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女驸马(独宠)》 第1章 楔子 芊芊像是往常一般,给大少爷整理书房。 芊芊不是她的本名。她本姓白,名儿是个茜。五岁上头,失了爹娘,被镇上的牙婆子下了药,差点卖到青楼。是好心的寻龙县县太爷陆承泽救了她,收她在陆府中做活计。姨娘赵氏给她改名为芊芊。 “入了官家门,便知官吏苦。” 县衙的规矩极严,少不得到处留神。而她更得如此,因为,她是赵姨娘选中的,将来配给官家少爷的一等丫环。 她又不是二小姐陆海烟,上有老爷宠着,下有大少爷,三少爷让着,可以嚣张跋扈。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 擦好了桌椅,再轻手轻脚为大少爷收拾书桌。她的动作轻而缓,生怕碰歪纸上一个字,碰落画上的一朵花。然而,转身的不经意间,撞到了一幅卷轴。 拾起来摊开,却是讶然——画的是一名少年。少年发如黑瀑般倾泻而下,被一根金碧色的绸带扎住几缕,披在脑后。竹荫下,他面如皎月,肤如凝脂。唇若施朱。一双杏眼凝聚了春水荡漾,笑意却是朦胧如云中之月。 画的边角还有一首小诗:“妾发初覆额,折梅踞床前。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大少爷画的如此之好。她都看出了神——这画中少年名为云缨,是寻龙县县丞云守城家的独子。大少爷的同窗好友,二小姐曾经倾慕的对象。 也是,她白芊芊的心上人。 然而,去年的时候,美好的幻想,不知不觉中便破灭了。 犹记得去年的清明踏青,拜祭完了陆家先人。赵姨娘弄丢了一串紫檀佛珠,便让她回去找。当她赶回到那,天色已暗了。而先来扫墓的云缨,还站在他娘的坟前没有走。少年独立寒风中,仿佛压抑着什么。平日习惯了满含笑意的双眸中,涌动着难以察觉的哀伤。 她忽然想起,明日清明节,是云家主母祭日,亦是云缨诞辰。 原来,那个不懂事的孩童长大了。 第一次看到云缨时,大少爷陆海楼的风筝线断了。她去追。彼时,五岁的云家小少爷捡到了风筝,嘟着小嘴儿,对急匆匆赶来的她说:“姐姐,你真漂亮,你要是以后嫁给我。我就把这风筝还给你。”之后便记下这个人了。 第一个赞美她的容貌的少年,她第一个上了心的少年。此后,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少年渐渐长大,渐渐出落得风流俊俏,渐渐习得一手令夫子也赞不绝口的好字。却不再说你嫁我娶的情话。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她鼓起勇气上前去:“云少爷,天色不早了。” 云缨看到是她,抱歉地笑了笑。目光跨过墓碑,望向那九重天际。留在她眼中,一个瘦削的侧影。纤细白净,宛如处子。他问她:“芊芊,你说,母亲会不会后悔生下我呢?若不是为了生下我,她该和父亲相守一生,而不会早早逝去。” 云缨的母亲云温氏因为难产而死。据闻,为了这个孩子,云温氏受了三天三夜的罪,最后咬破一双红唇,才将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 她说:“不会的。没有一个母亲,会埋怨自己的孩子。” “谢谢。”少年莞尔一笑,收起了漫无边际的眼光:“一起回去。” 那个晚上,她与云缨一同下了山。一路上,经过了小河,寺庙,红砖绿瓦。于是,便一同赏了挂在梧桐树梢的缺月,一同听了春天的渺渺潮音,一同拜了佛堂的观音菩萨。临分别的时候,还有淡淡的桃花飘落,落在少年纤细而单薄的肩头。少年略一低首,修长的眉毛如一丛羽翼那般闭翳,投下小小的阴影。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她就这般看痴了他掸去桃花花瓣时,露出的那截修长而白皙的手指。陶醉在微风,春天,明月,燕子的呢喃声中。说了她最想说的话: “妾身……一直仰慕着公子。” 云缨望着她久久没有语言。 她的眼眶红了:看样子,一定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云缨是堂堂云家公子,是会温柔喊她“芊芊”而不从不轻视她的出生,始终以礼相待的少年。但是她呢,白芊芊,白茜。父母双亡,亲戚全无,没有身份,没有地位,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让他去接受她? 良久,云缨回答她:“谢谢。” 面上陪着抱歉。 她想,是啊。谢谢,这二字。这便是很好的回答。不过,她不灰心,至少,这份思恋不会因为这两个字,而失去该有的分量。 又是一年桃花水发,她卷起了这幅画,放在不为人注意的角落。一如她的心事,也许只能这么藏起来,不为人知才是对的。 过了几日,大少爷陆海楼通过了县试,有了秀才的功名在身。当日晌午,云老爷携着云缨前来祝贺。开宴时,陆家高朋满座。云缨却悄悄溜了出去。 也是赶巧了,偏偏给她看到,云缨走到后院去,偷偷从大少爷的书房中取了一样东西出来。之后,便传出大少爷的举子名牒不见了。问了三少爷这是何物,三少爷告诉她,倘若没有名牒,大少爷便不能顺利参加乡试。 陆老爷率领家丁查遍了家中的院落,书房,客厅,水榭,甚至连下人居住的地方,都搜了个遍,依旧查不到名牒的踪迹。众人都急得坐立不安。到了傍晚时分,二小姐陆海烟却从云缨暂住的西厢房查到了大少爷的名牒。连人带赃物,放在了众人的面前。 云缨被陆海烟带到了客厅当中,少年泫然欲泣,羞红了脸。云老爷大发雷霆,骂他不孝子,小偷,要他当场认错,否则不准进家门。 陆海烟也责骂他:“小小年纪就偷窃成性。想必是嫉妒哥哥的才学,就偷了哥哥的牒文去东施效颦。有本事,自己考上啊!” 云缨却站着,一言不发。任凭众人鄙夷,嘲讽,猜忌,愤怒,还是同情的眼光刺着他。他自冷着一张脸,面对所有的责骂。 芊芊的心,就在此刻勇敢了起来,只为,少年能舒展眉上的忧愁。 她不知好歹地站了出来,编了个不是很聪明的谎言:云缨偶然提起想看看大少爷的牒文,她为了讨好云少爷,便偷了送到云少爷的厢房给他把玩。云缨本是不知道这回事的,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的任性,让云缨被人错怪。 众人信了她的话,谁都不愿去怀疑云家小少爷的人品。 但她受罚的时候,云缨在哭泣。 原来这个倔强的少年也会如此软弱,如此……我见犹怜。 若不是二少爷和大少爷在一旁为她说了几句好话,恐怕自己就要被赶出家门了。好在,她没有,云缨也没有无家可归。家的温暖,是她一直一直所向往的。云缨比她幸福,有个疼爱他的爹爹,有个无微不至照顾他的奶娘。还有大少爷,二少爷等一干同窗读书的好友。 所以,云缨该幸福地笑着。她一直一直相信。 夜晚,云缨来找她道谢。她说,不客气。这是我还你那句谢谢。是的。谢谢,不客气。如此,相敬如宾,便是最好的答案与回复。还有什么值得去妄想呢——她望着云缨的哭肿了双眸。如此,便是满足。身体上的那些疼痛,本来,就算不得什么。 她是芊芊,但不纤弱。 撑着身子起来,她问云缨:“你为什么要偷大少爷的名牒?” 云缨告诉她:“爹爹说,县里的主考官对陆哥哥赞不绝口,说他日后必定能去京城当大官。我嫉妒陆哥哥。他比我优秀,比我幸运,比我走的远看的高。” 她半坐起来,看清了少年倔强的容颜。却是笑了:“小少爷,你若是嫉妒大公子。就早该把牒文一把火烧了,不会还留着的。” 沉默良久,黑暗中响起爽朗的笑声。云缨扶着屏风,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败给你了。你说的不错,我是舍不得陆哥哥就这么走了。” “为什么舍不得?” “芊芊,你知道吗?我娘十五岁时便嫁人了,嫁人之后三个月,我爹便上京去求取功名。我娘一个人在老家等了爹爹五年,整整五年,才得到丈夫功成名就的消息。我不想做我娘那样的人,我更不要等一个人等五年。” 她却忽然想起了大少爷桌上的画,画上题着青梅竹马。到底,谁是青梅,谁是竹马?是谁为谁的青梅竹马,写了这一段优美的情话。是哪个妾发初覆额,便两小无嫌猜?是哪个郎骑竹马来,他们愿同尘与灰? 最后,云缨便告诉了她:“芊芊,其实我是个女孩。” 第2章 云缨 元启十四年,四月十六。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 深夜时分,人们酣然入梦,天地万物俱寂,只余下悉悉索索的雨落声回响在大地之上。 本该寂静无人的寻龙坡上,却有个矮小的身影停留在这里。 云缨站的累了,就靠着木柱子歇息。她不时抬眼仰望苍穹,再俯瞰山脚下。站在如此高的地方,可以将整个天际与寻龙县尽收眼底。 那时候她只有十四岁。父亲云守城担任寻龙县的县丞,官位正八品。母亲云温氏,生前曾是江州一代屈指可数的大家闺秀。她可谓从出生开始,就吃喝不愁,玩乐有伴。 若说这日子还有什么不满的,那就是父亲一直安排她以男子的身份成长。 她那未曾谋面的母亲难产而死。自小是奶妈容姨抚养她长大。容姨说,父亲曾受了高人指点,他这女儿命数多舛,必须以男儿身养到十六岁上才可以真面目示人,否则阖家有血光之灾。于是,女扮男装养到现在,一直无忧无虑。 直到最近,她的好友——陆家大少爷陆海楼,考中了秀才。因为害怕陆哥哥离自己而去,昨日,她便意气用事偷了陆海楼的牒文。 后来,陆海楼的妹妹陆海烟把她揪了出来,连人带赃物丢到众人面前。丢脸尴尬之际,是陆家的小婢女芊芊替她掩饰了过去。想到好友因为自己而受罚。云缨不由得歉然。便前去道谢,顺便告知芊芊,自己的女子身份。 这个秘密,除了奶娘和爹爹之外,还无人晓得。 回去的路上,却遭了大雨。 云缨看着亭外,来的虽不是倾盆大雨,但走到家也不可能不着凉。雨丝从指缝间落下,冰冰的,接连不断。她畏冷缩回手,左右的石凳都被淋湿了,只能靠着亭中心的大石坐下。心想容姨会循着上学的这条路来找她。 不知等了多久。泼墨的天空没有一丝丝放晴的迹象。飘零一地的桃花堆成了花冢。她等的快要睡着了,眯上眼打一个盹儿。忽然凉风一吹,将她吹得清醒了起来。抬眼望去。山峦黑压压的一片,山之后,寻龙县的阑珊灯光,差不多都要熄灭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丝微弱的灯光。她心中一喜,看那如缕的灯光越来越近。依稀可辨三个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离得近了,她看到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上下的青年,后面跟一个白衣女子。而走在最后的,是一位蓝衣少年。 眼风扫到那位蓝衣的少年,竟再也移不开了——他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如冠玉,气质脱俗。看起来,是个温雅且爱笑的主儿。谷雨满地,花香弥漫,苍穹如盖暗暗垂下。那少年分花踏英而来,竟是不带一丝雨珠。 好一个素净如莲的人。仿佛也让这深夜急雨,多了几丝才气与魄力。似乎要将雨点飘成柳絮,飘出个二月春意盎然来。 任凭是丹青绘画,还是妙笔生花,此时此刻,都不能描摹这片风景的万一。 云缨便走上前去,学着先生的样子作揖道:“几位可是路过的游客?小生今夜逗留于此不幸被大雨所困。可有多余的雨具借在下,日后必定归还。” 先头的白衣女子冷冰冰打量她一眼,道:“我们急着赶路,你自己……” “无妨……”那蓝衣少年伸出一只手,不经意间,袖口露出金丝绣成的螭纹。对那冷面女子道:“白萍,我们正好多出一副雨具。就暂且借给这位小兄弟。” 云缨道了声谢,趁那白萍翻行李的当下,她留意到青衣男子佩剑的剑鞘油光发亮,是官吏佩剑所常用的水牛皮材质。便问道:“几位可是官府中人?” 白衣女子的动作缓住了,转而问她:“你怎么知道?” 她偷偷打量那蓝衣少年,解释道:“我爹也是在县衙做活儿的。他的属下的佩剑与这位公子所用的一样。你们若是官府的人,今晚不如到我家住一宿。” 青衣男子皱起了眉头,翻手解下佩剑,边将剑鞘外层的皮质割下来,边道:“属下知错了,请公子责罚。” 话正说着,那盏搁在桌案边的莲花灯灭了。云缨便从怀中掏出一方火折子。但手刚摸索进怀中,那白衣女子忽然欺身上前,只一招就捏住了她右肩。她吃痛惊呼,忽然感觉脖子上凉凉的。不知那女子何时用匕首抵上了她的脖子。 白衣女子问道:“怀中什么东西?拿出来!” 她乖乖拿出了火折子。 “还有呢?” 云缨又拿出了一把匕首搁在石桌上。果不其然。白衣女子的警戒之色更浓。 刚想辩解,肚子忽然疼起来。不由得开口便是:“匕首是娘留给我的……我的肚子有点不舒服。” “哼,快说你是什么来历?! 胆敢对萧公子图谋不轨?!” 云缨捂住肚子,此刻山风瑟瑟,吹的冻人。周围又没个出恭的地方。真是尴尬的境地。但隐约感觉这疼痛不像是拉肚子。解释起来也十分费力:“我真的是肚子有点不舒服…我的意思不是要出恭。你们可以借把伞给我吗?” 青衣男子也在一旁说道:“师妹,这小兄弟的脸色不太好。要不然我们先送他回去。若真是刺客,到了镇上一盘问便知晓了。” 白衣女子转而看向那蓝衣少年,仿佛在等他下指令。少年踌躇片刻,忽然脱下蓝色的外衣。在两人的目瞪口呆中,单手递给了她。云缨傻了傻,伸手却并不接过。少年挑起好看的眉,知晓对方已不耐烦,她只能接过这衣服盖在身上。香香的,很好闻。少年转过身,背对三人说道:“把伞给她,这匕首也还给她。” “可是,公子!” “她不会是刺客。” 少年的语气明显不耐。余下的两人都不敢再言。 云缨裹紧了大衣,忽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冲上鼻翼。电光火石之间,犹如混蒙初开,她忽然有种奇妙的想法。悄悄的,瞄了衣衫后摆一眼。隐隐约约有血色,层层浸透溢出来。再瞄一眼蓝衣少年,人家的笑得很平淡,很温和。 但此刻,怎么看,怎么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好似发觉了她的尴尬,少年将眼风转到别处。 欲盖弥彰啊—— 她脸烧得可以煮熟鸡蛋了。 白衣女子仿佛也察觉到一丝腥甜,目光从亭外转向了她。正好青衣男子递给她一把伞。 云缨低声道:“谢谢。三天后,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会送回来的。” 然后落荒而逃。 等云缨走远了,那萧公子才笑了出来。身边的白衣女子问道:“公子,这个人鬼鬼祟祟的,为什么要放她走?说不定是郑丞相和靖王派来的人。” 那萧公子道:“只是个过客而已,你不必多心。” “那公子,今晚是在寻龙县过夜,还是继续上路去伏龙镇?” “去伏龙镇。”那萧公子不假思索道:“陛下日夜等待长公主的消息。而太子殿下又让我们尽早找到这位流落民间的天之骄女。那,我们这些做太子门客的,怎么能让陛下或者郑大人的密探,走的比我们还快。” 说完,萧公子转身而去。只是,他忽然想到这个扮了男装的少女,大概是还不了伞了。不过这也无妨,人生大多经历的是过客。 但相同的一夜,云缨却感触不同。 那一夜,云缨葵水初至。这件事对她的刺激可以改写三观。 父亲这几日忙于春季征粮。容姨也跟去县衙帮着父亲打理杂物。正好给了她一个人许多赋闲的时间在家,时不时惦记那个蓝衣少年。等葵水退去,便亲手将那少年的蓝色衣衫洗了又洗,直到寻不见一丝丝黯淡的痕迹。 她遛出家去了山上一次。但周围杂树生花,柳枝摇曳,亭中来来往往的都是陌生的面孔。直到夕阳沉入小虞山那边,晚风轻轻,吹拂满山暗香浮动。她撑开这柄二十四骨的油纸伞,反反复复。等了又等,依旧等不到那个蓝衣少年。 最后,只能扫兴而归。 人道少年不识愁滋味,无非是大人觉得少年的愁不够档次而已。若是如她一般食不下咽,辗转反侧,怕不仅仅是愁了,还要添加个忧字。理智告诉她那不过是匆匆过客。直觉却告诉她:气宇不凡的少年,警觉的侍卫,官府样式的佩剑…… 仿佛寻龙县即将发生什么事情,只有她能察觉到不祥的开端。 第3章 陆氏 隔日是个风轻云淡的好日子。云缨拾缀了书本去蒹葭书院上学。 蒹葭书院坐落在寻龙县西南边的小虞山山脚下,是本地第一大私人书院。门媚上挂着一个黑底白字的匾额,上书“桃李满天下”五个大字。 白胡子的何先生背着手走了进来。学生们立马安静了下来。开课之前,何先生先带领学生们拜了大圣至成先师孔老夫子。 拜到一半,有个人慌慌张张跑到书院里。趁着先生低头的当儿,从门后挪到后排队伍的空档之中。左右的少年对望一眼,皆是无奈地撇了撇嘴,堪堪让出一个人的空位给他。 “云缨?!” “先生。”她挤出一个笑:“家里远,家里远。” 何夫子不为所动:“远什么远?请假五天,你可把功课看好了?!来,我问你:民悦则取之,民不悦则不取。出自何处?” 她支支吾吾道:“出自《孟子》:齐人伐燕,胜之。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 “人生三戒?” “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中得。” “齐桓公伐楚是僖公几年?其中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这诸侯之师指的是哪几国的军队?” “僖公四年。诸侯之师是鲁、宋、陈、卫……还有,还有。”她努力回想还有哪几个,却硬是想不起来了。何夫子环顾了四周,所有学生都低下头去。只有陆海楼面色如常。便示意陆海楼起来回答。只听他不紧不慢道:“还有郑、许、曹三国。” 下课之后,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出去了。云缨因小病初愈,只待在座位上看书。正神游天外,书被人一把卷走了。抬眼,对上陆海堂嬉笑的一张脸。不禁来气道:“你做什么?” 陆海堂甚是无辜道:“你请假五日,少不得芊芊担心你。什么时候去我家见她一面?” 她随口答道:“改日,最近没空,我爹看我看得紧。” 陆海堂凑近了她,语气暧昧得紧:“云缨,你小子可是桃花运十足。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芊芊娶回去呀,好让我和哥哥喝你的喜酒!” 云缨拍案而起,指着陆海堂一张笑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芊芊是陆家的丫鬟。陆云两家是当地的望族,她自从记事起就与陆家的两兄弟一起玩耍,也与一干陆家的小厮丫鬟混得很熟。其中与芊芊最是要好。 想来,也是自己不懂事。曾捉了人家的风筝,还调戏了人家的婢女,说了“你嫁给我,我就把风筝还给你。”这种昏话。才会落人口实。别人看他们两个要好,就有风言风语说:云缨小小年纪就沾花惹草,勾引了陆府最美貌的丫鬟。 “懒得理你!”她跺跺脚,转身眼不见心净。有同窗来传话道:“云缨,下课后到书斋去。夫子有事找你!” 咯噔!她心里一跳。夫子找她必定不是什么好事。一堂课上得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课,本着挨骂的决心去向了书斋。只是推开房门时,静悄悄的。层层叠叠的书本仿佛宣告着她的前途黑暗:夫子不会要自己誊抄所有的书籍! “云缨!” 却看到陆海楼走了过来。真是个相貌堂堂的少年。与陆海堂那黝黑粗犷的面孔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始终想不明白两人怎么成了兄弟。 她笑道:“不会是你假借夫子的命令让我来这里!你胆子不小哇。什么时候假借夫子的命令,让我们早点放学就好了!” “我找你有正事说。”陆海楼拍开她的爪子。凝声道:“我父亲和你父亲商量了一件事。不小心被我听到了。现在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云缨第一反应是陆海楼要去参加乡试了。不由得低下头,问道:“是不是你要出去考试了?”又小心翼翼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海楼心下好笑,温柔道:“舍不得我了?怎么平日没见你对我这般好。不过,我说的还真不是这回事。” 她惊悚:“那干嘛问我意见?难道……要让芊芊嫁给我?!” 陆海楼瞪了她一眼,弹了弹她的额头。触手所及,凉如玉石,细腻如脂,又施施然收回手。咳嗽一声:“就算我爹不知道你是个女孩子,难道连你自己的父亲都不知晓自己养的是男是女!” “爹他巴不得我是个男孩子。他常常说,我是个男孩子就可以继承家业了。”云缨不服气,爹他什么时候,又把自己当女孩子养了! 陆海楼顿了顿,道:“爹说,人生三大事: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平步青云。既然我要去考取功名,不如将第二件事提前办了。我们两个从小指腹为婚,我爹想择日去你家下聘礼……其实这事不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哦。”她简简单单发出了一个音节,却是愣在原地。陆海楼是她的青梅竹马。自从懂事开始,两人就一起玩耍,形影不离。五岁上头,陆海楼临摹二王小楷,学没骨花卉画法。她就临摹他的字,学着他的画。 结果进了学堂读书之后,夫子发现他们两个的字画一模一样。 然而,这好姻缘来的实在太措手不及,忘记此时该回应什么。唯一有点明白的是,恐怕爹爹忽然间谈及婚事,怕是与自己来葵水有关。这表明她是个有生育能力的,真正的女人了。但生育与成亲二事,她则完全不知道内涵为何。 “云缨?”陆海楼连续唤了三声,云缨才会回过神来。她实话实说:“陆哥哥,能不能容我多……多思考一下人生。” 陆海楼冷笑一声:“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爹他们真是爱多管闲事。你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怎么能担当主妇之职。”他抽出书架上层的一本《女诫》递给她。冷冷淡淡的嗓音响起:“先拿去好好琢磨。” 陆海楼生气了。云缨晓得,且不明白这气从何而来。她乖乖把《女戒》塞进书包,回了家就开始思考人生。 倘若不是因为命格,她该是个普通的女孩,那么嫁给陆海楼无所谓。眼下,却因为生辰的关系,只能当做男儿来养。 她的出生命格,是非常罕见的“孤雁南飞”。 若是搁在两百年前,民间出现了这种生辰的孩子,是要被绞杀的。这和一个传闻有关:两百年前,大陈的前朝大楚被三个佞臣所瓜分。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帝楚昭清被处死。临死之前,楚昭清指天发誓,说楚家皇室,哪怕有一女尚存,将来也要复国雪恨。 楚昭清的命格是“孤雁南飞”。传闻这命格阴阳相冲,若是男孩,大多夭折。若是女孩,一生颠沛流离。大陈开国之后,第一任皇帝非常忌惮这个亡国之君的命格,于是下令凡是有孤雁南飞命相的孩子,一律绞杀。 不过两百多年过去了,没有人再拿“孤雁南飞”说事。再说了,如今大陈不复开国时清平的政治面貌,官场上贪污**盛行。假如不小心生出了孤雁南飞的孩子,贿赂一下户部的官员,改个八字也就完了。 不过她从来不忌惮这个命格:这是她娘给她生命的时辰,是大喜的日子。为什么要避讳?而她,三观端正,人畜无害。怎么想,都和那个箴言八竿子打不着。 但她爹不这样想,还请了道士来给她算命。说是:“小姑娘生的倒霉呀,倒霉呀。”“只有女扮男装到了十六岁上,才能平安度过劫难”等等……这更扯。眼下她都要嫁人了,劫难大概就是葵水来了实在不太好受。 但是来葵水这种事都能谈得上人生不称意的事情之一,那么就代表她前十四年生活。还算是幸福的。 还有一件不称意的事情,还是和陆家有关:前几天,她私自藏了陆海楼名牒。害的陆海烟和自己结下了梁子。归根到底,是她不好。不过陆海烟也忒爱斤斤计较了。就凭两家的关系,也不该闹成如此僵的场面。 但这事儿这该怎么和好呢? 还在犹豫,什么时候去道个歉。结果这日,陆家小厮送来请帖:说是陆海烟请县衙官员的家属前去踏青。 云缨晓得陆海烟的脾气。说是踏青,无非是她陆海烟一个人的换装展览罢了。她还深深记得,去年惊蛰时节,陆海烟穿着一件紫红的,前襟半敞的衣裳前去郊游。陆海烟是发育得真好,发育得直把一干少年少女看呆了眼。 就在那时,陆海烟问了她一句:“云缨,你觉得我这件衣服好不好看?” 那个娇羞无限,风情万种。 云缨承认她是嫉妒陆海烟的。同是女孩子,她不得穿好看的衣裳,不得撒娇。连怕疼了喊一声,都有人说她是个娘娘腔。 于是说了一句话,导致了之后一年陆海烟都对她仇视不已。也让她占据了“寻龙第一风流少年”的魁首。 因为她说的是:“你不穿衣服最好看。” 就这一句话,陆海烟从此以后开始讨厌她。而且处处为难她,刁难她。 云缨叹了一口气,觉得明天的日子,大概不好过了。 第4章 杀人 天街小雨润如酥。 寻龙镇上四进四出的大宅子只有陆县太爷家这么一座。庭院中有九曲流水一条,来往的仆人皆穿戴不凡。这光景,正是应了“钟鸣鼎食”四字。 陆海楼早起在书房读书,抄完了《庄子》中关于涸泽之鱼的一段,搁下笔抬头看到窗前的兰花正吐出鹅黄的香蕊。若不是妹妹陆海烟的突然到访。接下来他该誊抄《礼记》了。省考的项目中有礼经科,他少不得在这上面下功夫。 “哥哥,陪我去踏青好不好?” “我没那个闲工夫。”陆海楼头也不抬。 陆海烟不依不饶道:“哥哥,你看看人家嘛。你看我的衣服,这可是江州最好的织绣纺出品的。是宫中贵人才能穿的样式。” 妹妹是真的美丽。陆海楼只敷衍抬头看了一眼,便得出这个结论。想必整个寻龙县城,除了自家的婢女芊芊之外。找不出第二个如此风采的少女了。但少女的明眸善睐,在他看来不如一本书来的值得玩味。 “哥哥。你理睬一下人家嘛!”陆海烟红了眼眶。 于是他说:“妹妹口口声声宫中宫中的,是不是想参加明年的选秀了?” 陆海烟瞪了他一眼,责怪哥哥不解风情。又想,自己这般美貌的女子,就是入了宫廷,也会独占鳌头。转而看到哥哥玉树临风的容貌,娇娇滴滴一笑:“我才不要进宫当什么妃子。我只要陪在哥哥身边。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比不上你!” “云缨也比不上?”陆海楼打趣道。他知晓妹妹曾对云缨有过一番心思。只是这一年渐渐转移到他身上来花心思了。 “云缨。”陆海烟气不打一起来:“他就是个小色鬼。不看人家的衣服。而且,而且想看人家不穿……”忽然想起什么,两弯似烟非烟柳叶眉蹙起,她捂住了心口,正色道:“哥哥,你更喜欢我还是云缨?” 提及云缨,陆海楼总是很浅很浅的微笑,不假思索道:“我更喜欢云缨那性子。她天性单纯,做事认真,人也聪明得很。” 陆海楼继续习字不再看她。 陆海烟出神地望着哥哥俊朗的侧脸,挺拔如杨的身姿,还有下笔时文隽的神态。难怪是许多深闺少女的梦中人。 恨,她好恨——为什么这样的哥哥,不是她的所有物呢! 忽然想到什么,转身走回房间。唤来了芊芊。二话不说甩了芊芊十来个巴掌。 “贱人!”陆海烟恶狠狠地踩上芊芊的手:“你是个贱人,云缨也是个贱人!云缨怎么不早点去死,她死了该有多好!” 前几日,分明是云缨偷拿了牒文,却被这个小婢女包庇了。不能让云缨当众出丑,不能让哥哥看到云缨的下流和卑鄙,她真的好不甘心! “小姐!”卑微的婢女忽然抬起了头:“你责罚我可以,但你不要骂云少爷!云少爷是个好人,也是大公子三公子的好朋友!” 没想到一向低眉顺眼的婢女会反抗。陆海烟更恶毒地踢上她的胸膛:“什么少爷不少爷!我都听赵姨娘说了,爹爹想让哥哥娶她!她瞒得好深啊,哼哼。在我眼皮底下玩了暗渡陈仓,我倒是看看云缨能得意到几时!” 陆海烟又狠狠教训了芊芊一顿,等赵姨娘赶到的时候。芊芊已经伤痕累累。看到赵姨娘的薄面上,陆海烟才放过芊芊一马。赵姨娘是爹的偏房,因为膝下无子。所以一直靠讨好小姐公子为生。这个芊芊美貌过人。以后无论是送给三弟弟做通房,还是让爹纳一个美貌的小妾。总之还是有点用处的。但是她绝不放过云缨。 翌日去踏青,她就看到了云缨。 云缨本是看在陆家的面子上才来的。只是一看到陆海烟,直觉告诉她今日的陆妹妹很不一般。舍弃了繁复的衣饰,着淡丽的褥裙。发髻上不见金步摇,雪柳儿。只用一只凤纹的银钗挽住如瀑的黑发。不得不说,眼前一亮,惊为天人。 云缨一直记着芊芊当日为她解围的恩情。特地带了一盒脂砚斋出品的玫瑰露送给她。但寻了半天不见芊芊,只好问陆海烟芊芊在哪里。陆海烟只敷衍她说:“那丫头先去小虞山了,待会儿你可以和我一起乘车去找她。” 云缨不明白:“小虞山?那可是城外。今年刮了什么风,你要去那里踏青?” “你别多问!”陆海烟显得很不耐烦的样子。 云缨便不再问。 这么个陆二小姐,以后若是做了她的小姑子。那真是一场鸡飞狗跳。 她知道,陆海烟不喜欢她。打从陆海楼的牒文被偷事件之后,甚至,两人是能避开就避开见面。 但是出游小虞山的计划也很诡异。比如现在,陆海烟居然单独与她在一起。步伐飞快,将身后一干跟随而来的官府家眷都远远抛在身后。 云缨有些不安,但她也担心芊芊的安全,只好往前走。 到了一段断垣残壁前。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她打量了下四周:山上不知何时起了大雾,雾中弥漫着罂粟花妖冶的香气。而陆海烟点燃了一只火折子,说再翻一座山就到了。但云缨看过父亲桌上的剿匪图,前面的落雁山头是一个山贼据点。 她问:“要去什么地方,得走这么远?” “啊……”陆海烟笑了笑:“林子深了,这景致才会更好。你说是不是?” “你骗我。”云缨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任凭陆海烟怎么催,她都不走了。看陆海烟催得厉害,又忍不住问她:“你想干什么就说——前面是山贼的老窝。然后呢?你想当一回女侠,和我两个孤军深入,剿灭山贼?” 陆海烟晃了晃火折子,笑意令人看不真切:“不,雾气这么大。反正做什么也没人看到。” 香味撩人,令人昏昏欲睡。 云缨才察觉到四肢无力,就只听到 “啪嗒!”一声。火折子落在地上。陆海烟从背后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声音凶狠得仿佛从地狱中飘出来的:“云缨,今天就是你的死期!过去的十年里你伪装的真好啊,先是骗了我,然后还抢走了哥哥……” 在这空旷的荒野,充满怨恨的话语尖锐刺耳。 陆海烟手上的力气如此之大,似乎要把她的灵魂生生扼杀在躯体中。云缨奋力挣扎,但是迷香的药性太大了,全身力气被抽去。简直无法抓住卡在脖子上的手。一分一秒过去,她已经完全窒息,只凭着最后一股心力支撑着不晕过去。 为什么! 为什么陆海烟要杀她?! 耳畔响起的声音诡异极了:“云缨,你知道吗?本来我还觉得,你是个和哥哥一样优秀的男人。结果呢?你居然是个女孩,你一直在骗我!你骗了我还不够,爹爹还要哥哥娶你。笑话!你居然在我眼皮底下,和我抢哥哥,你就下地狱去!” 云缨拼命挤出一句话:“陆海楼他是你亲哥哥……” “什么亲哥哥?!我是个抱养来的孩子!”陆海烟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听到了?我是个野种!就因为这样,爹爹不让我和哥哥亲近!” 原来……如此。 耳边全是少女发狂而放肆的笑声,她却没有了力气抵抗。 正当脑海因为极度缺氧而陷入昏迷之际,忽然脖子上的桎梏松开了。然后一片温热的液体流到她的脖子里。 是血。 陆海烟的血。 云缨努力睁开眼睛,看到芊芊不知何时站在罂粟花后。她的半边脸颊红肿。手上拿着一根拣来的大木棒。 但陆海烟受了芊芊的一棍子还没有倒下去,她愤怒地看着身后的不速之客。芊芊在颤抖,双目呆滞地看着她们。接着,陆海烟松开了她,云缨顺势倒了下去,头磕到了一块石头。顿时钻心的疼。不由自主地,她摸出了怀中的匕首。 这把匕首,是她娘留给她的遗物。平日里都贴身带着。 睁开眼睛,看到陆海烟正愤怒地掐着芊芊,而芊芊的脸颊涨的通红。陆海烟还在不断地用力。云缨心头一急,努力站了起来。用尽了全身力气,向前走了几步,将匕首斜刺进了陆海烟的胳膊。顿时,陆海烟惨叫一声,回身推开了她。 一击之后,云缨已经没有了力气挪动。 她那一刺,并不是想要了陆海烟的命,只想让她无法动弹。哪料到,她的反抗激起了陆海烟的狂怒,陆海烟向自己冲了过来,试图夺下她的匕首。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云缨死死握住匕首不松手。但目光越过陆海烟的背后——芊芊已经站了起来,似乎是想过来帮忙。但她一个踉跄,跌了过来。正好推了陆海烟一把,更赶巧的是:二人紧握住的匕首正好对准了陆海烟的心口。 这么一下,不偏不倚,匕首刺入了陆海烟的胸口。陆海烟惨叫一声,接着没了声息。 两个女孩抱紧成一团,她们眼睁睁看着陆海烟咽气。 “我,我们杀了人!”芊芊喃喃低语,紧紧抱住云缨犹如溺水的人最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是不是要死了?云缨,你说我,我们会不会被送进死牢?!” “我,我不知道。” 云缨明白,这下闯了大祸了。死亡?不,死亡还不是最可怕的。她会连累父亲被撤职,家中被抄。杀人二字,此刻深深压在心上。 第5章 遮掩 春光融融。万籁俱寂。眼前的尸体,颤抖的少女,还有自己这颗深养在官府,深谙陈国律法的头脑——这一切,都像是老天爷设下的一个局。故意让她钻进这个死胡同。不过凭着她的头脑,还是有办法解开这个死结的。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人可以死亡两次。”云缨呢喃自语。 芊芊小声问道:“云缨,要不然,要不然我去官府自首。” 云缨摇了摇头:“芊芊,我们去自首,不会有人听我们的。何况还会连累到家人。” “那该怎么办?” “让别人不知道这件事,你听我的安排就好。” 心中有了决断,便生出无边的勇气。云缨站了起来,她先剥下了陆海烟的衣物,自己换上。再把尸体给埋了。接着,她摘下几株荷叶盛水,冲刷掉周围打斗的痕迹。检查了下身上,二人的鞋底都沾了血色。干脆就连鞋子都洗了一遍。 至于这把匕首,虽然是娘给她的遗物,也随着陆海烟埋了下去。 转身,她嘱咐芊芊道:“你回去之后对其他的客人说,陆小姐邀请他们来河边赏落日光景。记住,一个时辰之后,你带一套衣物在上游等我!” 芊芊重重点头。转身而去。这时,四周空无一人。云缨站在微风中下闭目一会儿,才明白自己竟然在掩饰一桩光天化日之下的凶案。若不是因为芊芊牵涉其中的缘故,她还不至于勇敢至此。但因为不想连累芊芊,她必须得策划谋算。 引臂向后,挽起鹅黄长袖。她并不熟稔地鼓捣自己及腰的青丝。所幸,陆海烟今日的发髻不是往日那般繁复。试了几下,倒也盘了起来。最后,她将一块大青石压在陆海烟坟茔的上方,以防野兽,或者乌鸦来刨食尸体。 做完了这一切,云缨绕了小路去往岸边。她知晓此刻潮汐时分,落日桥头,漫天红霞倒映在河水中的风景确实很好。更好的是:从客栈走到桥头,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正好赶得上落日。落日以后,这河中的光景,便谁也不会发觉。 她在上游的荷叶群中藏了一根空心的芦苇。若是察觉有人落水了。只会向下游寻找。 准备好了这一切。只等落日来临。 她信步走上堤坝,临河一望,水中倒影出一个豆蔻少女的倒影。少女的眉眼如画,皮肤白皙如玉。乌黑如瀑的长发,松松绾在肩后。过了半晌,云缨轻轻一笑。这是她,真是太好了。除了几个亲近的人之外,没人知晓她原本是这番模样。 她选的地方也很好,昨晚刚下了雨。河岸潮湿,水流很急,石上遍生青苔。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夕阳沉沉而下。身后也传来了人群的喧嚣声。 先到的芊芊恭恭敬敬,装模作样在众人面前对她屈膝道:“小姐,人都来了。” 然后她给了芊芊一巴掌。趁着人还没有到达前,也趁着人们都能看到的时候给了这一巴掌。陆海烟爱教训丫鬟是出了名的,常常对丫鬟拳打脚踢。最初的惊讶过后,芊芊心领神会,捂着脸背着她迎向人群走去。 而她假装转身的一刹那。失足掉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惊呼。 然而滚滚的潮水立即卷走了落水的少女。等陆家的家丁率先跑到堤岸上的时候,只能看到二小姐明黄色的衫子被水冲向了远处。接着更多的人赶了过来,通水性的跳下河去救人。不会水的少年都吓得面如土色,呼喊着四散逃去。 眼见明黄的身影被湍急的河水一直往下冲去。人群也向着下游奔去。但是到了下游水势较缓的地方,却没了那袭明黄的影子。 那一夜注定是不眠之夜。流云飞度,星子稀疏。河畔弥漫着淡雅的紫烟,月是上弦月,照亮河里的睡莲一一绽放。白鹭翩翩而去,成群结队消失在天边。不知道哪颗星坠落,在水波上留下惊鸿一影。弥远的芦苇花香气袭来,在凉得浸入脾骨的夜风中飘荡。雪白的梨花凋零散在水面,仿佛倒扣下无数的白瓷小碗。 云缨坐在岸边,一个时辰前她在水中脱下衣服,裸着身子地爬上了岸。换完衣服后,就这么仰观星辰。心里从来没有这般累。一旁的芊芊呆呆望着水波,秀气的小脸上还有泪痕。她依偎在云缨的怀中,掐了一朵野花,不知所措地摘下一片片花瓣。 远处,寻找陆海烟的人们还举着火把,继续搜索。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给陆海烟下了死的定义,但只要县太爷不放弃,就不能停下寻找。火光顺着这条前朝的护城河连了起来,可以看出明显的之字走向。 每一盏灯光仿佛都在引着一个灵魂归去故土。 云缨想起了爹爹曾经跟她说过,寻龙县曾是前朝大楚的军事重地。城中有一道残破的古城墙,相传是国破之时被火烧的。城外的护城河听说是亡国之君熙和帝下令挖掘的。熙和帝只当了三年的皇帝,就被三个臣子瓜分了大楚。 芊芊问她:“云缨,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便笃定道:“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你不必担心。现在我们该做的事情是忘掉这里发生了什么,然后回家。” “若是有人察觉了不对……” “芊芊。”云缨看着湖畔的涟漪,紧握了她的手腕:“今日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日子长远的很,我们不会有什么事。记住了,起因是陆海烟起了害人之心,不是你我的错……等我们都长大了。再一起接她回去。” 彼此都默契地知道,那个她是谁。 云缨牵着芊芊往回走。路过护城河,看到陆家的家丁已经围住了整个堤岸。于是问道:“芊芊,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赵姨娘让我去买布料给大少爷剪裁一身衣裳,我就到这附近的珍珠坊来挑选。正好看到你家的马车停在小虞山下。于是我就上来走走,想能不能碰见你。结果看到小姐领着你越走越远。然后,然后小姐她居然……” 云缨打断她的话:“知道回去以后怎么说?” 芊芊道:“我路遇小姐和云公子,云公子先走了。小姐心情不好,就教训了我一顿。然后让我喊人去同她赏风光。” 云缨点了点头,道:“今天我能活下来,多亏你了。接下来陆家的人肯定会大肆寻找,想必不好过一段时间。不过你别担心。时间久了,陆伯伯自然会明白这个女儿回不来了…何况,听陆海烟的的话语,她不是陆伯伯的亲生女儿……” 的确,刚开始,县令小姐失足落水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有人说陆三小姐是被水鬼拖了去。有人说,陆县令公正执法,得罪了不少权贵,是有人故意害死了陆小姐……总之,没人会怀疑当日落水的到底是不是陆小姐。 也就不过一盏花期的时间,这话题就褪了色。渐渐不见人提及。而陆海烟落河整整十日后,连县衙的家丁都停止了寻找。转而嘱托临河的渔家进行打捞。 回家之后,云缨成日闷闷不乐。陆家的兄弟两个来看她,她自觉惭愧无法面对陆家人。便推脱说病了。结果惹了爹爹生气,责怪她不知好歹。 也就容姨比较体贴,跟爹爹说小姑娘开始思考生生死死的事儿了。少年人嘛,看到同伴殇逝,总难免伤春悲秋。何况云小姑娘也算是个读书人。君不见人家李清照还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呢,就不准她感怀一下生死了。 云爹爹说:“感怀个屁!她和陆家那二丫头成天吵架,巴不得人家落难她好看笑话。我看分明是她不想见陆家那两个。” 爹爹忒真相了。她就是不想见陆家兄弟尤其是陆海楼。她甚至小小地怨恨陆海楼——为什么要让妹妹产生那样的情愫。 后来,从陆家的几个婆子的口中听到几句闲言碎语:说芊芊是赵姨娘养在房中,打算给陆海楼做通房丫鬟的。这下,更没有了想法。她欠芊芊一顿板子外加一条命。陆海楼是个好少年,配芊芊,男才女貌。 她云缨,自寻出路。 下了决心之后。干脆把陆海楼给她的《女诫》撕得干干净净,然后托人送到陆家去。陆海楼是个聪明人,自然会明白她此举何意。 第6章 惊闻 灯光暗哑,月色幽轻。父女两个相对无言——地上有一堆撕成碎片的书页。 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爹,有什么话,您直接说!” 万万没料到,这送信的仆人去陆家时,会碰到前去吊唁的老爷。结果直接把包裹送到了她爹的手中过目。但当看到撕碎的《女诫》时,云爹爹凭着当年谈情说爱的直觉知晓了女儿此举何意,气得立即赶了回来抓来女儿审问。 于是寻龙县衙的主薄,二甲举子出生的云守城瞪着自己的女儿:“怎么,你不想嫁给陆海楼?” 她说:“爹,我就在家服侍你一辈子不好么。” “云家不需要吃闲饭的。你自己看看你自己,读书不过中等,又没个上进心。不如早早嫁了去!一来,为我老云家诞下外孙。二来,你将来也有个靠山!”云守城看着女儿,仿佛在看一个笑话。 她撒娇:“爹,我还不想嫁人……您要不等等。就这么嫌弃我在家么?” “也不是要你现在就嫁过去,不过人家陆家说了,你以后别去学堂了。”云守城叹息道:“毕竟你是个女孩子,抛头露面,像什么闺秀!” 她无语,听自家爹爹开始唠叨陆海楼的好。云家无后,是爹爹的心病。这不,凑巧陆家生男,云家有女,两家人都商量起儿女亲家了。听了一会,她悄悄退出了房间。嫁娶一事上,现在搁哪家都愿意,唯独不想进陆家。 她想芊芊了。第二天她便去找了芊芊。 早些时候,她走后门进了陆家,熟门熟路走到了芊芊的房间里面——低矮的偏房,简陋的布置。衣服都洗得褪色,却干净得很。无论多少次来这里,她都忍不住心疼这个婢女的无依无靠。 房中像样的只有一张八仙桌,桌上堆满了绣品。 绣品针脚细密,都是崭新的。一盏熏得黑黢黢的煤油灯还尚且有余温。她点燃了煤油灯,细细打量之下,发觉这些绣品都是嫁娶的题材。什么鸳鸯戏水,鲤鱼传书,红莲并蒂,石榴多籽……样样精美而小巧。 芊芊不久后回来了,告诉她这些都是赵姨娘嘱咐她为大少爷准备的。 “是为了陆哥哥的文聘之礼。”云缨心知肚明:“不过啊,芊芊,你说我怎么面对陆家人呢?” “云缨,我也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云缨报以感激:“芊芊,谢谢你。这些话,除了你之外我都没法对任何人说。你……”想到陆海楼温柔的眼神,想到爹爹逼婚的架势。心还是不自觉没有了勇气,小声问道:“芊芊,你觉得,陆哥哥对你怎么样?” 芊芊只道是云缨担心陆家人欺负她,连忙道:“大少爷他是个好人。上次牒文的事情,他非但没有怪我,还帮着二少爷替我向老爷说好话。” 云缨点头微笑,既然如此,那她也能放心了。转眼注意到芊芊腰缠白布,忽然想到陆海烟的灵堂还在。来都来了,无论如何该去拜祭一下才是。 遂一扫胸中积垢块垒,走向了陆府后花园。 陆海烟的尸体并没有找到,所以灵堂上摆着的是一座衣冠冢。时值亥时,陆家上下都在前厅,后院只有两个守灵的老婆子在。一个婆子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念叨着:“真是可怜,我们家的小姐一等人的人才。以后若是进了宫,说不定能混个贵妃当当!哪里知道这么小的年纪就去了。以后的荣华富贵没命享用了!” 另一个婆子道:“话不能这么说,就小姐那个缺心眼儿。以后进了宫,指不定被谁算计了去。哎,要我说,赵姨娘房中的那个芊芊才是顶顶漂亮的美人儿。听说是姨娘养在屋里给大少爷做小妾的,将来还要为陆家开枝散叶。” 那婆子接着道:“那芊芊真是顶好的福气!大公子参加童生试的墨卷,被评为案首。上呈京城之后,连翰林院的冷大人都赞不绝口。以后哪个姑娘嫁给我们家公子,一定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气!哎,我看那城东王家的二丫头不错……” 另一个婆子回道:“啐!你嚼什么舌根子。听说老爷已经给大少爷找好了媳妇,而且大少爷自己也很中意。听赵姨娘房里的那个红儿说,大少爷是求着老爷赶紧帮他将这门婚事定下来。你说,平时大公子那么规矩的一个人,他会看上哪家的姑娘呢?” …… “芊芊,这里风很大啊。”云缨淡淡开口。 芊芊望着纹丝不动的白幡,疑惑道:“不,没有起风啊。” 她坚持道:“不,风很大。什么风言风语都出来了。对不对?” 芊芊叹息一声。 云缨走进灵堂时,四周空无一人。芊芊替她把守在院子外,离子时不远,她还有一段时间来拜祭陆海烟。触目所及,周围清一色的黑与白。大理石灵位坐南朝北安放,上书老宋体“爱女陆氏闺名海烟之灵”十个大字。 红颜弹指一瞬,刹那芳华。这句话果然不错。上个月,还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变成一缕只能吊唁的魂。 她克制住忐忑的心情,先给陆海烟上了一炷香。忽然,烧了一半的香熄灭了。白幡扬扬飞起,满室的烛光灯花一朵接着一朵熄灭了。原来真的起风了。 不知怎么,她有种错觉:陆海烟回来了。 伸冤焉?报复焉?亦或是讨命焉?不,来什么她也不会怕的!垂了一下眼睑,又睁开了眼,注视着灵位上新刻的陆海烟三个字,毅然道:“陆海烟,我并不想杀你。但我也不后悔杀了你!日后即使地下相见,我也敢面对你!” 半晌没什么动静。她想我一定是疯了。刚想拜一拜,门外远处纷纷沓沓一阵脚步声。芊芊跑了进来,连忙道:“云缨,外面有人来了!是,是老爷领着三个人!已经走到大厅入口了!” 人已经快到滴水檐下,来不及逃出去了。芊芊在灵堂还好说,她可是半夜从家里偷跑出来的。看了眼左右,急忙闪到灵堂的偏室中。房中堆满了纸糊的假人,花轿。还放置了番、尼、道、禅四箱经文。她躲在箱子后面,只探出一只眼睛看着门外。 庭院洒满了水般的月光,陆承泽先走了进来。芊芊迎接了出去,福了福身子。陆承泽说:“你也别在这里守着了,出去。” 芊芊出去之后不久,一位蓝衣少年带着两个仆人走了进来。月光描绘出少年优美的侧脸曲线,衣裳还是那般一尘不染,只是身后跟着的两个仆人皆是风尘仆仆。云缨认出这是寻龙坡大雨那晚,借给她伞和衣服的三个人。 陆伯伯则诚惶诚恐地站在这蓝衣少年的身后。两人不知说了什么,陆伯伯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少年又移步到灵位前,这回云缨能听清他的话了:“陆县令痛失爱女,实在令人惋惜。但陛下自十五年前丢失了爱女,也未尝有一日能睡得安稳。陆县令,你我作为陛下的臣子,总该早日找出长公主,替陛下分忧。” 陆承泽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萧公子请移步寒舍多留几日,下官一定尽力查明当年公主的去向!” 少年笑了笑,这笑有七分冷意,三分威严:“陆县令,我问你当年长公主的奶娘孙轻云的去向。你推推搡搡不肯作答,这是何故?” 陆承泽脑门上溢出汗,但面上仍旧光明磊落:“萧公子请听我说:那孙轻云的确在我府上做过活计。但上元之乱后,朝廷下令各县不准收留逆党。我知那孙轻云来历不简单,派人打发她走了。” 那萧公子点了点头,又道:“陆县令你必须找出长公主。否则,让陛下失望了,就算当朝邱大人,冷大人与你是同窗,也担不住这个罪名。” “下官一定尽力所为,为皇上排忧!” “对了,这是先皇后的画像。”说着,那萧公子背后的女侍从走出来,展开一副美人图。只一霎,空气都凝住了。从云缨这个角度看,好巧不巧能清楚看到先皇后那美丽绝伦的剪水双眸,小巧精致的耳鼻。 但是这美人的眼睛和鼻子怎么看,怎么都和陆海烟很是相像。 第7章 演说 子夜时分,云守城被陆家的家丁唤了起来。 他与陆承泽陆县令是世交,两人既是同窗好友,又都在昭和二十四年登第。进入翰林后,都拜入了礼部。彼此的妻子也交情不浅,几年后妻子也都死于难产。 到了昭和三十五年,上元宫变时,两人都曾为护卫太子一脉的兵马出过力。但当太子登基之后,两位都同时选择了回归故里造福一方百姓。 彼此的人生轨迹仿佛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陆承泽性子沉稳,不会如自己一般毛躁。 所以听到好友派人传言:“大事不妙,即刻来吾女灵堂议事”时。云守城就明白事情肯定很严重。当即从家中赶了出来。 但是事情的严重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算。 陆海烟是养女,云守城这是知道的。但陆海烟的来历,他是一点都不知道。现在,站在陆海烟的灵堂前,陆承泽便将当初收养陆海烟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陆承泽曾在昭和年间当上吏部尚书。结交了一个心腹知己:内东头供奉官李公公1。这李公公有个对食夫妻叫做孙嬷嬷。孙嬷嬷是什么来历,李公公也没告诉过陆承泽。现在陆承泽猜测,这孙嬷嬷该是长公主的奶娘孙轻云。 长公主流落民间一事,还得从上个皇帝的昭和三十五年说起。 昭和三十五年正月十五那天,先帝驾崩。临死之前,先帝让股肱大臣下达了传位诏书。向天下人宣布:太子陈晟澈继承大统。但是三儿子,景王陈晟璟却不乐意了。这日晚间,景王忽然夺了京城五大营的军事指挥权,起兵夺位。 因为这日是传统的上元佳节。史称这次造反为:“上元之乱。” 不久后,景王夺取了皇宫。元启帝陈晟澈移驾到承德行宫避难。途中遭遇景王的埋伏,皇后李氏被杀,不少东宫旧人也护主丧命。未满月的小公主陈朝阳下落不明。 当时,京城战乱,陆承泽和云守城安排家属逃回去。正好李公公来找他帮忙安置孙嬷嬷,陆承泽念着李公公的恩,就让妻子带着孙嬷嬷一同逃出了帝都。这孙嬷嬷出了京城后,从一座尼姑庵中接到一个女婴,说是亲戚家的孩子,一同带回了陆家。后来李公公被景王的亲信所杀害,而孙嬷嬷接到噩耗,痛哭几日后也跟着西去。 陆承泽感激当年李公公的抬举之恩,就待孙嬷嬷留下的这女婴如自己的亲女儿一般,取名陆海烟。平日里比儿子更加宠爱这个养女。因为是京城带回来的,又取了“海”字辈的名,家中人只把陆海烟当作老爷亲生的二小姐。 后来陈晟澈当太子时的门客萧文河和郑铎起兵勤王。不用三个月的时间,萧郑两家联手,清除了景王的兵马,杀回了帝都,帮助陈晟澈夺回了帝位。而萧文河和郑铎因为功勋最大,双双被封为丞相。朝野之中,二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待到陈晟澈重返皇宫后,朝野又是一番清算。在两轮动乱中,原先的官僚都被杀得差不多了。昔日的紫衣大员,转眼荒野的孤魂。看清楚了官场的血腥,陆承泽和云守城也没了争名夺利的心思。他们挂念故乡的儿女,都选择了主动归隐。 而那流落民间的长公主陈朝阳,谁也不知道去向。 现在朝廷派了人来,说李公公被俘之前见过一位董姓御厨,曾让这个董厨子牢牢记住“凤凰飞入化鳞处。”这句话。但那厨师当时不知这话寓意为何。董御厨上个月去世了,临死之前,忽发奇想把这事儿告诉了他儿子。他儿子是翰林院编修,立即推算出凤凰指的是遗失民间的长公主,而诠释“化鳞处”三个字颇费了一番功夫。 化鳞,本义是变化为龙。 全国和龙有关的县城有好几座。朝廷密探比较怀疑临近的“伏龙县”藏匿了长公主。但是调查后发现这个县十五岁上下的少女没有一个来历不明的。正好听闻邻近的寻龙县曾经接纳了大量上元之乱时的难民,便来此地调查。 结果,密探就有了重大收获——孙嬷嬷的去向。 陆承泽看着目瞪口呆的云守城,不禁苦笑道:“一个时辰前,你猜我见到了谁?萧文河萧丞相家的公子萧陌!萧陌还给我看了故皇后的画像。那皇后的眼睛,和烟儿十分相像!只可惜,我现在上哪里去找一个烟儿赔给皇上!” 云守城更担心目前的处境:“眼下,那萧陌还不知道烟儿是公主,只要推脱是没有发现公主的踪迹………” 陆承泽道:“萧陌告诉我,陛下的密探已确认了孙嬷嬷曾出现在我府中。不过当初孙嬷嬷的丧事是内子秘密处理的,无人知晓孙嬷嬷已经去世。萧陌责令我即刻找到孙嬷嬷,打听出长公主的去向。否则寻龙县衙上下全部以国法处置!” 云守城哑口无言:“这……为何陛下如今才焦急找公主?” 陆承泽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云守城接过信,略一扫看,暗自心惊:“这……陛下打算和塞外的突厥和亲?!” “不错。突厥多次犯境。但是我朝没有骁勇善战的将军前去驱逐。你想想看——能与突厥一较高下的,比如当年我们在朝时的那几位将军——虎贲将军被景王杀害,威武将军被□□给清算,就算是一直驻守塞外的骁骑将军,也因为“与景王是同乡”这个莫须有的罪名,而被抄家……国之栋梁,不是战死沙场,却是丧于萧墙之内!” 陆承泽痛心疾首道。 云守城略一思忖,问道:“听闻陛下还有一位二公主,今年也是十五岁,只比长公主晚生一个月。这二公主难道不能胜任和亲的大任?” 陆承泽负手而立,沉吟道:“二公主的生母是陛下最宠爱的郑贵妃。想必郑贵妃不舍得把女儿嫁到突厥去,于是求了皇上。皇上既然是诚心和亲,总不能嫁一位假的公主过去。于是把主意打到了当初流落民间的大公主身上。” 云守城算是想明白了:“这么说,寻龙县衙若是不交出一位正牌的长公主。势必要得罪郑家了?!” 陆承泽道:“不错,郑贵妃的哥哥是郑铎郑丞相。郑铎这老儿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他文韬武略,无一不擅长。但是为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若是找不到长公主,让二公主去和亲。这第一笔帐,郑丞相怕是要算到你我二人头上!” 陆承泽,云守城两人同时沉默起来。 但这灵堂之中,还有一个人,她可不甘沉默。 萧陌走,爹爹来。云缨听了一晚上的墙角。一颗心,始终悬着不着地。现在,该轮到她发言了。毕竟是相依为命的爹和最敬重的陆伯伯。让两个老人家如此左右为难,真是一桩罪过。此刻出来了,最多后悔几个时辰。 不出来。就是后悔一辈子。 只是真的出来时,两位老人家都大吃一惊。其实,她已经思索了好几个时辰。矛盾点是:公主已死,但必须交出一位公主。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陆海烟回不来了。但寻龙县上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不止一个陆海烟。 比如,她今年十四岁。 所以鼓足勇敢站了出来。将这么一件大抵欺君犯上的事儿提了出来:“爹,陆伯伯,让我替代陆海烟去当公主好不好?” 后来想想,亏得那时候天真烂漫,完全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否则真要吓得落荒而逃。或者说,她所提出来的,大抵是天下最忤逆的欺瞒。 俗话说,祸从口中出。她这一句话导致的后果是:接下来一个多月,彻底被禁足在尼姑庵了。 春光融融,照得墙头那支红杏灿烂地怒放。 古旧的碧瓦之上,紫藤花一簇簇地挂着,风一吹,纷纷下了一场淡紫的雪。身后的水月庵传来辗转反复的念叨,和木木愣愣的木鱼声。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是舍利子,佛家言……还有无聊的梵音檀香,和更加无聊的打坐念经。 云缨真的不习惯这般枯燥的生活。 经书说,不断红尘六根,不入我佛门。若是六根都在,却被活生生送进了尼姑庵,那也是一种摧残。 水月庵是陆夫人在世时集资建成的庙宇。前来修行的,都是看破红尘的尼姑。这些生活枯燥成性的尼姑平白无故多了一份不是很无聊的工作—— 看住她,净化她,然后感悟她。个个都十分尽责。 那晚,她作死站出来说:让我去冒充公主。 陆伯伯忽然仰天大笑道:“云儿啊,你出的主意很不错。但是,海楼那小子早就想娶你为妻了。我这个做爹的,怎么能把他的媳妇给送出去呢?唉,云老弟,我看云儿的学堂不用去了。正好去内子建的那座水月庵修行修行。” 于是她爹立即打包了行李,将她抛到了这里。附送袈裟一套,抄写佛经的捐书一捆。幸好容姨也跟了来照顾她,否则真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了。她不习惯成日茹素,容姨变着花样,将简单的豆腐红烧出肉味给她解解馋。 平平淡淡过了一个月,陆伯伯,爹都还完好无缺地在任上。也没听外界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抄完佛经,她也想着法子知晓一点外面的消息。但水月庵看得如此紧,真是不漏一丝风声。 问容姨,容姨更是一问三不知。 直到关禁闭的第四十八天,芊芊来探望她。 第8章 离家 那日,她伏案抄写佛经,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忽然听到一声轻轻的“云缨。”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睁开惺忪的眼瞧时,夕阳的晚辉之中,芊芊着一袭素淡的白衫,下身一溜月白百褶长裙掩到脚面。不施粉黛,自有一番清水芙蓉的绝艳。 一个月不见除了尼姑和容姨以外的人了,更遑论这般新鲜动人的少女。云缨激动得握着芊芊的手摇来摇去:“你怎么来了?!太好了,我在这里闲的快要长毛了。” “云缨,我来看看你过的好不好。” “我呀,过得一点都不好。你要是在这里就知道了,吃得不好,睡的不好。我想捉个蛐蛐玩,那些尼姑们都说这是杀生!” 芊芊笑了起来,坐在她身边道:“云缨,你怎么这么大了,还像是个小孩子。我记得你呀,从小就爱玩。七岁那年,把大少爷的金龟子给放走了……” 芊芊平日话不多,今日却谈兴浓浓。说起小时候云缨弄翻了书架,大少爷替她背了罪。说她给三少爷做了一碗莲子汤消暑,却被云缨吃了个干净。事后还赖给夫子养的那条大黄狗。还说起第一次相见时,云缨拿走了大少爷的风筝,不还给她。 是的。云缨不会忘记:那年她只有五岁,单纯迟钝得可以,一首减字木兰花可以背一个子夜轮回,一方丹青水墨画可以消磨一个白昼。结果有一天,一只纸鸢从陆家兄弟手中飞走。追它的小婢女和拿到它的小女孩相遇了。 结果……自己红着脸看着面前美丽的小姐姐,说:“你以后嫁给我,我就把这风筝还给你。” 随之而来的陆家兄弟听到了。笑话了她三四年。 云缨摸摸头,太尴尬了,假装看着窗外的云朵:“芊芊,那个今天你来看我,要不然我跟容姨说一下,带你去吃斋饭!” 芊芊拉回她向外指的手,道:“不,我只是来看看你的。看你在这里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你以后好好和大少爷相处。”躲躲闪闪的眼神,不敢直视她。又断断续续道:“对了,不早了。大少爷该从学堂回来了,我先走一步。” 直到送走了芊芊,云缨才察觉到,芊芊到底哪里不对劲:芊芊握住自己的手,那双平日长满了茧子的手,那一日是那么柔软白净——仿佛大家闺秀十指不沾阳春水。 云缨继续自己的佛堂修行。无聊且清闲的日子推杯换盏,眨眼间到了暮春时节。这一日午后,陆海堂忽然来访。不过,相比芊芊温柔的探望,陆海堂这厮风风火火闯进尼姑庵的行为只能用“白读了十年书”来形容。 水月庵的后院是尼姑们洗漱,睡觉的地方。结果陆海堂问也不问,就闯了进去。尼姑庵后院来了个少年男子的鸡飞狗跳,不亚于和尚庙来了一群女支女。而且,陆海堂找人的方式是将每个房间都扫荡一遍。一时间,惊叫声四起。 彼时,云缨正在后花园里面浇花。容姨擅长侍弄花卉,这水月庵有一处小花园最近被容姨给承包了。里面移植了各色兰花。拜容姨的耳濡目染,她也识得许多种类。唯独有一株兰花花骨朵儿,鼓成白团子状。却不认识这是哪种兰花。 正想这是春兰、蕙兰、建兰、还是墨兰。忽然有老尼姑飞奔而来,说是有淫贼来闯尼姑庵。她马上丢下水壶,兴致勃勃前去欣赏淫贼长什么样。 陆海堂看到她大叫起来:“唉!云缨你个死丫头果然在这里!” 她立马生了气:“你骂谁死丫头。你个臭小子!” “我就骂你个死丫头,芊芊都走了。你还在这里念念念念你个头的佛经!”陆海堂满脸赤红,看着她的眼神,满是愤懑:“芊芊被人接走了。人家要她去京城当什么公主!你知不知道?!芊芊回不来了!” 恍如晴天霹雳,云缨呆呆立在原地。陆海堂拖着她进了一间小禅房,反手锁上门。颓废地蹲下身子,缓缓道告诉她事情的始末。 原来陆承泽采纳了她的建议,想到用一位少女去冒充长公主。这冒充公主的人,陆承泽选中了芊芊。一来,年龄相似。二来,芊芊也算是来历不明的婢女。加以陆家在寻龙当地的威望和人脉,给芊芊鼓捣出一个公主身份并不算难。 打定了主意,陆承泽便暗地里安排了起来。首先封了家人的口。再将当初拐卖芊芊的人牙子,和鸨母都寻了个罪名投入监狱。最后,从邻县请来宫中退出来的教养嬷嬷,给芊芊去了手茧和脚茧,教习了各项礼仪。 准备妥当之后,一个有教养,娇生惯养的长公主芊芊,便这么被接去了京城。而陆海堂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更是将她打下无底的深渊:“云缨,你知道为什么芊芊心甘情愿去当公主吗?因为爹告诉她,不是她去,就是你去!” 呆滞了好一会儿,云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明白了,是自己的狗屁主意,害了芊芊。都怪自己,没事提什么“让我去冒充陆海烟”!不禁喃喃自语:“我要去京城。”下一句更是大声喊了出来:“不行,我要去京城!” 转身走了出去。穿过一带花篱,一脚踏进了大雄宝殿。却看到陆海楼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仿佛预感到了大事临头一般,尼姑们都躲得无影无踪。佛堂中氤氲淡淡的檀香,屋檐下的护花铃叮铛。陆海楼站在汉白玉雕华严三圣前,与她无言以对—— 对视得久了,云缨才察觉到,少年眼眸中的刚硬竟是从来没有的。很久之前,她便知晓陆海楼的一个习惯:若是他生气了,眼神就如此刻般居高临下。不过片刻,陆海堂也来到了大雄宝殿。陆海楼转眼看着弟弟,无声中尽是责罚。 陆海堂不敢对视,只得仰望佛陀道:“哥,你别怪我。芊芊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一个婢女。但我早就有念头保护她不受苦。不过,芊芊喜欢的人是云缨。所以我不跟云缨抢!可,可你们上个月才告诉我,云缨是个女孩子。那么,芊芊可以属于我了!可,可爹他……还有云缨,她凭什么还能置身事外,在这里逍遥?!” 陆海楼冷冷问道:“如果爹不这么做。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他嘴硬:“不就是得罪那个什么郑贵妃么!” “然后呢?” 陆海堂说不下去了。被云缨一把推开——好家伙,兄弟两个当她空气。她可不管,芊芊走了,她就是去流浪去京城,也要追上她。但是前脚刚踏出佛堂,后脚就听到缓慢,凝重,带着一股子威严的一句话:“你敢出这个门,我就敢明天娶你。” 云缨立即缩回了脚,她晓得陆海楼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如果陆海楼真的想明天娶她,搞不好双方爹爹都没意见。那得考虑一下今晚怎么逃走才行。逃跑这种事,其实和私奔没两样,以目前她的处境,和逃婚算是一模一样。 送走陆海楼之前,这厮还和她的奶娘容姨聊了半日。 不得不说,父亲派了容姨来看住她,这一招十分高明。打从出生开始,容姨就如母亲般照顾她。换了其他人,或许她还能反抗,还能不管不顾就逃出去。唯独面对容姨,她只能唯命是从。所以,尽管心里一万个逃跑计划,也不敢贸然实行。 过了几日,正是端午大庆。水月庵的香客络绎不绝。到了夜晚,陆海楼送来了不少粽子。剥开墨绿色的箬叶,只见洁白的米团里嵌着几颗深红油亮的蜜枣。沾点白糖,轻咬一口,除了腻之外,一向嗜甜的云缨竟然品不出什么味儿。 没看到陆海堂,于是问道:“你弟弟呢?” 陆海楼伸手摸上她的乌发,取下一片发黄的竹叶:“哦,海堂他自从芊芊走了之后,发誓芊芊不回来,他就不去参加什么考试。现在已经被爹赶出家门,住在城外和尚庙。” 云缨无言以对。就勇气来说,陆海堂敢作敢为的率性,远远在自己之上。 大概,对于陆海堂来说,芊芊是值得如此付出之人! 不过也得益于陆海楼来探望,云缨顺托他去找了几本书来读,也好了解一下所谓的“和亲塞外”“突厥可汗”是个什么意思。陆海楼只道云缨闲得慌,便用心去找了几本史书给她看。端午隔日,陆海楼就派家丁将书送了过来。 结果这一整日,云缨详细翻看了一本《周书·突厥》。书中记载:突厥人与乌孙人以狼为图腾。那里的人常常把女子当作交易的货物和战争的筹码,不会给她们以平等的尊严。往往老子死了,儿子娶后母。儿子死了,孙子也可以娶祖母。 若是两个部落之间起了纷争,失败的那一个部落的所有女人——无论年长年幼,都会受到胜利的那一个部落的男人的占据……看到半夜,云缨已经快要哭出来:这么“原始”的观念,这么“残暴”的生活方式,这就是芊芊即将面对的东西?! 搁她,宁愿选择立个贞洁牌坊得了。 看完了书,她胸口闷得慌,遂出门走走。容姨也一道陪着。正值半夜,一阵又一阵的凉风吹得满池荷叶摇曳,仿佛不安地召唤着什么。墙另一边有浮图宝塔,大雄宝殿。月色中,浮雕华纹全无,只剩下斑驳翘棱如鬼般的影子。 信步转到宝殿门口,看到婆娑花影动。不禁想到一句诗“疑是故人来。”却在此刻,听到身后的容姨轻轻“啊!”了一声。云缨大吃一惊,却看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走到她们身后。刚想开口喊救命,那黑衣人把面纱一揭,露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大黑脸。 云缨顿时又气又笑:“陆海堂,你搞什么鬼?!” 陆海堂一手拿着一方湿帕,一手扶着容姨轻放在地上。又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云缨,你别嚷嚷。这帕子上沾了一些迷药,过半日就没事了。我来找你,是要帮你逃出去!” “什么什么?!” “你不是想要去见芊芊吗?我在外面安排好了马车和行李。你出门就能直上京城了,大概一个月就可以到!”他又抱怨道:“为了替你在外边声张好这些事,我还得罪了我爹。幸好哥哥没发现我的手脚!” 她心下一惊一喜,又糊涂了:“海堂,既然你也想见芊芊,为何要将这个机会让给我?” 陆海堂的脸瞬间黑了三分:“云缨,芊芊如今是公主了。她是我家出去的婢女,若是一个少爷追着她去了京城,岂不是败坏她的名誉?!你去正好。一来,你是女的。二来,芊芊更喜欢你。她见了你,想必会很高兴!” 云缨不由得心下感动。陆海堂这般为了喜欢的女孩默默付出的好少年,那也是不多见滴。事不宜迟,她留下一封信,向父亲和奶娘说明了自己的心愿。就跟陆海堂一起逃出了水月庵。 第9章 惊驾【第一卷开始】 天色微明,一场小雨飘进了帝都城内。 这本是芒种过后的第一场雨,沾衣欲湿,淅淅沥沥。 雨水汇聚在路两边的沟壑之中,顺着水渠流蜿蜒而下,一路流进了护城河内。就在这霏霏细雨中,一艘乌篷船在码头缓缓泊舟。 艄公长长一声“搭岸啰——”撑篙稳稳拢向桥板,一个晃漾,停住了。篷上油布帘子一掀动,走出一位蓝衫少年,撩袍踏上了岸边的青石台阶。 当日在寻龙县与陆海堂分别之后,花了一月时间,总算辗转来到京城。云缨上了岸,先寻了个客栈住了下来,再打探芊芊的消息。听掌柜的说:皇帝已经订下了长公主的封号——以东南富庶的都市秣陵作为封邑,赐号“昌平公主”。 还听闻,昌平公主惊为天人,一进宫,便将二公主的美貌比了下去。待验明了真身之后,陛下大喜,说:“吾女真乃凤凰还巢也!” 之后便是去皇庙封号,这样长公主才算正式成为皇室中人。在这之前,长公主必须七日七夜受八分斋戒,焚香念经。直到斋戒的第八天,皇帝才携众位女眷,去祭坛为长公主请愿赐福,之后便要将长公主的名号送入皇家宗庙。 一时间,茶肆酒楼到处谈论的都是长公主的话题。 翌日,云缨来到了皇宫乾清门正对的平安大街上。 平安客栈地处长安大街中央,每日都人气十足。云缨进了这家馆子,先要了一间临窗的雅座,点了二三小菜。从这里等着,到了中午时分,皇家的仪仗队伍便要从长街上经过。除她之外,还有许多人都订下了窗边的包厢,好偷看一下长公主什么个模样。 有人说:“听闻长公主归来之后,陛下连上朝都不专心了。天天就想陪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听闻那公主不仅是长得好,性子也特别像是过世的李皇后。陛下一看就喜欢极了……别不信,你看开国以来,哪个公主能以一座城池作为封邑的!” 还有人说:“哎,听说郑贵妃看到长公主之后,当着皇帝的面夸说“天下竟有如此妙人儿”回去之后就气得砸了一屋子的古玩瓷器。” 另一个人冷哼一声:“宠爱有加又怎么样!郑丞相怎么可能让侄女嫁去突厥。要我说,过不了几日,皇帝就要下令,让长公主和亲突厥了!这对女儿好嘛,不过是逢场作戏,让女儿得了便宜之后,乖乖替二公主去突厥和亲!” 茶色清浅,品着没什么味儿。她想,帝都的铁观音,真不如家乡的碧螺春。 过了晌午时分,只见骖鸾腾天。远远行来一队浩荡的仪仗队。这时候,她才领略到什么是皇家气派——从骑数百,送车千乘,两侧侍从着锦衣佩长剑,人人目不斜视。除了车马辘辘声,宽可八骑并驾齐驱的街道上居然不见一丝喧嚣声。 皇城数万百姓都恭敬跪在两侧,无人敢偷窥皇家威严。 她本来没那个胆子靠近皇家车队的。但是当看到芊芊的凤銮经过——看着车帐中央,那个戴着苍白面纱的少女时。不禁愣住了——只是两月不见,她瘦了许多,眼眸不甚愁,身子瘦了整整一圈。整个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似的。 云缨直接跑下了楼,跟着这架凤銮缓缓走动。她很想开口呼喊“芊芊”。却想起来,此刻她是陈朝阳,她是长公主。唯独,不是芊芊。 双脚,不受控制地跟随着凤銮,神思恍惚间,不知道走了多久的路。 直到一个人把她揪了出来。 云缨没想到只是看看,也会惹了祸。 走在御驾最前头的一位少年侍卫忽然翻身下马。甫一沾地,迅疾腾空而起。兔起鹘落之间,来到她身后。顷刻拔剑出鞘,抵住她的后背。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般自然。云缨还未回过神,只感觉脊背上戳着什么东西。 紧接着,一男一女两个侍卫也跑了过来,不由分说,将她的双手扣背在身后,押着跪在地上。她呆呆地听着耳边有人说“报上姓名”“胆敢行刺”“图谋不轨”。脑海里面空白一片。稍一动作,顿时四五把剑顶在她的前胸后背。 稍顷,那个把她揪出人群的侍卫质问道:“你是什么人?!跟踪公主凤驾有何目的?!” 她想说饶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少年侍卫玄衣轻绶,缓缓把剑从她脊背移到脖子上。语气冷得如腊月飞雪:“既然你不开口说,那么别怪我送你一程了!” 不要,不要! 我只是想见芊芊一面! 或许是求生的直觉使然,在那侍卫即将砍了她的瞬间。云缨用尽平生的勇气,朝着前方的凤銮大喊一声:“芊芊!!!” 就一个名字,她喊得声嘶力竭。喊得举剑的侍卫悚然动容。喊得周围跪着的人群一一抬头,寻找这一声呼喊出自怎样的人。结果,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瘦弱矮小的少年跪在路边,脸色吓得一团苍白。四五个锦衣侍卫都用剑抵住他。 而前面的凤驾也鬼使神差停了下来。 尊贵的公主跌跌撞撞地从暖轿上跑了下来,双手提着臃肿而繁复的裙裾。她奔跑得不稳,差点摔倒在地。四五个宫女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扶着她。七八个嬷嬷吓得滚下轿子,连连惊叫:“公主,公主!这万万不可!” 但是什么都挡不住少女跑到发出这声呐喊的少年面前。她摘下面纱,周围的人群不由得发出一阵惊叹,恍然看到了仙女下凡。 美丽的少女蹲下身,直视蓝衣少年的面容。不可置信道:“云缨?!真的是你?!你怎么跑到京城来了!” 她看到芊芊,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由于双手被后背钳住,无法动弹。只能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两行热泪倒是先流了下来。却见面前的芊芊冷酷地抬头,美丽的双眸迸发出绝冷的神采,大声斥道:“你们两个给我退下!” 那把她揪出人群的少年侍卫,也说道:“青龙,朱雀。放开他。” 背后的桎梏一松,她就跌进了芊芊的怀里。只见周围的侍卫都退后了十步,只那个最先拿住她的少年侍卫,警戒地站在原地。浑身上下散发一股不可侵犯的高贵气质。 完了……所谓把天捅出个篓子,大概就是这样。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那个,我想你了。就来京城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芊芊不禁红了眼睛:“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她只是愧疚而已。若不是她的傻瓜提议,芊芊本不必到帝都来受罪。倘若连最后一面都不能相见,道个歉,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但眼下,这气氛诡异极了。原本肃穆庄严的仪仗队伍,一瞬间就停了下来。寂静无声的街道,也开始纷纷议论起来。芊芊丝毫不改颜色,只安抚地摸着她的脊背。云缨躺在她的怀里,看到各色不同的人来到她们的面前。 紫色的,红色的官袍,走马观花似的掠过。惊讶的,鄙夷的,艳羡的,好笑的,若有所思的,无动于衷的目光,在周围闪闪烁烁。大多数人,看到她,仿佛看到鬼一样。只有那个揪出她的少年侍卫一直站在身边。手按腰刀,神情戒备。 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全是拜此人所赐! 云缨怒从心头起,抬起头瞪着他! 惊魂甫定,她才发现这少年侍卫的穿着打扮十分惹眼:他约莫十九岁上下,着一袭玄色蟒服。上绣着最尊重荣宠的正向坐蟒,肩背二蟒,袖口绣着暗花四合如意连云纹。腰间系以鸾带。膝襕部分横织细云蟒。并且加以火珠、祥云、海水江崖等纹饰。手按一柄乌黑精纯的绣春刀,刀上垂着一尺来长的赤红流苏。腰佩一块象牙腰牌。 少年侍卫此刻虽防备着她,面上还带一点疏懒意味。星眸剑眉,玉树临风。侧颜线条又显得别样柔和。倒把五官衬托得格外硬气。更兼身段高大秀异。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只有他目不斜视,显得格外气定神闲。 但是!再好看的少年,此刻都觉得面目如修罗那般可憎! 你害死我了! 你为什么把我揪了出来?! 两个人居然眼对眼地互瞪起来。她努力瞪他,一双烟波浩渺的杏眼瞪得滴里滚圆。那少年看了又看,似乎忍不住要笑,但是又转开了眼,看向她身后。云缨亦回头。只见身后从站着一个熟悉的蓝衣少年——陆伯伯口中的萧陌。 萧陌的笑容还是一如初见般温和,一下子抚平了她紧张的心情。忍不住,低下头去,却是羞起来。 结果这萧陌说道:“云小少爷艳福不浅。” 她恍然愣在原地:小少爷?! 就在愣神的间隙,她,和公主都被一丛侍卫带走了。 第10章 驸马 云缨被带进了宫中 暖暖的阳光拂照着周身,晒得有些头晕。一滴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所过之处,肌肤被撩拨得痒呼呼的。云缨想擦擦汗,也想站起来动动手脚。但是面前有个虎视眈眈的皇帝。这些小感觉,小动静,那都不能干了。 因为,一旦在皇帝面前大不敬了,那就是掉脑袋的事儿。 少时,爹爹教她见了大人物打招呼的礼节,最大是丞相级别的。以为高了也用不上,结果直接来个最高级别的。什么拱手礼,稽首,顿首来参见皇帝,那只会贻笑大方。想来想去,也许只能五体投地来三叩九拜。 但是眼下的情况又很诡异:萧陌那一句提醒了自己如今是男儿装,如此说来,她算是拐了芊芊的混小子。这么一跪拜,只怕皇帝以为她要求亲。 结果芊芊先开了口:“父皇,她叫云缨,是和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玩伴。她不是有意冲撞了御驾的。她……只是来看看我。” 云缨借机打量下周围,除了那个拿剑把她逼到此地的少年侍卫,还真的没有一处熟悉。只察觉到这屋空间虽不大,但尽陈书格、多宝格、炕案、炕几、香几等家具。小叶紫檀书案前,有一座黄花梨落地十二扇屏风,上面浮雕了十二种不同的兰花样式。 归功于容姨喜爱种植兰花,她能把这屏风上的兰花品种认个全。只有最后一扇屏风上的兰花不认识:莲瓣荷瓣、素心,大叶型。 但隐约在哪里见过这花。但回忆这东西,你越是用力去想。它偏偏不让你回忆起来。正在神游天外,皇帝问她了:“你有什么话可说?” 她反问:“这是哪里?” 皇帝说:“御书房。” 她把眼风从兰花屏风上移开,深吸一口气,聚集着自己的勇气,道:“陛下既然留了草民一条命,草民也直言了:我与芊芊的确是青梅竹马。此番她认祖归宗的事儿,草民本是被家人瞒住的。后来听闻消息,便赶到了京城。” 皇帝问道:“那你来京城做什么?” 她继续道:“草民本打算远见公主一面,作为告别。但听闻陛下打算和亲昌平公主。想到日后不得相见,忍不住就冒犯了御驾,实在罪该万死!” 说完了,她注意到那少年侍卫的手离开了剑鞘。她趁机甩给他一个白眼,结果这少年侍卫更好奇地盯着她看,好像她脸上长了朵花似的。 皇帝沉吟道:“此语是表明你的一番真心?” 她咬牙:“正是!” 忽然,上面响起一阵大笑。所有人都愣住了,只听到帝王不顾仪态地大笑不止。若平时在朝堂上,一众大臣必定要吓破了胆。但是笑了一刻,也没见皇帝有何不悦。还是那少年侍卫上前来,恭恭敬敬喊了一声:“陛下。” “郑爱卿不必担心。朕从来没见过这般有趣的少年。看起来也是个读书人。人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朕的女儿小小年纪,居然有这样一位倾慕者,是她福气。”皇帝的语气满是赞叹:“好个小伙子,有胆识,有情义!” 云缨傻在原地。 只听那郑侍卫道:“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理他?” 皇帝仰头思忖,又回身盯着那郑侍卫,问道:“加封为准驸马都尉。待到行了弱冠之礼以后,便当公主的驸马。你觉得如何?” 郑侍卫略一踌躇,问道:“那和突厥的和亲事项……” 皇帝负手而立:“今日之事已风传帝都。可汗想必不会再打阳儿的主意。你给郑铎他带个消息,就说让雪儿准备一下和亲事宜。” 君臣两人一问一答,甚是有范儿。不过,他们好像忘了当事人——芊芊和自己的意见了。云缨觉得,以往所有的纠结,加起来也赶不上此刻的十分之一:难道真的要女扮男装成驸马吗?可是不当驸马,芊芊就免不了和亲的命运。 转眼,看芊芊比自己还呆着。看来,这拿主意的人,还得是自己。 问个问题:你愿意以自己的幸福,去换回好姐妹的平安吗? 她不是个自私的人,但也不是个无私的人。此时此刻,决定就是:不过坦白真实的性别而已,没必要弄得这么悲壮。 正思考着怎么说出来:“其实我是女的。”忽然那少年侍卫对自己大喝一声:“大胆草民!陛下赐了你如此大的恩典,还不跪谢皇恩?!” 这一声魔音灌耳,很是底气十足。刹那间,完全把她镇住了。脑子一白,膝盖一弯,就跪下了——完蛋了!跪谢了皇恩! 这一刻,她的世界天塌了。嗡嗡嗡嗡,耳朵鸣响。听不到其余的声音,唯独心跳如雷,仿佛要跳出来似的。转眼,看到芊芊眼睛瞪得比她还大。抬头,龙袍加身的皇帝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赏她识时务。又对那侍卫道:“你先把他丢给太子当伴读去,也让萧陌帮朕看看他的人品如何。若真的是国之栋梁,倒也与朕的阳儿相配。” 完蛋了……一切都成了定局。 接着,皇帝问了她的家中情况,云缨傻傻地作答。回过神来,几乎忘了刚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只看到皇帝点头称是,芊芊含泪与自己挥手作别。那郑侍卫在御书房外接走了她。一步步踏在纤尘不染的水磨青砖地上,虚幻如置身梦中。 走到东宫之前,郑侍卫唤来东宫内室殿头总管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转身道:“你叫云缨是?以后你就是太子殿下的伴读了。” 她“哦”,眼看郑侍卫要走了,赶紧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郑侍卫道:“郑君琰。” 云缨接着问:“什么官职?今年贵庚?与郑贵妃是什么关系?与皇帝是什么关系?” 郑君琰忍不住回头笑道:“你这个人说话真直接…郑家算是我家的远房亲戚。我今年十八,元启十六年考上的武状元。因救驾有功,也与皇帝有点交情,便在御书房当值,做御前侍卫的统帅。你可称呼我郑大人,或者郑大哥。” 云缨冷笑:“不敢当,要不是郑统领的一把利剑。草民也不会昨儿还是平头百姓,今儿就成了准驸马。真是好大的恩赐啊!” 她冷笑的时候,眉眼之间都是冰意。郑君琰不经意间望进她的眼睛,本以为就是一个平常的少年郎,却察觉他笑的时候,眼睛真漂亮。带着点朦胧如月的光辉,既清且艳。一望之下,仿佛有种无形的魅力,吸引着人沉沉陷进去。 郑君琰施施然收回目光,道:“既然同朝为官,以前的纠葛,该放下的就要放下。别怪我没提醒你,当朝为官,你绝不能惹两个人。” “一个是你对。”她早就察觉到了这侍卫介绍自己的时候多么洋洋得意,一派老子天下第一的自命不凡。 郑君琰点头:“你是个聪明人,但是太聪明的人,在萧陌的手下也讨不到好处。他最能治那些聪明人,让他们丑态毕露……” 云缨道:“你不怕我告诉萧陌,你说他坏话?” 郑君琰瞥了她一眼,淡淡开口道:“你尽管去说,看他能怎么我。” 语气中的不屑一顾,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云缨冷哼一声,低头磨了磨虎牙。今日被逼成驸马爷,全拜此人所赐!简直恨不得扑上去咬下郑君琰一块肉来。又看他笑意更甚,明显是捉弄。怒愤再也忍不住了:“姓郑的,你害死我了!” 郑君琰更乐了,凑近了道:“你当街上演了那么一出,让长公主的名誉何存?!所以,你今天必须当驸马。否则,就是凌迟处死的下场。算起来,是我救了你一命。” 她无言以对,其实,她还有第三个选项:我是女的。但是,皇帝也好,郑君琰也好。并没有给她说出这句话的机会,就傻傻决定了她的未来。 她想,郑君琰这种人就是所谓的“不要脸”。 既然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当是时,云缨很小白地进入了东宫。当是时,她迎着一众既佩服又鄙夷的眼光站在太子的面前应聘——云缨,寻龙人氏,男,十四岁。特长能写能画,优点胆子大。介绍人:皇帝陛下,目标岗位:太子伴读。 十六岁的太子陈朝弈坐在轮椅上。套一袭貂皮白褂,腰间束着金带头线钮带,面目冠玉一样白净清秀。但是身子骨清瘦得很,仿佛有先天不足。 美少男,可惜了身子不太好……这是她对太子的第一印象。 之不相符的,太子面上一直笑意不减。还对左右打趣道:“这就是皇姐的夫婿?真是一表人才。你们说,以后我这宫中的侍女们会不会患相思病?” 左右一派附和的大笑。 第11章 太子 少时在家,曾听陆家伯伯和自家爹谈论天下大事。曾说:陛下自从登基之后,仁义过了头,元启开年以来不杀一员二品大臣。纵容郑,萧两位丞相舞弄权术。又说:太子陈朝奕有其父遗风。云缨便得到一个结论:太子是个小狐狸。 比如现在,太子分明在讽刺她用不正当的手段从仕:在这个朝代,以科举取士。就是通过了乡试,省试,会试。还要外放当地方官一两任,才能入馆阁当京官。如她这般,既不是以才学,也不是靠祖荫护登入仕途的少年,怕是全国独一无二。 而今太子一句话,惹得众人哄笑不已。这笑,多半是嘲笑。一派瞧不起人的架势。仿佛把她当做一个不入流的乡巴佬。 我读了十年的书抄写了两个月的佛经。一定是为了此刻此地能忍住不一拳头挥过去砸到这群人的脸上。 她想。 于是很有风度地笑笑:“殿下,草民初至京师。看到天子宫阙雄伟,才知道原来我朝居然如此壮丽。今日见到各位大人,才知道我朝人才居然如此贤能。不过古代史官周任说:‘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草民也只能在其位,谋其政。” 一番话说下来,左右哑口无言。都是肚子有九曲绕绕的读书人,怎能不明白,云缨这是反驳他们的嘲笑。但是这话听得让人心里怪舒服的,既夸了别人,也表达了自己不可小窥。没想到,这驸马爷小小年纪,头脑倒不简单。 不过接了话头的人是萧陌。他露出一抹闲适且风雅的笑意:“太子殿下,微臣看云公子看来对辩论很有想法。不如让她帮您破题。” 结果太子今日课外作业题目是:“大畏民志,仍旧贯。” 云缨虽然能知晓“大畏民志”出自《大学》“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意思是:孔子谈诉讼的目的,是让犯了错的人无话可说。而“仍旧贯”出自《论语》——说的是鲁国人改建房子,闵子赛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闵子赛这个多嘴的说:照着原来的不好么,干嘛要改建。 但是鲁国人盖房子,和孔子谈诉讼,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她一时真的想不出来。就当着一众人的面陷入了沉默。 沉默得越久,气氛越尴尬。 她想,不如房子塌下来砸死自己算了。 总算,太子陈朝奕给了她一个台阶下:“驸马爷年龄还小,这题目对他来说太深奥了。”接着,陈朝奕问她还有何特长。笑容已消散不见,语气也多了几分轻蔑。 云缨不敢说擅长丹青书画之类的了,俯首瞥见萧陌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似乎,不似常常握笔的一双手。于是道:“擅长抄书。” 此言一出,左右的侍从都捂嘴而笑。 “果然是书香门第……”太子叹息了这么一句,接着让属下摆出纸笔。 云缨胸有成竹。父亲曾说她手骨极修韧,握笔时犹如白鹅曲项,是个读书人的好料子。所以才有心安排她进蒹葭学堂。也多亏了夫子的严厉督促和陆家兄弟的榜样,文章她还作不好,但是一手字还是学到了七分颜精柳骨。 眼下,在一干看好戏的人面前,她不敢再犯错——“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短短一句话,风云际会,浓翠挥毫。父亲摘录《楚辞》中这一段渔夫的名言,为她取名为缨,便是希望她如沧浪之水一般,时常荡涤人心的污垢。 这回无人站出来说闲言碎语。连太子也露出满意的笑容,道了句“字如其人”。又对萧陌说道:“龙图、于昌还有宝文阁,你看哪里有升迁,就让云缨前去补缺。他年纪还小,倘若留在我身边,平日事务繁多,反而耽误了读书。” 萧陌欠身行礼道:“殿下说得有理。微臣记得翰林书艺局下属的画院有个待诏的空缺。不如让云公子前去补缺。” 太子道:“那就按你说的。不过父皇的命令也不好违背……这样,驸马爷每日下午到东宫书院来陪我读书,这样也方便去给公主请安。” 公主未嫁前,倘若驸马在朝中做官,那都是每日要以君臣之礼参见的。太子如此安排,一来方便她参拜公主,二来也可以接触各色人物。倒是一桩恩典。 云缨拜谢了太子,便跟萧陌前去书艺局报道。一路无言以对。待走进翰林院,两个紫衣大员从垂花门里走出来,头戴平翅乌纱帽。闪眼看到萧陌过来都驻步。然后转视云缨,问道:“这位小兄弟面生的很……是?” “这是新来的云诏待。”萧陌略微让开身子,她上前行礼。只听萧陌介绍道:“这位是吏部侍郎冷寒冷大人,而这位是兵部尚书陆四洲,陆大人。” 吏部侍郎,从二品。工部尚书,从一品。都是朝廷的股肱大臣。她连忙行了参见礼。然后想起来爹爹说过:在宫里面初次见比自己大的官员,要自行报自己的履历。于是简要介绍了下自己的年纪,籍贯。 冷寒打量了下她好几眼。问道:“十四岁就考进了翰林院?你进士及第第几名?一甲二甲?考的是礼经科还是策论科的举子?” “……在下尚无功名在身。”她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这就奇怪了。你没有功名,又没有祖荫在身。怎么就能进翰林院?!”冷寒冷哼一声,不屑道:“人道是十年寒窗苦读,才能入得金銮殿。上为君王排忧,下为生民请命。翰林院不是招无能之人吃白饭的!” 萧陌也颇为尴尬。然而人前还是一副好脾气:“云待诏他也读过诗书,书法也习的好。所以派到翰林画院去。” 没想到萧陌居然帮自己说话! 云缨小小感动一下。不过被冷寒这般奚落,加上方才在郑君琰那儿受的气。父亲遗传给她的一副暴脾气,此刻总算忍不住了:“大人此言差矣。在下虽无功名在身,然而该干的绝不含糊。总比某些官员占着茅坑不拉屎要好。” 陆四洲大喝一声:“放肆,你一个小待诏居然敢出言讽刺朝廷命官!” 冷寒倒是笑起来:“小子口气不小,敢说敢做,是个好料子。”又对萧陌道:“这云待诏可有讲义师傅了?可来我门下听讲,也不至于明珠蒙尘。” 萧陌颇有些为难道:“太子殿下嘱咐少傅邱大人为她授课。” “邱大人?”二人齐齐变了脸色:“浩然老兄高才,多年来只在东宫书院教习。”又盯着云缨看:“那云诏待是何来历,居然能入东宫读书?!” 她歉然一笑:“准驸马都尉……” “……” 走到画院时,看到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年约四十来岁的太监正在品茗逗鸟。转眼看到萧陌,顿时笑得脸颊上的肉乱抖,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哎呦,这不是萧丞相的公子吗?什么风把你刮来了……这位小兄弟是?” 萧陌简要介绍了云缨,云缨也打招呼:“见过汤大人。” 面前之人是书画局的总勾当官,入内副都知汤恩和。别看他只执掌一方翰林画院,但宫内外都吃得开。名下拥有众多的宫外产业。她是太子引荐的,汤恩和当然不敢怠慢。略一思忖,将离宫不远的一处宅子送给了她。 云缨连连道谢,跟着汤恩和的属下去了赏赐的宅子。但看这宅子虽然不够气派,然而配了一座非常雅致的小花园。花园中遍植鲜花。有淡雅的靓紫夕雾,火红的佛桑。成群的桃树围绕之中,立了一座八角小亭,上书“桃花坞”三个字。 亭中有一方立碑,上书了一首唐伯虎的《桃花庵歌》,狂草笔法:“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1 这亭子感情好,有花,有诗,还该有酒!于是买了几坛女儿红,埋在亭子底下。等着来年,与谁一道品酒论诗。 忙完了这一切,云缨趁着午后的灿烂日光,打个盹儿。 另一方面,送走了云缨,汤恩和邀请萧陌坐下喝一杯茶。他是个爱吃的人,属下也很孝敬。石桌上摆着梅花香饼、奶白葡萄,芝麻卷。还有摆成梅花状的七巧糕点。汤恩和知晓萧陌不喜喝红茶,特把云南普洱换成了枣花黄芹茶。 “这就是闹得满京城皆知的驸马爷?”汤恩和掀开茶盖,搅动茶面上的茶叶:“乍一瞧面相不错,中庭饱满,声如黄莺。即使不出于皇亲国戚,也该是簪缨世家的子弟。” “穷县城出来的。”萧陌想到初见时尴尬的情景,莞尔一笑。 “太子想不想重用他?”汤恩和坐稳了身子,低声道:“若是想重用。我稍后会给他安排认识几个人。” “不用着急。”萧陌放下茶杯,遥望紫薇朵朵绽放枝头,声音却带了一丝寒意:“进来容易,生存下去才最难。” 第12章 翰林 翌日,朝廷派人来到桃花坞,下了任命的诰书。寻龙人氏云缨,德才兼备,经太子举荐,封为翰林院从九品待诏。供职于书艺局,不日去翰林院上任。 她接过五彩提花锦缎诰书,拜谢了传令人。拾缀了一番,这日下午便进了宫去上任。翰林院共设置了六名待诏,每人都是饱学之士。算起来,她年纪最小,学问最少。不过,有的是时间在这里慢慢学习,慢慢韬晦。 毕竟,她才十四岁而已。离二十弱冠还差了六年。 从前,云缨听陆海楼谈论政治,觉得当官的斗来斗去很精彩。整个皇宫就是一弹故事会。不过这样讲的人,其实没进过宫。诚然,有争斗。不过大多数的人日子也就日复一日的循规蹈矩。尤其是天下学子向往的圣殿——翰林院,其实是个很枯燥的地方。 然而要当大官,尤其是京官,都要在这里修炼修炼。云缨不想当京官,只想给芊芊一方自由的天地,不用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每日上午去翰林院,下午去东宫书院,晚上在桃花坞中逗着点水雀儿。这日子也过得不错。最近,她结识了两个很不凡的人物:画院总管汤恩和与太子少傅邱浩然。前者是上司,后者是她的讲师。邱浩然是个才高身廉的老头,学生有太子,靖王和她。 邱浩然对她的评价是:所有学生中最笨的,好在也是最勤奋的。 真相了,云缨表示服气。 七月末尾,她收到了父亲的家书。 云县丞的“儿子”被选为准驸马兼太子伴读的事儿,在小小的寻龙县中引起了全民公议。那段时间,寻龙县的人出去都感觉面上有三分光:看,公主和驸马爷都是我们老乡! 但是当事人云老爷和陆老爷,吓得夜夜提心吊胆。云守城甚至气得要亲自来京城抓女儿回去。但是陆承泽说,事已至此,儿孙自有儿孙福。且看云缨和芊芊的造化!信的末尾,爹爹还告诉她:户籍方面已经做好了手脚。 她点上灯,烧了信——覆水难收,既然入了宫,接下来就无法回头。 给爹的回言也只有四个字:儿子不孝。 另一方面,随着和亲人选的变更,朝廷中也起了波澜。郑贵妃听到陛下让二公主和亲,整日哭哭啼啼的。不过一向听枕头风的皇帝,这次不知为何态度异常强硬。无奈之下,郑贵妃求助了哥哥。不久之后,关于更改和亲公主的奏折雪花一般飘到了皇帝面前。 而皇帝言:“朕心意已决,谁言都无用。”顶了回去。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七月初九这日。郑丞相带领六部给事中联合都察院御史在早朝时上奏皇帝。希望圣上能够留下二公主,和亲长公主。而且理由各有春秋—— 郑丞相的说法是:“二公主卦象犯冲土。不宜远行。” 左都御史陈政的说法是:“长公主是长姐,更有负担和亲的责任。” 兵部给事中王昆的说法是:“二公主父母兄弟皆在,而长公主无亲无故。” 一时间,朝堂上七嘴八舌,哄哄闹闹的。将二公主说成了孝顺尊贵,利国利民的好公主。而无人说长公主一句好话。 片刻之后,萧丞相手执笏板上前,大声呵斥道:“长公主也是陛下的骨肉!你们说长公主无亲无故,难道陛下不是长公主的亲人?!” 郑丞相也踏出行列,和郑丞相较上劲了:“敢情不是萧丞相的亲侄女,所以站着说话不腰疼!长公主本就是陛下长女,流落民间多年,从未对社稷有贡献。如今出使突厥,为天下百姓谋福,岂不是帝王之女的职责所在!” 萧丞相不怒反笑,悠悠看了一眼圣上,徐徐道:“原来郑丞相也知道长公主流落民间多年。那么长公主这些年来可曾受过百姓的供养?这么说来,一直受着百姓供养是二公主!”此言如金玉掷地,铿锵有力。唬得场上的群臣不敢发言。 廷议持续了一个上午。最后皇帝还是决定和亲二公主。并且当庭下诏,立即让翰林院将和亲的文书草拟好,送到使者驿馆。 这消息传来时,云缨正走在去重锦殿的路上。今日,皇帝和郑贵妃要召见她。也恰恰是因为早朝纷争不休,她从清晨等到晌午时分,还没等到皇帝下朝。望着左右一排排的侍卫,宫女,太监,忽然有些紧张。 “云缨别怕。父皇私下对小辈很好的。”芊芊今日穿了一件绿缎绣彩牡丹蝶氅衣,略施粉黛,亭亭玉立在垂花门之下。 不久之后郑贵妃挟着靖王和二公主前来。随着三个人渐渐走近,犹如一张名画徐徐展开,到处都是雅致的风情。二公主肌白如雪,靖王威武英挺。郑贵妃虽然已过不惑之年,然而容颜一如二十有余的少女。依稀可见十年前的倾城绝色。 云缨出来行礼道:“草民云缨见过郑贵妃。” 面前的女人贵气逼人,只一眼瞧去,最显眼的是发髻上的十二株牡丹花首饰。通体鎏金,衬着乌发隐隐透出一丝烟霞之光。 “这就是准驸马爷?还是个孩子呢。”郑贵妃款款一笑,问了云缨几句。略知晓了她的身家背景,接着说道:“是孩子就该好好读书,而不是想着攀龙附凤是不是?” 云缨说不出话来。 靖王笑道:“母妃,你别吓到云哥哥了。听邱少傅说,这云哥哥读书也不怎么样。都快十五岁了,也没有考上生员是不是?” 云缨想说:我想考但是爹爹说你个女孩子考什么功名。但是改口道:“草民原本无心功名利禄。” 郑贵妃目露不屑之色:“那可不行,在这宫里,不是靠着公主还是王爷,就能站得住脚的。万一将来办砸了事情,陛下也不会饶过谁的。对不对,荣儿?” 靖王大名陈朝荣,他附和道:“当然。不过,我看驸马爷长得像个草包肚子里还是个草包。将来前途堪忧,只怕不能登堂入室。” 云缨被噎住了。靖王所言的“登堂入室”代表着进入皇家。意为他们不想让自己进入皇亲国戚之列。想想也是,若是芊芊去和亲了。自己的驸马爷身份也就不攻自破。眼下,郑家肯定在全力阻扰二公主去和亲,而想办法促成长公主和亲。 倒是二公主陈朝雪看了半晌,冒出一句:“哥哥,母妃,这驸马爷长得真好看。像是书中的潘安宋玉一般。” 云缨囧在当场。 “雪儿,你瞎说什么!”靖王怒斥妹妹陈朝雪:“光是皮相好看有什么用!男儿当顶天立地,做一番事业。” 云缨终于接住了话头,笑着道:“靖王殿下说得不错。男儿自当以浩然正气立于乾坤之中。易经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以君子以厚德载物。人生立于乾坤之间,在于发奋图强做一番利国利民的事业。如此才不负人生一场。” “说得好!” 忽然的一声传来,所有人被吓了一跳。只见皇帝率领一干内臣和侍卫不知何事站在了垂花门下。云缨看到那个叫做“郑君琰”的也在。 当她目光移到他身上时,恰好郑君琰也在打量她——目光有一瞬相触,心底犹如深潭中激起涟漪。她看到男子的目光清亮中带着探究,还有那么一丝的风流不羁……她低下头去,不知怎么了,脸颊开始烫起来。 郑贵妃款款迎了上去:“臣妾见过陛下。”接着所有人都下跪行礼。只听君王坐在上位,赞叹道:“驸马爷小小年纪就有雄心壮志,倒是委屈了你当一个翰林院待诏。” 云缨心下安定三分,说道:“草民明白陛下的苦心。” “哦,你怎么个明白?” 云缨莞尔一笑:“陛下是想:如果一下子给这个小子封官加爵,一定会让那群翰林院的学士们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以后陛下再生个女儿,儿子,天下俊杰一定会抢破了头。所以不能开先例呀。”她还点点头,自言自语:“不仅不能委以重任,还要干苦差。这样向陛下求亲的人来之前,先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了。” 这下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气氛经过这么一闹腾,变得活跃起来。皇帝先考了靖王,云缨二人的功课。云缨本是不知道这一茬的,措不及防要背书,脑门上沁出一层汗。好在皇上说的两篇她恰好背过,至于背错了几个字,漏了几个字就顾不上了。 皇帝说了句:“不错。”然后就让靖王也背诵。 趁着大家都没注意的时候,云缨抬袖擦去额头的汗水。奶奶的,京城里的小暑天真热。眼风一扫,发现郑君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想到这厮拿剑逼自己的事情,狠狠瞪了他一眼。郑君琰莞尔一笑,眼神仍旧定格在她身上。 等靖王背完了书。皇帝笑着说:“少年强则国强。以后功课都要多多用功……”扫了一眼众人,继续道:“郑贵妃教导有方,理当行赏。” 随着皇帝的话音儿,内侍总管高续文手捧一柄白玉如意走上前来。郑贵妃连忙谢恩。众人看了都羡慕不已:这是皇帝常年摆在御书房的玩物,通体雪白无一丝瑕疵,曾是先皇为了勉励太子勤读书而赏赐的。如今给了郑贵妃,可见郑家和靖王的荣宠。 但是接下来,皇帝宣布了由二公主和亲。 云缨看到郑贵妃和靖王的脸色一瞬间惨白。而原本默然站在一边的二公主,也惊得无以复加。 第13章 眼神 二公主和亲一事一定下来。云缨也就放心了,要知道她倒霉到这个份上,还不能为芊芊带来一点幸运。那老天真是该六月飞雪了。 她冤,也怨。 不过好在日子过得实在滋润。她向来贪吃,上司汤恩和向来喜欢请人品尝美食。二人一拍即合,常常在画院的亭子里吃吃喝喝小半天,交流一下美食心得。一个月下来,她居然长胖了五斤,而且越发有往横里长的趋势。 不过汤恩和很快忙了起来,没空请她吃饭了。 原来突厥可汗派来使者求二公主的等身画像。历朝历代和亲公主,都要为公主作画。这是惯例。一般由首席御用画师来作公主的等身画像。但是原本的首席画师董范成的母亲死了,按规矩丁忧回家三年不能出仕。只好另找画师。 当然,选拔画师的责任落到了画院总管汤恩和的身上。 结果一众平日里相交如水,风雅到一塌糊涂的画师们,各个都积极打起小报告。就是人品画品也没问题,还能扯出人家爷爷纳了几房小妾,人家父亲收了多少贿赂这种事儿。结果汤恩和一思量,居然没一个画师是干净的。 云缨最近跟画师陈浩临摹吴道子的神仙图。她不习惯工笔画法,更不习惯画男人。吴道子的神仙个个白白胖胖。乍一看,八仙过海,个个都像汤恩和。加上汤恩和时不时来和她“套关系”。搞得她笔下的神仙图活像画了八个汤大胖子。 画完了给陈浩看,陈浩铺开一瞧说:“云小驸马的这神仙,画的真是富态。不对,我怎么看着面熟呢……啊,是汤大人。” “喊我做什么?”汤恩和肥胖的身子正好侧着穿过画院的园拱门,看他们在评画,笑着凑过来:“给我看看云小驸马的杰作……怎么感觉眼熟呢?” 陈浩看情势不妙,便道:“在下告辞。”便开溜了。云缨也怕汤恩和看出来名堂,连忙道:“大人找我何事?” 汤恩和没想出来到底有什么不对劲,便开始发牢骚:“唉,我说云诏待,你是太子殿下面前的人,你知道太子殿下和萧大人可中意什么样的画师?我这里环肥燕瘦,挑来挑去简直挤破了头。” 云缨很老实:“其实他们和我不熟。” 汤恩和噎了一下,转而问道:“那你看,我这画院当中,哪位画师的画技最好?” 云缨略一思忖,老实说:“各位大人各有千秋。但是最出色的当属王彭王待诏,徐良友徐大人,陈思道陈大人这三个。” 汤恩和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王待诏家族的名声不好,徐大人好色,陈大人得罪过贵妃娘娘。这三人都不是良选。” “不如……你让这画院的画师都画个仕女图。然后送给陛下观摩,让陛下亲自挑选!”云缨的结论便是这个。 汤恩和点了头。看来彼此的意见不谋而合。 几日后,翰林画院便举行了第一届“美人图”大赛。要求是以唐代仕女图的工笔画法,临摹一张美人图。评选标准:够美,够仙,够真实。副裁判汤恩和,总裁判皇帝。云缨自认把美人成汤大胖子的可能性比较高,便不参与其中。 与此同时,朝廷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有人在三国东吴古都铁瓮城揭竿起义,打得是“受命于天”的旗号。东吴那一带,多产美女俊男。听闻那起义队伍中多绝色男儿,众人当作奇观。 后来才晓得这起义发起人,是皇帝的聋哑人大儿子韩王陈朝奇。理由是这个孩子不满父亲十八年不看自己一眼,觉得他没资格当皇帝。既然父亲没资格,排一下资格,当然就轮到自己了。结果就率领一干部下起义,改国号为“正统。” 这个国号本来已经很有意思了,好像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是正统。不过这韩王的小朝廷更有意思:陈朝奇是个好男风的王子,他圈养了不少美男子。自立为王之后,陈朝奇立了最亲近的男宠为皇后,立了会武术的男宠为大将军,史称“男色之乱”。后世不少能文者,根据此祸乱写了同志小说,有出书者《倾国男色》《男色撩人》。 当然,这一切都和自己没关系。她的生活中唯一比较麻烦的是沐浴时要赶走一干太监。搞得几位宦官说她有“隐疾。” 这日她临摹完了郑板桥的《湘妃竹图》,便收拾了书本准备去东宫。她受了皇恩,日日下午陪着太子,靖王,萧陌三人上邱浩然的课。这课一直会上到傍晚时分,下课后她便去凤祥宫看芊芊。门禁前回桃花坞的住宅。 日日如此,单调的学习生活。 单调的还有陪着她走这一路的人。 宣布二公主和亲的那天,皇帝私下里会见了她。听闻她现在每日下午陪太子读书,便道:“驸马爷实乃可塑之才,然外臣男子进入后宫甚有不便。”然后赏赐她一块通行令牌。这是进入后宫的凭证。有了凭证还需要一个接引人。 皇帝看了左右,指派了郑君琰作为她进入东宫的接引人。 从桃花坞到东宫,一共一千多步。走路要两柱香时辰。第一次郑君琰来接她的时候,她还打了声招呼“郑大人好。”然后就不理他了。你想想,她这么倒霉,郑君琰要负一半的责任。谁有那个心情理会一个间接害了自己的人。 何况,这个人还是与她和芊芊有怨的郑家人。 不过偶尔望郑君琰,云缨发现这个人很奇怪,他常常这么看自己——目光灼灼,嘴角含笑。起码不是对待讨厌之人的神情。有的时候,她走得远了,偶一回头,还能看到这个人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这是为什么呢? 最后,云缨凭着大概是负的情商归结原因:郑君琰是个忠于帝王的侍卫,一定要保证皇家的安全。他,大概是忌惮来历不明的自己! 不过这一路实在无聊,两个人一起走了很多日总是不说话也是闷闷的。再后来更奇怪,目光接触得越来越多。话还是一言不发。有的时候宁可相视一望,也不肯开口说一句。好像谁先开口就输了一样,她不明白这是在较什么劲。 就算彼此不是朋友,好歹招呼也可以打个。何况,她的火气未消。很想找他算个账。然而,她死要面子绝不先开口。 诚然,郑君琰好像与自己一般的想法。 时间久了,这交流方式直接“无声胜有声”了。 她一个“你别看我”的眼神看过去,郑君琰眉头一挑,然后也递过一个“我就要看”的眼神。更可怕的是沉默成了习惯。即使后来放下了“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心理,但是也丧失了互相交流的兴趣。如果不出意外,他沉默陪她一路。 这天,云缨特意托汤恩和在宫外买了些金银首饰,笔墨纸砚。打算下课之后,走动走动一下老师,同僚。好打点一下里外。到了下午,她带着满满的行囊出了门,身上挂了七八个小布袋。郑君琰十分好奇地盯着她。她也真佩服他忍得住不说话。于是做个手势,指着长公主的宫殿,郑君琰高深莫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只是一入后宫,就看到几个小太监慌慌张张闯出了垂花门。她背的东西太多行动不便,差点撞到。幸好被郑君琰拉了一下。郑君琰几步上前,很平静地问道:“几位公公这是去哪里?” “是郑大人!” 领头的高续文高总管是御书房内臣殿头。知道这郑君琰是皇帝的心腹之人。立即跪下道:“陛下在御书房大发雷霆,着安乐王爷和靖王即刻面圣。还让九门提督魏城带领一千卫士包围下书房。” 九门提督是帝都戍卫的最高长官,负责京城五大营的调兵遣将。至于下书房……她仔细想了想,印象里面朝廷只有一个御书房,正是皇帝平常伏案办公的地方。国中大小事务,都在那里披红,上奏。哪里来的一个下书房? 郑君琰道:“陛下既然不惜惊动安乐王,就一定是想将下书房的一干逆臣贼子一网打尽。你们如此行事肯定会漏了风声,到时候跑了管事的人,陛下怪罪下来怎么办?!” 高续文惶恐道:“那怎么办?请大人明示。” 郑君琰顷刻吩咐道:“高总管你去请靖王和安乐王觐见。就说是陛下找他们商议突厥可汗岁贡的事宜。再让魏城带领一千卫士,扮成老百姓围住下书院。等靖王和安乐王进了宫之后再动手。记住了:一里之外由御林军设防,不要伤了老百姓。” “喳!”那高续文领命而去。 第14章 靖王 云缨很想说,郑君琰指挥太监的那个威严,那个语气……就好像他是皇帝一样。要知道:太监这东西是天家的御用品。能使唤的,绝不是小人物。云缨觉得,这怨归怨。办正事上,不能含糊。于是开了口:“郑大人你去忙,我自己走。” 不待他回答便转身而去。 “等等!”郑君琰走了过来,跟她商量道:“云小驸马,既然你知道了此事,现在不能走。若是消息泄漏了出去,你我都担待不起。” 是的,是她疏忽了。现在知道了郑君琰的调兵遣将的安排,若是通风报信怎么办。于是道:“那大人去哪里我就去那里。” 郑君琰先去了安乐王府。她在王府门口等了一会儿,有个身形高大,约莫五十岁的男子走出王府。男子身穿宝蓝色常服,腰间束着玄色缎带。细长眉目,虽年过不惑,精神倒不错。他的身边也没有随从,竟是孤身一人出来的。 郑君琰迎上前去:“王爷,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云缨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还有淡淡的脂粉香。她听说过这个安乐王——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哥哥陈晟愈,排行老一。因为安于享乐,所以赐号“安乐王。” 那安乐王站在高处,看了低下的侍卫一眼,便道:“君琰你倒是出息了,和高总管联手来抓本王进宫。难不成怕本王跑了?!” 郑君琰拱手一辑道:“不敢,只是事关重大。请王爷移驾。” 安乐王笑道:“你来我府上说十件事。我就要被皇上骂十次。上次我不过玩死那个姓王的宫女,你就奉旨来捉我。今日又是为哪个贱人来找我?” 云缨听得心下一惊,只不动声色陪着。 郑君琰只说:“陛下说是关于岁贡的。” 安乐王嘿然一笑,眯起了眼睛:“那本王就去乐一乐!” 好在这个安乐王是个没什么心眼的,这么一说,乖乖跟着他们进了宫。去了御书房。彼时靖王已经来了。里面传来旨意——宣安乐王陈晟愈和靖王陈朝荣觐见。 云缨则站在门外,陪着一干人等着事情发展。 一炷香过后,里面传来皇帝的叫骂声。紧接着,碎瓷声,磕头声响成一片。听起来惊心动魄的。不一会儿,正在东宫书院上课的太子得到消息,率领萧陌和少傅邱浩然匆匆赶来。通报之后太子进去了,邱浩然,萧陌则留在门外。 云缨趁机走上去,问萧陌这里出了什么事。 萧陌平平淡淡道:“靖王私底下建了一个下书房,专门拦截外地派送京城的信件。现在事情败露了,陛下……” 这时候外边传来一阵喧嚣,只见郑丞相带着六部尚书匆匆赶了过来。到了金阶下,就痛哭流涕求见皇帝,磕头磕得水磨青砖地嘭嘭作响。不一会儿,高总管出来传话说让郑丞相一个人进去。其余人战战兢兢地等着,个个不知所措。 兵部尚书陆四洲上前来与萧陌攀谈,说:“靖王殿下设置下书房不是为了与翰林院分庭抗礼。只是看平时翰林院的奏折繁多,便弄个地方负责将不入流的信件剔去。也方便外官进京之后歇脚……这也是为陛下分忧啊!” 萧陌微笑道:“陆大人此言差矣,审阅奏折既不是翰林院的事,也不是下书房的事。是陛下自己的分内之事。” 听了他们的谈话,云缨渐渐了解发生了什么。 原来年初的时候,靖王委托安乐王上奏,从今年的军费中挤出一万两银子,用来在靠近宫闱的鲜花胡同里建行馆。奏明是给外地来京面圣的官员落脚休息的地方。陛下也准奏了。行馆建成之后,靖王充当东家,规模越来越大。不少文官巴巴占得靖王做东,就在此地拆封奏折做公务。一来二去,很多外地的折子直接送到行馆。 不仅如此,靖王还派了王府长史常驻,称为翰林师爷。还招募了不少落地举子,做审核文件的笔帖式。俨然就是宫廷之外的一个“御书房”。人们就在背后称这个行馆为“下书房”。 结果上个月的时候,山东巡抚报修理堤坝的奏折被下书房拦截了下来。入夏之后,黄河溃堤。皇帝严厉查办此事,发觉山东巡抚的奏折扣押在“下书房”。 今日是拿住了证据,要与靖王算总账。 听着里面的哭声一片。云缨也是被靖王给蠢到心服口服——亏他想得出来。想招揽门生,发展势力也不是这么个法子。 不过想想,还有安乐王这个糊涂虫来掺和一脚,靖王恐怕也是有恃无恐。 而安乐王昏庸无能,侄子给点好处,就帮着办事了。 哎…… 就在这时侯外面又吵了起来。郑贵妃率领一干人马,携着二公主陈朝雪浩浩荡荡杀了进来。一过垂花门,就哭声连天。高总管迎上前来,结果郑贵妃看也不看他,直接闯进了御书房。里面又是一阵鸡飞狗跳。郑贵妃的嗓音高昂—— “陛下,臣妾只有这一个儿子。你剥他的爵位不如杀了我!” “陛下,您把臣妾的女儿送出去了,还要弄走我的儿子吗?!” “陛下,臣妾跟了您数十年了。您看在臣妾十几年忠心不二的份上饶了荣儿!他也是受了奸人蒙蔽啊!” 一声高过一声,搔刮着听觉。吵得她捂住了耳朵。算算日头,这消息该传遍了整个京城了。指不定老百姓在怎么消遣靖王呢。 最后赶来的是长公主和萧丞相。 萧陌上去跟父亲说了下形势,萧丞相就也通报了进去。云缨拉过芊芊,告诫她:此刻进去要随大流。若是陛下不想饶恕靖王就别开口,若是陛下有松口的意思就跟着为靖王求情。芊芊应了一声明白,深呼吸也进入了御书房。 皇帝,太子,靖王,两位丞相,两位公主,郑贵妃,安乐王……不用想都知道里面有多混乱。云缨揉了揉太阳穴,心想好乱一锅粥。转身看到太子的两位讲义师父——少傅邱浩然和礼部侍郎常棣都在旁边候着。便上前去打招呼。 常棣今年花甲出头,昭和二十三年的状元。兼任太子少傅。他为官三十年,也没见过今天这般局面。于是唉声叹气道:“我早就说过,这创办下书房的人其心可诛。就算安乐王担保又如何?!靖王还不消停,非得出了大事才后悔。” 邱浩然仰天长叹:“学生不忠不孝。是师长之过。改明我也参自己一本,告老还乡得了。” 常棣看到了云缨,指着她笑道:“也不尽然。这个学生就很守本份。”又招呼她过去,问道:“你包里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云缨趁机把两方砚台送了出去。 常棣笑了笑道:“你倒是有心。可惜不是我门下。”又对邱浩然道:“浩然老弟。改日把这孩子的文章给我看看。我也能指点一二。” 常棣又问了她家中的光景。云缨一一答了。听闻是寻龙县人。常棣转头对邱浩然道:“我记得前吏部尚书陆承泽也是寻龙县人。现在告老还乡都十四载了。儿子们都长大了。” 云缨微微一笑道:“陆伯伯和我爹是世交。” 邱浩然大笑起来:“原来驸马爷是老陆的世侄。以后我们这些老骨头在朝廷之中可有靠山了……你爹是云守城?” 云缨点头称是。 常棣也笑了起来:“吏部尚书陆承泽和吏部侍郎云守城。当年我还在浙江外放的时候,这可是朝廷上的一对黑白双煞。说是——” 邱浩然接道:“陆承泽主白,对你笑眯眯的,然后一声不吭把你剥削得干净。云守城主黑,人往你面前一站,就知道天黑了——日子不过好了!” 三个人一起大笑起来。直到旁边的高总管咳嗽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急忙止住了笑——皇帝还在里面大发火光呢! 到了傍晚时分,里面的哭,闹,囔都不吭声了。萧丞相先走了出来,一脸疲色。邱浩然迎了上去,问道:“丞相,皇上怎么说?” 萧丞相道:“念在初犯,闭门思过三个月。”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么惊天动地的事,居然这样消停了。 又听萧丞相对六部尚书道:“陛下的意思:那馆子里的人不能留话头了。郑统领已经委托兵部的人,将他们都处理了。常棣,你回去跟礼部的人说一下,把下书房那些人的名单都登记在案,其五代以内任何子弟不得入朝为官!” ……杀人灭口。 她瞬间明白了这话的含义。一股寒流弥漫上心头。明明初夏,周身如入冰窟。周围的人无动于衷。又站了片刻,看到一丛侍卫抬出两幅盖着黑布的担架。郑君琰也随之走了出来,看到她还在,笑道:“小驸马,今儿对不住了。挟你站了一下午。” 她指了指那担架,问郑君琰这是什么。 郑君琰轻描淡写道:“被陛下赐死的靖王谋士。” 第15章 清誉 回去的时候,还是郑君琰陪同。不过,这心境就不一样了。方才她看到:郑贵妃是被抬着出来的。据说是哭昏了。靖王被架出来的,浑身是鞭笞伤痕。郑丞相是被扶着出来的,额头淤青……再想想下书房的那些个人就要被灭口。 心里就一阵阵后怕。 这里是杀人不眨眼的皇宫啊。 不行!一定要在这皇宫之中找个靠山! 短期饭碗是跟着当朝皇帝干,长期饭碗还得数跟着太子干! 云缨想到曾听爹爹和陆伯伯说过:萧丞相和萧陌都是太子的人。直接结交太子,那是不现实的,也是危险的。不如从萧家人下手。于是放下了矜持,这开口问郑君琰的第一句话是:“郑大人,请问萧丞相的本名叫什么?” 郑君琰停住了脚步,忍俊不禁道:“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萧丞相叫什么?来,让本大人告诉你:萧丞相本名萧文河。” 云缨悲愤地转过头去:“听闻太子的生母是萧淑妃,那萧淑妃和萧丞相……又是什么关系?” 郑君琰继续解释:“淑妃娘娘已经过世十五年了,她正是萧丞相的亲妹妹。所以呢,太子和萧陌是表兄弟。因为这个缘故,陛下也很是器重萧家的人。不过,荣宠这东西,天下煊赫者,不过一个我。怎么样,你想不想巴结我?” 她烦恼地作了一辑:“郑大人,下官不敢高攀。” 无语望苍天——他妈的就是这个郑君琰,把人群之中的自己逼到了圣驾面前,结果莫名其妙成为了驸马爷。 “云小驸马,你之前为什么不和我说话?”郑君琰的心情似乎不错。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也觉得意外的赏心悦目。这样的天色,这样的氛围。适合回忆和翻旧账。 她道:“因为我在等你和我说话。君子曰:非礼勿言。你是上位者,我不过是小小的待诏。哪有不传唤,自己开口的道理。” 郑君琰点了点头,侧首凝视她的容颜:“前日你当着靖王的面,说出那一番大道理也不容易。看起来是个有学识的。我还以为你这种文人,不愿意和我这种武官说话。”复催了一声:“快走。过了时辰,宫墙大门就要锁了。” 结果不幸言中。 望着上了锁的朱红宫门。云缨顿时有种翻墙而出的冲动。她望了望左右,看中了一颗柳树。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展一番身手。身后的郑君琰看了她一眼,悠悠开口道:“墙头上有淬了剧毒的瓦片倒刺。你要是不怕死就爬。” 她问道:“那怎么办呢?今晚我没地方睡了。” 郑君琰提议道:“反正是我耽搁了你的时间。不如到我房中就寝如何?” 云缨瞬间红了脸:“那我在树下将就一晚好了。” 郑君琰笑了,俯首欣赏着少年——蹙起的眉头,水灵灵的杏眼,白皙细弱的胳膊……居然如此动人。不怎为何,他对这个陌生的少年有种前所未有的好感。以至于,这相处的半个月来,只要云缨在身边,他的目光就无法从她身上挪开。 云缨并不知道他正热切地看着自己,只是想了到可以去找芊芊借宿。便要去凤祥殿。禁夜之后的皇宫黑的可怕。她从未单独和男人走过夜路,遂开始没话找话来遮掩不安。幸好,如今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个男的。 否则孤男寡女,月黑风高。怎么感觉都算毁了清誉。 随口聊到了对于靖王的看法,她忿忿不平道:“靖王妄图建立第二个翰林院。渐渐取而代之,简直是大逆不道。” 郑君琰沉吟一番,说道:“不尽然。那个下书房根本就无足轻重。” 云缨望着他俊美的容颜,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为什么?” 郑君琰道:“因为下书房有名无权。草拟权在二位丞相手中,执行权在六部。决策权在陛下手上。检察权在御史台。如果一条政令实施下来了。人们第一想到的是:这政令是经过天子批阅,六部执行的。关一个下书房什么事。反而,靖王要支付一大笔维持行馆的费用。也不见得能拉拢到几个人。最后落得吃力不讨好。养狗被狗咬。” 云缨心中一惊。再次审视这郑君琰,并不是个只会拔剑威胁人的鲁莽之流,倒也有几分头脑。正说着,一路绕到凤祥宫外。抬脚正要进去,却被郑君琰拉住了。他严肃道:“小驸马,你留宿公主府邸。不是毁了公主的清誉吗?!” 对啊!总是忘记自己现在是个男的…… 芊芊是未出阁的公主。 清誉啊清誉! 她没辙了,仰头望天:“那怎么办!我睡哪里?!”结果郑君琰很正经地告诉她:“睡我房间。” 清誉……今晚是毁定了么!她真正是没办法了,心道这郑侍卫这么正派的人。那就跟他睡一间屋子!只要不在一张床上就好……结果,到了他的房间一看……很好,很好。只有一张床! 老天你给人一点活路! 她欲哭无泪:“大人,下官可不可以打地铺。要不然,你打地铺。在下睡相不雅,实在不能与人同床共枕。” 郑君琰忍不住笑道:“两个大男人,还怕睡一张床。等会功夫,我唤人来侍候你沐浴。今晚你和我睡,你就睡在里面……” 不错。三伏天的炎热,加上一下午的站立。她流了不少汗,背后衣服都干结出一层薄薄的盐渍。不沐浴的话,根本无法安睡。但是你让她怎么在一个大男人面前脱衣服?不错,她年纪小。但毕竟……毕竟女人该有的,都有。 这时,几个太监抬着浴桶走了进来。郑君琰复催了一声,让她脱衣沐浴。几个太监也走上前来,极漂亮地鞠了一躬,就要上来“侍候”。 云缨欲哭无泪,捂住自己的胸口。 老天肯定已经放弃她了。她决定,自己找活路!抬眼看到禁步帘子后有个书桌,书桌上还零散着三四本书。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遂有了主意,对郑君琰道:“我现在不瞌睡,我练练字哈。下官习惯练完字睡觉……” 好在郑君琰没有为难她,只说了一句“那早点休息。” 休息个头啊! 偏偏,郑君琰洗澡的动静很大。呼啦一下水声,她听到了,瞬间脸红到了耳根子。偏偏,那几个伺候郑君琰沐浴的太监,一声叠着一声在谄媚讨好他。 瞧瞧都是什么话儿:“郑大人,您看您,身上还白着,脖子却黑了。这为陛下分忧,固然是必要的,但也要注意保重身子。您可是京城兵马的半边天呢!” “郑大人,杂家也服侍过不少主子。但没有一个有您这么魁梧挺拔的身材……就算是靖王那身段,也及不上您。怪不得贵主子们都说,郑大人是宫中第一美男子呢!” …… 太监固有的嗲声嗲气,掺着水声,和着郑君琰漫不经心地“嗯”声。在这御前侍卫府中久久萦回。平白无故,增添了几许绕指柔般的暧昧气氛。云缨简直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让她钻进去。好逃离这个地方。 好死不死,郑君琰忽然喊了她一句:“云缨。” 她不由自主抬起头,应了一声……低下头。心都蹦出嗓子眼了。没错,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她想,这双眼睛,它们不纯洁了。 真恨人的本能反应! 好不容易,太监走了,郑君琰睡了。 云缨便拿起一本书来看,却是本《三字经》。又拿了一本书,一瞧是《朱子治家格言》。还有两本,见是《千家诗》、《千字文》。这都是启蒙读物。不由得暗笑起来:原来这个郑君琰没有学识。十八岁的人了,居然还读这么浅的书。 她六岁上头就把这些书倒背如流了,虽然是被爹给逼的。 再翻开一张练习的字帖,这字写得更好玩了——花非花,雾非雾。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所有的字,一点都没有笔锋,飞白,承转。完全是小孩子拿个树枝画画的程度。 真是十足的文盲啊……不过人家武功高强。只要一技傍身,就能在这皇宫之中生存下去。她不由得信心大涨:你看,一个文盲还混得这么好,我干嘛要妄自菲薄,我可是读书人! “想笑就笑出来。”背后忽然传来这么一句。只见郑君琰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双手叉腰,面色藏在阴影之中。 “我……没那个意思。”她反而不好意思了,支支吾吾道:“大人,您……您一定是公务繁忙,顾不上这些闲情逸致了。” 郑君琰道:“我的确不会写字,读过的书也忘得差不多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脸色更不好了:“只是没工夫罢了。” 第16章 收徒 揭人短处,是不好的。 云缨明白,但眼下明白的太晚。 郑君琰对她道:“既然你是个文人,不如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她只好提起雪狼毫湖笔。看到茜纱烛影下,白瓷缸里几条金色的小鱼正在摇头摆尾。便濡了儒松香墨,端端正正写下“优哉游哉,亦是戾矣”。 写到最后一笔时,灯花一个爆响。正胡思乱想,却被吓了一跳,那“矣”字一撇拖得老长。 郑君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又羞又愧,搁下了笔。离座正要走,被郑君琰一把拉住了手,道:“半夜三更的,你要上哪去?” “大人既然如此看不起下官,也不好继续留在这里。” “谁说我看不起你?来,坐下。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什么?” “你是不是还记恨我把你逼成驸马爷?”郑君琰一句话戳中了她的心事,遂火气又起。抬头瞪了他一眼。 “我就说你还记恨我。每次一见到你,你对我都没有好脸色。所以今天跟你说明白了:逼你成驸马爷,也是陛下的意思。” “为什么?”她完全糊涂了。 “你看这后宫之中,是不是郑贵妃一家独大?陛下不是个昏庸之人,肯定要克制郑氏一手遮天。”郑君琰轻描淡写,并不点破剩余的话。 但云缨明白了:郑贵妃在后宫之中一手遮天。那就是意味着一旦天子驾崩,贵妃的儿子靖王就有办法控制后宫。说不定,还会重蹈上元之乱。陛下既然要克制郑氏,辅佐太子登基。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拿长公主来与郑氏分庭抗礼! 这么说,其实从一开始就定下来是二公主和亲了?云缨简直哭笑不得:倘若这样,那她完全没必要当驸马爷。归根到底,陆伯伯和她爹都猜错了一件事:陛下急于找回长公主,不是为了拿女儿去和亲,而是为了拿女儿制衡贵妃! 所以,陛下才会不计前嫌,那么痛快地封她为准驸马! 无奈之余,倒是也释怀了那一丝恨意:郑君琰,不过是揣摩上意,做了个顺水人情而已。她,其实是被陛下利用了。 她颓废地坐在雕花黄杨木椅上,没察觉一只手还握在郑君琰的手掌心中。但,又糊涂起来:“你不是郑家人吗?为何要帮陛下制衡郑氏?” “我只遵从陛下的意思。”郑君琰回答得心猿意马。掌心裹着她的手,这手又软又白又嫩。肤质光滑如刚剥壳的鸡蛋。泛着水润润的光泽。尖端修长,带点剔透的桃红。情不自禁,他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肚和掌心。 他又试图握紧,想感受一下掌心紧紧包裹这小手的柔软质感。但云缨吃痛之下,惊然抽出了手:“你做什么?!” 郑君琰很好地敷衍过去:“真不愧是读书人的手,和我们这些常年握剑的武夫不能相比。”又施施然打量她的字迹,宛如花发上林,曼妙无比。便赞道:“你这字就是相比翰林院的那些大人,也绰绰有余。难怪长公主喜欢你。” 她懂得谦虚:“大人廖赞了。” “愿不愿意教我读书写字?” “……什么?!” “不愿意就算了。不过你如今在宫中茕然一身,倘若不是我奉了圣旨每日照顾你进宫……” 她就算不愿意,但人在屋檐下,还怕被他算计。只能答应了:“那好。” 没想到,自己十四岁便开馆收徒弟了。这徒弟还是禁卫统领,一等御前侍卫郑君琰。云缨先教授了他《大学》开篇:“……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她把全篇默写下来,用的是正楷笔法。郑君琰临摹很认真,整整誊抄了十遍。到了天亮时分,他已经完全融会贯通了。结果这一夜,两个人都是睁着眼睛度过的。到了临走之前,郑君琰还道:“明天过来再教我其他的。” 一口气差点没呼上来,却看郑君琰犹自对着她的笔墨字迹认真地揣摩。不由得有些……怜悯起来——他,肯定想好好学习的。不知怎样的际遇,居然这么大的了还是个文盲。算了。收一个学生,又不会少块肉。 何况,这个学生又帅又权力大又挺亲切的。 于是,每次上完东宫的课程,她便去教郑君琰。从四书五经开始讲起,将自己的所学一点一滴地教授给他。刚开始,的确有些困难。郑君琰不仅文化底子薄,记忆力也不算好。后来磨合得差不多了,一教一学就简单多了。 她的教学方法归根结底,也就是四个字:抄抄抄抄。 抄到会为止! 这日,教学完毕。她饿的前胸贴后背,正想去汤恩和处打个秋风,郑君琰忽然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盘子点心。什么妃子笑,蜜饯李,龙须酥,芋泥糕……一应俱全。不仅做工精美,而且香味四溢……她顾不得形象了,抓来就吃。 郑君琰在一边笑道:“慢点慢点。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吃饱了,云缨不禁赞叹道:“这皇宫的小日子太快活了。吃吃喝喝,写写画画。谁来谁知道多舒服。” 郑君琰看她心满意足状,不禁问道:“你吃了我的东西,有什么回赠我的吗?” 这个有何难!她铺纸提笔泼墨。把方才吃的点心,全部在纸上勾勒个轮廓,塞给他道:“咯,全部还给你了。” 他接过一看,却是点头称赞道:“画的不错。不如日后教我画画?” 云缨忽然心生一计:“好啊。有本事我画什么,你找什么给我吃。这叫礼尚往来!” 郑君琰忍不住莞尔道:“没见过你这么贪吃的!”他收起了画纸,问道:“云缨,今日我要去会见钦天监正范之焕范大人。他是个能算命看相的奇人,你有兴趣跟我去吗?” 酒足饭饱。一切都好说,便点头答应了。 钦天监是皇宫之中的一个赋闲的衙门,钦天监正是这个衙门的长官。平日只负责考察天气水文,黄道吉日,风水地脉。属于职称上高大上——正三品。职责上,连个县令都不如的官职。不过能做这种官的人,必须《周易》学得好。 现任的钦天监正叫做范之焕,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整个人呈球状。看起来既老实又敦厚。 郑君琰似乎与他的私交不错,开口便是:“今日打扰了,范兄。” 她看到旁边一溜边的陌生仪器,凑上去瞧瞧:上面有九只蟾蜍的,好像是古书中的浑天地动仪。一个大勺子放在一个方盘上,这是司南,还有一个大瓷缸里面,养了几尾透明的小鱼。光线一变化,小鱼的身体颜色也跟着改变…… 范之焕不禁道:“这个小兄弟,很是好学啊。” 她这才安安稳稳坐下来,拱手作揖道:“早就听说钦天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范之焕大笑:“你的嘴也很甜啊!” 郑君琰道:“这位是云缨云小驸马。今日跟我来是为了测一测命相的。范兄不如给他算一卦。” 范之焕捋起袖子,跃跃欲试道:“好哇。你把生辰八字报上来!” 她乖乖报了生辰八字。接着,看范之焕屈指算来算去的。时不时写写画画。一脸笑容渐渐阴沉下去。她叹息一声,看样子,算出来的还是那个命格。于是道:“大人,我少时也曾遇到异人为我算卦。说是大凶。但是嘛,命格之说,我不太信。” 郑君琰此时也开了口:“范兄,但说无妨。” 范之焕叹息道:“小兄弟的命相的确不太好。是极其罕见的孤雁南飞之命。有道是“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这一支命格,最为颠沛流离。” 她问道:“那这八字,到底哪里不好呢?” 范之焕道:“阴阳相冲!年纪越长,阴多阳少。不是什么好的兆头啊。除非反排命格……这也不对。” 云缨并不放在心上,一笑了之道:“所以我不太信命运之说。你看,我是个男儿,如今是陛下的驸马爷。就是个富贵命嘛!” 范之焕也陪笑道:“驸马爷说的不错,命格之说。只能信其一,不能信其二。难得你小小年纪,如此看的开。” 告别了范之焕,云缨便去看望芊芊。郑君琰也陪着她去。不错,她的命格的确是孤雁南飞。也因此被爹爹从小当做男儿养。只不过,这女扮男装之身,如今却闯了弥天大祸。忍不住唉声叹气,一旁的郑君琰看她无精打采,便道:“不用灰心丧气的。命格这东西说不准。范大人还说我是伏龙之相,你看我像吗?” 她随口接道:“你是伏龙,我就是凤雏了。正好……”忽然想到龙凤是一对,而且象征着男女夫妻,立即闭了嘴。瞄了一眼郑君琰,他面色不改。应该没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 他只是笑笑道:“伏龙对凤雏,倒是对的工整。” 她有点害羞地嗯了一声。 云缨,云缨。你真不把自己当女的啊! 第17章 皇家 和郑君琰闲聊着,直到凤祥宫外。 还隔了一座大院子,远远传来一阵碎瓷声。隐约可以听到“二公主”三个字。凤祥宫的老嬷嬷和宫女们都退到了门外,一溜儿跪成一排。 云缨三步并两步走进了凤祥宫。只见芊芊倒在地上,一位盛装的少女正在举起一尊缠枝牡丹青花双耳罐往地上砸。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上前一把夺下这宝物。 少女愣了一刻,艳丽的眉眼露出鄙夷之色,尖厉的下巴凛冽如刺——云缨认了出来:这是二公主陈朝雪。靖王的亲妹妹。 满地的碎瓷片,哭泣的芊芊。还有一干跪着的,面目红肿的宫女。 看来是陈朝雪来凤祥宫撒泼了。 云缨将青花双耳罐递给郑君琰,再查看芊芊有没有伤到。那陈朝雪上前来夺青花双耳罐,一边垫脚够瓶子,一边推搡着郑君琰,看他不给。就哭着囔囔着:“为什么你们要我嫁出去!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姐姐?!” 郑君琰举高了青花双耳罐,陈朝雪够不到,怒目而视道:“郑君琰!你把东西给我!别以为父皇器重你,就可以违抗我的命令!” 郑君琰也颇为无奈道:“公主,这东西摔了多可惜。你想摔东西,去你母妃的重锦殿摔陛下赏赐的玉如意。” 陈朝雪又大哭起来,一手指着云缨:“那你杀了他。凭什么姐姐有这么好的驸马爷我没有!快给我杀了他!” 郑君琰十分无辜道:“殿下,在下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卫,怎么敢对驸马爷动手?” 陈朝雪怒目而视:“什么驸马爷!不过是个臭小子!” 云缨看到这二公主砸了许多瓷器,但一点也没有伤到芊芊。心道陈朝雪是个风声大,雨点小的人,不足为惧。又听到这话,不禁好笑道:“公主殿下,你怎么知道我是个臭小子?!难不成你闻过我身上的味道?!” “噗——”郑君琰不禁笑了出来。 “放肆……你,你这样的贱民……”陈朝雪脸色涨的紫红,翻身去够架子上最大,摆的最高的那尊玉盏琉璃杯。 云缨知道她没啥杀伤力,就不管她干嘛。转身送芊芊入内室。 但不知哪个宫听到风声,传唤了几位管事的内臣堵在门外偷望着里面。郑君琰怕事情闹大,赶走了一干看热闹的小太监。又回来劝架。但陈朝雪根本不听,又砸了那尊最大的湖田影青莲花炉,口中骂道:“我让父皇砍你们的头!” 忽然,整个凤祥宫静了下来。 事后,云缨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大概是:黄花梨做的古玩架上下分为四层,一层四格。每个格子里都摆着一件官窑烧制的瓷器。做一件需要在烟雨蒙蒙的季节烧制七七四十九天。但是毁了这十来件瓷器,只需要弹指一挥间。 古人言,樯橹灰飞烟灭。 陈朝雪拿了几件瓷器,所以架子重心不稳。 不过架子倒下来的那一刻,发生了一系列诡异的事儿——比如她想也没想,就把脑袋背对古玩架的陈朝雪给推了出去。按理说,这黄花梨架子该砸到她了。但是不!千钧一发之际,她落入了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 一阵轰然的碎裂声平息之后。她倒在地上,头垫着一只手掌。身上压着的这个人闷哼了一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幽深漆黑的双眸。彼此贴得很近,目光也根本无处闪躲。男子的容颜,一笔一画,细致描摹在眼中。披散的乌发落在她的肩头,有淡淡的草木香味。宽阔的胸膛整个压在她小小的身子上,却不是很重。 似乎怕她伤到,他用手垫着她的脑袋。身子压着她的身子。 一瞬间明白了是如何的暧昧姿势,脸颊发烫。恍惚了半晌,郑君琰从她身上起来,接着也把她扶了起来。 云缨看到碎片割伤了他的胳膊,几滴血落在地板上。触目惊心。 刚要查看他的伤势,陈朝雪大喊一声:“君琰!”就冲了过来。一下子把她给撞开了。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陈朝雪,此刻梨花带雨,温柔可怜地问个不停:“君琰,痛不痛?”又大喝道:“太医院的人呢?!都死了吗?!” 郑君琰满不在乎道:“不碍事。” 陈朝雪薄怒道:“你怎么这么不自爱!这种人有什么好救的?你的命比他们重要多了!君琰……你万一有什么事……” 郑君琰打断她的话,一字一句道:“殿下,与你的安全比起来,我们两个的命才是不值得一提的。你是和亲公主,也是背负我们大陈万千百姓希望的人。倘若出嫁之前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和驸马爷怎么向陛下交代?” 陈朝雪嗔怒道:“什么鬼的和亲!君琰,你不是不知道,我一直以来只想嫁给你!你无视我的心意就算了,难道也和父皇一般,想拿我的清白去换什么和平吗?我今儿把话说明白了:我就是死,也不嫁给突厥可汗!” 作为听众的云缨有点明白了,感情是:深宫之内,滋生了禁忌之恋?但想想,也正常:一个是久居深宫的公主,一个是年轻有为的侍卫。凑得成一对也不算奇怪。难得她运气好,可以欣赏一番虐恋情深。于是,洗耳恭听—— 但郑君琰显然不想让她看好戏,他冷冷开了口,却是质问:“公主,你知道你每日的吃穿用度,是谁供养着的?” 陈朝雪冷哼道:“你别用大道理压我!我不是那种可以任意摆布的女支女,贱民!就算百姓养着我又如何?!百姓还不是会供养自己的儿女!但是哪有百姓拿自己的孩子去换取和平的?大不了我把头发铰了,做姑子去!” 郑君琰冷笑道:“公主好大口气,真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君琰没读过几本书,倒是听小驸马说过: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公主若是抛天下百姓不顾,乃是不君不仁。若是违抗父命,乃是不敬不孝。若是让我大陈失信于突厥,乃是不信不义。” 