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国之君》 1.丧钟 十一月半,滴水成冰的天气。 宋翎蜷在墙根,一面哆嗦一面死命搓自己两只几乎要冻成冰坨的手,搓了半天,没觉出丁点热度,反觉手上泛起一阵酥麻痛痒之意,情知这是冻疮犯了,当即呸了一声,心底骂了一句贼老天。 他年纪不过十来岁,手脚冻疮的毛病倒跟了他四五年,颇有要伴他一生一世的架势。 天色已暗,远处万家灯火通明,自己却饥寒交迫衣不蔽体,宋翎只觉心头火气直往上冒,奈何身边的人丁点看不懂他的脸色,兀自哭哭啼啼,惊惶失措:“你说,阿毛他们要真找力哥来怎么办?力哥打架特别厉害,要不我们还是跑?” 王十二和宋翎差不多年纪,一样是命如草芥的乞儿,这小子大约是因为生在天子脚下,还有几分莫名的娇气,成日怕这怕那,胆子比兔子还小,一有不对眼泪就哗哗往下流。宋翎觉得这小子不如收钱给人嚎丧去,必然生意兴隆。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他娘的能有点出息么!”宋翎烦躁地一抓头,冷笑:“就要入夜了,晚上有多冷还不一定,现在跑了,你是想冻死在街上么?” 王十二语塞,看一眼两人身上搭的快要破了的棉被,再看一眼头顶勉强能稍微遮蔽风雨的木板,不得不承认,这个搭在墙角的简陋木棚是他们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栖身地点,可即使如此,心里还是惴惴:“阿毛抢我们吃的没抢成,又被反抢了这个地方,那小子狠着呢,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宋翎翻个白眼,“他狠小爷更狠,管他是谁呢,敢抢我的东西,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放过!” 这番话说得大是嚣张,戾气十足。王十二止住哭泣,有些敬畏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个胆大包天的同伴。就算是乞丐,内里往往也会划个地盘分个高低,他这样年纪小人又软的,本来是乞丐里最底层的货色。不过如果是外地来的,过得就更艰难。 宋翎来桓安不久,本应饱受欺凌,但他性子实在是出了名的狠,几条街上都没什么人敢惹他。阿毛不服气来抢东西,结果就落得了个反而被抢的下场。王十二机缘巧合,做了这个“霸王”的跟班,当真是吓破了兔子胆,可怜得很。 “就算真的有人来找茬,你跑就是了,哭哭啼啼有用么?”宋翎知道王十二是个无可救药的怂包,实在懒得和他讲道理,没好气一拍王十二的脑袋:“你先把你脸上的眼泪抹了,挂着好玩么!” 王十二傻乎乎地一抹自己脏兮兮的脸蛋,这才发觉自己脸上的眼泪被寒风一刮,已经冻成了冰。 他笨手笨脚地把那些冰渣弄下来,一抬头正好见着远处的高官府邸门前亮起一盏盏灯笼。这华贵府邸实是美轮美奂,阔气得很,王十二看得有些出神,呆呆道:“宋哥,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地方住,有饱饭吃呢?” 宋翎也看那座府邸,神情却冷静,忽道:“老子总有一天也会住上那样的房子。” “啊?” “这世道讨生活虽不容易,但饿不死聪明人和肯干活的人。”宋翎使劲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信誓旦旦:“桓安可是天子脚下,帝都皇城,只要好好想门道,将来一定有我们的出路。” “哦……”王十二将信将疑地应了一声,心里却觉得他二人如果真能住上那等房子,必然是被人买进去做下人的。不过如果能做下人,讨口饭吃,也比现在稳当多了,哪怕入宫去做太监呢……这念头刚一闪过,他就觉得下身隐隐作痛,连忙打住了。 正胡思乱想,就听远处传来脚步声,王十二抬头一看,当即大惊失色,颤声道:“他们来了!” 一行人正气势汹汹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领头的是个成年男人,其后跟着两个黄毛乞儿,其中一个鼻青脸肿,眼圈一团乌青,正是被宋翎教训了的阿毛。这混球真的带力哥来找麻烦了! 力哥一身葛衫,生得高大。王十二一抬头,就看到力哥眼角一道狰狞的刀疤,当即吓得惨白了脸,死命去摇宋翎胳膊,“宋哥,咱们跑!” 宋翎默不作声地拍开了王十二的手,站起身,神色凝重。 阿毛哈哈大笑:“哎哟,这就怂了?敢抢我的地方,今天我非要让你们俩跪在我面前磕头叫爷爷不可!怎么,宋翎你跪不跪?” 他在这边耀武扬威,大是得意,力哥却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轻蔑地看一眼宋翎:“小子,阿毛是我罩的人,你现在要么就自己从这里滚出去,要么……”他掰一掰手指,冷笑一声:“我送你出去!” 力哥一说话,王十二就腿肚打颤,力哥一番话说完,王十二已经汗流浃背,连声道:“我我我我这就滚,力哥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动气……”他心惊胆战,真恨不得拔腿就跑,但迟疑地看了一眼宋翎,终究没挪动步子。 却见宋翎仰头看高大强壮的力哥,忽然脸色一变,露出个谄媚的笑容,道:“力哥大名小子早有耳闻,我们绝无对力哥不敬的意思。这事实在是个误会,我和阿毛打了个赌,他赌输了,才把这地方让给我的……” 一番话说得王十二目瞪口呆,阿毛满脸怒意:“胡说八道!分明就是你抢了我的地盘,我什么时候和你打赌了?” 宋翎等的就是这句话,斩钉截铁道:“今天正午,我们俩在玉珍阁里,当着玉珍阁小娘子的面打的赌,说谁先讨到今天的午饭谁就算赢。你敢说没这回事?” “有是有这回事,可那是……”阿毛被他逼视,下意识地开口,说到这里却忽然语塞,脸色通红,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宋翎哼了一声,理直气壮:“可是什么可是?你敢当着玉珍阁的小娘子说这话么?我比你先讨到东西,你面子上挂不住,反而来抢我的饭。抢完了还不认这个赌约。现在更是不惜为了这点破事把力哥找出来!这天寒地冻的,合着力哥是专门给你做打手来了?” 一番话连消带打,把阿毛请力哥撑场子直接说成了指使力哥,却恰好说到了力哥心窝子里——这天寒地冻的,任谁被小弟找来收拾烂摊子,心里都不会痛快。力哥本来并不信宋翎,这时也转头皱眉看着阿毛:“给我说清楚,你真的和他打赌了?” “赌是赌了,可赌的绝对不是这个,力哥我绝没有骗您!”阿毛急得额头冒汗,飞快澄清。力哥一晒:“那你倒是说说,你们赌了什么?” “我们赌了……赌了……”阿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卡了半天,愣是没答上话来。 力哥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阿毛大急,当即追了上去,“力哥您听我说!我真的……” 一行人来得声势浩大,去得风风火火,王十二站在一旁,呆呆看一眼几人离去的背影,再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宋翎,半晌,方无限崇敬地道:“宋哥你真厉害。” “好说。”宋翎得意一笑,搓了搓手。 王十二好奇:“你真的和阿毛打赌了?” “没赌这个。”宋翎脸不红气不喘,“他抢我我就抢他呗,哪来这么多细枝末节。” 王十二傻眼:“那他为什么不说?” “他不敢说。” 宋翎勾勾手指,等王十二乖乖凑近,方老神在在地道:“我激他和我打赌,赌输的人脱裤子亮鸟游街,阿毛死要面子,怎么可能大庭广众说出来?”他狡黠一笑,“他如果敢说出来,就得敢做才成。如果他敢说敢做,我今天就是拼了这顿打,也不冤枉啊,看戏总得花点本钱嘛。” “可你说得跟真的似的……” 宋翎看一眼不开窍的王十九,夸张地叹一口气,难得语重心长:“兄弟你记住……谎话比真话好听。一个谎话,你如果说它一千遍,那么它就算是假的,也得成真的。” 王十二思忖半晌,最终苦着脸摇头,小声道:“我可学不来你这本事。” 宋翎大摇其头,也没话说了。 这世道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这么七七八八一折腾,夜幕已然降临。入了夜冷得更甚,两人哆嗦着蜷在一起,正想盖着那条破棉被勉强睡一会儿,做那吃穿不愁衣食无忧的美梦,就看到了眼前飘下来的雪花。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大片大片鹅毛一样的雪花从天而降,漂亮得很,却让偎依取暖的两个小崽子脸上都露出绝望之色。宋翎骂了一句脏话,而后深深呼出一口白气,“今晚咱们可不能睡着了。” “嗯,不能睡!”王十二眼皮黏在一起,又不情不愿地睁开,“宋哥,我要是睡着了,你掐我。你要是睡了,我叫你……” 如果没下雪,睡个一宿倒还行。这雪不知会下多大,如果睡了,恐怕就再也睁不开眼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两人都又累又饿,困得不行。宋翎还能撑,王十二实在是摇摇欲坠,两只眼皮都像是撑不开了。长夜漫之又漫,宋翎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于是粗鲁地把王十二摇起来:“起来!咱们出去活动活动,不能这样!” 宋翎连敲带打,总算把王十二弄了起来。两人拖着冻僵的四肢,僵尸一样在街上跑来跑去踩雪玩,渐渐的倒是有了些力气。宋翎顽皮心起,团了个雪球往王十二扔去。左右夜深无人,两小赫然在街上打起了雪仗,虽动作迟缓,却不亦乐乎。 正玩得欢,宋翎俯身又去抓雪,就听见身后骤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响,而后传来一声厉喝:“前面的叫花子滚开!”他心里警觉,立刻打算闪开,然而情急之时脚下竟是猛地一滑,整个人跌倒在了雪地上,不由脸色大变。 马蹄声更疾,已然近在咫尺! “宋哥小心!”千钧一发之际,宋翎身边不远的王十二猛地向宋翎冲过来,将宋翎整个人推了出去,自己却身陷马蹄之下,一声惨叫! 这突然冲出的飞马却是一匹通体纯黑的骏马,块头极大,王十二被当胸一踩,已是鲜血四溅,不料马上骑士见着血色,竟是冷哼一声,并不勒马,而是硬生生地从王十二身上碾了过去! 宋翎晕头转向,刚转过身就看见这一幕,顿时双目欲疵,一股怒意冲上脑门,狂吼一声就向那骑飞马扑去。他极怒之下,跑得极快,竟成功抓住了狂奔中的马的马尾,奔马受惊,扬声嘶叫一声,将宋翎甩开。 马上骑士不得已勒马,调转马头,阴森森地看着宋翎:“小叫花,我叫你滚开,你非要挡路么?” 骑士一身黑衣,气质阴冷。宋翎双目通红,忍耐住将眼前人撕碎的冲动,一指呼吸微弱的王十二,“你撞了他,就得救他!否则你今天就别想走!你这是在杀人!”他不知道王十二还有救没救,但不管有没有救,如果只剩他自己,他无论如何都救不了王十二……该死,该死! 骑士冷笑一声:“他自己不长眼,可别怪我。不过是个小叫花,你有本事就报官去。我这事十万火急,可耽误不得。”说罢一抽马鞭,疾驰而去,宋翎哪能善罢甘休?扑上去就想把这人从马背上扯下来,不料骑士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一抬手就擒住宋翎的肩膀,将他直接扔了出去,紧接着一刻不停,纵马疾驰而去。 宋翎重重摔到旁边墙上,闷哼一声,一时只觉浑身骨架都要被震散了,晕了一会儿,才重新回复意识。 他晃晃悠悠,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走到王十二身边,一把跪下:“你怎么样了?” 王十二身上的血已经冷透了,他躺在雪地里,怔怔看着漫天雪花,气若游丝:“宋哥……我好冷啊。” “你先……”宋翎去抓他的手,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雪花从天而降,轻柔地落在了王十二睁开的眼睛上。 这胆小如兔、懦弱无能的小乞丐就这样丢了性命。 他们没有被抢走过夜的地方,可王十二仍然冻死在了街上。 “我不是叫你有事就跑么!你逞什么英雄!”宋翎咆哮一声,忽然嚎啕大哭。他总觉得王十二是个专门嚎丧的,末了真正嚎丧的是他自己。他总觉得自己是大哥,能罩着他这傻兄弟,不想最后是他这傻兄弟救了他的命。 雪还未停,凛冽的寒风没吹走宋翎满腔的悲愤,反而让他被愤怒烧灼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刚才的黑衣人……黑灯瞎火看不清楚脸,也不知道名字,唯一的线索,就是马…… 宋翎眼睛顺着马蹄印一路往其来路追溯,想站起来跑,然而试着撑了几次,只觉双足剧痛,站起来也走不稳,于是只得用爬的,像一条肉虫子一样在雪地上挪,挪了半天,终于看见了马蹄印的来处。 那是先前两人远远望着,羡慕不已的高官府邸。府檐悬着一排灯笼,灯笼上皆刻有一个大大的“于”字。 宋翎不认得几个字,瞅了半天,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在哪里看过这个字,却读不出来……他无力趴在雪里,死死盯着那个透红的大字,双目赤红。 雪仍在下,桓安城银装素裹,连之前的血印、蹄印都逐渐被新雪覆盖。宋翎费尽力气,重新回到王十二身边,却再也走不动了,躺在雪地里,虽然明知自己应该离开,却筋疲力竭,只想睡去。 就在他将睡未睡的一刻,远处传来了悠长低沉的钟鸣声,一连三声,遥遥散开,将整个桓安内城都从睡梦里震醒。 宋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呆呆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皇宫。 那是丧钟声。 大楚玉平二十年,楚平帝崩,天地同悲。有大雪落,哀祭陛下,亦兆丰年。 那万岁的真龙天子,也终究与路边的无名乞儿殊途同归了。 这时的宋翎却不知道,要了王十二性命的,正是这一道丧钟。 2.解救 夜深雪重,桓安内城,一辆马车缓缓行驶。 马车通体玄黑,车厢宽大,车厢门窗处悬着厚重挂毯,将车外风雪挡得严严实实。这实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才有的派头——就连那架马的车夫,也是一身上好的棉衣,丁点不惧严寒。 车夫本来哼着小曲儿悠闲地赶路,忽听远处遥遥传来钟鸣声,响彻夜空。车夫挥马鞭的手猛地顿住,脸色一变:“少爷,这个是……” 他身后车帘被人稍微掀开,却是个眉目清秀的男孩探出头来,“没事,张叔,麻烦你开快点儿,这钟一响,过一阵恐怕就要封路了。” 男孩一身锦袍,通身富贵,年纪不过十来岁,说起话来却和和气气、有礼有节,半点没有富家子的矜骄。车夫听得,露出个笑容:“好嘞!少爷你坐稳了,咱们快些走。” 温洺筠合上车帘,坐回车上,听着那钟声余响,目中露出一丝忧色。 这小少爷读书启蒙都早,实是一等一的少年老成,有时不免显得心事重重。同车的侍女明依瞅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小少爷,这钟声是怎么回事?” 一句话出,就被狠狠拽了一下袖子,明依“啊”了一声,吐着舌头听一旁的嬷嬷张妈教训:“你问这个干什么,没见少爷正心烦么?” 明依十二三岁年纪,性子正活泼。张妈却风风火火,刀子嘴豆腐心,温洺筠弯眉一笑:“好了好了,你们别打。”他轻声说:“这钟啊,是丧钟,意思是当今皇帝陛下驾崩了。” “皇帝陛下驾崩了?”明依呆呆重复了一遍,面上忽然闪过一丝古怪的欣喜之色,随即醒悟过来,慌张将面上喜色掩去了,迟疑着问:“那……陛下驾崩了,老爷怎么办?” 车厢里霎时一片寂静。 “小妮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把你的嘴巴给我缝上!”张妈恶狠狠瞪明依一眼,明依噤若寒蝉,没声了。 马车走了一段,忽然停住,车外传来车夫有些迟疑的声音:“少爷,前面好像有人。” “怎么了?”温洺筠有些诧异,掀开车窗看一眼前面景象,当即脸色一变,“停车。我下去看看。” 张妈吓了一跳,连声道:“哎哟我的小少爷,这种粗活让下人来就是了,外面可冷了……”还没念叨完,就见温洺筠毫不迟疑一掀车帘下车去了,张妈无奈跟上。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尖叫:“血!” 张妈回头就给了脸色发白的明依一个白眼,“嚎什么嚎,没见过血么?”而后又看一眼躺在雪地里,一死一伤的乞丐少年,叹一口气:“作孽哦……不过少爷,这当口,咱们还是别管于家门口的闲事为妙,绕路走。” 温洺筠看一眼远处那写着“于”字的大红灯笼,轻轻拂开张妈为他挡雪的手,摇了摇头:“我怎能见死不救?” *** 宋翎没想过自己还能再次睁开眼。 他躺在雪里爬不起来,并非他自己不想起来,而是受伤之后又受了冻,手脚僵麻,几乎失去知觉,当真是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漫天冰雪将自己逐渐掩埋,虽用尽全力支撑,仍在绝望中逐渐失去意识。 最终将他从濒死的寒意里唤醒的,是一股甜香。 那香气甜腻诱人,勾得宋翎胃里几乎要伸出舌头来,他本能地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温洺筠。 “你爬得起来么?” 冰天雪地之中,那锦衣华服、打扮得像仙童一样的孩子向他伸出手来,手里放着一块桂花糕。 宋翎脑子昏昏沉沉,一时几乎以为神仙下凡,恍惚有了自惭形秽之感,呆了一呆,不知哪来的力气,艰难而又缓慢地伸出自己遍布血污的手,抓住了那双手。 宋翎终其一生都记得那双手。 那双手白皙细嫩,体温温热,烫得宋翎如触火炉,却丁点不愿意放开。他哆嗦一下,咽了咽口水,见对方没有厌恶地将他甩开,终于再也忍不住,饿狼一样向着对方手中捧着的那块桂花糕咬了过去,一面狼吞虎咽,一面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他这是命里撞了大运,才有人为他挡住马蹄践踏,才有人在这绝境里拉他一把。可他运气好,能捡回性命,那已经丢了性命的人,就只能孤零零地躺在雪地里,死不瞑目。 温洺筠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宋翎披上,而后柔声道:“你受伤了,现在跟我回府,我让郎中给你看伤,好么?” 披风极暖,宋翎知觉渐渐恢复,然而浑身虚软无力,半天爬不起来。温洺筠见状皱眉,回头喊道:“张叔,麻烦你把他抱上车,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他正说话,忽听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响,一回头却结结实实地怔住了。 只见这抖若筛糠、浑身血污的乞儿端端正正地跪在他面前,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小的宋翎,多谢小少爷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只求少爷发个善心,将我这兄弟一块带走,好歹让他入土为安……小人今后当牛做马,定报今日大恩,求求您了!” 宋翎被冻伤了肺,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有些接不上气,只得拼尽浑身力气,不停磕头。磕到一半,却被人扶住了。宋翎抬头,却见温洺筠神色温和地看着他:“好,我把你们俩都带走,你起来,我们得快点。” 宋翎呆呆望着他,愣是埋头将最后一个头磕了,哑声道:“少爷,将来姓宋的这条命是你的。” “你……”温洺筠本想将他扶起来,不料这一句话说完,宋翎像是彻底松了一口气,竟一闭眼直接晕过去了。 这乞儿实在脏污不堪,瘦得可怜。温洺筠默默看着这伤痕累累自身难保,却拼命也要给死去的兄弟一个去处的人,一时苦笑:“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呢?” 他这边磨磨蹭蹭,张妈却着急了,“哎哟,我菩萨心肠的少爷,您要救人也快点,再不走真的要走不成了!”等张叔将宋翎背上车,又回身去搬地上王十二的尸体,她又忍不住念叨开了:“您说您究竟为什么要把死人往车上搬啊,这多晦气啊!” 张妈是温洺筠的乳娘,性子有些躁,温洺筠只安静地听她念叨,并不吭声。张妈念了一阵,也泄了气——她是奴仆,温洺筠却是主子,这小主子年纪虽小,却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主意一定,几乎就没有改的道理,不是她能够左右的。 马车拖拖拉拉,好不容易重新上路。明依皱眉看着昏迷的宋翎,“好臭!”嫌弃完了,又有些好奇,“他好像和少爷差不多年纪呢。” “嗯,年纪是差不多,希望别是个忘恩负义的主儿。”张妈嫌恶地打量一眼宋翎,而后叹气,“不过少爷确实还缺个伴儿,回府先给他看看伤,看看能不能留他给少爷做个伴儿。” 明依点点头,“少爷确实还缺个书童,不过这个得报给老爷知道?” “今天这钟一响,老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得来了。”张妈说着,看了一眼温洺筠明显落寞的神情,也是无奈。 这小少爷生得标标致致,性子也温和,从不刁难下人。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说起这小少爷当真是没有不喜欢的。可这么小个人,性子再是老成,父亲总是不在身边,一个人对着满府的下人,也真是怪可怜的。 今天捡到这小子也是缘分,难得年岁相近,只希望洗干净了调|教好了,让他好好陪陪少爷。 张妈想得是挺美,几天之后,她就彻底悔青了肠子。 这新来的小乞儿洗干净了也是个人模人样漂漂亮亮的孩子。他身上的伤不重,主要是冻得狠了,这棉袄一套暖炉一烤,再修养几天,也就没什么大碍了,最终在亲手葬了王十二之后,正式成了少爷的小书童。 小书童刚遭剧变,开头人还有些消沉,成日不吭声,反而累得少爷屈尊降贵陪他说话。看得张妈牙痒痒,恨不得一巴掌把这小家伙赶出府里去。不想等这小子回过神,才是她噩梦的开始。 十来天后,宋翎伤势大好,精神回复,那本性就再也掩不住了。 再漂亮的模样,再好看的衣服,也掩不住这小家伙身上的泼猴气。 泼猴闹也就罢了,总能收拾。可泼猴带着自家少爷一起闹,那就人仰马翻了。 简直是要了命了。 3.温府 大清早,温府锦华苑里乱成一团,远远就能听到张妈尖着嗓子叫唤,“宋翎你小子在哪儿?给我滚出来!你把少爷带去哪儿了?” 宋翎嘴里叼着草根,悠悠闲闲躺在树梢,看着树下院子里一团乱,嘿嘿笑了一声,得意道:“从这里看下去风景不错。” 他身旁的树冠上坐了一个人,一身锦袍,小脸上沾了些许污渍,却是温洺筠。这向来循规蹈矩、说句话也要在肚子里先转上两圈的世家子弟显然是第一次做爬树这等出格的事,动作有些笨拙,这时望着树下,神情却稍显兴奋,轻声道:“真漂亮。” 宋翎笑嘻嘻,将温洺筠往上拉了一把,“喜欢咱们就常来,少爷你整天闷在屋子里读书,好好的人也要闷坏了。这府上这么大,就该好好逛逛。”说着忍不住伸手比划,“你瞧,这宅子真的太大了,锦华苑只是其中这么小的一块啊!咱们有空,去其它地方看看好不好?” 张妈喊了一阵,约是疲了,这下没声了。温洺筠望着眼下偌大府邸,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我们只能在锦华苑玩,其它地方我爹都不准人随便出入。” 宋翎不以为然:“他不准就不准,咱们就偷偷溜进去玩呗,少爷你想去哪儿?”他常年流浪,本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如今做了这大户人家的书童,也一点没有唯唯诺诺的样子——在他看来,自己唯一的主人就是救了自己性命的温洺筠,其它人根本排不上号。 他非常清楚,自己现在唯一的工作就是陪伴温洺筠。几日相处,宋翎打心眼里觉得温洺筠人好,就是像个小老头似的,老气横秋,总不见笑容,这才想尽法子带温洺筠到处玩,如此,倒是和温洺筠处成了很好的朋友。 温洺筠见宋翎大言不惭,虽然知道溜去府里其它地方的希望渺茫,仍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忽然指了指府邸的东北角:“我一直想去那里看一看。” “那里是哪儿?”宋翎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在这个大得出奇的府邸里显得空空荡荡的角落。 “那是我娘生前住的地方。”温洺筠低声道。 宋翎“啊”了一声,“你没去过那里么?” 温洺筠摇摇头,神色稍显落寞,“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那之后我爹就把她住的地方封了,不准任何人进去。” 宋翎疑惑:“这是为什么?老爷不喜欢有人打扰夫人?”据他所知,正牌夫人死后,老爷非但没续弦,连个侍妾之类也无,竟是孑然一身地做了十来年和尚。 “不是这样的。”温洺筠神情有些茫然,“他们一直说,我娘是被我爹给逼死的。” 他苦笑一下,“他们还说,我长得一点不像爹,是和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以我爹不喜欢我。”他说着垂下眼,“所以我也一直想知道,我娘她究竟长什么样,是个怎样的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宋翎猛地转过头来,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看,不由有些尴尬地摸摸脸,“我脸被弄脏了?” “没有没有。”宋翎连连摇头,露出个爽快的笑容,“我只是在想,少爷你长得可真漂亮啊,跟那戏文里唱的一样,唇红齿白,观音菩萨座下的童子也不过是这个样子?” 温洺筠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他长在高门大户,学的听的都是规矩,从没有人敢像宋翎一样一点不顾忌地和他说话,更没有人这么直白地夸过他好看。温洺筠脸上微红,一时竟稍感羞涩,那边宋翎却兀自喋喋不休口若悬河—— “少爷你都长得这么漂亮,你娘亲生前一定是绝世大美人!性子肯定也和你一样好,人见人爱,谁不喜欢谁眼瞎!”宋翎说着摸摸下巴,眼珠一转,“这样,我们等明天就溜进去那里看看怎么样?这些天我都把府里上上下下看清楚了,你跟着我走,一定不会被大人发现的。如果被发现了,我帮你领罚,怎么样?” 宋翎野惯了,从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毫无顾忌。温洺筠听得心头痒痒,几乎要应下来,不过想了一会儿,终于摇头:“不行,如果真被爹发现了,恐怕不是一顿打那么简单。” “可老爷不是不在家么?”宋翎莫名。 这几日他也发现了,自己呆的这户人家阔气得惊人,乃是传说中的“丞相府邸”。只是传说中的丞相温大人连日不着家,宋翎来了这些天,这老爷竟连一次都没回来过。 扣除老爷,这偌大宅邸,满打满算,居然只得温洺筠一个小主人。宋翎每每看着,都觉不可思议——就算温大人自己不好女色不纳妾,那总是有父母兄弟的?这人要是富裕,就一定不缺亲戚,这些戏文里唱的大家族向来讲究血脉宗亲,怎么会冷清至此? 听宋翎提起“老爷”,温洺筠的神情稍微一黯,面上流露出一丝恐惧之色:“我爹他……总之这事不要再提了。”他认真地道,“而且就算要出去玩,明天也不行。明天开始我们就得收敛了,谭先生会来讲学。” 宋翎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显然对一个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老学究没多大兴趣,小少爷就是书读太多了才会像个小老头。他这念头转过,忽然想到了那夜雪地里,大红灯笼上所书的“于”字,神色一肃,问道:“那……先生来讲学,会教我识字么?” “当然会。”温洺筠笑,“我们俩得一起读书啊。” 宋翎“嗯”了一声,忽然抓了根树枝在手里,低声道:“少爷,我写一个字,麻烦您告诉我这个字怎么读,好么?” “当然好啊。”温洺筠点头。宋翎凝神,正想写字,却骤然听到树下传来一声河东狮吼:“小兔崽子我总算找到你了!你居然撺掇少爷去爬树!少爷何等尊贵,要是磕了碰了怎么办,你是不要命了么?” 张妈一面叉腰狂吼,一面拿着手里的长笤帚去够树上的宋翎。宋翎字才写了一笔,就被这狮吼声震得手里树枝都吓掉了,再被笤帚狠狠一拍,这爬树钻洞的行家也终于不支,灰头土脸狼狈摔下树去,嗷嗷大叫:“哎哟张妈我求求您,打人不打脸,您别照着我这儿来啊。我知道错了,我这就把小少爷弄下来,包管他一点油皮都不会擦破……哎哟疼,我求您了别打了……” 温洺筠哑然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见宋翎一面躲闪讨饶,一面不忘向自己挤眉弄眼,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道:“张妈别打了,是我让他带我上来的,不是他的错。” 他顺着张妈找来的梯子慢慢爬下树,张妈拉着他左看右看,松了口气:“还好没事。”又看一眼笑眯眯的宋翎,忍不住又想一笤帚打过去,碍于挡在宋翎面前的温洺筠,只得收手,悻悻道:“就知道和这小叫花裹着玩,少爷你都被他带坏了。” 温洺筠好脾气地笑笑,并不回嘴,只是偷偷和旁边灰头土脸的宋翎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或许对宋翎来说,在雪夜绝地里遇到温洺筠,是他上辈子积了德才修到的福分。然而对温洺筠来说,遇上宋翎又何尝不是幸运呢? 宋翎是温洺筠第一个朋友。 张妈一通河东狮吼后,硬生生拆散了宋翎与温洺筠这对患难“鸳鸯”。温洺筠乖乖地去读书,宋翎则是在被赏了一顿排头后,被打发去扫地。 温宅大是大,但锦华苑实在不算大,里里外外就几个人。宋翎唰唰唰飞快地把锦华苑扫完,想去找温洺筠,又被张妈拦住。百无聊赖转了半天,最后记吃不记打地重新攀上了树,而后从树顶爬到书房顶上,趴在瓦片上仔细听了听,听见温洺筠读书的声音,于是也不敢打扰,只坐在房顶上发呆。 温洺筠喜欢和他玩,但能和他玩的时间很少。这位小少爷每天从睁眼开始就要读书,背书,还学诸如音律、茶道、绘画、棋艺之类乱七八糟附庸风雅的玩意儿。温府规矩大得很,吃饭穿衣都有讲究,若不是那位老爷不在,温洺筠喜欢他,锦华苑管事的张妈又压不住他,他自己只怕早已被削了一层皮。 堂堂丞相之尊,应该比撞倒他的那个姓于的人家厉害?两个叫花子申不了的冤,报不了的仇,换成这样的人家,恐怕就是举手之劳。 宋翎脑子里才闪过这个念头,就啐了一口。哪怕人家厉害,又凭什么帮他报这个仇?对这些达官显贵而言,人命岂不是最贱的东西? 他想着心里气闷,捡起一块石子扔了出去,正想扔第二颗,忽听一人在身后道:“小家伙,你在这儿做什么?” 4.点化 宋翎没料到自己爬屋顶上都能撞到人,一惊之下脚下打滑,差点栽了个跟头,却被人一把拉住了。他站稳,回头一望,只见身后人一身墨色儒袍,却是个书生。 这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几岁年纪,身材高瘦,一身儒衫穿得松松垮垮,一头长发束也不束,随意披散着,下颌更是有凌乱散碎的胡茬——这在读书人里面,恐怕也是罕见的不修边幅了。虽然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应该做不出爬屋顶这种事。 宋翎看得疑惑,扬眉问道:“你是谁?” 来人非但不答他问,反而左左右右将他打量了一番,笑道:“你是宋翎,洺筠捡回来的小乞儿。” 宋翎第一次听到有人称呼温洺筠的名,诧异之余神色又谨慎了些许,道:“我是宋翎,请问您是?” 男人见他立刻换上了尊称,哈哈大笑,干脆地在屋顶坐下,饶有兴趣道:“我不仅知道你是宋翎,我还知道你到桓安不过一个月,在这附近的乞儿里是出了名的胆子大会来事,而且嘴巴甜,会讨人喜欢,玉珍阁的小娘子很喜欢你,每天都会给你留些点心。” 他笑眯眯地看着宋翎变得有些不自在的脸色,续道:“你是从北方流浪过来的,从口音来看我猜你老家在谷山一带。谷山常年干旱,已经陆续闹了几年匪患,流民倒真是不少,不过你嘛……” 男人打个呵欠,把宋翎的手抓过来放在掌中仔细看:“你不常做农活,看上去也没学过打猎砍柴,所以应该在谷山没呆多久。我来猜一猜……你应该会一点木匠手艺?” 宋翎黑着脸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粗声粗气道:“我学过一点木雕,做过两年的木工学徒。” 然后被买他的木匠打得受不了,找了个机会自己跑了。 男人“哦”了一声,摸摸下巴:“那还真是个手艺人啊,啧啧,小小年纪本事不小,长得居然也这么俊,过几年不知道得迷死多少小姑娘。” 他一面自说自话,一面笑着伸出手来:“自从听说洺筠捡了个小书童我就想见见你了,果真是个有趣的孩子,你好。” 宋翎瞪了男人的手一会儿,方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草草和男人握了一握。这人不知是什么来历,一见面就把他的底细看得透透的,他心惊之余,又觉难堪。这人仿佛无所不知一般,他却连这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心里当真不服气得很。 男人见他气鼓鼓的,笑道:“不问我是谁了?” 宋翎抿了抿唇,将下巴一扬:“不用问我也知道,你会看人,我就不会了?” 男人哈哈大笑:“好,洗耳恭听!” 宋翎也装模作样打量一下男人,“你手上连半个茧子都没有,恐怕一辈子没做过粗活,是个读书人。”他思忖着道:“你的口音纯正,应该是桓安本地人,或者来桓安的时间已经很长……” 宋翎一开始也是有样学样,渐渐的思路愈发清晰,说的话也流畅起来:“你流连市井,连乞丐里的轶闻也熟,住的地方可能就在玉珍阁附近那一块,所以我猜你身上没有功名,要么是家境不太好。”他说着看一眼男人的鞋子,肯定地道:“你身上的衣服虽然料子很好,鞋子却不然,所以你一定家境不太好,我说得对么?” 宋翎一面说,男人一面笑,眼中逐渐流露出欣赏之色,末了拍一拍手,道:“了不起。” 他笑眯眯道:“我确实是个没有功名的穷书生,不过小子,有两点你看错了。”他伸出手来,“第一,我非但干过粗活,还干过很长时间的粗活,我可是个土生土长的农人,虽然这些年都在握笔,手上的痕迹消得差不多了。” “第二,我不是桓安本地人,来桓安一共半年,说起来,咱们也是前后脚进的桓安呢。” 男人伸个懒腰,“小家伙确实聪明,不过其实一个人的外表、衣着、谈吐都可以是假的……哦对了。”男人笑笑,“我姓谭,是教洺筠和你读书的师父,你可以叫我谭先生。” 宋翎差点呛了口水,“你就是谭先生?” 讲学的先生不都是年纪一大把胡子花白的老学究么?堂堂丞相府邸,请个西席难道不应该请个声名在外的大儒之类? 谭先生清楚看到了宋翎的疑惑,反而面有得色,“怎么,为师如此的年轻俊俏风流倜傥,没想到?” 宋翎面对这不靠谱的先生,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谭先生却不计较,安静了片刻,听瓦片下方传来温洺筠的读书声,笑问宋翎:“你怎么不陪他读书?” 宋翎闷闷道:“我不识字。” “以你的出身,读书识字的机会来之不易,为什么不去听?”谭先生问。 这人虽不靠谱,不修边幅,却并不惹人讨厌,对宋翎的态度也一直柔和。宋翎顿了顿,道:“识字我要学,只是这些四书五经……我读了也没用。” 谭先生摇头晃脑:“读书的用处大着啊,可以考取功名,换得今后富贵尊荣,你横竖不能做一辈子乞丐,也不能做一辈子书童。” 不想宋翎却不受他忽悠,反问:“说得这么好听,你为什么不去考取功名?” 这孩子唇角露出一丝凉薄而清醒的冷笑:“坊间都说‘家无贵戚勿考学’。朝廷举官都看出身,出身一般的人,就算拼了命考上了功名,也不过是个笑话。并且考学也是要良民才能考的,我之前无籍,不过是个流民,现在入了奴籍,也不过是一辈子的下人,什么时候轮得到我做读书考功名的梦了?” 宋翎做乞丐的时候,给自己设想过无数条路。他或许会成为一个手艺人,有了钱或许能去做点买卖,但三百六十行,哪怕卖身去做小倌似乎都不是不可行,唯有这万人向往的读书的路,从一开始就是堵死的。 所谓富贵尊荣,都是命中注定。这世上大部分挣扎求生的人,从生下来就没有飞黄腾达的可能。 谭先生不料这小乞儿对大楚官制这么清楚,吃了一惊,沉默一会儿,方道:“确实,朝廷任人多看家世,科举出身的官员不受重用,可这其中并非没有例外。” 他笑道:“温大人的一个心腹下属,就是科举出身的庶民。” 宋翎皱眉,“温大人?”因为温洺筠的关系,他实在对温洺筠这好厉害的爹殊无好感。 谭先生神情却是一肃:“温大人是个好官,勤政爱民,用人也不拘一格,敢于启用科举出身的庶民。”他笑道:“你瞧,我姓谭的一无功名二无家财,不也在这温府里教书么?” 这话却让宋翎好奇了:“你是怎么认识温大人的?” 谭先生懒懒道:“几个月前,我才到桓安,在衡水街上支了个铺子卖字画,生意倒是不错,还能糊口。” “有一天,一个人路过,问我会写什么。我说只要你说个名字,历朝名家的字体我都会写。他说他想知道的是我会写什么内容,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说个名字,四书五经经史子集诸子百家,只要不是太偏门的书,我都倒背如流。” 宋翎听得稍微屏息,这谭先生年纪轻轻,如若真是个农家出身,真不知是有了何等际遇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人听了,说我说大话,就考校我。我一一将他的问题答了,问他,您究竟要写什么字?他笑了笑,让我写四个字,大好河山。” 谭先生说罢,拍了拍宋翎的肩,“大好河山,大好男儿,岂能没有抱负?你小子才这个年纪,人又聪明,前途不可限量,正是好好学东西的年纪,怎知将来就没有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等着你?就算你做不了顶尖的大人物,如果你能考学做官,体恤百姓,不也能免许多孩子像你今日这样,流离失所,露宿街头?” 宋翎听到最后一句,稍微红了眼眶,沉默许久,道:“先生说的是。” 他现在有吃有穿了,可也不能任由自己成为一个泯然众人的小角色。他还有仇未报,恩未还,还未能住上属于自己的大宅子,还未能偿还那夜雪地里鲜红的血色,怎能将所有时间都花费在玩闹上? 从这天起,宋翎真正开始用功读书。十岁启蒙已经是比较晚的了,他跟不上温洺筠的进度,谭先生就单独给他开小灶,但宋翎脑子灵光,这些之乎者也的东西一旦用心学,就进步得极快,谭先生教得开心,他学得也开心,师徒俩相处颇好,一时连温洺筠读书也比之前认真了。 这变化让锦华苑众人又惊又喜,连张妈看宋翎都顺眼了,又成日被宋翎变着花样讲好话听,渐渐的就喜欢上了这小猴子。 高兴了没几天,谭先生据说突然来了朋友,休息了一天,没来讲课。 于是勤奋用功了几天的宋翎如同一只终于从五指山下钻出来的泼猴,故态复萌,开始寻思着闯祸。 这几日里,那传说中的温大人仍然不见踪影,宋翎绕着闷闷不乐的温洺筠转了一圈,下了决断:“我们出府玩去!” 等张妈发现这俩小崽子不在府里,宋翎已经带温洺筠偷偷溜进了城中一家小酒楼。酒楼里聚了不少人,俩小挤进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坐在酒楼大堂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 “今天咱们要说的,可是天字第一号的风云人物,诸位恐怕已经猜到了,当朝第一号传奇人物,当属温珏温相爷啊!” 5.温珏 提出来出府玩,是宋翎的主意。提出来听评书,倒是温洺筠的主意。 温洺筠跟着宋翎,做了自己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出府之后反而没多少顾忌了,只想玩个痛快,不过有宋翎在,还真是什么幺蛾子都没出——宋翎对市井间的种种门道最是门清,离府前已经让温洺筠换上了他自己的衣裳,路上再小心行事,一路半点麻烦都没惹出来。 就这么顺顺利利溜进酒楼开始听评书,结果评书第一句话就砸得两人都怔住了。宋翎是惊讶,温洺筠是神色复杂,两人对视一眼,最终乖乖坐下,听那说书人狂侃。 酒楼里人不少,说书人恐怕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又或昨夜喝醉了酒还没醒,才敢公然议论当朝官员。不过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之所以说温相爷是如今的第一号风云人物,这个咱们还得从头说起。”说书人卖个关子,“大家都知道了,前不久,先帝爷驾鹤西去,不过大家知道这新皇帝是谁么?” 桓安天子脚下,对这天家消息总是比其它地方灵通的,当即有人道:“怎么不知道,还能是谁啊,当然是太子啊。” 说书人笑道:“当然是太子爷了,可先帝早逝,这太子爷才十来岁年纪。先帝爷忧心江山不稳,于是留下了遗诏,让大臣辅政。” 酒楼里人多口杂,说书人每说一句,都有人要回嘴顶上一顶,“你瞎编的,皇宫大内的事,你怎么知道?” 说书人也不恼:“本就是说故事,还请客官听我慢慢道来。大家想啊,小皇帝十岁,凭他一个人,当然是坐不稳这江山的,无论如何得让大臣搭把手,而先帝爷生前最宠信的臣子,说起来大家都知道了,非温相爷莫属啊!” 他随手一拍惊堂木,“说起温相爷,大家都知道他出身不凡,余湖温家,那可是从本朝开国起就有的世家大族,正经的书香门第。温相爷这一支温家人后来到了桓安,所以也叫桓安温家。桓安温家也曾飞黄腾达一时,后来却遭了横祸,满门获罪,温相爷那时不巧,正十几岁,就遇上了这等事,那时大家都觉得,这桓安温家再也起不来了。” “不过既然是传奇,就必然有这万一。温相爷在家败之后入朝为官,而后在短短几年内一路飞黄腾达,最后靠着先帝爷的宠信当上丞相,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如今这改朝换代,也没能影响他的地位。” 堂内议论纷纷,说书人却越说越激动,盖住了所有的杂音,“如今先帝去了,小皇帝年龄尚幼不足以亲政,而这天下大权,岂不是就在辅政大臣手里么?要我说,温相爷如今哪里还是丞相啊,分明是我大楚的摄政王!” 一句话出,满堂皆惊。这已经不仅仅是议论朝政了,分明是暗指温珏臣子之身,窃国篡权!这话若是给官家听到,保不齐会惹出什么祸。当即也没什么人附和了,宋翎看一眼脸色苍白的温洺筠,凑在他耳畔低声道:“我们走,这儿恐怕不太平。” 他这边刚想脚底抹油,那边就有人惊呼:“官兵来了!” 酒楼里所有人大惊失色,却见一队官兵不知何时已将酒楼围住,为首一人腰间佩刀,将整个酒楼环视一圈,阴测测道:“非议朝政?” “官老爷冤枉,是那说书人胆大包天,信口开河!”有人义愤填膺,说到一半,愣了,“那说书人呢?” 只见适才还坐在堂前的说书人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 其它人莫名其妙,宋翎却看得分明,这说书人说完那诛心的一句话,趁着所有人都被官兵吸引了注意力,竟是飞快地往桌下一钻,接着衣袍一褪胡子一撕,站起来时已经彻底变了样子。 这手法实在干净利落,宋翎若非一直盯着那说书人,且仗着人矮,蹲下身把桌下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恐怕也会被糊弄过去。这说书人非但不是喝醉了酒胡言乱语,而是早有预谋! 但他耗费如此代价,就是为了喊出那句“温珏是大楚摄政王”?更蹊跷的是,酒楼这评书才开讲没多久,这家酒楼也不是什么有名气的大酒楼,这些官兵怎么来的这么迅速? 宋翎眉头紧皱,年幼如他,也从这件事里嗅到了一丝诡异的气息。然而如今这状况却不容他多想,只见领头的官兵扫了一圈,见说书人毫无踪影,当即冷笑一声,“搜!酒楼给我封上,里面的人一个也别想走,我倒要看看,天子脚下,有谁敢非议朝政,往相爷身上泼脏水?” 宋翎色变,这下当真是谁也走不成了,这么多官兵,他和温洺筠还能插翅膀飞了?可温相爷身份如此特殊,温洺筠身为他的独子,如果身份暴露被人盯上,这事也定难善了。 不行……得想个法子。 宋翎猛地回头,在人群中找寻变了模样的说书人,看了一圈,却毫无所获,他不过稍移了注意力,那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宋翎眉头紧皱,忽觉有人轻抚了一下他的手,是温洺筠。 在这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当口,温洺筠反而镇定如恒,平静地坐在原地,抿一口茶:“别急,这人看服饰,只是个巡卫,抓不了这么多人。等到傍晚巡卫会换班,紧接着是宵禁,我们只是小孩,不会引起他们的主意。” 温洺筠到底是世家公子,见过大世面,对这小阵仗丁点不放在眼里。宋翎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脊背,忍不住笑了,凑到他耳畔低声说:“少爷,你就算这么坐着,就足够引人注目了呢。” 温洺筠一愣,意识到自己似乎确实坐得太端正了一些,在这市井小酒馆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听宋翎在他耳畔轻声道:“真等到宵禁了再回去,恐怕会被张妈给念死。委屈您先把背弯一弯,头往下埋些……” 宋翎一面说话,一面打量四周情况,忽然看到一人,目光一凝,道:“少爷你先坐会儿,我去探探情况,我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 温洺筠惊讶地睁大眼,就见宋翎身子一躬,已经跑远了。他愣了愣神,方才有些迟疑地弯起了背,换了一个对他而言放松得有些异样的坐姿。温家礼教森严,他在家如果敢这样坐,那少不了就是一顿排头,日久天长,倒是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 官兵搜人搜了半天,却并无多少进展,拉着人一个个盘问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领头人面上露出焦急之色。正如温洺筠所料,领头官兵品级不高,做不得抓这么多人的事,闹了一阵,酒楼里的其它客人怨气渐渐大了,这桓安城天子脚下,哪怕是普通老百姓,也有和权贵沾亲带故的,这不,刚过一会儿,就有人出头和官兵纠缠。 纠缠了半天,领头的官兵竟是比温洺筠想象的还早服软,带了部下撤了。温洺筠松一口气,然而环目四顾,始终不见宋翎,不由急了,皱眉找寻起来。 “小公子是在找什么?”一人忽然在他身后发问。 看这人打扮,应是酒楼的客人,经官兵这么一闹,酒楼里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人是专门留下来管闲事的?温洺筠觉得奇怪,却也没多想,随口道:“没什么。”就欲走开。 不想刚走出一步,手忽然被人抓住了,那人笑道:“我刚才看着还不敢认,小公子细皮嫩肉,当真是高门大户才养得出的公子哥儿呢。” 温洺筠色变,他大意了,自己一身粗布麻衣,这人竟管他叫小公子,而他居然也疏忽了这点,没有警觉!他当即挣扎起来,却已经太晚,酒楼空空荡荡,店里几个伙计听他呼救,竟都没有要动一下的意思,显然和这人是一伙的! 男人轻易地把温洺筠提在手里,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面孔,“原来真是温小公子,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男人皮肤苍白,模样阴柔,温洺筠听他说话,却觉得熟悉,忽然醒悟:“是你!” 这分明是那个说书人的声音! 男人露出个笑容:“还不太蠢。不过今天收获不错。” 他拎着温洺筠就往后院走,温洺筠自知无力挣脱,冷静质问:“你要我做什么?” “聪明的小公子,你乖乖闭嘴就好。”男人笑笑,行至后院中央,打开地窖,正想把温洺筠扔进去,忽然闷哼了一声。 宋翎不知何时埋伏在了后院角落处,见男人路过,狠狠上去给了他一闷棍! “快跑!” 温洺筠反应异常地快,猛地在男人脸上加了一拳,而后趁着男人松手,闷头就往院外跑。 宋翎一闷棍砸完,也想往外跑,不料男人虽然一连被打了两下,却很快回过神来,飞快向温洺筠的方向追去。宋翎哪能依他,当即过去挡,男人见他挡道,也不客气,一拳将他击飞了出去! 温洺筠回头查看情况,刚好看见这一幕,当即大急。宋翎人在空中,晕头转向,看他站在原地不动,也是大急:“跑啊!” 话音刚落,宋翎重重摔落在地,他闷哼一声,丁点不迟疑,爬起来抓住温洺筠就从后门往外跑。这时店里的其它伙计已经追上了他们,宋翎一面跑,一面大喊:“官老爷救命啊!刚才那非议朝政的说书人就在这儿!他们这是要反了天啊!” 适才散去的官兵没走多远,宋翎嗓门又大,竟真的惊动了几个官兵。这厢局势乱成一团,追出的酒楼伙计只得不甘心地先退一步,避免事情闹大,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宋翎却已带着温洺筠跑远了。 酒楼之中,两个官兵去而复返,盘问了半晌。酒楼老板点头呵腰地送了点银子上去,总算把这事儿给平了。 改头换面的说书人坐在酒楼中央,神色阴沉地喝一壶茶。 官兵走了,有伙计小心翼翼地觑着他脸色,道:“冷先生,这次不巧,让那两个小崽子跑了,要不要再抓来?” 冷先生摇了摇头:“罢了,送上门来是意外之喜,没有也没什么遗憾。让人加把劲,继续散布消息。我倒要看看,于家和温家,究竟哪边先忍不住动手。”他笑道:“桓安风平浪静,哪还有我们的饭吃?等他们打起来了,咱们才好赚钱啊。” 6.誓言 “你的伤还好么?”温洺筠气喘吁吁,看一眼身后的宋翎。 两人一通乱跑,已经跑到了城北荒僻处的一个小土坡上,可算甩掉了身后的麻烦。宋翎一屁股坐在土坡上,抹一把额头的汗,喘着粗气道:“没事……哎哟!” 他累得狠了,四仰八叉往下一趟,就想休息一下,结果不慎碰到了左肩的伤口,钻心地疼。温洺筠沉着脸一把拉开他肩头的衣服,只见一片极其难看的乌青,皱眉道:“不行,我们快些回府,你的伤要尽快包扎。” “可别……少爷你别拉我,让我休息一会儿,跑不动了。这个是小伤,没伤筋没动骨没脱臼的,我皮糙肉厚,扛得住。少爷你没事就好。”宋翎龇牙咧嘴,逞强说话的同时额角直冒冷汗,“那天杀的王八蛋下手还真重,小爷下次有机会一定打他个狗吃|屎!” 他说着说着就忍不住骂上了脏话,温洺筠听得皱眉,却未制止,倒是宋翎见他神色,醒悟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我忘了少爷你不爱听这些。” “没事。只是在府里你可不能这样,叫人听到了会挨打。”