 他心脏狂跳,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因为她,唇间又痒又疼,她的手攀在他颈上,将他的头扯下来,他俯望的眼里全是意乱情迷的她。 想拒绝或者推开,手却似乎没了力气。她身体的重量几乎都挂在他身上,软绵绵地粘着,他手臂环上她的腰,想将她抱开,却在触及她腰枝的一瞬间忍不住心头一颤。 “顾琼琳……”他咬牙切齿叫她的名字。 她眼里和耳边早就看不到听不见现实的一切,他说话,她便将小舌钻入他口中,他猛地闭嘴,可尝到的却是无法言喻的甜。 …… 房外,程雪霏挽着楚新润从二楼尽头走来。 他们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缓缓同行着,轻声聊着家里的事。 程雪霏穿了身做工考究的暗金纹改良旗袍,束出玲珑身段,往楚新润身边一偎,温柔婉约又带着几分媚骨。 “妈那边,你多费心了。”楚新润温和地说着,眼神却直视着正前方走廊,并没留给她半点温柔。 程雪霏早已习惯了他的态度,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十六年,他从没正眼看过她一次。 不过无所谓,她不在乎。 “新润,你晚上真要宣布瑶琳和景深订婚的事吗?”似乎想起了什么,程雪霏忽然转了话题,有些担忧地开口问。 “嗯,已经给他们很多时间了。再说只是订婚而已。”楚新润对她的担忧不以为意。 “可瑶琳那孩子很抗拒这事。再加上……我瞧琼琳和景深之间……”她欲言又止。 楚新润眉头一皱,脚步缓了下来。这是她第三次跟他提及叶景深和顾琼琳间的事,这让人非常不悦。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你别再提这事。叶景深和瑶琳的婚事,势在必行。”他抛下一句话,截断了程雪霏的欲言又止。 程雪霏乖乖闭嘴,安分守己地陪着他走着。 靠近楼梯时,楼下一群年轻人走上来,冲到了大客房前,有人一把打开房门,高声叫道。 “瑶琳姐,下来玩……” 这叫声到一半嘎然而止。 楚新润路过房门,脸色骤变。 众目睽睽之下,顾琼琳贴在叶景深胸前与他缠吻…… …… 冰冷的唇染上他的酒意与热度,火一般灼心起来。 叶景深脑中一片空白,酒精让他的意识和理智混乱,而她则让他疯狂。 衬衫的扣子被她笨拙的解开,纤长的指抚上他的胸口,自制力彻底崩溃,十六年未曾动摇过的心,似乎在瞬间被改了方向。 “叶景深,你爱我吗?”她呓语着,像个正在做梦的孩子。 可没等到她想要的回答,入耳的却是另一种声音。 “砰——” 门被人重重撞开。 楚新润已迈进了房间里。 “把门关上。”他进入后头也没回,语气森冷地吩咐程雪霏。 虽然没有正式宣布,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叶景深是楚新润心中女婿的最佳人选,是他给自己的掌上明珠挑选的最佳保护者,然而今天,这一切都被破坏殆尽。 程雪霏转头,让围在门口的人散去,才紧紧关起了门。 茶几上的骨瓷杯里还剩了小半杯茶,楚新润端起便朝着顾琼琳的脸泼去。 “你母亲怎么将你教得如此不知廉耻,和自己的姐姐抢男人?楚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暴怒的喝声炸雷般响起。 “新润,别生气。孩子还小,慢慢教。”程雪霏见状忙上前扶他,却被楚新润一把甩开。 连带着,那空掉的骨瓷杯子被他掷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叶景深先回了神,他伸手将她重重扯开,眼里的迷色褪去,只剩下满目阴霾。 发梢的水滴滴答答地落着,他的手将她的手腕箍得死紧,虽然身体仍旧绵软着,然而这些异/变让她一醒。 “顾琼琳,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似刀刃。 话毕,他松手。 顾琼琳眼前景物浮动得像幻觉,身体失去了支撑,她顿时落到地上。 “我真是小看你了!先前以为你只是回来争抢财产,如今看来,你心大得很,连亲姐的男人也要勾引!众目睽睽之下,你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楚新润仍旧暴怒无比。 刚才那番景象,传出去他的脸面全都丢光,而今就是他想瞒也瞒不住。 她坐在地上,垂着头,耳边充斥着嗡嗡作响的杂音,其实她听不太清晰,但她知道自己前所未有的狼狈着,并被人狠狠地踩在上面,所有的骄傲都被踩得粉碎。 手边是莹白的骨瓷碎片,尖锐的边缘闪着刺眼的光。 她手倏尔一伸,抓起了最近的瓷片,往自己的小臂上狠狠刺去。 “你干什么?”叶景深站得最近,看得也最清楚,然而他的怒吼终究是晚了一步。 “啊——”程雪霏被她的举动和涌出的血液吓得叫出声来。 便是楚新润也愣住。 她只是需要一点可以让她清醒的力量而已。 缓缓扶着沙发站起,她抬头,湿漉漉的脸庞上挂着诡异的笑,抓着瓷片的手举起。 尖锐之处对准了楚新润与程雪霏,裂片之上还滚着她的血。 “滚!”她只说了一个字。 “你……”楚新润又怒又惊,一时间竟找不到可说的语言。 “老爷,我们还是先出去,把孩子逼急了会出事,我们让她冷静一下。”程雪霏压下心头惊讶,强作镇定地劝楚新润。 “滚出这里!”顾琼琳将手中瓷片再递近一步。 她眼眸里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让人恐惧。 “你!跟我出来!”楚新润怒火被压下,脸色晦暗地盯了她一眼,却朝着叶景深冷冷一语,这才转身,拂袖而去。 叶景深对他的要求置若罔闻,他眼睛正死死盯着顾琼琳手臂上已画出一道长线的殷红血迹,血顺着指尖落到地面,溅出一朵又一朵小红花。 触目惊心。 “你的手……”他的怒火被这鲜红的血液浇灭,眼里除了她便别无他物。 只是还未等他急切伸出的手抓到她的手臂,尖锐的瓷片再度划来。 “你也给我滚!”顾琼琳一个字都不愿意再同他废话。 染血的瓷片僵硬地划在两人之间,将他们本就毫联系的世界彻底划断。 一步之遥,他再也无法靠近。 “把你的手给我看看。”他被拦在她的世界之外,钝痛的心有了一丝后悔。 只是,晚了。 “再说一遍,给我滚!”顾琼琳的声音透着寒意,眼里的疯狂又重上几分。 叶景深的手握成拳,眉头拢成结,她眼里的疯狂执拗毫无退却之意,他终于妥协,迈步出门。 房间安静下来。 听到门被人带上的声音,顾琼琳手一松,瓷片滑落,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踉跄着走到门边,将门紧紧反锁后,她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厕所。 无力地趴在马桶边上,她将手指伸入喉间催吐,无以复加的恶心感涌上,她“哇”一声吐得天晕地暗。 如此催吐了三次,她确定自己胃里空无一物了,才起身走到洗手台前,镜中的她,眼里一片通红,泪水打湿脸庞,分不清是因为吐的关系,还是因为痛。 身体依旧难受,没有减轻半分,她咬咬牙进了淋浴房。 “哗——” 冷水倾覆而下。 她虚弱地扶着莲蓬杆子,身上衣裤未脱,垂着头站在冷水下面。 冰意包裹了身体,手臂上的伤刺痛,血液融到水,颜色浅去,她狼狈到了极点。 心跟着麻木。 …… 不知多久,幻觉消失、燥热被平息,她再度领会到脚踏实地的感觉,这才关了水,出了淋浴间。 意识与理智全部恢复,心里只剩下森冷的怒意。 一身衣服湿粘在身上,头发一缕缕纠结着挂在脸颊上,她毫不在乎。 重重开门,她仰头而出。 叶景深和楚新润正站在楼下,不知在谈什么,抬眼看来时,只见到站在栏杆前俯视他们的顾琼琳。 她一边俯望,一边讲电话。 电话是拔给徐宜舟的。 喉咙被胃酸蚀得刺疼,她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割喉,声音沙哑低沉得不像是自己的。 “舟舟,我手上有些事没处理完,暂时不搬,你等我一个月。” 她改主意了。 她不走了! 36.伪公主·反击 要宣布的订婚消息并未如愿宣布,楚新润的这个生日,过得很糟糕。 然而终究还是过去了。 三伏天到,城市的医院里排满了做三伏灸的人。 冬病夏治,这是这两年越来越盛行的一种中医疗法,楚家已经连着三年都请当地最有名的中医师来家里做三伏灸了。 顾琼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无视着楚家进进出出的人,自顾自地玩着手机游戏。 那天过后,楚瑶琳哭着向楚新润认了下药的事,惹得楚新润大发雷霆,被罚关禁闭七天。 只是纵然事实证明,那天的事与顾琼琳无关,但顾琼琳亲口说的“爱”,仍旧是笼罩在楚新润心头的阴霾。 而那天的缠吻落进了外人眼中,就算有一千张嘴,也只是越描越黑的局面,所有的伤害与流言已成,顾琼琳亦不接受毫无意义的道歉。 她留下,自然不是为了还自己清白这种无谓的事…… 楚瑶琳关禁闭几天,顾琼琳都没理过她。 叶景深去楼上看完楚瑶琳下来,就看到垂头玩手机的顾琼琳。 周天已过,她并没有走,不仅没走,她甚至一反常态的乖起来,每天都按时去启润上下班,下了班也不再呆在启润,而是回了楚家。 这样的听话带着让人摸不透的异常。 只是,他已顾不上思考她留下的原因,看到她呆在楚家,他才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竟如此在乎她的存在。 “这个游戏我也有,我们来比一局?”程正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圆胖的脸蛋微抬着,傲慢地开口。 顾琼琳正在玩的是款赛车竞速类游戏,闻言头也没抬地道了声:“好。” 她在楚宅呆了这么多天,就算没什么感情,程正也习惯她的存在了,此时见到她在玩手机游戏,便凑了上来。 这款赛车游戏可以联网对战,程正驾轻就熟地与她联上网,坐在她身边,开始竞技。 叶景深站在楼梯看去,顾琼琳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低垂的眉目紧紧盯着手机屏幕,微勾的嘴角写满好胜,手捧紧了手机,手臂轻震…… 手臂……他眼眸一收。 她手臂上裹着的纱布还没拆,狰狞的伤口被掩盖,殷红的血色被抹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可他还记得……她狼狈坐在地上时的模样,与最后她站在栏杆上俯望他们时的眼神。 心口钝痛又起。 他欠她一声道歉。 可这声道歉,他不知要如何出口。 “我又赢了。”顾琼琳开口,声音清脆。 她已经连赢程正三局了,弯腰低头玩得脖子都酸极,她把手机丢到腿上,挺背伸了个懒腰,便看到了叶景深。 叶景深视线撞上她的眼眸,换来她一笑。 冷冽嘲讽的笑。 “再比一局!我一定会赢你!”程正跳下沙发,攥着手机不甘心地开口。 “再给你一百次机会,你也赢不了我!”顾琼琳漫不经心地回答,眼里满满的不屑,也不知是对着程正,还是因为叶景深。 程正脸色猛地沉下,眼神阴蛰无比地盯了顾琼琳三秒,骤然间发飙将手机用力扔到了地上,然后发泄似的不断踩踏起手机。 “踩死你,我踩死你!”他嘴里毫不留情地骂着,仿佛被他踩的不是手机,而是顾琼琳。 十岁的孩子,出口的话像淬了毒的剑,满满的恶意。 顾琼琳皱了眉。 “阿正,够了!”叶景深见状急步上前。 顾琼琳一见他过来,就先站起来,转身欲离。 程正却忽然停了动作,趁着她背过身去时,伸手重重推了她一把。 他虽然只有十岁,却长得壮实,这一推用了死力,与成人力量无异。 顾琼琳不妨被他推得身体倾去。 “小心!”叶景深声音响起,他伸手想要扶她。 顾琼琳却在碰到他的那一瞬间,拂开了他的手,任自己的身体撞上沙发扶手,手肘磕在木扶手上,白纱裹住的伤口一阵刺疼传出,她皱了眉,低声痛哼一声。 “顾琼琳。”叶景深心似被铁丝缠住,心脏跳动收缩间都是莫名痛意。 她情愿受伤,都不愿意再和他有一分一毫接触。 顾琼琳很快站直,对着他还是笑,没出声只做了一个口形:“滚!” 叶景深蓦地握紧拳。 她已转身,脸上的笑一收,换上怒容:“你为什么推我?” 程正在她身后笑得邪恶:“你活该!谁让你赢了我!” “道歉!”她朝他开口。 “你做梦!”程正朝着她仰头,做了个鬼脸。 顾琼琳脸色越发沉重,眼里露出和他一样,甚至更加阴蛰的疯狂来。 “道歉!”她加重了语气,朝着他逼近。 程正在这大宅里长大,从小到大都被楚家老太太宠着,而楚新润对他放任不理,除了母亲程雪霏,没人敢对他大声一点,养成了霸王似的脾气,横行无忌。 只是这时候横的遇上个恶的,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见了顾琼琳眼里疯狂,不禁有些惧意,朝后退了一小步,撞上茶几尖角,圆胖的身子一个不稳,跌到了地上。 “道歉!”顾琼琳仍旧居高临下地说着。 虽然摔了,程正却没哭出声,甚至连叫都没叫一声,只狠狠盯着顾琼琳。 “奶奶和妈妈说过,楚家是我的。等我成了楚家的主人,就把你们通通赶出楚家!”他咬紧了牙开口,眼里是不属于十岁孩子的偏执。 “程正!”程雪霏恰巧下楼,见状忙飞奔下楼。 听到程雪霏的声音,程正表情忽然一僵。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琼琳在他脸上见到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程雪霏已跑到了程正身边,将他扶起,上上下下检视了一番,在看到他手背上一道被划破的伤口时终于变了脸色。 “啪!”她不问缘由地朝着程正的脸甩下一个耳光。 “刚才那句话,是你可以说的吗?”程雪霏素来温柔的声音尖锐起来,像疯了一般。 这一掌毫不留情,程正的脸上立刻多了五道痕迹。 程正眼眶红去,却忍着眼泪,整个人微微抽搐着,咬紧唇不敢哭出声来。 顾琼琳没料想她的激动,眉头皱起。 “阿正做了什么事,让你生气了?”程雪霏甩完一掌,情绪似乎才冷静下来,转头又是温柔的模样。 “他推我,我要他道歉。”顾琼琳简单直接地道明原因。 程雪霏闻言转头。 程正又是一缩,因为程雪霏又抬起了手。 然而这一次她却没成功甩下。 叶景深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打了。一个巴掌的教训够了。” 程雪霏看了瑟缩的程正一眼,扬起的手终于缓缓放下。 然而就在叶景深松手之刻,程雪霏的手却以及快的速度再度甩过程正的另一张脸庞。 “啪”一声脆响,还伴随着程雪霏的厉喝。 “我让你呆在房里读书,谁让你一个人偷偷下来的?给我回房去!” 程正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落,然而仍旧没敢开口吭半声。 与刚才的阴狠模样相比,面对程雪霏时的程正,显得十分恐惧。 叶景深与顾琼琳都沉默起来。 程雪霏却转过头,唇边的笑仍旧温和。 “对不起,我代替阿正向你道歉。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带他回屋了,他还有许多功课没做。” “他的手受伤了。”顾琼琳没再执意要求道歉,而是指着程正手上的伤口道。 “一点小伤,我会帮他处理的。多谢关心。”程雪霏笑着点点头,仿佛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她说完便牵着程正转身上楼。 顾琼琳望着他们的背影,思忖起来。 程正一直以来都被程雪霏照顾得很仔细,在这大宅里,他所有的私人用品都由专门的一个佣人负责,一应碗筷杯盘,他从来都是独一份,用后也由专人收拾妥当。 初时她只觉得他们有些洁癖,可是久了,观察程正的生活习惯,却又不像有洁癖的孩子,她心里早就存了疑心。 程雪霏将程正看得很紧,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带着,就算她没空,也会安排人专门盯着,很少会出现像今天这样程正一个人跑到大厅的情况。而今天是医生上门替楚新润与老太太做三伏灸的时间,程雪霏忙着照顾他们,无暇顾及程正,才给了他这个机会溜下来。 程正长到现在,几乎不曾单独与人接触过。 他们在隐瞒着某些秘密。 而这秘密对顾琼琳而言,本不是值得她费力挖掘的东西,然而……他们惹怒她了。 楚新润那样的男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亲手扼杀过,又怎会让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生下自己的骨肉。 顾琼琳根本就不相信,这个孩子是楚新润的亲骨肉! 让她想想,这孩子受了伤需要上药,以程雪霏的个性,怕会有些小动作,她想去看看呢。 如此思忖着,她刚要走,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落进了叶景深掌中。 手臂裹着的白纱里隐约透出一点殷红来,刚才她磕到扶手时把伤口一起磕到了。 他正皱了眉看她手上伤口。 “伤口裂开了,要重新处理一下。”他晦暗难明的眼眸里,有些生涩的疼。 顾琼琳抽手,他抓得紧,她抽不回。 她便笑了。 “叶景深,你知道吗?这世上爱情从来都不公平。你眼中视如珍宝的人,可能在另一个人眼里不值一文。所以,就算你在我心里再珍贵,在她楚瑶琳心里你也依旧是堆垃圾。我只要这么想想,就觉得痛快!痛快到忘了你给我的羞辱与伤害。” 也痛快到她想哭。 有些话,她不吐不快,说完了,一了百了,她不再和他有任何牵联。 微哑的声音没什么波澜起伏,却像剑一般刺入人心。 叶景深的呼吸蓦然重了起来。 “放手。你不爱我,这是事实,我在你心里是堆垃圾,这也是事实。我祝你十六年感情最终可以得偿所愿,但不管结局如何,你们的未来,都不会有我顾琼琳的存在。” 仿佛淌着鲜血的话语,说的时候却像盛放的花,艳到极致。 他的手松去,顾琼琳很快收回自己的手,转身跑离。 叶景深看着消失,背影由近转远,明明本是触手可碰的距离,转眼就成了苍穹遥星。 光芒可辨,星影难触。 顾琼琳没空理会他,她在二楼尽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用来处理程正手背伤口的所有医疗用品,都被程雪霏的贴身佣人焚烧殆尽。 看来,程雪霏真的很不愿意留下一点点的蛛丝马迹给别人。 而程正,便是她这次留下来的原因之一。 虽然瑶琳咬紧口下药的事无人帮助,但在这宅子里,有能力、有动机做这些事的,除了程雪霏母女,还有何人有利用到瑶琳,又将时机掌握那么好? 姐妹反目?想让楚新润将她赶出楚家,又或者将她从继承人名单中踢走? 她们做这么多事,却连楚新润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简直可笑。 游戏已然开场,她不好好陪她们玩一轮,怎对得自己所承受的那番屈辱。 37.伪公主·谋划 自从程正与顾琼琳闹了一场后,程雪霏看管他就更加严密了,而楚家老太太终于“病好”,愿意从屋子里出来见客,每每在楚宅里碰到顾琼琳都免不了一顿嘲讽。 本来顾琼琳与叶景深的事情发生后,她曾想将顾琼琳赶出楚家,奈何被楚新润压了下,母子二人如今水火不容,各自小动作异常频繁,不外乎为了启润和楚新润遗嘱的订立争来斗去。 顾琼琳对此通通无视。 启润和楚家财产不在她的目标中,他们争得天昏地暗,哪怕将她的名字写进继承人中,都与她无关。 手上的伤已经彻底长好,她的小臂上留下一条粉红伤疤。 从启润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盛,她撑着伞遮阳一边朝外走着,一边看着自己手上的伤疤。 等这里的事情了结,她要去趟美容医院把这疤痕给除了,看着真是碍眼。 她低着头,脚步匆促,直至视线范围里出现了一双脚。 “有空吗?请你吃饭。” 叶景深声音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顾琼琳抬头,看到阳光下有些倦怠的他。 阳光太烈,他眼眸眯起,视线正落在她小臂的伤疤上,眼眶下有些淡淡的黑青,看样子没休息好。 他们很多天没见了。 大概是受了楚新润生日那天两人间波折的影响,除了上一次在楚家见过一面外,叶景深没有再到过楚家和启润。 “没空。”顾琼琳干脆地拒绝。 她抬脚往旁边挪去。 叶景深跟着她挪动,仍旧挡到她身前。 “你又想怎样?”顾琼琳将伞斜靠在肩上问他。 “有些话想跟你说,旺记海鲜,去吗?”叶影深站在低两级的台阶上,高度与她齐平,眼神迎上她的视线,并没退让的意思,“你手上的伤疤,需要找人帮你祛除吗?” 浅粉的伤疤,看得他眼睛疼。 顾琼琳笑笑,眼眸忽然一转,朝远处招手高声道:“瑶琳!” 叶景深自然转身去看,可她朝着招手的地方,却空无一人。 意识到上当他反身去抓时,顾琼琳早就从他另一侧迅速跑过。 她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冲下了台阶,她很快地奔向路边停着的车子。车子驾驶座上下来高瘦的男人,接过她手里的伞替她合拢,然后伸手拍着背替她顺气。 跑得太急,顾琼琳有些喘。 那个男人,叶景深见过,是宋远楼。 隔着一段距离,宋远楼朝着他礼貌地点点头,叶景深没有回应这份礼貌,只是看着他们。 “走。”顾琼琳缓过气来,径自走到了另一边,拉开车门。 “你朋友呢?”宋远楼见叶景深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便问道。 “不是我朋友,只是无关紧要的人。”顾琼琳跳上副驾驶位,扣好安全带,催促宋远楼开车。 宋远楼发动车子,很快便载着顾琼琳消失在叶景深眼前。 那不过数步的距离,叶景深再也没能迈过。 顾琼琳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让他无可奈何的人。 她软硬不吃,我行我素,他永远想不到她下一步要怎么走,而他伸出去的手总是弄错方向,每每想抓住她,却都落空。 叶景深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她心里瘟疫一样的存在。 避之不及。 多让人恐惧的词。 那意味着,她不会再给他靠近的机会。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 宋远楼带着她去了一趟片场,她在里面转悠了一下午,最终决定租下其中一个室内布景。 “宋学长,谢谢你。” 离开片场的时候,顾琼琳向他道谢。 “不客气,我还要谢谢你让我过把当导演的瘾。”宋远楼笑了。 他虽然在圈子里演戏,但最感兴趣的,其实是当导演而不是演员。 “你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导演,到时候记得给我留个小角色让我发挥。”顾琼琳拍拍他的肩,笑着道。 宋远楼对她的心思,她看得清楚,拒绝得也彻底。 然而他们两人,都抱着相似的梦想与激情,互相欣赏起来。 一来二去他们成了知己,无关风月。 “等我成了导演,找你当女主。”宋远楼同样笑着,眉色飞扬。 和有志趣相投的朋友聊梦想,是件相当励志且充满激情的事。 这个时候年轻的他们,还无法预测未来的路。 直到后来,他为了梦想放弃了某部知名电视剧男主角的机会,义无所顾地砸锅卖铁筹钱拍电影,引起了圈内人的一番嘲笑,唯有顾琼琳力挺他。她不仅零片酬成为他电影的女主角,甚至将自己的积蓄都贡献出来。再后来电影一炮而红,成了国内小成本制作的翘楚,好评连连,连带着顾琼琳也迅速窜红,所有人都以为这部电影捧红了她,但很少人知道,其实顾琼琳是这部电影的投资人之一。 人人都说顾琼琳有个后/宫,而宋远楼就是她后/宫中温柔英俊、才华横溢的年轻导演。 不过,那都是后话。 如今,他们还只是两个徒有梦想的年轻人,顾琼琳一屁/股破事待解决,谁也不曾想到这番对话后来竟全都实现。 现在,顾琼琳要演一场戏。 她要用她最喜欢的方式,让程雪霏亲口承认那个秘密。 …… 从片场回楚家,顾琼琳一头就钻进自己房间里,开了电脑上游戏。 她在游戏里新收了一个徒弟,不是别人,就是程正。 程雪霏的紧密盯人,也仅仅止步于现实之中,关了门开了电脑,虚拟网络她无法再控制。 十岁的男孩子,正是狗都嫌弃的调皮年纪,程正被压抑了许多年,虽然在程雪霏面前乖巧听话,却也架不住心里想放肆玩耍的各种中二念头。 顾琼琳早就看出他爱玩游戏,上次的争执只是一个开端,她在气势之上压过了中二病的孩子,再让他看到自己玩网游的情形,只需要一个网游名、一个服务器名和一个id,就足够他摸进游戏里来找她了。 然后,他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顾琼琳在《江湖少年游》这游戏里,是大神般的存在。 从报复到佩服,顾琼琳只用了一周的时间,就将他彻底收服。 程正每天都躲在房间里偷偷游戏,即使程雪霏看见了,也无法将他和顾琼琳联系起来,在她看来,只要程正能乖乖呆着,不在外面给她添乱,就已经够了。 “有个更好玩的游戏,你想玩吗?”一场副本结束之后,顾琼琳在yy里对他开口。 程正不敢开麦,只能打字。 看得出来,他打到屏幕上的话语有些兴奋。 “没拍过戏?要来玩吗?”顾琼琳勾唇笑了。 房里一片漆黑,只有桌前的台灯照得她的脸庞银亮,衬得那笑邪恶起来。 程正答应了。 作为第一次背着母亲偷偷溜出楚家,他的兴奋取代了对母亲的恐惧。 顾琼琳看着游戏画面上不断闪过的各种文字,陷入了沉思。 好戏……要开始了? …… 离顾琼琳与徐宜舟的一个月之约只剩下一周时间。 楚瑶琳可怜兮兮地来找她。 因为下药的事情,顾琼琳这段时间都没理过她,哪怕她被关禁闭,顾琼琳也没心软过。 顾琼琳的怒火,像冰冷的水,不需要发作便可以让人冻结。 “小阿琳,你还在生我的气?”楚瑶琳表情沮丧地走到她身边。 顾琼琳正在启润的办公室里收拾资料,将所有文件一一装进密封袋里,见到她便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把资料全都反面盖好。 她在楚宅里找过顾琼琳好多次,每次都被避了过去,无奈之下她只能进启润逮人。 “瑶琳,你在消耗我对你的信任。”顾琼琳想了想,终于开口,和她说了这么多天来的第一句话。 话语里已经没有从前的温柔了。 楚瑶琳眼眸一黯,手足无措地站在她桌前,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呐呐地说着:“对不起,我只是以为……这个方法可以增进你们的感情。” “赵纯馨告诉你的?”顾琼琳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眼神灼灼地盯着她。 楚瑶琳摇摇头,仍旧固执地开口:“我答应过帮我的人,不能出卖她。” “所以你出卖了我?”顾琼琳没有放过她。 “对不起,小阿琳,是我用错了方式。你要怪我、生我的气,我都随你便,只希望你别不理我……”她说着小声地啜泣起来。 顾琼琳抽了两张纸拭去她的泪,不再追究这个问题,她换了一种口吻开口。 “我可以原谅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孪生姊妹,但永远没有下一次了。”她说着,伸手穿过楚瑶琳的发丝,眼眸看着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像看着镜子里哭红眼眶的自己。 “你已经不再是孩子了,瑶琳。没有人可以保护你一辈子,也没有人比你自己更适合保护自己。你想要的自由,如果连你自己都不愿争取,就不要怪他们将你看作笼中的宠物。而我能帮你的,仅止于此了。” 这些话,顾琼琳最后一次跟她说。 楚瑶琳似懂非懂地点头,她没听懂顾琼琳言语中的告别之意。 “小阿琳,你……能不能也别生叶哥的气了。其实他没明白,他心里……” “不要提他!”顾琼琳冷冷打断她,“若有幸,日后我叫他一句姐夫;若无缘,我姓顾他姓叶,我和他只是陌生人。” 楚瑶琳猛得闭了嘴。 虚掩的门外,叶景深握紧了门把,重重扭了两圈,却始终没将门打开。 …… 三天后,程正失踪。 傍晚,程雪霏、楚新润和楚家老太太都接到了顾琼琳的电话。 程正车祸。 38.伪公主·开撕 这天傍晚,s城下了一场阵雨。 乌云压来,前一刻还艳阳高照的天空,转眼间黑沉得像要坠下。豆大的雨珠说下来就来,全然不给人半点准备的机会,一颗两颗由慢及快,瞬间连成线,变成倾盆大雨。 叶景深停完车出来,离启润的大门只不过几步的距离,在最后一刻也被雨打湿了头发和衣服。 好在湿得不多,他随手拔着头发,抖去水珠,一边脚步匆匆进了启润。 启润里一片混乱,尤其是万雅项目部。 有人向检察院举报了万雅项目里涉及的贪污渎职行为,证据准备得十分充分。 叶景深接到消息赶过来时,检察院派下来的人早已把万雅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并带走了一大批涉案的人。 整个启润从上到下都陷入了一种惶惶不安的情绪。 万雅项目部此刻一片兵慌马乱的景象,文件丢得到处都是,几个职员神色萎顿、眼神茫然地坐在位置上。 而在这紧要关头,启润的老板楚新润竟没有露面,几个高层领导都被请去有关部门喝茶,整个公司都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之中。 叶景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已隐约猜到,是谁将这些材料交给了检察院。 除了顾琼琳,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他意识到,她之所以乖乖留在楚家、留在启润,等待的不过是这样一个时机。 她根本不愿意等他兑现他的承诺,又或者他在她心里早就是个无信之徒,不足为信了。 敛眉肃色地向秘书快速吩咐了几句,叶景深立刻召集公司剩余的高管进行紧急会议。 楚新润的电话打不通,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他心间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目前他只能按捺下种种情绪,镇定下来稳定局面。 可还没等会议召开,他就接到了楚瑶琳的电话。 “叶哥……小阿琳她……” 楚瑶琳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慌乱颤抖,却没有泣音,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叶景深的心一下子悬起,再也顾不上即将召开的会议,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冲向停车场。 一路之上,风雨交加。 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左右摇摆着,这一轮才刚刚拭净玻璃上的雨水,下一秒玻璃又被雨水打成一片麻点。叶景深的视线就在清晰与模糊间转换着,红灯转变,他差点没看到,一个急煞车方才堪堪停在了白线内。 整个世界都是灰白的雨水,像怎样都冲不过去的阴霾。 绿灯亮起,他重重踩了油门,跑车呼啸而出,朝着楚家大宅驶去。 往常四十分钟的路程,他只用了二十几分钟便赶到了。 狂按了好久的门铃,才有人来给他开门。 叶景深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他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 开门的人是楚瑶琳,楚家大宅里竟一个佣人都没有。 “瑶琳,怎么回事?”他问她。 楚瑶琳看着他,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着,却极难得的没有哭泣。 她说不出话。 “程雪霏,这十六年你都恨错了人。我母顾霁的离开,从来都不是因为你的出现,也不是因为婆婆的蛮横刻薄,她会离开,只是因为她看到了她倾尽全力爱着的男人,竟然可以下手扼杀自己的孩子。你怀孕六个月流产,下手的人不是我母亲,是楚新润。” 还没踏进大厅,叶景深就听到了顾琼琳的声音冷冷传来,像一阙遥远的悲歌。 “他能狠得下心扼杀你的骨肉,只不过是因为你非他所爱。当年尚且如此,那么五年以后,他又怎么可能再给你怀孕的机会?程正根本就不是他亲生的,他心知肚明。留着你们,只不过借你们来安抚楚家老太太而已,他想要的,是楚家老太太手里的股份。” 她继续说着。 叶景深已走到了大厅里。 大厅有些狼藉,边柜上的大花瓶已被人砸碎,满地都是碎片。 楚家老太太倚在沙发上,似受了重大刺激,脸色潮红地重重喘着,眼神却怨毒地盯着程雪霏。程雪霏正半跪在地毯,不可置信地盯着站在正中的顾琼琳,而这时候楚新润并不在大厅里。 程雪霏脸上的妆容和身上的衣着一丝不苟的端庄着,可颤抖的嘴唇与眼眸中惨然的神色却让她 整个人无比狼狈。 与她相比,顾琼琳虽也是一身狼狈,但挺背而立的模样,却似舞台之上的王者。 她脸上化着病态的妆容,脸色惨白,颊上有些血痕,头发凌乱,一身衣裙都是脏污和血渍,膝上、肘上都是一大片伤痕。 这些,通通都是特效妆。 远远看去,触目惊心。 她像是在演一出属于她的戏剧,所有人都成了陪衬。 叶景深正想开口,楚瑶琳忽然递来了一只手机。 手机上有一段视频,楚瑶琳替他按下了播放键。 那段视频的地点在某间医院的急诊室里。 顾琼琳有些茫然地坐在病床上,对着手机说话。 “车祸,程正伤重,你们快点过来。” 她声音颤抖破碎,和平时的语气大厢径庭,脸上写满慌乱。 这视频看起来像是即时视频通话,旁边甚至还有医生在替她包扎伤口。 这就是楚新润他们收到的,来自顾琼琳的视频通话。 她说了两句话,忽然落下泪来,眼里有愧疚。 “他就在旁边,在旁边……都是我,偷偷把他带了出来。” 她说着推开医生,掀开了布帘,布帘后的另外一间急诊室里,躺着如同浸在鲜血中的程正。 他脸色死白,直挺挺躺在病床上,一身衣服被血染透,竟看不出伤在哪里。 医生和护士围在他身边抢救。 顾琼琳闯进去的时候,只听到护士向医生报告:“血库里的血不够了,最好有直系亲属可以输血给他。” “失血太快,再不输血恐怕撑不过去,联系他的直系亲属没有?”医生冷静地回答。 “我……是他姐姐,我的血可以吗?”顾琼琳立刻开口回答医生之后,才又对着手机说了声,“我们在市第二医院,你们快点过来,救命!”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顾琼琳关掉了通话。 程雪霏就是在这里崩溃的。 因为程正的血型,和她、和楚新润,和楚家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楚新润o型血,程雪霏是a型血,而程正却是b型血。 这件事,一直被她刻意隐瞒着,瞒到如今。 39.伪公主·危险 证明程正的身份,可以有更简单直接的途径,但顾琼琳偏偏选择了一个奇怪的方式。 而成功或者失败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只是享受这样的过程。 诊室是假的,医生是假的,护士也是假的,宋远楼过了一把导演的小瘾,顾琼琳也过了把演员的瘾。 她以游戏收服程正,以拍戏诱惑程正偷溜出楚家,计划好了逃离的路线让这看起来像是一场冒险,十岁的男孩子充满着冒险的精神,他乐于参与一场未知的冒险。顾琼琳则利用了他,完成了这场自娱自乐的戏。 程正被她带到片场逛了半天,而后被怂恿着参加了顾琼琳的演出,他并不知道这场演出所针对人是谁,他以为只是一场游戏。 有趣、新奇、特别。 没有人比程雪霏更了解程正的血型,当听到输血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慌乱无措了。 楚瑶琳记得,当时楚家乱作一团。程正失踪已经让楚老太太和程雪霏慌乱了,程正车祸的消息一传回来,那些染血的画面看得人眼睛痛。楚家老太太逼着他们去医院输血,楚新润脸色难看程雪霏,唯有程雪霏慌乱地拿手机拔给了另一个人—— 程正的亲生父亲。 唯有他的血型与程正是匹配的。 楚瑶琳觉得一切都像是场荒谬的噩梦。 楚新润愤而离去,楚家老太太气得歪在沙发上再也起不来。 只有她,咬了牙忍了泪,想要善后。 然后,顾琼琳带着程正回来。 他们两安然无恙,一切的一切,只是骗局。 程雪霏骗了他们十年,最后却被顾琼琳骗了。 …… “啪——” 楚家老太太终于艰难地撑起了身体走到程雪霏面前,抬手重重扇了她一耳光。 灰败的面容扭曲着,浑浊的眼神怨毒地盯着她。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拿一个野种冒充我楚家的孙子,还妄想得到楚家的财产?!”尖厉嘶哑的声音像扎在神经上的尖刺。 对于重男轻女严重的楚家老太太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个事实更打击她的事了——搁在心尖上疼了十年的孙子,身体里却连一点楚家的血液都没有。 程雪霏十六年如一日的服侍,在所谓子嗣传承的思想之下,被贬入地狱,老太太丝毫不顾念往日的情份。 “呵呵……”程雪霏在这记耳光下,由原来的惨然失神状态中醒来,冷笑了两声,突然站起,伸手推出。 “啊!”嘶哑的叫声响起,楚家老太太被一掌推到了沙发上。 程雪霏从来都不是小白兔,她隐忍压抑自己,为的不过就是楚家的财产,如今如意算盘落空,她已陷入崩溃疯狂之中。 “奶奶!”楚瑶琳惊叫了一声,飞奔到楚老太太身边,楚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楚瑶琳用手顺着老太太的胸口,怒道,“你们都别说了。” 楚老太太虽然重男轻女,但楚瑶琳自小没有母亲,她是跟着老太太长大的,老太太待她虽不像对程正那样重视,但也算关心疼爱。楚瑶琳与她,感情还是颇深的,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乖乖听她安排。 “瑶琳,拿药给老太太吃。”叶景深见到楚家老太太的神色不太对劲,快步走到楚瑶琳身边,一边开口吩咐楚瑶琳取急救药,一边拔打了急救电话。 “你以为我愿意呆在楚家?愿意和楚新润过日子吗?要不是她——我这个好干妈,我何至于在楚家苦捱十六年?”程雪霏却摇摇晃晃地站着,冷笑着朝顾琼琳开口。 当年失婚的她进楚家,只是给楚家老太太当看护而已。那时顾霁因为生双胞胎而导致无法再孕,楚家老太太本就不喜欢这个媳妇,这一来可就有了借口逼楚新润离婚再娶,偏偏楚新润这人虽然做事有些不择手段,对顾霁却是真心爱着的。 楚老太太中意温顺的程雪霏,可她想尽办法都逼不动楚新润,便想个损招,灌醉了楚新润和程雪霏,让他以为程雪霏是顾霁,骗着两个人上了床。 可没人知道,那个时候的程雪霏,早就有了一个准备谈婚论嫁的男朋友,可她却因这场意外而怀上了楚新润的孩子。那年代对女人并不宽容,尤其程雪霏离过一次婚,她无奈放弃了自己感情,没有名分地呆在楚家,盼着能生个儿子在楚家占稳脚步。 没了爱情,她便只能去把握地位金钱。 那时顾霁因为这件事,与楚新润闹成僵局,两人之间见面就是争执,这让程雪霏觉得自己就要上位了。 可谁知,到她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她竟意外小产了。 楚老太太哭天喊地地指责顾霁,说她的小产是顾霁造成的,顾霁也没有解释,只是某天和楚新润大吵了一架之后,毅然决定与他离婚,任他如何挽留都没同意留下。 她没要楚家一分一毫,在离婚之后,只带走了顾琼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雪霏则仍旧没有名分地留在了楚家,日复一日的压抑着仇恨,跟在楚家老太太身边,照着楚家老少,为的是有一天能夺走楚家财产,然后狠狠踩到楚家老太太脸上。 “五年……我跟着楚新润五年都无所出,这狠心的老太婆毫不顾念我那些年的辛苦,又张罗着给楚新润找新的女人,哈哈,她这么想要孙子,我就给她弄个孙子出来。”程雪霏渐渐冷静下来,她说起自己的旧事,像在说一个陈旧**的故事。 五年之后,她遇到了旧情人,二人旧情复炽,程正就是在那个时候怀上的。她曾想过带着程正离开楚家和那男人一起,最终却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打消了念头。 他说——你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楚家的财产本来就属于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的。 爱情……在岁月无情折磨下,早就敌不过金钱利益。 程雪霏便带着程正,留在楚家步步为营,眼看着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楚新润“病重”,楚瑶琳不堪大用,握有第二大股份的老太太是她的倚仗……她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谁知半路杀出一个顾琼琳。 顾琼琳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法,打乱了她所有的布局。 楚新润的回归,将顾琼琳推上继承的地位,让她算盘落空,比起楚瑶琳,顾琼琳就像是年轻的楚新润。 而她更没料到,自己跟了这么多年的男人,竟是当初害她流产的真正凶手。 到底是谁进了谁的陷阱,现在已经很难说清了。 “忍辱负重?呵……别把你自己说得这么可悲。十六年,你有好几次选择的机会,可以让自己不这么悲哀,但你早就习惯了楚家给予的生活。你所谓的爱情,早就被钱给腐蚀了。贪钱不可耻,但你非要给自己的贪心裹上爱情的外衣,以为这样就能自欺欺人吗?楚新润错两百,楚家老太错一百,你至少错了八十。”顾琼琳不以为意地开口,“最可怜的是程正。他身上那些伤痕,都是你造成的?你在楚家压抑本性,压抑仇恨,最后通通发泄到他身上。” 她想起在片场给程正上妆时,衣服一掀,他背上那些伤痕叫人唏嘘,通通都是被人虐打的痕迹。十岁的孩子,他眼神狠毒怨恨,是这个一步一步带他成长的女人所给予的印迹,他像另一个程雪霏,被压抑了天性,把心永远锁在小小的黑屋中,一步不得踏出。 程正此刻早已被带到他的房间里锁起,并未目睹到这场争执,甚至,他都没能目睹到所谓“父亲”绝然离去的模样。 想想,真是可悲。 而她利用了这个孩子,也许她骨子里流着和楚新润一样凉薄的血液,冷酷无情。 顾琼琳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她没有后悔。 “这是我和阿正间的事,与你无关。”程雪霏仪态万千地朝着要楼走去,仿佛自己还是这个家的半个女主人。 程正身份败露,她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再呆在楚家了。 不过……若是她动作能快一点,孤注一掷,也许可以赶在这消息爆发之前,扭转一切。 如是想着,她上了楼。 大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楚老太太哼哼唧唧地歪着,嘴有些斜去,楚瑶琳正默不作声地坐在她身边替她顺气。 顾琼琳环视客厅一眼,转过身欲离。 “你要去哪?”叶景深长腿一迈,绕过了茶几,急急抓住她的手腕。 屋外的天仍旧阴沉着,雨势却小了下来,只有风还在呼呼刮着,让这个夏天有种深冬的阴冷。 “你管得太多了。”顾琼琳冷凉开口。 她苍白的脸庞上还有画上去的血痕,一身衣服污痕遍布,整个人看着狼狈无比,偏生她眉梢眼角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叫叶景深看了涩意难挡。 “启润的事,也是你做的?为什么?”叶景深问她,口吻平静,顿了顿他又补充,“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知道而已,你做这些事,为了什么?” 和前几天不同,这一次他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没有怀疑,仅仅只是单纯地想知道而已。 “为了我自己。你们将我践踏在脚底,以为我睡过一觉醒来就会置之脑后吗?”顾琼琳坦言,“你说我报复也好,图谋家财也罢,随便你。” 叶景深手一重,将她抓得更紧。 总感觉,若是松手,她便彻底消失了。 顾琼琳的声音还在响着,带了挑衅的笑意。 “不过我仍要告诉你一声,我顾琼琳要是想抢楚家财产,想夺瑶琳手里的东西,你以为我会等到现在才出手?”她说着,伸手缓缓抚过叶景深的脸颊,“你放心,瑶琳的东西仍旧是她的,一分都不会少,而我也没兴趣抢,不管是钱是势还是……人。” 有些感情,似乎要从胸口撕裂而出,叶景深觉得心烧得很,他突然间不想再与她讨论楚家的一切,不想再提及启润,他只是想说一句让她留下的话。 “奶奶!奶奶!”楚瑶琳的惊叫声传来。 叶景深转头,楚家老太太已经歪了头。 手掌忽然一空,顾琼琳在他失神之际,抽臂而出,匆匆踏出了楚家大门。 楚家和启润,都乱作一团。 …… 夜沉去,傍晚下过一场大雨,夜晚便格外的凉爽,凉到她发冷。 楚瑶琳疲倦万分地从医院回来时,已经很晚了。 大宅里的佣人白天时都被楚新润暂时遣散,如今这里空荡荡,有些阴森。 楚瑶琳不知道父亲回来没有,她有太多话想问他,太多事想跟他说。 书屋里一片漆黑,楚新润并不在这里,她便又走向他的卧室。 卧室的门缝隐约透出一点光芒,楚瑶琳心里一喜,正想朝前走去,卧室的门却忽然打开,程雪霏的声音传出来。 不知为何,楚瑶琳听到她的声音,心里浮起一丝恐惧,想也没想就闪身站到了走廊高几之后。 走廊上没开灯,一片漆黑,高几与大花瓶挡去了她的身体,程雪霏没有看到人。 “找不到?动作快一点!”她声音冷戾,像拔高的琴音,带着狰狞之色,“楚家这老太婆和楚瑶琳交给我,你搞定楚新润和顾琼琳,这两个人一定要死!” 楚瑶琳一颤,背上冷气升起,她死死咬紧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谁在那里?”程雪霏却忽然高声一叫。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窗帘被风吹起,窗外的树影影绰绰,程雪霏总觉得有人在窗边。 “砰——” 楚瑶琳以为程雪霏发现了自己。 她推倒了高几,花瓶砸到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转身就跑。 …… 顾琼琳从楚家出来,就回了启润。 她还有些善后的事要处理,还有要去取自己的行李。 行李是很早就打包好,被她带进启润里。 她的东西并不多,一个背包,一个拉杆箱,绰绰有余。 从启润出来,她有些许茫然。 没有喜欢,也没有悲伤,空荡荡的心,就像做了一场冗长无用的梦,这段不算长的楚家生活,用掉了她积累了二十多年的力气。 但好在,她可以彻底离开了。 不管是旧事,还是爱情,都通通被抛弃。 痛吗? 痛! 但再痛,**的伤肉始终要舍得割除,才能长出新肉,才能愈合。 “再见!” 顾琼琳在心里默默道别,对楚瑶琳,对顾琼琳,对楚家,对启润。 她转身,没有犹豫。 夜晚的街道空空荡荡,车子都少得可怜,她叫不到的士,便走到马路对面,去赶最后一班公交。 经过巷口,地上人影一动。 她忽然记起上一次被人追杀的情景,莫名的警觉浮上心头,她视线四下望一番。 四周并无异样,她心头微松,脚步加快朝前走去。 才过巷口边的老树,人影无声无息窜出。 暗夜之中,刀刃的光芒晃动不安。 有别于上一次呼呼喝喝的情况,这次的人一语不发,动作干净利落。 这不是威胁,就是来要她的命。 40.伪公主·悲哀 路边的树影晃动着,路上还留着白天下过雨的积水。 脚步重重踏过,地面便飞溅起冰冷的污水,沾到小腿上,化成一点灰墨色水珠,顺着小腿滑下。 “啪啪”的踩水声不断响着,顾琼琳在黑夜中狂奔。 身后的人紧追不放。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黑裤,像要与夜色融为一体,速度很快,顾琼琳没跑出几步便被他赶上。 救命的呼喊,她仅来得及叫出一声,便被汗湿的大掌紧紧捂住了嘴。 路边有行人的目光望来,兴许是担心在马路之上太明目张胆,那人只是从背后捂着她的嘴,将她很快拖进了旁边的小巷里。 巷子很昏暗,只有远处一盏浅黄的路灯,以及两侧大楼上未熄的灯火照下的一点光芒,景物模糊成黑影一团,地上都是阴森的倒影。 顾琼琳挣扎着,却挣不出这人的钳制,她被捂得透不过气来,心脏狂跳着,似乎下一刻就要冲出胸膛。 这人将她拖进小巷中段的大垃圾桶旁边,左右张望一番,右手的匕首扬起。 忽然间,尖物袭来,血光泛起,锐痛让他的手一松。 顾琼琳借此机会脱离了他的钳制,也顾不上转头看他,只能没命地往外冲去。 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柄小刀,刀刃之上染着血,自从上一次被人袭击这后,她就习惯随身带一把小刀防身。 肾上腺素飙到最浓,恐惧和惊慌被压下,她只知道如果逃不出去,她就要死在这里。 “救命——救命啊——”一边跑着,她一边惊声尖叫。 四周仍旧一片寂静。 身后传来的踩水声音逼近,那人再度靠近。 她知道,这个人就他背后。 匕首的刃光闪过,那人已被她惹怒,呼吸急促着,顾不上别的,抬手就朝她后背刺去。 衣服被刀刃划过,割开了一道口子,顾琼琳忽觉背上刺疼。 因为距离和奔跑中的关系,匕首并没有扎入她的背上,而是堪堪划过了她的背。 没有生命之虞,却也让肌肉里的血液涌出,她分了心,脚下一绊,脚踝传来“喀嚓”的细响,整个人扑到了泥水之中。 那人举着匕首没有犹豫地刺下。 电光火石之间,重物接二连三地掷来,袭到他面前。 “小阿琳——” 楚瑶琳的声音竟在不远处响起。 顾琼琳心头陡然一颤。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走!走啊!” 顾琼琳艰难抬头吼道。 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个模糊的人影,穿着裙子,赤着脚。 身后的人挥手一一拔开掷开的东西,腥臭味道蔓延,楚瑶琳慌忙之下扔过来的东西,都是旁边垃圾桶旁堆放的垃圾和杂物。 那人怒极,虽一直没开口,但动作再度狠上几分,扬手俯身,将匕首刺去。 顾琼琳曲膝爬起,察觉到身后袭来的气息,转身,看到森冷的刃光。 近在咫尺。 她瞪大了眼。 然而,意料中痛并没出现。 温热的血珠溅开…… “瑶琳——”凄厉的声音和惊急的怒吼同时响起。 匕首扎在了楚瑶琳背上。 殷红的血液汹涌而出,染遍顾琼琳抱着楚瑶琳的双手。 巷口处出来刺目苍白的灯光,晃动着像另一个世界的光芒,无数人影出现在了这灯光之中。 有人赶到,重重踹开了她们身前的凶徒。 顾琼琳眼里却早已没了其他。 “终于……让我赶上了……”楚瑶琳的声音微弱,却有些笑意,“每次……都是……你保护我……终于……让我……做回一次……姐姐了……” “姐姐!姐姐!”顾琼琳发了疯似的叫着。 匕首还留在楚瑶琳背上,却比扎在她自己身上更让她痛苦。 她的手无措地按在匕首旁边,血源源不绝地淌着,她徒劳无功地想止住汹涌的血流,可最终只是让双手一次又一次被鲜血洗礼。 灯光下,楚瑶琳的脸庞白去,气息微弱,一句话动了半天唇却怎样也吐不出来。 顾琼琳的悔恨,化成巨浪,与恐惧一起,侵占了她所有神智。 一双手臂伸来,强硬地从她怀里抱起了楚瑶琳。 她抬头,看到叶景深惊怒的脸。 他的眼,痛苦愤怒,看着她时,夹杂着说不明的恨意。他想骂她,想推开她,然而到底,他什么都没出口,只是抱着楚瑶琳转身,快步离去。 顾琼琳跟着他站起,痛意所化的冰冷包裹了身体与心灵,她感受不到一丝温度,身边有人给她披了一条毛毯,她颤抖着抓紧毛毯,一步一拐地跟在他身后,短短十多米的距离,她用尽全力跟随,却仍旧跟不上他的步伐。 她只能眼睁睁看他抱着楚瑶琳上了救护车。 刺耳的声音响过,救护车绝尘而去。 “走,你也伤得不轻,我们先送你一起去医院。”旁边有人轻声开口。 顾琼琳木然地跟着上了警车,双手揪紧毛毯。 她的姐姐……不会死的。 一定不会! …… 医院手术室外一股消□□水的味道,门上的“手术室”字样让人无端心慌。 墙壁贴着大大的蓝色“静”字,静了声音,却静不了心情。 护士与护士脚步匆促地将病床推入手术室中,医生赶到,顾不上和手术室外的人多说一句话,便进了手术室。 情况危急,没人有时间说话。 顾琼琳晚一步到医院,她顾不上先处理身上的伤,便先赶到了手术室外。 手术室外站了不少人,顾琼琳唯一认得出来的,就是楚新润与叶景深。 楚新润眉头紧锁,身上的气势泯灭,只剩下忧惧和疲惫,神色萎顿地站在手术室前,时不时间朝门上镶嵌着的玻璃里望去。 叶景深则背靠着墙,站在大大的“静”字下面,盯着地上反射出的吊灯灯光发呆。 四周其他的人各自沉默着,顾琼琳从拐角处走出来,他们见了她,均有些惊讶,而后神色矛盾地朝旁边避开,给她让出了一条路来。 “她的情况怎么样?”嘶哑的声音响起,顾琼琳已经走到叶景深面前。 叶景深低了头,没开口也没看她。 “你还来这里干什么?”楚新润听到她的声音,转身走到她身前。 “她到底怎样?”顾琼琳没理会楚新润,声调扬起,再问了一遍。 “都是因为你!为什么不是你在里面?为什么不是你去死!”楚新润看着眼前和楚瑶琳一模一样的脸庞,想起刚才楚瑶琳失色的容颜,心里怒意弥漫,手重重扬起。 顾琼琳抬起脸,没有避让他这一掌。 然而他的手挥到一半,却被叶景深挡下了。 “楚叔,瑶琳还在里面动手术,别吵到她。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他抓住楚新润的手后,轻轻放下。 楚新润神色复杂且充满恨意地盯了她一眼,转身再度踱到了手术室前。 叶景深抬头,再度缓缓开口。 “离心脏有些距离,现在正在动手术中,情况不明。” 他回答她,语气淡漠,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后又道:“你身上有伤,先去找医生看看。小陈,送她去丁医生那里。” 顾琼琳看了眼手术室,摇头道:“不,我留在这里。” “顾琼琳,收起你自以为是的聪明,还有那些无用的愧疚,如果不是你的任意妄为,根本不会出现今天的局面。现在,这里不需要你留下,你留下也只是添乱。”叶景深眼神终于一冷,语气里的淡漠带了怒意。 顾琼琳沉默三秒,再看了一眼手术室,转身。 “我扶你。”叶景深的助理小陈上前来扶她。 “不用了,我自己去。”她挥手甩开了小陈的帮忙,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去。 叶景深看到她背上深长的伤痕,血早已凝固成一道暗红长线,心尖隐隐痛起。 一个人的背影,孤独前行,即便是死,她也愿意挺直了背。 顾琼琳,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女人。 不要怜悯,不要施舍,她宁愿一个人,孤独到死。 …… 顾琼琳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很多,处理起来一点也不简单。 背后的是皮肉伤,倒还好些,麻烦的是她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踩在地上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 顾琼琳下床,想去看楚瑶琳,却被阻止了。 叶景深给她发了信息——楚瑶琳的手术已经结束,暂时无碍,正在icu里观察,不让外人探视。 即使她过去了,也见不着楚瑶琳。 医生给她包扎之后,让她留院观察,给她开了药挂点滴。 叶景深的助理替她办好住院手续,护士将她推到病房中,安顿好一切便离开了。 房里寂静下来,疲倦袭来,顾琼琳却睡不着,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各种各样的画片闪过,重叠成抽象而又灰暗的画。 意识不知何时模糊起来,她在天明时分终于睡去。 光怪陆离的梦涌来,一场接一场地做着,如同走不出的末日轮回。 醒来的时候,天色仍旧是暗的。 她竟睡到了第二天入夜时分。 睡了这么久,她的头却仍旧沉沉晕晕。 手上的针已经被人拔掉,她下床喝了杯水,用冷水洗把脸,就一瘸一拐地出了病房。 问明了icu的位置,她慢慢挪了过去。 icu早就过了探视时间,她无奈,便向护士打听楚瑶琳的情况。 “楚瑶琳?她不在这里。她在楼上的vip重症监护病房。”护士从护理台后抬头回答她,看到她的长相,有些惊讶,便又加了句,“23楼2305房。” “谢谢。”她点点头转身缓缓踱去。 23楼的vip重症病房,由两个套间组成,里面是一间隔离无菌病房,各色仪器摆放四周,拥着正中间的病床;病房外面,仅一面玻璃墙相隔的是间休息室,沙发、床、茶几,一应俱全,不大,却很舒适。 顾琼琳找过来的时候,这重症病房外面的休息室门正虚掩着,灯光透出,她走到门边,刚要推门。 “楚叔,这件事对她来说,本来就不公平。别再怪她了,瑶琳出事,她心里也一样痛苦。”叶景深的声音传来。 他口里的未曾指名道姓的那个“她”让顾琼琳止步在了门外。 “不公平?从你找她到启润,从我们计划要将林建阳的势力连根拔起时,就已经注定了对她是不公平的。林建阳和程雪霏当初可以找人杀我,你就该知道,如果她呆在启润会面临怎样的危险局面。”楚新润低沉地开口,口吻冰冷,“你提议让她做瑶琳的替身,不正是因为怕瑶琳陷入今天这样的局面吗?可如今,你来跟我说公平?早就没有公平可言了。” 林建阳便是程雪霏的情夫,十六年时间,他从一个无名小子一路摸爬滚打,成了s城里地方势力的老大。他和程雪霏想得到楚家财产,几个项目又被楚新润卡住不放,程正渐大,身份难以再瞒下去,只有楚新润死了,他们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 楚新润最初的车祸,不是假的,只是他命大没有死成而已。 而这意味着,谁站到了继承人的位置,承受的远不止启润那些豺狼虎豹的觊觎,而是源自生命的威胁。 顾琼琳站在门外,呼吸忽然一窒。 她想听到叶景深的辩驳,然而等来的是他的沉默。 “楚叔,她也是你的女儿。”叶景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当初他没有考虑周祥,只是单纯觉得比起瑶琳,她更适合站在启润里,一来她比瑶琳反应快,气势强,自保能力更好;二来,他以为凭他的力量可以保她安全,所以,才有了那样的提议。 然而在楚新润宣布她为继承者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后悔了。 这个决定,楚新润没有同他商量过。 “我只有瑶琳一个女儿。”楚新润冷硬回答,“如果不是她任性妄为,怎会让程雪霏和林建阳孤注一掷下此狠手,进而连累到了瑶琳。” “林建阳的势力已经被破了,瑶琳目前情况已稳定下来,她也为此受了不少伤和教训,楚叔,别再怪她。” “哼,林建阳到现在都没抓到。他一日不落网,就一日是我的心头大石。”楚新润冷哼着回答,忽然间像想起什么事般,声音微抬地问道,“叶家小子,你是不是爱上我小女儿了?” 叶景深再度沉默起来,没有开口。 也不知他点头还是摇头还是保持沉默,片刻后只听到楚新润重重一叹。 “其实她远比瑶琳更适合管理启润,楚叔,你有没想过,干脆将启润交给她,这样她不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流离,启润也有了合适的接班人。而对瑶琳而言,她本就不愿接手启润,不如放她自由自在的过日子。”叶景深开口转移了话题。 这个想法,他已经放在心里很久了。 她若能留下接手启润,于她和瑶琳的未来,都是好事。 楚新润声音暂歇,似乎真的在考虑叶景深的提议。 自由自在的日子啊…… 顾琼琳站在病房之外,止不住地无声笑起。 原来所谓替身,替得不是身份,是她这条命。 她还是低估了他们狠心的程度。 她顾琼琳的命,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是随时可以舍弃的东西;她的未来和梦想,也只是他眼里用来换取楚瑶琳更自由惬意生活的筹码…… 如此而已。 再无其他。 “砰——” 她推开了门,笑着走入。 叶景深忽然窒息——她全部都听到了。 顾琼琳没理他们,径直一瘸一拐地踱到了玻璃之前,手掌按上玻璃。 在所有人之中,只有她的姐姐,真真正正的心疼和爱着她。 可惜……这一次,真的要离开了。 41.伪公主·绝然 顾琼琳在医院老老实实地呆了五天。 叶景深给她安排的病房住起来很舒服,她每天早睡早起,精神充沛,早午晚都准点去看一趟楚瑶琳,回来后玩玩游戏,闷了就到隔壁病房串门,和隔壁房的老干部杀两盘象棋,或者陪旁边住的某总裁元配唠两句嗑,再不然就是调戏医院的小护士,日子不能更自在了。 这些天,叶景深都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她也没客气半分,指使着他东城头西城尾给自己买想吃的东西,一买就是一大份,够她把旁边两间病房和整个护理区分过去还有剩。 楚瑶琳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转起来,第四天时就已经转入普通病房,顾琼琳心头大石终于放下,心情就更加舒坦起来。 这样的日子,住得她都不想走了。 住院住到这种境界,叶景深也是服了她了。 这几天他对她很好,予取予求,没有拒绝过她。 只是除了提要求之外,顾琼琳没和他说过多余的话,任何有关那天他们在楚瑶琳病房中所谈论的话题都被刻意遗忘,她没有愤怒生气,态度平和温顺,就像身上所有棱角尖刺都被隐藏。 她平静到他迷惑,甚至有些不安。 这层平静像粉饰太平的假像,随时都有崩塌的可能。 第五天,她脚上的肿胀消了大半,终于要出院。 “嗤——”顾琼琳把手上的豆浆一口吸光,然后拎起了自己的背包,一瘸一拐地去拿自己的拉杆箱。 她的背包和拉杆箱在进医院当天,就被人找回来,包上和箱上都是污渍,她毫不在乎。 叶景深亲自来接她出院,他比她快一步拉走了她的箱子,又伸手抓住她的背包。 “我来拿。”他道。 顾琼琳没拒绝,将背包和拉杆箱都交给他。 “哟,小美妞们,姐姐走了,别想我,有空姐姐会回来看你。” 路过护理区,顾琼琳朝着护理区后的小护士抛了记媚眼,向她们告别。 “呸,走就走了,还回来干嘛。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短发的护士笑骂了一声。 “师父父……晚上带人家跳山山!”另一个年纪更小点的姑娘则娇滴滴地回了句。 顾琼琳哈哈大笑起来,然后道:“没问题,姐晚上就带你!走了,么么哒!” 飞扬的笑,率性的眼,叶景深从来不知道,她最美好的模样,就在认识他之前和离开他的时候。 他看得有些失神。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笑脸了,久到他都忘记了,她其实只是一个刚刚从大学毕业的二十岁女人。 年轻张扬,本就是她这个年纪应该拥有的面目。 “喂,走了。”顾琼琳走出去一段路,见他怔愣,回头招呼了一声。 叶景深回头,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要去哪里?” 顾琼琳的笑里忽然染上一丝嘲讽。 “楚家大宅。”她回答。 叶景深心头陡然一跳,再想问时,她已进了电梯,电梯门正缓缓合拢,而她并没有替他按开门的意思,他只能疾步冲过去,伸手挡进了即将合起的门缝中。 …… 路有些堵,车子开得缓慢。 顾琼琳安静坐在他旁边,看着前方车流缓缓流动。 “这两天你多注意点,伤口没好完全,别碰水,辛辣刺激的东西少吃点。你的脚伤过两天还要去复诊,到时候我来接你……”叶景深开始叮嘱。 “不用了。”顾琼琳淡道。 叶景深闻言转头看她,道:“复诊很重要,你脚上的伤没处理好,会落下病根。” “这个不需要你操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以及,我从来不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顾琼琳依旧懒懒淡淡的,像与他闲话家常,“已经没多少人爱我了,如果我自己都不愿意爱自己,那我还剩什么?所以,你不必替我操心,就算这世上没有任何人爱我,我都还有我自己。” 叶景深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心像被碾过般痛起。 “顾琼琳……”他想说什么,可她已经闭起眼,不愿再谈。 车子依旧缓慢前行着,叶景深恨不得这段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再拥堵的路,也总有到头的时候。 就像她的人生,曾经面对过好几个拥堵的路段,一路都是红灯停,从来没有绿灯行的畅通时刻,但她仍旧相信,未来的路走走停停,总还会继续下去,总会畅通无阻。 叶景深才把车停好,顾琼琳就睁开眼睛。 她没睡着,只是不想和他说话而已。 早晨的阳光照射着油画般美丽的宅院,顾琼琳微微眯眼,似乎在笑着欣赏这里风景,叶景深帮她拿了行李跟在后面。 按响门铃,出来开门的是张姨。 “二小姐!”张姨看到她又惊讶又激动。 顾琼琳倾身,给了她一个拥抱,道了声:“张姨。” 楚宅里如今除了楚新润和楚家老太太之外,便没有其他人了。程雪霏带着程正离开这里,林建阳出事,楚新润也不会放过她,想必她的日子并不好过。 偌大的宅子空空荡荡,弥漫着一股腐朽气息。 “行李还是放到客房吗?”接过叶景深手中行李的佣人问了一句。 顾琼琳在这里住的房间一直是客房。 “不用了,就放在客厅里。”顾琼琳说着,走到自己行李旁边,蹲下身去将箱子打开。 叶景深却听得蹙眉。 行李放在客厅……这意味着什么? “还是拿去房间。”他加了一句。 “呼,找到了。”顾琼琳没理他,在箱子里翻找了一通之后,小心翼翼捧出了个长方形的檀木盒子,这才直起身来,开口问,“张姨,楚新润在哪里?” 听着她毫不客气的称呼,张姨显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道:“老爷在书房。” 她点头,捧着长盒迈步上了楼梯,走了两步,她回头:“叶景深,你也来,帮我做个见证。” 语毕,她不管叶景深跟没跟来,便径直上了楼。 楚新润的书房在二楼中间位置,很大并且豪华,屋中有扇巨大的落地窗,原来从这窗口可以看到宅子后的一大片草地与河流,不过这几年被一棵树给遮掉了一半视野。 那是棵樱桃树,十六年前他们一家四口一起种下的,顾琼琳还记得当时楚新润和她们姐妹两说——等樱桃树长大,他的女儿也长大了,到时候她们站在书房窗口伸手就够得到果子…… 十六年,这棵樱桃树早已繁茂,只是总也不结果。 顾琼琳踏进书房时,楚新润正站在窗口边看这棵树。 听到身后的响动,他转了身,看到是顾琼琳,飘远的记忆被打断,他换上冷漠的面孔。 “你们进来干什么?” 顾琼琳没回答他,她抱着檀木盒子站到了他书桌正对的那堵墙前,抬头望去。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着绿地蓝天和老树,树下有对相依的人——白发苍苍,携手相依。 这景色是十六年前楚宅外的景色。 顾琼琳将手中长盒轻轻放在了墙前的桌上,伸出手缓缓抚过画上的两个人。 “不要碰我的画!”楚新润面色一沉,从桌后绕了出来。 叶景深站在她身边,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在一瞬间温柔去的眉目。 “你一定不知道,这幅画上的两个人,原来可不是老人。”她忽然调皮地笑了,“当年这画上本来是两个黑发少年少女,那时我贪玩,不慎将白色颜料滴在了画布之上,母亲才将画里的人改成了白发老人。” 这画,出自顾琼琳的母亲顾霁之手。 楚新润闻言,猛地停住脚步。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此生长安,共君白首。那是母亲给你的承诺。”顾琼琳说着,转过身,脸上是浅浅的笑容。 “阿霁……”楚新润仿佛看到当初的顾霁,温柔婉然,似一朵玉兰幽香绽放。 “可惜,这是幅赝品,难为你收藏了十六年。”她娓娓道来的声音,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可随后出口的话,却分明染了几许寒意,“母亲离开楚家时,带走了这幅画,而在七年前,她亲手烧掉了这幅画。” 楚新润脸色倏地沉去,眼里浮现一丝夹杂着悲哀的怒意。 “因为她改嫁了吗?”他声音低沉嘶哑。 顾琼琳摇摇头,转身将桌上的檀木盒子轻轻打开,取出一物。 叶景深看得分明,他眼神顿变,有些艰难地开口:“这是……” 心钝钝地疼着,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你想念母亲,所以今天特地带母亲来与你一见,顺便当着她的面,与你把话说清楚。”顾琼琳不疾不徐地说着。 她将手中之物郑重放到了桌上,而后退了两步,双手合什拜去。 楚新润初时不明白她话中之意,待看到那桌上立放的东西时,一张怒沉的脸彻底失色。 那是顾霁的灵位。 朱红的灵位,墨色的隶书,刺眼至极的“顾霁”两字,像利刃般扎进他心口。 此生已晚,白首之约已失。 楚新润的呼吸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忽然急促起来。 “她……她……” 连说了两个“她”,他都无法将一句话说完整。 “五年前,她病逝了。”顾琼琳背对着他,看着朱红灵位,眼中水光氤氲,“她离开楚家,又不被外公接受,便只身一人带着我去了另一座城市。你能想像那样的日子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顾霁离开的时候,没有要楚新润一分一毫,那个年代的人,总有些视金钱如愤的清高。她从小娇养,几乎不曾有过挫折,除了婚姻,到后来却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流落他乡,生活百味,她一点一滴尝过,却固执地不回头。 “你说她改嫁了。”楚新润颤抖着问道。 眼眶红去,眼泪却被他强抑着没有落下,他的面容一瞬间苍老而去,精神与气势都衰败起来。 死亡与改嫁,他情愿她改嫁。起码她活着,总还有一线相逢的机会。 十六年,他都抱着这样的希望。 而如今,他只剩下怀念。 “说她改嫁,也没有错。她临终之前,已经不爱你了,彻彻底底地不爱。”她想起旧事,目光像平静的海面,遥无边际,“离开你的十六年里,她遇到了另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为了等她忘记你,终生未娶,直至七年前,他死在了工地的意外之中。” 就是那个男人,抱着幼年的她,站在工地旁边告诉她——在这社会上生存,能多学点就多学点,总有用得到的一天。 也是这个男人,在风雨飘摇的日子里,守着她和母亲,在她生命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父亲角色。 “有时候,我都恨母亲为什么那么长情,不愿意接受他。他死的时候,孑然一身,母亲在他坟前呆了三天,回来后就烧了那幅画。我知道,她终于不爱你了,可惜……晚了。” “别说了,小阿琳……”叶景深已经无法再听下去了。 她固执的一定要处理万雅的意外,并不是因为她要报复楚新润,而是因为……那个她视作父亲一样的男人,死于同样的“意外”。 她身上所有骄傲、所有张扬的背后,都是悲伤。 她说一句,他就疼上一分,想必她比他要疼得多得多。 所有的故事,她从没提过,而他知道的太晚。 这次她娓娓道出,代表着什么,他已不敢去想。 “是吗……”楚新润垂了头,背弯去。 站在城市最高处的男人,如同被人抽去骨头,剔去经脉,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尊贵的傲骨。 “两年后,母亲胃癌晚期,临终之前告诉我,她终于可以去见他了。所以我说她改嫁了,也没错。”顾琼琳淡淡说着,“我之所以不恨你,是因为母亲已经不爱你了。你于她,只是这世界上在对的时间里遇到的错的人,不值得我们花那么长的时间与精力去记着,爱着,以及恨着。” 她的视线,终于望向了叶景深。 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叶景深听懂了她话中意思,她在说楚新润,也在说他。 岁月漫长,她终将遗忘。 而他……终于后悔。 “我知道你为什么厌弃我。”顾琼琳再次转身,明亮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容颜照得格外温柔,“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周围的人就常常告诉我和瑶琳,她的脾性像母亲,而我的脾气则像极了你,倔强固执。” 她说着,低头笑了笑。 “你宠爱瑶琳,是因为她很像很像母亲,天真善良,所以你愿意花尽心思守她成长,护她天真,为的只是她身上那点母亲的影子。而同样的,你讨厌我、憎恨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差劲,而是因为我像你。” 她顿了顿,才忽然一扬声调,斩钉截铁开口:“所以,你憎恨厌恶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对吗?” 楚新润身体一晃,手按在了书桌边上,身体歪子,发着颤,几乎站不稳。 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这十六年来他都在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顾霁的离开,是因为她不体谅他,不顾念两人的感情,不愿意为他们的生活做一点点的牺牲。 然而事实上,顾霁的离开,是他亲手造成的,他没有可以憎恨的对象,除了他自己。 每次他看到她,就像看到另一个自己。 她让他的憎恨暂时找到了渲泄的出口,也让他忘记了,她是他的小女儿。 所有回忆结束,顾琼琳收回温柔,咽下泪水,高扬的声调掷地有声。 “今天,我当着母亲的面,正式与你脱离父女关系。叶景深,你替我作证,有生之年,我绝不踏进楚家一步,也绝不认你为父。我与楚家,与你,从此再无半点关系。” 眼前的男人,再不是她记忆里伟岸慈爱的父亲,他只是个可悲可怜的垂暮之人。 她说完,深深吸了口气,回身再度一拜,将顾霁灵位收进了盒中,毫无犹豫地迈步离开。 叶景深终于知道,她回楚宅,只是为了彻底与楚家划清界限。 那么……他呢? “顾琼琳,你要去哪里?” “叶景深,你有空吗?有空的话,陪我出去走走,我有一个遥远的故事,想要告诉给你听。” 她抱着木盒转头,笑得精灵,像他记忆之中的人,转眼长成少女。 42.伪公主·离开 顾琼琳小心将木盒子收进行李中,从包里又摸出个小锦袋攥在手心,这才起身踱到了楚宅外的花园里,她的心情似乎很好,丝毫没有受到刚才那段回忆的影响。 阳光下她的眼眸眯起,弯弯的像道小月芽。天气很热,花园里充斥着蝉鸣声,她踏着树荫下满地的碎光,愉快地走着,一路走一路随处指着四周的各种景物,向叶景深缓缓道来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景象。 “呐,那个秋千架原来是蓝色的,我亲手漆的。” “叶景深,你看,那片月季花,原来种的都是果树,我妈喜欢能结果的植物。” “哈,那里原来养了一窝兔子,每次放出来都跟疯了似的……” 叶景深很认真地听她回忆,偶尔插一两句话,跟着她一起笑着,像回到了她的童年。 他似乎看到小小的她在这片草地上撒欢奔跑的模样,欺负兔子、摘母亲种的还未成熟的草莓、掘地三尺的淘气…… 他相信,这些事情她都做得出来,从前的她,一定是淘气又精灵的孩子。 而她要告诉他的,遥远的故事,到底会是什么? “叶景深,你知道这条溪通向哪里吗?”顾琼琳终于在花园最南面的小溪边停下了脚步。 叶景深在这别墅区里也住了十年,对这里地形一样很了解,尤其是眼前的这条溪流。 “通向那边的森林,不过盖了健身会馆后这溪流就被截堵改经它处了。”叶景深顺着她的目光,远远地望向溪流的方向。 “嗯,在健身会馆盖起来之前,那是原来还是一片森林,楚新润带着我和瑶琳亲手搭的小木屋,就在那里的一棵大树上。现在……已经拆掉了。”顾琼琳说着笑起来,一阵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像要应和她的笑。 叶景深有些愰神。 “拆掉了,三年前拆的。” “给你讲个故事。”顾琼琳沿着小溪慢慢走着,“有个小女孩,从小就幻想自己是个尖耳朵精灵,属于山川河流,喜欢在森林里探险。她有点中二病,觉得自己有魔法,将来一定会拯救全人类,后来,全人类还没救着,她先救到了一个人。” 叶景深跟在她身后,只看得到她的背影,挺拔纤细的背影,有几分冰雪女王的傲气。 也许,她真有魔力。 “那是个小男孩,只比她高出半个头,眼睛很大,笑起来脸上有个酒窝,穿着浅蓝的上衣和白色的背带裤,被一只大怪兽追进了森林。” 浅蓝的上衣,白色的背带裤,巨大的怪兽…… 清晰的细节,如同童话所描写的画面。 叶景深猛地停住脚步。 他已经猜到,她将要说出的故事。 “他慌不择路地逃着,而后遇到了那小女孩。小女孩把手里的棒棒糖扔给了那只大怪兽,然后拉着小男孩跑了。他们飞快的跑着,淌过这条溪流,最后到了她建在森林深处的木屋里。门关了起来,怪兽再也追不进来,他们安全了。他是小女孩这辈子救过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人。” 顾琼琳说着,转过身,看到了震愕的叶景深。 她所口述的故事,正是楚瑶琳无论如何都想不起的过去…… 那时他以为瑶琳只是因为年幼,因而忘却了这段回忆。 “小女孩取笑他,说他胆子小,他又失落又生气,于是向小女孩承诺,将来会成为一个男人,堂堂正正的保护她。” 后面的话,叶景深替她说了下去。 “还记得它吗?”她低头,从手心的锦袋里取出了一枚小玉佩。 玉佩只有半个婴儿手掌大,用红线穿着,大概是年月久远的关系,红线的颜色早已黯淡,可那玉佩青翠莹润,玉佩的正面,刻着“平安”二字,背面则刻着一个“叶”字。 顾琼琳用手勾着绳子,玉佩垂在半空中轻轻晃动着。 叶景深伸手抚过那枚玉佩,冰凉又光滑的触感由指尖传入心头。 这是他戴了七年的旧物,叶家的传家之玉。 也是当年的她被救下之后,向她承诺守护所赠予的礼物。 因为遗失了这枚玉,他还曾被父亲罚抄书整整一个月。 “你的玉呢?”叶景深声音喑哑,惊诧和痛意杂揉成无法言喻的滋味,又苦又涩。 当年的她,脖子上也挂着一枚小玉牌,上面刻了小小的“琳”字,他赠玉之后,曾向她要过回礼,可被她拒绝了。 “送给瑶琳了。那是我离开前替她背的最后一个黑锅。她把她的那枚玉牌打碎了,怕被责罚,吓得两天没睡好觉,我就送给她了,结果我被楚新润打了一顿屁股。”她不以为意地说着,手一勾,将他的玉佩从他手中勾回到自己掌心,重重握起。 “为什么……你不说?为什么你要骗我!”叶景深手一空,便伸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逼近了她。 他的阴影落下,将她笼罩。 “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心里更愿意接受的,永远只是我们认定的真相而已。一,我既不想以这段过去逼你爱我,因为我想要一份没有束缚的真正的爱;二来,我也从不认为,一段短暂的相逢,能抵得过你和瑶琳十六感情。我若告诉你,只会徒增烦恼而已。”她低头,摩娑着手里的玉石。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要说?”他捏紧了她的手腕,在那些苦涩间,有一丝愤怒悄然升起。 “我不说,是因为我不想藉此让你爱上我,同样的,我现在选择告诉你,也只是为了彻底放手。这段过去,我不要了。”她终于抬头,这一路走来的笑容全部消失,脸上冰意再现,手臂骤然挥出。 “不要——”叶景深惊吼了一声,伸手去接之时,已然晚了。 那枚她收了十六年的玉佩,被毫不留情地甩出,重重砸在了溪边的岩石之上。 玉佩应声而碎。 “不要……”叶景深疾步奔去,拾起的只是残骸。 他和她之间唯一相联的过去,被她亲手抛弃,没留一丝余地。 她终于放手,而他却被留在过去。 宁为玉碎,不作瓦全。 这场爱情,输就输了,她不需要一点怜悯和施舍所带来的情感。 叶景深握紧手里碎玉,尖锐的棱角刺进掌心,都不及心上痛苦万分之一。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他都清清楚楚地明白,他已经爱上她。 与过去无关,与承诺无关,他爱的,就是这个人而已。 顾琼琳在他身后平静地开口:“叶景深,与你相识一场,我唯一感谢你的地方,就是你守护了瑶琳这么多年。往后,拜托你继续守护。” “顾琼琳,十六年!你是觉得我这十六年的错付太愚蠢,所以你在知道真相的时候便死守过去,看我为了当年的承诺费尽心思,最后却换不来一段真正的感情?” 沙哑的声音隐忍悲愤,像灰暗的雾,裹着无数哀伤和抓不住的未来。 一个承诺,十六年守护,他给错了人,但起源却仍旧是当年的她。 岂料一转身,她说弃便弃,连一点点的余地都不留。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这个过去,真的让你如此不屑到了恨不得亲手摔碎?” 愤怒和悲伤让他的眉目与鼻头拢成川字,紧紧锁住满腔痛怒,嘴唇抿得死紧,目光死死盯着顾琼琳。 顾琼琳退了一步,转身想走。 他伸手,再次紧紧钳住她的手腕。 “不准走!不准你走!”他低声怒吼,只是吼声到了最后化成呜咽兽鸣,“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他不敢松手,一松手,她便不再回头。 顾琼琳心头忽被针扎似的疼起。 他眼里有些血丝,看她时的眼神,破碎并且无望。 “我没有第二条命可供挥霍。叶景深,放手!”她用力甩手,再听他说下去,她会无法离开。 “我没想拿你的命去换瑶琳的平安,从来都没有!” “够了!今天我谈话的额度已经用完了,我累了,不想听也不想说。如果你真有什么要说的,我给你机会,明天早上八点,在世辉广场等我。”顾琼琳疾声打断了他。 他强抑下种种情绪与痛意,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明天早上八点,世辉广场?不见不散吗?” “不见不散!”顾琼琳点头,然后抽手,转身离开。 …… 翌日,仍旧是闷热的天气,气温比前一天还高了三度,三十八度高温,柏油路面的温度烫得可以煎蛋。 顾琼琳昨天并没留在楚家大宅里过夜,逼着叶景深离开之后,也没再见楚新润,她召来计程车带着行李回了市区。 她的情绪不高,以这样的方式揭开谜底,是件伤人伤已的事,她没有去找徐宜舟,而是找了家环境好的网咖,在角落里玩了一夜的游戏。 在早晨六点的时候,她撑不住趴在了电脑前睡去。 一觉惊醒时,已经十点。 …… 叶景深不到八点就已经到了世辉广场。 世辉商场要到早上十点才开门,此时偌大的广场上只有几个脚步匆匆的行人,广场上没什么遮阳的地方,阳光炽热,没有人愿意广场停留,除了叶景深。 他站在广场唯一的卡通雕像下面,单薄的阴影笼着她,驱不了热意,他脖子上起了一层薄汗。 八点,顾琼琳没有出现。 九点,广场上来往的人多了起来,顾琼琳仍旧没有出现。 十点,商场的大门打开,音乐声传出,人越来越多,阳光也越来越强烈,他仍旧没在人群里看到她。 十一点,接近饭点,附近的饭馆开始飘出香味,阳光照得一切白晃晃得让人眼晕,他流了很多汗,衬衣湿透,却不愿意喝半口水。 十二点,饭馆里坐满了人,发传单的人在广场上游走着,不时地抱怨着天气的恶劣,他脸庞被晒得发红,视线却专注在来往的人流中。 下午一点、两点、三点、四点……一天最炎热的时间悄然过去,太阳的余温仍旧毒辣,时间已近傍晚。 叶景深脸庞通红,唇却失色。 他始终不愿意相信,顾琼琳失约了。 顾琼琳当然没有失约,她在世辉商场五楼咖啡屋的落地窗前,从早上十点半,一直呆到了下午四点。 隔着遥远的距离,叶景深成了一个小小人影,虽然看不真切,但她依旧清楚那个人是他,哪怕在人流最拥挤的时候,她也能一眼在人群将他揪出。 那一刻,她便知道,这个男人,只怕没那么容易遗忘。 而她对他这小小的惩罚,忽然显得无比幼稚起来。 下午四点,她喝完最后一咖啡,戴上太阳帽,背好背包,站到落地窗前,发了一条信息。 “叶景深,别等了,我不会再见你。你们予我的伤害,远比我所表现出来的,以及你们感受到的,要大得多得多,我没什么精力再陪你们耗了。江湖不见,老死不往,此生你我再会无期。” 广场之上的叶景深用尽全力,才让自己读完整信息。 她在看他,一定在这附近…… 他蓦然转身,像心有灵犀般抬头,看到了巨大玻璃后站着的纤细人影。 那个人,在向他挥手告别。 他拔腿奔去,冲进商场,发狂似的拔开人群,跑上电梯,以最快的速度到了五楼咖啡屋里。 “先生,几位?”门口的女服务员声音甜美地招呼他。 他却恍若未闻地进了咖啡厅里,找到了正对着广场的落地窗。 落地窗前早就空无一人,小圆桌上只有空掉的咖啡杯,和压在杯底的雪白花边纸巾。 “先生,你要坐这吗?我帮你收拾桌子。”女服务员殷勤地招呼着,伸手去收咖啡杯。 叶景深拾起那张纸巾,纸巾上有潦草的字迹——殊途陌路,从此别过,勿寻。 追不回来了。 十六年前的她,和十六年后的她。 同时失去。 43.女王·早餐 “干杯!” 充满笑意的清脆声音,被酒的音乐掩盖。 角落线帘的后面,歪斜地倒着三个人。 “祝我——重生!”徐宜舟率先举起了酒杯,在半空之中敬了自己一杯。 “祝我——新生!”顾琼琳将手中剩下的半罐啤酒一饮而尽。 “又重生又新生……那我呢?”苏黎歌皱着眉头,然后看着桌上被五马分尸的蛋糕,忽然咧嘴高吼,“祝我——诞生!” 今天是苏黎歌的生日,也是顾琼琳离开楚家与叶景深,正式搬去与徐宜舟同居的日子。 她终于赶得及给苏黎歌庆祝生日了。 她们两人,是顾琼琳在这里唯二的闺蜜。 冰冷的城市,有两个闺蜜是件暖心的事,足够让她暂时遗忘这近三个月的噩梦。 尤其,她们还是可以袭胸的闺蜜。 “啊——顾琼琳,你干什么?!”徐宜舟从椅子上跳起来——因为顾琼琳在她的胸口摸了一把。 “嘿!才两个月没见,胸怀见涨啊!”顾琼琳不怀好意地笑着,有些醉意。 “你个疯女人!喝醉啦!”徐宜舟捂着胸口离她两米远。 “妞,再给爷唱支歌。”顾琼琳笑咪咪地摊开了双臂,懒懒倚在沙发上。 她记得,自己在这里遇到叶景深两次。 每次,徐宜舟都唱同一首歌。 现在,这家开在她们大学城旁边的酒“暮光”要搬走了,今天晚上是最后一晚营业。 城市永远在改,世界永远在变,除了记忆,他们什么都留不住。 …… 酒的另一头,坐着两个男人。从世辉广场回来,叶景深扯着好友秦扬风去了“暮光”。 他在这里遇到的顾琼琳。 “你别喝了!”秦扬风皱着眉头捏了捏眉心,从叶景深手里抢下酒杯。 整瓶伏特加酒已经浅了一半,他还在继续喝,白皙的脸庞已经一片红。 秦扬风抢酒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臂,他身上的体温异常的高。 探了探他的额头,秦扬风发现他果然在发烧。 白天在太阳下站了八个小时,不中暑才有鬼。 “你和萧嘉树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他出去旅个游,结果差点把命丢了,你呢,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人不人鬼不鬼!不要再喝了,起来,我送你去医院!”秦扬风见他已经抓起整个酒瓶,忙伸手抢下,然后不由分说将他架了起来。 “她说她找不到能爱的人,宁愿居无定所的过一生,从这个安静的镇,到下一个热闹的城,来去自由从来不管红绿灯……” 悠扬的音乐声响起,熟悉的旋律和歌词吸引了叶景深的注意力。 “我在这里找到她的时候,也是这个女孩子,坐在这个位置,唱同一首歌……”叶景深笑了,醉得迷茫的眼眸出现了一丝丝清明。 他推开秦扬风,踉跄着走到小小的舞台前,怔怔听徐宜舟唱歌。 台下的灯光很暗,徐宜舟只能看到有个人站在黑暗中认真听自己唱歌,她朝他点点头,表示感谢他的聆听。 工作以后,她就没在这里驻唱了,也没和顾琼琳再回来过,今天……是她们在这里放肆的最后一夜。 “推开关了的门,在风中晾干脸上的泪痕,然后在早春陌生的街头狂奔,直到这世界忘了她这个人……” 最后一句歌词唱完,徐宜舟站起来,朝着台下的人再次点头。 叶景深醉得迷糊,音乐声一停,他身子就一歪,所幸秦扬风就在旁边,搀住了他。 …… 深夜,大学城外空荡荡的,酒外只有一辆出租车停着。 秦扬风架着不省人事的叶景深走过去,才要开门,旁边忽然冲过来一个人影。 “等等等!”苏黎歌比他快一步打开了车门,小小的个头让她很容易就钻进秦扬风与车门间的空隙里,然后霸气地拦在车门前,朝着后面挥手,“快点快点,你们两快点!” 徐宜舟和顾琼琳互相搭着肩膀,一边哼着歌,一边从酒门口踉跄着走过来。 “小姐,这车是我们先到的。”秦扬风架着死沉的叶景深,心情差点极点,沉着脸看站在自己身前小小的女人。 因为喝酒的关系,他们没人开车过来。 “挤挤,我们一起好了!”苏黎歌讪笑了一下,“拜托拜托,你看我们三个女人,夜深人静在马路边上,容易出事,你将就一下,让我们蹭个顺风车?” 两个手长脚长的男人,再加上三个成年女人,这车挤得下才有鬼。 她是打算趴在他腿上吗? 就算她同意,他还不乐意呢! “咳!”叶景深忽然咳了起来,他推开秦扬风,冲到路边的垃圾桶旁开始吐。 秦扬风只好跟着他过去。 “嘿,帅哥,上车不?” 苏黎歌的声音传来,秦扬风闻言转头时,三个女人已经坐上了出租车。 夜风中,苏黎歌的笑脸让他格外郁闷。 顾琼琳醉眼朦胧地从车窗望出去…… 那个人,好像叶景深哪。 错过和相遇,都在这里开始。 …… 顾琼琳离开后半个月。 病房里,叶景深倚在沙发上睡觉。 空调开得大,他有些凉意,咳了两声。 有人轻轻地将外套盖在他身上。 他惊醒。 半梦半醒间,意识好像还浆着,他看到眼前熟悉的背影,一头利落的短发。 他忽然狂喜,站起身伸手便将她抱入怀里。 “你回来了?”沙哑的声音像在石磨里撒了把沙子。 他病了一整周,好转以后剩下咳嗽,如今整个嗓子都还哑着。 “叶哥……我不是小阿琳。” 浅柔的声音响起,楚瑶琳叹了叹气。他没指名,但她也知道他在说谁。 因为伤重住院,为了方便打理,她将一头长发尽数剪去,看上去和顾琼琳几乎一模一样。 在医院里住了大半个月,她早就可以下床走动,叶景深每天都来看她,偶尔会在病房外的休憩室里小憩。 叶景深闻言一僵,手缓缓松去,楚瑶琳回身,看到他狂喜后异常失望的眼。 “不去找她吗?”她问他。 “不找了……看不到我,她可能更自在些。”叶景深背过身,伸手拔开百窗,视线透过窄长的缝隙看外面的风景。 “嗯。”楚瑶琳没多劝他,只是转了话题,“叶哥,我准备接管启润。” “想清楚了?”叶景深依旧没转身,淡淡问她。 “是。”她回答得很坚定。 “知道了,我会帮你。”叶景深点点头。 这是他对顾琼琳的承诺——照顾楚瑶琳。 以兄妹的身份。 …… 回忆再次终结,将时光拉回现在。 对叶景深而言,久别重逢这个成语,永远都是个贬意词。 所有重逢,必然面临一段痛入骨髓的久别。 五年时间,他们重逢了三次。第一次,他将她带回楚家,两年后他们再次重逢,她已踏上女王之路,而第三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就是距第一次重逢五年之后的今天。 而五年前那一场分别,仅仅只是他们的第一次分开。 清晨时分,顾琼琳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勾醒。 她吃了胃药,虽然胃已经不疼了,但肚子仍旧空落落的,这会闻到食物的气息,简直是要老命的诱惑。 哪怕那只是一阵再普通不过的粥香和蛋香。 可是……她家里怎么会传出食物的香气?! 顾琼琳坐起来,她在沙发上睡了夜,身上盖了大毯子,很暖和。 掀被起身,她狐疑地走到餐厅。 餐厅的桌上,已经放着煎好的鸡蛋和一小碟酱瓜。 鲜嫩的金黄鸡蛋被铺在圆盘里,让她肚子一阵乱叫。 她再往里走一点,便撞见了捧着锅和碗从厨房里出来的男人。 “醒了?来喝粥。”叶景深笑容迷人地看她。 顾琼琳愣了三秒,然后迅速冲到了窗边,将窗帘彻底拉上,阳光被完全挡住,四周只剩下荧亮的灯光,白幽幽的照着。 她不知道外面有没有狗仔潜伏着,万一被拍到叶景深大清早在她家出现,她十张嘴都扯不清楚了。 叶景深不以为意地将手里的锅搁到桌上,开始舀粥。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顾琼琳蹙了眉问他。 “来尝尝。这五年,我只学会煮粥和煎鸡蛋,不过手艺还过得去。”叶景深低头装了两碗粥,轻轻放到桌上。 一碗她的,一碗他的。 “你马上离开这里!”顾琼琳绕过桌子,扯了他的袖子不由分说将他往外拉去。 记忆涌来,她想起他为什么会在她家里出现了。 昨晚她累到没力气和他争执,但睡了一觉现在她有力气了。 叶景深随着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了脚步。 “你到底想怎样?”顾琼琳怒而转身。 “给我一个早上的时间,让我陪你吃完这餐早饭,好吗?”叶景深凝眸看她,“就当是……我替你照顾瑶琳这么多年的回礼。我要的,也只是一顿饭的时间,并不过分。吃完这顿饭,我就如你所愿,彻底放手。” 顾琼琳松了手。 最后的早餐么? …… 叶景深并没说大话,他的粥熬得的确很好,煎蛋的火候也控制得恰到好处。 薄薄的一层蛋咬在嘴里,酥香诱人,是配粥的好菜。 顾琼琳早就饿坏了,垂了眼帘专注吃饭。 像很多年前一样,她吃东西的模样依旧充满感染力,任何食物到了她手里就莫名地高大上起来,这让叶景深极有成就感。 “瑶琳越来越能干,启润里已经没有人敢小看她,她也不怎么再需要我帮助了。”叶景深慢条斯理地喝粥,视线落在她身上,“这丫头去年恋爱了,她有告诉你吗?对方是刚接启润的执行总裁,和她针锋相对,可有意思了。” 他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嘴角一勾,笑了起来。 顾琼琳对瑶琳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年前,她想像不出瑶琳和一个男人针锋相对的模样。 应该……挺有趣的。 埋头喝粥的脸庞上起了一丝丝笑意。 一碗粥没多久就喝完了,叶景深伸手,取走她的碗,再度装满,送到她桌前。 顾琼琳拿勺子在粥里划拉了一下,粘稠的粥上起了几道波纹,久久不消。 “张姨这两年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半年前退休回老家,这粥和煎蛋的手艺,就是临走之前,我向她学来的。有没有她六成功力?” 顾琼琳没有回答,沉默地喝着粥。 叶景深也不介意,仍旧闲话家常般说着:“上个月我和萧嘉树两口子吃了顿饭,他们感情好得让人羡慕。萧嘉树小说改编的电影,下个月就上映了,首映礼你会出席的?” 萧嘉树为徐宜舟而写的小说《成神》拍成电影,顾琼琳在其中饰演了女主的闺蜜,相当于她本色演出。 “会!会和行川一起出席。”顾琼琳喝完最后一口粥,终于抬头说话。 叶景深沉默了两秒,再度笑起。 “再喝一碗。”他伸手取碗。 顾琼琳将手掌按在了自己的碗上。 “我吃饱了。叶景深,早餐结束!” 早餐结束,他彻底放手。 除了记忆,没有什么会留在身边。 就像三年前的第二次重逢…… 44.女王之路·重逢 两年后西郊影城的民国街。 砖木结构券廊式的建筑立在青石路的两侧,一眼望去便能看到街道两边各色店招,什么“和丰楼”、“杏芳园”、“四海升平楼”等等,全是繁体字,有些字复杂得让人叫不上来,有轨电车和人力车并行着,从马路上交错而过。 穿了旗袍的苗条女人款款而行,男人们则是中山装与西装并行,眼前的一切像是回到了上上世纪。 “快快,灯光师快准备,道具!道具呢?”留着平头的导演助理拿着麦在街口吼着。 脚步声匆促响过,杂乱的应和声四处传来,穿了卫衣或者毛衣配着牛仔裤的工作人员穿行其中,让眼前的画面杂乱起来,像是时空猛然间被揉在了一起。 顾琼琳躲在后街小洋楼的门廊里,把玩着手里细长的女士烟。 昏暗的光线里,所有的声音像老旧唱机隔空传来的戏曲,喑喑哑哑地响着。 她身上穿了件紫红大花的旗袍,勾勒出的玲珑身段妖娆又迷人,挽起的发间戴着朵绒花,和脸上的浓妆一样俗气鲜艳,却又充满挑逗勾人的气息。 勾起的眼角、微扬的红唇,她打个哈欠,红唇一张,眼眸微闭,都是慵懒妩媚的风情。 细长的烟夹在她的指间,被她翻来覆去的琢磨着,似乎总也拿不准角度。 她今天扮演的这个角色,只是一出民国老套爱情故事里不过寥寥数眼的烟花女子,戏份不重,但胜在有两句台词,可以在镜头前面露个脸,虽然不知道最后会不会被剪得只剩下腿或者只留下个虚影,但她还是想好好演。 两年的时间,她演过尸体,扮过路人甲,当过背影,做过挨正室耳光的小三……零零散散的角色很多,都不吃重,全是些不能更小的配角,有戏拍的时候她便接来演着,没戏拍的时候便去接模特的活,走几场秀,拍点硬照,赚得钱不算多,能养活她自己而已。 日子很辛苦,她甘之如饴。 今天这场戏本来安排在上午十点,不过因为上一场戏的新人不会演,拖了进度,到了下午两点都没开拍。顾琼琳来得早,很早就弄好了妆发,穿好衣服,等了好几个小时都没开拍,便躲到这里寻清静。 她这个角色出场的时候,就倚在这样的小洋楼的门廊前,一手拈着烟,一手朝着男主角轻轻挥手,用一口绵麻的吴侬软语叫男主角:“弟弟,来姐姐这里。” 顾琼琳不会抽烟,便拿着烟在唇间轻含着,微挑了下巴,想像自己一副烟视媚行的模样。 可惜没有镜子,她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不知道动作到没到位。 如此这样,她又摆了几个动作,却始终没找着感觉。 “嗤……” 一声轻笑响起。 顾琼琳吓了一跳,转头寻声望去。 洋楼厅堂里有个男人踱步而出,踏着满室阴影,从黯淡走到光明。 “周潜?”