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逢霜》 第一章 绝交吧 沈鹿溪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看见陈逾白又在打人。 巷口路灯底下,他把一个男生摁在墙上,拳头一下接一下,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完成一件做过无数遍的事。被打的男生她认识,隔壁班赵屿白,上周往她课桌里塞过一封情书。 陈逾白揍人很有章法。不打脸,专打肋骨和胃,疼,但验不出伤。 赵屿白已经蜷在地上干呕了。 “陈逾白。”沈鹿溪站在三米外叫他。 他停手,回头看她。 十八岁的陈逾白长了一张很具欺骗性的脸,眉目干净,像晨跑时擦肩而过的邻家少年。但他指节上沾着血,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看见她,他脸上那点冷意收了收,像把刀插回鞘里。 “小溪,”他说,“他配不上你。” 沈鹿溪走过去,每一步都很稳。 她在他面前站定,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回声干净利落。 陈逾白没躲。他甚至没动,只是偏了偏头,舌尖抵了一下被打的那侧脸颊,慢慢转回来看她。 “解气了吗?”他问。 沈鹿溪没看他,蹲下去看赵屿白。“能站起来吗?” 赵屿白疼得冒冷汗,但还是点了点头。他看了陈逾白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显然不是第一次挨这人的打。 沈鹿溪把他扶起来,拍掉他肩上的灰。“以后别写情书了,”她说,“不值当。” 赵屿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眼神按回去了。 她转身往巷口走,从头到尾没再看陈逾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跟了她一路。 走到小区门口时,沈鹿溪停下来。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陈逾白靠在门禁旁边的墙上,把手上的血蹭在校裤侧面,语气很平常:“你生我气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沈鹿溪终于转过身,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 这张脸她看了十二年。从六岁搬到他隔壁,到十八岁站在这里。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所有的好,也了解他所有的—— “陈逾白,”她说,“你是我什么人?” 他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十二年来,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这个疑问。他是她的竹马,是隔壁家的哥哥,是永远站在她左边的人。 所有人提起他们两个,用的词都是“绑定”和“当然”。 但沈鹿溪发现,她突然不想“当然”了。 “你不是我男朋友,”她说,“你不是我亲人,你甚至不是我名义上的任何东西。但你赶走了每一个靠近我的人,从初中到现在。” 她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你算过你打过多少人吗?” 陈逾白沉默了几秒。“没算过。” “我算过,”沈鹿溪说,“十一个。” 她顿了顿。 “第十二个,就在刚才。” “第十一个的时候我就想说了,”沈鹿溪看着他,“但我忍了。” “为什么忍?” “因为你妈刚走,我觉得你状态不好,不该在这个时候跟你谈这些。” 陈逾白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妈是两年前走的。肺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一共四十七天。那之后他爸调去外地分公司,他一个人住在那套三居室里,冰箱里永远只有牛奶和速冻水饺。 沈鹿溪那时候每天多买一份早餐挂在他家门把上。 “所以你现在要说的是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绝交吧。”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陈逾白没动。他整个人靠着墙,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压进阴影里。过了大概五秒,他偏了一下头。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 “我没听清。” “绝交,”沈鹿溪重复了一遍,“以后别跟着我了,别打人了,别在走廊上等我,别让所有人觉得我是你的东西。” 陈逾白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某种条件反射。但他眼眶红了。 沈鹿溪看见了。她没说话。 “沈鹿溪,”他叫她全名,很少这样叫,“你觉得我把你当东西?” “我没说你的想法,我说的是结果。” “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现在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结果是所有人看见你就绕道走,包括他们想靠近我的时候。结果是你替我选好了社交圈,替我决定了谁配跟我说话,而我甚至没有发言权。” 沈鹿溪也红了眼。 凭什么她的人生要被他攥在手里? 她想靠自己走远一点,挣脱这窒息的保护,活成她自己。 陈逾白站直了身体。 他比她高了将近二十公分,站近了要低头看她。此刻他低下头,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因为那个赵屿白?”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你喜欢他?” “跟谁都没关系。跟你有关。” 沈鹿溪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你从来不问我。你从来不问我想不想被保护,想不想你出手,想不想你站在我前面。你只是做了,然后觉得我应该感激。” 陈逾白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指节上还沾着赵屿白的血,干了一半,变成暗红色。 “那我应该怎么做?”他问,“你教教我。” 沈鹿溪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生气,是累。像跑了很长一段路,回头看起点已经模糊了,但终点在哪完全不知道。 “不用了,”她说,“就这样吧。” 她转身刷卡进了小区门禁,铁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咔哒一声。 陈逾白站在外面,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指,慢慢蹲了下来。 沈鹿溪回到家,换了拖鞋,把校服外套挂在玄关。 客厅没人。她爸妈常年出差,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大多数时候只有她一个人。 冰箱上有便签,她妈的字迹:“小溪,妈妈下周回,想吃什么发微信。” 她把便签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不是生气,是习惯了。 热水器烧水的时候她靠在厨房台面上看手机。 微信里三条未读。两条是群消息,一条是赵屿白的:“我没事,你别跟陈逾白生气,他可能就是脾气急。” 沈鹿溪没回。她把赵屿白的对话框划掉,退到通讯录页面。 新的朋友那里多了一个红点。 头像是一张侧脸照,逆光,看不清五官,但轮廓很深。昵称只有一个字:陆。 验证消息写着:“你好,我是六中陆时晏。想认识你。” 沈鹿溪盯着这条验证消息看了大概十秒。 六中。隔壁学校。陆时晏这个名字她听过,上学期六中月考排名贴出来,红榜上第一个就是他。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赵屿白当时指着那张照片说了一句:“这人长得跟男明星似的。” 她没点通过,也没点拒绝。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热水器刚好跳闸。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又亮了。 还是那条好友申请。 对方又发了一条:“你今晚在便利店买的那瓶水,我也拿错了,拿成了你的。水我喝了一口才发现。” 沈鹿溪愣了一下,想起来。 她今晚去便利店本来是买水,结账的时候看见赵屿白在门口等她,随手拿了一瓶就出去了。后来在巷子里,那瓶水不知道掉在哪了。 她点了一下通过。 陆时晏几乎是秒发消息过来。 “你通过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加。” 沈鹿溪打了两个字:“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那瓶水我明天给你送过去。赔你一瓶。” “不用。” “那不太好吧,毕竟我喝过了。” 沈鹿溪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这人说话方式很奇怪。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是陈逾白那种理所当然的靠近。 是一种很松弛的、不怕被拒绝的坦然。 她没回。 对方又发了一条:“其实我就是想找个理由加你微信。水的事是假的,我今晚没去便利店。” 沈鹿溪把手机放下,去吹头发了。 吹风机响了三分钟,她拿起来看,陆时晏又发了一条。 “你看,我连谎都撒不圆。” “明天中午你们学校食堂,我去还水。你躲着我的话,我就一直去。” 沈鹿溪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楼的陈逾白此刻大概还蹲在小区门口,或者已经回家了。 她不关心。她今天说了绝交,那是她想了两年才说出口的话。 手机又亮了。 陆时晏:“晚安。” 沈鹿溪没回。但她也没删对话框。 第二章 脾气挺大 第二天中午,沈鹿溪从教学楼出来,远远看见食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本校的。六中的校服是深蓝色,在一群灰白色里扎眼得很。陆时晏靠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瓶水,低头看手机。 他比照片上瘦一点,颧骨线条很清晰,眉骨高,眼窝深,确实长得不像普通高中生。但整个人气质很松,不像陈逾白那种时刻绷着的锋利感。 沈鹿溪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抬头。 “来了。”他把水递过来,笑了一下,“赔你的。” “我说了不用。” “那你扔了也行。”他手没收回去,“我就是想来你们学校食堂吃顿饭,听说红烧肉不错。”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没接水,绕开他往食堂走。 陆时晏就跟上来,步伐不紧不慢,跟她隔了半步距离。没说话,也没凑太近,就是跟着。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沈鹿溪停了一下。 “你跟着我干嘛?” “我第一次来你们学校,不跟着你跟着谁?”他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我专门来找你的,你进去了我走了,那我图什么?” 沈鹿溪没接话,掀开帘子进去了。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她端着盘子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时晏也打了饭,很自然地坐在她对面。 “你们食堂的红烧肉确实不错。”他吃了一口,评价道。 沈鹿溪低头吃饭,没理他。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一只沾着粉笔灰的手按在了桌沿上。 沈鹿溪抬头,看见陈逾白站在陆时晏身后。他应该是从教室直接过来的,袖口还别着课代表的红色袖章,指节上昨天的伤口结了薄痂。 他看都没看陆时晏,只盯着沈鹿溪。 “他是谁?” 语气很平,但沈鹿溪听得出来。那种压着的、随时会翻的东西又上来了。 陆时晏转过头,上下看了陈逾白一眼,然后回过头继续吃饭。 “你朋友?”他问沈鹿溪。 “不是。”沈鹿溪说。 陈逾白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伸手,一把攥住陆时晏的校服领子往后拽。椅子刮地发出刺耳的声音,食堂里大半的人都看过来了。 陆时晏被拽得往后仰了一下,筷子掉了。但他没慌,甚至没站起来,只是偏了偏头,看着陈逾白攥着他领口的那只手。 “你先松手,”陆时晏说,语气很平静,“有什么事站着说。” 陈逾白没松。他的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路延伸到小臂。 “我问你,”他看着沈鹿溪,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你朋友,那他坐在这里干什么?” 沈鹿溪放下筷子,站起来。 她绕过桌子,走到陈逾白面前,抬手按在他攥着陆时晏领口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很凉,他的指节很烫。 “松开。”她说。 陈逾白没动。 沈鹿溪用力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的。他攥得死紧,她掰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手指才慢慢松开了。 陆时晏的领口被扯出一个褶子,他伸手理了理,站起来。 “你脾气挺大。”他对陈逾白说。 陈逾白没看他,只看着沈鹿溪。 沈鹿溪站在两个人中间,背对着陆时晏,面对着陈逾白。 “你昨天答应我了。”她说。 “我没答应。” “那你现在答应。” 陈逾白胸口起伏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昨晚没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就这么烦我?” 沈鹿溪还没来得及回答,食堂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沈鹿溪,你还要不要脸?” 声音尖,脆,带着刻意拔高的音量,确保食堂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沈鹿溪转头。门口站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抬得很高。林诗音,隔壁班的,陈逾白的追求者之一。追了两年,全校都知道。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像撑场面的。 “你昨天打了陈逾白一巴掌,全校都知道了,”林诗音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你今天又找别的学校的男生来吃饭,故意在他面前秀,你是不是有病?” 食堂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 沈鹿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知道陈逾白昨晚在你家楼下蹲到几点吗?”林诗音的声音抖了一下,“十一点半。我路过的时候他还在。你倒好,在家吹空调玩手机,加别的男的微信。” 沈鹿溪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跟你说他在我家楼下蹲着?”她问。 “他没说,是我看见的。”林诗音走近了一步,“沈鹿溪,你仗着他喜欢你,欺负人没够是吧?你要不要他了你直说,别吊着。” “我没吊着他。” “你没吊着?他给你当了十二年跟班,你跟我说没吊着?” 沈鹿溪的手指收紧了。 她还没开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陆时晏的手。干燥,温热,力度不大,但很确定。 “走了,”他说,“跟她说没意义。”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腕,没有甩开。 陈逾白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只手,也看见沈鹿溪没躲。 “放开她。”陈逾白说。声音不大,但食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陆时晏没放。他甚至没看陈逾白,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林诗音身上。 “你刚才说她找别的男生来吃饭,”陆时晏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是我找她的。我追的她。跟她有什么关系?” 林诗音愣了一下。 “而且你说她吊着人,”陆时晏继续说,“她昨天说了绝交,我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人说了绝交,另一个人还蹲在楼下,这叫自己不肯走,不叫别人吊着。” 陈逾白的拳头攥紧了。指节上的痂崩开,渗出血。 “你说什么?”他盯着陆时晏。 “我说,”陆时晏终于转头看他,“你听不进去人说话。” 陈逾白往前迈了一步。 沈鹿溪动了。她侧身挡在两个人中间,手臂伸平,掌心抵住陈逾白的胸口。 他胸口很烫,心跳很快。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陈逾白,”她说,“你打我。” 他愣住了。 “你打我一下试试,”沈鹿溪看着他,“你不是只会打别人吗?你打我。” 陈逾白低头看着她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被她手掌按住的地方很疼。 不是打的,是烫的。 “我不打你,”他说,嗓子哑得像砂纸,“我永远不会打你。” “那你让开。” 他没让。 沈鹿溪收回手,转身走了。陆时晏跟在她旁边,这次没拉手腕,只是并肩。 身后传来林诗音的声音:“陈逾白,你没事吧?” 然后是椅子响,然后是脚步声。 沈鹿溪没回头。 陈逾白看都没看林诗音,径直走了。 林诗音心中妒火在燃烧,凭什么? 凭什么沈鹿溪因为漂亮,因为和陈逾白是青梅竹马,就可以就被所有人下意识认为和陈逾白是一对? 她好恨! 第三章 谣言风波 沈鹿溪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然后第三下,第四下,像有人攥着一把石子往水面上扔,一颗接一颗,不急不慢。 陆时晏走在她旁边,双手插兜,没说话。走到单杠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铁架子上,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糖纸递给她。 “吃吗?薄荷的。”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塞进嘴里。凉意从舌尖窜到太阳穴,脑子清醒了一点。 “你还不回去?”她问。 “下午第一节自习,”陆时晏说,“翘了。” “你倒是理直气壮。” “来找你一趟不容易,多待会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不像表白,不像讨好,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连续震动,对方在发长段文字。 沈鹿溪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陈逾白:“小溪,对不起。” 陈逾白:“我不该在食堂那样。” 陈逾白:“你说绝交的事我想了一晚上。我想不明白,但我在想。” 陈逾白:“你别不理我。” 陈逾白:“那个男的你要是喜欢他,我不打他了。真的。” 陈逾白:“你回我一条就行。” 陈逾白:“一个字也行。” 沈鹿溪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薄荷糖在她嘴里慢慢变小,化成一股凉水咽下去。她看着操场对面教学楼墙上刷的那行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八个字掉了漆,活泼的泼字只剩半边。 “不回吗?”陆时晏问。 他站的位置其实看不见她手机屏幕,但他显然猜到了。 “不回。” “行。”他没追问,只是把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自己兜里,没扔地上。 沈鹿溪靠在单杠的另一边,两个人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风吹过来,带着操场塑胶跑道被晒热的气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陈逾白。是赵屿白。 赵屿白:“鹿溪,食堂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陈逾白没怎么你吧?” 赵屿白:“需要我过来吗?” 沈鹿溪看了两秒,把赵屿白的对话框也划掉了。 陆时晏歪头看了一眼她划屏幕的动作,笑了一下。 “你拒绝人的方式挺统一的,”他说,“谁都不回。” “你除外,”沈鹿溪说,“你是我主动通过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语气也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陆时晏转过来看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那种惊喜到跳起来的变化,是瞳孔微微收缩,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那我还挺荣幸的。”他说。 手机在沈鹿溪手心里又震了一下。 陈逾白:“小溪,我错了。” 只有这四个字。 跟前面那些长串的比起来,这四个字反而更重。 沈鹿溪知道陈逾白这个人,他说“我错了”的次数,十二年里不超过三次。 上一次说,是他妈确诊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对她说“我错了,我应该早点逼她去体检的”。 但这一次,沈鹿溪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没有回。 薄荷糖吃完了,只剩下嘴里一点凉意。 “走吧,”她对陆时晏说,“我送你到校门口。” 陆时晏从单杠上撑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 “好,”他说,“明天我还来。” 沈鹿溪没拒绝。 送完陆时晏,沈鹿溪往回走。 经过教学楼后面那条长廊的时候,赵屿白从拐角处探出头来,左右看了一下,像在确认附近没人。 “鹿溪。”他压低声音叫她。 沈鹿溪停下脚步。 赵屿白走过来,脸色不太好。他左脸还带着昨天被陈逾白揍过的痕迹,颧骨下面有一小块青紫,被校服领子遮住了一半。 “你怎么在这儿?”沈鹿溪问。 “等你呢,”赵屿白又往两边看了一眼,“我跟你说个事,但你别说是我说的。” 沈鹿溪没接话,等着。 “林诗音,”赵屿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在背后造你的谣。” “什么谣?” “她说你……算了,我说不出口。”赵屿白搓了一下后颈,耳朵尖红了,“反正就是说你跟好几个男的不清不楚,从初中就开始。还说陈逾白帮你打了那么多人,你转头就找新欢,说你是——”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沈鹿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沈鹿溪说,“这种套路不就这样吗。骂一个女生,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 赵屿白急了。“你知道她还到处说?不止在咱们学校,她还跟六中的人说。” 沈鹿溪靠在廊柱上,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 “她跟谁说?” “好像建了个群,”赵屿白说,“我有个朋友被拉进去了,截图发给我看的。里面全是骂你的话,还有人专门去扒你以前的社交动态。” 沈鹿溪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截图发我。” 赵屿白犹豫了。“你要干嘛?你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林诗音那个人睚眦必报,她要是知道了——” “发我。” 赵屿白把截图发过来了。一共六张,聊天记录里林诗音的头像很显眼,说话方式也很显眼。沈鹿溪快速扫了一遍,内容跟她猜的差不多。把她从初中到现在的所有社交动态逐条截图,配上解读,每条解读的方向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群里有一百二十三个人。 沈鹿溪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 “你打算怎么办?”赵屿白问,“要不要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有用吗?” 赵屿白沉默了。确实没用。林诗音成绩好,年级前十,又是班干部,老师不会因为建了个群这种理由动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又问了一遍。 沈鹿溪没回答。她看着长廊外面那排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发白的绒毛。 “赵屿白,”她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屿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小。 “因为我觉得不公平。你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被人这么说。”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陈逾白知道了再揍你?” 赵屿白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脸上的青紫,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说了一句:“怕。但该说的还是得说。” 沈鹿溪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屿白一眼。 “谢了。” 赵屿白站在长廊底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到一半牵动了脸上的伤,又龇牙咧嘴地捂住了。 沈鹿溪转回头,继续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看。不管是陈逾白还是别人,她现在不想看。 她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一百二十三人的群。 第四章 他走这张脸的路线 下午第一节课,沈鹿溪没怎么听进去。 是在想一件事——赵屿白说那个群里有一百二十三个人,其中肯定有六中的。 林诗音的手伸得够长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陈逾白。陈逾白从来不走后门,他只走前门,而且每次都要在门口站一秒,扫一眼全班,找到沈鹿溪的位置,然后再进来。 这次进来的人,全班没人认识。 男生,寸头,黑色短袖,校裤挽了一截露出脚踝,手里转着一串钥匙。 他靠在门框上,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目光定在沈鹿溪身上。 “沈鹿溪?”他问。 声音低,带一点沙,像抽烟抽多了的嗓子,但他身上没有烟味。 沈鹿溪抬头看他。 这人长得很有攻击性。眉峰高,眼尾长,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扯,痞气很重。 跟陈逾白的干净不同,跟陆时晏的松弛也不同。 他身上有一种不太守规矩的劲儿,像是随时能翻墙走的那种人。 “你是谁?”沈鹿溪问。 “苏烬。”他说,把钥匙收进口袋,走进教室两步,没靠太近,“六中的,陆时晏让我给你带句话。” 听到陆时晏的名字,沈鹿溪稍微放松了一点。 “什么话?” “他说他今天下午被班主任扣住了,来不了,让你别等他。”苏烬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他说让你看一下那个群,他已经进去了。” 沈鹿溪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那个群里有人截图发朋友圈了,被陆时晏刷到了。”苏烬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种痞痞的、不太正经的笑,“他看完气得不轻,要不是被班主任扣着,他自己就来了。” “所以他让你来?” “对,”苏烬低头看了她一眼,“他还说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事。不过我看你这状态,应该没什么事。” 沈鹿溪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他。 “你跟陆时晏什么关系?” “发小,”苏烬说,“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不过我跟他不一样,他走好人路线,我走——” 他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走这张脸的路线。”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女生没忍住笑了。 沈鹿溪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话带到了,”苏烬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对了,陆时晏让我别打人,说你这人不喜欢暴力。” 他说暴力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像在说香菜一样随意。 “所以呢?”沈鹿溪问。 “所以我没打算打人,”苏烬把门推开,侧着身子出去,最后丢下一句话,“但你要是需要吓唬人,我比陈逾白好使。” 门关上。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 “苏烬?六中那个苏烬?” “他就是苏烬?我听说他上学期把职高的人堵在巷子里——” “别说了别说了,沈鹿溪你认识他?” 沈鹿溪没理周围的声音,低头看手机。 陆时晏给她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的:“苏烬去找你了,别怕他,他长得凶但人不坏。” 沈鹿溪回了一条:“我没怕。” 三秒后陆时晏回了:“那就好。群的事我来处理,你别管了。” 沈鹿溪盯着“我来处理”四个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切到那个群聊的界面。 赵屿白没有拉她进去,她是从别的渠道找到的。 群名叫“吃瓜小分队”,头像是一颗西瓜。 她点了加入,验证消息写的是:“沈鹿溪本人。” 两秒后,她被拒绝了。 拒绝理由:“群主不让加。” 沈鹿溪看着这条拒绝理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百二十三个人在背后讨论她,但不敢让她进去。 她把手机放下,翻开课本。 旁边同桌凑过来小声问:“鹿溪,那个苏烬,他真的打过人吗?” 沈鹿溪翻了页书。“不知道。” “那他跟陆时晏真的是发小啊?这两个人风格也差太多了吧。” 沈鹿溪没回答。 但她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陈逾白打人,是因为占有欲。 苏烬说吓唬人,是因为什么? 算了,跟她没关系。 她继续看书。 …… 沈鹿溪被拒绝加群之后,切了一个小号。 头像是默认的灰色,昵称是一串乱码,朋友圈干干净净。 她用这个号重新申请加群,验证消息写的是“六中求拉”。 这次过了。 进去之后她没说话,先翻群公告和置顶消息。 群主是林诗音,管理员有三个,都是她的朋友。 群里的聊天记录往前翻了翻,关于沈鹿溪的讨论已经刷了好几百条,最新的几条还在说她食堂那件事。 “听说她同时吊着三个男的。” “六中校草都被她勾引过来了。” 还有人发了一个呕吐的表情包。 沈鹿溪逐条看完,退出来,打开手机备忘录。 她存过一些东西。 从上学期开始,林诗音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懒得理。 林诗音在厕所里跟人编排她的时候,她就在隔间里蹲着,听得一清二楚。 林诗音让人去翻她初中的社交动态,她三天后就知道了。 她只是一直没动。 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觉得不值得。 但现在不一样了。一百二十三人的群,截图被传到六中,陆时晏看到了,苏烬也知道了。 再不管,明天整个片区的高中都以为她是这种人。 沈鹿溪在备忘录里选中了一段文字,复制,切回小号,粘贴发送。 “说个事。林诗音上学期期末考的英语成绩,她跟家里说考了138,实际是121。她改了答题卡,把理解错了的三道题用涂改液改了,找关系重新扫描的。有截图。”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有人发了一个问号。 有人发:“真的假的?” 有人at林诗音:“群主,有人发这个” 沈鹿溪没停。 她又粘贴了一条。 “还有,她去年说沈鹿溪在初中跟体育生谈恋爱,那个体育生是她自己先加的人家,被拒了才到处造谣的。有聊天记录。” 群里彻底炸了。 第五章 群里的东西是不是你发的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刷,有人震惊,有人质疑,有人问截图在哪。 沈鹿溪点开相册,选了两张图,发上去。 第一张是林诗音找人修改答题卡的聊天截图,对方备注是“教务-王老师”。 第二张是林诗音加那个体育生的好友申请记录,时间比沈鹿溪谈恋爱的传闻早了两个星期。 发完之后,她在群里打了最后一行字: “你们继续吃瓜。” 发完那些东西,沈鹿溪就把小号切了,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乱哄哄的。 她埋头做数学卷子,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后门被人敲了两下。 苏烬靠在门框上,换了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摘,露出一截寸头的发茬。 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冲沈鹿溪抬了抬下巴。 “出来。” 沈鹿溪没动。 “你怎么又来了?” “陆时晏被班主任留着出板报,出不来,让我给你送奶茶。”苏烬走进教室,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桌上,“芋泥波波,去冰三分糖,他说你喝这个。” 旁边同桌看了苏烬一眼,又看了沈鹿溪一眼,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沈鹿溪看了一眼奶茶,没接。 “你跟陆时晏是连体婴儿?他让你干嘛你就干嘛。” 苏烬把另一杯奶茶放在自己手里,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以为我想跑腿?”他扯了一下嘴角,“他说他要是不找人看着你,你肯定自己憋着处理那个群的事,然后把自己搞得更糟。” “我处理完了。” 苏烬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处理完了?” “嗯。” “怎么处理的?” 沈鹿溪没回答,低头继续做题。 苏烬也不走,就站在她桌子旁边喝奶茶,时不时看一眼她的卷子。 站了大概两分钟,教室前门开了。 陈逾白站在门口。 他换了件干净校服,手上的痂也重新处理过,贴了两个创可贴。 看见苏烬站在沈鹿溪桌边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 走到沈鹿溪桌子前面,停下来,看着苏烬。 “让一下。”陈逾白说。 苏烬没让。 他低头看了陈逾白一眼——两个人差不多高,但苏烬站姿更散漫,整个人斜靠着旁边同学的桌沿,像没骨头似的。 “你谁啊?”苏烬问。 “陈逾白。” “哦,”苏烬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听过。打人的那个。” 陈逾白的下颌线绷紧了。 “我再说一遍,让开。” 苏烬没动,甚至又喝了一口奶茶。 他转头看沈鹿溪,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这人你认识?” 沈鹿溪放下笔,抬头。 她看了陈逾白一眼,又看了苏烬一眼。 “你们都出去。”她说。 陈逾白没动。 他看着沈鹿溪桌上的那杯奶茶,芋泥波波,去冰三分糖。 他记得她喜欢的口味,但他从来不知道她喜欢喝这个。 因为她从来没让他买过。 “他给你买的?”陈逾白问。 “跟你没关系。” “沈鹿溪——”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沈鹿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陈逾白,你能不能别管我跟谁说话,跟谁喝奶茶,跟谁站在一起?” 陈逾白的手指攥了一下。 “我不管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 他卡住了。 只是什么?只是看不惯?只是受不了?只是觉得她身边站的应该是他? 他说不出来。 苏烬在旁边安静地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 “行了,”苏烬拍了拍手,“东西我也送到了,话我也带到了。你们聊。” 他往门口走,经过陈逾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别瞪了,”苏烬说,语气像在哄小孩,“我又没干什么。” 陈逾白转头看他,眼睛里那点东西快要压不住了。 沈鹿溪看见他那个眼神,忽然觉得一阵厌烦从胃里翻上来。 不是对苏烬,也不是对陈逾白这个人。 是对这件事本身。 对她身边出现一个男的就要管这件事。 “陈逾白,”她说,“你要是想打架,出去打。别在我面前摆这个表情。” 陈逾白转过头看她。 “我摆什么表情了?” “你自己知道。” 四目相对。 沈鹿溪的眼神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冷淡的、不想再纠缠的疲惫。 陈逾白先移开了目光。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 值日生连黑板都没擦,粉笔灰浮在空气里,被夕阳切成一条一条的。 沈鹿溪在收拾书包。 拉链拉到一半,陈逾白从前门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 “我们谈谈。” 沈鹿溪没抬头。“没什么好谈的。” “那个送奶茶的,”陈逾白走到她前排的椅子坐下,反着骑,胳膊搭在椅背上,“他喜欢你是不是?” 沈鹿溪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跟你有关吗?” “有。” “我们已经绝交了。” 陈逾白听到这两个字,下巴收了一下。 他盯着她书包上挂的那只挂件——一只很小的柴犬,她挂了三年了,是他抓娃娃抓到送给她的。 “你说绝交就绝交?”他的声音低下来,“你问过我吗?” “绝交需要问你?” “至少需要告诉我原因。” 沈鹿溪终于抬头看他。 夕阳照在他侧脸上,把那层干净的学生气照得很薄,底下的东西开始露出来。 红眼眶,青筋,还有嘴角那道很小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疤——小时候她推他,他磕在茶几角上留下的。 “我昨天说得很清楚了,”她说,“你打人,你赶走所有人,你不问我。” “我问了。我问你该怎么做,你没教我。” “我教了你十二年。” 陈逾白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抠着椅背上的一个缺口,来回抠,那个缺口越抠越大。 “那男的不是什么好人。”他忽然说。 沈鹿溪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陈逾白,你够了。” “我说真的,苏烬,六中的,上学期差点被开除——” “我不在乎。”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校服袖子擦过他的肩膀。他伸手攥住了她的书包带。 “你听我说完。” “松手。” “沈鹿溪——” “我让你松手。” 她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陈逾白攥着书包带没松,两个人僵在那里,书包被扯得变形,柴犬挂件晃来晃去。 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沈鹿溪往后退了一步,门板撞在她肩膀上。 不重,但她皱了一下眉。 林诗音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 她看见沈鹿溪,又看见陈逾白攥着书包带的手,嘴唇抖了一下。 “沈鹿溪,”她的声音又尖又颤,“群里的东西是不是你发的?” 第六章 凭什么 沈鹿溪靠在门框上,肩膀被撞的那块还在隐隐发酸。 她看着林诗音,没说话。 不承认,不否认。 林诗音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尖了:“是不是你?那个小号就是你对不对?你以为换个头像我就查不出来?” 沈鹿溪把书包带从陈逾白手里拽出来,拍了拍被攥皱的那块。 “你查出来了吗?” “就是你!”林诗音的眼眶更红了,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气急了的红,“你知不知道现在群里全在讨论我的事?有人截图发到年级大群了,所有人都看见了!” “哦,”沈鹿溪说,“那你应该挺难受的。” 林诗音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盯着沈鹿溪,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泛白。 “你故意的。你就是在报复我。” 沈鹿溪没接话。她低头把书包拉链重新拉好,动作不紧不慢。 林诗音憋不住了,伸手就要去拽沈鹿溪的胳膊。 手还没碰到,被另一个人挡了。 陈逾白站在中间。 他没用力,只是把林诗音的手腕隔开,往旁边拨了一下。动作很轻,但那个意思很清楚——别碰她。 “你干什么?”林诗音瞪着他,“你护着她?陈逾白,她耍你耍了十二年你没够吗?” 陈逾白没看她。他看着沈鹿溪,但话是对林诗音说的。 “你走吧。” 林诗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把我那些事全抖出来了,你让我走?” “你做了那些事没有?”陈逾白问。 林诗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做了就别问谁抖的。”陈逾白的语气很平,跟刚才跟沈鹿溪说话时判若两人。 那种低下去的、带着软和劲儿的声调没了,只剩一层冷冰冰的壳。 林诗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委屈,是气的。 她抹了一把脸,声音开始发抖:“陈逾白,你是不是瞎了?她根本不把你当回事,你还——” “我说了,你走吧。” 陈逾白侧过身,把沈鹿溪挡在身后。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挡法,就是往那一站,一米八几的个子把门框塞满了,林诗音根本够不着沈鹿溪。 沈鹿溪站在他背后,看着他的后背。 校服洗得有点发白,肩胛骨的形状能看出来,薄薄的两片。 她没说话,但也没推开他。 林诗音在门口站了十几秒,眼泪糊了一脸。 她看了看陈逾白,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鹿溪,最后咬着牙说了一句:“行,你们行。” 然后转身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走廊安静下来。夕阳又沉了一点,光线从橙色变成了暗红色。 陈逾白没回头。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 “你肩膀疼不疼?”他忽然问。 “什么?” “刚才门撞的那下。” 沈鹿溪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校服上蹭了一点门框的白灰。 “不疼。” 陈逾白点了点头,还是没回头。 “那个群的事,”他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沈鹿溪把肩膀上的白灰拍掉。 “告诉你有用吗?你打算怎么办?去打林诗音?” 陈逾白沉默了。 沈鹿溪拎着书包从他旁边走过去,这次他没拦。 她走到走廊上,夕阳照在她脸上,有点晃眼。身后传来陈逾白的声音,很低。 “至少让我知道。” 沈鹿溪没停。 沈鹿溪出了校门,天已经暗下来了。 路边的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落了一层小黄花。 走到拐角那棵栾树底下,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撑在她旁边的树干上。 苏烬。黑色卫衣的帽子摘了,寸头在路灯下显得很利落。 他整个人斜过来,手臂挡在她面前,没碰到她,但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柠檬味的。 “等了你半个小时,”苏烬低头看她,“你们学校放学真晚。” 沈鹿溪抬头看他,没往后退。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影子罩下来,把她整个人拢在里面。 “你这是干嘛?”沈鹿溪问。 “壁咚啊,”苏烬说得理所当然,嘴角扯着那个痞痞的笑,“电视上都这么演。” “你电视剧看多了。” “可能吧。” 沈鹿溪没躲,也没慌。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然后她抬手,手指抵住他胸口,往前推了一下。 苏烬没动,但眼神变了一点。他没想到她会推回来。 沈鹿溪往前迈了一步。这次换她靠过去,近到他的瞳孔在她面前收缩了一下。她偏了偏头,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 “幼稚。”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拎着书包绕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下面,苏烬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手撑着树干,身体微微侧着,盯着她离开的方向。 他的表情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那个痞痞的笑没了,嘴角放平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算一道没算完的数学题。 沈鹿溪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身后传来苏烬的声音。 “沈鹿溪。” 她没停。 “你挺有意思的。”他在后面说。 沈鹿溪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晃了两下,算打招呼。 苏烬靠在树干上,手插进卫衣兜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马路这边拖到那边。 他盯着那条影子,盯了很久,直到影子缩成一个点,拐进小区门口看不见了。 他吐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口香糖,剥了一粒扔嘴里。 嚼了两下,他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 不是声音,是一种直觉。被人盯着看的直觉。 苏烬慢慢转过头。 陈逾白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靠着围墙,手里攥着一瓶水。瓶身被他捏得凹进去一块,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路灯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切成亮和暗两半。亮的那半没什么表情,暗的那半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温柔的亮,是火快烧起来之前的那种亮。 苏烬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你站那儿多久了?”苏烬问。 陈逾白没回答。他把那瓶被捏变形的矿泉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哐当一声。 “离她远点。”陈逾白说。 苏烬把口香糖吹了个泡泡,啪地破了。 “凭什么?” 第七章 她身边有个疯子 陈逾白从围墙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苏烬面前停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半步。 “凭她不想看见你。”陈逾白说。 苏烬嚼着口香糖,歪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个笑跟之前对沈鹿溪笑的不一样——不是痞,是嘲。 “她不想看见我?”苏烬把口香糖用舌尖顶到另一边,“她刚才跟我脸贴脸的时候,你眼睛没瞎吧?” 陈逾白的拳头攥紧了。指节上那两道创可贴绷得发白。 “你跟踪她回家?”陈逾白问。 “我在等她,”苏烬纠正他,“两回事。你跟踪她才是真的吧?不然你怎么在这儿?” 陈逾白没说话。他的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太阳穴旁边有根血管在跳。 苏烬把口香糖吐进纸巾里包好,塞进口袋——跟陆时晏一样,不随地扔垃圾。 但动作里多了几分懒洋洋的挑衅。 “陈逾白,”苏烬叫他的名字,语气像在逗小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痴情?守了她十二年,打跑所有靠近她的男的,她就该是你的?” “你闭嘴。” “我偏不,”苏烬往前靠了半步,声音低下去,“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占着茅坑不拉——” 他顿了一下,改口,“算了,这话糙。换个说法——你把她身边所有人赶走了,然后跟她说‘你看,只有我对你好’。这不是喜欢,这是圈地。” 陈逾白伸手攥住了苏烬的卫衣领子。 苏烬没躲,甚至没动。 他低头看着陈逾白攥着自己领口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他的脸。 “又来了,”苏烬说,“除了动手,你还会什么?” 陈逾白的指节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用力了。创可贴下面的痂又裂开,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小截白色绷带。 苏烬没还手。他把陈逾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跟沈鹿溪昨天在食堂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别碰我,”苏烬掰开最后一根手指,拍了拍自己的领口,“我又没动她。你打我算什么本事?” 他把卫衣领子理好,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逾白站在原地,攥着那只流血的手,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苏烬看了他两秒,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十几步,他掏出手机给陆时晏发了条消息: “你那个女的,身边有个疯子。” …… 沈鹿溪到家之后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了半杯。 她走进卧室,坐到书桌前,把台灯打开。 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大学招生简章,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字——BJ。 她用手指划过那些专业目录,停在其中一个上面。 分数线有点高。按照她现在的成绩,差一截。 她把招生简章翻到去年的录取分数线那一页,用荧光笔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日历,贴在台灯旁边,开始往上标考试日期。 手机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陆时晏发来的。 “苏烬说你家楼下有个疯子,你没事吧?” 沈鹿溪打了几个字:“没事。”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招生简章。 BJ的冬天会下雪,她没去过北方,但她想去。 离这里越远越好。 远到没有人知道谁是陈逾白,谁是林诗音。 沈鹿溪翻开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第二天早上,沈鹿溪出门的时候,看见陆时晏站在小区门口。 他换了件白衬衫,袖子卷了两道,露出小臂。 手里没拎东西,就插在裤兜里,靠在门禁旁边的墙上。 看见她出来,他从墙上撑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早。”他说。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今天不上早自习,过来找你吃早饭。”他说得很自然,像这件事天经地义,“你们学校旁边那家包子铺,听说不错。” “你从六中过来,就为了吃包子?” “顺便看看你。” 沈鹿溪没接话,锁好单元门,往小区外走。 陆时晏跟上来,这次没隔半步,走在她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不碰到的程度。 包子铺在学校对面那条巷子里,七拐八拐才找到。 店面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 老板娘认识沈鹿溪,看见她就喊:“老样子?” “嗯。” 两个人坐下。 陆时晏要了一笼鲜肉包和一碗豆浆,沈鹿溪要了一碗小馄饨。 等餐的时候,陆时晏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英语理解,翻到做了半页的那篇,继续往下写。 沈鹿溪也把卷子拿出来。 昨天晚上没做完的那套数学卷子,最后两道大题空着。 她翻到背面,开始读第三道大题的条件。 包子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太亮,但够用。 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她写卷子,他做,中间隔了两笼包子的距离。 陆时晏写到一半,笔停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半边脸,露出另一边干净的轮廓。 手里的笔转了一下——他注意到她转笔的方式,用拇指和中指夹着,无名指顶一下,转一圈,再顶一下。 很熟练,像转了无数遍。 她写题的时候嘴巴会微微抿着,不是紧张,是专注。 嘴唇的颜色很淡,没有涂任何东西。 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了一小片影子。 桌上的卷子摊开着,她的字写得很规矩,每个数字都端端正正的。 右上角压着一张草稿纸,密密麻麻列了一堆公式,有些打了叉,有些画了圈。 她写到一半停下来,咬着笔帽想了几秒,又在草稿纸上添了一行。 陆时晏盯着她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低头,在自己的理解上写了一个答案。 写完发现不对——那篇他根本没看,答案瞎蒙的。 他用笔把那道答案划掉,翻到前面重新读文章。 老板娘端着小馄饨过来,放在沈鹿溪面前。 馄饨的热气往上冒,从她脸前飘过去,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她抬头跟老板娘说了声谢谢,笑了一下。 陆时晏的笔又停了。 他看着那层白雾散掉,她低头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到嘴里。 腮帮子鼓了一下,嚼了两下,又低头看卷子。 陆时晏把笔放下了。 “你看我干嘛?”沈鹿溪没抬头,但显然感觉到了。 第八章 校园男神 “没看你,”陆时晏说,“看你的卷子。” “卷子怎么了?” “好看。” 沈鹿溪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坦然,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 就坐在对面,胳膊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弯弯地看着她。 “你卷子上的字,”他补了一句,“挺好看的。” 沈鹿溪低头继续吃馄饨。 “有病。”她说。 但语气不是骂人的那种。 …… 林诗音的事发酵得比沈鹿溪预想的快。 第二天中午,年级大群里那条截图的转发量已经破了三位数。 有人把林诗音改答题卡的聊天记录做成了长图,在各个班级群里传。 下午的时候,教务处的老师开始找相关学生谈话。 沈鹿溪是从同桌嘴里知道这些的。 “听说林诗音被叫到教务处了,”同桌压低声音说,筷子戳着餐盘里的米饭,“跟她一起去的还有那个‘教务-王老师’,好像是个外聘的行政,已经不在学校了。” 沈鹿溪夹了一块红烧肉,没接话。 “你知道吗,现在群里全在骂她,”同桌掏出手机划给她看,“你看这条——‘改答题卡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还好意思建群骂别人’。还有这条——‘造谣造了两年,人家沈鹿溪根本不理她,她倒是越蹦越高’。” 沈鹿溪扫了一眼,继续吃饭。 “你不高兴吗?”同桌问,“她之前那么搞你。” “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沈鹿溪说,“她活该。” 同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 下午第一节课前,沈鹿溪去上厕所,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两个女生在聊天。 “林诗音好像请了假,下午没来。” “要是我我也不来,太丢人了。听说她妈都来学校了。” “她之前不是说沈鹿溪跟体育生谈恋爱吗?结果是她自己加的人家,笑死。” “她那个群解散了没?” “早散了,群主都跑了不解散干嘛。” 沈鹿溪走进厕所,关上门。 隔间里有人,听见她进来,说话声突然停了。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是林诗音的朋友之一,之前还是群管理员的那个。 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隔间里冲水,门开了,那个女生走出来,看了沈鹿溪一眼,低着头快步走了。 沈鹿溪洗完手,在烘干机下面吹了三十秒,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赵屿白靠着窗户站着,看见她就招手。 “鹿溪,”他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林诗音那个事,你那个小号……查不到你头上吧?” “查不到。” “那就好,”赵屿白松了口气,“不过我听说她在查,说要找到发截图的人。” “让她查。” 赵屿白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陈逾白昨天去找林诗音了。” 沈鹿溪的脚步停了一下。 “找她干嘛?” “不知道,有人看见他在教学楼后面跟她说话,林诗音哭得很厉害。”赵屿白搓了搓手指,“我猜是让她把群解散了,别再造谣了。” 沈鹿溪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你不问他?” “不问。” 赵屿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跟在沈鹿溪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其实陈逾白这个人吧,他除了打人那点,对你确实……” “赵屿白,”沈鹿溪打断他,“你脸上的伤好了?” 赵屿白摸了一下自己的颧骨,那块青紫已经褪成黄绿色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快好了。” “那就别替他说话。” 赵屿白闭了嘴。 沈鹿溪推开教室后门走进去,坐下来翻开课本。 旁边几个女生凑过来,小声问她:“鹿溪,你知道林诗音被处分了吗?” “不知道。” “听说至少要记过,改答题卡那个事挺严重的。” “哦。” 女生们对视了一眼,识趣地散了。 沈鹿溪翻了一页书。窗外的阳光照在课本上,把印刷体字晒得有点反光。 她眯了一下眼睛,继续往下看。 …… 学校论坛不知道谁发起的,一年一度的“校园男神”评选又开始了。 沈鹿溪还是从同桌手机里看到的。 课间操回来,同桌把屏幕怼到她面前:“你看,陈逾白上榜了,票数还不低。” 论坛页面上挂着几张偷拍照。 一张是陈逾白在操场跑步,校服外套系在腰上,白色短袖被汗打湿了一小块。 一张是他站在走廊窗边,侧脸被光切成明暗两半,手里拿着课代表的作业本。 还有一张是去年的,他坐在教室里低头写字,睫毛在脸上投了一片影子。 评论区已经刷了两百多条。 “陈逾白真的帅,就是太冷了,不敢接近。” “他好像只对一个人热吧(狗头)” “别说了别说了,沈鹿溪警告” “楼上别带别人,好好投票不行吗” 沈鹿溪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评论里,眉头动了一下,把手机推回去。 “不看?” “不看。” 同桌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刷。 “还有一个人的票也很高,六中的,叫什么来着……陆时晏?对,陆时晏。他也上榜了,有人把你们食堂那张照片发上去了。” 沈鹿溪愣了一下。 “什么照片?” “就那天,他来找你,你们在食堂吃饭被人拍了。拍得还挺好看的。”同桌把照片翻出来给她看。 照片拍的是背影和侧面,陆时晏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筷子,正在跟她说什么。 沈鹿溪只露了半边脸,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光线很好,午后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了一层边。 沈鹿溪看了两秒。 “能删吗?” “又不是你发的,你怎么删。”同桌说,“而且这照片也没什么,就是吃饭而已。” 沈鹿溪没再说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做完英语卷子去交。英语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东头,要经过一整条走廊。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陈逾白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好像是打印出来的什么东西,正在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第九章 在想要不要亲你 走廊很长,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十几米。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地面切成一段亮一段暗。 沈鹿溪站在亮的那段里,陈逾白站在暗的那段里。 她继续往前走。 距离缩短到五米的时候,陈逾白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声音没出来。 沈鹿溪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她经过的时候,余光看见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折得很小,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又拿出来。 “沈鹿溪。”他叫了。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风吹窗户的声音,吱呀吱呀的。 陈逾白站在她身后,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没什么。” 他说完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沈鹿溪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拐进了英语老师办公室。 陈逾白靠在窗边,看着她拐弯的那个角落,站了很久。 走廊的光线从橙色变成暗红色,他的影子从脚边拉长,一直拖到走廊另一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 是“校园男神”评选的页面截图,他打印出来的。 不是因为他想看自己——是因为页面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候选人可邀请好友助力,截止日期下周五。” 他想问她,要不要帮他投一票。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以前这种事他从来不用问。 以前她会主动帮他投,还会截图发给他,配一个“已投”的表情包。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体育课。 女生组练完排球自由活动,沈鹿溪去器材室还球。 器材室在教学楼地下一层,门是一扇铁皮包着的旧木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吱呀响。 里面不大,靠墙摆着几排铁架子,上面堆着篮球、排球、体操垫,空气里有一股皮革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头顶只有一盏日光灯,灯管老化发暗,照着整个房间昏昏黄黄的。 沈鹿溪把排球塞回架子上,转身要走。 门被人从外面推上了。 不是关,是推——肩膀抵着铁皮,咣的一声,震得灯管晃了一下。 苏烬靠在门板上,手里转着那串钥匙。 “你怎么进来的?”沈鹿溪问。 她记得器材室的门上课时间只从里面开,外面没有把手。 苏烬把钥匙收进口袋,下巴朝门的方向抬了一下。 “我用铁丝捅开的。” “你会开锁?” “会一点,”他说,“小时候学坏了,没学全,只会捅这种老锁。” 沈鹿溪看着他,没动。 苏烬从门板上撑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器材室不大,他走一步就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米。 又走一步,半米。 第三步的时候,他停在她面前,伸手撑在她身后的铁架子上。 铁架子晃了一下,上面的篮球滚下来一个,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去了。 又是壁咚。但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在路边,敞开的空间,随时可以走。这次在器材室,门关着,灯暗着,四周全是铁架子和体育器材,空间被压缩成很小的一块。 苏烬低头看她。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眼尾那道很小的疤,大概一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不凑近看不见。 “你胆子挺大,”他说,“不害怕?” “怕什么?” “怕我关门。”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试探。 沈鹿溪抬头看着他,眼睛没眨。 “你会干什么?”她问。 苏烬没回答。他的目光从她眼睛移到鼻梁,移到嘴唇,停了一秒,又移回眼睛。这个过程很快,不到两秒,但沈鹿溪捕捉到了。 “你在看什么?”她问。 “在想要不要亲你。”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像是告白,也不像是调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正在脑子里发生的事实。 沈鹿溪没躲,没脸红,甚至没往后退。她只是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想好了吗?”她问。 苏烬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她会推开他,或者骂他一句,或者至少慌一下。但她没有。她就站在那里,后背靠着铁架子,仰着头看他,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根本不在乎那个答案是什么。 苏烬撑在铁架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那盏日光灯的倒影,两个小小的光点,安安静静的。 “没想好。”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你想好了再说。” 沈鹿溪弯腰,从他手臂下面钻过去,走到门口,拉了一下门。拉不开——他从外面别了什么东西。 “开门。”她说。 苏烬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门口,逆着那盏昏暗的日光灯,整个人被罩在一层淡黄色的光晕里。 他走过去,从她旁边伸手,把别在门扣上的那根铁丝抽出来。门开了,铰链又吱呀响了一声。 沈鹿溪推门出去,走到台阶上,阳光从地面层照下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苏烬站在器材室门口,没跟出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级一级台阶往上走。 “沈鹿溪。”他在下面喊。 她没停。 “我下次想好了再来找你。” 沈鹿溪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消失在地面层的入口处。 苏烬站在地下一层的台阶底下,仰头看着那一片空白的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痞的,不是嘲的,是一种很轻的、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他把铁丝重新折好,塞进口袋里,踢了一脚地上那个滚走的篮球,篮球弹起来砸在架子上,又滚回来。 他弯腰把篮球捡起来,放回原位,关灯,关门。 沈鹿溪从器材室出来,刚走到操场边上,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陈逾白。 他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手指冰凉,攥得很紧。 “他碰你了?” 第十章 你又在盯我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器材室的方向。 沈鹿溪甩开他的手。 “陈逾白,你又在盯我?” “我没盯你,我看见他把你关在里面了。” “看见了你也没进来。” 陈逾白噎住了。 他确实看见了,但他没进去,因为他怕进去之后会控制不住。 “离苏烬远点。”他说。 沈鹿溪没理他,往教学楼走。 …… 那天晚上沈鹿溪在书房做题,听到外面有动静。 不是敲门声,是那种闷闷的、有节奏的响动,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炸开。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见楼下的空地上,陈逾白站在一排烟花筒旁边,手里攥着打火机。 第一朵烟花窜上去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不是过年,不是节庆,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烟花炸开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把整栋楼的外墙照得一明一暗。 沈鹿溪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卷子哗啦啦响。 “陈逾白!”她冲楼下喊,“你疯了?小区不让放烟花。” 他没说话,站在烟花筒后面,仰头看着她窗户的方向。