温洺筠环视一圈,没找着可用的东西,干脆就伸出一只腿给宋翎当枕头,“你先休息一会儿,等好些了我们就回府。” 宋翎舒舒服服地躺下,懒洋洋道:“我在府里当然不会这样说了。我都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说。这脏话嘛粗是粗,可是对有些人,那真的是不骂不解恨,有气憋在心里,日久天长,不得把人憋坏了?” 这人说起这“应该说脏话”的大道理,倒是头头是道,温洺筠失笑,正要说话,就见宋翎仰着头看他,微微一笑:“少爷你也是,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不敢往外倒。你要有什么事,记得都和我说一声。宋翎蒙你救命之恩,这条命是你的,请你千万要信得过我。” 于是温洺筠一句话梗在喉头,一时说不出来,只觉心间稍微发热,过了一会儿,才垂下眼,低声道:“刚才在酒楼里,我还以为你跑了。” “少爷你这是说什么呢,姓宋的虽无赖,却绝不食言,你还没脱险,我哪能自己逃命?”宋翎叹口气,“我在酒楼里,是去追那个说书人了。那个说书人会变脸,真的古怪得很,也不知他是怎么认出你来的。” 说起这茬,温洺筠想起什么似的,摊开手掌,“这是我刚才趁乱从他衣服上拽下来的。” 宋翎好奇地探过头来看,只见温洺筠掌中是个小小的香囊,香囊上绣着半弯月牙。两人翻过来覆过去将那香囊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宋翎悻悻道:“没准是他相好给他绣的?” 温洺筠看着那弯月牙,也是困惑,最后只得将香囊收起,不理这茬了。 说话间,天色渐暮。温洺筠索性也躺在小山坡上,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宋翎费劲地侧过身子对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少爷,刚才那说书人说的……关于老爷的事,是真的么?” 温洺筠神色复杂,顿了一顿,方道:“我不确定,不过……应该是真的。父亲确实……最受先帝宠信。” 温洺筠每每提起父亲,情绪都会不好。宋翎看着他皱起的眉头,顿时想到带他出府的原意就是让他散散心,别再想那永远不回家的劳什子爹,只觉自己实在问了个蠢问题,立马道:“我的错,我不该问这个,那说书人满口胡言,口才还不比我呢,来来来,我给你讲个笑话听!” 宋翎铁了心要让温洺筠笑,搜肠刮肚,愣是被他找出一个编得精妙的笑话,绘声绘色说完,成功让温洺筠破功,笑了出来。 这小少爷皮肤细白,漂亮得几乎像个小女孩,笑起来眉眼弯弯,霎是好看。宋翎看得高兴,也笑了起来:“走走走,咱们准备回府,路上再买一串冰糖葫芦吃。少爷你可没吃过街边卖的冰糖葫芦,可甜了!” 他风风火火的性子,一面说着话,一面爬了起来,不想还没迈出一步,手就被拉住了。他愕然回头,发现温洺筠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在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宋翎将那东西拿起来看了一眼,却是半块玉佩。 “这个给你。”温洺筠手里拿着另外半块玉佩,神色郑重,“这块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小时候不小心,把这玉佩摔成了两半,但舍不得丢,就两块一直戴着。” 他温和一笑:“我救了你的命,你今天也算救了我的命,咱们就打平了,别计较这些。我没什么东西好答谢你,希望你收下这块玉佩。”他认真地道,“今后咱们就是兄弟了。” 宋翎呆呆握着那半截玉佩,玉佩的断口坑坑洼洼,却丁点不扎手,触感异常柔和。 玉是暖玉,温润暖意透过他冰凉的手,一直沁到他心口。 宋翎短暂的人生里,见过无数豺狼虎豹,打他的骂他的欺负他的抓他去卖的,他都横眉冷笑以对,从不服输。也有过罕见的几个对他好的人,可好人似乎都来得快去得也快,和他没缘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们是兄弟”。 并非高高在上的怜悯,也非浅薄虚伪的善意,而是实实在在的交心。 他内心震动,忽然眼圈发红,许久,方才露出一个笑容,郑重道:“好,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今后我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义不容辞!” 宋翎在街边打混久了,总爱说几句英勇无畏、男子气概十足的大话,温洺筠弯眉一笑,无奈摇头:“我可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走,我们去吃冰糖葫芦。” 之后许多年里,温洺筠每每想到宋翎,都会想到这一幕,想到那一块被摔得坑坑洼洼的半块玉佩,想到那时年少,天真得可笑的自己。 那一夜发生的所有事,在他脑子里似乎都分外清晰,包括那天傍晚,他们在街边吃的那一串冰糖葫芦。 那不过是街边的小吃,粗制滥造,温洺筠却第一次吃,新奇之余,颇觉喜欢,于是恋恋不舍地舔了许久,等他终于吃完,两人偷偷溜回府上,正缩头缩脑打算面对张妈的河东狮吼,却惊觉温府门前灯火通明,朱门大开。 一顶极其气派的八人大轿停在温府门口,轿中人一身官袍,缓缓步出。 温洺筠终于见到了几乎一月未回府的父亲,而宋翎,则是在有生之年,第一次见着了传说中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的温珏。 7.月夜 宋翎一直觉得,官老爷必然大腹便便——这些人养尊处优,不长膘好像说不过去。 可出乎他意料,轿中走出的人身材瘦高,身姿挺拔,硬生生将一身富贵雍容的大红官服穿出了飘逸之感。宋翎远远望了一眼那道修竹似的背影,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温洺筠。 据说温洺筠模样和这温大人一点不像,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少爷十余年后,一定是这个模样。 谭先生闲来无事,向他侃侃而谈的所谓世家风骨并非虚言,可这些所谓的芝兰玉树、君子风度,得用几代人的尊荣权势,并无数的金银财宝才堆得出来。卑微如宋翎,连自己身上的泥痕疮疤都洗不干净,只能远远看一眼这路过的风景。 丞相大人将将站定,府前就跪了一溜的人,宋翎眼尖,在跪着的人里见着了张妈,当即心里咯噔一下,小声道:“少爷,咱们是先避风头,还是现在回去?” 这相爷早不回家晚不回家,赶这个时间回来,实在是寸了。温洺筠望着自己的父亲,神情在惧怕里有隐隐的憧憬,却不说话,宋翎见他沉默,只得也躲着不动,拿眼睛偷偷瞄那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的侧脸。 温相爷红衣黑冠,面如冠玉,长眉入鬓,只单单在那站着,就自有一种尊贵优雅之感。宋翎远远瞧着,只觉这丞相大人仿佛站在云端上,浑不似个人间人物,一时竟是看呆了。 这才是戏文里唱的帝王将相一类的人物啊。 这么片刻功夫,张妈已跪在门口说了一大堆,神情激动,不用想也知道是说“小少爷离府”这件天大的事,宋翎看得心里打鼓,知道这次玩大了,然而温珏神色始终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正想着,忽见另一顶轿子往府前靠近。 这一顶轿子不过是两人抬的小轿,轿中走下一人,也着官服,才下轿就向温珏行礼,显然是温珏下属。 这人似有要事,打断张妈的话,直接和温珏交谈了起来,温珏微微颔首,三言两语挥退下人,两位大人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进了府。一直到府前跪着的所有下人散开,厚重朱门合上,看门人在府门前挂起灯笼,宋翎才终于确定:温珏什么都不打算做。 这位丞相大人一个月不回府,回府得知自己的独子私自出门未归,不着急不生气,甚至连找人都不打算找,就这么脸色也不变,施施然和下属议事去了。 就算是傻子,恐怕也能看明白,温洺筠这个少爷,在温珏这个家主眼中,当真可有可无。 宋翎小心翼翼地看着温洺筠,他向来口若悬河,这时却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说不出来,最终只憋出一句:“少爷,咱们回去么?”他当然可以愤愤骂一句温珏,可这除了戳温洺筠心口,还有什么用? 温洺筠垂着眼,神情平静:“回去,张妈该急死了。” 两人从藏身的角落出来,叩开温府的朱门,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迎接他们的果然是张妈的惊喜与无尽的念叨,宋翎还挨了几下打。少爷回府的消息自然也报给了温珏,换来了冷冰冰一句话——“罚少爷跪两个时辰,记记规矩”。 这毫不容情的责罚成了压垮温洺筠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向来温和沉稳的小公子眼圈霎时红了,仰了仰头,才没让眼泪流出来。宋翎看在眼中,只觉一股怒气直冲胸膛,道:“你去歇着,我帮你跪,这种爹不要也罢!” 最后一句混账话自然让他又挨了打骂,宋翎却气哼哼的,始终不服气,温洺筠见他气红了脸,终于露出个苦涩的笑容:“罚的是我不是你,入夜外面可凉了,你别凑热闹。” 他坚持要跪,宋翎劝不过,却也不肯回屋。僵持到最后,两小齐齐跪在锦华苑的院子里,抬头看晚霞收歇,夜幕降临,寒风劲吹。 两人都换过衣服,温洺筠在张妈叮嘱下,穿得尤其厚实,并不太冷,可这么枯跪着却着实磨人。尤其两人都沉默着——温洺筠神情低落,宋翎却是心里憋着一股闷气,又是为温洺筠不平,又是烦躁,沉默许久,看着温洺筠低垂的眉眼,终是憋不住开了口:“少爷,你说过,我们是兄弟。” 温洺筠怔了怔,“嗯。” 宋翎道:“既然是兄弟,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祸是我撺掇你闯的,所以这罚当然该我认。”他说着抓抓脑袋,“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也……没法子宽慰你,只是少爷,请你记住,就算有的人眼瞎了不要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握着手里的半块玉佩,重复道:“姓宋的这条命是你的。” 面对温洺筠,宋翎将自己的情意和性命都交付得很干脆——或许是因为他的情意和他的命都太贱,不值得大价钱。 他独自一人在天寒地冻里走了太久,才终于遇到那一丝暖意,对他来说,这星星点点的暖意已经弥足珍贵,所以他恨不得用自己的胸膛将这份温暖护住,捂热了,让它永不消弭。 “谢谢你。”温洺筠点头,唇角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不过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 话匣子一开,气氛就没那么尴尬了,两人默契地没有提起温珏,而是谈天说地。这个说以后出去玩得小心再小心,那个叹以后恐怕很难出去玩了。说着说着,宋翎倒觉得饿了,捂着肚子道:“今天月亮真圆,真想啃一口上去……” 月出如轮,月华皎洁。 温洺筠莞尔,也抬起望月,轻声道:“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白云端。” 这首还是他刚学字不久,温珏亲自教他读的唯一一首诗。 宋翎启蒙时间虽短,但这诗本就浅显,于是也听懂了,笑道:“可真像个白玉做的盘子,虽然我还是想吃饼。” 温洺筠也笑,“你说,如果这月亮之上真有月宫,不知得多漂亮啊。”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 白兔捣药成,问谁何与餐? 他记得自己学诗的时候,十分好奇,就缠着温珏问:“月亮上真有月宫么?真有玉兔和仙人?”换来温珏一声稍带讽刺的轻笑:“人间只有是非,月上只有孤寒,这世上哪有仙境可言?” 当初他不懂这句话,现在懂了。这世上确实没有仙境可言,而父亲也……只是不在意他而已。 温洺筠神情稍微黯淡,忽听宋翎道:“哎呀,有鸟,如果能射下来加餐就好了!” 这小子约莫饿疯了,脑子里只装着一个吃字,温洺筠无奈摇头,凝神看一眼那在月下飞过的所谓的“鸟”,神色却稍变,轻声道:“那是送信用的。” 平民中也有人用飞鸟传信,但多用信鸽,这空中飞过的,却赫然是只鹰,能用得起鹰传信的,哪怕在这桓安,恐怕也数不出几个。 温洺筠眉头微皱,看着那鹰的身影自明月上掠过,在月轮上映出一点暗色,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安之感,久久不散。 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 8.两难 信鹰在月色映照下,很快出了桓安,振翅往远方飞去。 温府内院,书房之中,一人站在窗前,仰头看那鹰的去向,笑了笑:“大人,于家这是要坐不住了。” “随它去。”温珏正坐案前,轻抿一口茶,淡淡道。 窗边人失笑,点头道:“左右桓安是大人的地界,就算是于家,也轻易不敢违逆您。” 他随手将窗户合上,话锋一转:“这鹰往北疆去,看来是去找于震无疑了。于大将军镇守北疆,威名赫赫。此事若处理不当,恐怕棘手,大人认为当如何行事?” 温珏轻笑,“你怎么看?” 窗边人挑眉,毫不迟疑道:“想动于家,必除于震。” 这人三十五六年纪,一身官袍,却是先前匆匆乘轿赶往温府的官员。此人名叫谢华韵,乃是当朝吏部尚书。 要说这谢华韵,也是桓安一号传奇人物了。 吏部掌官员任免,乃是不可多得的肥差,吏部尚书更是吏部之首,虽受命于丞相,却也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能在不满四十岁时就爬上这个位置,已足见谢华韵的厉害之处,可这人身上最传奇之处却在于他的出身。 在大楚满朝沾亲带故的世家子弟中,谢华韵是真真正正的寒门庶子,十七八岁时孤身离乡,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进了桓安的城门,而后科举夺魁,沉浮宦海十数年,在这最重出身的大楚官场中,走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青云之路。 不过这寒门显贵之所以能成传奇,少不了温珏的推波助澜,一路提携。至如今,温珏权倾朝野,谢华韵也几乎成了温珏的头号心腹。能让这二人星夜密议商讨对应的于家,自然也不容小觑。 毕竟,对大楚朝政熟悉的人都知道,在温珏掌权之前,上一个权倾朝野的丞相爷,正是于家的当家,于檀于大人。 于家世代为官,树大根深,枝繁叶茂,约二十年前,温家获罪一蹶不振,于家却迎来真正意义上的巅峰。于檀登上丞相之位,圣宠日隆,开始了无限风光。 于檀有一子一女,长子从军,战功赫赫,封大将军,幼女入宫封后,之后更是诞下太子。于家成帝王姻亲,地位更是固若金汤,若非温珏后来居上,扳倒于檀,独占帝宠,于家没准还会继续风光个几十年。 人说风水轮流转,温珏掌权,于家就跟着衰落,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到底还留着那么最后一口气。如今先帝归西,温于两家,连同着这大楚政局,就又走到了一个“转”的当口。 可究竟往哪边转,两边都说不准。 于家势弱,然而外有于震兵权未削,内有小太子登基为帝,只苦于小皇帝年纪太幼,无力掌权。 温珏权倾朝野,摄政揽朝,如今行使的已是天子之权,乍看难以撼动,可在座两人都心知肚明——小皇帝年幼不假,可终会长大,等小皇帝安稳长大了,可还有温珏的活路? 温珏斗败于家,在风口浪尖呆了这么久,权可压帝,即使他想抽身,也没法抽,一退就是万劫不复,可如若往前,谁又知道不是万劫不复呢? 温府看似富丽堂皇,无比风光,其实已经走到了生死关头,前路莫测。 温珏含笑,从容抿一口茶,“本朝旧例,武将回帝都面圣时必须交还兵符,此次新皇登基,只要于震回朝,我们就能削他的兵权。” 这丞相大人年轻优雅,对待幼子虽是个冷心人,却绝非冷面人——温相爷教养良好,谈吐温和,待人接物从来和气,不吝笑容,风度翩翩,八面玲珑。 谢华韵一叹:“下官日前发书信请他回桓安面见新帝,至今毫无音讯,如今这信鹰一飞,想来于将军更是不会回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于将军到底兵权在手,哪怕以此为由给他治罪,也怕生变啊。下官鲁钝,究竟如何行事,还请大人示下。” 他一面说话,一面极其自然地拿过茶壶,细心地给温珏斟茶,斟茶的手法漂亮干净,显然是练过茶道的。待这一番话说完,这朝廷命官又躬身将茶杯置于温珏的左手侧,之后方不慌不忙地拿起自己的茶杯。 两人谈的是秘事,自然无下人在旁伺候,而谢华韵寒门出身却能飞黄腾达,靠的也是八面玲珑。只是温相爷贵族出身,含笑对人乃是君子风度,令人赏心悦目。到谢华韵这么个寒门子弟身上,含笑对人就成了笑脸迎人,多了那么一分圆滑市侩。 不过聪明人的圆滑并不讨厌,尤其是他还很细心——温珏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谢华韵将茶杯放在了他的左手边,而温珏惯用左手。 温珏将茶饮尽,方慢条斯理地道:“于震总要对付,不过边关战局不稳,倒是不必急在一时……”他笑了笑,声音低幽,“于家满门倒行逆施,贪得无厌,却偏偏出了于震这个忠臣良将,即使他手里有兵权,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出兵干预……即使他想,我也不会让他成事。”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比起于震,小皇帝才是重中之重。” 谢华韵沉默片刻:“于家是小皇帝现在唯一的臂膀。” 温珏笑着摇头:“不,哪怕于震没了,小皇帝只要亲政掌权,他想要多少心腹就能有多少心腹,想要多少将军就能有多少将军。”他的权是先帝给的,就算小皇帝不是于家女所生,也不会容忍有这么个权可压帝的主儿安稳坐着,若要破解如今困局,关键却还在小皇帝身上…… 小皇帝不可能永不长大,也不可能永不亲政。即使温珏权倾朝野,也做不到这一点。 房内安静了一会儿。 良久,谢华韵缓缓道:“相爷究竟有没有想过,往前一步?” 他问得含蓄,但大家都是聪明人,温珏微笑,这次却沉默了,点了点头,又摇头,“如若往前一步,到时候要面对的,可就不仅仅是于家,也不仅仅是于震了。”即使他杀了幼帝,他也是名不正言不顺,非得腥风血雨历遍,将这河山搅个底朝天,才有重见太平的可能。 可这代价,实在太大了。胜机渺茫不说,这十余年来励精图治,勤勉理政,可不是为了有一日把这河山倾覆的。 温珏抬眼,看着墙上挂着的“大好河山”四字,陷入沉默。 他固然是个宦海沉浮、权欲熏心的庸人,却也尽力想做一个好官。 温珏不言不语,谢华韵却似乎已有所得,躬身行了一礼:“下官明白了,如今局势仍在掌控之中,我们还有时日。华音静待相爷决断。今日夜已深,大人多日未曾好眠,还请好好休息,我就不多叨扰了。” 华音是谢华韵的字,这字恰合他这个人——说得比唱得好听。温珏点点头,而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最近于檀见先帝去世,又开始活动,笼络了不少言官,你最近行事收敛些,别让人抓着把柄,明白么?” 谢华韵神色一僵,而后面上很快挂起笑容:“是,下官一定注意。” 温珏见状摇了摇头。这世上人无十全十美,谢华韵是个极其好用的下属——能干,办事利落,能出奇招,并且极擅与人相处周旋,兼之寒门出身,背景清白。可也正因为是寒门出身,这人约莫是早年穷怕了,发迹后实实在在钻进了钱眼子里,再难抽身。 大楚官场被权贵把持,官员之间送礼往来,猫腻诸多,各个家族又势大根深,想要将这浑水理清几乎不可能。谢华韵做得并不过分,温珏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但这人却仍嫌钱不够,又私下经商,这下实在是一团乱。大楚律令名文规定经商者不得入仕,入仕者不得经商,如果真被言官抓到什么把柄弹劾一笔,那就好看了。 不过最有趣的是,这人虽钻进了钱眼子里,却还是个一毛不拔的吝啬鬼,生活简朴得近乎拮据,出门代步用个两人抬的小轿已是因为有破天荒的急事,不纳姬妾不修宅邸,实在让人好奇,这人攒这么多钱,是想带进棺材里枕着睡么? 不过现在还真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温珏送谢华韵行至院门前,忽听一家丁来报:“老爷,少爷来向您请安。” 已经跪完了么?温珏眯了眯眼,看到了远处等候的两个小崽子,他罚的一个人,跪的却是两个人,看来这新来的小书童还真是忠心耿耿。他微微一笑:“让他们过来。” 两个小家伙慢吞吞地过来,宋翎埋着头闷闷地行礼问安,温洺筠则是慢条斯理,平静地向父亲请安,又礼貌地向谢华韵问好。 谢华韵跟温珏的时间颇长,知道相爷这家务事不能用常理推断,不过见温洺筠温和有礼,仍是笑着回道:“多谢小公子了。” 他说着视线一偏,正巧看到温洺筠身旁的宋翎抬起头来,于是唇角的笑容僵在了当场。 这沉浮宦海十几年,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一张脸皮堪称刀枪不入的人精呆立了有一会儿,方颤声道:“相爷,这孩子……” 温珏不料谢华韵失态至此,皱眉一侧头,恰好也看见了宋翎的面孔,面上神色骤变,凤眼微垂,打量宋翎的目光近乎凌厉。 宋翎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他才洗过脸,脸上没有脏东西啊,这两个官老爷究竟犯了什么邪?他心里烦躁之余,又莫名有些不安,正想着快点告退,就见温珏目露奇光,缓缓道:“送少爷回锦华苑,这孩子留下。” 9.毒计 宋翎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丞相老爷侧目的东西。 可温珏已经发话,没有他拒绝的份儿,宋翎疑惑之余,只得向温洺筠笑了笑,而后垂着头,规规矩矩地跟温珏进了内院。 他是个粗鄙凶狠的野小子不假,却十分懂得审时度势,在能决定他生死存亡的大人物面前,总是谨慎而又乖巧的,这份机变曾多次救了他的命。可与他的机变同样敏锐的是他的直觉,越往里走,宋翎就觉得心中不安之感越发浓重,步子沉甸甸的。 这是温洺筠也不被允许进入的,温府内院。他一个下人,究竟凭什么来这种地方?他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小角色,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有什么奇怪的? 宋翎满腹疑窦,在屋子里站定,小心翼翼道:“小的宋翎,不知老爷有什么事?” 屋子很宽敞,但门窗都关着,只有谢华韵和温珏二人在屋内,宋翎被两人看得心里发毛,真恨不得撒腿就跑。这时却听温珏缓缓开口了:“你叫宋翎,两个月前入桓安乞讨。一月之前,你和另一名乞儿在于家门前被飞马践踏,另一人死于非命,你却被救了,我说得对么?” 宋翎不料这个不着家的丞相大人对自己的情况竟然这么清楚,吃了一惊,谨慎道:“是的,老爷。” 温珏深深看他一眼:“你同伴被杀,你想报仇么?” 宋翎顿了一顿,大大方方抬起头来,眼神发亮:“想。” “好。”温珏勾起唇角,“现在,告诉我你的出身和一切,不要说谎,因为我会知道。”他放柔声音,和颜悦色道:“你告诉我这些,我就告诉你是谁杀了你朋友,我还能帮你报仇雪恨,怎么样,成交么?” 宋翎抿了抿唇,“不知老爷想让小的做什么?” 温珏笑着摇摇头:“你得先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然后我才会告诉你你需要知道的。” 宋翎看着温珏温和的一张笑面,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先不论在当朝丞相面前他有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力,即使有,他也拒绝不了温珏在他眼前垂下的饵。 至于他的出身……宋翎叹口气,也真的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至多也不过是穷极倒霉而已。 一如谭先生所言,宋翎确实是谷山人。 谷山闹了几年的旱灾匪患,本就不是富庶的地方,这下更是被弄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宋翎是家中幼子,养不活,最后五六岁年纪就被爹娘卖给了路过的人牙子,开始了流浪漂泊。 他性子野,趁着买他的第一个人牙子大意,自个儿跑了出去,却无力谋生,最后兜来转去,又被另一个人牙子抓住,将他卖给了一个木匠。 木匠是个醉鬼,一把年纪打着光棍,没事就打宋翎撒气,宋翎待了两年,学了点手艺,而后忍无可忍,趁着木匠醉酒,扔了他一板砖,自己又跑了。那时他的年纪已经八岁出头,懂点事,就这么一个人在街边打着混活下来,为了躲避严冬,方晃晃悠悠混进了这天子脚下的桓安城。 至此,便是他全部的人生了,一言蔽之,穷。 温珏听完,淡淡问道:“按你的说法,你父母穷苦人家,一辈子不识字,怎么能给你取这样的名字?” 宋翎茫然,“这名儿很好么?我的名字是个过路算命人给取的,我爹娘都不识字。” “哦?那这算命的可真是取了一个好名字。”温珏笑了笑,轻声道:“你的仇人姓崔名武,记住了。” 崔武?宋翎稍微一咬牙,正想追问这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忽觉背后一痛,随即眼前一花,失去了意识。 谢华韵将昏倒的宋翎仔细安放在地上,抹一把手心的冷汗,苦笑道:“大人,下官一介书生,实在不擅做这种事,下次请千万不要让下官做这种事了。”他说完,又看一眼昏睡的宋翎,眼皮忽然一跳,叹道:“作孽啊。” 温珏低声问:“你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宋翎脸洗干净,眼睛一闭,眉目显得分外端正。这孩子浓眉大眼,平时显得十分有精神,唯有左眉内侧有一颗殷红的痣,点在眉间,又给他多添了一分秀气。 谢华韵死死盯着那张脸,“像,实在是太像了……除了这颗痣,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是聪明人,一见到这张脸,就清楚地知道他们可以通过这近乎不可能的巧合做什么事,说到这里,忽觉心如鼓槌,顿了一会儿,方道:“可是大人,此事是否太过冒险了?这孩子不过是个小叫花,况且小孩子总会长大,咱们谁都拿不准今后会怎样……”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热,抬头抹了一把额上的热汗,舔了一舔干涩的嘴唇。 相比谢华韵的紧张,温珏却分外从容,脸色甚至都不变一下。他深深看着宋翎面孔,忽然微笑:“无论如何,这孩子既然生了这张脸,就绝不能让他落到其它人手里。此事无论成或不成,都是绝密。” 他抬头看谢华韵,神色温和:“华音,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去查查除了温洺筠之外,有哪些人见过这孩子这张脸,尤其在他进府后……”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声音很轻:“你懂我的意思么?华音。” 谢华韵看着他温和含笑的神情,背脊骤然蹿上一股寒意,躬身应道:“是!” 从他看见这个小乞儿的脸开始,命轮拉开,事情已无转圜于地,而他的身家性命,早在一开始,就被放上了赌桌。 诸事议定,房内逐渐沉寂,屋外僻静处,一个侍女贴着墙,整个人软瘫似地滑倒在地,脸色惨白,一双手死命地捂住嘴巴,却是温洺筠的侍女明依。 这小侍女左等右等不见自家少爷回来,忍不住偷偷来找,仗着常在温府,熟悉路,没被院子边缘的守卫发现,不想机缘巧合,错过了温洺筠,却听到了最不该听的东西。 她浑身发抖,忽然惨白着脸重新站了起来。她得想办法,她要想办法活下去…… 10.长跪 明依脑子里一团乱麻,跌跌撞撞从墙根爬起来往院外走,但慌张太过,步子都软绵绵的,身上更是一阵一阵地发冷,被夜风一吹,冷彻心扉。 她是下人不假,但出身并不低,温家几乎是把她当半个小姐养着,琴棋书画都没落下。正因为受宠,她才敢偷偷溜进内院,也正因为她知书达理,对朝政并非一无所知,才从门内传来的模糊的只言片语中,窥探到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老爷话里的杀意是真的。 他是真的要斩草除根,抹杀府里见过宋翎的下人,确保这瞒天过海之计绝不会败露!不管此计成或不成,老爷都绝不会允许此计败露。 几个下人的命,在所谓“天下大权”的面前,当真是比鸿毛还轻,不值得他为此施舍任何的慈悲。就算是小少爷的死活,老爷也是不在意的? 可是这要命的事被她知道了……明依深深吸气,这相府她不能再待了,趁着现在天还未亮,她要离开相府然后连夜出桓安! 明依跌跌撞撞,居然真的顺利走出了内院,走到一个岔路口,她的步子又迟疑了。 清冽的月光照亮两条岔路,一条通往锦华苑,一条通往温府后门。 因为温洺筠只在锦华苑活动,所以也只有锦华苑的下人见过宋翎。现在她不能幸免,锦华苑里的其它下人自然也…… 总是训斥她却从来不会忘记给她做好吃的的张妈,还有沉默却温厚的张叔,还有其它人…… 明依的眼泪唰地下来了,迟疑一会儿,终于抽噎着向锦华苑飞奔而去。 她想,不管大家信不信她说的话,她提醒一句让大家马上跑,也算是对自己良心的一个交代。无论如何,她不能只顾着自己逃命,坐视亲人朋友去死……这种事做一次已经足够,她说什么都不能做第二次。 明依怀抱着这个念头,却甚至没能跑回锦华苑。 她不知道的是,就算她不跑回来报信,她其实也没有逃出温府的机会,温府的守卫或许有些玩忽职守,温珏可不是傻子。 温珏站在回锦华苑必经的别院中央,神情关切地看着她:“跑累了,不休息一会儿么?” 明依睁着一双泪眼,看着那个柔软温和毫无破绽的笑容,止不住浑身颤抖,忽然跪倒在地,拼命磕头:“求老爷饶命,求老爷饶命!明依真的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您大可把我当成一个痴子傻子。老爷在明家满门被屠之际收留明依,对明依恩同再造,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明依就算自己死,也绝不会出卖老爷,求老爷饶命!” 明依磕头磕得太狠,额头已经血迹斑斑,生死关头,她的脑子转得空前的快,任何想到的可能可以救命的话都脱口而出:“老爷最清楚明依底细,明依罪臣之女,如无老爷搭救,这时已经尸骨无存……”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明家满门,冤罪而斩。这几年来,父母兄弟的血债我一日不敢忘。只求老爷饶我一命,给我一个……给我一个……” 明依咬了咬唇,轻声道:“向楚家复仇的机会。” 这半句话说得异常艰难,等她终于把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怔忪,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深深叩首。 楚是国号,亦是国姓,所谓楚家,自然就是帝王家。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她也都说了,她往日里将这个救她性命,给了她新家的相爷视若神明,在这个当口,她左右孤立无援,是生是死,也只能等待对方的裁决了。 一阵沉默之后,明依听到了上方传来的幽幽一声叹息。 随即她感到有一双大手轻轻抚上了她的发顶,而后是温珏柔和的声音:“明依,我看着你长大,与明太医也交情匪浅,怎么会害你呢?” 明依怔怔抬起一张狼狈不堪的面孔,温珏含笑看着她,轻柔抹去她眼角的泪:“你瞧你,额头都磕破了,小姑娘家要是破相了可不好。你先起来,这事我与你慢慢分说。” 男人温柔悦耳的声音渐渐飘忽,连同着无数罪恶,都归于沉寂。 天际一轮圆月逐渐隐入了云层里,寒夜如墨,冷风如刀! 锦华苑里静悄悄的,众人都在沉睡,对之后席卷锦华苑的一场风暴一无所知。温洺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还以为是宋翎回来了,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却是起夜的张妈。 他失望地坐回床上,闷闷不乐,可到底夜深了,没有叨扰其它人的道理,最终熬了半宿,实在熬不住了,方浅浅睡去。 一觉醒来,却是睡得头晕眼花,额头滚烫,把张妈吓得够呛:“少爷烧起来了,快请郎中!明依,快拿毛巾和水!哎呀明依这小妮子又跑去哪里鬼混了?” 温洺筠约是昨夜罚跪受了寒,晚上又吹了半宿的风,烧得颇有些厉害,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累得整个锦华苑都忙得不可开交。等他终于稍微好转,已经是下午了。张妈见他睁眼,长长舒一口气:“我的少爷诶,你这是要吓死我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说着就要喂温洺筠粥,真是她趁煎药的时候一起熬的莲子粥,入口即化,温洺筠嗜甜,喜欢吃这些温补的甜品。往日里这是温洺筠最喜欢的东西,不料她将勺子递过去,温洺筠却摇头避开了,低声问:“宋翎呢?” 张妈怔了怔,眼神有些闪躲:“那小子不知道又跑哪儿野去了,少爷你先吃点东西填肚子。” 温洺筠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为所动:“宋翎呢?” 张妈看着他平静而执拗的眼神,终于泄气:“那野小子私自带你出去,被老爷下令赶出府去了。少爷,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那孩子实在太不懂规矩了,在我们这府上待不长……哎呀你给我停下!” 张妈万万没想到,自己话说了一半,温洺筠已经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晃晃悠悠往外走了。张妈大急,连忙追出去,“少爷,你就算要为那小崽子求情,也得等病好了!我帮你去递话怎么样,你可别亲自去啊?” 张妈好说歹说,什么招都用尽了,仍不能改温洺筠的主意。这小少爷平日看着温和漂亮,实际上性子拧得吓人,一有决断,当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张妈没辙,只能等温洺筠碰壁回来。 小少爷毕竟还嫩,在这温府上,老爷才是真正的说一不二,无法违逆。 温洺筠拖着病体去找父亲,却连父亲的面都没见着,冷冰冰的门扉宛如一道天堑,挡在他和父亲面前,他连见自己父亲一面,都不获准。 “少爷,老爷说了,你再不走,就又要罚你了。”传话的下人也是满面尴尬,“走,少爷,老爷今天事务繁忙,真的没空见你。” 温洺筠笔直地跪在门前,摇了摇头:“不见我爹一面,我就不走。” 下人看着他撑得笔直,却仍显得摇摇欲坠的身影,以及一张烧红的小脸,心里叫苦不迭,又去向温珏报了一次,对方仍是淡淡的一句“不见”。这父子俩祖宗都出奇地能耗,反而害得他里外不是人。 温洺筠这一跪,就跪到了深夜。 来时他只觉心里似乎有莫大的委屈和愤怒,甚至怨怼,可到后来,他脑子和身子都越来越沉,渐渐的似乎已经难以思考为什么跪,只是用尽全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不管因为什么跪的,他不能垮,也不能服输……哪怕他要面对的是自己的父亲,他也不能服输。 一旦服输,就真的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至星夜,门终于开了,温洺筠昏昏沉沉,看了一眼走出的温珏。 后者也在看他,见他惨样,忽然叹气,将自己的外袍一松,披到他身上,“回去,何必和自己过不去?” 温洺筠浑身颤抖:“求您,把宋翎还给我!” 温珏笑笑,拍一拍他的肩,摇了摇头,扭头走了。 “父亲……”温洺筠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实在忍不住伸出手去抓温珏的袍子,然而他身体虚弱,一拉之下,没有拉到,反而自己整个人栽倒了下去。 霎时间天旋地转,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11.漏网 一场长跪之后,温洺筠彻底病倒了。 这一病就是一场大病,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晕晕沉沉,最严重的时候连郎中都面露难色,若不是温府富贵逼人,名贵药草不要钱一样地用,恐怕温洺筠真会折在这一场大病里。 他这么一病,整个锦华苑都跟着震了三分,只是区区锦华苑相对这偌大温府实在不足挂齿,温府门规又森严,所有震动都被深宅府邸掩盖,丁点风声也没走漏。 不过这森严府邸之外,倒是仍有一尾漏网之鱼。 桓安衡水街,刚入夜,月朗星稀。 一个书生抱着一壶酒,慢悠悠地走在街上,却是访友归来的谭先生。 谭先生双颊绯红,一身酒气,走路也晃晃悠悠,一副大梦初醒,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样子。长街上有人瞅着他这醉鬼侧目,也有姑娘噗嗤一笑:“谭郎,你这又是去哪儿鬼混了?” 姑娘十六七岁年纪,然而眸光妩媚,胭脂点唇,一身红裙,妖娆秀美,已非良家女。谭先生醉眼朦胧看她一眼,忽然皱眉:“红|袖,你伤养好了?” 红|袖垂眉抚一抚手臂,笑道:“我哪有这么精贵?家里还等着用钱呢。” 谭先生叹口气,伸手轻轻为她一理鬓发,“傻姑娘,如果别人不心疼你,你得心疼你自己。” 红|袖眼里波光粼粼,她眨一眨眼,笑问:“谭郎要留下来陪我么?”话未说完,忽见眼前有什么东西飞向自己,红|袖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却哑然——她手心赫然是一两白银。 她怔怔抬起头,却见那人已经往前继续走了,背影跌跌撞撞,声音含三分醉意:“给自己买点好东西,要不就去看个好郎中,可别亏待了自己。” 谭先生就这么歪歪扭扭,三步一倒地走回了自家所在的巷口。 窄巷黑漆漆静悄悄,似乎连月光都照不进来,谭先生在巷口深吸一口气,似乎嗅到了什么,微微皱眉,停下了步子。 小巷极窄,只容得下一户院落。谭先生看一眼自家的院墙,揉一揉眼睛,露出一个苦笑。 又要搬家了啊。 这醉鬼退后两步,忽然打开手里酒壶,仰头恶狠狠灌了两口,紧接着托着酒罐往上狠狠一抛,直直将其扔进自家院墙里,接着头也不回,转身就跑。 只听“砰”的一声,酒壶落地,破碎,紧接着院子里地燃起滔天烈火,吞噬一切。 火势惊动旁人时,谭先生也恰好走回街上,猛地一把搂住仍在街边的红|袖,急匆匆地揽着这少女进了楼。 红|袖讶然不知所以,等进了房间,想要问一问,才发现搂住自己的醉鬼目光清明,神色疲惫。 红|袖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又要挪地方了,有些舍不得。”谭先生倦倦伸个懒腰,虽然他还没确定这次动手的到底是谁,如果是一直以来追他的那帮人,应该没有直接要他性命的道理,这事还得查一查……不过就算没这桩事,这桓安也是待不得了,毕竟桓安是非之地,他又和温府扯上了关系。 只是这么些年,走遍大江南北,他还有哪里待得? “红|袖,一会儿还得麻烦你帮我一个忙,我需要快些离开桓安。”谭先生低声道。 红|袖惊讶之后,稍微皱眉:“那你要去哪儿?回家?” “家?”他低笑了一声,微微仰起头,神情怔忪,眼角忽然缓缓滑下一道泪痕,“回不去啦!” 故乡也好,桓安也罢,早就都回不去了。 衡水街一场火,没伤着人也没在桓安激起什么波澜——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大火将熄,大雪蒙城,桓安彻底进入寒冬,所有的权谋争斗、暗涌激流似乎都在隆冬大雪中缓了一缓。桓安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庆祝年节,委实热闹得很。 缠绵病榻许久的温洺筠,就是在这喜庆而又萧索的氛围中重又睁开了眼。 喜庆的是院外,远远看去,屋檐角落挂满红灯笼,白雪着红裳,漂亮非凡。 萧索的是院内,白雪寂寂,满室沉闷苦涩的药香,温洺筠静静坐在床头,对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发了好一会儿呆,方有些笨拙地下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他卧床许久,这下虽然病好得差不多,手脚却不怎么听使唤,一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暖炉,引得一个侍女进来查看,见他醒来,吃了一惊:“少爷您醒了,您先别动,我去给您端点吃的来。” 侍女做事老练,却是生面孔。温洺筠皱一皱眉,哑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张妈呢?” “我叫竹月,是新来服饰您的。”侍女笑笑,“至于您说的张妈,我不认识,不过前一阵您病重,老爷大发雷霆,将这院里的下人换了一拨。一会儿等您吃过东西,我会让大家都来见过少爷。” 温洺筠的神色蓦地黯了下去,“那……被换走的人在哪儿?” “这个奴婢可就不知道了,听说都打发回乡了。”竹月见温洺筠面上露出一丝焦急之色,似乎想往屋外走,吃了一惊,连忙拦住:“少爷大病初愈,老爷吩咐,可不能让少爷再出去随意走动了。” 她面上露出一丝恳求之色,“少爷您本就是冻出来的毛病,需得好好将养才是。少爷金尊玉贵,如果出了什么事,奴婢可担待不起。” 温洺筠看着与自己仅仅几步之遥的房门,沉默良久,最终苦笑:“我明白了。” 锦华苑所有的人都换了个彻底,从宋翎到张妈,全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甚至于教书的谭先生也不见了——温洺筠病愈第二日,等他终于捡起书本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西席先生也换了人。 新来的先生是个一把胡子的老学究,满口之乎者也,教学严肃认真,却也死板无味。温洺筠一丝不苟地埋头抄书,嘴唇却微微抿着,满腔的不解与愤怒,无人能诉。 似乎只是眼睛一睁一闭,他身边就只剩下了陌生人。 正在此时,忽听一阵风声,却是一张纸晃晃悠悠地从窗户飘了进来。温洺筠狐疑接过了,见左右无人,轻轻将纸摊开。 白纸之上抄了一句诗。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字迹飞扬洒脱,赫然是谭先生的字。温洺筠猛地跑到窗边,探头左看右看,却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最终只能看着纸条上的诗句发呆。 谭先生究竟为什么走?这句写景的诗又……是什么意思?什么是黑云翻墨? 他的疑惑似乎注定了只能是疑惑,然而有些事,知道了并不比不知道幸运。 暗室里,宋翎迷迷糊糊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了灯下办公的温珏。 昏黄的灯光在这俊美无俦的丞相大人面上映出星点的疲惫之色,听到动静,温珏稍微一侧头:“醒了?” 他合上手中书册,对着宋翎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那我们来谈谈,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12.绝路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宋翎惊疑不定,偷偷瞥一眼四周。 室内光线昏暗,四壁无窗,除了温珏之外,再无第二人。宋翎悄悄转了转手腕,然而手腕上的绳子绑得很严实,没留给他可以活动的间隙。他情知这是着了道儿了,心底破口大骂,面上却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看着温珏:“不知老爷有什么吩咐?” 就算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吩咐你至于把小爷绑成这个样子么!难道我一个小乞丐还能逃出您老人家的五指山?宋翎费力动一动同样被绑着的脚,苦着一张脸赔笑:“甭管老爷有什么吩咐,小的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不给您添岔子!” 温珏见宋翎满脸写着“我很识时务”几个大字,饶有兴趣一笑,静了一静,忽然伸手摩挲宋翎的眉目,笑道:“小宋翎,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温珏的手指冰凉,宋翎只觉面上仿佛有蛇游曳而过,一时毛骨悚然,连背脊也挺直了,察觉那冰冷的手指点在了他眉心的那颗痣上,重重按了下去,“除了这颗痣,几乎一模一样……” 宋翎被按得有些生疼,正在心里大叫“这天杀的疯子”,就察觉面上一轻,却是温珏无声无息地收回手,好整以暇道:“不过这痣无伤大雅,咱们可以再想办法。”他顿了顿,稍微垂下眼帘,“前提是你足够为我所用,并且足够听话。” 所谓替身,可不是长得像就能完事的,言行举止、待人接物都要做到完美才有可能瞒天过海。如果有一丁点差错,或者这孩子有一丁点的不听话,那么此计的风险也太大了些。 宋翎听出了温珏话里的威胁之意,脸色稍变,勉强笑道:“我一定乖乖听话……相爷想让我假扮谁?” 温珏淡淡瞥他一眼:“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一会儿究竟是多久,宋翎并不太清楚。 他似乎被喂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整个人都晕了一会儿,等他醒来,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地,反而像是躺在棺材里,前后左右都是黑漆漆的木板,唯有一星点的光亮,透过眼前的木板上的一个孔洞,从上方传了进来。 宋翎睁大眼睛,想要说话,却发觉自己整张嘴巴都被塞得严严实实,连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想要挣动,却发现手脚被缚不说,自己浑身上下都软绵无力。他心里惊骇,却丁点对策也无,只得老老实实地躺着,眼睛从那光孔看了出去。 这圆孔赫然是个珠子,透过珠子,能隐约看到外间景象。这赫然是间书房一类的房间,有案几有书架,显得极其宽敞,装潢雅致。温珏的身影赫然也在他的不远处,只是那人影在宋翎眼里显得出奇地高,最清晰的却是这人足下一双长靴。 他这是被人塞进了地板里的暗格! 宋翎睁大眼睛,看见温珏俯下身,轻声在他上方道:“你如果发出任何声音,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宋翎心里大骂,他倒是想弄出声音,可他被绑得跟个肉饼似的,身上还没半点力气,动弹不得,就算他想弄出声音也没法子啊! 他这厢怒火万丈,温珏的声音却冷静:“好好看着。” 室内静了一会儿,而后温珏好整以暇整理衣襟,紧接着外间传来脚步声,温珏走到门口,行了个大礼:“臣温珏见过皇上。” 宋翎猛地睁大眼睛,能让温珏称臣的“皇上”,除了正儿八经的真龙天子,恐怕也没别人了。那么他现在是在……皇宫? 他心如鼓槌,就听一个分明稚嫩,却刻意压得很低的声音老气横秋地道:“温钦免礼。温钦忙于国事,日理万机,朕却不过为件小事叨扰,说来十分过意不去。” 说话间,脚步声响,宋翎睁大眼睛,透过地板上的孔洞,清楚地看到了身着明黄龙袍,步履沉稳地向屋内走来的小皇帝。 看见仿佛从水面倒影里走出来的,另一个自己,是什么感觉? 如果另一个自己高高在上,天潢贵胄,光华万丈,而自己则粗鄙低贱,龟缩地下,宛如蝼蚁呢? 薄薄一道地板,隔开的却是富贵与贫贱,白云与泥沼。宋翎觉得眼睛被外面的光芒刺得生痛,却说不出话来,同时脑筋急转,一股寒意从脚板心直冲脑门,霎时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长得和这个苦于年幼、被温珏摄政的小皇帝几乎一模一样! 温珏控制他,是想让他模仿、甚至冒充这个小皇帝! 宋翎再粗野,也知道单单这样大不敬的念头本身,就是死罪!而现在他已经知道温珏的计划,如果他不能为温珏所用,那么等待他的下场就是死!甚至哪怕他现在能动,能发出声音,让小皇帝发现自己,让温珏阴谋败露……如果小皇帝看见他这张脸,会给他活路吗? 宋翎心如鼓槌,终于明白自己被卷入的是一场怎样的阴谋。可事关皇家,他已入局,无力抽身,只能木然看着那一身贵气的小皇帝一撩衣袍,端然入座,而后是温珏柔如春风的声音:“陛下这话又是从何说起,臣忝为天子师,自然是要倾尽所能为陛下解惑的。” 他笑问:“不知陛下有何疑虑?” 小皇帝楚辰瞥一眼这神情诚恳和善的所谓帝师,几乎就想冷笑一声,顿了一顿,方恭恭敬敬道:“朕昨日读论语,读来读去,总有一句话不太通透。‘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温先生学富五车,还请为朕解惑。” 温珏微笑:“还请陛下将这句话写上一遍。” 楚辰挑眉,也不迟疑,抬笔悬腕,将这句话写了一遍。 这小皇帝有七个姐姐一个妹妹,作为唯一的男嗣并嫡长子,几乎是刚出生就被封了太子,自启蒙起,文韬武略帝王心术君子六艺都没落下,一笔正楷也写得工整严谨,漂亮非常。 “皇上年纪轻轻,这笔字却实在已成火候,漂亮得很。”温珏赞了一声,圈笔在宣纸上轻勾了“敬”与“信”字,“此句讲的是治国策。要治国,官员是重中之重。若朝廷命官能慎对国事,待民以信,则国可安。” 楚辰做出个恍悟的表情,点头道:“原来如此。那这‘节用而爱人’一句,是否是说朕身为皇帝,应处处节俭,不铺张浪费?” 温珏点头:“可以这么说。” 楚辰神情一肃:“那既然圣贤之言如此说,以朕之意,也无需让诸多驻边将领特意为朕回桓安,舟车劳顿?” 楚辰一通废话说到这儿,总算陈明了来意,只是语气绵里藏针,比起商议,更像命令。 只是这命令究竟能不能成,还得看温珏意思,毕竟楚辰至今还是个空壳皇帝。只是这小皇帝自幼被当做储君培养,难免通身傲气,即使有心想要将姿态摆低,也仍不太藏得住那颐指气使的架势。 如若长大,不可小觑,但现在到底嫩了些。 温珏玩味了片刻,似笑非笑:“皇上的意思是,不让于将军回桓安参加您的登基大典?” 