顾琼琳有些惊讶。 眼前这人穿了身半旧的长唐装,头发梳得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张脸庞干净白皙,生得俊秀厮文,像是从时光漩涡里走出的古人。 唯独那双眼眸,狭长微眯,带着点挑弄地望着顾琼琳,有些道不明的暧昧神色。 顾琼琳之所以能叫出他的名字,不是因为她认识他,而是因为他是这出戏的男主角,刚出道没多久,比她还小两岁的小鲜肉。 也不知道他在暗处呆了多久,又窥视了多久,才让他发出这一声嗤笑来。 “你叫什么?”周潜走到她对面的门廊前,斜倚着懒懒看她。 “顾琼琳。”顾琼琳自报了姓名后才问他,“你刚刚在笑什么?” “笑你抽烟的姿势,像包租婆。”周潜说着,掀了衣袍,在里面穿着的长裤兜摸了摸,摸出一盒烟来,抖出一根递到她面前,“来试试真的?” 顾琼琳摇头。 他便自己抽出一支烟,叼入口中,然后点燃。 一缕白雾升起,他惬意地眯起了眼,视线透过眼帘间的窄缝看她。 俗艳的女人,纤细的腰枝,是他喜欢的类型。 烟味袭来,有些呛人。 顾琼琳挥手扇了扇飘到面前的白雾,却仍不可避免地嗅到了呛人的烟味。 外界对周潜的评价是,阳光、健康、帅气的大男孩,温柔优雅的少年贵族。 现在看来,这评价似乎……不太靠谱。 眼前的人,身上有些阴暗的光芒,像阳光下的绿叶,正面嫩绿精神,背面却布满阴影,也许还蛰伏了一只虫子。 “你拿烟的姿势,一看就假,我来教你。”周潜看了她两秒,忽然直起身来走到她身后,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伸出手,从她身侧环过,一手轻轻打开她的手掌,另一手将他手里点着的烟塞进了她食指与中指间。 “手指松些,别这么僵硬,烟都快被你捏扁了。你的手指很长,自然点,很漂亮。”他比她高大半个头,挑逗似的在她耳边缓缓开口,一边握了她的手,将烟往她口中送,“张嘴,别张太大,用唇噙住一点就可以了,不要把口水弄湿过滤嘴。对,就这样,吸一小口,别吞下去,慢慢吐出来,再用鼻子一点点吸进去。” 他声音很低,就响在她耳边,温热气息拂耳而过,是让人脸红心跳的暖昧。 这个男人,是个**高手,仅管两人还很陌生,但他似乎能将过分亲密的动作处理得自然而然,全然不会让女人反感。 顾琼琳顺着他的动作将烟放入唇间,吸了一小口,缓缓吐出。 嫣红的唇间白雾缭绕,带着迷离的诱惑,周潜眼眸一沉,侧了脸倾身,竟想吻去。 顾琼琳往旁边踏出一步,轻而易举就脱离他的“攻击”范围。 “谢谢你的烟。”她站到阳光下面,把口中烟雾尽数吐尽,却没依周潜说的再吸回去。 周潜仍站在阴影里,眯着眼看她。 阳光下的她,没那么俗艳妩媚,这让他失了兴致。 挑挑眉,他也不回答,沉默地走出,脸上的表情像忽然间戴上面具般,笑容洋溢起来,和外界的评价一样——阳光帅气、温柔优雅。 顾琼琳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怔忡。 两年,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很多,不是没有遇过对她有意思的男人,她也想好好找个男人谈场恋爱,哪怕只是短暂欢愉,可惜她似乎仍旧没能找到让她有感觉的人。 不是她长情,而是感情这东西……有时身不由己罢了。 …… 不知是不是托周潜的福,她那场戏拍得很顺利,虽然被延迟到很晚才开拍,但她还是在傍晚时分就搞定了,中间只卡了两次。 导演难得地夸了她一句:“到位!” 顾琼琳的好心情,便一直从拍戏当天,延续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是周六,她仍旧要工作。 s城南的聚雅阁里有一场珠宝展览拍卖会,她被秀导找去当模特。 初春季节,气温还很低,一场春雨刚过,世界像回到冬天,甚至更加阴冷潮湿。 顾琼琳才脱了衣服,就颤抖了一下。 冷! 她迅速换上了自己的礼服,拽地的开叉长裙,露出白皙纤长的腿,引人遐想,大v型的领口里,是道迷人的线条,这身霜色的礼服将她衬得清冷高贵异常。 给她配的这套珠宝,名为《双生》。 这是条粉钻项链。 而之所以名为《双生》,是因为设计师将两颗粉钻镶在了两朵由碎钻镶成的梨花中间。 一叶双生,花缠瓣绕。 她拿着拍卖手册,翻到了自己要戴的这条项链的介绍页上,有些入神地看着。 只有上场前这些珠宝才会真正戴到模特身上,因此她现在也只是过过干瘾。 “快快快,准备好了没有,马上要上场了,姑娘们!”秀导拍着手走到后台正中,扯着嗓子喊起。 四周传出来一阵莺声应和。 顾琼琳排在第八个出场,离她上场还有一段时间,不过她还是站到了展台的出口前,向外张望着。 外面的灯光早已暗去,只剩展台上的聚光灯,她看不到台下的情景。 聚雅阁这地方,来的都是些名流政商,顾琼琳走了两年秀,今天还是第一次被叫到这里来。 台上灯光忽然一转,音乐声响起,主持人和拍卖师同时站到了展台正中。 这场华丽的珠宝展览拍卖会,终于开始。 台下只有浅柔的灯光,抢不走台上的光芒,这里一片安静,没什么人说话,也没有半点镜头闪光灯的声音。 叶景深坐在台下,正低着头翻着桌前的拍卖手册,他对台上的展示并不感兴趣。 楚新润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也没看台上的展览。 楚瑶琳的生日再过两个月就到了,楚新润想亲自给她挑份礼物,便叫上叶景深一起来了。 两年时间,楚新润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暮色越加明显,从前的威严声势像突然消失似的,再也找不到半点过去的影子,坐在桌边闭着眼眸,手指在桌面缓缓轻叩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穿白裙子的妞够正,好长的腿!在床/上肯定勾魂,征服起来爽!” 隔壁桌忽然传来粗鄙不堪的话语,声音不小,一字不漏地传到旁边人耳中。 “是是是,极品啊。王董要是喜欢,我替您去安排一下?把人带到您面前看看?”有人谄媚地应和着。 叶景深抬了头,随意扫了一眼隔桌的男人,便又低头去看拍卖手册。 手册之上,是那条名为《双生》的项链。 他和楚新润就是为了这条项链来的。 “现在展示的这套粉钻项链,名为《双生》。一叶双生,花缠瓣绕……”主持人清脆的声音响起。 叶景深听到介绍,终于将视线转到了舞台之上。 舞台的强光下,站着顾琼琳。 霜冷的她,如同早春的一枝清梨,风过之时,便会簌簌抖落一地春雪,虽冷却俏。 这画面,直撞进他心里。 心脏似乎在一瞬间的停顿后,忽然间狂跳起来。 两年光阴,他从未预料到这样突如其来的相逢。 45.女王之路·遇见 音乐浅浅柔柔地响着,台上的主持人仍旧在介绍,可叶景深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唯一落进他耳中的声音,就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人生,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惊喜的时刻。 而这惊喜里,又夹杂着无数的苦涩。 这两年时间对他来说,空白而脆弱,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会有如此疯狂想念和迷恋一个人的时刻。 可偏偏,他想她,念她,却不敢找她。 幸好,漫长难熬的时光最终给他带来了一份大礼。 “快去替我安排,我今晚就想见到这小妞。越看越迷人,好想把她绑在床/上……” 隔壁桌下/流/猥/琐的对话仍在继续着。 叶景深回神转过头去,看到了邻桌脑满肠肥的男人,正垂涎欲滴地盯着台上的人,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丝毫不在意被周围人的听到。 他的眼眸风云变色。 “砰——”楚新润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搁在了桌上。 这样的重逢,对他来说,也一样的意外。 他已睁了眼,此刻正盯着邻桌的人,被掩藏收敛的气势忽然间又释放出来,眼神布满阴蛰。 显然,他也已经看到了顾琼琳,也听到了隔壁的对话。 叶景深不动声色地打了个电话出去。 稍顷,便有人匆匆走到他身边,毕恭毕敬地俯低了身子,笑着与叶景深耳语了几句,直起身来之时,那人脸上的笑尽数消失。 随后,场外进来几个高壮男人,走到叶景深邻桌边上,“请”他们离开。 邻桌的男人怒骂着,却被人堵住了嘴,不由分说地架出了这里。 一点小小的意外,并未影响这场盛会的进行。 楚新润已经举过三次牌子,场上的人好些都认识他和与叶景深,见状知道他志在必得这珠宝,便不与他争抢。 “恭喜——三号桌的先生,拍到这条《双生》!”拍卖师一锤定音。 顾琼琳在舞台正中朝着三号桌方向微微倾身,行了个礼。 舞台下一片幽暗,她看不清那里有谁。 叶景深却将她看得清清楚楚,包括她此刻唇边大方得体的微笑与清亮眼眸。 他在她眼里,就像这满场的观众,毫无差别。 她完全没!有!认!出!他! “小叶,这条项链……你替我交给她。瑶琳的礼物,另外再挑。”楚新润忽然站起。 他动作有些迟滞,身形也不稳,一站起来就拿了摆在桌边的拐杖。 两年时间,他竟已到了要靠拐杖行走的地步。 叶景深的视线还停留在舞台上她离开的背影,闻言转头。 “小阿琳?” 楚新润已经朝着外面缓缓走去。 “在外面抛头露面,还不如留在楚……”他没回答叶景深的问题,话说一半,忽然想起当初她绝决的模样,立刻收了声,加快了脚步离去。 …… 顾琼琳走完秀,将脖子上的项链小心取下,交给了聚雅阁的人,这才进了化妆间换衣服和卸妆。 妆卸了一半,忽然冲进来一个人。 “小琳,快快,跟我走。” “邱姐,怎么了?”顾琼琳转身,脸上的卸妆乳还没洗掉,白糊糊一片。 来的人是这场秀的秀导邱霁,人称邱姐,早年也是个艳光四射的名模,这几年年纪大了,便渐渐从前台转到后台,自己带了一批模特出来,四处接活动。 “快把脸弄干净。”邱姐索性亲自抽了张卸妆棉,在她脸上擦起来,“有个大老板要见你,快跟我过去。” 顾琼琳从邱姐手里接走卸妆棉,转头埋向洗手台。 “邱姐,你知道我从来不作陪的。” “我的小祖宗,那大老板指名道姓要见你。你就当帮帮我,跟我去一次。”邱姐知道顾琼琳脾气,平时里这些事也从来不找她,但今天情况不同,“你放心,我陪你一起过去,而且就在这聚雅阁的小花厅里,不是包厢,出不了事。” 顾琼琳洗干净脸,正拔开眼皮,拿棉棒擦眼线,闻言只拿眼白瞄了邱姐一眼。 “邱姐,这不像你的作风。” 邱雯这人,虽然谈不上多正派,但有一个优点就是从不强迫别人。 “你就当帮我一把。那老板手上好几个项目要找模特,还有几个广告代言,我要能接下来,够姐妹们喝三年了。小琳,你缺钱的时候,邱姐可也帮过你,现在就找你陪我去见见这大老板都不行吗?”邱雯拿出恩情攻势劝她。 “他要见我做什么?”顾琼琳改卸另一只眼睛的眼线。 这两年,她也不是没遇到过花花心思的富一代富二代富三代,见见?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觉得你符合他公司的形象,想谈广告代言。”邱姐掰着理由,见她仍旧不闲不淡的模样,索性沉了脸,“顾琼琳,你这是不打算帮我了?这两年我可没少提拉过你……” “行了,走。”顾琼琳终于卸好妆,收拾了东西转身,打断了她气急败坏的控诉,“就算要去也要让我卸好妆。花厅?你陪我?” “是是是,我的小祖宗,走!”邱姐见她妥协,眉开眼笑地挽了她的手朝外走去。 两人便朝着一楼花厅走去。 聚雅阁的一楼花厅在进门大厅左侧的回廊尽头,被牡丹花格挡着,并不是封闭的空间。 “我说你也是死心眼,守着你那小白脸男朋友有什么前途?不会赚钱就算了,还要你倒贴?你累死累活赚点钱,都不够他花,还要去四处借钱给他,弄得自己一穷二白,你说你为了什么?”邱姐带着顾琼琳走着,嘴里却没停,跑马似的往外蹦话,逮住时间给她做思想教育。 顾琼琳听了,只是笑笑,并不回答。 小白脸男朋友…… 他们是这样看待她与南松吗? 想到南松,她心里忽然微微一疼。 南松于她,就像当年的叶景深于楚瑶琳的意义。 而这个曾经给了她生命第一道阳光的男人,如今却如冬雪渐融…… “你看看小雪,比你晚出道,都知道找靠山。现在被富力的老板看上,广告、片约就没断过,那日子过得叫一个滋润。女人的青春能有几年,你进了这行,就摆明是吃青春饭,找个有钱人,把这两年混过去了不是很好?等你拍几个广告、接几部戏,身价水涨船高,到那时候就算你捞不上个正牌太太当,当那些好处都够你受用几年了。”邱雯还在说着。 “邱姐,你说了这么多,自己当初怎么不去找个金主靠着?”顾琼琳笑道。 “我当年就是跟你一样傻,结果到现在一把年纪还到处奔波愁生活。”邱雯话闸子大开,有些收不住,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又道,“你别说,你运气还真就是好,别人金主不是胖就是矮,你可不一样。那叶公子一表人才,比那些富二代强上几百倍,家势还好,他要真对你有意思,你可别傻傻拒绝。” 顾琼琳猛地煞住脚步。 “邱姐,他全名是什么?” 邱雯脸色一变。 刚才那大老板不让她说他的身份来着。 “人家就说姓叶,我哪敢问全名啊。快走快走。”邱雯收了声,眼瞅着花厅就在眼前,她拉着顾琼琳加快了脚步。 姓叶…… 顾琼琳蹙紧了眉。 “唉哟!唉哟哟!”她忽然俯下身,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你?”邱雯一急,跟着她俯身。 “邱姐……我……我肚子疼!”她说着,忽然间快速转身后退,兔子似的窜了出去,“我去上上洗手间,一会……一会就回来。” “洗手间?洗手间不在那边!顾琼琳,你给我回来!”邱雯气急败坏地在她后面叫着。 顾琼琳踩着七寸高跟还跑得和兔子一样,三两下跑得没了影子,邱雯彻底拿她没办法。 她无奈之下,随便拉了个模特进了花厅,硬着头皮面对心目中的金主。 金主大人眼神都不给她身边的小模特一个。 “她走了?往哪里?”金主大人沉了脸。 “往大门。”邱雯被金主大人光芒震慑,老实回答。 金主大人回身,把手里的首饰盒和车钥匙扔给了身后的助理。 “小刘,你把车子开回去,首饰也先带回去。” 邱雯心头一跳。三百万的首饰这么扔来扔去,真的好吗? 金主大人没理会她,迈开长腿快步离开了花厅。 …… 从聚雅阁里出来,外头冷风嗖嗖,吹得她有些冷,她从包里扒拉了一条围巾出来绕到颈上,这才疾步朝着车站走去。 和往常一样,公车和计程车,哪辆先来她就坐哪辆。 聚雅阁在的地方比较偏僻,只有一班公车途经这里,也没什么计程车,顾琼琳站在车站喝了半天西北风,终于等来了一班公交车。 公交车不挤,但位置都被坐满了,她个子高,站哪都让人侧目,便走到了后车门旁边靠窗的小角落里,将包往胸前一抱,一手握着旁边的扶手,头靠着窗闭了眼就开始睡觉。 站着睡觉,这是她的天赋技能,尤其在公交车上。 累的时候,她不计较环境,只要能睡就好。 公车开了两步,忽然一煞,好像又有人上车。 顾琼琳没理会,仍旧闭着眼。 车子晃晃悠悠开着,这趟公车线路经过市中心交通最拥堵的地方,因此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是红灯就是堵车,走得十分缓慢。 顾琼琳靠着窗,睡得颇为艰辛。 “天峰站到了……” 机械式的报站声响起,顾琼琳迷迷糊糊睁了眼。 这一路上不知不觉上来了许多乘客,将整个车厢都塞满,但她睡着的时候并不觉得挤,只觉得很吵。 顾琼琳有些奇怪。 她身边的这个角落,像与人群隔开的空间,外界再挤,都挤不到她旁边。 然而车马上到站,她顾不得多想,准备挤到门口下车。 松开扶手,她转身。 一个行人忽然闯出路口,公交司机破口大骂着猛地踩了煞车,整车人都跟着朝前一扑。 顾琼琳也不例外。 她扑进一个人怀里。 两秒后,惯性使然,他们又朝后一仰。 顾琼琳被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压到了玻璃窗前。 温热的气息扑来,她听到记忆深处的声音响起。 “顾琼琳,什么时候你也有害怕的事了?” “你就这么怕见到我吗?” 叶景深俯头看她还没清醒的眼,用很轻很缓的声音说着。 突如其来的相遇,让她觉得自己的梦,还没醒来。 46.女王之路·艳福 公交车开门、关门,很快又驶向下一站。 过道上不断有新上车的人挤过去,叶景深一手撑在她身边的扶手上,一手按在另一侧的栏杆上。顾琼琳在车上站了这么久,之所没有感觉到一点拥挤,正是因为他将她圈在了自己领地之中,并用身体抵住了身后的重重压力。 她没开口,眯着眼看他。 叶景深一直望着她。她穿一件宽大的毛衣,脖子上的围巾把她的头发也裹在了里面,看起来脸更小了,洗去脂粉后的脸庞干净苍白,可以看得到一点细微的血管,看上去是乖巧可怜的模样,但他知道,她只是没睡醒而已。 报站的声音再度响起,顾琼琳大梦初醒。 她坐过站了。 “让开!”她推了他一下。 怕?她又没欠他什么,有什么可怕的。不想见并不意味着害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车厢里的空气不太妙,她马上闭了闭气息。 不就是场意外的相遇,值得她情绪大起大伏像坐过山车吗? 显然不值得。 城市就这么大,每天上演的相遇重逢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会遇上不想见的人,一点都不奇怪。虽说江湖不见,老死不往,但架不住这江湖太小,岁月玄妙。 叶景深直起腰,松了手,没为难她。 顾琼琳从他身侧经过,挤出人群,站到门边上。 车子到站,她下车。 陌生的站点——得,她坐过站了。 “怎么?下错站了?”叶景深也跟着她下车。车厢里人群的挤压让他发了点汗,脸色微红,格格不入的环境并未折损他的气质,反而让他多了些接地气的亲切。 两年不见,他有了些变化,这变化顾琼琳说不上来,大概就是成熟了一点点,不像从前那么幼稚了。当然,这只是顾琼琳从他表相上所感觉出来的,事实到底怎样,她没兴趣深入挖掘。 顾琼琳也变了,短发蓄成黑长直,在台上时挽在脑后,让叶景深有种少女一夕长成女人的错觉。她的风情,像一夜绽放的鲜花,两年时间一个恍惚,他没看到花朵绽放的过程,只瞧见这花的美丽。她所有一切,都与他无关。 光想想,这就是让人心疼的遗憾。 “你跟着我干嘛?”顾琼琳转身,面无表情问他。天已经阴沉下来,初春的风还很冷,她忍不住把手缩到了毛衣袖子里。 “我没跟着你。”他想牵她的手,手指下意识动动,却没伸手。 算了,来日方长,慢慢来。 “那你跟了我一路?”顾琼琳看了看四周,她在找走回去的路。 “有吗?我坐了一趟公交车而已。作为公众的一员,我想我有享受公共交通工具的权利。”叶景深慢条斯理解释,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道路,“这里是公路,纳税人交钱修建的,属于共有物,我站在这里,没妨碍到你?” 他在想——老子就是合法合情合理、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跟踪了,你能拿我怎样? 对付顾琼琳,他不能按常理出牌。 顾琼琳果然一噎。 两年没见,他嘴皮子功夫见长。 “那你慢慢享受!”顾琼琳凉凉一笑,根本懒得吐槽他,她快步朝公车站旁边停着的摩托车走去,连价格也没问,就坐到了摩托后座上,“师傅,去天峰站。” “顾琼琳,下来!”叶景深觉得太危险,想要拦她。 顾琼琳早就戴好安全帽,拍了拍摩托司机的背:“快走快走!” 虽然摩的危险,但她觉得叶景深的危险更大。 “小姑娘,坐好了哟。”司机咧嘴一笑,露出大板牙。 摩托车绝尘而去,叶景深和他的愤怒被甩在身后。 嘿,交通工具里还有一种叫“摩的”的东西,大少爷没见过了。 摩托车穿小道,速度又快,叶景深追都追不上,不止追不上,他在后面看得心惊。 一场相遇,他仍旧没能留住她。 但这不重要了,两年念而不见所压抑积累下来的感情,在重逢的时刻成了点燃火焰的那只火把。他忽然间不明白自己——怎会放任这两年时光白白错过,而不去找她? …… 依旧是充满民国情调的大街,顾琼琳穿着旗袍匆匆走着。 与叶景深的匆匆一面,除了连续三个晚上冗长无用的梦之外,并未给她的生活带来任何变化,她还要继续她的日子。 旗袍上有些异味,她皱皱眉当没闻到。 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戏服穿完一次不会马上就洗,而她又只是个小到不能小的配角,这件旗袍早不知几个人穿过。 习惯了,就无所谓了。 头发还散在背后,脸上厚妆还没化,清汤挂面般的顾琼琳和这旗袍的俗丽有些格格不入。 她头上的绒花不知被人收到了哪里,道具让她问妆发师,妆发师又让她问场记…… “你头上的花……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去杂物房里拿东西,好像顺手把东西扔那里了。” 最终还是管道具的小何记起了她脑门上那朵鲜艳的绒花。 “就最尾巴那楼二层第三间房里,你去找找,我也不记得具体放哪里。我这手里正忙着,没功夫。”小何一边手脚利落地在道具堆里扒拉着东西,一边头也没回地回答顾琼琳,“要找不着就算了,回头我另外给你找朵花戴上去。” “行了,我先找找。”顾琼琳问明地点,转身便出去找花。 这条街不是本次拍摄的主要取影地,因此街上冷冷清清,几间房子被腾出来做了化妆室、道具室,而杂物房则在这街道的最后一间房子里。 顾琼琳来得早,上一场拍摄又延迟了,因此她的时间很充裕,便不着急化妆,先去找这朵头饰。 “行了,我自己在这里逛逛,你们不用陪我。“叶景深向陪在自己身边的助理和制片人沉声开口。 隔得很远,他就瞅见了顾琼琳。 虽只是个背影,又穿了戏服,披散着头发,但她仍旧一眼就认出了她来。 想要知道顾琼琳的下落,对叶景深而言并不是难事,尤其是上一次他们碰面的时候,他认识了她的秀导邱雯,而打着投资者的旗号,他想进剧组参观,轻而易举。 制片犹豫了一下,觉得冷落金主不太好。 “小刘,你和沈制作讨论一下投资和广告的细节,晚一点再向我汇报。”叶景深不容置喙地吩咐一声,视线却没从前方收回,脚已快步迈出。 顾琼琳已经拐入了街尾的房子里面,人影消失。 这屋子挺大大,堆了无数杂物仍旧显得挺宽敞,旁边甚至放了张布沙发,就是光线不太好,一切都灰蒙蒙的。 顾琼琳不知道绒花被放在哪个地方,只好慢慢找过去。五分钟过后,她眼睛一亮,总算在这屋子角落布帘后面的高柜上,看到了那朵绒花。 绒花原来大概被人随手扔在桌面上,又不知被谁给当成杂物塞进了柜子上面。 顾琼琳踮脚去拿,却仍是差了一点点。 一只手伸来,替她拿下了绒花。 顾琼琳不妨身后有人,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叶景深。 “阴魂不散!”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语气里有些怒意,却没什么惊讶。她很早就知道,除非她离开这座城市,否则他要是真想找她,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这次,不知道又为了什么。 “叶景深,你说,你突然出现又在打什么算盘?楚家的事,我这辈子是不会再插手了。我脑袋不好使,斗不赢你们,除了一条命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利用的价值,难道过了两年,你还想要我这条命?”她接过他手里的绒花,闪身想往外走。 叶景深眼神沉去,伸手拦住了她。 她满脸戒备,跟他对话像在谈判, 那眼神里,已经不再有一丝信任,他在她心中,信用破产。 “两年前的事,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 “你只是把我带回楚家,是我心甘情愿为了瑶琳进入启润,是我狂妄自大默认启润继承人的身份,可是叶景深,你眼睁睁看我站到悬崖边上,就连喊一声‘小心’的提醒都吝啬付出。你想告诉我说你有能力保护得了我,所以即使我真得摔下悬崖也无需大惊小怪?” 她说得平静,没有咄咄逼人的态度,只有叫他心疼的认命。 两年前的事,她认了。 但两年后,她说什么都不会与他们再有交集。 “是,是我错。你要怎样才能原谅?”叶景深不再解释。 “如果我原谅你,你是不是能离我远点?如果是,我马上原谅。”顾琼琳果断回答。 “不能。”叶景深的回答更快。 “……”顾琼琳瞪他,觉得两人间的对话纯属废话,永远都达不成共识。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们间的对话。 门忽然间被人撞开。 “唔……嗯……” 缠绵悱恻的声音传来,婉转吟哦,像某种片子里叫人血脉贲张的呻/吟。 顾琼琳看了叶景深一眼,发现他也露出惊疑的眼神,她便回头偷偷将布帘拉开一条窄缝。 不看还好,一看她立刻瞪大了眼。 一男一女两道人影纠缠着进了这屋里,门再度关紧,男人将女人压在了门上,俯头与她缠吻着,两人的双手互相摸索着,很快就将男人身上的衬衣给褪得精/光。 这两个顾琼琳都认识。 男人是周潜,女人是这出戏的导演——于琪。 身边人动了动,顾琼琳警觉地转身,发现叶景深想要出去。 开什么玩笑,要是让外头这两人知道她看到了这样的秘密,她分分钟被整死,尤其是导演于琪。这个擅长拍狗血大戏的女导演,是个笑里藏刀又不择手段的人,以顾琼琳现在的资历,还没能力和她斗。 她立刻伸手,不由分说捂上他的嘴,另一手扯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打断这对鸳鸯的举动。 “闭嘴。”她将声音压到最低,咬牙切齿地警告他。 叶景深停了脚步,却沉默着。 布帘之外,呻/吟声不绝于耳,还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充满色彩的声音让屋子里的热度急骤攀升。 她松开扯着他手臂的手,转头再度拔开一点布帘,朝外望去。 外面,简直就是一幅活春/宫。 她瞬间面红耳赤起来。 这……莫非真要让她在这里……看完……或者听完这整场“演出”? 还要和叶景深一起“听”?! 顾琼琳瞬时郁闷起来。 还没等她想出办法,呻/吟声忽然一停。 于琪推开周潜,忽然喘息着道:“等等,先看看这屋里有没人……” 顾琼琳猛地松开布帘,看向叶景深。 叶景深早就把她捂在他嘴上的手抓到掌中,眼神一片幽深,看不出想法。 “哦,我看看。”周潜不以为意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 47.女王之路·巴掌 布帘子纹丝不动地垂着,地上有些晃动的影子,窗口的光线灰暗陈旧,像藏匿着未知的危险。 周潜一把掀开了布帘。 “没人。你可以放心了。”周潜嘲弄地笑道。 布帘后空无一人,只有静谧的柜子。 “谨慎点总没错。”于琪已坐到沙发上,侧倚着,欣赏地看着周潜的背。 周潜抛开布帘,刚要转头,视线被地上的某样东西吸去了注意力。 嘴角倏尔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充满兴味,他视线抬起,再度从柜子上扫过,却没说什么,转身走回到于琪身边。 大战,就要开场。 顾琼琳松了一口气。 柜子的死角里,叶景深已经将顾琼琳给塞到了里面,而他则挡在了外面。 一个很小的角落,不够两个人站立,因此叶景深整个人都贴在了顾琼琳身上,和她面对面缩在这角落里。 呻/吟声音再度传来,他们将战场转移到了沙发上。沙发正对着柜子,顾琼琳站的这位置,对着柜子的一个镂空格子,格子东西没放满,她转头就能轻易看到沙发上的景象。 周潜上身已裸,露出的线条毫无疑问是青春并且迷人的,他动作并不温柔,却让于琪疯狂。 “好看吗?”叶景深俯头,呢喃细语。 顾琼琳一滞,转头看到压下来的叶景深正用幽深的目光盯着自己。 这目光一直从刚才持续到现在,是那种类似兽类看到猎物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如今处境堪忧。 “还不错。”她嘴硬地夸着,伸手将他的脸拔开,“不要看着我。” 那目光会让人无所遁形。 两人间没有一丝间隙,叶景深贴来的身体带着滚烫热度,再加上外面的声音响动,几乎要摧毁掉残存的理智。 她看不见自己的模样,所以完全不知道这一刻的自己,有多妩媚。 脸颊像染了一层胭脂,眉梢眼底挂满桃色,她不太看他,半垂的眼帘下有一小片灰暗阴影,嘴唇微动,每一丝气息,都带着诱/惑。 叶景深忍不住就想贴得近一点,再近一点……直至她无路可退。 “啊——”外头的于琪忽然尖锐地叫了一声。 顾琼琳跟着心头猛烈一跳,不自觉地张嘴深吸了一口气。 柜子长年无人擦拭,布满灰尘,布帘的晃动和他们躲进去时带起的灰尘早就弥漫四周,顾琼琳这一口,吸进满满一鼻子灰尘。 她猛地掐紧了叶景深的手臂。 突兀的痒意传来。 脸庞扭曲起来,她死死忍着—— 喷嚏!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鼻子。好想打喷嚏! 一个巨大的喷嚏。 她要崩溃了。 连嗓子眼都跟着干痒起来,顾琼琳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眼泪都快掉出来。 耳边的却传来叶景深轻如羽毛的笑声。 她的喷嚏再难忍住,闭眼张口—— 巨大的喷嚏声并没响起。 叶景深低头,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她始料未及。 温热的唇压上,她心里的第一感觉竟然是——他的唇竟比她烫了许多。 他没给她过多反应的时间,趁着她张着口的时候,舌尖长驱直入,没有任何的温/存厮/磨,带着掠夺纠缠向她的舌。她的舌开始后退,在退无可退之时,忽然发狠式的推了过去,迎击他的攻势,想将他驱逐出境。 而这样的反击,却让叶景深沦陷得更彻底。 外面的呻/吟响动,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灰暗光影下,只有迷乱疯狂的一场缠绕。 手机的音乐声忽然刺耳响起,阻止了外界两人的进一步动作。 “喂?”于琪的声音沙哑却极为不悦,她听了一会电话,脸上迷色渐渐褪去,伸手推开了周潜,将身上衣服拉下。 “怎么?”周潜问她。 “剧组有事,来个投资商想见我。今天不玩了,改天再说。”于琪挂上电话,整好衣服,站起来时顺手将周潜的衣服扔到了他的怀里。 周潜“哦”了一声,对好事被打断没有一点怨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周潜后脚踏出之时,回头看了一眼柜子,正和顾琼琳转来的眼对上,就像是视线相交似的。 然而顾琼琳知道,隔着这柜子,他是看不到她的,只是那若有所思的笑眼,充满洞悉力,像看到了柜后的一切。 房间的门再一次打开后关紧,呻/吟声消失,四周安静下来,唯有柜后的缠绵仍在延续。 叶景深将她重重抵在墙上,依旧疯狂地尝她唇舌的滋味。 他的掠/夺和索/取,越来越不顾一切。 两年……他想了两年……所有的夜晚,睁着眼闭着眼,全都是她。 无药可救的思念。 顾琼琳呼吸急促,脑中掠过的,却是两年前的画面。 那些带着耻辱的画面,他们高高在上,踏着她的尊严,将她的爱情贬入泥沼的过去。 即使再爱,她也不会接受他。 “别碰我!”她用力推出,暴躁出声,右手高高扬起。 一个巴掌眼看就要落到他脸上。 叶景深离开她的唇少许,视线与她相触,没有躲避,似乎在等她这一掌落下。 顾琼琳手扬在半空,握拳之后又松,迟迟没有落下。 “小阿琳,你给我两年的折磨和惩罚,还不够么?”他看出她的心软,开口。 “啪——” 顾琼琳给出的答案,是终于落下的巴掌。 不重,却发出清晰的响声。 叶景深眼神瞬间沉冷。 “叶景深,我从来就没想给你折磨和惩罚,但你若是一定要自取其辱,我很乐意成全你。”她将他推得更远一些,森冷开口。 “我和你,这一辈子,都永无可能!” 他听到她绝然的声音,与两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松动。 她的唇莹泽如水,脸上的妩媚还未褪去,甚至呼吸仍旧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身上鲜艳的花像要从她妖娆玲珑的身体上长出一般。 可那眼眸,已是狂怒。 这一巴掌,虽然不疼,却打醒他的迷乱。 他伸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说什么,沉默地退到角落外面,给她让出路来。 顾琼琳匆匆迈步,从角落里走出,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自己的头饰不在手上,转头去寻时,看到那朵绒花落在柜前的地上。 周潜临出去时若有所思的眼神忽然浮上她心头。他一定看到了这朵花,并且认出来了,只是看没看到她在屋里……她无法确认。 心情差到了极点,顾琼琳用力打开门,快步离去,没再回头看过叶景深一眼。 叶景深没跟过去,他接了个电话。 “叶总,于导马上来了,你什么时候过来。”助理小刘打来的电话。 “马上就过去。”叶景深声音低沉地回答。 挂了电话,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是他最后发出的信息。 于琪是被他叫走的。 …… 回到片场,天色已经不早了,顾琼琳匆匆回了化妆室,开始上妆。 “哟,小顾这嘴巴,被蚊子叮了?”妆发师手脚麻利地给她梳发,眼睛却盯着她的嘴唇不怀好意地笑。 八卦意味浓得不行。 顾琼琳不是大明星,和什么人都聊得来,这妆发师和她颇为熟稔。 她看着镜里的人,嘴唇似乎有点肿,便想起了杂物房里发生的事。 该死的男人,连个吻都又急又狠,好像她欠他钱似的。 “是啊,一只大花毒蚊子!”她擦了擦自己的唇,随口回答着。 “多毒?可别是被周……那人给强的。”妆发师说着,手上的力气一重,顾琼琳便龇了牙。 这八卦该有多让人兴奋啊! “周潜?”顾琼琳摸摸头,虽然猜到她说的人,却很是疑惑,“为什么会把他和我扯上?” “你不知道么?”妆发师眼睛一亮,将绒花往她头上比了比,戴好后才神秘兮兮地俯到她耳边,“听说他老少通吃,跟他搭戏的几个人,或多或少都被他……搞过!尤其是那些刚入行的小演员,啧啧。你可小心点,上次有人看到你在前面那房子里和他抽烟,那男人可没真心的,你别陷进去。” 剧组这地方,到处都是眼睛,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有的只是越描越黑的现实罢了。 顾琼琳笑笑,打趣道:“算了,要真有一腿,我兴许能沾个光,和他闹点绯闻,改明我也上上娱乐新闻,混点脸熟。” 头发梳好, “顾琼琳,导演让给你加戏了。这是你今天的新剧本,赶紧看看,拍摄推后一小时,你妆发好了就过去试戏。”剧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往她桌丢了一份剧本。 加戏?! 顾琼琳很惊讶,她拿起剧本,一边打开,一边问:“怎么突然加戏?加什么戏?” “和周潜的吻戏。导演交代的,想知道原因自己问去。”剧务忙得很,没空跟她多解释,匆匆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顾琼琳本来低着的头,猛地抬起,看到的却是镜子里一脸意味深长的妆发师。 加戏对任何一个菜鸟来说,都是件值得开心的事,但是……这加戏的时机来得好微妙。 还是个吻戏! 而这是她的荧幕初吻! …… 拍摄现场的工作人员还在进进出出地准备着,顾琼琳已经到位等着试戏。 她站在硕大的“嘉乐门大舞厅”霓虹灯广告牌下,像要和背景融通一体,成立上上世纪年画上的模特。 呼吸有节奏地起伏着,她在调整自己的心情,以及找找感觉。 戏既然已经安排了,不管对方是谁,她都要好好演完。 “叶先生,这边请。” 远处,于琪带着叶景深缓缓走过来。 “这就是现在这场戏的拍摄现场,叶先生有兴趣留下来看看吗?”于琪笑着问他,“马上要开拍一场临时加的戏,虽然不是男女主角或老戏骨的对手戏,不过这场戏还挺有意思的。” “什么戏?”叶景深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 “吻戏!吻戏加勾/引!” “……” 48.女王之路·针锋 巨大的霓虹灯牌下,顾琼琳和周潜并肩站在一起,正在听执导讲戏。 执导比划了几个动作,周潜和顾琼琳试了试,执导便留下他们两个自己找找感觉,准备半小时后就开拍。 “你紧张?”周潜站在顾琼琳旁边,笑得很温柔,但出口的语气却并不温柔。 顾琼琳摇头。 “为什么临时加戏了?”她比较关注这个。 “哦,之前听于导说拍下来感觉这戏的剧情单薄了点,想加点支线,我就随口提了一下你,她觉得你的表现还行,舞女勾引男主的线也不错,就让编剧临时改剧本。剧本昨晚才改好,她看了满意,今天就通知你了。”周潜说着,伸手揽上她的腰,像要与她试戏似的,掌心的温度却灼热如火,“加戏这事,跟你今天的偷窥,一点关系都没有。怎样?躲在柜子后,看得过瘾?” 顾琼琳下巴微抬,给了个挑弄的眼神:“挺过瘾,可惜没看到结束。” 没有必要隐瞒了,他已经发现她了。 而这件事的关键点只在于琪有没有发现她而已,至于周潜,她不在乎。 倒是加戏这件事,发生在今天这场异变之前,他为什么替自己说话?这一点,顾琼琳相当好奇。 “觉得遗憾?你可亲自尝试一下。”周潜按在她腰间的手用了点力,顾琼琳便像柳条似的贴到他胸前。 她脑袋飞速转动,嘴皮子却没闲着,一飞眼一勾唇全是戏里舞女的妩媚。 “尝试?一会开拍就能尝试了。” 媚语如丝,她说着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周潜唇间。 她指尖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人有些恍惚。 这些动作和语气,全是她戏里角色的设定,但说出口的话,却又是现实间的对话,叫人戏里戏外难辨真假。 这个女人,真是挺有趣的。 “你不感谢我?”周潜抓下了她的手,眉间显出一丝愠色,口气却仍是不怀好意的挑弄。 矛盾的情感,一个属于戏里的角色,一个属于周潜的真实心情。 “谢谢。”顾琼琳踮起脚尖,凑近他。 “就这样?你太没诚意了。”周潜眯了眼看她。 顾琼琳已经将唇送来,蜻蜓点水似的印到他唇上,和她指尖一样冰凉的温度,多出来的只有属于唇瓣的绵软。 周潜的脸色忽然一变,伸手重重推开了她。 他手上的力道毫不留情,顾琼琳不需要假装,便跌在“嘉乐门”大舞厅的台阶之上。 “啊——”顾琼琳惊叫出声。 四周的人全都转过头来。 “绿绮小姐,请你自重!”周潜沉声肃容,正气凛然。 地上的“绿绮”抬头,轻轻勾飞的唇和冷冽悲哀的眼,像被冰雪清洗过的山川,沉重冰冷,却藏着傲骨。 周潜一愣,情不自禁伸了手要去扶她。 可手才伸出一半,他忽然醒来。 这只是试戏而已,一直都是他在引导她,可到了最后,却是他被她吸引。 伸出去的手,他没有收回,只是眼神已然清醒,他风度十足地将她扶起。 “演得不错。”他夸她,“晚上收工了去喝一杯?我有些事和你说。” 顾琼琳鼻间还有些他身上的薄荷香。 拍这场戏之前,周潜已经整理过自己,身上与唇间只有浅浅的清香,没有烟味。 “什么事?”顾琼琳没同意也没拒绝。 “好事!”周潜卖了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厢,于琪陪着叶景深一起站在镜头后面,看着他们试戏。 “看不出来,她资质不错,这眼神很到位,一会抓她的脸部大特定。”于琪看完他们的试戏,小声地和摄影师讨论交代了几句,才转头看叶景深。 叶景深脸上一个笑容都没有。 薄唇浅尝,桃眼粉腮,她笑着迎向另一个男人。 没什么比嫉妒更让人疯狂的心情了。 而比嫉妒更让他难受的,却是另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被推倒的一瞬间,他像看到了两年前最惨烈的那一幕,她摔在地上,举着染血的瓷片,用仅存的理智维护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尊严。 这些过往,是横在他们之间最深的沟壑。 …… 很快的,试戏结束,顾琼琳与周潜正式开拍。 临时给她加的戏,描述的是舞女绿绮爱上了男主角,在嫁给军阀做姨太太之前试图勾引他,希望能改变自己的生命,可惜被男主角推开了,最终她含怨嫁给了军阀。 这场戏只是试水,如果顾琼琳表现得好,那么这条支线会有更丰富的改动,如果顾琼琳不行,那么便仅止于此了。 对顾琼琳而言,这是个好机会。 现场很快安静下来,所有工作人员人到位,灯光打下来,五彩的霓虹光芒照着舞厅大门前的两个人,英俊的周潜,艳丽的顾琼琳,如同古董画报上的贴图。 顾琼琳站得比周潜高,她妩媚地笑着,倾身向前,轻轻吻上周潜的唇。 冷凉的唇贴去,一秒、两秒、三秒…… 周潜并没有按剧本写的推开她。 顾琼琳抬眼,看到他背着镜头的半带挑衅的眼神。 他是故意的。 现场已经开始收音,她不能再像刚才那样与他对话,而导演没有叫停,这证明周潜换了一种方式来演绎这个角色,而这种方式得到了于琪的认可。 不过须臾,顾琼琳脑中已是百转千回。 他改戏,她也改! 她咬咬唇,垂了眼帘,再抬眼里是委屈可怜却仍旧倔强的姿态。 没有什么,比一个女人拼尽全力却诱/惑一个心爱的男人,却讨不来他半点反应更叫人悲哀无奈的事。周潜的角色是个冷漠的男人,他不动声色的拒绝符合他的个性,而顾琼琳的绿绮却是从小被当作交际花训练的舞女,她赖以生存的手段在心爱的人身上毫无用处,这逼得她不得不咬牙撑下去,为了最后一点尊严。 他的无动于衷,比推开她更让人难堪。 她眼里蓄出一点雾光,晴蜓点水式的吻慌乱起来,手也缠上他的脖子,她孤注一掷,无法再回头。 所有一切,在她吻上去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彻底的失败。 这是顾琼琳的绿绮。 周潜望着她的眼神渐渐融化,终于伸手,没有推她,只是冷漠地将她拉开。 “绿绮小姐,请你自重!” 顾琼琳眼里的雾光,终于化成泪水,适时落下,她仍是妩媚的笑着,头扬起,依旧是这嘉乐门里风情万种的舞女。 一模一样的台词和剧情,却是完全不同的表达。 “卡!”导演终于叫停。 “对不起,刚刚忽然忘词了。”周潜抢先朝着于琪和其他工作人员道歉,“要不要重新来过一遍?” “不用了。”于琪摆手。 周潜那点心思,在于琪眼里像孩子的恶作剧。 倒是这个顾琼琳,颇让人惊艳。 于琪对顾琼琳有几分印象,这个女孩子接过不少的龙套,每每都变着法让自己的人物出彩,哪怕只是个模糊的背影,而这年头不走捷径,愿意从最底层爬起的年轻女演员已经不多了,尤其她还是个漂亮的女人。 所以当周潜提出好几个建议时,于琪果断定了顾琼琳,不过看样子,只怕这事又让周潜拿去做人情了。 “周潜,下次不要自作主张。”于琪冷冷朝周潜开口,虽然这场戏出乎意料的好,但她还是要敲打一下周潜,免得他得意忘形。 “知道了。”周潜耸肩回应,视线一转,看到顾琼琳已离开。 “辛苦了,谢谢。”顾琼琳快速跑下台阶,挨个向路过的工作人员道谢后,冲到休憩点拿了瓶水,就往口中灌。 手里攥了把汗,她无法平静。 在镜头之外,她看到了叶景深,他藏在夜色里,看着她吻上别的男人,那眼神让她记起两年前。 “怎么?紧张?”周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有点。”顾琼琳承认得很干脆,她拍拍手,将手心的汗拍干。 周潜低声笑了。 “初吻?”他问她。 顾琼琳想起自己两年前拙劣的献吻,忽然也笑了。 “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她转了话题。 “有个导演在找合适的女主角,你有没兴趣试试?”他说着,从她手里抽走那瓶水,毫不在乎地送入自己口中。 熟稔的动作让顾琼琳错觉自己和他好像很熟。 “女主角?女主角怎么会找我?”顾琼琳奇道。 “林建云导演的戏。”周潜喝了口水,抛出一个名字,眼神暧昧地上下打量她,“腰细腿长,你和他最近在找的女主角很像。” 上一次见面,他就觉得她合适了。 顾琼琳想了两秒,终于记起谁是林建云。 那是圈里专门拍三、级、片的导演,拍出的几部电影都很卖座。顾琼琳曾经和徐宜舟躲在家里一起观摩过,画面很美,故事也丰满,虽是三、级、片,却并不比别的电影逊色。 林建云拍的每部戏都喜欢挖掘新人,因此也捧红了好几个艳星,如果真能被他相中,的确是条成名的捷径,只不过…… 有些东西一旦定型了,就永远无法摆脱。 周潜见她沉默,便又笑道:“你不是正在急钱用,这可是个好机会。怎么样?现在有空跟我去好好喝一杯了吗?我可以和你详细说说这事。” “她没空!” 她还没回答,旁边森冷的声音传来。 叶景深几大步走到顾琼琳身边,抓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一带。 顾琼琳脸色沉去。 “呵,这位莫非就是你那个小白脸软饭王男朋友?”周潜见状先是一愣,随后嘲讽似的笑了。 眼前男人身上的妒火,烧得那叫一个旺盛,再加上他那张丝毫不逊色任何一个明星的脸,周潜自然而然地将他与顾琼琳传说中的小白脸男朋友联系起来。 “男朋友?”叶景深重复了一句,猛然转头看向顾琼琳。 两年而已,他从未想过她会另结新欢。 心里还有些自以为是的信心,他总觉得她仍旧爱着自己,他慢慢磨,总能将她追回。 可如果她已经有了别的男人……这猜测让人发慌。 “难道他不是?”周潜见了叶景深的反应,狐疑又好奇地看向顾琼琳。 顾琼琳摇摇头,他捏着她手的力量正在逐渐加大,就如同他心头不断攀升的怒火。 “那他是谁?凭什么替你作决定?”周潜声调一扬,脸上写满看好戏与挑衅的表情。 “他是……”顾琼琳揉揉眉心,有点头痛,“姐夫!未来姐夫。” 话说到最后,她脸上扯开艳丽却讽刺的笑,如愿以偿地看到叶景深变了脸色。 手被他箍得更紧了,她也不挣扎,因为她知道挣不开。 已经提醒过他不要自取其辱了,他偏要不管不顾地缠来,顾琼琳没有手下留情的道理。她永远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怎样才能淋漓尽致地折辱他。 然而,意料中的愤怒并没出现,她只看到叶景深幽暗的眼眸里,有些让她陌生的阴蛰。 “原来是姐夫。”周潜笑得更加暧昧,“放开她,我看她不太想和你一起。” “周潜!”于琪的喝止声传来,“这位是元周国际的叶公子。” 她和刘助理正朝这里走来,还没完全靠近就已听到了两人间的对话,为免节外生枝,于琪及时出声。 周潜眉一跳。 元周国际是叶家的产业,而叶氏是本地有名的家族,眼前男人姓叶…… 他的身份,呼之欲出。 “原来是叶公子,失敬。”周潜收敛态度,朝他伸手。 叶景深没回应。 “我有话要和她说。”他吩咐道,眼中看的人却仍是顾琼琳。 刘助理立刻会意,道:“二位,我想再多了解了解这出剧以及于导接下去的计划。” “好的,刘助这边请,我们去茶室聊,周潜你也来。”于琪含笑点头,带着刘助理往外走去。 周潜回身,将手里的水扔回给顾琼琳,这才跟着于琪走去。 水瓶被他捏得有些温度,只是还没等顾琼琳有更多感觉,那瓶水已被叶景深抽走并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身边围的人离去,声音远去,黯淡光线下顾琼琳脸上大块阴影,看不清表情。 手还被他紧紧抓着,手腕上一圈挣不开的灼热。 她沉默着。 “顾琼琳,最后再和你说一次,不要叫我姐夫!”叶景深俯到她耳边,似耳鬓厮磨般呢喃着,“你知道的,我和瑶琳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也没有任何关系。而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顾琼琳撇开头,视线所及的范围里,工作人员各自忙碌着,只拿异样的眼神偷偷打量她,就连于琪也忍不住在走后回头又看了她几眼。 这要被打上某种标签的节奏让她心情烦躁起来。 “拜我所赐?”她收回眼,不正经地开口,“叶大少这是寻仇来了?” 脸上的妆容和身上戏服,让她像戏里的绿绮,而不是顾琼琳。 “说,你男朋友是谁?”叶景深不受她的影响。 两年不见,他已不同往昔,怒意被收敛,多了让人捉摸不透的气势,面目虽没改变,却和她记忆里的男人,不一样了。 “看来那巴掌没打醒你。你既然不是我姐夫,和瑶琳没有关系,那就和我更没关系了。我真好奇,你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顾琼琳眸光流转,额角的波浪刘海透出的复古情怀,让她像个穿梭于名利声色间的交际 “身份?以你追求者的身份可好?”叶景深另一手按到她腰间,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叶景深,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你脸皮能厚到这种境界。”顾琼琳抬头,伸手轻轻一拍他的脸颊,笑着开口。 殷红的唇、弯去的唇线,桃花似迷人的笑,可眼角平顺,她的笑未达眼底。 “现在看出来也不晚。”叶景深也笑了,眼眸半眯,危险又蛊惑,“顾琼琳,别逃了。这两年我不找你,不是因为我找不到你,而是我给你时间。告诉我,你真有男朋友了?是什么人?带出来让我见见。” 温柔不再,他浑身上下都是掠夺的气息。 未遇顾琼琳,他以为自己是温柔优雅的,直至她逼出了他另一面。 可很不幸,他遇到的是顾琼琳。 “叶少这么神通广大,还需要问我?你大可去查,我顾琼琳的裙下之臣,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想追,那就追。”顾琼琳伸手在他西装胸前的衬衣上划着小圈子,被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磨人的靡音。 叶景深呼吸一促。 她含笑的唇,冰冷的眼,以及凉薄的语。 和他记忆里的女孩……也不一样了。 49.女王之路·安排 夜色茫茫,片场外的道路一片冷清,路灯的光芒将树影拉得老长,梅雨季节这城市潮冷难当,扑面而来的气息是雨水掺杂着泥土的味道,并不好闻。 顾琼琳身上套了件长卫衣,卫衣帽子兜到头上,毛线围巾裹在帽子外面,她一只手握成拳头缩进袖中,另一手却不得不暴露在冷风中。 她拎着一袋重物,手在灯光下显出霜冷的颜色,指上被勒出红痕,她偶尔会用拇指搓搓其他指尖,想搓出些温度来。 拍完戏收工,她并没赴周潜的约,和叶景深匆匆交谈之后,她便卸妆换服,然后从另一头的出口离开,但她知道,叶景深现在就跟在自己身后。 那道灼烫的目光,一直都停在她身上。 两个人间的相逢,总是针锋相对,他步步逼来,她半步不让。她摸不准叶景深到底想怎样,但要她相信他的爱,她情愿这辈子孤独终老。 她想她应该找时间赶紧把驾照考下来,就差个路考,过了她就能拿到小本,她计划着买辆二手车,这样她出行就方便许多,也不会再出现今晚这种状况。 可二手车再差也要个三、四万元,又是一大笔钱,她如今手里存款为零,还要想办法先凑另一笔钱,处境着实有些艰难。 一边走一边想着,她倒是把身后跟着的人给抛到脑后。 她身后,跟着一部车子,与她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以极缓的速度驶着。 叶景深坐在车后座,车窗被摇到最低,他的视线穿过窗口,落到路边快步行走的顾琼琳身上。她的行事作风,他已摸得清楚,可摸得清楚与能够靠近,却是两回事。 他怔怔盯着她的背影,看到她身形一颤,脚下大概是绊到什么东西,一个踉跄,手里袋子落到地上,她急忙蹲下身去拾东西。 涩意涌来,他不待车子停下,就按开车门,可下车那一瞬却还是僵在了座位上。 片场的针锋相对,他在她眼里看到的厌恶,实实在在地砸在心头,他装出多少的霸气狂妄,心里就有多少的痛,因为他不知该用哪一种方式让她回来。 “先生,你要下车吗?”刘助理踩了煞车,稳稳停下车子。 叶景深缓缓关上车门,道了句:“不下,继续开。” 前路之上,顾琼琳已经捡起袋子,继续前行。 他从怔忡之中回神。 “刘诚,查清楚这两年她身边出现的男人,越详细越好。”他盯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吩咐着。 “好的。”刘助理继续发动车子。 “还有周潜的背景和底细,也查清楚。”叶景深声音低沉着开口。 “是,先生。”刘助理点头,从倒后镜里打量了自家老板一眼。 今晚他有些惴惴不安,因为他看出来自家老板这是发大火了。他所熟悉的叶景深,不论何时脸上都会挂着笑,哪怕只是客套虚伪的笑,表现出来的也都是温和优雅那一面,可现在,叶景深脸上一点笑都没有,在片场时更是沉冷如冰,与平日大厢径庭。 这两年,叶景深已经开始接触自家生意,楚家那头,他慢慢放手,即便是帮楚瑶琳,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当成自己的所有物来保护,他教她的,更多是手段和方法,很多事情他已不再亲自出手替她处理了。 刘助理跟他的时间不长,两年而已,但这两年间,他没见过叶景深像今晚这样,明明白白的怒火,哪怕克制压抑着,却也喷薄欲出 “新阳光广场最近是不是有场国际婚纱秀?”叶景深想了想,又道。 “是的,夏季婚纱秀,再过两周。新阳光的负责人和我们的品牌总策杨京已经将整个活动布置妥当了,上周三的例会他们报告过,您已经签字批过。”刘助理很快回复。 “我要亲自挑主秀模特,通知他们重新安排。”叶景深说着,头忽然探出了车窗。 顾琼琳开始小跑,朝着路边停着的一辆车子。 他就快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啊?”刘助理迟疑地转头看他,“可是这场活动已经找好公关公司,秀导与模特早就确定下来……” 叶景深只回头给了他一个眼神。 “是,我马上去安排。”刘助理忽然收声,点头干脆应下。 挡风玻璃外,顾琼琳已经奔到路边车子旁边,车上走下来个男人,替她开了车门,刘助理见状再次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叶景深,他脸色已又沉去。 车里的男人,叶景深也认识,是宋远楼。 宋远楼一下车便笑着给她扔了袋热乎的糖炒栗子,顺手接走她手里的袋子,放到车后座。顾琼琳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从袋子里掏出一颗栗子,三两下剥好,却没放进自己嘴里,而是递给了宋远楼。 宋远楼笑着接下,塞进自己嘴里,这才替她开了车门。 两个人间的熟稔,已超越了普通朋友的范畴。 叶景深按在窗上的手用了死力,出口的声音却仍旧平静:“星光商场今年的宣推计划,代言人的试镜安排在什么时候?” “好像……是这个月。”刘助理犹疑着开口。 这些小事,根本不需要叶景深亲自过问,他一向只问结果,今天忽然问起来,又是如此细节的东西,刘助理一时半会也记不清楚。 “不要跟我说好像,明天把计划书送过来。”叶景深声音再度冰去。 刘助理看到顾琼琳上车,车门关起,他有预感,未来几天老板的心情都不会好了。 “好的。”他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夫人替你约了后天和俞家小姐吃饭、听音乐会。” 叶楚联姻早就不可能了,加上这两年叶景深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叶景深的母亲这半年来开始见缝插针安排他和名媛见面。 “知道了,吃饭的地点你安排,音乐会就算了。”他淡淡开口。 宋远楼已经驱车驶离,车窗紧闭,他们看不清车上的人,只剩些虚影引人猜想无限。 “我们还要跟上去吗?”刘助理看着渐远的车子问道。 “不用了,回去。”叶景深靠到座椅背上,车窗缓慢关上,他有些倦怠地闭了眼,不再开口。 今天,已经够了。 车子加速,与顾琼琳在岔路口分开。 “今晚谢谢你。”顾琼琳看到后视镜里已经没有紧跟的车子,她松口气,剥栗子的动作也利落起来。 “跟我还客气?”宋远楼笑笑,伸手打开车里音乐。 轻缓悠扬的音乐响起。 “治疗方案定下来了吗?还需要多少钱?”宋远楼开口问她。在顾琼琳的朋友中,他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还是他不小心发现的,因为她从未对人提及过这些艰难。 沉重的话题让顾琼琳剥栗子的动作一滞,低垂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找不到合适的骨髓,打算做半相合造血细胞移植,加上术后恢复,四五十万,现在差二十来万,不知道他等不等得到。”顾琼琳抬头,把手里剥好的栗子塞进嘴里,没什么表情。 “我手上还有些钱,你拿去。”宋远楼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从她眼中看不出情绪,“再不够,把我小老婆卖了,还能再给你凑个五六万。” 宋远楼的小老婆,就是他正在开的这部车。 顾琼琳笑了,往他嘴里塞了颗剥好的栗子。 “算了,你这小老婆人老色衰,哪卖得了五六万。钱的事,我自己再想办法。”她说着,话锋一转,“我手上的戏快结束了,你那有什么赚钱的路子介绍给我?” “有部戏在找女主背替,报酬倒是挺好的,就是要下冰泉泡着……”宋远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这戏实地取景,准备将剧组拉去源山雪地冰泉,有一幕戏是女主在冰泉中沐浴,遇到男主,天寒地冻,泡下去一个弄不好就要肺炎,女主角的扮演者是当红花旦严冰,她自然不可能亲自下水,因此剧组花高价找替身,只是这钱不好赚,合适的背替一直没找到,否则剧组也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调高报酬。 “还是不要了,容易病。”宋远楼趁她没开口之际,马上截住话头。 “帮我搭个线,我去试镜。”顾琼琳不以为意开口,她收拾了手里的栗子壳,全都丢进塑料袋里。 这景况,她没得选择,好不好她都要挨着,只希望……南松可以撑到那一天。 人生这条路上,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早就面对他的生死。 总感觉朋友会陪着她成长和老去,却未曾想过,年华尚好,前路已尽。 而她能做的,也只是竭尽所能帮他。 一如他当初所给予她的一切温暖,于那漫长黑暗中透来的唯一阳光,陪她走出那段苦不堪言的时光。 50.女王之路·南松 凌晨三点,顾琼琳坐在书桌前,一页页翻看着相册。 不知是不是因为宋远楼送她回来的时候提到了南松,让她失了睡意。 相册有些残旧,照片微黄,可仍掩不住相上的人青春年少,眉目如歌。 那是属于她、夏晴空和南松的年华。 南松是谁? 南松是个喜欢穿黑白蓝三色t恤的男人,也是喜欢水户洋平多过樱木花道和流川枫的男孩,会在课间操时翻墙溜出校外给顾琼琳和夏晴空买红糖锅盔的汉子。 他和夏晴空都是顾琼琳的发小,从少时一路同长同行。 他也是顾琼琳少女时代曾经暗恋过的少年,从初中到大学,一共十年。 顾琼琳不知道自己哪年哪月哪天爱上他的,又在哪时哪刻哪分哪秒不爱他了。 她只记得,那一年星空之下,她和南松陪夏晴空慢跑,他曾向她们许诺,等她们都出嫁之后,他才结婚。 “肯定是我先给你们当伴郎,否则你们去哪里找像我这么有义气酒量又好的男人为你们顶酒?” 那是他的原话,彼时他少年意气,神采奕奕,未染病痛,夏晴空还未出国,顾琼琳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她们豆蔻年华,满腔风花。 顾琼琳又翻过一页相册,这一页的照片,是四个人的合照。 苍白简陋的病房,她、夏晴空和南松,围在顾霁的身边,甜甜笑着,脸上没有半点悲伤。她记得那天,顾霁胃疼入院,还未查出胃癌,顾琼琳陪着打点滴,晴空与南松跷了课来看她们,给她带了红油抄手,给顾霁买了粥,他们在病房里呆了一下午,说学校里各种笑话逗她们开心,给顾琼琳讲解习题,陪她做作业,直到病房的探视时间过了,他们才离去。 那年,顾琼琳高三,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可她却要面对一场无声无息的战斗。 顾霁胃癌晚期,顾琼琳缩在小病房里,每天都像活在地狱中,医院时刻都在上演生离死别,她惶恐得觉得哪一天自己就会变成这些生离死别中的主角。 这段时光是她人生中充满恐惧的日子,而南松和夏晴空则是这无边黑暗里的一线阳光。 她清楚得记得,南松偷偷将寒假的补习费给了自己,又打了整个寒假的工,将打工所得的钱与春节拿的压岁钱一并交到她手中。 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他是瘸着进的学校,因为他爸知道了这事,暴揍了他一晚上,差点没把他给打残。 而夏晴空则日日给她补课,替她陪在病房里照顾顾霁,彻夜的陪着,再苦再累她都没提过一声,从来都只给她笑脸。 他们救不回顾霁,却拯救了顾琼琳。 相册的最后一张,是学校的毕业照,满脸稚气的学生整整齐齐站着,像定格的青春,掀开后就是未知的明天。 上大学时,他们分开。南松与夏晴空进了凤城大学,顾琼琳则去了s大。中间的故事磕磕碰碰,夏晴空出国,南松失意,而她告白被拒,遇到了叶景深,一切就像注定好了似的。 那个时候,顾霁已经过世。 她过世的时候,顾琼琳连买墓地的钱都凑不出来,只能将她的骨灰寄存在火葬场,一年360元的寄存费。每年生忌死忌,顾琼琳回不了凤城,都是南松代替顾琼琳去拜祭。 直到两年前,顾琼琳离开楚家,手里攥了叶景深付的一笔报酬,她才够钱买到一处风水普通的墓地,将顾霁骨灰迁葬其中,仍旧是南松陪着她打点了一切手续。 于顾琼琳而言,南松就像是楚瑶琳生命中的叶景深,除了爱情之外,他给她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 多到她每次想起那段岁月,首先想到的不是生离死别的黑暗,而是他和夏晴空的笑。 多发性骨髓癌,一年多的折磨,南松早就不是昔日英挺少年,甚至撑不起一把雨伞的重量,但他仍旧是她心头最重的人。 他想出国去找晴空,她就成全他;他不想让晴空知道他的病,她就保持缄默…… 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替他凑齐那笔钱。 …… s城的雨季绵长,会从二月份一直持续到端午前。 虽是春天,但倒春寒来的时候,甚至比冬天还要湿冷。 顾琼琳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季节,租来的房子阳台见不着太阳,衣服晒都晒不干,旧楼里阴阴的,到处一片潮湿。 “啊——徐宜舟,我那条小黑裙呢?” 尖叫声在屋子里响起,顾琼琳无头苍蝇似的在大厅和房间进进出出。 那是她在一年多前做秀时,厂商送的一件奢侈品牌洋装,也是她手里最贵的一条裙子,虽然不是当季,但胜在款式经典,耐穿且不易过时。 “你嚷嚷什么?”徐宜舟从房里出来,手里提着条裙子,“知道这裙子贵,拜托你就别乱扔,挂在角落里差点长霉!拿去!给你洗好烘好熨好了!” 同租两年,徐宜舟早就摸透了顾琼琳的脾气了。 “宝贝儿,姐爱死你了!走走走,快换衣服!”顾琼琳接下裙子,一手抱向徐宜舟就要亲下。 徐宜舟推开她:“去哪里?” “请你吃饭!”顾琼琳冲她挤眉弄眼,“山顶的半城餐厅,豪华自助,去不?” “半城?你疯啦?一个人千把块的价位,就吃个风景!你把这钱给我得了,我给你煮去。”徐宜舟瞪大眼,诧异看她。 顾琼琳贼兮兮一笑,揽了她的肩,道:“怕什么?有人送我餐券了。你陪我去一趟,听说今晚那里边有个小酒会,赵树明导演会出现,我想找个机会在他面前露个脸,听说他的新电影正在筹备中,想找些新鲜面孔。我身边没有搭桥牵线的人,只好我自己上了。” 大概是因为上次叶景深出现的关系,剧组的人如今疯传她被叶公子看上要包养的事,这戏她还差几个镜头就结束了,制作人特地找剧务给她送了些福利过来做人情,这餐券就是其中之一。 刚好顾琼琳得了消息,赵树明执导的新戏即将开始选角,她要是能找个机会在他面前混个脸熟,到时候选角不至于那么容易被刷掉,哪怕只是小配角,她也满足了。 …… 半城餐厅位于s城市中心的半城山上,半城山是s城的地标景观,从山顶可以俯瞰大半个s城的风景,山上建有避暑山庄之类的休闲会所,而这半城餐厅是这半城山上最出名的餐厅,一共三层,一楼大厅是自助餐,对所有市民开放,二楼是大型宴客厅,用来举办宴会或时尚活动;三楼则是私人会所,能进去的人非富则贵。 就观景和环境而言,三楼自然是最佳地点。 一楼自助餐厅很宽敞,但餐位并不多,沿着玻璃窗一圈摆开,保证每位客人都能欣赏得到夜景,厅中灯光并不亮,每张桌上都亮着青瓷台灯,餐厅正前方是钢琴演奏台,此时已有人在上面弹奏,演奏台下方则是个小舞池,晚一点客人用罢晚餐,则可以在此互邀共舞。 “刘助理,我想在一楼用餐,可以吗?”甜美的声音响起,俞家的大小姐俞恩言停在了旋转楼梯前。 家里安排她和叶景深见面,吃饭地点是半城餐厅的三楼。她见过叶景深一次,对这男人有些好感。三楼虽是私人会所,空间隐秘,格调更高,但比不上一楼可以邀舞,是个拉近距离的好手段,所以她临时改了主意。 刘助理思忖片刻才开口:“我想叶先生很愿意听从俞小姐的意见,不过他现在人已经在楼上等候了,要不您先在这里稍候,我去请先生下来。” 俞恩言笑着点头,刘助理叫来了餐厅经理,另外安排了一处位置,这才上楼去找叶景深。 华灯初上的时间,万家灯光次第亮起,如夜星倒挂于地,迷人眼眸。 顾琼琳去的,只是一楼的自助餐厅。 她穿了那条小黑裙,外面套了件及膝的收腰毛昵大衣,妆容浅淡,长发披爻脑后,不惊不躁地缓步而踏,徐宜舟站在她身边,则显得温婉和顺,两个人手臂相挽,是不同的风景。 门口打下的灯光要比餐厅里的光线亮,顾琼琳踏进之时,就像站在镁光灯下的明星,优雅迷人,立时吸引了一圈目光。 她褪下外套,交给迎面而上的侍者,里面的黑色洋装修饰出一身玲珑,更添神秘风情。 那作派,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夺人眼眸。 落座之后,侍者将多余餐盘收走,摆齐刀叉,给她们各自倒好水,这才恭身离开。 “去取餐。”顾琼琳推开座椅站起,她饿了。 “嗯。”徐宜舟应了声,与她一起走出座位。 一个人疾步从她身后走来,在经过她的时候,忽然踉跄一下,失手打翻了端着的红酒。 “小心!”徐宜舟轻叫一声,伸手迅速推开了顾琼琳。 原本要泼在顾琼琳裙上的红酒,几乎都浇到了徐宜舟身上。徐宜舟穿的是素白的裙子,那块红酒渍要多明显有多明显。 顾琼琳扶紧徐宜舟,转头看去,身后是个漂亮的女人,妆容精致,包包衣服配饰无一不是当季时尚新品。 这女人的眼里毫无歉意,甚至有些失望——失望没有泼到她身上。这人此番举动是故意而为,冲着她来的。 可顾琼琳并不认识这女人。 来的人,是俞恩言。她见过楚瑶琳,也听过楚家的事,因此一见到顾琼琳,立刻便猜出她是谁了。楚家两个女儿和叶景深之间的旧事,俞恩言可是打听得清楚。叶景深当年对楚瑶琳情根深种,楚家小女儿又勾引过叶景深,虽然时过境迁,楚瑶琳已经拒绝了叶景深,但谁知道叶景深会不会看在那张脸的份上,转而对这楚家小女儿又起了兴趣。 她可不想让这种情况出现。 “我赔你们。这些钱够了吗?”高傲的声音响起,俞恩言打开手包,取出几张钱,“收了钱,赶紧回去处理处理,你们这模样,不太适合呆在这里。” “小姐,你的道歉,太没诚意了。”顾琼琳正拿纸吸徐宜舟裙上酒渍,闻言抬头,冷笑着开口。 “没诚意?”她又取出一叠钞票,“你身上这裙子也溅了些酒,我照赔。过季的chanel,这些钱应该只多不少了。” 顾琼琳沉默地接过那叠钱。 “算了,小琳。”徐宜舟拉了拉她的手。顾琼琳这副模样,不是妥协,是要爆发的前奏。 “舟,你去洗手间整理一下,这里交给我。”顾琼琳转头,向徐宜舟温柔开口,“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她拍着徐宜舟的肩安慰着。 四周已经有目光注视过来,侍者也迈步过来收拾地面,徐宜舟裙上的酒液还在滴答地往下落着,再站在原地确实不太合适,她便提了裙子咬咬牙冲去了洗手间。 餐桌前只剩下顾琼琳和俞恩言。 “怎么,不和你的姐妹一起进去收拾?既然收了我的钱,就赶紧走,这地方不适合你。”俞恩言说着,视线越过顾琼琳,望了眼她身后的楼梯,露出一丝急切来。 顾琼琳一手搓着那些钱,半垂着眼帘,像雕像般不作声。 “喂,你倒是说话呀?嫌钱少?那还给我!”俞恩言忽然一扬声调,嘲讽地笑着,假意要拿回那叠钱。 顾琼琳按在桌上的手一动。 “啊——”尖锐的声音响起,吸引了整个餐厅食客的注意力。 满满一杯柠檬水兜头淋下,两片柠檬甚至贴在俞恩言的头发上,顾琼琳的报复简单粗暴,出其不意,没有丝毫让步之意。 身后有脚步声匆匆传来,餐厅里起了些喧哗声。 “对不起。我失手了。”顾琼琳镇定自若地将手中玻璃杯摆回桌上,浅笑着道歉。 “你……你……难怪你会被赶出楚家,没有教养的泼妇,勾引亲姐的男人……” “俞小姐,你在说什么?” 缓慢却冷怒的声音传来,杀气如霜雪降下,将周围空气冻结。 叶景深已经走到顾琼琳身后。 “被赶出楚家?呵……”顾琼琳在听到声音的一刹那转身,眼眸冰得不能再冰。 若那杯酒只是倒在她身上也就罢了,偏偏泼在了徐宜舟身上,顾琼琳这辈子逆鳞唯二——亲人和朋友。 她的怒火蹭蹭地烧上来,在看到叶景深的时候,又旺了三分。 简直晦气,到哪里都会遇到他! “叶景深,管好你身边的女人,别让她们乱咬人。你这眼光真是一年比一年差,怎么了,得不到我姐姐,就开始将就了吗?” “刘诚,送俞小姐回去。”叶景深闻言盯紧了顾琼琳,却朝着刘助理吩咐。 “回去?叶少,你让我就这样回去?”俞恩言抓狂,头一甩,两片柠檬从发上飞下,可笑至极,让她已经绿掉的脸转黑。 “俞小姐,从今天开始,我会取消所有与俞家的合作,麻烦回去转告令尊。”叶景深仍旧没转头。 俞恩言脸一白,她清楚自己家里景况,以及和叶家间的利益合作关系,叶景深一句话,几乎断了俞家三分二的利益,要是让她父亲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不,不要,叶少……” “俞小姐,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她从没被楚家赶出家门,也没勾/引我,是我……我在勾/引她……对吗?小阿琳?”叶景深逼近一步,站到顾琼琳身前。 黑影笼下,顾琼琳第一次在他的注视下转开了头。 51.女王之路·发糖 黑影笼下,顾琼琳第一次在他的注视下转开了头。 她站在餐桌边上,后退一点,便靠到桌沿,前进一步,则是叶景深。 天空已彻底暗去,顾琼琳侧头扫了一眼,净透的玻璃窗上照着模糊的人影,像相拥而立似的,背景则是窗外星夜灯火。 “叶景深,带着你的女人,离我远一点。”她没有回答他,转身想绕过餐桌,坐回原位。 “我的女人?”叶景深重复了一句,伸手按在了桌沿上,阻断她的去路。 “放手!”顾琼琳被困住,心里一怒未平,一怒又起。 “刘诚,带俞小姐离开这里,我不想有人打扰我。”叶景深圈住她不放手,头也不转地对刘助理吩咐了一句。 “叶少……”俞恩言不甘地叫了一声。 刘助理向她摇头。 今晚叶景深已经发怒了,若她再不识相一点,很可能到最后无法善了。 俞恩言收到刘助理的暗示,恨恨地转身,狼狈地快步离开。 小小风波过去,服务生将地上收拾干净,四周恢复平静,钢琴声悠扬清悦。 “你到底想怎样?”顾琼琳掰不开他按在桌上的手,只差没拿桌上的叉子往他手背上戳去。 “和‘我的女人’吃饭。”叶景深松手,比她快一步坐进了餐位里,“这么凑巧碰上,一起吃饭。” 凭心而论,除了刚才因为俞恩言一番话而浮升的怒气之外,意外遇见顾琼琳他是惊喜的。 但显然顾琼琳不这么认为。 她叫来服务员要求换位,却被告知餐厅已满座,想要离去,却又觉得自己的离开毫无道理。 凭什么她要离开,他却能霸占她的位置? 顾琼琳低头看去,侍者已将两份餐点摆上桌面,并不是自助餐里的自取菜品,应该是叶景深为他和俞恩言这顿饭局事先点好的菜,摆盘精致、香气扑鼻,诱人至极。 “坐呀。”叶景深轻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眯了眸,有些陶醉得看她,“白松露鹅肝酱浓汤,真不来尝尝?” “看到你,我吃不下。”她讽道。 “哦?那你可要多习惯习惯,因为你以后会经常看到我。”他不以为意地笑答。 经常看到他?什么意思? 顾琼琳刚想说话,手机却忽然响起,短信传来。 徐宜舟发来的,她先走了。裙子上的酒渍弄不干净,她又不想顾琼琳为了自己而耽误今晚的事情,便索性先走了。 这下可好,真的就剩下顾琼琳和叶景深两个人。 “你想站着吃饭?不饿?”叶景深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青瓷台灯下,他容颜温和,浅笑如月,和从前判若两人。 顾琼琳看得饿坏。 她重重坐到他对面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地拿起勺子,闷不作声地喝汤。 叶景深满意地笑了。 很久……很久没和她一起吃东西了。 他怀念,她在他面前吃东西时的模样,像是品尝人生最甜的糖果,让他心甘情愿融化。 许是察觉到灼热的注视,顾琼琳抬头,视线与他的目光相撞。 他伸出手指,触向她的唇角——红润的唇边,沾了一点奶油 顾琼琳猛地别开头,手里的汤匙“叮”一声丢入盘里。 他的手落空。 充满戒心的动作,清醒的眼神,让他的甜像是裹在药片外的糖衣,融化之后只剩下内心的苦涩。 顾琼琳取了餐纸拭净唇角。 “拼桌而已,叶先生不要想得太多。” 她声音冷凉,像汤匙与瓷盘相撞里发出的脆响,不大,却砸在心头。 “你这么恨我?”叶景深放下手里叉子,笑容收起,问她。 “你高估你自己了,我从来不浪费时间去恨无关紧要的人。”顾琼琳说着,视线转开,看了一眼餐厅正中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楼梯口有些人影闪了闪。 顾琼琳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她今天要找的导演赵树明。 叶景深说了什么,她已没心思听了,扔下手里的餐纸,她从位上站起,快步走向楼梯,一边走一边想着,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自然而然地和赵树明说上话。 只要能和他谈上一两句话,她就有把握能让他记住自己。 脑中思绪不停转动着,她已将一切在脑中预演一遍,可才走到餐厅正中,忽然一束聚光灯打下来,照在她的身上。 顾琼琳顿住了脚步。 钢琴声停歇,随之而响的,是华尔滋舞曲。 “半城餐厅月弯小舞会开会,希望大家今晚玩得尽兴。跳第一支舞的男士与女士,均可获得由本餐厅送出的红酒一瓶,玫瑰一束。现在,热情大方的美丽少女已经出现,那么谁会是她的最佳舞伴呢?” 主持人清脆甜美的声音响起。 顾琼琳一个人尴尬地站在舞池正中,她挑的时间真是太刚好了…… 楼梯上的人已经如愿以偿的注意过来,这情况,她要是主动过去,就太刻意了。 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正僵着,有人忽然拉了她手。 “顾小姐,赏脸跳支舞。”叶景深说着,已不容分说揽上她的腰,踏着音乐节奏,带着她舞起来。 顾琼琳回神,看了眼楼梯上正缓缓走下来的人,一计不行,就再换一计。 叶景深出现的时刻倒是刚好,不仅解了她燃眉之急,还可以借她用用。 在此刻,没什么比光芒万丈的舞蹈更吸引人的东西了。 她乖乖将手攀上他的肩头,腰枝轻扭着,在叶景深胸前柔软似水,手臂缓展,配合着他的舞步,款款而动。 “你什么时候学的舞?” 对她的顺从,叶景深有些惊讶,而在他的记忆中,顾琼琳的舞技绌劣。 犹记得他们相识的最初,那场生日宴会之上,他领她跳第一支舞,她却用高跟鞋将他的脚踩出几道青紫,逼得他不得不把她抱到怀里……现在想来,那画面既好笑又甜蜜。 顾琼琳抬起腿,腰在他掌中弯下,手臂舒展,姿态优美,他手一用力,将她扶起,收入怀中,她才在他耳边开口。 “我都离开楚家两年了,不过是学了几支舞,你需要这么惊讶吗?你以为我会停在过去一成不变?叶景深,别纠结过去,人要往前看。” “我一直在往前看,因为你一直在我前面。”叶景深俯身,顾琼琳在他胸前向后弯了腰,他正面望她,几乎要吻上。 顾琼琳的视线越过他,仍旧看向他身后的楼梯,赵树明已经走下楼下,身后跟了几个人,正围在舞池边上,津津有味地欣赏着他们的舞踩。 她的目的达到,嘴边便扯起一丝笑来,眉眼越加温柔明媚,丝毫不见先前的清冷。 “是吗?那不知是我的荣幸还是我的悲哀了,居然让你注意了这么久。”她笑道。 她的笑与眼眸让他恍神。 “顾琼琳,我爱……” “别告诉我你爱我。一旦你爱了我,我就会让你一尝当初你所带给我的种种伤害。”顾琼琳根本没有看他,她的笑与温柔,都通通展现给舞池边上的人看。 按在她腰上的手一僵,他舞步忽有些凌乱。 “别相信我现在的笑,也别相信我现在的温柔,因为这都不是给你的。我在利用你,叶景深。”她跟着他疾转一圈,呼吸有些急促,笑意却未减。 叶景深已然察觉,她的所有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 音乐声渐渐轻去,第一支舞将要结束。 “感谢二位贵宾为我们带来的精彩绝伦的第一支舞蹈!”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四周响起一阵鼓掌声,拍手的人也包括了赵树明。 顾琼琳与叶景深的动作凝固,她微弯了腰,贴着他的胸口,仰起的脸,与他四目相交。 他眼眸里全是火焰,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欲/望。 她胸口起伏不已,这舞花了大力气,她有些累,可叶景深还压着她不放,她推了他一把,提醒他舞已结束。 叶景深直起身体,她松口气。 可下一秒,失重感传来,她整个人忽然倾倒腾空。 “啊——”她小声惊叫一句。 四周响起一阵呼声,这男人竟然当众将她横抱而起,快速朝门外走去。 她迫不得已将双臂缠上他的脖子,才稳住了自己。 “叶景深!你在发什么疯!放我下来!”顾琼琳咬牙切齿开口。 众目睽睽,她不愿意闹得太难看,便只拿手扯着他的衣领,落在别人眼中,却更像一对争执的小情侣。 他身上的温度包裹而来,熟悉的淡香钻入鼻间,让她错觉回到两年以前,所有伤害未起之时,他还是那个有些幼稚、脾气不好的纨绔子弟,被她藏在学校宿舍床上,委屈又愤怒地看她。 其实,她和他之间,还是有一些隐晦的甜蜜,不够刻骨,不够浓烈,像放了半颗糖的苦咖啡,要她很用力很用力,才能品出那一丝甜,可最终都被苦味盖过。 叶景深不理她的挣扎,一路将她抱出了餐厅。 顾琼琳怒了,俯头在他的颈上咬去。 “唔。”他闷哼一声,皱了眉头,却没说话,走到餐厅外的观景台上,将她放在了观景台的栏杆上。 她尝到一点腥甜,松口,发现自己坐在细细的栏杆上,身后是万家灯火与深渊似的山崖,她吓一跳,双手立刻牢牢抓住了两侧栏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掉下去。 两人高度平齐,叶景深倾身,一手按在她身侧栏杆上,一手穿过她的长发,将她的头压向自己,就这么重重吻上去。 “别动,再动我就和你一起掉下悬崖。” 印上她的唇之前,顾琼琳听到他声音响在耳边。 52.女王·距离 树梢上的雨珠,在风起时簌簌落下,掉进顾琼琳的脖子里,她打了个哆嗦。 山上湿冷,她身上只穿着一条小黑裙,被风一吹,水一冰,身上温度很快下降,偏偏叶景深的唇,滚烫如火,不管不顾地印在她唇间,惩罚式的索取着。 为了保证身体的平衡,她双手紧紧抓住栏杆,腾不出手来阻止他。 一冷一热的滋味让她极不舒服,他的吻越来越深,牙齿咬过她的唇瓣,舌尖钻入她口中,每一点接触都是让人窒息的缠绵。 他一次比一次疯狂了。 顾琼琳坐在栏杆上,忽然间难过起来。 委屈铺天盖地涌来。 被他推倒在地,她没觉得委屈; 不被楚新润当成女儿,她没委屈; 被当成楚瑶琳的替身,她不委屈; 甚至,沦为他爱情的牺牲品,她同样没觉得委屈过…… 可现在,她居然在他一个吻之下,莫名其妙的委屈了。 这个该死的、该下地狱的男人! 叶景深在无边的甜蜜里,忽然尝到了一点淡淡的咸味。 他眼眸一醒,看到她脸上被风吹得半干的泪渍,心尖陡然颤抖,他离开了她的唇。 顾琼琳面无表情地看他,突然松手,整个人朝后面摔去。 她情愿落入这身后山渊,也不想和他一起。 叶景深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把她抱了回来,这一抱,他便察觉到她颤抖的身体,心头懊悔顿起,他单手褪下身上西装外套,披到她背上,再从她胸前将衣服领口拢紧。 衣服带着他的温度和气息,厚实安逸,挡风驱寒。 “叶……阿嚏——” 她开口,高冷绝决的话未及出口,便被措手不及的连续三个喷嚏给打没了气势,等挨过这阵喷嚏,她鼻头和眼眶同时微红,再出声时,声音里是浓浓的鼻音。 “叶景深,你真是太能耐了,强抱,强吻,下一步你是不是打算强拉我陪你上/床?”顾琼琳吸着鼻子说道。 那声音粘腻可怜,全无半点她往日倔强,抽噎似的模样让叶景深心猛得一缩。 她的委屈,像这山间冷风,无孔不入,钻入他心里,灌满整个心房,又疼又酸。 大掌抚上她的脸颊,他喑哑开口:“对不起,我……失控了。” 顾琼琳也不动,老老实实缩在他怀里,继续吸鼻子,然后开口。 “失控?你当初守了瑶琳十六年,可曾伤她一分,动她一毫?到了我这里就变成失控?”她说着,有点气不顺,便深吸了口气,湿冷的山风入喉,她猛烈得咳起来。 叶景深将她按入自己怀中,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眉目拢成结。 她的委屈和不甘,第一次明明白白的呈现在他面前。 “做人公平一点,叶景深!你对她和对我,判若两人,要我如何相信你的爱情,如何相信你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顾琼琳懒得花力气推开他,干脆将头靠在他肩上。 叶景深沉默地抱着她,听她字字句句锥心之语。 她的指责,他无可反驳。 事实就如她所说的那样,他对楚瑶琳的温柔宠溺,到了她这里,却成了掠夺和索取,不是他不想对她好,只是她已经不再给他机会了。 “只要你不走,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我保证,我不会再失控。我曾经为瑶琳付出的所有,来日我百倍偿还给你。顾琼琳,你明明还爱我,十八年,你认为我和你还有多少个十八年可以浪费?为什么,我们不能重头开始?” 山风吹来,薄薄的衬衣挡不住透骨的湿冷,叶景深心肺冷得疼起,分不清是因为单薄的衣服挡不住寒冷,还是因为她的关系。 “因为我不愿意妥协,不愿意将就。你别再逼我,我可以离开一次,就可以离开第二次,第三次……世界这么大,你能找我多少次?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即便穷尽所有,都找不到我顾琼琳这个人……不,也许有一天,即使我站在你面前,你也无法靠近我半步。” 顾琼琳说着,忽然笑开。 叶景深闻言猛得一怔,心头尖锐的痛起。 按在她腰上的手掌渐渐收成拳头,他压下心间痛怒,手臂一用力,将她从栏杆之上抱下地面。 “不管你怎么想,怎么看,这辈子我都不会放过你。所有关于瑶琳和我的过去,我不想再从你口里听到,你只需要记得,不会再有人超越你在我心里地位,信与不信,随便你。你让我不要逼你,你也别逼我!我既然出现在你面前,就绝不允许你再离开半步。” 错付的十六年光阴,在真相揭露的那一刻,沦为一场笑话,何其残忍。他对楚瑶琳是爱情还是亲情,如今已无法深究,他唯一确定的是,自己如今想要的,正在爱着的,是顾琼琳。 这样疯狂的爱,旧日难比,今生未有。 朦胧的光线下,叶景深英俊的脸庞覆上冰霜,眼底是敲不开的坚定,手掌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半分不让。 因为顾琼琳一句话,他再度强硬起来,不退不让。 只许接受,不许拒绝。 两年的空白,他受够了时光的煎熬,因她而起的疯狂,也只有她可解除。 然而,他仍旧不够了解顾琼琳。 这样倔强且不愿给自己留退路的人,怎会轻易妥协。 她说的——“也许有一天,即使我站在你面前,你也无法靠近我半步”。 这句话,在三年之后,终于变成了现实。 那时的她,已星光万丈,被人称为“女王”。 而他,光环加身,头衔众多,却没有任何一个与她有关。 咫尺天涯,他与顾琼琳之间,连伸手都成了奢望。 …… 回忆终结,现实延续。 《驱魔龙女记》的剧组出了几场意外,整个剧组都疯传着闹鬼的传言。 “琳姐,听说我们这出剧开机仪式时,上的那五根香,燃烧的速度不一样,三长两短,邪门儿呀。琳姐,你当时在场,有没这回事?”妆发师一边给她拆头饰,一边神秘兮兮地开口。 顾琼琳正在喝养胃的普洱茶,闻言笑了,刚要开口,身边的助理许珊先出声了。 “我看见了,真是三长两短,不知和最近这些事有没关系。”许珊正低着头处理顾琼琳手上的伤口,听了这话抬头,煞有介事地回答,“琳姐,你还是小心点为好,这都受了伤,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拍动作戏哪能不受伤,你们别大惊小怪好吗?让吴导听到了,仔细他撕你们的皮!”顾琼琳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擦伤,不以为意地开口。 最近剧组事故频出,先是场景里的石像未按计划自行倒下,差点砸到男主,再来替身演员在吊威亚时不慎摔下,骨折进院,接着是制作人开车送女二号回家时,车子才驶离片场一百米便莫名其妙撞上了安全岛……诸如此类的事件一件接着一件,更别提那些小灾小难,到了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无关紧要的事都能被联系到一起,成了绘声绘色的灵异故事。 顾琼琳手上的擦伤其实是早上和武术指导对打戏时,没注意摔到地上擦伤的,据旁观者说当时武术指导手里那剑差一毫米就擦过她的脸颊,情势十分惊险,但她本人倒没什么感觉。 “话不能这么说。琳姐,你求过平安符吗?戴在身上保险点。我听说这片场里原来就死过人,前几个剧组可也不安稳哪。”妆发师说着,解开她发上最后一只发夹。 顾琼琳只觉得头皮一松,整个人畅快了不少。 “是啊,过几天那场爆破戏,你要亲自上阵,可别马虎。”许珊附和着妆发师的话,处理完伤口,又给她递来一块芙蓉园的桂粉糕。 晶莹的糕体里嵌着许多细小的桂花,淡香扑来,咬上一口,香滑不腻,口感非常好。 她一看,就知道这又是出自叶景深之意。 他们已经很多天没见过了,那天早餐过后,他信守承诺地离开,没再出现在她面前,只是剧组里因她而起的所有安排,都没变过。 他虽不在,还是替她打点好了一切。 “行啦,罗嗦。”顾琼琳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用了些点心,喝了热茶,她的疲倦稍减,梳整头发,换上常服,她带着许珊出了化妆间,准备回去。 才踏出化妆间,远远的,她就看到叶景深。 顾琼琳一怔。他不是回s城了吗?怎么又突然出来了? 叶景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似乎在等她,但看到她出现,却也没迎上来,只是隔空看着她。 倒是他的助理刘诚走了过来,手里拎了两大袋东西,笑呵呵的模样,熟稔地叫她:“顾小姐。” 做了叶景深五年的助理,眼前的女人对叶景深意味着什么,刘诚心里再清楚不过,作为旁观者,他看着都替他们唏嘘遗憾。 “刘诚啊,好久没见,今天怎么来了?”顾琼琳没有架子,像看到熟悉的朋友般开口招呼。 “看到新闻说顾小姐受伤了,特地来看看。”他笑着解释,却并不提是谁想来看,言罢将手里东西递到她面前,又道,“对了,这里有些凤城特产,我朋友也是凤城人,又是您的影迷,听说您在凤城住了十几年,特地托我给您送来。都是些土物,您别嫌弃。” 顾琼琳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全部都是她小时候喜欢的凤城特产。 她早上才受的伤,就算是微博,最快也要近中午才会转发开来,夜幕这才刚刚降临,他们就已经从s城到这里了? 刘诚说得这样委婉,也不过是怕她拒绝这些好意罢了。 顾琼琳向许珊点了点头。 “给我,我来拿!”许珊上前,替顾琼琳接下了这些礼物。 “你费心了,谢谢,有机会我请你吃饭。”顾琼琳道谢。 “您的伤……”刘诚可没忘记自己过来的主要目的。 顾琼琳拉起自己袖子,将手臂横到胸前让他看。 “真的只是小伤,报道夸大其词了,谢谢你关心,从s城赶过来,很辛苦?” 刘诚思索了两秒,才认真回答:“是有点辛苦,这几天有个大项目在筹备,通宵工作了好几天,早上还在开会,中间接到消息,就订了最快的机票马上赶过来。” 她问的另有其人,他答的自然也不是指自己。 只是,那名字被刻意回避,她不说,刘诚也不敢轻易提及。 “好了,我该走了。请代我转达,我安好,谢谢他。”顾琼琳笑了笑,不再多说,迈步而去。 经过走廊尽头时,她没有看他。 叶景深站在墙角,这么近的距离,可他能做的,也不过是目送而已。 他说的,彻底放手。 无法再回头。 53.女王·协议 因为受伤的缘故,剧组给顾琼琳放了一天假。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在家里好好宅个一天休息休息,结果大清早就接到了霍行川的电话,晚上有个饭局要她陪他参加。 霍行川说是个小宴会,宴请的人都是些政商名流,其中有个高官的女儿是她的粉丝,指名道姓要她陪同,顾琼琳推不掉。宴会地点有些远,在京城西郊的私人会所,因此顾琼琳吃过午饭就开始拾掇自己,到了下午四点半,霍行川准时来接她。 下班高峰期,马路堵成狗,等霍行川和顾琼琳到会所的时候,天色已暗。 “你的伤怎么样?”霍行川牵着顾琼琳下车,将她的手握入掌中,与她缓步并行着。 顾琼琳倚着他的手臂,脸上虽是温柔甜美的笑,语气却漫不经心:“小伤,死不了。” 霍行川的手和叶景深的不太一样,他的手掌宽厚,而叶景深则修长温润,他牵她手的时候,手握得很松,外人看来很亲密,实际上却藏着很远的距离。 她也一样,手随意缩在他掌中,没什么感觉,就像和老朋友握手。 “那就好。我还在等你的答复。”霍行川朝着她微微一笑,伸手拢紧她外套的领口,像怕她冷到似的。 这番作派,落在外人眼中,是情人体贴的亲密。 他说的,是让顾琼琳成为霍太太的提议。 顾琼琳配合地整整他的领带。 “还没考虑好。” “这么久没想好,不像你的作风,顾女王。”霍行川扬眉,“为什么呢?成为霍太,对你而言,利大于弊。” 顾琼琳将手放入他的臂弯,道:“我个人的原因占了一小部分,最大的原因,在于卓年。我和你结婚没什么,但是你和卓年呢,这辈子,你们就准备这么走下去?永远躲在我背后?难道你们之间,真的没有第二种办法在一起了吗?” 霍行川脸上笑意未减,话里却多了几分冷意:“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来操心。” “一旦我跟你结婚,就不是两个人的事了。你要知道,卓年将我当妹子,我亦视他为亲哥,这件事,只要他不点头,我是不会同意的。” 会所的门口已近在眼前,门口已有人下了台阶迎上来,顾琼琳笑得更迷人了。 “是吗?我以为,你是因为他才不点头的。”霍行川说着,唇边扯出个半嘲的笑容,看向了门口别一侧走来的人。 真是巧,叶景深也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女伴,在门口遇见霍行川和顾琼琳,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却复杂起来。 “霍少、顾小姐,叶总,你们可算来了,快请进。”迎出来的是今天宴客的主家,京城地产大王潘家的二公子潘启言。 “潘少,久仰。” 霍行川只是冲他点点头,顾琼琳则笑着打了招呼。 叶景深和他们同时走到门口,三个人一起站着,画面很漂亮。 他却很快退开一步,做了个“请”的动作,让霍行川和顾琼琳先进。 霍行川没和他客气,挽着顾琼琳进了会所。 进了会所,霍行川很细心地替顾琼琳褪下了外套交给服务生,一面顺手拔了拔她脑后长发,用手指替她轻整了一下,顾琼琳含笑站在他面前,享受他的服务,视经不经意间越过他的肩头,看到跟在后面的叶景深。 叶景深脚步顿住,盯着他们几秒,刚要迈步往旁边走去,一群人却恰好迎了出来。 “霍少,叶总,二位真是太难约了,今日居然一起出现,看来还是潘老有面子。”有人笑着打趣道。 “哈哈,可不是,霍少把顾小姐都带来了,真是稀客,顾女王看起来比电视上面还迷人。”另有人附和着。 “李董过奖了。”顾琼琳笑道,虽然她不认识对方,但霍行川事先与她提过哪些人会来,她便在家强背下了这些人的模样身份。 那人见顾琼琳开口就叫出自己身份,有些惊喜,便大笑道:“霍少和顾小姐感情好得让人羡慕。霍少,媒体一直报道你们好事将近,到底什么时候才让我们喝上这本酒,让小弟我也替你们高兴一下,顺便好准备大礼送上。” “这事可不是我说得算,得问她。她什么时候点头,我就什么时候请酒。”霍行川从旁人手接过两杯香槟,一杯递给了顾琼琳。 “媒体都是瞎写,让几位见笑了。我和行川,顺其自然,时机一到就会定下来。” “怎么?听你这意思还不想嫁我了?”霍行川闻言转头抓了她的手,佯怒道。 “去,人都看着呢。”顾琼琳羞恼得拍了拍他的手。 四周的人看得笑出声来。 “唉呀呀,你们可不带这样秀恩爱的,这不是虐单身狗吗?看我们叶总,闷得都一个人喝掉三杯酒了,得罚你们酒。”潘启言见叶景深沉默地站在旁边,担心冷落了他,便打趣着开了口。 众人的注意力便又都转到叶景深身上。 叶景深手里的酒杯早就空了。 “好,这酒要罚。”霍行川很干脆,仰头喝下满杯酒,又取走了顾琼琳手中酒杯,“她这杯,我替了。” “你少喝点。”顾琼琳捏了捏他手臂。 霍行川饮尽两杯酒,俯到她耳边,轻轻说了声:“你这是在跟我说呢?还是在对他说?” 顾琼琳的笑一滞,她视线正对的地方,叶景深正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隐忍而压抑的目光,像淬了血。 “叶总,你不用羡慕他们,今晚董家的大小姐也来了,那可是个标准的美人,家世也好。我们家老爷子准备保这个媒,你一会不许逃。这些年你孤家寡人,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男人啊,身边还是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日子才热乎。看我们霍少就知道了,才喝了两杯酒,就有人舍不得了。”潘启言笑着活络气氛,并未注意到叶景深愈加发沉的眼眸。 “好,承潘老爷子的情,多谢了。”叶景深重新拿了一杯酒,朝着潘启言遥空致意,一口饮尽之后,再望了顾琼琳一眼,便收回所有目光,迈开步伐跟着众人进了内厅。 手里的酒,一直没有断过。 他看似干脆,谁来敬酒,都痛快饮尽,从香槟喝到红酒,再从红酒到白酒。 酒精麻木痛意,四肢和脑袋都发钝起来,他看到席上坐着的顾琼琳低头和霍行川笑着说话,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坐在霍行川的位置上,像三年前那样,和她一起吃饭说笑。 其实,只差了一步。 一步之遥,从此天涯。 …… 时光倒退,记忆弥漫。 三年前的顾琼琳,还在摸爬滚打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行。 “邱姐,对方怎么好端端地要换主秀模特?这么大的活动,还偏偏找上我?”顾琼琳用耳朵压着手机,一手抱着大束郁金香礼盒,一手草草地在花店的送购单上签着字。 半城餐厅那晚过后,叶景深便正式开始追求,每隔一天就有鲜花或者小物送到她手上,有时是家里,有时是片场,他就跟长了眼睛在她身上似的,她到哪儿都会收到他的礼物。 现如今她家就快被鲜花占领了。 可他本人并不露面,她想发作都找不到对象。 “说是看了你上一场秀的表现,觉得你的气质符合他们主秀婚纱的感觉,就通知我找你去试试了。”邱姐话说得很快,“你最近不是急钱,这场秀报酬不错,还想这么多干嘛?再说能不能上,还得elli的秀导看过以后才能确定。上次你怕我卖了你,这次是个大型活动,我再怎么着也不能把你给吞了?” 她还在气顾琼琳上次屎遁之事。 这次她可不敢再说太多,免得顾琼琳又跑了。 “可时间这么赶……”顾琼琳听着她含糊其辞的说法,有些疑惑。 “就是因为时间赶,所以你给我快点过来,我在elli这等着,地点你知道,那就给我快点!”邱姐说完不等她回答,便挂了电话。 顾琼琳随手将花扔在了桌上,匆匆进屋换衣服。 撇开种种不确定因素和疑惑,能参加这么大型的秀,并且是和elli合作,机会太难得。 elli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型公关公司,旗下有自己的模特公司,每年都参加国内国际的大型秀场活动,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看中,照理来说她并不是elli的人,别说让她主秀,就是让她跟着在后面打个酱油都不可能。 虽然奇怪,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对她来说都是个好机会。 elli公司位于闹市正中的商务大楼里,顾琼琳还没进门,就在楼下看到了邱姐。 邱姐看到她眼睛一亮,忙跑到她身边,挽了她的手快步朝楼上走去。 “背挺直了,气势拿出来,我调/教出来的人,怎么着也不能输给林可婷那小贱人调出来的。”邱姐一掌拍上她的背,吃了鸡血似的开口。 “你这是吃火药了?”顾琼琳背上一疼,腰往前挺直。 林可婷,好熟的名字。 还没等邱姐回答,她就已经想到了。 林可婷是elli的首席秀导,与邱姐是同期模特,年轻时两曾为好友,后来因为个不靠谱的富二代而撕破脸,从此断绝往来,可最后谁也没修成正果。这十多年里,林可婷一心扑在事业上,发展得越来越好,倒是邱姐一蹶不振了几年,蹉跎了青春,最后只能接些小型商演活动,两人不可同日而语了。 难道她要走的这场秀,秀导是林可婷? 