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他眼眶里一层亮亮的东西。 最后一朵烟花灭了。烟味飘上来,有点呛。 沈鹿溪下楼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近了才看清,他眼睛红了,不是烟熏的,是真的哭过。睫毛湿了几根,贴在眼皮上,鼻尖也红了,整个人站在一堆烟花壳子中间,像条被人扔在雨里的狗。 “你干嘛?”沈鹿溪的声音软了一点。 “对不起。”他说,嗓子哑得厉害,“我不知道怎么让你原谅我。以前你会告诉我你想要什么,现在你不说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动作很快,像不想让她看见。 沈鹿溪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地上收拾干净。” “你不生气了?” “再说吧。” 陈逾白收拾烟花壳子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弄出声音惊动邻居。沈鹿溪蹲下来帮他捡,两个人蹲在花坛边上,谁都没说话。 周六下午,陈逾白带沈鹿溪去台球厅。 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五六个人同时看过来。长桌旁边坐着几个男生,有的叼着烟,有的拿着球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烟味。 “哥,来了。”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站起来,目光落在沈鹿溪身上,愣了一下。 陈逾白侧身让她先进去,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没碰到,但那个姿态很明显。 “我朋友,沈鹿溪。” 台球厅安静了两秒。鸭舌帽男生手里的球杆差点掉了,旁边一个正在喝饮料的被呛了一口,咳得惊天动地。 “不是吧,”一个靠在墙边的男生上下打量了沈鹿溪一圈,眼神变了,“哥,这就是嫂子?你也没说嫂子长这样啊。” 沈鹿溪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下颌线。 台球厅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冷白色的,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晰——眉峰利落,鼻梁挺直,眼神淡淡的,不凶,但也不热。 “你说眼前这个,”鸭舌帽男生用球杆指了一下沈鹿溪,转头看陈逾白,“腰细腿长、眼神冷飒的大美人,就是让你又敬又怕的沈鹿溪?” 陈逾白踢了他一脚。 “闭嘴。” 角落里有人笑了一声。 沈鹿溪看过去。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生,长腿伸得很开,手里转着一枚打火机。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立着,露出一截很白的脖子。 五官长得很周正,不是那种尖锐的帅,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类型。他一直在看她,从她进门就没移开过目光。 “程淮安,”陈逾白给她介绍,“我兄弟。” 程淮安站起来,个子很高。他走过来的时候,沈鹿溪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式——不急不慢,重心很稳,像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沈鹿溪,”程淮安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尾音拖了一点,“听过。” 他伸出手来。 沈鹿溪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爽,力度适中,多握了半秒才松开。 陈逾白在旁边看着,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程淮安退回沙发的时候,又看了沈鹿溪一眼。那一眼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打量,现在是确认。 确认完了之后,他把打火机揣进口袋,嘴角动了一下。 鸭舌帽男生凑到陈逾白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陈逾白笑了一下,拿球杆戳他肚子。 程淮安靠在沙发上,目光越过陈逾白的肩膀,又落在沈鹿溪身上。她正弯腰挑球杆,手指从一排球杆上划过去,挑了一根最轻的,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他看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 陈逾白完全没注意到。 程淮安是在沈鹿溪去前台买水的时候跟过来的。 台球厅走廊窄,他往墙上一靠,正好挡住回去的路。 “问你个事,”他说,语气跟刚才在厅里一样慢悠悠的,“你喜不喜欢陈逾白?” 沈鹿溪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跟你有关?” “好奇。”程淮安低头看她,目光不算冒犯,但很有存在感,“他带过不少兄弟来见,但从没带过女的。你是第一个。”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你是他什么人。” 沈鹿溪把瓶盖拧紧。 “我是我自己。” 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回到台球厅。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停了一瞬——陈逾白正靠在球桌边上跟人说话,看见她进来,眼神自动跟过来了。 程淮安跟在她后面进来,回到沙发上坐下,又恢复了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沈鹿溪走回陈逾白旁边,把水递给他一瓶。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你不生我气了?”他小声问。 “喝你的水。” 陈逾白笑了一下,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鸭舌帽男生在旁边起哄:“哥,你笑什么呢,嘴都咧到耳根了。” 陈逾白拿球杆敲了一下台面。 “打球,别废话。” 气氛松快下来。沈鹿溪靠在旁边的记分牌上,低头看手机。 程淮安从沙发上站起来,拿着球杆走到球桌对面,俯身开球。一杆下去,球四散开来,其中一颗稳稳地滚进底袋。 他直起身,隔着球桌看了沈鹿溪一眼。 “沈鹿溪,”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个厅里的人都能听见,“你刚才说你是你自己的。” “嗯。” “那陈逾白呢?”他握着球杆,指尖在杆头慢慢转了一圈,“你把他当什么?” 厅里安静了。陈逾白握着球杆的手停在半空,没动,但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第十一章 我从来没骗过你 沈鹿溪从手机上抬起眼,看着程淮安。 “他是我邻居,”她说,“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 “就这样?” “就这样。” 陈逾白手里的球杆磕在台球桌边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球杆在他手里攥着,指节发白,创可贴下面的痂又裂开了,血丝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绷带的一角。 他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门被推开又关上,铰链吱呀响了一声。台球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鸭舌帽男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沈鹿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水瓶在她手里被捏得凹进去一块。 程淮安靠在球桌边上,看着她的表情,没再说话。 沈鹿溪从台球厅出来的时候,陈逾白已经不在走廊里了。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没回。又打了一个电话,没人接。 她没再找,直接回家了。 晚上十一点,手机响了。不是陈逾白,是鸭舌帽男生,名字她没记住,备注都没存。 “嫂子,”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什么嘈杂的地方,“哥喝多了,一直叫你名字,你来一下呗。” “别叫我嫂子。发个定位。” 定位是一家烧烤店,离她家两公里。沈鹿溪换了件外套,打了个车过去。 烧烤店是那种路边摊升级版,铁皮棚子,塑料凳子,地上全是竹签和纸巾。陈逾白趴在桌上,面前摆了一排空啤酒瓶,至少五六瓶。鸭舌帽和另外两个人坐在旁边,一脸不知所措。 沈鹿溪走过去,拉了一把塑料凳子坐下。 “陈逾白。”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瞳孔涣散,对了好几秒才对准她的脸。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某个开关,那层醉醺醺的壳子底下露出一点很软的东西。 “小溪,”他说,舌头有点大,“你来了。” “你喝了多少?” “不多。”他说完,又趴回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你说得对。我就是占有欲太强了。” 沈鹿溪没接话。 他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那只眼睛红红的,睫毛湿了几根。 “我改,”他说,“我不打人了。我不赶走你身边的人了。你交朋友,你跟别人吃饭,你跟别人喝奶茶,我都不管了。” 他说得很认真,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在拼命证明自己没醉。 “你说的是真的?”沈鹿溪问。 “真的。”他撑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晃了一下,“我不骗你。我从来没骗过你。”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伸手去够她的手。沈鹿溪没躲,他碰到了她的指尖,凉凉的,他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像被烫到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下去,“我又没问你。” 沈鹿溪看着他的手指慢慢缩回去,缩到桌面上,攥成一个拳头。 程淮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烧烤棚子外面,靠着铁皮柱子,手里没拿东西,就插在夹克口袋里。他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走过来。 “走了,”程淮安拍了拍陈逾白的肩膀,“我送你回去。” 陈逾白甩了一下肩膀。“我不走。” “你醉了。” “我没醉。我在跟小溪说话。” 程淮安没跟他废话,一只手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凳子上拽起来。陈逾白比他高一点,但程淮安底盘稳,架着他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 经过沈鹿溪身边的时候,陈逾白挣扎了一下,回头看她。 “小溪,你信我,”他说,舌头更大了,话开始含混,“我真的改。我不打人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程淮安把他架到烧烤店外面,陈逾白靠在电线杆上,仰头看天,嘴里还在念叨什么,声音越来越小。 程淮安转身走回来,站在沈鹿溪面前。 “他喝成这样,你也不拦着?”他问。 “我拦得住吗?” 程淮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掏出手机叫了个代驾,又走回电线杆旁边,把陈逾白从杆子上拉起来,架着他等车。 陈逾白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嘟囔。 沈鹿溪坐在塑料凳上没动,看着他们。程淮安架着陈逾白上了一辆黑色车的后座,关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车开走了。 烧烤棚子里的灯晃了一下,竹签子在地上被风刮得滚了几圈。 沈鹿溪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洗了把脸,坐到书桌前,把那套没做完的数学卷子翻出来。 手机亮了一下。 通讯录的新朋友那里多了一个红点。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没有人物,只有水面的波纹和远处一条模糊的地平线。昵称:程。 验证消息写着:“我是程淮安。” 沈鹿溪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对方没秒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卷子。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屏幕亮了。 程淮安:“他到家了。” 程淮安:“吐了一轮,现在睡着了。” 沈鹿溪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程淮安:“你就不问问他怎么样?” 沈鹿溪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她打:“他死不了。” 发出去之后觉得有点硬,但没撤回。程淮安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停了,又闪了几下。 程淮安:“也是。” 程淮安:“他这人体质好,喝多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沈鹿溪没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程淮安又发了一条。 程淮安:“今天在台球厅问你的那个问题,我不是故意的。” 程淮安:“不知道他站在门口。” 沈鹿溪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想起陈逾白球杆磕在台子上的那声脆响。原来他站在门口。原来他听见了全部。 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听见就听见了。” 程淮安:“你倒是看得开。” 沈鹿溪没再回。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做题。 做完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她合上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程淮安又发了两条。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的。 程淮安:“陈逾白这个人,看着挺硬,其实经不起摔。” 程淮安:“你要是真不喜欢他,就摔干脆点。别一点一点摔。” 第十二章 我没让你帮! 沈鹿溪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打字:“你觉得我在一点一点摔他?” 发送。 这次程淮安回得很快。 程淮安:“不是说你故意的。但事实就是这样。” 程淮安:“你给他留一点缝,他就觉得还有门。” 程淮安:“他不是我兄弟的话,这话我不该说。” 沈鹿溪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台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圆。她想起陈逾白今晚坐在烧烤店里,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就缩回去的样子。 她低下头,打了一行字。 沈鹿溪:“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程淮安:“我不知道。” 程淮安:“但你要是决定了,就别再让他送早餐了。” 沈鹿溪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门把手——明天早上,那里会挂着一袋早餐。热豆浆,肉包子,偶尔多一个茶叶蛋。这件事陈逾白做了两年,从她升上高中开始,风雨无阻。 她没让他送过。她也没让他停过。 沈鹿溪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凉的,贴着发烫的脸颊。 手机没有再亮。 第二天早上,沈鹿溪出门的时候,门把手上挂着一袋早餐。热豆浆,肉包子,一个茶叶蛋。跟过去两年一模一样。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把袋子取下来,放进了书包侧袋。 到学校的时候,还没进校门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面。有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沈鹿溪没凑过去,直接进了教室。 同桌已经在了,看见她就招手。“鹿溪你看论坛了吗?” “没。” “林诗音又被挂了,”同桌把手机递过来,“有人发帖说她不光改答题卡,上学期期中考试也改了,英语和数学两门。有截图有证据,实锤得不能再实了。” 沈鹿溪扫了一眼帖子。发帖人是匿名账号,注册时间显示是昨天。 内容写得很有条理,时间线清晰,截图标注了日期和修改痕迹,不像临时起意,像准备了很久。 “这谁发的?”沈鹿溪问。 “不知道,但肯定是学校内部的人。”同桌压低声音,“有人说可能是陈逾白。” 沈鹿溪的手指顿了一下。“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昨天去找林诗音了呀,有人看见他们在教学楼后面说话。然后今天早上帖子就出来了,时间对得上。” 沈鹿溪没接话。她把手机还给同桌,翻开课本。 上午第二节课间,沈鹿溪去交作业,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楼梯间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楼梯间有回声,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陈逾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是林诗音的声音。哑了,像是哭过很久。 沈鹿溪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站在走廊拐角,没走过去,也没离开。 “我做什么了?”陈逾白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任何温度。 “那个帖子是不是你发的?你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改过答题卡,让我在学校待不下去是不是?” “不是我发的。” “你骗人!除了你还有谁?你就是为了给沈鹿溪出气!你永远都是为了她!” 沉默了几秒。 “林诗音,”陈逾白说,“你建群骂她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我就是骂她了怎么样?她凭什么?” 林诗音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和颤抖,“她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围着她转。她打你一巴掌你都不还手,她跟别的男的吃饭你就在旁边看着。陈逾白,你是不是有病?” “对,”陈逾白说,“我有病。”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病了很多年了,治不好。所以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林诗音哭出了声。那种压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声,在楼梯间里来回撞。 “陈逾白,你就不能看看别人吗?哪怕一眼?” “不能。” 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林诗音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变成了更压抑的抽泣。脚步声响起,她跑上了楼,鞋底磕在台阶上,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沈鹿溪站在拐角,没动。 陈逾白从楼梯间走出来,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的眼睛跟沈鹿溪对上,嘴唇动了动,像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你……”他开口。 沈鹿溪没说话,把手里那沓作业本递给他。 “帮我把数学作业交了。” 陈逾白接过来,手指碰到作业本的时候抖了一下。 沈鹿溪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早餐我收了,”她没回头,“但以后别送了。” 陈逾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沓作业本,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 作业本的边角被他捏出了折痕,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把折痕慢慢抹平。 沈鹿溪给程淮安发了一条消息。 就一句话:“早餐我没收了,但让他以后别送了。” 程淮安回得很快:“他终于肯停了?” “是我让他停的。” 程淮安没再回。 但这条消息被另一个人看见了。 下午体育课,陈逾白和程淮安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坐着。陈逾白手机没电了,借程淮安的手机查个东西。刚打开,微信对话框还开着,沈鹿溪的头像排在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清清楚楚。 “是我让他停的。” 陈逾白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往上划了一下,看见了自己昨晚喝醉之后程淮安跟沈鹿溪的全部对话。 “你看我手机?”程淮安偏过头。 陈逾白没回答。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 “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程淮安看了他一眼,也站起来。 “说什么了?” “你说我经不起摔。你说她一点一点摔我。你问她要不要让我送早餐。”陈逾白的声音越压越低,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你是她什么人?你管这些?” “我是你兄弟,”程淮安的语气没变,“你自己不敢说的话,我帮你说。” “我没让你帮!” 第十三章 她突然有点不习惯 陈逾白推了他一把。推在肩膀上,力气不小,程淮安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台阶边缘,差点摔倒。 程淮安站稳了,伸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你又来这套,”他说,“推人,打人,然后道歉。你不腻吗?” 陈逾白攥着拳头,指节上的创可贴又绷开了。 “你少管我的事。” “我管的是你的事,”程淮安看着他,“不是她的。” 陈逾白挥拳了。程淮安偏了一下头,拳头擦着他的颧骨过去,蹭破了一小块皮。他没还手,只是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打完了?”程淮安问,“打完了我走了。” 他转身往操场走,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陈逾白站在台阶上,拳头还攥着,血从创可贴下面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一个小红点。 ……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鹿溪去教学楼后面打电话。 她妈从外地打来的,说下周回来,问她想吃什么。挂了电话转身,苏烬靠在墙角。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三角肌的线条。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棒,含在嘴角,像抽烟的姿势。 “你怎么又来了?”沈鹿溪把手机揣进口袋。 “陆时晏让我来看看你,”苏烬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舔了一下嘴唇,“但他不知道我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自己想来的,借了他的名头。”他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你那个群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 “听说林诗音要转学?”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六中都在传,”苏烬耸了耸肩,“有人把帖子转到六中论坛了,评论比你们学校还多。她待不下去了。” 沈鹿溪没说话。她靠在墙边,手指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苏烬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棒棒糖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发出磕牙的声音。 “你心情不好?”他低头看她。 “没有。” “骗人,”苏烬说,“你眼睛在说别烦我。” 沈鹿溪抬眼看他。 两个人离得近,她能闻到他嘴里棒棒糖的味道——草莓味的,甜的,跟他这个人完全不搭。 “那你还不走?” 苏烬没走。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举到她面前。 “吃吗?没沾多少口水。” 沈鹿溪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根棒棒糖。 “你有病。” “你老这么说我,”苏烬笑了,那个痞痞的笑,嘴角往一边扯,“但你还是没推开我。” 他又往前凑了半寸。沈鹿溪没退,后背已经贴着墙了。 “苏烬。”一个声音从侧面插进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 陆时晏站在拐角处,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着像面包店的袋子。他穿着校服,拉链没拉,里面的白T恤领口有点歪,像是跑过来的。 苏烬没动,棒棒糖还举在半空。 陆时晏走过来,站在苏烬旁边,伸手把他举着棒棒糖的那只手按下去。 “你干嘛呢?” 陆时晏问苏烬,语气不重,但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跟谁说话都带着那股松快的劲儿,现在没有了。 苏烬把手抽回来,棒棒糖塞回嘴里。 “调戏她啊,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陆时晏说,“所以我来阻止你了。” 苏烬嚼碎了棒棒糖,嘎嘣嘎嘣的。他看了看陆时晏,又看了看沈鹿溪,把塑料棒吐出来扔进垃圾桶。 “行,”苏烬拍了拍手,“你来得挺及时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沈鹿溪抬了抬下巴。“下次我带两根棒棒糖,分你一根。” 陆时晏挡在沈鹿溪前面,没说话,但那个姿势很清楚——别过来了。 苏烬笑了一声,把手插进口袋,走了。 拐角安静下来。陆时晏转过身看着沈鹿溪,把手里的面包袋递过去。 “给你带的,红豆包,你们学校门口那家店的。” 沈鹿溪接过来,袋子还是温的。 “你跑过来的?” “嗯,”陆时晏说,“苏烬发消息说他在你们学校,我就过来了。” “怕他干嘛?” “不是怕他,”陆时晏看着她,“怕你不舒服。” 沈鹿溪没接话。她低头拆开面包袋,拿出红豆包咬了一口。红豆馅是热的,甜度刚好,软绵绵的。 “好吃吗?”陆时晏问。 “还行。” 陆时晏笑了一下,靠在墙边,跟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没追问苏烬的事,也没提别的,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操场那边。 陆时晏走的时候,沈鹿溪送他到校门口。红豆包吃完了,她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明天还来?”她问。 “你想让我来吗?” “问你呢。” 陆时晏笑了一下,没回答,转身往六中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她一眼,挥了挥手。 沈鹿溪转身往回走。经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时候,她看见了陈逾白。 他站在树后面,靠着树干,手里没拿东西,也没看手机。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站了很久。 沈鹿溪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等着他走过来。 等着他问那个人是谁,等着他攥拳头,等着他说那些她听过一百遍的话。 但陈逾白没动。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跟以前不一样。没有火,没有绷着的劲儿,眼眶也不红。就是看着她,很平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石子滚到沈鹿溪脚边,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石子,又抬头看他。 陈逾白转身走了。往教学楼的方向,步子不快,肩膀微微塌着,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块又瘪下去。没有回头,没有停,就这么走了。 沈鹿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手里还捏着面包袋的封口贴纸,小小的一个圆形,粘在食指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贴纸,又抬头看陈逾白消失的方向。 他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说。 沈鹿溪把贴纸从手指上揭下来,捏在手心里。 她站了大概十秒,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响了一阵。 她突然有点不习惯。 第十四章 你不行 周六下午,沈鹿溪下楼扔垃圾,在单元门口碰见了对门的王阿姨。王阿姨手里提着两袋菜,看见她就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溪啊,好久没看见你了,又瘦了。” “王阿姨好。” “哎,对了,”王阿姨把菜换到一只手上,凑近了一点,“小陈最近怎么没来找你玩啊?以前天天看你俩在一块,最近老见他一个人进出,昨天在电梯里碰见,叫他两声都没听见。” 沈鹿溪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没怎么,就是最近学习忙。” “学习忙也得注意身体啊,”王阿姨说,“小陈那孩子也是,这几天脸色不太好,黑眼圈都出来了。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阿姨,真没有。” 王阿姨看了她一眼,那种过来人的眼神,带着一点了然的笑。“行行行,你们年轻人的事阿姨不管。有空来阿姨家吃饭啊,阿姨给你做糖醋排骨。” “好,谢谢王阿姨。” 沈鹿溪转身往单元门里走,刚推开玻璃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陈逾白站在门里面,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耳朵尖红了一小块,不明显,但沈鹿溪认识他十二年,知道他耳朵红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隔着玻璃门的门框对视了一秒。 “让一下。”沈鹿溪说。 陈逾白往旁边让了半步,沈鹿溪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余光看见他手里的袋子——超市的,里面装着两盒速冻水饺和一袋牛奶。跟他妈刚走那段时间买的东西一模一样。 电梯到了,门打开。沈鹿溪走进去,按了楼层。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感应器。 陈逾白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东西。 “你刚才跟王阿姨说学习忙?”他问。 “怎么了?” “没什么,”他顿了一下,“就是……你没说别的吧?” 沈鹿溪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一点紧张,像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事。 “你想让我说什么?” “不是,”陈逾白的声音低下去,耳朵尖更红了,“我就是……算了。” 他松开手,电梯门慢慢合上。合到最后一条缝的时候,沈鹿溪看见他还站在门口,低着头,拿脚尖蹭地砖的缝。 电梯到了六楼,沈鹿溪走出去,掏钥匙开门。门打开的时候,她听见楼下电梯又响了一声——大概是陈逾白按了电梯,上楼了。 她进门换鞋,把钥匙挂在玄关的钩子上。换了拖鞋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看了一眼门把手。 空空的。 没有早餐袋。 她站了两秒,转身进厨房倒了杯水。 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槽,路过冰箱的时候,看见冰箱上她妈留的那张便签还在,已经卷边了,上面写着“小溪,妈妈下周回”。 她伸手把便签按平,又松开,卷边又翘起来了。 …… 周日晚上,沈鹿溪妈妈回来了。 带了两大箱行李,一箱是衣服和样品,另一箱全是吃的。 她在厨房里拆包装,把牛肉干、坚果、红枣分门别类塞进柜子,嘴里念叨着:“给你带了那边的奶疙瘩,你不是说想吃吗?还有这个,你王阿姨说小陈最近瘦了,你叫他过来吃饭。” 沈鹿溪在客厅写卷子,头也没抬。 “叫他干嘛?” “人家照顾你那么多年,你妈回来不得请人家吃顿饭?”沈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你去叫一声。” “不去。” “你这孩子,”沈妈妈擦了擦手,“行行行,我自己叫。” 她掏出手机给陈逾白发了条语音。陈逾白秒回,说好,马上来。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沈妈妈去开门,沈鹿溪继续写卷子。 陈逾白进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头发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湿气,刘海软塌塌地搭在额头上。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放在玄关柜子上。 “阿姨好。”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乖。 沈妈妈上下打量他一眼,皱了下眉。“瘦了,脸都小了一圈。是不是又光吃速冻水饺?” “没有,阿姨,我自己做饭了。” “你做的饭能吃吗?”沈妈妈不信,拉着他的胳膊往厨房走,“来来来,今天多吃点,阿姨炖了排骨。” 