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炮灰后我只想跑路》 第一章 我叫翠花。 别笑。我知道这名字自带背景音乐,但当你被一根实心柳条抽过三次之后,你就会明白。 名字好不好听不重要,保命要紧。 事情要从四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还叫晨曦,一个根正苗红的二十世纪好青年,某天熬夜看完一本古早《霸道权臣娇贵宠》,骂了三千字吐槽长评之后,一觉醒来,就穿进了这本书里。 穿书嘛,懂的都懂。我当时站在漏风的茅草屋里,看着破棉被和土墙,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来吧,金手指呢?系统呢?空间灵泉呢?我马上就要开始叱咤风云了! 然后我娘回来了。 我娘叫柳条。 人如其名,手里常年握着一根柳条。 那天我正对着铜盆里的倒影欣赏自己的新脸,别说,这村姑长得还挺清秀,底子不错,就听门口一声暴喝: “翠花!不干活照什么照!你以为你是下村那个夏晚呢!” 柳条同志手起条落,我小腿上瞬间多了一道红痕。 疼。 真疼。 我的叱咤风云还没开始,就被抽熄火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穿成的这个“翠花”,在原著里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原文大概是这么写的: “刘靖川要带夏晚离开村子去京城,夏晚想起上村有个中了进士的人家,便跑去托付。那人不在,家中只有一妹在家,便托妹妹转告,以后京中相遇,定当帮扶一二。” 那个‘家中只有一妹’,就是我了。 连‘翠花’都没有,就是‘一妹’。 我爹叫翠根,我娘叫柳条,我大哥叫翠平,我二哥叫翠安。对,就是那个中了进士的二哥。我们家这一溜名字,朴素得让人心酸。 刚穿来那会儿我还试图挣扎过。 “娘,我想改个名,叫晨曦怎么样?” 柳条同志正在剁猪草,刀光一闪,头都没抬:“啥?” “晨曦!就是早晨的阳光!多有诗意!” 她抬起沾着猪草渣的脸,看了我三秒钟,然后默默举起了扫把。 我抱着头满院子跑,她在后面追:“诗意!诗意能当饭吃吗!你看下村那个夏晚!爹妈给起的啥名!夏晚!听着就晚!结果呢!瘦得跟竹竿似的!比咱家老母鸡还轻!”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人家是女主!当然瘦!” “啥?” “没什么!”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提过改名的事。 贱名字好养活。柳条同志的金科玉律,我悟了。 今天是上山的日子。 大哥刘翠平站在院子里磨柴刀,嚯嚯的声音让我牙根发酸。他今年二十三,长得五大三粗,是我们家主要劳动力,也是主要打猎担当。虽然打的也就几只野兔山鸡,但在村里已经算半个猎户了。 “翠花,快点儿!”他头也不回地喊,“等会儿太阳高了,野物都躲起来了!” 我把筐子往背上一甩:“来了来了!” 上山的路走了四年,早就走熟了。大哥在前面开路,我在后面跟着,路过下村的时候,我下意识往那边瞅了一眼。 下村最破的那间茅草屋,门口站着个瘦弱的姑娘,正往这边张望。 夏晚。 原著女主。 标配凄惨身世,家里两个弟弟,爹不疼娘不爱,饭都吃不饱。据说她爹妈给她起名叫“晚”,就是因为嫌她是个女孩,来晚了,不吉利。 但人家命硬啊。 原著里,她会在今天上山挖野菜的时候,意外救下受伤的男主刘靖川,从此开启一段霸道权臣娇贵宠的虐恋之路。 是京城来的大人物,被人追杀流落到这犄角旮旯。 不过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一妹”。 “哥,我去采蘑菇那片了。”到了半山腰,我跟大哥分头行动,“你小心点儿。” “知道了,别跑远!” 我挎着筐往林子深处走。这片蘑菇窝是我两年前发现的,位置隐蔽,别人都不知道。每年夏秋两季,我能从这里采小半筐蘑菇,回家晒干了能吃一冬。 蹲下来正摘得起劲,忽然听见旁边的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响了一声。 我手里的动作顿住。 我脚下踩到个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一只血淋淋的手正攥着我的脚腕。 我差点没叫出声,硬生生憋回去了。 顺着那只手往草丛里看。 好家伙,一个男人躺在那儿,浑身是血。 原著里这段怎么写的来着?女主上山挖野菜,意外遇见浑身是血的男主,心生怜悯,把他藏进了山脚下的空茅屋里,悉心照料,男主醒来后一见钟情… 我舔了舔嘴唇。 说实话,穿过来四年,我还没见过男主长什么样。书里把他写得天花乱坠的,什么剑眉星目,什么冷峻矜贵,什么只手遮天的权臣等等啊,要是不看一眼,总感觉白穿了。 好奇心战胜了求生欲,我悄悄拨开灌木丛,往里探了探头。 一只脚。 准确说,是一只穿着皂靴的脚,靴面上沾满了泥和血。 再往上,是玄色的衣袍,袍子上好几道破口,露出的皮肉上结着暗红的血痂。再往上。 一张脸。 怎么说呢,五官确实不错,但此刻沾着血污和泥土,眼睛紧闭,嘴唇发白,跟菜市场案板上摆着的猪肉没啥区别。要不是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我差点以为是个死人。 这就是男主? 就这? 我蹲在那儿看了三秒,正打算缩回去,忽然脚腕一紧! 手死死攥住了我的脚脖子! 我低头。 那只手骨节分明,看着挺有力气,但此刻抖得厉害,明显是在硬撑。灌木丛里,那双眼睛睁开了,眼珠漆黑,死死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懂了。 求救呢。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再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男主是吧? 女主来救是吧?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默默把筐换了个方向,掂了掂分量。 四年农活不是白干的。 我手起框落。 “咚。” 闷响一声,男主眼睛翻白,手松开了,脑袋歪到一边。 我用他的袍子擦了擦框上的血,站起来拍了拍手,对着昏死过去的人说: “放心,你死不了。” 女主会来救你的。 至于我? 我蹦蹦跳跳回到蘑菇窝,继续采我的蘑菇,心情格外愉悦。 晚上回家的时候,就听见下村那边吵吵嚷嚷的。 我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邻居王大娘颠着小脚跑过来,一脸八卦:“翠花!你知道吗!下村那个夏晚,今天上山捡着个大活人!” 我吸溜了一口粥:“啥?” “就那个空茅草屋里头!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浑身是血!夏晚那丫头把人藏屋里了,说是她在山上救的,不然人就死啦!” 我咬着筷子头,若有所思。男主和女主这么快就相遇了? 算了。 回到床上我往后一倒,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明天还要跟大哥上山看陷阱呢,想那么多干嘛。 剧情按着原路,我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炮灰,老老实实采我的蘑菇就行。 第二天一早,我跟大哥又上了山。 “昨天放的套子,今天应该能逮着点啥。”大哥在前面带路,步子迈得很大,“翠花你走快点儿!” 我背着筐小跑跟着,心里还在琢磨昨晚的事。 陷阱在林子更深处,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大哥去查看他下的几个套,我去看之前挖的陷坑。 然后我愣住了。 陷坑边半躺着一个人。 玄色袍子,脊背挺直,正低着头往坑里看。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昨天看着半死不活的人,今天洗干净了,眉眼锋利,下颌线条冷硬,嘴唇还是有点白,但那双眼睛。 漆黑,沉静,正盯着我。 “你把我打晕,”他说,声音有点沙哑,“吃你一只鸡,不过分吧?” 我下意识往他脚边看去。 坑里,我们家那只野鸡的尸体安详地躺着,脖子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死不瞑目。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等会儿。 你在这儿。 那夏晚昨晚救的是谁? 第二章 我转身就跑。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脚下生风,恨不得爹娘给我多生两条腿。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但我根本不敢回头看,闷着头往大哥的方向冲。 “大哥!” 刘翠平正蹲在那边解套子上的野兔,被我这一嗓子吓得差点把兔扔了。 “咋了?有野猪?” “没、没有。”我喘得跟风箱似的,拽着他胳膊就往回走,“那边啥也没有,咱回吧!” “陷阱还没看呢。” “没有!真的没有!”我拽得更用力了,“大哥你信我!” 翠平被我拽得踉跄两步,满脸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我走了。他这人就这样,憨厚,不爱动脑子,我说啥他信啥。 走出去老远,我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林子深处静悄悄的,那个人没跟上来。 “今天怎么回事?”大哥拎着两只野兔,边走边嘀咕,“才这点东西,白跑一趟。” 我低着头没吭声。 其实刚说完“那边没有”我就后悔了。 应该让大哥过去看看的。 那人身上有伤,昨天还半死不活的,就算醒过来又能有多少力气?我跟大哥两个人,未必打不过他。 可我当时太慌了。 脑子里全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有那句“吃你一只鸡不过分吧”。 说得好像我欠他似的。 