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寻春》 第1章 死人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正是踏青的好时节,猫了一整个冬日的人们纷纷出门,三五结队,四六成群,赛马射柳,嬉戏赏景,好不热闹。 江宁府城郊的梵音寺,香火鼎盛,素斋鲜美,环境清幽,成为人们游玩的好去处。 拜过佛祖,赏罢春景,吃一碗可口斋饭,喝一杯山泉水煮的茶,而后在寺中提供的客房歇下,翌日清晨伴着鸟鸣和钟声醒来,当真是再美妙不过的体验。 一时梵音寺游人如织。 三月十六是个晴天,日出东山,梵音寺被清晨的暖阳笼罩,仿佛沐浴着圣光,宁静而祥和。 只是这宁静很快被尖叫声所打破。 “死人了,寺里死了人了!” “死人”两个字让寺庙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有人忙忙询问:“怎么回事?谁死了?” “说是范家表小姐和六小姐,今日一早被发现死在客房里。” “范家?哪个范家?” “还能有哪个范家,做药材生意那个。” 一说“药材生意”,众人便明白了。 江宁府位于江南东路长江之畔,乃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商铺如星罗棋布,商人如过江之鲫,许多天下闻名的产业皆在此处。 范氏药铺便是其中之一。 人有生老病死,哪怕是手握无数救命药材也阻拦不了阎王爷要人。 只是一个人突然死了还可以说是天有不测,一死死两个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怎么突然死了两位姑娘?可知是怎么死的?” “那位表小姐不知道,范六小姐肯定是被人杀死的,心都被挖了,浑身是血吊在房梁上,寺里已经遣人去报官了。”有知情人说道,表情满是惊恐。 “又是挖心?!先前发生在大觉寺和昙华寺附近的两起命案,也是被挖了心,官府不是抓到凶手了吗,这怎么又来一出?” “听说凶手根本不是人,是专吃人心的妖怪!” “太可怕了,我要回家去!” “寺里各出口已经封锁了,要等官府的人来了再做打算。” 这个消息让寺中香客又是一阵惶惶,但面对堵着门分毫不让的武僧,却也无可奈何。 梵音寺代理住持静海大师亲自出面向众人解释:“各位施主莫要惊慌,寺中出了这样的恶事,关闭寺门也是为了诸位安危着想。” “官府的大人们还未到,眼下情形不明,凶手若是还留在寺中,有佛祖保佑,又有武僧守着,寺中这么多人,他定然不敢再行凶。” “但倘若凶手早已逃脱,潜伏在路上,诸位孤身离开,人单力薄,万一遇上,岂不危险?” 一番话有理有据,成功安抚了焦急恐慌的香客们。 众人不再闹着要出去,胆小的聚在大殿谈论起两位姑娘的死,胆大的则向事发现场涌去。 此刻梵音寺的客房处,挤满了人,尤其是事发的院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咦?怎么回事?这是谁?” 有新来看热闹的人在一片骂声中挤到最前面,还没看到死人,却先看见一个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小姑娘被押着立在庭中。 那小姑娘形容狼狈,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了,衣服皱皱巴巴,染着血,混着尘土,鞋子也破了,露出雪白的袜子。 似是站不稳,整个人被两个婆子架着,双脚几乎离地。 “这是范家的表小姐。”有人解释道。 那人闻言顿时色变,惊悚道:“范家表小姐?范家表小姐不是死了吗?” 他忙朝那边地上看去,看到地上的影子,这才放下心来—— 还好,是活的,他没大白天见鬼。 “死的是范六小姐,这位表小姐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那人惊讶,意味不明道:“真晕还是假晕啊?” 两位姑娘同处一室,一个惨死,另一个却只是晕过去了,由不得人不多想。 虽然这小姑娘瘦瘦弱弱,看着不太像是能杀人的人,但人不可貌相,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真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别人他们不敢说,但范家这位表小姐,却是能说道说道的。 范家虽然是商户,但在江宁府却比许多士族大家都要有名,除了生意做得大之外,还因为有个嫁入高门转眼又成下堂妇的姑奶奶。 二十多年前,商户出身的范家大小姐与当时的新科探花郎结为连理,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多少人羡慕其好命。 然而没想到才过了五六年,好命的范大小姐就和离回娘家了,在娘家住了七个月,产下一女后撒手人寰。 这一波三折的故事发展,为人津津乐道了好久。 范家由此出名。 那位姑奶奶诞下的一女便养在范家老太太膝下。 据说这位表小姐自从范老太太去世后,性子就变得恶劣不驯,时常顶撞长辈,与家中兄弟姐妹也多不和。 照这样来说,干出杀人的事情,也不是没可能。 “肯定是假晕啊,你们来得晚,还不知道吧,范家从那位表小姐床底下搜出一把沾着血肉的剔骨刀。” “什么?!” “还有还有,范六小姐死的东厢房里,地上全是血脚印,范家的人对比过了,就是这位表小姐的。” “你们看她衣服上也都是血。” “天呐,真是她杀的,太狠毒了吧!” “小小年纪,如此残忍,真是灭绝人性。” 正在众人义愤填膺之时,一群丫鬟仆妇扶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从东厢房出来。 妇人哭得双眼红肿,几乎站不住,但在看见院中被捆着的女孩儿时,却是立刻有了力气,冲上去掐住女孩儿脖子,嘴里喊着“还我儿命来”“白眼狼”“你怎么不死”等语,状若癫狂。 脖子毫无痛觉,但妘缨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被掠夺,这让她恍若回到了被一箭穿喉的时候,偏偏她此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任人宰割。 呼吸的空间越来越少,妘缨眼前发晕。 “太太,您冷静些,作恶之人自有天收,可不能脏了自己的手,六小姐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您如此作践自己。” 好在范大太太的陪房廖妈妈理智尚存,忙劝阻了范大太太,免得她真的当众将人给掐死。 把人掐死了事小,落个心狠手辣的名声就得不偿失了。 第2章 嫌疑 “六小姐”三个字让范大太太惊醒过来,她慢慢松开手,双眼血红,死死瞪着不停干咳的妘缨,声音沙哑道: “你说得对,不能脏了自己的手,她害了我的六姐儿,怎么能让她这么轻易就死了?该让她游街示众,被万人唾……” 话还没说完,范大太太一口气上不来,眼一翻晕了过去。 “太太!” 丫鬟仆妇七手八脚将人扶住。 廖妈妈深吸了口气,一面命人将范大太太扶进房间,一面让婆子把妘缨暂时先关进西厢房,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说。 两个婆子齐声应“是”,将妘缨双脚也捆了,直接丢进房间。 妘缨如同被砍断的藤蔓,柔弱无依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只能任由自己保持这个姿势,一边等身体恢复,一边思考现状。 情形有些混乱,但她现下也大概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只不过结论似乎有些荒诞—— 她确确实实是死了,但死后没有去阴曹地府,也没有成为孤魂野鬼,而是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叫阿念的小姑娘。 阿念。 那几个丫鬟婆子这样喊她。 想来就是她现在这个身份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是镜花水月,还是庄周梦蝶,或是真的借尸还魂。 但既来之则安之,不论虚幻还是真实,都先活着再说。 而眼下她要实现这个目标的第一步,是要洗脱杀人嫌疑。 想到此,妘缨眼珠动了动,看向东厢房。 西厢房与东厢房正对着,她的眼神很好,透过半开的门缝,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房间里的情景。 此刻在东厢房的房间中央,正悬着一具女尸。 那女子雪白的里衣染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胸口处尤甚,那里有个黑黝黝的大洞,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女子长长的头发披散着,一张脸青白,眼睛睁得极大,表情痛苦而狰狞,在室内有些昏暗的光线下,恍若索命厉鬼,看起来尤为可怖。 而更为可怖的是,她的右臂,竟诡异地笔直抬起,一根食指死死指着前方。 妘缨不是没见过死人,但死得这样惨烈且古怪的,却是第一次见。 “啪!” 一声轻响,眼前的视线忽然被阻隔—— 原是门外看守的婆子要了钥匙过来锁上了门。 窃窃私语声传来,妘缨轻轻叹了口气。 形势对她很不利啊。 不说那些指向她的线索,就说她空白一片的记忆,这关就不好过。 妘缨垂眼看向自己裙摆上被喷溅的鲜血,还有被血染污的破鞋,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杀了人。 她对这个叫阿念的小姑娘一无所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妘缨额头冒出汗珠点点。 “知府大人来了。” “知府大人,请为我家小姐做主啊……” 院子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嘈杂,哭喊声透过门窗传进来。 是官府的人到了。 身体各处的痛感愈发清晰起来,肢体的麻木逐渐褪去,妘缨慢慢活动手脚,挣扎片刻,总算坐起身来。 见终于能自如控制身体,她不由松了口气。 手腕微动,手指翻飞,绳子便从手上脱落。 解开双脚的束缚,妘缨从地上起身,缓了缓身体的不适,随后径直朝房间角落的书案走去。 这厢房本就是给寺中香客准备的,一应器具安置得很齐全。 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几卷经书散乱堆在一角。 “大乘中观释论。”妘缨念出一卷经书上的名字。 声音略有些沙哑,不怎么好听,但她却很满意——体会过口不能言的感受,才会明白可以张嘴说话的珍贵。 经书里夹着一张纸,下摆露出来一截。 妘缨将其抽出来,见是一张花笺,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一首诗,不知是谁留在这里的,落款没有名字,只有日期。 永嘉九年三月初八作。 妘缨眼神定住,永嘉九年? 永嘉—— 竟已经换了年号? 那…… 念头刚起,妘缨便将其按了下去,眼下不是探究他事的时候。 她将花笺收起,走到门边,喊道:“有人吗?” “喊什么?”门外传来守门婆子不耐烦的声音,“早知道该把嘴也堵了的。” “今日是哪一年哪一日?” 婆子嗤了声,并没有想搭理她的意思。 事急从权,妘缨在心中默念了一声“罪过”,开口道: “我在钱庄还存了几千两银子,反正以后也没机会用了,不如赠给妈妈你好了,只盼着妈妈每年忌日的时候能记得给我烧些纸。” 听到这话,那婆子终于开口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妈妈觉得呢?” “莫不是老太太给你存的?” “妈妈真聪明。” 婆子嘁了声,狐疑道:“老太太当真存了银子给你?你可有凭证?莫不是诓骗我吧?” “我骗你能有什么好处?票据和印章都被我埋在离我住的地方最近的一处茅房右边十步的地下,妈妈若不信就算了。” 妘缨声音低落:“反正这钱现在谁拿走都无碍,我只是想死后能有个祭奠的,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既然妈妈不愿,那我找别人吧。” 一听她要告诉别人,婆子立马急了,忙说道:“别,我告诉你就是,今日是三月十六。” 虽然不知道一个将死之人问日子有什么用,但若她说的是真的,她就能白得几千两银子,若不是真的,她也没什么损失,不过回答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而已,不干白不干。 老太太在世时便偏爱表小姐,这或许就是她留给表小姐的后路呢。 那可是几千两,错过这个机会简直天理难容。 似乎已经看到有白花花的银子掉进怀里,婆子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妘缨不知也不在乎婆子心中所想,她确认了一遍道:“大周永嘉九年三月十六?” “是。” 还是大周,并未改朝换代。 妘缨点点头:“多谢。” “那你可说好不能再把这事告诉别人了。”婆子忙说道。 妘缨答应得痛快:“好。” 沉浸在天降横财喜悦中的婆子只盼着尽快回去挖宝,并未注意到屋内的脚步声。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妘缨没再浪费时间。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水,只好回到书案前坐下,咬破手指往砚台里滴了几滴血,随后拿起墨条慢慢磨墨。 鲜血融进黑色的墨汁里,在砚台上均匀摊开,一圈,一圈,一圈,缓慢而有力,让人的心情也随之平静下来。 磨好墨,取过一张纸在桌上铺平。 妘缨看着面前空白的纸静默一刻,这才抬手拿起笔蘸墨。 深吸一口气,落笔。 第3章 入梦 拿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绷紧,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随着手不断动作,纸上有图案显现,像字又像画,忽直忽弯,忽长忽短,忽浓忽淡,一笔始终不曾断绝。 像是一瞬,又像是过了很久,妘嘉停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着纸上的成品,她微一扬眉。 虽然换了身体,但好在曾经的本事并没有落下。 只是—— 妘缨的视线落到手背青色血管上,眼里闪过疑惑。 妘氏秘术,非妘氏血脉不能施展,这位阿念姑娘,莫非也是妘氏血脉? 还是说—— 她的天赋已经高到不受血脉限制的地步了? “妘氏历代传人,你的天赋是最高的,乃先祖第二,缨儿,你要对得起你身体里流的血。” 耳边似有威严的女声响起。 妘缨眼睫一颤,捏着笔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母亲…… 一瞬间眼前场景变幻,人影纷乱,刀光闪烁,火焰冲天,更有无数利箭朝她飞来,插进她胸口和咽喉,那道高大的身影在她模糊的视线中缓缓转身…… 心中戾气陡生,妘缨忙闭了闭眼,将思绪止住。 只几息之间,她便定下心神,随即稳稳抬笔,在纸上空白处添上日期。 大周永嘉九年三月十五日。 几个字写完,拿火折子点燃一炷香插好,再从身上撕下一截带血的裙角,和画了图案的纸卷在一起,点燃扔进一旁的香炉里。 香炉里闪过幽蓝的火光,青烟腾起,缠上袅袅飘散的白烟,很快盈满室内。 妘缨端坐在书案前,闭上眼睛。 窗外人来人往杂声嘈嘈,西厢房里寂然无声,飘舞的青烟白雾似乎跑累了,缓缓落到妘缨身上。 妘缨面容恬静,安然入梦。 梦中,她变成了范六小姐,正坐在前往梵音寺的马车上。 …… “表小姐!” 妘缨掀开马车帘,笑嘻嘻地朝不远处廊檐下端着木盆的小姑娘喊。 小姑娘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净乖巧的小脸。 “六小姐。”她快步走上前来,低头行礼。 妘缨手撑在车窗边沿,笑道:“阿廿,我要去梵音寺玩儿,你去不去?” 阿廿仰头看向她,表情有些惊讶,眼下红痣随着眨眼一跳一跳。 “我……我不去了。”阿廿小声道。 “去吧,梵音寺可好玩儿了,素斋也好吃。” “六小姐去吧,我不去了。” “你为什么不去?” 阿廿抿唇低下头不说话了。 妘缨变了脸:“我跟你说话呢!你装什么哑巴?” “怎么了?吵什么?”廊下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妘缨抬头看向来人,忍不住噘嘴:“母亲!我喊她一起去梵音寺玩儿,她不领情就算了,我跟她说话她还故意不理我!” 范大太太瞥了眼马车旁的女孩儿:“她向来是个闷葫芦,你跟她计较什么。” 她说着拍拍妘缨的头:“好了,马上要出门了,一会儿去了寺里可不能再这样咋咋呼呼的,叫人看了笑话。” 妘缨弯起眼睛笑:“知道了母亲。” 说罢手朝阿廿一指:“那我要带她一起去,让她给我梳头。” “你不是带了梳头丫头?” “香菊梳头没有她梳得好,明天要见郭……郭太太的。”妘缨娇俏一笑,朝范大太太撒娇:“母亲,带她去嘛……” “好好好,依你。”范大太太无奈,转头看向阿廿:“上车。” 她说完也不等阿廿回答,径直上了马车。 妘缨看着阿廿上了后头下人乘坐的马车,哼了声,放下帘子。 马车一路来到梵音寺。 一行人由僧人引着来到一处客院。 趁着下人收拾屋子,妘缨同范大太太来到前院大殿上香。 上过香,又吃素斋,而后赏景,回到院中歇息时,天已黑了。 丫鬟倚画和香菊帮着妘缨卸下钗环,服侍她洗漱。 妘缨穿着里衣,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道:“阿廿呢?叫她过来。” 倚画应声“是”,很快叫了阿廿过来。 妘缨看着镜子里阿廿的脸,道:“你来给我梳头,梳飞仙髻。” “是。” 阿廿低着头上前来,拿起木梳,手腕转动,手指翻飞,一个灵巧漂亮的飞仙髻很快梳好。 倚画和香菊已经将带来的三套衣服拿出来,摆在案上供妘缨挑选。 妘缨一一看过,有些为难,索性挨个试了试,试到最后一套,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身子:“我觉得还是第一套好看,你们觉得呢?” 倚画端了杯水上前,笑道:“小姐长得美,穿哪套都好看,但第一套更配小姐的发饰,小姐眼光真好。” 妘缨接过杯子,露出笑意,一面喝水一面吩咐阿廿:“头发拆了吧,明天还给我梳这个髻。” 阿廿上前,妘缨转身,两人撞到一起,水杯剩下的水全倒在妘缨的衣裙上。 “贱婢!”妘缨看着自己被洇湿的衣服大怒,一巴掌扇到阿廿脸上:“不长眼睛吗?!” 阿廿被扇得偏过头去,半张脸红起来。 她神情慌张,瑟瑟道:“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哽咽,似乎要哭出来。 妘缨怒瞪她一眼,抚了抚自己身上的衣裙:“还好不是明天要穿的那套,不然我扒了你的皮。” 倚画和香菊上前,一言不发服侍她脱下衣服,随即将衣服收好。 阿廿红着眼默默上前给她拆头发。 几人折腾一通,天早黑透了,月光洒满整个庭院,如同铺了一层银霜。 范大太太那边的仆妇过来传话催睡觉,妘缨答应一声,转身朝床榻走去,想到什么忽然问:“今晚谁守夜?” 倚画应道:“是奴婢。” 妘缨坐在床沿,斜眼看向阿廿,嘴角挑起:“今晚你来给我守夜,要是再出错,我就和母亲说,把你赶出家去。” 见阿廿抿着唇不语,她又笑意盈盈补充道:“还有阿圆和素秋,也一并发卖了。” 