沈鹿溪在客厅听见他妈的笑声和陈逾白乖乖应答的声音,笔尖在卷子上戳了一个点。 吃饭的时候,沈妈妈把陈逾白按在沈鹿溪旁边的座位上。五个人位置的餐桌,两个人挨着坐,胳膊肘差点碰一起。陈逾白坐得很规矩,手放在膝盖上,夹菜的时候动作很小,怕碰到她。 沈妈妈一直在给陈逾白夹菜,排骨、鱼、青菜,堆了满满一碗。陈逾白低头吃,腮帮子鼓鼓的,吃相很安静。 “小溪,你给小陈倒杯水。”沈妈妈说。 沈鹿溪伸手去拿水壶,陈逾白也伸手,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他的手指凉凉的,她的也是。碰了一下,两个人都缩回去了。 陈逾白低头继续吃饭,耳朵尖红了。 吃完饭,沈妈妈去厨房洗碗。沈鹿溪回房间写卷子,陈逾白跟过来,站在门口。 “我能进来吗?” “随便。” 他走进来,坐在她床角,离书桌大概一米远。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这道题辅助线画错了,”他指了一下卷子,“应该连这条。” 他弯下腰,手指点着卷面上的图。这个姿势让他离她很近,肩膀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扫过她的耳廓。 沈鹿溪的身体僵了一下。 陈逾白没有退开。他的手指从卷子上移开,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落在她的肩膀上。很轻,像羽毛放上去的。 “小溪……”他叫她,声音很低。 沈鹿溪放下笔,抬手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开。 “你坐回去。”她说。 陈逾白没动。他的手被她拿开之后悬在半空,收了回去,攥成拳头。 “我就是想——”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沈鹿溪转过来看着他,“但你不行。” 陈逾白站在她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一下子涌上来的红,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像水洇进纸里。 第十五章 答案对,奖励呢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经过厨房的时候,沈妈妈喊了一声:“小陈,吃个苹果再走?” “不了阿姨,我先回去了。” 门关上了。 沈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客厅,又看了一眼沈鹿溪的房间。 “小溪,小陈怎么走了?” “不知道。” 沈妈妈擦着手走过来,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他眼睛怎么红了?” 沈鹿溪没回答,低头继续写卷子。 笔尖在辅助线上停了两秒,画了下去。 …… 周一傍晚,沈鹿溪放学回到家,闻到厨房里飘出一股奶香味。 沈妈妈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旁边摆了一排烤好的曲奇饼干,金黄色的,大小均匀,上面撒了杏仁片。 她正用铲子把最后一盘从烤箱里铲出来,动作小心,怕碎了。 “回来了?”沈妈妈头也没回,“洗手,过来帮忙装盒。” 沈鹿溪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做什么?” “曲奇饼干,我新学的方子,”沈妈妈指了指台面上三个铁盒子,“你一个,我一个,还有一个给小陈送过去。” 沈鹿溪洗了手,站在台子前面往盒子里码饼干。 沈妈妈在旁边指挥:“大的放底下,小的放上面,不然容易碎。对对对,就这样。” 码到第二盒的时候,沈妈妈把那个铁盒子往沈鹿溪手边推了推。 “这盒给小陈的,你放好了,别压碎。” “你自己送呗。” “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哪有时间。”沈妈妈摘了围裙,靠在冰箱上看着她,“你这孩子,让你送个东西怎么跟要你命似的。” 沈鹿溪没接话,继续码饼干。 沈妈妈看了她一会儿,开口了。 “小溪,你跟小陈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妈又不傻,”沈妈妈说,“以前小陈天天来家里,现在连门都不进了。上周末吃饭,你连话都不跟人家说几句。” “妈——” “我不是要管你们的事,”沈妈妈打断她,“小陈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什么脾气我知道。但是小溪啊,你要是不想跟他好了,你就跟人家说清楚。别拖着,拖着最伤人。” 沈鹿溪把最后一块饼干放进盒子,盖上盖子,手指在铁皮盖子上按了一下。 “我说过了。” “说过了?” “绝交了。” 沈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说绝交就绝交?人家答应了吗?” “绝交不需要对方答应。” “你这话说的,”沈妈妈摇了摇头,“行吧,你们的事我不管。但这盒饼干你今晚送过去,人家照顾你那么多年,我回来做点吃的,于情于理都该给人家送一份。” 沈鹿溪看了一眼那盒饼干。铁盒子是深蓝色的,盖子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柴犬,跟她书包上挂的那个挂件是同款。她妈特意挑的。 “知道了。”她说。 晚上八点,沈鹿溪端着饼干盒子站在隔壁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白色的灯光。她敲了两下,门往里开了。 陈逾白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领口洗松了的灰色T恤。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明显的亮,像有人突然把房间的灯调高了两档。 “给你送饼干,”沈鹿溪把盒子递过去,“我妈烤的。” 陈逾白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盒子上的柴犬,手指在盖子上摸了一下。 “谢谢阿姨。”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轻。 两个人站在门口,隔着一个门槛。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他屋里透出来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铺在走廊地砖上。 陈逾白抱着盒子,没关门,也没让她走。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鹿溪等了三秒,转身往回走。 “小溪。”他在后面叫。 她停了一下。 “饼干我收了,”他说,“但早餐的事……你说了算。你不让送,我就不送了。” 沈鹿溪没回头,走了两步。 “还有,”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更低了一点,“你上次说绝交的事……我不同意。” 沈鹿溪走进自己家门,把门关上了。 靠在门板上站了两秒,她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沈鹿溪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手机亮了好几下。 苏烬:“干嘛呢” 苏烬:“想我没有” 苏烬:“肯定想了别嘴硬” 沈鹿溪用毛巾包着头发,单手打字:“有事?” 苏烬:“没事不能找你?” 苏烬:“你头发是不是刚洗完” 苏烬:“我猜你现在穿着睡衣头发湿的坐在床上看手机” 沈鹿溪看了一眼自己——湿头发,旧T恤,盘腿坐在床上。她没回。 苏烬:“不说话就是默认” 苏烬:“你默认了” 苏烬:“那我能不能理解为你想我了” 沈鹿溪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她退出对话框,打开手机相册,翻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里是一道数学大题,导数,第三问带参数的。题目旁边她用红笔标了两个易错点,字迹端端正正。 苏烬:“???” 苏烬:“你给我发的什么” 沈鹿溪:“数学题” 苏烬:“我知道是数学题你给我发数学题干嘛” 沈鹿溪:“你太闲了。不如好好写会题吧。” 苏烬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停了。又闪。沈鹿溪擦着头发等了一会儿。 苏烬:“你觉得我闲?” 苏烬:“我从六中跑过来找你你说我闲” 苏烬:“我开锁进器材室你说我闲” 苏烬:“我给你带棒棒糖你说我闲” 苏烬:“沈鹿溪你心是石头做的吧” 沈鹿溪看着这一串消息,没忍住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她打字:“第三问用洛必达法则,你试试。” 苏烬:“我不会” 沈鹿溪:“那我教你” 苏烬:“…………” 苏烬:“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我在调戏你你感觉不到吗” 沈鹿溪:“感觉到了。” 沈鹿溪:“但你还是不会做这道题。” 苏烬发了一条语音。三秒。沈鹿溪点开,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行,沈鹿溪,你狠。” 沈鹿溪没回。她把毛巾取下来搭在椅背上,吹了头发,梳通,扎了一个松松的低马尾。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苏烬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张草稿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步骤,字迹跟她那些工工整整的完全两个风格,大得撑满了格子,像小孩写的。第三问的答案写对了,但过程跳了两步。 苏烬:“做完了对不对” 苏烬:“对的话我要奖励” 沈鹿溪看了看那道题的答案,确实对了。 她回:“过程跳步了,考试会扣分。” 苏烬:“谁管考试我问你对不对” 沈鹿溪:“答案对。” 苏烬:“奖励呢” 第十六章 不是调戏你 沈鹿溪想了想,翻了个表情包过去——一只柴犬竖起大拇指,配文“你真棒”。就是她书包上挂的那只同款柴犬。 苏烬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鹿溪以为他睡着了。 苏烬:“我截图了” 苏烬:“你说我真棒我截图了” 苏烬:“以后这就是证据” 沈鹿溪没再回。她把手机充上电,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亮了。她没看。又亮了一下。她翻过身把手机拿过来。 苏烬:“明天我去找你你教我数学吧” 苏烬:“认真的不是调戏你” 沈鹿溪看着这两条消息,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四点,学校图书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拉上被子。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没看,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带着洗发水残留的香味。 第二天下午四点,沈鹿溪到图书馆的时候,苏烬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数学练习册,封面都没折过,旁边放着一杯奶茶和一根棒棒糖。棒棒糖是草莓味的,跟她上次在器材室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样。 “你倒是挺准时。”沈鹿溪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说了认真的,”苏烬把棒棒糖推到她那边,“给你的。” 沈鹿溪看了一眼,没接,把练习册拉过来翻了翻。前面几页写了几道题,错了大半,字迹大得撑满格子,跟他发照片那张草稿纸一个风格。后面全是空的。 “你从哪一章开始不会的?” 苏烬想了想。“第一章。” “……必修一?” “嗯。”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很坦然,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装,就是那种“我不会但我没觉得丢人”的劲儿。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草稿纸,在中间画了一条数轴。“从函数开始。你哪部分不懂?” “都不懂。” “总得有个起点。” 苏烬撑着下巴看她画数轴,看了一会儿说:“你手挺好看的。” 沈鹿溪笔停了。“你再这样我走了。” “不说了不说了,”苏烬坐直了,把棒棒糖又往她那边推了一下,“你讲,我听。” 沈鹿溪讲了二十分钟。从定义域开始,到值域,到单调性。苏烬听得很认真,没再插嘴,偶尔点一下头。她在草稿纸上写例题,他就跟着抄,字还是很大,但比之前工整了一点。 讲到第三道例题的时候,一个女生走过来站在桌边。 “苏烬。”女生叫他,声音不大,但咬着字,每个字都带着劲儿。 沈鹿溪抬头看了一眼。女生穿着六中校服,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全是水珠,攥得很紧。她盯着沈鹿溪,眼神不算凶,但绝对算不上友好。 苏烬靠在椅背上,表情变了。从刚才听讲时的那种认真,变成了一种懒洋洋的、不太在意的样子。 “你谁啊?”他问。 女生的嘴唇抖了一下。“我跟你一个班的,坐你后面。” “哦,”苏烬点了点头,“有事?” 女生看了一眼沈鹿溪,又看回苏烬。“她是谁?” “我老师,”苏烬说,“教我数学的。怎么了?” 女生显然不信。她把奶茶放在桌上,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从来不听课,作业也不写,现在专门来找人补习?” “对,”苏烬说,“不行吗?” 女生的眼眶红了。她盯着沈鹿溪,胸口起伏了两下。“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沈鹿溪?我听说了,你身边男的换了一个又一个——” “够了。”苏烬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图书馆里其他人都看过来。 他个子高,站起来比女生高了大半个头,往沈鹿溪前面一挡,把那道视线隔断了。 “你回去,”他说,语气不重,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别在这儿说这些。” 女生的眼泪掉下来了。“苏烬,我对你那么好,你从来不看一眼。她给你讲两道题你就——” “我让你回去。” 苏烬的声音不大,但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跟沈鹿溪说话时那种痞痞的、吊儿郎当的劲儿全没了,剩下来的东西很硬。 女生捂着脸跑了。奶茶没拿,留在桌上,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洇了一小圈。 图书馆安静了几秒。旁边的人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书。 苏烬坐下来,把女生留下的奶茶推到桌角,拿起笔。 “讲到哪里了?”他问,“单调性那部分,你再讲一遍,我没太听懂。” 沈鹿溪看着他。他的表情恢复如常,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手握着笔,指节有一点点发白。 “你没事吧?”沈鹿溪问。 “我能有什么事,”苏烬说,低头看草稿纸,“讲题吧。” 沈鹿溪看了他两秒,拿起笔,在纸上重新画了一条数轴。 “看这里,”她说,“单调递增就是x越大y越大……” 苏烬点头,跟着她的笔尖走。棒棒糖还放在桌角,草莓味的,一直没拆。 讲完题已经快六点了。图书馆里的人走了大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切成金黄色的一块。苏烬把练习册合上,封面终于有了第一道折痕。 “送你回去。”他站起来,把棒棒糖塞进沈鹿溪书包侧袋。 “不用。” “天黑了,”苏烬说,“万一你被坏人劫了,我找谁教我数学?” 沈鹿溪没再说什么,拎着书包往外走。苏烬跟上来,这次没吊儿郎当地凑近,隔了一臂的距离,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将就她的速度。 出了校门,沿着路边走。栾树的小黄花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苏烬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到马路牙子上弹了一下,掉进草丛里。 “那个女生,”沈鹿溪忽然说,“你认识?” “同班的,不太熟。” “她说她对你挺好的。” 苏烬沉默了两步。 “她给我带过早餐。我没要。” “为什么不要?” “不喜欢,”苏烬说,语气很平,“不喜欢就别收。收了人家就觉得有机会。” 沈鹿溪没接话。她想起自己门把手上那袋早餐,挂了两年。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苏烬停下来。“到了。” “嗯。” “明天还教吗?” “看你写不写作业。” 苏烬笑了一下,那个痞痞的笑又回来了。“我写。你布置的我肯定写。” 第十七章 你天天路过? 沈鹿溪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余光扫到路边——陆时晏站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没拧开。 他穿着校服,书包单肩背着,看着像刚放学就过来了。看见苏烬,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拧水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 苏烬也看见他了。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对视。 陆时晏先移开目光,看向沈鹿溪。他笑了一下,那种很松的、不急不慢的笑。 “回来了?”他问。 沈鹿溪站在小区门口,左边是苏烬,右边隔着马路是陆时晏。 “你怎么来了?”她问陆时晏。 “路过,”陆时晏说,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顺便看看你到家没。” 苏烬靠在门禁旁边的墙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陆时晏。“你天天路过?” “差不多,”陆时晏说,“这条路挺顺的。” 两个人没再说话。沈鹿溪看了苏烬一眼,又看了陆时晏一眼。 “我进去了,”她说,“你们都回去吧。” 苏烬从墙上撑起来,朝陆时晏抬了抬下巴。“走不走?一起。” 陆时晏看了他一眼,把水瓶塞进书包侧袋。“走。” 两个人沿着马路并肩走远。沈鹿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苏烬走路带点晃,陆时晏步子稳,两个人隔了半步,偶尔说一句什么,听不清。 她转身进了小区。 沈鹿溪进小区走了没几步,看见陈逾白从单元门里出来。 他换了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提着一袋垃圾。应该是下楼扔垃圾的,拖鞋都没换,露出脚踝上面一截。 两个人迎面碰上。 路灯在他身后,光从背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暗黄色的边,脸是暗的,看不清表情。沈鹿溪这边正好是背光,她站在花坛旁边,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拖到他的脚边。 陈逾白停下来。 他没说话。手拎着垃圾袋,塑料袋在他手指间勒出一条红印。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沈鹿溪也没说话。 两个人隔了两米左右。花坛里那棵桂花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甜腻的香气混在晚风里,一阵一阵的,浓得有点发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沈鹿溪额前的碎发吹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 陈逾白看了她大概三秒。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书包侧袋上——那根棒棒糖露出一截白色的塑料棒,草莓味的,包装纸是粉色的,在路灯下反着一点光。他看了一眼,又移回她的脸。 沈鹿溪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没解释,也没动。 陈逾白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拖鞋。左脚那只鞋带松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他弯了一下腰想系,又直起来了,好像觉得没必要。 晚风又吹过来,桂花树的枝叶沙沙响了几声。几朵很小的桂花被风吹落,掉在花坛的砖沿上,黄澄澄的一小粒一小粒。 沈鹿溪往前走了一步。 陈逾白也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从彼此身边经过的时候,距离很近。近到沈鹿溪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跟以前一样的牌子,柠檬味的,没换过。他的手臂擦过她的书包带,很轻,像不小心碰到的,又像故意的。 他没回头。 她也没回头。 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了两下,一个往单元门走,一个往小区门口走。桂花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某个瞬间交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单元门的感应灯亮了,白色的光从门厅里漫出来。沈鹿溪推开门走进去,身后的风把门带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电梯运转的嗡嗡声。她按了六楼,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往外看了一眼——陈逾白已经不在花坛旁边了,只剩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晃着枝桠。 电梯门合上了。 沈鹿溪到家换了衣服,坐到书桌前。手机亮了一下。 程淮安:“今天陈逾白去找你了?” 沈鹿溪:“楼下碰到了。怎么了?” 程淮安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程淮安:“他回来之后把家里擦了一遍。地板擦了两次,冰箱擦了,连阳台的窗户都擦了。” 沈鹿溪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程淮安:“他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擦东西。上次他妈走的时候,他把家里擦了三遍。” 沈鹿溪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在课本上,白纸黑字,函数图像的抛物线弯成一个弧形。她盯着那道弧线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 沈鹿溪:“他没跟我说话。” 程淮安:“我知道。” 程淮安:“他就是因为这个才擦地的。” 沈鹿溪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程淮安:“我不是来怪你的。就是想让你知道。” 程淮安:“他这个人不会说,只会擦地。” 沈鹿溪看着最后那条消息,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陈逾白八九岁的时候,有一次考试考砸了,他妈说了他两句,他没哭没闹,回家把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铅笔按长短排成一排。她当时觉得他奇怪,现在想想,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沈鹿溪打了一行字:“他是不是从小就这样?” 程淮安:“嗯。他爸打他的时候他也这样,不哭不闹,把房间收拾干净。” 程淮安:“所以你别觉得他没事。他只是不说。” 沈鹿溪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课本。她翻到函数那一章,看了几行,一个字都没进去。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程淮安没有再发消息。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里。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盯着窗帘看了一会儿,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题,写完发现是昨天给苏烬讲过的那道导数。 她把草稿纸翻了一面,重新写。 第十八章 你只会这样 周三晚上,沈鹿溪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学校后门那条路的路灯坏了两盏,隔一段暗一段,地上坑坑洼洼的,前两天下过雨,还有积水反着光。 她抄了近道,走小巷穿到主路上。巷子不深,两边是居民楼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沙沙响。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前面晃出来三个人。 没穿校服,年纪看起来也不像学生。中间那个染了一撮黄毛,嘴里叼着烟,看见她就笑了。 “哟,这么晚一个人?”黄毛把烟夹在手指间,吐了一口白雾,“妹妹哪个学校的?” 沈鹿溪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指纹解锁,翻到最近通话。 三个人没让路。黄毛旁边的瘦高个往左迈了一步,另一个胖子往右迈了一步,把巷子堵住了。 “别走啊,”黄毛说,“聊两句,又不吃你。” 沈鹿溪停下来,距离他们大概两米。她按了拨号键,最近一通是陈逾白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哪?”陈逾白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像是在跑。 沈鹿溪没回答,把手机屏幕朝下攥在手里,对着面前三个人。 “让开。”她说。 黄毛笑了一声,把烟头弹到地上,踩灭了。“脾气还挺大。我就喜欢这种——” 他没说完。 一个人从巷子另一头冲过来,速度很快,沈鹿溪只看见一个深色的影子从她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然后是闷响——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 陈逾白把黄毛摁在墙上,一拳打在他胃上。黄毛弯下腰,干呕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拳又到了。 瘦高个和胖子愣了一秒,然后冲上去。瘦高个从侧面拽陈逾白的胳膊,胖子从后面勒他脖子。 陈逾白甩开瘦高个,肘部往后一顶,撞在胖子肋骨上。胖子闷哼一声松开手,退了两步。但瘦高个又扑上来了,三个人扭打在一起。 沈鹿溪站在原地,手机还攥在手里。她看见陈逾白的嘴角被蹭了一下,头偏了偏,但没倒。他踹了黄毛一脚,把瘦高个推到墙上,后脑勺磕在砖面上,咚的一声。 胖子从地上捡了根木棍,举起来。 “陈逾白!”沈鹿溪喊了一声。 陈逾白回头看了一眼,侧身躲开。木棍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砸在墙上,断成两截。他趁胖子失衡的瞬间,一拳打在对方脸上。 黄毛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胃,脸色发白。“走走走——”他招呼了两声,三个人互相搀着,往巷子另一头跑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巷子里安静下来。 陈逾白站在路灯底下,喘着粗气。他的外套在刚才打架的时候扯开了一个口子,左边嘴角破了一点,渗出血丝。手指关节上又见血了,新伤叠在旧伤上面。 他转过身看着沈鹿溪。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有点哑,喘气还没平。 沈鹿溪看着他嘴角的血和裂开的外套,手指在手机壳上抠了一下。 “你呢?”她问。 陈逾白愣了一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把血蹭掉了。 “没事,”他说,“皮外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把手背到身后,像不想让她看见。 “我送你回去。”他说。这次没有问,直接走到了她前面半步的位置。 沈鹿溪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上了主路。路灯亮起来了,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偶尔重叠一下。 走了大概五分钟,陈逾白忽然说:“你没给苏烬打电话?”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没给他打?” “你打给我了,”陈逾白说,声音低下去,“你最近通话第一个是我。” 沈鹿溪没说话。她确实没看,按了最近通话第一个就拨出去了。 到了小区门口,陈逾白停下来。他没进去,站在门禁外面,手插在口袋里。 “到了。”他说。 沈鹿溪刷了卡,推开门,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的手,”她没回头,“回去处理一下,别光用水冲。” 陈逾白站在门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指节肿了一圈。 “知道了。”他说。 沈鹿溪走进单元门,没再回头。但她听见身后门禁关上的声音一直没响,陈逾白大概还站在那里。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六楼。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远处传来门禁关合的咔哒声。 第二天中午,沈鹿溪在食堂吃饭,苏烬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写的数学作业,字还是很大,但比上次整齐了,每道题下面都画了横线分隔,看着像那么回事。 她回了一个“还行”,苏烬秒回一串语音,她没点开。 吃完饭从食堂出来,陈逾白站在门口。他换了件干净的校服,嘴角的伤口结了薄痂,手上贴着新的创可贴。看见她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机上。 “跟谁聊天?”他问。 沈鹿溪把手机揣进口袋。“跟你没关系。” “苏烬?” “陈逾白,”沈鹿溪抬头看他,“你答应过我什么?” 陈逾白抿了一下嘴。他答应过不打人,不赶人,不管她跟谁说话。但他没答应不吃醋。 “我没打他,”他说,“我就问一句。” “问一句也不行。” 陈逾白的下颌线绷紧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口袋的位置——手机在里面,屏幕朝外,又亮了一下。苏烬的名字跳出来,他看见了。 沈鹿溪也看见了。她没掏手机,就让它亮着。 “你昨晚打给我了,”陈逾白说,声音低下去,“你第一个打给我,不是苏烬,也不是陆时晏。” “所以呢?” “所以你心里还有我。” 沈鹿溪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是那种忍了很久之后突然被戳了一下的酸,从鼻梁一直通到眼眶。 “陈逾白,”她说,声音有一点抖,但压住了,“你永远在算这个。你打给谁了,你跟他聊了什么,你为什么不找我。你算来算去,就是不肯听我说的话。” 第十九章 不是一个人拍的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说了绝交,你不同意。我说了别送早餐,你送了两年。我说了别管我跟谁说话,你昨天还在问。你改了吗?你没改。你死性不改。” 陈逾白站在她面前,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鹿溪转身走了。走了几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陈逾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创可贴,慢慢撕下来一块,底下的伤口还没长好,粉红色的新肉翻着,碰一下就疼。 沈鹿溪没走远。拐过教学楼后面那条长廊,脚步就慢了。眼眶还酸着,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把那股劲压回去。长廊顶上的紫藤还没开花,光秃秃的藤条交缠在一起,像一张网。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带着一点急,鞋底磕在水泥地上,由远及近。 她没回头。 陈逾白绕到她前面,挡住了路。他跑过来的,呼吸还没平,胸口一起一伏。嘴角那块痂在刚才的动作里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他没擦。 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红着眼眶看她。那种红不是昨天在楼下碰见时慢慢洇上来的红,是憋了一路、忍了一路、最后没忍住的那种红。睫毛湿了几根,粘在一起,眼睛里的血丝从眼白一直爬到眼角。 他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手指冰凉,指节上的伤口蹭到她的皮肤,粗粝的触感。他攥得不紧,跟以前那种死攥着不放的劲儿完全不一样,像怕捏碎了什么。手腕上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小溪,”他开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过一遍,“我错了。” 四个字,每个字都拖着一点尾音,像用完了所有力气。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他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创可贴掉了,底下的伤口翻着粉红色的新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打架蹭上的灰。那只手抖得很轻,但没松。 她没看他。目光从他手上移开,落在旁边的紫藤架上。藤条在风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松开。”她说。声音很平,跟刚才红着眼说“你死性不改”时完全不一样了。刚才还有起伏,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陈逾白没松。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但还是在抖。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说,声音更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不该问苏烬的事,不该吃醋,不该——” “陈逾白,”沈鹿溪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看他,“你每次都说你知道错了。你哪次改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沈鹿溪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很暖,他的手指冰凉。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像在解一个打了无数次的结。 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陈逾白的无名指勾了一下,不想松开。沈鹿溪停了一秒,把那根手指也掰开了。 手腕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滚。” 一个字。声音不大,甚至称不上凶。