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凤凰,破龙渊创梧桐盛世》 第1章 罪囚 沧澜之巅,有座奇山。 山顶生着一株古木。 不知年岁几何。 古木浴尽雷火,生出了灵智,自称梧桐。 一道霞光落下,梧桐兀的凝出一滴血。 那血金光翼翼,落入杈窝。 梧桐守着。 千年雷霆,千年天火,千年霜雪。 血滴溜溜旋转三千年,化成了一颗金蛋。 金光四溢。 梧桐倾汁液以灌,展枝叶以覆。 又过千年,蛋破,却化成了一只火鸟。 火鸟虽一身金红,却不是凤凰。 梧桐惋惜。 静等天道下次垂怜。 梧桐树下,老凤凰扶摇叹息: “三千年一捧鸿蒙气,五千年一颗凤凰蛋。 百颗凤凰蛋才有几率出一只凤凰。” “神树至今,也不过出了你我俩只。难道我凤凰一族,真要绝嗣了吗?” 她望着光秃秃的枝桠,梧桐树万年无叶。 “老祖宗,好生奇怪,这都过去万年了,怎的还没有鸿蒙之气落入我梧桐山?” 扶摇闭目,掐指。 “不好,天道有缺!” 她双目如电,直入九天。 “何人窃了我梧桐山的鸿蒙气?” 扶摇再掐指。 这一次,指尖渗出了血。 扶摇大怒:“天衢,垂天岭,亘渊,不周墟!好啊,是你们几个老鬼!” 山巅狂风大作,梧桐山都在颤抖。 “崇明,护住梧桐山,我去去就回。” 扶摇振翅,化作浴火的凤凰,骨头咯吱作响。 “老祖宗...” 一道流火,直入九天。 三个月后,扶摇回来了,倒在梧桐树下。 翅膀折了,羽衣上全是血。 “老祖宗。” 崇明冲过去,却不敢碰她。 扶摇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 她睁着眼,望着光秃秃的梧桐。 “鸿蒙气...带回来了。” 她抬起一只爪子。 爪心攥着一团光,像一缕烟,却霞光四溢。 崇明接过那团光,轻轻放入梧桐窝。 梧桐树嘤咛一身,漆黑的树丫,迅速枯木逢春。 霞光也缓缓凝成了凤凰血。 “崇明,沧澜的天,被那几条老龙打烂了,护好这滴凤凰血,这可能是梧桐山最后一颗凤凰蛋。” 九天之上,四座龙窟。 天衢,金龙鳞天,双臂断开。 垂天岭,应龙翼忧,翅膀上有几个漆黑的窟窿。 亘渊,蛟龙泽螭,正口吐鲜血,幻化出本体,蛰伏龙窝一动不动。 不周墟,青龙东极,正摇着扇子,目光望着梧桐山方向,面露沉思。 “最后一颗凤凰蛋。”崇明怔住。 风过,梧桐枝叶无声。 “所以,它必须孕出一只凤凰。” 扶摇撑着残破的身子,翅膀拍打着梧桐树干起身。 “就让我以这身凤凰血,争一丝凤凰再生的希望。” 扶摇哀嚎一声,飞至枝丫上, 血红色的羽毛一片一片落下,碰到那滴凤凰血后,化成了养料。 “老祖宗!” 梧桐山下,青鸾,火鸟,百灵,闻声,赶了过来,刚好看到梧桐树顶,老祖宗涅槃金身的一幕。 血红的火滴落,顺着树干往下爬,爬过每一根枝桠,最后汇入杈窝。 杈窝里的凤凰血,吸收到血火汁液后,缓缓幻化成一颗金蛋。 青鸾,火鸟,百灵纷纷跪下。 崇明眼色复杂的看着那颗蛋。 梧桐木似有所感,更多的汁液从树干里挤出来,滴落杈窝。 千年雷霆,千年天火,千年霜雪。 沧澜之巅,梧桐无声。 三千年后。 “凰儿,过来。” “爷爷。” “往后,这梧桐山,要靠你来守了。” “爷爷,为什么要守着梧桐山?” “这里有你的子民,是你的家。” “噢...爷爷放心,我会守好我们的家。” “记住了,凤凰一族,不可动情,一旦...” “一旦破了处子之身,凤凰血就会被污染,会变成青鸾,变成百灵,甚至会变成乌鸦,爷爷我知道了,你都说了很多遍了。” “那你要记住。” “记住了。” 又过千年,九天之上,风起云涌。 梧桐树被雷火灼烧,发出哭嚎。 “什么?是谁?是谁?”崇明骇然。 一条青龙从梧桐山脚冲天而起。 “凤凰,不,凤凰!” 崇明哭着朝梧桐山脚奔去。 “爷爷,我冷。” 凤凰蜷缩在忘川河里。 羽毛脱落,金红的眼睛开始暗淡。 她的灵魂在忘川河里颤抖,凤身被人打散,凤骨被人抽走,一身精血也被人吸了。 “我的凰儿,是爷爷没有护好你。” 崇明跪下,把头抵在地上。 沧澜之巅,梧桐木被雷火灼成了黑炭,一截一截落下,化成黑灰。 凡人世界,汐湾国度,皇城诏狱。 杀死自己,世界可以安静吗? 脖颈,手腕,脚踝,锁着沉重的镣铐。 暗红色的血锈,浸透了铁链。 “孽障!”“孽障!” 蓬乱枯槁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地上是死寂的月光。 “凰儿。”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天牢的寂静。 “少室山……或许能救你。” 声音停顿了很久,又极为艰难地吐出后半句: “……也或许,是你的坟墓。” 凤凰的眼珠,跟随脑际突兀的声音抽搐一下。 “怪物,去死。” 牢门开了。 者勒灭走进来,铁甲摩擦的声音刺耳。 “殿下。” 他蹲下,声音压得很低,“我陪你去少室山。” 凤凰没动。 者勒灭起身,镣铐哗啦作响。 两个暗卫架起她,拖出牢门。 外面在下雨。 皇后苏澜从銮驾上扑下来,死死抱住她。 滚烫的眼泪浸透囚衣。 “为什么啊?我的凰儿?到底为什么啊?” 凤凰僵着。 眼泪的温度,让她嘴唇动了动。 但最终,她一个字也没说。 者勒灭把她塞进一辆漆黑马车。 车帘落下前,她看见父皇站在宫墙上,背影佝偻。 灯国主喃喃自语,似在问已故的陆文舟: “陆卿,凤凰的火,是鞘能封住的吗?” 马车动了。 凤凰闭上眼睛。 脑内的声音又响起来:姐姐。 还有弟弟的声音:姐姐,香不香? 她猛地睁眼。 不是幻觉,是记忆: 二十九岁,流汐湖畔,野花开得正好。 弟弟朝阳踮着脚,要她闻。 “姐姐,香不香?” 她冰封十年的心,裂开一条缝。 她点了点头。 然后,五个纨绔围了上来。 轻佻的话像虫子,爬过她的皮肤。 “让开。”她皱眉。 “哟,脾气不小。” 谢世子伸手拍她肩上的落叶。 手指碰到她衣襟的瞬间, 弟弟像头小牛犊,红着眼撞过去! 推搡。 跌倒。 很多只手趁乱抓向她的手臂,腰束,领口。 衣带松了。 冰冷的风拂过裸露的皮肤。 她脑中闪过一道电光。 “滚开!” 囚禁在深潭里的凶兽,从每一寸皮肤下咆哮而出! 火。 到处都是火。 惨叫。 贪婪的脸在火焰中扭曲。 还有弟弟的哭泣。 “姐姐。停下。” 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清澈的眼睛里盛满泪水。 “杀了他!”一个冰冷的声音敲击她的心脏。 “不!”她在抵抗。 火苗溅到了弟弟的衣襟。 嗤,焦臭味瞬间炸开。 凤凰的瞳孔猛地震荡。 视野一片血红。 “不。不。不!!!” 她跪在血地上,伸出手,却抖得厉害。 弟弟伸出焦黑的小手,想摸她的眼泪。 “姐姐,莫哭。” 手指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化成了灰烬。 簌簌落下。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马车里,凤凰睁开眼睛。 脖颈上,还残留着火焰灼烧的痛。 者勒灭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殿下,前面就是问心谷,少室山,到了。” 马车停下。 车帘被掀开。 刺眼的光照进来。 她看见山谷里站满了人,都穿着云纹服饰,眼神像在看怪物。 窃窃私语飘进耳朵: “罪徒?”“双月峰新进的破烂?”“少室山?她配?” 凤凰垂下眼,盯着自己脚踝上的镣铐。 血锈浸透了铁链,是永远洗不净的罪证。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旧袍子的男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看着她,眼神像被雷劈中。 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太像了。” 然后,径直走到她面前,抬手: 锵! 一柄太刀斩向她的镣铐! 第2章 押解 刀停在镣铐三寸前。 凤凰低着头,没躲。 守山人盯着她:“你不怕?” “我罪有应得。” 她的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守山人收刀,对者勒灭喝道:“钥匙。” 者勒灭犹豫,从怀里摸出铜钥匙,没动。 守山人一把夺过,蹲下身开锁。 镣铐落地,砸起灰尘。 凤凰脚踝上是一圈深紫色的淤痕,皮肉溃烂,露出白骨。 守山人瞳孔一缩。 凤凰却已经自己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站直。 “囚室在哪。”她问,声音没有起伏。 守山人没答,只是对者勒灭摆手:“人已接到,你们可以走了。” 者勒灭抱拳:“国主有令,三年刑期......” “少室山没有凡人的刑期。” 守山人打断他,“只有罪,与罚。” 者勒灭沉默,最终带暗卫退走。 马车离去时,凤凰一直盯着车轮碾过的泥印。 直到车轮声彻底消失。 她捡起镣铐。 “跟我来。”守山人转身,走向山谷深处。 凤凰拖着溃烂的脚踝,一步步跟着。 哗啦啦,手上紧握的镣铐,在响。 山谷两侧站满星痕弟子。 目光像针,扎在她身上。 低语声飘过来: “她的脚。”“她做了什么。”“她是谁?” “守山人居然亲自接。” 凤凰低头,盯着脚下的路。 一步,一步。 血迹渗进泥土。 守山人突然停步。 他回头,目光扫过两侧弟子。 窃语声瞬间消失。 “她是我的弟子。” 守山人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砸进山谷,“再让我听见一句闲话,自己去刑堂领鞭子。” 死寂。 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声音。 守山人继续走。 凤凰跟上。 她抬起头,少室山的天空, 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 走了半个时辰。 山路变陡,两侧出现积雪。 守山人停在一座石屋前。 “月痕峰,寒玉石屋。” 他推开门,“以后你住这里。” 屋里空无一物。 只有一张冰床,一张冰桌。 寒气扑面而来,像刀子刮过皮肤。 守山人放下一个布袋:“火折子,木炭,够你用一个月。”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 凤凰沉默。 “凤....凤凰已死。”她木然,“我,青娥。” 守山人点头:“青丫头。” 他走到门口,雪影从山道旁窜出来,蹭他的腿。 守山人摸了摸雪影的头,指了指石屋。 雪影会意,趴在门口,不动了。 守山人走了。 凤凰走进石屋,关上门。 黑暗。 冰床泛着微弱的荧光。 她坐到冰床上,刺骨的寒冷从接触的地方漫上来。 无数根针,扎进骨头。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浮现出陆文舟的脸。 “殿下,真正的强大,在于选择不焚烧什么。” 然后脸开始融化,变成弟弟焦黑的手。 “姐姐,莫哭。” 凤凰猛地睁眼。 冷汗浸透单衣,贴在皮肤上,比冰冷。 她抬手,指尖冒出一簇火苗, 微弱,摇晃,但稳定。 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也照亮手肘子,脚踝上溃烂的肉。 她盯着火苗,看了很久。 然后,手指一握。 火灭了。 黑暗中,她蜷缩在冰床上。 寒气像茧,包裹住她。 屋外,雪影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除了呼吸,什么也没有。 月痕峰的雪,纷纷扬扬。 第3章 驭神 天没亮,凤凰醒了。 冰床吸走了她最后一点体温,身体僵硬得像石头。 她坐起来,活动手指,指尖冒出微弱火苗。 火光照亮石屋。 墙上结满霜花。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风雪灌进来,雪影抬起头,摇摇尾巴。 凤凰蹲下,伸手摸它的头。 雪影喉咙里发出呼噜声,蹭她的手。 “饿吗?”她呢喃。 雪影站起来,带她绕到石屋后面。 那里有个小棚子,堆着冻肉和干粮。 凤凰拿起一块肉干,撕成两半,一半给雪影,一半自己啃。 肉干硬得像木头,她用力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回到石屋,天已经蒙蒙亮。 桌上有一本书:《驭神诀》。 书很薄,纸页泛黄,字迹已经模糊。 第一页只有八个字: “心似灵苗,当养其真。” 凤凰盘腿坐回冰床,闭上眼睛。 按照书里的方法,感受体内的“火”。 那东西蛰伏在骨髓深处,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她能感觉到它的热量,它的躁动,它的饥饿。 她尝试碰触它。 火焰瞬间暴起! 整个石屋的温度飙升,墙上霜花融化成水,滴答落下。 凤凰咬牙,收回意念。 火焰慢慢平息。 她后背已经被汗浸湿。 “错了。” 门口传来声音。 守山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酒壶。 “驭神不是驯兽。”他喝了一口酒,“是对话。” 凤凰看着他。 “你的火,是你的一部分。” 守山人走进来,坐在冰桌旁,“你恨它,它就恨你;你怕它,它就吃你。” 他指了指凤凰的心口:“跟它谈谈。” 凤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半晌,她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碰触火焰。 她只是“看”着它。 那团火在她意识里燃烧,炽热,狂暴,孤独。 就像她自己。 她想起陆文舟的话:“心如树根,火如树荫。” 想起弟弟说:“姐姐,香不香?” 火焰忽然安静了一瞬。 凤凰抓住那一瞬间,轻声说: “我需要你。” “但你不能烧我想保护的东西。” 火焰没有回应,但温度降了下来。 凤凰慢慢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簇火苗从掌心冒出来。 金黄,温暖。 火光照亮她的脸,也照亮守山人微微睁大的眼睛。 “多久了?”守山人问。 “从凌晨开始。”凤凰说。 守山人沉默地看了她很久,最后说:“你是怪物。” 凤凰手指一颤,火苗差点熄灭。 “我也是怪物。”守山人站起来,走向门口,“少室山到处都是怪物。” 他停在门口,回头:“今天起,每天午时来山顶找我。” “做什么?” “教你怎样成为一个有用的怪物。” 守山人走了。 凤凰看着掌心的火苗,很久。 她握拳,火苗熄灭。 石屋重新陷入昏暗。 融化的霜水,在滴答作响。 午时,她爬上山顶。 守山人坐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 风很大,吹得他灰袍猎猎作响。 “坐下。” 凤凰坐下。 守山人扔给她一个木盒。 打开,里面是三十六根银针。 “用火,把这些针加热。” “控制针尖发红,针身不化。” 凤凰拿起一根针,掌心火焰包裹上去。 三息之后,针尖红了。 五息,针身开始发软。 她立刻收火,但针已经弯了。 “重来。”守山人淡淡一句。 凤凰又拿一根针。 又弯了。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木盒里的针一根接一根变少。 落日西斜,盒子里只剩最后一根针。 凤凰手在抖。 汗水从额头滑进眼睛,刺得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火焰从掌心涌出,包裹银针。 这一次,她没有“控制”火,而是“感受”针的变化。 针尖开始泛红,她稳住火力。 针身温度上升,她微微收力。 火焰像呼吸一样,随着她的心跳起伏。 十息之后,她收火。 银针完好无损,针尖微微发红,像一点火星。 守山人接过针,看了看,点头。 “明天继续。” 他把针扔回木盒,起身离开。 凤凰坐在悬崖边,看着夕阳沉入云海。 手里还残留着火焰的温度。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焦黑的灼痕,那是之前失控时留下的。 现在,这双手能握住火了。 她站起来,走下山。 雪影跟在她身后,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石屋时,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点灯,只是坐在冰床上,看着窗外一轮冷月。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姐姐。” 凤凰猛地扭头。 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影子,映在墙上。 她捂住耳朵,但那声音还在: “姐姐。好痛。” 是弟弟的声音。 清晰得紧贴耳边低语。 凤凰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指甲抠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对不起。”她低声痛苦道。 “对不起。”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第4章 信与血 三年后,者勒灭来了。 他来的时候,凤凰正在石屋院落练针。 三十六根银针悬浮空中,针尖通红,针身却结着霜。 “殿下。”者勒灭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凤凰收针。 银针落进木盒,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刑期到了?”她问。 者勒灭从怀里掏出铜钥匙,和一个信封。 钥匙很旧,信封很新。 凤凰接过钥匙,蹲下身,打开脚镣。 镣铐落地的声音沉闷,像什么东西死了。 脚踝的溃烂已经结痂,留下深紫色的疤。 她摸了摸疤,不疼。 然后她接过信封。 信封上没字。 但纸张是汐湾宫廷专用的云纹笺。 凤凰拆信的动作很慢。 指甲划过封口,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凰儿,你母后哀伤过度,已于昨夜溘然长逝。” 落款是父皇的私印。 印泥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凤凰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者勒灭忍不住抬头看她。 她的脸很平静。 没有眼泪,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 像一尊冰雕。 “殿下。”者勒灭想说什么。 凤凰抬手制止。 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然后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还有事吗。”。 者勒灭摇头,又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 “治伤的药。还有,国主让属下转告:三年刑期已满,您自由了。” 自由。 凤凰低头看自己脚踝上的疤。 “自由就是一道疤吗?” “知道了。” 者勒灭行礼,转身下山。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中。 凤凰继续练针。 一根,两根,三根。 针尖烧得通红,针身挂满冰霜,控制得很完美。 守山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你母亲死了。” 凤凰没停手:“嗯。” “不哭?” “眼泪早已干了。” 守山人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递给她。 凤凰接过,喝了一口。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我第一次杀人,师尊也给了我一壶酒。” 守山人看着远山,“她说,痛就喝,喝完继续活着。” “您杀了谁?” “不该问的别问。”守山人拿回酒壶,“今晚别练了,去睡。” 凤凰点头,收起银针。 下山路上,雪影跟在她脚边。 它似乎感觉到什么,一直用头蹭她的手。 回到石屋,凤凰点亮油灯。 灯光昏暗,勉强照亮冰床和冰桌。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然后坐下,盯着信看。 脑子里开始出现画面: 十年前。 那时她烧死启蒙恩师,太傅,陆文舟,被关在凤凰宫偏殿。 母后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看她,像在看一只染病的猫。 “凰儿。”母后说,“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没回答。 母后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之后,再没见过。 凤凰伸手,摸了摸信纸。 纸张冰冷,但印泥的位置有点凸起,像一道疤。 她突然站起来,推开门。 风雪灌进来,吹灭了油灯。 她走进风雪里,一直走到悬崖边。 脚下是万丈深渊,风大得能把她吹下去。 她拿出信,想撕碎,扔下去。 但手停在半空。 最后,又把信折好,重新塞回怀里。 转身回石屋时,她看见守山人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她。 “想死有很多方法。”守山人说,“跳崖是最蠢的。” “我没想死。”凤凰辩解。 “那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凤凰顿了顿,“母后死的时候,有没有恨我。” 守山人没回答。 凤凰从他身边走过,回到石屋,关上门。 她躺上冰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梦见的不是弟弟,也不是陆文舟。 她梦见了自己三岁,烧死的奶娘。 奶娘在火焰里惨叫,伸手想抓她。 她吓得大哭,往后退,后背撞到门。 门开了,母后站在门外。 母后没有抱她,只是冷冷地看着。 “怪物。”母后失望的淡淡道。 然后画面碎了。 凤凰惊醒。 天还没亮。 石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她的呼吸声。 她抬手,掌心冒出一簇火苗。 火光照亮她的脸,也照亮冰墙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晃动,像另一个人。 她看了很久,直到火苗熄灭。 然后重新躺下,不一会冷的蜷缩起来。 这一次,她睡着了。 没有梦。 第5章 面具 十天后,大长老来了。 他推开石屋的门,把一套云纹衣袍和一张银色面具扔在冰床上。 “换上。” 大长老说,“带你去个地方。” 凤凰没问去哪。 她拿起衣袍,走到石屋角落,背过身换上。 布料很细,贴在皮肤上冰凉。 然后她拿起面具。 面具很轻,内侧有细密的符文,摸上去微微发烫。 “这是。” “遮脸用的。”大长老说,“有些人,不需要被记住长相。” 凤凰戴上面具。 边缘严丝合缝,只露出眼睛和嘴。 大长老打量她,点头:“走吧。” 雪影想跟,被大长老一个眼神制止。 它趴回门口,尾巴轻轻拍地。 两人下山。 大长老走得不快,凤凰跟在他身后半步。 “《驭神诀》练到几层了?”大长老问。 “三层。” “演示。” 凤凰抬手,掌心升起三颗火球,旋转均匀。 大长老看了一眼:“收起来。” 火球消失。 “从今天起,忘掉层数。” 大长老说,“力量没有层数,只有‘够用’和‘不够用’。” 他们走到一处山坳,绕过巨石,眼前豁然开朗: 演武场。 巨大圆台悬浮半空,四周是环形看台。 此时看台上坐满了人,少说有上千。 都是星痕弟子,云纹衣袍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圆台中央站着八个执事弟子,每人面前摆着一块黑色石碑。 “今天是年度测境。” 大长老低声说,“所有新晋弟子都要上去,测超凡段位。” 凤凰停下脚步:“我也要?” “不然我带你来干什么?”大长老推了她一把,“去排队。” 演武场边缘已经排起长队。 几十个年轻弟子,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 凤凰排在最后。 前面有人回头看她。 银色面具很显眼。 “那是谁?”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没见过。” “面具?是执法堂的?” “执法堂不收女弟子。” 议论声很低,但凤凰听得清。 她没反应,只是看着圆台。 测境已经开始。 第一个弟子上台,是个少年。 他走到石碑前,双手按上碑面。 石碑亮起蓝光,从底部开始上升,升到三分之一处停住。 “谢灵韵,木控源术师,二段!”执事弟子高声报出。 少年松手,额头冒汗,匆匆下台。 第二个是个女孩,石碑亮起红光,升到一半。 “刀凤,环刀兵者,三段!” “影风,水面跃迁者,一段!” “缚丝,锋剑兵者,五段!” 报出的段位越来越高。 台下不时响起惊叹声。 凤凰注意到,五段以上很少。 到目前为止,最高的是一个叫“零”的少年,六段太刀兵者。 他下台时,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轮到凤凰。 她走上圆台时,议论声更大了。 “戴面具的。” “哪个峰的?” “不会是双月峰那个罪徒吧?” 凤凰没停,径直走到石碑前。 石碑是黑色的,触手冰凉。 她双手按上去,闭上眼睛。 按照《驭神诀》的方法,她调动体内火焰。 石碑瞬间爆出刺眼的金光! 光芒像火山喷发,从底部直冲顶部,然后, 炸了。 石碑顶部被金光冲碎,碎石四溅! 全场死寂。 执事弟子愣了三秒,才结结巴巴地喊:“青,青娥,源术师,段位,段位。” 他说不出来。 因为石碑的最高刻度只到九段。 而凤凰的金光,已经冲破了石碑。 圆台上,其他七个执事弟子同时转头看她。 看台上,所有弟子都站了起来。 大长老在看台高处,微微眯眼。 凤凰收回手,碎石哗啦啦掉在脚边。 她转身下台,脚步很稳。 走出三步,身后突然有人喊: “等等!” 是个女弟子,从另一侧看台跳下来,拦住她去路。 “我是第二十七序列队长。”女弟子盯着她的面具,“你,来我序列。” “滚开。”又一个声音。 一个高瘦男弟子走过来,“二十七序列算什么东西。来我第十序列。” “第十序列今年死了三个人,也配?” “总比你二十七序列一个五段都没有强!” 几个队长围上来,争吵声越来越大。 有人伸手想拉凤凰的胳膊。 凤凰后退一步,指尖冒出一点火星。 “别碰我。” 声音不大,但几个队长同时停手。 他们感觉到一股危险,从她身上散出来。 “够了。”大长老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所有人抬头。 大长老从看台跃下,落在凤凰身边:“她已有归属,散了吧。” 队长们不甘心,但不敢违抗,各自退开。 大长老带着凤凰离开演武场。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的议论声。 “刚才那是。” “九段?不,不止。” “少室山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妖孽?” 回到山坳,大长老停下。 “你失控了。” 凤凰沉默。 “刚才,你想烧他们。” 大长老盯着她的面具,“如果不是我出声,你的火已经出去了。” “我没有。” “你有。”大长老打断她,“面具下的表情,我看不见;但你手指的动作,我看见了。” 凤凰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从今天起,每天加练一个时辰《止水鉴心诀》。” “力量越强,心就要越稳。” 他顿了顿,又说:“面具送你了;戴着它,记住今天的感觉,当你拥有力量时,有多少人想拉你,也会有多少人想杀你。” 凤凰点头。 大长老走了。 凤凰一个人站在山坳里,摘下面具。 面具内侧,符文还在微微发烫。 她重新戴上,走回山路。 路上遇到几个弟子,看见她的面具,都绕道。 回到月痕峰时,天已经黑了。 雪影在石屋门口等她。 她蹲下,抱住雪影,把脸埋进它厚实的毛发里。 雪影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凤凰抬头,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脸,一滴汗都没有。 眼睛里,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恐惧。 又像是兴奋。 第6章 北望 七天后,守山人召她上山顶。 山顶的风比往常更大。 守山人站在悬崖边,灰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 雪影趴在他脚边,耳朵竖起。 凤凰走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 守山人没回头,只是抬手指向北方。 “看见什么?” 凤凰顺着他的手看去。 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是连绵的灰色山脉,再远,就只剩一片模糊的苍茫。 “山。” “山后面呢?” “不知道。” 守山人转身,看着她:“山后面是北境,汐湾国的北境。”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在岩石上摊开。 地图很旧,边缘已经磨损。 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城池,关隘,河流。 北境部分画满了交错的箭头和骷髅标记。 “北境十六城,驻军三十万。” 守山人的手指划过地图,“过去三年,丢了五城,死了十二万人。” 他的手指停在一处关隘:“雁门关,去年冬天被攻破,守将战死,三万军民被屠城。” 又移到另一处:“云中郡,上个月粮道被断,守军饿死一半,开城投降,投降的第二天,草原狼骑入城,把降卒全杀了,尸体堆在城门口,浇上油烧了三天。” 凤凰盯着地图上那些黑色的骷髅标记。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守山人收起地图,看着她:“因为你要去那里。” 凤凰没说话。 “大长老给你任务了。”守山人继续道,“潜伏北境,调查魔族踪迹,你拒绝不了。” “我没想拒绝。” “那听着。” 守山人的语气骤然一变: “北境不是演武场,没有石碑给你炸,没有师长给你兜底;那里只有死人,和快死的人。” 他走近一步,盯着凤凰的眼睛:“你的火,在那里烧错一个人,就可能毁掉一座城。” 凤凰的手指蜷了蜷。 “我知道。” “你不知道。”守山人摇头, “你没见过真正的战争,没闻过尸臭,没听过濒死的**,没见过人饿到吃自己的孩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凤凰。 布袋很轻,里面是一块黑色的金属令牌,正面刻着“星痕”,背面刻着“九”。 “第九序列替补令牌。” “戴上它,你就是星痕的兵;星痕的规矩只有三条:不涉朝政,不杀凡人,不露超凡。” 凤凰握紧令牌,边缘硌得手心发痛。 “如果违反了?” “轻则逐出师门。” “重则废除修为,甚至就地格杀。” 风突然变大,卷起积雪,打在脸上像刀子。 守山人转身,重新看向北方。 “我有个问题。” “问。” “少室山明明有力量,为什么不直接出手,一群只知道烧杀劫掠的疯子,就不应该存在。” 守山人沉默了很久。 “疯子?草原狼骑不是疯子,他们也不过是一群饿疯了的凡人?” “既然是凡人,少室山的规矩莫要忘记了。当然也有代价。” “什么代价?” 守山人没回答。 他只是抬手,指了指天空。 凤凰抬头。 “看见了吗?”守山人问。 凤凰点头。 她的手指收紧,令牌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所以只能看着?”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只能看着。”守山人重复,“然后等待。” “等什么?” “等凡人自己找到出路。”守山人转身,面对她,“或者,等一个能打破规矩,又不用付出代价的人出现。” 他的眼神很深,像在打量一件兵器。 凤凰避开他的目光。 “我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一个人?” “先去上谷城,与第九序列的人汇合。” 守山人说,“队长叫黛岫,她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凤凰:“‘敛息丹’,每天一粒,能压制你的火灵波动,避免被魔族察觉。” 凤凰接过,瓷瓶温热,像刚出炉。 “最后一件事。” 守山人深吸一口气,“如果你在北境遇到生命危险,不要犹豫,立刻动用全部力量保命。” “规矩。” “规矩没有命重要。”守山人说,“活着回来,其他的,我和大长老担着。” 凤凰握紧瓷瓶,点头。 守山人摆摆手:“回去准备吧。” 凤凰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听见守山人在身后说: “青丫头。” 她回头。 守山人站在悬崖边,风吹乱他的头发。 他看起来比平时苍老十岁。 “活着回来。” 凤凰点头,继续下山。 回到石屋,她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很少:一套换洗衣袍,银色面具,星痕令牌,敛息丹,还有那封信。 她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油灯上。 信纸烧得很快,火焰是正常的橙黄色。 灰烬落在冰桌上,她用手拂去,不留痕迹。 然后换上云纹衣袍,戴好面具,把令牌系在腰侧。 天快亮时,她走出石屋。 雪影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你不能去。”凤凰蹲下,摸摸它的头,“在这里等我。” 雪影喉咙里发出低呜,用头蹭她的手。 凤凰抱了抱它,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痕峰顶,守山人还站在悬崖边,像一尊石像。 石屋门口,雪影蹲坐着,一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凤凰转回头,加快脚步。 三日后,她走出了少室山地界。 前方是官道,路边立着一块界碑。 碑身上满是刀痕和血迹。 凤凰停步,从怀里取出敛息丹,吞下一粒。 然后摘下星痕令牌,塞进衣襟深处。 现在,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百姓。 一个奔赴战场的赶路人。 第7章 地狱 上谷城在一千里外。 凤凰走了三个多月。 官道上全是人。 拖家带口的流民,缺胳膊少腿的伤兵,运棺材的板车。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哭声。 空气里有股味道。 汗馊,血腥,还有隐隐的腐臭。 第四天中午,她看见一具尸体。 是个孩子,七八岁模样,躺在路边的沟里。 衣服被扒光了,瘦得像骨架,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 凤凰停下脚步。 她蹲下身,想帮孩子闭上眼睛。 手指碰到眼皮时,触感冰凉僵硬。 死了至少一天了。 身后有脚步声。 几个流民围过来,盯着孩子的尸体, 眼里没有悲伤,只有麻木里溢出的惊喜。 “他已经死了。”男人说。 凤凰站起来,继续赶路。 男人把孩子翻过来,从后腰拔出一把生锈的钝刀。 凤凰转身的时候,听见了刀割开皮肉的声音。 像在锯木头。 走了半里地,她开始吐。 早上吃的干粮全吐出来了。 吐完,她用袖子擦擦嘴,继续走。 傍晚,她看见上谷城的城墙。 城墙很高,布满了裂缝和焦黑的火燎痕迹。 城门紧闭,城外黑压压一片,全是流民。 至少有几千人。 他们或坐或躺,像一群等待死亡的牲口。 凤凰挤进人群。 没人看她,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城门。 她在人群边缘找了个地方坐下,从包袱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小口。 旁边有个老太太,抱着个婴儿。 婴儿没哭,也没动,脸是青紫色的。 “孩子病了?”凤凰问。 老太太抬头看她,眼神空洞:“死了,早上死的。” 凤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抱着死婴,轻轻摇晃,哼着断断续续的儿歌。 天黑了。 城墙上亮起火把,但城门没开。 夜里很冷。 流民们挤在一起取暖,但还是有人冻死了。 天亮时,尸体被拖到路边,堆在一起。 凤凰一夜没睡。 看着那些冻死的人,看着活人麻木的脸,看着城墙上的火把。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少室山的规矩,比这些人的命重要吗? 她没有答案。 第五天中午,城门开了条缝。 不是放流民进去,是出来一队兵。 推着几辆板车,车上堆着窝窝头,已经发霉长毛。 流民像饿狼一样扑上去。 兵丁用鞭子抽,用脚踹,但还是挡不住。 窝窝头被抢光,有人为半块发霉的面团打起来,牙齿咬进对方脖子。 凤凰没动。 她看着这场景,手指在袖子里蜷紧。 如果她想,她可以抢到食物。 但她不能。 敛息丹在胃里发烫,提醒她是谁,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官道疾驰而来,马蹄扬起尘土。 领头的是个独臂将军,穿着残破的银甲,肩上披着暗红色披风。 流民看见他,突然骚动起来。 “枕将军!” “是独臂枕惊书!”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骑兵队穿过流民,直奔城门。 守城兵丁看见他,连忙打开半扇城门。 枕惊书没立刻进去。 他勒住马,转头看向流民。 他的脸很黑,胡子拉碴,左眼下方有道疤。 但眼睛很亮,像烧着的炭。 “开城门。”他说。 守城校尉小跑过来:“将军,太守有令,不得放流民入城。” “我说,开城门。”枕惊书重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校尉咬牙,挥手。 城门缓缓打开。 流民愣住了,然后爆发出哭喊声,像潮水一样涌向城门。 凤凰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挤。 混乱中,有人踩到她的脚,有人扯她的包袱。 她咬牙,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她感觉有只手摸向她的腰。 是偷东西的。 凤凰反手扣住那只手腕,用力一拧。 骨头发出脆响,那人惨叫一声缩回去。 她趁机脱离人群,退到路边。 枕惊书已经进城了,但他的亲卫队还在维持秩序。 一个铁血护卫看见她,皱眉:“你怎么不进去?” 凤凰摇头:“我等会儿。” 护卫上下打量她,突然眼神一凝。 凤凰心里一紧,他认出来了?不可能,她戴着面具,穿着粗布衣。 但护卫的眼神确实变了。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姑娘,跟我来。” “为什么?” “将军吩咐的。” 护卫看着凤凰,继续说道:“让你到驿站等着。” 凤凰盯着他:“哪个将军?” “枕惊书将军。”护卫点头道, “他让我找到你,人群中唯一没去抢窝窝头的女人。” 凤凰沉默片刻。 护卫带她从侧门进城。 城里的景象比城外好不了多少。 街道冷清,店铺大半关门,偶尔有行人,也都低着头匆匆走路。 驿站是个二层小楼,门口挂着褪色的旗。 护卫把她带进后院,指了指一间厢房:“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说完就走了。 凤凰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但很干净,被褥是新的,桌上还摆着一壶水。 她放下包袱,坐在床上,摘下面具。 脸很烫,手在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那一幕,流民抢食,人咬人,死婴,割肉。 这就是北境。 父皇要她守护的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稳,很沉,停在门口。 然后有人敲门。 “谁?”凤凰起身。 “枕惊书。” 凤凰重新戴上面具,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个独臂将军。 他已卸了甲,穿着普通的布袍,右袖空荡荡的。 他看着她,眼睛像刀子,要把面具剜穿。 “进。”凤凰侧身。 枕惊书进来,关上门。 他没坐,就那么站着,盯着她。 “我们见过。” 凤凰心跳漏了一拍:“将军认错人了。” “流汐湖畔,二十九岁,野花开得正好。” 枕惊书一字一句地说,“你,长公主;我,当年调戏你的纨绔。” 空气凝固了。 凤凰的手按在腰间的令牌上,指尖发凉。 “将军说笑了。”她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只是个流民。” “流民不会在那种混乱里稳住脚跟。” 枕惊书走近一步,“流民不会反手拧断小偷的手腕。 流民的眼睛,不会像你这样有神采。” 他顿了顿,盯着凤凰。 凤凰深吸一口气,摘下面具。 脸露出来的瞬间,枕惊书瞳孔猛缩。 他后退半步,单膝跪地。 “臣,枕惊书,拜见长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在抖;刚才只是猜测,现在已经证实! 凤凰看着跪在地上的粗汉,空荡荡的右袖垂着,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起来。” 枕惊书没动。 “起来!”凤凰提高音量。 枕惊书这才起身。 他不敢看她,低着头,脖颈青筋绷紧。 “臣,有罪。” 他说,“当年流汐湖畔,是臣带头,是臣害死了小殿下,害得您。” “闭嘴。”凤凰打断他。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良久,凤凰开口:“我不是什么长公主,我叫青娥,少室山弟子,奉命来北境调查魔族踪迹。” 枕惊书抬头,眼神复杂:“少室山?他们插手了?” “不是插手,是调查。” 凤凰纠正,“不能告诉任何人我超凡者的身份。” “铁六刚才。” “他不知道我是谁。” 枕惊书点头,沉默片刻,又问:“青姑娘,您来北境,是少室山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我不是什么公主?需要我再说一次吗?” 枕惊书声音发涩,“少室山到此,那就与凡人世界的战争,没有任何瓜葛了。” 凤凰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丝卑微的希望。 她不忍心打破那点希望。 “北境战况如何?” 枕惊书肩膀松了一下,像卸下一丝重担。 他重新跪下,这次是双膝。 “臣代北境三十万军民,谢殿下。”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哽咽。 “莫名其妙!” 凤凰别过脸,看向窗外。 天又要黑了,北境的天,黑得真快。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8章 夜谈 枕惊书跪了很久。 凤凰没扶他,也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屋里暗下来,才开口: “点灯。” 枕惊书起身,摸出火折子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他半边脸,那道疤在光影下更深了。 “坐。”凤凰指指椅子。 枕惊书坐下,腰背挺直,像个听训的士兵。 “说说北境现在的情况。”凤凰顿了顿,“真实的。” 枕惊书深吸一口气:“很糟。”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在桌上摊开。 地图上画满了叉和圈,墨迹新旧不一。 “草原狼骑分三路。 东路由沙里渊亲自率领,兵力十五万,都是精锐。” 他的手指点在雁门关的位置,“中路五万,是沙里渊手下头号战将鬼鸠率领,草原狼骑精锐中的精锐;西部是沙里渊的耶里部落和其他小部落拼凑,八万左右,最凶残。” “我军呢?” “名义上三十万,实际能打的不到二十万。” 枕惊书的声音发苦,“宁国公的宁家军三万,我枕家军两万,谢家军一万五,还有其他几个府军,加起来也就五万的样子。其余都是地方驻军和边防军。 装备差,粮饷不足,士气,您今天也看到了,我们缺粮。” 凤凰盯着地图:“有魔族的踪迹吗?” 枕惊书手指移到雁门关西北方的一片山区:“这一带,我们叫它‘黑山’,因为山里的石头都是黑的;三个月前,宁国公派了一队斥候进去,二十个人,只回来三个。” “回来的人怎么说?” “说山里没有活物;树是枯的,水是黑的,石头会动。”枕惊书顿了顿,“还有,他们听见笑声,女人的笑声,在山谷里飘。” 凤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看样子魔族真的在插手战争,为了什么?” “不知道。”枕惊书摇头,“每次大战之后,战场上都会少很多尸体。不是被收走,是,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焰跳动,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您刚才说,您是来调查魔族的。”枕惊书抬头看她,“那之后呢?少室山会出手吗?” 凤凰避开他的目光:“我只负责调查。” 枕惊书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但是,”凤凰补充,“如果魔族大规模介入,少室山不会坐视。” 这句话很空,枕惊书点了点头,像抓住一根稻草。 “还有一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您看看这个。” 布包里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像被酸腐蚀过。 凤凰拿起石头。 触手冰凉,重量很轻。 她调动一丝火灵探入, 石头内部突然涌出一股阴冷的气息,沿着她的指尖往上爬! 她立刻切断联系,把石头扔回桌上。 “这是什么?”她的指尖还在发麻。 “不知道。”枕惊书说,“从黑山边缘捡的,接触过它的士兵,都病了,高烧,说胡话,三天内全身溃烂而死。” 凤凰盯着石头:“还有多少?” “目前只发现这一块,但我怀疑。”枕惊书压低声音,“有人故意把这些东西运进城里,藏进物质里。” “谁?” 枕惊书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上谷城守将,仓卫的名字旁边。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两人都听见了。 