阿廿倏然抬头,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惶惶道:“我一定好好守夜,求你们别卖阿圆和素秋姑姑。” “看你表现咯。”妘缨高兴了,娇哼一声:“我要睡觉了。” 倚画上前给她整理好床铺,掖好被子,香菊则打开香炉,点燃安神香。 收拾妥当,两人退了出去。 阿廿前去栓上门,熄了灯,合衣在床边不远处的小榻上躺下。 室内安静下来,只余呼吸声。 妘缨的意识渐渐陷入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剧烈的疼痛迫使她睁开眼睛。 一尊黑影蹲在她身旁,黑暗中,只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飘在半空,随着黑影移动而移动。 妘缨胸口痛得厉害,她张开嘴,声音发哑:“你……” 胸口再次剧痛,她垂眼看去,只看到一团血肉被剜出来。 她瞪着那团血肉,陷入永久的黑暗里。 第4章 血迹 最后一截香灰掉落,妘缨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西厢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腰间挎刀的差役走进来,视线在屋内扫过,看到坐在桌前的妘缨,上下打量她一眼,问道:“你就是阿廿?” 妘缨起身应“是”。 “跟我走,大人要问话。”差役说道。 说完看着妘缨脏兮兮的脸,又朝外面经过的丫鬟招了招手,吩咐道:“打点水来,给她把脸洗干净。” 他指了指妘缨。 那丫鬟嫌恶地看了妘缨一眼,满心不愿,撇了撇嘴道:“差爷,她反正是要进大牢的,何必费这个功夫?” 大牢里脏得多了,洗干净也是喂老鼠和虱子,砍了头不过草席子一卷扔去乱葬岗,都多余她伺候这一遭。 差役瞪眼斥道:“让你去你就去,推三阻四的,不想活了?看不清脸怎么认人,出了差错你担着吗?” 丫鬟不敢再违逆,只好忍气吞声去了。 妘缨净了面,由差役带着去到另一处客院。 刚进门,便见院子里或站或蹲或坐聚集着许多人,除了范家的人,便是梵音寺的僧人以及香客等,大概都是被叫来问话的。 妘缨在一众异样眼神目送下进了屋。 屋内同样人满为患,不过基本上都是官差,衬得气氛威严肃穆。 “大人,人带来了。”差役禀道,随即推了妘缨一把,却没推动—— 他不由愕然,斥道:“大胆,还不快跪下!” 堂中上首身着朱色官服面容清瘦的男人放下手里的文书抬头。 妘缨站得笔直,抬手施礼:“见过知府大人。” 男人还没说话,那差役先咳了一声,皱眉提醒道:“这是提点刑狱公事王大人,那才是知府大人。” 妘缨顺着他的指示看向下首穿着一身褐色绸衫,像个富家翁的白胖男人,不由讶然。 知府吗? 虽然不知道这是这是玩的什么花样,但她还是再次施礼道:“见过公事大人,见过知府大人。” 富家翁打扮的知府吴钩神情有些不自在,态度还算和蔼,并未计较妘缨见官不跪的无礼举动,只点点头未语。 新任江宁知府吴大人,出了名的平易近人,见知府大人都没说什么,那差役便也不再多言,安静地退至一旁。 相比之下,提点刑狱公事王眷就显得严肃多了,眼神锐利如鹰,开口便是下马威:“阿廿,你可知罪?” 妘缨平静反问:“民女何罪之有?还请大人明示。” 王眷抬手一挥,一个差役端着托盘上前来。 托盘里是一把带血的剔骨刀。 “这把刀是你之物?”王眷紧盯着妘缨。 妘缨看了眼那刀,摇头道:“不是。” “这是从你的床下搜出来的。” 妘缨笑了笑:“大人说笑了,这刀上面又没写我的名字,如何从我床下搜出来的就是我的?况且,那床也是梵音寺的床,不止我一个人在上面歇过。” 王眷挥挥手示意那差役将东西拿下去。 “这杀人凶器确实暂不能证明是你所有,但房间里的血脚印却是你的无疑,你作何解释?”他说道。 “大人。”妘缨喊道,弯腰脱下脚上的鞋。 屋内众人见她这番动作,不由神情古怪,几个差役目露警惕,下意识上前两步。 听说范家这位表小姐性情恶劣,莫不是答不出话恼羞成怒,打算拿鞋丢王大人吧? 几人心中念头闪过,却见那鞋并未朝王大人飞去,而是被那性情恶劣的表小姐稳稳拿在手里翻了个面。 妘缨把被血染红的鞋底展示给王眷,道:“那只能证明是我的鞋印,这鞋并非长在我脚上,别人也同样可以穿。” 王眷神情如常,视线扫过她的脚,落到她手中的鞋上,淡淡道:“哦?你是说凶手穿着你的鞋杀了范六小姐,故意嫁祸于你?” “是否故意嫁祸我不知,但那屋中的脚印确非我所为。”妘缨伸出脚,指着脚上沾了些许灰尘的雪白袜子道: “大人请看,若真是我穿着这双鞋杀了人,根据这鞋上的血迹,鲜血渗透布料,应该也会将袜子染污才对,但我的袜子上并没有血迹。” 她说着再次举起鞋:“另外,这两只鞋两边皆有破损,这鞋是由苎麻布所制,坚韧耐磨,寻常行走不可能造成这样的破损,想来是凶手穿这鞋不合脚,过于用力,才撑破了。” 王眷神情不辨喜怒,对她的话亦不置一词,只继续逼问道:“那你身上的血迹又如何解释?” 妘缨对答如流:“六小姐是昨日夜里遇害,如果先前在房中时我没看错的话,在我歇息的小榻前,有一大滩血迹,凶手大概就是在那里行的凶,那有血喷溅到我衣服上,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听她说完,屋内众人皆若有所思起来,吴钩捋着胡子不停点头,显然很是赞同。 王眷眼中划过一抹探究,难得认真端详了妘缨一番。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脸型流畅,五官标致,平心而论,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姑娘。 但他看人一向不在美丑,而在记住人的特征,这是这些年他做邢狱官养成的习惯。 他注意到少女左眼下有一粒小小的红痣,在苍白的面色衬托下,显得颇为耀眼,如同泣血一般,为这张清水芙蓉的脸添了几分秾丽的同时,却也添了些许寒意,尤其是她盯着人看时,不知为何,总让人有种不敢直视之感。 也或许不是这红痣的原因,而是这女子本身使然。 不说杀没杀人,就说面对杀人指控,还能如此镇定,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地将他的质疑一一驳回,就非是一般人。 胆小如鼠不通礼数的表小姐么? 想到范家人对这位表小姐的评价,王眷眼神微闪,看着妘缨道:“你的意思是,凶手行凶的时候,你正在旁边的小榻上睡觉?” “我确实在小榻上,但大概不是在睡觉。” “哦?那是在做什么?” 妘缨看着不停试探她的王眷,将话又抛回去:“这话该我问大人才是,我明明同在房中,却对昨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大人觉得是为什么?” 第5章 假象 王眷眉毛动了动,这小女子脾气倒是不小。 他没再继续询问,转头看向一旁的差役,吩咐道:“去问陈医士,查验出来了吗?” 差役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那差役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挎着药箱的华发老者和一个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 王眷看到那少年时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华发老者对王眷和吴钩各行了一礼,道:“回禀大人,那香灰里确实含有迷药。” 迷药。 因为凶手用了迷药,所以范六小姐和同在房中的范家表小姐都未曾挣扎呼救,以致无人察觉范六小姐之死。 可房中两个人,只有范六小姐被杀,另一个人毫发无伤—— “看来这凶手是冲着范六小姐来的。”吴钩捋了捋胡子。 王眷不置可否,手指敲敲桌面:“范家仆妇说,她是早上卯时一刻(5:15)出门准备去取水时,路过庭院看到东厢房里间的窗户大开着,觉得不对劲前去查看,才发现出了事……” 范家的下人们一般都是卯时起床干活,虽然不是在家中,但跟着来梵音寺伺候的丫鬟仆妇并未偷懒。 卯时一刻…… 王眷看向陈医士身旁垂手侍立的俊秀少年,问道:“仵作验尸如何?” “回禀大人”,少年拱手道:“范六小姐身上除了心口处,并无其他致命伤,初步断定是被凶手剖心切断心脉致死。” “其次,根据范六小姐右臂上的痕迹,凶手是在范六小姐死后,将其手臂摆成伸直指向前方的姿势,而后用绳子、木架之类的工具固定,等尸体僵硬后再将工具取下,就有了我们看到这般手指前方的诡异情形。” 王眷“嗯”了声:“人死后,大约一到两个时辰,身体会开始僵硬,两到三个时辰,逐渐扩至全身,而后完全僵硬,关节锁死,也就是说,凶手从杀死范六小姐,到将其吊至房梁,至少需要三个时辰。” 少年点点头:“是,从尸僵、尸冷、尸斑以及瞳仁变化来看,范六小姐应是在昨夜亥时到子时(21:00—23:00)之间遇害。” 王眷沉吟一刻,翻了翻桌上的纸,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下,轻轻点了点。 这是范家下人们的供词,她们都提到过,东厢房是亥正左右(22:00左右)熄的灯。 “凶手大概是在亥时末动的手。”他说道。 众人不由惊讶又疑惑地看向他。 吴钩问道:“王大人如何确定?” 少年亦是目露好奇,经验丰富的仵作虽然能通过尸体的状态判断其死亡时间,但大都只能估算大致时段,难以精确到具体时刻。 “亥时末月光正好照到凶手行凶的位置。”王眷道。 月光…… 众人一怔,是啊,夜间作案,房间里光线昏暗,于普通杀人或许无碍,但凶手既是挖心,自然要借助月光视物。 而昨夜正是十五月圆之时,且天气晴朗,月光明亮。 “大人心细。”吴钩赞道。 王眷低头看着手里的供词,不由微微皱眉。 若是如此,那范家的婆子发现范六小姐遇害时,凶手应该刚离开没多久。 可为何凶手离开时没有关上窗户? 按常理来说,事情发现得越晚,越能为凶手争取更多逃脱和处理后事的时间,于凶手更有利才是。 若是关了窗,范六小姐的死或许不会那么早被察觉。 是逃走时过于匆忙忘记了? 王眷暗暗摇头,从目前的线索来看,这起杀人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凶手心思缜密,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疏忽? 倒不如说这窗子是有人为了营造出凶手已经逃走的假象,故意敞开的…… 王眷抬头看向妘缨。 面前的少女面色始终平静,双眼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王眷微微眯眼。 是当真问心无愧胸有成竹,还是心理强大故作镇定? “可能确认与另外那两起案子是否为同一人所为?”他移开视线看向少年问道。 少年也意味不明地看了妘缨一眼,回道:“除了心口的伤有些不同之外,其他痕迹与另外两起案子的受害人一般无二,都是先挖心,而后再将手摆成指向前方的姿势,最后再用绳子将人吊起。” “心口的伤有何不同?” “另外两名受害人的伤口整齐利落,整颗心被完好地挖走,刀法娴熟,但范六小姐的伤口切面粗陋不堪,还有心脏碎肉残留,像是新手,从手法来看,不是同一人所为。” “应该是模仿作案。”少年说着顿了顿,补充道:“但也不能排除是真凶故意如此混淆我们的视线。” 新手要装老手不容易,但老手装新手可就简单得多了。 王眷低头翻看手里的供词,一时未语。 听到“真凶”两个字,吴钩神情讪讪,尴尬地咳了一声:“凶手狡诈阴险,留下的线索太少了,还擅长嫁祸于人。” 王眷抬头看他一眼,知他是在为误判了另外那两起挖心案而不自在,吴钩这个人,为人倒是良善宽和体恤百姓,但能力却平平。 若不是因为半年前私铁案牵连甚广,江南东路一大批官员皆出了事,朝廷急需用人,也轮不到吴钩来做这个知府。 这次也是因为他发现吴钩递上来的卷宗有问题,这才从宣州来了江宁府,打算亲自审一审这个案子,却不想恰好撞上梵音寺来报案。 而身为知府的吴钩,不在衙门当值,竟在悠哉悠哉地同一众文人士子游玩赏春。 王眷心下叹了口气,私铁案几个嫌犯要么自尽要么被灭口,导致这案子至今还没有进展,朝中也是焦头烂额。 吴钩的失职,就算报到朝廷,恐怕也不会有人理会。 也罢,领导无方总好过群龙无首,好在吴钩是个听得进话的,若是换个无能又自大的人来,那才是要出大乱子了。 王眷一面宽慰自己,一面再次叹了口气。 “也未必是嫁祸。”他说道。 不是嫁祸? 吴钩不解:“王大人的意思是?” 王眷默然一刻,没有回答他的话,看向妘缨道:“阿廿,昨夜睡觉前,你因为不小心将茶水泼到范六小姐身上,遭了范六小姐责打,是也不是?” 妘缨坦然点头:“是。” 第6章 聪明 王眷点点头,继续道:“自你外祖母范老太太去世后,你在范家这几年,经常被范家的公子小姐捉弄欺负,是也不是?” 外面传闻皆言,范家表小姐性格恶劣跋扈,范家的丫鬟仆妇面对他的询问也是这么说的。 然而他执掌邢狱多年,怎么会听不出她们话里漏洞,看不出她们表情的异样? 稍一逼问,这些人就全交代了。 自从范老太太去世后,这位娘早亡爹不管的阿廿姑娘,表面上是范家的表小姐,实际与范家的奴仆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连奴仆都能对她呼来喝去,“表小姐”这个称呼,在范家,反而是一种戏称。 在这种处境下,会心生怨恨愤而杀人似乎再正常不过。 “阿廿,你很聪明。” 不待妘缨回答,王眷继续道:“但你的辩解之言,听着虽然有些道理,却经不起推敲。” “你说是别人穿着你的鞋子杀了范六小姐,还将鞋子给撑破了,未必不是你提早想好的脱罪办法。” “鞋子布料虽然坚韧,但想要弄破也不是难事,如你所说,鞋是可以脱的,那袜子同样可以脱了再穿上,没有血迹说明不了什么,至于你衣裙上的血迹,是凶手行凶时意外溅上,还是你自己行凶时溅上的,无法证实。” 王眷点了点桌上的供词:“东厢房的屋门并无被撬过的痕迹,窗户亦是完好无损,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房间里只有你和范六小姐两个人,杀人凶器落在你床下,屋中的血脚印与你的鞋印吻合,你还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目前所有的线索,都和你脱不开关系。”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盯着妘缨慢慢道:“这样看来,东厢房大开的窗户和没关好的院门,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像是特意在告诉我们,凶手作案之后逃走了,引导我们由此去追查。” “阿廿姑娘,你说这算不算聪明反被聪明误?” 屋内众人看看王眷又看看妘缨,只觉得自己云里雾里像喝了酒一般。 不是在说嫁祸吗?怎么又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堂中一时安静。 妘缨看着王眷半晌,忽地笑了:“大人也很聪明。” 这是—— 承认了? 这就承认了? 王眷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 他是怀疑范家这位表姑娘不错,却不觉得她是主犯。 这案子里还有很多疑点,比如被挖走的心去了哪里,比如一个足不出户且不受待见的闺阁女儿,是如何弄到迷药和剔骨刀的? 要么凶手当真不是她,要么就是她有帮手。 所以他才故意逼了一逼,却不想对方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话确实不假,就连大人,也不能免俗。”妘缨说道。 王眷一怔。 什么意思? “大人很敏锐,东厢房打开的窗户确实是疑点。” 不等众人反应,她继续开口:“但这并非是为了营造凶手逃离的假象。” “那是为何?”听得晕晕乎乎的吴钩下意识问道。 妘缨看向他。 “是为了通风散味。”她说道。 通风散味? 吴钩愣了愣,散什么味? 众人亦是不解。 杀人挖心,血腥味是有些大,但既然都杀了人,这血腥味散不散有什么要紧? 不说血腥味一时半会儿根本散不掉,就算散了,那血迹没有处理,只散了味能有什么影响? 王眷眼眸微动,神情恍然。 原来如此。 “凶手身上有什么味道?”他问道。 见他立刻明白了问题关键,妘缨微微一笑:“酒味,药酒味。” 原本听见“酒味”还有些失望的王眷,在听到“药酒”两个字时,眉头稍舒。 普通的酒要查起来恐怕得废一番功夫,但药酒范围就小得多了。 不过—— “你没中迷药?” 妘缨笑了笑,笑容有些讽刺:“我若没中迷药,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被大人审问了。” 虽然阿念的死因她并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并非外力致死。 凶手没有对她动手,那就说明她对凶手没有威胁。 如此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她当时是非清醒的状态,要么就是她和凶手是一伙儿的。 从梦里的情形来看,妘缨更偏向前者。 不过没有亲眼证实,也不能下定论。 可无论是哪种情况,她眼下都只能承认前者。 “我只是在六小姐喊我给她梳头,进入房间时闻到过这个味道,当时以为是六小姐在哪里沾染上的,现在想来,或许来源于凶手。”妘缨面不改色道。 这味道当然不是在进入房间时闻到的,凶手身上的味道还没有大到如此明显的地步。 事实上,窗户是否是凶手为了通风散味而敞开的,妘缨也并不确定。 但只要结果正确,过程有些错误无伤大雅。 抓到了凶手,真相自然大白。 当时范六小姐只有在刀扎进胸口时醒来了片刻,很快就没命失去了意识,再加上光线昏暗,对方还遮了面,她只能确认那凶手的身形并非阿廿,根本来不及注意到其他什么。 好在她嗅觉够灵敏。 王眷道:“你是说凶手在你们入睡之前便藏在屋内?” 妘缨回想起“自己”躺在床上还未昏睡之前,耳边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不出意外,凶手当时就藏在范六小姐的床底下。 可这话却不能说出来。 “只是猜测罢了。”她说道:“还要查证过才知道。” 王眷看向一旁候着的差役:“你们两个,去查。” 两人应声“是”,小跑着往事发现场去了。 “陈二。” 堂下一人出列,拱手道:“大人。” 王眷:“你去查查药酒……” 话还没说完,被妘缨开口打断:“大人稍候。” 王眷看向她:“怎么?” 妘缨走到一旁记录供词的文吏桌前,问道:“不知可否借纸笔一用?” 文吏看向王眷,见王眷点头,这才将纸笔递给妘缨。 妘缨道了声“多谢”,直接就着文吏的桌案提笔而书。 文吏看着一个个字在她笔下显现,黄精,苍术,枸杞根…… 这是在写……药方? 想到什么,文吏表情愕然,瞪圆了眼睛看着妘缨,药方吗? 第7章 内应 众人见文吏这副表情,都忍不住有些好奇起来。 妘缨很快写完放下笔,随即拿起写好的纸吹了吹,一面递给王眷,一面说道:“这是他所用药酒的配方,大人按此去查,或能更方便些。” 药酒配方! 众人哗然,原本淡漠而立的少年仵作也忍不住讶然抬头。 王眷接过妘缨递来的纸,先被纸上铁画银钩的行书惊艳了一瞬,下一刻便听见妘缨的话,忙定神看纸上的内容。 只见纸上一连写着九种药材。 “这是你闻出来的?”他惊讶问道。 妘缨颔首道:“是。” 王眷不由深深看了她一眼。 若只一两种药材,闻出来倒没什么稀奇,可九种药材混在一起,且只是沾染在身上,味道必然浅淡,这还能分辨出来,就不是说一句嗅觉灵敏那么简单了,还得精通药理。 范家可知道他们认为粗鄙不堪的表小姐,有这等本事? “咦?”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惊疑的声音,王眷回过神,转头看去,却是吴钩。 “这不是曹家酒坊的黄精酒药方吗?”吴钩伸着脖子,看着他手里的纸,惊讶出声。 