他淡淡一句,仿佛讽刺:“原来,堂堂大陈公主想做这样的人。” 明明三伏天,郑君琰的脸色却冷得令云缨打哆嗦。陈朝雪沉默了,仍不死心道:“那我对你的心意,你可有……” 郑君琰回答得更干脆:“从来没有。” 本来一场好戏,被郑君琰搅得像是审判一般。云缨暗呼煞风景,但一想,他们两个的事情与我有何相干?!于是,左一句恭维陈朝雪,右一句奉劝郑君琰。替芊芊下了逐客令。好在二人知趣,一先一后离开了凤祥宫。 等到无人了,云缨对芊芊打趣道:“你看陈朝雪的脸色,只怕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要我说,这郑君琰还真有点意思。对了,你看他怎么样?” 芊芊破涕为笑:“云缨,你才多大年纪,想当红娘了?郑大人固然品貌出众,但我看他身上煞气很重似的。”又劝她:“你可别和他走得太近。我听嬷嬷说过,这郑君琰和陛下的关系非同一般,只怕日后是个厉害的角色。” 是啊,她也明白这一点。 但心中的天平,不由自主向着郑君琰倾斜了一分。 云缨看芊芊手腕上肿了一块,怕是扭到了筋骨。遂拿来膏药给她敷上。一边敷药,一边告诉她:自己打算巴结萧家,从而攀附上太子。芊芊听了半晌,有些为难道:“云缨,有件事我要你帮我出个主意。与萧陌和安乐王有关。” 她很痛快道:“直接说。” 原来昨儿萧陌来到了凤祥宫做客。他文雅而客气道:“听闻凤祥宫有个婢女玉兰。安乐王看上了她,多次向您讨要,您没有答应。不如卖微臣一个人情,将玉兰送给安乐王。日后,安乐王必定会感激微臣这份大礼的。” 芊芊心里一疼——玉兰的确是她宫中的婢女。因为性子柔和,很得她的欢心。有日家宴,玉兰端上一盅茶给她漱口,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腕。哪知道那年近花甲的安乐王看上了,说“好一段玉臂”。之后多次来讨要玉兰。 安乐王陈晟愈在女人方面出了名的放荡。传闻,各个宫殿的宫女,都被这好色的王爷染指过。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一年纳七八十个小妾。 听完了,云缨也为难起来:那玉兰她也见过。的确是个漂亮的小美人。但,萧陌想用宫女讨好安乐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太子也打起了安乐王的主意?不过,倘若她们拒绝了萧陌。只怕日后,更不能得到太子和萧家的青睐。 芊芊犯了难:“我们该怎么办?” 她摇了摇头:“芊芊,一入宫闱,就是卖身给了皇家。我们做不得主,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这样,明天我去找萧陌说一说情。” 但她也明白:萧陌绝不会答应的。 那是一个比郑君琰还要果决,深沉的少年啊。 第18章 泄密 翌日大早,骄阳似火。 有某一人,早早就来到了宫门前。 安定城门上,值班的侍卫时不时瞄一眼日头下的那道黑色人影:少年着一袭玄色飞鱼服,腰间配着纯黑的绣春刀。一见之下,那份沉稳的气度,几乎让人忘记他的年纪。难怪,郑君琰十八岁便成为了天子第一信臣。 过了不久,青龙,朱雀两个侍卫带着信来到了安定城门。他们两个是郑君琰的亲信,每日负责将宫中各个机关收集的邸报送给郑君琰阅览。以往,都是在大内当值。近日,他们奉了陛下的密令,前去寻龙县核对云缨的户籍身份。 毕竟一个平头百姓忽然成了皇亲国戚,总得调查清楚是否身家清白。 郑君琰拆开信一看,起先眼中有一抹闲适。然后神情凝固了,面色越来越不稳定。最后,手指一搓,信化为齑粉轻轻散去。 两个侍从看他一直沉默,便问道:“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郑君琰回过神来,嘴角慢慢上翘,溢出一丝笑意。但这笑倏忽即逝。语气更令人捉摸不透:“昨日,二公主大闹凤祥宫,我无意间碰到了小驸马爷的身子……当时就察觉有异样。今日看了你们找来的户籍资料,果然不出我所料。” “大人的意思是?” 郑君琰解释道:“小驸马爷的户籍有问题。上半部分的确是陈年笔迹。下半部分是陈墨加藤黄,黛青,故意仿造出来的旧迹。虽然用了香灰掩泽,但火气太重。” 青龙,朱雀二人对望一眼,还是不明白:“请大人明示。” 郑君琰嗤笑道:“作假的那部分,正好是云缨的生辰。而没做假的那个人,说是云缨的双生妹妹。真是欲盖弥彰。依我看,云家根本没有双生子,只有一个女儿云缨。真枉费了我们三个都是刺客出身,连这个都看不破。” 青龙,朱雀二人面面相觑。朱雀又问道:“那陛下那边……” 郑君琰淡淡道:“就说一切无误。” 不一会儿,郑君琰就等到了他所等的人。 只见远处一乘四人抬凉舆蹒跚着过来,后面有四个太监跟着。轿子稳稳当停在宫门外,走下来一个小小的玉人儿。一身青灰色的儒服拾缀得平平展展。别样精致的脸庞上,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忽闪忽闪,一边一个小小的梨涡。 云缨先和他打了声招呼,然后一道进宫。路上询问了一句手臂的伤势如何了。郑君琰只说不碍事。放下心后,她便催促郑君琰带她去找萧陌。 “看起来,你和萧陌的关系挺不错的。” 郑君琰一路上欲言又止,但云缨一直低头思量着什么,把他彻底无视掉。等太监前去通报的当下,却是忍不住了。 “绝对没你熟。”她和萧陌确实不熟。 “那你为什么要去找他?” “大人,青蝇之飞不过数武,附之骥尾可达千里。我既然当官从仕,总得里外讨好,日后才能发达不是?”她如此回答。又觉得这话其实用在郑君琰身上,其实更合适:倘若郑君琰不攀附皇帝。也当不成他的禁卫统领。 郑君琰听不懂她文绉绉的话,直接道:“云缨,这个月十五,我要替陛下巡视武陵的旱灾。你若是想讨一份功劳,可以跟着我。” 云缨点点头——这个主意不错。最近宫里靖王,太子两方的形势太乱了。也许暂时离开才是明哲保身之举。何况,她也需要功名傍身,才能真正帮得了芊芊。但,一想到芊芊,她又犯了愁:把芊芊一个人丢在皇宫之中,安全不? 她想的很入神,完全忽略周围。一丛服紫服绯佩鱼的朝臣从太子府出来。郑君琰只咳嗽一声,那丛朝臣便如受惊的兔子。一个个走到跟前,招呼着郑大人长,郑大人短。郑君琰连一个正眼都没看他们,只盯着云缨的侧颜。 但他失望了,云缨还是那般无动于衷将他无视。 他略一抬袖,挽出一个云淡风轻的手势。一丛朝臣得命退下。云缨还是神游天外,一双眸子看着别处。侧首处,露出颈后的一抹娇嫩肌肤。 只是,越盯着她看,越心猿意马起来。以往很有自信的定力,此刻土崩瓦解。他挪到她身后,注视她颈后的那点肌肤,恨不得能印个印记上去。猝不及防,又生起一个念头:不如趁着去武陵的这一趟,把这个小姑娘给霸占住…… 但他不是色令智昏之人,即使心动不已,还是忌惮云缨伪装进宫的目的。 这时候,太子的侍从来领人了。云缨这才回过神正眼瞧他,道:“啊,忘了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郑君琰算是被她气走的。 进了东宫之后,云缨一声不吭跟在侍从的身后。彼时,萧陌正和几位大官谈论国事。她不敢吱声,只安静站在萧陌的身后。 听了一会儿,明白这是谈论南直隶的旱灾。 今年是元启十四年,还算风调雨顺的一年。只不过从年初开始,南直隶下的武陵缺雨闹起了旱灾和蝗灾。 入秋之后农户颗粒无收,灾情更为严重。不过以陈国的幅员辽阔,年年在所不免。只要小事未曾酿成大灾,也就无关宏旨。 但眼下众口纷纭,说的是乱七八糟。本来,这赈灾的事儿该礼部管。但又涉及到贪墨,这就是吏部的事儿了。但吏部尚书洪天泽是郑丞相的门生,礼部尚书邱浩然比较倾向萧丞相。两部尚书各持己见,一时间争持不下。 这时候,萧陌开了口:“各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不过,在下有一件事好奇:那些地方小吏,因为报酬微薄,往往不肯出面帮忙赈灾。但这次郑丞相往往能调动甚至乡一级的官员。各位说,郑丞相怎么办到的?” 萧陌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儒雅而谦和的笑意。 任谁都觉得,萧陌是个暖心的好少年。但是仔细一品,这话中该说的,不该说的,其实都说了。明摆着暗示郑丞相贪污了。 周围安静了一刻,礼部侍郎常棣抿了口茶,边问:“那萧公子打算怎么办?” 他答:“依法办事,要追到底。” 有人怯生生提问:“那……那可是郑丞相!” 吏部侍郎冷寒向来胆子大,嫉恶如仇。他拍案而起:“郑丞相怎么了?各位同朝为官,平日以忠孝仁义自居。岂不闻义之所在,虽有害而不趋避!” 有人提问道:“既然如此。那么大人可有调查此事的合适人选?” 萧陌笑眯眯的转过身,从容的仿佛流云出岱。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是一直安静地呆在角落的云缨。 云缨本来瞌睡得很,以手支胰小憩一会儿,猛然感觉气氛不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抬眼看,整个屋子的人的眼光都在她身上。 萧陌紫衣华贵,坐在高堂之上。修韧的手端着一杯茶,杯身浮雕着九龙戏珠的场面。一举一动该怎么风雅就怎风雅着。他说:“闻云公子出身七品县衙官吏家,想必对于官吏管辖之道颇为在行,不如替大家走这一遭?” 她报以一感叹,萧陌何其贴心啊。但面子上的推脱,还是要做的:“萧大人您真是抬举在下了。一来我不过是翰林院的一名小小的待诏,实在不合身分。二来我也不懂赈灾的事儿,若是做了错事落人口实,便有失各位的脸面了。” 萧陌没理会她的推脱。悠悠然道:“这次出使的钦差是郑君琰郑大人。陛下授意我从翰林院找一不涉及朝政的清廉人士作为巡按使辅助郑大人。在坐的各位都是朝廷的股肱之臣,若是让他们前去,未免有失公允。” 什么公允不公允。直接说这是个得罪郑家的差事不就好了!没人愿意得罪丞相。所以才把她这个胆子大,年纪小的驸马爷拿出来充公。 但她无法说不去,何况方才郑君琰也有那个打算带自己去。 那不如就出宫走这一趟。 等人都散去,原本的喧哗也烟消云散。但萧陌还在,不声不响写着奏折。云缨不敢抬头看他,生怕漏了自己难言的心事——那晚的蓝衣少年,那晚的春雨绵绵,那一夜的辗转反侧,那一日的含羞等待。想不到,今日的陌生无言。 别自作多情。这个少年,只能憧憬。若是离得近了,便会粉身碎骨! 她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良久。萧陌搁下笔,居高临下道:“有什么事就说。” “凤祥宫里的玉兰……” “安乐王要了她,你跟我说情没用。”萧陌走到她的面前,还算客气:“小驸马爷,与其在我这里做无用之举。不如把武陵的事情办好。只要你表现得令太子满意了,这伴读的身份少不了你的。长公主我们也自然会照拂。” 这话说得如此明白,她怎么能不懂?只好悻悻然告退。 第19章 出宫 从萧陌那边回来之后,云缨开始发愁。 她不忍心玉兰被送出去。但也无可奈何。夜晚睡不着。便去了桃花坞,拿铲子挖出一坛女儿红。刚出土的酒坛沁入了浅浅的褐色。揭开黄封口,顿时一股清纯的幽香溢出。夏日的桃花坞,刹那间酝酿了岁月的醇美与回味。 是月,便有阴晴圆缺。是人,便有喜怒哀乐。 然而,进了皇宫之后,她很少表现自己的心情了。至于伤感这种东西,收拾妥当了,包装成一种风雅的闲愁,独自在小花园里面就着小菜,小酒,对月长叹那也未尝不可。不过人道举杯消愁,其实她没酒量。只浅浅喝了几口。 月上柳梢头,是轮上弦,快似圆满,只左下缺了一角。望着这月亮,她也晓得——快到十五了。 此时相见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第二日,云缨早早去了翰林画院,交代一下外出事项。预定是三天后就离开皇宫。 回去的路上,看到一些画师拿着画,簇拥在汤恩和的房前。想来,那“仕女图”的比赛,确实勾起了许多人的兴趣。听闻,院中的画师不惜万金求购前朝美人的画像,彻夜临摹,稍有瑕疵,便扔到一边。力求作品完美无缺。 隔日大早,汤恩和实在忙不过来了。喊她来帮忙挑选美人图。云缨本来在打包行囊,看汤恩和满头满脸的汗,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便放下了自己的事,前去帮他评画。到了屋子里一看,已经堆了半屋子的画轴。 于是她开始大战美人图三百回合!不久审美疲惫。 快到晌午时分,又是呼啦一大群人送画来。刚空出的屋子,又满了。 云缨一一看了,留下了三幅。等人走完了,正想去吃个饭。一起身发觉有个小太监还站在角落,怀中抱着一幅画。 于是问道:“你是谁?也来参赛吗?” “回禀云大人……小人是内务府的文算子……我能……参赛吗?”他可怜兮兮地往前她面前一站,面呈惶恐之色。 云缨很大方地答道:“可以啊。给我看看!” 正好郑君琰踏进了屋子。扫了一眼屋内,手指扣扣了门:“忙完了吗?我有事情跟你说。明天就要走了,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云缨也不在意,一边招呼道:“郑大人先坐一会儿,我看完画再跟你说。”一边接过画,放在案上铺卷开——先呈出了美人的裙裾,再是窈窕的身段。依稀可见女子身后桃花缤纷。她心想,好画,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啊! 然后看到了美人的脸。 那一霎那,她的大脑“轰”地一声响。 且不说美人如何个美法——这美人的玉容,居然与自己有九分相像! 心里忽然有个奇妙的想法:或许人真的有前世。 但爹爹一向告诫她:子不语,怪力乱神。就是说:你小子,别想乱七八糟的神啊鬼啊。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郑君琰比她先反应过来,问了她想问的问题。 “回禀大人,小人是宝文阁的内侍文算子。”那小太监一下子挺直了腰背,恭恭敬敬报上自己的名儿,职位和隶属哪个宫。 “这画哪里来的?” “是宝文阁收藏的旧物。据闻是开国功臣诸葛丞相的夫人的赏花图。小人看夫人姿色淑丽,画工精巧无比,闲暇无事时便临摹了下来。” “眼光不错。不过这美人,不能呈上去。”郑君琰笑着收起了画卷:“就送给我。你再画一副其他美女的。本大人保证,你一定可以中选。” 那文算子跪下行礼:“谢大人赏识。” “本大人问你:这幅画上的诸葛丞相夫人,有没有像是某个人?” 那文算子深深叩拜下去:“启禀大人,小人从没见过什么诸葛丞相夫人。” 郑君琰满意道:“你记住了,回去之后,不仅你没见过,其他人也不许见过。你做的隐蔽一点。若是宝文阁的供奉官问起来,便说丢了。” 等那文算子走了之后,云缨才想起来要讨要那幅画。开玩笑!这传出去怎么得了!但是郑君琰捂在怀里,就是不给她。只好低声下气道:“拜托,你给我,我这里有许多仕女图,高的矮的瘦的肥的都有。保证挑到你满意的!” “哦,云缨你为何如此忌讳这幅画?” 她急中生智:“免得日后别人说我男生女相!” 郑君琰施施然避开她的爪子,捂着那幅画,仿佛是件稀世珍宝你。看她脸红了,又凑到她耳边,轻轻道:“那不行。本大人对这画上的女子一见钟情。你觉得,一个男人一生能有几次一见钟情?既然有幸遇到了,怎么会错过?” 话音近在咫尺,低回而认真。 云缨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用如此温柔的语气告白。 但,他居然告白的是一幅画。 她想,他肯定是在逗我!一幅画而已!又不是大活人,画得再好,至于吗?! 但被他这么一说,反倒觉得这画放在他身边真危险。不知为何,明明是一幅画。被他占据了,好似自己的什么**被他窥视了。她哈了哈手,心道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趁着郑君琰不备,一个猛子扑上去饶他痒痒。 但……他忽然张开了怀抱。把她抱在了怀里。 她未来得及吃惊,这个怀抱陡然收紧。有意外的重量和温柔。 她慌了,她认输了。她不想要画了,但是她真的不想这么被抱住。挣扎一番,郑君琰反而把她抱的更紧了,还说:“云缨,你好软。” 这么明显,傻子都知道是调戏了。云缨简直要哭了,又冷静下来,改变战略:“大人,这里是皇宫。难道你要我大喊非礼吗?” 郑君琰这才放开她,还意犹未尽地回味她的体温。云缨不断地退后,威胁道:“大人,以后再这么无礼。休怪我弹劾你一个调戏良家……咳咳,良家男的大罪!” 郑君琰笑道:“分明是你自己扑过来抢我的东西。怎么能怪我?” “……” 果然不要脸! 折腾了好一番,没抢过画像。云缨只能下了逐客令。郑君琰倒也知趣地离开了。剩下她一个人,心想郑君琰可真奇怪。他为什么要抱自己呢?难道他喜欢搂搂抱抱的?难道他也是这样“讨好”皇帝的?那这样就糟糕了。 想到那个暧昧的抱,她忽然不想去武陵了。但这是不可能的。正如她不可能阻止今日的来临——这意味着她要和郑君琰一道出宫了。 收下芊芊的包裹,打点了随行的侍卫。云缨便出发了。此去武陵数千里。少不得一路上的舟车劳顿。她自准备了一些书本啃读。 因为惦记着他的轻薄,云缨又开始沉默是金。 马车从长安大街启程,一路疾驰出了帝都。路过京城五大营之一的丰台大营,却看盘营口旗帜飘扬,官兵整齐地列成一排,似乎是要出征。她觉得稀罕,看个不停。又转头问同坐的郑君琰道:“他们是出兵去哪里?” 这话一出口,才想起来不应该和他说话的。好在郑君琰也没献殷勤。只望了一眼道:“江南。江南的韩王之乱,总要出兵去平定的。” 她又问:“谁领兵?” “扬威将军何谡,督军是萧陌。” “哦。”看来,巴结太子还是有必要的。萧陌这么年轻,居然就能前去平叛了,真是大有可为。正想着武陵之行,可以用什么姿势抱上太子的大腿。忽然觉得身边这座“玉山”摇摇欲坠,仿佛真的要“倾倒”了,连忙让开身子。 “咳咳。”郑君琰脸色一白,忽然捂住了嘴。云缨瞬间反应了过来,撩开车帘,喊道:“停车,停车!”这车子一停,郑君琰便撩帘而出,在车后吐了个一塌糊涂。她坐在车厢里面暗笑:没想到郑君琰有晕车的毛病! 等他回来了。云缨打趣道:“怎么怎么,我们天下第一的御前侍卫,连个车子都坐不得?” 郑君琰面有尴尬之色,道:“我出游都是骑马的。这马车……” 云缨秒懂了:他习惯了骑马。这次因为要陪着自己,才特地坐了马车。不由得心生感激:其实他也算是个好人。又狠狠提醒自己:云缨!这是郑家的人!你要抱的是太子的大腿!跟郑君琰打什么交道?难道忘记了他姓郑吗? 她赶紧没话找话:“对于赈灾,你有什么想法?” “谁不听话,杀了。”他回答得言简意赅。 “郑大人,倘若你滥杀无辜,别怪我弹劾你一本。”她拍了拍包裹,里面放了七八个黄皮奏折本子——哼哼,让你拽,我也有拽的资本。 他嘴角挑了一抹不屑。随手将长剑抽离剑鞘,雪白如银的剑光闪过她的眼。云缨赶紧后退到角落。郑君琰将剑送到她的面前,嗤笑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被我的剑吓倒在地上,像个待宰的兔子。我还奇怪,本大人一表人才,有那么吓人么?” 她倒转了毛笔,敲在他脑袋上。 第20章 武陵 从京城去武陵需要十天。 云缨以为这十天会很难熬,毕竟她要和郑君琰同坐一辆马车。 但,接下来几天都相安无事。 郑君琰常常抱着他的绣春刀,闭目养神。云缨有的时候看书发呆。更多的时候,会从书缝之中偷偷看过去——少年的脸庞沐浴在明黄剪影下,眼闭着,呼吸均匀。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仅仅在抑制着下马车的冲动。 坐久了,他的双颊更是隐隐泛出酡红色,好似喝醉了酒一般。但她明白:这是心火上涌,血气不顺的症状。没想到,郑君琰居然这般不习惯坐马车。但她更不理解的是:郑君琰可以选择骑马而行。为什么非要和她挤在这车厢当中呢? 到了第五天,云缨实在忍不住了。尝试着帮他一点:“喂,要不然……我教你读书写字。分一些神,你也不会多难受了。” 郑君琰答应了。 于是,她继续教习了郑君琰功课。《大学》,《论语》《孟子》都教完了,接下来便是《诗经》。这又犯了难:诗经十五国风,讲的都是情情爱爱。让一个小姑娘教一个大男人情情爱爱的,这还有脸皮吗?! 但是孔子老人家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 她若是想歪了,肯定是自己不单纯了! 她自诩自己很单纯。 所以她教! 比如这篇《野有死麕》:“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舒而脱脱兮,无感我脱兮,无使尨也吠。”嗯,这山野有只死樟子,一个猎户拿去引诱一个怀春的姑娘。然后,啪啪啪啪,还让狗儿别叫。 讲解的时候呢,就要思无邪。可是郑君琰高深莫测地看着她,问道:“云缨,你有没有和人做过这样的事情?” “……关你什么事!” “看样子,一定是没做过的……”没等他说完,云缨手一扬。结果郑君琰随手一捞,却是接住了笔。她气得简直无语,道:“我不教了!” 她能思无邪,但是学生却思想不纯洁! 挨到了第十天,马车终于进入了武陵城。 云缨原以为,到了武陵便安全了。不过,事实证明:杀手这东西都喜欢埋伏在终点。差不多还有二十里要到县衙时,马车穿过了一片密林。只是进入密林深处,外间一片诡异的静谧。四周有风声入松林,却无鸦雀啾鸣。 忽然车帘一掀,从外刺入内一道银光。却是直刺向自己的面门!千钧一发,她被人大力一推,跌入一个宽大的怀抱。惊魂甫定,看到车壁上钉着三枚袖箭。枚枚入木三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郑君琰杀人—— 他搂着她,一个漂亮的转身,轻旋,安稳地落在地上。玄色飞鱼服,猎猎飞起。 她瞧见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五六个黑衣人,领头的是一位蒙面女子。女子肌白如玉,身姿曼妙,只一双眸子冷清如腊月流星。她举剑便刺,手势端的是快,稳,狠,剑刃直指郑君琰。郑君琰也拔剑出鞘,顷刻反手往后一击,雨燕投林那般干净利落。却是击中了身后一名偷袭的刺客,顿时血飞溅开来。那刺客也应声倒地。 看到手下被杀,那女子面色大变,中途收起了剑势,不过为时已晚——郑君琰收回剑势,向前挽出一个极漂亮的剑花。“当——!”地一声,长剑被他一招斩为两半。那女子躲闪不及。右臂被剑气划出一道豁口,顿时血流如注。 云缨吓得退后几步。这是这一挪,踩断了一截枯木枝。听到她那边的动静,郑君琰稍稍分神,抓住了这一瞬间,剩下的几位黑衣人接连扑上。救了那女子的燃眉之急。那女子犹豫片刻,一个闪身没入了密林当中。 “云缨别看。”郑君琰忽然轻飘飘吩咐一句。 她知趣地闭上眼睛。 不过片刻,周围倒下数十个黑衣刺客的尸体。 原本驾马车的小吏都已经中毒暴毙。但是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丛锦衣侍卫,如黑色的暗流那般无声无息地侵入这片修罗场。不过片刻,周围埋伏的人马都被清理干净。 “下次害怕的话,就别睁着眼睛。”郑君琰拍了拍她的肩膀。 云缨自觉无视身后的尸首。转而注意到这从侍卫个个都佩戴着紫金腰牌,佩剑也是禁卫的样式。其中有一男一女两个侍卫,瞧着很是眼熟。男子约莫二十岁不到,矮个子,大眼睛。女子姿色平平,看起来二十出头。 忽然想起来,是那日她误惊了凤驾,和郑君琰一起押了自己的两个人。那一男一女两个侍卫先对郑君琰跪下行礼。男侍卫口称“属下该死,让钦差大人受惊了。” “青龙,这里不比皇宫,不必客气。”郑君琰的袖口带血,神色中的安然,傲气倒如往常一般。 那青龙领着侍卫收拾完了尸体,恍若人间蒸发般消失不见。郑君琰招手召她上马车。她就乖乖卧在马车里面。干脆闭目养神。 只听郑君琰吩咐道:“朱雀,云大人身子骨柔弱,你们两个来驾车。” 乖乖……两个御前侍卫来给她驾车。这面子好大。 她再次感动了一下。 车厢里,两个人分开而坐。郑君琰扯出一方帕子,细细擦拭沾染了血迹的剑鞘。她缩在角落,看着那血,那刀光,又害怕起来。道谢到了嘴边,都说不出来——芊芊这次说对了,这个人身上煞气太重,果然还是不能接近为妙。 很快来到了武陵县衙。 武陵县设在县城东南大街,正衙大堂二堂,后衙有五座厢房,算是府衙里面气派的了。 听师爷说,这武陵本是黄河故道泛滥之处。五十年前,朝廷在武陵设了个治河总督府衙。后来黄河改道,流去了附近的乔平县。就荒废了治河总督府衙,将这总督府改为了武陵的县衙。但是黄河改道,就可苦了武陵的人民。乔平远在几百里外,又没有引水渠将黄河水引过来灌溉。所以,如今的武陵人只能靠天吃饭。 萧陌给她的资料上说:这次旱灾规模出奇的大,很多灾民因为得不到救助,逃到了南直隶的其他县去。解决流民问题才是当务之急。 云缨知道救济的粮食有限。一来,远水解不了近渴,二来,朝廷的一部分赈灾,是以折兑了现银的方式布置下去的。这就涉及到当地官府自救。 于是问道:“那你们当地富户有没有帮助赈灾?” 那武陵县令武长坤便拱了一下手说道:“大人,如今武陵内有十万灾民,田地全部绝收,正是非常时机,凡在城中的人俱是我的子民,哪有贵贱之分。不瞒大人:城中富户的存粮我早已借空,有囤积居奇者,都按照国法处置!” 接着师爷何方圆送上来几本账册。她翻开一看,好家伙,武县令以国家的名义,倒是借了一大笔粮食。若是这般努力,还是无法缓解当地的灾情,只能说回天无力。倒是可惜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武陵地。 审问完毕,正好到了晚饭时分。众人一起去吃饭。结果到了饭桌上一看,今晚只有三菜:白菜炒萝卜,凉拌白菜,凉拌白萝卜丝。 何方圆还笑道:“这是三“皛”饭。各位别嫌弃,武陵长期干旱,粮食没了,菜也没了。只好用这东西招待各位了!” 云缨拿起筷子,有些下不去手。转眼,看到郑君琰,青龙,朱雀三个人端起碗就吃起来。自己这么犹犹豫豫的,反而显得特别娇气。 不管了,她也开始努力扒饭。 呜呜。好想念容姨烧的饭…… 吃完了饭,郑君琰忽然对她说:“云缨,要不然你今晚去我房间睡。路上那些刺客来者不善,跟我睡在一起安全点。” 她才不要!这男人为什么这么坚持要和自己同床共枕啊!立即表示:“大人,我今晚要审查报表。会弄到很晚才睡。” 结果他表示:“那你到我房间来算账好了,我让人给你点一盏牛油大灯。” 她囧:“大人,我还怕打扰到你休息。” “云缨,这儿又不是皇宫。何必这么生分?” “大人,不管是不是皇宫,驸马哪有和侍卫同处一屋的道理。”但这话说完,她就意识到不妙。果然,郑君琰语气一冷:“这么说,你还是看不起我?” 她哪敢啊……但不知是不是这话刺激到了郑君琰那一颗自卑的文盲心。他丢下一句:“那你早点休息。”便拂袖离开了。 她坐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第21章 委屈 解决了同寝的问题。云缨着手准备审查报表。 当地官府赊欠了富户的账单,必须上报给朝廷报销一部分,其余的在从税收中克扣。但是这些日子,赈灾的人手变动极大。进进出出没个准数。她还得弄明白每一笔不清不楚的账的去处。登记在案之后,便是合计款项是否与总账相当了。 直到五更时分,云缨算出账面没有差错,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醒来已经是晌午时分。见了县太爷,云缨先把昨晚的账跟他说一下。一些明细出入的地方,也一一核实了。武县太爷看到了大为惊讶。道“巡察使真乃神人也,我府的师爷花了三天三夜,大人只一夜就算完了。” 云缨呵呵一笑,她实在困得很。 今日还得巡查两处库存,不敢多加耽搁,随即下乡去。虽然过了八月,日头还火辣辣的。照的人浑身慵懒,就是提不起精神。没办法,昨儿半夜没睡好。她实在太困了,便在马车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一觉睡了过去。 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枕的是郑君琰的肩膀。彼时黄晕,少年的脸与自己贴的很近,彼此的眼神又绞在一起。她眼观鼻,念叨色不异空,忽略送上门来的男色。想,我一定是睡糊涂了,等再睁开眼睛,郑君琰已经施施然转过了脸。 云缨揉揉惺忪睡眼,问道:“查的怎么样了?” “都没问题。”郑君琰难得正襟危坐,若有所思道:“我都问过了,每日发放的粮食,时间,还有进出的人手。都没贪污之嫌。” 云缨沉思片刻,心道不如给郑君琰一个人情。于是说道:“我想明日亲自走一遭县城周围几个赈灾的点,光看库存没用的……你可以不去。” “为什么?” 她摊开双手道:“别忘了,现在接手武陵的是郑丞相手下的人。我就不信你敢跟你远房大舅子翻脸。” 结果他刮了她一个鼻子,好笑道:“既然想巴结讨好我,就明着来。我郑君琰,不需要你这个人情。” ……被发现了…… 晚些时分,武长坤召集了周边几个乡负责赈灾的人手到县衙来汇报情况。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了,衙役干脆摆上八条长条板凳,这还是有地位的人才能坐的。一些乡级小官吏只能站着做报告。云缨也随他们站着。 对账对了一半,外面忽然传报了一声:“郭大爷到!”云缨愣了一下:郭大爷是谁?却看一顶蓝纱暖轿停在门口。一对童子掀开轿帘,扶下来一个白胖胖的青年。坐着的人都纷纷起身。这白胖子看都没看,占了最前头的一张太师椅。 一旁的何方圆小声提醒她:这是绿水村的粮仓守备郭甲,郭甲的姐姐是郑丞相的小妾。因为这个关系,郭甲在武陵当地就是个霸王。专门横着走,瞪谁谁就得滚。口头禅是:“老子的干爹是郑丞相!” 见到她,郭甲的第一句话是:“老子能干的都干了,没什么好说的!” 她笑了笑:“郭大人,我这还没问呢!” 云缨问了他几个问题,郭甲一概答不上来。她忍着性子,捏一堆册子,最后问道:“郭大人,你知不知道你监管的绿水村那边断粮有十日光景了,怎么没有及时跟武陵这边的粮库联系呢?” 郭甲气冲冲道:“不就十日光景吗!朝廷的人不是来了嘛!” 云缨也发了火,语气不觉重了点:“十几日光景?你说得倒是轻巧!” “不就几千条人民吗?!你叫个什么劲,老子怕你啊!”郭甲出口成脏:“老子的干爹是郑丞相!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你个小白脸,给人玩屁股才得到这个官的!还有胆子骂我。等到晚上老子草得你认不得北!” 云缨已气得浑身发抖。奶奶的,她还从未被人这么骂过。而且其中的意思还这么不要脸。一时间血都涌到了脑子上,“啪”地扔下了册子,脸红得像个桃子似的吼:“我是替天巡视的钦差,你说这话就是谩骂皇上。管你什么屁的丞相,动了皇上就是大逆不道!你说我是小白脸,我看你才是只吃不干的饭桶!” “你你你敢骂我!” “怎么着,老子骂的就是你!”她气上来了,就是九头牛那也拉不回来:“贪官污吏,尸位素餐就是说的你这种窝囊废!” 一个吏目从人后挤过来,作了个揖满面堆笑:“二位都是朝廷命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郭甲看云缨不过一毛头小子,居然敢骂自己。这还得了,这动嘴说不过这些读书人,那就动拳头。几个衙役看情况不妙,一齐上来拉住他,郭甲哪里管,一把推开那些人。一拳虎虎生风直逼云缨的脸。众人都惊呼一声“云大人小心!” “哎呦!”却是郭甲的双膝中了一击,跪了下去。看清楚暗器是两枚小小的枣子,左右骂道:“谁!谁暗算老子!有种就出来!” “是我。怎么着?”里屋的郑君琰看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几步便走了出来,手中掂量一枚红枣,朗声道:“有何请教?!” “郑郑郑大人!”众人只见郭甲一下子泄了气,抖抖索索陪着笑脸说:“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计较!” 郑君琰负手而立道:“咆哮公堂,威胁朝廷命官,杖责三十。” 武陵太守也不敢惹郑君琰,立即向左右喝道:“还不动手!”十几个衙役齐应一声,就地把郭甲推倒,“咣”的一声将大门关了个严严实实,摆出平日打人的气势来,一边一个,三十大板打了下去。那郭甲疼的嗷嗷乱叫,但在郑君琰的面前,软的就像是一只水煮柿子。 云缨傻在原地,只见郑君琰站在面前,身影挡住了面前的一切。这时候才冷静下来,她觉得好丢脸。真丢脸。自己耐不住性子收服人心,还要郑君琰出面为她收拾麻烦。不是说好的,要做好武陵的差事,结交上太子吗? 她算什么,准驸马?那是芊芊给她的。巡察使?那是萧陌给她的。 这一刻,她深深地领悟到——也许自己什么都不是。只是逞能的小姑娘罢了。 想通了这一切,心里空空荡荡无所倚托。她移了一步,能将堂下的一切尽收眼底。黑中泛红光的水火木棍正一下下打在郭甲的屁股上,眼看那屁股就要开了花……略一迟疑,她站出来喝道:“且慢!”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她。她转身拿着小册子,一字一句冷冰冰道:“郭大人的事情暂且搁在一边。我们继续。” 因为郭甲的前车之鉴,众人都知道二位大人不好惹。审查明显容易许多。不用她耐着性子追问,能招的都招了。等账房先生算清了。她便道:“各位大人共赊欠了武陵富户米粮共十万石,这是清单,请签字。” 郭甲还有一口气在,也被衙役押着签了字。收工之后,她将清单呈给郑君琰审核。并誊抄到给朝廷的奏折上,一忙就到了半夜。期间,不多说一句话。 临走前,郑君琰还是忍不住问道:“心情不好?” “没什么。” “还生郭甲的气?”郑君琰有些担心她:“若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叫人杀了他就是了。一个杂碎而已。你别放在心上。” 她点点头,长吐一口气:“郭甲有错,错在亵渎职务。这种人要杀,就要以国法杀之。才能起到惩戒的作用。我在想啊,其实我不适合当官。你看,一点委屈都受不了。当场就和人动了手。你说哪有钦差像我这般不懂事的?” 说着说着委屈起来。 她说:“我想爹爹了。我想容姨了,我想芊芊,我也想陆哥哥了。可是谁都不在这里,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你说我倒不倒霉。” 入地无门,上天无路。 谁想当这个驸马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郑君琰看她颠三倒四说了半晌。却是沉默地凝视着她。她不会知道的,这一字一句,也在提醒他:倘若不是他犯错把云缨揪出了人群。她也根本不必当什劳子的驸马。看她如此委屈,如此思乡。他也跟着心疼不已。 归根到底,她就是一个才十四岁的小姑娘而已。虽然有些顽皮,其实一派天真。而他,正如诗经上形容的那般: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良久等云缨平静下来了。郑君琰才脱下蟒袍,给她披上。蹲在她的膝边,捉过她的一只手,覆盖上去。掌心对掌心。紧紧握住,温柔摩挲。眼神温柔如春水:“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云缨,你可以依赖我。” 仿佛哄小孩子吃糖般的语气。 这话倒是让她彻底振作了起来:妈的。自己看起来就这么弱小吗? 第22章 训斥 笠日清晨。 阳光清亮的像是用水滤过一遍。若是平常,这是个不错的日子。然而搁在这穷乡僻壤,就是连刷个牙都不方便。到处找不到姜汁,细辛等可供刷牙的药物。没办法,云缨只能截了一段杨柳枝,就着盐巴,囫囵刷个牙。 在这种干旱的地方,此等行为无异于奢侈。但是她清晨刷牙刷惯了,能讨来一口水,就是不喝也得刷。 为了不引人注目,只能偷偷摸摸,站在后花园摘叶刷牙。刷完了牙,正巧看到武长坤和何方圆也偷偷摸摸地拐过花园。她便跟了上去。 主簿何方圆依旧穿着一身补丁衣服,摇头晃脑道:“看来这次来的不是靖王那边的人啊。不见他们要贿赂,也不见要美女玩乐。” “是啊。”这回开口是武长坤:“尤其是那个姓云的,虽然年纪小,却熟悉县衙账簿。若不是之前已安排好,只怕也会落人口实。” “大人多虑了。我们本就光明磊落,粮食,我们发了,一批批,都是有官吏登记在案的。哪有遗漏?”那何师爷捻须微笑:“大人的作风磊落,谅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的。不过几日,就可走了。” 武长坤皱眉道:“对了,那个绿水村聚众闹事的乌公子怎么说?他还是不愿意去京城投靠靖王殿下吗?” 何方圆踌躇满志道:“大人放心,那个乌公子现在地牢,怎么都跑不了了。读书人嘛,总有学而优则仕的念头。我再开导开导他,说不定就想通了。他可真是个国士。” 这是一个时辰前,云缨听墙角听到的。先不说这“光明磊落”之事,为何要偷偷摸摸地说。不过,如果武陵的赈灾一事真的牵扯到靖王。那么连郑君琰,她都不能信赖。 芊芊昨日来信了。信中说:自从下书房事件之后,靖王收敛了许多,甚至自请去边疆带兵,为国效力。帝心大悦,说靖王有此志向,很好。却没有批准。倒是有消息放出来说:明年朝廷将举十万大军去平城剿灭海叶叛贼,带兵的是郑丞相。 皇帝亲郑家,这也代表着靖王再度崛起了。 但是,君威难测,谁都搞不懂,这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暂且装作小白模样,陪着郑君琰“微服私访”的行程,一路先去了大泽乡的赈灾点。 设在田地里面的舍粥棚,非常简陋。 就几张桌子,几口水缸粗的大锅,灾民排队领粥,前来领粥的人数需要排队一个时辰才能领到粥。但是发粥口有五个……她推算了下,晌午时分,大泽乡施粥点约莫有难民一万五千人左右。然后是夏家村,人数一万。王家村,人数两万…… 统计完了,云缨弹了弹手边的一堆纸:“郑大人,你过来看看,有很好玩的事情。” 郑君琰看她手边的是“武陵县在册田亩总数一览”,下面详细开列了武陵各乡镇田亩总数、粮税总量。还有一份是开国五年,朝廷测量的土地情况。其下还有数笔朱砂批注。可以看到:元启四初,武陵大县在册田亩共四十万八千九百亩。 云缨又拿出彻夜算出的数据——十年之后,武陵县的田地缩水了十万亩。只有三十多万亩登记在册。 “这有什么问题吗?你直接跟我说。”郑君琰不耐烦了。 云缨莞尔一笑,指着人口数量那一栏:“大人,即使耕田没问题。但是人口有问题。我想,大概是……这件事暂且不能轻易下结论。”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果然,郑君琰很不满意地追问。然而,这个猜想实在太过大胆。郑君琰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信赖,与郑丞相关系如何。她都不知晓,如今之计,还是韬光养晦的好。既要有所为,也不能祸从口出。 云缨开始闭目养神。忽然车子停了下来。郑君琰眉头微皱,驾车的青龙挑帘道:“大人,有个女子当路拦轿。” 下车一看,一位妙龄女子跪在路中央,双膝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用幼拙的字迹写道——立执照:婚书人刘门杨氏,因丈夫亡故,家中田地荒废,无以为生。情愿卖与有意人为妻。文银十两,便可买妾身。自交价后,永不反悔。 原来是个卖身的小寡妇。 这荒灾的年头,为了能活下去。这些无依无靠的农户,不惜卖儿卖女卖身。 云缨心生悲悯,摸摸身上没有钱,暂且放下面子,拉了拉郑君琰的袖子。小声道:“帮帮她。回去我还你。” “还用着你还。”郑君琰好笑,任凭她拉着袖子,很受用道:“你那点俸禄,还不够本大人塞牙缝的。” 云缨这才发觉手上的质感:蓝色便服的料子是上等的湖州丝绸。袖口与浅蓝色领内微露一层白色中单衣缘,铺整的无一丝多余的褶皱。不禁手上加大了力气,恨恨扯了扯——奶奶的,这件衣服就够她三个月的俸禄了。 郑君琰看了一会儿,说道:“把头抬起来给我看看。” 那小寡妇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梨花带雨的杏眼,瓜子脸,樱桃嘴。眉不点而翠。身段窈窕,一双手,虽然白皙,不过结了厚厚的茧子。 “倒是值这个价的。”郑君琰问道:“为何拦官轿?” “大人。这年头,除了官老爷,还有谁家能揭得开锅。奴家生计困难,别无他法,才来卖身。若是您买了奴家,只要给奴家每日三餐就够了。以后,为您做牛做马,还是生儿生女,奴家都愿意!”一段话,说的哭哭啼啼。真是闻者悲伤。 “那怎么行。我有心上人了。”说这话时,郑君琰的一双眼睛一直含笑看着身侧的她—— 错觉,错觉。怎么感觉好暧昧呢。怎么感觉这话中之意,她是他的心上人呢! 云缨想,一定是姑娘大了。心野了,自恋了。 不过这下气氛尴尬了。 “郑大人,这钱……”她颤颤抖抖开口。 “你想给她,自己来拿。”郑君琰拍了拍腰带,一副纨绔子弟的风流模样。 不管了!她立即动手摸上郑君琰的腰带,旁边青龙,朱雀二人几乎惊掉了下巴。她自个摸出十两纹银——“咳咳咳,那个,郑大人的意思是,他能帮你,但是不能收你为妾。姑娘,拿了银子之后,去外省寻一户好人家嫁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寡妇拜谢离去。此事圆满解决。 不过上车行了一段,她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不经意抬手一模腰间“啊!”地叫了出来:“我的鱼符呢?!” 鱼符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入朝面君出入皇城的信符,刻有官员的姓名、官职等基本资料,以袋盛之系于腰间。她是钦命的五品红袍钦差,佩戴的是银鱼袋。若是丢失了鱼符,轻则无法进京面圣,重则要被吏部革职查办。 郑君琰也脸色一变:“你把鱼符丢了?!” “那个小寡妇!”云缨咬牙切齿,大力一拍扶手:“回去!” 小寡妇当然不在原地了。 看着空落落的土渣路,云缨心里也空了:临走之前。芊芊细心为自己挂上这一方鱼符,还提醒她别弄丢。好了,她真弄丢了!不由得茫茫然不知所措。却看青龙走了过来,抱拳说道:“大人。方才那个小寡妇往绿水村去了。” “云缨,别急。”郑君琰低声安慰道:“你先回去,我帮你找回来。” 她安安静静地点点头,低声道:“谢谢你。” “谢什么,你这个人真是……好好在县衙不待。非要出来看这个查那个。你才十四岁,还真把自己当成个正经的钦差?!本来也没指望你办事,你倒是办的比我还认真!”郑君琰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惊得周围人频频看他们两个。 她脸红了:他,是小看自己吗?正胡思乱想间,却看周围已经没了郑君琰,这厮连走路都没声音!却看青龙对她抱拳一揖,道:“云大人,上马车。” 马车辚辚。回去的时候,陪她一起做马车的人换成了朱雀。这女侍卫一直盯着她望,望得她都不好意思起来。最后忍不住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朱雀冷哼一声道:“大人从不让人近身的。” 她当她开玩笑。郑君琰不知多少次想要和她同床共枕。于是笑道:“那是大人平日里拘谨。其实他平易近人,从不拿架子的。” 朱雀摇了摇头,冷声道:“大人只是对你不一样。小驸马,我提醒你一句:太子和萧陌都不是什么善茬。不如跟着大人混个前途。” 这个,她也考虑过。郑君琰对自己着实不错。不过她害怕的是:万一郑君琰支持的是靖王……自己岂不是犯上作乱了么。 哎,烦死了。她决定再观望观望再说。 毕竟她的俸禄全部是从萧陌那边拿。跳槽也不容易的。 第23章 暴动 郑君琰是傍晚时分回来的。 果然不负众望,将偷了她腰牌的小寡妇给带了回来。不过同时带回来一大帮子人。 这一大帮子人全部是绿水村村民,他们拿着斧头,钉耙,镰刀。一路尾随着郑君琰来到了武陵县城。将县衙门口堵了个滴水不漏。 原来郑君琰追那个偷了她腰牌的小寡妇,一路进入了绿水村。将人家小寡妇拿下了。但这小寡妇也不是等闲人物。她本姓容,和未婚夫同住在绿水村头。二人时常接济绿水村的村民,是绿水村里外称赞的“活菩萨。” 郑君琰虽换了便服,但还带着绣春刀和腰牌。这么一个官差样的男人,将女菩萨捉了去。这还得了?!几个村民看到了这一幕。就挨家挨户通知说:官府来人来把容小姐给抢走了。要伤害我们的菩萨!于是乎,绿水村倾村出动。上百名村民奔袭五里地,赶到了武陵县城。将个偌大县衙,铁箍一般围了个严严实实。 听闻此事时,云缨正在喝茶。然后一口茶水呛着了,岔了气。咳嗽不已。郑君琰赶紧给她拍了拍后背。她顺了气,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这般惹祸的郑君琰,气的脸色白中带青的郑君琰,还有点小牢骚的郑君琰。 怎么看,怎么那个……可爱。 “云缨!” “郑大人……咳咳咳,对不起,属下该死。” 她扶住桌案,看郑君琰窘迫得不敢看那容小姐。又偷笑了一声。其实归根到底,郑君琰是为了她才惹祸上身。她总不能隔岸观火,撇的干净。何况,郑君琰总是把她当做小孩子。总得让这个武夫瞧瞧读书人的手腕不是? 于是故作高深道:“解决办法不是没有。两种,一种是文官之道。需要牺牲小我。一种是武官之道。需要牺牲大我。你选哪个?” “文官的办法。”郑君琰毫不犹豫。 “哼!”那容小姐手脚被捆,脾气也不小:“你叫云缨是。告诉你,千万别动那群老百姓一根汗毛。你若是敢动了他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云缨笑了笑,接着给这位容小姐松了绑。商量道:“那个,我们都不希望事情闹大。所以,接下来你就配合一下我演出戏。” “我呸——!你们官府的人先抓了老乌,又把我抓了起来。好歹是我技不如人,想让我和你们合作!没门!” 看来,这是两个案子啊。云缨忽然想到,今早何方圆也提及过:县衙牢里关着一位乌公子。还说乌公子是闹事的流民首领,劝过他投奔靖王。这容小姐,说不定是那个犯人的家眷。倘若如此,的确是官府有错在先。 难怪这么仇恨他们这些当官的。 思忖片刻,云缨将自己的鱼符又给她,笑道:“容小姐只需要配合我说几句话,本官就把乌公子放出来,到时候你再把鱼符还给我也不迟。” 容小姐掂量着失而复得的鱼符,打量一眼云缨:只见少年侧着脸,额头至下巴弧线精致。眉毛挺立,双眸炯炯有神,一望即知心灵清澈见底。她想,这钦差不同凡响,于文质彬彬的书生气中,带着几分天真。朝廷中怎么会有这种人物? 不由得信了几分,便道:“那你说话算数!” 容小姐叫做容婉儿。倒是个诗意的名字。郑君琰和容婉儿两人被云缨带到了县衙门口的。周围沸腾的群众立即安静了下来。 郑君琰脸红,转向一边。容婉儿怄气,也不看云缨。 云缨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村民,站在大大的乌黑的匾额下,红袍官服在身。面如冠玉,笑若桃李。加上她本身的文秀气质。在此灿烂的阳光下,自有一份说不出的亲近和大气。不仅村民,连门吏的眼光都不自觉跟随她。 她大声喊道:“诸位乡亲,各位误会了。本官想找容小姐商讨绿水村的施粥事宜。所以请属下请来了小姐。并没有对容小姐不敬!” 有人喊道:“你们这些当官的,早点干嘛去了!人都死光了。才想到送粮食给我们?送给谁呢?送给鬼呢?!” 立即有人附和:“是啊。你们吃香喝辣的。我们连明年播撒的种子都吃光了。现在说要救济我们,演给谁看呢!” 还有人站出来,怒斥道:“都是一群朝廷的走狗。年前受灾的时候,我们村的田地,要么就是干涸得没法种了,要么就是被蝗虫搞坏了。结果前来巡查的人说:田还可以种。不仅不救助我们,还让我们按期上缴赋税!” “打倒官府!”有人带头嚎叫起来。 人群的怒气如潮,接踵往县衙冲击。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青龙和朱雀也赶了出来,手按在剑上,死死护住身后的郑君琰与云缨。县衙的门吏眼看拦不住了,转身对云缨道:“请各位大人先回去!这群刁民反了天了!” 县衙前,场面混乱不堪。 村民的怒吼声起此彼伏,几个门吏被打得是鼻青脸肿。 “哼哼。看看,这就是你们官府干的好事!”容婉儿把玩着小辫子,不屑道:“以为你几句话,就能平息民怒?太天真了!” 躲在门后的武县令也嘲笑道:“看看,这云大人也不过尔尔。正好。让这帮刁民闹。待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郑君琰担心她的安危,一直用臂弯护着她:“云缨,你先回去。我来跟他们说。” “大人说笑了。属下是您的副官。若是连这点麻烦都不能为大人解决。岂不是要让人耻笑。” 云缨微笑着回了这么一句,胸中自有主意了。她转身回到县衙。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中捂着一样东西。面上收起了笑意,转而郑重其事喊道——“诸位乡亲父老静静,本官初到此地,有几个问题一直想问!” 人群稍稍安静。 “武陵是不是除了旱灾,还有蝗灾?” 有人回答:“是的。我们村的旱作物,全是被蝗虫给糟蹋的!哪家的田里,不是几百只蝗虫在肆虐啊!” 几个人也连声附和。 云缨心道这就好办了。她摊开手心,当众拿出一只肚子鼓鼓的蝗虫,当众,就这么咬了下去。“啪嗒”一声,绿色的汁水溅到了雪白的小脸上。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继续,咬了一下,“咔擦”把虫子嚼成了两半。 这个举动太过惊悚。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一众村民更是看得目瞪口呆:虽然“蝗餐”大家都吃过。不过生吞虫子的,从出生到现在,都是第一次见到。更何况,这生吃虫子的,可是朝廷钦命的五品巡查使! 若不是亲眼所见,真是打死都不信天下还有这种官! 郑君琰也没料到她居然打这个主意。等反应过来了,脸色刷地一下黑了。但看云缨一脸忧国忧民状,举着那断成两截的蝗虫。愤愤然大声说道:“蝗虫食用吾民之粮,如食吾之骨肉。本官恨不得喝其血啃其肉,以解心头之恨!” 好了。演戏结束。 当然,这么有上位者思想的话,不是她发明的。 唐末,各地蝗灾肆虐。唐明皇李隆基当众咬食蝗虫,说了这一段话。换回百姓的称赞,说李隆基爱民如子。结果,蝗虫肆虐归肆虐。也不见有人说朝廷坏话。如今,她便效法古人,来了一招牺牲小我,保全大我。 眼下,人群终于反应了过来—— “青天老爷啊!” “活菩萨啊!” “佛祖转世啊!” 村民一声高过一声的赞美。顷刻间,一场危机化解于无形之中。 第24章 借光 隔日,便是九九重阳节。难得过个节,云缨终于不用吃三“皛”饭了。因为今日她做东,在武陵县城内最大的君临酒楼里请客。 昨日,设计劝退了村民之后,她便遵守诺言,陪同容婉儿去地牢接那位乌公子。结果一看这位乌公子,顿时移不开眼睛——虽然是昏暗潮湿,肮脏的大牢。但是这少年公子翩翩白衣,文雅清秀。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乌公子大名乌信他。 奇怪的名字,不过跟自己没关系。 小二先上了几道冷盘——是盐水鸭,椒麻鸡,糖醋海蜇,凉拌豆腐。 还是乌信他先开了口,内容却很诡异:“云大人与再下的一位先人很是相像……请问令尊祖籍何处?” “乌公子不必客气。我叫云缨,家父云守城,皆为寻龙县人士。公子的祖先与再下相像,不过是巧合罢了。”她语气一转,一本正经道:“今日请二位来。是为了询问关于武陵的灾情的。你们知无不言,本大人一定上呈天听。” 乌信他道:“如此便好了。” 临走前,萧陌嘱咐她:一定要和当地百姓促膝详谈。 接下来的议题转向了关于灾民。云缨问什么,乌信他全部都不假思索地回答。不仅是今年,以往武陵的吏治,赋税,田亩,此人都了如指掌。云缨一边听着,一边奇怪:这乌信他见多识广,气质不凡。到底是何方神仙? 不过,她和乌信他谈论了许久,得出的是同一个结论:武陵县往年的赋税存在很大的贪污。赋税,和人口根本对不上。但奇怪的是:武陵上表给朝廷的账面,的确做的是纹丝不露。一点儿错处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呢? 容婉儿忽然开了口,道:“真没想到,外面的朝廷居然如此**黑暗。想我们那里……” “婉儿,别闹。”虽是一句责备,但满是宠溺。 天下的朝廷不就一个么?莫非他们不是大陈的人?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云缨只抱拳笑道:“两位为武陵百姓做了这么多好事。我替陛下谢谢二位。” “道谢不敢当。只是,这武陵的灾情之严重。希望大人早日上报朝廷。还有……”乌信他冷冷一笑:“武大人的手段不错。” 她颇为尴尬地一笑:“这是当然的。” 乌信他带领流民闹事的原因,她昨晚已经查清楚了——绿水村临近寻芳甸。寻芳甸的几户农家的男丁被强征去当兵了。女眷便去官府求官老爷放了家人。闹了半天,衙役将带头的几位大娘关了起来。这一来,寻芳甸的百姓就不干了。 有人想到临近的绿水村住着一位懂诗文的乌公子。便请他主持公道。乌信他得知此事后,就带着一纸诉状来到县衙。结果是:太守放了那些被囚禁的妇女,倒是把他抓起来了。理由:文章极好,口若悬河,是个人才。 乌信他说,何方圆劝说他走后门出仕。言外之意,让他去帝都投奔靖王。只要日后“苟富贵,勿相忘。”而容婉儿为了救心上人,就把她的腰牌给偷走了。本来想用这东西威胁她交出乌信他。结果被郑君琰给教训了一顿。 云缨也是比较无语。围魏救赵,也不是这么个法子。 告别了二人,她信步走到街道上。饥饿,灾荒,贪污,赋税,百姓,人口,米粮,朝政……飞絮般的掠过脑海。浩繁庞大的数据,过往的地方记录,还有明显贪污的何方圆,武长坤二人。以及,不对劲的人口数量…… 恍然间,如闪电划破了夜空。她晓得武陵的问题出自何处了。顿时,连血液里面都散发着寒气。环顾四周,似乎人人都鬼鬼祟祟的。不由得加快脚步赶路。一开始是疾走,最后不由得跑了起来。好似背后有豺狼虎豹在追杀。 可怕的,永远的是人心的贪婪。 一口气从客栈跑到了县衙大门,却踟蹰起来,不敢进去了。光天化日之下,这四扇门里孳生着什么?是害虫,比蝗虫还贪婪的害虫。因为他们啃食的,是无数条人命。还陪着笑,扮着戏。 爹。你说为我取名为缨,是希望我如沧浪之水一般,以正气荡涤世间污秽。但是人心的丑陋,我该怎么去面对呢? 妈的。不管了!是福是祸,躲不过的。不如坦率去面对。 抬脚进了门。眼风从泥金的匾额上,扫到门后的一丛文竹前。玄色蟒袍的男子,正背着手站在那里。他忽然望了过来,对她温柔地笑着。阳光洒在俊美的面容上,增添了几许舒朗。背后青青文竹,柔柔招摇。仿佛蒹葭倚玉树。 心,颤巍巍动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郑君琰招手让她过去。她便乖乖过去。 今日赴乌信他的宴席,她没跟他说。不过,他还是派了人跟随。方才她狂奔停下来之后,便看到身后的朱雀,青龙二人。郑君琰又俯身问她,和乌先生谈的如何。她简要说了些。生怕他听出端倪,都是避重就轻。他一边听,一边问。目光总是不离自己。如此明显的柔情,迟钝如她,此刻也明白了:他真的对自己很不一般。 这个人。好像真的喜欢自己……也许,不是自恋。 比如昨日,她生吞了蝗虫。是郑君琰一路拉她到了后花园,一声声催她“吐出来。”拜托!她根本没吃好不好?但他还不信。先递给她水,漱完口,又硬塞进她嘴里不知道什么药丸,之后也没出现拉肚子之类的不良反应。 对待一个陌生人,会这般好么。 不过要搞清楚的是:如今自己是个男儿身份啊…… 报告完毕,她决定好好想想这个问题——一个男人喜欢上女扮男装的自己。这个男人是郑家的人,这该如何是好? 想着,想着,到了夜晚。 灯光扑朔,吸引了一些小虫子围着它打转。她活动一下早已发麻的双腿,要问她现在最想要什么。一定是一盏不会熄灭的牛油灯。 和乌信他谈过之后,她便明白了武陵的祸端在哪里。明日,给朝廷的第一封折子就要送出去。郑君琰这厮是不会写的。为了让皇帝满意,这巡查一周下来的林林总总,全部是她代笔记录。完事了,信函上还要签署“郑君琰”的大名。 想想就想用笔杆子敲这厮的脑袋。 结果伏案写作了三个时辰,豆大的灯火还是“啪嗒!”熄灭了。 早些时候抓的萤火虫,怕关了太久了会饿死,隔日就放生了。她不想再去抓,只好厚着脸皮穿上大衣,一路摸摸索索到了郑君琰他住的院子门口。 忽然一把长剑搁在脖子上。她侧首一看,是一名蒙着面的锦衣侍卫。接着,青龙,朱雀二人从院子里了出来。 “这位是云巡按。罗统领,不用戒备。”青龙说了一句。那侍卫就放下了剑。云缨道了声谢,又问他叫什么。 那罗统领回她:“下官是御林军副统领罗文龙。见过云大人。这么晚了,找大人有何贵干?需不需要去通报?” 她赶忙拱手作揖:“原来是罗统领,真是久闻大名。你们接着站岗。我只是跟大人借一盏灯。待会儿便走。” 罗文龙这个名字,她还真是知道的。汤恩和曾经和她说过:大内第一高手的名号,常年游走在郑君琰和罗文龙两个人之间。不过,如此人物为什么忽然来到了武陵呢?她越来越觉得,郑君琰的武陵之行,潜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自己,还是别跟他掺和得好。 但想到这里,她才发觉眼下面临一个天大的悖论:不错,理智上她真的不想和郑君琰掺和。但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灯油没了。她第一个想到是和郑君琰借个光呢?难道这偌大的县衙里面,除了他这里,连一盏灯都找不到了吗? 她囧了:也许她只是想去他的房间而已!但……这是什么奇怪的念头啊!得赶紧打住啊!难道以后缺啥要啥都跑去找郑君琰吗?!郑君琰又不是她娘,更不是她爹。她凭什么依赖他到如此地步。她也不是他的亲妹子! 但是一切都晚了。她只恨为什么郑君琰到现在还没睡。没睡就算了,为什么他还听到了她在外面的说话声。还披着衣服跑了出来接她。接她就算了。他还将她手上的奏折本子给抢走了。丢下一句:“云缨,今晚来我房间看书。” 要说她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胆子够大。不就是一个屋子么。怕啥! 反正郑君琰又不知道她是女的。 但是进了屋子不久,郑君琰就凑到她的身边。在她猝不及防的当下,抓住了她写字的手。 第25章 纠结【这章挺不错= =】 听到外面云缨说,半夜来找他。 郑君琰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是此时云缨的确就在他房里。他撑着上半身,凝视烛光下那个伏案写作的背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尤其是她那一双手,修长整洁。握笔行云时,宛若惊鸿一舞。只看了一眼,就被迷醉了。等回过神来,已经起身握住了她的手。 啪嗒——一朵灯花爆开来。 惊得云缨回过了神。第一句便是质问:“你在干什么呢?!快放手!” 这声娇咤,反而让面前的猎物添了几分野性。郑君琰一向自认自制力不错,但是事到临头,才发现那只是因为没有受到足够的诱惑。假如是她,他一点儿抵抗力都没有,更遑论放手。一个控制不住,便从背后抱住了她。 云缨大吃一惊,急忙挣脱却挣脱不得。转身,却对上一双温热的唇。她愣住了,这种唇齿相依的感觉,这种亲昵的触及。太过于震惊。以至于,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欺负了她的唇齿一会儿。尝到淡淡的柳叶清香,还带着一股如兰似麝的芬芳。真是……仿佛就是按照他的胃口,有了这么一个人。他知晓她一点,便爱一点——聪明,果断,一根筋,有分寸……为什么都能在她身上,寻找得到呢? 什么都符合他的心意。什么都恰到好处。 察觉云缨根本没有抵挡,他得寸进尺,灵活地去探入,品尝。 “呜……”云缨开始挣扎。 他怎么会让她挣脱开来?当即拦腰抱起。轻轻放在大床上。 男人又捉到她的手,放在嘴边轻轻摩挲。云缨快傻了。她没有任何这方面的经验,力气又小。外面围着的,还都是郑君琰的人。事到临头,她才发觉真的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但,犹不死心。看他的意思,是要轻薄了自己吗? 他要轻薄了如今是男儿身份的自己?!难不成郑君琰是个断袖?!也不知是喜是悲。她想,这下大家都要完蛋了。就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郑君琰已经再次俯身吻下。这一回,他极有天分地擒住了她的舌头不放。一阵天旋地转,她的手,把他的背掐出深深的红印。他还是不肯松手。全身的血液,都要冲破脑后的百会穴了。 吻了好一会儿,她脸憋的紫红。郑君琰才放过了她。喘息的当下,她拼着命积攒了一点理智,怒道:“郑君琰,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我在喜欢你。” “……那我是谁?” “你是寻龙县丞云守城的独女,云缨。”他轻描淡写说了这么一句。但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她简直要哭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不对,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女的?” 郑君琰一边回味着亲她的滋味,一边心不在焉道:“早就知道了。不过我并没有告诉陛下。云缨,你自己算算,你欠了我多少人情?嗯?” “算,算不出来……” 她不是个笨人。联系方才他几乎粗鲁的举止,和现在男上女下的位置。觉得甚是恐怖:莫非他要威胁自己以身相许? 郑君琰又把脸凑了过来。 她害怕地挣扎,又咬上他的手臂。郑君琰闷哼了一声,她看有戏。牙一张,又恶狠狠地咬下去。郑君琰抽不出左手,便抬起右手点了她几处大穴,让她不得动弹。又松开了她的发髻。顿时,黑发如瀑一般洒下。他亲吻上她的黑发,冷冷道:“你再不安分,明天就让你走不出这个屋子。” “郑君琰!”她的哑穴被封了一半,声音破锣一样低沉:“你敢动我的身子试试看?!你知道现在的你有多下流吗?亏得我……原来你竟然是衣冠禽兽!” 他嗤笑一声,掐了掐她的脸蛋:“云缨,你讲点道理。喜欢你,就只能看看你,连摸都不让摸?你当我是个正常的男人?!” 她不想讲道理! 她现在只想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而郑君琰很不客气地扯开了她的衣服。又撕下一片袖子,把她的眼睛蒙起来。忽然身上一凉,她倒吸一口冷气。酥酥麻麻的感觉涌了上来。她看不见也动不得,喊不高也哭不出。否则此刻,她肯定要让郑君琰吃不了兜着走! “云缨,你看你这么瘦……不过这两个小东西形状还不错。以后多吃点,抱你都硌的疼。” 男人很不要脸地如此说。接着轻轻一咬他所谓的小东西。如此轻微的一个开合,却几乎颤栗了她的灵魂。陌生至极的感觉从他嘴中,连到心中。她一急,两行热泪无声地流了出来。这一哭,鼻子里就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她急促地抽吸,好似就要缺氧晕倒一般。郑君琰终于停止了动作,抬手擦去她的眼泪。 她咬着牙,冷冷道:“你再不放开我。那我咬舌自尽就是了。” 当不了贞洁烈妇,但她死都不要当谁的床上玩物! 她有自己的尊严,谁都不能越雷池一步。 哪怕是喜欢的人。 他终于解开了她的哑穴,也解开覆着她眼睛的布条。半撑着身子,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云缨,你教我的《大学》上说:君子无所不用其极。我忍不住想要你,但你太迟钝。不用点手段,你哪天才能明白我的心思。” 她冷笑道:“你想的真美。我不是那种人尽可夫的人。” 他把玩她的一缕秀发,笑道:“这个就不劳烦你操心了。大不了回宫之后,我向陛下请旨要了你就是了。不过要等个几年……” 她惊愕了。平日她连想都不敢想,女扮男装充作公主驸马是何当大罪。怎么郑君琰说的像无事人一样?不禁问道:“你到底是谁?” 他不回答,却要继续往下探索。 她又羞又恼,急中生变道:“郑君琰,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男人这才停止了动作,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的眼睛。她不敢露怯,尽量淡定道:道:“郑大人虽然名义上对陛下忠心不二。然而,你毕竟姓郑。既然是郑家的人,那必然将来支持的是靖王。我云缨虽然愚钝,但也明白,靖王若争夺储位,必定是国家之不幸。到那时,若是我维护正统地位,你维护靖王,你我二人岂不是争锋相对?” 郑君琰仿佛要笑,但终究没有笑。 她梗着脖子,又威胁道:“下官也要提醒大人一句:以你的身份,做什么决定,都要深思熟虑,以免日后后悔无门。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倘若你不怕吏部拿你问罪。那就动手。我一定会好,好,配,合,你!” 郑君琰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够了,少年却不含悲。眉宇舒朗,薄唇轻抿。加之一身黑袍亵衣。好似任凭狂风暴雨也吹不散眉弯。她不由得有点痴了:这样的少年,以往的岁月中从未见过。从不阴沉老道,只有阳刚舒朗。 但是下一秒,他抬手抚上她的额头。然后她眼前一黑,却是晕了过去。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厮居然敢把她弄晕了轻薄! 隔日功夫,她才慢悠悠地醒转。睁开眼,正午的阳光射入眸子。又闭上了。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郑君琰的房间,这是他的床。她吓得几乎是滚下床的。这时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亵衣,手腕上还有鲜红的印记。不,不仅是手腕上,自她的脖子开始,一直蜿蜒往下,都有鲜红的痕迹。怎么擦,怎么抹都去不掉。 她二话不说先披上了一件衣服。抖抖索索扣好扣子。郑君琰正好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看她如此,经不住笑道:“这么怕我?” 她扶着几案,尴尬道:“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我身上那些痕迹是什么?” “把汤喝了我就告诉你。” “不喝!你先告诉我!” “那不行,这鸽子汤就快凉了。” 她发觉蹊跷:“县衙不是只有白菜萝卜了吗?你从哪儿弄来的鸽子?” “驿站那边养的。” “……” 此人已疯,她想,连朝廷派来传信的鸽子都敢炖了!接过鸽子汤,里面都是肉多的部分,汤上面飘着一层嫩绿的葱末,香味袅袅。她一个多月不知肉味了,不由得胡吃海喝起来。才喝完一碗,郑君琰变戏法似的,又端出一碗。 她郁闷起来:好不容易弄来一点肉,他一点都不吃吗? 有他这样的笨蛋吗? 她慢吞吞吃完了。男人接过碗,才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道:“也没什么。就是做了一些想做的事,然后抱着你睡觉。不过你要再那么说下去,我就真的会做什么了……怎么,不信?你看看自己的那小身板,我要真的怎么样了你,你还起得来吗?” 她气得摔帘子而去。 他妈的,这个男人绝对是天下最不要脸的人! 第26章 真相 给朝廷的奏折直到傍晚才赶好,期间云缨忙得连午饭都没吃。落笔封口之后,才饥肠辘辘去找吃的。生怕遇到郑君琰这厮,就直接去了厨房。 尚未进门,听到厨房里一阵“咕咕”声。 她没听错,这是一只母鸡声。 她以为武陵县衙很穷,穷得只剩下白菜炒萝卜,没想到居然还有鸡! 正想着做叫花鸡还是白斩鸡,却听到郑君琰的嗓音低低沉沉地响起。的亏她还隔了一段距离,否则就撞个正着了!她赶忙离开厨房,回到房间。不一会儿,小厮送来一只信鸽。她解下鸽子脚上的金箔,融了蜡封口,抽出一封信。 信是芊芊传来的,告知她:皇宫里面已然在准备着二公主出嫁的事宜了。二公主的等身画像也递给了突厥可汗,准备下个月迎亲。还听闻,那突厥可汗见了画像之后大喜过望。打算亲自觐见大陈皇帝,并接二公主回突厥。 信中并没有多提及二公主陈朝雪的现状,不过从字里行间来看,二公主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她想到陈朝雪对郑君琰的告白,不由得惋惜起来。但是现实就是如此:你有情,他无意。那么落花付流水,就不要怕一场空。 其实,这些话放在郑君琰身上也是合适的。 矗立了一会儿之后,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郑君琰。她想立即关上门,转眼看到他端着一碗香味四溢的鸡汤,还冒着腾腾热气。她不动声色把信收到袖子里,一派看天状:“郑大人,你该不会说,这碗鸡汤是给我喝的?” “给你补补身子的。”郑君琰瞥了她一眼,道:“中午喊你吃饭,你缩在房间里写奏折。那我只能亲自来喂你了。” 她那个囧啊:“郑大人,你把我当做什么了?你的宠物吗?” “不把你当什么,给我喝了。”这一句是命令。 她摸了摸袖子的信,想了想刚才发出的密折。心道眼下还是用得上郑君琰的,于是乖乖喝了。喝完了汤,碗底的肉就露出来了:两个鸡腿。两只翅膀,还有若干的肉块……没错这是一整只鸡! 她实在忍不住了:“大人你有必要这样吗?这鸡腿你吃一只怎么了?全给我做什么?” 他说:“我不饿,看你瘦得可怜。” 嘴硬!她觉得自从和汤恩和混在一处,只有往横里长的份。这男人哪只眼睛不对,非要说她瘦?!不过,这鸡不吃白不吃。她大快朵颐了一顿。 吃完了,又想起来问他:“这鸡哪里来的?” “后山抓的野鸡。” “……” 她真是认输了。但是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一到她开饭的时候,郑君琰总要扒拉一只走兽,或者一只飞禽端上饭桌。且只给她一个人吃。吃的她都不好意思起来:虽然自个脸皮厚。但也不是这么个吃白食的办法。于是暗搓搓地算一算:这些山珍大概多少银子。 于是到了第五天,当后山的山鸡一家子被消灭干净时。她终于下了一个决心,这一天,天高云淡,秋风送爽。但她很不爽,等到了午饭时分,十分不爽地从腰包里掏出五十两银子。大义凛然地往郑君琰面前一放。 不等他开口,直接道:“吃人嘴短,现在我们钱债两清了!” 然后逃了出去。 她觉得自个有些不务正业。若不是要等京城那边的消息,若不是天天算账算到半夜。她都有种恍惚错觉:莫非到武陵来,是和郑君琰套关系,吃山珍来的?不不,若是爹知道她这么不求上进,会杀进京城的。 于是她安心等京城那边的回折。 但是等啊等,怎么都等不到。这一等,都快到九月的尾巴了。 她终于失去了耐心。因为多等一天,武陵就会多死一些人。她不是个悲天悯人的大善人,就是急性子,耐心有限的很。当知道武陵的真相,而苦于正义不得伸张之时。骨子里从父辈那儿继承下来的血性,就爆发了。 她决定去主动找郑君琰坦白。 这一日吃过午饭,她低声嘱咐郑君琰,让他来自己房间有事商议。这时候何方圆走了过来。说明日是一年一度的祈雨集会,邀请他们前去庙里观望。云缨刚想推脱,那何方圆道:“武陵如今上下人心浮动。几位大人能出面祭祀,想必能够安定民心……” 郑君琰略一思忖,道:“那明日我和云巡按一起去。”又吩咐她:“云缨,你先回房等我,待会儿去找你。” 她就乖乖回房等郑君琰。但看完了书,他还没来,便习起了字。自从六岁上头,她就日日跟陆海楼临摹字帖,学习他的篆、隶、行、草、章草、飞白写法。作为必修的功课,从不间断。今日,她写的是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 洋洋洒洒五百字,写了整整五张纸。郑君琰才来了。 她等的有些生气,干脆不理他。郑君琰就在一边看了半日,问道:“你写这么多字干什么?这下笔这么重,好像跟谁有仇?” “有仇,还是很大的仇。”她淡淡回了一句。目光落在最后一张纸上,长长的诗中有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她想起那封写的并不高明的密折。 于心有愧。 郑君琰收起了笑容,道:“跟谁有仇?不妨说出来。” “郑大人。我听闻替天子巡视监督一方官吏,督促其完成国家指标。也算在考核之列。若是督促有功,我是不是就能青云直上了?” “那得看陛下的心情了。”郑君琰笑了笑。但他心知云缨想说的不是这些,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人,再下将要禀告的事情,或许牵扯到再下的身家性命。所以在此之前,恳求大人一件事:若是再下有什么不幸发生。看在我苦心孤诣的功劳上,替我照拂长公主。” 接着,她郑重拜了拜郑君琰。 “不必如此。”郑君琰大吃一惊,云缨如此郑重,急忙扶起他。看清少女的眸子中满是一种沉静之色,还有丝丝无以言说的恨意—— “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 云缨稳住了心神,她不愿数万亡灵不清不白的死去。还是,做到了这一步——“郑大人,武陵的赈灾不利。不在于官吏**,贪污了朝廷款项,而在于……谎报人口数量。” 郑君琰闻言,脸色突变。 她看在眼底,心想,这厮果然还是察觉到了。 陈朝赋税是按照人口所缴纳的。武陵县这个地方,原本有人口五十万。农户三十万,按照这个人口,可耕种的农田有四十多万亩。自然需要缴纳三十万人的农业税务。但是武陵地方官员为了多贪污税收,便捏造灾荒死亡人数。 打个比方,原本该缴纳三十万人的赋税,他说这里只有二十万人。那么就能贪污剩下的十万人的赋税。 于是,人口一年比一年少,到了今年,官方统计上武陵的人口是四十万不到。实际上,人口不减反增,大概达到了六十万之众。但是,武陵县令不能跟朝廷说:其实我们县有三十万人受灾了。因为往年上报的人口数量可没有这么多。权衡利弊之下,他们只向朝廷要了十万人的赈灾款项。所以,粮食根本不够,也不可能会够的。 为了掩饰往年的贪污,今年,武陵县令就任由辖内的大批灾民饿死。账面上还做的一丝不苟,实在是很精明啊。她负手而立,满是嘲笑道:“何方圆,武长坤两个地方小官这般手段,不去工部做账房先生,真是可惜了人才啊。” 听完了,郑君琰沉吟良久。转而问道:“云缨,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 她自有一种从容的态度:“下官与乌信他交谈之后,便明白了。不过,我想朝廷多半不会管这多余的人口。” 她算是想通了:发现人口锐减的,应该不止自己一个。不过大官们管的都是如何争名夺利。至于平头百姓的死活,只要不妨碍到自身的利益,哪会有官员跳出来为他们说话。察觉到真相的人很多,敢出面说话的,一个没有。 眼前的郑君琰,不就是个案例。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喂,你比我早想到了。 最后,她说道:“请大人放心,我就是知道,也没那么伟大。敢明目张胆将此事呈现御前。” 郑君琰的目光扫过去:“陛下不想给国库增加什么负担。不过……十万人口的赋税……其中多半是米粮。十几年了,通过什么渠道……” 这才是她忌讳的地方——细细思量,武陵的背后,有一股强悍的势力在操控。然而,她甚至都不知道谁可以信赖。之所以告诉郑君琰,不过是因为郑君琰恰好对她有好感。可以利用一下感情这个筹码,保证个人安全罢了。 这么打算的她啊……真是狡猾极了。 第27章 思念 黄花欲落,一夕西风。 与郑君琰坦白之后,云缨心里也就踏实了。 翌日,正好是农历十月。按照武陵当地风俗,这日,要将所收露水用于磨墨,书写咒语于红纸上,再贴在墙上。以此保佑来年没有蝗灾。这一日的祈雨祭祀,在东城的城隍庙里举行。一大早,便有当地的乡绅带领百姓祭拜了谷神。 云缨是晌午时分来的,郑君琰也跟着一道。 只见红绸带围成的场子里,一丛老百姓穿了戏服跳大绳。有的扮了女鬼,有的扮了灶公、灶婆、钟馗、财神……手掣竹技木锏,口中齐叫一些吉祥话。真是好不热闹。当地有名望的地主,乡绅将一把制钱撒出去,称为“花钱消灾”。 她没带钱,便向郑君琰借了十个铜板,也学着样子把钱扔进去。 接下来举行的是祭拜雨神共工活动。 武陵旱灾已久,人们都说是天公降灾,便烹羊宰牛祭祀,以消天怒。她凑到前方观看,只见猪牛羊等牺牲,整齐地堆在祈雨台上。四五个法师手舞足蹈,举着桃木剑做法。 她从未看过这么盛大的祭祀场面,想挤到前面看个仔细。但人流推推搡搡的,一会儿找不到北了。正在犯迷糊,一只手把她捉了回去。接着,这手的主人围着她的腰,硬生生地把她拽进怀里。她仰头无奈道:“你做什么?” 郑君琰道:“别乱跑。” “快放开我,这里人这么多,你注意点形象!” “反正我们穿的是便服,哪会有人认出来。”他还是抱着不松手。 云缨真是无语了,这郑君琰不是她爹,最近看管她倒比爹还严厉。而且动不动搂搂抱抱,摸摸碰碰的,要不是她心志坚定,早就被他占了便宜去了。只要在郑君琰身边,总觉得这人是一匹饥肠辘辘的狼,压根就不是个人。 对,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下午的兴致,被寸步不离的郑君琰搅得一干二净。到了子夜时分便是“招魂”活动:千万百姓端着一盏灯,出门去沿路召唤。若是遇到风吹灭了火,便是召来了先人的灵魂。云缨和郑君琰虽然不是当地人,但是入乡随俗,也跟在队伍后面。 郑君琰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影把风啊香灰啊,都挡住了。她揉揉了被烟火熏红的眼睛,喃喃自语道:“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你想家了?”郑君琰回过头望着她。 “是啊。想爹爹,想奶娘,想陆哥哥,想夫子……夫子家的大黄狗。”正说着,走到了一个崎岖的山坡上,试了几次爬不上去,郑君琰笑着伸出了手,拉她上来。她继续说道:“也想芊芊……那你呢,你想谁?” 郑君琰笑道:“我想你。” “我不就在这里。” 他捏了捏她的小手,目光却是飘到了远处:“可是还会想你。” 她忽然察觉一件微妙的事儿,问道:“你的家人呢?”但话音刚落,前面的人群忽然乱了起来。她差点被撞到山坡下,被郑君琰一把抱在怀中。有人惊恐的大叫起来“杀人啦”。这一叫,人群仿佛溃堤的潮水,东西奔走,没个头绪。 一个小侍卫折回来告诉他们:前方人群碰到了响马。这群响马胆大包天,冲进人群就抢妇女。已有官兵和响马打了起来。 “老罗呢?” “罗统领在后面,属下已经通知他带人过来。不过青龙和朱雀总管在前方。” 郑君琰略一思忖,吩咐道:“让青龙和朱雀回来带云大人回县衙。我去看看。” 郑君琰要去办正事。她不敢耽搁,乖乖跟着青龙先回去。不过,转过身的那一刻,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他说分明人就在眼前,也会思念。大概是因为……习惯他就在身边。 她回头说:“你多注意安全啊。” 郑君琰给她一个心安的微笑:“能伤到我的人,还没有出生。” 其实,她觉得自己婆妈。这不过是人家去打打架嘛。 郑君琰是谁,一品御前带刀侍卫!打架还会输嘛。若是他会输,皇帝早就死了。古人言:术业有专攻。她不把写文章当回事。觉得信笔拈来。人家郑君琰不把打架当回事,觉得和出门散步差不多。何必跨领域替他操个心。 ……所以为什么,擦肩而过的瞬间。心,还是会小小地揪一下呢。 回去的路上,走入灯火阑珊处。渐渐地周围万籁俱寂,朱雀,青龙二人都停下了脚步。周围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她有些害怕,站在两人中间。青龙忽然低声道“后面有人,朱雀你保护云大人,我断后。”话音刚落,朱雀拉着她的手便跑! 记不清转过几个角落,跑到脚都酸了。朱雀才停下,却是转身拔剑出鞘。她这才看到——一丛蒙面刺客已将他们包围。为首的是那个蒙面的女刺客,一双眸子透着浓浓杀气——她认出来了,这是他们刚进武陵就遇上的那一伙人! 朱雀一边护着她,一边举剑,挽出漂亮而优雅的剑花,凌厉地刺出去,顷刻,四五名刺客毙命在地上。云缨被吓傻了,任由朱雀拖着自己,踩着血泊奔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她喘息稍定,转眼看到青龙走了过来。才放下心,却听朱雀说了句:“小驸马爷,对不住了。”接着眼前一黑,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云缨身在一辆马车里面。后脑肿了个包,意识还不太清醒。喃喃自语了一句:“郑大人。”却想起来郑君琰不在身边……缓和了半日,她才明白了眼下的情况:“劫持”她的是青龙和朱雀。听二人说:这是奉了郑君琰的命令,保护她安全出武陵。说是郑君琰接到密报,靖王派出杀手打算今天晚上将她灭口。 昨晚,朱雀,青龙护送着她逃离武陵。一路上杀手追杀不断,估摸着郑家豢养的死士,几乎倾巢出动。无奈之下,便把她敲晕,放在棺材里面。二人扮成哭丧的孝子,一路扶柩出了城门。前半夜,她不断地跑。后半夜的惊心动魄,睡着参加的。 云缨后怕之余,却是奇怪:既然郑君琰是郑家人,为什么和靖王作对呢?!莫非,郑君琰根本不是郑家人?那他到底是哪边的人? 更不明白的是——靖王为何对她的密信如此在意?她有分寸,关于武陵的人口真相,密折上并未提及。何况递上去之前,给郑君琰过了目,他都说没问题。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郑君琰之后对那信做了手脚,惹得靖王以为是她撕破脸要为生民请命。 那真正是高看她云缨了。 不过,郑君琰派了两个侍卫,随时救自己出武陵。凭着这份情谊,他似乎也不像是那种会陷自己于不义之地的人啊。 眼下,她唯独不想怀疑的,是郑君琰。 了解了当下的情况,第一个决定是——先回京城再说。 何况,若是自己失踪了。芊芊会担心的。 坐在粼粼的马车上赶路。一路奔波,颠得厉害,屁股磨得实在痛,唯一的大氅又丢在了县衙。云缨只好以睡觉来打发时间。 不多日,便来到了京城的郊外。 离京城两个月有余。去了茶楼一番打听,便知那突厥的迎亲队伍已经来到了京城,二公主不日就要离京。还有一则消息,却是关于萧陌的:两个月前,大将军何谡带兵去江南平了韩王的乱。督军荐的是萧陌。她回来的这日,也是何谡凯旋归京的同一天。官兵暂且驻扎在京城三十里外的龙岗军营,离他们歇脚的地方不远。 既然这么巧。就不能让巧合无意义,她想先去拜访萧陌。反正,萧陌还欠她三个月的俸禄。跟青龙,朱雀二人一说,两人都表示没有异议。云缨便寻到了龙岗山上的军营。先递了名状,久等不到萧陌的回音。只好先在外边的茶寮休息。 也就是赶巧了,一杯酒下肚。茶馆外面走来一个熟人——太子少傅邱浩然代替萧陌出军营递交虎符与朝廷。回来的路上倚窗借光看文书,偶一抬头,看到她正坐在路边的小茶肆里。 “这不是驸马爷吗?”邱浩然打马下轿,惊讶道:“你什么时候回京的,怎么不通报一声?!” 云缨隐去了遇到响马的事情,只说先回来复差。想到郑君琰还未归来,便向老师问一问郑君琰的近况。 一杯茶下肚,邱浩然便打开了话匣子——三日前,陛下接到了郑君琰亲笔写的奏折。他在奏折里面说,武陵存在大量的未登记在案的人口,朝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忽略了灾情的严重,从而饿死了不少人。他在奏折中提议,将武陵的人口迁移到附近的乔平,陈塘,茂县,让他们开垦荒田,如此便有了长远的着落。 陛下拿到奏折后,更是大发雷霆。 第28章 掉包 武陵的地方官员,居然瞒报了整整十万人口! 十万人,组一个小国足矣! 皇帝这回是动了真怒的。不仅下令斩首了武陵所有的县令,主簿,县丞,师爷。连当初保荐了武陵县令的吏部郎中和左都御史都被皇上罢免了。余下与此案有牵连的官员,人人自危。一时间,武陵成了大臣们最忌讳的话题。 云缨半晌才找回了神儿,问道:“那……靖王和此事有无关联?” 邱浩然长叹息一声:“靖王府的管家和那武陵县令有瓜葛。陛下知道后罢免了靖王修缮宫殿的差使。”又看学生闷闷不乐,安慰道:“小驸马,陛下心里清楚你的功劳。弹劾什么的不要管,翰林院和吏部这边会保你的。” 云缨拱手一辑,这台面的话她也会说:“学生不过是尽绵薄之力罢了。这苦劳说到底是要归功于郑大人的。若不是有他坐镇,哪里管得了那些个墨吏?至于赏赐……老师您每年清查国库亏空,巡视南方三省。至今仍旧两袖清风。老师以身作则了,学生怎么敢想着发财呢?” 邱浩然大笑起来:“你小子倒是学了个萧陌十成十。人前好好先生,办事的时候就成了阎王。” 云缨连忙问道:“此话何解?” 邱浩然道:“何谡抓到了那个韩王,请示萧陌那小子怎么办。萧陌说就地正法,对外说是韩王畏罪自杀。” 她大吃一惊:“韩王毕竟是皇子,怎可……” 邱浩然叹息一声:“你不知道,韩王虽是皇子。然而荒唐行事,早就令陛下不悦。这次被抓,韩王造谣说陛下的皇位是偷来的……若是押解到了京城再三司会审,指不定会传出大逆不道的话来。那到时候怎么办?” 云缨想了想,明白了萧陌督军的原因——想必是得了皇帝的谕令,一旦韩王透露涉及到皇家**的事情,就调出圣上谕令,杀人灭口。 她喝下一杯菊花酒,越发,看不透这棋局中的走势了。 托了邱浩然的福,她畅通无阻地进入了丰台大营。看到处燃起篝火,将士们围在一起谈笑唱歌。邱浩然告诉她:为了犒劳这些出征南方的士兵,陛下下令每人得赏银三两。若是打仗负伤的将士,即日便可离开军队回家。 焰火照亮了许多将士的脸,很多还是弱冠的少年。 烛光花影,风动帐帘。地上还有一片片飞灰,洋洋洒洒地随风而逝。檀香快燃尽,然而,夜晚还长的很。 她走进中军之帐。身披银甲的少年将军搁下笔,细长的凤眼中波澜不兴。袖口绣着的螭纹栩栩如生,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下,笃定而坦然。萧陌果然是萧陌,这般绝世的风采,饶是云缨定性不错,还是不由得心跳得厉害。 “回来了?”萧陌不咸不淡问了这么一句。转而笑道:“这么怕我?连看都不敢看?” 她这才抬起头:“萧大人想必是战功赫赫,所以令下官望而生畏。不过,大人的功勋,好像还不止在于战场上啊。” 萧陌明白她的意思:将了靖王一军。是他用人用的好。派了个不怕死的人前去武陵。而且事后,云缨的身份特殊,只要安全回到了京城。就算是靖王,都要考虑在京城杀准驸马的代价。 他问:“这次你干得不错。有什么想要的吗?” “启禀大人,在下想要的。你不是一直都明白吗?”她笑——搞什么哑谜。 “太子最近和长公主相处得不错。” “多谢大人。”云缨想到一事,问道:“我的奏折,是不是被人改写了?” “不错。”萧陌坐在太师椅上,翻过一只茶杯,道:“但是你的密折送达京城之后不久,郑大人的密折也送了过去。所以,查办武陵贪墨的事情不止你一个人的功劳。至于谁改动了你的密折,现在追究也没什么用处了。” 她糊涂了:“那我该怎么办?” 萧陌反问:“听说你和郑大人在武陵合作的不错。明日陛下肯定要面见你,你敢把武陵的功劳全部抢过来吗?” 云缨一时语塞。在她心中,郑君琰对她不过是一时的好感罢了。其实,若是郑君琰认清楚了她这个人不好糊弄,而且贼有心计,好感自然会消失。她明白自己最想要什么:保护芊芊,然后功成身退。而不是跟郑君琰谈情说爱来着。 她的确可以去抢这个功劳。只是一旦郑君琰真的成全了她,毫无疑问,人们会认定了云缨是郑君琰的属下。 而且,跟着郑君琰有肉吃吗?不被他吃了就是福气了。 于是道:“我办不到。一来,郑大人是陛下的亲信,我不过是个外臣。陛下取舍之下,肯定信的是郑大人。二来,郑大人敢主动揭发靖王,也就表明他和靖王撕破了脸皮。假如我包揽了功劳,那么朝臣都会认为我是郑大人的棋子。” 萧陌看她严肃的表情,又是一笑。转身,续上一杯茶,白袖拂落,邀请她坐在身侧副席。云缨安静坐过去。这个人脸上虽笑着,说出的话却是冰冷的:“既然你不是郑大人的棋子。那么,你就甘愿当太子和我的棋子?” 她说:“我无权无名,当不了谁的棋子。但是我能告诉你:我并不是郑君琰的人。假如让我站位,我宁可站在你们这一边。” 萧陌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作为给你赏赐,太子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想必你有兴趣。” 云缨道:“那就是关于芊芊的了。” “还记得文算子吗?汤总管和你推荐给陛下的画师。” 云缨当然记得,事后她想向皇上推荐此人。不过许多翰林院的画匠不满意一个宦官画技赛过了他们。死活拦着,不肯让文算子的画呈上去。好在郑君琰在背后帮了她一把,将文算子的画塞在了众多名家之作当中。听闻文算子的画令龙心大悦,朱批一笔,让他前去为公主作画。这样,翰林院的众多画师也没了办法。 “文算子在宫中有个对食夫妻,叫做玉兰。是长公主身边的人。” 萧陌的一句话,便让她愣住了。 却听萧陌娓娓道来,一件触目惊心的故事:两个月前,安乐王看上了玉兰。拜托他向长公主讨要。公主就将玉兰送给了安乐王。而那安乐王得了美人之后,便和家中的几位男宠一同玩乐,几日后,玉兰不堪受辱吞金自杀。 文算子得知了此事,心中激愤。认为是长公主害死了他的恋人。为了报仇,这文算子处心积虑得到了替二公主做画像的机会。 作画那日,当着凤仪阁一干嫔妃的面,文算子果然妙手丹青,画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美人图。待到郑贵妃审核完毕,出门交付给突厥使者的时候,正好是由文算子经手的,这报仇心切的小黄门就来了一招偷梁换柱。 文算子将二公主的画像藏在袖中,转而将早已画好的长公主的画像献出。 突厥使者回去之后呈上画像,可汗看了大为满意。还特地亲自上京城来迎娶公主。待迎亲队伍到了京城之后,几位前去接引的内臣这才发现画像被调了包。只好重新给二公主画了画像。哪知道重新呈现上去之后,突厥可汗便不干了。 虽然是姐妹。两位公主的仪容风貌却截然不同。突厥可汗先见到的是长公主画像,再瞧二公主的姿色,明显逊色许多。于是向陛下求娶长公主,不要二公主。还说,若是不答应,就是我朝不守信用,当兵戈相见! 说完了,萧陌放下茶杯,也褪下玉扳指放在案头。起身从浩繁的卷帙中拿出一幅画,铺展开。却是芊芊的等身画像——画中美人站在夕雾花丛中,仅穿着白色衣裙。堪堪回眸一笑,真是我见犹怜。那种娇弱和素雅的气质,已经超越了美貌。就是云缨早已经习惯了芊芊那张天仙似的脸,这一刻也被深深震撼到了—— 难怪那突厥可汗那厮死活不要换啊!她要是个男的,也不肯换啊!我家青梅太漂亮了太招人喜欢了怎么办啊! 她反应过来的第一句话是:“这……就算画像错了,那两国来往文书上的名帖分明写的是二公主呀!” “突厥可汗说,他又不认识我汉族的文字。只管看画像是不是这个人。”萧陌笑看她脸上精彩的表情。 云缨颓废地坐下来:“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传出消息?” “陛下还在等你回来商议。”萧陌打趣道:“结果使者回来禀告说,驸马爷夜游灯会遇到响马,不幸失踪了。公主们自己倒还不知道这件事。” 云缨摆了摆手,让她淡定一下。淡定一下。这……淡定个鬼啊!她豁然起身:“突厥可汗在哪里?我去跟他谈!” “乾坤万象园。” 云缨愣住了:“那是什么地方?” “……皇家园林。” 尽管云缨磨刀霍霍向突厥可汗。不过萧陌建议她去见突厥可汗之前,先去见一见皇帝陛下比较好。云缨觉得有道理。想来,现在整个陈国能和她一般头疼的,居然只有大陈的皇帝陛下……这是造了哪门子孽。 第29章 觐见 翌日大早,云缨进了皇宫面见皇帝。她在传旨的内侍带领下,一路弯弯曲曲绕行,直到皇仪门,经垂拱门入内宫,绕过了两座“凤”字开头的宫殿。经过六部尚书平时办公的枢密院,穿过了九曲拱桥,最后才来到御书房。 进了御书房,见到两个内臣执着麈尾,站在门口。冉冉檀香徐徐焚烧。皇帝穿着十二章团龙富寿如意衮服,正在批改奏折。底下有小黄门把批好的奏折传抄到六部尚书所在的枢密院。偌大的御书房,一丝儿风声都没有。 这是她第三次见到天子尊颜——大陈开国的第八任皇帝陈晟澈。陈晟澈国号元启,是先皇后嫡出二子。继位时年仅三十二岁。现在也不过四十六岁。陈家的子孙不昌盛,与皇帝平辈的王爷,如今只剩下一个安乐王陈晟愈。 云缨曾听父亲说过,开国之初,曾有民间流传一则流言,其中说:“楚国灭,陈家王,龙孙龙子不昌。百代不传,同室操戈,方知异种非正色。”大意是:陈家用暴力取代了前朝,将来子孙不昌,而且后人多自相残杀。 子孙不昌是真的,倒没有“同室操戈”这件事。 大陈立太子往往立的是嫡长子。不过皇帝的嫡长子——陈朝墨三岁上头就夭折了。陈晟澈就立了陈朝奕为太子。不过陈朝奕母萧淑妃已经去世,比对有郑丞相,郑贵妃撑腰的靖王。陈朝奕的势力终究是稍逊色一筹。 好在,太子还有个出息的表弟萧陌。 萧陌不多说,朝野公认的下一任丞相。他九岁的时候,就被誉为天下第一神童。十五岁,处理政务的能力就比过了父亲萧丞相。而且,文武双全,熟读兵书。说是大陈二百余年不世出的才子,那也是担当得起的。 但是奇才出世,或是辅佐明君,或是…… 云缨还在胡思乱想,天子已开了金口玉言:“郑爱卿他很挂记你。催问了朕几次云巡察使有没有回来。” ……这皇帝是把郑君琰当儿子来关心了吗?! 云缨赶忙先把这个话题给压下去:“启禀陛下,微臣擅自回京,没有与郑大人打招呼。然而,听闻突厥可汗求娶长公主,微臣心急如焚,便擅离职守,请皇上责罚!” “哦?还有人比朕的八百里加急更快通知你的?” 云缨哑住了。 皇帝似乎看出了她的尴尬,语气放缓了:“朕招你来是说正事的。海叶的战事危急,和亲公主是唯一的解决的办法。但朕今日想听听你的想法。” 云缨知道海叶的战事—— 今年春末,突厥四部中的海叶部叛出。杀掉了突厥的监察使后自立为王。夏初,海叶部的一支轻骑兵抵达山海关,与当地驻军发生了冲突。山海关守兵阵亡一千余人,关口两个村子被海叶部洗劫,百姓无一生还。 云缨还听闻一件事—— 关于此事,皇帝陈晟澈有自己“独到”的看法:不管海叶怎么样入侵,可汗部落不能反,更不能援助海叶。于是皇帝想到了一个独到的解决手段:和亲公主。但是突厥的使者派人来说:非天子亲女不娶,不然不会帮大陈。 所以此次和亲正如陆伯伯所说:是国无精兵良将,不得不做“妇人之谋。” 皇帝陈晟澈上位时遭遇上元之乱,后来治理国家,崇尚重文轻武。也许比起出兵打仗,在他看来和亲才是百战百胜的做法。这些心思在脑中一闪而过。云缨已经打定了主意:反正先顺从皇帝的看法,再为芊芊争取不去和亲。 于是道:“启禀陛下,微臣以为:和亲符合两国利益,其法可取。不过,文书上订下的是二公主,让长公主取而代之,岂不是失信于人?何况文武百官,也都知长公主与微臣有私情,岂可一女嫁二夫?!就是寻常百姓,都知此事乱了伦常,何况是为天下表率的天子之家。” 皇帝叹息:“爱卿与朕想的一样。那依爱卿所见?” 云缨绞尽脑汁:“微臣想亲自去同突厥可汗讲清楚其中的道理。毕竟是无伤大雅的妇人之事。最好以谈判解决。” 皇帝颔首道:“那朕赐你以浔阳侯位,官至三品。如此大员,便可代表天子与友邦可汗商讨国家大事。” ……这晋升也太快了!走出御书房的时候,云缨恍然如处梦中。看高续文捧过侯爵的衣冠,这才清醒过来。一封花诰一封侯,她倒是讨了个便宜。却也明白:陛下如此大手笔,怕是告诫自己: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她飞快地掂量突厥可汗和亲的用意——据汤恩和讲,这突厥可汗出了名的爱美色。西域,吐番,楼兰,大月氏都有公主嫁给他为妻。转念一想:在突厥女人不过是炫耀实力的工具。征服了一个女人,就等于征服了女人的故国。 铜雀春深锁二乔,锁住的不是美女,而是美女背后那边烟花之地。 一路走到了凤祥宫,因为事先没打招呼,宫女看到她都惊讶不已。自让别声张,径直走了进去。走廊上的一只鹦鹉却囔囔道:“有贵客拉。有贵客拉。”她笑了笑,这倒是个通人性的畜生。 “云缨?!你回来了!”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心里忽然有种回家的归宿感。她简直浑身都没了力气,双手伸出索要一个怀抱。芊芊展开双臂抱住了她。 “你回来不打一个招呼呀?” 芊芊笑得合不拢嘴,拿来垫子垫在她身下,又招手让宫女上一些点心,放在她的手边。招呼道:“饿了?赶路辛苦了。在我这里好好休息。” “知我者,芊芊也!”云缨拿了点心就吃,不错,是她喜欢的苏州翔凤阁款式。 芊芊笑着用手帕擦去她脸上的点心糕屑,神秘兮兮道:“别噎着。等你吃完了,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她摆了摆手:“不碍事,你现在就说!” “不行,你会噎着!” “芊芊你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云缨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正襟危坐,一派大义凛然样:“说!” “大少爷通过了省试,还是榜首呢!”芊芊激动地握着她的手:“等到明年开春,大少爷就要参加殿试啦!” ……果然是会噎着的消息。云缨缓了好一会儿,哭笑不得。打从逃家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没想过再和陆海楼见面。毕竟这烂桃花还在颤巍巍地开着,总该找个日子摘下来的。说到烂桃花,她又想到郑君琰,不由得长长叹息一声。 芊芊也收起了笑容:“你不想见陆海楼?” 这个问题很复杂。云缨半晌才回应道:“不是不想见。只是见面了又能怎么样,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 芊芊屏退了左右,折腰伏在她的耳边,悄悄说道:“云缨,你毕竟是个女儿身。听我一句,等我在后宫坐稳了位置,你就改个名字出宫嫁给陆海楼。” 傻姑娘,总是这般为别人着想! 有的时候也恨她这点,软软的,弱弱的。宁可自己兜着藏着掖着。 她摇了摇头:“再说。眼下我不急,你更不急。” 她心里太明白了:如今,她和芊芊就是一荣俱荣的身份。而芊芊虽然极受皇帝宠爱,其实在待遇上和靖王,太子根本不在一个档次。比如赏赐这项上,当今陛下极爱赏赐玉石,赏郑贵妃有白玉如意,赏靖王有黄玉玉蝉,赏二公主有金镶玉长命锁。唯独芊芊只赏过一对玉镯子。凤祥宫的开支,连个郡主的府邸都不如。 她出门办差,一来是为自己的前程增加阅历和资历。二来嘛,外放的官可以“正大光明”捞一笔。给凤祥宫补贴一点花销。比如这一回出去,官家报销的花费是三百两白银,俸禄和沿途“孝敬”的一共是五百两,除去一百两的花费。剩下的四百两她全部换成银票塞给了芊芊,再用皇上额外的赏赐给她置办了一套首饰。 今儿,她把大包小包的,通通给了芊芊。芊芊反而有些为难道:“云缨,你省下这些钱也不容易。我,我怎么好意思花呢?” 她摆了摆手:“你是公主,若是捉襟见肘了。这些下人们怎么想,谁都不愿意过苦日子,跟着你当然想的是好处。” 她把玩芊芊一缕长发。忽然想到郑君琰,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算算日子,这两日他也该回来了。 不知不觉,到了门禁时分了。云缨不敢留宿,提着一篮子点心走了出去。此时此刻,整个皇宫,沉静在黄昏的宁静中。至于不安的东西,丢给她来处理。 翌日,云缨去了乾坤万象园。当她来到这里的时候。便知道园名的含义所在了:乾坤是天地,万象乃万物。这里是帝王搜罗百代以来的万种风物,汇集天下华美之所在。难怪有人说,乾坤万象走一遭,抵上人间十年游。 皇帝便选在此处招待突厥可汗。 第30章 清流 这次来赴宴,云缨是做了最坏的打算的:尽量和突厥可汗和谈。若是谈不拢,那就拼命上谏,总之不能让可汗就这么把芊芊带走。 但渐渐地,她发现想和突厥可汗拼命的大有人在。 原本宴席的氛围很和谐的。云缨从前没好好认识几位当权的大臣。今日一一拜见了。萧丞相对她还算和颜悦色,询问了功课如何。郑丞相喝敬酒则完全是敷衍。敬完了大臣,云缨又将翰林院一干同事都敬了一次。 邱浩然,常棣对她是最和蔼的。 兵部尚书陆四洲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工部尚书柳溯寻对她平平淡淡的。 冷寒本来也蔑视云缨以驸马身份致仕,一个月之前还上奏了皇帝说:“国家大事如何能交给垂髫小儿!”后来看了云缨的回奏,这才心服口服。加上云缨向来待他以老师之礼,便也不为难小辈了。 场上,突厥可汗和皇帝谈兴正浓。坐在一旁的呼邪小王子忽然提出:看陛下的郑贵妃光彩照人,可否请郑贵妃跳舞助兴。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妃子跳舞助兴!何其伤风化! 但是那呼邪小王子盯着郑贵妃,再是一请:“莫非是大陈不给我突厥这个脸面?”又连连叹息道:“可惜了,可惜了大陈这么好的人物。” 冷寒既是吏部侍郎,也是朝中出了名的爆脾气。他心里“呼!”地一把邪火就要冒出来。云缨在他身边,眼看他要发难,若是冲撞了两国皇帝可不好。伙同周围的邱浩然和陆四洲拉住他的衣袖,冷寒大力一扯,居然撕开半幅袖子。 接着冷寒站了出来言“启奏圣上,臣有话要说”。他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凝视那呼耶小王子:“难道有一副好皮囊,就是美人了?圣贤之美在于内而不在于外。我大陈崇尚教化。更是人杰地灵。古之华夏先有周文王,后五百年生孔子,再五百年有司马迁…… 你们突厥连个文字都没有,这些年白活了。 最后一句话是:“尔乃蛮夷!” 说完了,满场噤声。 但这突厥小皇子一鸣惊人,反驳道:“舜为东夷之人,周文王为西夷之人。他们不光做了华夏的君主,还都是自古称颂的圣君。既然你们汉人的圣祖都是戎狄人,为何称我们为蛮夷?岂不是……哼,辱没了自己的先祖?!” 底下鸦雀无言。 冷寒一张脸憋的通红,但昭和年间的状元名头不是盖的。顷刻反驳道:“孔子说:克明德慎罚,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当今大陈尊孔重儒,所以才称为礼仪之邦。而突厥不尚文字,不读诗书,不尊圣人,才称为蛮夷!” 云缨不禁心里暗叫骂得好!就要这么骂!冷大人我看好你! 但那突厥小王子冷笑着反问:“质问客人,这就是所谓的礼仪之邦的待客之道?!” 这一下没人敢说了——都知道“主随客便”。你一上来就骂了人家,的确不符合“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古训。 于是皇帝出来安抚两边,先说冷寒对突厥可汗出言不逊,拉出去打几十大板。然后说突厥后继有人,宽容大量云云。 云缨喝下一杯酒,思忖方才那一幕——这小王子钻研汉人文化,就是想吞并大陈!不怕敌人战术多高明,最怕敌人对你了如指掌。突厥可汗垂垂老矣,尚且能接受议和……若是她,早晚会杀掉这个小王子,以绝后患。 宴席过了一半。台上的歌舞换了三台。靖王起身满斟一杯酒来敬她。口中喊她:“云小驸马。” 云缨没忘记这厮计划暗杀自己,只表面不动声色地喝下这酒,然后回敬一杯:“靖王,微臣先干为敬了。” “小驸马爷好酒量。”靖王放下酒杯,盯着场中的突厥可汗和呼邪小王子目不转睛。云缨顺着他的眼光看去,突厥可汗高大威猛,面目狰狞。呼邪小王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倒是如汉人一般白嫩干净。想到海叶战事,朝廷节节战败,她不禁摇头道:“可汗果然是一代枭雄,统治了突厥四部十余年。现在,又后继有人……” 靖王冷冷蔑视道:“得天下不会治理有什么用!父皇也真是的。跟这种蛮夷求和,还给岁币,简直有辱我大陈皇家尊严。” 云缨莞尔一笑。问道:“若是靖王殿下遇到海叶叛乱,会怎么做?” 靖王踌躇满志道:“让我舅舅官拜大将军,带兵前去平叛。必定能事半功倍。可惜萧丞相不相信舅舅的才能!” “哦?郑丞相还会带兵?”她略微好奇,问道:“怎么没听人说过?” 靖王睥睨她一眼,只是这表面的和气还是要做的:“我舅舅在上元之乱时官拜大将军,率领三十万大军参与清君侧。” 她吃了一惊:“三十万大军在握?!” 靖王忿忿不平道:“后来父皇继位,三十万大军分为京城健锐营、火器营、神机营,仆射营,丰台营的守卫。至今只有西南一隅的骠骑营受舅舅的管辖。” 她不明白了:“另外几处军营是谁大权在握?” 靖王反问她:“你知道京城守卫官最高统帅是谁?” 她不知不觉和靖王谈了起来,顺着他的话回答道:“九门提督魏成。” “还有两个人,丰台大营的是何谡,其余都是郑君琰和魏成的人手。”陈朝荣轻呷一口酒,声音冷到了骨子里:“郑君琰麾下十万,魏成麾下五万,何谡麾下十万。分作四大营驻扎在东西南三面守护京城。还有父皇的五千亲兵,也在郑君琰手中。” 她问道:“那么北方为什么不设防?” “北方是突厥人。”陈朝荣已经有些醉意。他本想来找她兴师问罪,不知不觉忘记了彼此的恩怨。还压低了声音道:“那群蛮夷人妄图侵吞山海关。父皇听信萧丞相的话只守不攻。现在人家以为我大陈是缩头乌龟!要是我……” 剩下的话不能说,却日日在心头盘桓——父皇只愿当个缩头乌龟,舅舅辅佐自己又限制自己的野心。就是母亲也不能了解自己的心思…… 同是龙子皇孙,他,陈朝荣凭什么只有为人臣的命! -------------------------------------------- 酒宴结束之后,云缨选择和萧陌一道回去。萧陌踏上大理石的白色台阶,一步步登上玉带桥的最高处。招招手让她过去。云缨心知他有要事要交代,便也倚着栏杆,远眺远方景色——五色烟花倒影,摇动了巍巍御渠碧波浩淼。 奏折掉包的事情,云缨相信是萧陌在背后推波助澜。毕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渔翁只可能是太子。对于萧陌的刁难。她不得不堤防。 “萧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她率先开了口:“既然我已经表明了立场,您为何不收我入您麾下?”这般与太子一派暧昧不明的关系。她有时候也会懊恼的。 今晚,她要问个明白。若是攀不上太子,那就再寻出路算了。 “你有你能做的事情。”萧陌回答道:“自从中宫仙去之后,郑贵妃暂为掌管凤印。如今太子年长,靖王还未封出去。有大臣提议陛下:收回郑贵妃的凤印,暂由长公主保管。” 凉风一吹,云缨稍微清醒了些,继续问道:“然后呢?” 萧陌直接道:“太子殿下有意扶持公主,却不方便出面。倘若你能帮公主夺得凤印。我便保公主一生无忧,你也可以脱身。” “何以为证?”她醉了,但是还晓得,有些人的话就和屁一样值钱。 “你没有其他选择。” 萧陌倒是看得清楚,的确,没有其他的办法! 她低头,俯瞰桥底下流光溢彩的倒影。片刻有了决断:“我答应你。不过你要给我一些时间。近期陛下不想后宫易主。” 那块白玉如意已经代表了帝王的心意:嫁掉二公主,许给郑家荣华。 萧陌显然晓得她的担忧,应道:“随你。不妨等个几年。” 微风将少年如瀑黑发吹起婉转成一个悠扬的弧度。这般看去,云缨不得不承认萧陌很美。鬼使神差道:“你笑起来很好看,不妨多笑笑。” 过了良久,萧陌才答:“谢谢。” 她摆了摆手:“不用谢。”便转身而去。 笠日酒醒,已经日上三竿。外间有太监来传讯让她进宫面圣。 该来的,总是躲不掉。 云缨稍微梳洗打扮一番,换上侯爵的朝服,垂香囊,挂玉佩。踏出了桃花坞。只见细碎的阳光洒下来,伴随着一路的思绪飘荡。快到深秋,落叶飘摇,遵循着亘古以来不变的枯萎。举目所及,金色和红色的华彩,织锦了整方天地。 她在乾清门前交代了鱼符,领了牌子,才进了宫。 若不是那抹乌发玄衣的身影太惹眼了,也许还能哼上一首歌儿—— “郑大人?” 第30章 拒绝 看到郑君琰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眼前,仿佛一朵花开放了。开在最萧瑟的季节,迎着万般的枯黄,横亘成一道春潮漫延。古人言,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云缨想,这一刻便是如此的心情了。 记不清郑君琰跟那些接引的小黄门说了哪些话,也记不得郑君琰牵着她,转过了几个宫殿。回过神来,身处无人的角落,他仔细地打量着她。先是笑道:“几日不见,看你越来越顺眼了。云缨,回京的路上,过得还好吗?” “郑郑郑大人……” “你别说话。”郑君琰一把抱过她,紧紧桎梏在怀里,呢喃道:“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想你过得好不好。” “大人您淡定……”她已经神思恍惚,一如大梦初醒,醒来的片刻,最真实的触感是唇边温暖的触觉。带着一股子火热的力道。 郑君琰居然又吻了她! 她又气又笑又想哭,这人有完没有?! 却挣脱不掉这个怀抱。然后这个吻加深,他亲的很认真。一如她写奏折时的百般思索,哪边没到位,哪边有遗漏。从来不知晓,他这个武夫还有这么细致入微的时刻。一丝丝腥甜侵入舌苔。原来是他在努力打开她的牙齿,她的本能还在排斥。 当她略微松开的时候,他便趁机侵入。捧着她的头,挽着她的腰,向后折成一个婉转的弧度。虽然一千一万个明白放纵感情是愚蠢的,只是此刻脑海是一片浆糊。什么都思考不了。等到清醒过来时,她推开他,大口喘息着。 稍抬袖子擦去唇边的印记:“郑大人,”她简直是哭笑不得:“您对下属真是厚爱啊……你喜欢我哪点,我改还不成么?” 郑君琰从后边穿过她的双臂,紧紧搂着她。过了半晌才听到他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这个人,一旦看中了什么东西。不是得到手,就是毁灭掉。云缨,我瞒不过自己的心,我就是喜欢你。你要我毁了你,还是跟着我?” 她被吓到了,赶紧推开他道:“皇上叫我去呢。你,你快放开我。万一,万一去晚了,皇上,皇上会责怪我的。” 郑君琰笑了笑:“其实半个时辰之后陛下才会招你前去。现在呼邪王子正在和太子聊天,你去反而打扰了他们。”他的手放在她的颈后,细细抚摸那白皙如玉的肌肤,看到她耳根后都变得通红。暗笑一声道:“云缨,你要不要跟我?” ……算是逼良为娼么。她还在祈祷这厮在开玩笑。却感觉他的手从脖子上移开,直接抚摸上她的脊背,顺着线条沿着腰部,一路往下……她赶忙背过手,抓住身后那继续往下的大手。但不料遂了他的意,两只手都被他一把抓在身后。 然后,他把她抵在树上,继续亲昵。一叶飘零,落在他的乌发上。他的唇齿再次进入她的口中。她被他盘弄得七荤八素,迷茫地紧盯着那枯萎的火红,心底明白了:完了,这个人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暂时的好感。 天下美人何其多,他哪里不对劲,看上了自己?! 她仰头,张嘴,牙一咬,脚一抬,对着某地方一踢。动作一气呵成。 这才挣脱开了这个怀抱。没错,她忌惮他手中的权势,也忌惮他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但是她绝不要因为忌惮就让对方为所欲为!淡淡开了口:“郑大人,你问我跟不跟你。那我把话挑明了说:我不会跟你的。” 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他眼中什么东西破裂了,但下一刻。男人却是恢复了一贯的自大神色:“怎么,你还是看不上我?” 她无语了:“大人,我们立场不同。所以不能互相交往。你明白了没有?我要的是在后宫占一席之地。你是一个外臣,纵然能把持京城的防务。但是你不能进后宫,那就什么也帮不了我!云缨不才,只能选择一棵乔木而附。” 说完,她愤愤然甩袖就走。 他妈的,她是中了什么邪,乍看他居然被吃的死死的。 才走了几步,郑君琰又冲上来抓住了她的手。她正要发怒,郑君琰道:“云儿,你跟我走。突厥可汗和小王子都在,他们都不好对付。” 她愣了一愣,被他推搡着道:“先去了再说。” 她,她刚才没听错?郑君琰叫她“云儿”?这么亲昵的称呼,他什么意思…… 到了可汗下榻的祝融水榭,只见丹墀外二十名宫女、四十名小黄门按序排着。郑君琰先跟一名管事内臣嘱咐了几句,也不解剑,直接进入。入内只见众人众星拱月地护在皇帝和突厥可汗周围。 她一进来之后,所有人的眼光都看着她。 面对突厥可汗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或许是因为萧陌,太子,皇帝也在旁边看着。她嘛,就有几分狐假虎威,介绍自己的时候也有了几分底气:云缨,十五岁,长公主的准驸马。和长公主是青梅竹马。彼此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了,见了第一面就求亲了。 重点是求亲成功了。 这个重点显然比较雷人。过了半晌,倒是呼邪小王子先开了口:“云驸马真是……用你们汉人的话说:自古英雄出少年。” 突厥可汗拍案而起,叽叽呱呱说了一大堆。呼邪小王子翻译:“陛下,父王就要那个大公主!若是不兑现承诺,就是你们汉人不讲理!” 云缨左手握着右手,拿出勇气,尽量跟可汗解释其中的利害关系。也搬出了一堆大道理。最后道:“可汗,在下问一个问题:若是人家许了你们部落一匹马,因为画像错了,其实送来的一头羊,那么你会退出去吗?” 可汗的回答是:“马比羊好,当然要马。” “不错。既然这上面能遵守原来之物,那么为什么现在就没办法办到了呢?”她不紧不慢地,缓缓让呼邪小王子给翻译。 可汗愣了一会儿,这么回答:“讲道理我讲不过你们这些汉人。不过我们突厥人的准则是:尊敬勇者。谁更有力量,谁就是绝对的道理。你既然也喜欢那个长公主,不如我们比试比试,若是你比我还强大,你就有道理!” 此话一出,众人喜上眉梢。云缨追问:“那怎么个比试法子?” “我们突厥的规矩是:如果两个男人同时看上了一个女人,就在盛典集会上,由部落长老为证,进行决战。赢了的那个便可以要了那个女的。输了的必须交出所有财物给新娘子,并离开部落永不回来!”呼邪小王子直截了当道。 所有人愣住了。 云缨皱眉:“可是我不会打架。” 突厥可汗又叽叽呱呱。呼邪小王子翻译:“父王说,草原上的狼群聪明得很,是我们世世代代奉为信仰的图腾。在一次征战中,他徒手搏杀了五只狼最后活了下来。若是你能搏杀五只狼,他就把美人让给你!” 云缨扶着桌子眨眨眼,回想了狼是什么——哦,吃人的,群居的,多毛的,狡猾的,凶猛的……野兽。 她追问道:“没其他办法了吗?” 呼邪小王子挥挥手道:“没有了。除非你能做到这两个中的一个,父王就承认你是真正的勇士。别说你的女人了,他的女人也可以给你!” 云缨哭笑不得,转眼看看皇帝。皇帝正沉思状。郑君琰倒是递给她一个“别答应”的眼神。再看看太子殿下:低头喝着茶,好像一切与他无关。最后看看萧陌,这厮笑着点了点头。难道萧陌有什么法子么? 呼邪小王子不耐烦了,将两国文书往桌上一丢:“云大人,到底答不答应给个痛快!” 有中贵人上前来,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她小心地打开,却是亲笔御匹的四个字:取决由你。左思右想了下。反正,全国最厉害的人都在这个皇宫了。她怕啥。就是下药,也能药死五只狼!郑君琰什么的,见鬼去! 于是她便答应了。突厥可汗显然很高兴,然后小王子告诉她:如果选狼的话,需要按照他们突厥的规矩,脱光了衣服,赤条条地进入装有野兽的笼子。直到一方获胜,否则不准出笼子。比试在十日后举行。 云缨一口气差点没呼上来。 出了祝融水榭,皇帝夸赞她“卿勇气可嘉”便率众而去。郑君琰悄声跟她约好夜晚相见,商讨对策。她刚想拒绝,郑君琰严肃道:“你找死吗?”于是哑口无言。眼看周围人做鸟兽散,她忽然反应了过来,三步并两步追上萧陌,询问他如何赢突厥可汗。 萧陌无辜一笑,却是说:“我不知道。” “……” 她明白了:敢情,萧陌随手挖了一个坑,把她,埋了。 坑死人不偿命啊! 第32章 拒绝(2) 离开乾坤万象园之前,云缨向皇帝要了一道圣旨。她把这圣旨揣在袖子里,有些为难地望着天。郑君琰让她留下来等他,等等是可以。但是她私心里更想断了个干净。或许是想得太入神,连郑君琰来了,她都没察觉。 郑君琰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些好笑道:“云缨,现在知道后悔了?当时不听我的话,结果被萧陌那小子骗了过去?” 她叹息一声:“就算后悔,我也不会跟你走的。” 她拿出求来的那一封圣谕,递给了郑君琰道:“从今以后,我会搬进浔阳侯的府邸。若是进宫,自有中贵人前来带路。不劳您大驾。若是郑大人陪侍帝王的值班时辰,我必不进宫面圣。希翼郑大人早日寻到新欢。在下不敢夺其位。” 从她说第一个字开始,面前的阴影似乎就更高大了。尾音消失在彼此毫不相让的对视中。但郑君琰的脸色终于撑不住了,忽然手一扬。天公就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纸片雪。周身掩饰不住的怒气,却最终没有对她发作。 云缨是铁了心要和郑君琰划清楚楚河汉界。 她可怜他,所以教授他学问。她担任武陵巡查,是为了巴结太子。但是,她从没想过当他的情人。她这么小,这么任性,陆海楼都嫌弃她不懂事,郑君琰却要把她占有。 她不会犯傻下去了。 但郑君琰俯身抱住了她,那常常握着自己小手的大手,扫过她的唇边。她又恼怒起来,举手就扇下他的手。 “郑君琰,你有完没完?!” 说完,她转身走出乾坤万象园。周围的扶桑花木摇晃凋零,微风中传来纸醉金迷的香味。她无心欣赏,却听到背后传来一声:“云缨,我会等你。” 她也没有回头。有些事情,若是给了别人希望,那也是一种残忍。但即使不好受,她还是云缨。行走在这般迷宫的乾坤万象园中……再一次迷了路。 这次兜兜转转了半日。找不到出口。忽然有一个小黄门提着宫灯走到她面前。对她鞠了一躬道:“驸马爷,郑大人让我带你回去。” 她点点头,木讷地转身。回到居所之后,问道:“大人还有什么话?” “让您别着凉了。” 第二日去给长公主请安。 不过交谈片刻,芊芊就发现她心不在焉。云缨只推脱说连日头有些疼。芊芊便取来了热水沾了帕子给她捂额头。 芊芊从前在陆家伺候赵姨娘时学了一套按摩法。她从云缨头顶的泥丸开始按摩,一路顺着太阳、印堂按下去。片刻之后,云缨睁开眼睛,只觉得心定神明,身轻如燕。一丝一缕的杂念都没有了。仿佛脱骨重生。 她枕着芊芊的双腿,叹息道:“谢谢。” “云缨,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将萧陌嘱咐她夺凤印的事情跟她说了一遍。二人对视良久,再道:“若是能招揽两个人,便可以做到事半功倍。” “哪两个?” “清流首领冷寒和宦官之首高续文。” 芊芊思忖了一刻,自言自语道:“高内侍是父皇的“大伴”,统领所有内臣。此人态度的确关乎后宫之主。但那冷寒是一个读书人,在朝廷中也只是担任礼部侍郎的职位,这个人为何要招揽?” 云缨解释道:“因为每个政令的颁布需要考虑的一条就是清议,所谓清议就是大臣和百姓批评朝政的议论。别看靖王,郑贵妃多嚣张,其实他们也忌惮清议。” 芊芊点头道:“我明白,少爷曾说过: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云缨揭开头上的帕子,接着道:“我朝言官众多,光六部御史中丞就有一百来人。而冷寒的态度对这群人的影响很大。一来,他所主张的文章之道,是如今大陈文风的方向。二来,冷寒这个人一身正气,不畏强权,是读书人克己复礼的典范。” 芊芊点头,又不解道:“那怎么招揽?祖宗有规定,后妃皇女不得与大臣私下往来。上书房的门口还写着一对铁牌谕旨:后宫女流干政者杀无赦。” “我们势单力薄,招揽他们二人是不太可能的。不过只要这二人讨厌郑贵妃便成了。”云缨顿了顿,又说道:“此事不急于一时。” 对付郑贵妃的前提是赢了突厥可汗的比试。如今离比试还剩下八日。眼下,皇帝不想帮她,郑君琰更不可能帮她。太子袖手旁观。邱太傅不过一文臣,汤恩和不过一内臣。云缨左思右想,有些无助。最后还是去找了萧陌。 毕竟,在和亲二公主这件事上,萧陌没有理由不帮她 隔日,见面在桃花坞中的醉翁亭里。分了主客落座。她见萧陌穿着一身雪白的儒衫。目似点漆,面如冠玉,口角带着微笑。这笑令人捉摸不透,这温润却能透到每一个人的骨子里去。 单独面对萧陌,她总是很紧张,他太漂亮太高贵了。每一次看到萧陌,还是忍不住面红耳赤。这般少年,该是谪仙…… 茶是碧螺春。水是跟汤恩和要的,去年的雪水。 旁边的炉子响了,她正想倒水泡茶,萧陌却抬袖阻止:“让我来。”说着,挽起袖口提壶在手,倒了半杯的沸水,碧玉小盅中传来一阵极细腻的嘶嘶声。他极认真地侧耳倾听,再一点一点地兑水。茶香袅袅,色泽碧澄澄的如琥珀。 那沁人心脾的味道,一如面前这个人。好半天,她才鼓足了勇气开口道:“萧大人,我现在没办法赢可汗……你比我聪明,有什么好办法吗?” 萧陌笑道:“你还没想出来办法吗?” “什么意思?我有什么办法?” 萧陌悠悠开口:“你和郑君琰一起去过武陵。那么,你该知道郑大人手下有青龙,朱雀。此二人一人擅长易容,一人与你身形相似。” 瞬间,醍醐灌顶——对啊!让朱雀帮青龙易容成自己的样子,代替自己上去比武不就得了!不过呢……她又犯了难:二人都是郑君琰的麾下啊。朱雀还好说,易个容而已。但青龙和郑君琰形影不离,让他上阵对突厥可汗。怎么都要经过郑君琰同意啊。 她拱手作揖,对萧陌道:“谢谢大人提醒。日后倘若大人有什么用得着下官的,只要派人来打一声招呼……”未说完,萧陌打断了她的话:“云缨,日后我们最好不要往来。记住了,夺凤印事成,脱身朝廷。” 云缨心下一沉,虽捉摸不透萧陌的想法,却是道:“其实大人帮我良多……下官无以为报。真是过意不去。” “我帮你,不过是各取所需,不必感恩图报。”少年笑了一声,语气一扬,颇有些洒脱道:“得一英主而伺之易,守一庸主而忠之难。如这茶,好茶日日品自然容易。若是违心的滋味,又岂能朝夕相伴。” 谈话结束在他一番模棱两可的话中。 那时候,她对萧陌又敬又怕。于是,把这段话抄录下来。百般揣摩他的用意。直觉告诉她:萧陌很排斥她争权。以至于,对她所有的示好,巴结,视而不见。但是“庸主”“英主”指的是谁,却是不得而知。 等到她明白了萧陌的用心时,这天下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笠日,她向皇帝汇报了换人比武之法。皇帝虽也觉得有损正大光明,却也应许了。她得到了一纸谕令,便出去找合适的少年。先来到了位于西京郊外御林军仆射堂的讲武堂。一看讲武堂的主管,却是郑君琰的手下罗文龙! 她傻了,而罗文龙也认得她,连忙起身迎接,问道:“驸马爷来这里做什么?是郑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云缨询问他有没有这般武艺高强的少年。罗文龙踌躇半晌告诉她:郑君琰的亲卫青龙可但当此职。不过青龙如今在郑君琰身边,要与郑君琰商量,才能如此行事。 云缨合上诏书道:“那就算了。罗大哥你千万别跟郑大人说。事关皇家信誉,倘若走漏风声,陛下怪罪下来你我可担戴不起!” 罗文龙连忙表示不会说出去。 云缨又走访了健锐营、火器营、神机营,丰台大营的讲武堂。最后亲自拜访了九门提督五营统领魏城。魏统领本人也想不出合适人选。 她也没辙了:“真的一个都没有吗?” 魏城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方道:“皇上御前的郑大人的近侍有个叫青龙的,他的身量与你相似。驸马爷何不前去跟郑大人商量?” 一整日,她尝尽了什么叫做走投无路。所有人都推荐青龙,把她纠结到那个唉声叹气。好几次,说服自己去跟郑君琰讲和。但是,放不下那份面子。 等到傍晚时候,推算郑君琰已经换了班,她才敢进入皇宫。见到皇帝,便将今日的事情据实以告,只把众人推荐青龙的事情隐去。 第33章 争锋 没想到皇帝回顾太子笑道:“朕倒是有个人选,君琰他的近侍中有一个青龙,看身量与驸马爷相似。今日,君琰还带那侍卫给朕过了目。想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也有帮驸马爷的意思。” 云缨顿时囧到不知说什么是好。 太子陈朝奕款款一揖道:“父皇,何不招来郑大人与驸马爷商量?儿臣记得郑大人今晚当值,尚未出宫呢。” 云缨连忙道:“臣改日亲自和郑大人商量此事好了。” 说完灰溜溜地告辞了。 回去的时候,云缨一路思量,徘徊在见还是不见郑君琰的为难中。心里烦得很。一直叹息连连。左右的风光,也都是走马观花。陪侍的小太监看着她,欲言又止,快到城门了,这小太监才迟疑道:“驸马爷,后面有人……” “什么?”她归过神来,却没听清楚。 那小太监解释道:“本来送驸马爷出宫的这茬事……唉……现在郑大人他也一直送你直到出了宫门。大人真是个念旧的人。” 云缨立即明白了,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不过此时,“不见”的念头还是占据了上风。她咬咬牙,头也不回地往着宫门处走去。那小太监往后一拜,迟疑片刻也追了上来。待二人一脚踏到了宫外,却看到前方有人在等—— 瘦弱的少年,穿着正三品的飞鱼服。正是郑君琰的心腹手下青龙。却看青龙上前行了礼,恭敬道:“大人命我前来听从云大人的安排。”说完,青龙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对着不远处那人,又是恭恭敬敬地一礼。 云缨无声地笑了——好你个郑君琰,居然不声不息送来这么一份大礼!我连拒绝你的余地都没有啊……虽然,你就在我的身后。 十日后,桃花坞中。 当“驸马爷”打败突厥可汗的捷报传来时,云缨煮的无根之水才达到“蟹泡”的地步。她抬头,见到日光倾斜,一整套青花茶具放在手边。汤恩和坐在一张胡床上,绘声绘声地讲“驸马爷”挑战突厥可汗的细枝末节。 得了众人的帮助,云缨才将易容成她的样子的青龙送上了比武台。然而,她连一句道谢都无法对郑君琰说出口。去找萧陌,萧陌也把她拒绝在门外。感叹东风恶,世情薄。万般烦恼,飞絮游丝无定。那么,不如吃茶去。 她一边扇着炉子,一边听汤恩和转诉:“驸马爷一上场以后,先是一招猛龙过江,将那小山般的突厥可汗摔到了地上。然后反手钳住了他的双臂,钳得那突厥可汗动弹不得……最后那突厥可汗终于承认驸马爷技高一筹。” 云缨大力一扇,火势猛然窜起。她揭开炉盖,不咸不淡道:“水好了。汤总管,我给你泡一杯茶!” 汤恩和不禁笑了。他八岁进宫,在两省内侍诸司学了三年。后指派到了翰林,跟随精通文艺的内臣学习了五年诗书礼仪。后来当了翰林画院的一把手,勤于修身养性。说起他的教养,礼数,都是宦官中数一数二的。 于是笑道:“小驸马爷,轮泡茶的手艺。这宫里我称得上前三。你在我面前班门弄斧,是要贻笑大方吗?” 云缨坚持道:“我是小门小户出生,泡茶的手艺跟父亲学的。没你们这里这么多讲究。”说完,她按照父亲教导的手法,倒水,搓茶。第一次泡完之后,盖上茶盖倒掉水,再如此泡两次,直到第三次倒进水,才算泡好。 盖子一揭,顿时茶香四溢。 “水太烫了,坏了茶的本味。”汤恩和皱起了眉头,毫不客气地批评道:“碧螺春叶尖细如枪,叶开展如旗,称为一旗一枪。最是三次侵泡之后才有真味道。你这火候你掌握得不好……下次注意了,泡茶手法需要察颜观色。” 她笑开了:“你们这里的人真雅。今儿,我泡的不是茶,是烦恼。如何衡量一个人?是用第一面的印象,还是第二面的交心,亦或是第三面的了解?我觉得,天下之大,人无完人。所以人心不可忖度到底,否则便会变质。” 汤恩和意味深长道:“小驸马爷禅心很深呐……”接着又婆婆妈妈啰嗦起来。 她心里偷笑:只是不好意思一扇子把火候给扇大了。所以,找个话题饶了开去。 这宫里,人人讲究过日子的过法。她逍遥惯了,也该收收自己这假小子,野孩子的心了。总不能,一直当个孩子。 接下来,她平平淡淡过了几天,而宫里一派忙碌的景象。可汗按照约定,迎娶了二公主归国。因为和亲的关系,二公主加封为“金城公主”,赐女婢两百,黄金万两,绸缎千批,明珠数千斛……作为和亲陪嫁。 她没有那个位分观摩大礼。二公主出嫁当日,只能安安分分呆在桃花坞。看一叶蜿蜒地落下,心知冬天就快到了。 听说普天同庆之时,那郑贵妃哭的呼天抢地,说就这么一个女儿,日后不得见了。皇帝,太子,靖王,长公主都在场,面上也呈难过之色。倒是二公主自己,很有胆色地说道:“女儿这一去,母亲就有好日子过了。” 谁都知道这是句实话,二公主出嫁,郑家荣华。但郑贵妃的伤心倒是真的。归来之后,郑贵妃在御渠前遇到长公主。长公主委身行礼,却被郑贵妃掌掴。口中骂道:“害了我女儿的贱人,你必定不得好死!” 而长公主面色如常,行礼完毕之后回了凤祥殿。晚膳却碰也没碰。云缨是第二日才知道芊芊在郑贵妃手下受辱之事的。听后一言不发,脸色阴沉了好一会儿,才对转诉此事的汤恩和道:“他娘的,贵妃这是对芊芊宣战啊!” 汤恩和叹息道:“只怕以后,郑贵妃会越来越嚣张!” “汤总管,你愿不愿意去辅佐长公主?”时机成熟,云缨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小驸马爷这是哪里的话,只要您吩咐,我就是辛者库也去得!”汤恩和脸色一红,跃跃欲试的机心掩盖不住。 “那好,我自有法子将你送过去。只要你忠心服侍长公主,我许你一个将来:我有什么,你就有什么。”她不咸不淡道。 眼下,她是真的有这个办法的。因为“云缨”表现“突出”战胜了突厥可汗,令圣上龙心大悦。便趁机为汤恩和求了个升职。不久之后,汤恩和担任了长公主的内侍,职位是内侍殿头。一下子升了两级,汤恩和自然对她感激不尽。 这就是她的第一手夺凤印计划:派可靠的人去辅佐芊芊。 汤恩和一到任后,当机立断将几个郑贵妃安插在凤祥殿的嬷嬷赶了出去。然后换上一批自己挑选的宫女和嬷嬷。 云缨的第二手计划是:遣散宫女。招揽人心。 郑贵妃为人善妒,戕害过无数妃嫔。很多嫔妃们为了避免被她迫害,都自请出家去了。但是郑贵妃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宫女。这些宫女就被发放到下层去了。比如浣衣局,那里收容了当初萧淑妃手下的多位女官。 深宫二十年,女官们从青春少艾熬成了老态龙钟。 若是能遣散宫女,一来可以赚取个好名声,二来可以收拢一批宫女的心。 当然,遣散宫女也不是说干就干的。首先要有个合适的理由。恰逢南直隶久旱,皇帝用尽各种祈雨术,却始终未见天降甘霖。云缨便写了封折子,说明“遣散宫女,颐养天年”或许可以感动上天,还举出各代明君例子,暗着将当今圣上比作治世明君。 皇帝大喜过望,当天便下诏书,将宫中多余的宫女遣散回家。临走前,长公主还给了这些女官一笔遣散费。一时间,长公主和驸马爷仁慈爱民的好名声传遍了京城内外。 说来也是凑巧,这遣散宫女的第二日。南边便飘起了雨。武陵将近干旱了一年,那一天,大雨滂沱。所有干涸的河流都注满了水。大雨一直下了三天三夜,百姓冒着雨聚集在宗庙之中载歌载舞,歌颂帝王的圣德。 但是此刻高兴还太早。 就在天将甘霖的第二天,帝王去郑贵妃处就寝。看到爱妃的手臂上有一道血口子。当下大惊问她这是怎么来的。郑贵妃眼泪涟涟,说她听闻血书求雨或许可以感动上苍,于是半日前自行割破了手臂,写了一封血书烧了。还说,愿意以妾身性命,换来黎民百姓的安康 皇帝听了感动不已,命令大学士将郑贵妃割臂求雨的举动写成诏书,传阅后宫。云缨是晚饭时候拿到这诏书的,只见书中将郑贵妃比作“唐太宗的长孙后”“隋文帝的独孤皇后”赞她“体恤君心”“仁慈贤惠”。说的是功德显赫史册。 于是成功气得她没吃下饭。 这一回合,谁也没讨好。她和郑贵妃,一个得了人心,一个得了帝王心。 这般手段,不愧是主宰后宫十多年的贵妃娘娘。 云缨收了些锋芒,对手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女子,如果不能一鼓作气连根拔除。郑贵妃的余力就能把她和芊芊两个扳倒。 芊芊还输得起,但是她一点都输不起。 第34章 不见 武陵的干旱终于被这一场纵贯了十几日的大雨给解决了。几日后,帝都也飘起了绵绵小雨。算着节令已入冬。北风呼啸,无边落木萧萧下。到了十一月上头,天气骤然变冷,几乎滴水成冰。京城内外,人人都穿上了棉衣。 这日,东宫学堂要举行考试。云缨一大早起来。哪知道刚刚推开窗户,一阵寒风夹杂着雪霰子灌入衣领,不禁打了个喷嚏。 走入庭院。但看四四方方一个院子,有一方池塘。池上有六曲长廊,穿过玉带拱桥直通水榭。周围布置了假山石,都是两百年多前从无锡太湖选送过来的——这里是开国功臣诸葛丞相的府邸,几经易主,如今归到她手中。 欣赏完了新的驸马府邸,便准备进宫谢恩事宜了。 今日,她是晌午时分进宫的。推算了时辰郑君琰还在御前当差,便先去了东宫走一遭。等过了御书房之后,忽然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陪侍的小太监向着后面一拜,转身跟着她向着宫外走去。 她还是一次都没回头。 经过了一个月这样无言的“跟随”与“陪伴”。郑君琰对她一如既往的好耐心,好脾气,好风度。让她的心,渐渐变得温暖。不过,她也读过《孙子兵法》。男人耍这一套欲擒故纵,对大多数女人有效,对她依旧无用。 因为凡事若是下了决心,那她云缨就很绝情。 在东宫读了一上午的书,中午草草吃了几块点心,便回去府邸换了朝服。下午,马不停蹄地再赶去东宫。今日邱浩然要收尾功课。四书五经都要考察一番。若是不合格,不但她这个学生要写一封忏悔书,老师们也会写罪己书。 这可不能敷衍了事。 到了东宫书院时,靖王和太子正等在暖厢门外。 云缨深吸一口气,顶着靖王的目光走到了太子面前——陈朝奕闭着眼,面上毫无血色的白,眉头微微蹙起。显得很是文雅而纤弱。靖王陈朝荣与哥哥相反,身材魁梧雄壮,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更有雍容皇天贵胄的气度。 云缨早就听闻陈朝奕是个病罐子,病到了吃药当饭的地步。就这么个太子,也难道靖王会觊觎东宫。而老皇帝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放着两个儿子争来争去。既不满意太子羸弱,也不满意靖王势大。有时候,她真的搞不懂: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两个王爷都是天家的亲生骨肉。怎么陛下就坐视不管呢? “驸马爷准备得如何了?”靖王陈朝荣慢慢踱步过来,抬眼细细打量她:“今日邱先生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云缨抱拳一笑道:“不过临时抱佛脚。就看佛祖保佑不保佑了。” 靖王露出轻蔑的笑意:“本王看驸马爷写给父皇的奏折,看着就是胸有邱壑。尤其是那篇写武陵旱情的。真正是有大家风范。” 果然是兴师问罪来了。云缨不动声色地回复道:“臣亲眼目睹了那场天灾,看众百姓为旱灾所苦,有感而发,才大胆上书言事。” 靖王拂袖起身,大声冷笑道:“好一个为生民请命!本王早就听闻云驸马大公无私,心系百姓。不过,你所求的是百姓的命,还是某些人的命呢?” 这话就露骨了。云缨俯首看太子的反应,还是闭目养神。她心一横便道:“靖王言重了,在下不过小小一侯,能保的不过是今日吃饱穿暖。至于性命与您一样,都是听凭陛下安排。” 一说到“陛下”靖王才略为收敛。这时正好邱浩然唤靖王入内接受考核。靖王整了整衣冠便进入。云缨长舒一口气,却听太子这时开口:“靖王此次考核必然不能通过了。” “为什么?”云缨不解。 “今日测试的策论是:论熙和帝之围如何破解。” 云缨晓得这个典故:熙和帝,是前朝大楚的亡国之君楚昭清。两百年前,八岁的太子楚昭清登基为帝,改年号为熙和。三年后,大楚恰逢天灾,江南起义。国家陷入战火,百姓生计凋零。 小皇帝楚昭清还来不及有所作为,三个把持朝政的股肱大臣却有了异心。他们同时发动政变,将巍巍大楚分为了周,秦,晋三国。并且一起联手杀了楚昭清。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三家分楚。” 她知晓邱浩然不会无缘无故出此题,但是朝政一向是萧家和郑家分庭抗礼。皇帝正当壮年,大权在握。哪里来的瓜分国土的逆臣呢? 趁着左右无人,悄悄问道:“殿下说的是什么人?” “驸马爷看这天下谁说的算呢?”太子反问她。 “当然是陛下呀。”她一愣,想了想觉得不可思议。眼看太子似笑非笑看着她,忽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陛下有问题?! 太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是笑道:“驸马爷,你熟读诗书。要知道宫中重视“君臣忠孝”四个字。我是储君,方才你进来不对我请安,已然是不敬了。妄加议论陛下的圣裁,更是不忠。” 几句淡淡的话,其中的分量却很严重。云缨连忙补了一个参拜之礼。抬头,却看太子又闭上了眼。却是不再言语。 东风飕飕,雪花飘飘。她还想问点什么,奈何太子一直无视她。虽然同窗读书快四个月了。然而,每一次上课都恪守君臣之礼。下了课,又是各回各家。也并没有什么交集。 片刻之后,轮到她进屋考察了。今日的邱浩然果然不留情面,经史子集面面俱到都要考察。幸亏她准备多日,有条不紊地背诵了出来。错一个字,就要她从头开始背。背完了书,再当场做了《论熙和帝之围》的策论,才准许离去。 出来之后,看靖王和太子不知正说着什么。靖王满是不屑道:“三哥你也太大胆了,让萧陌去山海关?!也不怕别人说黄毛小儿误国!不错,萧陌是我们当中学问最出色的,那不过是赵括纸上谈兵而已!” 太子不疾不徐道:“江南一役,萧陌不是做得很好吗?” “以一挡十,有什么好炫耀的!要是我去,不用五万。五千人就够!”靖王忿忿不平道:“劳民伤财,还大肆夸耀功绩!” 听了一会儿,她明白了:朝廷即将派遣援兵前往山海关剿灭突厥的海叶部。郑,萧两位丞相都想抢这个差使。 没心思掺和,刚想走。却听靖王大喊了一句:“京城内外的兵就听三个人的:郑君琰,我舅舅和魏城!你和萧陌的丰台大营算什么东西?!这次出兵塞外,是五大营各抽出一部分来打头阵,萧陌管得住他们?!” 太子冷冷道:“萧陌不是等闲之辈。若是如你所说只有三个人才可管得住天下兵马。那还不如让郑君琰去!” 靖王冷笑道:“骁骑将军景裕和督军伍旭都是郑君琰的人!景裕常年在边疆。手中重兵十万,再加上十万兵丁还得了?!不错,陛下喜欢郑君琰超过我们两个!但是他无分无名,凭什么跟我们争这个差事?!” 云缨愣了一会儿。靖王的言外之意是:陛下怎么会喜欢郑君琰超过两个亲生儿子?这怎么可能呢?看两个少年吵得脸红脖子粗,她准备开溜。结果“咔擦”踩断一截树枝,两个人扭过头,终于发现了她的存在。 她讪笑道:“您二位继续。” 结果不欢而散。 