枕惊书瞬间收好地图和石头,凤凰戴上面具。 “将军。”是铁六的声音,“晚饭好了。” “送进来。” 铁六推门进来,端着个托盘。 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窝头。 他放下托盘,眼睛飞快地扫了凤凰一眼,又垂下。 “下去吧。”枕惊书眼神示意。 铁六退出去,关上门。 凤凰看着托盘里的食物:“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这是好的。”枕惊书拿起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凤凰,“前线有时候连这个都没有。” 凤凰接过,咬了一口。 窝头很硬,带着霉味,但她慢慢嚼着,咽下去了。 “您不该来北境。”枕惊书突然说。 “为什么?” “这里会吃人。”他看着手里的窝头,“不是饿死,是心死。待久了,看多了,人就麻木了,不把人当人了。” 凤凰想起白天那个割孩子肉的男人,还有抢窝窝头时候的人咬人。 “你已经麻木了?”她问。 枕惊书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有时候我做梦,梦见我还是京城那个纨绔,喝喝酒,写写诗,调戏一下漂亮姑娘。 然后醒来,看见这条空袖子,看见地图上的死人数字,就希望梦不要醒。” 他顿了顿:“但不行,我得醒着,因为北境需要有人醒着。” 凤凰没说话。 她看着这个男人,他比实际年龄老十岁,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背挺得笔直。 “你说你当年害死了我弟弟。”凤凰的眼睛盯着,“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赎罪?” 枕惊书抬起头,眼神像受伤的狼。 “赎罪不够。”枕惊书浑身颤抖。 “我得还债,用这条命,还小殿下的,还北境军民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凤凰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她突然想起守山人的话:“北境只有死人,和快死的人。” 枕惊书属于哪一种? “吃完了早点休息。”枕惊书站起来,“明天一早我要去粮仓调粮,您可以在这里等,也可以。” “我跟你去。” 枕惊书愣了一下:“不安全。” “我要看看,是谁在给魔族运石头。” 枕惊书盯着她看了几秒,点头:“好,但您得换身衣服,扮作我的亲卫。” 他从墙角箱子里翻出一套旧皮甲:“这是我一个战死亲卫的,您试试。” 凤凰接过皮甲,很沉,有股汗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出去。” 枕惊书转身出门。 凤凰脱下外袍,穿上皮甲。 皮甲有点大,她用皮带勒紧,戴上头盔,遮住大半张脸。 她看向墙上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瘦小的士兵,只有眼睛露在外面,亮得像火。 她拿起面具,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怀里。 然后她打开门。 枕惊书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 听见开门声,他回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吗?”凤凰问。 “像。”枕惊书说,“太像了。” 他没说像谁,但凤凰猜到了,像那个战死的亲卫。 “他叫什么名字?” “柱子。”枕惊书的眼前出现了柱子的样子,“十九岁,家里还有个妹妹等着他回去娶媳妇。” 凤凰沉默。 “走吧。”枕惊书转身,“您住隔壁,我已经让铁六收拾好了。” 凤凰跟着他。 走廊很窄,木板嘎吱作响。 枕惊书突然停步。 “青姑娘。” “嗯?” “如果明天出事。”他顿了顿,“您先走。” “少室山弟子不会丢下同伴。” 枕惊书回头看她,眼神复杂:“我不是您的同伴,我是罪人。” “那就当我在监督你这个罪人,还债。”凤凰不悦,“走吧。” 枕惊书看了她几秒,最终点头,推开了门。 夜风吹进来,是北境特有的干冷和血腥味。 凤凰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进夜色。 她的皮甲下,星痕令牌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怀里那枚黑色的石头,像一块冰,在黑暗中沉默地散发寒气。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9章 粮仓 天没亮,枕惊书就起来了。 凤凰听见隔壁院子的动静。 穿甲声,佩刀扣上腰带的轻响,还有压抑的咳嗽。 她也起身,套上皮甲,戴好头盔。 铜镜里的人影依旧模糊,但眼神比昨天更冷。 铁六已在大堂等着。 他看见凤凰,愣了一下,没多问。 “弟兄们都在外面了。”铁六对枕惊书说,“一百二十人,全换了快马。” 枕惊书点头,看向凤凰:“您骑马没问题吧?” “会。” 三人走出驿站。 街上还黑着,只有几处早点铺子亮着昏黄的灯。 一百多骑兵静立在晨雾里,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白气。 枕惊书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独臂丝毫没影响平衡。 凤凰也上了一匹棕马,马很温顺,肌肉结实,是好战马。 “走。”枕惊书一夹马腹。 队伍动起来,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早起的路人纷纷避让,眼神麻木。 粮仓在上谷城东区,是座巨大的砖石建筑,外面围着一圈高墙,墙上有哨塔。 到粮仓门口时,天刚蒙蒙亮。 门口是个胖校尉,打着哈欠,看见枕惊书,懒洋洋地拱拱手: “枕将军,这么早?” “调粮。”枕惊书扔过去一份文书,“宁国公手令,东线三个月粮草。” 胖校尉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将军,不是我不给,是库里没那么多粮。” “有多少?” “顶多,五万担。” 枕惊书眼神一冷:“上个月兵部报备,上谷储粮二十五万担,一个月,少了二十万?” “哎,将军您有所不知。” 胖校尉摊手,“前几日,西线的陆侯爷,紫侯爷,都拿着兵部印信来调粮,我能不给吗?” “兵部印信大得过宁国公手令?” 枕惊书的声音压低了,“北境战事,宁国公全权统辖。你这是要误军机?” 胖校尉脸上的笑收了:“枕将军,话不能这么说;我都是按规矩办事,您别为难我。” “规矩?”枕惊书突然笑了,笑得瘆人,“好,我跟你讲规矩。” 他抬手,指向粮仓大门:“现在,开门,点粮。少一担,我砍你一根手指;少十担,我砍你脑袋。” 胖校尉脸色白了:“您,您敢。” “铁六。”枕惊书爆喝。 铁六上前,一脚踹开粮仓大门。 门后几个守卫想拦,被亲卫按在地上。 枕惊书策马进去,凤凰紧跟。 粮仓里很暗,堆着一排排麻袋。 枕惊书下马,用刀划开一袋,米是黄的,掺着沙土。 又划开一袋,一样。 第三袋,米已经发霉长毛。 枕惊书的脸色越来越黑。 他走到粮仓深处,那里堆着一些箱子。 撬开一个,里面不是粮食,是黑色的石头。 和昨晚那块一模一样。 胖校尉被拖进来,看见石头,腿一软跪下了。 “将军。这不关我的事;是,是仓卫将军让放的。” “仓卫在哪?”枕惊书问。 “在,在太守府。” 枕惊书转身就走。 凤凰跟上,经过那些石头时,她感觉怀里的石头微微震动,像在呼应。 队伍冲出粮仓,直奔太守府。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看见这队杀气腾腾的骑兵,纷纷避让。 有人认出枕惊书,低声议论: “独臂将军又发疯了。” “粮仓出事了吧。” “活该,那群蛀虫。” 太守府在城中心,朱红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 枕惊书马没停,直接冲到门前。 “叫仓卫出来!”铁六吼道。 门房吓得往里跑。 不一会儿,仓卫出来了,穿着便服,手里还端着杯茶。 “枕将军,这是干什么?”他皱眉。 “粮仓里的石头,是你放的?”枕惊书开门见山。 仓卫喝茶的动作一顿:“什么石头?我不明白。” 枕惊书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石,扔过去。 仓卫接住,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这不就是普通矿石吗?可能是搬运时混进去了。” “普通矿石会让士兵溃烂而死?” “枕将军,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仓卫放下茶杯,“你可是说这石头有毒?” 气氛骤然紧绷。 凤凰感觉到,仓卫身后那几个护卫,手悄悄按在了刀柄上。 枕惊书也察觉了。 他笑了:“仓将军,你想动手?” “不敢。” 仓卫说,“只是觉得枕将军管得太宽了。 粮仓调配,自有朝廷法度,您一个带兵的,还是专心打仗吧。” 这句话戳到了痛处。 枕惊书的眼神冷了。 “铁六。” “在!” “去,把粮仓里所有石头搬出来,堆在太守府门口,一把火烧了。” “你敢!”仓卫终于变了脸色。 “你看我敢不敢。” 枕惊书策马上前,马头几乎顶到仓卫胸口,“仓卫,我最后问你一次,这些石头,谁让你运进来的?” 仓卫咬牙,不说话。 就在这时,凤凰突然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 很淡,但很熟悉,和黑石里的气息一样。 她抬头,看见太守府二楼的窗户后,站着一个人影。 穿着黑袍,脸藏在阴影里,正往下看。 那人影似乎察觉了她的目光,转身消失了。 “枕将军。”凤凰压低声音,“府里有东西。” 枕惊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空窗户。 他信。 石头拿来了。 “铁六,烧石头!”枕惊书喝道。 仓卫想拦,被枕惊书的亲卫按住。 “枕惊书!你这是ZF!”仓卫嘶吼。 “ZF?”枕惊书俯身,盯着他的眼睛,“我是在诛贼。” 石头很快被搬来,堆在太守府门口,像座小山。 铁六浇上火油,点火。 火焰腾起的瞬间,那些石头突然发出尖锐的嘶鸣! 像无数人在惨叫。 围观的百姓吓坏了,纷纷后退。 仓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火焰是黑色的,冒着浓烟,有股腐臭味。 石头化作一张张扭曲的脸,在火中融化,最后化成一摊黑色黏液,渗进地里。 青石板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绝对不是矿石。 枕惊书下马,走到仓卫面前:“说吧。” 仓卫瘫在地上,眼神涣散:“是,是个黑袍人,他给我金子,让我把石头混进粮袋,运往前线。” “哪个前线?” “雁门关,不知道,都有...大部分都去了雁门关。” 枕惊书猛地抓住他的衣领:“运了多少?” “三,三批,每批一百箱。” 三百箱黑石,运到了北境防线,守军手里。 枕惊书松开手,后退两步,像被抽干了力气。 “如果军士们都接触了这些石头。” “将军!”一个亲卫突然指着天空,“看!” 凤凰抬头。 太守府二楼那扇窗户里,飘出了一缕黑烟。 烟在空中凝聚,扭曲,渐渐化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没有脸,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下面。 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 枕惊书拔刀:“结阵!” 亲卫们迅速围成一圈,刀锋向外。 凤凰被护在中间。 黑烟飘下来,落在石头烧成的灰烬上。 烟雾凝出手,抓起一把灰,放进“嘴”里。 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终于,找到了。” 声音很怪,像好几个人同时说话,男女老少混在一起。 “你是什么东西?”枕惊书握紧刀。 黑烟人形转向他,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两点红光。 “我是,债主。”它说,“来收债的。” 话音落下,它突然炸开,化作数十道黑烟,扑向最近的士兵! 被黑烟缠住的士兵惨叫起来,皮肤迅速变黑,溃烂,几息之间就化成一滩黑水。 “散开!”枕惊书吼道。 但黑烟太快了。 又有三个士兵被缠住,惨叫,融化。 凤凰咬牙,摘掉头盔。 她不能再用亲卫的身份了。 指尖燃起金色火苗,她向前一步,挡在枕惊书身前。 “退后。”她说。 然后,火焰化作长鞭,抽向黑烟!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10章 火鞭 火鞭抽中黑烟,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黑烟散开一瞬,又迅速凝聚,发出尖笑:“又是少室山,为什么,这丝血脉,总能和少室山扯上关系!” 它不逃,反而分出更多黑烟,像触手一样缠向凤凰。 凤凰后撤,火鞭舞成一道金圈,黑烟触手撞上火圈就滋滋作响,化作青烟消散。 但黑烟太多了,源源不断从太守府二楼涌出。 “铁六!带百姓撤!”枕惊书吼道,同时挥刀斩向一道漏网的黑烟。 刀锋划过烟雾,像砍进淤泥,拔出来时刀身已经发黑腐蚀。 “将军小心!”铁六想冲过来,被枕惊书瞪回去:“执行命令!” 一柱香的时间,百姓已逃得差不多了,街上只剩士兵和满地黑水。 凤凰眼角余光看见仓卫还瘫在地上,一道黑烟正悄悄涌向他。 她手腕一抖,火鞭末端分出一缕火星,精准射中那道黑烟。 仓卫尖叫着爬开,裤腿被烧出一个洞,但命保住了。 “凝!”黑烟怒了。 分散的烟雾突然回收,凝聚成更凝实的人形,甚至有了模糊的五官。 它抬起“手”,掌心裂开一道口子,喷出黑色黏液。 凤凰侧身避开,黏液溅在地上,青石板立刻腐蚀出脸盆大的坑。 不能拖了。 这里是城镇,百姓还没逃远。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合握,火鞭收缩,凝聚成六十四枚金针。 《驭神诀》第三层,化形。 金针成型瞬间,她感觉体内火灵狂涌,几要冲破敛息丹的压制。 喉咙发甜,是血的味道。 双眼如鹰。 黑烟似乎察觉威胁,猛地扑来,速度快到拖出残影。 凤凰没躲。 她踏步,拧腰,将金针全力甩出! 金光划破晨雾,刺入黑烟各大穴位,“封穴!”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息。 烟雾炸开。 不是散开,是爆炸。 黑色烟雾裹着金色火焰炸裂,热浪把最近的几个士兵掀飞出去。 凤凰也被冲击波震退,后背撞在墙上,喉头一甜,血从嘴角溢出来。 她没倒下。 烟雾散去,地上只剩一摊焦黑的黏液,还有几块碎骨,是人的指骨,已经炭化。 结束了? 凤凰撑着墙,抹掉嘴角的血。 敛息丹的效果在消退,她能感觉到火灵在经脉里躁动。 “青姑娘!”枕惊书冲过来,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您受伤了?” “没事。”凤凰摇头,声音嘶哑,“那东西,死了吗?” 枕惊书看向那摊黏液,眉头紧锁:“不知道,但太守府里可能还有。” 他转头下令:“铁六,带一队人进去搜!小心,可能有陷阱。” 铁六领命,带人冲进太守府。 凤凰走到那摊黏液旁,蹲下查看。 黏液还在微微蠕动,像有生命。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小心地舀了一点进去。 瓷瓶刚盖上,里面就传来指甲刮挠的声音。 她收起瓷瓶,看向仓卫。 仓卫还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眼神涣散。 “那个黑袍人,长什么样?”凤凰问。 仓卫哆嗦着:“看,看不清。 他总是背光,但,但他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缺了。” 四指黑袍人。 凤凰记下这个特征。 她站起来,感觉头晕,眼前发黑。 “休息。”枕惊书急切道,“我送您回驿站。” “不行。”凤凰摇头,“黑石已经运到北境防线了,必须立刻通知宁国公。 还有,太守府里的东西。” 话音未落,太守府里突然传来惨叫! 是铁六的声音。 枕惊书脸色一变,提刀就往里冲。 凤凰咬牙跟上。 太守府大堂里,铁六和几个亲卫围成一圈,中间地上躺着个人,是进去搜查的一个士兵,已经死了,死状和外面那些一样,全身溃烂成黑水。 但诡异的是,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自己的匕首。 “他,他突然拔刀自杀。”铁六声音发颤,“我们根本来不及拦。” 凤凰看向那具尸体。 匕首插得很深,刀柄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三条扭曲的线。 她没见过这个符号,但直觉告诉她,这和魔族有关。 “所有人退出太守府。”枕惊书下令,“封锁这里,等少室山的人来处理。” 亲卫们迅速撤出。 凤凰走在最后,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堂深处。 阴影里,似乎有东西动了一下。 她没看清,是一个女子,和她一样。 “难道是..队长?” 回到街上,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下来,却感觉不到暖意。 百姓远远围着,不敢靠近。 仓卫被亲军押着,垂着头。 后面是军粮。 枕惊书翻身上马,对凤凰说:“我必须立刻去见宁国公,禀报黑石的事,您。” “我跟你去。”凤凰说,“我的任务是调查魔族,雁门关必须去。” 宁国公正驻守雁门关,他就是写了《北境兵备疏》的那个宁臣。 在凤凰宫,恩师陆文舟,曾让凤凰熟记这篇“北境第一疏”。 父皇也曾说,北境乱则朝堂乱,它会引爆暗地里所有的势力,汐湾国就会乱。 陆文舟,曾告诉凤凰,北境是她的宿命。 枕惊书犹豫:“您的伤。” “能撑住。” 对视几秒,枕惊书点头:“好,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到了前线,一切听我安排。 您是少室山弟子,但我是前线将领,我知道怎么在战场活下来。” 凤凰沉默,然后点头。 队伍重新集结。 少了四个士兵,多了个仓卫当囚犯。 出发前,凤凰回头看了一眼太守府。 二楼那扇窗户后,空无一人。 她有种感觉,那双眼睛还在。 “队长,应该会去追吧?” 队伍出城,向东。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焦黑的土地,倒塌的房屋,插着箭矢的树干。 越往东,旷野到处开始弥漫着战争痕迹。 中午休息,凤凰找了个僻静处,服下一颗敛息丹。 丹药下肚,躁动的火灵稍微平复,但胸口还是闷痛。 “给。”枕惊书递过来一个水囊,“干净的。” 凤凰接过,喝了一口。 水很凉。 “谢谢。”枕惊书说,“您救了我的命,也救了仓卫的命。” “仓卫不该死吗?”凤凰问。 “该死。”枕惊书看着远方,“但应该死在军法下,不是那种东西手里。” 凤凰看着手里的水囊,没说话。 “您刚才用的火。”枕惊书犹豫了一下,“和当年流汐湖畔的,不一样。” “当年我控制不住。”凤凰看着自己手指,“现在,勉强能。” “那是什么感觉?”枕惊书问,“拥有那种力量。” 凤凰想了想:“像怀里揣着一座火山。 你得时刻小心,别让它喷出来,烧死你在意的人。” 枕惊书沉默,然后说:“我怀里只有一把刀。 但我得小心,别让它锈了,不然保不住想保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休息结束,继续赶路。 五日后,傍晚时分,前方出现连绵的营帐和飘扬的旗帜。 营地里传来操练的号角声,空气里有马粪和铁锈的味道。 雁门关,到了。 这里距离东线很近。 东西防线却是以它为分界点。 关墙很高,依山而建,像一道灰色巨闸横在两山之间。 墙上有密密麻麻的箭孔和焦痕,墙下堆着来不及清理的碎石和破损的兵器。 枕惊书带队伍从侧门入关。 守关士兵看见他,立正行礼: “枕将军!” “宁国公在哪?”枕惊书问。 “中军大帐,正在议事。” 枕惊书下马,对凤凰说:“您先跟我去大帐。 铁六,带弟兄们去休整,看住仓卫。” “是。” 两人穿过营地。 士兵们来来往往,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只是呆坐着,眼神空洞。 凤凰注意到,不少士兵的脸上,手上都有黑色的斑点,像淤青,但颜色更深。 和黑石接触过的症状。 她心里一沉。 中军大帐是座巨大的牛皮帐篷,门口站着两排亲卫,甲胄鲜明。 枕惊书通报后,带着凤凰进去。 帐篷里点着十几盏油灯,依然昏暗。 正中央摆着沙盘,周围站着七八个将领,个个面色凝重。 主位上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半旧铠甲,没戴头盔,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宁国公,宁臣。 看见枕惊书,他眉头一挑:“惊书?你不是去调粮了吗?” “国公,出事了。”枕惊书单膝跪地,“上谷粮仓发现魔族之物,关内已有混入。 守将仓卫通魔,已被擒获。” 帐篷里瞬间安静。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集中在枕惊书身上。 宁国公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敲着桌面:“详细说。” 枕惊书快速汇报了经过,略去了凤凰,只说“有少室山高人相助”。 宁国公听完,沉默良久。 “三百箱,大部分都入了雁门关!”他喃喃道,“够毒杀半个雁门关了。” 他抬头,看向凤凰:“这位是?” “少室山弟子,青娥。”凤凰行礼,“奉师门之命,调查魔族踪迹。” 宁国公打量她,眼神在她腰间的令牌上停了一瞬:“刚才惊书说的‘高人’,是你?” “是。” “你能辨认魔族之物?” “能。” 宁国公点头:“好。 从现在起,你暂时编入我军中,协助清查黑石。 有任何需要,直接找惊书。” “是。” “惊书。”宁国公又看向枕惊书,“仓卫交给你审。 问出所有同党,一个不留。” “是。” “还有。”宁国公顿了顿,声音压低,“这件事,先保密。关内军心不能再乱了。” 将领们纷纷点头。 会议继续,讨论布防和补给。 凤凰和枕惊书退出大帐。 外面天已经黑了,营地里点起火把,远看像一片星海。 “我带您去住处。”枕惊书朝前领路,“条件简陋,您多包涵。” “无妨。” 两人走向营地边缘的一排小帐篷。 经过一处伤兵营时,凤凰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枕惊书问。 凤凰没回答,径直走进伤兵营。 帐篷里躺着几十个伤员,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浑身绷带渗血。 军医忙得满头大汗,人手显然不够。 凤凰的目光落在最里面一个士兵身上。 他脸上、手上全是黑色斑点,已经连成片。 眼睛睁得很大,眼白布满血丝,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她走过去,蹲下。 士兵看见她,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黑,黑,”他嘶哑地说,“山里,有东西,在笑。” 说完,他手一松,眼睛失去焦距。 死了。 凤凰缓缓站起来,看向枕惊书。 枕惊书脸色铁青。 帐篷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关墙上守夜的号角声。 悠长,苍凉。 像挽歌。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11章 黑斑 士兵的尸体被抬出去了。 军医在帐篷里撒石灰消毒,但那股腐臭味散不掉。 凤凰站在帐篷口,看着夜色里远去的担架。 “关内像他这样的,还有多少?”她问。 枕惊书沉默片刻:“不清楚,但最近三个月,非战斗减员比往年多了三成,军医报的是‘瘴气疫’,现在看来。” 他没说完,凤凰懂了。 “带我去看物资存放的地方。” 枕惊书点头,带她穿过营地。 路上遇到巡逻队,看见枕惊书都行军礼, 眼神扫过凤凰时却带着疑惑,一个生面孔,还是个女人,在军营里走动。 黑石箱已经被挑选出来了。 存放的地方在营地最西边,是个独立的仓库,原本放废旧兵器,现在门口加了双岗。 “开锁。”枕惊书对守卫说。 守卫打开铜锁,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铁锈和甜腻的腐味。 仓库里堆着几百个木箱,大部分还封着。 角落里十几个箱子已经撬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黑色石头。 凤凰走过去,拿起一块。 石头比在上谷那块更大,更沉,表面的坑洼更深,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她调动一丝火灵探入, 石头内部猛地爆发出强烈的恶意,像无数根冰冷的针,顺着她的手指扎进经脉! 凤凰闷哼一声,强行切断联系,石头脱手落地。 “怎么了?”枕惊书上前。 “这些石头,是‘活’的。” 凤凰后退一步,胸口发闷,“上谷那块是死的,这些是活的。它们在吸收什么东西,在,生长。” 枕惊书脸色变了:“能毁掉吗?” “可以试试。”凤凰又道,“但需要时间,而且动静会很大。这里离营地太近,万一失控。” 话没说完,仓库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让开!我要见枕将军!” “李校尉,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滚!”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闯进来,甲胄不整,眼睛通红。 看见枕惊书,他扑通跪下: “将军!我手下三个弟兄,死了!和刚才伤兵营那个一样,浑身长黑斑,三个时辰就烂光了!” 枕惊书扶起他:“慢慢说,什么时候接触的石头的?” “就今天下午!我们营领了批新箭矢,木箱里混了几块这鬼石头!搬箭的弟兄手碰到了,晚上就开始长斑。” 李校尉声音哽咽,“将军,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枕惊书看向凤凰。 凤凰沉默。 她不能说这是魔族之物,说了军心就彻底崩了。 “是一种毒矿。” “接触后会引发溃烂,所有接触过的人,必须立刻隔离。” “隔离?”李校尉瞪大眼睛,“那我全营两百号人,一半都摸过那批箭!” “那就隔离一半。”枕惊书斩钉截铁,“李校尉,执行命令。违令者,斩。” 李校尉咬牙,行礼退下。 仓库里又只剩两人。 “瞒不住的。”凤凰轻轻摇摇头,“石头还在扩散,接触的人会越来越多。” “我知道。”枕惊书疲惫地抹了把脸,“但能拖一天是一天。 宁国公正在调集药材,对外就说是一种罕见的疠疫,有药可治。” “实际上呢?有药吗?” 枕惊书没回答。 答案很明显。 凤凰走到箱子旁,看着那些沉默的黑色石头。 它们堆在那里,像一座座小坟。 “我可以试试用火烧。”她打量着‘坟墓',“一点点来,控制范围。” “需要多久?” “一夜。但只能处理这个仓库里的。 外面还有多少散落的,我不知道。” “那就先处理这里的。”枕惊书朝外急急走去,“我去调一队亲信过来清场,您需要什么?” “清空周围五十丈,不许任何人靠近。准备水缸和沙土,万一失控,能及时灭火。” “好。” 枕惊书离开。 凤凰独自站在仓库里,看着满屋的黑石。 她摘掉头盔,解下皮甲,只穿单衣。 然后盘腿坐下,双手结印。 《驭神诀》第五层,燎原。 她没练到第五层,守山人说至少还要三年。 但现在,她必须试试。 第五层,可以凝出火灵。 火焰从掌心升起,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像水一样漫开,覆盖最近的一箱石头。 石头开始冒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在哀嚎。 火灵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 才处理完一箱,她额头就见汗了。 不能停。 第二箱,第三箱。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枕惊书带人清场。 她听见铁六的声音:“都退出去!五十丈内不留活物!” 然后安静下来。 凤凰继续。 第四箱,第五箱。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经脉像被针扎一样疼。 敛息丹的效果在快速消退,火灵开始躁动。 第六箱时,她喉咙一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滴在地上,瞬间被火焰蒸干。 她没擦,继续。 第七箱,第八箱。 意识开始模糊。 她看见陆文舟站在火光里,说:“殿下,真正的强大,在于选择不焚烧什么。” 然后弟弟的声音响起:“姐姐,你在烧什么?” 她在烧什么? 她在烧阴毒之物,焚烧死神,烧这座关隘里看不见的敌人。 火焰太烫了,烫得她想哭。 第九箱,第十箱。 她撑不住了,身体开始摇晃。 眼前的火光分裂成好几重影。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 温暖,带着一股清凉的气息,压住了她躁动的火灵。 “够了。”守山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剩下的,我来。” 凤凰回头,看见守山人站在她身后,灰袍上还沾着夜露。 “师。”她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别说话。”守山人单手结印,一股更浑厚的力量涌出,化作蓝色冰焰,覆盖剩下的所有箱子。 冰焰没有温度,但黑石在冰焰中迅速消融,化成黑水,又蒸发成气。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 半炷香时间,仓库里所有黑石,处理完毕。 守山人收手,凤凰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您,怎么来了?”她哑声问。 “大长老不放心。”守山人蹲下,递给她一颗丹药,“吃了。” 丹药入口即化,清凉感流遍全身,经脉的刺痛缓解了大半。 “您不该来。”凤凰继续说道,“少室山不能直接干涉。” “我不是来干涉战争的。”守山人打断她,“我是来清理门户的。” 他站起身,走到仓库角落,踢开一个空箱子。 箱子下压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那个符号,圆圈,里面三条扭曲的线。 “认识这个吗?”守山人问。 凤凰摇头。 “这是‘唤魔阵’的一部分。”守山人声音冰冷,“星痕内部有人叛变,在帮魔族铺路。” 凤凰撑起身:“谁?” “还在查。”守山人看向她,“但你在这里的消息,已经漏了。魔族知道你来了,刚才那些石头,是饵。” “饵?” “它们在试探你的实力。”守山人看着凤凰的眼睛,“也在逼你消耗,等你耗尽时,真正的杀手才会出来。” 凤凰背脊发凉。 “那我该怎么做?” “继续你的任务,但要更小心。” 守山人道,“我会留在关外,暗中策应。但记住,不到生死关头,我不会出手。” 他顿了顿:“还有,枕惊书这个人,可以信任。他父亲当年,和少室山有些渊源。” 说完,守山人转身,走向门口。 “师傅。”凤凰叫住他。 守山人停步。 “谢谢。”。 守山人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凤凰慢慢站起来,感觉浑身像散了架。 但脑子里清楚了一件事: 这不再只是调查。 这是战争。 她与魔族之间的,无声的战争。 仓库门被推开,枕惊书走进来,看见空荡荡的仓库和满地的黑水痕迹,愣了一瞬。 “处理完了?” “嗯。问题没解决,还有更多石头散在外面。” 凤凰看向他,“你可以被信任?” 枕惊书沉默,然后苦笑:“我真希望自己不值得信任,这样压力能小点。” 凤凰没接话。 她走到门口,看着营地里的灯火。 “从明天开始,我要一个营一个营地查。” “所有接触过黑石的人,都要标记,隔离。” “会引起恐慌。” “总比全死光好。” 枕惊书看着她,点头:“好,我陪您。” 两人走出仓库。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关墙上守夜士兵的歌声,嘶哑,走调,但很响。 “北风卷地啊,刀锋寒,” “家书未到啊,人先还,” “若问归期啊,无归期,” “白骨堆成山啊,山外山,” 歌声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凤凰停下脚步,听了很久。 “他们在唱什么?”她问。 “《戍边谣》。”枕惊书淡淡道,“每个死在北境的人,都会唱。” 凤凰没再问。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更沉。 肩上压着的东西,又多了一件。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12章 囚笼 第二天,排查开始。 凤凰和枕惊书从最靠近仓库的左营查起。 左营五百人,分成五个小队,在营前空地上列队。 士兵们站得稀稀拉拉,不少人脸上手上已经能看到黑色斑点。 他们看着走来的枕惊书和凤凰,眼神里有疑惑,有恐惧,更多的是麻木。 “所有人,卷起袖子,露出手臂。”枕惊书下令。 没人动。 “执行命令!” 士兵们慢吞吞地卷起袖子。 凤凰一队队看过去,心里越来越沉。 五队人里,有三队超过半数有黑斑。 最严重的一队,三十个人,二十八个有斑,其中五个已经连成片,皮肤开始溃烂。 “有斑的,出列。”凤凰朝人群喊道。 还是没人动。 枕惊书拔刀,刀尖抵在最近一个士兵胸口:“出列!” 那士兵哆嗦着站出来。 紧接着,陆陆续续,一百多人走了出来,在另一边站成一堆。 没斑的士兵看着对面,眼神复杂。 “将军,我们会被怎么样?”一个年轻士兵问,声音发颤。 “隔离治疗。”枕惊书回复道,语气有些凝重,“军医已经在准备药材。” “药材?”一个脸上斑块最重的老兵突然笑起来, 笑得比哭还难听,“将军,别骗我们了。 昨天死的那几个,军医连看都没来看!直接拉出去烧了!” 人群骚动起来。 “老王说得对!这根本不是病!” “是那些黑石头!碰过石头的都会死!” “我们被放弃了!” 声音越来越大,有斑的士兵开始往前挤。 没斑的士兵下意识后退,有人已经握住了刀柄。 枕惊书横刀挡在中间:“都给我站住!这是军令!” “军令?”老兵嘶吼,“军令让我们去送死!军令让我们碰那些鬼石头!现在军令要我们等死?!” 他一把扯开衣襟,胸口全是黑斑,有些已经溃烂流脓:“看见了吗?我活不过三天了! 但我老婆孩子还在老家等着!我不能死在这儿烂成一滩水!” 人群彻底失控。 有斑的士兵红着眼往前冲,没斑的士兵拔刀阻拦。 推,摔,叫骂,有人被打倒在地。 凤凰站在混乱边缘,手指蜷紧。 她可以出手,用火焰震慑所有人。 但那样会引发更大的恐慌。 而且。 他们有什么错? 他们只是不想死。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炸开,像平地惊雷。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声音来源。 宁国公站在营地入口,身后跟着一队亲卫。 他没披甲,只穿着普通布袍,但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 “王铁柱。”他看向那个老兵,“你刚才说,你老婆孩子在等你?” 老兵愣住,点头。 “那你更不该死在这儿。” 宁国公走上前,走到两拨人中间, “但你现在在做什么?带着弟兄们内讧?让没病的弟兄砍死你?让你老婆孩子等回来一具烂尸?” 老兵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宁国公转身,看向所有有斑的士兵:“我知道你们怕。 我也怕。 但怕有用吗?怕能让斑消失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我宁臣,以宁家三代忠烈之名起誓,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弟兄。 药材已经在路上,太医署最好的大夫正在赶来。 但在这之前,你们得先活下来。” 他指向营地西侧:“那边已经搭好了隔离营帐,有药,有吃的,有军医守着。 愿意信的,现在过去。 不愿意的。” 他抽出腰间佩剑,插在地上:“可以现在就砍死我,然后冲出去,看看外面草原狼骑的刀,会不会因为你们身上有斑就软三分。” 死寂。 只有风吹旗子的声音。 老兵第一个动了。 他走到宁国公面前,跪下,磕了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向西侧营帐。 一个,两个,三个。 有斑的士兵陆续跟上,像一群沉默的羊。 最后,空地只剩没斑的士兵和满地狼藉。 宁国公拔起剑,看向枕惊书:“继续排查。 所有营地,一个不漏。” “是。” 宁国公走了,亲卫队跟上。 凤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为什么枕惊书愿意为这个人卖命。 “被父皇称赞,写下《北境兵备疏》的人,果然...” “北境有幸交到他手上,这三十多万军民,后方数百万的百姓的性命有幸交到了他手上!” 回到排查。 有了宁国公的震慑,后面顺利很多。 但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一天下来,查了三个营,一千五百人,四百多人有黑斑。 全部送进隔离营。 傍晚,凤凰站在隔离营外,看着里面晃动的灯火。 营帐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和**。 “药材什么时候能到?”她问枕惊书。 “最快也要五天。”枕惊书声音干涩,“但太医署的人说。 他们没见过这种‘病’,不敢保证能治。” 凤凰沉默。 她知道治不了。 这是魔气侵蚀,凡人的药没用。 除非用少室山的净灵符,或者她的火焰强行净化。 但净灵符数量有限,而用火焰。 她不确定自己能一直控制住不烧死人。 “我进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 “我是少室山弟子。”凤凰打断他,“魔气伤不了我。” 她走进隔离营。 营帐里弥漫着腐臭味和草药味。 士兵们躺在地上,有的睁着眼看帐篷顶,有的蜷缩着发抖,有的已经昏迷。 她走到一个年轻士兵身边。他脸上黑斑不多,但眼神涣散。 “多大了?”凤凰问。 “十,十八。”士兵声音微弱,“上个月刚入伍。” “家里还有人吗?” “娘,和一个妹妹。”士兵突然抓住她的手,“大人,我会死吗?” 他的手很烫,手心全是汗。 凤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祈求,还有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光。 “不会。”她说。 她轻轻挣脱手,走到营帐角落,背对所有人。 然后,她咬破指尖,用血在掌心画了一个简易的净灵符,守山人教过的,代价大,但能暂时压制魔气。 她走到年轻士兵身边,将掌心按在他额头上。 士兵身体一震,眼睛猛地睁大。 额头的黑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一点。 但凤凰的脸色白了三分。 “别告诉别人。”她低声交代。 士兵愣愣地点头,眼神恢复了点神采。 凤凰继续走,走到下一个士兵身边,同样画符,按压。 第三个,第四个。 到第十个时,她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又咬开,血快不够了。 “够了。” 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 是枕惊书,他不知何时进来了。 “你会把自己耗死的。” “能救一个是一个。”凤凰疲惫道。 “救不完的。”枕惊书声音发苦,“外面还有三个营没查,明天还会有更多。” 凤凰抬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看着他们死?” 枕惊书没说话。 营帐外突然传来马蹄声,然后是铁六的喊声:“将军!紧急军情!” 两人冲出营帐。 铁六翻身下马,气喘吁吁: “东线急报!三个部落,突然猛攻平阳关!守军求援!” 枕惊书脸色骤变:“平阳关,离这里多远?” “一百五十里!但守军只有三千,撑不了两天!” 宁国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调右营骑兵,连夜驰援。” “国公,右营今天查出两百多人有黑斑。” “那就调左营!” “左营刚隔离了四百人,剩下的兵力不足。” 宁国公沉默,手指捏得发白。 “我去。”凤凰突然插话。 所有人都看向她。 “给我一队精锐,我能守住平阳关。只要两天,等援军到。” “你疯了?”枕惊书压低声音,“你是少室山弟子,不能直接参战!” “我不参战。”凤凰意味深长的说道,“我只是去,放火。” 她看向宁国公:“国公,平阳关如果丢了,东线门户大开,雁门关会被两面夹击。 到时候,关内五万人,一个都活不了。” 宁国公盯着她,眼神像在权衡。 “你要多少人?” “一千,不,五百个。但要最好的马,最快的刀。” “给你八百。”宁国公朝后看去,“枕惊书,你带她去。” “国公,我的职责是守雁门。” “现在你的职责是守平阳。”宁国公打断他,“这是军令。” 枕惊书咬牙,行礼:“是!” 宁国公又看向凤凰:“姑娘,不管你是少室山什么人,这一仗。拜托了。” 凤凰点头,转身走向马厩。 身后,隔离营里传来那个年轻士兵的喊声: “大人!您要活着回来!” 凤凰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夜色里,八百骑兵集结完毕。 人人带双马,轻装简从。 凤凰翻身上马,枕惊书在她旁边。 “出发!” 马蹄声如雷,冲出雁门关,向东狂奔。 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凤凰握紧缰绳,看向远方黑暗里隐约的火光。 那里,是平阳关。 那里,又一场死亡,在等她。 “她究竟是何人,为何对北境地理这般熟悉?”宁臣看着黑夜里消失的她。 “这件事要不要和兵部越权的事,一起汇报给陛下?”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13章 夜火 八百骑兵在夜色里狂奔。 马蹄踏碎月光,卷起尘土。 枕惊书冲在最前,独臂控缰,身体伏低,像一头贴地飞行的鹰。 凤凰跟在他侧后方。 风灌进头盔,吹得脸颊发麻。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马蹄声混在一起,越来越快。 两个时辰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火光。 不是营火,是烧着的城楼。 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加速!”枕惊书吼道。 马匹喷着白沫冲刺。 离得越近,声音越清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临死的惨叫,还有草原人特有的战吼。 平阳关到了。 关墙比雁门关矮一半,此刻已经有多处坍塌。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关内守军的灰甲,也有草原狼骑的皮袄。 攻城梯还搭在墙上,活着的狼骑正往上爬。 关墙上,守军明显少了。 还能站着的不到三百人,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 “冲阵!”枕惊书拔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目标,城门!把攻城的狼骑冲散!” 八百骑兵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跟着他冲向城门。 凤凰没冲。 她勒住马,停在战场边缘。 她的任务是“放火”。 但放哪儿?怎么放?既要退敌,又不能烧到自己人。 她扫视战场。 城墙下堆着大量攻城器械,冲车,云梯,还有几十桶火油,显然是狼骑准备用来烧城门的。 就是那里。 她翻身下马,摘下头盔,脱掉笨重的皮甲,只穿单衣。 然后,她开始朝火油桶的方向潜行。 战场很乱,没人注意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阴影里移动。 她绕过几处厮杀,躲过流箭,终于靠近那堆火油桶。 桶边有两个狼骑守卫,正盯着前方的攻城战,背对着她。 凤凰从怀里摸出两根银针,守山人给的练习针,针尖还残留着一点火灵。 她瞄准,甩手。 两根针精准刺入守卫后颈。 他们身体一僵,软倒下去。 凤凰冲到桶边。 火油桶堆得很高,至少有三十桶。 她把手按在最底层的桶上,闭上眼睛。 火焰从掌心涌出,不是金色,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它悄无声息地钻进桶缝,渗进木料,包裹住里面的火油。 然后,凤凰后退,打了个响指。 轰!!! 三十桶火油同时爆炸! 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条赤红巨蟒,瞬间吞没了周围十几丈的一切。 攻城器械,附近的狼骑,甚至一段城墙,全被火海淹没。 热浪把凤凰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土坡上。 她咳出一口血,但眼睛死死盯着火场。 成了。 爆炸的巨响让整个战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混乱爆发。 “火!火!” “后路被断了!” “撤!快撤!” 攻城的狼骑看见后方火海,以为被抄了后路,军心大乱。 城墙上的守军趁机反击,刀光砍翻一片。 枕惊书也抓住了机会。 他带着骑兵在敌阵里反复冲杀,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 半个时辰后,狼骑溃退了。 他们丢下攻城器械,丢下伤员,甚至丢下战旗,朝着来路狂奔。 枕惊书带人追杀了五里,直到天色发白才收兵。 凤凰从土坡后走出来,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 火还在烧,但已经小了很多。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和肉烤熟的味道。 