楚辰清了清嗓子:“朕听闻北疆战局有反复,这时招大将回桓安,恐致边关不稳,朕也无意铺张,此事不妨再议。”他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知只要温珏想,就能找出一百个理由来驳斥他,甚至可以在这千里之外给拒不回朝的于震定罪,可纵然希望渺茫,也只能试上一试,毕竟如果他舅舅于震折了,他恐怕就真的危险了。 楚辰心里正打鼓,不想一句话出,温珏竟似心悦诚服,连连点头:“陛下说的是,陛下有这份为万民、为社稷着想的心,就不枉先帝爷对陛下的苦心栽培了。”他笑道:“如此,就依陛下所见,让于将军专心镇守北疆来得好。” 饶是楚辰小小年纪,城府不浅,这时也忍不住诧异了,看不清这笑面丞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试探来试探去,温珏一张笑面铁打不动,说话滴水不漏,没过几轮,楚辰就败下阵来,将信将疑、满腹嘀咕的走了。 可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气势是不能坠的,来时去时,皆是负手而行,步伐沉稳。 看上去像个小老头不假,可也确实有所谓“君王之相”,漂亮尊贵,气势逼人。 看完了全场大戏、听得似懂非懂的宋翎怔怔望着那抹明黄色,直至其彻底消失。 他大梦初醒似的,又看一眼温珏,却后者收敛了面上笑意,已然沉默地开始处理案上奏折,全神贯注,运笔如飞。 宋翎呆了一会儿,虚脱似地闭上眼睛。 他这乞丐出身的穷鬼,可能有……假扮皇帝的机会。 可是帝王将相、权谋争斗这些在戏文里显得精彩纷呈的东西,对他而言,都太沉太沉了,也太陌生。归根结底,他是温珏手里的一枚棋子,面前只得一条漆黑窄道,无路可选。 可这条路,无论怎么走,似乎都是一条绝路啊。 13.两端 “你是说,温珏没有为难你?” 华美宫殿之中,端坐的中年美妇轻轻一掀茶碗,若有所思:“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楚辰与她同坐一桌,这时蹙眉道:“母后,他一定还有后招,我们得小心。” “无论如何,只要你舅舅兵权在,咱们就无恙。”美妇思忖半晌,反而松了一口气,“就算姓温的真有什么计策,我们也早在一个月前就给他传了信,令他无论如何不得卸甲回桓安。他是个明白人,绝不会在这种事上出岔子。” 这妇人年纪在三旬上下,容色艳丽,姿态端方,却着一身朴素的白衣,正是一个月前丧夫,由皇后一跃成为太后之尊的于太后。她的独子楚辰虽身登大宝,年岁却浅,少不了母亲扶持,若无温珏犯上作乱,于太后如今恐怕就是真正的大楚第一人了。 可恨如今臣强君弱,母子俩守着这桓安,如困孤岛,于太后把温珏碎尸万段的心都有,面上却不得不笑脸以对,仅有的依仗就是远在北疆的于震——皇帝可以被架空了供起来,但实打实的刀枪可容不得你阳奉阴违,倒行逆施。 不想就在她因于震暂且无恙而松了口气的当口,楚辰的眉头皱得更深,“母后,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让舅舅悄悄带兵回桓安?” 这年纪不过十来岁的小皇帝唇角一抿,神情严肃:“温珏把持朝政,可有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过?依朕所见,对付他宜早不宜晚。趁着舅舅手里有兵权,我们不妨行一朝狠棋。趁他松懈,找对时间下手,并且让舅舅秘密领兵回朝控制局面。” 说到这里,他稚嫩的面孔上现出骇人杀意,眼神极亮,“他掌权的时间越长,对我们就越不利。这一次他没招舅舅回桓安,可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找到借口削舅舅的兵权,再这么拖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一番话出,满堂皆静,于太后看着自己这个年纪小小却狼性毕露的儿子,脸上变色,沉声道:“此计不可!你舅舅是领兵的将领,如果违令领兵回朝,其罪当诛!别说以现在边关情势他恐怕抽不开身,就是抽得开身也不成!此计太险,一旦出了什么岔子,我们就彻底完了。” “可如果他抗令不回朝,一样也是其罪当诛。”楚辰拧眉,仍不服气,“朕是皇帝,有朕在,谁能治我舅舅的罪?” 于太后冷笑:“如果他带兵回朝,那就是造反,至多能带几千亲兵。大内禁军统领和桓安驻军兵权都攥在温珏手上,到时候人在罪名在,他们要杀你舅舅岂不易如反掌?而如若他在边关,那就是浩浩荡荡数万兵马,温珏就算派使者去夺他的帅印,又夺得过来么?” 楚辰虽是读着权谋计策帝王术长大的,但到底年纪还小,于太后解释得疲了,见楚辰眼神黯了下去,又是不忍,注视楚辰,柔声道:“是,你是皇帝,天子之尊。我的孩儿有朝一日一定能够君临天下,四海臣服。” “但桓安现在是温珏的,如果把他逼急了,他捏死我们并不比捏死蚂蚁难。”她低叹一声,“在你羽翼丰满之前,你需要等,也需要忍。我们得一步一步慢慢来,等着,温珏那媚主上位的奸佞,我总有一天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最后,于太后眼里终于露出刻骨恨意,只是这恨与楚辰单纯的愤恨不同,还有一份咬牙切齿的嫉妒。可是很快,她就似乎醒悟过来,收敛了神情。 楚辰问:“那母后有什么打算?” 于太后呼出一口气,轻啜一口茶:“我们得先想办法卸了他的爪牙……”顿了一顿,“我们不妨先接触一下谢华韵。” 皇宫里的母子密谈直至深夜才收歇,讽刺的是,母子二人口口声声要对付的人正好也在宫墙内,不过不在内廷,而在外廷。 凤文轩在皇宫外廷,是温珏处理公务的地方。 宋翎缩在地板之下,在一片寂静中,眼睁睁地看着那日理万机的丞相大人独自一人批阅了不知多少奏章,渐渐地完全不知道今夕是何夕,最后困意涌上,凤文轩里又有暖炉,竟是在精疲力竭中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他害怕自己一觉睡到阎罗殿,途中又强撑着醒来一两次,每次一睁眼,似乎都能透过那隐隐绰绰的光孔看到温珏坐着批奏章的身影,那身影分毫不动,如同一座孤零零的石像。 高高在上享尽尊荣是真的,但也是真的孤家寡人,不知这样的大人物,晚上睡觉能睡得安稳么? 宋翎睡得却也不安稳,他脑子里一会儿是温洺筠的笑容,一会儿是小皇帝明黄色的背影,一会儿是躺在雪地中,怔怔看着他的王十二,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为什么不给我报仇?”。 那含冤控诉的眼神仿佛一把刀子猛地扎进了宋翎的心底,他蓦地惊醒过来,直喘粗气,却发现自己已经换了地方,这是一间四面无窗的石屋。 宋翎惊觉自己身上的束缚已经解开了,也不再觉得身体绵软无力,他缓缓站起,看见温珏站在一旁,垂眼审视他,“看清楚了么?” 宋翎捏一捏汗湿的手心,冷静道:“看清楚了。” 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得眼睛都生疼。 温珏微笑:“你看到了什么?” 宋翎深吸一口气,忽然扬起下巴,将双手背负在身后,脊背挺直,面上神情蓦地一变。 他担惊受怕一整天,本来衣冠不整,狼狈落魄,这时却如同被那眼睛长在头顶的小皇帝附身了一般,面上没了粗野狡猾,也无惊惧愤怒,神情高傲而平静,目下无尘,步子迈得从容沉稳,仿佛自己身上穿的不是粗布旧衣,而是象征地位的明黄衣袍。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么做一个完美的骗子,要么只能做一具尸体,于是就算是拼了命,也得把这气势撑起来。 仿佛如果这样,他就不再是蝼蚁,而是帝王。 温珏目不转睛地看着宋翎,一双眼亮得仿佛要烧起来,忽然笑道:“臣温珏见过皇上。” 宋翎呼吸稍微紊乱,这是今天温珏对楚辰时说的话,而如今,他是“楚辰”,他应该说什么? 室内久久沉寂,温珏见宋翎久久不答,稍微挑眉,这时忽见宋翎清一清嗓子,压低声音:“温钦免礼。”他深吸一口气,“温钦忙于国事……日理万机!朕却不过为件小事叨扰,说来十分过意不去。” 一番话说得稍有些磕巴,中途语气更有起伏,明显是一面说一面回忆,但即使如此,最后也说得一字不错,可见此子强记。 以这孩子的天赋和聪明,或许真的能把这不可能的计策,变成现实。 “不错,你过关了。”温珏点一点头,含笑拍掌,“今天已经晚了,就先到这儿,记得好好休息。” 温珏锁好门,拂袖而去。 四四方方的石屋里只剩下了宋翎一人。正经是个“囚”字。 宋翎仍然负手站着,一动不动,等听得外面彻底寂静,他周身的气势就像被戳破一样彻底垮了下来,整个人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身冷汗,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他最是活泼惫懒的脾性,站无站相坐无坐相,如果要他一辈子像刚才那样,假人似的撑着,怎么可能? 可如果不那样,还有活路么?当然,没准他根本等不到成为假人的那一天,就会烂死在这个狭窄的囚牢里。 温珏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 宋翎咬了咬牙,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在黑暗里沿着石壁搜寻起来,他就不信这个邪,他凿也要凿出一条生路来! 14.蛊毒 石屋四四方方,除了床、书桌、灯盏之外别无他物。灯没点燃,宋翎花了半宿时间,摸着黑将屋子里每一寸地方都摸了个遍,在墙角十分隐蔽的地方找到了几个狭小的通风口,以及墙边一个活动的暗格,似乎可以从外面拉开。 宋翎琢磨了半天,领悟到这应该是送饭用的,只能从外面打开——这姓温的还真是考虑周全,已经做好了把他关到天长地久的打算。 宋翎扒在通风口处勉强通过这几个小孔看到了丁点外面的景象,他目力极好,在一片漆黑中隐约捕捉到了一片树影,回想了半天温府的格局,觉得自己应该是在温府的一角,只是究竟在哪里,他也无力判断。 暗格堵死,通风口太过狭窄,他也没本事把那口子凿大一点,宋翎搜来搜去,蹭了满头满身的灰尘,大汗淋漓,却全无收货,最终坐在床上发呆。 以他的脾性,遇上这种倒霉事,就算解决不了,往往也会大骂一通泄泻火。可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没人会听他抱怨,没人会帮他想辙,陪伴他的只有黑暗。 宋翎久久凝视着这片黑暗,渐渐觉得心里慌乱,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慌张在身上找寻了起来,找了半天,翻到了温洺筠送他的半块玉佩。 玉佩是温热的,宋翎将这玉佩紧紧攥在手里,深深吸气,仿佛这样,他就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 仿佛这样,他就能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书童,吃穿不愁,成日笑闹不断、上房揭瓦……不用挨打,能吃得饱饭,不用担心冻死,还有朋友,真是梦里才能过上的好日子啊。 翻来覆去半宿,宋翎最终抱着那块玉佩沉入了梦乡。 可这一梦却短得出奇,大清早,宋翎是活生生地疼醒的。 那狂风暴雨一般席卷他全身的痛楚是他这辈子所承受之最。痛楚烧灼中,宋翎甚至无力去思考这痛苦的来源,只是觉得四肢百骸剧痛,脑子沉得几乎要炸掉,仿佛整个人都被扔上了油锅。 他从尖叫咒骂,到再也叫不出来,而后涕泪纵横,浑身抖如筛糠,最后,在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活生生痛死的时候,石门被打开了。 温珏见宋翎狼狈情况,毫不吃惊,微微一叹:“我昨日忘了把这个给你,累你受累了。” 丞相大人的手里握着一个小药瓶,宋翎几乎已经听不清楚温珏说的话,对那瓶子却看得真真切切的,猛地扑上去就想抢瓶子,不料温珏猛地抬高手,让他扑了个空。 温珏神情淡淡的:“这个是给你准备的,不过你得懂规矩。” 宋翎喉间隐约的痛叫声已惨烈得不似人声,他咬了咬牙,用怨毒无比的眼神剜了温珏一眼,而后猛地闭起眼睛,跪在温珏脚下,哽咽着磕头:“求……求求您。我一定会听话,一定会听话……” “乖孩子。”温珏躬身将药瓶递给他,和颜悦色道:“乖乖听话就好了。” 宋翎猛地抢过那药瓶,瓶子里有一枚丸药,他飞快将那药塞进嘴里,而后过得片刻,浑身的痛楚潮水一般收歇,去得无影无踪。宋翎浑身脱力,泪流满面,听着温珏柔和的声音:“昨日忘了给你说了,以防万一,我喂你吃了一点东西。” “毒|药?”宋翎恨声道。 温珏笑笑:“算是,不过放心,我不打算害你,所以你不必担心自己会肠穿肚烂。只是这东西过之后每过半月就会发作一次,发作时痛不欲生,如要缓解,必须要解药。” “刚才这枚,是半个月的量。半月之后,我自然会把新的解药给你。”温珏拿出一枚锦帕,轻轻为宋翎拭去面上的泪痕,一面轻声道:“只要你聪明、听话,我不会为难你。我们俩都在赌命。” “只要你学得会,装得像,那么将来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无限尊荣,都是你的,有什么不好呢?”温珏的声音柔和而极具蛊惑力,“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么?在你喝风受冻的时候,在你受人欺辱凌虐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可以爬到所有轻贱你的畜生的头顶上,谈笑间定其生死?” 想过,当然想过,他当然想有一天可以扬眉吐气,快意恩仇。 如果他能当上昨日里惊鸿一瞥的那个皇上……哪怕是个傀儡皇上,也是他这辈子也没想过的尊荣。 宋翎脑中思绪万千,最终哑声道:“明白了,我会听话。” 温珏微笑:“想通就好。你现在虚弱,不妨好好休息,过一会儿会有人来送饭,记得多吃点,你现在实在太瘦了。”嘱咐完,飘然离去。 宋翎个子和小皇帝差不多,但常年风餐露宿,整个人瘦了一圈,如果要装得像,自然体型上也要下功夫。宋翎听着温珏这虚情假意的“关切”,几乎要冷笑一声,可是最终什么都没说。 短短时间内,他眉目间飞扬的神彩,连同着他的桀骜不驯,似乎都被磨平了。 宋翎几乎睡过了整个白天,中途确实有人来送饭,并且换走了他的衣服。宋翎猜得没错,那个暗格确实是拿来送东西用的,他想向送饭的人套几句话,结果外面的盲眼大妈从头到尾对他毫无反应,宋翎纳闷了半天,最后恍悟,这不光是个瞎子,还是个聋子。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哑巴。 这手腕也是绝了。 直至傍晚,温珏才重新打开这间石屋的门。 这一次温珏没着官袍,而是一身白色的长衣,黑发如墨披在身后,怀里抱着纸笔。宋翎有些吃惊,第一眼甚至没认出这人,直到温珏点好灯,在桌上铺好纸笔,才算回过神来。 他启蒙太晚,至今仍不认识多少字,但如果他要扮楚辰,就必须会读会写。此事是绝密,自然就只有温珏亲自来教他了。 “谭先生呢?”一念至此,首先浮上宋翎脑海的却是这个,“谭先生,还有……”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问出了自己一直想着却不敢问的问题,“小少爷呢?” 温珏眼皮也不抬地研墨,“我岂会亏待我的儿子?”他问:“你认字认到什么程度?” 宋翎费力咽下了无用的追问,说:“不多。” “这样也不错,毕竟学得不多,改字体也方便。”温珏若有所思,而后一招手,“过来坐下。” 温珏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极其耐心且温和的教书先生,先是不厌其烦地纠正宋翎的坐姿、而后是他拿笔的姿势,等宋翎的姿势彻底完美,他才在宋翎手边放上一幅字:“这几个字,认得么?” 宋翎腰杆笔挺,整个人都是绷紧的,不敢松懈,一面保持坐姿,一面低头看一眼纸上那四个字,却是一怔。 “千……之……”他下意识地先读出自己认识的字,而后觉得似曾相识,“千乘之国?” “你果然聪明。”温珏微笑,“从现在起,你只能学楚辰的字,也只能写楚辰的字。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一百遍……”他躬身正了正宋翎拿笔的手腕,“现在,就先从这四个字开始。” 宋翎死死盯着那四个工整漂亮的大字,过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落笔开始写。 不过是依样画葫芦,他全神贯注,用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控制手腕与笔锋,写得虽缓慢,但倒是没出什么差错,写出来的字和楚辰的字居然有六分相像。 “悟性不错。”温珏仔细审视他的字,赞了一声,看着那四字的笔锋,又稍微玩味:“楚辰的字,漂亮归漂亮,总缺点气势。你的字远不够漂亮,气势却足……”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得把你这气势全部磨干净,写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和这上面一模一样,明白么?” 宋翎垂眉:“是。” 这一夜在宋翎而言过得特别快。温珏带来了不少楚辰的字,宋翎就坐在灯下一遍又一遍地写,看得懂的看不懂的都先写了再说,一面写,一面听温珏给他逐字逐句地讲解——这人虽阴狠毒辣,但学识确实渊博,讲起学来通俗易懂,并且耐心十足。 宋翎听着听着,居然渐渐听入了迷,等最后回过神来,温珏离去,已是深夜了。 他静默一会儿,忽然又坐回桌前,重新写下了“千乘之国”四字。 温珏说,千乘之国指的是大国。 “我大楚即是大国,疆域万里,如同一条盘龙,虎踞中原肥沃之地。可它太大了,东海有水患,北疆有外敌,南地潮湿多毒虫、疾患横行……要支撑这样一个大国运作,需要太多太多的人,可人一多,变数就多。没人能够手眼通天,扫尽天下不平事,哪怕是皇帝也不可能。” “我辈朝臣所能做的,不过是倾尽全力,让大部分人安居乐业,有口饭吃,仅此而已。” 这个妄图窃国篡权、为一己私欲杀人不眨眼的权相,如是说。 15.君子 温珏是一个大忙人。 这位丞相大人日理万机,每日天不亮就会前去上朝,退朝后会花大量时间批阅奏章。每天都有见不完的下属与政敌,处理不完的政事,以及应付不完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可谓能者多劳,疲于奔命。 等天色暗去,这忙碌一天的丞相大人回到自己富丽堂皇的府邸,却连对月小酌一下的机会也没有——宫里有宫里的事,府里有府里的事,更何况他还要教一个小鬼读书识字。还是那句话,能者多劳。 也正因为如此,温大人的时间尤其珍贵,珍贵到他吝啬分哪怕其中一点给自己的独子。这天星夜,当他打算回到自己的书房处理最后一点事物,却发现温洺筠跪在书房面前求见时,温珏着实有一些诧异。 说他冷血也好,凉薄也罢,温珏不喜欢这个孩子。他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可即使如此,既然对方有心在等他,他仍然温言问了一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如果说温洺筠的温和有礼多是性情所致,那温珏的虚情假意似乎只是一种习惯,又或一种涵养,不管这个男人在心里盘算着多么肮脏的事,他似乎总能温言微笑,风度翩翩。 温洺筠抬头看一眼这假人似的父亲,神情似乎稍微恍惚,不过很快,眼神重又清明。这小公子大病一场后,瘦了一圈,本来稍微有点圆润的面颊与下巴收尖,露出一点棱角锋芒:“父亲,我听说,日前谭先生住所着火,谭先生不知所踪。” 温珏叹了一声,露出遗憾神情,“你的消息真灵通,这事我也听说了,子期年纪轻轻,却出了这种事,委实令人扼腕。” 温洺筠听着这不痛不痒的感叹,面上忽然闪过愤怒之色,蓦地站起身来抬头直视温珏,罕见地拔高了声音:“谭先生教我做人,待我如父。张妈等一众下人对我真心真意,从无渎职。宋翎是我朋友,虽出身市井,性情脱跳,却并无其它过错。” “然后这些人……我身边的所有人,在那天之后,都陆续消失了。”温洺筠声音平静,面上却再无丁点笑容,“张妈说宋翎被您赶出府去了,可桓安城里似乎也没重新多出一个叫宋翎的小乞儿。张妈这样在府里干了多年的老人,临走竟连一刻都没有逗留,更没有在桓安亲朋处驻足,而是直接启程返乡,没了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赶走他们,但他们……与其说是被赶走,不如说是消失了。” “这么多人,招呼不打一声就这样消失了,不可能是巧合。”温洺筠眼神奇亮:“我想来想去,夜不能寐,始终想求一个答案。父亲……”他沉声问道:“那天晚上,你把宋翎留下,是何用意,而你又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这小公子一改往日温润随和,头向上仰着,双手握拳,站得笔挺,整个人像一把剑,露出了罕见的锋芒。 温珏仔细看了看这个短短时间内模样大变的孩子,微笑:“在那之后我就不允你出门,你还能查到这些,总算比我想象得要聪明。” 温洺筠稍一握拳,声音发涩:“如果知道得太多了,是不是我也会消失?” “不不,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么会对你不利?”温珏摇头一叹,“可你也比我想象得要愚笨。你觉得,那小乞儿那天被你捡到,只是偶然么?为什么他好巧不巧就倒在你马车的面前?为什么他几乎没受伤,他的同伴却救不活了?” “你再好好想想,他为什么要没事撺掇你出府?害你们惹上风波,差点被人抓住?为什么所有的巧合都集中在了这个平平无奇的小乞丐身上?”温珏说着又是一叹:“府里混进来的来历不明的人也有不少,我寻思着是时候清理一下了,不想你彻底想岔了。” 温珏的声音极轻,然而字字句句剖开,内里却是无比恶毒。温洺筠先是听得恍惚,而后心惊肉跳,刹那间竟近乎动摇。 如果这样,似乎就能解释通了……一切的不对劲。 不,不对的,不是这样!温洺筠使劲地摇头,将那蛊惑的声音甩出脑海,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宋翎宝贝似地拿着那半块玉佩,信誓旦旦地向他效忠,冲他傻笑的样子……那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啊!怎么可能是假的!那样真切炽烈的真心……不可能是假的! 温洺筠抿一抿唇:“我不信,您在说谎。” “信不信你自己心里知道。”温珏笑笑,“左右你也不信我,又为什么跑来问我呢?你身为温家子弟,应该说什么做什么,不用我再教你?你年纪也不小了,成日和街边小叫花厮混,还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么?” “之后我愿受一切责罚。”温洺筠咬牙,终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许久的问题,“那……那您能不能告诉我,宋翎他现在,还在人世么?” 这次温珏沉默一会儿,笑了:“宋翎从来没有存在过。” 从头到尾,这世上都没有宋翎这个人。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绝不会有。 温珏说罢,再也不想浪费他宝贵的时间,拂袖而去,不料刚走出一步,忽听身后“砰”的一声,他有些诧异地转过头。 只见温洺筠眼圈发红,硬撑着不让眼泪流出来,跪地端端正正地给他磕了个头。 “什么意思?”温珏道。 温洺筠神色平静:“我深感自己软弱无能,胸无大志,只爱和街边小叫花厮混,实在愧为温氏子弟。思来想去,我想换一条路走,请父亲应允。” “哦?”温珏饶有兴趣,笑了。 温洺筠咬一咬牙,肃然道:“我愿习武!” 温珏挑一挑眉:“本朝武不如文。”虽然武力是一切“文”的根基。 温洺筠低声自嘲:“我人微言轻,无意入朝。只希望将来遇事,不会再有这么无能为力的时候。” 温珏看着这个小小少年坚定平静的表情,忽然大笑:“有趣,那么我给你请师父,最好的师父!” 16.山雨 这最好的师父,名叫成安。 在桓安城里,这个名字几乎无人不晓——第一,成安是桓安驻军的总指挥,第二,成安是温珏的铁杆心腹。 成安其人,没落世族之后,命里带衰星,出生丧母,七岁丧父,年幼无人护持,后机缘巧合,被其父生前故友、当时显赫一时的温珏之父温云城带回府中,收为义子。与同他年岁相仿的温珏一起,经历了桓安温氏由盛转衰,再由衰转盛的所有起伏。 成安幼时习武天赋极高,得温云城推荐,师从昔年楚国第一剑术大师甄术,学成剑术后回到温家,一路追随温珏,到现在已扼住桓安命脉,成为温珏手里最得用的棋子之一。 温洺筠见过成安,却也是第一次与这个名噪大楚的剑术高手并军中新贵直接面对面,仰头看着这一身玄黑长袍,身材高大笔挺的男人,一时有些紧张,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温洺筠见过成世叔。” 成安一双锐如鹰聿的眼睛扫向他,沉默片刻:“你想学剑?” 温洺筠点头:“是!” 成安冷冷问:“公卿之子,钟鸣鼎食,富贵傍身,何必习剑?” 温洺筠神情平静:“我无意依仗父亲权势富贵,只求危机关头能够自保,能够救人。” 成安一晒:“你武功再强,也不过一个人。武功不过小道,兵者乃是大道。”他顿了顿,审视温洺筠,“读过兵法么?” “读过。” 成安挑眉:“有何见解?” 成安问得空泛,温洺筠脑子空空,一时不知怎么答话。他熟读诗书,也读兵法,可都是纸上谈兵,哪来的见解?这么一迟疑,见成安似乎不耐,一时有些焦急,张口道:“我以为……兵者,国之重器,绝不可轻易动用。” “哦?” 温洺筠顿了一顿,渐渐理清了思绪:“书上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就算是再厉害的兵家,一旦征战,也不可能没有伤亡。是以兴兵要慎,如果损耗太大,终究得不偿失。”他抿了抿唇,“可一旦兴兵,就得把人打服,如此才能震住敌人。” 成安淡淡看他一眼:“这不是士兵能决断的事。”他一拂身上披风,就欲离开,温洺筠见状有些焦急,刚欲出言挽留,就见空中飞来一物,他下意识地接住,却是一把木剑。 “我明日会遣人教你基本功,一月之后我来查看,你如果熬得过去,我就收你为徒。”成安的声音遥遥传来,“你手里一把剑,只够你守护几个人,或许还力有不逮。但如果你手里有千军万马,就可以守护一座城池,守护千万人。你觉得哪一种更好呢?” 温洺筠呆呆望着成安远去的高大背影,一时无言,只努力地抱紧那把分量十分地轻、对他而言却着实不短的木剑,抿紧嘴唇。 他厌倦了那个只会微笑,然而渺小无力,任何事情都无法阻止的自己,好在他仍然有变强的机会。 虽然事已至此,即使他再努力,也无法弥补已有的缺憾了。 温府书房。 温珏看一眼风尘仆仆进门的成安,笑问:“怎么样?” 温府书房实在不小,但成安人高马大,往里一站,似乎整个屋子都小了一圈。成安解下披风拿在手上,言简意赅:“此子根骨不差,若心性坚定,几年内武艺可有小成。” “哦?”温珏笑笑,“我还真没想到,他是最不喜欢舞刀弄剑的人。” “他有学识,有出身。”成安平平板板道,“既然他有意习武,可以让他从军,将来也可成为助力。” 温珏摇了摇头,不置可否,“他愿意习武便习武,只是不要让他干涉朝政为妙。” “为何?”成安看他一眼,“大人仍放不下心结?” “都说了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你不必叫我大人。”温珏笑:“我能有什么放不下的心结?只是这孩子……可不要坏我的事啊。” 成安嗅到他话里玄机,肃容抱拳:“大人着我小心戒备,不要轻举妄动,可是已有计划?” 温珏点头又摇头,淡淡道:“此事我另有谋划,最近咱们不妨都收敛一些,安分守己。小皇帝虽然不足为惧,但皇家到底还养着千机卫,我们犯不着这时候和千机卫对上。” “是。”成安垂首。 温珏又顿了顿,“回头你去找一下谢华韵,我让他行事收敛一点,结果还是被参了一本出入青楼,再有下次,我就让他自己去解决了。” 不巧的是,温珏说这话的当口,谢华韵正在青楼。 这位寒门出身的高官在这最重门第的官场里吃得开,除了温珏的提拔以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姓谢的人缘好。 下至三教九流,上至清流贵族,他都能笑吟吟地搭上关系,并且出手大方爽快,待人从不吝啬,这导致谢华韵几乎同温珏一样忙——后者忙国事正事权术心计,前者忙正事赚钱与应酬。 应酬完了下属还有同僚,同僚完了还有政敌。 今个儿不巧,应酬的是政敌。 酒过三巡,重金请的伶人在屏风后咿咿呀呀地唱曲儿,谢华韵分外欣赏地听着,忽然察觉同桌的人悄悄在桌下递给他一样东西。他看上一眼,就什么都清楚了,不过仍是惊讶:“这手笔可是大方。” 几乎前所未有的大方。 同桌人却只是微笑:“我是什么人,难道谢大人不知道?同僚数年,谢大人当然明白我的意思的。不是么?” “千里做官只为财,谢大人一翻打拼,能有今日,实在不容易。若是一时糊涂,站错位置,丢了身家性命,岂不可惜?”那人一边低语,一边给谢华韵添酒,“我家主人最清楚谢大人想要的是什么,价钱好商量,谢大人恐怕也清楚,我家主人要的是什么?” 温珏举足轻重的心腹除了成安、他的堂弟温岭、就是谢华韵了。 不过众所周知,成安与温岭都算温家人,与温家共沉浮,唯有这个谢华韵,罩门乃是钱财二字。 谢华韵晃了晃眼前酒杯,他喝得实在不少,已经有些醉了。那蛊惑人心的金银财宝就借着这淡淡酒意,冲上了他的脑海。 此念方起,小皇帝……连同那个孩子的面孔也冲入脑海,谢华韵脊背发凉,一腔酒意竟是霎时间被冲淡了。 此计若成,于家固然必败。可他知晓了此计这了不得的内情,狠如温珏,会留他性命么? 可如果他投靠了小皇帝,就能再续自己如今的风光么? 向前,还是向后? “我近来悟出一个道理。”谢华韵笑笑,晃晃悠悠,饮尽杯中酒,“人生一世,到头来,还是只有金银靠得住啊。” 17.三年 一月中旬,桓安的严冬终于走到了尽头。 说来也巧,楚平帝在第一场雪落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十岁的太子楚辰则在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里,正式加冕称帝,改元天意,群臣拜倒,山呼万岁。 至于这众口一词的“万岁爷”究竟有多少分量,恐怕就只有众人心里明白了。 同月,温洺筠在化雪的时节正式拜成安为师,一心习武,时刻不怠,受成安夸赞,得佩剑“轻玉”。 接下来的日子里,非但温府风平浪静,连桓安政局也步入了一股诡异的平静。 那冠冕堂皇的盛大加冕礼仿佛一块华贵的幕布,优雅地掩住了王冠之下的汹涌激流。所有人都在等待这场事关大楚的生死之斗的结局,不过在时机成熟之前,不妨平心静气,养精蓄锐。 于是温珏仍然独掌大权,登了基的小皇帝每日仍花大量的时间读书,三年光阴,就在这胶着的平静中,飞逝而过了。 天意三年,三月阳春。 谢华韵风尘仆仆,赶到温府,满面笑容拜见过温珏,说完正事,正待告退,却得到自家大人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以及一句温和的“今天得麻烦你了”。 八面玲珑的谢大人听见这话,面上笑容却僵了一僵,应了一声是,方才转身出门,面色有些愁苦地往温府角落走。 温府占地颇大,亭台楼阁修得整个府邸宛如迷宫一般,谢华韵常出入这里,对路了如指掌,但也走得很小心——他很清楚,这两年来温府的戒备暗中增了一层又一层,而他走的,又是守卫最多,戒备最森严的一条路。 道路尽头,是一间平平无奇的石屋,谢华韵硬着头皮走进石屋,看到了里面坐着的,“平平无奇”的少年。 少年十三岁年纪,穿一身面料上好的白衣,身材削瘦笔挺,皮肤白皙,剑眉星目,左眉内侧有一颗小痣,殷红如血。 若非那一颗痣,谢华韵觉得自己恐怕认不出来眼前这人——谁能想到,这么个人,在三年前还是个满口粗话的顽皮乞儿呢? 宋翎本在习字,听得动静,慢条斯理地挽袖,将手中毛笔放下,方稍微一抬下巴,淡淡道:“谢师父。” 谢华韵今日才上过朝,见到这张脸,实在有恍惚之感,愣了一愣,方道:“我们开始?” 谢华韵本是最能说会道的人,见到这张脸却委实有些词穷,他总觉得自己见这个人、这张脸多一次,自家的小命就要薄上一分。时至如今,谢大人已然是命薄如纸了,虽仍然任劳任怨不辞辛劳,但心里的算盘当真是百转千回,无尽纠结。 宋翎收回目光,将桌上的字一展一吹,放在一侧。谢华韵眼神好,刚好瞥到那一幅字,却是苦笑。 这是一首四言绝句,名叫《春雷》,讲的是两日前桓安彻夜鸣雷,霹雳之后,云收雾散,阳光普照,春光大好的故事。这句诗语句平实,其实没什么出奇,只有一点——写这诗的人叫做楚辰,正是当今陛下。 先不谈这位陛下到底有没有把谁谁谁一道雷劈死、才终于能见阳光普照的心,就说当今圣上的墨宝珍贵,这诗才写两天,就算内容誊得出来,原样也拿不出来。所以宋翎手里这幅字不是照着原本摹的,而是自己写的。 谢华韵毫不怀疑,皇宫里那幅真迹,只怕和眼前这幅一模一样,毕竟事在人为,而宋翎,是那个能够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 这个计划越是顺利,就越让谢华韵觉得如坐针毡,水深难渡。 “谢师父?”宋翎挑了挑眉,谢华韵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这变声之术,靠的不过是气息二字。” 这三年间,宋翎学的东西五花八门,从习字读书,到论策治国,再到种种礼仪禁忌,一样没落下。他主要的师父是温珏——温大人身为主谋,而且才华横溢、胸中沟壑万千,不忙一点似乎说不过去。 再来,就是谢华韵了。 谢大人也不是个草包,文墨历史都能讲一些,但有一样东西是他的独门绝技:变声。 据悉,谢大人寒门出身,当年,他家中父亲,就是民间的一个口技艺人。谢老先生六十高龄时尚可模仿三岁小儿啼哭六十大妈上吊,其全盛时期,但凡听到什么人的声音,只要不是太古怪的,都能仿个七八成,让普通人听不出真伪来。 这等罕见至极的独门绝活,不幸在谢华韵身上断了传承,但即使如此,谢华韵还是学了一些技艺,本以为百无一用,到这时节反而成了最有用的——宋翎模样和楚辰相似,声音却不然,正缺这么个绝学傍身,以免后顾之忧。 “与其尖着嗓子说话,你用不同的部位吐气发声,声音就会有所变化。”谢华韵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苍老,仿佛六十老人:“你如果从胸膛发声,声音就会低沉。” 他说着忽然又一笑,声调忽然挑高,这一次变得高而尖细,仿佛十八少女,“如果你有天赋,上至九十妇人下到三岁孩童,都可以仿。” 谢华韵说到这里,声音又由高转低,变成了清亮稚嫩吐字却又低沉的少年嗓音:“当然,你要仿的至始至终只是一个人。” 宋翎本来听得十分认真,眼中不无惊叹之色,听到最后这个声音,却微微一震,眼神沉了下去。 这是楚辰的声音。 “我最多仿个八成。”谢华韵道,“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八成已经足够用了。” 宋翎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握成了拳头,而后他神情淡淡地抬眼:“那我们开始。” 这门技艺宋翎学得并不顺利。 每个人的声音都有所不同,有人天生就能模仿万物之声,像宋翎这样的,却始终不得要领,沉不下来提不上去,似乎无论他怎么试,他的声音还是自己的声音。 一练就是两个时辰,等谢华韵离开,事情还是没多少进展。谢华韵似乎也不着急,只是微笑:“你不擅此道,就算练不出来,也不必强求。” 宋翎看一眼再度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屋子,舔一舔干涩的嘴唇,露出个冷笑。两人都心知肚明,变声这种事,学得会自然省时省力,学不会,也总有办法弥补……比如将“楚辰”的嗓子弄哑之类的。 可他为楚辰这个身份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无论如何,他想保住自己的嗓子。 宋翎怔怔看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楚辰”的字,忽然苦笑,坐在椅上闭目养神。 他本可以蜷起来,换个更轻松的姿势,可他没有,背脊这时候仍然是笔挺的,似乎已经弯不过来。 如果让三年前的宋翎听说自己有朝一日会保持一天十二个时辰姿态优雅,他会觉得说话的人是疯子。到现在,铁一样的事实证明了,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哪怕惫懒如宋翎,只要一不见人就会原形毕露化身为猴,如果被整个人拷在墙壁上站直,连站七天,整个人仿佛都要化在墙上,即使他再是惫懒,也时刻不敢忘了姿态。 “玉树临风”与“优雅尊贵”,是昂贵且痛苦的东西,正因如此,才有人仰望,有人追逐,也才有了他这么个,将自己一辈子都活到别人身上去的人。 如果用两个字来概括他这三年里的日日夜夜,楚辰二字足以。 他学楚辰的字,模仿楚辰的言辞谈吐,背楚辰的生平习惯以及所有。楚辰喜欢诗词,每日总要抽时间吟诗作对。于是他也吟诗作对。他抄楚辰写的一切东西,抄完再默,默完再背,直至天衣无缝。 如果他不能变成楚辰,他就得死,所以,他究竟是宋翎,还是楚辰? 宋翎一时有些恍惚,闭目养神一会儿,忽然听到开门的声响,猛地清醒了过来。 门外果然是温珏。 18.救赎 门外夜色深重,石室内昏黄的灯光映照出温珏的身影。 白衣,黑发,长身而立,衣带当风,凤眼上挑,唇角含笑。 宛如画里走出的人,让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张俊美面孔下潜藏的是怎样狠毒的居心,更可怕的是这个人从不懈怠,算无遗策,无懈可击。所以即使桀骜不驯如宋翎,挣扎到最后,都只能任由命运扼住自己的咽喉,在这条绝路上蹒跚着越走越远。 或许等到了他分不清楚自己是谁的那一天,他便成功了。 宋翎漠然抬了抬眼,恭恭敬敬道:“温师父。” 这假意的和气与尊敬和楚辰对温珏的态度如出一辙,不过这个倒并非宋翎刻意为之,而是出自一种自保的本能。 理智让他收敛自己层出不穷的脏话与近乎要吃人的狰狞表情,可面对那张曾经带给了他太多痛苦的脸,识时务如他,似乎无论如何也难长久保持曲意讨好的笑容。 于是他只得漠然以对,如此,他和温珏的相处似乎反而能用“融洽”二字来形容了。 “今天的功课做完了么?”温珏并不在意他的冷淡,温言笑问。 这位丞相大人非但对人不吝啬笑容,对待宋翎似乎也从不吝啬时间精力。哪怕再忙,他也会抽时间给宋翎布置功课。如今的宋翎几乎每天都会和楚辰学一模一样的内容,做一模一样的题目和论策,温珏亲自把关,从不敷衍。 这人对自己的亲生骨肉若能有他对争权夺利半分的用心,也绝不会将自己的独子养成陌路。 小少爷……这陡然浮现在脑海里的名字让宋翎稍微恍惚,慢了半拍才想起来回答问题,“做完了。” 温珏倾身去看宋翎写的策论,宋翎垂着眼,悄悄握紧了拳头,又呼出一口气,强行将自己的呼吸调匀。 他固然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敢松懈,不过在温珏面前,他会习惯性地将自己绷成一根弦,不愿出任何差错。 他内心深埋着对温珏的痛恨,可与此同时,他本能地惧怕着温珏——毕竟到了最后,只有痛楚的滋味刻骨铭心。宋翎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温珏养的一只狗,拴牢了,打服了,于是就连稍微违抗命令的勇气也无。 至此,他似乎被拔掉了所有的牙齿——有时就连宋翎自己,都会有这样的错觉。 “策论做得不错。”温珏看完他所写的东西,若有所思,“你这笔字是彻底练出来了,所写与楚辰的看法虽然不同,却也相去不远……只除了这里。” 他指着纸上的一处,低声问:“你为什么这么看?” 宋翎看了一眼宣纸,不假思索:“他写错了,我在那个地方待过,他报上来的数字不可能是真的。” 这篇策论,其实是与政事相关的。 登了基的小皇帝每日也是勤学苦读,奈何御书房里空提笔,半点实事管不了。宋翎也只好跟着在纸上指点江山,逐渐能理解这万乘之尊心中的憋闷——虽然实在说不好,他和楚辰究竟谁的处境更憋闷些。 策论的题目其实是近日一篇地方官上报的奏章,说北地大旱,而后就是求朝廷拨款,并且自夸了一下自己及时处理事件、赈济灾民、安抚百姓等功绩。大楚版图辽阔,每年有层出不穷的天灾**以及各种你想得到想不到的麻烦事,这类虚虚实实的奏章纸片也似涌向桓安,仗着山高路远,内容真假难分,并不好应对。 温珏能日理万机罕出差错,自然有他确认消息的法子。像楚辰、宋翎这样手无触角的半大孩子,即使学了再多东西,往往也只能大而化之谈上一谈。无论如何,皇帝只负责发号施令,这样处理虽然保守,却不易出差错。 只是宋翎却在策论的最后,笔锋一转,质疑了这个地方官报上来的具体损失数字,并就此对自己的决定做了一系列的改动,诸如削减拨款、将银两转换为其它物品补给灾民等。这一笔转折成了宋翎与楚辰最大的不同—— 归根结底,一个是养在深宫的金丝雀,一个是四海为家的无根野草,哪怕容颜举止再相似,也终究有抹不去的出身。 温珏看着纸上那些于他而言实在太过幼稚轻率的侃侃而谈,忽然笑了。 他看着那处仅有的“不同”,却并未像往日一样责令宋翎去背属于楚辰的答案,神情反而显得十分愉快,轻轻叹了一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宋翎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既然没被温珏责备,他就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时就听温珏轻声道:“你说,一个皇帝,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一辈子锦衣玉食,甚至没出过桓安城一步。他凭什么知道什么叫百姓疾苦?他连黎民百姓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更不消说我大楚这万里河山的模样……” 宋翎听得稍微心惊,他自己望着达官贵人忿忿不平的时候,心里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话是温珏说出来的。 这个从出生起就在云端的贵人,又可曾俯身看过人间疾苦? “可这世上始终需要一个皇帝,可以昏庸无道,可以声色犬马,甚至可以是稚龄小儿,无论如何,就是不能没有皇帝,只因皇帝是一面不能倒的旗子,一倒,必起干戈。”温珏说着,忽然笑着摇了摇头,“世人只求太平安稳,至于坐皇位的究竟是人是鬼,国号几何,只要不害身家性命,又有什么关系?” 他这番话声音极轻,与其说是说给宋翎听的,不如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宋翎眼神动了动,没有吭声,温珏说完,眼角忽然露出丁点疲惫之色,顿了片刻,笑着从袖中拿出一个药瓶:“今天你很听话,这个给你。” 宋翎瞄一眼那瓶子,依旧恭恭敬敬道:“多谢温师父。” 他冷冷淡淡、一板一眼地道完谢,送走温珏,见房门再度被锁上,通身的贵气忽然土崩瓦解,猛地扑过去抓住那瓶子,用颤抖的手把瓶子打开,现出里面的一丸药。 他似哭似笑地看着那丸药,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忽然猛地又将药瓶紧紧合上,紧接着双手抓紧石桌边缘,闭目深深吸气。 今天是他身上的蛊毒发作的日子。 那顽固的、剧烈的、打碎他一切尊严的疼痛宛如附骨之蛆一般,从不迟到,除了温珏给的丸药,再无缓解之法。 宋翎知道,他今天的运气很好。温珏没有生气,他也没有犯错,所以他成功地在发作前拿到了解药,只要现在服下,他就可以全无痛苦地好好睡上一觉,一梦到天明。 可他却像是不碰到火就不知道疼似的,屡教不改,分明怕得浑身都在抖,却非要等痛得头破血流才服软,让自己多受许多无谓的折磨。 仿佛如果抗拒温珏用以控制他的饵食,他就可以说服自己,自己还没有输,还没有认命。 他宋翎还没有被训成一只只知摇尾乞怜的狗! “呜!” 来了! 宋翎紧咬牙关,额头青筋毕露,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 他急促喘息着,拼命不去看那瓶触手可及、名为解药的丸药,而是死命抓住自己的手,整个人蜷成一团,开始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 疼痛的一开始,他似乎都能控制自己,然而随着痛楚的加剧,他那聪明的脑瓜子也罢工了,自尊与决心渐渐被无边痛楚熬成了浆糊。宋翎捂着头哀哀嚎叫一声,无助得四处乱抓的手忽然抓到了什么,于是救命稻草似地捧在手心里。 那是温洺筠留给他的暖玉。 宋翎整个人几近崩溃,他浑身发颤,捧着玉佩的姿态却堪称虔诚,忽然埋头吻上了那块玉佩。 “小少爷……小少爷……”他的声音沙哑而凌乱,妄图从自己不多的美好记忆里搜寻出什么来对抗这刻骨的疼痛,最终脑子里闪过的,一幕一幕,都是温洺筠。 从始至终,似乎只有那么一束短暂的光照进过他的生命,最后戛然而止,没入无边黑暗。宋翎痛得死命捶头,终于紧握着那块玉佩,无声痛哭起来。 他不再有朋友,他甚至不再是宋翎。没有人能够救他出泥沼。他孤身一人,命悬一线,魂归何处? 哀哭未停,忽然有丝丝缕缕的琴音自远处传来。宋翎怔了一怔,忽然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无力趴在地上,咬牙安静聆听。 他知道那是温洺筠。 19.相见 琴音空灵缥缈,幽幽拂开晦暗夜色。 锦华苑内,一个少年端坐抚琴,眉目秀美如画,正是温洺筠。 这昔年金童似的小公子个子拉长,有了少年身形,本来稚嫩的眉眼长开,出落成了分外精致的俊美。三年习武也没能让他沾染一丁点武人的粗野——他的身材仍纤细,这么一身青衣、抚琴独坐,实在漂亮得可以入画。 比他的容貌更令人惊艳的却是那仙乐一般的琴声,悠扬平和却又丝丝入扣,沁人心脾。侍女竹月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听得稍微出神。 无论听多少次,她都觉得这琴声仿佛是从天上传下来的,她喜欢听,可又有些怕听。听少爷的琴就像做一场美梦,每每梦醒,都觉空荡荡的。 温洺筠也看见了她,于是琴声戛然而止:“怎么了?” 三年前的剧变、挣扎、抉择似乎没在温洺筠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温洺筠仍然是那个温洺筠,眉眼温润,神情平和,待人从不红脸,耐心十足。竹月却清楚地知道这位小少爷见谁都和气,却和谁都隔着一层,整个人犹如雾里看花,叫人看不真切。 他似乎宁愿整晚独自抚琴,也不愿与人多说几句话。 “少爷,已经夜深了,您该去休息了。”竹月说。 温洺筠淡淡笑了笑:”我知道了,你先去睡,我还要看一会儿书。” 竹月踌躇一下,终于还是安安静静地退了下去,合上了门。 温洺筠拿起桌上的书,却看也不看一眼,而是侧头看窗外夜色,侧耳倾听。 窗外一片静谧,琴声散去后,整个府邸彻底陷入沉睡。温洺筠耐心等待了一会儿,等确定窗外没有人声了,才放下手中的书,自琴案上方取下悬挂的一柄温玉剑。 这是成安赠他的佩剑,轻玉。 他将轻玉佩在腰侧,而后行至窗前,手在窗框上一按,轻而易举地翻出了窗户,之后无声无息落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锦华苑众人皆已休息,温洺筠悄无声息出了锦华苑,站在偏僻角落,借着幽暗月色,看一眼前方错综复杂的道路。 这诺大的府邸宛如一个迷宫,温洺筠常年困居一隅,按说应该对路感到陌生,然而他面上却无半点犹豫为难,很快选定了一个方向,躬身小心翼翼开始前行。 他步子轻灵敏捷,走得快而谨慎,仿佛一只警觉的幼兽。 即使面上笑容未变,当年那个温软听话、连爬树都笨手笨脚的孩子终究随着锦华苑里的所有人一并消失了。他被迫生出敏锐的触角,去探寻那些被这座华丽府邸掩埋的黑暗,可那黑暗太过深重,于是他又不得不伸手握剑,用以自保。 温洺筠对路线了然于胸,走得又小心,一路十分顺利地走到了温府东北角。 这是他当初心心念念想着要来一次,却始终没能成行的,他娘的故居,同时也是温府内的禁地。至如今,终于能够成行,当年那个信誓旦旦要带他溜进来的人,却已不在了。 废弃的院落外深夜仍有守卫站岗,温洺筠小心地避开守卫的视线,飞快攀上院墙,轻巧地落地,不费吹灰之力进了内院。 比之院外戒备森严,院内倒是一片安静,无人把守。温洺筠悄然潜进屋子里,看到了属于他母亲的房间。 这间尘封经年的屋子处处光洁如新,乍眼一看,仿佛还有人在此居住一般。 屋子陈设简单,虽是女人的闺房,却无多少摆设,梳妆台空空荡荡,仅有的梳妆盒里首饰都蒙了尘。房内一张书桌上倒是放着一幅字,温洺筠拿起那幅字,却见发黄的白宣上是朱砂写就的一笔娟秀小楷—— “杀!” 朱砂血红,映得这个杀字愈发耀眼夺目,气势铮铮,温洺筠看得呼吸一窒,一时无言。 什么样的事会让一个养尊处优的少妇写下这样一个字?什么让她华龄早逝,枯萎于深宅,又是什么让她成为这个府邸经年的禁忌? 温洺筠有些呼吸不畅,打算从屋子里离开,走的时候一不小心带倒了书架旁一本书,他连忙归位,却发现那本书后面放着一个小香囊,香囊上绣着半弯月牙。 温洺筠睁大眼睛,忽然在自己身上翻找起来,过了一会儿,也翻出一个香囊,两相映照,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那天,他和宋翎出去玩,对他们意图不轨的说书人身上的东西…… 温洺筠死命盯着那香囊看了一会儿,而后将香囊也放回原位,走出了这间属于他母亲的房间。 府里尘封良久的秘密在他眼前揭开了一角,他却反觉心里沉甸甸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从娘亲到宋翎,他的生命仿佛就是由一个个谜团组成的,任凭他如何窥视,也不得全貌。 这么一打岔,温洺筠颇有一些神思不属,等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的时候,夜色已极深,连月光都被重重树影挡住了。 黑暗尽头,一间古怪的石屋伫立着,里面似乎隐隐传来声音。温洺筠悄然走近,整个人贴在石屋墙壁上,悄然聆听,这么一听,他悚然一惊,脸上变色。 石屋里不时传来撞击翻滚声,以及隐隐约约的、压抑的痛呼声。那痛呼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疾,终于在一声近乎惨烈的哀嚎之后,归于沉寂。 石室内,宋翎满身冷汗,一口服下解药,刹那间软瘫在地,痛哭失声。 每次,他每次的挣扎都像个笑话,自讨苦吃,全无用处。 