王眷诧异:“吴大人如何得知?” 虽然酒业归官府掌管,但只管售卖酒曲,而后由拥有酿酒权的酒户向官府购买酒曲进行酿造,似药酒之类,都是酒户自家秘方。 吴钩闻言呵呵一笑,也没隐瞒:“曹家这黄精酒有壮筋骨,益精髓,黑发之效,下官常喝,那曹家掌柜实在大方,竟要将秘方送给下官,下官推拒不过,就花钱买了下来。” 王眷:“……” 吴钩并未注意到他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只看向妘缨奇道:“阿廿姑娘竟还精通此道?” 不等妘缨回答,他又自顾自道:“也是,你外家范氏便是做药材生意的,你在范家长大,耳濡目染,通晓药理也不奇怪。” 妘缨挑挑眉,范家竟是做药材生意的? 那倒是巧了,省了她解释了。 妘缨但笑不语。 原本对妘缨的话和药方真假还有几分质疑的众人一听吴钩所言,心里的那点怀疑也都消散了,看向她的目光都不同起来。 “既然是曹家酒坊的药酒,那就好办了,派人去查一查便是。” 王眷对陈二仔细交代了几句,陈二领命而去。 见陈二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王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吴钩道:“天色不早了,那些香客们留在此处也是无益,不如将他们登记在案,过后有需要再传唤,吴大人以为如何?” 吴钩自然没有意见:“就按王大人说的办。” “大人!” 正在这时,一个差役急匆匆跑进堂中。 王眷问道:“何事惊慌?” 差役举起手里的黑色布包,神情凝重道:“大人,找到范六小姐被挖走的心了。” “找到了?”吴钩喜道:“太好了。” 范家小姐年纪轻轻遭此横祸,若是连全尸都无法保留,未免太过可怜。 此事虽是凶手之过,但他作为知府,也是难辞其咎,心中一直含愧。 人死不能复生,能保留全尸,对其家人来说,也算是个安慰,虽然这安慰聊胜于无。 吴钩叹了口气,只盼着能尽快抓住凶手,如此方能告慰逝者在天之灵。 王眷则没有吴钩这般多愁善感,直截了当问道:“在何处找到的?” 差役抿了抿唇,道:“在梵音寺后头下山的小路边,离寺庙不远。” 上下梵音寺有两条路,一条大路,一条小路。 大路直通山寺大门,宽敞平缓,可供车马通行,小路则通向梵音寺后门,是陡而窄的石阶,只能供一个人行走。 范六小姐的心被扔在路边上,说明凶手早已出寺下了山,江宁府这么大,这人下了山,可就是海阔凭鱼跃,再要找人就麻烦了。 本来线索就少,人跑了,破案更是难上加难。 差役忧愁地看向吴钩和王眷,却见两人一个比一个冷静。 怎么回事? 他愣了愣,吴大人不知其中利害就算了,王大人也不知吗? 怎的半点不担心的样子? 差役这厢忧心忡忡,王眷自是不知,他起身走到差役面前,扬了扬下巴道:“打开。” 差役忙回神,依言将布包打开,只见布包里是个黑色的陶罐。 王眷拿出帕子捂住口鼻,揭开盖在陶罐口的桃木塞子往里看了眼。 奇怪的味道在房间里散开,众人皆退远了些,伸手掩住鼻子。 只妘缨与那少年仵作站在原地,神色如常。 少年讶然转头,看了妘缨一会儿,终是没忍住开口道:“你不怕吗?” 妘缨笑了笑摇头:“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心,但并不包括死人的心,死人的心不会撒谎,也不会使阴谋诡计,比活人的心值得信赖得多,没什么可怕的。” 少年怔了怔,不由认真看了她一眼,他双唇微张正要说话,就听王眷喊“仵作”,只得急忙应声上前。 王眷往旁边移开两步,示意少年上前检查,道:“你看看这是否是范六小姐所有?” 少年从差役手里接过陶罐:“大人稍等片刻,待我和范六小姐的伤口比对过后便知。” 说完便抱着陶罐出了门。 这时前去东厢房查看的两个差役进来,对王眷禀道:“大人,范六小姐床下有人躺过的痕迹。” 王眷转头去看妘缨,却见妘缨也正看着他,双眼明澈,目光清亮。 他沉默一刻,点点头道:“本官知道了。” 挥退两个差役,王眷看向吴钩:“吴大人,这凶手能提前藏匿于客房,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逃脱,出入梵音寺如无人之境,恐怕是有内应,劳吴大人再审审梵音寺的僧人,本官带人去后山小路看看。” 梵音寺的住持及僧人皆言,梵音寺的客院和后门,没人出入时,都是上锁的,凶手是怎么悄无声息进来又离开的? 况且,凶手在作案后能如此迅速逃脱,很显然对梵音寺里的路线了如指掌,不管有没有内应,这人都一定不是个生客。 第8章 借衣 吴钩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傻子,很快明白了其中关联,忙拱手道:“大人放心,此事便交给下官。” 王眷点点头,目送他带着一众差役离开,这才转向妘缨道:“阿廿姑娘,你暂时没事了,只是在案子未结之前,还请不要离开江宁府,以便日后官府随时传唤。” 妘缨施礼应“是”。 王眷看着她,正要再说什么,门口忽然步履匆匆进来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 “大人。” “江望?”王眷看着小厮神情惊讶,“你怎么来了?” “大人,小人有要事禀报。”江望朝他施礼,随即上前凑近王眷耳边掩嘴低声说了什么。 妘缨看不到小厮的口型,无从猜测,只见到听完小厮话的王眷神色明显变得郑重起来。 随即丢下一句“你画了押就可以离开了”,便忙忙随小厮出了门。 “阿廿姑娘,请这边画押。”一旁的文吏适时开口,将供词和印泥往桌前推了推。 妘缨应了声“好”,拿起供词看过,见没有问题,便准备画押,瞧见落款那一栏上“阿廿”两个字,不由意外挑眉。 原来是“阿廿”,而非“阿念”。 她在名字上按下手印,看着名字旁的日期,顿了下,不由问道:“不知咸宁十七年距如今有多少年了?” 文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道:“十年了。” 十年。 妘缨怔然。 不过眼一闭一睁,竟是十年光阴。 永嘉九年。 咸宁十七年。 也就是说,她死后第二年便换了年号。 除旧布新,与民更始。 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换了年号? 妘缨呆愣片刻,再回过神,见屋内已经没人了。 她走出房门,看着空荡荡的庭院,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融融暖意落在脸上,妘缨微微眯眼,仰头看向已经偏西的日头。 日光很亮,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抬手遮在眉头,双眸被掩在阴影之下,群山倒映在她瞳孔里,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远处天边飘着几片胭脂色的浮云,一半托着太阳,一半藏在山头,几只飞鸟略过,在云彩上留下一抹暗影。 “真好看。”妘缨喃喃道。 能再次看见如此风景,真好。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耳边蓦地响起一道声音,打断了妘缨的出神。 她放下手,转头看去,见是那少年仵作。 少年看着她:“你要回家了?” 妘缨颔首道:“是。” “这样出去没事吗?”少年指指她凌乱的头发和脏污破烂的裙子鞋袜。 妘缨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是以怎样的形象对薄公堂的。 可阿廿是临时被拉来梵音寺的,并未携带行李。 “无事。”她说道。 范家大概是不会管她的,实在不行便只能去找寺里借一件僧袍换上了。 似是明白她的处境,少年踌躇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倒是带了多的衣服,若是你不嫌弃,可拿去应急。” 妘缨一愣,抬头看向他。 少年有些紧张地移开视线。 妘缨不由微微一笑,郑重行礼道:“如此,就多谢公子了。” 少年忙还礼,道:“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拿个东西。” “好。” 没过多久,少年便提着个木匣子从屋里出来。 “走吧。” 两人并行往外走,少年没有说话的意思,妘缨也不曾开口。 因妘缨鞋子破了,走着走着就落后了些,少年不动声色放缓了步伐。 妘缨看在眼里,眼神微暖。 梵音寺不算小,客院又居于后方,两人走了些时候,才走到大门处。 门口空地上几辆马车正陆续离开,车轮压过地上不知被谁丢弃的几朵红杜鹃,将其碾成一滩红泥,看着格外可怜。 短时间内,这里大概不会再热闹了。 少年带着妘缨走向角落里一辆青帷驴车。 驴车车辕上坐着个鬓发斑白的老丈,正百无聊赖摇着马鞭哼着小曲,转眼瞧见少年的身影时神情一正,忙跳下车:“小——公子!” 他看向跟在少年身后的妘缨,对少年投以疑惑的眼神。 “安伯。”少年喊道,并没有解释妘缨身份的意思,只道:“我带她来换衣服。” 安伯又看了妘缨一眼,慢吞吞地“哦”了声,随即识趣地走远了些。 少年上了车,很快拿着一套衣服下来,有些不自在地递给妘缨道:“虽是旧衣,但是洗干净了的,你别嫌弃。” 妘缨伸手接过来,看着手里明显的女子衣裙,并未多问,微笑道:“公子济人以急,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见她没有追问为何是女装,少年心下微松,对她好感更甚,抿抿嘴道:“那你去车上换吧,我在外面守着。” 妘缨道了声谢,转身上了驴车。 进得车内,见座位上放着个匣子,匣子有三层,上层是一面镜子,余下两层也都被打开来,一层是梳妆用的工具,另一层则是一些珠钗首饰之类。 妘缨一面感叹少年的细心温柔,一面手脚麻利地换了衣裳,梳了头,再从匣子里拿了根发带绑好。 看着镜子里陌生的容颜,妘缨摸摸眼下的红痣,以后她就是“阿廿”了。 将换下来的衣服包好,妘缨下了车。 少年听到声音回身,见换好衣服的妘缨朝他走来。 少女个子高挑,衣裙略微短了些,倒更显腿长,竹青色的外衣衬得她肌肤雪白,眉目清冷,如初春的晨露,淡而有神。 少年恍神一瞬,目光落到她脚上。 “鞋子大了。”他说道。 妘缨低头看了眼脚上的淡绿色绣花鞋,鞋面宽了些,后跟也空了一指的缝隙,虽然不合脚,但鞋底很软,踩在地上很舒服。 “能穿就很好。”她说道,抬头看向少年:“还未得知恩人姓名。” 少年一怔,忙摆手:“不过一套旧衣罢了,哪里当得起恩人二字,姑娘言重了。” 妘缨微微弯唇,道:“于公子而言,只是一套旧衣,但于我来说,却是雪中送炭之大恩,还请公子告知姓名,恩情来日相报。” 说罢躬身大礼。 第9章 密旨 少年慌忙避开,无奈地看着她半晌,忽地笑了,露出细白的牙,眼波如春水漾开,衬得一双桃花眼愈发清润。 “你倒和他们说的……”他说着摇摇头,笑道:“我姓王,名京华,你叫我京华就好。” 王京华。 “我记下了。”妘缨道,从善如流改了称呼:“不知京华可方便告知住处?过几日我来归还衣物。” “不——” 王京华下意识就想说“不用还了,拿去穿便是”,忙又止住,如是新衣便罢了,旧衣让人家拿去穿,把人家当成什么了? 他轻咳一声,改口道:“我近日随我们大人住在城中驿馆,此案未结之前,应该不会回宣州,你若有事,可去那里找我,和驿吏说找王大人身边的仵作就行。” 江南东路的提点刑狱司并不设在江宁府,而在隔壁宣州,他是跟着提点刑狱司的人一起来的,等案子结了,就会离开江宁府。 妘缨点头应声“好”,随即提出告辞。 王京华看看四周,没看到范家的车马,不由道:“你外祖家的人应该已经带着范六小姐的尸身离开了,你要怎么回去?不如我让安伯送你一程。” 他方才对比伤口确认那心脏属范六小姐所有后,便将其归还给了范家人,范家得了吴钩准允,当即便收拾东西带着范六小姐的尸身出寺下山了。 现下看起来,他们好像并未考虑到自家外甥女还留在寺里。 妘缨看了眼天色,太阳落在西山,将要沉没,再过不了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天一黑,城门也要关了。 寺里出了凶案,怕也不会再留外客。 “那你怎么回去?”妘缨问道。 王京华混不在意地摆手:“不用担心我,我还得留在这儿,到时候同衙门的人一道回。” 妘缨没有说话,而是忽然转头朝旁边看去。 王京华见此,也跟着看过去,见一身穿褐色褙子的中年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旁。 他认出是范家的仆妇。 那仆妇走上前来,目光落到妘缨身上,眼神微闪,视线在妘缨和王京华两人之间转了转,似笑非笑对妘缨道:“看来表小姐找到别人送你了?” 王京华不由皱了皱眉。 虽然早听说范家不把表小姐放在眼里,但亲眼看见一个下人对她都没有半分尊敬,还是让他生出几分怒意。 妘缨笑了笑:“若是妈妈早些出现,想来我也不至于向外人求助。” 仆妇本是想嘲讽妘缨勾搭外男,不料被噎了回来,神情有些难看。 咬牙半晌,到底没再继续自讨没趣,语气不好道:“太太命我送你回家,车在寺外等着呢,表小姐,请吧。” 她在“回家”两个字上加重语气,眼中闪过幸灾乐祸。 妘缨看向王京华,略一施礼:“那就不麻烦了。” 王京华还礼:“路上小心。” 妘缨颔首,同那仆妇一道离开。 王京华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走远。 安伯凑上前来,笑盈盈道:“小姐交朋友了?” 朋友吗? 王京华忍不住笑了笑,想到什么笑容又隐没,转移话题问道:“父亲呢?” 安伯的注意力也立刻被转移:“江望方才来找老爷,没过多久,老爷就和他一道出来,急急忙忙骑马走了,老奴瞧着是往江宁府的方向去了。” “走了?”王京华惊讶,“出什么事了?” 安伯摇摇头,表示不知。 王京华皱眉望向江宁府方向。 她父亲向来稳重,什么事会让他这么着急? …… …… 稳重的王眷此刻正从马上下来,快步进了驿馆。 上了楼,穿过长廊,再拐了几个弯,来到高阶官员才有资格住的上房处,在第一间房门前停下。 王眷缓了口气,整整身上的官服,敲门。 屋内响起脚步声,门很快打开。 只见门内站着个年轻男人。 男人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见他,回头对屋内道:“侯爷,王大人到了。” “请。” “是。”娃娃脸应了声,侧身朝王眷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王大人,请。” 王眷进屋,见窗边立着一道人影。 男人身姿修长挺拔,着玄色暗纹绣金窄袖长袍,束黑色镶金革带,宽肩窄腰,气质卓绝,身上并无配饰,只腰侧坠着块玄铁令牌,却足够引人注目。 因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王眷知道这是一张怎样俊美的脸。 平南侯陆则冕,被人议论得最多的,除了他阴晴不定的性子和狠辣的行事手段,便是他那张脸了。 王眷垂眼行礼:“陆侯爷。” 陆则冕离开窗,从逆光中走出来。 白皙如玉的脸上无一处不精致,不笑的时候有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场。 “羽书。”他喊道,声音低沉悦耳。 侍立一旁的娃娃脸应了声,会意地退至门外,拉上门,随即守在门口。 陆则冕这才看向王眷,同时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布,递给王眷道:“王大人,陛下密旨。” 王眷神情一凛,肃然躬身接过明黄绢布。 “陛下特命王大人暗中调查江南东路私铁一案,查清幕后主使,找到其所造兵器的下落,若有线索,不必通过银台司,直接交由我,我会面呈陛下。” 大周设通进银台司,负责接收百官及地方奏章,登记审核后呈递皇帝。 而其中一些重要政务文书,则会先送交中书门下,由其审阅后,再呈给皇帝裁决。 不必通过银台司…… 王眷打开绢布细细看过,抬头看向陆则冕,目光深幽:“不知陛下所说查清,是……” 要查到什么程度? 剩下的话王眷并未说出来,但陆则冕知道他的意思。 这案子,明眼人都知道,背后之人绝非简单人物。 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情一旦大白,朝堂定然会有大震动。 年轻弱势的皇帝,可承受得起对方反扑的后果? 陆则冕勾唇一笑,一张脸如春花初绽,好看得令人炫目。 他转身在桌前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慢慢将茶水注入杯中,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自成风致,并不精致的茶壶和杯子在他手中不免平添了几分高雅来。 王眷突然觉得口渴,不自觉跟着在桌边坐下。 陆则冕将倒好的茶水放到他面前,抬眼看着他,慢慢吐出四个字。 第10章 托词 “巨细无遗。”他说道。 王眷端着茶杯的手顿住,皱眉看向陆则冕:“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侯爷自己的意思?” “侯爷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当知道围师必阙,穷寇勿迫的道理。”他放下茶杯,语气重了些。 这案子还未查清,便已牵连了一大批官员。 水至清则无鱼,对于现下羽翼未丰的皇帝来说,追根究底并非好事。 陆则冕神色平静,被王眷言语冲撞倒也未见恼意,只淡淡道:“王大人尽管查便是,余下之事自有陛下裁决。” 王眷嘴一张正要说话,就听陆则冕继续道:“我只会在江南逗留一个月的时间,王大人与其担心陛下,倒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差事能不能办好。” 王眷满腔劝诫之语被噎了回来,一时没了话。 虽然陆则冕这话说得不客气,他却也不得不承认说得对。 这案子关键人物皆被灭了口,一系列线索全断了,别说全部查清,想要再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都不是容易的事。 现在来操心真相大白之后会有什么后果,未免过早。 见王眷闭了嘴,陆则冕才看了眼他手里的明黄绢布道:“圣旨王大人看完了就放下吧,你拿着不安全。” 王眷一怔,随即了然。 陛下既然下密旨,命他暗中调查,自然是担心引起背后之人的警觉,从而阻挠于他。 陆则冕不仅是皇后的亲弟弟,受陛下看重,还身兼殿前司指挥使要职,如今忽然从京城来到江南,暗中免不了诸多猜测窥探。 他今日见了陆则冕的事也不会是秘密。 圣旨不能损毁,但不论是贴身收着还是存放在家里,都很难保证不会落入别人之手。 若是叫背后之人知道了圣旨上的内容,别说查案会不会顺利了,他自身都恐难保。 王眷将绢布放到桌上,往陆则冕的方向推了推:“既然如此,那便交给侯爷保管了。” 陆则冕颔首,将绢布重新收回袖中,喊道:“迟风。” 王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道黑影忽然翻窗进来。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身高腿长,手持佩剑,一张铜制面具将脸挡得严严实实。 “这是我的暗卫迟风,今后一个月,便由他暗中保护王大人。”陆则冕说道。 迟风沉默地朝王眷行了一礼,随即脚尖一点,便又消失在屋内。 有护卫不用白不用,陆则冕手下的人定然要比普通护卫厉害得多,王眷没有推拒的理由,拱手道:“多谢侯爷。” “王大人先别急着谢。”陆则冕声调清冷,垂眼调整左手食指上的鎏金缠枝纹戒指。 他抚着戒指上镶嵌的黑曜宝石,道:“此次我来江南,是因查到了吾妹的消息,来此寻人,今日唤王大人前来,也是为了打探吾妹的下落。” 