她走过一具焦尸,尸体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碳化发黑。 她停下,蹲下,看着那只手。 这只手昨天可能还在挤羊奶,在抚摸孩子,在握刀。 现在,它只是一块焦炭。 “青姑娘。” 枕惊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下了马,甲胄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那条空袖子上多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绷带。 “你受伤了。”凤凰看向枕惊书的脸。 “小伤。”枕惊书看着她,“刚才那火,是你放的?” 凤凰点头。 枕惊书沉默,然后说:“谢谢,你救了平阳关,也救了我这八百弟兄。” “死了多少?” “三十七个。”枕惊书声音低沉,“守军本来只剩不到三百,现在活下来两百多人,值了。” 值了。 用三十七条命换两百条命,在战场上,这叫值。 凤凰站起来,看向城墙。 幸存的守军正在清理尸体,把同袍的遗体抬下来,排成一排。 有人跪在旁边哭,有人只是呆呆看着。 “他们的将军呢?”她问。 “战死了。”枕惊书说,“副将也死了。现在军衔最高的是个校尉,叫陈望,断了一条腿,还在墙上指挥。” 凤凰走上城墙。 城墙上更惨烈。 尸体铺了一层,血积成小洼,踩上去黏脚。 几个士兵正在把战友的尸体往下运,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们。 一个独腿男人靠在垛口上,用布条缠着大腿断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还盯着关外。 “陈校尉。”枕惊书走过去。 陈望转头,看见枕惊书,咧嘴想笑,结果扯到伤口,变成抽气。 “枕将军,您来了。”他声音虚弱,“关,守住了。” “守住了。”枕惊书拍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陈望摇摇头,看向凤凰:“这位是。” “少室山的。”枕惊书又补充一句,“来帮忙的。” 陈望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少室山,终于肯管我们这些凡人了?” 凤凰没回答。 她走到垛口边,看向关外。 草原在晨光里延伸,一望无际。 溃逃的狼骑已经看不见了,只留下满地蹄印和丢弃的兵器。 “他们还会回来吗?”她问。 “会。”陈望看着硝烟,“虽然败了,但背后还有沙里渊。 平阳关是东线门户,沙里渊不会放弃。” “能守多久?” “看补给,看援军,看。”陈望顿了顿,“看命。” 凤凰转身:“枕将军,我建议烧掉所有狼骑尸体,深埋我们的人。 关内水源要全部检查,防止投毒。 还有,城墙缺口要立刻修补。” 她说得很快,很冷静,像在背条例。 枕惊书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像第一次上战场。” “我....”凤凰沉默了。 看过宁臣《北境兵备疏》的人不足巴掌之数,而她就是其中一个。 气氛凝固了一瞬。 陈望咳嗽起来,咳出血沫。 军医跑过来,要抬他下去,被他推开。 “我还能撑。”他继续说道,“枕将军,平阳关现在没主将,您能不能。” “我不能。”枕惊书打断他,“雁门关更需要我。我需要保护宁国公的安全,那里才是北境防线的核心! 但我会留五百人给你,再调一批物资。守三天,援军就到。” 陈望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 凤凰和枕惊书下城墙。 关内开始清理战场。 士兵们默默干活,没人说话。 偶尔有压抑的哭声,但很快被风吹散。 中午,枕惊书把留下的五百人集结起来训话。 凤凰坐在不远处,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他们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强装镇定,有的眼神空洞。 枕惊书讲完话,走过来。 “我们午后出发回雁门。” “你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凤凰摇头:“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的伤。” “死不了。” 枕惊书没再劝。 他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干饼。 “吃吗?”他递过一块。 凤凰接过,咬了一口。 饼很硬,但能填肚子。 “刚才在城墙上,陈望问少室山是不是终于肯管凡人了。”枕惊书顿了一会,“你没回答。” “因为答案很残酷。” 凤凰看着手里的饼,“少室山有规矩,不能干涉。我只能偷偷放把火,救一个关,救不了整个北境。” “那把火救了一千个人。”枕惊书眼神带着希望和感恩,“一千个父亲,儿子,兄弟。对他们来说,够了。” 凤凰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北境吗?”枕惊书突然问。 “赎罪。” “不全是。”枕惊书看向远方,“是因为我发现,在这里,我的命有点用。 我能多守一天,关内的百姓就能多活一天。 我多杀一个狼骑,关后的村子就少死一个人。” 他顿了顿:“虽然这点用,像杯水车薪。” 凤凰转头看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很显眼,但眼睛很亮。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北境吗?”她反问。 “少室山的任务。” “不全是。”凤凰学他的语气, “是因为我发现,在少室山,我只是个怪物。 但在这里,我这个‘怪物’有点用。 我能烧石头,能放火,能救下一些本来要死的人。” 她顿了顿:“虽然这点用,也像杯水车薪。” 两人对视,突然都笑了。 很短,但真实。 “该走了。”枕惊书站起来,伸手。 凤凰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手掌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和伤疤,他也感觉到她指尖残留的火灵余温。 两人同时松开手。 队伍集结完毕。 五百人留下,三百人回雁门。 上马前,陈望让人抬过来一面旗,平阳关守军旗,已经被血浸透,破了几个洞,但还完整。 “枕将军。”陈望气喘吁吁,“帮我把这面旗。 带回雁门,交给宁国公。 告诉他,平阳关还在。” 枕惊书接过旗,郑重卷好,绑在马鞍后。 “保重。” “您也是。” 队伍出发,向西。 凤凰回头看了一眼。 陈望还站在城墙上,独腿,挺直,像一杆插在那里的矛。 然后城墙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路上,枕惊书一直没说话。 直到能看见雁门关的影子时,他才突然开口: “青姑娘。” “嗯?” “如果有一天,规矩和人命,你只能选一个。”他问,“你会选什么?” 凤凰沉默了很久。 “我会选让我夜里,能安心睡下的。”她最后淡淡道。 枕惊书点头,没再问。 雁门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关墙上,哨兵看见了他们,吹响号角。 悠长的号角声里,凤凰握紧缰绳,心里清楚: 这场战争,她才刚踏进第一步。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14章 瘟疫 回到雁门关时,隔离营已经扩大到三个。 原本只是帐篷,现在用木栅栏围出了一片区域,像座简陋的囚笼。 栅栏外站着持戈的守卫,眼神警惕,像在防备野兽。 凤凰下马,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栅栏里那些晃动的身影。 人更多了。 昨天还只是四百,现在看上去至少八百。 有些人瘫在地上,有些人扒着栅栏往外看,眼神空洞。 空气中飘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比昨天更浓。 “情况恶化了。” 枕惊书走到她身边,声音疲惫,“昨晚又死了一百多个。 军医说,黑斑扩散的速度在加快,初期要三四天,现在一天就能从斑点发展到溃烂。” 凤凰看向栅栏深处。 几个士兵正用担架往外抬尸体,尸体用草席裹着,但露出的手脚已经发黑流脓。 “宁国公在哪?”她问。 “中军大帐,正在议事。” 两人走向大帐。 路上遇到的士兵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人打招呼,甚至没人看他们一眼。 气氛不对。 大帐里,宁国公坐在主位,下方站着七八个将领,个个脸色铁青。 地上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军医官,一个是后勤官。 “说清楚。”宁国公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压着风暴,“药材什么时候能到?” 后勤官哆嗦着:“国公,原本今天该到的车队,在半路被劫了。护卫队全死了,药材,烧光了。” “被谁劫的?” “不,不知道,现场只留下一地的箭,是我们自己的箭。” 帐内死寂。 自己人劫自己的药材。 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懂。 宁国公闭上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半晌才睁开:“军医,现在营里还有多少药材?” 军医官声音发颤:“止血的,治伤的还有些库存。但治黑斑的,昨天就用完了。现在只能用石灰和烈酒消毒,但,没用。” “石灰和烈酒?”一个将领忍不住吼出来,“那是在埋尸!不是在治病!”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军医官也吼回去,“这东西根本不是病!是毒!是诅咒!药石无用!” “够了。”宁国公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闭嘴了。 他看向凤凰和枕惊书:“平阳关怎么样?” “守住了。”枕惊书说,“但伤亡....陈望校尉独腿守关,要我们带话:平阳关还在。” 他把那面血旗放在桌上。 宁国公看着旗,沉默良久,伸手轻轻摸了摸旗上的破洞,像在摸一道伤口。 “好。”他最后说,“传令,从我的亲卫营再调一百人,带双倍补给,立刻增援平阳关。” “国公,您的亲卫营只剩三百人了。”一个将领想劝。 “执行命令。” “...是。” 将领退下。 宁国公看向凤凰:“姑娘,隔离营的情况,你看到了。 实话告诉我,少室山,有没有办法治?”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凤凰感到喉咙发干。 她可以撒谎,说没有,维持规矩。 但看着宁国公的眼睛,她说不出口。 “有。”她最终说,“但代价很大,而且,不能公开。” 宁国公眼睛亮了一下:“什么代价?” “需要消耗施术者的精血和修为,而且一次只能救一个人。” 凤凰说,“救一个人,我可能要休养一天。 营里有八百人,我救不完。” “能救多少是多少。”宁国公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深深一揖,“姑娘,我替那些士兵,求你。” 一个国公,对一个平民女子行礼。 凤凰后退半步:“国公不必如此。 我会尽力,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必须保密。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在救,更不能让士兵知道这是超凡之力....可说:一种秘传针灸。” “可以。” “第二,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每次施术要一个时辰,期间不能有任何人靠近。” 宁国公看向枕惊书:“把你的营帐腾出来,亲卫营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还有,”凤凰补充,“我要先救军官和骨干。不是偏心,因为他们活着,才能稳住军心。” 宁国公点头:“合理。枕惊书,你去安排名单,从百夫长开始。” “是。” 众人散去,各自忙碌。 凤凰跟着枕惊书走向他的营帐。 路上,枕惊书低声问:“你确定要这么做?精血损耗不是小事,万一你倒下。” “我不会倒下。”凤凰说,“每天救五个,休息四个时辰,能撑下去。” “五个?”枕惊书停下脚步,“营里有八百人,你要救一百六十天?仗都打完了!” “那就救到打不动为止。”凤凰说,“能救一个是一个,这是你说的。” 枕惊书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以为那句话是我用来安慰自己的。” “现在也是我用来安慰自己的。” 营帐到了。 枕惊书让亲卫清空,搬来一张简易木床和一盆清水。 “我在外面守着。”他说,“有任何需要,敲三下帐篷杆。” 凤凰点头,走进帐篷。 第一个被送进来的是个校尉,姓赵,三十多岁,左脸和脖子上全是黑斑,已经溃烂流脓。 他躺在担架上,眼神涣散,但看见凤凰时,还是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凤凰按住他。 她从怀里掏出银针盒,用清水洗净手,然后咬破指尖,用血在掌心画符。 这一次,她画得更仔细,更慢。 血液渗进皮肤,形成暗红色的纹路,微微发烫。 然后,她将掌心按在校尉额头上。 符文化作一股暖流,钻进校尉体内。 他身体猛地绷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瞪大,眼白充血。 凤凰咬牙,加大精神力输出。 她能“看”见那些黑斑的本质, 一缕缕黑色的魔气,像虫子一样在血管里蠕动,啃食生机。 她的精神力像火,烧向那些虫子。 虫子挣扎,反扑,顺着精神力反向侵蚀。 凤凰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手没松。 烧,继续烧。 不知过了多久,校尉身体一软,昏了过去。 而他脸上的黑斑,淡了三成。 凤凰收回手,踉跄后退,扶住帐篷杆才站稳。 她擦掉嘴角的血,感觉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 “下一个。”她对外面说。 第二个是个老兵,伤势更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救一个,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第五个时,她画符的手已经开始发抖,血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 第五个士兵被抬出去后,凤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帐篷帘被掀开,枕惊书端着碗热汤进来。 “喝点。”他把汤递给她。 凤凰接过,手抖得汤洒出来一半。 枕惊书没说什么,只是蹲下,用布擦掉她手上的汤渍。 “你脸色比他们还差。”他说。 “死不了。”凤凰喝了一口汤,热的,有点咸,大概是肉汤。 “宁国公让我告诉你,今天到此为止,你必须休息。” “名单上还有。” “明天再救。”枕惊书打断她,“你现在这样,就算勉强再救一个,效果也差,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得不偿失。” 凤凰沉默,默认了。 她确实到极限了。 “外面情况怎么样?”她问。 枕惊书表情凝重:“又死了三十多个。而且,出现了新症状。” “什么?” “有的人黑斑没扩散,但开始说胡话。 说什么‘山里有人在笑’,‘石头在说话’,‘影子在动’。”枕惊书压低声音,“军医说,像是,疯了。” 凤凰心里一沉。 魔气侵蚀心智,这是最麻烦的。 “那些人呢?” “单独隔离了,绑着。”枕惊书说,“但这样下去,隔离营迟早会炸。” “能撑几天?” “看命。” 又是这句话。 凤凰把汤喝完,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 她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色已经暗了,隔离营的方向亮着火把。 火光中,栅栏里的人影晃动,像一群被困的鬼魂。 偶尔有哭喊声传过来,被风撕碎,听不清内容。 “枕惊书。”凤凰突然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隔离营真的炸了,那些人冲出来,你会怎么做?” 枕惊书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火光,侧脸在阴影里显得冷硬。 “我会下令镇压。”他最后说,“用最少的伤亡,控制住局面。” “如果控制不住呢?” “那就,全部处理掉。”枕惊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不能让魔气扩散到整个关内。” 凤凰转头看他:“全部?包括那些还能救的?” 枕惊书闭上眼睛:“包括。” 凤凰没再问。 她放下帐篷帘,走回床边,躺下。 枕惊书退出帐篷,留下她一个人。 黑暗里,凤凰盯着帐篷顶。 她想起少室山的规矩:不涉朝政,不杀凡人。 但现在,她要救的人正被自己人威胁着杀死。 而她救人的代价,是自己的血和命。 规矩,人命,她自己的命。 三条线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青姑娘。”是宁国公的声音。 凤凰坐起来:“国公请进。” 宁国公掀帘进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 灯光昏暗,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 “今天救了五个,我都记下了。”他说,“不管结果如何,这份恩情,北境军民永世不忘。” 凤凰摇头:“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宁国公苦笑,“这世上,有多少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把灯放在地上。 “十五年前,我被陛下单独召唤,第一次上战场,也问过自己该做什么。” 他说,“那时候我想得很简单,杀敌,立功,光宗耀祖。 后来仗打多了,死的人见多了,就糊涂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只知道不能退。” 灯光在他脸上跳动,投出深深的阴影。 “现在,我更糊涂了。 敌人不只在关外,还在关内。 刀子不只在敌人手里,还在自己人手里。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问自己:宁臣,你在守什么? 守这一堵迟早要塌的墙?守这些迟早要死的人?” 他看向凤凰,眼神疲惫但清醒:“姑娘,你告诉我,你在守什么?” 凤凰沉默很久。 “我在守。一个可能性。”她最后说,“守到有人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 守到这场瘟疫有药可治。” 她顿了顿:“虽然这个可能性,可能根本不存在。” 宁国公笑了,笑得很苍凉,但眼里有了一点光。 “这就够了。”他说,“有个东西守着,人就不会垮。” 他站起来,提起灯:“你休息吧。明天,还有更多人等着。” 他走出帐篷。 凤凰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响着宁国公的话:有个东西守着,人就不会垮。 她守着这些人。 那谁守着她? 没有答案。 只有黑暗,和远处隔离营里断续的哭喊。 夜还很长。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15章 哗变 第三天,隔离营出事了。 不是骚乱,是更糟的事,栅栏里开始有人变异。 第一个变异的是个年轻士兵,叫小栓子,才十七岁。 他原本只是脸上有几块黑斑,昨天还能说话,能喝水。 但今天早上,他蜷在角落里,全身剧烈抽搐,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变成紫黑色,像蚯蚓在爬。 然后他的眼睛开始流血。 不是泪,是血,暗红色的,顺着眼角往下淌。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周围的士兵吓坏了,想躲,但栅栏里太挤,躲不开。 小栓子突然暴起,扑向最近的人,张嘴就咬! 被咬的士兵惨叫,脖子上一大块肉被撕下来。 血喷出来,溅了小栓子一脸。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已经完全不是人类了,浑浊,疯狂,只有食欲。 “怪物!怪物啊!” 栅栏里炸了。 士兵们疯了一样往外挤,想逃离小栓子。 但栅栏外有守卫,守卫拔刀喝止:“退回去!不许出来!” “放我们出去!里面有怪物!” “退回去!” 推搡,哭喊,咒骂。 栅栏开始摇晃。 凤凰和枕惊书赶到时,场面已经失控。 小栓子又咬了两个人,那三个人也开始抽搐,眼睛流血。 变异像瘟疫一样在狭窄的空间里蔓延。 “放箭!”守卫队长吼道,“不能让它们出来!” 弓箭手拉弓,箭尖对准栅栏里那些变异的人。 “住手!”凤凰冲过去,挡在弓箭手前面。 “姑娘,让开!它们已经不是人了!” “他们还活着!”凤凰回头看向栅栏里。 小栓子正趴在一个士兵身上啃食,那士兵还没死,手脚还在抽搐。 她还记得小栓子昨天拉住她的手说:“大人,我想我娘。” 现在,那个想娘的孩子,在吃人。 “枕惊书!”凤凰吼道,“让你的人退后!我来处理!” 枕惊书咬牙,挥手:“退后三十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 守卫队犹豫,但服从了命令。 凤凰走到栅栏前,摘下头盔。 栅栏里,那些还没变异的士兵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最后的希望。 “退到角落去。”凤凰对他们说,“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士兵们照做。 凤凰看向小栓子。 他已经停下了啃食,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她能感觉到,小栓子体内已经没有人类的意识了。 只有魔气,纯粹的,暴戾的魔气。 杀了他,是解脱。 但她答应过宁国公,尽力救每一个人。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 然后,她将全部精神力集中在右手,手掌泛起刺眼的金光。 《驭神诀》第七层,焚心。 守山人警告过她,这一层会灼烧灵魂,用不好会把自己烧成白痴。 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她将手掌按在栅栏上,金光透过木栅,像水一样漫进去,覆盖住小栓子和那三个变异士兵。 金光触体的瞬间,他们发出非人的尖啸! 皮肤表面冒出黑烟,像被烧焦的虫子。 他们疯狂挣扎,指甲抓地,抓出血痕。 凤凰咬牙,精神力如水一般,注入到金色火焰里。 烧,把魔气烧干净,哪怕把灵魂也烧掉。 半炷香时间,尖啸停了。 小栓子瘫倒在地,眼睛里的血色褪去,恢复成正常的棕色。 但他也死了,呼吸停止,瞳孔扩散。 另外三个,死了两个,活下来一个。 活下来的那个浑身是血,但眼神清明,他看着凤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是: 谢谢。 然后他也昏了过去。 凤凰收回手,踉跄后退,被枕惊书扶住。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死了三个,救了一个。”她哑声说,“值吗?” 枕惊书没回答。 他看向栅栏里那些缩在角落的士兵,他们都还闭着眼,捂着耳,像一群受惊的幼兽。 “值。”他最后说,“至少他们知道,有人没放弃他们。” 危机没解除。 栅栏里还有近千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变异的是谁,什么时候变。 而且,消息瞒不住了。 “怪物吃人”的谣言像野火一样在关内蔓延。 恐慌从隔离营扩散到整个雁门关。 有士兵开始逃跑,趁夜溜出关,宁可死在草原狼骑刀下,也不愿变成怪物。 军法队抓回来十几个,当场斩首,挂在关墙上示众。 但没用。 恐惧比军法更强大。 第四天,隔离营又出现三个变异。 凤凰强行镇压,又死两个,救一个。 这次她吐血了,内伤加重。 第五天,药材终于到了第二批,但只有一半。 军医熬了大锅药汤,分发给隔离营的人。 喝下去,有些人黑斑淡了,有些人没变化,还有几个人喝完就吐黑血,当场死亡。 恐慌升级。 第六天晚上,哗变终于爆发。 不是隔离营的人冲出来,是关内其他营的士兵。 他们害怕自己被传染,害怕下一个变成怪物的是自己,于是集结起来,要求宁国公“彻底解决”隔离营。 “烧了它!”有人喊,“把那些怪物全烧了!” “对!烧了!” “不烧死它们,我们全得死!”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从几百到上千。 他们举着火把,拿着刀,围住了中军大帐。 凤凰和枕惊书赶到时,宁国公已经站在大帐外,面对愤怒的人群。 “国公!下令吧!”一个满脸横肉的都尉吼道,“不烧了隔离营,军心就散了!” 宁国公看着他们,火光映着他的脸,看不出表情。 “隔离营里的人,是你们的同袍。”他说,“他们没死在敌人刀下,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们不是同袍了!是怪物!” “还没变异!” “迟早会变!” 宁国公沉默。 人群开始往前挤。 亲卫队拔刀挡在前面,但人数差距太大,挡不住。 枕惊书上前,挡在宁国公身前:“都给我退下!这是哗变!按军法,当斩!” “斩就斩!”那都尉红着眼,“反正都是死,老子宁愿死个痛快!” 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眼看就要流血。 就在这时,凤凰走出人群。 她没穿甲,只穿单衣,头发披散,脸色苍白,嘴角还带着血痕。 看起来弱不禁风,但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 “想烧隔离营,先烧我。”她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是谁?”都尉问。 “少室山弟子,青娥。”凤凰说,“隔离营里的人,是我在治。你们烧了他们,就等于烧了我。” 人群骚动。 少室山的名头,在北境还是有分量的。 “你说你在治,那治好了几个?”有人质问。 “十个。”凤凰说,“死了六个,活了四个。” “十个?营里有上千人!你治到什么时候?” “治到我死。”凤凰说,“或者,治到你们把我烧死。” 她走向人群,脚步很稳:“我知道你们怕。 但我更怕, 我怕有一天我躺在那里,我的同袍不是想办法救我,而是举着火把要烧死我。” 她停在那个都尉面前,抬头看他:“你怕吗?” 都尉被她看得后退半步。 “如果有一天,你身上长黑斑,你希望你的人怎么做?”凤凰继续问,“是给你一碗药,还是给你一把火?” 都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给你们一个选择。”凤凰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内,我救出至少五十个人。如果做不到,我自己走进隔离营,你们点火,我绝不反抗。” 人群安静下来。 “但如果我做到了。”凤凰扫视他们,“你们就要给我继续治下去的时间和空间。 谁敢再提烧营,先问问我手里的火。” 她抬手,掌心“呼”地冒出一簇金色火焰,在夜色里跳跃,照亮周围每一张脸。 “这不是普通的火。”凤凰说,“这火,能烧魔气,也能烧人,你们选。” 火焰在她掌心旋转,越烧越旺,热浪使得前排的人往后退。 没人敢说话。 那都尉额头冒汗,最终咬牙:“好!三天!三天后如果你救不出五十个人。” “我ZF谢罪。”凤凰打断他。 火焰熄灭。 人群慢慢散去,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宁国公走过来,看着凤凰:“你把自己逼到绝路了。” “总要有人站出去。”凤凰说,“不然,绝路的就是他们。” 她转身走向隔离营,脚步有些晃。 枕惊书扶住她:“你现在的状态,三天救五十个人。” “救不了也得救。”凤凰说,“不然,他们就真的只是一堆柴火了。” 她看向栅栏里那些晃动的人影。 火光中,他们的眼睛亮着,像困兽,也像最后一点没熄灭的灯。 “帮我个忙。”凤凰对枕惊书说。 “什么?” “把最年轻的,受伤最轻的,家里还有亲人的,列一个名单。”她说,“这五十个人,我要他们活。” 枕惊书点头:“好。” 凤凰走进隔离营。 栅栏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她抬头,看向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很暗,像快烧尽的炭。 三天。 她只有三天。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16章 魔音 第一天,凤凰救了十八个人。 从日出到日落,她没离开过隔离营。 枕惊书在营帐外搭了个简易棚子,棚里只有一张床,一盆清水,一盒银针。 名单上的五十个人,按伤势轻重和年龄排序。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少年兵,叫阿树,十六岁,只比弟弟朝阳大一点。 他手臂上有两块黑斑,还没溃烂,但眼神已经有点涣散。 “大人,我会变成怪物吗?”阿树问。 “不会。”凤凰说,“闭上眼睛。” 她咬破指尖,画符,按压。 阿树身体一震,黑斑淡去,他昏睡过去,呼吸平稳。 抬出去,下一个。 第二个是个老兵,左腿断过,瘸了,黑斑在胸口。 他进来时没说话,只是看着凤凰,点了点头,像在说“来吧”。 凤凰照做。 老兵咬牙忍着,额头上全是汗,但没哼一声。 结束后,他睁眼看她:“姑娘,谢了。” “下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救一个,凤凰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第十个时,她画符的手开始抖,血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 中午,枕惊书送来一碗粥。 凤凰喝了半碗,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血丝。 “停下。”枕惊书说。 “不能停。”凤凰擦掉嘴角的血,“时间不够。” 她继续。 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棚子外,隔离营的士兵们扒着栅栏看。 他们看着一个又一个同袍被抬进去,又抬出来,昏迷着,但脸上的黑斑明显淡了。 希望,像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死寂的营地里重新燃起。 “她能救我们。” “真的能救。” “有救了。” 低语声在栅栏里蔓延。 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开始有了光。 但凤凰快到极限了。 第十五个时,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枕惊书冲进来扶住她,发现她掌心全是血,指甲掐进肉里,强行保持清醒。 “够了!”枕惊书低吼,“今天到此为止!” “还差三个。”凤凰声音嘶哑,“我说了要救十八个。” “你会死!” “死不了。”凤凰推开他,“下一个。” 第十六个,第十七个,第十八个。 当最后一个被抬出去时,凤凰瘫倒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眼前全是重影,耳朵里嗡嗡响。 枕惊书用湿布擦她脸上的汗和血,动作很轻。 “外面,怎么样?”凤凰问,眼睛都睁不开了。 “安静了。”枕惊书说,“没人再提烧营的事。 他们看见抬出去的十八个人,黑斑都退了。” “那就好。” 凤凰睡着了。 不是昏迷,是真正的,疲惫到极点。 枕惊书守在棚外,看着夕阳沉下去。 第一天,平安度过。 但危机没解除。 夜里,隔离营又出现两个变异。 变异发生在半夜,惨叫声惊醒整个营地。 等守卫冲进去时,两个自愿进去照顾病人的军医,没来得及出来,被变异的士兵咬断了喉咙。 凤凰被惊醒,撑着起身要去看,被枕惊书按住。 “我去处理。”他说,“你继续睡。” “不行。” “这是命令。”枕惊书的声音罕见地严厉,“你现在过去,只会让士兵更恐慌。 他们需要看到一个完好的你,不是一个快死的人。” 凤凰看着他,最终点头。 枕惊书带人进了隔离营。 一刻钟后,里面传来短暂的打斗声和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然后安静了。 他出来时,甲胄上溅了血。 “解决了。”他说,“死了七个。两个军医,五个被咬的士兵。” 凤凰闭上眼睛。 “名单上的人呢?”她问。 “都还活着。” “那就好。” 她又睡过去了。 枕惊书站在棚外,看着夜色里的隔离营。 栅栏里的火把还亮着,照出一张张不安的脸。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魔族不会让他们安稳救人。 果然,后半夜,关外传来号角声。 不是进攻的号角,是挑衅的,悠长的,像狼嚎一样的号角声。 一声接一声,从远到近,最后停在关外一里处。 枕惊书上关墙查看。 月光下,草原上站着一排黑影,大概二十人,穿着黑袍,看不清脸。 他们没带兵器,只是站着,面朝关墙。 然后,他们开始唱歌。 不是战歌,是某种诡异的,音调扭曲的歌谣。 用的不是草原语,也不是汐湾语,是一种没人听过的语言。 歌声飘进关内,钻进耳朵,像虫子往里爬。 关墙上的士兵开始头晕,恶心,有人呕吐,有人耳朵流血。 “闭耳!”枕惊书吼道,“用布塞住耳朵!” 但歌声似乎能穿透布料。 越来越多的士兵倒下,抱着头惨叫。 凤凰被歌声惊醒。 她走出棚子,听见那诡异的调子,心里一沉。 这是魔音,攻击神魂的邪术。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爬上关墙。 月光下,那些黑袍人还在唱。 他们的嘴张得很大,大得不正常,像要裂开。 凤凰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静心咒。 她不会音攻,但能用制造一片“静域”,抵消魔音。 精神力从她体内涌出,化作无形的屏障,像水波一样荡开,覆盖关墙上的士兵。 歌声被隔绝在外。 士兵们停止惨叫,大口喘气。 凤凰的消耗很快。 她本已虚弱,此刻强行施展静心咒,经脉像被刀刮一样疼。 “射箭!”枕惊书下令。 弓箭手拉弓,箭雨射向黑袍人。 箭矢穿身而过,但黑袍人没倒。 他们没有实体,只是影子。 箭射过去,他们晃了晃,继续唱歌。 “没用的。”凤凰咬牙,“他们是魔影。” “那怎么办?” “用火。” 凤凰抬手,掌心燃起金色火焰。 但火焰很小,只够护住她自己,覆盖不了整个关墙。 她需要更大的火。 她看向关墙上的火把。 那里有几十支火把,燃烧着普通的火焰。 也许,可以借力。 她闭眼,将精神力散出去,像蛛网一样连接每一支火把。 然后,她“点燃”了自己的精神力。 呼, 所有火把的火焰瞬间暴涨! 从橘红色变成金色,连成一片火墙,横在关墙上空。 魔音撞上火墙,被烧得滋滋作响,像烤肉的声音。 黑袍人的歌声开始走调,扭曲,最后变成惨叫。 他们的身体在月光下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滴落,化成一滩滩黑水,渗进地里。 歌声停了。 火墙也散了。 火把恢复原状,关墙上安静得可怕。 凤凰跪倒在地,咳出一大口血。 血是暗红色的,带着内脏碎片。 枕惊书冲过来扶她:“你怎么样?” “死不了。”凤凰擦掉血,“但明天,可能救不了十八个了。” 她看向关外。 那些黑袍人融化的地方,只剩下几滩黑渍。 “他们在试探。”凤凰说,“试探我的极限,等我撑不住时,真正的攻击才会来。” 枕惊书脸色难看:“还有两天。” “嗯。”凤凰站起来,腿在抖,“还有两天。” 她走下关墙,回到棚子里。 天快亮了。 第一天,过去了。 她救了十八个人,杀了两个变异,挡了一次魔音。 代价是,内伤加重,几乎耗尽。 而名单上,还有三十二个人在等她。 凤凰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还能站起来吗?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17章 透支 第二天早上,凤凰没能自己起来。 是枕惊书把她摇醒的。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经脉里空空荡荡,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时辰到了。”枕惊书的声音很低,“还能继续吗?” 凤凰没回答。 她尝试调动精神力,脑际传来针刺般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 不行,精神力枯竭了。 但她必须继续。 “扶我起来。” 枕惊书扶她坐起,递过一碗药汤:“军医熬的,说是补气血。” 凤凰接过,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半。 她慢慢喝完,感觉稍微好了点,但离能施术还差得远。 “名单上今天要救的,是哪些人?”她问。 枕惊书递过一张纸。 今天排了二十个人,比昨天多两个,都是伤势较轻,希望较大的。 凤凰看着名单,沉默良久。 “换人。”她说。 “什么?” “把名单上的人,换成伤势最重的,年龄最大的,家里没亲人的。”凤凰说,“按这个标准,重新排。” 枕惊书愣住:“为什么?昨天不是说先救年轻轻伤的吗?” “因为我可能救不完二十个了。”凤凰看向他,眼神平静,“我得先救那些。如果我不救,就没人救的了他们。” 枕惊书懂了。 年轻的,伤势轻的,军医或许还能用常规手段拖一拖。 但那些重伤的,年老的,没牵挂的,一旦被放弃,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这是在赌。”他说。 “我一直在赌。”凤凰说,“赌我能救他们,赌他们能活,赌这三天能改变什么。” 枕惊书没再劝,出去重新安排名单。 新名单很快送来。 第一个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叫老耿,断过三根肋骨,左眼瞎了,黑斑长在脖子上,已经溃烂流脓。 他被抬进来时,意识已经不清,嘴里喃喃说着胡话。 凤凰咬破舌尖,画符。 这一次,符画得很慢,血滴在掌心,半天才成型。 她按在老耿额头上,精神力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老耿身体抽了抽,没醒。 凤凰咬牙,又逼出一丝精神力。 还是不够。 她能感觉到魔气在老耿体内盘踞,像扎根的大树。 她的精神力像小刀,砍不动。 “给我刀。”她对枕惊书说。 枕惊书递过一把匕首。 凤凰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深可见骨。 血涌出来,她用手蘸血,在老耿胸口画了一个更复杂的符。 血祭符,用精血为引,强行催动精神力。 守山人警告过:此符折寿,用一次,少活三年。 但此刻,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血符成型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老耿身体剧烈颤抖,嘴里喷出一口黑血,黑血落地,像活物一样扭动。 凤凰一掌拍下! 红光吞没了黑血,滋滋作响,化作青烟。 老耿的呼吸平稳了。 脖子上的溃烂止住了,黑斑淡了三成。 但凤凰整条手臂都麻了,伤口处的血止不住,滴了一地。 “下一个。”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第二个,第三个。 每救一个,她就在自己身上多划一刀。 手臂,大腿,胸口。用痛觉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用鲜血补充精神力损耗。 到第十个时,她身上已经划了七道口子,衣服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死人。 抬进来的士兵看见她的样子,哭了。 “大人,别救了,我不值。” “闭嘴。”凤凰说,蘸血画符,“躺好。” 第十个救完,她昏了过去。 枕惊书把她抱到床上,军医进来包扎伤口。 伤口很深,有些地方已经见骨。 军医手在抖,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血还是渗出来。 “她这样,撑不过今天。”军医低声说。 枕惊书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凤凰昏迷的脸,睫毛在颤动,像濒死的蝶。 半个时辰后,凤凰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第几个了?” “十个。”枕惊书说。 “还有十个。”凤凰撑着想坐起来,但没成功。 枕惊书扶她,发现她身体烫得吓人。 她在发烧。 “今天到此为止。”枕惊书说,“你伤太重,再救下去会死。” “死不了。”凤凰推开他,“扶我过去。” “凤凰!”枕惊书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青姑娘”,是“凤凰”。 凤凰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知道我的名字?”她问。 “从流汐湖畔那天起,我就知道。” 枕惊书说,“你是汐湾长公主,凤凰。 也是现在唯一能救北境的人。 唯一能救陛下的人,能救汐湾帝国的人。 如果你死了,一切都完了。” 凤凰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很淡,很苦。 “枕惊书,你知道吗?”她说,“在少室山,他们叫我青娥。 在父皇那里,我是罪人。 在弟弟那里,我叫姐姐。 只有在北境,在你这里,我才又成了‘凤凰’。” 她顿了顿:“但这个‘凤凰’,不是来享受尊荣的。 是来赎罪,来还债的,来把自己烧干净,照亮一点路。” 她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向棚子中央。 “下一个。” 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每救一个,她的脚步就更虚浮一分。 到第十五个时,她画符的手已经握不住血,血滴在地上,连不成线。 棚子外,栅栏里的士兵们扒着缝隙看。 他们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棚子里摇晃,看见她身上的纱布被血染红又换新,看见她一次次倒下又爬起来。 有人开始哭。 不是为自己,是为她。 第十六个人抬进来时,是个年轻的伙夫,脸上还有灶灰的痕迹。 他躺下后,没闭眼,而是看着凤凰。 “大人。”他说,“如果我活下来,我能为您做顿饭吗?我做饭,很好吃。” 凤凰看着他,点头:“好。” 她画符,按压。 伙夫昏过去,抬出去。 第十七个人,第十八个人。 到第十九个人时,凤凰已经站不住了。 她跪在地上,用手撑着身体,血从嘴角往下滴。 第十九个人是个老兵,缺了只耳朵。 他看见凤凰的样子,突然从担架上滚下来,爬到她面前,磕了个头。 “大人,别救了,我活够了,您留着命,救更年轻的。” 凤凰没说话。 她伸手,按住他的额头,用最后一点精神力画了个最简单的符。 老兵昏过去,黑斑淡了一点,不多,但够了。 抬出去。 第二十个人。 是个小女孩。 不是士兵,是个难民,大概八九岁,瘦得皮包骨,缩在担架上瑟瑟发抖。 她母亲死在逃难路上,父亲当兵战死了,她被收留在关内,帮忙洗衣服。 黑斑长在手臂上,很小,但已经开始溃烂。 “她怎么会在这儿?”凤凰问,声音几乎听不见。 “昨天混进来的。躲在伤兵堆里。”枕惊书说,“今天早上才被发现,已经。” 凤凰看着那女孩。 女孩也看着她,眼睛很大,很黑,像弟弟朝阳的眼睛。 “姐姐。”女孩小声说,“我疼。” 凤凰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她伸手,想画符,但手指抖得厉害,血已经流不出来了。 她咬破舌尖,最后一滴血。 符画在女孩额头上,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女孩昏过去,黑斑没退,但溃烂止住了。 凤凰看着女孩被抬出去,然后,她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枕惊书接住她。 她浑身是血,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二十个。”她喃喃道,“够了。” 然后她彻底失去意识。 第二天,结束了。 她救了二十个人,用尽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分力。 棚子外,栅栏里的士兵们沉默地看着。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夕阳西下,把整个隔离营染成血色。 枕惊书抱着凤凰,走向军医营帐。 路上遇到宁国公,宁国公看着凤凰的样子,眼眶红了。 “她。” “还活着。”枕惊书说,“但明天,她动不了了。” 宁国公沉默,然后说:“明天,我去跟那些人说,三天之约,到此为止,她已经做得够多了。” “他们不会听的。”枕惊书摇头,“他们只认数字,五十个,少一个都不行。” “那就杀。”宁国公声音冷下来,“我的兵,不是用来杀自己人的。 但如果有人逼我,我不介意开这个先例。” 枕惊书看着怀里的凤凰,她眉头紧皱,即使在昏迷中,也在忍耐痛苦。 “等她醒了再说。”他说。 军医营帐里,军医给凤凰处理伤口,包扎,灌药。 但她的脉搏还是很弱,体温忽高忽低。 “内伤太重,失血过多,加上精神力透支。”军医摇头,“她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明天,绝对不能再施术了。” 