明明是他先抓我脚腕的! 好吧,我是砸了他一箩筐。 但我也没下死手啊!就砸晕了而已!他自己不知道跑,怪谁? 我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跟着大哥下山。走到半山腰回头望,林子被雾气罩着,什么都看不清。 算了。 反正他也没追过来。 这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吧? 回到家,我爹刘老根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我爹这名字,说出来也是个人物翠根。也不知道作者当年起名的时候是不是懒得动脑子,反正我们一家子的名字凑一块儿,能直接演乡村爱情。 “打了两只野兔?”我爹扔下斧头,拍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拎起兔子掂了掂,“行,够肥的。你们娘收拾收拾,一只炖了吃,另一只…” 他顿了顿,看向我大哥:“给你二弟送去。” 翠平点头。 我也跟着点头。 二哥翠安在镇上学堂读书,中了秀才之后更用功了,一门心思要考举人。家里供他读书不容易,我爹恨不得把每一文钱都掰成两半花,但只要有好东西,第一个想的就是他。 “他读书辛苦,又天天把赚的银子寄回来,”我爹把钱袋子递给大哥,“明天你带你妹去趟镇上,买点面粉,让你妹先背回来。你再买点吃的,拿着兔子给你二弟送去。” “知道了,爹。” 我也乖乖应了一声。 去镇上好啊。 正好可以去下村转转,看看那个夏晚救的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山上的那个。 我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不对。 山上那个要是真的男主,那夏晚救的是谁? 第二天一早,我跟大哥就出发了。 先去镇上买面粉。大哥扛着袋子把我送到镇口,叮嘱了几句,就拎着兔子去学堂找二哥了。我背着面粉往回走,脚步却越来越慢。 下村在回去的路上。 我只是路过看看。 真的只是路过。 夏晚家的破茅草屋在村口第一家,我背着面粉慢吞吞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往那边瞟了一眼。 门开着。 院子里没人。 我脚步顿了顿,又往前走了几步,脖子都快扭断了,还是没看见夏晚的影子。 去哪儿了? 正纳闷着,旁边院子里出来个老婆婆,端着盆洗菜水往外泼。我认出她是夏晚家的邻居,姓周,嘴碎,村里的大事小情没有她不知道的。 “周婆婆,”我凑过去,尽量让自己显得随意,“夏晚在家吗?我娘让我给她捎点东西。” “夏晚?”周婆婆把盆往地上一放,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你还不知道?那丫头前两天就被她爹娘赶出来啦!” 我一愣:“赶出来?” “可不是嘛!”周婆婆压低了声音,但眼睛亮得吓人,“说是前晚上她在山上捡了个男人回来,藏在那边的空茅屋里。她爹娘知道了,气得不行——你想想,一个黄花大闺女,往屋里藏男人,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当场就把她赶出去了!衣裳都不让收拾!”周婆婆说得唾沫横飞,“现在她就跟那个野男人住在村东头最破的那个空屋子里,两个人孤男寡女的。哎哟,真是不检点哟!” 我不想再听了。 “谢谢婆婆。” 我背着面粉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村东头最破的空茅屋,我知道在哪儿。 那屋子以前是个绝户留下的,年久失修,墙都裂了缝,屋顶的茅草烂了好几个大洞。我站在门口往里看,第一眼几乎没认出那是夏晚。 她坐在一堆干草上,背靠着墙,整个人瘦得像纸片,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翠花?” 我没说话,走过去蹲下,从筐里把早上出门时揣的干粮掏出来,塞进她手里。 是两个杂粮窝窝头,还是温的。 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窝窝头,眼圈一下就红了。 “翠花。”她嗓子哑得厉害,“我、我…” “吃吧。”我别开眼,假装打量这破屋子,“别饿死了。” 她没再说话,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窝窝头。我在旁边蹲着,余光瞥见屋子角落里铺着一堆干草,上面躺着个人,背对着我们,身上盖着件破旧的单衣。 看不清脸。 单看身形,应该是个男人。 “那是?”我试探着问。 夏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放下窝窝头,擦了擦嘴。 “他叫刘靖川。”她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是我在山上救的。” 刘靖川。 这三个字砸进耳朵里,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真是男主? 那山上的那个是谁? “他身上有伤,好多伤,”夏晚继续说,“我在山上看见他的时候,他浑身是血,差点就死了。我把他藏在这…可、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前天晚上,我爹娘知道了我藏人的事,把我赶出来,还”她深吸一口气,“还把他身上的东西都拿走了。” 我皱眉:“什么东西?” “他身上有块玉佩,还有几件值钱的小物件,衣服也被换成了这件。”夏晚指了指角落那件破旧单衣,眼眶又红了,“翠花,那块玉佩是他要用来找亲人的!他说那是他家里人的信物!他们怎么能这样?”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想告诉她放心吧,他是男主,他有男主光环,丢块玉佩算什么,以后金山银山都是他的。 想告诉她你现在受的苦都是剧情需要,等男主伤好了回京城,过两年就来接你,到时候你就是权臣夫人,吃香的喝辣的。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炮灰,我能说什么? “翠花?” 夏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我回过神,干巴巴地说:“那个你、你好好照顾他吧。会好起来的。” 她愣了一下,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翠花,你帮了我,我记得的。”她盯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 我看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报答我? 别了。 以后你要是真成了权臣夫人,记得关照关照我二哥就行。 他叫翠安,在镇上学堂读书,是个秀才,以后要考举人的。原著里他好像中了进士,但万一剧情乱了呢?万一因为我这只小蝴蝶乱扑腾,把他的前程扑腾没了呢? 我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嘴上含糊地应了几声,抽回手,背着面粉跑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我把面粉送进厨房,柳条同志正在灶台前忙活,头也没回地让我去洗手吃饭。我应了一声,钻进自己屋里,往炕上一躺,盯着黑乎乎的房顶发呆。 山上的那个男人是谁? 不是刘靖川。 刘靖川在夏晚那儿躺着呢。 那他是谁? 原著里根本没有这号人。 难道是我砸错人了?我砸的是个路过打酱油的?那他为什么来找我?还吃我哥陷阱里的野鸡? 他认识我。 不对不对不对。 他昨天昏迷着,不可能看见我的脸。但他今天认出我了,还知道是我砸的他? 他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当时是装晕。 或者他根本没晕透,我砸那一下的时候,他看见我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越想越乱。 算了。 不想了。 明天还要下地干活呢。 管他是谁,反正跟我没关系。 那面粉真沉,背得我累死了。 好困啊,不知不觉我就睡着了。 第三章 我正在地里刨玉米秆,累得腰都快断了。歇息的当口,听见隔壁地里几个婆娘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声音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 “哎,你们知道不?隔壁李家村有个后生,到处打听适龄姑娘呢!” “多大啦?” “十八九吧,家里条件还成,有十来亩地。” “那敢情好,咱村有没有合适的?” 我蹲在玉米秆堆后面,一边擦汗一边听了一耳朵,心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适龄姑娘。 我又不是姑娘。 不对,我是姑娘,但我穿过来四年,这具身体也就十五六岁吧?在我原来的世界,这年纪还在上初中呢。 所以我根本没往心里去。 直到那天收工回家。 一进院子就觉得气氛不对。柳条同志破天荒没在厨房忙活,而是跟我爹翠根并肩坐在堂屋里,两张脸都绷着,跟开家庭会议似的。 我大哥翠平蹲在门口啃窝窝头,看见我进来,递了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我心里咯噔一下。 “翠花,过来坐。”我爹发话了。 我磨磨蹭蹭挪过去,屁股刚挨着板凳,柳条就开口了:“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虚岁十六了。”柳条掰着手指头算,“翻了年就十七,搁别人家,这岁数孩子都怀上了。” 我头皮一麻:“娘,您想说什么?” “说什么?”我爹接过话头,难得一脸正经,“今天李家村那个后生,你知道不?到处打听适龄姑娘的那个。人家托人问到咱村来了。” “你岁数差不多了,”柳条一拍大腿,“明儿个我就去隔壁村打听打听,看那后生人咋样。