宋翎舔一舔自己满嘴被咬出来的血,又伸手去抹那止也止不住的眼泪,只觉自己就是个百无一用的废物,忍不住将装解药的瓶子一把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清脆的破碎声夹杂着低沉的抽泣传到温洺筠耳朵里,他只觉心里被揪起了一块,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你是谁?” 石室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宋翎听着那柔和的声音,呆滞了一会儿,猛地睁大眼睛,惊呆了。 他没有听错,真的是温洺筠!只能是温洺筠! 宋翎呼吸急促,一声“少爷”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这里周围竟没人把守?可就算没有把守,这附骨之蛆的毒|药仍在,只要他还想活着,就无法逃出温珏的手掌心! 此事绝密,温洺筠一定也对此一无所知,他如果开口认了宋翎的身份,就会把温洺筠也卷入这一场阴谋,以温珏的心狠手辣,哪怕是温洺筠,如果知道得太多了,也会危险! 宋翎脑子里无数念头疾转,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开了口:“外面有其它人么?” 他的声音沙哑苍老,宛如半百老人——他花了不短的时间学习变声,始终进展缓慢,这一下遇上温洺筠,一时情急,竟然融会贯通了。 温洺筠心头本来隐有猜想,听得这陌生苍老的声音,却是愣了,怔了怔方道:“除了我之外暂时没人,你是谁?你……还好么?” 最后一句话听得宋翎眼圈红了,他咬了咬牙,忍住了不答话,反问道:“你来这里多久了?” 温洺筠道:“一炷香时间。” 宋翎脑子一转,脸色蓦地一变,急切道:“快走!别再回来!” 20.殊途 “走什么走?” 宋翎话音未落,院落外就传来了温珏的声音。 丞相大人仿佛小憩初醒,衣冠尚有些凌乱,神情却清醒,眼神淡淡的,唇角笑意似有似无。 他居高临下看一眼有些惊慌失措的温洺筠,笑道:“我小瞧你了。你不该乱跑的。” 温洺筠脸色苍白,他定了定神,终究垂头见礼:“父亲。”他看一眼温珏身侧,一身黑衣的成安,默默加了一句:“师父。” 成安皱眉看一眼自己的弟子,又狐疑地看一眼那似乎平平无奇的石屋,最终只沉默地一点头。 大多数时候,这个男人都像是温珏身边的一道影子,不多话,唯温珏之命是从。 温洺筠见成安似乎也不知石屋里的玄机,心里疑惑更深,虽明知机会渺茫,仍然发问:“这里面关的是什么人?” 他问得郑重其事,温珏却答得漫不经心:“你不必知道。” 男人露出个笑容:“成安,你看,这孩子不太听话,老放在府里恐怕要出事,要不要放军中去历练一下?” 温洺筠脸色一变,成安也是皱眉,男人思索片刻,一板一眼道:“他年龄太小,现在不适从军。” “也罢。”温珏叹了一声,向前一步,和和气气地拍了拍温洺筠的肩,“你既然喜欢习武,日久天长在这桓安待着,难免玩物丧志,用心不专,不如为你另请江湖名师,让你一心一意地练武。” 温珏的手冰冷苍白,温洺筠浑身紧绷,听着那“和颜悦色”的说辞,握剑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可稍一动念,便察觉成安如冷电一样的目光狠狠剜在他脸上。温洺筠抿了抿唇,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放开了握剑的手。 “我明白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深深看一眼那间石屋,最终转身离去。 三年前,他觉得自己太过羸弱,不堪一击,于是他需要一把守护自己的剑。可即使如此,现在的他也太弱、太弱了,他甚至无法拔剑——在成安面前反抗温珏,和找死没什么两样。 他还需要时间,他要变得更强大……强到可以扫平这一切的阴霾,在此之前,他需要忍耐。 现在的他,最为擅长的,或许也仅有忍耐了。 石室外只剩下了两个人。 成安看一眼温洺筠离去的方向,迟疑片刻,终于发问:“这屋子里究竟有什么秘密?”他见温珏不言,低声道:“连我也不能知道么?” 温珏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你可以知道,但我不想让你知道。”他笑了笑,“我在做一件非常疯狂的事,即使是我也不知道,等待我的结局会是什么。” 成安脸色微变,温珏低声道:“可能出现的变数实在太多了,你我的情谊来之不易,我不想拿它打赌,你明白么?” 成安沉默一会儿,微一躬身:“无论发生什么,我将永远忠于大人。” 温珏点点头:“你下去,这附近的防卫需要重新布置,你去安排。” “是!”成安点一点头,转身离开。 石室外一片寂静,温珏拿出钥匙,打开石室的门,果然看见了宋翎。 这平时神情淡漠高傲的少年扭头看看向他,眼里填满了怨恨之色,目中仿佛有鬼火在烧。 温珏被那仇恨刻骨的目光打量着,泰然自若浑不在意,若有所思道:“你变声学得不错。” 宋翎沉默,温珏笑道:“既然学得不错,我们就可以快一点了,也少去许多枝节。” 宋翎咬了咬牙,终于开口:“你打算把小少爷怎么样?” “哎呀,你们俩感情倒真是好。”温珏微笑,“那孩子直觉太敏锐了,留在这里始终是个麻烦,我会将他禁足一段时间,再把他送走。” 这或许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宋翎呼吸微颤:“那,在他离开之前的这段时间,能让我去看他一眼么?不让他看到我。” 温珏挑眉,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你拿什么来和我谈条件?” “拿我这条命。”宋翎抬头,怡然不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漠然:“我活着总比我死了有用,弑君对你来说代价太大了。我是想活,但如果我忍不下去了,那玉石俱焚也没什么。” 这似乎是这个拼尽一切力气、挣扎求生的孩子第一次流露出死意。 温洺筠似乎真的能够让他抛却一切。 温珏沉默一会儿,道:“你把声音练出来,我就让你见他。” 宋翎安静了许久,摇了摇头,嘲道:“温钦当真是打得一手好如意算盘。”他用了少年音色,乍听与楚辰有七分相似。 温珏蓦然回头看他,眼神极亮,良久,露出一个笑容:“好!我让你见他。” 说是相见,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温洺筠看见他。 宋翎坐在树梢,隔着一道院落,远远看着那个青色的人影在院中舞剑,身法利落,惊起漫天花雨。 一连几天,温洺筠都在疯了一样地练剑。 宋翎神色贪婪地望着那道背影,终于用属于他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喊出一声“小少爷”,而后颤抖着闭上了眼。 他的声音和名字,到最后,只对这一个人来说有存在的意义。 庭院内,温洺筠收剑,微微喘息,有些狐疑地四面扫视了一圈。 他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眷恋的目光。 可他仔细看了一圈,终究什么都没看到,只得再度拔剑。有时真相太过残忍,倒不如错过。 21.长成 温洺筠终究还是被送走了。 远离桓安,远离令人窒息的温宅,远离所有的阴谋诡计,江湖路远,山高水长,于他反而是一件幸事。 身在局外的人可以抽身,身处局中的人却唯有沉沦一途,至于这漩涡的最尽头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桓安风平浪静,转眼又是一年。 对宋翎来说,数着毒发次数一步步向前行的生活,反而过得很快。再是漫长无尽的折磨,一旦习以为常,似乎也没那么可怖了。甚至于那个一直鞭策着他让他不敢稍有喘息的死亡本身,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贪生怕死、宁可吃草根树皮也要赖在这人世的宋翎,在十四岁的年纪,学会了什么叫“视生死为无物”。 或者直白一点:能活当然好,不过死了好像也没什么可惜的——永远沉睡未必不是解脱。 可是他已经咬牙撑了这么久,一腔仇恨从未熄灭,这时放任自己死了,总觉不值,于是他挣命似地拼着最后一口气活着,心想他至少得活到“君临天下”的那一天,否则这几年来日日夜夜的煎熬,岂不都白瞎了。 上天却像是眷恋他似的,四年后的今日,他仍然像楚辰。 宋翎站在镜前,上身赤|裸,双手伸开,任由身后下人替他量身。 宋翎身材精瘦,虽久居室内,却不羸弱——毕竟楚辰学了弓马骑射,宋翎也不能落下。 他皮肤苍白,身上古旧的伤痕早已被温珏想办法处理过,如今只留下这一片来之不易的,尊贵的“苍白”。 量身的下人十七八岁年纪,下颌无须,神情慌乱,脊背卑微地躬着,却是一名年轻的太监。 他抖着一双鸡爪似的手,满头大汗地用软尺帮宋翎量身,身高、肩宽等一一量过,越量手抖得越厉害,等最终量完,小太监抬起头,在镜中隐隐约约看见宋翎的面孔,登时浑身一颤,手上软尺悄然落了地。 宋翎稍微挑眉,并不说话。果不其然,身后传来了温珏低沉的声音:“怎么,量出来了么?” 温珏声音不大,在小太监听来却宛如惊雷穿耳,他猛地跪下,慌乱道:“量出来了!尺寸……对得上!”他嘴巴打颤,捋了几次才把话说清楚:“肩膀稍微宽了一点,腰要窄上那么一分,可身高……身高是合的!” 太瘦了可以吃胖,太胖了可以减瘦,甚至肤色、声音都可以作假,唯有身高不行。 个子太高总不能将脚砍了,个子太矮也没法让脚长上一截。宋翎同楚辰都是半大年纪,正值长身体的时候,至如今,身形还能不出差错,不得不说是一种可怕的巧合,就算双生兄弟,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有时连温珏都怀疑这孩子的来历,却始终查不到蛛丝马迹,宋翎就仿佛是上天送给他的一道大礼,聪明,能用,并且合适。 再是不可思议的计划,在宋翎这里,都成了可能。 温珏稍微恍惚,而后微笑:“对得上就好,还不快伺候他更衣?” “是……”小太监脸色惨白,哆嗦着服侍宋翎穿上衣服——那是一件明黄色的长袍,做工华美精致。宋翎背脊笔挺,穿上这一身宛如给他量身而制的长袍,登时贵气逼人,他神色庄严冷肃,侧头瞥了一眼小太监。 小太监望着那仿佛自云端而下的眼神,双足发软,险些再次跪下,反倒是周遭简陋的石壁提醒了他这里不是皇宫,眼前的人也不是……他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道:“陛下习惯在更衣后,稍微拂袖。” “这样?”宋翎一面说话,一面抬手轻理衣襟,而后将手轻轻后摆,负手而立。 这动作由他做来出奇的自然,并且神态自若,气度尊贵,小太监神色恍惚、连连点头:“是,是这样!” 温珏看一眼宋翎高高在上、近乎无懈可击的表情,又看一眼吓破了胆子的小太监,露出个玩味的笑容,而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合上了门。 小太监明显松了口气,眼带探寻:“那么……我们开始?” 宋翎侧头看一眼关上的门扉,眼神意味深长,良久,淡淡点了点头。 “开始。” 这已经是这个小太监贴身照顾他的第三十天。 三十天里,宋翎全天候按照楚辰的作息时间生活,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和楚辰做一模一样的事,这个小太监则负责贴身服侍他,并且指出他所能发现的,所有宋翎与楚辰言行不符的地方。 宋翎也模仿楚辰说的话,甚至模仿楚辰和各种各样的人的会面——只要是温珏能够安插人的,最终宋翎都能拿到谈话的内容,句句不落。 宋翎虽然学了几年的楚辰,但到底很少有机会能亲眼见楚辰。模仿一个人最快的方法就是亲眼观察,但宋翎相貌太特殊,放进皇宫里风险太大,于是只能旁敲侧击,慢慢来。 温珏恰好是个极有耐心的人。 他先是极其耐心地教宋翎读书习字,天文地理,政治人文,将一个大字不识的乞儿变成了一个城府深沉的贵族,而后他才细心地为这块玉勾画细节,每一笔都但求完美。 一个人身上最难抹去的痕迹,便是出身,宋翎只有先成为一个“贵族”,才有可能像楚辰,否则他的皮囊再像,也只能是个蹩脚的戏子。 至如今,宋翎已然是个足以以假乱真的戏子了。 他静坐案前,安静地写诗——这恰好是楚辰习惯吟诗作对的时间,写完,拿下宣纸轻轻地一吹。小太监低声道:“陛下习惯……写完诗后,用小字再誊一遍。” 宋翎点点头,重新提笔,认真将诗誊了一遍,而后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么一个说一个仿,渐渐的天色已大暗,小太监一双眼睛黏在宋翎身上,看得头昏眼花,却几乎挑不出错处来,神情渐渐恍惚。 无论言行举止、亦或待人接物,眼前的人与他服侍多年的那位陛下实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色暗去,屋子里冷了起来,小太监穿得不多,渐渐的有些瑟瑟发抖,这时屋内的一根蜡烛燃到了尽头,烛火忽明忽灭,小太监呆呆看着那根蜡烛,面上忽然闪过深重的恐惧之色。 这时宋翎在喝茶。 他喝茶的手法异常的讲究,茶碗盖被轻轻掀起,发出一声轻响。声音响起同时,那根苟延残喘片刻的蜡烛倏然间灭了,室内光线乍然一暗,小太监浑身发毛,神情恍惚,忽然踉跄后退了一步。 宋翎侧头,“怎么?他难道不是这样的么?” “是这样的……”小太监着了魔似地无声低喃,“就是这样……”像,太像了。 他的声音实在太小,宋翎皱眉,“我的话你听见了么?” 昏暗的烛影照出他英俊的侧脸,却偏偏漏过了左眉那点红痣,甚至于他端着茶碗的样子、昏暗的光线、以及这高高在上的一声问询,都仿佛和小太监心里最深重的噩梦重合了。他只觉眼前无数画面乱晃,浑把宋翎看做了楚辰,小太监摇摇晃晃,整个人忽然崩溃一般,猛地朝宋翎跪下,拼命磕头。 “没听见!我真的没听见!陛下!”小太监面上是无尽惊恐,说话颠三倒四,声嘶力竭,“陛下求您救救我!奴才真的只是在打扫,我什么都没听到,求陛下和太后娘娘大发慈悲,放奴才一条小命!” 这话听着疯疯癫癫,却直指皇宫密事!宋翎脸色微变,“你听到了什么?” 小太监只是疯狂地摇头,哭道:“我只是听见您和太后娘娘在说话,我什么也没听到!” “冷静。”宋翎低喝一声,见小太监止了哭,呆呆看着他,方慢条斯理地问:“你听到了什么?” “我……我……”小太监仿佛被蛊惑了一般,艰难地服从命令,“我听到了……陛下和太后在说,在说他们要……” 22.枝节 “我听到了……陛下和太后在说,在说他们要派人……” 小太监磕磕巴巴,一句话未说完,便觉脖子一痛,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宋翎皱了皱眉,看一眼仿佛凭空出现的温珏与谢华韵二人,不动声色地将杯中剩下的茶喝完。 谢华韵托着晕厥的小太监,默默看一眼宋翎。 不知何时起,从这名少年脸上看出真实的表情,成了一件无比困难的事。 皇宫里的楚辰即使强迫自己戴着厚厚的面具,到底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时不时也会小小地表露一下自己真实的情绪,而他眼前的这个异数,其本身就是个面具,随着表情谈吐日臻成熟,几乎天衣无缝,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越是完美,越是让人心惊。 谢华韵对温珏点点头,强笑了一下,带着小太监离开了。 这小太监年纪轻轻,实在是个倒霉鬼,不过就算他自己,又何尝不倒霉呢?谢大人每每回想,都觉扼腕,他究竟为什么要在那天晚上和温洺筠搭话?他究竟为什么好死不死在那天晚上去了温宅? 一时不慎入了这个绝命局,当真是连抽身的机会也没有——谢华韵垂下眼帘,若有所思,不,其实如果单单是抽身,他还有机会。只不过…… 石室内,宋翎淡淡看了一眼温珏,后者露出个微笑:“你既然能以假乱真,想来那个小太监也用不到了?” 宋翎冷冷问:“温卿要把他怎么样?” 温珏摇头轻叹:“既然知道,何必再问?”他笑道:“他在楚辰的手里也活不了,楚辰可一点不比我心慈手软。”那小太监不幸撞破了皇家阴私,哪有活在人世的道理? 宋翎看着温珏云淡风轻的笑容,目中忽然闪过深深的怨恨之色:“你还要杀多少人才罢休?” “管好你的眼睛。”温珏不温不火地抚过他的眉宇,轻声道:“楚辰应该怎么看我?” 温珏总在微笑,却不是一个容许别人忤逆他的人。宋翎闭眼,睁眼时又换上了属于楚辰的,冷静、忌惮、高傲的表情。 仿佛一只羽毛华美的公孔雀,仰着脖子骄傲地看着敌人,即使受制,眼神也是漂亮的。 单就不服输这一点来说,他和楚辰其实非常地像。 “很好。”温珏目中闪过激赏之色,他若有所思:“我一点不想杀人,你信么?” “只是我不杀人,别人就会杀我。”温珏的声音渐渐变冷,“我别无选择。” 宋翎轻蔑:“你不就是放不下这滔天权势么?” “不错。姓于的和姓温的本是一路货色,他要杀我,我便杀他。至于楚辰那孩子……”温珏露出个好看的笑容,“怪就怪先皇走得太早,凭白给我留了个空子。” 他说着,眼里忽然流露出锋利的恨意,“不过早点走也好,省得哪一日我忍不下去了,亲自送他上西天!” 已上西天的总是躲过了初一没躲过十五,还未上西天的乍看却还有一丝活路。 谢华韵低头看着晕厥的小太监,磨磨蹭蹭,有些下不去手。 天地良心,谢大人虽然官场沉浮多年,早就五毒俱全不是好货,却实在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货色。虽然这小太监犯在两边的手上都活不了,要让他做这等事,也实在……有点勉强。 更勉强的一点在于,这个小太监招惹杀身之祸,也反而证明了这个人有用。 谢华韵将手伸入衣襟,只有他知道,他身上其实带了两瓶药。一瓶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另一瓶是假死药。 前者可以保证这瞒天过海之计不被泄露,后者……可以方便他将这人送出去。小皇帝那边的人接触了他几年,如今正以无与伦比的高价向他悬赏。他一直摇摇摆摆敷衍应付,缺了投名状,如果这人证在,温珏计划败露,温氏一门恐怕九族尽诛。 可反之,如果这计划就这么成功地实行下去,宋翎成功李代桃僵。那么他这个温珏以外,唯一活着的知情人,会迎来什么下场? 谢华韵沉默良久,那一刻他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无人知晓。他手里握着能翻覆这个王朝局面的东西。可笑的是,大楚如今开国不过百余年,气运远未到衰竭之时,尤其在温珏掌权之后,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可谓正值盛世之景。 谁又能想到,名正言顺的皇帝还坐在宝座上头,可这一片繁荣的底下,正有人为这高高在上的王座杀得头破血流? 财权二字,皆是祸害,但六根清净的人,没有**驱使,成不了事,改不了这世道格局。 皇帝的宝座之下,本就填了无数的人命。 思忖许久,谢华韵给小太监灌下一瓶药。 他收起药瓶,拍了拍身子,起身吩咐暗处的下人:“把这个处理掉。”说罢转头离开,去见温珏。 温珏早已在书房等他。 两人相识多年,早有默契,温珏听他进门,也只是放下手中书卷,微一侧头:“你最近做事越来越磨蹭了。” 谢华韵苦笑:“我考学做官,不是为了杀人的。” 温珏微笑:“我知你是为了家财万贯。” 谢华韵笑笑,躬身给温珏斟茶,“千里做官只为财,下官出身贫瘠,不为钱还能为什么?黄金白银皆好物啊……” “不错。”温珏眯了眯眼,“黄金白银、滔天权势,哪样不是好东西呢?正因为是好东西,才要拼了命去搏啊……” 谢华韵垂眉:“下官接到消息,千机卫近日有动作,陛下即将亲政,看来是再也忍不住了。” “千机卫的动向我早已清楚。”温珏笑着啜一口茶:“明日于震于将军凯旋,咱们可得备好大礼,好好地为将军接风洗尘啊。” 谢华韵点头:“是!” 温珏笑道:“明天还是圣上的大好日子,可不能怠慢了啊……” 他一句话说完,面上笑容忽然凝固,而后脸色骤然飞快地苍白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低声道:“你……” 谢华韵面无表情。冷笑了一下。 23.大火 长夜将尽,天色将明未暗。 皇帝寝宫灯火通明。 楚辰长身而立,服侍的太监小心翼翼地为他换上礼服。这是为天亮后皇帝加冕之礼准备的服饰。一转眼,小皇帝就已十四岁,加冕成人之后,温珏这个“辅政大臣”也无法阻止他亲政了。 礼服层层叠叠,无比厚重。楚辰几乎动弹不得,面上却无丁点不耐之色,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这沉甸甸的威严权势似乎要把少年那单薄的肩膀压垮,可他必须得撑着,因为他明白,如果没了这东西,他会死无全尸,又或生不如死。 终于更完衣,太监瞅了瞅他的脸色,躬身退下了。楚辰侧头,内室一名妇人从屏风后走出,仔细打量了一下楚辰,轻轻为他整理衣襟,轻笑:“皇上当真俊俏。” 楚辰也露出一个笑容,这平素老成的少年皇帝唯在母亲面前会显得孩子气。于太后轻声道:“皇上,明天就是最后了,我们忍了这么久,总算到时间了。” 大将军于震回朝,皇帝登基加冕,之前埋下的影子也终于开始动作。虽然颇费周折,这一天总算来了。 楚辰闻言,神色一肃,“此事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朕已命千机卫待命。”他低低垂眉,露出个锋利的冷笑,“朕倒要看看,温珏是有三头还是六臂,能把这局势扳回来!” 于家蛰伏数年布下的天罗地网,却似乎没出任何差错。 天亮,楚辰华服高冠,行加冕之礼。 他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可只有在加冕成人之后,才能名正言顺的亲政。不过大家都清楚,名分和实权是两回事,哪怕楚辰名义上亲政了,如果温珏不放权,那仍是一场硬仗。 桓安这两天其实早已戒严,权斗到最后,恐怕就是兵戎相见的下场。这一点,楚辰也清楚。 温珏突如其来的“病”,似乎就成了打破这一场僵局的最好契机。 是的,温珏病了。 最紧要的关头,这位丞相大人却卧床在家,没能参加楚辰的加冕之礼,也没能做出更多的布置。失了这枚主心骨,蠢蠢欲动的羽林军与桓安驻军也只能按兵不动,把守丞相府,与楚辰派出的千机卫遥遥对峙,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楚辰就在这风雨飘摇的平静中,顺利完成了加冕之礼,正式亲政。 似乎也只有在这种时候,那位驻守边关常年不归的于震于将军,才能风光回朝——当然,这也确实是打了胜仗,名正言顺地凯旋。这一回可是声势浩大,老远,桓安西城门拥堵一片,把守城门的士兵不停把欲要进城的平民往外赶:“散开!先散开!你们走其它城门!” 大将军回朝,不能怠慢。士兵态度有些急躁,推搡之中,一名少女被绊了一下,惊呼一声向后摔去。 她背着背篓,背篓里放的是吃食糕点,本是做好了拿进城卖的,这么一摔,如果摔到她自己倒是没什么,可背篓里的东西就完了…… 少女脸色苍白,一时急得要哭出来,可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侧过头,发现自己被一个人牢牢托住了。 托住她的那双手尤其的稳,甚至没让她背篓里的东西洒出来一丁点,托了她一下后,又轻巧地在她肩膀上一拍,少女不由自主顺着那力道稍微前倾,就发觉自己已经重新站稳了。 她晕晕乎乎,回头看一眼帮了自己一把的人,讷讷道:“多谢。” 那赫然是个少年,身材纤细修长,青衣劲装,江湖人打扮,长发束成马尾,垂在脑后。 “没什么,这里不太平,你还是换个城门走,路上小心。”少年声音柔和,他头上戴着一个大斗笠,遮住了半张脸。少女偷着眼瞄,只看到了他尖尖的下颌,以及唇角一丝温和的笑意。 那笑容看得她脸忽然红了,一句话忽然冲口而出:“那个……你怎么称呼?” 少年有些意外,侧头微笑:“你可以叫我竹均。” 等少女晕乎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少年身后才传出一阵轻笑:“你把人家小姑娘迷得魂都没了。” 说话的是个青年男子,也做江湖客打扮。少年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师父。” 青年笑:“我说的明明是实话啊。” 这师徒二人不被允许进城,倒是丁点不焦急,轻松地聊天闲扯。少年远远看着城门前那声势浩大的队伍,若有所思,忽然皱眉,俯身贴地,听了一会儿。 “怎么了?”青年垂头问。 少年站起身,神情稍微严肃,轻声道:“这附近有军队。” 青年扬了扬眉,笑了:“你猜,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将军凯旋而归,圣上加冕亲政,都是大大的喜事,既然是喜事,自然少不了宴席。 是夜,帝大摆筵席,宴请群臣,除了卧床病倒,实在无力参加宴会的丞相温大人,其余臣子都没有拒绝的份。哪怕成安再三推脱,仍是没抵过小皇帝屈尊亲自来请,不得已赴宴。 宴会办得盛大,皇帝兴致颇好,不停赐酒。皇宫里酒香弥漫,闻者皆醉。 即使是逐渐飘落的雪花,似乎也不能冲淡这热闹。 紫宫城中灯火通明,紫宫城外寒夜如铁。 夜深,大雪簌簌而落,覆盖全城。 早已宵禁,不知为何城门却未关,有铁甲鱼贯入城,训练有素向城内行进。长街戒严,街上唯有无声无息前行的士兵。一人躲在小巷的夹缝之中,等士兵尽数通过,才探出头来看一眼那支带着杀伐之气的队伍,无声跟了上去。 这人头戴斗笠,赫然是今日被阻入城的少年。他的师父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入夜的桓安,本应是灯火通明,今夜除了那军队以外,仿佛只有这师徒两个人是醒着的。 两人小心地跟在士兵身后,看到了这支队伍此行的目的地。 那是一座大宅,高悬的牌匾上写着“温府”二字。 一队又一队的士兵齐齐向这个方向聚集而来,简直要把这偌大的丞相府邸围个水泄不通! 少年遥遥看着那个温字,脸色忽然一变,按了按斗笠,一猫身子,整个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身后的青年文士见状摇了摇头,无声一叹。 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士兵人数不少,并且军纪严明,少年绕了一圈,才勉强找到了进府的突破口。他的身手轻灵敏捷,伏在草丛里,本在等待进府的时机,忽然察觉前方出现一阵骚动,他抬头,也怔住了。 只见那辉煌府邸内骤然传出了刺目火光。大火熊熊而起,围在府邸外待命的士兵也乱了,开始本能地后退。 少年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许多,趁着士兵无暇他顾,他丁点不迟疑,寻了个空当,飞快攀上院墙,轻轻松松进了温府。 火势分明才起,却见风就长,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这整座府邸几乎都笼罩在了火海中!少年心里大急,在火海中狂奔四顾,却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这府里空无一人,竟已是座空宅! 少年下意识地松一口气,正打算离开,环目四顾,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他十分熟悉的地方。 不远处一间石屋孤零零地立着。少年呼吸急促,不顾周围热浪焦灼,冲上去开那石室的门! 纠缠了半天,始终破不了那门锁,少年扬眉,拔剑灌力劈了上去,过得片刻,门开了。 他一眼望进去,满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东西,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石屋内陈设简单,空无一人。 少年有些失望,这时大火带来的烟气大了起来,他低咳一声,忽然在石床床头,看到了一枚玉佩。 少年无声惊呼一声,一把将那块玉佩拿在手心,细细摩挲。他颤着手拿出怀里另一块玉佩,和这块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于是他的手抖得更厉害,有些仓皇地抬起头,看到了石床左侧的墙上,分外隐蔽的地方,一道又一道的划痕。 说是划痕似乎也不恰当,这些痕迹有的是用毛笔蘸墨写的,有的是用工具划的,有的颜色暗红,仿佛是用鲜血写就的,有的潦草,有的深刻,有的工整,每一道似乎都不一样,密密麻麻占了半面墙。 那是一个人在最绝望的孤独与幽禁中,用以记录时间用的。 一千多道划痕,代表了有一个人,在这间石室里,度过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少年如遭雷击,头上的斗笠一时没戴稳,滑落了下来,现出被斗笠遮挡的一张俊秀面孔。 他正是一年前被送离桓安的温洺筠! 温洺筠心头一团乱麻,握着那块玉佩,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呆了一会儿,才听见窗外有人咳嗽一声:“快出来,你想烧死么?” 温洺筠如梦初醒,声音有些发紧:“师父,这……” 窗外站着的青年人,也就是销声匿迹多年的谭先生眯了眯眼:“我们先出去,此地不宜久留。” 是夜,大雪中的一场大火,将显赫一时的温家烧成了白地。 24.孤寡 清晨,天将蒙蒙亮,大雪初歇。 皇帝寝宫。 “全烧没了?”夙夜未眠的小皇帝听得回报,勃然大怒,“人没找到,东西反而烧没了?” 楚辰自幼年起便活在温珏的阴影下,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脾性,然而轻易不动怒的人一旦动怒便是真火,下首跪着的男人眉头紧蹙,沉声道:“陛下恕罪,此事实乃卑职失职。” 男人身材高大,武官打扮,话是对着楚辰说的,垂下的眼睛却看向小皇帝身旁一道华丽的裙摆。 裙摆的主人——于太后叹了口气,轻声安抚楚辰,“事已至此,多加责备也无用,不妨先思考对策。”她清了清嗓子,“崔武,你先下去部署兵力。第一,桓安城门不能开。第二,皇宫戒备绝不能掉以轻心。第三,加紧暗中找人,明白么?” “是,太后娘娘!”崔武肃容应下,又向楚辰一礼,“请陛下恕臣先行告退。” “……你下去。”楚辰心中怒意仍未消,看一眼身旁的母亲,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只是看着崔武的背影,神色有些阴沉。 这人是于家家臣,效力于家数十年,是于家最衷心的心腹,是他母亲的左膀右臂……却独独不是他楚辰的人。 可他只能将关乎自己性命安危的差事交到这样的人手里,因为除了于家人,他无人可用。 楚辰眯了眯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冷冽。 “皇上?”于太后轻声提醒。 楚辰回过神来,看向一旁侯旨的太监,冷静道:“传令下去,昨夜丞相府失火,丞相修病在家,不幸遇难。朕深感悲痛,念及温先生为国鞠躬尽瘁,素日操劳,特将先生风光大葬。” “温先生的事虽可惜,但国不可一日无相。传朕旨意,复用于檀于大人接任丞相之位。” “是!” 几道命令吩咐下去,楚辰垂眼,舒一口气。 昨夜他趁亲政之机,借于震悄然带回桓安的精兵为棋,本来的打算是让温珏“病故”,以绝后患。 如今事情虽出差错,现在最紧要的却不是将温珏赶尽杀绝。 温珏只手遮天不假,但他始终只是个臣子,明面上没有足以与楚辰抗衡的筹码。温珏死不死不影响大局,只需了结温党势力,他自然能够高枕无忧! 而现在他一有兵权在手,二来昨日将温党几个心腹都灌得“大醉”,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楚辰雷厉风行,以数条罪状将温岭手中的羽林卫控制权给削了,又借丞相府失火一事借题发挥,免职成安,又飞快将二人软禁。他隐忍多年,至此总算扬眉吐气,却丁点不敢怠慢,细细部署,追查温珏下落。 顺着桓安查了一路,却发现温珏似乎早有后招,趁着他为加冕之礼忙碌时离开桓安溜了。楚辰有心遣人追查,却觉如今情势初定,大张旗鼓追查未免打草惊蛇,思前想后,派了千机卫暗中搜寻。 所谓千机卫,是先帝爷留下来的暗卫组织,由武功高强的江湖人组建而成,隐姓埋名,只忠于皇帝一人。 千机卫来无影去无踪,最擅暗中行事,将这差事教给他们,楚辰也放心。 归根结底,他现在手里所拥有的,唯一完全忠于他的势力,也唯有千机卫了。 朝堂上起落风雨,暗潮涌动,几家兴衰,落入平民百姓眼中的时候,变作了温珏温大人风光无限的葬礼。 楚辰唯恐天下人不知这噩耗,将温珏的葬礼准备得极为铺张。温珏十余年宦海沉浮,为人虽心狠手黑,为官却有仁名,加之家世声望、种种传说堆叠,在民间的口碑竟是极好的。 是以温珏这突如其来的葬礼一办,竟弄出了个十里长街万人相送的场面,极为轰动。 温洺筠跟着漫漫人潮,遥望着那灵柩,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身为儿子,竟连“父亲”的葬礼都排不上号,更荒谬的是,他竟不知他父亲死了。 讣告上说温珏葬身火海,可既然他亲眼所见,那夜大火里根本没有人,那温珏究竟是死还是活的呢? 那块玉佩的主人,究竟又……是死是活呢? 温洺筠微微拧眉,轻声问:“以师父所见,他们现在究竟在哪儿?”一府人,总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 谭先生老神在在,“令尊何等人物,行事必有后招,你又何必过于担忧?”他见温洺筠欲言又止,笑了:“稍安勿躁,咱们再等两天,我自有来消息的法子。” 温洺筠好奇:“什么法子?” 谭先生淡淡一笑:“你听说过冷月阁么?” 温洺筠眼神一动,“冷月阁?”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是绝密的消息,只要有人想要,那么恐怕就有人卖。”谭先生轻笑,“自古成败论英雄,我们且看这局棋如何收场。” 乍眼看去,朝堂上的成败分外清晰。 小皇帝亲政,于家掌权得势,于檀复任丞相,于震饱受嘉奖,在朝温党则是贬的贬,散的散,除了谢华韵无一幸免。于氏一族被压制这么多年,至如今,终于扬眉吐气,春风得意。 转眼半月,于楚辰而言,如果不是温珏仍然不知所踪,局面实在是一片大好。 就连这最后一丝瑕疵,似乎也要被补上了。 “母后,千机卫似乎已经追查到温珏的去处了。”楚辰放下手中的密函,若有所思。 “如此再好不过。”于太后眼中闪过淡淡喜色,轻笑道:“咱们可绝不能轻易放过温珏。” “这是自然。”楚辰点头,目中却并无笑意。他亲政以来的种种,似乎进行得出奇顺利,只是那个像阴翳一样笼罩了他数年的男人……难道会就这么轻易地被打败?这一切太过顺利,反而让他心中有一股异样的烦躁之感。 于太后心里却似乎无他这一层顾虑,她侧头看一眼楚辰,忽道:“皇上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已然亲政登基,是时候选妃立后了。” 楚辰愕然:“母后,如今局势未稳,何必急在一时?” 于太后笑:“温珏撑死了就是个臣子,如今他已失势,就翻不起风浪来了。比起这个,皇上您的终生大事事关国祚,怎能怠慢?你刚亲政,快些把婚姻大事定下来,也好安臣子的心啊。” 于太后轻声细语,楚辰越听,眉头却越拧越紧,拧成一个死结,沉声问:“母后心中可有人选?” 于太后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轻声道:“你舅舅膝下有一独女,年十六,听说教养得极好,正好合适。” 果然…… 楚辰想要冷笑,却又忍住了,他冷冷淡淡地一抿唇,“可那是朕的表妹!” “表亲而已,连姓都不同,有什么值得顾忌的?”于太后轻叹一声,“你舅舅从龙有功,若没有他,单凭咱们母子,哪里拿得下这桓安?就算今后,咱们也有的是地方要依仗他。如今这爵位已封到了顶,没什么其它可给的了,既然如此,不妨亲上加亲,好事一桩啊。” 于太后说话不温不火,却句句在理,楚辰沉默听着,却觉心头火气越来越旺,竟是再也压抑不住,冷笑一声。 于太后一怔,皱眉:“怎么了?” 楚辰长出一口气,冷声道:“母后,此事之后再议,朕想静一静。” 这话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于太后皱眉看他一眼,终究点头:“那我先去休息,皇帝不妨好好想想。” 楚辰坐在空空荡荡的寝宫里,看着母亲仪态端庄的背影缓缓走远,只觉自己与母亲似乎也渐行渐远。他眼睛发红,紧抿着唇不肯露出破绽,却觉得心头空荡荡的,说不出的难受。 小皇帝自幼学着帝王心术长大,可以说一辈子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年纪小小就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脾气,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冷心冷情。 他十岁登基,却始终被温珏压制,日复一日隐忍,可以说与母亲相依为命,才走到了今天。 四年隐忍求全,一朝扬眉吐气。可那些曾经被他忽视的矛盾却逐渐浮出水面,让他觉得愤怒、委屈,更令这么个自幼被当做帝王培养的小皇帝心生杀意。 温珏掌权时,把他供成了个菩萨。如今换了于檀掌权,他这皇帝的用途,似乎也就和个菩萨差不了多少。 于家让他娶他自己的表妹,他就必须得娶。于家为了巩固地位大肆培植党羽,他也必须得容忍。 那么,他辛辛苦苦谋求来的亲政,究竟有什么意义?他满以为自己已经脱困,可以大展宏图,却发现自己仍在牢中,只是束缚自己的东西变了。 楚辰苦笑看着这空荡冰冷的寝宫,忽而愤然将手边的杯子摔了出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先前他和于太后谈话,已将服侍的下人清了出去,这次动静不小,却惊动了一名外间的宫女。她见状惊呼一声,有些慌乱地跪下去拾瓷片碎片,“陛下您没事?” 楚辰依稀记得这个宫女叫小雯,不常贴身伺候他,大部分时候都做打扫一类的粗活。他制止了宫女继续收拾瓷片,忽道:“拿酒来!” “可是……”小雯惊愕地看着他。 楚辰冷笑一声, “朕叫你拿酒来,没听到么?” 小雯愣了愣,温顺地低下头,“是,陛下。” 楚辰如愿以偿地喝到了酒。 酒是好酒,陈酒佳酿,一饮忘平生,仿佛整个人都浮在梦里。 楚辰渐渐喝得酩酊大醉,斥退了所有前来劝阻的宫女太监,只留下了小雯。 小雯侍奉在他身旁,却不怎么说话,也不邀宠献媚,只沉默地斟酒,神情柔顺而平静。 楚辰饮下一杯酒,问她:“你不想知道朕为什么要喝酒?” 小雯低声道:“陛下是天子,做事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楚辰眼带嘲讽,冷笑:“天子?朕这十几年来,又何曾有过一日遵循自己的心意而活?” 什么九五至尊、君临天下都是笑话。他这个皇帝当成这个样子,也是一绝了。 小雯看着他锋利而迷惘的目光,悄然垂下眼帘,片刻后,这名宫女垂眼为他又斟了一杯酒。 “我想这杯酒,至少是合了陛下的心意的?”她平静道,“我敬陛下。” 楚辰怔了怔,无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楚辰酒量不错,却没这么牛饮过,这么一杯酒喝下去,实在是醉得有些厉害,酒杯没拿稳,一时跌落下去。小雯正欲去捡酒杯,耳畔却响起楚辰稍微沙哑的声音,“你是谁?” 小雯浑身一僵,轻声道:“陛下,您醉了。” 楚辰白皙的面孔微红,一双眼睛却极亮,牢牢盯着她,“你是谁?” “奴婢名叫小雯……”小雯话没说完,察觉自己被人勾着下巴仰起了脸,她呼吸微乱,怔怔望着眼前大醉的少年帝王,眼神复杂至极。 小宫女也不过二八年华,正值青春,模样精致漂亮,眸光盈盈,眼里似乎含着一层哀伤的水雾,让人看不真切。 楚辰痴痴望着那双眼睛,忽然鬼使神差地低头,吻了上去。 一醉逢佳人,却恨**短。 深夜,楚辰自迷醉中醒来的时候,很是愣了一会儿神。他感受到女人的体温,可他仍然觉得冷,他怔了一会儿,眼角忽然淌下泪来。 小雯也醒了,低垂着头,神情复杂哀伤。 而后楚辰轻轻捧起了她的脸。 少年帝王仿佛对待什么珍宝一般,轻轻地抹去她面上的泪痕,而后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问:“你愿意跟着朕么?永不背叛。”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有点哀求的意思,可一句话说完,似乎觉得不妥。楚辰拧了拧眉,不待小雯回话,清了清嗓子,沉下声音道:“朕命你跟着朕,永不背叛。” 小雯看着这少年矛盾的神情,看着他那骄傲而又脆弱的眼睛,忽然忍不住笑了。 她眼神复杂,神情似哭似笑,低声道:“是。皇上,奴婢一生忠于皇上……永不背叛。” 这一夜注定漫长。 夜幕沉下,将这一时旖旎掩盖了。 第二天早朝,春风得意的于檀于大人手抚三捋长须,志得意满地打算上朝。 于大人怀里请求皇帝选后的奏章早已写好,就等着早朝呈上去,了却一桩心事。不料左等右等,接了一轮又一轮同僚党羽的马屁,没等来皇帝,反而等来了皇帝生病,今日罢朝的消息。 于檀听着这风向不对,连忙打听。传旨的太监也知于家与皇帝的关系,也就神神秘秘,半推半就地把消息给他了。 这一听可是不得了,于大人吓得心肝打颤,满身肥肉连带着一身华贵的官袍都震了一震。 皇帝遇刺?! 25.乱真 清晨,宫里戒备森严,巡视的侍卫如临大敌一般将皇帝寝宫重重护好。无数宫人匆忙来去,却都不敢吭声,整座宫殿氛围格外阴沉。 小雯合上身后厚重的殿门,垂眉敛目缓缓往外走。 走出没两步,就听前方传来脚步声,小雯抬头,而后吃了一惊,立刻下跪:“奴婢拜见太后娘娘。” 于太后神色冰冷地瞥一眼这个一夜之间爬上龙床的卑微宫女,见她容色狼狈,左肩隐隐透出血色,才忍住了没有发作,居高临下问:“皇上怎么样了?” “皇上已经醒了,刚才御医又来看过,没有大碍,只是需要好好休养。”小雯的头垂得很低,声音颤抖:“刺客来得突然,奴婢护驾不力,请太后娘娘恕罪。” 于太后皱了皱眉:“刺客是怎么来的,你有看清楚他的样子么?” 戒备森严皇宫大内,居然有刺客能潜入行刺皇上,本就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更荒唐的是刺客出现的时候皇帝竟然喝得酩酊大醉,身边连一个护卫也无!只有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宫女……好在没出大事,于太后庆幸之余,又觉恼怒,这帮护卫尽是饭桶废物! “刺客是突然从窗户闯进来的,穿着夜行衣,手里拿着刀。”许是察觉到了于太后的怒气,小雯的头垂得更低了,“奴婢没看清楚他的长相,只知道他个子很高大。当时皇上喝醉了,奴婢失声尖叫,引来侍卫,这才逃过一劫。” 于太后看这祸水似的小宫女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念在这小宫女还算护驾有功,终究没说什么,挥了挥手:“你先下去。” 小雯松了一口气,起身打算离开,于太后看着这姿态谨慎却异常优雅的少女,若有所思:“你是哪里人?” 小雯怔了怔,轻声道:“回太后娘娘,奴婢是桓安人。” “家境如何?” 小雯苦笑:“一贫如洗。” 于太后笑了笑,“我看未必。” 一贫如洗的人家,恐怕养不出这等气度的女孩,说话不疾不徐,口齿清晰,用词文雅,应该识字。 回头倒是应该查一下这小宫女的来历,不过这种微末小事也不急于一时……于太后缓步走进寝宫,看见里面情形,面上笑容瞬间褪去了。 楚辰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头上手上都缠着绷带,神情恹恹的。 于太后来时的从容这时都化为了焦急与愤怒,快步走了过去,“皇上没事?” “母后?”楚辰侧头,有些吃惊,眼神也放柔了。他低声道:“朕没事,没让那刺客得逞。” “这还叫没事?”于太后仔细查看楚辰的伤,左手伤势严重,已经被整个包扎起来了,之后就是额头,“头上怎么回事?” “皮肉伤,没有大碍,他本来想戳我的眼睛。”楚辰稍微一摸额头上包扎的绷带,语气冷静,“母后,刺客有抓住么?” “已经派人去搜了,但至今没有下落。”于太后叹一口气,手指轻抚楚辰额头上的伤痕,心疼得眼圈发红,忽然咬牙切齿:“这刺客一定同姓温的脱不了干系,等我找到他,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这母子二人,楚辰骨子里带着一股凶狠,于太后却始终温言细语不疾不徐,眼下露出这等模样,显然是被触了逆鳞。 相比之下,楚辰反而更冷静,只是眼角眉梢带着一丝凌厉,“母后,朕以为,此事与其说是刺客厉害……不如说是守卫渎职。”他眯了眯眼,缓缓道:“把崔武换掉。” 母子俩前日连番争吵,未必没有这崔武的原因。崔武对于家忠心耿耿,若是平时,于太后恐怕还要犹豫一会儿,如今看着楚辰的伤,却应得特别痛快:“换就换,宫里的守卫得再加强,还有,你得速召千机卫回来护卫,绝不能再出意外了。” “此事朕心里有数,母后不必焦急。”楚辰轻声安抚,于太后察觉到自己多少有些失态,长叹了一声:“万幸你没出事。” 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就像一个最平凡的母亲,罕见流露了对独子的关切,“只要人没事,什么都好。昨天的事……” 于太后起了个话头,楚辰皱了皱眉,低声道:“母后。” 昨天确实闹得不欢而散,于太后苦笑:“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难道我还能害你么?” 楚辰一怔,于太后轻声道:“你是借你舅舅的势站稳的脚跟,所以现在必须安他的心。此为权宜之计,这天下都是你的,将来等你力量稳固,再求变不迟。” 楚辰垂下眼帘,沉默。 于太后又道:“你如果真喜欢那个小宫女,要给她个名分,也没什么。只是这事得缓一缓,等局势平定了再说。可这后位不能儿戏,皇后就算不是你舅舅的女儿,也一定得是其它家世出众的姑娘。”她轻轻抚过楚辰的眉睫,声音很柔:“你是皇帝,你的一举一动牵动着天下大局,无数人的生死,正因为如此,你做事才得慎之又慎,不能随心所欲。” 这一番话可谓推心置腹,语重心长。楚辰神色复杂,身子微颤,良久,哑声道:“母后说的是。” 母子俩一番长谈,可谓是冰释前嫌,虽然造成两人间罅隙的原因远未消弭,但至少现在情形算是平定了。 这幽深宫闱,固然是一个泯灭人情的所在,但也并不见得能泯灭所有情谊——毕竟血浓于水,而对这些将一身光阴葬送在后宫里的女子来说,自己的骨肉始终是最重要的。 对于于太后来说,楚辰就是这么个永远不会背叛她的,她唯一的依仗。 于太后离开,小雯默默推开殿门,手里拿着毛巾绷带,为楚辰换药。 楚辰赤|裸上身坐起,他好似经历了一场搏杀,虽然只有左手见了血,实际上小腹和胸膛上也青一块紫一块——可惜那刺客没在刀上涂毒,否则楚辰这时节早就上了西天。至于他受了伤却没丁点致命伤,就是他的运气了。 小雯换药的手法轻而熟练,很快换完了手上的药,又去拆楚辰额头的绷带。 楚辰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痕,划得不浅,即使之后愈合,恐怕也一定会留疤。 楚辰一直一声不吭,似乎丁点察觉不到痛楚,这时忽然轻抚自己额上的伤痕,目中流露出痛恨神色。 小雯为他擦药的手顿了顿,“陛下在想什么呢?” 楚辰露出个冷笑:“朕在想,温大人如今在黄泉,可还过得好么?朕挂念他挂念得紧啊。” 小雯眼睫轻颤,低声道:“只要陛下无事就好。” 楚辰冷声道:“朕当然会无事。”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沉,“这世上没有人能伤得了朕,也没有人能动摇朕的地位,没有人。” 无论温大人到底是死是活,至少如今他在众人眼中已然是下了黄泉了,与这凡尘俗世的纷扰无关。楚辰却是实实在在的大活人,并且身份尊贵。皇帝受伤的事情多少瞒不住,第二□□中就有风言风语,只是被压了下去。 楚辰加派人手暗中搜寻刺客的踪迹,可那刺客似乎真的神出鬼没身手不凡,搜了半月也无踪迹,只得愤而罢手。 这半月里,边关战况又起,于震归心似箭,向楚辰请辞,楚辰应允,于震当即带兵返回边疆。就这么一来一去,选后立妃的事也暂缓了,楚辰安心养病,于檀于大人安心做他的丞相大人,桓安一片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又是一天清晨。 于太后缓步走进楚辰寝宫。 这位太后娘娘实在是真心疼爱自己的儿子,近半月以来,她几乎每天都会来看一眼楚辰的伤势,嘘寒问暖,细致妥帖。天家亲情淡漠,于太后能做到这个地步,实在足见真心。 更别说今日,她更是亲自端来了一碗莲子粥——皇太后屈尊降贵做到这个地步,也实属罕见了。 楚辰也有些惊讶,“母后。” “皇上今天气色不错。”于太后微笑,将那碗莲子粥放下,“这可是我亲自为你熬的,不能不喝。” “多谢母后。”楚辰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却并没有立即拿过那碗粥,而是静坐原地。他身旁的太医躬身向于太后问安:“太后娘娘,皇上额头上的纱布可以拆了。” “我就是听说了这个才送吃的过来的。”于太后笑,“麻烦李太医了。” 李太医点点头,这本来只是皮肉小伤,实在不需要劳动他这样的国手,但搁在这一国之君身上,再小的小伤也不能怠慢,可惜这次的伤虽然不严重,伤的位置也确实有些麻烦……李太医摇摇头,缓缓拆开纱布,现出楚辰额角狰狞的伤口。 这道伤是刀划的,入肉颇深,虽没伤着要害,留疤却是不能避免的。李太医无奈叹一口气,“太后娘娘,这伤口太深,实在免不了留疤,请恕臣无能。” 于太后看着楚辰额角的伤口,深深叹气:“李太医不必如此,哀家也不是这么不通情理的人,这伤口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是无能为力的。” 对这道破了相的皮肉伤,楚辰反而是最冷静的,“小伤而已,母后不必担心。” 于太后仔细看楚辰额角那道伤痕,神色沉了下去:“那刺客竟还没找到,实在是可恶得很。” 母子俩眼见着是要长谈的架势,李太医为人精乖,当即道:“此间事了,请恕臣先行告退。” 闲杂人等退去,殿门关上,偌大宫殿就剩下了母子二人。楚辰见于太后一直盯着自己的额头看,稍微苦笑:“母后,朕现在就这么难看么?” “这是哪里话,皇上生得俊俏,就算是多了这道伤,也不碍事。”于太后眼睛仍然盯着楚辰,“我只是突然觉得,这绷带缠了太久,我似乎都要记不清楚皇上的样子了。” 楚辰稍微愕然,失笑:“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母后不是每天都会见朕?” 他这么一笑,于太后的神情忽然稍微恍惚,顿了顿方道:“说得也是。”她轻声道,“额头上的伤好了,不知皇上的手现在怎么样?” “手上要难熬些。”楚辰低声道,“不过朕迟早会好,之后定然会把这笔帐一一清算。” 他说到这里,忽然低低惊呼一声,却是于太后拉过了他的伤手,仔细看了起来。