顾琼琳猜测着,跟着前台进了elli的训练室。 玻璃隔起的宽敞训练室里正响着节奏感十足的音乐,几个模特在简易的t台上走着,有人站在台下正前方合着节拍挨个训导着。进门正对的一组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正围着一个短发女人坐着,不知在讨论什么。这些人手长腿长,显然都是模特,其中还有一人是男模。 见到邱姐和顾琼琳进来,那女人率先抬了头,讨论停止,四周围的人都望了过来,没几秒,音乐声也暂时停止,正在台上训练的模特们都停下步伐,三三两两相互倚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训练室里静下来,顾琼琳觉得自己像件商品正被品头论足,而他们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这件商品毫无价值。 “你就是顾琼琳?”短发的女人审视了她数秒之后,才开口。 这女人化着淡妆,唇上却涂着正红唇膏,脸庞谈不上精致漂亮,却极有味道,一开口便是冷脆的干练声音。 “林可婷,少给我来这套,明知故问,摆哪门子架子。”邱姐毫不卖她的账,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顾琼琳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与林可婷对视。 果然,是她。 林可婷没理邱姐,仍旧审视着顾琼琳。 “这就是那个靠着关系被找来当主秀的人?看着也不怎么样嘛。”离顾琼琳最近的人站起来,绕着顾琼琳转了一圈,边转边讽刺着,“这年头,果然靠身体才是王道,像我们这样辛苦训练还不是说被刷就刷了,可怜了我们ada姐,主秀资格莫名其妙就没了。” “小姿!”坐在林可婷身边的ada喝了一声,阻止了她的挑衅,可那眼神里的不甘,却化成剑,刺向顾琼琳。 “我是顾琼琳。你们叫我过来,该不会就为了让我站在这里听你们废话?如果是这样,我先走了。你们在浪费我,也在浪费你们自己的时间。”顾琼琳冷冷看了一眼邱姐之后才开口,后者在她的眼神之下一缩,不敢开口。 邱姐肯定又对她隐瞒了重要的事情。 林可婷抚了抚手腕上戴的玉镯,嘴角一扯算是露了个笑。 “声音倒是挺大,气势不错,但我先声明,不管你有什么背景和靠山,到了我这里就要凭真本事说话。活动主办方虽然开口点名要你,但如果你没点能耐,哪怕这场活动我违约赔钱不接,我也不会同意你主秀,我不能因为一场秀毁了自己的招牌。” “你想要我如何证明自己的能耐?”顾琼琳问她。 这时候再追究他们口中所谓的背景和靠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已无意义。 诚如林可婷所言,凭实力说话,而那些弯绕曲折的伎俩,她没兴趣深入。 “和ada一起走场秀给我看,适合者上。” 54.女王之路·斗法 “和ada一起走场秀给我看,适合者上。” ada坐在林可婷身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长指甲,修长的腿交叠斜伸向前,腰背却习惯性地挺着,姿态慵懒优雅,听了林可婷的话轻嗤一声。 她是elli的资深模特,身经百战,不论是身材还是专业度,都无可挑剔,自然对顾琼琳这样的对手不屑一顾。 除了ada之外,满屋的目光都集中在顾琼琳身上,似乎想从她身上看出一点退缩的意思。 顾琼琳却只是简单点了头,道:“好。谁来评判?” “我!”林可婷的答应更简单。 “砰!”邱姐一拍茶几,怒起:“你来评判?这里都是你的人,让你评判,你当然向着自己人,明显不公平的事,我不同意。你要比,那就把叶公子叫来当评判!” 叶公子?! 顾琼琳眉头终于蹙起,冷冷盯了邱姐一眼。 邱姐冷不丁一寒,咬了牙。她又说漏嘴了,以为将叶景深的名头抬出来,可以震慑林可婷,让她们收敛些气焰,改变二人如今不利的局面,却忘了顾琼琳这小祖宗也在场。 “叶公子?居然是叶家的人。”林可婷用手指敲了敲了额角,似有些头疼,口中却没半分松动,“我说过不管谁是你的靠山,这里我说了算。邱雯,总算和你相识一场,你应该明白我公是公,私是私,谁好谁坏我心里自有分寸,不像你,公私不分,将私人感情带入工作,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没吃够这苦头吗?” “林可婷,你这是要掀旧账吗?”邱姐变了脸色。 “我可没功夫跟你掀旧账。”林可婷一拍大腿,愠道,“别浪费我的时间,不愿意接受我的要求,就走。” “你……” “好!我同意。”顾琼琳打断了邱姐的话。 “琼琳!”邱姐不甘心。 顾琼琳走近,按住她的肩头,道:“行了,我心里有数。” 她没有多说,语气平淡,常心以对,反而有些大将之风,莫名让邱姐心头一定。 “ok。后台更衣间里有婚纱,你们一人挑一件穿上。这场秀,女模搭配男模一起走,现在么……”林可婷环视了周围的人一圈,最终停在现场唯一的男模赵阳身上。 “我只陪ada。”赵阳坐在ada旁边的沙发扶手上,闻言马上举手表态。 林可婷思忖片刻,才要开口。 “我陪琼琳走。”邱姐忽然揽住了顾琼琳的肩头,豪气万丈起来。 “你?!”林可婷惊讶地看她。 别说她,就是顾琼琳也诧异地望去。 邱雯已经多年不走秀,虽然谈不上胖,但也没了从前的纤瘦,气势和仪态都松散下来,不复往日,她本人也不愿再上t台。 今天却忽然站了出来,大概是因为林可婷的关系。 来自宿敌的刺激。 “只要顾琼琳同意,我没意见。后台也有男装,你可挑一身穿上。”林可婷脸上仍无笑容,眸色却忽有些飘远。 顾琼琳与邱姐视线相交而过,马上便作了决定:“好。” “去换衣服。二十分钟以后开始,ada先出,顾琼琳跟着。小可,你把这场走台给我录下来。”林可婷有条不紊地吩咐着,“其他人找位置站了,好好观摩,一会儿我会问你们。” 顾琼琳点点头,和邱姐一起,跟着ada和赵阳进了更衣间。 ada与赵阳不与她们说话,很快速地在衣架子上挑衣服,没几分钟就找好衣服去了更衣间。 顾琼琳的手从衣架的婚纱之上一一拔过,仔细看着每件婚纱。 这里的婚纱不多,款式陈旧且有些脏,看得出来只是用来给这批模特特训用的,最好的一件已经被ada挑走了,她全问看了一遍,最终拿下了第三件婚纱。 那是件priness line型婚纱,上半身贴身,腰下自然拉宽,如烟雾几重,是优雅的常见款,没什么特别。 那厢,邱姐挑了几套西装来和顾琼琳的婚纱搭配,最终两人选定了其中一款款式略旧的西装,邱姐在后台摸了条丝绸方巾,巧手一折,就扎在了衣领内取代了领带,旧款西装顿时多了些复古感,与顾琼琳手上这款婚纱的优雅,颇有些相得益彰的味道。 “宝刀未老!”顾琼琳见了眼前一亮,立刻赞道。 她放下手里婚纱,转而帮助邱姐穿上那套西装,替她理清褶皱,越看却越惋惜:“这么多年你都呆在台下,浪费了啊……” 这一刻的邱雯,拔背挺腰,棱角分明的脸庞不算美,却有让人过目不忘的记忆点,和一身男装十分相衬,显得几许中性的神秘,像换了个人似的。 邱姐看着镜里的自己,也有些恍惚。 “那当然。想当年,我一战成名的秀,可也是女扮男装,林可婷是我搭档,和现在一模一样。我在那场秀和她初识,一晃眼都过了这么多年。”邱姐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一边感慨着开口。 女人的情谊很奇怪,再深刻的友情,似乎都要为爱情让道。 年少不知事,为了一个渣男,争抢得头破血流,成全的只是青春意气,却生生毁了本该知冷知热的友情。岁月转眼就失,她和林可婷,在狰狞相对的背后,都是后悔的。 否则,她不会怀念两人的初识,林可婷也不至在听到她扮作男装时露出那样的眼神。 可再怀念,时光却不可回头。错过的人事,曾经辜负的感情,都已来不及弥补。 顾琼琳笑了笑,没有回答,拎着婚纱进了更衣室自去换上。 没多久,台前传来节奏缓慢,但节拍却很强的音乐,ada与赵阳已经走了出去。 顾琼琳换好衣服,利索地将头发挽成松髻,与邱姐一同站到了t台入口前,深吸一口气,她与邱姐同时踏着节拍迈步而出。 两个人的气场,都同时改变。 英俊风流的富家公子和优雅大方的大家闺秀,神采飞扬的姿态与恬淡温柔的幸福,融合在一起,让人忘记她们身份。 台下的林可婷看得有些失神。 四周一片寂静,没人出声。顾琼琳跟着音乐踏着步伐,眼神坚定,似乎不管台下是空无一人,还是坐满观众,她都不惊不躁。舞台这一分这一秒是属于她的,她便是这台上的主宰。 一段秀几个前行,几个顿点,便很快结束。 音乐停止,顾琼琳回了后台,将婚纱换下,与邱姐一起回到训练室时,林可婷已吩咐了人将她们那段秀的录相投影到墙上。 “你们觉得,刚才ada漂亮,还是顾琼琳漂亮?” 才进门,就听得林可婷在问众人。 她不知道ada走得怎样,无从对比,这会只能聆听。 “当然是ada姐漂亮,刚刚在台上的风采和气势都无人可比。”立刻有人出声。 “肯定是ada姐,从动作到步伐都无懈可击。”有人附和。 ada靠着墙壁站着,闻言有些得意地笑笑。 “是吗?我也觉ada漂亮。”林可婷赞同地点点头。 四周一阵笑声,ada则笑得更加欢快。 邱姐气急,刚要开口,却被顾琼琳拉住。 林可婷的话还没说完:“那你们告诉我,刚才ada穿了哪件婚纱?顾琼琳又穿了哪一件?” “顾琼琳穿的是那件深v收腰蓬纱的,ada姐……”说的人忽然卡住。 没人接得上茬。 “没人记住,是吗?”林可婷拿起遥控,“啪”一声打开了墙上视频。 音乐声响起,ada气势高涨地迈步而出,宛如女王驾临,每个步伐,每个动作都做到极致,整个人明艳得像朵盛放的玫瑰,又带着张牙舞爪的气势,闯入所有人的眼中。 美,真的很美。 但美的是她,让人记住的也是她。 顾琼琳笑了,她明白林可婷在说什么了。 接下去,便是顾琼琳和邱姐。她并不张扬,邱姐也摒弃了台下的浮躁,两人缓步而至,一样带着让人惊艳的美,却不会抢夺光芒,这身衣服穿在她们身上,似乎融进灵魂之中,和人呼应着,互相衬托出彼此最美丽的模样。 这就是——顾琼琳和ada最大的差别。 她的经验不比ada多,步伐也不比ada更稳,但她让人同时记住了她自己和她要展示的东西。 普通的婚纱,被赋予了灵魂,顾琼琳的秀,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这就是林可婷所看到的,可以称之为天赋的东西。 视频停止,林可婷的声音再起。 “不过只是场私下的较量,就让你们忘记了身为模特最基本的东西,你们真的是专业模特吗?你们走秀,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展示你们所要展示的东西。哪怕你们在台上再抢眼,再漂亮,再让人印象深刻,可没人记住你们所展示的东西,又有什么用?ada这段秀里,我完全没有看到衣服的魅力与灵魂,本末倒置。你为了和顾琼琳斗气,就什么都忘了,自己好好反省一下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冷厉的斥责声不留情面的响起,周围的人无人敢反驳,ada更是脸色涨红。 “这场婚纱秀,我同意让你做主秀,但是你的形体和步子,还有很大问题,这几天你必须到我这里接受特训,直至活动当天。”林可婷朝着顾琼琳开口。 顾琼琳点头:“可以。” 她这算是……得到林可婷的认同了! “以及,你有兴趣加入elli吗?我可以给你更大更好的舞台!”林可婷再度开口。 …… 从elli出来,还没到中午。 一场较量,劳心劳力,感觉上像用掉了她一天精力,实际上时间才过了一小时而已。 “你为什么不答应她进elli?”邱姐陪她在街边走着,一边好奇问她。 elli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公关公司兼模特经纪公司,想进elli的模特挤破了头,更何况还是首席秀导林可婷亲自开的口,多好的机会,没想到顾琼琳连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志不在此。”顾琼琳站到出租车停靠点停下脚步,向路那头张望着。 做模特只是兼职而已,她想走的路,是另外一条。 进了经纪公司,就意味着要被合约绑死,她不想最有精力拼搏的时候,没了自由。 “真是年轻气盛。”邱姐嘲笑她的雄心。 “我还没和你算账,你又瞒着我重要的事情了,嗯?”顾琼琳不善地转头看她。 “是,我错。谁让你上次躲着叶公子,我这不是怕你错失好机会吗?这次这场秀,他们是主办方,叶公子的助理亲自上门找的我,我看他们这么有诚意,就同意了。你也别觉得是靠关系,要真没那实力,林可婷也不会让你上的。” “哼!”顾琼琳冷哼一声,“别再有下一次了,否则我和你的合作关系,就到此为止。” 交情好,不代表她愿意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瞒骗。 “知道了!”邱姐知道她的脾气,没有反驳,只是没好气地应了声,忽想到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再度开口。 “其实……那叶家公子对你,好像来真的。多少姐妹就是想沾一沾他的贵气都沾不到,那么优秀的男人,你怎么就无动于衷呢?要知道,青春有限,千万别落到我这地步。” 顾琼琳听着她老生常谈的劝告,轻轻一笑,道:“邱姐,前事已远,你和林可婷过了这久,为什么不能再做回朋友?你是什么原因,我也一样。” 邱姐忽然沉默。为什么做不回朋友?因为那些年彼此伤得太深,每一次见面,都会加深伤害的记忆,不是不想忘,也不是不想握手言和,仍旧是心不由己罢了。 爱情和友情,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样的。 都是感情的一种。 …… 叶氏,元周国际的大楼顶层,叶景深收到来自elli递来的一段视频。 助理刘诚站在他身边,看着自家老板盯着电脑屏幕——傻笑。 视频之上,顾琼琳身着白纱,由远及近,缓缓走出。 刘诚数了数,从将视频交给叶景深开始,他已经重复看这半段视频不下十遍了。 怎么都看不腻的感觉。 他甚到伸出手指,从电脑屏幕之上,她的容颜划过。 刘诚没见过自家老板这副模样过,像个……痴/汉?! “咳。叶总,之前你让我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刘诚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开口汇报。 “说。”叶景深头也不转地问道。 “这两年,顾小姐身边的男人,来来去去,人数不少,但是能称得上是男朋友的,一个都没有。只不过她圈子里的人,都传说她有个吃软饭的小白脸男朋友,靠她赚钱供养,据说这人想出国留学,一直都是顾小姐在资助他,但没有人见过这个所谓男朋友。这圈子里风言风语,恶意中伤的事情太多,我想可能是个误会。”刘诚说着,将手里的一撂资料递到叶景深桌前,“这叠是调查报告,里面有顾小姐这两年身边男人的资料,以及周潜的背景。比起不知名的男友,我觉得这个周潜更值得关注。周潜此人,与报道中的形象不符,他对女人的手段很多,并且乐此不疲,私下生活糜乱不堪,最近好像盯上了顾小姐。此外,他家世不好,母早亡,父再娶,继母对他很差,早年因为师生恋关系,大二的时候被学校开除,现在的学历是买来的,如今进了娱乐圈,改头换面重新包装,除了拍戏以外,他和林健云导演关系很好,常常帮他寻找角色。而林导演,是拍三/级/片的。” 一大通话,说得叶景深眼眸冷下。 他打开资料,随意翻过几页,忽又合上。 “我知道了。”他视线再度放到了视频之上。 不管怎样,她没有男朋友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 视频里穿了婚纱的她,朦胧的幸福像是他对未来最好的描绘,他忽然很想……很想有一天能和这样的她并肩而站,牵她的手,和她终老。 “你帮我安排下去,这场秀,我来陪她走。” 刘诚又在想老板看到第几遍视频了,闻言下意识答道:“好的。” 回答完,他才反应过来—— 他老板说……要走秀?! 叶景深亲自走秀???? 55.女王之路·鼻血 离新阳广场丽欣酒店那场时尚婚纱秀,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林可婷嫌顾琼琳不够专业,给她排了一大堆的训练课,其中甚至包括了芭蕾,从早到晚的练。 其间她还要配合剧组的安排,去把手上正在拍的戏给了结了,好在于琪虽然给她加了戏,但戏份仍旧不多,她抽了一个通宵加半个白天就给拍完,剩了点尾巴正好安排在婚纱秀结束后才拍。 宋远楼给她介绍的背替试镜,她也去了,脱了衣服给人一看,还没怎么谈呢,就当场敲定下来,拍摄时间定在了下个月月初。 几件事情把顾琼琳忙得没有歇气的时间,回到家就只剩下睡觉的力气。 徐宜舟的汤汤水水都滋润不了她日渐消瘦的脸颊。 叶景深的花和礼物照旧送来,她已经没有精力去理会了。 好不容易到了婚纱秀当日,顾琼琳早早就到了现场彩排。 这场秀安排在丽欣酒店最大的宴会厅里,她到的时候,t台已经搭好,两侧与正面的座位也已摆好。 宴会厅里一片喧哗,所有人都在忙碌着。 灯光师、音响师等工作人员都在做最后调试,而t台的布置人员正在检测着台上的各种陈设,这场婚纱秀以“童话”为主题,所有婚纱设计都突出了梦幻与华丽的特点,因此在t台的布置之上,elli别出心裁地在t台正中设制了一个梦幻旋转木马,介时所有模特都会从这旋转木马后侧入口登上,坐着旋转木马,转入t台正前方,再由旁边的男模将她牵下。 彩排了几次,再熟悉一趟场子,时间便已到了下午,模特们都去后台化妆换衣服,等换好服装之后,还要再彩排一次,直至开秀之前。 这次要展示的婚纱比较多,几个重要模特都安排了两套婚纱,不这顾琼琳是主秀模特,她压轴出场,因而只有一身衣服。 可临上场前,却出了意外。 有个模特带病强撑,在上场前晕倒。 这样一来,顾琼琳临时加了一套婚纱,一套开场时,一套压轴时,确保她有足够的时间换衣服。 华灯已上,夜幕降临,大秀开场。 顾琼琳第一套婚纱,是套繁复的宫廷式婚纱,刺金的花纹,上背镂空,下背是交叉的绑带,十分奢华。 很快,第一套纱展示结束,她飞奔回了后台。 虽然一套在开场,一套在压轴,但每个模特展示的时间就短短两三分钟,整场秀最多不超过三十分钟,婚纱搭配的发型都很复杂,算下来她的时间仍旧非常紧凑。 后台早就是人仰马翻的场面,化妆师和造型师还在给未上场的模特作最后的整理,林可婷站在上台的地方不断催促着。 重新换好发型,顾琼琳拎着自己的婚纱冲进了后台角落的更衣间里。 但很快地,她遇到了一个问题。 这婚纱的绑带太过复杂,一个不小心,被她抽错打成死结,她打不开这结。 “alen?!alen?!是你在外面吗?快点进来帮我!”顾琼琳站在更衣室里,一边不断伸手够婚纱背后的缎带,想要解开,一边朝着外边狂喊。 她是最后一个上场的模特,这个时间所有模特都已经换好衣服出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更衣室里。 门帘外有个人影。 她以为是秀场助理alen,便不管不顾地叫起来。 外面的人却没有动静。 “外面那个人,快点进来帮我一把!”顾琼琳怒了。 她顾不上对方是男是女,直接要求。 帘子掀动的声音响起,那人终于进来。 顾琼琳心头一松,头也不回就急切地开口:”快!把这带子解了,帮我换衣服。” 背后的人并不作声,伸手去抽那两根打结的带子,他的手指像有魔法般,三两下就将那死结轻而易举地解开,把困扰顾琼琳许久的问题给化解了。 绑带松去,婚纱滑落到地上,顾琼琳又弯腰将裙撑解开,随着裙撑的落地,她得到了片刻喘气的机会。 站在她背后的人,却猛地呼吸一窒,僵硬起来。 顾琼琳里面只穿了t back与new bra,几乎……全/裸。 高挽的发髻之下是修长的脖颈,线条延申至雪白的背部,一路向下。 腰细得不足一握,两侧弦月般的线条与腰正中的凹度,有着让人疯狂的性/感,再加上笔直修长的腿,以及圆/润/翘/弹的臀……光这一个背景,就当得起”尤物”二字。 偏偏顾琼琳毫不在意地转过身来。 正面,沟壑深深,形状美好……简直是该死的诱惑。 “愣着干嘛,快把那婚纱拿来替我穿……上……叶景深!”她话说到后来化成惊愕。 身后的人,居然是叶景深。 他虽然安排了自己陪她同走这场秀,以活动主办方的身份,然而为了避免引起她的反弹,事前并没将这事告诉给她,因此顾琼琳一直都不知道将会是他和她走这场压轴。 这会他是专程来后台找她,与她一起上台,进来后却被告知顾琼琳已进了更衣间,他便走到更衣间外等她,谁知却遇上这样的……艳/福?! 叶景深已然僵住,眼里幽幽两簇火焰,毫无掩饰地盯着顾琼琳。 这样的意外,显然两个人都没有预想到。 顾琼琳的手不知道要往哪里摆,虽说模特在后台换衣服,早就没什么性别界线了,兵荒马乱的情况下,谁还管那许多,但现在站她对面的人是叶景深! 她极为难得地涨红了脸,叶景深呼吸略促,鼻间口中的气息扑到她的脸上,像催人发晕的迷/药,仿佛那年她饮下楚瑶琳手里的茶水,浑身躁/热。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哪里,哪里就像被火烧一样。 不过短短十来秒的震愕,却像过了一夜那么久。 顾琼琳先回了神,然后呆滞的表情扭曲起来。 “你你你……你别!”她的脑袋快要炸了,因为她看到了叶景深鼻子里涌出的殷红液体。 地上就是那件造价不菲的婚纱,要是被血染上去,设计师大概会把她杀了。 四周连一样可以用来擦拭的东西都摸不着,除了她的手。慌乱之下,顾琼琳再顾不上别的,伸手就往他鼻子招呼去。 “头给我仰起来,不许再流了,你鼻子来大阿姨妈啊!”顾琼琳一掌抬了他的下巴,另一手从他鼻间抹过,血液染了她满手。 她就快被他弄疯了,气息跟着急促起来,胸口跟着起伏,落进叶景深眼里,成了波涛绵延的美景。 “顾琼琳,好了没有!马上到你上场了!”外面传来催促的声音。 顾琼琳气急败坏,她看了看自己满手的鲜血,再看看他,把心一横,咬牙切齿开口:“叶景深,你!你替我把婚纱穿上!我给你按着鼻子!你要是流一滴血到这婚纱上,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你说话了!” 没什么力量的要胁,已是满脑浆糊的她所能想出的唯一恐吓了。 “好。”叶景深总算开口,声音异常喑哑。 他微抬着头,让她的手按在自己的鼻上,伸手取来了旁边的婚纱。 顾琼琳踮着脚,微倾着身体,几乎要靠到胸前,暖昧以及的动作与画面,让叶景深的理智几近崩溃。 但他还是压抑下心头狂动不安的欲/望,蹲下了身体,将手中婚纱整好,搁到她腿边。 地上的第一套婚纱已被她踢到旁边,她腿一提,迅速站进了叶景深手中的婚纱里。 叶景深抬头,由下往上,看到的是半俯着身的她,所有的美好,尽收眼底,也包括此时她已经红到像要滴下血的脸庞。 “快点!不要看了!”顾琼琳怒道。 他收敛心神,站起身起,顺带将婚纱拉上,这是件贴身的婚纱,他感觉自己的手,贴着她身体的曲线游走而上。 偶尔一点点的碰触,让两个人都同时颤抖。 婚纱从腰间覆上,而后滑过小腹,再拉到她的胸前。 她手上的鲜血未干,叶景深不得不伸手到她胸/前,提着这婚纱的领口,将婚纱彻彻底底地穿到她身上。 这再简单不过的动作,用掉了叶景深全部的力量。 她转身,他将她背上的拉链缓缓拉起。 婚纱总算穿好。 “叶景深!我回头再跟你算这笔账!”顾琼琳转头推开他,急步踏出。 鱼尾的裙摆很长,她高跟鞋还没穿上,这一急,踩中婚纱,往地上栽去。 叶景深及时将她捞进了怀里。 沙哑无比的声音响起:“小阿琳,你……小心点。”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好诱人。 “你到底好了没有!”秀场助理终于忍不住,一把掀开了帘子,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不禁一愣,待看清他们脸上异样的红色时,眼里现出几丝暧昧和不屑来。 得,她这名声是洗不干净了。 “叶总,你也在这就好了,你们一起出去,赶紧的,婷姐已经急催了几遍了,马上准备上场了。”助理接着催促他们。 “一起出去?怎么回事?”顾琼琳再度愕然。 “咦,你不知道吗?最后压轴,是由叶总以活动主办方的身份,陪你走这场秀呀。” “……”顾琼琳讶然无语。 叶景深已一手牵起她,一手按上她的腰,将她半拥入怀。 没什么比光明正大地靠近她更让他舒心的事了。 “走,小阿琳。”他在她耳边一语,如愿以偿地看到她耳根子红透。 终于……他们之间的战争,也让他稍稍占了一次上风。 56.女王之路·纯情 没有多余的时间让顾琼琳去思考到底怎么一回事。 叶景深已经拉着她往t台入口走去。 顾琼琳忽然好气又好笑起来,顿住了脚步。 “你是准备顶着满嘴的血出去见人吗?” 她说着,很快冲到化妆台前,抽了几张湿巾。 叶景深觉得自己的脸皮越来越厚了,居然全无羞恼,顺从地接过湿巾擦起来。 顾琼琳擦完手,抬头一看,叶景深下巴上还沾了点血,他怎么都擦不到,她想也没想便抽走他手里的湿巾,抬手狠命在他下巴上擦去。 一通乱擦,叶景深的下巴被擦得发红,血痕却清理干净了,顾琼琳这才住手。 “谢谢。”他道谢,眼里有些喜悦。 顾琼琳将湿巾揉成团丢进纸篓,狠狠剜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急步朝台上走去。 音乐声大起来,灯光明晃晃地跳动着,t台正中满地的碎星,旋转木马发出八音盒似的声音,空灵清脆。 叶景深扶着她上了旋转台,她侧身坐上木马,闭眼,深吸口气,因为叶景深而带来的所有情绪都被抛到脑后。 这一刻,不管她面对的是什么人,她都要与他好好走完这场秀。 叶景深站在她身侧,见她再睁眼之时,已经换了眼神。 叫他心悸的眼神—— 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幸福,还有被人深深宠爱着的似骄阳般的光芒,骄傲灼人,却又甜暖入心。 这让他觉得,如果没有那些过去,她和瑶琳一样长大,被他护着,就该是这样的耀眼。 木马转到t台正中停止,他牵着她的手走下t台。 贴着曲线的婚纱,霜冷的蓝色,像阳光下起风时的湖水,泛起细碎鳞光,鱼尾的裙摆在她小腿处绽开,在身后拖出一道逶迤的纱浪,叶景深的眼中,这一刻的她像跃上陆地的人鱼,骄傲的姿态,挺拔的身影,她的每一步,不管是不是踩在刀子上,都走得很坚定。 走到t台正前,两人停步,她没有夸张的动作,只是略一侧身,十分柔软地将手搁到他腰上,与他四目相交。 今天的叶景深,格外的好看,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眸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音乐继续着,不过半分钟的停顿,两人转身走回,最后停在旋转木马的正前方。 她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另一手握在他掌中,微笑的脸庞像半放的玉兰,叶景深克制不住,低下了头。 顾琼琳表情没变,眼睛却一眨。 叶景深并未吻下去,他只是将额头轻轻顶在她额上,鼻尖若有似无地接触着她的鼻尖。 画面像定格了似的,有一瞬间让他错觉,这不是在走秀,而是属于他们的婚礼。 …… 谢幕、献花、鞠躬,花了无数精力准备的秀,不过短短四十几分钟就结束了。 顾琼琳从t台上下来,便没再理会叶景深,换衣服、卸妆、收拾东西,她折腾到了晚上九点,才算把一切弄妥,准备回去。 叶景深早就不知去向,她也不在乎。 肚子这会正空着,她垂着头走路,心思已经飘到家巷口大排档的热汤热菜上面。 才踏出电梯,走到酒店大堂,迎面就撞上了人。 手被人紧紧握住,两厢对比之下,她惊觉自己的手怎么冰冷如斯。 抬头,眼前站着叶景深,他还没走,一直在大堂守她。 “手怎么冷成这样?”他皱皱眉,搓了搓她的爪子。 顾琼琳已卸好妆,清水的脸蛋,头发被扎成马尾,发尾还留着卷度,俏生生的模样。 “你怎么还在这?”她抽回手,缩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没给他再握的机会。 “等你。”他也不在意,眼里精光一闪,续道,“我今天帮了你,你得请我吃饭。” “你帮我?”顾琼琳笑了——冷笑。 真是谢谢他了啊,没让他把那婚纱给毁了,还是托了他的福? “难道不是?我帮你……”叶景深说着,视线缓缓扫过她的身体,“帮你解了燃眉之急。” 他说的是解婚纱绑带的事,但那眼神,任谁都要想偏。 顾琼琳脸一烫,被她抛到脑后的画面再度清晰起来。 “叶景深,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伸手怒指他的鼻尖。 叶景深立刻抓住了难得伸到自己眼前的爪子,这次没给她挣开的机会。 其实要对付顾琼琳,也不难,抓准一个诀窍就可以了。 脸皮要厚。 “走,请我吃饭,地点你挑。”他拉着她就往前走。 …… 夜风冷冽,高挂的大灯泡发出刺眼的光芒,和路灯一起将这地方照得亮堂。 灯光下,是摆开的炭炉,铺开的桌椅,这是顾琼琳家边上简陋的街口大排档,鼎沸的人声和四面八方传来的菜香,让露天的冷风显得热乎起来。 叶景深想吃她这顿饭,那她就随他一回,顺便她想把最近和他之间这几笔烂账好好扯清楚。她不想再这么不清不楚地和叶景深耗下去了。 从叶景深车上下来,她敲开司机的车窗。 “你……” 今天开车的人是刘诚,顾琼琳叫不上他的名字。 “顾小姐,我是叶总的助理刘诚。”刘诚立刻会意,自报姓名。 “刘诚,下来下来,一起吃饭。”顾琼琳二话没说就拉开了驾驶室的门。 刘诚看了眼她身后的叶景深。 “下不下,不下我回去了。”她一眼就看出他的顾忌,“没道理我们吃饭,让你在这干坐着,快点!” 叶景深点了点头。 于是,刘诚被半强迫着拉去当灯泡,顺便吃饭。 “云记海鲜”的招牌被一串霓虹灯围绕着,彩灯一颗颗亮起熄灭,顾琼琳带着两人寻了个小桌坐下,她则去了店里点菜,驾轻就熟地点完菜回来,她便看到叶景深拿着纸擦了桌椅碗筷。 仔细瞧去,他一身考究的衣着打扮,和这地方格格不入,就像两年前她带他去学生街一样,都是扎眼的疏离,其实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从成长到生活。 “你们没来过这,其实这店在我们城挺出名的。”顾琼琳用脚勾了张椅子,坐到叶景深边上,菜没那么快上,她便一面闲谈,一面拿了茶壶给他们倒茶。 壶里是苦荞茶,一股类似饼干的淡香飘出来,饮上一口,暖暖的,这是顾琼琳喜欢这家店的原因之一。 叶景深正用茶把自己和顾琼琳的碗碟筷勺都给烫一遍,也没让刘诚代劳,闻言摇了摇头,这样的地方,他从来没来。顾琼琳觉得他没趣,便索性捧了茶小口饮着。 刘诚见有些冷场,便开口:“我来过,云记老字号,海鲜新鲜,就是老板脾气不太好。这店最出名的就是十三香小龙虾和避风塘炒蟹,不输大酒店。” “嗬,你懂吃的!”顾琼琳听得起兴,眼眸一亮,“酒花巷的破店去过没?” “常去!那儿的蹄膀,啧啧,皮酥肉嫩!你们女孩子都管马卡龙叫‘少女的酥/胸’,我哥们都管那蹄膀叫‘少女的酥/胸’。” “哈哈哈……”顾琼琳狂笑。 硕大的猪蹄膀被当成少女的酥/胸,能想得到这比喻,那哥们绝了。 桌上的气氛没了开始的僵冷,顾琼琳和刘诚像失散多年的哥们,谈得起劲,一来一去竟把叶景深抛到九霄云外。 “看来真是小巷深藏功与名,老饕!佩服!” 刘诚给她推荐了几个小店,她朝刘诚竖了拇指,笑着恭维他。 “改天有空,我带你去尝尝。”刘诚被夸得高兴,一时得意忘形。 “砰!”茶杯被重重放到桌上,夹在两人中间的叶景深已然沉了脸。他们的对话,他一句对不上,看着顾琼琳和刘诚聊得起劲,他心里酸劲汹涌澎湃。 刘诚立刻住嘴,低头喝茶。这错误犯得太大了,居然和老板的心上人聊上瘾了…… 没人和顾琼琳说话,气氛又冷了下来。 顾琼琳气不顺,叶景深往她杯里又倒了热茶,热气氤氲上来,染得他的眉眼有几分不真实。 她歪倒,手肘搁到桌面,撑着自己的头,不怀好意地斜睨他。 “叶景深……看你今天那模样,没见过女人?难道,你还是处/男?” “噗——” 还没人开口回答,刘诚已经把满口茶都喷回了杯子里。 这顾小姐真是语出惊人! “咳!”叶景深手一颤,将水洒出了桌面。 热气消褪,她看到他红了脸。 “看不出来,二十多年你守身如玉,真是纯情!”顾琼琳觉得有趣,唇边的笑扯得更大了。 刘诚埋着头,肩膀有些抽动,他觉得自己回头有被老板杀人灭口的极大可能。 “顾琼琳!”叶景深将茶壶搁到桌上,重重叫她的名字警告她闭嘴。 顾琼琳看了他两眼,想起他那两管鼻血,忽然暴笑。 毫无顾忌的笑声从她口中传出,叶景深看到她对自己笑弯了眼,笑翘了唇。 有多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她了……他记着日子,却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她对自己开怀的笑,是在什么时候了。 他跟着她的笑,想起秀场后台的暖昧,眸光一深,凑近她,低声道。 “处/男不好吗?我留着给你。” 声音不大,但同桌吃饭的人还是听得到,所以刘诚含在口里的茶这次改从鼻子里喷出来。他恨自己怎么就没眼力地跟着他们下车吃饭了。 老板这调/情的手段,妥妥的……高明。 “……”顾琼琳笑声嘎然而止,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最近和叶景深说话,她总有种挖坑埋自己的感觉。 叶景深笑眯眯看到顾琼琳转开头,她脸色如常,但是耳朵……她的耳朵红透,一路红到脖子。 “十三香小龙虾、避风塘炒蟹、双拼螺、牛骨汤……”老板及时出现,解救了她的尴尬。 辛辣的香味传来,顾琼琳又笑了。 “诶,忘记你不吃这些要用手的东西了,喝汤,吃点青菜,一会还有半打烤生蚝,你多补补,免得虚耗过大!”顾琼琳已经套上手套,从满眼红椒的盆里抓起一只小龙虾,一面还不忘招呼刘诚,“刘诚,快吃。” 刘诚不敢再和她说话,只能吃,早就已经吃开了。 “对了,老板,再给来扎冰啤酒!”顾琼琳朝老板招手。 “天气这么冷,别喝冰的。”叶景深皱眉,按住她的手。 顾琼琳拿手里小龙虾头的钳子,对准他的手背扎了一下。 叶景深缩手。 “你管得太多了。”她埋下头,嘴里咕哝着,一边咬进完整的虾肉,满足地眯眼。 他看得发馋,就像两年前那样。 “教我剥虾。”他学着她的模样,套好手套,抓了只小龙虾出来。 顾琼琳吃得正嗨,闻言只转头看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并没教他的打算。 两年前,她要教他,他学得不情不愿;两年以后,他心甘情愿要学,她已不愿意浪费时间了。 “顾琼琳……” 闷头吃了一会,她忽然听到叶景深叫她。 “嗯?”她随意应声。 “顾琼琳!”他再叫。 “怎么?”她剥虾喝酒吃得正欢,仍是不愿看他。 “顾!琼!琳!”他重重叫她。 “干嘛?!”她终于转头,不高兴地开口。 一个“嘛”字音未落,嘴未闭,她就见眼前手影一晃,嘴里被人塞进了东西。 舌头舔去,辛辣的滋味和着鲜嫩的虾肉从舌尖传入心中。 叶景深人生之中完整剥好的第一壳虾肉,喂给了顾琼琳。 他学会了剥小龙虾,用看的。 以前怎么学都不会,是从未上心,亦不想学;如今一看便会,只是因为她喜欢而已。 只要她喜欢,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他想呆在她身边,哪怕只是看看也满足。 而每看她一眼,就多爱一分,渐渐入骨。 很久之后,他才恍悟,这段爱情,他没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顾琼琳微愣。 刺白的灯光下,叶景深温柔的笑里带着得意,像两年前的他,又不像。 她已经看不明白—— 他们之间的未来,是否仍旧殊途。 很快地灌下一大口酒,冷意由口入心,冷却心头那点烫意,却也叫酒精迷了神经,她脸颊悄然红去,脑中已经想不起自己要和他说些什么了。 57.女王之路·犯病 顾琼琳怎么也没想到,这次未听叶景深的话,竟真的给自己惹来了麻烦。 一通胡吃海喝,冰啤酒的刺激之下,她的胃不可遏止的疼了起来。 折腾了一夜,胃剐疼得不行,吐到最后只剩下胆汁出来,喉咙被酸蚀得火辣辣的疼,第二天她整个人都寡白着脸,清早徐宜舟被她吓了一跳,只差没押她上医院。 偏顾琼琳不愿意让徐宜舟为了自己请假,只让她找了胃药来囫囵吞下。 顾琼琳倔的时候,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徐宜舟拗不过她,喂她吃了药,又叮嘱了一大通,才不放心地出门上班。 吃了药,顾琼琳昏昏沉沉地缩在床上,胃里的剐疼稍减,换了另一种又闷又胀的苦楚,她想着不行了,还是得跑趟医院,谁知才刚起来,她就接到剧组的电话,通知她原定明天的戏改在了今天下午进行。 无奈之下,她咬牙换了衣服出门,先去了药店买了胃药和止疼片,这才拐到了片场。 到了片场,又遇上于琪临时有事,延误了拍摄时间,这一等,就到了晚上。 顾琼琳被胃疼折磨得脱力,开拍前吞了双倍的止疼片,才勉强止住了胃里的痛苦。 因为是她这个角色最后几场戏,因此于琪打算一次性拍完。 等她磕磕碰碰地把这几场戏了结,一个通宵已经过去,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到了早上,还要补几个镜头,都是些抗/战时期逃亡的镜头,群演到位、一切就绪,顾琼琳又拍了三个小时,才将一切了结。 天已近午。 周潜一样熬了通宵,不过他脸上并没显出半点疲态,仍旧神采奕奕。 他约了人喝早茶,不过现在只能是吃午饭了。 约他的人是艳/情电影的导演林建云以及新电演的投资商,早就已经在片场等了许久,周潜一下戏,换好衣服,三人就从片场出来。 外面阳光正盛,天气升温,终于有点春天的气息。 远远的,他就看到门口的行道树下,歪歪地站着顾琼琳。 说来这人也怪,明明天气回温,她竟穿了冬天的羽绒服,还围了条厚围巾,似乎冷得厉害。 他多打量了几眼,就听到林建云开口。 “那女的就是你想推荐给我的女主?” 周潜点点头,他先前曾经把顾琼琳的照片给林建云看过,所以林建云有印象。 “戏感挺好的,模样身材,都符合。”林建云刚才看了她的最后一个镜头,因此开口赞道。 “要是不合适,我也不会推荐给你了。”周潜答道。 “她答复了没有?”林建云一边问着,一边朝顾琼琳走去。 周潜刚想说“没有”,却又想起上次叶景深和她一起时的模样,再想想最近她在剧组必会收到鲜花和礼物,他心里就有了底,这顾琼琳只怕不会同意这事,问也白问。 再加上……他看了眼林建云身边那投资人有些垂涎的眼神,忽又想起前几次林建云的那几个艳星最终都爬上了投资人的床,他私心里也就不想顾琼琳接这档戏了。倒不是因为怜香惜玉,他只是觉得可惜。 戏感好,身上还有些傲骨,要是这么做了艳星,似乎一辈子就摆脱不了这顶帽子了。 只是心里虽想着,周潜也没多嘴,任林建云上前。 这些事还得她自己拿主意才好。 才走进树的阴影里,周潜就看到顾琼琳正扶着树、弯着腰,喘息着,整个人裹得像个球,半抬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汗意,拍戏的时候化着浓妆他没感觉,这会她卸了妆,他凑近一看,才发现她脸色白得像纸。 看见他们过来,顾琼琳还是坚持着直起了腰。 这一直腰,让林建云身边的投资人看清楚了模样,那人忽然愣住,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盯了她半晌也不开口,只是眼里的垂涎之色却收敛了。 周潜看得分明,十分奇怪。 “顾小姐,你没事。”林建云本来想问她愿不愿意来试镜,可见着她满脸病容,觉着这不是问话的好时机,就关心了一句。 顾琼琳不认识眼前的男人,她疑惑地看向周潜。 “这位就是上次我和你提及的林建云林导。”周潜简单介绍道。 顾琼琳就记起了林建云这号人来——艳/情电影的导演,不过这名头着实和眼前这人的形象有点不符合,他脸庞端方,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 “林导,久仰大名。我没什么事,只是有点累。”她也简单应酬着,实在是没多余力气了,连笑都很勉强。 林建云看出她的虚弱来,便道:“需要我们送你回去吗?” 她摇头,道:“谢谢,我自己可以回去。” “好,那我们就不耽误你了。改天如果有时间,可以和我约个时间试镜。”林建云索性也不问她意愿,径直递了名片给她。 如果她有兴趣,自然会主动联系,如果没兴趣……没兴趣再说。 顾琼琳接了名片,道了谢,目送他们离开。 可就在周潜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胃里一阵绞痛袭来,身体不稳地歪去。 周潜眼明手快抱住了她。 “你真的没事?”他习惯斜飞的带着挑弄的眉,忍不住皱起。 顾琼琳摇头,在他怀里停顿了几秒,挨过这阵绞痛后才撑着他的胸膛,将他推远。 “没事,你们先走。” “我送你回去,你这样子……” 周潜有些不忍,难得想正经做次好人,话才说一半忽然被人打断。 “我送她就可以了。” 平静的声音传来,叶景深出现在二人身后,正快步走来。 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眼眸凝固在顾琼琳身上。 周潜勾了抹嘲弄的笑,倒也没争执什么,他已经过了为个女人和人争风吃醋的毛头小子年纪了,眼前这个姓叶的男人,他心知肚明自己得罪不起。 “你的护花使者来了,我就不耽误你们了,再见。” 说着,他竟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景深知道她拍了通宵的戏,是特地赶过来接她回去的,可大老远地就看到周潜抱着她,他是压抑着怒气过来的。 他心中早就将她当作自己的所有物,刚才那景象让他扎眼得疼起来。 “你怎么和周潜……顾琼琳,你怎么了?”叶景深本想问她为何与周潜混在一块,忽然注意到她的脸色和模样,心头骤紧。 顾琼琳什么也没说,人却直着倒下去。 她脑袋浑沌着,只知道是叶景深来了,绷紧的弦断裂,她忽然间不想再撑了。 这一倒,她直接倒进他怀里。 叶景深眉头拢紧,脸色沉去,双手圈了圈她,却总觉得圈不紧,便弯腰将她抱起。这一次,顾琼琳没有反抗。 “叶景深,胃疼,送我回家。”她简洁地吩咐,头垂靠在他胸前,声音虚得像要飘散。 回家?! 都这模样了还想着回家? “闭嘴!我带你去医院!”叶景深怒气值点满,心里既疼又酸,再也顾不上什么周潜,长腿迈开,抱了她就往车子快步走去。 …… 从私立医院出来,时间才刚正午。 叶景深带她去的是叶家家庭医生开的诊所,不用挂号排队,到了直接就看,很神速。 一番诊断,病因确诊是因为冰啤酒和辛辣食物刺激了胃粘膜,才导致了急性胃炎。 叶景深一听,脸更黑了,他记得自己阻止过她,可被她给打了回来——看来以后真的不能太顺着她的性子。 顾琼琳难得有些心虚地低了头,一声不吭。 医生倒也没叫她挂水,只给她开了药,当场倒了温水喝下,又打了针,叶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就让她离开了。 前后没超过一小时。 一路上,叶景深都没说话,只稳稳地开着车子。 顾琼琳的胃这会舒服了一些,倦意上来,没两秒就睡着了,等车子停稳,她被人摇醒时,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盖了他的外套。 “谢谢。”她掀了外套递给他,提脚下车。 身后传来重重的关车门声。 “我没事了,你可以……”她要和他道别,可话音没落,整个人便又腾空了。 “我不想听你说话,你给我闭上嘴。再说话,我就吻回去。”叶景深低头盯了她一眼,就抬头目不斜视地朝前迈去。 她住的地方,他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根本无需指路,他就找到了路。 顾琼琳瞪眼看他,一时半会竟找不出话来驳他。 算了,她一个病人,不和正常人理论。 到了她的租屋门前,他还是没放她下来,顾琼琳挣扎无力,索性窝在他怀里伸手转开门锁。 门才开,一股淡淡的气息扑来,是新鲜的花香。 屋子不大,一眼望到底,整个厅里……摆满了鲜花。 叶景深眼一眯。 那花都是他送的,此刻被拆去包装纸,有些插在花瓶里,有些剪短了放在藤篮中,或者摆在漂亮的纸盒里,再后来大概容器真的不够了,这些花便被分成一小束扎起,被见缝插针地插/在了各柜子的角落,或者绑在栏杆或者椅背上,所有的花都被妥善安置,让简陋的屋子多了春天的颜色。 “我室友怕浪费,不让扔,就想了各种办法把花插/上了。”顾琼琳解释一句。 开始是徐宜舟舍不得扔,想尽办法给这些花安家,可到后来,她觉得好玩,也加入了徐宜舟的行列。 这一点,顾琼琳当然不会告诉他。 叶景深也没追究的意思,只是将她抱进屋里。 屋子充满女性的温柔,虽然狭小简陋,但不难看出住的人在布置上用了心,而叶景深一眼扫过,几乎瞬间就能将顾琼琳的东西和她室友的作出区别。 刺绣的窗帘肯定不是出自顾琼琳的手,而沙发旁边的宜家落地灯,肯定是她的风格! 铺着格子布的茶几也一定不是她的喜好,但茶几上的古陶茶具,明显是她的爱。 泾渭分明的喜好,却将这地方染出暖人的情调。 “把我放在沙发上!”顾琼琳发现他抱着自己径直往她房间走去,立刻阻止道。 奇怪,这人也没进过她家,怎么不用问也知道她的房间?! 叶景深闻言在沙发旁边停了脚步,弯腰,将她放到了沙发上。 顾琼琳终于落在实物之上,她暗自松口气,才想舒展双腿挺直腰,却发现叶景深弯着腰俯在自己身前,一手按着沙发背,一手按着扶手,没有让步离开的意思。 两人的脸庞,只隔着不足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将她圈禁在了自己领地以内,不发一语地看她。 她往后缩去,他便朝前逼近,始终保持着那点距离,不贴近,也不退让。 两人的气息在半空中交汇,彼此都有了些颤意。 顾琼琳已经摸不准他心里想法了。 他就这么望着她,她水亮的瞳眸不避不让地回望,视线交缠,语言成了多余的东西。 半晌,他头一低,倾身俯去。 …… 58.女王之路·喝粥 时间静止了似的,远处工地传来的打桩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地面,像他们的心跳。 沉重,却缓慢。 叶景深的脸在她眼中,近得连睫毛都能看得根根分明。 被他圈起的空间里温度上升,顾琼琳冻了两天,这会热起来,竟出了层薄汗,寡白的脸颊上是一层烟雾般的红晕,像将熟的莲雾,从顶上一点点红下去,最下方仍是片莹白,挂着露水,水灵灵的看得人就想咬下去。 他忽然起了冲动,这冲动叫嚣着卷来,他鼻尖抵在她鼻头,忍了又忍,呼吸跟着重起来。 顾琼琳觉得鼻头痒痒的,像发丝飘过,他也没像从前那样强吻下来,就只是凑近看她,却更让她难熬。 “咕呱——”肚子忽然发出一阵响动。 这响动拯救了她。 她昨晚上到早上,就吃了一点东西,还一吃就吐,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了。 “饿了?”叶景深把那冲动生生憋下去,开口问她。 “饿!”她点头。 “想吃什么?”他虽说着话,却依旧没直起身,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粥,白粥。”顾琼琳不客气地吩咐。胃疼了两天,别的东西她没胃口,就想喝点热粥。 “你不是最讨厌粥?现在知道疼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胡吃海喝!”叶景深说着,终于直起身体,从沙发另一头取来靠枕,塞到了她背后,让她躺得更舒坦些。 “啰唆。”顾琼琳抱怨着,跳跃不安的空气随着他的远离而渐渐平息,她调整了姿势,舒服地半靠下去。 见她难得在自己面前有了些小女孩娇嗔的模样,叶景深唇边浮起丝笑意。 “好好躺着,我去给你煮粥。” 顾琼琳瞪眼抬头。 她耳朵没幻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叶公子要给她煮粥? 那能吃? 虽没说话,但她眼里明晃晃的怀疑让他面子挂不住。 他是不会煮粥,但是小龙虾他都能学着剥了,一锅粥能有多难?何况还有万能度娘。 “毒不坏你。你睡会,煮好了我叫你。”他将沙发上的盖毯给她盖好,然后趁她抬着头的时候,快速在她发上落下一吻。 顾琼琳还沉浸在他要煮粥这个信息之中,对他的亲昵举动毫无反应。 “楼下就有粥铺,去买一份就可以了,不用那么麻烦。”半晌,她才开口。 叶景深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闻言只当作没听见。 顾琼琳也懒得和他计较,歪在沙发上,闭了眼。 然而她睡不着,虽然两晚几乎没合眼,但错过了睡眠生物钟,反而难以入睡。精神迷迷糊糊的,意识却清醒着,对外界的声音尤其敏感。叶景深在厨房碰下柜子、开了水笼头……她都听得清清楚。 总担心他会把厨房给烧,他会开煤气么?知道米放哪里吗? 问题太多,扰得她心烦,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没躺多久,就闻到一阵香味。 她睁了眼,先看墙上的钟,时间居然过了一个多小时。她掀了毯子坐起来,看到叶景深正站在 餐桌边上,满脸严肃地拿着锅盖,盯着桌上的锅。 他那表情,比当初在启润陪她开会遇到棘手案子时还严肃。 锅里白雾升腾,顾琼琳仔细嗅去,粥香里带了股糊味,她不用看就心知肚明了。 看到被一锅粥难住的叶总,她不厚道的笑了。 轻轻下了沙发,她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背后。 叶景深正自苦恼地摇头,度娘再万能也不能替他煮粥。 想了想,他准备将锅盖上,然后去厕所冲掉这粥,再下楼给她买份粥,不妨身后有人拍他的背。 “喂,粥好啦!”顾琼琳不怀好意地开口。 叶景深吓了一跳,手里锅盖“咣当”一声掉在桌上,他伸手去抢锅盖。 “我还是下楼给你买粥。” 顾琼琳眼明手快抢走锅盖,然后倾身看去。 一锅稀烂的粥,泛着焦黄。 “不许笑。别看了!我给你买去。”叶景深想起自己刚才自信满满的模样,面上挂不住,板着脸,偏偏耳根有些红,让她的笑咧得更大了。 顾琼琳看了粥,想嘲笑他几句,待看见他有些臊的模样,那些笑语便都吞回肚子里了。 “我饿,等不到你买粥了。你把锅放下!”她阻止了他的动作。 叶景深挑眉。 难道她想喝这粥?! 刚才他尝了一口,虽然称不上难以下咽,但米粒糊渣渣,混着股焦味,实在不好吃。 顾琼琳已经走进厨房,找了瓶肉松和腐乳,取了碗碟筷勺出来。 叶景深见她手中拿满东西,忙替她接下。 “你要吃?”他惑道。 “怎么?你怕毒死我呀?”顾琼琳已经坐到桌边上,开始将腐乳和肉松各自倒在小碟里。 “胡说。”叶景深听到“死”这字,真想堵上她的嘴。他站到桌边,顺她的意舀粥。她拿了两副碗筷——这是要他陪她吃饭的意思了。 他有些高兴,盛好粥放到她桌前,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陪她。 顾琼琳早饿慌了,什么东西到她嘴里,只要吃不死人,都是美味,伸了手端起粥,竟想直接用喝的。 “你急什么?”他见状,忙丢了才拿起的勺子,按住她的手,“胃不好,吃饭慢点,快点放下。还有这腐乳太刺激,你吃肉松。” 他说着,把腐乳给挪到了自己手边。 她觉得有些暖,不知是因为热粥暖了手,还是因为他,只是心里虽有松动,仍旧沉默着放下碗,改用勺子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一勺又一勺。 她果然听了他的话,慢条斯理喝起来,嘴唇抿了勺子前端,将一勺粥都缓缓啜进口中,腮帮子动两下,便将粥咽下,偶尔舔舔唇,露出猫一样餍足的表情,似乎在夸赞他煮的继续味道好。 叶景深瞅着她被粥晕染得莹润的唇,心里有些邪火窜上来,他怕克制不住,便开口说话,让念头转开。 “要是难吃,你别硬吃。” “还好。”她没夸也没贬,“我母亲带着我离开楚家后,又要上班,又要照顾我,常常没功夫给我烧饭做菜,就拿钱打发我上街自己找吃的。偶尔她得空,也会下厨给我烧饭,不过你也知道,她不管是婚前还是婚后,都娇生惯养着,根本不会烧菜,难得烧一次饭,那味道可以用难以下咽来形容,比起你这粥,有过之而不及,我都吃得好好的。” 叶景深听她若无其事地提起从前,怔了怔。 闲聊的语气,不是诉苦,她只是有些怀念,嘴角甚至扬起细微的弧度。 与母亲同桌吃饭的机会很少,因而她怀念那些灯下共餐的时光,再难吃的菜,也化作珍馐美食。 “小阿琳……”他忽然记起童年的她,张扬精灵的模样,一时间竟无法想像她在异乡生活的艰辛。 “怎么?这就让你心生怜悯?”顾琼琳看向他,“把你的同情收起来,果然是个富家少爷。这年头,多少的双职工、单亲家庭,又有多少的孩子和我一样摸爬滚打着成长生活,都是常态了,你要个个都同情,一颗心可不够分。” 她就是忽然想到过去,然后聊聊而已,没什么值得人同情的,再说她的童年,虽然母亲没多少时间陪她,但她可也是在街巷里疯跑着成长的,那畅快欢乐,才有童年的滋味,可不是他所想得那般——灰暗、晦涩、艰辛。 “不是怜悯。”叶景深接过她递来的空碗,替她再舀满粥,送到她桌前,才又开口。 “只是心疼。我不管别人如何,我只心疼你一人而已。” 顾琼琳拔拉了一下粥,没接他的话,却转开话题:“你这粥火候掌握的太差,有空跟张姨学学。张姨在楚家这么多年,最拿手的,其实是煮粥。一锅白粥,她能煮出不一样的味道,有的粘稠,有的颗粒分明,有的入口即化,我最喜欢她煮的米汤,冬天早上喝一口,能暖一整天的胃。” 听她语气淡淡地提到楚家,他忽然发现,楚家对她而言,真的是过去式了,唯有真的放手了,才会不带半点情绪地怀念。 “有空我去找张姨学学,以后,天天给你煮,好吗?”他心头一动,开口。 顾琼琳正挑了肉松往嘴里送,随口答了句:“好啊。” 叶景深正准备迎接她的嘲讽,冷不丁却听到她简单一句“好啊”,直接便愣了。 他说的,可是天天…… 一阵狂喜猛地上涌。 顾琼琳自己说完也愣了,手里的勺子顿在半空,里面的粥一滴滴落回碗里。 她就那么鬼使神差地说了“好”。 不用抬头,她已经感觉到他的眼神,灼烫惊喜地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有解释,三两下将碗里剩下的粥给划拉进嘴里,自行起身想再装粥。 “不能再吃了。”叶景深制止她,“黄医生交代过,胃病要少食多餐,你已经吃了两碗,消化消化,饿了再吃。” 顾琼琳作罢,开始收拾碗筷。 “我来。”叶景深抢了她手里碗筷,一边收拾着,一边满心欣喜地想着,要抽时间找楚新润把张姨借来教自己煮粥,好让他兑现自己的承诺,然后将她拴在身边。 天天……多么让人愉悦的词,这意味着他的余生,都将有她为伴。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句关于“粥”的承诺,直至三年后的早晨,才再次兑现。 那时他学了张姨的手艺,已经能煮出一锅暖心暖胃的粥。 可惜,那锅粥却成了彼此最终分别前,他送她的礼物。 而现在,他是欣喜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喜色,端了碗筷去了厨房,挽了袖子准备洗碗。 顾琼琳倚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走了过去。 “叶景深,转过来。” “你进来干嘛?我说了我来。”他说着,仍转过身。 她伸出手,替他将滑落的袖子一层层细心折了上去,又伸手拍掉他昂贵的衬衣前沾到的水珠,这才从旁边墙上取下围裙。 他顺势低头,她踮脚,将围裙套到他颈间。 发丝拂过,引得叶景深呼吸一重,但他还是乖乖转过身,让她替自己系上了背后的绳子。 “叶公公,给本小主好好干活,做得好了有赏!”她系好绳,拍拍他的背,笑道。 “嗻。”叶景深拔尖了声音回她。 顾琼琳“噗呲”一声笑了。她没见过这样的叶景深。 他转身,看到怀念的笑靥,那眉目中,竟有了两年前的影子。 59.女王之路·婚照 天气在回暖了几天之后,再次降温,只是也没降回先前的温度,时间已经近夏了,平均温度渐渐高起来。 西郊疗养院的花园里,楚新润正在和人下棋。 近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好在楚瑶琳愿意接手启润,虽然她磕磕绊绊地学着,却也在迅速地成长,楚新润就有时间每隔个把月来这疗养院里住两天,做做检查。 和他下棋的人也是五十来岁年龄,举着棋子总是犹豫不决,楚新润倒也不急,悠哉地捧了茶杯慢条斯理喝起来。 一杯茶喝完,那人还是没落子,旁边站着的楚瑶琳都看急了,一边给楚新润添茶,一边催促。 “输了输了,不下了。这几十年就没下赢过楚哥。”那人一把年纪,却像孩子似的推了棋局。 “洪叔又不是输不起,我给您倒茶,您再陪我爸下两盘呗。”瑶琳见状笑着劝他。 眼前这老人从楚新润发迹之前就一直帮着楚氏做事,被楚新润视为心腹小弟的知交,后来在楚新润的照拂下,自立门户创业,现在也是有些家产的人了。他从小看着瑶琳长大,她尊他一句“叔”并不为过。 听到瑶琳声音,洪叔忽想起来一事,犹疑了片刻,方道:“楚哥,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说着,看了眼瑶琳,楚新润哪有不明白的,便开口:“瑶琳,你洪叔不喜欢我这龙井,你去屋里拿我的碧螺春泡给他。” 瑶琳知道这只是借口,应了声转身就走了。 “说。”楚新润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楚哥,最近我家那混小子学人投资电影,准备投资一部叫《春/戏宫/柳》的戏。”洪叔斟酌着开了口。 “你该不会问我借钱投资?”楚新润笑道。 “哪能啊,我虽没你有钱,但一部电影的钱还是出得起。我儿子说……这戏是三/级/片,最近导演正在找演员,看中了一个人,我儿子把那人照片发给我了,你看看。”洪叔也不敢明说是谁,只拿出手机点开照片,递到楚新润面前。 楚新润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照片上的人是顾琼琳。 “听说她也挺有兴趣的,试了镜没问题就能正式签约。”洪叔也没指名道姓,他跟了楚新润半辈子,楚家的事,这照片里的人是谁,他都一清二楚。 楚新润刚才还笑容满面、和蔼可亲的模样,瞬间阴云遍布起来。 “娱乐圈一滩子浑水,可不干净,不管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楚家面子,我看要不还是让她回楚家?”洪叔又劝了两句,可也只是点了点,有些话说太透了难听。 在那圈里混的女人,要想出头,势必要付出点什么。拍三/级/片,陪投资人、制片人之流上/床,那都是常有的事,对一个女人来说走上这路就是不归途,何况她顶着那张脸,不知道的人以为是楚瑶琳,知道的人明白她是楚家小女儿,说到底伤的都是楚家的脸面。 这些道理,楚新润怎会想不明白,因此一见到那照片,脸就黑沉了。 可也不是他不让她回来,顾琼琳当初把话说绝,一点退路都不留,如今并非他这个做父亲的低个头就劝得了她。她那脾气,就算这十几年她没长在他身边,他都摸得清清楚楚。要她回楚家,是绝不可能的事。 两年前那几件事,算是彻底断了他们父女的情份。 “行了,我心里有数。”他没有多问,可也提不起兴致再下棋了。 …… 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被人惦记上的顾琼琳,在家里宅了三天,好好的休养身体以及……玩游戏。因是周末,徐宜舟在家,叶景深不便上门烦顾琼琳,到了周一他公司事情多脱不开身,除了派刘诚送吃喝、送花送礼物外,他本人没有露面。 顾琼琳清静了三天。 她觉得自己在想清楚这段感情之情,不能再见叶景深了。 可没等她想清楚,邱姐的电话又到。 这次邱雯老实了,不敢瞒她。 “星光商场的广告和代言,你有没兴趣?是他们找上门的,你要有兴趣现在过来见见他们宣推总监,再安排时间试镜。”邱雯觉得自己都快变成顾琼琳的经纪人了。 星光商场是s城著名的大型shopping mall,隶属元周国际。 不消说,又是叶景深的关系,否则怎会找她这个连c模都称不上的人去拍广告。 “也不一定能成,只说让你过去看看,人家也没提叶公子名号。”邱雯听手机那边沉默着,苦口婆心开始劝,“你不是急等钱用,这要是能接下来,起码得上六位数。” 其实顾琼琳只是在想去了要是遇到叶景深挺烦的,她没什么清高的想法,有人愿意给机会,她要是接下了努力做好就是,想得太多心累。 何况,她真的缺钱。 六位数的报酬,足够解决南松的手术费了。 挂了电话以后,她换装出门,很快到了星光商场。 要见的人在商场顶楼的办公层里,顾琼琳被前台文员带进会客室时,邱姐坐在沙发上,和那疑似总监的男人聊得正欢,只是坐她对面的男人眼睛似乎长在头顶上,态度虽然尚好,却掩不住眉眼里的厌恶。 其实星光商场的广告和代言,一早已经和个三线小明星谈妥了,只等签约,谁知竟被人截和。那小明星陪他睡了几晚,要知道了这消息,还不跟他闹疯,况且他还恋着对方床/上的滋味,哪舍得放手。 这顾琼琳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连c模都算不上,居然让星光副总裁亲自开口推荐,可副总裁多余的话一句没说,也就叮嘱他把人找来试了镜再议。 看副总那语气,这顾琼琳有点关系,只是大概也不够硬,因此只是叫安排试镜走个过场,就算卖个人情了,但能不能选上,就另当别论了,到时候想点借口把她给刷下去就是。 如此一想,这人心里就舒服多了,因此看到顾琼琳的时候,先上上下下地审视了她一遍,简单的寒暄后才开口:“顾小姐,这次请你过来是想先见见你本人,虽然你是郭副总亲自推荐的,但还是要看形象是否符合我们商场要求的气质。” 郭副总?不是叶景深吗?她有些疑惑。 “是的,我知道。”顾琼琳点头答应。 同样都在强调公平性,当时林可婷散发出来的气场,是真正的公平,而眼前这男人,说着话眼珠子却在她身上不停打转,那眼神让她十分不喜,因此她语气也就淡了下来。 她这一淡,就给了他好借口。 “我们商场这一季的广告和代言人,强调高贵优雅的名媛气质,要求温柔阳光,我看顾小姐的气质,偏向于冷艳型,和我们的要求有一定差距。”他慢条其理说着。 顾琼琳微微一笑,道:“王总监,我是演员,模特只是兼职。您说的高贵优雅,是可以后期揣摩的,没有哪个人天生就适合某个角色,再接近也无法达到百分百一致。” 王总监被说得一愣,眼前的顾琼琳已经换了芯子、戴了面具似的,笑容半放,眉眼收敛,气质瞬间改了,举手投足之间,透出的大家之风,竟像哪个富豪之家走出的名媛。 “虽说如此,但我们还是更崇尚自然一些,不希望加入太多假装的成份。这样,还是先安排试镜。试镜安排在周五下午,顾小姐有问题吗?”王总监回神,被她呛得有些恼,眼里就浮出些不满来,语气也冷了。 “抱歉,我接了部戏,要去源山雪地实景拍摄。刚巧是这周五到下周末。能另约时间吗?”顾琼琳算了下时间,自己接的背替那场戏,就安排在这周五到下周末之间。 王总监一听,反而高兴了,她给了自己最好的借口。 “这事我们这周就要确定下来签约,下周打算开拍,没想到顾小姐档期排得这么满,真是太可惜了,这次恐怕无法合作,期待下次。”他说着径直站起,打算离开。 “不能推到她回来之后试吗?我们小琳是你们……”邱姐眼见到手的中介费飞了,从沙发上弹起来,却在顾琼琳一记冷盯之下住嘴。 “是我们什么?邱小姐,我一向公事公办,如今不是不给她机会,只是顾小姐档期问题。就是顾小姐是我们老板娘,档期不合,我也没办法,这实在抱歉。”王总监一面说着,一面朝门口走去。 还没等他开门,就有人从外头把门给打开了。 “你们还没谈完?”开门的人问道。 王总监不认识进来的人。 “你是谁?哪个部门的?没敲门就进来,懂不懂规矩?” 进来的人一愣,他急着找人,倒把这点给忘了。 “小王,这位是刘助,叶总的助理。” 王总监忽然看见站在来人身后的副总裁,刚要打招呼,就听他开口说话。 来的人是刘诚,叶景深身边的红人。 王总监便呆了。 星光商场只是元周旗下商场之一,如今正由叶家公子接手打理,因此叶景深就是这商场的老板,不过他公务多,一个月来不了几天,来了也就见几个主要负责人,这王总监连刘诚的面都见不着,更何况是叶景深。 顾琼琳眯了眼。刘诚来了,肯定叶景深也来了。 “你们谈完了?”刘诚没理王总监,直接问道。 “谈完了,档期凑不上。我正准备回去。”顾琼琳拎起包准备走。 “档期凑不上?怎么可能?我明明……”刘诚话到一半立刻闭嘴,他差点说漏嘴叶景深在查她的事。 顾琼琳似笑非笑地盯了他一眼,像看透他似的。 王总监额上冷汗频出,又被副总裁狠狠剜了几眼,心里更是忐忑,就想出解释。 “别说了,档期这问题交给我来解决,总之我们配合你。叶总来了,他请顾小姐过去一聚。”刘诚没功夫听他解释,朝着顾琼琳开口。 “让他过来见我!”顾琼琳挑了眉道。 她这架势让王总监的汗出得更频繁了。 “这……叶总有些东西想给你看,不太方便拿过来。”刘诚说着,见顾琼琳脸上没有松动迹象,索性苦了脸,“顾小姐,你就别为难我了,成不?” 见刘诚说成这样,顾琼琳还真不好为难一个不相干的人,便收了架子,和刘诚出了会客室。 王总监掏纸巾吸着脑门上的汗,一边有些虚地问:“这位顾小姐到底是……” “老板娘!”邱姐悠哉悠哉地呛了回去。 王总监脸色顿时不好了。 还真是老板娘啊?! …… 那边顾琼琳跟在刘诚身后,绕过大办公区后,停在总裁办外头。 “叶总就在里面,我就不陪了,请进。”刘诚说着替她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这架子大得跟皇帝似的。 顾琼琳直接皱了眉,开门进去。 一进门,她没看到叶景深,先看到了一幅巨大的油画。 她猛地停住脚步,眼眸瞪大。 那是幅婚纱照临摹而成的油画。 画里主角不是别人,就是她和叶景深。 这是当时他们走的那场婚纱秀上,刘诚找摄影师专门抓拍到的画面,背景虚化之后,简直就是影楼里的婚纱样照,还是最漂亮养眼的那一种。 “怎样,好看吗?”叶景深从画后侧走了出来,笑道。 刚才一直在折腾这画,他这会身上冒了汗,身上衬衣扣子解开到锁骨下方,袖子挽到手肘处,被落地窗的阳光一照,就像从油画里走出来似的,俊美阳光,又充满力量。 60.女王之路·拒绝 顾琼琳沉默地站在画前,看画里的人。 画布上的他们,四目相交,鼻尖微触,幸福温暖似这屋内的阳光,从画上满溢而出。 然而,画得再好,又有何用? 终究是假的。 她伸出手,指尖从画上抚过,粗砺的画布磨得指腹有些痒,叶景深已缓步走到她身后,手臂从腰间环到她身前。 “看。”他在她耳边一语。 顾琼琳低下头,他手里拿着本十六寸的相册,正摊在他手掌中,被他一页一页缓缓翻过。 相册里的所有照片,都抓拍自那天的婚纱秀。 一张张,一幕幕,撞入她眼中。 含羞浅笑的脸,就算是作秀的表演,也太过真实了。 顾琼琳忍不住问自己,如果对面的人,不是叶景深,她还会不会露出如此真实的表情和眼神? 答案,在她心里。 “美吗?”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顾琼琳只是站着,平缓地呼吸,没有言语,她心里的时间似乎停止了。 在最后一页被翻过之时,顾琼琳伸去拿相册。 叶景深却像早有防备般,迅速将相册从她眼前撤离。 “这可不是给你的。”他如获珍宝似的,将相册抱到怀中,从她身后走出。 顾琼琳伸出的手落空,如木偶的手臂,僵在半空。 “我想将这画挂到我屋里,你说挂在客厅好,还是挂在卧室好?”叶景深相册收进了办公桌的抽屉后,又取出个首饰盒后,才转身问她。 她仍不语。 “还是挂在卧室好了。”他自问自答。 挂在卧室,每夜入睡前,他就能看到她。 他说着,走到她身边,伸手抚向她的脸颊:“胃疼好些没?明天我带你找黄医生复查一下……” 顾琼琳头偏开,避过他的手。 “叶景深,你疯了。” 冷冽声音响起,她在这一刻清醒过来。 “也许。”他没反驳,淡淡回答。 他不想告诉她,这两年有多少夜晚,他是睁着眼到天明,然后在天亮时分后悔自己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留下过,因此哪怕是想念,他也只能靠回忆。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给他。 “我没话要和你说了。”顾琼琳忽然觉得,她说得再多,言辞再激烈,都是对牛弹琴。 叶景深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打开手里的首饰盒,将之递到她眼前。 盒里是那套名为“双生”的粉钻首饰。 也是他们相逢的契机。 “这不是我送你的。”他解释道,“那天,楚叔和我一起参加的拍卖会。” 顾琼琳本来还垂眼看那套首饰,闻言骤然抬头。 “我只负责替他转交,至于你想不想收,或者如何处置,随你。”他说着,想将首饰盒放到她掌中。 顾琼琳语气十分平静:“还回去,或者丢了,也随你。” 她不知道楚新润又在打什么主意,这首饰烫手得很。 “好。”叶景深答应了,没勉强她,收回首饰盒后才道,“我送你回去。” “不了,我坐邱姐的车,还有别的事。”顾琼琳客气生疏开口,“前两天的事,谢谢你出手帮忙。但我和你之间,没有可能的。你不必刻意讨好我,也无需委曲求全,好好当你的富家公子,我们不合适。” 她想起来,自己那天吃宵夜之时,要与他说的话了。 叶景深站在原地,许久没开口。 “先走了。”顾琼琳见他不言,转身便离。 “小阿琳,你没有忘记我,对吗?”叶景深在她身后开口。 “是没忘记,但我没忘记的,不止你,还有过去。” 她不否认,推门而出。 一声轻响,门再度关上,叶景深孤伶伶站在屋里,对着硕大的油画上两张笑脸发呆。 顾琼琳从他办公室出来,迎头撞见刘诚。 刘诚似乎早就守在办公室门外,见她出来忙上前,递了袋东西给她。 “叶总送你的礼物。” 她低头,从袋口看进去,里面装的,是本厚厚的相册,和叶景深给她看的一模一样。 “不用了,这种自欺欺人的东西,他自己留着就可以了。”顾琼琳没接,声音顿了顿,忽然又续道,“星光的广告和代言,我不接了。” …… 顾琼琳又在家里呆了三天,买了周四最晚的一班飞机,飞往源山所在的y市。 凌晨时分到达源山,她在机场对付了一夜,早晨赶了最早的那趟汽车,一路摇摇晃晃颠簸着进了源山县。 天黑之前,她终于赶到了剧组所在的饭店。 说是饭店,其实就是个简陋的小旅馆。源山县的地理位置和天气条件都不好,发展的一直不好。近几年国民经济上去了,旅游的人越来越多,源山雪地的美景在三年前被人发现,导致游客纷至,倒让旅游业成了这小县城的主要收入之一。 但三年时间,再怎样也发展也终究有限,这地方的住宿条件都不太好。 剧组资金有限,给普通工作人员和戏分少的演员租的是县里的饭店,离景点有段距离,而一些主要演员和工作人员则安排在了景区附近的木屋别墅里。 顾琼琳只是背替,来这里就拍个背影而已,自然住不到那么高级的地方,好在饭店简陋却挺干净,她也不挑。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她累惨,随便吃了晚饭,洗了热水澡便上床睡了。 第二天清晨,她起个大早,出发进源山雪地。 作为一个自幼生长在南方的孩子,顾琼琳没见过雪。这源山雪地海拔四千多米,剧组所选的拍摄地冰泉并在源山之上,而在山脚下的草原上。 冰泉由源山地下水涌出形成,泉水冰冽清流,泉底石象嶙峋,十分迷人,再加上以整个源山为背景,便使得这冰泉仙气氤氲。 从源县到冰泉,坐车还要两小时,进景点后再徒步一小时,才能到达。 因此顾琼琳的戏被安排在了下午两点,也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 但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这儿虽然没雪山那么冷,但冰泉附近的温度也接近零度。 十点左右,顾琼琳到达冰泉。 “嗬,你这小姑娘,可够拼的,长得娇滴滴,敢接这样的替身戏!”剧务老吴看到她第一眼就有些惊讶。 顾琼琳走得有些喘,闻言只是笑笑,掏出水壶要喝水,却被老吴给拦下。 “别喝水了,跟我过来,剧组备了姜汤,你多喝点。”老吴边说边带她走到离冰泉边的大帐蓬里。 “谢谢。”顾琼琳道谢。 “你要是累,就在这里头休息一会,要是无聊,就出去看看风景,这景色不错,就是冷。中午十一点半放饭,早点来领饭,可以挑挑口味。你的戏在下午两点,最晚一点,你得回到这里。听明白了?”老吴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顾琼琳在帐蓬里卸了行囊,狠狠地喝了几口姜汤,这才捧着杯子掀开帐蓬帘子,再次踏到外面。 冷风刮来,吹得她脸疼。 她向外走去,朝着冰泉迈进,身边来来去去是些工作人员,这时间是旅游淡季,游客很少,剧组拍戏又清了场,闲杂人就基本没有了。 冰泉果然如她在网上看的照片一样,美得像画,被阳光照着、冷风吹着,泉面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芒,像龙鳞般迷人,所以这冰泉在当地人口中有另一个更富传说色彩的名字,叫源山龙泉。 顾琼琳没凑太前,那附近在拍戏。她远远看了一会,拍了些照,就将视线转开。 冰泉另一侧不远处,建了一些木屋别墅,再往后,则是源山景点乃至源山县里唯一的五星级酒店源山度假酒店。这酒店是源山雪地最好的住宿地点,没有之一,据说由某个高官的亲戚所建,风水格局考究,并不是想住就能计得到房间,尤其是靠近冰泉的这几栋木屋,更是极难订到。 这几栋木屋视野极好,正对冰泉与雪山,住在其中一眼便能览尽这里最精华的景致。 都是有钱人的享受。 顾琼琳扫了几眼,正要转开头,忽然在最正中木屋外的小路上,看到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人,是这部戏的女主角——当红花旦严冰。 另外一个,如果她眼睛没出毛病,那应该是叶景深。 …… 61.女王之路·取暖 “阿嚏——”叶景深打了个喷嚏。 “叶先生,你冷?我那儿姜汤,要喝点吗?驱寒。”严冰一边与他走着,一边问道。 今天上午没有她的戏,她便偷空在这里散步,顺便“偶遇”这个昨天才认识的男人。浸淫娱乐圈多年,她早练就一双毒眼,能分辨出三六九等的人,而眼前这个男人显然居于上等。且别说他订到的是整个源山酒店最好的别墅,单说他的气质谈吐与一身打扮,已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富二代就能拥有的。 “不冷,鼻子有点痒而已,让严小姐见笑了。”叶景深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孩子气起来。 “那可能是有人在想你呢。”严冰笑了。 “岂止是想,那人恐怕恨不得把我吃了。”叶景深已经看到顾琼琳。 严冰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冰泉的旁边站着的顾琼琳。 而在顾琼琳眼中,叶景深和严冰走在一起的画面,当真漂亮。严冰个子不高不矮,站在叶景深身边,高度只到他锁骨处,再加上她容颜清丽,越发显得玲珑娇俏,和他配得恰到好处。 不像她,又高又瘦,站在他旁边像根竹杆,从前短发的时候她作中性打扮到学校转一圈,竟然能引来学妹尖叫,可想而知…… 不知怎的,顾琼琳脑补出自己和叶景深站在一起画面,竟是两个男人牵手的画面。 这情绪,有些微妙。 她转头,朝另一边离去。 叶景深并不意外,他没追上去,而是对严冰笑道。 “我下午可以围观你们拍戏吗?” “今天的戏,应该可以。”严冰考虑了两秒点下头,今天下午大部分是她的戏。 …… 顾琼琳没把叶景深的出现当一回事。 她在冰泉四周随意逛了会,便去了拍摄地,看了一会拍戏就到了饭点,便回了帐蓬处领饭。用罢午饭,她被领到导演那里,被他好一通端详后,才放去化妆。 因是古装戏,发型复杂,顾琼琳在妆台之前被折腾了半天,直到开拍前十几分钟才完成。 不止是发型、服装,她还化了脸妆,乍一看除了身高模样外,就和女主没差别。 本来只是拍背影,她不用化脸妆,也不需要穿戏服,谁知导演看完人脑洞又开,索性要她拍个全套,从岸上脱衣,到一步步下水,再到浸入水中,最后带到一点眉眼。 顾琼琳低头时,某个角度和严冰有些相似,只拍局部的话,观众看不出是谁。 只是这样一来,意味着她挨冻的时间成倍增加。 戏服是青色里衣,白色广袖束腰长衫,长发梳成了少女的双髻,点了些白梨和金铃,垂下长长的青色发带,在风里缓缓飘动。 这是属于女主的妆扮,灵动可爱,像个小仙女。 顾琼琳走到冰泉旁边,开拍前才将套在外面的厚羽绒衣给脱掉,刺骨的寒冷立刻袭来。 还没下水,她已打了寒颤。 不过这外套一脱,倒让导演和旁人眼前一亮。 原本以为她的模样太过艳丽,与这打扮格格不入,谁料青白二色中和了她的艳丽,浅淡的妆容与少女的发型,让她格外娇俏,与严冰相比,她又是另外一种俏美精灵的模样。 导演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才叫了开始。 她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冰泉,外衫渐去。镜头所过之处,圆润的肩头展露,纤长的手臂与小腿几近完美,她拔动长发,雪背微露,与这雪地冰泉融为一体,像山涧里走出的小仙女。 导演凝眸看着小镜头,每隔一会就抬头看看顾琼琳,她的镜头很强,能精准地捕捉到镜头位置,偶尔微侧头,露一段修长脖颈,在镜头里闯入一点她的下巴与脸颊,都是让人不忍叫停的美丽。 这美丽不过分,不会让她的脸彻底进入镜头,却又最大限度的展示出了她的容颜。 这样的镜头感,像与生俱来的天赋,一时间,竟让人恍惚,她才是这片子的女主角。 比起严冰,她演绎出了更多的味道。 少女的天真和俏媚,都在她一举一动中自然流露。 一镜到底。 虽只是背替,她也要争取更好更多的表现。 对她来说,不管任何角色,她都全力以赴。 …… 冰泉旁边,严冰已经沉了脸。 前面有人在絮语:“我去,这替身哪来的?比那个……还漂亮。” 说话的人没指名道姓,但整个剧组,能用来对比的,也只有身为女主角的严冰。 被个藉藉无名的替身给比下去,她颜面何存? 不止是颜,还有演技。 “叫顾琼琳,演过不少小角色,不过还没成名作品,缺点机遇。”有人答道。 这名字,被严冰记上心头。多年以后,她仍记得自己与顾琼琳的这场初逢,后来她才知,这竟是宿敌相逢的开场。 而她们的竞争,在三年之后达到白热,最终,顾琼琳迈向国际,而她留在了原地。 一生的宿敌,再未相逢。 和严冰一样沉下脸的人,还有叶景深。 他眼里的顾琼琳,虽是惊艳的美着,然而他却没有多余的心思来欣赏她的美丽。他注意到的,只有她咬紧的牙关。 接近零度的温度,她只穿着nubra与安全裤,身上的肌肤被冻成霜白色。 导演大概是见她演得好,将拍摄时间拉长。她每下水一寸,叶景深便觉自己被泉水浸上一分。 直至,她彻底泡进水里,只留了肩头在水面。 无法想像在这样的水温下,她还要尽可能的让姿势柔软生动,要按导演的要求演出少女戏水的各种动作。 叶景深站在岸边这么看着,都觉得全身骨头要冻僵。 顾琼琳还在演着。 “卡!”导演终于大发慈悲地喊了一声。 顾琼琳像被电到似的,整个人从水里站起来。 导演却又开口:“小顾,你撑得住吗?我要换个角度再拍几组镜头。如果撑得住,就拍完再上来。” 叶景深揪紧的心还未彻底松去,便看到顾琼琳在水里晃了晃,露在水面上的手已经是攥成拳头,骨节发白,拇指指尖掐入指背肉里。 他与她一样,攥紧了手,想不顾一切冲进水里捞她上岸,可他却迟迟未动。他还记得两年前,她因为扮尸体而晕倒,被他送进医院后,误会他将她的戏推掉时大发雷霆的模样。 那是他们间的第一次争吵。 他虽然无法理解与认同她所追求的东西,却必需学会尊重。 她被冻得全身麻木,眼睛转了转,看到岸上的叶景深,没对他露任何表情。 “好。”她说话带着牙关打架的声音,咯咯作响。 冻入骨髓的寒意,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一切不过跟随本能。 导演又匆匆交代了几句,喊了开始。 顾琼琳深吸几口气,再度曲膝将自己埋入水中,脑后长发浮在水面,浮藻般晃动,她掬水浇下,水顺着纤长白臂流下,阳光之晶莹剔透如同挂在白荷之上的水珠…… 导演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这场戏彻底结束,全程十五分钟,中间仅因换角度问题,停了一次。 顾琼琳再度从水里站出来,人已有些站不稳了。 在水里走了两步,脚僵得像不属于她自己,她很想马上离开这冰水,奈何步子始终迈不快,能勉强撑着不倒下去,已经用掉她所有力量了。 岸上有人不断叫着:“快上来,快快,拿点姜汤来!” 这些声音在她耳里,遥远又不真实。 忽然间,温热的外套笼到她身上,将她裹起。 “叶景深?你怎么下水了?”她看清来人,颤抖着开口,脸上却扯不开任何表情。 “带你上岸。”叶景深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之下涉水而来,湿了半截裤子,更加真切地感觉到这水里的温度有多冻人,他心中针扎似的疼起,像被冰水泡着的骨头,冻到极致。 也就在这个时候,严冰才明白,身边这男人是冲着顾琼琳才来看这场戏的。 顾琼琳的行程和背替的戏,他早就知道,因怕她再有意外,他便抛下所有事情,悄悄跟了过来。虽然他心里早就有准备,可是亲眼见她泡在冰水里,撕心的感觉怎么都平息不下去。 “值得吗?”他抱起她,快步朝岸上走去。 顾琼琳恍惚间没听清他在问什么,只觉得眼前景物白花花一片,脑袋开始抽痛起来。 上了岸,叶景深仍将她抱在怀里,有人将顾琼琳的羽绒服盖到她身上,又喂她喝了一大杯的姜汤,她仍旧觉得冷到不行。 叶景深不作他想,抱着她便往自己定的别墅走去。 …… 木屋别墅不大,就一层楼,一间客厅,一间餐厅,一大一小两间卧室,然而装修得却很奢华。 只是顾琼琳已无力欣赏,在水里被冻僵不觉得,这会上了岸,她才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地瑟瑟发着抖。 剧组的剧务跟在后面将她的背包和一大壶姜汤一起送来,没作停留就离开了。 叶景深将她抱进了卧室,卧室里有地热,暖融融却又十分干燥。 “阿嚏——” 冷热交替之下,她连着打了无数个喷嚏,直打得鼻头通红。 叶景深将她放在卧室的沙发上,取来了大浴巾,这才掀开她身上裹着的两件厚外套,拿浴巾盖上她肩头,替她擦拭。 “我自己来。”顾琼琳察觉到他的手在浴巾之外急切地按过她的肩臂腰腹,僵硬地制止了他,“你先出去,我换衣服。” “我转过去,你快点。”他没勉强她,却也没同意出去,转了身,留给她一个背景。 顾琼琳脑袋木木的,想不了太多,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了贴身衣服,在拭干身上水渍后,迅速换上。 叶景深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一停,过了十来秒都没声音再传来,他才转了身,顾琼琳早就又缩到沙发上去蜷起身体了。 她换了套贴身保暖的衣裤,外头裹了件宽大羽绒服,抱着膝盖打着颤,仍旧没有缓过来。 “去床上呆着。”叶景深语气不容拒绝,他掀开被,将她从沙发上抱起,放到床上,又替她脱掉外套,将被子裹到她身上,让她躺下。 从开始到结束,她都很乖,没有反抗。 而对顾琼琳来说,她越乖,就越反常。 果然还没到晚上,她就开始发烧。 好在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她早就准备了药,浑浑噩噩间叶景深似乎喂她吃了点东西,才将药拿来,喂她吃下。 雪地的夜特别安静,屋外除了星光外,便只剩冰泉倒映出的一轮明月。 叶景深坐在床边,一直盯着顾琼琳,每隔一段时间,就探探她的额头,给她喂点水。 她脸颊烧得通红,呼吸很急促,看得他的脸色比屋外的夜还深还沉。 若非这里交通不便,出去又太奔波,他早就带她离开这里外出就医了。 到了半夜,顾琼琳这烧终于退下去一些,可叶景深脑袋中那根弦一直没松懈,耳边都是顾琼琳转来转去的不安分声音。 她睡觉向来老实,要不是难受到了极致,是不会如此翻覆。 这么想着,叶景深跟着难受起来,忍不住伸手探进被子,摸了摸她的脚,这一摸,他才发现她躺了这么,脚竟还是冰的,而她整个人不知何时又打起寒战来。 “顾琼琳,你还有哪不舒服?告诉我?”他心揪紧,凑到她耳问她。 “冷……很冷……”她睡得不沉,呢喃着回答。 叶景深思考了片刻,忽将身上毛衣一脱,掀开被,很快钻了进去。 被子里只有一点热度,难怪她直叫冷。 他皱眉,侧躺在她身边,伸手环到她胸前。 顾琼琳似乎感觉到身边温暖热度涌来,本能驱使之下,她猛然一个转身,缩进了他怀中。 叶景深一僵,忽然间不知自己的手,要如何安放。 62.女王之路·甜蜜 雪地寂静,叶景深耳中只剩下顾琼琳牙关间轻轻的“咯咯”相叩声。 柔软玲珑的身体贴上来,像一丛缠绵的火焰,将人从头烧到尾,偏她似乎觉得不够,修长的腿挂到他腿上,用力缠紧,手也圈上他的腰,脸更是埋在他胸口,像搂着一只巨大的毛绒公仔。 叶景深僵了好几秒,才终于回神。 她还在打着寒战,身体颤抖不休,他让她枕到自己手臂上,另一手将她背后的被子掖紧实之后,才把她紧束到怀里,让两人之间不留半点缝隙。 身体的温度互相融合,她迷迷糊糊地回应他的拥抱,用脸蹭了蹭他的胸口,发出一点细微的哑音。 她身上的香味,叫被子里的温度一催发,莫名地浓郁起来,钻进他鼻子里,蔓延至心。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集中到了一点,身体发生某种变化,灼烫并且胀疼。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这样的拥抱,简直是场折磨。 为了方便照顾她,他没把灯全关掉,屋里亮着一盏小台灯,灯光昏暗,照不清她的五官,只在她脸上打下一片阴影。她凌乱的发丝散落他满臂,带来又麻又痒的滋味。 他了无睡意,又动弹不得,便将下巴微微一缩,唇抵在她额上。 她的额头已经不烫了,有些薄汗。自缩进叶景深怀里开始,她就老实下来,不再翻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寒战也停止,沉沉睡去。 他察觉到她的平静,心情稍松,圈着她的手松开,将她推离少许,他才轻轻下床,倒了温水回来,半抱起她诱哄着她喝水。 她喝了两口,干燥的唇有些疼,她不自觉地舔舔,叶景深见那舌尖棉花糖似的软糯,他没忍住,抱着她缩回被子里,轻轻吻去她嘴角的水渍后,在她唇上咬了咬。 霎时间,又是邪火猛窜。 这一夜,顾琼琳只觉得一会冷,一会热,最后似乎抱到了一个大暖炉,好不容易睡安稳了,又飞来一只大蚊子,总叮在她唇上。 她的唇一痒,便忍不住伸舌去舔,可才伸舌便又被那蚊子咬住,进而连舌尖都痒起,她只能缩回,可没多久唇又痒起,她再伸舌,蚊子又至,她只能再与那只蚊子你追我躲起来,如此往复折腾着,直到后来,她在睡梦中怒了,抬手一巴掌拍下,骂了句:“烦死了!” 世界终于消停。 翌日清晨,她在叶景深怀里醒来。 屋外一片透亮,压过了屋里这盏彻夜亮着的台灯。 叶景深陪了整夜,在天亮之际终于闭眼小睡。 顾琼琳睁眼时只看到他半敞的衬衣领口里微铜的肌肤,意识一点点清醒,浆糊似的脑袋恢复运转,很快便想起昨天的事来。 她和他就这么睡了一夜? 呆滞了两秒后,她又发现一个更无法接受的事实,自己像个树獭熊似的缠在他身上,双手双脚都紧紧巴在他身上,过于暧昧的姿势让她清楚的察觉他身体的某类异常,正霸道地抵在她小腹上。 顾琼琳脑袋“轰”地一声轻炸。 她很快的缩回勾在他腿上的脚,又轻轻抬起他横在自己腰上的手,在被子里蠕动着离开他,谁料才刚退离他的灼烫,抬到一半的手忽又压下。 隔着薄薄的衣物,他手掌按上她的腰,将她往他的怀里一按,她的小腹又与他的霸道撞在一起。 “别再蹭了,再蹭我会控制不住。”叶景深半睁了眼,看她已染作绯色的脸。从她在他怀里醒来的那一刻,他就跟着醒了。她为了离开而在他怀里左动右动,让他差点失控。 顾琼琳羞恼至极。她什么时候蹭他了? “放手。”鼻子微堵让她发出瓮声瓮气的音,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这声音里的娇媚。 叶景深将头埋在她发间,深呼吸了几口,没有为难她,便抱着她坐了起来。 “外头冷,你刚退烧,别瞎折腾。”他喑哑开口,伸手用被子将她裹成球,这才起身下床。 他一走,被子里虽还热着,却少了点支撑,不如刚才那样安稳。 顾琼琳看了他一眼,他脸色不太好,眼眶下有些青。她便想起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一直有人不间断的给她喂水喂药喂吃食。 他彻夜未睡的照顾她。 顾琼琳便有些闷闷的,觉得自己要精分了,心里总想离他远点,可这男人见缝插针的缠过来,让这段感情越来越脱离她的控制。 烦! 她掀被下床,穿了衣服,走过妆镜时停下脚步。 镜里照出一个披头散发、脸庞绯红的女人,眼里全是桃李媚姿,嘴唇微肿,怎么看怎么像被人好好宠/爱过的模样。 她更烦了,唇上还有些痒意,她就凑近镜子,去看自己的嘴到底哪里被咬了。 叶景深端了早餐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正对着镜子寻找“蚊子遗留痕迹”的顾琼琳。 “昨晚有只大蚊子。”他一看就明白了,她那唇分明是昨晚他玩捕“蛇”游戏的后遗症——他乐此不疲地玩了大半夜。 “你也被咬了?”顾琼琳转过头看他。 “是啊。”他严肃地点头,将手里早餐放下。 顾琼琳走过去,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 “哦。你是脸被咬了?” 叶景深默。 他脸颊也有些红印,出自她的手。 那一掌,真是用力! …… 顾琼琳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叶景深这别墅里又呆了一天,到第三天就基本痊愈。 她一醒,大被同眠的机会,是不会再有了,叶景深被赶到了另一间卧室去睡。 两人相安无事,除了送吃的,他没怎么打扰她,也没提任何与感情有关的话题,第一天夜里取暖式的共眠,在她看来就像做了个梦。 到了第三天清早,顾琼琳收拾了背包,把衣服裹紧,准备离开。 “你要回去?我和你一起。”叶景深在门前叫住了她。 他说什么也不可能放她一个人回去。 “我进山。”顾琼琳打开门,门外冷风嗖嗖扑来,与屋里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 “进山?”叶景深见状上前一步,站到门口,将风挡住。 她点头。 源山的风景美妙,她在来之前就做了攻略,本想趁着这趟拍戏顺便旅游,谁知道自己不中用,泡了点冰水就病歪,因此她的计划被打乱,原来想走的几条线最终只够时间走完其中一条。 “我陪你去!”叶景深听完她的话,直接将门关上。 “你陪我?徒步六到八小时的行程,你受得了?”顾琼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叶景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非就是他这个富家少爷体质差、吃不了苦之类的,他也懒得解释,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整理了简单的行囊,再出现在她面前时,已经换了副模样。 深蓝的冲锋衣配铁灰的冲锋裤,与衣服同色的线帽及徒步鞋,他像运动杂志上走下来的男模特。 这次顾琼琳没有反对。 他想跟,那就跟。 “到时候别指望我背你。”顾琼琳出门前嘲笑了他一句。 叶景深耸耸肩,不以为意。 …… 顾琼琳要去的地方,是源山东侧的小村子,进村只有一条小路,积雪未清,车子进不去,只能靠走的。 徒步进去,再徒步出来。 路不难找,沿途都有指示牌,还有休息站,只是顾琼琳没有想到,临出发前她对叶景深的嘲笑,却应验到了自己身上。 徒步走了六小时,她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体力有些跟不上,停在了路中央,双手撑在自己膝上,俯着身喘息。 “你可以指望我背你。”叶景深站在她前面笑她。 走了这么久,除了出些汗,气息有些急促之外,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透亮的眼眸弯去,藏着笑意,看得顾琼琳一阵恼火。 才刚病好,她还略显苍白的脸上,出现一丝红晕,叶景深便不舍得再逗她,倒了杯热水给她。 “是我走太快了,我们慢点。离村子很近了,你再撑撑。” 他看了看地图,开口道。 顾琼琳三两口喝完水,道了声:“走。” 他收了杯子,从后面追上她,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牵了她的手。 …… 天黑以前,他们在树林的尽头看到了村庄。 辽阔的天,被雪山围起的村子,简陋的房子,这里与他们生活的城市,像两个世界。 顾琼琳终于松了一口气,将脚步放慢,从包里掏出了一袋手指饼,咔兹咔兹咬起来。 “想吃?”她咬了半天,发现身边的叶景深有些沉默,就瞥了他一眼。 他正盯着她手里的饼干。 顾琼琳笑了——叶大少爷包里,没带吃的。 在这场徒步里,她终于扳回一局。 “张嘴。”她大发慈悲地抽出一根饼干晃到他嘴前。 叶景深心想她还是心疼自己的,便依言张嘴。 下一秒,他吃到满嘴叶子。 顾琼琳不知道哪摸到的叶子,一股脑儿塞进了他嘴里。 “顾!琼!琳!”叶景深怒了,呸掉满口叶子吼道。 她早就跑出老远。 叶景深拔腿追上,在一棵松树下追到了她。 她跑得直喘气,被他压在树杆上,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身后,是满目苍蓝的天地。 他俯头,吻去。 她却将脸撇开,他的吻落空,从她发间擦过,他顿了顿,脸埋在她发间淡淡开口:“算了,放过你。” 说着,他直起身,没有勉强。 顾琼琳一猫腰,从他的手臂下钻出,用力推了下树,然后迅速撤离。 树上落下细密雪粉,洒了他满头。 他怒而转头,看到她远远的……明媚的笑脸。 …… 这段旅行,两天两夜。 顾琼琳一早就定了民宿,这季节人少,民宿空得很,叶景深临时加进来,也不用担心没房间住,只是否里的住宿条件比外面艰苦得多,和叶景深住的酒店别墅更是天壤之别。 房间潮冷,墙壁霉旧,被子发出股怪味。房里光线黯淡,到了晚上只有一盏白炽灯发出暖黄的光芒,将一切都染得格外陈旧。 叶景深由小到大,就没住过这样的房间,身体很不习惯,但心情却异常的好。 第二天清早,跟着顾琼琳看日出,然后去了村子东面的月神湖,看月神湖畔挂得满满的彩幡,风一吹这些经幡就飘扬而动。 下午,他们去了扬子沟,见识了五色海。 到了傍晚,这里下了场急雨。 雨停之后,顾琼琳看到从雪山半山腰弯过的彩虹,她兴奋地抓住了叶景深的手臂,孩子似的跳了起来。 “小阿琳,你以后,想要什么样的家?”叶景深忽然问道。 “我要有钱,就在没人的地方给自己盖幢楼,整个大花园,种一棵樱花。我还要一间大大的舞蹈室……” “你要舞蹈室干嘛?想生女儿?”他不解,打断了她。 哪有人不提主卧室,反而要求舞蹈室的,她又不是舞蹈家。 “跳广场舞。”顾琼琳嘻嘻一笑,眯了眼伸手,假装触摸彩虹。 叶景深沉默两秒,忽道,“你的梦想,就算只是个玩笑,我也愿意相信,并且替你实现。” 她伸出去的手一顿。 “既然知道是玩笑,还实现干嘛?”她看着彩虹,收了笑,缓缓开口。 他想说些什么,她手机响起。 顾琼琳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色忽然一变,走到了旁边接电话。 这地方的信号不好,她扬了声调讲电话。 “好……我知道,注意保暖,少吃点海鲜和冰的东西,准时睡觉,不熬夜玩游戏……” 她陡然间甜了八度的声音传到他耳中,让他不由自主听去。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叮嘱她。 不知怎地,他想到了她传说中的男朋友。 “唉,你个大男人,怎么把我大姨妈时间记得比我自己都准!行了,我知道要保重。你也一样,记得要乖,好好准备专业课和gre,其他的事,不要多想了。” 叶景深听着,忽然间心头猛缩。 准备出国的男朋友……电话里的人,和这个传说对上了。 “不说了,这信号不好,等回去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她挂了电话,神色怔忡起来。 电话是南松打来的,他的声音比上次更虚弱了些,在电话那头叮嘱她衣食住行,桩桩件件,像没病时那样。 她不敢问他的病情,也不敢告诉他自己在替他筹钱,只能用一如既往的语气和他说话。 出国找晴空,是他病之前唯一的目标,也是他坚持了这么久的力量来源。 “他是谁?”叶景深迈步到她身边,脸上的笑已经冻结。 她说话的语气和表情,不是和普通朋友说话时的神色,甚至就连他叶景深自己,都没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顾琼琳听出他声音里压抑的情绪,淡淡开口。 “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清明节我会回凤城扫墓,以及和他见面。你要是有兴趣,就一起来。” 叶景深的心,沉去。 他一直想见的,她的男朋友,原以为只是不存在的人,突然间,逼到眼前。 …… 第三天,旅程结束,他们回程。 短暂艰辛的旅途,是他毕生难忘的甜蜜。 顾琼琳玩笑似的梦,他收进心里。 三年后,叶景深实现了她这个梦想。 他终于带她回家。 只不过……一切都和最初设想的幸福,背道而驰。 63.女王之路·凤城 回了s城,顾琼琳就和叶景深分道扬镳。 三月已过,时间进入四月,正是s城的梅雨季节。细密的雨下了一周多,难得停雨半日,整个天空也都是黑沉沉的模样。 城市到处潮湿难当,搅得人心情跟着压抑。 顾琼琳算着日子,清明节马上要到了,诗上写“清明时节雨纷纷”,这雨怕是到清明节都停不了。 她本来定了清明节回凤城扫墓,然而临时接了个小秀,她便只好将扫墓的时间往后推了一周。和叶景深定好了时间,她回凤城的计划时间确定在了四月中旬。 叶景深这段日子没来烦她,他和她在源山耗了一周多时间,回来累积了一大堆工作要处理,忙得分/身乏术,等到空闲时已经是深夜,那时候顾琼琳早就和徐宜舟窝在沙发上看韩剧,叶景深一个大男人,实在不便上门,而她也不愿意出门,因此两人好几天没见上面。 