要是行,就把你的年庚贴过去,先相看相看。” 我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娘,我才十五!” “十五咋了?我十五的时候都嫁给你爹了!”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柳条瞪我,“姑娘家迟早要嫁人,晚嫁不如早嫁,好的都让别人挑走了!” 我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盯着房顶想了半宿,愣是没想明白。 我一个现代人,怎么突然就要被包办婚姻了? 更让我想不明白的是,柳条同志的行动力。 第二天一早,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就看见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拎着个篮子出门了。 “娘,您去哪儿?” “李家村!” 我:完了。 地里的活儿我干得心不在焉,一整天都在盼着柳条带回来的消息是“那后生不行”。结果傍晚回家,还没进院子,就听见柳条在里头跟人说话,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可不是嘛!家里有两头牛!地也比咱家多好几亩!” 我脚步一顿。 “那后生叫啥来着?哦对,狗蛋!长得也周正,高高大大的,配咱家翠花正合适!” 狗蛋。 狗蛋?! 我眼前一黑。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是我的噩梦。 先是各种偶遇。 我去河边洗衣服,蹲下刚把衣裳浸湿,旁边就凑过来个陌生男子,笑得一脸憨厚:“姑娘,洗衣服呢?” 我:“嗯。” “我叫狗蛋,你叫啥?” 我差点把洗衣槌扔他脸上。 去井边打水,还没把桶放下去,旁边又冒出来一个,这回换人了,瘦高个儿,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姑娘,我帮你打水吧?” 我:“不用。” “别客气别客气!” 他抢过我的桶就往井里扔,动作太猛,桶绳脱了手,“扑通”一声,桶沉下去了。 我俩站在井边大眼瞪小眼。 他挠挠头:“那个…我赔你?”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再然后是媒婆上门。 那天我正在后院喂鸡,就听见前头有人敲门,嗓门比柳条还大:“翠家嫂子在家不?我是李家村的刘媒婆,给你道喜来啦!” 我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扣鸡脑袋上。 躲是躲不掉的。我猫在后院墙根底下,把那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翠花这姑娘我见过,水灵!配狗蛋正正好!” “狗蛋家你们也知道,两头牛,十来亩地,在咱李家村算殷实人家了!翠花嫁过去吃不了亏!” “那狗蛋也是个实在人,就看上你家翠花了,非她不娶!” 我蹲在墙根底下,越听越心凉。 柳条的声音传过来,喜滋滋的:“那敢情好,我们家翠花有福气。” 有福气个鬼!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爹放下筷子,正儿八经地说:“狗蛋那事,我看行。” 我一口窝窝头噎在嗓子眼里。 柳条在旁边帮腔:“家里有牛,有地,人也老实,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不同意!” 我拍下筷子站起来,把一家人都吓了一跳。 柳条愣了两秒,眉毛一竖:“你不同意?你凭啥不同意?” “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三秒。 我爹我娘我大哥,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 “谁?”柳条第一个反应过来,“哪家的小子?多大了?家里干啥的?” “就是、就是隔壁村的。” “隔壁哪个村?姓啥?叫啥?” “我、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们。” 柳条眼睛眯起来,那眼神跟我第一次说要改名“晨曦”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能告诉?你天天除了下地就是回家,啥时候认识的人?” “反正就有!”我硬着头皮顶回去,“等过段时间,我带回来给你们看!” 我爹皱着眉没吭声,柳条还想说什么,我已经端起碗溜回自己屋了。 关上门的瞬间,我靠着门板,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完了。 谎是撒出去了,可拿什么圆? 我哪有喜欢的人? 我认识的男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我爹,我大哥,我二哥,还有……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眉眼锋利,下颌冷硬,漆黑的眼睛盯着我,说“吃你一只鸡不过分吧”。 我猛地甩甩头。 想什么呢。 可第二天一早,我还是上山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就是实在没办法了。 那媒婆今天又来了一趟,说是狗蛋家催着要回话,柳条那边已经开始翻黄历选日子了。我急得嘴上起了个燎泡,实在想不出别的辙。 山上的路我走了四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可越往深处走,我越觉得自己疯了。 万一他走了呢? 万一他伤好了,早就离开这儿了呢? 万一他根本不想见我呢?我还一箩筐把他砸晕了,他凭什么帮我? 我站在上次那个陷阱旁边,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没有人。 陷阱里空空的,连鸡骨头都不见了。 我愣愣地站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去哪儿了?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人呢?”我闷闷地出声,“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 我就知道。 他怎么可能还在。 我跟他非亲非故,他凭什么等我? “怎么办?”我把脸埋得更深,“没有他,我怎么办?” 沙沙。 沙沙。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我猛地抬起头。 旁边的灌木丛里,一个人拨开枝叶走了出来。 玄色袍子,脊背挺直,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你在找我?” 我愣愣地点头,点头,点头。 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他挑了下眉,没说话。 我忽然回过神来,“噌”地站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不矜持了,一口气把话全倒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山里,但我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你在山上活不下去的,这儿有野兽,你身上还有伤。我可以帮你!真的可以帮你!你只要顺手也帮我一个忙就行!” 他看着我,没吭声。 我急了,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 “你看啊,我帮你,好处很多的!第一,我家有吃的,我可以偷偷带给你!第二,我知道山上哪儿安全,可以给你找个更好的藏身地方!第三,我还可以帮你打探消息。你总不会是打算一辈子躲在山里吧?你肯定有事要办对不对?我可以帮你打听外面的事!”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快被他看毛了,硬着头皮把最后一句说完: “就、就是,你能不能假装一下我喜欢的人?” 他眉毛动了动。 我赶紧把前因后果倒出来。媒婆,狗蛋,两头牛,我爹我娘要定亲,我实在没办法了。 “就假装一下!”我眼巴巴地看着他,“来我家一趟,见见我爹娘,让他们知道我有人了就行!之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咱俩两清!” 他听完,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嘴角弯了弯,眼睛里好像有点什么亮的东西。 我愣住。 “你笑什么?” 他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的这些,”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听起来,好像是我比较占便宜。” “那当然!”我一噎,“那当然是你占便宜!白吃白住还有人伺候,天底下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 他看着我,眼里那点笑意还在。 “好。” “你……诶?” “我说好。”他重复了一遍,“互帮互助。你需要一个人应付家里,我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养伤。” 我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 他就这么……答应了? “不过,”他忽然又开口,“有件事得说清楚。”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他低下头,凑近了一点。 “你上次砸我那一下,”他说,“还挺疼的。” “那、那不是情况紧急嘛!” 