出宫之前,她还想再看一会儿书。便去了修史馆,要了三卷《熙和记事》来读。读完了,外间天色已经晚了。便披上大氅,走了出去。却看巍巍皇宫,一片银装素裹,最是人间美景无数。她轻轻地踏雪而过,生怕破坏此刻的静谧。 快要走到拱门出口时,听到两个声音响起,顿时怔住了脚步。这两个声音她都熟悉,一个是礼部侍郎冷寒,一个是她避之不及的郑君琰。 不知他们先说了什么,郑君琰笑道:“冷大人,你是元启元年的进士。论资格,我该叫你一声冷前辈。如今,你更是我的句读老师,怎么还能唤我做大人?真正是折煞在下了。” 冷寒难得语气柔和:“郑大人,你是什么人?这宫里不识你身份,怠慢了你的人都是睁眼瞎子。但是我知道你,怎么敢不喊你大人?” “不说这个了。老师,这里放的是什么书?”郑君琰显然要走进来了。她赶紧闪到门后继续听着墙角。 冷寒道:“这是前朝大楚的国史馆。存放的是大楚十二帝的宫闱档案。翰林编修院主管的。” 不知怎么,郑君琰缓缓停下了脚步。冷寒问道:“大人,怎么了?”他许久凝视那一扇门,却是道:“你过得好,那就成了。” 短短一句话,就让心里坚固的堡垒裂开了一道缝。云缨忍着不去见面。也不知过了多久,出来的时候满天飞雪,一地青白。 已经没有了郑君琰的身影。 第35章 出事 云缨明白,自己生病了,名为相思,无药可医。一连几日,闷闷不乐。一连几夜,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郑君琰这个人。他的璀璨笑容,他的温柔体贴,他的俊美威武。还有他给的吻——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东宫授课还在继续,每日还是能见到萧陌,太子和靖王。不过随着她和萧陌的生分,彼此之间更加无言。以前,看到萧陌这个人,她的心就会小鹿乱撞。如今,对着这一副好皮囊她已经淡定了。何况,她也不想陷入权谋太深。 昨日,她得到消息:去海叶平叛的人选终于敲定是郑丞相。随之而来的,是郑家将军队“大换血”,将一批忠于自己的武官装备上。经过这一轮的权力角逐。萧家的兵权,被削弱到只剩下丰台大营的五万人。而郑家,掌握了平叛大军十万,京城五大营中的两个。差不多拥有了京师一半的兵马。剩下来的兵权在郑君琰和魏城手中。 面对争兵权的连连失利和郑家的势大。太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萧陌倒是淡定自若。靖王则得意得很,写策论时连连引用道:“双悬日月照乾坤。”“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 一个得意,一个失落,一个淡定。再加上她这个置身事外的,这就是每天的东宫书院。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人生百态。 不过云缨也没闲着,她和芊芊全力投入到了夺凤印的努力中。一方面,她日日写文章讨陛下的欢心。另一方面,她收买宫女,太监,收集一些不利于郑贵妃的传闻。再通过汤恩和散播到外面去,渐渐地,民间有了郑贵妃是“妖姬”的说法。 她明白,读书人向来讨厌懂政治的女人,她散播的流言就注重这方面。一会儿,说贵妃某年某月和皇帝探讨了国事。一会儿,说贵妃和几家的大臣家眷相谈甚欢,然后这些大臣都升迁了。不久之后,翰林院有人注意到了流言。也有人出面跟帝王说了郑贵妃“不该插手”国事等。虽然陛下没说什么,不过郑贵妃在民间的口碑更坏了。 当然,这一切是她私下秘密操作的。 云缨明白,对待郑家这棵参天大树只能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 她有一笔好字,一手好文章,一副好耐心,还有好姐妹芊芊和好帮手汤恩和。只要花个两年,那便会水到渠成了。 只是,她等得了,芊芊却等不了。 快到年底,一场接一场的雪落个不停。冷得教人不想出屋子。云缨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勤快地走动。不仅同僚之间的交际不停,她还拜了几位赏识她才华的大臣为老师。包括冷寒和常棣。 通过各种手段,她将朝廷的各方面都打探了一清二楚,包括军事上的安排,吏部的拔擢贬谪等等。本意是为了想办法斗倒郑贵妃,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大陈的军权文政安排,很有问题。她看了出来,但是不能说。 表面上,做一个好好学生。 就在她想法设法斗郑贵妃时候,芊芊也没闲着,争宠,操持后宫,也忙得很。 十二月二十五日这日,芊芊去跟郑贵妃请安。看到郑贵妃正在训斥高续文,骂得高总管很没面子。回来之后就告诉她。 云缨笑道:“高总管本来是先皇后的人。自然不受郑贵妃待见。不过高续文是陛下的心腹宦官,而且他通文墨,办差的手段更是宫里数一数二的,郑贵妃也奈何不得他。或许,我们可以先利用高总管来给郑贵妃使绊子。” 芊芊思忖片刻,道:“那我们怎么办?” 她摆了摆手:“你先别急,高续文奈何不了郑贵妃的。公主才出嫁不到两个月,陛下怎么会这么快冷落了郑贵妃。” “云缨,你听我说,”芊芊忽然抬起了头:“不斗倒郑贵妃,再把你送出去。你就迟早会卷进靖王和太子的争斗之中。” 她想了想,的确是这样。随着她和萧陌的生分,靖王倒是对自己亲切多了。还送了宋墨宋纸之类的宝物拉拢她。大有不计前嫌,同舟共济的意思。不过,现在斗郑贵妃的危险太大。她还是拒绝:“不行,我们要等下去。” 芊芊不以为然:“云缨,大少爷说过,你很聪明,但有时候太谨慎了。现在郑丞相重兵在握,靖王势大,陛下总要防着郑家连后宫也把持?我这几次请安,父皇跟我说了,让我多帮着母妃操持。看来,是想让我管事呢!” “芊芊,我跟你说……”她仔细想了想,道:“陛下可能打的是靖王取代太子的主意。倘若那样,我们帮太子就是触犯了陛下的大忌……但也不对,陛下如果看好靖王,就该让靖王结交文臣……这里面大有文章啊!” “什么意思?” 云缨理顺了思路,解释道:“陛下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让萧家掌握文政。让郑家掌握军权。陛下倘若想废太子,立靖王。不过一道诏书的功夫。不必让太子掌握着文权,也不必看靖王这么辛苦地争权。” 芊芊忽然心惊起来,问道:“所以呢?” 云缨想了想,得出的这个结论,她也觉得不可思议:“陛下如此安排,似乎是故意让靖王和太子自相残杀。” 芊芊惊讶不已:“陛下怎么会让两个儿子自相残杀?!再说了,陛下除了这两个儿子,也没有继承人了呀!” 她缓缓道:“只是我的推测罢了。不过,连我都看得清楚的事情。那些大臣怎么会看不清楚?这当中必有什么猫腻。” 沉默许久,芊芊才启口道:“我听二少爷说过一句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因为满朝文武都是当局者,所以看不清。” 是啊,她也如此认为。不过,萧陌不至于看不出来。话说回来,真的是陛下安排两个儿子自相残杀,萧陌就算能看出来有什么用。太子陈朝奕不可能下野,靖王也不可能停止争权。所有人,都走在这条争名夺利的路上,包括她和芊芊。 过了几日,到了元旦,东宫书院难得放假一天。云缨出门采办了一些礼物,晌午时分进了宫,直接送去凤祥宫。 走进凤祥宫,一眼便看到地上趴着几个宫女。只见汤恩和大声训斥了几句。接着芊芊下令说:“留着无用了,赶去浣衣局。”等人都走了,云缨才上前来。芊芊看到是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你来了。” 她问道:“那些宫女犯了什么事?” 芊芊眨了眨眼睛,悄悄道:“这是汤总管和我说的,郑贵妃派了几个心腹跟随女儿出嫁,眼下她那儿人手不够,迟早要招人。这几个宫女对我忠心耿耿,我大肆赶了她们出去。就是想郑贵妃收了她们。” 云缨没明白:“你想做什么?” 芊芊和汤恩和相视一笑,还是汤恩和出来说道:“驸马爷,公主说了,她要给郑贵妃使个小绊子,您放心,由我出面来做。保准万无一失!” 云缨看两人的坏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好,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居然瞒着我?” 芊芊莞尔道:“不过送几个玩物给郑贵妃。你放心,不会出事的!现在先不告诉你,等几天就会看到好戏了。”又劝道:“云缨,你为了我都累了大半年了。好不容易平平安安熬到了过年,休息休息,别累着了!” 看他们如此神秘。云缨也不追问了,一来汤恩和做事她的确放心。二来,就算出事了,还有她顶着呢! 结果,过了不久。郑贵妃那边果然“出事”了。 到了一月三日。下了半个月的大雪终于停止了。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这几日的京城可是冷到了极点。墨炭的价格飞涨,御膳房储雨水的瓦缸冻裂了几十个。大街上人人裹得胖的像是个团子。皇帝下还令,凡是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每人每日可以多领三斤炭。 这日,青龙,朱雀像往常一样,在宫门前将密信送给郑君琰。郑君琰拆开信一看,起先有一抹轻蔑的笑意。然后笑容凝固了,面色越来越不善。最后,手指一搓,信化为齑粉轻轻散去。脸色也越来越冷,还有隐隐的怒意。 朱雀看他一直沉默,便问道:“大人,是不是郑丞相有什么动作了?” “郑丞相有动作是迟早的事情。” 朱雀不解了:“既然大人有预料,那么还担心什么?” “是长公主。”郑君琰冷冷道:“不知道这个小丫头想的是什么,居然利用高总管来斗郑贵妃。真是愚蠢。这次连云缨她也要受牵连。”又回头对二人道:“这件事瞒不住的,不如我先揭发了。然后再想办法保住云缨。” 第36章 大祸 就在郑君琰去找皇帝“揭发”长公主不轨之举的时候,云缨正好进了宫。今日她像往常一样去给公主请安。只是一踏进凤祥宫,就嫌热得慌。但看宫中摆着四五个火盆,红殷殷紫薇薇的火苗儿连盆边儿都烧得几乎透亮儿。 她脱下一件罩袍,然后站在窗户边等芊芊过来。隔窗可见外面白皑皑一片雪地,还有几个小宫女正在用坛子储存雪水。想起去年,自己和陆家兄弟也储存过雪水。回忆了半晌,芊芊终于在两个精细嬷嬷的搀扶下过来了。 她看芊芊脸色不好,问道:“你怎么了?” 芊芊斥退了左右,踟蹰半晌,才尴尬道:“云缨,你知道父皇跟前的高总管出事了吗?” 云缨当然知道这事。她昨儿就听说了:御书房殿头总管高续文因为栽赃郑贵妃,人证物证确凿,被抓起来了。具体的原由,她也知道个大概:似乎是贵妃娘娘的两只猫儿惹出来的事端,被高总管所嫉恨了—— 听闻,郑贵妃自从二公主远嫁之后,整日寂寞。有宫女提出买几只猫给娘娘养着玩解闷。郑贵妃也称好,于是便派人向西域的胡商买了一公一母两只雪白的波斯猫送过来。郑贵妃一开始也觉得好玩儿,成日逗着。后来那只母猫不知怎么发情了,每日半夜吵闹。 郑贵妃是个极敏感的,这猫儿一闹她就睡不着。有宫女建议贵妃娘娘给两只猫阉割,这样便不会发情了。郑贵妃便答应了。阉割完毕,这两只猫果然安分多了。隔日,郑贵妃便笑着跟左右的人说:这畜生还是阉割了安分。省的半夜三更发情。有个小太监听了,心中不自在。觉得贵妃娘娘隐射他们这些无根之人。 隔日,这小太监便传了消息出去:“贵妃娘娘说,畜生阉割了就安分了。半夜三更也不会偷情吵闹。” 这话最后传到了高续文高总管的耳中。 高总管是御书房殿头。自小服侍皇帝,在后宫中相当有威望。不过,高总管当内臣也是迫不得已:他本是官家仆役的家生子,读过书。只因为半夜跟丫鬟偷情被人发现,府里的总管把他给阉割了。无路可走之下,才进宫当差。 飞黄腾达之后,高总管就把那个阉割他的总管一家子寻了个罪名诛灭了。 平时高总管为人温和谦让,懂文墨,很得陛下欢心。但是这高总管不能听两个词:“偷情”“阉割”。谁提了他就要整死谁。 凡内臣都是这样的。他们因为身体的残疾,导致心理也有些扭曲。 偏偏这郑贵妃把“阉割”和“偷情”两者都提到了,传得后宫人人皆知。其中有知情者说这句话是郑贵妃映射高总管的过去。高总管的耳目将此事禀告,惹得高续文又羞又恼。他位高权重,对全体内臣有生杀大权。于是处决了几个话多的。 但是流言蜚语,已经满皇城皆知。 高总管因此怀恨在心,他在这后宫之中经营多年。郑贵妃干的那些龌龊事儿他都或多或少知道。只不过念着陛下的恩情,向来不与郑贵妃为敌。如今郑贵妃的闲言碎语触及到了他的底线,便不惜手段报复。 高总管指示手下人抖出两份信寄给了翰林院。一封是郑贵妃写给安乐王的,求他“照拂”靖王建立下书房,方便结交宫内外的大臣。还有一封信是靖王写给武陵县令武长坤的,让他每年将多余的十万人的赋税“孝敬”给自己。 此事一出,朝野哗然。因为第二封信跟自己经手的武陵贪污案有关,昨日云缨就去了刑部陈述了口供。不过,此事的始作俑者是高续文,此人和自己和芊芊都八竿子打不着,所以她就当做这事是高续文自作自受了。 忽然间芊芊提起,云缨也就老实说了:“芊芊,你别担心。高续文高总管他自己不自量力,这次斗贵妃,肯定要栽到底了。你也别掺和进去,《大陈律》有规定:内臣参与政事的下场只有一个死字。求情是没用的。” 芊芊脸色苍白,难堪道:“云缨……你听我说。这事是高续文做的不假,但是,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弄到这么大!” 她吓了一跳:“你不会要说:你也掺和进去了?” 芊芊惨烈地点了点头。 云缨一口气差点没呼上来。良久,才按捺下狂跳的心脏,问道:“你倒是说说,你怎么掺和进去的,做了多少手脚?” 芊芊很为难道:“不瞒你说,那两只发春的猫儿是我故意叫人弄进去的。那什么畜生,阉割,思春的谣言,也是我叫人传到高续文耳中的。原本是想离间高总管和郑贵妃。哪里知道,会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云缨顿时魂儿有些出窍。良久,火盆忽然“噼啪——”一声脆响。把她的魂儿拉了回来,看面前脸色惨白的芊芊。她深深吸进一口气。 “云缨,这件事很严重吗?!” 云缨挥了挥手,觉得有些累,便道:“时间不早了,让我回去好好想想。” 她心神不宁地出了宫。凭着她对陛下的了解,这一次芊芊攻讦郑贵妃,只怕是祸不是福。而且躲不过。之所以不告诉芊芊,也是避免她惊吓过度。 果不其然,第二日对于高续文的处罚诏书便下达了:说是高总管妖言惑众,伪造物证,判处了腰斩之刑。而长公主亦是同谋,要被贬为庶民。 次日,当云缨进宫时,就发觉宫里的气氛十分不寻常。从看守西直门的禁卫到路过的侍卫,宫女,每一个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她。 等到了凤祥宫之后,芊芊直接哭着扑进了她的怀里。她立即接住芊芊,看她哭哭啼啼说不出个话来,便问了汤恩和怎么回事。汤恩和也拘了一把眼泪,道:“陛下说长公主忤逆母妃,是为大不敬。要撤掉公主的封邑,贬为庶人。” “什么?!”云缨也吓了一跳。再看看周围人的眼色,便知道此事确定是发生了。又问道:“下废公主诏书了吗?” 汤恩和答:“陛下已经在锁院拟诏。”顿了顿又道:“参与的有郑丞相以及支持靖王的一些股肱大臣。” 翰林院和六部尚书若逢起草诏书等重大事机时,必先锁闭院门,断绝外界往来,以防泄密,是为“锁院”。汤恩和有同僚在院内当值,看到郑丞相带着众人,携带历年来废立公主的文献锁院拟诏,立即通知了他。 芊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云缨,这下该怎么办呢?” 云缨给她拍背顺气。老实说,她觉得芊芊行事太过于急躁。毕竟陛下从来没有罢免郑贵妃的意思。郑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哪里是利用一个高总管就能打倒的。再说了郑贵妃是妻子,高总管是下人。陛下要取舍,肯定是牺牲下人保全妻子。 所以利用后宫之臣斗后宫之主……有点傻。 看芊芊哭的梨花带雨,云缨也是没辙了。只能自己去跟皇帝谈。若是芊芊一旦失势了,郑贵妃捏死她就跟捏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 现在,权利和地位就是她们生命的保证。 顿了顿,她对汤恩和道:“我记得前一代有个福隆公主,因为犯上作乱而被诛杀。你快去编修院把那卷诏书找出来。然后在上书房等常棣常大人和邱浩然邱大人出来,当着他们的面假装摔掉这卷诏书让他们看见,说是郑丞相要的。” 汤恩和连连点头:“好好!” 她又问道:“吏部侍郎冷寒在哪里?” 汤恩和道:“冷大人不在宫中。望春楼赐宴,冷大人挨了陛下的板子。现在还在家中养伤呢。” 云缨不假思索道:“派人去通知冷寒,就说是靖王殿下以陛下的名义召集六部给事中商讨废掉长公主。冷大人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汤恩和听得心下一惊,这驸马爷的思维清晰,临危不乱。这般的手段,怪不得郑大人和萧大人都对她青睐有加。遂领了命令而去。 云缨又吩咐芊芊道:“芊芊,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你在宫中,暂时不要外出。这件事交给我解决。记住,三餐都要先用银针试毒。” 以现在皇帝宁愿舍取高总管来保全靖王和郑贵妃的做法来看。直接让长公主“畏罪自杀”也是有可能的。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离开了凤祥宫,云缨去了一趟东宫书院。虽然很没骨气,但是眼下她还是只能求助于萧陌和太子。毕竟,武陵一案上,太子一派欠她一个人情。但出乎意料的是,太子并不理会她。还说:“驸马爷与其在我这里耗时间,不如去见一见父皇。” 说完就让萧陌送她走。 第37章 对峙 天上大雪纷纷。皇宫中的黄琉璃瓦、青砖地、铜鹤,日晷上都半遮半掩在茫茫的苍白之下。云缨茫无目的地走着,萧陌送她一路,两人并不多言。 直到东宫垂花门之后分手,她才开了口:“萧大人……” “云缨,这不是我和太子出面就能解决的事。”萧陌温和地打断了她的话:“陛下心意已决,谁去说都是无用的。” 她不死心:“可是公主这一走,太子在后宫之中不就少了一个帮手吗?!萧大人,难道你们要看着我和公主陷入绝境,自己袖手旁观?!” 萧陌皱了一下眉。转而正视她的眼眸。大大的杏眼,带着几分忧伤。好似一弯新月被乌云所遮挡。如今的云缨,少了几分天真懵懂,多了几分成熟阅历。 但眼下,她还是太弱小。 于是淡然开了口:“靖王和郑丞相已经等不及要将造反摆上台面,所以我们也不需要你和公主帮忙。既然如此,你和公主不妨就离开皇宫。” 云缨握紧了拳头:说的轻巧,以她目前的戴罪之身,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地离开皇宫?!但是萧陌把话说到这份上,很明显是抽身事外了。 她也闭上了嘴,怪只怪,悔不该,上了太子这条贼船。 利用完了,就把她们抛弃。若是没有用处,那是看也不看! 萧陌转身而去,并不多看她一眼。就在这时,心里什么执念的东西,破碎了。她咬紧了牙,不去祈求萧陌留下来帮她。 但是,她忽然说出了心底的疑问:“萧陌,武陵的密折,是你改写的?你为了绊一下靖王,不惜让我这个无辜的人承受靖王的报复?!”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她忽然笑了起来:“果然我是你们手中的棋子。有用时,就利用。没有用了,连看也不看。这么说来,我其实连一条狗都不如。” “……云缨,你依赖我和太子是没用的。”萧陌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走入了东宫书院。而她,走了出来。现在,她明白只能靠自己了。 从东宫书院到御书房这一条路,她走过很多很多遍。却从来没有一次心情如此复杂。等走到了御书房前,才想起来现在是郑君琰当值的时间。但是等到换班,这诏书早就下达了,不过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明白,贸然进去撞在君王气头上就是个死。所以先在门口等着。 不久之后,邱浩然和常棣匆匆赶来,一齐进入御书房,一个时辰之后,二人垂头丧气地出来。然后冷寒也赶到御书房,进去了两个时辰,里面甚至传来吵骂声。最后也垂头丧气地出来,头上还有磕出来的红印子。 她叹息一生,这下轮到自己了。于是也通报上去。以为要跪几个时辰才能让皇帝见自己。却没想到一通报,皇帝就传唤自己。更没想到当班的侍卫不是郑君琰。 她长长地一跪,并不起身。龙椅上的皇帝闭目养神。良久,有小太监端上一碗参汤。喝了汤,皇帝才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也是为那个不孝子求情的?” “陛下,臣有几个问题想问。”云缨深深俯首。 “说。” “陛下怎么就肯定是长公主陷害了郑贵妃呢?” 皇帝怒道:“朕又不是聋子!又不是瞎子!这皇宫都是朕的。谁若是把朕当作瞎的,聋的。就是自寻死路!” “那么,陛下该知道高总管那两封信是真的了。”云缨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若是如此,陛下还要责罚女儿保全贵妃,臣无话可说。毕竟天子家事,外人不得干扰。臣也相信,陛下对于郑贵妃之事还有自己的考虑在。比如靖王,太子二人可以分庭抗礼。” 皇帝这才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你说的不错。太子年纪大了,心思不与朕相同。靖王这孩子品行虽不如他。然对朕还是孝顺的。”顿了顿,起身踱步到她面前,继续道:“你是个好孩子。朕第一眼就看出来你与他们都不同。” 云缨问道:“那恕臣斗胆:既然陛下宠幸郑家,重用靖王分庭抗礼太子。那么这后宫之中,若是没了长公主,岂不是郑贵妃一家独大?” 皇帝怒道:“你倒是敢说!” 云缨并不恐惧,淡然道:“陛下,您随时可以杀了微臣。然而,有些话不得不听的。” 皇帝冷笑道:“你说的不错。但是雪儿这一去,郑家没有了外戚的后顾之忧。荣儿虽然心高气傲,但是跳不过他哥哥。这样,贵妃她就不可能做到垂帘听政的地步。若是阳儿安分,朕会让她继续当后宫的第二人。只在贵妃之下。若是不听话,朕当初答应了贵妃,送走雪儿之后,确保她后宫之主的位置,威胁者一律罢之!” 云缨这时也了悟了:原来长公主这个幌子,果然是皇帝为了送走二公主。阻止郑家外戚联姻的手段。换言之,只要二公主走了,长公主的用途也就尽了。此刻,芊芊做了一件错事。帝王觉得留着这个不单纯的女儿,还不如罢免。 她,还能怎么做呢?这就是帝王心术,家天下的权术啊!于是深深叩首:“陛下,长公主毕竟是你的血肉。若是罢免了长公主,陛下也会受到百官的口诛笔伐。” 皇帝叹息道:“朕知道。但是朕要给贵妃一个交代。高总管的两封信,已经传遍朝野。此事已经极大地影响了郑家在民间的言论,以后读书人会以依附郑家为耻。史书会说贵妃是乱国妖姬。”他转身道:“必须有人要付出代价。” “陛下。”云缨摘下鱼符:“您知道微臣和芊芊从前不过一介草民,若是失去了权势,只有为人鱼肉的份。” 皇帝重重一叹:“这个朕知道。陆云两家,不会受此案牵连。” “陛下,真的非得罢免长公主不可吗?”云缨此刻也有些绝望了。面对一个铁石心肠的皇帝,有什么办法呢? 皇帝看了看她,忽然想到什么。起身说道:“除非,有人愿意为公主顶罪。驸马爷,朕问你,你愿意为了朕的女儿去死吗?” ……沉默良久,云缨俯首一拜,珍重道:“臣不想死,但若公主和臣只能活一个人。臣愿意是公主活下去。” 假如,芊芊活着,以她公主之尊,起码陆家和云家不会遭殃。倘若芊芊没了,两家说不定要受到什么牵连。如今,她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于是谈话的结果是:驸马爷云缨作为“同党”暂时被禁足在桃花坞。而那废公主的诏书,也在六部尚书和民间舆论的压力下暂且缓了缓。总算是没有立即就废掉了长公主。 云缨晓得,若是皇帝心一狠,就会派人送毒酒来桃花坞。她也想过废了公主之后,能否平安的问题——结果是:古往今来,权力斗争失利的人会死得很惨。甚至可以说,无一例外。眼下,太子,已经撩手不管她们。萧陌也不闻不问。 她不禁想到了郑君琰。其实她是个很势利的人,因为郑君琰不如太子身份尊贵。因为郑君琰姓郑,所以她多次拒绝郑君琰的亲近和示好。现在看来,读书误人呐。谁说太子皇帝就是良善之人?一个不要骨肉,一个不要脸。 郑君琰他现在哪里…… 她又摇了摇头:你傻啊?人家又不是你的狗,怎么撵都撵不走。她都狠心两个月不相见了,人家还惦记着你?不厌恶你就算大方了。 到了夜晚。黑暗将光明代替,更添增了几分叵测和未知。似乎到处隐藏杀机。因为她两个月前,已经搬出了桃花坞。这里很久没人住,没有添置蜡烛,被褥,火盆。更没有人来雪中送炭。云缨只能裹着大衣,靠在屏风后枯坐。 担心半夜传旨。她穿着整整齐齐的朝服,冠带一丝不苟,随时准备觐见陛下。只是枯坐到子夜,仍然没有消息传来。便要晕晕睡去。忽然微风一吹,一道人影隐隐绰绰投射在白梅画屏上。凝神一瞧,便认出了是谁。 微风吹进来,吹得屋檐下的铜铃碰撞,发出一串叮当之声不绝如缕。浮雕素心白梅的屏风仿佛一层烟雾,遮挡了短短几步之遥的另一边。 知道故人来访,云缨起身整理好衣服,依坐在屏风的这一边。另一边的影子晃了晃。男子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良久才传来他的声音:“云缨,最近过得好吗?” “还行。今天和昨天不算在内。”云缨无意识地用手指在地上写着“郑君琰”三个字。最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想家了。但是现在已经出不去了。” 第38章 告白 听到这句,那个高大的,熟悉的影子,也背着她坐了下来。云缨偷偷抚摸上屏风,伸出小小的手指,描绘他的轮廓。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沉默了一会儿,他告诉她:“云缨,这些日子,你从来不回头看我一眼。” 仿佛自问,仿佛质问。 云缨平放着手掌,想着现在的糟糕处境,不禁脱口而出道:“这样不是很好吗?现在我们把自己搞到了这般地步。” 郑君琰问她打算怎么做。 云缨沉思一会儿,道:“长公主被削去尊位的可能性很大,不过人还得留着。等太子娶亲之后再册封,用来分权贵妃。毕竟等陛下驾崩以后,太子妃才是后宫之主。靖王不会登基为帝,那么郑贵妃不过是先皇的妃子之一。有了长公主,将来的皇后就能从贵妃手中取回后宫的权柄。当然,倘若陛下的心意是……” 心意是立靖王,取代太子。就当她没说。她非常明白,郑贵妃一旦做到太后的位置,肯定会思考着怎么让靖王取代太子。这样对太子,对大陈有百害无一利。 郑君琰听了这话,忍不住问道:“那你自己呢?” 云缨紧抓了衣角:“多半是流放。或者陛下把罪过推给我。”察觉到身后的人影晃了晃。她补充了一句:“说笑的,陛下又不傻。骗的了自己,但是骗不过天下所有人。” 沉默了一会儿,郑君琰又问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云缨想了想:“你为什么喜欢我?” 男子轻轻地笑了。温柔的语气一如春风吹过:“我也不知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听到你喊那一嗓子,就觉得你这个人很有趣。” 云缨转而想到第一次见到萧陌的时候,却是叹了口气。若是那时候见到的是郑君琰。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但是一切有缘法。无论是萧陌还是郑君琰,相遇的都太早了。她,云缨,小小的驸马爷,十四岁,未到及笄之年。 但听背后又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漫长到她以为郑君琰已经走了。想到今后的处境,心头一酸,又低头埋在膝间,抽泣了起来。 “傻瓜,别哭了。”背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满是安慰:“云儿,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解决办法?”郑君琰也不假思索道:“假如要保住公主不被赶出皇宫。那么你必须诈死出宫,而且永远不能看到长公主。倘若想等到太子成亲公主复立,你和公主必须出宫流放去秣陵待个两三年。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她想了想,问道:“去秣陵两三年?那郑贵妃会不会对我们下手?” 郑君琰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道:“有我在,谁都不敢动你们。” 云缨又想哭,忍不住澎拜的感情,一阵阵冲击着理智的堤岸。最后道:“可是如果我跟芊芊走了,那就见不到你了。我想你怎么办?” 一阵沉默。是啊,她承认相思。初遇萧陌,她情窦初开。结果却败给了时间。败给了他的温柔,体贴和爱护。若说,萧陌是一见钟情,那么郑君琰便是日久生情。 郑君琰突然笑了起来,却是问道:“现在知道想我了。之前两个月,你倒是狠心,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巨大的伤心和压力击败了一切。她知道自己喜欢这个人,但是说服不了自己去坦坦荡荡喜欢这个人。只到走入绝境之时,才发现自己想要支持的那个人是他。其实比起萧陌,她更希望陪在郑君琰身边。 就在此时,一双巨大的臂膀抱住了她。越抱越紧,好像与她连根而生一般。这一刻,所谓的理智系数崩溃。好似细心维持的上古国度,弹指间化为一阵历史的风烟。除了面前的男人,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虚无而易逝的。 郑君琰的吻袭了下来,一开始还是羞涩的,渐渐地,她感觉到了他强悍之中的柔情蜜意。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袭来。像是最甘醴酒,要把她沉溺在最狂妄的梦中。她不顾一切地抬头,贴紧他的唇。怀抱微微颤抖。然后这个吻不断地加深。 眼眸中倒影出熟悉的容颜。只不过一个月不见,他瘦了许多。然而眸子在黑夜中越发清亮,五官越发俊美舒朗。她看着他熟悉的脸庞,有些痴了——只有这个人,才会在这无边绝望的境地之中,伸出手来呵护她。 又耳鬓厮磨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中,这个吻开始变味。他解开了她的衣裳,从脖子往下,仔仔细细亲吻着她的敏感之处。云缨双颊绯红,有些不知所措。面前的一颗英俊脑袋,在肆虐地品尝她。还越发有往下,往深处的趋势。 男人在她身上,制造着陌生的体验——温温热热的,酥酥麻麻的,还有一点痒。遍体生红云,她的思考仿佛也停滞了。当他湿热的舌,移到下面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君琰,你讨好我,就是为了,为了‘这样”吃了我?” 他闷笑一声,停止了动作。又一把揽起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吻了吻她的黑发:“我不会伤害你的……刚才,你叫我君琰?来,再叫一声。” “君琰。” “真乖,再叫一声。” “……君琰。” “再叫。” “…………君琰。” “来,乖乖云儿,再叫一声。” “……你够了!” “记住了,以后就这么叫我。我也叫你云儿,好不好?” 她哪里有资格说不好。也不敢继续让他放肆下去。两人就这么紧紧拥抱着,在他宽大的怀中,她不知不觉中她睡着了。梦中,一个小女孩穿着荷叶边的白色裙子在跳舞……跳的是一支汉代的求爱“惊鸿舞”,甩袖折腰的动作是容姨教的。 啊,那是她六岁的时候第一次穿上女装。容姨说:云儿多漂亮,跳的多好看。以后一定会是个如母亲那般的美人儿。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大梦初醒,好似庄生梦蝶。不知蝴蝶是她,她是蝴蝶。她发现自己好端端地睡在床上,衣服一丝不乱,只不过盖着两床被子。床底下还有一只火盆,余烬未熄。袅袅青烟,好似在诉说着什么往事。 怪不得,昨晚的梦那么温暖。 再睡了一会儿,忽然门被轻轻叩响。 “云缨。”芊芊推开了门,一身荆钗布裙。看到她还在床上,见怪不怪。一步步走来,直到握住了她的手,缓缓开口:“父皇决定了,让我们去秣陵。三天之后启程。由郑君琰郑大人护送。大人他还让我来看看你,你昨天……” “我没事。”她揉着通红的眼睛:“事情都过去了。” 芊芊紧紧抱住了她:“对不起。”她颤抖着身子,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温热的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云缨摇了摇头,擦去她的眼泪:“芊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晌午时分,她们接到了圣旨。芊芊的公主之位被剥夺,贬谪去封地秣陵闭门思过。圣旨上说三日后启程,这三日用来告别足矣。 云缨先清点财物——身家一万两白银。倘若全部带走,也没什么意义,毕竟她们过的是圈禁生活,按理说不能与外界往来。就留下一千两,另九千两就散出去分发给太监,宫女。又托人买了几幅古玩字画,送给帮过她忙的几位大臣。 想到翰林院中有几个生计困难的同僚,她也买了些笔墨送过去。 人情冷暖这东西这时候就看得出来。 第一次上门辞别兼送礼的对象是翰林院诏待陈浩。结果被拒之门外。说是“不敢受驸马爷的大礼”。她傻傻站了一个时辰,抱着笔墨纸砚不知如何是好。陈浩的家境不好,还爱喝酒,有的时候需要典当画买酒。 她只想略表示心意,再想,何必为难人家。接着去了张大人家……闭门不见……程总管家……推脱不收……直到第四家也失败之后,勇气消耗殆尽。大门一关,蜡烛一灭。缩在小黑屋里面想啊——买了这么多礼品送不出去怎么办? 这时候郑君琰来找她,她正思考得出神,闭门不见。 郑君琰敲了一个时辰的门之后,汤恩和找了过来。跟他说了事情的原由,结果郑君琰站在门口骂了句“活得不耐烦了!”就要去宰了陈浩。 她才打开门说:“你敢宰了陈先生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然后郑君琰向皇帝告了三天假。陪她辞别昔日的同僚。很多官吏听闻是云小驸马来访,一开始都拒之门外。结果郑君琰一出来,这门就神奇地开了。看来面子这东西,也算是一块敲门砖。 其实最难的办的是郑君琰。这厮该送什么呢?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是涌泉之恩,无以为报啊! 想破了头,就是想不出来。丫的,不如把自己送出去好了。 她略自暴自弃地想。 第39章 弑师 第三日一大早。郑君琰早早等在了她的房前。只见桃坞中,花盆里聚冰,梅枝上盖雪。青瓦滴水檐下,护花铃响个不停。湛蓝的天空上,云卷云舒不休。知道这日头,云缨多半还未醒,他就耐心地等着。 日上三竿,云缨终于起床开门了。一看到他也是惊了,接着问道:“君琰,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 “你明天要赶路,今日不妨多睡一会儿。” 她接着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这里还有些银子,可以给你买。” “连我也要送吗?”郑君琰好笑看着她。忍不住上前拥她入怀。身后的门安分地关了起来。他不断地吻她。 不知过了多久,云缨才推开意犹未尽的他,蹙着眉头道:“我想送你一方砚台得了。但是你不喜欢写字。我想送你一把宝剑。可是你的绣春刀就很好。我想送你一件名家山水,可是不会看赝品……我想……” 最后不知道送什么。忽然发觉自己真穷,不仅是身家穷。连拿得出手的礼物都没有。也难怪,她就是一乡下来的丫头,泥菩萨镀金还是泥巴糊的。不禁沮丧极了,趴在他的怀里抱怨起来:“啊啊啊……烦死了,你什么都有我没办法送啊!” 郑君琰满不在乎道:“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云缨拍了拍他的胸膛:“这样等我想好了再送你东西。想来普通的礼物你又不需要。” 郑君琰坏笑道:“那我再亲你一下。”说完,他又吻上她的唇,怀抱牵制着她不放手。直到汤恩和来敲门。她才离开他的怀抱。开门见汤恩和身后跟着青龙。郑君琰吃了一惊,问道:“发生什么事?” “大人,礼部尚书常棣常大人中风病危。陛下想要亲自去看望他。请您速速回去保驾护航。”青龙对云缨也拱手一辑:“见过云大人。” 云缨吓了一跳:“常大人病危?” 礼部尚书常棣常大人。六部中最有名的常青树。昭明二十一年状元及第。三朝元老。太子和靖王的老师之一。常棣虽然已经过花甲之年,但身子骨硬朗得如同二十岁的年轻人一般。她是在靖王下书房一案中认识了常棣,后来也尊他为师了。 有的时候她上早课,看到常棣站在枢密院前打太极拳。便礼貌地打一声招呼:“常大人早安。”回去的时候看到他在案前整理奏折,再招呼一声:“常大人辛苦了。” 结果常棣在人后说她:“云小驸马这般谦逊礼让,比靖王那小子好百倍。日后必定能成大器,可惜不是我的学生。”再后来,常棣主动抢了邱浩然的差使,拿过她的文章给她批改。也常常评价她写文是“太没规矩。” 怎么一下子就……她拉了拉他的袖子,软软地低声道:“我也想去看看他。常大人帮过我不少。” 郑君琰点了下头,吩咐青龙:“你给云缨找一顶轿子去常大人家,若是家丁为难她,就说是我让她去的。”顿了顿,安排下去:“叫魏城从仆射营挑选一百名卫士,先行为陛下开道。” 云缨来到常大人家的时候,已接近傍晚。 常棣这一辈子从七品地方官做起,到四品给事中,到从三品礼部侍郎,再到一品礼部尚书都是没什么油水的职位。为人又“不义之财分文不取”。家中的光景不过一间老宅子,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仆从。因为郑君琰的吩咐,她没受到任何阻拦便进去了。知晓皇帝待会儿就来,她也只是抓紧时间和常老师见一面聊表心意。 走到院子,看到院子里面有几个太监打扮的人在打扫落叶。还有几个小太监围着炉子煎药,蒲扇扇出袅袅青烟。她心下好奇问了问,常管家告诉她:“靖王殿下知道常府的仆从不多,便派来中贵人服侍老爷。” “嗯。”她点点头,学生服侍老师也是一片孝心。 进了屋子,里面只有常夫人和常棣的几个儿子在。她报了姓名,常夫人领她去看望常棣,还告诉她说:“老爷眼看快不行了。这中风来的实在太突然。好好的人怎么一下子就……”说着常夫人就呜呜哭起来。 云缨心下凄然,安慰道:“没关系的。陛下待会儿也会来看望大人。到时候太医院的太医正也会跟来,肯定能治好大人。” 但是亲眼看到常棣的时候,才发现这不过是安慰话罢了。常棣的确生命垂危了,整个人枯槁不已。一点都不是记忆中那个会打太极拳的老爷爷了。没由来的,她上前去握住了老人的手。这是怎样一双手——冰冷而干枯。 常棣就在此时微微睁开了眼睛,沙哑的声音从嗓子里发出。但是分辨不出字句。常夫人和几个孩子一齐跪着来哭起来。云缨看他的眼睛盯着桌案,便拿来了一张纸,一支笔交到他的手里。 她在他耳边悄悄道:“老师,有什么话说不出来就写下。我算您的半个学生。有什么心愿一定帮你办到。” 常棣的无声地流下两行泪,浑浊的眼眸,忽然闪过一道精光。他艰难地举起手,颤巍巍地扶着笔,半晌才歪歪斜斜划出三个字。云缨辨认出前两个字是“老四”第三个字才写了一半,常棣又昏了过去。却只写了个“王”横出头。 老四主……云缨顺着他的笔画,思忖这是什么字的开笔……却看到一丛中贵人破门而入,推推搡搡往里屋跑来,各个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一个字出现在眼前,顿时恐惧紧抓了心口。她快速将那张纸收起了起来。 “听说大人醒了?”领头的中贵人满头是汗,看着常棣还昏着,仿佛长舒了一口气。 “老爷醒了又晕过去了。”常夫人哭哭啼啼道。 那人又问:“大人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大人只看了一眼就睡过去了。”她抢先回答了一句。看这群人的交头接耳说了几句话,然后才退了出去。 吩咐了常夫人千万不能把写字的事情说出去。云缨便急匆匆离开了常家。子夜时分,常棣常尚书去世。随后到的靖王和太子哭成了泪人。据靖王说,常大人是在东宫书院上课时中风的,然后他喊来了御医。但是这病来的太凶猛,仅仅两天,一代贤臣就撒手人寰了。 因为陛下出行的缘故,郑君琰半夜才赶来找她。云缨把纸条给他看。郑君琰只看了一眼,便念了出来:“老四毒我。” “是啊。”云缨无奈地摇摇头:“老四就是四王爷靖王。他的势力已经发展到可以随手害死一个朝廷的股肱之臣了?” “只因为常大人弹劾了他几本,就下了如此毒手。这种人成不了大事。反倒很快就会出事。”郑君琰扶着她坐下来。 她眨眨眼——“为什么?” 郑君琰道:“靖王先是建了下书房,试图拉拢官府子弟。已经让陛下龙颜大怒了。后来武陵贪污事发,你说那十万人的赋税去哪了?肯定在靖王府中。事后靖王不知收敛,让他舅舅谋取军权,又排挤掉你和长公主。连高总管都杀了。眼下,靖王越是觉得水到渠成,越是离死不远。” 她捂住他的嘴:“你别乱说啊……对了,君琰,靖王既然如此罪大恶极,陛下为什么不动他?” 他捉下她的手,放在唇边一吻:“因为靖王的叔叔郑丞相在山海关。此人老谋深算,党羽遍布朝野。多年前,平定了上元之乱。眼下还掌握着边疆大军。一动靖王,就是陛下也控制不住局势。”察觉这手白白嫩嫩的,柔若无骨,忍不住就紧抓不放亲了又亲。 云缨哭笑不得:“喂,人家跟你说正事呢。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若是不愿意交给陛下,我就自己藏起来。” 郑君琰朗声笑起来:“你就这么怕靖王吗?” 云缨敲了敲他的脑袋:“比起靖王,我更怕你。你倒是给我说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既然不帮郑家,干嘛姓郑?” 他笑道:“我是你的人。假如你愿意,我可以跟你姓云。” “……” 直到子夜时分,郑君琰才离开。第二天,他又早早来接她和芊芊离开皇宫。二十天后,众人便来到了秣陵。从这里到京城来回要一个多月。原来也不是很远。这到底给了点安慰。 和郑君琰一路相伴到秣陵。云缨十分感激这样的安排。在无人的时候,他们躲在角落里一遍遍耳鬓厮磨。知道终究会分别,她一遍遍吻着他的唇舌。一遍遍吻着他的容颜。 有的时候,她也在担心:这双手,是否还会拥抱别的女人?这张脸,是否会令别的姑娘魂牵梦绕?这个人,是否会因为分离,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她不会允许这些事发生。既然,这是她看上的男人,那么从头到脚,也只能属于自己一个人。 她决定不要脸一次。 第40章 女装 到了秣陵的那天清晨,天上开始下雨点子。打在古老的瓦当地上发出时紧时慢的沙沙声。伴着雨声,丝丝困意袭来,很容易引人进入清梦。 逶迤的马车队伍最后停在了前荣国公主秣陵行馆前。郑君琰翻身下马,解下蓑衣,走到最尾的马车前,“哒哒”扣了扣车壁。他仔细等了等,里面没有声响。心头一跳,赶紧揭开车帘——原来云缨睡着了。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有甜甜的笑。 自从他遇见她,还未看过她这样笑过。卸下了一切负担,回归天真与美好。不禁伸出手……点到她的小巧的鼻子上。温软的,带着憨憨的气息。忽然,灰暗的天空闪过几只嘶鸣的雨燕。他收回了手,目光向前,看到了雨幕下走来的人。 他放下车帘,迎了上去。 “郑大人。”芊芊走到他身边,款款一揖:“还未感谢大人救命之恩。” “殿下不必客气。” “不知大人究竟是何人,为什么这次父皇都听你的话?” “你不用知道。” 芊芊冷笑了一声:“那云缨也没有资格知道吗?” “那是我和她的事情。” 芊芊沉默。她是最近才知道云缨和郑君琰的私情。震惊之后,剩下来的就是不安。她本以为,失去了太子这个靠山,云缨想巴结郑君琰才和他在一起。不过看这一路上,二人隐晦的亲密,她也心知肚明了:两情相悦。 但是更不安。 固然因为云缨和自己息息相关,同时,她也发觉郑君琰此人和父皇的关系非同一般——父皇做什么重要的决策,都会把郑君琰带在身边。而且,好像宫中的事情,没有这个人不知道的。如此受器重的御前侍卫,闻所未闻。 她不禁想到之前听过的一则传闻:郑君琰是陛下的私生子。又摇了摇头:不会的。若真的是陛下的亲骨肉,不可能不恢复身份。 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 ——————————————————分隔线———————————————————— 当云缨醒来的时候,仆人们都差不多将东西都搬走了。她迷糊她走下马车,又被淋了回去,看到郑君琰撑着伞迎了过来。她笑着伸出手,他接过她的手扶她下马车,两人相视一笑。 二十八骨的油纸伞。一方小小的天地。只有他们两个。 她躲在他的伞下走进了新家。看到了——很大的宅子,很多仆人,还有专门的禁卫保护他们的安全。 郑君琰告诉她:这里的公主守卫都是他的人。还将青龙和朱雀两个侍卫留下来保护她。末了,又告诉她:“你就在这里乖乖等我。” 她乖乖地点头,心想我喜欢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但是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问题不问不代表不在意,只是相信郑君琰会在最好的时机告诉自己。 不知不觉一天又过去了。 临走的当晚,云缨从箱子里拿出一整套女子的衣裙。这是临走前在京城置办下的。不错,这就是她送给他的礼物。她要用女儿装束面对他。反正,什么都送不出手。不如,让男人小小地惊艳一把,彰显自己的魅力。 她长得又不差啊! 她穿上白色的衣裙,袖口点缀梅花,下摆绣着一朵含苞欲放的荷花。又对着妆奁,松松挽就发髻。戴上金步摇。再选了一对透亮的白玉镯子戴上。松开裹胸的布,将腰缠紧紧扎起来。挂上香囊和玉佩…对着铜镜看去,自己还是有窈窕曲线的。 她静坐在屋子里等了片刻。终于身后传来敲门声。郑君琰散漫的声音响起:“云儿?你睡了吗?” 云缨小心翼翼挪到门口,肌肤一凉,这才发觉衣领太低了……一抹雪白和沟壑都能看到……是不是暗示意味太浓了…… 这时候倒紧张起来:“那个,我没睡。我有很重要的一件事要跟你讲。” “那进去再说。”郑君琰推了推门。却发现被抵住了。不禁好笑道:“你在干什么。不让我进去?”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支支吾吾道:“你所看到可能有点……那个我没其他的意思。其实我想跟你说……” “先放我进去。”郑君琰抬手挡了挡雨丝:“外面风大。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云缨咬咬牙,面前古色古香的门板简直高大成了一座山。而她是那个愚公,妄图将这座山移走。她搓了搓手,指甲扣住门上雕花格子,用力……用力……一个简单的开门动作,紧张到天昏地暗。 门终于开了,夹带雨丝的凉风席卷而来,擦过红透了的脸颊。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敢抬头看他的反应。耳边,西北风忽然大作,遍地绦红色的落叶婆娑起舞。不见门外之人说一句话。 良久,好奇打败了害怕,她忍不住抬头——彼此对视片刻,雨声风声慢慢褪去。天地之间,只剩下一息一念的呼吸声。良久,男人的眸子最先活了过来,先是一波涟漪从心头荡漾到眉头。然后目光越来越亮。 淅淅沥沥的雨声此刻听来宛若天籁。 郑君琰莞尔一笑:“云儿,原来你这么美。”未说完,他一个旋步走了进来。门“嘭!”地一声关了起来。云缨退后一步,他及时抱住了她的腰身,不让她逃脱。再俯首吻上她的红唇。吃掉她特意涂抹上去的胭脂。 但是这次的吻不同于以往,明显多了掠夺的意味。还轻笑问道:“云儿,你这样打扮,是不是想要我了?不过你这么小,我现在要了你,会很疼……” 云缨已经被他这般的触摸给羞到不敢言语。闻言才带着一股子恼意道:“你不是说不会伤害我吗?” “但是你今晚这么美,让我把持不住……”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腰间,细细看她姣好的容貌,玲珑有致的身材,白皙修长的手,还有如瀑的乌发。她并不算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但是风采却是独一无二的鲜丽明媚。 郑君琰不禁挽住她的身子,深深看进她的眼睛去。她的眼睛,清亮,纯洁,无一丝阴霾。就是这双眼睛,笑的时候,山花烂漫。生气的时候,也别样的可爱。他喟叹一声:“你千万不能这样的打扮让别的男人看到,简直是勾人犯罪。” 说完。男人的手开始游走她的全身,衣裙一件件剥落,最后剩下一具白皙的身体。他的唇比眼睛更快地欣赏着她的肌肤,沟壑,曲线,隆起,手也不安分地摸来摸去。云缨羞愧地扭过头去,无法阻止他,也……隐隐约约有丝期待? 不一会儿,男人的吻就遍布了她的全身。她闭上眼,感受着这般亲密的接触……不知不觉中,男人也脱下自己的衣服。 云缨闭上眼,却是羞得完全迷糊了。她无法形容这种体会:新奇的,快乐的。还有冲破寂寞,享受到幸福的快感。她忽然觉得好丢脸,因为在宫中寂寞和孤独了太久?还是因为一个人支撑了太久?她这么渴望一个怀抱,以至于读过的书全部抛在了脑后。居,居然和男人做这种事……不禁用手捂着脸,越发羞起来。 而男人闷笑一声,品尝着她所有的馨香。 好丢脸……他真的在吃她…… 接着,最隐秘的地方一凉。她倒吸了一口气。看身上的男人似乎还在犹豫什么,不过下一刻,就桎梏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忽然,外面响起一声炸雷,屋子里一片雪白。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了彼此的身体,还有已经拉满弦的弓,就等着进入她……却在此刻清醒了过来:她还要过了爹爹这一关才能嫁给郑君琰呢。于是咬咬牙,推开郑君琰:“你,今晚能不能不碰我……” “云儿。给我好不好?”男人吻上她的脸颊,满是温柔地拥着她。啄了啄她的嘴角,又沉声蛊惑道:“给我。当我的妻子。” 她抱住他的一只手:“不行。真的不行。君琰,我爹会医术,他一把脉,就会知道了我婚前**于人。一定会把我赶出家门的。” 闻言,男人果真停住了动作。她接着道:“而且,我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我要把他的事情处理好了,就嫁给你,好不好?” 男人的神色忽然危险了起来,捧住她的脸蛋,舌头长驱直入。几乎把她的气息堵死在了口腔之中。一吻结束,他拿过被子。把她裹成个团子,抱在怀里。他摸了她一会儿,然后低头咬了咬她的耳朵。最后,才长舒一口气。 然后问她:“未婚夫怎么回事,说清楚。还有,为什么要女扮男装进京城?” 支支吾吾,颠三倒四说完了。又道:“君琰。你知道么,我一开始恨死你了。你为什么要吓我,吓得我成了驸马。你让我怎么嫁人?” 郑君琰不停地吻她,闻言答道:“那时候看你楚楚可怜的,就想吓吓你。我又不知道你是女的。再说你将来肯定要嫁给我。” 她伸出手捏他的鼻子:“你当你自己是谁?!事情哪会那么容易搞定!我这是欺君大罪,来跟我念:欺君犯上!” 他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总之我要定你了,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逃不了了。”又喃喃自语道:“今晚先饶过你。以后京城那边出了事,万一我……” “什么?”她没听清楚。 “没什么,睡。” 云缨躺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胳膊闭上了眼。又喃喃道:“你明早离开的时候不要叫醒我,让我多睡一会儿。” 说真的,她把郑君琰的话当个笑话:再怎么说,郑君琰就是个御前侍卫。这语气,连欺君之罪也能忽悠过去,真是夸张。 郑君琰拥抱着她,两个人并头睡去。明日,免不了的离别。 不过,今晚的梦很香甜。 第41章 绸缪【第二卷】 三个月后。秣陵行馆中。 元启十五年的夏日来得比较早。四月秀葽,到了中旬,便开始热起来。眼望五月已至,除了拆洗被褥等杂物外,汤恩和还指挥仆役采百草制柳叶茶,缝长寿线。做麝香荷包,浸雄黄酒……忙的不亦乐乎。 云缨知他是老宦官,在过日子这方面,谁都没他讲究。就跟芊芊说了下,放任汤恩和打理家务。自己则终日粘着他,学习怎么过日子。 大概是不耐烦她像个小尾巴似的甩不掉,汤恩和就道:“小驸马爷,这秣陵行宫里面还要贴天师符,挂钟馗图。你工笔不错,不如画几幅?” 学以致用,很好。 于是最近的日子都在绘画之中度过。有了能打发时间的差事,其实很好。想来,这圈禁的日子实在太无聊。前两个月,因为终日无事可做,她入了魔怔一样给郑君琰写信。一天写个三四封信寄出去。狗尾巴草被狗叼走都能撰文一千字。 少不得郑君琰笔耕不断,一封封回信来哄她。什么亲亲乖乖,喊得是腻腻歪歪。结果就是:在她无聊透顶的帮忙下,这厮的字长进很大。昨日的回信,那字的工整,有她一半的水平了。最后,她也想通了两情若是长久时,岂在朝朝暮暮。患得患失的做法,不是狗屁爱情的证明,只是在考验郑君琰的耐心,外加发泄自己的寂寞而已。 好在,悔悟得及时,一切都可收拾。 好了,不说这些闲话了。说个正经事。 清明过去几天,秣陵公主行馆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开春的时候。她爹云守城和容姨千里迢迢来到了秣陵看望他们。因为衣衫褴褛,门卫以为两人是一对乞丐夫妻,想扔了铜板打发走。结果被爹大骂一顿。连着后来她出来,一块儿被骂了。 仅仅是一年不见,爹爹的头发白了许多,身子清癯,颧骨也凹了下去。简直不像是回忆中那个脾气火爆但是风度翩翩的爹了。容姨两鬓生华发,眼角多了几许鱼尾纹。只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而大度。 她抱着爹爹和容姨大哭了一天,芊芊也在旁边陪着哭。 虽然有千言万语,却理不清个头绪。所以和爹爹谈心的时候,她只捡了几件重要的说了说,只把郑君琰与自己的私情给遮掩过去。最后告诉爹爹:郑大人对她承诺,将来一定会放她出宫。 爹爹这才放下心来,说最担心的是她脱不了身。又道:“我云家传至这一代,只有你一个独苗。原本我和陆兄商量好了:等你嫁给海楼之后,生下的大儿子姓陆,二儿子姓云。这样不至于云家绝后。”又问她:“云儿,你今年十五岁了。打算什么时候和陆家大小子成亲?” 云缨想说,成亲可以,对象要改一改。随便哪日,她都愿意和郑君琰拜天地。但是,这难就难在:对象要改改。若她提出来了,怕是这父女关系就要断一断了。所以,何其纠结,何其为难。因而,难以启齿。 云家无后是爹爹多年的心病。云家八代先祖,出了七个进士。爹爹年轻时,更是官至礼部侍郎。也算一门才子,诗书传家。爹是祖父的独苗,从小被祖父教育人生两大事:考取功名,多生儿子。结果只有她一个女儿。 于是安慰道:“爹爹,等我嫁人之后,会让我的孩子姓云的。”顿了顿,以一种大无畏的心理说道:“但是我的丈夫不会是陆哥哥……” “哦?为什么?”爹大吃一惊:“你不是说郑大人答应放你出宫吗?陆海楼还等着你做他媳妇呢!” 她望着屋梁,艰难地扯着:“那个,爹爹你想啊。我在京城也算是人人皆知了。陆哥哥以后是要当大官的,若是有人认出了陆夫人是长公主的驸马……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呀。” 沉默良久,爹沉吟道:“我明白了。那就让陆家的二小子娶你得了。反正陆家二小子没啥出息,以后就缩在一个寻龙县。” 她咬牙切齿:“爹爹,陆海堂和我不配。” 爹这下气到了:“你觉得陆家二小子配不上你?!” 她连连摇头:“不,是我配不上海堂哥哥。” 爹道:“这个别担心。陆海堂娶你算是他赚到了。我云家统共就你一个女儿。他敢嫌弃他爹还要你当陆家的媳妇呢!” 她几乎抓狂了。没办法。爹爹这边若是再误会下去,迟早会耽误陆家两兄弟的姻缘。但是让她当面对爹爹说:我有心上人了。我们已经私定了终生。那么断绝父女关系的可能性比较高。 左手是爹爹,右手是郑君琰。这该怎么办?! 夜晚,她趁黑摸到容姨的房间,偷偷溜了进去。她爹这辈子,就听两个人的话:官场上,听陆家伯伯的。生活上,咨询自家奶娘:“姆妈,帮帮我。”她进门就差点忍不住要将一肚子的委屈全说出来。不自觉就撒娇起来:“啊啊,我快烦死了。烦死了!” “只有你烦死别人,哪有人敢烦你。” 容姨正在绣着花样,闻言莞尔一笑,招呼她过来坐。挽着她的肩膀,替她整理好衣冠。又打趣道:“发生了什么?这天下有难倒你的事情么?” 她原原本本将郑君琰的事都说了出来。容姨仔细地听着,开始时点头微笑,中途,笑容一黑。她赶忙接着说:郑君琰并没有伤害她。容姨这才长舒一口气。听她讲完了,却是问道:“那你知道郑君琰的真实身份吗?” 她很老实:“不知道。” “你连郑君琰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容姨拧了一把她的膀子:“你这么单纯的姑娘,别被坏人给骗了。” “君琰不会骗我的。我写了两百多封信给他……他都回了。你说,若他对我是敷衍了事,会一封封回我的信吗?” 这个才是重点啊!这么有耐心,这么有包容心的男人去哪里找!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多蠢的事情之后。便写了一封信道歉:麻烦他那么天天写信哄自己了,实在耽误你了。回信是:“为了红颜一笑,君琰愿为犬马效劳。” 这十四个字的心花怒发啊,龙翩凤翔啊,真真是有名家风采。不过呢,深度分析:该是这厮松了一口气。心情一好,不小心超常发挥了。 她阐明了心意,又郑重其事道:“两年之后,等芊芊坐稳了后宫。我就改头换面嫁给郑君琰。姆妈,不是每个女子都有我这么幸运,遇到一个这么爱护自己的人。他当我是个宝,我也要把他放在心里。” 容姨问道:“陆海楼对你不好吗?” 她叹息:“陆哥哥对我不错。但谈不上爱。说实话,我怕陆哥哥就像怕爹爹那样。但是和君琰在一起不会的,他从不对我凶的……”说完了,云缨傻笑起来。又央求道:“姆妈,我真的喜欢他。以后我跟着他也不会吃亏的。求你帮帮我!” 沉默良久,容姨才叹道:“过几日我和你爹爹就要走了。这里离京城不远,你爹说想念昔年的同僚,要进京一趟。陆海楼那孩子正好也在京城等开考,到时候我找他知会你的心意。那孩子向来懂事,一定不会为难云家的。” 云缨欢呼一声容姨万岁! 容姨摆了摆手,道:“到了京城,我再打听那郑大人的消息。若他真是个信得过的好人。我来说服你爹答应你们的婚事。但是,你们成亲之前,千万不许做出格的事情!听到没有?!” 接着,容姨将男女之间的那种事情给她详细讲了一遍。云缨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脸红得一塌糊涂。接着,明白了离别那晚,郑君琰是有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在那么千钧一发的时候,还能克制住。又问道:“那,只要和男人上了床就会有孩子了吗?” “也不一定。这个要数日子的。” 云缨松了一口气,郑君琰对自己显然有那方面的想法。不管怎样,这种事要防范于未然。不摆脱这个驸马身份,她就不宜有身孕。 接下来几天,过得很轻松,很父慈子孝。因为爹不拿成亲说事了。那就啥矛盾都没有。她乐得和芊芊两个天天在厨房鼓捣好吃的孝敬爹爹和容姨。底下的仆役看到了,都说驸马爷和公主二人同行同止,孝敬长辈。 这日容姨和云守城两个人商量着要走了。她不放心爹爹这么寒碜地上京城,想着要用收庄子的闲钱给父亲置办一身体面的行头。于是找人去苏州布行裁了一身锦衣,花了纹银二十两。 结果被爹爹大骂:竖子不知“铜臭污身。”当场撕了那衣裳。也不乘坐她费心找的好马车,而是携着容姨就着一辆驴车嘟嘟嘟一路卷黄尘扬长而去,看的一干仆人惊掉了下巴。 正好,她爹前脚走。后脚青龙就带了郑君琰的书信来找她,说是他要抽空来秣陵看望她。数了数日子,大概是她生日那天到。 云缨收起了信,满心甜蜜地等他来。 第42章 生辰 到了四月二十日,春夏之交,桃花凋谢。当京城正在紧锣密鼓准备这一年的抡才大典时,千里之外的秣陵闷热起来。这日下午,天空灰暗阴沉起来。彤云渐积,像是要下雨了。站在屋外,好似在一个大蒸笼上。 青龙,朱雀像往常一般守在公主行馆门口,忽然看到罗文龙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几个认识的大内弟兄。遂问道:“是大人来了?” “大人他不放心,特地来看一看云大人和公主。”罗文龙说着,郑君琰便从后面走了过来。还穿着玄色蟒袍,一身风尘仆仆。 青龙迎上去问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十几天后,靖王就要动手了。到时候,你带着公主和云大人去附近的县衙避一避风头。但是不许去京城。”郑君琰一边吩咐,一边解下大氅交给青龙。身后又走来一个二十四五岁的男子。 这男子身穿月白儒服,气宇不凡。有读书人儒雅温润的堂堂外貌。不过一双细长的凤眼,于精明干练之中带着沉稳和老成。此时此刻,男子面带微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之色。 青龙身后的朱雀一看他就笑了:“伍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来人大名伍旭。绰号玄武。正是郑君琰进宫之时,选中的三个亲信“青龙,玄武,朱雀”之一。玄武熟读兵书,擅长军事。元启十三年去了山海关抗击海叶叛贼。官职是参军,效力在骁骑将军景裕的部下。 伍旭笑道:“好久没聚在一起了。回来看看大人和你们。结果被大人挟持到了这里,看看他的金屋藏娇。”又对郑君琰打趣道:“没想到我们的郑大人豪杰一世,却也会为了女人乱来。” 郑君琰笑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两个人说着,走入院子,忽然起了大风。帘幕裂帛撕布地吼了起来。朱雀看了下天,自言自语道:“还是要下雨了。” “大人,京城局势风云变化。靖王下个月就要发动宫变,你却来这里。”伍旭好笑道:“真是意想不到。” “哦,你怎么知道靖王要谋反?”郑君琰心情不错,反问道:“自从下书房事变后,靖王不与外臣交往,对老师恭敬有加,对陛下唯命是从。哪里有谋反的迹象?” “靖王的确不与大臣交往,不过也是内外齐下谋划而已。对内,委托母妃设计陷害高总管和长公主。对外,让郑丞相掌握兵权,拥兵自重。更重要的是,拉拢你。”伍旭语气中满是佩服:“大人倒是撇得干净。” 郑君琰不免得意起来,又笑问:“既然你算无遗策,那我考考你:今日我带你来。是为了哪个女人?” “听闻长公主殿下绝色无双,朝中贵胄公子趋之若鹜。这里是公主栖身的行馆。大人为了谁,还用我说么。” 恰好芊芊得到了消息迎了过来。虽然狂风把发髻吹乱了些。然而那眼眸,那身姿,那面容。宛如皓月当空,不可逼视。伍旭只看了一眼,也为公主的美貌所倾倒。不过,美人美矣,这种不是人间的绝色,如同在水一方的莲花,只看远看,不可亵玩。 “公主殿下。”郑君琰收起了笑意,看了下左右。道:“我有要事,请去客房详谈。对了。”他放轻了语气,满是温柔道:“把云缨叫过来。” “那,各位到大厅入座。”芊芊又吩咐汤恩和道:“去把驸马喊过来,就说郑大人来了。” 伍旭若有所思:看郑君琰的神色。他更关心的是那个云缨。传闻,长公主有个青梅竹马的驸马,光彩照人,聪明好学,文章更是做的花团锦簇。今日,他倒要会一会,这传闻中的人物。 到了大厅,分了主客入座。 芊芊向郑君琰打听京城的形势,郑君琰也不瞒着她:如今,朝廷一片混乱。陛下卧病在床。郑丞相带兵失去了消息。靖王联手郑贵妃,控制了后宫。新上任的徐总管被靖王控制,魏城的权利被郑丞相的干儿子们架空…… 芊芊久居行馆,不知道京城的形势居然这么危急。不禁想到云老爷离开不久,道:“糟了,云老爷去京城访旧友了!”还有大少爷:“陆公子也在京城待考。他们,他们不会有事?!” “什么?!”郑君琰事先并不知道这事。闻言也是吃了一惊,赶紧吩咐青龙去传驿报,务必确保云守城的安全。 至于陆海楼……郑君琰私心是不想管他的。 众人正谈着,汤恩和拉着云缨进来了。她刚睡醒,满面迷糊相。看到这么多人,瞬间眼睛瞪大了。却是一双烟波浩渺的杏眼。配上小巧玲珑的鼻子,英气的眉,白里透红的皮肤……不似男子,更像是个明艳的小姑娘。 再看郑君琰,自从这驸马爷进来之后。魂都飞到她身上去了。 伍旭明白了,却是更好奇这个么个人物—— 女扮男装的小驸马,云缨。 云缨这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扫过众人,目光停在郑君琰的身上,眼神交流:喂,你背着我在筹划什么呢? 郑君琰并不回答,先把伍旭介绍给了她。伍旭看了她良久,却是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小驸马爷真人才也。” “嗯。伍先生请多关照了。” 接着郑君琰才把京城的形势告诉她。云缨被吓得不轻:京城很可能发生巨变。倒霉的是:她偏偏有三个亲人都在京城。心神不宁了半晌。等人散去,她把郑君琰拉到卧室里面,直接道:“君琰,我想去京城找我爹爹。” “云儿,听话。”郑君琰抱着她坐在软塌上,轻声安慰道:“我已经传了命令,京城那边有我安排的人马。你爹和容姨不会有事的。” “哦。”她这才放心了。 郑君琰咬了一口她的脸颊,满口馨香。又俯身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云儿,今晚我来看你,开不开心?” “开心。”云缨环住他的脖子,凝视他的容颜。上次相见,是两个多月前。不过离别了两个月。就感觉分别了两年那么久。想到他大战前夕,还不顾辛苦地看望自己……感动之余又觉得愧疚。便吻上他的唇,辗转流连。 不一会儿两人一起倒在床榻上。 郑君琰解开她的上衣扣子,将缠着的布也除去。吻上她的身子,然后轻轻地含住品尝敏感之处,舌尖不断地逗弄。然后吮吸她的体香,仿佛这样永不餍足……云缨顿时红了脸,这般的亲昵,好似夫妻一般。但是她不想这么快就和他有夫妻之实。 不过这到底给他多少温存,保存多少…… 这也是个难题。 挑逗了她一会儿。郑君琰忍不住将吻下移,一路留下深深的吻痕。双手试图解她的下裳。云缨不敢再让他点火,死死抓住他的手。郑君琰也察觉身子起了变化。只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的身子。仍然保持在上的优势。 他狠狠一咬她的红唇,道:“等京城的事情结束了。我就向伯父提亲。这么下去……没病也憋出病了。” 云缨穿好衣服,瞪了他一眼:“登徒子。” 郑君琰笑着压在她的身上,颇有威胁之色:“等我们成亲了。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登徒子。不过我比他更好色。” 她想到夫妻那种事情,害怕了。试图爬起来:“那我不和你成亲了。” 郑君琰笑着压下她抬起的手,道:“那不行,其实做了夫妻有很多乐趣的。我以后慢慢教你,保证让你每晚都缠着我……” 云缨一个枕头砸过去。还没成亲就好色和霸道成这样。真成亲还得了!可恶的男人。天下的男人都这么好色吗?! “云儿。”郑君琰不躲不避受了一击,仍旧保持在上的位置。看她生气的模样,心里就怜惜了起来。忍不住又吻了起来。整个上身的重量,都用来加深这个吻,深入再深入……双手摁住她的肩膀,稳住她的身子,不让退缩半步。 云缨被吻得七荤八素的,接着脖子里一凉。什么东西正冰沁着肌肤。往下一看,居然是一块白玉佩。上面浮雕着小篆“郑”字。 “这是什么?” “送给你玩的。今日是你的生辰。”郑君琰帮她把玉佩塞进衣服里,叮嘱道:“这玉佩上的字,是从我贴身玺印上刻下来的。以后你无论在哪里,只要出示这块玉佩,没人敢对你不敬。”复吻了吻她:“小寿星,你今天十五岁了。” 她脸红:“谢谢。” “谢什么,早点睡。” 郑君琰拉着她睡在自己身边,又吹灭了蜡烛。她枕着他的胳膊,柔声道:“君琰,你是不是要去打仗了?是跟太子打,还是跟靖王打?” “眼下还难说,总之居心叵测的人,不适合那个皇位。”郑君琰牵著她的手,放在身边,问道:“明早要不要叫你起来送我?” 她摇了摇头:“不必了。你走的时候,我不知道最好。” 省的,目送他远去。 第43章 突变 元启五月初三,京城西下洼子这条街上人头攒动。 这里客栈众多酒楼林立,也是历年殿试进京学子们的聚集地。离五月初五殿试还有两天,诸多酒楼里更是扎堆了许多谈诗论道的文人学子。 宝月客栈便在这街道的中央。这日晌午,楼上客已满。最靠里间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三个人。一青衫少年,一灰衣老人,还有一个服侍的小童子。外间正在举行文坛,里面三人静静听着。 一锦衣男子环顾四周,斟酒一杯说道:“今日在座的各位,是来自徽州,应天,开封几个省的会试头几名。日后这里面说不定就出个状元郎,探花郎。以后进入翰林,成为国家栋梁。区区不才,蒙各位未来的大人赏脸。在这里替我家老爷先敬各位一杯。” 说完,那锦衣男子一干而尽。 有人道:“郑管家言重了。你家老爷郑丞相当年参加乡试,会试,殿试都是第一名。是我大陈有史以来的第一个“三元及第”。我等不才,都十分佩服郑丞相的文章。今日赴宴不过希望沾沾郑丞相经天纬地的文气。” 有人立即附和道:“是啊。人人都说郑丞相是文昌星下凡。君不见,郑丞相执政这些年,政治清明,百姓安康。史书必把郑丞相比作管仲乐毅之类的治国名臣。”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些醉意。那锦衣男子又道:“既然都知道我家老爷。那么在下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郑丞相有心选拔良才美玉收入麾下。若是各位投奔了我家老爷,日后不必外放三年,可以直接在京城中谋职…若是能入二甲以上,可直接入馆阁谋取职位。” 暗厢的青衣书生闻言,手颤颤一抖。其余两人也是面面相觑。不仅是他们,外面的众位书生更是惊呆在原地—— 凡是进士出生,想要留在京城做官,都要外放各地做地方官三四年,且要每年考核都是优异才有资格回来。若是入馆阁当值,那更是严格——只取二甲十名之内的进士。前三名要担任一届地方官,后面七名进士起码要担任两届地方官。任期满了之后,再由吏部派专人考核,朝廷二品以上大员推荐方可进入馆阁。 但是这郑丞相的管家张口就许以京官,馆阁学士的优渥待遇。就像翰林院是他家开的一样,如此大的权利简直是闻所未闻! 有人战战兢兢开口道:“这……这如何办到?!”还有人接口道:“纵然郑大人能变通,这也办不到?”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那锦衣仆人嘿然一笑,胸有成竹道:“易经有云,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各位可愿与我家主子一同通变,一同谋密深入龙潭虎穴。他日寻得凌烟阁上封王拜侯?!” 金銮殿,是皇帝上朝的地方。封侯,那是皇帝才有的权力! 几个聪明的举人意识到这话实在是匪夷所思。再听下去指不定听到不好的话儿。于是有人想开溜。其中一人出席道:“在下凉州王伦。承蒙郑大人诏待。只是忽然想到一事,急于星火,可否先行告辞?” “德全。送他们走。”那郑管家便笑着送行。其余几个举人一看,也纷纷找了理由告辞。剩下来的书生还在沉思之中。不久之后,只有四个书生答应了郑管家。其余的举人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匆匆忙忙走了。 等到酒宴散去。里厢的三个人才走了出来。望着满地的狼藉残羹,那灰衣老者负手而立,走到栏杆之前。先调诳说了一句:“靖王求才之心才真是急于星火。陆家小子。你怎么看?” 那青衣少年是前礼部尚书陆承泽家的大公子陆海楼。他来京城参加科举,却恰逢京城有变。灿烂的日头下,陆海楼的面色有些苍白。良久才道:“冷大人,晚辈的看法是:靖王求的不是人才。求的是能充门面的文人。” “看来你小子将来又是个萧陌之流。”灰衣老者笑了笑:“我还想,你会不会像驸马爷那般近视。” “冷大人,云缨她不喜欢把人心往坏处想。”陆海楼有些不悦,出言为未婚妻辩护一句。 那冷大人正是吏部侍郎冷寒。冷寒和陆承泽是同年登第,既是同窗也是酒友。此次进京赶考,陆海楼一直寄居在冷寒家中。 忽然有一黑衣仆人挑帘进入,走到三人面前拜了拜:“老爷。”冷寒看了一眼说道:“陆家小子不是外人,说。” 黑衣仆人道:“今日这酒会的发起人叫做郑老二,是郑丞相的心腹之人。他召集了各地的秀才一共二十名聚集于此……方才在下探明了。那四个答应投奔郑家的秀才被小轿送入了郑家……其余的秀才……暴病而亡。” 冷寒哼了一声:“是下毒吗?” “是。这些秀才承蒙了郑家的关照,本来住在一处酒楼。回去之后便有郑家的人在其茶水中下毒。” 陆海楼冷笑着接他的话头:“然后推脱给酒楼的老板,说是他们的茶水出了问题。好一个杀人不偿命。” 冷寒淡淡一呻:“陆家小子,这种事陛下和郑大人他们肯定也能想到。对了,你想不想见一见那个郑君琰?” 陆海楼脸色变了变,然后点头道:“等殿试结束再说。” 陆海楼早就听说云缨在朝廷之中承蒙郑君琰关照的事情。这件事一直梗在心里,让他觉得不是滋味。虽然云缨专断行事当了驸马爷。不过在他心里,云缨终究会回到自己身边的。反倒让他担心的是——冷寒接连几日带他到类似的场合。见证了郑丞相的仆役到处走动,要么是贿赂监考官,要么是招揽人才。可见靖王私底下谋划一次文臣的大换血。 听闻,最近朝廷出兵山海关与海叶部的战斗失败。郑丞相率领兵部侍郎一同上奏,撤掉了萧丞相麾下的一批将军。换上自己的人手,统领西南军营的十万大军去往平城剿灭海叶叛贼。 京城周边三大营一共三十万军队。而剩下的兵权,则在九门总督魏城和御林军统帅郑君琰手里……陆海楼明白,只要这两个人中有一个人不谋反。这靖王妄图“取代天子”的计划就不能成功。 陆海楼曾将自己的疑问告诉冷寒。请教郑君琰,和九门总督魏城这两个人对待靖王的态度如何。 冷寒告诉他:“九门总督魏城是郑君琰提拔上来的人。所以郑君琰的态度才是决定京城局势的关键。” 陆海楼顷刻便想明白了,说道:“归根到底——京城的政权可以由两位丞相承担。但是军权却由三种实力分庭抗礼。西南部的十万大军可以由萧,郑两家之一代言。其余的二十万大军,陛下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上。然而满朝文武,陛下能信得过的人,其实只有郑君琰一个。” 陆海楼细细思量,却是不解:“这郑君琰到底是什么人?!” 冷寒叹息一声:“看在你父亲曾保荐过我进吏部的份上,告诉你小子也无妨:郑君琰是上元之乱时被郑丞相救下的安乐王幼子。本名陈朝临。还是先皇的长孙。”又悠悠道:“这是陛下对我们这些心腹老臣的说法。” 陆海楼无奈地笑了笑:这下有意思了,原来大陈“朝”字辈的皇族子弟,不止是靖王,太子两个。现在多出一个陛下亲侄,先皇长孙陈朝临。这个人的存在,从来不为朝野上下所共知。但是陛下却要把他介绍给股肱之臣…… 怀中还有父亲写给冷寒的亲笔信——信中说了将吾儿托付给老友,希望他能为皇上效力云云……父亲要自己投靠冷寒。这,是不是一次豪赌呢? 不过眼下,他得全力备战,参加科举。 两日后,景阳钟鸣,静鞭三声。殿试大考在即。陆海楼随着一干鸿儒学子云集在太和门口。一丛小黄门和持戟的宫禁侍卫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 日头毒辣,久等皇帝不来。有人站不住了,忽然有个青年大叫一声“哎呦”便昏了过去。未等人围过去,就有几个侍卫一齐过来。二话不说将那晕倒的书生硬生生拖出了太和门。 有人忿忿不平小声啐了一口,骂道:“这些侍卫是对待读书人的态度吗?我看这不是宫廷禁卫,倒像是一群乡野匹夫!” 立即有几个人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还有人闲着无聊小声谈论着边疆的军事。说萧丞相兵败了,就让郑丞相上去打突厥。打了两个月了,怎么还没有消息传来……就是吃败仗了,也要知道打死了几个突厥人! 郑丞相…… 陆海楼随意走动走动,看到几群学子凑在一处低声耳语,看到有人来便立即噤声。炎炎日头已略微西偏。 他想的却是…… 就在这时,十六人抬着的一副銮舆迤逦而来,直至太和殿门前。众位参考举子面容喜色。等着那銮舆快到前头,黑压压的人群一起跪下。正准备山呼万岁,却听到有小黄门喊道—— “靖王殿下驾到!” 第44章 围宫 靖王带兵包围了皇宫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 从清平酒楼望向三条街之外的皇宫,似乎能看到一道黑幕。尾端消失在西直门之内,而重重叠叠的宫殿,则被这帘幕四面包围着。 萧陌坐在这酒楼上,侍者为他调酒。他选中了竹叶青烈酒,女儿红软酒,合在一起调味。再配上眼前的景色,的确别有风味。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萧陌一转身,只见一匹黑马风一般地掠过街道疾冲而来。骑手是个年轻的少女,乌发飞扬起来。她着一身宽松的黑色劲装,手攥着缰绳,随着“歇律律”的嘶鸣。马儿停在楼下。 “公子。属下来迟了。”少女拱手一辑,看向另外两人,唤道:“见过太子。师兄,别来无恙。” 青年男子一笑道:“师妹,别来无恙。” 太子陈朝奕认得这是萧陌的随身侍卫,是一对师兄妹。师妹是白萍,师兄叫做飞影。向来对萧家忠心耿耿。于是道:“喊我陈公子。现在皇宫被围,靖王谋反。也别提什么太子不太子的。白萍,东城的情况如何了?” 白萍道:“启禀陈公子:叛军进驻了长安街道。对皇宫形成了包锁。主力部队是西南骁骑营的郑一鸣部下。此番参加科举的秀才们,全部被囚禁在乾清门外。” 郑一鸣都是郑铎郑丞相的干儿子。他本来不姓郑,为了讨好郑丞相,遂改了姓名。郑丞相当权后,他升官升得风生水起。 萧陌略一思忖,便知晓了眼下的情况: 叛军主力置于东城至西城的要塞地区。这是为了防止东南,西北两大营的军力前来支援。虽然郑丞相“声东击西”出兵海叶领出一部分军队。有军权的武官也正处于□□中。但难保没有低级军士挺身而出,带领余下的军官前来护驾。 如此安排。正好隔开两个军营汇合的要道。 稍后,等叛军汇集了,以皇宫为主要突击方向,以训练有素的骠骑营纵深西直门和乾清门两个入口。由于当天正好是科举,叛军很可能拿这些读书人当挡箭牌,也可能趁着举子作乱之际,混入其中。 最有可能来救驾的是仆射营和神机营。这两个营的总督是皇帝的亲信,若是真的冲破阻拦前来护驾……就是将这群举子推出去当盾牌之时了。 郑丞相今晚就能回到京城。早年,郑铎是上元之乱时三十万太子军的兵马大元帅。自有一部分将领生死相随。这一些人一旦和城内的骁骑营汇合……马上就会攻入皇宫,对抗大陈最优良,最精炼的守卫——御前禁卫军。人数为三千。 等到两方人马左右夹击,花费数时将皇宫禁卫军聚歼,就是直捣黄龙之时了! 陈朝弈显然也想到此点,问道:“萧陌,叛军大概什么时候发动攻击?” 萧陌略一沉吟,回答道:“启禀殿下:明日清晨最有可能。夜晚是禁卫军有利,就算火烧皇城,禁卫军也完全可以保护陛下突围。所以叛军不敢贸然行动。”又解释道:“选择在清晨行动。那就留有很大的周旋余地。可能靖王想一个白昼的时间,万无一失能消灭禁卫军,然后进入皇宫,逼迫陛下让位。” “郑君琰呢?”陈朝奕想到御前禁卫军的首领郑君琰,问道:“他现在在城里还是城外?” 萧陌略一扫密信。顷刻看出了郑君琰和靖王之间的博弈。道:“城外——否则靖王早就屠杀禁卫军了。正因为郑君琰不在,所以靖王颇有忌惮,他要深思熟虑下手时机。不然,郑君琰这个人有多难对付,靖王也很清楚。” 陈朝奕也深觉不安。虽然都是皇室子弟,但他和靖王一门心思争夺皇位。而郑君琰向来以陛下为重。为什么这次反而要出城?想了想,问道:“郑君琰对我们的威胁有多少?” “殿下不是想坐山观虎斗吗?”萧陌冷冷一笑,一改往日的谦逊温和,透出几分杀伐果断之意:“既然如此,那就等郑君琰和靖王两败俱伤。不过,我担心的是陛下是否有打算……总之,如今隔岸观火为上上计。” 陈朝奕又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登基为帝?” 此话一出,白萍,飞影两个勃然变色。萧陌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他的这个太子表哥,面上是个恬淡之人,其实最心急于那个皇位。于是道:“等陛下驾崩了,太子自然可以登基称帝。不过,陛下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 陈朝奕松了一口气。接着,恨意如同巨蟒缠上心头:多少年了。君不君,父不父。子不子!日日向着头上的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以病弱之躯,行儿臣之礼。可是,有谁知道他心底的恨意?! 他是太子不错,可是他的父皇,从来不正眼看他。尤其是郑君琰,哦不,陈朝临出现之后,父皇的心思,完全落在了这个侄子身上。 当然,这是有原因的。 七岁那年,他从萧丞相那里知道了母后萧淑妃死亡的真相。从那之后,他就不是什么太子了。或许只是个来历不明的物品,用完了,就会被父皇杀掉。所以怎么能甘心?!于是和萧家联手,一步步,怂恿弟弟靖王掌握大局。暗中指示萧家放弃兵权,让郑丞相出兵。只为了目睹今日“父子”相残的一幕! 陈朝奕冷笑道:“靖王和父皇同室操戈,必然两败俱伤。这时候,再将云小驸马手到擒来。加上我们安排在两大营的人马一起出动,就算是郑君琰也奈何不得我们。” 闻言,一向少年老成的萧陌,也勃然变色:“殿下在云缨身边安排了人?” 陈朝奕冷笑道:“不错。据汤恩和说,郑君琰和云缨之间关系暧昧得很。难得郑君琰有个弱点,不如我来亲手帮他毁了。” 萧陌皱起了眉头,按下心底的不安。良久才道:“殿下,云缨不可以杀掉。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和大局无关。” 陈朝奕忽然轻轻笑了起来:“萧陌,有的时候你很残忍。弹指间,算尽了机关。有的时候你也很仁慈……那云缨,直接杀了便好。何必心慈手软。” 萧陌摇了摇头:“云缨活着才有用处。死了只能激怒郑君琰。” 他稍微露出温柔之色,不自觉地回忆初见的那晚——细雨蒙蒙,桃花树掩隐的八角亭下。白衣少女手提莲花灯,俏丽如桃花仙子。 后来,她误入皇宫。保持着和他不近不远的关系。有的时候还会傻傻盯着自己看,笑的一片天真。他不是不明白这个小姑娘的心意,只是他也好,郑君琰也好,都是要夺天下的人,怎么舍得让她卷入其中。 这是一场男人之间的角逐。 一旦女人参与了,只有落花坠楼人的下场。 ——“怎么说都要再见一面。” 再说乾清门这边。 眼下,陆海楼现在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兵临城下。” 在远方连绵起伏的西山上,太阳只剩下最后一角的火红。晚风席席吹来,带来了鲜花的馥郁和炊烟的撩人。 就是在这样一个苍凉黄晕中,在巍峨高大,矗立了四百年之久的皇宫大门前。几千名黑甲铁骑默然重重围住了皇宫。每个人都下马持着武器。 没有口令也没有指挥,但是所有在场的考生都一言不发地聚成一团。小心翼翼地站在场地正中间。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带着恐惧。 但自古以来,总是少不了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的人—— 一个青年书生站了出来,晚风吹得他粗布袍子前后摆撩起老高。他对着金銮殿方向磕了三个头。转身大声问道:“陛下在哪里?!” “陛下?!哈哈哈!”坐在正中间銮驾上的靖王仰天长笑。笑声中透露着几丝得意,也有几丝悲切:“不就在你面前吗?!” 那书生大声喊道:“在下读书为的是效忠君王,为民谋福。不是为了给国贼当帮手!你不忠不孝,身为王子,却带领数千铁骑包围皇宫。妄图偷天换日!如此忤逆,何以立国?!” 靖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昂起头,大义凌然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下金陵响水县案首,董弗之。” 靖王点点头,笑道:“你倒是个有骨气的。这让我想到了前礼部尚书常棣。常老师他也说过——人生天地之间,不过忠孝礼义四字而已。”复添了一句:“老师去世了,可惜了宰相之才。” 挥了挥手:“董弗之,你走。”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只听靖王缓缓道:“当年唐太宗玄武门事变,弑兄夺父位。但是史书称他为一代明君。所以,怎么登上那个位置不重要。登上去之后,做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本王不为难你,也不怕日后刀笔之吏的讨伐。” 董弗之走了。果然没有人拦他。 又有三个秀才出来辱骂靖王,骂的比董弗之更狠。但靖王说:“东施效颦而已。”遂下令杀了这三个人。 陆海楼看着靖王,微微摇了摇头——心思不小。既立了威严,又没有“弑杀”的坏名声……好个靖王陈朝荣! 第45章 逃离 云缨这一晚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一株杏子树——曾经。杏花树下一起读书的人。流风卷起雪白的杏花,将岁月彷徨成永恒的回忆。他说:你是我未过门的妻。然后,她转身而去。离开了那一方水土,好像把什么珍贵的东西,也一并丢掉了。 直到被敲门声给吵醒。云缨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才察觉满身冷汗,湿透了衣裳。她怎么梦到了陆海楼?而且很害怕似的? 和衣起身开门。却看到青龙,朱雀,伍旭,汤恩和,芊芊五个人站在门外。都是整装待发的模样。第一反应是该来的总会来——靖王谋反了。 果然,青龙道:“云大人,我们接到密报,靖王已经包围了皇宫。这行馆亦不安全。请随我去附近的县衙。” “嗯。”她收拾了东西之后,携着芊芊,朱雀跟着伍旭,汤恩和,众人一起去了附近的秣陵县衙。县太爷战战兢兢地接待了他们五个人,又是打扫客房,又是唤家属出来见过公主。 芊芊笑道:“我们在这里叨扰几日便要走了。大人不必客气。” 等县太爷走后。五个人缩在客厅当中。第一届大逃亡会议召开。参会人物:芊芊,汤恩和,伍旭,朱雀,青龙。发起人:云缨。 她开门见山:“这县衙不对劲。各位发现几个疑点?” 伍旭不紧不慢,扇子一收:“三个疑点。第一,半夜三更。县衙灯火辉煌,好像知道午夜时分会有贵客上门。第二,将家属唤出来见过公主。若是大人惧怕天颜,脸色苍白也就罢了。县太爷六岁的孩子也脸色苍白。显然有人威胁着他们。第三,也不问问公主为什么半夜上门来。就忙着打扫客房。显然是明白我们是来住不是来拜访的。” 云缨心下赞叹:怪不得这伍旭能当上君琰的智囊。短短的功夫,这人就把对方看了个透,心智和眼力都在自己之上。于是道:“伍先生高明。”继而微微一笑:“我们还是快走。这县太爷一家子被人威胁着呢。可别连累到人家。” 汤恩和一惊,问道:“驸马爷有什么想法?我们不在县衙,去哪里?京城已经乱了套了!” 她背着手想了一会儿:“青龙,郑大人有什么其他的安排吗?” 青龙回答:“大人说了,若是县衙有问题,就安排云大人去最近的朝廷的驿馆。那里有他安排的人马,会平安护送大人和公主去武陵避难。” 伍旭却说道:“那么驿馆也不能去了。连偌大的县衙都能控制的人马,小小的驿站恐怕也已经遭了秧。” 云缨也这么认为。她还有另外的顾虑,才会如此心下不安。思忖了片刻,说道:“我的想法是:兵分两路去京城。这些人的目标应该是我和芊芊。若是他们知道了我们分道扬镳。追杀的一路人马分为两路,这样威胁会小些。”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汤恩和首先反对:“这样不行,老奴的责任就是保护驸马爷的安全!” 朱雀也道:“郑大人要我们贴身保护驸马爷。” 芊芊也不想和云缨分开。但是她太了解云缨了,云缨倔强起来。那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只缄默不言。 她笑道:“大家别急嘛。”她从行礼中抽出两份地图。徐徐展开,众人一看——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各个驿站。两条红线一路盘旋而上,时不时交叉。最后一条向北,一条向南。这是她背着郑君琰,偷偷画下来的从秣陵去京城,武陵两地的地图。 于是解释道:“这是从秣陵到京城和武陵的路线。青龙,你先带公主,汤总管去武陵避难。我,伍先生,和朱雀三个则去京城。最后在十里坡分手。” 朱雀向来不懂这些心眼儿,只问伍旭:“伍大哥,你是我们当中最聪明的。你觉得分开走怎么样?” 伍旭“啪”地一声展开扇子,斩钉截铁道:“云缨,我,还有你一队。青龙,公主,汤总管一队。青龙,你们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听汤总管的安排。少了你们三个闲人的累赘,我们三个才能安心进京城,帮人的帮人,找人的找人。” 汤恩和急的热汗直冒。于是犹犹豫豫道:“可是,可是万一一队人马被拿住了……” 伍旭笑道:“总比全军覆没好。” 这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众人也不跟县太爷告别,匆匆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到了街上又买了一辆马车,便分开两路走了。 到了城外。她叫朱雀停下马车,吩咐他去追赶汤恩和的那辆马车。朱雀这下不明白了,疑惑道:“他们不是去武陵吗?” 伍旭摇摇头:“不是。云缨是想试探汤恩和有没有问题。他毕竟是皇宫出来的人,云缨不放心他。” 朱雀不敢耽误,立即赶到了芊芊他们落脚的村子。这时候,汤恩和正在下蒙汗药。他看太子接引的人还没有来,便有了先行制住公主和青龙的打算。等第二日接头交人。用长公主这个人质,来换取下辈子的平平安安。 像他这种宦官,倘若不在皇宫中找个靠山,那么碰到一点儿风浪,都是被主子们挤兑的渣都不剩。早年,萧文河丞相执掌翰林,欣赏他的才学。因此提拔了他当画局的总管。多年以来,他替萧家在翰林之中张罗内外,从不有贰心。 但是如今下药的手在发抖——云缨也是他的主子,还是他的忘年交。凭着几分眼力劲,汤恩和曾向萧陌和太子大力保荐过云缨,希望拉她入伙。但太子也好,萧陌也好,甚至是靖王也好,其实都看不上云缨这个小角色。 他却觉得,有朝一日这小驸马,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抖抖索索展开纸包,将药粉洒下。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做的满头大汗。这时背后传来脚步声,他吓得脸色一白,纸包也落在地上。 汤恩和不会武功。朱雀几下就擒住了他。连人带赃物绑到了云缨和伍旭的面前。又喊来了青龙和芊芊。 汤恩和颤抖地跪在地上。也不说话,也不敢看她 云缨叹了一口气,给汤恩和松绑。倒是安慰了起来:“汤先生——我这么叫你。先生,你是我进了宫之后交的第一个朋友。”又道:“你教我画的郑板桥花鸟,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汤恩和一听这话,眼泪就冒了出来。连连磕头道:“小驸马爷。老身也拿你当朋友啊。可是老身的主子是萧丞相!” 云缨点了点头,叹息道:“所谓各为其主。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汤恩和一瞬间老泪纵横。他们这种人,男不男,女不女。只是别人的走狗而已。云缨对他敬仰有加,逢年过节更是厚礼相赠。这份友谊,是其他的内臣想都不敢想的。然而……他早就在十年前把命卖给了萧家。 “我不为难朋友的。” 云缨笑了笑。她清点了下银票。拿出三百两给了汤恩和。又让朱雀给他易了容。说道:“现在你自由了。若是想回去投靠萧家,萧陌也不会为一个我为难你的。若是等战乱平息之后……萧陌不在了,我还在,你就来投靠我。” 汤恩和已经泣不成声,只能跪下拜了三拜:“驸马爷……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走。” 云缨头也不回,携着众人登上了马车。这一刻,她才尝到什么是被背叛的滋味。汤恩和往日与自己相处一幕幕出现在眼前。宛若恩师,宛若良友。一起嬉笑着度过了风起云涌的一年。但是这路还得继续走。人都会变的,她很明白。 不过她也会很快成长起来,成为百毒不侵的人。 “接下来怎么办?” 青龙原本的打算全乱了。上了马车,看云缨和伍旭两个商量了半日,笃定要去京城。又想到主子吩咐的“不准去京城”真是左右为难。 云缨说:“我的想法是从大运河走水路。虽然慢点,到底安全。”说着,又摇了摇头:“可是这节骨眼上,谁都不愿意上京城。” “有一种人去京城不足为奇。”伍旭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二人相视一笑。云缨拱手一辑:“既然如此,先生说。” “勤王之师!” 第46章 突围 到了五月初六。 一个露水挂枝的清晨。 一轮新的红日从西山喷薄而出,千年古都一片寂静。等到日上三竿,一碧万顷的九重天幕,像是海水那般湛蓝无暇。千里之内,甚至连一丝云的影子都找不到。但这寂静不是安静,是连风声都停止了的诡异的静默。 古铜色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澄明的流光溢彩,靖王的黑甲铁骑像是凝固了的铜像,悍然包围了巍巍皇城。 聚在乾清门前,已经站了整整一日的举子们也都累极了。有的不顾形象地席地而坐,有的干脆躺了下来。由于都是经过三轮搜身才过来的,全部都身无长物。人人都按照殿试的规矩,穿的是没有夹层的薄衫子。 有的人在小声念经,有的人跪在地上磕头。 陆海楼也席地而坐,闭目养神。他也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服侍他的小厮,在开考前隔在另一边受检的。 这时候,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跟靖王耳语了一两句,靖王笑道:“他出现了才好,我就怕郑君琰这混蛋临阵脱逃!”又问了下时辰,思忖片刻道:“再等等,不急于一时。” 陆海楼看黑甲铁骑簇拥着攻城器械推了过来,还有人扛着分解的云梯。心知他们发动总攻就在顷刻。而一旦开战,他们这些书生不过是挡箭牌而已。看看手边的工具——不过是考试用的纸笔。 黑甲铁骑肯定是向内攻击乾清门至西直门。而长安街前方全部是叛军。唯一的缺口——往北边的福安老街也被铁骑围住了。宫门,不可能开的。叛军,也不可能让路的……福安老街…… 只能闯一闯了! 陆海楼趁着人不注意,撕下一张纸。拿出笔,顾不上什么风度,用唾液研磨,直接大白话写下:“若是开战,先往西直门冲击。等吸引了铁骑。再折身跑向北门。靖王拿我们当肉盾,不敢赶尽杀绝。制造混乱才有一线生机。”然后传到旁边的一个男子手上。 男子看了之后,心领神会。赶紧传递给另一个人…… 半个时辰之后,听到外面轰隆隆一片。犹如白日滚雷。接着,一阵沙尘扬了起来。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嗖嗖的羽箭鸣镝。靖王拍掌大笑道:“是仆射营来了,好了,我们这边也开干!”又抱拳对属下道:“诸位:如今萧氏乱政,国祚阴阳颠倒。人神共愤,四海称冤。本王不才,愿意与众人共商大计,奋勇除奸,早正大宝!” “吾等听候靖王差遣,万死不辞!” “铲除萧氏佞臣!”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呐喊,陆海楼的心跳猝然加快。 一片墨色如沙尘铺地从眼前弥漫开来。三千铁骑绕过他们这些书生,直接往着乾清门冲击而去。而城墙上,首先率军抗击的是四品城门领官颜率。他往下一看,顿时一股恐惧蔓延了心头——三千黑甲铁骑,人人手持长戟。 而一群单薄的,手无长物的书生站在城门与铁骑之间。先放出去弓箭手们,看到这个形势也傻眼了——若是放箭,这些文弱书生的命就保不住了。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犹豫的当下。前门的攻势已不是先前的虚张声势了。没办法,颜率下令,先让带刀侍卫驰骋而出,顷刻和铁骑碰上面了。白刀子红刀子出,几株血花溅开了,霎时间,一片血雾弥漫。 陆海楼也看出了这个左右为难的形势,向着左右几个围过来的书生使了个眼色。彼此都是初次见面,却立即心领神会。 随着一声“快逃!!!”这些书生都撒腿奔跑起来。 一个带动两个,两个带动更多个……接着所有人都向着西直门方向一阵冲刺。没想到这群书生敢反抗,西直门的人马措手不及,顷刻被冲了开来。有人带头杀了几个书生之后,其余两边的护卫也被吸引了过来。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福安老街!”这群书生又返身跑了开来。没料到这个变故,向左赶来支援的骑兵和向右敢去阻拦的人马撞到一起。人仰马翻之下,顷刻漏掉了一半奔跑的书生。 陆海楼不敢回头看一眼,立即在刀光剑影,铁骑铮铮中钻起空子。左边,一个人倒下了,右边,又一个人被击中了后背。他踩着鲜血,向着唯一的突破口冲过去。就在这生死瞬间—— 想到的是云缨的笑容——白衣少女总是恬淡地笑着。偶尔,托腮望天,也会不明所以地沉默下来。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样的她,向往自由的她,是他藏在心底的青梅竹马。他从来没怪过云缨离家出走——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一旦认准了方向,百折不饶,勇往直前。有的时候坚强到令人心疼。 此刻,他也必须抛开性命,勇往直前。 不经意间被一具尸体绊倒了。青衿立即染了大片的鲜血。腿上好像也扎到了什么东西。陆海楼不敢耽搁,踉跄着站了起来。继续跟着人潮往福安老街跑去。哭声,嚎叫声,求救声不绝于耳。 其中最明显的,是靖王陈朝荣的怒骂声:“一群饭桶!连几个读书人都拦不住!”眼看情况就要失控。靖王下令道:“既然这群书呆子不想活了,也就别留着了!都杀了!” 一声令下,那些追赶他们,试图包围他们的铁骑不再刀下留人了。立即见人便杀。几十个书生倒了下去。 这时候,站在城墙上的颜率也看出了情况变化。唤出弓箭手。以盾兵开路,向前推行十几步后。几十名神箭手张弓搭箭,随着一声“放箭!”令下,顷刻,箭镝之声不绝于耳。 箭落如倾盆大雨。 有的人倒下了,身上插着几十支羽箭,有的人中箭了,还在挥舞着武器。还有人倒下了,口中喊着:“快逃!快逃!别让这群王八蛋当肉盾!”还有的人倒下了,紧紧抱住叛军的大腿……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陆海楼终于冲出了包围圈。踏上了福安老街的青石板路。略定了心神,这才发现右腿上中了一箭……血流如小溪一般……跌跌撞撞走到一间客栈前,听到身后有追兵赶了过来。 一天没有吃东西,高强度的奔跑,还有失血过多……略一放松,腿上钻心的痛几乎夺去神智。陆海楼咬紧牙关忍着,一步一摇地向着挪动。不过走了十几步,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身后的追兵追了上来…… “这里有个人!” 忽然,前方客栈里走出一丛黑衣侍卫。看到他大吃一惊。陆海楼张口却说不出话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那领头的侍卫看了看左右,道:“这个人的打扮是个举子。想必是从乾清门那边跑出来的。要不然送他去见郑大人。” 说着,架着他而去。 第47章不夜 另一方面,当乾清门开战的时候,宫里面也乱作一团。为了防止叛军趁机混入皇宫,皇帝已经下令将隆宗、景运、日精、月华四门封住。禁绝一切宫人往来。若是上报叛军情势,则需要通行令才放行。 前方,靖王第一次冲击乾清门。 因为举子作乱,双方交战到晌午时分还没有分出高下。倒是旁边的西直门已经破了。向前推进到第二重门——安定城门。 这里是通往太和殿的必经之地,也是汇通乾清门的要塞。由于之前西直门的守军战死,连一些太监,宫女都参入了守卫战。有宫女在后方支好锅熬热腾腾的油,太监们端到城门前往下倾倒——连这样的土法子也用上了。 京城戍卫长官颜率刚交接完乾清门的指挥权,跟着三个宦官从乾清门前往御书房面圣。走过一个门,身后的门便“眶”地一声关上了。接着一阵门镣吊儿响,再上了闩。听接引的小黄门道:“陛下下令,擅进门者格杀勿论。” 颜率问道:“皇上怎么样了?” “罗大人,邱大人陪着陛下。”小黄门跟他解释道:“罗文龙罗大人是代替郑大人护驾的。邱大人是昨儿在翰林院轮值。自从前天……叛贼逼宫之后,两位大人都去了御书房。现在陛下还在发热,但人不糊涂。” 颜率到了御书房里。只见兵部尚书陆四洲,吏部侍郎邱浩然,三品侍卫罗文龙,淮阴侯孟录护卫着病榻上的皇帝。还有一干四五品的臣子也在护驾。因为职位不高,都只在房外候旨。 淮阴侯孟禄是郑君琰的好友。本是为了山西剿匪兵力不够的事儿上京面圣的。结果碰到靖王围宫,莫名其妙就搁在宫里了。因为他也是武将出身,现在和御林军副都督罗文龙一起组织抗击叛军,负责保证皇帝的安全。 “颜大人来了。”邱浩然上前一步禀告道。皇帝挥了挥手,颜率便卸下兵甲走了过去。听皇帝道:“那个逆子打到哪里了?” “安定城门。” “耗到晚上,如果安定城门也失守了。火烧禁宫,趁乱撤走。”皇帝声音微小,病容憔悴。然而一字字铿锵有力:“现在不是在乎一城一池得失的时候。让这逆子得逞了,我大陈二百多年的江山,也要落入别人之手!” “陛下!” “咳咳……”陈晟澈一边咳嗽,一边嘱咐。因为病容憔悴,眼下又形势危急。竟不用“朕”来称呼。直接说“我”了。 邱浩然上前道:“陛下不用担忧。太子联合云南巡抚,江浙巡抚已经带领虎符外出会见镇南将军。想必很快就能从南边调来勤王大军。萧丞相和九王爷也去了临川,借用平南王的三万亲兵,即日就到。” “没用的!”病榻上的皇帝“咯咯”地笑了起来,牙齿都在打着颤:“等他们来了。朕这把老骨头早就落在那个逆子手里了!” “陛下息怒!” “罗文龙,朕知道你有法子跟郑君琰联系上。告诉他:关键时刻,也不要在乎朕一人的得失。把靖王绳之以法才是要事!” 皇帝顿了顿,叹息一声:“至于太子……他向来聪颖,该怎么做由着他去。” 众人听皇帝这意思,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不禁都黯然神伤。还有那靖王生母郑贵妃,自从靖王谋反之后,便悬梁自缢了。留下“天道好报应”五个字。也不知道是指的何人,隔夜就被人涂去了。 听完了吩咐。一丛人走出来商量大计。罗文龙是郑君琰的亲属部下。向来以皇帝为重。主张从安定城门突围。现在皇宫中的兵力只有一千余人,御林军已经死伤大半。一千内臣也死了近一半。再这么下去,撑不住几个时辰。 “要不然我装扮成陛下。由文龙兄带领各位大人护卫陛下突围!”孟禄有了以死报国之心,决然道:“各位都是股肱之臣,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侯爷。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大官,让我替陛下迎敌!” “郑大人那边怎么说?” 邱浩然还是寄希望于郑君琰平了五大营的乱。然后勤王。因为郑君琰在京城守卫兵中威望最高,就是魏城也听他吩咐。不过为难的是:郑丞相如今坐镇五大营,怕是不容易夺取指挥权。 “郑大人他也难办。” 罗文龙跟他们解释:郑君琰自从上个月初从秣陵回来之后,一直住在城外的仆射营。此次叛乱,仆射营是郑家的总管郑老二掀动了叛变。以一人百两黄金为诱饵,几乎招安了所有军官。 但是昨日,也是仆射营最先平了乱。郑君琰指挥了仆射营先攻入长安街。但是仆射营得不到支援,也是孤舟难成。后来,郑君琰分兵前往神机营,半途遭到了郑丞相的拦截。双方激战,郑丞相退出了神机营。郑君琰入住后不久,先下令斩杀了五个带头作乱的士官。 神机营拿下是拿下了,但是仆射营也损失惨重。郑丞相明摆着就是想让五大营自相残杀。郑君琰又不笨,剩下的三个大营不去动。正郑丞相也不敢指挥三大营入京城夺宫。 一来,五大营本是魏城的手下,临场作乱的可能性高。只是碍于如今单独被隔开,不敢轻举妄动。二来,郑丞相麾下的五万大军虽是忠心不二,但是作战素质不能和三个大营联手相比。 而郑君琰利用两大营的骑兵,先是冲破了防守在外围的郑家亲卫军。然后从福安老街迂回侧包了叛军。再派出神机营渗入乾清门,利用淬了毒的羽箭和火铳攻击黑甲铁骑。与守门的军官打了一场里应外合的防御战。虽不能阻止靖王大军。但是缓解了安定城门之危。 这时候,前方又传来消息:安定城门形势危急。守军死伤大半,只剩下虎贲将军林建还在带领人马与叛军厮杀。安定城门监军是给事中严中珞。他派人传来消息:劝陛下召回虎贲将军,以保存现有兵力。 邱浩然一听,立马红了眼。严中珞是他的门生,居然在这个节骨眼退缩。开口骂道:“你回去告诉严中珞:拿出他平时上书弹劾陛下不怕死的胆量来。一个叛军跨过皇门,拿他是问!”缓了缓气,又道:“告诉他们,打赢了就可以回来!” 这是句废话。正是打不赢才求救。却没人笑得出来。 过了不久,前方传来消息:由郑君琰指挥的,从福安老街包抄过来的神机营和仆射营赶走了在乾清门的叛军。靖王主力换置到了安定城楼。虎贲将军战死,现在是四品御前侍卫孙维带军守门,暂时稳住了前线的局面。 众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是太阳已经向着西山而下。聪明人都明白,也就意味着离决战不远了。 “只怕傍晚有变数!”邱浩然叹息一声:“靖王没那个耐心等到夜晚的!正好这季节挂的是向皇宫的大风!” 所有人也都想到了一条:从西直门上往皇城里射流星飞矢。火攻皇城!而且,郑丞相只要压制住了五大营,立即会增援靖王! “一直都在刮南风?!”孟禄忽然变了脸色:“那到了晚上,岂不是要火烧皇城了?!” “今日南风是钦天监的人汇报的……对了,钦天监的总管是谁?” 邱浩然忽然想到这个。钦天监平常负责预报京城的天气水文。多数是为了皇家祭祀而出来活动,所以不是什么显眼的官职。大多数人,甚至都不晓得这个地方:“他是不是靖王的人?” 罗文龙摇了摇头:“是郑大人的人。” 众人彼此看了一眼。忽然面上都有喜色。 夕阳的余辉,懒洋洋地照在千年古城之内。而城外的西山像一条绵延起伏,逶迤而行的巨蛇伏在天子脚下。 站在乾清门前,郑君琰先是目送落日从金黄色变成火红。然后跃动着向着西山下沉沉而去。然后转视军旗——猎猎作响的军旗飘,渐渐停止了飘扬。风停了,只是意味着下一场风即将到来。 身边的将士都一言不发。整整两日,他们先是跟着郑大人从仆射营,神机营中出生入死,逃过了西南大军的围困。然后鏖战长安城头,损失了无数的弟兄,也斩杀了无数的叛军。 等到靖王攻城之际。郑君琰一声令下,一股部队分作两股,一队继续从正面进攻。另一部勒马回旋。疾行三十里,饶了大半个京城。从福安老街侧围包抄而来。如今才打到了安定城门下。 郑君琰却在此刻停止了夹攻—— 站在他身边的是钦天监司范之焕,二人也是旧交。此刻相见,不是坐在浑天仪下喝酒猜拳,而是目睹着面前的屠杀——虎贲将军阵亡,孙维带领剩下的几百御前侍卫全力抵抗。他们也是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偏偏陛下了命令:战死,或者胜利。不准撤回皇宫一步! 申时已过。眼见皇城之上的火烧云已染得半天通红。 “还有多久?”郑君琰稍稍不耐烦。 这些御前侍卫,是他的部下。就算笃定了不会伤及自身的元气,只是付出的代价也不能太多。 “大人。稍安勿躁。风马上就要变了。”范之焕站在他的身边,看着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少年侍卫——一身血污,黑发飞扬,俊美如修罗一般。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紧紧盯着一面旗帜。 少年风采本已是盖世独绝。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份常人没有的胆量,计谋,当真是国士无双……难怪连自家的女儿,都一天到晚魂不守舍地惦记着郑大人,郑大人。 一阵哨风卷地而过,吹得印“陈”字的旗帜哗哗直响。殿檐下的马对空长长嘶鸣一声——风变向了。 郑君琰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只是这笑意昙花一现,接下来,他冷冷对着左右道:“传我的命令,所有羽箭浸油点火,由神机营护卫仆射营——拿下安定城门!” 顷刻之间,帝都成了一座不夜城。 第48章 情敌 经过了一个晚上的酣战,乾清门,安定城楼前一片狼藉。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血腥味扑鼻熏人。幸存下来的将士忙着收拾尸体。 一个士兵经过此地,突然被一具尸体绊了一跤。起身一看:这尸体横躺在路上,是个年轻的举子,手中还紧拽一张字条。他不识字,就把字条交给了禁卫军。禁卫军觉得蹊跷,一直呈给了郑君琰。 郑君琰原本心情不错。但看完了字条之后,将桌上的一杯水一仰而尽。罗文龙看他猝然变色,凑了上来:“大人?” 郑君琰忍不住胸中的怒气,将杯一掷,“咣!”地一声惯的粉碎。唬得罗文龙,颜率,范之焕三个陪侍的人面面相觑。郑君琰绝不是易怒的人。相反,他脾气向来随和散漫,气度也很大。何况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行为—— 肯定是气得不轻。 郑君琰咳嗽两声,方才平静下来。接着吩咐左右,将仆射营,神机营两队人马混编,加入御前禁卫军。暂时归属御林军指挥。又布置了皇城守卫三班轮换,各个城门暗哨的各项任务…… 他一条条布置下去,有条不紊。只神色一直不太对。加上这几日杀戮太多,周身掩饰不住一股煞人的戾气。就是平日跟他最兄弟的罗文龙,也不敢在这时候问他出了什么事。 而那张纸条,看的出来是书生们在被靖王围困的危急关头,互相传递的信号。 布置完了任务,郑君琰一言不发去了翰林院。 由于叛军已经退去,陛下召集了不少忠贞之士来到翰林院。一来坐镇皇宫,二来商谈战事。由于萧丞相不在,太子外出借兵。原礼部尚书兼太子少傅邱浩然暂代丞相事务。六部尚书罢免了三个和郑丞相走的亲近的。礼部侍郎,兵部侍郎,刑部侍郎暂时行使尚书职权。 邱浩然大力推荐冷寒,冷寒得以暂时管理翰林院。 陆海楼受伤之际,先是被送到西山大营。郑君琰正好不在,得到他获救的消息之后,命令手下要礼待陆海楼。陆海楼知道这是郑君琰的底盘,住着也怪不舒服,便派人通知了冷寒。冷寒便把陆海楼暂时接到了翰林院养伤。 这是郑君琰第一次看到陆海楼。 走进翰林院书艺局,正值人间芳菲时节,桃花开的正盛。树下的少年白衣翩翩,手捧一卷书,长身玉立。儒雅的气度,清俊的面容,不输于当今任何名士。郑君琰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云缨偶尔会对自己视而不见—— 曾经陪着她的,便是这样的少年。那么,还有多少人能入得她的眼? 陆海楼看到有人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倒是折煞了方才的风雅姿容。拱手一辑:“阁下是哪位大人?找在下何事?” 郑君琰将那张字条扔到石桌上,冷冷开了口:“你煽动了举子们闹事。结果那些举子都作了刀下亡灵!” 陆海楼顷刻明白了——面前这个少年,就是郑君琰。如今京城最高戍卫长官。 “草民该死。”陆海楼一点也不慌张:“请大人责罚……”又挑起丝丝风度,宠辱不惊地笑道:“不过草民想,与其被靖王杀死。也好过让陛下亲自下令将应试举子射杀。如此,还折辱了皇上的圣明。” 胸膛的闷气一股接着一股。郑君琰不禁道:“你是要考取功名的人,我不为难你。但是有个人,你不许碰!” “云缨?”陆海楼平平淡淡说出这个名字。 “云缨是我看中的人,以后你不准见她!”郑君琰一改往日的和风细雨,此刻仿佛是压抑着喷薄的火山。嫉妒丝丝剥离了他的理智,也让一向巍然不动的身躯,变得不那么安定。 陆海楼早就发觉了他的不寻常。心下明白了三分。却也生气起来:“云缨是我的未婚妻,何尝有不许相见之理?!” “你又没有对云家下聘,何来婚姻之说?!”郑君琰努力压抑着自己,生怕一个不小心把面前的人给灭口。 陆海楼恍然大悟道:“这倒是提醒草民了。回去就向云家下聘。” “陆海楼!”郑君琰从未被人气成这样。不禁道:“你听好,云缨是我的人。我看中了她,就要她一辈子。没有你的份!你若是识相的话便离开她!” 陆海楼是有风度,但他不是什么都能忍住:“云缨和我早就指腹为婚。云伯父也答应了我爹,将来云缨嫁给我后……” “她只会是我的妻子。”郑君琰气到不能再气时反而笑了,居高临下注视这个不怕死的小子:“陆海楼,我也不怕告诉你——我郑君琰看中的人,从来逃不出手掌心。你就是想抢走她,我都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面前的男人说话时,目光时不时瞥过字条。显然有什么蹊跷。陆海楼拿起了字条,顷刻明白了为什么。反倒气笑了:“我的字和她的一模一样……你猜对了。云缨的一手字,全部是我教的。” 陆海楼负手而立:“不仅如此。她的文风模仿的是我。还有平日的举止风度,也全部模仿的是我。你想想……我和她相处了十四年。自小到大,就是我手把手教她读书识字。”叹息一声,仿佛讽刺:“你太迟了。” “珰!”地一声。郑君琰拔剑出鞘,浑身上下全部是不可抑止的杀气。冷冷逼视他:“你再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陆海楼放下字条,闭上眼睛。一派“你随便”的神情。这般的淡然,反倒让郑君琰也冷静了下来。平心而论,陆海楼的确更适合云缨。一般的洒脱,一般的薄欢,一般的淡然。 可是,他的位置在哪里?! “郑大人?!”冷寒正好来找陆海楼,看到这一幕也是吓得不轻。一边拉过陆海楼在身后,一边问道:“发生了何事?!” 这一声“郑大人”让他稍稍清醒。他是知道云缨和陆海楼青梅竹马的。但是这青梅竹马到底亲密到什么程度。直到看到这一张字条才明白——转笔,封口,飞白,就像出自一个人手下。 他极喜欢云缨一手好字。云缨搬出皇宫后,他就收集了她在翰林院时的文书。保存在卧室的玉匣之中。这分离的半年,每个夜晚,将少女所书写的每一笔反复品鉴。一来聊慰相思之苦,二来弥补错过的风景。 在相遇之前,她有怎么样的人生? 怎样的阅历。才成就了少女一颦一笑的万种风情;一笔一划的诗情画意;一言一语的聪慧坚忍;一谋一定的笃信不疑?! 看到面前的少年那股气度…… 他终于明白了——何以云缨以女儿身出仕,能瞒得过全皇宫上下人的眼。不是因为她太高明了,恰恰是太本色了。 与其说云缨和陆海楼很相像,不如说,云缨真是陆海楼手把手教出来的。一样的文质彬彬,一样的宠辱不惊,一样的……风流而不知。他转身收起剑。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云缨见到陆海楼……不能失去她…… 他不擅长自欺欺人。太明白不过,云缨不过是在四面楚歌,八方埋伏的走投无路之下,栖息了自己这一方港湾。 萧陌若是对她好一点,怎么轮的到自己……陆海楼若是有那个契机……哪里有自己的戏份。 人人都说他是京城最耀眼的星辰。 紫袍轻绶,三尺青锋,荡涤天下宵小。 然而,他喜欢上一个不可捉摸的女孩子。活得从未有过的卑微,只恨不能时时刻刻讨好她。万分害怕失去,又不得不离开她的身边。他能囿住她的东西,只剩下了定不负相思意。 倘若真的论起世事伦常。以云缨七窍玲珑的心思。早晚会明白陆海楼才是良选。而他,情根深种。陆海楼比自己有利的,不过是时间和婚约二者而已。前者已经无法补偿。好在后者还有办法挽回。 因应允云缨保护云守城,他早就在攻城之际就派人寻找云守城的下落。根据他的阅历,一般退役官员进城访友。大多是要招摇过市的,一来,显示身份。二来,重温旧梦。 但云守城就跟他女儿一个德行,进个城都不声不响的。 已经派人找遍了京城所有的客栈。就是找不到“云守城”这号人。剩下的可能,便是入住了好友家。这样倒好了,有一户人家护着,总比老爷子和老妈子两个人无依无靠来得好。 不能再想了……只要把握好这次良机。以他的权势,有什么得不到的。早些对云缨下手,她就是反悔都来不及。 手上,有皇帝赏赐的一支镶金的羽箭。上面有四个字:如朕亲临。拿着这支箭,整个京城除了九五至尊,无人在他之上。 火攻靖王不算什么高明的手段,不过逼着靖王退守到了城外。不策反五大营一起抗击,早晚是两败俱伤。 而太子和萧丞相……不过是一丘之貉。 站在安定城门上,郑君琰俯首而望——这帝都狼烟,谁能笑到最后…… 第49章 钟声 五月初七。 正是临曙之前天光最暗的时辰。 临川平西王府前倒是一派火光闪闪。明黄的“大陈”兵旗在晨风中猎猎飞扬。一丛丛整装待发的士兵站在王府前,等待出兵指令。 云缨混在这支队伍里面,嗖嗖的风吹得脸颊生疼。偏偏还要背着沉重的行囊,脚酸脖子疼。再瞧瞧身边——黑脸的是芊芊,脸上有个瘊子的是朱雀,雀斑遍布的是青龙,有几分书生气的是伍旭。 此刻,他们一行五个人全部易容混入了这支勤王部队。一来,路上可以保证安全。二来,也不会惹人怀疑。 平西王爷陈尧是陈家王室的远亲。算到他这代上,这亲缘就跟汉高祖刘备跟汉献帝一样隔了十万八千里。不过他曾得到先帝赏识,领兵平定了南疆的叛乱,所以特封了靖安侯。 自从京城叛乱之后,萧丞相便赶到了他的府上。开口就是要他将三万亲兵全部拿去勤王。这三万亲兵跟他一条心的,陈尧怕一去全军覆没。但也不能耽搁了功劳,只得日夜整顿出来两万兵马,今晨跟萧丞相进发帝都。 随着这一支部队进京勤王的,还有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云缨背着一顶行军帐篷,牵着一匹马,跟随在后勤部队里面。他们混进的是补给队,活儿还算轻的了。但因为是急行军,连续奔波了一天一夜,个个都有些吃不消。 尤其是芊芊,她身子骨最赢弱。云缨怕她走不动,便一直牵着她走。到了第一次在马寨沟驻防时,她自己都快累的吃不消了。 这个营地是通往京城的要道,离西山只有五十里旱路。晚上,云缨躺在朱雀和芊芊中间,听一帐之隔的青龙讲述前日发生的乾清门之战。又是担忧郑君琰,又是着急陆海楼的下落。恨不得一眨眼,天就亮了。然后飞进京城。 芊芊这会儿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云缨打来热水,给她敷热红肿的脚。芊芊不比自己从小调皮上山下野乱窜的。好端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忽然走这么多的路,可真是累坏了。 “云缨,我……我拖累你们了。”芊芊红了眼睛,睫毛一扇,扇出一行泪来。即使此刻男儿装扮,精致小巧的脸蛋涂成黑黢黢的。那份骨子里的纤弱风情,一皱眉间,便溢了出来。 “你别这么说。是我们考虑不周到。”云缨一边给她搓揉着小腿,一边抱歉道:“早知道,让青龙带你去驿站了。” “要不然,你们把我丢下。自己去京城。”芊芊有些为难道:“我怕……我怕明日走不了路。” 云缨看她浮肿的双足,也是犯了难。丢下她是不可能的。便招来伍旭商量了下。伍旭拿出一百两银票,亲自去贿赂了一位后勤军官。第二日就得到一个优待:可以骑一匹马。 于是“伤员”芊芊便骑上了马。云缨亲自牵着她往前走。 “云缨,你要不要和我换骑下?”走的久了,芊芊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你也是女儿家,撑不住就说出来。” “我没事,身子骨结实着呢。”云缨咬牙切齿,走不动也不能换骑。否则太显眼了。一路撑到了西山脚下。 大部队进西山峡道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前方的栈道被烧毁了。遂饶了山路,走到山下的石沟子,淌水而过。到了护城河边,又搭起了浮桥。粮草先过去,再是大部队过去。 石沟子四山合抱,周围山势险绝。通往外围只有一条曲折蜿蜒的羊肠小道。这小道天然形成,巧妙地穿过群山。沟底的巨石林立,都是大块的白石。在阳光的照耀下竟似镜子一般,光可鉴人。 云缨觉得这景色似曾相识。看到河床的砂石上露出一截折戟。不知道待在这里多少年了,都烂成了空架子。只有一缕红缨还挂在长戟之上。红绦如血染一般,迎风拂动。仿佛一个古老的英灵,守护着一方水土所有埋藏的深闺梦里人。 伍旭走过去取下红缨,说了句:“不祥之物。”然后点了火烧掉。也就是眨眼间,红缨化作了一缕青烟散去。 前方两个士兵在谈论什么“石沟子古战场。”一个人说:“听闻大楚的姽婳将军诸葛夫人就是在这里打败了大周的部队。护送了大楚的皇室突破了封锁,逃到南直隶的深山去了。” 另一个人答:“是啊。诸葛夫人神机妙算,设置了一线天堑。将锁链悬在险崖绝壁之上。夜里军队从两旁的山上悬索度江,一举歼灭了敌军。” 云缨转头问伍旭道:“这里四边都是悬崖,会不会有人埋伏?” “不会的。石沟子战役过后,诸葛夫人便将悬崖两侧的树木烧毁了,撒上毒砂。多少年了,靠近悬崖这一边还是一片荒芜。”伍旭遗憾道:“人之贪欲无止尽,但是葳蕤草木何辜!” 闲谈间,经过了“京城”字样的石碑。过了石碑后,道路便突然平坦、宽阔起来。五人商量着要与勤王大师分道扬镳了。白日里脱身太显眼,就等到晚上大军驻扎下来时逃走。以防意外,约定若是谁分散了,两日后就去京城的平安客栈汇合。 到了黄晕时分,大军驻扎在离京城五里之外的大营。 听军官们交头接耳的风声,说是今日晌午时分,京城又打了起来。一等侍卫,兼代九门提督郑君琰带领仆射营,神机营出皇城迎战。郑君琰亲手杀了郑丞相的两个干儿子督军之后。带领三千精兵,纵深入郑丞相亲手指挥的郑家亲卫军。双方激战过后,不分胜负。 而靖王卷土重来,一度拿下安定城门,逼近了宣武门。后来又被夺了回去。 ……字字诛心,又无可奈何。 云缨合起了双手——君琰,君琰……你千万不要有事。只要你平平安安的,等战争结束之后,我就守着你一辈子不分离。 “当——!”忽然,遥遥听见京城内传来钟响,她顿时神思恍惚。 耳边钟声浑厚绵延,刹那传遍了千山万水。这声音太熟悉了,稍微有点见识的,都能认出这是太和殿内的景阳钟。只这钟声不似平日上朝时的悠扬回荡,而是一声声短暂而急促。 浑浑噩噩的暮色垂垂而下,众人都被惊得动弹不得——景阳钟黄晕响起,显然皇宫之中发生了弥天大事! 两万大军都惊成了雕塑。萧丞相,靖远侯也都目瞪口呆。他们都知道,上一次景阳钟黄晕响起,是两百年前大楚覆灭的时候——十二岁的熙和帝楚昭清在万般无奈之下,亲自敲响了景阳钟求救,但是无人进宫护驾! 萧丞相先反应了过来,拉过陈尧说道:“侯爷,怕是叛军攻进了皇城,陛下遭了不测了,我们去找太子罢!” 陈尧也是久经沙场的人,略一思忖:陛下龙驭上宾了,那就辅佐太子爷登基。自己也算是勤王,将来封官加爵少不了的。于是点头答应了。又疑惑道:“那万一陛下没事呢?” 萧丞相道:“那就跟着太子前去护驾!” 两人商量定了,遂赶紧催促大军启程,同北边的太子大军汇合。 云缨全身都软了,她不由自主跪在了地上。周围嘈杂的惊呼,争吵,祈祷声把她吞没了。手抠进了泥土中。直到朱雀和青龙把她架起来,才看着他们喃喃自语道:“那,那君琰呢?君琰他在不在皇宫?!” 伍旭瞪了她一眼:“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走路都要人扶成何体统?!大人他就看中你这么个软骨头?!” 这一骂骂回了三魂七魄。 站起来,不能倒下!她想,还有希望的。君琰,一定会好好的等着我的。我要……去见他!跌跌撞撞地继续进发。一直跟着大部队进了城。 但是刚刚走到城门口,他们忽然遭遇到了埋伏。两股黑甲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勤王大军围了起来。看情况,郑丞相想把所有的勤王部队都扼杀在城门外。 混战中,他们后勤部队也中了埋伏。原本整齐的队伍被冲散开了。青龙紧紧护着他们四个。朱雀拔剑出鞘,见人就砍,杀出一条血路。五个人互相掩护着往城里逃去。 城楼上,有弓箭手张弓搭箭,顷刻羽箭飞鸣。 忽然马儿种了一箭,受惊撒蹄子飞奔起来。云缨正牵着缰绳,一不留神被马儿惯到地上,吃了一嘴灰。抬头看到马儿驮着芊芊一路绝尘而去。青龙赶了几步,正要去追长公主,又看她跌倒了,就要过来扶她起来。 云缨大骂道:“你愣着干嘛快去追啊!我跟伍先生他们走!追不回来公主我拿你是问!” 青龙略一踌躇,转身而去。云缨也爬起来,回头找朱雀和伍旭——哪知道场上情势瞬息万变。眨眼间,朱雀,伍旭,青龙都不见了。她自个也被人流簇拥着向前向后……等到人群停了下来——完了,她落单了! 第50章 敌营 这一战,从傍晚杀到入夜。平西军士阵亡两千余人,被俘一千余人。剩下的人全部跟着萧丞相闯进了城。 而靖远侯陈尧身先士卒,在进城的时候不幸被城门上的羽箭射中,战死沙场。 等到萧丞相率领平西部退去。千万支火把升起,把城门前照得如同白昼。郑铎郑丞相在左右的搀扶下,登上城门。看到被己部围住的一千余散兵缩小成一个盘。一面白旗冉冉升起。 他们是被大部队抛弃的平西后勤军。如今看大势已去,便升起了白旗投降求生。城楼上,叛军的千万支羽箭对准了他们——只要郑丞相一声令下,这些降兵一个都不能活下来! 云缨亦在其中。她看着左右的人,顷刻明白了——这就是战争,身不由己,命薄如纸。 分析眼下形势:郑丞相杀降军的可能行有多大?郑家兵力不算多,粮草也只靠着西南大营来供应。没有容纳降兵生存的余地。杀降兵,一来敲山震虎,恐吓城内抵抗之人……二来,永绝后患。 怎么想,都是比较可能。 果不其然,城楼上的弓箭手开始张弓搭箭。 云缨咬咬牙……她自诩人才,怎么能不明不白死在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思忖片刻。忽然大声对左右说:“听着——郑丞相是一代贤臣。从来仁慈爱民,不会为难降兵。我们齐声歌颂他的功劳,他必定会放我们一条生路!” 于是她忍着内心的极大不情愿,先喊了一声:“郑丞相万岁万岁万万岁!!” 再把自己鄙视个一万遍。 众人先是一愣。顷刻,第二个人也喊了“郑丞相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好似风一般的传染了这种情绪。所有降兵在生存和尊严面前,都选择了前者。最后一千多人齐声呐喊:“郑丞相万岁万岁万万岁!” 弓箭手果然撤去了。 云缨松了一口气:如果当着这么多人面杀了这些降兵。动摇的可不止是军心,而是所有忠于郑丞相之人的忠心。你想想——喊你万岁了,你还下得了手杀了人家。他日荣登大宝,底下山呼万岁的臣子怎么想?! 她赌赢了! 接着走来一群人,缴了他们的械。大家都成了手无寸铁的人。忽然两个士兵窜进了人群,直接把她绑了起来。云缨呆了一呆,就被人架起来,一路架到了城门之下。这时候,身后传来惨呼声……回顾身后……这些被缴械的降兵……全部被斩首! 她忘记了呼吸,眼泪模糊了视野。 士兵把她驾到了郑丞相的面前。她听到这个威严的老人开口说:“临阵倒戈,死罪难逃!”顿了顿,对她说:“你,抬起头来。” 云缨倔强地抬起头——如今她已经易容成一个不起眼的小伙子。眼眉之间没有原本的模样。但是她知道——自己的眼睛,此刻肯定能淬得出毒——就是面前这个老人,造就了这一场悲剧! “临危不乱,随机应变。是个人才。你若是投入我的麾下,可以放你一条生路,日后也可效力在本丞相坐下。若是不愿意,我也不杀你,砍去双手放还。”郑丞相缓缓地打量她,语重心长道:“年轻人,你可考虑清楚了?” 她冷冷一笑:“多谢丞相恩典。” “年轻人,再喊一遍你刚才的话。”郑丞相负手而立,得意地看着不远之外的皇宫:“本相听的很顺耳。” “郑丞相万岁万岁万万岁。” 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当回过神的时候,手臂上被黔了一个黑黢黢的“郑”字。皮肉之痛还不算什么……闭上眼,夜空下的那一幕不断地重演。好似反反复复提醒着她,不要忘记那些逝去的灵魂。 别人问她的名字,脱口而出一个“陆云。”因为离家出走到京城的时候,她也用的是这个化名。所以现在,她的身份是平西王麾下的降军陆云。 心甘情愿印上了丑陋的“郑”字的烙印后,她不哭不闹。看管的人很满意,说,郑丞相看中的这个小伙子很乖很听话。可以放到“教化营”去接受“教化”了。 之后。她被人带到了一座小屋子前。推门进入,彼此面面相觑,然后都低下了头。她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不少人来:甘陕巡抚将军江百楼,健锐营总教头许治国,蓟辽总督曹广龄……这些都是在朝廷中担任要职的武官。 有些是京城五大营的军官,有些则是山海关守军都督。看来,郑丞相果然控制了山海关镇乱的西南联军。连军中的高级将领都一并扣押到了京城来。那么,所谓的海叶平叛,不过是个空架子。 顺着这思路,继续分析—— 还有五大营的军官。五大营本不是郑丞相的麾下。然而,五大营的督军全部被扣押了起来。替换上一批忠于郑丞相的人犯上作乱。分析下来,郑丞相和靖王的兵力来源于三处:一,五大营中的叛乱士兵。二,西南联军中的叛军。三,郑丞相早年在军中忠心的部下。 这间屋子不大,所有人都是挤在两个炕上休息的。她也不想跟一群大男人睡在一起,只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面想着心事—— 那么,这些人是拥戴的靖王,还是郑丞相当皇帝呢?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虽然郑丞相和靖王是叔侄的关系。但是只有一个能当皇帝。按理说,该是靖王当皇帝的可能性高。毕竟郑丞相是个外人。但是之前她闹了一出“万岁万岁万万岁”。看郑丞相的态度,分明他也想染指九五至尊的宝座!那,这两人就有意思了。 云缨沉默了一会儿,有个男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递给她一个馒头:“我叫景裕。小兄弟,你呢?” 云缨吃了一惊:骁骑将军景裕!此次西南十万大军出兵海叶,郑丞相的职责是督军。而真正指挥千军万马的,就是这位大将军景裕。伍旭伍大哥,也效力在他麾下。甚至连郑君琰也跟她说过:有景裕在,平城就有夺回来的可能。 她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打量这个久闻大名的景裕:大概二十五岁上下。身段挺拔清瘦,相貌堂堂,面庞的轮廓刚毅,一双眼睛如夜枭般贼亮的。不由得心生好感,于是道:“在下陆云。平西大将军麾下。” 景裕点了点头,然后叹息道:“我们听说了。靖远侯牺牲了。现在平西大军在萧丞相的手上……你也不要伤心,马革裹尸还是军人的荣耀。” 曹广龄坐在另一边,看着他们两个,痛心疾首道:“连靖远侯都死了……哎,今日的景阳钟声,到底怎么回事?!” 景裕摇了摇头:“不知道。景阳钟一响,内外都乱了套。那些还守在皇宫的太监,宫女们以为皇上归天了。大难临头各自逃……倒是自个从里面把封锁的皇门给打开了。结果靖王趁此时机攻入了大内。” “叭嗒。” 豆大的泪珠滚落了下来,落到了嘴里。她就着眼泪吃着馒头。什么都看不清楚。只听景裕继续道:“还有郑大人。孤军奋战直到……” “别说了!”云缨扔掉了馒头,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真的失败了吗?!君琰,她的心上人。他怎么这么坏!丢下她一个人在秣陵! 所有人都看着她在哭。也没人上前安慰一句。都是败军之将,自己的痛苦,失望,颓废都无法收拾。又怎么有那个心情为他人叹息。但看一个小小的人,把自己裹成一团哭泣不已…… 哭着哭着,她左手掐住了右手。生生止住了哭泣……哭有什么用!君琰回得来吗?!回不来的!君琰死了,她还活着。她要为君琰报仇! 她要好好活下去……总有一天,报仇雪恨! 想到这里。她不顾一切的拿起那个沾了泥土的馒头。几乎是吞了下去。对,就这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已经想明白了:叛军的领袖中其实有两个想当皇帝的人——靖王和郑丞相。若是两两相残,祸起萧墙之内……那么这个表面看上去强大的叛军……其实只是各怀春梦的一盘散沙! 两日后,大雨倾盆。 这两日来,她乖得不能再乖。别人给她多少东西就吃多少东西。给什么书就看什么书——即使这些书上说造反有理,说靖王是天命所归,说郑丞相有王者之气……她也要大声念出来,歌功颂德。 两日来,她渐渐摸清了这个教化营的本质——无非就是把他们这些降将看管得滴水不漏。然后灌输一些“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荧惑星冲犯紫微星,帝星更位。”所以帝王要更替的鬼概念…… 说白了,从想法上将忠孝礼义抹去,成为乱臣贼子……而她爹从小灌输给她的是:忠孝礼义大于天。 心里跟爹道个歉,然后继续演戏。 想到约定在平安客栈见面。却不知怎么通风报信出去。这些看管的人跟他们寸步不离。就是如厕都有两个人把在门外。 想了很多法子,都被否定了。她无可奈何地面对一个事实——暂时无法传递消息出去。只希望别人别担心的好…… 既然没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只好从内部动手了。 第51章 失踪 五月十二日,京城内的平安客栈。 阴霾低沉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大雨连绵不绝倾盆而下。好似要把去年干涸的京杭大运河的水全部下下来。 望着外面的雨幕,一行四个人都没有说话。这是他们与云缨失散的第四天。四天来,靖王攻破了皇宫。太和殿烧成了一片瓦砾。皇帝不知去向。郑君琰跟剩余的御林军退守到了西北大营。 太子勤王师,但是接连败北。最后只退不打,一直退到了南边的长城烽火台。 但是云缨却一直没有消息。 且说那日,郑丞相在城门口伏击了平西王爷大军。众人失散之后,朱雀护卫着伍旭撤到了城里。当晚,二人装做一对夫妻入住了平安客栈。第二日,听到了萧丞相将一千余名降兵全部枭首的消息。到了晚上,青龙也护卫着公主来到了平安客栈。两方人马一会合,都是惊呆了。 芊芊首先叫了起来:“云缨没跟你们在一起?!” 朱雀面色惨白:“当时太乱了。我看到小驸马去追公主了,青龙在她身边……然后看不到她人了,我以为小驸马和你们在一起!” 芊芊急得身子一软,扶住了案几:“那,云缨她该不会在……” 伍旭也是面沉如水。说不定,云缨真的在那群降兵当中。又沉吟道:“青龙,你先去城门外看看那些尸首中有没有云缨。没有的话,你就再去平西部大营中寻找。她也懂分寸,到现在没来与我们汇合,下落只有这两种可能……” 半日之后,青龙空着手回来了。告诉他们——城外那些被斩首的尸体大部分被焚烧了。已经辨认不出面貌。他又潜入了平西大营中。几乎查看了每一个军帐。还是没有找到云缨。 芊芊一听就昏了过去。朱雀只是抱着她哭。伍旭想了想,还是让青龙去通知郑君琰——反正祸福无常,躲不过的。 彼时,郑君琰正在古北口大营和罗文龙布置反击的军队。看到青龙回来先是一怔,听完了报告,沉默了半晌。之后,走进了中军之帐。过了一会儿出来,褪下了官袍换上一身黑衣劲装,全然是外出的打扮。 “小罗,我不在你的时候,你主持大局。青龙,带我去你们失散的地方。”他缓缓地说这句话,一字一句凝重如山。 城门外,大雨冲刷之下的战场,土壤都是暗红色的。 已经沉寂了几日的血渍,经过这一番洗礼,到处横流。大多数的尸首都被郑丞相吩咐烧毁了,只有小部分不挡在城门两条大道上的遗体,无人收去。郑君琰一步步经过他们的身边,看着他们倒下的姿势。迷茫地寻找心上的那个小姑娘—— 她在哪里呢? 大雨滂沱,但是他到处找不到她。最后来到了焚烧尸体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了一片焦黑,血腥味这里最浓。这里也最绝望。他不禁蹲下身子,捻起一把骨灰—— 你在哪里呢?我的云儿。 “大人。” 青龙撑着伞跟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郑君琰,既担心又害怕——眼眸中的痛苦一望无际,渐渐涌上了嗜血的残忍。带着一点决绝的疯狂。这不是郑君琰,这是另一个陌生的人。 “青龙,若是云儿出了什么事……你说,我还守护这江山做什么?”指尖的骨灰随风散去,道:“她的笑容,比这江山美丽多了。” “大人,是卑职失职!请大人责罚!”青龙跪在他的身边。雨水将面前这个少年渐渐淋湿。渐渐染上了苍凉暮色。 “罚你有什么用。”他冷冷地一字一句道:“云儿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到底在哪里?!——” 一声声“在哪里?!”回荡在这宽广的雨幕之中。仿佛是质问天地,然而天地博大却无声。仿佛是质问鬼神,然而鬼神向来视万物为刍狗。 最后,黑衣少年跪在了这一片焦黑的泥土之上。他俯下身子,叩问天地心爱的人在哪里。却等不到任何回答。 相思无言,相爱无声。情深不寿,方知深情不悔。 “大人……大人息怒。”青龙不忍听下去了。这样刻骨绝望的郑君琰,何曾见过?仿佛修罗那般张扬着可怕戾气。他跪着,将失散那日的一切细细讲诉而来。