倒是刘诚,时不时被派来送东西,常常可以见到她,跟她说上几句话。 这种不冷不热的状态,让顾琼琳挺满意的。 带他去凤城,是她一时兴起的想法,大概也是她潜意识里还想给他机会。 可她仍旧需要时间来考虑清楚这段感情,她能否再接受,亦或者……能否再承受得起。 忙碌的日子转眼过去,清明节一过,降雨的次数少了许多,天也一天天热起来。 和叶景深约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 四月十六日,天气晴。 顾琼琳换上了薄外套,背了个大背包,手里还拖着个拉杆箱,出门。 背包里是她的生活用品,拉杆箱里装着的,则全都是买给南松的东西。 算算日子,她有大半年没回凤城了。 上次回凤城,是因为她母亲的生忌,南松那时候已经病重,不能再代她前去拜祭,她便抽空自己回了趟凤城。 她订的飞机,中午十二点二十分起飞,她九点半就出发了。机场大巴要坐一个多小时,她算好时间,到机场时大概十点半,不早不晚的时间。 叶景深本打算来接她,被她拒绝了。这个时间点,从他那里过来,堵在路上的时间都够她到机场了。 他们约在机场见面。 一路上,艳阳高照,大有将前段时间的潮湿一扫而空的感觉。机场外的天空蓝得透彻,连云都没有几朵,顾琼琳心情便格外好。 取了机票,拖运好行李,她就开始在机场里闲逛。 南航正在搞最美笑容的评选活动,每个人扫微信后给空服人员投票,就能领到一份小礼品。顾琼琳正有些无聊,便去凑趣,扫了微信,挑了个最顺眼的妹子投了票,拿到了一串平安袋挂饰,被她挂在了背包上。 “女士,可以为您拍张照吗?我们还在征集乘客的笑容,一样参加我们的笑容评选,您有机会成为我们航空公司的代言人噢,还能参加抽奖。” 旁边高大英俊的空少在她走之前叫住了她。 顾琼琳点头,在镜头前笑了。 随手填了姓名与联系方式,她便离开。 她回到机场入口处,仍未看见叶景深的身影。 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半。 她该过安检了。 机场外的太阳,忽被乌云挡住,在地上笼下大片阴影。 熟悉的身影一直没出现,她转身,进了安检。 十二点二十分的飞机,提前三十分钟登机,她到登机口时,刚好是登机时间。 脚步远远就停住了,她看着登机口老长的队伍,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大概……是在等某个人从背后冲上来,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可惜,没人过来。 “顾琼琳女士,您乘坐的前往凤城的nkyh6785次航班,很快就要起飞了,请您即刻由28号登机口登上飞机!谢谢!” “叶景深先生,您乘坐的前往凤城的nkyh6785次航班,很快就要起飞了,请您即刻由28号登机口登上飞机!谢谢!” 一直到,催促登机的广播喊了三遍她和他的名字,顾琼琳才终于迈步走到了登机口前。 负责检票的空姐望着她的眼神有些诧异,大概是觉得她明明就站在登机口旁边,却要等到广播催促了,才登机。 进了机舱,所有人都已经坐好,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而身边的座位,空荡荡的,一直无人前来。 关手机之前,她拔了一通电话给他。 那一头,无人接听。 叶景深失约了。 …… 凤城是个与s城截然不同的城市。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比起s城,凤城更像她的故乡,而她的个性,也和这城市给人的印象一样——直接、张扬。 一下飞机,她就嗅到了呼吸了十多年的空气,似乎带着淡淡白玉兰的香味。 这时节,正是玉兰花绽放的时候。 小时候母亲租来的房子,到了雨季总会散发一股霉味,于是每当玉兰花开之时,她们便会摘一大盘玉兰花放在屋里,让这天然幽香驱散霉味。 玉兰花的味道,就是她对童年和母亲味道的记忆。 坐机场大巴回了凤城市区,下车时在路边买了两串玉兰花串起的项链,闻着熟悉的味道,她的心情忽然明朗,因为叶景深失约而带来的矫情情绪全都烟消云散。 她在凤城没有房子,母亲辛苦半辈子,也没攒到足够的钱买套房子,她上了大学后,早就退租,因此一下车,她就直接去了南松家。 在凤城这几天,她都会住在南松家。 南松的父亲在他上大学那会儿病逝,现如今家里只有他和他母亲两人。 顾琼琳记得自己初中的时候最喜欢他母亲做的绿团子,再加上他母亲胖胖的特别亲切爱笑,所以她一直都叫她团子阿姨,一叫就叫了十几年。 她与南松、夏晴空是初中时就很要好的铁三角,两个姑娘常去他家玩。这十几年情谊下来,团子阿姨早就将她们当成了自家子侄,彼此之间熟稔得很,再加上顾琼琳在凤城没有任何亲戚,因此团子阿姨就格外多心疼了她几分。 拐了几条小巷,她终于到了南松家。 他家还在凤城中学旁边的旧楼里,漆面斑驳的墙面上,有些模糊的字迹,依稀是哪一年,他们在这里涂下的豪言壮语,已没人记得清了。 她一步步走着,记忆飘得老远。 “顾!琼!琳!” 楼上忽然传来清亮的叫声。 顾琼琳猛地抬头看去,在三楼的防盗窗隙里,看到了探出头来的南松。 “南松……老……大……” 她缓慢地回了他一句,眼泪却差点落下。 凤城中学的风云人物,总被人叫成“南老大”的南松,帅气阳光却也仗义强势的南松,曾经替她打跑追求她的外校混混的南松…… 已经削皮剔肉,苍白憔悴得让她心尖像被钝刀割过似的,沉缓地痛着。 岁月,太折磨。 只有那双眼眸,还带着笑意看她,亮得如那年他们三人躺在操场上所看到的星空。 顾琼琳想,这个男人,就算有一天不在了,也会她这一生最明亮的那片星空。 …… 到凤城的第二天,顾琼琳便独自去了墓园拜祭母亲顾霁。 秉烛焚纸,设供奠酒,她在坟前行了礼后,才起身,擦去碑上照片的浮尘,再将坟内清扫干净,陪母亲说了半天话,这才收拾了东西回去。 因为顾琼琳的到来,南松心情显得特别好,精神便比先前好了一点,看得团子阿姨很是欣喜,这两天都变着花样给他们做吃的。 顾琼琳回来后也不外出,就呆在南松家里陪他说笑解闷,帮着团子阿姨照顾他。 转眼到了第三天。 傍晚时分,顾琼琳接到了叶景深的电话。 “小阿琳,对不起,这两天……我有急事,所以失约了。”叶景深的声音很低,听起来有些虚弱。 顾琼琳手上正帮团子阿姨搓团子,沾了满手的面粉,便将手机夹在耳边说话。 “没事。”她淡淡地回他,手里的团子一个没捏好,成了奇形怪状的东西。 “你生气了?”他小心翼翼问她。 她郁闷地看着手里团子半晌,才不以为意地回答:“没,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这本来就是她一个人的行程,又不是什么不见不散的约定,没来……就算了。 叶景深沉默了几秒,打电话的时候,他怕她生气,可听到她淡到不能再淡的声音,他又希望她生气……生气代表她在乎,而平静则因为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这样的想法,让他的心猛地抽疼一下。 “你住哪儿?”他又问道。 “我住这里。”顾琼琳随口道。 叶景深刚想问是哪里,便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她的惊叫声。 “啊!你干什么?”顾琼琳两手搓团子,又夹着手机讲电话,被走过来的南松抹了一脸的面粉,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手机跟着落到桌上。 叶景深接着就听到手机里不断传来的声音。 又娇又甜的嗔怪声,像小女孩顾琼琳的声音。她从没用这样的声音跟他说过话。 还有男人清润的笑声。 “你抹我脸干嘛?讨!厌!”顾琼琳说着,抓着手里已不成形的团子糊到南松脸上去。 “呵呵……”南松坐在桌边笑了,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让你折腾,咳了?哪不舒服?我给你拍拍,你喝点水。”顾琼琳忙抖掉手里的面粉,倒了杯水给他,给他拍了拍背。 南松咳了好一会才平息,苍白的脸上是些异样的红色。 “看到你这傻丫头,我高兴。”南松像过去那样揉了揉她的头,手掌却是颤抖的。 顾琼琳有些心酸,转眼看到了掉在桌上的手机,便伸手拿到耳边。 叶景深仍未挂上电话。 “喂?你还在?我这儿忙,不和你说了,就这样。” “喂!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已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前,她似乎听到,有个悦耳的声音在叫他——叶哥。 那是属于楚瑶琳专有的称呼。 …… “叶哥?叶哥?”楚瑶琳推开病房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叶景深拿着手机在发呆,叫了他两声,他还没回神,她有些担心,便按了床头的服务铃。 叶景深只是盯着手机,满脑袋都是刚才听到的对话。 清润的男音,亲昵的称呼,以及顾琼琳不同以往的语气,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手机那头的两个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 而她,正和这个人同住。 嫉妒的藤蔓,从心头长出,眨眼缠紧他的心脏,藤上的荆棘扎进心肉之上,似乎有毒液涌入,顺着血液侵袭全身。 他想要放在掌心呵护的女人,却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温柔体贴,关怀备致,做着他曾经为她做的所有事…… 只是想想,他便不可遏制地狂怒起来。 “叶哥?”楚瑶琳有些害怕他此时阴蛰的眼神,便伸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你好不容易才醒过来,可是还有哪不舒服?” 叶景深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缠着纱布的头,沉着声开口:“我没事,你呢?” “我是小伤。”楚瑶琳抬了抬裹着纱布的手腕,笑答。 叶景深便没再开口。 他昏迷了两天两夜,醒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和她的约定。 那天早上,他为了救楚瑶琳而出了车祸。 64.女王之路·告白 顾琼琳在凤城又呆了五天。 凤城的清晨,有些雾气,阳光出来后,这雾慢慢散去,房间便一点点亮起。 顾琼琳端着碗团子,被南松叫进了屋子。 南松正坐在电脑前,他背有些弯,身上的帽衫松垮地罩着,挽起的袖子下是截苍白枯瘦的手臂。 他在看自己的邮箱,里面存了近百封的电子邮件,全都还未发出。 顾琼琳捧着碗坐到他旁边,他按顺序一封一封地点开给她看。 加了桂花蜜的团子汤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汤上浮动着金黄的桂花与绿色的团子,颜色十分清新,但她却已没有胃口了。 “小琳,记清楚了,这照片上的小护士,是我女朋友,到时候你可别说漏嘴。”南松点开其中一封,里面有张照片。 照片上是南松和一个小护士的合照。 顾琼琳沉默起来。 南松还要继续往下点,她猛地按住了他的手。 “南松,你确定要这么做?”她盯着他的眼睛。 “这些信,会在我死后,定时每个月发送一到两封到她邮箱。她能一直收到我的消息,直到结婚生子。”南松笑了笑,没回答她的问题,“让她以为我有了女朋友,这样就彻底死心了。五年、十年、十五年……她终会忘了我。” 顾琼琳知道,他在说夏晴空。 大学的时候,南松和夏晴空考上的大学都在凤城,只有她去了s城。 那四年发生了很多事,他们最终错过,夏晴空出国,选择遗忘。 夏晴空一直都不知道南松的病,她以为他仍旧和从前那样,阳光健康。 “忘了你?你怎知不是后悔?”顾琼琳无法赞同他的做法,用这样的方式来隐瞒他的病情和生死,对夏晴空而言是件再残忍不过的事,“这事迟早有一天她会发现,到那时候,你觉得她是会选择遗忘,还是终生遗憾?” 如果是她……如果有一天当她知道叶景深以这样的方式来与自己告别,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即便他死。 “不会的,她不会发现,她说过她不回国。死人的爱太沉重,就让她以为,我从没爱过她。”南松知道顾琼琳在想什么,伸手摸摸她的头,续道,“何况,我还不一定会死。如果能活下去,我就去找她。” 查出多发性骨髓癌前,他已经申请了夏晴空所在的大学,本就准备过去找她,可惜……终究情深缘浅。 “一定会活下去的。我等着给晴空当伴娘,那个时候我肯定是个大明星,有我在,你们的婚礼肯定特有面子。”顾琼琳低头说话,借着舀团子的动作,眨掉那点泪花。 团子早就冷了。 “那你呢?他这次为什么没来?你会原谅他吗?”南松知道叶景深这号人,也知道叶景深原本要来凤城。 顾琼琳对南松,从无隐瞒。 他早想见见叶景深了。当初酒门口那一拳,他总要讨回来,而叶景深能不能给她幸福,他也想亲自验证。 她沉吟了几秒,才想回答这个问题,手机的音乐声响起。 屏幕上显示——叶景深来电。 …… 叶景深在医院呆得暴躁。 顾琼琳去了凤城已经七天,连着之前的时间,他已经近一个月没见过她了。 除了刚醒的时候,他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再后来他们间就没有任何的通话。 一想到上通电话里她和那人间的对话,他心肝脾肺肾哪都不舒服了。 那人的身份,和顾琼琳间的关系,以及他们现如今住在一起……越琢磨他心情就越差,脑袋里翻江倒海的闹腾着,生顾琼琳的气,不想给她打电话,冷着她,可终于在第五天的时候,他没法再忍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别扭生硬,像闹情绪的恋人。 “还要几天,有事?”顾琼琳声音淡下去,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叶景深感受到了差别对待,怒火织得更高。 “几天?” “你有事?”她说着,眼角余光看到南松正饶有兴致地听她讲电话,她便瞪了过去,后者却不以为意,仍光明正大地听着。 “我想见你。”叶景深真想飞到电话那头,狠狠咬她一口。 “那得排队。” 叶景深一噎,再开口声音又低沉几分。 “顾琼琳,我在医院。失约不是因为我有急事,是因为在去凤城前一天晚上,我出了意外。” 他顿了顿,又道:“我疼,我想见你。” 那口吻,就跟生病的孩子在向大人撒娇似的。 顾琼琳脸色顿时沉去:“什么意外?为什么第一天电话你不说?” “车祸,昏迷了两天。我……怕你担心。”他简单的回答着,并没告诉她自己救了楚瑶琳的事。虽然那只是个巧合,但任何事只要和楚家扯上关系,他都担心会让她想起两年前的事。好不容易两人的关系才刚有了破冰的曙光,他实在不想横生枝节。 更何况,这次的危险就冲着楚家和他来的,一点都不简单,他更不想将她牵涉其中。 “叶景深,你怎么不干脆等你死了让人直接通知我去参加你的丧礼!”顾琼琳声调忽然拔高。 昏迷了两天,那得多重的伤? 她忽然想起前一刻还在和南松聊的话题,死亡总让活着的人恐惧,恐惧到愤怒。 叶景深沉默了几秒,声音温柔起来:“对不起。” “我后天回去,晚上去看你。”她忽然意识到南松还在身边,她却在他面前提死亡与丧礼,实在过分,便按下了怒火,闷闷回答。 “还要这么久?”叶景深的温柔里,添了些委屈。 “有意见?”她口吻不善地反问。 “不能今天吗?” “不能。”顾琼琳不加思索的拒绝。 南松每隔一段时间要去医院全身换血一次,这回正好是明天,她要陪他同去,因此后天是最快的时间了。 …… 挂了电话,顾琼琳有些失神。 南松咳了两声,才让她回神。 “没事,要喝点水吗?”她忙拍拍他的背,替他顺气。 “小琳,你很爱他。”南松摇摇手,他咳了一阵有些累,便将背靠到了椅上,虚弱地开口。 顾琼琳低了头,没吭声。在南松面前,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女王,她只是个小丫头。 “生命远比我们想像的短暂,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你算算,你们如果都能活到八十岁,每天见面三个小时,一共能见多久?是七年。你们的一生,也只剩下短短七年。”南松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让你幸福,我也不会再有机会像从前替你收拾外校混混一样,帮你教训他了。想爱就去爱,如果不想爱,你就千万别在他身边浪费时间,因为最后折损的,只会是你宝贵的时光和感情。” 顾虑来,顾虑去,最终成全的,都是破碎的时光。 顾琼琳咬唇,露出极为罕见的苦恼表情,半晌后才抬头。 “都是你,当初接受我表白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怪我咯?”南松挑眉。 “不然呢?”她有些刁蛮地瞪他,也就在南松面前,她可以放任另一个自己出现。 “我又不喜欢你,这可勉强不了。”南松直言不讳。 顾琼琳冲他龇牙咧嘴一番,心里却是舒坦的,他还能和她斗嘴,还会对她笑,陪她说心事……活着,总归是好的。 “过段时间,找个机会再带他来见我。顺便陪我去学校走走,我想拍点合照,寄给晴空。” “知道了。”顾琼琳把最后一枚冰掉的团子吃下,咕哝着站起来。 南松低低笑了声,将视线转到了电脑之上,看着邮箱里无数的信发起呆来。 …… 来凤城的第九天,顾琼琳与南松告别。 走到楼底下的时候,她抬头,南松站在防盗窗的后面朝她挥手道别。 从前每次回来,都是南松替她拎的行李,他和夏晴空一起接机送机,然后他们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这样的约定,不会再有了。 大学毕业到现在,不过六年时间,他们之间竟要面对生离和死别。 凤城的天和地渐渐远去,飞机的小窗户望出去,眼里只剩下棉絮般的云。 两个小时的航程,很快就到头,她收拾好心情,将属于凤城的顾琼琳,留在了过去,踏下飞机的那一刻,她依旧是骄傲张扬的顾琼琳。 刘诚早就在机场接机处等了很久,一看到顾琼琳,那笑简直要从嘴角咧到耳朵。 千盼万盼,他总算把这姑奶奶给盼回来了。 “顾小姐,你不知道,这两天叶总有多难侍候。”刘诚拎了她的行李就往外走去,一边开始数落自己的老板。 顾琼琳这人好亲近,他和她接触得多了,说起话来也就没了顾忌。 “哦?”她跟在他后面,挑了眉。 “不肯配合治疗,吵着要出院,要不就是盯着手机,或者发起疯来在病床上通宵工作,隔壁房的小孩子都比他听话。”刘诚说着觑了眼顾琼琳。 这么说,她该心疼了? 怎么还是没表情,那他再接再励。 “他头上的伤没好全,动不动就头疼呕吐,折腾得觉也睡不好。再加上不肯好好吃饭,药也丢三落四,就这些天下来,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子也陷了进去,脚步都虚浮了……” “刘诚,你别拐弯抹角的,想说什么直说。”顾琼琳打断了他。 “也没啥,就希望你到时候好好劝劝他。”刘诚讪笑了一声。 他尽力了,至于她心疼不心疼,就只能看老板在她心里的重量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助理,他还必须当他们的神助攻,他真太佩服自己了。 顾琼琳瞥他一眼,没作声。 s城比凤城气温高点,她钻上车子后觉得闷,便将车窗摇到最大。 刘诚没再多嘴,只将车子直接开往医院。 叶景深的病房,在28楼的vip套房,刘诚拎着她的行李,将她送到了病房门外,便不再进去了。 顾琼琳自己站在门前敲了门。 敲了两声,都没有回复,她刚要再敲,门从里面打开。 她被人拉进了房里。 身后的门重重关上,她只听到他粗重压抑的声音:“你这狠心的女人,终于回来了?” “叶景深!”她低斥了声,伸手抵在他的胸口,阻止他的靠近。 叶景深却只是用双手捧起她的脸,仔仔细细的打量。 他太想她了,也太害怕她不再回来。 “顾琼琳,做我女朋友……不,我们订婚?结婚?好吗?” 她回凤城这九天,总让他觉得,若不能将她留在身边,便会失去。 “你疯了吗?”顾琼琳没想到一见面,他就提出这样的要求,刚想像从前那样冷嘲热讽,却看到他缠着白纱的额下,迫切又祈盼的眼眸,她忽然想起南松的话。 他们的一生,也只剩下短短七年。 “我没疯,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叶景深捧着她的脸,拇指指腹摩挲过她眼眸下方的肌肤,以一种极缓慢坚定的声音说着。 “顾琼琳,我爱你!” 她手上的力量,有些减去,却只是直视他的双眸,迟迟没给回应。 是爱还是放手,她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门外走廊上,有人踱步而来,停在门外,缓缓叩门。 65.女王之路·危险 叶景深说完那句话之后,病房便陷入了沉寂之中。 再也无人开口。 他端详着她的脸庞,忐忑地等她开口。 等待答案的时刻最为磨人,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像个情窦初开的毛躁少年,所有的冷静内敛、温和清雅,到她身上,都成了任她搓揉的面粉团子。 顾琼琳久不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就像刘诚说的,他脸色苍白,面颊有些凹去,脸上的棱角越发分明,额上缠的白纱压过他的头发,发丝凌乱地从纱布下钻出,与往日的形象大厢径庭。 她心有些疼。 “嫁给我,好不好?”他终忍不住开口。 “不好。”顾琼琳直接便拒绝了。 “你不想嫁,那……我们订婚?”他退一步。 “不好。”她仍旧拒绝,没有犹豫。 叶景深再退:“做我女朋友?” 再往后,已经没得退了,他不想再和她做朋友,只想成为她的男人,名正言顺的男人。 她刚要开口,轻缓的叩门声传来,她转头看去。 “顾琼琳,回答我!”他将她的脸扳回,身子朝前迈了一小步,逼近她。 “先开门。”顾琼琳拉下了他的手。 叩门声持续轻缓地传来。 话题被打断,她又不给答案,叶景深脾气上来,将情绪都发泄到了门外的人身上。 他一把将顾琼琳拉到身侧,有些粗暴地转开门锁,把门打开。 门撞上门碰,发出巨大声响。 “谁?”他极不耐烦地开口,却在看到来人的时候,将语气沉去,“楚叔?!” 来的人是楚新润。 楚新润对他的态度并不介意,看到顾琼琳也没丝毫意外,他拄着拐杖,缓缓地走进病房。 叶景深却很惊讶他的出现。 “楚叔,您有事找我?打电话就可以了,不需要亲自跑一趟。”他说着,看了眼顾琼琳。 顾琼琳没有表情,他摸不清她心里想法。 “我就想来看看你伤得怎样了。怎么?有了女朋友,怕被我这糟老头子打扰了?”楚新润径自坐到了病房里的沙发上,笑着开口。 慈祥的笑,温和打趣的语气,眼前的楚新润,和两年前的他,判若两人。 “不是这意思,只是怕累到您。我的伤没事了,再过几天就能出院。”叶景深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可手却仍旧死死牵着她。 他怕她又跑了。 “在一起多久了?找个时间先订婚,楚家……也好久没热闹过了。我楚新润的小女儿嫁进叶家,没人敢挑剔你的身份。”楚新润看着他们,笑得更大一些,像个疼爱晚辈的大家长。 楚家大宅,真的已经冷清好久了,冷清到他和瑶琳,都不愿回去。 叶景深却很惊讶,楚新润怎会事先一点招呼都没同他打过,便直接提出这个要求? “你们又想做什么?”顾琼琳开了口。 两年没见楚新润,他老了,精气神都比不上从前,看上去只是个孱弱却慈祥的老人,但骨子那股颐指气使的态度与不容置喙的霸道,却仍是透过这层笑皮传了出来。 她不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只是本能的竖起尖刺进行防卫。 叶景深眉头却猛地皱起,只听她这一句话,他就知道,今天已不可能再从她嘴里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她用了“你们”这个词,在她心里,他仍旧和两年前一样,与楚新润为伍,站在她的对面。 “我没想做什么……”他想解释,却发现无从解释起。 “想你回楚家。”楚新润却笑咪咪地打断了他的话。 “原因?”顾琼琳也笑起,笑未达心。 叶景深看得心惊,那是两年前的顾琼琳。 “你是我女儿,做父亲的叫女儿回家,需要什么原因吗?” 楚新润慢条斯理地说着。 顾琼琳唇边的笑越来越大。最近这是怎么了?今生都不想再遇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先是叶景深,再来楚新润,似乎总在提醒她,两年前的事还未结束。 “楚叔,够了。我有些累,我们改天再聊。”叶景深顾不上太多,只将她往怀里一带,虽还是客气礼貌的态度,语气里已带着三分冷意。 病房里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楚新润拇指摩娑着拐杖上镶嵌的上好羊脂玉,沉默了两秒,才又笑着开口:“小叶,你这么宠她,这丫头的脾气该被你宠上天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是管不起了。我今天来找你,还有别的事。” 那宠溺关爱的语气,就好像顾琼琳是他的掌上明珠。 “什么事?”叶景深问他。 他看了看顾琼琳,道:“我想单独和你谈。” 一语才落,叶景深便察觉到掌心里攥着的手在往外抽,他五指猛地束紧。 “不许走!” 她这才刚从凤城回来,他都没好好看她几秒,哪里舍得这么让她离开。 “我饿了,下楼吃点东西。你们谈着,我过一会再上来。”顾琼琳淡道。楚新润的态度,透出一股怪异,她不想听不想看更不想掺和进去。 叶景深斟酌了几秒,终于松手。 “别走太远。你要敢跑掉,我今晚就上你家门口守着。”他在她耳边说着情话似的威胁。 顾琼琳推了他一把,转身出了病房。 …… 顾琼琳是真饿了。 两个小时的航程没有飞机餐,下机之后她又直接来医院,顾不上吃东西,肚子早就空了。医院里没什么吃的,她便晃出了医院。 如果她的记忆没出错,这医院的附近有家老字号糕点铺子,做的是s城的传统糕点,里面卖的紫米糕,是她小时候的最爱。兴致一上来,她就踱了过去。 隔着一小段距离,她看到糕点铺子门口的老槐树,比十几年还茂盛了。 顾琼琳笑了笑,加快脚步,才走到树下,便看到店门前有人在争执。 “邵斯礼,你跟着我干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告诉你,这次恒益的项目,我肯定拿下,你就等着收拾包袱从启润滚蛋。” “是吗?我打什么主意?” 清亮的男音老神哉哉,对上前面那个气急败坏的甜美女声,不动声色地赢了。 “我爸是给了你副总裁的位置,但有我在,你就别指望能骗走启润一分一毫。” “就凭你?一个连项目计划书都不会看的人?一个整天要人跟在后面擦屁股的富家千金?就算我不骗,启润也迟早被你败光——败家女千金,这名头挺适合你。” …… 顾琼琳站在树后,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炸毛的楚瑶琳,和一个明显在戏弄她的男人…… 那男人显然技高一筹,楚瑶琳压根不是他对手。 她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走出去。 不过那男人眼里没有恶意,只有笑意,她又想躲在后面多看会儿戏。 听说瑶琳回了启润,不知道这两年成长了多少? “邵斯礼!”楚瑶琳被对方气得理智全无,抡起手里的一盒紫米糕就往对方脸上招呼去。 那模样,像只炸毛的小母鸡,顾琼琳简直不忍直视了。 果然,还没等砸到对方,她就被人制住了。 “这是你买去看你救命恩人的礼物,砸坏了可不好。”邵斯礼轻而易举地就钳住了她的手腕。 “疼!”楚瑶琳忽然泪眼汪汪起来。 邵斯礼一看,自己抓住的正是她受伤的手腕,马上便松了手。 “没事。嗷——”他刚要查看她的手,却被她的鞋后跟踩中脚面,钻心的痛楚让他哀嚎了一声,一张斯文秀气的脸庞顿时扭曲,伸手出去想再抓她的时候,楚瑶琳早就跑出老远。 她竟然会用美人计了! 他看着她跑远的身影,很无奈地说了句:“大小姐,你跑错方向了!叶景深的病房,在东大门!” 说罢,他摇头追上。 老槐树后的顾琼琳才走出。 救命恩人? 叶景深的意外,并不是普通的车祸? …… 28楼的病房里,楚新润倚在沙发背上,收起了笑容,缓缓开口。 “道上消息说,林建阳已潜逃回来,为的是替雪霏复仇。瑶琳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而他的目标,恐怕是整个楚家。” 林建阳是程雪霏的情人,两年前被楚新润毁掉了所有,只身一人潜逃出国,留在程雪霏和程正在国内,过得极为艰辛。三个月前,程雪霏死于车祸,程正在她死后一周,突然失踪。紧接着,便有传言流出,林建阳已潜逃回国,为的是复仇。 九天前楚瑶琳所遇的危险,就是出自林建阳之手。 那天叶景深恰好在启润开项目合作会,离开的时候,车子就跟在楚瑶琳的车后面,这才发现在她车子四周,跟着两部意图不轨的车子。事出突然他来不及想太多,不管是为了顾琼琳当初的嘱托,还是为了与楚瑶琳这十几年的情谊,他都不可能撒手不理,见死不救。 救是救成功了,可最后他也重伤,错过了和顾琼琳的凤城之约。 “楚家的人,也包括她在内,而且当初雪霏被赶出楚家的事,严格来说是出自她的手,林建阳不会放过她。”楚新润顿了顿,再度开口。 这个她,指的便是顾琼琳。 “我已经派人暗地里保护她了。”叶景深坐回病床上和楚新润交谈。 楚新润能想到的事,他一早已经想到了。 敌暗我明的状态,不太乐观,林建阳当年是s城地方势力的龙头老大,手里握着很多见不得人的关系,他们两年前没能一举将他抓获,就是因为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这次回来,如果他存的是报复的心,对楚家来说,无疑是件棘手的事。亡命之徒豁出性命的报复,比任何求财求权的危险都恐怖。 “以她的性格,单凭你暗地里的保护,恐怕不够。”楚新润闭了眼,有些疲惫地开口。 他没说得太透,但叶景深却听懂了。 楚新润的顾虑,也正是他在担心的事。 顾琼琳过日子随心所欲,性格跳脱,再加上她工作的关系,常常要到处跑,接触三教九流的人,单凭他暗地里布下的人手,再多十双眼睛,恐怕都没办法盯紧她。 这事他也无法对她明言。她对他们的信任感为零,若是貌然和她说起这件事,她的第一反应恐怕就像刚才那样,将他和楚新润当成一丘之貉,以为他们又在玩花样,再加上她的胆量和脾气,两年前他们都领教过,若她像两年前那样不按理出牌,最后让自己陷入绝境,那后果便不敢想像。 失去她的滋味,尝过一次就永生难忘了,他承受不起再次失去她的风险。 叶景深思忖着,忽然开口问道。 “楚叔有办法解决?” 楚新润既然能来找他,就意味着已经有了解决之途。 “回楚家,或者嫁到叶家,名正言顺的保护,别让她在外面抛头露面,做些低三下四的工作。”楚新润终于睁开眼,眼里精光一片。 叶景深听得眯起眼,冷冷看着他。 那眼神,就算是楚新润这样的人,也情不自禁在心里起了颤意。 “楚叔真正希望的,是后面那半句。”叶景深的声音,同他的眼眸一样冷。 发展演艺事业,是顾琼琳毕生的梦想,就算将来她嫁进叶家,他也不准备让她放弃。 “一半一半。我既不希望她出事,也不希望她在外面做些有损家风的事。娱乐圈能有多少干净人,你心里也清楚,这两年她的情况,我想你也调查过了,风言风语传得可不好听。” “你想的那些事,她不会做。”叶景深想也没想就回答。 “不是做与不做,而是舆论如何看。何况就算现在她没做,不代表以后她不会因为心中所求之物而不择手段。” 楚新润说的是名利。 叶景深想到的,却是传言中她的男朋友——这两年她拼命赚钱,四处借钱,都是因为这个人。 “或者,还有另一个办法,保她平安。”楚新润想起一事,忽又续道。 “什么办法?” “让她离开这里。” 66.女王之路·争吵 傍晚时分,天边的火烧云,艳如少女的胭脂。 顾琼琳在医院周围逛了一大圈才回了病房。 叶景深的病房门没关,半掩着,留了好大的缝,她伸手便推开了。 病房里只剩他一个人,楚新润和后来来看他的瑶琳都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很安静,他正坐在沙发上看份文件,听见声音抬头,沉冷的脸色转晴。 “去了这么久?我以为你又跑了。”他扔下手上的文件,起身走到她旁边。 “还有人来看过你?”她走到柜子旁边,捧起那上搁着的一束鲜花。 和鲜花摆在一起的,还有盒紫米糕。 “是啊,公司同事,看完就走了。楚叔也回去了。”叶景深顿了两秒,才回答。 “哦。”顾琼琳应着,将柜上花瓶里半枯的花拔了出来扔进垃圾桶,又拆掉手上这束鲜花的包装,将花插/进花瓶,随意拔拉了几下花束,人才后退一小步,隔远点观赏这束鲜花。 这一退步,她退进了他怀里。 叶景深便顺势搂住他。 他站在她背后,低了头,将脸凑到她耳边,温柔道:“你在外面吃了什么?我叫刘诚打包好吃的回来,有你喜欢的小龙虾,我剥给你吃,好吗?” “我吃饱了。”她随意说着,感受到圈着她腰的手正在渐渐束紧。 “那陪我再吃点。” 他这几天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看到她,才觉得有了胃口。 低头蹭了下她的耳朵,他见她沉默地把玩着花瓶里的花,便又道:“刚才你没回答我,我当你默认了。” 顾琼琳手一用力,掰了片花瓣下来。 “你是我女朋友了!”他霸道宣布,心脏忽然跳得厉害。 “我现在回答你。”顾琼琳搓搓手里花瓣,语气如常,“我不愿意。” 叶景深只觉得狂跳的心霎时一冷。 “为什么?”他抬手按在她肩头,将她转向自己,“是因为楚叔刚才的话吗?” 她眼里的疏离像源山的水,冰冷透亮。 “因为你是叶景深。”她说着,双臂挣开他的手。楚新润的出现,让她发现,她仍旧无法相信他,一点点……只需要一点点的引线,就足够摧毁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感情。如今所有的怀疑被掩盖在看似和睦的表相之下,总有一天会让这段感情土崩瓦解,她不愿意拥有这样如履薄冰的爱情。决定在瞬间被她更改,本来要点下的头,本来要出口的“好”字,再也没机会告诉他。 叶景深忽笑了。 因他是叶景深?! 她的答案太残忍。这一辈子,唯有他是叶景深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 这女人,就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石头,哪怕他把她贴到心脏之上,都暖不了她的冰冷。 “因为我是叶景深?呵……顾琼琳,你跟我提任何要求,我都可以尽全力满足你,唯有这一点,我还真改变不了。” 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从心底愤怒出来。 “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顾琼琳缓和了自己的语气。他伤没好,她不想和他争执。 “回去?回去哪里?凤城那个男人身边吗?你在他身边的时候,可是乖巧得像只兔子,什么都愿意替他做。”叶景深眼里浮起一丝疯狂,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逼她抬头直视自己。 想起这九天她都呆在别的男人身边,还有电话里传来的那些亲昵对话,他压抑着的嫉妒化作毒蛇,嘶咬而出,和愤怒一起,瞬间侵占理智。 “顾琼琳,你不是女王吗?什么时候变成个倒贴男人的蠢女人了?一个依靠女人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 九天,他们在一起九天,叶景深只要一想这九天里可能发生的事,就感觉心头有火燃烧。 “放开我!”顾琼琳暴怒地推开他,“我和谁在一起,不用你管。” 叶景深被她推开,额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疼,晕眩感袭来,他有些站不稳,只能扶着床沿。 他头半垂着抬眼看她,眼里阴蛰一片,全无先前的温柔,只有掠夺。 “顾琼琳,只要我在,我就不允许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声音低沉沙哑,冰冷如刃,“你知道的,我可以让你一无所有!” “我拭目以待!”顾琼琳的声音从齿缝中一字一字蹦出。 言罢,她背了行囊,拉了行李箱转身就走。 踏出病房门口时,她与拎着外卖的刘诚擦肩而过。 “顾小姐?怎么走了?不是一起吃饭吗?”他诧异地望向她,下一秒,他便听到病房里传来巨大且杂乱的砸东西声响,他便顾不上顾琼琳,探头进病房一看。 叶景深已将柜上的花瓶扫到了地上,那副狂怒的表情,刘诚从未见过。 他的脸马上沮丧起来,这两人又怎么了? 以为顾琼琳能让老板开心点,没想来是来火上浇油的! 他可以预想这几天的日子,都很难熬。 病房里的叶景深摔完花瓶,便撑着柜子俯身着着,看满地的碎片出神。 他和顾琼琳的感情,像这满地的碎片,早就被岁月凌迟。 无从拼凑。 …… 五月,s城的天气彻底转暖,太阳一天比一天灼烫,路上早有人穿起短袖。 叶景深大概是气狠了,这段时间没再找过她。 她也不多想,专心赚钱,到处找活接。 这段日子没有戏找她,她便接各种商演活动,到处跑秀,也忙得没有时间想叶景深的事。 上次回凤城,团子阿姨私下和她提过南松的病情,说是情况不容乐观,并发症越来越严重,撑不了多久。 南松父亲病的时候,早就将家里积蓄耗尽,南松这一病,无疑雪上加霜。他家亲戚朋友里面能借的都借遍了,应付常规治疗都有些困难,更何况是大额的手术费。 顾琼琳这段时间总是看自己的存款,算着还差多少钱可以凑齐这笔费用,因为除了她,没有人愿意再帮他们。 五月中旬,终于有个好消息。 赵树明导演筹备的新戏正在招人试镜。 顾琼琳去试过镜之后,被赵导相中,让她试女三号的戏。 对顾琼琳来说,若能出演女三号,算是她演艺生涯的大突破。她准备了三天,将要试的戏背得滚瓜烂熟,连梦里都在揣摩这个人物。 因为准备得充分,试戏的时候她便放开手脚演绎,发挥得淋漓尽致。 反正不管能不能成功,她都尽力了。 意外的是,结束的时候,赵导亲自来找她。 “你曾经在半城餐厅跳过一支舞,就在三月份,我有没记错?你叫顾琼琳?”赵导微笑看着她。 顾琼琳正在收拾包,见了他忙直起身来。 半城餐厅和叶景深的共舞,果然让他对自己有了些许印象。 “是我。赵导您怎么知道的?”顾琼琳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 “跳得很美,我印象很深。”赵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眼,忽然道,“其实第一眼看到你,觉得你和我这出戏的女主角很像,当时看到你的试镜本想叫你来试女主角的戏,不过你没拍过什么戏,我怕你经验不够,因此只让你来试试女三号,今天看了你的表演,真是很惊喜。” 没什么比被大导演肯定更让她欣喜的事了。 “谢谢您的夸奖,我的经验的确尚浅,还欠磨练。”她有些兴奋。 赵树明年约四十,模样斯文儒雅,说起话很温和,像大学里的教授,外界对赵树明的评价,就是个有学者风度、文学家气质的男人。 而她在他面前,则像个谦虚的学生。 “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和你说说女主的戏,稍后安排你试戏。”赵导儒雅地笑了笑,从衣袋里掏出了纸笔,很快地写下两行字。 顾琼琳接过一看,纸上没有留名,只有一家宾馆名字与房号。 “晚上八点。”他冲她点点头,仍用温和慈爱的语气开口。 她对这个人的好感,瞬间只剩下了一句话——衣冠禽兽。 …… 刘诚这段时间,日子过得特别艰辛。 倒不是叶景深如何为难他了,事实他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只是出院之后,他就开启了疯狂工作的节奏。 老板没日没夜的加班,他这个做助理总不能比老板早下班,因此刘诚也狠狠的加班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非常忧伤。 “刘诚,报告拿错了。”叶景深接过他递来的报告,只看了眼封面就扔回了桌上。 “对不起,我马上去换。”刘诚郁郁地拿回文件。 “这两天你一直心神不宁,家里有事?”叶景深撂下笔,直起腰看他。 刘诚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道:“这两天加班没时间陪我女朋友,她在跟我闹分明,我在烦怎么哄回她。” 叶景深皱了眉头,这是在抱怨他这个老板了。 “放你两天假好好陪她。”他说着,又拿起笔要批文件。 “光陪不顶用了。得哄!要不她伤透了就真不回头了。” 叶景深心头一动,再度抬眼看刘诚:“想说什么直说,别跟我拐弯抹角。” 刘诚嘿嘿一笑——这两人,说话的口吻都一样。 “我在想要怎么哄我女人。” “怎么哄她?”叶景深想起顾琼琳。那天吵完架,还没过夜他就后悔了,可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无法收回,加之他心里的火气还没消散,这几天便都强忍着没去找她。 哄她……他都不知道要如何哄回她。 可他还是想她。 脑袋一空下来,他就想……钻心入髓的想她。 67.女王之路·麻烦 夏天将至,昼变长夜变短,下午五点半,天还很亮。 顾琼琳坐在美心酒店外面的一家面店里,叫了碗豌杂,浇了红油,正吃得热火朝天。 不经意间,一点汤汁溅在了她手边的纸上,很快就在纸上晕开一圈油膜。 她便拿起这纸,随意扫了一眼,便将纸撕碎扔在桌上。 面条很快吃完,她抹嘴起来,出了面店,快步走向酒店。 这类的邀请,顾琼琳不是第一次收到,往后肯定也不是最后一次,她只是觉得奇怪。 最初接到赵树明的邀约,她也当是娱乐圈最常见的潜规则,可离开片场后她却越想越觉得古怪。 赵树明与她对话的时候,表情虽然很正常,但手却一直放在口袋里,掏出纸递给她时,她能明显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给她的纸上所留的字迹也十分潦草,笔划歪斜,像是无法控制落笔似的。他虽然笑着,语气也平静,与她对话时,眼眸却情不自禁会飘向某处,像在找暗中窥视的人一般。 因此她接连打了几个电话出去,打听了赵树明这两年导的电影中女演员的背景。 他导过的戏里,重要女演员都是实力派,长相反倒是其次,虽然他也挖掘了不少新人,但很少听说这些人的绯闻,顾琼琳打听不出其中有什么潜规则上位的小道消息。 再说赵树明这人,他在圈里的口碑是真的好,工作严谨努力,几乎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电影上,且他已结婚十几年,家里有一儿一女,夫妻感情和睦,从来没见和哪个女明星有什么纠葛。 一个从来不涉及潜规则的男人,怎么会突然找上她? 顾琼琳觉得奇怪,再联想到这几天,她总有种错觉,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那种古怪的感觉便越来越强烈。 …… 晚上七点,天已全黑,路灯亮起。 美心酒店12楼的安全通道拐角处,顾琼琳背靠墙壁站着,她轻轻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叮——” 电梯门开的声音传来。 她悄悄探出了头。 “客房服务。”服务生推了餐车在1205号房外回话。 隔了许久,1205的门才被人打开。 出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背心,长牛仔裤,他并未让服务生进屋,反而是站到门口左右张望了一番才道:“我们没叫东西,滚。” 这一开口,是浓浓的北城口音,并非本地人。 顾琼琳早已把头缩了回去。 1205是赵树明和她约的房间,客房服务是她叫的,为的就是一探究竟而已,果然里面的人不是赵树明。 这些人设了局让她跳,只是不知道要做什么?又为了什么? 她心脏开始狂跳,两年前危机四伏的处境似乎一下子又逼到眼前。 “等等,谁叫的客房服务?阿德,去外面看看。”就在那年轻男人要关门的瞬间,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怀疑响起。 顾琼琳心一紧,不敢再作逗留,迅速冲向了安全出口的楼梯里,朝下跑去。 没跑几层,她就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和吼声。 “妈/的,被这小妞发现了,快追!” 顾琼琳咬了唇,豁出老命的飞跑,身后的脚步紧追不舍。 跑到五楼的时候,她没继续往下,而是再度从安全出口跑了进去。 五楼以下都是宴客厅,今晚这里有场婚礼在举办,顾琼琳在楼下大堂看到酒店led大屏上闪过的婚讯。 举办婚礼自然人多,人多的地方,那些人就不敢动手。 她很快没入人群里,颤抖着手给宋远楼打了电话。 宋远楼早就在酒店外面等她,他们一早商量好,若是她半小时内没下来,他就报警。顾琼琳的 电话一来,他立刻下车,冲上了酒店五楼。 “走,带我出去。”顾琼琳见到宋远楼,心情稍安。 宋远楼见她脸色煞白,视线朝四下张望,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明白事态不简单,便伸手揽了她的肩头,陪着她快步朝外面走去。 她的呼吸渐渐平息,及至出了酒店大门,她已彻底冷静下来,夜风吹来,让她打了寒颤,没来由的冷了起来。 联想到先前叶景深的伤,他救楚瑶琳的事,还有楚新润一反常态的口吻……她几乎直觉地将这些全部联系在一起。 事隔两年,危险再启,难道楚家这麻烦她要背一辈子? …… 夜色渐沉,叶景深站在顾琼琳家外的巷子口,脸色沉冷地看着路口。 马路上的车一辆辆驶过,车灯像走马灯似的从他眼前晃过,却没有哪辆属于顾琼琳。 心情渐渐焦躁起来,但他仍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布在顾琼琳身边的眼线已将美心酒店里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告诉给他了,他没料到顾琼琳会上酒店去找赵树明。而顾琼琳也不知道,她前脚踏进五楼宴会厅,后脚追她的人就已经被他的人给收拾了。 1205号房里原来等着顾琼琳的,是摄像机和心思龌龊的男人,他们抓了赵树明的儿子,威胁利用赵树明设陷井引她上勾,想来背后计划的人,对顾琼琳很了解。他们的目的可不仅仅是要她的命,而是毁了她这个人。 光想想,叶景深就觉得寒意从心底窜上来。他已无暇去猜测她上酒店是因为真的要赴这个潜规则的约,还是出于别的目的,因为更糟糕的事情是,他的人虽然抓到了1205号房的人,却把顾琼琳跟丢了。 这让他陷入不安的恐慌中,也许他真的应该考虑下楚新润的建议。 让她回楚家,或者留在他身边。 …… 车子稳稳地行驶着,顾琼琳坐在宋远楼身边,看着前路面上一道道掠过的白色虚线,忽然开口问道。 “远楼,你的电影怎样了?” “电影筹备得差不多了,拍摄地点定在山城,不过女主角一直没定。片酬问题一直没谈拢,你知道我手上的资金不多,能给的钱就那么多,这部戏里的女主角又从头到尾扮丑,没多少女演员愿意接。”宋远楼想了想后回答,她对刚才的事避而不谈,他也不问。 这部电影是宋远楼的梦,找不到投资人,他将自己所有的积蓄都砸在了里面。光组建剧组,就花掉了半年时间,到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要不是你打算留在这里想办法替南松筹钱,我就找你给我打工了。” 见车上气氛还有些沉,宋远楼打趣了一句。 顾琼琳却听得心头一动。这电影的剧本她看过,整个故事非常丰满,多线同行,其实是个很好的剧本,但圈内人都笑宋远楼是个痴傻的,放着大好的星途不走,半途改行当导演,再加上毫无经验,没人相信他能拍出好剧来,加上资金短缺,片酬很低,有点名气的演员都不接,剩下的都是没经验的新人。 若不是到了实在没办法的地步,以宋远楼的个性,就连这样一句打趣的话,都不会和她开口。 “钱我是帮不上忙了,但是人……我接你的戏,不要你一分钱。我的片酬,你给我抵成投资放进去,到时候电影上映了,也让我尝尝分红的滋味。”她开口。 离开s城一段时间也好,等楚家那些破事平息了她再回来,否则这把火烧上身,她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对抗的力量。 “小琳,到时候可能赔钱,别说分红了,我可能一无所有。” “你一无所有?我也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彼此彼此。”顾琼琳笑了。 “你要是肯加入,我求之不得。你是我这么多年看到过的天赋最好的女演员,除了经验和机遇之外,你不比其他演员差,我很希望我可以是你的机遇。”宋远楼有些激动地转头看她。 顾琼琳伸手,拍拍他的头,道:“希望如此。你最快什么时候能开机?” “下个月月初。” “这件事,暂时不要公开,到时候我自己过去找你。” “好。” …… 从宋远楼车上下来,顾琼琳拒绝了他送自己上楼的好意。 夜风吹得她有些冷,她搓了搓手臂,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旁边没人后,才拔腿往家走去。 很快她就走到自家楼道口,开了灯。 这一开灯,她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是幢老楼,楼道不宽,墙面还有些灰暗,这会竟铺满了玫瑰,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缭绕于怀。 布满锈迹的栏杆上,被人用五色气球裹满,一种延申到楼上。 她脚步迟滞地朝上走去,这鲜花和气球像没有尽头似的。 这两天有人结婚?这么多的鲜花,这对新人可够奢侈的。她一面走着一面想,到了自家门口,却忽停了脚步。 她家门外,站了只半人高的大白公仔,雪白圆胖的身体,暖心的表情,朝着她笑着。 大白身上绑着一长串气球,手里还抓着封信。 信上写了“顾琼琳收”。 她疑惑地上前,从大白手上拿下信,轻轻抽出。 浅蓝的信纸,只有寥寥数字——“对不起”。 落款是——叶景深。 顾琼琳低头看了数秒,猛得转过头。 叶景深已从上一层楼梯上下来,站在了楼道的转折处。 转折处没有全部封死,是可以望到远方的小阳台。人站在这里,可以看得这个区域最高的一幢商业楼,而此刻那幢楼宇外围led灯忽然亮起,照亮了半片天空。 隔着遥远的距离,她清楚地看到那楼宇上由灯光组成的字幕。 对不起。 我爱你。 这六个字,像浮在夜空中的星星。 顾琼琳失语。 叶景深走到她面前,忽然不愿再想她为何去找赵树明,不愿再想为什么她宁愿找宋远楼帮忙都不愿意给他一个电话…… 他只想抱她、吻她,揉进心中,刻入骨血。 “对不起,阿琳,对不起,对不起……” 他伸手,抱住她,顾琼琳退了一小步,靠到门上,他倾身俯下,将吻落在了她的唇间。 …… 广场上,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到一刻大楼外围忽然亮起的字,心里猜测着哪个人傻钱多的土豪又在泡妞了。 只有刘诚得意洋洋地看着这简单的字。 老板这下总该把顾小姐给哄回来了。 折损了他多少的脑细胞啊—— 68.女王之路·绝决 楼道里的灯光黯淡,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他吻下来的时候,顾琼琳还在恍神,因而没有拒绝没有避让,让他轻而易举地粘上了她的唇。 软绵绵的大白被她的脚勾倒,趴到了地上,她已无暇顾及。叶景深的身影笼住她,他身上浅淡的香气钻入鼻中,勾起她心里些许回忆,分不清是甜的酸的还是苦的涩的。他背后的夜空,发着光的“对不起,我爱你”还在闪烁着,微缩在她的瞳孔中,像一个小小的世界。 好多天没见他,顾琼琳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些想他的。所有感情被压抑在怨恨憎恶的下面,一旦有些空隙,便会时不时地钻出来作怪一番,让她变得摇摆不定。 她不喜欢犹豫的自己,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在此刻享受这个吻。 认识这么久,叶景深与她之间的吻,这是唯一一次,无人抗拒。 大概是因为……她想他了,或者是……离别的吻。 兴许是前几次太过霸道,他怕再惹怒她,这一次便出奇的温柔,先是用唇瓣试探性地在她唇角触碰了一下,才缓缓扫到她的唇间。 顾琼琳察觉到他的手臂在慢慢收紧,力量一点点加重,她本来贴着墙站,却被他揽着腰往他怀里带,整个人便向后弓去,她不由自主地踮了脚尖。 他咬了咬她的唇瓣,才挑舌探入 。顾琼琳抽了口气,有些不悦地轻咬他的舌尖,他一退,她得到半秒喘息的时间,而后,他不再试探,纠缠深入。 这一吻,良久方歇。 叶景深终于放过她,唇却还依依不舍地在她发上摩娑着,手仍将她圈在怀里。 顾琼琳伸手抵在他胸前,她低着头,脸上一片绯色,视线只看得到他衬衣的扣子。 还好……徐宜舟今天加班不在。 “对不起,上次是我太激动。”他平息了自己的迷乱的欲/望,以一种和缓温柔的口吻,在她耳边开口。 她还有些喘,这吻让人窒息,她缺氧。 数秒后,她才回答:“这一次你的道歉,我接受了。” 叶景深终于露出这么多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你不生我气了?”他问她。 顾琼琳仍低着头,她摇摇头,像用头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似的。 “阿琳,你生日快到了,想怎么过?”叶景深被她蹭得什么脾气都没有了,他不提两人的关系,也不问她在凤城的事,更不说今晚的危险,只找了别的话题问她。 她的生日? 她想起了那场舞会乌龙,那是他们的初识。 顾琼琳从来不记自己的生日,那一次若不是她知道是瑶琳过生日,她根本不会联想到自己生日,如今算来,竟然整整两年了。 “没有。我不过生日。”她总算抬了头,脸上的绯色退了些,耳朵与脖子却还是红的。 “我带你出国玩,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他问她。 和她旅行,是件再幸福不过的事,上次的源山之旅,简直就是意外的甜蜜。 他想再和她旅行,也正好可以避开楚家的麻烦,一举两得的办法,比之前楚新润所提的解决办法,都好。 “我没时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冷,“叶景深,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事,但是……我们真的不适合。” 拒绝人,真的是脑力加体力上的双重折磨 就这一句话,顾琼琳说出来都花了大力气,还要斟酌用词,还要平息自己心头针扎似的疼…… 前几次拒绝,都带着久别重逢最初的恨和怒,她绝决得没留余地,不过他不愿放手,步步紧逼。这一次,她仍拒绝,却是平心静气的口吻,只是想和他彻底说清楚。 抱着顾琼琳的那只手猛地圈紧。 “别再继续了,我们根本就不是同路人。和你相识,本来就是个错误,我们别再延续这个错误……” “顾琼琳,我今天不想和你说这些。”叶景深忽然俯下头,很用力地抱住她。 心里有些怒意浮起,但他不想再和她起争执,好不容易才能安安静静说上两句话,他不愿破坏这一刻的心情。 他逃避了她的问题。 “天很晚了,我室友快回来了,你在这儿不太方便,先回去。”顾琼琳没有强求他听。 叶景深直起身,点点头。 “好,你想想要如何过生日,如果你想不到,我帮你安排。今天……晚安。”他在她额间轻轻吻了下,放开了她。 她没点头亦没摇头,叶景深我行我素,不管她说什么,都没用。 “晚安。”她回答一句,也不管他走没走,便转身开门。 叶景深走下几级楼梯,忽然回头。 “阿琳,最近出入,多注意些。如果有事,你可找我,不用……去找外人。” 顾琼琳心头一沉。 这些事他果然一清二楚,而所谓的外人,指的是宋远楼? 她的身边,不晓得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心情莫名烦躁起来,她当作没有听到,从地上拾起大白,推门进屋。 门“砰”一声关起,隔绝了他们两人。 …… 六一儿童节将至,雨季基本结束,天空愈发晴朗起来。 徐宜舟已经将冬天的被褥衣服全都晒完收起,而顾琼琳则把行李全部打包。 这趟去山城拍戏,没有半年她是回不来的,不过房子她没打算退租,仍旧和徐宜舟平摊。 她的大部分关系网都在s城,除了凤城之外,这里是她的另外一个故乡,她并不想长久离开。 这段时间,她都没怎么出过门,除了必要的工作外,她都宅在家里,哪怕出门也只往人多的地方走,到夜里更是足不出户。因为她总呆在家里,叶景深上门总是不方便,而那厢林建阳的小动作越来越频繁,再加上他负责的项目刚刚筹建妥当,他忙得几乎没有喘气时间,只想快点解决林建阳这个□□烦,好让顾琼琳安全。 两人之间,竟没有机会再见面。 最近叶景深的心情都不错,给刘诚加了薪水,又放了他几天大假期。刘诚过得很滋润,恨不得顾琼琳这小姑奶奶赶紧投入老板怀抱,好保障他的幸福生活长长久,因而他替老板跑腿给这小姑奶奶送吃的喝的玩的时候,也特别起劲。 一切,好像回到了他们去源山之前。 转眼就到了六一儿童节。 按照顾琼琳和徐宜舟、苏黎歌间的闺蜜惯例,儿童节这天是会聚在一起吃顿饭,再互相送点小礼物,以讨个童趣,找个名头凑热闹。 到了这天,因顾琼琳不出门,三人就在家里吃饭。照例是徐宜舟下厨,苏黎歌打下手,顾琼琳负责买食材。 没有男人吵她们,小屋里是女人的天下,到了华灯初上时分,三个女人就穿得清凉舒服在屋里大摇大摆地来来去去。煮好的菜都摆到沙发前的茶几上,她们窝到花几和沙发间的间隙里,挨在一起,一人开了罐冰啤酒,疯疯闹闹地喝起。 酒酣耳赤,顾琼琳眯了眼,挑着自己爱的菜慢吞吞往嘴里送,没有注意到苏黎歌和徐宜舟的消失。 “啪”地一声,小厅里的灯光忽然熄灭。 “停电?”她嘀咕了句,抬眼看窗外,外面灯火通明,只有她家黑了,“舟舟!是不是保险丝烧了,拿手电来,我去看看。” 她叫了声,没人回应,这才发现徐宜舟和苏黎歌都不见了。 心陡然间一惊,上次的危险历历在目,恐惧感浮起。 那些人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若是要对她身边的朋友下手,她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顾琼琳不敢想下去,她“腾”地站起来。 “舟舟!黎歌?” 她试探性地叫着她们,声音里有些压不住的颤抖。 屋里一片黑,寂静异常,她咬紧了牙,去摸自己的手机。 跳动的浅黄光芒,从徐宜舟屋里透了出来,缓缓地接近她。 “happy birthday to you!”生日歌响起,清甜的歌声在屋里绕呀绕着。 徐宜舟捧了蛋糕,苏黎歌则抱着礼物,从屋里出来,蛋糕上豆大的烛火不断跳动着,看得顾琼琳眼里泪水差点掉下。 她的生日,在儿童节后的第四天。 可明天,她就要去山城拍戏,她们知道这事,便商量着提前替她将生日过了。 “谢谢。”顾琼琳走到她们中间,伸手左右拥紧了她们。 “别别,蛋糕要掉了!”徐宜舟才惊呼了一声,已被顾琼琳拿奶油抹到了脸颊上。 顾琼琳安下心来,和她们闹在一起。 很简单的生日,不过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因为这祝福,源于真心。 而她……她也真的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她不能允许自己身上的火,烧到身边人的身上。 …… 第二天,顾琼琳起了个大早。 三个人疯了一晚,都没回房睡,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发上。 徐宜舟和苏黎歌睡得正酣,苏黎歌的嘴角甚至吹了坨小泡泡出来,顾琼琳忍不住无声笑了。 起身,洗漱,收拾,她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狼藉的杯盘整理清楚,给她们盖了被子,这才折身回房,取出行李。 临出门前,她看到残余的蛋糕,不知怎地,想到了叶景深。 刘诚这几次来给她送东西时,无时无刻都在旁敲侧击地问她关于生日的问题。 但这个生日,她不可能和叶景深过了。 半年时间,应该能让这段感情冷却。她希望自己忘了叶景深,而后找个适合的男人,好好谈一场恋爱;她也希望他能忘了她,不管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来爱她,她都希望他能放手,做回他自己…… 其实,他是个好男人,好情人,将来也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只是可惜,他们都在彼此最错误的时光里,爱上对方。 …… “叶总,顾小姐坐今天早上的飞机离开s城了。她走的时候甩开我们,所以我们并不清楚她去了哪里。对不起。” 叶景深接到顾琼琳离开消息的时候,正站在鱼仙岛的陶淑公馆里。 鱼仙岛是座很出名的海岛,位于l市近海,和s城只有两小时车程,海岸线绵长优美,整个岛屿保留着上个世纪的建筑风格,红墙洋房,蔷薇满壁,是个非常迷人的地方。 陶淑公馆在鱼仙岛的最高处,人站在里面可以俯瞰整个鱼仙岛的风景以及四面的无敌海景。这里不仅是鱼仙岛的一个观光点,还是鱼仙岛最贵的餐厅所在。 顾琼琳曾经提到过陶淑公馆,她喜欢这里的建筑风格。 而陶淑公馆,是叶家的产业。 既然顾琼琳不愿意出远门,叶景深便想到了这里。他想给她一场舞会,只属于他和她两个人。 这两天陶淑公馆暂停营业,他亲自前来,盯着人布置。 她不喜欢无关紧要的人围在身边,所以这里只会有他和她; 她喜欢吃海鲜,所以他订了最新鲜的海鲜; 她喜欢肆无忌惮的玩,这整幢陶淑公馆,都给她玩…… 他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舞会未开场,女主角走了。 “叶总,要查顾小姐的行踪吗?”手机那头的人报告完毕,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 叶景深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连自己都颤抖的冰冷声音开口。 “查。” 她一句话都没留,就走得彻底。 他还能说些什么? 心像被人在三伏天大汗淋漓的时刻浇了一桶冰水,所有的汗与热都被冰水冻在体内,再也无法释出,苦不堪言。 重逢的这数月,他小心翼翼,温柔尽付,让自己低到尘埃之中,她却从未有过片刻领情。 甚至,就连一点点的信任,都不愿意给他。 可他不甘心。 一想到她呆在那个未知的男人怀里,为了这个人倾尽所有,可对他叶景深却如刀锋般锐利,他便绞心地痛。 被压抑的怒火,缓缓烧起,顷刻间吞噬所有。 “叶总,要去找顾小姐吗?”刘诚也已经得到消息了,他暗道了一声“不好”,站到叶景深旁边小声问道。 叶景深思绪被打断,眼里结冰似的,没有悲喜,只有寒意。 刘诚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这一次老板的怒火,显然与上两次不同了。 前两次他还会发泄出来,可这一次……他的目光就像对着谈判桌的对手。 冷静、锐利、冰封千里。 “把这里的布置拆了,恢复营业。”他没回答刘诚的问题,毫无异样地吩咐道。 她曾说她拭目以待。 那他就如她所愿。 …… 两个月后,顾琼琳从山城回来。 宋远楼既做导演又兼制片,到底缺少经验,资金链断裂,剧组陷入无以为继的局面,拍摄暂停,他压力大到彻夜失眠。 顾琼琳帮不上忙,留在剧组又增加开支,便索性先回s城。 楚家的风波正进入白热化,危险升级。 69.女王之路·丑闻 八月初,s城全面开启酷暑模式,阳光炙烤着城市,到处一片刺眼的光芒。 与路上行人汗流夹背的模样相比,办公大楼里的人则显得惬意得多,中央空调打下的冷气让这里的温度保持在20度,身体弱点的人还需要加件长袖外套来抵御冷风。 刘诚额头却冒了汗,脚步匆匆地在办公室的隔断间穿行。 走到叶景深门外,他才急停,调整了一下呼吸,伸手敲门。 这些日子,外头酷暑难当,他内里却像飘雪的冬天,冰火/两重天这么煎熬着,着实折磨。 打开门,偌大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叶景深埋头在办公桌后批文件。 “叶总。”刘诚站到桌前,替自己捏了把汗。 “有事说。”他仍注视着文件。 刘诚在心里斟酌了一番,横下心开口。 “顾小姐回来了。” 笔尖的“沙沙”声停了两秒,又开始响起,叶景深没抬头,宛如没听到刘诚的话。 “叶总,要我去看看她吗?”刘诚小心翼翼问着。 “徐鹏的项目,你跟踪一下。”叶景深面无表情地抬了头。 刘诚脸色一萎——老板派给他的这项目,是目前最棘手的项目。 以为顾琼琳回来会让老板开心点,没想到老板半点反应都不给。 说起来这顾小姐也够绝情,一声不吭地离开,连手机号码都给换了。为了这事,叶景深嘴上没说什么,实际上却疯了似的找她。楚家的问题没解决,他一边担心她的安全,一边愤怒她的离开,直到数日后,她的消息落实,人在山城拍戏,他才收敛下来,没再开口提过他。 看目前这情况,他们是闹崩了的节奏? 刘诚心里猜测着,嘴上只能答应,不敢再提半句和顾琼琳有关的事,又谈了两句关于项目的事,他转身离开。 手刚拧上门把,他就听到老板叫自己的名字。 “刘诚,多找点人看着她,我不希望看到她受伤。” 刘诚一喜。 老板心里还是装着顾琼琳的。 可这喜没持续多久,他又听到叶景深冰冷的声音。 “再帮我做件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全面封杀她。” “……”刘诚半晌没回过神来。 老板这是……因爱生恨了? …… 烈日灼人,顾琼琳连把伞都顾不上撑,站在大太阳底下打电话。 “是我,我是顾琼琳。”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太阳晒得她脸颊发红,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沿脸颊两侧滚落,她仿若未知。 “好,我知道了。谢谢。” 又被人拒绝了一次。 顾琼琳掐掉了手机,终于发现自己站在太阳下,这才退到了路边的树荫下。 汗珠子仍未停歇地滚落。 她回来了几天,工作一个都没接到。 有些是听了她的名字后就直接拒绝了,有些是到了试镜的时候将她刷下,来来去去她联系了十几场活动,竟连最普通的秀都没接上,更别提什么试镜了。 这情况,格外奇怪。顾琼琳也向邱姐打听过消息,可就连邱姐这么个守不住嘴的人,这一次都吱吱唔唔地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推说自己手上没有秀,别的便一概不知。 不能开工,便意味着没有收入,别说南松的病,就是她的生活,都成问题。 她已经将手上攒的钱一次性全转给了团子阿姨,团子阿姨另外再去凑些,手术费基本没有问题,只是后期的恢复治疗等等,又是另一个坑,再加上她自己也要生活,钱对她来说,如今是重中之重。 顾琼琳划着手机通讯录里一长串的人名,这时候不再顾及什么面子,但凡有些交情的,她都厚着脸皮打了过去,可仍旧一无所获,最终,她目光停在了周潜的名字上。 “喂。”周潜接起电话时,似乎还在睡觉,声音慵懒沙哑。 “是我,顾琼琳。” 听到她的名字,他慵懒的腔调一转。 “稀罕,你怎么会给我电话?” “找你帮忙。”顾琼琳没同他客气。 …… 夜晚七点,这城市的温度终于下降了一些,然而仍旧是让人闷热不堪。 这年头,离了空调,城市人似乎找不到适应夏天的方式了。 顾琼琳从咖啡屋里出来,站在了屋檐下,转身与身后的男人握手。 “林导,这次非常感谢你。”她笑着说道,咖啡屋的门被人打开着,冷气一丝一缕钻出,让她一半身体热着,一半身体冷着。 “别客气,也要你适合我才能给你这个角色。挺可惜的,你更适合女主角,哈哈,算了算了,周潜说你不想往这条路发展,我也不勉强。”与顾琼琳握手的男人说着说着,笑了起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春宫戏柳》那三/级/片的导演。 “老林,少拿我说事,明明是你挖了个胸更大的女人。”周潜在他肩上重重一按,不悦地开口。 “不管怎样,都要谢谢你们。”顾琼琳跟着笑了。 这戏的女主角早已定好了,顾琼琳接的里面的小配角,到时候挤个沟、露个腿,添点颜色就好,没有大尺度的画面。 她电话里一长串的人名,只有周潜愿意再替她牵这条线。当初她拿了导演的名片,却对他的试镜邀请无动于衷,丝毫不给人面子,但这次林导演与她的约谈却仍旧很顺利,可谓相谈甚欢,这其中大概有周潜的功劳,想必他替自己说了不少好话。 “好了,我还有约,先走一步。” 事情谈妥,林导演就先行告辞,剩下周潜和顾琼琳两人。 “怎样,顾大小姐是不是应该报答我一番?”周潜摸着下巴,眼眸半眯,又是副挑/逗的模样。 “以身相许什么的,你就别想了,我请你吃饭……”顾琼琳话说半截,想了想又改口,“不成,最近我缺钱,还是劳烦你先请我吃顿饭。” 面谈进行了两小时,他们都没吃饭,咖啡可不管饱。 周潜算是服了她,这种情况下蹭饭也蹭得理所当然,不过,他还真就欣赏她这脾气,换个女人来找他帮忙,他都不乐意出手。 “记着,这样你欠我两顿饭。”周潜伸手在她脑门上轻拍了一下。 顾琼琳笑嘻嘻地没作声。 两人并肩往街对面的餐馆走去,只是还没走出去多远,一片闪光灯忽然在他们眼前亮起。 记者从天而降,蜂拥而来,还不止一家报社。 周潜下意识将顾琼琳拉到了身后。 这样的阵仗,作为毫无名气的小演员,她从没遇到过,莫非记者将他们当成绯闻对象? 可这也不科学,如果只是绯闻,狗仔只会躲在暗处偷拍更劲爆的照片,断然不会直接冲上来。 “周潜,有人报料说你大不和自己的老师发展师生/禁/忌恋,因此导致辍学,可有此事?” “周潜,当时你的老师已经结婚,现在女方丈夫手里握有你们的激/情照片,欲告你破坏他人家庭,你知道这事吗?” “听说这两年你还频繁地与她接触,是真的吗?” “周潜,你身边这位女士,是你的新欢吗?” ……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顾琼琳终于明白,周潜的过去被人给挖了出来。 她的视线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的侧脸,他脸色已沉,眼中怒火几乎要溢出,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 这男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阳光帅哥,再这么下去,得出事。 顾琼琳伸了手。 “别和他们扯,跟我走。” 她拉着他就往后面跑。 这些记者见状涌上来,想要围住他们,肢体起了些冲撞,隐在暗处保护顾琼琳的人见势不妙,顾不上别的,立时冲了过来。 记者被人拦住,顾琼琳拉着周潜很快从后面的另一条路跑走。 …… 隔天,娱乐新闻给周潜一个大版面。 因为丑闻。 与他一起上新闻的,还有顾琼琳,她被冠了个“新欢”的名头。 这是她头一次,如此引人注目。 “砰——” 一声巨响,叶景深将手里的报纸重重拍在了桌面上,被他抓过的地方已经揉成一团。 电脑屏幕上也是同样的画面,甚至照片更多,更清晰。 刘诚站在办公室里,看老板这副要吃人的表情,他额上细汗遍布。 “叶总,这不是我吩咐……” “我知道。”叶景深眯了眼看电脑上的画面。 周潜的事,是楚新润找人挖出来并授意当事人报料的,他本意大概只是要阻止她和周潜接近,也阻止她接拍那部戏。 只是这结果,恐怕已不再受他们控制了。 顾琼琳这人,有个很大的逆鳞,她永远将身边的人,看得重过自己。 “准备车,我去找她。”叶景深思忖了两秒,再度开口。 他单手按在桌面上,紧紧盯着照片里的顾琼琳,心里浮起些许惶意,却很快被压下。 …… 叶景深仍是晚了一步。 顾琼琳先见到了楚新润。 “你是楚家的人,出去了代表的是楚家的脸面,我不会允许你继续做这些抛头露面的工作。你可以回楚家做你的二小姐,衣食无忧,无需为生活烦心,过个一两年,你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嫁给叶家小子,做个舒服的少/奶/奶,不好吗?” 楚新润拄着拐杖,和顾琼琳并肩走在她家附近的林荫路上,司机开了车缓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两天有场台风,因而气温骤降,虽然是盛夏的早晨,却显得凉爽,只是天阴沉得像要掉下来。 从背后望去,两人就像一对感情很好的父女,在闲谈漫步。 他的脸上,由始至终都带着慈爱的笑。 “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我与你之间,已不是父女关系,我也绝不踏入楚家半步。我和楚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顾琼琳脸上没有表情,像在和陌生人对话。 “你顶着这张脸,就和楚家有关系。” 顾琼琳猛地攥紧了拳头。 “所以周潜的事,是你找人做的?”她声音冷去,带着冰棱的尖锐。 周潜受丑闻所累,形象大损,手上的几个广告代言和戏约面临解约和高额赔偿,那晚她陪他躲在江边喝了一晚的酒,吹了一夜的风。 他确实爱过他大学时的老师,那是个明媚艳丽的女人。她在他最艰难的少年时期,给过他这辈子最难舍的温柔,除了爱情,还有恩情。他忘不了这个女人,所以往后的岁月中,他寻寻觅觅总在别的女人身上寻找和她肖似的影子,就像与他初识的顾琼琳,大红的花、俗艳的裙,像他记忆里的人。 他们并没发生什么,辍学只是世俗眼光的误解,这其中也包括了他老师的丈夫。那男人是个混蛋,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债台高筑之后发现周潜成了明星,便逼着她接近他。 从而才有了这两年周潜与她的几次接触,然而周潜也只是资助了一些钱财,由始至终,他们之间,清清白白。 可清白二字,最难得人相信,这世上有一万种泼污水的办法,却没有一种证明清白的方式。 这件事忽然被莫名其妙抖出来,时机还如此凑巧,顾琼琳一想,便猜到了大概。 楚新润没否认。 “跟那种人在一起,对你没好处。乖乖回楚家。” “绝不可能。”顾琼琳咬牙切齿地开口。 这一次,是她害了周潜。 “那么,就别怪我不顾父女情份了。”楚新润说着,停了脚步。危险一日不除,顾琼琳呆在s城都有生命之险。他劝不动,逼不回她,只能让她……离开,林建阳已豁出一切的报复,她不愿意接受叶楚两家的帮助,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中,若是稍有不慎,他和叶景深都来不及救她。 什么楚家脸面,什么家风家规,都不过是个借口,他要的,只是让她安生的活下去。 但她不会相信他的理由。 在她眼里,他就是个混蛋而已。 “你从来就没顾过。”顾琼琳转头看他,笑得冷冽。 …… 早晨九点四十,叶景深终于见到顾琼琳。 音乐声从她家附近的中学操场里传出,这时间正是学生的晨操点,顾琼琳就站在操场旁边的铁栏杆外,很认真地朝里望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个月未见,她皮肤黑了些许,显出淡淡的麦色来,长发扎得很高,仍和从前一样,浑身充满干劲。 然而他们没来得及说上话。 顾琼琳接了个电话,便匆忙转身回家。 转身之际,她看到了叶景深。 他还未开口,顾琼琳已与他擦肩而过。 那电话——来自凤城。 70.女王之路·妒火 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顾琼琳就赶在台风来临前最后一班飞机,回了凤城。 电话是团子阿姨打来的,可讲到最后,却被南松抢去了手机。 南松拒绝接受治疗,他想见顾琼琳。 凤城虽然没被台风正面袭击,但天气也受了影响,云层厚重得像要压下来,颇有些山雨欲来的味道。她到凤城的时候已经深夜,南松最近身体情况极不稳定,一直在发烧,夜里很早就睡下,她只在他床边看了他两眼,便在客房睡下。 她知道南松为什么拒绝治疗,因为他知道了那笔钱的来历。 由始至终,南松都没同意过要她筹钱替他治病这事,所有一切都是顾琼琳私下与团子阿姨商量后,瞒着他进行的。 在他看来,顾琼琳一个女人在异乡漂泊,正是要钱傍身的时候,他怎忍心,又怎舍得这个从小当成妹子看待的女人,为了自己的病四处奔忙,劳心劳力地赚钱借钱。 这次,也不知怎么让他发现了。 南松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倔强,顾琼琳都不知该从何劝起。 这一晚她思绪繁杂,一会想着南松的事,一会想着s城那些乱七八糟的情况,一会记起与叶景深擦肩而过时他的模样…… 她睡得格外艰难,凌晨时分才勉强闭了眼。 翌日清晨,她被南松叫醒。 睁眼的时候,房间里已洒满阳光,明明前一天还是阴云密布,转眼却又阳光明媚起来,顾琼琳有些恍神。 南松站在门口,穿着一套宝蓝色运动服,衬得人越发苍白起来。 “南松?”她迷迷糊糊地叫他名字。 “傻丫头,下楼吃早饭,再陪我去学校走走。”南松笑道。 他看上去精神很好,虽然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但扬眉展眼,依稀有些昔日模样。 见他精神好转,顾琼琳心中一喜。 下床洗漱换衣,十五分钟后,她扎了马尾辫,穿着白t与牛仔裤,和他出门。 南松走得很慢,顾琼琳挽着他的手,半掺扶着他,穿过窄暗的楼道。 时间尚早,阳光并不灼热,风惬意地吹着,楼下已是忙碌的景象。早市的吆喝声与小餐馆的早点香味,大老远的就飘过来。 “前面拐角第三家店的生煎、花生汤,对吗?”南松看到她满脸馋相,扬唇笑了。 “知我者,南松也。”顾琼琳用拳头轻轻撞了下他的手臂。 那家店,顾琼琳从初中认识他开始,一直吃到现在,他们认识十多年,这家店也开了十多年,顾琼琳就吃了十多年,那滋味,已不单纯只是食物的味道了,还夹杂着属于旧日记忆的香味。 缓慢地踱到店里,她扶南松坐下,驾轻就熟地叫了早餐,取来筷勺,打上一小碟辣酱,生煎和花生汤也就送到桌上了。 咸甜的搭配,矛盾又和谐。 南松吃得很慢,也很少,只喝了两口汤,咬了两口生煎,就吃不下了。 顾琼琳也不勉强他,将剩余的生煎一个不落的塞进肚子里,喝光了花生汤,才满足地抹了嘴。 “也不知你长了几个胃,从以前到现在,个子瘦巴巴,却是我们三个人里最能吃的那个。”南松咳了两声,取笑她。 顾琼琳“嘿嘿”笑了几声,取出随身带着的保温水壶,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能吃是福。”她给他顺了顺背,等他喝好水,才又挽着他起身。 “好久没去学校了,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南松半靠着她,一步步走着。 他虽然精神不错,但到底体力已经跟不上了,才走了这点路,便露出疲态。 “听说教职工宿舍楼拆了,建了个新的综合楼,学校的大门改到另一侧,操场也扩大了,跑道改成塑胶的……”顾琼琳向他细数着她所知道的一切事。 南松说的学校,是凤城中学,他们从初中读到高中的学校。整整六年,他们最美好的少年少女时光,都呆在这里。 爬过墙、跷过课、打过架、挨过罚,从学校到校外的整条街,全都是回忆,哪年他收过情书,哪月她收过花,还有晴空的巧克力……满满散落在这学校的四周,随便一拾,都是故事。 凤城中学就在南松家旁边,以他们这么缓慢的速度,走个五分钟就到学校操场的栏杆外了。 南松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他喘着气,扶着栏杆,眼神朝里望去。 祈盼与怀念的眼神,看得顾琼琳的心一阵又一阵的抽痛。 今天是周一,操场上在举行升旗仪式,国歌的奏乐传来,操场上的少年男女仰头行礼,国旗随着音乐缓慢地上升。 她看到南松眼底,浮起一丝水雾,那水雾将他的眼眸染得格外清透,却也格外悲伤,音乐声停止,他眨了下眼帘,水雾被眨散。 “记得吗?高一那年,我站在那里,在全校同学面前当旗手,你们两个在操场下面偷偷笑了整场,后来才告诉我,说我的袜子左右不一样,呵呵……”南松断断续续地开口,想起旧事,他边咳边笑着,脸上浮起一丝异样的红来。 顾琼琳记得,那年的南松,光芒万丈,像天空的似火骄阳。 她拼命地点头,却回不了他一句话,生怕一开口,她就要哭。 他已经够痛苦了,她绝不能再让他看到自己的悲伤与眼泪。 “来,我们在外面照张相。我没有力气走进去了。”南松说着转过身。 “好。” 顾琼琳应了声,叫住了一个路人,将手机交给他,请他帮忙拍照。 照片很快照好,她靠在南松身前,笑得精灵,南松的手搭在她肩头,两人的身后是凤城中的大操场,操场上还有未散去的学生。 “不错,这样我就能把这照片设成定时邮件,发给晴空,告诉她我们过得很好。”南松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笑了。 顾琼琳却把脸转到他肩头埋下,用力蹭了蹭眼睛,没有说话。 在他们看不到的街的对面,停着一辆车。 那车的车窗摇下,里面坐着的男人,正眸色阴霾地紧紧望着他们,他的手在身侧攥成拳头。 顾琼琳挽了南松回头走去,那车便跟着他们缓缓行驶着,直至他们回到南松家的楼下。 “小琳,等……等……我……” 走到楼下时,南松忽然停了脚步,眉头拢起,额上很快细汗遍布,脸色猛然间煞白。 “南松,你没事?”顾琼琳见状便知他身体的病痛发作,全身骨头都疼起来。 他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唇,作着深呼吸,枯白的唇被血染红,颜色出奇的艳丽。可这些强忍的举动并未减轻他的痛苦,他颤抖着手从衣袋里掏出医生开的药,倒在掌心,连水也不用便囫囵吞下,然后身体一晃,靠到了顾琼琳身上。 顾琼琳被他压在墙上,用身体撑起他所有的重量。 “对不起,小琳,很快就好。”南松闭了眼,把头靠在她肩上,不住地重重呼吸着。 他的手按在她脸侧的墙上,五个指头都紧紧抠进墙里,抓了满指甲的白灰。 “没事,南松,没事。”顾琼琳抚着他的头,说着无用的安慰。 这样看似拥抱的亲密举动,持续了五分钟。 街对面车上的男人,眼里的怒火染了几许疯狂,灼心地肆虐开来。 若不是亲眼见到,他绝不愿相信,顾琼琳会有这样温柔又天真的时候,而这些温柔天真全都给了另一个男人。 小女孩似的顾琼琳,像他记忆里在森林中遇到的精灵猎人般的她,那个被他珍藏于心,却再也不属于他的小女孩。 顾琼琳和他住在一起,同吃同行,他们像这城市中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恋人,却甜蜜到让他发疯。 嫉妒,像条毒蛇,张口咬来。 “开车!”他不想再看下去,冷冷吩咐了一句。 车子发动,很快驶离了这里,也驶离凤城。 南松慢慢平息下来,顾琼琳扶着他缓缓上楼。 每踩一层台阶,他都像花去了全身的力气,回到家里,他连开口的力量都已找不到。 由始至终,他都没和顾琼琳提钱的事,也没提任何拒绝治疗的事。 后来她回忆起他的时候,才恍悟,那个时候的他,大概已经猜到了结局,因此所有的语言,都没有必要再出口。 他只在她离开凤城的那天早上,说了一句话。 “真可惜,还是没能见到你爱的男人。好好保重,小琳。” 他没有再与她约下一次的见面。 顾琼琳只在凤城呆了两夜,就被南松赶着回了s城。 才回到s城,她就接到了房东电话通知。 房东五天内收房,要她搬离。 她掐断了手机,一个人站在住了两年的屋子里,忽然有些恍惚,感觉这两年,像做了场梦,和两年前一样的梦。 楚家、叶景深……像她生命里永远不退场的角色。 夜色渐沉,徐宜舟未归,顾琼琳呆坐在客厅里,想着来路如何。 门铃忽响。 叶景深到访…… 71.女王之路·再别 s城这两天是台风天气,一直在下雨,叶景深的发上与肩头落着细密的雨珠。 顾琼琳看到他有些意外,她才刚从机场回来没多久,前脚到家,他后脚就来了,真是盯得够紧的。 她开了门便径自走回客厅,没有开口请他进屋,却也没赶他离开。 他也不进屋,就站在门口。 租屋很小,即便站在门口他能一眼看到底。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照进来的微弱光芒,他们看不清彼此,都被黑暗笼罩着。 数秒后,顾琼琳打破沉默。 “你有事?也是来劝我回楚家?” 她腔调惫懒,声音疲倦,透着浓浓的疏离。 “你会回吗?”叶景深反问她。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着,努力想找到一点和昨天那个顾琼琳相似的影子,可惜只是徒劳。 在他面前的顾琼琳,是只竖起尖刺的刺猬,就算他靠得再近,把自己扎得满身血窟窿,她也毫不领情。 “你们心里都已经有答案了,还浪费时间来问我?”她坐回沙发,玩着沙发上摆着的大白手臂。 他送的那只道歉大白。 “你不愿回楚家,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却愿意为了那个男人牺牲?”叶景深语气有些嘲意。 “你在说……南松?”顾琼琳抬眼看他,朦胧光线下,他有些反常的冷漠。 他能将她的时间摸得这么准,这两天她的动向,他必定一清二楚。 “你就为了这么个男人,不惜拿钱倒贴?甚至为了他四处借钱,供他生活,出国?”叶景深第一次听到“南松”这个名字。她念这个名字时,语气很温柔,这让他又想起昨天看到的情景。 他们在街巷里旁若无人的相拥,甚至可能吻上…… 叶景深表情一沉,可她看不见。 “是你让人封杀我的?如果我告诉你关于南松的事,你能收回你的决定吗?叶景深,我需要工作。”她开口,有些求和的意思。 她需要工作,需要用钱,不管是为了南松还是为了她自己。 这样的态度,让叶景深心里的毒蛇更加愤怒。 她为了那个男人,竟愿意舍去骄傲,向他低头。 “你说。” “其实你见过南松。记得你我的初逢吗?酒门口,被你打了一拳的男人,就是南松。那天晚上,我在向他告白,结果却被你捡走,真是荒谬的开始。”她说着,垂头自嘲地笑笑。 他却猛地窒息。 告白……她果然爱着那男人…… 他忽然不想听他们间的故事,就像那天在凤城时,他不想再多看一眼他们间的甜蜜。 扎心扎眼扎耳的甜。 “别说了!我不想听。如果你仍旧执意倒贴这个男人,我不会更改我的决定。楚叔的意思,我想你也清楚了。我是来通知你,除了回楚家,你别无选择。” 不容置喙的口吻,让她猛地拈紧大白的手。 “叶景深!就算我……求你帮我一次,不可以吗?”她咬牙低头,“你能听我解释么?我和南松,并不是……” 她一个“求”字,让叶景深几乎窒息。 认识她这么久,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字眼会从她嘴里冒出。 可她的话刚说一半,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起,小小的屏幕发出的荧光,照出她疲惫的脸庞,她看了眼来电显示,伸手很快接起了电话。 “喂,南松?” 她声音忽然轻柔起来。 叶景深攥紧了拳,看她接电话。 她垂下头,听手机那头传来的女人的声音。 手机显示的是南松来电,可打电话来的人,并不是南松。 世界仿佛在瞬间静止,她只打了个招呼,便再没出过声,头却几乎要垂到胸前。 “我知道了……” 再开口时,她声音轻得像要飘散,整个人蜷缩到沙发里,从手开始颤抖起来。 不过几秒钟的沉默,叶景深却错觉过了好久。她身边的空气凝结成冰,先前的倦怠温和荡然无存。 “你怎么了?”他忍不住出声。 顾琼琳被他的声音吓到,手一震,掌中的手机滑落到沙发上。她抬头,像从噩梦中醒来,眼神由茫然渐渐转为悲哀。 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光线黯淡,叶景深没有看到她的眼泪,他只听到她忽然高扬的声调。 尖锐刺耳至极。 “叶景深,你可知南松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她站起身,扬唇笑了,眼里的泪却是一颗接一颗滚落,“你对瑶琳意味着什么,他对我就意味着什么。十几年的陪伴和保护,我顾琼琳也不是没人疼没人宠的孩子!” 她说着,似乎想起什么,又摇头:“不……我错了,我怎么会蠢到拿你和他相提并论,你根本没资格和他作比较!” 叶景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她重重捏在手心,肆意掐紧。 他的眼神随着她的话,一点点冻结。 “呵……我告诉你,你在我心里,连他一根头发都比不上!”顾琼琳又走近几步。 借着微弱的光,他这才看见她脸上纵横的泪水。 当初她在楚家,哪怕再艰难的境地,她也不曾落过一滴眼泪,即便当时瑶琳重伤,她都没有露出这样哀伤的表情。 他的心又软去,然而只是被扎得更深更疼。 “一根头发都比不上?顾琼琳,你要不要试试看,如果他也像你一样一无所有,还会和你天荒地老海誓山盟吗?” 毒蛇从心口爬出,理智彻底消失,他已痛怒到极点。 她站在厅里,微仰着头看他,像从来没认识过他一般。 “一无所有?哈哈哈哈……早就一无所有了!”她骤然发出一阵疯狂的笑来。 人都不在了,还能拥有什么? 那个护了她十几年的男人,在她离开凤城的这一天下午,彻底离开。 南松……不在了。 再也不会回来。 凤城的约定,永远没有下一次。 他等不到手术,等不到晴空,甚至就连她许诺过的……要带叶景深回去见他……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心愿,都没办法实现。 只是一个恍惚的时间,怎么他们就成了永诀? 绵延无尽的哀伤和怒火,让她疯狂地想要倾泄心头的痛意。 “不要笑了!”叶景深在那刺耳的笑声里听到没有止境的痛,属于他和她的。 “叶景深,你说你爱我对?”她随手拿起旁边架上的水晶球,翻来覆去地看,嘴里的话却越来越尖锐,“你爱的到底是我这个人,还是我这张脸呢?” “顾琼琳!够了!”叶景深粗吼出声,他已意识到她想说什么。 “看清楚了,这张脸,和你深爱了十六年的女人,一模一样!”她抬头,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楚新润说,就凭她这张脸,她就永远脱离不了楚家。 对叶景深而言,大概也一样。 “想想你也真可悲,求之不得,便退而求其次?”她走到他面前,微笑的唇,红肿的眼,“瑶琳不要你,你便来寻我?你可真是长情!还是说……你爱上我这个人?那可更糟了,我说过你要是爱上我,我会让你尝尝我当初受过的痛。被人视如弃履的滋味如何?” 她一句话,便踩到了叶景深最痛的地方。看到他难过,她就觉得痛快! 他脸色彻底沉去,对他而言,没什么比质疑他的感情更来得让他痛苦的事了。 怒意让他散发出冰冷无情的气息,他心头最后一丝怜惜被她的话全部打得粉碎。 “是啊,要不是你有这张脸,我岂会多看你一眼?”他冷冽出声,伸手掐上她的下颌,挑了笑看她,“别将自己想得太重要!回楚家,做你的千金小姐,就什么麻烦都没有,当然你也可以选择跟我一起,你这张脸,还是有点诱惑力。” “啪!” 她重重拍开他的手,掌中的水晶球滚到他脚边,发出让人心惊的声响。 玻璃碎了一地,里面的跳舞小公主断成两截,滚了出来。 “叶景深,你给我滚!滚回去告诉他们,这辈子我都姓顾不姓楚。我不会回去,也不稀罕那点可笑的身份。” 她嘶吼的声音夹杂着哭腔,在黑暗中凄厉如杜鹃悲啼。 “何必呢?你知道和楚家对着干,那会让你在这个城市毫无立足之地!”凉薄如刃的声音传来,无奈疲惫却毫无转寰的余地。 “呵。”顾琼琳站他身前,笑得狂妄,“叶景深,你们是不是觉得除了这个城市,我他妈的就无处可去?我告诉你,就是哪天楚家还有你们叶家能把这世界都占全了,天涯海角再没有我顾琼琳容身之处,我也不会如你们所愿。不止如此,我还会风风光光地回到你们面前,恶心死你们!” “……”叶景深低头,看着眼前这张哪怕哭到失色,也难掩骄傲的脸庞,想好的话语忽然一个字都无法吐出。 每说一句话,都是伤害。 他们之间,竟到了无言以对的地步。 他已不知该说些什么,终究压下满腹怒意,不再开口,转身离去。 无法回头。 徐宜舟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楼道上,借着月光,她眼里满满的担心,见这两人吵完,她便冲回家。 依稀间,叶景深听到她的惊呼:“你的脚……怎么这么多血?” 他窒息地疼着,回想起她在房中,是赤着脚,踩上那满地的玻璃。 …… 台风天总算过去,s城再度热回来。 刘诚手里拿着份调查资料,心惊胆颤地递给老板。 他觉得老板看完这资料,必定会后悔。 那是关于南松的完整资料。 可惜……晚了一天送来。 叶景深打开第一页,看到的是张年轻飞扬的脸庞,让他嫉妒到疯狂的脸。 接下去,便是姓名、出生年月……然后是……死于20xx年……死因——多发性骨髓癌。 他想起顾琼琳接的那通电话,想起她不加掩饰的眼泪,疯狂的笑和极致的哀伤…… 她最痛苦无助的一夜,他竟将她遗弃,不止是遗弃……他甚至亲手将剑送入她胸膛。 “叶总……要不我去备车,你再找找顾小姐。”刘诚开口。 虽然老板低着头,表情不清,但他看到老板拿着文件的手开始颤抖。 刘诚打心底里同情他。 “备……车?好。”叶景深满脑都是顾琼琳的泪颜,心不在焉地回答刘诚。 刘诚才转过身要出办公室,身边忽然窜过叶景深的身影。 他不等刘诚备车,便已拔腿冲出了办公室。 …… 凤城西郊的墓园,年轻的笑脸安静地贴在石碑之上。 顾琼琳曲腿弯腰,指尖轻抚过照片,她笑容平静,没再哭过。 他不希望见到她哭,她懂。 这一次,是真正的告别。 凤城,无人再等她归来。 “南松,再见。”她冲他眨了眨眼,像每次离开凤城时那样,与他告别。 转过身,她趿着拖鞋缓步走着,脚上是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纱。 手机震了震,她取出一看,仍旧是叶景深发来的信息。 无数条的未阅信息,她没有兴趣再看了。 打开手机,她抽出手机卡,随手扔在风中。 两天后,顾琼琳飞到山城,将手里所有的积蓄都交给了宋远楼,算是自己的投资。 足有近三十万,南松病逝前交代团子阿姨,一定要将这笔钱交还到她手上。 对电影投资来说,三十万只是杯水车薪,但已是她能帮助宋远楼的全部力量了。好在宋远楼另外筹借到了资金,电影拍摄恢复。 …… 叶景深没能如愿见到顾琼琳,在去找顾琼琳的路上,他接到母亲电话——他的父亲中风进院。 他中途折返去往医院。等到他父亲情况稳定,顾琼琳已彻底离开。 “叶总,回去。”刘诚看着站在顾琼琳租屋门前的叶景深,小声地劝着。 最近每天晚上,叶景深不管再晚下班,都必定先到这里看看。 可这地方,早已人去楼空。 楼道的栏杆上,还有上次留下的干瘪气球。 余生再见,不知何期。 她的离开,永无回头。 …… 财经新闻报道,叶氏的掌权人突发脑溢血,陷入半瘫痪状态,引发叶氏重大财政危机,年轻的叶家继承人临危接任叶氏总裁之位,整个叶氏进入血雨腥风的□□清洗局面。 这一年,叶景深仅28岁。 宾馆房间的电视机声音开得老大,吵得顾琼琳心烦。 “啪”一声脆响,她将电视关掉,连着电视画面上的叶景深,也一并消失。 为了赶进度,剧组不分白天黑夜的拍戏,每天回到宾馆时,她都累得没有多余的精力想别的事。 就这样,她在山城又呆了三个月,终于将自己的戏份了结。 而后,她只身一人,远走他乡,去了京城—— 那个据说遍地是机会、却最为折磨人的地方。 季节,已是寒冬。 京城下起大雪。 从前她抱怨自己没机会看到雪,不惜徒步进源山看雪。 如今,每个冬天,她都能看最早的这场雪。 大雪无声,封城十里,这一路,无人相扶。 72.女王之路·孤注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前的平安夜。 大雪刚停,城市被雪色覆盖。 街巷两边的行道树被染成银白,树梢挂下的冰棱,被树间缠着的暖黄串灯照得晶莹剔透,夜色已沉,繁华城市未歇,精彩的生活方才上演。 从ez会所的落地窗往外望去,整条街都璀璨夺目。 火树银花,不夜城。 这是顾琼琳在这里迎来的第一场大雪,美到极致,也冻到极致。 她站在会所的角落里,低头轻轻吸吸鼻子,到这几个月,她还是不太习惯这里的天气,从来不过敏的她,竟然鼻子过敏起来。 ez会所是以这城市旧胡同里的老宅子改建而成,外观上看是幢颇有历史的旧房,不打眼,但里面却装修得别具风格,又靠着城中著名的老街巷,便再添了几许底蕴。 会所并不出名,来这里的大多是有点身份地位的人。这里的隐秘性不错,几乎都是小包间,是个吃饭谈事,或者仅仅只是放松的好去处。 顾琼琳在这里兼职做服务员。 从山城到这里,她没什么关系,一切都重头来过。 日子像被打回到两年前,不过好歹她换来了宁静。如今为了应付生活,她不得不先找个能赚钱的工作。 这工作是邱姐帮她介绍的,这会所的老板是她昔日姐妹,在秀台上风光万丈时遇到个好男人,就果断激流勇退,嫁人生子之后为了打发时间,开了这间会所。 因是兼职,她的自由度比较高,接到戏或者秀场表演时只要提高开口,就能离开。 当然,这工作的薪水也不高,不过能应付她的日常生活,顾琼琳也满足了,毕竟她志不在此。 平安夜的晚上,会所的生意比往常要好一些,她则被拉来顶班,因为她孤家寡人一个,不像她的同事,好些都要去过这洋人节日。 “欢迎光临。” 门口传来迎宾的声音,她立刻抬头——有人来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顾琼琳认得这人。 他是这里的熟客,她在这里只工作了一个月多,就见到他不下五次,他每周都来,每次来了都坐同一个位置。 她想着,迈腿快步迎过去,只是还没走两步,就有另一个人越过了她。 “魏先生,您好。还是老位置吗?”