但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陈逾白的肩膀塌了下去,像被人抽掉了什么东西。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眶里的红漫出来了,但没掉。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什么,很用力。 沈鹿溪从他身边走过去,这次他没有追。长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紫藤架上的枯藤被风吹得吱呀响。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长廊中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两下,很轻,没出声。 沈鹿溪以为林诗音转学之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该消停了。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周五早上,她进教室就觉得气氛不对。平时跟她打招呼的人今天都绕着她走,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她走过去她们就散了。同桌没来,请假了,座位上空着。 她放下书包,旁边的男生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两厘米。很小的动作,但她看见了。 第一节课间,她去接水。走廊上有两个女生在说话,看见她过来,一个拉了一下另一个的袖子,两个人同时闭嘴了。沈鹿溪从她们中间走过去,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 她没回头。 接完水回来,手机亮了。赵屿白发来一条消息,就一句话:“你看论坛了吗?” 沈鹿溪点开学校论坛。 首页第一条帖子,标题写着:“沈鹿溪同时交往几个男的,实锤来了(图)” 点进去。主楼贴了六张图。 第一张是她和苏烬在器材室门口的照片,苏烬靠得很近,角度问题看起来像在接吻。 第二张是她和陆时晏在包子铺,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阳光照得很好,看起来像在约会。 第三张是她和陈逾白在小区楼下,烟花还没放,两个人站在一起。 第四张是她和程淮安在台球厅走廊,程淮安靠在墙上跟她说话。 第五张是她和赵屿白在长廊,赵屿白跟她说什么,她听着。 第六张是她和苏烬在图书馆,苏烬撑着下巴看她,眼神专注。 每张图下面配了一段文字说明,写了时间地点,还编了“关系进展”。 措辞不脏,但每句话都在往一个方向引——沈鹿溪同时吊着好几个男的,换男友比换衣服还快。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注册时间就是今天。 帖子底下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有人信,有人质疑,有人在看热闹。沈鹿溪快速翻了一遍,记住了几个跳得最凶的ID,然后退出来。 她没有慌。 第一反应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冷的、像冰块一样的清醒。 她开始想一件事:这些照片是谁拍的?器材室那张角度是从门外往里拍的,包子铺那张是从窗外拍的,台球厅走廊那张是从走廊另一头拍的。不同地点,不同时间,不同角度。 不是一个人拍的。 或者说,有人从很多人手里收了这些照片。 她翻了翻论坛的发帖记录,这个ID只发了这一条。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帖子的排版很工整,图片按时间顺序排列,文字说明的格式统一,连标点符号都用的是全角。 像做过排版的人。 沈鹿溪把帖子截图,存进手机相册里。她没回复,没解释,甚至没登录账号。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看书。 旁边的男生又往远处挪了一点椅子。 她没看他。 第二十章 年级第三 下午放学,沈鹿溪走的是大路。她特意绕开了那条坏了两盏路灯的小巷,沿着车流多的主路走。但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前面站了三个人。 两女一男,都穿着隔壁职高的校服。女的头发染成棕色,另一个打了耳钉,男的个子不高,但壮,校服绷在身上。 “沈鹿溪?”棕头发女生歪着头看她,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商品。 沈鹿溪没说话,往旁边绕了一步。壮男生横移一步挡住她。 “问你话呢,”耳钉女生往前走了一步,指甲涂成黑色,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论坛那个帖子,“你挺厉害啊,一个人钓那么多?” 沈鹿溪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指纹解锁。她没看屏幕,凭着记忆点了一下最近通话——昨天打给陈逾白的,还在最上面。她按了拨号,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屏幕朝下。 “让开。”她说。 棕头发女生笑了一声,伸手来推她的肩膀。手还没碰到,被人从后面拽住了手腕。 苏烬。 他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书包单肩背着,校服拉链没拉,里面那件黑色短袖领口大敞着。他捏着棕头发女生的手腕,没用力,但那个姿势让对方动不了。 “你谁啊?”壮男生往前迈了一步。 苏烬松开手,把棕头发女生的胳膊甩开,往沈鹿溪前面站了半步。他低头看了壮男生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 “你管我是谁,”苏烬说,“碰她试试。” 壮男生看了看苏烬的个子,又看了看他的表情,没动手。耳钉女生不服气,指着沈鹿溪:“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论坛上都说了,她——” “论坛上说什么关我什么事?”苏烬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认识她,她什么样我比你清楚。你谁啊你就来堵人?” 耳钉女生张了张嘴,被噎住了。 苏烬转头看了沈鹿溪一眼,上下扫了一下。“没事吧?” “没事。” “走。”苏烬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没拉她手腕,也没碰她肩膀,就是走在她旁边,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他步子不快不慢,三个人没敢跟上来。 走了大概二十米,沈鹿溪听见身后传来棕头发女生的声音:“苏烬,你是不是傻——” 苏烬没回头,抬手往后比了个中指,连看都没看。 拐过路口,沈鹿溪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还站在原地,壮男生在打电话,棕头发女生叉着腰,耳钉女生低头看手机。 苏烬把手放下来,插回口袋。他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那层吊儿郎当的壳子又盖回来了,嘴角挂着那个痞痞的、不太正经的笑。 “你说你这一天天的,”苏烬说,“不是被人骂就是被人堵,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怪我?” “怪你长得太好看了,”苏烬说,“招人。” 沈鹿溪没接话。 苏烬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下次再有人堵你,你给我打电话。别打给陈逾白了。” 沈鹿溪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打给他了?” “你手伸口袋的时候我看见了,最近通话第一个,”苏烬说,“下次把我设成第一个呗。” 沈鹿溪没理他。苏烬笑了笑,把手插回口袋,跟在她旁边继续走。 帖子的事在学校里传了三天。 沈鹿溪没解释,没回应,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 但走在走廊上,总有人在她背后小声说话。食堂排队,前面的人回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跟旁边的人耳语几句。课间操结束,有人故意从她身边挤过去,肩膀撞肩膀,不道歉,笑着跑了。 月考在周四。 沈鹿溪考了两天,每科都提前交卷。考数学的时候,监考老师是她班主任,看她交卷那么早,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考英语的时候,隔壁考场有人提前出来,看见沈鹿溪在走廊上等,笑了一声:“出来这么早?反正也不会做吧。” 沈鹿溪没理他。 周五下午成绩就出来了。班主任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前面,上面用红笔标了前十名。沈鹿溪的同桌那天终于来了,先看了一眼成绩单,然后尖叫了一声。 “鹿溪!你第一!班级第一!年级第三!” 沈鹿溪正在收拾书包,头都没抬。“哦。” 同桌把成绩单拍了照发到班级群。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开始有人发恭喜。之前阴阳怪气过的那几个人没说话。 班主任在最后一节自习课上讲评。他站在讲台上,拿着成绩单,推了推眼镜。 “这次月考,我要重点表扬一位同学,”他说,“沈鹿溪。数学满分,英语只扣了三分,总成绩班级第一,年级第三。比上次进步了十二名。” 全班安静。有人在咳嗽,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偷偷回头看沈鹿溪。沈鹿溪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卷子,像没听见一样。 “有些人啊,”班主任把成绩单放下,语气不重,但目光扫了一圈教室,“别整天盯着别人的私事嚼舌根。把那个精力用在学习上,也不至于考成那样。” 教室里更安静了。前排有几个人的耳朵红了。 下课铃响,班主任走了。沈鹿溪把卷子塞进书包,站起来。旁边那个之前挪椅子的男生走过来,搓了搓手。 “沈鹿溪,那个……数学最后一题你怎么做的?我卡在第三步了。”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他把椅子挪回去的,但没说过话。 “辅助线画错了,”她说,“应该连AC不是BD。” 男生愣了一下,赶紧掏出卷子看。 沈鹿溪拎着书包从后门出去了。走廊上有人在看她,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看热闹,现在是打量——重新打量。 她没管,往校门口走。 手机亮了一下。苏烬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考了年级第三?” 沈鹿溪:“你消息倒是快。” 苏烬:“六中都在传了。说你一边谈恋爱一边考第三,让那些认真学习的怎么活。” 沈鹿溪没回。 苏烬又发了一条:“对了,你教我的数学,我这次及格了。63分,刚好及格线。” 沈鹿溪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沈鹿溪:“不错。” 苏烬:“有奖励吗?” 第二十一章 他知道了得气死 沈鹿溪没回。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校门口的风吹过来,把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往公交站走。 …… 周五放学,沈鹿溪在校门口碰见陆时晏。 他站在马路对面那棵栾树底下,换了件白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校服。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封面朝外,上面贴满了彩色标签贴。看见沈鹿溪出来,他把书合上,走过来。 “考得不错,”陆时晏说,“年级第三。” “你消息也挺快。” “六中年级第一考了年级第三,全校都在传,”陆时晏笑了一下,“不过他们传的是你考砸了,我说不是,你本来就这个水平。”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写题的样子我见过,”陆时晏说,“不是临时抱佛脚的人。”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夕阳在背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拖在地上。沈鹿溪的影子细长,陆时晏的宽一点,两个影子偶尔交叠在一起。 “我也想考好,”陆时晏忽然说,“下次月考。” “你年级第几?” “第二。” 沈鹿溪转头看了他一眼。“第二还想怎么样?” “第一,”陆时晏说,“每次都差一点。数学拖后腿,最后一道大题总是做不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有炫耀,也没有卖惨,就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沈鹿溪认识的人里,大多数考了第二会说“这次没发挥好”,他是第一个直接说“数学拖后腿”的。 “所以呢?”沈鹿溪问。 “所以想跟你一起学习,”陆时晏说,“你教我数学,我教你英语。你英语扣了三分,我上次月考英语满分。” 沈鹿溪的脚步慢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表情很坦然,没有那种“这是借口”的心虚。 “你是想跟我学习,”沈鹿溪说,“还是想跟我待在一起?” 陆时晏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松快的,现在是有点被看穿了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都有,”他说,“但学习是认真的。我想考BJ。” 沈鹿溪的手指动了一下。BJ。她桌上那张招生简章,封面上的烫金字,去年录取分数线上她用荧光笔画的那道横线。 “我也考BJ。”她说。 陆时晏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亮,是瞳孔微微放大了,像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小灯。 “那一起,”他说,“互相监督。” 沈鹿溪想了想。“行。但有个条件。” “你说。” “别告诉苏烬。他来了我就没法学习了。” 陆时晏笑出了声。“他知道了得气死。” “那是他的事。”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沈鹿溪的车先来。她上车前回头看了陆时晏一眼,他还站在站牌底下,手里拿着那本英语词汇书,朝她挥了挥。 “明天下午,图书馆,”他说,“我占座。” 沈鹿溪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窗户看见陆时晏还站在原地,低头翻词汇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用手指点了一下,嘴里默念了什么,然后合上书往六中的方向走了。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一条一条地从她脸上滑过去。 周六下午,沈鹿溪到图书馆的时候,陆时晏已经在了。他占了靠窗的双人桌,桌上铺了两本数学练习册和一本英语语法,旁边放着两杯奶茶。芋泥波波,去冰三分糖,一杯插了吸管,一杯没插。 “这杯你的,”他把没插吸管的那杯推过来,“上次你说好喝。” 沈鹿溪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我说的是还行。” “还行就是好喝。” 沈鹿溪没反驳,拆了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甜度刚好,芋泥搅碎了混在奶茶里,口感绵绵的。她把杯子放在桌角,从包里抽出数学卷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半张桌子。沈鹿溪做数学,陆时晏先做了一套英语,然后翻到数学。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翻一页纸,偶尔笔尖停一下,偶尔同时抬头,目光撞上,又同时低头。 安静了大概四十分钟。沈鹿溪做完一道大题,抬头活动脖子,发现陆时晏卡在一道导数上。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划掉了,又写了两行,又划掉了。他咬着笔帽,眉头皱着,刘海垂下来挡住半边额头。 “哪道?”沈鹿溪问。 陆时晏把卷子转过来,指了一下最后一题。“第三问,我算出来是2,答案上是4。” 沈鹿溪看了一眼题目,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他草稿纸空白处画了一条数轴。 “你这一步错了,”她一边画一边说,“求导之后要讨论a的范围,你直接代了a等于1,但题目没说a是常数。” 她写了两行步骤,字很小,但很清楚。陆时晏凑过来看,两个人的脑袋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沈鹿溪能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是一种很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的味道。 “这里,”她用笔尖点了一下,“a小于0的时候单调性反过来,你漏了这个情况。” 陆时晏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懂了。”他拿过卷子重新算,这次没再划掉。沈鹿溪靠回椅背,喝了一口奶茶。芋泥沉在底下,吸管搅了两下才吸上来。 陆时晏算完了,把答案写在卷子上,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沈鹿溪的手上——她正用吸管搅奶茶,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他看了两秒,移开了。 “你手上有墨水,”他说。 沈鹿溪翻过手看了一眼,食指侧面蹭了一道蓝黑色的墨水印,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她从笔袋里找纸巾,没找到。陆时晏从自己包里抽出一张湿巾递过来。 “谢谢。”她接过来擦手,擦了两下,墨水印淡了一点,但没完全掉。 陆时晏看着她擦手的动作,忽然伸手把湿巾拿过去,捏住她的食指,帮她擦了一下。 第二十二章 像沈鹿溪 动作很快,不超过两秒,擦完就松开了,把湿巾团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桶。 “没擦干净,”他说,耳朵尖红了一点,但表情很自然,“你回家用洗手液洗。”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墨水印还在,但被他擦过的那一块干净了。 她没说什么,把卷子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陆时晏也低头继续写题,耳朵尖的红慢慢退下去了。 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三角形的光斑。沈鹿溪的笔尖在光斑里移动,影子落在纸上,小小的一个黑点。陆时晏看了那个黑点一眼,又低头写自己的题。 沈鹿溪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陆时晏接了个电话。他听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苏烬在门口,”他说,“说给我们带了吃的。” 两个人出了图书馆,苏烬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左手一杯奶茶,右手一袋面包,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看见他们出来,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往陆时晏那边一扔。 陆时晏伸手接住了。棒棒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他手里。 “你练过?”沈鹿溪问。 “他从小就这样,”陆时晏把棒棒糖拆了塞进嘴里,草莓味的,“扔什么都接得住。扔砖头都接。” “你才扔砖头,”苏烬把奶茶递给沈鹿溪,“给你的,芋泥波波。” 沈鹿溪看了一眼,没接。“我今天喝过了。” “一天一杯哪够,”苏烬把奶茶塞进她手里,“拿着,我专门去买的。” 沈鹿溪接过来,没喝,拎在手里。苏烬又从那袋面包里掏出一个红豆包递给她,沈鹿溪也接了。两只手都满了。 苏烬看了陆时晏一眼,忽然伸手去抢他嘴里的棒棒糖。陆时晏偏头躲开,苏烬的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又反手来捞。陆时晏往后退了一步,苏烬跟上去,两个人绕着沈鹿溪转了一圈。 “还我,”苏烬说,“那是我的棒棒糖。” “你扔给我了就是我的。” “我扔给你是让你帮我拿着,谁让你吃了?” “你没说。” 两个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动作不大,但看着像两只狗在抢骨头。 苏烬个子高一点,胳膊长,占了优势,手从陆时晏肩膀上面伸过去,够到了他嘴里棒棒糖的塑料棒。 陆时晏咬住了没松嘴,苏烬往外拔,两个人较上劲了。 沈鹿溪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奶茶和红豆包,看着他们。 苏烬的脸憋得有点红,陆时晏也好不到哪去,腮帮子鼓着,眼睛眯起来,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棒棒糖被拉出来一截,又塞回去一半,来回拉锯。 “你们两个几岁?”沈鹿溪说。 没人理她。苏烬用另一只手去挠陆时晏的腰,陆时晏一缩,嘴松了,棒棒糖被苏烬抽走了。苏烬把棒棒糖塞回自己嘴里,得意地嚼了两下。 “碎了,”他说,“被你咬碎的。” “活该。”陆时晏舔了一下嘴角,上面还沾着草莓味的糖渍。 苏烬把棒棒糖塑料棒吐出来扔进垃圾桶,转头看沈鹿溪。她正看着他们,嘴角弯着,眼睛里有笑意,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涟漪。 苏烬愣了一下。 “你笑了,”他说,“你居然笑了。” 沈鹿溪把嘴角收回去。“没有。” “我看见了,”苏烬转头看陆时晏,“你看见没?” 陆时晏也看见了。沈鹿溪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眼尾出现一条很细的纹路,很浅,但很好看。他把那个画面收进脑子里,点了点头。 “看见了。” 沈鹿溪没理他们,转身往公交站走。苏烬跟上去,陆时晏走在另一边,三个人并排,苏烬走在靠马路的那侧,陆时晏走在靠人行道的那侧,沈鹿溪在中间。 “你以后多笑笑,”苏烬说,“不笑的时候像个老师,笑的时候像——” “像什么?” “像沈鹿溪。” 陆时晏在旁边笑了一声。沈鹿溪没说话,但手里的奶茶晃了一下,吸管搅动了杯底的芋泥。 到了公交站,沈鹿溪的车先来。她上车前把红豆包塞回苏烬手里。“吃不下了,你解决。” 苏烬抱着红豆包,看着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 “她说吃不下了,”苏烬说,“是嫌我买的不好吃?” 陆时晏看了他一眼。“她是嫌你烦。” 苏烬把红豆包撕开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陆时晏没听清,也没问。两个人站在站牌底下,一个吃红豆包,一个喝剩下的奶茶,等各自的车。 沈鹿溪从公交车上下来,往小区门口走。路灯已经亮了,地上的人影被拉得又长又淡。她走到门禁前面,掏卡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 陈逾白。 他坐在花坛的石沿上,膝盖蜷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里没拿东西。 外套还是那件深蓝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遮住半截下巴。路灯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半边脸埋在阴影里。 他显然看见了她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样子。也看见了公交车里另外两个人。 苏烬靠窗坐着,陆时晏坐在他旁边,沈鹿溪坐在前面一排。三个人在车上说了什么,苏烬笑了一下,沈鹿溪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陈逾白全都看见了。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忍着什么忍了很久的那种红,像眼里进了沙子揉不出来。 沈鹿溪刷了卡,门禁开了。她站在门口,铁门半开,她没进去。 两个人隔着几米对视。陈逾白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像她的名字只说了一半就咽回去了。他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的布料,攥出一个褶子,又松开,又攥上。 沈鹿溪的心口软了一下。 不是那种想冲上去抱他的软,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软。 像看见一只从小养大的狗蹲在雨里,你知道它咬过人,你知道它不该蹲在那里,但它就是蹲在那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你。 她往前迈了半步。 第二十三章 我欠你一个道歉 陈逾白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的光,像打火机擦了一下,着了又灭了。 沈鹿溪停住了。 她想起程淮安说的话:你给他留一点缝,他就觉得还有门。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你死性不改。 她想起那晚在巷子里,她打给他,他来了,打了架,然后第二天又开始吃醋。 她退回去了。不是身体往后退,是眼神往回收了。她把那点软压下去了,像把一张揉皱的纸塞回口袋里,不让人看见。 沈鹿溪走进门禁,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哒。 陈逾白坐在花坛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单元门,感应灯亮了,白光照着她进去,然后门关上了。灯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些伤口结痂了,暗红色的,一块一块的,像干裂的泥巴。他用拇指抠了一下食指上的痂,抠下来一小块,底下的新肉粉红色的,碰一下就疼。 他没走,还坐在那里。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花坛一直拖到马路边上。桂花树在他头顶晃了几下,掉了几朵小花,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拍掉。 单元门没有再次打开。 …… 周日下午,沈鹿溪从图书馆回来,在家门口被拦住了。 两个女生站在她家门口,一高一矮,高的扎着马尾,矮的头发披着,都穿着隔壁职高的校服。 高个女生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全是水珠,看着站了有一阵了。 “沈鹿溪?”高个女生上下打量她,目光从脸扫到脚,像在验货。 “你们谁?”沈鹿溪把钥匙攥在手里,没插进锁孔。 “陈逾白的粉丝,”矮个女生笑了一下,语气不冲,但那个笑让人不舒服,“不对,应该说——陈逾白的追求者。之一。” 沈鹿溪靠在走廊墙上,书包带子还挂在肩膀上。“找我什么事?” 高个女生往前走了一步,奶茶杯被她捏得凹进去一块。“你知不知道陈逾白昨天在你们小区门口坐了一晚上?我妈夜班回来,十一点多了还看见他坐在花坛上。” 沈鹿溪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特得意?”高个女生的声音拔高了,“这么多人围着你转,你一个都看不上,但也不放人。陈逾白被你折磨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没数吗?” 矮个女生在旁边接话:“论坛上都传遍了,你跟六中那两个不清不楚的,现在又吊着陈逾白。你到底要几个?” 沈鹿溪站直了。她比两个女生都高一点,站直之后视线往下压了一点。 “论坛上传的那些,”她说,“你们信?” 高个女生愣了一下。 “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沈鹿溪的声音不大,但走廊窄,有回声,“你们喜欢陈逾白,是你们的事。他坐一晚上,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矮个女生的脸色变了。“怎么跟你没关系?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什么?”沈鹿溪打断她,“要不是我,他就喜欢你们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矮个女生的嘴唇抖了一下,高个女生攥着奶茶杯的手在发抖。 “你说话真难听,”高个女生说,“难怪陈逾白被你吃得死死的,你这种人,嘴毒心也毒。” 沈鹿溪没再说话。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 “等一下,”高个女生往前迈了一步,“你就这么走了?” 沈鹿溪转过身,看着她。 “不然呢?请你进去喝杯茶?” 高个女生的脸涨红了。她举起手里的奶茶杯,像是要砸过来,但举到一半停住了。矮个女生拉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头。 “算了,”矮个女生低声说,“别闹大了。” 高个女生咬着嘴唇,把奶茶杯放下来,但没拿稳,杯子掉了,奶茶洒了一地,芋泥溅到沈鹿溪的鞋面上。 走廊里弥漫着奶茶的甜味,混着楼道里潮湿的霉味,闻着有点腻。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帆布鞋上沾了一坨芋泥,紫黑色的,黏糊糊的。 “擦干净,”她说,“走廊是公共的。” 高个女生瞪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矮个女生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蹲下来把地上的奶茶擦了,鞋面上的芋泥也擦了。 动作很快,擦完把纸巾塞进袋子里拎着站起来。 “走了,”矮个女生拉着高个女生往电梯走,“别在这儿待了。” 电梯门关上之前,高个女生还在瞪她。沈鹿溪没看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鞋面,纸巾擦过之后留了一层浅紫色的水渍,干透了应该就没了。 她推门进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站在厨房里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 程淮安发来一条消息:“听说有人去你家门口找你了?” 沈鹿溪没回。她把水喝完,把杯子放进水槽,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花坛旁边没人了,陈逾白不在了。桂花树还在,风一吹,树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发白的绒毛。 沈鹿溪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还是程淮安。 程淮安:“那两个女的是职高的,我认识。陈逾白不知道她们会来找你。” 程淮安:“他要是知道了,会比你还生气。” 沈鹿溪靠着阳台栏杆,打了几个字:“我没怪他。” 程淮安:“但你也没理他。” 沈鹿溪看着这条消息,没回。傍晚的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甜丝丝的。她把手机搁在栏杆上,看着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最近的那盏,然后隔了几秒,远一点的也亮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 手机震了一下。 程淮安:“其实我是来替他道歉的。” 程淮安:“虽然可能没资格。” 沈鹿溪拿起手机,靠在栏杆上打字。“你不用替他道歉。” 程淮安:“我知道。但我欠你一个道歉。” 沈鹿溪的手指停了一下。 程淮安:“上次在台球厅,我问你喜不喜欢他。是因为我想知道我自己有没有机会。” 第二十四章 你承认你扶我了? 程淮安:“我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没想过他站在门口。但就算知道,我可能还是会问。” 沈鹿溪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栏杆上。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又站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打了很长一段话,看了两遍,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最后只发了一句:“你不用道歉。你也没做错什么。” 程淮安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程淮安:“你比我想的好。” 沈鹿溪:“你想的什么样?” 程淮安:“想的你是那种被人捧着长大的,不会低头,不会忍,谁惹你就还回去。” 程淮安:“但你其实挺能忍的。被人骂了不吭声,被人堵了不报警,被人泼奶茶了还给人家递纸巾。” 沈鹿溪:“我没递纸巾,她自己擦的。” 程淮安:“你没让她赔你鞋。”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帆布鞋,鞋面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浅浅一圈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鹿溪:“洗洗就掉了。” 程淮安:“所以我说你比我想的好。” 沈鹿溪没再回。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从阳台走回屋里。客厅没开灯,光线暗下来了,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冰箱上。她妈又出差了,冰箱上贴了新的便签,上面写着“牛奶在第二层,记得喝”。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撕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还是程淮安,拿起来看,是陆时晏。 陆时晏:“明天下午还去图书馆吗?” 沈鹿溪回了一个字:“去。” 陆时晏:“好。” 过了十几秒,又发了一条:“你鞋是不是脏了?我看见照片了。” 沈鹿溪愣了一下。照片?她翻了翻论坛,果然有人拍了刚才走廊上的照片——奶茶洒了一地,她站在门口,两个女生蹲在地上擦。配文写的是“沈鹿溪让人跪着擦地”。 沈鹿溪看着那张照片,有点想笑。拍照的人角度选得很好,刚好把高个女生举奶茶的瞬间截掉了,只留下蹲着擦地的画面。 她把帖子关掉,给陆时晏回了一条:“鞋没事。照片是假的。” 陆时晏:“我知道。我问了苏烬,他说那两个女的他认识,明天去找她们聊聊。” 沈鹿溪:“让他别打人。” 陆时晏:“他说不打。他说他讲道理。” 沈鹿溪想象了一下苏烬讲道理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关上冰箱门,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去卫生间洗鞋。 …… 周一下午,沈鹿溪去六中送东西。陆时晏上次把英语笔记落在图书馆,她顺路带过去。 六中的校门比她们学校大一圈,门口种了两排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绿不绿黄不黄的。她站在门口给陆时晏发了条消息,等了两分钟,没人回。她又给苏烬发了一条,这次秒回。 “你在门口?