枕惊书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半夜,凤凰开始说胡话。 “弟弟,别怕,姐姐在。” “父皇,我不是怪物。” “太傅,火,怎么控。” “母后,别走。” 枕惊书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像一块冰。 “我在。”他低声说,“我在。” 凤凰安静了一会儿,又突然挣扎:“火,要烧起来了,快跑。” 枕惊书按住她:“没事,火灭了。” 凤凰慢慢平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枕惊书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苍白,憔悴,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绝色。 他想起了流汐湖畔那个午后。 那时的凤凰,明媚,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而现在,这团火焰快把自己烧尽了。 “如果你当年没遇到我们。”他喃喃道,“会不会活得轻松点?” 没人回答。 只有帐外呼啸的风,和远处隔离营里断续的**。 夜还很长。 明天,是最后一天。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18章 凤灵 第三天早上,凤凰没醒。 军医把脉,摇头:“脉象很弱,内息混乱,今天绝对不能再动精神力了。否则,必死。” 枕惊书站在床边,看着凤凰昏迷的脸。 她眉头紧皱,嘴唇干裂,呼吸轻得像没有。 栅栏外已经聚集了人。 不是昨天那些哗变的士兵,而是关内普通的军民,有士兵,有伙夫,有裁缝,有伤兵,还有几个孩子。 他们默默站着,看着棚子里那个浑身缠满纱布的身影。 “枕将军。”一个老兵站出来,是左营的老教头,断了一条胳膊,“今天,还救吗?” 枕惊书沉默。 “我们不是来逼她的。”老教头说,“我们是来,替她的。” 周围的人都点头。 “名单上还有十二个人。”老教头递过一张纸,“我们打听过了,都是重伤的,没亲人的。我们这些人,家里都有儿子,兄弟在隔离营里。 她救了我们的亲人,现在该我们救她了。” 他顿了顿:“我们不懂术法,但有力气。 您说,要我们做什么?” 枕惊书看着这些人。 他们眼神朴实,甚至有些怯懦,但此刻都挺直了腰杆。 “你们想进隔离营?”他问。 “是。”老教头说,“帮那些还活着的人擦身,喂药,清理伤口。 我们不怕染病,反正一把老骨头了,死了也不亏。” “还有我们。”几个年轻士兵站出来,“我们没染病,身强力壮,可以进去帮忙抬人,巡逻,防止再有人变异。” 人越聚越多,从几十到上百。 枕惊书眼眶发热。 他转头看向宁国公,宁国公站在不远处,对他点头。 “好。”枕惊书说,“但必须听我指挥。 进去的人分成三组,一组照顾病人,一组清理环境,一组巡逻。每组两个时辰轮换,出来后立刻用石灰和烈酒消毒。 明白吗?” “明白!” 人群开始分组,准备物资。 没有防护服,就用油布裹身,用布蒙面。 没有手套,就用布条缠手。 半个时辰后,第一组五十人,走进了隔离营。 栅栏里的士兵们看着这些人进来,愣住了。 “老教头?您怎么。” “来帮你们。”老教头拍拍一个年轻士兵的肩膀,“那姑娘躺下了,该我们上了。” 他开始指挥人清理地上的污秽,给伤员喂水,用烈酒擦拭溃烂的伤口。 动作笨拙,但很仔细。 隔离营里,第一次有了人气。 棚子里,凤凰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醒,但意识在挣扎。 她能感觉到外面的人声,能感觉到隔离营里的变化。 她能感觉到,希望在燃烧。 魔族不会让他们安稳,它们最擅长浇灭希望! 中午,关外又传来号角声。 这次不是魔音,是进攻号角。 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骑兵,人数大概三万,全是精锐。 他们打着沙里渊的王旗,在关外一里处列阵。 还有不少“鸠”字旗。 然后,一个传令兵骑马出阵,来到关下,用生硬的汐湾语喊话: “雁门关守军听着! 给你们一个时辰,交出那个放火的女人! 否则,破关之后,鸡犬不留!” 关墙上,士兵们紧张起来。 宁国公上墙,看着下面的骑兵。 “回去告诉沙里渊。”他说,“雁门关没有女人可交。要打,就放马过来。” 传令兵冷笑:“宁国公,别逞强了。 我们知道那女人已经废了,你们关内瘟疫横行,军心已散。 现在投降,沙里渊大汗承诺,饶你们一命。” 宁国公挥手,“放箭!” 箭雨射下,传令兵调转马头就跑。 威胁是真的。 头号将军,鸠鬼知晓关内情况后,意识到这是破城的最好时机。 “准备守城!”宁国公下令。 关内立刻忙碌起来。 士兵上墙,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就位。 人手严重不足。 能战之兵不到九千,还要分出一部分维持隔离营秩序。 枕惊书站在关墙上,看着远处的敌阵。 沙里渊的骑兵在调动,分成三队,显然准备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 “他们怎么知道青姑娘重伤?”铁六低声问。 “有内奸。”枕惊书说。 他看向关内。 隔离营那边,老教头还在带人忙碌,对外面的威胁毫不知情。 “铁六,你带一百人,守住隔离营。”枕惊书说,“不管发生什么,不许任何人冲击那里。” “是!” 进攻在一个时辰后开始。 三队骑兵同时冲锋,马蹄声如雷,震得关墙都在抖。 箭雨对射,云梯搭上城墙,厮杀开始。 枕惊书独臂挥刀,守在缺口最凶险处。 来一个砍一个,刀卷刃了换一把,手臂酸麻了咬牙挺着。 血溅在脸上,热的,腥的。 “今天可能守不住了。” 兵力差距太大,士气太低,内忧外患。 又一波狼骑爬上城墙,他带人冲上去堵住。 混战中,一支冷箭射来,穿透他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反手把箭拔出来,带出一块肉。 “将军!”亲卫想扶他。 “别管我!守缺口!” 厮杀继续。 关墙下,尸体越堆越高。 有关内的,有关外的,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关墙多处失守,守军被分割包围。 宁国公带着亲卫队来回冲杀,勉强稳住阵线,但败象已露。 “国公!东墙守不住了!” “西墙请求增援!” “南门被撞开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枕惊书砍翻一个狼骑,抬头看天。 太阳开始西斜,最多再撑一个时辰,天就黑了。 到时候,关内一片混乱,更守不住。 难道,真的要败了? 就在这时,关内突然响起一阵歌声。 不是战歌,是《戍边谣》。 嘶哑,走调,但很多人一起唱,声音汇成一股,穿透厮杀声,飘上关墙。 “北风卷地啊,刀锋寒,” “家书未到啊,人先还,” “若问归期啊,无归期,” “白骨堆成山啊,山外山,” 唱歌的人,是隔离营里那些还能动的士兵。 他们扒着栅栏,看着关墙上的厮杀,用尽力气在唱。 然后是那些进去帮忙的,也跟着唱。 声音越来越大,从隔离营传到关墙,传到每一个还在战斗的士兵耳朵里。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拄着刀站起来,跟着唱。 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一边砍人一边唱。 枕惊书抹了把脸上的血,也唱起来。 歌声像一种古怪的士气,让濒死的守军又燃起一股劲。 他们开始反击,把爬上墙的狼骑一个个推下去。 宁国公听见歌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听见了吗?”他对手下说,“咱们的人,还没死绝!” 他举剑高呼:“杀!!” “杀,!!!” 守军爆发出最后的怒吼。 兵力差距还是太大了。 歌声再响,也填不满人数的鸿沟。 东墙终于被彻底突破,大批狼骑涌进来,在关内街道上冲杀。 守军节节败退,退向中军大帐。 枕惊书被亲卫拖着往后撤,左肩的伤口血流不止。 “将军!撤吧!守不住了!” “不能撤!”枕惊书吼,“后面就是隔离营!” 但狼骑已经冲过来了。 他们看见隔离营的栅栏,听见里面的歌声,狞笑着冲过去。 “烧了那里!”一个狼骑头目喊。 火把扔向栅栏。 栅栏里,老教头带人用身体挡住火把,但挡不住第二支,第三支。 木头开始燃烧。 “救人!”枕惊书想冲过去,但被亲卫死死拉住。 “将军!去不得!” 就在火光冲天,栅栏里一片惨叫时, 一道金光,从军医营帐方向冲天而起! 金光所过之处,火焰熄灭,狼骑像被无形的手推开,摔倒一片。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金光来源。 军医营帐的帘子被掀开。 凤凰走了出来。 她没穿甲,只穿着一身染血的单衣,赤着脚,头发披散,脸色苍白如纸。 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的冰。 她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金色的火焰莲花。 莲花蔓延,铺成一条路,通向隔离营。 狼骑想拦她,但靠近金光三丈内,就像被火烧一样惨叫后退。 她走到隔离营前,看着燃烧的栅栏。 抬手,轻轻一挥。 火焰瞬间熄灭,连灰烬都不剩。 栅栏里的士兵们看着她,张大嘴,说不出话。 凤凰转身,看向关内那些狼骑。 “谁让你们进来的?”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没人敢回答。 她抬手,掌心向上。 一团金色的火焰在她掌心凝聚,旋转,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只展翅的火凤。 火凤仰天长啸,声音清越,穿透云霄。 然后,俯冲而下! 火凤所过之处,狼骑连人带马,瞬间汽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一道火线在关内扫过,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但火焰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守军和百姓,只烧狼骑。 十息之后,关内安静了。 所有冲进来的狼骑,全死了,连灰都没剩下。 关墙外的狼骑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调转马头就跑。 沙里渊的王旗倒了,被溃兵踩在脚下。 凤凰看着逃窜的敌军,没追。 她转身,看向隔离营,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和百姓。 然后,她身体晃了晃,向前栽倒。 枕惊书冲过去接住她。 她在他怀里,眼睛半闭,呼吸微弱。 “十二个。”她喃喃道,“还差,十二个。” “够了。”枕惊书声音哽咽,“你已经救了所有人。” 凤凰没听见。 她已经又昏过去了。 但这一次,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天之约,结束了。 她做到了。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19章 余烬 凤凰昏迷了整整十天。 军医说,她到了极限,精血耗尽,经脉受损,神魂透支。 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雁门关在清理战场。 狼骑的尸体在关外堆成了山,一把火烧了三天才烧完。 关内的尸体也清理了,守军和百姓分开安葬,立了简陋的木碑。 隔离营的栅栏拆了。 还活着的士兵被转移到干净的营帐,军医用凤凰之前留下的方法,火焰针灸配合药汤,继续治疗。 虽然慢,但有效。 黑斑在消退,没人再变异。 第三十天早上,凤凰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帐篷顶,愣了愣,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 枕惊书坐在床边的小凳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 凤凰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只能发出气音。 枕惊书扶她起来,喂她喝水。 水很温,带着淡淡的药味。 “我睡了多久?”她问,声音嘶哑。 “三十天。”枕惊书说,“关内已经清理完了。狼骑退了,领将重伤,至少一个月内不会再来。” 凤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隔离营。” “还活着的人,都在好转。” 枕惊书说,“你昏迷时,有一个穿着你一样衣服的人来了,留下了一批净灵符,配合军医的药,能根治。” “是师傅吗?师傅来过?” 凤凰想撑起身,但没力气。 枕惊书按住她:“别动,好好养伤,那个人说,等你好了,会跟你算账。” “算账?真的是师傅!”凤凰欣喜的落下眼泪,“师傅大概是怪她乱用血祭符,强行救人吧。 也或者怪她强行施展了禁忌之法。” “宁国公呢?”她问。 “在外面,等你醒来。”枕惊书顿了顿,“还有。一些人想见你。” “谁?” “关内的军民。”枕惊书说,“他们知道你醒了,都想来看看。但我拦住了,说你需要休息。” 凤凰沉默片刻:“让他们进来吧。” “你现在的样子。” “让他们进来。”凤凰重复。 枕惊书看了她一会儿,点头,起身出去。 不一会儿,帐篷帘被掀开。 第一个进来的是老教头,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断臂的袖子空荡荡的。 看见凤凰,他眼眶立刻就红了,跪下行礼:“大人。老朽代关内所有活下来的人,谢您救命之恩。” 凤凰想说不必,但老教头身后又进来一群人,有士兵,有百姓,有妇人,还有孩子。 帐篷里站不下,就站在外面,挤挤挨挨,都看着她。 那个被救的小女孩也来了,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头,怯生生地叫了声:“姐姐。” 凤凰对她笑了笑。 “大人。”一个年轻士兵站出来,是当初质疑她的那个都尉,此刻低着头, “我,我之前混账,说了不该说的话。您要打要罚,我都认。” “都过去了。”凤凰说。 “不,过不去。”都尉抬头,眼圈发红,“我这辈子都记着,是您扛下了所有。 我们这些大老爷们,还不如您一个姑娘。”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泣声。 凤凰看着这些人,他们脸上有伤,有泪,但眼睛里都有光,劫后余生的光,希望的光。 她突然明白了守山人的话:“你在守什么?” 她在守这个。 守这些还能哭,还能笑,还能说“谢谢”的人。 “都回去吧。”她轻声说,“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谢礼。” 人群慢慢散去,最后只剩宁国公和枕惊书。 宁国公走到床边,看着凤凰,深深一揖:“姑娘,大恩不言谢。今后但凡有用得着我宁臣的地方,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凤凰摇头:“国公不必如此。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宁国公苦笑,“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内奸,找到了。” 凤凰眼神一凝:“谁?” “仓卫的上司,督粮官,周显。” 宁国公说,“他被俘的狼骑供出来的。 黑石运进来,魔族知道你的行踪,都是他通风报信。” “人呢?” “昨天夜里,他在自己营帐里自尽了。”宁国公说,“留了封遗书,说家人被草原人抓了,逼他这么做。” 凤凰沉默。 又是这种故事,家人被挟持,不得已背叛。 很老套,但每次都有效。 “他家人呢?” “已经派人去救了。”宁国公说,“但希望不大。草原人做事,很少留活口。” 帐篷里安静下来。 良久,凤凰说:“国公,我身份的事。” 宁国公说,“那天你展现的力量,我已经下令,谁都不许外传,违令者斩。” “瞒不住的。”凤凰说,“沙里渊看见了,草原人看见了,消息迟早会传开。” “那就等传开再说。”宁国公说,“至少现在,你需要时间养伤。” 他起身:“你好好休息,关内的事,有我和惊书。” 宁国公走了。 帐篷里只剩凤凰和枕惊书。 “你也去休息吧。”凤凰说,“你伤也不轻。” 枕惊书摇头:“我守着你。” “怕我再出事?” “嗯。” 凤凰看着他,突然问:“当年流汐湖畔,你跳湖之后,发生了什么?” 枕惊书身体僵了一下,垂下眼:“我游到对岸,躲了起来。 等火灭了,才偷偷回家。 后来听说,小殿下死了,你被关进天牢。 我想过到国主那里说明原委,但父亲把我打晕了,连夜送来了北境。” “恨我吗?”凤凰问。 “恨过。”枕惊书老实说,“恨你为什么不控制住火,恨你为什么是长公主,恨这一切为什么发生。但后来,在北境待久了,见多了生死,就不恨了。” 他抬头看她:“因为发现,恨没用。 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能做的只有尽量弥补。” “难道你就不恨你自己?你弥补得了吗?” “弥补不了。”枕惊书说,“但总得做点什么,不然夜里睡不着。” 凤凰笑了,笑得很淡:“我们俩,一个赎罪,一个还债,倒是般配。” 枕惊书没接话,但耳朵有点红。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铁六的声音响起:“将军,少室山来人了。” 枕惊书起身出去。 不一会儿,他带着两个人进来。 一个是大长老,一个是守山人。 守山人看见凤凰的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胡闹。” 凤凰想坐起来行礼,被大长老按住:“躺着吧。” 大长老在床边坐下,给她把脉,脸色越来越凝重:“精血亏损七成,经脉裂了三处,神魂有损。 丫头,你是真不要命了。” “当时,没想那么多。”凤凰说。 “幸好我及时赶到,用冰魄玄棺的寒气稳住了你的心脉。”守山人说,“不然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冰魄玄棺?那不是说。 “太师尊她。”凤凰问。 “还在沉睡。”守山人表情黯淡,“我用了一点棺中寒气,不影响她。 但你,这次必须跟我回少室山,至少休养半年。” 半年?北境的仗还在打,她不能走。 “师傅,我。” “没得商量。”守山人打断她,“你现在的状态,别说施术,连走路都费劲。 留在这里,只会拖累别人。” 凤凰咬唇,没说话。 大长老开口了:“师弟,让她自己选吧。她已不是孩子,该知道轻重。” 守山人看了大长老一眼,没再说话。 大长老看向凤凰:“丫头,北境的瘟疫,基本控制住了。 守山人留下的净灵符,配合军医的药,能根治。 至于战争,那是凡人的事,少室山不能过多干涉。” 他顿了顿:“但你这次的表现,星痕内部已有争论。 有人认为你违背规矩,该罚。 也有人认为,这次凡人攻守之战,草原狼骑内部,到处都混有魔族的影子,少室山理应帮助汐湾守军。 最终怎么定,还是得等掌门出关后裁决。” 凤凰点头:“我明白。” “所以,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大长老说,“跟我们回少室山,接受审查,同时养伤。 或者继续留在北境,但从此少室山不会再给你任何支援,你也将失去星痕弟子的身份。” “我选第二个。”凤凰几乎没有犹豫。 大长老和守山人都愣了一下。 “你想清楚。”守山人沉声说,“失去少室山庇护,你就是一个凡人。 你的力量会成为众矢之的,朝廷会拉拢你,敌人会追杀你,连普通百姓都可能恐惧你。” “我知道。”凤凰说,“但我答应了要守北境。 我的使命还没完成,不能走。” 守山人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随你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凤凰:“这是双月峰的峰主令。从今天起,你被逐出星痕,但仍是双月峰弟子。持此令,你依旧可自由进出少室山。” 凤凰握紧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月痕峰的图案,背面刻着“守心”二字。 “谢谢师傅。” “别谢我。”守山人转身,“我是怕你死在外面,没人给我养老。” 说完,他走出帐篷。 大长老摇头笑笑,也起身:“丫头,保重。 记住,少室山不帮你,不代表不关心你。有难处,随时回来。” “是。” 大长老也走了。 帐篷里又只剩凤凰和枕惊书。 枕惊书看着她手里的令牌,问:“后悔吗?” 凤凰摇头:“我这一生,后悔的事太多了。但这次,不后悔。” 她握紧令牌,感受着上面的凉意。 门外,夕阳西下,把整个雁门关染成金色。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还有小孩嬉笑的声音。 战争还没结束,瘟疫还没根除,前方还有很多艰难。 但她在这里。 她还能守。 这就够了。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20章 沧澜初静 三个月后。 雁门关的冬天来了。 雪下得很大,把城墙,营帐,还有关外那些烧焦的土地,都盖上了一层白。 隔离营早已解散。 活下来的士兵大部分归队,小部分重伤的送回老家。 瘟疫彻底控制住了,再没出现新的黑斑病例。 关内秩序恢复。 城墙修补完毕,比原来更高,更厚。 宁国公从后方调来了新兵,加上原来的老兵,守军恢复到两万人。 一切好像回到了正轨。 只有少数人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比如枕惊书的左肩,那道箭伤留下了永久的残疾,阴雨天就疼得抬不起来。 比如老教头的断臂,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飘。 比如凤凰。 她没离开雁门关,但也没再住在军营里。 宁国公在关内给她找了间小院,离城墙不远,推窗就能看见关外的草原。 院很小,三间土屋,一个院子。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冬天叶子掉光了,枝干虬结,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 凤凰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养伤。 守山人留下的丹药吃完了,她就自己配药,少室山学的药理,加上北境特有的草药,效果居然不错。 经脉的伤好了七成,精血恢复得慢,但至少能正常走路、吃饭、睡觉了。 精神力恢复不到三成,火灵依然沉寂。 军医说,可能永远恢复不到从前了。 凤凰无所谓。 她本来也不是为了力量才留下的。 每天傍晚,她会走出院子,沿着城墙散步。 士兵们看见她,会立正行礼,叫她“青先生”,不知谁起的头,后来所有人都这么叫了。 她不纠正,也不应,只是点点头。 有时候枕惊书会陪她散步。 两人沿着城墙走一圈,不怎么说话,就看看雪,看看关外的草原,看看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夕阳。 这天傍晚,雪停了,云散开,露出干净的蓝天。 两人走到东墙,这里视野最好,能看见草原尽头的地平线。 “沙里渊有动静了。”枕惊书突然说。 凤凰看向他。 “探子回报,他在整合鬼鸠的残部,还联络了西边几个小部落。开春后,可能会有一场大战。” “宁国公怎么说?” “已经在调集物资,加固防线。”枕惊书顿了顿,“但朝廷的补给,越来越少了。” “朝廷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北境了。 老国主病了,王爷们争位,朝堂乱成一锅粥。 北境?只要不丢关,就没人管。” “能守住吗?”她问。 “能。”枕惊书说,“但代价会很大。” 他没说代价是什么,但凤凰知道,又是无数条人命,无数个家庭破碎。 “如果。”凤凰犹豫了一下,“如果我能恢复力量,也许。” “别说。”枕惊书打断她,“你已经付出够多了。 剩下的事,该我们这些当兵的去扛。” 凤凰沉默。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 “开春后,我可能要离开一阵。”枕惊书突然说。 “去哪?” “回一趟京城。”枕惊书声音低沉,“父亲病重,家里。 有些事要处理。” 凤凰想起枕惊书说的父亲,那位老侯爷。 当年就是他把儿子连夜送来北境,救了枕惊书一命。 “该回去。”她说。 “但我放心不下这里。”枕惊书看着她,“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凤凰说,“有关内这么多人在。 而且,我只是养伤,又不是废了。” 枕惊书笑了,笑得很淡:“也是,你可是能一个人烧光几千狼骑的人。” 这是他们第一次提起那天的事。 “那天。”凤凰看着自己的手,“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好像,身体自己动了。” “是信念。”枕惊书说,“你相信你能救他们,力量就来了。” 信念? 凤凰想起陆文舟的话:“真正的强大,在于选择不焚烧什么。” 也想到大长老的一句话:“力量没有层数,只有‘够用’和‘不够用’。” 或许,他们都对。 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全看用它的人,相信什么。 天色完全黑了,星星出来,很亮,很冷。 “回去吧。”枕惊书说。 两人往回走。雪地里留下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 走到小院门口,凤凰停下:“你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我送你。” “不用。”枕惊书说,“你好好养伤。 我处理完家事就回来,最多两个月。”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凤凰:“这个,你留着。” 凤凰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刻着简单的云纹。 拔出来,刀身很窄,很薄,闪着寒光。 “这是。” “我父亲当年给我的成年礼。”枕惊书说,“他说,刀是凶器,但也能守护。希望你用不上,但万一,有个防身的东西。” 凤凰握紧刀,入手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枕惊书看着她,眼神很深,“谢谢你活着,谢谢你还愿意守着这里。” 他后退一步,抱拳行礼:“青先生,保重。”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凤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回到屋里,点亮油灯。 灯光昏暗,但足够照亮桌上的几样东西,双月峰令牌,枕惊书给的短刀,还有一本翻旧了的《止水鉴心诀》。 她坐下,翻开书。 书页已经卷边,上面有她做的笔记,还有守山人用红笔画的圈。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她提笔写下: “北境半年冬,雪夜。 力未复,心渐安。” 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此身虽微,愿为汐湾沧澜一滴,静待春归。” 写完,她合上书,吹熄油灯。 黑暗中,她握紧那把短刀,感觉着刀鞘上云纹的凹凸。 “父皇...我能回京城,偷偷看你吗?也许守住北境,是我对你尽的最大孝?父皇,保重,保重。”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无声地落,覆盖了城墙,覆盖了草原,覆盖了所有曾经的伤口和血迹。 一切仿佛归于平静。 但凤凰知道,平静是暂时的。 开春后,草原的狼会再来。 朝廷的争斗会波及北境。 而她,这个本该死在天牢里的罪人,这个被少室山放逐的弟子,这个被北境军民唤作“青先生”的女子, 还要继续守下去。 守着这堵墙,守着这些人,守着心里那一点点还没熄灭的火。 直到最后一刻。 直到沧澜再起,烽火重燃。 而她,将立于潮头。 不是为赎罪,不是为还债。 只为, “父皇要她成为汐湾的守护之神。” “陆太傅曾说,北境是她的宿命。” “魔族,是少室山的敌人,是双月峰的敌人。” “若要守,便守到底。”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21章 第一守护 北境。 雁门关,凉风拂面,静。 黑夜里一双眼睛。 黑袍,右手搭在身后,四根手指。 矗立草亭内,似在等一个人。 “你跟踪我很久了。” “如果你胆敢对她动手?” “威胁我?” 俩个影子默不作声。 黑袍看了眼,刚熄灭油灯的院子,转过身来, 对着后面的影子笑。 袍子幻成了汩汩黑气。 融进夜色里。 留下的影子,也看了眼院子。 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偷偷看了她一眼, 是腰牌, 刻着一个九字。 某日清晨,宁臣来到‘青先生’小院。 院外草亭,一桌,一壶茶。 “宁国公一番安排,进退有度,北境有你,幸甚。” 宁臣眉头紧锁,没有接话。 “嗯?国公何忧?” 宁臣走出草亭,望向雪原。 “青先生,北境战乱百年,百年岁月?何人当的上这北境的第一守护者?” 青先生饮茶,信手拈来: “当属汐湾十九年,霍将军,闪电突袭,直捣黄龙?斩首!” “当属汐湾五十八年,卫国公,迂回包抄,大兵团歼灭?断根!” “当属汐湾七十五年,李将军,奇谋划策,迂回千里,突击腹地?诛念!” “当属你宁国公,铸就东西防线,控咽喉,连网诸城遏制溃败之势?控局!” 宁臣转身,盯着凤凰许久。 “青先生,对我汐湾,北境之史如数家珍,言语一针见血。难得,难得。 北境有你这样的人,才是举国之幸!” 随即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 “当属我汐湾历代国主!以当今灯国主最甚。北境第一守护者,他实至名归。” “噢?”青先生哑然。 “早年不才,我曾上疏陛下,得陛下重用,担起了北境守护者的重任。” “十几年来,事必躬亲,勉强遏住了草原狼骑攻势。” 宁臣轻饮了杯茶,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是走到草亭另一侧: “这疏,有个缺点,如今朝局动荡,千里之堤,很有可能会溃于...” 他顿了顿,哽噎住了,缓了会,续道: “皇甫公爵,郭节度使,孙袁二位督师,皆将帅之才,可惜生不逢时,含恨而终。” “北境之争,从不在于我,枕惊书这样的将军,也不在**千万万的北境军民。而在于...” 宁国公望向南方汐湾皇城方向。 几日后,北境下雨了。 春雨再次带来草原牲畜的腥臊味。 关内校场操练更勤了。 箭楼里,凤凰看着下面。 三百青鸾营分成六队,在泥水里练阵型。 盾在前,枪在中,弓在后,最简单的三才阵。 要求每个人记住前后左右是谁,记住自己的位置,记住听到什么号令该做什么。 “记住!”教官是老教头,独臂挥着根木棍, “你们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死得快!是一群人,才活得久!” 士兵们咬牙挺着。 泥水溅了一身,有人滑倒,爬起来继续。 没人抱怨。 这些人曾是躺在隔离营等死的伤员,或是蜷在难民堆里发抖的流民。 现在,他们握紧了兵器,眼睛里有光。 是活下去的光。 凤凰转身走下城墙。 雨打在她的斗笠上,噼啪作响。 她没打伞,斗笠是蓑草编的,很旧,边缘已破损。 守山人留下的丹药吃完了, 她开始用北境的草药调理,效果慢,但身体确实在好转。 至少走路不喘了,能握稳刀了。 走到校场边,老教头看见她,停下训练。 “青先生。” 士兵们齐声喊,声音在雨里有些闷。 凤凰点头,走到队列前。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没擦。 “今天练什么?” “三才阵变四象阵。” 老教头说,“刚练到一半。” “继续。” 老教头挥棍,队伍重新动起来。 盾分两翼,枪突中军,弓散两侧。 动作还很生疏,有人撞到一起,有人跑错位置。 凤凰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停。” 所有人停住。 她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 那士兵大概十八九岁,脸色苍白,握枪的手在抖,不是冷,是紧张。 “你,” “出列。” 士兵出列。 “叫什么?” “二,二狗。” “大名。” “王栓柱。” 凤凰看着他:“怕吗?” 王栓柱咬牙:“不怕!” “撒谎。” “怕很正常,我也怕。” 士兵们愣住了,连老教头都看向她。 凤凰扫视所有人:“你们以为我不怕?我怕。 怕箭射过来,怕刀砍过来,怕救不了想救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在雨里很清晰:“但怕没用。 战场上,越怕,死得越快。 所以要你们练阵型,不是练花架子,是练到骨头里,听到号令,身体自己动,不用脑子想。 这样,你们才有空去想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是更重要的?”有人小声问。 “怎么让敌人死。” “怎么让自己人活。” 她看向王栓柱:“归队。” 王栓柱归队,手不抖了。 “继续练。” “练到闭着眼也能站对位置。” 凤凰转身离开校场,走向关墙。 刚上台阶,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乱,不止一匹马。 她快步上墙,看向关外。 雨幕里,三匹马疯了一样冲过来,马上的人伏得很低。 是斥候队,本该中午回来的。 但只有两匹马驮着人。 第三匹马驮着一具尸体。 守军打开侧门,斥候冲进来,马还没停稳就跳下来,脸色惨白。 “青先生!”斥候队长看见凤凰,冲过来,“出事了!” 凤凰看向那具尸体。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青色劲装,胸口插着一支箭。 劲装的袖口绣着云纹,少室山弟子的服饰。 她走过去,蹲下查看。 箭是黑色的,箭杆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她拔出来,看清了箭尾的标记, 一轮弯月,中间有双峰图案。 双月峰。 她自己的师门。 “在哪发现的?”声音很冷。 “黑山南麓,离关三十里。”斥候队长喘着气,“我们巡逻时看见有鸟群盘旋,过去一看。人就躺在那儿,还有打斗痕迹。 我们不敢久留,马上带回来了。” 凤凰看着手里的箭。 箭很新,箭簇泛着蓝光,淬了毒。 不是草原人的工艺,是少室山制式,但双月峰早已没落,哪来的箭? “还有别的吗?” “有。”斥候队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破碎的玉牌。 玉牌只剩一半,但能看出刻着一个“巡”字。 巡天司。 少室山监察各方的机构,直属掌门管辖。 凤凰握紧玉牌,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尸体先抬到军医营帐,用石灰盖住,任何人不得靠近。” 她起身,“队长,带我去发现尸体的地方。”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22章 审判 “现在?” “现在。” “雨这么大。” 凤凰已经骑上了战马。 一刻钟后,十名青鸾营士兵,跟着斥候队长出关, 紧紧追逐一骑棕色的马匹。 雨越下越大,草原的路成了泥潭。 马蹄打滑,走得艰难。 三十里路,走了一个半时辰。 到黑山南麓时,天色已暗。 发现尸体的地方是个小山坡,周围有打斗痕迹,草被压平,树干上有刀痕,还有几处烧焦的痕迹。 凤凰下马查看。 痕迹很特别,残留精神力。 她能感觉到微弱的精神波动,很淡。 是少室山弟子。 她蹲下,用手指沾了点焦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血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香,迷魂草的味道,刑堂! “搜。” “半里范围,任何可疑的东西都带回来。” 士兵们散开搜索。 雨声掩盖了其他声音,四周静得可怕。 半炷香后,一个士兵喊:“青先生!这里有东西!” 凤凰走过去。 士兵从草丛里捡起一块铁牌,巴掌大小,满是血沫,上刻着两个字: “影卫”。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汐湾六十七年,制于京”。 汐湾六十七年,是老皇帝时期,五十多年前。 京,是京城。 影卫,皇室直属的秘密武力。 凤凰接过铁牌,入手冰凉。 铁牌边缘有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或者砍过。 她想起宁国公说过的话:“朝廷的补给越来越少了。” 想起枕惊书临走前的担忧:“家里,有些事要处理。” 也许,这两件事有关联。 也许,少室山弟子的死,不是偶然。 “撤。马上回关。”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不是真的狼,是草原人模仿的联络信号。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狼嚎声。 “被包围了!”斥候队长拔刀,“保护青先生!” 十名青鸾营士兵迅速结阵,将凤凰护在中间。 雨幕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围了上来。 不是狼骑,是黑衣人,蒙面,持短刀,动作快得不像凡人。 二十个,三十个,五十个。 至少五十人,无声无息地包围了他们。 凤凰握紧枕惊书给的短刀,刀鞘上的云纹硌着掌心。 她看着那些黑衣人,看着他们手里的刀,看着他们眼睛里冰冷的杀意。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难看,但确实是笑。 “终于来了。” 领头的一挥手,所有人同时扑上! 黑衣人没说话。 刀光却在雨里亮起,像一道道闪电。 凤凰拔刀。 刀身很窄,很薄,在雨中泛起寒光。 她深吸一口气,将一成精神力灌注刀身。 刀尖,亮起一点金色火星。 很小,但亮。 像黑暗里,点燃的星。 刀光亮起的瞬间,凤凰喊:“退!圆阵!” 十个青鸾营士兵立刻收缩,背靠背围成圈。 盾在外,枪在中,弓搭箭,老教头教的保命阵。 黑衣人已经扑到三丈内。 凤凰没退。 她向前一步,短刀横在身前。 第一个黑衣人冲到面前,短刀直刺她咽喉。 凤凰侧身,刀锋擦过脖子,带起一丝凉意。 她没躲,反而贴上去,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手的短刀向上撩。 刀锋划过喉咙。 血喷出来,热得烫手。 黑衣人瞪大眼睛,向后倒。 第二个第三个同时到。 左边一刀砍肩,右边一刀刺腰。 凤凰低头,刀从头顶扫过。 她弯腰,短刀插进右边那人的大腿,拧转,拔出来。 那人惨叫跪地。 左边那人回刀再砍。 凤凰抬腿踢他手腕,刀脱手。 她接住刀,反手插进他胸口。 三息,三人死。 但更多的人围上来。 “放箭!”凤凰喊。 弓弦响。 五支箭射出去,钉进五个黑衣人的胸口。 但箭不够快,不够狠。 黑衣人拔掉箭,继续冲。 这些人不怕死。 凤凰咬牙,将精神力灌进短刀。 刀身开始发红,发热。 雨水落在刀上,滋滋化成白气。 她冲进人群。 刀光变成红线。 碰到的皮肉焦黑,骨头断裂。 惨叫,怒吼,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 但人太多了。 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来,抱住她的腰。 凤凰肘击他后颈,骨头碎响。 但又有两个抓住她的手臂,一个抱腿。 她被拖倒在地。 泥水灌进嘴里,腥的。 有人踩她的背,有人扯她的头发。 短刀脱手,掉在泥里。 “青先生!”士兵们想冲过来,被黑衣人拦住。 凤凰眼前发黑。 肺里的空气被压出去,肋骨在响。 要死了吗? 她突然想起双月峰的冰床, 弟弟焦黑的手, 想起陆文舟说:“北境,有你的宿命。 你的火焰,只有在北境,才会变成审判之火。” 现在,她想烧。 “那就烧吧。” 脑际深处,那团沉寂的火灵,突然动了。 像冬眠的蛇醒来。 像死灰里爆出火星。 火焰从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 血色的,失控的火焰。 抱住她的黑衣人惨叫。 他们的手,他们的脸,他们的衣服,瞬间点燃。 火从皮肤烧到骨头,三息就化成焦炭。 周围的草,泥,雨,全在燃烧。 火焰以她为中心,炸开一圈火环。 十丈内,所有黑衣人变成火人,尖叫,奔跑,倒地。 十丈外,黑衣人停住,眼睛瞪大。 凤凰站起来。 她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脸上有血有泥。 眼睛却是金色的,像融化的铁。 火在她身上燃烧,却不烧她。 雨落在火焰上,化成白雾。 她伸手,掉在泥里的短刀飞回手里。 刀身通红,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 “还有谁想死?”她问。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铁。 黑衣人面面相觑。 领头的一挥手:“撤!” 他们转身就跑,快得像影子,几个呼吸就消失在雨幕里。 火慢慢熄了。 雨重新落下来,浇灭地上的火星。 凤凰站着,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脱力。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火灵要冲爆她的身体。 她用全部意志才压住,只放出三成。 三成,烧死了二十多人。 “青先生!”士兵们冲过来,围住她。 有人受伤,也有几具尸体。 斥候队长脸色惨白:“那是,什么?” “审判之火。” 她弯腰,捡起一截烧焦的手臂。 手臂上的黑衣已经炭化,但手腕处露出一点刺青,黑色的蜘蛛,八条腿。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23章 黑蛛 “黑蛛。” 士兵们不知道黑蛛是什么。 凤凰知道。 少室山刑堂的秘密序列,专门处理“叛徒”和“失控者”。 他们只听刑堂堂主一人的命令。 所以,刚才那些不是草原人,不是朝廷影卫。 是少室山来杀她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她违背规矩? 因为她暴露力量? 还是因为,她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东西?” 凤凰看向手里那块影卫铁牌。 铁牌在火里烧过,但没变形,只留下焦痕。 也许,答案就在京城。 也许,答案在少室山。 枕惊书难道遇到了麻烦? “回关。” 队伍重新上马。 雨还在下,天完全黑了。 来时三十里路,回去像走了一辈子。 关墙上火把通明。 宁国公已经在等,看见凤凰的样子,脸色变了。 “你受伤了?” “小伤。”凤凰下马,“死了几个?” “三个。” 青鸾营唯一的女官低声说,“青鸾营两个,斥候队一个。” 二十个黑衣人,换了三条命。 值吗? 枕惊书在这,肯定会说:“挣了。” 所以他只是一个将军。 凤凰没问。 她走进箭楼,脱掉湿透的外衣。 身上有刀伤,不深,但流血。 一个青鸾营的女官,进来给她包扎,手在抖。 “别怕。” “我不怕伤。我怕,您刚才的样子。” “什么样子?” “像,怪物。”女官说完,低下头。 凤凰沉默。 包扎完,女官退出去。 箭楼里只剩她和宁国公。 “黑衣人的尸体带回来了。” “检查过了,身上没标记,兵器是普通铁刀;但左手腕都有刺青,黑色的蜘蛛。” “黑蛛。”凤凰眉间疑惑,“是少室山刑堂的序列。” 宁国公瞳孔一缩:“少室山要杀你?” “也许。”凤凰看着窗外雨,“也许他们不是来杀我,而是我被他们当做某个目标,误杀了。” 回到箭楼,凤凰一直在想,“他们手上有蜘蛛,是刑堂的人,为何没有爆发出超凡之力? “那个死掉的是少室山弟子。” 说完,凤凰又暗道,“他是巡天司的人,巡天司直属掌门。 他死在北境,附近有影卫遗落的铁牌;而皇爷爷的影卫,又怎么和少室山刑堂有关联?这事,不简单。” 宁国公坐下,手指敲着桌子:“北境:朝廷,少室山,草原,魔族;搅在了一起。” “还有双月峰。”凤凰拿出那支箭,“这箭是双月峰的制式,但双月峰早就没落了。哪来的新箭?谁在仿造?” “你想怎么做?” 凤凰看向京城方向:“枕惊书回去多久了?” “俩个多月了。” “按理,他该有信来。” 宁国公沉默。 他也想到了。 枕惊书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这么久没消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出事了,要么被绊住了。 “我要去京城。” “不行。”宁国公立刻反对,“京城现在乱,亲王们争位,百官站队,你是北境的人,去了就是靶子。” “正因为乱,我才要去。” “朝堂争权,乱局都波及北境了。” 她顿了顿:“我要去把枕惊书带回北境,雁门关和北境都需要他。” 宁国公看着她,很久,叹了口气:“带多少人?” “十个,青鸾营最精锐的十个。” “不够。” “人多碍事。” “我不是去打仗。” “什么时候走?” “明天。” “雨还没停。” “正好。” “雨天,痕迹留得少。” 宁国公没再劝,他知道劝不住。 “我给你写几封信。” “京城有几个老部下,信得过,遇到麻烦,找他们。” “谢宁国公。” 宁臣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青姑娘。” 凤凰抬头。 宁臣凝重的看着她。 “活着回来。” “北境需要枕惊书,也需要你。” 说完,他推门出去。 箭楼里安静下来。 雨敲着瓦片,噼啪作响。 凤凰走到墙边,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 从雁门关到京城,一千二百里。 途经三州七郡,过两条大河,翻三座山。 路上有多少埋伏?多少敌人?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 因为有些事,必须弄清楚。 因为有些人,必须去救。 她从怀里掏出枕惊书给的短刀,擦掉上面的血和泥。 刀身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很刚毅。 窗外,雨更大了。 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干净。 凌晨。 凤凰带着十个人出关。 