楚辰僵了一僵,有些别扭地飞快收回手。 “好的,哀家不碰你。”于太后微笑,和颜悦色递过莲子粥,“快把这个趁热喝了,这可是我亲自为你熬的。” 她拿粥碗的手似乎有些抖,楚辰用完好的左手去接那莲子粥,却未立刻就喝,而是放在一旁:“多谢母后挂心,只是这粥有些烫,朕待会儿再喝。” “烫么?”于太后重新端起那碗粥,干脆咬了一勺,轻轻吹了吹,笑道:“那我服侍皇上喝。” “这可真的不必……”楚辰有些吃惊,伸手推拒,这么推搡之间,那碗来之不易的莲子粥不慎泼洒出来,将这母子间侃侃而谈的融洽氛围毁了个彻底。 于太后看着泼掉的粥碗,脸色骤然难看起来,忽然猛地一把抓过楚辰完好的右手仔细看,看着看着,脸色惨变。 她眼圈发红,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楚辰,哦不,宋翎,脸色微变,而后淡淡一理衣襟,泰然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26.换皮 “你是怎么发现的?” 于太后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眼神冰冷:“我的孩子,会对我送上的食物推三阻四,心存戒备么?” 宋翎瞥一眼那碗浪费了的莲子粥,淡淡道:“可是一个母亲,会送自己的孩子毒|药么?”他轻笑,“朕鼻子很灵。” 这一个“朕”字仿佛触了于太后的底线,女人平素端庄姣好的面孔扭曲了,神色轻蔑而厌恶:“你算得了什么东西?也配称朕?” 宋翎脸色一变,而后笑了。 “朕是名正言顺的皇帝,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完,而后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若有所思,“这么说,你早就发现了?” 于太后冷笑:“当然,你以为你的演技很好么?” 宋翎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演得很好,一开始你没有任何的怀疑,否则你不会对我说那么多话,也不会忍到今天才动手。”他平静地看着于太后被激怒的表情,“也不是因为我额头上的伤,你送来的这碗粥里一开始就有东西。” 宋翎说着顿了顿,“那么你是不久之前发现的……我露出的破绽,难道就是这双手?” 他手上陈年的旧茧早已被温珏想办法弄掉了,丞相大人神通广大,找得到最珍贵的药,只不过他和楚辰到底是两个人,就算有什么偏差,也是没办法的事。 据他所知,楚辰手上是没有痣和疤痕的,这点和他看上去一致,不过如果手的大小不一样,而身边人又足够细心的话,自然能够发现。正因为如此,他才借着“宫里戒备不严”的借口,把贴身服侍的人彻底换了一批。可惜太后娘娘是换不了的……宋翎拧起眉,不对,于太后虽然极其关心楚辰,但毕竟身份尊贵,他行事又小心,并没有给太后娘娘仔细看自己的“手”的机会。 “原来是因为这个。”宋翎思忖片刻,露出个苦笑。 智者千虑必有一疏,也是命啊。 他好整以暇地理一理衣冠,用袖袍将自己的手遮住,淡淡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已经让人把这里围起来了?”于太后谙熟权力争斗,行事必然经过深思熟虑,这碗莲子粥不可能是结束,而是所有杀招的开端。 宋翎姿态尊贵优雅,一举一动都冷静泰然,眼神高傲,乍一看和楚辰实在一模一样,于太后却看得双目喷火,面罩寒霜:“我儿怎么样了?” 宋翎漠然道:“太后娘娘如此聪明,怎会想不到呢?” 于太后面色惨白,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是不说,我也有的是时间跟你耗。就算他掉一根汗毛,我也要你十倍奉还!”她急促喘气,刚要扬声喊“来人”,忽然觉得胸膛剧痛,喉咙发紧,一时用尽力气竟说不出话来,惊恐地倒在了地上,仿佛一尾离水的鱼,无声挣扎。 女人那由脂粉与权势支撑起来的端庄美貌这时也只剩下了一片死灰,面色凄凉,眼神愤怒,望着自己“独子”的样子仿佛望着一个噩梦。 她一辈子的期望碎得如此轻易,又如此荒唐,可宋翎清楚地明白,这一场荒唐来得一丁点不轻易,这个计划是如此的疯狂而艰难,可是它终究还是发生了,并且走到了这一步。 宋翎被于太后那刻骨憎恨的眼神看着,面上近乎完美的面具第一次稍稍破裂。他咬着牙,有些不忍地闭起眼,安静了一会儿,方走上前,用完好的一只手轻轻握住于太后的手。 于太后陷入濒死的疯狂里,见他走近,拼命地伸出手来想去掐他的脖子和脸。宋翎顿了顿,没有躲闪。 他想起这个女人推心置腹地和他说话,努力为他考虑安排所有事,虽身份尊贵,却仍然每天不辞辛苦地来看他,嘘寒问暖,周到妥帖。 他应付这些关心应付得很辛苦,又很心虚,总是担心自己一时不慎就会露馅,可是渐渐的又开始依赖这个女人,渐渐期待着她的到来,期待着她的笑容和温言细语。 因为他没有母亲。 那个将他一卖了之的妇人在他的记忆里几乎不存在,这似乎是第一次,有女性长辈对他这么好,不求回报,没有计较。 一切都只因为他是楚辰。 于是他一时都有些飘飘然了,不忍心打破这温馨的假戏,总想演得再长久一点,可是,这么一个深爱自己儿子的女人,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儿子?所以这场戏终究还是要被揭穿的。 他终究不是楚辰。 于太后恶狠狠地将手抓向宋翎的眼睛,宋翎把头往后仰,稍微避开,低声道:“母……太后娘娘,就快结束了,对不起,请您……安心走。” 于太后双眼通红,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戳穿宋翎,宋翎顿了顿:“屋里的熏香,是为您准备的,抱歉……” 他又道了一次歉。这时于太后已经没力气抓他了,女人平素精心修剪的长指甲已经在挣扎中断了几个,显得血迹斑斑。她无声尖叫了一下,抬不起手来,只得用染着血的手狠狠抓住宋翎的手,死命往下掐,看着宋翎的眼里除了绝望与愤怒,还有无声的哀求。 宋翎触及那凄婉的眼神,闭了闭眼,轻声道:“楚辰还没死。” 于太后重重舒一口气,终于松手,陷入了昏迷。 说是昏迷,其实她不可能再有醒来的机会,她会在突如其来的高热中死去,享年不过三十余岁。 一个生在深宅,活在深宫,死在深宫的女人。 宋翎把自己被抓伤的右手从女人手里抽出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手——这双手上最特别的,恐怕是指节处隐隐的肿胀。 他记起了自己挨过的一个又一个大雪纷飞衣不蔽体的寒冬,记起了自己徒劳地搓揉双手,却仍逃不过生冻疮的命运。这么多年了,即使冻疮好了,留下的痕迹却始终未能彻底消退,并且一到冬天就有死灰复燃的架势。 养尊处优,出入有暖炉的小皇帝,怎么可能生就这么一双手? 所以他的小心翼翼,精心谋划,最后居然就败在了这可笑的冻疮上面。 于太后有多爱楚辰,就有多恨他。 “可是,太后娘娘。”宋翎轻轻为昏迷不醒的女人理一理凌乱的发丝,轻声道:“如果楚辰没了,我又没有受命杀你,你是会执意杀了我这个‘冒牌货’呢,还是会选择做我的母亲呢?” 这是一个有趣的可能。 于太后的立身之本是楚辰,如果真的楚辰已经不可寻,那么这皇位连同于家的所有权势都得易主,那么,于太后是会无论如何都斩了他为楚辰报仇,还是接受“楚辰”的存在,保住所有楚辰带来的权力呢? 可惜于家与温家势不两立,宋翎受制于温珏,不可能手下容情,而地上的女人也……不可能再回答这个问题。 门开了,小雯战战兢兢地进来换香。 她换好熏香,一抬头恰好看见倒着的于太后,当即尖叫一声“太后娘娘!”,时机准确,反应合宜。 外面重重围着的守卫听见这一声喊,都慌乱地冲进殿,宋翎扑通一下跪在女人面前,将于太后的身体抱起,慌乱地轻喊:“母后,母后!” 他满面焦急之色,眼圈发红,回头一望冲进来的人,骤然扭曲着脸大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太医!” 于是人们急匆匆地去请了太医,又急匆匆地将昏迷的太后娘娘转移到床上,宋翎焦急万分,一路都亲自跟着,守到晚上,熬得两眼通红,才被身边的太医劝去休息,翻来覆去,焦虑痛苦。 寝宫里空荡荡的,宫女小雯为他点灯,添茶,见状轻轻露出个冷笑,将茶杯搁在桌上。 “何必呢?”她讥讽道。 宋翎整个人瘫倒在床上,筋疲力竭:“我是真累了。” 小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确实见他神情疲惫,可这个人太过复杂,深不可测,她从来不知道他所表露的情绪究竟是真是假,一言一行毫无破绽,总是让她觉得心底发凉。 宋翎缓缓闭上眼睛,“今后这宫闱里,我就只信得过你一人了,明依姐。” 小雯的手一抖,几乎要拿不住手里的宫灯,于是她只得将宫灯放在桌子上,急促地喘气,眼里忽然聚集起了泪水。 她看着宋翎的脸,看得越是仔细,视线就越是模糊,渐渐泪如雨下。 她是为了复仇进入这座宫闱的,或者说,她是被迫为了复仇进入这座宫廷的——温珏终究留了她一条小命。楚辰的父亲葬送了她全族,她很难对楚辰这张脸抱有好感。 可是她看着宋翎那张同楚辰一模一样的脸,终于忍不住想起那夜那个哭泣的少年,那事事不能如意、高傲而孤独的万乘之尊……如今皇帝换了个皮,那楚辰本人呢? 27.轮回 楚辰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仿佛陷在了某种漆黑的混沌中,难以抽身,四顾皆是泥沼。他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迷茫濒死时,忽然嗅到了一缕幽香。 那香气甜腻芬芳,他怔了怔,醒悟到那是女人的体香。 那香气将他带回那夜空旷寂静的宫殿,灯影暧昧,沉默的宫女浑身发抖,怔怔望着他,苍白秀美的面上有一道泪痕缓缓滑落。 梨花带雨,美得惊心动魄。 楚辰不自觉伸出手去想抹去那眼泪,泪珠似乎落到了他的手上,冰凉。 而后那凉意在他四肢百骸散开,令他动弹不得的同时,又在他心里烧起了一股无名烈火,让他呲目欲裂,愤怒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至少会有这么一个人是会是属于他的,可最终迎来的却是彻骨的背叛。 楚辰想尖叫,想怒骂,想诅咒,可周遭的泥沼很快漫上来,张开血盆大口,彻底吞没了他。 …… 楚辰猛地从近乎窒息的梦魇里惊醒,捏了捏手心,摸到了满手的冷汗。 他嗤嗤喘着粗气,看着眼前一片漆黑,一时几乎分不清噩梦与现实。 这间囚室没有窗,没有光亮,唯有无尽黑暗,铺天盖地。 又是新的一天了么? 楚辰神智有些昏沉,他用手臂撑着墙,费力地坐起来,感觉自己饥肠辘辘,现在可能真的是新的一天了。 他咬了咬牙,伸出手在冰凉的石壁上摸索着,探寻了很久,才在粗糙的墙面上摸到刻痕。 一道道刻痕都极浅,歪歪扭扭,越刻越潦草。楚辰的手顺着一道道刻痕数过去,摸到最后一道痕迹,停了停,而后用指甲在旁边开始刻新的刻痕。 要用指甲在坚硬的石壁上留下痕迹十分不易,可他用力不小,并且十分执着,拼着十指血迹斑斑,才算把这一道刻痕刻上了。 然后他才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倚靠石壁而坐,呆望着眼前黑暗,双拳紧握,眼神木然而冰冷。 似乎唯有仇恨能支撑他在这幽冷的黑暗里走下去,可是似乎每次从黑暗里苏醒,他都变得更加绝望。 过得一会儿,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而后门开了。 楚辰被外间的光亮刺得双眼一眯,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冷笑道:“你又来做什么?” 少年的声音完全失了往日清亮,沙哑无比,语气却尖锐非常。来人叹了一声:“皇上,您怎么总是学不乖呢?” 这一声乍听平心静气的“皇上”彻底点燃了楚辰眼中的仇恨,“你给朕滚出去!” 温珏好笑地摇摇头,蹲在楚辰面前,轻声道:“您也是聪明人,为什么总是这么不识时务呢?” 话音未落,就见楚辰身形忽然一动,猛地向温珏袭来! 温珏眼也不眨,小心地后退了一步,楚辰扑了个空,将手腕上的铁链拽得铮铮作响,却无力再前进一步,最终脱力跌倒,重重摔在地上。 千金之子,一国之君,就这样被锁在方寸之间,寸步难行。 温珏叹了口气,轻轻取过楚辰捏在指尖的碎瓷片,看了一眼这已经被楚辰弄得血迹斑斑的玩意,将自己的话说完:“何必徒劳?” 他笑道:“陛下早早将我需要知道的东西说了,早日解脱,不好么?” 楚辰轻咳一声,勉强坐起来,露出个冷笑:“说出来?你不如杀了朕。” 他眼里仇恨刻骨,看着温珏的眼神却是轻蔑的:“朕一个人死,未免孤单,当然拼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朕若死了,你……还有那个冒牌货,谁也别想继续活!” 温珏细细端详楚辰的面孔,笑了:“我会再给陛下一些时间,如果陛下执意不肯,那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楚辰仰起头,有些癫狂地哈哈大笑:“朕等着!等着你这个畜生下十八层地狱!” 温珏微笑拂袖:“放心,我即使是死在这儿,也必然不会让陛下有出去的机会,咱们注定不死不休。” 楚辰看着温珏离去的背影,几乎恨不得扑上去咬死这个人,然而束缚着双手的铁链异常坚固,他尝试一会儿,最终力竭放下手。 牢门合起前的最后一道光线,缓缓映在楚辰的脸上。 只见少年帝王一张面孔上遍布血痕伤疤,已然面目全非,乍看可怖至极,唯有剑眉笔挺,眼睛极亮,还能看出些许往日的英俊神彩。 可是那双眼中由仇恨带来的光亮渐渐随着黑暗的再度降临消失了。楚辰疲惫而木然地坐在原地,忽然撕心裂肺地嚎叫了一声,哀哀呜咽。 温珏听到了嚎哭声。 那仿佛是兽类濒死时绝望的嘶吼,听在耳中,锐如针尖,他回头看一眼囚禁楚辰的囚室,不疾不徐地继续往前走。 囚禁宋翎的那间石室与如今这间似乎没什么大的不同,温珏足够心狠,他总能将这种肮脏卑劣的事做得优雅无比,好似他手里没有沾染一丝血债。 温珏走回书房,不意外看见了等候在书房外的谢华韵。 近日贴上于氏,在朝中春风得意的谢大人回过头来,面上堆笑,躬身一揖,道:“下官见过大人。” 温珏微笑:“我如今已是个死人,哪里受得起谢大人这等大礼?” 谢华韵眼也不眨:“以大人的神通广大,就算去了阎罗王那里,也定然能找到还阳的机会,不是么?” 谢华韵油嘴滑舌,性情狡诈,温珏叹了一声:“华音,我一度真的想杀你。” 谢华韵面色一僵,温珏又悠悠道:“不过现在,我很好奇,你究竟为什么不背叛我?” 谢华韵掌控着他手里最关键的秘密,如果当时,关于宋翎的消息真的传到楚辰或于氏的耳朵里,这一场精心策划的偷天换日之计就难以实现。 然而最坏的可能没有出现,谢华韵最终选择了他,保持了忠诚。 谢华韵思索片刻,笑了。 “大人,我第一次来桓安时,只得两件长袍替换着穿,身无长物,家中唯有负债。老父早死,母亲是个绣娘,绣瞎了眼睛。” 这个一路从无民小卒走到帝国权臣的男人轻叹了一声,仰头望向苍穹,“我父亲是个农民,那一年年景不好,他是硬生生地被苛捐杂税给逼死的。哦对,那年于檀那老儿想多弄点钱为皇帝备一份寿礼,所以虽是荒年,税却不比往年少,甚至还多一些。” “我父亲是农民,我祖父是农民,顺理成章的,我就应该做一个农民,守着一亩三分地,祈祷着不要遇上天灾**,忍受各种盘剥,就这么庸庸碌碌到老——或者根本活不到老。”谢华韵语气里不无讽刺之色,“可是我看着我父亲就那么死了,我觉得我不能忍受一辈子活得像他一样。” “于是我拼了命,才从那破地方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桓安。我舍了面子,丢了矜持,点头哈腰溜须拍马无所不作,只想往上爬。” 谢华韵眯起眼,“我一直想知道,凭什么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可以轻轻松松把持朝政,定下一条又一条荒谬得近乎可笑的规定。凭什么普通的平民就该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地穷下去,甚至找不到一条能够改变命运的路。”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躬身,向温珏深深鞠了一躬。 “大人。是您让我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也是您让我知道这满朝的尸位素餐的贵族里面,还有真正的能人。”谢华韵笑,“小皇帝若假以时日,恐怕也会是个出类拔萃的帝王,可我左思右想,都觉得,恐怕只有您,才愿意为我等这些身份低微的平民,打开那么一条窄路。” 温珏沉默良久,忽道:“我也是个贵族子弟。” 桓安温家,正儿八经的贵族啊,势力最大时就如现在的于家,如日中天。 而贵族子弟,按理来说,就该醉死在桓安这种地方,年少鲜衣怒马,青年入朝,中年富贵,一生衣食无忧,高床软枕,美妾如云。 谢华韵道:“如果桓安温家当年无那场大变,大人如今恐怕会大有不同?” 温珏沉吟片刻,轻笑:“当然。” 如果桓安温家没有功高盖主,被先帝猜忌,最终亡于先帝之手,他这个年少轻狂的贵族子弟就不会睁眼去看大楚真正的样子,不会历尽艰辛,更不会走上这条争权夺利的孤路,等回过神来,早已不能回头了。 佞幸媚主,所谋窃国,哪里还有退路可言? 温珏眯起眼,露出个微笑。 可他终于还是赢了,天下在他掌中——虽然楚辰那里还有一点小问题,不过总是能解决的。 耗费无数心血,手染无数鲜血,至如今,此局终成。正主已废,哪怕宋翎不是真的,也得成真了。 他手里最重要的这枚棋子,此时正在皇宫大内,享锦衣玉食,无限尊荣。不知这万人之上的滋味,又是如何? 当皇帝的滋味说来,倒真的刻骨蚀心。 夜深,皇帝寝宫。 宋翎从最深的噩梦中醒来,汗湿重衫。 只要一闭上眼睛,于太后濒死那怨毒的眼神似乎就会再度出现,就这么深深地凝视他。宋翎大口大口喘气,下意识想去拿自己的玉佩,又幡然醒悟,没了。 这陪伴他走过四年最孤寂最黑暗的时光的玉佩,属于宋翎。 属于宋翎,而非楚辰,他已经成为了楚辰,所以无法再佩戴属于宋翎的东西——因为他丁点不能冒险,只要是不属于楚辰的东西,就不应该出现在这座皇宫里。 所以,全没了,属于他的一切。 从今以后,他只有他自己,他绝不能行差踏错一步,不能让其它人看出任何破绽。只要他做到这一点,他就能成为帝王。 真正的帝王。 他需要这个身份,他有……必须要做到的事。 年少的帝王将所有的心绪收敛,露出一个有些凶狠的笑容。 28.冷月 宫内风起云涌劫波未平,大人物们一个接一个粉墨登场,宫外倒是丁点风声没走漏,平静一片。 温洺筠缓缓把玩着手中玉佩。 这玉佩由两块玉合在一起拼凑而成,两块玉分别经年,形状虽未大变,边缘的棱角却被磨平许多,如今重归一体,拼合处就难免有细小的裂缝。 玉虽重归,人却无寻。这裂缝就宛如这些年内盘桓他心底的疑惑一样,随着时光流逝越变越大,越来越迫切。 他费尽千辛万苦,方摆脱束缚自己的重重桎梏,现在已经不能等了。 “这位公子要些什么?” 温洺筠回过神,收起玉佩,微笑:“只要茶就好。” 这是桓安街头一间再普通不过的茶楼,店面不大,侍茶的是个神情娇俏的小姑娘,瞧一眼温洺筠便眼前发亮,笑吟吟道:“公子是生面孔,更是今天店里第一个客人,不妨试试我们这里的白玉糕,我给您算便宜些。” 温洺筠失笑:“那就上一份白玉糕,价钱按正常地算就好。” 他说话舒缓温和,吐字清晰,小姑娘听得舒服,稍微一抬下巴:“价钱嘛当然是我说了算,我高兴自然就给便宜。我叫听欢,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我姓温。”温洺筠含笑,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囊,轻轻放在桌上,“麻烦听欢姑娘将这个转交贵老板,就说故人来访,归还旧物,请求一见。” 听欢低头,就看见那香囊上绣着的半弯月牙。 她面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冷声道:“你是从哪儿拿到这东西的?你又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这看似明媚娇俏的小姑娘一旦沉下脸,倒是气魄不凡,更加不凡的却是这小姑娘轻灵敏捷的身手。温洺筠听得耳畔风声,微笑,稍微侧了侧头。 听欢只觉右肩一痛,自己本应冲着温洺筠脖子去的手就失去了力道,等她反应过来,手上握着的长簪已经失力坠落,被温洺筠轻轻握在掌心,至于她的脉门,也在温洺筠掌中。 听欢动弹不得,心中又惊又怒,一张脸涨得通红:“你这是什么内功?” 温洺筠笑笑,轻轻放开她的手,“烦请姑娘通报贵老板。” 他放了手,听欢仍觉得半身酸麻,她方才分明没有看见对方有动作,右肩就传来了痛感,接着动弹不得,这究竟是什么功夫?这人分明年纪不大,武学根基也不深啊。 她心里疑惑,却知技不如人,只得嘀咕着去找人。 温洺筠坐回椅上,微微一叹。 选这个时间回桓安,固然是因为归心似箭,也是因为他终于有了足以立身的资本。 他习武不过四年,不过如今的他比起一年前,已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早已受够了无能为力的滋味,这一次,不把这些谜底彻底翻出来,他誓不罢休。 “温小公子光临,小店蓬壁生辉啊。”一道声音响起,温洺筠抬头,眼前却是适才店里另一名看店的老叟。 这适才哆哆嗦嗦满面风霜的老人步伐陡然变得矫健起来,行至温洺筠对面,端然一坐,倒是气魄不凡。温洺筠微笑:“好久不见,阁下不妨把面具摘了说话。” 老人顿了一顿,竟真的从善如流撕下面上面具,露出一张苍白阴柔的年轻面孔:“让你见笑了,敝姓冷,不巧是这冷月阁的主人。”他看一眼手上的香囊,“四年前让公子看笑话了,不过一别四年,公子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这冷先生,自然是四年前那个闹市的说书人,同样也是那个企图绑架温洺筠未果的人,隐于市井,一人千面。四年后的今天,这个绣着半弯月牙的香囊的意义也终于显露。 冷月阁,主要买卖消息的组织,多年来在桓安织了一张密网,据谭先生说,只要价码够高,这里可以买到一切东西。 温洺筠笑:“我一直想知道,四年前,你究竟为什么要抓我?”他自嘲道:“我毫无价值。” “你以为你毫无价值,却也未必。”冷先生淡淡道,“无论如何,只要你在我手里,我便多一个筹码,有益无害。” 他看温洺筠一眼,“不过小公子大费周章找到这儿,恐怕不是为了和我叙旧的?” 温洺筠点头,平静道:“我想知道,四年前,你说的那场书,讲的那出戏,结果是什么?” 冷先生怔了怔,笑了。 “有趣,有趣。”他眯起眼睛,“桓安最近局势有趣得很,你也有趣得很,我也越来越好奇这一场局的结果是什么了。” 温洺筠稍微疑惑地皱眉,冷先生淡淡道:“也罢,既然你还了我这香囊,我便给你个人情,送你一条消息。”他眼里露出一点冰冷的笑意,“三日之内,此局必见分晓。你若有兴趣,我这里倒刚传来一条有趣的线索,你可以去查查看。” 他执笔写下几个字,交给温洺筠。 温洺筠接过,看了一眼,逐渐拧起眉,却没说什么。临走,他道:“我猜,这个香囊不止一个。” 冷先生道:“这是冷月阁的信物,许多客人都有,不过你手里的这个,只有我才有。” 温洺筠点了点头,不再留恋,转身离去。 冷先生品一口茶,他身后的听欢见门合上,愤愤道:“主人,他那门邪门的功夫究竟是什么?我不服气。” 冷先生冷笑一声:“小丫头,你这点功夫见识,又算得了什么?” 他看着温洺筠离去的方向,眼神冰冷,“那可是离焰决——是我族的东西!给我加派人手去查他,离开桓安后,他究竟去了哪儿,遇到了谁,全部给我查清楚!” 门外,温洺筠低头,将那张纸条摊开,再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黑白分明却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几个大字:晋江书院。 29.恩仇 于太后病逝的那一天,桓安恰好又下了一场雪。 已经近初春,这雪下得不大,只是时机来得巧,仿佛刚好是为太后娘娘送行的一样。 大约这楚氏皇族与雪犯冲,每每改朝换代,总和雪脱不开关系。 于太后急病,烧了近两天,临死回光返照,第一眼就看见了窗外的白雪。 她怔怔望着那白雪,渐渐回神,听得耳旁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母后!” 那是楚辰的声音。 于太后面上下意识闪过惊喜之色,一回头,望着小皇帝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神情忽然激动起来,费尽力气地从喉头挤出一个干涩的字:“你……” 少年帝王神情憔悴,这时神情显得惊喜而焦急,关切地打断她:“您没事?” 那神情太过真实,真得让人不忍看。 于太后死死盯着那张脸,视线逐渐模糊,神情迷惘地伸出手去。她渐渐不能分辨那张脸究竟属于谁,甚至开始怀疑之前所经历的都只是一场噩梦……是了,她的孩子,一定会……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女人苍白的手伸至宋翎眼前,那仿佛是一个要抓人剜心的姿势,又仿佛是一个祈求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在空中顿了一顿,而后重重坠落。 守在母亲病床前的小皇帝于是凝泪于眶,哀哀痛哭起来,这嚎啕哭声于是又引来太医宫女等人。众人看着这凄凉场面,一时均是无言,谁都知道,小皇帝这两天几乎是茶饭不思地守着母亲,除了晚上实在熬不住会睡一会儿,白天几乎都扑在太后身边,旁人怎么劝都没用,实在是母子情深。 小皇帝伤心过度,挥退旁人,在母亲身边独坐了近两个时辰,已经被封为贵人的小雯来劝,才算让皇帝醒过神。 说是劝,其实从头到尾只有两句话而已——这宫女出身的小女子似乎就是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取陛下喜爱。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人死不能复生,陛下请节哀顺变。” 这话听来平平无奇,宋翎仍然垂眉坐着,沉默不语。小雯这时于是眼带探寻:“陛下当真哭了?” 宋翎抬头,任由泪水缓缓从眼角滑落,低声道:“是的呢。” 他演足了孝子的戏,只是这动情的泪水究竟有几滴是为这个他亲手害死的人留的,这废寝忘食的看护里又究竟有几分是为了防于太后中途苏醒、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恐怕只有老天爷才知道。 少年帝王一脸悲戚,沉默拂去眼角的眼泪,负手而立,做的第一件事,是传太医。 为于太后诊治的李太医满头大汗,战战兢兢地看着这少年皇帝,欲言又止,生怕自己说错话项上人头就不保。 他这边正左右为难,宋翎淡淡开口了:“李太医,母后一向身体安康,这一病来得太凶太险。朕虽不通医术,却也有些想不明白,母后这病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太医听得他话里责难之意,额头冷汗唰地下来了,再顾不得犹豫,跪下叩首,颤声道:“依微臣愚见,太后娘娘这病恐怕大有蹊跷,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毒……” 宋翎蓦地转头,眼神锋利如刀:“此言当真?” “臣……臣有八成把握。” 宋翎眼里愠怒之色,良久,沉声道:“李太医,你将此事一五一十说与朕听,若是真的,朕必然会彻查到底。”他顿了顿,“但是此事无论真假,你都必须将它埋在肚子里,明白么?” “是!微臣一定守口如瓶!” 一场颠覆整个后宫格局的大清洗,就从一名瑟瑟发抖的太医这里开始了。 后宫虽然刮起了巨浪,前朝却似乎没受到牵连。于太后的死讯被宋翎下令封锁,只有极少的人得知了消息——例如于太后的亲父于檀。 近来春风得意红光满面的于大人得知这噩耗,当真宛如晴天霹雳,匆忙赶进宫,见过自己薄命的女儿后,抹着眼泪与皇帝外孙长谈一番,张口闭口除了我那可怜的女儿,就是套近乎,求恩典。好在皇帝陛下十分通情达理,虽大悲失神,却也允了许多恩典,好言相劝。 就这么来来往往折腾一番,于大人确认自己的乌纱帽不会因为女儿的去世而丢了,好似心头落下一块大石,辞别皇帝回府,不想夜里辗转反侧,始终睡不着,左思右想后,爬起来提笔修书一封,命手下以最快速度出京,将这封信亲自送到儿子于震手上。 长舒了一口气的于大人不知道,这封信甚至没能走出桓安。 雪夜马蹄疾,送信骑士一身黑衣,身材高大,匆匆驰向无边夜色……一如当年。 于府门前灯笼高挂,红光刺目……一如当年。 甚至于府隔壁小巷里,居然也有几个小乞儿蜷缩着取暖,抱头发抖。 桓安就是这样,无论这些深宅楼宇修得多么富丽堂皇,无论那些达官贵人过得多么穷奢极欲,这些阴暗的狭角里总是有这些无家可归衣不蔽体的孩子,来了去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活下来了,有的死了。 其中一个孩子在骂:“这贼老天,还让不让人活了?这场破雪把小爷的生意又搅黄了,这下又没吃的了。” “哎呦黄三,你上次做成了‘生意’后害得哥几个被追着打了几条街啊,你就不能把你那手练快点?” 黄三恼羞成怒:“小爷的手够快了,那次是挑错了人,明早咱们出去再来一次,绝对不会被抓!” 这小扒手正觉面子上挂不住,忽见一条人影远远地走过来,当即眼珠一转,不说话了。 宋翎一身便服,孤身走在长街上,远远听着这几个小孩商量怎么“来钱”,本来凝沉的神色带了几分恍惚,思忖片刻,行至几个小孩面前,轻轻丢下几颗碎银,引得几个小孩叽叽喳喳哄抢起来,又是道谢,又是磕头。 “偷东西不是长久之计,你们得想办法学个活命的本事。”宋翎心里牵挂着正事,只说了这一句,就转头打算离开。 不料刚走出一步,就听身后一个孩子大声道:“我们兄弟也不想偷东西,更不想一辈子坐在街头讨饭,只是现在没办法,只能这样。这位爷一望就是富贵中人,黄三斗胆,想求您给我们指条吃饭活命的明路,我们勤快,什么都能做,也什么都肯做!” 宋翎顿了一顿,回过头,看见了那个说话的孩子,黄三。 脏兮兮的小脸,嚣张却自信的神情,一双明亮的,不安份的眼睛。 像极了多年前的宋翎。 或者说这街头巷尾,本来就不乏宋翎这样的人,他们生来聪明,野心勃勃想要往上攀,总是想得到最好的东西,可惜投胎没得选,就算穷尽了力气挣命,可能也会运气不好饿死街头。 这么来看,他宋翎的运气,当真是出奇地好,好得简直要折寿。 宋翎沉默看着几个孩子眼里灼热的渴求之色,忽然笑了,又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黄三手里,“你拿着这个,去找如意斋的老板,他会给你们找吃饭活命的路。” 黄三看一眼手里仿佛羽毛一样的东西,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珍重地将其收好了。 宋翎离开小巷,忽然觉得,如果多找一些这种孩子,似乎也不错。 别说他现在手里没半点实权,就是有,恐怕也没办法让遍布桓安的这些乞丐安家乐业,与其一味救济,倒不如收一些为己用,毕竟他实在需要在温珏回来之前拥有只属于自己的触角……于太后死到温珏回归的这段时间是他唯一稍微自由的时间。 目前只买了个如意斋做幌子,还需要长久的经营才会有效果,不过这事急不得,他得慢慢来。 眼下的正事,是另一桩。 宋翎行至长街角落,侧了侧头,两名黑衣侍卫从树上跳下,沉默侍立他身侧。 温珏手下的这些人总是训练有素,只是太训练有素了,让宋翎喜欢不起来。 三人汇合,宋翎就这么平静地往外走,而后站在长街中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片刻,街道尽头传来马蹄声,策马疾驰的黑衣骑士看见前面有人,大喝了一声“闪开”,却不勒马。 宋翎眼角流露出一丝冷意,握紧拳头。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忽然欺身而上,一人拉马,一人拉人,强行将黑衣骑士从马上拽下来,强迫他跪下。 黑衣骑士挣扎片刻,却被死死按住,挣脱不得,狠狠眯起了眼,正要出声质问,抬头看见宋翎的脸,却怔在了原地:“皇上?” 黑衣骑士姓崔名武,于家的死士,前段时间掌管宫内羽林军的人。 “崔大人。”宋翎面色冰冷,露出一个狰狞的微笑,在男人耳边低声问:“你可还记得,四年前的冬天,你在雪夜里撞死了一个乞儿?” 崔武的眼睛蓦然睁大,面上闪过惊骇之色:“你……”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觉后颈一痛,被侍卫打晕在地。宋翎站起身,淡淡一拂袖:“带回去!” 四年前,他蜷缩在雪夜里绝望地想要取暖,四年后,他冠冕堂皇地走在这里,仿佛自己是这个国度的主人。 四年前,有个小乞儿羡慕地看着达官贵人的高门府邸,平生最大的愿望是做一个富贵人家的下仆,四年后,他坟头的青草已经半人高,化作一副无名枯骨。 四年的血债,至如今,终于能报了。 可四年的折磨剧变,累累伤痕,却永远不会消失,厚重的阴翳将永远压在他背上,永远伴他前行。 宋翎挺直脊梁,孤单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雪中。 遥遥的,有一人站在街角,稍一侧头,看到了他的背影。 这人抬了抬额上斗笠,有一些困惑地看向那个似乎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背影,摇了摇头。 温洺筠转身往自己调查到的地点走,走到一半,忽然听到了什么,在不远处的小巷里发现了几个蜷缩着的小崽子。 温洺筠面上闪过黯淡之色,走近,轻轻放下一点银钱,微笑:“你们拿着这钱去买点东西吃,今年冬天快到头了,等开春日子就好过了。” “多谢这位……少侠。” 乞儿黄三看一眼温洺筠腰间的剑,道了谢,看着那头戴斗笠的人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而后怔怔地看向手里的银子,嘀咕。 今天晚上这是撞了什么大运了?怎么一个二个,都是手笔这么大的主顾? 这个对乞儿们显得无比离奇的冬夜,终究在早晨普照的阳光里终结了。 清晨,紫宫城里众官齐聚,准备上朝。 于大人浑然不知昨夜变故,正与前来恭维自己的谢华韵谈笑风生,面上早没了丧女悲戚。 谢华韵为人油滑,夸人夸得不着痕迹,将老东西说得极是开怀,甚至有些飘飘然。几个非于党的臣子看着这边,大家贵族出身,都有些瞧不上这个四面逢源没脸没皮的墙头草。 偏偏墙头草春风得意,实在把他们这些朝臣的面子都丢尽了。 好不容易,前面通知开始上朝,这些心里打着小九九的官员凝神收敛,上朝面圣。 宋翎坐在龙椅上,华服高冠,平静接受百官朝拜。 “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宋翎道,“今日何人有本要奏?” 谢华韵出列,优雅躬身:“启禀皇上,臣谢华韵,有本弹劾于檀于大人。”他微笑看着于檀倏然大变的脸色,一字一句道:“于檀利用丞相之权,贪赃枉法,卖官卖爵,奸|淫良家妇女,纵容家奴杀伤平民,飞扬跋扈,草菅人命,视王法为无物,罪无可赦,其罪当诛!” 30.天网 谢华韵一番话出口,殿内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谁都知道于檀二字对目前小皇帝的分量之重,在这当口弹劾于家,不就是打皇帝的脸么?谢华韵一向滑不留手,这下闹不好恐怕性命难保。 却也有人想得更深一层,姓谢的这种狐狸既然敢在大庭广众上书,定然是有必胜的把握,那么难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高处端坐的小皇帝身上。 小皇帝眉头微皱,面上喜怒莫测,沉吟半晌,“于大人为官多年,劳苦功高,你若有半点虚言,朕绝不会放过你。”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顾虑亲缘,想护于檀,当即有于党大臣出列抢白:“于大人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沥尽心血,臣等对此有目共睹!某些宵小必是心存嫉恨,陷害忠良,还请圣上明鉴!” 一番话说得夹枪带棒,彻底撕破了脸皮,谢华韵笑:“单大人不急,谢某所言若有半分虚假,自当将这条性命送予于大人请罪,虽然我这条命比不上黄金白银,大约入不了于大人的眼。”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章,躬身呈上,“是非与否,有请陛下裁夺!” 于党大臣见那奏章厚厚一份,都觉心里打鼓,当即又有几人跪下请求:“这姓谢的血口喷人,胡言乱语,还请陛下明察!” 告状的咄咄逼人,求饶的声势浩大,宋翎神情似乎有些为难,眯着眼睛,只看于檀。 于檀见宋翎犹豫,心里仿佛终于有了底气,怒道:“老夫一生行得正坐得直,绝没做过这等荒唐事,陛下若不信,我走便是了!” 老狐狸神色难看,似乎是气得狠了,就这么放狠话,倒还颇有“风骨”可言——至于他的“清白”,自然应该由别人来证,这时他若开口求饶,未免显得做贼心虚。 谢华韵却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噗嗤笑出声来。 这轻蔑、嘲讽的笑容落在于檀眼中,竟是让这个老狐狸也动了真怒,寒声道:“谢华韵,你算是什么东西?以你出身,当日若无老夫栽培提携,你这一辈子可有出头之日?” 这话说得其实不假。 众所周知,谢华韵是个墙头草,马屁精。 这人出身太低,入朝以来抱过的大腿不计其数,当然其中最粗最长的大腿是温珏,不过谢大人八面玲珑从不得罪人,所以就算是于檀,居然也是谢华韵抱过的大腿之一。 “于老提携之恩,下官自然是记得的。”谢华韵面色不变,笑容里居然有十足的感激,“所以今日,于老也请慢点走,走之前不妨听听我的奏章,没准听了之后,您就走不成了呢?” 眼看这气氛剑拔弩张,再过一会儿两拨人没准要吵起来,宋翎低咳了一声。 殿内静了一静,接着又是一大批“于大人清白,请皇上明鉴”,宋翎并不阻止,也不回应,就这么坐着,等下面安静下来,才清了清嗓子,冷淡开口。 “如众卿所言,于大人乃国之重臣,此事得慎之又慎,不能有分毫马虎。”他面上的犹豫之色褪去,眼里闪过淡淡冷芒,沉声道:“朕就来听听这所谓罪状,谢卿请念!” 于檀看着小皇帝瞬间沉下来的面色,心中骤然危兆顿生,不自觉后退一步。 不对,这事不对劲……他女儿去世的消息都还没传出去,谢华韵就敢咬他!最近这一桩一桩的事都太巧了,姓谢的背后一定有人,可温珏已经没了,那到底是…… 于檀瞪着龙椅之上端坐的外孙,忽觉心底凉气儿直冒,强自镇定了一下,才勉强定神去听谢华韵的陈词,听了几句,一颗心彻底沉至谷底,脸色惨白,额头冒汗。 怎么可能!这些事情姓谢的是怎么查出来的!这其中有些事是绝密中的绝密! 这一出戏的开场、幕间、结局其实早已写好,天衣无缝,包管任于大人怎么挣,都挣不破身后张开的天罗地网。 不过在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眼中,这出戏的结局成为定局,是在谢华韵开口念奏章的那一刻。 这一念居然就念了快一个时辰。 谢大人口才上佳,文采斐然,就连声音也悦耳动听,不过念的字字都是追命锁,句句都是勾魂幡。 没有言辞煽动,没有痛心疾首,字字句句都是事实,有的年代久远,有的最近发生,却都有条不紊地理好,和和气气地娓娓道来,桩桩件件,证据明确,事情清楚,所用功夫之深,让非于党的朝臣也面面相觑,暗暗出了一身冷汗。 这么一份弹劾奏章,追根溯源不放过任何细节,非数年之功所不能成!姓谢的上朝前还围着于檀讨好,这时翻脸不认人,实在心思深沉得可怖!更可怕的是,大家都是做官的,虽然没有于大人那么过分,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啊,有这么个人在身边,如果他冷不丁捅你一刀,真的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当即就有朝臣心里盘算着回头得参谢华韵一本,反正姓谢的贪财好色,定然有把柄可查。不过随着谢大人越念越久,心里打着算盘的朝臣们脸色越来越难看,满额冷汗。 这份奏章,牵扯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 于檀曾两度问鼎桓安权利巅峰,卖官卖爵这种事做得不亦乐乎,求他帮忙的也不计其数,如果按照这份奏章上所列追查,半个朝廷都得牵扯进去!更别说桓安的贵族侯爵,累世显贵了,毕竟一代一代姻亲相连,大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姓谢的贱民出身,不知天高地厚,根本是在和整个朝廷叫板! 谢华韵念完最后一个字,含笑合上奏折。那边已有人按捺不住,出言控诉他信口开河,胡编乱造,污蔑朝廷命官,罪无可赦。这下甭管是不是于党,众多臣子纷纷出言激烈声讨,直把谢华韵说成了千古罪人,恨不得生食其肉。 宋翎见这些“贵族”们风度全无,脏字儿一个个往外崩,终于冷笑了一声。 人群静了静,抬头看向王座。 少年帝王面罩寒霜,眼神喜怒莫测,沉声道:“众卿莫急,此事朕会……慢慢查清楚!” 话音刚落,空旷大殿静了静,而后渐渐响起了嘈杂的说话声,并且越来越大。谢华韵满意地看着周围人慌乱、愤恨的神情,小心地收起那份至关重要的奏章,轻轻松了一口气,捏了捏手心,发现掌心一片湿热。 十年磨一剑。 他花了无数光阴,舍弃一切,换得臭名昭著,人人嘲讽,才终于能够等到这一天,在这个代表着最高的权利的殿堂中央,大声念出这一份奏折。 一瞬间把之前这么多朋友都变成仇人,当真是有点危险,不过险归险,痛快却是真痛快。 多少年的隐忍赔笑,才换得这一刻酣畅淋漓! 大楚内廷,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无可抑制地走向失控。 众所周知,皇帝乃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同样众所周知,大楚凭家世举官,贵族势大根深,难以撼动,即便是皇帝,也得对这些臣下容让三分。 老话说得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过一旦这牵扯到家族兴衰,以及其背后的财富巨利,究竟有几个忠君不二的蠢蛋才会选择去死? 年满十四,将将亲政,翅膀还没长硬的小皇帝,根本是在玩火! 31.浑水 天意四年,一场震惊大楚的大案拉开了帷幕。 后世史书对这场大案有诸多记载,称其为“灭于案”。单单于氏一门的兴衰起落,在大楚漫长的历史中其实并不出奇,此案之所以值得大书特书,是因为它的规模之大、牵连之广、耗时之长远远超过了其它案件,其影响之深远,几乎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这一场腥风血雨要耗费太多时间才能迎来最终的落幕,谢华韵一封筹备数年的奏章,只是一个引子而已。 一个微不足道的引子,如果在不适当的时机放出来,大约只能造就一个胡言乱语诬陷“忠良”的逆臣,然而只要时机合适,人物合适,这星星之火就足以燎原。 一个来自最底层的贱民,只要时机合适,或许也能改变世界。 温珏坐在窗侧,缓缓翻看手中的奏章。 谢华韵站在他身侧,一如既往地给他斟茶,态度恭敬却不拘谨,讨好却不刻意。 温珏将这漫长的奏章翻完的时候,谢华韵刚好把茶斟好,轻轻放在温珏左手边。 温珏拿起茶杯,轻啜了一口,似笑非笑:“这可比我想的要详细得多。” 谢华韵微笑:“既然要点火,不妨点得大一点,清理起来也方便。” “可火起得太大,恐怕反而会被灭啊。”温珏若有所思,看向谢华韵,“不知我在你这里,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份奏章?” “大人说笑了,大人为国事鞠躬尽瘁,心系黎民百姓,于檀那老儿怎能与您相提并论。”谢华韵伸手拿回那份奏章,平静看一眼窗外,“水至清则无鱼,我不过想搅乱这摊浑水,让水里的鱼换上一批。” 他话音落下,温珏并未立即接话,屋子里静了一静。 一片寂静中,可以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读书声,仔细听来,却是一片稚嫩的童音,参差不齐地念着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温珏唇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随即摇摇头,“也罢,乱点也好,于家固然要整治,其它人也需要敲打敲打,可怜我大楚堂堂盛世,内里居然没有一个清白的。” 谢华韵讽刺摇头:“世人皆崇世家风流,这清白二字,岂不大煞风景?” 怎么清白得起来? 所谓贵族,权势富贵,缺一不可,享用的是普通人根本没想过的东西。一个在这样家庭里长成的人,成人后再是囊中羞涩,也决计不能堕了这份昂贵的面子,否则就贻笑大方了,于是需得想办法弄更多的权,保更多的富贵。 如果当真两袖清风了,那日子过起来恐怕就离找跟绳子上吊不远了。 可惜的是能在这朝廷里活下来的人恐怕都不是会找绳子上吊的主儿,百炼成钢的老狐狸们最大的优点是从不轻易放弃,到嘴的肉绝不轻易吐出来,遇上麻烦想办法,没有路就把路凿出来,实在不行,穷途末路了,还可以花钱保命,甚至铤而走险。 这些老狐狸们感到危险、使出十八般武艺一起上的后果就是,谢大人在早朝上点起的这么一点火花,险些当场就被摁灭了。 一场早朝从朝阳初升开到了正午日上三竿,老狐狸们前面乱了阵脚,被谢华韵牵着鼻子走,后来反应过来,不再理论究竟要不要查的问题,而是把事情引上了议程:怎么查? 这里面学问可就大了,细节繁琐,关键在于一个拖字诀,只要能考究的地方就磨上一番,如此这般,吵来吵去,毫无结果。 宋翎坐在龙椅上,听这些人一件小事来回扯,穷尽力气地折腾,也算是开了眼。 他指东就有人说西,他下令就有人反驳,不是这里不好,就是那里不对,要么就是恕臣直言此事不妨……,这些大臣人心一齐,众志成城,他这个皇帝倒成了十足的孤家寡人。 或许这本就是这个至尊至高的位置原本的含义。 没人可以看清,没人可以揣测,没人可以平视,这世上最难模仿也最好模仿的人。 宋翎漠然看着台下一出闹剧,缓缓攥紧了掌心。 可笑,就算是在看一场丑恶滑稽的戏,他甚至也是紧张的。 “陛下怎么看?”有人又将一连串的问题扔给“陛下”,抬头看一眼皇帝的神情,却愣了。 按理说闹成这样子,恐怕是佛也得光火了,下面的人就在等皇帝忍不住赶人,只要冲突闹得更大,他们能够对皇帝造成的影响就更大,最好让这小孩知难而退,不料这么一抬头,却发现圣上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并且从头到尾都十分耐心地回答问题,下面抗议一波一波地涌上,他也脸色都不变一下,时而强硬,时而退让。 不骄不躁,不嗔不怒,不喜不悲。 不好对付。 自从扳倒温珏后,小皇帝的性子就越发让人琢磨不定了。 一场对峙,由骂仗演变成口水战之后,又逐渐变成了宋翎、各方大臣之间的讨价还价,等最后退朝,才算勉强定下来几点:于檀收押,于氏一门暂且软禁,刑部侍郎主审,其余待定。 等最后大臣们拖着疲惫无比的脚步往皇宫外走,琢磨着这次的结果,才一拍脑门,骤然惊觉:皇上要对付的始终是于家!这是自断臂膀,可也是斩外戚固皇权! 本来于家势大根深,没那么容易死,可这么一折腾,于家之外的事却将所有人的注意都拉了过去,再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就算皇帝放他们一马,也无异于留了个把柄在人手上……不,比起这个,还是得先活动通融,把自己摘出来要紧,于家死就死,可别牵连到自己。 第二日,宫中传来消息,于太后得知父亲变故,情绪过激,突发急病,病逝。 这一下,谁都知道,于家死定了。 数天的明争暗斗风云变幻,落到宋翎处,则是无尽的掣肘与无数的会面,磕磕绊绊中,唯一做成的,恐怕就是于家的分崩离析。 清晨微雨,宋翎满面疲倦,缓缓行在桓安街道上。 出宫对他来说是一件风险很高并且实行起来颇为困难的事,可他剩余的自由时间不多了。如意斋的管理人才物色好,还有事情需要安排,那日找到的小乞儿们可以很好地派上用场,这将是第一支只属于他自己的势力,从今以后,他还需……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打断他的沉思。宋翎侧头,看着那鲜红的果实,竟觉有些陌生。 哦,本来也是陌生的,他流浪乞讨的年头,连这种粗粝小食吃上一次都高兴得像要过年一样,现在看来,一模一样的东西,却仿佛已经难以入口。 “这位少爷,不要来一串冰糖葫芦么?”小贩分明看见宋翎身上不起眼的便服,却弯起眼睛笑,一副见到了大主顾的高兴劲儿。 宋翎微笑着摇了摇头,他自从当上“皇帝”之后,似乎罕有如此轻松的时候,正想离开,忽然心中警兆顿生,下意识向后一避。 适才笑容可掬的小贩将手里的木杆子一挥,毫不留情地向他袭来! 宋翎色变,他这次出来为保密考虑,特意避开了温珏手下的保镖,也就是说,如果他死在这里,恐怕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他的性命! 该死,大意了,于家已经彻底控制起来了,是其它贵族么?这次确实得罪了不少贵族,但他打一棒子后又放软态度,安抚了不少人,重新树立了属于他自己的威信,这个时候,究竟会是谁? 然而危急关头,想这些也救不了命。清晨人少,这看似普通的小贩身手却一点不含糊,是个专业的刺客。宋翎扭头就跑,却始终无法摆脱刺客,他十四年有限的人生里,不是摸爬滚打风餐露宿,就是用尽一切时间恶补知识礼仪模仿楚辰,根本没有习武的时间和机会,再加上常年被囚,身中怪毒,体质也不算好,很快就在刺客手下落了下风。 宋翎气喘吁吁,心念电转:“无论雇你的人许了你什么,我许你两倍。” 刺客面色一变也不变,冷冷抬起木棍向他袭来,宋翎大喝:“十倍!” 刺客的动作顿了顿,宋翎缓缓眯起眼,平静道:“我许你十倍,你如果知道你为什么动手,就知道我应该付得起这个价钱。” 刺客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毫不留情手起竹竿落,宋翎只觉后劲一痛,接着整个人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他奶奶的——晕过去的那一瞬间,伪·皇帝陛下久违地在心里真诚地骂了一句脏话。 32.死刀 宋翎晕的时间并不长。 在刺客将他打晕,企图将他搬到其它地方的过程中,他就苏醒了。 确切来说,他是被痛醒的。 毒发期限临近,他四肢百骸都隐隐作痛。四年以来,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痛楚,这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隐痛是在提醒他:风暴就快来了。 