他没说话,只是直起身,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点。 “李知意。” “啊?” “我的名字。”他说,“李知意。” 第四章 “李知意。” 我站住了,看着他。 “你叫啥?” “李知意。”他重复了一遍,大概以为我没听清。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果断摇头:“不行,你不能叫这个名。” 他愣住了。 “为啥?” “这名不好养活。”我一本正经地说,“你听听,知意知意的,听着就跟那些个公子小姐似的,娇贵!我妈肯定不愿意。” 李知意:? 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像看什么稀奇物件。 我不管他,继续分析:“你得起个皮实点的名,接地气的那种,我妈一听就觉得踏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你叫什么?” “翠花。” 这回轮到我看着他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总觉得他嘴角在抽。 “你笑什么?” “没笑。”他说,语气平静得很,“你这名,挺好养活的。” “那当然,我妈亲自起的。”我得意了一秒,又想起来正事,“哎你别打岔,你快想一个姓李的别的名,要那种好养活的名。” 他想了想:“李狗蛋?” “不行!” “怎么不行?” “有人叫了!”我跺脚,“李家村那个要娶我的就叫狗蛋!你换一个!” 他看着我,那眼神怎么说呢,就挺微妙的。 我懒得琢磨他在想什么,干脆自己动脑子:“我给你取一个吧。” “洗耳恭听。” “叫李庄稼。” 他眉毛动了动:“庄稼?” “对啊!庄稼!”我越说越觉得这名字好,“你看啊,庄稼,听着就踏实,地里长出来的,多好养活!我妈一听这名,肯定喜欢!”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嘴角抽抽,是真笑了,眼睛弯起来,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么嘛!”我被他笑得有点恼,“这名不好吗?” “好。”他还在笑,“挺好的。” “那你笑什么?” 他收了笑,看着我,眼底还有没散尽的笑意:“没什么,就是,挺久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了。”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懒得深究。 “那就这么定了,你叫李庄稼。” “行。”他点点头,“听你的。” 我忽然觉得他答应得也太痛快了点。 不过管他呢,痛快好,省事。 “你放心,我回去就帮你打听隔壁李家村的情况。”我开始掰着手指头安排,“不过我妈可能还是不会轻易同意,因为狗蛋家里有两头牛,还比我家多几亩地。” 说着说着,我心里有点没底。 两头牛啊。 那可是两头牛。 在我们村,家里有头牛就顶半个家当了,狗蛋家有两头,属于妥妥的富裕户。 但我不能露怯。 我上前一步,伸手拍在他肩上。他个子高,我得踮着点儿。 “但是你放心,”我盯着他眼睛,说得斩钉截铁,“到时候我就一口咬定,我翠花这辈子就只跟你李庄稼了,你也得一口咬定,一定要娶我。咱俩就这么胡搅蛮缠,我家里拿我没办法的。” 他低头看着我拍在他肩上的手,又抬头看着我。 “好。”他说。 我总觉得他这“好”字里头带着点儿笑,但又看不出什么毛病。 “那住的地方呢?”我收回手,继续安排,“我家旁边有个以前养鸡的棚子,空着呢,就是小了点,你可以住那儿。” 他打断我,“那我还是愿意住山里。” 我摇头:“你放心,我到时候肯定帮你收拾得舒舒服服的。”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问我:“你家在山下哪个方向?” 我往山脚指了指:“就那边,村东头第二家,院里有棵大槐树的。” 他看了一眼,又问:“镇上呢?” “镇上?”我也指了指,“那个方向,往东走,大概一个时辰脚程。” 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我忽然警觉起来:“你不会是想走吧?” 他看着我。 “你可别走啊!”我急了,“你得先帮我把这关过了!到时候你走不走都行,我可以帮你找牛车送去镇上。” “不走。” 我一愣。 “我说了不走。”他重复了一遍,“后天我会去找你。”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他脸上什么也没有,就那么站着,任我看。 “那我这次信你啊。”我往后退了一步,“你一定要来啊。我最多能拖一天,后天你要是不来,我就完蛋了。” “好。” 他站在那儿,阳光落在他身上,明明穿着那身破袍子,却看着跟这山野格格不入。 我收回目光,转身跑了。 下山的路跑得飞快,心里七上八下的。 也不知道这人靠不靠谱。 不过也没别的办法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回到家,我爹我娘正坐在堂屋里,看我进门,两张脸都板着。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我有事跟你们说。” 柳条放下手里的鞋底子:“说。” “我有心悦的人了。” 我爹皱眉:“就你前天说的那个?” “对。” “叫啥?哪村的?” 我挺直腰杆:“叫李庄稼,就咱隔壁李家村的。” “李庄稼?”我爹念叨了两遍,眉头皱得更深,“没听说过这名。他家啥情况?几口人?多少地?” 我卡壳了一秒,然后豁出去了,“不管他啥情况,我就认定他了。我俩已经私定终身了,我这辈子非他不嫁。” “放屁!” 我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直跳。 “你私定终身?你跟谁私定终身?那小子人呢?” “他、他后天就来。” “来干啥?” “来、来见你们。” 柳条在旁边冷笑一声:“见我们?他拿啥见?他家有几亩地?有牛吗?” 我梗着脖子:“不管有没有,我就跟他。” “你!”我爹站起来,被我娘按住了。 柳条看着我,那眼神我太熟了,四年来,每次我挨抽之前都是这眼神。 “翠花,”她慢条斯理地说,“你老实交代,那小子到底啥情况?”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一扭身跑了。 跑出去老远还听见我爹在后头喊:“你给我回来!” 我才不回去呢。 天已经擦黑了,我顺着村东头的小路跑,一直跑到最破的那间空茅屋前。 夏晚正坐在门口择野菜,看见我来,愣了一下。 “翠花?” “夏晚,”我喘着气,“我能在你这儿住一晚不?” 她二话不说站起来,把门推开:“进来。” 屋子里还是那副破样子,墙角堆着干草,刘靖川还是背对着门口躺着,一动不动。我余光扫了一眼,没多看,在干草堆边上坐下来。 夏晚给我倒了碗水,坐在旁边,也不问我为啥来,就那么陪着我。 “你不问我为啥?”我端着碗,忍不住开口。 她摇摇头:“你想说就说。” 我捧着碗,喝了口水,没吭声。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就是不想回去面对我爹我娘那两张脸。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狗蛋家条件好,嫁过去吃不了苦。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嫁给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生一堆孩子,喂一辈子鸡,刨一辈子地,然后老死在这个村子里。 我是晨曦。 我不是翠花。 可这话我能跟谁说呢? 夏晚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择野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什么都不问。 我忽然有点羡慕她。 她好歹是女主,男主就在旁边躺着呢,熬过这一段,以后就是权臣夫人,吃香的喝辣的。 我呢? 我连那个李庄稼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胡思乱想着,外头天彻底黑了。 夏晚给我铺了层干草,把自己的破被子分了我一半。我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 我竖起耳朵。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远了。 第二天一早回去,我爹我娘都没提昨晚的事。 灶台上给我留着饭,用碗扣着,还是温的。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我爹蹲在墙角磨锄头,我娘在喂鸡。 就好像我昨晚没跑似的。 我站在院子门口,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柳条头也没回:“饭在灶上,吃完下地。” “哦。” 我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心里乱糟糟的。 他们知道我会回来。 我一直是家里最听话的那个,从来没惹过事,从来没让他们操过心。所以他们不着急,不找我,不留门,只是把饭温着,等着我自己回来。 他们觉得我会想通的。 他们不知道,这次不一样。 我把碗放下,站起来。 “娘,我下地了。” 柳条“嗯”了一声,没回头。 我扛起锄头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我娘还在喂鸡,我爹还在磨锄头,炊烟从屋顶升起来,散在天边。 我转过头,往山上走去。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上山了。 上次见面的陷阱边,没人。 我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喊了两嗓子:“李庄稼!李庄稼!” 没人应。 只有风穿过树林,叶子沙沙响。 我心里有点慌,但转念一想,他可能换地方了。