十个人都是青鸾营的老兵,伤愈归队的,年纪最大三十,最小十九。 每人双马,轻装,只带十天干粮。 老教头送到关门口,独臂拍了拍青鸾营兵士:“活着回来。” 上马。 队伍出关,向东。 天还没亮,草原上一片漆黑,只有马蹄声和呼吸声。 领路的是个老兵,叫陈三,以前干过驿卒,对这条路熟。 从雁门关到京城,最快是沿着官道,但官道太显眼,容易被盯上。 “我们走小路。” “绕过三座城,翻老鹰山,过黑水河。 多走一百里,但安全。” “听你的。” 队伍离开官道,钻进一片林子。 林子很密,树枝低垂,马要低头才能过。 天渐渐亮了,鸟开始叫。 走到第八日中午,人困马乏。 陈三找了一处溪边休息。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士兵们下马喝水,喂马,啃干粮。 凤凰坐在石头上,检查短刀。 刀身有几处卷刃,昨晚砍骨头砍的。 她拿出磨石,慢慢磨。 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叫小七,十九岁,隔离营里救出来的。 “青先生。”小七小声问,“京城,是什么样的?” 凤凰没抬头:“很大,很吵,很多人。” “比雁门关大?” “大十倍。” 小七眼睛亮了:“那一定很热闹。” “热闹,也危险。” “在那里,一句话能让人升官,一句话也能让人掉脑袋。” 小七缩缩脖子,不问了。 凤凰磨好刀,插回鞘;她站起来,看向来路。 林子很静,只有水声和鸟叫。 不对劲。 太静了。 “上马。” 士兵们立刻起身。 刚跨上马背,箭就来了。 不是从后面,是从两侧。 十几支箭,又快又狠,射向最外围的士兵。 小七反应慢,箭擦过他肩膀,带起一溜血花。 他闷哼一声,差点掉下马。 “盾!”凤凰喊。 两个士兵举起圆盾,挡在两侧。 箭钉在盾上,嘭嘭作响。 林子里冲出二十多人。 不是黑衣人,是山匪打扮,破衣烂衫,拿的兵器也杂,刀,枪,斧头,甚至还有锄头。 但动作很快,眼神凶。 陈三拔刀:“是土匪!杀过去!” “等等。”凤凰拦住他。 她看向那些“土匪”。 他们衣服破,但鞋子是新的,牛皮底,军靴样式。 手里的兵器虽然杂,但握法统一。 这不是土匪。 “冲过去。” “别缠斗,冲过去就走。” 她催马向前。 马撞开两个人,她挥刀,砍翻一个。 那人倒地时,衣领扯开,露出里面的锁子甲。 是某个组织! 谁派的? 没时间想。 凤凰带头冲,十个青鸾营士兵跟着。 刀砍,马撞,硬生生撕开一条路。 冲出去半里,回头一看,“土匪”没追。 他们停在原地,看着凤凰他们跑远。 “不追?”小七捂着肩膀,喘气。 “他们不是来杀我们的。” “是来试探的。”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的实力,试探我的反应。”凤凰看向前方,“行踪暴露了,前面还有埋伏。”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24章 唤魔阵 队伍继续走。 小七的伤口简单包扎,血止住了。 第二日,翻老鹰山。 山路很陡,马要牵着走。 爬到半山腰,天阴了,又要下雨。 陈三指着山顶:“过了这个垭口,下山就是黑水河。河上有座桥,过了桥就安全了。” “桥可能被守住了。” “那怎么办?” “找别的地方过。” 山顶风大,吹得人站不稳。 垭口很窄,只能容两匹马并排。 凤凰走在最前,手按着刀柄。 刚到垭口,她就停下了。 垭口那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头发花白,背着手,看着山下的云海。 他身边放着一根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个乌鸦。 听见马蹄声,老人回头。 脸很瘦,皱纹很深。 “青娥姑娘,等你很久了。” 凤凰下马,走近三步:“你是谁?” “少室山,刑堂堂主。”老人道,“姓乌,单名一个崖字。” 乌崖。 刑堂***,代号“黑乌鸦”,专司追捕少室山叛徒和疯子。 凤凰握紧刀柄:“来抓我?” “来问你几句话。” “问完了,你就可以走。” “问。” “第一个问题。”乌崖盯着她,“半多年前,雁门关大火,烧死几千狼骑,果真是你放的?” “是。” “第二个问题,你用的火,是不是《驭神诀》第七层的禁术?” 凤凰沉默。 禁术,透支精神力,威力极大,施术者容易变成疯子。 而失控的超凡者,刑堂必须押解回少室山。 “是。” 乌崖点头:“第三个问题,你师父守山人,知不知道你的修行,已经触摸到了禁术的层次?并曾在凡人之地施展了禁术?” 凤凰迟钝了三息,肯定道: “不知道。” “撒谎。”乌崖目露凶光,“守山人四个月前突然闭关,说是修炼出了岔子。 据我所知,他是用冰魄玄棺的寒气,帮你稳住心脉。为此,他损了十年修为。” 凤凰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这事。 “所以,”乌崖继续道,“你师父包庇你。 你施展禁术,他不仅不制止,还帮你善后。 按门规,你们师徒都该终身囚禁。”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乌崖笑了,笑得很冷,“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帮你压下这件事。守山人不用受罚,你也不用被追杀。” “什么事?” 乌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给凤凰。 信封是黑色的,没字。 凤凰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个图案,一个圆圈,里面三条扭曲的线。 和之前在太守府,自杀士兵胸口的一模一样。 “这是‘唤魔阵’的核心符。” “我要你查清楚,谁在少室山内部布这个阵,查出来,告诉我。” “为什么找我?” “因为只有你能查。”乌崖道,“你是守山人的徒弟,双月峰唯一传人。你有理由在双月峰走动,不会引人怀疑。” “如果我拒绝?” “那今天,你就得死在这儿。” “而你师父也会被关进冰牢,直到老死。” 风更大了,吹得凤凰的头发乱飞。 她看着手里的符,看着乌崖的眼睛。 “我怎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乌崖道,“你只能赌,赌我会守信,赌我能压住刑堂其他人。” 凤凰沉默了很久。 “好,我查。” 乌崖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凤凰叫住他,“昨晚那些黑蛛,是你派的?” “可以算是吧。” “算是?” “巡天司的人死在北境,还是少室山内部下的手,我想知道是谁?当然无论是谁,他都犯了大忌,必须死。” “后来我知晓了,并不是你。” “当然他们动手是我默认的,他们退走,也是我要求的。” “杀死?难道你不想知道,指使杀死巡天司的幕后之人吗?” “知道又怎样?少室山,有少室山的江湖。 倒是你,让我有丝意外,看样子,他的眼光确实很独到。” “他是谁?” 乌崖没有接话,只是大有深意的看了凤凰一眼:“提醒你一句,京城现在很乱,亲王们都在找超凡者当打手。 你去了,肯定有人拉拢你。 别答应任何人,否则,死得快。” 说完,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下垭口,消失在云海里。 凤凰站在原地,握着那封信。 陈三走过来:“青先生,那人。” “少室山的人,继续走。” 队伍翻过垭口,下山。 路上没人说话,气氛压抑。 小七小声问陈三:“陈叔,少室山,为什么要杀青先生?” 陈三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青先生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谁想动她,先过我这一关。” 声音不大,但凤凰听见了。 她没回头,但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天黑时,到了黑水河边。 河很宽,水很急,哗哗作响。 桥还在,是座木桥,看起来很旧。 陈三下马检查桥墩,摇头:“桥被动了手脚,走过去,必断。” “找浅滩。” 沿河走了两里,找到一处河滩。 水浅,但流急。 马能过,人要牵着。 凤凰第一个下河。 水冰冷刺骨,没过膝盖。 马有点慌,她用力拉着缰绳。 走到河中间,水到腰了。 马开始打滑,她死死拉住。 突然,上游传来轰隆声。 陈三脸色大变:“山洪!快跑!” 话音未落,一道水墙冲下来,裹着树枝,泥浆。 凤凰把缰绳塞给最近的士兵:“带马走!” 她转身,面对水墙。 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拔刀。 她闭上眼睛,调动精神力。 火从她掌心涌出,不是攻击,是防御。 金色的火焰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挡在队伍前面。 水墙撞上屏障。 轰! 水花四溅,白气蒸腾。 屏障剧烈摇晃,但没碎。 凤凰咬牙坚持。 精神力飞速消耗,经脉开始疼。 三息,五息,十息。 山洪过去了。 屏障破碎,凤凰跪在河里,大口喘气。 水冲到她胸口,冰冷。 士兵们冲过来扶她。 “没事。”凤凰站起来,浑身湿透,“过河。” 队伍继续走,爬上对岸。 所有人都湿了,但没人死。 小七回头看着黑水河,声音发颤:“青先生,您又救了我们一次。” 凤凰没说话,她看着京城方向,天边已经能看到灯火。 还有八十里。 翌日,凤凰从西边的安定门入城。 京城有九门。 守门的是个老卒,打着哈欠,看见凤凰一行人的打扮,皮甲旧,刀剑磨损,马匹瘦,眼皮都没抬。 “哪来的?” “北境,雁门关。”陈三递过文书。 老卒扫了一眼,摆手:“进。”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25章 夜枭 城门很厚,包着铁皮。 穿过门洞,光线暗了一瞬,再亮时,眼前是条宽街。 街很宽,能并排走八辆马车。 路面铺着青石板,被车轮压出深深的车辙。 两边是店铺,酒楼,茶馆,当铺,布庄。 招牌密密麻麻,幌子在风里飘。 人很多。 穿绸缎的商人,挑担的小贩,坐轿的官员,骑马的武人。 说话声,叫卖声,马蹄声,轿夫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空气里有股味道。 香料,食物,马粪,还有某种甜腻的脂粉香。 小七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陈三拉他一把:“别愣着,跟上。” 凤凰没看街景。 她看人。 街上每个人都在动,但有人动得不自然。 比如那个卖糖葫芦的,眼睛总往这边瞟。 比如那个靠在茶馆门口的闲汉,手一直藏在袖子里。 盯梢的。 不止一拨。 “去客栈。” 陈三熟路,带他们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 走到尽头,有家小客栈,招牌褪色了,写着“悦来”。 掌柜是个胖子,正在柜台后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陈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陈?你还活着?” “死不了。” 陈三说,“开几间房,要清净的。” 胖子看凤凰一眼,点头:“后院三间,包月算你便宜。” 付钱,拿钥匙。 后院确实清净,只有两棵老槐树,一口井。 凤凰住最里面那间。 房间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对着后巷,能看见对面墙上的青苔。 她关上门,脱掉湿透的外衣。 身上有伤,被水泡得发白。 她拿出药粉,自己包扎。 包扎完,她坐在床上,调息。 精神力只剩两成,脑际空得发虚。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青先生。”是陈三。 凤凰开门。 陈三端着一碗热汤面:“掌柜送的,趁热吃。” 面很普通,汤上飘着几片菜叶。 凤凰接过来,慢慢吃。 “我刚才跟掌柜打听了。”陈三压低声音,“京城现在确实乱。 三王爷,九王爷,十七王爷都在抢位子。 文武百官分成三派,天天在朝堂上吵。 还有,少室山的人也来了。” “谁?” “说是几位弟子,住在城南的‘青云别院’。” 凤凰放下碗:“枕惊书有消息吗?” 陈三摇头:“我问了,掌柜说没听说枕家有什么事。 但枕侯爷确实病了,两个月没上朝。” “枕家在哪?” “城东,永安坊。离这不远,隔三条街。” 凤凰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现在?天快黑了。” “天黑正好。” 她换上干净衣服,把短刀插在腰后,头发束起来,戴了顶斗笠。 从后门出客栈。 巷子很暗,只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灯笼。 她没走大街,穿小巷。 京城的小巷像迷宫,岔路多,死胡同多。 但她方向感好,记路快。 走到第三条巷子时,她停下。 身后有人跟着。 不止一个。 她加快脚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高墙,没门没窗。 走到一半,前面出现三个人,堵住路。 回头,后面也有三个人。 六个人,都蒙面,持短刀。 没说话,直接动手。 前面三人扑上来,刀光刺眼。 凤凰侧身躲开第一刀,抓住对方手腕,拧断,夺刀。 反手砍翻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的刀已经到了胸前。 她没躲,用夺来的刀架住。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后面三人也到了。 六把刀,从六个方向砍来。 凤凰后退,背靠墙。 刀在她面前半尺停住,不是他们停的,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空气里有淡淡的金光,像一层薄薄的火琉璃。 耗损些精神力,能挡一瞬。 就这一瞬,凤凰动了。 她矮身,刀横扫。 砍断两个人的脚踝。 那两人惨叫倒地。 剩下四人后退半步,眼神变了。 “超凡者。”一人低声道。 他们不再进攻,而是围着她,慢慢转圈。 凤凰喘气。 琉璃壁消耗大,不能拖。 她抬手,掌心亮起一点火星。 六人同时后退。 但火星没飞出去,而是熄灭了。 凤凰踉跄一步,扶住墙。 精神力透支,眼前发黑。 那六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不行了。” 刀又举起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进巷子,走得很慢,一步一顿。 是白天在山里见过的乌崖。 六个蒙面人看见他,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山洪不是无缘无故爆发的。 乌崖没追。 他走到凤凰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 “我说过,京城很乱。” 凤凰撑着墙:“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跟着你,从你进城开始。” “保护我?” “呵呵,只是想看看施展了禁术的人,有没有疯的迹象,顺便看看,有多少人想杀你。” 他顿了顿:“刚才那六人,是九王爷养的‘夜枭’。” “你怎么知道?” “刑堂有刑堂的眼线。 提醒你一句,三王爷和十七王爷的人也盯上你了。 这几天,你还会遇到更多‘意外’。” 凤凰抹掉嘴角的血:“枕惊书在哪?” “枕侯府,但他出不来。” “为什么?” “枕侯爷病重,枕家内部在争爵位。 枕惊书是嫡长子,但他断了一臂,有人不服。 现在侯府被围了,里外都是人,他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 凤凰咬牙:“我去见他。” “现在去,是找死。” “枕侯府周围至少有三十个探子,三拨人。你进去,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北境的超凡者站队枕家。” “那怎么办?” “等。等时机。” “什么时机?” “老皇帝寿宴,五天后。” “那天,所有皇子,百官,还有少室山的人,都会进宫。枕侯府守备会松,你可以混进去。”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26章 押注 朝堂第一个敌人:九王爷。 凤凰和弟弟被父皇保护的很好,外面只知道汐湾王朝有一个长公主和一个小殿下,却很少有人见过他们的脸。 凤凰盯着乌崖:“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是和你有一笔新的交易。” “枕惊书手里有样东西,刑堂需要。” “交易?什么东西?” “一封信。 枕侯爷年轻时和少室山某位长老的通信,信里提到‘唤魔阵’。” 凤凰心跳快了一拍。 “信在枕惊书手里?” “应该在,你拿到信,交给我。 我帮你压下禁术的事,也可以顺带帮你解决京城的麻烦。” “我怎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乌崖转身,“五天后,子时,枕侯府后门。我会引开守卫,你有一炷香时间。”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 凤凰靠着墙,慢慢坐下。 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 她按住伤口,疼得吸气。 远处传来打更声。 二更天了。 她站起来,慢慢走回客栈。 路上没人跟踪。 乌崖的出现,吓退了那些人。 回到房间,陈三等在门口,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青先生,您。” “没事。”凤凰进屋,关门,“五天,别出门,吃的让掌柜送进来。” “是。” 凤凰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五天。 她要等五天。 枕惊书也要等五天。 希望,他还撑得住。 窗外,京城灯火通明。 像一座吃人的兽。 第一天,凤凰没出客栈。 陈三和青鸾营士兵守在院里,轮流值哨。 掌柜送来饭菜时,眼神躲闪,不敢看凤凰。 中午,小七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青先生,掌柜让我给的。” 凤凰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件普通衣服,灰色粗布衣,黑色布鞋,还有一顶带面纱的斗笠。 “掌柜说,让您换身打扮。”小七小声说,“昨天您进来时,被人认出来了。” “谁认出来的?” “不知道。但掌柜说,今天一早,有好几拨人来打听,问是不是有个北境来的女人,带着兵,住这儿。” 凤凰看着那些衣服:“掌柜还说什么?” “他说,让您小心,京城的水,很深。” 凤凰点头:“替我谢他。” 小七退出去。 凤凰换上灰布衣,束紧腰带。 衣服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 掌柜有心了。 下午,她坐在窗边,看后巷。 巷子很静,偶尔有猫跑过。 对面墙上有扇小窗,窗后有人影晃动,盯梢的。 她数了数,至少三处。 乌崖说,三个王爷的人都盯着她。 现在看,可能不止。 她在等。 等一个动静。 傍晚,动静来了。 巷口传来马蹄声,很整齐,是军马。 一队骑兵停在客栈前门,大概二十人,甲胄鲜明,举着火把。 领头的军官下马,走进客栈。 陈三立刻来报:“青先生,是京营的人,说要见您。” “带他进来。” 军官进来,三十多岁,方脸,浓眉,眼神锐利。 他看见凤凰,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年轻。 “下官京营游击,赵铁,奉三王爷令,请姑娘过府一叙。”赵铁抱拳。 “三王爷找我何事?” “下官不知,只奉命来请。” 凤凰没动:“若我不去呢?” 赵铁沉默片刻:“三王爷说,姑娘若不去,明天京营会以‘私带兵甲入京’的罪名,查封客栈,请姑娘去京营大牢做客。” 威胁,很直接。 凤凰站起来:“带路。” 赵铁松了口气,侧身让路。 凤凰走到门口,陈三拦住:“青先生,我陪您去。” “不用。” “你们留在这儿,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立刻出城,回雁门关。” “青先生!” “这是命令。” 陈三咬牙,点头。 凤凰跟着赵铁出客栈。 骑兵围上来,把她护在中间,或者说,押在中间。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低头,不敢看。 三王爷府在城东,离皇城很近。 高墙朱门,门口两尊石狮子,灯笼上写着“靖王府”。 靖王,三王爷封号。 赵铁带凤凰进府。 府里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池,灯火通明。 路上遇到的仆人,侍女,都低着头,脚步很轻。 走到一座小楼前,赵铁停下:“姑娘请进,三王爷在里面等。” 凤凰推门进去。 楼里很暖,烧着炭火。 地上铺着厚毯,墙上挂字画。 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桌,桌后坐着个中年人。 穿紫色常服,没戴冠,头发用玉簪束着。 脸很白,眉眼细长,手里握着一卷书。 三王爷,灯衍。 看见凤凰,他放下书,笑了。 “青娥姑娘,久仰。” 凤凰没行礼:“三王爷找我何事?” “坐。”灯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凤凰坐下。 灯衍打量她,眼神像在估价:“听说姑娘在北境,一把火烧了上千狼骑?” “是。” “超凡者?” “是。” “少室山弟子?” “曾经是。” 灯衍点头:“爽快,我喜欢爽快人。” 他倒了杯茶,推给凤凰:“那我也爽快点,姑娘来京城,是为枕惊书?” 凤凰没接茶:“是。” “枕家现在麻烦不小。”灯衍说,“老侯爷病重,几个庶子争爵位。 枕惊书虽然是嫡长子,但他断了一臂,又多年在外,朝中无人支持。 按律,残者不能袭爵。” “所以?” “所以,他需要人帮忙。” “我能帮他。” “条件是什么?” “姑娘为我效力。” “不需要太久,一年。 这一年,你听我调遣。 一年后,我保证枕惊书袭爵,你也自由。” 凤凰看着茶杯里的热气:“三王爷手下不缺能人。” “缺超凡者。” “九弟,有他的小儿子,十七弟有他舅舅,少室山的金长老。 我什么都没有。” “少室山不是不涉朝政吗?” “明面上不涉。”灯衍笑了, “暗地里,谁不想押注?在凡人国有份产业?源源不断的资源;金长老押十七弟,我听说,刑堂的独孤长老有意押我五弟。 现在少室山内部,也很有意思啊。” “三王爷,一介凡人,知晓的可真多。” 凤凰想起乌崖的交代:“唤魔阵的事,三王爷知道吗?” 上谷镇的符咒,雁门关仓库出现的符咒,至今都是一个迷;朝堂一定有某个暗地里的势力牵扯。 灯衍笑容淡了:“知晓一些。但那是少室山的家务事,我可不想插手。”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27章 算计 凤凰沉默。 灯衍也沉默,手指敲着桌子。 良久:“姑娘知道得不少。” “刑堂告诉我的。” “乌崖?”灯衍冷笑,“那老狐狸,想借你的手查内鬼,自己摘干净。 但你查出来,功劳是他的。你查不出来,死的是你。” “我知道。” “那你还答应?” “我没得选。” 灯衍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很像一个人。” “谁?” “我二嫂。”灯衍轻轻试探道。 二嫂正是已故的皇后,凤凰的母亲苏澜。 凤凰没接话。 她不知晓,灯衍口中的二嫂,就是指自己的母亲苏澜。 除了凤凰宫,没人见过凤凰。 “没说话....”灯衍心里咯噔。 “我可以帮你。”灯衍突然说,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输了,死了,你帮我护住一个人。” “谁?” “我唯一的女儿。” “我若败了,她活不了。” 凤凰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野心,有算计,但也有一点真实的东西。 “好。” 灯衍笑了,这次笑得很惨淡,但真实。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令牌,扔给凤凰。 “这是我的令牌。 持此令,可自由出入靖王府,也能调动我手下的一些资源。 三天后,老皇帝寿宴,我会进宫。 那天晚上,京营大部分兵力会调到皇城附近。 枕侯府的守卫,我会安排人引开一半。” “为什么帮我?” “因为枕惊书不能死。” “他若死了,北境军心会乱。 北境若乱,草原狼骑南下,这个皇位也不用争了,直接等死。” 很现实,但可信。 凤凰收起令牌:“谢王爷。” “别谢太早。” “我只能帮你这一次。 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 他顿了顿:“还有,小心乌崖。刑堂的人,不可信。” “我知道。” 凤凰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灯衍突然叫住她:“青娥姑娘。” 凤凰回头。 “活着。这京城,死的人够多了。” 凤凰点头,推门出去。 赵铁等在门外,带她出府。 “二哥,你藏的真深啊!” 灯衍看着凤凰消失的背影。 回客栈的路上,凤凰看着街上的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算计,在谋划,在厮杀。 而她,正一步步走进去。 回到客栈,陈三等人围上来。 “青先生,没事吧?” “没事。准备一下,四天后行动。” “是!” 凤凰回房,关上门。 她从怀里掏出三王爷给的令牌,令牌是铜的,正面刻着“靖”,背面刻着“令”。 又拿出乌崖给的信,信里是那个诡异的符。 最后,她摸了摸枕惊书给的短刀。 三样东西,代表三股力量。 她都要用,但都不能信。 “枕惊书,你和那封信里的东西,到底有没有关系?” 窗外,又下起了雨。 雨打窗户,噼啪作响。 像有人在哭。 第三天,寿宴前夜。 凤凰一整天没出房间。 她在调息,恢复精神力。 三王爷派人送来几颗丹药,说是秘制的“回灵丹”,能加速精神力恢复。 她检查过,没毒,服下。 脑际的虚乏感减轻了些,精神力恢复到五成。 够了,够用。 傍晚,陈三敲门进来,脸色凝重。 “青先生,外面不太对。” “说。” “客栈周围多了很多人。 扮成小贩,车夫,乞丐。 我数了数,至少三十个。 分三拨,互相不搭理,但都盯着咱们。” “哪三拨?” “一拨像是官府的,站姿正。 一拨像江湖人,手上有茧,还有一拨。”陈三顿了顿,“穿得普通,但鞋底太干净,不像常走路的。” 少室山的人。 凤凰点头:“知道了。” “您真一个人去?” “人多碍事,你带兄弟们守在这儿,如果有人硬闯,别拼,放火烧后院,趁乱出城。” 陈三咬牙:“是。” 天黑透后,凤凰换上夜行衣,黑色紧身衣,黑色布鞋,头发扎紧,脸用黑巾蒙住。 短刀插在腰后,三王爷令牌塞在怀里。 子时前一刻,她推开后窗。 后巷很暗,只有远处一盏灯笼晃着。 对面墙上的盯梢还在,但脑袋一点一点,在打瞌睡。 她翻窗落地,无声。 贴墙走,影子融进阴影里。 巷子尽头拐角,有两个人蹲着,低声说话。 “换岗了没?” “还没,困死了。” “再熬一会儿,天亮就。” 话没说完,凤凰从他们身后闪过。 手刀砍后颈,两人闷哼倒地。 她拖他们到墙角,用绳子捆住,塞上布。 动作快,静。 出巷子,上屋顶。 京城屋顶多是瓦片,走起来容易出声。 但她脚步轻,像猫。 从屋顶看下去,街道空荡荡,打更的刚过去。 远处皇城方向灯火通明,隐隐有乐声,寿宴预热,宫里在排演。 她向东,朝着永安坊。 三王爷说,今晚京营大部分兵力会调去皇城周边。 但枕侯府是重地,仍有守卫。 她需要绕过三道岗哨。 第一道在坊口。 四个京营士兵,持长枪,来回走动。 凤凰从屋顶跳下,落在他们身后。 四人回头,她已经出手。 刀柄砸太阳穴,两个倒地。 第三个拔刀,刀没出鞘,她一脚踹他膝盖,骨头碎响。 第四个张嘴要喊,她捂住他的嘴,刀柄敲后脑。 四人全倒,没发出大动静。 她把他们拖到阴影里,继续走。 第二道在枕侯府所在的街口。 这里人多了,八个守卫,还搭了个棚子,有火盆。 硬闯不行。 凤凰绕到街对面,爬上墙。 墙很高,她用手指抠着砖缝,一点点往上挪。 到顶,翻过去,落在院里。 是家布庄的后院,堆着染缸。 她穿过院子,从另一侧墙翻出去,落在枕侯府后街。 第三道,就是侯府围墙。 围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 门口四个守卫,门里隐约还有人影。 乌崖说,子时他会引开守卫。 凤凰蹲在暗处,等。 打更声传来,子时到了。 但守卫没动。 她皱眉。 乌崖失信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喊声:“走水了!走水了!” 街口方向冒起黑烟,火光冲天。 守卫们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 “好像是粮仓那边!” “留两个,其他人去看看!” 六个守卫跑向街口,剩下两个守在门口,紧张地看着火光。 机会。 凤凰绕到围墙侧面,这里没瓷片,但墙更滑。 她拿出准备好的钩爪,扔上去,钩住墙头。 拉紧,试了试,稳。 她爬上去,翻过墙头,落在院里。 院里很黑,没点灯。 她收好钩爪,贴墙站着,听动静。 有脚步声,两个家丁提着灯笼走过,低声说话。 “老爷今天又吐血了。” “大公子还在祠堂跪着?” “跪三天了,二爷不让送饭,说。” 声音远去。 祠堂,枕惊书在祠堂。 凤凰等家丁走远,闪身出来。 侯府很大,她不熟路,只能凭感觉走。 穿过一个月亮门,是个花园。 假山,水池,亭子。 水池边站着个人,背对她,看水里的月亮。 那人听见动静,回头。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绸裙,披着斗篷。 脸很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看见凤凰,她愣住了。 “你,你是谁?” 凤凰没说话,走近。 女人后退一步,但没喊。 她盯着凤凰的脸,突然睁大眼睛。 “你是,北境那个青先生?”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28章 陷阱 凤凰停下:“你认识我?” “惊书提过你。” 女人声音发颤,“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个穿黑衣的女人来找他,那就是你。” “你是谁?” “我是他姐姐,枕惊鸿。” “你快走,这里危险。二叔布了陷阱,就等你来。” “枕惊书在哪?” “祠堂,但祠堂周围全是人,你进不去。” “带我去。” 枕惊鸿摇头:“不行,他们会杀了你。” “不带我去,我自己找。” “闹大了,死的更多。” 枕惊鸿咬着嘴唇,良久,点头:“跟我来。” 她带着凤凰穿过花园,走小路,绕过几处亮灯的房子。 路上遇到两拨巡逻,枕惊鸿提前出声:“是我。” 巡逻的家丁低头:“大小姐。” 没人看凤凰,以为她是丫鬟。 走到祠堂附近,枕惊鸿停下,指着前方:“前面那栋黑瓦房就是,但你看,周围。” 凤凰看去。 祠堂是个独立的小院,黑瓦白墙。 院门口站着四个家丁,手里拿着棍棒。 院墙外,还有人在暗处走动,至少十个。 “二叔说,惊书想见外人,必须先过他这关。” “但你若硬闯,他会以‘擅闯祠堂,惊扰先祖’的罪名,当场打死惊书。” 凤凰眯起眼:“你二叔在哪?” “正厅,和几个族老议事。” “带我去。” “什么?” “带我去正厅。既然他要谈,我就跟他谈。” 枕惊鸿脸色变了:“你不能去!他会。” “带路。” 声音很冷,不容反驳。 枕惊鸿看了她一眼,转身:“这边。” 正厅灯火通明。 门外站着八个护卫,腰佩刀。 枕惊鸿走过去,护卫拦住:“大小姐,二爷在议事,您不能进。” “我有急事。” “什么急事?” “北境的客人来了。”凤凰开口。 护卫们看向她,手按上刀柄。 凤凰摘下蒙面黑巾。 火光下,她的脸露出来。 苍白,但眼睛很亮。 护卫们愣了。 有人认出来:“你是。那个烧了五千狼骑的。” “通报。” 护卫队长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厅。 片刻后,他出来,侧身:“请。” 凤凰走进正厅。 厅很大,摆着两排太师椅。 上首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方脸,蓄须,穿着锦袍。 左右坐着四个老人,都是枕家族老。 这就是枕惊书的二叔,枕明山。 枕明山看着凤凰,眼神像刀子。 “青娥姑娘,深夜擅闯侯府,可知罪?” “我来见枕惊书。” “惊书在祠堂思过,不见客。” “我不是客。我是他朋友。” “朋友?”枕明山冷笑,“一个罪人,也配做侯府世子的朋友?” “配不配,他说了算。” 这个醉心朝堂纷争的人,显然对凤凰的来历摸的很透。 可怕。 “他说不了。他父亲病重,我暂代家主,我说了算。” 凤凰扫视厅内。 除了枕明山和四个族老,还有六个护卫站在角落,手按刀柄。 “你想怎样?”她问。 “很简单。你帮我一件事,我让你见惊书。” “什么事?” “后天,老皇帝会在寿宴上决定侯府世子继承的人选。 我要你进宫,在宴上展示超凡之力,支持我儿子,枕惊云。” “支持他?” “支持他袭爵。” “惊书残疾,按律不能袭爵,惊云是嫡次子,理应继承。” “如果我不答应?” “那...” 枕明山说,“惊书会‘病重不治’。 对外,我会说北境奸细潜入,杀害世子,被我当场击毙。” 很毒,但有效。 凤凰沉默。 枕明山以为她怕了,笑了:“姑娘是聪明人。 帮了我,你就是侯府的恩人。 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这可比你在北境吹冷风强多了。” “哼!”凤凰神色不悦。 “枕惊书知道吗?”她突然问。 “什么?” “他知道你这么做吗?” 枕明山脸色一沉:“不需要他知道。” “所以,你在背叛他。背叛你的亲侄子。” “我是为了枕家!”枕明山拍桌子,“一个残废,怎么撑得起侯府?怎么守得住北境?惊云年轻力壮,又有少室山金长老支持,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少室山金长老,十七王爷的靠山。 原来,枕明山押了十七王爷。 凤凰笑了。 笑得很难看,但确实是笑。 “你笑什么?”枕明山怒道。 “我笑你蠢。金长老支持十七王爷,但十七王爷不一定赢,你押错宝了。” “你。” “而且,”凤凰打断他,“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是个怪物。怪物,不受人威胁。” 她抬手,掌心燃起血色火焰。 火焰不大,但足够照亮整个正厅,足够让每个人看清她眼里的杀意。 护卫们拔刀,冲上来。 凤凰没动。 火焰从她掌心飞出,分成六道,像六条火蛇,缠住六个护卫的刀。 刀身瞬间通红,烫手。 护卫们惨叫,扔刀。 火蛇没停,顺着他们的手臂往上爬,点燃衣服,点燃头发。 六个人变成六个火人,惨叫,打滚。 枕明山和族老们吓得站起来,后退。 凤凰走向枕明山。 “现在,带我去见枕惊书。” 声音很轻,但在惨叫声中,清晰得像刀子。 枕明山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你,你敢在侯府杀人。” “呵呵....” 凤凰阴冷道,“我,能杀你,而且少室山不会管我!” 火焰在她手中凝聚,变成一把短刀的形状。 刀尖,指向枕明山的喉咙。 喉咙前三寸有焦味! 汗从他额头滚下来,滴进眼睛里。 他不敢擦,眼睛瞪着凤凰,像看一个真的怪物。 四个族老瘫在椅子上,一个直接晕过去。 “带路。” 枕明山喉咙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凤凰刀尖往前递了半寸,皮肤开始焦黑,冒起青烟。 “祠堂,我带你去。”枕明山终于说出话。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踉跄。 凤凰跟在他身后,火焰短刀悬在他后颈,热浪烤得他脖子发红。 厅外,家丁和护卫围了一大圈,但没人敢上。 六个火人已经不动了,焦黑的尸体冒着烟,空气里有股烤肉的味道。 枕惊鸿站在人群外,脸色惨白,手捂着嘴。 凤凰看她一眼:“你也来。” 枕惊鸿愣了下,跟上来。 穿过两道门,走到祠堂小院。 院门口的家丁看见枕明山被押着,都傻了。 “让开!” 家丁们退开。 院门推开。 祠堂里点着一盏长明灯,灯下跪着个人,背对着门。 一身白衣,头发散着,右袖空荡荡。 是枕惊书。 他听见声音,没回头:“二叔,我说了,跪到天亮,不用送饭。” “是我。”凤凰轻道。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29章 魔炎 枕惊书身体一僵,慢慢转身。 火光映着他的脸。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下巴有胡茬。 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凤凰时,又暗下去。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来接你。” 枕惊书苦笑:“接不走的,我爹病重,二叔掌家,我。” “他掌不了。”凤凰打断他,“从今晚起,你掌。” 枕明山急道:“惊书!这女人疯了!她杀了六个护卫,还要杀我!你快。” 手刀落在他脖子后,声音戛然而止。 “他没死,只是晕了!” 枕惊书看着凤凰,眼神复杂:“你不该来,这是枕家的家事,不该把你卷进来。” “已经卷进来了。而且,我需要你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信。你父亲和少室山某位长老的信。” 枕惊书瞳孔一缩:“你怎么知道?” “乌崖告诉我的。” “乌崖,刑堂副堂主?”枕惊书脸色变了,“他找过你?” “是,他要那封信。 作为交换,他帮我压下禁术的事,也帮我解决京城的麻烦。” 枕惊书沉默了很久。 “信在我这儿。但给你之前,我要知道一件事。” “说。” “乌崖有没有告诉你,那封信是谁写的?” “少室山某位长老。” “哪位?” 凤凰摇头。 枕惊书站起来,腿跪久了,晃了一下。 凤凰想扶,他没让,自己站稳。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很旧,边缘磨损。 “这是我父亲昏迷前给我的。” “他说,如果枕家遭大难,如果少室山有人来要这封信,就给。但要先问清楚,来人知不知道写信的是谁。” 凤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阵成之日,月痕当醒,慎之。” 落款不是名字,是个印记,一轮弯月,中间有双峰图案。 双月峰。 凤凰心脏狠狠一跳。 写信的,是双月峰的人。 是谁?她师尊守山人,还是月痕仙子本人。 但月痕仙子沉睡二百年,怎么可能写信? 除非,信是二百年前写的。 “阵成之日,月痕当醒,慎之。”枕惊书低声念, “唤魔阵如果成功,月痕仙子就会醒来。但醒来的是她,还是,别的东西?” 凤凰想起守山人说过的话:“师尊清冷,却会温柔地唤我‘渊儿’。” 也想起冰棺里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 如果月痕仙子醒来,发现自己被魔族利用。 “信我要带走。”凤凰将信件收起来。。 “可以。” “我跟你一起走。离开京城,回北境。” 这个时候,枕明山醒了。 刚好听到这话:“惊书!你是世子,怎么能走?侯府。” “侯府你管着吧。”枕惊书看他,“二叔,你不是一直想要吗?我给你。” 枕明山愣住。 “还有那个爵位,都给你们,我只想做北境的一名将军。” “但我有言在先。”枕惊书双眼如狼: “如果我爹醒了,我回来,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会清算。” 声音很平静,但枕明山打了个寒颤。 枕惊书走出祠堂,看向门外,远远站着的四个族老, “青娥姑娘是我请来的客人,我二叔意图加害,她自卫反击。 如果有人在外乱说。” 他顿了顿:“我不介意,让枕家换一批族老。” 族老们脸色惨白,连连点头。 枕惊书在血火里滚出来,他一字一顿。 所有人大口喘气。 “收拾东西,天亮前出城。”凤凰对枕惊书说。 “不用收拾。这里的东西,没什么可带的。” 他走到祠堂供桌前,拿起一把刀,是他常用的那把战刀,刀鞘陈旧,刀柄磨得光滑。 “走吧。” 两人走出祠堂。 枕惊鸿跟上来:“惊书,我也。” “姐,你留下。二叔不敢动你,你在,爹也有人照顾。” “可是。” “听话。”枕惊书拍拍她的手,“等我回来。” 枕惊鸿眼睛红了,点头。 三人走出小院,穿过花园,走向后门。 路上遇到的家丁,护卫,都低头让路,没人敢拦。 走到后门,凤凰停下。 门外站着个人。 乌崖。 他拄着拐杖,站在月光下,影子拖得很长。 “信拿到了?”他问。 凤凰拿出信:“是你说的那封?” 乌崖看了一眼,点头:“是。” “写信的是谁?”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把信给我,我们的交易就完成了。” 凤凰没动:“告诉我,月痕仙子和唤魔阵,到底有什么关系?” 乌崖沉默。 良久,他说:“二百多年前,月痕仙子重伤沉睡,因她体内有九幽魔炎。 这魔炎,是她在漠原之战中,魔族首领濒死,绝强反击。” “所以?” “所以,如果唤魔阵成功,会引动她体内的魔炎。 到时候,她要么被魔炎吞噬,变成魔族的傀儡。 要么,永远沉睡。 当然也有一丝可能,她恢复清醒。” 凤凰手指收紧:“谁在布置唤魔阵?少室山有人想害她?” “有人不希望她醒,有人倒是想救她,有人却是想利用她。” “刑堂在查,但现在,少室山内部,明面上已分成两派。 一派支持金长老,想用唤魔阵强行唤醒月痕,控制她。 另一派支持掌门,想毁掉唤魔阵,让她永远沉睡,保住她的清白。 当然还有你师尊,守山人,他是什么心思,我就不明白了。” “你属于哪派?” “我属于刑堂。刑堂只忠于门规,不站队。” “那你为什么要这封信?” “因为这封信能证明,当年有人知道唤魔阵的存在,却没有上报。” “这个人...”乌崖看了看凤凰,没有继续说下去。 凤凰看着手里的信。 纸很旧,字很淡。 “信可以给你。”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保护好枕惊书。他离开京城后,少室山任何人不得动他。” 乌崖皱眉:“他一个凡人,少室山没必要。” “答应我。”凤凰打断他,“否则,信我现在就烧了。” 她掌心燃起火焰,靠近信纸。 乌崖眼神一凝:“好,我答应。” 凤凰把信扔给他。 乌崖接住,仔细收好:“你们现在出城,往东走三十里,有座荒庙。 在那里等到天亮,会有人接应你们回北境。” “谁接应?” “守山人。他已经在路上了。” 凤凰愣住:“我师父?” “他知道你来京城,不放心,鬼鬼祟祟跟来了。” “但他没有进城,在城外等。”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30章 信 凤凰心里一暖,又有点涩。 “谢谢。” 乌崖摆摆手,转身走了。 凤凰和枕惊书走出后门,消失在夜色里。 枕惊鸿站在门内,看着他们远去,眼泪掉下来。 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泛着银光。 远处皇城方向,乐声还在响。 寿宴快开始了。 但有些人,已经等不到天亮。 出城比进城容易。 乌崖给的路线很准,从侯府后巷往东,穿过两条小街,到城墙根。 这里有个排水口,铁栅栏已经锈蚀,推开就能钻出去。 凤凰先出,枕惊书跟。 他独臂不方便,凤凰拉他一把。 城外是荒地,杂草丛生。 远处有农田,但现在季节,田里没庄稼,只有枯草。 月亮在云里时隐时现,光很淡。 “往东三十里,荒庙。” 枕惊书点头。 他体力还行,毕竟战场熬过的人。 两人没走大路,走田埂,脚步快但轻。 走出一里,凤凰停下。 “有人跟着。”她低声说。 枕惊书没回头:“几个?” “至少十来个。分两拨,一拨近,一拨远。” “是乌崖的人?” “不是,乌崖不会杀我们。” 话音未落,暗器破空声! 凤凰推倒枕惊书,两人滚进田沟。 三支飞镖钉在刚才站的位置,镖尖泛蓝,淬毒。 五个黑衣人从草丛里跃出,持刀扑来。 凤凰拔刀迎上,刀光对撞,火星四溅。 这五人身手比之前的强,配合默契。 两人攻凤凰,三人攻枕惊书。 枕惊书独臂挥刀,勉强挡住一人,另外两人刀已到胸前。 凤凰回身甩出短刀,短刀旋转,砍断一人手腕。 那人惨叫,刀落地。 另一人刀势稍缓,枕惊书趁机退后。 但凤凰背后空门大开。 一刀砍向她后颈。 她没躲,反手抓住刀背。 刀锋割破手掌,血滴下来。 她用力一拧,刀断,断刀回刺,插进那人喉咙。 五人死一个,伤一个。 剩下三人后退,聚在一起。 “撤。”领头的低喝。 三人转身就跑,没入黑暗。 凤凰没追。 她查看伤口,手掌被割开,深可见骨。 她撕下衣摆,草草包扎。 枕惊书走过来:“你受伤了。” “小伤。继续走。” 两人继续往东。 血从包扎处渗出来,滴在土里。 走出五里,又有人来。 这次不是偷袭,是正面拦路。 十个骑兵,举着火把,堵在路口。 领头的穿着京营军服,是个校尉。 “青娥姑娘,枕世子。”校尉抱拳,“我们是三王爷的人。” 凤凰皱眉:“三王爷?” “是,如果姑娘遇到麻烦,三王爷说要我保护你的安全。” “我们要出城。” “出城?”校尉一怔,“三王爷已安排好了路线。” “条件是什么?” “三王爷说,姑娘只需记得欠他这个人情。 日后需要时,还请记得。” 人情债。 凤凰看向枕惊书,枕惊书点头。 “带路。” 校尉调转马头,十骑分成两列,把凤凰和枕惊书护在中间。 他们没走大路,走小道。 校尉显然熟路,七拐八绕,避开所有可能的关卡。 天快亮时,到达一座小山脚下。 山上有庙,破败不堪,墙塌了一半。 “就是这儿。 三王爷说,会有人在这儿接应。我们就送到这儿,告辞。” 十骑调头离开。 凤凰和枕惊书上山。 庙里确实有人,不是守山人,是个老和尚,穿着破袈裟,正在扫院子。 看见他们,老和尚放下扫帚。 “二位施主,里面请。”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供着看不清脸的神像。 神像前摆着两个蒲团,一个火盆。 老和尚端来两碗热水:“先暖暖。” 凤凰没喝。 她盯着老和尚:“谁让你在这儿等的?” “一位灰衣施主。 他说,会有两位施主来,让我照看片刻。” 灰衣,可能是守山人。 “他人呢?” “放下话就走了,没说去哪。” 凤凰坐下,调息。 手掌的伤口还在流血,她重新包扎。 枕惊书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你脸色很差。” “死不了。” “回北境后,你好好养伤。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你要处理什么?” “侯府的烂摊子,朝廷对你的猜忌,还有。”枕惊书顿了顿,“你的身份。” 凤凰抬头。 “三王爷可能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三王爷?是了,二嫂!” “少室山内部也有人想知道你是谁?有很多人想杀你,你得藏好。” “我不需要藏。” “那就站出去。以汐湾长公主的身份,堂堂正正站出来。 告诉所有人,你不是罪人,是北境的守护者,帝国唯一合法继承人!” 凤凰笑了,笑得很苦:“谁支持?” “我支持。”枕惊书说,“雁门关的军民支持,宁臣会支持,你父皇也会支持,这就够了。” “我是汐湾国的罪人。” 凤凰有些哽咽,然后看着火盆里的炭火,良久没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两人都听见了。 凤凰握刀,枕惊书站起。 门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穿着灰袍,头发花白,脸上有疤。 是守山人。 他看见凤凰,眼神先是一松,然后又沉下来。 “胡闹。” 凤凰站起来:“师傅。” “跪下。” 凤凰跪下。 守山人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手上的伤,看着她苍白的脸。 “谁让你来京城的?” “我自己要来的。” “来干什么?” “救人,查那个特殊符号。” “查到了吗?” “没有。” “然后呢?” “然后。”凤凰低头。 守山人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起来吧。” 凤凰站起来。守山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她。 “止血化毒的,内服。” 凤凰接过,倒出两颗药丸,吞下。 守山人又看向枕惊书:“枕世子,令尊的病,我看了,是中毒,不是病。” 枕惊书脸色大变:“中毒?” “慢性毒,至少下了三个月。下毒的人很小心,剂量刚好吊着命,又醒不过来。” “能解吗?” “能,但需要时间。我已经派人去取解药,拿到后,会送到侯府。” 枕惊书深深一揖:“谢前辈。” “不用谢。我救你爹,是因为他当年的事。而且,你活着,对北境有用。” 很直接,但真诚。 守山人又看向凤凰:“信呢?” 凤凰先迟疑,后恍然。 “给乌崖了。” “他怎么说?” “他说,写信的人是双月峰的人。”凤凰盯着他,“师傅,你知道吗?” 守山人眼神闪了一下。 “知道。” “是谁?” “你师祖,月痕仙子。” 凤凰心跳停了一拍。 “二百年前的信?” 守山人不说话,他问:“信的内容是什么?” “信里说‘阵成之日,月痕当醒,慎之。’。” “师傅,你知道这是师祖写给谁的吗?” “这是师傅写给我的,醒来的是她,还是魔炎控制的傀儡?不知道。” “写给你,为何在枕老侯爵手中?” 守山人没有回答。 “有人想救她,有人想用她。 金长老那一派,想唤醒她,控制她,用她的力量争权。 掌门那一派,想毁掉唤魔阵,让她安稳沉睡。” “师傅你呢?” 守山人沉默了很久。 “我想她醒。”他声音很低,“但我想她干干净净地醒,不是变成怪物。”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31章 追杀 月痕仙子,少室山,千年来的传奇。 出身汐湾公国皇室旁支,却在少室山,觉醒罕见的“冰魄玄体”,是一名精神力极为强大的源术师。 修行百年不到,以女子之身执掌双月峰。 一柄“月华剑”斩漠原魔主于北疆,名震天下。 凤凰想起月痕峰顶,冰棺里,那张与她有些相似的脸。 如果月痕仙子醒来,发现自己沦为少室山混乱的源头,那比死还难受。 “乌崖在查。” “他想知道,谁在月痕峰布置唤魔阵,主阵隐藏在哪里?” “他在查,我也在查。” “但现在,少室山已经乱了。金长老和掌门快撕破脸了。你们必须马上回北境。” “现在走?” “现在。” “外面有三拨人等着。 一拨是金长老的人,想抓你。 一拨是朝廷的人,分为好几派,有想拉拢你的,也有想杀你的,也有想囚禁你的。 还有一拨,可能是魔族。” 凤凰握紧刀:“怎么逃?” 守山人走到神像后,推开一块石板,露出个地洞。 “地道,通到山下河边。那里有船,顺流而下,半月可以到北境地界。” 枕惊书问:“前辈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要留下。有些事,得有人去做。” 他看向凤凰,眼神复杂:“丫头,回北境后,不要再用禁术。你的身体撑不住第二次。”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守山人厉声,“你死了,月痕峰就真的没了。” 凤凰低头:“是。” 守山人语气软下来:“走吧。记住,活着才有一切。” 凤凰和枕惊书钻进地洞。 洞口关闭前,守山人最后说了一句: “枕世子,替我护好她。” 枕惊书点头:“我会的。” 黑暗吞没一切。 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地道很长,很湿。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看到亮光。 出口是个山洞,洞外是条河。 河边系着条小船,船上有桨,有干粮,有水。 两人上船,解缆,顺流而下。 天亮了。 阳光照在河面上,泛着金。 凤凰回头,看向京城方向。 城墙上旗帜飘扬,皇宫的金顶在阳光下闪光。 那座城,她还会回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回家。 回北境。 船顺流而下,很快。 河水急,两岸是山,树很密。 鸟在叫,太阳升高,照得河面刺眼。 凤凰坐在船头,包扎手。 药效再起,血止住了,但伤口深,动一下还是疼。 枕惊书划桨。 他独臂,但力气大,桨在他手里稳得很。 “你说,少室山内乱,会不会影响到北境?”他问。 “会。如果金长老赢,他可能会派超凡者奴役凡人。” “为了什么?” “为了资源,为了地盘,为了证明他比掌门强,为了....谁知道呢?” 凤凰看着水面陷入沉默。 枕惊书也不再说话,桨声规律。 “那我们不能让他赢。” “你能做什么?” “我是枕家世子,北境有我的兵。” “如果少室山敢插手凡人战争,我就敢带兵杀上少室山。” 凤凰转头看他。 他脸色平静,但眼睛里有火。 “你会死的。” “死也要死得明白,不能让他们把北境当棋盘。” 船转过一个弯,前面河道变宽。 岸边有片芦苇荡,很高,密不透风。 凤凰突然抬手:“停。” 枕惊书收桨,船慢下来。 “怎么了?” “太静了。鸟不叫了。” 话音刚落,芦苇荡里射出十几支箭。 箭快,狠,直取船身。 凤凰挥刀,刀光扫过,箭被斩断大半。 但箭太多,有两支钉在船舷上。 “下水!”凤凰喊。 两人同时跳进河里。 水冰冷,瞬间淹没头顶。 箭继续射,钉在船板上。 船开始漏水,慢慢下沉。 凤凰潜到水下,看向芦苇荡。 隐约看到人影晃动,至少二十人。 她浮出水面,换气。 枕惊书在她旁边,独臂划水:“往对岸游。” 两人向对岸游。 箭追着射,但水里阻力大,箭速慢了。 游到一半,凤凰感觉脚被什么缠住。 水草? 她低头看,不是水草,是头发,女人的长发,在水里飘。 长发下面,是一张惨白的脸,眼睛睁着,嘴角在笑。 水鬼。 凤凰拔刀,砍断头发。 那脸沉下去,但又有更多头发缠上来。 不止一个。 枕惊书也被缠住,他挥刀,但独臂不方便,头发越缠越紧。 凤凰咬牙,调动精神力。 火在水里烧不起来,但火焰的温度可以逼退它们。 她掌心发热,河水开始冒泡。 缠着她的头发瞬间焦黑,松开。 她游到枕惊书身边,抓住他胳膊。 头发松开,两人继续游。 终于到对岸,爬上去,瘫在泥滩上喘气。 回头看,船已经沉了,只剩几块木板漂着。 芦苇荡里没人出来,可能走了,可能在等。 “是少室山的人?”枕惊书问。 “不像。 水鬼是邪术,少室山不用这个。” “魔族?” “可能。” 凤凰站起来,拧干衣服上的水。 伤口泡水,又开始渗血。 “得找个地方处理伤口。” 两人往林子里走。 林子很深,树冠遮天,光线暗。 走出一里,找到个山洞。 洞口小,里面大,有动物粪便,但没野兽。 凤凰生火,用火折子点燃枯枝。 火光照亮山洞,也带来一点暖。 枕惊书检查洞口,用石头和树枝做了个简易陷阱。 凤凰脱下湿透的外衣,只剩里衣。 伤口在手掌,很深,边缘发白。 她拿出守山人给的药,重新上药,包扎。 枕惊书背对她,看洞口。 “你转过来吧,不用避。” 枕惊书转身,看到她只穿里衣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你伤很重,得休息。” “没时间休息。” “那些人会追来。” “追来就杀。” “杀不完。” 枕惊书沉默,坐在火堆对面。 “凤凰。”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带兵打少室山,你会拦我吗?” 凤凰看着火:“会。” “为什么?” “因为少室山有我在乎的人。” “有我师傅,有我太师尊。还有同门师兄,师姐。 还有大长老,还有我自己的过去。” “即使他们可能害你?” “不是所有人。” “少室山很大,人有好有坏。不能一竿子打死。” 枕惊书点头:“我懂了。” 火光跳跃,影子在洞壁上晃动。 安静了一会儿,“你恨我吗?” 凤凰抬头。 “当年流汐湖畔,如果我。” “不恨。”凤凰打断他,“恨没用。” “但我恨我自己。每天恨。” “那就继续恨吧。恨到你觉得自己还清了,再停。” 枕惊书苦笑:“可能永远还不清。” “那就永远恨。至少,能让你保持清醒。”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32章 梧桐 洞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两人都听见了。 凤凰握刀,枕惊书站起。 脚步声停在洞口外。 然后,有人说话了: “青娥姑娘,枕世子,出来吧,我们不想动手。” 声音很熟。 凤凰走出山洞。 洞口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少室山弟子的衣服,但眼神不对,太冷,太凶。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到下巴。 “刑堂,执法队。” “奉邢副堂主令,请二位回去。” “乌崖知道?”凤凰皱眉。 “我们只是办事的。” “什么事?” “邢副堂主没说,只说务必请到。” 凤凰盯着他:“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只好用强了。” 疤脸说,“虽然邢副堂主交代尽量客气,但必要时...” 他身后两人祭出了超凡手段。 一个是符文,一个是木藤。 凤凰看向枕惊书。 枕惊书点头。 “好。我跟你们走。” 疤脸松了口气:“姑娘明智。” “但他不能去。”凤凰指着枕惊书,“他是凡人,跟少室山无关。” 疤脸犹豫:“乌副堂主没有明言,二位还是一起。” “那就动手。看你们能不能带走他。” 疤脸脸色沉下来。 双方对峙。 风吹过林子,树叶沙沙响。 就在这时,第四个人的声音响起: “够了。” 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穿着灰袍,拄着拐杖。 乌崖。 疤脸三人立刻行礼:“堂主。” 乌崖没看他们,走到凤凰面前。 “邢副堂主让他们来,不是抓你们。” 凤凰冷笑,“水里面的脏东西,是你们弄的?” “与我们无关。”疤男说道。 乌崖看向疤脸:“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疤脸低头:“追踪术,顺着精神力波动找来的。” 乌崖点头,又看向凤凰:“你受伤了?” “小伤。” “伤口有魔气。” “是魔族的水鬼,伤口会感染,不及时处理,三天内会溃烂。” 凤凰抬手看伤口,果然,包扎处有黑气渗出。 “怎么治?” “用净灵符,或者。”乌崖顿了顿,“用火灵烧。” “烧?” “烧掉感染部分,疼,但有效。” 凤凰咬牙:“烧吧。” 乌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凤凰手心。 符纸燃起金色火焰,烧进伤口。 剧痛。 凤凰额头冒汗,但没出声。 三息后,火焰熄灭。 伤口处的黑气没了,但皮肉焦黑一片。 乌崖又给她一张符:“止血的,贴上。” 凤凰贴好,疼痛减轻。 “现在可以走了吗?”乌崖问。 “去哪?” “回少室山。掌门要见你。” 凤凰愣住:“掌门?但是我已经被逐出少室山了。” “大长老说了不算。”乌崖嗤笑道,“掌门出关了,知晓你在北境做的事,想见你一面。” “见我干什么?” “不知道,但掌门说,如果你不来,他就亲自去北境找你。” 凤凰看向枕惊书。 “我陪你。” “你回北境吧。少室山也不会接待凡人。” “我是枕家世子。” 乌崖打断他,“这是规矩。” 凤凰想了想:“好,我去。但他怎么办?” “我派人送他回北境。” “保证安全。” 凤凰盯着乌崖的眼睛:“你发誓。” “我发誓。以刑堂堂主之名,保证枕世子平安回到雁门关。” 凤凰点头。 乌崖对疤脸说:“你们三个,送枕世子回北境。路上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 枕惊书看着凤凰:“你一个人去。” “没事,掌门真想杀我,没必要这么麻烦。” 枕惊书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 “你也是。” 乌崖划开一道传送符。 金光亮起,形成一个漩涡。 “走吧。” 凤凰走进漩涡。 金光吞没她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枕惊书站在林子里,看着她,眼神很沉。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传送符把凤凰带到一座山上。 山很高,云在脚下。 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面前是座大殿,青瓦白墙,檐角挂着铜铃。 门开着,里面很暗。 乌崖站在她旁边。 “进去吧。” “掌门在等你。” 第一次感受传送阵,凤凰如梦如幻。 她走进大殿。 殿里很空,只有几根柱子,地上铺着青石板。 最里面有个高台,台上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长袍,头发全白,脸上却没什么皱纹。 眼睛闭着,像在睡觉。 但凤凰知道,他没睡。 她走到台前三丈处,停下。 “弟子青娥,拜见掌门。” 掌门睁眼。 眼睛是灰色的,像雾,看不透。 “凤凰?或者,该叫你梧桐?” 凤凰心脏猛跳。 梧桐,是她母后起的乳名,只有父皇母后知道。 “掌门知道的东西可真多。” “我活了五百多年。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他走下高台,脚步很轻,没声音。 走到凤凰面前,他打量她,像在看一件古董。 “像月痕师叔。” “掌门认识我师祖?” “认识。少室山,千年来的天才,可惜。” 他没说完,转了话题:“你这次在北境做的事,我都知道。 救瘟疫,守平阳,烧五千狼骑。做得不错。” 凤凰没说话。 “但你也犯了错。对凡人用禁术,还差点把自己烧死。” “当时没得选。” “有得选,只是你不愿意。” “你总想一个人扛下所有,像你师尊,也像月痕师叔。” 他顿了顿:“这是病,得治。” 凤凰抬头:“掌门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 “我叫你来,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回少室山。拜我为师,接任下一任掌门。” 凤凰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双月峰传人,因为你有先天火灵,是少室山万年难出的妖孽;因为,你够狠,对凡人有爱。” “金长老想夺权,各堂口和星痕序列摇摆不定;外有魔族渗透,内有弟子离心;再这样闹下去,少室山会垮。” “我接任掌门,就能解决?” “不能全部解决,但能稳住局面。 你是皇室血脉,有守山人支持,还有大长老那一脉支持,连刑堂也渐渐认可你。你当掌门,很多人会服。” “乌崖也同意?” “你通过他的考验了。 不然不会带你来。” 凤凰沉默。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回北境,继续当你的青先生。” 掌门继续道: “但少室山不会再庇佑你,金长老可能会派人杀你,魔族也会继续找你,更别说凡人国朝堂的暗涌流动了。 你一个人,想撑住北境防线?呵呵,撑不了多久?”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33章 考验 “凤凰,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不知道。” “我知道。你撑不过三年。” 掌门朝前一步,盯着凤凰的眼睛: “三年内,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于阴谋,要么死于超凡者追杀,要么成为鬼物的养料。” 很残酷,可能是真的。 凤凰回看掌门的眼睛:“我当了掌门,能救月痕仙子吗?” 掌门一愣,笑了。 “你想救她?” “她是我师尊的师尊。” “也是你血缘上的姑姥姥。但救她,很难。” “多难?” “需要集齐三样东西。冰魄玄棺的寒气,九幽魔炎的源头,还有,唤魔阵的心。” “失败了,她会沦为傀儡;成功了,她可能会继续沉睡;当然有一丝丝可能会清醒。更有一种可能会沦为半人半鬼的怪物;谈不上成功,也谈不上失败。” “前两样东西我听过,第三样是什么?” “是布阵者的心。唤魔阵必须用布阵者的心头血启动,要破阵,也要他的心。” “布阵者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金长老,可能是别的长老,也可能是你师父守山人,甚至可能是我。” 凤凰握紧刀。 “掌门在试探我?” “是。”掌门坦然承认,“我想知道,你有没有胆量怀疑一切,包括我。” “我有。” “那就好。当掌门,第一课就是怀疑所有人。” 他走回高台,坐下。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给我答案。”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会消除你今天的记忆,送你回北境。 从此,少室山与你无关。” 凤凰转身要走。 “等等。”掌门叫住她,“有个人想见你。” “谁?” 掌门挥手,大殿侧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穿着青衫,瘦高,儒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凤凰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陆文舟。 十九岁那年,亲手烧死的启蒙恩师。 现在,站在她面前。 凤凰盯着那个人。 脸一样,身形一样,连笑的角度都一样。 但她知道,不是他。 陆文舟死了。 她亲眼看着他吐血,看着他倒下,看着他的青衫被血浸透。 “你不是他。” “陆文舟”笑了,笑得很温和,和当年一样。 “殿下,好久不见。” 声音也一样。 凤凰握紧刀,但没拔。 “你到底是谁?” “我是陆文舟。” “或者说,是陆文舟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陆文舟当年没死透。 你烧的是他的肉身,但他的神魂被救下来了。 少室山用秘法温养,直到最近才苏醒。” 掌门讪讪一笑。 “胡说。”凤凰咬牙,“我亲眼看他死的。” “是死了,但没死绝。”掌门开口,“当年大长老赶到时,陆文舟还有一丝残魂未散。 我花了五年时间,才保住这点残魂;又花了十五年,才让残魂凝聚成型。” “为什么?” “因为陆文舟知道一些事。”掌门说,“关于双月峰唤魔阵的事。” 凤凰看向“陆文舟”。 “你知道是谁?” “知道一些。” “但需要你帮我,才能想起来。” “怎么帮?” “让我进入你的记忆。” “当年我被烧死时,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脸。 那张脸,可能是那个人的。” 凤凰后退一步:“你想读我的记忆?” “不是读,是回溯。” “回溯当年的片段,看完,我就告诉你我知道的。” “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 “但这是救月痕仙子的唯一线索。” 凤凰看向掌门。 掌门点头:“他说的是真的,陆文舟,曾代当今国主,在双月峰拜见过月痕仙子,刚好撞见了那个‘人’,对月痕仙子施术。。” 凤凰沉默。 她看向“陆文舟”的眼睛。 那里面有熟悉的温柔,也有陌生的冷漠。 “如果我不答应呢?” “凤凰,为了真相,值得。” 威胁? “值得?” 呵呵,凤凰不是枕惊书。 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值得? 这个词语对于她而言很卑劣。 凤凰笑了,笑得很冷。 “你果然不是他。” “陆文舟不会威胁我,更不会权衡什么东西值得,什么东西不值得!” ‘陆文舟’表情僵了一下。 “人总是会变的。” “死了又活过来,变得更现实?变得算计?那和朝堂上的那群污秽,有什么俩样?” “不!他不会,他教我‘心如树根,火如树荫’,他教我拂镜台以常明,守渊泉而自静。 这样的人,不会强迫别人做不想做的事,尤其这个别人还是我!” “陆文舟”不说话了。 掌门叹了口气:“罢了。” 他挥手,“陆文舟”的身体开始变淡,像烟雾一样散开。 “这是。”凤凰愣住。 “残魂; 我想用他的残魂和记忆碎片知晓当年的真相,但是这会对你的神魂有损伤; 我也想知道,你能否在失去理智的时候,依旧能拉回自己,迫使自己保持足够的冷静,心思依旧细腻,去发现判断一些事情。 无论你选择什么,对于我而言,都不是坏事。” “试我?” “呵呵,你通过了接任掌门之位的最后考验,我很欣慰。”掌门看向远方。 凤凰看着“陆文舟”消失,心里再次空了一块。 “现在呢?” “通过了,但选择还是你的,三天,好好想想。” 他起身,走向后殿。 走到门口,他停住。 “对了,枕惊书那边,已安全回到雁门关了。” “谢掌门。” “不用谢,我护着他,是因为他有大用,北境不能乱,他很重要。” 说完,他走了。 大殿里只剩凤凰一个人。 她走到刚才“陆文舟”站的地方,蹲下,摸地板。 凉的,没有温度。 幻影终究是幻影,残魂终究是残魂。 但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心跳真的停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出大殿。 乌崖等在门外。 “见完了?”他问。 “嗯。” “掌门说什么?” “让我当掌门。” 乌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果然是这个心思。” “你早知道?” “猜到了,少室山现在需要新鲜血液,需要能服众的人,你最合适。” “为什么?” “因为你够干净。”乌崖说,“你没站队,没背景,有实力。而且,你够狠,也有情。” 有情? 凤凰想起刚才对“陆文舟”说的话。 “如果我真的当了掌门,你要怎么做?” “辅佐你,刑堂只忠于掌门,谁当掌门,我听谁的。” “金长老呢?” “他会反。但只要你坐上那个位置,他就反不了。 掌门的宫殿有禁制,只有上一任掌门指定的人能坐。 他敢坐,会被禁制烧成灰。” “所以关键是谁先坐上?” “是,掌门老了,身上的暗疾时刻在吞噬他的生机。 金长老在等那一天。 如果掌门有传给你的苗头,他会立刻动手。” “怎么动手?” “刺杀,下毒,或者,发动内战。” “少室山已经分裂,只差一个***。” 凤凰看着远处的云海。 “如果我拒绝,掌门会传给谁?” “可能是金长老,可能是其他长老,也可能是,”乌崖顿了顿,“守山人。”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34章 内鬼 “我师父?” “他有资格,但他不想。 他只想守好月痕峰,等她的师尊醒来。 他只是一介守山人,与风雪为伴,与囚徒为邻。” “如果金长老当掌门,会怎么对月痕仙子?” “会想尽一切办法,强行激活唤魔阵,唤醒她,然后控制她,让她成为少室山的武器。” 凤凰握紧拳头。 “我答应当掌门,就能阻止吗?” “不一定,但有机会,至少,你可以拖延时间,寻找救她的方法。” 三天。 她要考虑三天。 “这三天,我住哪?” “月痕峰吧,你师父在等你,你还是少室山的人。” 乌崖带她下山。 月痕峰顶。 雪还在下,石屋还在。 守山人站在石屋前,背对着她,看雪。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来了?” “师傅。” 守山人转身,看着她。 不知何时,他老了,鬓角的白发多了。 “掌门的话,听了吗?” “听了。” “怎么想?” “不知道。” 守山人点头:“不知道就对了,这种大事,需要时间想。” 他走进石屋,凤凰跟进去。 屋里很冷,冰床还在,冰桌还在,一切都没变。 “坐。”守山人说。 凤凰坐下。 守山人倒了杯酒,递给她:“喝。” 凤凰接过,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喉咙。 “师傅为什么不当掌门?” “不想。”守山人说,“当掌门要管太多事,要算计太多人,我嫌烦。” “但您现在也在算计。” “是为了救师尊。”守山人说,“不得已而为之。” 凤凰顿了顿,没有说话。 良久。 “师傅,如果我成为了掌门,我可以守住北境吗?” “你可能要杀人,可能会得罪人,可能,变成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守山人说完,沉默。 一炷香过后,“你不必这样。” “我想这样。” “我想救太师尊,想守住北境。如果当掌门能做到,我就当。” “哪怕会死?” “哪怕会死。” 守山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长大了。比我想的更快。” 凤凰放下酒杯。 “师傅,告诉我实话;当年陆文舟,到底怎么回事?” 守山人叹口气。 “陆文舟确实死了,但他的死,不是意外。” “什么意思?” “有些东西,还没到你知道的那天。” 守山人意味深长道,“有人希望他死,他到了该死的时候, 而你刚好失控,他就趁机让你背了这个锅。” 凤凰心脏一紧。 “所以,是我杀了他,但如果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 “是。你只是当了一回杀人的工具。” “谁?” “不知道,我们月痕峰确实有鬼。” 月痕峰有鬼。 凤凰看向屋外。 雪地里,只有她和师傅的影子。 鬼在哪里? 第一天,凤凰在月痕峰顶坐了一天。 雪没停,风很大。 她坐在悬崖边,看云海翻涌,看雪花飘落。 脑子里全是事。 掌门的位置,金长老的威胁,月痕仙子的命运,北境的战事,枕惊书的安危。 还有那句话:“月痕峰有鬼。” 鬼是谁? 她想起守山人这二百年的孤独,想起他每个月去冰棺前忏悔,想起他灰袍下日渐佝偻的背影。 不可能是师傅。 那会是谁? 傍晚,守山人来找她,带了一壶热酒。 “想通了?”他问。 “没有。但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我当不当掌门,有些事都得做。” “找到那个要杀陆文舟的人,搞清楚那道奇特的符,救师祖,守住北境。” “那掌门的位置呢?” “是工具。 如果当掌门能帮我做到这些,我就当,如果不能,就不当。” 守山人笑了:“你比我想的清醒。” “师傅希望我当吗?” “不希望。那个位置太脏,会毁了你的本心。” “但如果我不当,金长老当,师尊会更危险。” “是。”守山人叹气,“两难。” 两人喝酒,沉默。 雪夜很静,只有风声。 第二天,凤凰在月痕峰转了一圈。 她去了冰棺所在的石屋。 冰棺还在,月痕仙子还在沉睡,脸色安详,像在做美梦。 她把手放在冰棺上,很凉。 “姑姥姥。”她轻声,“如果你是醒的,会怎么做?” 没有回答。 只有冰棺表面的寒气,刺痛她的手。 她又去了守山人住的小石屋。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古籍,还有几本手札。 她翻看手札。 是守山人的日记,记录他这二百年的生活和忏悔。 字迹很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 翻到最后几页,她停住。 “今日又梦到师尊。她说:‘渊儿,山顶的雪,化了。’我问什么意思,她摇头不语。 醒来后,我去山顶看,雪没化。 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精神力监测阵有异常波动,来自冰棺方向。 检查三次,无果。 是错觉,还是。” “乌崖来访,说刑堂怀疑月痕峰有鬼。我让他滚,但心里清楚,他说得对。” 凤凰合上手札。 连守山人都怀疑了。 她走出石屋,看向山顶。 雪化了? 什么意思? 第三天,乌崖来了。 他直接到悬崖边找凤凰。 “想好了吗?” “金长老那边有什么动静?”凤凰反问。 “没有动静。” “但,据我所知,有十七位长老,或明或暗支持他。意味着有一百多个星痕序列,在他手里了。” “掌门知道吗?” “知道,没阻止;掌门在等你的答案;如果你不当,他可能会传位给金长老,避免内战。” “内战?” “支持掌门的和反对的,会打起来。少室山会分裂,死很多人。” 凤凰看着云海。 “无论是谁,坐上掌门位置的那一刻,会得到掌门宫殿禁制和少室山护山大阵的认可。” 凤凰沉默。 乌崖也坐下来:“枕惊书昨天到雁门关了。朝廷已经开始削减北境军饷,国库空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需要知道,北境现在很危险。” “少室山不能插手凡人的事情,这只是掌门的一厢情愿。 朝堂早就布满了少室山的影子。 如果少室山内乱,肯定会影响到朝局,到时候,魔族和草原狼骑,一定会趁这个机会一举南下。 雁门关,北境就危险了,不可能守住。”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猜猜鬼是谁?不是大长老,大长老是杀鬼的人。 第35章 狼烟 少室山,云顶宫殿。 “想好了。” “嗯。” “很好,你还有十年时间成长。” “什么意思?” 掌门望向云海。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可以走了?” 掌门没有回答。 凤凰沉默,站着一动不动。 许久,掌门走到凤凰跟前, 取下手指暗蓝色纳戒, “这是云顶宫殿的禁制,收好。” 掌门拉起凤凰的手,将蓝色纳戒轻轻放在凤凰手心: “少室山与凡人国的命运,交到你手心了。” 凤凰看着掌门。 掌门微微一笑,然后转身朝门后走去。 “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凤凰看着掌门的背影。 “做你认为对的事情。 可能的话,我希望你到漠原走一走,亲眼看看陆文舟口中,风一样的孩子。” 漠原,很远。 凤凰带上戒指,暗蓝色变成了暗金色。 “她上去了?” 乌崖在云顶半山腰处。 守山人走来。 “上去了。”乌崖站立如丰碑。 “她答应了?”守山人饮了一口酒,然后将酒壶递了过去。 乌崖愣了愣,还是接过守山人的酒壶,浅喝了一口。 “她没告诉我。” 少室山依旧平淡。 没人知晓掌门已钦定了传承。 凤凰再次离开少室山。 三个月之后,来到北境。 这是北境西线。 陆侯,紫侯,温侯府军驻守的防线。 战时,草料吃食,铁器极为紧俏。 一路听闻。 流民大都挤进了杂牌军,混一顿饱饭。 没力气的老弱妇孺就苦了。 有些姿色的女子,会去辎重城做些色相的活, 而那些没有门路的,只能沦为享乐的工具; 亦或者被饿急了的流民,稀里糊涂做成米肉。 西线有沦陷区,防线有松动。 好几拨草原人闯入后方, 孩子和女人会被屠杀,制成肉干,男子会吊起来,挂在村口,流血而亡。 一路惨状,凤凰心在滴血。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父皇的期待意味着什么? “国无重器,必有远忧!” 她拄着拐杖,暗吟着陆太傅教她的话语。 “心如树根,火如树荫。” 守护从来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路边随处可见饿死的人。 灾民,流民,难民如蝗虫,亦如草芥。 前面有座代表希望的城镇。 一个幼女坐在一老妇身子上哭泣。 远处,几伙不怀好意的饿汉们,盯着幼女。 人性之恶,并不会因为你富有和贫穷消散, 富人有富人的恶, 穷人有穷人的恶。 此刻的幼女,对饿汉们而言,就是一顿肉食。 饿汉已按捺不住。 若再不下手,就被人捷足先登。 他们凶神恶煞的围了过去。 饿晕的老妇,心有所感,她吃力的爬起来, 用尽所有力气嘶喊:“你们干什么?滚开!滚开!” “奶奶,奶奶。” 幼女扶着老妇,吓哭了。 她早就听奶奶讲过一个故事: 有个看不见的怪物,会污染灾民,让叔叔大伯们,变成恶鬼。 “好多恶鬼,好多恶鬼!”她吓的胡乱叫唤。 “老嫂子,赏一口吃的吧。 渔阳城里的畜生不让我进去, 我会给你立块墓碑,给你烧纸。” 一个皮包骨的饿汉用诚恳的语气说着渗人的话。 “我没有吃的,我没有吃的。 你们不能这样,你们是人,你们不能这样!” 老妇无力的哭泣。 流民如尸虫,缓缓向前。 到不了渔阳,他们都得死。 希望是信念,亦是执念。 “父皇....父皇....” 凤凰哭了.... 她的面前,皆是心酸,都是怪物! 怪物与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老妇死了。 一双眼睛盯着昏暗的天空,死不瞑目。 “老嫂子,老嫂子。” 没有回应,瞬间饿虎扑食,转向幼女。 “我的,我的...”几伙人扭打在一起。 行将饿死的人,已沦为自私的可怜虫。 一个汉子目露凶光:“砸死她,就有吃的了。” 凤凰祭出三枚血针。 掌门纳戒的药,让她的精神力恢复了八成。 行凶的饿汉变成了焦炭。 但遮住脸的布料,掉了,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三十多只饿狼,转朝凤凰围了过来。 却没人关注方才的饿汉是怎么死的。 凤凰抱起幼童。 闭上眼睛。 “不造凡人杀孽?入世之后的慈悲,有些虚伪!” “规矩,规矩?...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凤凰咬牙,再次具现出“血针”。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李伍长,把他们抓起来,明日第一战,他们上。” “枕惊书!”凤凰一愣! 随即呼道: “枕将军!” 独臂将军用马鞭指着饿汉,闻声顿住。 他迅速找到声音的源头: “青先生!?” 二人同时道: “你怎么在这?” 枕将军下马,快步走向凤凰。 凤凰将吓呆的幼童交给了铁护卫。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何不到雁门关?” “我想到西线看看。” “西线不太平,三个府军内部,出现了内应。” “内应?草原狼骑的内应!是哪路王爷保的?” “不知晓,可能都有,宁国公在查,已上报了陛下。” “上谷调粮,我记得是陆府军和紫府军?是军机处的凉国公操办的。” “不管了,这些是宁国公操心的事情,我只管打仗。” “跨防区打仗,那几个侯府军会不会?” “我从没想过他们是否会支援,是否会使绊子。” “孤军深入!”凤凰心冷。 “呵呵,孤军深入。”枕惊书点点头,冷笑,心酸。 这是北境防线的后方,孤军深入的是草原狼骑,而不是堂堂汐湾国的正规军。 偏偏朝堂之争,防线细作,让这一切变的扑朔迷离。 可怕的不是草原狼骑,是同一个阵营的人,有了别的心思。 “国公有交代吗?” “他让我防着西线府军,将贼人,尽量引到靠近东线的战场,再逐个歼灭。” “所以你盯上了渔阳?” “青姑娘不负先生之名。” “我打算...” “枕将军,我想跨过北境,去草原看看。” 凤凰打住了枕惊书的话。 “走之前,我会查一查北境西线的内鬼。” “草原!?” “嗯,草原。如果源头都在草原,我觉得有必要去看看。” 枕惊书不再说话了。 “凤凰有凤凰的宿命,青先生有青先生的归属。记住,雁门关的院子,一直在。” 他朝后面一招,几个青鸾营的甲士兴奋上前。 陈三,小七,女官。 “你们保护好青先生。” 不等凤凰回话, 枕惊书便带着枕家军朝渔阳继续行进。 看着枕惊书的背影,再看着队伍末尾的流民,凤凰紧皱的眉头,忽然绽开。 她欣然一笑: 流民?炮灰! 怪物?高贵的炮灰! 枕惊书! “我不是枕惊书,终究只是一个青先生。” 她骑上马,后面跟着三骑,一行四人,朝西部防线奔去。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36章 交锋 汐湾,皇城。 宫殿,半夜。 咳嗽,不停地咳嗽。 “陛下,休息一会吧?” 老太监在一旁伺候。 “三王爷还没来吗?” 殿外,脚步声响起。 “皇兄...” 老皇帝闻声,虚弱的身子直了起来。 狠狠用一口茶将病体压下去。 “深夜传唤,可是有什么大事?” 三王爷露出急切之态。 “呵呵,演!” 看破不说破。 三王爷入定。 两份奏章,老太监传去。 第一份,宁臣上书,北境西部防线,有府军与草原人暗通款曲, 致使数十万边民被劫,百姓流离失所;有五万百姓,身首异处。 “谁!?” 三王爷怒道。 第二份,枕惊书利用渔阳存粮,吸引北境草原狼骑; 暗里,指挥八名校尉,各领五百军士闪电突袭,围点打援,再集中包圆。 五千枕家军,用了不到七日,歼灭两万草原狼骑,肃清了渗透防线的敌人。 好一个枕惊书。 看了好几遍,三王爷才意犹未尽的收起心思。 老皇帝,喝着茶,默不作声。 老太监看着鼻梁; 三王爷站起来,将奏章给回了老太监,踱了几步,又退到椅子边,终是沉住了心。 躬身,敛气,盘算着老皇帝的心思。 良久。 喝茶的声音, 缭绕的香雾, 昏暗的宫灯。 “若不是你,便代我去九弟和十七弟那里走一趟吧。” 老皇帝打破安静。 三王爷额头,晾出了汗, 心里一噔,暗骂:“老狐狸!” 恭谨欲言: “九弟,十七弟....” 老皇帝打断他的话, “这座皇宫迟早是你们的,我没闭眼之前,都收敛着点。 否则,我不介意血流成河。” 三王爷退一步,保持躬着的身子,心思活泛。 宫殿再次陷入寂静。 “我看老五就很好,不争不抢。” 三王爷表面上,是老皇帝唯一信任的弟弟。 他争,也仅是暗争。 外人看来,皇权最有可能落在他手中。 可惜他无后。 良久,三王爷表态: “臣弟断无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以前我信,但有了青鸾,我就不信了。你恨父皇,恨他的安排!” 三王爷压下心中暗惊, “汐语,老狐狸竟然知晓了青鸾的存在,是谁?” 随即故作堵得慌: “父皇对我公平吗?我两个孩子,两个刚出世的孩子,都是他弄死的。” 争就是不争,这话实则以进为退。 “为了你顺利继位。我得到了什么?影卫?哈哈,哈哈哈...” 老皇帝双眼如鹰, “北境,到底是不是你?” 三王爷目光惨淡。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你不信我?” “我能信谁?这些个兄弟,谁又值得我信?” 宫殿再次安静。 “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停止,老皇帝露出疲惫之态。 “走一趟吧,皇位迟早是你的。” 若是不知晓青先生的身份,三王爷定会信几分。 “都病入膏肓了,还演。” 三王爷冷笑。 “臣弟告辞。” 他脸上露出不快,对于那个许诺,不表态,也当没听到。 走到门口,三王爷脚步一顿,轻道:“皇兄保重。” 演戏演全套。 “是他吗?”老皇帝问。 “不是。陆侯爷,奴婢打过交道,有几分血性。” “呵呵。” “那个青先生在哪?”老皇帝忽然问道。 “在北境。” “让者勒蔑跑一趟吧。若真是....知晓她身份的人,都杀了。” “奴婢这就去办。” 靖王府。 一桌菜,两个人。 “九弟。” “三哥。” “我说我无意于皇位,你信吗?” “呵呵,三哥这是何意?” “父皇的影卫,我继承了。” 九王爷不接话,只是细细饮着酒。 “三哥酒里的味道很特别?” “影卫的头,是少室山的,和父皇也只不过是一场交易。 如今日子到了,影卫成了少室山,在凡人国的死侍。” 九王爷依旧盯着杯中酒,轻泯一口,砸吧砸吧嘴。 “味道怪,但是奇。” “我累了,无儿无女,年岁也高,力不从心。” “影卫的头,走的时候,我才知晓,我一双儿女是父皇弄死的。” 九王爷夹菜的动作一顿。 一桌饭,俩个人, 一个人品酒品菜; 一个人自言自语。 像疯子。 “我恨,恨父皇,我与二哥争那个位置,二哥赢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屠刀伸向...” 三王爷哽咽。 九王爷终于露出冷峻之色。 “三哥,传言二哥有一个儿子,和女儿,他们是不是你弄死的?” 九王爷拾取筷子,夹了一口菜。 “不是,但确实都死了。可能是十七弟下的手,也可能是五弟,也不排除是大哥。” “若父皇真这般心狠,你没有放弃的理由。” “争来又如何? 若得不到你的支持,俩个公爵和几个侯爵的支持,只会让我焦头烂额,还不如退了,赌一个逍遥王爷?” 不知九王爷有没有听进去。 他只觉有些醉意,却又斟了一杯, “三哥的酒,喝多了,有些迷糊。” 一杯酒下肚,九王爷又补充道: “但是好喝。” 九王爷醉醺醺的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他不信我,我只是他的挡箭牌,维持他兄友弟恭的招牌。” “好喝,我就多喝。” 一桌饭,俩个人, 一个人继续喝酒品菜; 一个人继续自言自语。 俩个人继续疯。 “这酒有味,有味,还有吗?” 九王爷伸出舌头舔了一口酒壶嘴。 “九弟,三哥愿意辅佐你,登上那个位置。天地可鉴,绝不背叛。” 九王爷没有听三哥的絮絮叨叨,闭上眼睛,一脸享受: “美,真美!仙,真仙!好酒!三哥的酒,好,真好!” 随即迷迷糊糊,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三王爷推开门,九王爷的人进来,一番告罪后,将自家王爷扶上马车。 三王爷意味深长地看着马车远去。 不争就是争。 老皇帝藏了一个女儿,竟还是一个恐怖的超凡者,且在北境声名赫赫。 那个位置继续争下去,少不了一番腥风血雨。 九皇弟做的这么露骨,他就是最好的炮灰。 若几个月后,西线无事。 那么和草原人暗地里有交易的,就是他了。 “二哥,你不是想杀吗?我给你找了一个应该杀的人。 杀完了,怒气消了,你也该去见父皇,给他老人家一个交代了吧?” 马车上,九王爷正襟端坐, 他细细将三王爷的话,在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反复的放大: “这老狐狸,今儿个抽的是什么风?” 醉?与老狐狸打交道,每个细节,都是危险,他敢醉?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37章 符灵 北境,西线。 饮马渡,城外酒肆。 粗碗碰响,人声混着羊膻味。 “听说了?那个独臂枕将军!在临近渔阳的风沙川,把草原狼骑宰了个干净!” 红脸汉子拍桌。 热闹的酒肆,瞬间安静。 “当真?” “千真万确!枕将军以渔阳粮草为诱饵,钓着两路狼骑,让白杆军秦校尉守着。 戚校尉,岳校尉在外疯咬,却不杀干净。 渗入防线内的草原狼闻着腥味,纷纷落入了枕将军的圈套。” “一个校尉营才五百军士,枕家军再厉害,也不可能以区区三个校尉营,截杀这么多草原狼骑吧?” “是啊,狗老幺,你的消息准不准确?我可是听说,这次渗入北境防线的草原狼有数万之众。传言,还是从我们西部防线溜进来的。” “谁跟你说枕将军只带了区区三个校尉营?枕将军用阳谋吸引草原狼;还安排了霍校尉,卫校尉,杨校尉,苏校尉等七八个校尉营,在更外围,围点打援。” “中心诱敌,围而不歼,以逸打援,好个枕将军,不愧是宁国公手下第一谋将!” “枕将军好计策,无论是粮草诱惑,还有救援,都是草原狼骑被勾住的阳谋,枕府军威武!” “关内几十个镇子,总算能喘口气了!” “痛快!” 满堂喝彩。 角落,凤凰垂眼喝水。 “痛快?咱西线却是一直拉垮!同样是府军,怎的这个紫府军,碰到草原狼骑,跑得比我们这群杂牌军还快?” “哼,那个什么三公子,手上印个鬼画符,也当自己是个将军?娘们样的杂碎。” “少说两句...西线府军油水可是满当,否则,这碗残汤,也喝不到咱这群炮灰嘴里。” 兵痞们望了眼凤凰四人的方向,然后压低声音: “莫乱碎了,祸从口出,喝酒,喝酒。” “对对对,喝酒,喝酒!” 凤凰手指一紧。 “符?” 她放下铜钱,起身。 陈三,小七,女官跟随凤凰出了酒肆,上马。 饮马渡,紫府军辖界。 荒草,乱石。 马背上,凤凰脊背微微绷直。 山涧内,河滩碎石路。 过了山涧,就是饮马渡城。 “这山涧,倒是和上谷过去的一线天有几分相像。” 凤凰嘀咕。 “青先生,如铁岭一般,饮马渡也是一个屯兵之所。 这山涧,便是西部防线连接北境后方的重要通道。” 陈三是一个活地图。 山涧左边,阴影里似有东西,冷的。 右前方枯林,有几双钩子,隔着老远扎在几人身上。 更高处,一道精神力扫过。 还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凉意,时不时拂过。 凤凰没回头,也没驻足打探,她将缰绳握紧。 河滩,碎石路尽头。 一队骑兵突兀的出现,甲胄鲜明。 为首是个年轻人,锦袍玉带,鞭子甩向凤凰。 “站住,哪来的?” 凤凰勒马,陈三向前,喝道: “这位是北境的青先生。放行。” “青先生?女的?”年轻人嗤笑,鞭子指着凤凰马背上的布囊, “什么北境的青先生?我看你像草原来的细作。下马,受查。” 年轻小将身后两个军士策马上前。 凤凰没动,目光死死盯着小将右手掌背。 一个圆圈,三条扭曲的线! “唤魔符!” “难道这便是紫府三公子?” 诡异的符号再次出现,她心一沉。 “咻!” 一道黑矢兀地从枯草射出,直取三公子咽喉! 快,狠,没半点风声。 三公子惊惶侧身,矢擦颈过,带出血线。 “敌袭!” 骑兵队乱。 灰影从乱石后暴起,扑向紫三公子! 手中乌光闪亮。 刺客!杀紫三公子的刺客? 凤凰一步向前,拦过紫三公子的腰,躲身避过。 枯草中,人影不见,只留一丝冷气。 “超凡者!乌光,和上谷是同一个人!难道是队长?!” 山坡上,身影一闪,隐入不见。 混乱。 “有刺客!快,保护我!谁?是不是草原来的那个贼婆娘! 啊,啊,我要杀了她,杀了她!” 三公子怒喝。 凤凰鄙夷的看了眼紫三公子。 “你刚才救了我?”紫三公子缓过神。 “不然呢?”凤凰冷声,眼睛盯着灰影消失的地方。 “队长是掌门的人吗?” 掌门希望月痕师尊永远沉睡,所以作为符灵的紫三公子必须死。 “还有那具皮甲女人是谁?” 凤凰跨上马,一夹马腹,冲出去。 “陈三,你们到饮马渡城等我。” 紫三公子被凤凰一跃跨马的英姿镇住了。 “她真是青先生?” 陈三看向凤凰的背影: “正是雁门关怒烧数千狼骑的青先生。” 破败村落,土墙低矮。 一女匪拴好马,换衣,抹脸,藏剑,靠墙坐下。 流民麻木,孩子哭声微弱。 不远处,火堆旁,穿脏污布料的女人看她,眼睛清亮。 皮甲女匪怔住,她掏出半张饼。 “吃吧。” 女人挪过来,接过硬饼。 凤凰突兀的出现在皮甲女身后。 “你是谁。” 剑尖怼着她的后背。 女人沉默一下:“阿娜尔,草原来的,找我哥。” 凤凰手顿住。 “府军在搜你?” 阿娜眼神一紧:“嗯,那个男人很特别。” “特别?” “和我一样。” 