他说着抬眼看向王眷:“此案事关重大,还望大人,勿要失言才好。” 王眷跟着看了眼他手上的戒指,平南侯府二小姐五岁时被拐子拐走下落不明的事,京城人尽皆知,陆家这十年来一直没放弃寻找,陆则冕更是时常告假离京找人,用此事做借口,倒也合理。 “是,下官明白。”他应声说道。 ——勿要失言才好。 敢情派个暗卫给他,说是保护,实则是担心他与背后之人有牵连,派来监视他的。 虽然被怀疑的感觉不太舒服,但将心比心,换他处在陆则冕的位置,大约也会如此。 此非谁之过,是时局使然。 想到京城朝堂那一团乱麻,王眷心下生出几分厌烦。 他微微摇头甩掉这些杂念,同陆则冕继续谈论正事。 谈完也不多留,立刻提出告辞。 “侯爷若无他事,下官还有公务未完,便先告辞了。” “王大人请便。” 羽书进屋,回头看了眼王眷离开的背影,以及跟着离开的迟风,好奇开口:“侯爷不是说王大人一心为国,是不可多得的清廉纯臣?难道还会阳奉阴违不成?竟还要派迟风去监视他。” 陆则冕勾唇笑了笑:“谁说迟风是去监视他的?” “不是监视?那是为何?”羽书不解挠头,侯爷方才那话的意思不就是警告王大人,管住自己的嘴吗? 那侯爷派迟风去王大人身边的真实意图显而易见,表面是保护,实际是监视。 难道他理解错了? 真是造孽,他不过没在侯爷身边两个月而已,就已经听不懂侯爷说话了。 羽书这厢在心里又是疑惑又是懊恼,陆则冕自是不知,也没有想要给他解释的意思,径直起身道:“走吧。” 羽书闻言回过神来,一愣:“侯爷要去何处?” “醉花楼。” …… …… 与此同时,妘缨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明显不是回江宁府的路,转头看向同坐在车内的仆妇:“你要带我去哪儿?” 仆妇见她终于察觉不对,挑起嘴角一笑:“去哪儿?当然是去表小姐该去的地方。” 妘缨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仆妇被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强撑镇定,挺起胸膛斜睨着妘缨说道:“大太太的话,这案子一日没有定论,表小姐就一日洗脱不了嫌疑,她看见你难免触景生情,所以劳烦表小姐先在庄子上住一阵子,待事情了结,太太心结解了,就接你回去。” 哼,等心结解了? 如珠如宝呵护长大的爱女,与一向不喜的表小姐,两人同在一处,自己的爱女惨死,另一个人却毫发无损活蹦乱跳,换成谁,这心结都不可能解得了。 所谓“接你回去”,不过是托词罢了。 妘缨闻言只点点头未语,继续靠着车壁假寐。 仆妇却以为她没有听懂,饶有兴趣地暗示提醒了一番,试图在她脸上看到慌乱害怕,却只见妘缨始终神情平静,并闭着眼朝她吐出两个字—— “聒噪。” “你!”仆妇气得瞪眼,呸了声:“你等着,以后有你哭的!” 到了庄子上,日子可不比在家里,庄子上的方管事更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大太太让她将人送到方管事手下,可不是送去享福的。 第11章 关照 “到了,下车吧。” 梵音寺距离范家的庄子并不远,妘缨跳下马车时,天刚擦黑。 暮色笼罩山间,飞鸟归林,劳作的人们也扛着农具回家。 范家的马车停在大路边,顿时引来一众人驻足,纷纷投来好奇的视线。 妘缨打量着面前的四方小院。 院子砌着高高的围墙,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仅仅只见白墙青瓦,飞檐翘角,然在一列茅屋草堂中间,也足够显示它的气派。 仆妇示意车夫上前去敲门。 敲了许久,大门才打开来,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探出头来,不耐道:“谁啊?干什么的?不知道方爷要歇息了吗?” 仆妇走上前,扬起下巴道:“我是大太太身边伺候的,叫你们方管事出来,大太太有事吩咐。” “大太太”三个字很能醒神,小厮眼睛瞬间睁大,打量仆妇和她身后的马车一眼,不敢怠慢,忙打开门,见仆妇没有进院的意思,便赶紧跑回屋中叫人。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长脸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便匆匆出来。 正是范家这处庄子的管事方明山。 “原来是陈妈妈。” 方管事每隔一段时日总要去范家,向范大太太汇报庄子上的情况及账目等,对陈妈妈并不陌生。 虽然陈妈妈只是范大太太身边一个打杂跑腿的仆妇,却也不是方管事能得罪得起的。 他忙打躬作揖,满脸堆笑问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这般殷勤令陈妈妈很是受用,她斜瞥了妘缨一眼,将范大太太的吩咐说了。 梵音寺发生命案的事还未传开,方管事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其故。 这表小姐的事他也略知一二,听说在范家并不得几位老爷太太喜爱,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打发来庄子了。 陈妈妈看了眼天色,惦记着回去复命,也顾不得给他解释,只道:“日后就劳方管事多多照顾表小姐了。” 她语气有几分意味深长。 方明山能当上管事,自然不是愚笨之人,哪里听不出来陈妈妈话里的意思,当即笑着道:“劳您转告大太太,请她放心,小的一定不会辜负太太的嘱托。” 陈妈妈笑了笑,满意地转身上车离开。 马车消失在庄子尽头,围观的人群也陆陆续续散开。 方管事脸上的笑容收起,他转身看向妘缨,没了面对陈妈妈的低声下气,倨傲又懒散道:“还请表小姐见谅,这些时日打发来庄子上的人多,都住满了,暂时没有多的空房。” 他说着顿了顿,暗暗打量妘缨的表情,但不知是不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她始终镇定,没哭没闹也没开口说一个字。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吹得方管事打了个哆嗦,他不欲继续在门口浪费时间,直接道:“牛棚还空了一间,就委屈表小姐先住在那儿吧,待什么时候有了房间,我再给表小姐安排。” 虽然不知道这表小姐犯了什么错,但既然送来他这里,还特意吩咐他“多多关照”,想必是很严重了,他自然不会放过这等既能折磨人,又能讨主子欢心的机会。 方管事暗自哼了声,对一旁的小厮吩咐道:“送表小姐去牛棚。” 说完也不管妘缨什么反应,自顾自摩挲着臂膀迈步进了院子。 “走吧。”小厮怜悯地看了妘缨一眼,转身正要迈步,忽见不远处一个背着背篓的身影路过。 他眼睛一亮,忙喊道:“诶,你,过来。” 那人影停下脚步看过来。 天色昏暗,看不清其面容,只能从其身形和发型辨认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 “看什么看,喊你呢,还不快过来。”小厮斥道。 小丫头在原地停顿了一瞬,方才垂头迈步上前。 小厮指了指妘缨说道:“你带她去牛棚。” 小丫头愣了愣,讶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耳朵聋啊?”小厮不耐地啧了一声,“我让你带她去牛棚,她以后就住那儿。” “听到没?”他声音大了些。 小丫头似乎是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神情怔怔,下意识应道:“哦。” 院门“嘭”一声关上,那小丫头吓了一跳,终于回过神来,见门前已经没了小厮的身影。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妘缨,轻咳一声,小声问道:“你也是犯了错被打发来这里的吗?” 妘缨笑了笑摇头:“不是。” “不是?”小丫头惊讶,随即也笑着摇摇头,似乎是同情,又似乎是讽刺:“没犯错怎么可能被送到这里来?惹主家不快就是犯错。” 妘缨没接话,只问:“牛棚在何处?” 牛棚? 小丫头愕然:“你真要住牛棚啊?” “你若不送我到牛棚,明日会挨骂吧。”妘缨看着她说道。 小丫头愣住。 方才那小厮是方管事的亲戚,仗着有方管事撑腰,在庄子上无人敢惹,她若没按吩咐照做,被他知道了,岂止是挨骂,一顿毒打更是少不了。 “你……” 妘缨微微一笑,截断她的话:“趁着天还没黑透,走吧。” 她说罢径直转身,偏头示意小丫头带路。 小丫头在原地踌躇了一瞬,只得迈步。 两人一路沉默,很快便来到牛棚。 牛棚是半开放式的,并不是单独的屋子,牛粪混着干草的气息全无阻挡,越过矮墙飘出来,散在空气里,钻进两人鼻腔。 相比鸡圈猪圈,牛圈的味道不算难闻,但也足够熏得人睡不着觉了。 “你可以回去了,路上小心。”妘缨开口道。 小丫头双手握紧背篓的背带,沉默一刻,才低声道:“好,那你自己也小心。” 妘缨“嗯”了声,目送她的身影远去,随即脚尖一转,正要另觅他处,眼角余光却见那小丫头忽然转身,快步朝她跑来。 她只得停下动作。 “怎么了?”她问道。 小丫头喘着气,微微仰头看着妘缨,双眼在暗夜里似乎闪闪发亮。 “你今晚就先睡我的床吧,我与我姑姑住一屋,我今晚和她一起睡,我的床虽然又小又硬,但怎么也比牛棚好多了。”她说道。 她的声音撞入夜风里,轻灵而缥缈,却又掷地有声。 妘缨微微挑眉:“你不怕挨骂吗?” “怕,还怕挨打。” 第12章 馒头 “所以——”小丫头抿抿嘴:“你明日早上得早些起来,悄悄回牛棚这里,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了。” 妘缨愣了一瞬,忍不住笑了,昏暗的光线下,小丫头看到她黑亮亮的眼睛和细白的牙。 “那就多谢你了。”妘缨笑着转身迈步,语调轻而有力:“放心,一定不会让你挨打的。” 小丫头也笑了,应了声“好”,整了整背篓跟上。 妘缨被小丫头领着来到离牛棚不远的一处篱笆小院。 小丫头轻手轻脚推开院门,让妘缨进来,又轻手轻脚把门关好。 “跟我来。”她小声道。 说着握住妘缨的手腕,小心避开院中摆放的物什和水井,牵着她熟门熟路走向最角落的房间。 小丫头将背篓在门边放下,随即掀开门帘先进了门,站在门内侧过身子道:“进吧,小心门槛。” 妘缨依言迈步,刚进屋便听见屋内有人咳嗽,下意识想伸手关门避免风吹进来,却摸了个空,才发现这房间竟连门都没有,只有一道帘子隔绝屋内外。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屋内有沙哑的女声响起。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小丫头牵着妘缨走到自己的床边让她坐下,才小声开口道:“有事耽误了。” “姑姑,我带了个人来,她今晚睡我的床,我和你睡,行不行?” 被小丫头称作姑姑的人又咳嗽了几声,问道:“谁啊?” 小丫头没有隐瞒,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这方管事,当真是无法无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姑姑有些嫌恶说道。 说完她又放柔语气,安慰妘缨:“以后姑娘夜里就安心歇在这儿,晨起我们早些喊你,你再悄悄回去就是。” 妘缨唇角微弯,轻声应道:“好。” “屋里没灯,只能委屈姑娘摸黑了,明日起得早,姑娘赶紧歇息吧。” “好,我先去洗漱。” 姑姑忙道:“这儿没有热水,井水凉,小心着了风寒。” “无事。” 见妘缨掀帘出去了,姑姑不由叹了口气:“这姑娘还是个讲究人呢,以前怕是在哪个院里当大丫鬟的,却也落得如此下场。” 小丫头正摸索着铺床,闻言“呵”了声:“范家那些人,个个凉薄冷血,姑姑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当初——”她话刚出口,听到外面的水声,忙又止住话头,转而道:“不说这些了,姑姑你今日感觉身体怎么样?可好些了?” 姑姑咳嗽两声,道:“多亏了凌小兄弟拿来的药,我悄悄熬了喝了,已经好多了,你记得明日谢谢人家,还有药钱……你也记得问问,咱可不能白拿人家的。” “知道了。” 两人随意说着些闲言,没过多久,妘缨掀帘进来,小丫头便道:“床给你铺好了,快好好睡一觉,明早我送你回去。” 妘缨折腾了一天,确实累极,道了声谢便脱了外衫躺下了。 小丫头拿石头和木棍仔细压住门帘下摆,这才上了床。 一夜无梦。 翌日凌晨,妘缨在风声中睁开眼。 她从床上坐起身来,见外头天还没亮。 只有月光被窗棂分成一格一格的,整齐地铺在屋内泥土地上,像是一块块白嫩嫩的豆腐。 妘缨肚子响了两声,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昨日倒还没觉得怎么,此刻却是饿得发慌。 她穿好衣服起床。 借着月光,她也终于看清了这屋内的情形。 房间小得可怜,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窄小破旧的柜子,便几乎将整个房间塞满,只余中间仅够两三个人站立的空地。 当真能称一句——家徒四壁。 门帘被风吹得呼呼啦啦直响,压在下摆的石头终于承受不住,“啪啦”一下打了个滚,门帘掀开一角,冷风顿时灌进来。 这动静惊醒了熟睡的小丫头和她姑姑。 两人撑起身子,先被站在屋内妘缨吓了一跳,险些惊呼出声,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没有发出大动静吵醒院中其他人。 “是你啊,吓死我了。”小丫头拍拍胸口,狠狠松了口气,“时辰还早呢,你怎么这时候起来了?” 妘缨将吹开的石头重新压好,还没来及说话,肚子先代替她做了回答。 “饿醒了。”她诚实道。 姑姑善意地笑了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一面道:“厨房得辰时才开饭呢,我这里还有个馒头,是昨天别人给我的,我没吃,你先拿去垫垫肚子。” 小丫头伸手按住她:“姑姑你身子还没好,歇着吧,我去拿。” 姑姑也没勉强,重新躺了回去,道:“在衣柜角落里,用帕子包着的,放了这么久,肯定已经冷了,你带她去外面找个没人的地方点上火烤一烤再吃,别被人看见了。” 小丫头一面应声,一面从柜子里找到馒头递给妘缨。 妘缨没有客气,伸手接过来,轻声道谢。 “走吧,我带你去后山林子里,这个时候那儿肯定没人,咱们偷偷生火不会被发现。”小丫头穿好衣服拿上火镰套便拉着她出门。 妘缨由她牵着出了院子往后山林子去。 月华如水,莹莹润润笼罩整片天地,为走夜路的人提供了方便。 “庄子上的所有下人都是卯时开始干活,我们得快点,要赶在他们起床之前回去才行。”小丫头脚步飞快,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走那边,那边是猪圈,没有人住,不会被看见。” “被看见了会如何?”妘缨开口。 “被看见了倒没什么,就是怕传到方管事耳朵里,咱俩可就惨了。”小丫头说道。 方管事不允许庄子上的奴仆私藏食物,之前便有婆子偷偷藏了一个糙面馍馍想拿给自家孙子吃,被方管事知道了,直接打了十板子,三天不许吃饭,那婆子受了伤,没钱买药,又三天不曾进食,直接受不住一命呜呼没了。 从此以后再没人敢挑战方管事的权威。 妘缨脚步微顿,半晌未语。 手里拿着的明明是又冷又硬的馒头,她却觉得像是握着一团火,灼得她手心发烫,再一路烧进心里。 小丫头察觉到,以为她是害怕,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出言安慰:“别怕,咱们小心些,不会被发现的。” 妘缨转头看着她月光下莹白的侧脸:“我们相识不过半日,你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为何就甘愿冒险帮我?” 第13章 相认 “嗯……”小丫头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问题,脚步半点不停,想了想道:“大概是看你合眼缘?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应该帮你,就帮咯,正好我也看不惯方管事那些人,不能正大光明和他们对着干,我还不能偷偷和他们对着干吗?” 她语调轻快又调皮,逗得妘缨不自觉笑了声,心情放松不少。 夜风呼啸,月亮慢慢掩进云层,林子里漆黑一片,除了偶尔几声鸟叫,一点声息也无,显得两人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小丫头拉着妘缨来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就在这儿吧。” 此处背风,又能遮掩火光,是个好地方。 小丫头拿出火镰套子,将火绒放在火石上,再用火镰铁片击打火石,只见火星四溅,火绒很快便被点燃。 生好了火,她又折了根树枝,撕掉树皮,将馒头串在树枝上,放在火上慢慢烘烤。 她一面烤馒头一面同妘缨说话:“我看那方管事应该是得了谁的吩咐故意针对你,你是在范家得罪了谁吗?” 范家有很多庄子,主要负责种植新鲜蔬菜水果和田地,以及养家禽牲畜等,给家里提供新鲜吃食。 而这处庄子却与别的庄子不同,是专门用来安置犯了错被打发来的奴仆、乃至失宠的姨娘通房的,所以这里的活儿最为辛苦,吃穿待遇都不如别处。 方管事敢如此肆无忌惮,也离不开主家的默许。 被打发来这里的人不少,方管事都没有好脸色,倒也算是一视同仁,但刚来就让去住牛棚的,却还是第一次。 妘缨用树枝拨了拨火堆,声音平淡:“来这里的,谁不是得罪了人?” “你说的也是。”小丫头点点头,没再追问,只道:“以后方管事肯定会想方设法磋磨你,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么…… 妘缨抬头看了小丫头一眼,原来她是准备找个地方歇一晚,明日让方管事的人看到自己从牛棚出来,避免牵连这小丫头,然后就找个机会悄无声息离开这里。 范家她不打算回去了,江宁府她也不会久留。 在离开江宁府之前,先协助官府将梵音寺的案子了结了,算是给阿廿姑娘的死一个交代—— 虽然她并不清楚阿廿的死因,但从梦里来看,在入睡之前,阿廿还是好好的。 看她当时面相,虽身子弱些,却无生病或中毒的迹象,突然死亡,又非外力致死,很大可能就是突发急症了,或是吸入迷药过多,身体承受不住,或是看到范六被杀,极度恐惧之下,惊悸而亡—— 总之不论是哪种情况,都和这案子脱不开关系。 待破了案,抓到元凶,将此事了结,她就可以安心离开江宁府,去做自己的事了。 但现在…… 妘缨看向小丫头手里散发出焦香的馒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道。 小丫头正将馒头从树枝上拿下来,被烫得斯哈斯哈,边吹边捧着馒头左右换手,闻言头也不抬,回道:“我叫阿圆。” 妘缨神情一顿,抬头看向她,阿圆? “今晚你来给我守夜,要是再出错,我就和母亲说,把你赶出家去,还有阿圆和素秋,也一并发卖了。” “我一定好好守夜,求你们别卖阿圆和素秋姑姑。” 少女骄横的话语同女孩儿惶惶不安的神情在她脑中交织浮现。 莫非这么巧,这小丫头…… “好了,不烫了,你快吃。”阿圆将吹得不怎么烫了的馒头递给妘缨。 却见她接过馒头也不吃,只看着自己不说话,不由笑道:“怎么了?” “难道是我名字太好听了?”她开玩笑道,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说起来,我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你长这么好看,肯定名字也好听吧。” 