而他只身一人出宫,没带解药在身边。 当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宋翎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要发抖抽搐,虽然苏醒,却并不睁开眼睛,也不动作。 他察觉到自己正被人背在背上,背着他的人——应该是袭击他的刺客,跑得很快,呼吸声却异常平稳,显然是个功力深厚的练家子。这人背着一个人奔跑起来却几乎落足无声,足见身手轻灵敏捷。他没有毒发的时候尚不是这人对手,这时如果轻举妄动,只会招致再一次昏厥。 想到这里,他忽然怔了一怔。如果他彻底昏迷,是否就可以混过这一次毒发? 不,就算昏得再彻底,恐怕也会痛醒过来。痛晕再痛醒,循环往复,从无止休。 宋翎脸色白了白,心间忽然溢出浓重杀意。他稍微一惊,勉强调匀了呼吸,侧耳倾听一会儿,等确认自己没惊动刺客,才悄然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极快地瞥了一眼四周。 果然,这刺客还没有走出桓安,这个方向的话……可以逃! 刺客似乎有所察觉,稍微回过头,宋翎立即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计数。 如果他刚才那一眼没看错,这里离完全没有人烟的小路还有一段距离,这段路程是他最后脱身的时机,不过机会只有一次,所以必须得等,等到刺客露出破绽,又或者放松警惕的时候。 一下,两下,三下。 刺客的心跳声平稳有序地传来,宋翎的额头渐渐沁出薄汗,却仍然一动不动,宛如一个昏睡的死人。 刺客渐渐跑至了行至小路的入口处。 跑到这里,就不太会被人抓住了,看着眼前的入口,刺客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就是现在。 宋翎蓦地睁开眼,虚软垂下的右手暴起袭向刺客的脖子! 这一击暴戾而又果决,疾如雷霆,宛如一条毒蛇突如其来的蛇吻,凶狠地吻上了刺客的脖颈。 霎时间刺客惨叫一声踉跄跪倒在地,颈侧泼出一抔血雨。 宋翎成功从刺客背上脱身,后退两步,急促喘气,抬起有些脱力的右手,缓缓指向跪地不起的刺客,低低冷笑:“忘了说,我这人睚眦必报,你若顺我,我付你十倍酬劳,你若执迷不悟,我必叫你付十倍的代价……” 他溅满血的右手指尖擒着一块小小的刀片,这个被他藏在隐蔽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的小东西在这当口成了索命的凶器,刀片上染了血的锐芒映衬出少年冷硬如铁、饱含杀意的眼神,这眼神本身,便利如刀锋。 刺客脖子上的伤口流血不止,他似乎无力爬起来,捂着脖子,咳出一口血沫。 宋翎的神色更冷了:“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你如果招出来,我许诺的十倍报酬依旧有效。”他眯了眯眼:“就算你活不下去,你也有亲人,妻儿?你为人卖命,总该有个盼头。” 刺客怔住了。 这人仿佛无懈可击,对宋翎提出的种种条件都听而不闻,这时居然第一次露出了犹豫之色。宋翎见状正想再接再厉继续劝降,不料刺客怔了一会儿,忽然放声大笑。 在脖子开了的情况下笑根本是在找死,所以刺客古怪沙哑的笑声只持续了一会儿,就停了,宋翎见他无力地倾倒下去,以为这人死了,不自觉走前一步,想要查看动静。 不料刚走上前一步,地上垂死的男人忽然动了起来,他的身形快如鬼魅,宋翎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勾成爪的五指向自己的额头袭来,徒劳地伸手去挡,却在伸手的同时就知道此番没有幸免之理,呼吸一瞬间停顿。 怎么可能这么快!这个男人受了这么重的致命伤,居然还能有这么可怕的速度!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刺客的手指几乎已经够到了宋翎的眼睛,而后停住、垂倒了下去。 宋翎瞳孔紧缩,那勾魂锁目的手指还未从他目中散去,这时他眼前顷刻间起了一捧血雨,腥甜的血液猛地散开,喷了他个满头满脸。 突如其来的血腥气味猛地勾起了宋翎体内缠绵不去的疼痛,他闷哼一声,强撑着后退一步,脚步稍颤。 一滴血珠凝在他的眼睫处,被刺客身躯倒地的巨大声响一震,才猛地滑落。宋翎眼前血色散去,看到了眼前锃亮的刀锋。 一刀仿佛由天外而来,从上至下,硬生生将刺客的身体劈成了两半! 持刀人将刀锋一侧,待刀上鲜血流尽,方才还刀入鞘,看向宋翎。 这突然出现的刀客眉眼方正,一身灰衣,身材高大,看上去风尘仆仆,下颌有零星的胡茬,似乎是个落拓的江湖客。这人手起刀落斩却一人,却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下手之狠,武艺之强,乃宋翎平生仅见。 宋翎松了一口气,一声多谢几乎要出口,却又硬生生地止住了。如果是一个不知深浅的过路人,应该不会下这么狠戾的杀手,宋翎心念电转,这人到底是谁? 他皱眉看向男人,却发现这灰衣客也在看他,眼神……狐疑。 有什么不对。 宋翎抿了抿唇,忽然醒悟,这个男人气场极强,面对他的时候,背脊却稍微弯着,这是一个臣服的姿势。 这是楚辰的人! 他完全不认识的,楚辰的人。 宋翎心头雪亮,却觉棘手。此时他浑身的剧痛开始加剧,他拼命忍住颤抖,缓缓抹去面上血痕,硬撑着站直,轻咳一声,“你来了。”这人究竟是谁? 灰衣客挑了挑眉,负手躬身,“您为什么会在这儿?” 33.锁链 “您为什么会在这儿?” 宋翎脑子疼得发胀,身上被血淋过的地方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剜,他努力调匀呼吸,有些厌恶地扫一眼地上的尸体,缓缓清理身上血痕,面沉如水:“遭了宵小暗算。” 不行,他撑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全面发作,到时候想忍也忍不住,如果暴露,至今一切的努力都付诸流水!他必须得把这个人支开,可是要怎样才能做到不留破绽?他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不知道楚辰和这个人的相处状态,没得模仿,只能赌。 灰衣客瞥一眼宋翎颤抖着攥紧的拳头,若有所思:“您身体还好么?”他看一眼宋翎额角隐现的伤痕,“听说您遇刺了呢。” “我没事。”宋翎用颤抖的手抹去脸上的血,看上去似乎是被这惨景震慑了,声音却极冷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灰衣客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宋翎。 宋翎神情冷定,心里却打鼓。 灰衣客泄露的信息很少,但有一点,他看上去风尘仆仆,胡子拉碴,仿佛才从远方归来,再结合他那一句“听说您遇刺了”,几乎可以肯定这人在这最关键的半个月里,不在桓安。 也是,如果楚辰身边真有这样的高手,那么温珏这偷天换日之计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成功?既然不在桓安,那么十有**,就是被派去做什么事了。不管是什么“事”,只要能成功地套出话,掌握节奏,那么他或许就能成功脱困。 “办完了。”灰衣客拧眉看着宋翎,却不答细节,而是意味深长道:“您真的还好吗?莫不是忘了什么?” 宋翎悚然一惊,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被察觉了?不……他“忘了什么”才引起了这个灰衣客的疑问,忘了什么呢?称呼,称谓,暗语?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普通的上下级,还是更为亲厚,更加熟悉的?如果是后者,他几乎不可能赌对! 情急之间,一震钝痛直冲胸臆,宋翎痛苦地倒抽一口冷气,沙哑咳了几声,方道,“我糊涂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灰衣人似乎还想说话,这时远处传来小儿玩闹的声音,他皱了皱眉,住了口。宋翎瞥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心里蓦地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立刻借坡下驴:“这个得立刻处理了。” 灰衣客点点头。 “口供是问不到了,但此人身份极其可疑,需得详查。”宋翎既不说究竟要谁去查,也不直接对灰衣人用命令的口吻,字字句句都尽量模糊,而后理一理衣襟,“我得先走了。”还好今天穿的是深色衣服,没被这扑面而来的血给毁了。 灰衣客看着宋翎的背影,眉头大皱,神情阴沉而疑惑。他似乎想动作,但远处孩童玩闹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再耽搁片刻事情恐怕就得闹大了。他沉吟片刻,用巷角放着的一个破旧水缸里的半缸水草草冲洗了地上血迹,而后扛起尸体,身形一晃,没了踪迹。 宋翎察觉到身后可怕的压迫感消失,松了一口气。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个灰衣人……一定是千机卫。 只受皇帝管辖差遣,由先帝留下的最神秘的侍卫组织,传说人数极少,由江湖人组成,武艺高绝,没有正当的职位,几乎只出现在宫廷的秘闻里。 细想之下,小皇帝楚辰,除了于家之外,恐怕也就只有这一个助力了。 于家四分五裂,唯有边疆的于震暂时不能动,但于震固然手握军权,同时也受士兵牵制,他的父亲、妻族、子女更是全都困在桓安,押做人质。于震轻易难反,目前对他的威胁,或许反而没有千机卫这样一把游离在礼法之外的夺命死刀来得大。 千机卫以忠诚著称。 他难以防备这等高手,更不知该如何应对,稍微行差踏错,或许就是吻颈一刀,如此,倒像是迟来的,对他这世所难容的荒谬行径的审判。 可是已经到这里了,绝不能因为任何变故前功尽弃,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让他跪地等死,他宋翎就是皇帝,皇帝就是他宋翎,必须得……想办法! 宋翎脑中思绪万千,渐渐胸中杀意与戾气沸腾,而后剧烈的疼痛仿佛一把巨斧,硬生生地凿进了他的脑子里。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几乎站立不住,稍一躬身,就嗅到了自己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味。他忽然觉得恶心至极,再也控制不住,死命干呕起来。 那个在他面前被劈成两半的人!那把悬在他脖子上的刀!那些愤恨的,怨毒的,纷至沓来的眼神……为什么他必须得无时无刻不被无形的锁链囚禁着,痛苦不堪地淌过尸山血河? 宋翎吐了半天,没吐出东西来,渐渐觉得胃里空空,身体似乎也空荡荡的,他跪坐在地上,又想去抓那块玉佩,最终怔怔捂住自己的脸,露出一个惨笑。 如果他当初,没有脑子抽了为避冬来桓安,没有来这座吃人的皇城,也没有遇上小少爷……那该多好啊。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寂静中,两名侍卫从暗处现身,一人见这景象,皱眉迟疑道:“我们奉命来寻您。” 温珏的人么?宋翎吐出一口气,缓缓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站稳……也好,他这个状态要一个人回宫可能有些困难,如果再遇到一个半路杀出来的杀手就真的得见阎王了,也还好……今天已经先去了如意斋,至少,他的计划,应该还没有引起温珏的警觉。 “遇上了点意外,我需和先生谈一谈。”宋翎开口,声音沙哑得惊人。 “是。” 两名侍卫都察觉到了小皇帝的异状,他们看着小皇帝惨白如纸的脸色,面面相觑,却都默契地没有多嘴,沉默跟在宋翎身后。 无论小皇帝的行径本身有多么荒谬,记下来转告温大人就是了。他们身家性命都捏在人手上,知道得太多,实在是丁点益处都没有。 有时候疼痛,会变成一种习惯。 见惯了地狱的样子,地狱似乎就不会是地狱了。 可面对痛苦的从容,是日久天长,在无尽的绝望里易骨洗髓才可能产生的,一贯养尊处优的人一旦从天堂跌进地狱……就很难在地狱里爬起来。 创造地狱的人从不善良,他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楚辰被固定在墙上,浑身血痕,在剧痛与疲惫的间隙里眼前一黑,陷入了短暂的昏厥。 可是很快,昏迷被更强烈的刺痛唤醒,楚辰闷哼一声,睁开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睛,冷冷看着眼前的行刑人。 行刑人是个粗鄙猥琐的中年人,手持一块烧红的烙铁,狞笑着露出一口黄牙:“你服不服?” 楚辰勾起唇角,露出个嘲讽的微笑。 行刑人被这高高在上的轻蔑笑容给激怒了,恶狠狠道:“你以为你是谁?笑什么笑?” “我是笑,你分明就要死了,却还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楚辰的声音很奇怪,沙哑,像是舌头不太灵敏,吐字不清——为防他自尽,温珏给他灌了奇怪的药,他现在浑身酸软,连多说几句话的力气都欠奉。 可即使是这么山穷水尽的境地,他看行刑人的神情却仍然如同一个帝王在俯视一个囚徒,数轮折磨,面目全非,唯有那一份锋利的高傲不肯折堕,坠入凡尘。 行刑人心头一跳,却又勃然大怒,正想痛下狠手,石室的门忽然开了。他怔了怔,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大人!” 温珏淡淡瞥他一眼:“你出去。” 刚才嚣张万分的行刑人屁都不敢放,点头呵腰滚了出去。温珏走向前一步,抱臂看着楚辰,摇头轻叹:“何必呢?” 温珏一袭白衣,丰神俊秀,走在这肮脏晦暗遍布血气的石室里,简直仿佛玷污了他的双足。楚辰看在眼里,无力冷笑一声。 也是,拷问折磨这种肮脏的事,温珏是绝不会亲手做的。心如蛇蝎的丞相大人一双手从来一滴血都不沾,干净得比雪还白。 温珏毫不避讳地看着楚辰恨之入骨的眼神,声音很柔:“你只要说出和千机卫接头的方法,就再也不用受苦了,高床软枕,锦衣玉食,你曾经有的,我全都给你,何必执着?你已经回不去了。” 楚辰这次连冷笑都懒得笑了,“那我就死了。” 千机卫是他最后的筹码和援兵。 如果是千机卫,一定能发现新皇帝是冒牌货。他们或许不一定能找到他,却一定能够帮他报仇。 他的一生都在这个石室里终结了,可是他的仇怨还没有,就是拼尽一切代价,他也绝不会屈服! 温珏深深凝视楚辰,最终遗憾地摇了摇头,微笑:“看来是说不通了,希望陛下不要后悔。” 吊起身躯的锁链松开,楚辰狼狈委顿余地,看着温珏远去的背影,面色稍微狰狞地咬了咬牙。 真想杀了姓温的啊,食其肉,饮其血,否则不能抵消心头之恨,可是……这样的无间地狱轮回,他还能撑几天呢? 能不能撑到复仇实现的那一刻? 楚辰闭上眼睛,他的手被铁链束着,铁链连在一块埋入石室地板的铁球上。 他力量有限,做不到咬舌、撞墙,甚至走不出几步路,于是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坐在原地。 没有出路,也没有光亮。 他于是一下又一下,麻木而执着地用手上的铁链去敲击那个铁球,发出一声声单调枯燥的闷响。他力气太小,这声音微弱得似乎连石室都传不出去,可他敲得很认真,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半夜三更,只有这隐秘的敲击声,一下一下,从未断绝。 石室不远。 一人俯身贴耳,在地上听了很久,缓缓地站了起来。 34.重逢 破晓时分,地底隐隐传来的敲击声终于断绝了。 敲击声从一开始的平缓,到后来的急躁,再到最后越来越弱,逐渐消失,温洺筠甚至能想象那个呼救的人的神情——从强自镇定,到歇斯底里,再到麻木,绝望。 他甚至不敢想那个呼救的人究竟是谁。 最后一下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仿佛敲到了他的心上,温洺筠抿了抿唇,忍住了立刻闯进去身后院落的冲动,反而折下一根树枝,在地上缓缓画起了图。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桓安南城。 哪怕像是桓安这样富贵雍容的地方,高门朱户也是少数,大多数平民匆忙奔波,也不过是为了饿了有口饭吃,困了有片瓦遮身罢了。 桓安南城就是桓安平民的聚居地。 这里占地很广,房屋修建得杂乱而拥挤,来往出入的什么人都有,可以说是第一等的热闹,却也是第一等的混乱。 温洺筠一开始并没有想到,那传说中的“晋江书院”,就开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书院不大,就在他前方不起眼的四合院里,乍看颇为简陋,在南城的名气却着实不小。温洺筠问起的时候,南城街边卖点心的大娘十分爽快地说:“我儿子就在那里读书,现在他能认得好多字了呢!” 是的,贩夫走卒都知道这地方,因为就算是他们,也可以把孩子送到这里求学。 温洺筠听得,着实吃了一惊。 温小公子虽爹不疼娘过世,却是正儿八经的富贵出身,学文习武从未遇过阻挠,想学什么就有什么,可他也非半点人世疾苦也不知,清楚地知道对于普通人来说,读书识字可以说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大楚行举官制,科举为辅。科举出身的官员即使在官场低人一等,在平民眼中,已是无限风光了——毕竟是文化人了,还是官老爷。 谁都知道这世道文人少,并且多是贵族,自视甚高,身价不凡。殷富之家倒可以想法子重金聘老师为孩子讲课,至于平民就想都不用想,因为他们一辈子都拿不出那个价,只能埋头干活,学些手艺傍身糊口,然后子子孙孙地穷下去。 读书是一条口子,一条供人跳出贫穷、向上攀爬的口子,可这代价来得太昂贵,昂贵得大部分人都被拒之门外。 在这种情况下,晋江书院的存在,就仿佛是一个奇迹。 它由一个看上去一穷二白的穷书生一手组建,至今成立已有十年,以极低廉的价钱教出身贫穷、资质良莠不齐的孩子们识字,几乎是来者不拒,从幼童到青年,只要肯学的,这个书院就会教。 之所以说它是一个奇迹,是因为这个显而易见的无底洞一样的亏本买卖居然十年如一日地做下去了,学生变多的同时,教书先生居然也在变多,从最浅显的三字经到深奥的学书,无所不教——这些教书先生们每天只讲学,居然也始终没有冻死饿死,露宿街头。更奇的是这间四合院虽然简陋,却似乎永远不缺纸笔书本,总能这么风雨飘摇、破破烂烂地运作下去。 任何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家书院背后一定有人拿钱支撑。 有人想借这家书院,或者这样的书院,帮那些想往上爬却找不到门路的人,撕出一条足以改变命运的口子。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天还未全亮,前方书院里已经传来了朗朗书声,只是与周围小贩们的叫卖声有些不搭调。温洺筠默默听着,缓缓将地上的地图画完。 如果不是消息来自冷月阁,即使他知道了这闹事里有这样一家奇特的书院,大约也只会心存敬佩与好奇,不会多想。然而正是因为这是冷月阁的消息,他才不能不深思,暗中观察之下,却真的被他看出了门道。 比如,晋江书院所在的这块四合院看似是孤零零的一间,但周围相邻的几个院落都显得非常安静神秘,如果他没有猜错,这几个相邻的四合院背后应该是一个主人。 也就是说,在这人来人往看似狭窄的市井中,其实有一片加起来比温府还大的地方,只要控制得当,就能无声无息放进去很多人而不被发现。 再加上夜里那隐秘的敲击声,温洺筠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离一切故事的真相,已经近在咫尺了。 他已经受够了功亏一篑,所以必须等待,到万无一失的时候才可以。 所幸已经不远了。 朝阳破云而出,天色渐渐大亮,空中却起了淡淡雾气。温洺筠抹掉地上的地图,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微笑着敲开晋江书院的门,讨一杯水喝。 是的,这地方既然在如此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何不在白天名正言顺地进?这样才不会打草惊蛇。 温洺筠年纪不过十四岁,气质温和,眉目如画,稍微一笑便去了人的戒心,得以成功登堂入室,甚至还乖乖坐着,听了一会儿讲学。 教书先生看上去胡子拉碴、年纪一大把,居然是个有真材实料的,温洺筠听得甚至有些出神,不想听到一半,授课戛然而止。老先生看一眼窗外,匆匆扔下一句“你们先背书”就跑了出去,留下一群比较知根底的学生窃窃私语:“每次都这样,那位就是这家书院的大老板。” 温洺筠悄然脱身,行至门扉旁,远远看清楚了那位“大老板”的模样。 青衣素衫,书生打扮。虽身居高位,穿着却始终朴素,虽腰缠万贯,却始终吝啬得一毛不拔。模样周正,笑容圆滑,贪财好色六根不净,溜须拍马无所不为,最擅钻营算计,三十五六年纪,半头白发。 果然是谢华韵。 温洺筠远远看着当朝吏部尚书与这平民书院的教书先生相谈甚欢,回头看一眼那些通身粗布麻衣、神情认真的学生,轻轻一叹,随即露出一个苦笑。 谢华韵是温珏心腹。如果他在这里,那温珏会远么? 谢华韵只在书院呆了一会儿,和教书先生们聊了聊,就离开了。 温洺筠远远跟着他,见他果然在绕了两条路又转进去另一个院落,心里有了底,悄然寻到两个院落交界处,趁无人,翻了过去。 这个院落与晋江书院相邻,却明显要安静得多,岗哨不少。温洺筠丁点不敢走神,一路走得极其小心,远远看着谢华韵走入戒备森严的内院,想要跟进,却又忌惮守卫,想了一想,攀上树望了一望树下情形,有了主意。 *** 楚辰直到破晓,才勉强睡去。 他本以为自己会像之前几天一样,被一顿鞭子粗暴地吵醒,没想到一直到他一觉醒来,都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楚辰发了一会儿呆,一时不确定究竟是自己醒得太早,还是行刑人已经被灭口了。 如果是后者,就说明他也要被灭口了。 死倒没什么可怕,就怕死不了。 楚辰昏昏沉沉,正想合上眼睛再睡一会儿,就听见了门外传来的动静。 是开门的响动,却十分古怪,响了半天不见门开,似乎有人在尝试打开锁。 楚辰猛地睁大眼,呼吸一时急促,“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他问得疾,外面却没有答复,寂静一片,过了一会儿,连开门的响动都没了。楚辰心里涌起的希望又黯淡下去,想要爬起来,最终却无力跪倒在锁链里,仍不放弃:“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来的,救我出去……” 话音刚落,门忽然毫无征兆地开了。 刺目阳光刺入遍布血腥气味的暗室,楚辰猛地闭眼,下意识想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却又像醒悟了什么,冷笑着放下手。 这遍体鳞伤、寸步难行的少年双手握成拳头,努力挺直脊梁坐正,缓缓抬起自己一张面目全非、伤痕斑驳的脸,迎面而对刺目的阳光。 以及跟随阳光而来的,刺眼的目光。 温洺筠被这暗室里的血腥气逼退一步,怔了一怔,才看清楚那张伤痕斑驳的脸。 他呼吸一窒,心头颤抖,轻声问:“你是谁?是谁把你关在这儿的?” 楚辰呼出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打量这个闯进来的人,他本来以为这人是千机卫,却发现自己错了。不是千机卫,出乎意料的年轻青涩……习武,贵族出身。 不知道他是谁却一路闯到这儿,应该不是误打误撞,这人多半和姓温的有关系,但不知此间内情,气质温良无害……应该不会是他的敌人。 无论如何,这可能是他脱身的最后机会,必须得用上! “帮我解锁链。”楚辰直视温洺筠的眼睛,声音很沉,“帮我解锁链,带我出去。我会告诉你一切你想要知道的东西,也会给你你想象不到的丰厚报酬。” 温洺筠怔了怔。 这个人虽然落到这个地步,居然仍能半点不露狼狈之色——这似乎是个十分习惯发号施令的人,虽仰视着他,眼神却是高高在上的。 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 温洺筠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对这人的身份却更加好奇。他收敛一下思绪,打量一下楚辰身上的锁链,摇了摇头:“我一个人没问题,但是带不走你。”他道,“我时间不多,你先告诉我你是谁,我帮你想办法。” 楚辰笑了,“我说了你也不会信。”他沉默一会儿,“如果你不能带走我,能帮我去联系一个人么?他会给你报酬。” 温洺筠问:“是谁?” “他现在应该就在桓安,你只需……”楚辰说到这里,忽然警觉,声音戛然而止。 他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温洺筠……这个年纪,贵族,习武,同温珏可能有关系,该不会是…… 楚辰惨笑一下,该死,大意了。他太渴望得救的机会,乱了阵脚,差一点就前功尽弃。 温洺筠见楚辰骤然没了音,眼里闪过愤恨凶戾之色,稍微疑惑,忽然似有所感,回首看了一眼身后。 “只需什么?陛下何不说下去,如此,便解脱了呢?”温珏不疾不徐缓缓行来,唇角含笑,衣带当风。 温洺筠睁大眼睛看着暌违已久的父亲,听到“陛下”二字,他胸中一窒,呼吸快了几分。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努力想平静下来,从这仅有的线索里剥离出真相,不料一个不经意,他的视线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一双晦暗淡漠,静如深潭的眼睛,眼圈……发红。 温洺筠只觉轰的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所有思绪都被炸飞了。 35.天光 正午时分,耀眼的阳光照进晦暗的石室,那被厚重阴霾、浓浓血色重重遮掩的秘密终于见了天光,露出内里罪恶腐朽的核。 温洺筠看着那个跟在温珏身后,一身华服、气度尊贵的少年,看着少年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忍不住轻轻倒抽一口气。 “宋翎?”温洺筠喃喃,面上一瞬间闪过惊喜之色,但这惊喜很快就成了疑惑。他仔细地打量宋翎,片刻后,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 少年穿华贵的白色外袍,白衣里面又有一层中衣,中衣衣袖的一角自白袍宽大的袖口处露了出来,温洺筠眼力极好,看得清楚里面那件中衣色作明黄,上面用金线绣有复杂的龙纹。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被允许穿这样的衣服。 温洺筠心头狂跳,无数线索在他脑中串成一条线,他面容苍白,摇了摇头,忍不住又退了一步。 这一退就踩到了地上的锁链,铁索被牵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楚辰被锁链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讽刺地看着眼前干净得与这间暗室格格不入的人:“这么看来,你居然真的不知道朕是谁?” “你就是温珏的儿子。”楚辰抬眸审视温洺筠,又阴沉地看了一眼温珏,忽然冷笑:“哈!” 他想起来了,温珏确实有一个儿子,独子,自幼养在府里,很少见人,因为神秘,所以当初于太后还动过歪脑筋,可惜很快,事实证明了温珏无情无义,根本没有所谓软肋,对待这唯一的血脉,也冷淡到了极致,毫不在意。 有野心却没有顾虑的人最可怕,因为他们胆大包天,做得出最荒谬的事。 确实是荒谬无比的事。 温洺筠呆了半晌,忽然苦笑一下。 他的身后,被束缚在锁链里、遍体鳞伤、容颜被毁的,是当今皇帝陛下。 而他的面前,那个他似曾相识的少年深深凝视他,眼神复杂,许久,方才轻轻向前一步。他似乎想伸手去握温洺筠的手,手伸到一半,顿了顿,优雅地收了回去,最终只微笑颔首:“小少爷,好久不见。” 声音沙哑却满含眷恋,眼圈通红,双眼里血丝密布,有挥之不去的憔悴。 温洺筠终于从席卷全身的彻骨寒意里苏醒过来,苍白着一张脸,轻声道:“好久不见。” “你们确实是许久不见,不过或许叙旧得留到后面。”温珏平静地看着这十分感人的场面,含笑的眼睛扫过温洺筠,和颜悦色道:“你选了个好时间过来,此间这局,今天恰好就能见分晓呢。” 是的,分晓。 这个筹备数年,无比缜密,也无比荒谬凶险的计划,终于是要迎来一个终局的。 如今成败已定,生死却还未分。 温洺筠垂下眼帘,低声问:“父亲,你这样做,当真值得么?” 权欲熏心,倒行逆施,步步为营,满手血腥,满心算计,夜深人静时扪心自问,当真不会问心有愧?即使心冷如铁,这些年无数的日日夜夜里,大楚日理万机的丞相大人,又可曾有一夜安寝? 温珏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微笑。他看也不看温洺筠,只看楚辰,见这少年落到如此地步,仍然费尽气力支撑起通身高傲,目中闪过一丝怜悯之色,叹道:“陛下何苦执着?” 他作为一手将楚辰闭害成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面上这份怜悯居然还十分的真挚,眸光温润,不露丁点杀意,仿佛他真的关心楚辰过得好不好。 当然他或许确实也是关心这一点的——楚辰生也好,死也好,都必须在他掌控之中,一分一毫都不能出差错。 楚辰冷笑道:“怎么,你终于打算动手了?” “陛下比我想象中骨头要硬。”温珏高高在上,仍然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楚辰,轻轻道,“可是陛下,您知道么?这世上没有溶不开的铁骨,因为没有人是无懈可击的。” 温珏的声音既柔且冷,没有丁点温度,楚辰听着这话音,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梁蹿上脖颈,他看着温珏微微上扬的嘴角,没来由地觉得惧怕,可惧怕之外,又觉恶心。楚辰咬了咬牙,冷笑了一下,移开眼,恰好就和站在温珏身旁的宋翎对上了视线。 下一刻,小皇帝唇角的冷笑就彻底僵住了,嘴巴上扬,眼里却毫无笑意,乍看有些滑稽。 宋翎神情喜怒不显,低头淡淡看着他。 即使一个落在尘埃里,一个站在荣华中,即使一个是鬼脸,另一个是人面,两人仍是如此的相像。 从轮廓,到身形,到神态动作,甚至到眼角呼之欲出的抹不去的尊贵傲然,都如出一辙,如镜双生。 这世上最相像,却也最不同的两个人,却因为造化弄人,只能活下一个。 当假的变成了真的,真的就变成了笑话。 “这就是你找的人?了不起,了不起!”楚辰瞪着那张他熟悉无比的面孔,忽然笑了。 他是真的笑出了声,形态尽失,几乎连眼泪都要笑出来,笑到后来,牵动伤口,整个人蜷成一团,开始咳嗽。 温洺筠有些不忍地别过眼去,他放在腰间的手动了动,几乎想去拿自己的佩剑,然而苦笑一下,最终握住了腰间的玉佩,轻轻摩挲。 楚辰固然无辜,可宋翎又何尝不无辜呢?先不论在这满府包围的情势下,他究竟逞不逞得了这个英雄,如果楚辰得救,宋翎就一定会死。 温洺筠将目光放到宋翎身上。 宋翎面色平静,却移开了视线不去看狂笑的楚辰。他似乎察觉到温洺筠的目光,微微侧头,眼神冷定,喜怒莫测。 如此熟悉,如此陌生。 温洺筠抿唇,神情苦涩。 他一不小心卷入了一场厮杀,一场权斗。 如今的他固然手中有剑,可再锋利的剑,也斩不断权之一字。 它能彻底让人面目全非。 唯有温珏将楚辰这场歇斯底里的狂笑从头看到了尾,等楚辰笑到上气不接下气,他甚至还耐心地给了楚辰一点时间调匀呼吸,接下来才淡淡解释了一句:“其实陛下只是运气不好。” “这样的例子万中无一,可恰好就撞到了我的手上。”温珏淡笑,“可见这老天也是帮我的。您虽是天子,却少了时运呢。” 楚辰冷哼一声:“说的好。”他沙哑的声音里忽然饱含恶意,“那么朕倒要看看,你究竟能不能一路顺风,走到最后!” 话音未落,锁链声响! 温洺筠在听到锁链响动时就隐约觉得不对,但他适才整个人有些恍惚,反应慢了一拍,等他闪身打算避开,楚辰已经欺身而上,双手一网,直接将他也勒在了锁链里! 这一击显然是积蓄已久,有备而来,力量极大。楚辰通身的锁链这时却成了最好的武器,层层叠叠将他和温洺筠绑在一起。温洺筠习武日子仍不算长,武功强在内功身法,却非蛮力,这时手臂被缚,一时束手束脚使不上力,竟是挣脱不开。 这一抱一缠都是瞬息的事,楚辰死死缠着他,竟是一句话不再说,面露杀意,一脸凶狠地向他脖颈处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温洺筠色变,瞬间内力运转全身,他白玉一样的面色竟是微微发红,身上缠着的重重锁链倏然晃了起来。楚辰只觉刹那间浑身灼热,虽离温洺筠近在咫尺,竟是再也无力咬下去,向后跌倒。 他这一击本就是积蓄已久的垂死挣扎,如今力气用尽,整个人都彻底虚脱了,还未来得及喘息,就觉脖子一痛,一枚锐利的刀片将他颈侧划开,溅起一蓬鲜血。 楚辰并不意外,他面上露出一点疯狂凶狠的笑意,伸出手,牢牢抓住那个在瞬息间不顾一切冲上来、满眼杀气的人,轻轻冷笑:“你不过是条虫子,一辈子也变不成真龙……” 他脖间鲜血喷涌,所以要费劲力气,才能把这恶毒的诅咒给说完:“你以为你高枕无忧?你……你们,总有一日会死无全尸!” 面目丑恶,半面鲜血的皇帝神情冷冽,用轻蔑无比的目光看了一眼宋翎,就这么断了气。 36.情愫 “你不过是条虫子,一辈子也变不成真龙!” 宋翎双目通红,缓缓收起手里刀片,缓缓擦拭自己一双血红的手,擦完,他面上狰狞的杀意终于逐渐消散,重归平静。 冷静得就好像他不是刚才那个目睹温洺筠遇袭就瞬间失控的人一样。 室内一片寂静,厚重的血腥味在这暗室里显得尤为刺鼻。 只听哗啦一声,刚才缠在温洺筠身上的锁链尽数碎裂,跌落在地,温洺筠面色带一点不正常的潮红,看一眼楚辰委顿于地的尸体,稍微不忍地闭上眼睛。 “少爷你没事?”宋翎神情冷静地发问。他解下自己身上染血的白色外袍,缓缓盖到了楚辰身上,打算遮住小皇帝的脸,然而动作到一半,却顿住了。 皇帝死不瞑目,那高高在上的轻蔑眼神就随着他的死亡,凝固在了他面上。 锐利而刺眼。 宋翎看了那眼神片刻,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将白袍往上拉,彻底盖住了楚辰的脸。 可笑的是,真龙死得像条虫子,而虫子却长出鳞爪,拼命要做一条龙。 宋翎身上没了外袍,明黄色的中衣就彻底暴露出来,中衣背后用暗金丝线绣有祥云龙纹,远远一看,气势迫人。 “我没事,你还好么?”温洺筠有些失神地看着那气势迫人的龙纹,轻声问。 “我没事,少爷你平安就好。”宋翎沉默着回到温珏身侧,低声道:“抱歉,我莽撞了。” 温珏皱眉看着楚辰的尸体,神色凝沉,若有所思地看向宋翎:“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你莽撞了。” 楚辰这蓄力一击,显然是在求死。 这小皇帝恢复力气后想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自杀,只是死之前若能咬死一个人垫背,死得也更痛快些。 适才千钧一发之际,温洺筠并非无力自保,楚辰一击已经失败,所以,这时候处理楚辰最好的方法是立刻将人的下颌卸了,手脚制住,让他无力寻死。 温珏不信宋翎想不到这一点,然而宋翎反应神速,居然真的就顺了楚辰的意,给了他一个痛快。 这说明他在那一瞬间,确实失控了……因为温洺筠。 温珏思及此,看一眼温洺筠,忽然露出个微笑。 看来让温洺筠介入这件事是正确的。无论宋翎现在的神情有多么的无懈可击,也无法掩饰,刚才他那“莽撞”背后,瞬间暴露出的弱点。 而一个“皇帝”的弱点,是非常珍贵的,需得好好的攥在手心才是。 宋翎看到温珏嘴角的笑意,目光闪烁一下,随即平静道:“千机卫的密语问不出来,我们需得另想办法。” “哦?”温珏侧头,“你有办法了么?” 宋翎思索片刻,神情冷静地抬起头,“我有办法应对千机卫。”他淡淡道,“不过需要借小少爷一用。” 温洺筠稍微惊讶地抬起头来,眉头微蹙。 温珏饶有兴趣地打量宋翎,微笑:“你有几成把握,需要多少时间?” “五成,三天。”宋翎眼也不眨,“你不妨等个三天,若是不成,再用你的办法。” 温珏笑:“若是你死在这三天里了呢?我岂不是数年之功毁于一旦?” “你大可以继续派人跟着我,但不要跟太紧。”宋翎漠然道,“况且,如若千机卫真想杀我,就算用你的办法,我又有几成机会可以活命?”他冷静地微笑一下:“就算我真的死了,只要此事不败露,你恐怕也仍有后招。” 宋翎言行举止都像楚辰,唯独这么笑起来的时候,神态特别像温珏。 小皇帝年纪太小便登基,心思太重,地位太高,费尽气力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端庄威严,面对臣下时极少笑,即使是笑,也带一分疏离。 但温珏从来不这样。 温珏对人似乎从不吝啬笑容,笑容如清风拂面,温和从容,至于这笑容背后藏的究竟是什么祸心,就是另一回事了。 宋翎从温珏这里学了读书写字礼仪法规,似乎不知不觉间,也将这个笑容学了个十成十,这让他显得分外优雅从容。 至于当年那个贼头贼脑、凶狠顽皮的乞儿,却似乎真的不曾存在过。 温洺筠有些恍惚地看着二人面上似乎如出一辙的笑容,神色稍黯,忽然上前一步:“我不清楚你们说的千机卫是什么,不过宋翎,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我一定会帮。” 他平静地看向宋翎,微笑:“同样,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在我面前杀你。”他轻轻抚摸自己的佩剑,多年习武,为的是追寻真相,保护他人。如今真相追寻到了,虽然惨淡,却也好歹……见到了故人。 宋翎这下是真的怔住了,顿了一顿才回过神来,胸中一时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不记得有多久没听过有人用“宋翎”这个名字称呼他了,而这世上还记得“宋翎”,并且关心“宋翎”死活的人,恐怕也只此一人了。 他的小少爷是个温柔的人,这么多年了,其实也……一点没变。 宋翎一时有些恍惚,他唯恐自己撑不住面上的面具,轻咳一声,最终轻声道:“多谢。” 温洺筠眼神微微一动,还要说话,这时温珏开口了:“看来你们当真要好好地叙一下旧,不过在此之间,还是得先把此间的事给了了。” “关于千机卫的事,就依你所言,三天时间。”温珏微笑,“我大约能猜到你想做什么,不过你若是做不成,那我就用我自己的办法了。” 宋翎点头。 温珏又道,“于家的事,也需再进一步。”他没有细说此事,宋翎面色不变,再次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温珏临走,侧头看一眼温洺筠,轻笑着提醒:“皇上的名讳可是不能随意叫的,你还得小心一些,此事若被人看破,你知道后果会什么。” 温洺筠眉头微蹙,点了点头。 而后温珏离开,石室里只剩下了宋翎与温洺筠。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都不知说什么,过得片刻,宋翎看一眼地上尸体,苦笑:“小少爷,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温珏不在,他面上始终冷静高傲的神情忽然软化,眼角流露出一丝入骨的疲惫,“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温洺筠点点头,临走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石室的墙。 石室的墙面上有数道散乱的划痕,排列在一起,会让人清楚的意识到这些划痕是用来计数用的。 小皇帝在这令人窒息的牢狱中,刻下了不到三十道划痕,最终笑着求死。 那么,温府石屋里那足足一千多道划痕背后,又会是怎样的滋味? 宋翎走前面,步伐很稳,温洺筠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两人走向院子里荒僻的角落。 温洺筠轻声问:“温府那场大火,是早就准备好的?” 宋翎点头,“嗯。” 温洺筠环目四顾,“那这里,也是早就准备好的藏身之地?” “谢大人的书院。”宋翎道,“有时也不仅是书院而已。”这是一条后路。 包括谢华韵的“反水”,温珏的“死”,都是计划中的一环,为的是最大限度消除于家与小皇帝的警惕,并调开千机卫,这样才创造了掉包的完美时机。 这个计划被修正了无数次,设计了无数后路,才最终迎来了它近乎不可能的成功。 温洺筠沉默片刻,“我被送走前……温府的石屋里,是你么?” 宋翎仍然背对着他,声音很低:“是。” 温洺筠耳边恍惚又响起了自己当时隔着一道墙壁听见的,压抑痛苦的呻吟,他抿了抿唇,眼圈忽然红了,“那四年里,你都一直在那里面?” “……是。” “难怪。”温洺筠喃喃,“那天晚上,你被父亲带走后,所有见过你的下人都……难怪……” 这次宋翎没有答话。 活下来的有,比如明依。 下落不明的或许会更多,比如当年成天追着他满院子跑的张妈。 至于他问都不敢问的,其实也有,比如远在谷山,在他还不怎么晓事的时候就把他卖了的爹娘。 他那爹娘若是知道自己生出了个皇帝,恐怕眼珠子都得掉下来,可惜无论他们在不在世,恐怕都无缘知道了。 宋翎看一眼自己身上明黄色的衣物,讽刺地笑了笑,而后终于转身,看向温洺筠。 温洺筠垂着眼,手心里攥着一块由两部分拼合在一起的玉佩,“这也是你留下的。” 宋翎看了一眼那在很长时间里被他视作自己生命的东西,缓缓点头。 温洺筠抬头凝视他,苦笑:“宋翎,如果四年前,我没有把你带回家,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宋翎沉默良久,轻叹一声。 “或许。”他说,“如果我没有来桓安,那么我或许可以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不过如果那样,我这辈子或许都不会识字,居无定所,四处流浪,有一天冻死街头也未可知。” “可我自己选择来了桓安,如果那天,少爷你没有救我,我现在也已经死了,哪里还有今天?”宋翎凝视温洺筠,神情柔和,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温洺筠托着玉佩的手,“少爷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一点不会变。我们是兄弟,是朋友,这一点也永远不会变。” 是的,绝不会变。 毕竟这是“宋翎”所拥有的,唯一一个人。唯一一个牵动着他的过去与未来,将他从疯狂的漩涡里稍微往外拉的人,所以绝不能放手…… 温洺筠反握住宋翎紧紧握住他的手,忽然怔住。 他突然发现宋翎的手很冷,手心里满是冷汗……这个人其实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镇定自若。这此间的种种,包括杀人,对他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 他只是太擅长伪装,仿佛只要装得无懈可击,自己就真的无懈可击了一样。 温洺筠一瞬间只觉心底尤其酸涩,轻声道:“我们当然是兄弟。” 宋翎轻轻拍了拍温洺筠的肩,而后缓缓收回手。他有些遗憾地看着那曾经属于自己的半块玉佩,“这个,就请小少爷代为保管了。” 皇帝微一拂袖,理一理衣襟,平静道:“我们来谈谈千机卫的事,我有一计,需要你帮忙,时间紧急,我们明天就开始。” *** 皇帝是不能消失太久的。 等千机卫的事情大体谈妥,宋翎很快就离开了。温洺筠逗留了一会儿,没有特意向温珏告别,就这么离开了。 他和温珏本就不亲密。如今真相揭开,思及这么些年的种种,思及当年锦华苑里消失的众人,说不恨是假的,说痛恨似乎也说不上,然而疲惫不堪,无话可说。 说起来,他已经追查到了真相,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就已经是温珏手下留情了。 温洺筠出了书院后,在桓安绕了一大圈,等确认自己身后没有任何人跟着之后,才加快脚步返回自己的落脚点。 他和谭先生临时租了一间房做住处,房子不大却很安静,温洺筠拉开门的时候,发现谭先生在看一幅画。 “师父,我有急事……”温洺筠话说到一半,看清楚了那画上所画,愣住了。 只见桌上摆的赫然是一幅人像画,画中人龙袍高冠,气度尊贵,正好是当今皇帝。 这画像不知是宋翎的还是楚辰的,但笔触极其细腻,细节刻画极其传神,几乎栩栩如生。温洺筠想找这画的落款,却只看到落款处画了半弯月牙,他沉吟片刻,迟疑道:“师父,你……” 对于没见过宋翎的人,这只是一张皇帝画像。对于见过宋翎的人来说,恐怕就不然了。况且谭先生记性极好,近乎过目不忘。 “这么看来,你已经知道了?”谭先生审视那幅画,敏锐地察觉到温洺筠微变的脸色。 温洺筠无声苦笑,“师父,您恐怕得离开桓安了。这里是非之地,到底比不得逍遥江湖自在。” 谭先生并不惊讶,他缓缓收起那画像,无奈摇头:“又要逃命了,我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不过你让我走……你呢?” 谭先生神情有些严肃地看向温洺筠,“就像你说的,桓安是非之地。你真的打算卷进去么?” 温洺筠笑着摇摇头:“就算我要抽身,现在也晚了。况且……我学武习剑,并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逃。”如果往事已不可挽回,至少,他想保护他还能够保护的人。 泥潭也好,浑水也罢,他本就生在这里,就算逃恐怕也逃不掉。 “祝你好运。”谭先生轻笑一声,拍一拍他的肩膀,“你真的长大了。” 温洺筠认真地道,“师父路上小心。” “这个是自然。”谭先生开始麻利地收拾东西,边收拾边叹气,“我本来以为桓安会是最安全的,没想到……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他说到这里,忽然拿起一个小东西在温洺筠眼前晃了晃,笑眯眯道:“这个你要么?” 温洺筠看清楚这东西,一时哑然。 只见谭先生手里赫然拿着个布偶娃娃,娃娃用各色的粗布拼起来,居然也拼出了个惟妙惟肖的人形……青衣斗笠黑发,这不是他么? 这种布偶娃娃显然外面大街上是没有卖的,不用想,定是某人闲极无聊,自己做的。 “师父,你觉得你应该花时间做这种东西么?”温洺筠默默地问。 “难道不可爱么?”谭先生又看了一眼手中布偶娃娃,将布娃娃收好,笑了,“既然你不要,那我就留着做个念想,今后山高水远,前路莫测,也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相见……” 温洺筠听得他话里似乎有不祥之音,微微蹙眉:“师父之后打算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最近我身上还有其它的麻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谭先生笑笑。温洺筠问他是什么麻烦,他也不答,只是埋头收拾东西。 很快,谭先生打包出了一个包裹。他将那布娃娃塞在包裹里,而后沉默一会儿,收敛了笑容。 温洺筠轻声道:“师父,你当年从桓安离开,一定也是察觉到了什么。这次回桓安,你却一直显得匆忙而焦急,归心似箭。难道是因为,对现在的你来说,桓安比其它地方要安全?” “哎,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你脑子就不能转得慢一点么?”谭先生唉声叹气,招一招手,“过来,我给你一个东西。” 他犹豫了良久,宝贝地从身上拿出一样东西,郑重地交到温洺筠手上:“这个请你帮我代为收好。它在桓安恐怕是最安全的了,如果带在我自己身上,我怕会丢。” 温洺筠狐疑地看着掌中的东西。 这是个不起眼的小盒子,温洺筠问:“这到底是什么?它很重要么?有人在找它?” 谭先生微笑:“你打开看看。” 温洺筠小心翼翼地将那盒子打开,瞬间只觉呼吸一窒。只见这不起眼的盒子里放着一个做工极其精美的项链。整个项链用纯金镂空打造,其上刻了许多复杂纹理,似乎是某种图腾,温洺筠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来那些纹理究竟是什么。 可这项链上最引人注目的却远远不是这些纹理,而是镶嵌在项链正中的宝石。宝石呈血红色,流光溢彩,就这么轻轻一打开,整间暗室仿佛都亮了起来。 这种颜色的宝石温洺筠见过许多,可是没有一个有这样惊心动魄的光彩。温洺筠甚至觉得这宝石的光泽强烈得有些刺目,却又不忍心移开眼,他心底闪过奇怪的念头:这颗宝石,看上去就仿佛太阳一样。 光华夺目,驱尽黑暗。 “它很美,是么?”谭先生轻轻一叹,“可惜是个麻烦。” 温洺筠神情严肃起来:“师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家传的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十几年里,有不少人在找它。不过找它的人不太可能有胆子来桓安,所以在桓安,它应该是安全的。”谭先生眯了眯眼,“我将它托付给你,请你不要将它的存在泄漏出去,一旦泄漏,它将引来无尽的灾祸。其实你也可以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或者把它埋了……我带着它躲了十几年,总觉得应该是个头了。” 温洺筠道:“那师父你为什么不自己把它藏起来,或者埋掉?又或者……”他有些迟疑,“毁掉?” 谭先生看着宝石那瑰丽无比的光泽,摇头一笑:“我不能。” “你可以把它藏起来或者毁掉,可是我不能,这是不被允许的。”谭先生轻声道,“你就当帮我这个忙,以你现在的武功,应该足以保护它。如果还是百密一疏,被人发现或者找到了,那就把它……毁掉,或者交给你父亲。” “我父亲?”温洺筠愕然。 “如果真的有人找到你,你就会明白它究竟有什么用处了。”谭先生长叹一声,“真到那种不可挽回的时候,它就随你处置了。” 一直到最后,谭先生也仍是语焉不详的。 他很快收拾好了东西,只身一人在夜色里出了桓安,走向未知前路。 温洺筠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收好,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他知道谭先生的来历有些神秘,只是,这宝石究竟有多么的重要,才能让他躲藏十几年?