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苏烬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的,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寸头在阳光下反着光。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呼吸都没怎么喘。 “陆时晏在考试,被关着呢,”苏烬说,“东西给我,我转交。” 沈鹿溪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递给他。苏烬接过去翻了翻,陆时晏的字很整齐,每页都标了日期和页码,像印刷体。 “这人写个笔记都写这么好看,”苏烬合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你难得来一趟,我带你逛逛?” “不用,我回去了。” “来都来了,”苏烬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带你看看我们学校的食堂,比你们学校大两倍。”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没动。 苏烬把手放下来,笑了一下。“走吧,又不吃了你。” 沈鹿溪跟着他进了校门。 六中的校园比她想象的大,操场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教学楼后面有一片小花园,种了几棵樱花树,现在不是花季,光秃秃的。 苏烬走在她左边,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每到台阶或者拐弯的地方会侧头看她一眼。 走到教学楼前面那条走廊的时候,地上有水。保洁阿姨刚拖完地,瓷砖面反着光,湿漉漉的一片。 苏烬踩上去的时候脚下打了一下滑,但稳住了。他回头想提醒沈鹿溪,话还没出口,就看见她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苏烬的反应很快。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胳膊收紧,把她整个人捞住了。沈鹿溪的手本能地抓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晃了一下,站稳了。 距离很近。近到沈鹿溪能看清他眼尾那道小疤,近到他的睫毛在她面前根根分明。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手掌扣在她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有点烫。 苏烬低头看着她,表情跟平时不一样。那个痞痞的笑没了,嘴角放平了,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一道很难的题,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的手没松开。 沈鹿溪先反应过来,推了一下他的胸口。苏烬松手了,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插回口袋里,但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地滑,”他说,“你走路不看路的?” “你也没看。” “我看了,我没摔。” “那是因为我扶了你。”沈鹿溪说完,觉得这句话不太对,但没纠正。 苏烬看着她,那个痞痞的笑又回来了,嘴角往一边扯。“你承认你扶我了?” “我没扶你,我抓了你一下。” “抓和扶差不多。” 沈鹿溪没理他,绕过那滩水往前走。苏烬跟在后面,手还是插在口袋里,但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像踩在棉花上。 出了校门,沈鹿溪停下来。“你回去吧。” “我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 “地滑,”苏烬说,“你再摔了没人扶你。”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车来了,沈鹿溪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苏烬站在站牌底下,手里还夹着陆时晏的笔记本,朝她挥了挥。 “笔记本我帮他拿着,让他自己来找我要。” 第二十五章 找到拍照片的人 沈鹿溪上了车,车门关上。苏烬站在外面,隔着玻璃朝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公交车开动了,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校服上没什么痕迹,但她记得刚才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烫了一瞬。 …… 月考之后,班里风向变了。 之前绕着沈鹿溪走的人,开始主动凑过来。 课间有人拿着卷子问她题,食堂排队有人给她让位置,连体育课自由活动都有人拉她一起打羽毛球。 沈鹿溪没拒绝,但也没多热络。问题的她就讲,让位置的她说谢谢,打羽毛球的她打完了就走。 周三中午,吃完饭回来,沈鹿溪在座位上做英语。 前桌林小禾转过来,手里攥着数学卷子,卷子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草稿。 “鹿溪,这个……你能帮我看看吗?”林小禾把卷子放在她桌上,指着一道三角函数,“我算了两遍都不对,答案上是根号三,我算出来是一。” 沈鹿溪放下笔,看了一眼题目。很基础的sin和cos转换,林小禾在第三步用错了公式。 “你这里,”沈鹿溪用笔尖点了一下,“sin2x加cos2x等于一,你写成了减。” 林小禾凑过来看,拍了一下脑门。“啊对!我脑子抽了。”她拿回卷子改,改完又推回来,“那下一步呢?化简到这里然后呢?” 沈鹿溪在草稿纸上写了三步,每一步都标了公式序号。“用这个公式展开,然后合并同类项,最后提取公因数。” 林小禾看着草稿纸,点了点头。“懂了懂了,鹿溪你讲得比老师清楚,老师讲的时候我老走神。” “是你自己会的。”沈鹿溪说完,低头继续做。 林小禾没走,趴在桌沿上看她。“鹿溪,你平时在家学多久啊?” “不一定。” “那你数学怎么学的那么好?你是不是有秘诀?” “多做题。” 林小禾等了两秒,发现她真的只说了这三个字,笑了一下,转回去了。 下午自习课,又有人来问。这次是后排的男生张远,平时不怎么说话,成绩中等,数学拖后腿。他站在沈鹿溪桌子旁边,手里拿着月考的答题卡,指着一道被扣了六分的大题。 “沈鹿溪,这题我步骤分拿了三分,但答案错了。你能帮我看看错哪了吗?” 沈鹿溪接过来看了一眼。题目是函数的零点问题,张远思路对了,但计算的时候把符号搞反了。 “你第二步写的是f(1)小于0,但应该是大于0,”沈鹿溪指着他的答题卡,“你回去重新算一下f(1)的值,你代错数了。” 张远看了几秒,恍然大悟。 “对,我把负号漏了。”他拿着答题卡回去重算,算到一半又抬头,“沈鹿溪,你周末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喝奶茶,你给我讲讲函数那块呗。” “周末有事,”沈鹿溪说,“你周一到周五课间来问就行。” 张远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 旁边的林小禾转过来,等张远走了,压低声音说:“鹿溪,你现在成咱们班的免费家教了。” 沈鹿溪翻了一页卷子。“顺手的事。” “你脾气真好,”林小禾说,“之前那些人那样对你,你也不记仇。” 沈鹿溪的笔停了一下。不是记不记仇的问题,是她没空记。 她桌上那张招生简章翻了很多遍,BJ的分数线不会因为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就降低。她现在做的事只有一件——做题。 “不是脾气好,”沈鹿溪说,“是没空。” 林小禾看着她桌角那张被折了好几道的招生简章,看见封面上印着“BJ”两个字,没再问了。 沈鹿溪花了一周时间,把论坛那个帖子的照片一张一张理清楚了。 她把六张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好,标出拍摄地点、拍摄角度、光线方向。 器材室那张是从门口往里拍的,门半开,角度很低,像有人蹲在门口举着手机。 包子铺那张是从窗外拍的,玻璃反光里能隐约看到拍照人的轮廓——长发,肩膀窄,像女生。台球厅走廊那张是从走廊另一头拍的,距离远,但构图很稳,不像随手拍的。 她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个文档,截图存了。 周五中午,沈鹿溪去了趟教务处。不是告状,是借了教务处的电脑用了一下。 她在学校图书馆的借阅系统里搜了一个时间段——照片里出现过的几个地点附近,那几天有没有人借过设备。图书馆有两台单反可以外借,登记记录里没有她的目标。说明拍照的人用的是手机。 她用学校的打印机把照片打了出来,黑白的不太清楚,但够用了。 下午第一节课,沈鹿溪没上。她去了隔壁班,找了林诗音以前的同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叫周瑶。林诗音转学之后,周瑶换了座位,坐在最后一排靠墙。 沈鹿溪敲了敲她桌面。 周瑶抬起头,看见是她,表情紧张了一下。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碰了一下桌上的手机,把屏幕朝下扣过去了。 “能出来一下吗?”沈鹿溪说。 走廊上没人,上课铃刚响过。周瑶靠在墙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没看沈鹿溪。 “我知道帖子不是你发的,”沈鹿溪说,“但照片是你给的。” 周瑶的绞在一起的手指停了一下。 “器材室那张,”沈鹿溪说,“你那天体育课提前走了,走的方向是器材室。有人看见你了。” 周瑶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包子铺那张,窗外拍的,玻璃反光里能看见拍照的人穿的是我们学校的校服,袖口有两道杠——高年级的袖标。我们学校高年级女生穿最小号校服的,不超过二十个人。你的校服是最小号。” 周瑶的呼吸重了。 “台球厅那张,你不在场,但你认识拍那张照片的人,”沈鹿溪的语气很平,“因为那张照片的构图跟你手机里其他照片的构图习惯一样——喜欢把主体放在画面左边三分之一的位置。” 周瑶终于抬头看她了,眼眶红了。 “我没发帖子,”周瑶说,声音很小,“我只是……林诗音走之前让我拍的。她说拍了发给她就行。我不知道她会发到论坛上。” “你拍了几张?” 第二十六章 文理分科 “十几张……发给她的有六张。她说她要留着,没说发出去。” 沈鹿溪看着她,没说话。 周瑶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林诗音说就是想自己看看,不会给别人看的。她骗我了。” 沈鹿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周瑶手里。 “你拍的那些照片,”沈鹿溪说,“原片删掉。别再拍了。” 周瑶使劲点头,用纸巾捂着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鹿溪转身往教室走。走了几步,周瑶在后面叫她。 “沈鹿溪。” 她没停。 “对不起。”周瑶的声音很小,被走廊的风吹散了。 沈鹿溪推开教室后门,回到座位上。 林小禾转过来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看见她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沈鹿溪翻开课本,找到刚才讲的那一页,继续听课。 期中考试前一周,文理分班的意向表发下来了。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把一沓表格分成四组传下来,嘴里念叨着:“每个人都要填,这周五之前交上来。选理科的勾理科,选文科的勾文科,下面那个选科意向说明不用填太细,大概写一下就行。跟家长商量好了再填,别回头又改。” 沈鹿溪拿到表的时候,在理科后面打了个勾。没用三秒,没犹豫。 她早就决定了,她要去BJ学建筑,建筑只招理科生。 林小禾转过来,手里拿着表,笔帽咬得全是牙印。 “鹿溪,你选理?” “嗯。” “我也选理,”林小禾说,“但我物理不太好,我怕跟不上去。” “物理就是多做题,没别的办法。” 林小禾叹了口气,在理科后面打了个勾,打得很轻,像随时准备涂掉。 她又问:“你觉得陈逾白选什么?” 沈鹿溪正在填下面的意向说明,笔尖没停。 “不知道。” “他肯定选理,”林小禾说,“他理科那么好,不选理可惜了。而且……”她看了沈鹿溪一眼,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而且你在理科。 林小禾没说出口,但沈鹿溪听出来了。她没接话,把表折了两折塞进书桌里。 下午第二节课间,沈鹿溪去接水,在走廊上碰见赵屿白。 他手里也拿着分班意向表,已经填好了,文科后面打了勾。他看见沈鹿溪,把表翻过来扣在胸口,像怕被人看见。 “你选文?”沈鹿溪问。 赵屿白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理科学不进去,数学太差了。你肯定选理吧?” “嗯。” “那肯定不在一个班了,”赵屿白说,语气有点遗憾,但没表现出来,“不过都在一个学校,还能见面。” 沈鹿溪接完水往回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看见陈逾白靠在扶手上,手里拿着那张意向表,正低头看。 他看得仔细,像在看一份合同,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铅笔夹在耳朵上,一直没拿下来。 他还没填。 沈鹿溪从他旁边走过去,没停。 余光里看见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看表。 周五早上,沈鹿溪去交表的时候,在班主任办公桌上看见了一沓已经交上来的表格。 最上面那张就是陈逾白的,理科后面打了个勾,笔迹很重,力透纸背,在表格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迹。 意向说明那一栏写了两行字,字迹有点草,看不太清,但最后几个字她认出来了——“留在一班。” 沈鹿溪把自己的表放在那沓表的最下面,转身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小禾刷着手机,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分班名单出来了,老师说先看看,正式的分班考试之后再调。” 她把手机推到沈鹿溪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教务处分班草稿,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一班,理科重点班,名单上第一个是沈鹿溪,第三个是陈逾白,中间隔了一个名字。 沈鹿溪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 “你在看吗?”林小禾问,“你跟陈逾白又分到一个班了。” “看见了。” “你不高兴?” 沈鹿溪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分班又不是我自己能选的。” 林小禾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她把手机拿回去,继续往下翻名单,嘴里念叨着:“我在二班,也行吧,二班数学老师听说不错……” 沈鹿溪继续吃饭。 食堂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声音被嘈杂的人声盖住了,只能看见画面上一帧一帧地切换。 她盯着电视看了几秒,画面里是一个城市的航拍,高楼林立,车流像光带一样穿梭。 BJ。她认出来了。 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周六下午,沈鹿溪从图书馆出来,天阴着,要下不下的样子,空气里潮乎乎的。 她走到校门口那排梧桐树底下,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撑在她旁边的树干上。 苏烬。 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那颗不太明显的痣。 他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那双总是带着点笑意的眼睛。 “又来了,”沈鹿溪说,“你能不能换个姿势?” “换什么?” “比如正常站着说话。” 苏烬想了想,把撑在树干上的手放下来,插进口袋。 但他没往后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米缩到了二十公分。他低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睫毛很长,投了一小片阴影在下眼睑上。 “这样行吗?”他问。 “跟刚才有什么区别?” “刚才是我撑着树,现在是我站着,”苏烬说,“区别大了。撑着树叫壁咚,站着叫聊天。” 沈鹿溪没动,仰头看着他。“你现在这个距离也叫聊天?” “近聊,”苏烬说,“网络不好,得离近点。” 沈鹿溪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苏烬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往前又凑了半寸。 “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动了。” “抽筋。” 苏烬盯着她的嘴角看了两秒,然后目光往上移,落在她眼睛上。 他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法,是定定的、像要把什么东西刻进脑子里的看法。 沈鹿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梧桐树的树干。 苏烬跟上来,手又撑在了树干上。这次是真的壁咚了,他整个人罩在她面前,梧桐树的树皮硌着沈鹿溪的后背,粗糙的触感隔着校服传过来。 “你不是说换姿势吗?”沈鹿溪问。 “换了,”苏烬说,“刚才是我站着,现在是我壁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第二十七章 你笑起来好看 “刚才你没靠着树,现在你靠着树。”苏烬说完,自己先笑了,那个痞痞的笑,嘴角往一边扯,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有两道很浅的纹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鹿溪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 他没动,胸口的肌肉绷着,隔着卫衣能感觉到硬邦邦的。 “让开,”沈鹿溪说,“我要回去了。” “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让开。” “什么事?” 苏烬把手从树干上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让出空间。 沈鹿溪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后背蹭到的树皮碎屑。 “下次壁咚你的时候,你别推我,”苏烬说,“你就站着别动。”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凭什么?” “因为你推不动,”苏烬说得理所当然,“你每次推我我都没动,你不觉得尴尬吗?” 沈鹿溪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嘴角抽筋,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一下,很短,但苏烬看见了。 “你笑了,”苏烬说,“这次不是抽筋。” 沈鹿溪把笑容收回去,绕过他往前走。 苏烬跟上来,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轻快。 “你笑起来好看,”他在后面说,“以后多笑笑。” 沈鹿溪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苏烬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梧桐树的影子一块一块地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的。 天还是阴着,但雨一直没下下来。 …… 周日下午,图书馆。 陆时晏比沈鹿溪早到半小时,占了上次那张靠窗的桌子,桌上摆了两杯奶茶,两本数学卷子,还有一袋撕开的薯片。 沈鹿溪坐下来的时候,他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笔尖点着选项,嘴里默念着什么。 “你来得真早。”沈鹿溪把书包放下来。 “在家也没事,”陆时晏说,把其中一杯奶茶推过来,“芋泥波波,去冰三分糖。”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 她拆了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 陆时晏继续做完形填空,沈鹿溪做物理。 两个人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陆时晏做完一篇,把笔放下,撑着下巴看她。 沈鹿溪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半边脸,手里转着笔,转了两圈停下来在草稿纸上写一行字,又转两圈。 她做题的时候嘴巴会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像在跟题目较劲。 “沈鹿溪。”陆时晏叫她。 “嗯。”她没抬头。 “我问你个事。” “说。” 陆时晏停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哒哒。 他平时说话很松快,想到什么说什么,但这次不一样,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在酝酿什么。 “你有喜欢的人吗?” 沈鹿溪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陆时晏,他坐在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手指还在敲桌面,哒哒哒,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沈鹿溪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问这个干嘛?” “想知道,”陆时晏说,“不能说吗?” “不是不能说,”沈鹿溪想了想,“是没有。” 陆时晏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沈鹿溪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颜色很深,瞳孔里映着窗户的形状,两扇小小的长方形,亮亮的。 他在等她的答案,认真地在等,不是随便问问的那种。 “陈逾白不算吗?”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不算。” “苏烬呢?” 沈鹿溪皱了皱眉。 “他怎么了?” “他喜欢你,”陆时晏说,“你看不出来?” 沈鹿溪没说话。 她看得出来。从第一次壁咚就看出来了,从棒棒糖到奶茶到数学题,从器材室到图书馆到校门口。 苏烬的喜欢不是那种藏着的、掖着的,是摆在台面上的,明目张胆的,像他这个人一样,痞里痞气的但不让人讨厌。 “看得出来,”沈鹿溪说,“但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他哪点?” 沈鹿溪看了陆时晏一眼,觉得今天他的问题有点多,而且每个问题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她没拆穿,只是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哪点。” 陆时晏点了点头,拿起笔继续做完形填空。 他写了一个答案,又涂掉了,重新写了一个。 沈鹿溪看着他涂改的那道题,选项C和D之间犹豫,她看了一眼文章,是上下文逻辑题。 “选D,”她说,“前面那句是让步状语从句。” 陆时晏低头看了一眼,把C划掉,选了D。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边缘一圈金黄色,中间还是绿的。 “那我呢?”他问。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但沈鹿溪听清了。 她没回答。 陆时晏也没追问。 他拿起薯片袋子,倒了几片在手上,递给沈鹿溪。沈鹿溪拿了两片,放进嘴里嚼着,咸的,有点硬。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了一下,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黄黄绿绿的。 沈鹿溪从图书馆回来,天已经暗了。 走到单元门口,陈逾白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袋东西,超市的塑料袋,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是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看见她走过来,他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攥得很紧,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鹿溪站在台阶下面,他站在台阶上面,两个人隔了三级台阶。路灯在她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的脚边。 “你怎么在这?”沈鹿溪问。 陈逾白没回答。他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憋了很久、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那种红。 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下唇中间有一道小小的口子,渗着一点血丝。 “沈鹿溪。”他叫她全名。他很少叫她全名,叫全名的时候通常都是很重要的话。 沈鹿溪没应,等着。 陈逾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塑料袋放在台阶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上。 “你就这样不要我了吗?”他问。 第二十八章 你想要什么奖励? 声音不大,但台阶上有回声,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鹿溪没说话。 陈逾白往前走了一步,下了两级台阶,离她近了一点。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红红的,亮亮的,像快要灭了的火在最后一刻烧得很旺。 “十二年,”他说,声音哑了,“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沈鹿溪的手指攥了一下书包带子。 她的指甲掐进帆布布里,掐出四个小坑。 “我没说不要你,”她说,“我说的是绝交。” “有区别吗?” “有。绝交是我不跟你做朋友了,不是你不好。” 陈逾白又下了一级台阶,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跟以前一样。 他的眼睛红得很彻底,眼白上全是血丝,像好几天没睡了。 “那我改,”他说,“你告诉我哪里不好,我都改。” “你改不了的。” “你没让我试你怎么知道我改不了?” 沈鹿溪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陈逾白,你已经试过了,”她说,“你每次都说改,每次都没改。不是你不努力,是你就这个样子。你就是会吃醋,你就是会打人,你就是受不了我身边有别人。这不是你的错,但你改不了。” 陈逾白的嘴唇在抖。 他咬着下唇,想把那股抖压下去,但压不住。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亮晶晶的,在路灯下反着光。 “那我怎么办?”他问,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沈鹿溪看着他,看了两秒。她伸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苏烬上次塞给她的,草莓味的,一直没吃。 她把棒棒糖放在他手里,他的手指冰凉,碰到她手指的时候抖了一下。 “回去吧,”沈鹿溪说,“早点睡。” 她绕过他,上了台阶,推开单元门。 感应灯亮了,白光照着她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塑料袋被风吹动的声响,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 陈逾白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根棒棒糖。塑料纸被他的手指捏皱了,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粉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颗草莓。 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鹿溪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晏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刚做完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答题区写得满满当当,步骤清晰,字迹工整。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按你教的方法做的,你看对不对。” 沈鹿溪把照片放大,从第一步开始看。求导正确,分类讨论完整,最后答案也是对的。 她回了一个字:“对。” 陆时晏秒回:“那有没有奖励?” 沈鹿溪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上次苏烬也说“有奖励吗”,她说的是“不错”,苏烬就没再要了。 但陆时晏显然不是苏烬,他不会用那种痞里痞气的方式讨要,他就是很直接地问,像在等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沈鹿溪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你想要什么奖励?” 陆时晏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久到沈鹿溪以为他放弃了。 然后一条消息跳出来:“请我吃顿饭吧。学校门口那家面馆就行。” 沈鹿溪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放学后沈鹿溪在校门口等陆时晏。他跑过来的,校服拉链没拉,里面的白T恤领口歪了,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手里拿着那本英语词汇书,跟上次一样的,贴满了彩色标签贴。 “走吧,”他说,呼吸还没喘匀,“我请你也行。” “说好了我请。” 两个人并排往面馆走。 那家面馆在学校对面那条巷子里,店面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老板娘认识沈鹿溪,看见她就喊:“老样子?小馄饨?” “两碗,”沈鹿溪说,“再来一碗牛肉面。” 两个人坐下,面对面。面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太亮,把整个店照得像浸在蜂蜜水里。 陆时晏坐在对面,把英语词汇书放在桌上,胳膊撑在书上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她。 “你看我干嘛?”沈鹿溪问。 “等你请我吃饭。” “面还没来呢。” “那就先看着你。” 沈鹿溪没接话,低头看手机。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陆时晏看见了,没说出来。 面端上来了。小馄饨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葱花绿绿的。牛肉面里卧着几大块牛肉,汤底是酱色的,闻着很香。 陆时晏拿起筷子搅了搅面,热气扑到脸上,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沈鹿溪第一次注意到他戴眼镜,银框的,很细,平时不怎么戴。 “你近视?”她问。 “一百五十度,”陆时晏把眼镜戴上,“看书的时候戴,平时不戴。” 沈鹿溪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馄饨皮薄,肉馅鲜,汤底咸淡刚好。她吃了几口,抬头发现陆时晏没在吃面,在看她吃。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比较有意思。” 沈鹿溪用勺子指了指他的碗。“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陆时晏笑了一下,低头吃面。他吃面的声音不大,吸溜的时候很轻,不像有些人那样响。吃了几口他停下来,用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到沈鹿溪碗里。 “你多吃点,”他说,“太瘦了。” 沈鹿溪看着碗里那块牛肉,愣了一下。她想起陈逾白以前也这样,每次吃饭都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夹了十几年。 但陆时晏夹的方式不一样,陈逾白夹肉的时候会说“你多吃点别饿着”,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像照顾小孩一样的语气。 陆时晏没说那么多,就是夹过来,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沈鹿溪把那块牛肉吃了。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香味在嘴里散开。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时晏走在她左边,靠近马路那一侧,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她同步。 第二十九章 能赢就行 走到巷口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把沈鹿溪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去别,陆时晏比她先伸手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很轻,把那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凉凉的,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沈鹿溪的脚步慢了半拍,侧头看了他一眼。 陆时晏的手已经插回口袋了,表情很坦然,但耳朵尖红了。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头发乱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沈鹿溪没说话,转回头继续走。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被他碰过的那块还留着一丝凉意。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口,谁都没再说话,但谁也没加快脚步。 月考成绩在周三早上贴出来了。沈鹿溪到学校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三四层人。她没凑过去,直接进了教室。 坐下不到两分钟,林小禾从门口冲进来,鞋底磕在地砖上,哒哒哒哒,整个教室都在震。她跑到沈鹿溪桌子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瞪得溜圆。 “鹿溪!你第一!年级第一!” 沈鹿溪正在掏课本,手顿了一下。“什么?” “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了二十三分!数学满分,英语满分,物理扣了两分,化学扣了一分,生物满分!”林小禾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教室都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来看沈鹿溪。 沈鹿溪把课本放在桌上,表情没怎么变。“哦。” “你就哦?”林小禾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考了年级第一你就哦?” “不然呢?” 林小禾张了张嘴,转头对全班喊:“她说不然呢!” 教室里有人笑了。之前那个把椅子挪远的男生走过来,手里拿着卷子,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带着一点佩服的、讨好的笑。 “沈鹿溪,你太厉害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就你一个人做出来了,你怎么想的?” “多做题。”沈鹿溪说。 男生愣了一下,笑了。“你这答案跟没说一样。” “我说了你也不信。”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成绩单,表情比平时舒展了很多,连眼角的皱纹都浅了。他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 “这次月考,咱们班考得不错。年级前十咱们班占了四个。”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鹿溪身上,“尤其是沈鹿溪同学,年级第一,总分七百零三分。这个成绩,放在全市都能排进前五十。” 全班鼓掌。沈鹿溪低着头看课本,没抬头,但耳朵尖红了。 班主任继续说:“沈鹿溪同学上学期期末还是年级第三,这学期进步到第一,说明什么?说明只要努力,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有些人啊,别整天盯着别人私生活看,多学学人家怎么学习的。” 教室后排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有点尴尬。沈鹿溪知道班主任说的是谁,但她没抬头,也没回头。 下课铃响了,班主任把沈鹿溪叫到走廊上。 “沈鹿溪,”班主任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成绩单,“你这成绩保持住,重点大学没问题。有没有想过考哪?” “BJ,学建筑。” 班主任点了点头。“好学校,好专业。但是建筑系对数学和物理要求高,你这两科没问题,但素描你学过吗?” 沈鹿溪摇了摇头。 “暑假去报个班,建筑系入学有素描考试,不提前准备不行。”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保持,别松懈。” 沈鹿溪回到教室,手机亮了。苏烬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考了全市前五十?牛逼啊。” 沈鹿溪:“是年级第一,不是全市。” 苏烬:“那也很牛逼了。我及格了,数学六十七,比上次进步了四分。” 苏烬:“你是不是该奖励我?” 沈鹿溪没回。过了两分钟,陆时晏也发来了:“恭喜。年级第一。” 陆时晏:“我这次还是年级第二,跟你一样,差第一名二十三分。” 沈鹿溪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那你得努力了。” 陆时晏:“你教我我就努力。” 沈鹿溪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翻开课本。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课本上的字晒得有点反光。 她眯了一下眼睛,低头继续看书。 周五下午,沈鹿溪被林小禾拉到操场边上的看台坐着。 林小禾说要来看球,沈鹿溪说没兴趣,林小禾说“你天天学习不觉得闷吗”,沈鹿溪说“不觉得”,但人已经被拽过来了。 操场上打球的不是一拨人。左边半场是苏烬和陆时晏,穿着六中的校服短袖,苏烬黑色,陆时晏白色。 右边半场是陈逾白和程淮安,灰色和深蓝色。四个人打半场,二对二。 沈鹿溪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他们怎么凑一起的?” “不知道啊,”林小禾说,“好像是你那个朋友苏烬约的,说好久没打球了,找个场子。” 她看了沈鹿溪一眼,压低声音,“但我觉得他不是为了打球。” 球在苏烬手里。他运球往篮下突,陈逾白上来防,两个人身体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苏烬没倒,但球被陈逾白切掉了。陈逾白把球传给程淮安,程淮安跳投,球进了。 “一比零。”程淮安说,语气很平。 苏烬捡起球,拍了两下,嘴角扯了一下。“再来。” 第二球。陆时晏运球过半场,陈逾白换防他。陆时晏不突,也不投,把球护在身前,眼睛看着苏烬的方向。 陈逾白贴得很紧,手伸到他面前晃了一下,陆时晏没慌,一个背后传球给到苏烬。苏烬接球直接起跳,三分出手,空心入网。 苏烬落地后看了陈逾白一眼。“一比一。” 陈逾白没说话,从苏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撞了他一下。苏烬没让,肩膀顶回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退。 程淮安走到中间。“打球还是打架?” 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 第三球。陈逾白持球,苏烬防他。陈逾白背身单打,往篮下碾,苏烬顶不住他的力量,被推到篮下。陈逾白转身投篮,球打在篮板上弹了一下,进了。 陈逾白落地后看了苏烬一眼。“二比一。” 苏烬拍了拍被撞过的胸口,笑了一下。“你也就靠身体。” “能赢就行。” 第三十章 你是不是真的没心? 陆时晏走过来,把球从篮筐底下捡起来,递给苏烬。“别跟他硬扛,打配合。” 苏烬看了陆时晏一眼,点了点头。 第四球。苏烬和陆时晏开始打挡拆,苏烬给陆时晏做掩护,陆时晏绕过掩护跳投,球进了。 下一个回合,陆时晏假投真传,苏烬空切篮下,接球上篮。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球在他们手里转得快,陈逾白和程淮安防不住。 比分追到三比三。 最后一球。陈逾白持球,苏烬防他。陈逾白突破,苏烬跟得很紧,两个人在篮下同时起跳。球打在板上弹了一下,没进。 苏烬抢到篮板,落地的时候被陈逾白拉了一下胳膊,球脱手了,滚出边线。 苏烬转头看陈逾白。“你拉我?” “没注意。” “你故意的。” 陈逾白没说话,弯腰去捡球。苏烬先他一步把球拿起来,两个人同时弯腰,头差点撞在一起。 程淮安走过来,把球从苏烬手里拿过来。“别打了。” 苏烬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了陈逾白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打球就打球,别搞小动作。” 陈逾白站在篮下,手里攥着护腕,指节发白。他看着苏烬,下颌线绷得很紧。 程淮安拍了拍陈逾白的肩膀。“走了。” 陈逾白没动。他看了沈鹿溪一眼——她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也没看他们。 她在看手机,阳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很平静,像刚才发生的一切跟她没关系。 陈逾白把护腕摘下来,塞进口袋,转身走了。程淮安跟在他后面,经过苏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最近状态不好,”程淮安说,“别跟他计较。” 苏烬把球夹在胳膊底下,笑了一下。“我跟他计较什么,他连球都打不赢我。” 陆时晏走过来,从苏烬胳膊底下把球抽走,放回球筐里。“走吧,请我喝水。” 苏烬看了沈鹿溪一眼,想走过去,被陆时晏拉住了。 “她不想说话,”陆时晏说,“你没看出来?” 苏烬看了看沈鹿溪,又看了看陆时晏,把手插进口袋,跟着陆时晏走了。 看台上只剩下沈鹿溪和林小禾。 林小禾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怎么觉得刚才那个球不是球赛,是别的什么赛。” 沈鹿溪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水。 “走了,”她站起来,“回去上自习。” “你不看啦?” “没什么好看的。” 沈鹿溪从看台下来,没回教室,绕到教学楼后面的那条长廊。紫藤花开了,一串一串垂下来,紫白色的,蜜蜂在花串之间嗡嗡地飞。她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想清静一下。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陈逾白站到她旁边,没靠太近,隔了一根柱子的距离。他换了衣服,打球时穿的那件深蓝色短袖换成了白色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还是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紫藤花的香味很浓,甜丝丝的,蜜蜂嗡嗡的声音在长廊里来回撞。 “你特意来看我打球?”陈逾白问。 沈鹿溪看着前面的花架。“林小禾拉我来的。” “那你看到我了。” “看到了。” 陈逾白转过身,靠在柱子上,面朝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不是昨天那种憋了很久的红,是打完球之后充血的红,眼白上全是血丝。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沈鹿溪。” “嗯。” “你是不是真的没心?” 沈鹿溪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就是认真。像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想不通,所以直接问。 “什么意思?”沈鹿溪问。 “我在你面前打了那么久的球,”陈逾白说,“你一眼都没看我。你看手机,你看花,你看蜜蜂,你就是不看我。” 沈鹿溪没说话。 “苏烬投进那个三分的时候你看了一眼,”陈逾白说,“陆时晏传球的时候你也看了一眼。程淮安进球的时候你也看了。我进球的时候你在低头看手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沈鹿溪的手指动了一下,她当时确实在看手机,陆时晏发消息问她来没来,她回了一个“来了”。 “所以呢?”沈鹿溪问。 “所以我想知道,”陈逾白说,“你是不是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十二年,你就这么放下了?” 沈鹿溪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了十二年,从小看到大,从圆圆的、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小孩子眼睛,看到现在这个轮廓分明、带着血丝、红着眼眶的少年眼睛。 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形状。 “陈逾白,”她说,“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打人是什么时候?” 陈逾白愣了一下。 “初一,”沈鹿溪说,“有个男生往我书包里塞了封信,你把人堵在厕所里打了。打完回来跟我说,你说‘他配不上你’。” 陈逾白抿了一下嘴。 “从那之后,你打了十一个人,”沈鹿溪说,“你每次都说同样的话——‘他配不上你’。你没问过我喜不喜欢那个人,没问过我想不想谈恋爱,你替我做了决定。你觉得你是在保护我,但你不是,你是在占着我。” 陈逾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我不是没心,”沈鹿溪说,“我是把心收回来了。以前我的心放在你那儿,你把它当成你的东西,不是我的。”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紫藤花的花瓣被她的书包带子蹭掉了几片,飘在空中,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陈逾白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紫藤花。蜜蜂还在嗡嗡地飞,花串在风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那点湿意被压回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沈鹿溪昨天给他的,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纸被他的体温捂得有点软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棒棒糖塞回口袋,拍了拍,像在确认它还在。 第三十一章 青梅竹马冷战 陈逾白和沈鹿溪开始冷战。 准确地说,是陈逾白单方面宣布冷战,沈鹿溪根本没注意到。 周一早上,沈鹿溪到教室的时候,陈逾白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以前会抬头看她一眼,有时候点一下头,有时候笑一下。今天没有。 他低着头看课本,手指捏着书页,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但那一页的内容他五分钟前就看过了。 沈鹿溪从他旁边走过去,书包带子擦过他的桌角。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抬头。 中午吃饭,沈鹿溪在食堂碰见陈逾白。 他端着餐盘从她旁边经过,没有像以前那样停下来问她吃什么,也没有把盘子里的鸡腿夹给她。 他直接走过去,坐到了食堂另一头的座位上,跟几个男生挤在一起。 赵屿白端着餐盘坐到沈鹿溪对面,看了一眼陈逾白的背影,又看沈鹿溪。 “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他怎么不跟你一起吃饭了?” 沈鹿溪夹了一块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一直跟我一起吃饭吗?” 赵屿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说“对啊,他一直跟你一起吃饭,从高一到现在,每天都坐你对面”,但看沈鹿溪的表情,把这话咽回去了。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沈鹿溪在操场边上的单杠旁边坐着喝水,陈逾白在篮球场上打球。 他打得很猛,抢篮板的时候把人撞倒了,对方爬起来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他投了一个三分,没进,又抢到篮板,补篮进了。落地的时候他往沈鹿溪的方向看了一眼,沈鹿溪在低头系鞋带。 他把球扔给队友,走到场边喝水。水灌得太急,呛了一口,咳了几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他又往单杠那边看了一眼,沈鹿溪已经不在那了。 她跟林小禾往教学楼走了,两个人边走边说话,沈鹿溪笑了一下,不知道林小禾说了什么。 陈逾白把水瓶拧上,用力很大,瓶盖拧过了头,发出咔的一声。 他把水瓶塞进包里,坐在篮球架下面,看着地上塑胶跑道的颗粒发呆。阳光晒在红色跑道上,热烘烘的,塑胶味被蒸出来,有点呛。 程淮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新的水。 “还没说话?”程淮安问。 陈逾白没接那瓶水。“说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都行。” “她不想听。” 程淮安把水放在他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你就别说了。反正你也说了十二年,她不听你也没办法。” 陈逾白看着地上那瓶水,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了一小摊。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鹿溪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经过陈逾白的座位。他的桌上摊着一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字,但写的不是数学题。 沈鹿溪没仔细看,只扫到一个“溪”字,笔画被描了很多遍,描得粗粗的,墨迹洇开了,像一朵黑色的花。 她没停,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放学的时候,沈鹿溪收拾书包。陈逾白从前门出去了,没像以前那样在门口等她。 他的座位空了,桌面上那张草稿纸被撕掉了,只剩下一页空白的下一页,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沈鹿溪把书包拉链拉上,从后门出去了。走廊上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切成一段亮一段暗,她走过亮的那段,走进暗的那段,又走进亮的那段。 手机亮了一下。陆时晏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去图书馆吗?” 沈鹿溪回了一个字:“去。” 沈鹿溪到图书馆的时候,陆时晏已经在老位置了。 桌上两杯奶茶,一本数学卷子翻到中间,笔搁在卷子上,他靠在椅背上看手机。看见她进来,把手机扣在桌上,朝她笑了一下。 “今天来得晚,”他说,“还以为你不来了。” “被老师拖堂了。”沈鹿溪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顺手拿起奶茶喝了一口。芋泥波波,去冰三分糖,她现在已经不用看标签就知道是什么了。 两个人做了大概半个小时的题,图书馆的门被人推开了。不是正常推门的那种声音,是用力推的,门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图书馆里的人全抬头了。 林诗音站在门口。 她穿着便装,一件黑色的小外套,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比在学校的时候显得成熟了一些。 她的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锁定沈鹿溪,然后走过来。 陆时晏放下笔,看着林诗音走近。他没站起来,但身体微微前倾,手搭在桌沿上,姿态没变,但整个人从松弛变成了警觉,像一只趴着的猫竖起了耳朵。 林诗音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指甲陷进木头里。她盯着沈鹿溪,胸口起伏了几下。 “沈鹿溪,你满意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图书馆安静,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鹿溪抬头看她。“满意什么?” “我转学了,我名声臭了,我连高考报名都成问题了,”林诗音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满意了吗?” 陆时晏开口了。“这里是图书馆,麻烦你小声一点。” 林诗音转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陆时晏,六中的,对吧?你知道你护着的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吗?她吊着陈逾白十几年,把你跟苏烬当备胎,你还在这儿帮她说话?” 陆时晏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冷了一点。 “我跟她的事,不需要你来说。” “你——”林诗音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图书馆里的人都在看这边,管理员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皱了皱眉。 沈鹿溪站起来,跟林诗音平视。她比林诗音高一点,站直之后视线微微往下压。 “林诗音,”沈鹿溪说,“你改答题卡的事不是我抖出来的。你建群骂我的事,是你自己做的。你让人拍我的照片发到论坛上,也是你自己做的。你现在的处境,每一件都是你自己选的。” 林诗音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你不激我我会做那些事吗?” “我什么都没做,”沈鹿溪说,“我只是活着。你受不了我活着。” 第三十二章 他说这种话跟做梦一样 林诗音的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桌面上,把陆时晏的数学卷子洇湿了一小块。 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摇摇欲坠。 陆时晏站起来,走到沈鹿溪旁边,侧身挡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挡法,就是往旁边站了半步,肩膀微微前倾,把沈鹿溪和林诗音之间的视线隔开了一点。 “你走吧,”陆时晏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在这儿闹。” 林诗音看了看陆时晏,又看了看沈鹿溪,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腿刮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沈鹿溪,你会后悔的。”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哒,越来越远,最后被门隔断了。 图书馆安静了几秒。管理员看了这边一眼,摇了摇头,坐回去了。旁边的人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书。 陆时晏转过来看沈鹿溪。“你没事吧?” 沈鹿溪坐下来,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奶茶已经有点凉了,芋泥沉在底下,吸管搅了两下才吸上来。 “没事,”她说,“习惯了。” 陆时晏看着她,没再问。 他坐下来,把那本被眼泪洇湿的数学卷子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沈鹿溪也低头继续做英语,两个人谁都没再提林诗音。 但陆时晏的左手一直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随时准备站起来。一直到图书馆闭馆,他才把手收回去。 从图书馆出来,沈鹿溪在门口碰见苏烬。他靠在外面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已经拆了,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看见沈鹿溪和陆时晏出来,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等你半天了,”苏烬对沈鹿溪说,然后看了陆时晏一眼,“你也里面?” “做题。”陆时晏说。 苏烬点了点头,没追问。他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走到沈鹿溪旁边,很自然地占据了她左手边的位置。陆时晏走在右边,三个人又并排了。 “听说林诗音来了?”苏烬问。 “你消息真灵通。”沈鹿溪说。 “陆时晏给我发的消息,”苏烬说,“我本来要冲进来的,他说不用,他能处理。” 沈鹿溪看了陆时晏一眼。陆时晏没说话,看着前方的路。 “所以你在这儿等就是为了确认我没事?”沈鹿溪问苏烬。 “也不是,”苏烬把棒棒糖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主要是想你了,顺便确认你没事。” 陆时晏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咳什么,”苏烬说,“我说的是实话。” 三个人走到公交站。 沈鹿溪的车先来,她上车前苏烬把棒棒糖塞到她手里。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纸,跟上次那根一模一样。 “拿着,”苏烬说,“你今天心情不好,吃点甜的。”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棒棒糖,没拒绝,塞进口袋里。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的时候,她透过窗户看见苏烬和陆时晏还站在站牌底下,苏烬在说什么,陆时晏没理他,低头看手机。 沈鹿溪回到家,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她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把那根棒棒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拆了包装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很甜,甜得有点齁。 手机亮了一下。苏烬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手,掌心里躺着一根同样的棒棒糖,粉色的包装纸。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同款。我吃甜的,你吃苦的,不行。” 沈鹿溪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咬着棒棒糖的塑料棒,单手打字:“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心情不好?” 苏烬:“你每次心情不好走路就会慢一点。今天从图书馆出来,你比平时慢了大概三步。” 沈鹿溪愣了一下。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苏烬:“我观察你很久了。” 苏烬:“不是变态那种观察,就是……注意你。” 沈鹿溪含着棒棒糖,没回。糖在嘴里慢慢变小,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苏烬又发了一条:“你吃糖的样子我想象得出来。肯定是一边咬一边转塑料棒,对不对?”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塑料棒,确实在转。她把塑料棒从嘴里拿出来,回了一条:“你是不是在我家装了摄像头?” 苏烬:“没有。我就是把你想象得很具体。” 沈鹿溪没再回了。她把塑料棒扔进垃圾桶,去卫生间刷牙。 牙刷在嘴里来回动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嘴角还沾着一点草莓糖渍,粉红色的,像没擦干净的口红。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把糖渍擦掉了。但嘴里还是甜的。 沈鹿溪周末在家写题,手机震了好几下。 苏烬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书桌——桌上摊着练习册、草稿纸、几支笔,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练习册翻到函数那一章,上面写了几道题,字还是很大,但比之前整齐了,每道题下面都画了横线分隔。 苏烬:“我在学习。” 苏烬:“你看,我认真起来还是很像样的。” 沈鹿溪放大了照片看了看。题做对了大半,错的那道是粗心,符号写反了。她回了一条:“第三题符号错了,是正不是负。” 苏烬:“我知道,我故意写错的,看你有没有认真检查。” 沈鹿溪:“哦。” 苏烬:“你不信?” 沈鹿溪:“不信。” 苏烬发了一条语音,五秒。 沈鹿溪点开,他的声音带着笑:“你这个人真没意思,顺着我说两句怎么了。” 沈鹿溪没回。过了两分钟,苏烬又发了一条文字:“我决定了。” 沈鹿溪:“决定什么?” 苏烬:“我要跟你上同一所大学。” 沈鹿溪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想起自己桌上那张招生简章,BJ,建筑系,录取分数线比她现在的成绩高一截。 苏烬的成绩她知道,数学刚及格,总分离本科线都差一截。 她回了一条:“你知道我要考哪吗?” 苏烬:“BJ。陆时晏跟我说了。” 苏烬:“我也考BJ。BJ那么多大学,总有一所能要我。” 沈鹿溪还没回,陆时晏的消息先跳出来了。他大概在跟苏烬聊天,看到了对话。 陆时晏:“苏烬说要跟你考同一所大学?” 陆时晏:“你先让他好好学习吧,数学考六十七的人,说这种话跟做梦一样。” 第三十三章 欺负你我就是不同意 苏烬大概也看到了陆时晏的消息,直接在三人都在的群里发了语音。 沈鹿溪点开,苏烬的声音有点急:“陆时晏你拆我台是吧?我数学六十七怎么了?我进步了四分!四分也是进步!” 陆时晏回了一条文字:“嗯,进步了四分,距离清华还差六百分。” 苏烬:“…………” 苏烬:“你嘴巴真毒。” 沈鹿溪看着两个人的对话,笑了一下。 她退出群聊,给苏烬单独发了一条:“你想考BJ可以,但你现在的成绩不够。你把数学提到一百分以上,再说。” 苏烬秒回:“提到一百分你就跟我考一个城市?” 沈鹿溪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苏烬:“成交。” 苏烬:“你等着,我下学期数学不到一百分我跟你姓。” 沈鹿溪看着“我跟你姓”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题。写了两道,手机又亮了。 苏烬:“不对,我跟你姓的话,我就叫沈烬了。沈烬,还挺好听的。” 苏烬:“比苏烬好听。” 苏烬:“要不我现在就改吧。” 陆时晏在群里发了一条:“苏烬,你能不能别刷屏了,我在做题。” 苏烬:“你做你的,我聊我的,不冲突。” 陆时晏:“你消息一直弹,我怎么做题?” 苏烬:“你设静音啊。” 陆时晏:“我不设,万一沈鹿溪找我呢。” 苏烬沉默了五秒,然后发了一条:“…………你赢了。” 沈鹿溪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写题。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草稿纸晒得暖暖的。 她写了两行字,嘴角还带着刚才那点弧度,自己没察觉到。 周三中午,沈鹿溪去六中送东西。陆时晏上次把一本化学笔记落在图书馆,她正好顺路。 到了六中门口,她给苏烬发了条消息,苏烬秒回:“站着别动,我来拿。” 等了两分钟,苏烬没出来,倒是先出来一个女生。 长发,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杯壁上贴着便利贴,上面画了个爱心。 她看见沈鹿溪,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笑盈盈地走过来。 “你是沈鹿溪吧?”女生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甜,“我是苏烬的同班同学,我叫唐婉清。” 沈鹿溪看了她一眼。“你好。” 唐婉清把奶茶换到另一只手上,上下打量了沈鹿溪一遍。 目光从脸到鞋,慢慢地,像在估价。看完之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没到眼睛。 “苏烬最近老往你们学校跑,原来就是为了找你呀,”唐婉清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数学最近进步了不少,以前都不及格的,这次居然考了六十七。我们都挺惊讶的。” 沈鹿溪没接话。 唐婉清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不过你也挺厉害的,一边跟陆时晏在一起,一边还能抽出时间教苏烬学习。时间管理做得真好。” 沈鹿溪看着她,表情没变。“我跟陆时晏没在一起。” “是吗?”唐婉清歪了一下头,眼神里带着一点笑,“那可能是传言吧。不过传言多了也挺烦人的,你说是吧?” 苏烬从校门口出来了。 他跑过来的,手里拿着那本化学笔记,跑到跟前先看了沈鹿溪一眼,然后转头看唐婉清,眉头皱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嘛?”他问唐婉清。 唐婉清笑了一下,把奶茶举起来晃了晃。“给你带的奶茶,放在你桌上你没拿,我给你送出来。” “我没要奶茶。” “我知道你没要,但我买了呀,”唐婉清的语气更软了,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你上次说想喝芋泥波波,我记住了。” 苏烬看了她手里的奶茶一眼,没接。他走到沈鹿溪旁边,把化学笔记递给她。“东西拿到了,你回去吧。” 唐婉清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笑了一声。 “苏烬,你对人家好凶,对沈鹿溪就好温柔。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苏烬转过头看着唐婉清。他的表情变了,那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劲儿没了,嘴角放平了,眼神冷下来。 “唐婉清,你说完了没有?” 唐婉清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苏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都听见了。什么叫时间管理做得好?你阴阳谁呢?” 唐婉清的嘴唇抖了一下。“我没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苏烬打断她,“我数学考六十七分,是我自己做的题。我去找沈鹿溪,是我自己要去的。她教我学习,没欠谁的。你说那些话,是想证明什么?证明她不好?还是证明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唐婉清的眼眶红了,手里的奶茶攥得更紧了,杯壁被捏得凹进去一块。 “苏烬,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喜欢我?喜欢我就去阴阳别人?”苏烬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不需要你帮我说话,也不需要你替我抱不平。我跟谁在一起,跟谁聊天,跟谁喝奶茶,都是我的事。” 唐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奶茶塞到苏烬手里,转身跑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哒哒,跑得很快。 苏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奶茶,芋泥波波,去冰三分糖。 他转身把奶茶塞给旁边看门的大爷。“大爷,请您喝。” 大爷愣了一下,笑着接过去了。 苏烬走回沈鹿溪面前,把手插进口袋,表情恢复了那个痞痞的样子,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走吧,我送你到公交站。”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挺凶的。” “她活该,”苏烬说,“阴阳你就不行。”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苏烬走在她左边,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急着离开这个地方。 沈鹿溪没说话,但她注意到苏烬的耳朵尖一直红着,从校门口红到公交站,一直没退下去。 第三十四章 我其实喜欢你 沈鹿溪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苏烬忽然停下来。他没看站牌,没看手机,就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表情跟平时不一样,那个痞痞的、吊儿郎当的笑没了,嘴角放平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憋一个很大的决定。 “沈鹿溪,”他叫她全名,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公交车进站的轰鸣声差点盖过去,“我有话跟你说。” 