阿娜尔伸出右手,她的掌背也有黑色唤魔符。 “你也是符灵?” “你知道这个?它是什么?” 话音未断。 嗖! 细丝垂落,蓝光短匕直刺阿娜尔后颈! 无声,无息。 凤凰猛推阿娜尔! 短匕擦过皮袍,钉入土墙,瞬间又被召回。 阿娜尔滚开,弯刀在手。 屋顶,黑衣身影眼冷似冰。 “黛鼬队长!?” 凤凰挡在阿娜尔前面,疑问道。 “青娥师妹,让开。” “为什么?” “没人告诉你吗?” “你是掌门的人?所以要杀了所有符灵?” “我是双月峰的人。” “双月峰...”凤凰低头,然后目光扫过阿娜尔。 “她是个好人!” “好人?她来自草原,而你可是雁门关的青先生!” “你什么都知道。” 黑影点头。 “但她给了那女人半张饼。” “很重要吗?” “对我而言很重要。” “她是符灵,必须死。” “队长,没有其他选择了?” “没有了。”唇微动,无声,身影却如鬼魅。 飘下,匕首直取阿娜尔!招招夺命! “住手!”凤凰抓起烧火棍挡住。 阿娜尔也弯刀悍勇,但毕竟是星痕第九序列队长,险象环生。 阿娜尔咬牙挡匕,虎口裂。 黛鼬攻势急。 流民惊散。 凤凰心口直跳,手心紧紧捻着血针,却迟迟不丢出去,只是用烧火棍逼退队长。 “队长,队长!”她进退俩难。 而匕首将至阿娜尔心口。 关键时刻,阿娜尔掌背唤魔符,爆开雪崩般的阴气!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38章 血与债 黑影贴地涌来,扑向黛鼬! 黛鼬连翻几个跟斗,和它拉开距离。 “又是你!” 斗笠,黑袍,鲜血与骷髅。 “师姐,它是?它是上谷那个魔族。” “魔族?”一个荡人心弦的音色响起。 “陆文舟!” 凤凰不可思议。 悸动之下,双眼泪水夺眶而出。 “太...太傅....”她艰难的念出这个称呼。 “它不是陆文舟,它是魔族。” 黛鼬悄悄靠近凤凰。 阿娜尔被‘陆文舟’护在身后。 “殿下,近来安好?” 熟悉的声音,还在击打凤凰的心。 “发生了什么?到底为什么?”凤凰瞳孔放大。 黑袍揭开斗笠。 死了的人,再次活生生出现。 一切再次那么熟悉。 良久。 凤凰低头,闭上眼,泪水从眼睑缝隙偷偷爬出。 “不可原谅!” 她知道,它不是陆文舟。 “不可原谅!” 陆文舟依旧如春风般,语气温文尔雅: “殿下?” 灼热气浪轰然砸落! 斗篷袍影被逼退! “殿下?你配?” “我是陆太傅!”黑袍声音未变,眼睛却已泛红。 姿势怪异,渐渐癫狂,它自言自语道: “陆太傅?哈哈哈!” “原来是你!你是汐湾皇族的长公主:灯凤凰! 亦是北境雁门关的青先生! 还是少室山的超凡者!” 重音再现! “太傅!”凤凰心里咯噔, “你把陆太傅怎么了?” 方才黑影,是陆太傅的碎魂! “不可原谅!他已死,为什么你们还不放过他!” 凤凰哭了,心在滴血。 “心如树根,火如树荫,拂镜台以常明,守渊泉而自静。” 守山人告诉凤凰,陆太傅必须死。 掌门告诉她,那只是陆太傅还未消散的残魂。 如今,陆太傅以魔族的身份再次出现在凤凰跟前.... 到底发生了什么? 启蒙恩师,重要的人。 谁都不可污染他!谁也不能污染他! “太傅!”凤凰厉啸。 六十四枚血针朝魔族飞去。 阿娜尔看着眼前的一切,哭了。 “青先生,原来是雁门关的青先生?青先生竟是汐湾的长公主! 骗子,骗子,都是骗子。哥哥,你被骗了,你们都被骗了!” “哥哥回不去了,哥哥要死在北境。” 噗嗤。 闷响。 三个身影战在一起。 黑袍露出利爪,指尖黑光触及黛鼬后心。 黛鼬吃痛,旋身四把匕首飞速杀去。 以攻代守。 阴气翻涌,镰刀击落匕首, 又甩了出去,直取黛鼬命门。 一退再退。 黑袍咧嘴,目光陡然射向凤凰。 视线,刹那间钉死她! “他不让我杀你!”阴恻恻声响起。 兀的,凤凰周围场景变幻:废墟,一大片废墟。 死寂。 废墟深处,咀嚼声慢慢贴近。 “但是!我是债主,灯擎宇!月痕!汐湾皇族欠我的,从你开始!” 疯狂!歇斯底里! 镰刀割向凤凰的脖子。 凤凰想动,动不了! “噗!”刀锋入肉的声音。 沉闷,清晰。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废墟散去。 “不!”黑袍戾哭。 一个身躯倒向凤凰。 “救,救我哥...哥。沙地,胡杨,胡杨林...带他们回草原,北境东...雁。” 汩汩血从嘴里冒出。 阿娜尔死了,替凤凰挡了刀。 身子被镰刀从胸前划过,劈成了俩半。 红色,满眼红色! 还有风,还有话,世界却暗下去。 尸体倒下。 凤灵升起。 一个老头背着一块墓碑,看着南方。 “禁术!?” 火光照亮了北境西线的天。 “发生了什么?” 西线防线,西平城。 紫侯府,老侯爵一脸凝重的看着西南方。 “三少爷回来了?” “还没有!” “让老大,老二去找。” 黑袍受创遁走。 凤凰陷入昏迷。 黛鼬抱着她,选了处没有火焰的地方隐匿。 守碑人出现,查看一番,追去。 一路疾驰。 撞见三匹马。 陈三,小七,女官。 黛鼬将凤凰交给女官,然后朝一个方向继续闪掠。 后面跟着尾巴。 三日后,西平城。 天刚亮,好几拨人进进出出。 紫侯府,三兄弟,老侯爷。 “我看你猪油蒙了心。天底下女子这么多,偏偏和一个草原女子纠缠不清。” “我没有,爹,我一定要杀了她。” “你现在可以杀她了。” 紫三公子眼睛一亮。 “真的?为什么?”“真的,莫问。” “三弟,你舍得吗?” 老二阴阳怪气。 “舍得?哈哈,怎么舍不得?我做梦都想杀了她。” 三兄弟退下,老大迟疑转身。 “爹。”“嗯?” “出了什么事?” “风向变了。宫里知道了这事,现在有人在查。上面,北境,都在查。” “雁门关的青先生来到了西线。”大公子轻轻说道。 “噢?那把火难道是她放的?”侯爷捋捋胡须。 “只有她了;三日前,她救了三弟。” “有人要杀老三?谁?草原的人?还是雁门关的人?” “应是超凡者。” “什么!?你怎么知道?老三什么时候和那群人搭上了关系。” “能够和雁门关青先生过招,且从她手中逃脱,只能是超凡者。” “北境越来越扑朔迷离了,难怪九爷叮嘱,看好门,事情缓一缓。” “爹,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你去趟胡杨林,把枕惊书留下的尾巴,处理干净。” 老大眼睛睁的浑圆,“爹,真要做到如此?这可是财路。” “财路?糊涂?从来都没有什么财路。 时刻记住,我们只是棋子,上面博弈的棋子。 如果不想不明不白的出局,就把心思放干净,做一枚有用的棋子。” “爹,我明白了。” 饮马渡,客栈。 女官悉心照料着青先生。 青先生说着胡话: “救,救我哥...哥。沙地,胡杨,胡杨林...” 梦中:半截身子挂在凤凰手心,凤凰脸上,身上都是阿娜尔的血。 “不...阿娜尔...” 凤凰醒来。 床,被子。 桌子,木门。 女官正拧着毛巾,盆子里都是血。 “胡杨林!”凤凰吃力的爬起来。 “青先生...你才刚好。” 凤凰从纳戒拿出一些丹药,灌入口中。 “有吃的吗?” “有,等等。”女官半开门:“小七,弄点热的进来。” “热的!”。小七惊喜,很快一盘吃食端了过来。 有粥有肉,饮马渡富有。 不一会,凤凰放下餐盘:“饮马渡,不安全;我们这就离开。” “离开?去哪?” “胡杨林!”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39章 沙里渊 阿娜尔,这个给北境难民半张饼的草原女子。 凤凰欠她一条命。 善良,信任,在北境很珍贵。 尤其这份真挚来自草原。 她回想起了凤凰宫,陆文舟曾轻轻按住她的小手,引向地图边缘: “若从汐湾往北三千里,越过苍茫山,是何地界?” 凤凰顺着指引看去,一片褐域写着两个小字:漠原。 “漠原,是沙漠吗?” “是,也不是。” “那里有绿洲如翡翠,有城如星辰。 那里的人,逐水草而居,骑马如飞。” “羊队蜿蜒,落日如血,有和蔼的老萨满,吟唱风一样的孩子。” “青先生,看,那便是西线的胡杨林。 汐湾边军常在此集结,深入草原烧荒,捣巢,春防,赶马。” 陈三举着马鞭,指向远处一片茂盛的胡杨树。 凸起的绿色,是草原上最好的向标。 四人四马。 小七,女官留下警戒。 青先生带着陈三深入胡杨林。 胡杨叶沙沙叫唤。 林子里黑影乱窜。 “你是紫侯爷的人?” 一个甲胄破损的草原将军策马出现。 “呵呵,果然是紫侯府!”青先生暗笑。 “我找人,阿娜尔的哥哥。” “阿娜尔!阿娜尔来到了北境?” 本还傲气的草原将军,急到。 “你是她哥哥?” 青先生夹着马肚,绕着草原将军走了一圈。 “给我吧。”青先生伸手。 “什么?” “东西。” 草原将军愕然,但他还是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 “你不是紫侯爷的人?” “我是履约的人。” “履约?” “我与阿娜尔的约定:护送她的哥哥回草原。” “阿娜尔怎么了?” “死了!” 草原将军的弯刀落地。 将军捂脸哭了。 “...是谁杀死了我的阿娜尔?” 小七策马而来:“陈伍长,有一队府军靠近。” “青先生,来者不善。” “东西给我吧。”凤凰抬手。 “他们是来杀我的?” 将军一个翻身拾起弯刀。 “十有八九。” “关内的人果然不可信。”将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拿去,狗咬狗吧。” 陈三上前接过信。 “你们三个,把它交给枕将军。” 青先生点头。 “你们是独臂枕将军的人。” “我们是北境的人。” 小七着急。 “青先生,你呢...” “我的命令,不听了吗?” 陈三拉住小七,抱拳:“保重!” 三骑朝一侧远去。 远处的紫府军分出十几骑朝三人追去。 “青先生,你是雁门关的青先生!” 弯刀刀锋指向凤凰。 “你是...鸠鬼!?” “是你烧了我五千狼骑精锐!” 刀锋直取青先生脖颈。 凤凰拿出阿娜尔的弯刀格挡。 鸠鬼眼睛死死盯着弯刀。 他的弯刀! 离开部落的时候,他给了妹妹,要它守护她。 “我会杀了你,但是要到草原。” 青先生脸色冰冷。 “为了什么?” “为了阿娜尔的约定,她是一个善良的姑娘。” 他们已被包围。 “阿娜尔,阿娜尔在哪?”紫三公子窜出来。 “大公子,你们要坏了约定吗?” 鸠鬼盯着紫府大公子。 “约定,什么约定?给我杀了他?” “哈哈哈,缩城之鼠,一群无信义的南人!” 树林里窜出一大片黑影, 是枕惊书刀下的残兵败将。 兵戈相撞的声音响彻胡杨林。 紫三公子和五个紫府军纠缠着青先生。 “阿娜尔在哪?”紫三公子急道。 “死了!”青先生使着弯刀格挡。 紫三公子愣了会:“死了...” “怎么死的?告诉我。” “是谁杀死她的!?你们几个都给我住手。” 五个紫府军拉开距离,围住青先生。 “是谁?” “草原的可汗,沙里渊。” “你撒谎!不,你撒谎!我的阿娜尔啊...” 紫三公子丢了魂。 “呵呵...”青先生冷笑。 趁愣神,她杀开一条路,朝草原奔去。 “拦住她!”大公子看到这一幕,“今天一只鸟都不能飞出胡杨林。” 十几骑追着青先生。 “鸠鬼,走,替我们报仇!” 狼骑掩护,鸠鬼脱险。 他在丘上回头看了眼胡杨林,便慌忙逃窜。 草原上失去了狼群的头狼,最终会沦为孤狼,或老死在雪地里,或成为捕猎者的食物。 青先生和鸠鬼一前一后。 后面追击的紫府军越来越多,还有两股春防回来的边军。 大公子急了。 祸患必须死光,紫侯府才能高枕无忧。 前面是一个斜坡,大公子忽然心颤。 “草原狼骑,是草原狼骑...” 俩侧边军,有人率先喊了出来。 大公子带来俩千兵马, 俩股春防边军有四千兵马,但是大公子选择了撤退。 “孬种!”俩侧边军破口大骂。 阵型乱了,草原人开始俯冲! 西线汐湾军沦为待宰的羔羊。 边军马没有府军跑的快, 俩侧春防归来的边军,被屠杀。 半日,草原狼骑在土丘上,嘲讽远逃的府军。 青先生静静的看着死在草原上的汐湾边军。 “三千狼骑对六千汐湾军,紫府军选择了撤退...” 草原,湖边,染血的羊皮帐。 “你是阿娜尔的朋友,也是我鸠鬼的朋友。” “你是我的敌人。” “草原不是关内,你杀不死我。” 青先生沉默。 “与阿娜尔的约定结束了,我要离开。” “没有大祭司点头,你走不了,超凡者也没用。” “你没告密?” “没有,但是大祭司已察觉出你的不凡,小心一点吧。” 羊皮帐外,鲜血冻成了暗红色。 清晨,一个草原老兵,脸扭曲,眼瞪天, 脖子两个洞,翻着黑肉,被狼兵埋进湖底。 四个巫师监视着青先生,朝草原深处行进。 黑水河。 干裂的沟,像快要抽干的血管,沟底处才有一层薄薄的水膜在静静流淌。 前面是沼泽,死地。 破旧皮袍,脸上刺青,四个巫师催促凤凰继续前行。 草原狼骑们踏入沼泽地。 是干沙,不是沼泽。 青先生揉揉眼睛,没有汐湾人能发现这里。 沿着沙棱,队伍越走越深,空气渐渐有些黏湿,还夹带着青草的香味和甜味。 草原深处有沼泽迷雾,迷雾里面藏着一大片沙海,沙海里有沙丘,沿着沙丘棱慢慢走,可以进入一片深壑。 沙里渊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名。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40章 心门 芳草凄美,落英缤纷。 沙里渊,竟是一片人间仙境。 这处仙境,发起了北境的战争。 入了这片草原,青先生自由了,没人看着她。 每个牧民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所有人都很真诚。 黑暗在天堂从来都没有一席之地。 却又无处不在。 “陆太傅,这里才是那片消失的漠原,对吗?” 一片湖水旁,几处雪白的帐包。 一根木桩下,一尊布满皱纹的萨满。 凤凰轻声念叨。 “姑娘,来。”她招手。 萨满的眼睛是白的。 远处有鼓声,草原的女子在跳舞。 “你看的见我?” “草原的孩子都是风的孩子。” “我不是草原的孩子。” “到了草原,你就是草原的孩子。” 凤凰沉默。 “阿娜尔的朋友。” “嗯。” “她是一个好孩子。” “为什么她的掌背上,有一个特殊的符文。” “那不是符文,那是钥匙,受雪渊女神眷顾的孩子都有那把钥匙。” “雪渊女神?” “那是一个古老的故事。” “有多少钥匙。” “很多,用它打开那扇门,就可以见到女神。” “谁都可以打开吗?” “不是,到了一定时候,女神会派神使,收集钥匙。 这群幸运的孩子,通过了天渊深处的门,便能见到女神。” “我见过很多人,有那把钥匙。”青先生沉默。 “那他们都是善良的孩子。” “他们都被人杀了。” 萨满的眼睛开始变黑,黑色的液体从眼角流了出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风琴,呜咽的呼唤: “星星落进了孩子的酒窝 欢乐的数着云朵 数成羊群模样 每缕风变成走丢的毛 篝火学会咬人 眼睛盛接月光 额吉的歌断了弦 阿爸的套马杆长出了皮鞭 孩子们松开攥着野花的手 变成鹰笛上的洞 似风声,是童声; 像晨露坠地 变成了草的经脉 化作沙粒里闪光的石英 化作沙脊上的呼吸 那是新出生的马驹 草原散开的幡旗 他们在草原上唱啊跳啊, 不睡,不睡, 他们要在阿爸的皮鞭下学会了站立” 青先生起身。 朝湖的另一边走去。 “青娥师妹。” 一个陌生的女子出现在凤凰身后。 “嗯?”凤凰心里一噔。 “你是谁?” “第九序列队员,红叶。” “红叶?星痕!” “我们是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在哪?” “黑山南麓。” “是你,你杀了巡天司的师兄?”凤凰祭出血针。 “好厉害的源术师。” 萦绕凤凰,六十四根血针。 “为什么杀害同门师兄?” 红叶已祭出了弓,是兵者。 “你是阿娜尔的朋友,不能和我动手。 “果然是你,为什么?” “师妹,迷雾还不够多吗?很多事情,都有动手的理由。” 红叶沉默。 良久。 “老萨满便是大祭司。” “什么?” 凤凰回头看了眼还在轻声吟唱歌谣的萨满。 “阿娜尔是沙里渊的王。” 凤凰再次愕然的看回红叶! “陆文舟是神使。” 一团迷雾渐渐拨开。 “雪渊女神,难道,是...” 红叶轻轻点点头。 “不可能...他已经死了...为什么又是神使?还有太师尊...” “你又是谁?” 凤凰有些癫狂的盯着红叶。 “我,守护大祭司的人,守护门的人,你可以称我为门徒。” “难道你不是少室山的人?不是双月峰的弟子?不是星痕的第九序列?” “都是。” “那你为什么杀害巡天司的师兄?” 凤凰疯了。 阿娜尔,那个善良的草原姑娘竟是沙里渊的王。 她愿意分半张饼给关内的难民。 她为了寻回哥哥,不惜翻越北境。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沙里渊的王? 怎么能是让北境陷入战争,草原狼骑的王? “不,她不是,她只是草原上一个善良的姑娘, 否则那个在东线纠缠宁臣的沙里渊又是谁?” 是谁?是谁?他们都是谁? “红叶师姐,告诉我!告诉我!” 凤凰收起血针,双膝跪在红叶跟前。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太师尊要我到草原,守护大祭司,她会指引我找到门。” 红叶拉起凤凰。 “门很重要?” “很重要。” “那黑山呢?” “神使等不了了,它克制不住体内的魔魂。” “所以他制作了很多黑石?” “黑石不是他制作的;是他体内另外一个魂。” “施展九幽魔炎的天外邪魔?!” “天外邪魔从来就没有被灭杀,它一直藏在月痕师祖的体内,躲在九幽魔炎内沉睡。” “所以布阵者的心,是陆太傅的心。” “师妹,我只知道这些,追随大祭司的指引,保护大祭司,这是师祖的交代。” 沉默。 凤凰回到木桩下。 萨满停止了歌唱,眼睛也恢复了白色。 “姑娘。” “你是谁?” “是谁并不重要,关键你要是你!” “阿娜尔是一枚钥匙。” “是,神使大人赐予的。善良的孩子都会得到神使大人的祝福。” “神使大人,他是恶魔!” “恶魔与神使,都在于心。” “说说沙里渊吧...” “那是一个可怜的人。” “可怜的人?北境很多人因为这个可怜人死了。” “他需要救赎。” “救赎,用别人的命?” “我只是一个萨满。” 再次沉默。 “我要走了,走之前,我要取鸠鬼的命。” 凤凰累了,今天她问了很多为什么,很多为什么都没有答案。 她只想完成阿娜尔的约定。 然后为了雁门关,为了北境,为了汐湾国,杀了鸠鬼。 “你可以走,但是鸠鬼的命,你不能带走。” “为什么?” “他是一枚钥匙。” “呵呵!”凤凰冷笑, “钥匙,在草原上杀人如麻的鸠鬼,也配‘善良’二字?” “他守护了这里的安宁,只不过被迫与恶魔做了一个交易。” “交易...用别人的命?” “他想守护阿娜尔的命;守护沙里渊部族的命。” “呵呵,阿娜尔死了!” 大祭司哽咽。 凤凰起身。 “红叶师姐,若下次,你再敢击杀少室山的人,我就杀了你这个大祭司。” “太师尊可以醒过来,但若是踏着北境无数人的命,我第一个不答应。” 一股反胃袭向凤凰胸口。 “大祭司,我会杀了鸠鬼,在北境;如果还有这么一天的话。” 凤凰离开。 大祭司忽然怔住了。 沙里渊的黑夜很黑,只有碗口状的天空。 入夜,大祭司的身体化成辉光,融入红叶的弓。 清风拂醒红叶。 “保护她,她能给沙里渊的黑夜带来星星。当星光降临的时候,她可能会...”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41章 恋人 出了沙里渊,穿过沼泽雾,再次回到北境草原。 “跟了我一路了,你不是保护大祭司的人吗?” “大祭司告诉我,你能给沙里渊的黑夜带来星星。” “我是北境的青先生,草原的敌人,不是给沙里渊带来星星的人。” “大祭司说你是,你就是。” “无可救药!” 青先生凶狠地夺了草原人的马,朝雁门关飞奔。 她想那座院子了。 不是所有的草原都如沙里渊。 沙里渊有石头堆砌的城,而草原只有帐包,只有妇女和孩童的哭泣,老人们握着拐杖,无助的低谣。 草原有难民,有失魂落魄的人,在茫茫戈壁上无助地飘。 汐湾的边军和杂牌军, 杀了草原人的羊羔,驱散他们的牲畜,屠杀他们的孩子,掳走草原的女人。 凤凰看到仇恨在草原上野蛮生长。 她无力阻止这一切。 惨烈之景,如同她在北境内看到的。 “他想守护阿娜尔的命;守护沙里渊部族的命。” 凤凰蓦然发现:沙里渊和她,是一样的人... 凤凰顿住了,疾驰的马渐渐停了下来。 战乱结束,从来不是因为某一方强大。 红叶在身后不紧不慢。 “红叶师姐。” “师妹?怎么了?” “为什么一定要杀人。” “如果离不开五谷杂粮,离不开牲畜草原,杀人是凡人永远的历史。” “战场有时候在北境,有时候在朝堂,有时候在人心,有时候,无处不在。” “这就是掌门让少室山不得干预凡人国事情的原因吗? 听之任之,无法改变,也改变不了。” “师妹,他们没有对与错。一切看天意。” “这就是魔死灰复燃的原因,对吗?所以,它能永远不死!” 沉默。 “师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杀害巡天司的师兄?” “师妹,我也不想,但是神使大人已经坚持不住了,他选择了放任。” “放任?放任恶魔的做法?放任恶魔用黑石杀人?” “掌门不希望师祖醒来。巡天司的人,会泄露黑山的秘密。” “黑山有什么?” “神使大人,或者魔魂布置的血祭之眼。” “血祭之眼?” “可以看到门的祭坛。” “所以,复活太师尊,也有可能复活魔?” 红叶沉默。 “他们说得是真的。” 凤凰也沉默。 远处依旧有哭声,夹杂在风里。 “你相信大祭司吗?那些沾满鲜血的人,都是善良的孩子?” “谁都想做善良的人,谁都有可能变成沙里渊,鸠鬼。” 天已经黑了。二女坐下来,生了火。 “青娥师妹,在雁门关,你屠杀五千狼骑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五千人也是五千个丈夫,五千个父亲,五千个儿子? 很多女人孩子,在那一刻,会失去丈夫,父亲;很多老人在那一刻,会失去儿子。” “但他们是入侵者。” “北境边军的烧荒,捣巢,春防,赶马,让无数草原家庭也破碎了。 不仅如此,草原人内部水草争夺更加惨烈,成片成片的人如同牲畜般,被削去头颅,草原上有很多京冠冢。” 沉默。 北境的青先生,她第一次对这个称呼有了异样的感觉。 “我想结束掠夺与侵略,也想结束死人。” “师妹,死亡也许是一种解脱。” “你更应该想想:如何结束亡者怎样不被制成黑石。” 凤凰的血渐渐冰冷。“呵呵。” 超凡者也无法决定凡人如何生? 唯一能做的,只是保证他们死后,不被人打扰。 她理解掌门了。 她抚摸掌门纳戒,篝火的烟刺痛她的眼。 “是‘陆文舟’杀死了阿娜尔。她替...” “不可能...无论是陆文舟和魔都不可能对阿娜尔动手。” “为什么?” “阿娜尔是陆文舟的恋人...而...” “师妹,你怎么了?” “恋...人...”凤凰瞳孔震荡,右手捂着胸口。 凤凰宫的画面在凤凰眼前缓缓凝聚: “‘臣年轻时,随商队走过一遭。’ 陆文舟指着画中一处,‘在这,臣高烧三日,一位老萨满用骆驼刺和仙人掌汁救了我。 只道:过路的人,都是风的孩子。’” “十九岁,少女初成,春心懵懂,凤凰爱上了恩师陆文舟。 那日午后,阳光斜过凤凰宫的雕花长窗,在青砖地上烙下影子。 凤凰端着点心,指尖微微发颤。 她心跳像只扑棱棱的雀儿。 陆文舟语气疏淡,‘有这工夫,不如多看看《北境兵备疏》。’ 轻飘飘的,像一根冰锥,猝然扎进凤凰心口。 她愣在那里,指尖的暖意一点点褪去。 午后静谧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压迫着她的呼吸。 委屈?难堪? 更多的是灼痛。 ‘陆文舟。’ 她扫落糕点,瓷片四溅。 甜腻的香气混合着焦糊味弥漫开来。 ‘你把我当成什么?兵器?麻烦?你看着我长大,难道就看不见我吗?’ 炽烈的火焰席卷整个书房,书架上的古籍焦黑卷边,墙上的字画燃起火光。 而凤凰的心却在滴血,她用尽力气嘶喊道: ‘今天,我就要一个答案! 陆文舟,你到底爱不爱我?!’ 话音落下,时间仿佛凝固。 凤凰的心在破碎,但渴望与期待又在艰难的将它缝合。 恩师嘴唇动了动,儒雅的面具也在龟裂。 然而,下一秒,他神色一冷。 凤凰心里咯噔,瞬间坠入冰窟。 但最后那丝侥幸,伴随着无数复杂的情愫翻涌而上: ‘爱吗?’ 双眼热切,泪水贴面而落。 ‘公主,你我是师徒。 此念,不该有,也不能有。’ 苍白如纸的规诫,恩师变成了木头人。 痛苦中,房梁应声而断。 鲜红的血,从陆文舟口中涌出,染红了素雅的青衫。” 篝火跳跃, 凤凰的眼泪簌簌落下。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答案。” 心很痛。 凤凰翻身上马。 她要回北境,继续做她的青先生。 风拂着脸,帮她擦拭着眼泪。 “死亡也许是一种解脱。” 拂晓,远处再次传来马蹄声和哀嚎声。 又有北境的边军深入草原,屠杀部落。 凤凰闭上眼。 她累了。 在魔与人交织的世界, 在北境与草原交织的世界, 在人与怪物交织的世界, 在爱与不爱交织的世界, 在善良与鲜血交织的世界...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42章 油灯 北境,空气漫着血腥味。 雁门关前的某处草原: “黑山南麓,是你?” 乌崖,邢副堂主,刀疤男,黛鼬围着一个背着墓碑的老人。 远处还有很多刑堂在凡间的死侍:黑蛛。 他们正盯着温侯府军的骑兵。 “刑堂拿人,要有证据。” 墓碑顿在地上,一声闷响,土在颤。 “那箭上有你的毒。” 邢副堂主的声音像钝刀刮骨。 “那箭却不是我的箭!” 苍眼皮耷着。 “跟我回少室山,月影峰。” 乌崖开口了。 “我是苍,星痕第一序列的队长,刑堂拿我,得有个像样的理由。” 风忽然停了。 黛鼬没说话,短匕在袖里冷着。 “黛鼬队长,红叶联系上了吗?” 她摇头。 “呵呵,乌崖,让路吧。” 远处,温侯府骑兵与刑堂死侍“黑蛛”已撞在一起,刀光混着闷响,像滚雷。 “苍,莫要逼我动手。” 邢副堂主爆喝,腰间铁尺已出半寸。 他不紧不慢,解开缠在墓碑上的破布。 墨绿色的石碑,刻的不是字,是血管般扭动的纹路。 一股绿色的薄雾,丝丝缕缕从碑上渗出,缠绕住他。 乌崖脸上的老肉,骤然绷紧。 “你坏了我不少好事。” 苍的目光却射向了黛鼬。 “所以,你一直在追杀我?” “我要你的短匕。” “呵呵,我的短匕,还是我短匕上的唤魔符?” “星痕前十个序列,都有和长老一战之力,黛鼬队长的战力如何?” 墨绿墓碑骤然缩小,滴溜溜旋转,悬浮掌心。 黛鼬不退。 五柄短匕自她袖中滑出,环绕周身,刃口对着苍,微微震颤,发出低啸。 “果然是你,窃取了她布置的符灵。” 苍双眼微眯。 “我是双月峰,一代首席弟子。‘窃’字从何说?” “呵呵...少废话!”墓碑已经砸来。 少室山,俩个顶尖的源术师战至一处。 墓碑靠近,骤然炸开绿芒! 一道扭曲的绿线,直割黛鼬咽喉! 叮!! 金铁交击声炸开! 绿线溃散,黛鼬闷哼一声,连退三步,五口短刃,竟都出现细微裂痕,一丝绿气缠绕而上。 须臾间,邢副堂主的铁尺已到了苍头顶! 苍看也不看,右手食指随意向上一划。 一道凝实如墨的绿墙凭空凝聚! 邢副堂主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铁尺险些脱手:“星痕一序列队长,果真霸道!” 乌崖动了。 一步踏前,枯瘦的手掌拍出。 没有光华,没有风声。 但所过之处,空气被抽干,出现塌陷。 掌落,按在绿色盾墙上。 “啵”一声轻响。 墙体被黑气瞬间蚀吸干净。 涟漪荡漾,中心出现一个清晰的乌鸦虚影。 乌崖,少室山唯一一个自带强大攻击属性的跃迁者! 苍神色微动,看向乌崖。 绿气疯狂向乌鸦虚影汇聚,招术交接处,发出滋滋腐蚀声。 “跟我回去。”乌崖声音沉哑,手掌缓缓下压。 乌鸦虚影变成一片黑雾,笼罩墓碑。 墓碑发出不堪重负的**。 电光石火间,一堵金墙,兀的出现,将黑雾隔绝。 “金长老!” 乌崖身影模糊,出现在半空中。 “呵呵!乌崖,你的刑堂想干什么?” 金长老身后,有俩个序列队长。 “调查黑山南麓,何人杀了巡天司!” “那与一序列队长苍有关系?” “现场有他的毒!” “也有双月峰的箭矢!” 俩张老脸狠狠相对。 “箭矢致伤,毒液致死!”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金长老手一挥,刀疤男脸上再添一道新伤。 “猖狂!” “放肆!” 剑拔弩张,却是四打四! 远处,温侯府骑兵与黑蛛的死斗被按了静音,没有几个人还站着。 极锐的破空声,如寒星坠下。 一支箭! 通体黝黑,箭镞却闪着诡异的红。 没射向任何人,而是钉在了苍的墓碑上! 箭身震颤,发出龙鸣! 扭动的绿色纹路,瞬间僵直! 汹涌的绿潮,戛然而止。 “我若杀人,不需要使阴毒!” 是红叶! 箭尾,一片殷红的枫叶虚影,缓缓消散。 “为什么伤害巡天司!?” 乌崖见到红叶,暴怒喝道。 红叶愕然...她眼神复杂的看向黛鼬。 苍看着碑顶震颤的箭。 内心干涩,“她的唤魔符,今天拿不到了。” “红叶,无论如何,你不应对巡天司的师弟动手!” 黛鼬声音难得柔和。 “我跟随指引,在保护....” “谁的指引?保护什么!?”乌崖闪至红叶跟前。 “乌崖长老,请保持距离。”凤凰冷声。 金长老念头一转...“自己人?” 红叶噤声了... “说!”乌崖再喝! “我愿意跟你回月影峰!” 红叶支吾了半天,终是没有供出大祭司,也没有说出陆文舟的身份。 “刀环,带走她!” 刀环上前,红叶退下; 金长老露出迟疑,没有动作。 “青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乌崖转换笑脸。 凤凰点点头。 她走向黛鼬,“队长!” 刀疤看守红叶。 依旧四对四。 所有人都盯着苍。 寂静,诡异。 一个声音突兀的响起。 “咳咳咳,都回少室山吧。” 乌崖一愣。 眼前出现一个黑漆漆的通道。 “拜见掌门...” 北境的风,卷着血腥和草屑,呜咽着掠过。 远处,满地尸体。 马匹正舔舐着死去的主人。 乌崖盯着苍。 苍第一个迈进通道。 然后是黛鼬,红叶,刀疤,邢副堂主, 俩个序列队长。 最后剩下乌崖,金长老,凤凰。 “掌门,我不回了。” 凤凰朝通道拱手,然后跨上马,头也不回的朝雁门关飞奔了去。 她要回雁门关,继续做她的青先生。 她要回关峰上的小院,点燃那盏油灯。 “走吧?金大长老!” 乌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哼!”金长老一拂袖,踏步走了进去。 暮色里,雁门关的轮廓,像一道巨大的伤口。 雁门关的青先生回来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院子依旧,安静的有些过分。 她回到屋里,点亮油灯。 灯光昏暗,照亮桌上几件东西: 一块黑石,一个装了‘陆文舟’一点点身体的小瓷瓶,双月峰令牌,枕惊书的短刀。 掌门纳戒,一张唤魔阵的符文,阿娜尔的弯刀。 青先生翻开《止水鉴心诀》,在书的末尾,提笔写道: “北境,秋,迷局渐清,难安,难安。” 合上书,吹灭油灯,躺下床。 睡至半夜,惊醒。 再次点燃油灯,找来一张纸: 陆文舟,是神使?还是魔? 什么时候成为了神使?什么时候又沦为了魔? 红叶,她说她是门徒? 黑石是祭坛的材料?血祭之眼可以看到门?门在哪里? 黛鼬和守碑人,一个在收集唤魔符,一个在保护唤魔符?有多少符灵?都是谁在布置符灵? 冰魄玄棺的寒气,九幽魔炎的源头,还有,唤魔阵的心。 真的是陆太傅的心吗?陆太傅已死,他怎么会有心? 草原,沙里渊,北境,朝堂,少室山...所有人,他们都是谁? 写完,将纸夹在《止水鉴心诀》内,合上书,再次吹灭油灯。 青先生摸着纳戒,渐渐迷迷糊糊。 梦里出现很多稀碎的画面: 画面一:三岁,烧死了乳娘; 画面二:五岁,烧死了贴身侍女; 画面三:宫人,偷偷唤她做小怪物。 小凤凰躲在角落哭泣,“我真的是小怪物吗?” 母后甩了凤凰一个耳光:“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然后,她走了,凤凰的一片天,也走了。 她的世界,只剩下宫里花园的秋千。 “为什么她们说我是小怪物,又都对我笑?” “为什么她们害怕我,躲着我,又给我送吃的,送穿的?” 小凤凰荡着秋千,两个小宫女战战兢兢地在后面推着。 “木头人,木头人,她们都是木头人。” “殿下,陛下来了!”侍女青鸾躬身道。 “父皇来了?” 凤凰跳下秋千,青鸾伸手去扶,指尖在触及公主袖口时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你在怕我?”凤凰忽然抬头,黑亮的眼睛盯着青鸾。 青鸾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灿烂道:“奴婢是敬畏殿下。殿下真凤临世,天生不凡,能侍奉左右,是奴婢修来的福分。” “哼,木头人...” 画面四: 父皇,来到了凤凰宫。 凤凰雀跃的扑向父亲怀里, “父皇,你去了哪里?我好想你,这里好多好多木头人,我好害怕!” “凰儿,莫怕。她们不是木头人,她们是你的仆人。” “父皇,我是小怪物吗?” “凰儿不是怪物,凰儿是父皇的掌上明珠,是汐湾国的守护神。” “守护神?” “嗯,守护神,只是,你要学会好多好多道理。明日父皇便为你喊来一位先生,你要跟着先生用心学。” 画面五: “臣陆文舟,参见长公主殿下。” “父皇说你很厉害。”凤凰歪着头。“你可以告诉我,我是小怪物吗?” “殿下以前是,以后就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不是小怪物了。公主,你愿意成为小怪物吗?” “不愿意。” “不愿意,殿下从今日起,就要修心。” “心?心是什么?” “心似灵苗,当养其真;心亦如水,静止则明;心如树根,火如树荫。 根浅则树倒,根深则树茂。心要炼,亦要修,拂镜台以常明,守渊泉而自静。” 画面六: 十四岁,凤凰来到学宫。 “太傅,父皇常说,北境有帝国的威胁,它会引爆朝堂暗处的力量,让汐湾国分崩离析。父皇常为这个事情头痛,太傅,北境到底有什么?” “北境,有你的宿命。 殿下好好看看这本《北境兵备疏》,答案都在这本书里。” 画面七: 鲜红的血,从陆文舟口中涌出,染红了素雅的青衫。 “救,救我哥...哥。沙地,胡杨,胡杨林...” 汩汩血从阿娜尔嘴里冒出。身子被镰刀从胸前划过,劈成了俩半。 画面八: 灰色的灵魂,躲在阴暗的角落。 焦臭的空气,灌进凤凰的肺。 灵魂从阴暗处,伸出小小的手掌,欲要抚摸凤凰的脸。 灰灵的嘴唇在动:“姐姐...” 凤凰耳朵嗡嗡的响,像一万只烧焦的虫子在里面飞。 “好冷...好痛...” “姐姐,莫哭...” 一声惊叫,凤凰再次起来。 天已经渐亮,煤油灯却一直诡异的跳着舞... 她抱着双腿,蜷缩在床的角落,不住的呢喃: 父皇,好多,好多木头人; 父皇,好多,好多木头人。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43章 草原的王 雁门关外,越来越多的狼骑朝这里集结。 狼骑们每日都朝着雁门关,齐声高喊:“还我阿娜尔!还我阿娜尔!” 枕惊书和雁门关驻守的将军,校尉们都懵了:谁是阿娜尔?! 宁国公头皮发麻, 他不停地抽调北境防线的力量赶往雁门关。 他看到了草原狼骑的怒火,这是集结,这是复仇之战。 他一遍又一遍在问:谁是阿娜尔?! 晚上,草原上的妇孺,老人,萨满,巫师,在雁门关外,唱着大祭司的歌, 歌声里回荡着呜咽与哀伤: “星星落进了孩子的酒窝, 欢乐地数着云朵, 数成羊群模样, 每缕风变成走丢的毛, 篝火学会咬人, 眼睛盛接月光, 额吉的歌断了弦, 阿爸的套马杆长出了皮鞭, 孩子们松开攥着野花的手, 变成鹰笛上的洞, 似风声,是童声, 像晨露坠地, 变成了草的经脉, 化作沙粒里闪光的石英, 化作沙脊上的呼吸, 那是新出生的马驹, 草原散开的幡旗, 他们在草原上唱啊跳啊, 不睡,不睡, 他们要在阿爸的皮鞭下学会了站立。” 雁门关,城墙上, 歌声里的哀切,感染着守备将士,糙汉子们纷纷流起了泪。 “阿娜尔,应是草原的心头肉,却死在了北境。” 没有人听过阿娜尔这个名字。 将士们都在问,谁是阿娜尔? 女官带来了西线内鬼的证据。 小七和陈三却永远留在了胡杨林附近的草原。 书信里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今夜子时,西线安西孤驿,安全。 很平常的一句话,没有署名。 女官指认是紫侯府。 而紫侯爷却拿出胡杨林,紫府大公子绞杀鸠鬼狼骑,和深入草原,硬刚草原狼骑的战报。 守备将军和三个校尉“畏罪自杀”,至死都没有牵出紫侯府。 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朝堂陷入冰冷。 雁门关陷入沉默。 紫府军变得极为听话。 都心知肚明, 又都隐而不发。 国公帐前,女官拄着拐杖出现在帐门前。 西线回来,她差点失去一条腿。 “枕将军,国公爷,你们在查阿娜尔?” “你知道谁是阿娜尔?” “青先生知道。但是青先生去了草原,至今未归。” 大半年过去了,宁臣好久没有听人提及这个名字。 女官退下。 傍晚,枕惊书再次回到城墙上,看着远处几百簇篝火升起。 草原的妇孺,孩子,围绕篝火吟唱着歌。 宁臣走来,静静站在枕惊书旁。 “很凄美的歌,阿娜尔,应该是一个善良的姑娘。” 枕惊书说道。 “和草原人打了几十年的仗,从没有听草原人提起过这个名字。谁杀死了阿娜尔?” 阿娜尔是草原人的精神慰藉。 “今晚,我去抓个舌头来吧。这个名字很重要!”枕惊书回道。 “不必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青...青先生?”枕惊书和宁臣侧头,很快目光锁定了一个带着帽兜的人。 云纹服,帽兜,少室山的装扮。 “唤我,青娥。” 凤凰凝重的看了眼二人,然后看向关外的篝火。 “她是草原的王,是沙里渊的王。” “沙里渊的王?” “沙里渊是草原的圣地。” “沙里渊不是草原的王吗?” 二人一头雾水。 凤凰却不再说话。 阿娜尔替凤凰挡了刀;草原人要向北境复仇! 而杀死阿娜尔的却是“陆文舟”! “枕惊书,明日护送我到关外草原,我要和沙里渊对话。” 凤凰留下这句话,便下了城墙,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青先生回来了!” 雁门关的守军,尤其是凤凰一手训练的青鸾营,热泪盈眶。 恶战前,似乎这是北境守军的一丝慰藉。 在雁门关,在东线,青先生也是北境的精神符号。 院落油灯亮起,女官带来了吃食。 “陈三和小七呢?” “死了,死在了紫府军手里。” “证据,宁国公拿到了吗?” “拿到了,但雁门关依旧有紫府军进驻。” 青先生吃着馒头,就着稀粥,送了几口泡菜。 “今晚别走了,把旁边的屋子收拾一下,以后就在这里住下。” 凤凰看了看女官的左腿。 “谢谢青先生。” “以后,唤我做青姑娘吧。我叫青娥。” 女官定住,然后点点头。 盛名从来都是一份责任和期望。 翌日,紫府军,陆府军,温府军,谢府军布阵。 枕惊书领着八个校尉开路,护送青先生缓步走向草原的军队。 到了半路,枕家军留下;枕惊书,八个校尉,青先生继续前行。 宁臣站在雁门关的城墙望着。 青先生裹在云纹袍内。 枕惊书喝道:“北境的青先生,带来了阿娜尔的信物,要求见你们沙里渊可汗!” 秦校尉,戚校尉,岳校尉,霍校尉,卫校尉, 杨校尉,苏校尉,李校尉,徐校尉,左校尉齐喝: “北境的青先生,带来了阿娜尔的信物,要求见你们沙里渊可汗!” 草原狼骑大动,很快哭嚎声一片。 狼骑中央让出一条道。 二十多骑簇拥着草原的王,朝枕惊书走来。 俩拨人相隔二十丈停下。 青先生夹着马肚,后面只跟着枕惊书,二人来到俩拨人中间: “沙里渊,你是草原的王吗?” 沙里渊的一个将军走了出来。 “区区一个青先生,还不配与我们可汗对话,交出阿娜尔的信物,缩回关内,等着我们草原狼骑的怒火与咆哮吧。” 枕惊书脸色爆怒,刚要发作,却被青先生拦下。 她扯开帽巾,露出秀发; 解开云纹袍,露出银晃晃的盔甲。 然后从纳戒中取出俩柄弯刀,握在手中,朝一个箭矢外的草原狼骑爆喝: “我,北境的青先生,汐湾帝国的长公主,灯凤凰,要求见你们草原,沙里渊可汗!” 枕家军的校尉们差点跌落马,草原狼骑也是一阵躁动。 然而声音还在空中飘,没有传回雁门关。 沙里渊出来了,骑着马,缓缓走出狼骑群, 狼骑们自发地向后退开。 凤凰盯着来人。 那人和鸠鬼有着相似的轮廓。 沙里渊和鸠鬼,竟然是血亲。 整个草原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沙里渊的目光扫过凤凰手中的弯刀:“这副弯刀,是阿娜尔的。” “阿娜尔以命相托,让我带她的哥哥回草原。 我把鸠鬼带回了沙里渊,以为已经履行完了约定,直到现在我才确定,我并没有完成阿娜尔的托付。” “阿娜尔...”沙里渊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些颤抖,“她是草原的月光,是沙里渊的星辰。她说了什么?” “她说:‘救,救我哥...哥。沙地,胡杨,胡杨林...带他们回草原,北境东...雁。’” 沉默。 凤凰直视着沙里渊的眼睛:“沙里渊,你是草原的王吗?”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44章 神曲 被人质疑,尤其那个人,还是北境的‘王’,沙里渊眼神瞬间如鹰。 “我沙里渊,是草原上当之无愧的王!” “你不配! 在草原,在沙里渊,你是罪人,是草原的罪人,是沙里渊一个可怜的人,你早就背叛了草原。” ‘可怜人’三个字,直击沙里渊的心脏。 “你害死了阿娜尔,害死了沙里渊;害得千千万万的草原人失去了牧场,害得北境千千万万的百姓失去了家园。” 沙里渊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阿娜尔是被你们北境之人杀死的!草原是被你们汐湾国皇帝的阴谋诡计破坏!草原的孩子,羊羔,是北境的边军,府军屠杀的!” “北境的南人,准备承受我沙里渊的怒火,承受我草原的怒火吧!” 凤凰目露凶光,一字一顿,低声咆哮: “错!” “是你这个可怜人,可怜到要与恶魔做交易的人,你是草原的耻辱!” “该死的恶魔,该死的恶魔!!该死,一切都该死!” 草原深处吹来的风,裹挟着无法消解的悲伤,凤凰迎着风闭上眼睛。 “哈哈哈,看样子,我终是无法完成阿娜尔的托付了。” 她哀伤的自嘲道。 俩个人都安静了。 良久,她缓缓抬起弯刀,指向沙里渊: “沙里渊,我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向草原忏悔的机会,向阿娜尔忏悔的机会。” “放肆!”沙里渊后面的将军怒吼。 狼骑们看到北境的人,竟敢用刀指着自己的可汗,他们拿起弯刀。 枕家军校尉的战马见此,也嘶鸣躁动。 沙里渊抬起手,制止了部下的冲动。 远处的枕惊书也按住了校尉们战马的嘶鸣。 沙里渊的目光变得锐利:“继续说。” 凤凰死死盯着他,和他身后的草原狼骑。 她已发现,所有的狼骑掌背,都有唤魔阵的符灵。 从红叶那里,她已知晓,沙里渊,有一支受到诅咒的军队。 凤凰声音慢慢高涨: “沙里渊,所有受诅咒的狼骑,与我汐湾国的府军,就在草原的见证下,在北境之墙的见证下,在阿娜尔的见证下,以你们草原人的方式,正面冲杀,至死方休,无论成败,就此退去。 从此,还草原人一个安宁,还我北境一个安宁!” 战意渐盛,凤凰再次一字一顿: “沙里渊,尔敢接战?” 沙里渊缓缓举起象征权利的长矛状神幡,高呼:“呼勒格!” “呼勒格!”“呼勒格!” 听到可汗的呼喊,身后的狼骑将军高呼。 声音传回了狼骑军营,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此起彼伏: “呼勒格!” “呼勒格!” “呼勒格!” 凤凰高举弯刀,调转马头,背对沙里渊喝道: “沙里渊!阿娜尔的弯刀,明日,需要草原的王,亲自来取!” 枕惊书和枕家军校尉,拥护着凤凰朝雁门关奔去。 雁门关一片寂静。 直至凤凰靠近,所有人,都朝凤凰的方向跪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傍晚,凤凰再次回到雁门关,那座山峰峰顶的小院。 宁国公的住处,枕惊书,宁臣,还有匆匆赶来的者勒蔑。 陛下要者勒蔑杀了所有知晓长公主身份的人, 当他找到公主的踪迹,找到雁门关时,他发现,北境所有的人,都知晓了青先生的身份。 “枕将军,你是何时知晓长公主身份的?”宁臣怪嗔道。 “属下今日才知。”枕惊书躬身退一步,双手抱拳。 “呵呵...”宁臣哪里看不出这是一个告罪的姿势。 “必须保护好公主。” 随即宁臣朝着勒蔑示意道:“她住在关北一里的镜山。” 者勒蔑点头,然后影子潜回暗处。 “早点休息吧,时候也不晚了,明日有一场恶战,希望这是北境最后一战。” 晚上,镜山小院,有兵器交接的声音。 但是凤凰睡得极为安稳。 一群乌鸦从一簇枯枝飞出来,消失在另一片枯林中。 “嘎嘎嘎…….” 已是早晨九,十点的光景了,天空中灰蒙蒙的雾气还调皮着变幻着各种形状。 或张牙舞爪,或文静贤淑。 带状的触手,轻抚着草原上每一处黑暗的地方。 忽然一束金光洞穿了雾霾的封锁, 直至射向一座巍峨冰冷的城门。 紧闭的城门不给金光任何机会, 因为她的身后,是一大群习惯于阴翳的生灵, 它们好久不曾怀念光明的滋味。 这束光突兀的造访,只会让它厌恶。 金光徐徐向上,慢慢寻找机会, 蛊惑着这些颤抖的生命。 无耻的想要窥视高楼后面的东西。 几百年了,没有人背弃黑暗, 这绵延不绝的城墙背后,更不会。 如果说光明征服了世界所有的角落, 在这座冰冷的黑色城墙前,它依旧不得不绕道而行! 它就是汐湾国伟大的北境防线中心:雁门关! 金光越来越暴躁,也越来越疯狂。 一大片一大片,驱逐了所有的雾霾。 忽然间,一身银白色盔甲,吸引了城墙的每一双眼。 光芒渐渐覆盖了一切,包括城墙上的高楼。 银甲来回走动,只是漫不经心的几步,便震慑住了来自黑暗深处的觊觎。 “北军威武!” “殿下威武!” “北军威武!” “殿下威武!” “汐湾国只有一个太阳,那便是我父皇;也只有一片天,就是我父皇撑起的天。” “几百年了,几百年了,北境沉寂在黑暗里几百年了, 她需要这该死的黎明,需要你们,这支代表王者之师的你们,打开北境所有的城门,迎接光明!” “今日,我灯凤凰,以北境之名,以汐湾国皇族之名,引领你们,杀向草原。 所有汐湾国的将士们,跟随我的脚步,杀!” 一片银海,山呼海啸般朝草原扑去。 黑色雾霾,被草原的风裹挟,也汩汩朝雁门关涌来。 宁臣只是一介书生。 他站在雁门关的城墙,看着银色海浪和黑色雾霾即将相撞在一起,想起了镜山小院,与青先生的一番对话: “青先生,北境战乱百年,百年岁月?何人当的上这北境的第一守护者?” “当属汐湾十九年,霍将军,闪电突袭,直捣黄龙?斩首!” “当属汐湾五十八年,卫国公,迂回包抄,大兵团歼灭?断根!” “当属汐湾七十五年,李将军,奇谋划策,迂回千里,突击腹地?诛念!” “当属你宁国公,铸就东西防线,控咽喉,连网诸城遏制溃败之势?控局!” 兵器交接,厮杀渐起。 宁臣豪迈一笑: “当属我汐湾历代国主!以下一代国主最甚。北境第一守护者,北境之王;你,灯凤凰,实至名归。” 宁臣抢下城墙上,左右鼓手手中的锤,抡起战鼓之锤,会同北境所有战鼓的节奏,狠狠敲去:“咚咚咚咚咚咚!”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45章 忏悔 雁门关,城墙垛口,陈望眼怔怔的看着银甲和狼骑对撞的厮杀场面,低语道: “生命只有在怒放时,才能爆发出伟大的震撼; 而不是如我,只能苟在墙缝里慢慢凋零。 不能追随青先生,长公主驰骋疆场;我陈望此生之憾啊...” 银甲碎裂,狼骑染血。 呜咽随着战场溢出的黑气,低声缭绕。 凤凰以凡人之力,手持银枪,在战场上来回冲杀。 战斗尾声,一座祭坛,在雁门关上空若有若现。 战场黑气瞬间化作风暴,朝祭坛汇聚而去。 祭坛上空矗立着一具黑袍。 “陆文舟!” 凤凰从马背上跃起,火凤虚影托举她,朝黑袍靠近。 人未至,一杆银枪破了天际。 陆文舟依旧温文尔雅。 周身魔气将银枪荡成了碎光。 饮足黑气,祭坛出现震荡。 轮廓碎裂,幻化成废墟。 废墟尽头,一个绝美的背影悄然出现: 灯凤凰。 陆文舟瞧着背影,又看着眼前血染的凤凰,瞬间明悟: “原来,你就是那道门!我早就该想到,只有同为汐湾皇族的血,才能唤醒月痕之魂。” 陆文舟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以吾之言,唤醒我心!