虽然满腹疑窦,谭先生托付他的事他却不能不做,于是打算先把东西收好,等过几天千机卫的事情了了,再做打算。 温洺筠就这么不太踏实地睡了过去,另一边,皇宫里仍是灯火通明。 宋翎坐在案前,轻啜一口茶,侧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女人。 小雯端坐椅上,一只手轻抚自己仍然纤细的腰肢,神色有些复杂。 “竟然真的有了?”宋翎面上露出惊喜神色,凑近查看,“朕居然要做父亲了。” 两人贴得很近,在窗外透过灯影看来,想必是一对恩爱的情人。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这事究竟有多荒谬。小雯僵硬地牵扯一下嘴角,在宋翎耳畔低声道:“你们真的要留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父亲是她的…… “你这是说什么话呢,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当然要把好的都给他。”宋翎面上仍有惊喜之色,颇为真诚地演戏,而后放低声音,轻声道:“珍惜这个孩子,明依姐,他将是这一代唯一的皇嗣。如果是男孩,你后半生将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果是女孩,也不会被亏待的。” 小雯听出他弦外之音,震惊地倒抽了一口气,“你……你是说……” 宋翎平神情平静,在她耳畔耳语:“你是为什么觉得,我会有孩子呢?玷污皇室血脉这种事,做上一次也就够了,不是么?” 小雯看着他冷硬平静的神情,一时惊讶失措,呆了呆,轻声问:“那……他呢?” 一个他字,问得语焉不详模模糊糊,宋翎却像是知道她指的是谁。他神色变冷,淡淡反问:“你说呢?” 假货成了真,真货当然得去死了。 小雯的眸光黯淡下去,面色似喜似悲,轻轻“嗯”了一声。 宋翎站起身,神色又温和起来:“有孩子可是大事,绝不能马虎。你这段时日可别想太多有的没的,劳心费神,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才是道理。” 他就像一个爱极了妃子的皇帝,温言嘱咐了一大堆,又唤人将娘娘送回宫,好好服侍,才算准备歇下。 临休息,新来的管事太监谄媚地冲他挤眉弄眼,“这个,既然娘娘如今有身孕在身,陛下需不需要其它人侍寝?”他信誓旦旦,“奴才有准备好人选,都是漂漂亮亮清清白白的姑娘,陛下若有兴致,不妨看看。” 宋翎挑了挑眉,“不必了。” 他莫名觉得好笑。 楚辰,又或者他,都是十四岁的年纪。 他没碰过女人,楚辰碰过。 这其实是个尤为青涩的年纪,甚至身体都还没完全长成,在这个年纪“选后”、“纳妃”、“生子”会让他觉得是一件异常陌生而荒谬的事。女色固然是男人所向往的诱惑,然而这诱惑放在宋翎这里,就更显得荒谬绝伦。 所谓的鱼水之欢,极乐之境是怎样的,宋翎并不清楚。 他只清楚两件事,第一,他根本不可能有孩子,第二,情|欲、又或者说女人,是危险的。 这间宫殿是他的战场,却也只能是他的战场,所以他必须时刻全副武装。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每一双眼睛都可能发现微小而致命的破绽,有无数人怀着各种心思想要接近他,然而他是皇帝。 皇帝必须站在最高的位置上,俯视每一个人。他绝不能被任何人看透,被任何人操纵触碰,这样,他才能永远高高在上,保持绝对的权威,掌控一切。 楚辰一时疏忽,放任自己宠幸小雯,结果万劫不复。 宋翎知道,自己如果露出破绽,结局只会比楚辰更不幸。 他注定要永远做一个孤家寡人……么? 宋翎闭了闭眼,露出一个讽笑,然而笑到一半,忽然怔住了。 那熟悉的孤寂之感一起,他眼前就恍惚闪过了今日骤见的温洺筠的模样。 长大了一些的温洺筠,武艺有成,脱胎换骨,然而眉眼温润,微笑柔和,一如当年。 对宋翎来说,这笑容比那块陪伴他度过无数长夜的暖玉,还要来得温暖诱人。 宋翎自己知道他今天在面对温洺筠时,表现得十分糟糕。 如果是还在温府的时候,他敢用这样破绽百出的表演应对温珏,那么他恐怕早就被温珏认定为“难当大任”,干脆利落地灭口了。 可他难以控制自己内心的震动。 他所牵挂的,照进他生命里唯一的曙光,应该抚琴习剑逍遥江湖,远离凡尘龌龊,而不是在一间晦暗阴沉的囚室里和他重逢。 至少不应该在那间囚室里,在楚辰、宋翎、温珏同时出现,所有阴谋无所遁形的时候,卷入这片罪恶的泥沼。 可温洺筠就那样出现了。 震惊之后,他看向宋翎的目光依旧是不变的清澈,依旧让宋翎无法抗拒。 宋翎苦笑一下,用手稍微遮住眼睛。 他臆想里那个微笑的少年影像逐渐模糊,渐渐的,个头变小,眉眼变稚嫩,四年前那个金尊玉贵的孩子依稀可见,那孩子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来,手心温暖。 那个经年未变的微笑好像在说:看,你不是孤家寡人,你不是的。 宋翎着迷了一般想伸出手去,握住那双手。 无论再过一千次,一万次,他仍会握住那双手。 臆想的画面疏忽破碎,手心一片冰凉,什么也抓不住,宋翎自嘲一笑,最终疲倦地闭上眼睛。 他睡得并不好。 他在这座宫殿里会时刻保持着最大限度的警惕,所以哪怕入睡,脑子里似乎有一个部分也始终都是醒着的,外间风吹草动,任何稍大一点的动静都会让他惊醒。同时他那似乎并未完全泯灭的良心有时也会折磨他,让他陷入一个又一个噩梦。 不过奇异的是,今夜居然没有噩梦。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恍惚嗅到了一股暧昧的香气,依稀是殿里燃的助眠的熏香。于太后死在熏香下,他对这东西异常敏感,慢半拍想起来去把香灭了,不料朦朦胧胧间,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缓缓流转至他的全身,宋翎身上燥热,有些干渴,想爬起来,然而整个人都晕陶陶懒洋洋的,不想动。 昏沉而奇异的梦境里,他似乎看到一个人缓缓走入了他的梦境,张开双臂,拥住了他。 那怀抱温暖无比,宋翎有些贪婪地抱住那个人,心中有一股莫名的难以言述的眷念。他觉得自己想说什么,然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贪婪地打量那个人的模样,浑身情潮涌动。 他看到那个人的背影,黑色长发如瀑,背部线条纤细劲瘦,上身赤|裸,皮肤洁白无瑕,漂亮极了。 宋翎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他觉得那就仿佛是自己所能拥有的最贵重的珍宝,漂亮得……让人忍不住想触碰,却又不敢触碰。 这是他的,他的东西,绝不能让任何人染指,这个只属于他,也唯有这个是属于他的。 宋翎不自觉着了迷,伸手想去抓那个人的肩膀,不料还未触及,那个人忽然回过头来,向他微笑。 眉目秀雅如画,神色温和,不是温洺筠又是谁? 宋翎触及那张漂亮无比的眉目,一时如遭雷击,猛地惊醒过来,心如鼓槌。 他只觉浑身虚软,不用查看就知道自己胯|下一片湿热。情|欲本身并不让他失措,但他梦到的勾起他情|欲的人让他失措。 小少爷…… 自己居然是怀着这样的念头么?宋翎看着自己的手,一时茫然,他并不懂什么是爱情。 可是刚才梦里的情形不会错,他想做的不仅是抓住那双手,他想要触碰那个人,抚摸那个人漂亮的肩背,想要……将那个珍贵漂亮的人影,困在手心。 真真切切的想。 宋翎有些颤抖地握紧双拳,静了半晌,急促的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这时门外忽然有灯光掠过,停在门边,一个女子身影被灯影映照在门上:“陛下,奴婢是服侍的彩霞,您醒了么?需要喝点水么?” 宋翎这时浑身热潮褪去,他嗅着殿内香气,看着门边凹凸有致曼妙无比的女人侧影,露出个冷笑。 “不用。”他漠然道,“把香灭了,另外,你从明天起就不用留在这儿了。” 女子这时显得有些惊惶,她似乎又说了一些求情的话,但宋翎都没听清。 宋翎侧头看向窗外,恍惚又想起了温洺筠,他想起了温洺筠的琴音,曼妙空灵,听上一次,就再也难以忘怀。 那么清透漂亮的人。 永远也不属于这座金碧辉煌的冰冷宫殿啊。 可惜他宋翎,却注定要烂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 烂死在这里也没什么,不过……为了不在烂死之前先被人砍死,他还得先解决千机卫。 37.千机 桓安最著名的酒馆,名叫醉忘归。 据说这里有最好的美酒,令人一饮难忘,恨不得能醉死酒中。 这个醉梦温柔乡就像这桓安繁华的缩影,金碧辉煌奢靡灿烂,美酒美食美人,无不让人眷恋沉醉,徘徊不去。 温洺筠对这种地方很熟悉,又很陌生。 他生于这片浮华里,然而远游复归,面对故城,却反而有几分无所适从——这一片醉生梦死歌舞升平带给他一种黏腻之感,坐在其间,似乎呼吸都要浊上几分。 温柔乡里销铁骨,可他才被岁月风霜磨出了棱角锋刃,于是时刻警醒,不甘沉沦。 醉忘归里人头攒动,唱曲儿的伶人收了声,行至屏风一侧,轻声发问:“公子,您准备好了么?” 温洺筠笑着点点头,长指轻轻拨动琴弦。 清雅空灵的琴音就这么从他指尖流泻而出,冲散此地的浮华奢靡之气,远远传了开去。酒楼下方的嘈杂声顿时为之一静,人群中有个书生痴痴地听了一会儿,忽然道:“这首曲子……是归雪!” 此言一出,又有不少文人雅客动容,“那弹琴的人是谁?” 醉忘归的伶人闻言,笑眯眯地摇头:“这个奴家可不知道呢。我只知道,弹琴的人是大家呢。” 温洺筠听着楼下议论纷纷,神色丁点不动,只认真地拨弄琴弦。 此曲清丽婉转,缠绵悱恻,是首极其哀婉的情歌。 所谓归雪,其实是一则旖旎的传说。 写这首曲子的人名叫归雪,是二十余年前名燥桓安的美人——总有那么几个沦落风尘的姑娘美得出奇,引得文人雅客竞相追逐趋之若鹜,她们活在文人墨客的笔下,渐渐就成了传说的一种,面目模糊,唯有旖旎二字勾人心弦。 不过这位归雪姑娘与那些其它名噪一时的花魁不同,她之所以声名在外,还与她当时无两的琴艺有关系。 相传,先帝爷尚年轻时,微服乔装去听她的琴,一听惊艳,而后神魂颠倒,御口亲封这归雪姑娘为琴姬。琴姬归雪之名就此传遍天下。按理说,故事讲到这儿,是个人都能猜到它的后续了——当一个很美的女人引得皇帝为她神魂颠倒,还能有什么结局? 不过归雪姑娘的故事奇就奇在这儿,先帝爷三番五次遣人来请,她偏不从。最后软的不行要来硬的,她便盛装出来,演奏了一首归雪。 这首情歌缠绵得紧,却充满了哀婉离殇,也不知是谈给谁听的。归雪姑娘一身红衣,凄婉艳丽,弹完这一曲,她就离奇消失了,再无踪迹。 有人说她定是改名易姓被皇帝纳入了后宫,有人说她是与自己的情郎私奔了,有人说她为自己赎身离开了,遐想连篇,一曲《归雪》,也随着这种种猜想流传一时,甚至被改成戏文话本,在民间流传甚广。 然而众所周知,这首归雪虽然有名,却很少有人能弹它。 它的谱子从未公布过,当年有幸听它的人虽然能记下部分曲谱,却也仅是部分。同时,这首曲子需要的技法极难,极少有人能弹。 二十年后,一曲完整的归雪重现桓安! 是二十年前的美人重归了,还是有新的琴艺大家出世?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醉忘归一连几天都人满为患,宾客议论纷纷,好奇至极。 可那神秘的琴师从不露面,每日清晨与下午会弹奏一次,弹完既走,即使有客人出重金想要见人一面,也从未成功过,于是引得人更加好奇,却不得结果。 温洺筠奏完最后一段,有些疲倦地呼出一口气。琴音一停,楼下又嘈杂起来,这几乎是每天的惯例了,然而闹过一阵,下面就会安静下来。温洺筠不去注意楼下动静,反而有些担忧地看向窗外。 太阳西斜,晚霞灿烂,今天恰好是他在这里弹奏的第三天,也是之前宋翎和温珏约定的第三天。 他花了一个晚上的功夫重新练这首他在多年前无意学会的曲子,之后三天,就一直在弹奏。 三天里,有很多人对他这个“神秘琴师”感兴趣,但没有一个人是他在等待的。 三天期限一过,这个计划就…… 温洺筠起身倚窗站了一会儿,他轻叹一声,似乎想开口说话,忽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僵立了一会儿,缓缓伸手将窗户合上,而后回头,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敢问阁下是?” 不知何时已然坐在屋内的灰衣人摸摸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温洺筠,“耳力不错啊。” 这不请自入的江湖客随手将自己手中佩刀扔在桌上,整个人大大咧咧往后一仰,“我本当弹这首曲子的不是绝代佳人也该是醉心琴艺的大家,体弱多病一摁就倒的那种,没想到居然是个练家子,失敬,失敬。” “我不过学了点微弱武艺而已,比不得阁下武艺高强。”温洺筠找了另一把椅子坐下,微笑,“我名竹均,请问您要怎么称呼?” “竹均是么……”灰衣客若有所思,“我没有名字,你可以叫我一,也可以叫我二十,还可以叫我一十二。” 这人武功强横,说话却疯疯癫癫的,温洺筠微微一笑,拿过桌上的酒壶开始斟酒,“那么请问为什么是一、二十、一十二?” 灰衣客随手拿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了,“这个嘛,说来话长。” “愿闻其详。” 灰衣人随意活动了一下筋骨,“我是一,因为我是很多年前的天下第一。我是二十,因为我二十年前,换了个名字,换了种活法。我是一十二,因为我还有十一个同伴,和我一样,没有名字的同伴,有人叫我们千机卫。” 他淡淡说完,笑看温洺筠,“温小公子,你的琴确实弹得很好,这世上有这谱子的人屈指可数,所以这么些年里,我居然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 “是首很好的曲子,不是么?”他看向桌上的琴,面露怀念之色,“你弹得也不错,所以我每次路过听到这首曲子,都在想是不是要见一见真人。可惜越听,越是惋惜。”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听这首曲子。那滋味,当真是再过个二十年都忘不掉……你弹得不错,可惜远远算不上好,就算有曲谱,你也弹不出个中万一的神韵。。”灰衣客双手抱臂,冷静看向温洺筠,“好了,闲话扯到这儿,你费这么大功夫想要见我一面,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随手搔了搔头,“对了,丑话说在前面。虽然你没做过什么缺德的事,但也毕竟是温珏家的小公子。我倒是挺喜欢你的,可我这个人,耐性不是太好,如果你费了这么大工夫找我是为了说废话,可要当心我一时手快。” 温洺筠听出男人话里的警告之意,面色稍变,而后笑了。 “我的琴艺确实稀疏平常,此番着实是献丑了,未能亲耳一闻二十年前的绝世琴音,也是遗憾。”温洺筠神情温和沉静,“今日这局,不过是为了邀前辈前来一叙,绝无恶意。况且,以您的能为,想必这世上也没有几个人能挡住你。” “真会说话。”灰衣客摇头,“那么,正主该来了。” 他又饮罢一杯酒,看向房间里的另一扇门。 过得片刻,那扇门忽然开了,门内有人道:“朕这雕虫小技,着实是献丑了。” 宋翎一身便服,缓缓自门内走出,眼神淡淡地扫过灰衣客:“如果朕没猜错,你其实很想见朕?” 灰衣客并不惊讶,反而仔细地开始打量起了他,而后惊叹:“无论我怎么看,都不得不说,这一招着实太绝了……简直堪称鬼斧神工,鬼斧神工,若不是你没有暗语,而我眼睛又够好,恐怕真的很难看出破绽,只不过,既然已经看出来了,我没找你麻烦你就该谢天谢地,怎么还敢撞到我面前来?” 他说着,忽然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刀,手上稍一用力,长刀便稍微出鞘。宋翎微微色变,还未动作,便听见叮的一声轻响。 温洺筠面色沉稳,腰间佩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缓缓架到了那把稍微出鞘的长刀上,轻声道:“前辈,还请您听我们把话说完。” 灰衣客似笑非笑看一眼架住自己刀的剑,“这剑我看着有点眼熟,是把好剑啊。” 他说着,忽然整个人往后一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错步,拔刀。 温洺筠只觉眼前一花,手上佩剑所抵住的重量就消失了,他脸色苍白,不敢懈怠,手上一动,剑鞘便向身后追去。 不料刚一运劲,背后就传来浓重的危机感,温洺筠瞳孔一缩,头也不回地将身子一侧,险险避开了男人的攻击,却已经无可避免地将要害送到了敌人的手上。 灰衣客手搭着他的肩膀,轻声在他耳畔道:“我不是说过了么,小公子你太年轻了,弹琴弹得三脚猫,这武艺嘛,也是稀松平常,还得再练练。” 他一手轻松地扣着温洺筠,另一手中长刀出鞘,雪亮的刀刃映照着宋翎的眉宇,映出小皇帝沉下来的脸色,以及那眉宇间呼之欲出的阴沉凶狠。 “真像啊,连这骨子里的狠劲儿都一模一样。” 灰衣客稍微感叹,而后稍一扬眉:“那么现在,是听故事的时间了。”他笑问,“陛下,您是谁?” 38.疯子 灰衣客拿刀的姿态很随意,雪亮的刀锋恰好停在宋翎眉心前的一寸处,宋翎毫不怀疑,只要这人的手稍微一抖,自己就会立即归西。 几天前,这个男人在他面前轻轻松松将欲杀他的刺客劈成了两半,现在如果要抹他的脖子,自然也是轻轻松松,不在话下。 宋翎对眼前刀锋视而不见,反而瞥了一眼灰衣客扣在温洺筠脖子上的手,他缓缓压下心头浓烈的杀意,冷静直视灰衣客:“既然要讲故事,不妨坐下来慢慢讲才是。阁下身为千机卫总领,论武功乃是堂堂天下第一人,我们左右是逃不出你的手心的,你又何必戒备?” 灰衣人端详他半晌,将手中长刀收回鞘中,笑道:“说得也是,动干戈煞风景,我好歹也是个高手了,行事也得端着点。” 他松开抓住温洺筠的手,后退一步,大摇大摆坐回椅上,“好,咱们坐下来,慢慢讲。” 宋翎与温洺筠沉默对视一眼,温洺筠目中带一丝忧虑,宋翎面沉如水,面上喜怒不显,平静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坐直身子,慢条斯理一理衣襟。 待温洺筠也坐下了,这间不大的屋子静了一瞬,气氛有些尴尬。灰衣人眼睛始终不离宋翎,爽快一笑:“好,这坐也坐下了,就请陛下说说,您的名字。” “这可真是巧了,我像阁下一样,没有名字。”宋翎镇静一勾唇角,“你可以叫我九十五。” “哦哦!”灰衣人耸了耸肩,兴致勃勃,“九五之尊?” “算是这个意思。”宋翎平静地抬眼,“如果我做不了万乘之尊,就只能做死人,所以我就是万乘之尊,而万乘之尊的名字并不重要,不是么?就像阁下你……”他泰然自若道,“你如果不是天下第一,你的名字有几个人知道?可是一旦你成了天下第一,还有几个人会记得你这个人?” “你知道得当真是不少。”灰衣人仰头大笑,“不过这话……说得好!” 宋翎不紧不慢地将话说完:“你瞧,所谓天下第一、九五之尊、绝代美人都是一样的东西,只有这个名头是重要的,可就算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免不了生老病死,哀愁烦忧,不是么?”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皇帝免不了烦忧,朕便替他做了这个皇帝。世事就是这样,再不可能的事也会发生。” 灰衣人听到这里,面上笑意忽然止住,森然道:“敢在我面前说这句话,你当真是十分有胆子,并且十分有趣。” 这看似落魄的江湖客一旦沉下脸来,周身就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威压,温洺筠脸色稍变,手不自觉握住了剑柄,稍微一动,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按住了。 宋翎目不斜视直视灰衣客,一面轻轻伸出一只手按住温洺筠,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宋翎的手极热,仿佛安抚似地轻抚温洺筠手背,温洺筠稍微一惊,而后冷静下来,没了动作。 这一切不过是瞬息间的事,但灰衣人何等眼力,自然将两人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宋翎镇静如恒的表情,笑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被教成这个样子的,但你确实被教得很好。教你的人……我猜姓温?” “你装得很像,即使是我,第一眼看你也没认出来,就是你脸上这道疤……破得不是地方。”灰衣客淡淡道,“我见过的刀伤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还从来不知道有刺客仓促间划的伤痕会这么的凑巧,这么的生疏。” “不过刀疤之外,破绽还真的不多。有这刀疤很可疑,有刀疤却没暗语,就太可疑了。”灰衣人仰头饮尽一杯酒,玩味地笑,“只不过我刚才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你身上最明显的破绽其实居然不是这道刀疤。” “那是什么?”宋翎面色不变,冷静请教。 灰衣人似笑非笑瞥宋翎一眼,手中空了的酒杯忽然激射而出,直接向宋温二人的方向袭来。 他看着宋翎射出酒杯,酒杯却向宋翎身旁的温洺筠袭去,宋翎瞳孔紧缩,一时甚至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拼尽全力扑倒温洺筠。 温洺筠自然注意到了那酒杯,他拼速度与体能拼不过灰衣客,但拼内力还有一分信心,他本意是想试着接住那酒杯,不料宋翎忽然暴起蛮力将他硬生生地按了下去,温洺筠猝不及防,有些惊愕地跟着宋翎一起倒了下去。 酒杯擦着宋翎头顶掠过,余势未衰,硬生生地整个嵌入了墙壁。 温洺筠呼吸困难,只觉宋翎的手劲大得仿佛要把自己勒死,他听到宋翎的心跳,一声一声,快得让他心惊,他怔了怔,方才伸手,轻拍宋翎后背:“我没事。” 宋翎听到这里,才像回过神来,整个人仿佛烫到了一样松开温洺筠。温洺筠触及他的眼神,忽然呆住了。 少年帝王神情稍微狰狞,仿佛一头凶狠失控的小狼,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太多温洺筠始料未及的东西,可是很快,那些汹涌而出的浓烈感情就仿佛硬生生被人关了起来,隐于无形。 温洺筠想要说话,却欲言又止,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宋翎回避了温洺筠的视线,扭头看灰衣人,神情很冷:“多谢提点,这确实是……一个很大的破绽。” 楚辰和温珏不共戴天。 所以楚辰当然不可能和温珏的儿子有旧,也当然不可能在乎温珏儿子的死活。 可楚辰不在意,宋翎却是在意的,在意得……连其它所有东西都没顾及。 这突如其来的重逢,确实让他动摇了,温珏没有提醒,他居然也就放任自己沉溺了下去。面对左右已经识破了他身份的千机卫,暴露可能算不上什么大事,但他不能用这种状态去对待其它人,否则他会害死自己。 灰衣人笑道:“不过其实你应该庆幸你自己有这个破绽,所以我才没立即杀你。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没有破绽的人,而有破绽的人……至少还是个人。” 男人说到这里,眸光柔和了些许,似乎想起了故人。宋翎眼神微动,“所以前辈才甘愿为一个女子,舍却一切?” “归雪么?”灰衣客坦然道,“归雪确实是我的弱点,就算是你,也可以用她将我引出来,你知道我一定会中招,不是么?” 他说到“归雪”二字,冷硬的声音忽然转柔,然而眼神空荡荡的。 “她是那么的美,美得让人心都要化了。当她最后弹起那首《归雪》,我就知道我会为她付出一切,生命,名誉,地位,甚至于这个名字,只要能保护她,我都可以舍弃。所以我就这样,丢掉了自己的名字,成为了不存在的影子……” 灰衣客微笑,“天下第一的荣光,无坚不摧的强大,为了她,我都可以丢掉。有时我想起往事,都觉得我执着得像个疯子。可是你瞧,你又不是疯子,怎么知道疯子不是乐在其中呢。” “那么你……”灰衣客淡淡看向宋翎,“你为了这个小公子连性命也不顾了,你是皇帝,还是疯子?” 一句话出,温洺筠和宋翎的脸色都变了。 温洺筠是惊愕,心里狂涛骇浪呼啸而过,一时僵在原地。 宋翎则要复杂一些。 他眼神晦暗不清,沉默许久,方才抬起头,缓缓饮尽一杯酒,淡淡一笑:“朕是皇帝,也是疯子,不可以么?” 皇帝是很特殊的。 一个皇帝不能被任何人掌控,但他可以得到一切……他想得到的,一切。 灰衣客端详宋翎良久,忽然哈哈大笑。 “说得好,说得好!就为了这句话,我也不能这么草率地杀了你,你真的比楚辰更合我胃口……” 落拓江湖的男人仿佛想起了荒唐的前尘,这一笑笑得尤其张狂肆意。 宋翎安静听着,而后侧头,看向神情震惊的温洺筠。 宋翎珍视地看向自己渴望的宝物,而后轻声道:“接下来我一个人就可以,你出去。” 温洺筠握住手中剑柄,执拗地摇了摇头。 “朕命你出去。”宋翎稍微抬高了声音,视线只看着灰衣人,“你在这里,就是我最大的把柄。” “可是他很强!”温洺筠低声道,宋翎摇了摇头,神情冷硬:“他比我们俩加起来都强,不是么?所以你在这里并无用处。” 温洺筠沉默片刻,在宋翎的坚持下,终于站起身来离开。 “我在外面等你。” 灰衣客好不容易止了笑,这下几乎又要笑得肚子痛,“哎哟,怎么这就生离死别了?” 宋翎冷静道:“如果我死在这里,还请阁下放他一马。” “当然可以。”灰衣客耸肩,“我喜欢疯子,况且那小公子确实有点像归雪,我恐怕下不去手。” 他看向宋翎,“得了,故事也听完了,你有什么筹码,让你自信可以保住你这条小命?” 39.琴歌 温洺筠一离去,室内的氛围就彻底冷了下来。灰衣客面上再无笑意,宋翎神色严肃冷静。 这一局由美人归雪的传说引出,乍看旖旎万分,琴音靡靡,实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死局——就像宋翎对温珏说的那样,五成胜算,赌赢了活命,赌输了丧命。 他这辈子似乎总在打这种赌,已然轻车路熟,考虑到对手是千机卫,就算只有五成机会,也是值得一试的。 “那日初遇前辈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样的高人的名字,定然会是如雷贯耳的。”宋翎道,“抱着这个念头,我有幸查到了前辈的名字,看完前辈生平之后,我有了另一个疑惑。” 他似乎胸有成竹,凝视灰衣人,“传说中忠诚无比的千机卫……就真的绝不会背叛么?” “你想试试我的忠诚?”灰衣人一勾唇角。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真的忠诚不二,我恐怕在初见你的时候就得下去见阎王,可我竟然直到现在还活着……哎,从头说起。”宋翎淡淡道,“据我所知,二十年前,前辈风华正茂,一把秋霜刀问鼎武林,天下无敌,风头一时无二。” 灰衣客看一眼自己那把被随意包裹在皮革里,看上去丁点不起眼的刀,抱臂点头,“嗯。” “也就是二十年前,你疯狂地迷上了归雪姑娘,不幸成为了先帝爷的情敌。归雪姑娘被先帝强掠入宫,你为了他不惜只身一人三闯皇宫,虽然最终救出了佳人,却也满身是伤,彻底激怒了先帝爷。” 灰衣客神色更沉,“你就只想谈二十年前的旧账?” “何必着急?”宋翎扬了扬眉,“你二人虽然逃出,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算你是天下第一,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你们逃了很久,后来,双双消失了。” “归雪姑娘自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的记载里,而前辈你则从此成为了千机卫,成为了皇帝的影子。我猜,你们最终一定被捉住了,而后发生了一些变故,你为了保护自己的爱人,最终隐姓埋名,成为了一把刀。” 宋翎看着灰衣客唇角渐渐僵硬的笑容,“你是个疯子,为了归雪姑娘自然甘愿放弃一切,可任何一个问鼎天下第一的人,会甘愿一生无名,受人摆布么?是的,千机卫确实十分忠诚,可那是有条件的忠诚……” 他话音未落,劲风忽起,冰冷的刀锋横在他颈侧,宋翎眼也不眨,“对前辈这样的人来说,一个诺言,就足以让你一生死守,即使当年那个让你立下诺言的人早已香消玉殒……” 说到香消玉殒四字,宋翎脖子一痛,只觉架在颈侧的刀往里压了些许,丁点鲜血涌出,他顿了顿,续道:“前辈受困此诺,十几年来有家不得归,有师门不得回,仿佛不存于世,身不由己……以前辈能为,绝不应该屈居此境。依我看,这是莫大的不公。” 宋翎一字一句道:“千机卫为何不能正大光明入驻皇城,手中掌权,而是要做没有名字、没有自由的影子?前辈为何有师门不得回,有亲人不得见?你难道真的就甘愿终此一生,只做一个影子么?天下第一的荣光,难道真的就这么不值一提?” 灰衣客眼中闪过一点冷光,“你用你偷来的权,和我谈判?” 宋翎唇角扶起淡淡笑意,“前辈除了那归雪姑娘外,还有师门,父母,兄妹,以及儿子——归雪姑娘为你生的儿子。我猜你若是孤身一人,了无牵挂,绝不会坐困桓安这么久,可事实是,你一直甘做一把刀,因为你知道,即使你能敌过所有人,却不可能护住所有你在意的人。” “就算你在这里将我一刀杀了,又去杀了主谋温珏,皇位左右不过落于旁支而已。先皇与旁支向来有矛盾,届时千机卫的气数如何,恐怕也不好说。况且,边境外敌虎视眈眈,于家大军仍在边关,只要我死,恐怕就是一场大乱,届时改朝换代也未可知。这一场盛世来之不易,前辈恐怕是不想看天下大乱的?” 灰衣客眯了眯眼:“天下大乱,与我一介武夫,又有什么关系?” 宋翎道:“天下大乱或许与你无关,不过定然与你的家人有关。只要我死在这里,就一定会有人第一时间查到你的头上。你武功盖世,自然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得,可是你的家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闷哼了一声,只见灰衣客并未继续在刀上加力,斩断他的脖子,反而运了个巧劲,刀背向下轻拍宋翎肩膀。 这么“轻轻一拍”,宋翎便觉一股巨力涌入身体,一时五脏六腑奇痛无比,他脸色惨白如纸,轻轻一笑:“前辈不必着急,我……还你光明正大,天下第一,保你家族安康、富贵绵长,而你,也不需做什么,只需让这局棋就这么和和气气太太平平地继续下去,是非结果,将来自有分晓……” 宋翎背挺得笔直,灰衣客似乎有些惊异,没有再动。他眯起眼,拿着刀思索良久,忽道:“你在这局棋里,又是什么。” 宋翎沉默了片刻,苦笑:“我是棋子。” 灰衣客凝视这个年纪轻轻、却至尊至贵,牵动天下大局的“棋子”片刻,忽然收起了手中刀。 宋翎缓缓呼出一口气,抬手拿起桌上酒壶,缓缓斟酒。 “我留你性命。”灰衣人缓缓道。 宋翎端起一杯酒,“我敬前辈。” 灰衣客仰头饮尽一杯酒,宋翎又拿过桌上的一个盒子,推至灰衣客面前,“这个算是我送前辈的一份薄礼。” 灰衣客稍微意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赞了一声,“好剑!” “此剑名纵横。”宋翎肃然道,“宝剑赠英雄,他日我若有一丝一毫违背今日之言,若我权欲熏心祸国殃民,项上人头待君来取。” 灰衣客提起那宝剑,看着这剑秋水似的剑锋,忽然笑了,“你若敢伤我家人半根毫毛,我便用这把剑,在你面前,杀了你喜欢的小公子,再亲手杀了你。” 宋翎面色冰冷,“我不会让那一天出现。” “但愿如此。”灰衣客收剑换鞘,扛起自己的刀,最后回头看一眼宋翎,“你很聪明,不过有一点你其实说错了。” “哦?” 灰衣客笑道,“你不是棋子,有朝一日你一定会变成棋手。温珏那老狐狸花了好大功夫,给自己埋下这等祸患,我真是等不及想看这出戏最后得唱成什么样呢!” 宋翎仿佛被窥中心事,呼吸急促了一瞬。 而后他强行将所有情绪压下,目送灰衣人的背影离开,待灰衣人彻底消失在门外,他才算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软瘫在桌上。 温洺筠与灰衣客擦肩而过,默默进入屋内。 他的神色复杂无比,有几分恍惚与惊讶,然而稍微一抬眼,看见瘫倒的宋翎,就再也顾不得许多,快步上前查看。 宋翎脸色苍白难看,颈侧血痕斑驳,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伤痕,温洺筠松一口气,拿出随身的药瓶,“我给你包扎。” 他将将一动,去拿药瓶的手就僵住了。 宋翎一双冰冷的、遍布冷汗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温洺筠能察觉这双手在瑟瑟发抖,或者说……宋翎面无血色,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浑身冰凉,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整个人虚弱而疲惫,但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是怎么回事? 温洺筠焦急地摸了一把宋翎的脉,但他医术只通皮毛,实在不懂这忽快忽慢毫无规则可循的诡异脉象是怎么回事,正想请郎中,却发现宋翎抓住他的手更用力了,“没事,老毛病了。” 他唇色苍白,说一句话似乎要费很大力气,声音都打着抖,抬头深深地望着温洺筠,“你能陪陪我么?” 温洺筠轻叹一声,坐下来,握住了宋翎冰冷发凉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不能治么?”他柔声问。 “没事儿,死不了,过一会儿它自己就好了。”宋翎满足地轻叹一声,抓紧温洺筠的手。 那双手带来的暖意让他整个人都觉得晕陶陶的,仿佛连这撕心裂肺的痛苦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不过其实早已习惯了,虽然今天并不应该是发作的时候。 经年蛊毒颤身,他的体质早已变得十分特殊,偶尔遇到什么奇怪的风吹草动,就可能激起身体的反应。适才灰衣客手下留情在他肩膀上以刀背来的那么一下,看似轻飘飘,实际上是直接把他拍到了炼狱里,等最后灰衣客终于离开,宋翎只觉脑子一片模糊,浑身的衣服差不多都要湿透了。 还好,终于不用继续装了。 他精疲力竭,终于抓住了那个他可以稍微用以借力的人,死命握住,久久不肯放开。温洺筠空出一只手,轻轻擦拭他遍布冷汗的额角,见他越来越痛苦,整个人蜷成一团,目中渐渐露出不忍之色,思索片刻,将手从宋翎手里轻轻拔了出来。 “我就在这儿,不会走。”他柔声安抚,将手放在了琴弦上,“我给你弹琴听,好么?” 琴声温暖如清泉,沁人心脾。 不是什么技巧华丽的《归雪》,也不是什么艰涩哀伤的古谱,调子柔和,音色也柔和,入耳悦耳动听,似乎能抚平一切伤痕。 这是属于温洺筠的曲子。 宋翎满头大汗,渐渐从昏沉的痛楚里苏醒过来,呆呆地听着这一曲为他而奏的琴歌,听着那婉转柔和的旋律,久久回不过神来,忽然想落泪。 他眨一眨发红的眼睛,总算将那可笑的泪水给止住了,末了,露出个苍白的笑容。 “少爷,我好累,好冷。”他浑身湿透,身体冰凉,缓缓坐直身子,神色平静,轻声道,“谢谢你。” 40.吐露 一曲琴弹罢,窗外已然华灯初上。 宋翎耐心地等身上的衣物大致干了,开始仔细整理自己的行装,确定没露什么破绽,这才冲温洺筠点一点头,“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温洺筠看一眼他毫无破绽的神情,拨弄琴弦的手顿了顿,欲言又止:“你……” 宋翎平静回头看他,“怎么?” 温洺筠仔细回想起自己刚才摸到的古怪脉象,眼睫微垂,“刚才那个,是毒?” 宋翎怔了怔。 他仿佛才受过一场酷刑,四肢仍是虚软乏力的,说话也比平时慢上一分,“算是。” 温洺筠眉头微蹙,“这是什么毒?你知道名字么?它会时不时发作,所以你应该有解药?” 温洺筠一向是不温不火的性子,说话也慢条斯理,这时一口气问一长串,显然是真心关切。宋翎看着他有些焦急的神色,唇角忽然现出一抹笑意,神色柔和下来,“解药不在我手上,不过我死不了。” 一声尖锐的琴音陡然响起,又顷刻间戛然而止。 温洺筠看着断在指尖的琴弦,神色僵硬。 解药在谁的手上,其实再清楚不过。 宋翎轻叹一声,俯身拿起自己的披风,仔细扣好,完美挡住了自己脖颈间的伤口,临离去,背对温洺筠,微微侧头,轻声道:“少爷,我只得这一条路可走,不可能回头。” “我既已入了这局,生机就已然渺茫,所做不过死中求活而已,他日若真的死于非命,那就是天不允我。”宋翎声音很轻,然而眼神冷冽,神情坚决,“无论如何,我就算是死,也得死在这里,只是少爷你……” 他声音柔和了些许,“还是尽早抽身为妙,你不属于这个地方。” 趁着这一局棋还没有走到遍布杀招的终局。 趁着温珏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能杀亲生骨肉。 趁着他还没有彻底失控,为这个破绽付出生命的代价。 离开,小少爷。 你注定不属于这里。 哪怕我真的想要彻底得到你,我也不可能让你和我一起,烂死在这腐朽的宫廷里。 温洺筠抿了抿唇,平静抬头:“我不会走。” “你觉得我还有抽身的机会么?从我出生在温府开始。”他神情温和而沉静,“你今日种种皆因我而起,我会留在这里,尽我所能……帮你。” 宋翎皱眉,“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么?” “知道。”温洺筠缓缓行至宋翎面前,直视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即使我会同其它人……或者其它所有人为敌。” 温洺筠的目光诚挚而毫不动摇,宋翎仿佛被那目光刺了一下,目光微沉,“你帮不上我的忙。” “我会想办法帮上你的忙。”温洺筠和和气气道,他性情温和却执拗,虽半点没有温珏的阴狠,却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宋翎心头砰然一跳,而后缓缓掩去面上动容之色。 他认真凝视温洺筠,摇了摇头,“少爷,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我不需要你在这里帮我。况且……”他说到这里,唇角忽然露出讽刺之色,淡淡道:“况且,你知道我对你怀的是什么心思么?” “什么意……”温洺筠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就猝不及防地哑了。 宋翎一面凝视他,一面伸出一只手描摹他的眉目,从眉心至眼角,一一温柔扫过,仿佛在擦拭什么珍宝一般。温洺筠睁大眼睛,整个人都随着这亲昵得宛如爱抚的触碰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团乱麻。 宋翎的手自他的眼角一路往下,抚过鼻梁,而后缓缓按在了温洺筠的唇上,鬼使神差地倾了倾身。 两人面对面,靠得极近,宋翎甚至能听到温洺筠紊乱的呼吸声,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知道自己只要再稍微靠近一点,或许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 宋翎有些着迷地看着眼前美好的颜色,忍不住又稍微凑近了一点,而后忽然顿了顿,收手,后退。 与此同时,温洺筠仿佛终于反应过来,有些惊慌地后退一步,下意识地抹了抹自己的唇。 他能察觉自己唇上冰凉一片,宋翎刚才留下的触感似乎还在。 这个人的手冷如坚冰,温洺筠抬头,看到了宋翎晦暗难明的眼神。 两人一步之遥,他仿佛第一次看清宋翎这个人,神色有些茫然,轻声道:“你……” “这就是我对你怀的心思,小少爷。我想对你做过分的事,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宋翎低笑了一下,“少爷果然是最漂亮的。” 温洺筠面上浮现出一点艳丽的绯色,眉头却皱了起来,“你这样,是因为我‘漂亮’?” 他加重了“漂亮”二字的咬字,显然觉得难以接受。宋翎摇头,“不,少爷是特殊的,是唯一的。” 这话声音很轻,仿佛自语,但温洺筠还是听得异常地清楚。 唯一的。 他有些错愕地愣在原地,眼前帝王陌生的影像仿佛和多年前那个顽童重合了,在那座冰冷的大宅里,他唯一的朋友…… 他对宋翎来说是唯一,宋翎对他来说,又怎么不是唯一么? 时隔多年,重重阴谋构陷下,当年那份天真而短暂的情谊仿佛早已随风消逝,故人连同自己都已面目全非,蓦然回首,却有这点点余波,仍扣心弦。 温洺筠有些恍惚地抬头,他迫切地想说什么,想对他曾经认识的“宋翎”说些什么,然而稍一定神,只看到了宋翎远去的背影。 宋翎走得十分干脆,干脆得几乎带了一分仓促,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温洺筠一眼,“如果你还是不愿意走,我也会帮你安排的。” 温洺筠伸手想抓住那个离他远去的背影,手伸到一半,他脸色蓦地变了,低喝道:“趴下!” 话音刚落,只听空中一物呼啸有声,穿透窗户,猛地向二人袭来! 宋翎在听到温洺筠声音的同时就以最快速度卧倒了,刚一卧倒,便察觉头上传来锐利破空之声,却是一枚箭矢擦着他的头顶飞过,硬生生没入了墙壁里。 如果刚才他听到温洺筠喊话时迟疑了片刻,现在他就是个死人。 是谁下的这等死手?千机卫?不,千机卫不需要用这种迂回的手段! 宋翎脸色一变,反应却丝毫不慢。死亡擦身而过的惊悚之感反而令他头脑无比清醒,宋翎看也不看身后箭矢一眼,就着卧倒在地的姿势滚了两圈,飞快到了桌旁,熄灭了油灯。 与此同时,温洺筠一把拔出插入墙内的箭矢,随手一掰,从箭杆上掰下两截木片。他手一转,两截木片激射而出,准之又准地击中了墙角两侧挂的灯笼。 刹那间,屋内所有光源尽数熄灭。 箭矢是从窗外射入的,现在外间天色已暗,窗户也已关上,唯一能够看到内里的人的方法,就是通过火光了。 果然,火光一灭,箭矢也随之停了。 温洺筠松了一口气,在黑暗中侧耳倾听宋翎的位置,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暗室安静得仿佛坟墓。 温洺筠刚舒出来那口气又抽紧了,宋翎人呢?刚才所有事都发生在瞬息间,宋翎没有被击中,难道有什么人能够在他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带走宋翎? 温洺筠一瞬间几乎难以压抑自己心底的焦虑,不想这时按处一双手伸来,牢牢揽住了他。 温洺筠一惊,奋力挣扎起来。 “是我。”那个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熟悉。 温洺筠长舒一口气,止了挣扎,这才听见身后人稳定的心音。 一下一下,冷静恒定,呼吸也异常的轻,在黑暗里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安静。 这种完美的隐匿与功夫深浅并没有多大关系,更多的是一种天赋,又或心境。 如果一个人无时无刻不走在生死边缘,那么突如其来的危机,擦身而过的死亡,似乎也就微不足道了。 温洺筠被宋翎感染,彻底冷静了下来,轻声道:“楼下没有人。” 平时的醉忘归即使是三更半夜,也绝不会静成这个样子,但宋翎为今日之局早有布置,千机卫现身之后就将这里清空了,现在的醉忘归里确实只有他们二人,门外倒是布有零星几个守卫和暗哨,但按现在的状况来看,恐怕凶多吉少。 “我们不妨等等……” “那就先等,护卫很快会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适才有些僵硬的气氛松懈了些许,宋翎颇觉好笑地扬了扬眉,他们似乎极有默契。 楼下的情况他们不清楚,贸然闯出去反而不妥,如今己方恰好也在暗处,倒不如以逸待劳,或可反将一军。 温洺筠不自觉露出个微笑,轻声道:“一会儿我来对付他,你趁机离开。” 这话说得笃定而自信,宋翎怔了怔,“少爷,你真的变了很多。” 温洺筠沉默一会儿,握住手中佩剑,笑道:“如果是当年的你,肯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骂上一通。” 宋翎抬头,侧耳倾听门外响动,指尖灵巧地把玩着一枚刀片,淡淡道,“我现在也骂,不过不会骂出来就是了。” 这世道畜生太多,他那贫瘠的脏话已然不够用了。 话音刚落,只听门板轰的一声被人砸开,温洺筠反应神速,持剑冲了上去,灌力一剑斩下! 一剑斩出,只听铮然一声,轻玉与什么坚硬的东西猛然相撞,同时空中一道寒光直袭而来。温洺筠持剑的手一震,身子往后一仰,险险避开了后发的暗器。 暗器自窗户飞出,窗户受到冲撞,开了个口子,黯淡月华洒入,缓缓映照出不速之客的眉目。 只见这刺客身材高大非常,浑身被古怪的黑色铠甲包覆,适才温洺筠一剑下去就正好击在这铠甲上。刺客半面带着面罩,看不清楚模样,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光亮。 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睛,眼瞳呈诡异的红色。 温洺筠满面惊骇,持剑肃立。 黑衣人冷冷看他一眼,忽然稍一挥手。 一点寒芒在黑暗里闪过,宋翎潜伏在黑衣人身侧不远,看着擦着自己身体钉入墙壁、入木三分的暗器,轻叹了一声,大大方方站起身来,冷冷盯着黑衣人的一双红瞳,眯起眼睛。 “阁下是异族人,潜入此间,有何贵干?” 黑衣人侧头看了他一眼。 宋翎被那双满溢杀气的红眼盯着,心中危兆顿生,飞快侧身一避。 可他的动作已然迟了。 夺命一刀当头斩下! 41.离火 宋翎清楚地听到身后长刀破空的声音,近在咫尺。 他不甘至极地用尽全力闪躲,心中满是杀意与愤怒,双目欲疵。 他在躲闪,躲不过,刀锋仍然夺命而来。 他做了万全准备,劝降了千机卫,但千算万算,仍算不到半路会跳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杀神。 他虽然贵为“万乘之尊”,却仍然弱得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温珏可杀他,千机卫可杀他,连这么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异乡人都能杀他。 愤恨过后,心里又空落落的。 他为了活命,想了他能想的所有办法,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机关算尽,忍耐一切,却依旧活不下去么? 他自幼漂泊,做过最低贱的事,吃过无数的苦,不要面子不要里子,不择手段,在这么个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居然还是活不下去。 宋翎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跌倒在墙角,他爬不起来,即使爬起来也无路可去,一瞬间疲惫至极,放弃了徒劳的闪躲。 长刀呼啸而至,眼看就要让他身首分离,血溅五步! 可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宋翎仰头,听到铮然一声响,他猛地回头,瞳孔紧缩。 温洺筠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侧,长剑出鞘,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 横在空中的一刀一剑僵持不下,咯咯作响起来,黑衣人的一刀全力向下,力道极大,温洺筠与他身形差异悬殊,拼蛮力也实非这人对手,但他身后是宋翎,宋翎身后是墙角,实在退无可退,只得咬牙硬撑,手臂却很快发起抖来。 正觉不支,却听身后传来利器破空之声,却是宋翎以最快速度爬了起来,双眼含煞,对着黑衣人抬手就射出手中刀片。 宋翎没多少武学根基,投暗器的准头居然很好,刀片打着旋儿在空中飞舞,准确地避过了黑衣人身上厚重的铠甲,直击铠甲没有覆盖的部分——脖子。 黑衣人自然不至于被这外行扔的暗器要了性命,但也为这小东西分了一下神,他本来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刀上,等分出一只手去弹开刀片,刀上的力道自然就弱了。 温洺筠寻到空隙,力惯全身弹开长刀,终于脱困。 他面上还来不及露出惊喜之色,就见黑衣人双手握住被弹开的刀,竟是毫不动容地重新灌力向二人劈来。 这第二击与刚才第一击一模一样,然而速度更快,威势更强。这人毫不迟疑,因为他对自己这一招有无与伦比的自信! 堪堪挡住这一刀,温洺筠便觉手掌酸软,几乎要握不住剑。可如果他支撑不住,这一刀能把他们两个一起劈了!温洺筠脸色发白,咬了咬牙,强运内息。 那边宋翎将全部神魂都放在了黑衣人身上,争分夺秒想脱困的主意——他死在这里或许没什么,可温洺筠绝不能有事。温洺筠的相救将宋翎从绝望与放弃边缘拉了回来,这步步危机的困局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的狼性。刀片失落了,却也不是没有他法,宋翎心头一动,忽然伸手入怀,正想动作,就察觉到了什么,骇然转头看温洺筠。 月华清楚映出温洺筠的眉目,宋翎睁大眼睛,呆了一瞬。 只见温洺筠苍白的面颊上忽然泛起一抹诡异的潮红,颜色艳丽,硬生生在他端正秀美的面孔上点出一份妖异之色,仿佛刹那间开了满树的桃花,灼灼动人。 宋翎的眉头却深深皱了起来。 随着那艳丽无比的红色扩散开来,宋翎渐渐觉得周围似乎热了不少——这并非错觉,他和温洺筠离得极近,都被困在这墙角一隅,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温洺筠的体温。 从冰凉到温柔,再到……滚烫。 宋翎仅是贴着温洺筠,都隐约有被灼烧之感,一时骇然,紧接着只听叮的一声,适才强横无比的黑衣人脸色骤变,竟是持刀后退数步,阴沉沉看一眼自己的手。 他一双筋骨毕露的粗糙手掌竟是通红一片,有几个地方已经出现了焦黑,仿佛被烙铁烫过一般。 黑衣人分明受伤,却仿佛一点也不怒,血红的眼眸发亮,忽略宋翎,所有目光都定在了温洺筠身上。 “他们没骗我,真的是你,找到了。”他的大楚官话说得生硬,一个词儿一个词儿往外崩,语气却兴奋至极,“我族的……离火诀,东西,在你这儿。” 他用自己仿佛被烫伤的手重新握住长刀,缓缓看向温洺筠,目露奇光,“东西,拿出来!” 温洺筠听到离火诀三字,也终于色变,强自镇定道:“什么东西?” 黑衣人紧紧盯着他,“你有离火诀,就一定认识他。”他冷冷道,“告诉我他在哪儿,东西在哪儿,否则杀。” 温洺筠的神色同样也冷了下来,扬了扬眉:“我不知道你要什么东西。” 他说得镇静,一手握剑,面上潮红的色泽却逐渐褪去了,脸色渐渐惨白。 他习武时间不算长,即便师从名家,按理来说绝不是这种千锤百炼的武人的对手,然而凡事有例外,他成了这个例外。 