笑语吟吟的声音响起,里面有甜丝丝的味道。 抢着去招呼这男人的是顾琼琳的同事小芸。 ez会所里对每个服务员服务的对象有严格的规矩,小芸今天负责的是另外两桌客人,这个男人本来归顾琼琳负责,不过小芸显然想要这个机会。 仔细想想,小芸想法也正常。来这里的男人,大多都有些身份,要能抓住一个,那就是麻雀变凤凰的命,这也是邱姐将顾琼琳推荐进这里的最大原因。 这男人一身衣着考究,深灰的昵子大衣,格子羊绒围巾,身材瘦削挺拔,看着出身不俗,至于长相……已经达到可以当明星的颜值了。 白净的脸庞,削尖的下巴,清秀的五官,鼻上还架了副银边眼镜,微笑时有种温文尔雅的斯文卷气,不笑的时候,则显出拒人千里的清冷。 他不笑的时候比较多点。 被小芸抢了机会,顾琼琳并不气,站在原处吸着鼻子远远看着,也不去接小芸的工作。 这男人每次来,都是一个人,也不去私密性好的包间,只坐大厅靠窗的位置,点一杯爱尔兰咖啡,坐上半小时。 其实这个男人,她知道是谁。 魏卓年——娱乐圈里最出名的经纪人之一。 从他出道到现在,已经成功将亲自签下的三个艺人捧为巨星,而他本身也是皇爵传媒的投资人之一,皇爵又是国内最著名的娱乐经纪公司,像顾琼琳这样的小艺人,无不以能被皇爵签入旗下为荣,但皇爵历来签艺人都很严苛,更别提金牌经经纪魏卓年。 要能被他看上,那就等于提前打上“巨星”的标记。 顾琼琳当然想认识他,这样的机会,可是极其难得的,但她找不到合适的方法让他记住自己。 她正思忖着,那边大门又开。 这次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但这个男人…… 顾琼琳看一眼,就很难移开目光。不是被吸引,而是被震慑。 他只是随意站在门口,不用开口说一句话,身上那股张扬霸道的气势便倾泄而出。明明也是个模样英俊的男人,偏偏没人关注他的样貌,全都被他的气势给……吓到。 因为他此时眉头紧锁,有些怒意。 门口的迎宾久未开口欢迎,而他也只是站在门口。 顾琼琳看不下去了,她快步走到门口。 “欢迎光临ez。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她鞠躬行了礼,开始招呼他。 “我坐那里就行了。”他开口,不容置喙的口吻。 顾琼琳见他所指的位置,正是与魏卓年相临的桌子。 领着他落座,又替他先上了杯温水,她才将餐单递到他桌前,他随意翻着餐单,视线却不着痕迹地落到魏卓年身上。 顾琼琳也不催他点东西,只静静站在旁边。 稍顷,小芸将端着魏卓年点的爱尔兰咖啡走来。 这男人忽然起身,默不作声地走向小芸。 顾琼琳觉得不太对劲时,已经晚了。他走到小芸身边,寒气四溢的眼神只扫了她一眼,什么都还没说出口,也不知是吓到了小芸,还是怎样,小芸忽然脚下一踉跄,整个人前倾摔下。 眼看她要摔到地上,这男人居然伸手扶住了小芸,只是……那杯咖啡就这么浇在了他胸前。 不忍直视! 顾琼琳狠狠捏了把眉心,急忙上前,她看到他的脸色沉去,小芸被他盯得连道歉都忘了。 那厢魏卓年也已经注意过来,在看到那男人的时候,忍不住也捏了捏眉心。 “你们会所的服务员,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这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天生的霸道。 “对……对不起……”小芸被他看得一阵心惊胆颤。 “先生,实在抱歉。我们的过失。”顾琼琳已经赶到他身边,手里拿着白毛巾,很快按在他外套的湿渍上,“我带您先去后面处理一下,稍后我们再给您赔礼道歉,您看可以吗?” 那男人显然也不愿意一身狼狈地站在这里,点了点头,没多纠缠。 “小芸,别傻站着了,找人收拾下地板,再给那位先生上杯咖啡。”顾琼琳交代了小芸一句,才带着他离开。 她带他到了空包间的洗手间中,拿干净的毛巾替他吸咖啡渍,还没擦两下,他就开口。 “不用擦了。” 他很快褪下外套,扔在了洗手台上。 外套里面,只有件衬衣,衬衣上竟也沾上咖啡。他看得眉头大皱,直接从顾琼琳手里抽走了毛巾,在衬衣上按了几下,也不管顾琼琳站在对面,便将衬衣解开几颗扣子。 精实的线条微露,让顾琼琳微眯了眼。 不是因为他的身材,是因为她看到了他脖子上的项链坠子,上面有个独特的符号—— 她曾在魏卓年手腕戴着的手链上……见过。 一模一样。 …… 很快,就有人给那男人送来一套新衣服,他换好后,顾琼琳便将他换下的衣服折好收起,准备让会所将这衣服送洗后再还给他。 这男人不置可否。 他虽然看上去不太好相处,但并没为难她,见事情解决,他不在此处多逗留,转身便离。 等顾琼琳交代好一切出来时,便看到这男人坐到了魏卓年的对面。 果然……这两人是认识的。 顾琼琳重新拿上餐牌,正思忖着要不要上前请他点东西,因为那男人看起来十分不想让人打搅的模样。 忽然间,她注意到了正对他们的那桌客人。 那桌也只坐了一个男人,正做着端咖啡的动作,可手的位置却有些别扭,她说不上来哪里别扭,就是觉得动作刻意,他手上戴着表,似乎非要将表朝外展示。她有些奇怪,多看了两眼,便察觉这个人虽然看似在品尝咖啡,但动作特别缓慢,每次都要让手停留在同个位置许久,脸虽看着桌前,但视线明显和脸的方向不同,他视线的方向,放着面小镜子,照着魏卓年的桌子。 几乎就在一瞬间,顾琼琳反应过来。 那厢,魏卓年脸色不太佳,郁郁地看着自己对面的男人,不知和他说了什么,那男人猛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先生,您想喝点什么呢?” 他伸手的那一瞬间,顾琼琳站到了桌前,递出餐牌。 “滚!”那男人低沉着声音暗骂一句,脾气终于上来。 “先生,您要看下餐牌吗?我们会所的鸡尾酒不错的,需要我为您推荐吗?”顾琼琳笑着,微微躬身。 “你让你滚,你听不懂吗?”那男人终于转头,脸上怒意满满。 魏卓年则趁这机会靠到了椅上,将手收回,挑了眉看他们。 “二位,如果你们想要**,我可以替你们安排包厢,那里私密性很好,也没有人偷拍。”顾琼琳压低声音,虽还笑着,却毫不客气地戳破。 魏卓年和这男人都同时望向她,四只眼睛里折射出复杂的光芒。 而就在那一瞬间,顾琼琳决定孤注一掷。 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温和地等待机会,不管是借用谁的力量,不管用怎样的手段,她都要爬上去! 而从前的顾琼琳,已经消失。 很快的,那男人已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人向后轻靠,视线便从顾琼琳身侧穿过,他看到了偷拍者。 两个人的脸色都沉下,数秒后,才有人开口。 “知道上一个发现秘密的人,如今下场怎样了吗?” “不知道。” “生不如死。” “哦。” “不过我不喜欢欠人情,你帮了我们,想要什么作为奖赏?我可以先满足你。” “魏先生,我想要《西疆赋》的试镜资格。” 顾琼琳并没理这个强势的男人,而是对着魏卓年开口,她毫不客气。 “《西疆赋》?女主角?已经定下了。”魏卓年挑了眉,对着坐他对面的男人笑了,因为—— 霍行川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无视了。 魏卓年可高兴了。 “不,我要女三号,羡娘的试镜资格,公平的试镜资格。”顾琼琳开口。 《西疆赋》根据著名宫斗小说改编而成的电视剧,就由皇爵拍摄,最近被炒得火热。她看过书,羡娘在文中是个黑化的反面角色,戏剧张力足,人物设定和个性都接近她本人,张扬、骄傲…… 这是她为自己挑选的第一个角色,后来成了她的成名作。 女王一称,由此而来。 73.女王·盛典 初遇霍行川的时候,顾琼琳还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么人。 她选择的是十分极端的冒险方式,结果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让魏卓年记住他,另一种是让魏卓年讨厌他。 但结果却……出人意料。 因为坐在魏卓年对面的男人,叫霍行川。江源霍家的霍行川,皇爵的最大投资者—— 一个素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神秘人。 顾琼琳坐在《西疆赋》剧组的化妆室化妆准备拍定妆照时,还在想着魏卓年和霍行川。 魏卓年答应她的——公平的试镜机会,他做到了,她真的获得羡娘角色的试镜资格。 顾琼琳相信自己的演技,这场试镜只要是公平的,她就有把握成功。 事实证明,她的自信并非自大。 “砰——”化妆室的门被人重重撞开,有个女人冲了进来。 “说,你和行川什么关系?”那女人说着便冲到她面前,扬手就往她脸上挥去。 “啊!”造型师吓了一跳,忙朝旁边避开。 顾琼琳一早就从妆镜里看到来势汹汹的她,很快往旁边躲去。 挥过来的那只手收不住,砸在了桌上。 那女人疼得“嘶”了一声。 顾琼琳勾唇笑了。 来的女人是二线明星李栗,不过最近炙手可热起来,因为她傍上了霍行川,又在《西疆赋》里拿到重要的女二号角色,态度很是嚣张。而顾琼琳则是传说中的,靠着霍行川关系空降到剧组的女人,一个不知名的三流小明星。 这段时间李栗和霍行川耍了几次小性子想要拿下《西疆赋》的女主角,霍行川哪有闲情陪她玩,他想给的东西她不说他也会给,他不想给的东西,就是她闹到天上他都不加理会。如此闹了两次,把霍行川给惹烦了,便与她划清界限,不再理她。 顾琼琳出现的时机太巧,再加上霍行川这些日子高调地给她送花送礼物,便让李栗直接误会了。 “不要脸的女人,敢勾引我男人!”李栗被她的态度惹毛,叫嚣着又冲过来,“你以为你是什么?不过就是个玩物而已!” 还没等她的巴掌挥下,一杯温热的水毫不留情地泼到李栗头上。 “醒醒!”顾琼琳眼里没有情绪,冰冷得像外面的雪,“找男人别找到我这儿来。你的男人别人勾不走,能勾得走的,都不是你男人。” 她说着,将手里空掉的杯子扔回桌上。 化妆间里的人都惊得忘记劝架,外面围来的人越来越多,顾琼琳爪牙全开,毫无退让。 霍行川既然想看好戏?她就让他看个够好了。 “你这不要脸的女人……” “你把自己当玩物就算了,别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愿意当玩物。想知道我和霍行川的关系?有胆子,你就自己找他去问个清楚明白!”顾琼琳侧身闪退到她身后,手肘在李栗背上压下,转眼间就将她给压到化妆桌上。 “别来烦我,听清楚没!”她顺手拿起桌上的锋利的眉刀,刀口离李栗的脸颊仅半毫米的距离,就这么从她脸上警告性的划下。 李栗尖叫起来。 …… 一场闹剧收场,李栗被顾琼琳泼了满头水,又被她给吓得半死,颤抖着跑出了化妆室。 整个剧组转眼就把这八卦给传得轰轰烈烈。 所有人都知道了,新来的这个毫无背景的顾琼琳,是个惹不得的人。 夜沉去,顾琼琳拍完定妆照出来,看到站在跑车旁边的霍行川。 黑暗之中,他仍旧是无限引人注目。 “不错,凶猛的小老虎。”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带着嘲弄的夸奖。 “霍少,你借我的手和李栗分手,欠我人情了。”顾琼琳算得清清楚楚。 霍行川笑了。 “试试你有什么能耐而已。我要和女人分开,还不需要找人帮忙。”他说着,看到顾琼琳的眼刘,不知怎地想要解释,“况且我和她一早就说清楚了,只是玩玩,她越来越贪心,我留不下她。” 他拉开车门,示意顾琼琳上车。 这个女人,有些意思,不知道能不能达到他的要求。 “我没兴趣知道你们间的关系。”顾琼琳走到车门前,却没上车,路灯下她眼里的清明,似树梢雪水融下后挂起的冰棱。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加入皇爵,成为魏卓年的签约艺人,拍戏,做大明星。”顾琼琳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想成为卓年的艺人?你胃口不小!” 听她提起魏卓年,霍行川的笑便收起,眼里浮出冷意。 “霍少,我们做笔交易。我要的这些东西,你给得起,而你想要的东西,我也出得起。如何?”顾琼琳直接开口。 霍行川扬眉,他这段时间接触她,打的是和她一样的主意。 找个固定的女人,总比每隔一段时间便换个女人来得好,因此这段时间他都在试探顾琼琳。 不过,这主意从她嘴里直接说出来,便让他有些不悦。 他不喜欢被人主导的感觉。 “你凭什么说这句话?要知道,想成为我霍行川女人的人,每个都抱着不同的目的,我凭什么选你?又凭什么相信你要的东西就如你所说的那样简单?” “霍少!”她重重地咬音,“你能吸引女人的东西,无非金钱,权势,身份,背景!可如果我告诉你,这些东西,我曾经唾手可得,你觉得对我还有吸引力吗?” 霍行川倒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我姓顾,全名顾琼琳,你可以去调查我的身份背景,我的生父,是s城楚家的楚新润。金钱、权利、身份、家世,包括一个合适的丈夫,这些东西,若我想要,早就到手了,犯不着花时间找你。”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一个掩人耳目的女人,不是吗?没有感情纠葛,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的互利关系,你给我你在这个圈子的关系,这交易很公平。要合作吗?” “有意思。可以考虑。” 顾琼琳终于笑了。 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她将她余生对爱情所有的期待,都通通舍弃。 她放弃了她的爱情。 …… 圣诞一过,便是元旦,接着春节…… 冰雪消融,料峭寒春又至。 顾琼琳的身份,已成为霍行川的女朋友。 三月,霍行川带她出国,去米国参加一场古玩拍卖会。 在酒店歇了一天,倒好时差,顾琼琳才精神满满地起来。 晚上霍行川要携她去参加个小酒会,她得打扮自己。 手脚麻利地化好妆,换完衣服,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她想了想,给徐宜舟去了电话。 第一次出国,还是米国,她想给徐宜舟带点礼物寄去,便打算问问她想要什么。 电话接通,她拔高了声调,元气满满地调戏徐宜舟。 “嗨,舟宝贝,想我了没有?” 手机里没有声音传来,她只听到一声轻微的抽气声。 “舟舟?”她狐疑地再度开口。 “喂,是我。” 很简单的一句话,让顾琼琳猛然间沉了眼。 这个声音,属于叶景深。 她拿下手机,看了眼屏幕,并未打错电话。 三秒之后,她冰冷又疑惑地开口:“怎么是你?我朋友呢?” “出了意外。”叶景深传来的声音,沉得吓人。 林建阳对楚家的报复已到了不管不顾的地步,这段时间一直在找机会抓楚瑶琳。而上次叶景深曾经找过徐宜舟打听顾琼琳的下落,不知怎地竟被瑶琳发现,这一天她便悄悄跑出去找徐宜舟,谁料竟撞上了林建阳派来的人。 虽然叶景深及时赶到救下了瑶琳,但一个转头的时间,徐宜舟竟然失踪了。 他无法确认她的失踪是不是和林建阳有关。 在电话里和顾琼琳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他才又道:“不知道这事和之前追瑶琳的那些人有没关系,你放心,我会查清楚的。” “放心?!”顾琼琳的声音突然间拔高,带着嘲讽和急怒,“叶景深,我告诉你,如果我的朋友因为你们而有任何差池,我发誓,我一定会如你们所愿的回去,让你们这辈子都不得安生。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叶景深把手机攥得死紧,不等他回答,手机里就又传来低沉微喑的男声。 “darling,该走了。”那男声透着亲昵。 “霍少,对不起,稍等一下,我朋友有些事。”顾琼琳将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遮掩什么。 “快一点,我耐性有限。”霍行川忽然凑近她,冰凉的态度与刚才说话的口吻截然不同。 这些声音,通通落入叶景深耳中,宛如针刺。 霍少?是谁? …… 很快,叶景深就知道顾琼琳口中的霍少是什么人了。 京城江源的霍行川,他早有耳闻。 一个手眼通天又强势霸道的男人……顾琼琳竟和他扯上了关系…… 徐宜舟失踪的第六天,霍行川便派人送来了她被关的具体地址。 叶景深便知道,一定是顾琼琳去求了霍行川帮忙。 求他做事,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不知道顾琼琳付出了什么? 叶景深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冷到骨子里。 她离开已经有半年时间了,开始他还能听得到关于她的消息,到了后来,便再也没有音信传来,顾琼琳这个人,像彻底从他生命中消失。 徐宜舟在失踪的第七天,被萧嘉树救出。 叶景深回拔了顾琼琳的电话。 “徐宜舟已经安全了。”他开春的时候病了一场,咳嗽就没好过,声音有些沙哑。 徐宜舟的失踪,与楚家无关,因此顾琼琳态度并不尖锐,冷冷地,透出陌生。 “我知道。” “你人在国外?”他问她,“在哪里落脚?” 手机那头沉默着,她没回答。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的下落而已。”他解释。 她还是没开口。 “这个电话,是你的常用号码吗?”他也不催,再问道。 “不是。”顾琼琳终于开口,“关于我的消息,你很快就能看到了。” 叶景深一怔,不明白她的意思。 “没事我挂了。”她准备掐线。 “顾琼琳……”他急着叫了声她的名字,“还有件事……” “说。” “周潜的事,已经解决,他没事了。” 在她走后第二个月,爆料的人被告诽谤,各大报纸媒体都接到了封口令,第四个月周潜官司胜诉,同时成为叶氏元周国际旗下一系列大型商场的代言人,广告和片约全部恢复,甚至名气远胜以往。 他这算是……因祸得福。 “我看报纸了。”顾琼琳在十六小时时差的另一头笑了,讽刺的笑,“怎么?你要我谢你不成?这是你们欠他的!” 说完,她掐掉电话,将卡拔除。 异国的号码,回了国她也用不上了。 网络的另一头,叶景深握着早已无声的手机,沉默如雕像。 这是他与她之间……在长久的分别真正到来前的最后一通电话。 而后三年,他们再无联系。 …… 三月,顾琼琳正式签约皇爵,成为魏卓年亲自签回的第四个艺人; 四月,顾琼琳拍的巧克力广告全国播放; 五月,顾琼琳成为电视剧《神的女人》女一号; 六月,顾琼琳成为某大牌化妆品的形象代言人; 七月,暑期档电影,宋远楼导的第一部电影上映,票房一路攀升破亿。这部小成本制作的电影,在没有什么宣传的情况之下,竟然取得了意外的好成绩,连带着捧红了戏里的几个主角,其实首当其冲的就是一路扮丑,到最后也没恢复真颜的女主角顾琼琳; …… 年底,《西疆赋》作为贺岁片,在卫视台播出,掀起一轮宫斗大潮,顾琼琳所饰演的羡娘,黑得彻底,也黑得让人心酸,最终爬上高位,成为西疆女王,却永失所爱,孤独终老。这个既招人恨又招人爱的角色,让“顾女王”的名头稳稳落到她的头上; 第二年,宋远楼的电影选送大电影节,顾琼琳拿下了最佳新人奖,名声大噪。 …… 顾琼琳的新闻,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网络、电视与报纸杂志上,果然如她所说的那样,叶景深收到了无数关于她的消息。 然而,也仅仅只是消息。 第二年情人节,霍行川和顾琼琳的关系正式公开,顾琼琳成为霍行川这个花名在外的男人唯一公开承认的女朋友。 同时间,顾琼琳接拍萧嘉树撰写的《成神》小说所改编的电影,担任其中女二号,本色演出,因为那本就是写给徐宜舟的故事,故事里的女二号,就是顾琼琳本人。 电影由秦氏与叶景深共同投资,会在第三年上映。 但叶景深仍旧……没再见过她,除了铺天盖地的关于她的新闻。 她和霍行川的新闻。 三年时间,转眼便逝。 回忆,到此终结。 时光里的故人,改头换面,已无昔年影子。 74.女王·饭局 不过一杯酒的时间,叶景深想起的过往,每一桩每一件,竟清晰如昨,只是和着酒液饮下后,杂揉在一起,又面目模糊而去。 而回忆结束,眼前的故事还在继续,只不过由一个故事,分成了两个故事。他的故事和她的故事,没有交集。 久别重逢,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但他深深地厌恶这个成语。 所有的重逢,必有久别;而久别后的重逢,又未必圆满。 这已是他和顾琼琳之间的第三次重逢,可就在前几天的那顿早餐上,他正式告诉她——他放手了。 往后,即便有再多的相遇,也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寒暄。 就像现在。 她和霍行川在圆桌的另一端,与他面对面坐着,他们受邀赴同一个饭局,饮同一瓶酒。 三年之后,他是叶家的掌权者,她是光芒万丈的顾女王。 他们同桌却不同语。 “叶先生,你吃虾蟹的方式,真特别。”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散他漫无边际的思绪。 说话的人,是董家的大小姐董蔓颜。 潘家老爷子设的这个饭局,也有意思,宴请的都是城中的年轻一代。大概人老了,都有牵线做媒的喜好,把董蔓颜安排在叶景深身边,老爷子那意思再明确不过。 叶景深从走神中醒来,低头看去,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剥好了一壳子蟹黄蟹肉和几只虾,全都堆在碗里,碰也没碰。 “呵呵,这碗筷我都没碰过,全是干净的,你若是不介意,就直接尝尝?浇点姜醋,一口吃下去,很满足。”叶景深笑着低语后,转头唤来侍者将手边的残壳收拾干净,又让人捧了水来洗好手,这才将挑好的那碗蟹肉与几只虾放到董蔓颜面前。 董蔓颜有些受宠若惊。 “这怎么好意思,你剥了这么久。” “其实我不怎么吃海鲜,只是会剥而已,刚好帮你服务,你也不用脏手。”他说着舀起一勺姜醋,“要吗?” “那加一点,谢谢你。”董蔓颜闻言大方接受了他的体贴。 “哈哈,看不出叶总这么温柔体贴,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潘家的二儿子潘启言坐在旁边,看得仔细,不禁笑着打趣。 “看来老爷子一番心思,不会白费了!”席间有人附和地笑言。 董蔓颜被打趣得有些脸红,嗔道:“你们还吃不吃?不吃就一边去。” “哈哈哈……”潘家老爷子见自己想保的媒似有眉目,心情大好,便放声笑了,“你们就别打趣他们了,万一被你们说跑了,看我饶得了你们!” “叶总这么温柔体贴,竟然单身多年,一个绯闻女友都没传出来过,我可不信。你得老实向我们交代交代情史,好让我们……大家放心!哈哈。”潘启言说着,朝董蔓颜挑眉一笑,做了个嘴型——“我帮你问!” 董蔓颜瞪了他一眼,耳朵却竖了起来。 旁边的人立刻也都附和着笑了。 叶景深半垂了眼帘,唇边的笑还挂着,眼神却无人可见。 沉默了两秒,他才开口:“我没有女朋友,不过……我爱着一个女孩,很多年。” 说着,他缓缓抬了眼,视线扫向正对的方向。 那里,坐着顾琼琳,她正伸筷子去夹转台上的鱼,像没听到桌子那边的八卦似的,而她身边的霍行川正举着杯与身边的人畅谈应酬。 她桌前的盘子很干净,席间她没碰过任何需要剥壳的食物,而在以前,虾蟹是她最爱的食物。他之所以学着剔蟹剥虾,也不过是想有朝一日能亲手为她服务,可惜没机会了。 叶景深一边想着,一边将手里的那杯红酒饮尽。 桌上的人原本只是存了调侃的心,闻言都是一怔。 “那……然后呢?” 许是他眼中痛色太重,看得人心软,董蔓颜忍不住开口问。 叶景深却一扫眼底苦涩,笑出声来:“没有然后,她不要我。” 半玩笑式的语气,让周围气氛一轻。 “你又开玩笑,罚酒!以你的条件,只有女人扑上来的份,哪有可能是你被女人抛弃。要真那样,肯定只有一个原因——那女人眼瞎!”潘启言毫不客气地鄙视道。 “咳!” 被骂“眼瞎”的人正低头喝汤,不小心呛到,咳出声来。 “没事。”霍行川转过头,轻拍她的背。 “没事。”顾琼琳放下勺,抬头,与叶景深扫来的视线在半空相遇。 听霍行川说,叶家的几个大项目会在京里这些人中挑合作对象,因此叶景深要留在这里很长一段时间,未来他们碰面的机会,只会多不会少。 如此想着,顾琼琳朝他笑了笑。 三年时间,他变了太多,整个人越发沉敛起来,不再将喜怒形于色。酒桌觥筹交错间,他或笑或怒,收放自如,言语中的真情假意,听起来都动听万分。 叶家的剧变,成就了一个不动声色的叶景深,所有锋芒尽藏,只留手间薄刃。 她记忆里那个有些霸道张扬,又有些幼稚纨绔的叶景深,和过去的她一起消失了。 叶景深不知道想到啥,忽然举了酒杯站起,绕过众人,走到霍行川旁边。 “霍少,百闻不如一见,我早就想和你见面,亲自向你道谢。三年前嘉树和宜舟的事,多承你出手帮忙。”他说着举了酒杯。 霍行川根本不记得谁是徐宜舟。 “三年前我求你的第一件事。徐宜舟是我好友,萧嘉树则是他的挚友,这两人快结婚了。”顾琼琳附到他耳边小声解释一句。 缘分太玄妙,萧嘉树、秦扬风和叶景深是挚交,而徐宜舟、苏黎歌和她则是死党,可遗憾的是,除了徐宜舟之外,三年前苏黎歌和她,都远走他乡,不得善终。 她一解释,霍行川便想起那年春天的事。 “叶总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这三杯酒,我先干为敬。”叶景深仰头,连饮了三杯酒。 “豪爽!”霍行川笑着端起酒跟着饮尽。 顾琼琳见叶景深这喝法,皱了皱眉,也将酒往唇边送。 “你随意。”叶景深却在她将酒送入口中前说道。 “叶总这么干脆,我们怎么能随意。这酒我替她喝了。”霍行川取走了她手中的酒杯,没等她回答便一饮而尽。 他喝完酒后又笑嘻嘻地对顾琼琳开口:“我替你喝了酒,你得替我剥只螃蟹,那东西我爱吃,不过我嫌麻烦。” 顾琼琳瞪了他一眼。 霍行川的要求显然是针对刚才叶景深剥蟹的举动所提的,简直唯恐天下不乱。 叶景深倒没再说什么,举着空酒杯坐回席上。 有人来敬董蔓颜酒,他二话没说便替她喝了,席上的人见状便都轮流来敬董蔓颜酒,结果最后通通都被他给挡下。 这通饭局,他没吃多少菜,只见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替董蔓颜喝的、别人敬他的、他敬别人的,没完没了。 红酒和着白酒,一通豪饮,酒精麻木了神经,也让他头晕起来,酒宴未结束,他就有些撑不住,起身告罪去了洗手间。 叶景深酒量不算差,这些年常要应酬,也不是没喝高过,只不过像今天这样毫无节制的饮法,却还是头一回。 胃里翻天覆地的绞着,他吐得天晕地暗。等到吐完,胃里舒服一些,脑袋却又撕裂般疼起。他步履不稳地走到外面的洗手台前,拿冷水猛泼自己的脸。 冰意让思绪稍稍清晰起来,他掏出手机拔给了刘诚。下午他是自己开车来,但目前的状况他自己开车回市区已经不可能了。 电话才接通,他手却不知怎地一颤,手机从掌中滑落,摔在了地上。 怒意忽起,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怒,只觉得心里像埋了枚炸弹,等这一个引线烧着就发作。 “喂?叶总?叶总?”刘诚疑惑的声音不断从手机里传出,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水“哗哗”流着,叶景深已直接将脸凑到了水笼头下。 “喂,刘诚吗?是我,顾琼琳。” 他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叶景深猛地抬头转身,额前发梢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被甩开,他眯着眼,从睫毛上不断滴落的水珠间望去,顾琼琳不知何时已经拾起他的手机,正站在他身后和刘诚讲电话。 “他醉了,恐怕你得来一趟接他回去。”顾琼琳说着报了地址给刘诚后才掐线,将手机搁到他的手边。 “刘诚说他半小时后就到。”她简单交代一句,转了身。 “觉得我醉了?你一定没试过,不管喝多少酒,意识都清醒无比的滋味。”他在她身后开口。 身体像被车碾过,脑袋每根神经都在疼,可意识仍旧清醒,想要遗忘的东西竟更加清晰,历历在目,轮转而过。 醉,对他来说是奢侈的事。 酒精……救不了他。 顾琼琳脚步顿了顿,只说了一句话。 “那就少喝点。” 话毕,她回席。 没多久,叶景深也跟着回来。 他脸颊发红,发梢的水珠已经抖干,头发潮湿地向后梳去,露出饱满额头,看上去精神奕奕,丝毫未受酒精影响。 才落座,就有人又来敬酒,他仍旧没有拒绝,一杯杯喝着,直到席散。 75.女王·偶遇 京城的初春,寒意肆虐。 为了赶被“灵异”事件影响的拍摄进度,整个剧组开启疯狂拍摄模式,顾琼琳在连续几天的拍摄后,总算获得了两天的休息时间。 作息早就因为马不停蹄的工作而紊乱,她在家里闷头睡了一整天后起了个大早,心血来潮地换了运动装下楼跑步,顺便吃早餐。 才从楼里出来,她就后悔了。 春寒料峭,太阳还不见影子,冷意骤然袭来,一站到户外,她就已经猛打了十来个喷嚏,鼻子痒得像钻进了一束头发。 三年了,她仍未习惯这里的天气。 跑步什么的,就算了,她还是直接吃早餐去。 这决定一下,她立刻心情明亮,只是脚步还未迈出,便听到楼前的大树底下,传来低沉压抑的干咳声。 干咳声断断续续的,听得出来那人想遏止咳嗽,然而始终无法成功停止,反倒咳得更厉害,他就只能压低了声音。 声音……太熟悉。 顾琼琳疑惑地走过去,树下果然站了人。 清晨未消散的浅雾中,叶景深正侧着身,微弯了背,一手握成拳捂在嘴上,皱着眉咳着。 “叶景深?”她惑道。 听到她的声音,他站直了身体,转身面向她。她停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抱歉,正好路过这里,吵到你了?”他开口就解释。其实昨晚上他通宵工作,清晨才归,路过她家楼下时,忍不住停了脚步,下意识抬头想看看她家,虽然站在楼下什么也看不到,但好像……这举动已经成了习惯,每次路过,不管是回来还是离去,都要逗留一小会,只是没想到今天一大早她竟下了楼。 顾琼琳差点忘了,叶景深买了她所住小区的房子,来京城的时候都会住在这里,和她的房子间就隔了一幢楼。 “这是公共区域,说什么吵不吵的。倒是你,你咳得很严重。”她揉揉发痒的鼻子,略带鼻音地说道。 他的脸色微青,眼里有些血丝,唇色像覆了层灰,明明很倦怠的病容,看她的眼眸却又异常明亮。 自从叶景深同意放手,他便没再和她纠缠过从前的事,顾琼琳反而可以心平气和的与他说话。旧事……已无谓再分对错,总归当年,她也骄傲轻狂,与他针锋相对,没留半分余地。 “老毛病。”他笑笑,干燥起皮的唇被扯出小裂缝,刺疼入心。 五年前她第一次离开时,他病了一场,这咳嗽就是当时留下的病根,如今一到秋夏与春冬交替的时节,就会发作。这三年他忙于工作,染了烟瘾,疏于保养,前几天又在饭局上毫无节制的喝,一回来就狠狠咳上了。 顾琼琳听他声音沙得不像话,沉默了两秒才道:“少喝点酒,这里天气不比s城,又冷又燥,空气也不好。你叫刘诚去吉巷尾的小铺子里买两瓶枇杷膏,那铺子老板是莆市人,兄弟在老家种植枇杷,每年都会自己做枇杷膏,不对外卖的。你让刘诚说是我朋友,他会匀两瓶给你。每天早上拿温水调点喝了,挺有效果。” 叶景深难得听她对自己说这么一大通话,语气温和,声音瓮瓮的,像要贴到他心头,就恍起神来。 “啊——嚏——” 她猛地又打了个喷嚏,让叶景深回过神。 他们站在这里说了一会话,她已经被风吹乱了头发,下巴也缩进竖起的运动衫领子里,鼻头红红,不住地吸着,双手塞在上衣口袋里,双脚并拢不住地往上踮。 “我记下了,谢谢。不耽误你了,我先回。”他说着迈开步子,轻咳着快步离去。 再不走,他要控制不住想拥抱她的念头,给她暖暖手,或者是亲亲她的鼻头…… 顾琼琳便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小区门外有家早餐店,用的是古法石磨出的豆浆,每天早上就供应一大锅,卖完就没了,这豆浆特别香浓,尤其是煮沸后上面会结一层薄如纸的豆皮,是顾琼琳的最爱。 不过今天时间晚了,她估计买不到第一道豆浆 “啊啊,顾女王,你好久没来光顾了!” 才走到店门口,顾琼琳就听到柜台前传出惊呼的声音,她抬头看去,说话的人是店老板的女儿,平时在学校上大学,偶尔假期回来会到店里帮忙。 顾琼琳来店里光顾的次数多了,和他们便熟稔起来。 “这不是来了。你倒是小点声!”她把运动衫的帽子盖到头上,微垂了头到柜台前,“豆皮子没了?老规矩,豆浆加炸糕。” 小店门面小,没设堂食的地方,食客都打包带走,她也无需担心被人围观。 “嘿嘿,有!”小姑娘古灵精怪一笑,手脚麻利地给她打包好带皮子的豆浆和炸糕,从柜台后递给她。 “怎么?最近生意不好?这么晚了还有第一道豆浆?”顾琼琳有些惊讶地接下,边掏钱边打趣。 “嘻嘻,别给钱了,有人付过了。” “啥?”顾琼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很早就有个帅哥过来,叫我把第一道豆浆给你留着,如果你来了就给你。”小姑娘说着探出头,神神秘秘开口,“我妈说,那个男人几乎天天早上都来,每次都要我们给你留下第一道豆浆,你最近都没光顾,那些豆皮都快干成豆腐了!” 顾琼琳微怔。 “这么忠实的粉丝,真是太少见了!”小姑娘感慨了一句。 “知道他名字吗?” “好像……姓叶,可帅了!”小姑娘说着,眼里桃心泛滥。 “胡夭夭,你这死丫头,又在胡说八道什么!给我闭嘴!”小姑娘的母亲从后面走出来,在她头上一敲后才低声道,“那客人不让说,你还说!” “妈!这心意就得让人知道,多浪漫啊!” “你真是言情小说看太多了!” 顾琼琳拎着食物转身离开,身后依稀还传来母女俩的对话,她已无心再听。 姓叶啊……叶景深么? 除了他,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手里的袋子变得沉甸甸,豆浆的热度似乎通过塑料袋传到掌中,她抓紧袋子,心头隐约酸涩着。 他每天都来,可她却不知何时会出现。 以日复一日的重复,换她一刻满足,是他如今能替她做的极少数事情之一了。 她忽然转身,走回柜台。 “下次,如果他再来,请告诉他,我不喝豆浆了。谢谢。” 正在斗嘴的母女俩听了这话,同时愣住,顾琼琳却已再度转身离去。 既然不能在一起,就没必要让他浪费时间。他该有属于他的生活,彻底地摆脱她顾琼琳的影子,于他而言,才算解脱。 …… 短暂的休息很快过去,顾琼琳又恢复忙碌。 今天的行程排得很满,早上她要去电视台录一档节目,下午要赶回剧组拍戏,因此她很早就出了门。 到了电视台大楼,已经有工作人员在等她。 “琳姐,你可来了。” “实在抱歉,本来应该再早点到的,没想到堵车耽搁了。”顾琼琳边快步走着边向等她的工作人员道歉。 “哪里的话,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呢。”工作人员说着想要替她接过沉重的包。 “很重,我自己拎。”她笑着拒绝。 两个人脚步匆匆地走着,从电视台的大广场穿过,朝着演播厅走去,顾琼琳只顾着前面的路,并没有发现,广场的另一头,站着叶景深。他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目送着她从广场这头走进演播厅里。 叶景深受邀来录个财经节目,却意外遇见她,他有些惊喜,但转而又想起早上豆浆店老板委婉转达的她的话,他的喜悦像被冰水浇息的火苗。 财经节目只录了一个半小时就结束,和节目制作人握手告别时,他提了个要求。 “周周大对话?没问题,我带你过去。”制作人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 叶景深想去看顾琼琳录节目。 周周大对话是最近很火爆的一档辩论谈话类节目,每周都会请个女神作嘉宾,这期请的是顾琼琳。 制作人在演播厅外向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叶景深便被带进演播厅。 节目录到一半,观众席上一片暗光,只有正中的演播台上光线明亮。叶景深寻了边角位置坐下,视线就此凝固在台上。 聚光灯下,顾琼琳坐在两个主持人中间,正认真地听两方选手辩论,时不时露出了然的笑意,弦月一般的眼眸与蔷薇花般的唇,在光芒下熠熠生辉,偶尔她会开口说自己的观点,话不多,点到即止,却幽默讨喜。 叶景深忽然很难将她与记忆里曾经咄咄咄逼人的顾琼琳划上等号。 又或者,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她的梦想,她的希望,以及她相要的生活。 她坐在光芒之中,含笑的眼总会扫过观众席,但她看不到他。 在她眼中,他就和这席上所有的观众一样,毫无差别。 节目录制断断续续,一直录到下午三点才结束。 叶景深提前退场。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因为那样,她会困扰,而他会不舍。 …… 顾琼琳匆匆收拾了东西,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告别之后,连脚上的高跟鞋都来不及换下,就走向停车场。 下午的拍摄要迟到了,她不得不加快速度。 走到地下停车场时,她才想起要换鞋,便低头从包里翻出了平底鞋,一边走着,一边换鞋。 向后侧弯了腰,她跷起脚,伸手摘鞋,鞋子卡得有些紧,她手多用了些力在后跟处一掰,没想到鞋子竟朝前飞了出去。 “咚”的一声,她的高跟鞋撞到了地下车库的方柱,弹到地上后滚了两圈,停在了方柱另一侧。 这声音惊动了柱子后面站的人,他疑惑地走出来,看到了顾琼琳。 不是别人,正是叶景深。 猝不及防的相遇,两个人都愣了。 叶景深右手指间正夹着根烟,另一手还压在打火机上,压出的火焰已经熄灭,他却还不松指,整个人微弓着背,是正要抽烟的姿势,看来有些颓废,与三年前的清贵公子形象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那一头,顾琼琳还没来得及穿上平底鞋,正提着赤足的右脚站在原地,姿势有些古怪。 没愣半秒,她身体就晃了晃,接近金鸡独立的姿势让她无法保持平衡,叶景深便很快走了过来,扶住她的手。 “谢谢。”她很快放下脚,踩在了自己平底鞋上。 叶景深见状松手,回头将她的高跟鞋给拾了过来,顾琼琳已穿好一边鞋子,直起身的时候,视线正落在他指尖夹着的烟上。 他的手仍旧白皙修长,却和那烟格格不入。 那模样,有些刺她的眼。 看到她的目光,叶景深有点尴尬,他录节目一上午,看她录节目又花了几个小时时间,烟瘾上来,想着这里没人,他正打算抽根烟来缓口气,不想被她抓个正着,一时间竟有种干坏事却被学校教导主任抓现形的感觉。 他很快将手里的烟塞进裤子口袋里,开口道:“你今天一个人?要不要我送你?” 顾琼琳把另一只脚的鞋穿好,才从他手里接过高跟鞋。 “不了,我自己开车来的。”她回答他。 驾照在她来这城市的第一年,就找时间考到手了,不过平时她也没什么机会自己开车,只是今天刚好徐珊请假,魏卓年有事,她又懒得等公司的保姆车,就索性自己开车过来。 叶景深笑了,笑自己的问题太蠢——她一个人到地下车库,肯定是开了车来的。 她已经不是他记忆里刚从学校毕业的顾琼琳,也不是为了钱奔波辛苦的顾琼琳,她不一样了,离他很远很远。 “那你开车小心点。”他叮嘱一句。 “谢谢。”她道了谢,收好包,与他擦肩而过,很快走远。 叶景深站在原地看她渐渐消失的背影,忽然有种错觉。 她总是一个人。 印象中在私底下,他从没看到过她和霍行川同时出现。他在她家里没有发现任何男人的痕迹,而同住一个社区这段时间,他关注过她的生活,她私下一直都独来独往,很少和霍行川在人后同时出现。 霍行川和她同时出现的情况,似乎一直都很高调,宴会、采访、拍摄现场……专门逮着人多的时候秀出恩爱在众人面前,互相给彼此加上标签。 有时候,她会让他觉得,她还是一个人。 是他的错觉吗? 那厢,顾琼琳已将车开出了电视台,但悲剧的是……才开了十几分钟,她的车抛锚了。 她被卡在了马路中间。 76.女王·寒冷 车子引擎发出“嚓嚓”的响动,顾琼琳又打了三次火,才勉强将车子停到了路边,开了双闪。 她从车上下来,被风吹得一哆嗦,便搓着手快步跑到车子正前方,打开引擎盖,里面冒出一股焦味,各种颜色的线和汽车构件密密麻麻地塞着,她只看了两眼就“砰”一声将车子盖子。 没办法,顾琼琳是车盲。 时间已经不早了,天色微沉,她只能无奈地站在车子边上打电话找人帮忙。 电话还没打完,后面就有部宝蓝色的保时捷停到了她车子正前方。 叶景深从车上下来,就看到她不停地跺着脚活动身体以驱寒意。 因为赶时间,她身上只穿着参加节目时的连衣裙,外面罩着长羽绒服,踩着双平底鞋,在室内还好,一到室外那寒气就从脚底往身上窜,把她冻得不行,连电话都讲得不利索。 “你……你怎么在这?”她冷得上下牙关互叩,发出“咯咯”的细响,说话都不利索。 一天之内遇他两次,顾琼琳有些意外。 “我去鑫元城,也走这条路。”他淡淡开口。 “噢。”顾琼琳觉得自己有些想太多,她已打完电话,双手互相搓着放在唇前,用呵出的些微热量温暖被冻麻的手指。 “车坏了?”他说着靠近她一些,将手上的皮手套褪下,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间后,才走到她车子引擎盖前。 顾琼琳摸摸那手套,手套是单层的并不厚,但皮子质地很好,上面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她捏紧了手套,跟着走到他后面。 “不用看了,我已经叫了拖车。” 叶景深仍是打开了引擎盖,沉默地扫过几眼,又绕着车子走了一圈,才回到顾琼琳身边,道:“你这车该换了。” 她看了眼自己的车,这台老爷车还是她刚拿到驾照时买的,那时候她才到这城市一年,手上钱不多,买不了什么好车,就索性找朋友转了这部二手车来代步。后来她名气上去,公司给她配了助理和保姆车,她就很少有机会自己开车,这车摆在车库里生锈,她也没兴趣换车。 霍行川嫌弃她这小破车嫌弃得不得了,也曾提过要送她车子,只是和房子一样,都被她拒绝了。既然是场合作交易,她帮他掩人耳目,他借自己的人脉关系给她,那他们间的金钱纠葛自然是越少越好。 因此虽然这两年她身份水涨船高,这车子却始终没换过。 没想到许久不开,车老爷一出行就闹脾气。 “这个,你拿回去,不用了。”顾琼琳不置可否,只将手套递回给他。 叶景深看着伸到眼前的手,莹白纤瘦,关节被冻得发红,就开口催她:“戴上。” 她捏着手套,思忖了两秒,方道:“谢谢,但真的不用了。叶景深,有些东西……我还不起,你收回去。” 和清晨的那杯豆浆一样,她意有所指的话依旧是毫不留情的拒绝。 他若无其事地笑笑,眼角弯出些许细纹,仿佛真的在笑。 “你未免想太多了。这只是一个老朋友的关心,你也不肯领情?什么时候开始你忸忸捏捏的矫情起来了?”叶景深略带嘲意地戏谑道。 “老朋友……”她重复一句,扬眉笑了,“好,老朋友,我承你这个情。” 寒风里的笑,灼得他心苦涩难当。 “你赶时间?要去哪?我送你一程。”叶景深又问她。 顾琼琳视线扫过他的车子,斟酌起来。 除了赶时间外,路边人行道上已经有人注意到她,正拿起手机对着她,她再呆下去恐怕要引来更多的围观,但这条路有些偏僻,出租车不会拐进来,一时半会她叫不到车。 叶景深并不催促,沉默地等她回答。 她虽然没再推拒那副手套,却也只是将手套捏在手心,宁愿让手冻得发红,都不愿意戴上。 很快的,顾琼琳做了决定。 “谢谢,但是不用了。” “那你要一直站在这里?”他皱了眉。 她摇摇头,转身面向马路,朝着车来车往的马路中间走去,叶景深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才要伸手拉住她,她已停了脚步,朝着路对面不住地挥手。 路对面停了辆不起眼的国产小车,在顾琼琳招了好久手之后终于慢慢开动,在前方调了个头,开到她旁边。 “嘿,琳姐。”车子后座的车窗摇下,车里的人讪笑着和她打招呼。 这人很年轻,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还拿着手机,有些尴尬地看着顾琼琳。 叶景深挑眉,眼前这人是个记者。 “你是哪家媒体的?”她笑着问他。 “时代娱乐。”已经被她识破,那记者脸一红,居然老实交代了。 顾琼琳乐了。这车从她出电视台起就跟在她后面,刚才她临时将车子停在路边,这车超过她向前开走后又折返停在了路对面,不是跟拍她的记者还能是什么? 这年头狗仔和明星相互依存,无非都是混口饭吃,她对他们无伤大雅的举动一向默许,偶尔看他们跟得累了或者缺新闻了,也会主动给点自己的料,因此在记者圈里口碑挺好,没有负面新闻出现。 “你们跟拍了我好几天,累坏了?反正都是跟着我,就捎我一程,我车坏了。回头我给你爆个小料算是答谢,也让你回去有东西交差。” “成成成,琳姐……不不,女王大人请上车!”年轻的记者一听这话,喜得眉开眼笑,当即开门请她上车。 她点点头,转身朝着叶景深道:“我先走了。” 他望着她,眼眸里一片晦涩,再笑时就添了几分艰难。 “好,再见。” 顾琼琳拿了包,坐进记者的车里,将车窗摇上,阻绝了寒冷。 车子驶远,叶景深站在原地,笑容隐去,冷风灌来,让他喉咙又一阵干痒,便止不住的咳起来。 他觉得自己就像洪水猛兽,让她避之唯恐不及,就连这一点关心,她都不愿意接受,情愿和跟拍她的狗仔一起。 顾琼琳,当真绝情至此。 温暖的车厢里,年轻的记者饶有兴致地问顾琼琳。 “那是你朋友?有点眼熟,他是谁?你怎么不坐他的车?” “坐了他的车,岂不是中了你们的计。回头照片一拍,笔杆一翘,什么情节都让你们掰出来了。”她随意说着,视线扫过后视镜,看到叶景深在路边弯腰猛咳,忍不住捏紧了掌中的手套。 即使坐进车里,她也没感受到多少暖意。 这城市的春天,太冷。 …… 又拍了一段时间的戏,顾琼琳的戏份已经接近尾声,时间松动了许多,便抽空去看她干妈——魏卓年的母亲。 “干妈!生日快乐!” 才进魏家的大门,顾琼琳就朝开门的人递上一份大礼袋。 “快乐什么?不快乐!”魏妈妈开了门也不接礼物,扭头就走。 魏卓年无奈地接下顾琼琳手里的礼物,朝她使了个眼色。 魏妈妈脸上那不高兴表现得太明显,让顾琼琳瞪大了眼看自己的经纪人,魏卓年冲她摊摊双手表示无奈。 “干妈,有什么不开心的跟我说,我替你出主意教训那个惹你的人!”顾琼琳进了屋,跟在魏妈妈身后,讨好地替她捏着肩。 “你这丫头哄我呢?你不和他同流合污我就谢天谢地了。想当初你还和他一起骗我来着。”魏妈妈已倒好茶,转身气乎乎塞到她手里。 顾琼琳讪然一笑。都过了两年多,魏妈妈这还记着当年她和魏卓年假扮情侣的事。也就是她初到京城,刚认识魏卓年和霍行川时,魏卓年被他母亲逼婚逼得狗急跳墙,春节的时候找她帮忙上门装过一次情侣,结果他们的演技还没演上两分钟就被识破,魏妈妈一路记仇记到了现在。 从此,高冷的魏经纪人在顾琼琳眼里……成了个逗比。 “那不是都过去了。”顾琼琳赶紧哄她。 “妈,小琳难得有空来一次,能别提旧事了吗?”魏卓年将眼镜摘下扔在桌上,头疼地捏着眉心。 “你也知道是难得?她难得来一趟,你也不比她好多少。卓月已经不在了……这家现在冷冷清清的就我一个人……”魏妈妈坐在了桌前抹起眼泪来。 魏卓年的眼神瞬间黯去,只能听着魏妈妈发泄。 顾琼琳一时间也不知要接什么话,视线从大厅的供桌上扫过。桌上除了摆有魏父的照片之外,另外还有个青春少女的遗像,那是魏卓月——魏卓年的亲妹妹。 卓月大学毕业的时候也想进娱乐圈发展,却被魏卓年严令禁止了。她自小被宠大,虽有梦想却太单纯,根本不适合娱乐圈,魏卓年不顾一切地反对她的决定,导致后来她离家出走,一意孤行进了这圈子,却在半年之后被骗进了酒店。魏卓年来不及救她,只在楼下眼睁睁看她从酒店的十楼跳下,死在了自己眼前。 此后,他花了很长的时间,虽然终于将这个仇报了,但卓月的死依旧是他迈不过的坎。 那年圣诞顾琼琳所兼职的会所,便是魏卓月曾经打工的地方,因此魏卓年常常一个人在里面坐着喝。而霍行川和魏卓年的相识,也从这里开始。 那真是个奇特的地方,悲伤与希望并存。 在魏妈妈眼里,顾琼琳有些卓月的影子,两个人虽然模样不同,性格也天差地别,但当年的顾琼琳眼里对梦想的渴望,与卓月极为肖似,成了最打动魏家母子的东西。 “你说你们要真的在一起不就完事了。”魏妈妈发泄完了,终于进入正题。 “干妈,我们看不对眼也没办法呀。我哥这等人物,要是他能看上我,我肯定抱住不放。”她笑嘻嘻地回着,顺手拿了桌上的桔子剥起来,剥到一半挑眼看魏卓年,“哥,你说对。” 魏卓年狠狠瞪了她一眼。 在魏家,她一向管魏卓年叫哥。 “我不管,你这回一定得要帮我。前些天他姨给介绍了个姑娘,人漂亮家庭条件也好,关键是脾气温柔。我替他约了下周末见面,结果他死活不同意去!你替我劝劝他,他要再不成家,我就去永成寺出家!”魏妈妈说着又急起来,剜了魏卓年两眼。 顾琼琳差点被嘴里的桔子噎到。 相亲啊……这要让霍行川知道了…… 她无限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霸道霍总裁,估计会把他给拆了。 他们两人间的感情,只要一天不公开,便永远都是这样的局面。 可是公开……风险太大。 霍家老爷子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而霍行川在霍家也不像表面上那样风光。他父母是霍老爷子的二儿子,在他幼年时便意外双亡,因此他自小跟着霍老爷子生活。霍老爷子将他培养得霸道强势,也不过是借他的手维持家里几房人的平衡,让霍行川成为他的傀儡,好让他一直掌权下去。 以霍老爷子那脾气,若是让他知道霍魏之间的事,只怕魏卓年会有危险。 而魏卓年这边,魏妈妈自卓月亡故之后,身体一落千丈,不能再受打击,他更不可能去冒这个险。 两厢夹击之下,他们两人的故事,相当艰难。 顾琼琳想着都替他们头疼,但这头疼到了下周,就轮到了自己身上。 魏卓年后来终于同意去见那姑娘一面,可到了相亲那天,霍行川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事,拉着顾琼琳一起去了现场。 77.女王·怀疑 帝华酒店的半露天花园咖啡厅里,暖房的蔷薇正在盛放,成了这城市寒冷春天中难得的春意盎然。 傍晚时分,花园的卡座还很空,只有几对客人正慵懒地坐着闲谈。 服务生站在花园的入口处,虽然挺直着腰背着,眼睛却半眯着,像在偷偷打瞌睡,但很快,服务生的眼睛猛地亮。 花园入口处进来两个人,让人眼前一亮。 男的英挺阳刚,女的美艳迷人。 然而重点不在于他们的模样,而在他们的身份。 顾女王的突然出现,让服务生看呆了眼。 “霍姐姐,你可以稍微温柔一点么?”顾琼琳朝着呆滞的服务生一笑,才无奈地开口。 自从踏进这里,远远地看到外侧卡座相谈甚欢的两个人,霍行川按在她腰上的那只爪子就猛地发功用力,差点没把她的腰勒断。 “顾琼琳,你也想死吗?”霍行川听了那称呼,压低的声音里透里浓烈的警告之意,眼睛仍旧死死盯着前面。 魏卓年已和相亲的妹子坐到一张沙发上,微笑的脸庞格外温柔,也不知说了什么,逗得那女孩低头捂唇轻笑,两人之间气氛十分和谐。 “你要干什么?”顾琼琳发现霍行川加快脚步朝魏卓年走去,忙拉住他。 “老板视察工作!”霍行川冷冷甩下一句话,松开按在她腰上的手,大踏步走了过去。 严格来说,他才是皇爵的幕后大老板,所以自称一句“老板”也没错。 顾琼琳想了想,转身在服务生的餐单勾下了一大堆的甜点后才跟了过去。 希望这些甜食能安慰霍行川…… 霍行川腿长速度快,三两下就已经走到魏卓年桌前。 “我是霍行川,魏卓年的老板。”他报了自己身份姓名便强势坐到他们对面的沙发上。 本来相谈甚欢的场面因此他霸道而凝重的表情变得尴尬起来。 好在顾琼琳很快赶到。 “你……你是顾女王?”那女孩一见她便小声惊呼。 “你好,我是顾琼琳。遇到卓年真是巧,你们不介意我们坐下?” 霍行川不会浪费口水打圆场,所以顾琼琳只能厚着脸皮开口。 “不介意。”对面的女孩摇摇头,很高兴地说道,“你比电视上看起来更漂亮。” “谢谢。”顾琼琳笑了。 卓年?! 叫得真是亲密。 霍行川瞪了一眼魏卓年,后者正慢条斯理地喝茶,无视了他。 他沉了眼,开口强硬/插/入:“明星经纪人这工作很累的,外出应酬、加班通宵都是常见的事,一年365天几乎有360天不着家。不过好在他特别拼,这工作一做就做了好几年,从来没抱怨过。” “咳……”顾琼琳憋着气闷头喝茶,霍行川那领导式的对白极度违和,让她的笑梗在胸腔里,要不是他在桌子底下用脚踹她,对面的魏卓年也射过来警告的眼光,有几度她的笑已经喷出口了。 “这么忙啊?”女孩瞪大了眼眸。 “是啊,所以当他的女朋友不容易。” “……” “不止,他身边围绕着娱乐圈形形色色的女人,见了他跟蜜蜂见到糖一样,和他在一起要具备超强忍耐力。” “……” 霍行川拿出老板气势,“解释”起魏卓年的工作来,听得那女孩子满脸呆愣。 认识他两年,顾琼琳从没听他主动说过这么多话,她已接不上话,而魏卓年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保持着温柔的笑脸。 但她看见,他的肩头在抖动。 想必,他和她一样,忍笑忍得很辛苦。 “霍先生……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那女孩听了一大暗示,终于明白过来,尴尬地解释起来,“我是约了魏先生谈贵公司的经纪人合作项目” “……”这回轮到霍行川无语了。 她不是来相亲的女人?! 见到气氛又尴尬起来,霍行川不善的脸色看着有些糁人,那女孩坐不下去,便匆匆告辞走人。 “相亲的妹子才坐了五分钟,就被卓年委婉拒绝了。”顾琼琳凑到霍行川耳边低语,在看到他愤怒的眼神时,忙解释,“霍少,我发誓我才刚刚知道。卓年五分钟前才发信息给我的。” “谁让你们跟来的?”魏卓年不悦问道。 “不是我!”顾琼琳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她已经闭了眼靠在沙发上假寐。 她昨晚拍戏通宵,今天还没补眠两小时,就被霍行川给拉了出来,这时累得不行,危机一解除,她便不管不顾地进入睡眠模式,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卓年,我们很久没有度假了。” “老板说我工作太多,没时间。” “你老板现在就给你放假!” “我负责的艺人行程排太满,我走不开。” “艺人也放假!顾琼琳,别装死,起来!” “老板给我放假,我哪有拒绝的道理,你们聊完告诉我结果就可以了,我睡会。” “……” 顾琼琳懒得陪他们谈情说爱,她的意识渐渐迷糊,耳边只听到这两人絮絮叨叨的声音,却不知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沙发动了动,似乎霍行川站了起来,没过多久,又再度坐下。 她坐得累了,便把头一歪,靠在了霍行川肩头。 “我说霍老板,你们到底商量好去哪里度假没有?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好困啊……反正度假的事你们拿主意就行了,我是打工的,我听老板的话!”顾琼琳咕哝道。 忽然间,绵软的东西触到她唇上,像块蛋糕。 她伸舌一舔,馥郁的巧克力味传来,她便睁开一条眼缝。 霍行川居然挖了勺蛋糕喂到了她唇边。 她脑袋正被瞌睡虫占据,想也没想便张口抿下,受用了他这勺蛋糕。 咖啡的苦与甜酒的醇同时传来,香滑甜柔的滋味溢满整个口腔,这是提拉米苏的味道。 顾琼琳满足地微微一笑。 霍行川又挖了勺提拉米苏送到她唇边,她一口抿下。 “霍少,你怎么突然温柔了?又有事要我帮忙?”她尝着口中香甜,含糊不清地说着,眼眸仍旧闭着。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温热的指腹轻轻扫过她的唇沿,将沾在那上面的可可粉擦去。 顾琼琳有些惊讶,眼眸半张,还未看清眼前状况,点在她唇上的那指忽然滑到她下巴,将她下巴捏住。 阴影笼下,温热的气息扑来,他歪了脑袋,袭上她的唇瓣。 顾琼琳的睡意瞬间跑得精光,她想也没想就推开他,整个人弹站了起来。 “霍行川,你发什么疯……” 一语未结,她看到了坐在自己旁边的人。 他眉目低垂,光线斜来,将他微卷的睫毛照得分明,白皙的脸庞毫无表情,透出些许冷竣。 哪里是什么霍行川。 这人是叶景深! 顾琼琳愕然失语。 叶景深也不说话,懒懒坐在沙发上,伸手拿起那碟吃了一半的提拉米苏,挖了一小勺送到自己口中,细细品尝后才转头问她:“你还要吗?” 她回神。 霍行川和魏卓年早就不在了,大概是趁她半睡的时候离开的,只留下满桌替霍行川点的甜品,无人碰触。 但叶景深又是怎么出现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里面和人谈事,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霍行川丢下你一个人走了,就过来了。”叶景深淡淡地解释一句,又问道,“你和霍行川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说着,又挖了一小勺提拉米苏送入口中,慵懒的神态,与前两次见面时截然不同。他的平静里带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有些说不上来的危险气息萦绕周身。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和行川当然是男女朋友关系!”顾琼琳回道。 “是吗?真看不出来。”他视线从她唇间扫过。 哪个女人会在情人吻上来的时候,有那样激烈的反应……激烈到像被一个陌生人强吻? “不管我和他什么关系,都与你无关。” 初时的惊愕过去,她渐渐冷静下来,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节。 他开始怀疑她和霍行川间的关系?所以……刚刚的吻,只是他的试探? “你爱他吗?他又爱你吗?”叶景深将手中碟中放回桌上,站起身面向她,与她对视。 让人无所遁形的眼神,令顾琼琳像被掐住了七寸的蛇。 “回答我!”他逼近她。 顾琼琳答不上来,她很难在他面前违心地说自己爱霍行川,就连装腔作势的演戏,她都办不到。 “你在审犯人吗?我为什么要回答你?”她被他逼得怒火大炽。 叶景深依旧平静,他不再像三年前那样,会被她轻而易举激怒。 “你不用回答我。我已经有答案了。”他开口。 骄傲的顾琼琳,从来不会遮掩自己的感情,她答不上来,那只有一个原因—— 她对霍行川没有感情。 这样的认知,让叶景深不知该喜该悲还是该怒。 “是吗?有了答案,又能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顾琼琳反而冷静了。 “不能如何。”他老实回答她,“所以你也不必表现得如此激动。我答应了你放手,你以为我还能怎样?” 顾琼琳接不上。 “你连我那么点关心都拒绝得干脆利落,我还真拿你没办法,从过去到现在,我一直都拿你没辙,不是吗?过两周我就回s城了,你好好保重。” 他说着,轻弹了衣上落下的一点可可粉后,转身欲离。 她和霍行川的关系,她不说,他也能查个清楚,但这些,已没必要告诉她了。 “叶景深。”顾琼琳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 “回去了好好找个合适的对象谈个恋爱,忘了过去。我没什么值得你爱与怀念的。” 这五年时光,他们辗转相逢,他伤她至深,她却也从未为他付出过什么……似乎没什么深刻的情节,不知怎地的就刻到了心上。 还是……忘了的好。 “合适的对象?像你和霍行川这样吗?抱歉,和不爱的人在一起,我办不到。” 叶景深不喜甜品,因为太甜太腻,可今天这几口提拉米苏却半点甜味都没有。 谁说提拉米苏的滋味幸福并且甜蜜,它明明就苦涩难当。 唯有它的含义——“记住我”,才是今天这段对话的最佳写照。 她要他忘记,他却只能记住。 既然记了,便是一生。 78.女王·答案 城市很小,有时不经意间,两人就能偶遇;城市很大,有时便是寻遍街巷,也未必能来一场相逢。 与叶景深偶遇之后,顾琼琳再也没和他见过面,哪怕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小区,进进出出却也再没碰过面。 倒是刘诚,她遇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她听刘诚说吉巷的小铺老板今年囤的枇杷膏都送人了,他们没能买到,她便将叶景深的手套和自己剩的大半瓶枇杷膏都托刘诚转交给了他。 而后,叶景深回了s城。 未能再逢。 这段感情,大概缘尽于此了。 顾琼琳发疯似的拍戏,上节目,出席活动,拍广告……所有的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再无丝毫间隙去思考与叶景深有关的所有问题。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霍行川终于抛下工作,安排了短暂的度假,带着顾琼琳去了南城海岛的私人沙滩,魏卓年不与他们同行,跟着他们后面也到了海岛。 除了最后一场大爆破还没拍之外,她的戏已告一段落,绷紧的弦松开,除了疲惫还是疲惫,因此这假期来得特别是时候。假期不长,前后只有五天时间,三天在海岛,两天在s城,第四天,是萧嘉树撰写的小说《宠你》改编的电影首映礼,她作为重要女二号,需要赶往s城,因此真正的假期也就短短三天,但对顾琼琳来说,已经是这三年来难得的休息了。 京城正是春寒时分,可南城的滨海城市已是入夏的温度,褪去了厚重的外套,顾琼琳换上夏装,感觉像穿越了整个时空。 眼前一切没有尽头,宽广的天和海,深浅不一的蓝,点缀着白浪,翻滚着朝她涌来。 顾琼琳捧着椰子躺在沙滩的躺椅上,大脑放空,呆呆地看着这景象。 这是片不对外开放的私人海域,沿着海岸建了水上别墅,颇有些异国风情,沙滩很干净,也没什么人,顾琼琳完全无需担心被人围观。 椰子喝到再也吸不上来,她才终于起身,蹲到沙滩上,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套小孩子玩沙的工具,开始刨沙堆楼。 楼堆得太难看,她站起来,发泄似的狠狠飞起一脚,将自己堆的沙楼给踢散。 沙子扬了满天,她身上的长裙也扬成落花,可她却朝后倒去,一屁股坐到沙上。 脚麻了。 …… 隔得有些远的一幢别墅临水的露台栏杆前,站了个男人。 他手肘撑在栏杆上,一手手指尖夹着根燃着的烟,另一手举着杯酒,缓慢地晃动着。浅青的酒液在剔透的杯壁上挂出一圈又一圈淡痕,他不看也不尝,只时不时抽两口烟,口中轻轻吐出一道白烟雾,染得眉眼萧瑟寂寞起来。 从他站着的位置,可以直接看到顾琼琳,他已经这么远远看了她三天。 这三天,她都是一个人。 刘诚给他的资料里,显示的是霍行川与她两人来这里度假,但除了第一天登记时,霍行川出现过外,再后来,便没人见过他了。 顾琼琳一直都独自进进出出。 叶景深心里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仍旧未能准确捕捉到完整的轮廓。 手机忽然响起,是度假区的负责人打来的。 这片私人度假区是秦家和叶家合作开发的项目,因为以秦家为主,因此并没多少人知道叶家也参与其中,而叶景深算这里半个老板。 “叶先生,警卫发现两个扮成清洁工的男人,鬼鬼祟祟地您朋友住的别墅外面窥探。您看要不要提醒他们一下?” 叶景深事先曾要求负责人多关注霍行川一行人,因此出了事他第一时间就向叶景深反馈。 “人呢?”叶景深淡道,视线仍落在沙滩上的人身上。 顾琼琳摔在沙上后,像个孩子似的捶着自己的脚,竟撅了嘴,似有些愤怒,那模样看得他想笑。 “对不起,叶先生,人没抓住,让他们给逃了。” “我知道了。你们加强保安,多找点人守在他们别墅旁边。要是再发现类似的情况,我要看到人。”叶景深吩咐着,视线却没离开过顾琼琳。 挂上电话,他思忖着是否要过去告诉她这事。 顾琼琳已经走到海滩上,赤着脚在水里踩浪花,虽然三天里都是一个人,但她没有任何不悦,像早已习惯了无人陪伴的时光,反而更加惬意。 她不想见到他,也不想总与他“偶遇”,那么他们……还是别再见了。 叶景深闭眼一口饮尽杯中酒液,睁开眼时就看到她已经坐到海水里。 …… 顾琼琳是个旱鸭子,来了三天就没下过海,顶多在岸边踩水。这次出了意外,她踩上被海浪冲来的大贝壳,贝壳锋锐的边缘划过脚底,带来一阵刺疼,她疼得抬脚,没站稳直接摔在海水中,被浪花冲了满身海水。 长裙彻底湿去,浪花还在一**地涌来,她无奈地把脚抬出水面,用手抱到身前检查。 脚板子上果然一道长口子。 她坐在水里,等这阵疼缓过劲去,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没走两步,有人从后面拉了她手臂一把。 她本就站不稳,身体顺势往后倒去,靠进了那人怀里。 “不想看到我,就别转身。”叶景深在她开口前先出声,他的手环上她的腰,将湿漉漉的她抱在了胸前,也让他身上的衬衣湿了一大块。 “叶景深?”顾琼琳果然没转身,“你怎么在这?” 他每次出现,都让人意外。 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的巧合,能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偶遇? 他从后面将头俯到她脖弯里,重重抱了抱她,才松开手臂力量。 “我送你回去。”他没回答她的问题。 “你先松手,我可以自己走。”她低头去掰他的手,奈何他虽松了臂,但缠紧的双手却没任何松动的迹象。 湿去的衣服让两人像粘在一块似的,他胸口的烫意印在她背上,格外难耐。 叶景深见她一心想要脱离他的束缚,唇角便扬了抹嘲讽的笑。 她果然没有回头看他的打算。 “狠心的女人,你真是一眼都不想看到我!”他声音里的笑意,带着压抑的苦,“霍行川呢?他把你带到这里,却三天都没管过你,看来你这情人相当不称职。” “你跟踪我?”顾琼琳停了动作,眉头倏尔拢起。 举目四望,整个沙滩上除了他们外,空无一人,她无法求助。 “我好奇你们的关系。顾琼琳,你到底在想什么?当初我伤你至深,你毫不留情地与我划清界限,我无话可说,但是霍行川,他明明从没将你放在心上,你和他在一起图的是什么?” “图什么?图这三年我星途一帆风顺,图我来路无风无雨,除了爱情不图以外,我什么都图。” 叶景深心脏骤然一缩。 她一句话,相当于承认了自己没爱过霍行川。 “只是这样吗?”他手臂不自觉缠紧,再度将她牢牢锁在胸前。 放手……太难了啊。 “你先放开我好吗?”她停止挣扎,冷然开口,视线落在脚前细腻的沙子上,心里正努力压下猝不及防见到他的慌乱。 她竟会因他而慌乱,真是……可恨! “刚才度假区的负责人告诉我,有两个人躲在你们别墅外围鬼鬼祟祟的窥探。”叶景深缓缓言道,言毕才加了句解释,“这度假区是秦家和我的合作项目,你说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声音刚落,他就察觉到顾琼琳身体一僵。 下一秒,她转了身,终于看到他。 “放开我,我要回去!”她不由分说地伸手拽住他衬衣的领口,将他的头拉下。 她的脸庞,瞬间便近到咫尺。 他呼吸有片刻停顿。 这么近的距离,近到他可以看到她瞳孔中的自己。 她张牙舞爪的模样,还和五年前一样霸道嚣张,看得他心脏跳得又紧又疼。 “你在替他掩饰什么?”他口吻未改沉静,每个字都说得很缓慢。 “你管得太多了,叶!景!深!”顾琼琳终于怒起。 霍行川和魏卓年正呆在别墅里,若是被人拍到什么照片,那后果不堪设想。 她急躁起来,抬脚便往他身/下招呼。 叶景深眼眸一沉,她异常的反应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 霍行川与她的这段关系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顾琼琳的攻击,如她所料地被叶景深避了过去,但她本意也并非攻击他。 他的手终于松开,她便迅速跑离。 “顾琼琳,你的脚!”叶景深看着她兔子似的跳出去,眉头大皱,伸手想再抓她,却被冷厉的声音打断。 “叶景深,离她远点!”霍行川不知何时已走到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阳光下的他散发出一股冷而怒的气息。 “行川。”顾琼琳见到他心里一喜,很甜地叫了声。 霍行川很快就走到她身边,扶起她的手。 叶景深则收回伸出的手,沉默地看着他们。 “脚伤了?”霍行川看了眼她的脚,忽然伸手,将她拦腰抱起,“我带你回去。” 顾琼琳点点头,俯在他耳边轻声道:“有人躲在别墅外围窥探,不知道是记者还是私家侦探,你和卓年小心一点。刚才没发生什么事?” “没事,这些事问题我会处理。你顾好你自己,看情况,叶景深……爱惨了你。”霍行川低语,脸上表情却是难得的温柔,像每次在人前演戏时那样。 就连他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他不相信顾琼琳毫无所觉。 她闻言抬头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叶景深,这个在她记忆最深处的男人,也已被时光打磨成了另一番模样。 不管爱或不爱,他们之间都已无路可回。 “之前跟你提的事,已经很久了,你有答案了吗?现在要退出还来得及,我们这合作随时可以终止,但如果你成了霍太太,就没那么容易抽身了。”他见她沉默,又继续道,“等《宠你》的首映礼结束,我会和你深谈,到时候,你要给我答案。” “好。”她趴在霍行川肩头,轻闭了眼,不再看越来越模糊的叶景深。 他一直在看着,看到心里的钝痛麻木。 不管她和霍行川是什么关系,看到她被他抱着,和他甜蜜厮磨,叶景深都难以忍受。 哪怕只是演戏,也让人深深嫉妒。 放手,比他想像的要难上太多。 …… 回了别墅之后,顾琼琳就没再出过门,假期很快过去,第四天,他们飞往s城。 即将见到徐宜舟的喜悦,冲淡了因叶景深而起的矫情心思。 阔别三年的城市,她终于回归。 79.女王·首映 今夜,华瑞影城迎来一场盛典。 《宠你》电影的首映礼,在这里举行。 红毯早就从影城大厅铺到门外,道路的两侧已然拉起护栏,每隔几步就有警卫站立,护栏的外面,人头涌动,高举的花牌和惊喜的呼喊属于粉丝,不绝于耳的快门声则属于记者。 随着一部接一部驶来的豪车,粉丝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忽然间,叫声小了下来。 停在红毯尽头的这辆车上,先后下来两个男人——斯文俊秀的魏卓年,以及霸气强势的霍行川。 霍行川亲自绕过车子,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 修长的小腿伸展而出,顾琼琳将手交到他掌中,缓缓下车。 “顾女王!” “是她,来了来了!” 瞬间,四周呼声潮涌而来。 她站在红毯上,仪态万千地朝两边的粉丝与媒体点头微笑,不时地挥动手臂向他们致意,而她的另一只手臂,已挽到霍行川的臂弯中。 魏卓年紧紧跟在两人身后,偶尔替她整整拽地的长礼服,做个合格的经纪人。 三个人站一起,美得像幅画,引得快门声响成一片,闪光灯不断闪起。 这三年来,顾琼琳身边的男性友人都抢眼,周潜、宋远楼、魏卓年……偏偏除了霍行川之外,她没和其他人传出过任何绯闻,因此得了个美誉——美男吸引器,粉丝更是给起了个三俗的名称——女王的后宫。 顾琼琳含笑的眼神流转而过,在入口处停了脚步,转身再向热情的粉丝致意。 不过一个视线交错的时间,她的笑容微滞两秒后,再度恢复。 跟在她后面到达的人,是叶景深。 只隔了一天,他们再度相逢。 他脸上毫无笑容,手在袖口里攥成拳,顾琼琳的眼神望过来之时,他也正紧紧盯着她,眼里火焰像要隔空将她焚成灰烬。 光芒四射的女人,让他想要牢牢抓住。 顾琼琳似乎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带着从未有过的掠夺和霸道,让人心头发紧,她不甘示弱地冲着她一抬下巴,便收回了视线,和霍行川与魏卓年一起进了影城。 …… 影院里一片漆黑,只有巨大的屏幕散发出荧亮光芒,画面上的人物不断闪过,故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顾琼琳看得很认真。 这是属于徐宜舟的故事,是萧嘉树送给她的情书,但这个故事里,有顾琼琳的影子。 阴暗的房间里,她站在满地碎玻璃之上,扬着脖子,抬着下巴,对着门口的男人骄傲开口:“我这一生,绝不妥协,也永不回头。” 门口的男人站在阴影,不曾转身,画面便匆匆而过。 由始至终,男人都以一个背景出现,没有正面。 这个电影留给她的故事,只是几个简单的情节,而后串出一段年少轻狂不愿退让的爱情,由她演绎而出,纵然戏份不多,却也足够引人唏嘘。 那句台词,其实是她三年前离开s城时,告诉徐宜舟的。 顾琼琳看得有些怔然,电影里关于她的故事,是萧嘉树编撰修改的,不完全与现实一样,但似曾相识的镜头和熟悉的对白,恍惚让人回到旧日时光。 这戏拍的时候情节分得零散,远不如现在这样一气呵成看下来……更让人触目惊心。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能以这样的方式,在戏外看戏里的自己。 所有过往跳跃式地在她脑中闪过,五年的回忆被浓缩到了一场电影的时间中,竟短暂得叫人恐惧。再多的悲伤喜悦,也抵不过岁月流逝,五年又五年,他们成长、老去、死亡,很快,就不会再有下一个五年。 “怎么了?”魏卓年察觉到她的异样,转眼问了她一声。 霍行川闻言亦转头看她,才要出口,忽看到叶景深正隔着一排座椅的距离,朝后看她。幽暗的影院里,他看不出叶景深的眼神与表情。 想了想,他忽伸手覆到了她手背上,状似亲昵地抬起另一边手,从她眼底轻轻擦过。 顾琼琳正摇头回答魏卓年的问题,被霍行川的动作吓一跳。 “我没哭。”她把他的手扯下。 “我知道。”霍行川笑笑,没告诉她原因。 顾琼琳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很快的,一个半小时的电影到头,中间哭哭笑笑,各种花式虐狗的情节,看得人回味无穷。 戏里的“徐宜舟”成神,“顾琼琳”与“苏黎歌”却都是孤身远引,这结局算不上大喜,留了些叫人怅然若失的遗憾。 字幕飞过,意味着电影即将散场,厅里的灯却迟迟没有亮起。 这部电影最大的惊喜,才刚刚开始。 萧嘉树的求婚,被剪接在了电影的最后面。 当着全国所有观众的面求婚,才是这个故事最终完美的结局。 顾琼琳看到徐宜舟“蹭”地站起,双手撑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不敢置信地看着屏幕上的萧嘉树。 “果然是部……虐狗的电影。”顾琼琳笑着评论,眼里水花终现。 求婚片段结束后,她第一个站起身,为他们鼓掌,“徐宜舟,徐包子,嫁给他!别犹豫!” 清脆的声音,飞扬的姿态,和叶景深记忆里初识的顾琼琳,毫无差别。 …… 观影结束,灯光亮起,顾琼琳上前恭喜徐宜舟与萧嘉树。 “倾我一生,宠你成神!”顾琼琳念着萧嘉树给徐宜舟的承诺,狠狠抱紧了徐宜舟,“好样的,你们要幸福。” “谢谢。”萧嘉树温柔地抚过徐宜舟的长发,笑着向顾琼琳道谢。 “恭喜你们。”沉敛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叶景深跟在她后面过来道贺。 顾琼琳很快松开了徐宜舟,拍拍她的肩,挽了霍行川的手臂,准备离开。 徐宜舟看着他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下去。 从放映厅里出来,人群渐散。 一会还有个记者会,因此顾琼琳去了洗手间补妆,而霍行川不参加记者会,已先回了酒店,只留下魏卓年陪她。 补好妆,她光彩夺目地出来。 魏卓年已经去了记者会现场,影城里空荡荡的,她提了裙子快步走着,在经过消防通道的入口时,忽然被人一把拉了进去。顾琼琳还来不及叫出声,就被人压到了火红的消防门背后,熟悉的面容印入眼帘。 “小阿琳。”叶景深低声叫她的旧名,将头抵在她的脸颊旁边。电影里画面,简单的情节,让他苦苦压抑的感情猛然爆发,旧日的回忆袭来,他疯了似的想她。 她惊魂未定地喘息着,胸/口上下起伏,见到是他,心神一定,怒火却不可遏止地升起。 “叶景深,你是不是发疯了?每次都要玩这套吗?” “你刚才哭了?”他没理会她的怒火,唇印到她的眼角。 温热轻柔的触碰,让人颤抖。 “别碰我!”她把头重重扭开,挣扎了一下手臂。 手被他牢牢扣着,她挣不开。 “对不起,对不起,南松的事,对不起!”他俯在她耳边道歉,一遍又一遍。 许久没被提起的名字乍然入耳,让顾琼琳的心尖锐地疼了一下。 “你没有对不起谁,过去的事,别再提了。”她想了想,觉得自己有必要和他彻底说清,“我不会回头,你也别再纠缠。我已经答应了行川的求婚,马上就要订婚,到时候邀请函我会亲自送上!” 他猛地抓紧她的手臂。 她竟然真的打算嫁给霍行川…… “你真要嫁给他?为什么?就因为他所能带给你的名利身份?所以你容忍这段没有感情的关系,甚至委屈求全地替他掩饰?” “我告诉你,我站到今天这样的高度,确实付出了很多,手段、运气、实力、拼命,少一点点都不行。” 顾琼琳开口,她没有挣扎,任他抓着自己的手腕。 “不过你想得也没错,我的确出卖了一些东西给霍行川。” 叶景深闻言,手上的力量一重,声音微颤:“我不在乎,只要你回来。” “哈哈哈,你不在乎,可我在乎!叶景深,你可知我出卖了什么?我出卖的……是我的爱情!” 顾琼琳笑得张狂,声音却很低。 叶景深却听出她声音里不顾一切的固执。 心忽然像骤风肆虐的海,巨浪滔天,那些浪劈头盖脸打来,将人打入深渊,无助的窒息感觉浮起,他呼吸重起来,心头带着难以遏止的怒火。 “我没有爱情,可你却让我回头?你想要我如何回头!五年前被你视如弃履的爱情,你所嫌弃过的,卑微低贱、肮脏不堪的爱情,已经被我卖得精光!” 叶景深看着她开开启启的唇,她的唇殷红似血,像要滴落到他心上,化成滚烫星火,瞬间燎原。 “你听清楚了,三年前我托宜舟转达的话,如今我再说一次。我绝不妥协,也永不回头!” 她的声音,冰冷透骨,一如即往的绝情,直戳心脏。 走道里传来脚步声与对话声音,有巡视的工作人员走来。 “我明白了。”他点头,手撑着门将自己推离她,脸上恢复冷漠平静,“恭喜你,霍太太。” …… 记者会结束,顾琼琳的疲惫成倍涌来,但她还不能休息。 她约了霍行川谈话。 关于成为霍太太的提议,她终于可以给出答案。 忘不了叶景深,又不愿意和他在一起,爱情无望,就以此成全别人。 “卓年点头了,我这边也没问题。只是行川,你们跟我不一样,我是爱情无望,但是你们,果真要走这一步吗?” 昏黄的灯光下,顾琼琳懒懒地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酒,一边开口道。 霍行川收起了霸道强势的面孔,很认真地看她。 “这话,我也正要问你。做了霍太太,你不会后悔?” 顾琼琳摇头。 这局棋,落子无悔。 霍行川起身,见她灯光下慵懒的神色,心里无端浮起些心疼。 “小琳,给我点时间,目前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我会尽快搞定霍家。”他想了想,又郑重开口,“五年,最多五年,就算我不成功,也会让你自由。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力范围之内,都能满足。” 五年,又是一个五年吗 “谢谢。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我要什么。”她一口饮尽杯中酒,朝他伸手。 双手交握,协议达成。 霍行川先行离去,顾琼琳却还不想走,留在了酒店的bar里喝酒。 乐队的音乐奏得震天,灯光暗得即使两人对面而坐,也看不清彼此的五官,所有一切都裹在阴影中,没人知道线帘后的沙发卡座里,坐着顾琼琳。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叶景深说他酒喝得再多,意识都清醒得让人痛苦,可她怎么不觉得。 酒……多好的东西,几杯下肚就让她什么都忘了,眼里世界变得模糊有趣。 她摇摇晃晃起来,准备回去。 走了两步,她撞到人。 “顾琼琳,你喝醉了!” 声音低沉好听,有些熟悉,但顾琼琳想不起来属于谁。 “你认识我?你是谁?” 叶景深看着在自己眼前摇来晃去的顾琼琳,终于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固定在原地。 还是没能忍住,在她离开华瑞影城后,他跟着她到了这里,心想着,见完这一次,余生再见,便再无纠葛,谁料……他抓到了一只醉熏熏的顾琼琳。 80.女王·咬糖 顾琼琳咿咿呀呀地哼着歌,心情像飘上天空的气球,五彩缤纷又轻飘飘的。 叶景深耳边全是她聒噪的不成调的歌声,小孩子一样的顾琼琳,会磨得人脾气全无。 “进去!”他拿着她的房卡,替她开了门,站在门外让她进屋。 她呆呆看了他两眼,点头,却道:“背我!” “……”叶景深沉默地在她面前蹲下。 顾琼琳一跃,整个人趴到他背上,“咯咯”笑起来,头发垂到他脸颊旁边,挠得人发痒。 偌大的房间里没有别人,也没有男人的痕迹,霍行川并没和她住一个房间。 她的手把叶景深的脖子缠得死紧,翘起的脚向后一勾,“砰”一声把门带上。 绵软温热的玲珑身体贴在背上,让他呼吸有些重起,他一路将她背到大床前,才蹲下。 背上一空,温热消失,她已从他背上跳下。脚上的高跟鞋不知何已经蹬掉,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仰着头疑惑地看着已转身站起的他。 迷离的眼眸中,有些奇特的天真,脸颊的红晕如云霞般晕染开,唇色更是鲜/嫩/欲/滴,呼吸间带着酒味,让无辜的娇憨带上蛊/惑的颓废。 “我去给你拿毛巾。”叶景深被她看得心头直跳,很艰难才移开眼睛,除了想给她拿毛巾外,他也需要冷静。 岂料,她手臂一伸,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回。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霍少?”她咕哝着,眼前人物模糊,她索性伸手在他脸上摸索起来,“不对,霍少没这么木……卓年?卓年好像矮一点点……周潜?周潜好像脸颊很瘦……远楼?远楼又胖点……说!你到底是谁?” 叶景深听她咕哝来咕哝去,报出一堆男人名字,却始终没有提及自己,酸涩的滋味又盈满胸口。 “除了他们,你心里就没有别人了?”他靠近她,鼻头蹭过她的鼻尖。 “杜飞!你再舔我鼻子,我就咬你了!”她还是没想起“叶景深”三个字。 “杜飞又是谁?”他眼眸沉去,哪怕要放弃,听到她和别人这样亲昵的对话,于他而言也是无法忍受的疼。 “杜飞啊……霍少的哈士奇……”她说着又“咯咯”笑起来,眼眸弯去,所有厉色冷然都化成一湾春/水。 “……”叶景深顿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顾琼琳却嫌仰着头脖子酸,一脚踩上床,居高临下地俯望他。 “快说,你是谁?” “叶景深呢?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他?”他忍不住说自己的名字。 她说遍身边所有人的名字,却始终没有提到他,他想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而不是成为一个被她遗忘的存在。 “叶景深”三个字,孤零零地被她遗弃在角落里。 顾琼琳浆化的脑袋冻结了一秒,眼神呈现出三秒的清醒,像醒来似的,三秒后,她弯腰凑近他。 “不要跟我提他!” “为什么?”他问她。 就连醉了,她也还是如此绝情么? “因为我讨厌他!这世上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他!你这么可爱,一定不会是他。”她说着晃了晃,差点从床上摔下。 叶景深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因为……”她任他抱着,歪着头费力思考一番,才续道,“因为……我忘不掉他!” 抱着她的手忽然僵去。 他愕然地看她。 她刚才说了什么? “我忘不掉,忘不掉啊,怎么能忘不掉!五年……五年都忘不掉!”她絮絮叨叨开口,话到最后有了种发泄的嘶吼,她抓紧他西装的领口,摇晃着他,想要从他身上摇出个答案来,“忘不掉他我就爱不上别人,爱不上别人,我就只能一个人。他还一直出现,一直出现……他怎么就不能离我远一点!” 五年!她从没忘过他。 她有多绝情,就有多爱他。 叶景深呼吸顿住,任她摇着自己。 她摇得手酸了,头软软倒下,靠到他肩头,神志迷糊,带着哽咽地轻道:“你说,他让不让人讨厌?” “嗯,叶景深很讨厌,该千刀万剐!”他放柔声音哄着,很怕惊醒她。 她醒了,就又是那个满身尖刺的女人,不给他分毫靠近的机会。 “啪!” 她抬手,在他嘴上重重拍下。 唇上传来麻麻的疼,他不知她为何突然打自己。 “不许欺负他!就算我不能再和他一起,我也不许别人欺负我顾琼琳爱的男人!”她怒视他。 她从未想过伤害他,也从没想过报复,她希望两人之间不再纠葛,也不过是想给彼此抛开过往的机会,各自寻找新的生活。 他的存在,总在提醒着她过去的伤口,而阴暗的思想会从伤口开裂的缝隙里探出头来,一点点蚕食掉她费尽心力才能交给他的信任与爱。 比起到最后互相伤害到体无完肤,她宁愿选择相忘江湖。 可他……不明白。 叶景深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 她说她爱他……事隔五年,他再次听到,竟有恍若隔世的错觉。 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狂喜到手掌颤抖。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一手抚上她的头,将她按在自己胸口,让她听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爱以生命为承诺。 “那就……罚他一辈子爱你,好么?” 顾琼琳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这建议好像不错,正想回答,却冷不丁打了个嗝。 “嘿嘿……”她讪笑着抬头,手搭在他肩上,视线落到他的唇上。 他的嘴唇有唇珠,圆润的像店里色泽诱人的橡皮糖。 她伸出手指在他唇珠上摩娑起来,倏尔一按,再松开,他的唇珠弹起,逗得她笑得越加开心。 叶景深的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滚烫的感觉从唇瓣一路蔓延,他忍不住张口,咬了下她的手指。 她猛地瞪大眼,指尖动作一顿。 他心也跟着一惊,担心她又发脾气,谁知她只是收回手,放在自己眼前看了半天,接着伸舌在自己指尖一舔,眉头微微蹙起。 叶景深已看得口干舌燥,她却像故意诱惑他似的,舔了舔觉得不够,将指尖放入口中轻轻吮起……他已经无法再开口,因为一出声,必定是沙哑难耐的声音。 “唔……甜。我想吃糖。”她嘀咕了一句,忽然俯下头,袭上他的唇。 叶景深眼眸骤睁。 她已咬上他的唇,很轻的咬着,尝着他的唇瓣。 弹弹的口感,可口得像充满弹性的糖果。 醉眼朦胧,带着几分挑/弄的桃色,她咬够了又伸舌舔了舔“糖果”,“糖果”呼出沉重的气息,竟然咧成两半,一下粘上她的唇。 一颗会咬人的糖果?! 她呆住,傻傻盯着眼前的“糖果”,微启的唇被他的舌尖纠缠而入…… 酒精麻木了她,而她又麻木了叶景深。 这世上总有某些不管不顾的时刻,比如她醉去的时候。 温度不断攀升着,分不清是房间里的暖气,还是彼此身上贴紧的热量,正正叠加却是n次方的结果。 顾琼琳觉得热,身体软得像棉絮,一个没站稳,就向后倒去。 叶景深跟着她倒下,眼中迷色沉重。 “顾琼琳,放……手……”他已经无法自控了,可她仍旧紧紧缠住他的脖子不肯放开。 “不要。”她声音软绵绵,从他耳边拂过,唇刷到他的耳畔,又是一口,轻咬住他的耳垂,“你是我的糖果先生吗?还真有点像叶景深啊……要是他和你一样甜就好了……” 她的呢喃絮语,落入他耳朵,却似轰然一声,如烟火在他心底炸开。 她所给予的迷乱温柔,转而成为他再无顾忌的攻城掠地。 他一步一步,占地为王,将他的温柔,印在她身上,似乎从此以后,她便只属于他一人。 浅黄的灯光下,春/意缭绕,喑哑的声音与轻浅的呼吸,一重重如雾光氤氲。 沉重的过往被掩埋,尖锐的棘刺收起,顾琼琳像水中的人鱼,有着初涉陆地的惊奇娇妩,他眼眸愈发幽深,细密的吻洒落,如雨点砸下。 礼服褪去,发丝凌乱,满室缠绵,直至一声疼呼。 “疼——”她皱了眉,迷茫的瞳眸疑惑地看着他。 叶景深却震愕地停了动作,眼中的迷色一醒,紧紧盯住了疼得皱了脸庞的她。 半是怜惜心疼,半是愕然震惊,他的心像被蛛网缠住,理不清头绪,一切只剩心甘情愿的纠缠。 这一夜的意外太多,他已无法确定自己该用何种心情来面对此刻的顾琼琳。 这是她的第一次。 她与霍行川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关系! 81.女王·醒来 酒店房间里的灯光早已暗去,窗帘细微的缝隙间透进一线光芒,仿佛拉开之后,便可以看到窗外满城春色的明媚,可夜色未退,那光芒不过是路灯发出的浅淡光线,带着美好的憧憬,落在叶景深心头。 天亮以后会怎样,他无法预料。 耳边只有顾琼琳轻而缓的呼吸声,白日的疲倦、酒精的侵蚀和夜晚的激/情,耗尽她所有体力,让她睡得黑沉香甜。 柔软的大床是任人翻滚的宽敞,他们却只占用了一个人的小位置。叶景深抱着她躺在右半边床上,她的头枕在他手臂上,发丝散落满枕,身体半曲着缩在他胸前,手则挂在他腰上——睡着的顾琼琳,永远是乖巧安分的。 她的美好,触手可碰,而任何轻微的碰触,都会让他呼吸沉重、身体发烫。他拼老命地压抑身上的冲动,不再要她。 一次欢愉已让她疲倦到了极点,他只能克制自己的心魔,任她蜷在自己怀里睡着,就连想用力抱紧她的念头,都被狠狠压抑。 太用力了,他怕她会疼,会怒,会难过,会醒来。 可是不用力,他又害怕自己抓不住,怕自己来不及转身,她就消失。 这力道太难控制,而他们之间的交锋,他永远处于下风,这个女人,一定是生来克他的。 虽然黑暗之中,她的面容模糊,但他仍是紧紧盯着她。 就这个晚上,他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属于他。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黑夜,永远没有尽头。 这一生,他所有害怕恐惧的事情,都与她有关。 …… 黑暗中守了她一夜,他在天微明的时候睡着。 叶景深做了个梦,梦到盛大的婚礼,她着白纱走来。 即使是在梦中,他也能察觉到自己心脏急遽跳动。 他朝她伸手,可她却对他视若不见,与擦肩而过,将她的手放进了另一个男人掌心。他看不见那男人的模样,也许是霍行川,也许是未来可能会出现的其他人,但不管如何,她都不再属于他。 巨大的恐惧将他惊醒。 窗帘被拉开一小块,房间半明半暗,犹似梦境。 他手弯起,立刻便察觉躺在怀里的女人已经不见了,被子紧紧裹在他身上,依然温暖,房间很安静,像只有他一人,如果不是枕畔落下的两根长发,他几乎以为昨晚的一切也是个梦。 顾琼琳走了? …… 洗手间传来轻微响动,叶景深紧拢的眉头松开。 她还在。 他快步走过去,不期然间与从洗手间拐出来的顾琼琳迎面撞上。 她已经换上常服,厚实的昵子外套与牛仔长裤,没有化妆,脸庞素净得很,身上有股潮湿温热的水汽。 隔着两步距离,他已嗅到她身上传来的洗发水与沐浴露的香味,看来她早就起床并且洗过澡了。 她正歪着脑袋,拿着毛巾吸着湿漉漉的长发,长发侧披左肩,露出了右边洁白修长的颈线,那上面,有些引人遐想的红印, “我帮你擦。”他温柔开口,伸手要接去她的毛巾。 顾琼琳见到他,也是一愣,视线匆匆从他身上扫过。 他只穿了长裤,半身/裸着,在冷春的清晨里带着烫人的热度。紧/窄的腰身与结/实的胸腹,被他身后的光线勾勒得十分迷人,可让顾琼琳觉得窒息的,却是他胸前的红痕与肩头的牙印。 就算她一觉醒来,脑袋发涨,什么都想不起,她也知道,那些痕迹是她的杰作。 顾琼琳很快低头,不再看他。 “不用了。” 冰冷的语气提醒他,天亮了,她也醒了。 她很快速地搓着长发,与他交错擦肩,走到了沙发旁边。 叶景深这才注意到,她的行李早已收拾妥当。 “你要走?”他迈步到她身后,声音微微沉去。 “十一点半的飞机回去。”她单手擦头发,另一手在包里拔了拔,检查有没漏掉的东西。 “阿琳,我们谈谈好吗?”叶景深道。她声音太静太冷,和昨晚判若两人,就如同昨晚一切都没发生,而他在她眼里,也只是个普通的熟人。 她还来不及回答,手机便响了。 魏卓年打来的电话,催促她下楼,时间已经不早,他们还要赶去机场。 “卓年,我知道。你们不用上来了,我十分钟后就下去,在大堂等我。” 她简单地回答了一句便收线。 “阿琳……”叶景深咬牙拉了她的手臂,将她转过面对自己。 她手一松,毛巾落到地上。 “我没时间和你谈,他们已经在楼下等我。”她终于正眼看他,“如果你想谈的是昨晚的事,那没必要了。我喝了酒,我的错。你把它忘了。” 毫无温度的话语,从天堂到地狱的转变,让他的温柔冻结。 “你知道你昨晚跟我说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 “你说你爱我!五年!”他低吼出声,心里恨不得将这个固执的女人拆吃入腹,好让她这辈子都离不开他。 顾琼琳甩开他的手,从沙发上拿起围巾,一圈圈绕过自己的脖子。 “醉鬼的话你也能相信?你怎么当上叶氏总裁的?” 叶景深看了她两眼,勾唇笑了。 “是吗?醉鬼的话不可信?那什么才可信?你和霍行川的婚姻?” 他说着,缓缓踱到床边。 顾琼琳已坐在沙发上穿鞋,闻言并不抬头,只是很肯定地回答他。 “是。” 叶景深愈怒便愈笑。 “顾琼琳,你和霍行川之间,什么都关系都不存在,这个婚姻到底真实在哪里?” 他说着,将床上凌乱的被子一把掀开。 顾琼琳穿好鞋站起,视线正好落在了床上,脸色瞬间红起。 洁白如雪的床单正中,有团刺眼的红。 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就是霍行川的女人,就连叶景深也不例外。 可原来,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你和他毫无关系,无爱无/性,所谓婚姻只是个幌子,我不管你想替他隐瞒什么,但无论什么都不值得你拿自己未来的幸福去冒险。嫁进霍家,你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顾琼琳深呼吸着,平息心头陡然窜起的颤意。 太刺眼了,那抹红。 但似乎,她心里并没后悔这个错误。 “你不愿意承认爱我,我不逼你。但你宁愿选择这样的婚姻关系,却不愿意给我哪怕一点点的机会?你对我公平过吗?顾琼琳,我要的不多,一个机会而已,我能证明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爱你。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哪怕是这条命,我也可以给你……” “够了!够了,叶景深,不要再说了。”顾琼琳无法再听下去,她努力呼吸着想要更多的氧气来去除窒息的感觉。 她迅速背上背包,拉上行李箱,转身朝门外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开口:“对不起,太迟了。” 迟了整整五年。 叶景深站在原地,在她踏出门口时再度开口。 他的声音已然平静。 “过两天,我会去找你。若你到时仍不愿回心转意,你就直接告诉我,你从没爱过我。五年前不爱,五年后也不会爱。我会如你所愿,此生不再与你相见。” …… 一趟旅行,本是顾琼琳三年来难得的假期,不想却被意外频出的状况搅得疲惫不堪,她的心情差到极点。 可才回京,她连饱睡一顿的机会都没有,马上又投入到忙碌的工作里。 《驱魔龙女记》的戏接近尾声,她补拍了一些镜头,在第七天时迎来最后一场爆破戏。 为求画面逼真,导演坚决不用五毛钱特效,决定来场实景爆破。 爆破的拍摄地点设在郊区的山地里,那边已经临时搭盖好了和前期镜头一样的场景,爆破师很早就已经在这里进行试/爆,设计爆点与逃离路线。 顾琼琳这里呆了几天,和替身一起,与爆破师沟通走位问题。虽然剧组给她找了替身,但某些镜头还是需要她亲自上阵。 试走了几场,直到她将线路烂熟于心了,拍摄才真正开始。 到这天,天气难得放晴,一扫先前的潮湿,山里正是春花灿烂的景致,却没多少人有心情欣赏。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面对这场爆破,拍摄现场气氛非常凝重,工作人员做着最后检查,以确保起爆点安全无误。 叶景深在这场戏开拍前半小时到了现场,他来要她的答案,也来陪她拍这场戏。作为投资人,他早就将顾琼琳的戏份资料全部看过,这场戏有多危险,他很清楚。 因此到了现场,他没上前打扰她,只远远地看着。 顾琼琳站在离爆破场景有些距离的地方,正在不断回忆着爆破路线,她没发现叶景深的到来。 “准备开始!”剧务高吼了一声,所有的工作人员都从场景上撤了回来。 顾琼琳站到了事先安排好的位置,调整好了呼吸,朝导演比了个“ok”的手势。 “action!” 爆破开始。 叶景深的心跟着悬起。 “轰——”的一声巨响,顾琼琳身后的火焰似恶魔般窜到半空,将她的脸庞染得一片金黄。 她按照事先设计的路线朝外跑来,一边还要按剧本要求做着表情动作。 “脸部特写!很好!”导演急切地说着。 轰声连响,她还在狂奔着,很快即将达安全点,所有人都松了半口气。 叶景深却仍旧握紧了拳头,视线没有片刻离开过她。 “轰——”又是巨响传来,有个爆点没按事先预设的时间引爆,提前爆/炸,热浪涌来…… 他猛地变了脸色,意外,就在他眼前发生。 “顾琼琳!”叶景深惊吼着,踩过了安全线,朝着顾琼琳飞奔而去。 