最后道:“说不定,小驸马爷他会在……平西大营里。” 雨势渐渐转小了,郑君琰二话不说,转身骑上马。一路疾驰到了平西大军和太子军队的营地。不用通报便闯了进去。 “郑大人?!” 当萧丞相和萧陌接到通报匆匆忙忙赶到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只见郑君琰把所有平西将军的部下都召集了起来。由青龙口述了云缨易容之后的特征和当日的打扮。还说,凡是提供这个人线索的,赏金万两。 此刻,郑君琰全身湿透。但是一身的威严和戾气,镇压得下面的人不敢仰视这个全京城如今最至关重要,也是杀戮最重的少年。 等了片刻—— 有人出列战战兢兢道:“我记得……那个灰衣的小伙子。他,他当时和我一起在后勤部队里面……” 郑君琰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后来我看到他去追一匹马。但是中途停下了……这时候萧丞相下达了退后的命令,我们都手忙脚乱地往后退。把他挤到了一边去……后来我们突围了……他,他连同其余一千个弟兄被包围了……” 那人口述完了之后,连连下跪道:“大人饶命!当时乱得很,都是各自逃命啊!” 而郑君琰宛若木雕一样,整个人完全失去了生机。萧丞相上前来问道:“郑大人?”但是郑君琰没有任何反应。 萧陌看到这一幕之后,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慢慢走到他的面前:“郑大人,请移步说话。” 郑君琰看到是他,稍稍动了动脚步。等走到无人的角落,便拔剑出鞘,抵上他的胸口。冷漠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不共戴天的仇人:“告诉我,你为什么和云儿作对?!” 萧陌素来淡然儒雅。只是此刻,再也不复往日的温和。只冷漠打量面前这个已经近疯狂的男子。道:“郑大人,你该明白:总有一天,我们会兵戎相见。有个把柄在手上总是好的。何况,这次的行动,并不是我授意的。” “萧陌,我不对你下手,不过是因为你曾帮了云儿很多。否则,你以为你怎么能平安从江南回来?!”郑君琰的双眸布满血丝:“但是,你不能动她一丝一毫!你别忘了,你的主子不过是个将死的病痨。” 太子先天不足,活不过弱冠之年。这些郑君琰都知道。他是杀手出生,本来没什么兴趣当九五至尊。否则以他九王爷独子,皇帝最重视,最悉心栽培的侄子,先皇最宠爱的孙子,这三个条件。这天下怎么都会是他——陈朝临的。 而不是太子,靖王这两个乱臣贼子的。 之所以守卫这江山,一来为了报答叔叔的恩情。二来,为了让心爱的姑娘得到一切。若是时间能重来,他绝对不会将那个傻傻跟着凤驾的小姑娘,从人群之中一把揪了出来。那是她劫难的开端——她那么美好,所有的苦难一笑了之,只想着做好眼下的事情。可是她常常忘记了——自己也被别人深深爱着。 比如他,比如公主,比如陆海楼…… 看着面前的男子那槁木死灰一般的面庞——云缨出事了。萧陌这才肯定。忽然巨大的伤感弥漫上心头。他努力平息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感情,才开了口:“她出事了,我也很难过。我从不为难小姑娘的,何况她的确讨人喜欢……” “喜欢”二字一不小心便说了出来。也许在郑君琰狂乱的眼神中,他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内心了。那故作洒脱的小姑娘,那喝醉了酒,嬉笑着说他“笑得好看”的小姑娘。谈不上男欢女爱之情……但还是在意的。 但凡是男人,也许都抵抗不了这种女子——天真,好学,单纯,爱笑。 最后,萧陌对着郑君琰深深一拜:“对不起。” 能让萧陌低头认错的事,这还是第一件。郑君琰收回了剑,纵然伤心欲绝,但也明白这事与萧陌关系不算太大……罪魁祸首是郑丞相。 萧陌也浑身都淋湿了。乌发贴在脸颊上,宽大的衣袍到处躺着水渍。咳嗽一声,他淡淡开了口:“郑大人,请你保重身子。陛下那边需要你。万一你倒下了,岂不是便宜了靖王和郑丞相。云缨如果还……” 一剑出鞘,青峰破空,堪堪划过他的左肩。几绺发丝落在地上,萧陌抬袖擦过脖颈,衣袖上绽开一缕血花——到底留下了自己这条命。 面前的黑衣男子,眼中布满血丝。声音仿佛沙哑的战鼓。一字字传来,满是杀机:“你没资格说她的名字。”说完转身而去,丢下一句:“告诉你的主子:如今,这天下我也有兴趣了。既然他对云儿动手,那我也不会再客气。” 飞影,白萍二人此时赶到了,萧陌却阻止了他们:“让他走。” 这里,没人拦得住他。 第52章 结盟 五月十五日。 深夜。 云缨忽然被一阵响动吵醒了。但闻窗外的嚎叫声,弓箭声,战鼓声响成混沌一片。教化营的降将们互相张皇地望着。窗外的响动震得窗纸都簌簌抖动,连木梁都掀得一翕一动,掉下来许多陈年老灰。 接着,走进来几个大汉。把他们的手脚都绑上了。若是平常,这群军官都要奋起反抗的。但是自从进入教化营后,他们吃喝的里面都加入了软筋药。此刻根本无法出手,就被绑了个结实。 然后五个人一辆,被装上了运粮食的板车。向着北方撤去。有军官告诉他们:“战况有变,这个营地不安全了。” 景裕向来体贴部下,看云缨身子骨弱,就让运送的士兵将她放到他们那边的板车上。这车上一共五个人,除了景裕和她。剩下来的三个人是:抚顺将军江百楼,健锐营总教头许治国和山海关参军谭誉。 云缨先开了口,装作无意地问道:“大半夜的,怎么打起来了?不是说靖王已经拿下了皇宫吗?” 有个士兵道:“听说是太子带人反攻过来了。” 这话一出,人人面上都有喜色。 云缨继续道:“如今京城系数落入郑家手中。按理说靖王早晚要登大宝。我就不明白了,太子为什么还要负隅顽抗?!” “呸!”曹广龄向来心直口快,张口就骂道:“就凭靖王还想登基大典?做他的春秋大梦!靠舅舅和娘起兵的窝囊废!” 景裕出言提醒道:“陆兄,曹兄。此地慎言。” 云缨点头,继续问道:“那么,我倒是想问问各位一个问题:若是郑丞相登基,是不是各位就没这么多牢骚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陷入了沉默。曹广龄先说:“郑丞相虽然有治国之才,但是犯上作乱,罪无可恕。”其余人都表示同意。只有谭誉道:“我看郑丞相雄才大略,倘若他登基,肯定比靖王登基好!” 云缨道:“谭兄高见,我也是这样想的。” 江百楼和曹广龄两个都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们两个。只有景裕坐在一边,若有所思状。接下来的几天,云缨故意和谭誉越走越近。言语之中,都是为郑丞相歌功颂德。显然是属于“郑丞相”一派的。 受到那日交谈的启发,降军中开始谈论:谁当天子更好。虽然作乱的叛军主力是郑丞相部下,但是按理说靖王才是有资格继承大统的。国无二日,民无二主,这问题总要解决的。 同时,云缨发现谭誉私底下结交郑丞相的亲信郑老二。多次“表明心迹”希望为郑丞相效力。说是“鞍前马后,只愿辅佐明君。”“治国者,非丞相是也!”受启发,她也动起了脑筋。就写了几篇“论良相治国”之类的歌颂功德的文章交上去。想以此设法取得郑丞相的关注。 闲暇的时候,潭誉跟她讲:“小陆啊,你也是有个有眼光的。我也不怕告诉你:别看靖王和郑丞相联手拿下了皇宫,但是谁也没去坐皇帝宝座。就是都心里明白着,谁去坐了,就是翻脸了。” 云缨晓得谭誉已经勾搭上郑老二,还有拉自己入伙的意思。于是“表明心迹”道:“你说的不错!要我看,靖王不过一个黄毛小儿,懂什么家国大事。郑丞相登基才是百姓之福!” 潭誉笑了起来:“小陆,冲着你这几句话。我就透个消息给你:你的文章得到了郑总管的赏识,说不定不久之后就能“升迁”了。” 云缨赶忙恭维道:“在下不过一书蠹,除了读书无一处是用。倒是谭大人你,将门虎子,屡有战功。如此人中豪杰,肯如此屈尊与在下相交,已经是在下三生有幸了。”又换上一副急功近利的语气,打探道:“若是他日飞黄腾达,必定不忘今日世兄促膝长谈的恩惠!” 为了得到“赏识”,她也是拼了。居然跟这种小人称兄道弟。算了,反正眼下,她连自由都失去了,实在没什么尊严计较了。 “哈哈!我就喜欢你这种人。有眼光!”谭誉显然很高心:“放心,贤弟,我必向郑总管保荐你!”又偷偷道:“你能不能也为我捉刀代写一篇文章交给丞相。等出去之后,兄弟必定大礼相赠!” 她拱手一辑道:“世兄多礼了,能为世兄做事是在下的福气。” 当晚,她忍着要吐的冲动,又奋笔疾书写歌功颂德的文章。开头一段是:“圣明良相,天命所归。为政三十载,德教孚施乾坤。其为人也,大智夙成、宏才肆应。圣明烛照,洞鉴万里……”因为郑丞相也见识过她的奏折,凡是上表的文章,特地换了蚕头燕尾的隶书写法。虽不如钟王小楷来得端正,好歹还是能入眼的。 这篇表上交的第二日,谭誉就被郑总管叫过去了。听闻郑丞相授予了他一个官职,如今“飞黄腾达”了。 可是谭誉也没有回来“提拔”自己。连求见都被挡了回去。没想到此人转身就忘恩负义。云缨也是服了。原本打算依靠他得到郑丞相的赏识,接着为郑丞相出谋划策,让他们叔侄相杀……她还是把人心的冷酷揣摩得不够。 不过,这回的疏忽可能是致命的。 谭誉走了的第二日晚上,云缨半夜起来上茅厕。谁知刚出了院子,就被一丛人捉住了。把她按在地上殴打。不知谁踩上了自己的背……也不知是谁踢了自己的肋骨。疼痛之下,她只听到有人在耳边骂:“这个软骨头,一点都不知道廉耻!” “乱臣贼子,卖国求荣!” “现在谭誉走了,看还有谁护着你!”…… 不久之后,院子里一片寂静。守卫的士兵在不远之外看着他们殴打她,也只是看热闹似的笑着,拍着手,鼓着掌。 等所有人都走了的时候,云缨才努力爬了起来。还好这群人都服用了软骨散,殴打的力度不是很大。饶是如此,她也知道自己伤得不轻。紧了紧衣袖。开始思考怎么办——教化营呆不下去了,已经犯了众怒了。 回去睡觉,难免还会被打。珍惜小命,就在外面看星星熬过夜晚。她烦恼地举起了左手,试图赶走乱飞的蚊蝇。 全身好像被闪电击中似的,她痛的龇牙咧嘴——这样的殴打再来几次,大概就一命呜呼了。消息还是没办法传递出去,逃跑更不可能,谭誉已经与自己撇清了干系……哎,真是烦死了。为什么,她脑袋一转,就与伍旭走散了呢? 还有芊芊,不知道青龙追没追上她。可千万不要再出事了…… “小陆。” 身后忽然走来一个人,她吓了一跳。一看原来是景裕。这将军从来没为难过她,这才放下心来。试图起身,只是起得猛了,折断的筋骨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差点跌下来。却被景裕一把扶住了。 他关切地问道:“你不要紧?” 云缨摇了摇头:“不要紧……过几天便好了。” 景裕搀扶着她坐下,拿出一瓶膏药递给她。云缨也不小气,直接接过来。揭开瓶盖,一股清冽的薄荷香。她一边往手臂上抹着药,一边打量他:景裕为什么要同她示好呢?分明,她已经闹到众叛亲离的地步了。 景裕问道:“你是不是想混到郑丞相的身边,然后为平西王爷报仇?” “你怎么……?!”云缨差点脱口而出。每一步的行动,她其实都做的很隐蔽。结果伪装的有这么失败么?连一个不太熟悉的人都能猜到她的心思!摇了摇头,叹息道:“在下与小人为伍,落到如此地步,让您见笑了。” 景裕望着她好久,才笑道:“你只是为了利用谭誉。陆云,你的做法没有遗漏。但是你的眼神太干净了,完全没有一丝贪欲。我要是郑丞相,看到一个小卒,没有升官发财的心思,却一直试图引自己注目。你说会怎么想?” 云缨这才恍然大悟……继而气馁道:“难道,就没有办法蒙混过去吗?” 景裕摇了摇头:“郑丞相昭和十三年就是宰相了。他阅人无数,你这种小把戏,他不知道多少年前他就见识过了……” 云缨红了脸,低着头小声道:“可是我没有其他的法子。你说,怎么才能引得郑丞相和靖王自相仇杀呢?” “你能看清楚他们的矛盾就很不错了。”景裕忽然放宽了语气,道:“其实,我也有和你一样的目的。” 云缨吓了一跳:“你也在卧薪尝胆?” 景裕点了点头:“是的。我在等待时机,必要的时候给这老贼致命的一击。这也是大人委派给我的任务……陆云,我看你也是忠贞之士,不如你搬过来跟我住,和我一起商量从内里瓦解靖王,郑丞相的联盟!” 云缨想反正现在是绝境了,说不定跟着景裕才有办法走出一条生路。于是应道:“好的!”又问道:“对了……你说的大人是谁?” 景裕说道:“暂且不能告诉你。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忠心办事,大人不会亏待你的……” 第52章 策反 到了夜晚,整个帝都一片黑暗。只有长安大街西南一隅灯火辉煌。这里是靖王的府邸,也是他的指挥所。 以往冷清寂寞的府邸,如今门庭若市。几十架车轿,从二人抬的小竹格到八人抬的官亭座轿,把门前好大一片空场塞得满满荡荡的。 烛光花影,风动水晶帘。地上还有一片片飞灰,洋洋洒洒地随风而逝。檀香快燃尽,然而,夜晚还长的很。 靖王坐在书房里。手下不断送来书函:“殿下,这是姜大人的信。他要送您一万两军费。”“殿下,这是曹将军的自白书。他愿意以全部家当资助您成大事。”“殿下,这是孙大人写的登基诏书,他愿意为您正名”…… 陈朝荣一一看了,哼笑道:“这些老家伙,以前在太子跟前哈巴狗似的。如今形势一变,摇尾巴来讨好我了。” 门客薄勋和亲信张广寺一起祝贺道:“殿下天命所归,人心所向。日后必定是一代令主!” “不,还早着呢!”陈朝荣收起了得意之色:“虽然我们拿下了皇宫,但是始终没有找到先皇的尸体,那就不能掉以轻心。这样……张广寺,你把秦茹带过来,本王有事要交代!” 不一会儿,底下跪着一个美丽非凡的女子。约莫十九岁的年纪,肌白如雪,长发及腰,一张脸更是世间少有的美。 靖王淡淡开口道:“秦茹,去年我派你去武陵刺杀云缨。你两次都失了手。我把你关了大半年,你服不服?” 秦茹漠然道:“没杀掉云缨是我没用。既然是没用的人,那殿下就该杀了我,不必浪费粮食养着我。” 靖王冷声呵斥道:“杀了你谈何容易!但我养了你们这一批死士花了整整五年的心血!你一件事都办不到,就想去死?!” 秦茹仰头望着他:“那殿下要我做什么?” 靖王道:“我要你做一件事:混进郑君琰的古北口大营里。军妓,婢女,家眷,无论什么身份,给我混进去。然后打探皇帝老儿的消息。如果皇帝还没死,那就一定在郑君琰处!” 秦茹木然道:“遵命!” 等秦茹退下之后,张光寺又送来一批书函,无不是朝廷大臣巴结讨好自己,希望以后“飞黄腾达”的措辞。陈朝荣吩咐薄勋一一收了起来,然后走到里屋去,绕过屏风,黄花梨的架子上摆着全挂子的龙袍。 薄勋谄媚道:“殿下,现在皇宫在我们手中,郑君琰败退到古北口大营,您登基指日可待了!” 陈朝荣抚摸着金丝银线的龙袍,脸上泛起红光。却又冷了下去:“不行,还有舅舅那一关要过去。” 薄勋知道他的担心,又谄媚道:“丞相又不是陈家人。难不成还想当曹操,王莽第二不成?” 靖王不以为然:“论文韬武略,舅舅都不下于魏武帝,如果有这个机会。他也做得成曹操。所以,现在我们要提防着他!” “那……殿下想怎么做?” “把舅舅的兵权夺过来!”靖王一字字道:“当九五之尊的人将会是我,他一个外臣手握重兵什么意思?!” 薄勋听得冷汗连连。心想这话太冒失了。如今,靖王有郑丞相的军队辅佐着,才能肆无忌惮地占领了皇宫。如果两人一旦翻脸,只怕是各自为王!而郑丞相的文韬武略又老辣得很,只怕到时候小靖王招架不住! 他试探着说:“可万一郑丞相也有不轨之心,想要染指九五之尊的宝座。殿下您该怎么办呢?” 靖王不屑一顾:“舅舅年过花甲的人了,他坐那个位置也就十几年就要死了。我坐上去,可以用五十年来定国安邦。而且,大陈已经立国两百年,臣子们不可能拥戴郑丞相改朝换代!所以,舅舅要坐这个位置,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够!” 听他语气如此笃定,薄勋也不好再说什么。等伺候靖王歇息了,他才出来透透气。走到女墙之上,看一排排棕榈树下把守着的黑甲铁骑和暗卫。他知道,靖王每年都有十万人的赋税进账,用巨大的财力培养了巨大的势力。 比如方才那个秦茹,本是靖王买下的女杀手,五年来悉心栽培,成为得力的暗卫。去年,云缨和郑君琰去武陵查赈灾一事,靖王怕贪污赋税的事败露,就让秦茹去刺杀二人。但是秦茹连连失手,靖王便把她关在地牢里,囚禁了大半年后才放了出来。 薄勋走下女墙。他本是个绍兴师爷,因为才华横溢,就被县令举荐来“投奔”靖王。但是没想到,靖王所谋划的是这么大的事情!他见多识广,看得出靖王虽然天资聪颖。但是比心智,手段都不是郑丞相的对手! 如今,舅舅和侄子要撕破脸皮了,那他该何去何从?! 薄勋回到屋子里,一整夜都没睡好。隔日,他就带着上好的女儿红,五花肉去了教化营。指名道姓找了景裕相陪。因为他是靖王面前的红人,看守的侍卫也没有多加盘问就放行了。 薄勋的父亲和景裕家有点交情,二人都是绍兴人。所以从前曾以世兄相称,如今见面,一个是座上宾,一个是阶下囚。都是心事重重。旁边,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为二人添酒。 景裕向他介绍道:“这是陆云,平西将军麾下。他不是外人,世兄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 陆云就是云缨,如今她和景裕同住一处。今日来客作陪,但听这个薄勋跟景裕两个促膝谈心。薄勋告诉景裕靖王准备剥夺郑丞相的兵权,然后登基称帝的事情。还有郑丞相与靖王,两个人明争暗斗皇位。又询问他的想法。 景裕一边吃着肉,一边道:“这都不用想:待二人撕破了脸皮,靖王肯定不是郑丞相的对手。世兄不如早日结交郑丞相。” 薄勋为难道:“可我身受靖王的大恩!如今靖王还没有登基,我就寻第二个主子,岂不是太……太那个了。” 景裕道:“这有什么?良禽择木而栖!你以后辅佐郑丞相登基了,你就是忠臣。你如果执迷不悟,跟着小靖王造反,只怕落得个株连九族的下场!” “世兄说得对!史书都是胜利者写的!”薄勋犹如醍醐灌顶,为景裕斟酒道:“你这句话可算是救了我一命!” 景裕笑道:“不必客气。” 等送走了薄勋,云缨看景裕一脸诡计得逞的笑意,就点破了这话:“你这是挑唆人家跟靖王翻脸?我猜猜,这个薄勋回去之后,必定要把靖王夺兵权,准备登基的事情高密给郑丞相。然后郑丞相就要提前收拾靖王了。” 景裕点头道:“不错。我的任务就是挑唆郑丞相和靖王之间的矛盾。他们闹得越不愉快越好!” “是那个什么大人吩咐你的吗?” “当然。” 云缨又好奇了:“那个大人到底是什么人?我看你也是个人物,怎么这么听他的话?” 景裕一脸崇拜道:“大人他啊,坚定不可夺志,正直勇敢而心怀坦荡。陆云,你要是个女孩子,一定会喜欢他的。” “才不会,对了,”她问道:“那我可以做什么吗?成日在你这里打秋风,也不能为你做一两件事,岂不是个饭桶了。” “你就好好在这里当个饭桶。” 景裕头抬也不抬,翻看手中送来的书信。云缨切了一声,然后钻出屋子如厕。只是回来时,看江百楼和曹广龄向着自己走了过来。那晚挨揍的伤,还在隐隐作疼。她连忙要逃走。只是她一跑,二人也跑了起来。 她个小矮子,哪里是这群大男人的对手?!跑了十几步,他们就追了上来。然后江百楼拽住了她的衣服,曹广龄一拳就要挥过来。眼见脸要被打肿了,景裕这时候赶了过来,举手就截断了这伸出去的一拳。总算是救下了她。 救命稻草来了,她也顾不上什么羞愧不羞愧了。急忙躲到了景裕的身后。双手拽住景裕的衣服,身子不禁害怕得发抖。听江百楼和曹广龄忿忿不平道:“景大将军,你这么维护这个叛徒做什么?!打死了活该!” “陆云和我们一样,都是败军之将,都是俘虏,也都是朝廷的叛徒!”景裕一字一句道:“你们没有理由杀了他!” 江百楼大喝一声:“可我们没有对郑丞相摇尾乞怜!” 云缨冷笑一声,嘲讽道:“大家吃的穿的都是郑丞相给的。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你们,只是看不惯我这个人而已。” “不错!我们就要往死里弄你怎么着?!兄弟们还想用你开荤!”曹广龄骂道:“反正你也不要脸!” 云缨气得浑身发抖,她何尝被人这么对待过?正想斗嘴,景裕拉着她离开了。回到了屋子里,景裕道:“陆云,以后别一个人出去了。他们盯上你了。不弄死你他们不会甘心的。” 她心里一寒,只能点头答应了。 第54章 获救 到了五月十九日,天气别样的热。这晚花好月圆。云缨陪着景裕在教化营的栅栏外散散步,说说话。却看到不远处曹广龄和江百楼,还有一批“忠臣”不远不近地跟随着。于是问道:“景大人,为什么他们这么恨我?” 景裕解释道:“他们心里也压抑得很。凡是降将,半生荣誉尽付尘土。谁心里不憋着一股怨气?你这个小人,正好撞到他们的气头上。都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彪悍将军。你想想,不杀你出气,杀谁出气?” 云缨想哭了。 眼下她的情况是:必须和景裕寸步不离,才能保证自己的性命。比如现在,她不得不和景裕一张床,两个被子睡觉。这事要让她爹或者容姨知道了,多半会骂死她。如果是郑君琰知道了……他,不会骂她的,但多半会抱她上床折腾。 想到郑君琰,眼睛一酸。就要哭出来。他太温柔也太强大了,之前把她保护得滴水不漏。失去了他,才发现什么叫做走投无路。 收拾了伤心,云缨跟景裕一起吃饭去。 景裕这个将军也不简单。在教化营的这些日子,全营地的降将都尊他为首。也正因为如此,她还留着这条小命。为了报答这份恩情,景裕让她干什么,她都卯足十二分劲去干。 但是景裕让她干的事无非是:铺纸研墨,洗被子,补衣服之类的小活儿。只是深更半夜时分,景裕会把她叫起来,一起读外面送过来的密信。然后促膝详谈论战争的形势,分析下一步的战况。云缨并不了解军事,但景裕是个话多的人。她便当一个安静的听众,听他絮絮叨叨,指点江山,也颇有意思。 这日晚上,景裕又得到了消息:说是靖王不打招呼,径自招安了郑丞相麾下的西南扎克汉部的两万人马。郑丞相勃然大怒。随后,靖王摆出鸿门宴“请罪”,郑丞相居然带了一队侍从去赴宴。酒宴上听说两人也是剑拔弩张。差点当场打起来,最后不欢而散。 景裕把密信烧掉了,道:“他们就要决裂了。” 云缨也附和道:“靖王已经动手了,郑丞相也必定会反击。鸿门宴,不过是宣战而已。” 景裕笑道:“那大人一定会很高兴。听说大人最近心情不好,是时候靖王,郑丞窝里斗,让大人高兴高兴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有人道:“你们在这里把守着,爷我进去见见景大将军!”说着,走进来一个高大威武的军官。云缨吓了一跳,却看景裕先开口了:“莫大人,好久不见!” “大人在这里住的可好?可让兄弟们挂念了!” 说着,二人便入了座开始谈论国事。云缨记得此人这是仆射营的武功教头莫善,如今是郑丞相的参军。有自由出入军营的权力。等他们谈完事情,便求莫善帮自己传递消息去平安客栈。但是莫善却说,京城经历了三次战火洗礼。平安客栈已经化为一片废墟。 云缨这下郁闷了:平安客栈已经成了废墟。那么该怎么联系芊芊和青龙?算算,她已经“失联”十三天了。 眼下,想办法逃出去才是正经事。问了景裕。景裕却告诉她:“逃出去也是死。外面到处都在杀人。京城已经全乱了套。不如在这里,等着叛军战败。反正少不了吃的喝的。” 于是她只好先安心住下来。帮着景裕做事。 景裕显然人情极广。自从靖王和郑丞相起了纷争之后。很多叛军首领便以“审问”的名义前来“看望”他。有的人和他把盏叙旧,云缨陪着他做东,渐渐看出了门道:景裕谋划从叛军内部策反军官。等待时机,让叛军从各个方面四分五裂。 这日,一位叫做孙东海的军官来找景裕。云缨摆上好酒好菜,然后在一旁铺纸研墨。 孙东海跟景裕诉苦道:“在丞相手下办事真是难啊!不准听靖王的,但是又不能不听靖王的!还是兄弟们以前的日子自在,跟着郑大人守卫京城。少不了吃的喝的,郑大人待人也特别客气。” 这郑大人显然说的是郑君琰。她听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变快——这还是,自从被囚以来,第一次听人提到他的名字。 景裕也附和道:“郑大人是个正人君子。居高位,常常抚恤下人。可惜了……自从皇宫被攻破之后就失去了消息……” 她的手颤抖起来,几乎拿不稳笔…… 那孙东海小声道:“景大人,您别伤心了。我听说郑大人还活着。我有个弟兄,是太子手下当官的。说他十日前在太子那里看到了郑大人。说是郑大人到平西将军的军中找什么人……只要郑大人还活着,这京城就不会落在靖王手上!” “扑通!——”她骤然站起来,凳子倒了下去。倒是把景裕和孙东海吓了一跳。 老天!君琰没有死!他没有死!而且就在京城的某个角落!天啊,青龙一定会把自己失散了的消息告诉君琰!去平西将军的军中?除了找自己还有什么可能!君琰肯定要急死了!她还在这里好吃好住着!天啊,她简直是忘恩负义! “小陆?你怎么了?”景裕跑过来问她。 云缨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未语泪先流。张开口,却泣不成声。接着断断续续道:“景大人,你能不能……让我……见郑大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要见……郑大人。” 那孙东海也慌张起来:“这位小兄弟,你见郑大人做什么?” 云缨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忘记这里还有个敌对阵营的人在!立马转了语气:“小人的兄弟是,是跟着郑大人打仗的……” 孙东海松了一口气,继而安慰他道:“郑大人带兵有方,从来体恤属下,你的兄弟不会有事的。” 倒是景裕一言不发,只注视着她。 等送走了孙东海这厮。云缨真的忍不住了,接着求景裕!于是道:“景大人,求求你,你有法子送消息给郑大人吗?我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告诉郑大人!非常非常重要!” 景裕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拉着她走出了门。来到了院子后面无人之处。开口就问道:“陆云,你到底是谁?” 语气已不复平日的温和,只露出一股肃杀之气。 云缨不确定景裕到底是哪方的。怕泄露了身份之后,被用来要挟郑君琰。立即又换了个说法:“小人有个弟兄,叫做青龙。是郑大人麾下的近侍。我们的……母亲生病了,交代我喊他回去看最后一眼……” “青龙没有兄弟,也没有母亲。”景裕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谁?!我不问第三次,再不说实话我就杀了你!” 说着,一只手就扣上了她的脖子。离得这么近,她能看到这将军眼中的杀意渐浓。周身如入冰窟。犹豫片刻,这只手慢慢收紧。 云缨心一横,反正左右都是死,就赌一次景裕是郑君琰的人!她终于说出那句话:“我叫云缨!驸马爷云缨!” 脖子上的桎梏瞬间送了。她顿时倒了下去。又被景裕一把扶了起来。接着,景裕退后三步,仔细打量他:“你有什么证据证明?” 她有什么证据?!官印,文书都放在芊芊那里。除了……除了……她掏出胸口的那枚玉佩,解了开来:“这是郑大人给我的。” 景裕接过玉佩,的确是郑君琰平日所用的印玺上拓下来的“郑”字。于是对她拜了一拜:“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驸马爷。”又笑道:“早就听闻驸马爷机智善辩,敏而好学。多日相处,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云缨扶着一棵树,堪堪稳住了身子。听这类似讽刺的话语,简直哭笑不得。又想到正事,恳求道:“景大人,拜托你让我见一见郑大人好不好。我失踪这么久了,他肯定会担心的。” 景裕沉吟片刻,道:“一旦送你出去,我们的身份也会暴露的。这样,我这里有个假死的药……你就装成死人出去。乱葬岗那边有人接应你去见大人。”又道:“但是装死人的滋味不好过啊,你得忍一忍。” 云缨拜了一拜:“谢谢大人。只要能见到他,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去做。” 是啊,装个死人算什么!为了见郑君琰,让自己去死都愿意!经过了这么多劫难,她也终于明白了。生命何其渺小,这份执念和感情,才是最重要的,最不能舍弃的珍宝。 景裕说送她出去,果然不假。他花了一天的时间筹备,到了夜晚时分,景裕召集了几个忠心的属下。演了一出内讧。让她“不幸被打死了。”然后就会按照计划,送去乱葬岗。不过吃下假死药之前,云缨想到一件事,问道:“景大人,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云缨,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景裕叹息道:“连不相干的人命你都要关心,怎么顾忌得过来。” “不,我只是关心自己死活而已。”她笑了笑,凑近到景裕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忘记告诉你了……验尸的时候,麻烦你别让仵作搜我的身……我是个女子。” 意料之中,看到景裕瞪目结舌,指着她说不出话来。了了这个后顾之忧,云缨吞下了假死药。渐渐地闭上了眼睛……虽然有些不人道,但是验尸这个问题,就交给景裕解决…… 说出这个秘密,就代表她完全相信了他……这可是致命的秘密啊…… 一觉醒来,却是身在野外。周围堆满了尸体。 第55章 重逢 坐在乱葬岗的那般滋味……的确不太好。周围凌乱的尸骨……都不堪入目。假如不是要在这里等着,她早就吓跑了。只是想到郑君琰,心里就有无尽的勇气——等下去,她说。生一遭死一遭,谁逃得过呢? 风是腥臭的,但是想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回忆之前的所有种种,就这样坐在乱葬岗等了半日。果真有人来接她了。 只是这接应的人不认识她,看了半日问道:“你是哪位大人?” 她答:“景裕大人派我过来的,带我去见郑大人,有要事禀报。” 那人应了句好,便带她去马车。鞭子一甩,马儿一路飞驰。她看到街道两边的残破景象——原来,京城早就不复昔日的繁华了。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到了古北口军营之后。接引人送她进了一间小屋子。正好,屋子里有妆奁铜镜。她在男人堆中混了多日,身上早就腥臭不已。也好久也没有正经地梳洗打扮了。凑上去一看,易容的这张脸一团漆黑肮脏。 这个鬼样子,是个男人都要嫌弃。 朱雀跟他们说过,只要石墨兑了水就能卸去易容。她仔细想了想,自己一身伤痕来见郑君琰已经够狼狈了。还顶着一张不男不女的脸。岂不是要破坏自己在他心中的美好形象了? 于是决定见面之前,把脸蛋恢复回去,然后洗个澡。鉴于郑君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抓紧时间,向人要来了石墨和水。一点点对着镜子把易容给卸掉。不一会儿就完成了,只是这张脸,却是陌生的—— 她不禁看呆了:眉眼间的朝气蓬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凋零枯萎的死气。原本红润的面颊——此刻苍白得好像女鬼一样。还有她最得意的眼睛——水灵灵的杏眼——充满了哀伤。怎么会?这个憔悴的女孩是她?! 那个被君琰誉为阳光和桃花般灿烂的女孩子? 不,这是女鬼还差不多。 她捂着脸,哭起来——有些事情可以不回忆,但是不代表忘记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刻骨的绝望。那些咬牙坚持下来的疼痛,终究,刻入了灵魂当中。从此以后,不复天真单纯。毕竟,谁都不可能永远是个孩子。 不禁抬起手,袖子落下半截。露出一个黑黢黢的“郑”字——现在才想起用火钳烙印下这个字时,很痛的。只是那皮肉灼烧只是一瞬间,好歹长痛不如短痛。 但是怎么跟他说呢?这些丑陋的伤疤!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喧嚣的声音。她听出来是郑君琰来了。还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好像与几个人商量着什么。渐渐近了,即将要进来了。忽然心头一热,她一下子冲到门口,死死把门抵住了。 如今她这个鬼样子给谁看呢?这般狼狈,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可怜!可是云缨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可怜了! 而且没洗澡!没洗澡!没洗澡!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了那么久,早就臭不可闻。这种形象,怎么面对他?! 奇怪的自尊心,自尊心这东西真是碍事。 有人推了推门,说了句:“奇怪?怎么推不开?”接着另一个人也一起推了推,也是纹丝不动。说了句:“谁在里面?把门打开,郑大人来了!”是她在门后面死死抵住,让他们看到这样的自己,真是太没面子了。 郑君琰这时候发了话:“不是景裕刚才派人来的吗?里面的人呢?” 一听到他熟悉的声音,她就坚持不住了。就是这个人,会把自己宠到天上去。毫无理由地对自己好,毫无保留地宠溺她。至今她还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般好?只得,带着哭腔喊了一句:“郑,郑大人。” 外面顿时一片安静。她滑坐下来。在里面埋头哭泣。还是不让这门打开。只听外面的郑君琰颤抖地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是。” 不一会儿,郑君琰又颤抖地问道:“云儿,是你吗?”她在里面点点头,然后一边哭一边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云儿,你回来就好。”外面的人抑制不住狂喜。然后推了推门。也蹲下来,试图隔着一道门,能附在她耳边说话:“云儿,乖。让我进去。让我看看你。我……” 云缨这下犯了难,她说:“可是我现在很难看。你看了一定会嫌弃的。你能不能等几天再来看我……我想洗个澡。” “不行。我现在就要看到你。” 外面的人显然已经没了耐心。但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都是抖着的,掩饰不住排山倒海的喜悦,夹杂着深深的关心。他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我现在就要看你。云儿,你一直是最美的……我怎么会嫌弃你……” 她这才止住了哭泣,心想自己也真是矫情。干嘛把面子看的这么重要。于是又一次——花了九牛二虎打开门。 迎接她的是郑君琰深深的一个怀抱。他的吻如雨点般落下,细密而小心。她反手抱着他,又被他的温暖亲昵弄得伤感起来。失去他的后怕,此刻全部化作泪水流下……直到手掌之上也落了一滴温热的东西—— 她顿时惊呆了。忽然察觉了这是什么。哭也哭不出来了。反而安慰他:“君琰,你别这样,你怎么了……” 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郑君琰本来紧紧抱着她,吻着她。听到她问这句,忽然怒火中烧。一下子推开她。然后大声质问:“你说我怎么了?!” 云缨没防备,一下子撞到了身后的墙壁。肋骨的伤,身上的伤都在喧嚣着……一下子痛的就要呕出血来。却只能傻在原地看着他。 郑君琰既心痛又欢喜。但是看到她一脸无辜,没由来的发了脾气。对她大声道:“你这么多日子不见踪影。你问我怎么了?!你倒是告诉我——你去了哪里?!让我差点被你给……” 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了,因为不忍心教她担心。 郑君琰怒了,云缨明白。一瞬间,十七八个心思闪过——这厮吃软不吃硬。顿时有了主意。她不发一言狡辩,只是抬手伸过去。脏兮兮的袖子落了下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郑”字。再可怜兮兮地盯着他看。 像是一头受伤的小鹿,委屈的,又楚楚可怜。 果不其然,郑君琰紧紧盯住她露出的半截手臂。脸色变了变,收敛了怒气。又见她摆出这个表情,再冷的心,也要融化成水了。只掩饰不住的心疼和自责。他拉过她的手,一把抱在怀里。再仔仔细细看烙印的这个“郑”字。 她还未说话,怀抱忽然收紧了,男人紧紧地抱着她。只是,这般大的力气,她可承受不起,被撞到的右边身子顿时酥麻了下去,不禁叫了声“哎呦。” “云儿?你怎么了?”郑君琰后知后觉松开她的身子。想扶住她的左臂,却碰到了伤处。云缨痛的又闷哼一声。冷汗涔涔。 郑君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立即改扶着她的腰,顺着她的袖子卷起衣裳。白皙的手臂上面布满了青紫的瘀伤——她扯过袖子,被他紧紧抓住了手。 听他小心翼翼道:“别动,让我看看。” 云缨泪汪汪的:“很吓人的……而且我没洗澡。” 郑君琰立即有了决断:“一边洗一边给我看。这一身伤怎么来的?你倒是给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容易。但是一边洗澡一边给郑君琰看身体却很不容易。但是郑君琰坚持要看,反正他也看过。害羞了一会儿,还是遵从了他的吩咐。当着他的面,脱下了衣服——只是,她也好久没看自己的身子了。 结果身上到处是紫青一片。显然是当日被殴打时留下的瘀血……不仅是瘀血……郑君琰摸过她的每一寸身子骨,半是心疼,半是气愤地告诉她——左手臂有根骨头断了……右肋也断了一根……好奇怪,伤成这样她怎么活下来的? 云缨深深觉得人的生命力真恐怖。 但是更严重的是——郑君琰这厮的脸色。打从她脱下了衣服,他就铁青了脸。等脱光了给看他全身时,这厮的脸色便只能用“黑无常”来形容了。看了自己的身子良久,被一把打横抱起。又轻轻把她放进了浴盆里。 然后一边为她擦洗身子,一边摸摸各个部位的骨头…脸色成功又黑了一层。 洗完了,他拿过毯子裹着自己,放到床上。又解开毯子,这回眼光盯住她的下面,尤其是那个地方——察觉他伸手摸了进来,云缨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跟他解释道:“他们只是打了我一顿,没有脱过我的衣服。” 郑君琰瞥了她一眼:“他们敢脱你衣服,今晚我就烧了教化营……女人的这个地方尤其重要,你给我看看,有没有伤到。” 她不笨。知道这个地方对女孩而言意味着什么,垂死挣扎道:“可是我不好意思。而且你也会…” 郑君琰的脸色很危险,手指仍是挺进:“你伤成这样,我有那个心情吗?” 她一想也是,只好打开给他看。潜意思知道这是夫君才能看的地方。但是郑君琰喜欢提前行使权力,她只能将就一下… 看了良久,他叹了口气。然后也躺了下来。将她抱在怀里。吻在她的发顶。云缨明白这是坦白的时候了,反正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就将失散之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默默地听完了,半晌问道:“哪五个人打你的?” “带头的是曹广龄和江百楼。” 郑君琰的手摸上她的伤处。却是一字一句道:“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就取了他们的人头。” 云缨吓了一跳。张开口,想说点什么。觉得自己的立场很尴尬。察觉他吻了下来,只好先应付再说。这一回,他吻遍了所有受伤的部位。也吻进了他刚才注视良久的,女人独有的那个里面,直到热流过后,才停止了挑逗。 她红着脸喘息,知道那个地方,刚刚被他用舌头侵占了一次。不禁责怪道:“你说过不会对我怎样的。你趁人之危。” 郑君琰舔了舔唇,意犹未尽道:“这是你欠我的。我早就想做了,你偏偏又不让……不说了,穿好衣服起来,我找大夫给你看看。你这么小年纪,受了这么重的伤别落下什么祸根……将来不好生养就麻烦了。” 她一听这话乖乖爬了起来,只是抬手穿衣还是疼得慌。郑君琰便亲自给她穿好衣服,又趁机吻了一遍她的身子。 她很无奈:真是得寸进尺的家伙。 第56章 桃子 大夫不久之后到了。切脉诊了半天。喟叹一声。半日不作声。这无声比有声还可怕,云缨看了看郑君琰。郑君琰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开口问道:“内人身子怎样?” 那大夫道:“伤得不轻……《素问》有说:好哭者肺病,好歌者脾病,好妄言者心病,好病吟者肾病,好叫呼者肝病也。尊夫人五脏六腑都有损,却缄默不语。不是内里无事,只是性子坚忍,非常人所能及。” 云缨听不懂这一大串的啰嗦,只感觉这大夫有意卖弄学识。于是道:“你直接说,我到底什么毛病?”又瞧了一眼郑君琰的脸色,低声嚅嗫道:“以后生孩子有没有影响?” 大夫老脸一红,道:“生养没问题。”又对郑君琰道:“尊夫人受了内伤,欠缺调养。骨头也没接好。眼下血衰体赢气逆,瘀血不散,需要进补活脉。需要当归、黄芪……再加高丽参作为补药。调养三个月即可治愈外伤。” 郑君琰问道:“治好后,有没有遗症?” 大夫道:“夫人正值青春,身子骨恢复得快。眼下没问题。若是调养不好,到了而立之年恐有不寿之症。” 郑君琰略一沉吟道:“我明白了。叶大夫,高丽参我这里有御赐的贡品。其余的补药你只管好的抓……” 送走了大夫。郑君琰就叫人搬来一张桌子,安置在她床前。又搬来一大堆文牍。看样子是要长期赖在她这里了。劝也劝不走。 还这么说:“不好好看着你,又给我跑出去了闯祸怎么办?!” 说的好像如今天下大乱的篓子,是她捅出来的一样。不跟这厮争论这个问题,云缨便问芊芊他们的下落。郑君琰告诉他:公主,朱雀,伍旭三个人如今都城外避难。青龙还跟在他身边。陆海楼在大营里安顿。云守城和容姨寄住在冷寒家中。 云缨这才放心下来。这十来天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如今安全了,经不住就要睡去。但是郑君琰这厮说,不喝完药不准睡。只能撑到喝完了药再躺下去。到了夜晚,郑君琰也陪着她睡。结果一觉醒来,外面的世界又不同了。 有一件事,所有人都知道要发生了。但是等啊等,还没发生。就在大家以为不会发生的时候,它就发生了——靖王登基了。 这日子夜时分,靖王陈朝荣入主皇宫,夜登皇位。宣布改制。年号为“隆兴”。此举激怒了郑丞相,郑铎不顾部下的苦苦哀求,先是斩杀了靖王来“招安”的使者。再领亲兵挺进了帝都。双方在鲜花胡同遭遇,展开了殊死搏斗。 几乎在同时,郑丞相的部下谋反——景裕带领教化营的降军,杀了督军郑老二之后起义。不少郑丞相的部下趁此机会叛出,加入到了景裕的“攘奸辅君”团中。猝不及防如此巨变。郑丞相只得暂时率领剩余的五万部队退出了皇城。而靖王趁机占领了长安街。 一样一样的消息,通过各种密道,送达到古北口大营当中。 每天,她睁眼就看到这个男人,就着烛光,坐在她床头,翻看厚厚一叠的信件。好似把京城的每一点动静都掌握在手中。有的时候,兴致来了,就捏着信件给她讲解眼下的形势。以防她闷得慌,自己跑出去玩。 郑君琰显然是个说故事高手。因为她听景裕讲故事,都是各种厮杀啊,兵法啊。听久了,就要打瞌睡。但他不一样,他喜欢挑一些好玩的跟她说。说的她总是忍不住想象那些场面:深夜京城火光冲天,靖王和丞相舅甥反目。 这显然有助于她养伤,消磨时间。虽然,外面的战况乱极了。不过,眼下她却清闲得很。从早到晚,郑君琰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 白日里,男人就坐在她的身边看密信,再写手谕传指令下去。时不时俯身下来亲吻她,再灌她喝汤喝药。弄得她休息也不安稳。夜晚,郑君琰非要占了她的便宜之后,才肯乖乖睡去。 到了第五天,云缨忍不住了。问他:“君琰,你不是三军统帅吗?老是陪我做什么?你在这里,我睡都睡不好。” “现在我们隔岸观火,看靖王和郑丞相闹翻,本来就无事可做。”郑君琰俯身下去,一会儿吻她的手,一会儿啄啄她的嘴,笑道:“至于陪你……你曾教我的《诗经》里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她摆了摆手,觉得无趣:“这个,因人而异。假如你投我以木桃,我多半会吃掉。然后留个桃核给你玩儿去。” 男人咬牙切齿:“你就会辱没斯文。” “我本来就不斯文,这季节桃子又大又红,昨儿我还吃了三个呢。”她拉拉他的手,眨着眼睛瞅他:“我还想吃桃子。” 他忽然暧昧一笑:“那我还想吃你的桃子。” “我的桃子?我哪里来的桃子?” 话未说完,她就看着男人俯下身,解开她衣服。伸出舌头,亲吻她的一点嫣红。唇的热度,咬的力度,还有湿热的呼吸,一起颤栗了她的灵魂。好似每一个毛孔,都在接收着他霸道的气息。等吻痕赫然印上去后,男人张开嘴,把她整个含住,然后辗转啜吸品尝。好像一个急不可耐的婴儿……要吃哺育的汁水。 她从未生育过,自然吸不出什么。但男人的用力和滋滋的吮吸声,此起彼伏,好似吃的很欢乐一样。她起初还存了一分温存心思,渐渐感觉某个部位开始肿胀,赶紧阻止了他的动作:“君琰,我还是个病人!” 他抬起头,却说:“我也是个病人,相思病。” “你够了没有?带你这么折腾病人的吗?!” 回答她的是男人一顿吻。唇齿相依,辗转流连。吻完了,云缨才得了空说话。她害羞道:“君琰,你没必要陪我。若是我喜欢你,你是乞丐土匪我也照嫁不误。若我不喜欢你,你是王子皇孙我也不会嫁给你的。” 他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她笑了:“君琰,除了你,我的心里没有其他的男人。所以,你不必怀疑什么。也不必特地呆在这里,讨我的欢心。” 男人的眼神温柔到了心里——她还是发觉了他故意讨好的心思。俯下身,又是一顿热吻。云缨好劝,歹劝。终于,把这厮劝走了。安心地睡了一个囫囵觉。结果晚上男人又过来和她同床共枕。简直哭笑不得,只能由着他去了。 “云儿,你猜猜看,靖王登基之后全国十八个省,直隶,有多少承认他这个隆兴皇帝的?”这日晚上,男人一进门就如此问她。 云缨不假思索道:“不超过五个。” “四个。”他走过来,掀开她的被窝躺了进去。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抚摸她的长发,道:“现在,靖王是骑虎难下了。” 内,靖王的兵权被郑丞相瓜分。外,民间不呼应隆兴皇帝。她明白如今的靖王狼狈到了极点。就在昨日,靖王的黑甲铁骑都叛变了一支。靖王斩杀了四五个不服从的军官,才稳定了军心。但是,叛乱这种事,若是只能以杀制止。那么,这支军队就离失败也不远了。靖王的黑甲铁骑,在各大势力的压迫下,势必要哗变。 “君琰,”她放下了手头的书,问道:“太子和萧陌就一直旁观吗?靖王都已经称帝了,他们还忍得住?” “太子早就想出手教训靖王了。但是萧陌拦着他,因为萧家打的算盘是我和靖王自相残杀,他们隔岸观火。”郑君琰没好气道。 “萧陌的确损了点。不过,”她微微一笑:“不过我看你好像一点也不着急?是不是觉得太子不会买萧家父子的账?” “聪明。不过我打赌的是太子这个人。”郑君琰给她解释道:“太子的脾气我知道,他表面上看起来崇尚老庄,讲究上善若水。其实最爱抢那个位置。你放心,不过几天,太子就会对那个皇位出手了。我不必替他人做嫁衣裳。” 结果三天之后,太子敕令萧陌将勤王大军进驻长安大街。 郑君琰一语中的。 不过,太子的五万军队也就在长安大街上停滞不前了。一来,萧家没有足够的后援。二来,黑甲铁骑的势力不可小窥,不能贸然行动。 就在这时候,萧陌修书一封给了郑君琰,邀请他共商大计,暂时结为联盟对抗靖王。双方的“鸿门宴”确定在七月十二日。 临行前一天,郑君琰十分繁忙。上午,安排宴会的随行的人员,谈判的事项,下午,调整兵力的布置。职务的变更等事务。到了晚上,又把大营的兵权全部交给了罗文龙。一直到了四更时分,才疲惫地走到她的房间就寝。 就是忙成这样,男人还不忘占她便宜。 睡觉睡到一半,云缨被他的吻给弄醒了。一看时辰,她简直是服了。男人纠缠了她好一阵子,才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日,郑君琰懒洋洋地从她的被窝里爬起来。云缨忙着替他更衣,足下登一双青缎鞋袜。内里穿一件白色湖绉单衣,外面罩一件薄薄的黑色朝服。再束起苍龙教子玉带钩,垂香囊,挂玉佩。然后打来清水,服侍着他洗漱。 冷冷的水一冰,男人清醒了不少。看她忙得不亦乐乎,倒是笑了起来:“原来你这么会服侍人,看来我以后有福气了。” “那当然,我也算半个大家闺秀,这种事怎么能不会。”她一边拧帕子,一边打量他全身上下,看看哪里弄得不到位的。 男子目似点漆,面如冠玉,薄唇带着微笑。挺拔的身段,脱俗的气质。于阳刚俊美之中,带了一丝飘逸尊贵。深色的朝服,非但没有一分一毫的俗气。反而给他穿出了天潢贵胄人中之杰的风度。若不是她早认识他,一定以为这是哪个高高在上的世子皇孙。结果一不小心,迷住了心神。回过神来,却是羞红了脸。 偏偏郑君琰察觉到了,凑上来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没,没什么。” “我好看吗?你满不满意?”男人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好看个鬼!你快走。我,没什么。哎呀,你别……我不是,呜……”结果话未说完,被男人抱着欺负了一通唇舌,咬得她的嘴唇都肿了。分开彼此,她更加不敢看他。只催他赶紧出去,别耽误了时辰。 送走了郑君琰,云缨开始等待。萧陌邀请郑君琰赴宴,怎么看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心里七上八下,便找来一本《资治通鉴》开始誊抄。从小篆写到隶书再写到楷书草书。她越写越精神。最后,手都写得酸了,胳膊也累极了。她放下笔,走出行辕,但看辽阔的古北口草原一望无际。 十万大军,此刻正驻扎在她的脚下。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一阵喧嚣声。她扭头看去,见郑君琰正踏着夕阳的余晖走进了营盘,乌发飞扬在轻柔的晚风中,身上没有一处不威风。心,也随之放下了。悄悄回去行辕,再将一屋子的纸收起来烧掉。 这些小担忧,还是藏起来的好。她又不是那么多愁善感的人。 烧完最后一张《心经》。郑君琰正好进来了。她立即迎了过去,扶着他坐下。脱衣,脱履。待男人上了床后,她跪坐在他身边。 一边给他敲敲肩膀,一边问道:“萧陌怎么和你说的?” 郑君琰道:“十天后,我们一起联手进攻皇宫。他处理长安大街至乾清门那一带的守兵,我负责攻克皇宫。” 她关心的不是这个:“萧陌有没有让你辅佐太子陈朝奕登基?” 看男人沉默不语,猜到了答案。喟叹道:“君琰,我不管陛下怎么想的。靖王已经死定了,难道,连太子也不能放过吗?” 男人忽然捂住了她的嘴,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眸子罩了寒霜。她也吓了一跳,何时看过这样待她的郑君琰?!片刻就呼吸不过来。干脆嘴一张咬上了他的手心。男人这才松开手,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道:“你干什么?!” 郑君琰道:“这些话,以后不可以乱说。” “君琰?” 郑君琰严肃道:“云儿,倘若你说这话被别人听去了。就算是我,也会……总之,别对任何人说。一个字都不许!” 她明白了:“因为陛下还在人世,对吗?” “不错。” 那么她之前的猜想就不错了:这场动乱,幕后之人,该是陛下。那么,陛下如此处心积虑,为的是什么呢?再细想,简直有些恐怖起来——一个父亲,处心积虑,让两个儿子叛变?而,解决这两个儿子的,是他的亲侄子。 她觉得,离那个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 关于这场动乱的真正原因。 于是摆了摆手,道:“我明白了。你做你该做的,我以后不会说这些话了。今儿,是我冒失了。对不起。” 男人凝视她好一会儿,才道:“云儿,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说着,把她拉到床上一起躺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云缨轻枕他宽大的手掌,聆听他的心跳。良久,没等到他的解释。也闭上眼睡着了。 第57章 送行 郑君琰不告诉她,但隔日,云缨还是从青龙处了解到昨日宴席上发生的事儿。 当是时,萧陌邀请郑君琰见面在萧府的兰花水榭里。兰花水榭,是萧淑妃在世时设计的一处楼宇。萧淑妃生前极爱兰花,亲手培育了大陈唯一一株素冠荷鼎兰就供奉在此楼中。传闻,这素冠荷鼎兰花型大,花开时节,香味四溢。 但是素冠荷鼎兰十分珍稀,这一株还是萧淑妃从楼兰引进的,从少女时期就养起来了。 舞台上,摆着十二扇白玉屏风。上浮雕永怀素,翠一品,如意素荷……等十二种名贵的兰花。待到宴席开张时分,十二名白衣舞姬袅袅出现。她们轻移莲步,非常别致地从屏风后绕出来。共同演一支《霓裳舞衣曲》。 妖妖娆娆的翩跹魅影之中,底下坐着的王侯公子推杯换盏,将花好月圆夜,尽付笑谈。 酒过三巡,萧陌笑问道:“郑大人可否满意这歌舞?” 郑君琰笑道:“你这排场就是皇帝来也是要满意的。” “大人,如今靖王盘桓在皇宫之中,这歌舞再好也送不进皇宫之中。” “所以,你要和我联手对付靖王?” “不错。”萧陌斟了一杯酒,道:“虽然黑甲铁骑是一支攻无不克的军队,但你也是一位战无不胜的将军。” 郑君琰一饮而尽,道:“那条件是什么?” 萧陌毫不客气道:“第一,皇宫由太子殿下带兵驻扎。你的兵马依然驻扎在古北口大营。第二,古北口营中有不少宫倾之际收留的大臣。殿下想让他们回到皇宫当中,重整家国大事。第三,等到事成之后,靖王的处置权交给我们。” 郑君琰略一沉吟,道:“靖王我要了,其余的可以答应。”复又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太子的意思?” “太子的意思。” “那你的意思呢?” 萧陌笑了,却是一个无奈的笑容:“我的意思,皇宫也不要占,这大臣也不要请回来。可惜为人臣子,终究无法和君主同心同德。” “太子还有什么话?” 萧陌正襟危坐道:“殿下让我给你带话:倘若你辅佐他登基,将来便替你恢复亲王身份,授予爵位。日后在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过往的恩怨,殿下必定不会计较。若是违约,天地不容。还望大人三思而后行。” “那么,这一杯酒我就不能敬了。否则受之有愧。”郑君琰自顾自地喝下一杯酒。 萧陌无奈地一笑,拍了拍手。 这时,歌舞霎然停止,十二位舞姬翩跹着移到台下来。轻颦浅笑,白袖纷飞。一齐跪在郑君琰的面前。近看,每一位白衣舞姬都是清丽绝伦的佳人,不施粉黛,清水出芙蓉。没有一点儿尘世的媚俗胭脂味儿,好似十二朵绽放在空谷的水晶幽兰,团团簇簇移到了这世间。 “太子知道大人身边没个体己人,所以把这十二位姑娘送与大人。大人请笑纳。”萧陌如是说。 郑君琰好笑地看这一出美人计,并不为之所动。眼下,还存了一分炫耀的心思。故意把平整的衣冠,搪塞得更加一丝不苟。好似把对她的那份温柔,也用心在了衣着上。这男人久久不言语,那十二位姑娘反而都张皇起来。 他斟满了美酒,放在唇边轻轻一呷,表情说不出的慵懒。眼风放在这十二位姑娘身上,一一扫过去。每个姑娘都低下头去,有的羞得满颊红云。 “大人可否满意?” 他却道:“萧陌,你我二人虽主子不同,但你的眼光我还是认可的。你觉得这十二位姑娘,比得上曾经在你我身边的那位?” 萧陌脸色终于变了:“云缨?” “不错。” “难怪,如果是她。那这些姑娘的确入不得大人的法眼。”萧陌黯然地挥了挥手,十二位姑娘又移回了舞台上。兴许是有些嫉妒?过了良久,萧陌才道:“请大人替我向云姑娘问好,秣陵的事情,真是对不住了。” 当然,酒宴散去之后,郑君琰根本没有把萧陌的话传达给她。此时此刻,听到萧陌道歉的话语,云缨又犯嘀咕了:难道追杀我的人马和萧陌无关?想来,若是萧陌做的,一定会要个活口。杀了自己,是非常愚蠢的做法,萧陌的智商干不出来。 那么,就该是太子陈朝弈做的了。 鸿门宴结束的九天之后,郑君琰终于率大军重返京城。这次,他志在夺取皇宫,生擒靖王。虽然乍一听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是这些天来,看郑君琰详细周密的安排,和慎之又慎的密谋,云缨倒觉得靖王手到擒来。 临行前,她换了男儿装扮,在青龙的带领下去为郑君琰践行。 走出行辕大门,但看前方草原上,黑压压的一片齐聚了几万名士兵。每个兵士都披戴着全副甲胄,手中高擎刀戟。快到军事指挥中枢时,卫兵便多了起来。靠近将军行辕一里之内时,已经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人人见了青龙与她都颔首行礼,然后目不斜视地继续放哨。 远远地,她看到了郑君琰—— 行辕前的一方草地上筑起了一个点将台。几十名百夫长以上的将领集结在台前,再后是出征的几万大军。人人整装待发。 而郑君琰身披银霜铠甲,站在点将台的正中间。她穿过一排箭道,驻足在点将台的后方。注视前方俊美的心上人——上苍从来都对他如此眷顾,好像将人间所有的光芒都给予了他。一身银霜甲胄,身姿英武威严。剑眉下一双眼睛漆黑幽深。 只一眼,她便读懂了他现在的心情: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心,不由得揪紧了:这场战役,他有几成的把握呢?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战鼓镭起,号角朝天“呜呜”地吹奏起来。空旷的草原上,这旋律不断地盘桓。而一面明黄色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飞舞。旗上面绣着:“大陈天子亲卫平叛大元帅”十一个鲜红大字。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被押上了点将台。 云缨认出:此人是郑丞相的心腹手下,丞相府的总管郑勋。郑君琰向左右做了个决断的手势。副将罗文龙出列,大声喊道:“行刑——祭旗——!” 刽子手刀起头落。 夕阳残照中,喷起一道血幕。 郑勋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下来,侍卫上前来接了一杯血,然后倒进了酒坛里。罗文龙开始宣读讨伐靖王的檄文。郑君琰端起一杯带血酒来,朝天一敬,然后一饮而尽,向着前方大声喊道——“望我三军将士,奋勇杀敌,诛杀逆臣贼子,共护陈室天下!” 下面几万名军士一起举起刀剑,迎着萧瑟的晚风,齐声高呼:“诛杀逆臣贼子,共护陈室天下!” 云缨的眼睛湿润了。这一刻,她相信苍天在看,逝去的众生在看,这片土地里所有埋葬的英魂,也在注目这一场生死宣言。 她决定再见郑君琰一面,有些话必须要说出来他才能明白。 远方,一群秃鹫啄食着地下的什么。她疾步地走了过去。秃鹫“唿”地飞起。也不飞走,只在这一方天地徘徊不去。 路过一具野鹿尸体。她看到了前方的郑君琰。 郑君琰看到她来了,招手让她过来。然后把她抱在怀里。察觉她穿的单薄,便脱下披风给她围上,问道:“找我做什么?” 云缨眨了眨眼睛:“你这次出去有几分把握回来?” 郑君琰略一僵,然后故作深沉道:“不知道。你知道的,靖王手下的黑甲铁骑号称是地狱之师,碰上他们……就算是李广在世,也难办。” 云缨捶了捶他的胸膛:“到底几成?别跟我打马虎眼。” 郑君琰踌躇道:“大概……五成。” 云缨心下一颤,忍着眼泪,小声地问道:“那如果你回不来了,我可不可以嫁给其他人呀?” 郑君琰立即沉了脸色,而且是一沉到底。转身要走,被她一把拉住。知道云缨的旧伤未愈,不敢拉拉扯扯的。无奈地回答:“随你便。”心里不舒服得很,又道:“我看陆海楼不错,萧陌也不错。他们比我适合你……” 云缨瞪了他一眼:“我不嫁给他们。” 郑君琰脸色更沉了,问道:“那还有谁?我就不相信了,你遇见过的男人还有比他们两个更好的吗?哦……对了,伍旭?!” 云缨眨巴着大眼神,十足认真道:“假如你不在了,我就嫁给靖王陈朝荣。” “什么?!”郑君琰勃然变色:“靖王?!” 云缨点点头:“反正你不在了。我嫁给谁都无所谓,嫁给靖王之后,就有机会下手杀了他为你报仇呀。” 郑君琰这下哭笑不得,喟叹道:“云儿,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碰你的身子吗?不是我多将就你,你就是再不愿意,我想要你的身子,你也拦不住我。只不过我也怕自己有个好歹,未免会耽误了你的终生幸福。” 云缨吻上他的侧脸,在他耳畔说道:“是啊,我还是处子呢。你不好好活着回来享用,难不成让我把身子给别人?” 郑君琰狠狠一掐她的腰肢,无奈道:“服了你了。好,八成把握回来。” 然后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不依不饶道:“君琰,等我嫁给靖王之后,就替你报仇,然后殉情。你不忍心我红颜薄命?可是我想你了,不到黄泉,如何相见?你别不信,我这个人有时候狠心到六亲不认。” 郑君琰愣了好一会儿,确信她说的是“殉情”两个字。脸色青了,然后大力扶住她的后脑,吻进她的唇舌品尝她的甜蜜。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缠绵了好一阵子,才悠悠然道:“我明白了,明晚子夜之前一定回来。” 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好的。不回来我就去勾搭靖王。我相信我扮成西域舞娘,跳一支艳舞,还是颇有姿色的。” 云缨知道,这一刻她不是什么善茬,而是彻彻底底没脸没皮的恶魔。张开血盆大口,恨不得把面前的人给生吞活剥了。 郑君琰快被她逼得走投无路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个人这么贫呢?好,明天天黑之前回来……” 她义正严词道:“因为我在认真和你说这一番话!这不是开玩笑!你懂不懂?!无论如何,你给我活着回来!!” 你不在了,我顾忌他人的性命干什么……我能杀死陆海烟,就能杀死陈朝荣。反正,一样是罪过。不在乎,再添上一个人间姓名。 爱上这样一个契合而包容的男子,让她怎么去爱别人!她的心那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也只能完完全全给一个人。 “云儿!”郑君琰紧紧抱着她,附在她耳边,低声安慰道:“你别说了,明天落日之前,我一定回来陪你。你好好在这里等着我……我投降,真是怕了你了。美人恩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乖乖照办。” 语气宠溺,心疼又无奈。 她在他的怀里狠狠地哭起来。 第58章 身世 隔日清晨,云缨走出屋外透透气。外边柳拂青丝,却是个艳阳天气。因为惦记着郑君琰,心下不宁,便去了中军之帐翻看一些书籍。却是《黄石公书》《孙膑兵法》之类的兵书。偶一回眸,发现美人榻的玉枕下露出一本书的书角。 什么书还压在枕头下看? 她随手把书抽了出来,一看《春梦无痕》四个大字。没听说过,再翻开一看,顿时,全身的血液都要倒流了。口干舌燥,心跳加速。赶紧把书给合上。天呐,这居然是一本男女春闺之事的书!画面还那么栩栩动人…… 难,难道郑君琰就看着这些书,想着和她做这些事?!难怪他那么喜欢对她毛手毛脚!心下一气,把这书扔到火盆里,烧了。 书化是化了,热浪掀起一张纸,从书架上落到她脚边。拿起一看,认出是熟悉的笔迹。她这才想起来陆哥哥也在营地里面。 问了青龙,便去找陆海楼叙叙旧。 一卷诗书,一盏清茶。陆海楼在她的对面落座。只是一年不见,陆海楼成熟了许多。相比之下,云缨觉得自己简直没发育。 相对无言,只有冉冉茶香。陆海楼习惯了拿大。在她面前向来有七分风度,要充出十分面子。何况眼下,他有了十分风度。那么就没有先开口的道理。于是云缨自个只好先退让一步。 她先打了招呼“好久不见。”然后一眼瞄到了他受伤的腿,吓了一跳:“陆哥哥,你的腿怎么了?” “围宫的时候弄伤的。如今不碍事了。”陆海楼放下茶盏,扫了她一眼,问道:“那你呢,在这里过的怎样?” “日子就这样。长了不少眼界。”云缨絮絮叨叨说起来从前在翰林院的事情来。说了半日,忽然想到陆海楼的科举被靖王给搞砸了。否则以他的濯锦文章,如今该金榜提名时了。 她连忙抱歉:“对不起。我忘了你今年没考。” “没事。”陆海楼满不在乎道:“反正明年肯定要开恩科……”他忽然换上一副严肃的语气:“你和郑君琰怎么回事?!” “啊?!”她吓了一跳,抬头看陆海楼的眼神。立即明白了,陆哥哥已经知晓了郑君琰和自己之间的事儿。于是简要说了下——本来你情我愿的事儿,说出来没什么好羞愧的。 从惊蛰入城,一路走到大雪出宫。日子推杯换盏,就这么过去了。荡涤了一路风霜,剩下来的是心底的一个人。 说完了,陆海楼一言不发。良久才问道:“云儿,你知道郑君琰的真实身份吗?” 她很老实:“不知道。” “果然。” 陆海楼站起起来,走到那一株九色芙蓉前。缓缓开了口:“郑君琰,本名陈朝临。安乐王爷的独子。当今陛下唯一的侄子。” 哈?!郑君琰是安乐王的儿子?逗我呢?他这种人居然是皇亲国戚?搞什么东西! 她“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几乎是吼道:“不可能!陆哥哥你别吓我!君琰和我们一样,都是平平凡凡的老百姓!” 陆海楼反问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不说话了。陆海楼的确不曾说过大话。现在她开始想象自己是个木头,藏好喜悲,藏好心情。听陆海楼跟她细细介绍那个“陈朝临”。 如果说岁月遗忘了什么,不代表他不存在了。只是那个姿容天成的孩子,依然在某个角落顽强地生活着。 那个孩子。本是锦衣玉食的王府世子。从小聪明伶俐,博闻广知。 他是先皇最喜欢的孙子,当今陛下宠爱有加的侄子。 小世子的母亲是安乐王的原配王妃。他出生之时,就被先皇昭和帝赐予了亲王身份。身为皇长孙,陈朝临从小受到了整个大陈皇室中人的无比宠爱。但是小世子风流多情的父王喜欢寻花问柳,不曾多看他一眼。 昭和三十五年,上元之乱爆发。 这一年,还发生了许多许多事。比如皇后李氏被乱军所杀,长公主陈朝阳流落民间。比如小小的寻龙县里,出生了一位女孩名叫云缨。但是在遥远的京城安乐王府中,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安乐王丢下妻子和儿子,独自逃跑。 一朝宫变。小世子的生母安乐王妃葬身火海。四岁的孩子没有了家。成为了街头的一个小小的乞丐,这一流浪就是两年。 六岁的时候,小世子被人伢子看中了。因为面目姣好,他被卖给青楼当娈童。因为不从那些“客人”的要求,被打的遍体鳞伤。后来有个客人说,这孩子心性强韧,不如跟我走……小世子便跟他走了,接着拜入了一个刺客门下。 当小世子到了十三岁时,武功已经出类拔萃。刺客以三万两黄金的沽价,将他卖给了郑丞相。丞相给他取名“郑君琰。” 小世子那时候的任务是:杀人。他也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凡是阻碍郑丞相的,都要毫不留情地杀掉。无论这个人是好是坏。 小世子知道,自己随时会死去……因为被人牙子灌过忘忧散,他不记亲人是谁。却知道主子们月月让自己吃蛊毒。以此来限制自己的行动。不得自由,不得反抗。若是不听话,主子们扣留解药两三日,他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为了活下去,小世子只能麻木不仁地杀下去。直到声名鹊起,却活的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主子们也只将他当作一条听话的狗而已…… 就这样,日子又过了三年。 元启十三年,皇帝陈晟澈巡幸北郊,举行谷神祭祀。结果途中遇刺。当日,小世子扮作丞相侍卫混在人群中。看到惊慌失措的皇帝,他忽然身不由己地上前去护驾……杀退了刺客之后,小世子没有跪下,却是喊了皇帝一声:“叔父。” 皇帝认出了小世子,把他从郑丞相手中要了过来。给了他自由,解了他身上的毒。还给了他显赫的官职,更给了他亲人的关怀。 小世子,郑君琰,陈朝临。 谁也不知道那些年,这个在上元之乱中走丢的王府世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小世子本来天资聪颖,根骨奇绝。四岁时便可背出《千家诗》,下笔数十言,句句言之有理。号称是皇家第一神童。可是流落在外的这些年,没人教小世子识一个字。本来啊,一条听话的狗,一把锋利的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 当小世子重回到亲人身边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十六岁的少年才开始重新读书。他不再是什么神童,甚至拿笔的姿势也错了……读过的书,悉数忘记……学习的悟性也不如小时候好了。索性,就当个不通文墨的武夫罢了。 也许,下笔的时候。小世子心里是痛着的,也会遗憾这些年——正是少年最黄金的读书年纪。他却沉浸在血腥之中。 物也非,人也非,事事非,往日不可追。 当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繁华,而后一场空寂寂的冷落。战乱一场,身世沉浮如水上浮萍。烽火已去,但是小世子已经殒身其中。 活下来的是他郑君琰。 皇帝想恢复他的世子身份,重新封赐他亲王的爵位。郑君琰却拒绝了——这般双手沾满血腥的王爷,是会给大陈皇室丢脸的。 他只请愿做一个侍卫。做皇帝的一把利剑。必要的时候,青峰剑出,荡尽天下宵小。所以,郑君琰从来不需要什么高官厚禄,也不需要什么亲王身份。 这便是,郑君琰的身世。讲完了,陆海楼问她:“现在你怎么想?还是想和他在一起吗?” 云缨沉思了良久。才慢慢消化了这个故事。回答他:“你说的这个人我不认识。我认识的郑君琰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 陆海楼挑起了眉头:“那是怎样的?” 云缨看向窗外,淡淡道:“他才不是什么都看开了。相反,正因为失去太多。君琰对每一件得到的事物都特别珍惜。他也不想靠身份去博取别人的好感,他只是想做好他自己而已。” 陆海楼点了点头。道:“云缨,假如在他的身边,你势必要卷进帝位之争。到时候想怎么办?” 她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君琰想当皇帝?” 陆海楼点了点头:“太子病躯几近油尽灯枯,活不到几年了。靖王谋反,理应当诛。除了他们两个,陈家只剩下陈朝临这一个苗子。你说,这大陈的江山不给他给谁?到时候,我是不是要称你一声“皇后娘娘”了?” 她笑了,自嘲道:“你知道我的能耐。混在皇宫就很不容易了,若是当众芳之主,岂不是要被东风折煞。” 陆海楼却是微露了笑意:“还记得读书的时候,我给你的评价吗?” 她记得——那会儿,他们在何夫子手下念书。整个学堂比聪明劲,除了陆海楼没人比得过她。要不是偷懒贪玩惯了,那会儿她也该是个女秀才了。 结果有天,陆海楼看不下去了,说了这么一段话: “云缨,你别把自己当个人才。混官场,情面不够,能力不够。混后宅,心眼不够,手段不够。混情场,相貌不够,才艺不够。说到底,你这个人什么料子都不是。也就足够混个人生一遭,善始善终。” 陆海楼笑着说,现在我再给你一段话—— 若是想在那个人身边呆下去。日头短,你还可以还看往日情面。但当郑君琰当上九五至尊后,他需要的就不是你这样的红颜知己。而是一个能够母仪天下的皇后。你,差得远了。因为你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把握。说到底,你的前途,完完全全捏在别人手上。 郑君琰对你好点,让你沐浴了皇恩。你就能青云直上。哪日他不看你了,你连阶下囚都不如。 怎么样,他说:你还对郑君琰有想法吗? 云缨觉得,要被陆海楼气哭了。陆哥哥向来喜欢损她。这次损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不禁问道:“我有你说的那么一无是处吗?” 陆海楼笑了一声:“说到底,你是误开在寻常人家的牡丹花。从小学不来机关算尽。纵然天生七巧玲珑心,也混不来芳主之位。” “我不想当芳主,我只想在他身边。” 陆海楼冷笑道:“你要在他身边?一只金毛鸡丢进孔雀群里,你混得下去吗?且不说你身份多么低微,陛下那一关你就过不去。” “什么……意思?” “陛下既然如此厚爱陈朝临,那么婚姻大事上肯定要给他指婚。你想当王妃?怎么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出身?除了有点才之外,你什么都及不上真正的大家闺秀。陛下就是瞎了眼,也不会把你配给他唯一的侄子的。” 云缨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心下又难过起来,问道:“那为什么郑君琰会喜欢我?难不成他眼光有问题?” 陆海楼叹息一声:“看惯了国色天香,再看看你这样小家碧玉中的翘楚,就图个新鲜而已。” 云缨终于反应过来了:“说了半天。陆哥哥你的意思是:云缨你好之为之,你根本配不上郑君琰。对不对?” 陆海楼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我就喜欢你这点:凡事切中要害,心直口快。配他你肯定是配不上的。配我正适当。” 终于把她气到摔帘子而去。 他妈的,为什么她遇到的男人一个比一个损。 第59章 初次 到了晌午时分,前线传来消息:太子的军队拿下了整条平安大街。并且把进出皇城的大门堵了个水泄不漏。而郑君琰率领大军,从午门攻进皇宫。与黑甲铁骑正面较量上了。申时三刻,靖王被俘,余部溃退出了皇宫。捷报传来,军营一片沸腾。 据闻,就在叛军全力把守午门的时候,平叛大将军郑君琰,带领一支孤军从西直门深入大内。一人手刃敌军五十多名。最后将叛军将领——靖王的贴身护卫张广寺斩杀于凤岐宫,生擒靖王。至此,靖王一脉的叛军彻底败北。 云缨揪心等了一个白昼。 他说过,日落之前就会回来。但那不过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而已。眼看落日沉沉,她的期待已经降低到:反正能回来就好。 没想到,太阳落下西山之前,郑君琰真的回来了。只是当云缨看到他时,差点没认出来:挑帘而进的男子,满身血污,乌发披散,脸被烽烟熏得黝黑。像是从死人堆里面捞出来的一样。她愣了愣,然后扑上去摸他的身子。 一寸寸地检查……幸好,没哪里受伤。她才堪堪松了一口气,连忙打来温水,掺了酒。一边给他清洗身子,一边问道:“你怎么弄成了这样?” 郑君琰抱了抱她,有些疲惫地说:“不碍事。” 她看他太累了。也不让他劳神。就在屋子里面点上一支安神香。等郑君琰睡着了,便端着衣服出去了。然后烧了姜水,就着皂角,洗了他脱下来的衣服。但一盆又一盆的血污,好像永远也洗不完似的,双手都泡白了。 好不容易漂洗干净。她又走进厨房,看灶台上没什么吃的。就自己鼓捣了起来,先用黄酒参汤加了闽姜熬汤,又亲手烧了清淡的几道菜。然后悄悄端了进去。郑君琰还未睡醒,她就坐在床头,撑着脖子打量这个男子……不,该说是世子了。 以前,以为这是个普通人。就是长得好看一点,武功高了点,嘴甜了点而已。现在想想,自己多笨呐!一个皇世子在身边殷勤了半年,她不理不睬就算了。还有的时候甩脸色给他看。简直是……暴遣天物,大逆不道。 挺拔的鼻子,薄而坚韧的唇,深邃的眼睛,和弧形好看的侧脸……真是除了萧陌之外,她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结果她哪根筋都不对,死活老是无视他这点——威风凛凛的美男子。郑君琰为了追求自己,也吃了不少苦? 不过问题来了,一旦王师回朝了之后,这段感情又该何去何从?忽然害怕起来,难道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不碰自己的身子吗?没有了实际行动,也就没有了负担。将来一句初心不在,也就能彼此相忘于江湖……不,郑君琰不是这样的人……忍不住低下头,蜻蜓点水般,略过他的鬓角:君琰,你眼中的我,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呢? 不知不觉,她伏在案头也睡着了。半夜三更,却被痒痒的感觉弄醒。睁开眼,郑君琰正伸出一根手指,抚摸自己的脸蛋。 她立即来了精神:“你饿不饿?”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好不好。结果你记挂的只有吃的?”郑君琰好笑道:“还有,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上床跟我睡?” “我夜里会翻身……” “我压住你就是了。” 云缨不想跟他计较,催促他起来,又把饭菜热了热。摆弄了一桌。郑君琰吃了几口说道:“厨房的厨子有长进了。” 她略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喜欢就好。现在这样,她做饭,他吃饭。就是很幸福的了。等他吃饱了,她就挤到他的身边躺下睡。男人一整个臂弯都是她的领地,温柔,宽厚。以往,在这个怀抱当中,她会睡得很香甜。但是今天却不一样。陆海楼的话在脑海中徘徊不去。不由自主地,她也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云儿,怎么了?” “没什么,给我抱一会儿。”她瓮声瓮气道。 郑君琰把她的头抬起来:“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她没好气道:“今天我去见了陆哥哥,他告诉了我你是谁。” 郑君琰蹙起剑眉:“陆海楼?你去见了他?!云儿,下次不许去了。陆家那小子配不上你。” “……”重点错了:“君琰,你真的是皇世子?” “不错,你别多想了。父王他已经和我无关了,现在我是你的人。”他俯下身子,细细润润亲吻她的脸颊:“你说过,等我回来以后,可以享用你的身子。这话还算数吗?” 她索性直接问出口:“君琰,你是不是拿我当玩玩的女人?” 男人神色忽然危险起来,二话不说,解开了她的裹布。火热的唇咬上那一抹殷红。她吃痛,却不敢张口。这男人霸道得很,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抽吸声和粗喘声交替。手指也不安分地挑逗她的敏感处,顷刻解开她的衣裳。 “云儿,你觉得我是玩玩你?”郑君琰怒气遮掩不住:“今天我就让你变成我的女人,让你知道我是不是只是在玩玩你!” 说完将她剥得寸缕不着,用火热的躯体覆盖上去…出乎意料的,一向会在这时候阻止他的小女人,此时此刻却没有了动静。他揭开她捂在脸上的手,看到满面泪痕。心下微微吃惊,然后才发觉,今夜的云缨异常的不安。 她抽泣道:“君琰,怎么办,我想要你了。是不是太丢脸了?” “想要我就说,这有什么丢脸的。你要多少次,我都给你。”他吻了吻她的唇:“是不是害怕我会离开你?我还怕你离开我。云儿,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睁开眼,看到一双黑漆漆的眼眸。温柔的光泽,还有专注的凝视。不由得痴起来:他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每一个眼神,仿佛都是一次深情的表白。 “就这样看着我,云儿。”说完,他的手指滑入了某处,她“啊!”地叫了一声。却被男人堵住了呼吸…每一次动作,让她整个身子都颤栗不已,好似在无边大海中,起起伏伏,欲生欲死。渐渐的,水到渠成了。 她红着脸喘息,看男人用吻,吮,吸,舔,舐,摸,捏,探……变着花样,在她身上游走。将她的理智,一点一滴剥离。又一次春水泛滥,她羞愧得无地自容。察觉身下抵着什么东西。顷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由得讨饶:“君琰,你,你轻一点。我害怕……” 此刻,她的身子簇簇发抖。一缕娇媚抹杀了男人所有的理智。他变本加厉地索取,然后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上去:“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云缨紧闭着眼睛,却听他在耳畔安慰自己放松。她听话地缓解自己的紧张。却听到一声清晰的:“云儿,我爱你。” 然后男人便进入了她的身体。 云缨痛呼一声,感觉被劈开似的疼。一声“不要”却被他堵在口中。他略挺了挺身子,她的十指紧扣住男人磐石般的身体,恨不得掐入他的肉里。两行热泪无声地流下,男人每进一寸,就痛得她一阵抽搐。 身子在他手中,不停地被各种盘弄,似乎是想缓解她的紧张。 她既害怕,又疼痛不已:“君琰,我痛。你停下……” “放松,不要怕。给我……” 他一边用手指欣赏她的身体,一边缓解她的紧张。她松一分,他就进一寸。饶是如此,只进了一半就碰到了瓶颈。她太娇小了。以至于这么难攻克。于是,耐心地周旋,研磨。让她渐渐适应了这种异物的冲击,才继续进发。 “疼……快停下。我不要了……”她要哭了,都怪自己一时间放纵。这下好了,男人开始折腾了。这回,他真的没有给退路。 “乖,一会儿就不疼了。” 郑君琰安慰了一番,又让她适应适应。颇废了一番周折,才埋在她的体内动作起来。 身上男子的动作由慢到快,最后失控。云缨哭了出来,她还未及笄,却和男人有了肌肤之亲。果然是自找罪受。偏偏,男人食髓知味,不停地撩拨她的身体里的那张弦。一会儿动作缓慢凝重,似乎是取悦她。一会儿又驰骋不已,似乎想榨干她。 一开始,她还能忍住不出声。然后,男人的力量使得她完全不能自已。一张口,声音娇媚入骨,简直是无地自容。 最后,由着男人彻底释放。十指扣入她的指缝里。一起收紧,战栗。好似从地狱的煎熬中,一下子滑落到鲜花盛开的梦境中。她疼得到了极点,又感觉到一分别样的愉悦。牙齿咬破了唇,却不敢吟哦出声。身上的男人大口喘息着,接着,他深深地吻着她,将唇上的血迹舔去。 “君琰,我疼,不要……” “云儿,听好了,你是我的女人,这辈子都是我的女人。”不待她喘息初定,男人握住她的双手,将她翻个身从后方进入…… 这个夜晚注定漫长而疼痛。 隔日早上,她被他的吻弄醒过来。睁眼瞧见郑君琰温柔专注的眼神。昨晚,她被折腾得太累了,此时此刻,好像大病初愈的人。没有力气,没有生气,身子叫嚣着酸疼。只有体内的刺痛感,提醒着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君琰把她……简直不是人。 这样,那样她。无论怎么求饶,还不停地折腾她。禽兽,绝对的禽兽! 她沙哑着开口:“君琰……我……成了你的……女人?” “不错。”他抚摸她的额头:“以后,你就是我的云儿。” 说完了,他又摸了上来。饥饿地索取她。她快哭了:“我还不舒服。” “习惯了就好了。”男人赞叹了一句:“不吃你还不知道,这书上看的,和实际上做的还不一样……说实话,云儿,你真美味。” 于是一整个早上,他上了瘾似的索取她。动作比昨晚温柔多了,却话唠了起来。说她这个地方嫩,那个地方娇,简直不要脸。 她咬着牙挨到了中午。自己招惹的男人,含着泪也要伺候好! 幸好中午的时候,郑君琰有公事要办。不折腾她了。还叫人准备了什么人参汤,鸽子汤,燕窝鲍鱼,一股劲要给她补身子。到了晚上,郑君琰回来,她才缓和过来。看他要换衣服,她也走下床,只是一沾地,那个地方又是一阵抽疼,双腿一软,就要跌倒。 郑君琰一手扶住她。一手拿过衣服。笑道:“夫人。慢点。” 云缨一步一步地挪开点,然后穿好衣服。警惕地看着他:“这么晚了,你还去哪里?” “怎么,担心我去会见别的女人?” 她脸一红:“你敢?!” “不敢不敢,其实我是去见靖王。” “靖王?!”她吓了一跳。继而想起来,萧陌和郑君琰约法三章了,靖王的处置权在他手上。只是没想到,靖王就囚禁在这大军中。 她低声道:“带我去好不?” 郑君琰眉头一挑:“本来让你去看看无所谓。但是你说过你要嫁给他,那我就不能让你去看他。” 云缨想到昨日离别时的话儿,脸颊一红:“你还说。我不是担心你么。靖王那种人给我我都不要。太损阴德了。”看他还犹豫着,干脆扑到他怀里。蹭蹭他的下巴,哀求道:“好君琰,让我去看靖王。” 郑君琰没辙了,宠溺地抱着她。道:“靖王囚在地下监牢里。那里有重兵把守着。若是你真想去看看,就扮成我的随从跟着。” 于是她便扮成一个小兵卒,跟着郑君琰去了地下监狱。一路上,士兵们不复昨日的暮气沉沉,个个满面红光。看到郑君琰,三拜九叩络绎不绝。倒是连她也一起跪了。 云缨明白,郑君琰能完好无事。那就证明皇上也没事。既然皇上没事,他日天子重回金銮殿。若是论功行赏,郑君琰肯定要恢复亲王身份。她想到陆海楼的问题:你想当皇后吗?不想!一点都不想!如果当了皇后,丈夫就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他是天下人的帝王,却唯独不会是她的夫君。那么当无名无份的情人? 爹多半会气死。她也没那个脸皮。 不过看到靖王的时候。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先气死这丫的再说。于是拿出了当日常棣在临终之前的字条,卷成一团扔到他脑袋上。 这两个半字的字条。一年来随身携带,提醒着自己不要忘记那个老人临终前的两行泪水。这天下,只有她才能报这个仇了。 牢里的陈朝荣穿着一身簇新的明黄龙袍,腰间配着一把宝剑,项上戴着一百二十颗朝珠。俨然是天子上朝的装束。原本,他盘膝而坐,腰杆儿挺得笔直。忽然一个纸团砸到脑袋打破了形象。他随手展开一看,却是“老四主”三个字。其中主字上的一点和一横连了起来。 云缨隔着铁栅栏,问道:“还记得我是谁吗?” 靖王辨认了半晌。笑了起来。这笑声似乎是夜枭的嚎叫:“云小驸马?好久不见啊。你是特地来看看朕落难的样子吗?好不好笑?” 云缨蹲下来,深深凝视他的眼睛:“我不是来看你的。这是常大人临终前写的,今天我把它给你。你心里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靖王抓着字条的手哆嗦起来。接着一阵大笑,笑完了,撕碎字条。忽然叫道:“成王败寇。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为了登上那个宝座,杀了多少人朕也不在乎。但是你一个小小的驸马爷,没资格来鄙视朕——你算什么东西?!” “是啊,我算什么东西。那你呢?你逼死了母亲,逼走了父亲,毒死了授业恩师,与舅舅反目成仇。六亲不认,权欲熏心。那么,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云缨嘴角一挑:“到头来,你又拥有了什么?不过拥有一个身后的骂名。” 一片沉默。 唾骂的目的已经达到,她起身打算走了。 却听到一阵近乎鬼哭的嚎叫。 “母亲?!父亲?!”靖王双目血红:“所谓的父亲就是把女人送给自己的部下玩弄,再把生下来的孩子冠以自己血统的男人!” 脚步停下了,四周一片寂静。云缨惊呆了,恍若太阳失去了光泽,眼前也是一片黑暗:他说什么?!郑君琰也听到这句话,却无动于衷。拉了拉她道:“走。”她甩下他的胳膊。问道:“你说什么?!什么部下?!” 陈朝荣凄厉地笑道:“父皇根本就是个小白脸!他没法生儿子!娶进宫里的女人都送给自己的部下去干!有了身孕就说是自己的孩子!所以……”他轻蔑看了眼郑君琰:“不仅是我要造反,太子也要造反。” 郑君琰摇了摇头:“他毕竟是你们的父皇。这些年也没亏待你们。” 陈朝荣嘲讽地一笑,不屑道:“郑君琰,你当然会为那个伪君说好话。我早就想明白了:父皇年纪大了,后悔我们这些假儿子们当权。谋划先把我干掉,然后把太子干掉。最后扶持你这个亲侄子当皇帝!云小驸马,你以为你跟了一个好主子吗?他手上的血腥比我重十倍!也是他,差点在武陵的时候把你害死!你还傻乎乎跟着他!” 云缨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郑君琰又拉住她胳膊,试图把她架出这里:“云儿,出去之后,我跟你说清楚。” 云缨甩开他的手,冷冷道:“今天不弄清楚为什么我还不出去了!你还想瞒我多久?!想让我永远都蒙在鼓里吗?!” 郑君琰果然松开了她。只叹息一声:“本来我准备找个机会亲口告诉你的……罢了,你早些知道也好。” 这话表明陈朝荣所言非虚。 第60章 丑闻 地牢里,昏暗不明的烛光也若隐若现。云缨静静站在一隅,豆大的火焰投射在靖王的脸庞上,把这个少年的眉宇间的戾气,一展无遗。他的冷笑,嘲弄,讽刺,盘桓在地牢当中。就巴掌大的地方,她想躲也躲不过去。 岁月追溯到十八年之前。先皇昭和帝本来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安乐王陈晟愈,二儿子齐王陈晟澈,三儿子景王陈晟璟。其中,齐王陈晟澈是先皇后嫡子,文武兼备,很得先皇的器重。朝中文武百官都认为,陈晟澈当定了太子。 然而,陈晟澈到了二十八岁上头,侧妃四五位,却没有一个女人为他生下一儿半女。事实上,陈晟澈天生不能使女人受孕。当是时,宫闱中凡是有身孕的女子都要经过太医切脉验证,容不得作假。这就断了陈晟澈的后路。 文武百官是不会接受一个不能生育的王爷受封太子的。陈晟澈尝试了各种办法之后,仍旧无法使女人受孕。无奈之下,为了得到这个太子之位,堂堂齐王居然来了一招借腹生子。 皇位的妙处,这些皇子皇孙最清楚不过。而男人□□的手段比女人夺舍来的更加残酷。胜者,名留青史,九五之尊。败者,全家牵连,臭名千载。 陈晟澈手下有一批死士。起先,他挑选出一个死士扮成自己的模样,去和妾室苟合。完事之后就杀了死士。但是三番几次之后,他的妾室依旧没有身孕。这时,陈晟澈听到消息说:若是一年之内他的女人还不能诞下皇孙,先皇就要改封景王陈晟璟为太子。 这下,陈晟澈着急了—— 他丧心病狂到连结发妻子都送到别的男人的床上。终于,太子妃,萧夫人,郑夫人,还有一个丫鬟接连怀孕。一年期间,四个女人都诞下儿子。其中两个夫人生的是龙凤胎。终于,先皇册封了陈晟澈为太子。他名正言顺入主东宫。 当了太子之后,陈晟澈就对“生儿子”没了兴趣。反倒对枕畔的女人猜忌不已。他怀疑这些女人知道孩子不是他的。 所谓的裂痕,就绽开在同睡的一张床上。夜夜,陈晟澈得防备这些女人将自己的丑事说出去——那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侮辱。 但是不久之后,陈晟澈看到萧夫人的手札中写了丈夫“不对劲。” 萧夫人是陈晟澈的门客萧文河——也就是萧丞相的妹妹。为他生下的是第三个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子陈朝奕。 萧夫人聪明伶俐,最先发现了丈夫心里有鬼。她甚至暗地里调查东宫侍卫失踪一案。却被陈晟澈发现了,便杀了她灭口。 萧夫人死后一年,上元之乱爆发。景王陈晟璟试图赶走哥哥陈晟澈,独占帝位。 一时间,帝都烽烟四起,天潢贵胄之家也被景王的大军给抄得七零八落。陈晟澈带着妻儿逃亡去热河行宫避难。临行前,他想把四岁的小侄子陈朝临也带上。但当时景王已经放火烧了安乐王府,陈朝临不知去向。 到了热河行宫之后,陈晟澈不得不和皇后李氏夜夜同床共枕。夜长梦多,更何况是国难当头的日子。李氏越来越觉得丈夫不对劲,还无意中漏了口风。说“萧夫人的死很蹊跷。而且王爷当上太子之后,性情大变。” 陈晟澈听闻后,怀疑李氏已经知道了真相。为了保护自己的正统帝位,便亲手杀了朝夕相处十几年的结发妻子。对外说皇后是被叛军所杀。 有道是:至亲至疏夫妻。 或许在陈晟澈这个太子心中,女人只是生育的工具。 李氏留下来两个一岁大的孩子——也就是陈朝墨和陈朝阳。因为“上元之乱”是一夕之间爆发的,十万叛军围困了长安大街。三千御前侍卫,杀出一条血路,护送陈晟澈从皇宫当中逃出去。而陈晟澈为了逃跑方便,居然只带走了陈朝墨这个“儿子”。而把“女儿”陈朝阳丢下了。这就是长公主流落民间的真相。 元启元年年末。安乐王和萧,郑二位丞相勤王,率领三十万大军反扑帝都。仅仅用了三个月,就把上元之乱平息了。 陈晟澈重新当了皇帝之后,就把皇后李氏嫡出的儿子陈朝墨立为太子。 三年后,陈朝墨夭折。皇帝又立了老三陈朝奕当太子。老四陈朝荣当靖王。而聋哑人大儿子陈朝奇则被远远发配到了东吴之地。临走前,皇帝赐死了这个孩子的母妃——当年第一个怀孕的小宫女。也是代孕的知情人之一。 剩下的知情人只有郑贵妃。郑贵妃性情愚钝,不藏心机。她倒是真正不知道丈夫的残忍手段,以为儿子是丈夫的骨肉。 而陈晟澈为了掩饰自己不能生育的事实,摆出独宠她的架势来。 这一晃,就到了元启十四年。当年四个代孕的孩子——老二陈朝墨夭折,老大陈朝奇谋反被杀。只有老三老四还活着。一个封了太子,一个封了靖王。他们都已成人,却一个都不像皇帝。 因为生产时不足月,太子陈朝奕先天病弱。外表上温和儒雅,内里却心机深沉。他和萧氏父子联手,试图引皇帝杀掉胞弟靖王,同时拉拢郑君琰。而靖王陈朝荣,私下里培育暗卫和黑甲铁骑。试图染指皇帝宝座。 所以,皇帝陈晟澈越来越对这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反感。 他常常想:大陈的江山,真的要交给这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吗?到了百年之后,他陈晟澈有何颜面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那段日子,九五之尊的天子学会了拜佛。佛家言现世报应。若是这两个孩子执掌乾坤——这股弑父的戾气,怕是会毁了大陈的千年伟业! 陈晟澈越想越不安,甚至整夜被梦靥所困。好像看见,自己的父皇,祖父……直到太宗皇帝,都走到自己的面前,要举剑杀了他这个不肖子孙。这时,他连独宠郑贵妃的架子都摆不出来了。一心想的是:大陈江山要落入他人之手了! 无论是太子,还是靖王,都不是他的亲骨肉。他们骨子里也没有大陈皇室的血! 就在这时候,陈晟澈遇到了上元之乱时失踪的侄子陈朝临——也就是郑君琰。当年陈朝临出生的时候,陈晟澈对这个小侄子充满了关爱。后来陈朝临失踪,他也是牵肠挂肚地派人寻找。只不过十几年来,一直没有消息。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十二年后,已经成为一个杀手的郑君琰机缘巧合之下救下了皇帝。叔侄两个一下子就认出了彼此。皇帝心中也燃起希望——没错,陈家还有个出息的孙辈!他可以继承大统!这样就对得起大陈的列祖列宗了! 说到这里,靖王陈朝荣看向了郑君琰,嗤笑道:“从你出现之后,父皇就开始策划把我们这些“儿子”铲除掉。为他的侄子登基铺路来了。云小驸马,你跟的好主子啊!郑君琰才是父皇心中的接班人!你是不是还打算抱着他的大腿,混个丞相当当?!” 云缨缄默不语,真相居然如此惨烈。当年陈晟澈的残忍做法,多年之后酿成这场牺牲万人的内乱。平心而论,皇帝是反派,靖王和太子倒像是正派。 靖王嘲讽道:“小驸马,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振振有词吗?你看看你效忠的皇帝,杀妻杀子,颠倒伦常,这就是你所谓的好东西?!”又狠狠瞪着郑君琰:“还有你!为了当皇帝就认贼作父!真是好大的野心!” 郑君琰负手而立,并不为之所动:“从我的立场上看:陛下对我有莫大的恩情,他也算得上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我没有任何理由恨他。但是在你的立场上看,他的确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陈朝荣大笑不止:“云小驸马。你听听,就这是你跟随的人!把我们这些儿子的亲生父亲用完就杀掉,让我们的母亲含恨而终!” 郑君琰依然很淡定:“若不是陛下有所交代,你以为还能活到现在?陛下当年做错了很多事。现在他只想弥补过错,就算是谋反,陛下都不想杀你们。” 陈朝荣不屑道:“郑君琰,你倒是和你的好叔叔狼狈为奸!下书房是在你的怂恿下才壮大了,到头来你撇的一干二净!还有武陵的事情——云小驸马,你不知道?杀手的确是我派去的。但是那封密折,是郑君琰修改的。用来让父皇和我决裂!” 云缨摇了摇头。似乎想甩开什么,但是靖王的话语。一句句清晰传进了耳中。 她想,他们真脏。没一个干净的。 陈朝荣笑出了眼泪:“你说,除了你和郑君琰。谁还能把武陵的内情知道的那么清楚?!当你送出密折之后,郑君琰就半路拦截了下来,再以你的名义改写了密折!可笑我那时候还以为你真的有那么大的能耐,所以派了杀手杀你!” 她捂住耳朵不想听。这人是个疯子,她对自己说。 那封密折,一直以为是萧陌改写的,还因此和萧陌决裂。假如是郑君琰改写的,假如是他…… 但是靖王还是在说:“云小驸马。你才是个可怜人。你被人赶出皇宫,还对始作俑者感恩戴德!若不是郑君琰的告密,你以为父皇会查到长公主陷害我母妃的证据?!父皇差点就赐你们毒酒自尽了。你说我可怜。自己看看,他不过是把你当作掌中的玩物……” “够了!” 方才还淡定的郑君琰,此刻却恼怒起来:“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是云儿,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害她!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想当皇帝想疯了?!” 她惊讶地抬头,却正好被男人捕捉到了红唇。他轻轻一咬,眼中深情似海,温柔而认真道:“云儿,我有了你,比当什劳子皇帝快活!” 靖王愣了一愣,却是阴笑起来:“哈哈,原来如此!难怪我说你不近女色。原来喜欢的是个男的!哈哈哈,正好,正好。让他大陈家绝子绝孙!” “绝子绝孙”不断回响在这一方天地,而面前之人深情的眼神好似提醒她,无论他做过什么,都是她最亲密的男人。昨夜鸳鸯交颈,他的余温还残留在她的感官当中。没想到,今日就遇到这种事,看清了叛乱的真面目。 她在和一个心机深沉的储君人选,做着夫妻之事。 不自知。 俯首,见金黄色蜜蜡朝珠洒落一地。陆海楼的话语在心底响起来——郑君琰对你好点,你就能青云直上。哪日他不看你了,你连阶下囚都不如。 说到底,你的前途,完完全全捏在别人手上。 到头来,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是。只够活个人生一遭,善始善终。 颤抖地收拾好心情。她对自己说:云缨别怕……云缨别怕……面对黑暗,才是走出黑暗的唯一办法。 “郑大人。”说出这个称呼,便是说明此话的立场了:“承蒙厚爱。让,让下官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郑君琰不紧不慢地跟随在她的身后。 第61章 为难 午夜时分,行辕外山坡上的风光很美丽。 萤火点点,繁星欲坠。杜甫诗云: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她其实看不出来花花鸟鸟的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倒是身后跟着的人和自己有关系。 思考了半天,对这个人从一丝恨,变成一丝顾虑,再成了一丝感激。之所以是一丝,因为她还是喜欢他的,非常喜欢。 所以,爱才是主要的心情。 想一想,认识一年以来,郑君琰对自己关怀有加,无微不至。就是捉弄一下,多半是逗她玩儿。武陵赈灾密折泄露这件事,倒的确是郑君琰把她坑了。至于他跟皇帝告密芊芊的所作所为,却是为了保住她们的不得已之举。 战乱之前,郑君琰就把她支开。总是默默看着她的背影,也不会出手勉强她去接受什么。之后分别的日子里,青龙,朱雀日夜守卫着公主府邸。正因为他的细心安排,所以靖王不敢动她,萧陌也忌惮她三分。 如果忘记这些恩惠,那也太负义了。但如果只记得恩情,忽略他算计自己的过去,就是完全的纵容和懦弱。所以对于郑君琰这个人,有七分爱恋,必然伴随一分恨意。但是这一分恨意不足以产生隔阂。 想通了,看花儿,鸟儿也更赏心悦目了。云缨一边想古人诚不欺我,一边招招手让身后的郑君琰过来。他很乖地过来了,坐在她身边。他抱着自己,吻着自己,她也接受这种亲昵。甚至有种想法:这人是一条狗也不错。 会摇尾巴乞怜,会给点骨头就满足。而不会老想吃她的肉。 “云儿,你还在生气吗?”郑君琰很小心翼翼地问道:“假如不开心的话,别勉强自己笑着。” 她的确在笑:“君琰。你不说,我也知道陈朝荣就算不死也得疯掉。疯子说的话未免偏激。我又不笨,想一想什么都明白了。你在你的立场上,有你必须做的事情。” 郑君琰略一颔首,心下赞叹:他的女人有的时候明达到绝顶玲珑。 她撷取一朵花儿,摘下一瓣瓣:“但是我希望你亲口告诉我这些,省的误会。老实说,你的身份让我害怕。我从未想过和一个世子交情多深。但是我也明白,你和你叔父没关系。你只是做了郑君琰该做的事情。” 郑君琰长舒了一口气,赞叹道:“你果然厉害。一万个人听到那些话。恐怕只有你一个人能这么冷静。” “别恭维我。”她微微一美道:“等战争结束了。我就投靠你的麾下,你给我物色个官职好不好……我打心眼里想当个好官,为民谋福。” 男人脸色变了,咬上她的耳垂。笃定道:云儿,你哪里也不用去,只能在我身边。昨天上战场前,我去和叔父请安。叔父问过我打胜了想要什么赏赐。皇位,江山,美女任我选……我说我只想要一个人陪我到老。” 眼泪潸然而下。她想,我何德何能。却笑着揶揄道:“我有你说的那么好么?以后美人源源不断地送上门来,你哪里会看我一眼?” 郑君琰微微一笑,却是得意道:“云儿,你在吃醋。” 她脸红:“吃你个头醋。” 郑君琰笑着抱起了她,一路抱回了房间。放在床榻上,低声道:“我的头不好吃。但是我想吃你。” 她拒绝:“我还疼着呢。不舒服,你别碰我……” 他也拒绝:“不行,我想你了。反正你是我的女人了,不如早点习惯有男人的滋味。” 衣裳一件件剥落,最后坦然相对。他习惯性地从下面开始攻略她的感官,前戏就无比的火热。她捂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这男人真是拿蛇拿七寸,什么部位最敏感,他偏偏喜欢什么部位。等到攻城略地,她又疼得慌张起来,吟哦出口。 “君琰……”五指都用力到发白。男人的力量,冲击,简直把她的灵魂都要顶出窍:“轻一点,我疼……呜呜呜。” “乖,马上就好了。”他一边安慰,一边加快了动作。 不一会儿,她就被他撑张到了极限。痛的发不出声来。就在极限到来的时候,体内骤然一暖,好似泡在汹涌的热流里那样舒服。他的宠爱,从下面溢上了心头。烫的连心都要化了,也烧完了她的矜持。 不得不承认……比昨晚舒服那么一点点了。怪不得男人说过,会教导她做这种事,最后让她贪恋他上瘾。说不定再这么下去,他的温柔,强大,和技巧性地取悦动作,真的会让自己欲罢不能。然后……夜夜纠缠不休。 她羞耻地想。 终究敌不过他 ,被男人吃了个干净。床第之间,他黏她简直黏到了骨子里。恨不得将她的每一寸都吞入腹中。倘若反抗,只会换回更加有力的占据。从子夜纠缠到第二天中午。中场休息两个时辰,他又缠着她缠到了深夜才昏昏沉沉睡去。 第三天早上醒来时,郑君琰正端着一碗参汤坐在床边。她撑着身子起来,看到他的气色不错。接过汤,喝了一口:“什么时候起床的?” “五更。” 她囧了:“你昨晚和我……三更才睡的。五更又起来?不累吗?” “没办法。”他笑了笑:“我还想消停一下陪你。不过太子那边催我把大臣交出去。你知道的,现在六部文臣,一半在我手上。” “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群臣当筹码,登基的筹码。”又刮了刮她的鼻子:“云儿,你要明白,有军权者才有话语权。文臣在战争中的作用,远不如武将。” 她明白了:“萧家没武将。” “不错,而且我也不会让他们有。”男人笑得贼精。 “那你交出这群文臣,太子会不会把他们给……”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要是不帮助太子登基的话。” “不会的,因为他们会帮助太子。” 她更好奇了:“那你怎么办?” 别告诉她郑君琰不想抢皇位,现在就是打死她也不信了。 “有个词叫做捧杀,把人置于高高的地位,然后下不来。这时候,他的所作所为就身不由己了……云儿,你还小,这些东西以后教你。” 她切了一声,心道你连写字都是我教的呢!喝完了汤,这座玉山又向着她倒下来。口中道:“我的小美人,让我再爱一爱你。”苦笑一声,拿个枕头隔开这厮。昨夜他们太过放纵了。现在,她腰酸背疼,身上无数个红痕,实在是不能再被吃了。 但男人绕开枕头,抓住她的双手。不依不饶地要缱绻缠绵到底。 云缨赶紧求饶道:“君琰,我想去城外看看芊芊和爹他们。顺便谢谢伍先生和朱雀。今天你就放过我。” “唔。”他低吟一声:“依着我就放你去。” 接着,男人把枕头给扔地上了,又把她紧紧压住。云缨无处可逃,只能看男人虎视眈眈摸了上来。一个时辰之后,声嘶力竭。完事之后,她化害羞为力量。决定好好躲着他一段时间。这厮食髓知味,实在是太不知道节制了。 到了晚上,酸疼的肢体才能活动自如。云缨走出行辕,看到郑君琰已经安排好人马送她出城。离别之际,男人再三叮嘱她:“早点回来。” 不,她害怕回来。 到了城外的客栈。下了马车,首先看到的是芊芊正站在门外倚窗眺望。她招了招手。芊芊立即捂住了嘴,流下两行热泪。足不点地跑到她的身边,紧紧抱住她。哭的连胸膛都在颤抖。 云缨立即心软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芊芊一边哭,一边责问:“云缨,你吓死我们了。万一,万一你有什么好歹。你让我们怎么办?!” 云缨拍了拍她的背:“我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遂牵着芊芊的手走进客栈。看到伍旭和朱雀坐在一处,二人正面对面博弈。似乎下得十分认真,倒是显得她的闯入十分突兀了。 还是伍旭先看到了她,神情淡然,只说了句:“气色不错。” 朱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迎上前来。牵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围着打量。良久才道:“胖了一点,怎么样,见到大人说了什么?” 她脸一红:“大人说,让我来谢谢你们。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你该对不起的是公主殿下,她天天哭着要见你。”伍旭淡淡道:“你被什么事情耽误了,一直没有来接她?” 云缨腾地一下脸红了。有什么事情呢?一来。她刚见郑君琰时,被他缠得脱不开身。接着,郑君琰抓靖王忙得脱不开身。这不,靖王到手之后,她才敢麻烦郑君琰收留芊芊。否则,古北口大营也见不得多安全。 毕竟芊芊还是公主,也可能会成为太子,靖王争夺的目标。 告别了伍旭和朱雀,她带着芊芊前去拜访冷寒。 冷府在城外的十里梅邬之中,正是孟夏时分,道路两旁百花齐放,团团簇簇,姹紫嫣红。翩然花海间,一座偌大的宅邸掩藏在路的尽头。走入冷府,先看到一个四五亩大的池塘,荷叶绿得发亮,油油招手。淡粉色的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亭亭玉立。 芊芊看了一会儿,道:“这里真漂亮,比你和大公子画的还要美。” 云缨笑着对她说道:“冷先生那么正派的一个人,我还以为是个穷酸腐儒,现在看来也是个会营生的。难怪我爹和容姨寄住在他们家。你看这池子,这六曲阑干,不花五万两造不出来。看来啊,这清廉,并不代表清寒……” “老夫祖上是苏州第一富,这宅子是我先祖置办的产业。怎么,云小驸马看中了哪处?”冷寒一边说,一边走了过来。 云缨连忙道:“君子不夺人之美!冷先生,叨扰了。” 冷寒哼了一声,道:“郑大人已经送来函帖了,就知道你今天要来。你爹和你奶娘一大早就在厢房中等着了。去。” 云缨战战兢兢地去了厢房。一进门,云守城就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过来,呵斥道:“朝廷还在关你们的禁闭,居然跑了出来!” 她正经道:“爹爹,我这不是担心你们么。而且,到了京城之后我又没做错什么。”当然了,被捉去教化营之类的不算。 容姨也劝慰道:“老爷,别吓到孩子了。” 云守城打量她半晌,才道:“到我房间来。” 那眼神,忒犀利。 知道没好事。但她不敢不从父命。遂把芊芊交给容姨之后,便去房间“受审”。但跨进了房门,就看到爹爹摆出一张黑黑的包公脸。暗呼不妙。果不其然,爹爹开口第一句话是:“郑君琰和你怎么好上的?” “……爹,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你那点事还瞒得住你爹我?!”云守城瞪眼道:“郑大人来见过我,说他要定了我的女儿!” “啊?!”云缨心里大骂郑君琰这厮——跟她爹爹这种正统老学究谈论自己的终生大事……一定会谈崩。 却听爹说:“我说可以。” “哈?”她瞬间石化。半晌才道:“爹,你不是收了他什么好处?” 云守城叹了口气:“那小子和我说你的婚事的时候……是上个月十五。当时,我们都以为你和那些降兵一起死在城外了。” 她更不明白了:“以为我死了?那还来提……” 云守城瞥了她一眼:“郑大人说。就算你死了,他也要娶你。哪怕一辈子守着一个牌位,也要你成为他的妻子。” “……” 她顿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是这一刻,才发现什么叫做无以为报。 云守城缓缓道:“若是往常,就算皇帝亲自来提亲,我也不会答应的。不过郑大人当时穿着一身孝服来我面前,只求我给他这个名分。还说等平定了内乱,就会为你守灵三年不出仕……叫我怎么拒绝得了人家。” 对,这搁谁都拒绝不了。她挥了挥手:“爹,我知道了。您别说了。” “既然人家对你上了心。就和他好好过日子。若是夫妻之间闹了什么矛盾,你多让让……陆家那边我来说。”云守城拄着一支拐杖,下了楼:“你好之为之。云家没有二嫁的女儿。” 她忽然问道:“爹,你昔日的同僚还有多少在朝当官?” 云守城的脚步一下子僵住了,严肃道:“朝廷的事情,你不许插手!我云家无依无靠,惹不起什么麻烦!你给我好之为之!” 半晌,继续走了出去。 她则呆呆地坐在板凳上。一句“无依无靠”其实就够打击她的了。想到以后的处境,不禁头疼起来:她不过是个小吏之女。就算算上娘家外祖父那边的关系,也不过是江北一带祖上有点官运的书香世家罢了。如今,已经朝中无人。 连陆家都比不上,更遑论配得上一个皇世子。 那么,这条路该怎么走下去呢? 第62章 紊乱 这晚,云缨和芊芊就住在冷寒家中。 子夜时分,她正睡得香甜。忽然窗台边传来扑棱声,好梦被吵醒了。眼风扫到窗户,外面还黑着。有什么影子在上上下下晃动。就钻出被窝,扳开屈枢,用小木板支起。仰首见满天星斗辉映,打更的木梆子敲了三下。 一只白鸽咕咕地叫着,降落在窗台上。 她取出金箔中的小纸条。是郑君琰写的信,说想念她,催她赶紧回去。顿时心烦意乱,把字条撕了。睡也睡不好了,便披上衣服出去走走。本想去找容姨谈谈心,只是走到正院附近时,看到冷家大堂的灯光未熄。 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嚣声。凑近了,便可看到一丛家丁把守在门外。她找了一处花坛,站上去,将大厅的场景尽收眼底——内里,坐着十几个朝廷大臣。六部尚书居然都在。首座的是恩师邱浩然。冷寒站在厅中走来走去的。 “郑大人怎么说这事?”冷寒没好气道:“难道就让我们赤手空拳地去太子麾下吗?他怎么想的?!” 邱浩然倒是淡定:“冷老弟,你也别生气。是太子主动跟郑大人要人,让我们重新进宫处理政务。” “意思是说,太子胁大臣把持朝政?!” 陆四洲悚然一惊:“太子难道想趁火打劫,登基称帝?!” 邱浩然道:“现在陛下下落不明。郑大人的意思是说,朝廷还是需要我们的,只是别跟太子走得太近就成了。陛下那边,郑大人已经派人去寻找了。只是还没个眉目,让我们耐心等候。既然太子召我们回去,就先入住翰林好了。” “邱少傅说得对。走一步是一步。眼下,陛下毫无消息。太子已然有监国的意思。我等尽心尽力辅佐就是了。反正江山都是大陈的江山!” 工部尚书柳溯寻出来打圆场。 云缨听了半晌,算是听明白了:宫倾之后,朝廷的股肱之臣如今都藏在这里避祸。鸿门宴上,郑君琰和太子约定归还群臣。所以大臣们不日就要返回宫中,辅佐太子。因为陛下的生死还无定论,所以他们也是心中不安。 怪不得她在古北口营盘,不见一名大臣。原来郑君琰把他们全部藏匿在了冷寒家。 又忆起去年冬天,郑君琰拜了冷寒为师。大概两人就是那时候勾搭上的。连她都蒙在鼓里。 很好,郑君琰已经不需要云缨这个笔墨师父了。 反正自己也教不了一个皇世子。 回去之后,一觉睡到天亮。隔日,她看到陆陆续续有马车来门口接人。去的方向都是皇宫。不过一日,冷府满满当当的客房全部闲置下来。 太阳落下去了。广袤无际的天穹,火烧云慢慢暗淡下来。 冷府里一片寂然。皇宫前倒是车水马龙。群臣穿过五万大军驻扎的长安大街,从西直门方向进了宫。但看往日金碧辉煌的皇宫,如今一片萧条,宫女,太监走得精光。乾清宫都塌了大半个。只有御书房还算完好。 太子陈朝弈就在御书房接见这些回归的大臣,萧陌和萧丞相陪侍着。在萧丞相的调度下,六部都各自归了位,以往堆积的奏折也重新搬了过来,由萧陌保管。接着,群臣商议,陛下下落不明,理应让太子管理国事。 陈朝奕推辞了三遍,最后“无奈”地答应当监国太子。萧陌则把奏折堆里的要紧事,挑选了出来,呈递到陈朝弈的面前。 陈朝弈受教于东宫,自小就跟着父皇处理过政务。所以批改起来,文不加点。看得底下的群臣都暗自吃惊:没想到一向病弱的太子,处理国家大事上,毫不含糊。等奏折批下来,那笔墨,那措辞,和当今圣上如出一辙。 有的大臣抹了一把额头冷汗:不愧是父子两个。 陈朝弈坐在龙椅上,享受了整整一天群臣的顶礼膜拜。因为激动,原本苍白的脸色,今儿居然有一丝红润。他的手,干瘦白净,写出来的字倒是雄浑有力。一股子不服输,不认命的心气,从墨迹上就可以看出一二了。 到了子夜时分,陈朝奕忽然搁下笔,扶着案几咳嗽不止。好像连肺都要咳出来。萧陌连忙拿出护心丹给他服下。但看太子咳出来的血丝,染红了帕子。暗暗叹息一声,写了一张药方,交给小太监,通知太医院去抓几副药过来。 过了良久,陈朝奕缓和了过来。对萧陌道:“我的身子吃不消整饬军务。你多多担待。” 萧陌微微一颔首:“那微臣僭越了。” 陈朝奕挥了挥手,颓废地坐在龙椅上。良久,睁开眼,露出一丝决然:“萧陌,你我虽是表兄弟,但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亲弟弟。有件棘手的事,我要拜托你去做。” “殿下是要……” 陈朝奕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也知道,我身子骨弱,活不了几年了。在我有生之年,要把持朝政,才可保护萧家日后的荣华显贵。否则,我一死,萧家也就树倒猢狲散了。在这件事上,你我二人的毕生评断就在此一举!” 萧陌当然明白陈朝奕的意思:他想挟持群臣,登基称帝!劝说他放弃,那是没用的,只能拖延时间。想到这里,萧陌跪在太子面前。重重一叩首:“殿下,恕微臣不能从命。陛下的生死还未知,你不能贸然登基!” 没想到最得力的手下,他的表弟萧陌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无名邪火涌上心头,陈朝奕随手抄起一方宋砚,砸到地上。恨声道:“我不管那个老东西是死是活!我要登基!我要当皇帝!萧陌,我已经隐忍了五年,还要忍多久?!” 堂堂太子,以往的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全部消失不见。 好似一个见了活物的野狼,露出了嗜血的本性。 萧陌不为之所动:“殿下,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你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现在郑君琰还不在我们的控制之内。等把他稳住了,登基称帝也不迟。到时候就算陛下回来了,只要郑君琰不举兵勤王,那陛下也无济于事。” “要多久?” 萧陌涩然道:“大概要两年。郑君琰实在不好对付。如果妥当一点,三年时间。” “三年?!”听到这个时间,再算算自己剩余的生命——不过五六年,陈朝奕双目血红起来。对着萧陌狰狞道:“我不会等他三年!我要马上赶紧登基!你也看到了,我还能活个几年?!反正总要死的,不如多当一天皇帝……” 萧陌知晓,病痛已经折磨得这个表哥没了耐心,甚至没了理智。 陈朝弈出生就是皇子。长大后,顺理成章成为了太子。与身居来的骄傲,高贵,以及文武百官的恭维,使他将当做皇帝当成毕生的追求。结果有一天,弟弟要抢他的皇位。然后,又冒出一个郑君琰,也威胁到他的皇位。 偏偏自己不争气,体弱多病,眼看那个愿望越来越远,熬得他是心力交瘁。眼下,皇帝生死不明,百官尽在囊中。这样登基称帝的好时机,只怕是错过了,一生再也遇不到了。毕竟,陈朝弈的一生,注定比别人都要短暂。 但萧陌再次叩首道:“殿下,登基一事,请您三思!要知道射出去的箭,再也没有迂回的可能,我们不可以冒这么大的风险!” “好啊!连我的表弟都不愿辅佐我了!嗬嗬,你不愿帮我,那我自己来!那些老东西都在皇宫。我迟早要用兵,逼他们拥护我登基称帝!” 陈朝奕一会儿面色苍白,一会儿兴奋得红光满面。嘲讽的笑声好似是从胸口发出的。 萧陌叹息一声,便请安告退了。走出御书房,但看夜色如水,一轮下弦月悬悬挂在枝头。算了算日子,他已经辅佐了太子表哥五年了。五年来,他为了这个萧氏最强的后盾,熬尽了心血。伸出手,指节处长了厚厚的茧子——还能掌控时局多久呢? 得一明君而伺之易,守一庸主而忠之难。 这是他对云缨说过的话。也只有这个天真单纯的姑娘,才能让他有片刻的心迹流露。 这话说的,其实是他自己。 与此同时,十里梅坞中的云缨也看着同一轮明月,猜想着皇宫发生的事。不知不觉出了神。连容姨走过来,她都没发现。 “云儿?有什么心事吗?”容姨走到她身边,给她加了一件披风。 云缨重重叹了一口气:“姆妈,寄住在冷家的大臣是君琰送进皇宫的。我有不好的感觉,这一次,他算计得太深了。” 她简要说了前因后果,顺便把郑君琰的身世也抖露了出来。容姨脸色越来越不好,甚至有一丝慌乱。她赶紧问道:“姆妈,你怎么了?” 容姨喃喃自语道:“那个郑君琰居然是……太子……想要挟持群臣。这……”又牵起她的手,一把脉,脸色一沉到底,训斥道:“云儿,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居然和男人,和男人……那个人还是皇世子!” 她脸红了:“情之所至,我们都是自愿的。” “云儿,你想过没有,一个皇世子哪里是你够得上的人物?!就算你能当个侧妃,将来进宫无人扶持,也会被那些大臣的女儿挤兑得无处容身!还有,你知道宫闱的凶险吗?!就你这样毫无心机的人进去,不出几月就要抬着回来!” 云缨抬起头,也是眼泪汪汪:“姆妈,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用。我也知道好歹,所以出来了。你能给我什么好的建议吗?” “你到底对他怎么想的?” 她哭:“除了他,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嫁给别人了。但是君琰总是缠着我,好似在发泄着什么。是不是他背负的东西太沉重了。所以找我发泄……” 容姨沉默了,良久才道:“云儿,你这么聪明,清楚自己的处境就好。但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和他做了夫妻之事?万一有了身孕那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一旦事情揭穿,你会害死自己,也会害死陆家的那个公主丫鬟!” “我也在发愁这个……” “这样,我明儿去配洗胎的药丸。你赶紧吃一粒。” 云缨叹息一声,也只能这样了。总之,走一步是一步。翌日,容姨一大早出门,到了傍晚才回来。带了整整一瓶洗胎的药丸。 她吃了一颗,又苦又涩。此时此刻,她是恨郑君琰的。天下好姑娘千千万,为什么他偏偏纠缠她不休。却也恨自己,受不了他的诱惑,更抵挡不住他的柔情蜜意。她还想,我真是个不知羞耻的姑娘。到了床上,读的书都丢到爪哇国去了。 容姨一边安慰她,一边劝说她:“云儿,你记住了。既然选择了这么一个男人,那就只能好好和他相处。”接着,讲了不少夫妻之间的事宜。最后道:“女人的美丽是有限期的,只有贤良的品德,才能赢得丈夫的尊敬。” 她闷声道:“也许我是特别的。” “云儿,特别的不是你。而是你的男人。”容姨叹了一口气:“就算郑君琰对你一片痴心,但他毕竟是个男人。男人需要的是女人的关怀,照顾。欣赏的是女人的美貌和才德。只要你把握好他的心,先混个侧妃应该不成问题。” 她说:“可我是驸马爷。” 容姨没好气道:“外面都乱成这样了,谁还管你这个驸马爷?他若真的对你有心,肯定会想方设法,为你恢复女儿身份的。” “先获得男人的心。”她想了想,好像这不是个问题,又问:“那下一步呢?” “去见皇上!”容姨斩钉截铁道:“皇上的态度,才是一切!倘若皇帝不答应你们的婚事,你给我早点从京城回来,以后别再去见郑君琰了。你好歹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不男不女跟着未来的皇储,是不是嫌命长了!” “我跟着不好么……” “郑君琰十九岁了,指婚就在朝夕。你呀,难不成看着他和别人成亲洞房吗?” 说的她又要哭了。又仔细想了想,想通了:容姨说的不错,特别的不是她,而是她的男人。倘若,能在一起时,还不好好把握男人的心。他日分别了,郑君琰追忆当初,她对他都是拒绝和冷面。怎么会有好的结果呢? 而皇帝的态度,决定了她未来在他身边的地位。 想通后,她便带着芊芊回古北口大营了。 第63章 帝王 当云缨回来的消息传到时,郑君琰正走在去往地牢的路上。步伐沉稳,心事重重。 这几日,太子那边没了消息,并没有如预料般,急不可耐地登基。而靖王闹起了绝食。本着不能让他死的原则,他不介意用武力把饭食塞进他嘴里。 何况,云缨故意躲出去三天。他思美人不得,脾气也大点。这不正好,俘虏了教化营。他将江百楼,曹广龄等五个殴打云缨的人砍去了右手。还将背叛云缨的谭誉从俘虏中揪了出来,关在地牢里慢慢折磨。 忽然一朝,云缨回来了。郑君琰转身就往行辕走去。 走进行辕,首先闻到一阵菜香。却看云缨穿着月牙白的衫子,正在摆弄筷子和碗。几日不见,她仿佛更漂亮了。 肌肤白皙到透明,鼻子小巧玲珑,水汪汪的杏眼有倾城的趋势…… 她的清雅姿容宛若枝头细雪。举手投足赏心悦目成一幅画。这样的少女,远看不忍近身。近看不忍远去。 也就这么随便一照面,他便心动不已——香草美人,腹有诗书气自华。 “啊。君琰。”云缨抬头看到他,微微招手:“过来吃饭。” 他上前去抱了抱她,又吻了吻她。宣示了一会儿占有权。才略微抱歉道:“这不巧了,刚吃过。” 云缨却是犯了难:“那怎么办。我做了好多菜。”想了想,问道:“还有谁没吃饭吗?好歹帮我把这一桌菜吃完……” 郑君琰不禁笑了起来:“正不巧。半个时辰前是饭点。凡是官兵都吃过了。除了牢里的犯人……” 云缨当即决定了:“好的。我送去牢里……嗯,看谁顺眼请谁吃饭。” 然而,去了地牢之后,却发现那儿也过了饭点。好在还有两条漏网之鱼。 谭誉是因为郑君琰故意吩咐饿一饿的。陈朝荣是自己绝食。看他们两个,云缨顿时觉得把这桌菜拿去喂猪比较好。 问题是舍不得喂猪啊! 谭誉当然不认得自己了。她也不想去喂食他。至于绝食的靖王,他还是有点骨气的。郑君琰说,这厮不想活了。云缨也看的出来:瘦成一副骨架子,起码饿了五六天了。 她问郑君琰:“他饿死了你要担责任吗?” 郑君琰故作严肃道:“大概会治我一个看管不言之罪……罚一年的俸禄。” 本着你的俸禄就是我的俸禄这个想法,云缨决定把这桌菜灌给靖王吃。于是,添酒摆菜重开宴席。陈朝荣像是个虾米般蜷曲在一个角落。一身龙袍光鲜不复,乌发披散,遮挡住惨白的面庞。平日的趾高气扬,此刻半点都寻不到。 她说:“这位仁兄。过来吃饭。” 那位仁兄不回答。 于是她继续哄劝:“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人嘛,都有毁灭的冲动。有的人对外,有的人对内。对外的,毁灭他人。对内的,毁灭自己。你也不是比谁特殊些,就是现在的心情特殊些。” 那位仁兄继续不回答。 于是她继续哄劝:“但是呢。你变成现在这样。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还有你的母妃,你的父皇,你的老师他们的错……” 虾米人忽然直起来身子。三步并两步来到她的面前。蓦然停住,锁链叮咚乱响。冷漠抛下一句:“你真烦。” 她笑了:“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饭?” “吃完了,让我好上路吗?!”陈朝荣冷冷一笑:“你们果然是大善人啊!好送走我这个可怜虫,眼不见为净,是不是?” 云缨还是笑着:“如果我说这菜是陛下赏赐给你上路用的。你会吃吗?吃完了,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陈朝荣沉默了。 她再添一把火:“吃完了。不用面对囚禁,不用面对失败,不用面对唾骂。也不用整日行尸走肉地活着。” 陈朝荣猛然拿过筷子,端起碗,开始吃起来。他吃的那么急促,狼吞虎咽。牢房外不明所以的狱卒都看呆了。但是渐渐地……陈朝荣开始哭起来。吃的越多,越是哭得厉害。最后放下了碗筷,又跑到一边呕吐去。 她看着他的反应,淡淡道:“不用担心。你看着我。”说完,她拿起碗筷,也开始吃起来。吃完了,笑道:“怎么样,好吃?” 一直旁观的郑君琰忍不住喟叹一声。 陈朝荣看着她,忽然大哭不止。像是个迷路的孩子在哭泣前途未卜。 最后撤去了饭菜。云缨淡然道:“若是不想活了。别用这一招弄死自己。堂堂靖王,死也要风光一些。” “云缨,”离开之前,靖王开了口:“你不用再来看我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告别了陈朝荣,便是陪郑君琰了。 毫无意外地,刚进了屋子,男人就想要她的身子。 这回,连衣服都来不及解开,他的手指所过之处,布料分崩离析。不一会儿,呼吸就纠缠在一起。男人紧紧抱着她,把自己送入她的体内。 “云儿,给我,给我……”男人还一边冲刺,一遍遍让她给他。她抱着他的脖子,坐在他身上,不禁苦笑:还能怎么给他? 这一晚上,她已经够配合他了。俯仰之间,呼吸之间,害羞,推脱全部不存在。反而竭力迎合他的每个动作。如此献媚,自然让男人满意极了。抱着她,摆出各种姿势,享受了一次又一次。简直是饕餮觅食一般,永不餍足。 一次战栗过后,她忍着疼痛,支起身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男人还沉迷在余韵当中,以至于她说什么,他都不假思索答应。 美人计的厉害之处就在于。真的能让男人醉生梦死。 坏处就是,伤身子的很…… 记不清多少次颤栗。最后,她被他鼓弄得实在太累,太痛了,也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第二日中午,才醒了起来。看郑君琰坐在床边,衣冠一丝不苟,正在审阅信件。看到她醒了,端过一碗燕窝汤道:“来,喝下。” 她喝了半碗,递了回去:“昨晚,你答应了陪我去见皇帝。不能言而无信啊。” 郑君琰仔细回忆下。昨晚那么折腾,他都情迷意乱得很。难为云缨还能记得……不过见皇帝,的确有些为难:“等事情结束了,我陪你去,现在不可以。” 她眼眶红了:“昨晚你答应了人家的。”又扑到他的怀里,抱着他道:“君琰,昨晚我那么听你的话……就满足我这个愿望。” “云儿,听话。”说完又俯身下探,试图再要她一次。 她推开身上的男人,这回是真恼怒了:“郑君琰!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负我!说过的话都不认账!你出去,我不要再看到你了。” 何尝见过云缨对他说过如此重话?也意识到自己做过了头。任凭怎么个哄劝,她还是不原谅他,最后只能道:“那我带你去见叔父。” 隔日,一匹骏马,两个人一起骑到了古北口的山脚下。 绕过一圈矮矮的篱笆,看到一个坐在板凳上看着书的老人。 自从靖王逼宫,景阳钟响声过后,谁都不知道皇帝的下落。却没想到,堂堂九五之尊,居然藏在这种小山村里。 皇帝并不老。他还不到五十岁。只不过,此刻须发皆白。好似一夜之间,经历了一个甲子的岁月洗礼。四五个扛着锄头的农夫经过这里,郑君琰颔首示意。几个人都请安退去。看其不惊风尘的步伐,该是大内侍卫无疑。 她呆了好一会儿,却看郑君琰走上前去。屈膝而跪:“陛下。”这两个字让她回过神来,也跪下喊道:“陛下。” “郑爱卿平身,云爱卿平身。”皇帝睁开眼——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添了许多浊黄。好在精神还不错:“你们找朕有何事?” “是微臣有事叨扰陛下。”云缨抬起头:“可否请陛下借一步详谈?” 郑君琰闻言色变。但是皇帝却摆了摆手,站起了身子:“你是朕女儿的驸马……正好,朕也想知道你的想法。” 两人走到小茅屋背后。好不容易求的这个独处的机会。她得把握好每一个问题。而她的第一个问题是:确认皇帝是否真的想让郑君琰登基。 郑君琰已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割舍不去。她不会傻到求男人牺牲江山和帝位,陪自己做一个老百姓。那样单方面牺牲的爱情,只是在证明自己很自私罢了。如果陛下和君琰都有此意,那她坦然接受这个事实就好。 “不错。君琰的确是朕的亲侄子。他和朕情如父子,性情温和但不失阳刚。比荣儿多一份稳重,比太子多一份舒朗。这样的人,可当守成之君,也可当开疆拓土之君。”皇帝如是回答了她的第一个问题。 云缨深深俯首道:“多谢陛下。” 第二个问题:她能以什么身份陪郑君琰走下去。毕竟,他们的荣耀,身份,都是面前这个老人赐予的。君琰之前告诉过她:他已经和叔叔坦白了心有所属,希望和她厮守一辈子。那么,皇帝总该不会怪罪自己女扮男装欺君。 “你是女子。君琰已经告诉朕了。”皇帝难得一丝笑意:“对朕来说,也是失策。君琰说,你是被他和朕不小心逼成了驸马。如今想来,当时形势的确如此。难得君琰对你这么上心,欺君之罪就……罚你永远听君琰的摆布。” 云缨嘴角抽了抽。 皇帝又道:“但你不能是他的妻子。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明白——君琰当了皇帝之后,需要的不是女人而是皇后。” 她微微出神。 “君琰身世波折,朕会在有生之年退位,亲自扶持他当皇帝。等他当上监国太子之后,朕要安排几个大家闺秀嫁给他。再从其中挑选出一位作为他未来的皇后。” 她的手指扣进了泥土:“那……会是怎样的女人?” “出身名门,教养有当,有国母之风。”老人笑了笑:“还有,君琰也要喜欢。” 少女指节泛白,却不屈不饶不让颤抖的内心情绪泄露出来。老人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却是叹息道:“孩子。你若是真的明白朕的苦心的话——还有个选择。永远以男儿身份在他的身边。别当他的妃子,当他的臣子。因为女人总有色衰爱弛的一天。但是股肱之臣,如天子的左右臂,一日不可去。” 皇帝一字一句道:“天下之大,朕能托付的——只有一个君琰而已。而你,能有无数的选择,未尝没有更好的。” 她深深一叩拜:“陛下。臣的丈夫只有一个君琰,不过对于臣来说最重要的人不仅是一个他。还有一个人……” 第三个问题:芊芊该何去何从。她们两个假鸾虚凤,不可能真正做夫妻。她不能耽误芊芊的姻缘,正如她不能耽误陆海楼的姻缘。 这个问题,面前的老人过了许久才给了她回答:“若是阳儿愿意,可以对外放言你已经死于战火,让她另许配他人。” 她道:“谢谢。” 皇帝摇了摇头:“孩子,想可想好了?将来是留在君琰身边,还是出去做官?” 云缨对上他的眼睛,老人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杀意。至此,她有了决定:“等叛乱平息之后,请陛下封赐臣为武陵县令。两年的任期满了之后,便有分晓。若到那时,君琰不再需要我这个女人了……我便进入翰林谋高升。成为他的股肱之臣。” 一字一句,并不是本意。 但是她明白,此刻是生死关头。容不得一点点任性。 皇帝满意颔首,肃然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然则何时而乐耶?孩子,你记住了:帝王无一日可乐。因为帝王忧天下百姓之忧。而此忧无穷无尽。” 是啊,此忧无穷无尽。她若是想正大光明嫁给郑君琰,此忧也无边无际。 她默默告退,心里却是明白了:皇帝,不会成全他们的婚事了。 而且,君琰说不定不久之后,就要娶妻。 帝王心中的王妃人选,不会是她。 第64章 宠爱 回到古北口大营,郑君琰立即投身到繁忙的军务当中。 约莫因为陪她,浪费了半日时光,这日他回来的也相当晚。更出乎意料的是,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亲热她,只是蹙眉沉思着什么。 从他进了屋子开始,云缨就醒了。等了半晌,不见男人吭声,忍不住了:“君琰,你怎么不说话?好像有什么心事?” 郑君琰摇了摇头,笑道:“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我坐山观虎斗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太子和郑丞相开战了。听闻,萧家父子为了延迟太子登基的时日,上奏给太子说郑铎郑老贼不除,国本不固,不能登基。太子因此还辱骂了萧陌。最后没办法,太子责令大将军何稷出兵城外。 平心而论,郑丞相固然只有死路一条。但是没了郑丞相,太子和郑君琰的结盟就土崩瓦解,那太子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他。 她扑到他怀里:“君琰,是不是你不想和太子翻脸?” “你别多想了。我还不至于在这节骨眼上,还费神为太子可惜。”显然他顾虑的,另有其事。又道:“昨天,叔父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那你怎么一脸不高兴?是不是叔父对你说了什么重话?” “没,陛下是九五之尊,他不会跟我这种小角色计较什么的。”她又把他的手放在怀里:“君琰,不管怎样,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他摸了摸她的头:“为了你,我也不会有事的。” 翌日晌午。 大将军何谡受太子之命,率领五万亲兵出战城外。追击穷途末路的郑丞相。督军一如既往,还是萧陌。双方相遇在西山和京城的分界碑前。郑丞相背水一战,但是三战三败。到了傍晚,何谡把郑丞相的残部赶进了石沟子古战场。 那一夜,这古战场再一次经历了烽火的消磨。葳蕤的草木,顷刻化为飞灰。经过一夜的奋战,何谡和萧陌联手,将郑丞相困死在谷底。到了第二日破晓,郑丞相最后的五万亲兵被彻底击溃。即使兵败如山倒,但郑铎不肯踏出京城一步。 当日——元启十五年八月初七,三件大事被载入《陈书.世家传》—— 一,权倾朝野的郑萧两家的亲兵在石沟子古战场决战。 二,到了初七午时,郑丞相的部下大多叛变,最终军心涣散,不攻自破。丞相本人被邀功心切的属下斩杀于石沟子。并献上首级邀功。 三,五百亲卫听闻郑丞相战死的消息之后,为主殉节。 到了晚上,一轮上弦月,挂在京城之上。 云缨跟随郑君琰来到外边。站在营口放眼望去,古北口大营沐浴在弯月的银光当中。连草木,似乎都罩上一层兵甲的寒光。这万籁俱寂的营盘,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懂得在黑暗中收敛所有的气息,静候猎物的来访。 郑君琰走到山头,摸出一枚骨笛,轻奏一曲。余声尽了,扑棱棱飞来一只雪白的鹞子。他伸出手,鹞子停在玄色衣袖上。解下鹞子脚上的金箔小管,抽出一张纸条。只看了一眼,便对左右道:“太子杀了郑丞相,要自立为王了。” 青龙不解道:“大人。这几日,太子军队追拿郑氏的叛军。两方都损失惨重,他怎么这么快就敢自立为王?” 罗文龙笑道:“你这就不懂了。一鼓作气势如虎,趁着大捷之际拿下皇宫。扫清我们这些障碍,太子岂不是坐拥大宝了?” 郑君琰不置可否:“陛下已经失踪了一个多月,国内群龙无首。这时候,太子扣押了大臣,让他们帮助自己名正言顺登基。也在意料当中。” 虽然猜到了这一回事。不过云缨承认,当郑君琰亲口说出来时,还是暗自心惊:怪不得皇帝宁愿连皇宫都不要了。因为,皇帝所要的就是一鼓作气解决两个儿子。国之根本,从来不是那座宫殿,而是所谓的“大统继承人。” 陛下为了郑君琰,还真是煞费苦心。 为了促成太子“不反也得凡”。陛下还来了一招:逼良为娼。将潜逃的国之良臣。包括邱浩然,冷寒,陆四洲等大臣先后“送到”了太子所部之中。这些文臣,在战局上毫无帮助。不过到了太子麾下,就可以推波助澜太子登基。太子陈朝奕本人,觊觎帝地位已久,一旦掌握了群臣,那么称帝只是一念之间的事儿。 就好比,现在有一块金子摆在陈朝奕的面前。他拿,还是不拿。完全看他本人的自制能力。很显然,太子是个经不住等的人。陛下赌太子等不及收服郑君琰,就会胁迫群臣拥戴自己称帝。只要太子称帝了,那么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因为皇帝还没死。