妘缨看着她默然一刻,才开口道:“我叫阿廿。” “阿念?这名字果真好——” 剩下的“听”字卡在喉咙里,阿圆慢慢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妘缨:“你……” 她忙起身走到妘缨面前蹲下,借着火光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打量一番妘缨的面容。 半晌,她震惊出声:“小姐?真的是你?!” 怪不得昨日她便觉得对方莫名熟悉,要不然也不会鬼使神差冒着危险违逆方管事的意思,偷偷把人带回家里去。 因为天色昏暗,再加上她三年没见过小姐,竟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奴婢也真是,哎,竟没想到会是小姐。”阿圆又是惊喜又是懊恼:“都怪奴婢眼拙,竟没认出小姐来。” 妘缨惊讶过后倒平静下来,将馒头掰下一半放到阿圆手上,道:“吃吧。” 阿圆哪里还有心情吃馒头,她看着自家小姐只觉得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正要开口,忽地反应过来,神情由惊喜变成惊吓。 她“唰”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几圈,又是气又是急:“小姐,您怎么会被送来庄子上?” “是范家,定然是大太太做的,是不是?” “您可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大老爷是您亲舅舅,她怎么能、怎么能送您来这庄子上?” “大老爷可知道这件事?” 阿圆一句接着一句,妘缨因嘴里嚼着馒头,一时没有回应她。 阿圆看着忽然有些心酸,又重新在妘缨身边蹲下,将手里的半个馒头放回她手里,心疼道:“小姐,您瘦了好多,阿圆不饿,你吃。” 她说着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以前老太太在时,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自老太太过世,她和素秋姑姑便被范大太太找借口赶到了这庄子上来,怕给小姐添麻烦,她们一直忍气吞声,却不想范家竟然如此对待小姐! 妘缨很快将馒头吃完,感到胃里舒服了许多,她拍掉手上碎屑,转头看向阿圆,用手背擦了擦阿圆脸上的眼泪,柔声道:“哭什么?” 阿圆眼泪掉得更凶,握住妘缨的手,摸着她全然不似以往嫩滑的皮肤,抚着她手心的茧子,哽咽道:“小姐这三年在范家过得不好是不是?” 妘缨默然未语,她并非真正的阿廿,好不好的,她没资格评判。 “以后会好的,还有阿圆和素秋姑姑,也都会好好的。”她说道。 梦里的阿廿,不论自己怎么被欺负,都一声不吭,唯有在对方提到要发卖阿圆和素秋时,又是下跪又是求情,想来这二人在她心中的分量不轻。 既然她占了这小姑娘的身子,自当帮她守护她在乎的人。 第14章 失忆 阿圆哪里知道眼前的小姐早已换了魂,见妘缨避而不答,更加确定范家苛待她家小姐。 她抹掉眼泪,握着妘缨的手道:“小姐别怕,以后阿圆都陪着你。” 妘缨笑了笑:“好。” 树林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没再叙旧,手脚麻利地将火灭掉,再用土细细盖了,确认不会有火星飞出来引发火灾,方才离开。 出了林子,只见晨光熹微,东方欲晓。 鸡鸣狗吠声时隐时现,远处房舍屋顶上,有袅袅炊烟升起。 庄子上的人们将要开始一天的劳作。 空寂的小路上,一青一灰两道身影脚步轻快。 “小姐,素秋姑姑见到你一定会很欢喜的。”阿圆高兴道。 妘缨“嗯”了声。 “牛棚那儿,小姐就别去了吧,方管事要是为此发怒,小姐也别怕,有奴婢和素秋姑姑在,定不会让他欺负您。” 妘缨眼里浮现笑意,点点头道:“好。” 两人一路走回篱笆小院,天色已经差不多亮了。 院中的人都已经起床,正陆陆续续打水洗漱。 每个人都是睡眼惺忪的样子,哈欠连天,神情疲惫又麻木,连阿圆和妘缨进了院子都无人注意。 阿圆也并不在意他们,她迫不及待拉着妘缨回了房,进屋便喊:“素秋姑姑,你瞧谁来了?” 正坐在床边梳头的妇人抬头看过来。 天光穿过敞开的窗户落进屋里,让房间不再昏暗,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的面容。 那妇人看着四十岁左右,容长脸面,两颊略微消瘦,眼角额头生了皱纹,脸上还有晒斑,一眼看去,很有些沧桑。 只看过来的一双眼睛倒生得几分韵味,婉转温柔,清澈灵动。 “吧嗒”一声,妇人手里的木梳落地,她恍若不觉,只怔怔看着妘缨,喃喃道:“小姐?” 妘缨微微一笑,上前两步。 “素秋姑姑。”她喊道。 听见这称呼,素秋从恍惚中回神,她起身走到妘缨面前,认真看了她几眼,露出与阿圆如出一辙的表情,不可置信道:“小小姐?怎么是你?” 妘缨点头道:“是我。” 这声音…… 素秋咳嗽两声,看看阿圆,又看看妘缨:“莫非昨晚那位姑娘……” “是我。” “还真是小小姐,这可真是——”素秋激动又欣喜,又忍不住懊恼:“怪我,我竟没认出来。” 妘缨笑道:“三年未见,天色又暗,没认出来实属寻常,我不也没认出素秋姑姑和阿圆吗?” 三年。 一晃便三年了。 素秋眼眶泛红,拉着妘缨上下看:“小小姐长高了,也瘦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昨日阿圆说“方管事让这位姑娘以后住牛棚”的话,神情变了变,忙问道:“范家怎会把小小姐送来这庄子上?他们故意欺负你?” 梵音寺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妘缨没有隐瞒,将梵音寺发生的事简单说了。 消息太过突然,阿圆和素秋大惊失色:“什么?六小姐被杀了?” 震惊过后,素秋忙拉起妘缨的手,将她上下看了个遍:“小小姐,你没事吧?那凶手可有伤到你?” 阿圆也紧张地凑过来。 妘缨心下微暖,垂眸摇头:“我没受伤。” 素秋二人刚松下一口气,就听妘缨继续道:“只是我昨日在梵音寺醒来后,突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借尸还魂的事太过离奇,哪怕阿圆和素秋是阿廿很在意亲近的人,她也不可能将此事告知她们,只能假称失忆了。 素秋和阿圆大惊:“什么?!” 素秋忙抚上妘缨的头,急道:“怎么会这样?可是伤了头?” 阿圆也道:“小姐可有哪里不舒服?” 妘缨安抚地捏捏两人的肩膀,道:“你们不要着急,我没受伤,也没有哪里不舒服,除了什么都不记得,并无不妥之处。” “况且,我也不是全然不记得了,至少,我还记得阿圆和素秋姑姑的名字不是?” 素秋看着妘缨平静温和还带着笑意的眉眼,只觉得她是在强颜欢笑。 一夜之间失了记忆,这怎么能不令人着急,作为失忆的人,肯定要比任何人都更着急,她们却还叫小小姐反过来安慰她们,实在不应该。 素秋咳嗽几声,抚了抚胸口,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随即用手悄悄捏了捏阿圆的胳膊。 阿圆一怔,转头看向素秋,见素秋给她使眼色。 素秋看向妘缨道:“小小姐别担心,我们带你去看大夫,一定能治好你。” 她说完用手碰碰阿圆。 “哦,对,是。”阿圆明白过来,忙附和:“小姐记不得也没关系,阿圆从小陪着小姐长大,小姐的事阿圆都知道,还有素秋姑姑,也是从小姐出生起就照顾小姐的,小姐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们就好。” 见她们努力安慰自己,妘缨一时心情复杂。 一面为那个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的女孩儿感到惋惜。 一面又为她拼命维护的人同样在意着她而感到欣慰。 妘缨捏紧手指,或许—— 她该见见她。 “方管事,小的亲眼所见,绝不敢欺瞒您……” “你最好是,要是敢骗我,我扒了你的皮。” 正在三人说话的间隙,外面忽然传来方管事与人说话的声音。 素秋和阿圆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妘缨面前。 妘缨的目光越过两人头顶,从窗户看出去,见一群人进了院子。 打头的正是方管事。 他身旁还跟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男人,正神情谄媚地同他说话:“那馒头就被她藏在柜子里,小的亲眼看见的,还有药渣,被她埋在屋子后面的桂花树下,您一查便知。” 这话传进屋里,素秋脸色大变:“糟了,定是昨日凌小兄弟悄悄给我送药和馒头,被那刘二瞧见了。” 她忙看向妘缨,想推着她找个地方躲一躲,但屋内一览无余,根本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阿圆见状便道:“姑姑你一会儿带着小姐先跑,找地方躲起来,奴婢去拖住他们。” 她说着便要迈步出去,却觉手臂一紧,一回头,见是妘缨拉住了她。 第15章 癔症 “小姐?”阿圆疑惑。 妘缨对她一笑,将她拉至身后。 “别怕,有我。”她说道。 别怕,有我。 阿圆微怔,这是她常安慰小姐的话,没想到从小姐嘴里说出来,竟也如此令人安心。 她心里暖洋洋,更加下定决心要护小姐周全:“小姐,奴婢不怕,你快随素秋姑姑——”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方管事一行人便已经走到院子中间,再加上看热闹的,乌泱泱一大群人将出口堵了个结结实实。 “既然是你亲眼看见的,那就由你去搜吧。”方管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小的领命。” 话音落下,门帘便被掀开来,露出刘二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他径直迈步进屋,在看见妘缨时愣了下,但也只当她是新打发来的丫鬟,并不将她放在眼里,视线很快从她身上移开,落到屋内的破柜子上。 “刘二,你想干什么?”素秋见状忙挡到他面前。 刘二哼了声:“干什么?你私藏吃食和药材,方管事命我搜查,赶紧让开!” 素秋双手紧握成拳,寸步不移,道:“什么私藏,你休要污蔑!” 馒头虽然已经让阿圆拿给小小姐吃了,可那柜子里,还有些别的东西,要是让方管事看见了,那才是大麻烦。 见她如此紧张,刘二反倒愈发兴奋,料定那馒头还藏在柜子里,当即伸手将她一推:“滚开!” 素秋被推了个趔趄,脚下一绊,险些跌倒在地,好在阿圆及时将她扶住。 “姑姑,你没事吧?” “我没事。”素秋根本顾不得隐隐作痛的脚踝,只急忙朝刘二看去,生怕他打开柜子看到里面的东西。 不料她刚抬眼,便听见一声惨叫,随即眼前一花,一人倒飞出去,伴随着布帛的撕裂声,那人仰面摔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定睛看去,却是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刘二。 素秋愕然。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不由看向站在柜子前的妘缨,一口气吸进喉咙里,再忍不住咳嗽起来。 同样惊呆了的阿圆被她的咳嗽声唤回神智,忙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门上的帘子只剩下小半截,在空中飘飘荡荡,妘缨与屋外目瞪口呆的众人对上眼。 空气一时安静,只余刘二的痛呼声在小院回荡。 “你——”方管事率先回过神来,从圈椅上起身,看看在地上不断哀嚎的刘二,又看向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妘缨:“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应该在牛棚吗? 还有,谁能告诉他,刘二怎么就突然飞出来了? 这屋里不仅藏了吃食和药材,还藏了高手不成? 高手妘缨掸了掸裙摆上不存在尘土,闲庭信步出了房门,跨过门槛,垂眼看着躺在门口表情痛苦的刘二,淡淡道:“是我再给你一脚,还是你自己让开?” 身上的疼痛让刘二半点不敢耽搁,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躲到方管事身后。 “方管事,小的还没开始查,就被这个丫鬟给……”想到自己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一脚踹飞,还被这么多人看到,刘二便觉脸上火辣辣的,不由咬牙:“方管事,她们如此阻拦小的搜查,定然有古怪,您一定不能放过她们!” 方管事脸色阴沉,看着妘缨道:“表小姐不是应该在牛棚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表小姐? 众人一愣,皆惊讶地看向妘缨。 妘缨笑了笑:“你既叫我一声表小姐,便该知晓我是主你是仆,主子去哪里,做什么,还要向你一个下人交代不成?” 方管事嗤笑一声,不过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算哪门子主子! 要真是主子,还会被送到他这里来? “主子去哪里我自是管不着,既然如此,那就劳烦表小姐自己找地方住吧。”他似笑非笑道:“我等下人的吃食,想来也是不配入表小姐的肚子,以后厨房便不做表小姐的饭了,表小姐金尊玉贵,自有主意,我哪敢多管表小姐的闲事?” 哼,还想拿主子的款来压他? 他在这庄子上做了这么多年的管事,还收拾不了一个小丫头了,真是笑话! “你知道就好。”妘缨点点头道:“若无事,便滚吧。” 没料到她竟半点不受威胁,方管事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由脸色发青。 他若真顺着她的话就这么离开了,以后还怎么在庄子上立威? 方管事目光一转,看向不知何时站到妘缨身旁的素秋和阿圆,眼中暗芒一闪,开口道:“表小姐我是管不着,但这两个庄子上的下人,我却是能管的。” 说完他也不等妘缨开口,抬手径指向素秋和阿圆,喝道:“来人,把她们两个绑起来,先给我打二十板子!” 跟在方管事身后的几个打手立刻出列,直朝素秋和阿圆而去。 妘缨抬脚往前一跨,伸手拦在素秋阿圆面前,视线一一扫过面前的人,目光中带着迫人的凌厉:“我看谁敢!” 几个打手一时竟被唬住,踌躇着停下脚,转头去看方管事。 方管事沉下脸:“我作为范家家主任命的管事,管教我们范家的下人,表小姐怕是无权干涉吧?” 他在“范家”两个字上加重语气。 妘缨勾唇:“我若偏要干涉,你待如何?” 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方管事冷哼一声,大声道:“表小姐被这两个刁奴所害,得了癔症,失心疯了,将她们三人拿下!” 这里可是他的地盘,还真当他不敢动手么? 就是真将人弄死了,问起来,还不都是他说了算! 几个打手领命上前,抓住了妘缨三人的臂膀。 妘缨并未反抗,只看着方管事道:“江宁府衙和提点刑狱司的人随时会来传唤我前往衙门问话,你确定要对我动手?” 江宁府衙? 提点刑狱司? 问话? 什么跟什么? 方管事皱眉:“你果真是得了癔症,说什么胡话?” 妘缨笑了:“方管事难道还不知道范家出了什么事?你以为我为何会被送到这里来?” 方管事一怔。 第16章 不信 “大太太说,六小姐的事一日没有定论,她就一日心不安,看见表小姐难免触景生情,所以将表小姐送来庄子上住一阵子,待事情了结,太太心结解了,就接表小姐回去。” 方管事回想起昨日陈妈妈说的话,当时他并未深究,只以为是这位表小姐得罪了六小姐,所以大太太才将人送到他这里来,让他“调教”一番。 难道并非如此? “你这话什么意思?范家出了何事?”方管事皱眉问道。 妘缨并未回话,只看向拧着她手臂的打手。 方管事沉了口气,摆摆手道:“先放开。” 手臂上的力卸下,妘缨转头看向素秋和阿圆,见她们也都被放开,这才转了转手腕不紧不慢开口:“六小姐昨日在梵音寺被杀身亡,凶手不知所踪,我是此案主要嫌疑人之一,你们大太太不愿看见我,才送我到这里来。” 什么? 众人哗然。 “她说什么,六小姐被人杀了?!” “天呐,不会吧?” “就是昨天的事?没听说啊。” “我没听错吧,她说她是杀六小姐的嫌疑人?” 方管事亦是被这个消息惊了惊,第一反应是不信。 “不可能!我们这地方距离梵音寺不过十里,真出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半点消息都没有?”他拧眉说道。 这么大的事,昨日陈妈妈不可能不告诉他。 还有,若她真是嫌疑人,早就被关进大牢了,哪里还能像她这样四处跑? “哼,你以为你编这些话出来,我就会放过你不成?” 妘缨叹了口气,有些失去耐心:“是不是真的,你派人去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 见她这般从容,再回想陈妈妈说的那些话,方管事心下已是信了几分,但他若因此就退了,那就不是他方明山了。 表小姐他暂时收拾不了,这两个不守规矩的贱婢他还不能收拾吗? 今日放过了她们,以后这些贱东西岂不是要骑到他头上来? “胡言乱语,把她们三个都给我绑起来。”方管事喝道。 先将人抓了关起来,若官府真来了人,大不了他再悄悄把人放了就是。 一旁的打手听到命令,立刻就要伸手将妘缨制住,却被她一脚踢中膝盖,当即脚一软,“砰”一声跪地。 那打手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脖子上便架了一把斧头,他将要出口的痛呼当即憋了回去,惊恐道:“饶、饶命。” “滚。” “诶。”打手忙不迭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离她老远。 妘缨转头看向另外两名打手,两人眉毛抖了抖,看了眼她手里的斧头,齐齐后退几步。 阿圆忙拉着素秋站到妘缨身旁。 方管事狠狠瞪了几个打手一眼,废物! 妘缨看着方管事,掂了掂手里的斧头,扭扭脖子道:“方管事这是非要我亲自证明消息真假吗?” 热闹一场接着一场,小小的院子堪比大戏台子,众人又是害怕又是兴奋,看得是一愣又一愣,听见妘缨这话,当即再是一愣。 证明? 怎么证明? 众人视线皆落到妘缨手里的斧头上。 “啊——要杀人了——”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尖叫,人群顿时“轰”一声散开来。 他们只想看热闹,可不想死啊! 方管事倒没吓跑,但也没忍住后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道:“你要做什么?这么多人在这,难道你还想杀我不成?” 全程看着妘缨与方管事一行人你来我往,根本插不上话的素秋醒过神来,忙拉住了妘缨的袖子,看着她手里的斧头担忧说道:“小小姐,不可冲动啊……” 杀人可是要砍头的。 方管事死不足惜,可为了这种人赔上一条命也太不值了。 妘缨唇角微弯,拍拍素秋的手:“放心。” 她说完看了阿圆一眼。 阿圆立刻会意,忙上前扶住素秋胳膊。 “小姐放心,素秋姑姑有我看着呢。”阿圆说道,圆圆的脸上满是兴奋和崇拜。 她想砍方管事也已经很久了,可惜没有小姐那样的实力和勇气。 素秋姑姑就是太善良了,反正被方管事抓住也是死,还不如先砍死他呢。 小姐真威风!不愧是她阿圆的小姐! 阿圆心中得意,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妘缨拎着斧子转身朝方管事走去。 