沈鹿溪看着他。“你说。” 苏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近到沈鹿溪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又攥上。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要出声的时候又咽回去了。 她从来没见过苏烬这个样子。他平时什么都敢说,壁咚的时候说“在想要不要亲你”,发消息的时候说“我想你了”,嘴皮子利索得像说相声。 但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手心大概在出汗,因为他把手插进口袋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插回去。 “我其实——” “苏烬。” 声音从侧面传来。 陆时晏站在公交站牌旁边,手里拿着一袋面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对,那种松快的、什么都不在意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眼底。 苏烬转头看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在这?” “买面包,”陆时晏举了一下手里的袋子,“路过。” “你天天路过。” “今天真是路过。” 苏烬看了他两秒,又转回来看沈鹿溪。被打断之后,刚才那股劲泄了一半,他的肩膀塌了一点,嘴唇动了一下,想重新接上刚才的话,但接不上了。 那种“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的紧迫感被陆时晏的出现打断了,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弹了一下,嗡嗡地颤,但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张力。 “你刚才想说什么?”沈鹿溪问。 苏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陆时晏一眼。陆时晏站在两米外,手里拎着面包,没看手机,没看站牌,就看着苏烬。那个眼神苏烬读懂了——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一种“你确定要现在说吗”的沉默询问。 苏烬把手插回口袋,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痞痞的笑又回来了,但没到眼睛。 “没什么,”他说,“想说下次请你吃饭。结果他来了,那就一起吧。” 陆时晏走过来,站在沈鹿溪另一边,把面包袋递给她。“红豆包,刚出炉的,还热着。” 沈鹿溪接过来,袋子确实是温的,红豆的甜味从袋口飘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包,又抬头看了陆时晏一眼。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松快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像刚才那个沉甸甸的眼神从来没出现过。 公交车来了。沈鹿溪上车前回头看了两个人一眼——苏烬站在站牌底下,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笑没了,看着地面。 陆时晏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车门关上了。沈鹿溪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红豆包从袋子里拿出来咬了一口。红豆馅很甜,热乎乎的,软绵绵的。 她嚼着面包,看着窗外的两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点,融进站牌底下的阴影里。 手机亮了一下。苏烬发来一条消息:“下次吧。下次我一定说。” 沈鹿溪看了几秒,没回。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又咬了一口红豆包。面包还是热的,但没刚才那么热了。 第二天中午,沈鹿溪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 走廊拐角处,陈逾白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手指在纸盒边上反复摩挲,把边角捏得起了毛边。 他看见沈鹿溪,往前迈了一步。 “小溪,”他说,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听得很清楚,“我想跟你说——” “陈逾白。” 苏烬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转着那串钥匙,叮叮当当的。他走到沈鹿溪旁边站定,看了陈逾白一眼,又看了沈鹿溪一眼,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收进口袋。 “你在这儿干嘛?”苏烬问陈逾白,语气很随意。 陈逾白的下颌线绷紧了。他看着苏烬,手指把那盒牛奶捏得凹进去一块,白色的液体从吸管口溢出来,滴在地上,一小摊。 “我跟她说话,”陈逾白说,“跟你没关系。” “她中午跟我约了,”苏烬说,转头看沈鹿溪,“是吧?” 沈鹿溪看了苏烬一眼。没约。但她没拆穿。 陈逾白把手里的牛奶盒放在走廊的窗台上,吸管口还在往外渗牛奶,一滴一滴的,在白色窗台上留下淡黄色的水渍。 他看着沈鹿溪,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被苏烬的出现搅乱了,像写好的草稿被人泼了水,字迹模糊成一片。 “我就说一句,”陈逾白的声音低下去,“说完就走。” 苏烬没让开。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放松,但那个位置刚好挡在沈鹿溪和陈逾白之间,不偏不倚。 “她不想听,”苏烬说,“你没看出来?” 陈逾白没理苏烬,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沈鹿溪。 他的眼睛又红了。 “沈鹿溪,”他说,“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轻到走廊的风一吹就散了。 苏烬站直了,转过身看沈鹿溪。他没说话,但眼神在问她——你听吗?你想听吗?你不想听我就在这儿挡着。 沈鹿溪看着陈逾白。他站在走廊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半边脸埋在阴影里。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着,指节上的痂已经脱落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嫩嫩的,像刚长出来的皮肤。 她没说话。 苏烬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拍了拍沈鹿溪的肩膀。 “走了,再不去图书馆就没位置了。” 沈鹿溪看了苏烬一眼,又看了陈逾白一眼,转身走了。苏烬跟在她旁边,手插回口袋,步子不快不慢。 经过陈逾白身边的时候,他没看陈逾白,陈逾白也没看他。 走廊里只剩下陈逾白一个人。他靠在窗台上,低头看着那盒被捏变形的牛奶。 第三十五章 他说他要穿短裙 牛奶已经不往外渗了,吸管口堵着一小坨凝固的奶皮,白白的,黏黏的。他把牛奶盒拿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进去。 咚的一声,很闷。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没走。走廊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食堂的油烟味和远处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热的气味。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包装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发软了。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 教务处的通知是周五下午贴出来的。 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学校有八个参赛名额,先校内选拔,再统一培训。 通知旁边贴了张报名表,截止日期下周三。 沈鹿溪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停。 她早就知道这个比赛,去年就想参加,但学校规定只有高二学生能报名。 今年终于等到机会了。 林小禾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通知的照片。 “鹿溪,你要报吧?你数学那么好,肯定能选上。” “报。” “陈逾白肯定也报,”林小禾说,“他数学也好,去年模拟赛考了全校第二。第一是谁来着……” 沈鹿溪没接话。 她知道第一是谁。陆时晏。六中的成绩不跟她们学校排名,但去年有个跨校的模拟赛,陆时晏拿了全市第三,陈逾白第七。她当时没参加,因为高一没资格。 周一中午,沈鹿溪去教务处交报名表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陈逾白。 他手里也拿着一张表,折了两折,捏在手指间。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推门,手指差点碰到一起,陈逾白缩了一下,把门让给她。 “你先。”他说。 沈鹿溪推门进去,把表放在教务处老师的桌上。 陈逾白跟在后面,把表放在她那张旁边,两张表格挨在一起,名字并排——沈鹿溪,陈逾白。他看了一眼那两张表,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沈鹿溪交完表出来,在走廊上碰见陆时晏。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鼓鼓囊囊的。 “你也来交表?”沈鹿溪问。 陆时晏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资料——数学竞赛的历年真题,打印出来的,每页都写了批注,有些题目旁边画了示意图,有些写了多种解法。他把那沓资料递给她。 “帮你打印了一份,”陆时晏说,“去年的真题,还有前几年的。我做了批注,你看一下,有用就留着。” 沈鹿溪接过来翻了翻。每道题旁边都有陆时晏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步骤清晰,有些地方还标注了“易错”和“陷阱”。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他写了一句:“加油,一起进决赛。”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松,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谢了。”沈鹿溪说。 “不客气,”陆时晏把档案袋重新封好,“苏烬也想报,但他数学太差了,被老师劝退了。他说他要当你们的啦啦队。” 沈鹿溪想象了一下苏烬举着啦啦队花球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跟你说他要当啦啦队?”她问。 “他说他要穿短裙,”陆时晏说,“我说你别吓着评委。” 沈鹿溪笑了一下,这次没忍住。陆时晏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陈逾白从楼梯口走上来,看见两个人站在教务处门口,手里拿着竞赛资料,笑着说话。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走廊另一头绕过去了。 手里那盒牛奶被他捏得变了形,但他没扔,一直捏着,直到走进教室才扔进垃圾桶。 周六下午,图书馆。陆时晏占了靠窗的老位置,桌上摊着数学竞赛的真题集,旁边两杯奶茶,芋泥波波去冰三分糖,已经成了固定配置。 沈鹿溪到的时候,他正在一道几何题旁边画辅助线,铅笔在纸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沈鹿溪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陆时晏上次给她的那沓资料。 翻到中间有一道函数题,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用红笔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道,”她把资料推过去,“第二问,我算出来是4,答案是2。” 陆时晏放下笔,把资料转过来看。他看了大概十秒,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这里,”他用笔尖点了一下沈鹿溪原来的步骤,“求导之后忘了考虑定义域。x不能等于0,所以图像在原点那里是断开的,最值要分两段讨论。” 沈鹿溪凑过去看,刘海垂下来,差点碰到他的手指。陆时晏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缩回去,继续在纸上画图。 他画了一条数轴,标出定义域,在断点处画了两条竖线。 “你看,左边这一段是递增的,最大值在负无穷趋近于1,但取不到。右边这一段是递减的,最大值在正无穷也趋近于1,也取不到。所以没有最大值,答案是2是错的,应该是无最大值。” 沈鹿溪皱了皱眉。“可是答案上写的是2。” “答案错了,”陆时晏说,“这种竞赛题有时候答案会印错。你不信的话用特殊值代一下,x取1和x取负1,函数值都小于1,没有能到2的。” 沈鹿溪在脑子里算了一遍,眉头松开了。“你说得对,答案错了。” 她抬头看陆时晏,想说他讲得挺清楚的,嘴还没张开,发现他正看着她。 不是看她手里的题,是看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专注,跟平时那种松快的、随意的眼神不一样,像是在看一样很珍贵的东西,怕眨眼就没了。 窗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得翻了一页。沈鹿溪的刘海被风吹起来,碎发扫过她的睫毛,痒痒的。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陆时晏伸手了。 他的手指很轻地拂过她的眼睛,从眼角到眼尾,像在拂去一片看不见的灰尘。 第三十六章 决赛 指腹的温度凉凉的,带着一点铅笔芯的味道,擦过她的睫毛,睫毛在他指腹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动作很短,不超过两秒,但那个瞬间像被拉长了,慢动作一样,一帧一帧地放。 沈鹿溪没动。她看着他,眼睛没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别。 陆时晏的手收回去,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刚才那个动作不是他做的,或者做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像要滴血。但他没躲开她的目光,就这么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刚下过雨的马路反射的路灯光。 “有东西进你眼睛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帮你弄出来。” 沈鹿溪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道题,手指捏着笔,捏得很紧。过了两秒,她开口了。 “弄出来了吗?” “嗯。” “什么东西?” 陆时晏沉默了一秒。“一粒灰。” 沈鹿溪没再问了。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那道题,算了两步,笔停了。 她又抬头看了陆时晏一眼,他已经在做另一道题了,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退下去。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奶茶杯上的水珠吹得微微晃动。沈鹿溪低头继续做题,笔尖点在纸上,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 她写了一个“解”字,笔画比平时重,力透纸背。 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暗了。 陆时晏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先走,走之前把沈鹿溪送到公交站,看着她上车才离开。沈鹿溪坐了两站,在离家不远的超市门口下来,想买盒牛奶。 从超市出来,苏烬站在门口。 他换了件黑色的夹克,领口立起来,露出一截灰色的围巾。 手里没拿棒棒糖,没拿奶茶,就空着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见她出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你怎么在这?”沈鹿溪问。 “等你,”苏烬说,“陆时晏说你在这附近。”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陆时晏走之前打的电话,大概是打给苏烬的。 苏烬站在她面前,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表情跟上次在公交站一样,那种痞痞的、吊儿郎当的笑没了,嘴角放平了,眉头微微皱着。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沈鹿溪,”他说,“我上次没说完的话,今天说完。” 沈鹿溪没动,等着。 苏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很近,近到沈鹿溪能看清他眼尾那道小疤,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是一种淡淡的松木味,像是换了新的沐浴露。 “我喜欢你。”他说。 四个字。没有铺垫,没有前奏,就这么直直地扔出来了。 声音不大,但超市门口的灯光很亮,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认真,紧张,耳朵尖红红的,跟平时那个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鹿溪看着他,还没开口。 “苏烬。” 声音从侧面传来。陈逾白站在超市旁边的巷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透明的塑料袋,能看见里面是两盒牛奶和一袋速冻水饺。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正常。 苏烬转头看他,眉头皱得很紧。“你跟踪我?” “我住附近,”陈逾白说,“下楼买东西。” 苏烬看了他两秒,转回头看着沈鹿溪。刚才那句话被陈逾白的出现打断了,空气中的氛围变了,像一池静水被人扔了颗石子,涟漪荡开,水面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平静。 “我刚才说的,”苏烬说,“你听见了。” 沈鹿溪点了点头。“听见了。” 苏烬等了两秒,等她的回答。沈鹿溪没说话。超市门口的灯很亮,照得三个人都没有影子——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一团。 陈逾白没走。他站在巷口,手里拎着那袋东西,没往前迈步,也没退后。 他的脸还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攥得很紧,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烬看了陈逾白一眼,又看了沈鹿溪一眼。 他的肩膀塌了一点,那个紧张兮兮的、认真表白的状态被陈逾白的存在搅散了,像一锅煮到一半的汤被人掀了锅盖,热气跑了,火候乱了。 “你回去吧,”沈鹿溪对苏烬说,“太晚了。” 苏烬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他把手插回口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鹿溪一眼,又看了陈逾白一眼,然后继续走,步子很快,像在逃离什么地方。 沈鹿溪拎着牛奶往小区门口走。经过陈逾白身边的时候,他没拦她,也没说话。 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看见他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关节发白。 走远了,身后传来塑料袋的沙沙声,然后是脚步声,跟她相反的方向,越来越远。 她没回头。 校内选拔结果在周三贴出来。沈鹿溪的名字排在第一,陆时晏第二,陈逾白第三。三个人都拿到了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决赛的入场券,决赛地点在上海,下周出发,为期五天。 林小禾比沈鹿溪还激动,抱着她的胳膊摇来摇去。“上海!你要去上海了!决赛!全国决赛!” 沈鹿溪把胳膊抽出来。“就是去考试,又不是去玩。” “那也很厉害啊,全校就八个名额,你们班就你一个。”林小禾的眼睛亮晶晶的,“你顺便去外滩看看嘛,拍点照片回来。” 沈鹿溪没接话,但她确实在想上海。不是想外滩,是想决赛的考场。 全国的高手都聚在那里,她想知道自己在那个池子里能排到什么位置。 周五下午,学校派了一辆大巴送三个学生去机场。沈鹿溪上车的时候,陈逾白已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闭着眼睛,不知道真睡还是假睡。 陆时晏坐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看见她上来,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这儿。” 沈鹿溪坐过去,把书包放在腿上。陆时晏递给她一瓶水和一包饼干。“飞机上吃,可能要飞两个多小时。” “你带这么多东西?” “我妈塞的,”陆时晏说,“她说出门在外,别饿着。” 大巴启动了。沈鹿溪透过车窗看着学校的大门慢慢变小,变成一个小方块,最后消失在拐角。她转回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到上海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机场很大,人很多,沈鹿溪跟着带队老师往外走,手里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 出了到达口,她看见一个男生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书,封面是蓝色的,看不懂标题。 第三十七章 机票不贵 他抬起头来。 沈鹿溪的脚步慢了半拍。这个男生她没见过,但她在杂志上见过类似的脸——不是普通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会愣一下的好看。 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笔直,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卷着,刘海散落在额前,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从某本画册里走出来的。 他看见沈鹿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带队老师走过去跟他对接。 “你是BJ来的?刘老师的学生?” 男生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天然的清冷感。“嗯,林聿舟。” 林聿舟。沈鹿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出声。 陆时晏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林聿舟,然后低头对她说:“BJ的,去年全国竞赛金牌。今年估计也是冲金牌来的。” 沈鹿溪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 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经过林聿舟身边的时候,他正在低头看书,翻了一页,动作很轻,纸张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干干净净。 沈鹿溪从他旁边走过去,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 她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很短,像一滴水滴进油锅里,瞬间就蒸发了。 决赛第一天是笔试。 上午考完,沈鹿溪从考场出来,脑子里还转着最后一道大题。 几何,辅助线怎么画都不对,她在草稿纸上试了四种方法,全都卡在第三步。 交卷的时候那道题她只写了第一问,后面两问空着。 下午自由安排。沈鹿溪没跟其他人出去逛,一个人待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把那道题默写出来,重新想。草稿纸画了半页,还是没思路。 “第三问用反证法。” 声音从头顶传来。沈鹿溪抬头,林聿舟站在沙发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杯盖没盖紧,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 他穿着早上那件黑色大衣,围巾换了一条深灰色的,搭在脖子上,两头垂下来,长度刚好到腰。 他绕到沙发前面,没问能不能坐,直接坐下来了。把咖啡放在茶几上,从沈鹿溪手里抽走草稿纸,看了一眼她画的图。 “你卡在这里,”他用笔尖点了一下她画的辅助线,笔是他自己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支银色的钢笔,“这条线画错了。连接AB中点跟圆心,不是直接连顶点。” 沈鹿溪看着草稿纸,眉头皱了一下。“连接中点的话,那个角就不是圆周角了。” “对,所以你要先证明它是直角,”林聿舟在草稿纸空白处画了一个新的图,几笔就画好了,线条干净利落,“用直径所对的圆周角是直角这个定理,反过来推。先假设它不是直角,然后导出矛盾。” 沈鹿溪盯着他画的图看了几秒。 那条辅助线画的位置跟她想的不一样,但连完之后整个图形突然对称了,之前乱七八糟的条件一下子有了秩序。 “你等等,”沈鹿溪拿过草稿纸,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推。推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他,“这里要用到托勒密定理?” 林聿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你还不算笨”的微表情,嘴角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快到像没发生过。 “对,”他说,“你反应挺快的。” “你说话挺少的。” “够用就行。” 沈鹿溪低头继续推,推到第五步,答案出来了。她把笔放下,看着草稿纸上完整的解题过程,吐了一口气。 “谢了,”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道题?” 林聿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盖没盖紧,咖啡渍留在杯盖边缘,他没擦。“早上考完出来,你一直在纸上画。边走边画,差点撞到门。” 沈鹿溪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事。她当时满脑子都是那道几何题,没看路,带队老师拉了她一把。 “你观察力挺强的。”她说。 “你挺容易走神的。”他说。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姿态很放松,但眼神很清醒,像一杯冰水,清澈见底,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的脸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显得更白了,白到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你也是来冲金牌的?”沈鹿溪问。 林聿舟把咖啡杯放下,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大衣下摆扫了一下茶几角,没碰到杯子。 “不是冲,”他说,“是拿。” 他把草稿纸留在茶几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鹿溪一眼。 “你那道题第一问的证明,第二步可以简化。用向量做,省三行。” 说完就走了。这次没回头。大衣下摆在他身后晃了一下,拐过走廊的拐角,不见了。 沈鹿溪低头看草稿纸,把她第一问的证明重新看了一遍。果然,第二步到第四步中间有三行是多余的,用向量直接代进去,一步到位。 她拿起笔改了一下,卷面瞬间干净了很多。 她把笔放下,靠在沙发上。大堂的水晶灯在她头顶亮着,光打下来,把草稿纸照得白花花的。 她眯了一下眼睛,把那道题的完整解答重新抄了一遍,字写得很工整,每个符号都清清楚楚。 晚上,沈鹿溪在酒店房间里整理笔记。手机响了,苏烬打来的。 她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喊什么,然后苏烬的声音才凑过来。 “你考得怎么样?”他问,声音比平时正经一点,但尾音还是带着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 苏烬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考了第一也说还行,考了倒数也说还行,你的‘还行’范围也太大了。” 沈鹿溪靠在床头,把笔记合上放在一边。“你打电话来就是问我考得怎么样?” “不然呢?我还能干嘛?我又不能飞过去找你,”苏烬说,顿了一下,“不过我查了一下,上海到这边的机票不贵,决赛比几天?五天?我现在买机票还来得及吗?” 第三十八章 沈鹿溪加油 “你别来。” “为什么?” “你来干嘛?你又不能进考场。” “我给你加油啊,”苏烬说,“我可以在考场外面等你,举个小旗子,上面写‘沈鹿溪加油’。” 沈鹿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弯了一下。“你举旗子的话我就不出来了。” “那你忍心吗?我大老远飞过去,你就躲在考场里不出来 就在赵易和戴秋香用着各种设备,将曲子一些比较容易的地方用乐器演奏并录音的时候,音乐室的门就忽然被推开了。 这些巨蛋的高度相当之高,足足有50米高,已经与他差不多了。 如果我赌赢了,不仅替龙战报了仇,也能帮助到姜烜。我深刻的明白仇恨会让人变得有多强大,有多可怕。所以我宁愿相信孝仁皇后,南宫紫萱一次。 接着,随着一声巨响,这颗巨蛋便飞向了天空,飞出了地球的大气层,向着宇宙中的某一颗行星飞了过去。 戴秋香皱了皱眉,她总觉得丁陌仙说的有些不靠谱,而且赵易喜欢她这件事……她总感觉丁陌仙的理论有些牵强。 那胖子的实力也不弱,和之前那个‘银刀苍狼’一样,都是大武将八层的强者,仅仅只比林家主差了一些。 “不必,朕已经到了。”这样一说,便看皇上穿着一袭深色锦衣,身上龙纹盘踞,极有威严。 五长老心情非常沉重,不过他还是很尊重宁欢的,他也就每天住在客栈,也不去过问宁欢和百里玄渊的事,想着他们处理完那些事,总会去药师联盟的。 “很奇怪是不是?我知道你是为了报仇而来,我还是选了你。”洛浅浅笑了笑,说道。 不过纵然是心里面再有疑问,再不理解,光头亮也只能恭恭敬敬的说一声“是”,在自己的这位大老板面前,他还没有发问的权利。 “都被猴子抓烂了,你怎么补的,再说了,这里又没针线和布片。”南风问道。 绝境之下,信天其实还有最后一条路,只不过,这条路怎么说都是赤果果的“作弊”。 东子点了点头,根据师父给自己的情报显示:华国强手下的那个老方颇有人脉,从泰国找几个打泰拳的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好,这妖兽在吸取六叶紫阳果树的力量,再不出手估计整棵六叶紫阳果树都会被它吸收的干干净净!”有眼尖的武者在现双头赤焰蟒始终盘桓在六叶紫阳果树上时,便是迅的反应了过来,当下惊呼道。 一夜无话,第二天东子依旧起了个大早,这回他赶在了父亲上班前成功的溜出了家门,这也可以避免自己浪费脑细胞编谎话来糊弄父母。 她闭上了眼睛,想要感受花朵的流动,想要触及那永不可及的彼岸,身子却在瞬间没有了任何力量,瘫软在地,被轻萝轻轻扶住。 在这祭天的中心有一棵巨大的青树,一轮灼目的太阳就像是挂在树上,等到她们走到另一边,又仿佛又一轮明月从树上冉冉而生,日月出行,天地奇景。 “崭新的世界?”桃雪沁停下了手中动作,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素颐很聪明,他知道你比顾联墙。这也是我的意思。”那个男人又出现了。 凭着雄浑的元力,手上焰决不断掐动,火焰如同灵蛇一般,攻击的同时将他身上包裹着,成了一个火人模样,跟月洛霜打的不分上下,但耗到最后,相信赢的绝对是他。 第三十九章 去不去外滩 林聿舟看了苏烬一眼,又看了沈鹿溪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被冒犯,也没有退让,就是那种“我知道了但我不在乎”的平静。 “行,”林聿舟说,“那明天再说。” 他拿起咖啡杯,转身走了。 深绿色的毛衣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他的背影很直,步子不快不慢,走到电梯口停下来 “天使那边交给我地伪,我已经把那边负责人员统计的天使数量摸清楚了,到时候全给宰了。”地伪心魔祖也在这里,他和地真心魔祖一起geigeigei的怪笑,也不知道有什么私底下的谋划。 一时几人犯了难,眼见苏鱼又要搞事作妖,苏染染怕她坏了自己大事,赶紧拽着一行人先走开几步,商量对策。 龙汉来到右边的路口,拿火把照了照,见地上只有一两个脚印,想了想,没有进去,而是径直向正前方走去。 齐安思索少许后,决定还是告诉她实情:“我要去大理寺偷卷宗。”。 宋司今日的这一举动,绝对令他想不到,这将是他一辈子最后悔做过的事情,他以后将用一生去弥补。 白羽暗使一个眼神,殿前光明使者游龙身影顿时不见,众臣见一道幽灵般的影子划过,一道剑光如闪电般斩向范忠。众臣吓得面如土色,纷纷倒退,生怕剑光伤到了自己。 只是一口茶入肚,这茶却在嘴里化为了一股气流,流向他身体的各处。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神格外明净,许多忧虑的事情在此刻都想的通透,身体更是像沐浴在阳光中一样,十分舒服。 不过看凡间接下来的样子好像是又能平稳好长一段时间了,所以短时间内是不用想天命砸脸之类的事情了。 到场的大腕明星,各行业大佬以及媒体记者不计其数,还举行了盛大的嘉宾红毯仪式,能上去走红毯的,无不都是一些当红明星和行业大佬。 暗影门中人面色尤为的难看,赵凡顺利降临石台等于是狠狠的扇了他们一个耳光,只感觉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 “不知道,气息很弱,但是很平稳,像是在沉睡。”玄清皱起眉头,又是一个上古时代被封印活下来的修士? 只是炼神比炼体要困难万倍,所以大部分修炼者都是炼体者,只有极少部分都是炼神者,所以炼丹师的数量就更加稀少了。 “把剩下能用的人,调集到这里吧!我想下一步天盟的目标,是这里了!”官飞叹息了一声,依靠在椅子。他之前培养的二十四邪,现在无一幸免,他多少都会有些失落。 目前他到了炼气七层后已经不在需要进食,可餐风饮露,吸收天地间气息即可。 “咳咳,你们这样明目张胆地聊我,是不是有些不好。”鬼母咳嗽了两声,有些不悦地说道。 羽凌天对着王姓宰相笑着点头,虽说他是东军元帅,率队出征,但羽凌天却是知道真正主导这场战争胜利的是赵凡。 因为每个接待室,中间只是用磨砂玻璃做的隔断,一方声音只要大点,一旁的人都能听到。 让鬼子中佐吃惊的是居然看到了自己的旅团长,这名鬼子少将旅团长也是一脸灰败,垂头丧气,鬼子旅团长的旁边还有一名鬼子大佐,两名中佐,三名少佐,此外还有至少七、八名鬼子尉级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