一旦皇帝重出帝都,那么太子的罪名……便是自立为王。彻底的忤逆。国无二君,就算这第二个君主是太子也不行。聪明点,忠诚点的臣子,也会弃之而去。毕竟,太子体弱,活不过几年的事实,人人皆知。 好个天子陈晟澈——宁可自断手足,也要剜掉心头的毒瘤! 那么,郑君琰会不会也成为这样的人呢? 她摇了摇头:管那么多干嘛! 回到行辕,郑君琰便要起草第二次讨伐叛军的檄文。这次讨伐的对象,就是太子和萧家的大军。檄文的大意是陈朝奕这个假太子,蛊惑了靖王造反,并且逼迫父皇退位。是为大逆不道的逆臣贼子。天下有共识者,当诛杀太子和萧氏,以拥护元启帝。 由于文臣都被太子带回了皇宫。这次讨伐太子和萧氏的檄文,一时间找不到主笔人。郑君琰也不想大费周章,直接交给她来写。 云缨也是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按照郑君琰的意思来起草—— “今伪太子临朝者,实乃窃国之庙宇。昔日帝委之以重任。不念皇恩浩荡,上犯天颜,下惑王兄。至于骨肉失和,同室操戈,陷吾君于山野,窃先帝之成业,负本朝之厚恩。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 下惑王兄……好个骨肉失和啊! 越写越觉得良心作祟,她搁笔问道:“这么说:陛下是想将靖王忤逆的过错也推给太子了?说是太子蛊惑靖王去造反?” 郑君琰承认得很痛快:“不错。你想想,假如没有太子的存在,靖王就是太子了。现在靖王谋反了,这个黑锅太子不背谁背?” “……什么鬼道理!”她继续草拟檄文:“怎么感觉在作孽呢?对了,君琰,听到郑丞相的死讯时,你好像有一丝难过?” “丞相也算我半个主子,不过他做的事的确该死。”郑君琰冷冷道:“先不说那三年他对我怎样,你是被他俘虏才带了一身伤回来的。” “我无所谓,倒是你,那三年在郑丞相手底下怎么过的?”她一边援笔添墨,一边歪着头看他:“可以跟我说说吗?”郑君琰难得沉默了,她看他心情不好。便道:“我只是说说而已。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再问。” “我怕说出来,你会看不起我。” 她暗笑,这男人的自尊心真强。这么高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害得她患得患失个不停。结果他还怕她小瞧了他?简直自寻烦恼。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而是该按照容姨所说的,任何时候都要尊敬“男人,”不强迫“男人”。 “那便不要说了,今儿是郑丞相的死期。也是你摆脱他的日子。”写完了檄文,她审核了一遍草稿,再誊录了三份,用信纸装好。写上:“分发诸军,勿误!”附上三根鸡毛。交给了郑君琰:“弄好了。” 郑君琰转身出去交给了罗文龙,并吩咐道:“争取在太子发表诏书前,就把这檄文传阅至全军。” 她正收拾着笔墨,听了这话,又嘀咕起来:难道郑君琰已经晓得太子什么时候登基了? 过了三天,皇宫那边果然传来了消息。 八月十五日这天,太子连下三道圣旨,要萧氏父子将亲兵进驻皇宫。挟持了翰林院和上书房的群臣,拥戴自己为帝。当晚,朝廷宣布改制。隔日,萧丞相下达了登基诏书。宣布年号为永嘉,太子陈朝弈正式成为“永嘉帝”。 这登基诏书是萧陌他爹萧文河主笔的。萧文河是昭和年的进士。她爹在朝时,人家都说萧文河是文曲星下凡。结果,这登基诏书也是写得妙笔生花:说是先皇死于动乱之中,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按照祖制继承大统云云。 次日,陈朝奕派遣了使者来到古北口大营。带来了永嘉帝的亲笔信函。信中说要授予郑君琰亲王之位,希望他早日接受招安等等。郑君琰双手接过了诏安的圣旨,还设宴款待使者。酒过三巡,众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当郑君琰在外边接待使者时,云缨正在看萧文河写的诏书。等郑君琰回来了,又沮丧起来:“我写的会不会不好啊……” 郑君琰坐过来笑道:“说老实话,四品以上的文臣都被派去太子那边了。我这边有几个军师,但是奏折写得少。你已经是最好的了。” 她放下诏书,转而看着他:“你又要去打仗了吗?” 郑君琰还没说话,外面已经有士兵进来通报说:“大人,使者喝下鸠酒,已经死去。”他略一沉吟道:“把使者的尸首给太子殿下送去……把云大人写的那篇檄文也一并附上。” 她叹了口气:看,男人又在惹是生非了。收拾好了笔墨,道:“君琰,我给你举荐个人,他写得比我好。下次你请他写这些东西。文采倒是其次,关键是说话的分寸。我不懂你们的弯弯肠子,他比我有把握。” 郑君琰眉一挑:“陆海楼?” 她点头:“对。君琰,我知道你们终究会成为这江山的统治者。陆哥哥……拜托你们照顾下,我欠他太多了。” 郑君琰捏了捏她的小手:“你才不欠他什么,能遇到你这样的姑娘,都是攒了八辈子的福气。”又一派宠溺状:“云儿,你什么时候嫁给我?我一定要风风光光娶你。让你成为全天下女子最羡慕的新娘……我的皇后,我唯一的妻子。” 良久,没有回答。她想,估计,皇帝也不太好意思让侄子知道:他已经有王妃人选,可惜那个女子不会是云缨。 他,还是想当皇帝的啊。这谋划,不是一朝一夕了。想想,大概从长公主进宫伊始。郑君琰就有逼反双王,恢复亲王之位,然后登基称帝的觉悟了。她,不过是闯进这个计划的局外人。也正是因为是个局外人,才让陛下放了一马。 于是笑道:“我还没及笄呢,按理说不可出嫁。你急什么?” 郑君琰将她抱到膝盖上,亲昵了一会。道:“我急着要你当我的妻子。再说,你爹不是想要孙子吗?我们要满足老人家的愿望。” 哦对了!她倒是被提醒了一事。跳下他的怀抱,从妆奁盒里拿出一瓶药递给他:“喏。” 郑君琰只闻了一下,脸色就倏忽一变。收敛起笑容,深深看着她:“这药从哪里来的?你吃这药做什么?不想要孩子吗?” 她简要说了容姨的为自己配洗胎药的事儿,看他还是隐隐动怒。遂使出杀手锏:“君琰,我们等几年再要孩子。一来,我的身份不适合有身孕。二来,我现在还小,有了孩子也不好生产。我娘就是难产而……而……” 说到最后,却是哽咽了。她的生日,就是娘的祭日。 男人一把抱过她的身子,摸摸她的盆骨。的确挺窄的。她今年十五岁,本来就是半大不大的小姑娘。天生又身形玲珑娇小。每一次,承受男人的宠爱,就得鼓捣个半天,才能完全包容他。更遑论,现在就为他生养一个孩子了。 沉默半晌,郑君琰才认真地问她:“你是不是后悔了?” “为什么要后悔?”她不解了。 “跟了我,是不是让你觉得不自在?”男人紧紧抱着她,又危险地喊了她的本名:“云缨,你只管告诉我真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发挥出不怕死的精神:“你胃口太大了。我只怕我不够你吃的。要说不自在,那倒没有。一个女人就该属于一个男人。我的心属于你,那么我的人也该属于你。这有问题吗?” “不想我和你睡在一起?” 她叹气:“睡在一起没问题,只是你别老做那种事。这几晚上陪你到半夜,今早起来,我看你眼袋都青了。怎么不知道收敛一下?” 郑君琰终于消了气:“谁让你这么惹人疼爱,看到你,就想把你放在床上,脱掉衣服。” 她连忙道:“你够了没有?以后不得我的同意,不准碰我!惹到我了,你就打地铺去。”话虽这么说,男人又摸上来了。 其实她也就做做样子而已。他真想要她,真的是什么都不能阻止。 一番**过后,男人心满意足道:“只要你够听话,够我吃一辈子的了。那个药,随你吃不吃。不吃我也有办法帮你摆脱身份。但是等你嫁给我之后,就不准吃了。否则,别怪我对你动怒。” 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伸手捧住他的容颜:这脸,这鼻子,搭配得真好看。这眉毛,简直是刀锋一般。这眼睛……怎么看也看不够呢? 只怕再过个几年……妖孽一只,横空出世。 眼下这男人是自己的。她暗暗窃喜:这般幸运的际遇,怕是普天下只有自己有!看,啥都没做,一个皇世子加美男子直接送到床上。体贴,温柔。黏她简直黏得像是个哈巴狗一样。让他往东,绝不敢往西…… 心里有春水泛滥,她圈住他的脖子,道:“我也想为你生儿孕女,以后成亲了,我保证不吃。” “云儿,等你明年及笄,我就娶你为妻。”男人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翻身压下她,又是一番宠溺。 第65章 挡枪 翌日,萧丞相下了诏书。言前御前侍卫郑君琰鸠杀使者,不愿归顺永嘉帝。是为大陈的逆臣贼子,要出兵讨伐他。消息传来,朝野震惊。作为礼尚往来,郑君琰也把讨伐太子的檄文也昭告了天下。两方正式宣告开战。 云缨这几天比较羞于见人:原本她写的讨伐逆太子的檄文只在军中流传。结果郑君琰让手下的师爷誊抄了无数份,发邸报,交参军处,誊发十八行省所有提督、将军,县令。最终,让她的大作扬名天下了。 一辈子还没出过这么大的名气,她越想越是措辞不当。得了,这么一篇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檄文,结果被她这个半吊子文人给写了。 这日下午,忙得不见踪影的郑君琰回来看她,张口就是讲檄文。终于让她恼羞成怒了:“你发下去之前,不能找我商量一下吗?!” “你脸皮薄,既不爱掺和政事,又不爱出风头。找你一商量,多半就要找人重写。我看你写的就不错,何必麻烦其他人。”这厮如此驳了回去,倒让她哑口无言。 这日,郑君琰只在她处休息了半个时辰,又出去忙了。到了晚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青龙告诉她:骁骑将军景裕率部下投靠了郑君琰,还送来了一百万两饷银,五千坛美酒,三十万石白米作为犒军。 她也放下心来:景裕投靠郑君琰无疑是雪中送炭。因为讨伐的诏书一下,郑君琰就无法动用京师各地的粮仓储备了。古北口的粮草储备,也不算太多。但是这口气还没透出来,前方传来消息:太子任命萧陌为讨伐的督军。 千不怕,万不怕,就怕萧陌当督军。这位少年军师,一人挑起了萧氏一脉的大梁。至今保持着百战百胜的功绩。读书的时候,她就非常敬仰萧陌对于古代行军打仗深刻的见解。每每先生提问,也只有萧陌的回答,才可称得上十全十美。 不由得担心郑君琰能不能对付萧陌。 是夜,她誊抄着文书,等着郑君琰。但是男人直到亥时还未归来。问青龙,答大人在操劳军务。她怕男人累着了,就洗手做了一碗羹汤,带上衣物去犒劳他。结果到了中军之帐外一看,郑君琰正在和景裕,伍旭二人喝酒。 三个人面前六个大碗。一碗酒一碗米饭。桌正中间的烤猪只剩下一只油光发亮的蹄子。手抓肉,牛肉干也吃得狼藉一片。不知他们在专注谈论什么,甚至都没有发现她来了。看男人没有饿着,云缨便端着羹汤悄悄离开了。 此时此刻,古北口大营的兵丁都睡着了。只有哨兵还在继续站岗。她注意到军营那一溜都亮着灯,这边倒是黑乎乎的寂静无声。 不经意间,路过地牢。忽然想到郑君琰昨日告诉她:靖王又闹起了绝食,至今已经五天没吃东西了,便端着汤进去看靖王。但是,这回靖王显然不买她的帐。将羹汤端进去,看都不看一眼。一副我就是要找死的漠然。 她让狱卒把铁索解开,直接把汤端到他的鼻子下,算是诱惑。但是,明明做的很美味的汤,这厮还是视若无物。简直打击她还自诩不错的厨艺。站起来,愤愤然道:“你要是不在郑大人的地盘上,鬼才懒得理你!” “哼,既然眼不见为净,为什么还要来惺惺作态?”陈朝荣冷笑道:“云缨,你做样子给谁看?为了讨好那个人吗?” “如果我要讨好君琰,就不会背着他来给你送吃的!好心当成驴肝肺,热心变成大刺猬,算了,是我自讨没趣!” 她气得骂了这么一句,既然这个人不领情,也只好离开了。 只是,才转过身。旋梯上忽然传来一声犬吠,又“嗷呜”没了声。与此同时,几个官兵大喝一声:“什么人?!”接着“扑通扑通!”的跌倒声接连传来。不待她看清楚发生了什么,狱卒全部被撂倒在地。 循声望去,她对上了一双眼睛。一霎那,回忆起这人是她和郑君琰初进武陵时遇到的那个女刺客。对方显然也没料到她的存在,顿时愣住了。双方只隔了十几步远。云缨倒是一个激灵,抬手拔下头上的簪子,一把拉过靖王,将尖锐的簪子抵在靖王的脖子上。 顷刻间,双方的目光在烛光中幽幽对峙起来。地牢中的灯只有一盏,油快要枯竭。时不时有一两只飞蛾扑火。扇得光一跳一跳的。这般睁着眼睛,酸的很。但云缨不敢眨眼,因为她注意到这女刺客双手夹着袖镖。 她把簪子稍微戳进靖王的皮肤。他已经饿成了一副骨架,软塌塌的毫无抵抗之力。任凭她折腾。簪子刺入一分,靖王陡然嗷叫了一声,女刺客色变。 果然是来营救靖王的人! 她有了几分底气,冷冷道:“你再动我就杀了他!现在这簪子离他的血管只有一寸的距离。你就算用飞镖杀了我,我也可以在咽气之前和靖王同归于尽!” 女刺客果然投鼠忌器,慢慢放下了飞镖。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秦茹。靖王手下的杀手。” “你是要劫走靖王吗?” “不错。他毕竟是我们的主子。” “你看他这幅样子,就算救了他出去,他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念头。你们何必犯傻,与郑大人为敌?!” “我说了,他是我们的主子!”秦茹走上前几步,语带嘲讽道:“一年前,主子派我杀你。我失了手,主子将我关了半年。没想到老天倒是将你送上门来了——云小驸马,好久不见啊!” 她大喝一声:“停住!你不要靖王的命了吗?!” “我更想要你的命!” 云缨极快地思考着对策:秦茹这种杀手,狠心绝情,一般主人会用毒物来控制。因为郑君琰在郑丞相手下做过这种活计,她也找了青龙,朱雀了解过这方面的事。所以想明白了:靖王已经落难一个月了。正是主人给药人解毒的期限。 她变了语气:“你不想要解药了吗?!”秦茹闻声果然停下了脚步。云缨略一思索,信口编造着谎言:“抓获了靖王之后,郑大人查封了他的府邸。抄出了他藏在暗室中的解药。你若是想要,我可以派人送过来!” “笑话,我会上你的当吗?喊人来捉我?!” “可是毒发的滋味不好受啊,想你这么漂亮的姑娘,不愿意自己死得那么难看?”她边说边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墙,心知已经没了退路。闻言,秦茹低下了头,再抬起头时,又盯着靖王道:“把解药给我!” 果然,越是美丽的女子,越珍惜容貌。 这时候,靖王突然开口说话了,断断续续道:“秦茹,我,我可以把解药,给你。但你,不要伤害云缨。她只是,来送吃的。” 她愣了一愣,复杂的感情涌上心头。这靖王不见得多坏,起码也知恩图报,只是此刻,为了活命,只能把他当做盾牌。 没想到,秦茹却道:“殿下,你没有资格说话。你被你看不起的敌人,当做盾牌。” “我以前的确看不起云缨!但是,她是个好人。我也没想到,她居然是个……是个女人。我不想她死……”靖王气息不稳,吐字倒清晰。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和靖王贴得太近了。靖王的后背直接贴到了胸前。再加上此刻青丝披散,的确掩饰不住女儿身了。只听靖王又说道:“解药在我手上,你放心,除了我,世上没人能,解你身上的蛊毒。” 秦茹终于犹豫了,答应了放走她,前提是带着靖王离开。然后,靖王和秦茹开始讨价还价。二人谈不拢,磨磨蹭蹭了半个时辰。这时,“啪!——”地一声。灯蕊的焦头烧到了干涸的铜灯底。“兹.”地一响。灯灭了。 顿时,地牢陷入死一般的黑暗中。 猝不及防如此变故,她愣了愣,然后无名的恐怖感弥漫上心头:糟了!现在看不到秦茹的位置了!感觉前方传来什么动静,黑暗中,她听到靖王闷哼一声。秦茹“啊!”了一句。倏忽间,她闻到近在咫尺的女子体香。 一股浓浓的,妖冶的体香。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误杀陆海烟的那片罂粟花丛,冲天香阵,好似天罗地网,把她的灵魂都困死在了那个局中。就在这眨眼之间,她刺出了手中的簪子。毫不犹豫,狠戾决绝的一击—— 杀了你,我从没后悔过。 陆海烟。 但是簪子刺入一个柔软的身体当中,却听秦茹尖锐的叫声响起。等她回过神来时,手中的衣料没了,身前的靖王却“扑通!”一倒下,接着两声闷哼,没了声息。她凭直觉也明白,靖王扑倒了受伤的秦茹,救了自己一命。 地牢里,空寂下来。但是无形的害怕,紧抓着心口——靖王死了。 当她满身是血窜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巡逻的侍卫。不多时,正在找她的郑君琰得到消息,立即赶了过来。却看她正在地牢里,抱着靖王的尸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还有一具女尸。两具尸体都是刚刚才咽气。 靖王身中两枚带毒的梅花镖,本来就是油尽灯枯之躯。这一下变故要了他的命。女尸的胸前正中间插了一支簪子。方才在黑暗中,秦茹先出手杀她。却刺中了靖王。而靖王的这一扑倒,以身躯将簪子按入了秦茹的心脏。顷刻便毙命。 地上,血流成河。靖王的手边,还放着一只空空的碗。她望着那碗,更加哭得不能自已,最后竟晕倒在郑君琰的怀中。 隔日清晨,她才缓缓醒过来。但看周围的景象渐渐渲染上一层雾气。昨晚的事情慢慢浮上脑海,眩晕得不想睁眼。良久,消化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她杀了秦茹,而秦茹杀了靖王。靖王又在最后关头,救了她一命。 她看到郑君琰守在床头,已然坐着睡着了。不禁唤道:“君琰。”轻轻一句,郑君琰便惊醒了。忽然将她拉到怀中,紧紧拥抱住。 云缨靠在他的怀中,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细致地说了出来。 “云儿,对不起,是我去晚了。”郑君琰自责地凝视她。 “陈朝荣他为什么……要救我?”她一下子落了泪:“他和我无亲无故的,为什么要我欠他一个人情,现在又没办法还?” “云儿,”郑君琰吻上她的额头,心疼又后怕地一个吻。再告诉她:“我已经安排人,厚葬了靖王。以后,我会替他恢复宗室身份。” “可是他是谋逆的王爷。” “他也是你的救命恩人,救了你就是救了我。”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如果昨晚,你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抱歉,让你担心了。” 她擦去眼泪,心道现在真的不是为谁伤感的时候。否则,郑君琰又要替她担心了。靖王这一死,君琰可能陷入更大的麻烦当中。因为太子可以以谋杀皇子的罪名,冠给君琰一个大不敬。但是问了君琰,靖王已死的消息尚未泄露出去。 看来,男人打的主意是遮掩到底了。 于是,慢慢沉淀了那一晚的悲伤,打起精神来帮助他打理内务。容姨曾说过,身为妻子必须学会疼爱丈夫。她要当一个合格的妻子。 翌日,萧陌正式对郑君琰下了战书。就在这一天,郑君琰也在集结兵力。不仅是景裕,淮阴侯孟录,五大营中的各大教头都有前来投奔他的人。短短几天之内,军队中增员数万名。古北口大营的军帐都不够用了,只能在背风坡一带再搭起数百顶蒙古包。蜿蜒差不多半里长。 郑君琰忙着调度兵力,分配人手,制定战术,一刻都不得空闲。每日晚上回来之后,都是一通闷头大睡。半夜起来,才会和她亲昵一小会儿。 云缨心疼郑君琰太忙了,早饭都不让他操劳起身吃。就让他直接躺着,她亲手一口口喂他吃。末了,再帮他整理洗漱。也无需男人动一下手指头。于是每日出去之后,都是活脱脱一个光鲜亮丽的大将军郑君琰。但是晚上回来时,男人又把自己忙得满身汗臭味。 如此过了十几天,郑君琰终于准备完毕,即将出兵了。 这天早上,云缨不到四更就起身了。她熬了一锅参汤,一锅鱼汤。再和面粉,撵面皮,用肉和小葱,蒜,白菜包了饺子。配上葱爆牛肉,清炒豆芽等菜肴。装在食盒当中,送了过去。 一色儿摆出来,红的,绿的,白的,黄的明明艳艳,香味四溢。郑君琰美美吃了一顿,一边吃一边夸她。她面上笑着,心里还是担忧。但毕竟郑君琰就要打仗去了。此时此刻,不能他的分神。所以,把自己的情绪掩饰好,让男人放心地就此离去。 这一天,又是个难熬的白昼。 第66章 画牢 这日夜晚,寒星满天,晓月如钩。一顶顶军帐踱着淡淡的银灰色。一个人等待实在是太忐忑,云缨披上一件衣服,去找芊芊吃茶。谈话间,她把郑君琰的身世来历一五一十告诉了芊芊,末了道:“现在,我是骑虎难下了。” 芊芊沉默良久,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一边挑选闺贞茶中的旗叶,一边道:“走一步是一步。既然陛下那边不得通融,那我只能看君琰能够争取到什么地步。” “那,万一郑大人没法为你争取呢?” 茶冲泡了三遍,旗开叶展、红云漫杯。她递给了芊芊:“君琰只要把太子打败了,亲王的爵位是少不了的。他的心在我这里,说什么也不会亏待我的。再说,我没打算要他立即娶我为妻,他有很多事要做。娶亲不是什么头等要紧的。” “云缨,你听我说,我还是觉得你离开郑大人比较好。”她拽紧了她的袖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郑大人一直不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 她端着茶的手一晃:“或许他有自己的苦衷。” “什么苦衷!这么大的事情,连你都不告诉,这样的人可信吗?”芊芊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 她想了想,道:“现在我只能选择信任他。” “云缨……”她打断了她:“芊芊,君琰不是那种不负责的男人。我想,他之所以对我还有什么隐瞒,约莫是因为他还未把我当做自己人来看待。就跟皇帝御下一样,心腹大臣赏赐的少。不亲近的大臣才会多播撒恩泽。” “那,你一定要多注意保护自己。” 芊芊紧握住自己的手,看起来比她还不安。不由得好笑,真是各花入各眼。在她看来,郑君琰一百一万个好,别人却觉得他很危险。 闲茶喝了一半,有哨兵回来报告军情,说是郑君琰率军急行五百里,突破了城门。分作三路挺近长安大街。不过,就在接近皇宫时,大军遭到了萧陌的伏击。现在双方还在交战。还带回来了京城街道的地图,染着血。 她铺展开地图一看,更是不安起来:虽说胜败是兵家常事,但京城的布防全部是萧家的。只怕这场仗这么消耗下去,迟早会有变故。 第二日,萧陌在鲜花胡同输了一场。双方僵持在京城内,不进不退。 过了两日,前方的战报接连飞来。却不是什么好消息,甚至一度中断了联系。古北口这边,替郑君琰镇守军营的是罗文龙。罗文龙一边忙着与前方联系,一边忙着粮草供应,还承受着战败的压力。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她也没好到哪里去,睡不着,吃不下,一颗心系挂在男人的身上。到了第四天,当传信的使者满身是血地回来时,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幸好芊芊和陆海楼还在场,拦住了自己。否则真一个冲动,就亲自上前线去找郑君琰了。 信里只有两个字:撤退。 下一封消息,两天后才传了回来。说是萧陌已经截断了两路大军的粮草供应,把郑君琰的勤王大军,从中截断,并且断了首尾。由于大军精疲力尽,面对太子亲兵的包抄时,很多人不战而降。到了夜晚,大军彻底败北了。 参军伍旭受伤,百夫长以上将领战死二十有余。郑君琰正和景裕商量撤退出帝都。 这个消息,不仅把她的魂儿吓没了,朱雀也吓得不轻,还想亲自去前线接伍旭回来。但青龙告诉她说:“伍大哥不会丢下自己的兵,单独回来的。” 于是只好等待。 等待是什么滋味?是把一天当做三个秋天来过。萧瑟,寒冷,不安。每一分每一秒,仿佛都成了老天爷故意的折腾。 她等了整整四天。 郑君琰是第五日凌晨回来的,只不过带回来一堆伤员。当她得到消息赶去的时候,却看到一地的伤残,一地的死亡。一位披着甲胄的将军,手中捧着只剩下半个“陈”字的军旗。另外半幅是被火烧掉的。这说明,他们打了一个大败仗。 她逮到了罗文龙:“大人在哪里?” “大人他……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罗文龙支支吾吾道。 她叹了一口气。想了想,改个法子道:“萧陌和我有故交。你带我去见大人,我可以帮助大人打败萧陌。” 罗文龙一听这话,果然乖乖带她去了。 老实说,她没指望打败萧陌。只是好奇郑君琰是怎么被萧陌打败的。另外安慰安慰他,别气馁。郑君琰的个性她太了解了。别看平日里多威风凛凛。其实他有个很大的弱点:自尊心强烈得要命,无法消化失败。 翻过一座小小的山头。她首先看到两个站着放哨的哨兵,都凑上来询问。然后两人身后走出来一个男人。她吃了一惊:骁骑将军景裕!又想到当日易了容,此刻该认不出。好死不死罗文龙道:“这位是云缨小驸马,要见大人。” 景裕立即张大了嘴,眼看就要说出什么话来。她一把拉过他,带到旁边:“景大人,昔日蒙受恩惠。下官无以为报。不过下官是个女子的事情,请你保密。” 景裕这才回过神,却是问道:“云缨,你怎么在这里?!” “长公主殿下就寄住在大人这里。” 他哦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她,露出笑:“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 “……是。对了,大人在哪里?” “云缨,你既然是个女儿身,有没有娘家了?” 她脸一红:“有……你别打岔,大人在哪里?” 景裕叹息一声,这叹息包含了略多意思。却是道:“可惜名花有主了。其实,我看你这样,挺动心的。” 她瞪他一眼:“不正经!要看美人上青楼看去,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我好看……我问你呢!大人他在哪里?别卖关子。” 景裕笑道:“可是没你那么有趣。被打的半死不活的,还装作没事人一样。其实你娇娇滴滴的,这样子多好看。对了,你许了哪家?我可以让你退了亲,让你当我的正房夫人……” 她咬牙切齿:“你想得美!” 一心记挂着郑君琰,实在不想磨蹭下去,就直接丢下景裕,奔向前方。却看茫茫无际的大草原,黑灯瞎火的。想了想,郑君琰比较喜欢在高处看星星。于是奔向山头,果不其然看到一抹剪影,掩藏在寂寥而无言的月色下。 她跑到他的身边——却看这个高大,威风的男子。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无神地凝视着前方。就算她来了,也无动于衷。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脆弱”这个词来形容这个男人。还以为,他永远都是那么舒朗而阳刚。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随着他空洞的眼神,碎了。她跪到他身边,紧紧抱住了这个男子。这才发觉他披着铠甲。上面满是血腥味。也许,这不只是敌军的血:“君琰。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有我在,就没什么大不了了的。” 他微微张口,眼神中的光辉一闪而过。 她拿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迹,露出熟悉的俊美轮廓。再对准他的唇,然后贴了上去,辗转用力。此刻,他需要的安慰,不仅仅是语言上的。她明白自己的柔软,娇媚,对他有莫大的吸引力。女人才是男人最好的疗伤药。 不久之后,男子慢慢回应她的迎合。先是轻柔的,然后就是近乎发泄式的火热。唇分开了又贴紧,不留一丝丝缝隙。 她喘着粗气,贴在他的胸口:“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上面的男子终于有了回应,声音前所未有的沙哑:“你当真什么都看的清楚?” 她轻轻地笑了,事到如今,就是瞎子也看清楚了,于是骂道:“你个大笨蛋。我恨死你了。你知道吗?!不仅是我恨你,参与这场战争的所有人,都有理由恨你——”说完,狠狠咬了咬他的脸颊,似乎想要把他吃下去。 他微微动容:“云儿……” “为了给你的登基铺路。陛下处心积虑铲除自己的儿子们——这就是这场战争的原因。都是因为你这个人的存在,牺牲了无数的人。”她轻声道。 仿佛触动了某根心弦。他的眼神,渐渐恢复了光彩。却又迷离地暗淡下去。 她继续道:“当所有线索汇集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两点。第一,陛下避世不出,造成朝廷无君的假象。为的是你能打败太子和靖王,当上储君。第二,你一直背负着莫大的自责:把战乱的根源归结于自己……”顿了顿,问了最想问的问题:“君琰,你这么喜欢我,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你背负的东西太沉重了,所以找我发泄?” “……”男人居然一时语塞。 她冷笑起来,那就不必说了:“其实我也明白,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倾心另一个人。你想找一个人陪你承担这些东西。所以看中了我对不对?如果没遇上我,也许你会养其他的女人,当你的床伴,让你起码在夜里舒服一点。” 男人用胳膊圈住她的身子:“但是现在不可能了。我已经有了你。云儿,你是我唯一的女人。” 但她不可抑止地哭起来,又解开了他的盔甲:“好,没了我,你还可以有其他的女人。但是我呢?你自诩对我深情。可知道我背着你哭了多少次?!因为我喜欢的人,草菅人命,玩弄权术。他的复杂令我害怕。可是我犯贱,我就是喜欢他!” “云儿!”男人将她娇柔又坚韧的身子搂在怀中。任凭她在自己的怀中发泄着。手心上,滴落她的泪水。那么炽热,有着意料之外的沉重和深情。 “所以,你不是最倒霉的那个!你明白吗?!困住你的仅仅是身份地位。而你把我所有的一切都困死在了你给我的爱当中!只要你能这样爱我,那我宁可希望这战火永远不断!宁可你把所有的负担,罪责,都在夜里发泄在我身上!” 男人抱着她的手臂也在颤抖。而她越发大胆,顷刻将他压在身子之下,居高临下道:“倘若这样,你还觉得这一切与我无关。那好,我明天就永远消失在你面前!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当你去世之后,我把自己葬在你的陵墓旁……” 他终于哭了出来。这么骄傲,耀眼的一个男人,此时狼狈得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她温柔地吻去他的眼泪,男人翻身压下她。此刻,她将自己的一切都准备好了。迎接他的进入,占据。而他的强大,他的力量不断地汲取她的温暖。 她娇媚无比地迎合,让他怎么舒服就这么来。完全地奉献,完全地不在乎。他终于发泄了出来。从心灵上的重负,到身上数不清的创痕。都随着**间的愉悦一阵阵地散去。灵魂与**同时达到了至纯的胶合,好似再也不分彼此。 男人吻上她沾有青草香味的身子,然后听到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怎么了?”他把她扶起来,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你还能怎么让我高兴起来?你真是……我彻底服了。真的,服了。” 她捂着半张脸,哭着说:“好丢脸。在草地上……” 他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反正没人看到。你放心,我以大内第一高手的名头担保,绝对没人看到。而且……这滋味不错。”说完,又低下头,把她的身子从头到脚都吻了一遍。她看男人又开始动情,身子被他弄得还疼着。赶紧道:“君琰,先等等。我想和你谈谈萧陌怎么打败你的事儿。我倒要知道你是怎么个倒霉法子。” 他一愣,却是低下头,坏笑道:“那不行。要告诉你,也要等我胜利了之后。告诉你萧陌那厮是怎么惨败的……” 她故意激发他的好胜心:“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一开始喜欢的人是萧陌……嗳,你别生气,听我说完。这不,其实我想通了以后,觉得还是你比较好。你每次都让我满意极了。” 郑君琰拍了拍她的脸颊,却是自言自语道:“看来,萧陌真是个大笨蛋。这么好的姑娘,居然错过了……罢了。” 她知道他现在走出失败的心结了,遂笑道:“我们回去。别让你的兄弟们担心了。” 郑君琰拉起她,给她穿好衣服。看到两个人身子上都沾满了青草。都是相视一笑。最后,郑君琰摸摸她的头,语气柔得简直要掐出水来:“云儿。只有一件事,我跟你保证:你不是我暂时的寄托,我也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你的身上。” 她板起了脸:“那第一件事:三天之内不准碰我!痛死了……” 他收起了笑:“不行。你要尽快习惯……” 第67章 定局 隔日,云缨才知晓郑君琰兵败的始末: 五天前,勤王大军进攻长安街,兵分三路。中军从福安老街包抄,右路走的是鲜花胡同,后路走的是长安大街。结果被萧陌指挥的萧氏亲兵段段分割,首尾不能相顾。萧陌的部下都是从江南平叛中历练过的,单兵作战能力强,直接把三路勤王大师端了两路。 若不是郑君琰亲自坐镇指挥中路大军,只怕损失更重。 她找来青龙详细讲了当日的形势,并在沙盘上演练。不得不奇怪:萧陌这出兵太神了。每一部,需要多少人马才能截断,什么时辰经过哪,都一清二楚。于是问道:“有奸细?” 青龙颔首道:“大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回来的路上,亲自查了一番。结果斩杀了几个……东宫侍卫。” 她一指鲜花胡同的分叉小路,道:“据我所看,大人所犯的错不止于此。他仗着人多势众,孤军深入以至于被人半路截胡。诚然,他自己是一员勇将。但不是人人都有他这般的气概。”说完了,又觉得这才符合他的个性。 君琰不笨,但是他偶尔会很自负。尤其是在连连得胜的情况下,男人骄傲自满了。嗯……他太小瞧了萧陌和太子。 这时帘子一挑,景裕走了进来。云缨看他身上簇新的玄武绯红官袍。于是抱拳笑道:“景大人,祝贺你高升了。” “奉命运输粮草,封了个押司而已。大人不在吗?” “大人他在粮库那里,你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待会儿告诉他。” 景裕走到沙盘前,略一盘算。道:“云缨,我这边遇到了麻烦。大人不日准备第二次勤王。但是这次把营盘口放在皇城脚下,需要押送粮食。西山那边的粮道你也知道的。我怕万一有个好歹,敌军会再次把我们的粮道给断了。” 她仔细想了想,明白了:押送粮食的人手不够。但是君琰不会抽出额外的人手去负责押送。因为萧陌弃皇宫,而出城截粮的可能性不大。不过站在景裕的立场上:粮草一丢,士气受损还是其次。前方大军一旦被围困,后方粮草无以为继。很可能会全军覆没。 “另外,死亡的士兵太多。马上就到了仲夏了,必须赶紧处理。”景裕面露为难之色:“但是有两千余名士兵尚未查明身份,以后抚恤也不好办……” 她也担心这个:“大人的意思呢?” “大人说,他们为了国事尽忠。必须给予家人抚慰。” 她略一思忖。道:“这个交给我来办。还有,押送粮食的事情,我跟大人提议一下,若是大人不愿意的话……”她露出狡黠的笑容:“就请公主出面。” 隔日去了临时搭建的停尸台。在景裕的陪同下,查看了无名尸。方才晓得为什么难以辨认:实在是面貌受损严重。而且很多人衣物也被烧光。由于已进入立夏,这些尸体也经不得曝晒。 下午,她做主将京城周边几个寺庙的和尚尼姑,用“皇命”强硬请了过来。为这些战死的士兵收敛。稍稍清洗了遗体之后。再带各个营房的长官过来辨认尸体。原本,这些败军之将也是不肯来的。谁愿意看部下惨死的样子? 不过景裕出面说:“连和尚尼姑都不如。”他们就赶过来了。 和尚也就罢了,连尼姑都敢看尸体,这些北方老爷们当然没有理由推辞了。 就这样辨认出了一千余具。掩埋的时候,用石头刻上名字,放置在尸体的身边。方便家属来认领遗骸。其余没有辨认出来的死者,也当失踪人口登记在册。等到战争结束后,一律按照朝廷的标准,将抚恤金寄给家属。 到了夜晚,营地里为死者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法会。当郑君琰来的时候,周围藏香袅袅。沙弥们齐声诵经。无数穿着白衣的士兵高唱哀歌:“批铁甲兮,挎长刀。 与子征战兮,路漫长。同敌忾兮,共死生。 与子征战兮,心不怠……” 一声声“同敌忾兮,共死生”,盘桓在这亘古的草原之上。 云缨也穿着白衣。当郑君琰走过来的时候,她从怀里拿出白布条,也给他戴上。叮咛道:“明天摘下来,继续做你该做的事情。” 他略一低头,看少女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不禁道:“谢谢。” 她摇了摇头:“我没本事帮你上场杀敌,这种事还是能做的。”想到粮草一事,问道:“为什么让景裕去当押司?未免大材小用了。” 他摸摸她的头:“云儿,你不知道:景裕本是边境将军,在京官中威信不高。就连我的部下他都指挥不动。所以,兵权交给他,难免下面的人不听他的号令。” 她笑了一笑:“那我能指挥得了你的部下吗?” 他笑得很狡黠:“你服侍好我,就是最大的功劳了。其余的,你也别掺和进去。你毕竟是个女孩子,以后要乖乖做我的妻子。” 她别过脸去:“我想要去押送粮草,借借你的尚方宝剑一用!” 郑君琰收起了笑容。吐出二字:“不行。” 她把他拉到一边去,央求道:“君琰。你听我说:这运送粮草过程中的瓜葛多的很,我也是……为你着想。那个,只要你答应了。晚上我乖乖听你的话……” 郑君琰不吃她这一套:“美人计也不行。何况景裕还在,他若是这点事情都做不到,我就送他一副棺材。” 她也急了:“你就给人家五百兵丁,万一半道杀出个程咬金怎么办?!万一萧陌那个死小子把你们围在城门下怎么办?!” 一旦粮草被劫。勤王大师很可能就被堵截在城门口。然后萧陌从西山出兵,围追包抄,就能包一个大饺子。只要饿上三天,大军就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了。这关乎到君琰的生命安全。所以,她务必想帮助景裕办好这差使。 结果郑君琰道:“云儿,萧陌的南路军和我们的运粮道最近的也有一百余里地。中间隔了一座西山,水势纵横交错,山上的栈道也全部被烧毁。若是再派大军守护粮草,两侧的防卫就要减弱很多。这样也是不划算。” 她心下细细思量,道:“一旦粮草被劫。那么就带领大军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是你这个人的做事风格。” 郑君琰笑道:“聪明。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些军队名义上是太子麾下,其实是萧陌在指挥。萧陌这个人,论文斗,五个你不如一个他。论武斗,一个我就够打败一个他。” 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好端端扯我和他比较做什么。” 郑君琰宠溺地吻上她的额头:“因为我把你当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你的就是我的,我们两个不分彼此。” 当然,若是就这么收手了。她云缨就不是云缨了,凡是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半途退缩的理由。郑君琰这边态度坚决:就给景裕五百人手,多了就是送他棺材。不过好在,这勤王之师中,还有一位比郑君琰地位高的。 长公主,芊芊是也。 她去找了芊芊。跟她说了景裕的请求。于是芊芊以长公主之尊,亲自来找郑君琰等一干勤王将领谈判。说真的,这一招比较损,她都没那个脸皮再见郑君琰。 到了晚上,郑君琰终于松口:答应再给景裕一万兵马。景裕自己本都绝望了,没想到云缨真的给他办到了。大晚上的,跑过来跟她道谢。并且立下军令状:若是丢失粮草,直接提头来见。 她笑笑:“公主替你说话的,不是我的功劳。”她心里还是没有底:“只要粮草供应上了,是不是大军就不会被围了?” 景裕笃定道:“是绝对能胜利。” 她半信半疑:“为什么?” 景裕道:“因为萧家招揽的从来不是武将,而是文臣。如今,太子麾下只有两个将军:萧陌,何谡。两个将军凭着一己之力,对抗我方大军半个月之久……这份才能和头脑,已经是经天纬地了。但是人,就有累倒的时候。” 她心里一亮,却是没想到这个:“我方有将领二十多人……敌方只有两个!” 景裕信步踱到窗前,叹息道:“萧陌未必想闹到这个局面。他们父子走的是拉拢文臣,从而让太子名正言顺登基的路线。不过,太子这个人太心急了。陛下的生死还未知,他就敢登基称帝。实在是令帝王寒心,也令百姓寒心。” 她摇了摇头:陛下啊,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庆幸太子出手了呢!不过景裕提到了文臣与武官的事儿,倒是提醒她了:“陛下将文武权力分给郑,萧两家。恰恰,保证了他们一家无贤臣,一家无良将。都不堪治国。也不堪战胜勤王大军。” “嗯?云缨你说什么?” 她连忙道:“没什么。”却是暗暗心惊:聪以知远,明以察微。幸好……陛下现在还没把她当做敌人。否则以这个老人的老谋深算,真是一百条命都不够玩的。 不过,景裕的话到底给了她安慰。笠日,勤王大军再次出发。晌午时分,粮草半道被劫。但是景裕带领一万余名士兵突破重围,安全将粮草送到了城门营盘之中。 听到这个消息,她才舒了一口气。 真让郑君琰背水一战,岂不是要吓死她。 之后,果然不出景裕所料,太子所部的兵丁疲劳,而大将军何谡开始收拢兵卒。仅仅用了三天。大军就突破了长安街道。重新夺回了了皇宫。也就是这天晚上,失踪许久的皇帝重新出现在诸位大臣面前。至此,太子“忤逆”的罪名就定了下来。 皇帝的现身,无疑是最后一根稻草。推倒了太子,接下来就是兵败如山倒。 第68章 梁王【第三卷】 京城里,又一个黎明来临。太阳像往日一样,从西山之下慢慢爬上来。隐在厚厚的云层里。瑰丽的千里古都,迎来了新的一天。 五更天时,丰台大营一阵号角响后,萧陌便率军退出京城。这场叛乱,来得突兀,去得也倏忽。黎明的日光洒在长安大街上,到处都是残垣断瓦。往日熙熙攘攘的瓦肆勾栏,此时萧条,空旷。而散不去的血腥味,依旧弥漫在帝都上空。 当云缨再次踏进京城时,所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好在,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他们还是取得了胜利。但是她一点都笑不出来。昨晚她收到一封信。打开一看,居然是陛下的亲笔信,信的内容十分诡异,大意是称赞她辅佐君琰打理军务。一条一条,还写的十分详细。倒是令她毛骨悚然:难道陛下还在君琰身边放了探子? 她摇了摇头:没准是君琰在陛下面前替她美言,自己说漏了嘴。 想到昨天晚上,君琰也提到了陛下,说的是:“云儿,等到宫里一切安置好了,我请叔父来为我们两个主婚。” 一个说留下,一个让她走。偏偏这还是叔侄两个。简直让她毫无想法。 幸好,战争已经结束,起码他们都安全活了下来。 进了皇宫的第一天,郑君琰忙的不可开交,一整天也没来找她,却叫人把她的行李送到宫中去。还嘱咐她晚上就住在皇宫,说是半夜回来找她。不过君琰前脚走,后脚皇上的手谕又到了:说是驸马爷和公主护驾有功,要奖励他们云云。当然,之前陷害郑贵妃的事情也就此一笔勾销了。那什劳子的“浔阳侯”的名号还归她。 看到这手谕,她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自己区区一介草民,却在两天之内,两次接到了皇帝的手谕。简直比丞相的面子还大。但想想简直可怕,这存在感太强也不是好事。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是不怕陛下找她,就怕陛下惦记她。 不过这皇宫是住不得了,这一晚就在桃花坞里凑合睡了。第二天是被芊芊派来送食物的宫女唤醒的,那宫女还告诉她:陛下已经回到了皇宫,再次坐拥大宝。她一边吃着馒头,一边猜陛下会怎么赏赐郑君琰,反正亲王的爵位少不了了。 后来,郑君琰正如她所预料到的那样:恢复了亲王身份,正式认祖归宗,还入住了东宫。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是当定了太子。现在,他不再是那个一等御前侍卫郑君琰了,而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储君——陈朝临。 就在辞旧换新之际,云缨她自己却清闲得要命。 原因:生病了。 就在她住进桃花坞的第二天晚上,郑君琰来找她。男人大概是两天没合眼了,摸到她的身子,却倒头睡着了。她有些郁闷,就拉过被子给他盖上。却感觉身边睡的人好像换了一个似的。也许,第二天早上,她就得喊他殿下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郁闷过了头,还是因为屋子许久没人住,阴气太重。这个晚上,她生病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郑君琰发现她脸色绯红,身上火炭似的热。也是吓得不轻。直接把她抱进了皇宫当中,请了最好的御医来诊治,说是“脉象寸缓而滞,尺数而滑,五脏骤受寒热侵袭,两毒攻脾……该是风寒无疑。” 说了半天,前面听得怪吓人的。后来听说是风寒,郑君琰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当时烧的迷迷糊糊的。依稀看到人们去了又来,太医磕头磕个不停。只有郑君琰一直陪在身边。这厮时不时用嘴喂她吃药。那些药中加了地黄,甘明,她喝了之后,胃里一酸就要吐。结果吐了多少,郑君琰就再灌她多少。 被子一天换个四五床。 她不是没生过病,只是这一回烧的比较厉害。前五天跟脑子灌了浆糊似的,完全不省人事。第六天才堪堪缓和过来。睁开眼之后,她没看到郑君琰。就弱弱唤了一声:“君琰。”结果她听到一丛人跪下道:“梁王殿下,云姑娘醒了!” 粱王是谁……她听说过靖王,韩王。就是没听说过粱王… 她咳嗽一声,外面一片响动,还未看仔细,君琰就撩袍坐在床边了。他的脸色苍白,好像他也生病了。还没等她说什么,一个干燥的吻就落了下来。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唇干得很,嘴里全部是药味。而他的口中,也全部是药味。 彼此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忽然落了泪。知道这五天的时间。有些东西改变了。她没察觉到;有些东西不可追忆了,她没目睹那一刻;老天真是仁慈,知道她不愿意面对。所以干脆让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老天真是仁慈,省的她看着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等这个绵长的吻结束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好像睡了很久啊。现在……是元启几年?” “元启十五年。”郑君琰扶住她,慢慢坐起来。她看了下四周。决定无视所有的锦衣仆役。却看到郑君琰穿着一龙四爪的黑色纱袍,内里的中单衣饰着连枝牡丹和云鹤神鸟,边缘着饰五彩连盘锦纹……本就是俊美非凡的男子,这么一穿,宛若天神下凡一般。 一袭正式的亲王朝服,龙是仰龙,最为尊贵…… 不过她决定当作看不见,顾左右而言其他:“君琰,我脑袋疼。” “你刚刚大病了一场,烧的厉害。脑袋疼很正常。”他用额头碰她的额头,轻柔道:“现在好好休息,养好身子。” 她继续淡定着:“我想喝水。” 于是外边的仆人风一般地送进来一碗水。郑君琰先试了试温度,再递给她喝。一碗水下肚,比方才更清醒了。这一清醒,怠工许久的脑袋开始运作了。第一个想法是:“君琰,我想见芊芊。” “好,你乖乖躺着。”他有求必应的样子,转身对左右道:“去请长公主。” 看着他这么小心翼翼服侍自己的模样,忽然觉得不行:得想办法支开他啊。好在芊芊及时来了,她趁机说:“君琰,你出去一会儿。我有事情跟芊芊说。” 郑君琰顿了一顿,还是起身出去了。看沉重的脚步,似乎很不甘心。 “云缨。”芊芊坐在她的床头。 她快速组织了几个问题:“芊芊,太子殿下和萧陌逃到了什么地方?既然君琰封了亲王,安乐王那边有没有什么封赐?陛下最近有没有安排什么大臣觐见粱王的宴会?” 芊芊深吸了一口气:“云缨,你还在生病呢。别想这么多了。” “不行。你告诉我。”她自嘲地一笑:你不告诉我,我这脑袋更疼。不如告诉我罢,了了一桩心事。” 芊芊立马回答了问题:“太子殿下和萧陌去了江南。你知道萧陌平了江南的汉王之乱?他们现在盘踞在那里。安乐王被加封为太师一等公。王爷的嫡妻被追封了谥号。五天之后,在东宫为粱王殿下举行宴会。到时候,百官朝见……” 她一一记下了。又问了陆海楼,邱浩然,冷寒,景裕等人的升迁。得知陆海楼已经被举荐为鸿儒。恩科下个月举行。冷寒成礼部尚书。景裕入主兵部,担任侍郎……其中最显赫的是她的老师邱浩然。官拜宰相,百官之首。 看来,陛下不想追究过去的责任。毕竟,真的要清算起来,只怕大陈上下的官员,没几个和靖王,太子关系干净的。 想到家宴,她吩咐道:“东宫宴会的时候,你穿的漂亮一点。我要你艳压群芳。” 芊芊脸又红了,扭捏道:“不过家宴而已,不需要那么出风头。” 她摇了摇头:“芊芊,那哪是什么家宴。分明是给君琰选女人的宴会。这病后劲挺大,我大概也去不了了。” 芊芊愣了会儿,却是疑惑道:“那让我穿得漂亮点,做什么?” 她慢慢地笑起来:“因为我要考虑给你选择良人了。芊芊,你今年也十六岁了。可以嫁人了。” 芊芊和她青梅竹马,彼此两小无猜,入了皇宫以后,更是互相扶持着走完了一路。这份姐妹情谊,真是天下少见的。然而,青梅已经成熟,她不能再耽误她的韶华。花开堪折直须折,莫等到,花谢去,采花人都走掉。 半晌,芊芊叹了口气,言正事道:“云缨,我的事你别担心了。倒是你,一会儿病,一会儿忧的,怎么让人放心?这样,我负责不让父皇指派任何女人给粱王殿下。你快把身子养好。这几天粱王殿下为了陪你,忙的连饭都吃不上。” 殿下啊…… 她苦笑起来:“是啊。粱王殿下。我若是把这声“殿下”喊出口了,指不定多少隔阂。这样,芊芊,你在这里。我当着你的面喊他一声殿下,若是出事了,你为我担当着点。” 芊芊看她还是不正经的样子,绞着帕子道:“云缨,你有时刻薄得不行。罢了,我去喊殿下进来,你自己好之为之。” 结果郑君琰,啊不,陈朝临进来了。 他一进来就坐在她床边,牵着她的手。这倒叫她难以开口了。芊芊使个眼色给她:别怕,我在这里。她这才鼓起勇气。心里的盘算是:反正自己病着。郑君琰他不会对自己动手动脚的。 内心颤颤巍巍,嘴上结结实实道:“粱王殿下好。” 顿时死一般的寂静。郑君琰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去,握住她的大手忽然收紧。继而周身有种危险的气息。病弱动物如云缨之流,已经感觉到大限将至。遂传个救命信号给旁观的芊芊。 芊芊上前一步道:“梁王殿下,驸马爷大病初愈。按身份不该待在您的府邸叨扰。明日我会派人来接她。” 这话说的…… 她一把辛酸泪啊……小丫头终于历练出来了。 “驸马爷?!”郑君琰忽然截断了芊芊的话,冷笑一声:“公主说笑了,云儿是我的妻子,这里没有你的什么驸马爷!” 芊芊哑了哑,看了眼云缨。居然硬着头皮反驳道:“云缨是父皇指派给我的驸马爷!我有父皇亲笔写的谕令。殿下,您不要仗势欺人。” 小丫头…好霸气。不愧是她一手教出来的。 云缨心中甚是欣慰。 可是郑君琰一点都不买账:“来人。送公主出去。”轻飘飘的几个字,被他说出了无比的压迫感。几个小太监应声走了进来。 “殿下!”芊芊简直有些气急败坏了。 但郑君琰冷酷道:“长公主,请你明白一点:我之所以容忍你,不过看在我妻子的面子上。若是你想跟我抢人,别说是什么公主,天王老子我都不会放过!” 这眼神,这语气。某病弱动物云缨终于知道大祸临头了。此时她果断做出一个决定:保芊芊,牺牲自己! 她抢白道:“芊芊。听话,你先走。我跟……我跟殿下说。” 芊芊瞅了她一眼,甚是不舍。她牙一咬道:“你先回去!你们这么吵,想让我一病不起吗?!” 听了这话,芊芊才起身告辞,临别之际,还颇为同情地瞅了她一眼。她也觉得自己要哭了,然后预料中的,郑君琰发火了。他先是咬自己,然后啃上她的脸颊。她张口想说点什么,被他的舌头趁机而入,耳鬓厮磨,纠缠不休。封闭了所有想说的话。 过了好久,才停住了侵略。她喘着粗气道:“君琰你听我说……” 上面的人狠狠一捏她的小手,忽然冷声道:“现在知道喊我的名字了?!方才那声殿下什么意思?!云儿,你是我的妻子,称呼丈夫该叫什么?!”说着,手摸进了被子里。在她的身上到处乱摸,游走在各个敏感的部位。 云缨一点力气都没有,沙哑道:“我还……生病着。你就……咳咳。”她咳嗽起来,郑君琰这才停住了动作。隔着被子,在她胸部重重一咬,神色危险:“死丫头,你还要我说多少遍。你是我唯一的女人,也是我将来的妻子。” 她只觉得头晕目眩,说的话也经不起思量了:“可是粱王殿下……不需要妻子。只需要…妃子。咳咳。” “妃子?”他冷笑道:“云儿,你趁早把这些念头打消掉。女人,原本对我来说可有可无。但是遇到你以后,其他的女人根本不需要。” “……君琰,你简直太……”她想说他笨蛋,但是想想完了男人这脾气还不是自己给惯出来的,于是改了口:“疯狂。” 他吻上她的唇,深情无限:“没错,遇到你我就是个疯子……云儿,我会向叔父奏明我们的婚事,让你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妻子。记住了:我不是什么粱王殿下,我是你的夫君。” 你先把你叔父搞定再谈。 她这么对他说。可惜没说出口。成功地晕了过去。 第69章 病愈 笠日,云缨悠悠转转醒来,先映入眼帘的是账内的香囊,飘带。俯首,锦被上的如意花纹连绵不绝。但……这不是我的房间?她又闭了眼,睁开。前几日失去的力气,一点点恢复了过来。最后才回想起来:此刻该在郑君琰的床上。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这个梦真是睡得太沉了,一时间无法习惯。好在,病魔已经消减了不少。 眼风移到铜壳滴漏上,估摸着时辰快交了辰时。正是早朝进行到一半的时辰。难怪君琰不在这里。眼风再下转,瞧见案头摆放了一套白衫子。不等人来服侍,她便自行动手穿好了衣服。推门而出,倒是吓得呼啦啦跪倒一大片小太监。 她又好气又好笑:“平身。”又问道:“郑……粱王殿下在哪里?” 一个小太监上前来,颤巍巍跪倒:“启禀驸马……呸,云大人。殿下上了早朝还未回来。不过殿下临走之前交代了,你醒了就派人去唤他。” 她吩咐道:“别去打扰殿下。还有,你们以后唤我驸马爷。这是陛下给我的官位。不得私自称呼其他。” “是!”一丛人顿时都矮了下去,叩首以拜。 她紧了紧袖口,被一群人这么毕恭毕敬着,怪不习惯的。更不习惯的是,她想去拜访下邱老师和冷大人。但是身后跟了一从人,这堪比太子的阵仗出了东宫就要吓死人。于是指派了两个小太监跟随,其余人都让退下。 绕着小路,径直走到了翰林院。刚跨进门,遇到正捧着黄锦奏本的殿头总管姜枚入翰林传旨。呼啦啦出来一群人跪倒接旨。她也跪在一丛文官中间。仔细一瞧,跪在众人前面的是邱浩然。下面是陆四洲,冷寒。 姜枚是新晋的御书房殿头总管,自从高续文高公公被诛杀后,他就取代了高公公的位置。只见这位宦官新贵手捧圣旨,和颜悦色地宣读:“……安乐王内交阉党、外结大臣。意图不轨……加之多年女干淫宫女,草菅人命……且助逆子扩建下书房,致使朝政糜坏……今特旨赐安乐王发配蜀地,贬为临江侯。是以昭彰天下明正典刑。” 姜枚读得琅琅有声。下面人听得鸦雀无声。良久,刑部尚书陆四洲上前接旨。姜枚吩咐道:“这是陛下的口谕。陆大人,您主管刑罚,为公为私,办得要分明。” 陆四洲连忙磕头:“陛下说的是!臣一定妥帖安排好安乐王!” 云缨很可怜陆四洲:他一定愁死了。安乐王是粱王殿下的生父,粱王眼看就要当太子了。如今,皇帝想要捧杀安乐王,这笔账……哎。不过安乐王被贬是情理之中:粱王晋升太子,不需要一位有权有势的亲生父亲,起码也该发配远远的。 她慢慢明白了,什么叫做捧杀。安乐王所犯下的事情,其实早就够贬谪一百次了。但陛下之前还许他以高官厚禄,不是嘉奖,恰恰是要这安乐王自己找死。等到适当的时机,陛下会将他从那个高高的位置拉下来,为了大陈的皇储。 毕竟,天家无父子,天家无骨肉。 送走了姜枚。她才上前去跟邱浩然,陆四洲,冷寒等人一一照过面。还是以学生之礼待之。行过礼之后。邱浩然请她入议事院一叙,同行的还有冷寒,陆四洲。几句客套之后,话题转到了她的身上,正想说几句拜谢的话,邱浩然忽然开了口: “云缨,我听陛下说,你有外放的打算?可是跟着粱王殿下混晋升,不是更好?” 她心下一跳,又堆起了笑:“这个还说不准……” “陛下跟我提过,让吏部帮你把去武陵的事情办妥。”邱浩然不知道她的忐忑,继续道:“陛下外放你做官,是为了磨练磨练你。将来回到朝廷以后,也能更好地办差。你也不要推辞了,半个月后,就去武陵上任。” 轻飘飘的几句话,好似一瞬间把她的魂儿都抽走了。忍着强烈的感情,她吞吞吐吐道:“我,我还没准备好……” 冷寒接过了话头:“什么没准备好?!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不过让你出去办个差,你还想推脱到哪儿去?” “我……” 倒是陆四洲接了一句:“放着前途无限的主子不跟,想出去历练一番。倒是野心不小。以后文武具备,步郑丞相的后尘?” 她更郁闷:自己是个女儿身的事情他们还不知道。然而,他们肯定知道那封讨伐逆太子的檄文是她写的。梁王殿下肯把这么要紧的文书交给自己来写,可见对她的厚爱。这些股肱之臣,以前没讨好过梁王,如今看她“水涨船高”。吃点醋,难免的。 不过陛下背着她本人的意愿,把外放做官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简直令人崩溃。之前还想着陛下能忽略自己。也不知是不是这场病,生得太高调了。导致陛下这么快就对自己动了手。还好,只是外放做官而已。 但是眼下,和陛下对着干,绝对是自找死路! 于是她想通了,立即语气一转:“大人此言差矣。外放武陵,对学生来说,也是明哲之举。说句心窝子的话:梁王殿下错爱不假,但是学生不能不识抬举。还是那句话:外放历练,回来再谋求高升,才是正当之举。” 陆四洲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凡是翰林院当值的,哪个没有两年外放的经验呢?云缨肯走正当的仕途,人品可嘉。于是便和颜悦色说了不少好话。 期间,吏部尚书冷寒一直冷眼旁观着。等送走了旁人。冷寒才不咸不淡道:“恐怕粱王殿下不肯屈就你。对不对?云家小姑娘。” 她愣了一会儿:“冷大人?!” 冷寒哼了一声:“你爹是我昔日的同窗。将你的事告诉我了。还拜托我照顾陆家小子和你!” 她红了脸:“学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管你是故意还是无意,做了就是做了!”冷寒忽然推倒了茶杯。“哐当!”一声。吓了她一大跳。却听这老先生站起来骂道:“女扮男装,欺君罔上。你想害死你爹吗?!好在你这回没有犯傻。知道要外放避嫌!” 良久。地上的茶水淌成了小河。 她慢慢道:“冷大人,其实我也明白,粱王殿下他不会让我走。但是我再不走,势必成为陛下的眼中钉,还会危及到君琰和陛下之间的关系。如果因为我一个女人,大陈未来的储君和当今圣上闹了不和,岂不是红颜祸水?” “红颜祸水!哼,你也知道!”冷寒稍微消了气:云缨的胆大包天,简直闻所未闻。好在,在多事之秋,能够急流勇退。仍旧漠然道:“去武陵的手续和谕令我来为你办好,五天后就能启程。你自己有什么要求吗?” 她小声道:“拜托大人替我瞒着梁王殿下。” 回到粱王殿下行馆时,已经过了午时。前脚刚回来,后脚郑君琰已经迎了过来。看他甚是着急,便抬起袖子为他擦汗。却被他捉住了手,责怪道:“身子没好,到处乱跑什么!” 说着,将她打横抱起。不顾一众人惊呆的目光,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送入了房间。抱她上床之后,自己也解开了衣服。挨着她躺下来。 她知他有话要说。静静等着。半晌,他果然跟她说了:“云儿,叔叔说他能让你当我侧妃。但是不能让你当我的正妃。” 她嗯了一声:“很正常。”心知他在懊恼什么。微微出神:“君琰,你要尝试很多事情。比如重新读书。” “读书?” “对。一个好的皇帝,除了有军事上的才能,也要有文治上的才能。所以你要尝试着重新读书,然后尝试着权御天下,尝试着错误和失败……尝试着离开我。” 他原本仔细听着,末尾一句,却好像刺中了心,连带着眼神中,都有丝丝缕缕的疼痛。又俯下身紧紧抱住了她,恨声道:“云儿,你让我尝试什么都可以。但是离开你,不可能的。现在不可能,将来也不可能!” “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恩爱夫妻,还小别胜新婚。你别这么霸道好不好?” “对,我就是要霸占你,那又怎样?”他的指端搔刮着她的脸颊:“云儿,我要每天一睁眼就看到你,片刻都不要离开你。” 她被他弄得痒痒的,又躺在他的怀里:“君琰,等你娶了我,几年后,家务琐事就够你受的。我脾气也不是太好,常常要你让着我哄着我。或许哪天你就烦了。到时候,你还会说这话吗?何况,我长得还没芊芊一半的好看……” “这是什么话。”他刮了刮她的鼻子:“你闹我就哄你,怎么会烦你。” 她眨了眨眼:“因为你很喜欢我,对不对?” “不错,我喜欢你。”他语气暧昧:“这还用得着说吗?云儿,你每晚还感受的不够多吗?对我来说,娶了你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完了,男人真的被她给惯得疯了。她忽然恐怖起来:没错,她的爱情,好像把男人的心栓得太紧了。但……这样下去真的好么? “君琰。”她坐了起来:“爱情不能驾驭在一切之上。若生活只剩下爱情,只等着和你躺在一张床上。只等着你来哄我。那么我只是牢笼里面的金丝雀,你是那个徘徊不去的弄鸟人。这样下去,我们会遗忘了外面的大千世界,到头来毁了彼此。” 男人听得沉默了。良久,却是不舍道:“云儿,哪怕一个时辰不见你,我都会忍不住想你……你进入我生命太深了。” 她摇了摇头:“感情是一把火。适当添薪,可以温暖彼此。若是奋不顾身地燃烧,那只能把激情,才华,前途,理想全部化为灰烬。”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韶华不负。痴心才能常在。 她试图给男人说明一下,自己终归会离开一段时间这个事实。毕竟他还不知道。未等说出口,郑君琰开始动手解开她的衣服,覆盖上她白皙的身躯。亲吻如雨点般落下,一路蜿蜒往下,直到那让他夜夜醉生梦死的所在。 她咬着牙,说完心里话:“你说要我的一辈子。那么一辈子包括什么呢?家人,感情,理想,成就。前两个,我可以成全。后两个,我无法办到……” 还未说完,男人粗鲁地开始攻城略地。 她还在发烧,但是已经情动。他明白她的敏感之处,尽量取悦她。不一会儿便融为一体。这一次,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却让她体会到了极致的欢悦。好像化为一尾鱼,在他波涛汹涌的大海里畅快地遨游。 情至深处。她呢喃了一声:“夫君。” 宛如咒语的一声呢喃。他加快了动作。不久,就释放了出来。他们化为了一体。体味在彼此炽热的情怀中,久久回味。 他忽然轻笑起来:“你也想要我……还走得了吗?云儿,你别骗我走出去。你也分明离不开我。” 她不跟他一般见识。只是害羞道:“没见过你这么霸道的男人!” 他欣慰地一笑:“我也没见过你这么无私的女人。你怎么不能自私一点?说我是你一个人的。谁都不许摸一下。” 她恶狠狠道:“这个当然。谁碰你我整死谁!来一队女人我灭一队。来一群女人我杀一群。怎么样,你怕不怕?” “怕!”他拉下她,吻上她的锁骨。舔舐着她的颈窝。又印上鲜红的唇印。笑道:“我是怕你太无私了。云儿,你的通透令我害怕。” 不……她很自私。为了逃避危险,保护自己。就要私底下做决定,决定离开他一段时间,宫中事物一切交给芊芊来办。其实,她也累了。需要到安静的地方,慢慢沉积一下性子。 否则,这爱情的火一定会把她燃烧殆尽。 情深不寿。 四日之后。皇帝设宴东宫。因为大病初愈,她不能食荤腥,不能饮酒。郑君琰爱惜她身子,就没让她去。 不过呢,这种热闹怎么耐得住! 当即和芊芊一商量,由她出面,送来一个宫女替她“坐镇”病床。她自个扮成小黄门,跟随芊芊前去赴宴。到了垂花门后分手。 她不想给人认出来。于是信步走到了后花园。但看湖心亭之上,歌舞升平。一排儿站着二十多个妙龄女子翩翩起舞,一色的葱绿长裙泄地,水袖甩得煞是好看。再往前走,是锦和宫。布设着绿纱幕榻,堪堪挡住里面的娇客。隔着帘子,可以看到卷案上放着各色水果点心。福橘苹果香蕉荔枝一应俱全。这里该是招待大臣家眷的地方。 于是好奇心起,端起一个水果盘子,垂着头走了进去。只见一排排贵妇人,妙龄少女收拾得风寰雾鬓,眉黛春山。个个富贵逼人,端庄秀丽。人人身后仆役成群。尽显高门华贵。 谈笑间,宫殿里飘着浓妆淡抹的幽香袅袅。她快被熏醉了——这就是所谓的“侯门望族”的“大家闺秀”呀。 果然和自己得过且过,你奈我何的气质大不一样。 这时,外面通传了一声“陛下驾到!梁王殿下驾到!” 第70章 醉酒 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发现,云缨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逃。但是环顾四周,大家都比较淡定,原来这传唤声是经过“御花园”“经夏阁”“锦和宫”三番通报的。当陛下在御花园时,这边已经通报迎驾了。等第二次传唤时,人们才跪成一排迎接圣驾。她偷偷把水果盘子一丢,抄了小路绕了出去。但是想想,又回来了。 躲在重重帘幕后边,装作陪侍的小太监……这个,听八卦是女人的天性。 不一会儿。皇帝携着粱王殿下,长公主并一众大臣来了。先是御前侍卫开道,再是宫女提着花灯排排侍立。由于战乱刚过去,这个阵仗比起宫倾之前,已经简单了许多。不过最大的变化,就是皇帝身边多出来的那位少年……梁王殿下是也。 梁王逆着宫灯而立,着一身金丝镶边的玄色上衣,边角的螭龙刺绣随风荡起,腰间配着香囊和玉佩。薄唇轻抿,眉飞入鬓。这样的他,周身有种说不出的疏离,倒是挺陌生的。 咫尺天家威严,不可侵犯。 别说她了,在场的贵妇人,太监,宫女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动了圣驾。倒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们,怯生生地抬起头。有几个大胆的,直接瞄了瞄粱王殿下。随即羞红了脸。还有更大胆的,情不自禁再看梁王一眼。 她忽然有种想法:君琰要是又黑又丑就好了……哪怕是毁容了也可以。 酒宴开张时,皇帝说:“诸位爱卿同乐,尽情欢畅。”席间谈笑不断。皇帝问了几个大臣家中的情况,赏赐了他们。一丛家眷也携儿带女上前来谢恩。皇帝似乎心情很不错,赏了几个大臣的夫人以诰命,还赐了不少美酒佳肴。 轮到传唤钦天监正范之焕时。范之焕携着女儿上前来谢恩。云缨看到范大人的女儿走得一路婷婷袅袅小碎步,每步不超过半块金砖。谢完恩典之后。皇帝没有让他们退下,反而询问了范之焕他女儿范娉婷芳龄几许,可有人家等等。 预感不妙,果然不出所料,皇帝最后问了范娉婷,是否认得梁王陈朝临?范娉婷这才敢正视郑君琰。却是道:“殿下……是郑哥哥?” 这一声,寂静了全场。她的呼吸都快停止了:这个姑娘……认识郑君琰。不对……重点是郑哥哥?这是什么称呼? 但粱王殿下却很快给了她答案:“不是。范姑娘怕是认错了人罢。” 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范娉婷却是垂下了眼,羞红了脸。范之焕叹息一声,牵着女儿回到了座位。范娉婷这么一出风头,坐上的姑娘都对准范氏怒目而视。不过看她吃了个亏,下面去“觐见”粱王的姑娘都收敛了许多。 云缨端着个盘子,看姑娘们来来往往。但郑君琰始终冷着一张脸,半点表情都没有。还有大胆的姑娘,为了引起他注意。便恭维他的赫赫功勋:“早听闻梁王殿下号令三军,出奇制胜,打败了叛军。解了皇宫之围…” 郑君琰淡淡道:“圣主恩德天威,本王不敢邀功。” “……” 她默然,觉得现在谁敢在梁王殿下面前开口,需要很大的勇气。不过最辛苦的是范娉婷。看得出来,她和她的父亲都坐立不安。看他们的服饰,也不是什么高官显贵。想必,范娉婷真的是情不自禁,才会在这种重要场合失仪。 她很想去问问这姑娘:你和郑君琰有什么瓜葛? 约莫是郑君琰的态度太冷淡,让宴席的气氛也变得尴尬起来。这时皇帝出马了。指了一位靠前坐的徐姑娘出列,单独上前来询问她。这姑娘说自己是某某侯的女儿,母亲是某国的公主。如此高贵的身世,正是有为青年们趋之若鹜的类型。 不过这姑娘的容貌,家世还不是在场中最出挑的。想必还有其他才能,才能让陛下另眼相看。果不其然,皇帝接着考了她的学识。无论四书五经,还是经史子集。这徐姑娘通通信手拈来。她这才知道:这是个大才女! 想一想也对,郑君琰缺的是才华。或许,陛下以为郑君琰喜欢的是她的才华,所以特地找一个有才的女子许配给她。结果,皇帝真的问粱王:“临儿,你觉徐姑娘的才华如何?比得上你的那位心腹知己云小驸马吗?” 云缨差点跌倒:好端端又拿我出来比较做什么! 结果郑君琰冷冷道:“启禀陛下:论才华,比驸马爷绰绰有余。论实学,驸马爷不是女流之辈可以相比较的。” 沉默,气氛很沉默。 她真的同情这徐姑娘,这多尴尬啊……结果徐姑娘自力更生了:“殿下。您这话曼儿不敢苟同:驸马爷是男子。为国为家经世致用,是男儿的本分。而妇道人家,读书识字,为的是陶冶性情。何必,要将学识当作安生立命之本呢?” 的确,妇人的本分是相夫教子,非钻研经济之道。席间有不少妇道人家颔首。皇帝本人也拈须微笑,好像对徐曼儿的回答十分满意。而徐姑娘得到了皇帝的首肯,越发胆大了。还问道:“不知道梁王殿下是否也同意曼儿的观点呢?” 郑君琰只答了一句话:“学了不用。当作显摆的资本也不错。” 云缨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汗:看来。郑君琰对她真的算好的了。这么嘴贱,比起陆海楼也绰绰有余啊……最后徐姑娘羞愧地告退。 接下来又上来一位柳姑娘。工部尚书柳溯寻之女柳清音。这姑娘没别的好处,就两个:漂亮,大胆。漂亮在于一双丹凤眼,水灵灵的,巴掌大的脸,吹弹可破的肌肤……大胆在于,她是全场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正视郑君琰的姑娘。 不过当她款款盯着梁王殿下看时,有个人冷冷咳嗽了一声。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长公主芊芊是也。全场最美丽最高贵的女人,毫无疑问是她。芊芊把眉头一蹙,绰约如西子捧心。就看呆了全场人。连皇帝都不禁问道:“阳儿,可是身体不舒服?” 芊芊没什么精神道:“启禀父皇,儿臣对百合花香过敏。” 一句话,就把柳姑娘请了出去…… 最后出场的是靖远侯陈尧的女儿陈珊。靖远侯为国捐躯,死后封了一等公爵,由长子承袭。其夫人封了一品诰命,大女儿陈珊也被加封为安阳郡主。算是一门显赫,哀荣无比。而她,才是真正让云缨感觉到有威胁力的女人。 只一眼,她就发现陈珊是个很有魅力的姑娘。她的美丽,不在于文采,外貌,仪表。而在于风情。一双眼睛,倾注了万种愁肠。因为丧父不久,全场只有她穿的是素白的衫子。杏眼迷离,一头乌发如瀑,最是婉约之美。 果不其然,郑君琰唯独多看了她几眼。也说出了第一句不算刻薄的话:“将军新丧,姑娘请节哀。” 陈珊款款一拜道:“父亲在世时常说:文死谏武死战,是臣子本分。殿下的好意妾身心领了。” 郑君琰点头称赞:“虎父无弱女。” 气氛忽然变得好了起来。她揉了揉眼睛,确定这刚才还冷漠无比的男人是郑君琰。哎,谁说女人是善变的,男人比女人还善变。陈珊的表现,是所有姑娘中最好的。好的连皇帝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眼看就要说什么…… 却看芊芊放下了茶盏,勾起抹讥讽的笑:“陈姑娘的父亲为国捐躯实在是令人敬佩。不过姑娘既然是长姐,还该多督促弟弟们好好学习。以后别学那“宛城小龙阳”。” 坐上不少人都憋着笑——“宛城小龙阳”是陈珊的三弟陈珏。这诨号简直是天下皆知了。陈珏从小喜欢花天酒地。尤其是喜欢玩娈童。他才十五岁,陪床的娈童竟有十来个。外边还有不少风流债。所以被称为“宛城小龙阳”。 陈珊一下子臊了脸皮。红的都要滴出血来。帕子搅得手指泛红,却不卑不亢道:“多谢公主教诲。以后一定多加管教。” 芊芊这才微笑道:“说白了。有出息的子弟,不需要父母的荫护。皇恩只沐浴有为之辈,不是给国蠹准备的。” 陈珊只能姗姗然告退。 芊芊的这一番话无疑使得云缨刮目相看。毕竟,芊芊是在陆家后宅长大的女孩,这些女人之间勾心斗角的弯子,懂得比她多。事先,芊芊承诺了她将梁王的婚事给推脱开,果然帮她办到了,倒是显得她庸人自扰。 随着这些大家闺秀一个个败退。云缨也没心思再看下去。都是抱着一颗芳心来,碎成渣渣回去。谁能比谁好过呢?正准备悄悄走,看到对面的范娉婷也起身离席。她放下盘子,抄了小道跟了上去,却看范娉婷孤独地走出了锦和宫,迈开步伐径直走到御渠边上。最后停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小声哭起来。 一开始是呜呜咽咽的抽泣,后来呼吸急促地大哭。居然是压抑哀伤至此。云缨听了半晌,听得都心疼起来。不禁走出来问道:“范姑娘,你有什么伤心事吗?” 范娉婷吓了一跳。转身看到她,也是惊住了:她出入皇宫也七八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太监。却是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路过的人……看你哭的可怜。” 范娉婷眼泪又扑刷刷地落下。哭的她倒不知所措起来,只好摘下一朵花送给她:“姑娘,你打扮得这么漂亮,一哭妆容就花了。” 听着这近乎稚嫩的安慰,却更加触动了心魂。范娉婷忍不住道:“我喜欢他五年了。可是他看都不看我!” 云缨叹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人间伤心事,莫过于此。她走过去,安慰道:“假如什么想不开的,跟我说……我一定替你保密。” 范娉婷这才止住了哭泣。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或许是方才宴席上压抑的羞愤,或许是这些年压抑的感情。总之,她寻到了一方出口。就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太监发泄起来。 五年之前,她的爹爹带她去郑丞相家做客。因为那时候郑丞相开始研读《周易》,所以常常请范之焕前来解惑。有一次,她也跟着去了,结果认识了那时候还是郑丞相侍卫的郑君琰。当时年纪小,她只觉得这个哥哥很好看。 有一次,她趁着爹爹不注意,攀爬郑丞相家的李子树玩。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却是郑君琰飞身而上救了她。 少年说:“小妹妹,这树不是用来爬的。而是用来结果子的。” 于是。便在心底刻下了这个人。从此,她日日夜夜盼望去郑丞相家。只为了多见那英武帅气,武功卓绝的少年一眼。后来,少年高升为御前侍卫。她高兴极了。到了及笄的那一天。她写了一封信给郑君琰。信中说——青杏已成熟,只待君攀援。 结果这封信便石沉大海。 而她范娉婷,为了等那个少年的回复,直到十八岁了,还没有嫁人! 再见面,便是方才。从此萧娘是路人。 她还未说完。云缨却哭了起来。安慰人的她,反而变成了被安慰的那个。她哭完了,却是连声道歉道:“范姑娘,这些年你吃苦了。” 范娉婷摇了摇头:“吃苦那也是因为我太执念了。方才那一面,我就明白了:他心里从来没有我。以后,我会忘掉他的。” 云缨抬袖擦去眼泪:“那你忘得了吗?” 范娉婷叹息一声:“忘不掉也得忘。否则日后只会更加痛苦。我明白,喜欢上一个人,是需要两情相悦的。放弃一个人,只需要自己下得了决心。” 她沉默了,送走范娉婷之后。却又把这话揣摩了好几遍。假如有一天,她真的不得不放弃君琰,那么,真的下的了这个决心吗? 回去的时候,已是深夜, 因为酒宴的主人是陛下与粱王。所以郑君琰回来的很晚。打发了芊芊的宫女。她洗了自己,然后上了外屋的床。床上没人,她可以安稳地睡下去。争取一觉睡到天亮,没人打扰,这样后天可以精神百倍地上路了。 但这只是个争取而已。子夜时分,她还是醒了。睁眼看到郑君琰正抱着自己,身上有酒味。连朝服都没脱,就躺在床上。她立即清醒了过来,拍了拍他。这厮是醉酒了。她只好给他翻个身,帮他脱下衣服,脱下鞋履。 “云儿。”他呢喃叫着。 “嗯。我在这里。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她很奇怪。郑君琰平日和她睡,就算身上有酒味,也会洗干净了才上床。他今天是怎么了? 但男人还在说着胡话:“云儿,你身上好香。” “……睡觉!” 不喜欢酒味,她把被子往他身上一盖。自己爬起来,转到隔壁的房间去睡了。睡了一两个时辰之后,又被弄醒了。原来郑君琰这厮醒了。半夜摸了过来,却是继续拥着她睡觉。 她真的不想闻着酒味睡觉。于是也弄醒了他:“君琰,君琰。你能不能别在这里。我闻不得酒味的。” 郑君琰也爬了起来,斩钉截铁道:“不行。你睡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算了。她认输。 只是躺下去后,这厮摸了上来。她赶紧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因为范娉婷的事儿,今日实在没那个兴趣。但是这厮不依不饶。饿虎扑食一样缠着她。最后她也生气了:“郑君琰,你手放哪儿?!” “云儿最乖了。给我亲亲。”他还处于半醉半醒的状态。不过本能就是想要她的身子。顾不得她的意愿了。 “不准碰我!”她随手拿了案头的一壶茶,倒了一杯。灌进他口中。总算,郑君琰恢复了正常。却是道:“这茶馊了。” “……” 于是郑君琰起床,出去不知干嘛了。她也新学到一招:馊了的茶,可以解酒。但是想想,别弄到拉肚子。不放心他,又小心翼翼跟了上去。转过回廊,看到郑君琰扶着墙壁呕吐起来。此时此刻,内外服侍的宫女,太监都睡着了。她自己跑去偏间弄了一碗解酒汤,一碗茶,面带歉然地站在他身后。看他吐个不停,着实可怜。 于是很内疚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郑君琰吐完了之后。周围酒味更大。可是整个人清醒了不少。转身看云缨端着两个碗,表情委屈得像个小媳妇似的。没由来的好笑起来,他接过茶,漱了口。又喝了醒酒汤。 她很抱歉:“你没生气?” 郑君琰好笑地看她一眼,拽了拽她的发尾:“我生气了。你竟敢谋杀亲夫!” “那个,我真的不是……”她支支吾吾居然说不出话来。然后郑君琰一把拥她入怀。头顶响起一个声音,满是歉然:“云儿,对不起。现在我只能给你一个侧妃的名分。” 她呆在他的怀里。 郑君琰继续道:“但是,我也不会接受任何女子的。我只认你一个妻子。只接受你一个女人。”亲了亲她的脸蛋,捧住她的容颜。深深眷恋她的点点滴滴。满是笃定道:“等我登基了,立即封你为皇后。” 她真怕他说这种话。但是郑君琰真的不是随便劝得动的人。委委屈屈道:“陈珊不是挺好的嘛,还有范娉婷。” “……你去了锦和宫?!” 她很老实:“嗯……还遇到了你的老相好。” “我的老相好?”郑君琰自己也很惊讶。然后意识到:某人吃醋了。醋劲还挺大。为了安慰某人,于是问了详情。硬是回忆了半日,才说:“那个范娉婷……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那信呢?” 他说道:“那时候我刚从郑丞相手下出来。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怎么写了。哪里认识那么多字。” “……” 她,完全服了。同时,深深同情范娉婷范姑娘:您不是输在格调太低级,您是输在了格调实在太高级。或许,当着他的面说一句:我喜欢你,那就万事大吉了。 这都是命啊。 第71章 告别 最后,还是郑君琰抱着她回到了正屋里睡。眼看就要天亮了。也经不起什么折腾。两个人都安安分分地睡了过去。一觉睡到了第二日大早。 就是日头再灿烂。也阻挡不了一件事:今天,她要去武陵上任了。连行李都提前运到了宫外。关键问题是:还没跟郑君琰说这件事。依他的个性,只怕说了就走不了了,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事。所以,还是隐瞒到底。 起床,她为他穿上了朝服,为他盘了发。又伺候他梳洗完毕。临走之前,他像往日一般吻了吻她。蜻蜓点水般的温润,却温柔到令人心疼。 她笑了笑,只说道:“今天我要出宫看看陆哥哥。他马上要参加恩科了。” 他皱起了眉:“云儿,不许去。” “凭什么?陆哥哥毕竟是看着我长大的……” “就是因为看着你长大的,我才害怕。你说我怎么没看着你长大?” “你这个人讲不讲理?!” “不讲理。不过亲我一下,可以考虑考虑。”说是亲一下,其实当她贴紧他的唇时,舌头被他捉住了,含在嘴里品尝,啜吸舔舐。 最后松开彼此,他用手指描摹她的睫毛——又道:“那你早些回来。昨晚我没得逞,今晚乖乖表现。” 她嗯了一声,又送他直到出了东宫。临分别时,她问道:“……君琰,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当真不喜欢有才华的女子吗?” 他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因为你的眼神。你对范娉婷,柳清音是无感。对陈珊是同情。但是对大才女徐曼儿……真可怕。是不是我笨点,不会读书,你就会更喜欢我呢?” 顶上一声叹:“云缨,没有好好学习读书写字……原本不算什么太大的遗憾。因为我会有天下最杰出的文臣辅佐。可是你喜欢饱读诗书的文士。就像陆海楼和萧陌那样。不能成为你欣赏的那种男人,对我来说,真是很大的不幸。” 她……要被感动哭了:“你比他们好。真的。读书不好有什么,我读书的时候全书院也就中流。”但是拜到邱浩然手下,在萧陌,靖王,太子三座大山榜样的压迫下,拼了老命读书。因此突飞猛进……这个就不要说了。 郑君琰还是遗憾道:“所以……我讨厌会读书的人。” 她瞪他:“原来你讨厌我啊。” 郑君琰勾起一抹坏笑:“你不是在邱浩然手下,学业垫底么。” ……他娘的那得看同窗是谁! 斗嘴斗了片刻。她装作无事人一般,将他送走。然后就安排自己出宫上任的事宜了。这其实才是最头疼的。她可以不当面说。那该由谁来跟郑君琰说:云缨志在当个地方太守,出京城逃……上任了。无论谁说。都是要命的差使。既然是要命的差使,那么让自己不喜欢的人来说……反正这个人倒霉了。她开心。 想来想去,比较讨厌谁。最讨厌的其实是皇帝,不过她不够水准跟皇帝谈。 好巧不巧,走到翰林院,迎面走来兵部尚书陆四洲。她也不算讨厌他,只是几位尚书中,他们彼此是最看不过眼的。加上陆四洲最近比较倒霉,接手了安乐王的贬谪事宜——对,与其让一个好端端的人倒霉了。不如让一个已经倒霉的人更倒霉点。 于是拦下了陆大人,恭恭敬敬道:“陆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今日我要出京,但粱王殿下还未回来。他大概今晚申时回来。届时请大人替下官转告殿下:下官去外地赴任了。任期是两年。具体的事宜,殿下可以跟长公主了解一下。” 陆四洲巴不得多与粱王殿下结交,当即答应了下来。为了表示对她的感谢,还对她透露了一点消息:此次上任,除了她这个武陵县令之外。还有一位武将,一位宦官随行。都是主动请缨外放的。陛下打包送去了南直隶。 她好奇道:“我怎么没听冷大人提及?” 陆四洲笑得白胡子乱颤:“冷大人说,你上任的事情要保密。说是为了避免同僚对你弹劾。这两个人也是如此。所以消息没有走漏。” 说得她更好奇了。 离开了皇宫,一路思考到了陆海楼下榻的宝月客栈。进去之后,只见陆海楼正在吃午饭。三菜一汤。很是单调。她习惯了他君子式的生活方式,只跟他说了即将启程去武陵上任。让他好好考试,多多长肉之类的客套话。 陆海楼却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屈指一算:“每届县令都是两年一个任期。不过今年吏部的官吏考核在十一月。如果按考核来算的话。一年半就凑够了两年份的任期。所以最快的话……明年年底。只要两次考核评级都是优异,回来之后入住翰林。” 陆海楼缓慢地点了个头:“京城去武陵多长时间?” 这个她知道:“十天!” 陆海楼懒洋洋道:“那好。我一年有二十天假。可以去看你一次。” 她瞪了他一眼:“陆哥哥。你当我小孩子吗?!” 陆海楼微笑道:“其实,你也长大了懂事了不少。不过你这次去的武陵,正是去年大旱,黄河改道的地方。俗话说久旱必涝。明年整个南直隶的菜花汛,桃花汛,又是个大难题。你在这些方面一窍不通,怎么让人放心?”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扔给她一本书,封面上写着《水经注》,北魏人氏郦道元所书。她看过,却从没往心里去。悻悻然收了书,道了句:“谢谢。” “谢什么谢,还没祝你高升。” “高升什么,只算是出京散散心罢了。” “散散心?”陆海楼放了下酒杯:“云缨,当一方县令,就是百姓衣食父母。你的所作所为,影响他们的吃穿住行。一个疏忽,就是灭门的县令!如果你当做去玩玩的,趁早把吏部的任命状给烧了,否则出了差错,难道要梁王殿下为你收拾?!” 她红了脸:“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还有一点,你要看看现在大陈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国家什么政策对他们好,什么政策剥削了他们。要知道大陈一直以来遵循先王之法,但百姓的日子,过的还不如开国二十年那会儿。既然你有心当官,不妨自己去体会体会。” 她郑重点了点头:“我会的。” 既然君琰是要当皇帝的人,那么她就要帮他。虽然个人的力量微乎其微,但当她站在君琰的身边时,可以借助他的力量,完成很多大事。 告别了陆哥哥,接着,云缨走访了几位有交情的同僚。经过陈浩家,顺便进去坐了会儿。当初,他们一起在翰林画院共事,如今物是人非。提起来,都是颇有感慨。她还打听了下汤恩和的去向,但陈浩说已经多日看不见他。 告别了陈浩,最后她去了常棣常老师家,在他的灵位前上了一炷香。再把当日常棣临终前所写的字条,给烧化了。靖王已死,过往的恩怨,烟消云散。活着的人,还该好好活着。死去的人,不必再惦记争名夺利,未尝不是一种救赎。 又得知常老师的几个儿子在官场上都混得不错,颇是欣慰。 最后才回了宫,去凤祥宫和芊芊告别。 寥寥几句告别,芊芊就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挽留道:“云缨,你这样一走了之。真的好吗?我觉得……殿下那边会出事。” 她摇了摇头:“不走才会出事。我和郑君琰交往的太深了。至于到了同生同死的地步。这意味着,储君居然是我这个小小的女子可以控制的。每每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很可怕。” 芊芊细想也是心惊,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云缨,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对于芊芊,她向来不会掩饰:“是陛下。芊芊,你知道吗?陛下曾问过我战争结束之后,是要留在君琰身边,还是离开他去做官。当陛下问我的时候。我知道……如果我不回答离开。陛下,很可能会派人杀了我。” 芊芊惊讶道:“为什么?” 她叹息道:“因为陛下问我的那一刻,眼中全是杀意。我们的陛下,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到他侄子的东西存在。”复凄凉一叹:“我不离开。陛下就要杀我。而君琰会为了我,跟他叔父闹翻。我怎么忍心看到那一幕,只好一走了之了。” “可是……我不明白。”芊芊流下了眼泪:“我不明白!云缨,你这样好的人。为什么总是漂泊呢?都怪我把你拖进了这个泥潭……” 她谈谈一笑:“不怪你。我要的太纯粹,这个皇宫太复杂。我便一走。好歹腿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何况,我有那个自信等到君琰正大光明迎接我回宫的那一天。” “云缨……”芊芊牵起了她的手:“算我求你留下好不好。殿下固然舍不得你,我也舍不得你。没有了你,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芊芊,我不可能陪你一辈子。”她替她捋过鬓角的发:“以后,我们会各走各的路。你会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又劝说了良久,芊芊才擦了擦眼泪:“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一定要多加小心。在外面不比在宫里……” 她背起了包袱。郑重一拜:“芊芊。我不在的时候。一切都靠你了!” 芊芊已是泣不成声。只有两个字:“保重。” 对啊,保重。 当她踏出这座皇宫时,也是轻轻地对那个人说——君琰,保重啊。因为,我会等你迎接我回来的。当你足够强大的时候。 第72章 约定 出了京城,一路南行。车轮辘辘,甚是无聊。 晌午的阳光照得人想打瞌睡……那就睡一睡。云缨不禁感慨,这宫外的空气都是自由的,大可以呼吸个一上午。闭着眼,什么事情都不用干。反正她也懒得干——两个大熟人帮她把事情都干完了。剩下的事情,只有睡觉。 驾车的是骁骑将军景裕。海叶侵入平城,多年战火未熄。之前郑丞相将边防大军投入到双王之乱中。战乱平息之后,朝廷清点军队,发现边境守军人数大大减少。要不就是趁着战乱逃回家了,要么就是跟着郑丞相造反,丢了小命。边疆没守兵可不行。景裕身为山海关总兵,特地向朝廷请旨,在南直隶重新募兵。 景裕事先也不知道武陵县令居然是她。驿站处一打照面,景裕先笑了:“怎么是你?!” 她也笑了:“怎么不能是我?” 而负责杂务的人是——汤恩和。 半个月前,陛下颁布诏令,说凡是战前在宫中当差的宫女,太监,必须回皇宫复差。否则其全家都会被连坐问罪。所以汤恩和还是回到了皇宫。因为曾有不良历史:投靠萧丞相,落得被众人弹劾,被贬为最底层的内侍小黄门。一气之下,汤恩和贿赂了二十四衙门的上司,得到了一个外派采办的差事。 汤恩和跟她的打算一模一样:外放个几年,再进宫谋取上位。 只是汤恩和曾有背叛的劣迹。她还没觉得啥,汤恩和老是坐立不安。她只好安慰他:“汤总管……你淡定点。” 汤恩和战战兢兢道:“云小驸马。老身,对不起你啊……”而景裕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儿,总是好奇地看来看去。 她觉得烦。大热天的,也不想再劳神。只能把话说得夸张一点:“萧陌是萧陌,你是你。过去是你吃人家的软饭,我不怪你。现在你要跟着我吃饭,只要别起二心就好了。再说了,萧陌没有想过害我,你也不必有什么芥蒂。” “一定一定,以后咱家唯独以你马首是瞻!” 汤恩和当即松了口气,又觉得云缨这个人深不可测。你看——跟梁王殿下那种关系,跟公主那种关系,好像和萧陌还有那种关系。偏偏,这不是个绝色美人。只是长的略漂亮,偏俏丽而已。所以,云小驸马手段高明啊! 云小驸马若是知道了此想法,肯定要吐血三升。 当晚,他们进了一个叫做白螺镇的地方歇息。驿丞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们,还拿出当地特产的醉蟹,醉螺款待。吃饱喝足以后,她早早就上床睡觉了。半夜被雨声吵醒,推开窗户一看,好大的雨,连黄河水都涨了些许。 夜里卧听风声,雨声交加。却是没了睡意,于是把陆海楼送的《水经注》翻出来看,忽然听到外面有什么响动,朝着自己的房间走来。她刚披起衣服,门就被打开了。门外站着的人,衣裳全湿了。湿哒哒的黑色朝服黏在身上,衣角,袖口都在往下滴着水。乌发披散,胡乱地黏在一起,发梢的水沿着脸庞蜿蜒而下。眼眸幽深如夜枭。 她啊了一声,以为在做梦。但是冷风吹的格外凉爽。冻得她一个激灵,揉揉眼,还是他:“君,君琰……你怎么跑到了这里。你,你没事?”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从未有过的冷厉。冻得她想逃走。无言对视了两三秒,他才反问道:“我怎么跑到了这里?!你说呢?” “我,我不知道。你来干嘛?” “问的好,我来干嘛?”他轻笑了一声,换上更冷漠的神情:“就算是养的一条狗走丢了,我也有这个资格出去找一找?!怎么,就准你随随便便离开京城,不准我来找你?!”说完就捉住她的手,一把拉过来:“为什么要走?” “我,我在皇宫呆的无聊,想出去走走。” “无聊?!”他冷笑道:“云儿,你说谎也要说个像样的。” “我……我……”她“我”不出来什么,只能说:“总之我不会回去的!” 他把她拉向门口,又气势汹汹骂了一句:“胡闹!” 她跟他比不了力气,拽的都快脱臼了。闻言只能求饶:“君琰,我有任命状在身,你别让我为难好不好?陛下的手谕还在……” “叔父那边我去跟他说!大不了我跟你一起去武陵,总之你不准一个人走!”他不咸不淡地扳开她死死扒住门缝的手。又紧紧握住。 “君琰,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不会跟你走的,你也别这样勉强我回到那个地方!”她急了,以梁王储君之尊,时至今日,他居然能为了她说出这种话!真当爱美人不爱江山那么容易吗?连江山都不容他了,还有什么地方容得下爱情? 算了下时辰,郑君琰绝对是夜里出京城的。那么出城时,绝对会惊动城门守备,想必陛下明日就会知道这件事。这样更是把他们的爱情,放在皇权的对立面去。想到这个,她说话也经不起思量了:“你让我在宫里做什么?看着你和别的女孩子眉来眼去,看着你高高在上,我每天都要提心吊胆伺候你?!” “云缨!”他狠狠瞪着她:“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高高在上了?!至于别的女人,除了你,我可曾多看过谁一眼?” 问得她无言以对。的确,男人从不在她面前拿大。反而到处放低了姿态,试图把她捧到天上去。至于别的女人……陈珊不是多看了一眼么。但……其余的时候,有她在的地方,郑君琰基本上都是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不过:“君琰,我不会回去的。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也需要一点空间仔细想一些问题。” “给你一点时间?!”他回头冷笑:“那你走了,我怎么办?”又把她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质问道:“这里想你的话,该怎么办?” 她低下头去:“君琰,我知道一开始很难。但是其实也不是那么难。我们不是没分开过。今年年初你还不是走了两个月……” “现在我比那时更需要你!而且你是我的女人,一个人在外面怎么让我放心?!”他扳上来她低下去的头:“不管怎样,跟我回去。” “君琰,求求你,放开我一段时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云缨。”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近乎冷漠道:“我本来打算今年就娶你为妻。等到明年,你十六岁了,就为我生一个孩子。然后我们每年都生一个孩子。到了你二十岁时,我们就有四个孩子。然后你就不要生了,夜夜陪我。” 她脸一红,总以为他考虑未来太少,哪知道他已经野心勃勃算好了后半生,要霸占她最美好的年华——二十岁。正是女人的身体最新鲜,最娇嫩的年纪。他那方面的需求那么强烈,对她又那么不知道满足。只怕到时候,一夜数次,真的是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她其实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郑君琰似乎不耐烦了,又开始拖拽她离开。还说:“马车很快就到了,今晚你就随我回去。不管叔父怎么说,我定不会放你离开。” 叔父……好一个叔父!她很想说:我知道你爱我,但是一旦回到京城。你和你的叔父可能会反目成仇。因为,你的叔父根本不答应我嫁给你。 好不容易抽出了手,她退后三步,闭上了眼睛。其实她一直欠他一个大礼。梁王殿下是储君,全天下人除了皇帝,谁都得对他行臣子之礼。只有她,因为恃宠而骄,从未对他行过一个礼。现在,她要把这个欠缺的礼节给补上—— 她行了一个参见之礼。抬起头,郑君琰的脸色白到惨无人色。他垂下的手在发抖,连带着呼出的气,都渐渐沉重。 “殿下……” “别喊我殿下!”他的愤怒压抑不住,把她硬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抵在了门边上:“云缨,你大可以污蔑我的心意,但是不准在我面前下跪。你要折腾我,好,让我让你折腾。把我玩疯还是玩死也随你。但是你记住了,我不是什么殿下,我只是一个爱你无法自拔的男人。” “殿下就是殿下,你打下了这江山,难道还不肯承认自己的皇储地位?!” “如果我打下这江山,却失去了你,那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个位置上有什么意思?!”他又紧紧抱住她:“云缨,留在我身边,恨我也没关系。” 她忍不住哭了,其实还是心疼他的?沉默了一会儿,反手抱上他的脖子:“君琰。我没法子留在你身边。我知道你现在和你叔父意见不合,但我只有一个要求,我不要当什么侧妃,我要当只能当正妃。当不了你名正言顺的女人。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这一次换他沉默了,关于这件事,他也有自己的难处。陛下想让他娶朝中大员的女儿为妻,以此来巩固地位。不过他打从心里只想娶云缨一个。她不会邀宠,也不会争风吃醋。所以他连贴身的侍女都不要,纵然因为对她用情太深,也是怕她受一点点委屈。良久吻上她的发:“你是因为这个,才想跑到武陵去?你怎么不早说,那我……” “你别跟陛下作对!那是陛下,他要你我生死,就一句话的事情。”她对视他的眼睛:“君琰,你如果真的爱我。那么就强大起来,然后名正言顺迎接我回宫。而不是让我躲躲藏藏,夜里当你的情人,白日顶着什劳子侧妃的名分!” “云儿……”他的怒气消失了,反而有些愧疚:“叔父对你有些偏见,但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谁娶了你都是天大的福气。你别往心里去……” “哒哒!”两声传来,她这才注意到又有人走过来。这回是汤恩和:“小驸马爷,你没事?刚才这边怎么有男人的声音?” 接着景裕也过来了:“云缨,刚才你房间吵什么?大晚上的你和谁说话?” 郑君琰推门走了出去,她抹眼泪不敢声张。男人出去许久才回来了,又招招手,让她过来。抱紧了她道:“云儿,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等到了武陵,一切听你安排。” 她惊讶地抬头:“君琰?” 他叹了一口气:“云儿,唯独这件事我不能骗你。现在我无法给你一个正妃的名分。你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堂堂正正娶你为妻。”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一点都不希望委屈你。所以,你如果觉得侧妃的身份接受不了,那么就去武陵等我。” 她破涕为笑:“君琰,谢谢你。” 男人却一点笑意也没有,眉头都蹙在一起。却把她拉到怀里,嘱咐了很多很多话。好像永远也说不完,最后吻了吻她的唇:“照顾好自己。两个月后,我去看你。” “两个月?” “不错。”他的唇,落在她的额头:“两个月已经很长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拉着他躺下来,互相依偎着睡了一夜,听落雨声滴滴答答,敲打着青砖素瓦 。却没有闭上眼。 第73章 水患 昨晚一夜落雨不息,到了今早,大雨已经消停了不少。换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郑君琰是五更天起来的,她也随他起床了。先帮郑君琰换了一身衣服,拿过鞋履的时候,看到里面积了半寸有余的泥水。想必男人一夜奔波未停。 她把鞋子给搁在一边:“君琰,我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他的目光放在窗台上:“知道了。”又嗤笑道:“反正你不回去,我怎么样,你也不会知道的。” “说什么呢?”她眄了他一眼,替他换了一双新鞋子。 送郑君琰离开时,她是不忍心的。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看也不看她。明明就要分别了,明明昨晚还互诉衷肠来着。今早,当她送他离开的时候,他就成了这样。背对着她,轻描淡写说着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语气虽温和,但是不似平日的宠溺。 最后她忍不住问道:“君琰,你不看我一眼吗?” 男人翻身上马,只说了一句:“下次再看。” 她看他转身的时候,一只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不经意间,放在胸口捂了捂。又担心起来:“君琰,你是不舒服吗?” 他没回答她。便走了。寂寥的身影,被阳光无限拉长,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不忍直视。也许他刚才心很痛,但是没有挽留她。 三日后,他们一行人到达了武陵。武陵旧的县令,已经进了坟墓。后来国家大乱,一直没有派出新的县令。本来这里是各个乡长轮流执政的。如今她来了,等于有了一块主心骨。但当主心骨并不容易。因为这是要走心的。 好在之前和郑君琰在这里搞过赈灾,县衙里外都认识她。很快就接洽了各项事物。 这次到武陵,本想着是避一避风头,顺便等郑君琰羽翼成熟。但是临走之前听了陆海楼那一番话,却明白这也是一次大好的机会来锻炼自己。那么不如就做出一点成就来。人嘛。只要有一个目标。这日子就能过下去。 不管带着怎么样的遗憾。怎么样的朝思暮想。何况还有景裕,汤恩和的陪伴。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她也不例外。不过这火不是她招来的,而是户部最新的公文发放下来了:说武陵县去年因赈灾,亏空一百余万纹银。诸务废驰。要她“清理亏空,按时缴纳征粮。”短短两句话,其实愁死人。 万事开头难。 到任之后,她和汤恩和首先着手的就是把账户料理清楚,钱粮分厘,然后才想法子还清亏空。下手之前,她和汤恩和也讨论过一番。因为眼下国库亏空严重,去年的亏空眼看也要补上,武陵这边征粮的压力比往年都大。 武陵一年的税收不过五十万两。能偿还国库的不过四五万两。两年之内,清理一百万两的亏空。简直有点天方夜谭。何况,老百姓刚刚休养生息,正是轻徭役,薄赋税的节骨眼上。若是加重了徭役,榨干了民脂民膏。人民就要卖土地。到时候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她将周围几个县的赋税拿过来比对了下:武陵的赋税已经是周围最重的了。所以没有再加的余地。何况,一上任就要加赋税,老百姓肯定要骂她祖宗的。只能从火耗银子下手。前任武大人的火耗银子是两钱,也不算多。她牙一咬,把火耗减到了九分二厘,管他娘的被人骂呢! 被同僚骂,也好过被老百姓骂。 宣布减少火耗那天,果不其然,衙门里面一片怨声载道。景裕当时也在场,还笑着调诳她:“要被下面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了。” 她拉着景裕到了衙门后面,也颇为无奈:“大人,一百万两亏空我这边还没着落呢!更别提帮你操办景家军。您,跟着我走吃不饱啊。” 其实,她已经穷怕了。景裕是来南直隶募兵的,但是南直隶下属十几个县,他偏偏赖在自己衙门不走。大有就地招兵的打算。若是靠着她支付军费,足以让全年的财政再次亏空。那么,今年的吏部考核,不是“差”就谢天谢地了。 结果景裕笑道:“就你那点钱,我还看不上。军费是我从兵部支出的。不劳你操心,话说你那一百万的亏空也很好办!” 她眼睛雪亮:“怎么办?!” “云缨,”景裕意味深长道:“前几日,梁王殿下从京城连夜冒雨跑来追你,你只要一句话捎带给他,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我……”她牙一咬:“我不能靠殿下一辈子。” “你靠他一辈子又怎么了?”景裕叹息道:“我是没那个福气娶你了,但是殿下多好的男人,你跟了他,绝对不吃亏。”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囧。 “云缨,你和殿下的事,本来和我是没关系。但是呢,你说奇不奇怪,看到你把殿下给气跑了,我还挺高兴的,觉得呢,自己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娶你为妻。” “休想……”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景裕笑了:“我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直接跟殿下抢女人。你说的不错,你长得不是很出挑,性格也不算温柔。就是看起来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像是一只小……小兔子。比较符合像我和殿下这样大男人的胃口罢了。不过我再怎么看你顺眼,也知道殿下很关心你,我怎么能夺人所爱。” 她低下头:“他只是不放心我。” “我是男人,我知道他的感受。殿下岂止是不放心你,他大概恨不得把你拴在身边。” “是我对不起他,但是……”她眨了眨眼睛:“景大哥,你好像管得太多了。” “没办法,殿下说了,你少了一根毫毛,唯我是问。” “……” 这天过后,景裕就成了县衙的常客,中午饭都得多摆一双筷子。有的时候,她和景裕面对面吃饭,也会若有所思。对面的人换成郑君琰该有多好?她做饭,他吃饭。但是不可能的,那个人已经是殿下了。虽然景裕长得也下饭。 先不管景裕这厮,她的主要任务还是偿还亏空。闲暇之余,她开始命令下面的人丈量土地,看看这里面是否有油水可以捞一把。结果还真的量出了许多无主的荒田,今年这些田地的赋税也不需要上缴。但是怎么用无主荒田换钱……都是问题啊! 不知不觉,到了十月上头。约莫从她刚进南直隶开始,大雨就一直停停歇歇的。到了这几天,连日狂风骤雨,弄得她反而担心今年的雨水太多了。别弄出洪涝,那就难办了——结果,还真的有洪涝。好在不是武陵境内。 这日,汤恩和过来告诉她:临近的乔平县黄河大堤被洪水冲毁。乔平县下游七十个多乡镇朝不保夕。朝廷准备接济五十万两来重铸大坝。还命令了周围的几个县衙,开放场地,接纳难民。并且帮助乔平县招募民工。 她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以工代赈。 武陵境内,无地的流民有三万余人。这些人是去年武陵大旱的时候,把土地低贱卖了的农民。但是旱灾过后,大多数农民还是要不回来田,久而久之成了流民,靠着朝廷的接济度日。她让各个乡长下去劝说:只要这些流民前去帮助重铸大坝,便可以分到一份田地。而且次年才要交税。如此一来,征到了民夫两万余人。而五十万两的工钱便成抵押荒田的银子。除去日常花销。只需要用到五万两左右。 如此,便省去了四十五万两的缴纳亏空。 和汤恩和商量之后,他也同意这个方案。隔日,两人合作拟了一份折子上奏朝廷,希望将五十万两的款子拨给武陵。由武陵出人,以工代赈,帮助乔平县修筑大坝。云县令亲自督工。两日后,便得到回复:准奏。 准备好了之后,由她督促两万民夫奔赴乔平县。汤恩和负责后援。 这时节,正是黄河最频繁的汛期。就在他们一行人汗涔涔赶到乔平县的这天下午,大雨一个劲地往下泼洒,而且又专门下到黄河里。河水猛涨。到了傍晚,升了三寸,把百年黄河大坝最后一段“乔家头坝”给彻底冲毁了。下游七十多个乡镇成了一片汪洋。 治河总督于士南自觉无颜面对圣上,就在乔家头坝上,投河自尽。 她接到消息后,立即去看望乔平县令李继。李继很淡定地告诉她:这已经是元启年间,第三个投河的总督了。 笠日,站在被摧毁的大坝上,她的心情很复杂——如今,大堤闸门,陂池坝、分水渠全部损毁严重。好在黄河水位已经下降许多。只能靠人工抓紧重建。否则再来一场大雨……乔平县城的旁边可是有着四十多万人家的武陵县啊! 工部也真是有先见之明。知道乔平,武陵如今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所以批准她的奏折比什么都快。 她忽然明白了——今年的吏部考核的评级,就在这滚滚黄河水之中了。 第74章 围城 十月初九这天早上,外面雨势滂沱。一大早,云缨就在景裕的护送下,前往乔家坝巡视。却看到李继的师爷策马赶了过来。邀她前去县衙议事。到了县衙,方才晓得昨夜新建好的一段堤坝,连夜被一场小洪水冲毁了。 乔平县令李继大为火光,直接找她理论:“云大人,你给我的那些个民夫都是饭桶吗?!” 景裕冷笑道:“李大人这话就不对了,云缨她昨晚三更就起来巡视堤坝了。恐怕李大人三更的时候,还在闷头大睡呢!” “景将军莫非是觉得在下擅离职守?!本官自黄河决堤以来,夙夜守在县衙,誓与县城共生死。自觉问心无愧!” “守在县衙?守在县衙就能治理好水患了?!” “本官这是为了给辖区内的百姓定心!”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她赶紧端着茶给李继,面上陪着笑道:“大人。这个……工事未完成。请您见谅。本大人下次亲自去现场督工!” 她也很尴尬。工程的监督是她主持的。一天三次巡逻,每晚报上修建进度。一一汇总在列。她看的非常明白:民夫并没有偷懒的。只是百年大坝一旦摧毁,清理原址就要花费一段时间。在此基础上铺设地基,又要花费很长一段日子。李继未免太心急了。 挨骂的不止她一个。不一会儿,新的治河总督王毅也来了。王毅是六品的官员,比李继官位大了一品。不过治河总督只是个虚衔,王毅实际只是漕部的一个小小的吏目。这样的人,二甲进士出身的李继自然不放在眼里。 只听李继骂道:“王大人,你的差事怎么干的?好好的堤坝,建了又毁,当拿着赈灾的钱玩的吗?!陛下若是知道了!把我们都投进黄河里!” 出门的时候,王毅面色不善。云缨怕这节骨眼上,王毅和李县令闹矛盾,当即劝道:“王大人,李大人是乔平县的父母官。看到自己的百姓受灾,难免心里难过。我们多体谅点儿。” “我呸!”王毅料定云缨也憋了一肚子火,遂骂道:“这些日子,他个李继窝在自己的衙门不出来!说是不会游泳,怕淹死!治理河道还能怕死?我们干的就是送命的差使!” 景裕也附和道:“李继此人,表面上看着光明磊落,其实心眼小的很,只管自家门前雪。这样的书呆子,要是在关外,我看一个揍一个。我说云缨,刚才你给他敬茶做什么?以你的身份,这李继跪着迎接还差不多。” 她望了望天:“你们就别添乱了……” 说着,三人骑马到了城门楼下。登上箭楼,城外的大水一览无余。几十个满身泥浆的民夫正淌着浑黄的水,步履蹒跚地运送着一袋袋沙包。他们的衣衫在阴冷的水中染成了土色。远处,才打好的大坝地基,在浑黄的水中起起伏伏。 她不禁叹息道:“黄河水患不止,江南太子祸乱,大陈的盛世太平。何日可见?” 景裕摇了摇头:“水灾过后,朝廷要防着流匪,暴民,瘟疫。但是眼下,兵部拿不出人手来乔平,反而任命我就地组织抗灾。但是这谈何容易!” 王毅全神贯注看了一会儿,忧愁道:“朝廷也难呐!今年的二王之乱,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整个国库都空了,边疆的军队也散了。所以朝廷逼着各个省清理亏空。结果逼了多少农户落草为寇。归根到底:什么都要钱,偏偏没钱!” 她也担心这个。国库一旦空了,若是发生什么大事:比如现在的黄河决堤,就捉襟见肘了。如果连军队都供养不起了。就会发生朝野哗变,更有甚者:无法抵御外敌入侵。那么到时候,国家又会陷入大乱当中。 别说远的,眼下治水患,错一步都不可以。他们没那么多钱弥补损失。 离开了城门。三人一起去巡视大坝。路上,王毅跟她说了李继此人:元启十二年的二甲进士,工部尚书柳溯寻门下。为人精明而跋扈。但是治理财务,整顿吏治是一把好手。去年南直隶遭灾,他们乔平县是惟一一个可以自食其力的县。受到了陛下的褒奖。 云缨明白了:“今年李继评级再是卓异,就可以调回去当京官了?” 王毅点头道:“是啊。但是无论乔平也好,武陵也好,偏偏两个县的堤岸修在这种人眼底下!” 景裕却不以为然:“我敢打赌,这次水灾就够李继他吃一壶的。云缨,你也别跟他客气,有我撑腰,谁敢给你脸色看?!” 她笑了笑:“景大哥,现在和李继闹翻了。对谁都没好处。什么气不气的,等水患过去了再说。” 但是这雨,越来越绵绵不断。好像要把去年干旱了八个月的雨水,在这几天之内下完。弄得他们也是筋疲力尽,人仰马翻。 老天爷,发了疯地降雨。起先,只是黄河中段水位猛涨,后来,下游也告急了。到了九月,黄河从花园口改道,不少肥沃的农田化为泽国。大运河,淮河等与之联通的水系,也都多处溃口。混浊的河水淹没了不少县城。开封的县衙门口都堆起两寸厚的淤泥了。 每日,云缨与王毅奋战在抗击洪水的前缘。手脚都泡的发白。滚滚黄河水,此刻咆哮着,携着雷霆万钧之势而来,不断地拍打着新建的堤坝。堤坝下,到处是令人心悸的漩涡。有民夫不慎失足掉下去,顷刻就失去了踪影。 云缨明白,他们是跟时间赛跑。看是洪水涨的厉害,还是他们修筑堤坝修的快。乔平县城危在旦夕,倘若不快些修好堤坝,县城迟早会被吞没。县城没了,接下来就轮到武陵。 站在高处,放眼四望,只见乌云遮天蔽日,暴雨如注。河岸上来来往往运送沙包的民夫,渺小的像是天地间的无数粒蚂蚁。她渐渐不安起来:君琰,君琰。你现在好吗?我很害怕。我很害怕一觉醒来,一切都被淹没了。 到了十一月上头。她甚至有一种错觉:这雨已经下了几百年。从大陈建国之初,一直下到了她站在这方土地上,从未间断。现在,她担心的不仅是乔平县内的堤坝会不会溃堤。周围的武陵,平安两个县也积岌岌可危。到了今日,溃坝堵得连沙包都不够用了。 南直隶的总督这才汇报朝廷:黄河流域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洪水。武陵,平安总共十八个县处在洪水包围之中。 好在,武陵送来的两万民夫夜以继日地救灾。到了十一月五日,六处溃堤口,五处已经合龙。只剩下乔平城门外的一处决口。当日溃堤,洪水倒灌了几十个乡镇。堪堪止步了乔平城门,人人都说是龙王照料了县城。 这天早上,她和王毅,景裕还在商量着怎么泄洪,有衙役送来请函。说是李继在县衙摆下了宴席,邀请他们三个参加“庆功宴”。三人面面相觑,良久,还是景裕先说道:“走,咱们去看看李继这小子搞的什么名堂!” 到了县衙一看,处处张灯结彩,李继摆了下二十桌酒席,许多乔平的缙绅大户都被请了来。席间,李继大唱着山西的信天游,然后道:“乔平的溃堤已经堵住了。这多亏了云县令,王大人,景将军三位扶持我李某人。下官一定会上奏美言二位!” 王毅忍了半晌,豁然站起身道:“洪水还在城外咆哮,我没空听什么曲子。不做陪了!”便拂袖而去。 场面一时间很尴尬,李继低声骂了一句:“给脸不要脸。”景裕这时候也放下酒杯:“李大人,没想到你的脸面这么大,还给得起我们三个?” 她扑哧一笑,看李继闹了个大红脸。 景裕又拉起她的手:“这里的酒啊,菜啊,都是李大人给了我们脸面才吃得了的。云缨,咱们不要这个脸面了,走,大哥带你去外面吃去。” 她应了一声,跟着景裕走了出去。一出门,两个人都捧腹大笑起来——刚才,李继气得五孔冒烟,那脸红脖子粗的,简直像个狒狒。 笑完了,景裕牵了一匹马过来,给她披上蓑衣。她翻身上马,和他并辔而行:“景大哥,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朝廷会派这种人来乔平当县令?” “县令有什么难当的,大多数这样的地方官,都想的是捞钱。上下伺候好了,那就万事妥帖了。像你这样清白的好官……算是武陵之福了。” “廖赞了,廖赞了。” “只可惜名花有主了。” “……景大哥,咱们能不说这事么?” “云缨,”景裕笑了笑,眼风扫过来:“我十六岁就在外带兵,这十年来就没看过女人长什么样。难道还不能觊觎一下你?” 她赔了个笑:“……名花有主,名花有主。”继而甩了甩鞭子,催马儿快跑。说真的,景裕时不时的示好和暧昧的语气,真的考验她弱小的心灵。她决定等水患消停了,给他好好教育一下:朋友妻,不可欺。 七天后,她照常三更起床,去往河堤上督工。却看汤恩和跑过来,小声告诉她:李继四天前将一封说“黄河水患大治,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折子递了上去。陛下看了之后大喜过望,说李爱卿“年轻有为,是国之栋梁!” 云缨呵呵。对于这种滥竽充数邀功报喜的事情,只能呵呵。 王毅说的很对:两个县的黄河大堤居然在这种人的管辖范围之内。实在是……哎,太倒霉了。 等到王毅过来了,她问道:“王大人,你和李大人倘若意见不合。那么谁是有决定权的?” 王毅思索了一会儿,道:“我和李大人彼此一半。陛下本来就不可能将这么大的事,交给一个人全权负责。” 她无语望苍天,半晌对王毅拱手一辑:“大人,下官觉得:必要的时候,要能有个人压制李大人擅作主张。” 王毅沉默了,拉她进了临时搭建的帐篷。道:“实不相瞒,李继已报了喜功。你我再说水患未治。怕是工部那一关就过不了。” 云缨严肃道:“大人。李继此人胆小如鼠。到了危急关头,想的都是自保。下官担心他刚愎自用,妨碍了正事。” 她现在铁了心:哪怕让郑君琰替她出面,也要压一压这李继。否则天灾**全了,指不定出啥事。 王毅犹豫半晌,问道:“云大人,你在朝中可有人帮衬?” 因为冷寒替她隐瞒身份,履历上她只是翰林待诏。此刻,她也不隐瞒人脉关系了:“下官和梁王殿下是莫逆之交。” 回去之后。她连夜赶了一篇奏折,将乔平县的水患实情上报。同时请求陛下赐予她一方尚方宝剑。同样的奏折,还抄了三份,分别给:郑君琰,冷寒,邱浩然。一个亲王,一个吏部尚书,一个丞相。三重保证。 妈的,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当她属兔子呢! 雨还在不停地下。因为黄河形势危急,王毅做主,将治河总督署搬上了黄河大堤。还带人日夜轮班,巡视乔平城外的大堤。每日都穿的厚厚的出去,淋个湿漉漉的回来。还有的时候,半夜三更还去大岸上探查水情。 这日卯时,王毅忽然来找她。心知有事不妙,上前道:“王大人,找下官何事?” 王毅啐道:“还不是那个李继!今天我跟他说,形势万分危急,黄河灌进县城是迟早的事情!让他通知城内的大户转移。但是李继居然跟我说:这是危言耸听了?我日他个祖宗!” 云缨也无语。抬头看雨水顺着顶棚的漏进房中。他们每夜就睡在这地方,外边是滚滚的黄河水,夜夜伴随着咆哮的潮声入眠。而李继还在县衙弄戏班子,日夜折腾什么庆功宴……妈的!人比人,真是气死个人! 她冷冰冰道:“王大人您放心……下官明日就让景将军帮助城内的大户转移。粮库也转移!” 转身,她将今日刚送过来的尚方宝剑拿了出来。汤恩和委托景裕用了飞鸽传书。居然只用三日就拿到了这方宝剑。 她就不信治不了李继! 第75章 镇压 笠日,云缨穿着整齐的七品官袍。带着汤恩和,并几个衙役来到乔平县衙。未踏进大门,便听到里面传来管弦奏鸣。等进入大厅,只见八桌子的嘉宾,推杯换盏。舞台上,一个戏班唱着《失空斩》。气氛好不活泼! 李继正饮着小酒儿。她往李继面前一站,摆出爹爹那般严肃的棺材脸:“大人好闲情。今日宴请了这么多人?” 李继看是她,故作亲切道:“云大人,来喝酒。”又面对宾客道:“这些都是乔平县的缙绅之家。去年,我靠他们度过了难日子。现在外头水患叫嚣得紧。我是父母官,就请他们来吃个饭,压压惊嘛。” 她击节赞叹,这倒了却了很多麻烦事。缓缓道:“干得好。”又走到嘉宾中间。大声道:“诸位。我是武陵的云县令,奉命督促修理堤坝!实不相瞒,城外的堤坝朝不保夕,乔平县城迟早被淹!请各位及时出城避难!” 所有宾客都停杯投箸,呆呆看着她。 云缨环顾左右,严肃道:“本官已与治河总督王大人奋战了两个月有余!但事实就是:这水堵不住了!请各位爱惜身家性命。带着家人赶紧出城!” 李继终于反应了过来:“胡说八道!城外的堤坝明明修好了!再说了,这雨还能下几天?!你分明是夸大其词!本大人要弹劾你一个……造谣生事之罪!” 云缨阴沉沉地转过身,汤恩和递上尚方宝剑。她揭开上面的黄布。一柄盘龙镶玉的天子剑出现在众人面前。没想到云缨今日居然是代天行令。李继的耳边“轰”地一声炸开了。 但听汤恩和大喝一声:“大胆!见到尚方宝剑还不下跪?!”他本就是内廷资深宦官。这一声叫唤,干净利落,语调间都是威严。吓得众人噗噗通通一齐跪了下去 云缨一字一句道:“李县令,本官限你两日之内,转移全城百姓!若是办不到,以懈怠公务之罪论处!” 李继连连磕头。本以为整个乔平县他最大,没想到这个翰林待诏出生的云县令,居然拿到了尚方宝剑。要知全天下就这一把啊!见之如见天子!这云缨……是什么来历?! 送走了云缨,李继看汤恩和还未离开,于是追上去。先讨好一笑,然后战战兢兢问道:“这云大人,到底是什么人?” 汤恩和轻蔑瞥他一眼:“你不够资格问!” 不知是不是她的恐吓起到了作用。这日,整个乔平县城骚动了起来。衙役走到街头,劝说百姓赶紧转移。大户们也聚集起来,商量搬家政策。总之,百姓终于明白过来:家园,不保了。 这边堤坝上,王毅和他的一众幕僚,水利师傅们还在做最后的努力。云缨不懂治河事项,但是看王毅越来越深沉的脸色,也知道事情大不妙了。只是发愁这大雨怎么还不停止。 下午,王毅找到她,直接说:“水线已经超过了县城三尺有余。明日晌午,黄河要决堤进县城!” 她闻言大吃一惊:只剩下一天!这来得及转移吗?!问道:“怎么这么快?我看大堤暂时没问题啊。” 王毅深深一叹:“乔平的大堤还能撑个四五天……是武陵的堤坝保不住了。两个县城此消彼长。这边加高了防护堤,那边的水流冲击得更猛了。想要保武陵,就要……扒开乔平县城的大堤!” 她顿时无言。扶着座椅坐下来。想明白了:再不分流,武陵那边形势危急了。乔平反正已经淹了大半个乡镇。再牺牲个县城,保住武陵也是明智之举。只是,李继会答应吗? 恐怕,她摆出代天行令的架势都没用。 哪个县令愿意自己的管辖的地方,变成泽国呢?她拍了拍头:没这么多时间犹豫了。必须马上行动。唤来汤恩和道:“你去通知景裕,让他把武陵的衙役全部带来乔平。帮忙百姓转移。明天早上之前,城中大户必须全部撤去!” 当然,还有李继那一关要过。事情不容耽搁,王毅立即携着她,她带着尚方宝剑。两个人都是一身整齐的官袍,去找李继谈判。到了乔平县衙。王毅开门见山道:“一天之内,河水入城。财物顾不得了,人都转移出去!” 李继果然不肯相信。她看他已经慌得六神无主,立即喊来乔平县的师爷,让他带着衙役出去通知百姓。回来之后,再组织监牢里面的犯人转移。 李继终于回了神。第一句话是:“我要去看看堤坝。不是修好了吗?怎么会溃坝?!我不信!” 王毅道:“因为要扒开扣子泄洪!” 李继愣了愣,继而咆哮道:“妈了个巴子!你们商量保武陵是不是?!云大人你真是好手段啊!欺负到我家门口来了!让我背这个黑锅!你自己翘着腿高升是不是?!”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形势如此。若此刻我站在你的立场,纵然不愿意。我也会接受的。” 李继张口就骂:“我日你祖宗!你个给人入屁股的小白脸!你们合伙算计大爷我啊!有本事来啊,杀了我你全家也要被砍头!” 两个师爷看李继骂得实在不成体统,赶紧上前劝他。李继骂完了,也没说什么,转身阴沉沉地回去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云缨真怕李继要跟她闹。毕竟乔平是李继的地盘,真的闹翻了,她还真的没法子控制这个灭门的县令。 隔日上午,万事俱备。几百个手执铁锹正要决堤的民夫们站在大坝上。就等扒开扣子泄洪。云缨,王毅亲自监督。 就在这时,远方忽然出现三个人。大摇大摆走到了堤坝之上。却是李继领着两个师爷。徒步走了过来。众目睽睽之下,那两个师爷为他撑起伞,李继就坐在了大坝之上。云缨,王毅相继赶来。看到这幅景象,也是傻眼了: 李继这是用生命威胁他们不准扒开口子泄洪呢! 云缨赶紧吩咐汤恩和去找景裕。王毅这时也是忍无可忍了。跳着脚骂道:“李继你有完没完!喊你疏散百姓你不干!写邀功的折子倒是比谁都快!现在知道事情坏了,给我来这一套!” 李继冷笑道:“你们要害我,好好的堤坝,就要给我扒了!你们是羡慕我的才能,羡慕我要高升了是不是?!” 云缨觉得他已经疯了:“痴人说梦!” 李继大叫道:“老爷我是要当丞相的人!武陵的堤坝干我何事!管好乔平,明年我就进馆阁!你们这时候给我扒了口子。坏了的是我的前途!一群畜生王八蛋!看谁比谁狠!”说完。他就地一坐。一动也不动,只是默默地望着黄河。 云缨和王毅面面相觑。云缨心头一热,向左右呵斥道:“傻站着干什么!把李大人给我扶下来!” 几个官兵前去拽李继。但是李继突然站起来,推开身边的亲信,跑到何岸边上。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凶狠地环顾四周。大叫道:“谁敢上前一步,我就自尽在这里!那你们就是加害朝廷命官!” 闻言,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天上的雨忽然大了起来。电闪雷鸣之中,李继全身湿透了,官袍湿答答地黏在身上。他的身后,是滚滚黄河水。自元启年初,这黄河已经逼死了五个县令。八个县令都是誓死与县城共存亡。但是谁都没法承担逼死四品大员的罪名。 云缨全身都在颤抖:君琰,君琰,我该怎么办呢?逼死这个人,我自己也完了。甚至会连累到爹爹。但是,再这样僵持下去。武陵的十几万人就完了!我该……怎么办呢?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河水涨的迅猛。 她终于作出了决定,迈步走上河岸。雨水下得缠绵,风絮黏地。也定格了此时此刻隔着重重雨幕对视的两个人。 李继绝望而疯狂,她疯狂而绝望。都是困兽之斗。 李继发抖着将匕首对准了自己:“你别过来!你过来我死给你看!大家看得清楚,是你逼死了我!株连你九族!” 她平淡无奇地开口:“那又怎么样?” 李继看她阴冷的眼神,大吼一声:“云缨,你就等着被砍头!哈哈!砍你的头!” 她已经走到他前方三步,对着身后呵斥道:“给我挖!李大人死了我负责!不怪你们的事情!” 天上忽然出现一道闪雷,劈开混沌雾霰。将昏暗的天地照成雪白一片。冷风鼓动两个人的衣角。在无声的对峙之中,李继终于绝望了,幽幽道:“好样的云缨!你既然这么有胆色,那就下去给我做个伴!” 说着,李继把匕首反手一转,却是直插她的心窝!她却没反应过来。一来,二人离得太近。二来,她全神贯注在身后的动静之上:听马儿嘶鸣,该是景裕带人来了。她想撑到景裕来了,控制住李继。却没想到李继想和她同归于尽! 这一瞬间,她眼睁睁看着匕首刺了过来。却没有办法躲开!眼前一黑,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也就眨眼的间隙,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紧紧握住了匕首。血,顺着匕首流了下来。她怔忪在原地。脊背后传来宽厚的温暖。 李继看一刺不成,赶紧拔回匕首。那人却握着纹丝不动。景裕赶到了,大喝一声:“放肆!”上前来制服了李继。 不知谁带头先跪下道:“属下来迟!请殿下责罚!”接着团团围观的人都扑通扑通跪下。喊着一个称呼:“梁王殿下。” 梁,梁王殿下……是他?!六神归位,她仍旧不敢相信——君琰来了。直到身后响起他的呵斥:“你还愣着做什么?” 颤巍巍地转过身去。只见郑君琰穿着黑色氅衣,冠戴整齐,五官深邃,俊美不似凡人。一双明亮的眸子,紧紧盯着她。不用多言,她也能感觉到他的愤怒。只不过掩藏得很好。是啊,他现在也学会对自己隐藏感情了么? 云缨几乎稳不住身子,只吩咐道:“快,快挖……” 河岸……马上就要溃堤了啊。 第76章 告白【三更福利】 笠日,雨势减小。 乔平县令李继因妨碍公务,懈怠河工,威胁钦差,被就地革职。押解回京听候圣上发落。其实李继的罪名还少了一条:威胁同僚,刺伤粱王。不过她也好,粱王也好,都是低调的人,此事就低调一点,不宣扬出去。 乔平县城被淹了个底朝天。但是下游的乡镇和武陵,平安两个县总算是保住了。好在开挖河道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因为县衙被淹,乔平县的师爷,衙役全部转移到了武陵。一时间,武陵衙门住满了人。 云缨和汤恩和先是忙碌着赈济灾民,然后将乔平的犯人登记收监,最后才是想办法安置梁王殿下。 推开门,只见桌案上搁着小碟松香墨,旁边摊着写奏折用的撒金筏。郑君琰坐在黄花梨座椅上,佩环饰,垂罗缨,冠带齐整。手中拿着她平常写字用的那支雪狼毫湖笔。 手上还缠着两扎白布。 他握笔的姿势,如白鹅曲项,甚至有几分书生气质。这样的郑君琰……好陌生啊。不……他不是郑君琰……是梁王殿下陈朝临。 “事情忙完了?” 她急忙走了过去,摁下了他:“别动,小心伤口。” “伤口在手上,有什么打紧的。” “怎么不打紧?你动一动不疼吗?”说完了,扶着他坐下来。却看他刚才写的字。笔酣墨饱,虽还是她教的那一手钟王小楷,但是已经有七八分磅礴气势出来。越看,这字越有味道。她大概十岁上下,才有这个水平。 “君琰,这两个月你干了什么?写字长进这么大?” “入了东宫书院读书,邱先生门下。”他说的若无其事,又淡淡问了一句:“云儿,你过得好吗?” 她心下一酸,揉了揉眼睛:“不好。李继他欺负我。” “李继他罪不至死,但是妨碍公差的做法,不可原谅。” 她又愣了愣。因为君琰会像之前一样,为了替她出气,把蒋百楼等人的左手给剁了。虽然这做法有些过分,但是他不为她说话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失宠了?气氛也沉默下来。隐隐约约有些尴尬,好似彼此都很陌生。 不过才分别了两个月。怎么生分到如此地步?她都想哭了:“君琰,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当然生气。”他冷笑道:“看到你那么威风地往大坝上一站,逼一个朝廷命官往河里跳。真是大开眼界……没想到你本事这么大。” 她撒撒娇:“君琰,你想想,我要是不逼李继,那么武陵也就没了。我是武陵的县令,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陛下不会砍我的头啊?” “就你借口多,我来问你……”他冷哼了一声。忽然暴怒起来:“你是脑袋坏了吗?!昨天要是我没及时赶来,你还有小命回来?!我看你真是被人惯坏了!景裕就在路上,你出面充什么好汉?!真当自己有七八十条命吗?!” “君,君琰……”她眼泪汪汪瞅着他。 “装可怜也没用,云缨,你自己好好想想,哪里做错了!”男人背过身去,负手而立。一眼都不看她。 这个不用想:“让你担心了……” 他单手抚上额头:“让我担心只是小事,你要是有什么好歹,让我怎么办?!陪你一起往河里跳吗?!” “君琰,我真的知错了……还有,你手别乱动。”她走到他面前,又问道:“君琰,你武功那么好,干嘛要用手去接匕首?!” 他抿着唇,半是责怪,半是后怕道:“看到你有危险,我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又问道:“真的知道错了?那你发誓,日后不许做这些危险的事情!” “我发誓,要是再强出头,那就罚我……罚我。”她一时间不知道罚什么,却是结巴起来。 却听他柔声道:“罚你给我生一辈子的孩子。” 说着,将她打横抱起。放在软塌之上。捧着她的脸,将舌尖送入她的口中。此刻的他,极尽温柔。还是记忆中那个深情且张扬的少年。她扇了扇睫毛,知道他回来了。他没有变。他依旧宠着自己。一时间,几乎要感动得哭起来。 “云儿,云儿。”他呢喃着,手指开始不安分地下移,探入她的柔软。然后衣裳尽褪。他把她的头,压在自己的怀抱中。吻着她的长发,然后蜿蜒向下。 “君琰,你怎么老是想着做这种事……” 他轻笑一声。贴在她耳边道:“云儿,恐怕你得习惯习惯。等我们成亲了,我会比现在变本加厉好几倍。” ……岂不是要把她榨干了?! 又听他问:“云儿,想不想我?” 她低下头:“想的。但也不是那么想。最近我特别忙,晚上都睡不好。你又那么霸道,我还庆幸你没跑来添乱。”又问他:“君琰,你想不想我?” “想又怎么样?你这个人很难办。假如把宫中的事全部放下,陪你来这里,估计你会小看我。” 她害羞地点了点头。郑君琰说他此次是巡视水灾来了。还挂名了一个钦差的官衔。她就暂且相信他是公事出差,顺便来看看自己。只是这厮早不来,晚不来。好巧不巧,正是李继闹事那天来。实在是……有种阴谋的味道。 两个月了啊。原来分别了这么久了…… 抚摸上他的容颜,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温暖。渐渐地,她也情不自禁起来。扑入他的怀中。想的,不想的话。为什么彻夜难安? 他低下头,附在她耳边道:“云儿,给我。” 她别过脸去,小声回答:“那你……轻点儿。” 解开官袍,身子的每一处风情都呈现给他。他缠得紧,她便放松下来。跟他同床次数多了,便会明白放松下来,才能减少疼痛。渐渐地,疼痛消失了,身体里荡漾的是他给予的暖意。 他在她耳边蛊惑道:“云儿,叫出声来。”她的手指扣住他的后背,情不自禁地顺应他的话。呼唤道:“夫君。” “夫人真乖。”他满意她的听话,柔顺。继而加快了动作。让自己彻底释放在她含苞欲放的身体之中。 这一晚上,男人还是要了她很多次。但温柔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居然有种神魂颠倒的感觉。完了,她好像真的被他吃的上瘾了。第二天大早,他们继续了昨晚的事情。然后到了日上三竿,才不情不愿地分开彼此。 她穿好衣服,回望还睡着的他:“君琰,你呆几天?” 他轻笑道:“三天。除了武陵,还有其他地方需要巡视。我若是赖在你这里不走了,叔父肯定要把我当做色迷心窍了。” “怎么,难道你不是吗?”她板起了脸:“先对我发脾气,然后把我……你怎么这么坏!” “云儿,你自己脾气不大吗?” 她哼了一声:“我脾气好着呢,要是坏,也是被你给惯得。” “……你还真清楚。” 她清楚的还不止这些。芊芊的信第二天就到了。如今,她和芊芊保持着五天一次的鸿雁传书。好把宫中的事情了解个清楚。芊芊告诉她,陛下似乎想放过陈朝弈一马。梁王多次请求出战江南,剿灭废太子,却被陛下压了下来。 虽说天下刚刚太平,就要起兵,对百姓而言是残酷的。但是放着陈朝弈和萧陌的势力在江南壮大,以后只会越来越难办。但是一向手段狠绝的皇帝,这回不知道考虑什么。居然放着这个心腹大患,不去出兵讨伐。 难道是……利用废太子,牵制郑君琰?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个了——没了废太子,梁王殿下就是储君的唯一人选,那么陛下的权力早晚会被架空。有这么个废太子,虽然摆着没用,而且养虎为患。但是可以牵制郑君琰。 毕竟,老谋深算的皇帝,一向会为自己留条后路。 她笑了笑,担心什么?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郑君琰也能想到。在权力的争夺中,君琰一向站在比自己高得多的地方,指挥若定。反倒是她,很多时候一叶障目。幸好头脑还不错,否则真的是被这一团糟的局势,给迷惑了双眼。 她能站在他身边的资本,也就只有这颗脑袋了。 君琰说了只在武陵呆三天。果然只有三天。头一天,巡视武陵县城,她陪同了一天。晚上,被他吃吃吃。第二天,他查看了武陵今年的账目,然后看望了受灾的难民。晚上,吃她吃个不停,胶合到第三天早上。第三天……早上他稍微走了个过堂,中午就把她拉进了屋子。然后不停地吃她,大概是因为不舍,所以纠缠得特别紧。 到了第四天,她就要送他走了。外面龙马银鞍,朱轩绣轴。送他一程,至于忻舟渡口。河畔金漆龙舟启锚待发,锦旗华盖迎风轻响。 三秋桂子,在霏霏淫雨中飘香。她撑着伞,跟在他身后。想着上游的水患,下游的田地。还有今年的亏空何去何从。不觉入了神。冷不丁,头上传来一个问话:“云儿,明年四月,你就及笄了,到时候,嫁给我好不好?” 她笑了:“你就是不想娶我,我也只能嫁给你了。” “云儿,今年我没空再来看你了。”男子的目光垂在茫茫江面上:“等你及笄的时候,我为你请封你一个名分。”似乎有些抱歉:“虽然不是正妃。” 雨声忽然大作。她茫然地抬起头。其实,她对于正妃的身份,看得不似他想象中的那么重要。她在乎的只是他一往情深的想法。想到剩下来的日子。又没有他了。恍然间,泪水溢到了眼眶,忍了忍,没忍住。