妘缨一面走一面说:“我向来讲究先礼后兵,以诚服人,方管事偏不愿信我,让我很是为难。” 躲到篱笆后面的刘二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上来就给他一脚,这叫先礼后兵? 本以为是个无足轻重的丫鬟,没想到是表小姐,更没想到这表小姐是个疯的。 他今日真是倒了大霉了! 妘缨站定在离方管事三步的地方,对他微微一笑:“方管事可知道你家六小姐是怎么死的?” “是被迷晕之后活生生挖了心而死的。” “如今凶手还潜逃在外,方管事,可得小心才是。” 方管事对上妘缨黑如深潭的瞳孔,看她朝自己微笑,只觉得毛骨悚然,他一手扶住圈椅后背,抖着山羊胡道:“你、你休想吓唬我。” 又朝那几个打手怒喊道:“你们一个个是想死吗?赶紧给我抓住——咯——” 耳边有风声划过,随即一声闷响,方管事只觉头皮一凉,顿时如被掐住脖子的鸡,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颤抖着回头,看向钉在柱子上的斧头,双腿一软跌在地上。 圈椅被带倒,院子里“哐啷”一声响,将呆若木鸡的众人惊醒,尖叫着四散而逃。 只余兴奋的阿圆和惊吓的素秋留在原地。 方管事抖着手摸向自己的头,没摸伤口和血,只摸到一把被齐根削掉的断发。 若那斧头稍稍偏上一毫,他就被开瓢了。 方管事只觉呼吸一窒,白眼一翻就想晕过去,身前却传来那疯女人淡淡的声音:“这就要晕了?” 晕? “方管事可知道你家六小姐是怎么死的?是被迷晕之后活生生挖了心而死的。” 方管事一个激灵睁开眼睛,他的心! “方管事。”妘缨垂眼看着他,勾唇问道:“可信我了?” “信,信……”方管事捂着心口,抖着嘴唇,欲哭无泪,陈妈妈,你害苦我也! “舅爷,舅爷,出大事了——”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喊声。 院中几人闻声看去,看到篱笆上露出半个脑袋,一路飘向门口,很快从门外跑进来一个年轻小厮。 第17章 变化 小厮跑进院子,看到院中的情形愣了愣。 方管事的狼狈模样令他颇为惊讶:“舅爷?” “您怎么了?没事吧?”他急忙上前,一面扶着方管事起来,一面道:“发生什么事了?您不是来抓——唔——” 方管事大惊失色,忙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没事,你闭嘴。”方管事咬牙说道,赔笑着看了妘缨一眼,松开手便赶紧转移话题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厮虽觉奇怪,但也不敢多问,忙回道:“哦,舅爷,大太太身边的廖妈妈来了,还来了个官差,说是要传人去府衙问话,正在家门口等着呢,您赶紧过去吧。” 官差。 问话。 方管事怔怔朝妘缨看去,官府的人竟真的来了,她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她说她是杀六小姐的嫌疑人…… 她说六小姐是—— “是被迷晕之后活生生挖了心而死的。” 挖心而死的…… 挖心…… 如此凶残。 方管事头皮发凉,感觉腿又要软了。 妘缨挑了挑眉,来得倒比她想的还快一点,这位提点刑狱公事大人,做事挺利索。 “方管事。”她喊道。 方管事打了个抖,背脊一凉,惊恐地看向妘缨,要要要要杀人灭口了! 他“砰”一声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表小姐,小的再也不敢了,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小厮愕然:“舅爷?你……” 疯了吧? “舅爷,您怎的跟她下跪,你——” “这没你说话的地方!”方管事瞪他一眼斥道。 小厮剩下的话只得吞了回去,眼见自家舅爷看向对面时又换了副面孔。 “表小姐,小的真的不敢了……” 妘缨垂眼看着吓破了胆的方管事,神情没有半点波动,说道:“我要去府衙一趟,今日天黑之前会回来接她们。” 她指了指素秋和阿圆,继续道:“若是我回来发现她们有半点不好,我会十倍还到你身上。” “可听清楚了?” 方管事脑中一团浆糊,只顾着连连点头:“是是,小的清楚了。” 他说完忽地一顿,不对啊,官差不是来抓她的吗?她去了府衙还能回来? 妘缨见方管事眼神闪烁,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屈膝在方管事面前蹲下,伸手摘下他脑袋上一缕断发,放到他手上,直直盯着他,勾唇道:“我只是嫌疑人,而非凶手,但你若非要挑战我的耐性,我也不介意在你身上试试……” 她压低声音:“我保证会做得悄无声息,谁也查不出来。” 少女声音婉转动人,听在方管事耳里却如恶魔低语,他看着手里的头发,毫不怀疑她话里的真假,凭她的身手,杀他简直轻而易举。 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刚生出的小心思顿时散了个干净。 “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表小姐尽管放心,小的一定照顾好两位,绝不会让人伤了她们。”方管事就差赌咒发誓。 妘缨满意点头,转身走到素秋和阿圆面前。 “我可能要去一趟衙门。”她说道。 见两人目露担忧,妘缨笑着道:“放心,杀人的又不是我,我不会有事。” “你们把行李收拾好,我天黑之前会回来接你们。” 听她如此说,两人这才稍稍安心,阿圆不由激动道:“小姐要带我们走?” 妘缨唇角微弯:“是,你们可愿随我离开这里?” “当然愿意,小姐去哪里阿圆就去哪里!” 素秋同样高兴,只是心下却还有些忧虑:“我和阿圆的身契还在范家,范家那边要是不同意,怕是会给小小姐带来麻烦。” “放心,我自有办法。”妘缨说道,又朝她伸出手:“可有铜板?” 话题跳转得太快,素秋愣了一下,忙回道:“有。” “小小姐稍等,我去给你拿。”她转身回了屋,很快便拿着个打着补丁的粗布荷包出来,递给妘缨道:“钱不多,小小姐将就着用。” 妘缨伸手接过来,从并不宽裕的荷包里拈出三枚铜板,又将荷包重新递还回去:“够了,多谢。” 这哪里够?三个铜板能买个什么? 素秋不接:“小小姐都拿着吧,也不知道衙门管不管饭,万一渴了饿了,也能有个打点。” 妘缨笑了,将荷包塞进她手里,抛了抛手心里的铜板,笑道:“我要铜板不是用来买东西的,三枚足够了。” 不是用来买东西? “那是做什么用?”素秋讶然问道。 妘缨神秘一笑,没回答她的话,只转身对等在一旁的方管事扬扬下巴:“走吧,带路。” 方管事应声“是”,由满脸懵然又不敢问的小厮扶着朝院外走去。 在院子外面探头探脑的仆役们皆被赶去做活儿,院中便只剩素秋和阿圆二人。 素秋看着妘缨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道:“阿圆,你有没有觉得小小姐好像变了不少?” “变了吗?”阿圆歪头想了想,“是变了些。” 以前的小姐性子温软,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哪里有如今这般杀伐果断。 可是—— “姑姑,人哪有一成不变的?以前小姐虽然没有爹娘,但有老太太疼爱,性子自然软些,如今老太太不在了,小姐这三年在范家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性子自然会变。” 素秋抿抿唇,点头道:“嗯,你说得也有理,况且小小姐还失去了记忆,必然也不可能同以前一样。” 说道失忆的事,两人情绪都有些低落起来。 还是阿圆先振作:“没事的姑姑,不论如何,小姐都是小姐,是我们的主子不是吗?” 素秋笑起来,手指点点她的额头:“还是我们阿圆机灵,走吧,去收拾东西。” “诶!” …… …… 妘缨跟着方管事来到他的住处。 远远便见一辆马车同一匹马停在门口。 马车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 男人牵着马,身材高大,身着衙门官差的公服,腰间挎刀。 另一个妇人则穿着酱紫色褙子,长眉细眼,身形臃肿,正是廖妈妈。 两人刚走近,廖妈妈便皱眉道:“怎么这么久才来?” 第18章 放心 不及两人回答,廖妈妈的视线立刻被方管事秃了一块的头皮吸引。 “方管事,你这头是怎么了?”她惊讶问道。 方管事摸着自己裸露的头皮,心中流泪,有苦不敢言,只能呵呵笑道:“修剪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剪到了头发,没什么大碍,多谢廖妈妈关心。” 扶着方管事的小厮没忍住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舅爷早上出门时不是还好好的吗?难不成路上还抽空剪了个胡子?胡子没剪,却把头发给剪了…… 想到方才自家舅爷诡异的反常举止,他打了个寒噤,暗下决定一会儿就去请个神婆来家里给自家舅爷驱驱邪。 廖妈妈自是不知小厮心思,她看了眼方管事下巴上略有些凌乱的山羊胡,虽然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情况才能在剪胡子的时候剪到头发上,但也没好多问。 她转头看向妘缨,见她气色红润,穿戴整洁,脸上身上也无明显伤痕,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本以为官府的大人说凶手另有其人,没表小姐什么事了,让她们领表小姐回去,就真的没表小姐的事了,却没想到大太太前脚刚把表小姐赶到庄子上,后脚官府就上门要传表小姐问话。 还好方管事还没来得及对表小姐做什么,要不然到了公堂问起来,老爷太太脸上可就难看了。 “阿廿姑娘,我们大人要问话,还请随我走一趟吧。”一旁的差役就没那么多心思了,确认没认错人后,便开口请妘缨上马车。 昨日妘缨在梵音寺被审问之时,他全程在场,明白能抓到凶手,这位阿廿姑娘的药方提供了很大帮助,对于其闻香识药的本事,颇有些佩服,因此态度甚为和煦。 “阿廿姑娘,请。”他含笑伸手示意妘缨上车。 妘缨应了声“好”,抬脚上了马车。 廖妈妈惊讶于差役的态度,心下不解,上了车便暗暗打量妘缨,却见她眼神沉静,举止从容,与以往畏缩懦弱的样子大不相同,不由称奇。 不过才一天不见,这表小姐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这方管事竟然这么有本事? 落在身上的目光过于赤裸,妘缨抬眼看向盯着她上下打量欲言又止的廖妈妈,淡淡开口:“廖妈妈有话想说?” 这般问话令廖妈妈惊讶再添,以前的表小姐可只会答不会问。 当真是不一样了。 廖妈妈心中念头闪过,面上却不显,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淡淡哀伤,道:“昨日我们太太和老爷因为六小姐的事,伤心欲绝,一时没顾得上表小姐,底下人自作主张,竟把表小姐送来庄子上,让表小姐受委屈了。” “今日太太得知此事,便赶紧让老奴过来接表小姐回去了,还望表小姐看在六小姐没了的份上,体谅体谅老爷和太太这做父母的心情,莫要同他们计较。” 妘缨看着廖妈妈虚伪的嘴脸,没忍住笑了下。 这是担心她在公堂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影响范家的名声,才拿这些话来哄她。 她若真是以前的阿廿,或许当真闷不啃声地认了,可惜她不是阿廿。 妘缨微微一笑:“廖妈妈放心,舅舅舅母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 廖妈妈面皮抽了抽,这话说的…… 她更不放心了。 廖妈妈张了张嘴,想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时眼神忽然瞟到妘缨短了一节的裙摆上,忙笑道: “表小姐这衣服不合身吧,正好,太太特意吩咐老奴,给你带了衣裳来,趁着还没进城,表小姐快换上吧,免得失了礼数。” 她说着拿起放在马车角落的包袱递给妘缨。 还好她担心方管事下手太快弄出伤来,临出门时特意找太太拿了一套四小姐的衣服备上。 表小姐虽然瘦,个子却高,整个府里,也就只有已经出嫁的四小姐身量勉强与她相近。 这衣服是四小姐两年前的旧衣服,料子和花样已经不时兴了,但总比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出现在公堂要好。 妘缨伸手接过来,打开包袱,见里面是一整套衣服和首饰,里衣衣角处绣着一个廿字,看得出来是阿廿自己的,外面则是一件月白素罗提花对襟长裙,领口和袖口皆绣着精致的兰草,明显就不是阿廿的衣服了。 还有那几只素银发簪、珍珠步摇,更不是“范家表小姐”能用的。 妘缨眼中讽刺一闪而逝,似笑非笑道:“那就劳廖妈妈替我多谢大舅母了。” 廖妈妈莫名有些心虚,呵呵笑道:“表小姐换吧,老奴先去车外。” 她说完便打开车门在车夫身旁坐下,再回身将车门关好,与车夫聊起天来。 等了一会儿,听见车门被敲响,廖妈妈停下话头,起身推开车门。 一抬眼便看见马车里坐着的人,不觉眼前一亮。 少女面容姣美,淡淡的蓝色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淡雅如月,清冽如霜。 她头饰简单,只插了两支素银簪子和一支珍珠步摇,随着马车疾驰,步摇微微摇晃,俏皮又灵动。 一眼看去,美不可言表。 廖妈妈有些恍惚,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眼前似有一少女站在梅间朝她嫣然浅笑。 “廖妈妈,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车夫的声音,廖妈妈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还弯腰站在车门口。 她忙关上车门,在一旁坐下,看着妘缨笑道:“太太眼光真好,表小姐穿这身果然好看。” 妘缨笑了笑没说话。 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直到马车入城。 江宁府乃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商铺众多,各州往来的行人亦多,繁华而热闹。 一进城,便有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 妘缨听着这久违的喧嚣,不由伸手掀开车帘,朝外面看去。 亭台楼阁,长衫短褐,风土人情,笑语乡音,如诗如画。 暖洋洋的春风带着市井里特有的烟火气息拂过鼻尖,稍稍抚平了妘缨自醒来后便紧绷激荡的心绪,她不由闭眼深吸了几口。 活着,可真好。 有官差开路,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从街上跑过。 街旁的一幢酒楼二层窗边,一人负手而立,静静看着下面马车飞驰而过,马车里仰头闭眼如同迷醉一般的少女,也很快从他瞳孔里消失。 第19章 审案 “侯爷。” 陆则冕收回视线转过身来,眼中的情绪顷刻间消失无形。 “都处理好了?”他淡淡问道,一面接过羽书递来的几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皆按了手印。 “是。”羽书禀道:“根据黄三交代的,当年被他拐卖到江宁府的孩子有四个,两个女孩儿卖进了醉花楼,两个男孩儿卖给了戏班子,人都已经找到了。” “属下问过了,除了醉花楼的菱歌姑娘,其余三人皆愿意回到家乡父母身边。” 陆则冕微微挑眉:“她为何不愿离开?受了威胁?” 不等羽书回话,他漆黑如墨的眼里便浮现几分冷意:“问清楚是谁不愿放人,直接打死就好。” 羽书并不意外自家侯爷的反应。 二小姐被拐失踪是侯爷的心病,因此对于拐卖之事,侯爷一向敏感,且毫不留情,还曾因为对拐子和买家手段过于残忍狠辣而传出暴虐的名声。 眼下说出“不愿放人便直接打死就好”,已经是侯爷留情的结果了。 不过这次却不是别人的原因。 他解释道:“菱歌姑娘是自愿不想离开的,她说她既已入了娼门,便再无清白可言,回去也是受人白眼,与其回去被唾沫星子淹死,还不如留在这里,至少衣食无忧。”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不自在地挠挠下巴,才轻咳一声补充道:“菱歌姑娘还说,她回去也不过是嫁人生子,都是伺候男人,她要伺候钱多事少的。” 陆则冕沉默一瞬,道:“那便随她。” 他将手里的纸还给羽书:“将这些供词交给吴钩,让他看着办。” “是,属下马上去安排。”羽书接过供词收好,又道:“那三人说要来给侯爷磕头。” 陆则冕垂眸抚了抚左手戒指上的黑曜宝石,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他们,不必来谢。” “不是为了我们?”三人异口同声。 其中个子稍高一些的男人对羽书拱手道:“无论大人是为了什么,他将我们从苦海中救出来总是事实,大人于我们有再造之恩,我等无以为报,若连当面感谢都做不到,实在枉为人。” 剩下两人忙附和:“是啊是啊。” 羽书道:“我们大人不喜人打扰,你们若真想感谢,不如帮我们大人一个忙。” 三人各自对视一眼,忙问道:“什么忙?大人请说便是,我们无有不应的。” 羽书将手里的画像展开,道:“这是我们大人的妹妹,五岁时失踪,下落不明,我们大人十年来一直在寻找,皆无所获。” “你们若是看到有和画像上相似的姑娘,还请带个信到京城桃李巷陆家别院,我们大人感念你们的恩情。” 怪不得说不是为了他们呢,原来大人的亲人竟也遭此劫难。 三人心有戚戚,忙道“不敢”,皆认真去看画像。 画像上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脸蛋圆圆,梳着双丫髻,双眼如小鹿一般清澈,很是漂亮可爱。 她穿着粉色的袄裙,斜挎着个样式别致的兔子形荷包,用黑色宝石做的眼睛,让这兔子看起来也多了几分灵动。 “这是大人的妹妹五岁时的样子吧,如今十年过去,怎么也有十五岁了,面容定然有所改变,就算我们见到,怕也不一定认得出来。”三人中的女子说道。 另一人点点头道:“是啊,不知道可还有其他方便辨认的特征?” “有。”羽书指着画像上的耳朵处,道:“我们小姐右耳耳垂这里有一颗痣,还有脖子后面,也有一颗痣,除此之外,在她后背左边肩胛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青色胎记。” 方才开口的男人问道:“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了吗?” 天下就没有不长痣的人,像耳垂和脖子后面这些地方,更是常生痣的位置,在这两个位置长痣的人,并不罕见,按这个来找人,有如大海捞针。 至于胎记,这胎记长在后背,非亲近之人不得见,总不能为此去扒人家衣服。 羽书摇摇头:“若是真那么好找,我们也不至于十年都找不到半点踪迹。” 三人沉默下来,心情一时沉重。 羽书见此便笑道:“此事原与你们不相干,若能有消息最好,若没有,你们也不必挂怀,好好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三人心中感动,又是道歉又是道谢,羽书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人送走。 他回到房间,见陆则冕正要离开。 “侯爷,咱们回驿馆吗?”羽书问道。 陆则冕脚步不停:“去府衙。” 此时的府衙,已经被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 江宁府两起“挖心案”沸沸扬扬闹了近两个月,好不容易抓到了凶手,总算可以让大家放心出门了,却不想梵音寺又出了同样的事。 