而顾琼琳已经被热浪掀翻在地,即便戴了耳塞,这巨大的响动也让她耳朵嗡嗡作响,她什么都听不到。 意外突然降临,她只觉得手臂一阵刺疼,身边的温度烫得吓人,来不及害怕,也来不及去想自己到底有没受伤,她意识还很清醒,四脚并没异样,挣扎着爬起来,她快速朝外面冲去。 “顾琼琳,趴下!” 隐约间她听到细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未及转头,整个人已被紧紧抱住。 身后,另一个起/爆轰然炸开。 顾琼琳脑袋空白一片,被人护在怀里,两人一起重重趴到了地面上。 热浪过后,尘烟消散,她艰难动了动身体,转头看到了熟悉的脸庞。 叶景深垂着头,下巴还抵在她头顶,以一种古怪的守护姿势,倒在她的背上。 “叶景深……叶景深……”顾琼琳惊急地喊他的名字。 他的重量全部压在她身上,死沉死沉,让她动弹不得,但顾琼琳已不在乎这些了。 叶景深紧闭着眼,对她的叫唤毫无反应。 恐惧霎那间包裹住她全身。 82.女王·黑化 黑暗席卷而来,万物都销声匿迹。 叶景深仿佛陷入了沼泽中,身体被看不见的力量狠狠拽着往下拉,他费尽全力挣扎着,却不得而出。 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黑暗才有了褪去的迹象,朦胧灰暗的身影在身影晃动着。 那身影纤瘦玲珑,灰扑扑的他怎么努力都不看清面容,但他下意识就觉得这个人是顾琼琳。他感觉到她就在自己身边,替他拉整着被子,轻抚他插着吊针的手背。 冰凉的触感贴上额头,她一定是用手在试探他的体温;唇间有些湿意传来,这大概是她用沾了水的棉棒润泽他的唇。 是她在照顾他吗? “叶景深,你什么时候醒呢?” 他听到叹息似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你醒了,我就留在你身边,不走了,好吗?” 那声音轻幽幽得,像缕捉摸不定的烟雾,却足以让他狂喜。 她这是……回来了吗?回到他身边?愿意留下陪他? 他费力伸手,想反掌抓住她覆在自己手背的那只冰凉的手,可再怎么努力却始终伸不出去,她却忽然收回手,灰影晃了晃,她似乎转身,指尖从他手背上轻轻划过,渐渐远去。 别走…… 他心里浮起慌乱,可自己的手却怎样也动不了,他愤怒极了。 “砰”。 轻轻的关门声传来,她似乎出了房间,他耳边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别走!”叶景深陡然间一颤,猛地睁开眼睛。 晕眩感与针扎似的头痛同时传来,他眼前有些模糊。挣扎着用手撑起了身体,他的晕眩感更加严重了,这感觉并不陌生,上次救瑶琳伤到头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感觉,他猜自己大概是被爆炸震伤了脑袋,但如今他却不想费神去想自己的伤。 他的视线很快扫过四周,这是间装修得豪华的单人病房,空荡荡的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现实渐渐清晰,刚才的灰影与呢喃都像是场梦,可桌上放着杯水,沾湿的棉棒还搁在杯旁,空气中有丝浅淡的香气,他闻得出来这是属于顾琼琳的味道。 灰影一定是顾琼琳。 而她一定才刚走。 这样的认知让他心脏狂跳,他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她。 用力掀开被,他很快下床。 她才刚离,如果他动作能快一点,也许可以在房外走廊上叫住她。 如此想着,他不顾一切地朝门走去,可才走两步,手背便传来刺疼。 手背的吊针被扯到,吊瓶杆子被他的动作拉得晃动不已。 碍手碍脚的东西! 他咬牙狠狠扯着吊瓶长管,将针从自己手背上扯离,这样粗/暴的动作拉伤了静脉,他手背的针孔处瞬间涌出鲜血,他不管不顾地朝门口走去。 开门,清冷空气扑来,幽静的长走廊上除了路过的护士外,没有别人。 “请问,顾琼琳在哪里?她有受伤吗?” 没看到顾琼琳的影子,他抓住了这护士急切问道。 “顾琼琳?顾女王吗?她没什么事,一直和霍先生在房里陪你,不过他们刚才好像一起出去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护士被他吓到,愣了愣才回答。 和霍行川一起?她还和他一起?! 叶景深眉头拢起,松开了抓着护士的手,恍恍惚惚地走回病房。 门再度关上,他坐到了沙发上发呆。 满脑袋来来去去,晃动的都是顾琼琳的身影。 他以为她在身边,可她还是走了,仍旧和霍行川一起,这是她要给他的答案吗? 叶景深不知。 就这么呆坐着,不知多久,久到他手上的血干涸,门锁忽传来转动的声响。 门被轻轻打开,有人进来。 他转头,眼眸一亮。 “阿琳。” 出口的声音沙哑难当,他这才察觉自己的喉咙火辣辣的烧疼。 “你醒了?”顾琼琳露出惊喜的神色。 叶景深霍然站起。她没走,她回来了。 他扼止不住心头的喜悦,想冲上前抱她,可脚步还未迈出便已冻结。 门被人全部推开,霍行川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他一手揽在她腰间,一手提着保温壶,向来霸道的神色被染出些许温柔,和顾琼琳站一起,像对老夫妻。 他的心骤然间结冰似的冷去,膝盖缓缓弯下,他又慢慢坐回了沙发上。 “你有什么不舒服吗?”顾琼琳快步走过去,边走边说着,“我给你买了点吃的,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应该饿坏了,吃点东西。医生说你身体除了轻微灼伤外,还有些脑震荡,要留院多观察几天。” 她说着,声音忽然一停,靠近他的时候,她看到了他握紧的拳头上不断滴落的血。 已经凝固的伤口因为他发狠似的攥拳而再度崩裂,血流得比刚才更狠。 “你手怎么了?”她托起他的手,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血,心头尖锐疼起,忍不住扬了声调。 叶景深默不作声,也不看她。但顾琼琳能感受到他身上传出的寒意与压抑的怒火。 “叫护士来看看。”霍行川已将手里的保温壶搁到桌上,正要打开,闻言转身看到他手上的血,便开了口。 “不必了。”叶景深森冷开口,将手从她手中抽开。 “可你的伤口……”顾琼琳还想说什么,却被霍行川打断。 “先吃东西。”霍行川已将粥倒出,亲自送到他面前,“叶总,这次非常感谢你救了我家琼琳,这段时间你就安心住在这里,所有一切我都会安排得妥妥当当。改日等你出院,我们再亲自登门致谢。” 叶景深咬紧牙,他已有些窒息的错觉。 霍行川称她为“我家琼琳”…… 他顿时觉得无限嘲讽。 五年前他欠了她一条命,五年后就算他还给她,她也依旧无动于衷,他还能再奢求什么? “叶总?”霍行川见他没反应,试探性又叫了声。 叶景深猛地伸手,将他手里的粥打翻,雪白的粥洒了一地,他抬头,眼神阴鸷地望向顾琼琳。 “这就是你要给我的答案吗?” 顾琼琳失语。 “你做好选择了,是吗?” 顾琼琳视线从他脸上扫过,苍白削瘦的脸颊,带着与从前判若两人的颓败悲哀,让她的心似被挖空般疼起。 “走!你们走!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见她久不开口,叶景深闭了眼,开口逐人。 “你先吃点东西。刘诚替你去处理几件公务,我等他回来再走……” “滚!”叶景深暴喝出声,额上青筋浮在白皙皮肤之下,让他面容狰狞起来。 他的压抑已到极限。 “我们先走,你在这里,他无法休息。”霍行川拉住了顾琼琳。 顾琼琳将唇抿得死紧,沉默数秒之后,才轻声道:“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她仍旧,不回头。 …… 从医院大门出来,烦闷的空气一扫而空,只余冷春夜晚的寒风。 顾琼琳拢紧了领口,只觉得浑身冰冷。 司机已将车开到了大门口,临上车前,她才想起要给刘诚打电话。 她脑袋木木的,从意外发生那天到现在,她已两天不曾闭过眼,每天都处于恐惧边缘。 在身上摸了半天,她才想起来把包落在叶景深的病房里,手机和电话号码全在包里。 “你要回去?”霍行川听了她的话,挑眉看她。 “嗯。包落在上面了。我去去就回,你在下面等我。”她说着,将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拔到两边。 “真不要我陪你上去?刚才叶景深的模样,活像要把你吃了。”霍行川半嘲讽道。 顾琼琳这时没心情和他斗嘴,摇摇头,简洁道:“他不会。” “好,我在这里等你。”霍行川点头,却在她转身时忽又叫住了她。 “顾琼琳,我们的事,我已经告诉我爷爷了,你的名字已经进了霍家门一半,明天就是记者会,你准备好了?” “你已经告诉过我了。”她没回头。 “怕你忘了。”霍行川说着,坐进车里。 车门“砰”一声合拢。 顾琼琳再度迈步走回。 …… 寂静的病房里,叶景深仍旧坐在沙发上。 地上的狼藉已经收拾妥当,但他手上的伤口仍旧没有处理。顾琼琳出去的时候叫了护士进来,可他森冷暴怒的模样,愣是让护士怯步。 头突突地跳着,一阵阵发紧似疼起,却全都敌不过胸口叫人窒息般的痛意。 噩梦化成现实,她终究还是做了他最害怕的决定。 这个女人,当真绝情到了极点。 就算他用命去换,都换不回她么? 他攥紧了拳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笑声由弱到强,染了疯狂,沾了阴鸷,像怎样都甩不掉的梦魇,一路从屋里传到了屋外。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顾琼琳站在门外,听他悲凉惨烈的笑,按在门把上的手重重收紧。 他的笑声不肯停歇,笑得越来越无法收拾,顾琼琳心一沉,推开了门。 听到门口响动,他转头,看到门口的人,以为自己眼睛出现幻觉。 顾琼琳去而复返。 “我的包落在这里了。”她一边解释着,一边扫视着屋子,在落地窗前的小桌上看到了自己的手包。 叶景深的笑声停止,脸上的笑却未消失。 她去而复返的理由,冷静无情地像一潭冰水,兜头浇下。 “叶景深,别再笑了。” 从他眼前经过时,她忍不住开口。 他只是垂了头,不愿看她。顾琼琳看不到他的表情眼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叹一声,快步走到窗前,打开包,从里面翻出了手机,准备给刘诚打电话。 她低头在手机上找号码,手机屏幕的幽光将她的脸庞照得荧白一片,冰雪般的冷然。 才找到刘诚的名字,她还没来得及按拔打键,一双手忽然从后面用力抱来。 温热的胸膛贴到她背上,将她往前撞了两步,她心一颤,手里的手机落到地上,她跟着转身。 他却还在逼近她,将她牢牢抵在了玻璃之上。 疯狂的吻从她的发上一路落下,沿着脸颊,滑过唇角,并不在她唇上逗留,而是径直咬上她的脖子。 刺痛传来,她叫了一声。 “疼吗?”他笑了,看着自己在她颈上咬出的红痕,转而吻上。 “疼,你先松手,好吗?”顾琼琳没挣扎,任他抱着,语气无奈而温柔。 “原来你也知道疼,我以为你的心是冰做的,怎么捂都捂不热。”叶景深闻言将头埋在了颈弯里,手却将她抱得越发紧了,“顾琼琳,我也疼,疼了五年。” “今晚,能不能别谈这些。我答应你,等你伤好了,再你和好好谈谈。”她疲倦地靠到窗上。 叶景深埋在她脖弯里的头摇着,他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这一刻,她不忍再说拒绝的话,不忍心再将尖刺竖起。 顾琼琳却低垂了眼帘,她不是不忍心,而是……再呆下去她就真的不愿离开。 他总说她固执,然而他自己又何尝不固执呢? 他们之间这些年,无非就是针尖对麦芒的固执着。 “行川在楼下等我,我太久没下去,他会上来找我的。” 她咬牙开口。 果然听到霍行川的名字,叶景深身体一僵。 地上的手机适时响起,屏幕亮起,“霍行川”三个字刺眼无比。 “你用他威胁我?”他冷冽笑起,手却缓缓松开。 顾琼琳很快蹲下拾起手机,却也没当着他的面接电话,而是轻轻推开他。 “谢谢你救了我,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她说着,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他身后时,他忽然向后伸手拉住了她。 她回头,他却仍背对着她站着。 沙哑声音响起。 “顾琼琳,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恐怕要食言了。” 她疑惑地看他。 “我说过要放手,可我办不到。所以你也不必给我答案,因为不管你给我什么答案,我都不会放手了。” “什么意思?”顾琼琳心猛烈颤抖,她虽然不完全明白,却也隐约意识到了他的决定。 他没回答,只将手松开。 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他才惊觉,她的存在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放弃她,这生命便没了期盼。 既然如此,不如拉着她同入地狱。 她不愿意回头,那他就……不择手段逼她回头。 哪怕她不再爱他,他也要倾尽全力留下她。 余生,已尽。 83.女王·争斗 翌日,晴天。 顾琼琳家的厨房里一片乱相,灶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传出沸腾的气泡声音,顾琼琳正忙着接电话,转身看见锅盖的边缘溢出浓稠的粥汤,才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提锅盖。 “咣当”一声,锅盖立刻被她丢在了地上。 太烫手了! 真是乱成一锅粥的清晨。 好不容易将粥盛好装出,顾琼琳挫败地看着那锅东西,手背上一大片的烫伤让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却没化妆,没梳发,亦没换衣服,只在厨房里捣腾出这乱七八糟的粥来。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连锅粥都煮不好,她能比当初的叶景深好到哪里去? 用这锅粥去安抚他吗?可他们明明已经无路可走,渺茫的希望给出去,后面又该如何收场? 绝情至此,为何不能再彻底一些? …… 那锅粥到底没有送到叶景深手上,全被她倒进了马桶里。 霍行川和她的婚讯终于公布,这场记者会上来的媒体很多,预设的半小时提问时间竟远远不够,记者会的时间被迫延长了半小时。 等到记者会结束,早就过了饭点的时间,顾琼琳从记者会现场离开,并没和霍行川同行,也没再让他去医院,她自己开车去了医院。 三环的源下隧道修路,整个环线大堵车,她被堵在路中央,缓慢的向前挪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旁边的行人慢悠悠地超过自己。 她有些恍神。 后面的车子“叭”一声,按响喇叭。 她才发现前面的车子已经开出老远。 …… 医院的病房里,刘诚有些忧心地看着自家老板。 叶景深已经换好衣服站在窗前,阳光下的脸苍白憔悴,发丝凌乱垂覆着。他眉头拢得死紧,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停息。各大网站的娱乐头条都刷出同样的婚讯——顾女王与霍行川终于结束三年的爱情长跑,即将步入婚姻殿堂。 三年的……爱情长跑? 这形容让他忍不住又笑了。 冷冽。嘲讽。 刘诚试探性地开口:“叶总,我们就这么走了吗?不用通知顾小姐一声?” 听到他提及顾琼琳,叶景深终于抬头看他。 刘诚被他的眼神与笑容吓到。 在叶景深身边做了三年助理,哪怕当初元周国际处于最恶劣的情势下,四面环敌,孤立无援,他也没见叶景深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知怎地,刘诚竟无意识地嗫嚅:“顾小姐说记者会结束就过来了……” 一句话没说完,他马上闭嘴,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必要通知她。”叶景深对此却毫无反应,按了锁屏,迈步离开病房。 打开病房门的时候,他差点与门口的人撞上。 “叶……景深。”温柔的声音响起。 叶景深低头看去,董蔓颜正站在自己面前,脸有些红,却仍是落落大方地开口。 她本想叫“叶先生”,却又觉得太生疏,便改叫他的名字。 虽然酒宴上一次见面过后他再没找过她,但董蔓颜却不知怎得对他念念不忘,费尽周折打听到他的消息,得知他竟受伤进了医院,她便马上坐不住,跑来医院。 “董小姐有事找我?”叶景深冷漠开口,不复半丝温柔。 董蔓颜觉得他变了个人似的疏离暴躁,她皱了皱眉。 “没事,听说你受伤进医院了,所以来看看你。你这是要出院了?” “是。” “这么快就出院了?你的伤好全了?” “董小姐,你到底有什么事找我?”叶景深不耐烦道。 董蔓颜神色微滞。他不止不温柔,连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看她的眼神,连他身边的助理都不如。 “我……没事。对了,这是给你带的汤……” 她话没说完,就被叶景深打断:“我赶飞机,这东西带着不方便。多谢好意,我心领了。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一步。” 他说着,连接话的机会都没给她,便朝着电梯快步走去。 董蔓颜脸色骤沉。 长这么大,她还没被哪个男人这么对待过! …… 董蔓颜愤恨地出了医院,路过垃圾桶时,她将手里的保湿壶狠狠扔了进去。 叶景深太可恨了! 她沉着俏脸,走向马路边停着的车子。 “砰——” 上车后,她重重甩上车门。 驾驶座上坐着的人开口,是清脆调侃的声音。 “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去看你男神吗?他难不成给你气受了?” “别跟我提他,不识相的男人。”董蔓颜怒道。 “谁呀,能把你气成这样?” 董蔓颜瞪了她一眼,才道:“元周叶氏的叶景深,我说了你认识吗?” 口吻有些轻蔑,入耳尖酸,旁边的人低下头去,看着手中手机,嘴里漫不经心道:“那现在呢?还要去逛街吗?” “逛,为什么不逛?”董蔓颜正愁没处发泄心里愤怒。 “是他?”旁边的人忽然疑了一句。 “你怎么还不开车?”董蔓颜不耐烦地转头,听了这话下意识看向她的手机。 她已经点出了叶景深的照片。 “你认识叶景深?” “谈不上认识,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原来你看上的是他?我劝你死心,他心里有人了。”旁边的人虽然声音平静,却带着隐约的得意,像终于找到可以嘲弄董蔓颜的弱点似的。 “你怎么知道?是什么人?”董蔓颜瞪大了眼,惊讶地看向她。 “喏,来了!就她!”旁边的人说着朝车窗外指去。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董蔓颜脸上的惊讶更明显了。 那里是医院大门口,有个女人匆匆而过。 “顾琼琳?那不是霍行川的未婚妻?” “就是她!”旁边的人已经收回了目光,似笑非笑地说着,像在开玩笑。 “怎么可能?”董蔓颜狐疑地看向她。 “爱信不信。我不会记错的,三年前在源山拍戏时,叶家公子把她看得比命都重,那时候她顾琼琳还是我的背替。不知怎地爬上霍少的床,就红成现在这地步,真是可恶。”严冰再度望向医院大门,顾琼琳的身影早就消失。 提起顾琼琳,她就来气,当初不过只是她的背替而已,居然在短短三年内爆红起来。从前当背替的照片和视频被挖出来,人人都将她们作对比,网络上她被顾琼琳秒成渣,再加上这两年两人争过几个相同的角色和广告代言,她几乎次次都败给顾琼琳,这恨意就更深了。 说起来也巧,最近有部戏,又是在她和顾琼琳之间二者择一,要是能让她失去霍行川这靠山就好了…… 或者,身败名裂? 严冰想了想,觉得格外愉悦。 …… 拎着一大袋精致的外卖,顾琼琳气喘吁吁地推开病房门时,房里只有护工在收拾病房。 房间已经收拾好一大半,属于叶景深的气息已然消失。 她站在门口,喘着气开口:“请问,这病房的病人呢?” “叶先生吗?”护工一边叠被子,一边望向她,“出院了。” “出院?”顾琼琳皱眉扬声,“他伤没好,怎么会出院?” “病人强烈要求出院,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你有意见,找医生说去。”护工没好气的回了句。 房间已经收拾妥当,护工退出房间,将顾琼琳往外一推,在她面前“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顾琼琳沉默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片刻之后,缓缓转身离去。 …… 接下几天,顾琼琳又是忙疯的节奏。 记者会召开后十天,就是她和霍行川的订婚宴,而婚礼时间定在了订婚宴后第三个月,她要准备的事情太多。 这期间,霍行川带她回了趟霍家,见了霍家老爷子。 霍家老爷子对她的态度尚好,状似慈祥的与她笑语,只是那眼里的精光,总让她想起当年的楚新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眼里并没有笑意。 顾琼琳也知道霍老爷子不满意她。她和霍行川的这段关系,霍老爷子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反对的。原因也很简单,她没有背景,霍老爷子无法借这段联姻给霍家带来半点利益,而她也不是霍老爷子的人,不会听从他的安排行事。 而霍行川之所以急着结婚,也是因为霍老爷子越来越明显的态度。他在不断给霍行川物色合适的大家闺秀,企图取代顾琼琳的位置,逼霍行川改娶她人。但霍行川又怎么可能让自己身边有一双无时无刻都在监视自己的眼睛?别说他和魏卓年的事,就算是为了争夺霍家权利所作的安排布置,他也不容许有这样一个角色存在。 所以霍太太的位置对他而言,至关重要。而顾琼琳对他来说,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两人合作这么长时间,她没替他惹过麻烦,甚至还替他解决过不少事,双方知根知底,不会作超出彼此接受范围的要求,这样的关系让霍行川非常满意。 一向以来他在霍老爷子面前虽都是装出顺从的模样,但这次他却坚决到底,霍老爷子怕逼得太急让他生出反骨,权衡利弊后就同意了,横竖一个戏子,也就让霍家损失一段联姻利益,但拿捏起来反而更加容易。 这段婚姻于顾琼琳而言,本来就在意料之中,合作交易,各取所需。她安心当几年霍太太,再拍几年戏,到四十岁时息影。如果那时候还没和霍行川离婚,她就发展慈善事业,在老死之前将赚的钱散出去;如果已经离婚,她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开家小咖啡屋,和来自不同地方的客人聊各自不同的故事,过段真正平静惬意的日子。 嫁不嫁人,对她来说没有差别,三年前和叶景深分开的时候,她就已经作了孤独终老的打算。 在和叶景深重逢前,她对这样的生活状态很满意,不过如今的情况显然让她头疼。 这个男人,永远能将她的生活节奏搅成一团乱麻。 顾琼琳家宽敞的客厅里,霍行川与她坐在沙发的两头,像两个谈判中的合作者,魏卓年在餐厅里煮咖啡,并不参与他们的谈话。 “小琳,叶景深为了和我抢这个项目,损失惨重。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一声,如果再这么继续和我斗下去,他会输得更多。”霍行川漫不经心说着,视线却落在餐厅里的魏卓年身上,唇边有些笑意。 顾琼琳捏着眉心,沉默地听霍行川说话。 从叶景深回s城开始,他就不断地和霍行川作对,霍行川手上所有的生意项目,他都横插一脚,大有不惜一切代价要斗倒霍行川的意思,但从霍行川这边得到的消息来看,他似乎损失很重。 叶景深……到底想做什么? “我倒是不介意多个敌人,他敢斗,我就敢接。不过他这举动,目的也太明显了,小琳,你不去劝他一声?毫无意义的争夺,对大家都不好。”霍行川说着接过魏卓年递来的咖啡,看着漆黑的咖啡,挑眉又对魏卓年道,“苦死了,我要加奶油和糖。” 魏卓年正把另一杯咖啡递给顾琼琳,闻言转头只说了一句话:“吃甜发胖。你最近胖了,我不喜欢。” “……”霍行川哑口无言。 那厢顾琼琳已将整杯咖啡一口饮尽。 现磨的蓝山,醇香顺滑,回甘迷人。 魏卓年对她的豪饮表现出遗憾——简直暴殄天物,那可是最顶级的蓝山。 “明天我会飞s城,他的邀请函,我亲自给他。”她说着,轻轻搁下杯子,起身回房。 84.女王·暴露 离订婚日还剩五天时间,顾琼琳飞往了s城。 这趟回去并不单纯为了叶景深,她还要亲自给萧嘉树和徐宜舟送订婚宴的邀请函。在她所有的朋友中,她只邀请了萧徐二人,作为她的挚友来参加这场订婚宴。 这举动,隐约也有些将他们当成娘家人的意思,因为她没有娘家。 而叶景深则是霍家邀请的,叶家作为s城的世家,想被忽视也很困难。 飞机一落地,她就叫车赶去元周国际,中间毫无休息,而她也没有时间休息。到元周国际时,早已是傍晚时分。她在车上给叶景深和刘诚分明打了电话,可前者的电话关机,后者的电话忙线,这两人她都没能联系上。 认识叶景深五年,元周国际的办公大楼,她却还是第一次来。 进了大门后便是宽敞大气的大堂,正中便是前台,三个文员正坐在后面忙碌着。 “你好,我是顾琼琳,想找叶景深叶总裁,麻烦帮我通知一下他,好吗?” 顾琼琳站到前台前,摘掉了口罩和墨镜,温和开口,自报了家门。 “您有预约吗?如果没有预约的话,请先留下你的姓名、公司、职务与联系方式,我们会送呈总裁秘书办,到时候会有人与您联系。” 正中坐着的前台妹子头也不抬地说着,一边往桌面递放上访客登记表与笔。 顾琼琳一手拎着袋东西,另一手则挎着重重的大包,空不出手来写字。 倒是旁边坐着的妹子抬头看了她一眼,马上用手肘撞了撞同事,小声道:“喂,是顾琼琳,顾女王!” 刹时间,前台三个文员都齐刷刷抬了头。 顾琼琳这趟出行非常低调,打扮得也和普通人没两样。她脸上的妆很淡,乍一眼看去,并不像镜头里所展示出来的那样鲜艳夺目,多了些亲切。 被人不加掩饰地打量着,她并没半点不高兴,反而朝她们笑着点点头。 “我有点急事找叶总裁,能帮个忙吗?” 大约是她的态度太谦逊,与女王的形象相去甚远,倒让人有些受宠若惊。 中间的前台妹子站了起来,很礼貌地开口:“顾小姐,您好。真是抱歉,实际上今天叶总外出了,不在公司,所以……” 她说着,露了个为难的表情,顾琼琳不欲强人所难,想了想便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了前台桌上,道:“既然这样就算了,我有点东西,拜托你们帮我转交给他。” 听顾琼琳说得客气,前台妹子反而不好意思地点头。 “顾小姐?!” 还没等顾琼琳手上的东西被接走,她身后就传来刘诚的声音。 “您怎么来了?”刘诚走上前,非常意外地开口。 “来找他,不过他不在。也罢,刚好看到你,这些东西你帮我交给他。”顾琼琳说着,又将沉甸甸的袋子递到刘诚手里。 刘诚忙接过,扬声道:“什么不在?叶总在楼上!” “刘总助,王秘交代过,今天叶总不见任何客人!”前台妹子被人拆台,脸色猛地涨红。 “算了,他有事忙,我就不打搅了,你帮我转交也一样。”顾琼琳说着低去包里翻邀请函。 “瞧您见外的?所有人他都可以不见,唯独您是例外。”刘诚瞪了眼前台妹子,忙道。 前台妹子特别委屈地坐了回去。 顾琼琳倒是笑了:“你能别您来您去的吗?我是有多老啊?” “那是尊称,您现在可不同往日了,大明星啊!多少人抢着和您说话都轮不到机会,我这还是沾了叶总的光。”刘诚一边引着顾琼琳往电梯走去,一边说笑。 “几年没见,你拍马的功夫倒是见长了。别跟我来这套,快走!”顾琼琳笑骂一句,有些紧张的情绪被冲淡了不少。 真是想不到有一天,她竟会因为要见到叶景深而紧张。 叶景深的办公室在36楼,整层全是总裁办。 刘诚领着她往里走的时候,又被总裁秘书给拦了下来。 “刘助,叶总今天再三叮嘱过,概不见客。” “行了,有事我顶着。”刘诚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依旧领着顾琼琳往里走着。 顾琼琳看着秘书黑沉的脸色,忽然失笑,原来要见叶景深也必需过五关斩六将了…… 正想着,刘诚已将她带到了总裁办公室的门前。 “我就不陪您进去了,东西还是您亲自交给他的好,有什么话,也请您亲自跟他说。”刘诚说着将手里的袋子塞回她手里,这才伸手敲门,也不等叶景深说话,便自作主张地转开门把,扬声道,“叶总,有人要见您。我把她给您带上来了。” 说完,他推了顾琼琳一把,把她给推进了门里。 门在身后“砰”一声关紧,顾琼琳的心随着这声音猛地跳了下。 “我说过今天不想见人,刘诚,你这助理是当到头了?”叶景深不悦的声音响起,藏着不动声色的怒意。 他正看着落地窗外的景致出神,背对着门且半倚着桌子站立着,一手撑在桌上,姿态慵懒,背影萧索。 “是我请他带我上来的。”顾琼琳开口。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烟味,闯进她鼻中,扰得她想打喷嚏。 叶景深整个人一僵,猛地转过身来,什么话也不说,就只是看着她,仿佛在他眼前出现的只是个幻象,他需要很费力才分辨得出现实与虚幻的差别。 金黄的小亮点在他指尖明明灭灭着,顾琼琳看到他右手指尖夹着只烟,那只手僵在他胸前,既不抬起也不放下,姿势古怪。 烟味,就从他身上传来。 他很快回神,看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上,下意识就将手里的烟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咳了两声后才开口:“你怎么会来这里?” “有点事找你,你方便聊两句吗?”顾琼琳只觉得空气里的烟味越发浓重起来,重到她胸肺酸涩难当。 她说着便走上前去。 “方便。”叶景深点头,却又摇头,“这里空气不好,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顾琼琳对烟味有些敏感,他是知道的。 “不用了,这里就可以。”她已经走到办公桌前,目光从他桌上扫过。 烟灰缸里扔着好几个烟屁股。 他的烟瘾什么时候大到这种地步了? 顾琼琳觉得扎眼,一只手却忽然伸来,将烟灰缸收走,随意扔进了抽屉里。 不知怎地,他就是不想让她看到抽烟的自己。 “想喝什么?我这有你喜欢的苦荞。”他问她。 “叶景深,把烟戒了。”顾琼琳答非所问。 他看着她有些怔忡的眼,沉默了两秒才道:“好,你让我戒,我就戒。” 她回过神来,不等他招呼就坐到椅上,将手里的袋子放下。东西拎太久,她的手都酸了。 “你找我……有事?”叶景深便也缓缓坐回自己位置上。 两人隔着办公桌对话,竟有些公事公办的味道。 “你的伤,没问题了吗?”她问他。这是她想亲自见他的第一个原因。 叶景深摸了摸额,点头。 “谢谢你救我。这里有些补气的中药材,我知道你不缺这些,但多少算是我的心意。”她说着,将桌上的袋往他那边推了推。 叶景深的眼冷去。他救了她,她却来给他行这些客套的虚礼。 她到底想证明什么?证明如今的他于她而言,只是个欠了人情的普通人,让她急于想还清人情,撇清关系吗? “就放那。”他声音跟着冷去。 她还有些关于他身体的问题想问,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情。”她从包里取出了邀请函,起身伸手递到了他眼前,“我和行川的订婚宴,希望到时候你能来。” 素白的底,浅金的字,与淡藕荷色的白兰花——她和霍行川的订婚邀请函。 叶景深迟迟没有伸手去接,任她半俯着身站在自己桌前。 桌子很宽大,她俯得艰难,手也要伸得很直才能递到他眼前。 等了一会,顾琼琳见他仍旧不动也不说话,便倾下身,将邀请函放在了他桌前,这才坐回到椅子上。 “你以为,你的订婚宴能如愿举行吗?” 良久,他才开口。 顾琼琳认真看他,他眼里没有她熟悉的一切,冰冷霸道,像个不折不扣的掠夺者。 “别再和行川斗了,这样的斗法,不管输赢都损元气。”她想劝他放手收手。 “你以为我输了?呵……”叶景深笑了。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顾,掷到顾琼琳眼前。 “这些照片,足够我将所有损失十倍挽回。” 顾琼琳匆匆扫过一眼,脸色彻底变了,迅速伸手将所有照片兜了过来。 桌上的照片,全是霍行川和魏卓年的亲密照,虽然没什么限制级动作,但那些温馨的画面已经足够说明所有问题。 和霍行川竞争只是幌子,他要的是这场婚姻的原因。 “你想做什么?”她抓起照片,霍地站起。 “你说呢?”他懒懒反问。 “我不知道。”她说了实话,如今她已经猜不出他的心思了。 叶景深随手拿起一张照片在手里把玩着。 “我可以给媒体,也可以寄给霍老爷子,以及霍行川的死对头,或者,我可以直接给他本人……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她沉默着坐回位置上,开口:“叶景深,你做这么多,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道,“你可以不认同我,但至于值不值得,你没资格评价。” 顾琼琳哑口无言。 他后面那句话,是她当初所说的,他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沉默了数秒后,她再度站起,神色已改,不复先前温和。 “既然这样,那我们没什么好谈了。这些照片我带走了。” 这层纸已经捅破,她也没必要再在他面前装着和霍行川亲密无间的模样。 顾琼琳没兴趣猜他的想法。很早以前她就知道,和他们比心眼,会让她一败涂地。这些事她不需要插手,只要传达给霍行川就可以了,他既然和魏卓年在一起,又选择了她作为合作对象,就早该预想到各种意外情况的发生。 事情因她而起,如果霍行川想取消这场婚礼,她也不会有异议。 叶景深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并不在乎她将照片收走。 “你就这么走了吗?难得回来一趟,不和几个老朋友聚聚?”他在她转身之际冷冷开口。 “叶景深,你一直没明白,我和你之间的问题,不在其他人身上。不管这场婚礼能不能成功,我都不会和你在一起。”她停了脚步却没转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完,便迈开步伐很快地离开。 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短短几分钟的见面,她甚至没等到秘书把茶泡来就已离开。 叶景深身体往后一倾,重重靠在椅背上,手下意识地去掏烟,可才拈起烟,他又想起自己刚刚答应过的事。 他答应了她戒烟。 那烟在他手里被揉成一团。 他失神了几秒,忽然间站起,取了外套,一边穿着,一边快速朝外走去。 …… 顾琼琳胸口像塞了团泡水的棉花,沉甸甸得闷得让人烦躁。一口气快步走到大楼的门口,屋外的光线明晃晃照来,她才想起要戴墨镜和口罩。 站在楼外的台阶上,她将毛线帽子戴好后,又摸出口罩准备戴上。 口罩才挂到一只耳朵上,身后走来的人在经过她身边时,忽然牵住了她的手。 “啊……”她小声叫出,因为那人牵了她的手之后,将她拉着朝台阶下走去,她被迫跟上,手里的口罩也跟着掉到地上。 “叶景深!” 看清了来人之后,她终于发怒了。 叶景深却牵着她的手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中。他掌中的这只爪子,一如既往的冰凉着,和她的人一样,很难温暖。 “陪我吃饭。”他不肯这么快放她离开。 “你这个疯子!”顾琼琳用力扭着手想从他掌中挣开。 她声音扬起,惹来旁人注目。 他不管不顾地朝前走着,大掌像个铁箍,牢牢锁在她手上。 “对,我就是疯子!你别和疯子讲道理,疯子发起疯来,会做出不计后果的事,你乖,听话。”对比她的愤怒,他则显得出奇的平静。 说话之间,他已牵着她走到了楼外的百年大树底下。 “你是疯子?那我就是神经病!我就是不愿如你的意,就是不愿意听话!”顾琼琳气急,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和他像孩子一样斗嘴。 他被她的手挣扎得心烦,猛地将她扯到了树后,抱了她的腰将她抵在墙上。 “顾琼琳,你这辈子只有两种归宿。要么做我的女人,要么,就孤独终老。我不会给你机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叶景深在回答她离开办公室时最后说的那句话,声音像薄成刃的冰,随时可以将人割伤,却也随时会支离破碎。 他说着,没给她反应的机会,俯首而下。 她扭开头,他的唇擦过她的唇角,而后一路吻着,她又急又怒,用还自由的那只手狠狠将他推离几分,高扬了手,眼看要落到他脸上。 他不理她的动作,只定定看她,眼神执拗噬血,可怕又痛苦,她的手就像当年一样,顿在了半空。 僵持了三秒后,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这只高举的手扭到了她身后。 他不是当年的叶景深了。 头再度低下,他准确无误地印上她的唇。 温热细腻的触感,让人颤抖着迷。 他没有半分犹豫,在她唇间……肆意妄为着。 85.女王·序曲 昼渐长,夜渐短,周潜拎着一小瓶杨梅酒迈进旺记海鲜店时,天色才暗了一半。 店里早就灯光敞亮,这几天气温虽然回升,但晚上还是风凉,没人愿意坐在露天的位置上,就把这简陋的老店给挤得满满的。 周潜一眼就瞅到店角落里的叶景深和刘诚。 三年前关于他的那场丑闻,后来亏了叶景深出手摆平,又让他与叶氏旗下几个大商场签了代言合约,一路合作到今天,他的身价也已水涨船高。因为合作的关系,这三年来周潜和叶景深没少接触,大概因为顾琼琳的关系,叶景深有时候会约他吃饭闲聊,打发时间。 周潜对他改观也就在顾琼琳走后那一年。喝过几次酒,吃过两顿饭,两人有了些交情,好几次周潜参加活动遇到顾琼琳,或者和顾琼琳在异乡小聚之后回来,将关于顾琼琳的消息说给他听。他听的时候很认真,听完之后也不多问,只是一杯接一杯喝酒,然后和他抽两根烟。 那时周潜就知道,这个男人对顾琼琳的感情,已经深到在外人面前都难以掩饰了。 不过可惜,这两人终究缘浅,如今她要嫁人,他却还停在原地,想来也让人唏嘘。 “叶总,刘诚,今天这么空约我吃饭?”他扬声打了招呼,一边举起手里的酒晃了晃,“我姑奶奶自酿的杨梅酒,我藏了半年没舍得喝完,今天带给你们尝尝。” 刘诚听到声音转头,松口气道:“你终于来了。” 周潜就有些纳闷,刘诚看到他那眼神就跟看到救星似的。 “坐下。”叶景深头也没抬地招呼他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海鲜,叶景深正拿着筷子剥虾蛄,干脆利落地剥完就扔到自己手边的碗里。 周潜知道他这奇怪的爱好——叫满一桌海鲜,只剥不吃。 “叶总还在练剥虾蛄啊?上回我教你这法子好使。”他打趣着走过去,正要坐到刘诚旁边,忽然看到了叶景深旁边坐的人。 他惊讶得差点将摸到手中的烟盒给掉在地上。 这桌子在角落,叶景深的旁边是个视线死角,他走过刘诚才能看到那个人。 “周潜,好久不见。”顾琼琳坐在最角落里面,手肘靠在桌上,正握着杯热腾腾的苦荞茶在对着他笑。 她桌前的碗里堆满了剥好的海鲜,不过看得出来,她一口都没动过。 周潜终于知道,叶景深奇怪的爱好因何而来。 “你怎么在这?”他诧异极了,也总算明白刘诚那怪异的眼神所为何事。 报纸硕大的新闻写着她的婚讯,可转头她却和叶景深坐在这里,就像被他锁在角落里似的,要不是偶尔她还会喝两口热茶,几乎要让人当成木头了。 这情况,的确尴尬又诡异。 “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想她也很久没见朋友了,就作主把你们约出来吃饭。你快坐下,刘诚,傻着干嘛,替我招呼人。”叶景深终于抬头,平静地笑道。 他说着话,手里已经剥好一只完整虾蛄,他亲自喂到她唇边,哄道:“乖,张嘴,趁热吃。碗里那些冷了,不吃也罢。” 周潜惊讶地拿眼神问刘诚,刘诚只能哀怨地摇摇头,在周潜来之前,他已经一个人坐在这里陪了这两人半天,简直尴尬到欲哭无泪。他家老板把顾琼琳半强迫地带到这里,又寸步不离地守在边上,活像怕她跑了似的,可再怎么留,过了今天她也还是要走,他真是看不懂这两人了…… “你们?你还叫了谁?”顾琼琳将头一偏,避过唇边食物,冷冷开口。 她的话才落,就听到有人叫叶景深。 “阿叶!”清亮男音与温柔的女音同时响起。 萧嘉树和徐宜舟来了。 顾琼琳眉间雪色忽然融去,她从位置上站起,转头扬声:“舟舟!” “顾琼琳!”徐宜舟意外极了。 上次首映礼因为两人都忙,私底下连见面的时间都抽不出,因此这时突然见到,既惊又喜。 “小心点,地上很滑,别摔了。”萧嘉树牵紧徐宜舟的手,眉头微微蹙起。他可没徐宜舟这么没心没肺,叶景深这五年来的变化和对顾琼琳的感情,他看得清清楚楚,如今她要嫁人,却忽然出现在这里,着实透着股诡异。 “你怎么来了?也不事先和我打个招呼?”徐宜舟拉着萧嘉树坐到了顾琼琳对面的位置上,笑着问她。 “来给你送邀请函。我和行川订婚宴的邀请函,请你和嘉树一定要来。我没有娘家,只请了你们。”顾琼琳说着,将邀请函从包里取出,递到她眼前。 “我们一定到。恭喜你们!”徐宜舟接下邀请函,异常开心,可话说一半忽然察觉桌上微妙的气氛,她便疑惑地看向顾琼琳。 “舟舟,你先坐下吃点东西。”萧嘉树说着轻轻捏了下她的手心,拉她坐下。 叶景深将剥好的虾蛄扔到碗中,又抓了只虾到手里。 “吃东西,都愣着干嘛?”顾琼琳想了想,干脆站着招呼他们,“周潜,替我倒杯酒。舟舟,以前我们和黎歌来这,就没吃痛快过,今天要敞开怀吃。” 她说着举了酒杯敬向萧嘉树:“嘉树,多谢你把舟舟照顾得这么好,这杯我敬你。” “客气了。”萧嘉树起身举杯,一口饮尽。 “嘉树,当年你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和你们编辑部去水世界玩,挑的泳衣简直惨不忍睹,后来我给她偷偷把泳衣换了,有印象?”顾琼琳拣着旧事边说边笑,她坐回位置上,终于伸手给自己夹了只螃蟹。 她可不想满桌人都因为自己的关系而食不下咽。 “顾琼琳,别再提了!”徐宜舟想起昔年旧事,瞪了她一眼,最后却也笑了。 萧嘉树闻言笑道:“原来是你,果然好眼光。那次真是让人……记忆犹新。” 她把徐宜舟保守的泳衣给偷偷换成了性/感迷人的泳衣,以至于让他看到了一个蜜桃似的徐宜舟……印象不能不深。 “萧嘉树,你够了!”徐宜舟夺过他手上剥了一半的虾,不由分说塞进他嘴里,“吃饭,别乱搭话!” 顾琼琳“吃吃”笑着,又挑了拍戏的趣事说给他们听,和周潜聊了些圈内八卦,又取笑了刘诚几句,她愿意活络气氛,桌上的沉闷便一扫而空。 叶景深始终未插一语,给她剥的海鲜在碗里堆成山,她碰也不碰,只吃自己夹到手的,偶尔喝两口酒,不多,点到即止。上次醉酒的错误,顾琼琳不想再发生第二次。 直到席上盘空,叶景深方才起身去洗手。 洗手池的水不断冲过他的手,他想着刚才顾琼琳的话——订婚宴她只请了萧徐二人,而他……他不是她请的。 于她而言,他只是个外人。 一手忽然拍上他的背,萧嘉树不知何时跟了进来。 “阿叶,放手。”他终究看不下去了。 叶景深回神,他按了洗手液在掌心,很认真地搓手,反复洗了三遍,才终于关上水。 “嘉树,如果有一天让你放弃徐宜舟,你做得到吗?” “宁死不放。”萧嘉树答得干脆。 他问出这个问题,萧嘉树就明白,自己已经无法说服他了。 叶景深笑了。 宁死不放……说得真好。 …… 晚上八点多,这顿饭结束,萧嘉树拉着微熏的徐宜舟离开,周潜也约了人续摊,便都各自告辞。 刘诚喝了酒,不能开车,被叶景深打发先走了。 叶景深滴酒未沾,他亲自开车送顾琼琳去酒店。 “这顿饭,还尽兴吗?”叶景深边开车边问她,语气闲适,像和她聊天似的。 顾琼琳很疲倦,正闭着眼养神,也没听清他的话,就随意“嗯”了两声敷衍着。 “阿琳,以后这种机会会很多的。” 他声音忽然间近在耳旁,顾琼琳猛然睁眼。 车子不知何时已停在酒店门口,叶景深正倾身凑在她耳边,见她睁眼,他再度吻上去。 顾琼琳没有招架之力。 他抓紧她的手,不容她逃离,缠到两人都有些窒息,他才放开手。 她唇瓣微肿,红艳如莓,眼神却怒到极点。 “你这个疯子!疯子!我不会再见你了!” “恐怕无法如你所愿,还有你的订婚宴,我也不会让你如愿。今晚就先放过你……”他说着,将她身上的安全带解开。 顾琼琳跳下车,什么话也没说,只重重甩上了门。 她永远都不想再和这个男人单独见面了! …… 第二天一早,顾琼琳便回了京城。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包里还揣着霍行川和魏卓年的照片。 到机场时,霍行川和魏卓年亲自来接她,她在车上就将照片的事和霍行川说了。 车里很静,魏卓年不发一语地开着车,霍行川则和她并排坐在后座上,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拍得挺漂亮。” 良久,他才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话,若有似无的冷意从他声音里透出来,不知不觉就让人头皮发紧。 顾琼琳知道,霍行川在发怒。 “他没说想怎样吗?”他问她。 “没说。”顾琼琳揉着头,她没休息好,头疼得厉害,“霍少,事情因我而起,我很抱歉。如果你想取消这场婚姻,结束合作,我没有异议。” “取消?箭在弦上,来不及了。”霍行川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说你后悔了?” “我从来不后悔自己的决定。”顾琼琳重重捏了下眉心,“他不会把消息透露给媒体,这样会替他惹下整个霍家;透露给你的死对头,于他而言没什么好处。那么就剩下霍老爷子……” “他不会给我爷爷的,因为一旦给了我爷爷,不止卓年有危险,连你也不能置身事外,他不舍得。所以,他会直接找我,毕竟这场婚姻的主导权在我手上。”霍行川笑着打断她,“你不后悔就可以了,其他事我自有分寸。” 顾琼琳将脸转向车窗,今天京城雾气重,窗外的天一片阴霾,不知怎地就让她心情沉起来。 “你有什么安排吗?”她问他。 “我讨厌被人威胁,他敢威胁我,我当然要让他痛一痛。”霍行川声音猛地沉下,刀锋似的锋锐。 顾琼琳霍然转头道:“霍少,别……伤害他。” 霍行川挑眉看她,唇边的笑再起:“他这棋下得不错,只是不够清醒。弱点在我手里抓着,他就敢向我下战书,我让他看清楚点而已。” “他的弱点?” “这世上谁会让他痛到极致,谁就是他的弱点。” 除了顾琼琳,别无他人。 …… 离订婚酒宴还差三天,顾琼琳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起。 除了订婚酒宴的事,她工作也忙得不可开交,大导演李瑞的新戏正在物色女主角,事前已经和魏卓年通过气,要她直接试戏,就安排在这天下午。 进片场时,她与严冰迎面碰上。 顾琼琳并不意外,听说这部戏李瑞属意她和严冰,女主角会在她们两人之间二者择一。 “顾女王。”严冰见到她,竟先开口打招呼。 这倒让顾琼琳颇为惊讶。这三年来,她们碰面的次数很多,严冰从没主动开口和她打过招呼。虽然两人没有起过正面冲突,但严冰对她的那股敌意,就算不说话,她也能察觉得出来。 “严冰姐好。”顾琼琳笑着回答,严冰比她早出道,称一句“姐”很应该。 “来试李导的戏?”严冰意有所指地问她。 这事并不是秘密,顾琼琳没什么好隐瞒的,便道:“嗯,和你一样。” “祝你成功。”严冰的笑容忽有些狞色浮出,像躲在幕布之后窥视的人。 “谢谢。”顾琼琳不再说客套话,道了谢后匆匆进了片场。 试戏过程很顺利,看完她的戏,李瑞导演思考五分钟,当场就确定顾琼琳为女主角。 …… 同一天,叶景深到达京城,不过他没能见到霍行川。 霍行川先见了另外一个人。 “霍少,我思前想后,觉得还是提前告诉你一声比较好。蔓颜的性子有些骄纵,这段视频要是散出去,两家的和气就伤了,而且对你和霍家来说,这件事……”轻柔悦耳的声音欲言又止,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霍行川坐在沙发上,看完手机上的视频,挑眼看站在眼前的人,冰冷的目光让人不由自主发颤。 “你想要什么?”他开口,语气森冷。 严冰听不出他的情绪,心里惴惴不安,脸上是强扯出的笑。 “我只是不想见董家因为这事得罪霍家。蔓颜这事处理得太不顾后果,我作为她的好友,劝不了她,只能厚着脸皮来找霍少了,希望霍少能阻止她。”严冰说着一早想好的借口,偷偷观察他的神情。 董蔓颜拿到的视频真是来得太及时了,让她欣喜若狂。 凭着这视频,她既能让霍行川知道这件事,让顾琼琳没了靠山,又能让借董蔓颜的手叫身败名裂,还能卖个人情给霍行川,黑锅么……当然是由董蔓颜背了。 一举四得的好事,如果她能借此进了霍行川的眼,那就是一举五得了。 她盘算得巧妙,但霍行川的眼神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让她的欣喜里弥上不安。 “是吗?多谢你了。听说你在和她竞争李瑞的戏?”霍行川问她。 “嗯,不过已经确定主演了,我没拿到。”严冰露了恰到好处的失望来。 霍行川点了头,不再言语。 …… 订婚宴前一天,霍行川亲自去找了叶景深。 “叶总,有笔交易,不知道你有没兴趣和我合作?” 霍行川站在他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底下微缩得像玩具似的车子与街道,笑着开口。 “说来听听。”叶景深不动声色地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正垂头认真沏茶。 “我能让你拿回你的东西,并且可以让她心甘情愿地和你在一起,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喝茶。”叶景深将茶倒好,往他那边一推,“帮你什么忙?” “对付霍家。” …… 周六,白桐会所。 顾琼琳的订婚盛宴,如期而行。 86.女王·订婚 周六下午,华灯初上时分,白桐会所里已是一片辉煌华丽。 霍家老爷子喜欢中式风格,因此大厅布置得雅致古典,圆桌上的桌卡都印着“霍府文定之喜”的字样,正中的舞台上请了支小乐队正缓缓弹奏着和缓的曲子,厅上一片华美景象。 霍行川已出现在大厅里,他正忙着应酬重要来客,倒是顾琼琳,一直没影。 这场订婚宴并不高调,但因为霍行川与顾琼琳的身份关系,仍旧免不了被各界关注,现场已经来了一大批媒体记者,都是事先甄选过的,此时已盯紧了四周,只等顾琼琳出现。 顾琼琳还躲在休息室里。 她正坐在妆镜前任化妆师和造型师摆弄着。 订婚之前,她忙得不可开交,到了订婚这一天,她反而撒手不管,将一切事都交给身边的人。她只负责做个听话的准新娘。 “你能坐会吗?我的眼睛都被你转花了。”她看着在休息室里团团转了半个小时的徐宜舟,无可奈何地开口。 没见过比新娘子还紧张的伴娘,这都还只是订婚呢,徐宜舟就紧张成这样,到了结婚那天可怎么办? 顾琼琳颇为无语。 她已经第n次检查一会出去要随带的东西了。 “你的项链呢?霍公子明明交给我了!怎么不见了?”徐宜舟还在四处翻找着。 “噗,徐小姐,项链不是早就戴好了。”化妆师都忍不住笑了。 顾琼琳不忍直视地一抚额。 “哦哦。”徐宜舟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订婚,你紧张什么?到时候轮到你自己结婚,岂不是要紧张晕过去。”顾琼琳眼珠子跟着她转着。 “你还喝?小心一会跑厕所!”徐宜舟转头看到她抱了颗椰子,正老神哉哉地吸着,便怒道。 “被你一说,好像真的尿/急……”顾琼琳忽然垮下脸。 “……”徐宜舟默然看着她一身华衣,拽地的繁复裙摆,雪白如雾的缎纱,这样去上厕所……有点醉人。 顾琼琳看着她表情“噗呲”一声笑了:“逗你玩的。” 徐宜舟怒瞪了她一眼,忽然道:“你好漂亮。” 今晚顾琼琳一改往日艳丽张扬的打扮,温眉敛目,这身衣裙给她带来些不同往昔的仙气。 很美……美得不真实。 “像在演戏。”徐宜舟这么想着,脱口而出。 顾琼琳脸上的笑有片刻凝固。 演戏……她可不就是在演戏。 从这间房走出去,她便真正打上霍行川的标签。 前尘尽去,只论来路。 …… 厅里一片喧哗,来的宾客越来越多。 霍行川在厅里不断地招呼应酬着,脸上挂的笑始终浅淡。 “霍老弟,恭喜恭喜,总算遇到个能把你拴住的女人了。”有人笑着和他握手道喜。 霍行川只道了声“多谢”,便收回视线落到窗边的人身上。 魏卓年很安静地站在落地窗前,不知在看些什么。他一个人,来了后也不与人应酬,身影倒映在玻璃窗上,被灯光照出满玻璃的碎影。 “抱歉,我失陪一下。”霍行川向眼前的宾客告罪,迈步走向魏卓年。 厅里的灯光却暗去,舞台上的乐队换了支曲目,霍行川的步伐停住,他转了身,订婚宴的负责人在向他打手势,示意宾客已经来齐,可以开始了。 他点点头,再度转身,走向魏卓年。 魏卓年已在低头看手机,还没等霍行川走到他旁边,他就猛然转身。 霍行川眉一拢,魏卓年的投向他的眼神,带着急怒。 素来高冷的魏大经纪人,脸色已彻底沉去。 “怎么了?”霍行川走近他,小声问道。 魏卓年没开口,他只是抬起头,顾琼琳的身影已出现在二楼旋转楼梯前,她已准备下楼。 美丽的女孩,像只优雅的天鹅,安静站着。 人群中忽然起了一些窸窸窣窣的碎语,这阵碎语像涟漪似的,很快速地朝四周扩散开来。 霍行川眯了眼眸,露出几丝精锐的光芒,正要再问他,便又看到楼下的大休息室里,霍老爷子被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碎语声越来越大,隐约透出不同寻常的气息,很多人都拿起手机看去,浅柔灯光的照射下,这些人的表情古怪而惊讶。被安排在媒体区的记者们,则忽然间全都站了起来,将所有的摄像拍照器材全都拿到手中。 魏卓年猛地伸手推开了霍行川,拔腿朝二楼跑去。 …… 二楼旋转楼梯口,顾琼琳正在做最后的整理,只等着霍行川上来接她下楼。 旋转台阶蜿蜒,缠着鲜花与缎带,依稀间让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 叶景深来向她道歉,鲜花与气球将那幢老房子装点得格外浪漫,也像现在这向,一层一层地铺开。 转眼,竟已三年。 她有些恍神 “嘉树,怎么了?”徐宜舟站在她身后接电话。 萧嘉树连打了三个电话给徐宜舟,让她不得不在这重要关头分心去接这通电话。 “你说什么?!” 温柔的声音忽然拔高,让顾琼琳回神。 徐宜舟脸色已变,拿着手机的手竟开始颤抖,望着顾琼琳的眼神惊疑不定。 一丝不安在心间弥漫,顾琼琳的心跟着悬起。 “我知道了。”徐宜舟很快挂上电话,脸上一片冷凝,温柔收起,露出极为罕见的沉色,像打开尖刺的刺猬。 她指尖点过手机屏幕,在微博上找到了萧嘉树转给她的一则博文。 这则博文才发不到十分钟,转发量已破万。 顾琼琳探过头,朝手机上望去。 那是个视频,模糊不清的环境里,一男一女在缠吻。 她的眼眸骤然瞪大,大脑瞬间空白。 视频里男人脸上笼着团阴影,看不清楚,但看得出来不是霍行川;女人则露了侧脸,拍得八成清晰,是顾琼琳。 这段视频,是订婚前夕她到s城,叶景深送她回酒店时在车上强吻她的画面。 选在这样的时间发视频上微博,显然是针对顾琼琳,并且对方想彻底毁了她! “你不能下去。”徐宜舟看完视频果断将手机收起,拉了她的手。 楼下的人肯定都收到这则消息了。 “小琳,快走,不要呆在这里!” 顾琼琳还没开口作答,就听到楼梯上魏卓年的声音传来。 他很迅速地飞奔到她身边,而楼下也在同一时间彻底喧哗起来。 “快走,趁记者还没堵过来!”魏卓年从楼梯栏杆上探身而出看了一眼,回身抓了顾琼琳的手就往回跑。 楼下记者已经在寻找堵截顾琼琳的方式,大厅乱了起来,霍家老爷子正在大发雷霆,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楼上。 顾琼琳咬咬牙,拎起自己的裙摆,跟着魏卓年跑去。 到了电梯前,魏卓年停了脚步。 “不行,你们不能坐这个电梯。徐小姐,麻烦你带着她往左边拐,那里是会所的货梯,通往会所杂物间。出电梯后直走,就是后门,我叫人开车去接你们。”魏卓年说着按开电梯,自己走了进去,“我下楼去挡记者,你们动作快点。” “好。”徐宜舟点头,拉了她就往左边跑去。 那里果然有部电梯,顾琼琳跟着徐宜舟一起冲进去。没几秒,电梯到底,两人出了电梯,朝后门奔去。 事发突然,顾琼琳来不及想太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出了后门,夜风袭来,吹得她一阵发冷,门口空空如也,魏卓年安排的车子还没到,记者的声音先到了。 “快快,顾琼琳在那里!”有两个记者竟绕开人群,追到了这里。 “你先走,我替你拦着。”徐宜舟果断站到她前面。 她们都穿着礼服,根本跑不过记者,徐宜舟索性让她先离。 “你小心点,挡不住别逞强,他们目标是我不是你。”顾琼琳不和她客气,叮嘱一声转头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没跑出多远,她就听到有人叫她。 “顾琼琳,上车!” 叶景深的声音传来,他猛踩了煞车,将车子停在了路边。从收到那则消息开始,他的心就已经悬起了,这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夜色中的顾琼琳,像迷失的童话人物。高跟鞋已经被抛弃,她赤脚在路上奔行着。 顾琼琳煞住脚步,苍白的脸庞在夜色中阴郁诡异。 “是你” “快上车!”叶景深将头探出车窗,大声吼着。 “叶景深,今晚果然如你所愿了,你开心吗?”她扬起个古怪的笑,绷紧的心弦和慌乱的情绪,因为看到他竟意外地冷静下来。 “阿琳,不是我做的。你先上车,好吗?”叶景深眼里现出急意,视线在车子的倒后镜上看到了渐渐聚来的人,他没敢将车熄火,只等她上了车就立刻开走,可她不为所动。 顾琼琳也看到了远远跑来的人,但她忽然间不急了。 “不管是不是你做的,你的出现,都毁了我整个人生。” 这辈子和他未尽之语,让她一次性说完好了。 叶景深听到她话中绝决,他一边开门跳下,一边道:“顾琼琳,先跟我离开这里。” 她开始步步后退。 “从过去到现在,你就是我生命里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希望当年从未踏出‘暮光’的门,从未与你相遇。叶景深,你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后悔。” 叶景深的心一点点坠落,眼神沉去。 她见他逼近,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跑。 他伸手,连她的衣角都来不及触到。 顾琼琳跑得很快,梳好的发髻已然散落。 “顾琼琳,那边是大门!”叶景深回神提醒她。 白桐会所的大门口早就聚集了无数记者,这时正围着魏卓年提问,忽然有人眼尖看到奔跑的顾琼琳,尖叫了起来,所有人便“呼啦”一下朝她涌去。 顾琼琳心凉至极,再度转了方向,朝着外面跑去。 “小心——”不知是谁尖锐地喊了一声。 紧接着,刺耳的煞车声响彻这个荒谬的夜晚。 所有人都猛地停了脚步,呆呆看着前方。 那里,就像电影镜头悲哀的剪辑。 沉闷的撞击声,像惊蛰那天的春雷,压在所有人心头。 叶景深忽想起这场重逢的最初,她背对着他,绝然开口—— “就算被全世界的目光凌迟,也好过与你重逢。” 那时的她,张扬骄傲,不知回头,像折不断的松树。 如今,在离他不过十多米远的地方,在所有人愕然的目光下,她如同折茎的芦苇,飘落水面。 雪白的缎纱下,殷红的血色缓缓蔓延。 原来这场爱情,早已被凌迟。 叶景深的世界,跟着倒塌。 猝不及防的车祸,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场意外,叶景深的意外,霍行川的意外,魏卓年的意外…… 只除了,顾琼琳自己。 87.女王·惊吓 顾琼琳并非不意外,而是来不及意外,她的世界就已陷入一片无边黑暗。 寂静无声的黑暗,让她想永远这么睡下去。只是耳边总传来各种各样吵闹的声音,像只扰人清梦的蚊子,在耳边不断飞舞着,嗡嗡作响,搅得她心烦。 心一烦她就不想睡了,睁眼,醒来。 疼……疼疼疼疼! 见鬼的疼。 顾琼琳意识刚回归,眼皮只掀开一条缝,还来不及看清自己所在之处,就已经嚎出声来。这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又虚弱,像一头老牛。 眼睛终于彻底睁开,她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好一会才适应了眩晕与身体被碾过似的疼痛,她用手肘撑着床,想要坐起,立刻便有只手按到了她肩头。 “才刚醒就不老实?”魏卓年声音响起,淡淡的口吻里有丝喜意。 他将她的病床抬高了一点,让她能半靠在床上。 顾琼琳总看清了这病房的全景。 一间舒适的大病房,霍行川正靠墙站着,面无表情地盯着顾琼琳,魏卓年则站在床边,往她嘴里塞了根吸管,喂她喝水,除了他们,房间里没有别的人。 顾琼琳小口地喝水,视线落在自己手上……双臂被白纱缠得结实,她又伸手摸脑门,额前也是纱布,看情况伤得不轻。 她喝了水,觉得喉咙的干涩好转了,便惨兮兮开口。 “哥,我饿。” 魏卓年瞪了霍行川一眼,霍行川不太情愿地转身给她装了粥过来。 “你好朋友煮来的粥。她陪了你两天两夜,身体撑不住被她男朋友带走了。” 顾琼琳想自己喝粥,魏卓年没让,拿着勺子一口口喂到她嘴里,她也不拒绝,就着他的手喝着。 “我躺两天了?” “准确点来说,是三天三夜。” 第一晚,兵荒马乱让人惨不忍睹。 魏卓年想想当时情况,仍心有余悸。 顾琼琳却没多大感觉,她倒在地上失了知觉,完全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只对订婚宴上爆发的出/轨视频印象深刻。 星途走到这一步,大概可以算彻底毁了。订婚宴上爆出丑闻,又有视频到处传,再加上霍家因这事颜面扫地……她小心翼翼努力了这么久的成就,毁于一旦。 老天这是在惩罚她出卖感情的愚蠢行为。 喝完粥,她的精神好转,终于有余力认真考虑自己的事,只是还没等她想出所以然来,就先看到了霍行川的脸。 “咦?霍少,你挂彩了?谁那么能耐敢打你?” 他的脸上,右眼青着,左嘴角破皮,结着红痂…… 听了她的问题,霍行川把脸沉下,不作声。 “右眼,是叶景深揍的……”魏卓年替他开口了。 “叶景深”这三个字乍然入耳,顾琼琳把头一垂,眼睛看向自己的手臂。 “不过他也没落什么好处。”魏卓年意有所指地说了句,见她不想听的模样,把话一改,“至于嘴角……是我揍的。” “哈,看来有人替我打抱不平了。”顾琼琳抬头,“不过你两这算是……家暴?” “什么家暴?!”魏卓年重重按了下她的后脑勺,“男人的感情,你不懂。” “……”顾琼琳无话可答,因为她真不懂。 霍行川听得郁闷,闷闷地走回旁边沙发上坐下,沉默两秒后忽然开口:“那件事,跟叶景深无关。” 顾琼琳正想问自己的伤情,听了这话眸色黯敛起来。 “是董家的大小姐董蔓颜做的。”霍行川替叶景深解释起来,只是他并没说自己一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并且任由事件一发不可收拾的发展下去。 顾琼琳的车祸,是他计划里最大的意外,因为这个意外,他这辈子都欠她一条命。 可他也已无法回头。 “就算不是他做的又如何?事情终究因他而起。”魏卓年冷冷打断了霍行川的解释。 顾琼琳没开口。魏卓年说得没错,如果他没有出现,没有步步紧逼,没有做那么多事……也许,她还是她,他也还是他。 “别说了。”她不想听到“叶景深”三个字,以及与他相关的任何话题,掀了被子想下床去洗手间。 可身体一动,她才忽然发现——脚,没有知觉。 她又试了试,艰难地转动上半身,可脚……依旧不受控制。 顾琼琳抓着被子的手一紧,猛然间将身上的被子扯到了地上。 “你们谁来告诉我,我的脚怎么回事?” 她声音很冷静,冷静里夹着丝让人心疼的颤意。 霍行川和魏卓年对看了一眼,最后由霍行川开了口:“车子撞伤你的脊椎,有个血块压在神经上,无法手术……” “所以?” “瘫痪。” 顾琼琳费了很大力气才听明白,霍行川口中那个词意味着什么。 房间安静下来,她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抓着身侧的床单,直抓得骨节发白,左手手背上插着的吊针里沁出鲜血来。 她就那么坐着,压抑着某种即将溃堤的情绪,没人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她眼里没有悲哀,没有难过,只有冰一样的沉默。 可就是这样不吵不闹的沉默,让站在旁边的人看得心疼。 魏卓年看不下去,将手里洗好的勺子丢向了霍行川。 勺子“当”一声落到霍行川的脚边。 “你再吓她试试?”他警告霍行川。 霍行川从茶几上拿了本书,走到她床边。 “记住你这一刻的心情,蒂斯诺伦喜欢自然的表演和内心最黑暗的写照。” 顾琼琳像木偶似的转头,她不明白此刻霍行川话中的意思。 蒂斯诺伦是国际著名的大导演,执导过的电影,部部经典,是大电影奖的常客,可这遥远到天边的人,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本小说是今年大文学奖的得奖作品。蒂斯诺伦准备将他拍成电影,三个月后会进行角色甄选。这个故事是双女主,其中一个是华人,背景是芭蕾舞演员,车祸瘫痪。所以他会在华人圈里挑选一个女演员饰演这个角色。” “那我的腿……”顾琼琳不明白了。她的腿是完全无法控制。 “血块压在神经上,是真的。只是血块比较小,医生说七到十天就会自动消失,所以你不需要太担心。”魏卓年开了口,“不过,你必须在大众面前演场戏。” 他说着,点开手机上的某条新闻,递到她眼前。 国内的某个门户网站的娱乐头条写着——顾女王订婚宴上车祸或至残,盛宴变悲宴。 “……”顾琼琳沉默起来,在心里消化他们说的话,良久才开口,“你们在利用大众的同情心?” 在这个圈子混久了,她很快就明白霍行川和魏卓年的想法。 “让你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一来蒂斯诺伦对演员演技要求极高,你的演技还欠缺火候,没有什么比让你亲自体验轮椅上的生活更容易让你体会这个角色心境的方式了,这是你踏足国际舞台的最好机会,也可以一改你目前境况;二来,就算你不能顺利被挑中参演,这段时间你先淡出,弱者的形象对你比较有利……”魏卓年开始向她解释后期一系列的安排。 他话没完,又被霍行川接去。 “还有第三点。你不想报复叶景深吗?他把你害成这样,你难道一点都不恨他?和他演场王子与公主的戏,改写你在订婚宴上的那场丑闻。以新的恋情和悲惨的遭遇来洗白,我会找人炒作,时机成熟,你可以狠狠甩掉他。” “霍少,这是你今晚第三次提起叶景深了,你们什么时候交情这么深了?” 顾琼琳不是傻子,霍行川今晚总是提及叶景深,早就让她心生异样。 霍行川挑挑眉,没回答她。 “卓年,我不同意。”顾琼琳便转而看向魏卓年,郑重开口。 利用感情和同情心,是她最不耻的做法。 “这是公司的决定。你是公司的艺人,没得选择。再说,新闻已经发了,不能回头。”这一次魏卓年异常坚决。 全天下都知道她车祸后面临瘫痪的消息。 顾琼琳深呼吸着,平息着一波接一波炸来的消息引发的海啸般的心情。 “小琳,我一定会让你再回到舞台上,不论用多卑鄙无耻的手段。你光芒万丈地走下去,这些肮脏龌龊的事,都由我来。”魏卓年抚上她的头,轻声开口。 顾琼琳知道,他又将她当成他的妹妹了…… 趁着她沉默的当口,霍行川忽然接话。 “你知道吗?所有人都以为你瘫痪了,叶景深也不例外,所以……他崩溃了。” 88.女王·回家 在医院住了几天,顾琼琳已能下床,除了腿的问题外,她身上的伤大部分都是皮肉伤,看着虽可怕,却并不严重。 除了魏卓年、霍行川和徐宜舟之外,这些天来,她没再见过其他人。 世界仿佛瞬间清静下来,光环远了,喧嚣也远了,任外间风雨飘摇,那个被叫成“顾女王”的女人站在风尖浪头上被如何议论着,似乎都和她毫无关系。 天气渐暖,雨季来临,在下了好几天的绵雨后,老天难得放晴了,顾琼琳被获许到楼下花园里散心。 护士按照顾琼琳的要求,将她推到了花园里无人的角落。 风有些大,护士见她穿得少,便折回病房给她取外套,一时间这角落里就剩下顾琼琳一个人。 阳光浅浅落下,四周的树被风吹出一阵簌簌作响的声音,她长吐一口气,不知怎地升起一股死里逃生、重见天日的错觉。 顾琼琳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笑了一会她低头去看摊在膝盖上的书。 这本推理悬疑小说快被她翻烂了。 故事里的女主之一,是个华裔芭蕾舞者,车祸后双腿瘫痪,由一个前途无限明亮的少女,成为了永远埋在黑暗中的人,直至遇到另一个女主。她遇到的这个女孩,像极了从前的她,美丽善良。为了留在这个女孩身边,伪装成天使,不择手段驱逐女孩身边的所有人,她杀了女孩的情人、姐姐,还有对女孩有不轨之心的上司,真相暴露的那一刻,她回到地狱,却在最后为了救下女孩,她成了故事里最后的刽子手绞架上的亡魂…… 一个活在阴暗之地的少女,心里却始终留了一线光明,病态的矛盾心理,兼具天使和恶魔两种性格,揣摩起来很有难度,是顾琼琳这几年来遇过的最难的挑战。 而现在,她连轮椅都还用不清楚。 她想着,抬了头在轮椅上左摸右摸起来,膝上的书随着她的动作,一不小心掉到地上。她俯身去拾,可弯下腰,伸长了手臂,却始终够不到落在轮椅旁边的书,这让她心中的无力感顿生。 故事里的少女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她想起某个情节,开始尝试揣摩少女心境。 顾琼琳费尽全力伸手,指尖离书始终离了一小段距离,她不甘心,上身用力去够,结果却让轮椅失去了平衡,翻倒在地,她跟着摔在地上。 …… 叶景深就站在离她很近的那棵树底下看着她,他手指狠狠抠进树皮之中,指尖传来的疼意压不过心头弥漫的痛苦。 她倒在草地上,用手撑着身体,努力想要爬起,可再怎么挣扎,却依旧没有站起的力量,草坪上未干的雨水沾湿她的衣裙,泥土蹭得她满身都是,一大片的泥污,像落在心头的尘土,怎样都洗不去。 卷起的长裙下,一段莹白小腿,如腐朽的木头,让他锥心刺骨地痛着。 半晌,她似乎放弃了挣扎,就那么躺在地上,空洞洞的眼睛看着天空。 他记忆里骄傲飞扬的顾琼琳,毁在了他的手上。 这痛苦,比死亡还让他恐惧。 他情不自禁地迈开步,从树后走出。 眼前忽有人影闪过,让他停了脚步。 魏卓年从他身旁走上前,站到了他眼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让我见见她。”他没有发怒,只是有些哀求地开口。 魏卓年沉默地看着他,不过几天时间,叶景深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眉间落雪,冰冻成结,眼里荒芜得没有一点光彩,虽然语气尚属平静,可整个人却像失了灵魂般苍白虚浮起来。 从车祸那天到现在,他一直呆在医院外面,不肯离去,却也不来看她。顾琼琳在医院住了几天,叶景深就在医院外面守了几天。 魏卓年每次来医院,都能在医院大门外同一个停车位上看到他的车。 这么多天,他的车就没挪过位置,而他也呆在车上,像石化了一般。 “魏卓年,让我……见见她。” 见魏卓年沉默着,叶景深又再开口,沙哑的声音像石磨磨沙。 魏卓年侧身,让出了路。 他眼里出现一星碎光,迈开步子。 “没人拦着你见她,叶景深,是你自己不敢见她而已。” 魏卓年的话,让他迈出的脚收了回来。 他有多想见她,就有多害怕见她。她说得没错,他于她而言就是一场灾难,每次相逢除了带给她灾难之外,他没有给过她任何东西。 而这一次,他甚至毁了她的人生…… 他怎敢再见? 可他又真的太想见她了,想到疯狂。 她就是一剂让他上瘾的毒/药,让他一生都无药可解。 “我只是想……扶她一把。”他了无生气地解释,视线又落在顾琼琳身上。 “扶她?你觉得以她的个性,会愿意让你看见这样的她?会愿意接受你的……‘好意’?”魏卓年冷道。 叶景深向后退了一步,整个人缩进了阴影里。 魏卓年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顾琼琳身边,扶起轮椅,再将她抱起。 “哥,你在和谁说话?”顾琼琳从故事的情节里回神,笑着问他。她听到了身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 魏卓年打量着她,她脸庞苍白,没有悲色,从车祸开始到现在,她没有露出过半点悲伤,也不知是真的毫不在乎,还是将在乎埋在心里。 几乎毁了她整个人生的灾难,在她眼中似乎不值一提。 “没什么,有个记者想闯进来,已经被我打发走了。”他说着,将她放回轮椅。 她转头,望向魏卓年来的地方,那里只有大树笼下的一片阴影。 “叶景深,他怎样了?”她忽然问道。 魏卓年正替她拍泥的手一顿。 “怎么?你还放不下他?” 顾琼琳看着那片阴影,没回答这个问题。 “后悔、难过、恐惧、悲哀……你觉得他会怎样?” “我不知。” “那就别知了,知道了,你会心软。” …… 又在医院呆了一周多,顾琼琳的腿已渐渐恢复知觉,只是她仍旧依靠轮椅出行,将自己当成了一个真正无法行走的人。 三个月内完全揣摩好这个角色,并且让这个角色带上属于顾琼琳的色彩,成为无法超越的屏幕角色,时间还是非常紧张的,再加上小说是译文的关系,给她的理解造成一定困难,等出院之后,她琢磨着要给自己找个外教,将英文重新拾起来,还需要练练芭蕾。 她要准备的功课很多,出院变得迫不及待起来。 终于熬到了出院那天,顾琼琳早早将行李收拾好,坐在轮椅上等人来接。 “这段时间你住我那里,方便照顾。”魏卓年推着她出了病房门。 “不麻烦你们了,我又不是真的瘫了。”顾琼琳拒绝了他的好意,她习惯了一个人,不想改变,更不愿意麻烦魏卓年,这段日子,他已经替她做了很多事。 “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魏卓年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她原因,“霍家不肯放过你,你一个人住的话,怕会出事。” 顾琼琳转头看他。 订婚宴上,她让霍家出了那么大的丑,霍老爷子不愿意放过她,也很正常。 “这段时间,行川一直派人在暗中保护你,再加上这医院是他朋友开的,所以你感觉不出来,等你出去就不一样了,所以你不能一个人住。”魏卓年解释道。 “不行,这样我更不能和你一起!”她想了想,斩钉截铁道。 魏卓年手段虽然强硬,但到底比不上声势浩大的霍家和霍老爷子,她要是去了他那里,等于连累了魏卓年。 “小琳,别固执……”他还想劝她,忽然收到楼下霍行川安排的人打来的电话。 “年哥,不知道哪里来了一大批记者,已经涌到住院部楼下,挡不住了。” “记者?”魏卓年皱紧眉头看了一眼顾琼琳,才又道“行了,我下去看看,你们无论如何别让他们上来。” 他说着掐断了电话,将顾琼琳推到了长廊尽头的小露台上。 “小琳,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去处理要下的情况,很快就回来。你别担心。” “嗯,你小心些。”她点头。 魏卓年很快离开。 露台安静下来,顾琼琳望着远处风景出神。 没多久,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有人停在她身后,很礼貌地开口。 “顾小姐,你好,我们是霍少派来的人。楼下记者太多,年哥应付不过来,让我们带你从另一边离开。” 她转头,看到两个男人静静站在她身后。 这两个人她有印象,确实是跟在霍行川身边的人。 她没想太多,点下了头,其中一个男人就上前推起她的轮椅,另一个人则拎起了她的行李。 因为楼下的意外,他们带她坐了专用电梯,直达医院太平间,再从太平间拐去地下车库,以避开楼下记者。 走到一半,顾琼琳忽然觉得说不上来的怪异。 想起魏卓年刚才告诉她的事,她的心悬了起,便试探道:“卓年呢?电话给他让他到这里找我。”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她,却突然加快了脚步。 地下车库里全都是轮椅压过地面的回音,空旷而糁人。 “停下!”顾琼琳叫了一声,心随之悬起。 他们却很快推着她转过拐角,然后煞住了脚步。 拐角处的第一个车位上,停着辆让顾琼琳极其熟悉的车子。 有个人靠着车头站着,半俯着背看着地上,听到声音他抬了头。 “叶景深……” 在这里看到他,大出顾琼琳的意料。 他颓靡的模样,同样让她意外。 就连一点点旧日的影子,她都无法从他身上找出来了 直到身后的人将她推到了车门旁,她才回神。 “你想做什么?” 叶景深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她身边,朝着旁边的人点点头,她身边的男人立刻打开了车门。 他俯身弯腰,轻而易举地将她抱起。 入手的重量,已经轻得让他心脏紧缩。 离上次抱她还没多久时间,她就瘦了很多。 “放开我!你又想怎样?”顾琼琳莫名非常,揪紧他的衣领挣扎着,恨不得能一口咬下去。 他很快将她塞进了车后座,关上车门。 顾琼琳扑到车门上,使劲推门,但外面的人紧紧压着门不让她打开,直至叶景深从另一侧车门坐上,车门落锁,外面站着的人才离手。 “开车。”叶景深吩咐了一声。 司机发动车子,缓缓驶出。 “叶景深!你……”顾琼琳咬牙切齿开口,却在他转头看她时忽然失语。 那眼神……有着她无法形容的痛。 他贴门坐着,离她有段距离,并没缠上来。 “阿琳,我很累。求你……让我休息一会,好吗?” 她盯着他,良久后才恢复冷静。 “你要带我去哪里?” “带你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顾琼琳没有家。 “我们的家。” “我们?!” “嗯,我和你的家。”他扯了一点点笑,苦涩里带着微渺的幻想。 “我和你的……家?”顾琼琳重复了一句。 “路有点长,你可以睡一觉,到了我叫你。有什么话,到了以后再说。”他不再解释,兀自闭了眼,终于睡去。 89.女王·誓言 这条路果然如他说的那样,很长,长到顾琼琳竟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再睁眼时,车窗外天已全黑。 她醒来,恍惚间穿越似的不真实着,从天亮一瞬到天黑。 车子停在了一幢别墅门外,顾琼琳从车窗望出去,除了别墅里的灯光外,四周黑漆黑一团,远处的灯光像星星似的飘浮着,离得她很远,并不是城市中的景象。 叶景深已经下车绕过来,打开了她的车门,弯腰将她拦腰抱出了车子。 顾琼琳正迷糊着,并没挣扎,只有些茫然地看着叶景深。 真像是场梦。 “到家了。”他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顾琼琳彻底醒来。 “叶景深,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她伸长脖子,左右转动着,四下查看这陌生的地方。 她的头在他下巴上左右蹭着,带起一阵痒意,他手往上托了托,让她的头靠到他肩上。 “三年前,我问你以后想要什么样的家,你回答我……想在没人的地方盖幢楼,整个大花园,种棵樱花,还要一间大舞蹈室。所以我建了这幢房子。”他说着,已经抱着她进了房子。 一楼大厅里灯光明亮,照着温馨而舒适的一切陈设,可顾琼琳已经想不起自己何时说过那些话了。 叶景深将她放在了松软的月白沙发上,在她身后垫了个靠枕。 “先生,太太。”帮佣馨姐捧了茶过来。 顾琼琳听了她的称呼,猛地皱眉,叶景深却比她先一步开口:“不是太太,是小姐。” “对不起,小姐。”馨姐道歉,眼中惊讶闪过。 “馨姐,麻烦你准备晚饭。小李,把行李拿到楼上卧室去。”叶景深接过茶,将身边的人都支开。 很快,客厅里就剩下他和顾琼琳两人。 他握了握茶,觉得温度适合了,就塞进她掌中。 “喝点茶,休息一下,我们吃晚饭。” “你不觉得应该先给我个解释吗?非法禁锢,我可以报警的!把手机还给我。”顾琼琳并不领情,而她的随身手袋早在医院时就被替她拎行李的男人一起拿走了。 叶景深蹲在她脚边,闻言低了头,看到她的长裙有些凌乱,便伸手整理。 “别碰我的腿!”她尖锐开口。 他触电般缩回手。 “霍老爷子的人和媒体正在外面满世界找你,你一个人不安全。这里偏僻,不会有人找得到你,你安心住段时间,等外面平息了,我就送你回去。”他垂着头解释道。 “我不觉得呆在这里,呆在你身边就会安全!”她拔了拔裙子,将长裙整好。 “霍行川现在不方便再为你出手,而魏卓年力量有限,到时候怕会引火上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想一个人,他却不可能坐视不理。”他说缓慢说着。 顾琼琳沉默起来,他的话几乎将她所有退路都堵上。 “而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也不适合一个人住。”他仍在说着。 “叶景深,我的车祸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内疚。”她打断了他,手里的茶已开始凉去,她很渴,却不想喝这杯茶。 “阿琳,听我把话说完。你留在这里,我不会再动你分毫。你好好休养,过两个月我送你回去,你想继续演戏也罢,想安静过日子也罢,都好。”他说着重重喘口气,似有些艰难地继续开口。 “如果有朝一日,你找到想嫁的男人,我亲自为你送嫁,以兄妹之名。” 顾琼琳怔住,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最艰难的话说出口后,他语速忽然快了起来。 “等你嫁人那天,我将我一半身家赠你为嫁妆,剩下那一半我替你守着,等我死后留给你的儿女。我以叶氏为你靠山,做你娘家兄长,我活着一天,便护你一日,不会再逼你,也不会让别人逼你。” 她捏着茶杯,几乎要手里茶杯捏碎。 他还在继续说着。 “你若愿意,就和瑶琳一样,叫我一声……哥。” “哥?”她重复了一句,拖着颤抖的尾音。 叶景深却心头一震,沉默了两秒后,复又开口。 “阿琳,我发誓,我终生不娶,守你终老。” 他说完,抬头,红去的眼眶下,泪痕爬过。 至此往后,所有念想断绝。 顾琼琳的手一松,茶杯落下,茶水洒了满裙。 他很快低头,手掌胡乱擦过脸庞,再抬头时,泪痕已无,唇瓣扯了笑。 红去的眼眶下,这笑容悲伤入骨。 “好了,不说这些了。” 他拾起茶杯,拿纸吸干她裙上茶水,站了起来,将一早准备好的轮椅推到她身边。 “我带你参观一下房子,很快就能开饭了。” 他抱起她,将她放上轮椅后,推着她缓步而行。 一瞬间,她想从椅子上站起,告诉他自己根本没事。 冲动闪过,很快被压下,她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心不在焉地被他带着参观这屋子,房子装了电梯,上楼对她来说并无难度,一楼很快看完,叶景深先带她到了三楼。三楼整层,只有两个房间。 一间是舞蹈室,三面玻璃,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前挂着雪白纱帘,灯打开后,满室光芒璀璨,顾琼琳能想像白天的这里,阳光会有多迷人,而这间舞蹈室,只是源自她一个笑话。 另一个房间,是个大活动室,墙上和地面都铺了软垫,画着蓝天白云,清爽可爱的模样。房间里摆着的,是小小的秋千与滑梯,还有海洋球池,四周堆了很多玩偶,靠墙有面小书柜,塞满儿童绘本,书柜之下是木桌椅,上面堆着些手工用具与颜料…… 舞蹈室是顾琼琳的梦,而这房间是叶景深的梦。 只是这梦到底是什么,他没机会说出口了。 看完三楼,他带她回了二楼。 二楼是卧室与书房,主卧房在尽头。 “这里是你的卧室。”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卧室的门。 房间很大,一眼望不到头,风格是顾琼琳偏爱的美式简约,舒服而温馨。 风轻轻吹来,拂起她的长裙,这屋子带着大露台,露台门正半敞着,叶景深见状忙过去关门,再将窗帘拉起,转头时发现顾琼琳正在望床边那墙上的画。 那幅画……是三年前他们走秀时拍下的伪婚照。 照片里的人,四目相交,在三年后看来,那眼神里的爱恋几乎要溢出,可当时,怎么就无人看出呢? 三年,恍若隔世。 “这画嵌在墙里,还来不及取下来,因为得敲墙。过两天我找人想办法把画弄出来。”叶景深误会了她的眼神。 “不用了,留着。”她脱口而出,在看到他微讶的眼时,不自然地解释了一句,“别麻烦了,反正我也就住两个月。” “你同意留下了?”他听到的却是她话里另一重意思。 “能开饭了吗?”她转开头,不答。 夜早已深去,她在车上颠簸了一整天,又累又饿。 …… 楼下餐厅,馨姐早就麻利地摆好晚饭,四菜一汤,暖黄的灯光下,家一般的温暖。 对顾琼琳而言,这样的晚饭,本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日子,再尖锐的刺都会在这温暖中被软化。 现在看来,这温暖触手可及却并不真实。 “先生,小姐,可以吃饭了。“馨姐笑着替他们把饭盛出,搁在桌上。 “谢谢。”叶景深道了谢,将顾琼琳抱到椅上,给她舀了碗汤。 “先喝点汤暖胃,这汤馨姐煲了一整天,尝尝。”他将勺递给她。 她依言尝了一口,眉头顿舒。 “荷叶?”她抬头看馨姐。 “小姐的嘴真厉害,一口就尝出来了。”馨姐笑了。 顾琼琳跟着笑起:“这汤火候刚好,荷香不散,汤味浓而不油,馨姐煲汤的功夫一流。” “小姐喜欢的话,以后每天我都给你和先生煲。”馨姐被夸得很高兴。 “好啊,谢谢。”顾琼琳点头,将碗里的汤小口小口喝完。 以后每天……叶景深许久不见她的笑脸,忽觉像在做梦。 “小姐快吃,先生给你剔好鱼肉了,冷了怕腥。”馨姐又笑了一句,转身回了厨房。 顾琼琳低头,看到自己手边的小碟里,堆满了叶景深剔来的鱼肉。 他已低头,专注将鱼肉和鱼骨分离,再送到她碟里。 她举筷,不再多语,埋头吃饭。 …… 吃完饭,夜更深了,顾琼琳大伤初愈,精神跟不上,早早就现出倦容。 叶景深将她送到卧室里。 “行了,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顾琼琳见他并没离开的意思,便开口催他离开。 他正从更衣室里抱出一团被子,闻言回道:“你坐一下,我去给你放水洗澡。” 她愣了愣,看他将手里的被子扔到靠露台的大沙发上,脑袋一时间转不过来。 瞅这情形,他好像不打算出这卧室了?! 还有,放水洗澡……是什么鬼?!他在想什么? “还是你想先上洗手间?我抱你进去。”他已走到浴室外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问她。 顾琼琳整张脸都炸红了。 90.女王·痒痒 顾琼琳一个人进了洗手间,“砰”一声把门关紧。 浴室里热雾氤氲,到底叶景深还是给她放好了热水,才让她进了浴室。 他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再加上忧心忡忡的眼神,活像她要泡的不是澡而是油锅,面对这样的他,她气不起来,也没法凶。 为了有最真实的体验,她将自己当成真正失去双腿的人,因此在浴室里折腾了许久。光从轮椅里将身体撑起,再一点点挪到浴缸里,都耗尽了她全身力气。 好容易洗完澡,穿好衣服,再将自己挪进轮椅里,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一开浴室的门,她就和站在门前的叶景深撞个正着。 他等了许久,正有些担心,看到她终于出来,心头才松开。 见他替自己推了轮椅,顾琼琳便歪倚在扶手上,让满头湿发垂到身侧,手里拿着毛巾缓缓拭着,眼睛却已困得迷离起来。 迷糊间,他说了些什么,她听不仔细,只是“嗯”了两声。 等叶景深替她拿来了吹风机,她已经歪在轮椅上睡着,雪白毛巾落在轮椅旁边,长发几乎垂到地面。 他无奈摇头,将她身体摆正后,站到她身后给她吹发。湿发一簇簇被他指尖搓开,温热的风呼呼吹着,她竟毫无知觉,仍旧睡得香沉。 又长又密的长发吹了许久才干透,他将吹风机换成梳子,人蹲到她身前,把她的头发分成两束拔到胸前,再缓缓梳齐。 发丝垂过她的脸颊,将她苍白素净的脸遮成不足巴掌大小,讨怜又乖巧。他怔怔地望了很久,才叹口气站起来,转身将床上被子掀开,才回头从轮椅上抱起她。 顾琼琳睡得正有些冷,忽然落入温热怀抱,便想也没想地将手伸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将头抵在了他脖弯里,咕哝了一声:“叶景深……” “嗯?”他分不清她是在梦呓,还是清醒着。 “我不要……” “不要什么?”他问她。 “不要……哥哥……”她含糊梦呓着。 他听着,露出丝苦笑,低声道:“我何尝想呢?阿琳……” 她没听见,睡得正好。 …… 次日,阳光灿烂,从露台的玻璃门透进,洒了满屋。 顾琼琳睁眼,觉得房间明亮,光线刺眼,她抬手挡了眼。 有道人影从门口快步走到露台前,“哗啦”一声拉上了窗帘。阳光暗去,卧室里又是一片慵懒咖色光线。 “要起床了吗?”叶景深坐在床头问她。 顾琼琳躺着看他,他穿着衬衫加薄毛衣,在这片咖色光线中和这屋里的一切,都显得不真实,像突然浮在身边的虚影,触手碰去似乎会穿透他的身体,以及他的笑容。 “还是先起床吃点东西,一会再睡?”他说着,伸手拔开她脸上发丝。 指尖轻触的痒意让她一醒。她手肘撑床,想坐起来,他见状扶了她的背,将她撑起。 脑袋渐渐清晰,顾琼琳记得昨天的事,却想不起自己最后怎么睡去的,她视线扫过房间,在沙发上看到了叠好的被子。 “我睡在沙发上。你身体不方便,我在这里可以照顾你。”他知道她的疑惑,解释一声,不等她作反应,就拍了拍她的脸蛋,“好了,快起来。” “几点了?”她开口,声音微沙,懒懒嗔嗔。 “快九点了。”他说着起床,将轮椅推到床边,将已掀开被子的她抱上了轮椅。 顾琼琳揉了揉眼,他已朝浴室走去。 “叶景深,有些事我自己可以做,你不用把我当成……当成三岁小孩。”她在他身后扬声说了一句。 他在浴室门口停了脚步。 顾琼琳推了轮椅的操纵杆,往浴室行去,叶景深给她订了部电动轮椅,她行动起来还算方便。 他没坚持,退到卧室里,看她背影进了浴室后,转身将床上被子铺平。 她开始洗漱,牙刷了一半,看到镜中倒映的浴室,总感觉哪里不对,脑中光芒闪过,她忽然记起昨晚为了洗澡折腾许久,还把浴室弄得乱七八糟,就连身上脱下的衣服,都凌乱地抛在地上,可现在……整个浴室干净整齐,她换下的衣服通通都不见了。 “在发什么呆?”叶景深还是进了浴室。 “谁收拾的浴室?”她含着牙刷,满嘴牙膏沫子,话说得含糊不清。 “我。”他回答得简洁。 她很快喝水,漱掉口中牙膏沫,才又开口:“我的衣服呢?” “洗了。”他一边说,一边抽了条毛巾,用温水沾湿拧干。 “洗了?!”她扬声重复道,没注意到他用毛巾按上她的唇,将唇角的牙膏沫子擦去。 “是呀,晾在三楼露台,你要上去看吗?”他用再自然不过的表情看她,像不明白她为何惊讶似的。 “……”顾琼琳咬了唇,盯着他沉默不语。 那堆衣服里面,有她的贴身衣物,缎面的、浅蓝色、正中间有小蝴蝶结的……成套内/衣! 她完全无法想像那些画面。 温热的毛巾按上她的脸庞,叶景深已重新拧来温毛巾,蹲在她身前,伸手替她擦脸。 “阿琳,你的脸……” 他忽然欲言又止。 “我脸怎么了?” “很红。” 她一怔,抬头看向镜子,镜中映出的顾琼琳,脸颊上的红晕蔓延到耳根,红得十分可疑。她深吸一口气,抢过他手里毛巾,盖到自己脸上。 半晌,毛巾里才传出她闷闷的声音:“毛巾太烫了,烫红的。” “我下次会注意。”他认真回答。 顾琼琳语塞。 还!有!下!次?! 她真要在这里住上两个月么? 要是天天这样,她恐怕会发疯…… 因为这样的叶景深,让人无所适从。 …… 总算从卧室难耐的气氛抽离出来,她下了楼。 早餐很丰盛,让顾琼琳暂时忘了烦心事。叶景深看她吃得开心,脸上笑容大了起来,不知不觉跟着她吃起来。 各种东西每样尝一点,很容易就发饱,她喝完最后一口粥舒坦地抬头,想要伸个懒腰,手举到一半,忽然瞥见叶景深微笑的眼,正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她动作僵掉。 他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是他手里的小笼包子。 有点心烦。 她将手一伸,越过桌子遮到他脸前。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叶景深不解。 “吃你的饭。”顾琼琳答不上来,她按了轮椅操纵杆,转头就走。 昨天来得时候夜已深,她没看到房子四周的风景,现在阳光正盛,她睡了一觉精神正好,便行到前院门口。 屋外是个大院子,宽阔的草坪,被黑铁艺栏杆围起,院子里建了个鱼池,养了一大池锦鲤与半池荷花,现在没到开花的季节,因而只有荷叶浮在水面。 鱼池的正对面,有棵樱花树,她仰头望去,满树樱花灿烂如霞,美得让人窒息。 “喜欢吗?”叶景深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见她仰头呆望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想揉揉她的头,手伸到半空,却又突然收回。 “很美。”顾琼琳答非所问。 “这是前院,后面还有个院子。”叶景深说着,蹲到她身边,抬手指着远处笑道,“你看那里,那边是瑞河镇,旁边就是瑞河山,等你精神好点了,我带你过去玩。” 顾琼琳顺着他的手望去,果然远远看到一座山。 瑞河镇是s城旁边的一个小镇,离s城只有两小时不到的车程,她以前来过瑞河山,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好啊。”她下意识地点头,眼角余光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心忽有瞬间软去。 叶景深见她高兴,还想和她多聊几句,却被人打断了。 “先生,你约的人到了。”馨姐走了过来。 “让他们在大厅里稍坐,我马上就来。”叶景深说着站起身体。 馨姐依言离去,他便推动她的轮椅,边走边说:“阿琳,我约了两个人,你也一起见见。” “什么人?”她有些诧异。 “你的私人看护和理疗师。”他说着,已将她推到客厅里。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一男一女两个人都同时站了起来。 …… “我不要,别碰我的腿!” 尖锐的声音响起,让客厅里的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叶景深没想到顾琼琳的反应会这么大,像突然遇敌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她已将轮椅转开,背对着他们,很坚定地拒绝他。 这背影,让他心里的钝痛又开始弥漫。 他蹲到她身边,极尽温柔开口:“阿琳,高医生是专业的物理治疗师,他能帮到你,你试试好吗?先让他看看你的腿。” “不需要。”她撇开头,一点点代入那个故事里的主角。 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双腿,她只剩下可怜的骄傲,在苦苦支撑支离破碎的自尊,她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和借口来碰触她的双腿。 她不是顾琼琳,她是书里的少女,属于顾琼琳的“aurora”。 “阿琳,你无法行走,腿上的肌肉会逐渐萎缩,适当的理疗对你的病情有很大帮助。你让我帮你好吗?”叶景深忍不住握紧她的手,温声劝道。 “我不要。我再说一次,我的腿、我的车祸,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收起你的内疚和同情,不要做多余的事。”她的态度异常坚决。 可他目光里有丝隐痛,却让她冰山般的坚决像被铁镐敲过似的,裂纹爬起,碎开了一个小角落。 顾琼琳无法再看,她抽回手,按了操纵杆,很快离开。 …… 因为清晨的争执,顾琼琳回了房间,不再下楼。来的两个人里,私人看护杜敏被留下照顾顾琼琳。 叶景深没有上楼,午饭是杜敏送上来的。 看不到叶景深,顾琼琳小小地松口气,他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可到了晚饭时间,他仍旧没出现,还是杜敏将晚饭送了上来。顾琼琳忍不住猜测他是不是生气了。乱七八糟的想法塞满脑袋,她心不在焉地吃了饭,天色完全暗去,又一天即将过去。 叶景深总算上来,接替了杜敏,让她回去休息。 他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顾琼琳靠坐在床上,看他一声不吭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暖黄灯光下,他挽着袖子,趿着拖鞋,很居家的模样,不是她习惯的那个叶景深。 “喂!”她叫了一声。 他不知道在柜子里翻什么,没有理会她。 真生气了? 顾琼琳想着,她承认自己早上的态度差了些。 “叶景深,你在生气么?早上……对不起。”心里想着,嘴里就道了歉。 叶景深终于转身,手上抱出个大抱枕。 “原来你还在乎我的脾气啊?”他笑了,走到床边坐下。 “你收留我,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我很感激你,但真没必要再为我做更多了,日常生活我自己没有问题,衣服什么的,我可以自己搞定,你不用巨细靡遗地照顾我……” 说起早上的事,她脸又有些发烫,缓口气她才再度开口:“你真的没亏欠我什么,别在我这耽误时间,你公司事务繁重,该忙什么就去忙……叶景深,你在干什么?” 她说着忽然将声音一扬,满脸诧异。在她专注与她沟通的时间里,叶景深已经抬起她的腿,将抱枕垫到了她腿下。 “下午我向高医生学了两招,你来试试叶师傅的手艺。”他大手一按,压在了她的小腿上,“不要胡闹,不许任性。” 顾琼琳定定看着他的手三秒,才忽然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他要给她按!摩!腿! 可是—— 她的腿……怕!痒!啊! 91.女王·挠挠 房间里的灯光暖暖地笼来,窗外无边黑夜蔓延不到屋子里,偶尔钻进的一丝风,带着深春醒人的凉意,不冷,惬意。 等顾琼琳反应过来时,叶景深早就一只手捏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从她脚底握住她整个脚掌,手腕转动着轻轻活动她的脚踝。 她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把自己变成“aurora”。 顾琼琳的身体已僵成石头,双手撑在两侧的床上,紧紧抓紧床单。他手指所握之处,像点了无数簇火苗,从脚底烫上来,烧到她脸上。 叶景深毫无所觉,他所有注意力都在她脚上。她的脚生得漂亮,足弓弯得似弦月,脚背线条流畅,没有分明的骨节与筋结,脚趾纤纤,搁在他掌中,像一方温润的羊脂玉。他转了一会她的脚踝,收手时忍不住用指尖划过她的脚底,像画出一道弦月弧线般。 顾琼琳倒抽一口气,发出“嘶”地一声。 神经像被他挠得狂暴起来,在脚底跳动着,那阵痒意让她抓狂! “怎么了?”他转头看她。 她努力克制着一脚把他踹下床的冲动,僵着身体,不让自己的双腿动弹,背上和额前都已起了汗。 他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她已经痒到鸡皮疙瘩抖一床了,可这酷刑还没结束。 “没事!”她咬牙切齿开口,“按完了,放手!” 叶景深狐疑地盯着她。 她看着他的眼神,像要随时扑上去咬他似的,脸却红得一塌糊涂,似乎从进这屋子开始,她的脸就常常发红,如果普通女人他还能理解为害羞,可她是顾琼琳,当年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站在他跟前说爱他,说要从瑶琳手里将他抢走的女人…… “才刚开始,你在紧张什么?放轻松点。”他说着,握着她脚掌的手往上,捏住她的小腿肚。 入手的弹性让他手一僵,思绪忽然麻木了几秒。 她的腿本就修长匀称,小腿更是如瓷白颈瓶,但他的手捏上去,却又捏不到骨头的坚硬,入手是滑腻弹手的肌肉,恰到好处,让他呼吸为之一窒。 顾琼琳的呼吸也跟着他的手停了两秒,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手。 他要是再这么捏下去,她恐怕真要爆走了,那痒意已经爬满全身,他的手像有魔力似的,哪怕就那么碰着不动,她光看看就觉得痒……无处不在的痒……痒得她想狠狠咬他! 好在叶景深忽然间放下了她的腿,不知在想到了什么,伸手抽来了旁边一条薄薄毛巾毯盖到她腿上。 修长白皙的腿被遮起,他心里那点火焰终于熄了一半。 叶景深只是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秀场后台遇到的那场艳/福,心头邪/念窜过,有些压不住,无奈之下才拿薄毯遮去眼前美景,手再碰上去,也没了肌肤相触时着火似的灼烫。 他终于能沉下心好好替她按摩。 顾琼琳这边也小松一口气,隔着毛巾,虽还是痒着,但看不到他指尖在自己腿上轻捏的动作,那痒意像被浇了水的篝火,只剩下“滋滋”作响的声音和灼热余韵,火却是熄了。 不敢想像,要是天天给他这么摆弄,还要装无感……她有种撞墙的念头,再高超的演技也撑不下去! “好了。”他终于大功告成,抽走了毛毯,“你的脚再垫一会,整天坐着,脚上血液循环不好,容易浮肿。” 他说着整好她的长裙,长吐口气,按了半小时,他也出了些薄汗。 抬头,他看到仍旧僵硬的顾琼琳。 “你在干什么?”他皱了眉问她。 不知何时,她把食指骨节曲着塞进自己嘴里,狠狠咬着。他把她的手拉出,食指骨节上有两小排咬到发紫的牙印,他的脸色顿时沉了。 “……”顾琼琳语塞,好像找不到什么借口,半晌才道,“无聊磨牙。” “你脸很红,头上都是汗。阿琳,这几天你常常这样,是不是伤没好完全,我带你去医院再检查下?”他伸手,指尖在她额前抚过,她额上湿粘一片。 顾琼琳一掌拍掉他的手,拉了被子盖到自己头上,往后一倒。 “走开走开,别烦我。我潮热!”她躲在被子里粗声粗气开口。 “潮热?什么问题?你说清楚来!”叶景深扯了扯她的被子,奈何她抓得死紧,他扯不开。 “我更年期潮热行了!要还是不懂,请找度娘!我睡觉了,别吵我。” “……”叶景深默。 “更年期”三个字,他倒是听懂了。 …… 一夜无话,叶景深依旧睡在卧室的沙发上,顾琼琳醒来的时候,他早已不在房间里,身边照顾她的人换成了杜敏。 她本以为来了陌生地方,又有叶景深在旁边,再加心事重重,睡眠质量会变差,没想到这两天自己睡得又香又沉,安稳得很。 洗漱完毕,杜敏推她下楼吃早饭。 “等一下。” 经过二楼走廊前的小客厅时,顾琼琳忽然停住。 小客厅的雕花栏杆正对着一楼大客厅,她看到叶景深蹲在大客厅沙发前,高大的身躯缩在沙发与茶几的空隙间,手正抬着高医生的腿,用心按压着。 高医生半躺在沙发上,神情有些不自然地看着他,手在自己腿上的穴位和关节处点着,每指一个地方,叶景深的手就变个位置,照着高医生的指示,替他按摩着。 “顾小姐,叶先生真的很用心。昨天你回房后,他在这里向高医生学了一下午的按摩推拿,今天一大早又下来请教了。”杜敏忽然蹲到她身边,在她耳边轻轻开口。 很少见到像叶景深这样身份的男人,愿意如此谦逊地去学这些事,甚至为此毫不介意地替别人按摩。这行为在杜敏看来,多少有些纡尊降贵的诚意,不是少见,而是从未见过。 因此杜敏忍不住劝了两句,点到为止,不多言。 他背对着这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想像他脸上的表情——认真、专注,蜷起的身体带着些委屈,不是他的委屈,而是顾琼琳替他觉得委屈。 这委屈里缠着一丝心疼,让她眼眶微酸。 她看了一会,改变心意,回了房间。 …… 午饭的时候,顾琼琳才下楼来。 高医生已经不在了。 叶景深正卷了袖子坐在餐桌前剥枇杷,早上刘诚送了一框刚下树的枇杷来,是三月底第一批果子,看着圆润金黄很是新鲜诱人。他一个个剥好了去掉壳,果肉扔到碗里,拿点蜂蜜渍着,准备给顾琼琳当饭后水果。 这样的他,温润亲切,眉目都染着暖意,入了眼便入了心。 看到她下楼,他便停了手里动作,把桌上的狼藉一收,笑道:“快来,很快就开饭!” 顾琼琳坐到桌边,他已进了厨房,和馨姐一起将菜捧了出来。 仍旧是四菜一汤,菜和汤都烹得很用心,顾琼琳招呼了馨姐和杜敏坐下一起吃饭。人一多,吃饭就热闹起来,随口聊了几句,一顿饭时间就过去了,桌上的菜也不会剩下多少,四个人都饱得刚刚好。 叶景深将她抱到了厅里的沙发上,给她垫了靠枕,让她舒服歪着。 顾琼琳有些倦意,打了个哈欠,嘴巴闭拢时咬到了甜滋滋的枇杷。 他戳了枇杷送到她嘴里。 “吃点枇杷,第一茬果,不是很甜,我拿蜂蜜拌了,尝尝。” 枇杷肉汁水丰富,有着清新的果香和酸意,和着蜂蜜的甜,直冲她心房。 这日子……就像他手里的这碗枇杷,又酸又甜。 “谢谢。你自己也吃,换季了温差大,你小心又咳嗽。”她推开了他再度喂来的手。 “阿琳,我把烟戒了。”他按下她的手,仍旧将果肉送到她嘴边。 她只好咬下那口枇杷,垂下眼不看他。 “戒了就好。”她咕哝了一声,又道,“我这有杜敏帮忙,你也不用每天呆在这儿。公司大,想来事情也多,你赶紧回去。” “没事,我想在这陪……”叶景深说着,正戳果肉的手却一僵,忽然改口,“你说得也是,明后天我就回去。” 顾琼琳眉头一蹙。她真是好意,他却当成她一如既往的拒绝…… “叶景深,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起,她说一半便停了。 “我知道。”叶景深垂了下头,再抬起时脸上又是笑的,他将装枇杷的碗塞进她手中,伸手拔了拔她额前的发,“乖,把枇杷吃了。” 她看着碗里的枇杷,怔然不语,叶景深起身,她回神,伸手拽了他的手重重往下拉,他被拽得人一歪,便压到了她身上。 呼吸忽然间便重了起来。 92.女王·枇杷 叶景深一手按在沙发背,一手撑在了她腰侧垫子上,才勉强让自己在猝不及防之下没有整个人扑到她身上。 但就算这样,他的唇瓣也已点到了她的鼻尖。 三秒之后他回神,将头仰起些许,离得很近看她。 她正睁大了眼睛看他,瞳孔里有他微缩的脸庞,唇半启,呼出的气息带着蜂蜜的甜和枇杷的果香,诱得人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而显然顾琼琳也在意外。 她意外自己的举动——拽他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并没什么原因。 但如今像缩在他怀里似的,他身上的气息与温暖拥来,让她变得木起来。 “有事?”叶景深先开口问她原因,声音无端低沉沙哑,纱雾缭绕般的性/感,有些埋在心底的冲动,挣扎着想要冲出樊笼,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吻过去,但到底他还是按捺住了这冲动,不再肆意妄为。 他说过的话、发过的誓,如烙在心,再痛也不会越池半步。如果这一生只有这一种办法能陪在她身边,那他甘之如饴。 顾琼琳回神,想了两秒,从碗里戳起一块枇杷肉,递上来。 “没,叫你吃枇杷。” 然而这个蹩脚的借口并没解决她目前窘迫的情况,反而换来更加尴尬的下场。 那块枇杷肉没有戳牢,在她抬手的过程中滑落。 顾琼琳只感觉到胸前的皮肤一凉,枇杷肉落在她锁骨正中位置的下方,在叶景深的目光之下,又滑进了她宽松的衣领中。 而后,这块枇杷肉贴在了……她的胸口上,差一点点滑进内衣里。 她石化。 浅色的线衫可以看到她胸口隆起的果肉形状,正跟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 那个位置……她伸手去捞不对,不伸手去捞,就更不对了。 进退两难的地步。 她能感觉叶景深的视线此刻所落的位置,脑袋里“嗡嗡”响成一片,这辈子就算站在舞台上走秀摔了或者衣裙滑落,她都没这么窘过。 “你……要我吃它?”叶景深忍了又忍,始终没忍住,开口逗她。 枇杷在她皮肤上滑过时,留下了一道蜂蜜痕迹,晶莹亮泽,这痕迹又向下延伸,爬进了未知的领域,充满了桃粉色的幻想。 他的问题,还有后半句未出口——吃它?还是吃你? 虽然逗她,他眼神却幽深一片,有些被压抑的火色。 “叶景深!”顾琼琳彻底回神,恨恨地叫他的名字。 他看她脸上的红晕已经弥散得彻底,终于确认她的脸红不是因为什么潮热,而是实打实的羞涩,红得让他移不开眼,心口似被什么重重撞击了一下。 “叶!景!深!”她再叫一声,有些咬牙切齿的恼意。 他终于直起身,转身从桌上抽了纸塞进她手中,然后背过去不看她。 顾琼琳接了纸,很快清理出那块枇杷果肉,擦拭干净皮肤,抬头要扔纸时,看到了他不怕抖动的肩头。 叶景深正用手握成拳捂在唇上,憋笑憋得极为痛苦。 她瞬间反应过来他在笑自己,脸上红晕加深,眼神一沉,伸手在他背上一捶。 “叶景深!不许笑!”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他反而忍不下去,转回身,笑得眼眸弯去。 低沉的笑声里,有丝松快。 顾琼琳眉头皱着皱着,忽也松起,想着自己窘况,也的确好笑,忍不住跟着笑骂:“不许笑了,不许笑!” 隐晦的痛被收起,依稀间两人都是当年模样。 …… 顾琼琳到这宅子的第三天,叶景深就如答应她的那样,回了公司,恢复正常工作。 宅子里少了叶景深,似乎一下子空落起来,虽然有些寂寞,却也让她有了冷静的机会。 她和霍行川订婚宴上的风波,已被刻意逃避了许久,也不知外面闹成什么样了。这几天她联系过魏卓年,他知道她被叶景深带走后,也只是叹口气,让她安心呆着,不要管别的事,专心休息,揣摩“aurora”的角色。 重归舞台的事,被她摆到了眼下最重要的目标上。 叶景深这宅子里的舞蹈室帮了她很大忙。早饭过后她会让杜敏把自己推到舞蹈室里,然后将自己一个人关在里面,反复地研究“aurora”的角色,除此之外她还要再练上一两小时芭蕾,因为“aurora”这角色是个芭蕾舞者。好在芭蕾舞她从前学过,不过都是练形体与气质,如今慢慢重拾,练出个味道来。 杜敏虽然好奇,却并不多话,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外面等她召唤,熟悉了顾琼琳脾气后,她也清楚顾琼琳有事会叫她,没事的情况下并不需要她插手。 早上练习后,顾琼琳会回房洗个澡再用午饭,午饭后在院子里转一圈,回房小睡半小时,就起来看各种电影。 没过几天,她拜托叶景深找的外教上门,是个英俊开朗的金发男人,比她小两岁,她每天下午都抽两小时跟他学外语,日子变得越来越忙碌。 但不管如何忙,到了傍晚六点,她都准时吃晚饭,并不等叶景深。 用过晚饭,她在客厅里看会书,七点左右回房,洗漱一番,看看书,早早就上床睡觉。 而这么早睡觉,不为别的,只是为了与叶景深保持点距离。 和他呆在一起越久,心就越无法控制,各种情绪会像溃堤的洪水,一路泛滥成灾,让她无所适从,似乎所有的坚决强硬都失去了意义。 他的温柔,太可怕了…… 叶景深虽然回了公司,但他每天都回来。从s城到这里要两小时路程,他早上很早出门,晚上很晚回来,顾琼琳早就睡下,除了早晨见面问声好之外,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甚至在同一间房中,他们竟然没有别的独处时间。 无人打破这样的平静。 转眼就是大半个月时间过去。 这天夜里,顾琼琳给徐宜舟打电话,聊得起劲,忘了时间,待到收线时已经八点半。窗外夜色已深,露台的窗纱轻扬,沙发上叶景深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知触动了她心头哪根弦,她忽然起了下楼的念头。 开了房门,屋子里一片寂静,一楼的灯光很暗,客厅灯没开,光线从餐厅处照出来,不是很亮。 叶景深大概还没回来。 她如此想着进电梯下了楼。 轮椅缓缓驶过地毯,她行过光线暗沉的客厅,远远的就看到叶景深。 他已经回来了。 暖黄的餐灯下,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饭,身上是还来不及换下的西装,袖口被拉起,他正端着碗囫囵吞枣地吃饭。时间已是晚上八点半,他应该饿坏了。 桌上只有简单的一菜一汤,他并不在意。 光线打得他满身满脸的阴影,那景象,说不出的萧瑟寂寞。 馨姐和她提过,叶景深从s城赶回来都要这么晚,不过就算回来得再晚,他都不在外面吃晚饭。 知道他这习惯,馨姐每晚都会饭菜温在锅里,他回来后不想麻烦馨姐,一切都自己动手。一个人的晚饭,他也只是应付而已,每次都只挑了一菜一汤,敷衍了事。 顾琼琳也知道他每天都回来吃晚饭的事,只是听到的远不如亲眼看到的景象来得让人……心酸。 他很快就吃好饭,收拾了碗筷桌子,才出来准备洗澡换衣服。 她已经退到客厅的大花盆后,他看不到她。 为了避免吵到她,他每晚都在楼下洗了澡才回房。 顾琼琳看到他进了楼下浴室,才转身回房。 回房后没有多久,她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属于叶景深的清爽的气息。 “还没睡?”叶景深推门进来时,看到坐在床上发呆的顾琼琳,有些惊喜。 他很久没有和她说过话了。 她摇头,转眼看他,眼里的平静被打碎。 不知是不是错觉,叶景深觉得此时灯光下的她,格外柔和。 “睡不着?饿了?我给你热杯牛奶?”他说着,坐到床沿,凑近点看她。 这大半个月时间过去,她脸上终于有了些肉,不过他还是不太满意。 “不饿。”她笑着回答。 他换上家居服,棉质的运动套,与她在楼下时见到的他比起来,清爽精神了许多,像个英俊的大男孩。 “那你坐好了,我给你捏捏腿。前几天回来时你都睡了,我不敢太大力,怕吵到你。”他说着扯过薄毯盖上她的腿,动作娴熟地捏住她的脚踝。 顾琼琳任他摆弄。 其实……她哪里有睡着,每一晚他进房之前,她都是睁着眼睛在看天花板而已。 他进门后,她才闭上眼,听着他在自己身边轻轻走动的声响。 她也知道,每一夜,他都会替她捏腿,很认真地按着…… 她什么都知道。 “阿琳,明天我休息,带你去瑞河镇逛逛,那里的梨树林开花了,我们去看看,你也在家里宅很久了。”他一边活动她的脚踝,一边问她。 “好啊。”她点头,视线落在他的手上,他的动作似模似样像个经验老道的理疗医师。 “叫上馨姐、杜敏和孙文汉一起。” 孙文汉是顾琼琳的金发帅哥外教给自己取的中文名。 “嗯,人多热闹。”顾琼琳随他的意,忽然倾了身,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叶景深动作一停,抬头看她。 “谢谢。”她说。 “说什么傻话!”他笑了,很快低头。 …… 翌日,天公作美,给了个大晴天。 叶景深开车,带所有人出门,去了瑞河镇的梨树林。 半小时不到,他们就到了那片梨树林。梨树林是瑞河镇近年开发的一个近郊游风景区,除了梨树之外还种植了雏菊、薰衣草和枫树,春看花色秋看枫,极有意境。 到了目的地,停好车,叶景深将顾琼琳抱下来放进轮椅后,就交给了杜敏,他则先行一步朝前走去。 景区门口的小木屋外,站着个梳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她看到叶景深,十分兴奋地迎上来,很大声地冲他叫了句:“大叔!” 那声音里带着喜悦熟稔与带着少女心的亲昵,远远落进顾琼琳耳中。 五年前年轻英俊的叶景深,转眼间……都成了少女口里的“大叔”了,可怎么好像并没过去多久呢? 顾琼琳听得笑起,忽觉时光如梦。 那女孩和叶景深在远处说了一会话,便一起朝着顾琼琳几人走来。 “这位是瑞河镇长的女儿姜璐。这季节里面人多,所以我拜托她带我们去未开放的梨园,那边没什么人。”他笑着介绍。 小姜站在叶景深身边,顺着他的话开口:“你们好,叫我小姜。你们是大叔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来瑞河镇只管找我!” 顾琼琳朝她笑笑,她很甜美,有着让人羡慕的年轻活力,偶尔望向叶景深的眼神充满了仰慕,少女心思写在脸上无遮无挡。 小姜说着,忽然走到顾琼琳身后,从杜敏手里接过了轮椅。 “里面的路我熟,我来推。”她很亲热地说着,“你是大叔的妹妹,也是我的家人,我来照顾你!” 顾琼琳听了,望向叶景深的背影。 他已绕到车后去拿东西,并没听到她们这番对话。 “妹妹?”她疑惑了句,眼里笑意已有些淡去。 “大叔说的呀,难道我认错了?”小姜眨着眼,不解问道。 “……”顾琼琳没回答她的问题。 她的心情,忽然差了。 93.女王·吃醋 “饿了吗?吃块三明治?”爽朗声音响起,带着淡淡的异国腔调。 “不饿,谢谢。”顾琼琳心不在焉地摇摇头,视线却落在不远处小庄园的入口。 他们进了景区后,因为推着轮椅,太难行的路他们去不了,就随意逛了逛,最后选择了离梨园有段距离的小山坡作为休息点。 野餐垫铺上,顾琼琳被抱到地上坐好,餐垫上已经摆满了各色食物,都是馨姐一早准备好的。到了这里后,她们见这里景色好,就想到处看看,顾琼琳也不想难得出来一趟,还要她们围着她转,就赶着她们去玩了。 于是她的身边就剩下了她新认识的英文老师孙汉文。孙汉文哪也不想去,只想呆在顾琼琳旁边。这个满头金发的帅气小伙,对顾琼琳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从他们所处的位置望去,可以看一大片的梨树林。阳光灿烂,照着满眼梨花霜白如雪,山坡上各种野花盛放,春/意盎然,可顾琼琳毫无欣赏的兴致。 叶景深和小姜进那小庄园有一会了,说是去拿什么有趣的东西,结果去了许久都没回来。 顾琼琳意兴阑珊起来。 “坐累了吗?”孙汉文见她拿手撑着腰,便问道。 “有点。”她将注意力收回,眼前的年轻老师满头金发在阳光熠熠生辉,一张笑脸带着骄阳的热度,看起来让人心也跟着融化,让她跟着笑起。 因为是坐在地上,她身后无处可靠,双腿又不能动,时间一久,腰骨就有些酸起。 孙汉文闻言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顾琼琳身后,背靠着她坐下。 她有些意外地转头。 孙汉文回她一个大大的笑脸,解释道:“背靠背坐着,我们都不容易累。” 顾琼琳会意地笑起,拾了个大青枣丢给他,用英文夸道:“好主意,孙老师吃枣子。” 她的英文说得还有些生涩,孙汉文便替她纠音,她和他说笑了几句,无聊感渐去,抬眼时却忽然看到叶景深和小姜从庄园口一起出来。 小姜正紧紧偎在他身边,一边走着一边半探过身子看他怀里抱的东西,隔得远,顾琼琳看不到他抱着什么,只是看到他低头笑得温柔,而小姜则满面甜蜜。 那画面,有些刺眼。 “小顾,小顾?”孙汉文叫了她几声,她都没回应,他便忽然转了身。 顾琼琳正将半身重量靠在他背上,冷不妨背后失去支撑,她心一悬,人向后倒去,被身后的孙汉文接到怀里。 “咦?大叔快看,孙老师和你妹妹……嘻嘻……” 叶景深正低头在看怀里抱的兔子,刚才在庄园里费了老大的力气抓这小东西,这会他还有些喘。顾琼琳曾经说过她喜欢兔子,以前在楚宅里就养过两只,呆会见了这小东西她就不会嫌坐着闷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小姜的声音,抬头望去,就看到孙汉文从后面圈住了顾琼琳,正笑得格外灿烂热烈,像一簇灼人的火焰。 “难道孙老师喜欢你妹妹?”小姜八卦兮兮地开口,声音里透出小女孩才有的古灵精怪,一边趁着他失神之际,悄悄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叶景深脚步顿了顿,脸色有片刻凝固,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回答小姜的话,只是沉默地朝前走去。 “大叔,要不我们还是别过去打扰他们了,我带你上别处转转?”小姜贼兮兮地说着,偷偷笑了。 他却充耳未闻,脚步又加快了一些,小姜无奈,只能快步跟着。 那厢,顾琼琳已经很快坐稳,眉头已经皱起。 “孙老师,谢谢,你可以放手了。”她要他放手。 “其实我觉得这种坐法你会更舒服些。”孙汉文无赖地笑笑,没有收手的打算。 顾琼琳有些烦躁,她不喜欢在生活中被其他男人这么亲昵地靠近。 这种厌恶,就好像她已经习惯了某个人的某种温柔,于是这世上其他的温柔都已入不了她的眼与心。 “孙老师,恐怕她觉得不太舒服,麻烦你放开她。”礼貌却冷淡的声音响起,说的是标准的美式英语,咬音清晰,竟是从叶景深口中发出。 他已走到二人身边。 “抱歉,我唐突了。”孙汉文松了手,说的却是文绉绉的中文。 顾琼琳松口气,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叶景深蹲到她身边,把兔子抱到她眼前,并不说话,就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兔子的头。顾琼琳瞪了他一眼,也没开口,只是从他手里抱走了兔子。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起来。 “来来来,我带了喂兔子的菜叶!”小姜见状吐吐舌,便把手上袋子里的菜叶子掏出来,递给了顾琼琳。 她道了谢谢,接下菜叶,终于扬起笑:“你们站着干嘛?坐呀。” 到底不想让这一刻尴尬破坏一天的行程,她开口跟着小姜一起打了圆场,活络气氛。 氛围总算松动些许,只是接下去的时间,叶景深都呆在顾琼琳身边,片刻不离。 …… 几个人在瑞河镇的梨树林里玩了一整天,直到傍晚天色微沉,才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去。 等到门口时,叶景深先行一步去拿车,走了两步有些不放心,又转了身。 “顾先生,我和你一起去拿车。”孙汉文没等他开口,就已经看出他的想法,不在意地笑着走到他身边。 叶景深这才点点头,转身和他一起走了。 “小顾姐姐,大叔和你感情好得真是让人羡慕。” 见到两人走远,小姜这才俯头到她耳边开口,她对叶景深那点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不知怎地,竟让顾琼琳想起当初的自己。 当年,她似乎也有同样的勇气,没脸没皮地说自己爱他。 年轻,真是好。 “将来谁要是能嫁给大叔,那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他对妹妹都这么好,对老婆肯定更疼!”小姜并不介意顾琼琳的沉默,反而陷入一种自我幻想中。 “是啊……嫁给他,应该会很幸福。”顾琼琳认同这句话,很早她就知道,叶景深会是一个好丈夫或者好父亲。 “小顾姐姐,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小姜忽然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什么忙?”她问道。小姜这姑娘,除了对叶景深那点觊觎之心太过直白外,为人简单直接热情,倒挺招人喜爱。 小姜脸蛋红红地讪笑道:“能不能帮我追大叔?我真心喜欢大叔,一定会好好对他,也会好好对你……” “……”顾琼琳失语。 “还有还有,你们感情这么好,你一定知道大叔都喜欢些什么,快点告诉我,他喜欢什么颜色,有什么兴趣爱好,爱看哪类型的电影?看漫画还是小说?喜欢吃什么……” 小姜不给她回答的时间,噼哩叭啦就抛出一长串问题。 顾琼琳忽然发现,小姜的问题,她一个都答不出来。 叶景深喜欢的颜色,爱看的电影,会看的书,爱吃的食物…… 她都没有答案。 当年,她口口声声说自己爱他,可五年过去,她却对他一无所知,除了长达五年时间你追我跑的无聊游戏外,她对他的了解,甚至不如一个初识的女孩来得直截了当。 她对他,有爱,可爱在哪里? …… “叶先生,你对小顾的感情很深。”孙汉文和叶景深走到车尾停了脚步,他忽然问道。 “是。”叶景深正将手里的东西一件件放到车子后备箱中,闻言想也没想就回答他。 “你将她照顾得很妥当,也保护得很好。”孙汉文跟着俯身,帮他一起东西放进后备箱。 他的动作却忽然一停。 五年……居然有人觉得他将她照顾得妥当,保护得好? 这话听来有些讽刺。 当初他亲手将她拉进楚氏漩涡,明知她以身涉险,却连一声提醒都没给过;后来,他尝试追回她,却在南松死的那天将她生生逼走;五年后,他说了放弃,却仍抵不过对这段感情的不甘心,又一次让她濒临绝路…… 保护……他倒是想,可他的保护在哪里?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五年,就是一场又一场弄巧成拙的追逐,逼得他再也不敢出手,不敢说爱她。 “叶先生,你觉不觉得你对小顾的保护欲有些太强了?”孙汉文见他不说话,也不再客气,将这段时间自己的所见所感尽数说出来。 叶景深“砰”一声拉下了后备箱盖,转身冷冷看他:“我不觉得。” “你照顾不了她一辈子,找个心爱的男人,有个幸福的家庭,对她来说才是真正的好。”孙汉文被他一眼看得心生颤意,想了想却还是咬牙开口,“我很高兴当初你选择了我成为她的英文老师,给了我认识她的机会。小顾是个很优秀的女人,虽然她不能行走,但这并不妨碍她身上迷人的魅力。” 叶景深已经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身侧的手攥起,却仍面无表情地听他表达自己的感情。 “我很喜欢她,也爱她,她是我梦想中的灵魂伴侣。叶先生,我知道你对她来说很重要,也明白你想保护她的心情,所以在追求她之前,我想获得你的认同。请相信我会好好对待她,也会和你一样保护她。”孙汉文说着,向他伸出了手。 叶景深看着伸到自己眼前的手,迟迟没给回应。 “保护她?你凭什么?你比她还小两岁,才刚到s城,事业未成,你能给她什么?” 沉吟片刻,他才开口。当时挑孙汉文作顾琼琳的外教老师,看中的就是他刚到国内,对国内情况不熟,也并不认识顾琼琳,可这个男人转头来求自己认同他对顾琼琳的爱…… 叶景深从没想过,他带她回家那天,向她承诺过的事,会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于眼前。 如果有朝一日,她找到想嫁的人,他会亲自为她送嫁…… 这承诺兑现起来,远比他想像中的要难上万倍。 “年龄不是问题,我可以给她正常人的生活与爱情。”孙汉文道。 叶景深呼吸随之一窒,孙汉文在讽刺他给她的一切,都不正常吗? “如果我不认同呢?” “没关系,我照样会追求她。”孙汉文只是笑笑,毫无意外。 叶景深忽然很羡慕孙汉文,可以毫无顾忌地说爱就爱,说追就追。 这种义无反顾,对他来说,已是奢侈。 94.女王·告白(上) 在瑞河镇上吃了顿当地的特色菜作晚饭,又在镇上随意逛了逛,叶景深才带着顾琼琳回家。 撇开某些让人心烦的问题,顾琼琳这趟出行还算尽兴。 顾琼琳到家时,天已经全暗了。 “到啦?” 感觉到车门被打开,她睁了眼,迷迷糊糊的开口问。 “嗯。” 她才听到一声简短的回答,下一刻便已经被他抱出车子。 杜敏早把轮椅推到车旁边,可叶景深并没将她放下,而是径直将抱着她走向屋子。 “不重吗?”顾琼琳脑袋在他肩头转了两下,忽然问他。 叶景深没回答她,而是抱着她往上掂了掂,步伐仍走得很稳健。 一路将她抱回了卧室,他才把她放到床上,给她垫好靠枕,让她舒服地倚下去,他则一声不吭地去给浴室替她放水,再将她送进浴室。 等顾琼琳洗完澡出来,他还呆在卧室里,似乎一直在等她出来。他仍旧沉默着,抽走她手里的毛巾,替她擦发,再吹发。 “叶景深,你怎么了?”顾琼琳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异常情绪。 这异常在梨树林时就开始了,到了回来时更加强烈。 他有些反常的沉默,而这一路上所有和她有关的事,他都亲力亲为,不让任何人插手。 “没事。”他闷闷开口,手指穿透她的发拔了拔,觉得已经干透了,才将她抱回床上。 “够了。你不累吗?”顾琼琳见他没有歇手的意思,竟又准备帮她捏脚,忙按住他的手。 一整天下来,叶景深又当司机,又照顾她,就没休息过。 “不累。”他将她的手拔开,仍旧只丢了两个字给她。 他恨不得能做得多一点,再多一点,好让其他人再无插手的余地。 “你已经忙了一整天,今晚早点休息。” 顾琼琳温言劝他,可隔了几秒她见他还是固执地要替她按腿,便忍不住扬了声调:“叶景深,你到底怎么了?” “你觉得孙文汉……怎么样?”他终于开口。 “孙老师?热情开朗,人挺好的。”她皱了眉回答,他依旧低着头,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与眼神,猜不出他的想法。 叶景深忽在她脚底重重一捏,痛痒的滋味传来,顾琼琳差点弹起来。 这男人是吃错什么药了么? “就这样吗?没有别的想法?” “什么想法?” “他年轻、英俊,做事认真负责,性格温柔,脾气不错,家里人口简单,和他在一起应该挺开心的。虽然他事业还没起步,但他名牌大学毕业,本身能力也不错,要想在s城站稳脚并不困难……” 叶景深推销似的介绍着孙文汉,顾琼琳俏脸已沉。 “你想说什么?孙文汉好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 “今天下午孙文汉告诉我,他很喜欢你,想要追求你,希望得到我的认同。”他顿了顿,才又开口,“我想问问你的意见。你对他有什么想法吗?” 他承诺过要待她如妹,为她送嫁,那么再艰难,他也不能阻了她的路。孙文汉说,一段真正的恋爱才能让她幸福,虽然刺耳,但似乎……这是个事实。 可问题问出口,他却希望得到她否定的答案。也许,这也是他的试探,她摇头,他就能光明正大地拒绝孙文汉。 心脏开始揪紧,他忐忑地等待顾琼琳的回答。 可她迟迟没出声,他等了一会才抬头看她。 她脸上已是一片冰芒,见他抬头,她才出声。 “你这是在给我介绍男人么?还是迫不及待地要将我推出去?” 他不提,她都已经要忘记了,他亲口告诉所有人,她是他的妹妹。 白天小姜跟她说过的那些话,忽然间都清晰地浮在脑中。 他说,她只是妹妹。 “阿琳,我不是这个意思。孙文汉是个不错的男人,我需要知道你的想法,才能……替你安排。”他想解释,却忽然不知从何解释起。 “安排?像对待妹妹那样?”她倾身,眼里一片怒意。 那怒火烧得旺,让她脸上一片红。 他沉默了数秒,才点头。 “好,那你从这间房里出去。”她声音陡然冰去,“我不想有朝一日我遇到对的男人,却要被他误会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我只是你毫无血缘的‘妹妹’,你留在这里,太容易让人误解。” 叶景深手上的动作一顿。 “出去。我的名声已经够难听了,你就别再锦上添花。你再留在这里,我看我以后也别嫁人了。”她说着,推开他的手。 温柔尽失,尖刺又生。 她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 酸涩的愤怒。 叶景深的手攥紧了又松开,而后再攥紧,如此重复了三次,他才终于起身。 “抱歉,是我没有顾虑周全。”他道了歉,缓缓向门外走去。 潜意识里,他仍旧将她当成自己的女人,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在他看来,他和她本来就该这样亲密的生活着。 但她说得没错,他的存在,的确让人误会,起码孙文汉就误会了。 顾琼琳咬着唇,没回话。 他走到门口,始终放不下心,回转又道:“我就睡你隔壁房间,如果你有事,就大声点叫我。” 其实他也只是白嘱咐,她晚上睡觉老实安分,从没起过夜,也没麻烦过他,他留下来,除了想守着她,也想自己随时随地睁开眼,就可以第一时间看到她。 她还是没说话,叶景深定了定,转身快步出了房间,替她带上了门。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顾琼琳气得狠了,抓了抱枕发泄式朝着门口砸去,抱枕无声落地,让她的发泄落不到实处。 她关了灯,重重躺下。 月光从露台洒进,正照在沙发上,她下意识望去,沙发上的被子整齐叠放着,可不会再有人来将它打开。 来这宅子这么久,她第一次失眠了。 恍惚间她像回到五年前,曾经以最纯粹的心爱着他的时候,日子有惊喜有悲伤有酸涩……各种滋味杂揉着丰富了她所有情感。 她看着天花板苦笑。 早就碎成渣的少女心,回来得真不是时候。 …… 顾琼琳发怒的后果就是,她把房门给锁了。 叶景深能判断出她在生气,却没有机会见到她。 她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去公司了,而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她早就躲回卧室。从前他还能在她睡觉时进房看看她,替她活动活动双腿,如今虽在同一屋檐下,却没了见面的机会。 他只能在每天早晨不厌其烦地仔细叮嘱杜敏和馨姐照顾好她,再在每晚回来时让她们告诉他顾琼琳这一天的情况,巨细靡遗。 难熬的日子转眼便过去半个月。 她生活的一点一滴,他都不想错过,却又不愿打扰她。这样的矛盾让他止步于顾琼琳的房门前,就像今晚,他站在她门外,转了转门把,发现仍是锁着的,便连敲门的力量都失去。 馨姐说她瘦了,杜敏说她睡不好…… 他很想她—— 想见她,想抱她,想陪她吃饭,看她脸红,哄她笑…… 想充满她生活的每个角落,哪怕仅仅只是一道影子,能看看也好。 这感情,退不了,进不得,退一步于他是悬崖,进一步于她是伤害。 在认识她之前,他从来不知道爱情可甜可酸可悲可痛可喜,可以低到尘埃,可以平凡到生活的每处细节,而不只是一意孤行的宠溺与高高在上的守护。 也只有她,能让他放下所有,甘于平凡,安守岁月。 瑶琳曾说,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有生动的眉目,而不是缺了喜怒哀乐的保护者。那时他不懂,瑶琳于他只是年少的迷雾,裹着喜欢的假相,他习惯了保护而已,而他的女王,是他心尖骄阳。 所谓骄阳,便是天地再大,也不过有且仅有这一个骄阳,容不下更多。 唯一而已。 …… 门外传来的细响,和前几天一样,片刻后就消失了。 他没有敲门。 顾琼琳闭了眼,开始数绵羊。 绵羊一只只跑过,一直跑到天亮。 她昏沉沉地起来,却发现天还暗沉着,可时间却已不早了。 今天是个台风日,入夏的第一场台风来袭,风力虽不猛烈,却会带来一场暴雨。天边压到山顶的乌云让人心情跟着沉下去,她觉得有些烦躁不安。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天黑。 她吃过晚饭,如往常一样早早回房。 露台的门没关紧,正有狂风不断刮入,让角落挂衣服的架子发出砰砰响动。她见状便操纵着轮椅到了露台门边,正想关紧门,却忽然发现外面的世界黑得深沉,远处树影如鬼魅般摆动着,风声呼呼作响,还伴随着急雨的“噼叭”声。 台风这时候才显出了狰狞的面目。 关紧露台的门,房间静下来,她却坐在露台旁边,不愿离去。 大风大雨的夜晚,叶景深未归。 时间缓缓流逝着,她膝上摊着书,却半个字也没看进去,这个夜晚变得格外难熬起来,墙上的钟早就走过他往日回来的时间。 她心里煎熬,便拿起手机打开微博,输了台风名字,搜索这城市最新的动态。 微博里跳出一长串停息,她还没看几条,手便忽然僵住。 瑞河高速……连环车祸?! …… 屋外的雨毫不留情地下着,叶景深撑着伞跑进门时,早就淋得一身湿透。 “先生,你头上的伤真的没事吗?”馨姐接过他的伞,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叶景深闻言摸了摸额头,摇摇头,开口问的却是顾琼琳。 “她呢?” “小姐一早就上楼了,现在估计已经睡下。”馨姐抖了抖伞上的水,又将拖鞋找出来给他。 叶景深便没多问,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她肯定早就睡了。 “馨姐,辛苦你了。” “先生说的哪里话,你太客气了。你先去把湿衣服换了,我去给你拿药,你头上那伤不上药不行,明天最好还是去趟医院。”馨姐说着想了想,又加了句,“你还没吃饭,我去给你热菜。” “馨姐,不用麻烦了,你把药箱找给我就行。这么晚了,你去休息,剩下的事我自己来。”他说着把流海都拔到脑后。 馨姐还想说什么,可叶景深态度很坚决,她也不好坚持,将药箱找给他后,就回房了。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客厅角落里亮起的一盏小台灯,照得满室看不清晰的昏黄。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二楼,才进了一楼卧室里洗澡换衣。 半小时不到,他就洗好澡出来,身上只穿了条运动长裤,裸着上半身,拎着药箱走到客厅,准备给自己身上的伤上药。 可才拐过酒柜,他就看到了顾琼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她垂着头,正看着手机,坐姿僵硬得像木头。 “阿琳?!”他惊喜地叫出声,随即想到时间已晚她却独坐在客厅,不知是出了什么事,眉头便旋即皱起,他加快脚步走到她身前蹲下。 “怎么了?你有事?”他想也没想就伸手捧了她的脸。 光线暗,她的模样看不清楚,但他手一抚上她的脸,便立刻察觉她瘦了,脸颊上的肉少了,一摸上去就是骨头。 她没吭声,还在看着手机,叶景深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 荧亮的手机屏上,只有一则微博新闻。 《瑞河高速连环车祸,八车连环撞》,配的照片是部被撞烂车头的保时捷。 就算不用看车牌号,她也知道,这是叶景深的车子。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手滑下,将她狠狠抱入怀里。 顾琼琳身上很凉,还在微微发着颤,往日的任性张扬固执,全都化成这一刻无法言喻的委屈和恐惧,让他心跟着疼起。 “阿琳,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他柔声安慰她,“只是个小意外,雨天路滑而已,并没大碍,我这不是回来了。你别害怕。” “叶景深……”她开口,声音里有浅浅嘶哑的哽咽,“我给你打了很多个电话……” 他便忽然想起,手机似乎在车祸的撞击下,不知掉到了车子的哪个角落。 “对不起,手机落在车上了。”他心似被丝线牵扯着,一下又一下地抽疼。 她将他推开一点,这才抬头仔细看他。 他身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但最大的伤口却在他额上,那是道四公分左右的伤口,皮翻肉绽,血色凝成暗红。 见她盯着自己的头,叶景深很快伸手拔下流海覆住额头。 “小伤而已,没事的。”他笑起,想让她宽心。 顾琼琳沉默地看了他几秒,忽然以极度平静的口吻说道: “叶景深,我不想留在这里,我想回去了。” 他的笑凝住。 外界的事,他和霍行川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也是时候让她回去了,只是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临,但真的来临,他还是觉得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艰难开口,“你想回哪里?” 顾琼琳摇摇头,问了另一个问题:“叶景深,你说你想做我哥哥?” “是……”他垂下眼,黯淡道。 “你问过我的意见没有?”她忽然扬了声调,像急拔的弦,“叶景深,我不需要哥哥,也不想做你妹妹,这种虚伪的关系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他猛地抬眼看她,眼里的痛几乎要溢出。 就连这样的陪伴,都成了奢侈吗? 她还是要远远推开他……远到此生无路可回? 顾琼琳却倾身俯到了他耳边,缓慢又清晰地开口。 “叶景深,接下去的话,我只说一次,你听清楚了。”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也将会是唯一一次回头!” “叶景深,我爱你!” …… 95.女王·告白(下) “叶景深,我爱你。” 沙沙的声音透出慵懒性/感的腔调,落进叶景深耳里,说不出的动听迷人。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石化般僵硬地蹲在她身前。 有生之年,他本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这三个字了。 顾琼琳见他没反应,咬了咬唇,身体又伏低了一些,凑到他的耳边。 “我不需要哥哥,我只需要一个男人,一个完全属于我的真正的男人;我也不想做你的妹妹,我想成为……你的女人……”她缓慢说着,一如即往的霸道大胆,“那么,叶景深,你还要我吗?你还要顾琼琳吗?” 她的唇瓣离他的耳不过两厘米距离,启唇说话时扑出的气息撩拔过他的耳,化成灼烫的巨掌,握住了他的心脏。 叶景深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切。 他不敢开口,怕惊醒这个梦,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太快,也会将她惊醒。 顾琼琳眉头一皱,手攥紧了盖在腿上的毯子。她已经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可他竟然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没给她。 她忐忑着,恨不能一口咬过去,让他回魂。 这告白,花去了她全身力量,耗尽她一生所有的勇气。 但他似乎无动于衷……傻坏了! 顾琼琳有点崩溃,把脸一垮,口气一转。 “如果你不要,那我们以后还是别再继续纠缠下去……” “要!”他终于回魂,手朝前重重一抱,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扎实的拥抱,再也不是从前如水上浮舟似的相拥,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最终乖乖呆在了他怀中,不再抗拒。 “都属于我一个人吗?”顾琼琳将头搁在他肩上,孩子气的开口问他。 他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的手抚过自己的眉眼、鼻、唇…… “都是你的。”他回应她,低哑的声音里有丝颤音。 顾琼琳咬着唇,有些别扭地想缩手,可他抓得紧,她便只能一路抚下,最终将掌心停在了他胸口。 心脏的律动透过她掌心,擂鼓似的敲在她神经上。 “这里,只有你。顾琼琳,我爱你!” “如果我欺骗你,利用你,你还要爱么?”她在他耳畔呢喃。 “爱。心甘情愿!”他的回答简洁利索,并且掷地有声。 不问缘由,不求永恒,即便只有这一瞬相爱,他也愿意倾尽所有。 “叶景深,从今往后,你给的伤害,我会遗忘;你付出的所有,我会铭记,谢谢你。”她轻语着,一字一句,刻进他心头。 五年的追逐,至此终点。 既然决定了,那她就……放手再爱一次。 “我的女王,为你效劳是我的荣幸!”他侧头看她,轻道。 此生未老,前路未尽,他终能与她同归同行。 他的女王……只属于他的女王……这个称呼之前冠上的前缀,让他的灵魂醉去。 幽然的灯光下,他终于看清她。 她脸颊绯红,眼眸清亮,美得像他心头曾经难以触及的梦,经历了从虚幻到现实的漫长演变,终于被他牢牢握进掌中。 叶景深的视线缓缓落到她唇间,蜜糖似的唇,引出他心底的馋意,似乎还没尝到,她的甜就已经染上他的舌…… 顾琼琳静静看着他越来越靠近的脸庞,鼻中全是他身上沐浴后的清香,指尖按着他坚实的肌肤,心里忽然起了些逃跑的念头。 他的唇印下,她猛地将脸埋进他的脖颈中,他的唇擦过她的发。 “躺下来。”她发出闷闷的声音。 “躺下?”他不解。没有尝到想像中的甜美,他有些失落,心里像有只猫爪在不断挠着。 顾琼琳推开他,直起身来,眼里有些任性而顽皮的光芒。 “把头枕到这里。”她拍了拍自己的膝,抬了下巴,命令道。 叶景深注视了她数秒,她难得的温柔,像个别扭的孩子,不太自然却带着天真,让他心要熔化。 她已经将盖在腿上的盖毯掀起,见他还愣着,不由自主挑了眉。 他会意,躺到她身边的沙发上,将头搁到她腿上。 顾琼琳将毯子盖到他身上,才伸手拔开他的流海。 “阿琳,我自己来。”他忽然抬手抓她的手。 她一爪子拍开他的手背:“你闭嘴,放手!老实躺着别动。” 叶景深看着她垂下的头,认真的眼眸,如临大敌的表情,忽然失语。 幸福,来得太突然。 她没想太多,将台灯调到最亮,开了药箱,取了消/□□水与棉棒出来,将脸俯得很低,仔细清洗他额头上皮开肉绽的伤口。 “疼吗?”她很轻地将棉棒在伤口上滚过,一边开口问,一边吹气。 可他没回答。 她注意力便从伤口挪开,发现他只是呆呆看着她,不由失笑:“你傻了?问你疼不疼?” “疼。”他怔然开口。她低垂的眉眼,说不出的温柔迷人,原来他的女王,从来都不尖锐,也从来都不高冷,她所有的美好,都只为一个人绽放。 “我再轻点。”她认真地看他的伤口。 “不是,这儿疼。”他手指点上自己的唇。 顾琼琳唇一抿,把手里的棉棒靠近他的唇。 “要给你的嘴上药吗?” 叶景深闭嘴。 她看得一笑,将头低去,发丝落到他脸上。他僵硬,近在咫尺的脸庞让他心头邪念窜行。 这个女人……故意的! “你紧张什么?”她问他。 “你靠得太近,我想亲你。”他直言不讳。 她忽然将脸又一压,点到他的鼻尖上,他心跳加快,她却伸手,毫不给面子的将他眼皮阖上。 “闭上眼睛,就不会yy了。乖,别吵我。”她说着话,抬起头,又开始认真处理他的伤口。 叶景深眼前只剩下一片暖芒,是灯光透过眼皮所形成的光线,她的手在他额前动来动去,动作温柔得他一丝痛意都察觉不到。 她给伤口消好毒,捡了大小合适的纱布,细心贴到他伤口上,才开口:“伤口太长太深,明天你还是要去趟医院,记住了!”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顾琼琳见他还乖顺地闭着眼,像个听话的孩子,忍不住起了捉弄的心。 “叶景深,别睁眼!”她娇斥一声。 他才睁开一道缝的眼眸便又认命地闭起,可忽然间,他心陡然一跳,发现自己唇上有个软糯如花瓣似的东西袭来,他抬起手想要固定住她,可还没等他抓到,软糯的小东西突然化作可恶的攻击…… 她在他唇上重重咬了一口,迅速离去。 叶景深睁眼,看着她红得彻底的脸庞,道:“你偷亲我!” “本宫赏你的!”她不否论,微挑着下巴,骄傲又得意,只是脸颊上她自己无法看到的红晕,始终泄露了她的心绪。 “再赏一口,好吗?” “不好!我饿了。”她推他起来。 他揉了揉鼻子,将她带来的痒意揉散,才坐起。 “等我。”他将毯子给她盖好,转身进了厨房。 …… 窗外狂风呼啸,大雨倾盆,“哗哗”作响的声音却越发衬出屋里难得的温暖与宁静。 叶景深把给他留的菜和汤都热好一一端上桌,顾琼琳早已坐在桌边,正慢条斯理地替他舀汤。 依旧是四菜一汤,菜隔了小半夜重新加热后,口感始终比不上刚出锅时那样新鲜美味,但在他看来,这些菜远胜他吃过的珍馐美味。 一切,只不过因此桌边有个他爱的人,正含笑陪着他。 这世上所有的幸福,化繁为简,落到心坎上的也就是这再平凡不过的场景,他别无所求,只希望今后每一餐都有她为伴。 顾琼琳一手支着头,斜挑着眼眸看他,一手拈着筷子挑着盘里的玉米粒,一颗颗地往嘴里送。 她并不饿,只是惦记着他没吃晚饭而已。 他吃得不快却很香甜,时不时给她碗里夹些菜,也不催她吃,因为他明白,她说的“饿”只是个心疼他的借口罢了,这个别扭的女人…… “你喜欢吃牛肉?”她忽然问他。 “还行。”他回答着,有些疑惑她的问题,“你问这干嘛?” “不喜欢海鲜?”她只管问。 “海鲜一般般。”他想想又补充道,“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陪你一起。” 她笑了,又问:“你不爱甜食,但是喜欢老李家的咸味小酥饼;你吃饭一定要有汤,不然你会觉得不幸福;你喜欢喝茶,不喝饮料,偶尔会改喝黑咖啡;水果你喜欢酸度高一点的,不喜欢太甜的,但如果水份很多的话,你还是可以接受,比如西瓜;你的衣服大部分都是纯色的,黑白灰,偶尔有别的颜色,其中以蓝色居多,你喜欢蓝色吗?” 叶景深听得忘记吃饭。 “你……调查这些做什么?” “虽然你的衣服颜色单调,不过……你的内/裤却有些花哨,有超人的,有大嘴猴的,还有蓝胖子的……”她想起自己在柜子里无意间看到的衣物,不怀好意地笑了。 他猛地涨红脸。 “看不出来,你是个有童趣的男人!”她咬咬唇,调戏他。 “……”他看着她眼眸里促狭的神色,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眼神,只在五年前,他见她对自己露出过。 “说,你有什么目的?” 沉默了半晌,他抽纸拭了唇,凑近她问。 “上次小姜问我,你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爱什么颜色,有什么兴趣,我发现我一个都答不上来……”她眨眨眼。 “所以,你是帮她打听的?!”叶景深脸有些黑了。 前面的那些也就算了,可后面的…… “就连我……的花色,都替她打听?”他咬牙切齿开口,恨不得一口吻掉她的笑。 顾琼琳已经笑得快要趴到桌子上了,闻言摇了摇头。 “谁要替她打听了,我还没大方到那种境界好吗?”她说着停了笑,瞳眸亮得像星星,“我当然是……替我自己打听的……啊——” 她话没说完,就发出一声惊叫。 叶景深二话没说,忽然抱起了她。 “你对我的内在美这么有兴趣,不妨让我本人亲自给你解答好了!不止有超人、大嘴猴、蓝胖子,还有别的……比如……我现在穿的这款……” “放我下来,我不想知道了!”顾琼琳接到他的暗示,脸腾地炸红。 她逗着逗着,好像把自己给逗进去了! 叶景深不理会她的抗议,已经抱着她进了电梯,去往二楼卧室。 96.女王·数羊 凌晨两点半,卧室里点着浅黄的灯,照着满室暖色,露台传来的风声稍歇,但雨声却更大了点。 门忽然被重重推开后又被人关上。 关门的声音似乎砸在顾琼琳的心房上,让她神经随之一紧,接着面上绯色越染越深。 叶景深打横抱着她,自顾自地往床走去,她抬眸只能看到他干净的下巴与利落的线条,而近在眼前宽敞舒服的床,又让她的神经弹跳起来。 “叶景深,放下我!”她恼道,分明是与平时一样冷冽的语气,却莫名带了几分娇脆。 叶景深没理她,三步并成两步走到床边,腰一弯,顾琼琳的屁/股就落到了床上,而他并没起来,反而顺势半压在她身上。 床往下一陷,她心跟着跳起,伸手抵在了他胸前。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爪子,纤瘦白皙的手没什么力道,其上传来的些微颤抖,让她身上所覆盖的那层尖锐假相成了一戳就破的纸壳。 一只炸毛的在假装老虎的猫,形容的大概就是眼前虚张声势的她。 “你笑什么?”她郁闷道,他嘴角扯开的笑,像看穿了她似的。 “没什么。”他声音略沉,似雾似纱,身体又一微倾,逼近她。 顾琼琳只能朝后仰去。 “别过来!离我远一点!”她推他,没有半分女王气场。 他莫测高深地笑起,手按上她的腰,想阻止她的后退,结果—— “啊——”她尖叫,像猫一样忽然间挺直了腰,猛地撞上他的额头。 “唔!”叶景深头上的伤口一阵刺疼,忍不住皱眉拿手按在伤口上,“你叫什么?还好这里是荒郊野外,要不然人家以为我怎么你了!” “难道你不是想怎么我?”顾琼琳掰开他的手,怒道,“我怕痒,怕痒!把你的手拿开!” 这段时间天天忍受他对自己双腿的骚扰,就已经让她的忍耐达到极限了,谁知今晚还变本加厉起来。她今晚只穿了薄睡裙,他的手按在腰上就像直接触碰到她肌肤似的,那热度简直要逼疯她。 “我想怎么你?你说说。”叶景深一手捂着头,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床上,被她的话逗得笑了。 顾琼琳语塞,满脸怒红。 “你什么时候开始怕痒了?这么怕痒拍戏的时候怎么办?上次在酒店的时候,我也没见你怕痒过。”叶景深反问她。 顾女王怕痒,这太不科学了。 她顿时一滞,想起了自己答应霍行川求婚那天晚上的乌龙。她喝醉了酒,稀里糊涂地把第一次给了他,其实醒来……她什么都记不起,除了那一床让她抓狂的凌乱和躺在身边的他之外……她的记忆里,没有任何细节。 “你管我!”她无从解释,只能抬了下巴怒瞪他。 “我不管,我当然不管!”他眼里忽然闪过精芒。 他当然不管她怕不怕痒,该怎样还得怎样! 顾琼琳心里陡然浮起不安,只是还来不及问出口,眼前英俊的脸庞就猝不及防的逼近。 “唔……”她只发出一声抗议,所有的话便都被他含入口中。 他的手重重按在她的腰上,牢牢固定住她,唇紧贴上她的唇,开始尝他梦寐以求的甜品。 她圆瞪着眼,双手抓在他左右臂上,指甲重重掐进了他上臂的肉里。 痒……她要疯了,可所有渲泄的渠道都被他封死,她全身都酥/麻/痒难奈,像在经历着一种酷刑,却又带着叫人欲罢不能的魔性,让整个人软得几乎化成一滩雪水。 他的手将她圈得越来越紧,贴在她唇间肆虐的吻着,似乎要将这五年刻骨的相思都融进其中,她的腰向前弓去,人往后仰,半身重量都落在他手臂上,逃不开他的缠绵。 她不甘心自己沦为被动,忿忿地咬住了他纠缠而来的舌尖。 叶景深倒抽一口气,攻城掠地之势暂缓之后,倏尔猛烈起来,让她一退再退…… 这一吻,许久方歇。 他终于放开了她。 顾琼琳大口喘气,胸口起伏不停,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直看。 羞恼至极的眼神却又如水波鳞鳞,虽怒着却媚眼如丝,叫他差点把持不住再度吻上去。 “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他也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蠢蠢欲动的念头,拔开了她脸颊边凌乱的发,“两点半了,快睡觉。” 她的神色已有些倦怠,没什么精力再陪他瞎闹,他可不想累到她。 顾琼琳一听,长松口气。 “我们来日方长,不急。”他又补充了一句。 她那口气就给噎了下,气得她重重推了他一把。 叶景深顺势站起来,看着她躺下去,胡乱扯了被子盖到头上,不由失笑。 “你睡,我给你捏捏腿。” “叶景深,过来。”她的声音忽从被子里传出。 他正要绕去床尾给她按腿,闻言便停了脚步。 “过来,快点,磨磨蹭蹭的。”她不耐烦道。 叶景深笑得更大了,能这么命令他,又让他心甘情愿听从指挥的,全天下也只有顾琼琳一个人了。 依言坐到床边,他刚要开口问她,被子里忽然伸出只手,拽了他的袖子就往下拉。 “躺下,手臂给我。枕头太高,我脖子疼。” 声音依旧从被子里传出,他忍不住挑了眉。 她的言下之意就是……让他躺下,把手臂给她当枕头? 叶景深看着躲在被子里的顾琼琳,唇角的笑不自觉得越扬越高。 他依言躺到她身边,顾琼琳察觉到旁边的动静,将脖子一抬,他自然而然地将手臂伸到了她脖子下给她枕头,身子微倾,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肩一用力,就把她整个人给转成侧躺。 她缩在了他怀里,头埋得深,不看他。 “阿嚏。”他忽然假假打了个喷嚏。 被子里的人蠕了蠕,下一秒半条被子已被她扯盖到他身上。 他偷偷笑了。 “我最近失眠,你哄我睡觉。”她仍埋着头,不客气地道。 “想要我怎么哄?” “数羊。” “好。” 低沉的声音开始数羊,一只一只又一只,唱歌似的动听。 十分钟不到,她就意识迷糊了。 朦胧间,她好像听到他在数着——一只阿琳,两只阿琳,三只阿琳…… 不过,谁管他数的是什么,关键是她终于睡着了。 失眠,不药而愈。 …… 这一觉香甜无比,沉而无梦,顾琼琳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 睁开眼时,叶景深正在看她。 晨光满屋,他发丝凌乱,满脸温柔,好看得叫她心动。 昨晚那些事猛地闯入她脑中……她忽然记起,自己昨晚好像向他告白了,又接受了他。跑了五年,最后她还是栽在了这个男人手里。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庆祝自己终于脱单…… “时间不早了,你还不起床去公司?”她开口问。 男人长得太英俊,就是个祸害,这么近距离的看他,她觉得自己被他祸害得够呛,忍不住顶着他灼烫炙热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不去了,留下陪你。”叶景深哪舍得起床,他恨不能赖在她身边守着。 “老板就是任性。”顾琼琳笑了一句,忽然又皱眉,“几点了?” “快九点了。” “九点?!我不是定了闹钟?”她惊疑道,下一秒立刻推他,“快快,我要起床。” 叶景深眼眸看了看了天花板——闹钟被他掐掉了。 “你着急什么?”他扶起了她,一边问道,一边揉了揉自己发麻的手臂。 顾琼琳自己掀了被,用力挪着身体向床边去。 “约了孙老师九点半上课,他马上就要来了!” 他眼皮微垂,掩去有些沉的眼神。 孙文汉?那个觊觎他女人的男人? 现在,他终于可正大光明的告诉这个男人……顾琼琳名花有主了。 很快速的完成洗漱换衣后,叶景深推了她到楼下用早餐。 “你吃慢点!” 看着她胡乱往嘴里塞三明治的动作,他不悦地敲了桌子。 “你慢慢吃,我赶时间,孙老师马上到了。”她含糊说着,看了眼餐厅的钟。 时间马上九点半,孙文汉从来不迟到,应该马上就到。 她一边想着,一边拿起手边的牛奶喝了一大口,全然不顾叶景深幽沉的眼。 “咳——” 心不在焉吃饭的结果就是她被牛奶呛到,换来一通猛烈的咳嗽。 叶景深眉头拢到一起,马上起身站到她身后,轻拍她的背,另一手抽了纸给她。 “谢谢。”她接了纸,缓过气来,开口道谢。 “孙文汉来了,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他声调一沉,温柔里透着些别扭的冷。 提起孙文汉他就来气,不止觊觎顾琼琳,竟还指责他给不了她正常的爱…… 若不是尊重顾琼琳的意见,他一早就给她换老师了。 顾琼琳有些莫名。 激动?!她哪里激动了? 正想着,门铃响起。 “孙老师来了,我去开门。”她暂时抛开了他的问题,扬了笑转过轮椅方向,准备去开门。 轮椅才行出两步,便忽然停住。 她转头,叶景深拽住了轮椅。 “阿琳,换个老师好吗?” “为什么?他教得挺好。”她纳闷。 “不好!一点都不好!”他蹲到了她身前,视线与她平齐。 “先让我开门。” 门铃一阵响过一阵,她没时间跟他讨论这问题。 他却不让步,按着轮椅不让她动。 “他对你有企图!” 他老实的答案让她一怔,随后明白过来。 “好像有个人前段时间还在向我夸他来着?年轻英俊,嗯?性格温柔,脾气不错,嗯?名牌大学毕业,嗯?”她眉尾一扬,似笑非笑地开口。 “顾琼琳!”他低低地吼了一声。 “其实细想想也没错,多个人多个选择!”她挑弄式的笑了。 “不许选!”叶景深恼了。 “你不是还要做我哥哥?嗯?”顾琼琳倾身凑到他耳边说道。 她记仇得很,还记着前两周去玩时小姜说过的话。 他又气又笑,猛得将她抱起,扛到自己肩上。 “叶景深——你又来——放我下来!”顾琼琳嘴里传出一声惊叫,人已经趴到了他肩上。 他不留情面地扬手,重重挥来,轻轻落下——拍在了她的臀/上。 连拍了三下,让她的脸再次红透。 他却仍没放过她,一把将她放在了餐桌上。 “你这记仇的女人!”他恨然一语,在她下巴上捏了捏,“不许你去开门。” “混蛋,放我下去!”她怒道。 餐桌离地有些高,她坐在上面,腿够不着地面,而以她目前“情况”,也跳不下去,便生生被他固定在了桌面上! 门铃不知何时已经停下,馨姐去开了门。 孙文汉进来,看到的就是被摆在桌上的顾琼琳,以及将她圈在怀中的叶景深。 这什么情况?! 他一头雾水。 97.女王·回归 顾琼琳坐在餐桌上,和叶景深大眼瞪小眼。 “快点让我下去!”她压低了声音窘道。 身后传来步伐声和馨姐招呼孙文汉的声音,孙文汉已经走过来了,她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和叶景深闹。 叶景深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半窘时傲娇的小表情了。 “你抱紧我,我才能抱你下来。”他正经八百地开口。 她狐疑地盯着他,双臂一伸,不情不愿地抱住了他脖子。叶景深眯着眸掩了眼中精芒,果然伸手把她从餐桌上抱下,只是也没立刻将她放进轮椅,而是趁着抱她在怀的机会,飞速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站在餐厅口的孙文汉便石化了。 叶景深满意地把顾琼琳送回了轮椅上,这才直起身望向孙文汉。 “孙老师来了啊。”他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 话音才落,他搁在轮椅扶上那只手的手背就传来一点刺疼,他低头,看到顾琼琳警告式拧了一把他的手背,他将手一翻,转眼间就把她不安分的手给抓进掌心。 “叶景深你这个幼稚鬼!”顾琼琳咬牙切齿地小声道。 他假装没听到她的声音,牵手般地抓紧了她的手,回头给了她一个特别灿烂的笑。 她对他的行径已经无力吐槽,索性破罐破摔随他去,她则转头向孙文汉打招呼:“孙老师,早。” “早。”孙文汉终于回神来,尴尬地打着招呼,唇上扯出的笑容遮不住眼里浓浓的疑惑,叶景深与顾琼琳间的气氛,显然和上一次相见时不一样了。餐厅里弥漫了一股属于情人间特有的暧昧与亲昵,其实就算叶景深什么都不做,他也能从她眼里看出不同来。 与前天上课时的萧瑟冷清相比,她明显容光焕发了,虽然是怒容,可眼角眉梢那点幸福,似春日暖阳,将一直以来挂在她心间的霜雪消融。 她更加迷人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站在她身边的男人。 但……他们不是兄妹? 孙文汉如此想着,人已经走到了他们两面前。 “叶先生今天也在?”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顾琼琳,“你要的蛋糕。” 对于叶景深的出现,他也有些意外,叶景深虽然住在这里,但他在这里教她两个月英文,却没在白天遇过他一次。 “嗯,今天留下陪她。”叶景深已经蹲到她身边,帮她拆包装。 那是城里新开甜品屋的招牌蛋糕,顾琼琳托孙文汉带来的。 “孙老师,谢谢。”她道了谢,目光灼灼地看着蛋糕。 “你想吃蛋糕,为什么不和我说?”叶景深瞅着她的笑脸,不是滋味。 顾琼琳斜睨他一眼,道:“昨晚之前,我们有见到面?” 他无言以对,闷闷地接走蛋糕,搁到桌上。 “恕我冒昧,你们……”孙文汉忍了又忍,始终没法忍住。 “孙老师,她不是我妹妹,我也不是她哥哥。”叶景深蹲在她身边,仰头看孙文汉,朗声说道,“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再正常不过,她是我花了五年时间才追到的女人,我爱她如珠如宝如命。” 赤/裸/裸的宣言让顾琼琳顿时脸皮发烫,不自然地推他,小声警告着:“够了,叶景深,再说就过了,肉麻!” 孙文汉有些怔忡地看顾琼琳。 “那天在瑞河镇时,你希望我认同你的追求,现在我能给你一个最明确的答案,你没机会了,她是我的。”他握住她的手,心情忽然间爽快起来。这些宣言,早在当初他见到宋远楼、周潜亦或她身边其他别有用心的男人时,就想说了。 孙文汉尴尬到脸发红,忙摆了摆手,解释道:“不不,叶先生,你误会了。我是欣赏小顾,但是前几天小顾已经拒绝我了,她告诉过我她有一个爱了很久的男人,只是我没想到你们……” 他说着,眼眸微黯,明白是一回事,放弃是一回事,他仍是有些感伤。 叶景深心头一动,看向顾琼琳,她正捂了嘴憋笑。 早在知道孙文汉想追她的第二天,她就和孙文汉说清楚了,根本就没给过对方机会。她爱得分明,既然无法给出感情便无谓浪费他人精力时间,暧昧什么的,这一生有个叶景深,就够了。 叶景深这番醋,白吃了。 “叶先生,可以放我去上课了吗?”她抬头,眼眸晶亮。 …… 一次课一个半小时,顾琼琳学得很用心。 她的英文底子一般,从学校出来后又丢了很多年,再拾起来着实下了点苦功,如今在孙文汉的引导下,已经可以读蒂斯诺伦将要拍摄的那本小说英文原著了。 认真的顾琼琳,让坐在旁边对着电脑处理公务的叶景深不自觉地恍神。 岁月将她打磨了一遍,让她收敛了锐性脾气,眉目平和许多,可那股劲头却仍与初识时一般,有了目标与梦想就能不管不顾地走下去。 可他……却毁了她的舞台。 他用再多的爱,都换不回曾经的顾琼琳。 悔恨与痛苦陡然刺来,将这幸福扯开了一道口子。 这段时间,不知是逃避还是想求宁静,顾琼琳从不看电视,也不上网,除了昨晚因为他晚归的关系上了次微博,她几乎与世隔绝。 外界风风雨雨未曾停歇,她甚至还不知道,订婚宴上的出轨视频、车祸、失踪……这所有一切,早已成为目前各大传播渠道的最热门话题,两个月的时间都没让这话题消停下来。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让她远离这些是非,可她是顾琼琳,她不需要这样的庇护。 她始终要回去面对她的战场,而他已能想像以她目前的情况出现在公众面前,会掀起怎样的波澜,而在暗地里又有多少双眼睛盯住她,只等她一败涂地再狠狠贱踏…… 不过,她不会再孤独了。 这条路,他陪她走下去。 就在他失神的时间里,顾琼琳的课已经结束,孙文汉留下和他们一起吃过午饭才离开。 “明天还是这时间?” 离开之前,孙文汉和她约定下次上课的时间。 “不。明天恐怕没空,而且我们上课地点要换了。”她笑吟吟地开口。 站在她身后的叶景深低了头看她,她表情如常,并无一丝异色。 “换到哪里?”孙文汉不知道顾琼琳的事,只有些意外,却无诧异。 “换到……”她沉吟着,抬头望向叶景深,“叶景深,换到哪里?” 他与她对视,她询问式的眼神中还有些笑意,让他在那一瞬间发紧的心松懈下来。 “不回京城了好吗?去我那里,你五年前去过的家。”他蹲下身回答她。 “好。”顾琼琳点头。 信任的眼神,干脆的选择,他看懂了。五年后的她再次把自己交到他手中,这一次她真的属于他,不再只是他心底的梦。 叶景深笑着报了一串地址给孙文汉,随后又道:“等我们回去了,再和你联系,确定时间。” 孙文汉点头离去。 屋里静下来,馨姐在厨房忙碌,杜敏今天被叶景深放了一天假,因此偌大的厅中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仍旧蹲在她身边,将她的手握住,以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腹。 “准备什么时候回去?”他慢吞吞地问道,目光则落在她手掌上。 她的掌纹很少分岔,纵横排列有序,并不杂乱,也不知为何会有这二十多年的波折不怕的生活。 “明天。”她道。 “好。”他低头,在她掌中落下一吻。 “好痒,别闹。”顾琼琳缩回手。 他挺直了腰背,向她倾身,双手捧住她的脸,缓缓吻上她的唇。 她生涩地回应他,舌尖滑过他的唇瓣,又倏尔缩回,左躲右闪地躲避着他的捕捉,最终却还是免不了被他勾缠而上…… 这样寂静美好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却马上就要结束,叶景深舍不得,这一吻便愈加绵长起来。 抛却浮生,只贪一晌。 …… 元周国际旗下的星光商场周年庆,掀开了持续一周的庆典活动。各地的星光商场都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展开周年促销,策划了各式各样的庆祝活动,而其中尤以在s城的第一家星光商场活动最为庞大。 这家星光商场外的大广场上,举办了盛大的慈善公益活动。这场活动由元周国际与国内最具公信力的慈善组织红手心合作,在s城中掀起了一轮慈善大潮,更在周年庆的最后一晚将这场庆典掀至高/潮。 最后一晚,是星光慈善夜,元周国际请来几个时下正火的明星进行慈善拍卖,拍卖会上所得的所有善款与这一晚星光商场全部营业额都将通过红手心捐助于贫困儿童重症医疗与落后地区教育这两个方面。 夜幕还未落下,星光商场外的星光路就已经进行了交通管制,安保人员站满了广场各处,明星效应使然,来的民众如海潮般多。 舞台一早就已经搭好,暖场的表演也没有停过,台下不断有呼声传出。 才过六点,路灯全亮,天色暗去,舞台的灯光全面亮起照着不知疲倦的所有人。 七点,晚会正式开始。城中许多有头有脸的人都已到场,将舞台下最前排的贵宾位填满。舞台上白雾弥漫,烟火齐放,主持人扬声而至,开启了这一夜最后的盛典。 舞台东面,是一条延申至路边的红毯,这场慈善晚会的所有明星与重要宾客,都会通过红毯走上舞台。 而在这块舞台正下方的是给记者安排的区域,此时所有记者都已准备就绪,手里的装备拿上,眼睛瞪大,聚精汇神地盯着红毯。 主持人站到了红毯尽头的巨大签名板前,一一介绍着来宾。 很快的,闪光灯开始成片亮起,快门声此起彼伏,明星接踵而来,踏上红毯,朝舞台走去。 周潜作为星光商场的代言人,又是当前炙手可热的男星,被当成了压轴,挽着一个女星的手,与宋远楼一起从红毯尽头走来。他和这女星是宋远楼新戏的男女主角,此刻同时出现,引发了一轮快门声大爆发。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元周国际现任总裁,同时也是我们星光的董事长叶景深先生;以及世辉集团副总裁秦扬风先生与京海万翔集团的执行总裁霍行川先生的共同驾临。” 主持人的声调上扬,这整场晚会最重要的人来了。 就在昨天,叶、秦、霍、楚四家正式宣布了最新的合作计划,引发了整个地产圈的大地震,而霍行川也在这个计划公开的前三天,正式接手京海万翔,而叱咤商场数十年的霍家老爷子正式退居二线,将霍家的最高决策权交给了这个他最疼爱的孙子霍行川。 这些都是新鲜出炉的新闻,而他们三人的同时出现,正是对这两则新闻最好的证明。 虽然楚家的人没有到场,但这丝毫不会影响记者的热情,快门声早就响成一片,然而很快的,快门声与闪光灯出现了短暂的停止。 两秒过后,快门声爆炸式响起,闪光灯闪成一片白芒,台下记者爆发出各声音。 主持人也傻眼。 走上红毯的不止三个人。 一共五人。 霍行川与魏卓年同行,秦扬风居中,而跟在最后……也最引人注目的,是安静坐在轮椅上的人与她身后的男人。 销声匿迹了两个月的顾女王,以一种让人无比意外的方式,回归这个舞台。 而陪着她的,是叶景深。 98.女王·盛典 顾琼琳很平静地坐在轮椅上面对着舞台下的镜头和所有人。 她今天的衣着很素净,身上是条蓝白渐变色的吊带长裙,肩上是半透明的蕾丝披肩,长裙将她的双腿遮得严实,不让人窥去半点。 以这样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媒体,她并没半点不自在,镇定自若的笑颜仍是当初光艳照人的自信模样,只是妆容比往日淡雅,没什么杀伤力,比起从前艳光四射的浓妆,这样的她显得平易近人又俏丽温柔。 记者已经不顾一切挤到了舞台下方,虽然被安保人员挡着,仍是费尽全力将手中的录音笔或者麦伸出,想要抢到独家报道,毕竟她销声匿迹了两个月,谁知道这趟出现之后会不会再消失。 关于顾琼琳的迷团,如今已是各传播渠道上的热门话题,排名在这两个月间就没掉下前三过,毕竟订婚日当天出轨、爆出不/雅视频,再加上车祸,可谓集所有狗血于一身,这在娱乐圈本就绝无仅有,再加上涉及京都霍家,又添上豪门恩怨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车祸后她又突然销声匿迹,只留下车祸作结尾,是生是死伤情如何全都是未知数,而顾琼琳的经纪公司一直没有正面应对媒体,魏卓年更是三缄其口,只丢了个“女王腿伤严重,离城休养”的新闻出来,加之顾琼琳所属经纪公司的幕后老板是被出轨的霍行川,更让这件事扑朔迷离起来,也让整个丑/闻成了本年度最受瞩目的娱乐圈悬疑大剧。 网上关于顾女王的口水战已经打了两个多月,从媒体到民众,从脑残粉到路人到黑粉,都在猜测她的行踪和整个故事发展,各种传闻满天乱飞,再加上抱着不同目的的水军混战其中,骂她的人不计其数,挺她的粉丝也不少,同情怜悯她的人同样多,因此掀起了一场网络口水大战。 除此之外,原定她为女主角的大导演李瑞的新戏已经黄了,女主角由严冰替上,而顾琼琳手上的几个代言和广告合约全部面临解约,她也将面临巨额违约金……负面新闻一波接一波轰炸着,关于她的新闻隔三差五就登上头条。 这样充满争议的话题和人物,怎能不让媒体疯狂? 而今天,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顾琼琳突然出现了。 不止出现,情况还更加诡谲难辨——本该与顾琼琳反目成仇的霍行川竟和她同台出现,看那情况两人之间不止没有嫌隙,反而还交情不错的模样,而陪着顾琼琳的人则成了今天这场盛典的创办者叶景深…… 这一池水被搅得混乱不堪,让台下记者战斗值暴增,恨不得长对翅膀飞上舞台。 顾琼琳和叶景深是最后两个签名的人,他们一起在签名板上落下自己的签名之后,才转身面对众人。 周潜和宋远楼早在发现身后来的人是顾琼琳后,就诧异至极地留在了这个小舞台上,等顾琼琳转身之后,才压抑着眼中激动走上前,俯身给了她深深一拥。 不过两个月时间,再见之时,她已只能坐在轮椅上出现,这让周宋二人心情晦涩起来。 “我没事,别担心。”顾琼琳拍拍他们的肩,安抚这两个老朋友。 丑闻出现后,与她撇清关系的人很多,但站出来不顾一切替她说话的人也不少,周潜和宋远楼就是其中之二。 顾琼琳很感激他们。 舞台之上,他们也不方便多问,便只能收拾了疑惑的心,以灿烂的微笑走向大舞台。 叶景深已站到她身边,忽然握住她的手,他掌心的温热传来,让她心头温暖,也有些诧异,已经签好名了,怎么他们还站在这里没走。 “怎么了?”她仰头小声问他。 这已是她回s城的第五天了,这五天她仍旧没有出现在公众之前,这次之所以会答应他来出席这个慈善晚会,一来是霍行川与魏卓年说他们会与她同台出现;二来她也想借这个机会在媒体前试探性露个面,因而这次露面,她并不是以演出明星的身份,而是以贵宾身份出席这场活动,妆容和打扮也并不华丽。 签完名,她就会和叶景深坐到台下去。 可现在,他们却停在了这里? 叶景深闻言在众目睽睽之下蹲到了她的身前,伸手拢了拢她的披肩,这番亲昵的举动又令舞台下的闪光相一阵狂闪。 所有人都嗅到了绯闻的气息。 有工作给叶景深递了一只麦来。 顾琼琳微皱了眉,这人又想做什么? 主持人正在那边采访秦扬风,因为在这五个人当中,只有秦扬风没卷入这场漩涡,她采访起来没压力。 秦扬风随口回了几句,见到叶景深接了麦起身,便停止说话,望向他们。 叶景深做了手势,台下安静下去,他一手牵紧了顾琼琳,一手举了麦,清润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充满力量。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莅临星光周年庆的这场慈善盛典,今天除了想为慈善事业进一点绵力之外,也想借这个机会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他缓慢的话语忽然一顿,低头笑望了一眼顾琼琳,复又开口,“此前网上疯转的关于顾琼琳的出轨视频,里面的男主角,是我。” 仅这一句话,就让小舞台下方的媒体记者炸开了锅。 今天叶景深带着顾琼琳出现,虽然已让猜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他如此干脆的承认,反而让人愕然。这年头只有人躲着这些不雅视频的,哪有人还主动承认,更何况这人还是元周国际的执掌者。 就算是顾琼琳,也只以为他打算公布他们之间的关系,却万万没想到他就这么直接承认了。 “叶景深,你……”她咬唇暗自叫了他一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听见她的声音,却感受到她的心情,再度蹲到了她身边。 于他而言,这满天的流言,他才是始作俑者,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担着。即使无法还她平静,也至少让他与她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我在这里宣布,顾琼琳是我叶景深一生挚爱,从过去到现在及至未来,都不会改变。”他说着放下话筒,身体微倾,轻吻而上。 一吻落在她唇上,很快掠过;一吻落在她眼角,那里有些泪花。 顾琼琳笑了,神采飞扬,一如当年。 台下记者随之发出各种问题,便是不远处的观众席,也开始出现异响,签名板前发生的一切,都被同步播放在星光商场大厦外巨大的led屏幕上。 “那么叶先生,你这是承认你是霍行川与顾琼琳间的第三者?” 台下不知哪个人尖锐地吼了一声,将矛头直指了最具争议的问题上。 霍行川正和魏卓年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闻言沉着脸走到叶景深身边,从他手中接走了话筒,以一贯冷然懒散的腔调开了口。 “各位,不要猜了。我和卓年非常感谢这三年以来,顾琼琳所给予我们的帮助,以及为我们所付出的一切,她是我和卓年最好的朋友,希望各位媒体朋友不要再拿她与叶先生间的爱情大做文章。我和卓年祝福他们。” 一段话没有任何客套的寒暄,上来就直奔主题,让所有人都愣了两秒。 霍行川已将话筒塞回了主持人手里,干脆利落地转身迈步离去,走了两步发现魏卓年没跟上,转头看到他正对着顾琼琳明显愕然的眼温柔笑着,便不耐烦地催了一声。 “你走不走啊?” 魏卓年这才跟了过去。 霍行川这一席,不啻于另一枚深水炸弹,无声进水之后,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虽没明言,但一段中出现了三次“我和卓年”,再傻的人也该猜到了…… 台下记者已疯,明天的头版头条,已不知该用什么标题才好了。 叶景深看着顾琼琳震惊的表情失笑,他安抚式地拍拍她的手,直起身子,走到她身后推她缓步离去。 秦扬风跟在最后,一个人跟在最后面走着,看着叶景深和顾琼琳的背影,忽有些羡慕。台下是拥挤喧闹的观众,黑压压的人头,他看不清他们的面目。这三年他养成了一个怪习惯,每次走到人多的地方,他都会在人群里搜索着某个人,总觉得自己会在某个时间某个角落里,与她来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 可这场相逢,迟迟未至。人家说情深缘浅,可他和苏黎歌,情未浓时缘已散尽。 大舞台的正下方,给他们留了位置,他们一一落座之后,慈善晚会正式开始。 拍卖会最后的压轴,是星光商场提供的,由国际著名设计师所设计的最新款婚纱。 而这件婚纱最终又被叶景深拍下,当场赠予了顾琼琳。 白纱如雾,雪缎如水,美得让人惊叹。 顾琼琳看着台上那件以玉兰花命名的婚纱,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场婚纱秀。 “其实,这款婚纱本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叶景深倾身靠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除了你,别人都穿不了。” 昏暗的嘉宾席上,他的眼眸被舞台的灯光染上碎光,星星般耀眼。 “谢谢。” 除了“谢谢”,顾琼琳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今晚这场盛典,已让她毕生难忘。 一切,似尘埃落定。 落定了吗? 有人看着电视上播出的晚会现场片段,气黑了脸。 顾琼琳的运气,太让人嫉妒了,那么大的丑闻,都不能将她彻底打垮,竟还将她与叶景深凑到了一块,叫人如何甘心。 好在,她手里握着的关于顾琼琳的黑点,可不止这一个! 这么一想,她看着电视画面的脸上,忽然又扯起狰狞的笑来。 99.女王·萌萌 星光慈善夜的拍卖晚会还没彻底结束,叶景深就先带着顾琼琳悄然离去,没给记者丝毫访问的机会。 到家时夜已深,叶景深从车里取下轮椅,展开,再将顾琼琳从车上抱下放入椅中,送回家里…… 他照顾顾琼琳越来越得心应手。 “你先洗澡,我给你下点面条。你晚上没吃多少东西,应该饿了。”他一面说着,一面接过她的披肩挂好。 “别麻烦了,我不饿。”她正有些疲惫地闭眼,抬手锤着自己的肩。 一双手忽然按上她的肩颈,缓缓地替她捏起,力道适中,每一下都按在她肩头最酸/爽的位置,她没睁眼,舒服地呻/吟出声。 “谢谢。”她享受了一会,伸手抚上肩头的手,“你休息一会……” 话没说完,便被人吻上。 她眼眸睁了一道缝,眼前是他笼下的阴影,他的手臂从后面圈来,偷袭了她的唇。 甜甜糯糯的唇,让人迷恋。 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 “你又来!”她嗔怒,嗔是真的,怒是假的,让她倦怠的眼眸像被挑了烛芯的烛火,倏尔亮起。 他笑咪咪地直起身,如偷了食的猫,似乎还咂了咂了嘴,表示自己这一刻尝到的美味回味无穷。 顾琼琳也拿他没辙。 “水放好了,洗澡。” 他进了浴室试好水温,出来将顾琼琳推了进去。 …… 温热的水包裹了身体,让人的意识恍惚起来。 顾琼琳躺在浴缸里,觉得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和叶景深在一起不真实,今晚的盛典不真实,包括她现在躺的这地,都不真实。明明前一秒还是针锋相对、老死不往的绝决,后一秒怎么就成了柔肠万种的缠绵。 热气氤氲,将四周的玻璃染白。 叶景深卧室里的这间浴室,是全透明的玻璃房,躺在浴缸里可以将整个房间尽收眼底,不过她洗澡的时候,他可不会呆在这里。 这套公寓早就重新装潢过,和她记忆里的房子完全不同了。 原本为瑶琳而设的房间和隔壁的客房彻底打通,做成了木头的阳光屋,里面铺了一大块白色雪绒毯,毯上搁着矮几,上面是套粗陶茶具,除此之外屋里就只有绿植和书架,没有更多东西。白天这里可以是她练瑜珈或者跳操的地方,到了晚上便是影音室,整面墙都是荧幕,她可以窝在这里舒服地看电影。 顾琼琳所喜爱的东西,叶景深全都烂熟于胸,而后默默替她实现。她早就知道,当这个男人真心爱一个女人时,会有多深多沉,但抽象的感知被具象化成生活里体贴入微的细节时,任何一个形容词都无法用来形容这个男人和他的爱情。 水温有些下降,她却浑然不觉。 她觉得自己贪心,想要一直抓着这个男人,但她也矛盾,因为她可能即将离去,而在这些杂乱的思绪中,还藏着愧疚。 叶景深为了她的腿而深陷后悔,可她却只是在演戏。 初时他于她只是无关紧要的人,她不想解释,可后来……后来这场戏已经让人泥足深陷,她都不知如何收场。 再过两周就是试镜时间,如果成功,她就要出国,事业重心也将移到国外。 这意味着她和叶景深之间,又是一场分离,并且将会是——没有尽头的分离。 心猛地揪起,几近窒息的痛楚弥漫,她狠狠攥紧了拳头。 “阿琳?”浴室外传来敲门声,叶景深见她在浴室里呆了许久都没动静,有些担心便进了卧室。 顾琼琳一惊,收回心神。 玻璃上还挂着薄雾,里外都看不真切。 “我没事。”她撑着浴缸壁起身,坐到浴缸边缘,费力地抽过浴巾裹住身体…… 叶景深听出她声音里一丝慌乱,仍旧不放心,并没马上离开。 浴室里传出几声“哗哗”水响,接着便是些琐碎动静。 “真没事吗?你泡了很久,水温要凉了,赶紧出来,不然要感冒。”他忍不住又叮嘱一声。 “知道了,你好罗嗦!” 里面传来她的嘀咕声,他笑了笑,转身欲离,可脚还没迈出,便听到里面传来几声重响。 “啊——”顾琼琳的尖叫声响起。 叶景深想也没想,扭头就推开了浴室门。因为情况特殊,所以她洗澡时并不锁门,因此他轻而易举地就冲了进去。 浴室里的画面,让他一愣。 瓷白的浴缸前,顾琼琳正侧趴在地上,呲牙咧嘴地用捧着自己的手肘。她身上裹着的浴巾,一半挂在浴缸壁上,一半压在她身下,整个后背及至双腿,全部暴露在空气中。 当然,也暴露在叶景深眼前。 玉白修长的双腿曲放,背脊线条蔓延,湿去的黑发凌乱披散,水珠挂满肌肤,这模样的她,像一尾刚从水里跃出的人鱼,还未学会用双腿行走,于慌乱间倒在地上。 又怜又美,让人窒息。 顾琼琳没发现这一切,她在出浴缸时手滑了一下,整个人重重摔到了地板上,如今疼得她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自然没空理他。 他只愣了两秒,便马上冲到她身边。 顾琼琳正勉强用手撑起自己的上半身,身上的浴巾本就松松地挂着,在她的动作之下彻底落下…… “你怎么进来了?!”她看到他,皱眉问了句,却忽然觉得胸前凉嗖嗖,低头看了一眼,刹时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连带着声音也卡壳。 什么都被他看光了。 叶景深却异常镇定地蹲下身,把挂在浴缸沿的浴巾抽回盖到她后背上,再将她胸前浴巾提起裹紧,很快将她抱起。 从浴室出来时,他的衬衣已被她身上的水给沾湿一大片。 …… 换好衣服,顾琼琳坐回床上。整个房间安静得异样,她只听到他的呼吸声在声边平缓却沉重地响着。 叶景深正拉直了她的右手,在掌中倒了药酒,用力搓她的手肘,那上面一大块的青紫,被周围白皙的肌肤衬得扎眼无比。 她疼得额上冷汗直冒,却强装镇定地撇开头,手里握着杯牛奶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送。 虽然两人已经住到一块,又同床共枕了几天,但除了搂搂抱抱亲亲吻吻外,并没进一步的发展,而上次酒店的乌龙对她而言毫无记忆,在她心里两人的距离远没实际情况那样亲密。 “你说你洗个澡都能摔成这样?”叶景深终于开口,“我看以后要找个人专门服侍你洗澡。” 她一听,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红晕马上又浮起。 “不就摔了一跤,至于吗?”她嘴硬道。 他收回手,拉好她的衣袖,道:“还有哪里伤到?” 她仍旧不太看他,只是摇头。 “没有。”——实际上她的腰背和屁/股疼坏了。 “真的?”叶景深不信,那么大的响动,又是整个人着地,怎么可能只有手伤到。 “我骗你干嘛?”她说着喝完最后一口奶,伸直手将杯子搁回桌面。 他狐疑地看她。 “嗷!”她一声哀嚎,不打自招。伸展的动作牵扯到了肌肉,突兀的疼痛传来,她下意识用手按在屁/股上。 等反应过来时,叶景深已经直盯着她受伤的部位。 “我自己抹,你别……”顾琼琳怕了他了。 他闻言抬头,眉拢成山,压着眼底火色,全是克制暗忍的幽光,并不像他所表现出的那样冷静自持。 浴室那样活色生香的画面,他要真的无动于衷,才有鬼! “你你……”她结巴,因为这目光太直接。 他已欺身而来,如蛰伏叶间的兽类,猛地一扑,将她压下。 顾琼琳圆瞪了眼,女王气场被彻底压制。 叶景深的心快从胸膛跃出,她刚喝了牛奶,散发出一股奶味,身上是套纯白棉睡裙,被黑发衬着,越发让她脸上惊吓的表情萌得叫他克制不住邪念。 他从来不知道,顾琼琳也能用“萌”这个字眼来形容,但偏偏他心里冒出的就是这个字。 “叶景深!你想干嘛?”她呼吸重去。 他却笑开,英俊的脸上阴霾全散,一如初见时年轻的叶景深,让她忽然失神。 美男计成功,他毫不犹豫地吻下去,咬她唇瓣,舌尖掠过唇齿往里深去,吮着尝遍所有甜蜜后,才沿着唇一路吻到耳畔,又落到她脖间…… 每一秒,她都在颤栗,细碎的声音从微启的唇中传出。 趁着她意乱情迷之际,他的手忽然一滑,重重按在她的伤口上。 顾琼琳半眯的眼眸猛地张开,疼啊—— 疼得她想叫出声,可那叫声却又被他回头的吻堵住。 他手心不知何时已经倒了一把药酒,用力揉她隐秘的淤青位置,一点温柔都不顾。 吻了多久,他就揉了多久,揉到最后,顾琼琳觉得屁/股不是屁/股,腰不是腰,背也不是背了…… 他终于放开她。 “以后不老实,就都是这样的下场!”他霸道开口。 顾琼琳恨恨地盯他。 他失笑。 泪花盈盈的委屈表情,几乎要让人以为这不是顾琼琳了。 100.女王·白发 外界关于顾琼琳的话题仍旧乐此不疲的盖着高楼,她和霍行川、魏卓年以及叶景深的复杂关系,已被民众yy了无数版本。 慈善晚会上叶景深和霍行川所说的话,掀起了层层巨浪,让顾琼琳这个人物更加扑朔迷离起来,简直成了华人娱乐圈里一大传说人物。 但她本人和所属经纪公司却一反常态的低调起来,不再出席任何公开活动,行踪成谜,就连她车祸后的具体伤势,都没有官方说明。 星光慈善夜时的匆匆一瞥,坐在轮椅上萧索寡白的她莫名带了些悲情的色彩,让人唏嘘,舆论便逐渐被引导到了另一条路上。 顾琼琳本人可没什么感觉,她回到s城后就开始忙起来。叶景深白天上班,她也没闲着,半天仍旧跟孙文汉学英文,剩下那半天魏卓年会带她去舞蹈教室,找熟悉的舞蹈老师教她芭蕾,而也就这半天的时间,她能像正常人一样活动活动。 晚上是她最舒服的时光,叶景深会回来陪她吃晚饭,带她大街小巷地搜罗美食,吃饱喝足后,再带她回家,两个人窝在公寓阳光房的地上,看一到两部电影。 不过往往第二部电影还没放完,顾琼琳就会歪在他怀里睡着。 这样的日子,是她这么多年来最惬意的时光。 “你脸上的桃花,就快结果了!”魏卓年看着她脸庞上满溢的幸福,忍不住出声打趣她。 下午四点,日光颇为温柔,照着她白皙的脸庞上一层淡淡金光。魏卓年陪她在舞蹈室练完舞,一起站在路边等叶景深。徐同里开了家新的日本料理店,他订好了位置,晚上带她去吃。因很久没和魏卓年他们一起吃饭了,顾琼琳便约了他和霍行川同行。 上次晚会上的事,她都没机会当面谢谢他们。 “你取笑我?你能比我好多少呢?”顾琼琳仰头转向他,毫不客气地反驳。 魏卓年的镜片上有一道阳光折射出的光芒,看不清眼神,但唇边挂着浅笑,很温柔。 “小琳,那家伙说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会像个孩子。起先我还不信,不过现在看来,被那家伙说中了。” 这个他,指的是叶景深。 而那家伙…… “有你这么称呼自己情人的?”顾琼琳扬眉。 魏卓年嘴里的“那家伙”是霍行川。 “你们还在冷战?”见他不答,她又问了句。 虽然星光慈善夜上,这两人一起出现,貌似很和谐,但实际上这两人已经冷战很久了,具体时间可以追溯到她出车祸时开始,霍行川那眉毛都要拧结挂霜了。 “最近看不惯他。”魏卓年淡道,唇边的笑倏尔收起。 叶景深在来的路上遇到堵车,因此没这么快到,好在这条路很僻静,没什么人来去,他们倒也不介意多呆一会。 “吵架吵吵就好了,别隔夜。上次的事,我还没好好谢谢你们。”她听了这理由“噗哧”笑了。 魏卓年摇摇头,视线落在街对面一个晃晃悠悠走路的老人身上。 “谢他?有什么可谢的,这是他欠你的。” “有隐情?”顾琼琳的目光随着他看去,老人停了脚步,正仰望着旁边的建筑。 他已收回眼神,沉吟了几秒,决定告诉她:“你和叶景深的视频,虽然是董蔓颜爆的料,但他一早就知道了,却没阻止。他用你与叶景深做了场交易。” 顾琼琳唇角的笑缓缓收起,静静看着他,等着他解释。 为了能逼迫霍老爷子将霍家大权交到他手里,霍行川开发了一个大项目,以s城叶家、秦家与楚家三家大笔投资为饵,引诱着霍老爷子将霍家的全部资金放在了这个项目之上。 “他能找到秦家和楚家,是因为叶景深的关系?”顾琼琳一听,便抓住了其中关键。 魏卓年点头,继续说着:“嗯。你和他的订婚,即便没有董蔓颜,也不可能成功,因为他早就和叶景深达成协议,要将你还回云,董蔓颜的事只是刚好撞上。这给了他一个好机会,不止可以解除这场订婚宴,也可以让霍家将注意力彻底转移到你身上。” 订婚被迫取消,顾琼琳丑闻传出,霍家面子大伤,霍老爷子震怒,出手对付顾琼琳,就没人会注意到霍行川暗地的手脚。只可惜,顾琼琳的车祸是这场计划中最大的意外,不仅差点毁了她,也差点毁了叶景深。 霍行川并没告诉他会以何种方式将她交回到他手中,车祸后的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濒临疯狂,徘徊在医院外不敢进去,游魂似的守在医院大门口,直至后来霍行川想办法让他接回了她。 后来,霍家果然将注意力放到了她身上,霍行川的计划很顺利,借着这个项目他逼霍家老爷子交出权利,霍老爷子不同意,甚至削去他的权利,但叶、秦、楚三家却表态,如果霍行川不能全权负责这个项目,他们三家就会同时撤资。 这么大的项目,到了临门一脚再找新投资者已然来不及,可若是他们撤资,项目失败,霍家面临的将是破产危机,霍老爷被迫退下,最终成全了霍行川。 顾琼琳沉默地听着,魏卓年说得很简单,但她知道这短短两个月间的风雨雷霆,远不是这三言两语所描述得那样平静。 “最初叶景深同意和他合作,不过是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而已,到后来,他不得不和他合作,因为若是不除了霍家这个眼中钉,你就不可能有平静的日子。”魏卓年说着垂下头,镜片上的光芒黯去,露出清澈的眼眸,有些复杂地看着她。 顾琼琳却在想叶景深,想着她住在那幢宅子里时,他每天早出晚归地忙碌的,全都是她的事,回家时却丝毫没将这些心思摆在脸上,一丝丝都没让她发现。 商场的尔虞我诈,她并不陌生,两个月时间,她甚至可以想像他面临了多少的问题,多少压力。 “小琳,我本来不赞成你和叶景深在一起,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他对你……用情至深。”魏卓年说着叹口气,又道,“至于行川,你就别管了。就算他最终用意是好的,但过程,我始终无法认同,对你是这样,对我一样也是这样。” “干妈呢?干妈好吗?”顾琼琳便不再多问,转而念起了魏母。 慈善晚会上霍行川一席话,只怕全天下都要知道他和魏卓年的事了。 “还成,老样子,念叨着你什么时候过去看她,唯一的区别就是不催我结婚了。”他终于笑笑,看着她仰起的脸上有些呆样,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发,“放心,她没事,其实她心里早就有数了,只不过我和她都在自欺欺人罢了。” 顾琼琳点点头,正要开口,忽然看到街对面的老人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马路。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妇人,花白的发、枯稿的面容,浑浊的眼神却带着孩子似的光芒,正左顾右盼地在寻找着什么。 “楚家老太太?” 仅管她不像从前那样涂着厚重的脂粉,打扮得像只孔雀,顾琼琳仍然一眼就认出了她来。 真是场意外的相逢。 她扬了唇,露出个带着嘲意的笑。 魏卓年闻言有些诧异。 楚家老太太,那不就是顾琼琳的亲奶奶?! 正纳闷着,楚老太太已经走到他们面前,她第一眼看到了魏卓年,有些慌张地开口:“小伙子,永嘉超市呢?开在这里的永嘉超市呢?” 永嘉超市? 那是楚新润的父亲,顾琼琳的爷爷开的超市,早就倒闭了! 顾琼琳对着满眼疑问的魏卓年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这里没有永嘉超市。”魏卓年如实作答。 “没有!怎么没有呢,我老公和儿子都在里面呢,我还要给他们送饭……怎么会没了呢?怎么会?”苍老的声音尖锐起来,夹杂着哭腔,楚老太太忽然无助地哭起来。 顾琼琳拉了拉魏卓年的手,他蹲到她身边听她耳语。 “哥,她不太对劲。……” 可一句耳语没结束,就听楚老太太兴奋地叫了一声:“大阿琳!原来你在这里!” 顾琼琳还没回神,就被楚老太太给抱住。 “快,奶奶带你去上钢琴课,晚了要迟了。”她的哭腔转眼就止住,“不许调皮了,认真学琴。楚家的女儿,可不能输给别人家孩子。那些有钱人眼睛都长在头上,你奶奶我因为懂得少也不知挨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气,我可不能让你和我一样。” “我不是瑶琳。”顾琼琳知道她认错人了,奈何她抱得紧,推之不开,只能扬声解释。 “要是你妈还在就好了,也能教教你,不至于让你小小年纪跟着我在这些人面前受人耻笑,被人看不起,还有你妹妹,她跟你爸一样倔,不知道在外头有没被人欺负。”老太太说着,忽然哭腔又起,“你乖乖的学好这些,长大了就没人小看你,走出去是个千金小姐,不要像我,不要像我……” 她说到最后,只拼命重复着“不要像我”四个字。 顾琼琳已有些怔忡,楚瑶琳的过去,她的过去,还有楚家的过去,忽然间全都浮上心头。 魏卓年见状,忙去拉老太太。 “老太太,先起来说话,别哭了。”他不太会劝,干巴巴地说着。 楚老太太没理他。 “我刚刚练完跳舞,有点累,过会再去学琴。”最终还是顾琼琳开了口。 “好,好,休息一下。”老太太又高兴起来,像个小孩。 “帮我打个电话给楚家的人……”顾琼琳话没说完,就听到叶景深的声音。 “阿琳!”他远远地已经看到这里发生的事,车子停在路边,人就直接跑了过来。 “你来得正好,她……”她指着孩子似的楚老太太。 “你没事?”他蹲到她身边,先半拥了她,在她发上落下一吻后,才又开始解释,“楚家老太太老年痴呆症,在星光慈善夜那天走失,瑶琳和楚叔已经找了很久,没想到被你遇上了。” 老年痴呆症…… 顾琼琳看着楚家老太太苍老呆滞的脸庞,说不上来自己的感觉。记忆里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老太婆,转眼形容已改,再也看不出半分往日影子…… “我找人送她回去。”叶景深心疼她此刻的怔忡,很快拿了手机拔了电话叫来了刘诚。 楚家老太太被送上车时,还在回头看顾琼琳。 最后一眼,她有些疑惑,然后咧开嘴笑了,说了句:“小阿琳,再见。” …… 吃过晚饭,叶景深送她回家。 车子停好,他准备开车门时,顾琼琳忽然拉住了他。 “等等。” 他不解地转身看她。 “头低下来点。”她的手攀上他的脖子,“你头上……有根白头发。” 叶景深眼眸轻眯,在她面前俯下了头。 她手一伸,却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抱,让他的头靠在了自己胸口。 “三十岁出头就长白头发,以后该怎么办呢?”她指尖轻轻一拈,从他顶上的黑发之间揪出了一根白发。 “你不嫌弃就可以了。”他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舍不得离开她胸口的柔软和温暖。 顾琼琳摩娑着手里的白发,心酸酸涩涩地疼着。 最近这段时间,他真的伤透神了。 “下周五有空吗?” “怎么了?” “空出来陪我。”她提了要求。 “好。”他不问原因便一口答应。 顾琼琳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下周五……她试镜。 …… 网络之上关于顾女王众多版本的传说中,忽然有人发了一条长博,扒开了顾琼琳的身份。 她不是什么攀龙附凤的小明星,也不是毫无背景的人。 顾琼琳是楚家的小女儿,是个真正的千金。 女王前身必是公主。 关于顾琼琳的话题,再次掀起高/潮。 这对她而言,本不是坏事,但随着参与话题的人越来越多,关于顾琼琳的过往竟也渐渐被人扒开—— 豪门千金,从小流落在外,抱恨而归,争夺家产,抢走亲姐的男人,最终被逐出家门,赶出s城。 叶景深,本该是她的姐夫。 这个话题,千里伏脉,抽丝剥茧般扒出顾琼琳的过去,真假揉和,又有所谓豪门朋友出面证明,等到魏卓年发现时,事态已经严重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101.女王·混乱 周日,阳光大好,顾琼琳坐在阳光房里和孙文汉练口语。 “小顾,你今天的注意力不集中。” 在她第三次读错音的时候,孙文汉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顾琼琳歉然地笑笑,情不自禁地又瞄了一眼房间外面,才道:“真抱歉。孙老师,要不今天提早下课,我有点事。” 孙文汉见她一早上心神不宁的样子,也不多问,布置好作业又叮嘱了几句,便收拾东西离开。 送完孙文汉,顾琼琳微微皱眉,操纵着轮椅行至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半开着,她能听到他压低了声音在讲电话。叶景深已经和人打了一早上的电话,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见叶景深沉冷着脸,敛眉收笑的他,身上又萦绕出危险而锐利的气息。 她敲了敲门,便推门而入了。 “我知道了,这件事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压下去,不计代价,不计后果。还有董家……”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顾琼琳,便马上收口,“行了,先这样,我有事,其它的再说。” 顾琼琳已经行至办公桌前,他的桌面上摊放着几本杂志,还有揉皱的报纸,叶景深见她目光扫来,很快就将杂志收起,报纸也被他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虽只有匆匆一眼,她也已经看到,杂志和报纸上的头版头条全是关于她和叶景深的“不/伦”恋。 什么劈腿小姨子,什么抢姐姐男人,以及争夺家产、赶出家门,写得要多狗血有多狗血,要多不堪有多不堪。 她才刚刚回温的人气,顿时又降到了冰点。 黑她的人手段略高,先捧后杀,塑造了一个隐形千金公主的形象给她,然后狠狠黑她,不止是文字,甚至还找了许多照片,包括当初她作为楚氏启润继承人的报道,还有楚瑶琳与叶景深的旧照片,甚至于她和叶景深五年前不知何时被人偷拍的照片,都通通放到了网上,再加几个s城所谓的名媛爆料作证,让这盆水脏不见底。 “这么快就上完课了?”叶景深很快从书桌后走来,径直蹲在了她身前,刚才还萦绕周身的肃杀冷然转眼间化作温柔笑脸。 “今天心静不下来,就让孙老师提早下课了。”她抚上他的脸颊。 他的手覆了上去,抓住那只爪子。 “阿琳,对不起。” “对不起?” “我的过去……对不起。”他心里懊恼着,一方面他担心这件事给她造成的影响,他看不得她受半点委屈,也想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一方面他又担心她想起过去的事,会……会不理他。 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雨和折磨,他才终于能和她在一起,实在不想他们之间再出再任何波折。 正想着,他脸上忽有些疼痒。 顾琼琳正掐着他的脸颊。 “傻!我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被这些影响,我只管未来,除非……你以后不要我……” 她话没说完,就被他沉声打断:“胡说什么!顾琼琳,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 分开、离别、不爱……任何与这些词搭上边的字眼,他通通不想听到。 她眨眨眼,看着这个比当事人还当事人的男人,倾身抱住了他。 “好,那就赖着你。”她无奈开口,在他脖子上蹭了蹭,“我饿了,你答应带我吃午茶的,可以出门了吗?” “好,你想吃什么我都带你去。就算你想吃我的肉,我也满足你。”叶景深反手也捏了捏她的脸蛋,力道很轻,却仍旧被她一掌拍开。 他便笑了,什么烦恼都抛到脑后。这样的顾琼琳,有着他从前奢望的淘气和柔软,狠狠扎根在他心头,让他越来越丢不下。 命根子似的女人! “你的肉又酸又臭,谁要吃啊!”她推开他,搓揉着他的脸,把他英俊的脸庞揉出各种形态的古怪表情。 “我是你的唐僧肉,你不吃我要吃谁?嗯,小妖精。”他口齿不清地说道。 “唐长老,那我是什么妖?蜘蛛精,还是蝎子精?”她忍俊不禁,一边说,一边大笑起来。 “狐狸精!”他拉下她的手,强势吻过去。 …… 厮闹了半小时,顾琼琳才得以满脸通红地和他出了门。 取好车,叶景深小心将她抱进车里,扣好安全带,才关上车门,回身收了轮椅,跳上驾驶座,载了她往外开去。 吃饭的餐厅不算远,又是事先订好的位置,餐厅经理亲自服务,顾琼琳美美的饱餐一顿,脸上的笑都咧成花。 叶景深就爱看她餍足的模样。 一顿饭磨磨蹭蹭吃到下午两点,叶景深才结账离开。 这段时间出门一直都只有他们两人,就像普通人那样约会吃饭看电影,他们过着惬意的二人世界。 但很快的,这样的惬意就要到头了。 才出了餐厅门,忽然间就冲上来好些人。 记者大军捕捉到了他们的行踪,像蜜蜂见了花蜜似的一窝蜂涌来。 顾琼琳只听到闪成一片的快门声,下一秒她和叶景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好在叶景深的反应很快,迅速地将轮椅转了方向,以身体挡到了她前面。 他们被人团团困在了餐厅门口,进退不得。 “顾女王,你真是楚家的千金吗?最近网上传闻的关于你和叶先生间的不/伦感情,你有什么回应吗?” “叶先生,听说你从前和楚家大小姐订过婚,是否确有其事呢?” …… 尖锐的问题不断抛出,四周的记者已挤到他们身边。 叶景深的脸色已经沉到不行。 他将顾琼琳拥在怀中,不让任何人靠近,一边怒道:“我们无可奉告。让开!” “顾女王,你的事已经在网络造成很严重的负面影响,你真的不打算出来给公众一个交代吗?”有人忽然蹲下去,钻过了人潮,竟将录音笔递到了顾琼琳面前。 “交代?我自己的私生活,还需要向你们交代?”顾琼琳扒下叶景深的手臂,露出了一张素颜,白皙的脸庞清丽俏美,没有浓妆时的气势,但一开口,冷冽的声音却依旧带着她向来就骄傲的口吻,“你们写我新闻的时候,可没想过要向我交代?” “我们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别靠过来!”叶景深见到那人已快要触碰到顾琼琳,怒上心头,抱着她连着轮椅向后方一挪。 可那个蹲在地上的记者竟伸手按住了轮椅,将轮椅往旁边重重一推。 轮椅被推得失衡,顾琼琳身体往旁边一歪,若不是叶景深抱得紧,她整个人就摔到地上了。 她咬紧牙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叶景深却已克制不了自己的愤怒,若是一拳一脚挥在他身上,他咬牙忍下也就算了,可眼前的是顾琼琳,他恨不得拿命去护的人…… “砰——” 他手重挥,将那记者手里的录音笔挥到地上,满脸的煞气让周围人都情不自禁一愣。 那人被他挥退了两步,又冲过来。 叶景深怒得握起了拳,迈步迎上。 拳刚想抬起,却遇到了阻力。 顾琼琳死死抓住了他的手。 “不要。不能中计!别出手!” 对付记者,顾琼琳的经验比他要多得多。 叶景深一听也就明白了,眼前的记者故意惹怒他,如果能闹出殴打记者的事件,不仅坐实他们的丑闻,以他们各自的身份,将来要是打起官司,必将受到来自舆论各方面的压力,不管如何,都无法善了。 那个记者看到叶景深渐渐冷静的眼神,眼珠一转,大概是料到他看穿了自己的诡计,便不管不顾地冲到他们身边,撞向顾琼琳。 叶景深见状,迅速将顾琼琳从轮椅里抱了出来。 那人撞上轮椅,连人带椅摔到地上,当场嚎了起来。 “打记者了!叶景深打记者!” 顾琼琳圈住了他的脖子,心头一片冰冷。这人无论如何都要达到目的,可见不是为了新闻,而是受人指使,非要给他们扣下这屎盆子。 “别上当,想办法离开。”她只能在他耳边轻声劝。 她能明显感觉到他胸膛不断起伏着,身上充满了戾气,已到了濒临爆发的境界,可眼前的情况对他们极为不利,虽然这个记者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激怒叶景深,又假摔,但四周可都是记者,他们要是为了制造一个头条噱头,也极有可能众口一辞地站在控诉者那方。 再加混乱的局面,措不及防的情节,甚至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别说替他们说话,就是保持中立都困难。 现场除了摔倒的记者在喊之外,四周声音静下去,显然剩下的人都在观望中。 她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一边环视着众人,一边想着如何处理眼前情况。 不期然间,她在人群里看到了熟悉的脸庞。 年轻的记者,正是她前几个月在街边遇过的时代娱乐的小记,那时为了躲避叶景深,她曾经坐上他的车,给了他一条新闻作谢礼。 她记得,他叫杨海。 杨海面有豫色地站在人群中,眼神闪了闪,忽然间看到顾琼琳望来的视线,他把心一横,挤到了人群正中。 “不要装了,根本不是叶先生打的,分明就是你自己去撞顾女王!我都拍下来了——视频!还有你去推轮椅,激怒叶先生!就算要告,也是他们告你。”杨海越说越义愤填膺起来,挥着手里的手机,声音压过了四周的喧闹,“为了一则新闻不择手段去害人,我们记者里没有你这样的败类!这视频我会交给叶先生,若有需要,我本人也会亲自作证!” 他说完一番话,长吐了口气,抹了把额上的汗,又看到了顾琼琳略带惊诧的感激眼神,他只是笑了笑。 有了他的立场表明,其他人无法再观望。这种事,只要有一个人选择站出,又有语据,那其他记者自然不可能再站在作假人那一方,不过他们也没打算吭声,只是拿着相机不断拍着。 “你……你胡说!你哪个媒体的?”地上的记者闻言脸色顿变。 “赵前,华阳网记者,董家的人最近跟你们接触得很频繁?”叶景深忽又开口,他已然冷静。 还赖在地上的男人脸色更差了。 餐厅的经理赶来,已将轮椅扶好,他才将顾琼琳送回椅上,就接到了刘诚发来的信息。 “李经理,餐厅门口有监控摄像头?”他说着指了指天花板的某处。 那里果然有个摄像头正对着他们所在的位置。 李经理立刻会意:“有的,叶先生,我稍后就取给你。” 叶景深点点头,鹰隼般的眼神望向地上的人。 “稍后我的律师会和你们联系,等着收律师信。回去转告你的东家,这笔账我叶景深记下了,会连同前面欠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的声音,带着刀光剑影的怒杀之意。 地上的人顿时起了满身冷汗,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 “让让,别围在这里,让让!”人群外围忽然有声音传来。 顾琼琳的救兵到了。 闻风赶来的魏卓年带着经纪公司的工作人员和几个商场的保安一起赶到。 来的人很快将顾琼琳和叶景深与记者们隔离开。 “各位记者朋友,我知道大家最近对顾琼琳的情况十分关心,下午四点,我们在这里五楼的活动厅里办了临时的记招会,到时候欢迎各位到场。”魏卓年站到他们身前,推了推眼镜,礼貌却带着冷意地开口。 记者招待会? 顾琼琳诧异望了他一眼,离四点只剩下两小时不到的时间了,而魏卓年很少会不和她商量就作决定,这次……他有什么安排? 有了记招会的承诺,这群记者终于愿意离去。 人群渐散,叶景深推了顾琼琳往另一个方向行去,只是走了两步,顾琼琳忽然让他停了脚步。 “杨海!”她转头,朝着刚转身的年轻记者喊道。 杨海回身,跑了过来,保安并没阻拦他。 “谢谢你。”顾琼琳向他道谢。 “没什么,那种人,我看不惯!”杨海脸又有些红起,“而且,上次你的新闻帮了我大忙,我就是……就是顺利而已。” 顾琼琳低声笑了,杨海的脸便更红了些。 “你帮了我,回去恐怕不好交代,这样,我给你一个大新闻。下周五,到城南片场等我,我给你我的独家。” “大……大独家!”杨海呆了呆,回神后就兴奋起来,连话也说不利索。 她笑得更大了,对着魏卓年又嘱咐了声:“哥,记招会上给他安排个好点的位置,今天多谢他了。” “好。”魏卓年应下。 顾琼琳这才拍拍叶景深的手。 “走。” 叶景深推着她走出了一段距离,忽然俯身到她耳边问道:“下周五,有什么大新闻?”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看着他的侧脸,心一动,猛然抬手抱住了他。 “叶景深,我爱你,很爱你很爱你。” 爱到……她已经想放弃梦想,陪在他身边。 怎么办? 102.女王·记招 临近四点,商场外的马路开始拥堵,叶景深站在休息室的露台上,俯望着下面拥挤的路面,左手手指摩挲着自己右手背贴着的创可贴。魏卓年找来了她的化妆师和造型师,这会正在屋里替她换衣服,便将叶景深给赶了出去。 他的手背在刚才的混乱中擦伤了,顾琼琳亲手替他贴好了创可贴。 想起她刚才动情时脱口而出的话,他忍不住翘了唇角。 为她这一句“爱”,什么都值得了。 “叶景深!”屋里的顾琼琳叫了句。 他转身推开露台的门,脚才迈入,闯进眼帘的人就让他停了步伐。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酒红色的长礼服,款式很简单,勾勒出的线条却玲珑到了极点,胸前是恰到好处的一点诱惑,性/感得让他窒息。她脸上也化好妆,和从前一样精致的妆面,一张脸神采奕奕,像回到过去。 看到他进来,她展颜笑了,头一歪,脑后的大波浪卷发垂落脸侧。 “过来帮我看看,我漂亮吗?” 他这才回神,快步上前,伸手拔过她脸侧的长发,着迷道:“风情万种。” 即便是坐在轮椅上,也无损她的美丽半分。 “油嘴滑舌,不过我喜欢!”顾琼琳一点没和他客气,眉眼里都是笑,看起来心情很好,丝毫未受即将要召开的记者招待会影响。 魏卓年双手环胸靠着墙站着,实在看不下去,开口打断他们。 “秀恩爱有个限度!时间到了,准备出去。” 叶景深抬腕看了下表上时间,点点头,倾身将她脸颊边的发丝理好。 “走了,紧张吗?” “你说呢?”顾琼琳指尖从他手背上的创可贴上划过。 他笑笑,不答,推了她朝外走去。 魏卓年早已站到门边,将休息室的门打开。 门外,早已坐满了人。 偌大的活动室已经挤得满满当当,仓促间摆下的椅子不够坐,最后几排的记者都是站着。 背景板制作得颇简陋,厅里的布置也不算妥当,一切都是临时起意的安排,来不及做准备,只除了四周站得笔直的安保人员。受了下午那场混乱的影响,叶景深调了一组安保人员加进来,以防现场再出现意外。 但没有记者在乎这些,他们的眼睛都巴巴地盯着休息室的门,所有镜头都准备就绪。 门终于开了,所有人都精神一震,有些视线被挡住的人,更是迫不及待站了起来,朝着休息室处窥探着。 叶景深推着顾琼琳缓步而出。 快门声瞬间响起,然而他们拍到的照片都是神情自若的两个人。 浅淡的笑,平静的眼,英俊帅气的男人,光彩照人的女人……他们似乎没受到负面新闻的半点 影响。 叶景深将她推到会议桌后,弯腰抱起她,让她安然落座于椅上。 温柔至极的动作与眼神,像无惧所有流言碎语的无声宣誓,被相机与摄像机一一记录了下来。 如果没有网上那些高筑的话题,这一幕足以成为让人羡慕嫉妒的恩爱大秀。 他替顾琼琳整好了裙子后,才坐到了她左手边的位置上,魏卓年则落座于她的右手边。 试了试话筒,确认无误后,魏卓年才开口。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的莅临,近期来我们公司旗下艺人顾琼琳的话题不断,已经给她造成了很大负面影响。很感谢大家对她的关注,我们召开这次临时记招会的目的,是希望对目前关于她的几个新闻作出正面的回应。” 魏卓年简单说了几句话,就将话筒推到了她桌前。 顾琼琳挑挑眉,其实她并不知道魏卓年安排这场记招会的目的何在,网上那些东西就算她正面回应了也洗不干净,所谓记招会根本就多此一举。 他没和她说他的安排,也告诉她要说些什么,她愿意来,只是因为相信他而已。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魏卓年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她瞪他一眼。 任性的经纪人,她说她要退出演艺圈也可以吗?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顾琼琳回神,叶景深正抓了她的手,默默给她力量。 她笑笑,终于开口。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响起。 缓慢,清晰,掷地有声。 “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今天我就简单回应目前大家最关注的几个问题。第一,我与叶景深先生,目前的确是情侣关系;第二,我与启润楚家确实关系匪浅,但那都是过去式了,我没必要向你们交代我的过去;第三,叶景深先生从来都不是楚家大小姐的未婚夫,关于这段恋情,我只能说,我没对不起任何人,而且我也无需向任何人交代。网上关于我的所有污蔑,我都不承认!多余的废话,我就不说了,信与不信,随便你们!” 她说着,一推话筒,表示自己说完了。 魏卓年笑了笑,这些话还真是她的作风,任性的艺人! “那么各位,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我们有十五分钟的提问环节。”他再度开口。 顾琼琳猛地皱眉。 怎么还要答记者问?她连澄清都不想多说,还能指望她回答出什么好话不成? 台下记者本来听了顾琼琳的话,都很失望,因为她的话没什么料可写,这会听到可以提问,又精神起来,齐刷刷举了手。 魏卓年随意点了下面一个记者。 每个记者可以问三个问题,所有问题都围绕着顾琼琳与叶景深、楚家间的关系展开。只是虽然这些问题都问得很巧,从各个角度切入,但顾琼琳这些年和记者打过无数次交道,她想打太极的时候,记者从她嘴里是问不出任何东西的。 因此一通问题下来,几乎都被她模糊带过。 直到有个记者被点到站起。 “请问顾小姐,你和启润董事长楚新润是父女关系吗?你是否曾因为与叶景深先生间的关系而在楚家闹出丑闻,进而与楚董事长进行争执?”这个记者的问题异常尖锐,不问前因后果,只问是与不是。 她与叶景深对视一眼,均想起了五年前楚新润生日上的那场闹剧。 叶景深捏着她的手一紧,眼里闪过些许怒意。 这人将这件事了解得如此清楚,显然有人故意将这消息透露给他,要他在记者会当面给她难堪。 这两个问题不好答。 “顾小姐,请你回答。”见她有些沉默,这记者催促道。 “是。”顾琼琳眯了眯眼,表情不变地回答道。 “两个问题都是肯定答案?” “对。”她点头,握着她的那只手再度一紧。 “那么,叶景深先生当初是否追求过楚家大小姐楚瑶琳?而顾小姐你是否与楚家脱离关系了?” “这位记者朋友,今天是顾琼琳的记招会,与叶景深先生无关,他并非圈中人,所以关于他的个人问题都不予回答。以及每个记者只能提问三个问题,你超过了。”魏卓年适时开了。 “好,那顾小姐是否在五年前与楚家脱离了关系?”这记者也不介意,再度问道。 其实……他们不回答更好,从另一方面肯定了他的问题。 只要回答是与不是! 顾琼琳反握了叶景深的手,直视着这个记者,笑得云淡风轻。 “我和楚家……” 她的头将要点下。 “砰——”大厅的门被重重推开。 “谁告诉你们她和楚家脱离关系了?”清脆悦耳的声音响得突兀,引得所有人都一齐回了头。 大门处,有两个人走进来。 当先一人,短发齐耳、黑色小洋装,是个打扮利落的女人,却长了张和顾琼琳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蛋。 来的人是楚瑶琳。 “你们坐在楚家的地盘上,却在这里说这地方的主人和楚家没有关系?忘记告诉你们了,这商场是我父亲送给我妹妹的十八岁成人礼。”她说着扬起手里一叠文件,人也快步走到了顾琼琳身边。 顾琼琳瞪大了眼看着这张和自己几近相同的脸庞。 这商场名为光华,是启润名下产业,已经建成许多个年头,如今也是s城的一大地标建筑,属于繁华地段。 可她什么时候成了这商场的主人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记者们就更不知道了,他们只是像打了鸡血般看着突然出现的楚瑶琳。 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多让人……激动! “我今天来这里,是正式澄清一件事情,顾琼琳从来没被逐出家门过,也从来没和楚家脱离过关系。她是我妹妹,是我父亲楚新润的女儿,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楚瑶琳厉声说着,眉眼里皆是剑芒。 顾琼琳有些恍惚。 这么多年不见她……她变了许多。 “可……楚董事长的态度和楚大小姐可不一样。”这记者脑袋一转,问了另一个问题。 楚瑶琳嘲弄般笑笑,朝着旁边的男人点点头,他便点了手里的遥控器。 旁边的墙上嵌着的大液晶电视亮起,播得正是一段s城卫视台的专访。 楚新润正在花园里一边喂楚家老太太吃饭,一边回答记者问题。 采访的内容大多是关于他白手起家的故事,但仍旧无法避免被问及顾琼琳。 楚新润的回答是:“你说我的小女儿啊?她太顽皮了,任性固执,像我!她不喜欢呆在启润,喜欢娱乐圈,喜欢演戏,我就让她去闯闯了,谁知道竟然真给她闯出名堂来,有些我当年风范。” 他说着笑笑,却忽然眼神一冷,又道:“她是我女儿,也是楚家的另外一个继承者,过去现在未来都是,楚家启润,有一半属于她!现在的记者乱写新闻,所产生的负面影响非常严重,所以我已经通过我们集团的法务部,向所有曾经发表不实新闻的媒体发出了律师函。这件事,我会追究到底!” 电视“叭”一声被关掉。 逆转的情节让人惊愕得久久无法出声。 “你是不是还想质问我与叶景深先生关系?”楚瑶琳却没放过那个记者,直接反问过去,“我现在就回答你,我和叶景深先生之间一直都只是纯粹的朋友关系与兄妹情谊,没有其他。顺便借这个机会,我再宣布一件事,我要结婚了,我的结婚对象,就是启润目前的执行总裁,我身边的这位邵斯礼先生。” “……”顾琼琳第一次,被人抢去了女王风头,而这个人是她的姐姐。 但她并不介意,相反,她忽然间很高兴。 叶景深已她拥进怀中,和她一起含笑看着楚瑶琳。 楚瑶琳说完话,见刚才还咄咄逼人的记者一声都吭不出,总算解了些气,这才转过身,蹲到顾琼琳身边,收起了张牙舞爪的气势,温柔开口。 “小阿琳,迟了27年的保护,我来了!” 一句话说完,她忽然红了眼眶,轻轻“哇”了一声,哭了起来。 邵斯礼一抚额,得,这么快又原形毕露了! 103.女王·姐妹 记者招待会结束后,已到了晚餐时间,邵斯礼早就安排了楼上餐厅的包间,请了几个人上楼吃晚饭,也顺便把哭成泪人的楚瑶琳给带走。 为了方便说话,餐厅的包厢里没有服务员,只有他们四人。邵斯礼亲自端了茶壶,斟好茶,将杯子搁上转盘后才坐回楚瑶琳身边,淡淡笑了句:“哭够了?” 楚瑶琳红肿着眼瞪了瞪他,然后想起记招会最后的情景,自己扑在顾琼琳怀里哭得一塌糊涂,甚至还哭湿了她的礼服……可一想到这五年分别,她一路艰辛,现在腿脚又成了这样……这眼泪是怎样都没办法忍住。 “小阿琳……我……是不是又没表现好?”楚瑶琳看着她礼服胸口的湿渍,有些不安地开口。 顾琼琳正在喝茶,看到自家姐姐这副可怜兮兮模样,顿时忍俊不禁。 “你表现得很好!帮了我很大的忙,谢谢。” 多年未见,瑶琳的温柔天真被收起,她是启润说一不二的女总裁,早已不同往昔,只是到底心头的柔软仍旧存在,因此在自己人面前,总还是会露出久未展露的纯真。 “谢什么?我是你姐姐,保护你理所应当!”楚瑶琳下巴一翘,得意地冲邵斯礼笑起。 “快把你的尾巴收起来,翘到天上了。在家里练了那久,结果来了还是哭出来,你还是乖乖让我保护就行了!”邵斯礼慢条斯礼地嘲笑她,以及认真严肃地说着情话。 “邵斯礼!”楚瑶琳炸毛。 顾琼琳捧着茶也不喝,就看他们闹。 叶景深已经从她身后圈来,在她耳边悄悄说:“看,我和你说过他们针锋相对,很有意思。” “叶哥,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什么叫我们针锋相对,很有意思?”楚瑶琳耳朵尖得很,将他的话听得分明。 顾琼琳索性不说话,就看着他们闹腾,当初在叶景深面前乖得像兔子似的楚瑶琳,如今已不把他当回事了。时光这东西,果然最淬练人。 “瑶琳,你怎么还管他叫哥?”邵斯礼又慢条斯礼开了口。 他们两斗嘴那是情趣,要是有外人横插一脚,枪/口自然要统一对准外人。 毫无疑问,叶景深已成了外人。 楚瑶琳却没听明白这话里意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才忽然会意。 “嘿!叶哥……不,叶家小子,你看上了我妹妹,是不是要跟着她叫我一声——姐姐!”她不怀好意地开口。 “噗!”顾琼琳这次没法忍住,满口茶都喷回杯里。 叶家小子——那是以前楚新润对叶景深的称呼。 “你还笑!”叶景深不乐意了,伸手在顾琼琳腰间掐了一把。 她惊叫一声,挺直了腰,差点把茶杯给打翻。 “叶景深,那是我姐!”她怒了。 一声“我姐”让楚瑶琳心花怒放。 “瑶琳……姐姐……”叶景深咬牙切齿开口,管那个当了他二十多年妹妹的人叫“姐”,这口气真是……好难咽下,但叫出口之后,却又莫名顺口了。 楚瑶琳这下笑得眼睛都不见了,邵斯礼则捧了茶慢悠悠喝了两口,再度出声。 “妹夫,她都同意你管她姐叫姐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叶景深和顾琼琳同时一愣。 楚瑶琳的笑顿止,邵斯礼嘴皮功夫厉害她了解,但她可从来不知道她男人还有神助攻这项属性! “对对对,妹夫,你怎么就不明白?嘿,要不我们……一起结婚?”楚瑶琳拉了椅子靠近了顾琼琳,满眼兴奋地开口。 一想到双生子同时穿着婚纱的情景,她可就有点小激动呢。 顾琼琳只觉得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忽然一紧,耳边他的气息跟着一沉。 “我觉得咱姐的提议,很好。” 这次叶景深叫“姐”叫得不知道多顺口。 “去!”她一掌拍上叶景深的手背,“我还不想结婚。”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这个提议,让楚瑶琳比叶景深更快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邵……”顾琼琳望向了邵斯礼,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 “邵斯礼。”他自报名字。 “你做到了当初我们谁都没能做到的事,我佩服你。”她笑笑,并没叫他的名字。 “哦?有什么事是你们做不到的?”邵斯礼放下手里茶杯,将满脸失望的楚瑶琳给抱进怀里。 顾琼琳低声笑了:“调/教瑶琳。” 想当初她和叶景深费了老大的劲都没能让楚瑶琳从软萌妹子变成扛霸子,还是邵斯礼厉害,几年时间,让楚瑶琳成了启润名副其实的女总裁。 楚瑶琳听到“调/教”一词,脸顿时大红。 “所以,我们谢谢你,姐夫。”顾琼琳说着,看了眼叶景深。 他也正低眼望她,闻言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后,跟着她开口:“谢谢你,姐夫。” 这两声“姐夫”,满怀谢意。 纷杂的过往,已尽数归于尘烟。 “不客气。”邵斯礼收下了这两声“姐夫”。 楚瑶琳从他怀里坐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在包里翻出了一撂文件,递到顾琼琳眼前。 她眼眸一眯。 那是今天楚瑶琳在记者面前说的,关于光华商场属于她的消息,她以为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可莫非…… “今天你帮了我,我非常感谢,但是楚家的东西,你收回去。”顾琼琳看也没看那份文件,就推了回去。 “小阿琳,你听我说,这份文件确实在你十八岁那年就已经拟好了。”楚瑶琳按住她的手,收了笑认真道,“你一直不知道,其实妈妈病逝之前,曾经联系过爸爸。她离开楚家的时候没带走任何财产,病逝时一无所有,因此她很担心你的未来,就联系了爸爸,希望他能照顾你。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谈的,后来爸爸就拟了这份文件,答应将光华商场留给你。” 十年前的光华商场,几乎是楚新润一半的身家。 “我还记得,高考前那段时间,爸爸心情很好,他告诉我,妈妈和你可能要回来了……可是我们等啊等,却始终没有等到你们。”楚瑶琳说着,眼又有些红去。 叶景深早就将顾琼琳拥入怀中。 她一声未吭,眼里是些难明的情绪。她记得,母亲在临终之前,确实曾经不断的嘱咐她,让她回s城找楚新润,可不曾想,母亲私下里竟已找过了楚新润。 在母亲眼中,大概楚新润仍是值得托付的男人。 “还有,小阿琳,爸爸去年……去年立好了遗嘱。他名下所有财产,将来都会一分为二,你我各半。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都会是楚家的继承人,启润有一半属于你。” 楚瑶琳在记者招待会上所说的一切,可不是凭空捏造、信口开河。 “瑶琳,这些我不能要!收回去!”顾琼琳脸上的笑容全无,眼神微敛。 “小阿琳,你能要的,因为爸爸说了,这份财产原本是属于妈妈的。他们离婚时,爸爸本来就准备将财产分她一半,是她不肯要。爸爸白手起家,与妈妈结婚之时只是小商人,妈妈将所有积蓄都给了他,又替他在外奔走筹资,才有了启润的雏形。他说启润有一半属于她,所以你不用觉得有任何负担。”楚瑶琳说着,反握了她的手,将手里文件塞她手中,重重按牢…… “瑶琳,这些事以后再说,慢慢来。”叶景深看出顾琼琳的抗拒,从楚瑶琳掌中拉回了她的手。 “先吃饭,已经可以上菜了。”邵斯礼适时出声,餐厅经理已经通知他可以上菜了。 很快的,热腾腾的菜摆上桌,圆桌旁边只有四个人,却也凑成圆满成双。 …… 记者招待会上所发生的事,被大肆渲染后写成新闻,顾琼琳除了一个娱乐圈女王的身份之外,再添了楚氏继承者的称号。 这一次的继承者,却是实打实不掺水份的。 关于她的种种谣言,都开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而新的丑闻又起。 主角换了人。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董家大小姐董蔓颜被董父一掌打在脸颊之上,白皙的脸颊上顿时浮现出五个指印。 她却缩在了沙发上,不敢吭声,只低头“嘤嘤”哭着。 “我怎么会生了你这种蠢货!出去玩嘴也不擦干净点,整个董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董父怒得又将花几上的花瓶掷到地上。 房间响起的碎裂声让董蔓颜瑟缩了一下。 董母战战兢地站在客厅角落里,手里紧紧捏着一本杂志,咬紧了牙关不敢出声。 杂志的封面上,登的是董蔓颜与几个男人厮混的不雅照片,翻进去报道的内页上却有更多的照片。 又是嗑/药,又是包养男明星,她这丑闻玩得可大了,证据确凿。 “明天,你给我收拾东西滚出国去,别回来了!过了年就和李家二儿子订婚!”董父狠狠开口。 董蔓颜猛然抬头:“不,不要,我不要嫁给那个瘸子。” “你还想挑?因为你的事,你知道我损失了多少吗?”董父一听更怒,一个霍家就惹不起了,再加个叶家,现在可好,又添个楚家,他都不知道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不要,我不敢了,爸!”董蔓颜哭着扑到他腿边,却被他一脚蹬开。 她只能瘫在地上哭天喊地起来。 …… 片场的专属化妆室里,严冰一个人坐在妆镜前,将手里的杂志随手扔到了桌上,唇角挂上一丝嘲冷的笑。 董蔓颜那蠢货,不知道见好就收就算了,还专挑不该下手的时机出手,出了事活该。 星光慈善夜之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顾琼琳身后靠山不简单,霍行川和叶景深都站到一起去了,足以证明他们几个人间的关系不简单,顾琼琳这人动不得。董蔓颜还上赶着去送死,简直白痴。 严冰视线落在杂志的封面,唇边的笑忽然又有些得意起来。 虽然不甘心顾琼琳这样还能在娱乐圈里站住脚,但她可不在乎这些。 报复只是她一小个目的而已,而她最主要的目的是攀上霍行川得到机会罢了。 她卖了董蔓颜的照片,得到的是蒂斯诺伦的电影女主角试戏机会,若能成功得到这角色,国内女星将无一人可以取代她的地位。 “就算有人护着你又如何,一辈子都要坐在轮椅上,看来你再也不会是我的对手了。” 严冰自言自语着,心情好了起来。 顾琼琳已经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 清静的日子过了几天,周五转眼就到。 蒂斯诺伦的电影女主角试戏日期也到了。 104.女王·胜利 试戏的这天,顾琼琳起了个大早,不过叶景深起得更早。 他早早起来熬了锅白粥,煎好蛋,她才睡眼惺忪地在满屋粥香中醒来。 一睁眼,她就看到叶景深端着碗粥坐在床边,正扒拉着粥吹出香味诱她起床。她赖床的时候,只要鼻子嗅到美食香气就会自动睁眼,这个办法屡试屡灵 他不知道她今天的安排,她没说,他也就没问。 吃过早饭,她把自己关在房间折腾半晌,出来的时候,竟换上了一条长到脚踝的蓬纱裙,搭了件宽松的针织罩衫,脸上化了淡妆,长发束起,精神爽利的样子。 如果不是坐在轮椅上,这模样的她,像在舞蹈室里跳舞的少女。 叶景深有瞬间迷失,仿佛她仍旧是从前的她。 “去哪里?” 出门前,他问了她。 “城南片场。”她眼眸晶亮地望着他。 “片场?” “嗯。我要去试戏。” …… 走了外环线,一路顺畅,叶景深很快就将车开到了城南片场。 这片场很多年前他来过一次,那时候顾琼琳还只是个不入流的临演,在这里拍部民国戏,演个舞女,和周潜有过一场吻戏,他印象深刻。 那是他们第二次相逢的最初。 三年过去,这片城已重新修缮过,换了门面和芯子,早已物是人非了。 停好车,他将她小心抱入轮椅里,推着她走向大门。 魏卓年早就到了,正站在门口和应约而至的杨海对话,看到叶景深推了她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惊诧。 “准备好了?” 看到顾琼琳后的第一句话,他便直接问道。 她笑笑,点头。 不管他问的是她准备好试戏,还是准备好将一切告诉叶景深,她都是同样的答案。 魏卓年这才朝着叶景深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严冰比你早一步到,现在已经在里面试戏了。” “她不是接了李瑞的戏,怎么会到这里来?这两部戏档期是冲突的。”顾琼琳疑惑道。 魏卓年镜片下的眼眸里便掠过一抹精光。 “你老板说了,不能让你太闲着,严冰的仇交给你自己处理。” 他老板自然指的霍行川。 顾琼琳轻嗤一声,没再开口问。严冰的事魏卓年一早就提过了,那些新闻八卦能发展到那般田地,其中至少有她一半功劳,不过她耍弄的那些花招伎俩在霍行川眼皮子底下,却什么都不算。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叶景深察觉到自己被排挤这两人的对话之外,有些不悦。 “一会你就知道了。”她笑道。关于严冰的事,叶景深并不知晓,而她也不打算和他说,这段时间他已经为她劳心劳力做了太多事,这点小事还是她自己处理。 “故弄玄虚。”他伸手掐她的脸蛋。 她避过魔爪,抓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唇间呵了口气。 心里有些紧张,不是因为试戏,是因为他。 …… 试戏的摄影棚里一片寂静。 年过四十的导演蒂斯诺伦正坐在小镜头前,很认真地看着镜头里的女人。他眉头拢着,身上穿着格子衬衫,棕色的头发微卷曲,脸上有些细纹,可专注的神色仍旧十分迷人。 看到兴头,他下意往自己胸口摸去,可摸了半天却没摸着笔和本子,他才想起自己今天没穿自己那件满是口袋的导演马甲。 好在旁边的助手马上递来了本子与笔,才让他眉头松了松。 正在试戏的女人演得不错,可始终缺了点什么。 镜头前的聚光相下,严冰正在卖力地演着。 蒂斯诺伦并没规定一定要试哪段戏,只要是小说里的情节就都可以,因此严冰挑了整个小说里最难驾驭的一段情节来表演。 那是她在杀人之后,被另一女主角看见,进而发狂表达感情的情节。 严冰坐在轮椅上,眼里写满哀伤,因为她最信任的人发现她的罪行,要将之诏告天下,而她最痛心的却是这个人即将遗弃她,她做下这么多事,无非是希望得到这个人的陪伴,可最终她仍旧要失去这个人…… 轮椅砰然倒下,严冰趴到了地上,一步步爬过,镜头里的她艰难抬头,眼里泪水无声而落,看起来悲哀无助又有些疯狂。 演得很好。 蒂斯诺伦在她的表演结束后,鼓起掌来。 严冰从地上站起,擦了擦泪,大大方方地上前。 “谢谢。”她用简单的英文向他道谢。 蒂斯诺伦则说了一大通话,翻译一句句解释着。 “严小姐的演技非常精湛,诺伦先生十分满意,他会慎重考虑与严小姐间的合作……” 严冰听得眉开眼笑,不住地道谢。 蒂斯诺伦则一直在打量她,撇开一些小小的瑕疵,严冰是这几天试戏的人里面最让他满意的一个了,可始终少了点什么,但试戏的人,只剩下最后一个没来了,能够超越严冰的可能性,很小。 “等诺伦先生试完最后一名女演员,综合考量之后,就能给您答复了,大概需要三天时间。” “最后?我能知道还有谁这么有幸能参加这个试戏吗?”严冰客气地问着,据她所知,她应该是最后一个试戏的演员才对。 “是我。” 熟悉的声音问答了她的疑问,她猛地转头看去。 顾琼琳正坐在轮椅里,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静静看她。 …… 熟悉的舞台让顾琼琳心头的杂念一瞬间尽数消失,聚光灯下的世界莫名诱人,让她忘记了自己是谁。这个舞台对她有着独一无二的魔力,让她无法抗拒。 再次回到这里,她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放下过这个舞台,不为名不为利,为的不过是她所热爱的梦想,一如她深爱着的叶景深,什么都不为,她爱的就只是这个人而已。 她轻轻拍拍他的手,叶景深在她的示意下松开了扶着轮椅的手。 顾琼琳垂了头轻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已改。 任性、骄傲、迷人,像个被所有人捧在心里的公主,也像站在舞台上被鲜花掌声围绕的天才舞蹈少女。 她控制着轮椅,一步步走到蒂斯诺伦眼前,开口打招呼。 一出口的声音就让蒂斯诺伦眼睛一亮。那是标准的美式英语,而故事里的少女生于国内,十岁时移民美国,学的就是标准的美式英语。 她缓缓说着话,优雅的姿态和略带骄傲的态度,简直就像是书里的少女与他说话。 “我可以开始试戏了吗?”简单打了招呼,介绍完自己,她便直接问他。 “可以了,aurora。”蒂斯诺伦不知不觉间,竟对她用了书里少女的名字来称呼。 等到他回神时,顾琼琳已经转身进了镜头前。 严冰站在镜头之外,忍不住咬紧了牙。 “她很适合那个舞台,对吗?她所有的表演,就像一件无形的艺术品。”魏卓年忽然间对着叶景深开口。 叶景深不得不承诺,魏卓年的话是对的。 镜头前的她,聚光灯的她,灵魂才最鲜活。 …… 顾琼琳已经变成aurora。 她没有挑最难的情节去表演,反而选择了书中毫不起眼的细节。 那是aurora刚刚发现自己无法行走时的情节,她的梦想,她的人生,她的荣誉与信仰全都毁于一旦。 她坐在花园里,看着自己的双腿,低低笑着,笑容天真又残忍,而后她发现自己鞋带松开,她俯身想去绑紧,却连人带轮椅一起摔在了地上。 沉闷的倒地声响起,让看的人心头都跟着跳起。 叶景深更是攥紧了手。 这一幕,他在医院里见过。 她摔下的姿态,就是从云端狠狠跌进了泥地里,但她没有悲伤,甚至不需要怜悯。 aurora用双手撑起自己,很努力地用手的力量扶起了轮椅,她笑着,靠自己双手的力量一点一点,爬到了轮椅之上。 这几个动作在顾琼琳做来,行云流水,就像个真正失去双腿的人。 蒂斯诺伦已移不开眼。 严冰却嗤之以鼻,顾琼琳本来就是瘫的,演得逼真有什么奇怪。 顾琼琳的表演却没停止,她偏执的笑与阴暗的眼神忽然都化作羞涩而温柔的笑。 她唇动了动,似乎叫了个名字,却没出声,但看过原著的人却都清楚,她叫的名字正是那个在剧中被她当作天使和救赎的另一个女主角。 相遇的最初,aurora像找回从前的自己。 那是段畸形的占有,疯狂执拗,她所在乎的人成为她新的梦想和信仰,她心里没有悲哀,只有如获至宝的欣喜。 可渐渐的,她的眼神忽又暗去,阴暗如乌云般卷来,血色弥漫,她看着自己的手,似乎那双手已沾鲜血,可她不在乎,她只想不顾一切的占有,也不顾一切的保护…… 由始至终,她都是骄傲任性、偏执疯狂的aurora,她的属性中,没有可怜和软弱! 所以,她不需要怜悯。 这是属于顾琼琳的aurora。 …… 顾琼琳的表演很短暂,全程没说话,只用眼神贯穿始终,来诠释整个故事里aurora的性格变化。 她演的虽然只是一个情节,却表达了整个故事,就在这短短的五分钟里。 蒂斯诺伦久未出声,看着她的眼神非常复杂。 良久,他叹口气。 “你是我见过的,最适合aurora的演员,不,你就是aurora。” 他的话,是对顾琼琳最好的赞美,也让严冰猛得变了脸色,可他自己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甚至只有遗憾。 “可是……顾小姐,你的身体情况,恐怕……” 他说得很委婉。 严冰却忽然笑了,她想起了一件事。 “真可惜呢,演得很棒,但你的腿却已经不适合再拍戏了。” 两个人的英文对话中,响起了突兀的中文。 顾琼琳的腿对她来说是致命的弱点,这部戏里的aurora虽然是个无法行走的人,但剧中有不少回忆她跳舞的片段,顾琼琳无法胜任。 “是吗?”顾琼琳冷凉地反问一声,双臂交环,竟将自己身上罩着的那件线衫脱了下来。 叶景深眼眸一眯,瞳孔骤缩。她线衫的里面,是件紧身的芭蕾舞衣,紧贴着她身体的曲线。 所有人都跟着一愣,只有魏卓年老神哉哉地看着。 她却忽然有些紧张,转头看了叶景深一眼,深吸一口气,将腿朝前一伸,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慢而优雅地站了起来。 玲珑的曲线、蓬松的纱裙,修长的脖颈,舒展的手臂,她在灯光之下踮脚弯腰,旋转曲腿,轻轻一跃,整个人如天鹅般飞起…… “aurora,你就是我的aurora!” 最后一丝疑问被消除,蒂斯诺伦毫无犹豫地脱口而出。 严冰的俏脸上已一阵红一阵白,本已到手的角色就这么没了,而她再次输给了顾琼琳。 这股气充盈着她的胸腔,让她愤怒不已。 “听说你已经马上要和李瑞导演签约出演他的新剧,不晓得他要是知道你来这边试戏,会有什么感想呢?”魏卓年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边,十分温和地开口。 刻意的温和,带着几分嘲意。 严冰脸色又是一沉,恨然地看着前面正在和蒂斯诺伦握手的顾琼琳,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魏卓年笑了笑,恐怕她还不知道,一走出这里,她来试戏并且失败的新闻,马上就该登出来了。 而和严冰同时离开的,还有叶景深。 105.女王·哄哄 “好的,谢谢。”顾琼琳正与蒂斯诺伦握手交谈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叶景深离去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背影依旧挺拔,却还是让她心紧了紧。从表演完到现在,她还没留意他的情绪。 “对不起诺伦先生,我有点急事,想先行一步,余下的事我的经纪会全权负责,实在抱歉。”她一转口吻,客气谦逊却有些着急道。 顾琼琳已顾不上眼前蒂斯诺伦国际大导演的身份了,她把剩下的事都扔给了魏卓年后,匆匆靠罪离开。 叶景深的背影早就不见。 追到了摄影棚外的走道里,她才远远地又看见他的背影。 他依旧不急不慢地走着。 “叶景深。”她叫了句,拔腿跑过去。 他已经停住脚步,却没转身。 刚跳完一段芭蕾,她又追了许久,跑到他身边时就有些喘。 “叶……叶景深……”她抓了他的袖子,气息急促地开口,“你生气了?” 四周有工作人员往来走动着,看到他们都很惊讶,她也不理会了。 “你说呢?”他平静道,口吻淡淡的,没有喜怒。 她微垂了头,站在他身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扭着他的袖子,半晌才开口:“对不起……” 闷闷的声音有些小可怜,霸王似的顾琼琳这会老老实实站着,认真道歉。 叶景深还是没开口,只是低头看了看她。 “对不起,我骗了你……”她继续转着他的袖口,衬衫的袖口已被她扭出褶痕来。 “顾琼琳,别向我道歉。”他终于开口打断了她,并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中拯救出来。 她手里一空,心也跟着一缩,抬起头时看到他微沉的脸。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他侧身,正面对她,“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在骗我,也不在乎你利用我。知道你不能行走的时候,我情愿断腿的那个人是我,同样的,看到你能站起来,我比自己能走都开心。” 他说着,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平静的眼眸里开始风雨飘摇,压抑着的悲伤如狂风来袭。 “可是,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要离开?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打算离开这里?离开我?” 顾琼琳沉默起来。 她最初的打算,确实是彻底离开。 这沉默让他的心沉甸甸地坠下。 “你说,你还想离开多久?三年?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他咬着牙开口, 从看到她站起的狂喜,到领悟她准备离开的悲伤,叶景深在短短的时间里,如同沸腾的水瞬间冻结般,他几乎无法压下心头的痛楚,除了转身,他想不出别的办法让自己平静。 没和与她在一起时,他觉得再痛,也不过就是面对她日复一日的拒绝和冷漠,可如今…… 有些滋味,尝过了方知何为难舍,有些幸福,拥有了才懂何为难弃,如今,要他如何放手? 她还是没说话,他握了握拳,忽然倾身压向她,她小退一步,被他压在了墙上。 他额头顶在她额前,指尖点上她心脏的位置。 “顾琼琳,你这里……好狠!” 顾琼琳觉得他手指所指的地方,针扎似的疼起,并迅速蔓延到整个心房。他的问题,她无言以对。 他等了许久,仍是不见她开口,心里越来越失望,手按着墙一撑,勉强让自己离开她,再次转了身。 “叶景深!”顾琼琳见他要走,又急切地叫了一声,“你要去哪儿?” “去哪儿?”叶景深没转头,自嘲笑笑,“你放心,这辈子,只有你丢下我的可能,不存在我扔下你的可能。我去拿车,车上等你,你事情处理完再过来。” 顾琼琳站在原地,他靠近时所带来的温度化成寒意,这入夏的季节,她忽然觉得冷。 魏卓年从摄影棚出来时,正看到顾琼琳靠墙呆站着望着走廊的尽头,他快步走到她身边,镜片下的眼眸闪过些许了然的光芒。 “aurora这个角色,十有**就是你的,开心吗?” “哦,开心。”她木然回答,脸上并没一丝喜色。 期盼了许久的东西,真的到手了,竟连他一个眼神都比不上。 “他生气了?”魏卓年手伸到她眼前挥了挥,企图让她回魂。 顾琼琳一掌拍开他的手,不耐烦地开口:“别烦我。” “生气了,哄哄就好了嘛。”魏卓年不以为意地说着,眼里有些笑意。 不知怎地,看着一向没心没肺的顾琼琳吃瘪,他有些小开心呢。 “男人也要哄么?”她闷闷开口,迈开步伐朝外面缓行着。 魏卓年便陪着她慢慢走着。 “怎么不用?是人都要哄。你没哄过?” “你觉得呢?” 她当然没哄过!她以前连男人都没有,就是想哄都找不到对象。 “其实女人哄男人,远比男人哄女人要简单得多了。”魏卓年脑袋里冒了个馊主意出来,“我教你个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你什么时候懂男女之情了?”顾琼琳斜睨他一眼。 “大同小异的东西。”魏卓年老神哉哉地回答着,“你回去以后呢,什么都不用做,把自己剥光了,往床上一躺,自然就哄回他了。” “……”顾琼琳瞪了他一眼。 感受到她目光中的不善,魏卓年推了推眼镜,再道:“当然,这办法对你来说可能过于直接了一点,还有个委婉含蓄点的办法,可能更适合你。” “什么办法?” “把你自己剥光了,躺到床上,盖上被子,骗他进被窝。” “……” 好“委婉含蓄”的办法。 顾琼琳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叶景深已将车子开到了大门口等她。她想了想,朝前迈了两步,忽又回头。 “哥,你那办法?真的可行?” 魏卓年一愣,很想告诉她自己随口逗她的,不过她神态太过认真,让他到口的话成了:“是,百分百可行。” “那你试过?是你躺被子里?还是霍少躲被子里?”她眸光晶盈地看他。 魏卓年差点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顾琼琳这问题问得……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 叶景深送她回家,一路上都没开过口,车里是反常的安静。 两人在外面用了顿沉默的午餐,他载她回家。到了车库停好车,他又习惯性地绕到她的车门前,俯身要抱她,却正遇上她低头伸腿,想要下车。 两个人都是一愣。 叶景深很快回过神来,想要退出去,冷不防顾琼琳不管不顾地往外一扑,吓得他忙把手再度伸出,将她接个满怀。 顾琼琳圈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他还是不说话,转了身把她放到地上,便锁了车,迈步朝家走去。 她只好跟在后面默默走着。 到了家,时间还早,顾琼琳也不再开口,一进屋就躲进卧室里把门关紧,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叶景深反正拿她都没辙,心里虽然气着,也难过得紧,但顶天了也就闷声不吭地憋着。 他在外面的浴室里随意冲了个澡,拿毛巾搓着发出来,准备给她剥个橙子。 才踏进客厅,他就看见摆在沙发旁边的行李箱。 他心头猛得一跳,扔下了手里的毛巾,想也没想便冲进了卧室。 顾琼琳正踮着脚在柜子里翻着东西,她记得她有让徐宜舟送件真丝睡裙过来,可不知被她收到哪里了。她正认真找着,冷不防旁边叶景深冲了过来,将她紧紧抱住。 “顾琼琳,你又要去哪里?” 她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只能艰难开口:“我……我没要去哪……” “那你收拾行李是为了什么?”他仍旧抱着她,生怕一放手,她便又消失。 别说再来三年的分离,就是三天,他都不愿意。 “我在找衣服。”她叹口气,温顺地回抱。“那两个行李箱太占地方,我就先放外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渐渐松懈下来。 “在找什么衣服,我帮你。” “在找……”顾琼琳话说半句忽然卡壳,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 “怎么不说话?” 久未听到她的下文,叶景深奇怪起来,他松了松臂,低头看她。 这一低头,他也说不出话。 在他怀中,有一只从头红到脚的顾琼琳。 她和他一样,才刚洗了澡,头发如海藻般披爻脑后,身上只罩了件半透的薄纱罩衫,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里面只穿了条浅蓝的内/裤,就没有别的了…… 没有别的了…… 没有别的…… 没了…… 顾琼琳除了羞涩之外,还有些懊恼,她想换上那条睡裙后,再好好“哄”他,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叶景深呼吸重起,从上而下的视线,轻而易举就将她的美好尽收眼底。 那件薄纱罩衫像层薄雾,笼着妖娆的身体。 她见他沉默着,不由咬咬牙,手在他胸口重一推,将他推倒。 他身后,是打开的柜子,长格里装了几床才晒了收起的被褥,他倒在这些蓬松的被子上,像落入一团羽毛间,她身上的香味扑天盖地涌来,顷刻之间让他意乱情迷。 “你这是……”他揽着她的腰,在她趴到他胸口时,哑着声音开口。 “哄你啊。你不是生气了……那我就哄哄你。”她红着脸,话却说得理直气壮,有些慵懒的天真无辜。 “哄我?以后如果我生气,你都这么哄我吗?”他声音更加低沉起来,因为她已经趴到他的胸前,头凑在他脖子边,轻轻咬着他的耳垂。 细密绵麻的滋味蔓延全身,叶景深的手抽开她腰上束带。 “不喜欢?”她“哧哧”笑着,忽然吻到他唇上。 喜欢……所以这意味着……他要天天“生气”?! 他享受着她的吻,手拔开她的罩衫,直起身体,将她整个人竖着抱起,一边吻着,一边走回了床边。 柔软的床重重下陷,两个人同时倒下,扑腾起了满室情光。 直至日落,她倦得缩在他怀里,没了闹腾的力气。 屋里只剩一床凌乱,和久未消散的气息…… 106.最终盛典(上) 五月下旬,正是初夏的季节,山城下过几场大雨,城中一片湿热。 “小心一点。” 叶景深抓紧了顾琼琳的手,缓慢地沿着狭窄的石阶朝上走着。 雨后的石阶湿滑,路两侧的树挡去了阳光,风一吹便显出几分凉意。 “爸,你可以吗?”楚瑶琳的声音跟着响起。 “楚叔,要不我背你。”邵斯礼说着蹲下。 “不用了。”楚新润拍拍这个女婿的肩,并没接受这个好意。 他抬眼望去,长阶还看不到尽头,顾琼琳和叶景深已经走出老远,他笑笑,眼角嘴边全是皱纹,手里拄着根拐杖,腿有些打颤,但精神却异常好。 顾琼琳在前面停了脚步,回头淡淡道:“休息一会。” “不了,继续走。”楚新润说话间喘着气,脚步却还是迈了上去。 “也好,马上就到了,到了上头再休息。”顾琼琳点点头,并不多劝。 这条路朝上看去,像看不到尽头似的,但实际……已经走到尽处了。 最难上的坡过去,接下去一路平坦。 顾霁的墓,就在这条石阶的那一头。 墓园静谧,墓位并不大,一格格地排列整齐。顾琼琳带着他们,从墓位前的小道上走过,没多久就到了顾霁的坟前。 “妈,我带他们来看你了。”顾琼琳一边说着,一边从叶景深手里拎着的袋中一样样地往外取供品。 燃烛焚香,她慢条斯理地做着一切。 今年的清明节因为车祸的事,她无法回来扫墓祭拜,如今大小事情都已解决,她便抽空带叶景深回山城。楚瑶琳听到这消息之后,转告了楚新润,于是便有了几人今天这一行。 顾琼琳知道,楚新润想见顾霁已经很久了。人死如灯灭,阴阳相别本就是难以逾越的距离,她无谓再做两人间的阻隔,更何况顾霁也惦记着瑶琳很多年,她便趁着这次机会带他们一起来扫墓。 墓碑上的顾霁 ,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和顾琼琳有五分相似,温柔笑望着墓前站着的所有人。楚新润站在墓前,握着拐杖的手已开始颤抖,他嘴唇瓮动,却说不出话来。 顾琼琳自顾自祭拜完毕,又领着瑶琳、叶景深和邵斯礼介绍一遍,瑶琳已经哭倒在邵斯礼怀中。 “你们陪妈妈聊聊,我……再去看个朋友。” 她说着看了眼楚新润,又抓过瑶琳耳语:“瑶琳,我看他有话想和妈单独说,你和姐夫站远一点陪着。” 瑶琳点点头,抽泣着“嗯”了声。 顾琼琳这才拉着叶景深往另一头走去。 “阿霁,对不起,我错了,错了二十一年……” 没走几步,她听到楚新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迟来的道歉,可惜已无路可回 “慢点。”叶景深半拥着她朝外走去。 所幸,他和顾琼琳的路,百折千回,最终仍让他握紧了她的手。 …… “南松,你一直想见的人,我带他来了。” 另一处墓位里,顾琼琳俯身在墓碑前放下了一束鲜花,直起身时,她指尖拭过碑上的照片,缓缓开口。 照片上的南松,定格在永远的青春岁月,阳光、帅气,笑容张扬,暖得像初夏的第一道日光。 三年前,她未能替他实现的愿望,如今终于满足了。 “南松老大,你好。我是叶景深,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叶景深走到她身边,郑重其事地朝着南松鞠躬,并向他打招呼。 这个招呼,晚了三年。 她望去,叶景深仍旧是英俊的,只是与五年前的他,与三年前的他,又都不同了。 他脸颊瘦了些,眼眶深了点,和年轻时逼人的帅气已经不一样了。 “本来应该早三年来和你见面的……欠你的这一拳,看来是还不了了,很感谢那一晚你将顾琼琳带到我面前,差你一杯谢媒酒,日后有机会补上。” 顾琼琳听他说得越来越不像话,忍不住笑着捶了他一拳。 “不要胡说八道。” 叶景深却趁机捏紧她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仍旧朝着南松的墓碑开口。 “谢谢你照顾了她那么多年,今后,你放心把她交给我。我发誓,我会倾尽余生所有力量爱她宠她。” 他说着,望向顾琼琳。 她是他心上珠宝,命中注定来换走他一世宠爱。 墓碑上的南松,仍是神采飞扬地笑着,似在与他做着两个男人间的承诺。 …… 从墓园回来,顾琼琳异常的好,非抓着叶景深陪她去吃老火锅。 老火锅那是山城一绝,火红的汤底就是不吃光看着,都叫人发汗,叶景深饮食清淡,并不喜欢这么重口的食物,不过看着顾琼琳高兴,他也就舍命陪君子,和她在桥下的老店里吃得满脸通红、一身大汗,顾琼琳见状取笑他像只烧熟的虾,在桌上笑得眼眸眯成一条缝。 谁知乐极生悲,她太久没吃这些辛辣东西,忽然间敞开怀去吃,结果就是到了晚上胃就绞痛起来,把叶景深给吓得脸全都黑了。 半夜送医挂急诊,闹了半宿顾琼琳才躺在观察病房里挂水。 她嘴里哼哼叽叽着,眉头紧蹙,额上是片湿粘的冷汗。叶景深半倚在床头,让她躺在自己怀里,沉着脸给她揉胃。 轻轻的,缓缓的,他的掌心像温热的流水,让她胃里的绞痛有了缓解迹象。 迷迷糊糊地她睡着,也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搁在她胃上的手还在轻缓地揉着,她抬头看去,叶景深保持着夜时抱她的姿势,一动未动过,他闭着眼,分明倦极了的模样,可那手却还是机械式的在她胃上揉着。 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他眉心微蹙,眼下有些黑青,唇抿得紧,脸上灰蒙蒙的,俊颜之上全是让人心疼的疲惫,看得顾琼琳心软得像棉絮,恨不得盖到他身上,让他好好睡个觉。 可她才一动,他就立刻醒了。 醒来的叶景深,眼里虽还担心着,看她时的却没什么好表情。 他气坏了。 三年前她胡吃海喝就胃疼过一次,后来胃就一直没好过,年前重逢时她还犯了次病,这才没多久,她就故态萌发了,也怪他自己,太纵容她了。 顾琼琳知道他在气什么,眼珠子一转,伸手就缠到他脖子上,附到他耳边只说了一句话。 叶景深被她的话气笑了。 她说什么? 她还能说什么? 她说的是:“别生气了,大不了回去,我再……哄哄你?” 这哄法怎么回事,叶景深再清楚不过了。 …… 因为胃病的关系,顾琼琳和叶景深在山城多呆了两天,才回了s城。 这一回s城,她就忙得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一轮话题轰炸而过,她不止从这盆狗血里脱身而出,竟还靠着这话题水涨船高起来,又是豪门之后,又有世家之恋,再加上魏卓年没少敲打了霍行川来帮她,找上门的代言和广告竟只增不减,而与蒂斯诺伦的片约也正式签定,让严冰成了圈内一大笑话。 严冰本就有李瑞的片约在身,却跑去参加了蒂斯诺伦的试戏这新闻,连同顾琼琳站起的新闻,一起被杨海作为独家报导了出来。 公众和媒体本就爱将她们两人进行对比,这一来,严冰便被比到了泥地里去,原来李瑞的女主人选也是顾琼琳,而现在,严冰再度输给了顾琼琳,这场较量,已有结果。 顾琼琳却已没空理会这些了。 六月初,她和楚瑶琳的生日,却撞上了《驱魔龙女》的宣传期,她飞去了松江与剧组一起参加电视节目,配合宣传,来不及与叶景深一起庆祝。 六月底,楚瑶琳和邵斯礼大婚,她终于抽出了两天时间参加这场婚礼。 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同时出现在婚礼上时,满场宾客都起了骚动。虽然没能如愿地看到顾琼琳和她一起穿着婚纱出现,但楚瑶琳在这一刻仍旧满足得哭成泪人。 过了瑶琳的婚礼,接踵而来的便是徐宜舟和萧嘉树的婚礼。 这一次,顾琼琳当了徐宜舟的伴娘,而叶景深则是伴娘。 …… 徐宜舟和萧嘉树的婚礼,选在了鱼仙岛的陶淑公馆举行,因为鱼仙岛是徐宜舟的出生地。 婚礼这一天,几乎整个鱼仙岛的岛民都被请到这里来,让原本寂静的陶淑公馆喧腾不已。岛民淳朴,因而这场婚礼并不是高高在上的西洋作派,反而充满鱼仙岛所特有的气息,热闹、亲切,萧嘉树这个外来人口,依足了岛上的规矩,以最高的规格迎娶了徐宜舟,这让徐妈妈的脸都笑裂了。 顾琼琳忙了一整天,又是做伴娘,又是被宾客拉着签名拍照,连喝口水的空闲都找不到。直到一切仪式结束,正式开席之前,她才趁着徐宜舟换妆的时间,被叶景深拉到了二楼休息室的阳台,喂了几块点心垫肚子。 “你慢点!”叶景深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就连指尖的蛋糕渣都伸舌舔掉,忍不住心疼道。 “唔。”她只是点点头,就着叶景深手里的水猛灌了几口,才觉得舒服一些。 “真是没想到,结个婚这么麻烦,累死人了。”她长长吐出口气,倚在叶景深胸前闭眼休息。 “你放心,你以后会是最轻松的新娘,什么都不用你操心,你负责美就可以了。”叶景深从后圈着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指拈去她唇角的奶油。 “叶景深,你想说什么?”顾琼琳笑了。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别装傻。”他圈在她腰上的手在她腰上挠了一下。 顾琼琳尖叫了起来,她那里怕痒。 “砰——” 一声烟花炸响远远传来,海面之上次第绽开了无数烟火。 幽深的夜、皎洁的月,大朵大朵盛开的花,伴着海浪声声,像是虚幻盛宴,如海市蜃楼般迷人,让这场婚礼在很多年以后,都还是鱼仙岛民们口中津津乐道的一场盛事。 叶景深转过顾琼琳的身体,缓缓倾身,将她抵在了栏杆上,俯头吻上。 “里面有人……”她话未完,便消散在他口中。 房间里的人……那两人哪顾得上他们。 萧嘉树早就把徐宜舟拉进怀里,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将她才刚刚擦好的唇膏吻得一塌糊涂。 满天烟火,动听如歌 像一阙遥远的黎歌。 秦扬风躲到了顶楼天台,呼吸着海边有些咸的空气。 他以为徐宜舟结婚,她会出现。 可她却只寄来了贺礼。 转眼间,他们离婚也四年了,当初一个玩笑,换来半年荒唐的婚姻生活。 爱或不爱,他已无从分辨,只有那一纸离婚协议,被他压在抽屉的深处,不曾取出过。 她大概还不知道,他们由始至终都没有……正式离婚。 107.最终盛典(下) 七月,城市热得像要把人的油脂都烤出来,而躲在空调里的人却又不得不披上薄衫以抵挡冷气。 室内室外两重天。 机场贵宾室的冷气开得有些大,凉嗖嗖地让顾琼琳发痒起来,眼前的男人见状就将她搂进了怀里。 “胃药给你放在随身小包里了,还有我朋友的联络方式,和你的证件收在一起。下飞机后记得给我电话,安顿好后也记得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安排的房子,你要是不喜欢就再换。门户记得守紧,注意安全。饮食要是不适应就告诉我,我想办法给你弄吃的。” 叶景深拢紧顾琼琳的小披肩,一字一句叮咛着,绞尽脑汁地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嘱咐个遍。 顾琼琳笑着,认真听他的叮咛。 蒂斯诺伦的电影开机在即,她必须提前过去做些准备工作,和叶景深的离别近在眼前。 屈指算来,他们在一起也就短短五个月,但她却觉得已有一辈子那么长了。 他终于说完,口都有些干了。 她讨好地递上一杯茶,送到他唇边。 “叶大人,您的吩咐,小人通通遵命。”她狗腿地说着。 叶景深就着她的手呷了口茶,视线却由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 真是舍不得啊,舍不得让她离开自己一分一秒。这二十多年错过的光阴,就算是用一辈子来补上他都嫌不够,可她竟还要离开他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 那个地方,冬天会下雪,夏天很炎热,没有汤汤水水的滋养,也没有熟悉的语言,他的小阿琳会适应吗?虽然她一直都很努力顽强地生活着,也曾一个人孤伶伶地面对过生命最悲苦的日子,区区的夏阳冬雪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他还是忍不住要担心,要心疼。 挽留的话,斟酌了几个月,最终都烂在了他肚子里。 叶景深知道,如果他真的开口挽留,她也许会为他留下。 但曾经错过和伤害过的时光告诉他,他深爱的女人有多热爱她的梦想,她曾为了这个梦想付出过多少东西,他怎忍心让她陷入两难的境地? 既然心疼她的为难,他便只好为难自己。 “叶景深,谢谢你。”顾琼琳被他的眼眸看得心醉,伸手拔过他鬓边的发丝,轻声道。 她想,如果他真的开口,她一定走不了。 他眼里明明那么深的不舍,那么浓的难过,却偏偏一声挽留的话都没说过,只是默不作声地替她安排好一切,衣食住行样样妥贴。 她知道,他必定是不舍得她为难,所以宁愿自己难过也不留她。 五年时间,他敛眉温目,像窖藏的醇酒,去泥撕封后,酒香四溢,让人未饮先醉。 错过的时光不可回头,她终究还是接下这杯酒,一饮而尽。 人生总有疯狂的时刻,而她的感情就像是场豪赌,所幸她的未来还算被神眷顾着,这场豪赌她赢到了他。 “谢什么?”叶景深笑笑,凑过头去,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式地啄了下。 她脸上染上些许红晕,让他更加移不开眼眸。 “等我回来。少则一年,多则两年,我拍完这部戏,就回来。”她向他承诺。 “好。”他答得干脆。 别说两年,就是一辈子,他都等。 提示贵宾登机的声音响起,顾琼琳的助理过来提醒她登机。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咬牙按下心尖酸涩站起。 “真的不要我送你过去吗?”叶景深任她牵着自己的手,声音里终于有了些颤抖。 “不了。你工作也忙。”她没同意让他陪自己过去。 他最近忙于和霍行川合作的大项目,抽不出时间不说,她也不想让他陪着自己过去,异乡孤独,她怕他去了,就难以割舍他的温柔,反而让他们未来的分离更加痛苦。 “好,你保重。” 千言万语,最终也不过化成简单一句“保重”。 叶景深缓缓放开她的手,目送她的背景一点点消失。 一程终点,另一程起点。 分离,成就下场相逢。 不管是失落满足,还是悲伤幸福,他和她的爱情,在一场又一场的分离与相逢中延续下去。情深,缘深,没什么比这更让人庆幸的事了。 失落与悲伤之间,总还有丝难言的期盼。 为了下一次意料之外的相逢。 而这一次的重逢,又会在何年何月何日? …… 一年半后。 顾琼琳的戏份基本结束,拿了几天假,回到s城。 不为别的,只为了她干儿子。 是的,徐宜舟和萧嘉树的孩子出生了,她回来喝这顿满月酒。 酒店的休息室里,徐宜舟坐在沙发上,正在叠刚刚从儿子身上脱下来的小外套。 她儿子有个动听的名字,叫萧天泽。 “你的罩杯,又升级了!”顾琼琳坐在她旁边,盯了她许久,得出了这个结论。 才刚出月子的徐宜舟只比从前丰腴一些,而且肉似乎都集中胖在了胸口。 从前徐宜舟的胸就让她羡慕,现在就不得了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再想想每次都让他一手掌握的画面……她的羡慕已经演变为嫉妒了。 徐宜舟“扑哧”笑了:“你也生一个,涨奶涨死你。” 顾琼琳脸“腾”地烧了。 当妈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开放,徐宜舟以前明明很容易害羞!现在都换成她调戏自己了。 正腹诽着,那边传来两声争吵,让她们两同时转过头去。 “你够了,已经抱很久了,能把我儿子还给我了吗?”萧嘉树不耐烦地看着正抱着小奶娃的叶景深。 小奶娃在叶景深怀里睁着眼东看西看,很乖巧的模样,让萧嘉树心里不是滋味。 高大的叶景深和怀里的小奶娃比例差很大,但那副情景却又莫名和谐。 “不就抱了五分钟!我是他的干爹,连送的礼都是最厚的,你这人怎么小气成这样!”叶景深压低声音慢条斯理说着,他眼皮也不抬,看都没看萧嘉树,视线就落在怀里的小奶娃身上。 萧天泽才刚刚长开的脸上,有双和徐宜舟相仿的眼眸,圆亮迷人,嘴唇则像极了萧嘉树,棱角分明,时不时唧一下,吐个小奶泡,眼眸眯缝起来,小模样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萧嘉树看着叶景深那表情,哭笑不得。 到底谁才是这孩子的爹啊! “你这么喜欢,自己造一个去,想怎么抱就怎么抱!”萧嘉树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顾琼琳。 叶景深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顾琼琳早就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似的把头给转开了。 生? 他倒是想!问题是她没想法。 别说生孩子了,他们连婚都没结! 正郁闷着,门口忽然又进来几个人。 徐宜舟和顾琼琳同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中惊喜藏也藏不住。 分开五年,她们终于再聚。 “咦?这个小弟弟长得好漂亮啊!”甜糯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玉雪粉嫩的小女孩已彩蝶般扑到叶景深面前,叶景深正蹲下身,将怀里萧天泽抱给她看。 小女孩抓着小奶娃的手,晃啊晃的,满脸新奇高兴。 可忽然之间,她小脸垮了下来。 “怎么办?”她很烦恼。 “什么怎么办?”叶景深问她。 “秦帅爸比答应我要和妈妈生个像他一样帅的小弟弟来娶我,可这个小弟弟也好漂亮啊!”小姑娘的脸上写满“我该如何抉择”的苦恼。 “杜笑雨!你够了!”站在徐宜舟和顾琼琳身边的人恼得叫起。 叶景深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和小奶娃,忽然很委屈地望向顾琼琳。 怎么办?他也好想有个孩子了。 不管是像顾琼琳,还是像他,只要是他们的孩子就好。 …… 假期还未结束,顾琼琳就染了个怪癖。 她想喝药酒——就是那种用来搓淤青的药酒,气味浓烈、抹在皮肤上火辣辣的药酒! 这怪癖在某个晚上,她不小心撞青了膝盖,正准备拿着药酒搓伤口时被发现。 叶景深看到她站在房里,拿着那瓶药酒,犹犹豫豫地往嘴里送的时候,冲过去把瓶子给抢了过来。 “你疯啦!”他吓死了,“这也想尝?” 顾琼琳被人虎口夺食,一股气莫名冲上来,扭头坐到床上,不理叶景深。 他将那药酒盖紧收好,转头过来还想说她,却见她正咬着被角幽幽看着他。 那眼光,好像他饿了她很久很久。 “叶景深,你不爱我了!”幽幽的眼神再加上幽幽的声音,让叶景深脑门一抽。 又来了。 这趟回来,顾琼琳像被附身似的,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她变得爱发脾气,还是不讲理的脾气,只不过发发转头又全忘光了,除此以外,以前那么爱美食的一个人,最近竟然饭量骤减,她下巴的瓜子尖都越来越明显。 正经食物不吃,她还染上了想喝药酒的怪癖。 发脾气他可以哄,但不吃饭还爱吃怪东西……这简直想让叶景深抓她去看心理医生了。 “你没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陪你去看看医生?”他有些担心地坐到她身边。 “叶景深……”她又是幽幽一语,忽然趴到他肩头,竟然莫名其妙哭了起来。 他心再次悬到半空,抱着不怕抽泣的她哄了半天才问她原因。 “刚才看的电影里,那对母女好可怜……”她咬唇说了原因。 “……”叶景深觉得自己真该带她去看医生了。 …… 担心她心里不痛快,叶景深先带她去私人医院咨询了他的家庭医生。 医生含笑听完他所描述的症状后,给他开了张化验单。 “别担心,先去查个血,然后拿着单子去给隔壁的黄医生看看。” 隔壁的黄医生? 隔壁好像是妇产科…… 叶景深狐疑地看着医生,又看着一团疑惑的顾琼琳,什么都没说,就带她去抽血了。 抽了血,叶景深陪着顾琼琳坐在候诊区等通知。 没多久,护士就给她端了温水过来,说是安排了b超,需要憋个尿。 她看顾琼琳时的眼神,特别奇怪。 顾琼琳掐了掐叶景深:“喂,你说我不会得了什么绝症?” “胡说八道!”他重重拍了下她的手,拿了水喂她喝。 狠灌了几大杯水,还没十分钟,她就胀了…… 叶景深拉她进了诊室。 妇产科的黄医生是个胖胖的、爱笑的中年女人,一见到他们就特别温柔地开口,要顾琼琳躺到床上去,又拉起帘子。 “叶先生,你可以不用离开。” 她叫住了叶景深,手已经利索得往顾琼琳肚皮上抹了冰凉的粘液。 顾琼琳被冷得一抖,黄医生已经将仪器按到了她肚皮上。 b超显示屏上的画面,她看不懂,叶景深也不懂,直到黄医生忽然笑着开口。 “哟,这还是双胞胎!” 顾琼琳和叶景深同时愣住。 双胞胎……是几个意思? ——全文完—— 108.好孕日记(一) 最近这两周,顾琼琳看叶景深的眼神,都是幽幽的,带着委屈的怨念。 这两个孩子来得太过突然,将顾琼琳和叶景深都闹得措手不及。 往上追踪,应该是一个月前叶景深到维城的拍摄地看她时所造的……人。那时候顾琼琳拍摄接近尾声,并不忙碌,两个人就到维城周边的小国家旅游了几天。在此之前他们三个多月没见,干/柴烈/火什么的,几天的旅行过程少儿不宜无法细诉,其中细节就是后来顾琼琳回想起来都还是面红耳赤。 最后一晚时,谁也没发现这几天的欢愉已经把他准备的计生用品消耗怠尽,以至于出现了这个意外——体外啥啥的,果然不靠谱。 这意外也说不上是惊喜还是惊吓了,对叶景深来说自然是喜更多一点,但吓也不少,因为顾琼琳的孕早期反应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平时看着那么生龙活虎的一个人,这么多年也是一路吃苦走过来的,到了怀孕时那身体好像要把从前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全都发泄弥补回来,变得格外娇气。 吃不下、睡不好,以前爱吃的东西现在通通不吃了,但凡菜有点油腥子,她就能吐得天翻地覆,每每饿到饥肠辘辘,也就只喝得下几口粥。 一个多月的时间,她肚子没见长,人已经瘦了一大圈。 缩在叶景深怀里,半躺在绒毯上,她很安逸地看着电影,叶景深则认真看她。 她的脸颊已经明显瘦了下去,他在心里叹口气,脸上却仍旧笑着。 “再喝两口牛奶好吗?”他哄着她喝牛奶。 一杯牛奶,他只能趁她看得忘神时骗她喝两口。喝喝停停,他喂了二十来分钟才喂完半杯奶。 她摇摇头,推开他的手。 “阿琳,你是不是很难受?”叶景深的掌抚上她的小腹。 顾琼琳感受到暖融融的一片贴着自己的小腹,格外舒服。她在他怀里蠕了蠕,调整了个好位置,懒懒开口:“难受。” 怀孕这么痛苦,她真是始料未及。 他听见她的回答,沉默起来,唇在她脸颊上蹭来蹭去,许久之后,才忽然低声道:“阿琳,要不……这一胎咱们……别要了。” “你说什么?”顾琼琳猛得转头,唇恰好凑到他的唇上。 叶景深含住了她的唇瓣,轻轻吮/吸着,舌尖挑入她口中,缠上她的舌,待她的舌被他诱出来里,他才突然间咬住带着奶味的软糯舌尖,将之拉到了自己口中…… 直到她气息微促,他才离开她的唇。 “我说,要不咱们别要这胎了。”他贴着她小腹的手用了点力气,心里浮起的痛楚带着强烈的矛盾,“以你的身体状况怀孕本来就会很辛苦,现在还是双胞胎……黄医生也说了,双胎妊娠已经算是高危妊娠,对你而言负担很大,我担心你撑不住。” 上次孕检时,黄医生就曾经给她做过详细的体检。顾琼琳太瘦,体质很差,身上毛病一大堆。 这么多年她没喊过苦,并不是因为她身体真的强壮,而是她在咬牙撑着,从未将那些苦宣之于口。 那次检查,让叶景深的脸黑了整整三天,到现在心都觉得像压了块石头。 双胞胎对她来说,风险很大。 他害怕。 “我撑不住,不是还有你!”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快说,你会和我一起撑住!” “阿琳……”叶景深抱紧她,她远比他想像中的要勇敢很多,除了最初的惊讶外,她比他更快也更坦然地接受了这份礼物。 有一对像她一样的双胞胎,对他来说几乎是上天的恩赐。 这两个孩子,也许会像她和瑶琳那样,一个安静一个好动,更甚者,他们会是一对龙凤胎,一个美得像她,一个帅得像他! 他想着,圈着她的手臂动了动,不经意间触到了她某个部位。 “唔。”她马上哼了一声。 “怎么了?”他一惊,收紧了手臂。 “松……松手,疼!”她掰他的手臂。 “啊?”叶景深将手臂松开,紧张道,“哪儿疼?我看看,给你揉揉?” “……”她脸色绯红,防色狼似的把手环在自己胸前。 没人告诉过她,怀孕还带二次发育的。 她的胸又胀又痛。 109.好孕日记(二) 周末清晨,霍行川难得偷闲,飞到s城找魏卓年。 这段时间顾琼琳的工作都在s城,因而魏卓年也跟到了这里。如今她情况特殊,怀孕的消息又未公布,他一边要瞒着公众,一边还要小心安排她的工作。 霍行川觉得自己要颁个最佳员工奖给魏卓年——操碎一颗心的经纪人。 诱人的香气传来,霍行川在厨房外停了脚步,斜倚在门框上懒懒地往里看。 高瘦的人影晃来晃去,看得他微眯了眼眸,视线跟着转动着,像盯着猎物的捕食者。 魏卓年手上套着隔热手套,正从烤箱里往外取蛋糕模子,他身上穿了件白衬衣,干净清爽得不像在厨房里捣腾面粉的人。 烤箱门一开,浓郁的乳酪香气顿时扑腾而出,霍行川深嗅一口,不自觉得咂了咂唇,也不知是因为蛋糕还是因为人。 魏卓年转身的时候看到了霍行川。 镜片后的眼眸仍旧是清冷的光,他对霍行川视若未睹。 霍行川有些怨念。 从两年前顾琼琳出事到现在,魏卓年对他便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模样,不管他如何靠近、如何讨好,魏卓年总是淡淡的。 他觉得自己似乎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但想指责魏卓年对他的忽视,他又找不出什么明确的错处。 “好香。”霍行川想着,人已经走到备餐台边,魔爪伸向蛋糕。 “啪!”魏卓年毫不留情拍开他的手。 “这不是给你做的。”清冷的声音一如即往。 “你背着我给别人做蛋糕?”霍行川有些怒。 魏卓年利索地将蛋糕脱模,塞进早就准备好的纸盒里。 “我光明正大的做。”慢条斯理的回答能把人心里的魔性给勾出来。 霍行川绕过备餐台,走到他身后,伸出魔爪想要按住他,魏卓年却像脑后长眼睛似的转了身,人影一晃就退到边上,只将手里的隔热手套扔进霍行川怀里。 “小琳今天有场记者会要出度,我先出去了。”魏卓年已经拎起打包好的蛋糕,他说着顿了顿,扫了眼厨房,加了句,“你有空把厨房清理下,用过的餐具洗洗。” 清!理!厨!房! 蛋糕没尝到就算了,人没吃到也罢,他竟然还要清!理!厨!房! 霍行川怒意蹭蹭往上冒。 “魏卓年!你给我站住!”他怒吼一声。 魏卓年在厨房门口停了步,转头疑惑地望向他。 他憋了一会,粗声道:“洗洁精没了。” “洗手池下面的柜子里还有一瓶。”魏卓年一边回答一边再度转身,在听到身后传来的拍桌的响声后,他忽然扬了唇。 “你的那份在冰箱里。” 霍行川闻言眼睛一亮,扑到冰箱前。 魏卓年已经走出了厨房。 他手里的蛋糕是给顾琼琳做的,她孕吐严重,不爱太甜的东西,所以这蛋糕只放了三分之一的糖量,而霍行川是无甜不欢的人,他的蛋糕早早就做好了。 …… 半小时的记者会让顾琼琳十分倦怠,好容易撑到结束,魏卓年留下善后,她被叶景深带进了休息室里。 叶景深将魏卓年带来的蛋糕切成小块,拿叉子戳了送到她唇边。 只吃了两口,她就又摇头了。 “喝点水。”叶景深也不强迫她多吃。 喝了水,她缓过气来,趴进他怀中装猫。 他看了看她的肚子,两个月了,还没显怀,她整个人却被折腾得苍白憔悴。 “阿琳……” “唔?”她趴得正舒服,眼睛一张看到他的下巴,不知哪来的想法,张口往他下巴上啃去。 叶景深骨头一酥。 “我们有孩子了。” “嗯……”她啃得高兴,笑嘻嘻地顺着他的下巴咬下去。 怀孕后她就觉得自己像变了个人,整天都是小女人的心思。 内分泌失调! 一定是这个原因。 叶景深不自然地侧了头。 “你有没想过我们的将来?” “将来?”她重复一句,发现自己把他的脖子咬出个红印子,忍不住伸舌舔了舔,换来他虎躯一震。 “孩子的爸妈需要名份。”他说得艰难,呼吸也有点重。 “啥?”顾琼琳没听懂,嘴唇往上挪挪,咬上他的耳垂。 “我们……还……没……结婚……”他圈紧了她,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她怀孕,他不能碰她。 “那就结呗。”顾琼琳不以为意。 叶景深愣住。 两个月前他才跟她提的结婚,结果她拒绝得毫无商量余地。 关于结婚,他早就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今天他不过试探而已,她居然就这么同意了!而他连求婚都还没想好…… 她逗着他的耳垂,如愿看到他脸庞发红,眼神迷离,却又隐忍克制的任她为所欲为。 嘻嘻,真有趣。 “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他问得更加艰难,按在她腰间的手已忍不住游移起来。 “婚礼?” 顾琼琳放开他的耳垂,认真想了想,一拍他的大腿:“有了!” …… 两小时后,顾琼琳拉着叶景深从民政局出来,一人兜里都揣了个小红本。 “好了。”她拍拍他的手,“孩子他爹,笑个。” 叶景深扯了个梦游似的笑。 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就这样把她给哄到手了?这两个孩子果然是他的福星。 但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大概会被楚新润、楚瑶琳、魏卓年和自己亲妈的唾沫给淹死。 他们还是需要一个盛大的婚礼来堵住他们的嘴,并且他也不想委屈了顾琼琳。 “小阿琳,扯证这事暂时别告诉人。” “为什么?”顾琼琳正摆弄手机。 “怕你会被烦死。” “晚了。” “啊?” “我发微博公布了。”她笑嘻嘻地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顾琼琳的官博头条里面一张硕大的照片,是两个人举着小红本傻笑的模样。 微博转眼就转发点赞一大片,他依稀在点赞的人群里面看到了楚瑶琳和魏卓年,还有霍行川…… 甚至有个人的id疑似他亲娘——什么蔷薇来着…… 叶景深——∑( ° △ °|||)︴ 110.好孕日记(三) 怀孕刚过了头四个月,顾琼琳的肚子就跟吹气球似的一下子大了起来。 大概是由于怀双胞胎的关系,她的肚子要比一般孕妇更大些,尤其是有她瘦削的身子作反衬,更显得那肚子大得吓人,和身材极不成比例。 从背影看上去,她仍旧腰背纤细,不足一握,但从侧面望去,她的肚子像揣了一个大球篮似的,沉甸甸得让人忍不住替她捏把汗。 叶景深每次见她行走动作,都替她担心,他总觉得她瘦巴巴的身子骨撑不起那么大的肚子。 她怀孕越到后面,他就越心惊胆颤,恨不得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天天守在她身边。 顾琼琳笑他—— “只听过产前产后抑郁症的,没听说过男人也有产前综合症!” 叶景深正蹲在地上替她捏着小腿,闻言在她脚底心轻轻刮了一下。 顾琼琳怕痒,“啊”地叫了一声,人往后倒去,好在背后就是厚实的枕头和腰垫。 他还是被她吓出一身汗来,抬头瞪了她一眼,并没开口,仍旧不轻不重的捏着。 每晚睡前他都会伺候她泡脚,再替她按摩,以前从黄医生那学到的按摩手法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自从身子重了以后,她的脚就有些浮肿,原来纤美的蹄子变得有些圆润,倒是皮肤更好了,白白嫩嫩的握在他掌中,分分钟都让他想一口咬下去。 “明天约了黄医生十点产检,我会回来接你。”他一边说,一边捏着她的小腿肚。 顾琼琳觉得还有些痒,把腿缩了回来。 “你要忙就不用陪我了,我找舟舟陪。” 他手里空去,便抬起头,正碰上顾琼琳再度伸直的长腿。 白嫩嫩的蹄子凑巧伸到了他唇边。 叶景深一愣。 刚泡过的肌肤有些泛红,像粉色的雪梅娘,脚趾头圆润干净,带着薰衣草精油的淡香,看得他忽然意乱情迷,张口就真的咬了下去。 “叶景深!”顾琼琳脸“蹭”地红了,“你疯啦,脚也咬!” 她收不回自己的脚,因为他抓住了她的脚踝,咬了一口后,转为细吻。 “阿琳。”他幽幽抬头,眼里有些迷乱,“六个月了。” “什么?”顾琼琳只觉得自己脚上那酥/麻顺着腿往上爬着,让她的脑袋浆成一团。 “我们六个月没有那个了……”幽怨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 “……”赤/裸的表达让顾琼琳卡壳,也让她忘记收回脚。 “从前为你守身如玉,追了你五年好容易得手,以为好日子到了,结果才两年不到我又做回和尚……阿琳,你得补偿我。”他眼里露出饥饿的神色直视着她。 怀孕的她少了些青涩的少女气息,却多了另一重动人风韵,像枝头摇摆的玫瑰,可偏偏碰不得、摘不得,让他过足了苦行僧的生活。 “你要我怎么补偿?”顾琼琳把肚子一挺。 他终于放过她的腿,坐到她身边,手臂横过她的肚子。 “变大了。” “不止大了,还更调皮了。”顾琼琳说的是肚子里的娃。 “我说的不是他们!”叶景深的视线落到另一处。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微敞的胸口里沟壑。 “叶景深你个臭流氓!”她羞恼得从自己腰下抽了个枕头朝他脑袋砸去。 他轻而易举地接下。 “别乱动,让我抱抱。” 顾琼琳便察觉他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一道灼烫压着自己的腿侧轻缓蹭着,她整个人陡然间烧了起来。 “三个月后……好像……可以……”细如蚊蝇的声音响起,她就快认不出这声音的主人就是她自己了。 叶景深眼眸一眯,唇畔的笑加深。 “这个臭流氓舍不得要你。”他说着,俯头在她发间落下吻。 二十多年他都忍下来了,这一年半载的时间,他怎会忍不住,最多就是辛苦辛苦五姑娘…… …… 翌日,叶景深早早去了公司,开了例会后马上又赶回家里接她去医院做产检。 这天除了常规检查后,她还约了做四维彩超。 量了血压、体重、肚围后,黄医生仍旧笑咪咪的招呼着她躺到床上去。 冰凉的粘液抹上肚皮,仪器轻轻按下,没多久顾琼琳和叶景深就看到显示屏上随着仪器晃动的影子。 “发育得不错,哟,这孩子调皮,抓着脐带了。”黄医生乐呵呵地说着。 叶景深睁大了眼,认真看屏幕上的影象。 孕六个月的宝宝,五官和身体在景象里已经十分清晰了。 “嗬,另外这个在笑!”黄医生的仪器动了动,手指向了另外一个宝宝。 顾琼琳抓紧了叶景深的手,情不自禁地咬着唇。 那是他们的孩子,已经会调皮会笑了。 “叶先生,叶太太,我得恭喜你们,这一对,是龙凤胎!”黄医生将两个孩子依次看了个遍后,笑容咧得更大了。 龙凤胎?! 顾琼琳和叶景深对视一眼,将手抓得更紧。 五年的曲折,岁月终究赐予了他们最厚重的礼物。 111.好孕日记(四) 孕三十三周,顾琼琳的状态越来越差。 双胞胎对她身体造成的影响比想像中要来得严重,她很早就被迫暂停了所有工作,留在家里养胎。叶景深只要能呆在家里陪她就呆在家里,但架不住公务繁忙,无法将她一天二十四小时摆在眼皮子下盯着。 他没空的时候,除了家里请的阿姨和看护外,楚瑶琳、徐宜舟还有苏黎歌会轮流来陪她,偶尔魏卓年也会来看她。 她并不寂寞,只是精神总是疲惫,肚子虽然见大,可她整个人的重量却没什么变化。她吃不了多少东西,肚子顶到胃,每餐吃几口饭就胀气,夜里更是几乎彻夜难眠。为了解除脐带绕颈现象,她固执地要左侧位睡,久了后左侧的盆骨碰上去针扎似的疼,偶尔她仰面正躺,可心肺却又受到压迫,呼吸很困难,她不得不艰难爬起来靠在床头深呼吸,宁愿坐着都比躺着舒服。 黄医生说她这胎有些凶险,因为母体体质太弱,怀的又是双胞胎,到了后期会越来越艰难,要多加小心。 楚新润也说,顾琼琳这是随了母亲,怀孕时的情况和顾霁一模一样。当时顾霁怀她们这对双胞胎也是吃尽苦头,到最后还因此伤了身体,从此不能再孕,体质更是一落千丈。 这些话铅块似的落在叶景深心上,他没敢透露给顾琼琳。 能不能再生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她的身体。 她吃不下睡不好,他跟着心焦,偏偏面上还要装出若无其事,事业家庭两头奔,这八个多月下来,他也是瘦了一大圈。 这天恰是徐宜舟生日,她和苏黎歌两人难得都凑到一起,抽了空过来找顾琼琳庆祝。 说是庆祝,其实也就是买个小蛋糕意思意思,然后三个人在一起说点贴心话。 顾琼琳这模样可经不起折腾,每次看她走动,都让人忍不住替她捏把冷汗。 “生日快乐!” 像很多年前那样,她和徐宜舟、苏黎歌窝在地上,在彼此生日时互道一声快乐。 这样的日子,她们原以为再也不会拥有了,却不想时光静去,一切竟像回到当年。 在简陋的租屋,还是在奢华的客厅,这声“生日快乐”于三人的意义都没有任何改变,而远去的只是她们的少女时光。 离离散散,分分合合,所谓久别重逢或者破镜重圆,也只是让彼此看清旧日的稚气,蜕去年轻的青涩,用更宽阔的心迎接未来。 她们干杯,欢笑,送走旧岁,走向下一个生辰,人生逐渐圆满。 叶景深推门而入时,见到的是顾琼琳歪在苏黎歌身上,脸上肆意笑着,一如多年前飞扬的她。 他有很久没见她露出这样的笑了。 “给你们带吃的了?舟舟和黎歌在这儿吃了晚饭再走?”他把手里沉甸甸的外卖交给家里的阿姨,笑着朝顾琼琳的姐妹打招呼。 “不了,萧天泽那皮孩子估计要把他爸折腾疯了,我晚上要回去救火。” 多亏萧嘉树愿意把带孩子的工作独揽上身,徐宜舟才能有私人时间,但她也不宜在外面呆太久。 呆久了……她家怕是要给那一大一小两个人拆了。 顾琼琳闻言并不挽留,只是笑着望向苏黎歌。 “不用说,你也要回去。” “那倒不是非回不可,不过只有我一个人呆在这里,要我看你两花式虐狗吗?”苏黎歌戏谑道。 叶景深已经走到顾琼琳背后席地坐下,从后面圈住了她,闻言笑了:“要不我把嘉树和阿风叫过来,再把孩子都带上?” 好不容易见着顾琼琳心情畅快,他还让这气氛保留久一点。 “可别,孩子多了闹得慌,对阿琳不好。”徐宜舟立刻拒绝。 “你叫秦扬风就叫,别扯到我头上,我不想见到那混蛋!”苏黎歌把笑一沉。 “又吵架了?他哪又惹你了?“徐宜舟拿抱枕掷向她,笑得不怀好意。 哪里惹她? 他天天都在惹她。 苏黎歌想撕了他的笑。 女人的话题,叶景深插不进嘴,就只是抱着顾琼琳笑着听。 可听着听着,他却忽然发现……向来话多的顾琼琳一反常态的沉默了。 “阿琳?”他疑惑地低头看她。 顾琼琳脸上的笑已经僵硬,眉头拢起,表情极为古怪。 “怎么了?”徐宜舟和苏黎歌也发现了不对劲。 “好像……”顾琼琳深呼吸着,艰难开口,“宫缩,要生了。” 三十三周,早产。 …… 叶景深觉得这一晚,像是一辈子那么长。 从家到医院,兵荒马乱像打仗似的,就算是他们早已做了早产准备,就算是从家到医院的路一路绿灯通行,他都觉得漫长难熬。 顾琼琳咬了牙没哼出痛音,可偏偏就是这倔强的表情,让他更加揪心。 到了医院,立刻就是各种检查,b超、心电图、胎心监测、血压监测…… 医生护士麻醉师准备妥当之后,将顾琼琳推进了手术室。 顾琼琳怀的双胞胎,顺产难度大,医生建议剖腹。 叶景深全身消毒,换上隔离服,跟进了手术室,布帘一拉,他便只看得到顾琼琳苍白的脸和勉强的笑。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握得骨节发白。 “叶景深……我怕……” 天不怕地不怕的顾琼琳,说了“怕”字。 “我在,别怕,不会有事的。”叶景深任她将自己的手掐出指甲的红痕,坚定地开口。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麻药推进,意识渐渐模糊。 一片黑暗,她再无任何知觉。 等她再睁眼时,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叶景深的脸。 深陷的眼窝,黑青的胡茬和微乱的发。 他寸步没离过她。 “孩子呢?”她沙哑开口,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忽然发现他脸上有些湿意。 汗? 还是泪水? “送去新生儿观察室了,要在保温箱里呆上一段时间。放心,黄医生说他们很健康。”叶景深把她的手背按在自己脸上,细细摩挲着。 不足十二小时的生产,让他觉得她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总算,母子平安。 “他们像谁?”顾琼琳缓缓笑道。 她好想见他们。 “眼睛像你,唇像我。”叶景深想了想,回答她。 其实……两个孩子跟奶猫似的,皱巴巴缩着,眉眼未开,什么也看不出来。 “嗯,叫什么名字好呢?”她还没大清醒,就开始纠结了。 “别想了,名字的事交给亲妈,妈说了,让她的天使帮忙想,会得到上天垂怜的,你安心休养。” 他摸了摸她的头,俯头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流年几回久别,光阴几转重逢,终是此生未老,再无——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