泪珠儿一串串地滚落下来。 未落到地上,被他伸手接住了。他抬袖,小心翼翼为她擦去眼泪。过了一会儿,说道:“你别哭。你一哭,我都没法走了。” 闻言,她憋住了眼泪。脸涨的通红。 他看了良久,叹气:“还是哭。你个爱哭鬼。”看她哭了一会儿,又道:“其实你哭起来也挺好看的,梨花带雨。” 她不哭了,怒气冲冲:“以色侍人,色衰爱弛。” 他对答:“以你侍我,百吃不厌。” 她努力扮出生气的样子:“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他微笑瞅着她:“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咬咬牙,望着江水道:“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恍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他忍着笑,道:“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月既没兮露欲晞,岁方晏兮无与归。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 ” 她低头,娇羞。十分忸怩道:“我爱你。”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却是坏笑道:“什么?你再说一次。风太大,我没听清楚。” 她提高了声音:“我爱你。” “没听清楚,再说一次。” 这厮分明是故意的,她咬牙切齿:“不说了!” “好云儿,你再说一次。”他逗她开口:“你就再说一次。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她嗯了一声:“我爱你。” 他俯首,在她耳畔轻轻道:“云儿,我也爱你。你是我的妻子,记住了。”又紧紧把她拥入怀中:“多写信给我,再见。” 他转身而去。她微笑相送。恍然间,听到街道上传来男女老少的欢呼声。迷茫片刻,忽然发现——雨霁天晴了。 一缕舒朗的阳光钻破了乌云。持续两个月的雨,终于停了。 第77章 墙角 转眼到了十二月上头。 忙完了乔平县的工程,盈余了四十万两白银。云缨接着着手准备过冬事宜。下乡巡视,修整道路,调剂牲口,忙得不亦乐乎。好在今年是个丰收年,农户卖完了谷子,将亏欠朝廷的贷款偿还了。两项一加,凑到了五十万两白银偿还了一半的亏空。 到了元旦,吏部考察下来。她的评级是“卓异”。 总算可以睡个安心觉了。 但是一觉醒来,她就想着明年的亏空怎么办。这又犯了愁:乔平县那档子事,指不定君琰在中帮衬了多少。她才发了笔财。但是,荒田已经分发完毕。没了可换钱的筹码。这可怎么办呢?秋风秋雨愁煞人,欠债还钱也愁死个人。 公务之余,她将地方志翻了又翻,试图从中找到赚钱的办法。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天她看到一段记载:大泽乡有盐池。池中咸淡得均,即畎池中水上畔中,深一尺,日暴之五六日则成,盐若白矾石,大小如双陆及,则呼为畦盐。 原来武陵管辖之内的大泽乡有盐池。她带着汤恩和前去实地考察,盐池倒是有的。不过被几户地主强占了。这些盐池,也未纳税,也未登记在册。 不多说,她找到了占了盐池的几个地主。直截了当告诉他们:这是囤积私盐。是触犯了国法的。要钱,还是要小命。自己选。 地主们要小命。不过转身,将她告到了南直隶。说是云县令“鱼肉百姓,侵占田产。欺男霸女。实乃亘古未见之墨吏也!”前两个还可以接受,后一个她想了又想,不知自己到底干了啥,居然“欺男霸女”了? 直到有一天,收到一封情书。情书是一位农家女当街拦轿递上来的。本以为是什么重大冤情,结果拿来一看: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女子言:官人曾到我家田中一游,小女远远一看,芳心暗许云云。 好,好个暗许。这个罪名,她也扛了。 去了南直隶的总督府一趟,针对此事做了个笔录。以为啥事都没有了。 但是汤恩和却告诉她:此状纸已经上达天听。还有言官出面弹劾她。罪名便是“鱼肉百姓,侵占田产。欺男霸女。”按规矩,无论这罪名是真是假,被弹劾之人必须上奏“认罪”,请求陛下重重处分自己。然后才能上奏陈述冤情。 于是她写了一份认罪状交了上去。唯恐这状子不出南直隶,直接交给了已经调往南直隶总署练兵的景裕。 景裕闲来无事,打开一瞧。认罪状子这么写:下官确实鱼肉百姓:将鱼肉送与百姓。下官确实侵占田产:将被占的盐池侵给了朝廷。下官也确实欺男霸女:下官样貌出众,至于有潘岳之祸。挟弹出武陵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实非吾所愿也。 她倒是把认罪状和辩护状合在一起写了。 这个偷懒的小驸马。 半月后,朝廷批复下来:盐池归公。濡了朱砂的,乃是圣上亲批。 解决了开采权问题后,她就邀请了几个大盐商来大泽乡实地考察,测量盐的储量。最后决定公私合作开采这些盐池。有了盐池这项进账。一年归还亏空三十万两不成问题。如果年景好的话,五十万两不在话下。 忙忙碌碌,将近年底了。若是闲暇的时候,沏一杯茶,捧一卷书,和汤恩和两个谈古说今。还有的时候,景裕也会过来吃饭,就跟她一起纸上谈兵。她自认不是个博学的人,但是在两个人的帮助下,在见闻方面有了长足的进步。 有一天,武陵下雪了。景裕来找她。看她裹成个粽子,伸出两只藕般的手,围着炉子写着报表。活像是年画上的娃娃。不禁笑了:“你长胖了。” “我这长的都是民脂民膏。” “云缨,”他挨着她坐下来:“觉得闲不闲?” “不闲,做县令哪有闲的道理。”又看了他一眼:“找我作甚?” 景裕笑道:“我想你要是闲的话,可以去我军营里,来看看我新招募到的景家军。明年开春,这些人就可以去往海叶平叛了。” 她忽然想起一事,放下报表:“上次有百姓来报案,说是朝廷的军马,把他家的田地糟蹋了。是不是你干的?” “不小心,不小心。” 她瞪了他一眼:“下次再踩了人家的地,自己去跟人家说。害得我还抽了一笔银子赔偿。” “云缨,你要不要这么吝啬?”景裕捞起一把瓜子,嗑着:“当初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你可是天天打秋风。怎么我到你府上做客,就不弄点好吃的孝敬我?” 她脸红了:“我还欠着五十万的债呢。” “云缨,你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女孩子该有多好?”景裕吐出瓜子壳:“然后先殿下一步把你娶了回去,你也不必在这里做苦力了。” “我哪有?” “你想想啊,你今年十六岁,十六岁的姑娘,哪个不是想着今天去哪里玩,明天穿什么好看的衣服。读点小诗,画点小画。你呢?你倒好,成天忙着百姓的生计。要是我,早就枯燥的逃回家了。这么一看,你挺可怜的。” 她不以为然:“景大哥,这每个人的家训不一样。我爹是清官,家法严厉。我从五岁开始,就会帮着他做事了。小时候,我去大户人家做客,爹爹连一颗瓜子儿也不许我拿人家的。逢年过节,就是跟爹爹埋头在账房里算账。现在我过的比那时还好些,也不见爹爹天天管我,骂我。你说,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他嗤笑道:“这什么爹,把你当男人养?” “不准说我爹!” 他还说:“云缨,不如你试试看依赖我。你从小缺少正确的关爱方式。我会好好关爱你的。保证比你爹和殿下做的要好。” 这个思想就危险了:“景大哥,你这话被殿下听去了,不怕出事?” “殿下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我看他也不是那么关心你。” 她叹了口气:“君琰他有自己的难处。”又正色道:“景大哥,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但是你得明白,我是殿下的人,以后不许轻易开玩笑。” “云缨,”景裕也正色道:“要是殿下有法子娶你,还会让你来武陵?不是我说,以前我很崇拜殿下。但是这几个月看到你这样,反倒觉得殿下有许多不周到的地方。万一殿下将来辜负了你,别忘了我这里还有你的位置。” 她拿起毛笔,胡乱抄着报表:“知道了。但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送走了景裕,她一个人站在天井里叹气。距离上次见面,又是两个月了,不知道还要等上多久,君琰才会娶自己呢? 其实景裕说得对:她快十六岁了,正是灼灼其华的年纪。但是心态平和的跟老人家一般,很少会做春梦。不知,是不是所有关于风花雪月的相思,都放在那个人的身上。以至于现在她便少了去爱人的能力。 那么,就等。 人道是:君结绶兮千里,惜瑶草之徒芳。惭幽闺之琴瑟,晦高台之流黄。她并不认同,等待也可以是充实,美丽的。一点一滴,一朝一夕。她会让他的天下更美丽一点——春日繁花似锦,夏日风调雨顺,秋日硕果累累,冬日瑞雪皑皑。 除夕之夜,武陵城外南山寺的钟声响了。恰好这日大雪,钟声在漫天大雪中回荡摇晃。旧年最后一天的夜幕悄悄降临,笼罩了安详宁静的武陵。随着钟声一起,满街满巷的孩子们燃放爆竹,庆贺元启十六年的到来。 这日,她也收到了朝廷颁发的谕令:转南直隶大雪。此诚可喜。然此等天气,寒贫无屋者亦可悯怜。着各地县令着意巡查,勿使有所冻馁。 于是新年早上,她裹着狐皮大氅,带着几个衙役,走访了几条街。果然看到几户人家搭建的窝棚被雪压塌了。立即派了人前来重新搭建。老百姓都非常感激她,将家中做好的馒头,烧酒,冻肉,鲜鱼送到衙门,直到塞满了厨房。 回来之后,她便亲自下厨,为远道而来的几位朋友做菜。汤恩和还笑话她:“君子远庖厨,云县令反其道而行之。” 王毅,景裕是从南直隶特地赶来拜访她的,陆海楼则是从京城来的。加上一个汤恩和。五个人份的晚饭,除了鸡鸭鱼肉之外,还有从南方运过来的青芹、菠菜、韭黄,大头菜这些蔬菜。 到了晌午时分开饭。众人一瞧:大头菜做了菜包子,韭黄炒了蛋,菠菜加蒜头清炒。鸡是蘑菇鸡汤,小火炖了两个时辰煨出来的。鱼加酸菜,粉条,山椒,做了四川那边的辣子鱼。鹅是熏烤成的,片成片,就着山东的面皮,大葱,甜酱,裹成卷状…… 汤恩和连连点头,夸赞道:“云大人好手艺啊!不去御厨当班可惜了。” 陆海楼倒是知道:云家无主母,云伯伯又是个大清官,家中并不是非常阔绰。偏偏云缨从小就贪吃,常常自己动手折腾吃的。只是没想到还自学成材了。尝了几口,依稀有家乡的风味。只说道:“这菜做得太多了。” 王毅已经自斟了一杯山西烧刀子酒。他今年治水有功,已经快调去工部了。想到云缨曾帮了大忙,所以特地来拜年。 酒过三巡,云缨首先问了陆海楼近况。陆海楼恩科名列探花。如愿入翰林院授职编修。但是陆哥哥自己还不甚满意,说是临场没发挥好。 陆海楼只告诉她:“明年进吏部。冷大人门下。” 王毅叹息道:“冷寒冷大人识才。探花郎跟着他,绝不会吃亏。倒是工部尚书柳溯寻,恐怕我跟了他日子不好过。” 云缨知道王毅因为李继的事情,得罪了柳溯寻。于是问道:“李继后来怎么说?” 王毅告诉她:“被发配充军了。去了山海关。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景裕插了一句:“我倒是知道:那个家伙在军中吃不了苦。三番两次要逃,都被抓了回来。还常常说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从伍长贬成了杂役。” 汤恩和是个心软的。只说道:“这读书读的不对也害死人呐。都追求什么名士风流,有甚用处?真干事了,一个个跑的精光!” 云缨两只手放进袖筒里面。又问道:“那梁王殿下最近如何?” 景裕,陆海楼都住了嘴。 只王毅不知她和粱王的渊源,道:“殿下前段时间出使了突厥。和突厥谈判了岁币问题,听说突厥可汗也很是佩服殿下的人品学识。” 她“噗嗤”一声笑起来:“殿下的学识?殿下读书怎么样?” 这个汤恩和知道:“殿下如今拜冷大人为师,每日去东宫书院上课。听说殿下天资聪颖,读书是一日千里。连陛下都考不住殿下了。” 她点了点头:“嗯。” 那个殿下……毕竟越来越陌生了啊。 吃过饭,胃中积食。她要出去走走,陆海楼和她一道。彼时,大雪纷纷扬扬,飘飘然降落人间。千山万树,银装素裹。眼前展现的是一个冰晶琉璃的世界。万家灯火点缀其中。仿佛仙境到了人间,他们走在天上。 隐隐约约传来腊梅香。 云缨搓了搓手,笑道:“我们这算是踏雪寻梅吗?陆哥哥。” 陆海楼替她紧了紧大氅,转眼看到她比雪还白皙娇嫩的肌肤。却是心不对口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顿了顿,问道:“陆哥哥。你有中意哪家的女子吗?” 陆海楼停下脚步,知道她关心的是什么:“没有。” 她略歉然道:“陆哥哥。你这么大了……”她想说你可以成家了。但是被陆海楼生生打断:“云缨。你都没成亲,我急什么?等你成亲了,我再谈婚论嫁也不迟。” 她哦了一声。总觉得怪怪的。陆海楼丢下她,走到前方的梅花树下。她看着他的背影,脱口而出:“陆哥哥。我已经嫁人了,你……也该成家了。” 摘梅花的手一滞,碰落了整朵梅花。凋零在雪白的地上。 他收回手:“云缨,你和殿下的事情根本说不准。指不定,你哪日就会反悔了。所以我要亲眼看到你凤冠霞帔,才会安心。” 她愣在原地。 原来,陆哥哥已经知道了她在等着什么人。 第78章 骄子 刚过完了新年。云缨接到一纸谕令:皇帝令她进京述职。 《大陈律》有规定:凡是外派的官员,每隔两年进京述职一次。她的任期只有半年,按理说没到期限。但算来自从前年武陵贪污案伊始,武陵的情况就无法上达天听。那么陛下让她回去说一说民生,也在情理之中。 这下又忙活起来。 交代完了县衙的事务,她和汤恩和两个便上了路。因为火耗银子克扣得少,今年的武陵县衙比往年都穷。他们买不起马车,都是骑马赶路的。到了晚上,有驿站就住的驿站。没有驿站,要么住破庙,要么住客栈……旁边的马棚。 出了南直隶,过了黄河,一路尘风颠顿,用了半个月的光景便到了京城。 本来她和汤恩和商量好了大早进城,晌午进宫。因为晌午是陛下接见回京官僚的时辰。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赶巧了在傍晚时分进的城。看天色不早了,便商量着:不待第二日传唤了,今晚进皇宫。明早再让翰林院递牌子。 反正汤恩和在皇宫里面有住所。 在宫门口递上鱼符的时候,几个侍卫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们。汤恩和有些气闷:他本来也算是内廷的红人,连门庭禁卫都要给几分面子。但是双王之乱过后,宫内外的禁卫都换了一茬,这些初生牛犊不长眼,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回京小吏。 但想想也是:一路风尘仆仆。再不好好收拾一下。彼此看着都像是邋遢的农民。 云缨随身带了一包裹的账本,她自个背着进了翰林院。这幅样子,倒是把当班的冷寒吓了一大跳。问清楚了原由,才冷冰冰地喊来陆海楼安置她。陆海楼瞄了她一眼,将包裹接过来。两个人不声不响走到了翰林书艺局的小别院。 陆海楼将账本放了下来,替她整理归类各项报表。她看到这屋子里摆设整齐,很是诧异:“这里有人住过吗?” “我住过,怎么了?” “没事没事,陆哥哥住过就好,一定是鬼神不近身的。” 陆海楼一副嫌弃状:“你才是……臭成这样才是鬼神不近身……给我好好洗洗。你几天没洗澡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看看人家一身翰林学士服,风度翩翩,飘飘然檀香。看看自己一身粗布麻衣……当即表示:我洗! 洗完了澡。她换上大红的官袍。一路上,这官袍压在行李底下,直到进了宫才敢穿起来。想了想,还是以驸马的官衔应付待人接物比较妥当。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芊芊。大半年了,虽然鸿雁传讯不断,但是她还是特别记挂芊芊。 当然,还有郑君琰。不过如今梁王殿下入主东宫。可不容易见到的啊。而且……她抱了一分顽皮心思,想给郑君琰一个惊喜:他要是忽然看到自己来了,该有多高兴啊!这样安排待人接物,也是防止皇帝老狐狸认为:她把粱王看的比公主还重要。 因为穿着官袍,所以走在宫中倒也方便。皇宫还是去年离开的模样。因为新年刚过不久,黄琉璃瓦、青砖地、铜鹤,日晷都擦拭一新。她熟门熟路摸到了凤祥宫。人倒是没惊动,只走廊上的鹦鹉咕咕两声,扯着嗓子叫了起来:“驸马爷!” 正呱噪着,走出来一个小宫女啐道:“扁毛畜生叫什么!” 云缨背着手笑道:“它叫的没错。让它叫!”那宫女顿时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驸马爷?!” “什么驸马爷,小栗你也是疯了不成?”说着又走出一个宫女。看到她,这宫女叫比这鸟还大声:“真的是驸马爷?!” 终于两个宫女的叫声引出了芊芊。还是二月的天气,芊芊披着厚厚的银白狐裘,嫩而薄的皮肤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容颜有春花的娇,朝霞的艳。看到自己,眼眸如二泓明亮的秋波,荡漾出款款涟漪。唇启,露出一行粲然如玉的牙齿。 “云缨?!”惊讶过后,那眼眸又弥漫上一层水雾,真是个隔雾观花。她几乎看呆了,好不容易回过神:“芊芊,你真漂亮。” 芊芊拉过她的手,仔仔细细打量:“你真是的,回来都不告诉我!”说完,就红了眼眶:“一去半年的,还不记得带个准信儿,真是叫人担心。” 几个宫女会心一笑:看,公主和驸马爷好着呢!不愧是小夫妻两个。 偏偏她也作出求饶状:“好娘子。为夫这不是回来看你了么。”说的一众宫女笑得花枝乱颤。芊芊霎时脸红,像是冬日盛开了桃花。她看了看左右,拉着芊芊进入了凤祥宫。斥退了左右之后,问道:“最近陛下那边有动静吗?” 陛下忽然唤她回来,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感觉告诉她:约莫是和君琰有关。 “云缨……父皇他,让粱王随冷大人和邱丞相读书。”芊芊踟蹰了一会儿,才慢悠悠道:“还让,让安阳郡主也跟着他一起读书。” 陈珊?好的。她接受。再问:“还有什么吗?” 芊芊别过眼去,颤巍巍挤出一句话:“十天之前,钦天监正范之焕的女儿范娉婷……被陛下招入东宫。做梁王殿下的贴身宫女。” 范娉婷……好的。非常好。陛下做得真好啊。云缨无言以对:果然被她猜中了啊,陛下召回她,约莫是要劝说她放弃梁王了。忽然觉得啊。自己没什么特别的。郑君琰……粱王殿下好像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钟情自己一个啊。 她就这么陷入了沉默和思索。芊芊赶紧道:“云缨。你放心。粱王他和陈珊,范娉婷暂时没什么。我在东宫安排了眼线。范娉婷从不在东宫寝室过夜的,陈珊也是门禁之前就回去了。你放心,殿下只有一个你。” 她拍了拍芊芊的肩膀:不愧是她最好的姐妹,为了自己能尽心如此。屈指一算时辰……正好是晚课时分。于是唤来一个小太监,让他脱下衣服。然后自己穿上。扮成一个小太监。道:“百闻不如一见。我们一起去看看殿下。” 芊芊为难地点了点头。 一路上。芊芊说什么上林苑的素心腊梅开了,很美丽。乾坤万象园新建了狮子林,要不要去看看……她都否决了。虽然不知道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有陈珊,范娉婷两个对梁王什么意思。不过她要见的人,只有郑君琰。 一路走到了东宫学堂。这里,曾是她和太子,靖王一起读书的地方。每次,都是郑君琰送她来的。那一段路,为他们结下了不解之缘。曾经,她心气高傲,他年少气盛。一同走了多日的路,谁都不肯先开口说话,非要用目光交流。 以至于,她能看得懂郑君琰的每个眼神。无论是喜是悲,是忧伤彷徨,还是笃定不移。是逢场作戏,还是情由心生,她都辨认得出来。所以,她要亲自看看——现在的粱王殿下,陈朝临,我的夫君,你的心中,我在什么位置? 踏进了东宫之后,一路走,她一路问:“芊芊,我像不像个贼?居然连看他一眼,都要偷偷摸摸的。” 芊芊摇头:“云缨,你都离开皇宫半年了。半年,京城和皇宫都经历了那么大的变化。你只是觉得殿下和你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她点头赞同:“是啊。不知为何,你成为了长公主。但是我和你并没有隔阂。但是他变了,我很不安。甚至觉得他很陌生。” 芊芊牵起她的手道:“云缨。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况且,我看殿下也只是逢场作戏。没人会忍心背叛你。” 她点头:“我相信你。”不由得把芊芊的手握紧了——只有芊芊,她才有那个把握全副信任。在这点上,郑君琰都比不上芊芊。毕竟,青梅竹马十几年。她们一起杀过人,一起为了隐瞒一个谎言,一桩罪恶,如履薄冰。 终于到了东宫学堂。她示意芊芊别走了。自己整了整衣冠,走到学堂前的小山丘上。从这个地方眺望,可以将学堂内的情况一览无余。她知道——郑君琰曾站在这个地方,凝视着她上课。如今换成她来看他了—— 学堂之中燃了暖香,窗帷拂起一角。梁王殿下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这是太子的座位。他冠束下的黑发迎风拂起,晚霞的余光落在脸庞上,给刚毅俊美的侧颜添了柔和气质。他正在思考着什么,带着一丝疑惑。不久之后,似乎想通了,绽开微微的笑意。 他过得很好。她知道,能这样笑的人。一定过的风生水起。 梁王的身边,捧着书的女孩是安阳郡主陈珊——陈珊今日穿着素绒绣花袄。袖口下露出一段皓腕玉臂,眉色青黛,双眸如秋水。樱桃一点的唇边,有两个幸福的笑靥。长长的乌发披散在脑后,用简单的梅花簪子梳着,看起来既娇美又清秀。 二人的身边,还有个站着陪侍的女孩。平常宫女的打扮,身材比陈珊高挑点,容貌也是绝顶的清秀端丽——是范娉婷。 范娉婷看着郑君琰,而郑君琰看着书本。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过比较好懂的是陈珊。她时不时瞄郑君琰一眼,或是请教什么问题。或者是提出自己的看法。而君琰,不假思索地加以解答。他的眼神——如果可以的话。云缨也不想将之称为同情或者温柔。 或者两者都有。 郑君琰喜欢身材娇小,相貌明艳,知书达理,真诚不矫揉造作的女孩子。她早就明白。床第之间,他爱称呼自己为小美人。小,美,人,每一个字都极尽温柔。约莫是因为他爱她的小,也爱她的美,所以才会那么爱自己这个人。 但是这世上,符合这几点的,不止她一个啊…… 陈珊凝视郑君琰的目光——谈过恋爱的女孩子,都会明白那是待心上人的目光。注满了火样的热情,是那么美好,那么柔和的东西……她知道,那也是她凝视郑君琰的目光。而今,不止她一个会用这种目光看他了是么。 不知邱先生说了什么。郑君琰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他仿佛胸有成竹,滔滔不绝。而邱浩然也露出满意的神色。 当年,邱浩然只对萧陌露出这样“孺子可教也”的表情。偶尔也对太子露出过。反正她和靖王是没有这样的待遇的。现在,老师的门下又出了个如萧陌那般惊才绝艳的学生了。这个人,却是她曾经手把手教着写字的君琰。 她看的有点痴了——云缨,云缨,你知道吗?那就是现在的粱王殿下。俊美,高贵,尊荣,惊才绝艳,如在云端的天神。他有很多女子的崇拜,也从来不缺少优秀的女孩子投怀送抱。连学识风度,都向萧陌看齐了。 原来,世间不止一个绝色男儿萧陌。而另一个天之骄子,已经从这巍巍皇宫之中诞出——粱王殿下,陈朝临。 世人早晚会知道他的风采无双,却只有她知道他曾经在月色下哭泣自己的懦弱。 她想,是不是我存在的意义,就是陪伴粱王殿下从一个平凡无奇的御前侍卫,走到如今尊崇无比的地位呢? 叹息一声。她转身而去。现在,她连陛下都不想怪罪了:这样完美且尊贵的男人,如果真的只是属于一个女人。那也真的有些不切实际。 但好歹她也明白,看样子,君琰起码不是爱上了陈珊或者范娉婷。不过他的确很享受当储君的生活,也还是年少气盛了点。 倘若是爱,那么她只有恨他的份了。绝对会恨得要命。 “见到梁王了吗?”芊芊迎了上来。 她微微一笑,却是冷声道:“见到了。但是他也没什么了不起。” 第79章 心计 回到住所时,正好是宫门夜禁时分。云缨先熬了一碗浆糊,按照士农工商四类将各项赋税报表贴好签子。这是学她爹管衙门报账的做法。打算明早面圣的时候呈递御览。忙活完了,正要休息,忽然觉得身上痒了起来。 她不禁郁闷:大概是方才借穿的太监衣服不干净。自认倒霉。爬起来拿了火盆放了炭生起火来,自行在房间里再洗一遍澡。一边用香胰子擦拭着身体,一边默记去年的各项税收,人口,田亩,进账……等回过神来,才发觉到了熄灯时分。 她赶紧起身吹灯。冷不丁方才泡澡泡的太久了,屋子里也冷了,一出水凉的要命。 结果一夜醒来,发烧了。 早晨,翰林院递了牌子。没法子,她只在官袍里面加了一件夹袄,便和汤恩和一道去觐见了。赶到御书房,内侍殿头姜枚接待二人引见陛下。御书房不知烧了什么碳,温暖得要命。她穿的厚,冷热交替,身上冷汗直冒。 偏偏陛下还一个劲地问她问题:“武陵县一共多少人口?” “回陛下,五十八万三千一百零九人,半年的生死不计。” “米价是多少?” “寻常在三钱两分一斗。去年秋收大丰,近两个月跌到两钱九分。” “去年黄河大水,武陵可有伤亡?受损良田多少?” “受损良田五千四百亩,已经按照朝廷的安排。都给了赈济的粮食。水患没到武陵,不过有渔船覆没,淹死十三个渔民。” “刑毙多少人?” …… 一问一答。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因为闷热,人又紧张,内衫都湿透了。额头上的汗流下来,又顾忌君前规矩,不能用袖子去擦。等到陛下问完了,她自觉身子有些不好了。眼前忽明忽暗,头脑烧成一团糟糟乱乱。 “不错。云爱卿上任不过半年,将武陵的事务整顿得井井有条。实乃大陈之能吏!今特赐白银百两,以示嘉许。”皇帝显然很高兴。 姜枚立即吩咐礼部的人票拟了一百两银子的条子。她硬撑着身子,谢了皇恩。然后,皇帝屏退了左右。连姜枚都出去了。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君臣二人。独面圣上,她感觉更不好了。也多亏了心志坚忍,撑着一口气不晕倒。 见皇帝用茶盖拨着茶,居高临下道:“看你面色不好,可是有病在身?” 她点头:“启禀圣上:下官……偶然风寒。不,不碍事。” “你没有去见粱王,所以朕很满意。”皇帝轻描淡写道:“但是,你也该看到了:今日的梁王殿下,不是宫变之前的那个人了。” 她回答:“臣看到了。梁王殿下有储君之风,实乃我大陈的福祉。” “朕果然没看错,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皇帝走到她面前,笑道:“临儿到朕面前为你求名分不下十次了,他着实很喜欢你。老实说,朕也欣赏你这孩子。很有古大臣风度。” “下官承蒙错爱……” “是啊。朕的皇储,不该纳一个无名无份,出身寒微的女子为妻。”皇帝凝视着她,冷然道:“所以,你要么做侧妃,要么做临儿的臣子。” 或许是发烧,烧的她的神识有些不清楚了,闻言弱声道:“陛下……下官,真的喜欢梁王殿下。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那有何用?!”皇帝嗤笑道:“愿意为了朕而死的人多了去了。朕只看他们能不能为国家所用!临儿也是一样!” 她深呼吸,让凉气冲散胸中的郁结:“那陛下如何打算?臣愿闻其详。” 皇帝缓声道:“国库亏空。现在筹办临儿的大婚,只怕上不得台面。一来。他是储君,若是大婚,必要免天下税三个月。财务会更紧张。二来,彩礼仪仗,这些都要用银子的。临儿是储君,说是纳妃,其实和封后大典差不多。” 果然。国家财政已经捉襟见肘。去年的黄河水患,已经花光了国库的所有积蓄。连储君大婚的银两都拨不出来。她心底叹息,普天之下,唯有她得感谢黄河水患,缓解了粱王的大婚限期。 她淡淡问道:“敢问陛下心目中的王妃人选是?” “靖远侯的女儿,安阳郡主陈珊。”皇帝负手而立道:“陈珊的母亲是应天巡抚李域莘的长女,祖父是延平王陈咎。虽然身份还是低了点,但是贤良淑德,人才出众。堪当国母大任。等今年的秋收赋税征收上来之后,便给他们完婚。” “多谢陛下告知。” “去。孩子。放弃了临儿,朕不会亏待你的。陆学士是你的发小。朕打算让他进吏部供职……”皇帝好像很累的样子,挥手让她下去。 她起身告别。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御书房——陛下走的好一步棋啊,居然用陆海楼威胁她!干得不错。干得真漂亮。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雪。汤恩和还在门口等他,姜枚走过来对她道喜,她赏了他一锭金子:同喜啊同喜。 原本打算述完职便去找郑君琰的。但是如今看来,还是不要去了。深一步浅一步踩着积雪。从小到大,她就没今天这么狼狈。不禁冷笑起来:匹夫何辜?她辛辛苦苦为民请命,殷殷切切等待了半年。结果落得这个结果?! 不知不觉来到了翰林院。陆海楼已经在垂花门下等自己了。她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扶住了他的肩膀。 “生病了?”陆海楼摸上她的额头。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烫?!” 身子已经撑到极限了。天地在摇晃,在旋转。她一软,就要倒下去。却是被陆海楼接住了。他把自己抱了起来。耳边,传来他急切的声音:“云缨?!云缨?!汤大人,快去请御医过来!” 眼一闭,却是万事都不知了。 再次醒来,是在自己的床上。陆海楼坐在案边,正以手支胰,闭着眼睛小憩。他脸色凝重,手边放了一碗乌黑的药汤。好久没仔细看他的模样了——儒雅,风度翩翩,前途有为,她的青梅竹马。轻轻唤了一句:“陆哥哥……” 陆海楼醒了过来。立即凑到她身边,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微笑道:“我还好……为什么粱王殿下不来看我?” “陛下一直对粱王封锁了你的消息。” “原来如此。”又笑了笑:“陆哥哥,你老实告诉我:我有当皇后的潜力吗?” 陆海楼端着碗的手一滞,淡淡道:“云缨。汤大人把事情都告诉我了。既然陛下不让你嫁给粱王,那你何必勉强。再说,你还可以嫁给我。” 她当做笑话:“陆哥哥,我并不觉得你非我不可。” 陆海楼点头:“但是看你这样子,我也很难受。陆云两家什么交情,你又是云伯父唯一的女儿。看你跳进了火坑,我若是袖手旁观。岂不是会内疚一辈子。” 她摇了摇头:“我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陆海楼面色不改:“那又怎样。你才十六岁。还有八十年的寿命。他才占据了你多少日子。后八十年跟我白头到老,我会待你好的。” 她谈谈一叹:“陆哥哥……你真是个大笨蛋。” “彼此彼此。” 因为生病的缘故,本来打算两日后返程,结果拖延了归期。纵然如此,三天过去了,她还是没有去见郑君琰。缠绵病榻,想到半年前,多少海誓山盟,多少风花雪月。再想不久之后,君琰即将有新娘子。却不是自己,岂能甘心?! 她病了许久,也思考了许久。平生不是个弱女子,也不是个大善人。她说过,哪个女人碰君琰一下,她就灭了谁。 当这话是开玩笑吗?当她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吗? 窗外大雪下个不停,好似要把整个皇宫给掩埋。想通了,她无声地笑了起来:那是我的男人!我苦心孤诣把握的良人!陈珊算什么东西?想横插一脚把君琰给抢走?!我就是宁愿毁了君琰,也不会便宜别的女人! 那么,不如试试看,自己在他心目中到底有多重。 范娉婷说的何其对:喜欢上一个人,是需要两情相悦的。放弃一个人,只需要自己下得了决心。 这日她感觉大好了,让芊芊留下共进午餐。等吃过饭,她斥退了左右。拉着芊芊进了内室,对她道:“有件事,我要你帮我。” “云缨,怎么了?” “陛下打算让君琰娶陈珊,今年秋天完婚。” “什么?!”芊芊大吃一惊:“怎么会?!那殿下他怎么说?” “但我不管他知不知道,我一定要争一争。”她的表情隐藏在阴影当中,冷然道:“芊芊,我是什么人你清楚。哪有哑巴吃黄连的耐性。原本,我想君琰可以安排好一切,所以甘愿等他。但是到了这份上,我再相信他就是傻子!” “你,你要怎么做?”芊芊紧张地握住她的手。 “陈珊有个弟弟叫做陈珏,绰号宛城小龙阳对不对?”她冷笑道:“我托汤恩和打听过了,陈珏就住在京城里。现在凭他姐姐的地位,成天花天酒地。” “你是说……” “芊芊,你把陈珏请进宫来。然后在你那里做客,趁机安排他和我见面。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好好处理的。” 云缨的表情十分漠然,就是芊芊也从未见过她这样:“云缨,你没事?” “我没事,不过是在武陵呆了半年,知道有的时候,求人不如求己。” 她飘飘然端起茶,轻呷一口:笑话,这灭门的县令白当的?!半年来,就是刑毙在她手下的宵小之辈也有二十多个! 隔日,大雪已经停了。皇城之中一片寂静。云缨站在梅花树下,耳边只听微啸的西北风掠过枝头。吹落枝头的雪霰子扑簌簌而下。有雪粒子落在肩头。她轻轻掸去。芊芊正好引着陈珏走过来。看到了这一幕,陈珏几乎窒息了—— 只见梅花树下的少年着一身大红色的官袍。十指嫩白,尖端带点笨笨的嫣红。樱桃小唇,眉目如画。她呼出一口气,白白的一团,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更兼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好似深潭凝碧,又格外的空灵纯净。 陈珏良久才反应过来,走上前去,施了一礼。手都是抖着的:美男啊!可遇不可求的小美男啊!跟面前这位一相比,从前他睡的娈童简直都是粪土。 小美男问:“芊芊,这位是谁?” “他就是靖远侯的儿子陈珏。”芊芊拉过云缨的手,笑道:“陈公子,这位是我的驸马爷云缨。云缨护送我上京的途中,曾寄身在靖远侯的勤王军队当中。她很感谢你的父亲保护了她,所以特地让我把你请到宫中一叙。” 云缨也立马施了一礼:“原来兄台就是陈三公子?在下失礼了。” “嗳,驸马爷客气了。”陈珏简直心花怒放,赶紧扶起了云缨。又听她故作遗憾道:“当初,靖远侯带着三万人马,奔波千里救援君上。我等跟着靖远侯,目睹他赤胆忠心,也是颇为敬仰。只可惜,侯爷英年早逝,兄台要节哀。” 陈珏哪里有哀?这个小美男居然受过父亲的大恩!岂不是那个……天意如此?赶忙道:“驸马爷这话客气了,家父为国捐躯乃是职责所在。没想到,驸马爷居然是如此知恩图报的人。如果驸马爷不嫌弃,咱们那个……结为莫逆之交如何?” 她受宠若惊道:“那敢情好!” 一番客套之后,芊芊故意找个借口退走了。而她引着陈珏进了御花园散步。只见这个好男色的陈珏,殷勤个不停,心中简直好笑。 兄台,既然你姐姐惹了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冷冷地想。 第80章 密室【捉虫】 与此同时,汤恩和正走在去往东宫的路上。 因为梁王和郡主尚在读书,不准任何人进入。他便等在门口,直到梁王殿下出来。 今日的梁王着玄色朝服,青丝绶带。本就是美男子,此刻的锦衣玉袍在身,非但没有一点庸俗,反而增添了潇洒的气质。他本来步履稳健从书院出来。却没料到汤恩和在东宫门口,当即愣住了:“汤总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殿下:老奴七日前随云小驸马一起回来的。” “什么?”他脱口而出:“云儿也回来了?!她在哪里?!怎么不来见我?”掩饰不住的惊喜,从眼中一直蔓延到唇角。 “小驸马前几日偶感风寒……” 梁王脸色阴沉下来:“她生病了?!她现在在哪里?!” 汤恩和叹了一口气:“殿下请跟老奴来。”因看到安阳郡主陈珊也在,遂道:“请郡主一起来。小驸马爷和陈三公子正在公主处做客。” 但是到了凤祥宫,芊芊却告诉他们:陈珏邀请云缨去御花园赏花。还道:“二人去了一个时辰了,也该乏了,怎么不回来呢?” 郑君琰二话不说去了御花园,陈珊迟疑了一步。仔细打量了芊芊一眼,才跟了上去。 再说云缨和陈珏。半个时辰前,他们就走乏了。坐在石凳上聊天。言谈之间,陈珏发现云缨也是个饱读之士。这爱美之心更是跃跃欲试了。 二人谈到尽兴处,就要饮酒。其实云缨不太能喝酒,不过几杯就倒了下去。美人一倒,陈珏不禁凑近了看,看她肌肤胜雪,施脂般的嘴唇微微翘起。更是增添了无限的诱惑。再看四下无人,于是动了那方面的念头。 先是碰了碰她的唇,看她毫无反应。于是把她抱了起来,准备找个秘密的地方好好“疼爱”。 就在他抱着云缨鬼鬼祟祟离开御花园的时候,梁王和陈珊到了。 看到这一幕,郑君琰脑袋”嗡”的一声,愤怒的心在胸中燃烧着。 云缨是他的什么?!是他的小美人,小心肝。捂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关在笼里怕闷了,放在野外怕飞了。半年分别,再见时,她在别人的怀抱里。双颊酡红,醉意酣然。嫉妒,愤怒,还有浓浓的感情洪流,几乎把他灭顶。 一把邪火涌上心头,他抢过她,又拔剑出鞘。陈珏立即跪了下来,陈珊也跪了下来求饶。 就在这时,云缨醒了过来。她双眸迷茫,先是说了几句胡话,然后挣脱了郑君琰的怀抱。一把拉起了陈珏:“你怎么跪着?陪我喝酒!” “驸,驸驸马爷,我该死,我该死!您大人有大量!” 她半嗔半笑道:“你该死什么?你陪我喝酒,陪我说话,还陪我赏花。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你气?殿下,您这就不够意思了,他比你对我好多了。你怎么还罚他呢?” 一阵沉默,居然是陈珊先开了口。放才一惊,她早已哭的梨花带雨:“殿下,驸马爷,三弟他该死!请你们念在他年少的份上,手下留情。” 云缨笑道:“郡主抬举在下了。陛下赐我的官衔是七品县令。你是郡主,怎么能让我放你一马呢?你放过我一马还差不多。” 陈珊擦了擦眼泪:“驸马爷说笑了,是珏儿对你不敬……” 她冷笑着看这个陈珊:的确进退有方。怪不得受陛下青睐,于是道:“对我敬不敬不要紧。反正,生气的不是我,是殿下。” 她还未说完,郑君琰冷冷打断了她:“云缨,你当我不在吗?!”一句话冷死个人。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冷硬地抱起她,走了。她在他的怀里,从他的肩头向后看到几乎呆成了木头的陈珊和陈珏。满意地展开一个讥讽的笑: 陈珊,我要让你知道,当王妃是你白日做梦! 到了无人的角落,郑君琰把她放下来:“云缨,你还要装多久?!” “装多久?我装了吗?”她冷笑道:“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特别无聊……” 她尚未说完,他就吻了上来。他吻的那么激烈,那么深入。捧着她的手都在颤抖,万般想珍惜又万般想毁灭。他抱着,咬着,啃着,舔舐着她。还不住地说:“我想你。云儿,我真的好想你。你终于回来了。” 他不断地重复着思念,句句皆是发自肺腑。 她在他怀里挣扎,郑君琰拗不过她,只能放她下来。 她端庄地站好:“殿下。我回来是要告诉你:这半年我回心转意了,我不喜欢你了!以前是我太傻了!我只是依赖你而已!我其实并不爱你!” 刹那间万籁俱寂了,直到景阳钟敲响——上早朝了。可是他站着不动。过了良久,郑君琰才幽幽地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寂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云儿,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抬起头,看到郑君琰的脸色惨白,乌发随着周身微微发颤,袖下的手也有点哆嗦,显然在盛怒之间。 她迎着他的目光:“殿下,我没有骗你。听我说完,你走了之后,我找了好多像是陈珏这样的少年陪我,一天换一个……怎么,你羡慕了?你只有范娉婷,陈珊两个,简直是太失败了。我晚上暖床的人也不止两个。” 他怒道:“你再装!你说谎我会看不出来吗?!”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干嘛还要纠缠我?!” 回答她的是郑君琰的拦腰抱起。他轻功卓绝,很快拥着她到了行宫之中。将她放在他宽大的床上。转身,取下墙头的一把宝剑—— 宝剑镶嵌着佛家七宝,雕刻龙纹,显然是亲王的佩剑。 他把剑给她。她低头,他用手强硬地扳起她的头。逼视着她的眼眸:“云儿,你要么做我的女人,要么就杀了我。” “啪!一声剑掉落在地上。她没想到他会出这一招。恨归恨,不甘心归不甘心。怎么下得了手?!声音都在发抖:“你,你说什么傻话?” “傻话?你要是走了,我要这颗心做什么?!不如你现在就把它剜了去。” 她意识到他也许是认真的,但是这认真更令人却害怕:“你放过我好不好?” “放过你?那我怎么办?!”他再次把剑放在她的手上,脱下黑色的朝服,单膝跪在她的裙边,一字一句道:“云儿,你要走,就杀了我。我会安排人为你抵罪,也会安排你后半生无忧无虑。但是活着的我,不可能放过你的。” 她再一次把宝剑掷在地上:“郑君琰,你以为你的花言巧语我还会信吗?一面说着爱我,让我等你!一面和你的伴读侍女卿卿我我?…” “别的女人?!”他控制着周身的戾气,冷冷道:“你说的是刚才那两个?她们怎么跟你比?!我为了你当一个好的储君,我为了你可以忍着不见你……但是你怎么让我不想念你?!” 她愕然抬首:“什么?!” 却见他苦笑道:“云儿,你还不明白吗?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明白?!” 她才不想明白了:“殿下,我现在后悔喜欢你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太子谋反之后,我就觉得你很可怕,跟你在一起只会早死,我还要多活几年。所以,你也不必费神为我请封什劳子侧妃了……” “我不是要你做妾……你是我的妻子。”他说:“我不会委屈你。” “我不是谁的妻子,我只是我。”她轻蔑道:“委屈不委屈的,你现在没资格委屈我了。等到明年,你可以喝到我和其他男人的喜酒……” “云儿……” 郑君琰此刻连跪着的身躯都不稳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仍然缓解不了心中的痛苦。好像尊严,荣耀,爱情,甚至是心都碎了。这是他半年来朝思暮想的小美人。她却不要他了,心,简直比当初在郑丞相手下当杀手,毒发时万蚁蚀心更痛。 “殿下,该说的我都说完了,现在我该走了。”她起身便要走。却被他一把抱住。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云儿,跟我来。” 她被他桎梏得动弹不得,强硬着抱去了后殿的偏房。推开书架,出现了一道暗门。门上有一把重重的锁,他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打开了锁。然后把她推了进去。她跌入一片黑暗之中。单手支撑起身子,听到君琰近在咫尺的脚步声。 她看不到四周,又害怕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君琰怎么在自己的宫殿里面造了一间密室?!这里是用来干什么的? 一时间,各种恐惧涌上心头。还有各种不好的猜想,几乎要把她吓得魂儿散去。 就在这时,郑君琰点燃四周银缸烛台上的大红喜蜡,袅娜的青烟升起,小小的暗室中弥漫着沁人的香味。到处悬挂着喜庆的大红色帷幕纱帐。 好似一个男人所有隐藏的内心,此时此刻全部展露在面前。 “这,”她环顾四周:“这里是哪里?” “太子陈朝奕留下来的地方。被我发现了,就占为己有。”他走到她身边:“我发现这里的时候,看到衣架上有一套龙袍。想必,这间暗室是陈朝奕做梦的地方。” “做梦的地方?” “对,不过我放进来的东西不是龙袍,而是给你的嫁妆。”他在她耳边道:“云儿,你才是我的美梦。” 她的目光定格在靠近软榻的衣架上——上面陈列着一套龙凤喜袍,铜雀妆奁上放着玉带蟒衫裙裤簪环之类。还有两个箱子,她打开这些箱子,一箱是一套九树花钿和大红色宫装。宫装的颜色是正妃才能用的大红色。并不是侧妃行合卺礼时穿的粉红,淡红,玫红色。九树花钿,是皇太子妃才能用的首饰。皇后是十二树。其下就是九树花钿。 还有一箱,满箱是自己的笔迹。有书艺局时写的,有随他征战时写的,还有在武陵赈灾时写的。一张张,安置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幅装裱了起来——是她写给他的情诗。那是她和芊芊被贬黜秣陵后,她满怀思念写给他的。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这些都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不可能!不可能!陛下明明说了他会娶的人是陈珊! 她努力不去看这些东西:“说的好听,你以为我会信吗?你明明和陈珊朝夕相对,怎么会想到我。” “云儿,”他取下飞凤褙子,递到她面前:“穿上去试试看。” “我不穿!” 他还是塞到她怀中,蹲下身子,凝视着她:“我来问你:我要是想娶陈珊或者范娉婷,为什么会按照你的尺寸做这一身嫁衣?” 她握紧了手中的布料。忍不住打量一眼:不错,陈珊,范娉婷的身形都比她高大。这一身嫁衣,分明只有自己穿才合适。没有道理,他想娶别人,却做了只有她尺寸的嫁衣。闭上眼,再睁开——完了,居然被他堵得无路可逃。 她不再言语了。而他紧紧抱着自己,倾诉着思念。还感慨道:“原本打算等你及笄了,就去武陵把你带回来拜天地。虽然还是委屈了你,但是我以后会补偿你一个婚典。叔父那边迟早会妥协的,他再不肯,我也不怕忤逆他。” 她绞着嫁衣,已经不知说什么是好。 他温柔地吻上她的额头,又狠狠一捏她的腰:“你不许我碰别的女人,怎么让别的男人抱你?!你是要活活气死我才开心吗?!” “不……你和陈珊……”她居然结巴起来。 “陈珊和我什么都没有。叔父把她放在我身边,是用来监视我的。” 她简直惊呆了:“什么?!监视你?!” 郑君琰冷笑道:“叔父什么性子你清楚,他这一辈子只相信自己。我只有韬光养晦让他收收心。陈珊每日都要向叔父汇报我在东宫的情形。我不能让她离开京城,但也不会让她进宫来住。”又抱了抱她:“云儿,作为储君我有自己的难处,但是我绝不会辜负你。” 她已经完全糊涂了。 离开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81章 和好 月正圆,情正浓。 被君琰亲昵了一整天,听了他一整天的情话。到了晚上,男人喘息地拥着她,深深地侵入她的身心。她不胜其力,连吟哦都被封入口中。最后,细细碎碎的春花在眼前绽放。她的五指深深掐着他磐石般的身躯,忽然觉得自己很丢脸—— 分明是来恩断义绝的,还是被他逼得走投无路。 **过后,他抱着她回到了住所,掖好被子。她不想留宿在东宫过夜,徒惹人非议,所以坚决要回来睡。君琰拗不过她就送了回来。 “武陵不要去了,”他捏着她的小手:“现在景裕已经调出了武陵,南直隶不是我的权力范围。你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这次叔父把你的消息封锁了,我连你回来都不知道。这是我的疏忽,也让你受委屈了。” 她嗯了一声,问道:“那我去哪儿?” “如果不想留在宫里,我安排你去襄城。” “襄城?” “对,襄城离山海关五百余里,是进出关的要道。那里的军队都是我的麾下。你去了那里,就是叔父来找你麻烦,我也可以保护你周全。” 她想了想:“是伍旭大哥的地盘?” “不错。景裕不久之后,大概也会调过去。不过军费上有些麻烦,现在国库空虚,出兵不是闹着玩的。” 她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疲惫道:“我累了。你爱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反正我不想在宫里看着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云儿,”他心疼地抚摸她的脸庞:“再给我四个月的时间。六月之前,我必定会娶你为妻。” 她叹了一口气:“随你。” 接着君琰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又道:“海叶叛贼驻扎在平城。平城离襄城三千余里。虽然隔得老远,但是你也要注意安全。到时候就在襄城内住着等我就好了,别出城,也别进军营。如果战况有变,我会立即让伍旭把你送出来。” 她挥了挥手:“我知道了。” “青龙和朱雀也交给你,他们会寸步不离地保护你。再也不会发生这次你回京的事情了。” 她有点嫌烦了。鬼知道他刚才要了她的身子多少次,站着的坐着的什么姿势都要。现在又婆婆妈妈这么啰嗦,吵得她连觉都睡不好。 “君琰,有事明天再说。”她把被子盖住了头:“你真烦。” 他隔着被子亲了一会儿,才关上门离去。 腊梅数朵,冰挂满了枝桠。积雪扫去的空处,露出水墨青砖的地。青龙,朱雀两个就守在门外。郑君琰把眼光转过去,看寒梅戴雪而开渐入佳境。 “殿下。”青龙上前一步:“陛下已经就寝了。” “以后你们两个就跟着云缨,”他的面色罩上一层寒霜:“叔父这次闹得过火了。” 龙有逆鳞。触之即怒。他的逆鳞就是云缨。没想到,景裕一调出武陵,皇帝就摆了云缨一道。差点把他的小美人给折腾坏了。怎么能不怒?!但是如今他的权力还不能和陛下分庭抗礼,这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想当初,景阳钟响,他护卫着陛下退出皇宫。其实故意摆了一道,就是把陛下身边的亲卫故意留下来战死。这本来是瞻前顾后的安排,但是现在想来,人心真的不得不堤防。若是自己不强大,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方才缠绵的余韵,还依稀残留在感官当中。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只有和她能完全结为一体,灵魂与**都那么包容契合。所以才无比珍惜,无比宠溺。心头肉一般供奉着。 下定了决心,他淡淡道吩咐下去:“明天,让景裕递牌子进宫。” ------------------分隔线------------------------- 隔日大早醒来,云缨就发现自己多了两个随从。望着青龙,朱雀,她又好气又好笑。这两个人是君琰的左膀右臂,他还真舍得就这么给了自己?想到昨晚君琰的话,她还有许多疑问,便要去找他。但君琰还在上课。她就先去了翰林院。 此时日光微微西斜,估摸着刚下了早朝。就趁着这会儿功夫去拜访当班的几位尚书们。只是还未近上书房十步,却听到一阵吵闹声。 小太监通报了一声,她便进去了。却看许久不见的陆四洲坐在首案,冷寒坐在次位。陆四洲自从战乱结束之后,就兼管了刑部和兵部,代替之前亲靖王的兵部尚书骆祖廣行驶职责。要说官大,也就只在邱浩然邱丞相之下了。 他坐在首席,这代表今日谈的是兵部的事儿。但是有冷寒冷大炮在(百官给他起的绰号,形容他这张嘴如大炮一样熏人。)就一定会很热闹。 果不其然,冷寒看她来了,便道:“正好,这里有个外人。让她给我们评评理!” 陆四洲嘿然一笑:“冷大人,谁不知道驸马爷是你的门生!” 冷寒吹胡子瞪眼,指着陆四洲骂道:“割地议和,这种事做出来岂不是遗臭万年?!陆兄你安的什么心?!居然还赞同陛下?!” 看来他们谈的是山海关的战事。她侧耳倾听着——原来,提出“割地议和”的,其实是天子陈晟澈。这皇帝搞政治,搞吏治,搞阴谋,都特么是一把好手。但是打仗就不行了。非但不行,而且一碰到突厥入侵,这皇帝想出来的都是馊主意—— 比如拿二公主去和亲,比如这次海叶趁着边疆无人,把平城旁边的郴县给占了去。而这次,皇帝居然要割掉平城和郴县与海叶议和。美其名曰:“为了百姓不受战乱之灾,所以做权宜之计。特把平城割让给海叶。” 陆四洲扶着一绺美髯道:“还是陛下圣明。现在国家无军费可出,所以宜解不宜结。要是不和解,岂不是要步北宋徽宗、钦宗被俘的后尘?!今日早朝,陛下一锤定音!冷大人,你就是再和老夫折腾都没有用了!” 冷寒气得吹起胡子,又撸起袖子,哼了一声:“陛下怎么说我们管不着!不过你我都是一品大员。不妨我们两个来切磋切磋。” 说着,冷寒就挥舞着拳头砸向陆四洲。陆四洲不愧是带过兵的,闪身一挪。愣是躲开了,回嘴道:“好哇!以为老夫怕你啊!” 她眼睁睁看着:冷寒和陆四洲居然在翰林院里打在一起了。而旁边的一干小臣大臣表面上劝架,暗地里也你捅我一拳,我打你一掌。今日早朝,两派争得脸红脖子粗。都是憋了一肚子气,现在只有用拳头解决问题了。 翰林院百年不遇的肉搏战,居然叫她给遇上了。 由于太稀有,太精彩,她看得入了神。 不一会儿,陆海楼来了。拍了她一下:“愣着干嘛!”她才反应过来,上去拉架。但是几个老人家打的热火朝天。她个小身板子,一推搡就撞到了桌子,上面的文书稀里哗啦散落一地。正发愁着,一个青衣翰林闯了进来。 这人进来就叫道:“各位大人,你们这是要造反吗?皇宫动武,都是忤逆!” 众人顿时都停了下来。对啊,未得皇命,擅自在大内之中动武,都是大逆不道的谋反。要被抄家问斩的! 云缨佩服地多看了那青年几眼,却听冷寒清了清嗓子,问道:“董弗之,你来这里干什么?方才,看到了什么?” 董弗之拱手一揖道:“下官来送刑部衙门谳审司的处决犯人名单。方才,看到几位大人在商谈国事。谈及激动处,指点江山。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原来这就是怒斥靖王的董弗之。果然是胆大包天。她心里暗道:还这么年轻。等君琰登基了,可以重用这个人。 但是看今日的局面,议和割地是免不了了。想到这个,她赶紧跑去找郑君琰。 一路阳光明媚,她边走边想,恍惚间来到了殿下的行宫。远远地,看到一个宫女在扫着雪,雪堆堆成了两个叠起来的大团。上面插着两个枝桠,两朵梅花——哈,好个雪人。她觉得有趣,情不自禁走了过去。 “啊。范姑娘。”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宫女是范之焕的女儿范娉婷,却是不好意思起来:“好久不见了。”她讨厌陈珊,却对范娉婷感觉还好。大概是因为曾经听她诉说过衷肠,觉得这姑娘人还不错——只要她不觊觎君琰的话。 “云姑娘,我们前儿才见面的。我跟在郡主的身后。”范娉婷莞尔一笑,看云缨背着手,脸颊绯红。却是忍不住道:“你忘性真大。” “对不起啊。上次我扮成小黄门……” “你说宴会那次?我还要谢谢你替我保密。” “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范娉婷把地上的落花堆在一处,一边扫雪葬花,一边道:“爹爹告诉我,说殿下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只是没想到那个姑娘是你。” “可我还是过意不去。” “云姑娘,这种事勉强不来的。”范娉婷淡淡一笑,比落花还美:“看到你,我就明白殿下也不可能喜欢安阳郡主了。” 她不懂:“为什么?” 她好耐心地解释道:“郡主有的是风情,你有的是风骨。骨子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学得来。殿下好眼光,好福气。” 她还是不懂。嫉妒陈珊,当然是因为陈珊的各方面条件都比自己好。怎么说陈珊不如她呢?这时,吹了一阵风,把雪人头顶上的雪吹走了一层。她就解下自己的平翅乌纱帽,往雪人的头顶一扣。俨然一个宰相雪人。 范娉婷扑哧一笑:“亏你想得出来。赶紧把帽子戴上去。” 她摆了摆手:“先借给它,出来让它还给我。” 进了屋子,看到火盆里面的炭烧的通红。热的紧,于是再脱下一件外套。方才觉得温度适宜一些。过了一会儿,君琰才回来。看她在这里,就吩咐御厨做了鸽子汤来。又亲自端给她喝:“方才过来的时候冷不冷?喝一碗暖暖身子。” 周围的宫女,小太监都惊成了雕像:梁王殿下亲自服侍这人喝汤?!可这人还毫不介意地嗯了一声,喝了几口。皱起了眉头,不等宫女过来接,她将半碗姜汤还给梁王:“早上刚喝过银耳汤,现在喝不下。” 剩下的半碗,梁王殿下自己喝了。 周围的人全部看傻眼。 斥退了左右,她直接问道:“海叶的战事怎么说?朝廷真的准备派人去议和吗?” 他叹息一声:“现在的确不是打仗的日子。若是真的动兵,把国库掏空了都不够。何况,京师空虚,一旦陈朝弈卷土重来,帝都就成了空架子。” 她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出兵呢?” “云儿,”他笑了笑:“你教我的《论语·宪问》中说:知其不可而为之。虽然打仗有千般万般不好,但是平城,郴县的那些人民本是大陈子民,一旦割地了。他们的子孙将会说突厥语,学习突厥文化,焚烧农田变游牧的草原。不用三代,到头就会与大陈作对。” 她明白了:“所以这仗必须要打,只是……没钱。” “钱的问题,我也在想办法。”他轻呷了一口茶:“云儿,现在全国一百余个县欠着国库三千万两白银,这笔银子要是能收回来倒好了。但是去年,加上你的武陵县,一共才十二个县偿还了亏空。要这群地方官出钱,真是比登天还难呐。” 她叹了一口气:“吃进去的,吐不出来。” “不说这个了,云儿,我已经把你去襄城的事情安排好了。伍旭会在那里照顾你。”又上前来抱起了她:“这几天好好陪我。” 大清早的,男人又想做那种事了。她囧,但是挣脱不得。他麻利地解开她的衣服,还把她的双腿架在肩膀上,腰压了下去:“云儿,还生不生我的气?” 她不敢看这个姿势,羞红了脸:“生气。但是我生气也没用,你又不会放过我。” “你知道就好。”他好像很开心,然后捧着她的脸,沉了下去:“云儿,给我。” 忽然,她想放纵自己一次。手指再攀上他的脊背。却是附在耳畔道:“君琰,以后你若是变心了,我可以不可以用那把宝剑杀了你?” 他一边亲吻着她,一边不假思索道:“可以。但是永远不会有那一天。我发誓,一辈子宠着你一个,你也担得起我所有的爱。” 她嗯了一声,却是自言自语道:“那我记住了。” 接着,男人占据了她的身心。**之中,她算是明白了:这厮绝对是今生讨前世的债来的。压榨她,霸占她,强取豪夺她。 她还得,等他。 第82章 吏治 翌日大早,云缨去东宫找郑君琰。昨晚君琰走后,她也想了关于军费来源的问题。想出了一些心得,便来找他分享。但刚走到东宫,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垂花门下。一身戎装,威风凛凛。不是景裕还能是谁?! “云缨?”景裕也看到了她,笑嘻嘻道:“你也回宫了?” “前几天刚回来的。”她想到景裕新晋了抚远将军参议道,加了兵部侍郎衔。于是拱手笑道:“景兄高升了,还未祝贺。” “什么高升,练了大半年的兵。好不容易有机会为国效力。现在……哎,殿下还没下课吗?” 她点了点头:“殿下应该还在书院,你是来找殿下说海叶的战事吗?” “不错,眼下麻烦挺大的。” 这个她也知道:景裕在南直隶招募的“景家军”一直在武陵,乔平两县屯军。这支军队军纪严明,颇有周亚夫细柳营的遗风。但是这箭再好,皇帝不拉张弦,也射不到敌人的心脏去。 于是笑着安慰道:“大人是一块真金,总会发光的。何况,议和还是出战,还是说不准的事。” 景裕眼睛一亮:“你有什么办法让陛下取消议和?” 她卖关子:“佛曰:不可说。” 景裕调诳道:“云缨。老实说,这朝廷上我就佩服三个人。梁王,陛下,和你。陛下信得是“无为而治”的老子。梁王殿下信得是你。你什么时候给我信佛了?” 她也开玩笑道:“佛祖无所不能啊。哪天我从寺庙里弄些开了光的符咒给你。只要贴在身上,上了战场就是金刚不坏的罗汉身!保证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怎么样?心动不如行动。” 景裕道:“这个我听说过:缅甸都是菩萨兵。上战场的时候,全身都贴着符咒。嘴里还念着佛,但是见到血就吓晕了!” 还未说完,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还未笑完,却听到一个声音传来:“你们刚才在讲什么笑话?说出来也让本王乐一乐。”却是郑君琰背着手走了过来。 景裕连忙行礼:“见过殿下。” “景将军不必多礼。”郑君琰熟门熟路走到她的身边,站在她的身后。 景裕望着她直笑:“云缨说要上寺庙给我求符咒。上了战场刀枪不入。殿下在此,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她憋住笑意:“就不怕你的部下笑话你装神弄鬼?” 景裕笑道:“不怕不怕。这可是我们大陈独一无二的驸马爷的手笔。想必羡慕还来不及。” 她瞪他一眼:“我这是说笑呢!” 景裕不依不饶道:“云缨,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要不然,你来我身边当副将。我给你个参谋位置怎么样?” 她毫不相让:“本县令在其位谋其政。到了武陵,你还不是得听我的。上次你部下的马踩了我辖区内的十几亩田,还是我给人家赔的呢!本县令不参你一本,你不知道谁是老大不是?!” 景裕也斗上了嘴:“出了武陵,你算老几?有本事来我军中,我当老大,你当老二。” 她云缨斗嘴就没怕过谁:“文治武功。我是文臣,你是武将。我是来治你的。我凭什么老二?!” ……吵着吵着。忽然觉得周围冷飕飕的。眼风一扫,却看郑君琰正盯着自己。脸色非常不善,身子颤颤巍巍,好似玉山将倾。连忙收了口,道:“景大人,你有什么要紧事?” 景裕这才言及正事:“下官想请兵出战!” 郑君琰面色稍缓:“不行。” 景裕急了:“殿下?!” 郑君琰负手而立,缓缓道:“想请兵的不止你一个!兵部的折子都堆了半人厚,每个将军都想出兵!可是……” 云缨这才看到陈珊还站在郑君琰身后,楚楚可怜地凝望着他们。只他们谈的太投入了,全部忘了她的存在。她想了想,道:“下官也是为了此事而来的。殿下,不如去行宫详谈。” 说着。三个人就到了梁王的行宫。云缨嫌热,随手把官袍解了,里面是素白的儒装,系着玄色腰带。景裕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装束,不禁笑道:“你也真是的,藏得这么深。” 她沏了茶,笑道:“我藏什么了?” 景裕一本正经道:“你什么都藏。要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是这幅样子。我怎么会让江百楼打你。” 她毫不介意:“那我多半成了那群男人的玩物了。” 郑君琰面色阴沉沉的,问道:“哦?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男人吃醋了。醋味很大。 她立马闭了嘴。景裕尚未察觉他神色不对,只道:“殿下,您不知道。今年除夕的时候,云缨她烧了一桌饭,那个滋味,到现在我还回味无穷呢。话说,云缨你这么能干,既然想要当官,怎么不考虑进翰林院……” 郑君琰冷冷道:“她当然不用去。她是我的人。” 气氛尴尬了……她咳嗽一声,言归正传:“来,今天是谈海叶的战事的。别跑题了。景大人,你的报国之心我可以理解。但是一来,政策上陛下不支持。二来,国库实在是穷。你也别为难殿下了。没钱谁都无法出兵。” 景裕气了:“那么割地议和?!没钱可以涨赋税!” 云缨面色一冷,她当县令期间,见证了百姓被苛捐杂税所害。最恨的就是加赋税三个字。于是道:“加赋税,引起的是内乱!内乱比外敌更可怕!前朝怎么灭的?赋税不过加了四成,山东半数农民成了流寇,江南大户揭竿起义!最后周,秦,晋三家分了大楚!” 景裕顿时被她的严厉气势,弄得矮了一截。郑君琰思忖片刻,问道:“那你的看法是?” 她叹息道:“如今国家是:穷了人民。富了官吏。必须要对吏治下手。就拿去年的亏空来说,三千万,才收回来两百万!其余的,还不是入了贪官的手中?一个贪官,三年收受十万雪花银。干掉一百个这样的贪官。景家军就能出兵山海关了。” 景裕觉得可行:“那就把贪官都抓起来。” “但是整顿吏治也难啊。” 景裕问道:“难在何处?” 她屈指一数:“一,官官相护。军队吃空饷,县令加火耗,凡是国家出钱的工程,没有不克扣私利的。但是一级一级,环环包庇。二,监察不力。大陈的监察落在各部给事中头上。这些四五品的言官,哪个不是某某人的门生,某某人的亲戚。哪会真的弹劾封疆大吏。三,没有牵头人。就算是钦差大臣,也没有权利对一二品的大员动手。” 屋子里沉默了半晌。景裕道:“那你的办法是?” 她说出了结论:“找一个牵头人,整顿吏治。杀几个贪官,再将贪污的钱收归国库,充为军费。可以缓解一时之危。” 郑君琰放下了茶盏:“这个牵头人,是我对不对?” 她笑了——现在朝廷上下,有这个手段,有这个胆略,有这个权威,整治全国所有官吏的,只有他了嘛。还用说么。 景裕微笑道:“云缨你这一招狠啊。可是我担心,此举会逼反一些官老爷,投靠了江南的太子部啊。” 她不屑一顾:“墨吏分为两种:一,有能力,但是贪污的。二,没能力,还贪污的。人数上各占一半。有能力的,就放他一马。没能力的,杀了就杀了。投诚了太子,对我们也没坏处。” 郑君琰问道:“怎么分辨?” 这个她早就想通了:“殿下,您初到一地。首先要微服游览,遇到渔樵耕读,问他们年岁,催科,保甲、狱讼,差役、官司。没有好官百姓不夸奖的,也没有坏官百姓不怨恨的。” 景裕不禁道:“云缨,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要去武陵了。你早料到咱们的殿下要整顿吏治么?所以把地方行政上那一套搞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头:“我没那么神。但是在任上久了,就想着能为殿下做什么。” 郑君琰专注地看着她。白衣少女低眉垂头,装了无限的心事。只这一句“想着能为殿下做什么。”说的斩钉截铁,笃定不移。不禁在心中轻轻笑开:云缨,你到底有多爱我。 送走了景裕。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眼巴巴望着男人,男人不紧不慢地喝着茶,那嫉妒的小眼神,恨不得把她吞入腹中。 没人了,她先走到他的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我错了成不成。” 他搂着她的腰,捏了一把:“哪里错了?” 她别过脸去:“不该跟景裕走得那么近。君琰,人家就要去襄城了。你别跟我计较了好不好。” 听她撒娇成这样。男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哼了一声:“你倒是忍得住。整顿吏治,想了很久了?亏你今天才跟我说。” 她点头:“是的。元启元年到现在,除去叛乱的,居然没杀一名二品以上的大官。这不正常。君琰,你继位了,难道还养着他们不成?” 他终于被她的娇嗔语气弄得笑起来。一边亲吻她的脸颊,一边把她抱到床上。压着她的身子,道:“你在想什么。我大概知道:你想让我成为明君。而不用背负滥杀官吏的暴君之名。” 她点头:“我只是想帮你。守江山也实在太辛苦了。” “有你就不辛苦。”他吻了下去。手也伸进了她的衣服里。 情浓到深处,她娇嗔一声,抱紧了他的脊背。 翌日早朝,梁王上奏皇帝,自请为钦差大臣,巡视天下。希望绥平吏治,安天下百姓之心。并上奏言:吏治清、黎庶宁,而天下平。皇帝看到梁王的奏折,龙颜大悦。不仅当场将尚方宝剑赏赐了梁王,还任命他为两广,应天府,巴蜀三处的钦差大臣。 汤恩和找她说这事时,她还在睡觉。 汤恩和就自个端了个凳子,坐在床下。讲诉陛下怎么个喜笑颜开,梁王怎么个眉飞色舞,下面的群臣怎么个心惊胆战。说的是身临其境,唾沫直飞。 她有些无语:那奏折是她和郑君琰合作写的。昨儿前半夜,他们在床上“共同努力”。后半夜,他们就在书桌上“合作努力”。两者都努力过了头,一觉醒来,腰酸背痛。还是郑君琰抱着她回来的。 “小驸马爷,隔日就要去襄城上任了,别耽误了时辰。”汤恩和心情不错。因为梁王的安排,皇帝把云缨的任命由武陵改成了襄城。职位是参军。其实就是个闲差。百姓的吃穿住行没一样要她管的。只是负责把山海关和朝廷联络的文书审核审核罢了。汤恩和跟着沾光,要去塞外当一回采办,专门负责突厥和大陈的边境交易。 汤恩和又念叨起梁王巡视三省的日程安排:由罗文龙,冷寒一文一武两个大臣作陪。从巴蜀开始,经汉水,直下三湘,最后到达湖南。历时三个月。 云缨掐指一算,这次巡视绕行了大半个大陈。安全方面,倒是不担心。怕的是某些墨吏,为了逃避惩罚,给梁王献上一出美人计。不,简直不用想,都知道肯定会有人这么办:贿赂上级的方式,无外乎权色交易和权利交易两种。 梁王身份尊贵,利益,是收买不了的。那么,只有色相这一种“收买”方式了。 所以,能放心吗? 她终于睡不下去了,起床推走了汤恩和。下午就要启程,便告别一些需要告别的人,散了一些不需要的余财。又去拜访了冷寒,请他务必在“清廉”这一项上把好关。结果冷寒被她缠得不耐烦了,丢下一句:“云缨你别唠叨了。老夫就一句话:谁给殿下送什么,老夫就烧什么。” 她终于放心了。 最后告别的人,才是他。 乾清门前,一字墨线般排开的车队。中间是梁王的行驾,两旁是皇家禁卫,前方骑着高头大马的御前侍卫。至于队伍最前面的,是梁王麾下的第一得力助手,三品带刀侍卫罗文龙。 她便在这日,这时,这地方与他告别。 告别之际,她更加不舍得他。这个男人如今的一切,都有她的痕迹。不仅是**上的亲密关系。也是彼此最好的陪伴……她成就了他的一些优点,但是掌握他非常难。 瞅着面前这个人——光天化日之下,他简直完美成了一尊神。所有的光芒,所有的优点,所有的华彩,上天都不吝啬地赐予了他。 什么“保重啊,来信啊。”通通变成了:“君琰,路上别勾搭别的女人。白送的更不能碰!” 男子却笑得很坏:“就知道你会说这句话。”又严肃道:“我派了青龙和朱雀沿途保护你,你也别勾搭别的男人!” 她别过脸去:“可是我真的没话可以说了。你知道我这个人,嘴笨。人也笨。说不出什么好话。” 他惊讶道:“你嘴笨?我就没见过谁比你还能说的。好端端的小姑娘,凶起来简直是夜叉。” 她不服气:“现在你就嫌我脾气不好了?以后还得了?” 他拉拉她的手:“怎么会嫌弃。我巴不得你天天陪我。云儿,等我以后登基了,就在御书房树一个屏风,我在外面接待大臣,你就在屏风后面听。我想你了,便绕过去看你。你说我会不会情不自禁在御书房就……” “想得美!又不是……又不是晚上不准你碰我了。” 他蹙眉:“不成,万一我白天想要你呢?” “……” 同床共枕,行**之欢一年了,彼此脸皮都练得跟城墙似的厚。说了半日的情话,大半是荤的。最后,她还是不舍道:“不管怎么样。你好好保重。不用担心我。” 他替她捋起耳畔的鬓发,道:“云儿,下次回来之后。能不能别再离开我?我不想再等你了。” 她犹豫片刻,才道:“好的。” 说完了。便挥挥手告别。她的马车向南,他的方向是西边。 第83章 平城 车尘漠漠,过短亭。二月上头,冻河破冰,寒梅凋谢。从京城到山海关,行程一万里。一路星月兼程,花了一月有余便到了襄城。襄城离平城大概三千余里,人口不足十万。如今,平城如今被海叶所占去,这里成了许多平城人的避难所。很多逃战乱的流民就露宿在街道两侧。勒马进城之时,看这县城的落拓光景,真是个民不聊生。 递了名帖,襄城县令马行远,平城县令江鄂,凉洲道台吴启出来迎接。云缨拱手作揖,三个地方官行了参见礼。但是起身一照面,三个朝廷命官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江鄂开口道:“没想到……云大人真是少年英才。” 十六岁就当了三品督军的,大陈开国以来就她一个。 也难怪这些“大人”见了鬼似的眼神。她也浑不在意,说笑一番,陪着三个人进入大堂谈事。迎面,看到影壁之上挂着一副文人笔墨。却是一首《凉州词》:“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欧体写法,气势纵横捭阖。但再仔细一看,这手笔略熟悉啊。 好像……是伍旭写的。 谈了几句,外面走进来一个白衣男子。文质彬彬,来人果真是玄武,化名伍旭。靖王宫变,伍旭曾保护着她从秣陵突围,一路送到京城。后来,伍旭去了前线,如今在景裕麾下效力。没想到,出了塞外遇到的第一个熟人居然是他。 “云大人。”伍旭看了一眼左右,说道:“借一步说话。” “哦……” 借了一步,伍旭直接道:“云缨,殿下的密信我收到了,你要督军,就在这城里呆着别走了。更别去营地!” 她有点为难:“陛下令我每隔七日,将军中事迹全部汇报……” “我写给你,你誊抄给陛下。” “那,那好。” 虽然有些不甘心。不过也明白:伍旭说的对,去前线太危险了。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君琰着想。说服了自己,便在这县城住下了。伍旭临走之前,和她约定好了:每隔七日,让朱雀送来一封密折。再由她誊抄给陛下交差。景裕那边,也会替她瞒着。 督军大人不在军中,是不小的失职。倒是朱雀安慰她说:“夫人,你把自己保护好了。就是我们大陈的福祉了。殿下日日惦记着你呢。” 说完了,这姑娘望着天发呆,倏忽莞尔一笑。 朱雀不算美人,只是颇为清秀而已。往日,她是彪悍忠贞的女侍卫。而这一舒颜。稀罕的,犹如铁树生花。委婉的,如百炼钢化作绕指柔。自然的,又如出水莲花,一尘不染。 她倚栏杆而眺望。身后乌发如瀑,衬托着身姿有种别样的健美。那是北方的大江大河,波澜壮阔,才能孕育出的美。 云缨也笑了,只有爱情才如此大的魅力,能让女人如此快乐。于是打趣道:“姐姐,那你惦记着谁呢?” 朱雀脸红了。对头,她猜中了。一时间,挑逗心起,道:“我猜猜:是伍大哥对不对?哈。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 朱雀小声道:“夫人……就会开玩笑。” 她还就开上玩笑了:“说嘛说嘛。你都叫我夫人了,那我是你的主子。以后,你若是嫁娶,少不得我出一份嫁妆……” 朱雀脸更红了:“是伍大哥……那日,我们在城门口失散了。青龙去追公主,我护着伍大哥突围。后来我们扮作一对夫妻住了店。伍大哥睡地上,把床让给我睡。他人真好。” 哦。人真好。她也觉得:这样很好。想着,等海叶战事解决了。就该有两件喜事可以操办了:把朱雀嫁给伍旭。然后嘛,把自己嫁给君琰。哈,好一个双喜临门,大吉大利。 进城的第一日,便在这样憧憬的心情中结束了。 人闲下来,就会犯事。这话一点都不假。这几日,外头大雨滂沱,云缨却过得很闲。早上,嗑瓜子,煮甘二年的雪水泡茶。中午,吃饱喝足,再谈谈明天,后天想吃什么。下午拿来张地图参谋,这才有点督军的影子。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百无聊赖。前方的战果倒是源源不断,一会儿是踏平了小寒山,一会儿是断了粮道。每一次战报,还都有她的份:比如,四月十八,云,景二人率领大军渡过月牙河,逼近平城。断了海叶粮道。 其实,那一天她吃喝睡,啥都没干。 在这里的舒服日子,把她养的是红光满面。倒比在武陵任上还胖了点。 这天忙活完毕,青龙忽然来找她。递上一封信:“夫人。这是殿下的信。” “都说了别叫我夫人。”她接过信,责怪一句。君琰也真是的。□□了所有属下,称呼她为“夫人”。 青龙还是坚持道:“这是殿下吩咐的。夫人就是夫人。” 她也懒得纠正这个称呼了,只看信里记载了这一个月来,梁王带人从巴蜀开始的整顿吏治。光一个江油县,便抄出了三十万两白银。整个巴蜀,共罢黜了七个县令。抄家所得全部充了国库。 有了银子,陛下不再反对出兵。遂答应了景裕的景家军开进山海关。 信的末尾是:“云儿吾妻,静候归来。夫君君琰上”。字迹龙翩凤翔。看得出来,梁王每日笔耕不断,真是越发出息了。 她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用割地求和了。 中午吃完午饭。她就拿了油纸伞,非要上街去巡逻一番。青龙,朱雀两个拗不过她,便陪着一起去了。 襄城的大街上,五色的人流在雨幕中摩肩接踵。穷人提着菜篮子,今天青菜涨到了一个铜板半斤。富人挑着胭脂水粉,一盒杭州出产的“梦孚若”十两银子。东一丛丛乞丐,趟过泥浆,推推搡搡。西一群群杂耍人,搬着凳子椅子,你顶我抗,挤挤擦擦地经过。 有人淋雨狂奔而过,不知为何。 路上她饿了,就让青龙在路边买了个烧饼来吃。回去之后。看到县衙门口停着十几匹高头大马。心知是景裕来了。于是走了后门,换了督军的从三品官袍见客。她先去了客厅,刚落坐。看到景裕腰佩宝剑,大踏步地走进了院子。 “云缨!”景裕笑得合不拢嘴:“果真是你!” 她没好气道:“将军大人,你我现在是朝廷命官,公事公办。” 她晓得这厮喜欢自己。不过自己的身心都是郑君琰的。自然要对景裕要冷淡点。这话一出口,景裕就明白了过来。但是笑意不减:“这里是我的地盘。你放心,没人敢跟殿下说三道四的。” “咳咳。”朱雀咳嗽一声。青龙也上前一步。 她赔笑道:“好。景大人,我就叫你景兄把。兄弟今日抛下军务,找我有何贵干?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景裕收起了笑容,凝声道:“云缨,不过几日,我军就要发起对平城的总攻了。一个月前,我向朝廷要了十万两白银,送给我的部下们。让他们拿了钱寄回家,安心为了国事赴死!” “但是。”他又叹息一声:“这笔款子,是殿下好不容易从贪官的口中挖出来的。我怕别人从中牟取私利,便派了两个心腹去监督。一路上,护送的八个师爷,斩了六个。这才一分不少地运到了军中。” 她听明白了:“你先斩后奏,结果陛下怪罪了?” 景裕点了点头:“陛下如今重用的股肱大臣无非是两个:陆四洲,邱浩然。陆大人与我不对气。前儿,他弹劾了我一本。说我滥用职权,私自将朝廷命官处以极刑。陛下责令我上书言明……” 她略一思忖道:“兄弟,你武断杀人,还手握重兵。两点都犯了帝王大忌。陛下,是怕你拥兵自重,重蹈靖王之祸。” “那怎么办?”景裕背着走,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没好气道:“我在这里打了六年的仗!从二十岁打到了二十六岁,都没成家!陛下难道这都不信我吗?!因为一封弹劾,就要撤我的职!” “什么?!”最后一句话,把她惊得站了起来:“撤职?!” “是啊。邱大人那边给我透了口信。陛下说:景裕带头触犯国法,哪能统领三军!要将我降两级,撤为副将。暂代大将军行事!你说,都要打进城了。陛下来这一出,岂不是添乱吗?!” 她也无语: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皇帝最大的毛病,就是疑心病太重。因为怀疑,将枕边的四个女人杀了。如今,又因为怀疑。要将临阵的将军给罢免。虽然暂代大将军,但是职权上,连斩杀一个下级军士都不能了。若是军中喧哗,都不能就地正法将士。 不!或许,皇帝根本不在乎平城一个地方的得失,也不想管景家军能否打败海叶。皇帝想的,是把拥有的一切都掌握在手心之中。凡是抗拒的,不从的,自作主张的,都扼杀。 偏偏景裕是个无法掌握的人。所以,才会引来君王如此大的猜忌。 她闭上眼,思索片刻道:“景兄,若是事到临头。你以我的名义指挥调度。本大人现在就写一纸任命状给你……哎呦!” 她忽然捂住肚子,伏在了桌子上。 不知为何,腹中传来阵阵地绞痛,而且越来越厉害。咬破了嘴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吓得旁边的人一起围了过来。景裕更是慌张,一个劲地叫道:“喊大夫来!云缨,云缨你怎么了?!” 大夫很快来了,她已经痛得不出声儿了。 “这,这位大人是,是吃了坏东西。现在搁在胃里,消化不了。这样,我开几幅消食的药……”那大夫被景裕虎视眈眈地盯着。手忙脚乱地开方子。众人一听只是吃坏了肚子,这才放下心来。 结果喝下这药,云缨上吐下泻。整个人更加不妙了,但是腹疼还是不止。景裕一把拉过那老大夫,厉声道:“你看的什么病?!怎么不见效?!你若是治坏了她!信不信我把你的头砍下来!” “大人饶命啊!小人,小人学艺不精……”朱雀拉住了正要打人的景裕,问县令道:“这城里还有更好的大夫吗?” “没有了。这城里有手艺的人,都逃兵灾去了。三天两头要打仗,打死了人就进城来抓壮丁。哪里有大夫肯留下来啊……”襄城县令马行远絮絮叨叨,额头上全是冷汗,也是急的团团转。 景裕略一思忖,果断道:“找一辆马车,把云缨送到我的大营去,伍旭会医术。让他小子来看病!” 她最后听到这么一句,就彻底晕了过去。 第84章 包围 醒来的时候,疼痛已经消失了,身上乏力的很。她先是闻到一阵皮革的味道。稍稍,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一个狼的图腾。周围的一切,像是从雾中慢慢地,渗透了轮廓——胡床,狐裘,牛角,鹿头,行军地图,熏得黝黑的宫灯,花纹斑斓,油光可鉴的虎皮大衣…… 她凝视着那一张行军地图。地图上的形势犬牙交错,东一片是大陈,西一片是海叶,南一片是可汗部,北一片是图勒…… “夫人?”朱雀挑帘进来,手上捧着一碗乌黑的药。跪下来服侍她喝下去,又后怕道:“伍大哥说你吃了有天竹草毒的东西,幸好及时送过来了。再耽搁一两个时辰,就小命不保了。” 听了这话,云缨也是后怕。那天中午,她还好好的。只是下午出门逛街,让青龙在城门口的烧饼摊子上买了一块饼吃。当时看到许多从平城逃难来的流民都在买,她也就想尝尝滋味。怎么会莫名其妙中了毒:“天竹草是什么东西?” “一种□□,产于边疆的绝壁上。若是整株入腹,一个时辰之后,便会无知无觉地死亡。你吃的量少,毒发起来只是腹痛难耐,才留着命撑到了这里。”说这话的是随之而来的伍旭。他面色不太好,估摸着因为她来了。 朱雀问道:“夫人,是谁要害你?” 她摆了摆手,最后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误食了有毒的东西,下次肯定不会了。” 伍旭放下一包干草药。道:“再煎服两次,这毒就清了。这几天营地不太平。你快走,青龙已经在外面等了。” 听这语气,颇为不耐烦。云缨很是尴尬。事先她和伍旭约好了绝不来军营,没想到居然一病病了进来。于是赧然道:“好的。我现在就走。”只是刚站起来,脚一软就要倒下去。还是朱雀扶住了她,道:“夫人,你现在身子骨弱。我来背你。” 说着,朱雀背了自己。一步步蹒跚走了出去。景裕已经等在马车边上,送她上了马车。又吩咐道:“云缨,好好在襄城呆着,别乱吃东西了。” “嗯。”她方才瞄到一些营帐中的将士,都是和衣而睡。心知他们处在高度警戒之中,于是道:“你也好好打仗,朝廷那边我来处理。” “就等你这句话。”景裕拍了拍她的肩膀:“云缨,我相信你。你干政治是一把好手,打仗这种事。交给男人来就行了。” 她道:“那再见了。” 马车辚辚启程,从军营的西边驶上了官道。一路上,她在思索:当时,一大群流民簇拥在城门口买烧饼。卖的人只是普通的农民,什么仇什么怨,要往烧饼里面加毒毒死这些死里逃生的流民?最关键是,这饼哪里来的…… 正想着。马车骤然停了下来。她急忙扶住了车壁,心里一紧,和朱雀对望一眼。青龙掀开车帘,面色十分难看,道:“夫人,前面有人。”没等他说完,她已经掀开车帘——天空,地面,一派黑暗。只有前方闪烁着点点火光。一股暗流正在悄无声息地袭来。仿佛有一种能穿越洪荒、穿越茫茫黑夜的力量在蠢蠢欲动。 这暗流来的方向,却是已经被占领的平城! 一瞬间,她明白了:海叶叛贼居然选择在今夜先发制人! 逃。是逃不了的。她咬紧牙,对青龙说道:“赶紧回去通知景将军!我们都走不了了。回去!” 青龙只犹豫了一下,便调转了马车回头。 回到了军营,顾不及和气呼呼的伍旭解释,她赶紧对景裕道:“不好了!海叶的军队摸过来了!离营盘不到五里!” 众人面面相觑,中军之帐中落针可闻。 --------------------分隔线----------------- 三天后,元启十七年,五月十八日子夜。 这一晚,在襄城以北三百里,月牙河畔,发生了后人称之为“血月之变”的战役:断了粮的海叶叛贼夜袭驻军,双方在月牙河畔交手。海叶族长哥舒昊带领三千精兵,穿越了小寒山,从后方奔袭而来。敌方有备无患,我方仓促应战。终究是打了一场惨烈无比的血战。 这边,云缨先发现了敌情。景裕因此先一步得到了消息。然而,半夜迎敌,最是不济。仓皇之中,景裕和伍旭集结大军,对阵迎敌。 河水萦带,群山纠纷。月牙如弓,水沙皆红。当铁骑踏上雪白的沙滩时,一场战役开始了。 黑袍巫师吹响号角,整装待发的三千精兵如秋风扫落叶般席卷而来。领先的是五个突厥力士,双臂上涂饰狼骨刺青,他们见人就杀,如修罗般狰狞。顷刻间,无数将士毙命在他们的手下。眼看哥舒昊放出了“五崔嵬”。骁骑将军景裕便亲自披挂上阵,赶到了前沿。大喊一声:“杀一人赏银十两!抢一马赏银五银!” 说着,便带领副将,亲自策马前去会会五崔嵬。 五崔嵬是海叶部落中一胎五生的兄弟。个个力大如牛,却从小见不得光,只能在黑暗中活动。他们杀人如麻,性情最为残暴嗜血。死在他们五兄弟手下的官兵不计其数。 由三个副将护着,景裕先逼近了其中一人,一柄玉龙枪长挑一线,来势凶猛,振臂一挥,震得人群让开一个口子。他趁机直冲那一个崔嵬。又使出短兵剑法,声东击西,那人不敌他,却上前一扑,把他的坐骑死死抱住,硬生生举起了马身!景裕却趁机下马,趁着敌人后门大开,一枪杀了他。 “啊!!——”旁边四个崔嵬看到兄弟被杀。红了眼地扑了上来,一顿乱斗。却看景裕左突右撞。矫健的身姿,犹如苍鹰俯冲,轻松自如地捕捉猎物。这般神勇的将军,不仅是交战的将士们看呆了,海叶的酋长哥舒昊,公主哥舒娅也惊得面无人色。观战片刻,哥舒昊对左右道:“这等勇士,当亲自一会!”便带人包抄上去。 那边的中军之帐中,伍旭和云缨都急得团团转。伍旭的脸都气白了,忍不住拍案大骂道:“三军统帅却自个当了先锋!给我把景裕那小子拉回来!他若是有个好歹,让全军将士陪葬吗?!” 说着,有哨兵回报:景将军已经杀了五崔嵬,除去了心腹大患。伍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又听传报:哥舒昊亲自带领一百亲卫,把景裕围住了……众人面面相觑,都是面无血色。 良久,才有哨兵回来道:“景将军……回来了。” 云缨,伍旭都冲了出去。只见惨白的月色下,景裕浑身是血,双手提着五个人头走了过来。然后把五个人头扔在地上,五人的面孔一模一样。他拿起一碗酒喝下肚,却是缄默不语。 伍旭冷冷问道:“你的副将呢?” “都死了。” 伍旭沉默一会儿,对哨兵道:“传我的命令,大军撤退!” 这一战,厮杀声震天,鲜血染红了雪白的月牙河。沙滩上绽放了大朵大朵凄艳的血花,披离萧萧骸骨。 酣战两个时辰之后,敌方一支小队抄了后路,去粮库点了火。顷刻间,野火蔓延了所有的帐篷。幸好此时粮草已经被运走。然而,兵败之事不可逆转。伍旭一声令下,所有将士都开始撤退。景裕亲自带人留下来断后,等大军都撤走之后。再率一百亲卫突破重围。 退出月牙河之后,海叶叛贼又追击了他们一百多里。到了鱼儿沟,景氏大军又遭到了埋伏,死伤更是不计其数。最后破晓时分,剩余残部退进了离襄城只有五十里的谢家庄。 但是大军稍稍喘息,却听到一个更恐怖的消息:哥舒昊派兵包围了谢家庄。却是要仗着胜利之势,要把他们赶尽杀绝!与此同时,伍旭修书给玉门关,襄城两地的守兵,以及东边可汗部的友军。要求他们立即派兵增援。 日上三更。 谢家庄之中一片森然的寂静。一夜之间,景家军丢失了月牙河,鱼儿沟两处要塞。损失了一半的人马,又在谢家庄被包围……怎么看,都是绝望的形势。所有人都在沉思,都在悲痛。 海叶偷袭,并不是意料之外。景家军断了他们的粮草,城内数万海叶游民无法获得食物。不过几日,势必会出城掠夺。只是来势太过凶猛,却是给他们当头一棒——这是一群狼,饿极了,他们就是草原上的魔鬼。 不过,最心惊的是这三千精兵的跨野作战能力。长途奔袭,骁勇善战,简直是一场天降神兵。从前,景家军与海叶交手,双方作战能力不分上下,却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精兵强将。 大惑不解的同时,伍旭,景裕也在沉思另一件事:偷袭的时间太蹊跷了。从月牙河,到平城,他们一共五个哨口。三个明哨,两个暗哨。却连夜拔掉四个,而且全部是换班时下的手。如果不是这么蹊跷,他们根本不会措手不及。 景裕将十万两银子分发给存活下来的将士们,再去看望云缨。青龙,朱雀昨晚死死守护着她,总算未伤到分毫。 彼时,云缨也在思考这些疑点。经过一夜的奔波,她的体力不减反增。余毒清了,整个人都恢复了精神。看到景裕来了,先查看他的伤势,再问他有何打算。景裕却是沉默不语。她嗔怒道:“你就老实告诉我。论胆子,我也不比你们小。” 景裕却是道:“云缨,不管怎么样,我会保护你的。” “你是身系全军的统帅,我不过一个小小的督军。如其保护我,不如把自己给看好。昨晚怎么回事?上个战场招呼都不打,拉也拉不回来!”这是昨晚伍旭的抱怨,今儿她来算个账。再不算,就怕没机会了。 “当时……”景裕脸色略红,却是道:“我想你在军中,就出去迎战了。” 她更怒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更脸红了:“喜欢的女孩子在身后,是个男人都想上去表现一番的。你也不是喜欢大人的勇猛吗?” ……不,她的审美是文艺系的,不是运动系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的谈论,已经歪楼了。于是言及正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突围,还是坚守?” “坚守不过三天,粮草就要用尽。肯定要突围!” 她也是这般考虑,不过:“援军什么时候到?” 他说:“襄城的援兵不来了。眼下最快的,该是可汗的友军。若是他们出手帮忙,一天之内便能到了。” “襄城援军为什么不来了?” 他苦笑道:“马县令说,海叶兵临城下。城里的人都逃难了,他那儿的三千人手,帮忙百姓转移都忙不过来。所以不来了。” 她冷笑一声:“忙个鬼!我也帮过乔平的百姓转移,三百人足够!这是事到临头,龟缩不出了!” 他皱眉:“云缨,你是个女孩子。别说脏话。” “我就骂他娘的。”她简直要气炸了。同时也恨自己,莫名其妙耽误在了这军营当中。偏偏手无缚鸡之力,也没有指挥若定的军事才能。分明就是给伍旭和景裕添乱。看看伍旭阴沉的眼光,她就明白此时此刻自己有多多余了。 但是,也不是她想来军营的啊…… 景裕听她骂娘,长叹一声,又忽然勾起一笑:“云缨,好不容易和你两个单独相处。那你突围之前,能不能亲我一下?我要嘴对嘴的。” 瞬间败给他了,她简直哭笑不得:“都到这时候了,你能不能别再打我的主意了。景大将军?” “不行。我都打光棍二十六年了,连女人的嘴都没亲过。若是这一次战死沙场,岂不是遗憾终生了。” 她心软了:“……虽然你很可怜。不过若只是女人,烧饭的那个大妈你可以去考虑考虑。我是名花有主了。” 他蹙眉道:“不行,二十六年了。我就喜欢了一个姑娘,说她是女人,比男儿还有风骨。说是男人,哪个男人有她一半的诗情画意……虽然娶她不可能了。一亲芳泽还是可以的。” 景裕说的楚楚可怜,她有点心软:“亲脸不行么。”嘴对嘴太,太那个啥了。内心里,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只能和郑君琰嘴对嘴了。 景裕笑道:“不行。我要嘴对嘴的。爹娘都亲过我的脸蛋,你还来亲有什么意思。只有亲嘴的,才有意义。” “那不行,我怎么和殿下交代?” “云缨,都到这时候,你得想想可能你明天就永远见不到我了。”他故作回忆状:“是谁从江百楼手下救了你?是谁在教化营里和你夜夜相对?是谁保护你不被搜身就出了教化营?云缨,一条命换一个吻,你不亏。” 话说到这份上了,她只能硬着头皮道:“那你闭上眼睛。不准看。”闻言,景裕果然闭上了眼。她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蜻蜓点水般的稍纵即逝。却猝不及防,男人抬臂把她往怀里一搂,她倒在他怀里。 嘴对嘴的,面对面。他大力吻了下去。震惊之余,男子的唇舌已经攻城略地。她赶紧挣扎,闭嘴。却被他死死桎梏住,不断加深这个吻。她羞愧极了,自己是郑君琰的女人,怎么能和别的男人这般深吻!最后,“啪!”——她给了他一个耳光。 景裕终于放开了她,良久无声。她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但是让景裕留恋有夫之妇。岂不是对彼此都不负责?所以道:“对不起。我是殿下的女人。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你,最好死心。” “没关系。”他叹息道:“明天晌午突围,我只有一半胜算。云缨,我知你求生的勇气比谁都大,不过这次,求你活下去。” 她愣在原地,却看景裕已经离去。如果连大陈第一将也只有一半胜算,那么,明天的凶险,可想而知。她忽然害怕起来,君琰,如果我有个好歹。你得到了消息,会不会很伤心呢?伤心也不要紧,只是别做什么傻事…… 晌午突围,没有任何援军。 第85 前夕 六月十九日,天上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伍旭,景裕在村中磨坊里布置军务。云缨也前来旁听。如今,海叶将谢家庄四面包围。东南西三面往后是辽阔的草原,不利于撤退。只有从北面突围,穿越终皇山,才能退到襄城。 有人问:“景将军,何不再等个两天,等援军前来?” “不会有援军的。论打仗,这边疆没人比我们能打。他们那些个县令,都尉得到了消息,只会独善其身……” “那么突厥方面的友军呢?” 景裕冷笑道:“突厥可汗更不会来支援!海叶侵犯的是大陈,而不是叛离了突厥!突厥四部,可汗哪一部都不想得罪!要我说,这节骨眼上可汗不落井下石,就是好事一桩了!” 参将左平道:“那么,以云大人的名义,给朝廷上言。要陛下传手谕让马行远出城营救?” 景裕更没好气道:“那个马县令,向来胆小怕死。元启十二年,海叶逼近了襄城,他居然不做抵抗,大开城门。这样的人,绝不会帮我们的。” 景裕在边疆戍守了六年有余了。早把这些无能之辈的底子给摸清了:死人的仗,能不打就不打。朝中无良将,底下的庸将又怕死。以至于小小的海叶一部,盘踞在平城多年,不能除之……他烦躁了半晌,忽然有个参将进来道:“景将军,有您的信。” “嗯?” 景裕看过信,再递给伍旭。伍旭看完了信,就烛火烧了。沉默半晌,景裕把眼光放在了人群之后的云缨身上——少女正望着地图深思。烛光下,她如花似玉的脸蛋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红晕。杏眼迷离,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景裕默了良久,才道:“十天之后,梁王带五万援军前来。” 伍旭又瞥了一眼云缨:“云大人,兄弟们是沾了你的光了。”语气却是捉摸不透的讽刺和嘲弄。 众人都是一惊,目光全部聚在她的身上,但云缨自己更是震惊。她是瞒着郑君琰来前线的。他怎么得到了消息?!不,听景裕的言下之意,梁王前来救援,是为了她!她没算错的话——梁王巡视三省,整顿吏治的行程,早在十天前就结束了。历程四个月零十七天。按理说,如今梁王在回京复命的途中。却饶了个大弯子,亲自带兵来前线支援? 这是什么意思?! 等人都走了之后,中军之涨中只剩下五个人。还是她先开了口:“青龙,朱雀。殿下怎么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朱雀若有所思道:“上次夫人回京复命,殿下没有收到消息。之后,除了我们两个之外,殿下还在宫中安插了人手,随时注意夫人的去向。” 云缨蹙眉道:“那么,我们是突围,还是等援军?粮草只够吃九天。到了第十天,若是殿下没赶来,我们都是砧板上的鱼肉。” 伍旭叹了口气道:“只怕,我们坚持不到殿下来了!” 刚说完,外面号角声起。哨兵来报:哥舒昊向着谢家庄发起了冲锋。伍旭,景裕赶紧出去迎战。朱雀凝视着伍旭的背影,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云缨看到这一幕,推了推她:“姐姐,你快去帮帮伍先生。” 朱雀有些为难:“殿下说我和青龙必须寸步不离地保护你。” 她变了脸色:“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这里有青龙足够了,你去帮伍先生。先生若有个不慎,我拿你是问!” 朱雀这才前去找伍旭。中军之帐中,只剩下了青龙和她。青龙是个话不多的,只默默抱着剑在一边。她也满腹心事。枯坐了一夜,听外面喊杀声四起。行辕外的光芒,一会儿红,一会儿黑,一会儿黄灿灿的,一会儿白森森的。 一鼓作气之后不久,号角声第二次吹响,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听到我方的战鼓也擂起,一片喧嚣中,隐隐约约夹杂着景裕的怒吼。撑到了第三次号角声起,却是鸣金收兵了,她激动得几乎落泪——第一次冲锋,顶下来了。 走出行辕之外,到处都是扑鼻的血腥味。远处,黑烟袅袅,大片的草原,变成了焦炭。在一群受伤军士的簇拥下,景裕和伍旭走了回来。二人都不同程度地负了伤。朱雀的手臂也中了一箭。她和青龙两个立即为三人包扎。青龙为朱雀拔箭的时候,带出来一大摊血。云缨拿过羽箭,倒转一看,发现其上有汲血的导槽。 这种有暗槽的羽箭,不仅是她,连景裕,伍旭都未见过。她心下好奇:如此精良的武器,这些海叶人从哪里弄到的? 伍旭比朱雀好些。只是肩膀上豁开一道口子。两个人昨夜经历了一番生死鏖战,都是捡回来一条命。伍旭看云缨手忙脚乱的,便亲自为朱雀包扎。然后退到一边看军事地图。 景裕的胸前也划了一刀。云缨一边给他包扎,一边问形势。景裕告诉她:昨晚,双方都损失惨重。他又失掉了五百人马,哥舒昊的精兵,也是来不及休整,打得疲惫不堪。被我方歼灭了七百余人。一句话,哥舒昊就是想抓紧时机,将他们全歼在这里。 说完了,啐了一口:“殿下借兵之事本是机密,他们如此仓皇地攻坚。我怀疑……” 伍旭摇头道:“奸细之事,眼下无法追究。若是祸起萧墙,不用海叶他们从外围逼迫。我们内部就要瓦解!” 云缨也道:“不错。眼下大敌当前,不能杀将领,否则更会动摇军心。依我看,制定撤退之计!” 伍旭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云缨,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哦。”看伍旭脸色不善,想必不是什么好事。只能跟了上去。带到无人之处,伍旭冷冷道:“殿下写的那封信里,要我转告你:你虽然从来不信他,但是他会信守诺言。你若有事,天涯海角他都会来找你。” 她记得,他的确说过这句话。五个月前,她回到京城。因为皇帝逼自己放弃他,加上陈珊的事情。与他闹了很大的矛盾。事后,君琰安慰了自己整整一天,还对天发誓:万一她有什么事,天涯海角都会飞到她的身边。 不过,那时候她真的把这句话当做笑话。 “云缨,别再离开殿下了。” 伍旭就篝火的余光,看着她的侧颜:“你为什么不懂?殿下他是为了让你高兴,让你看得起他,才放手让你离开。但是,这不代表他可以忍受你一次次以身犯险。简直是胡闹!添乱!” “我,我不是好好的嘛。” “被围困你还说好好的?!”伍旭骂道:“你长没长脑子?还是说你是大罗神仙,觉得自己怎么样都死不了?!那我告诉你,人命,在这种地方,就跟蝼蚁一样!” “伍先生……” 伍旭继续怒骂道:“来这种地方,给我和景裕添堵?!” 她也怒了:“是殿下让我来襄城!我中了毒才会来军营!不是我自己吃饱了撑得要来的!再说了,陛下也不准我呆在他身边!那我难不成违抗陛下吗?!” 伍旭冷笑道:“陛下逼你做不想做的事,你就告诉殿下啊!殿下又不是三岁小孩,难道做事没有分寸吗?!” “我告诉他又能如何?!”她真心委屈起来:他奶奶的,君琰要是早点能娶自己回去。她会落到这个地步吗?以往,觉得君琰哪里哪里好。现在看来,他不当王爷之前确实很好。但是当了王爷,她就无法觉得他还好! 她说:“我不会让殿下和陛下为了我一个女人闹翻的。” 但是伍旭冷声道:“云缨。实话告诉你,你被困营地的当晚,我就放了飞鸽传书告诉殿下这件事。殿下的回信告诉我说,他已经秘密从两广赶回京城,调集了五万人马,彻夜赶过来。只为了早日结束战事,接你回去!” 她呆住了。伍旭继续道:“殿下的信中千叮咛,万嘱咐我们保护你的安全。可是你从来不信任他,也不把自己当王妃看待。你以为,殿下会感激你的离开和承担?!” 云缨低头不语。直到此时为止,心中还满是内疚。 伍旭看她已经泫然欲泣,漠然道:“殿下何等人物,他掌握了全国三分之二的兵马,大半个翰林院,整个御书房!若是连你都保护不了,谈何做一代令主!我是跟他从杀手混出来的,殿下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在乎一个人。你却走的一次比一次干脆!” 伍旭骂得厉害。但是她却恍惚起来,内疚之余,心头又涌上一股难以名说的愤怒——郑君琰,你到底瞒了我多少?!早在萧陌打败郑君琰之际,她就对他告了白。掏心掏肺地告诉他,自己的一切都属于他。求他不要隐瞒,不要以为他的一切与她无关…… 其实,他根本还是在隐瞒。无关风月,只是将心比心。他们都是一种人,彼此心里建了个城,除了自己,旁人莫入。 良久,她才道:“君琰也从来没告诉过我,自己有多厉害。不瞒你说,直到靖王被捕我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这回换做伍旭不做声了。郑君琰的世子身份,就连他们这些属下都心知肚明。唯独云缨这个与他最亲密的女人,才最晚知道。从这点上来看,殿下又何尝信任过云缨?而且,云缨会千里奔波,还不是因为他无法在宫中给她一个安身之所? 篝火徐徐燃烧。却看景裕走了过来,方才的对话他全听到了。安慰云缨道:“是殿下对不起你。我替你写信骂他,你别伤心了……” “我才没有伤心!”她简直越想越气,气到极点反而笑了出来。又推开景裕,对着天空大喊道:“我做什么都有错!只有乖乖在他身边才对吗?!他那么厉害,怎么不知道秋收之后,陛下就要为他和陈珊完婚?!我算什么?一个妾?!” 景裕和伍旭对望一眼,满是诧异:他们本以为云缨是铁定的王妃。却不知,皇帝内定陈珊为王妃。怪不得,她会答应来襄城。 云缨渐渐恢复了冷静。这口气,一直憋在心里。已经积怨成了恨意。她淡淡道:“明日突围,你们不用一切以我为重。干嘛就干嘛。青龙,你在我身边就成了。朱雀,你护住伍先生。景裕,你也别一马当先,没了你,我们都完蛋。” 说完,转身而去。留下四个人陷入沉默。 第86章 失散 第二日晌午,海叶部酋长哥舒昊发动第二次攻击。试图把谢家庄拿下。 经过了昨晚一夜的谋划,景家军人人都做好了突围战死的准备。看样子,哥舒昊是不会让他们撑到第三天的,所以今日就是决战的时分! 朱雀给云缨易了容,这次用的是人.皮面具。掩去了她的容貌,换上一副彻底的男子面皮。只要不兑了石墨水,化掉树胶,谁都揭不下来。如此,将她打扮成一个普通士兵的样子。一旦开战,由青龙护着她从山上逃走。 伍旭叮嘱道:“记住了,穿越终皇山,然后入襄城。你有朝廷的文书,他们肯定放行……” 终皇山本来叫做寒翠岭。满是荆棘,荒无人烟。之所以改名,是因为大陈第三个皇帝陈清皓御驾亲征时受伤,归来之后,在这山脚下驾崩了。所以把此山改名“终皇山”。最是不吉利之地。 不过景裕却说:“项羽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兵法上不讲究什么吉不吉利,毕竟事在人为。” 到了正午时分,外面开始打起来。不一会儿,朱雀跟着伍旭走了,景裕也去了前线指挥。不一会儿,哨兵来报信:包围圈已经撕开一个口子。可以撤退了。云缨立即跟着青龙走出中军之帐,一路来到了辕门口。却看外面喊杀声震天,到处都是砍杀一片。 青龙牵来一匹高大的骏马,扶着她骑上,自己也翻身上了马。接着,青龙抽打了几下,马儿撒开蹄子奔起来。一路绝尘而去,带着他们穿越了尸体,血战,刀剑,飞箭…出了村子,青龙勒转了马头,冲向北方的终皇山。 他们的前方,有一百多名战士开道。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军士冲了出来。青龙一手抱住她,一手举着马鞭,驰骋向前。时不时用鞭子甩开扑上来的海叶士兵。渐渐地,后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远。而追击的人也越来越少,云缨这才稍微放松,她平静了之后。往后看了一眼,却是触目惊心:后方,谢家庄已经是一片火海! 她立即明白了:粮仓已经落入敌人之手。这次,海叶突袭景家军,为的就是抢粮食。只要粮食一得手,他们便会使用最后的绝招:放火烧! 但是好歹,他们是逃出来了。云缨和青龙一口气奔出五里地,前方出现一片巍峨的绿意,山峰高耸入云。知道那就是终皇山了。却见山下有一片开阔的不毛之地。满是乱石和砂砾。马儿踩上去,却是长嘶一声,停住了。 猝不及防,她一下子从马身上摔了下来。幸好青龙眼疾手快,拉了她一下。总算是没有摔到哪里。 “夫人,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上山了。”青龙把她扶起来,道:“昨儿才下过雨,哥舒昊不会放火烧山的。但是这块地上全部是碎石砂砾。马儿跑不快的。我们徒步上山!” “嗯!”她擦去额头的汗水,嗯了一声,爬起来继续跑。不过方才扭了一下,步子也跑得不快。而身后的追兵就在一里之外,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马蹄声阵阵。震颤着大地也颤颤巍巍的。青龙在前,她在后,两个人牵着手一起向着终皇山跑去。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四周,大致估算有多少人逃出来。但略一分神,手上的力道陡然重了起来。她摔在地上,抬首望到前面有个坑。青龙掉了进去,而自己的手和他的手还紧紧牵着!她赶紧爬了起来看了看:这个坑只有一个人大,青龙落到了底。 坑底布着一个很大的捕兽夹,夹上放置了一块肉,一看就知晓是猎户抓捕猛兽所布下的陷阱。但是,青龙的腿却被捕兽夹死死夹住了! 她暗骂倒霉。不过现在不是抱怨倒霉的时候,只问道:“你不要紧?” “该死!”青龙啐骂了一句:“居然栽在这东西上面了。”说着,就开始挣扎。云缨连忙喊道:“别动,越动收得越紧!” 果不其然。青龙一动,夹上的倒刺就深深刺入了他的大腿之中。也亏青龙性子坚韧,居然一言不发地忍着。他换用手扳开这东西。云缨也把双手伸进来,试图帮着他把捕兽夹给扳开。但是,两个人合力都扳不动!她不禁大骂这捕兽夹的质量真好! 想当年自己在虞山头玩,也掉进过这种陷阱。两个大人就能把她救出来。怎么到了边疆,啥玩意的质量都这么好?! “夫人,你快走。”青龙沉吟道:“追兵就快来了。” “不行,要走一起走!要不然一起做了俘虏!”云缨哭了起来。青龙是郑君琰的心腹,也是她的好友,丢下他还有脸回去面对郑君琰吗?! 但是青龙的脸色很平静道:“这个坑只容一个人藏身。夫人,你在外面弄来一些草,把我盖起来。料想那些追兵不会想到地下还有人。等追兵走了,总会有人找来的,我不会有事的。” 一急之下,忘了这是个白送的藏身之地。云缨这才收起了眼泪。抬眼,隐约看到一道黄尘出现在天际,风中飘扬着狼头旗帜。这是海叶的骑兵追了上来。再看了看青龙,顷刻做了决定。立即找来一些茅草,乱石,把这个洞口盖好。 她把这个大坑的表面上弄得毫不起眼。这才嘱咐道:“青龙,你好好呆在这里。我晚上来接你!” 最后牢牢记住了周围的景致,然后她一头奔进了终皇山。昨晚才下过雨,这山上到处都是湿润润的,地上厚厚一层腐叶层,散发出一种清新的草木之香。她踩着这些腐叶,跟着五六个逃出来的将士蹒跚地爬着。 一个多时辰之后,她就爬到了半山腰的开阔地。往下看去,海叶的骑兵已经追到了山脚下。而青龙藏身的那个大坑,果然没有被发现。稍稍放心,身边走过来一群逃兵,其中一个人问她道:“这位小兄弟,你是哪个营的?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我是伍旭身边的参谋郑云。”她随口说道。那人继续道:“我是左平左将军麾下的百夫长,叫做李敬。郑兄弟,看你爬山很在行,是北方人吗?” 她手脚并用爬着一段峭壁,劫后余生,不由得跟这个素不相识的士兵搭讪起来“不,我是南方人。” 那李敬道:“景家军是从直隶招募来的,行伍里面的南方人还蛮稀奇。对了,我是武陵人。”他又指着身后四个跟上来的士兵道:“他们是我的麾下,都是武陵人。你和你的长官分散了,不如跟着我们走。” “嗯!我跟你们走。”云缨心道现在青龙不在身边。多一个伙伴多一份安全。于是跟着李敬向着山下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我也去过武陵。那是个好地方,我很喜欢那里的百姓。” “百姓?这话像是当官的说的……” 接着,这李敬和她聊起了武陵的风土人情。云缨也是如数家珍。二人聊的很是投缘。接着,身后四个小兵也跟了上来。李敬给她介绍道:这是王素,孙莽,来自武陵大泽乡的。赵凡,来自绿水村。杨峥,是武陵县城人。 武陵也算是她的故乡了。遇到老乡,她略微放松了些,说不定他们见过自己呢!只是此刻易了容,想必他们认不出面前这位,就是武陵的青天大老爷云缨。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五个人围在一处。李敬点了一堆火,又将背着的干粮发放给他们,然后吩咐道:“下了山,就是襄城了。大家别急着进城,等景大人的大部队来了。跟着一起下山,以防这些海叶狼崽子在山脚下埋伏。” 云缨看山腰上全是人,一股股的。都是以营为单位一丛丛地爬上来。他们爬得太快了,的确是落单的先遣部队。 “哎,我说哥们儿从来没打过这么倒霉的仗!”孙莽骂道:“真不知道哥舒昊那老不死的从哪儿弄来一支这么厉害的部队!” 王素也道:“我们跟着景大人打过十余仗了。哪次有这么窝囊!哎,要我说,这哥舒昊还真的有一手!” 赵凡却色眯眯道:“前儿,月牙河边,你们看到哥舒昊身边的那个美人了没有?那是海叶的什么公主。哇,那小腰儿,那小脸蛋。啧啧,真想摸一摸。亲一亲,再脱下她的衣服……” 李敬笑骂道:“都兵败成这样了,你小子还有心思想婆姨!你不是说,你家绿水村村口有个仙女吗?和那公主比怎么样?” 赵凡笑道:“是有一个仙女儿。不过仙女儿有郎官儿配了。两个人都是大大的好人,前年旱灾,他们救了我们整个村子呐。两个人的名字都像是菩萨的样子。女仙叫做容婉儿,男仙叫做乌信他。啧啧,都整的神仙般的人!” 云缨觉得这两个名字耳熟,后回忆起来,这是前年去武陵赈灾时帮过她和郑君琰的一对情侣。的确是一对璧人。 她看到李敬身上有一个小包裹,背在胸前。遂问道:“这是什么。李大哥这么宝贝着?” 李敬随口道:“这是我手下百来个武陵兵丁的遗书!我们都是写了遗书再上战场的,如果他们回不去了,我就带回去给他们的家人。” 她问道:“那……有多少人回不去了?” “一百三十八个。”李敬淡淡道:“我们营,有一百四十三个武陵人。只剩下我们五个活人了。” 云缨抓的窝窝头手一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吃饱喝足,李敬带着这四个人开始往山下走。她怕落单,也跟了上去。不过,刚下山不久。却看到有人惊恐地往回跑。前方出现熊熊的黑烟。李敬逮住一个兵丁问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埋伏!海叶兵在山脚下有埋伏!” 这人尚未说完,他们就看到了海叶兵。像是忽然出现的恶煞,这些海叶兵把他们团团包围起来。根本来不及逃跑,云缨和李敬他们就陷入了敌人的圈套中。绝望之际,她想,我真是傻!既然能想到从终皇山上脱身,那么敌人也一定知道。 眼下,他们中了海叶人的埋伏。成了俘虏。有人过来,把他们这一群人摁在地上。头却扬得老高。像是一只只待宰的鸭子一般。云缨也被人押着跪在地上,她闭着眼,听到耳边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以为自己也要被杀死了。 但是等了许久,这些海叶人没有杀她。为首的一个癞子突厥人,坐在高头大马上。指挥属下杀了所有从终皇山上逃下来的兵丁。还挑选了她和另外十来个人,留下了命。并且要他们去搬运从谢家庄缴获的物资去往平城。 每一个俘虏,都被拷上了镣铐。防止他们逃跑。 李敬和他的弟兄们也留下了一条命,他擦了一把冷汗。看身边的云缨,只见她呆呆愣愣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是长叹一口气:“郑小兄弟,这就是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们还幸运的,你看其他人……哎。” 她不知说什么是好,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突厥人的长鞭已经到了。她和这些俘虏被赶着往前走——去往已经被占领的平城。 第87章 失忆 云缨知道自己是个倒霉人。但是最近她简直倒霉透顶,有多倒霉呢?来数一数,无缘无故被陛下召回皇宫,摆了一道。然后被派来当督军,吃个饼就中了毒,送进了军营。还没来及回去,被海叶的军队给围住了。 眼下,她更是当了海叶的俘虏。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篝火熊熊,照亮这坐小庄村,村里的每个人现在都受制于海叶的军队。无论妇孺,一律不能出户,以防他们向大陈军队通风报信。违者,格杀勿论。 一盏油灯照亮了整个帐篷,灯盘里注满了透明的黄油,火心发出金黄的光芒,像是西天佛祖手中的一颗金珀手珠。静谧而安详地扑朔着,亦静亦动,亦生亦灭。窗外的飞蛾扑棱棱地飞进来,飞蛾扑火,有去无回。 “来,郑兄弟,喝水。”李敬把一壶水递给她,她喝了一口。缓了缓心神。白日里,海叶人驱逐他们搬运粮草去平城。她力气小,还是这五个人帮了她的忙。总归没吃多大的苦头。但是明天呢?一旦海叶人把他们用完了,是留是杀? 不行,得想法子逃出来。 五天后,他们终于到达了平城。海叶人不准他们进城,只在城外搭了个营地,把俘虏统统赶进去。夜晚,她走出帐篷,抬头遥望星汉灿烂。北斗七星,开阳摇光,还有各路星宿都清晰地显示在天幕上,各指一方。 平城距离襄城三千余里,但是旁边有一条窄窄的护城河。她看过地形图,这水系直达月牙河。只要想办法逃出军营,顺河游下,就可以到达襄城。 她打定了主意:走水路逃走。 当晚,她跟李敬打了个招呼,希望他们能帮自己逃走。五个人都沉默了,还是杨峥先开了口:“郑小兄弟,你可以知道万一失败了,就是死?!” 她说:“我知道,但是我不能坐以待毙。”她还有个顾虑:她在俘虏营呆的越久,越可能被海叶人发现是个女儿身。到时候……不敢想象。 孙莽叹了一口气:“不逃,要么死,要么就被海叶人带回突厥牧草放羊,当一辈子戴镣铐的低等奴隶。我支持你逃走,宁死不为敌国人。” 她含泪感激道:“谢谢孙大哥。” 李敬也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帮你这一回。是生是死,你自己看着办。不过你好歹留下一封信,如果出了不测,我们也好把你的遗书寄给家人。” 她点了点头,借了点笔墨纸。开始写……但是写什么呢?父亲老迈,只有自己一个独生女。芊芊深陷宫廷,十八岁了尚未出嫁。景大哥不知道是生是死。还有君琰……想到这个人,她就想哭。想恨不能恨,想爱又不能爱。 甚至有种报复的快感:君琰,你看,你所谓的“爱护”让我落到如此地步。你让我怎么不恨你?你为什么不多为我想想…… 最后,她写了这封信。万一自己有不测,托芊芊和陆海楼照顾父亲和容姨。然后,让君琰看在往日的情面上,一定要为芊芊做主。让芊芊出宫,嫁人生子。至于君琰……别无二想。所有的激情,都消耗完了。没有话说。 但是她还是留下了一句话。一旦自己遭遇不测,那么此生就无缘再见。那么“郑君琰,如果有下辈子,我再也不想遇到你!” 她狠狠地写了这句话。去他娘的爱情!她作死听他的话来襄城!万一客死异乡,那么就变成冤魂厉鬼,纠缠他和陈珊永世不得安宁! 写完了。她松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空荡荡的。自己是一截燃烧完的枯木。激不起一点星火。包括眼下的处境,她居然不害怕,看惯了大风大浪,什么都麻木了。 到了晚上,俘虏营里起了火。火光只能持续半个时辰,但是对于云缨来说,足够了。她小心翼翼地扒开草丛,匍匐前进。遇到荆棘围栏,忍着痛爬过去。站岗的守卫暂时被火光吸引了过去。只要妥当些,便可以爬到河边。 是夜,潮气和寒气氤氲而成的白雾锁住了这片蓊蘙寒林。远处传来声声狼嚎,草原上的各种野兽都在草地里蛰伏着,伺机扑杀猎物。 忽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好像有人走来。其中一个人操着蹩脚的汉语说:“俘虏营里少了一名奴隶!大家快去找!” 她心下大惊,趴在山坡背后不敢动。听到纷沓的脚步声走来走去。还有一个汉人男子道:“他奶奶的,给我抓到不扒了他的皮!” 还有人道:“扒了皮?不是说这些奴隶要送到突厥去当奴隶吗?!” 那汉人男子道:“那就给他灌**汤!那东西是中原人牙子用来卖闺女用的。灌下去后,连爹娘老子都认不得!让他逃!就让他认不得家!” 她此时此刻才害怕起来。只求这些人快些离开,离河只有一小段路程了。只要安全进了河,以自己的水性,不怕游不到月牙河。 但是火光忽然打在她的脸上。抬起头,一双凶恶的眼眸,仿佛饿狼一样盯着自己。接着,这个突厥人喊起来:“在这里!在这里!” 她还是被人抓住了。 当李敬带领四个属下前来“领人”的时候,这个逃跑的“郑云”正迷迷糊糊地被人关在牢里面。手脚都被戴上了重重的锁链,还有两个突厥力士,正准备用鞭子抽她。李敬立即上前去,摸出两锭银子:“孝敬大爷您的。” 总算,贿赂了这些突厥人没抽她。想想“郑云”这么瘦弱的身子。要是被打几下,说不定一命呜呼了。杨峥背起她,把她从牢里面背了出去。只是杨峥的后背刚碰到她的前胸,忽然意识到——这个郑云好像是个女人?! 不管怎么说,郑云逃跑失败,总归留下了小命。只是听看守的人说,为了以防她再次逃跑。已经被勒令灌了**汤,只怕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是分隔线------------------------------ 云缨记得自己被人捉住了,然后带到牢里,被灌了一碗药水。苦涩的,很难喝。她喝了要吐,但是突厥人逼着她喝下去。然后,她就晕过去了。睡梦中,好像一路走到了鬼门关。脚下有一道薄薄的坎儿,冥冥中,知道那一头是阴间,这一头是阳间。 不过,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看到前方有一片白光,恍然间映出一幅会动的画。 那是一个白衣的小姑娘,她拿着铁锹,徘徊在一大片罂粟花丛中。仿佛在寻找什么。眼前红的,绿的,紫的,白的翩翩而过。破冻后的土地,生长着绒绒的春草。小姑娘停在一块大石头前。 远处,前朝的古护城河,缓慢而悠长地流淌着。河上浮着一层微褐色的雾。小姑娘收回眼光,周围空无一人。野草昏昏暗暗地在微风中摇动着露珠。 小姑娘先拔去周围所有的野草,再先移开青石,然后用荷叶包了一叶子的水,洒在土壤上,接着用树枝松开泥土。只是鼓捣了几下,湿润的土里赫然露出一截深褐色的骨节。她明白了,这地里埋了一个死去的人。 她看得入了迷,依稀觉得这是某个人心中最黑暗的秘密。不过,她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小姑娘。但是双脚,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离那幅画越来越近……即将触摸到那幅画时,小姑娘回过头,脸上沾满了泥土。她在哭。 她问:“你是谁?为什么要哭?” “我是你,我哭你。” “我有什么好哭的?” “你被地下的这个人纠缠了很久。因为你杀了她。” “她是谁?” “她是你杀死的人。姓陆。” 最后,小姑娘站了起来。表情冷漠地背着手,很平静地说:“你该走了。他们还在等你。他也不能失去你。”这时,画消失了。周围顿时又陷入一片黑暗。她觉得自己已经跨过了那道鬼门关了。一切都结束了。不用再辛苦地寻求解脱了…… 却在这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呼唤:“云儿。”那般宠爱,那般呢喃。恍惚中,记起这个声音对她很重要,后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虽然,她都忘了这是谁的声音。 她回过了头,不!她一点都不想死!死谈何容易,但是活着才有快乐!才有幸福! 这时,周围又陷入一片黑暗。她觉得自己跑了好长好长一段路,她终于看到一个出口。于是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却跌入另一片黑暗。所有的前尘往事,就在此时,通通迷失在这一片黑暗中。 我是谁……她是谁……? 她不知道,自己整整昏迷了十天。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家普通的农户里。这是襄城边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名叫易水村。听闻是取自“风萧萧兮易水寒”。恰好,收留了他们的这一户农家,也姓易。只有祖孙两个人。 易老婆婆端着粥喂她喝,还问了她好多话儿——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一个女孩子,要装作男人从军?是来自哪个军营里的?长官叫做什么? 她道:“我不记得了……” 易婆婆问道:“孩子,你连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吗?” 她点了点头,急切地问道:“我不知道我是谁……婆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怎么会在这里?” 易婆婆叹了口气:“孩子,你是前儿从襄城逃回来的俘虏。你的另外五个兄弟把你救了出来。也多亏了梁王把兵带到了襄城,破了城门。你们这些俘虏才能趁乱逃走。孩子,你得多谢谢你那五个兄弟,他们是你的救命恩人……” 俘虏?梁王?五个兄弟?她很郁闷: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候五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推门进入了屋子。看到她醒了。都很高兴地凑了过来:“郑云,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郑云,她想这该是我的名字。太好了,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她与他们攀谈起来。得知他们五个分别叫做李敬,王素,孙莽,赵凡,杨峥。都是什么景家军中的兵丁。因为景家军败给海叶人,自己和他们都当了海叶人的俘虏。结果到了平城没几天,那什么梁王殿下“陈朝临”带领奇兵破了城门。俘虏营陷入一片火海,他们五个就趁机把她带了出来。逃到了这个小山村里。 中途,她一直在昏迷。好像是海叶人给她灌了什么**汤。鬼知道这汤里掺了什么毒,让她连续发烧烧了十来天。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 云缨很真诚道:“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是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赵凡笑道:“都是吃皇粮的,甭客气!话说,我以为什么花木兰替父从军,都是戏里演的。结果杨峥告诉我们,你是个女人。原来还真的有女人从军的!话说,你长得委实像个男人。杨峥说你是个女孩时,吓了我们一跳!” 她也笑笑:“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你说的花木兰我听说过,是乐府中说的: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王素哎呦一声道:“你还是个读书人!哎,好好的姑娘家。跟我们大老爷们打仗。当了俘虏,又没命地想要逃走。你也真的是……胆子大!” 她笑了一笑,觉得跟他们说话很舒服。于是问道:“那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说完,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却是最沉默的杨峥开了口:“郑云,你本来是左平将军麾下的参谋。左平将军牺牲了,景家军大败,如今已经全部散了。剩余的人都投奔了梁王麾下的军队。我们哥们几个厌倦了出生入死,不想再打仗了。马上就要动身回家了。” 她愣了一愣:“那我怎么办?” 李敬道:“不瞒你说,你本来写了一封家书。但是逃走的时候匆匆忙忙的,没带上。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你是谁。这样,先跟着哥们几个去武陵。等到了武陵之后,哥们几个帮你打听家人。现在梁王殿下在外召集景家军打散的兵丁。被梁王殿下抓到了,免不得又要去参军!” 她想了一想,答应了:“好的。谢谢你们了。” 孙莽叹道:“不用谢。说来也是不好意思,你一个女人有胆子逃,我们几个大男人还龟缩当人家的俘虏……幸亏梁王殿下打进来了!” 她心头一热。这群人与自己素不相识,却愿意帮人帮到底。不仅收留自己,还帮忙打听家人。个个是好人啊。 有了依靠,虽然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不害怕未知了。 第88章 桃源 七月流火,五个人租了一辆马车,从襄城赶回武陵。 “要我说,早该让梁王殿下来山海关打仗。你看,景将军六年都没打败海叶。梁王殿下只用了一个多月,就把哥舒昊那老不死的赶出了大陈。还俘虏了那个什么海叶公主,作为人质……”孙莽在车上滔滔不绝。 云缨缩在马车角落里看着一本《鬼谷子》。这几日,他们五个人不停地唠嗑什么梁王殿下陈朝临。把他形容得像是个天神,一会儿呼风唤雨,一会儿未卜先知——这他娘不是成了妖怪? 从襄城赶回武陵的这段日子里,她和这五个人称兄道弟。因为这张脸着实像个男人,他们也就让她做男人的打扮。麻烦是,这帮孙子太爱谈论那个梁王殿下了。 老实说,她不太关心国家大事。只想知道自己是谁?结果,却被动着,听说了那个梁王殿下的不少事—— 六月二十日,景家军兵败谢家庄。晌午,突围之后,两千人马只剩下一千人不到。全部退到了终皇山上。傍晚,所有幸存的人马在襄城城门下集结。由景裕带领着进入了襄城。而哥舒昊也率领部下回了平城。经过此役,景家军彻底被打散了。 翌日,六月二十一日清晨,梁王殿下提前一天,率领了五万大军赶到了襄城。梁王到达襄城的当晚,就将“谢家庄之围”中守城不出的襄城县令马行远给就地正法了,听闻是梁王殿下亲自动的手。隔日,马行远的人头高悬在城门楼上。吓得其余人不敢不听梁王指挥。 显然,梁王殿下是个很有魄力的人物。 梁王不仅正法了马行远,而且正法了景家军中三名副将级参谋。理由是:通敌。然后又发了二十万两白银犒劳军队。还有凡是景家军前来投靠者,都有十两银子可以拿。关于这点,赵凡,孙莽都后悔不迭。说是晚几天走,就可以去领银子了。 解决了内外矛盾之后,梁王殿下就忙着收服人心。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除了景家军残部,大汾、冥阨、荆阮、方城、殽阪、井陉、令疵、句注、居庸九塞的驻军都被收编进了麾下。接着,突厥可汗那边,也派出友军增援他。短短三天之内,梁王的军队,从他自己带来的五万人,突飞猛进增加到了十万多人。 可能是为了替景家军报仇,梁王殿下亲率十万大军逼近了平城。时年元启十七年六月二十五日辰时,攻城开始。 六月二十七日卯时,梁王殿下亲率大军攻克平城。听闻这一仗打得很是惨烈。尸骨遍野,血流漂杵。而那梁王殿下身先士卒,不仅率先杀上了城门,还手刃了守城士兵五十多人。彪悍得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听闻,这战大胜之后。有人看到梁王殿下一身血色银甲,屹立在百丈城墙之上,便这么形容—他是,从夕阳中,走出来的修罗。他张扬,狂狷。浴血而生,顶天立地。苍穹之间,唯独他烈火般的气焰,可以燃烧一切…… 王素绘声绘色说着那帮风骚文人形容梁王殿下的话,还未说完,云缨就笑倒在地:按照这个形容来想象,梁王绝对是个妖怪。 王素还道:“哎,可惜了那大美人公主哥舒娅,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对此,她难得好奇了:“梁王殿下抢了海叶的公主做什么呀?难不成是抢回去做小老婆么?” 杨峥道:“不是。听说是殿下麾下的将领在这场战役当中失踪了。殿下扣押了公主,威胁海叶把这个人找出来。否则就杀了公主。也有人说,云大人在他们手上,殿下是威胁他们交出云大人。不然的话,踏平突厥。” 她问道:“云大人是谁?” 杨峥道:“云大人本是武陵的县令,后来调来当督军的。他是个好官,在武陵那边很有名望。这次突围谢家庄,云大人的侍从落进了陷阱。大人独自上了终皇山。却没了消息,有人说大人是被老虎吃了。总之大人现在下落不明。” 哦。她想,这是个倒霉的大官。若真是被老虎给吃了,那也是……够惨的。 马车辚辚,经过两个月的奔波,到达了武陵。 杨峥是武陵县城人,家里做药材生意的,比较殷实。她就先在杨峥家住下来了。闲暇之余,开始帮着李敬整理那一百三十八封家书。 每一封信的背后,都是一个征人未还的故事。 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一百三十八封信,全部送了出去。但是云缨自己的家属还没打听到消息。总是呆在杨峥家中,白吃白喝,那是不行的。就算杨大哥待她很客气,但是杨大哥的爹娘已经对她说三道四了。 人要脸,树要皮。而且自己四体完好,总会有办法养活自己的!不如出去找点营生做做。攒点小钱之后。再亲自去外面寻找自己的亲人! 总之,打定了主意,她就要搬出杨家。杨父,杨母嘴上挽留道:你多住会儿,脸上却满是催她离开的笑意。杨峥却有些担心她。 思来想去,杨峥跟她说:“我在绿水村认识两个朋友,他们都是善人。不如你先跟他们住。他们的宅子很大,平时也没什么用处……” 她问道:“我想要在县城找份活儿干,那绿水村离县城远不远?” 杨峥道:“不远。两年前,绿水村的人闹衙门。只跑了半个时辰,男女老少就从村子里一路跑到了县衙门口。” 她好奇了起来:于是让杨峥详细了这件事。没想到,这件事的主角就是那个叫做“云缨”的,还有一个钦差叫做“郑君琰。”事情大概是郑君琰抓了绿水村的活菩萨——乌信他和容婉儿。所以整个村子的人都出动来闹衙门了。 杨峥讲完了,告诉她:“乌大哥和容小姐都是我的好友,你跟着他们住,绝对没问题。” 云缨却默默在心里念叨这个名字——“郑君琰。”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行,完全记不得了。 翌日,杨峥带她去了绿水村。 进了村子,先看到村口有一株巨大的榆钱树。枝叶繁茂,三人合抱粗。上面一片活泼的绿意,看起来令人好不舒坦。她驻足看了片刻,在杨峥的催促下,才继续向前走。路过一个老大爷,杨峥打招呼道:“张老伯好。” 那张老伯扛着个锄头,笑道:“是杨家的小子啊。外出打仗回来了?仗打的怎么样?突厥蛮子赶走了没有?” 杨峥将海叶的战事跟他说了。说到督军云大人失踪。张老伯叹息道:“云大人是个好官。不是他阻止了乔平的李县令,我们武陵人都喂鱼了……” 送别了张老伯,云缨颇有感慨道:“那个云大人,真的是深得百姓爱戴啊。” 杨峥点头道:“武陵县城里还有人想为云大人立生祠的。百姓们都知道,他是个好官,清官,能官。都过去四个月了,大人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正说着,到了一处大宅子前。杨峥敲了敲门,走出来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云缨眼前一亮:这女子秀丽明艳,身姿曼妙。真是一位佳丽。接着,又走出一位公子,也是面如冠玉,儒雅温文。二人站在一处,真是一对璧人。 “容姑娘,乌兄。这是我在军中认识的小兄弟郑云……” 杨峥说了一遍郑云的遭遇,这一对璧人听得也是面面相觑。然后,杨峥对郑云道:“这是我的至交。容婉儿容姑娘,和乌信他乌公子。” 郑云拱手一揖:“乌公子,容姑娘好。” 容婉儿却是“啊!”地叫出声来,不住地上下打量她。郑云非常尴尬,刚想问,你看我做什么。却被乌信他咳嗽一声,掩饰了下去。道:“既然是杨兄的好友,郑兄弟你不妨在我家住下。” 送别了杨峥。容婉儿却是一把把她拉到了屋子里。乌信他关上门,也是目光炯炯地打量她。郑云莫名其妙道:“你们看着我做什么?”忽然意识到什么,反问:“难道你们认识我吗?!” 容婉儿激动地摇着她的手,道:“她是易容了?她一定是易容了。你听,她的声音和……两年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是的。这是换皮术,除非用石墨水……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做什么要易容?” 但是云缨她总算听懂了,双手抓住容婉儿的袖子:“你们认识我吗?我是易容了吗?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 容婉儿和乌信他对望一眼。接着,乌信他给她切了脉。顿时,面色阴沉如水。容婉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是真的失忆了吗?” 乌信他叹了一口气道:“是的。假不了。她被人灌了**汤。体内还残留了一点天竹草的余毒。两者都是火毒,加在一起足以要人命。她挺过了毒发,但是**汤的烈性已经被天竹草的余毒所激。只怕日后会越来越痴呆……” 云缨问道:“那怎么办?那**汤有法子解吗?” 乌信他想了想:“先在我们这里住下来,以后的事情慢慢说。” 于是她乖乖在这宅子里住下了。 夜晚,圆月一轮。安静的绿水村外,碧绿的溪水绕着村落,缓缓地流淌。 乌信他和容婉儿如往常一般,沿着河水漫步。 二人走了许久,还是容婉儿先开了口:“老乌,云缨她不是做官做得风生水起吗?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 乌信他缓缓道:“她肯定是云缨。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我也不知道。”又道:“婉儿,不能让云缨在这里的消息传出去。去年,若不是云缨阻止了李继胡来。我们桃花源的居民,也都做了水鬼。因此,我们要护她的周全,报答这个恩情。” “云缨是个好人,我知道。不过把她交给郑君琰……不,梁王殿下不行吗?听说,二人的关系很好。”婉儿蹙眉道。 “不行,云缨和萧陌也有往来。她到底是哪方人,只有她自己知道。若说,送云缨去当督军,是梁王为了杀人灭口。也说得通。我们把她送还给梁王,岂不是送了她的命。”乌信他语气一转道:“而且,云缨她……和我们大楚遗民有关。” “什么意思?” 乌信他面沉如水:“两年前,因为武陵赈灾,我们偶遇云缨。当时,我觉得云缨的容貌非常像是诸葛夫人。夫人带着大楚的遗老遁入武陵桃花源避祸。十年之后,夫人重出桃花源,从此一去不复返。没想到,两百多年过去了,还可以见到夫人的后人。” 容婉儿也知道:在这群山叠翠的武陵,山之深处,水之滥觞地,有一处秘密的村落。正是前秦遗民避难之所——桃花源。 后遇到汉朝太平盛世,桃花源作废。族人大都搬出。但是四百年前,汉朝覆灭。朝代不断更迭,又陷入乱世。大楚灭亡之际,诸葛夫人找到桃花源,再次将大楚遗民送入其中避乱。后十年,诸葛夫人听闻大陈崛起,便从桃花源中出去。却不知去向。 传闻,诸葛夫人和诸葛先生遁世的地方。就是寻龙县中的卧龙坡。而云缨正好是寻龙县人。经过了一番调查,乌信他确信寻龙云氏一脉就是诸葛后人。 此时此刻,距大楚覆灭,大陈崛起,已经过去了两百七十多年。两百多年,多少物是人非。能找到诸葛夫人后人,乌信他也很是意外。 不过,当事人云缨并不知道这件事。她被容婉儿,乌信他瞒得是滴水不漏。搞得她成日胡思乱想一个问题:我是谁。 这个问题往深处想,就是哲学问题了。不过她只想知道,郑云的爹是谁,娘是谁,出生八字,可否有家室。 容婉儿,乌信他对她不可谓不好。养着她白吃白喝的,而且脸色很好。王素,孙莽,赵凡,杨峥,李敬五个也常常来看她。她觉得,自己快被一群人养成一条米虫了。除了吃吃吃,就是睡睡睡。又白又胖,又不爱运动。 ……简直是**啊。 但是这**的日子没持续多久。 一个月之后。大家一起步入了元启十七年。新旧年交替之际。外面下起了小雪。云缨一边扇着炉子煮茶,一边想,我是谁。我的亲人,朋友,或许还有丈夫。他们好吗?他们肯定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她掐指一算,差不多,在这里住了半年了。 正想着,乌信他,容婉儿二人是不是忽悠我,其实根本没有中什么毒? 忽然,眼前模糊了起来。扇子也从手中滑落,她觉得眼前一黑,脑海中一片空白。就倒了下去。 容婉儿刚好走了过来,大吃一惊:“老乌你快来看看!云缨她昏过去了!” “……**汤的药性发作了,恐怕她会丧失神智……哎,若是早一些送来。也不不至于如此。眼下,我也没有五分把握救得了她。” “老乌,现在怎么办?