这等骇人听闻的凶杀案,连提点刑狱公事王大人都惊动了,竟然亲自来了江宁,要当庭审理此案。 据说王大人刚直有为,听讼清明,治下从无冤假错案,因此被宣州百姓称为“王青天”。 青天断案这样的场面,众人当然不能错过。 妘缨由差役领着从侧门进了公堂隔间,隔间的门上挂着帘子,透过帘子的缝隙,能看到王眷身着官服,肃容坐在公堂上方公案前。 在他旁边,还另设了一张公案,坐着换上了官服的知府吴钩。 而在下方堂中,正跪着一个身着皂衣的青年。 那青年看着二十七八,个子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方脸,两颊略微有些凹陷,浓眉大眼,分外有神。 “你先在此等候,我去和大人说一声。”带路的差役道。 妘缨点点头,看着差役掀帘出去,走到王眷身边,掩嘴附耳说了什么,王眷朝这边望了一眼,点点头说:“知道了,让她先等一下,等我叫她再出来。” 差役应声“是”,回来将话对妘缨重复了一遍。 “好,我知晓了。”妘缨应道,继续侍立在门边,从缝隙里看外面的情况。 只见王眷“啪”地拍下惊堂木,喝道:“大胆孙大山,还不从实招来!” 名叫孙大山的青年伏地磕头,大喊“冤枉”。 “大人,草民与那范六小姐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何故要杀她?说草民杀人,到底有什么证据?”他喊道。 第20章 旁听 王眷冷声道:“你在曹家酒坊当伙计多年,从不轻易告假,却偏偏在前天以儿子突然发病为由向酒坊告了假,但早在五日前,你母亲和儿子就被你送回了乡下老宅,你儿子也并未发病,你为何撒谎?” 孙大山神情愕然,似乎觉得荒唐:“大人,草民的儿子从小身子就不好,经常生病,我家请医问药是常事,周围人都知道,大人一问便知。” “大夫一直嘱咐要静养,前些日子草民见他心情和食欲都不佳,怕他是长期闷在家里闷出病来了,便送他回了乡下散心。” “母亲年迈,儿子身子又弱,草民担心他们在乡下照顾不好自己,又怕我们掌柜的不允我告假,所以才假称儿子发病,难道凭此就断定我杀人不成?” 孙大山话音落下,堂前围观的群众不由窃窃私语起来,看向王眷的目光皆有些怪异。 这“王青天”之名吹得神乎其神,他们还以为有多厉害,不说一开口就让嫌犯不攻自破不打自招,至少得有理有据,听着像那么回事吧? 结果就这? 谁还没在向东家告假的时候撒过谎啊,这也能成为被怀疑的理由? 言王眷沽名钓誉的声音传进隔间,亲身体验过王眷审问的妘缨笑了笑,微微摇头,视线落到孙大山身上。 见他先前还略有些紧绷的脊背果然放松了些。 王眷八风不动,继续开口:“是吗?” “那么前天,与你同住一巷的邻居,正好撞见你一大早背着包袱出门,询问你时,你说是要回老宅看你母亲和儿子,可你老宅的乡邻,包括你母亲,皆言当日并未看见你。” “直到昨天早上巳时左右,才有人看到你背着包袱出现在村口。” “你又作何解释?” “这一天一夜,你去了何处?” “尤其是前天晚上范六小姐被杀之时,你又在何处?” 王眷声音平静,一句接着一句不紧不慢,仿佛只是随便问问,却让孙大山刚放松下来的背脊重新紧绷起来,堂外议论的百姓也安静下来。 “草民回家途中偶遇一头小鹿,想着打了回去给草民的母亲和儿子补补身子,鹿皮卖了也能换钱,所以就追了过去,不想在山里迷了路,还扭了脚,直到昨日早上才走出来。”孙大山说道,一番话下来不打一个磕巴。 他话说完,便有医士在王眷眼神示意下,上前查看孙大山的脚。 “大人,他脚确实有扭伤,现下还没完全消肿。”医士看完回道。 王眷微微点头,示意他退下。 孙大山背脊微松。 王眷手指敲着桌面,只看着孙大山不语,似乎在思考接下来问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王眷始终没说话,围观群众们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来大,语中多有质疑王眷能力之言。 孙大山垂在身侧的双手一握拳,忽然挺直身子看向王眷,道:“大人,草民父亲早逝,妻子早亡,家中只有年迈的母亲和病弱的儿子,草民与那范六小姐素不相识,从无交集,大人为何偏断定是我所杀,不肯放过我?大人身为父母官,就是如此冤屈我等无权无势的百姓的吗?!” 他声音洪亮,眼神倔强,语气不甘,活脱脱一个身世凄惨但不畏强权的血性汉子。 这般不卑不亢的模样引得不少围观百姓他投以同情的目光,甚至有人怒目看向王眷,神情愤然,若是没有公堂两侧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怕是就要开口骂“狗官”了。 妘缨饶有兴趣地多看了孙大山两眼,这人耐性不行,胆子倒很大,竟敢在公堂上煽动民意。 若是问话的是吴钩,或许还真会被民意所挟,顾忌几分,可惜他遇到的是王眷。 王眷表情没有半分波动,既无惊慌,也无怒意,他终于有了反应,朝一旁的差役抬抬下巴。 差役忙转身进了后堂,等了一会儿,才从里面拿出一个托盘来,放到王眷的桌案上。 托盘里是一件衣服,同孙大山身上的衣服一般无二,也都是黑色。 差役放下托盘并未退下,而是绕到吴钩边上,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吴钩神情一变,急忙起身,匆匆进了后堂。 刚跨过门,便见庭院中间站着两个年轻男人,吴钩的目光率先落到左边的男人身上。 那人身穿藏蓝色绣云纹大袖锦袍,气质矜贵,俊美无俦,正是平南侯陆则冕。 吴钩忙上前施礼,惶恐道:“下官见过平南侯,侯爷怎的忽然来了府衙,可是有事吩咐下官?侯爷有事只管派人知会下官一声便是,何故亲自前来?” 平南侯来江宁府的事,驿馆的人早和他禀报过,王大人也知会过他,只说人是来寻妹的,并非公务,让他不必去打扰。 他觉得不合礼数,便亲自去驿馆请求拜访,却扑了个空。 没想到今日人忽然就来了府衙。 听说这平南侯性子阴晴不定还心狠手辣,莫不是没见他去请安,来问罪的吧? 吴钩暗自猜测着,后背不自觉渗出冷汗。 陆则冕道:“吴大人不必多礼,听说王大人要审案,我是来旁听的。” 只是来旁听? 吴钩一愣,随即松了口气,殷勤道:“既如此,那侯爷不如去隔间,那里能听得清楚些,且那隔间的窗户有一块是镂空的,用细纱封了,能看到外头,而外头人若非凑近窗户瞧,是看不清里面的,侯爷不用担心漏了行藏。” 陆则冕颔首道:“可。” 吴钩朝后院茶房里的小厮招招手,待小厮上前,他吩咐道:“带侯爷去隔间,好生伺候着。” 小厮应声“是”,带着陆则冕往隔间去了。 羽书留在原地,从怀中取出供词和那三个被拐之人的身契,递给吴钩:“吴大人……” 他将三人被拐之事仔细说了,又将陆则冕的吩咐重复了一遍。 吴钩一一应下,没过几天就给那三人脱了籍,并安排送他们回家不提。 陆则冕由小厮领着来到隔间,刚进屋,见隔间通往公堂的门口还站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不等他看清,那身影忽然掀帘出去了。 这时外头一声惊堂木拍下,只听王眷喝道:“还不承认!你说这衣服上的血是鹿血,那鹿呢?” “跑了。” 跑了?王眷难得险些被气笑。 一旁的仵作将手里的衣服放回托盘上,禀道:“回大人,这血沾在衣服上怕至少有一天了,血迹已经干涸,上面的气味也已经完全消散,属下无法分辨。” 第21章 作证 王眷颔首:“下去吧。” 仵作应声退了下去。 孙大山放在身侧的拳头稍稍松开,看向王眷开口道:“草民只不过是告个假回家看望母亲和儿子,顺道进山打了个猎,实在不知如何与杀人案扯上了关系,让大人如此抓着我不放。” 他说着语气讽刺:“草民不过一介升斗小民,既无官职权势,也无亲人依靠,自然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无凭无据,却一心要把这杀人罪责栽赃到我的头上,也不知是收了哪家高门大户的好处,急着拉我做替罪羊。” “孙大山,你放肆!”正从后堂出来的吴钩刚好听见他的话,当即火气上涌,不由怒斥出声。 他喝道:“公堂之上,你竟敢口出狂言,污蔑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押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孙大山眼中笑意一闪而逝,当即怒目指着吴钩对围观百姓大声道:“大家看到了吧,这是被我戳破真相恼羞成怒了。” 他说罢似笑非笑看着吴钩:“也不知道方才知府大人急匆匆去见的,是哪位达官贵人?” “你!”吴钩气得脸色铁青,偏偏又不能说出真相来,否则惹了隔间里那位不快,那才是真的生死难料。 “你胡说八道!”他憋出一句。 然而这般形容落在围观群众眼里,显然是心虚的表现,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他们的正义之心。 “枉我以为新任知府是个平易近人的好官,没想到与那些贪官污吏也是一丘之貉!” “无凭无据就要给人定罪,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之前不也发生了两起挖心的凶案吗?官府那时候抓了朱屠户,好歹还拿的出证据,这次竟然仅凭猜测就抓人,果真是无法无天!” “现在看来,这次的案子与之前那两起案子,凶手八成是同一个人,朱屠户,莫不是也和孙大山一样,是被冤枉的吧。” “狗官!” “放了孙大山!” 吴钩又是气又是急又不知如何应对,只有怒斥他们“咆哮公堂”“空口污蔑”云云。 “侯爷,这姓孙的,倒是一张利嘴,吴大人不会受不住压力把您给供出来吧?到时候消息一传开,怕是少不了麻烦找上门。”羽书透过纱窗看着外面的情形说道。 陆则冕坐在圈椅上,以手撑头,看着公堂上一团热闹,眉头都没动一下。 “急什么?”他语气淡淡。 相比陆则冕这边的气定神闲,与之相对的西边隔间里,气氛就有些浮躁了。 范大太太肿着一双眼,皱眉道:“知府大人这是什么反应?难道真如他们所说,杀害六姐儿的人出自高门大户,他不敢得罪人,所以胡乱抓人充数?” 她惊慌看向一旁的范大老爷,道:“老爷,咱们家何时招惹了这样的大人物?” 范大老爷亦是眉头紧皱,闻言没好气道:“我如何知晓!这孙大山说得也不无道理,我们跟他非亲非故无冤无仇的,他为何要杀害六姐儿?” 他转了转手里的盘珠,看向堂上泰然自若的王眷,若有所思道:“能让一向刚正不阿的王青天都折了腰,这人得是什么身份?” “可这样的身份,为何要杀六姐儿?”他疑惑喃喃,随即眼睛一亮—— “难不成是某日惊鸿一瞥,被六姐儿美貌所迷,对她一见钟情,但六姐儿已经和郭家定了亲,所以他爱而不得,这才害了六姐儿,还挖走了她的心?” 范大太太愕然,旋即恼怒:“老爷!” 这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正经一点! 六姐儿人都没了,还要坏她清誉不成? 范大老爷神情讪讪:“我就是说说,六姐儿也是我的女儿,我能不心疼她吗?” 正在众人各自猜测之时,堂上的王眷“啪”地拍下惊堂木:“肃静!” “威武——” 公堂渐渐安静下来。 王眷看着有恃无恐的孙大山开口道:“孙大山,你莫不是以为本官当真没有证据定你的罪?” “江宁府这么大,民众数万,你觉得本官为何偏偏抓你?” 孙大山一怔。 不等他反应,王眷便再次拍了下惊堂木,声音洪亮道:“传证人阿廿!” 证人? 孙大山再次一怔,转头朝身后看去,只见一女子被带上堂来。 妘缨走上前,站到孙大山旁边,对王眷抬手施礼:“民女阿廿,见过公事大人,见过知府大人。” 王眷额角跳了跳,这女子,已经是第二次见他不跪了。 说她不通礼数吧,她明明行礼又行得标准,除了没下跪之外,挑不出毛病,甚至还有点赏心悦目。 说她懂礼吧,她次次见官不跪,甚至眼下在公堂上也依旧我行我素。 亏京华还夸她是个懂事知礼的好姑娘。 算了,谁让他也是个不拘小节的大度官。 王眷轻咳一声:“免礼,你可认得此人?” 妘缨转头看向愣神的孙大山,点头道:“自然认得。” 孙大山终于近距离看清她的脸,也注意到了她左眼下鲜红的朱砂痣,他似乎回想起什么,不由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两步:“你……你、你不是……不是……怎么可能?” 他眼中似有几分惊恐。 妘缨眼睛微眯,这反应不对劲。 堂上的王眷亦皱了皱眉。 昨天夜里抓到孙大山,从酒坊掌柜及其乡邻那里得知了孙大山前天和昨天的行踪之后,他便已断定杀范家六小姐的凶手十有八九就是孙大山。 只是这仅仅只是他的猜测,想要定罪,必须得有实证。 但除了那件辨不出是什么血迹的衣服,根本什么切实的证据都没有。 孙大山若是咬死不承认,按照律法,顶多关他一段时日。 王眷总觉得这案子背后不简单,而关键点就在孙大山身上。 谁知道这段时日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当然是能速战速决最好。 因此他没有提前让阿廿出来,而是先针对孙大山那些很容易就能自圆其说的破绽进行了质疑,让孙大山以为他们没有找到能用来定罪的有力证据,也故意纵容孙大山煽动百姓,助长其气焰。 等孙大山彻底放松了警惕,最后再让阿廿出来,打他个措手不及,说不定就能让他露出马脚。 王眷想过孙大山一定会有反应,却没想到他反应竟然这么大。 “我不是什么?你想说,我不是已经死了?”妘缨看着孙大山说道。 第22章 承认 见妘缨并未按照他嘱咐的话来说,王眷倒也不恼。 看孙大山这反应,恐怕还有些他不知道的内情,这女子是聪明人,突然改变计划,定然有她的考量,说不准能带带来更大的惊喜。 王眷便没急着开口,只静静看着妘缨发挥。 堂下孙大山听完妘缨这句话,眼中惊恐更甚。 妘缨朝他微微一笑:“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 怎么可能? 孙大山抿紧唇,惊疑不定地看着妘缨,一时连反驳都忘了。 他分明探过她的呼吸,摸过她的脉,感受过她的心跳,当时她呼吸脉搏心跳皆无,确确实实与死人无异—— 甚至在他离开的时候,他还再次确认过,连身子都硬了,完全就是一具尸体。 一具尸体,怎么可能还有复生的机会? 除非—— 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对,一定是他们找的与那范家女子面容相似的姐妹来故意诈他的。 孙大山心念急转,面上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道:“姑娘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妘缨笑了笑,眼睛直直盯着孙大山:“听不懂吗?那我说明白一些好了。” “我叫阿廿,是被你杀害的范家六小姐的表妹。” 孙大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自镇定斥道:“你休要污蔑,我何时杀了人?” “当然是前日晚上,在梵音寺客房里,你杀了我表姐。” “我与她素不相识,何故杀她?” “那你方才看见我为何如此惊讶?我记得我们应该也是素不相识才对。” “我、我那是一时错把你认成了别人,还以为是她来了,所以有些意外而已。” “哦,那你把我认成了谁?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她……”孙大山语塞,神情终于有些慌乱。 妘缨看着他:“回答不出来了?不如我帮你回答怎么样?” “你之所以惊讶,是因为你以为我已经死了。” “你以为我死了,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在我面前对我表姐行凶,你以为我死了,这世上就没人知道你做的恶,才敢在这公堂上胡编乱造,甚至利用诸位民众的慈悲和善心,为你摇旗呐喊,威逼官府。” 妘缨一面说,一面朝孙大山靠近。 每说一句,孙大山便被她逼得后退一步。 直到撞到一名衙役手里的水火棍上,险些被绊倒,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 妘缨淡然而立,看着孙大山笑问道:“我说的可对?” 她看似在笑,眼睛里却无半点笑意,漆黑的眼珠如同一汪古井,幽深而阴寒,看得人骨子里都渗出凉意来。 孙大山僵挺着身子,咽了口口水,才开口反驳道:“你说来说去,都只是你自己的臆测罢了,捉贼拿赃,你说是我杀了你表姐,有何证据?” 妘缨笑了笑:“你莫不是忘了,我与我表姐同在一屋,你行凶之时,我就在现场,你虽然用了迷药,但许是我体质特殊之故,让我中途苏醒了片刻,目睹了你行凶。” “你当时遮了面,但我记得你的眼睛,也记得你身上的药酒味。” 就是这双眼睛,她绝不会认错。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说你看到的眼睛是谁的就是谁了?仅凭一双眼睛,能证明什么?至于药酒味,整个江宁府,喝曹家药酒的人数都数不过来,知府大人不也爱喝?为何不说凶手是知府大人?”孙大山心中狂跳,嘴上依旧咬死不认。 吴钩气得脸涨红:“孙大山,你当真以为本官不敢打你?” 妘缨嘴角笑意不减,慢悠悠道:“哦,那再加上杀人凶器呢?” 杀人凶器。 孙大山瞳孔顿时一缩。 “你用来杀我表姐的,并非那把丢弃在房间里的剔骨刀,而是一把一寸长的短刀,我说得可对?” “你……你……你胡说!”孙大山颤声喊道。 妘缨不再同他争辩,转身朝上头一直没说话的王眷施礼道:“大人,是不是污蔑,您派人去他住处一搜便知。” 王眷立刻朝候在一旁的陈二道:“去查!” 陈二领命而去。 孙大山眼睁睁看着陈二离开,面色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开口辩驳又想不出理由,一时茫然。 王眷见他这幅表情,当即喝道:“孙大山,你还有何话说?” “范六小姐被害身亡时,你偏偏消失了一天一夜,偏偏衣服上沾了血迹,这天下哪有这么多的巧合?眼下人证物证俱全,你还不肯承认吗?” 事到如今,众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先前为孙大山说话的人,只觉得自己脸被打得啪啪响。 没人再敢随意开口,整个公堂异常安静,只余王眷的喝问声在堂中回荡。 “能保守秘密的,永远只有死人,参与了别人的秘密,便要做好被灭口的准备,不仅你,你的家人,亦是。”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孙大山转头看向妘缨,见她也正看着自己,一双眼没有半点情绪,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家人…… 孙大山惨白的脸又白了两分。 他颓然垂头,噗通一声跪下,道:“我认。” 堂中一片哗然,围观百姓再忍不住怒骂出声,难听程度比面对吴钩时更甚。 这时西边隔间帘子猛地掀开,一道人影忽然冲了出来,几步奔到孙大山面前,抬手便甩了他一个耳光。 “贱人!我们六姐儿怎么得罪了你,你要对她下这样的狠手!” 孙大山被打得偏过头去,脸瞬间红肿起来。 王眷皱眉,用惊堂木拍了几下桌子,肃容道:“丁氏,这里是公堂,不是你家,请注意你的言行举止,成何体统!” 范大太太姓丁,名雪香。 丁氏眼眶微红,双腿一弯便跪了下来,垂泪道:“大人赎罪,民妇的女儿才不满十七,就被他虐杀致死,民妇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这才失了分寸,还请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她忍不住大哭出声,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还没来得及看她出嫁,便再也见不到了。 