复活吧,魔主萧阎!” 少室山,双月峰,冰棺冲天而起。 整个双月峰黑气滔天。 守山人骇然:“唤魔阵被激活了。” 如此阵仗,自然惊醒了少室山长老,和星痕队长。 “决战开始了!” 金长老双眼微眯,露出狠厉之色。 他掏出一块金色令牌,吩咐了几声,便祭出战甲,朝冰棺追去。 大长老本闭目打坐,似有所感,眼睛猛的睁开。 在棺材里腐朽的老人,内心感念之下,也纷纷被唤醒, 一个个推开棺材板,朝一个方向遁去。 雁门关,黑云压境,隔绝了凡人的窥探。 云海之上,陆续有超凡者,通过各种神通,抵达战场。 少室山掌门,一袭白衣,看向陆文舟。 “以万千生灵的魂为媒,打通烬墟世界的门,好阴邪的手段;你又强了几分!” 云海之上,有修者,有鬼族,有超凡者,亦有妖族。 凤凰没想到,沧澜大陆,还有这么多奇怪的生灵。 守山人出现,后面是红叶和黛鼬, 还有第九序列的队员。 他们将冰棺护在了身后。 陆文舟幻作月痕仙子,云淡风轻,如九天之上的谪仙。 月痕师尊的印记! “黛鼬,符灵,该交给我了。” 月痕仙子声音清冷。 “我并不能确认,你是魔主?还是月痕太师尊。” 五柄短匕在黛鼬手心流转。 短匕上面是符灵,有阿娜尔的,有紫三公子的,有枕惊书护卫的,也有大祭司的... 黛鼬的目光看向守山人,而守山人的双眼定在了幻化成月痕仙子的陆文舟身上,思绪乱舞。 二百八十年前,守山人是双月峰最年轻的弟子,天资卓绝,风姿无双。 十六岁入山门,几年内便觉醒兵者超凡手段,被誉为百年不遇的奇才。 他的师尊,月痕仙子是少室山的传奇。 一袭白衣,立于万千弟子之前。 晨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月光凝成的,不容亵渎。 那时,守山人只是个懵懂少年,却在那一眼中,明白了什么叫“一眼万年”。 她教他剑法,教他修心,教他掌控兵者之力。 他常做些荒唐的梦:师尊温柔地唤他‘渊儿’。 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修炼更刻苦,想麻痹自己。 可是感情,越压制,反弹越凶。 漠原魔劫。 少室山接到求援,月痕师尊奉命率百名精锐弟子驰援。 尸山血海,魔气冲天。 师尊白衣仗剑,一人杀入魔军深处,直取魔主首级。 那一战,她受了重伤。 回山路上,伤势恶化。 魔主在她体内,种下‘九幽魔炎’,日夜煎熬着她。 他守在榻前,看着苍白的脸,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峰主,只是一个脆弱的女子。 那一刻,所有的禁忌,伦理,被他抛在脑后。 他紧紧抱着失去意识的师尊。 后来,师尊伤势好转,又变的冰冷。 他的心,回不去了。 他在师尊的饮食中偷偷加入一种灵药,有一丝催情的作用。 只需一点点,师尊就不会那么冷淡。 然而灵药与师尊体内的九幽魔炎发生了反应。 魔炎被彻底激发,与冰魄玄气冲撞。 夜里,师尊吐血,浑身冰冷与炽热交替,他慌了,指甲掐进掌心。 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露出了然。 ‘渊儿,是你?! 话没说完,一口鲜血喷出。 少室山所有长老齐聚双月峰。 冰魄玄体与九幽魔炎在她体内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外力介入可能让她爆体而亡。 唯一的办法,是将她封入‘冰魄玄棺’。 坐在榻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极美极美: “渊儿,情之一字,难以自禁。 但我对你,从来只有师徒之情。 我心中那个人,百年前就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你天资卓绝,有大好前程。我若沉睡,双月峰需要有人坐镇。你可愿替为师守山五百年?” 师尊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这是惩罚,也是救赎。 “守好这座山,渊儿。也守好你自己的心。” 冰棺长眠,余生效死。 师尊沉睡了。 守山人成了双月峰的峰主,一守便是二百多年。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年,在那一刻已经死了。 百年来,双月峰人才凋零,没有太上师尊坐镇,守山人又身居简出,偌大个山峰,渐渐荒凉,最后被太上师尊们商定,沦为关押超凡者的监狱;双月峰弟子并入他峰。 剩下的,只是一个心如死灰的守山人。 二百多年来,他每个月都会去冰魄玄棺前忏悔一个时辰。 师尊的容颜一点没变,像是睡着了。 她可能永远不会醒来;他不甘心。 云海的风吹的守山人的衣襟猎猎作响。 他双膝跪下:“师尊,徒儿错了!” 头低了下去,带着哭腔。 黛鼬愣住了,手心的符灵也被月痕的印记召唤了去。 九枚符灵,九枚钥匙,月痕仙子朝凤凰徐徐走去。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46章 渡舟 “月痕师叔。” 掌门拦住了月痕仙子的去路。 “觉元,你要阻我?” “师叔,你体内有魔主萧阎的心魂,你若觉醒,魔主亦会苏醒。” “它若再醒,本宫便再斩它一次,又当如何?!” “但魔主心魂与你共生一体?如何斩?” 月痕仙子怔住了,她盯着掌门,忽然露出狡黠的笑。 掌门微微皱眉,“不好!” 九枚符灵,早已悄无声息地浮现在凤凰的心房处,刹那间凤凰陷入诡异般的沉睡。 两盏冥渡舟兀地出现,载着凤凰和冰棺融合在一起。 “冥渡舟!黄泉路!阵起,心门开!” 月痕仙子清喝! 眉心血滴落掌心,形成一个诡异的阵图。 掌门挥手猛地一抓,手爪虚影却透过冰棺和凤凰。 眼前场景,如镜花水月。 “乌崖,云葉,杀了他!” 掌门挥剑,乌光透过月痕仙子。 月痕的印记消散,再次幻化为陆文舟,他朝金长老笑道: “金长老,叶长老,黄泉路开,冥渡舟已来。 咱们赌一赌,这冰棺中的人儿是化作傀儡?还是魔主苏醒,亦或者,是那月痕仙子归来?” 掌门闻此,转身,双目死死盯着金长老。 “你们当真要叛出少室山吗?” 金长老露出迟疑之色。 “嘭!” 一个迷你版墓碑穿过掌门的胸口。 绿线迅速破坏掌门仅存的生机。 “金长老,做大事,怎可婆妈?这月痕仙子的傀儡,我苍预定了!” 大长老迅速将掌门的残躯抓来,护在身后。 “守碑人!你安敢对掌门出手!” “给老子死!” 霎那间,邢副堂主的铁尺已到了苍头顶! “动手!”金长老咬咬牙,瞬间一大片属于金长老阵营的星痕战甲和长老,同属于掌门的刑堂,巡天司的战甲,长老战至一处。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 同门相残,大长老急了! 枪手,刀,剑,枪矛,弓箭,偃月刀; 光盾,藤蔓,冰,符文,丝线,金属盾,涟漪,引力洞; 诡音;鬼影,纸片魂虫; 镜子空间,云雾通道。 雁门关上空,少室山迎来内战; 无人可以阻止,漫天血雨簌簌落下。 远处,苍的墓碑炸裂,绿色丝线如潮水般涌出。 刑副堂主铁尺横斩,斩断数十根丝线,但更多的丝线绕过尺锋,缠上他的手腕。 一股诡异的力量如开闸洪水。 刑副堂主顷刻间精神透支。 苍冷喝,“刑副堂主,你输了。” 刑副堂主闷哼,单膝跪下。 虎口鲜血直流。 他死死握着铁尺,抬起头,眼里没有恐惧。 咬牙起身,不顾丝线疯狂撕咬他的身体,拖着残躯向前冲去。 铁尺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寒光,直插苍的咽喉。 苍侧身避过,铁尺在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找死。” 丝线猛地拉直,割裂刑副堂主的身体。 碎肉化作血雨,洒落天空。 雁门关外,云海之上。 修者,鬼族,妖族,洪荒古族。 天空不断出现伤口,渗出暗红色的光。 巨大玄龟上,枯瘦老者盘坐虚空: “千年来,没见过少室山流这么多血。” 玄龟老祖望着月痕仙子的冰棺。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丫头,当年可是追着老朽砍过三条街。” 一白衣剑修,年轻俊美,腰间悬着一柄古剑。 剑身刻着三个古篆:斩仙台。 “玄龟老祖。” 剑修微微欠身,“晚辈无极剑宗,顾青城。” 玄龟老祖眼皮都没抬:“无极剑宗的小娃娃?” 顾青城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山泉。 玄龟老祖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好境界,有意思。” 老祖咧嘴,露出一口缺了半数的黄牙,“看完了,回去告诉那些老不死的,少室山,要换天了。” 远处,一片血云翻滚而来。 云上站着七个身影,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轮廓,高矮胖瘦,男女老幼,形貌各异。 “血河宗的七杀殿主?” 有人低呼。 “不对,是七杀殿主的尸身!他们死了!被人炼成了傀儡!” “冥渡舟,黄泉路,心门开。” 沙哑的声音从七具尸身口中同时发出, 像七把生锈的刀在磨刀石上刮过。 “月痕仙子,你终要回来了?还是会变成傀儡?若如此,我血河宗不得不掺一脚了!” 另一处虚空,一片阴影缓缓蠕动。 时而像雾气,时而像触手。 鬼君? 阴影中探出一只手,惨白修长,指甲漆黑。 轻轻一招,几缕残魂便不由自主朝它飞去。 “放肆!” 一声厉喝,几缕残魂被截住,金光闪过,化作青烟消散。 出手的是少室山巡天司的长老。 他浑身浴血,左臂已断,但右手依然死死握着一柄金光四射的降魔杵。 “少室山的弟子,魂归少室山。鬼族,也配伸手?” 阴影蠕动片刻,忽然发笑。 笑声轻柔的像情人低语。 “少室山,还是这么霸道。” 阴影渐渐凝聚,化作一个女子模样。 她穿着一袭黑纱,身姿曼妙,面容模糊,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本座不抢,本座只是看看。” 她舔了舔嘴唇,“这些美味的魂魄,最后会落到谁手呢?” 巡天司长老脸色铁青,降魔杵横在胸前。 不远处,一片妖气冲天而起。 形似猛虎,长着九条尾巴,尾巴上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它趴在妖云上,姿态慵懒,九尾摆动间,空气都在扭曲。 “天妖谷,九尾。” 顾青城认出了它。 九尾也瞥了一眼他。 只一眼,顾青城浑身僵硬,血液凝固。 九尾盯着战场的苍。 “守碑人...” 九尾低语,声音像猫,“有我天妖谷的味道。” 苍欲击杀刀环。 和第一序列的苍交手不到片刻,刀环左肩被绿线洞穿,血流如注。 刀身漆黑,刀锋刺眼。 墨色绿光,在空中交织。 刀光如虹,斩断数十根绿线。 绿线生生不绝,死死纠缠刀环身体。 “死吧。”绿线猛地收紧。 刀环的身体被切割成无数碎块,像一朵盛开的血花。 “住手!” 一道身影如流星般坠入战场。 是乌崖。 他浑身是血。 刚才被金长老缠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脱身。 一脱身,就看到了刀环的死。 “苍!” 乌崖的拐杖在地上一顿,整个人瞬间消失。 下一秒,他出现在苍身后,枯瘦的手掌拍向苍的后心。 没有光华,没有风声,只有死寂。 所过之处,空气塌陷,光线扭曲。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47章 冥河 苍脸色微变,来不及收回绿网,反手一拳迎上。 拳掌相交。 空间在这一刻凝固。 苍闷哼一声,倒退十丈,脸色惨白。 乌崖手掌焦黑一片,往外渗着黑血。 他一步踏前,再次逼近。 “保护苍队长!” 金长老的三个星痕队长同时出手。 剑光如虹,直取乌崖后颈。 符文化海,封住乌崖退路。 笛声如潮,搅碎乌崖意念。 乌崖身后虚空裂开,三只黑色乌鸦飞出。 撞上剑光,剑断,人飞。 扑向火海,火灭,符碎。 盖过笛潮,音符戛然而止。 “带攻击属性的跃迁者,少室山,除了掌门,就只有他,战力恐怖如斯。 他是人?还是怪物?” 乌崖盯着苍,一步一步走过去。 “今天,你得把命留下。” 苍诡异的笑着,用左手指向远处。 乌崖顺着手指方向,瞳孔骤然收缩。 两盏冥渡舟已经汇合。 陆文舟的虚影,站在冥渡舟前,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觉元,你拦不住我了。” 陆文舟的声音飘过,带着笑意。 “心门已开,谁也关不上,阵法成!” 觉元捂着胸口,脸色惨白。 大长老扶着他,往他嘴里塞丹药。 丹药入口,就被绿气腐蚀成灰。 “大长老,”掌门抓住他的手,“别费力气了,苍那一碑,碎了我仅存的道基。” 大长老眼眶通红:“掌门!” “听我说,凤凰是少室山的希望...”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掌门可幻黑日,亦可幻白月。 日月交融,柔和的光,像黎明前的晨曦。 所有人愣住了。 玄龟老祖猛地站了起来。 “他要兵解?!” 顾青城不解:“兵解?什么是兵解?” “兵解,以身为兵,以魂为引,斩断意念因果!” “这小娃娃,疯了!” 掌门的身体越来越亮,最后冲天而起。 日月之光炸开,无数细小光点,纷纷扬扬地洒落。 每一道光落在厮杀的少室山弟子身上,那人就愣住,不由自主地停下手。 “掌门!” “掌门兵解了!” “不!” 哭声,惊声混成一片。 金长老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停手的弟子,表情复杂到极点。 “觉元,你宁愿兵解,也不肯让我坐上那个位置!” 光点落在陆文舟身上,他的虚影开始晃动,变淡。 “好个少室山掌门,临死还要摆我一道。” 他咬咬牙,双手结印更快, “哈哈哈,没用了!渡舟已沉冥河,谁也阻止不了。” 陆文舟最后一丝魂影跳入泛着粼粼波光的河水,消解了。 冥渡舟消失的地方,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月痕仙子踏波而来,看向跪着的守山人。 “渊儿。” 守山人抬头,看着那双眼睛。 “师...师尊?” 守山人眼泪夺眶而出。 “你瘦了。” 百年守候,百年忏悔,百年孤独。 “师尊!” 忽然月痕捂着头,声音变的粗粝,沙哑,像从地狱深处的恶鬼。 “月痕!你困不住我!” 守山人脸色大变,猛地站起。 “魔主萧阎!你还在!” “哈哈哈哈!本座当然在!藏了两百多年,就为了等这一天!” “第九枚符灵,陆文舟,你没有让本座失望!” “你果然就是那第九枚符灵!”黛鼬神色了然!“你藏得真深啊!” 月痕师尊沉睡前,寻找至善之人,布置了八枚符灵,作为召唤心魂之引。 没想到,在寻找第九位至善之人时,出现了意外,被守山人一味灵药强制冰封自己。 后陆文舟随灯国主拜见,她感念到陆文舟至善之魂,于迷糊中布置了第九枚符灵;不想,被魔主发现,它也偷偷暗潜一丝魔念,随着符灵注入陆文舟体内。 从那时候开始,陆文舟的灵魂就受到了污染。 月痕仙子的脸变了又变,最后一半清冷,一半狰狞。 嘴里吐着两个声音: “萧阎,你休想。” “月痕,你拦不住我的;别忘了,曾经,我也是你的爱人啊...哈哈..” “闭嘴!这是我的身体!” “曾经是;现在,我们夫妻一体。” 冥河卷起滔天浪涛。 “她疯了!” 苍露出残忍的微笑。 月痕挣扎着身躯,沉入河水中。 黝黑的河水滔天巨浪翻滚,一层高过一层。 守山人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师尊,不!” 镜花岁月,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无声抽泣。 金长老,和掌门的人,则面露期待之色。 一个希望月痕成为傀儡,一个则希望月痕永远沉睡,亦或者死去。 尤其是苍,它的双眼变的疯狂,若得到月痕的尸身,他的战力将成倍增长。 凤凰的身躯,化成了漫天冥河。 黑水波动,凤凰的心念也在颤抖。 她看到了月痕仙子的记忆,五百年的孤独,五百年的煎熬,五百年与魔主的日夜纠缠。 那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战争。 “姑姥姥。”凤凰的声音哽咽。 月痕仙子闻声,意念一动。 “灯凤凰,汐湾国的血脉...”月痕仙子笑了。 “凤凰...” 声音很温柔。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她的眉心。 “没想到,最后这一刻,你让我找到了答案。” 凤凰的睫毛颤了颤。 一股浩瀚庞大的力量,朝凤凰躯体内注入了去。 “我这一生,修的是冰魄玄体,悟的是水火相济之道。 火可焚尽万物,亦可温暖人心;冰可冻结一切,亦可守护所爱。” “你体内有我汐湾皇族的血脉,先天火灵,还有一颗愿意为凡人赴死的心;是接受我传承的不二人选。” 黑色冥河,渐渐冰封。 “你在干什么?” 月痕的手心亮起一团光。 一半冰蓝,一半血红。 冰与火,在掌心完美交融。 “不!”萧阎心魂虚影挣扎,“月痕!你不能!你会魂飞魄散!” 月痕仙子没有理他。 她看着凤凰,这个和她长得如此相像的孩子。 那团光最后也没入凤凰体内。 月痕的发瞬间雪白,身体开始枯槁,生机缓缓消散。 她转身看向这个昔日的爱人,神情平静如水。 “你以为你赢了?” 月痕仙子的声音很轻,身子像一片落叶缓缓凋零。 光影如梦幻般闪过: 少女时代的天才,执掌双月峰的威严,漠原战场上的白衣如雪,被魔炎侵蚀的痛苦,两百多年沉睡的孤独… 直至: 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粗布衣,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 他站在月光下,对着她,轻轻哼唱着一首歌。 歌声像草原上的风。 那是漠原的歌谣。 温柔得像一场梦。 “对不起。” 月痕笑了。 眼泪无声滑落。 “我知道,我都知道。” 凤凰看着姑姥姥的一生,眼泪婆娑: “双生魔魂,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俩次,姑姥姥的心得多痛。” 冥河恢复了平静。 凤凰的虚影渐渐凝实。 良久,她轻轻开口: “姑姥姥,走好。”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48章 通道 冥河淡去,凤凰身后,是一扇心门。 门的另一边,一片混沌。 无尽虚无,偶尔有闪过的星辰。 “那是...” 玄龟老祖猛地站起,身下玄龟发出嘶鸣。 “不可能!” 他的声音颤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骇。 “那是...那是飞升通道?!” 顾青城脸色煞白:“飞升通道?老祖,您说什么?飞升通道不是早就断绝了吗?万年前就绝了!” “我知道!”玄龟老祖的声音沙哑,“万年前,天地大变,飞升通道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从那以后,沧澜大陆再也没人飞升。 多少天骄妖孽,只能老死这界!” 玄龟老祖死死盯着那道门,眼眶泛红。 “那是飞升通道的景象,不会错...” 顾青城倒吸一口凉气。 颤抖,激动,渴望。 鬼君也露出动容神色。 “飞升通道...万年来,鬼域多少大能,为了寻找飞升通道,魂飞魄散...现在,它出现了?” 天妖谷的九尾,幽蓝色的火焰疯狂跳动。 天妖谷最不缺的就是老妖怪。 血河宗的七具尸身,齐齐震动。 声音呜呜哽咽。 “真的是飞升通道!” “万年了!万年了!” 凤凰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心门缓缓关闭。 镜花水月消散。 她看了眼天空中,浑身浴血的少室山弟子,头也不回的朝雁门关飞去。 红叶,怔了怔,紧随凤凰身影。 天空之上发生了什么,凡人不曾知晓。 雁门关前残余的府军,陆续回营。 草原的祭司,巫师,在战场上招魂。 鸠鬼来了,抱着沙里渊的尸体痛哭。 阿娜尔,沙里渊,狼骑,都死在了北境。 也许会有新一轮的仇恨,在草原生长。 不重要了。 草原失去了元气,需要时间舔舐伤口。 北境应该可以平静一段时间。 镜山,凤凰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女官给凤凰准备好了热水。 “都安静了。” 闭上眼睛,水雾缭绕。 “无与伦比的静。” 一个月之后,雁门关锣鼓喧天。 鸠鬼与宁国公签了协议,草原人退兵了。 北境获得安宁,府军陆续回京。 三个月后,尘埃落定。 镜山小院,宁国公和枕惊书在小院外求见。 红叶寸步不离的守护。 她是门徒,守护凤凰,是她的宿命。 “惊书,好久不见。” 没了战事,枕惊书装上了义肢,梳了一个很好看的发髻,还把胡须剃了。 “青先生,好久不见。” 凤凰看了眼枕惊书,盈盈一笑。 宁国公也如好友般,找了地方坐下,女官上了茶水。 “结束了?”宁国公指了指天。 “嗯,结束了。” “北境,可以安宁多久?” “不会再有超凡力量干涉北境;一切只看汐湾国的命数。” 宁臣起身。 “青先生,宁臣有个不情之请。” 凤凰打断了宁臣的话,“宁国公,我这镜山的茶水,可好喝?” 他尴尬住声。 枕惊书见此,插话: “青先生,过些时日,我要回皇都了。” “嗯。” “你和我一起回去吗?” “在北境,我有镜山小院,在皇都,我什么也没有。” “你有...我...” 凤凰看了看枕惊书,好俊美的人儿,北境的风霜,让他的脸廓多了一份刚毅。 她笑道: “好像,你还欠我的债。” 魔主萧阎曾向汐湾皇族要债,一要就是五百年,枕惊书的债,得背多久。 枕惊书哽咽,不再言语。 “留在北境,给所有灾民流民一个家,你的债,就算还完了。” “是,长公主。” 枕惊书起身告退。 宁臣眉头微皱,心中嘀咕:“债,什么债?” 宁臣掏出扇子,道: “青先生,只一个枕惊书,还不足彻底还北境一个安宁。” “青先生,可还记得院外草亭,我们谈论北境第一守护?” “记得,宁国公当初还有未尽之言。” “北境之争,从不在于我,枕惊书这样的将军,也不在**千万万的北境军民,而在于...皇城。” 宁国公大有深意的看向凤凰。 “皇甫公爵,郭节度使,孙袁二位督师,皆将帅之才,因朝廷昏聩,含恨而终。” 凤凰闭上眼睛。 “宁国公,你想让我继汐湾国储君之位。” 宁臣起身,跪了下去: “前些日,者勒蔑来报,陛下病重,时日无多,如今朝局动荡,这千里之堤,很有可能会溃于...” 他顿了顿,哽噎住了,缓了会,续道: “宁臣恳请长公主回归庙堂,继任储君大位,以保北境永久安宁。” “父皇,重病?” 凤凰心里一噔。 良久,凤凰缓道:“你退下吧。” “长公主。” 红叶朝前一步:“宁国公。” 宁臣起身,不甘心的看了又看。 凤凰古井无波。 宁臣踉跄退出。 半夜,凤凰睡不着,起身,朝门外唤道: “红叶,陪我跑一趟皇城。” 凤凰临空飞起,俯瞰汐湾国大地。 根据城池轮廓,回忆着陆太傅曾教她辨识的一个个地名。 “朔方,云中,定襄,琅琊,云梦,兰陵...” 如数家珍,亦或者沉浸在凤凰宫,与陆太傅相处的那段岁月。 往事一幕幕,不求结果如何,只求曾经拥有,无论它是破碎的,还是美好的。 皇城,暗流涌动。 宫内,老国主剧烈咳嗽,哆嗦着喊着:唤我皇儿来。 者勒蔑和仅剩的四个暗卫跪拜侍奉。 皇权被架空,九王爷把持了朝政,三王爷和十七王爷被软禁。 九王爷端坐金銮殿,眼神一直盯着正中间那把龙椅。 大事将成,只等宫里的那位咽气。 少室山给消息了,所有超凡者被召回,没了少室山的掣肘,汐湾朝堂,再也没有敌手。 论汐湾朝堂的凡间势力,九王爷占了七成以上。 他不敢堂而皇之的登上宝座,只因忌惮北境的那位。 好在夜枭通传,那位,没有登临帝位的想法。 “北境的青先生,呵呵,若只想安心做一个青先生,我有何不能允的? 任你是超凡者,这凡人国的朝堂,也不是你能左右的,孤有的是手段。” 宫内寝殿, 老国主忽然停止了咳嗽,缓缓坐起了身。 老太监给他上茶。 “回光返照,朕的大限,就在这几个时辰了。” 灯擎宇吩咐取来玉玺。 面前是写好的传位诏书: 朕临御汐湾,夙夜忧勤。 今天命将尽,九王爷灯烬珩,忠勇持重,朝野归心,宜承宗祧。即皇帝位,安邦抚民,钦此。 “九弟,终是你争赢了。”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49章 秋千 灯擎宇颤颤巍巍,迟疑片刻,又从枕头底下,取出另一份诏书: 朕受天命,君临汐湾,今龙体违和,难续社稷。 长公主灯凤凰,仁孝端明,才德兼备,堪承大统。即皇帝位,钦此。 “凰儿,你怎么就...” 灯擎宇将诏书卷好。 “者勒蔑。” 老国主喝道: “这份诏书,他日长公主若改了想法,你呈出来。今晚,你即刻出宫,去北境,终生效死公主。” 者勒蔑收起诏书,揣在怀里。 “趁我还有这口气,走吧。” “国主。” “走!” 见者勒蔑离去,老国主朝老太监点点头。 老太监会意,朝门外喊道: “宣九王爷觐见。” “皇兄...”九王爷急冲冲赶来。 老皇帝正身端坐,轻轻泯了一口茶。 这龙气,吓得九王爷一个激灵。 太医诊断,老皇帝的大限就在这俩日,但此刻他龙气,似乎比昨日更甚,难道太医作假? “朕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你争赢了。” 九王爷赶紧跪拜了下去。 “陛下,臣弟不敢。” “不敢...哼!”灯擎宇缓缓拿着玉玺,朝诏书盖了下去。 然后将诏书收起,丢到九王爷跟前。 诏书只露了几个字,刚好是让人心大安的那些字: “...爷灯烬珩,忠勇持重,朝野归心,宜承宗祧。即皇帝位....” “朕只想问你一件事:当年,北境西线,放鸠鬼入关的,可是你的人?” “陛下冤枉啊,臣弟断不会做此等通敌卖国之事。” “呵呵,冤枉?紫侯府早就站队你。他的屁股干不干净,朕还没那么糊涂。” “外有紫侯爵,陆侯爵;兵部有凉国公;还秘密培养了一群夜枭;这些年为了这个位置,明里,暗里,亏心事你做的可真多。 汐湾国有你这样的蛀虫,北境何以得安?朝堂何以得安?” 九王爷身子僵住,“皇兄,临了,临了,你还要揭臣弟的底吗?” 他慢悠悠捡起传位诏书,讪讪的看了看,然后收起来。 “呵呵,不惧了?也不装了?” 老皇帝戏谑的饮一口茶。 “不就是想要这个位置,今天就给你了。 你以为三王爷,五王爷,和十七王爷是省油的灯?他们不动,你以为是他们真的认输? 位置今天朕可以给你,你坐不坐的稳,能坐多久,呵呵...” “这就不劳皇兄费心了。汐湾国主之位,哪次不是争的腥风血雨。 父皇当年,不也杀的血流成河? 为了你顺利即位,三哥的俩个孩子,不也被杀了吗?” “闭嘴。我想知道,我儿早死,有没有你的黑手? 那几个纨绔,是不是有人安排?否则凤凰无缘无故,断不会烧死自己的弟弟?” “哟,这你也发现了,可惜晚了。” “果然...有人布局。是你,还是三弟?” “二哥,你怕不是回光返照吧?再过几个时辰,你可以到地下,亲自问问你那宝贝儿子啊!哈哈哈...” 九王爷一把夺过传国玉玺,朝殿外走去。 “你!”灯擎宇吐出一口鲜血,双眼瞬间无神。 “陛下!”“国主!” “皇儿,皇儿们,是爹爹,是爹爹没有护好你们!” 灯擎宇拼却最后一口气力: “老,老家伙,莫要多言,摆,摆驾...凤凰宫。” “起驾...凤凰宫。”老太监呜咽道。 凤凰宫,凤凰荡着小时候的秋千; 只是,推秋千的不是长侍女,而是红叶。 凤凰宫成了冷宫,早就荒废了。 但秋千上的凤凰,开心的笑着。 昏睡的灯擎宇,听到笑声,兀的睁开了眼。 “老东西...你听到了什么声音?” “陛下,是长公主,咱家没听错,长公主回来了。” “快!快,扶我下来,快!” 灯擎宇颤颤巍巍挣扎起身。 他焦急的走着,往事一幕一幕略过: “恭喜陛下当爹爹了,是小公主。” “陛下,小公主额头上戴着一枚火焰印记呢,极为不凡啊...” “祖宗显灵了,我汐湾国的长公主,竟然是一只小凤凰啊。” “父皇,你去了哪里?我好想你,这里好多好多木头人,我好害怕!” “凰儿,莫怕。她们不是木头人,她们是你的仆人。” “父皇,我是小怪物吗?” “凰儿不是怪物,凰儿是父皇的掌上明珠,是汐湾国的守护神。” “守护神,凤凰,你做到了,你做到了。”想到此,灯擎宇热泪盈眶。 终于一个少女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凰..儿...”他小心翼翼的唤着。 “父皇...” 凤凰别过头,也看到了油尽灯枯的父皇。 好多年了,凤凰鼻子一酸,喜极而泣,她莞尔一笑:“父皇,你可以帮我推秋千吗?” “欸...” 灯擎宇几乎扑了过去,还好老太监在一旁扶着,才没有摔着。 他抚摸着女儿的秀发,缕了缕,“凰儿,坐好了,秋千要走咯...” “咯咯咯,哈哈哈...”“父皇,我要推高高...” 红叶和老太监默默守在旁边,听着父女俩的欢笑。 凌晨,老国主在凤凰的怀里安详离去。 翌日,丧钟敲响,汐湾国举办国丧。 凤凰一身缟素,突兀的跪在灵前焚纸。 灰烬如蝶,满城悲声。 宫城内,空气诡异般安静。 汐湾朝臣,出现了难得的和睦。 国丧仪典,有条不紊。 仅仅三日,皇城皆知:长公主回来了。 所有人期待。 靖王府,三王爷露出笑意。 “九弟,那个位置,可是烫屁股啊。” 所有人都在等待长公主的召唤。 尤其暗地里,效忠灯擎宇的老臣,几要望穿秋水。 好几个心腹,甚至派了府中小辈秘密接触。 但都被红叶挡在了外。 除了仪典上,必须出现的场合,心腹老臣见不到凤凰。 所有人,包括九王爷,都闭口不谈新帝即位的流程。 长公主只哭灵,履行作为长女的丧事流程。 一个月后,丧期满,长公主悄然消失。 皇城疯狂寻找无果,九王爷这才将即位诏书与传国玉玺摆了出来。 镜山,凉亭。 凉亭下,是少室山的长老们,他们在镜山侯了许久。 如今少室山分裂成了三个势力: 以大长老为首的掌门派; 以金长老为首的分裂派; 以少室山老家伙们护住的研究派。 所有人都在观望,达成一股诡异的平衡。 谁也不敢动作,只是低调行事。 侯着凤凰的,是大长老,黛鼬,乌崖,云葉。 “黛鼬队长,青先生,不见少室山的人。” 黛鼬没动。 “红叶,见与不见,由不得她说了算,” 大长老抬眼看着凉亭里的背影,喊道: “凤凰,你既受了掌门之戒,自然要上山,主持大局。”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50章 九霄 凤凰背对着众人。 手一拂,掌门戒指,落在了地上。 大长老闪身向前,拾起掌门戒。 红叶欲要拦,却被黛鼬瞪住。 “大长老,我启蒙恩师,陆文舟,是怎么死的?那根房梁,落的真蹊跷啊...” “你知道了...?”大长老一怔。 “月痕太师尊布置的,从来都只是符灵,为何会变成唤魔符?” 凤凰转身,双眼狠厉。 “这一切,掌门才是那个暗中推手吧?为了阻止太师尊复活,他真是把该做的都做了?为什么不直接上双月峰,把她杀了!” “陆文舟,是一个干净的灵魂,他不应该死。” “现在说这句话,有什么用?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大长老!?” “对不起。” “对不起?少室山的事,为何要我恩师承受因果? 只因他上双月峰,替我父皇看了眼太师尊?就让他陷入万劫不复??让我陷入...” 眼泪无声滑落。 “对不起。”大长老将掌门戒悄悄放在茶桌上。 “若不是魔主萧阎,我至死都不会知晓,杀死恩师的竟是你,大长老。” “对不起。” 大长老红着眼睛,悄悄下山。 凤凰转身,望向远方。 “红叶,送客。” 草原入冬,远处是皑皑白雪。 女官送来一壶热茶。 入夜,凤凰点燃油灯,红叶坐在屋里,沏好了茶。 凤凰却掏出一个酒壶。 饮了几口,醉意朦胧,凤凰问: “红叶,月痕太师尊没有变成傀儡,没有化魔,亦没有沉睡。少室山该消停了吧?” 红叶饮了口茶,道: “也没有苏醒..嗯,一切该消停了。” “大祭司,阿娜尔,好多善良的人,无辜承了因果。” “你一直潜在草原吗?” “嗯,大祭司是月痕太师尊布置的第一枚符灵,拥有最强精神念力,可以看到浮光之影。因此太师尊亲命我保护她,直到门的出现。” “阿娜尔很年轻,她的符灵继承了谁的?” “是她的爷爷,沙里渊的大可汗,弥留之际,将符灵传给了善良的阿娜尔,她是正统的王。” “沙里渊后来发生了什么?” “很多族叔不满一个女子成为草原的可汗;阿娜尔的父亲,在和族叔的争斗中死去。” “后来阿娜尔的爱人,陆文舟回来了;他带来了魔主的魂。” “爱人...” “她的大哥,沙里渊,和陆文舟做了交易,结束了内乱。” “那不是陆文舟,是魔主萧阎,你没有发现吗?为什么不阻止?” “大祭司在陆文舟身上感受到了干净的灵魂,还有太师尊的气息...她阻止了我。” “他给阿娜尔大哥,和狼骑布置的是唤魔符。 手法一样,但以魔气施展,不是少室山纯正的精神念力。既然是魔,身为少室山弟子,你应该阻止,红叶,你错了。” “嗯,我该杀了陆文舟,杀了沙里渊,但大祭司不允许,她不仅是符灵,也是草原的大祭司。那时的草原,经不起杀戮了。草原人渴望再次出现雄鹰一样的男人拯救他们。” “更何况,杀了陆文舟,太师尊就永远醒不来。他的体内,有月痕太师尊的念力和陆文舟的魂。” 红叶拿起桌上的酒壶,也饮了一口: “所以,我只能错下去,直至对巡天司的师兄动手。我回不了少室山了。” 凤凰住声了,良久,她缓缓躺在床上,淡淡的说道: “陆太傅,我的师尊墨渊,都是可怜人,我也是。” “与风雪为伴,与囚徒为邻,谁的心中没有一座大山要去守着?都是守山人!” “结束了,红叶师姐,都结束了。今后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用守着我。” “想做的事情?”红叶放下酒壶,怔住了。 “青娥,你有想做的事情吗?” “我,只想守着北境,守着汐湾国。这是我唯一的执念。” “守着北境?青娥,你是超凡者,那日,你身后的异象,已引动了这方大陆的古老势力。 你呆在镜山,对这个凡人国度而言,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三日后,镜山小院的门口躺着一具血人。 凤凰来到血人前,竟是者勒蔑。 从灯擎宇寝宫出来后不久,便招到了夜枭的追杀,历尽千辛万苦,才潜逃到雁门关。 凤凰祭出金色火焰,替他驱除寒气,者勒蔑醒转一些,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木匣。 凤凰接过木匣,打开。 “即皇帝位”四个字,像针般扎进眼睛。 凤凰宫,父女俩只沉浸天伦之乐。 “没想到,父皇早已留了遗命,要我继承帝位。” 皇城,靖王府,三王爷手里捻着一张字条。 “青先生,灯凤凰!阴差阳错,也算青儿的福缘。只可惜,算计了这么多,到头来,我这侄女,无心凡间的帝王。” “我将青儿安插在她身边,结局将会如何...那一天,也许我看不到了。” 门外,老管家敲门:“王爷,十七王爷来了。” “十七弟?”三王爷开门。 示意管家将人引至客厅。 客厅,婢女上完茶,就剩下十七王爷和三王爷。 “三哥,你我都不争,白白让老九捡了个便宜了。你看这些天,他在朝堂上耀武扬威的样子,气煞我也。” 十七王爷恨恨的饮口茶,埋怨道。 三王爷呵呵一笑。 “十七弟,你有温侯爵,谢侯爵支持,他登基之日,为何不争上一争?” “这不是金长老突然联系不上了嘛,再加上,我察了几次二哥意思,他有意将皇位传给你。你都不着急,我怎么好出声?” “呵呵,我一直孤家寡人,哪有争的本钱。倒是你,没了张屠夫,还吃不到无毛猪?有没有可能,九弟身后也没了超凡者?” “他也没了?不可能,没有超凡者,他怎么敢对老五动手?老五身后可是有独孤长老。” “十七弟,今夜到此,可是因为枕明山下狱了?” “三哥,你知晓的可真多。孤家寡人?呵呵!你到底在谋划什么?我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了...” “我可没有什么谋划。” “没有谋划?怎知晓枕明山是我的人?前些日,曾有人给我呈了一盒茶,唤作:九霄云鹤。 茶是好茶,但搭上龙脑香,却是一剂隐匿极深的慢性毒药。 二哥和枕爵爷好像都爱喝这品茗茶,而这九霄云鹤,好似就出自你靖王府下的一品茶庄。” 十七王爷大有深意道。 “三哥做到如此地步,好意思跟我说没有谋划?” “十七弟!你是来要挟我的?” 许是被人揭了短,三王爷面露不快。 “要挟?三哥,说这话,就冤枉我了。如今老五被老九废了,唇亡齿寒,咱们不该抱团取暖吗?”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51章 棋局 “抱团取暖?” 三王爷饮了一口茶,缓缓思虑。 “三哥有个好脑子,十七弟我还有些人脉,你我联合,老九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 见了三王爷表情,十七王爷脸上堆着笑。 “十七弟还存有雄心?” 十七王爷摇摇头,道: “在臣弟心里,那个位置,二哥八成是要传给三哥的。 也不知道老九使了什么手段,竟让二哥的旧臣纷纷倒向了他。” “十七弟莫要玩笑,我绝了子嗣,这帝位争来,也坐不长久,但若老九咄咄相逼,为今后日子过的太平,暗中助你一助,也不是不可。” 闻此,十七王爷放下茶杯,喜道: “多谢三哥,有你这句话,臣弟心安了。” 三王爷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若要老九投鼠忌器,关键要读懂二哥的心思,还要争取到镜山那位的支持。” “二哥?镜山?” 外面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见十七爷云里雾里,三王爷徐徐引道: “老九登基这几个月,你可看出什么了?” 十七王爷一愣:“看出什么?” “他谁都不动,唯独动了老五。宁国公,枕惊书,二哥那些朝中旧臣,他一个不碰。你可知为了什么?” “当然是因为老五手里掌控着拱卫京都的几路人马,他睡不着。” 三王爷点点,随即戏谑道: “十七弟,你手里的钱粮渠道,也让人眼红啊。 这些年,你的人脉,遍布京畿江府;漕运,丝绸,棉纺织造,盐田铁矿都有你的影子。 而整个京畿江府又是我汐湾国的心脏腹地。 你觉得,老九会允许你这样一个怪物存在吗? 京都的三千营,五军营,羽林卫也是要吃饭的。 十七弟,北境之战可早就掏空了国库。” 说到最后,三王爷意味深长的看向十七王爷。 “老九要吃了我!” 十七王爷善于商贸,经营人脉; 朝堂上的嗅觉,确实不如三王爷。 他有府军支持;谢侯爵,温侯爵都是他的人;但此刻这俩支府军都不在京都。 而唯一在京的枕明山,又被打入了诏狱,收回了军权。 枕家军在京都九门的指挥,重新回到了枕惊书手里。 若老九对他动手,简直就是关起门来杀年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难怪,枕惊云,会因一个商贾之女无故赐死! 世子之位还给枕惊书,不是因为忌惮北境的青先生,而是老九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 “三哥,救我!” 想通此,十七爷后背生寒。 “救你的人,不是我,是北境的那位。二哥生前,早就把这棋局布好了。 他早就谋划了你和老九的一战;至于老五...不过是二哥留给你的一味缓冲药,好让你有时间回过神,磨好刀。” “好深沉的计谋。” 十七王爷顺着三王爷的话,也回过了味。 “若不是得三哥点拨,臣弟现在还蒙在鼓里。等老九的刀架过来,就悔之晚矣!” 随即转念一想: “果然这也是一只老狐狸,难怪二哥几次隐晦要传位于他。如此心机,我和老九斗,他也是坐收渔利之人!” 似乎看出了十七弟的狐疑。 三王爷抿了一口茶,又笑道: “十七弟。朝中老家伙,藏着好几位人精,从来没有什么站队之说;老九早就看清了二哥留下的棋局。 这是阳谋,只能顺着棋局走,然后寻求变数;否则,以老九的性子,他的新朝,怎能容得下二哥的旧臣?” 十七王爷手心满是汗。 “如果不稳住二哥的旧臣,九弟拿什么和我们斗,如何坐的稳那个位置?” 果然能坐上那个位置,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饮罢杯中茶,三王爷将茶杯反扣: “所以,我们几个从来都是小丑,汐湾国的帝位,至始至终是北境那位!二哥好手段,死了,还留下这样无解的局!” 十七王爷见茶杯反扣,缓缓起身。 他朝三王爷深深鞠躬, “多谢三哥解惑,臣弟要回去好好计较一番。不日,臣弟将奉上三座珍宝阁,小小心意,还望笑纳。” “珍宝阁!”三王爷眼睛一亮。 伞卫曾报,十七王爷能搭上少室山金长老的线,正因手上,有好几百个,横跨汐湾国,漠原,青云渡,不夜城的珍宝阁。 每一座都是吸金窟。 “好说,好说。” 三王爷盈盈一笑,直送十七弟到靖王府门口。 翌日, 三王爷果然收到三枚珍宝阁的阁主信物。 他将信物收好,拍拍手,一个举着油伞的宫装美妇出现在灯衍跟前。 “芸娘。此三枚信物和这个盒子,务必亲自送到少主手中。” 他郑重的将一些物件交到宫装美妇手心。 “爷...?”芸娘鼻子一酸。 三王爷点点头, “该来的躲不了,青儿登上帝位前,所有伞卫要隐藏好,护好少主;切记莫要在北境那位跟前露脸。” “爷,你何以见得,帝位最终会落在少主头上?” “青儿早就来信,少室山的长老去了镜山多次,请长公主,接任少室山掌门之位,都被她拒绝了。 你想想,连少室山掌门之位都推却的人?这凡人国的帝主,怎能入她的眼?她不是凡间的帝王!” 芸娘点点头;然后美目生盼的望着三王爷:“爷,你一定要赴死吗?” “呵呵,二哥能为他的女儿做到如此?我又有何做不到?我不死,青儿如何由一名卫营的女官,变成汐湾皇族的灯青鸾?只有我死了,一切才会没有痕迹;才能顺理成章。” “王爷以死入局,为少主谋划,芸娘敬之。芸娘率领伞卫,定会护好少主。” 宫装美妇收了红伞。 “去吧,让青儿安心侍奉长公主。 京城之后数月,会发生血色动乱,让她莫要回来;静等尘埃落定。 我死后,将那封信递给长公主,长公主自会归来,平定乱局。” 宫装泪珠滚落,一袭红衣朝王爷拜了又拜,然后消失在王府中。 天空乌云密布,细雨齐刷刷飘落。 三王爷望着春雨,呢喃道: “二哥,你的谋划,既有臣弟一死,臣弟这便死了,又当如何? 只是,你谋划至此,若长公主还不肯登临帝位,黄泉之下,你莫怪臣弟有这份私心了。” 他拿出一壶酒痛饮: “私心?私心?我俩个可怜的孩儿枉死皇权路上;你和父皇本就欠我俩条命,这难道不足以让他们的妹妹,青鸾登那帝位吗?”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52章 玄龟 镜山,凉亭。 凤凰盘膝而坐,感悟月痕传承。 超凡以段位论资质,以九境论修为。 凤凰念起,六十四枚血火针瞬间变幻成金色; 再一念,金色火针又幻化成冰晶色。 周身气息,时而暴虐,时而温暖,时而冰寒。 “一念起,万象生,小娃娃年纪轻轻,竟已化念圆满?” 两束白眉,直到胸口,生的一副慈善样貌。 是玄龟老祖。 “前辈请了!”凤凰收功。 “小娃娃让我好找,不在少室山,反而隐在这凡间山头?” 玄龟老祖自来熟,落座后,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晚辈居此,自因故土难离。” “闻言,你是这凡人国的公主?” “正是。” “看样子,小娃娃对这片土地执念颇深啊;这可非我辈道心所许哦。” “道心?” “咦,家中长辈,不曾对你有只言片语?” “我已非少室山人,前辈若有教诲,晚辈虚心求教。” “沧澜大陆自成一界轮回。阴都有鬼君,轮掌本界魂魄轮回; 外海有修者,超脱世间凡俗; 大墟缝里有古族,魔族,不在岁月束缚; 异域有妖族,以生灵为食,常为祸人间。这些,你可知晓?” “晚辈第一次听闻。” “超凡之力,有九境,无论少室山,还是丹海修者?亦或者妖族,古族,魔族,鬼族;皆如此。偏偏这方天地本源限制,大都止步于七境; 七境之后,若要再进,难之又难。 只有超脱这方天地,才有再进的可能。” “而追求超凡之力的心,即为道心。” “受教了。”凤凰拱手。“不知前辈入我镜山,所为何事?” “无事,只是特意前来和小友结一个善缘。” 说罢,玄龟老祖从宝袋里掏出三枚玉盒。 “超凡者,精修念力。刚好,早年,我曾获得三枚增长念力的宝丹,赠予小友了。” “前辈厚恩,凤凰受宠若惊。” “无妨,说来,我和月痕丫头有几分缘分。 你有几分她的血脉之力,且得了她的传承,也算故友后人了。” “故友?你是,玄龟老祖?” “咦,你认识我?” “我确实得了月痕姑奶奶的传承,不仅如此,我还读过她的记忆。” “记忆?因是在渡舟,冥河了。魔族的手段果然诡异。” “玄龟爷爷,好眼力。不知冥河之下的念景,还有他人看出?” “我玄龟一族,属于上古荒兽,自有特殊手段。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你明明出生于人族,为何身后会有界门虚影。” “界门?这便是玄龟爷爷,来见我的原因吧?” “确实如此。我若估摸不差,已有很多大能,暗地里盯上你了。 你还是早早断了凡尘执念,静心提升超凡之境,好有自保之力。” “多谢玄龟爷爷劝告。” “好了,小娃娃,言于此了。” 说罢,流光一闪,一个巨大的玄龟虚影,朝天空尽头缓缓爬去。 玄龟降临,凡俗惊叹。 雁门关的军民发现玄龟始于镜山,更是不约而同地朝镜山方向拜跪了去。 一个月后, “青儿,看好家门,我出一趟远门。” 朝女官的房门道了一声,凤凰便朝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早就被青鸾营的兵卫凿了一条长长的石阶,每隔百米左右,便有青鸾卫站岗。 “青先生。” 看到凤凰身影,卫士欣喜若狂。 凤凰点头,一步十米,身影如谪仙。 北境西线,一个破败的小村。 墙垣黑色,了无人息。 凤凰站在雨中,枕家军校尉,秦校尉,远远陪同。 府军调走后,北境西线的防务,由枕家军的校尉营接手。 地方驻军解散,从事农耕。 边防军散成城镇百卫所,维持地方稳定。 校尉成为北境一个地区的军政长官。 而饮马渡这片疆域,正是秦校尉的辖区。 “草原的王,阿娜尔,曾在这里给北境的村妇半张饼。” 凤凰淡淡说道。 “阿娜尔,曾到过这里?” “收好这些碎骨,给她立个碑吧。” “属下一定办好。” 说完,清风飘过,凤凰的身影模糊不见。 不多久,枕惊书策马急急赶来。 “将军!”秦校尉迎上去。 “青先生呢?” “走了...” “去哪了?” “没说,从那个方向走的。” “又错过了。” 琅琊,宁臣封地。 宁国公躺在椅子上,一卷书盖着脸。 “天门将至百运开,浮沉轻笑问仙来;何须扶我青云志,我自凌云至山巅。” 朝堂乌烟瘴气,他懒得争,留下三叔和他们斡旋,他回到琅琊封地,吟诗作赋,偷个清闲。 侍女满眼星星的望着自家公爷。 这可是将草原人赶出北境的英雄;夫人,小姐今日去了寺庙祈福, 她忍不住多看几眼。 “杏儿,傻站半日了,何事?” “国公爷,外面有一个红衣女子求见。” 偌大个国公府,只剩下十来个奴仆和一些家卫。 “讨打,没来由的人,直接拒了,以后无故不可乱我雅性。” 宁臣佯装愠怒;杏儿吓得退下。 北境归来,卸了兵权,好多人求见宁臣,都被他拒在门外。 “噢,宁国公,本宫来了,也不见?” 一声清丽的声音在宁国公耳边响起。 “你是哪家的小姐,这般无礼,竟敢擅闯国公府?家卫,愣着干啥,赶紧把她给我轰出去。” 宁臣脑中如招雷击,差点摔了一跤,还不等爬起,怒喝:“住手!” 几乎滑跪般,小跑到红衣女子跟前。 “臣,宁臣拜见长公主。” 家主如此失态,让所有人呆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了下去。 “起来吧。” 凤凰自顾自的朝内走去,如观自家宅子般。 “还不退下?”宁臣瞪了守卫一眼; 随即看向杏儿:“愣着干什么?上茶,上最好的茶。” 凤凰捡起地上那本书,“国公爷好享受。” 随即轻声念道: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若是命中无此运,亦可孤身登昆仑...” “登昆仑?宁国公,北境之民还深处水火,缺钱少粮,枕惊书正焦头烂额,你倒好,还想着置身事外?”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