你那些草药都没有用吗?!” “**汤一旦烈性被激发,无药可治……送她去本家。本家那些个长老,有起死回生之术。让他们来救她,才有把握。” “可是,云缨是外人。送入桃花源,长老们会救她吗?!祖师爷说过,不得将外人带入桃花源的!” “云缨是诸葛夫人后代,也就是大楚皇室后裔。看在她血统的份上,长老们不会见死不见。如果救不了,那就是她的命数。” 他们所说的云缨……是谁?郑云想,我是郑云。不是什么云缨。 最后,失去意识前,她闻到一阵淡淡的桃花香味。奇怪,明明日子步入了寒冬。怎么还会有桃花香? 第89章 流年 桃源.本纪 元启十九年,大年初四。若是换成桃花源内的天干地支,便是熙和二百七十九年,大年初四。 熙和,熙,是繁荣热闹之意。和,是和平和谐之意。这是前朝大楚最后一位皇帝的年号。可惜,熙和帝楚昭清使用这个国号五年后,便被灭了。因为在桃花源内居住的,都是大楚的遗民。所以,遵循的还是前朝的纪年法。 桃花源内的社会制度,和外间大陈没有二样。每隔四年,会举行一次科举考试。取前三十名左右的进士,替换入三省六部。 现在,是云缨进入桃花源的第二年。过去的两年,过得平平淡淡。她似乎生过一场大病,然后忘却了自己是谁。但是这桃花源当中的遗民,说她是大楚皇室最后一位传人——虽然大楚已经灭了两百多年。 病愈之后,她就来到太学读书。因为博览群书,才华横溢,被保荐为秘书监的秘书令。管理大楚的古籍。明年,待她满二十岁,四位长老还有意推荐她接替乌信他,成为新一任的桃花源主——也就是整个桃花源的主人。 多半,还是归功于血统的原因。虽然她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何人,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闲暇之余,她开始探古寻幽,试图还原大楚亡国的那段历史。 有一天,她翻阅大楚的野史卷帙,看到这么一段记载:亡国之君楚昭清,本先皇第二女也。因先皇无子,英年早逝,邃楚昭清女扮男装。登基称帝。陈王陈瑾瑜,楚昭清之竹马也。然陈王助三家分楚,楚昭清与其决裂。后楚昭清被处死,死前指天为誓:若天地有灵,大楚皇室后裔必灭三国,必灭陈王后裔。 这个陈王陈瑾瑜,就是大陈的开国第一帝——陈太.祖陈瑾瑜。她来了好奇心:这么说,楚昭清是个女扮男装的皇帝?而陈瑾瑜本来是小皇帝的情郎?这就有意思了。 于是,她又翻阅了许多史籍,弄清楚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事情要从楚昭清的爹说起,小皇帝的爹只留下两个女儿,就撒手人寰了。楚家没有其他旁系的子弟。为了楚皇室不落入旁人之手,楚昭清的娘和祖母——皇太后和太皇太后就想到一个馊主意:对外宣称先皇的遗腹子楚昭清(她才出生一个月,皇帝就驾崩了。)是个男儿。等到楚昭清八岁的时候,就扮成男儿登基。 小皇帝楚昭清的命格是非常罕见的“孤雁南飞。”恰好,她也是这个命相。传闻,孤雁南飞的命数,是女孩就一世漂泊流离。是男孩就会早夭。 楚昭清没有漂泊,而是早夭了。 楚昭清有个青梅竹马的好友,陈世子陈瑾瑜。陈家是帮助大楚开国的有功之臣。历代都封王拜侯。十分显贵,二人从小认识,两小无猜。 好像楚昭清是喜欢这个陈瑾瑜的。史料记载:楚昭清在朝堂上,还对陈瑾瑜“暗送秋波”。宫女太监,还看到小皇帝和陈瑾瑜“联袂出行。”就是手拉手,一起走。这个关系可以说是好得不得了了。但是陈瑾瑜长大了,就变坏了。 三家分楚,就起源于陈瑾瑜他爹的挑唆。说小皇帝不能当好皇帝云云。陈瑾瑜也在其中掺和,最终把小皇帝给坑死了。 三个大臣一起发动了政变,把小皇帝楚昭清拿下了。楚昭清的亲姐姐——赫赫有名的长公主诸葛夫人楚昭漪本来想救她的。但是陈瑾瑜很坏,把进出宫的通道都堵死了。于是长公主只好抛下了幼妹。护送着太后,皇太后以及一批忠于楚国的大臣,进入了桃花源。 诸葛夫人楚昭漪虽然是长公主,却喜欢习武,嫁给了虎贲将军诸葛玦。后来夫妻二人成为了保护楚皇室的中坚力量。二人也是桃花源的创立者。 楚昭清被三个大臣抓住了没多久,就被处死了。据说,楚昭清被处死的时候,要求见陈瑾瑜一面。想要当面质问他为什么要毁她的故国。但是陈瑾瑜没有理会她。于是,年仅十三岁,却登基了五年的小皇帝怒了,指天为誓—— “如果天有灵,就让朕大楚的后人,灭掉这三个逆臣贼子。如果地有灵,就让朕大楚的后人,灭掉陈瑾瑜的后代!假如得偿所愿,朕愿意永远堕落地狱!” 听闻,楚昭清发誓的时候,白日忽然出现了数道惊雷。而三个大臣怕她再胡说什么,一道旨意下来,小皇帝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从此,大楚覆灭。但是楚昭清的毒誓却被史家记载了下来。 后来,诸葛夫人和诸葛将军出桃花源。试图把三个逆臣贼子给杀掉。他们也真的做到了。只是三个逆臣贼子死了之后,陈王陈瑾瑜上位成功。还大施仁政。宽待前朝子民。天下人都说陈瑾瑜是个好皇帝,甚至不愿意大楚复立。 想想也是,楚昭清时代的大楚,已经是穷途末路。官场**,起义层出不穷。苦了人民。 后来,诸葛夫人看没人愿意复立大楚。也就淡了这份心思。这是个极有智慧的长公主。她觉得,不能让万千百姓牺牲,只是为了大楚一个皇室的复立。既然百姓已经臣服了大陈,那么大楚不复立也可以——只要天下太平,永无战争。 于是,诸葛夫人选择了放弃故国。他们的所作所为,遭到了当时桃花源人的不理解。夫妻二人回不去桃花源,就在诸葛玦将军的老家——寻龙县安顿了下来,改了名字,当一对遁世的夫妻。二人双双消失在史书的记载中。 也不知道他们的后代叫什么,据说已经改了姓氏。 看完了这段记载,云缨长叹一口气。这么说来,自己只可能是诸葛夫人楚昭漪的后代了。其实楚昭清真的是个悲剧人物,她喜欢错了人。落得那么倒霉的下场,但是发毒誓,也的确自私了点。归根到底,她是个政治的牺牲品。 不过,如果楚昭清,楚昭漪是亲姐妹两个,自己作为楚昭漪的后代……想到这里,云缨忽然想看一看楚昭清长什么样子。 于是她又去了秘书监,翻阅了许多箱书,终于找到了一幅卷轴。 打开卷轴,画中的小姑娘身穿龙袍,明眸皓齿,一派天真—— 眉眼之间,与她别无二样。 ----------------------------分隔线-------------------------------- 同一天,山海关驿站的驿丞发现一封奇怪的信。 这个驿站常常用来分发边疆的将士寄回家乡的信件。还有战死士兵的死讯,也通过这个驿站发出去。如果百姓捡到了战死士兵的遗书,也会送到这个地方。毕竟人死为大,谁都不希望这些可怜的兵丁,连遗书都发不出去。 两年前,景家军大败,死亡了不少兵卒。从月牙河一直到钟皇山。陆陆续续有百姓发现阵亡将士的遗体和信件。只要发现了,都会来这里通报。朝廷会给举报人一些补贴——这是梁王殿下设立的制度。极大地宽慰了将士们的军心。 如果发现的信件是未署名的,就会被积压下来。再慢慢鉴定是出自何人之手。只有署名的信件,才会第一时间被寄回家去。 这天,驿丞像是往日一样,随便从未署名的信件中拿出一封,阅读起来。 但是他越读下去,越是心惊胆战!这是一封绝笔书。第一句是:如果见到此信,代表写信者已经死去。烦劳寄给梁王殿下。 这信没有署名,却提到了很多人物:比如陆海楼。陆海楼是吏部的侍郎。去年刚刚晋升的。整个大陈最年轻有为的官员。写信的人,让陆海楼照顾自己的父亲!比如长公主陈朝阳。如今大陈最尊贵的女人,是写信之人的至交好友。 更惊悚的是,这人与梁王殿下……驿丞翻来翻去,这封信的送信人,以及发现的地方都无处寻觅了。或许有记录,但也焚毁了。驿丞不敢耽误,赶紧把这封信用八百里加急传到了平城——如今梁王殿下与他的亲兵就驻扎在那里。 接信的人是梁王殿下的亲卫青龙。由于事情蹊跷,驿丞也没有附上什么说明性的文字。只是说:此信可能事关重大,一定要送到殿下手中。 但当时的梁王殿下正和手下商量着怎么打突厥的另一部——图勒部。这一部与海叶部暗中勾结。当年海叶偷袭景家军得手,就是因为图勒运送了大量的精良武器到海叶部落当中。而且图勒部还派遣了数位军师去帮海叶人。 梁王殿下一向对月牙河偷袭那件事耿耿于怀。凡是牵扯到这件事的,他都要亲自过问,调查到底。所以当时并没有太注意这封信。 直到晚上,梁王殿下才有空审阅各地送来的信件。青龙把这封没有寄信人的信就夹在他的文书当中。 梁王一封封审阅着,他思虑极快,一目十行。直到看到这封奇怪的信。还未拆封,只封面上的“与梁王殿下”五个大字。就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要停止流动了。 熟悉的钟王小楷,清秀端丽。 他感觉眼前一黑,心脏跳动的几乎要冲破身体。全身都在发抖,克制不住的痛苦与思念。几乎把他湮灭,以至于不敢看这五个字。 哪怕多看一眼,都是一种奢侈。 过了好久,他才抖抖索索地拆开信件。“绝笔书”三个字印入眼帘。几乎窒息了心脏。他已经很久不知道心痛是什么,还以为心都碎了,再也不会颤栗和疼痛了。但是事到如今,他才发现,只要是关于她的,那就无法克制。 包括痛苦,思念,忏悔,和爱。 这一封信,他读的极慢,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在绝境当中留下了这封信,嘱咐伙伴一旦身死,就把信寄出去。所以写的是“绝笔书”。她是个极温柔的人,就算处境艰难。也想的是别人。她把所有关心的人都一一顾虑到了。唯独自己,她是恨着的。所以“下辈子再也不相见。” 但是信的最后,还有极其小心的一段话,是留给他的:人死灯灭,希望不要再想念她。想念本来就是一种无用的折磨。不如好好活在当下,珍惜身边已经拥有的一切。 看完了信,天已大亮。他终于说出了写信之人的名字:“云缨。” 面前的紫檀几上有一尊玉雕小象,是他一刀刀刻出来的她。随时带在身边,已经被盘弄的光滑可鉴。 这是他两年前刻的,而这封信的落款也是两年前。整整迟到了两年。老天才把这个讯息告诉他。可惜,什么都晚了。他的人生,也完了。 但是他不相信她已经死去,他请过各路巫师,道士做过法,招过魂。都说此人还在阳间。这些得道之人,不会轻易说出这种话。 可恨,从来不信佛的他,居然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他的等待,还有希望。 如今的他,已经执掌六部,控制了皇帝。也掌握了整个大陈的军队。天下在握,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除了给她一个梦寐以求的婚礼。她没等到这场婚礼,而且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了。但是他依旧保留了那一套凤冠霞帔,保留了为她打造的九树花钿。 两年,岁月和思念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留下来的是成熟,稳重,和不苟言笑。年少气盛被磨砺的成了少年老成。 他想把如今的自己交到她的手中,问她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他可以为她改变。变成什么人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 可惜,她没有回来。 “殿下,”忽然一声轻呼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侍女范娉婷走了进来。范娉婷拿着一件披风,跪下来:“外面下雪了,别着凉。” 他走出了屋子,果然看到漫天白雪——又是一年过去了。她该十九岁了?不知道是怎样的风华。原本,天下除她之外,再无美景。 一颦一笑,都魂牵梦绕,一喜一悲,都牵肠挂肚。 “她会不会冷?”他喃喃自语。 范娉婷心知肚明他说的是什么人,没有回答。 “娉婷,过完年,你就回京城。”他对她道:“你在我身边不会有结果。” 范娉婷惊呆了,立即辩解道:“殿下,娉婷知道殿下心系王妃!没有非分之想!只是做了自己的分内之事,从无其他……” “我知道,”男人笑得凄凉:“云儿会替你出头,我就不会为难你。但是云儿她回来了,想必不想看到我的身边有女人。” 范娉婷低下了头:“那妾身就告辞了。殿下……多保重。” 男人闭上了眼,直到身边再无人烟。 【第三卷《千里东风一梦遥》完】 第90章 回忆【第四卷】 元启二十年的春天,来的特别早。 还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外面就雪霁云消,浅草没马蹄。 一大早,云缨就起床了。上元节这天,按照大楚的规矩,要和家人一起赏花灯,猜灯谜。她没有家人,往常的上元节是跟着好朋友容婉儿一道过的。然而,婉儿不久之后就要嫁人了。她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她,只能一个人出门。 今日除了是上元节,还是祭孔大典的日子。她得早点赶去太学书院。 只是漫步在繁华热闹的街道上,众人成群结队,三三两两。小孩子,喊着爹娘;老人,喊着儿子女婿;女人,喊着夫君当家的。男人,喊着婆娘我家那口子……每个人,都有亲人的陪伴。而她,郑云,迥然一身。 像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一只猴子,无父无母,无亲无故…… 到了落市时候,街衢上熙熙攘攘还尽是人,两旁店铺栉比鳞次,花果行,陶瓷行、内肆行、成衣行,纸行、茶行、米行、铁器行……还有什么针线、扎作、绸缎、文房四宝行甚或巫行、仵作、棺木行……多热闹啊,她仍旧是寂寞。 这些人,都与自己无关。 到了太学,和太学的夫子,学生一起祭拜孔子老人家。祭典是由现任桃花源主乌信他主持的。她在乌信他身侧,其下是一些世家族长,少爷们。祭典结束之后,乌信他把她留下来做客。说是婉儿不久之后就来了。怕她闷着,就一起过节。 云缨很感激他们。自从进了这桃花源,这两人犹如自己的长兄长姐一般照料着自己。如今,二人即将成亲,她也打从心底为他们高兴。 喝了几杯,她觉得暖和些了。问道:“乌先生,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 “五月,等武陵桃花汛过去了。” 她皱起了眉头:“是黄河水会涨吗?会不会淹到这里?” “这个不好说。”乌信他放下了酒杯:“如今黄河是七分水,三分泥沙。万一碰到大的雨,加上汛期水位居高不下,说不定龙王爷也会造访桃花源。” 她也担心起来:“这……外面的朝廷不管吗?” 乌信他摇了摇头:“前几年,黄河泛滥,改道来了武陵。然后水患就一直有。偏偏外面大陈的朝廷**,工部的那些个水利先生都是死读书的,不会治水。前年,那个接替云缨担任武陵县令的董弗之还提议用堵塞的办法治水。岂不知道水是堵不住的!” 她沉默不语了。 外面的大陈——她也只能从乌信他和容婉儿的口中得知那个朝廷。听说大陈的皇帝陈晟澈和侄子梁王陈朝临斗法,把大陈的政治搞得更加乌烟瘴气。反而民生没什么人管。相比之下,桃花源里的安居乐业,男耕女织,简直是太幸福了。 但是她的心,却在外面。 等到婉儿来了,大家开始吃元宵。只吃了一口,她就吃不下去了。容婉儿也停下了筷子:“小云,你怎么了?” “我……我想家。” “家?!”容婉儿吃了一惊:“你知道你家在哪里?” “不知道。”她说:“可是我想回去。” 元宵虽好吃,但是身边却没有家人。无如如何,都吃不出个滋味。 “你想出桃花源?”乌信他道。 她点了点头。但容婉儿立即反驳道:“小云,祖师爷有规定,进了桃花源就不能再出去。现在外面那么乱,一会儿是梁王打突厥人,一会儿是江南的太子起兵造反。族长们绝对不许你出去的,更何况……” 她接过了话:“更何况,我是大楚的皇室后裔,对不对?” 容婉儿点了点头。 桃花源里住的都是大楚遗民。第一批遗民,大多是对大楚皇室忠心耿耿的臣子和亲卫。本来,这些老臣希望诸葛夫人楚昭漪生下儿子,立为大楚新王。然后夺回江山。但是诸葛夫人出桃花源,他们连效忠的对象都没了。就在桃花源中度过了一生。 诸葛夫人走后,这些老臣大概是怕没有了领导人,民心涣散。就想方设法立了一个桃花源主。由大家族的族长担任。桃花源主的任务是统一这些大楚遗民。让他们世世代代不要忘了自己是大楚人。将来要光复大楚,灭掉大陈,夺回锦绣江山。 现在,她这个大楚皇室后人进来了。四个从桃花源创立之初就存在的世家长老都特别鸡血,把她真当主公供奉了。原本要直接赐她公主的地位,但她拒绝了。如果,她真的接受了公主的尊位。无疑会被当做光复大楚的希望。 她不想找这么大的麻烦,毕竟,大楚已经灭了两百多年。但想一想,两百多年了,四大世家也更替了七八代。居然还有这份对大楚的忠心,还真是难能可贵。 虽然,她并没有心思夺江山。但是想当桃花源主。 她说:“只要我当了桃花源主,就可以出去了是不是?” “是。”乌信他斟满了酒:“但是你出去又如何?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想出去找找。”她有些迷茫:“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常常站在河边望着山的那头,我也不知道我在望什么。” 说完,她就笑了。郑云,你是个多不安分的人?乌信他跟她说过,光复大楚,是桃花源人人都做的梦。现在,几个长老甚至提议把她立为女王,等梁王和江南的逆太子两败俱伤之际,桃花源人出桃源,厉兵秣马,灭掉大陈。 大楚遗民之所以对大陈这么仇恨,还是源于熙和帝的悲剧。被枭首而死的帝王,真是古今少见。何况,楚昭清天资聪颖,心地仁厚。她在位的时候,也算是个勤奋,爱民的皇帝。大陈太.祖用残忍的手段杀了她,遭到了最怨恨的诅咒。也导致这些遗民,世世代代不愿意归附大陈。宁愿定下一条百世不出桃花源的规矩。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是什么。但是,改变不了想出桃花源的心 翌日,桃花源主的换届大选开幕了。 桃花源主本来也不是终生制的。一般也会当个二三十年。之所以忽然召开,还是因为她的出现。云缨明白,桃花源的人在等她长大。然后让她当他们的主公。所以才会急着换届。那之后呢?是不是就要出桃源,夺天下了? 她笑了:自己凭什么夺天下?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然而,这是双赢的事情。只要能出去,她并不介意被这些想复国想疯了的人,稍稍当做神灵崇拜一下。 换届选举之日,所有世家长老都来了。云缨看到他们把殷切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好像自己坐上那个地位,他们就有了可以效忠的皇帝陛下。结果也是如此,当众人开始甄选的时候,几乎所有的长老都选择了她。 徐家人说:“郑姑娘少年老成,博学多闻,还是大楚皇室后裔,当为桃花源主。”徐家这一支,是大楚右相徐子麟的后裔。 温家说:“郑姑娘举止端庄,品行高雅,还是诸葛夫人的后裔,做我们的主公,当之无愧。”温家人是大楚宁南王温夔的后裔。温姓,也是如今的桃源第一大姓。 四大世家,还有两家是乌家和容家。容婉儿和乌信他正是这两家的子嗣。他们也一起推崇她当这个什劳子的桃花源主。 所以,她最后如愿以偿,入住灵晖台,宣布成为桃花源主。灵晖台是大楚遗民进入桃花源后,皇太后和太皇太后居住的地方。也就是大楚名义上的皇宫。虽然大楚遗民只有十万之众,但也把皇宫建的像模像样。 这一日,灵晖台里,红色的幕卷下垂着五彩流苏,金色的帘布上摇曳着七宝朱箔。周围焚起御炉香飘百里,无数侍女献酒,乐师齐奏宫商。所有桃源中有名望的人都到场了,人们酒酣淋漓,皆恭贺齐天之喜。直至午夜三更,酒兴阑珊才撤宴。 云缨乏了,就慵懒地躺在软榻上。今日的她,穿着一袭九龙四凤的紫金霞披,下饰彩色锍苏,如墨青丝随意地披露在肩头。这套行头,是世家长老们特地请了城中四十九位绣娘,赶制了十天十夜才做出来的礼服,款式是大楚公主样式。 不久之后,有侍女过来,伺候她更衣沐浴。这些年寄住在容婉儿家,她从不要人侍候。遂赶走了这些侍女,自己动手换了衣服。 脱下繁复的衣服,颈子上那一块白玉显得格外耀眼。这块白玉是她清醒过来之后,一直随身带着的。样式古朴,看起来不是近代之物。还有许多吉祥的图案,表面沟壑众多。中心围绕了一个小篆的“郑”字。 她以为这一块玉,必定是自己的。因为她叫“郑云”嘛。这也是,唯一能辨认自己身份的东西了。所以她格外小心翼翼地保管着。 她随手取下这块玉,放在梳妆台上。然后下了浴池沐浴。大冬日的,能够这么奢侈地洗一回很不容易。于是洗了很久才上来。穿衣的时候,由于衣服太繁重,她不小心一袖子弄翻了一瓶蔷薇露。深红色的水溢满了整个梳妆台。 她连忙把那块白玉拿出来,偶一低头,发现深红色的香露把白玉的沟壑全部填满了。在那偌大的“郑”字下,还刻了一行芝麻大的字——由于白玉表面沟壑众多,不是蔷薇露把沟壑填满了。这一行字几乎不会被发觉。 “云缨吾妻,不离不弃。”落款是郑君琰。 “啪——!”她失手摔了这玉。双手扶住桌角,才能稳住身子:“郑君琰?云缨?”不是说,她叫做郑云吗?为什么她会有这一块“郑君琰”赠给“云缨”的玉石呢?这两个人又是谁?他们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不对,云缨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想起来了,乌信他曾说过,武陵的前一任县令叫做云缨。 事不宜迟,她立即去了秘书监,将乌信他所写的关于外面的文章一篇篇翻看。作为桃花源主,乌信他还有个工作是将外面发生的事情,以史料的笔法记录下来。也算是为了以后大楚反攻大陈收集信息。好让大楚的人民知道外面怎么回事。 她很快翻到了想要的—— 云缨,十四岁出仕。本是长公主陈朝阳的准驸马都尉,先在翰林院当招待,后去武陵当巡抚赈灾。为人刚正不阿,斗倒了武陵两个墨吏——武长坤,何方圆。拯救了千万的百姓。之后,受长公主案牵连,被革去侯位,流放秣陵。半年之后,投入郑君琰,成为他的心腹…… 一件件故事,明明写的是别人的事。她却渐渐看得眼泪满面。看完后,一步步走回了灵晖台。本来已经晴朗了许久的天,不知何时开始下起小雨。随行的侍女为她撑开伞,她把他们推开了。然后跑回了屋子。吹灭所有的灯。 错不了了,自己叫做云缨,还是个女扮男装的驸马。而那个郑君琰……不,梁王殿下。该是自己的……情人,还是丈夫? 摩挲着沟壑纵横的白玉,她忽然觉得可怕起来。如果那个梁王是自己的丈夫,那么自己不就是要灭他国家的前朝公主?那么,需不需要去找他?找到他又该怎么办?自己为什么会失去记忆,是不是和这个人有关? 还有,他们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会不会,梁王殿下已经有了王妃? 她简直心烦意乱。尤其是,她一想到“王妃”这两个字,心口就一阵阵地闷疼。好像有一根针,刺着自己的心口。她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疼。记忆是一个人的归宿,而她,已经四年没有归宿。眼看纱幕幽幽撒落下去,将外面的宫灯隔绝开来。茶几,桌案,山石,泛着幽深的,险恶的光。仿佛它们是野兽,随时会跳出来咬人。 她害怕了,好像跌入了一场梦。这时候,外面的雨势更大了,还有惊雷闪过。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努力回想着过去。头疼欲裂,却在恍惚当中,似乎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不是云缨,却是一声温柔如水的“云儿。” 好像走进了一条长长的甬.道。前方有晦暗的过去,但是她找不到去那里的路。挣扎,探索,闭上眼,一次次尝试回忆起来。 好像脑海都要沸腾了。终于,她脱口而出: “君琰……” 一声呢喃之后,顿感神识清明,三魂七魄都归了位,心口的疼痛也消失了。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感情,如洪流一般涌入她的脑海。什么是男女之欢,什么是相思之苦,什么是求而不得,什么是生离死别……她,全部想起来了。 第91章 故国 一夜之间,仿佛经历了一辈子。 关于那个叫云缨的一切,她全部记起了。那是一个遥远的故事,却切切实实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她不仅有家人,朋友,还有爱人。 郑君琰,芊芊,陆海楼,爹爹,容姨,景裕,青龙,朱雀,伍旭……一个个人,曾经与自己挽手走了一路。却因为意外的变故,将他们系数忘却。却在这个夜里,全部找了回来。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从元启十六年七月,到如今元启二十年的二月。四年,她足足迷失了四年!但是人生有多少个四年?谁会等自己四年?! 哭了一阵,她抬手擦去了眼泪。哭,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得一步步计划,方可脱身。 她走出灵晖台,来到秘书监,翻出了所有关于梁王和长公主的文书。看了一宿。得知大陈的老皇帝已经快不行了,连宫内的御医都说:陛下龙体不愈,怕是只剩下半年之期。而梁王殿下,已经着手准备继位事宜。包括将一批大臣换血,再大赦天下,实行仁政等。 但是,长公主陈朝阳一直在宫中陪伴皇帝,并未出嫁。 芊芊为什么不出宫? 云缨摇了摇头:或许郑君琰根本没收到自己的密信。但无论如何,芊芊是她的好姐妹,她得想办法为她脱身。 又翻了几页,看到梁王殿下最近的行程。她的手颤抖起来——陈朝临最近下令,要钦天监在武陵选址造陵墓!说武陵这个地方有王者之气。但这是假话。谁都知道如今黄河改道,武陵成了随时会被淹的悬地,有点钱的大户人家,都把祖宗坟给迁移出去了。这个梁王,却给自己选择了这么一块陵墓地,着实傻。 而且,大陈开国以来,没有哪个王室子弟,在自己二十五岁的年纪里,就开始建造陵墓。基本上,过了花甲之年,才会想修建陵墓的事情。因此,有人说,梁王,不仅傻,而且怕死。 她太了解郑君琰了,他这个人,不可能怕死,也不傻。修建陵墓,她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他即将出兵江南,没把握战胜萧陌和陈朝奕。所以,连坟墓都提前建造了起来。不过,为什么要把陵墓选址选在武陵? 不得不联想到自己的身上。假如是这样,那真是大大的不妙了。 出去这件事,忽然变得仓皇起来。犹记得,上次分别之际。他说,再见面,白首不相离。她也答应了。却不想,命运如此捉弄人。 四年前,她的确恨他。但现在回忆起来,之所以恨,还是因为爱而不得。她恨他不把她留在身边。也恨他的权力不够大,保护不了自己。更恨他的身边有个陈珊,还是陛下内定的梁王妃。王妃二字,简直执念成了心魔。 她是那么想当王妃,以至于当不到,就恨了起来。 但是如今,与恨比起来。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深吸一口气。云缨,云缨,无论多着急,现在必须保持镇定。现如今,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失忆。万一大家知道她的记忆回来了,那么大概就不肯放她出去了。所以一定要装作失忆的模样,然后再想办法出去。 她把目光放在窗外——雨势更大了。 过了几天,武陵的桃花汛来了。桃花汛是每年的三月下旬或四月上旬间猛涨的春水。黄河自古以来就有桃花汛期。经过了前几年的水灾,武陵的水文环境更加恶劣。今年更糟糕,这几天大雨连绵不绝,黄河下游多处决口。 这一次,黄河水终于造访了桃花源。淹没了一个村庄,沉了几十亩良田。四大家族的长老连夜召集族人开会,将受灾的民众接到城中安置。 但是桃花源被淹,实在是不好的兆头。果不其然,几天之后,工部有消息传来:整个桃花源岛都下沉了七八寸。因为泛滥的黄河水冲垮了岛下的泥沙层,导致岛屿开始塌陷。这一次小小的瘫江只是千年岛屿沉没的先头之兆。 云缨也读过几本关于河防的书,但是黄河的水患层出不穷。除非朝廷真的花大力气去治理,否则黄河的水患不会消停的。 这夜,乌信他来找她,谈的是灾民安置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乌先生,就算桃花源撑过了今年的桃花汛,那么到了梅雨季呢?明年的菜花汛,桃花汛又怎么办?” 桃花源开创之初,只有五万人口。但是到了现在,已经膨胀到了十万人口。人在增加,但是岛屿的大小不变。本身如何生存就是问题。加上四年前,黄河流域遭受到了千年不遇的大洪水,导致黄河整个改道。桃花源正处在黄河新的河道上,受到冲击影响,桃花岛将会慢慢沉下去。那么,桃花源的人只有选择出世了。 乌信他也知道这个,沉吟道:“你的意思说,让族人全部搬出去?” 她点了点头。又自嘲一笑:搬出去谈何容易。 乌信他也道:“长老们不会同意的,除非大陈灭国。” 她沏了一杯茶:“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样,我和你们出去一趟,寻找一个暂时的栖息之地好了。归根到底,桃源只是个荒无人烟的住所。天下之大,这样的地方不是没有。就算不依附大陈,搬个家总归没问题?” 乌信他摇了摇头:“我们的族人一旦出世,再想遁世那就难了。” 她还是坚持:“难道等黄河水发,淹没了家园吗?乌先生,你得想想,如果人都不能活下去,谈何复国?!谈何光复大楚?!” 乌信他点了点头。又起身而去:“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其他长老。” 三天后,长老们的回馈就到了:万不得已,可以接受转移家园。乌信他和容婉儿打算带着她出桃源一趟,寻找下一个家园。计划成功了一部分,她放下心。就等着出桃源。不过这一日,她忽然得到一个消息。 容婉儿来陪她聊天,无意中告诉她:陈朝临要来武陵巡视陵墓的选址!大概十天后就要来武陵了!十天后,陈朝临来武陵!” 当时,她的手指正扶着一只青瓷杯,闻言松了手“叭嗒”——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银光。侍女听到动静冲了进来,手慌脚乱地收拾了一地狼藉。她镇定下激动的心跳,却是忍不住想——十天后,郑君琰会来武陵! “小云,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努力控制着激动,问道:“婉儿,那个梁王大概在武陵呆多久?” “也就几天。下个月梁王说要出兵讨伐江南的逆太子,连讨伐的檄文都下达了。他既然要赶去江南,不可能久待的。” 几天……但是他们大概一个月后才能出去! 她闭上眼,必须得早一点动身出发。睁开眼,望见容婉儿关切的眼神。有了主意:“婉儿,你和乌先生怎么还没有成亲?” “哎,别提了,不是这次桃花汛太猛了,把桃源的几个乡镇都淹了。老乌整天忙着赈济灾民。这会儿又要去找什么新家园,哪里有空办婚礼?” 她笑道:“那你不如让乌先生早点启程。等事情办完了,不就可以成亲了吗?” 容婉儿脸上一红,点了点头。 送走了容婉儿,她就开始等待。不管怎么说,她得抓紧这一次君琰来武陵的契机。彼此缘分太浅。如果错过了一回,那就错过了终生。 等待是漫长的,而且她不确定容婉儿是否可以说服乌信他。如果说服不了,她不在乎拼一把,自己只身逃出桃花源。从前,担任武陵县令的时候,她把武陵的地图都记在脑海当中。只要出了这座小岛,找到出去的路也不是很难。 过了十天,就在她都快绝望的时候,终于得到了消息:可以出发了。 临行前的一天,她在几位长老的带领下,祭拜了大楚列皇的宗庙。一排排灵位,都被岁月打磨的古意盎然。上面雕刻了大楚二十多位先皇的名号。最后一个灵位是空的,这是熙和帝的位置——因为熙和帝是惨死的,按照大楚的风俗,死不瞑目的人不可以立灵位。直到沉冤昭雪,入土为安,才可以立灵位祭拜。 她行了敬天之礼,三跪九叩。起身之后,徐家的族长上前道:“愿列皇保佑我大楚遗民寻得一方栖息之所。保佑我大楚千世万世,子孙绵延。” 温家的族长也道:“陈氏嚣张跋扈,将来必遭天谴。我大楚皇室公主重回故国,将来必定能中兴大楚,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底下有人呼喊道:“振兴大楚!” “还我河山!振兴大楚!!”一个两个,最后,所有参与祭奠的遗老都开始呼喊! 云缨握紧了拳头,她看这些大楚遗民呼喊的声嘶力竭,好像要把两百年来压抑的东西,全部都发泄出来。完了,她想,这些人是真的仇恨大陈的。将来说不定会成为君琰的绊脚石。那么,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取舍呢? 她深吸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跟着良心走就是了。老天不会把一件事设定为极善或者极恶。她要取善,也要接受恶的那一部分。 这时,温家的长老走到她面前,叩首以拜:“源主,下面该是您发言了。” 对了,她差点忘了。今天的主角是她。于是登上台阶,转身面对密密麻麻的人群,大声道:“各位对大楚皇室的忠心日月可昭,在下感激不尽。承蒙不弃,当了这桃花源主,就要带领我大楚遗民振兴大楚,光复山河!” “千岁!”温家的长老听了她这一席话,激动的拜了三拜:“公主千岁,有您这一席话我们就放心了。十万遗老两百年的等待,没有白费!” 底下更是一片欢呼雀跃。 就在这一片普天共庆当中,她悄悄地抬起袖子,抹去额头的一滴滚烫的汗水。万一,这些遗老知道她其实没有那个心思当什么大楚女皇,是不是会气得杀了她呢? 但是眼下,她必须得做好这一出戏,才能出桃花源。 第92章 再会 三天后,他们就启程出桃源了。 昨晚下过一场冰雹,她枕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入眠。依稀听到许多铃铛的响声。同睡的容婉儿告诉她:这是河中布置下的细网。如果有族人擅自出桃花源,船底一定会勾到这些细网,触动铃铛。只要铃铛一响,岸上的哨卫就会前来捉人。 同样的机关还有几层,只要一个不慎,触动了机关,就会被哨卫抓走。擅自出桃源的人,都是以死罪论处,从无赦免。 幸好,她是跟着乌信他和容婉儿出来的。同样上了这条船的,还有四大世家派来保护她的暗卫。以及三个会武功的侍女。其实,名义上说是保护。也说不定是堤防她逃走。毕竟,她本来不是桃花源的人,只是误入而已。 早起简单打理了下,三个侍女为她捧来一套男子的衣裙。换上男装。她走出船舱,看清晨的天色冷飕飕的。依稀照亮了广阔的天地。这边是岛屿的尽头,那边是一望无际的黄河。天与地的交界处,一轮旭旭红日,从云海中喷薄而出。 宛若新生…… 她痴迷地看着这一轮红日,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已经出桃源了。 上岸的时候,却是傍晚时分。木船到了桥头,碰岸,一场清梦被磕醒了。到了戈壁滩上,他们便下船涉水而行,脚下的水潭时深时浅。鼻间围绕的都是淡淡的水草香味。这一片湿地滩涂出奇得长。走了整整一个时辰,脚才踩到踏实的地面。 偶一回眸,她发现远处的大船着了火。容婉儿告诉她:因为桃花源的船只与外面的制式不一样,为了保护桃花源的秘密,每一次他们出来,都会把船给烧掉。 上岸后,乌信他不急着进城,而是叫容婉儿给她简单易了容。约莫是怕人认出她来。 好不容易蒙混过了城门守卫,进了城,她认出这里是马家集集市。熟悉的酒旗,熟悉的高头大马,熟悉的武陵口音……她激动的想哭。但是身后跟了十来个暗卫,她不能露出马脚。只能装作好奇的样子,打量来,打量去。 乌信他随便找了一家客栈,让容婉儿和她住。自己单独住一间。 她以为出了桃花源,逃走应该很容易。但是现在才发现,自己是被看守的滴水不漏。 且不说容婉儿和那三个会武功的侍女与她形影不离。还有躲在暗处的暗卫,也随时注意她的一举一动。这些暗卫对四大世家有着最执着的忠心,密切注意她的一切动向。就连她下楼去倒个水,还能听到四五个暗卫的脚步声。 她不动声色地喝下一杯水,想着法子出去。 乌信他只能在武陵呆两天,而梁王殿下已经到了武陵十三天。也就是说,她只有两天左右的时间可以逃走。错过了,就没这么好的机会。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四大世家对她这个失而复得的大楚皇室后人真是保护过了头。导致她处处行动受限,别说逃走,连单独一个人都难上加难。 放弃这么好的机会,那就意味着一辈子就被困在桃花源了。再也不能回到家人,朋友,和爱人的身边。那,还不如杀了她。 到了晚上,这种焦虑更加严重。碌碌无为的一天,被自己浪费了。明天晚上,乌信他就要带他们出武陵,到时候,再见郑君琰就无望了。 她决定今晚就行动。 但是行动不意味着不顾一切去送死,情况这么不妙,她得取得一个人的帮助。 夜里与容婉儿并头睡去,到了半夜,估摸着所有的暗哨也放松了警戒,她摇醒了容婉儿:“婉儿,醒醒,我有事和你说。” “呜?郑云你这么晚了还要说什么?”容婉儿揉了揉眼睛,醒了。 “婉儿,我想写一出戏,给内学的学生们排演,到了清明祭祀的时候表演。我跟你说说这故事,你给我一点修改意见,成不。” “成啊,不过为什么大晚上的说?” 她笑了:“因为,这是个只能在晚上说的故事。” 容婉儿不比乌信他,她只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云缨相信她能理解自己。于是便把自己和郑君琰的爱情历程讲了出来。除去一开始武陵赈灾那段。再除去结尾二人天涯海角分离这段,中间再艺术化,模糊化,讲给了容婉儿听。 才讲到女人重回宫廷,看到男人有了另外的女伴。容婉儿忍不住了:“那姑娘这么爱他,这男的还和其他的女人暧昧,这还是人吗??” 云缨叹了口气:“婉儿,男人这东西,说不清的。再怎么海誓山盟,也抵不过时间,权位,还有立场的折磨。不能妥协,只能两散。” 容婉儿擦去了眼泪:“真的吗?” 她点了点头,又苦笑道:“之后,女人因为一系列变故,离开了男人。他们分开了很长一段日子。彼此都不知对方活得怎么样。都猜想,是不是对方遇到了比我更好的人。” 容婉儿心又揪了起来:“结果?” 她道:“时间才是最可怕的东西,它可以摧毁一切美好,也可以弥补一切创伤。时间,将两个人之间摧心折骨的爱,稀释淡了。” 容婉儿沉默了良久,道:“云缨,你说的,其实是你自己?那个男人,是梁王陈朝临。也就是郑君琰,对不对?” 她无奈地掩面而哭:“我知道,你会理解我的。” 容婉儿叹了口气:“你恢复了记忆,想出去了。放心,我不会跟其他人说的。但是,我怕也帮不了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陈朝临,这五年来,没有纳王妃。” 她这才破涕而笑。无疑,这是今生听过的最美丽的故事。因为世间有百般诱惑,因为时间能摧毁一切。 所以,等待,才是最长情的告白。 哭够了,她握住了容婉儿的手:“婉儿,帮我出去。” 容婉儿的脸色瞬间煞白:“云缨,你是真的下定主意出去了吗?!这,这倘若失败,四大长老,一定饶不了你的!” “婉儿,再不出去我就要疯了。梁王就在城外,我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走了。” 沉默半晌,容婉儿道:“既然是我和老乌带你来的,我就要帮你逃出去。不过……你一定不能把桃花源的事说出去。” “我明白。”十万大楚遗民,若是被大陈的朝廷知道了。势必说是聚众谋反了。毕竟,历来的帝王都忌讳“前朝遗民”四个字。 这个晚上,她们两个都没睡好。容婉儿连夜为她换了一副易容,把她打扮成店小二的模样。到了早上,她们唤来店小二,打昏了他。然后扮成小二的云缨悄悄溜出了客栈。一出了客栈,她立即从马棚里牵走一匹马,策马驰骋而去。 快,要快啊。她把□□的马抽到鲜血淋漓,总算在申时三刻,城门关闭前出了武陵城。 晚来天欲雪。云缨策马奔过一轮落日。进入晚间,天上只有二三点疏星,从云端里透露点微光。若不是平日里常常下乡巡视,熟悉这里的地理环境,此刻怕是要迷了路。也不知走了多久,才挨到一声鸡鸣报晓。 她转了七个弯儿,问了四处茶寮小二,才找到梁王居住的那处行馆。遥望见宝马雕车,华盖仪仗。一瞬间心力交瘁,翻身下马,却是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缓和了好一会儿,她才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子走了过去。 相见在即,却是情怯了。老实说,虽然分别了四年,但是她对他的感情仍旧停留在四年前——绝望把爱情燃烧殆尽的那一晚。但是总要面对的,不去面对,她连家都回不去。也无法好端端为父亲尽孝,为芊芊做主出宫…… 如此看来,恨也不算什么。 她还有家人,好友,都是和爱情一样贵重的东西。需要去守护。 “歇律律!——”奔跑了一夜的马儿,忽然仰天嘶鸣一声。引得门口的锦衣侍卫望了过来。她赶紧牵着马走了过去。锦衣侍卫上前拦住了她,大喝道:“哪里来的村民?!这里是梁王殿下的行宫。等闲人不准靠近!” 她一面把□□揭下,一面问道:“这位小哥,殿下他在行宫里吗?” “大胆刁民……” 侍卫却说不出话来了。只见面前的“男子”揭下一张面具。露出一张花朵般的脸。眉宇间自有一股含而不露的灵秀生动。凡是跟过太子的人都认出来了:这是云缨云小驸马! 怎么都没料到一个乡巴佬变成了失踪已久的云大人。三两个侍卫一边去通报,一边请她进入了太子行馆。云缨实在没什么力气走路了,她倚靠在门前的柱子前。手撑着地,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听到微风被划破的声音。 门前,忽然冒出五名黑衣人,而梁王的侍卫也拔剑出鞘,顿时喊杀声一片。 她知道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赶紧躲在柱子后。露出一只眼,看到十几个侍卫与五名黑衣人厮打在一起。而侍卫们步步杀招,与他们缠斗得不分胜负——桃花源中的暗哨,还是追了过来。不知道婉儿如何了,她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想到这里,却是愧疚起来。她利用了好朋友的善心,却没有管结果如何。 正想得出神,忽然背后传来纷沓慌乱的脚步声。她回身一看,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却是正好与朝思暮想的人打了个照面。这一刻,她惊呆了,他也惊呆了。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其中。炽热的情,绞得人几乎肝肠寸断。 他好像没什么变化,只不过,用情似乎比从前更炽热了。她略一分神,却看到他的眼中瞬间注满了惊恐。转瞬间,郑君琰低袖拔剑,倒转剑鞘,反手飞掷而来。“噹!——”地一声,将她头顶不过三四寸远的剑击到一边去。 几招动作,满是干净凌厉。但是下一秒,这偷袭不成的桃源暗卫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倒背了她的双手。顿时把她桎梏住了。而郑君琰并青龙,朱雀,伍旭都赶了过来。就晚了一步,她的命落入了这个艺高胆大的刺客手中。 第93章 梦境 “放开她!” 云缨被逼得仰着脖子,只能听到郑君琰这么呼唤。带了千般焦急,万般心疼。但这暗卫的手指收得很紧,她无法低头。眼风一扫,只能看到门口的侍卫围住了四个暗卫。梁王的亲卫几乎倾巢出动,将行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抓住她的暗卫道:“殿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但是这个女人必须带走。” “你敢带走她,信不信我灭了你们十族?!” 郑君琰的眼神一动不动钉在她的身上。连眨都舍不得一眨。闻言,脸色阴沉到极点。低沉的声音,仿佛是从心口发出。 暗卫笑道:“殿下,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没等他说完,云缨艰难地道:“我知道,我在驿站留了信,把你们的秘密给……” 暗卫的手骤然收紧,她吃痛惊呼。郑君琰急得大喊一声:“云儿!”睚眦欲裂,衣袖之下的手在颤抖,又紧紧握成拳。又冷冷问道:“你们要什么?” “不要什么,”那暗卫道:“这个女人是我们一族的希望。殿下纵然拿一座金山银山来换,我们也不会交出来的。” “一座不够,十座我也愿意换她!”郑君琰努力控制着理智,但心爱的女孩近在迟尺,却有性命之危。怎么样,都无法理智。 暗卫有些疑惑:云缨是他们桃源一族复国的希望,出桃源之前,四大世家的族长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把公主殿下弄丢了。但没想到,公主居然会跑来找梁王……梁王,这可是阻碍他们复国的最大的敌人,于是道:“让殿下一命换一命也愿意吗?” 暗卫本不抱希望,但没想到,梁王殿下真的举起了剑,对准自己的胸口。但眼神依旧缠绵在云缨的身上,好像在看最后一眼。 这下,四周人全部惊呆了。 云缨也惊呆了,郑君琰太疼惜她了,居然在这么有利的局势下,还受控于人。凭着一股心气,她艰涩开了口:“你们……就算抓我回去,又有何用?他……梁王殿下……就是我的丈夫,你们杀了我,他不会放过你们……” “你的……丈夫?!”几个暗卫大吃一惊!他们面面相觑,怎么也不肯消化这个触目惊心的事实:他们的公主,居然是敌国的王妃! 但郑君琰看到这一幕,心痛如绞,五脏六腑都痛得要裂开来。他厉声道:“你们再敢动她一下,我对天发誓,将来必会灭了你们十族。一滴血脉都不剩……你看我做不做得到!” 抓住她的刺客踟蹰一会儿,犹自镇定道:“殿下,她不是你的王妃……”还未说完,一只雪白的鸽子扑棱棱飞了过来。云缨认出这是青龙驯养的信鸽。而拿住他的刺客心念一动,怕这鸽子上有他们桃源的秘密,遂出手拦截。 就在这分神的瞬间,云缨低头咬上了他的手。狰狞地咬下了一块肉。暗卫吃痛惊呼,右手一松,左手立即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郑君琰已赶到,左手一捞,将她抱在怀里。右手挽出几招,劈手夺下匕首,并折断了刺客的指骨。 “咔擦——”粉碎的声音从刺客双臂中传出来。但见呼吸之间,郑君琰的手紧扣上这刺客的每寸关节,所到之处。皮肉之下的骨头分崩离析。刺客还来不及痛呼出声,双臂已如一滩泥般软了下来。郑君琰最后掐住了他的脖子,五指收拢。 盛怒之下,他的几下动作就快要了刺客的命。在场的人全部看得傻眼了,平日谦和有礼,平易近人的梁王殿下,居然是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一式分筋挫骨,快,狠,绝。几乎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弹指之间,骨肉就分崩离析。 俊美高大的梁王,此刻狠得如黑夜的修罗。他不仅要对方死,而且在死之前,还要让对方尝一尝十八处骨骼全部被碾碎的滋味。 如此,可怕狠毒的男人。 众人在他张狂乖戾的目光下,惊得大气都不敢出。 云缨也吓得不轻,但很快反应了过来,赶忙阻止道:“君琰,现在还不能杀他们。否则事情会越闹越大!我有话跟你说!” 但是一个狂怒的男子,哪里是那么容易熄火的。眼看这刺客的脸色由青转紫,双睛暴出,就像一尾垂死的鱼。她也慌了:桃花源一族再怎么说,也是对自己有恩的。眼下没有正式交恶,一旦杀了他们的人。保不定连议和的余地都没有。 无奈之下,她只好开口道:“夫君,求你放了他们!” 一声“夫君”,显然打动了他。郑君琰看了她一眼,乍现一丝温柔之色。然后平静地松开手,这暗卫顿时瘫痪下去。他面无表情地吩咐了几句。青龙,朱雀上前来将一丛暗卫都押了下去。彼此打了个照面,最后都匆匆离去。 待到场上无人,郑君琰才放开她。还未及开口,她感觉全身一松。却是被他一把抱起她,她闭上了眼睛。伏在他的胸前,听到急速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却那么实在。怀抱这么温暖,也将她忐忑的心平静了下来。 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对这个男人没办法。爱也好,恨也好。都是他。 他将自己放在床榻之上,双手抚摸上她的脸。流连五官的每一个细节,好似在确认是不是她。她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右颊上:“我……是不是变了?” “你说呢?”他问的不咸不淡。 “我没从前那么秀气了……”倒也没从前那么胖了。她伸出手,描绘他的轮廓。不用比对,她都知道现在的郑君琰比四年前更有味道。男人真是女人的对立面,真有味道的男人,容颜从不怕岁月的摧残。反而历久弥香。 她的手指游走到他的唇,被他捉住含在嘴里。舔舐了一阵,问道:“还恨不恨我?”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还爱不爱我?” 她沉默,没回答。他握着她的手松了下来,无力地摆在一边。却是掖过被子,抱着她躺了下来。拍了拍她的背:“不爱我也没关系。” 她闭上了眼:“君琰,我想回宫去看芊芊,还有爹爹和容姨。” “好,我带你回去。”他抱着点希翼道:“云儿,只要你愿意……明天我就颁布诏书,向天下人宣布你是我的王妃。” 她的眼睛有点湿润,以前多梦寐以求的一个王妃之名。如今,却是唾手可得了。心情复杂无比,却又心疼自己起来。她等了这么久是为了什么?她无言地哭起来,男人却是心疼到不知所措。胡乱地把她抱在怀里,又是亲吻,又是抚摸。所有的动作,都是那般迫不及待,那么小心翼翼。温柔霸道得,几乎让她忘乎所以。 她忽然有些感动,这四年,君琰肯定过的比自己苦。她还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他呢?实在想象不出来,他怎么过的? 她举起手,抚摸上他的脊背:“君琰,我回来了。” “云儿,云儿……”男人低沉唤着她的名字,然后一个吻,从这双手开始,蔓延上脸庞。 从未有过的霸道和专注。她一边迎合着他,一边抚摸着男人颤抖的脊背,说着安慰的话语。直到他低吼了一声。好似野兽的哀鸣。 感情的压抑,无言可说。他只有用这种方式来发泄。接着开始解她的衣服。她知道这男人一旦动情了,就是头欲.望强烈的禽兽,连忙抱住他的腰:“君琰,我饿了。” “等一会儿……” 她不肯:“我饿!” 男人这才放开她,吩咐厨房准备吃的。 很快,饭食就端上来了。郑君琰把小米粥推到她面前:“先吃点清淡的。待会儿让厨子炖一碗燕窝送来,给你补补身子。” 但是她的筷子夹起了一块肉,愣是不碰那碗粥。 结果郑君琰就自己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然后嘴对嘴送到她口中。她举着两只手表示拒绝,但这显然无用。一碗粥就这么被“灌了”下去。末了,男人才夹起两块肉,投食小狗小猫一样地喂给她。云缨反而不吃了,她是有骨气的人。 不食嗟来之食。 结果男人自己含在口中,又嘴对嘴地送了过来……唇齿相依,他将一块肉分为两半,一半用舌头推到她的口中。等她吃下去了,再送另一半肉。 “你别这样,我吃!你别……呜。”她不行了。论不要脸的道行,修炼个几千年都不能跟他比啊。 喝完了粥,又吃了一碗燕窝粥,再加一碗人参鸽子汤。终于祭拜完了五脏府。吃饱之后,男人又把她拖到自己的怀里,紧紧抱住。一整日耳鬓厮磨,从清晨一直躺到晚上。他一刻不离地看住她,她也累得毫无想法,就闭目养神了。 但是,什么时候,来到这深山老林的呢? 她不知道,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现在是数九寒天,梅花业已成林,现值开放之时,满山清幽馨香。脚下,落木堆成了厚厚的垫子,踩着绵绵的,不着实地。耳边,风过处,密林中一阵细细龙吟。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座黑苍苍的建筑。她认出这是一座陵墓,一整块大理石碑立在墓前,上面镌刻着“先皇太子陈朝临之墓。”金粉扑面的九个大字,顿时击穿了她的心。 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回忆一段往事——自从失忆进桃花源后,不知过了多少年。再出来,已然与他天人永隔。渐渐地,她乌黑的云鬓变成雪白。拂过苍老的脸颊,根根枯竭。原来,不知不觉中。他走了,她徒然活着,成了老太太。 海枯石烂,不是时间过得有多长,而是指生离死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君琰……你在哪里?”她呢喃自语。忽然间,对着漫山遍野的梅花呼唤道:“君琰,君琰,你在哪里?!我回来了,你别走!” 但是寻觅不到他,她坐在地上哭。简直要把心都哭出来。 “云儿?!云儿?!” 忽然,她惊醒过来。却是满身淋漓大汗,呼吸急促不已,夹杂着心的疼,肝的颤。犹自呢喃道:“君琰,你别走……”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你。” 男人更加抱紧了她。显然,这般的亲密远远不够安抚怀中的小人。她心神还在恍惚。等郑君琰抱过她,她也紧紧抱着他的腰。就这么抱了一会儿,空气中的氛围变了。她听到男人低沉地问了一句:“云儿,给我好不好?” 像是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她答应了:“好。” 一夜纵情。她被他盘弄许久,才堪堪分开彼此的身子。第二天……男人依旧赖在她的床上,各种亲昵。第三天……他还不走。直到第四天,赖了许久的男人才起了身。她则是累的毫无力气。三天的欢愉,他们尝试过了所有的姿势。男人一次次地要她,一次比一次激烈。她半甜蜜,半疼痛地承受着。最后,才在他的抚摸下,沉沉睡去了。 等云缨睡着了,郑君琰才合衣起身。走出屋外,但看昨晚寒潮来袭,一夜雨夹雪。檐前的疏溜淅淅沥沥响个不住。郑君琰在滴水檐下站了一会儿,召来了青龙,吩咐道:“让礼部草拟封王妃的诏书,十天之内送过来。” “是!” 他问道:“那几个刺客怎么说了?” “他们还是不肯开口,刑讯逼供也没用。” 他冷冷道:“那就给他们灌药,一定要问出来他们的身份。” “是……” “还有,给长公主带句话。”郑君琰沉吟道:“云缨已经回来了,不久后我会带她回去。请公主把好嘴关,不要说什么不该说的事情。” “是!” “长公主的事情,云缨她迟早会知道。”郑君琰喃喃自语道:“事情虽然还没调查清楚,但是不管怎样,都不能再调查下去了。” 青龙道:“那让刑部……” “让陆四洲收手,”他坚定道:“这件事谁也不许再过问。” “……是。” 青龙也知道:前两年,寻龙县来了个老仆撞景阳钟,告发长公主实际是陆家婢女芊芊假冒的。真的长公主是陆家二小姐陆海烟,陆海烟被云缨和芊芊两个联手害死了。结果惹出了一段公案。让长公主颜面尽失。而主子也掺和了进去。 这几年,主子手下的刑部一直在调查这件耸人听闻的大案。虽然,还没有证据证明那个陆家老仆所说的是真是假。但是万一是真的,那么驸马爷云缨和长公主芊芊不仅是犯了欺君之罪,还可能是联手杀害真的长公主的罪犯。 但,主子的心在云姑娘那里,别说是假的,就是真的,他都不可能动云缨分毫。 但是长公主她…… 第94章 故人 翌日醒来后,云缨穿上珠衣鹅黄,缚着石青束带。再就着铜镜,绾了一个女儿家常用的流云髻,用华胜金步摇插在双髻之中。 隔着一重紫绡纱幕,郑君琰看着她的背影:她正引臂将一支华胜插在云鬓之中。这个姿势异常柔软优美。不过,胳膊上有个“郑”字的烙印,虽然痕迹淡褪,仍旧白璧微瑕。 就这么随便一看,他就动了心。爱情就是这么不可思议。他的小美人,一回眸的风情,简直雅到骨子里,秀到心尖上。令他心甘情愿把她捧在手掌心。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云缨回过身来:“君琰,你今早没事吗?”他走上前来,给她整了整衣冠。笑道:“待会儿去书房,你陪我一起去。” 本想拒绝,但看他剔透中带着点希翼的眼神,却是忍住了。去了书房,她先在一旁研磨陪侍,看郑君琰审批了十几份奏折。字迹一色钟王小楷。如今,兵部,工部,吏部的奏折,都是经由郑君琰的手发放下去。俨然是个监国太子的模样。 午饭后,他牵着她的手,走出院子散散步,却看外面已有黄昏光景。因为久别重逢,男人对她看守得紧。她去哪里,他都寸步不离地跟随。好像身后多了一条哈巴狗似的。她想折荼蘼花,君琰就先她一步,采下一串给她。 宿雨沾襟,虫鸣鸟静。 “君琰,那五个刺客你就放了。”她把玩着荼蘼,道:“我欠他们族人一个人情,说什么也不能杀了他们。” 郑君琰挨在她身边,道:“有几个人质在手上,那什么族人也不敢对你动手。等带你出了武陵,我再把他们放回去。” 以怨报恩,已然于心不忍。但是她劝不动郑君琰,只能徐徐图之。她又跟他询问了关于朝廷,关于江南太子部的一切。 老皇帝病危倒是真的。这还与她有关系:四年前,郑君琰在边疆集结十万大军,攻进平城。本是先斩后奏的事儿。结果老皇帝知道后,大发雷霆。正想派遣使者,把梁王殿下押送回来。结果前方捷报频传,不过几日,平城拿下了。还附送一个海叶的公主人质。 一时间,朝野震惊。各种祝贺赞美的表文络绎不绝,民间的百姓也是交口称赞。把个梁王夸成了大陈英雄,百姓救星。皇帝再怎么个不爽,也知道此刻处理梁王,只会惹来众怒。于是,老皇帝先把这口气憋着,让他回来封赏。而梁王并不遵旨,仍旧逗留在平城一带。 老皇帝这才反应过来:他这个侄子,是彻底与突厥人扛上了。但是没办法处理他。就干脆把他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意思很简单: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梁王殿下也没让众人失望,大手一挥,把甘肃,武威作为后备粮仓。换下一批贪墨官吏,重用景裕等新帅。励精图治一年多,兵强马壮,士气如虹。次年亲征就把图勒一部也收了。如此一来,老皇帝明白自己彻底管不住这个侄子了。 不仅是礼部,吏部,刑部。连兵部,工部都被梁王收服在麾下。说到这里,郑君琰冷道:“叔父毕竟老了,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她也甚是喟叹。只是,想到那个铁血手腕的梁王,居然就是面前之人。还是会觉得心悸。 接下来的发展,她也知晓一二——自从图勒战败之后,梁王的威望完全高过了皇帝。明明,功高盖主,偏偏,梁王殿下就是不肯回去“受赏”。聪明人晓得,梁王殿下是避嫌。毕竟一山不容二虎。 但是梁王四年不回京,不见陛下一面的原因还有一个—— “云儿,陈珊的事情我听说了。”他的目光幽深了起来:“原来你早就知道叔叔将陈珊指定为我的王妃。我很担心你是因为这件事,才要一走了之。” 他以为,她是愤怒陛下指定陈珊当梁王妃,所以离他而去。以至于,四年来,他把失去她的怨恨全副付诸在陛下身上,连一面都不见。梁王不见陛下,是他这辉煌的四年唯一的诟病。被成百上千的人骂了不孝。礼部的人骂得最甚,乃至拿不孝做文章,要将他的王位剥夺。后来在邱丞相的压制下,才堪堪堵住了悠悠众口。 再说陈珊和梁王的大婚。那一年的秋收之后,皇帝果然要给梁王成婚,指定陈珊为妻。甚至派了使者,不远千里将安阳郡主陈珊送到他的身边。不过陈珊此行,完全是触霉头。郑君琰把怒气付诸在陛下身上,连带陈珊一起不见。 五日后,陈珊到他行辕前哭诉,求见一面。 结果梁王派了使者告诉她:你回去给陛下带个话:侄儿已有佳偶,不劳叔父操心。就是这两句话,把皇帝给气病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道:“君琰,那是我和陛下之间的过节。不关你的事。” 男人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她的额头,道:“云儿,你回来实在太好了。能这样陪着你,看着你,简直是梦一般的幸福……” 不,梦中也没这么幸福。因为关于她的很多梦,场景是临别前的那一次对话。他试图挽回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却一次比一次徒劳。徒劳的,醒来就要买醉 ,才可以消除求而不得的思念。 如今,他抱她,吻她,又占据她。享受她的热情与温柔。方才晓得,为何只羡鸳鸯不羡仙——他的小美人的滋味,够他死个一万次。 但云缨低垂着头,她并不开心。郑君琰收押了那几次个刺客,又不过问她这些年的去向。她想他是否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如果是那样,是否会猜忌自己?如今又被他纠缠着,世事兜兜转转,怎么又回到了原地? “云儿,怎么不高兴?” 她摇了摇头:“太闷了。” 他摸了摸她的脸:“那明天我带你出去看陵墓好不好?” 陵墓有什么好看的? 她不懂,但是第二天,她还是跟着郑君琰前去参观“陵寝”了。清晨出巡,青龙,朱雀两个为伴。一路走马观花,渐渐走入白山黑水深处。 她向来是个细心的人,一路留心这陵墓的选址,发觉很是讲究:周围有九座连绵起伏的郁郁山头,有一道飞流直下的瀑布。正是应了风水中的“九龙抱水”的格局。不过呢,水龙福地,安葬女子则可以保佑后代子孙昌盛。若是安葬了男子,则会为家族招来祸事。但钦天监正范之焕不至于在选皇陵一事上犯下如此谬误。 只按下心中蹊跷,且看郑君琰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不多时,到了陵墓前面。二人翻身下马,但看巨大的陵墓入口已经依山傍水开凿了出来,里面一片黑黢黢的。墓道两旁的翁仲已经建好。 两个衙役打扮的人提着灯带他们到了陵墓口。进入黑黢黢的墓道当中,换了青龙,朱雀一前一后引路。云缨紧紧拽着郑君琰的手。忽然,前面传来惊天动地的“咚!”声。好似万斤重的陨石砸到地上。云缨脚下一个踉跄,急忙扶住了墓壁。 郑君琰把她拉到怀里,道:“云儿不怕,马上就到了。” 她只是吓了一跳:“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正说着,又是一阵“哗!”声传来,声音不甚响,却离得很近,里面夹杂了一声“喝!”。云缨陡然心中雪亮,放开郑君琰的手,径自走了过去。只走了十几步,便转过一个弯子——前方豁然开朗,往下面看,墓室的周匝都围着巨石堞雉,墓室中央没有什么陵寝。只有一支黑压压的军队正在演练着武功。一排排刀盾银光耀目,人山呼海啸般喊着“喝!”声。 这山腹之中,竟然有个巨大的演兵校场! 她看得是目瞪口呆。 须臾操练停止了,号角战鼓齐鸣。从石阶下走上来一丛军官。她一眼认出领头的人是景裕和罗文龙。他们看到她,也是大为惊讶。来不及寒暄,郑君琰已经走了过来。一众军官顿时撩袍跪叩下去。不知不觉间,几万人的军队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长跪在地。 鸟瞰全场,不经心旷神怡。在这空旷深邃的陵墓中间,人群黑压压地跪倒向郑君琰行礼。咫尺天家尊严,神圣不可侵犯。此时此刻,她才明白了什么叫做君临天下。 怪不得,为了一个皇位,自古以来无数枭雄争得你死我活。这种号令天下的尊荣,这种俯瞰苍生的骄傲。哪怕一生只能享受一次,也足以让人粉身碎骨,赴汤蹈火去追求。 她很快平静了澎湃心潮。听罗文龙为首的军官齐声说道:“卑职等恭迎梁王殿下,给殿下请安!”接着,底下数万名士官齐跪俯伏、山呼海啸般高唱:“恭迎梁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却听郑君琰道:“见到梁王妃,怎么不行礼?!”罗文龙等人赶紧补充道:“见过王妃娘娘!恭迎娘娘金安!” 她讪讪抽过手,却看到景裕一直盯着她看。看得她居然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 接着,郑君琰牵着她拾级而上。到了最顶层,他先俯瞰了一遍军阵,然后对景裕交代说:“萧陌就快要动手了,你们抓紧时间。半个月后,景家军就要开赴京城。” 景裕道:“殿下放心……娘娘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竟不通知一下,我等没有来得及接待娘娘。” 云缨早看到了这阅兵台上只放了一张金龙须弥座。遂道:“今儿我是个不速之客,还是沾了殿下的光而来。本来想,一座陵墓有什么好看的。哪里料到你们唱了一出芥子纳须弥。” 郑君琰笑道:“若菩萨住是解脱者,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意思就说,须弥山再大,也可以纳入小小菜籽之中。王妃这是赞美我们神通广大呢。” “多谢娘娘抬举!”罗文龙毕恭毕敬一礼。 景裕深深凝视着她,好像有千言万语:“娘娘这些年在哪里过的?怎么一个消息都不传回来?” 云缨心里一酸,就想要哭了。但是下面几万名兵丁看着,怎么也不能当众失态,只回道:“景兄,好久不见。我,我这些年过得还不错。只是有点麻烦…” “娘娘……”景裕也红了眼:“四年前,卑职没护送好娘娘突围,实在罪该万死!卑职常想,若是能让娘娘回来。纵然万死不辞!” 她哭笑不得:“你是三军统帅,当以大局为重。”再这么叙旧下去就要失态了。郑君琰忽然拉过她的手,又让景裕,罗文龙两个人退下。对她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来日方长。” 看完了军队操练,郑君琰带着她,一步步退出了这个藏匿了无数秘密的山洞。出来之后,虽然是一样的黑山白水,感觉却不一样了。 她问道:“这里是什么时候建造的?用来做什么?” “景裕来南直隶募兵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地方。他小子把里面修饰了一下,当做练兵场。” 郑君琰一边走,一边解释给她听:“萧陌有意趁着京城空虚之际,重蹈景王之乱。我就将计就计,将人马放在京城之外训练。” “萧陌真的要动手了吗?” 郑君琰道:“太子的命也就剩下一年不到了。萧陌肯定要趁着太子还在世的时候动手,还给太子一个江山的。” “太子人都奄奄一息了,还想着那个位置?” 郑君琰道:“云儿,你不懂陈朝奕这个人。当初,萧陌在靖王被捕之后劝阻他不要登基。但是陈朝奕被几位老臣的话冲昏了头,觉得天下不可一日无君,执意要坐那个皇位。这才成为了叛贼。萧陌虽然对陈朝奕不满,但是萧陌为他挑起了大梁,全力与我为敌。” 她听了也不是个滋味:“良禽择木而栖,萧陌既然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为什么不脱离太子一部呢?” 郑君琰叹息道:“萧陌聪明归聪明,但是他这个人输就输在太仁义,太忠心。” 她想到萧陌曾说过一句话:“得一英主而伺之易,守一庸主而忠之难。如这茶,若是违心的滋味,又岂能朝夕相伴。” 但是,萧陌却守着一碗违心的茶,始终矢志不渝。 她深吸一口气,假如对手是萧陌,天下又有谁有胜算? 第95章 端倪 离开武陵的那天,恰恰下了一场小雪。飘飘兮,彷徨兮,很有诗意。云缨求他将那五个刺客也放了。两个人拧了一会儿,郑君琰虽然心下不满,还是依了她所言。只是放的时候,为首的刺客扬言一定会回来带走她。 郑君琰没有理睬他们,只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亲王规格的马车十分宽敞。左右可以坐六个人,中间还有一个小几案,可以立一个小厮伺候。她坐在角落,抱着手炉看书。郑君琰坐在她身边批阅奏折。时不时拉过她亲昵一两下。如果她乏了,他就会抱着她,让她睡在怀里。 到了晚上,他们到了茂陵县的南直隶总督府。 云缨在南直隶当过两年县令,总督府更是来过不下十次。里里外外十几名封疆大吏都认识。但是如今换了女装,身份又是王妃。遂不跟郑君琰一起进去了。自行跟朱雀绕到了后厢房。 先安顿了下来,再安排了人手布置了厢房的防卫,联系了驿站的通讯。等传信使送来奏折之后,再按照缓急整理好。 郑君琰不久之后就来了,坐在她身边批改奏折。只是过了不久,听:“啪!——!”地一声,却看男人把手中的象牙笔掷到地上,折成了两截。笔上残余的墨汁,甩得到处都是。她雪白的袖子都沾了点点墨迹。 郑君琰面色不善,盯着一本奏折光火。冷声道:“好啊,杀了一批又来一批。贪官真是春风吹又生!这些人,一碰到金钱美女就要变坏!” 她瞄了一眼,也吓到了:甘肃干旱已久,朝廷拨款四百万去赈灾。某县令,贪污了十万两。某总督,贪污了二十万两……最后用在老百姓身上的,居然不足五十万!这是一份密折,举报人董弗之。还没看完,郑君琰忽然扭头看着她:“云儿,他们是我五年前亲手换上去的。哪知道这么快,就贪污成了城狐社鼠!” 她道:“这是他们自己变坏了。按照刑法处置了就是了。” 郑君琰道:“国家不能连连兴大狱,否则遭殃的还是百姓!杀了又贪,贪了又杀。什么时候到头?!这就是叔叔的“皇恩”。元启十六年来不杀一名大官,感化了这群畜生越捞越多!” 她明白了,郑君琰越是掌握了社稷大权,越是和皇帝分歧大。眼下,他开始全盘否定元启年间的政策了,连着皇帝本人一起鄙夷。哪里有半点从前马首是瞻,唯命是从的样子。作为梁王殿下,郑君琰的文韬武略都成熟了,有了自己的主见,不再需要谁指点迷津。 他现在是往着一代令主的路子上,越走越像样。 想了想,她道:“陛下是个什么人,你我二人最清楚不过。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深。所谓的无为而治,不过是不作为的借口罢了。” “说得不错。”郑君琰面色缓和了下,道:“你不愧是我看中的人。见识完全在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官僚之上。” 她摇了摇头:“什么主子什么人,陛下是个只会做表面功夫,粉饰太平的君王。底下人也就如此。但你不一样,所以我也不一样。” 这几句话就见功底了,郑君琰看她袖子上沾了点点墨迹。更显得肌肤白皙,手臂修长。不禁心猿意马,拉过她亲昵起来。虽然每晚都缠着她行房事到深夜,不过早上和晚上的滋味不一样的。尤其是现在,被她几句话说得心里别提多舒服了。 他忙不迭地抱着她,抵在墙上。连衣服都来不及解开,就侵入她的身子。引得女人咬了一口他的肩膀作为反抗。一次亲热,他还尤嫌不够,不断地亲吻她,再要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云缨累极了,他才停止。但是还不愿意松开她,干脆把她横抱在怀里,一边逗弄她一边批改奏折。 她有点感动:就是小时候爹和容姨都没用这个姿势亲昵自己。但男人的怀里既温暖又安全。他时不时印上一个吻,从眉头蔓延到下颌。她既不能动,又不能打扰他批改奏折。闲得昏昏欲睡,梦中,有轻柔的吻擦过。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大早。她和朱雀收拾了包裹,便踏出了总督府。不知郑君琰被什么事耽搁了,过了晌午还不过来。她就走下了马车,亲自进总督府捉人。 恰好一顶轿子落在前面。从轿子里走出一个年轻的官僚。这青年一下了轿子,她就觉得面熟。仔细瞧了瞧,认出此人是乔平的县令董弗之。当初在乾清门前痛骂靖王的那位举子。那董弗之也盯着她看,忽然愣住了。 她刚想快步离去,却被董弗之横出一臂拦住了。她只好问道:“这位大人有何请教?” “你是云缨!”这是肯定的语气。她不回答,董弗之就怒骂道:“你,你居然是女扮男装从仕?!岂有此理!国家政事岂容妇人插手!我……你这是欺君之罪!我要弹劾你一个败坏纲常!” 她冷声道:“我不是云缨。” “我岂不会认不出你?!你这个颠倒伦常的贼子!亏得陛下委托你重任!你女扮男装!到底有何居心?!”董弗之几乎是唾骂了。 她大喝一声:“放肆!公门重地,岂容你在这里胡编乱造!”却被董弗之死死拉住袖子。又呼唤带来的两个随从道:“把这个逆贼给我绑起来!我要把她送到梁王面前就地正法!” 看门的门役这时候出来了,他们都知道这姑娘与梁王殿下寸步不离,急忙陪着笑道:“这位董大爷,这位姑娘碰不得的。” “有什么碰不得?!” 董弗之气得双眼冒火:“就是长公主我也碰的得!区区一个武陵县令算什么东西?!” “什么?!”她吓了一跳:“什么长公主?!你和长公主有什么过节吗?!” 董弗之正要说什么,却低下了身子。她往后一看,郑君琰正好走了出来。身后跟了一大从官僚。 “怎么,对我的王妃不敬吗?” “殿下,她,她是云缨。是武陵的县令!”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她是我的王妃云瑛,是云县令的妹妹。二人是同胞兄妹。”郑君琰不疾不徐,一字字地下了这个结论。 由此,无话可说。众人作鸟兽散去。云缨一直凝视着董弗之,一身三品巡查使的穿戴。联想到昨日的密折,她明白了:董弗之乔平县任期满了之后,被梁王提拔为直隶巡查使。如今是梁王麾下的“密探”,负责查访各省的贪污。 她问他:“刚才,你说你连长公主都敢动,是什么意思?” 董弗之还没说话,郑君琰先开了口:“你一个小小的巡查使,还动得了皇家人?董弗之,你胆子可不小。” “是微臣信口开河……” 于是这件事轻飘飘地揭过去了。然而,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到了晚上,她特地去问了下,得知芊芊还是没有回信给自己。心上的不安越发浓烈。但问了所有随行的侍卫,都说长公主这四年一切无虞。她也记得外面并没有什么关于长公主奇怪的消息。那么,芊芊久不回信,为什么呢? 最后去问了郑君琰。 郑君琰告诉她:“云缨,你别想太多。长公主在宫中一切安好,她或许是忙着给叔父侍奉汤药。一时耽误了。” “哦,”她信了:“对了,君琰,芊芊没说要出宫嫁人吗?” “她说要等你回来。嫁人什么的没提。” 她点了点头,继续纳闷。却被他拉在怀里,絮叨起来。末了道:“云缨,自从你回来,我都没看你笑过。是不是还介意我四年前没保护好你?” “是。” “对不起,”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我说好要疼你一辈子,却没做到。我真是个没用的男人。云儿,别气了好不好?” 她继续纳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也不是没用……芊芊怎么不回信了呢?” 郑君琰看她心思始终放在芊芊身上,就从玉函中拿出一尊小玉人,放在她的手心:“云儿,这是我四年前雕刻的你。这四年来,这小玉人随我南征北战,出生入死。你看,它至今一点破损都没有,以后,我就保护你就像保护它这般,好不好?” 她终于回了神,这小玉人,雕刻的真漂亮。而且被摩挲的光滑可鉴。好像在诉说一个男人四年来精心保护的点点滴滴。纵然还在气,却不得不感动起来。试想,如果他那时真的像是这般保护自己,哪里会有那么多波折? 她接受了道歉:“暂时不气你。”不过:“你替我打听一下,芊芊在皇宫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云缨,”郑君琰吃醋了:“长公主重要还是我重要?!” “都重要。” 郑君琰气了,他随手从玉狮子镇纸下抽出一个黄皮本子:“再念叨芊芊,这个就不给你。” 圣旨?!天呢,给她的嘛?!当官当久了,条件反射要跪下接旨。她立即妥协了:“好君琰,来来,把圣旨给我。” 郑君琰“噗嗤”一笑,给了她。 打开一看,却是陛下将“寻龙云氏长女”晋封为梁王正妃的一封诰敕。底下还盖了翰林的印章,想必已经传阅了整个翰林院。但是没有指名道姓是谁。只说是:寻龙云氏之女。应该是考虑到她女装男装,特地为她留了一方余地。 她捧着这本子,不可抑止地哭了起来。却是喜极而泣。 第96章 师父 这日,风似乎停了。雪却又飘了起来。天色渐渐晚了,千家万户上了灯。这里是距离京城不足五百里的一处小镇,称为白螺镇。镇上有二宝:一,每日申时的白螺市。二,闻名遐迩的普救寺。 到达白螺镇后,郑君琰舍弃了驿站,县衙不住。这晚宿在普救寺中。到了申时,又携着云缨前去看白螺市。 市集上,贩夫们错三落五搭起席棚。白螺矶前三里河提上,被灯火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市集上喧嚣连天,湖下游船如梭,岸上游客似蚁。 再走一里地,白螺市就黯淡了起来,人却更多了。暗陬里,涂脂抹粉的女人不断拉过往的客人到身后的屋子里“歇息”。白净脸蛋的男人也做这种活计,恩客却是上了年纪的老女人和有断袖嗜好的男人。 云缨紧紧贴着他:“君琰,你要干什么?” “当初,我就是在这里被卖进了青楼。”轻飘飘的一句,却让她震惊到无语。不由得抓紧了他的手。但男人毫不改色,绕过了这群买卖的人口。进入一家名为“白螺龛”的酒楼。 酒楼里只有一位客人,是个双目失明的中年人。穿着一身肮脏的道袍,一看就知道是个算命走街的瞎子。郑君琰却喊了他一声:“师父。”瞎子点了点头,然后问:“这位是谁?” “我的妻子。” “小岩,今晚我们交易的对象可不包括女人。何况,这位可能是未来的大陈皇后。”瞎子笑着打趣道。他的声音不如外表那么邋遢,干瘦。清亮如洪钟,中气十足。一看是个练家子。 “她就是大陈未来的皇后,所以我才带她来见你。”再听郑君琰这么说,云缨已经完全糊涂了。 接着分了主次入座。郑君琰和这瞎子谈了半日,说什么“暗卫”“杀手”“一个上等货色一万两黄金。”等等。她听了半晌,再结合郑君琰的身世,总算是明白了:当初,六岁的郑君琰被人牙子卖入青楼。后来被这个算命的瞎子相中,买了去训练成顶级杀手。 每一个当权者,都需要有一支暗卫和杀手为自己效命。靖王的黑甲铁骑和秦茹便是如此。今晚,郑君琰以一人一万两黄金的价格,买了一百个暗卫。瞎子将卖身契清点了给他,还问要不要去看货色。郑君琰却说:“师父训出来的人,不用怀疑能力。” “至于忠诚,你知道该怎么办。当初郑铎是用噬心蛊来控制你的。那种蛊毒我还有,需不需要带上?”瞎子笑问道。 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噬心蛊是什么?” “一种□□,下蛊者可以随时操纵蛊毒发作。发作之后,宿主就会全身筋骨瘫软,如万蚁蚀心般疼痛。半个时辰不解,就会融化成一滩血水。” 瞎子倒是和颜悦色地和她解释起来。听得云缨脸色惨白,郑君琰却安慰她:“别害怕,那毒我早就解了。” 瞎子又接着和郑君琰接着谈生意。这次是情报生意,最后郑君琰支付了五十万两银票。买到了五封信。一封信十万两,这价格够意思的。但郑君琰毫不肉疼的样子。临分别之前,瞎子掏出一个青花小瓷瓶给了郑君琰,道:“这是师父送给你们的贺礼。试了效果好,三万两一瓶可以再来买。这里还剩下十瓶。” “师父真是越来越会做生意了。”郑君琰拔开瓶塞后一看,莞尔一笑。当即支付了三十万两银票。于是回去的时候,云缨把玩着小瓷瓶,但看里面装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药丸。一瓶大概装了五十颗,算来他居然买了五百多粒。 “君琰,你的师父很厉害吗?他为什么会是个瞎子呢?我看他人还挺温和的,居然会是个杀手头子。” “师父眼瞎心不瞎,面善心不善。他本是江湖第一高手,学通天人。却参透不了一个情字。二十多年前,师娘去世了。师父哭坏了一对招子,便成了瞎子。后来,他买下了白螺市,专门物色杀手人才。也做些酒池肉林的生意。” “你在他手下过得怎样?” “总比在青楼好。当初和我一起拜入师父麾下的十个少年少女里,七个人没通过试炼死去了。剩下来的三个人,都成为了顶级杀手。等我们长大之后,便被卖给达官贵族做暗卫。” “郑铎郑丞相对你很不好?” “谈不上好不好,丞相对待看门狗如何,对待我就如何。当初,我也年少气盛,在师父手下向来是最受用的,到了郑丞相手下总是不得用。难免桀骜一点。”。 云缨沉默了,如果这样的日子是“总比在青楼好”。那么他在青楼的日子是怎样的呢? 回去之后,郑君琰和她一起打开了重金买来的五封信。三封是太子写给萧陌的,墨迹一封比一封淡,轻。一封是萧陌写给江南第一名医叶开星的。最后一封是萧丞相写给太子的。 读完了,江南那边的形势便了解个大概:太子重用萧陌,从各省招兵买马,意图重返帝都,恢复“永嘉”年号。萧陌进展不顺利,太子就催他赶紧办妥。同时,这信中还说到十来名大臣和萧丞相有往来。不仅提供军费,还将朝廷的一举一动报告给萧氏。 这是太子的想法:催促萧陌这个万能的表弟。就是要他招兵买马,为自己去夺那个皇位。 萧陌写给叶开星的信中,讲述了太子的病情:一日比一日严重,他若是进言太子不要急功近利,太子就以性命相逼,让他按照他的意愿办事。 最后一封信,是萧丞相写给太子的。说希望太子不要逼儿子太急了。而且,太子要求萧陌在元启二十年之前进兵帝都,不是妥当之举。言外之意,有劝太子放弃攻占帝都的意思。信的末尾,太子的朱批红得瘆人:朕宁为战死皇帝,不当苟安之君! 这是萧丞相的意思:如今天下大定,梁王是天命所归。我们没有希望夺取皇位了。太子您不要逼我儿子,他也尽了力。 总结下来:太子逼着萧陌卖命,要他今年之内夺回帝王。萧陌担心太子的身体撑不住,萧丞相为儿子心疼。 云缨不禁骂道:“太子的权力心怎么这么重!都快死的人了,缠着萧陌累死累活为他卖命。萧陌也是个傻子,这样的主子还给他尽什么忠!” “云儿,你不知道太子和萧陌的渊源:当初上元之乱,萧文河把侄子从宫中接出来避难。结果没来得及转移,景王的军队就抄了萧府。萧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都死于非命。有仆人将两个孩子放在一处地窖里。当时,萧陌三岁,太子四岁。两个孩子靠一点米粮过了十几天才得救。” “这样啊……” 她还是不懂,难道一起出生入死就可以这样助纣为虐吗? 或许郑君琰懂为什么,但是他不告诉她。 根据这五封密信,在白螺镇的这几天。郑君琰草拟了一系列的作战计划。云缨渐渐明白为何郑君琰有信心拿下一个完整的皇宫了:他就是打算在城外,把萧氏的叛军给干掉。不过,那几十个死士做什么的 ,他却没说。 既然花了如此大的价钱买下,她相信他一定有很大的用处。 这日晚上,她帮忙誊写郑君琰这个监国太子的手谕。回房之后,看到郑君琰还没睡,正盘弄着瞎子给他的小瓷瓶。于是凑上来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师父给我们两个的见面礼。”他语气颇有深意:“告诉你可以,不过你待会儿必须得吃一颗。” 她答应得很痛快。结果郑君琰一本正经道:“这是天下最持久——最立竿见影——最厉害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一脸诡计得逞的坏笑:“春.药。” “……” 第97章 舞女 离开白螺镇之后,一行人继续朝着京城赶路。不过两天的时间,便来到了京城以西的丰台大营。郑君琰就在此处安排拦截陈朝奕的兵马。罗文龙和伍旭都先后赶到了丰台大营,二人的亲兵也正好从山海关赶了过来。 一时间,丰台大营异常热闹。山海关守兵,景家军旧部,五大营的人手混杂在一处。白日里,郑君琰忙个不停。除了吃午饭,她很少能见到他坐着。到了夜晚,这厮强迫她吃师父送的药,通宵行**之乐。 她真是不得不感叹一分钱一分货。一连好几日,借助这神奇的小药丸,他们几乎胶着黏到了清晨。所以,当有一天郑君琰不缠着她时,反而觉得不习惯了。 这晚,她洗漱完毕,伏案给芊芊写信。但是之前的九封信都石沉大海,她实在不知道还能写些什么。这时候郑君琰走进来了,还递过来一封折子。 这倒是个稀奇事。 不过一看这折子,云缨倒是乐了:“臣董弗之伏惟叩首以拜:前武陵县令云缨女扮男装,伪装士子,欺君犯上……”还煞有其事引用道:“其人性非和顺,地实寒微。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居褒姒妲己豺狼之心,行息妫越女灭国之祸!” 她笑着递给郑君琰:“原来我这么美,还能比作桃花夫人和西施。不过,就算我有祸国之心,君也非昏庸之主。” “云儿,他这么说你,你不生气吗?” 她的笑冷下来:“生气有什么用。他是你看重的臣子,我跟他怄气,倒霉的是你。反正,你也不会对他怎么着。” 果不其然,郑君琰给他找台阶下:“董弗之这样一碗水清到底的官太少了。以后江南等富庶之地加税征敛,非要这样的清官去办不可。所以我才留着。云儿,你放心,这一封奏折……” “别说了,我不会跟他怄气的。” 其实,说不生气是假的。这一个晚上,她气得不去伺候郑君琰。任凭他怎么个求爱,就是无视他。隔日大早,但看那封奏折被郑君琰批了四字“多管闲事”。笔墨酣畅,气势磅礴。好像比她还生气,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 最后就这么反驳了回去。 中午,郑君琰在营盘附近的且末亭中赐宴。她亦陪同出席。酒酣之时,下边廊檐处忽闻环佩叮咚。只见一溜儿歌舞姬,步履凌波似地翩翩而出,盈盈施礼向且末亭中一拜。人人着一色的水红宫装,蒙鲛绡面纱。 郑君琰呷了一口茶,望着摇曳婆娑的舞女,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又叹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罗文龙笑道:“这是伍大人的主意。这妙香阁的姑娘,可是个个千金难得一见的。” 郑君琰将手一摆,顿时丝竹管弦齐鸣。十个歌舞姬水袖甩开,裙裾翻飞,顿展天籁歌喉。一曲唱毕,余音袅袅。座中客都沉浸在如痴如醉的歌声当中。还未回过神思,乐师已轻拢慢捻抹复挑,拨动起七弦古琴。 舞女们随着旋律经轻移莲步,走到面前来。她们揭下面纱,人群顿时发出一声惊呼赞叹声。接着,歌舞女们引臂伸腰,共作一支“翘袖折腰舞”。 其中,领舞的女子最为惹眼。她的身姿极美,低回时宛如金莲破浪,凌乱时宛如流雪萦风。折腰的间隙,一头乌发甩开,宛如上等的苏杭丝绸。 云缨也注意到,就连身边很少关心歌舞的郑君琰,这次也看了这女人几眼。于是,别人吃了一肚子酒菜,她吃了一缸子的醋。 朱雀也食不下咽,拉着她道:“我看这些女人转得有些头晕。娘娘,要不然我们先走一步?” 她使劲点了点头,小声道:“但是我们一走,这些饿狼似的男人指不定对这些女人做什么。还是看着点为妙,色字头上一把刀。” 朱雀瞥了一眼伍旭,点头答应了。 这就是吃醋的坏处:忘记了吃饭。 不好意思说没吃饱,只能自己去厨房找吃的。 回到且末亭的时候,人们都已经散去了。只留下朱雀,伍旭二人相对站着。她刚想上去打招呼,就听到“啪!”地一生脆响。却看朱雀不知怎么了,把一只好端端的天青酒杯给摔碎了。 她愣了愣,心道这是咋地了。郑君琰不是说过,朱雀和伍旭好事将近了吗?却又听朱伍旭叹息道:“朱姑娘,你我二人并不合适。当初殿下跟我说起你时,我只道殿下怜你孤苦,想让你做我妹妹。却不曾想是……” 朱雀哽咽无语。她心里却不平衡了,走上前来质问道:“伍先生,我朱姐姐这么好的姑娘上哪找去,你眼瞎了吗?!” 伍旭道:“娘娘你还小……” 小个鬼!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伍先生,朱姐姐是殿下的左右手,亦是我的心腹。你得开罪她,就是开罪我和殿下!” 伍旭毅然决然道:“这种事,强求不得的。就算伍某开罪了天下人,也不能耽误了朱姑娘的终身!” 朱雀哭得更大声了。平日里,朱雀总像是大姐姐般照顾自己,此刻,她却伏在自己肩头,哭得像是个委屈的小孩。云缨更气愤了,正思索怎么撬开这榆木脑袋,却看一道青影晃过,瞬间将伍旭揍翻在地。 来者是青龙。青龙平日里沉默得木头似的,此刻一出手,顿时显出了行家本色。伍旭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顿时,伍旭一张儒雅俊脸,该肿的肿,该青的青。五颜六色缤纷呈现。 云缨和朱雀都看傻了,眼看再打下去要出人命,又连忙上前去劝开二人。但,青龙拽住伍旭的衣领,反反复复就问一句话:“你到底娶不娶她?!”伍旭咬着牙也就一句话:“我不会娶她的!”一句一顿胖揍。 直到郑君琰也来了,二人才堪堪分开。但,青龙不道歉,伍旭更不道歉。二人都因为“打架滋事”,触犯了军中法规,被罚了禁闭。当侍卫领走青龙,伍旭二人时。朱雀望望青龙,又望望伍旭,显然不知先送谁好。 还是云缨帮她决定了:“朱姐姐,我和君琰送送伍先生。” 送走了伍旭之后,云缨长长地“哎”了一声,对郑君琰道:“伍先生看不上朱姐姐,青龙倒是不错的。你说青龙和朱姐姐会怎么样?” 郑君琰拉过她笑道:“青龙根本就没什么心思。他这种人,过一日忘一日。今日愁,昨日愁,一觉睡来都没有。” “那他对朱姐姐什么意思?” “青龙当然是喜欢她的。不过除了一身好武功之外,论才学,地位,举止,容貌,青龙没一样比得上伍旭。就怕朱雀不愿意迁就他。” 她冷哼了一声:“君琰,你今天看那个舞女看得真是目不转睛啊。难得你这么迁就我。” 郑君琰啊了一声,有些恍然大悟的意味:“我就说,怎么你今天酒宴上那么不高兴。我还以为你还惦记着董弗之的奏折,心里有气。” 她当然有气,两者一起气。 他指了指心的位置,又宠溺地告告白白:“云儿,你放心。你拥有我全部的身心,不需要担心什么,也无需不安我会被抢走。” 也只有面前这个不要脸的男人,才能把这种令女孩子脸红心跳的告白,变成每天的日常,还能翻新出各式花样。 更不要脸的是,她还就吃他这一套。 男人把她哄得服服帖帖了,就拿出那黑色的小药丸,含在嘴里吻过来,一人一半吃了。于是,这一夜又很是劳累。 翌日大早,她还未起床,驿站传来一道六百里加急的信函。署名是昌平公主陈朝阳,收信人是驸马爷云缨。 彼时,郑君琰已经去了军营,朱雀就直接把这封信交给了她。她一下子来了精神,打开了信。看了一下,急忙拿着信去找郑君琰,她向来懂分寸,绝不会在郑君琰和属下谈事的时候闯进去。可这次实在太着急了,便不管不顾闯了进去。 郑君琰正在和伍旭,罗文龙二人商谈事宜。看她忽然破门而入,连忙起身迎道:“云儿,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短短一段路,她居然跑出了一身汗。但顾不得休息了,直截了当道:“芊芊给我写了信,她前日去相国寺上香,感染了瘟疫。现在病得很严重!要我回去看她一眼!” 郑君琰立马回拒道:“不行!” “郑君琰!”她扬了扬手中的信:“我就芊芊一个好姐妹,她出了事我怎么办?!” 伍旭这时也开了口:“王妃说得对。我们毕竟是要打仗的,军队里有女人成什么体统?不如让王妃早日去京城等我们凯旋。” 她眼巴巴望着郑君琰,一脸可怜兮兮。 郑君琰还是没答应。难得看他在她面前这么有骨气,反而异常极了。但心里惦记着芊芊,也不管不顾那么多了,从早上一直缠到晚上,要他放她走。结果把男人给惹怒了,夜里狠狠要了她一顿。还摁住她的腰,问她:“我和你的长公主哪个重要?!” 有见过和闺中好友争风吃醋的丈夫吗?! 她不假思索道:“现在芊芊病了,就是她重要!” “云缨,”他抬起她的半边身子,大幅度地动作起来:“你个死丫头。” “我……嗯……你轻点……别这样……啊!” 完事了,她气喘吁吁扑进他怀里。又道:“君琰,让我去看看她。那是芊芊,我的好朋友!她出事了,就是我出事了,你懂不?” 郑君琰当然懂。他还记得,前两年撞景阳钟的老仆人告诉他:云缨五岁的时候,就和芊芊好上了。两人青梅竹马,简直像是小两口子。想来,如果云缨是个男儿,那么她的妻子就是芊芊。但是如今,云缨是他的妻子。 他还是不答应:“不可以去。” “郑君琰!”她咬了咬他的肩膀:“实话告诉你,芊芊救过我的命,不是她,我早就被陆……”她猛然反应过来失言,但郑君琰的身子猛地一震。更加抱紧了她。 那个陆家老仆人还说过,陆海烟才是真的长公主。但是陆海烟得罪了云缨,被她和芊芊联手杀了,抛尸在护城河中。难道,确有此事……他又自嘲一笑,感觉自己是志怪小说上遇到女鬼的书生,为了好她的色,就是死也甘愿。 前几日,青龙给那几个刺客灌了**药,套出了真相。原来云缨还是什么“大楚皇室后裔。”他心爱的女孩,原来这么复杂。藏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但别说云缨要杀他了,就是她真的要灭他的国。他都愿意承受。 他可以奉献一切去爱她。不管她是好是坏,反正他认定了她是毕生所爱。 怀中的人儿还在挣扎:“君琰,我要去见芊芊。”她已经有点绝望:“再不放我走,以后你就别想让我当你的王妃!”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你早点回来。”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反应过来,几乎是喜极而泣。但下一秒,被男人翻了个身子,又开始欢爱起来。折腾的特别厉害。 她忍着,就让他如愿一次。 挨到了天亮,她就赶紧收拾了一下,郑君琰也出去替她准备回宫的事宜了。出来的时候,青龙和朱雀也都准备好了行囊。走出普救寺,马车,仆从也全部安排好了。郑君琰正和车夫说着什么,又唤她过去。嘱咐了几句。 千言万语,都在彼此深深不舍的眼神中了。男人的眷恋,担忧全部挂在脸上。 “君琰,我在皇宫等你。” “云儿,你不在我身边,就没法让我不牵肠挂肚。”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前几日买的刺客,我安排在了你的身边,现在他们是你的人。” 她惊讶地抬头:他买这么多暗卫是送给自己的?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接着上了马车。两人的眼神还绞着,怎么也分不开。直到一路卷黄尘,连朔漠,直到看不见彼此。她问了问身边的朱雀:“王爷他不会有事?” “娘娘放心,景大人的五万兵马已经训练成了。不日就会和王爷会合。萧陌手中的兵马根本不足为惧。”朱雀顿了顿,又道:“王爷还买下了一百多名死士相随,绝对不会有事的。” “嗯。”她这才稍稍放心。又问:“这几年,长公主有什么消息没有?” 朱雀不敢看她:“公主殿下一切无虞。” “哦。”但,怎么感觉,事情越来越古怪了呢? 第98章 回宫 到了傍晚,这一支十八人组成的车队便到了皇城脚下。只是进城的时候,遭遇了一场小小的伏击。云缨还坐在马车里发着呆,青龙,朱雀已经冲了出去。片刻之后,捉拿了十名刺客。 她下了马车,双方一照面,云缨首先认出了来人居然是容婉儿。此刻,青龙,朱雀一边一个用刀架在她的脖子上。或许是吓傻了,容婉儿望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云缨又好气又好笑道:“婉儿,你怎么出来了?”又对左右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是什么刺客,不得无礼!” 容婉儿一听这话,就委屈了起来:“云缨,嗳,你们两个放开我!” 青龙,朱雀还是不放。云缨没办法,只好上前来问道:“婉儿,你来做什么?是不是长老他们为难你了?” “长老他们……要老乌和我把你带回去。”婉儿道:“你知道那些老头子的臭脾气,真把你当一回事了。” 她略一思忖,道:“婉儿,你帮我捎几句话给乌先生:你们的藏身之处不可能永远不泄密,你们的族人也不可能永远困在牢笼里。只有帮助明君开创太平盛世,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容婉儿低下了头:“是要我们帮助梁王殿下?” 她点了点头:“你们信不过梁王,难道信不过我?错过了这次机会,你们一族哪还有机会和国君攀上交情?再说,小岛即将沉没,你们也别无选择。别忘了天下虽大,莫非王土。” 容婉儿答应她考虑考虑。 放走了容婉儿。云缨松了一口气,她知道桃花源的人迟早要找上门的。既然来者是乌信他和容婉儿,这样倒好对付了。而且,乌信他见证了外面的世界,想必也有将族人放出来的打算。只要桃花源遗民愿意帮助郑君琰,她就有办法为大楚遗民寻觅到立身之所。 进了帝都时,夕阳已经下了西山。青龙留在禁卫处,帮她办理进宫的手续。云缨则直接带着朱雀去了凤祥宫。待到殿外滴水檐下,几个陌生的宫女闻声走了出来。 来不及解释,云缨轻手轻脚跨进殿里。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掩盖住了满殿的幽香。五个嬷嬷正跪在芊芊的床前服饰汤药。看到她,都是一惊。云缨立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移了过去。到了床前,一个宫女欠身挑起帘子。 帘子里,是她的至亲好友芊芊。 芊芊面色脸色泛着异样的潮红,瞳仁隐在疲倦的眼睑里,正凝望着雕花窗格。她还是很美,瘦弱且纤细的病态之美。只是缺少了生气,像是一具美丽的木偶。 云缨心里一悲一酸,“芊芊”二字颤颤地喊了出来。床上的少女一惊,眼风从窗外的那株素心梅花上移开,扫过了暖帐,嬷嬷,最后定格在她的脸上。瞳孔渐渐睁大,嘴唇翕动,轻微地唤了声:“云缨,你回来了。” 打发走了其他人,云缨扶她坐起来。发觉芊芊虽然缠绵病榻,精神还不错,也烧得不烫。遂放了心。两人相对哭了一会儿,还是芊芊先止住了哭泣:“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老是哭。” “对不起,我早该来看你的。”她自责道。 芊芊摇了摇头:“云缨,我听说了。你逃出来之后,第一个想到写信给我。我知道你关心我,不回来肯定有什么难处。” 她给她掖好被子:“你怎么会病成这样?” “今年冬天特别冷,京城西边的胡同冻死了不少穷人,闹了瘟疫。相国寺的僧人收了他们的尸体。不巧,我前几日去那里上香,结果染了病回来。以为好不了了,就写信给你。不过今日下午已经好多了。烧也退了,倒是让你白担心一场了。” 芊芊略不好意思道。 云缨这才松了一口气。 今日进皇宫,她是顶着梁王妃“云瑛”的头衔进来的。恢复了女儿身,便可以留宿凤祥宫了。和芊芊四年不见了,彼此有许多话说。便在此处睡下了。夜里,她和讲芊芊了这些年的一切经历。听得芊芊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害怕。末了念念经:“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我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芊芊,你这四年做了什么?” “父皇生病了,我整日服侍他汤药。也,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芊芊转过头去,却是不敢看她的眼睛。云缨掠过一丝奇怪:怎么感觉芊芊好像隐瞒了什么?但她百分百相信芊芊,也没再追问了。只和她并头睡去。 隔日清晨,太医正早早来了凤祥宫,诊断芊芊已经熬过了瘟疫。只要稍加保养,玉体便无碍了。云缨高兴极了,赏了他们每人一只玉镯子。又亲自为芊芊煎药,服侍她喝下。 喝完了药,芊芊有了些力气。唤人拿来针线要做活计。云缨知晓芊芊闲来无事,就爱做女工。就在一边陪着她,只见芊芊绣了并蒂莲,凤穿牡丹,葡萄石榴等。都是象征男女爱情吉祥的纹饰。样样绣的栩栩如生。 她打趣道:“芊芊,你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了?” “有。”话一出口,两人都呆住了。芊芊又连忙道:“我随口乱说的。整日服侍父皇还来不及,哪里有空闲找男人?” 她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芊芊,你今年二十一,我今年二十。都是可以做母亲的年纪了。你别苦了自己,若是看中了哪家王孙贵胄,只管跟我说,保证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真的没有。你别,你别拿我打趣。”芊芊羞红了脸。 云缨嘻嘻一笑,想到还没有去跟陆海楼,邱浩然等人打招呼。便辞别了芊芊,径直去了翰林院。路过上书房,正好看到了陆海楼出来。措不及防一个照面,两人都吓了一跳。只见四年后的陆海楼,文隽清朗,一身才气遮掩不住。 良久,陆海楼才道:“云缨,你终于回来了。”一句话,包含了无限的感情。少年注视她的眼神,依旧如四年前一样深沉。只不过,这眼神却是她畏惧的东西。这倒让她觉得抱歉起来:“对不起,我无故失踪了四年。” “没事就好,公主已经把你平安的消息告诉了云伯伯和容姨。别忘了改日去见见二老,陪个不是。” 她更不好意思了:“好的。” “待会儿去桃花坞喝一杯,我有话对你说。”擦肩而过的时候,陆海楼小声对她道,不复一丝温柔:“是关于梁王和公主的。” 云缨心中一晃,不知为何有些慌张起来。到了桃花坞之后,她让青龙,朱雀守在门口。再从桃花树下,挖出六年前埋下的女儿红。带釉陶罐沁入了深深的土腥味。揭开黄封口,顿时一股清纯的幽香溢出。冬日的桃花坞,刹那间,酒香浓郁。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沈醉意先融。 摆好几碟小菜,几盘宫点。陆海楼正好走了过来。坐在她的对面。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云缨一边斟酒,一边问道:“陆哥哥,上一次跟我坐在这里对饮的人,你猜猜是谁?” “郑君琰,要不就是汤恩和。” “错,是萧陌。” 果然看到陆海楼微微失色,不过很快恢复了平静:“和萧陌对饮,可真是人生一大乐事。不过这位名满天下的少年丞相是逆太子的人。只怕无缘一面。” “陆哥哥,我这辈子没佩服过什么人。唯独萧陌,只有敬仰的份。”她回忆起萧陌与她对饮的点点滴滴,那搓茶的手艺,那温和的性子。即使没有缘成双成对,她承认心里还是为这个绝代风华的少年,留下了惊鸿一面。 那是她的春心萌动,即使很快就被扼杀了。 “如果萧陌和郑君琰对阵,你觉得谁会赢?”陆海楼问道。 她不假思索:“如果只是萧陌和君琰对阵,那么我对萧陌更有信心。但是如今萧陌傍上一个没前途的主子,失了人和,那么结果说不准。” 陆海楼又问:“那你觉得普天之下,谁可以稳胜萧陌?” 她想了想,斟酌了一番:“大概只有我。” 陆海楼笑了:“你凭什么胜得过萧陌?” “凭我长得漂亮。” 陆海楼打量她一眼:“你还真臭美。” 说完两人一起笑起来,但笑完了。就是言正事了,陆海楼看了下左右,小声问道:“云缨,你认识董弗之吗?” “认识,还见过面。他现在是梁王手底下的红人?” “不错,董弗之是梁王手下的要员,之前被梁王提携到刑部侍郎的地位。” “董弗之是个硬汉子,可惜,水至清则无鱼。陆哥哥,你提这个人做什么?” 他说:“前两年,宫里发生了一件大案。一位陆家老仆撞了景阳钟,说芊芊是假冒公主。接手调查这个案子的人,就是董弗之。” “啪!”她打翻了酒杯,不可置信:“怎么会?!” “怎么不会?!”他顿了顿,解释道:“董弗之奉了梁王之命调查芊芊的身世来历,查出了她可能代替我的妹妹陆海烟冒充了公主。似乎还掌握了证据。然后,这个董弗之一封密折告到了陛下那里,让我陆家吃了牢狱之灾。也让长公主被囚禁了一年。” 寒风乍起,吹起满园残雪如柳絮纷飞。 云缨的手,慢腾腾地放下了。 难怪,她一直觉得古怪…… 第99章 旧案 时间回溯到三年前。 元启十七年的夏天,全国各地雨水充沛。唯独京城干旱无雨。就是一阵风,也是热的熏人。天上连朵云都看不见。连日的酷暑难当,连皇帝陈晟澈都生了病。 每到夏至,皇帝总要从御书房移到乾坤万象园中的翠渺烟霏斋去避暑。翠渺烟霏斋靠近绿芜水榭,中有九孔泉水趟过玉带桥,汇成三十多尺高的瀑布流下。最是阴凉清爽之处。 一日,皇帝在斋中纳凉过后,背部长出了许多绛红的脓疱疮。太医正说是蚊虫叮咬所致,便开了外涂的药膏。日子久了,疱疮破花,化为臭不可闻的脓水。左右服侍的宫女,太监无不掩鼻而过。只有长公主芊芊不顾脏臭,日日躬亲侍弄汤药,侍候在君王左右。 待皇帝痊愈之后,感怀长公主陈朝阳孝心可嘉,想为她的养父母正名。便招寻龙县令陆承泽进京受赏封侯。九月,陆承泽面见圣上,当堂加封为寻龙伯,享三品俸禄。侧室赵姨娘也对长公主有养育之恩,扶正之后,受了三品的诰命。 本来,事情到此为止。但是九月十一日,长公主为养父母践行的晚宴上。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大事:一位随着陆县太爷来到皇宫的贴身老仆,忽然撞响了景阳钟。说长公主并不是芊芊,而是陆家本来的二小姐。 这老仆宁愿以死相谏,说要还二小姐陆海烟一个清白。还说驸马爷云缨也是同谋。当然,这老仆的背后肯定是有人授意的。鬼都想的出来,是朝廷上有人要搞倒长公主了。梁王郑君琰接手此案后,就把案子交给了刚调任刑部的董弗之处理。 梁王还叮嘱董弗之,关于这件案子,半句都不能泄露口风。 但是董弗之是个胆大包天的。也不知这老仆给他看了什么,董弗之也一口认定长公主“弄虚作假,埋汰天家骨肉。欺君罔上,弃掷国法伦常”。 调查了两个月,董弗之写了一封奏折,呈递了上去。梁王和皇帝人手一份。奏折的内容,简直令人触目惊心。 董弗之查出来:陆家本来有个二小姐叫做陆海烟。这陆海烟才是当年那小公主的奶娘孙轻云带回来的孩子。陆海烟和云缨闹过不和。然后有一天踏青,云缨和陆海烟单独出去,结果陆海烟就淹死了。而小丫鬟芊芊包庇了云缨。 因为陆家老小担当不起养死公主的罪名,便拿芊芊冒充了长公主。 当然,一石激起千层浪。 梁王殿下选择了不相信,当然,就算是真的,他也会维护云缨到底。 但是长公主和陆家人就没那么幸运了。长公主向来和梁王不和。当年驸马爷云缨失踪之后,是长公主连写三封信给了梁王。据说,梁王看了长公主的信,当场掀翻了桌子。然后,三天三夜,滴水未沾。还雕出了一尊驸马爷的小像,随身带着。 而长公主得到消息,则是冷笑道:“殿下他害了我的驸马爷,我也不要让殿下好过!” 可见,二人的关系非常坏。 所以,当陛下震怒,开始整陆家和长公主的时候,梁王殿下没有伸出援手。 陛下刚开始信了董弗之,他命令刑部尚书陆四洲将陆家人拿下狱。包括陆承泽,赵姨娘,陆海楼,陆海堂都被拿进天牢。芊芊则是圈禁在凤祥宫,不得出半步。皇帝要求刑部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以正明正典刑。结果这一查,就查了整整一年。 以董弗之为首的一干文臣,想法设法将芊芊“冒充公主”的罪名坐死。但是除了那个陆家老仆人的口供,倒也没查出什么铁的物证来。而陆家人和长公主更是一口咬定了董弗之是诬陷。双方僵持了整整半年时间。其中长公主一度要被拿下天牢,却因为证据不足而作罢。 半年之后,皇帝身体不适。他已步入花甲之年,侄子陈朝临不愿意见他,女儿陈朝阳被圈禁。或许是人老心软了,也或许是消除了对长公主的怀疑,便下令刑部释放了陆家人。不久之后,芊芊也恢复了长公主的名分。 长公主不计前嫌,服侍在君王左右,得了一个至孝的好名声。 元启十七年震惊内廷的真假公主案,就此作罢。因为牵扯到皇室丑.闻,所以皇帝下令:所有经手此案的人,半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 但这里面千丝万缕的算计多得令人意想不到。 先说那始作俑者陆家老仆。这陆家老仆在此案消停后不久,就莫名其妙死在牢中。还有主办此案的董弗之,本来他弹劾公主失败,离间天家骨肉,乃是灭门的死罪。但当时,董弗之已经身兼二品侍郎衔。皇帝言:自朕执政十六年来,未杀过一名二品大臣,改把董弗之充军流放。 但是这流放的地方也不是别处,正是梁王陈朝临的部下。不久之后,陈朝临在军中重用董弗之,将他从罪奴身份提拔为四品参军。不久之后,董弗之借助梁王这东风,更是升到了三品巡查使的高位。重回京城受到重要。 但是董弗之回来,最恨他的就是陆家人。 陆家无故招灾,而且多年前尘封的秘密被人所知晓。陆海楼和陆承泽父子两个早就有了将董弗之灭口的打算。本来,以陆海楼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加上陆承泽多年经营的同僚关系,小小的一个董弗之,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还有长公主芊芊的帮忙。 结果却是:无论是刑部受审的半年间,还是董弗之被发配到山海关的这一路上。一直有一股强大的势力保护着他,陆家重金买通的黑道杀手,居然无法杀掉一个有罪在身的小吏。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不久之后,陆海楼恢复了吏部侍郎衔。他委托了不少同僚来彻查董弗之对陆家下手的始末。结果却意想不到:董弗之的后台,就是梁王殿下。一旦事情真的涉及到梁王,那陆家就不能对董弗之下杀手,甚至都不能与他为敌。 当时,梁王虽然远在边疆,但他的势力已经渗透到朝中各个角落。陆家人与梁王作对,无疑是以卵击石。 事已至此,陆家人再怎么生气,也自知不是梁王的对手。只得无奈咽下这口气。陆承泽为官多年,还没尝过监狱之苦,回乡之后大病一场,身子骨远不如从前了。而芊芊被□□了半年,出来之后添了许多病。每日除了照顾父皇之外,其余的事情一律不管。 董弗之的一篇弹劾,给陆海楼,给长公主带来了半年的牢狱之灾。自己却毫发无伤。 更让人陆家人气愤不已的是:不到两年时间。董弗之在梁王的扶持下,担当了各直隶的巡查使,兼任钦差大臣。官位提拔成正三品。这样一个弹劾污蔑公主,还给陆家带来灾难的人,却在梁王的青睐下活得风生水起。谁忍得下这口气? 陆承泽一连上四封弹劾,但都被监国的梁王留中不发。陆承泽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没丢过这么大的脸面,最后气得辞官归田了。 讲述完了。陆海楼阴沉着一张脸凝视她。气氛说不出的压抑。 云缨则哑口无言。依陆海楼的脾气,这般严厉的眼神,已经代表他的极端愤怒了。想想,董弗之无故为陆家招来一场灾难,最后不了了之,连个说法都没有。难怪陆伯伯会气得辞官不干了。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很可能是她的夫君。 云缨极快地整理了思绪,不禁道:“董弗之弹劾芊芊,怎么感觉是冲着我来的?” 陆海楼冷笑道:“你倒是挺明白的。我们一个小小的陆家,在梁王眼中连一只蚂蚁都不算。长公主更是和梁王极少往来,他不必费这个心思,一边抵抗着外敌,一边算计着陆家。想来,只有你在他的心中才有那个分量,让梁王导演一出真假公主的戏码。” 陆海楼说的不错。她太了解郑君琰了:芊芊的公主身份问题,不足以让他如此大动干戈。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再想想,芊芊那时候为她在宫中主持一切,可能会被人记恨上了。有人要借陆家老仆扳倒芊芊,结果被梁王发觉她和芊芊可能真的有问题,就让人彻查。 或许,梁王对她们本来没有恶意,最后却伤害了陆家和芊芊。 但不管怎么样,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伤害了芊芊和陆家。她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 她接着分析:“能查到陆海烟才是长公主,并且收买了陆家老仆举报。这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所以,我猜是有人想扳倒我或者芊芊,所以调查我们两个的背景。然后知晓了芊芊可能是假的。于是对梁王殿下上言。一旦芊芊冒充公主的罪名坐实了。我也成了欺君之人。只是,这个人还未行动,我就先失踪了。但芊芊遭了秧。” 刚说完,她又否认道:“那也不对。即使我欺君,君琰不至于如此绝情对陆家。肯定在真假公主的问题上,有人动了手脚。比如说我和芊芊处心积虑□□。才会让君琰痛下狠手。” 陆海楼点头赞道:“原本这些话我想跟你说,你自己想得明白便好。梁王殿下肯定想知道此事是否真假。便借用董弗之这个不怕死的初生牛犊的上奏弹劾,逼着云,陆两家说实话。” 云缨低下头,十分抱歉道:“对不起,不管怎么说。是君琰做得不对,让你们陆家和芊芊受累了。” 陆海楼不管她的道歉,接着分析道:“按理说陆家下狱。云家也该被捉拿才对。结果云家却始终安全无虞,这更肯定是梁王的手笔了。他可以将我陆家人投下监狱,但是因为你的缘故,绝不会对云家人出手。” 云缨心下一酸,说不出是苦楚还是委屈,一时间,觉得夫君辜负了自己的信赖,这是什么一种心情?不能想象做出这种事的人居然是郑君琰! 她豁然站起身,郑重其事道:“陆哥哥,这件事我一定会调查清楚。还你们陆家一个说法。假公主的事情,就算我们两家是欺君,那也是迫不得已。容不得谁利用这件事来伤害我们!” “云缨,陆家倒不要紧。我现在担心的是公主殿下。” 陆海楼沉默一会儿,接着道:“你知道的,我们还有家人。但公主只有你一个靠山。这四年来,她过得很苦。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吃了一惊:“为什么?” 陆海楼叹息一声:“自从真假公主的案子过后,陛下表面上与公主和好。其实对她猜忌不已。将以往陪伴公主的宫女,太监都打发走了。只准公主在乾坤万象园和凤祥宫之间走动。公主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你看外面二十一岁的姑娘谁还没当娘的?” 她顷刻明白了,再想到昨日芊芊寂寞地绣着并蒂的莲花,多子的石榴。那一副画面,说不出的幽怨。不禁大骂道:“陛下不想将芊芊嫁出去……这个老不死的!” 陆海楼冷笑道:“云缨,归根到底,耽误了公主的人是梁王。你纵然偏心那个人,也得明白没有梁王,陛下不会圈禁了公主殿下。” 她沉默不语。 陆海楼也起了身,掸去肩头的梨花如雪:“云缨,不要忘记你欠我们许多,以后一一偿还。别再忽然消失不见了。” 告别了陆海楼,云缨便去看望芊芊。一路上,她想了不少道歉和安慰的话语。都显得那么单调无力。又痛骂郑君琰:这厮是哪根筋搭错了。明明知道她和芊芊之间的羁绊,居然对芊芊下了手!他到底怎么想的啊?! 头一次,她怀疑他的深情。 踏进凤祥宫,走廊上没了闹人的鹦鹉,也没有报信的宫女。不禁更加戚戚然。信步走到滴水檐下,刚想踏进去,眼风一扫。却生生止在宫门口。 她今生,从没见过这么美的画面—— 一袭逶迤拖地的绣凤嫁衣,如朝霞染就般灿烂。腰身以上,绣着一双凤凰正穿过盛放的鞓红牡丹。裙裾上,绣着朵朵金英石榴,露浥红莲。而织就它的那人,正依靠着美人榻,十根青葱玉指翻飞。用平金法,将两只翩跹的蝴蝶绣在袖口,定格了展翅翱翔的那一幕。 芊芊宝钗压髻,尽管衣裳淡雅,不施粉黛,依旧是绝代芳华。眼角眉梢,每一处不是人间最美丽的风景。她亲手缝着这件嫁衣。完全不知,此刻的自己有多么令人怦然心动。 云缨停在门口,生怕惊动了这一副唯美到亘古的画面。看了许久,悄悄地退了出去。 头一次,她觉得没脸见芊芊。 第100章 姐妹 翌日,云缨写了一封信给郑君琰。质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对陆家和芊芊下手。然后开始等待他的回复。以为,男人很快就会回信,却一连三天没有消息。不安之中,帝都迎来了夏至。御渠河水暴涨,荼蘼花凋谢。七月流火,心宿当正南方。 夜晚,水晶帘的黑影投射在重门之上,摇曳生姿。 今夜,她依旧宿在凤祥宫,陪着芊芊说闲话。未到申时,宫灯全部点上了。将偌大的凤祥宫照得火红一片。因为宫女和太监都打发走了,这里显得格外寂寞冷清。年老的精细嬷嬷笨重地上茶,茶末子是陈旧的绿褐色。 云缨喝不惯陈茶,遂去了桃花坞取了凤团茶饼。饮用时,先碾后煮。煮好了,满殿清香扑鼻。芊芊早摆好了苏式点心。两人相对吃茶。钧窑杯中,茶色甚白,底部倒是翠绿欲滴。金黄的宫灯,照亮了彼此熟悉而陌生的脸。 云缨准备和芊芊好好谈谈那案子。只是,面对芊芊时,总会丧失了安慰的勇气。还是芊芊先开了口:“云缨,到底有什么事?你不说出来,我也不好帮你。” 她尴尬道:“芊芊,董弗之的事情我听说了。那个……抱歉。” 芊芊微微失神,转而低头看紫砂手炉:“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说,你能平安回来,就比什么都好。” “可是,君琰他对不起你。” 芊芊回答的更淡:“梁王殿下一直和我不和,他袖手旁观,也在情理之中。” 气氛尴尬无比,云缨转而问道:“芊芊,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没有,真的没有。云缨你不用问了,我这四年来不迈出皇宫一步,怎么会有心上人呢?” 她更窘迫,简直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道:“你昨天绣的那件嫁衣真漂亮。” 说到嫁衣,芊芊脸色更苍白了:“那是我做着玩的。” 她却想那憧憬的眼神。骗不了的,芊芊肯定在期待着什么人:“芊芊,倘若你没有心上人,那你做嫁衣做什么?你告诉我你喜欢谁,君琰他对不起你,我必定会偿还你。让你如愿以偿。” 果然,芊芊沉默了。良久,却是靠在她的怀里。仿佛一个累极了的婴儿,进入了襁褓,慢慢闭上眼。云缨怀搂着她,听她轻声道:“那嫁衣,的确是我为了一个人而做的。” 云缨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安慰道:“不管你的心上人是谁,只要你说出来,我替你做主。让你嫁给他!” “云缨,那不可能的。”她微微失神道:“那个人,已经有了归宿。我看着他们,特别寂寞。所以才会为自己缝制这一袭嫁衣。” 这一句的震惊,不亚于五雷轰顶:芊芊有了心上人。这个心上人是一个有妇之夫?!纵然见多识广如她,一时间也是懵了。许久,寻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芊芊,你听我说:你是堂堂长公主。想嫁给谁都可以,不必委屈自己嫁给有妇之夫。” “若是,回心转意有那么简单便好了。我,我只想要那个人陪着我。让我不至于这么寂寞。”她眼角含泪,语气中有了哭腔。 云缨心疼起来,还是劝说道:“你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既然那个男子已经有了妻子,那你们在一起,也不会幸福。你贵为公主。万万不可能做妾。何必苦了自己的后半生?!” “可是我做不到放弃!”她抽泣起来:“云缨,这太难了。不错,我是公主。可是,世间有几个人可以像那个人一样对我不离不弃?!” 这句话,她能理解。不过,让芊芊执念如此之深的人,到底是谁?不禁,小声问道:“芊芊,那个人到底是谁?只要你说出来,我会替你想办法。若是真的两情相悦,也可以……让他停妻再娶。” 芊芊哭着摇头:“不可能的了。” 那,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那就放弃。再难,再痛苦,也要离开不对的人。芊芊,你不听也罢,反正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做这种错事!” 但是芊芊也较真了:“不,那个人,是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那个人,永远不会因为我的身份地位,而改变对我的态度,永远支持我,理解我。你说,遇到这么一个人,我怎么能不希望留在她的身边呢?!” 忽然,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云缨头一次,有了落荒而逃的念头。 但是芊芊还在说:“至始至终,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因为有那个人的帮忙,才能够安安稳稳坐在这个位置上。” 最后,芊芊亲吻上她的手,认真道:“云缨,自从对你告白之后,至今已经过了六年。六年来,我的心意从未改变。你在我身边也好,你不在也好。我一直记挂着你。” 明明,都是轻柔的情话。此刻,字字诛心。云缨闭上眼,知道她的劫难来临了。但是这一桩孽缘,不知道何时开始的,也不知道怎么结束。甚至芊芊亲吻的这一只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心跳如雷,冷汗如雨。这一次,她栽到底了。 老天爷,你太会作孽了。 怀中的少女,还在不顾一切地告白:“云缨,我知道我们有缘无分。但是,这不能阻止我想你。从你千里迢迢赶到帝都,见我一面开始,我就明白心中有你。你能当我的驸马,我真的好开心。你为我操劳内外,你为我算计郑贵妃,你为我独自一个人去面见皇上,你为我一同流放秣陵……你对我这么好,这么呵护,你让我怎么看得上别的人?!” 云缨心头一酸,居然一句都无法反驳。那一袭红红的嫁衣,居然是想着她而绣的!这,这让她怎么办?! 良久,才集聚了一点勇气回应:“芊芊,你听我说。你这四年来太寂寞了,所以才会感念我的好。我发誓让你出去,让你去见各式各样的人。你会,你会发现更好的人。我只是你的好朋友,不是陪伴你一生的人……” “不会有了,谁都不会像你对我这般好!”她忽然仰面大笑起来,笑得从未有过的疯狂和肆意:“云缨,四年啊!整整一千多日,我终日和四五个哑嬷嬷相对!没人问我一句是否安好,没人体贴我是冷是热!我像是活在一口棺材里!你知道这种滋味吗?!想想我们从前,有你在,我何尝寂寞过?!除了你,谁还会为我出生入死?!” 她反问:“让这样的你,留在我身边,难道我做错了吗?!” 云缨已经泣不成声。但是芊芊还在不停地诉说:“每天,日出等日落,花开等花谢。春天,我看一双蚂蚁走路,都能消磨半日。夏天,外面的花香鸟语,和我无关。秋天,看满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没了。冬天,等待大雪从天而降。祈祷雪把整个皇宫都埋起来。但是皇宫太大了,我逃不出去,雪也填不满!” 她扶住芊芊的肩头,重重道:“别说了,有我在,以后你不会再受委屈了。” 芊芊忽然推开她的手,复又笑起来。这笑声从单薄柔弱的身体里发出。如丝如缕,如怨如慕:“云缨,你可知造成这一切的人是谁?我恨的人是谁?不错,就是你心爱的丈夫郑君琰!不是他纵容董弗之陷害我,我怎么会被父皇囚禁?!不是为了他,你怎么会离开我?!” 她顿时不知所措,芊芊说的一点都没错。 面前熟悉的少女,眼中染上血色。那张从来都是苍白无血色的脸蛋。此刻涨得通红,却是恨声道:“云缨,我不怨你。但是梁王殿下,我不会放过他!他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所以,我把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了他!让他后悔!让他痛不欲生!” “你……你把……” “不错,我把你被陛下威胁离开他,把你被陛下逼迫承认陈珊是王妃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他!梁王殿下还不知道你为他吃了这么多苦!结果你猜怎么着?哈哈。”芊芊笑起来:“他好后悔,抱着雕出来的玉人像,心痛得咳血!” 她知道那尊玉人像,雕的是她:“别,别恨……” “他凭什么护着董弗之,践踏我的尊严,剥夺我的自由?!他凭什么独占你这么些年,还不许我分一杯羹?!”少女凄厉地反问道:“就因为他是男人吗?!可你是我的驸马爷,应该陪的人是我!应该占据你的人也是我!” 她已经没有了勇气再说什么。芊芊那张美丽的脸,此刻完全被恨意所扭曲。芊芊走到紫檀大柜前。打开柜子,拿出另一套亲手绣成的嫁衣。放在她身边,是两套一模一样的凤冠霞帔。她将一套递给她,道:“我不会为他人做嫁衣裳。” 这是两套女子的嫁衣。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火似的红,霞似的灿烂。蝴蝶,荷花,鲤鱼,石榴,凤凰,牡丹,祥云……每一样都栩栩如生。 云缨摸着金线刺绣的蝴蝶,错愕地问道:“你想以女子之身娶我?所以准备了两个女人的嫁衣?!” “没错,我要你从此以后,永远陪在我身边!” 云缨扔开了这一件嫁衣,道:“你是不是疯了?!别说大陈了,自古以来哪有以女子之身娶女人为妻的?!你恨君琰,我能理解。但是你这举动,不是报复他,而是报复我!” “这不是报复,这是我的愿望。我一直以来的愿望。”芊芊握住她的双手,铿锵有力道:“云缨,永远留在我身边。” “芊芊,我不会和你成亲的。”她下了最后的通牒:“你若是再执迷不悟,那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晚了呢。”随着这一声“晚了呢”。芊芊忽然站了起来,轻拍了拍手,十几个太监打扮的人步履如飞地走了进来,团团围住了凤祥宫。看这些人的身手,根本都是习武之人!云缨惊得无以复加,忽然察觉到一整天都不见青龙和朱雀了。 领头的太监一躬身,问道:“殿下,您有何吩咐?” 芊芊冷冷问道:“梁王殿下派来保护王妃的人,都怎么样了?” 那太监回答说:“二十五个暗卫都已经被清除了。不过有一男一女不好对付,方才让他们给逃了。不过殿下放心,城门外的兄弟们已经行动了。只要是梁王的人,不会留下活口的。” 没什么比眼下的形势,更令人心寒胆颤的了。即使是以前经历过的大风大浪加起来,也比不过此刻的恐惧。 云缨大声喊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梁王的人?!什么清除?!芊芊,你到底在做什么?!” 芊芊温柔道:“云缨,今晚过后。你的丈夫就是一个死人了。这天下会是陈朝奕和萧陌的。我会是永嘉朝的大长公主,你会是我的驸马爷。所以,一切都晚了呢。” 她不敢相信:“你,你是说……” “两年前开始的,”芊芊淡淡道:“我的禁足令解除之后,陈朝弈的人就找上门来。让我侍奉那个昏君汤药,然后给昏君灌傀儡散。我答应了他们,所以日日装成孝女的模样。哼,等陈朝弈班师回朝,再也没有人可以囚禁我!” 不,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眼前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居然是那个柔弱单纯的芊芊。再看看内外的太监们。喃喃自语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云缨,这几日就和我住。我们会有很多时间,我会慢慢告诉你事情的原委。”芊芊抚摸上她的脸颊,柔声道:“别再去想郑君琰了,他的部下背叛了他。还给他下了一个大套子。他躲不过的,现在大概已经死了。” “你骗我,是不是?!”她的身子渐渐坚持不住要软下去。 “我没骗你。就在前日,父皇在我的蛊惑之下,终于写完了传位给陈朝弈的诏书。水到渠成之后,太子和萧陌就开始行动了。想来,现在梁王的暗卫,亲兵已经全部被剿灭……哼,是梁王自己造孽太多,所以才会酿成今日的恶果……” 她捂住了耳朵,对自己说,这是骗人的。骗人的。然而,一字一句,却听得清清楚楚。等到芊芊走后,她颓废地坐在地上。抬头,看对弈的棋盘上,茶壶茶杯一应俱全。品茶对弈的人,却变得面目全非。呵,这就是我的好姐妹啊。 她想,心却一片片地燃烧殆尽。“啪!——”她抬袖把青花瓷茶壶拂落在地上,捡起一块大的碎片,对准了手脉。忽然有种要割下去的冲动。但该死的人,不是她。如果这是命,那她不认命。如果这是爱,那她绝不再爱。 扔掉了碎片,她流不出眼泪—— 陈朝弈,萧陌,芊芊……我会报仇的。 第101章 回归 三日前,丰台大营中。 这日晚间,原本梁王殿下要登台阅兵的。只是到了申时,也不见梁王。 景裕和罗文龙便去寻找他。哪知一进入中军之帐,看到满地的血迹斑驳。横七竖八躺着许多舞女,歌姬的尸体。还有一具尸体,虽然面目全非,但身穿亲王服饰。整个大陈也只有梁王一个亲王!景裕等人连忙抱起他,只是已经无力回天。 一个绝色歌姬握着匕首,深深插入了这男子的心口。这歌姬蒙面的轻纱已经脱落。露出一张娇艳苍白的脸。而梁王反抗的一击,击在这女子的胸口。两者,该是同时毙命的。都是七窍玲珑之人,二人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景裕说的第一句话是:“立即封锁消息!” 就在他们发现了梁王尸体的同时,兵营却炸开了锅。原来,伍旭忽然登上了点将台,拔剑出鞘,起手就杀了毫无防备的魏成。接着,伍旭手下的八万亲兵,全部朝他围了上来。 伍旭本是景裕的参军,也是梁王出生入死的弟兄。在军中威望很高,被称为梁王麾下的第一儒将。如今,这个第一儒将却亲手将九门提督,兼五大营头领的魏成给斩杀了,亲眼目睹了这一突变,人们顿时目瞪口呆。 尤其是魏成的亲部,都已经拔剑出鞘。随时准备杀了伍旭。 但是伍旭毫无表情道:“我有一言,诸将静听!”说完,便从怀中取出一封密诏。 这一封密诏却是陈朝奕写的。大意是:皇帝已经写好了传位诏书,指定了陈朝奕是大陈的接班人,要恢复永嘉年号。而梁王三年不见皇帝,是为大不孝,拥兵自重,是为大不敬。没有资格继承帝位。劝梁王底下的人手,不要被逆子反贼的言论给蛊惑了。 信的末尾,说:只要诸位投靠永嘉帝陈朝奕,以后既往不咎,还会升官加爵。若是反抗,二十万勤王大军顷刻就到帝都。读完了诏书,伍旭还当众宣布:梁王已经伏诛了,劝各位不要以卵击石。 事已至此,傻子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伍旭变节,卖主求荣。他诛杀了好友兼主子梁王,诛杀了同朝为官的魏成。而且大言不惭地站了出来,宣读了陈朝奕的诏书,劝众人向陈朝奕投降。 当然,若是这么容易就投降的话,就不是大陈的血性男儿了。景裕,罗文龙很快赶了回来,当即率兵捉拿伍旭。就在此时,点将台前传来三声巨响。顿时,硝烟弥漫,火光四起。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三百多名游击千总已经被炸为灰烬! 原来,点将台的最前方,被埋了数枚炸药。 老天,仿佛是个爱开恶毒玩笑的孩子。 今夜的主角,不是梁王,不是景裕。而是第一儒将伍旭。他轻轻一句“动手。”就将数百人的生命给灭了。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时,殷红的火燃起来了。顿时,军营里一片惨号,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原来,这个临时布置用来点将的沙场,地下铺满了面粉。人们一骚动,面粉就扬在半空中。火焰点燃了空气,周围的营帐烧得连成一片,整个丰台大营变得火焰山似的。 这时,人们才恍然大悟:今日,他们全部掉进了伍旭布置的陷阱里,目的是将梁王部一网打尽。 就在毕毕剥剥轰然作响的燃声中,伍旭指挥手下,不动声色杀了反抗的将领们。罗文龙侥幸逃生,骁骑将军景裕则下落不明。惊心茫茫二十万大军,顷刻间变成逆太子的俘虏。 火势蔓延到中军之帐。帐篷纸糊似的,在火舌中歪歪倒倒。最后稀软的骨架倾圮下来。“轰”地一声,扬起了许多飞尘。一张张写满了钟王小楷的奏折,信函,在冲天的热气中旋转,下落。做了一场绝美的舞蹈。最后化为一片片飞灰,湮灭在夜色中。 梁王的尸体也消失在这大火之中。 毕波作响的火苗声中,似乎还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个时辰前,中军之帐里那嘹亮唯美的歌声。:“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梁王向来不爱看歌舞,却让这女子在中军之帐舞了一曲。一曲倾国,倾覆了谁的天下? 大火一直烧到了子夜时分。彼时,城外蛰伏的萧陌所部开始行动了。仅仅用了一个时辰,萧陌就率兵进入了长安大街。当黎明到来时,陈朝奕得到了消息:萧陌已经拿下了皇宫。 陈朝奕隔日才进了皇宫。在这里,有他们的同盟者——长公主芊芊。两年前,芊芊因为真假公主案与梁王结仇。萧陌趁机拉拢了她加入自己的阵营。并且引导长公主利用药物,控制了日益老迈的皇帝。最后让皇帝写下了传位给陈朝奕的诏书。 有了这份诏书,不仅陈朝奕“忤逆”的罪名可以洗脱。还可以栽赃给梁王一个谋反的罪名,一举两得。 第三日,当新的一轮太阳升起时。萧陌已经和芊芊里应外合,原封不动地拿下了整个皇宫。陈朝奕让萧陌宣布天下:废太子回朝,已经得到了传位诏书,复立了太子。而反贼梁王兵败而亡。 时隔五年,再次进入了太和殿,陈朝奕心潮彭拜。不禁对萧陌道:“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此生没有遗憾。” 萧陌则说:“殿下需要保重身子,来日方长。” 陈朝奕摇了摇头,以往的执拗不复。反而有一种浓浓的知天命之意:“萧陌,能撑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很高兴能再次夺取天下。以我病弱之躯,多活一天都是恩赐,怎么能够浪费?!” 萧陌道:“殿下说的是。” 陈朝奕冷笑道:“如果,我们不来夺,不来争。百年之后,谁知道你是谁?!我是谁?!只会记得一个梁王!如今,历史在我们手中。我将会是名留青史的君王!你将是辅佐良君的一代贤臣!即使死去了,我们也会享受百代供奉!你说,人生如此,还有何求?!” 萧陌生怕他激动过了头,再次呕血。便心平气和道:“殿下,您还没有坐拥大宝。这几日,您先休息休息,等我把外面的事情安排好了。就将传位诏书奉告天下,让您光明正大地登基。” 陈朝奕这才冷静了下来,他差点忘了——老皇帝陈晟澈还在后宫之中静养。虽然说病得快死了,但是只要他一天没有咽气,这大陈的皇帝还是他。 真是麻烦!这老不死的,居然还没死! “萧陌,你打算如何处理那老头子?”陈朝奕文隽清秀的脸颊上,忽然有了杀意。显得格外狰狞。 “诏书一下,就让翰林院放出消息:陛下自认年老昏庸,主动隐退。至于以后……让长公主用迷药控制着他便好了。反正一个活死人,对我们也没什么影响。”萧陌淡淡地建议道。 “不,那个老头子不死,难消我心头之恨……” “殿下,您不是收到了半株素冠荷鼎?”萧陌有些忌惮:“若淑妃娘娘真的在人世,杀了陛下毕竟会寒了她的心。” “那说明不了什么。假如我的母妃真的在人世,她为什么不来见我?她……连一面都不想见我吗?!”陈朝奕难得有些伤感:从小,他想象了千万次,那素未谋面的生母淑妃什么模样。结果,母妃可能尚在人世,却不来见他。 四年前,在他败给郑君琰,围困在城门下之时,忽然有人寄来了一封信。信中无一字,只有半株素冠荷鼎干花。这种兰花,全大陈只有一株,是他的母妃花了十年功夫养成的。放置在萧家的兰花水榭中。素冠荷鼎不同于寻常的兰花。嫁接,培育的方式只有萧淑妃一个人知晓。如今,大陈第二株素冠荷鼎出世。 这意味着什么,很明显:萧淑妃很可能还在人世。 这半株素冠荷鼎,曾经给了绝望中他以的希望。他想,母亲或许真的在人世,并且以这种方式激励他同郑君琰争夺下去。等他们兵败逃亡江南之后,这半株素冠荷鼎,他就放在案头,提醒自己不忘兵败之耻。 如今,他打败了世上最强大的敌人——梁王。 但是另外半株素冠荷鼎却没有了声息。失望的同时,却隐隐预感不安。 按捺下心头的不安,陈朝奕独坐在龙椅上休息。让萧陌替自己去走动。而萧陌按照他的吩咐,先是去长公主处拿到传位诏书。然后将诏书告知翰林院。 安顿好了翰林院之后,便是去办难缠的军部了。萧陌花了整整一天的功夫,以天子的名义,将一批忠于梁王的人手替换下来。再换上这三年来,秘密支援过他们的大臣们。 这些元启帝选出来的官僚,个个贪生怕死。凡事都喜欢给自己个后路。表面上效忠梁王,背后不忘讨好废太子陈朝奕。所以,三年来,他常常受到一些秘密的“好处。” 当然,也有威武不能屈的。比如六部尚书,只有一个柳溯寻接受了招安。其余的户,吏,礼,兵,刑五部的尚书都不接受招安。其中吏部侍郎陆海楼和丞相冷寒,更是放言不承认永嘉帝。 萧陌并不着急收服他们,也不惩罚他们。因为,天下终将归于永嘉帝,这是不争的事实。历史,本来就是上位者所书写的。不是一两个书生臣子挺身而出,就能改变得了大局的。 忙活完了兵部的交接事宜,他才有点时间办点私人的事。 当初,长公主和他们谈条件时,第一条就是不能动云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驸马爷,陈朝奕根本不放在眼中。当时答应得很痛快。不过,在他的心中。云缨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且不说,云缨已经成了梁王的王妃,身份地位尴尬得很。但就人来说,这个女子头脑清晰,做事果决。还有常人比不了的耐心和勇气。这样的人物,连他都难以驾驭,更遑论收服为己所用。郑君琰虽然在阴谋方面,比不上他。然而,眼光却相当厉害。这种聪明过人的女子,可以当贤妻良母,也可以母仪天下,甚至可以当一代良臣。 曾经……她与生俱来的美好,像是一只向阳的葵花。朝朝开放在身边。他虽心向往之,却没有办法去靠近。如今,他想看看,这支向阳的葵花,是否经过风吹雨打,已经枯萎凋零了。假如可能的话,他也想保护她。 因为她曾经,向自己投来那么无助的眼神。希望他在郑贵妃一案中拉她一把。结果,他残忍拒绝了。她就留下一句话:“果然我是你们手中的棋子。有用时,就利用。没有用了,连看也不看。这么说来,我其实连一条狗都不如。” 他不是不想帮,而是不能帮。帮了,她不能脱离这个尔虞我诈的皇宫。 想到这里,萧陌不由自主走向了凤祥宫。 故人,总归要见一面。 第102章 怀孕 一天前。凤祥宫中。 天光未破晓。红色的帷帐轻忽忽地飘起来。遮住了窗外的澄明晨曦。一缕水洗过似的光束,透过雕花窗格,柔柔地映在云缨的脸上。这样温柔的光辉,让云缨也开始放松下来。如今,她戴着手链,被禁锢在这座凤祥宫中。而芊芊,整日陪着她。以往,绝色的容颜。此刻看起来那么可怖。她恨自己识人不清,也恨彼此都堕入了皇宫这个大染缸。 她恨,恨这世间的一切。如果可以,她想一把火把天下烧个精光。 涂了紫红丹寇的指甲轻划白皙的肌肤:“云缨,你一定是天下最美的驸马。” 云缨不动声色地抽离她的手:“若是你真的想这么做。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怎么?我的驸马爷,你不开心么?”宛如受了委屈的孩子,芊芊挑起她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脸上:“云缨,我想你陪伴我一辈子。” 珍之重之说出诺言。却是两个美丽的少女之间。 她冷笑道:“将来,受天谴的不仅你一个。我错了,一开始就不该帮你摘下那只风筝。” “不不。有我在,你什么事都不会有。” 芊芊又摩挲她的脸颊。云缨奋力挣扎,奈何双手被拷上了锁链。越是动弹,越是疼痛。