追着丁氏出来的范大老爷正要斥她没有规矩,见她哭得伤心,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也跟着跪下请罪。 王眷不耐摆摆手:“下去吧,本官还在问话,尔等勿要扰乱公堂秩序。” 范大老爷扶着丁氏退到一旁,丁一面垂泪,一面死死盯着孙大山。 “孙大山,你为何要杀范家六小姐?”王眷问道。 孙大山没再耍心眼,问什么答什么:“乃是受人指使。” 果然。 王眷点点头,毫无意外,又问:“受何人指使?” 孙大山摇头:“不知道,我没见过他。” 没见过? “一个你见都没见过的人就能指使你去杀人?” 孙大山抿抿唇:“他许诺我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 听见这个数字,不止围观群众瞪大了眼,王眷亦是惊讶挑眉。 第23章 买凶 “一万两,足够孙大山一辈子吃喝不愁逍遥自在了,怪不得他连杀人的事都敢干。” “孙大山十几岁就跟着他爹走过镖,还杀过山贼呢,杀人对他来说能是什么不敢做的事?”有人说道。 他这一说,有认识孙大山的人也想起来了,孙大山的父亲孙成虎以前可是江宁府平程镖局有名的镖师,只是在孙大山十八岁那年病逝了。 孙大山也是从小跟着他爹学武的,有几分功夫在身上。 “孙成虎做了十几年的镖师也没挣上一万两,不怪他儿子动心。” “可真是大手笔啊,这背后之人也是舍得。” “这范家六小姐是得罪谁了,竟然有人花这么多钱买她的命?” “这么有钱,怕不是跟范家生意上有龃龉的哪个竞争对手?” “都竞争对手了,那要杀也该杀范大老爷啊,花一万两杀范家小姐做什么?” 众人惊讶过后便是疑惑,各自交头接耳猜测起来。 范大老爷和丁氏对视一眼,丁氏抽泣一声,带着鼻音道:“老爷,你快想想,你是不是在外头做生意得罪谁了?不然咱们六姐儿一个姑娘家,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最多也就和小姐妹玩耍时拌个嘴,怎么会有人买凶来杀她?” 范大老爷面色沉沉,皱眉道:“谁做生意没个扯皮算计的,再得罪人也不至于花这么多钱买凶杀我女儿吧?他图什么?” 是啊,花一万两杀一个足不出户的闺阁小姐,一个不小心还会把自己搭进去,这样做图什么? “他许诺你一万两,你就去做了?怎知他不是诓骗你?”王眷问道。 孙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扯住自己的衣襟,用力一撕,随即从衣服夹层里,取出一叠银票来,举起呈给王眷看:“他给了草民五千两定金。” 嚯——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对这个神秘的背后之人的好奇达到了顶峰,出手就是五千两,这是真对范六小姐恨之入骨吧? 就是有钱如范家,一下子撒出去五千两,也得思虑再三,更何况这还只是定金。 王眷拿着银票一一看过,确确实实是五千两,一分不少,出自大周最大的钱庄四海钱庄,半点做不得假。 果真是大手笔。 王眷放下手里的银票,对孙大山道:“你把那人如何找上你,又是如何指使你的,仔细说来,不可有半点隐瞒。” 孙大山磕头应声“是”。 “他是半个多月前找到草民的,那日我被催债的砸了家当,那些人威胁我,三日之内若是不还钱就要带走我儿子和母亲,卖了他们抵债,我不得已出门筹钱,途中却被人打晕,再醒来,就在破庙里了。” 他妻子生产时难产而亡,儿子从小就体弱,为此请医问药花光了家当,还欠了不少债。 亲戚朋友都被他借了个遍,为了还他们的钱,也为了儿子不断药,他不得已借了高利贷,两年下来,利滚利滚到了一百二十两。 “草民醒来后,看到破庙外面停了一辆马车,便上前询问,那人竟直接从马车里扔了一百二十两银票出来,说让我拿着这钱去还债。”孙大山说到这里,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鬼知道他当时确认那银票是真的后,还以为自己压力太大得了癔症,产生了幻觉,要不就是遇到了疯子。 直到对方说出自己的目的—— 他就知道,世上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事。 “那人说,想要和我做个交易,事成之后,他会再给我一万两。” 孙大山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听到“一万两”三个字时的震惊。 别说见没见过了这么多钱了,在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一万两”三个字还只在唱戏的嘴里听到过。 因此他心动了,问是什么交易。 “他说他想请我帮忙杀个人。” 孙大山咽了口口水,回忆起自己当时听到这句话的心惊肉跳。 “我拒绝了他。”他说道。 虽然一万两很令人心动,但杀人是要斩首的,这一万两就相当于他的买命钱,他是很缺钱,却也不想死。 那人或许也猜到他的顾虑—— “他便说只要按照他的计划来,便绝对不会让我被抓住,等他确认要我杀的人当真死了,就可以立刻安排我离开江宁府。” 孙大山说着露出有些难言的神情,他办完事回到家中,怀着后怕和期待的心情一直等到天黑,没等来那人派来安排他离开的人,等到了一群官差。 孙大山忍不住转头看向妘缨,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他说不定早就离开江宁府了。 谁能想到尸体也能复活?怎么可能呢? 难不成是他当时太过紧张,所以没确认仔细,出现错觉了? “所以你就答应了?” 王眷的声音打断了孙大山的出神,他反应过来,摇摇头道:“草民不过一介普通人,虽然有些功夫,但也仅仅只是能够自保而已,忽然让我去杀人,我哪里敢?” “我拒绝了他后,那人便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午时,他还是在那处破庙等我,若我考虑好了接下这桩差事,他便当场给我五千两定金,若是不接,便将那一百二十两带去还给他。” “他说完就让我离开,并且警告我说要是把当日的事情透露出去,我就会看到我母亲和儿子的尸体。” “我当时怕得很,不敢停留,胡乱答应了几句就赶紧回家了。” 要不是那一百二十两银票是真的,他都怀疑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王眷点点头,挑眉问道:“那你又为何改了主意?” 孙大山低下头,默然一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人,人的欲望是不会满足的,越是没有的东西,越是想要,一旦拥有了,就会想要更多,尤其是钱。”他说道。 若没有那一百二十两,他或许还不会动摇,或者说,没有那么快动摇。 真正体会过有钱的感觉,就再不想回到没钱的时候了。 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答应,催债的便找上门了,要带走他儿子和母亲,他迫不得已拿那一百二十两银票还了债。 这下再无反悔的余地。 “我如约去了破庙,他给了我一张画像,告诉我说那是范家六小姐,她在三月十五那日会去梵音寺上香,让我在那日杀了她。” 第24章 草包 妘缨眼神微动,这背后的人,对范六小姐的行踪很了解啊。 她忽然想到在梦里,范六小姐向丁氏撒娇时,曾无意间提到过一个人。 “那我要带她一起去,让她给我梳头。” “你不是带了梳头丫头?” “香菊梳头没有她梳得好,明天要见郭……郭太太的。” 郭太太吗? 王眷自然也注意到了孙大山话中的关键,不由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说他告诉你范六小姐会在三月十五前往梵音寺上香?” 孙大山点点头:“是。” “他告诉你这个消息是哪一天的事?” 孙大山一愣,想了想道:“是三月初二。” 三月初二。 王眷看向范大老爷和丁氏:“令嫒三月十五要去梵音寺上香的事,是何时定下的?这件事都有何人知晓?” 范大老爷平常都在外打理生意,家里的事都由丁氏掌管,他闻言看向丁氏。 丁氏哑着嗓子回道:“回大人,是上个月就定下的,小女上个月便去过一趟梵音寺,是因为民妇着了风寒,一直不好,她去梵音寺为民妇祈福,民妇身子好了后,便定下了三月十五去梵音寺还愿。” 她说着顿了顿,似乎也察觉到其中不对劲,有些艰难地开口道:“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民妇自家人,就是与小女定亲的郭家了。” “郭家?” 丁氏低头道:“郭家是江宁府石桥镇人,家中经营瓷器生意,是当地大户,去岁腊月,我家六姐儿和郭家大房的二公子定了亲,这次去梵音寺,除了去还愿之外,也是我和郭家大太太约好了,在梵音寺游玩几日,也让两个孩子多熟悉熟悉。” 大周民风开放,虽然结亲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不至于当真盲婚哑嫁,很多人家在结亲之前,都会互相相看,若是双方都满意,才会定下婚事。 定下婚事后,两家便会当做亲戚走动了,有了婚约的未婚夫妻见面约会,也不会遭人诟病,只要双方恪守礼仪不逾矩,双方家长亦是乐见其成,甚至还会有意为其创造相处机会。 丁氏抬起头看向王眷,声音有些抖:“大人是怀疑这背后的人出自范家,或是……郭家?” 有六姐儿的画像,还知道她三月十五会去梵音寺,这分明是熟人。 想到这个可能,丁氏险些站不稳。 王眷不置可否:“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本官谁都会怀疑。” 虽然梵音寺之行只有范郭两家知晓,但两家府中主子奴仆加起来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人多嘴杂,也保不齐有人或无意或被收买而透露出去让别人知晓了,倒不能由此下定论。 不过这两家都不能脱开嫌疑就是了,并且是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王眷看向孙大山:“你继续说。” “是。”孙大山说道:“他给了草民画像和五千两银票,还给了一张梵音寺的地图,上面标注了梵音寺各处通道的路线,还说让我卯时正刻从后门进去就行,寺中自有人为我打开方便之门,我按照他说的进了寺里,果真一路畅通无阻,无人发觉。” “为何要卯时正刻进去?”王眷问道。 不等孙大山回答,一旁的吴钩忽然开口:“想来是因为卯时正刻是僧人们吃早食的时候,那时候所有僧人都聚集在厨房,寺中少有人走动,所以他潜入寺中不会有人发现。” 见王眷朝他看来,吴钩解释道:“昨日下官询问梵音寺的僧人,据他们所说,梵音寺的僧人们都是卯时起床做早课,卯时正刻吃早食,只不过寺里饭堂容不下那么多人,以往僧人们都是分批前往饭堂。” “但因近日游人颇多,厨房还得做香客们的饭食,忙不过来,所以让寺里僧人都在卯时正刻去厨房,各自领了吃食,在自己寝房用饭。” 王眷点点头,握着惊堂木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眉毛拧起,沉吟着未语。 这人不仅对范家颇为熟悉,对梵音寺也了如指掌。 有钱,熟悉范家,了解梵音寺,在梵音寺有帮凶,绝非普通人能为。 可是费这么大劲杀一个富户家的小姑娘,到底图什么? 除了有些凶手天生冷情嗜杀之外,杀人无非是为财、为仇,或是为情,再不就是为了保守秘密而杀人灭口了。 这范家六小姐,是哪一种? 随着孙大山吐露得愈多,案子愈发复杂起来。 围观的民众们早已听入了迷,各自猜测着,交头接耳声不停。 隔间里,羽书一张娃娃脸上写满了好奇。 他看向一旁圈椅上撑着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的陆则冕问道:“侯爷,您觉着这范六小姐被杀,会是因为什么?” 陆则冕眼睛仍闭着,淡淡启唇道:“杀人灭口。” 羽书顿时来了精神:“侯爷为何这样觉得?” “直觉。” 羽书:“……” 他就多余问。 “属下倒觉得……” 羽书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外面公堂上响起熟悉的女声,他抬头看去,见正是那位逼得孙大山认罪、并且引得侯爷笑了的名叫阿廿的姑娘在说话。 “你模仿之前那两起挖心案凶手的杀人手法杀我表姐,也是他的意思吗?”妘缨看着孙大山问道。 她话一出,堂中便静了一静,众人皆看向她。 范大老爷和丁氏看着她的目光中除了惊讶,还有些许陌生。 王眷神情微动,同妘缨一样看向孙大山,等着他回答。 孙大山看了妘缨一眼,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很快便移开视线看向上头的王眷,见王眷也正看着他,似是在等他回话。 孙大山忙点点头回道:“是,他说……” 他说着顿了下,看了吴钩一眼,很快低下头,轻咳了一声,声音小了些,继续道:“他说新任江宁知府是个草包,整日不是跟那些文人士子鬼混,就是在茶楼酒馆游手好闲,根本不擅查案,肯定会往前两起挖心案的方向查,这样就能混淆官府的视线,为我腾出离开江宁府的时间。” 谁料查案的根本不是知府,而是提点刑狱司的“王青天”。 孙大山声音虽小,但足够众人听见,人群里传来几声憋笑。 吴钩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无言,想离开又不能,只得面红耳赤僵挺挺坐着。 第25章 验状 王眷看了眼吴钩,没有为他说话的想法。 在其位就要谋其政,当了官不干正事,那还当什么官,不如趁早辞官回去闲个够。 只希望经此,吴钩能有所长进,否则他可真要写折子弹劾了。 “杀人手法,也都是他教你的吗?”妘缨看着孙大山继续问道。 孙大山点头,将那背后之人教他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 妘缨抬头看向王眷,施礼道:“大人,民女记得,先前仵作验尸时说过,范六小姐身上,除了心口的伤痕有些不同之外,其他痕迹与另外两起案子的受害人一般无二。” 王眷颔首,神情沉沉:“是,你没记错。” 妘缨转移视线看向吴钩,再次施礼:“知府大人,民女有一问题想问,不知可否?” 见她面对自己的态度并未因孙大山的话而有所改变,仍然礼数周全尊敬有加,吴钩尴尬稍缓,心下有些感动,忙道:“阿廿姑娘请问。” 妘缨道:“民女想问,官府办案,会将案件所有记录公之于众吗?” 她话音响起,隔间里,陆则冕忽然睁开了眼,他撑着头的手放下,直起了身子,目光穿过纱窗落到妘缨身上。 “当然不会,不论案情大小,关于案件的记录都属于机密,向来由官府保存,无权不得随意查阅。”吴钩回道。 他有些不解:“阿廿姑娘为何问这个?” 妘缨笑了笑,转身看向围观的民众,道:“江宁府之前两起挖心案闹得沸沸扬扬,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 众人亦有些云里雾里,不知道她为何向他们说起之前的案子来,但还是有人回答道:“当然,这案子闹这么大,怕是全江宁府的人都听说了。” “是啊,当时还没抓到凶手的时候,官府担心那凶手再次作案,还特地挨家挨户嘱咐让夜里不要出门。” 见众人皆表示听说过那两起案件,妘缨点点头,继续开口:“那诸位可知道那两位受害者都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不是被挖了心死的吗?” “对啊,听说还被吊起来,血流得到处都是,太可怜了。” “我还听说他们被杀害之后,手还抬起来伸直指着前方,这是有冤屈想诉呢。” 这两起凶杀案又血腥又诡异,堪比志怪话本,整个江宁府,几乎没有人不在议论这件事,有关案子的信息,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能说道一二。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知道的消息,妘缨听他们说完,才道:“诸位知道那两位受害者是被挖心而死,还知道他们被吊起来,也知道他们的手抬起来伸直指向前方。” 她说着停顿了一瞬,众人的心莫名跟着提起来,吴钩尤甚,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妘缨,只听她继续道:“那诸位可知道两位受害人是先被挖心再上吊,还是先被吊死再挖了心?” “他们抬起来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她一连两问,这次众人的回答就没那么统一和肯定了。 “应该是先挖心再给吊起来的吧?” “不是吧……我怎么听说是先被勒死了再挖的心呢?” “右手还是左手?好像是左手吧?” “我好像听说是右手?” “又没亲眼看见,这谁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妘缨微微一笑,重新转过身,朝王眷和吴钩道:“大人,对两位受害人的死状知道得如此详细的,除了凶手之外,大概就是验尸的仵作了,再不然就是看过验状的人,这背后之人是何以知道得如此清楚的?” 王眷看着妘缨,眼中不由闪过赞赏,闻言“嗯”了声:“你说得有理。” 他转头看向吴钩道:“吴大人,本官记得这验状除了官府保存之外,还会抄送一份给被害者的家人。” 吴钩神情凝重,让人叫来当时抄送验状的小吏,问他道:“你可还记得,前两个月那两起挖心案被害者的尸体验状,有无抄送一份给他们的家人?” 小吏回禀道:“回大人,有。” “但那两位被害者皆出自乡野,他们的家人都不识字,说是拿着那验状也看不懂,拿回去还徒增伤心,所以并未带走验状,这两份抄送的验状连同原件一起,现下皆保存在府库当中。” 吴钩面色有些发白。 也就是说,这背后买凶的人还与他这府衙里的人有勾结。 或者—— 就是府衙里的人? “有意思。”陆则冕从圈椅上起身,朝纱窗走近两步,看着外面公堂上的情形,眼中浮现兴味。 相比吴钩的惊惶和陆则冕的兴致盎然,王眷却是神情平静,甚至眉宇间还带了几分喜悦。 得知背后之人与官府有勾连,对于吴钩来说可能是祸,但对他来说,却是一条极为有用的线索。 “大人!” 正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随即一人匆匆进了衙门,正是前去搜查孙大山家的陈二。 “大人,孙大山家果然有一把一寸长的短刀,被他藏在米缸底下。”陈二对王眷回禀道,双手举起一把短刀。 孙大山已经招供,因此看到自己被搜出来的刀倒也没什么惊慌。 “呈上来。” “是。” 王眷看着手里的短刀,刀鞘通体漆黑,应该是有些年头了,有的地方有些掉漆,刀柄上的花纹也被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他将刀拔出来,只见寒芒四射,刀锋颇利,一看便是被人悉心养护。 刀身上靠近刀柄的地方刻了一个虎字,虎字凹槽里还有些许血迹没有擦干净。 “孙大山,这是你的刀?”王眷问道:“你便是拿这把刀杀了范六小姐?” 孙大山低头应“是”。 丁氏看着那把刀,又看向孙大山,恨得眼睛滴血。 “那剔骨刀和迷药,也是指使你那人给你的?”王眷又问。 孙大山再次应“是”,道:“我因为用不惯剔骨刀,还差点划伤自己,所以才用了自己的刀。” 王眷将短刀放下,看向孙大山沉声道:“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回大人,草民该说的已经都说了,没什么要交代的了。”孙大山跪在堂中,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死气沉沉。 王眷又看向妘缨,语气就温和多了:“阿廿姑娘,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