他在山里住着肯定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吧? 我开始在附近转悠。 林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转了小半个时辰,腿都酸了,终于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点东西。 一个棚子。 其实勉强算个棚子。几根树枝歪歪扭扭地支着,上面搭了些大树叶,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四面透风,头顶漏光,但凡雨大点,里头跟外头没区别。 我蹲在棚子前面,愣了好一会儿。 他就住这儿? 这几天他就住这儿? 我钻进棚子里试了试。干草铺得还算厚,但长度明显不对。 我躺进去,刚刚好,头顶脚底都还有空。 可他比我高那么多。 他躺进来,腿得伸到外头去。 我躺在干草上,盯着头顶那些漏光的树叶,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人是傻子吗? 住这种地方,还不如我家那个鸡棚呢。鸡棚好歹有墙有顶,不透风不漏雨。 我爬起来,坐在棚子门口等。 等了一炷香,两炷香。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斜。 没人回来。 他去哪儿了? 我站起来,在附近又转了一圈,喊了几嗓子,还是没人应。 天色开始暗了。 山里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林子就跟蒙了层灰似的,风也凉下来。我缩在棚子门口,抱着胳膊,冻得有点哆嗦。 走吧。 再等下去天就黑透了,我可不想摸黑下山。 可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棚子。 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了。 他会去的,对吧? 他说了会去的。 我咬咬牙,转身往山下跑。 下山的时候我故意绕了远路,从村东头那边下去。 我不想回家。 回家就要面对我爹我娘那两张脸,面对狗蛋家那两头牛,面对那门板上钉钉的亲事。能拖一晚是一晚。 我去了夏晚那儿。 路上顺手摘了几个野果子,揣在怀里当借宿的谢礼。 夏晚看见我来,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门推开,让我进去。 “吃饭了吗?” “吃了。”我撒谎。 她看了我一眼,没戳穿,从灶台边上端了碗野菜汤给我。 我捧着碗喝汤,余光瞥见角落里那个人。 他坐起来了。 刘靖川。 这是我这几天头一回看清他的脸。 怎么说呢… 五官是周正的,眉眼也算清俊,但要说多惊艳,好像也没有。脸色还有点苍白,嘴唇干裂,靠在墙上,看着跟个病秧子似的。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我点点头,算打过招呼,他也点点头,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我收回目光,继续喝汤。 心里却在想。 这就是男主? 这就是那个只手遮天的权臣? 里把他写得天花乱坠的,什么剑眉星目,什么冷峻矜贵,什么龙章凤姿等等什么。 就这? 我又想起山上那个人。 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有他站在阳光里看着我的样子。 好像还是李知意更好看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差点被野菜汤呛着。 我在想什么! 什么李知意更好看! 我跟他才见过两面!不,加上砸他那次,也就三次! 我、我就是在客观比较!对!客观! 可是。 我脑子里又冒出他那张脸,还有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样子。 我使劲甩甩头。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夏晚在旁边看我摇头晃脑的,一脸莫名:“翠花?你咋了?” “没事!”我把碗放下,“有虫子!”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躺下来,我盯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李知意。 这个名字,我忽然觉得有点耳熟。 我在哪儿听过? 不对,不是听过,是看过。 里。 我翻了个身,拼命回想。 可越想越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 早知道就不写那三千字吐槽了! 四年前我熬夜看完那本《霸道权臣娇贵宠》,气得写了三千字长评,逐条吐槽剧情bug。结果第二天一睁眼,穿进书里,当了四年的村姑,每天不是下地就是喂鸡,连个男人都没见过几个,现在还要被逼着嫁给一个叫狗蛋的。 我图什么? 我招谁惹谁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李知意! 我想起来了! 里有个少年将军,就叫李知意! 他从开篇就失踪了,男主刘靖川一路升官发财、权倾朝野,中间遇到什么危机,这位失踪的将军就会突然冒出来帮忙。我当时吐槽过这个设定。 “李知意这角色纯属工具人吧?男主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出现,不需要的时候就失踪,作者能不能给人家写条完整的故事线?” 杀千刀的作者,我早知道当时就不骂的是你了! 现在想来,原文里男主和李知意应该早就认识了。 毕竟他们都在这个山上受过伤。 可作者根本没写! 就那么一笔带过! “李知意彼时亦在深山养伤,后闻讯赶来相助。” 就这一句!一句话! 我要是早知道他们俩是在同一座山受的伤,我那天就不该往那边走!我就不该去采蘑菇!我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喂鸡! 现在好了。 我把人家将军砸晕了,还逼人家改名李庄稼,让他假扮我情郎骗我爹娘。 我在干草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完了。 全完了。 第二天,我是被鸟叫醒的。 阳光从破屋顶漏进来,落在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说今天会来找我。 我爬起来就往外跑,把夏晚吓了一跳。 “翠花?你干嘛去?” “有事!” 我一路跑回家,在门口站住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然后我愣住了。 堂屋里,我爹翠根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碗,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慈祥?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 玄色袍子,脊背挺直,正端着茶碗喝茶。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落在他脸上。眉眼还是那样锋利,下颌还是那样冷硬,但今天看着,好像跟山上不太一样。 我站在门口,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然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我下意识转身,柳条同志站在我身后,手里举着那根我无比熟悉的柳条。 “你还知道回来!” 我条件反射地缩起脖子,闭上眼睛。 等了两秒。 没抽下来。 我偷偷睁开一只眼。 柳条举着柳条,瞪着我,那表情跟我小时候偷吃供果被抓现行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的手悬在半空,就是没落下来。 然后她一把揪住我的后脖领子,把我拽到一边,压低声音骂: “你跑哪儿去了?人家一大早就来了,等你等到现在!” 我:“啊?” “啊什么啊!”她使劲揪了我一下,“家里还帮你打掩护,说你是一大早去镇上买东西了!我还能咋说?我只能说你马上就回来!” 我懵了。 我看向堂屋里的李知意。不对,李庄稼。 他端着茶碗,冲我点了点头,一脸的风轻云淡。 柳条又揪了我一下:“快去吃饭!衣裳都脏成啥样了,吃完换一身!” 我被她推着往厨房走,路过堂屋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儿,跟我爹说着什么,姿态从容,举止有度,跟我爹那副拘谨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第六章 桌上气氛有点凝重。 我埋头扒饭,余光扫见对面李庄稼坐得端端正正,筷子都没动几下。我娘一个劲儿给他夹菜,笑得跟朵花似的,也不拿柳条抽我了。 最后还是我爹先开口,放下筷子,咳嗽一声:“小李啊,你跟翠花这事,到底咋回事?” 李庄稼也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斯文得不像我们这地方的人。他抬起头,冲我爹笑了一下:“伯父,我跟翠花早就相识了。是头一回去山里,不小心受了点伤,正好遇上翠花。她心善,给我包扎了伤口,也没留姓名就走了。” 他说着,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笑意。我埋头扒饭,耳朵却竖得老高。 “后来我专门去山里寻她,这才知道她是上村的。我问她是哪家的,她不肯说,我就撒了个谎,说我是隔壁李家村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惭愧,“其实我是镇上的。家里就我一个人,平时没事就爱往山里跑,散散心。那天受伤,多亏了翠花。” 我爹点点头,没说话。 “翠花对我有恩,我对翠花也有意。”