她稍微仰头,芊芊便掐住了她的脖子,不让她动弹。接着,芊芊放低了身子,附在她耳边悄悄说:“云缨,你别想离开,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这里。” 面前的少女毫不心软说出残忍的话语。她却当做笑话:“你只是太寂寞了,所以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你的所作所为,是要把我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这算什么爱?!假如爱我就是毁了我,那么,你的爱只有鬼魂才可以享用。” “那郑君琰让你去平城受苦受累,就是爱你了吗?”芊芊嘲讽道:“云缨,你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为了那个男人,磨砺的连骨气都没了。这算什么爱?他不能保护你,也不能封你为妃。只会让你等!这样的男人,你还留恋他做什么?!” 她冷笑道:“芊芊,我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了。不信君琰,也不会信你。如果他日能够得脱牢笼,我只会相信我自己。” “你走了,我怎么办?”她委屈道。 “你寂寞也好,自生自灭也好,再也和我无关!” 芊芊冷道:“对,我很寂寞。你怎么不早点问我,一个人住在宫中的滋味是什么?!我不聪明,所以要处处依靠你的帮助生存下去。你走了之后,我只是别人刀俎上的鱼肉而已!我受够了当弱者的滋味!连自己的命都掌握不得!” “你这个疯子,因为如此便要报复天下人?!” “不错,我是疯子!”芊芊冷酷一笑:“可是我想你陪着我的时候,你在哪里?” 这时,一位宫女端上来一盘苏式点心。上面摆满了枣泥麻饼、月饼、巧果、松花饼、盘香饼、棋子饼、香脆饼、薄脆饼、油酥饺等。芊芊捻起一块百果蜜糕,送到她的嘴边:“这些都是你最爱吃的点心。来,吃下去。” 云缨不理她。 “吃下去!”芊芊双眸中隐隐爬上诡异的雾气,命令道:“你再不吃,待会儿就可以看到陆海楼的尸体了!” 云缨这才咬了一口,忽然一股说不出的恶心冲上心头。一口百果蜜糕,却是硬生生硌在了喉咙,呛得咳嗽不止。芊芊连忙递上一杯清茶,云缨却不接过去。她就将茶灌进了云缨的口中。却呛得云缨咳嗽不止。 这时,一位宫女走了进来。附在芊芊说了几句。芊芊面色一缓,道:“她来了也好,带过来。”又附在云缨耳边,语带威胁:“容姨进宫来见你了。你给我好好吃东西,否则下场自负!” 云缨死灰一般的眼眸,亮了亮。 不一会儿,四五个宫女簇拥着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走了进来。正是云缨的奶娘容姨。容姨一踏进凤祥宫,就震惊不已:只见云缨靠在美人榻上。手脚都被拷上了锁链,面色苍白如纸:“云儿!”容姨情不自禁扑了过去,抱起养女哭起来。 这哭声,触动了云缨的情肠,慢慢开口道:“姆妈,我没事。你,你怎么进宫来了?你,你快出去,让爹爹也快点离开京城。” “老爷接到了梁王殿下的信,要他带着我来京城。本来梁王殿下是一片好心,想让你们父女团聚……可是,可是……”容姨泣不成声。如今,云缨的爹爹云守城躲在冷寒家中。二人实在不放心她和陆海楼的状况,就派她进宫照料。 云缨却摇了摇头:“姆妈,宫里现在人人自危,我没办法保护你的安全。你还是赶紧出去……” “傻孩子,你说什么呢?姆妈是看着你长大的,怎么会丢下你不管?”容姨不由分说,给她切了脉。乍一触摸到她的脉搏,脸色变得很奇怪,似哭似笑。再切了一次脉,脸色更古怪。但看左右无人,问道:“云儿,你怎么不吃东西?” “姆妈,芊芊变成那个样子,君琰又生死未卜。我,我实在是吃不下。” “傻孩子……你……可知道自己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云缨愣了会儿,确定听到的是“身孕”二字。巨大喜悦席卷而来。宛如溺水之人,在黑暗无边的潭底看到了一缕阳光。她摸上了腹部,难以想象这里孕育了一个小生命。不由得掩面而泣:“君琰……君琰若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他一直想要我为他生个孩子。这是我们的孩子。他,他就要做父亲了……哈,老天有眼,让我们有了这个孩子。” 继而,笑容冷下来:老天有眼,让她有了这么大的一个筹码! “云儿,你听我说。你怀孕的事情,不要泄露出去。梁王殿下生死不明,太子也离宾天不远了。说不定这孩子会是大陈唯一的继承人,无论如何,都要保下来。只要有了这个孩子,熬到陈朝弈死,不怕陛下不善待你。” 她重重地点头。有了这个孩子,意味着她只要撑到陈朝弈死了。那么不是大陈的皇后,就是大陈的皇太后!而孩子还小,只要垂帘听政…… 小拇指动了动,她的伤心一片也无了。 容姨接着嘱咐道:“太子和萧陌不日就要进宫,他们肯定要来试探你的态度。你不要一味地顶撞,只装作伤心欲绝的样子便好。还有长公主,即使你恨她,也不要离开她。现在,她是天下唯一护得住你的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还有,你都吃不好,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说着,容姨端过桌上的糕点,一点点喂给她吃。一口口地吞下,品不出什么味儿。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天已经全部晚了。但看容姨和芊芊站在门口说着什么。容姨疲惫不堪,芊芊倒是一脸怒气。太监,宫女都跪在地上。 她稍一动弹,锁链叮当作响。芊芊先走了过来,容姨紧随其后。 “云缨,太子和萧陌明日就要进宫了。”芊芊冷笑着告诉她这个残酷的事实:“你不要和他们作对。也不要提及梁王殿下。” 她冷冷道:“就算说了,他们也不会愧疚,也不会良心不安!”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你比我聪明,该明白其中的道理。”说完,芊芊就让宫女端上来热腾腾的鸡汤,道:“你这个样子,到我出嫁的时候,怎么见人?喝了它,别亏待了自己。” 她略一犹豫,容姨递了个眼神。就拿起勺子,不甘不愿地喝了一点、恶心反胃的感觉又来了。心知是怀孕的反应,只能压抑着,不让别人看出异样。喝完了,脸色倒是更白了三分。 这个晚上,芊芊不在凤祥宫就寝。而容姨彻夜陪伴着。 她靠在床榻上,想了很多。陈朝弈之所以能重返朝廷,不仅有“内鬼”芊芊,君琰的部下里面也有“奸细。”这么大的手笔,想来肯定是萧陌的安排。怪不得陈朝弈一直催促萧陌快点行动,原来他们布置了这么大的一盘棋。 从前,梁王和陈朝弈就是这一盘棋黑白子的主帅。而今,梁王没了。这一方势力失去了主心骨。但这不代表梁王的势力被消灭了。只是缺少一个领导者而已。她若是能出皇宫,弄死陈朝弈,就能代替君琰当这个帅位。 只要有了君琰的孩子,还怕君琰一手营造的势力不臣服于自己么?一抹笑,从眼角,弥漫到嘴角:云缨啊云缨,从今以后,你可真的要杀人了。又把手放在小腹上:“容姨,我得想办法弄死萧陌和陈朝弈。就算君琰不在了,我也要替他坐拥天下。” “云儿?!”容姨急了:“你,你还有身孕!千万不要再这么糟蹋自己了。老爷和冷大人已经在想办法让你离开皇宫……” “不行,”她冷酷地拒绝:“姆妈,我恨陈家人,不把这仇报了,畏畏缩缩活在世上有什么意思?!何况,除非把陈朝弈以及萧陌给打败了,天下之大,没有我和我的孩子的容身之所……这孩子还是皇室血脉,我不给他一个父亲,已经算是作为母亲的失责。如果连他的皇室身份都给不了,那我就妄为梁王妃。” “可是报仇那么难,你何苦要这样……” 她打断了她的话:“姆妈,只要陈朝弈在帝位上一天,我就在地狱一天。他们得意,就是我的折磨。你明白了吗?” “云缨,你就这么恨他们吗?” “对,我恨。”她的语气更冷:“容姨,我和你不一样。什么三从四德,动心忍性。那是你们的说法。而我是被郑君琰宠坏了的女人。我受点委屈,他能把人的手足砍下来为我泄愤。我受点欺负,他能为我反了这天下。我在他身边,都是被哄着,劝着,宠着。却把我脾气惯大了。别人欠我一份,我就要十倍讨回来。” 从她的豆蔻年华算起,他付出了所有的爱。结果,成全了她的这幅德行。所以:“如今君琰不在了,我也要为自己讨回来十倍。”外加他的十倍。 容姨摇了摇头:“云儿,所有的恨,都是伤人伤己的。你何苦这么倔强?!不如放下一切,让自己的后半生好好过……” “伤人伤己的,只有爱。不是恨。”她笑道:“姆妈,谁都不能再伤害我了。就是君琰活着,他也不能伤害我了。我知道你的心思,无非让我忍着这口气,去外面好好过日子。但,我的日子有自己的过法,甘愿如此,就可以如此。” 容姨终于放弃了:“那,你好之为之。” 翌日,凤祥宫格外冷清。听说是萧陌,太子进宫来了。所有宫女和太监都出去迎接未来的皇帝。容姨去了御膳房,做了四菜一汤送了过来。她撑着吃完了,又自顾自地对弈起来。不知不觉经到了下午。立春的阳光格外灿烂。 她想起来走走,容姨就牵着她的手。久不活动了,乍一起身,脚镣的重量弄得身子一个踉跄。 容姨骂道:“这……真是畜生!为什么要给你戴这东西?!” “芊芊说,她圈禁的时候,戴着这东西过了整整一年。”云缨淡淡叹了一句。在容姨的搀扶下,走出了凤祥宫。 外面,泠泠溪子如玉碎,水碧如天,柳树爆芽。 走了一圈,云缨就气喘吁吁了。这时,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传来。先看到汤恩和穿过了拱门,接着一丛宫女一字排开,最后出现的人才是萧陌。少年轻袍缓带,步伐沉稳。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以此来形容已经二十三岁的萧陌,再好不过。她不去看萧陌,先问汤恩和:“恭喜汤大人啊,现在又认回原来的主子了?” 汤恩和一愣,却是尴尬道:“娘娘,像我们这种奴才。不过是谁占了皇宫,就伺候谁而已。” 她不再看汤恩和,转而打量着萧陌:“萧大人,好久不见了。你来这里做什么?赐我一丈红,还是三尺白绫?是不是还要回去报告给陈朝奕,我云缨是怎么死的?” 萧陌见怪不怪,只盯着她的手铐脚镣蹙眉,然后道:“你怎么带着这东西?来人,把娘娘的镣铐给打开。” “不敢当,戴不戴这东西无所谓。你们得了这天下,我到哪里都是一个囚徒。”她冷冷地拒绝。 “云缨,从我个人的立场来看。和你无冤无仇。你不必把我当做敌人。”萧陌明显有几分尴尬:“我来这里,不是要找你麻烦。” 她哪里会信:“你来做什么,直接说。” 萧陌道:“这回,公主帮了我们大忙,我也答应了她事成之后,保证你的安全。不能言而无信。所以来帮你对梁王死心。” 她哼了一声:“你无非要说,自己多么神通广大,太子多么仁厚宽让。所以天下归心,一夕之间灭了梁王罢了。成王败寇,我可以认命。但即使是失败者,也有尊严。梁王是我的丈夫,我非不贞之妇,你们可以囚禁我,却不能逼迫我委身他人。” “不,云缨你错了。神通广大的不是我和太子,而是另一个人帮助我们打败了梁王。那个人,你也认识。” “不必卖关子,直接说!” “伍旭。” 她吃了一惊,虽知晓郑君琰的手下出了叛徒,但是没想到此人乃是伍旭。伍旭外号玄武,景裕的部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 她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郑君琰当上御前侍卫之前。”萧陌斟了一杯茶,递给她:“你认识的,是郑君琰,是梁王殿下。但当时,白虎才是他的名字。倘若你知道白虎是个什么样的人,根本就不想遇见他。” 她嗤笑一声,不屑一顾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倒是说说:如何劝我对梁王死心?!” 萧陌简单明了道:“因为梁王已经死了。” 第103章 白虎【伪更】 日子推杯换盏,又过了半个月。 自从那日萧陌报丧过后,云缨就不再出凤祥宫一步。这些日子,她渐渐消化了那日萧陌带来的一个故事——那个关于白虎,伍旭两个杀手之间的往事。 萧陌说:伍旭之所以背叛郑君琰,无关个人恩怨,儿女情长。他只是不希望一个残忍无情的杀手,当上一国之君。 凡人讲究个血债血偿,但是杀手没有这一说。他们以舔舐献血为生。她闭上眼,想从前多少个夜晚。君琰一次次开垦她的身体深处,但她有没有一次抵达对方的内心深处呢?什么叫爱情?是两具**的欢愉,是夜晚交融的汗水。还是一起叫着,冲上欲念的高峰?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以为的爱情,都太肤浅。 她了解的那个郑君琰,也太浅薄。 揭开尘封的往事,他是那么不为人知,那么深沉而阴霾。 事情回溯到十一年前——当时十四岁的郑君琰,是郑铎手下的第一杀手白虎。一日之间,白虎可以奔走数千里,手刃数千人。玄武则是他的同伴,二人常常相互合作进行暗杀活动。但与其说,玄武是白虎的同伴。倒不如说,玄武是来控制白虎的。 白虎杀起人来,就是一头嗜血的猛兽。曾有一次,主子让他们去杀一队西域胡商的首领。因为布置泄露,白虎就将这一队西域胡商都灭了口。 事后,玄武前来责问他为何大开杀戒,白虎的回答是:“他们都是那个人的奴隶,主子死了,奴隶不该活在世上。” 这就是当时的白虎,孤独且骄傲。他的眼中没有光明黑暗,只有该杀和不该杀,能杀和不能杀之分。这个少年还在暗杀营中训练时,曾为了获得一件披风,亲手杀了两个朝夕相处的同伴。曾为了得到一把宝剑,杀了三个师兄弟。 十四岁的少年白虎,不爱说话,不会读书写字。只喜欢钻研剑术。一旦练成了什么剑法,他就去接任务杀人。看着一个个强大的武者死在在自己的剑下,用别人的生命,成就他无双的剑术。用别人的生命,成就他的强者之名。 但是再锋利的剑,也有失手的一天。 有一天,郑铎给他们派了一个任务:前虎贲将军谢南思的儿子谢庆还在人世,要他们赶往山海关易水村灭了谢庆一家。到达山海关隘口后,二人装作一对乞丐进了村。却发现谢庆双腿残疾,靠着给孩子们教书为生。 谢庆上有七十高龄的老母,下有一双才满十岁的儿女。他本人心肠极好,不仅接济了他们这两个乞丐,还给他们介绍工作,给他们一条活路。玄武善念尚存,他有心放过谢庆一马,就留了张警告的纸条给谢庆。让他趁夜逃走。 结果,谢庆还没逃出易水村,就被白虎给扑杀了。谢庆儿子也死了。最后只剩下谢庆的母亲和女儿逃脱了。回头之后,白虎冷冰冰地告诉他:“谢家男丁都死了,所以,谢家灭了。” 自此,玄武看清了白虎这个人——他根本没有所谓的慈悲。 谢庆送来的粥碗余温尚存,玄武由此记恨了白虎。 但是谢庆的事情并没有告一段落。两年之后,白虎和玄武奉了郑铎之命去刺杀一个逛窑子的大官。到了地方之后,他们看到一个涂脂抹粉的小姑娘正站在窑子前接客。看样子,不过十三四岁大。玄武一眼就认出来,这小姑娘是谢庆的女儿,名字叫做谢小宁。 好巧不巧,当日那大官睡的姑娘,就是谢小宁。 因为那大官也是朝廷中数一数二的武功高手,平常剑不离身。所以两个少年不敢贸然下手。 两个十五六的少年,躲在床下,听了一夜床上的**。到了黎明时分,床上的动静才安歇。他们悄悄地从床下摸出来,玄武望风,白虎去刺杀。只是这一次,向来所向披靡的白虎失手了。 当白虎掀开床帐时,看到了糜烂的一幅画面。 虽然看惯了生生死死,但这般男女交融的场景,却深深刺激了白虎。甚至影响了白虎的一生。从此以后,他只对身材娇小的姑娘有好感,所以当初一看到云缨。就被云缨的娇俏,矮小给吸引住了。又经历了多少劫难,才爱上了云缨的心。 但当时,只是一瞬间的失神,那沉溺在女色中的大官就反应了过来,拔剑而出。二人在小小的房间进行了一场残酷的决斗,最后还是白虎获胜。 正当白虎准备逃走时,谢小宁却忽然出手。因为猝不及防,白虎居然被她刺中了。他忘了,谢小宁是虎贲将军的孙女。所谓将门虎女,谢小宁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要不是其余的刺客及时赶到,谢小宁就几乎杀了白虎。 临走之时,谢小宁凄厉地大喊道:“杀我爹爹的坏人!你不得好死!” 不过几日之后,谢小宁也死了。听说郑丞相为了替爱将报仇,叫玄武把谢小宁从窑子里买了出来,然后慢慢折磨死。 但从那之后,白虎更加沉默寡言了,杀人却更加果断。 有一天,许久不说话的两兄弟又坐在一起。 玄武问他:“对谢小宁,你有什么想法?” 白虎的回答是:“我在后悔,当初就不该放走谢家的两个女人。谢家没了男人,那两个女人活着不如死了的好。” 玄武沉默了,他不会告诉白虎的:谢小宁根本没有死。而且,她被玄武安排在了一处地方,等待日后,让谢小宁自己报仇雪恨。 就是这样一个绝情的杀手。一年之后,成为了御前侍卫郑君琰,没人再叫他白虎。之后不久,郑君琰也提拔了玄武成为侍卫,却因为玄武知道他的过去太多,将他发配到了山海关去。转而选了大内禁卫青龙和朱雀入伙。 之后的两年,白虎过得很得意。他不再用杀人来证明自己,也不用担心体内的蛊毒发作。每日,都能享受高高在上的尊荣。他实在高明,晓得为了维持已经得手的地位,需要改变自己。好收买人心,一步步往着那个至尊的位置爬。 于是在冷酷的基础上,白虎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亲切大度,能力突出的郑大人。暗地里,机关算计,挑拨离间,无恶不作。靖王就是完全栽倒了他的手上。太子也差一点被他所逼死了。从前,人们以为正义的梁王,才是罪恶战争的发动者。 可能,白虎最大的慈悲,就是从没有对营救他的皇帝下手。 而白虎一生最大的失算,就是遇到了云缨。杀手不能有爱,他却完全把心交给了云缨。他对这个娇小的姑娘完全着了迷,四年的等待,他思念她,把手中白玉小人摩挲的光滑可鉴。也是思念,驱使他放弃了尽快灭掉江南太子部的计划。转而在平城一带,苦苦辗转寻找她。这才给了陈朝弈和萧陌以苟延残喘的余地。 不是爱云缨,白虎早已经登基称帝。不是为了找云缨,白虎早已经灭掉江南逆太子。 一旦爱了,白虎的剑就钝了。 而玄武救下的谢小宁,终于长大了,也回来复仇了。她就是前些日子,在梁王和梁王妃面前表演了一支折腰舞的绝色歌女。 或许是觉得面熟,结果从来不看歌舞的梁王,又要这歌女回来再跳一支舞。 谢小宁跳了一支死亡之舞,就在她甩袖折腰的瞬间,将淬了毒的机弩发出,刺中了梁王的心扉。然后,她大笑着和梁王同归于尽。 讲诉结束之后,云缨久久才回过神来。她现在明白为什么君琰不肯说过去的事情了。即使是她,也无法接受这样残忍的丈夫。他那么骄傲,无法忍受自己鄙夷和讽刺的眼神。不,倘若她真的那么看待他,真正会伤透了他。 “怎么样,你知道伍旭为何要反了梁王了吗?” “知道。伍旭以为现在的梁王,还是当年的白虎。”她吐了一口气,道:“我不否认,梁王殿下的过去不堪入目。但现在他绝不是以前的他。他也绝不会再干出灭谁全家的事。” “云缨,我以为你很聪明。会想到谢小宁和你很相像。”这是萧陌暗示她:郑君琰喜欢自己,完全是因为把她当做了谢小宁的替身。 笑话,真是笑话。她的风骨,才能,傲气,胆识,都是巾帼不让须眉。谢小宁算什么东西,能比得上自己的十分之一吗?光有一副好皮囊,没脑子,她早死了一万次了。谢小宁就是一个婊.子,臭婊.子,拿什么和自己比?! 但不可否认,萧陌的确是一个劝说人的高手。以她对郑君琰的了解,这样的一个计划的确可以杀了他。伍旭也的确是个蛰伏的高手。 然而,她仍旧不相信,谁可以杀了梁王。因为:“萧陌,君琰可以死在女人手上,但那个女人只能是我。” 除了她之外,君琰不会对任何女子,色迷心窍。 男人就是这么不靠谱的东西,她想,接下来我只能靠自己了。 送走了萧陌,云缨收拾好心情,回到了凤祥宫,继续等待。期间,她得知陆海楼已经被囚禁起来。其余的大臣,或多或少屈于淫威,继续在皇宫之中工作。太子正和萧陌准备登基事宜,萧文河重新成为了丞相。 民间对于梁王的猝然离世,都感到不可思议。然而,太子还朝,并没有激起兵变,喧哗之类的事。十八省的总督换了一茬,赋税减了一成。全国上下沐浴在“旧太子”陈朝奕的恩泽中,也许很快就能忘了梁王。 但是,谁都可以忘,她不会忘的。 不料,就算躲在凤祥宫,也有人不让她安生。 这一日下午,外面起了小雨,中途转成了冰雹。到了傍晚,黑云压城,那边祈年殿的圆顶,都快捅破了天篓子了。容姨找出一件狐裘给她披上,她就拿着芊芊未做完的手帕,绣着一双凤尾蝶。今日芊芊不在,听说是去了萧家和萧文河商量将太子生母萧淑妃的坟茔妥善重建。 忽然一丛太监奔进了凤祥宫。接着,走进来一位明黄衣裳的青年,戴着金丝编制的头冠,面无血色,步伐虚浮。定睛一看,她认出了是陈朝奕。于是,继续绣着自己的花儿,不管他越走越近。 倒是容姨紧张起来,拽紧了她的袖子。 “云缨,好久不见。你倒是悠闲。”陈朝奕淡淡说道。下一句便是:“来人,把她给我架出去!” 她放下绣花针,冷漠地注视他:“怎么,殿下对公主的承诺,反悔了吗?!你可想过,把我弄出去的后果?” “留着你始终是个祸害,所以,我只好失信于公主了。”陈朝奕笑道:“你不是自诩对公主唯命是从吗?怎么,现在不敢为了公主去死了?本殿下现在可以许你一句话:只要你死了,我让公主当永嘉朝的大长公主!” 她摇了摇头,心知陈朝奕也不敢对她怎样。亲自来此地,乃是攻心之计。最好是教唆她自寻死路。她,已经再也不会傻到替谁去争取什么了:“以前的那个芊芊,的确和我有过命的交情。如今没有了。”也不可能有了。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以自己为代价,换取公主一世平安了?”陈朝奕笑得何其冷酷:“甚好,你也学聪明了。”又朝着左右道:“梁王妃自知罪不容诛,为了保护长公主,便负罪自尽,你看这话儿如何?!” 话应刚落,太监端过来一截白绫。摆在她面前:“请梁王妃上路!”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只有拳头握紧了:难道,真的连一次复仇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吗?老天,你何其残忍! 第104章 计谋 就在她快要绝望透顶的时候,忽然大太监汤恩和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就地一跪:“殿下,萧公子求见,就在殿外。” “哦?萧陌来了?让他进来。” 来的人果然是萧陌,陈朝弈道:“正好,萧陌你也来看看这个女人的死期。” “殿下,云缨不可杀。”萧陌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又长长一揖:“请殿下三思。” “萧陌,女人都是晦气的。梁王的女人尤其晦气,我杀了她,不过是捏死一只蚂蚁。你何必过来和我求情?”显然,陈朝弈有些不满。 “原因有三点:第一,殿下要招安梁王旧部,怎么能杀了梁王最亲近的人?这不是出尔反尔吗?第二,云缨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殿下杀了她简单,但是天下百姓会以为殿下是一个连女人都不放过的暴君。第三,留着云缨,可以防止梁王从前的旧部叛变。一旦那些人反了天了,可以拿梁王妃当威胁的筹码。” 呵,说来说去,萧陌是想到把她当人质了。其实说的也是,梁王在边疆还有几万亲兵,这些人如果来“报仇雪恨”,那也是一个麻烦。 陈朝弈沉默半晌:“这么说,我不仅不能杀她,还得把她好生养着?” “不错,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殿下尚未登基大宝,国体不固。切勿激怒梁王旧部,惹否则恐有不虞。”萧陌再一揖。 “那你说怎么办她?” “不如把梁王妃先囚禁在御花园中。王妃和公主毕竟有手足之情,臣怕二人长期相处,对长公主而言也不是好事。” “分开的好……那公主这里怎么说?” “公主只能听殿下的。” 陈朝弈得意一笑:“谅她也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说完,陈朝弈下令,要她搬出凤祥宫。就关押在御花园中。 待陈朝弈走了,她冷冷盯着萧陌看。而萧陌斥退了左右,也同样盯着她看。良久,她才开了口:“你为什么救我?!” “云缨,我不希望你死。” “我不会承你这个人情的。”她别过了脸。 “随你。”萧陌似乎有些无奈,但他知道她恨透了自己。也不久留。临走之前,吩咐汤恩和带人把她的东西搬到御花园后方的侍卫府去。郑君琰当御前侍卫时,若是留宿大内,都是在那里落的脚。这个安排,又出乎她的意料。 萧陌故意的示好,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可言。 不过困了自己一个月的枷锁,终于卸去了。接着跟着容姨,离开了这个牢笼似的凤祥宫。只是,刚踏出了宫门不久,芊芊就回来了。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袖。似乎是哀求道:“云缨,你别走。我不能没有你!” 汤恩和站出来道:“公主殿下,太子吩咐了要把梁王妃送去御花园。您也不能忤逆了太子。” 云缨冷冷扯下这幅袖子,但芊芊毫不相让。她简直不耐烦了,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呆。而芊芊那令人窒息的风华。此时此刻,都如一副枯骨那般,索然无味。至少,她云缨,再也不会为这个“知己”停留了。 汤恩和忽然喝令左右,将长公主拉进去。芊芊忽然大叫起来:“你不能这么对我!云缨,我救过你的命,你是我的驸马爷,你不能离我而去!” 她冷酷道:“红颜祸水,你就是这样的人。” 然后,转身而去。 走了不久,就来到了君琰当初住的那座小别院。但,别院很久无人居住了。杂草生了一人多高,太监,嬷嬷们都面面相觑。云缨穿过杂草,亲手推开了房门,扑面而来的是灰尘。里面的摆设,一如当初那个夜晚—— 那一晚,她因为靖王下书房的事情耽误了出宫。是郑君琰收留了自己过夜。那一夜,她手把手教他《大学》大开头篇。 她走到书案之前,看到整整一叠澄心堂纸的临摹。一张张翻开,可见郑君琰最初那拙劣,幼稚的笔锋。再慢慢横平竖直起来,宛如站直的小树苗。再慢慢有了飞白与封口,宛如树干伸展出枝桠。渐渐地,与她的字迹,浑然一体,好似大树参天,点缀着繁花似锦。 “姆妈,”她对随后而来的容姨道:“君琰写字真好看,比我还好看。”然而,这些不为人知的改变,她全部都错过了。 “姆妈知道你的苦,”容姨抚摸着她的背:“云儿,你还有他的孩子。” 不错,她还有他的孩子。在生存面前,爱恨显得实在渺小。现在,她的肚子里还有另一个小生命。这是君琰给自己的礼物,也是她夺回一切的筹码。 不过:“姆妈,我现在暂时安全了。你先出去一趟好不好?”她说:“替我看看爹爹去,他一定很担心我。” “那你怎么照顾自己?” “汤总管会帮我的。他之前假装成皇宫的内应,指挥太监们向太子投降。取得了太子的信任。有他在,我不会吃亏的。” 容姨犹豫再三:“那,好……” 她闭上眼睛:那就成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危险。把容姨支开了,她一个人单独行动更好。本来,孤家寡人,就不该有牵挂。 隔日,她让汤恩和将一些东宫旧人送来。汤恩和就送来了当初伺候梁王的三个小太监,和宫女范娉婷。范娉婷如今二十三岁了。出落得高挑美丽,只不过眉眼间,有淡淡的些许哀愁。她遣散了其他人,只留下了范娉婷。 她说:“你一直跟着梁王?” “两年前,从平城回来了。” “殿下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范娉婷眼睛一酸:“不好。殿下很想你,常常关在屋子里喝闷酒。说只要你能回来见他一面,他愿意拿命去换。殿下雕了一尊小玉人,贴身带着。打仗的时候,殿下宁愿挨了一刀子,也要保护好怀里的小玉人。奴婢知道,那个玉人是你。” 她一滴眼泪也没有:“那,你知不知道,殿下死了。” 范娉婷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哭了起来。 她还是无动于衷:“殿下死了,我和你还活着。我,之所以活着,是为了给殿下报仇。那你呢,你愿不愿意,给殿下报仇?” “奴婢愿意!”范娉婷重重一磕头:“殿下对我礼遇有加,娉婷无以为报,愿意拿这条命,还给殿下!” “那好。”云缨解开脖子上的玉佩,交给了范娉婷:“我会把你打得皮开肉绽,然后罚你去天牢。你到了那里之后,设法把陆海楼陆大人救出来。然后让他带着这块玉,去边疆把梁王的五万大军带回来。” 范娉婷点了点头。 安排好了范娉婷,她又找来了汤恩和。她知道,汤恩和没有卖主求荣。就在陈朝弈走后,汤恩和给她塞了一张字条:“愿刺杀太子,报知遇之恩!”这些日子,容姨和她在宫中的情势,也是汤恩和报告给宫外的爹爹。但她不急着利用汤恩和这一步棋。陈朝弈死了,还有萧陌在。萧陌才是天底下最难对付的人。 汤恩和很快就来了。虽然曾经有芥蒂,然而武陵的一年相处。他已经把云缨当成忘年之交,对她的人品学识更是佩服。所以听到陈朝弈带人去了凤祥宫时,是他前去跟萧陌通风报信的。他知道萧陌本人并不想云缨死。 见了云缨,汤恩和先沏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小驸马爷。” 她慢慢喝着茶,喝完了,拂落了茶壶。然后捡起一片碎片给他:“汤总管,你愿意为我现在就自杀吗?” 汤恩和颤颤巍巍接过碎片,叩首道:“小驸马爷,这有什么不敢的?!老身虽然是贰臣之人,但是绝不会对朋友言而无信!” 说完,他就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云缨抬起袖子:“慢着。” 汤恩和停住了动作。听她说:“汤总管,你的这份忠心我很佩服。但是,我没打算这么早死。所以你也不用急着上路。” “是。” 她问道:“陛下怎么样了?” “陛下……哎,陛下被药物控制,整日痴痴呆呆的,根本就是个废人。不过……”汤恩和凑到她的耳边道:“听说陛下也清醒过。还说梁王死了,大陈无后了。他是千古罪人。他无颜见地下列祖列宗。他要熬到陈朝弈先死。” “这么说来,陛下的心病就是大陈无后了?”她冷笑道:“这就好办了。汤总管,你提前准备一下,把含章殿的太监,宫女全部换成你的人手。还有,如今太子要登基。你也可以让内廷动一下土木,把里外的梁柱,刷刷桐油。” “桐油?” “是。”她冷声道:“桐油防腐,但也可以助燃。” 送别了汤恩和。接下来,她向御膳房要了许多坛酒。然后,装出整日买醉的样子。一日之内,喝下几坛的酒。弄得小院子里面酒气熏天。太子派来监视的人回去禀报说:梁王妃成日醉酒。陈朝弈以为她了无生机,也放了下警戒之心。 而她,喝了几口酒之后,其余的酒,都倒进了火炕底下。这种老京城样式的火炕,上面是青砖,下面全部是空心的,一直连到土地。酒倒进去之后,会渗进泥土里。如此一来,她处理掉了大部分的酒。别人以为她醉了,其实她很清醒。 她在等两个人的出现。汤恩和曾经担任过武陵的采办,把消息传去武陵,让绿水村住着的那两位前来一聚,不是什么难事。 好在,这两个人没有让她等太久。 一天,汤恩和来给她送东西。身后跟了两个小太监。进了门,一个小太监就扑到她面前。把和酒坛混为一体的她给扶了起来:“云缨?!你,你怎么了?” “呵,是婉儿。婉儿你终于来了。”她举起酒杯:“一起喝酒。” “我不喝,你,你别这样糟蹋自己……”容婉儿看她这般落拓,眼泪啪啪直掉下来:“云缨,你没了梁王,还有我和老乌。跟我们回桃花源去,老乌会跟长老们说,不治你得罪的。回去之后,我和老乌会保护你一世平安。” “婉儿,”她摇了摇头:“我回不去了。”又对乌信他道:“我知道你们十万大楚遗民,一心想要大楚复立。现在,你们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面前。只要和我合作,事成之后,我保证大陈变国号为大楚,熙和帝千古冤屈昭雪。” 乌信他问道:“云缨,你手中有什么筹码,敢这么说?” 她把容婉儿的手,放在肚子上:“我有了梁王的孩子。” 登时,屋子里落针可闻。婉儿不可置信道:“你,你是说……天呐,你有身孕了!” “小声点,”她冷冷道:“现在没人知道这件事。你们只要帮我除去太子陈朝弈和萧陌,以我梁王妃的身份,和肚子里的孩子,不难当上太后。这孩子只要是个男孩,他就是未来的大陈皇帝。而我会当太后,垂帘听政。” 乌信他点了点头:“那你怎么对你的孩子说这件事?” “他的父亲,死在大陈的宫闱争斗当中。他的母亲,被大陈的皇帝和太子三番五次陷害。这个孩子,会恨大陈的。”她忽而放缓了语气:“大陈的气数将尽。这孩子,会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大楚的公主,也会以大楚的血统自居。” “何以为证?”乌信他显然还不放心。 她冷笑道:“你们也别无选择,桃花源熬不过几年的黄河水。说不定今年的汛期就会淹没了。再不搬出来,族人必死无疑。” 乌信他倒吸一口气:“那好,三日后,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长老们。到时候,桃源中的暗卫,还有如山的财富,任你使用。” “多谢。” 云缨这稍微放了心:这样一来,外援就找好了。到时候,伍旭和萧陌大军压来,她也有办法保住皇宫。但是除去陈朝弈,只有外援还不够。还得想个法子扳倒太子。她想到了皇帝。老皇帝虽然已经成了傀儡,倒也还有点用处。 但是见到皇帝陛下并不容易,因为皇帝完全在芊芊的控制之中。她决定去找芊芊。想到芊芊,她又冷漠一笑,从前自己为了芊芊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却发现误信他人。现在她不介意利用一下芊芊,达成自己的目的。 反正,她欠了自己那么多。 第105章 谋算 清晨,凤祥宫的侍女把帘幕卷起,然后闲闲挂上小银钩。有霏霏小雨透过窗棂飘了进来,落在铜镜妆奁前,溅在长公主殿下的雪白肌肤上。彼时梳头宫女正在给她上梅花妆,雨水打湿了花黄,留下一串深色的阑干痕迹。 “把妆卸下,”芊芊慵懒地说。 “是。” 不一会儿,伊人素面朝天,眉眼间依旧清艳无比。新到的几个宫女都看呆了。嬷嬷们常常私下里比较京城哪个女人最美貌。而长公主殿下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美人如花隔云端。而长公主芊芊,比花更美,比云更遥远。 摄人心魂,夺人心魄。 “长公主,梁王妃求见。” “啪嗒!”手中的簪子掉落了下来。芊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她几乎喜极而泣。也不要人搀扶,跑出了殿外。 果然是云缨! 云缨今日妆容全无,只绾了个流云髻,青丝全数披在脑后。她看也不看芊芊,径自走入了凤祥宫。芊芊愣了愣,也跟了上去。几天前,她们在此地恩断义绝。却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云缨,似乎也不是那么讨厌自己。 对,云缨不会厌恶自己!芊芊知道,云缨很善良,也很大度。她,不会抛弃自己不管!压低了声音,好似在确认:“你,还在生气吗?” “我生气又有什么用?”她冷笑道:“生气,平白无故气坏了身子。我不干那种蠢事。” “既然你不生气……那,我们去父皇面前拜天地好不好?”芊芊一脸期待地看着她:“这样,你就是我永远的驸马爷了。” 云缨没有回答,任凭芊芊靠近了自己,然后捧起她白皙的双手,珍宝似的亲吻着。她闭上了眼,不敢甩开——现在芊芊还有巨大的利用价值。所以,必须满足她。芊芊的心愿其实很简单:和她拜天地,让她永远留在身边。 很好,一起下地狱。 她答应了芊芊:拜天地。不过有条件:“带我去见陛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夕阳无限好,含章殿前的琅玕枝上被镀上一层淡淡的浮金,闪烁出金绿的光辉。云缨扮成一个小太监,跟着芊芊来到了此处。刚进大殿,浓浓的药味就呛得人鼻子酸。她望见这大殿的角落摆了几盆花草山石,花草都已枯死。 床上有个老人,一滩烂泥一样。这就是大陈内乱的罪魁祸首。如果给她一把刀,她会立即结果了这个老人。但,眼下不可以。 “退下,我单独跟陛下说几句。” 芊芊答应了她。但仍旧放了两个小太监守在不远处。 云缨压低了声音:“陛下,梁王死了。”浑浑噩噩的老人,并没有什么反应。但她涌起了报复的快感:“陛下,您的江山,即将落入异姓之手。将来大陈的后宫之中,并没有大陈王室的子嗣!您满意了吗?哈哈,你死了,到了地下,大陈的列祖列宗要把你剥皮抽筋,他们要喝你的血,吃你的肉,让你永堕地狱,万劫不复!” 皇帝:“呜呜”地叫了起来。 “你可以继续傻下去,继续被人当做傀儡。可笑九五之尊,活的不如一条虫子。你可以不闻不问陈朝弈的所作所为,也可以不要这一口气。可是你现在死了,你就等着尸体被糟蹋!老实告诉你,汤恩和跟我透露了口风,太子是要将你五马分尸,然后把你的尸体切碎了,扔给狗吃。哈哈,你会被几条野狗抢着吃!” 皇帝的脸颊憋成了猪肝色。大滴大滴的汗水滚落下来。 云缨看他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不禁笑了:陈晟澈,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江山……朕的江山。”陈晟澈终于有了意识。混沌的双目也清明起来。云缨看他醒了,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便走了。临走前,她给了他一把匕首。这是陈晟澈,最后把握大陈命运的机会。只要他能够握紧这把匕首。 前方是地狱,还是一个人的地久天长,都来。 她不会逃避的。 那边,范娉婷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将陆海楼救了出来。不过陆海楼是以“流放”的名义出去的。他本来要流放去南蛮,但是范娉婷从中做了些手脚,将陆海楼的流放之地改成了山海关。太子也没多加在意,两年前梁王陷害了陆家,那么陆海楼就断断不会是梁王的人。只要不是梁王的人,死在哪里,陈朝弈不会去管。 陈朝弈忙着收拾里外,他准备下个月就要登基了。而伍旭被陈朝弈布置到了五大营中。镇压所有的大陈军队,不出哗变。 就在这么一个局势下,陆海楼的出走,没什么人注意到。但是陆海楼这一枚棋子的作用,云缨太明白不过了。 陆哥哥,她在心里道:你千万要帮我把君琰的亲兵带回来。 陆海楼写的一手和君琰别无二样的字。再用她给他的那枚玉佩,沾了红泥印上去。就能仿造梁王殿下的一封封亲笔信——别忘了,她玉佩的纹理,就是君琰随身小印的纹理拓下来的。只要有了梁王的亲笔信,第一,陆海楼可以伪造梁王还存活的消息,鼓舞士气。第二,陆海楼可以轻易调动山海关的兵马,前来勤王。 她算了算,按照陆海楼的脚程,大概一个月之后,勤王大军就能从山海关弄过来。 这一个月。她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做。 宫变那天,青龙,朱雀该是逃出了皇宫。但是至今为止,二人不知所踪。得不到这两个人,她也无法按照计划行事。她又去找了汤恩和,要他帮她将这两个人找到。几天之后,汤恩和就带回来了消息:二人如今躲在平安客栈当中。 她松了一口气,继而,眸子漫上一层血红。连日和酒为伴,搞得她的脾气也不太好了。然而,这时候就不能软了心肠。杀人有什么的,大不了下地狱:“汤总管,帮我找出两个和青龙,朱雀身形相仿的宫女,然后把她们不动声色弄消失掉。你能做到的?” “可以是可以。” 汤恩和记得,青龙的个子矮小,其实就比云缨稍微高点。朱雀也只是一般女子的身形。找这样的两个宫女,问题不大,不过:“驸马爷您要干什么?” “朱雀会易容,要进宫,他们二人只能改头换面进来。所以,宫里必须消失两个人。这两个人是普通的宫女最好。不容易招人猜忌。” 汤恩和吃了一惊:“您的意思是要把她们……” 云缨冷笑道:“当然是杀了。朱雀姐姐的易容术再好,也只能九分像。我要十全的像。所以,这两个宫女的脸皮剥下来。给朱雀送去。” 汤恩和额头冒出冷汗,他擦了擦:“是。” “汤总管,”云缨知道他心善念佛,但此时不是心善的时候:“我记得《大悲心陀罗尼经》中道: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消灭。我若向地狱,地狱自枯竭。我若向饿鬼,饿鬼自饱满。世人不去牺牲,哪里填的满人间罪恶的沟壑?!现在,陈朝弈为了一己之私,要把江山陷入风雨飘摇之中。你有没有想过,陈朝弈是个病秧子,病的连让女人怀孕都不能。他死了,这大陈的天下何去何从?!” 汤恩和想了一想:“老奴知道,陈朝弈和萧陌都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愿天下人负我。” 她点了点头:“所以,要趁陈朝弈还活着,让他灭亡。” 送走了汤恩和。云缨又开始喝酒,她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这满屋子的酒。很好,一醉解千愁。以前,为了肚子里的宝宝着想,她喝醉都是演的。但是今天,她又开了杀戒,真的只想醉了算了。宝宝,就让娘亲自私一回。 宝宝,你的父亲,他很爱娘亲,但是他也害了娘亲。 宝宝,你长大之后,一定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不要像娘亲一样,为了一个王妃的名分,耽误了一年又一年。最后,还无力改变命运的玩笑。连最好的朋友都失去了。不,假如可以,你永远不要尝试爱。 亲情就够相濡以沫一辈子了,所有的爱情,都是伤人的。爱的越深,伤的越深。 她喝了许多酒,以至于有人来,都没发觉。 萧陌是不久之前到的。他特地抽了空来看她,结果站在门口,看她就这么喝着。本来还思虑云缨是不是装的。因为,云缨并不是那么娇弱的女子。但是眼下,云缨喝的双眸迷离荡漾,带着点痛快之意。她,是真醉了。 “云缨……” 她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萧陌也迎了上去。快要相遇时,恰好她一个不稳,跌倒在他的怀中。他伸手扶住她的腰际,也不见她对自己怒目而视。他仔细听了一会儿,云缨口中呢喃的是:“君琰,你来接我了。” 原来,她醉的认错了人。平时那么清醒自尊的一个人,不是醉了怎么会如此放肆?但是到底是喝了多少酒,才能醉成这个样子? 萧陌感觉心疼,于是把她抱了起来。这一下,周围站着的几个小太监都吓坏了,没想到堂堂大陈第一军师萧陌,抱了梁王妃。 小太监怕萧陌趁虚而入,还为梁王妃捏了一把汗。但是萧陌只是把她放在床榻上,掖好了被子而已。他显然来的不是时候,就要起身离开。结果刚转身,就被她起身拽住衣裳。他回头,和她对扯。看着自己的白色衣角被一点点扯走。 此时此刻,她是真的把萧陌当做郑君琰了。 她说:“我知道,你不舍得我当寡妇的。君琰,你回来了。” 萧陌放弃了离开,坐在她的床前:“睡觉。别闹。” 但是云缨却缠了上来:“君琰,你当了皇帝,会不会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 “不会的。” 萧陌的额头全是冷汗,他就是面对陈朝弈的震怒,也没有出这么多汗。但,他又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只好顺着她的话来。 “君琰,你爱我吗?” “……爱。” “那好,我也爱你。”她口中这么温柔地说着,却是狠狠咬上了萧陌的耳垂。用力,直到感觉两片牙齿都重合了,才放开。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是甜的。萧陌被她咬出血了,但不知为何,他没有力气推开她。 “别忘了,我也恨你。”云缨最后呢喃了这么一句,才缓缓睡去。 萧陌笑了笑,把她踹下床的被子捧起来,再给她盖上:“恨就恨。云缨,如果你连恨都不会了,那才让人担心。” 有恨,必定心中还有爱。 第106章 待嫁 酒醒之后不久,她就得到了消息:驸马爷云缨和长公主芊芊的婚礼被提上了议程:太子陈朝弈登基后的第三天。这是一场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举行的婚礼。只能在夜晚,匆匆拜天地。也不用请什么人观摩或者祝福。 本来,云缨也好,芊芊也好。她们几乎都是孤家寡人。 云缨只能淡淡一笑。真是好日子啊。虽然只是两个人秘密地拜一拜天地。也不会宣扬出去。约莫天下百姓要是知道了梁王妃和长公主成亲,大概人生观也碎了。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太子陈朝弈说,要在含章殿举行婚礼。 含章殿,就是老皇帝养病的地方。她估摸着陈朝弈大概是想用她们的婚事,把老皇帝给气死。只要老皇帝一死,他连太上皇都不用去立。毕竟,两个女子成亲,真是闻所未闻的天下大笑话。大陈皇室内部出了这档子丑闻,老皇帝一定会极端愤怒。说不定就气得一命呼呜了。当然,这是陈朝弈自以为是的如意算盘。 但是她还是很满意他这个如意算盘的:省去了不少事。还想着定什么日子行动,没想到陈朝弈自己给自己定下了日子。甚好。 她嘱咐汤恩和做的事,很快就得到了结果。青龙,朱雀很快就被汤恩和送进了宫。但汤恩和这枚棋子她不能再用了。行动太多,也会惹人生疑。接下来,得换个棋子。她选中了青龙。朱雀倒不是不能用。只是朱雀和伍旭有私情,虽然两人已经分了。但是她得堤防任何的不测。 青龙进来的那天,告诉了她不少事情:“殿下他……是被伍旭安排的舞女刺杀的。伍旭还在点将台下面布置了数枚火药……” 听到这里,云缨不禁冷笑:伍旭这个畜生,还真是心狠手辣之辈。直接用十几枚火炮,把君琰一手提拔的军官都炸了个粉碎。好在,罗文龙和景裕并没有当场炸死,二人现在下落不明。下落不明是好事,起码不是俘虏。 她按了按太阳穴:景裕将来可以指挥陆海楼带来的山海关亲军,罗文龙在五大营中有权势。他是对付伍旭的不二人选。但前提是,得联系得上他们。 不过这件事还不是最紧要的:“青龙,我有一件事拜托你去做。” “娘娘请吩咐。” “杀人,很多人。”她算了算:“一天杀三四个,约莫要杀一个月。你,做得到吗?” 青龙脸色惨白,但,也没怎么犹豫:“做得到。” “很好。”她说:“那就从今天开始办,别忘了,把人杀死之后,脸皮剥下来。” 青龙走了之后,她捻起一枚棋子,独自对弈起来。如果说,让青龙杀人走的是卒,那么,敌方的相棋,就是萧陌。这才是她忌讳的东西。因为太子登基在即,萧陌被调回了皇宫。这也是个大.麻烦。虽然她已经制定了趁乱撤退的计划。但是以防有变,还得备一手。最好要把萧陌弄出宫,就算不弄出宫,也要杀他个措手不及。 没有将的一盘棋,也可以赢。只要不择手段。 她又笑了笑,喝下一杯美酒。云缨啊云缨,萧陌的弱点,自己不是知道的么?虽然她始终差了梁王这枚“帅”棋,但是人的狠心,可以弥补得上所有的缺陷。萧陌对太子的忠心,才是他最大的缺点。只要事成,她可以利用他的死穴,来一招擒贼先擒王。 但老实说,天时地利人和,她通通不占据。这一次的计划,是一场豪赌。 那就来,看是命厉害,还是她厉害。 喝完了酒,她久久摩挲着“帅”棋:君琰,这次主导局势的人是我。少了你,我依旧可以调动所有的棋子。只不过,始终孤独。 假如你回来……那我又该怎么办? ---------------------------分隔线------------------------------ 一个月后。 元启二十年七月一日,永嘉太子陈朝弈在金銮殿举行登基大典。《陈史稿.萧世家》载:“元启二十年,七月一日。太子陈朝弈于金銮殿登基,丞相萧文河,萧陌父子居于其旁。太子受玺致礼,下令大赦天下。朝中百官莫不磕头山呼万岁。 登基礼毕,群臣分列两班听旨。右丞萧陌宣布永嘉帝口谕:改年号为永嘉,尊生母萧淑妃为太后。加封丞相萧文河为护国公。加封大将军何稷为平安侯。群臣赞拜不绝,皆上贺。丑时三刻,永嘉帝领众官行三跪九叩大礼……” 史称“永嘉新朝。” 多热闹啊,永嘉帝的登基大典。 云缨这么想。她站在高楼上,遥望那边的金銮殿:夕阳染红了一望无际的墨色夜云。有人欢乐,就有人哀愁。佛祖不愧是最聪明的人类,他知道人的幸运和不幸都是对等的。你这辈子不幸运了,下辈子说不定就是生在王侯之家。 计划已经施行了下去,如今所有的棋子,都握在手中。唯独只有命运二字,她无法彻底把握。人不要和命运为敌,但她不信命。 她也想,要是三天后失败了,下辈子投胎做什么人? 做什么人都可以,就是别做了云缨。但想想,我是不是傻。能得到天下最尊贵的男人一场毫无保留的爱,大多数的女人都愿意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想想范娉婷,她求而不得郑君琰的一点点垂怜,还可以把生命都奉上。 但是自己呢?君琰爱她极深极深。但是如今,彻彻底底失去了。回头想来,他是女人的一场梦,梦的尽头,就算不是白首不相离,也曾经愿得一人心。但是爱有什么用?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改变运,也救不了命。 只有权势,才是保证一切的基础。经历了这一切,她想开了,君琰因为无权无势,所以才和她分分合合。自己因为无权无势,才会被命运给摆布。但,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她会拼了性命,去争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 哪怕为此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她轻轻抚摸上小腹:宝宝已经四个月大了。再拖延下去,身子就遮掩不住了。所以,必须赶紧行动。给宝宝一个安全的环境。 回去之后,她失眠了。失眠的夜晚,是个黑漆漆的箱子。里面穿着各种各样的回忆,各色各等的希望,像蝴蝶、像落叶、像雪花、像穿雨的燕子。她把心中的计划,算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漏。 “娘娘,” 是朱雀来了:“进来。” “娘娘这么晚了,还没有睡?”朱雀坐在她的床边:“要不要我陪你睡?” “不用,我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思虑甚多。” 朱雀叹了一口气:“娘娘,你也别逼自己逼得太狠,你才二十岁。往后的人生长着呢。” 是啊,她才二十岁:“朱雀姐姐,你还比我大四岁,你为什么不嫁人?” “姐姐不是不嫁人,而是等着更好的人。”朱雀看向别处:“本来我想,伍旭伍大哥会是我的良人。但是没想到,伍旭居然是这种奸诈的小人。我真是瞎了眼才……不说了,娘娘,朱雀的命是你和殿下的,你不必顾忌我和伍旭的曾经。”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朱姐姐你是女人。是女人,就有心软的时候。我不想让你受到太多的伤害,你的人生还漫长,不像我……” 再也无法回头。 “娘娘千万别这么说,”朱雀道:“你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女子,殿下常常说,遇到你是他平生最大的福气。就算殿下不在了,娘娘以后也会被身边的人爱着。” 她点了点头:“幸好还有你和青龙陪着我。” “娘娘,”朱雀说:“今晚我陪你睡。” “不用了,我找青龙还有事,让他进来。” 青龙很快就来了。因为扮作女人,他的行动不是很方便。云缨看到他,直接问道:“置换了多少人手了?” “启禀娘娘,一百个。”青龙顿了顿:“尸体我都妥善处理好了。” “很好,后天之前,再置换五个。”她淡淡问道:“一百多人的命,换我们的成大事。不亏。” “遵命。” “青龙,”她问道:“没杀过这么多人?” 青龙沉默不语。王妃娘娘的胆子实在大。一个月前,她居然想出了一招偷梁换柱:容婉儿和乌信他从桃花源中调出了三百名暗卫送到了京城。托汤恩和给她传了口讯:这些都是长老们送她“成大事”的暗卫,可以随意使用。 三百多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好在这些暗卫都是经过悉心栽培的高手,是支持她大楚“复国”的中流砥柱。要把这些人弄进宫中,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她就委托青龙,一天杀三四个宫女,太监。再剥下这些人的面皮,做成人.皮.面具,把外面的桃源暗卫替换进来。分散安置在宫中的各个角落。等到她发起宫变之际,作为内应。 好在,现在永嘉帝没空管理后宫,导致后宫一片混乱。也没有人清点,登记人口。所以,她的计划才能施行。 如今,就等着后天的来临了。 看青龙沉默,云缨摆了摆手:“青龙,你知道你和伍旭比起来,输在了哪里吗?伍旭没有多余的慈悲。他杀了就是杀了,不会想为什么杀,杀的都是什么人。但是你不同,你会去想,去怜悯。所以,君琰不让你去做军官。这是他在保护你的赤子之心。但是现在,君琰走了,你和我,都要从他的保护中离开,然后长大。” 青龙湿了眼眶:“殿下的恩德,犹如再造父母。” “是啊,”她拍了怕他的肩膀:“大人为我们打下了这片江山,他没那个福气享用。你是大人最看重的侍卫,要帮我让他的孩子享用。” 青龙吃了一惊:“娘娘您……” 她笑了笑:“我怀孕了。青龙,这孩子是大人的血脉。” 青龙立即跪了下来:“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先别急着喊。”她严肃了脸色:“所以,你不必为自己杀了多少人而内疚。现在我们没有余力去管别的事。后天,你要帮我完成大事。你要知道,我的目标不是单单要杀死陈朝弈。我是要夺大陈的天下,做大陈的太后。” “是,娘娘尽管吩咐。” 她淡淡道:“其实没什么好吩咐的,陆哥哥已经带领五万亲兵连夜赶来。婉儿和乌先生送我的人手都安排妥当。我能托付你做的,只剩下一件事。” “娘娘但说无妨。” “如果事情不成功,请你杀了我。”她复笑道:“那我就可以去地下见君琰,让我们一家三口团聚。” “……遵命。” 她是云缨,即使是失败,也能笑着上路。这是强者的风度。 ----------------------------分隔线----------------------- 又一天过去了。 大婚前的最后一天,她被安排去了凤祥宫。 明天,不仅是她计划发动的一天。还是她和芊芊大婚的同一天。而今天,芊芊兴奋极了。不断地为她上妆,换衣。十几个精细嬷嬷在旁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一幕。原本,这些嬷嬷以为是给公主打扮出嫁,没想到是给公主和梁王妃! 两个女人要拜堂成亲!这,这可是亘古未闻的颠倒纲常之事! 几个嬷嬷已经吓得站不住了,但是长公主有严令:一个都不许出去。只好干巴巴地站着。 有嬷嬷抬头看了看那梁王妃。面色苍白,眼神涣散。好像一个被人玩过了头的傀儡娃娃。偏偏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显得这一幕十分诡异。 当公主自己也穿上嫁衣的时候。这些嬷嬷感觉自己不能呼吸了。公主,梁王妃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她们两个穿上嫁衣,像是两位瑶池仙子。公主还为梁王妃梳发。这一副画面,简直美成了惊世骇俗。但是却如此可笑,可悲。 “云缨,你总说我漂亮,你看看你自己。”芊芊拿过一面镜子:“沉鱼落雁,不过如此。” 她冷冷拍下镜子:“不过臭皮囊而已。”海兽葡萄镜“啪!”地一声粉碎了。众人都吓了一跳:破镜!破镜!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芊芊望着镜子的碎片,愣了一会儿。继而问她:“你就这么恨我吗?” “你说呢?”她反问道。 芊芊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红烛垂泪,淡淡道:“那你也得跟我拜堂成亲。” 第107章 覆灭 等芊芊走了,凤祥宫又来一位不速之客:容姨。容姨一进凤祥宫,就看到那一对燃烧的大红喜烛。简直红的刺眼。云缨穿着飞凤褙子,长长的青丝披散在脑后。脸上擦了胭脂,依旧盖不住苍白。巴掌大的小脸,玲珑精致,眼神却是呆滞的。 “姆妈?你怎么来了?” 容姨走到她面前:“姆妈听汤总管说了,所以进来找你……云缨,你当真要和芊芊拜天地吗?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们已经够滑稽的了。”她笑得阴冷:“姆妈,不过拜个天地而已。我们都是女人,难不成还真的能做了夫妻?!” “可你这样太委屈了。” “不委屈,”她更冷道:“我只是在复仇而已。” “跟,跟谁报仇?” “太子,萧陌,还有皇帝陈晟澈。” 尤其是陈晟澈。所有一切的罪魁祸首。但是她一点都不急。拿起一支簪子,她斜斜挽了一个髻:让陈晟澈这么轻易地死去,太便宜他了。怎么报复才好呢?她的嘴角挑起一抹笑。这可有趣了。让他看着一切都毁灭掉,再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所有作恶多端的人,必有报应。 第二天,婚典正式开始。 恰好前一晚,萧陌被陈朝弈调到了五大营去。这是她的手笔:让汤恩和跟太子“告密”萧陌曾来探望过她。还逗留许久。陈朝弈疑心病重,生怕萧陌再来一次为她求情,也怀疑她和萧陌是否有私情。所以把萧陌给支开了。 萧陌走了,剩下来的陈朝弈,只是一个安静地观赏“猎物”入套的猎手而已。他得意洋洋,却丝毫没有发觉任何异常。 连续三天来,依次呈递到面前的钗环珠宝,让云缨觉得习惯渐至厌倦。陈朝弈还真是“好心”啊。故意把婚事办的如此像模像样。好让这个笑话显得更加可笑。她可笑地穿上了全套的凤冠霞帔,可笑地在嬷嬷的搀扶下,上了喜轿。 陪侍的嬷嬷忍不住夸她:“王妃真美,像是画上的九天仙子。”她笑,再美有什么用?美丽带不来幸福,反而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笑完了,抬头望天,姿态落落穆穆。继而闭上双眸,凝神屏气:太阳就要下山了。 到了含章殿,只见深绿色的苔藓覆盖了原本华彩的雕梁画栋。活脱脱像是一座失去了恩宠的宫殿。这里曾是萧淑妃萧文蓉的住所。后来淑妃死去。陈晟澈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没想到,到了穷途末路之际,他选了这里作为休憩的场所。 嫁衣一直拖到了地上。心情出奇的平静。她不疾不徐地走进了宫殿。今晚,要么她身死,那么大陈的历史由她来改写。 “云缨,”芊芊走了过来。她精致的面容,在月光下越发清丽无双,一双美目,犹如深水凝碧。 左手牵住她的右手:“今晚过后,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驸马爷了。以前,不管有什么恩怨,我们都一起放下好不好?” 她冷笑:“不好。”可以的话,奉陪到底。 “云缨,你别总是拽着过去不放了。不就一个男人,他除了让你为难,可曾真的爱过你,信过你?而我不同,我知道你的心思,会尽我所能满足你……” 她抽开了手:“我不需要。” 很快,开始拜天地。就要夫妻对拜时,司仪太监忽然喊道:“慢着。”接着,外间传来齐整的脚步声。死寂了一会儿,皇帝陈朝弈走了进来。陈朝弈笑道:“驸马爷,长公主,你们怎么不等朕到场,就开始拜堂了?!” 病榻上的皇帝“呜呜”了两声。他被太监换到了这边的床上,要亲自“观摩”长公主和驸马爷成亲的这一幕。 陈朝弈走到病榻之前:“父皇,您也真是的。身子不好还亲自出来看女儿的婚事。可真是为了我们这些晚辈,操劳过度啊。” 皇帝的眼眸痴痴呆呆的,口角还流着水。或许,他根本不知道陈朝弈在说什么。他也动弹不得,完全像是一具只会喘气的尸体。 云缨道:“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婚礼。怎敢麻烦太子大驾光临。” “那,你们接着拜。”陈朝奕往主席上一坐,开始品茶:“朕也给你们当主婚人。” 司礼太监叫道:“夫妻对拜!” 她们拜了下去。这时候陈朝弈放下了茶杯,大笑起来。周围的人被他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笑完了,陈朝弈指着二人道:“女子结为夫妻!好大的笑话,父皇,原来你的后宫,不仅有失贞的妃子,忤逆的侄子,还有这一出假鸾虚凤!” 云缨知道陈朝弈这是在发泄心中的愤恨,倒也波澜不惊。但是芊芊出来说话了:“云缨本就是我的驸马爷,我们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结为夫妻,本就是应当的事。陛下,情之一字,你尝过了,才知道其中滋味。” “公主真是巧言令色。”陈朝弈道:“朕今日来给你们主婚,还未送上我的大礼。”说完,他向左右道:“把驸马爷给我抓起来。”这下在场的人全部愣住了。只有陈朝弈的声音,冷酷而麻木:“然后剁碎了,喂狗。” 芊芊花容失色,她赶紧上前一步,跪下道:“陛下,我们不是说好了,我为你拿到诏书。你给我和云缨主婚,绝不为难我们?!” “公主,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朕说过这话?” 芊芊顿时跌坐下来。却看两个侍卫上前来,已经抓住了云缨。她也不挣扎,任由侍卫把自己押送到陈朝弈面前。仰着脖子看着他。 “云缨,”陈朝弈一下下叩着茶盖:“你千不该,万不该碰了萧陌,他是朕的心腹。却和你这个梁王妃暧昧不清,你说,让朕怎么容你?” “胡编乱造!” “一个月前,你喝醉了,是萧陌把你抱进了屋子。朕早就想在那时候就杀了你。不过还没看到你和公主拜堂的好戏,怎么说也要留着你的命。” “你一直在监视我。” “不错,汤恩和每次给你送酒,也顺便把你的消息带给我。怎么样?被人背叛的滋味可否好受?”陈朝弈笑话似的看着她。 她简直要笑出来:陈朝弈,你果然连身边的人都识不足。不过嘴上还是道:“我明白,你和陛下不过是一丘之貉。不把女人的命,当命。” 陈朝弈砸了茶盖:“不要把朕和那个老不死的相提并论,朕处心积虑,才保全朕的太子之位。朕忍辱负重,才能重登大宝。朕是皇帝,真正的皇帝!皇位是献血染成的,权力是自己一点一滴夺回来的。而父皇,不过是拿女人当盾牌的废物!” 她冷声道:“你只是赢了皇位,赢不得民心。” “一派胡言!拖下去!” “是!” 芊芊绝望地大喊起来:“云缨,云缨!来人呐,把萧大人请来!萧大人答应我云缨会没事的!你们不能出尔反尔!” 但陈朝弈笑道:“萧陌今日被朕调去了五大营,回不来了。” 萧陌走了,走的真是好时候。云缨简直笑疯了头,陈朝弈果然只是个昏庸无能之辈。但,她的好戏才刚刚上演。她开始挣扎,开始凄厉地大喊起来:“陛下,陛下救我!我是你的侄媳妇!救救我!我是梁王妃云缨呀!” 病榻上的皇帝开始有了反应。甚至举起了一只手。这倒把陈朝弈吸引了过去:“父皇,你看好不好笑?刚成亲,新郎官就要去喂了狗。其实那些狗只是先拿云缨打打牙祭。孩儿是把它们训练好了,留着享受您这幅皮囊的。” “畜生……” 陈朝弈笑得更加放肆:“不错,我是畜生。但您可是个禽.兽啊。我顶多害了自己,您可是把大陈的皇室给害了个干净。” “畜……生……你……咳咳咳。”皇帝开始剧烈地咳嗽。陈朝弈听不清楚他说的话,又靠近了他的床榻一步。此时此刻,床上这一摊烂泥样浑浊的老人。在他看来毫无威胁之力:“父皇,要骂赶紧骂。改日成了驸马爷这样,要骂也来不及了……” “畜生!!” 下一秒,这摊烂泥忽然弹坐起来。昏黄的眸子,一瞬间恢复了精光。却是凶神恶煞地举起了袖中藏匿的匕首,刺向毫无防备的陈朝弈。 他刺中了。而陈朝弈,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幕。摇摇欲坠,他顺着匕首,献血,一路往上看去——干枯的手,污秽的龙袍,最后,看到父皇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是大口大口呕出血。 一击,刺中了陈朝弈的心脉。却是回天无力。老皇帝已经昏迷不清了三个月,却在此时此刻,忽然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老皇帝手中的匕首,没人知道是谁给他的。却在此时此刻,深深刺入了不孝之子的体内。 血如泉涌,顷刻毙命倒地。 在场的人全部都惊呆了。除了云缨。她冷笑着看这一幕:多行不义必自毙。抓住她的两个侍卫,被悄无声息解决了。她退到了大殿之后,再拍了拍手。只见两边原本肃立的宫女,太监,此刻一致揭下脸上的面具。众口齐齐发出一个字:“杀。” 青龙上前递给她一件披风:“娘娘。”她披上披风,眉眼深邃:“一个不留。” 霎时,血光四起,斑斓的红色洇染了一切。 芊芊跪坐在地上,忘神了一阵,呆呆看着左右:太子陈朝弈已经一命呜呼。而这里的太监,宫女,都听着云缨的指挥。不,这些人不是宫中的人,他们到底是谁?云缨她干了什么,居然不动声色,一下子置换了这么多的人手?! 芊芊已经遗忘了呼吸。不远处的云缨,火红的嫁衣映衬着粉妆玉琢的容颜更加动人。但是,她却觉得她那么远,远到不可触及的地方。 她睥睨这场厮杀的姿容,好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女。大殿之中,很快就血流成河,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她依旧无动于衷。 很快,场子清了。云缨走到陈朝弈的尸体面前,望着他的眼睛,冷笑道:“你没想到,你的父皇会是最后杀了你的人?陈朝弈,你输在永远低估别人。”没了萧陌,陈朝弈的手腕简直不值得一提。一个连“忍耐”都做不到的太子,怎么会是陈晟澈的对手?要知道,老皇帝陈晟澈好歹也忍过了整个上元之乱。 老皇帝拼了老命杀了陈朝弈。此刻气喘吁吁,他倒在床上,再也动弹不得。但口中还念叨:“皇孙,皇孙……你说的,朕的皇孙。” 她冷笑道:“皇孙就在我肚子里。你做得很好,杀了陈朝弈,我会安全为大陈诞下皇孙。”这是她几个月前跟他说的话,老皇帝听懂了,他忍到了此刻,用这把见血封口的匕首杀了陈朝弈。这就是她的计划之一:父子相残。 对弈的时候,拿将对将,总归不会吃什么亏。但她知道,很快五大营,还有萧家的亲兵就会得到消息。攻占皇宫。她得好好安排一下,给即将到来的皇宫的客人们一份见面礼。如此,才能显得她这个主人懂得待客之道。 这个皇宫,已经失去了太多的规矩。如今,就由她来一一矫正。 “青龙,”她吩咐下去:“太医院那里堆积了大量入药用的硫磺,你去把硫磺取来,让手下藏在各个宫殿的房顶上。然后安排一批人埋伏在皇宫当中。” “是!” “朱雀,”她按了按太阳穴,但声音依旧麻木而无情:“我记得古书中说,人刚死了之后,头部僵硬。形成尸僵。如若一动弹,肌肉会自行收缩。所以常有刺客将淬了毒的袖箭,藏在首级的舌头当中,只要有人碰了首级,舌头就会射出毒箭。对不对?” “……是。” “那好,”她冷笑道:“把陈朝弈的头给我割下来,在他的嘴里塞上毒箭。然后把他的头放在金銮殿上。我要送给萧陌一份大礼。” 最后,她又吩咐下去:要这些暗卫赶着皇宫中所有的宫女,太监,将御花园里面的泥土挖出来。填塞在皇宫九道门的门前。再用大桶浇水。在各个门前形成了约莫半米厚的泥浆地。最后,再将铁钉,瓦片等东西扔到泥浆地中—— 这是给伍旭的一份大礼,想必够他喝一壶的。 她只在含章殿呆了半天的时间,一条条,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最后,才是撤退:“汤总管,去把翰林院的大人们都放出宫,还有宫女,太监都遣散。” “是!” “朱雀,你把容姨从凤祥宫中带出来,跟着我们走。青龙,你把老皇帝和长公主也带上。” “去哪儿?”青龙问道。 “桃花坞。”她笑道:“看好戏,当然得离皇宫近一点。” 第108章 火光 翌日夜晚。三十万人家的京城,响彻惨烈的叫声。这叫声是从皇宫里发出来的——位于城中央的皇宫火光冲天,甚至连几千里之外的通州也能看到这里的火光。 火焰,淋漓迸溅染红了夜云。血与火点燃的空气中,生命正在狂烧。 云缨站在桃花坞前,眸子被火焰照亮了:这就是她给伍旭的一份大礼。也不算贵重,但是足够伤了伍旭的元气。萧陌的弱点是太子,伍旭的弱点是他非皇室中人,也没有称帝的想法。这样需要“君主”的属下,失去了太子和萧陌,就会自乱阵脚。 空的皇宫留给伍旭和萧陌,他们肯定会率兵进去保护太子。那些泥浆地,只是他们进入皇宫的小小障碍而已。大军缓缓进去,只需要半天的时间。但是众人发现太子已死,一定会自乱阵脚。太子的首级被她放置在金銮殿上,还死不瞑目。作为太子的心腹和表弟,萧陌肯定会上前为太子收敛——也只有他有这个权力。 当萧陌走上金銮殿,为他的表哥合目之时,就是太子口中的袖箭喷出刺伤他的时候——这几乎是毫无疑问的。萧陌实在太忠心了。 然后,伍旭就会失去萧陌这个强大的军师。她没有在袖箭上抹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毕竟,一个中了毒昏迷不醒的萧陌,才比较有利用价值。否则萧陌一死,伍旭就能全权掌控局势,反而不容易生乱。萧陌活着,但是不醒过来,才会乱了伍旭。 然后,躲在暗处的暗卫出动,把皇宫给烧了。本来皇宫有九门,大军不难撤退。然而,别忘了泥浆地里面有倒刺,瓦片,铁钉。泥浆遇到炽热的火气,肯定会固化。那么倒刺什么的扎了马蹄也好,人也好。都会乱了撤退的阵脚。 一乱,只会更加撤退不出来。这一场大火,够二人的亲兵喝一壶的。 小时候,学对弈。父亲曾教过她:“炮”这枚棋子,一般打当头,前期用来威胁对方,打乱对方的阵脚。今天的这场大火,就是她的第一步炮。让伍旭和萧陌知道自己的厉害。也让他们偿还那一场毁灭了君琰和梁王亲兵的大火。 当这天下,除了梁王之外,没有人能对付你们吗?云缨嘲讽地笑:梁王不能做到的事情。我就能做到。而且,这只是开始而已。现在,她的手中还有皇帝这张王牌,只要适当地加以利用,不愁扳不倒所有的绊脚石。 除了伍旭和萧陌,碍眼的角色还有两个。而且早晚这两个人会出现。不如事先做一下准备。 回到寝室,她先看了看容姨:不知为何,容姨出了皇宫之后,就昏迷了过去。但是并无大碍。想来,容姨这些日子也受累了。 给容姨换了一条敷脸的帕子,她走到桌前,点燃了灯。拿出兵部的折子看起来。这些折子是撤退的时候,青龙从兵部扫荡出来的。凭借这些,一年来大陈的兵力分布,她就能了解个大概了——君琰果然有本事,占了十分之九的势力。 但是这四年来,君琰和老皇帝闹了不和。他赌气不回京城,就只能靠属下来统御京城的军队。结果这些势力的忠心都打了折扣。结果陈朝弈回到京城之后,萧陌略施小计,就把五大营给收服了。完整地接手了梁王的军队。 她放下了折子:君琰,你可真是会给人带来麻烦。你那么疼我,假如知道有今天,是不是宁愿自断手足?漫漫长夜,她忽然觉得孤单起来。如果这时候君琰还在的话,一定会把自己抱在怀里,哄着她,吻着她。他会说软绵绵的情话,把自己哄得服服帖帖的。然后任由他享用。每一次心满意足了之后,君琰就会睡得很香甜。她常常认为,能让他从自己这里得到无边的乐趣,是老天的垂怜。但是现在不可能了。 她摇了摇头,想把那些自我安慰的念头给去掉。君琰活着固然很好,很好。但是他走了,反而给了她机会施展身手。如果一辈子活在这么强大的男人身边,她也只有生孩子,当妻子的份。没有人会知道她云缨的厉害之处。 有得必有失。输了丈夫,赢了天下,她也算做到了问心无愧。 朱雀端上一碗安胎汤,她喝了下去。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继续翻折子——陈朝弈死了。但是,和她的孩子争天下的人,还有两个。 第一个是君琰的亲生父亲——现在的临江侯陈晟愈。按理说,皇帝失踪,太子死了。那么就轮到这位安乐王爷当皇帝了。所以根本不用想,临江侯不久之后就会回到京城。即使这位王爷再昏庸,他毕竟也是陈家王爷。 第二个是安阳郡主陈珊的弟弟陈珏。虽然靖远侯陈尧一脉与陈家先祖已经隔了几代的血缘关系。但是陈珊也好,陈珏也好。都是确确实实的大陈先祖后人。而且这样的“支脉”还有功名在身,军队在手的公爵,只有他们家。 陈晟愈的兵力不了解,但是陈珏他们家确确实实有陈尧王爷留下来的三万亲兵。这三万亲兵,她有些垂涎:或许可以收为己用。 “朱雀,”她唤来了她:“布置几个人手下去,前往平西王府,把密折送去。顺便打听一下陈珏对皇位的态度。” “娘娘是说,陈珏小世子可能会夺位?我记得他是有名的纨绔子弟……” 她叹息道:“陈珏是,但是陈珊不是。陈珏有这么一个精明的姐姐,还有他父亲留下来的军师帮忙。前来夺位也是有可能的。” “那娘娘为什么还要支持他前来京城?” “两虎相遇,才能自相残杀。”她冷笑道:“这信不止要给陈珏写,还要给临江侯安乐王爷写。让他们都来京城争,争得越厉害,才会死的越快。省得我一个个斩草除根。” 这一招是跟君琰学的。君琰不是绝顶的战略家,却有狼一般的耐心。正因为他能隐忍,所以才能在双王之乱中取得胜利。 所以,这一天晚上,她一共写了两封信,以皇帝的名义写给陈珏和安乐王。第一封信是要陈珏赶紧来京城,顺便带来他所有的兵力。言外之意,老皇帝有意要招他这个“隔了八辈子”的陈氏后代当皇帝。第二份信是要安乐王赶紧来京城,顺便在沿途招兵买马。也是暗示他老皇帝要他这个亲哥哥当天下人的君主。 两封信,毁掉两个没脑子的王室中人,足矣。 写完了信,她去找了老皇帝。 老皇帝在柴房里,他盖着薄绵被,喘着粗气。外面有五个暗卫把风。她走到门前,五个暗卫纷纷对她行礼,她挥了挥手:“下去。”走进柴房,她面无表情地摘下玉玺,盖了章。老皇帝睁开了眼睛,他的神智已经恢复了一些:“你要做什么?” “杀人。” “杀……什么人?” “所有与我为敌的人。” “为……为了朕的孙子吗?” “不错。” 皇帝黯淡了眉眼:“别杀太多,孩子,老天爷会偿还血债的。” “那是你,”她不屑道:“你杀人,只是为了自己当皇帝。杀的都是无辜的人。我杀人,为的是天下有个正经的皇帝。杀的都是该杀的人。你们大陈家的人,真是没一个好货色。不如让我来为百姓挑选一个正确的帝王。” “你!你要杀……朕的兄弟?” “看心情,”她冷冷道:“安乐王是我孩子的爷爷。但也是害了我丈夫的罪魁祸首。不是他当初在上元之乱中抛弃王妃母子两个,君琰不会堕落到当刺客去,也不会做了那么多错事,最后被最信任的好友背叛。不是他,我的君琰,该是高高在上的贤王。” 本来,君琰就是皇世子。应该从小锦衣加身,享尽荣华富贵。就算那样的君琰,她触摸不到,够不上,配不上。就算无缘无分,哪怕就算单相思,就算一辈子也拥有不了。那样的君琰,总比现在成王败寇,生死不明的结局要好。 老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别杀了他就好,其余的,随你。” 杀安乐王?这得看他有没有自知之明了。 眼看老皇帝又躺下去,装死。她忽然觉得恨起来:凭什么你做了那么多亏心事,还能活的比我轻松?于是,她微笑起来:“陛下,告诉你一件事,我的命格是孤雁南飞,我的先祖是大楚的诸葛夫人楚昭漪。你知道我是谁了?” 陈晟澈猛然睁开了眼。他想到了大陈皇室内部流传的一个诅咒:“如果得偿所愿,朕愿意永下地狱!”楚昭清,灭门陈家王朝的诅咒。她,她是大楚皇室的后裔!是,是来灭掉他陈家所有子孙的。不错,不会错的。陈朝荣,陈朝弈,陈朝阳……还有陈朝临。四个陈家的孩子,两个被她毁了。两个死在她手中。这个女孩,魔鬼,复仇的魔鬼…… 他猛然咳嗽起来,云缨瞥了他一眼。径自走了出去:好好享受命运被玩弄的滋味,皇帝陛下。你再怎么争,也争不过天啊。 给两个人的信很快发了出去。同时,她让青龙带领暗卫,前去京城各处梁王的据点,寻找景裕,罗文龙的下落。君琰生前为了掌握京城的局势,在京城设立了许多暗哨。这些暗哨,都是青龙一手安排的。连伍旭也不知道。 其实,伍旭和君琰一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按理说,君琰身边没有像样的文臣,伍旭正好可以填补空白。但是君琰一直把伍旭发配的远远的,是不是,他也有预感伍旭某一日会与自己恩断义绝呢?可惜,他算中了。 通过暗哨,青龙一天之内收集到了数十条信息。通过秘密的联络网,一层层传递下去。很快,古北口大营那里就传出了消息:景裕和罗文龙这些日子一直躲在古北口大营。二人还在秘密策划着替梁王复仇,召集了不少旧部。 心中的一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幸好,景裕和罗文龙都没事。但是她又不安起来:景裕和罗文龙还活着,是不是意味着……也许君琰根本没有事? 想什么呢!她摇了摇头。云缨,君琰绝对不会看着自己落入绝境而坐视不管。 第109章 相会 三天后,罗文龙和景裕便来见她了。 相见在桃花坞的醉翁亭中。亭子旁有几株梨树。眼下凉气逼人,叶子早已落光。四周假山叠叠层层,都是上等的无锡太湖石。一旁栽有低矮的灌木丛,叶子倒还青翠,中间点缀有星星点点白色的凌霄花。云缨就坐在花下,等着故人。 展现在景裕眼前的就是这么一副画。二十岁的她,艳丽的令人窒息,却显得尤其单薄。于是上前去的脚步也是那么坚毅。他希望能保护她。 “娘娘。” “景大哥,罗大哥。”云缨起身福了福。二人皆是惶恐:“娘娘客气了。” 分了主客入坐,她给二人斟满美酒,又问了二人的伤势。罗文龙还好,景裕的左臂被火药的余力所伤及。行动并不自如。好在不影响拿剑。他们的谈话,有意无意把梁王殿下省略过去。但云缨却更加明白了,明白了就不再过问。 接下来要干正事:“殿下的军队,还剩下几成?” “三成不到。” 大概是三万人。很好,她继续:“那你们把这三万人秘密接到城中,妥善安置下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行动。” “是!”景裕又困惑:“……云缨,你要干什么?” “隔岸观火。”她笑道:“昨天我收到陈珏的回信,他果然带着军队来了。还有临江侯安乐王爷。他也派了使者前来。” “是要他们互相以为自己是皇位继承人,是不是?”罗文龙听出来了。 “不错。”她解释道:“我手上有老皇帝这个人质,所以继承人的大权其实在我身上。用这一点,就能够把两个人骗到京城。” 到了之后,就是该看一看,这京城中的三股势力,该怎么个斗法了。 皇宫溃败,失去了萧陌和陈朝弈之后,伍旭封锁了消息。把军队驻扎在长安大街上。现在军中的事物全部由他和萧文河打理。但,萧文河人如其名,就是个书生。比计谋比不上郑丞相,比阳谋又比不上他儿子。一辈子靠着太子才位极人臣。 她并不觉得萧文河能稳定得了眼下的局势,而她,悄悄派人去将罗文龙和景裕还活着的消息四处张扬。军队不久之后就出现了哗变,有不少假投降的属下,开始秘密联络二位将军。而罗文龙和景裕的后台是她和皇帝,保证了天命所归。 另一方面,陈珏他人也终于到了京城附近。就驻扎在石沟子古战场。看起来,是要再隔岸观火一番。但不过几日,安乐王爷也到了京城。原来这位梁王的亲爹听到储君儿子惨败的消息之后,生怕陈朝弈杀了自己,于是就拿出这些年享乐的钱,去招兵买马。没想到皇帝弟弟要传位给自己,这不正经的王爷就赶紧带领人马过来了。 当然,安乐王和陈珏分别得到了消息:对方来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二人必定会对“传位诏书”有所怀疑。 陈珏这边倒是好对付,云缨写了一封信给他:陛下说,安乐王已经年过六旬,半截入土的人啦。他来京城就是来保护你登基的,不会跟你抢皇帝宝座。本来安乐王这么大年纪,抢了位置坐不了几年就要一命呜呼了,他膝下也没其他子嗣。 陈珏信了,安乐王爷的年纪摆在那里,自然活不过他这个青春正茂的小伙子。 但难缠的是安乐王,这王爷向她派了使者,开口就是:“王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喊了我家王爷来当皇帝,怎么又喊了靖远侯世子?!难道王妃娘娘这是耍我们的吗?是不是看我家王爷老迈了,以为王爷他老人家好欺负?” 她身穿白衣,听闻此言泪水扑朔朔地掉下来。穿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使者大人此言差矣,小女的确是得到了陛下的诏书,要传位给安乐王。怎么敢欺瞒?至于陈珏小世子,大概是想学他父亲,在清君侧中捞些功劳,并无夺位的想法。” “要怎么信你?!”使者还是不信。 她斥退了左右,只留下青龙,朱雀。然后把罩衣解开。如今她已经四个月身孕,肚子显现出来了。外衣一脱,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有身孕。 使者也吃惊不小:“娘娘这是……” 她福了福身子,眼圈儿更红:“这是梁王殿下的孩子,已经四个月大了。陛下说了,要让这孩子的亲爷爷当皇帝,才能保护这孩子出生以后平安无忧。妾身是孩子的母亲,也是梁王的正妃。岂敢乱说话?!大人,您想一想,妾身如今是个寡妇,除了相信安乐王,还能相信谁呢?这孩子也是王爷的亲孙子呀!” “娘娘客气了,客气了。臣相信娘娘的话,娘娘一定要保重玉体。那个……只要安乐王爷当上皇帝,这孩子说不定就是……嘿嘿,之前有所冒犯,臣给娘娘赔不是了。” 使者瞬间喜笑颜开。想这梁王妃挺着个大肚子,无依无靠的。的确只有扶持安乐王这个梁王的亲爹,才可以生存下去。 临走之前,云缨还送了他不少礼物。使者满意而去了。 等门一关,她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哄梁王和陈珏两方定下心来,只是第一步而已。接下来,就要他们能够合作开进城来,把伍旭的余部给消灭干净。她想了想,把景裕派到陈珏部中,把罗文龙派到梁王部中。如今,这两方势力都对她许诺的皇位深信不疑,接手军队不是难事。 但,关键还是能掌握人的弱点。安乐王一生享乐,活的太.安逸的人,弱点就是怕死。只要罗文龙告诉他:不杀了伍旭和萧陌,他早晚就死在他们的手中。就会通力配合。陈珏的弱点就是好男风,把持不住色这一关。 临走前,她特地嘱咐景裕:“陈珏他如果不肯进城,或者退缩不前。你就告诉他,只要做了皇帝,天下的绝色男儿任他挑选。” “什么什么?!陈小世子是个……兔儿?” 兔儿是对好男风的男子的谐称。但景裕不正经的说出这个词,倒是让她破颜一笑。连日来的苦闷和压抑,顿时扫了一半。 “云缨,你就该多笑笑。你在殿下身边都不怎么笑的说。” 她点了点头:“殿下身上的担子那么重,我在他身边,也被动卷入那些是非大事当中。怎么笑得出来?更何况,殿下他也很忙,我不能分他的神。” “云缨,我还以为你会以泪洗面,起码也会一蹶不振。所以想好了很多的话来安慰你。但是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多了。” 她的目光幽深起来:“能够伤心,痛苦,哭的出来。那也是幸运的。但是我不能哭,我哭了,我的孩子怎么办?我哭了,这天下怎么办?所以我不能哭。君琰活着,我为他守江山。他死了,我还是为他守江山。没什么区别。” “云缨,你这点我也自愧不如。”景裕叹息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你什么时候也会背诗文了?” “还不是跟殿下学的。殿下如今可是个书画大家了。”景裕摇了摇头,他又问道:“云缨,伍旭死了,陈珏和安乐王自取灭亡之后,你要做什么?” “当太后,扶持这孩子上位。” “可万一……是个女孩呢?” 她愣了一愣,居然好久都没考虑这个问题。如果是个女孩子呢?当不了皇帝,那么她当太后的梦想也破灭了。但是生孩子,又不能选择性别。当然了,这是君琰的孩子,私心里是男是女她都会好好爱着的,但是怎么给天下人一个皇帝呢? 她陷入了沉思。 景裕又开了口:“云缨,我给你支一招。如果你生的是女孩,也别管什么天下了。我带着你去塞外住,我们两个快快乐乐过一辈子。我会待你的女儿如自己的闺女一样。你不嫁给我也没关系。我们一起把孩子好好疼大。” 她低下了头:“谢谢。” “谢什么,那你……” “我不需要,”她从容道:“景裕,就算君琰死了。我喜欢的人也还是他。没有了君琰,这孩子的父亲,谁也不能代替。” 景裕叹息一声,转过了身。没再说什么。 她抚摸上肚子,慢慢走回了屋子。宝宝,你别怪娘拒绝这个好心的叔叔。你得知道,人情是最难还清的。景裕叔叔,他对娘很好。正是因为好,所以不能接受他的心意。娘是梁王妃,你是梁王的孩子,我们如果依附着他,就会害了他。 拿起绣花针做活计,却听到床上有动静。她立即放下绣花针走了过去。昏迷了十几天的容姨终于醒了过来,却很是憔悴。 “姆妈?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 容姨慢慢睁开了眼睛:“云儿……姆妈没事,这里是哪里?萧陌和陈朝弈呢?” “这里是桃花坞,汤恩和送给我的宅子。萧陌受了伤,晕迷不醒。陈朝弈死了。” 容姨的脸色变得苍白,她赶紧问道:“姆妈,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容姨缓了口气:“那,老皇帝呢?” “睡在外屋。” “好的……” 云缨看她没什么事,就退了出去。让朱雀侍候容姨。如今怀孕,她变得更加不好动起来,顶多就是从自己的寝室,走到花园当中。青龙等在花园当中。她走过去,青龙下跪行礼。她没有说免礼,只是问:“殿下可有消息了?” “没有……”青龙为难道:“倒是罗文龙罗将军,他说亲眼看到了殿下的尸身。” “啪!”她把一个酒杯拂落在地上。酒水溅湿了她的鞋子。然而,浑不在意:“青龙,殿下不会死的,他,绝对不会死的。” “是,娘娘。” 她稳了稳身子,心中极快地分析。以前觉得君琰出现与不出现都不太要紧。然而景裕的话提醒了自己,如果这是个女孩子,那她就没有办法当太后。顶多当个皇后。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君琰在,无论是男是女,她和孩子都平安。 如果,如果是个女孩子……女扮男装。她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想法。两百前楚昭清的悲剧还不够可笑吗?自己还不可笑吗?都是女扮男装,结果呢?她相信命运的强大,也不愿意让女儿畸形地成长。所以,不会让她从小隐瞒性别。 闭上眼睛,她仍旧相信:这天下除了自己,没有人能杀得了郑君琰。 第110章 黄雀 人为权死,只要抓住了这个心理。没有谁是无往而不败的。 云缨明白,所以她许出的诱饵,都是权力。 过了三日,陈珏,安乐王和她的联盟就达成了。彼时,陆海楼正好将梁王的五万亲兵带到城外。就等着她的号令,杀进京城。这进城的日子也不难选,她将君琰生日那一天——八月初四,定为复仇之日。这日四更鼓声过后,火光果然在城外燃起。 陆海楼带来的梁王亲兵集结完毕。一声令下,景裕率领众人杀入毫无防备的京城!前队的士兵,一齐呐喊摇旗。把守城门的士兵抵挡不住,立即关闭城门。但景裕大喝一声,早有士兵准备好云梯,爬上巍峨的京城城墙。 一阵砍杀过后,梁王亲兵控制了宫墙。继而有人放绳索,拉上更多人。众人齐力用刀镬砍开内城门锁闸,这一下子,宫门的外门兀地摊开,大群士兵一拥而入!景裕更是身先士卒,带着百十个弟兄,砍出一条血路,一下子冲入长安大街内。 这边,景裕开了路之后,陈珏和安乐王的军队也赶到了。他们跟随在梁王亲兵之后,也进入了长安大街。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云缨手中。 她仔细想了想,走到老皇帝的面前:“陛下,借你的一件东西。” 老皇帝已经能坐起身来:“金箭令牌?” “不错。”她借的其实是这金箭令牌上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有了这四个字,那么她就是全天下的军队首领。 “拿去。”老皇帝颤巍巍地把金箭令牌给了她:“孩子,这令牌朕上一个给的人是君琰。那时候靖王谋反逼宫,朕叫人把这只令牌送给他……咳咳。现在是送给你。如果……如果那时候会预料到现在,朕不会阻扰你们的婚事。” 她的心兀地冷下来:“陛下,您不用来求我的原谅。我何德何能,还能得到大陈皇帝的道歉?笑话,你道歉就能还我的五年青春?!你道歉就能还给我一个夫君?!”之所以留着老皇帝,不过是狐假虎威之用,早晚他会一无是处。 她一眼都不再看他,走了出去。 陈晟澈,你永远是我的手下败将。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 青龙,朱雀已经在外面迎接:“娘娘。”她把令牌给了青龙,面无表情:“传陛下的指令:打到皇宫的时候,让安乐王的军队先进入皇宫,然后是陈珏小世子进入。梁王的军队最后才能进入皇宫。违令者,格杀勿论。” 二人面面相觑:“……娘娘,这是为何?” “因为伍旭不会坐着等死。真要逼到了皇城脚下,他肯定会在皇宫中设埋伏。”她沉吟道:“朱雀,你先给陈珏带去消息:就说安乐王是保护他进宫的。然后给安乐王带去消息,就说他是第一个进入皇宫的,就是天下之主。” 朱雀明白了:“娘娘想让他们在金銮殿上翻脸。” 她冷笑道:“不错。二人打败了伍旭,肯定要去金銮殿争坐那个龙椅。到时候你就出面,传我的指令,说传位给安乐王。” “……这是为何?”二人又不懂了。最近见识到了云缨的手段,一次比一次狠毒,决绝,老谋深算。比梁王根本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知道这么聪慧狡猾的女子,是怎么诞生出来的。而且她的每一句话,都会令人不寒而栗。 比如眼下,云缨幽幽开口:“安乐王是第一个进皇宫的,他的属下必定会损失惨重。陈珏只要有点心眼,就会关注他的军队好歹。到了金銮殿上,当陈珏知道了安乐王才是皇帝,再看他手下的残兵剩将,第一个想法,肯定就是灭掉安乐王。” 朱雀,青龙都惊讶无比。但想想,的确是这样。王妃娘娘的深思熟虑,居然到了如此地步! 但,她接着吩咐:“等陈珏灭了安乐王的残部,就是你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时候了。到时候拿出金箭令牌,宣布降者不杀……当然,陈珏的余部还是会反对的。不过呢,擒贼先擒王。我会安排暗卫去刺杀陈珏。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和梁王亲卫是不能比较的。等事情办完了,你们就把军队带到这里来,其余的事情就由来我完成。” 陆海楼护驾第一功,还是她的心腹。自然会晋升为大陈的丞相。景裕,罗文龙则是护国大将军。冷寒,邱浩然这些大臣都和她有或多或少的交情。收服到麾下也不是难事。汤恩和则统领后宫和宦官——这就是新的班底。 也是她为大陈打造的,新的局面。步步紧扣,算无遗策。这就是现在的梁王妃,不,她该是大陈皇后。未来的太后。 “最后,如果可以的话,你们把安乐王带回来。”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这是为自己布置的另外一条退路。即使,那个可能性非常小——万一君琰还活着,他日相见,她不想成为他的杀父仇人。就算君琰溺爱自己上了天,如果有这般的隔阂在。那么总归不会再如从前那般交心。 归根结底,她也不是被仇恨蒙蔽了理智,觉得谁都该死。 青龙,朱雀得令退下。而她沏茶,继续观望这帝都风云—— 翌日清晨,三路联合大军终于杀到了皇宫面前。这时候,皇帝的懿旨到了。让安乐王先开路入宫。安乐王不疑有他,自然很高兴地带领属下先进了皇宫。忽然,一阵稠密的箭雨从安定城门上射出,那些上前推门的人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安乐王大惊,赶紧由部下掩护着往后退,一直退到掖庭里。左右不知何时也窜出了伍旭军队。他的属下死死保护他,才退出了皇宫。 安乐王的人马,果然损失惨重。 安乐王一时间恨得咬牙切齿,却忽略了旁边陈珏幽幽的目光——这个老不死的,这般窝囊。等我当皇帝了,迟早要收拾他! 与此同时,城外的罗文龙也在行动。通过梁王事先建立的联络网,从四方八方赶来的和他共事过的将领。他们皆是接到了他的飞鸽传书,秘密赶来城楼下赴约的。罗文龙接到云缨的安排是:带着这些将来进入皇宫,招安伍旭麾下。 皇宫这边的战况正烈。伍旭一退再退,却退无可退了。天下这么大,他所有的退路,只有几个宫殿而已。在这生死关头,他忽然变得善谈起来。指挥属下办这,办那。布置了弓箭手和埋伏在安定城门前。但,三方大军会合,自己的属下又出了叛变,情况简直是始料未及。归根到底,当他和萧陌半个月前进入金銮殿时,就输了。 陈朝弈人头被放置在龙椅上的那一幕——不仅让军心大乱,而且让萧陌也方寸大乱。他们,失去了为之效忠的君主。 萧陌,全大陈最有才能的少年丞相。他从未输过,除了那次被梁王堵在城中三天,不得不自行撤退。但,却在看到陈朝弈首级的那一刻,第一次乱了心。他是个极有把持能力的人,却在那一天,不由自主走上前去。 萧陌捧起了陈朝弈的人头,他看到这少年的肩膀在颤抖。人头下还压了一张字条。是云缨写的:“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云缨,那个不起眼的梁王妃,那个总是天真,爱笑。被梁王宠爱的女子。布下了今天的这一切。也布下了陈朝弈口中的毒箭。 萧陌没有任何防备,就这么倒下去了。 一天之内,他们失去了陈朝弈,还失去了主心骨萧陌。这一幕,恰好被属下们看到了。自那以后,军心涣散,一盘散沙。 他行伍出身,自然明白军心不稳定,意味着什么。 但他已经无法扭转乾坤。 很快,对方的大军冲过来了…… 景裕带领百十个弟兄,砍出一条血路,一下子冲到金銮殿前。奇怪的是,一路上触目所及的宫殿,楼宇全部化为废墟。只有金銮殿尚且完好。金銮殿大门紧闭,景裕按照云缨的要求,让安乐王先进了金銮殿。并且让人开路。 安乐王似乎能想象出,这大门后的龙椅是什么个**样子——“把门砸开!” 部下领命,立即上前砸门。 门开了,龙椅在望。安乐王正要去坐那个龙椅,陈珏出来阻止了他:“王爷,这大陈的下一任皇帝是我。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安乐王尚未说话,朱雀上前一步,拿出圣旨:“世子此言差矣。陛下已经下了传位诏书。将皇位传给安乐王爷。这是诏书……” 安乐王得意地笑起来。但是陈珏却气的七窍冒烟:“荒唐!你,你这个老不死的!居然,居然敢骗我!哼哼!来人,把安乐王爷给拿下!” “你,你反了天呢你!”安乐王也不甘示弱,立即指挥属下上前厮杀。 两方人马杀的昏天黑地。直到安乐王狼狈地退出皇宫。陈珏正要得意洋洋地登基,忽然外面又传来喊杀声——这次,却是梁王的亲兵。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111章 真相 皇宫中厮杀直到夜晚才停止。这是一个多云的夜晚,月光黯然,星子稀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着一切。明烛滴蜡,汤恩和执着一只灯笼,领着云缨走到了厢房前。又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火光燃起,照亮了雅致的红木家具,向里面走,转过珊瑚禁步。火光最后照在禁步后,坐在睡榻上的芊芊身上。 芊芊的绯红嫁衣一直拖到了地上。她此刻沉默地抱着膝盖,把下巴放在膝上。嫁衣和火光交相辉映,映出芊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眼眸里有些许的倦意,身体也似乎比之前消瘦了一些。看到她和汤恩和来了,也无动于衷。 “陈朝弈死了。” 芊芊张开了唇,却是没说什么。 “不过我有一件事,要让你知道。关于你和陆家被董弗之陷害的真相。” 芊芊终于抬起了头。 “带上来。” 带上来的人是靖远侯小世子陈珏。今早景裕和罗文龙里应外合,将皇宫围了个水泄不通。关门打狗,打的就是陈珏小世子手下的三万亲兵。陈珏是傍晚时分束手就擒的。这个纨绔子弟,看左右无人之后,居然是跪着求景裕放一条生路。景裕无权处理,就把陈珏派人送了过来。而陈珏为了活命,告诉她一件三年前的秘密。 此刻,陈珏披散着头发,抖抖索索地把之前他跟云缨说的话,再说了一遍。他一遍一遍磕着头。口中的话也断断续续的。 “公主殿下!我该死!两年前,两年前你被囚禁的事情是我……不,不不,不是我害你的!是我姐姐陈珊!我姐姐她嫉妒云缨受梁王宠爱,你又是梁王妃的闺中密友,帮衬着云缨在宫中打理事物……所以,所以我姐姐她派人调查你们。想,想把你们给搞下台去!她,查出来云缨和你可能是杀害真正长公主的凶手。于是……” 芊芊瞪大了眼睛,她飞快地站起身来。冲到陈珏面前。布满血丝的眼睛写满了惊愕:“你说什么?!是陈珊害了我?!” “是姐姐!姐姐她掌握了这个秘密之后,就,就先买通了陆家的老仆人,要他做伪证人。然后,然后姐姐她,她去交结董弗之……” “董弗之不是梁王的属下吗?!” “当时,当时董御史还不是梁王的人!董御史其实……是陛下的人!他家和我家有故交,董弗之也认识我姐姐,他,他喜欢我姐姐!所以姐姐去找他,董弗之就答应了姐姐一定帮她搞倒你和云缨!哪怕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云缨冷冷道:“怪不得小小御史这么大胆,原来是佳人所托。” 陈珏一把鼻涕一把泪:“但是姐姐还没来得及让那个老仆人敲景阳钟告御状,云缨她就失踪了。后来我也劝过姐姐,云缨已经失踪了,就别去找公主的晦气了。但是姐姐不肯,姐姐说你和云缨的罪行不昭白于天下,那么梁王就会依旧对云缨念念不忘!她和董弗之联手发动了那次的大狱,目的是置你和陆家,云家于死地!” “不可能!”芊芊不敢置信:“不是梁王挑唆董弗之害了我?!” “一开始和,和梁王殿下无关。但是事情牵涉到云缨,梁王殿下就插手进来了。董弗之告诉我们,梁王要他彻查云缨和芊芊的过往。其实,其实只是因为梁王殿下怀疑驸马爷忽然失踪,和这件大案有关系。他,他只是想找到驸马爷!” 芊芊不停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没有梁王的帮衬,董弗之哪里来的胆子写了那一封密折,害的我被禁足了一年?!没有梁王的暗中庇佑,董弗之怎么会一路平安去了山海关?!没有梁王的器重,他怎么又回来当了三品大员?!” 陈珏把头磕得砰砰作响:“董弗之一开始是陛下的人,和梁王无关。董弗之把我姐姐调查出来的事情告诉了陛下,陛下才授意他把这件事搞大,直到把你和陆家弄下狱去!后来梁王让董弗之收手,不要再把云家给牵扯进来。董弗之答应了,但也因此忤逆了陛下!陛下的本意,是,是最终要把云家的人杀干净……” 云缨冷笑问道:“为什么呢?” 陈珏道:“因为陛下觉得,梁王是因为你才会和他生分的,也是为了你,才会忤逆他!所以恨你,觉得你是红颜祸水,觉得你会毁了梁王!为了彻底拆散你和梁王,陛下就想把你的爹爹和奶娘全部杀死。再,再嫁祸给梁王!让,让你们夫妻反目成仇!” 芊芊已经惊讶得无话可说。 但,云缨依旧冷静:“然后呢?” 陈珏结结巴巴道:“然后董弗之答应了梁王殿下收手,不去搞云家。作为报答,梁王将他收入麾下。保护他的平安。一年之后,也是在梁王的授意下,刑部为公主和陆家平冤昭雪。梁王说,如果再把陆家和公主关下去,他就没脸去见驸马爷……” 云缨仰面看着布帘,芊芊跪坐在地上。汤恩和持着灯笼,微微叹息一声。陈珏已经整个人哭成了泪人。他连连道:“公主,驸马爷,这一切都是我姐姐的错!不是我姐姐嫉妒你们,也不会,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局面,和我,无关……” 汤恩和走上前来:“小世子,容老奴说一句。公主和驸马爷都是良善之人,不是你们暗地里算计,公主不会蒙受不白之冤,也不会因此无奈投入陈朝弈麾下。梁王也是有情有义的人,他只是想把驸马爷找回来,却被陛下算计,沦落到如此地步。你说,这一切都是谁的错呢?是你姐姐区区一个女子的错,还是……那人的错?!” “是陛下的错,陛下的错!都是陛下,他要算计驸马爷,他要灭掉云家!” 汤恩和继续问:“那梁王殿下,有何之错?!” “和,和梁王殿下无关!是我姐姐,董弗之,陛下三个人为了各自的目的,联手举了大狱!最后还是梁王殿下保住了公主和陆家!” 汤恩和继续义正言辞道:“但是现在,这一切的错都要梁王来承担!陛下陷害梁王不成,反而让公主恨了梁王。联手陈朝弈,萧陌对保护她的恩人动了手!把梁王唾手而得的天下拱手让人!让王妃的夫君丧生于火海之中!但是呢?始作俑者还活的好好的,你说,老天有没有长眼?!王妃娘娘怎么可能不反了天了?!” “是是是!姐姐该死!董弗之也该死!陛下,陛下也不是什么好人……” 云缨反而淡笑道:“汤总管,不必为我和梁王鸣冤。谁该死,谁不该死,我自有分寸。反正一个都躲不掉的,咱们慢慢来算账。” 带着君琰的分,她会好好收拾这些人。 汤恩和把陈珏带下去了。把朱雀换了进来。云缨不能久站,就坐在椅子上。地上的芊芊泣涕涟涟。哭了一阵,她忽然爬了过来,对她磕了三个响头:“云缨,不,王妃娘娘!求你杀了我,我恩将仇报,引贼入室,我罪该万死!” “觉得后悔了?”她冷笑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查清楚,就把我的夫君给害了。现在有什么资格求得我的原谅?!” “是,是我该死!我欠梁王一条命,我还给他就是了!”说完,芊芊站了起来,朝着横梁上撞去。却被朱雀给拦了下来:“公主殿下,请自重。” “让我死!我识人不清!我害了云缨的夫君!我,我没有脸活在这世上……” “够了!”云缨一拍案,茶水撒了个满桌。屋子里顿时冷静下来。她扶着桌案站了起来:“芊芊,我有几百个理由比你先死,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寻死腻活?!死的不是你的夫君,乱的不是你的天下,你反而觉得自己委屈了?!” 芊芊低下头去,轻轻啜泣。 她冷冷道:“皇宫你也不用回去了,改日我让陆哥哥把你送回寻龙县去。从此以后,你不准踏出寻龙县一步。我也不会再见你!” 生离死别。 芊芊瞪大了眼睛。但云缨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此生再不相见。她,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陪伴着她从小到大的那个人,从此以后都不能相见了?!这,这……但云缨已经转身而去。她想去追,提着裙子快步跑起来。她真的知错了,但是汤恩和把她拦了下来:“公主,娘娘要我告诉你:这已经是她最大的慈悲。” 其余参与到这场阴谋的人——陈朝弈死了,尸首分离。萧陌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如今已经关押在大牢里。萧文河萧丞相,在皇宫破了的时候,就举剑自杀了。剩下来的伍旭……她也不会原谅的。唯独芊芊……她狠不下心。 一边向着柴房走去,她一边想。 君琰,你会怪罪我吗?把害了你的罪魁祸首给放还了。只是,我对芊芊下不了手。只好永远不相见。归根到底,从芊芊救了我的那一天起,我的生命就不仅仅属于我了。也属于这个为了我不远千里奔赴皇宫的……青梅竹马。 情之一字。为之陨身不恤的,不仅仅有爱情,亲情,友情……还有她和芊芊这种,彼此深深羁绊,纠缠不清的……孽缘。 如果自己是个男儿,今生该是和芊芊比翼成双。可自己是个女孩,又遇到了你,君琰,就算有缘无分。我也明白我是你的妻子。 其余的人,只能辜负。 到了柴房前。她又停步不前了。几个关押的亲卫上前道:“娘娘,伍旭伍大人要求见你。说他要为天下人求一个情。” 她冷笑道:“他要见我,我就偏偏不见他。真当自己是什么人?让我去见他就去?作为将军,不战死沙场,做了俘虏,不过就是将死的人而已……景裕和罗文龙来了没有?” “没有。” “把景裕和罗文龙喊过来,让他们二位给伍旭送行。伍旭死了之后怎么处理,就交给景裕景大人。他们好歹战友一场,我成全他个全尸。” 其余的,就不能再退步。 看,芊芊,和其他人比较起来。我对你实在太心软。 第112章 消息 交接完了军队的指挥权,云缨才想起地牢里关押的那个人。 云缨生平第一次进了大牢,还是专门关押死囚的天牢底层。渗透上来的地下水潮湿了黑黢地面,深绿色的苔藓覆盖了原本墨绿色的墙壁。连续几天来,天牢上层传来的铁链的碰撞声,烙铁的灼烧声,让萧陌觉得习惯渐至厌倦。 直到第八天,云缨才有空来看他。解药是萧陌下狱之后就给服用了,到了第三天萧陌才苏醒过来。醒来后,他已经成为阶下囚。 今日,她穿了一件月白衫子,碧绿簪斜插入如瀑乌发,一双黛眉弯如柳。当萧陌再次看到她时,只见云缨原本稚气玲珑的脸蛋,现在褪怯了那稚嫩的青涩,显现出了难得的殊艳。眨眼时,睫毛犹如蝶翅轻轻翕合开闭。 “萧陌,好久不见。” “娘娘屈驾前来,有何贵干?”萧陌风度很好,表情也十分淡然。岁月洗去了当初那个弱冠少年的绝世风流,却给他添了沉稳和内敛的气质,以及一股不张扬的迫力。但她照样波澜不惊:“我想问你,梁王殿下到底有没有死?” 萧陌微微吃惊,他咳嗽了几声:“为什么问我?” “萧陌,梁王是输在你的手上的,他的死活你最清楚。”她稍微走近了一点:“我不来问你,那我问谁我丈夫的下落?!” “你怀孕了?”萧陌看到了她的身形,错愕过后。却是想通了很多问题。 “不错,你都看到了。我有梁王的孩子,”她蹲了下来,平视萧陌的眼神:“萧陌,告诉我,郑君琰他到底有没有死?” “娘娘为什么相信臣的回答?” 她说:“萧陌,站在彼此的立场上,我们水火不容。但是除去立场,我相信你的人品。你,不会做太丧尽天良的事情。” “微臣还真是受宠若惊。” 她凝视着他的侧颜:“萧陌,告诉我真相。” “如果我说梁王殿下的确死了呢?” 她冷笑道:“那我就会把你杀了,下去陪殿下。” 萧陌沉默了。气氛却更加诡异起来。云缨冷冷盯着他,试图把他的一点一滴的表情变化都加以分析出来。但她失望了。萧陌就算到了这关头,依旧把心情藏得很好。她觉得,可能是诱惑还不够。所以萧陌不肯说实话。 “只要你说实话,我会把陈朝弈隆重下葬,还有你的父亲。”她语气很温柔,但,口风一转却是:“如果不说实话,你会看到你最重要的两个人,留下千古臭名于青史。既然你是忠臣孝子,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娘娘抬爱了。” “萧陌,我不想杀你。” “娘娘,人总是会死的。微臣对于此事看得不是太重。” 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她就来软的。她的眼眸一刻都不离萧陌。但,语气忽然温柔起来:“萧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在想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少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着那个少年去天涯海角,回不来也好。” 萧陌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她自嘲一笑:“那时候我是什么人?一个庸人而已。那时候的你简直像是高高在上的天神。就算去了东宫书院读书,你也一直是我憧憬的对象。” 萧陌摇了摇头:“承蒙……娘娘错爱。” “是啊,我本来就不该和陈家的儿郎扯上关系。一个两个的,都是为了权而生,也是为了权而死。但我们呢?你是太子心腹,我是梁王的女人。我们都是与皇位无缘的人,为什么要为了那些虚幻的梦想,抛头颅,洒热血?” “娘娘,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不,你错了。”她站了起来:“如果不明辨好坏而忠君,那是愚忠。愚忠就是助纣为虐。如果君王为了个人的私欲,将灾难降临到百姓的头上。这样的君主,即使在世时多么风光,死后也会被后世人唾骂为昏君。” 萧陌哑口无言。 “真正的忠臣是什么?是顺应天下百姓的心思,做符合他们利益的事情。入高堂之上,为生民请命。如果君主做的事情,对百姓没有好处,那么就是错误的,臣子该规劝君主放弃。而不是跟着君主,一直一错再错下去!” 良久,萧陌才道:“你长大了。” “长不大的是你。没了陈朝弈,你不知道你的才能何处安放,没有了太子,你连自己的命都不珍惜了。归根到底,你活着只是太子掌权的工具而已。除此以外,你做的事情,无非是乱了天下,谋害了真正堪当大陈君主的梁王。” “抱歉。”萧陌道:“虽然你说的全对。但,太子是我的表哥。就好比你对梁王,即使梁王做的事情有好有坏,你依旧对他忠诚。” 她不屑道:“那是因为君琰会为了我而改变,我让他当好太子,他就愿意抛却儿女私情专心读书,经营势力。我让他多学正义之术,他就愿意启用正大光明之人,整顿吏治。还天下百姓一个清平的世道。可你的太子在做什么?” 她嘲讽道:“你对太子都劝谏的呕心沥血,太子可曾真的听进去你的话?靖王之乱时,你让太子等君琰失败了再登基。太子一个月都没有等到,就登基为帝。陷害梁王之前,你也曾劝过太子放弃复位大计。可笑,他说什么“宁为战死皇帝,不做苟安之帝。”他自私到不配做谁的君主。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活该。只是萧陌,你真可悲,你愚忠的连尊严都没了。妄为大陈第一军师,也妄为我……我第一次喜欢的人。” 他闭上了眼睛:“多谢指教。” “萧陌,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梁王殿下他到底有没有死?”她说:“只要你回答,我就会信你。但我也只会问你最后一次。” 沉默良久,萧陌才开了口:“大概是没有。” 听到这一句,她先是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大概是没有?这么说来,君琰还有可能活在人世?宝宝,你听到了吗?你的爹爹还可能活着。喜悦,激动,伴随着澎拜的心跳。这一刻的甜美滋味,抵得上人间所有的美酒。 但:“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萧陌微微叹息:“伍旭派了谢小宁去刺杀梁王,事后二人的尸身被大火焚毁。我奉了太子之命,前去验明尸身。谢小宁的确是谢小宁,梁王的尸骨也非常匹配。只是,梁王的身上少了一样东西,所以我猜梁王可能没死。” “什么东西?!” “你的小玉人像。梁王这四年来,只要外出,肯定把那尊小玉人像随身携带。但是尸身上面却没发现那东西,所以我猜那不是梁王真身。” “谢谢。” 这就够了。她摇摇晃晃出了天牢。此时此刻,外面天光大开。一连十几天的阴霾,都好像烟消云散了。但,如果君琰还活着,他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她又觉得可怕起来,君琰那么珍惜自己,不会让她落入陈朝弈的魔爪之中。 那么,那一晚的梁王的中军之帐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娘娘,”是青龙来了:“怎么处置萧公子?” “就让他在牢里呆着,给换个好点的地方。” “是。” 看在萧陌肯告知真相的份上,暂且先饶了他。对曾经喜欢过的人下手,即使手段狠毒到了她这个地步,也于心不忍。 她回到了桃花坞。因为皇宫已经被大火摧毁,这里暂时成为了她的住所。陆海楼和景裕昨晚已经到了,他们二人合力清缴了陈朝弈的余部,并且缴获了几箱陈朝弈和朝中大臣的往来书信。难以想象的是,朝中居然有一半以上的大臣给陈朝弈资助过军费。陆海楼已经把这几箱极其重要的书信搬到了安定城楼外,就等她发落。 走进中堂,陆海楼,景裕立即迎了过来。 她有点疲惫:“把大臣都召唤到午门外去,箱子也搬过去。” “你想当场斩杀这些与逆太子有往来的大臣?”陆海楼问道。 她摇了摇头:“不是,当着他们的面烧掉。” 陆海楼这才下去办。 如今逆太子之乱初定,国家不宜再大动干戈。如果发落这些贰臣,那么又是一场牢狱之灾。她累了,百姓也累了,大陈更累。接二连三的打仗,打仗,打的国家元气大伤。在这种时候,杀已经解决不了问题。只有放了。 熊熊烈火,很快在百官的注视下燃起。 这些官僚,大部分心中有鬼。来的时候,都是写了遗书的。没想到梁王妃却说奉了陛下的命令,既往不咎。还当着他们的面,把所有的书信都烧了。有的人暗自庆幸,还有的人感激涕零,更有人感怀陛下仁心仁德,发誓效忠君主。 仁心,仁心个鬼。 云缨接到这些上表,看得反胃的很。就把这些奏折顺给了陆海楼去办。 如今她已经怀孕五个月,更加不爱活动。平时的应酬也相对减少。好在,陆海楼是个得力的助手,帮衬着她把大部分的事情都解决了。由于皇宫无法正常呆了,翰林院,还有六部的官僚,被转移到了下书房去工作—— 下书房,靖王在世时建的那一座。她也是在下书房之乱中,见识到了皇家夺嫡的血腥。后来下书房东窗事发,就做了废。没想到六年之后,靖王想“下书房网罗天下人才”“下书房代替六部尚书和翰林院”的愿望,由她来实现了。 只要大臣们上了轨道,国家的各项就能正常运转。工部方面,她把柳溯洵给罢免了,继而提拔了当初一起治水的王毅担当尚书。王毅上台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着手恢复皇宫旧制。上奏说这项工程起码半年才能办好。 这些都无所谓,东西坏了可以修,只要人还在,大陈就还是大陈。 掐指一算,快到重阳节了。 又是一年秋风起,菊花烂漫,却不见当初一起携手花丛的人。 第113章 复仇 逆太子之乱终于平定了下来。国家秩序再一次上了轨道,皇帝还是半死不活的陈晟澈。六部还是六部。只不过丞相多了一个陆海楼,大将军多了罗文龙和景裕两位。而实际的掌权人,则是手握金箭令牌的她。 萧陌也好,靖王也好,哪怕是梁王也好,都没有掌握所有的大陈军队。但是现在,陈晟澈已经把兵权都交付给了她。这不是因为他愧疚,只是他没更好的选择。梁王旧部,太子旧部都归顺了自己。云缨明白,如今她才是大陈掌权人。 但是她越发懒了起来,怀孕六个月,行动更加不便。容姨自从那次昏迷过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她不让容姨前来伺候,只让朱雀陪侍左右。后来范娉婷也进了皇宫,伴随在她左右。加上汤恩和挑选了十几名哑太监前来伺候,这才稍微好了点。 范娉婷如今已经晋升为她的贴身大宫女。为了表彰她之前救陆海楼出狱的功劳,云缨还赏给了她的父亲一个二等侯位。本来想让范娉婷得了个好身份,可以风光嫁人。不过范娉婷又自请入宫照顾她。她也需要人手,就没拒绝她的好意。 范娉婷重回皇宫,其余的都好,只是和那帮子太监难以相处。还问过她:“娘娘,为什么这些太监都是聋哑人?” 她告诉她:“这些都是在御书房值班的太监,因为御书房是天下枢密中心,皇帝怕太监听到他的决策,把消息卖给下面的人。于是就把这些太监的嘴巴毒哑了,耳朵戳聋了。于是秘密就无法传出去,确保了天威难测。” 范娉婷的脸色很不好。 但,皇权就是这样,孤家寡人。 在这平定了叛乱的一个月里,她接触的最多的大臣是陆海楼。除了要帮她审核奏折,誊改发放下去,陆海楼还一直监督她吃安胎药。但这药实在太苦,她又食欲不振,怎么都喝不下去。陆海楼干脆就站着端着碗,直到她喝下去才肯走。 这日,陆海楼又来逼她喝药。她只喝了一口,药汁十分苦涩,她说:“这味和昨天的不一样,陆哥哥,你熬了什么药?” “臣在原本的药方里加入了当归,丹参,鸡血藤三味,是专门治娘娘的“厌食症”的。” 她敛下眉眼,淡淡说道:“多谢。” “还有半个月就是重阳节了,重阳宫宴,你打算怎么办?” 陆海楼依旧三句话不离国事。重阳宫宴,是历代王朝在重阳节这天举行的活动。一般由储君来主持。当天,不仅要宴赐群臣,而且储君要率领百官去堆秀山上登高祭奠古人。如果当朝没有储君,则是皇帝亲自来主持这等大事。 “就按照以往的规格来办……” 陆海楼叹息一声:“我说的是,如果要给梁王殿下发丧,这宫宴就不能办下去。到时候还要举国哀悼七天七夜。如果不给梁王殿下发丧,那么重阳宫宴就要梁王亲自出场来主持……云缨,你到底要不要给梁王殿下举行葬礼?” 她冷漠道:“梁王没有死,不必发丧。” “云缨……梁王殿下已经失踪了五个月,你也该是时候认清楚现实了。”他忽然严肃起来:“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已经不堪国事,你腹中的孩子也不知是男是女。就算是皇子,那么待皇子长大也有七八年之久,不如趁早为自己打算。” 她有点头疼:“只要孩子诞下来,是个男儿。我自然会垂帘听政。” “如果是个女孩呢?”他问道。 “如果是个女孩……那我……”她说不出来了。陆海楼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果然,陆海楼道:“云缨,如果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再为那件事做准备就什么都迟了。如果是个男孩,你自然可以垂帘听政当太后。如果是个女孩,那么你的孩子只是个公主。你得自己登基为帝,才能确保天下有君主。” 她闭上了眼睛:“女子登基称帝?你要我当武则天?” “你可以当武则天,但你的情况和她大有差别。皇子,皇帝,储君都不是你害的。天下人都知道这是陈氏内乱的结果。而你只是作为梁王妃,幸运地有了孩子才有了权力。而且,平定了叛乱,为丈夫报仇,也算是收买了人心。” 他一言定论:“云缨,你就算登基称帝,也不会有多少人站出来反对。能救万民于水火之中,那就是明君,不管是男是女。” 她冷笑起来:“陆哥哥,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怂恿我夺取陈氏的江山。” “陈家人坐这个江山,如果只是给百姓带来战乱,那么不坐也罢。” “但是,”她的目光深远起来:“梁王殿下只是失踪而已,不能证实他真的死在大火当中。我,我也不想为君琰发丧。” “云缨,这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三件事。” “说。” “先不说梁王到底是生是死。假如他还活着,等他回来了,看你把他的权力驾驭到如此地步,他会怎么想?自古天无二日,你现在和做皇帝有什么区别?如果梁王要恢复旧部,所做的第一步就是把你的金箭令牌夺回去。” “第二步呢?” “去母留子。” “荒唐!” 她把茶几上的药碗给拂落在地。惊得外面的范娉婷和朱雀都跑了进来。但她很快镇定了下来,陆海楼简直是太胆大包天了。公然唆使她把梁王的死亡弄成板上钉钉的事实。如果真的这么做,那下一步就是下达灭口梁王的命令了——假如他还活着。 她,不会这样做的:“朱雀,娉婷,你们先下去。” “娘娘……” “我不要紧,只是和丞相商谈国事。” 待二人走了,陆海楼才道:“云缨,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算是明白了:陆海楼不想梁王回朝,死了最好。活着也得弄成死了。而她,得在孩子生下来之前,就登基称帝。这样无论孩子是男是女,日后她都会一手遮天。但是,她不同意:“陆哥哥,首先我是个女人,其次才是个皇后或者太后。” 但陆海楼道:“云缨,你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离皇权只有一步之遥,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要为孩子着想。万一梁王真的没有死,他肯定不会同意你再握着兵权。一旦交出了兵权,你和板上的鱼肉有什么区别?难道要再被辜负一次吗?” “你不信梁王。” “我不信梁王真的能容忍你掌权到如此地步,而且你还是杀死陈朝弈,伍旭,萧丞相的人。这么厉害的一个女人,哪个帝王能容忍你安睡在卧榻之侧?!” “君琰就可以。” 她懒得和他争论口舌了。陆海楼虽然分析的头头是道,但是他也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说这一番话的。只要她的权力够大,他陆家就能跟着水涨船高。但是她除了爹爹和奶娘,没有其他的亲人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连丈夫都算计进去了? 她是个女人,其次才是个握着兵权的女人。 最后,她才道:“陆哥哥,你不必说了。我的心意已决,不必给殿下发丧。如果重阳节之前还找不到他,就由你代我去主持。” “云缨……” “来人,请丞相大人下去。” 她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然后唤来了青龙,询问了天牢里众人的情况。萧陌吃的少喝的少,但精神还不错。董弗之是上个月入狱的,一直破口大骂她。还写什么血书历数她的罪状。陈珊和她弟弟陈珏关在一处,陈珏日日啼哭不止。陈珊大多数时候发呆。 她有心慢慢收拾他们,尤其是陈珊和董弗之。哪天心情坏了,虐虐他们,也就可以出口气了。 比如眼下,她的心情就不好。所以唤人把陈珊和董弗之压上来了。可笑的是,董弗之还不愿意跪她。 她嘲笑道:“还二甲进士呢,怎么,董相公如今连君臣之礼都忘了?” “呸!你个狼心狗肺的祸水,以后肯定不得好死……我是堂堂天子门生,怎么会对你这样的妖姬叩拜?!” 她自斟一杯茶水,左右的哑太监都茫茫然地望着。她轻蔑一笑:“笑话,堂堂天子门生,就能凭空捏造谎言,污蔑长公主?董弗之,你先是沦为陛下算计梁王的走狗,结果梁王给了你一点好处,然后你就抛弃了陛下,投奔了梁王!” 董弗之满面通红,但依旧梗着脖子:“我这是良禽择木而栖!” “不,你只是不择手段往上爬。根本把忠孝礼义当做粪土!” 董弗之开始心虚了,他不再争辩,但是依旧骂她个不休。可笑这等不要脸的文人,当初因为宫门前大骂靖王而成为天下名士。却是个投机取巧,狂妄自大的假清高先生。也罢,她就好好让他骂去:“来人,脱下董相公的衣服,放到集市去展览。 ” 董弗之终于不骂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又抖抖索索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你这样做,会被天下人当做妖后,百,百官弹劾!” “董相公不必操心,我把那两箱子通敌的文书给焚了。百官就不敢再对我有所妄议。至于百姓,我给你冠一个谋害梁王的罪名,还不够他们恨你的吗?”她好笑道:“董弗之,现在掌握天下大局的人是我,捏死你比蚂蚁还简单。” 董弗之脸色苍白,四肢无力地瘫倒在地。侍卫上前来拉他。云缨又淡淡加了一句:“先割下舌头,以免董相公先畏罪自杀了。” “是!” 剩下来的陈珊,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云缨盯着她看了良久,她才说了一句:“云缨,我只是在情场上输给了你,没想到输了个彻底。” “哦?你怎么输了我?” “我争不过你,所以失去了梁王……” 她笑起来,无比妖娆:“你什么时候得到过梁王了?就算是我走了的那四年,梁王宁愿抱着我的小玉人,也不愿意抱着你个大美人。陈珊,你别往自己的脸上抹金子。和我比,你是一个下等娼女支,我才是天之骄女。” “云缨!”陈珊气得手都在发抖:“你别以为你长了一张好脸蛋就能蛊惑得了天下人……” “是的呢,因为我长了一张好脸蛋,所以梁王对我宠爱无比。我十四岁时,他就钟情于我,十五岁,他要了我的身子。然后呢,我在哪里,他的心就在哪里。我回来的时候,他对我寸步不离,还给了我这个孩子。都是因为我长了一张好脸蛋呢。” 她半是讽刺,半是炫耀:“但是啊,陈珊,你明明长的比我还美。” “你,你厚颜无耻……” “不错,我厚颜无耻,我动动手指头,就灭了陈朝弈和萧陌。我写一封信,梁王的部下就对我俯首称臣,我拿着梁王的班底,上位称后。哎呀,他们为什么听我的话,为什么不是听你陈珊的话呢?你是要脸呢?还是不要脸呢?” 陈珊浑身都在颤抖,她似乎想挣脱枷锁,一跃而起。朱雀死死摁住了她。把她精致漂亮的脸一直摁到了地上,与尘土为伴。 云缨居高临下道:“陈珊,你知道梁王的滋味是什么?我五年前就知道了,他呀,会疼人,特别温柔强大。看着我,眸子里好像有千言万语。哄人的本事一流,每次的情话都蜜里调油似的。而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爱我一辈子,宠我一辈子。而且,最难忘的是他床上的滋味……纠缠个不休,他是最棒的男人。你尝过男女间的那种滋味么?” 她嘲笑道:“你插手我们的爱情五年,至今还是个处女?” 陈珊尖叫一声,嫉妒使她发狂。挣扎得发丝凌乱。 看着陈珊这么嫉妒,又因为嫉妒而失去了理智。云缨笑了:报应终于临到你头上了,陈珊。芊芊所受的苦楚,我要你加倍加倍地偿还! 她继续刺激她:“我回来的时候,梁王先是用嘴喂我吃饭,然后缠着我做了三天。别提多迷恋我了。因为我厚颜无耻呀,因为我长了一张好脸蛋呀。”又反问道:“你也有美色,你也厚颜无耻。你怎么就得不到这一切呢?” 陈珊狠狠骂道:“你以后一定会被千万人上……” “原来你是缺少人上啊,要不要尝尝被千万人上的滋味呢?那就打发你去当军女支。”她轻描淡写地说出可怕至极的话语。 陈珊脸色煞白。 “说笑的,好端端的美人,我也舍不得呢。”云缨合上了茶盖。 陈珊松了一口气,接着,听座上之人笑道:“那就先把你的脸划花,然后丢进猪笼里和猪为伍。接着再和你弟弟的尸体为伍怎么样?” 陈珊愣了一会儿,接着大叫道:“不!求你饶了我弟弟!我,我愿意以命抵命!” “迟了呢。”她笑道:“天下由我说了算。你早点争权位不就好了?争什么男人?最后后位是我的,男人也是我的。男人的孩子还是我的。” 陈珊被拖了下去。 而她又添了一杯茶,下达了处死陈珏的指令。 第114章 重阳 九月九日重阳佳节。 一大早,群臣就聚集在祈年殿前。虽然今年的情况特殊,但陛下传旨:这宫宴不能少。就由新晋丞相陆海楼主持大典。丑时三刻,梁王妃到场观摩,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王妃命六部排宴。宴席结束后,陆丞相又率领群臣登高怀古。 礼毕,众臣在乾清门前酒酣淋漓,一时间琴瑟喧嚣,人声鼎沸。直至傍晚日落西山,酒兴阑珊才撤宴。云缨早就乏了,但身为皇家的代言人,她撑着身子接见大臣。该赏赐的赏赐,该提携的提携。稳定下浮躁不安的人心。 晚归之后,她收到了各国的上奏贺表。也亏君琰这些年的努力经营,边疆的各国都被打服气了。都对大陈俯首称臣。所以这次逆太子叛乱,他们不敢趁火打劫。如今大局已定,他们还派遣了使者前来送上贺礼。 先是突厥,再是柔然,大月氏等国的使者接连上前朝贺。只见王妃娘娘着一袭九龙四凤的大红霞披,下饰彩色锍苏。目光点点,轻轻一扫,含威而不露。她赏赐宝物与各国来使。又发赐白银两千以资使节还邦路费,另赏绢帛数匹。 这些繁缛的礼节,君琰曾在行伍中教过她。汤恩和也提携了不少。好歹没有出错。只是结束之后,实在有点累,就先回桃花坞休息了。 但刚出了宫门,却遭到了刺客。 “有刺客!保护娘娘!”青龙大喊了一声,瞬间打破了夜的静谧。她正在轿子里看着奏折,闻言手一抖。被朱雀紧紧握住:“娘娘别担心,我在这里。” “不行,我得看看。” 当她掀起车帘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十几个黑影与青龙等人互相缠斗的场面:刺客的身手不俗。但是青龙的武功更为巧妙,上一招还是少林的拳法,下一招已然变成五禽拳法,不过兔起鹘落之间,已有数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领头的两个刺客还在负隅顽抗。他们的黑衣已经被青龙的剑气划伤,露出了真面目。云缨认出来了——萧陌的两个贴身侍从,一个叫做白萍,一个叫做飞影。看样子是来营救他们的主子来了,来得正好,她巴不得彻底铲除任何异己势力。 “青龙,拿下。杀了也没关系。”她冷冷吩咐道。 但是白萍忽然从袖中射出一物,青龙以为是暗器,极快地用剑刃格挡下。却划破了那枚飞弹的外壳,顿时腾起一片紫雾缭绕。 糟了!是**烟!朱雀赶紧捂住她的口鼻,但是周围的侍卫全部中了招,扑通扑通地倒下了。青龙离得最近,猝不及防这个变故,已然吸入了迷烟中了招。这下周围只剩下了朱雀一人护卫着她。朱雀极快地带着她先逃离了迷烟笼罩之地,但是飞影和白萍很快就追了上来。没办法,朱雀只好回身迎战,拔出了手中的剑。 “娘娘快走!” 绛红剑影和两道参差的银白刀光交相辉映,一刀一剑都是杀机十足,稍不留神就会丧命。朱雀与对方二人缠斗得香汗淋漓。刀风如雪,交手了百十招,朱雀最终还是落了下风。云缨倒是想先走,但可不是说走就能走得了的。 飞影很快牵制住了朱雀,白萍追了上来。 她已经怀孕快七个月,行动十分不便,只逃了百来步,就走不动了。影影约约,感觉肚子里的孩子在动。不早不晚,却在这时候——她感受到了孩子的第一次胎动。但伴随而来的不是即将为人母的喜悦,而是恐惧和害怕。 宝宝,别为难娘亲。先,先忍忍…… 她在心里说,但是这一下变故,来不及逃走了。白萍拦住了她的去路,手中明晃晃的刀举起……夜未央,星沉碧落,寒光乍起。更多人的脚步声接踵而至,隐隐约约有杂乱地声响传来。但是,她闭上了双眼,觉得这次逃不过一个“死”字了。 “砰——!”地一声。接着晃荡一声像是击飞了什么。 “娘娘。”睁开眼,却不是地狱。面前站着一个乞丐打扮的老人。却是个瞎子。他一棒截断了白萍即将架在她脖子上的剑。再从容地把手臂往前一揽,却已经把身后偷袭的五个黑衣人打飞出去。白萍也被老乞丐的真气震得后退十步。 “阁下是哪位高人?”白萍吃惊不已,这老人的武术简直深不可测。但看他的双目失明,却是如何习得一身高超的武功?! 但云缨已经认出来了:这老乞丐是君琰的师父,在白螺镇上他们有一面之缘。 “小丫头不够资格问。” 当然不够资格问,她记得君琰说过,他的师父是江湖第一高手。但,这样的人物,为什么突然出现在皇宫?!这时候,保护她的桃源暗卫也匆匆赶来了。很快,白萍和飞影就伏诛了。她命令暗卫将两人关押进天牢,听候发落。 解决完了刺客问题,她才有空接待君琰的师父。 “师父,您来京城……” “告诉你一件事情,信不信由你。” 当然得信,君琰的师父出现,肯定和君琰有关。于是斥退了左右,只留下朱雀一人:“师父,您是君琰的恩师,那也就是我的恩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只要您开口,我就信的您的话。假如师父有什么要帮忙的,徒儿一定为您办到。” “哈哈,小姑娘嘴很甜啊。难怪小琰他喜欢你。”老乞丐开了口:“我那不成器的徒弟现在在城外,你想不想见他?” 什么?这,这是什么意思?!幸福来得太快,简直唬的人如处梦中。 她还傻傻的:“是……君琰吗?” “不是他还能有谁?”老乞丐和颜悦色道:“不过他还没醒过来,已经五个月啦。你最好趁早去看看他,再醒不过来就只能去办丧事了。” 前一秒还沉浸在幸福的汪洋大海中,后一秒,又把她拉回到残酷的现实中。她不可置信道:“君,君琰他,她怎么了?!” “中了毒。那个叫做谢小宁的,在袖中藏了三枚毒针。两枚打在他放在怀里的小玉人像上。只有一枚刺进了体内。但只有一枚,也足以毒发身亡。只是小琰小的时候,当过药人,尝过各种毒,本身体质特殊,这才保住了一命。” “但是,”老乞丐叹了口气:“这毒太狠了,即使要不了人的命,也让他醒不过来。前段日子,我以为小琰他马上就要死了,想等他死了后你来收尸。但是小琰撑过了五个月。我想大概是老天爷不愿意收他。就喊你来收了他。” 什么,君琰昏迷不醒?! 那个强大而温柔的男子,她从来不觉得他什么时候会倒下。此刻却昏迷不醒?! 她愣了一会儿,跪了下来:“求求师父,你带我去见君琰。不用明天,今晚我就去!” --------------------------分隔线-------------------------------- 黑夜袭来,无边无际的街道在两边延伸着。云缨坐在马车里,透过帘子望着天——这是个多云的夜晚,北斗七星一颗都看不到。 有打更人路过——“夜半三更,小心火烛!”锣鼓咚咚锵响了三声。 她任性地要求今晚就去。没有跟陆海楼打招呼,好在汤恩和那边肯替她瞒着。还有罗文龙和景裕,她得确信了君琰的消息,才会告知二人。 马车停在一个小庄子前。云缨跟着老乞丐,在浓的化不开的夜色中走了一段,似乎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另一个世界。耳边的虫鸣声渐渐歇去。她的脚步有些不稳,好在朱雀一直扶着她。青龙跟在身后,负责戒备自己的安全。 寂静的夜,小庄子里没有哪家的灯火还亮着。云缨看不清四周的景物,只能闻到风干的咸鱼和咸肉的味道游荡在潮湿的空气中。 老乞丐停在湖心小筑前,转身立住,说:“到了。” 朱雀推门,云缨从容自若地走了进去。里面也是一片黑暗。她闻到淡淡悠远的雪域藏香。点上灯,照亮了四周的一切。卧榻上沉睡的男子赫然是他。此刻没有权力的阴谋和满腔仇恨哀怨,只有他沉睡的容颜,无忧无惧,亦是波澜不惊。 富贵荣华是他,金戈铁马是他。惊鸿了岁月的风流是他。遗落的记忆里全是他。蓦然回首,此时此刻她爱的人依旧是他。 郑君琰。 她的指尖抚摸上他的脸庞,这张曾经咫尺距离,此刻却仿佛遥隔天涯的脸。舒朗的眉眼——记忆中从来都对她柔情蜜意,只是因为他曾经将自己从人群中揪了出来。他说,一见钟情一生难得一次,如果遇到了当然要珍惜。 但是她一见钟情的对象不是他。 紧闭的薄唇——曾经吐露出多少次温柔似水的情话。他喜欢看她开心地笑,所以尽量逗她,哄她。只是,很多事情不是语言就能够解决隔阂的。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猜忌,只是彼此都骄傲的很,所以才把许多晦涩的事情埋藏在心底。 此刻,她的指腹流连几遍这张脸,触手所及都是冰一样的寒冷。但是记忆中,他贴过来的脸,总是暖暖的。像是冬天里的太阳。让她从中得到力量和信念。成就云缨的,从来不是什么权谋,什么算计,什么背叛。而是他对她的深情。 情,才能让她坚强。 恨,不过是因为求而不得所以才恨。能够成全的只有贪婪和欲.望。 慢慢下移,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颤抖的手探过去—— 上天保佑,鼻息尚存。 这一瞬间,干涸的眼睛里有温润的液体掉落。她知道自己哭了,但是遏制不住眼泪流下来。算起来,大半年没有哭过了。好歹,这一次哭不是伤心的哭。只是都到了他的身边,却连一句安慰都没有,心里渐渐涌起无边无际的委屈。 “君琰,我是云缨,我来了你怎么不醒过来看看我?”她伏在他案头哭泣起来。但是他依旧无声,好像已经没有了灵魂。 “娘娘,殿下身受重伤……”朱雀不忍心看下去,过来扶起她:“娘娘,你要保重身体。” “君琰,君琰你个大坏蛋,再不醒来,信不信我改嫁他人?!”她哭的越来越大声:“跟着你这种人有什么好?没用,又自大。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结果被人搞成了现在这样。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一条命,这辈子才落在你手上。” “娘娘,你还有孕在身……” “是啊,君琰,你看我有了你的孩子。七个月了。入夜的时候遭到了伏击,这孩子差点就没了。你还想把我撇下多久你才满意?!” “娘娘……”朱雀也跟着抹泪:“殿下一定会转危为安的。” 他还在沉睡。但是她已经把唇送了过去。不怎么费力,就撬开了他的牙关。有淡淡的药味传入口舌间。她本来非常讨厌苦涩的味道,但是此刻,他口中味道仿佛充满了诱惑,令人想要攫取更多。那些遥不可及的春梦,近在唇齿间。 一吻完毕,她咬破了他的唇。但是他还没有醒过来。 “君琰……”她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的唇。眼泪也收拾好了。真不是放纵的时刻,外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陆哥哥也迟早会知道君琰尚在人世。还有,有梁王在,桃花源那边也无法交代。她得尽快和容婉儿,乌信他再谈一谈条件。 最重要的是,如何才能让他醒过来? “朱雀,青龙,告诉丞相大人。我搬到这里来住了。”她斩钉截铁道:“把宫中的暗卫调一半过来,太医院的太医也都请来。对外就说,王妃遇刺,动了胎气。需要在这里静养。” “娘娘,这……” “殿下在这里,我得守着他。”她坚定道:“他醒不过来,我就一直在这里等着他。” 她必须得让他醒过来。 第 115 章 “娘娘,董相公昨晚在牢里没了。” 云缨原本坐在在紫榆水楠塌上,翻开一本本奏折看。身边是沉睡的梁王。她已经守了他一天,太医来了两三波,但是梁王还是没有任何起色。朱雀忽然进来通报了此消息,她放下了奏折,沉默了片刻:“怎么没的?” “说是看刑部来提审他,先是不肯走,后来被自己活活吓死了。” “没骨气的东西。”她啐了一句:“那就把尸体还给他的家人,再让礼部登记董弗之的旁亲,其四代以内的任何子弟不得入朝为官。” “是!” 现在是子夜时分,但是桌案上的折子还有半人高——这些都是需要她亲自批改的家国大事。看着看着,她头昏眼花。喝了一碗安胎药,小憩一会,继续看。一封封奏折,她挥毫写下“准奏”“留待后议”等,字字矫健如游龙。 直到第二天晨曦,她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晌午时分,青龙带着名医叶开星来的时候,朱雀才刚把她唤醒。草草吃了点东西,她就接见了叶开星。 “娘娘。” “叶大夫,有劳你从江南赶过来了。” “娘娘哪里的话,千金请我这个小老儿,还给我儿子封了个七品官儿,小老儿怎么能不前来效劳呢?”叶开星笑的鼻子眼睛都挤成了一团。 他本给逆太子陈朝弈看过病,萧陌赠千里马,换他给太子切一次脉。 这在江南当地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本来陈朝弈谋反失败了,他生怕家里人要被老皇帝和王妃娘娘问罪。没想到王妃娘娘又是赏赐,又是给儿子封官,怎么能不感激涕零? “娘娘有哪里不舒服?” “青龙,朱雀,你们守在门口。我带叶神医进去。” 叶开星莫名其妙,不过进了屋子,看到卧榻上的人,他也是大吃一惊!梁王殿下?!他,他居然在这种地方?! “叶大夫,我相信你的医术,烦劳你为殿下诊脉。”叶开星战战兢兢地上前去。切脉半晌,才长长叹息一声:“红颜劫。这毒是红颜劫。” “红颜劫?!” 叶开兴点头道:“不错,红颜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