李庄稼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往我爹跟前一递,“前天翠花上山找我,说她家里想让她嫁给隔壁村的狗蛋。我心里着急,今天就赶紧来提亲了。” 我爹接过布袋,不明所以地打开。 我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布袋里全是碎银子,白花花的堆着,最底下还压着一锭大的,足有十两。我穿进来四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我爹手都抖了,我娘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我也蒙了。 李庄稼神情落寞地解释:“我一个人住在镇上,孤单得很。还是喜欢乡野,就把镇上的家当全卖了。翠花说狗蛋家里有两头牛,我没有牛,就用卖来的钱买了一头。等会儿就有人送来。”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阵牛叫。 我跑出去一看,真有人牵着牛站在院门口,一头壮实的大黄牛,正甩着尾巴哞哞叫。 我回头看向堂屋里的李庄稼,他端着茶碗,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装的好像啊。 我爹多鸡贼的人,立刻就应下来了。 他把布袋里的银子拨出一大半,塞回李庄稼手里,笑得满脸褶子:“哎呀,这太多了太多了,你留着傍身。既然喜欢乡里,就在乡里盖个房子嘛,乡里房子可比镇上好太多。我明天就找几个人,就在我们家旁边给你盖一座!” 李庄稼刚要开口,我爹又抢过话头:“你们俩既然这么有情有义,这婚事今天就算定下了。我掐指一算,这月初十就是好日子,先把婚事定下来,等房子盖好,你们就能住新房子了!” 我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这卖女儿卖得也太快了吧? 饭后我拽着李庄稼到院子里,压低声音问他:“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靠在老槐树上,双手抱胸,一副悠闲模样:“当了些东西。” “当东西能有这么多?” “当铺坑人,价钱太低。”他说着,嘴角弯了弯,“我就拿着当来的钱去赌了几局,赢回来的。顺便把我当的东西又赎回来了。” 我瞪大眼睛:“赌坊能让你走?” “当然不愿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地说,“所以我用了点小招数。” 我这才注意到他换了身衣裳,深青色的袍子,料子看着比之前那件破袍好太多。走近了闻,还有股淡淡的药味。 “你上药了?” “嗯,去镇上顺道找大夫看了看。”他抬起胳膊活动了一下,“好了许多。” 我心里犯嘀咕:这得赌了多少局,才能赢回来这么多钱?还赎了东西,换了衣裳,看了大夫,剩的钱还够买头牛? 正想问,我娘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那根我无比熟悉的柳条:“翠花!去把鸡棚收拾收拾,今晚你睡那儿!” “凭什么?”我条件反射地顶嘴。 柳条同志眉毛一竖,柳条就往我这边抽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李庄稼已经一步跨到我前面。 那根柳条在半空中顿住了。 我娘看着挡在我身前的李庄稼,愣了一愣。李庄稼微微侧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伯母,今天天色不早了,收拾鸡棚怕是来不及。要不我先跟大哥将就一晚,明天再收拾?” 我娘那张脸,瞬间多云转晴。 她把柳条往身后一藏,笑得那叫一个慈眉善目:“哎呀,小李就是懂事,行行行,就按你说的办。”然后瞪了我一眼,“还不谢谢人家?” 我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话来。 等娘转身进了厨房,我扭头瞪向李庄稼。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带着笑。 “凭什么?”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凭什么我要睡鸡棚?” 他慢悠悠地开口:“凭我给的钱啊。” 我一噎。 他又补充了一句:“凭我现在还是伤患。” 我顿时没话讲了。 只能干瞪着眼看他迈着悠闲的步子,去找我大哥翠平挤一张炕。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鸡棚里一股子干草味儿,进来时脑袋差点撞上头顶的横梁。这棚子本来就是搭来养鸡的,矮得很,我站直了都得弯着脖子。昨天睡觉前简单收拾了几下,我把地上的鸡粪全铲了,又铺了层新干草,好歹能住人。 我抱着被子叠好,又把包袱塞到墙角,蹲在棚子门口往外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我爹我娘那屋还黑着,大哥那屋也没动静。 心里默念:坚持,等房子盖起来就好了。 我站起来,脑袋又撞了一下横梁。 揉了揉头顶,我拿着扫帚开始扫鸡棚门口的地。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把活儿干了,省得我娘又拿柳条抽我。 扫到一半,我爹推门出来了,看见我在忙活,愣了一下。 “这么早?” “睡不着。”我头也没抬。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李那孩子,看着不孬。” 我没吭声。 “昨天给咱家送牛那事,”他顿了顿,“镇上好些年没见这么实在的后生了。” 我心想:实在?您要是知道他那些钱是赌来的,估计就不这么说了。 但我嘴上应了一声“嗯”,继续扫地。 吃过早饭,我扛着锄头下地了。 农村生活就这么两点一线,下地,回家,下地,回家。昨天刚把玉米秆刨完,今天得把地翻一翻,过两天好种冬小麦。 我在地里翻土,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晒得后脖子发烫。正弯腰拔草根,余光瞥见地头站了个人。 我直起腰,拿手背擦了擦汗。 狗蛋。 他站在田埂上,两手叉着腰,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身上穿了件半新的短褂,看着是特意收拾过的,但那身板往那儿一杵,还是跟个铁塔似的。 “翠花。”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我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干啥?” “听说你家拒了我家的亲事。” “嗯。” “为啥?”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倒了一片草,“我哪儿不好?我家两头牛,十来亩地,在村里数得着。我人也不差,干活一把好手,你凭啥拒我?” 他把锄头往边上一扔,我赶紧接住了,没让锄头砸到脚。他看见我这个动作,脸色更难看了。 “我有心上人了。”我说,“这事儿跟你好不好没关系。” “心上人?”狗蛋上下打量我一眼,“就那个镇上来的小白脸?” 我眉头皱起来:“你说话客气点。” “我客气啥?”他声音拔高了,“我条件那么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知道村里多少人想嫁给我吗?你倒好,连个正眼都不给,转头就跟个来路不明的人定了亲!” 我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我盯着他:“你的福气你留着,谁爱要谁要去。我翠花不稀罕。” “你!” “我什么我?”我下巴一抬,“我话说明白了,我有心上人了,你别再来纠缠了。” 狗蛋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响。我往后退了半步,手攥紧了锄头柄,心里盘算着他要是敢动手,我这锄头就往他腿上招呼。 他深吸了几口气,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伸手指着我:“翠花,你给我等着。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个屁。”我冲着他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 等他走远了,我才把锄头放下来,手心全是汗。手还在抖。 我在地头蹲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站起来继续翻地。 下午收工回家,走到村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老槐树底下嗑瓜子聊天。看见我过来,好几个婆娘冲我笑。 “翠花回来啦!” “听说你定亲了?正月初十?” “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喜酒啊!” 我笑着应了几声,脚下加快脚步往家走。 心里想:这下全村都知道了。 正走着,就看见李庄稼站在我家院门口,靠着墙晒太阳。他今天换了身新布衣,双手抱在胸前,一条腿微微曲着踩在墙上,姿态懒洋洋的。夕阳打在他身上,那身布衣料子看着比昨天那件还好。 我走过去,他转过头来,看见是我,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 “嗯。”我推开院门,“你站这儿干啥?” “晒晒太阳。屋里闷。” 我没理他,先进去把锄头放好,又出来舀了瓢水喝。他还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我喝完水,把瓢往水缸边上一放,擦了擦嘴:“走吧,进去吃饭。” 他应了一声,跟在我后头往里走。 刚迈进门,就听见村东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我脚步一顿,扭头往外看:“谁家放炮?” 李庄稼也侧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扒着院门往外张望,就看见隔壁王大娘颠着小脚从那边跑过来,满脸八卦。 “翠花!你听说了吗?”她凑过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狗蛋定亲了!跟上村王家的小萍!也是正月初十!” 我一愣。 “跟你同一天呢!”王大娘拍着大腿笑,“这可真是巧了,两家同一天办喜事,到时候看谁家热闹!” 我翻了个白眼。 无聊。 定个亲都要较劲,这人是吃饱了撑的吧? “哟,”身后传来李庄稼的声音,慢悠悠的,“这不撞了吗?” 我扭头瞪了他一眼,他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正要说什么,就听见外头有人喊我名字。 “翠花!” 我转头一看,王小萍站在院门外头,穿了一身簇新的红衣裳,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抹了脂粉,看着比平时白净了不少。她挽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个红鸡蛋,估计是挨家挨户送喜蛋来了。 “哟,这不是翠花吗?”她走进来,声音又尖又细,“听说你也是正月初十?” 我把院门推开,让她进来。她跨进门槛的时候,目光往我身后扫了一眼。 就那一眼,她整个人顿住了。 手里的篮子歪了一下,红鸡蛋滚了一个出来,骨碌碌滚到地上。 她盯着李庄稼,嘴巴微微张着,脸上那点得意劲儿全僵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李庄稼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微微偏着头,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 我差点笑出声。 收一收,收一收,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我弯腰把地上那个鸡蛋捡起来,塞回她篮子里:“小萍姐,鸡蛋拿好了。” 她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清了清嗓子,又把下巴抬起来了。 “翠花,我跟你讲,”她挺了挺胸,“我嫁的是狗蛋哥,他家有两头牛,还有十几亩地呢。” “嗯,听说了。”我点点头。 她看了李庄稼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你这位,听说是在镇上的?” “嗯,以前在镇上。”我说,“现在为了我来村里了。” 我往李庄稼那边一指:“他还给我家送了一头牛呢。谁还没头牛啊?” 王小萍嘴角抽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李庄稼一眼,忽然笑了:“哎呀,翠花,你这人就是年轻,光看脸。我跟你说,男人啊,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她说着,又看了李庄稼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酸,又带着点得意。 “狗蛋哥能干,地里的活儿一把好手。你这个,”她下巴朝李庄稼那边努了努,“看着就是个小白脸,下不了地吧?” 我心里那团火又蹿上来了。 “长得好看怎么就不能当饭吃了?”我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我能干不就行了?” 王小萍张了张嘴,我压根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再说了,都有牛了,还要自己下地?怎么,他家那两头牛,不分你一头啊?”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笑了一下:“哦对了,他家有两头牛,两头都不给你。不像我们家这位,没有牛,专门买一头牛送过来。疼不疼人,看的不是嘴上说,是手里给。” 王小萍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她攥着篮子的手指节都泛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最后她一跺脚,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瞪我一眼:“翠花,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啊,”我冲她背影喊,“我就是跟你说说我们家的情况!” 她走得更快了,红衣裳在风里飘,看着跟团火似的。 我站在院子里,笑得前仰后合。 跟我斗? 也不看看我这四年村姑是白当的?嘴皮子早就磨出来了。 笑够了,我转头看向李庄稼。 他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弯着,一副看戏看到现在还没看够的样子。 我瞪他一眼:“看什么看?”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 “你就是个小白脸,”我把锄头靠墙放好,“啥也不会干,怼人都不会。” 他直起身,拍了下袍子上不存在的灰:“但我长得好看啊。” “好看有屁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我:“好看你养我呀。”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抬起头,他正低着头看我,眼里的笑意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夕阳打在他脸上,那五官确实…… 我猛地别开眼。 “养个屁。” 我扭头就往屋里走,步子迈得飞快。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低低的,跟那天在山里听见的一样。 我没回头,耳朵尖却红了。 第七章 房子才盖了三天,消息就传到了下村。 那天我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三个人。走近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大伯、二伯,还有二伯娘,三个人一字排开,跟门神似的堵在那儿。 大伯穿了件灰扑扑的短褂,两手抄在袖子里,下巴上那颗黑痣特别显眼。二伯缩在大伯后面,个头比大伯矮半头,眼睛滴溜溜地转,跟个偷东西的贼似的。二伯娘站在最边上,手上还挎着个篮子,里面空空的,一看就是来做客的,不是来串门的。 我娘正站在门口跟他们说话,脸上的笑僵得跟糊上去的一样。 我走过去,喊了声“大伯、二伯、二伯娘”。 大伯点了点头,没看我,目光往院子里扫。二伯倒是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似的。二伯娘压根没理我,踮着脚往院子里张望,嘴里念叨:“哟,这房子盖得挺快啊,都立起架子了。” 我心里一股子火就上来了,但没吭声,先进了院子。 他们跟着就进来了。我爹从堂屋里迎出来,看见这阵仗,脸上的表情跟我娘一模一样。想笑,笑不出来。 一群人进了堂屋坐下。我娘去倒茶,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听他们说话。 大伯先开的口:“老三啊,听说你家翠花定了亲?对方是镇上的?” 我爹点点头:“嗯,姓李,叫李庄稼。” “庄稼?”二伯咂咂嘴,“这名字起得,够土的。” 我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叫翠二根的,好意思说别人名字土? 二伯娘在旁边接话:“听说给了不少聘礼?还送了一头牛?” 来了。 我攥紧了门框。 我爹犹豫了一下:“还行吧,就是意思意思。” “意思意思?”大伯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老三,跟我们还瞒着?村里都传遍了,说那个李庄稼给了你一布袋银子,白花花的,好几十两呢!” 我爹没说话。 二伯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三弟啊,你看,咱们是一家人,血脉至亲,对吧?翠花是咱们翠家的闺女,她嫁人得了聘礼,按道理说,这钱应该拿出来分一分。家里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家,我们做伯父的,总不能白看着吧?” 我“啪”地拍了一下门框,走进堂屋。 “凭什么?” 大伯皱起眉头,冲我挥了挥手:“小孩去一边去,大人说话别插嘴。” “这就是我的钱,”我站在堂屋中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谁也别想碰。” 二伯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架势:“翠花啊,你这话说得不对。那李庄稼的钱是给了你爹,聘礼是给娘家的,你爹收了,那就是翠家的钱。翠家的钱,我们做伯父的,自然有份。再说了,咱们是一大家子人,血脉相连,就算分家了,这亲情还在,对吧?” 他说“血脉相连”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头还点了点桌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气得手都在抖。 当初分家的时候,怎么不说血脉相连?我娘好心去劝架,被大伯指着鼻子骂“外人”赶出来的时候,怎么不说血脉相连?二伯家借了钱不还,儿子跑了也没个说法的时候,怎么不说血脉相连? 现在看见钱了,血脉就连上了? 大伯见我站着不动,又开口了,这回语气软了不少,但听着更恶心:“再说了,李庄稼要盖房子,盖房子得有人出力吧?我们到时候来帮忙,出把子力气,总得有点辛苦钱吧?我们拿这个钱,合情合理。” 他说完,冲我爹使了个眼色。 我爹坐在那儿,两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我心里一沉。 我爹这人,在自己小家里面前贼精贼精的,什么亏都不肯吃。但在整个家族面前,他就是个老实人。他从小被两个哥哥压着,分家的时候也是净身出户,什么都没争。现在两个哥哥找上门来,他八成又要怂了。 果然,我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大伯二伯,张了张嘴:“要不……就分一点?” “分什么分!”我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大伯,你当初说我娘是外人,把我娘从你家赶出来的时候,怎么不说血脉相连?现在要钱了,我就成你侄女了?” 大伯的脸一下子黑了。 我又转向二伯:“二伯,你们家借的钱还了吗?当初我爹我娘东拼西凑给你儿子凑了学费送去学堂,你儿子跑了,钱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这个当爹的,不替他还?” 二伯的脸也黑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这钱是我家的聘礼,分给任何人都不可能。”我深吸一口气,“就算我把这个钱拿去找人盖房子,给工钱,也不可能白给你们!” 大伯“噌”地站起来,手指头戳着我:“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大人说话你老插什么嘴?你以为你是谁?” 他说着,手一挥。 “啪。” 我脸被扇到一边,耳朵里“嗡”的一声响。半边脸火辣辣的,像被人拿烙铁烫了一下。 堂屋里静了一瞬。 我娘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把我拉到身后,冲着大伯喊:“你打孩子干什么!” 我爹也站起来了,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大伯还梗着脖子:“我教训一下晚辈怎么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我捂着脸站在我娘身后,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凭什么?这是我的钱,我家的钱,凭什么要分给这些人?他们对我们家做了什么?对我爹我娘做了什么? 正掉着眼泪,有人一只手把我娘拨开了。 是李庄稼,他走到我前面。 他刚才一直在院子里,我都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进来的。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他个子高,比大伯高出大半个头。站在堂屋里,把对面三个人衬得跟小鸡仔似的。他还伤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偏白,看着确实像个小白脸。但他往那儿一站,肩膀打开,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整个人的气势忽然就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凶,是那种……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感觉。 大伯往后退了半步。 李庄稼开口了,声音不大,平平静静的:“大伯,打人不对。” 大伯咽了口口水,没接话。 “这个钱的事,”李庄稼转过身,看了我爹一眼,又转回来,“可以分。” 我一愣。 “都知道大家日子不好过,能帮一把是一把。”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搁在桌上,“但是这个钱,是借的。你们立借据,等房子盖好了,手头宽裕了,我再把这个借据撕了。行不行?” 大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还有红印泥按手印的地方。 “这不是分钱,这是借钱。”李庄稼补充了一句,“借据在,钱就在。房子盖好了,这借据我就不追了。但在这之前。” 他没往下说,只是看着大伯。 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李庄稼就站在那儿,不说话了,也不动,就那么看着他。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头鸡叫。 二伯先开了口:“行、行吧,借就借,反正到时候也是撕掉的事。” 二伯娘在旁边拽了他一下,被他甩开了。 大伯犹豫了半天,最后闷声说了句:“那就借。” 三个人轮流按了手印,拿了银子,走了。二伯娘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李庄稼身上,又飞快地缩回去了。 他们走了之后,堂屋里空荡荡的。 我大哥翠平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攥着个鸡蛋,走到我面前:“翠花,拿鸡蛋敷一敷,消肿。” 我接过鸡蛋,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蹲在灶台后面,我把鸡蛋贴在脸上,凉凉的,但还是火辣辣地疼。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钱要分给他们? 凭什么他们什么都没做,就能从我家拿走东西? 凭什么打我? 越想越委屈,眼泪止都止不住。我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越擦越多。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李庄稼走进灶房,在我面前蹲下来。他手里攥着几根草,青绿色的,还带着泥土。 他把草递到我面前。 我抬头看他,眼泪糊了一脸,估计丑得要命。 “吃不吃?”他说,“甜的。” 我吸了吸鼻子,接过那几根草。是我们山里常见的那种甜草,之前娘去地里干活,回来的时候会顺手拔几根带给我。嚼在嘴里甜丝丝的,能甜一下午。 我把草搁在手心里,没吃,低着头问他:“你为什么要同意把钱分给他们?那是你的钱,你只要说一句不分,他们能怎么样?” 他蹲在我面前,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偏着头看我。 “这个钱留不住的。” 我抬起头。 “不分给他们,他们今天来,明天来,后天照样来。”他伸出手指头,点了点我的手心,“与其让他们天天来闹,不如今天就了结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借据,在我面前晃了晃:“有借据在,就算他们想赖,我也可以告到村长那儿,告到镇上。到时候就不是分钱的事了。” 我盯着那几张纸,吸了吸鼻子。 “他们肯定不会来帮忙盖房子的,”我的声音又哑又闷,刚哭过,鼻音重得跟感冒了似的,“你一定要拿这个借据去告他们。” 李庄稼没说话,就看着我。 “他们对我们家一点都不好,”我说着说着,声音又抖了,“对我爹不好,对我娘也不好。当初分家的时候,我爹什么都没争,净身出来的。我大伯骂我娘是外人,把她赶出去。我二伯家借了钱不还,我娘去要,被二伯娘骂了半条街。” 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们都是坏人,”我把手里的甜草攥紧了,“一定要告他们。” 李庄稼伸出手,把我手里的甜草抽出来,剥了一根,递到我嘴边。 “张嘴。” 我愣了一下。 他把草抵在我嘴唇上:“先吃了再说。” 我张开嘴,把那根甜草咬进嘴里。 甜的。 他在我对面蹲着,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我嚼草。 “告不告的,以后再说。”他说,“先把脸敷好,肿得跟馒头似的了。” 我拿鸡蛋又贴到脸上,疼得“嘶”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了个碗,倒了点凉水,把帕子浸湿了递给我。 “先拿凉水敷,等会儿再用鸡蛋。” 我接过帕子,按在脸上,凉丝丝的,确实比鸡蛋舒服。 他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胸,低头看着我。 “哭完了?” “没哭。” “眼泪还挂着呢。” 我拿袖子又擦了一把脸,没说话。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台上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刚才在堂屋里,挺厉害的。” 我抬起头看他。 他嘴角弯了一下:“拍门框那一下,把我吓了一跳。” “你吓什么?”我闷闷地说,“被打的又不是你。” “没说这个。”他说,“说的是你挺厉害的。对着两个无赖,一点没怵。” 我别开眼,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敷脸。 “厉害有什么用,”我小声说,“还不是让人打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水壶从灶上提下来,给我倒了碗水,放在我脚边。 “喝点水,嗓子都哑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 他又蹲下来,跟我平视。 “下次,”他说,“站在我后面就行了。” 我一愣。 他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灶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鸡蛋记得敷,别浪费了。” 我蹲在灶台后面,手里攥着那个鸡蛋,耳朵尖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