一切因由,都得归功于他所修炼的内功,这门心法恐怕是他身上最大的秘密。 这门内功是他致胜的法宝,却也可能是他身上最大的祸患,因为这世上一切强大力量的背后,必有代价。 宋翎拧眉看着温洺筠,他不清楚温洺筠与这异族人究竟有什么纠葛,但现在情况一定……他伸手握了握温洺筠垂在身侧的手,果然,冰冷颤抖,温洺筠看似强硬,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温洺筠感受到他的触碰,却猛地施力将他往后推了出去,无声道:“快跑!” 宋翎瞥了一眼窗外月华,眉心闪过凶戾之气,他非但不跑,反而理了理衣襟,平静看向黑衣人,“我知道那样东西在哪里。” 温洺筠睁大眼,一时惊呆了。 黑衣人也没料到这变数,皱眉看向宋翎,端详他片刻,手里长刀换了方向:“告诉我,否则杀。” 蓬勃的杀气席卷了整间房间,宋翎被笼罩在刀锋下,淡淡道:“当然,给你消息的人没告诉你么?” 月华柔和,缓缓映照出宋翎的眼神,冰冷而凶狠,眼底仿佛凝着一层坚冰,没有半分畏惧动容。 人就是这么奇怪,如果只是事关自己性命,若是真的支撑不下去饮恨,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左右生亦无欢,死了一了百了,似乎也是个解脱。 但他自己可以死,有的人却一定不能死,不为什么……只是因为,他需要那个人而已。 宋翎上前一步,挡在了温洺筠前面。 星夜冷寂,狂风劲吹,刀锋雪亮! *** 温洺筠觉得自己恍惚陷入了梦境。 他犹记自己想出手,想冲上前去拦住宋翎,想去对付那个可怕的敌人,但到最后,所有一切都模糊了,他的天地里只剩下了白茫茫一片。 他那强大却代价昂贵的内力失去掌控,疯狂在他体内流窜,所过之处有如火焚,温洺筠脸色白了红红了白,最终彻底失力,吐出一口血。 所谓离火诀,中招者固然犹如受赤焰焚身,强悍刚猛,伤人于无形,但这刚猛无上的内力同样是把双刃剑,修炼这等内力,若不忍受同样的火焚之苦,怎么能成? 温洺筠浑身剧痛,神智紊乱,受伤之后又打算强提真气,近乎走火入魔,在他痛苦不堪,几欲昏厥的一刻,忽然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来人依次拍过他周身重穴,将真气送入他身体,助他调息运功。温洺筠紊乱的真气受到外力引导,终于逐渐归位,浑身痛感也随之大幅减轻,他闭目调息完毕,松了一口气,睁开眼看到助他运功的人,却怔住了。 成安神色凝沉,目光冰冷的看着他。 温洺筠与温珏情谊淡薄,对这位教自己持剑乃至于兵法的老师却十分敬重,一时有些心虚,垂眼道,“多谢师父。” “你不练我的功夫,却叫我师父?”成安讥讽,抱臂站起身来,冷冷俯视温洺筠,“你在玩命,现在立即废了武功,或许还有救。” 温洺筠神色一黯,却坚决地摇了摇头,“我需要这门功夫。”他是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走到这一步的。 成安眼中闪过怒色,冷哼了一声。 温洺筠却顾不得许多,他很快回过神来,焦急地寻找宋翎的身影。 既然成安在这里,那宋翎应该也…… 这时,房里的灯被重新点上了。 点灯的是宋翎。他一身尘土,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疲倦,但身上并无多少伤痕,察觉到温洺筠的目光,点了点头。 适才威风无限的黑衣人浑身被缚,坐在墙角,胸前一道剑伤,形容狼狈。 温洺筠借着灯光将那道剑痕看得清清楚楚,登时被其中剑意震慑,随即苦笑。 武学这东西,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一剑干净狠辣,疾如雷霆,实在是漂亮极了——成安这惊艳霸道的一剑,与他那微末剑术相比,又何止是云泥之别?他费尽全力想要追逐,却始终太弱了。 武学一道,若求巅峰,唯经年苦练一途而已,即使有捷径,这捷径也终有代价。 如果他静下心来苦练,给他十年,未必不能一鸣惊人,可他总是很焦急,焦急地想要长大成人,想要脱离父亲的掌控,想要保护朋友,最后却反而给宋翎招来了杀身之祸。 这当真是……难堪得很呢。 “你的伤还好?”宋翎点好灯,过来查看温洺筠的情况。 温洺筠点点头,忽然苦笑:“刚才你吓死我了。” 不夸张地说,他刚才真是被宋翎吓出了一身冷汗。 宋翎神色冷定,与刚才应对黑衣人的时候并无不同,“不过拖延时间罢了,只要他听得懂我说话,就还有救。” 他说到这里,忽然深深看了温洺筠一眼,“你没事就好。” 温洺筠看着那眼神,心里一跳,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哦……”他正想说什么,却听宋翎道,“那么,少爷,现在你能告诉我,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吗?” 成安本来持剑站在一旁,冷冷看着黑衣人,听到这里,忽然扭头看温洺筠。 他才转过头,忽然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转身向门前,沉默躬身:“大人。” 房门倏然打开,温珏缓步走进,平静扫了一眼房内凌乱至极的摆设,支离破碎的桌椅,将目光定在黑衣刺客身上,看一眼刺客的红瞳,若有所思。 “堂堂桓安,居然能混入烨族刺客,我也着实是吃了一惊。”他微笑看向温洺筠,“我也很好奇,他究竟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42.前路 众所周知,大楚疆域辽阔,地大物博,可这疆域也非无穷无尽,大楚之外,犹有别国城邦。 这世上星罗棋布的小国不计其数,其中也不乏蠢蠢欲动想要扩张疆土的。相比之下,大楚着实安分极了——这地盘一大事情就多,自家各种匪夷所思的麻烦事雪花一样往朝中递,朝中大人物如温珏之流在日理万机、智斗政敌之余,闲暇时还要来往应酬,拿出贵族做派,品茗听曲、风花雪月一番,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无暇去淌外面的浑水。 奈何大人物们虽你来我往窝里斗斗得欢,却架不住有异族人想在这争斗里横插一杠子,抢点肉吃。大人物们寻思了一下,觉得大家虽然感情极差恨不得生吃了对方好让自己做主,但大楚玩完了大家都得玩完,于是虽然仍是互相扯着后腿,却仍几次加强了边境防卫。 于震于将军就是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镇守边疆,屡立奇功,成为于家一面不败的战神,十余年屹立不倒,手握重兵,因而成了温珏的□□之路上最大的阻碍。 即使是现在,于檀倒了,于太后楚辰尽皆亡故,于震也难轻易被撼动。 这位传奇将领镇守边关数年,便宛如大楚北方边境一道永不溃散的防线,将烨族豺狼拒之于外。 毕竟,在大楚的诸多邻居里,似乎也唯有北方边境的烨族人担得起“心腹大患”这四字。 这些天生红瞳、早年被楚人视作“妖怪”的异族人几乎个个身材高大,无论男女皆能征善战,人数不多,战力却极强,早年让大楚吃了不少的苦头。 烨族人常年游离于北疆苦寒之地,他们没有国家,不设王侯,本应是一盘散沙,却有一种极其特殊的信仰将他们凝聚在一起,令他们所向披靡,吞并其余小国,迅速壮大,并且开始觊觎起了大楚的万里河山。 于是就有了十余年前北疆域的一场大战,烨族悍然进犯,风头最盛时几乎逼近桓安,吓得先帝爷几乎打算下令迁都,好在还未成行,前线便传来了捷报。 于震击溃烨族人,几乎一手扭转了战局,立下奇功,从此武运昌隆,圣宠不衰。十余年了,就算是温珏,恐怕也得承认,只要有于震在一日,北方边境就固若金汤。 如今这十年铁律一朝破碎,却突兀得让人哭笑不得。 烨族刺客突现桓安,并差点弑杀了当朝皇帝——温珏数年谋划的偷天换日之计若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终结在一个莽夫手上,那乐子可就大了,就算是败,也得败个明白不是? 烨族人被抓住后就一声不吭,需得花些时间才能把他的嘴撬开,于是开口就成了温洺筠的事。 不止温珏,宋翎与成安也想知道这异族人为何而来,尤其是成安,他是此间唯一懂得温洺筠那身诡异内力含义的人,故而眼神尤其的沉。 温洺筠调匀混乱的内息,抹去唇角血迹,微微苦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也是,不妨换个地方,这个烂摊子也得收拾了。”温珏微笑,“只要你肯说就好。” 温珏做事向来滴水不漏,醉忘归闹了这么一场,动静已大,自然得把留下来的马脚、证据一一抹干净才能走。温珏如今仍是诈死之身,一行人一起走在长街上未免太过扎眼,于是分批出去最后汇合,地点是晋江书院旁的大宅。 这宅子看似平平无奇,其实戒备森严,内里有数不清的门道,温珏处理好烨族人,将一行人带入一间密室。 幽幽烛火映着这间没有窗户,几乎永远不会被阳光映照到的地方,气氛格外阴森。 温珏坐在这四面是墙的阴森地方,却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领地,连面上笑容都深了一分。 他这种人,注定是命运的宠儿,是所有人目光焦点所在,可万丈华光看多了,不免眼花缭乱,华服千面皆是算计,周身掠过皆是杀机,或许唯有这晦暗隐蔽的屋子,才能让他感到安全。 这个男人像蛇,一身花纹漂亮动人,一口毒牙轻易不露,笑容常挂,言辞完美,一有动作,便是夺命。 “好了,现在应该可以了?” 温洺筠看了温珏一眼,默默探手入怀,拿出一个盒子。 宋翎仔细看着这看似平平无奇的陈旧小盒一眼,心头忽然掠过说不出的古怪之色,揉了揉眼睛。 温珏面露淡淡讶色,“古物?” “应该是。”温洺筠缓缓掀开盒盖,“父亲没准知道这是什么?” 他话未说完,忽觉强光刺目,有些骇然地闭了闭眼,才发现这光芒来自于他手上的盒子,他打开过这盒子,却从未在黑暗里将其打开过。 盒盖一打开,里面躺着的项链就现了形,项链上镶嵌的巨大红宝石上骤然发出极亮的光,瞬间压倒了房内黯淡的烛火,将这间暗室照得有如白昼。 简直如同一轮旭日!绯红似火,照亮一切。 温珏在看到那光的一瞬间,脸色就变了。 这位见多识广的大人面上一瞬间露出得见至宝的痴狂之色,以他的心机深沉,在这一瞬间竟也免不了动容。成安面上也露出罕见的讶色,他思索片刻,忽然失声道:“这是……” “就是这个,传说中的……”温珏的眼睛仿佛要黏在那宝石上,目光灼灼,也不怕闪瞎了眼睛。温洺筠看着他的眼神,只觉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惧意,下意识合上了盒子。 盒子一关,那宛如神迹的奇光便尽数收歇,屋内倏然暗了下去,温珏坐在阴影尽头,含笑看着他,“无怪烨族人会拼了性命来找它,如果真有这东西在手,折损几十个刺客也是不在话下的。” 温洺筠皱眉,“它究竟是什么?” “你手里拿着它,却不知道它是什么?不,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已经猜到了……”温珏微笑,“给你东西的人呢?我想要一见。” 温洺筠摇头:“他已经走了。” 他只说这一句,其余闭口不谈,自然是不打算讲这人的来历生平名字的,温珏笑:“那么这事就明白了,你曾经认识了一个人,他在你离开桓安的这一年里,传给你了烨族绝密的武功心法,而后……又留给了你烨族圣物。”他道,“我只是好奇,这个人究竟是楚人,还是烨族人?” 温洺筠来不及去答那“楚人还是烨族人”的问题,只怔怔看着手里的盒子,“烨族圣物?” 他对大楚之事知之甚多,对塞外异族却不然,对烨族虽有了解,只是这所谓圣物当真是没听说过。 谭先生的面孔在他眼前乱晃,他记得恩师的笑容,却恍惚发现他从未看清过那个人。 那个男人身后牵连着一重又一重的谜团,如今这个谜底似乎放在他手心,可是温洺筠知道,这可能不是谜底。 这只是个开始。 “是的,烨族圣物。”温珏忽然看向宋翎,“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他这一问就仿佛一个老师考校徒弟,随意而自然,温洺筠一怔,成安似乎也愣了愣,宋翎却波澜不惊地答:“知道。”他淡淡道,“烨族人不拜皇帝,不拜天地鬼神,却拜太阳,他们认为太阳主宰万物,给予他们力量,赋予他们天赋红瞳,令他们无往不胜,故而他们人人都信神,神的名字译成大楚文字,便是烨字。” 他如数家珍一般娓娓道来:“神名为烨,依此立教明火教,由教主领导。烨族人不拜父母天地,却拜教主,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他说到这里,唇角忽然露出个冷笑,“而传说中,明火教的历任教主,必定是神语者,那都是能够与神沟通,代神降旨的人,而神语者与神沟通时最重要的道具,就是圣物明火。” “相传此物鲜红如火,能照亮一切黑暗,神语者将其佩戴颈间,便能通晓世间众生百态,与神相连……”宋翎说着,看向那小盒,眼里终于露出一点如火的兴奋之色。 这东西究竟能不能与神相连,丁点不重要。 在场的人都明白,与其信那虚无缥缈的神,还不如多花点时间练练功夫,又或多看点书,琢磨点权谋诡计。 否则功夫不到家,早让烨族人给砍了,自然见不到这圣物的华光,就算侥幸见到了这圣物,恐怕也是认不得,这就扼腕了。 重要的是,这物只要落到了大楚手里,就是多了一块极重的筹码,只要好好利用…… 宋翎看着那小盒子出了神,忽然发觉温洺筠在看他,他陡然惊觉自己反应太过,连忙收回目光,敛了表情。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眼神和适才温珏的眼神,几乎如出一辙。 或许是温珏一手塑造了他,又或许是他天性如此,归根结底,他和温珏其实是一类人。 一样的野心勃勃,一样的不择手段。 一样的渴望掌控一切。 宋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外露的野心吞回肚子里,平静地问:“这东西到现在,已经消失多久了?” *** 后半夜,烨族人的嘴终于撬开了。 温珏具体用了什么可怕的手法不得而知,总之,这名强悍至极的武士连一天也没撑过,他也没容忍自己将一切吐露完毕,而是终于在地狱的轮回里寻到了一个间隙,干脆自尽了。 他直到死,也只吐露了只言片语——“神罚!神罚!你们这些恶魔终究会迎来神罚的!人已经齐了,齐了……” 温珏听到这里,唇角的微笑终于褪去,神色变得肃穆而冷硬。 这时温洺筠与宋翎均已离开,这两人他都不能信任,故而留在他身边的,唯有成安。 这名在他身后十几年如一日始终沉默守护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淡淡的,“今天的小皇帝,真是让我吓了一跳。” 温珏回头看他:“是的,很吃惊?” 这世上知道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让谢华韵和明家的小丫头牵扯进来纯属意外,即使成安是他最忠诚的下属,一开始他也没想就这件事交底。 只是事情至此,越到后来,就越需要人手,反正现在楚辰已死,刀刃已亮,倒也不必刻意瞒了,只是大家都是聪明人,他也未刻意点破过。 成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问道:“大人要就这样隐身幕后么?” 温珏敲了敲桌上放着的小盒子,“得到了这个东西,你要我怎么隐居幕后?” “大楚是我的。”他轻轻微笑,“所以姓于的也好,姓楚的也好,只要挡我的路,通通杀,至于敢打鬼主意的烨族人,自然要杀得鸡犬不留才行。” 他回眸看成安,“你愿意同我一起么?大哥。” 成安自幼蒙温氏收养,年龄比温珏稍长些许,两人关系亲厚,故而偶尔温珏也会叫一声大哥。 二人行至如今,十足十的位高权重,但早已分明了上下主仆,轻易不得越线,成安稍微动容,单膝下跪,垂首道:“成安誓死追随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温珏做的事疯狂也罢,够格诛十族也好,对他来说,都没什么。 再窄的路他也会跟随这个人走下去,直至终局。 *** 温洺筠最终交出了那个盒子,从此,那些阴谋阳谋与他再无关系,即使他不想交也无法,一来,这是谭先生的交代,二来,他即使身怀至宝,也不知能有何用,更无法保住它。 临走,成安问他:“你真不打算认我这个师父了?” “师父。”温洺筠恭恭敬敬道,“您永远是我的师父,只是弟子不肖,得把这门功夫练下去。” 成安冷笑:“练得下去又如何,练不下去又如何?你仍然还是一个人,无权无势,无用,今后大乱将起,你要抱着你的剑,走向哪里?” 成安其实并没有说错。 这世上唯有权利是第一等的,它能让人生,能让人死,那不是简单的武力,而是比武功更复杂,更可怕的东西。 武功天下第一的,最终却也只是一把刀,刀柄握在别人手里。 成安的刀柄在温珏手里。如果他数年苦练,最终的结局只是做一把刀,他的刀柄,应该由谁来握?他的刀锋,应该指向何方? 温洺筠缓缓走在空旷的长街上,夜色已深,桓安的浮华之色也渐渐在暗夜里消褪,他内力虽已能运转自如,元气到底是伤了,被夜风一吹,渐有寒风刮骨之感。 他冻得嘴唇青白,却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十分认真地看向夜幕下沉睡的桓安。 吆喝叫卖的小贩已经散去,街边行人稀疏,唯有一家青楼仍亮着灯,热热闹闹,温洺筠细看了一下,发现这楼里迎来送往的,竟都是男孩儿。 这些十岁出头的男孩子打扮得似男似女,一身绫罗,眉宇间环绕着妖娆之气,温洺筠看得眉头大皱,有些震惊地移开眼,这时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正想动,忽然整个人松懈了,随后就觉身后一暖——一道披风披到了他的身上。 温洺筠被风吹得浑身冰凉,有了这披风顿时好了许多,身后的人仔细给他系上扣子,温洺筠心头一暖,却又觉得酸涩,“你……” 他看向那青楼里妖媚无比的男孩儿们,十分茫然,“你这样对我,是希望我有一天,能够变成那样?”他苦笑了一下,“可我是个男人。” 宋翎轻叹一声,向前一步,转过身,直视温洺筠。 “你当然是个男人。”他轻轻拂去温洺筠肩上尘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温洺筠坦然看向他,“那么,你还要送我离开么?” 宋翎眼神黯了些许,“你的打算呢?”他淡淡道,“少爷,经过今天,或许你已经明白,你不擅长应对朝堂上这些事,你不喜欢阴谋诡计。你应该做一个贵公子,一个剑客,而不是卷入凡尘俗世,不得脱身。” 温洺筠凝视宋翎,忽然笑了笑。 “不,我一开始就在局中,所以不可能脱身。”他缓慢地说完,声音柔软,“无论你对我怀着什么心思,我感激你今天舍命救我,为此,我也愿意付出这条性命保护你。陛下……” 宋翎猛地睁大眼睛,这是温洺筠第一次这么喊他,这仿佛是一种承认,一种认同,更仿佛一种臣服,让他整个人都陡然颤抖起来——即使是朝堂上的三呼万岁,也没让他这么激动过。 他知道他最不堪的往事,见过他最落魄的时候,他知道他心底对他那隐秘的渴望,然后,他喊他陛下。 这是谎言不假,可谎言被重复了一千遍,它成真了。 宋翎掩饰地咳嗽了一声,这一刻,被他埋葬在灵魂深处的那个小乞儿仿佛复苏了,想要冲出来,拥抱温洺筠。 或者说,那个小乞儿其实从未离开过,他只是变得尤其压抑,尤其贪婪……厌倦了仰望,只想要掠夺。 宋翎的眸色一瞬间变得极深,眼睛像狼一样,温洺筠深深望进那双眼睛,“陛下,请问你是否需要一个,为你出生入死的同伴?” 43.同伴 对宋翎来说,同伴是个极其奢侈的词。 他孤身一人,在无边长夜里咬牙支撑,被磨至棱角尽去,被硬生生从一个粗野乞儿磨成了尊贵高傲的九五之尊,可他仍然孤身一人。 一条绝路,越走越高,越走越窄,看似光芒万丈,实际晦暗幽冷,冷暖自知。 现在这个他唯一信任,唯一渴望的人对他说:“你是否需要一个同伴?” 宋翎深深凝视温洺筠,笑了:“我想要的不止是同伴。” 而是比同伴更深,更亲密的关系,他很贪心,想要得到一切。 宋翎笑容乍看柔和,眉宇间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这若有若无的凶戾与那笑容融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高高在上,胸有成竹,唯有目光灼灼。 温洺筠看着他的眼睛,神色不变,依旧笑得温和:“我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声音温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给你同伴以外的东西,只是我想,你和我,或许都需要一个同伴。” “陛下,我手中有剑,我拼命练了很厉害的内功,然后我回到了这里。”温洺筠认真地看周遭一草一木,神色很柔,“这里是我的故乡,我不能像一个懦夫一样逃出去,永不回来。我花费极大代价得到了力量,所以我也绝不能让它们就跟着我沉寂下去,我需要带着它们走向哪里,我需要能真真正正地站起来,能够顶天立地,应对一切。” 他微笑着看向宋翎,“所以,陛下,我想再问一遍,你需要一个能为你出生入死的同伴么?你有什么想要达成的愿望么?只要我力所能及,都会帮你实现。” 长街空旷寂寥,宋翎沉默不语,眼眶发红,仿佛突然哑了。 温洺筠轻抚身上披风,轻声道:“我知道,你一定想要解毒,想要脱困,只是……除此之外呢?” 无论你想不想,愿不愿,你都是陛下。 你高高在上,断人生死,所以你也必须有着与此相对的决断,你可以掌控一切,前提是你得把一切掌控得很好。你身上背负着极重的东西,为此,你需要极其强悍,永不退缩。 这世上王座只得一把,王座之下,皆是枯骨。 宋翎眼神奇亮,忽然仿佛发了狠一般,咬着牙道:“我……不,朕当然有无数想做的事。” “朕想要君临天下,想要万人之上,四海臣服,想要创盛世江山,千秋功业。”他眼神狠戾而贪婪,第一次在人前清楚而平静地诉说出自己的渴望,桩桩件件,常挂心头,“朕要得到一切,所有的一切。朕要清异族,斩奸佞,朕要让那些努力想要活下去的人永远不会饿死街头,让那些势单力弱的孩子不会被高官马蹄践踏,死得不明不白,泯灭于尘土……” 说到此处,他眼前骤然闪过了当年死在他面前那个乞儿的面孔。 宋翎记性很好,所有仇恨,一笔一笔,都被他默默记着,刻骨铭心,永不敢忘。 温珏说,这个世界本不公平,你就算有千手千眼,权力无边,也永远无法除尽世间不平事,这一点,宋翎承认。 可这是大楚,这是他或许能够改变的大楚。他从底层走来,最知人间疾苦,等他手中有权,若是不能做些什么,岂非枉为人? 可他离手中有权还太远太远了,他浑身缠绕着的枷锁不知何时能够除去,也可能永远除不去无论如何,也只能踏着这遍地荆棘,拼死求活。 要么死得一文不名,要么活着君临天下。 宋翎眼里仿佛有烈焰在烧,双手握拳,一时无法控制心头浪潮,这时忽听轻轻一声叹息。 温洺筠的声音似乎总是很轻,柔和,宋翎满腔沸腾的野心遇上这么轻轻一叹,就仿佛被一阵细密雨点浇过,渐渐熄灭了。 他一时有一些茫然,听着那个人柔声说:“好的,我知道了,我帮你。” “陛下,你要君临天下,我帮你。你要重整河山,我帮你。你要清理异族人,我帮你。”温洺筠平静地微笑,“我们一起,好么?” 如果他也是一把刀,他的刀柄只能握在宋翎手里,只能是这个人。他不擅应对权谋心计不假,可他已在局中,就不能退却,他只能寻找到自己的盟友,然后向着未知的前路继续走下去…… 温洺筠思绪转到一半,错愕地停了。 宋翎一言不发,忽然倾身,紧紧拥住了他。 这个拥抱力道极大,仿佛要把温洺筠整个人都揉进他怀里。温洺筠只觉整个身子一紧,极其火热的温度覆上,彻底驱散了他体内的森寒。 他整个人暖洋洋的,听着宋翎近在咫尺的心跳声,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僵立着。 宋翎却不逾距,只是紧紧拥抱他,过了许久,才道:“你要做什么?” “我准备随军去北疆。”温洺筠轻声道,“师父已经应允了,我空学了一肚子兵法,总不能在桓安就这么无所事事下去。” “烨族人……”宋翎脸色稍变,沉声道,“北疆战乱将起。” 既然烨族圣物在桓安现了身,这战乱不起也不成了。 “所以我要去。”温洺筠平静道。 这只是一个已经确认的决定。 温洺筠并不是一个能够被人轻易左右的人,他做下的决定,往往就是定数。 宋翎垂下眼,没有规劝,反而话锋一转,“你身上的离火诀,是怎么回事?” 温洺筠沉默了。 宋翎问:“这门功夫有什么隐患?” 温洺筠沉默许久,反问:“你身上的毒,有什么隐患?” 宋翎脸色一变,也沉默了,缓缓放开温洺筠。 人生在世,有些时候,如果要得到什么,有些代价是一定要付的,身不由己,却也不可能回头。 温洺筠将身上披风解下,给宋翎披上,微笑:“陛下,愿我再见你的时候,你一切安好。” 他一身青衣,长发束在脑后,这么一笑恍惚有了点江湖客的潇洒,一人一剑,来去自如,眉眼含笑。 此去山高水远,归期难料。 两人这仓促的重逢之后,原是又一场告别。 宋翎神色稍微恍惚,终是点了点头。 他将所有的规劝、挽留、甚至命令吞入喉中,最终神色肃穆地点了点头。 “一定要活着回来。”他淡淡道,“我们一起,走到朕……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温洺筠点头,含笑,而后转身离开。 “保重!” 44.傀儡 君临天下无疑是一件很耗费时间的大事,宋翎虽然成了皇帝,但离真正君临天下的那一天,恐怕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桩大事不足为外人道,只能埋在心底,徐徐图之,明面上的宋翎十分乖顺,每天兢兢业业地装着完美无缺的楚辰,行事小心谨慎,不锋芒毕露,也不畏首畏尾,只是高高在上,喜怒莫测,让一帮大臣都惊觉这小皇帝不好对付。 楚辰因为温珏的关系,登基后忍了几年按兵不动,除了于家人外,与普通朝臣的来往并不密,在普通朝臣的眼中约莫就是个高高在上的空壳傀儡,面目模糊。如此,倒是被宋翎捡了个大便宜,顺顺当当李代桃僵了。 在温珏辅政的年头,政事处理的大致流程是这样——每日早朝,楚辰坐在龙椅上草草地露个面,或者干脆不露面,要批要奏的事宜一律代呈温珏,温珏处理好了,再把结果呈交皇帝,楚辰再同意,御笔朱批盖章,就算了事。 如此代行天子权,自然有那心思活络地谋划着清君侧,借此向小皇帝卖个好,换得半生富贵,奈何温珏在桓安根基太深,和各个世家大族都笼络得不错,手里既有人把柄,又给人好处,加上他又一手掌控了桓安兵权,防备好得滴水不漏,当真是硬的软的阴谋阳谋都无用,这才太太平平地代行了几年天子权,而不是早早死成一缕孤魂。 如今温珏“去世”,皇帝自然就从每日草草露面,变成了每日要事的决断者,于是才有大臣惊觉这小皇帝处理政事竟丁点不含糊,手段干脆利落,是个明白人。 他们却不知道,宋翎看似行事果决,实际上大事都是和温珏商量过的。他有毒在身,受制温珏,即使凡事自己能处理,也不敢不听温珏的话。 不过他们一人在皇宫,一人在诈死,这么长此以往地联系,也实在不是办法。温珏大费周章“死”一次,可不是为了一直就这么死下去的。 不过温珏一向是很有办法的人,他既然可以顺顺当当地死,当然也能光明正大地诈尸。 这诈尸的手段,说来也简单。 寒冬将过,春风拂面,宋翎游性乍起,选了个良辰吉日,出宫狩猎。 这原也是宫内旧俗了,每年春天都得来一遭,桓安地处南方,是个温软富庶的太平乡,但王公贵族们温柔乡里玩厌了,有时也想找点其它的刺激。 舞刀弄枪虽粗俗,但射箭却是君子六艺之一,贵族们即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却也都懂点骑射之术。宋翎照旧例出行,自然没人说个不字,反而精心筹备一番,好让皇帝玩个尽兴。 狩猎的地点是桓安边上一片林子。这片林子是专门供贵族狩猎玩的,有专人看管,里面的野物不消说也是人为放进去的,绝不会出现什么凶狠猛兽,包管不会冲撞了贵人。 不料这世事就是这么寸,准备得再仔细,也架不住有人铁了心地想坏事。 却说那日,风和日丽,宋翎携着大波臣子浩浩荡荡地进了林子,而后为了追逐一个猎物,就不巧和身后的护卫走散了。 护卫大惊失色,发动所有人找皇帝,大家匆匆忙忙将这片不算太大的林子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皇帝的踪迹,却发现了一路的血蹄印。 那鲜血的痕迹将在场所有人吓了个半死,直呼吾命休矣,发疯了地一样冲进去,却发现皇帝胸前伤口血痕斑驳,委顿余地,脸色青白。 是谁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当今皇帝陛下?!众人惊怒之余,抬头搜寻凶手,却只看见了刺客们扬长而去的背影,以及……皇帝身边,那个同样半身鲜血的人影。 那人影是如此熟悉,以致于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愣愣看着那个人冷冷看一眼逃去的刺客, 而后优雅地向皇帝行礼,“臣温珏,救驾不力,请陛下恕罪。” 神色惨白如纸的皇帝陛下喘着粗气,似乎无比惊异,缓缓将一只手搭在温珏伸出的手上,斟酌着道:“温卿,许久不见了。” 温珏眼神平静,露出个微笑。 这一幕戏设计得是如此之巧,所有人都在场,人证物证俱在,事情清楚明白。有刺客想趁机谋害陛下却失手,神通广大的温大人不知是从哪个阴曹地府里活生生地蹦了出来,救驾有功,居然就这么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 这风云人物,即使是死了又活了,也仍是风云人物。 很快,大半个桓安都听说了这桩稀奇事,知道了这“烧死”的温大人并没有烧死,而是遭人暗算,忍辱负重诈死,实则暗中探寻刺客来历,最终在危急关头成功救了陛下的大功臣。 这话编得十分漂亮,却十分的不靠谱,知道温珏为人的人两两相觑,简直以为自己听到了此生听过的最离奇的笑话,知道温珏与小皇帝关系的人捶了捶脑袋,也觉得一夕之间这事情变得有些让人看不明白,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只是话都放出来了,你还能说什么呢?大家都是聪明人,甭管心里信不信,嘴上信就好了。实在犯不着在这种时候和温珏对上。 是的,这种时候。 在这种皇帝遇刺,天颜震怒,温大人一手追查凶手的时候,不妨还是夹紧尾巴做人,老实一点。即使没有皇帝支持,温珏的党羽也还没有叛变,绝没有任人宰割的份儿,所以当务之急是先通通气走走关系,看看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才稳。 这无疑又是一场清理,先是于家,再是剩下的这些朝臣,大家一个一个,谁都跑不掉,总得被从头到尾梳理完一遍,这世界才能重新太平。 温珏重回权力中心,身陷一场一场别有目的的聚会里,忙得走路带风,陷入纸醉金迷一场繁华里。宋翎则保持了沉默,乖乖养病。 他的伤不重,最多是装个样子,至于刺客也自然不是真的——这世上哪来这么多胆大包天的刺客?只不过抓刺客却是货真价实的,毕竟这世上还真有过一个胆大包天的刺客,差点把他在千机卫跟前宰了。 再是来历不明的刺客,背后也必有主顾,温珏有备而来,自然能折腾出他最想要的结果,宋翎棋子一枚,大可不必理会这些麻烦事,专心养伤。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桌旁,练一幅字。 小太监元喜在旁伺候,赞道:“陛下这字可写得越来越好了。” 这是宋翎新提上来的人手,朝中势力动荡,连带着宫中的人手都数次变化,宋翎亲自挑了这个贴身来伺候他。。 宋翎看一眼自己与楚辰几乎一模一样的字体,笑了笑,“是么?” 他一笔一笔,仔细将这幅字给写完了。这抄的乍看是首情诗,缱倦缠绵。宋翎搁笔,重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把这幅字送给娘娘。” 宫里现在只有一位娘娘,当然是那麻雀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小雯。这位娘娘喜好书画,陛下便三不五时送她字画,不少是御笔亲书,可见恩爱。 元喜不敢怠慢,连忙应下了,宋翎点点头,抬头看了看窗外。窗外天色混沌,模糊不清,宋翎知道那是北方,他不知北疆是否也与这桓安一般,遍地泥沼,不知远方的人是否安好,不过他看得很认真,甚至有些失神,过得片刻,才闭上眼,露出个咬牙忍耐痛苦的表情。 不过即便是痛苦,似乎也只有一瞬,仿佛仅是写字写得倦了,有些烦躁,尊贵的皇帝陛下很快好整以暇地抬起头,平静看向到访的来客。 来客微笑,“臣温珏,见过陛下。” “元喜,你下去。”宋翎点了点头,缓缓道。 朝中暗流涌动,左右也就是朝臣们关起门来自己折腾,动静闹得再大,似乎也扰不了其它人,更扰不了北疆的凛冽寒风。 温洺筠跟着成安带的人马出了桓安。 一路向北,精致的亭台楼阁渐不复见,路越走越偏,道路也越见开阔。温洺筠抱着剑坐在马车顶棚打坐,垂眉敛目,神情宁静,任由浑身衣物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北风凛冽萧杀,洗去他身上最后一分软弱与浮华。桓安那软玉温香的泥沼被温洺筠彻底抛在了脑后,他行功完毕,稍一抬头,却见天地开阔,松林长青,绚烂如火的晚霞宛如彩缎,高挂天边,乍眼看去,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燃烧。 温洺筠眸中映入彤彤火光,体内离火诀受到牵引,再度运转,一一流过四肢百骸,方才归脉。他真气过体,便宛如有火龙在体内走了一遭,登时浑身温热,正觉通泰,就觉马车一顿,前方拉车的马骤然嘶鸣一声,向前发足狂奔! 马车是大车,拉车的马共有两匹,本来并足而行,这下一匹马发狂,另一匹马却驻足不前,两相拉扯之下,非得翻车不可。 赶车的士兵满头大汗想制住却疯马,却力不能及,温洺筠眉头一皱,足尖一点,轻巧地从车顶飞下,直往疯马而去。 他身法轻灵敏捷,两足一蹬,竟是去势飞快,准之又准地落到了疯马背上。疯马仰首长嘶,身子一扭,就待将这不识好歹的人甩下去,踏在脚下。 “小心!”赶车士兵看到这里,想要来救,却不料马车巨震,他一时不慎,竟是跌下车去,一时大惊失色——这马车正在行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翻,他若这么被马车碾过去,那当真得没命。 温洺筠整个人几乎被疯马甩下去,只靠臂力支撑,听得这身喊,百忙之中抽空回头看了一眼,登时脸色一变,在整个人就要被马甩下去的间隙伸出手抱住疯马脖子,轻轻一按。 这一按看上去分外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安抚似地拍拍马颈,不料疯马被这么一按,竟像是吃错药一样立马安静了下来,湿润的眼睛看一眼温洺筠,仿佛还有些委屈。 “乖孩子,不要跑了。”温洺筠轻笑一下,声音很柔,疯马甩甩尾巴,安静下来。 跌下马车的兵士本当自己吾命休矣,心里长叹,却发现马车似乎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停了,他没被碾死。他后怕不以,吓出了一身冷汗,睁眼却见一人含笑看着他伸出手:“没事了,起来。” 灿烂的晚霞给温洺筠秀丽的五官轮廓镀上一层柔光,乍看上去,他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士兵怔怔地揉了揉眼睛,即便是他也不能不承认,这小公子实在漂亮到了骨子里——是的,这里满地的大老粗,只有这一位是公子。 无论是模样,还是家教涵养,都是一等一的公子,只是他心里总是看不起这样丁点风浪也经不起的贵公子,不想人家一点不弱。 士兵握着温洺筠的手坐起来,有些讪讪,“多谢了……那个,先前我说了些不入耳的话,您可别放在心里,我……” 温洺筠含笑将他扶起,“可别这么说,这不过举手之劳。我初来乍到,难免有不懂的地方,以后还请刘大哥多加关照了。大哥心直口快,为人直爽,是条了不起的汉子。” 他对人态度始终柔和,什么话说来都显得异常真诚,极易博人好感。刘姓士兵听得大为感动,当即道:“大人可别这么说,折煞了我!老刘有眼不识泰山,之前不知道您的本事,怠慢了,这下见识到了,您对我有大恩,今后您但凡有吩咐,我绝无二话!” 温洺筠微笑。成安这次是奉旨去北疆,带了几百士兵随行。他初来乍到军中,模样太秀,压不住人,这些兵士明里捧他,暗里都看不起他,他看在眼里,也不生气不恼怒,就这么按着自己的步调一步一步走下去,不知不觉,却已收服了大半士兵。 他或许比他想象的更适合军营。 成安检查完先前疯马的状况,自然发现了刺激马发狂的小机关。他眉头皱起,下令安营休整,之后再上路。 温洺筠安慰地抚摸受伤的马,轻声道:“谁干的?” 他们走得不快,沿途在许多城镇停留过,每到一地都会打探消息,不放过任何沿途的动向。现在终于走到这里,与目的地一步之遥,不想反而出了岔子。 成安沉吟不语,回头打量了温洺筠半晌,缓缓道:“我要你做一件事。” 温洺筠笑:“什么事?” 成安叹口气,淡淡道:“这里这么多人,只有你适合扮女人。” 温洺筠温和的笑容僵在唇角,有些不确定地眨了眨眼,“女人?” 45.边城 成安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当他说“只有你适合扮女人”的时候,意思就是他确实需要你扮女人。 能够违逆成安的命令的人当然也有,可惜那不会是温洺筠——无论成安认不认,他都认成安是师父。 师命不可违。 温洺筠站在镜前,苦笑。 镜中人穿一袭水蓝长裙,一头乌发披肩,腰肢纤细,身材修长,稍微一动便衣诀飘飘,乍一看仿佛还真是个芊芊弱质的少女,他看在眼中,着实有些扼腕。 温小公子习武数年,如今也算是小有所成,奈何这纤细单薄的身板似乎再怎么练剑都壮硕不起来,女装一上身却分外合宜。温洺筠轻叹一声,小心扣好领口的盘扣,遮住喉结,这才看向成安:“我们就这样进去?” 温洺筠这女装虽穿得不算情愿,一旦穿上了却十分配合,连声线也刻意收敛了,嗓音压得很细。 “不错。”成安站在窗侧,放飞一只信鸽,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一怔。 少年那可堪入画的精致眉眼,被屋内烛火一映,赫然成了雌雄莫辨的秀美,乍眼一看,简直宛如故人魂归。 成安眼神一暗,顿了顿,方道:“我们明日一早便进城。” 男人面上那罕见的古怪神色只现了一瞬,很快回复冷肃。温洺筠却将这瞬间的失态看得清清楚楚,他若有所思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裙装,忽然一怔,轻声问:“我真的那么像我娘?” 成安面沉如水,侧头看温洺筠一眼,缓缓点头。 “是。”他淡淡道,“你和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温洺筠轻声道:“师父,您熟知温府旧事,能和我说一说她么?”他平静地看着成安出乎意料阴沉的面色,微微蹙眉,“您似乎不喜欢她?可我从未见过她,我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人。” 成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和她并不熟悉。不过想必你也知道,她出身很好,知书达理,大家闺秀。” 温洺筠声音有些颤抖,“还有呢?” 他陡然想起自己从母亲房间里发现的那个冷月阁的香囊,眼前恍惚闪过了属于母亲的模糊影响,一时有些急切,心底盘旋着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就此破土而出。 她是怎样的人? 她为何进入那座府邸,为什么成了温府里常年的禁忌,又为何离世?为什么要……留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最后一个疑问在心头盘踞不去,温洺筠露出个苦笑。 母亲又或亲人,于他似乎是个长久的心结。 他记起自己小时候,拼了命地往脑子里塞诗书礼仪,只希望父亲能垂下眼睛多看他一眼。他想起自己从记事起,陪伴左右的除了下人就是冷冰冰的高墙,他没有朋友,于是总想把身边服侍的人变成自己的朋友亲人,他出不去,于是总是期望着会有一个人带他翻出高墙,看一眼外面的大千世界。 后来他想得到的,以一种极其仓促的方式降临了,又在他目眩神迷的当口仓促离去,空留一片冰凉。 他现在竭尽全力,也只能在这场暗潮涌动的大戏里,抓住一个已然似是而非的人影,不让自己飘离。至于亲缘……无论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亲人,得不到就是得不到,似乎也不用妄求。 温洺筠垂眼,平静听成安的叙述:“你父母之间的事是他们的私事,我不清楚。” “不过他们曾经非常恩爱,也曾反目成仇。”成安说到这里,袖袍一拂,扭头往门外走,“我一直认为,你娘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事,就是下嫁你父亲,而你父亲做过的最错的一个决定,就是迎娶你娘。” 成安性情冷肃刚硬,能让他如此评价的,绝非小事。 温洺筠听着,面上露出一丝茫然之色,这时成安已然打开了房门,温洺筠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脱口而出:“师父,你能告诉我她是怎么去世的么?” 房门“吱呀”一声开到一半,又停住了。 成安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冷笑:“自尽。” 温洺筠睁大眼睛,一时无言。 成安再不迟疑,推门而出。 门外夜色浓重,一轮勾月光华黯淡,狂风劲吹,遍地白霜。 几十名士兵肃立庭院中,虽着装各异,却个个身板笔直,宛如标枪,整齐划一地向成安行礼。 这些士兵同温洺筠比起来,功夫确实不济了些,不过温洺筠不知道的是,这一行几百人虽不多,却是他手下的精兵,尤其是这五十人,需得花极大功夫才能练出来。 成安目光沉沉,一一扫过这群士兵,从第一张面孔看到最后一张,将每张脸都记在心里,这才缓缓点头,“还请诸位活着回来。” “是!”士兵们低声齐喝,而后各自散去,很快消失了踪迹。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们中的很多人还十分年轻,但此间一别,为了一些可悲的,却无法避免的争斗,很多人的面孔会就此消失在这世上。 成安站在空空荡荡的庭院中央,身后黑色披风在风中翻滚,抬头看一眼适才送出的信鸽离去的方向,又看向自己的去路。 往南是归途,往北是去路,然而无论桓安北疆、来路归途,俱都危机四伏,这大楚疆域万里,却无一处是家。 可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他似乎也并不需要一个家。他只需要有一双帮他掌舵的手,只要有指引和方向,他就能无往不利,无战不胜,可为杀人之刀,可为护国之盾,无所不为。 是的,这样就足够了。 成安闭目,萧杀的寒风刮过他的面颊,却让他的知觉空前灵敏,他回头,看见了站在庭院中央的温洺筠。 他的小徒弟一身长裙,乍看是个弱柳扶风的俏美人,步子却很稳,眼神平和。 这孩子天赋不算顶尖,难得的却是这份一等一的韧性,不卑不亢,胜不骄败不馁,勤勉苦练,几年如一日。 若非太过心急,去练那等禁忌的功夫,假以时日,单就武学一道,温洺筠必有成就。 不过事已至此,温洺筠注意打定,就算是他也掰不回来,既然如此,就只能好好利用他身上这门特殊的功夫了。 成安眯着眼审视温洺筠,“你的离火诀练到了哪一层?” 温洺筠不防他冷不丁有此一问,有些踌躇,这功法是不传之秘,他答应了人,不能往外传。 成安挑眉,也不介意,直截了当道:“你有练到‘离焰’一层么?” 温洺筠惊诧于他对这门功夫的了解,摇了摇头:“还没有。” 他这门功夫练得虽快,但离练成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就算现在,都因为时日太浅,进境太快,导致根基单薄,无力继续——功力不够,再好的悟性也成不了事。 成安点头,干脆利落道:“盘膝坐好。” 这句话来得无头无尾,突兀至极,但成安积威颇重,温洺筠下意识地盘膝坐好,才觉出惊愕:“师父?” 话音未落,成安在他身后同样盘膝打坐,垂眉敛目,姿态庄严,双手毫不迟疑按上了温洺筠背心命门。 温洺筠只觉一股强大蓬勃的内力自背心透体而入,随着他自身的内力一同流转,激得他经脉里本来乖顺的气劲个个不安分起来,这二者汇成了一股极其强大的气劲,飞快在他四肢百骸流转,即使遇到滞涩,也能轻易冲破,很快助他通过了之前花了许久时间也未能度过的瓶颈,令他浑身舒泰,却又惊骇万分。 “何必自损功力帮我?”他沐浴在那源源不断送入自己体内的内力里,不敢轻举妄动,才开口,就换来成安一声冷喝:“凝神运功!你离‘离焰’一层已经不远了。” 男人送入他体内的真气愈发强大,温洺筠只觉浑身经脉都渐有疼痛之感,当即不敢再说话,闭目凝神,努力引导着这股对他来说过于强悍的真气,过了许久,成安才终于收回手。 温洺筠整个人都有脱胎换骨之感,不自觉运起了离火诀,只觉他从未将这门强悍到能伤宿主的功法运行得这么流畅过,或者说,他体内的真气似乎从没这么听话过。温洺筠抬起手,指尖似乎有灼热的气息一闪而过,他有些茫然地回头看向成安,一双黑眸像是蒙了一层火光,眼瞳乍看殷红。 “记载果然不错,这便是‘离焰’。”成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运功时逐渐变得绯红的眼瞳,“很好……需要的东西已经齐了,我们明日就可以进寒关。” *** 对大楚来说,真正的北疆边境在寒关。 从寒关再往北,就真的是苦寒不毛之地了,一座城池,一道关卡,隔开的并不仅是国家、种族,还有贫富。 楚人拥有着最好的土地,自然也吸引着最贪婪的豺狼。毕竟这世界是如此的不公,总有人生在衣食无愁的温柔乡里,富足美满,也有人生在化外苦寒之地,要拼尽力气才能换得饱腹。 可是这世界又如此公平,所有你生来就拥有的东西都是先人付出昂贵代价而得到的,你若想长久拥有它,就必须强大到足以守护它。无论是桓安那些累世延绵的世家大族,还是这座经过无数战争洗礼,印刻着累累血痕的边关城池,都需要足够的力量才能维系。 寒关是整个大楚驻兵最多的地方之一,戒备森严。饶是温洺筠一身女装,模样秀丽无害,入城时仍受了一番盘问。 他只垂头微笑,并不说话,一副羞涩腼腆的小女儿家形态。站在他身侧的成安一身粗布衣衫,高大的身躯刻意蜷着,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宛如一个最寻常的普通人,小心翼翼地挡住官兵投在温洺筠身上的视线,不动声色递上银钱,“还请行个方便,最近年景不好,我和女儿就是想到这里混口饭吃。” 官兵挑剔地接过成安递上的银两,没说什么,挥挥手放二人过了。这时另一个官兵过来看见他手上钱袋,吃了一惊,“你敢收钱,不要命了?” “好些日子都没查了,怕什么?于将军再厉害,也是个人啊。咱们拿钱打个牙祭才是正经。”收钱的官兵懒懒看向那父女远去的背影,露出个冷笑,“而且要我说,这人也实在不是个东西,把这么漂亮的女儿费这么大工夫弄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还能是为了什么?” “又是个听到消息来卖女儿的啊。”另一人见怪不怪,叹了口气,“这事真是憋屈,那帮烨族人实在不是东西。你说,烨族人都在这地方到处跑了,咱们还守个什么劲儿啊。前两天有个烨族人跟我装大爷,我真想揍死丫的。“ ”我收点钱不至于死,你要真打了还不被将军剥层皮。忍着,这时候要真打起来了,我们可就成千古罪人了。“ 两个小兵人微言轻,自然左右不了局势,就等着换班拿钱去打打牙祭,逍遥一番。另一边,乔装的成安当真就奔着“卖女儿”去了。 46.缘法 寒关很热闹。 太平年头,这边关重镇也不是什么风声鹤唳鸡犬不宁的地方。相反,小贩行商遍地,街头巷尾都是吆喝声,满面风霜的老者坐在街头,在呼啸寒风中唱一首北歌。北歌调子苍劲雄浑,是一首杀气四伏的战曲,温洺筠驻足听完,蹲在老人身前,轻轻放下一块碎银。 老人唱完最后一个音,低头瞥了一眼那碎银,有些讶异地抬眼看温洺筠,摇了摇头,哑声道:“嗓子不行了,唱得不好,见笑了。” 温洺筠摇了摇头,微微一笑,眉眼弯弯。 他一身女装,不便说话,就这么笑起来五官却显得无比秀气柔美,眼神清亮。老者看得怔了怔,“你……”他看了看温洺筠身后模样苍老的成安,似乎明白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愤怒,有些忧虑,“姑娘,何必来这种地方呢?” 温洺筠神情温和平静,闻言只是再度微笑,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老者眯眼看着他的背影,见二人果然走向了他所想的那个方向,眉头紧皱,似乎想把人追回来,却最终只是长叹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重又唱起了北歌。 沙哑的歌声被北风割得破碎不堪,然而铿锵有力,调子高亢。这是一首再多骤雨惊雷都磨不灭的战歌,虽然随着时岁流转,无可抑制地染上了悲怆与凄凉,可它仍是动听的、激昂的……就像这座坐落在冰雪间的边城一样,荒凉贫瘠,却生气勃勃。 温洺筠听得稍微出神,他喜欢这首歌,也喜欢这里。 成安垂着头走在温洺筠身后,低声道:“这是将军赋,北疆军歌。” 将军赋,唱的自然是将军。如今本朝唯一一个靠着这座城功成名就、所向披靡的将军,就是大将军于震。 于将军辖下的寒关,应是固若金汤,无人敢犯,烨族人闻风丧胆才是。 不过天高皇帝远,凡事恐怕都有例外。 寒关最好的酒楼,三楼雅座。 店家送上最好的烈酒,神情有些暧昧地看向座上亭亭玉立的少女,出来时看向等在门外,神色严肃的成安,叹了一声:“这姑娘要是真有幸能选上,你后半辈子也不愁了。” 成安笑了笑,没说话。 所谓“卖女儿”,还真不是一句笑话,至少在这寒关,“卖女儿”是近日颇为火爆的一桩生意,以至于他们一路向北,在路上居然也有了耳闻,据说更有那穷得不要命的,千里迢迢赶赴寒关,就为了将自己的女儿卖出个好价钱,以便后半辈子逍遥自在,吃香喝辣。 按说卖儿卖女这种事,虽然不怎么好听,做的人却着实不少,天底下青楼楚馆也多得是,犯不着这么万里迢迢跑来卖,却架不住寒光的买家十分大方,一旦带来的姑娘入了人家的法眼,非但下半辈子吃喝不愁,若是往来烨族与西域诸城做生意的买卖人,今后行商路上更是畅通无阻,不会遭烨族匪类打劫,自然趋之若鹜。 是的,这群在寒关大肆搜寻妙龄女子的人,是烨族人。 谁也说不清楚烨族人究竟要这么干,只知他们大张旗鼓,要搜寻年轻漂亮的哑女。还不能是舌头断了的哑巴,得是看上去健康漂亮,无一丝残疾的哑女,也不知是拿去献给谁谁谁的,还是拿去当祭品的。但总之人为财死,一时间寒关街头许多性情彪悍的女子都仿佛一夜间缝了嘴巴,变得安静而又温雅,至于那些千里迢迢被带过来的姑娘,有几个是真的哑巴,有几个是被药哑的,可能就说不清了。 温洺筠没哑药可吃,于是只得装哑。 他一开口必然露馅,倒觉得这古怪的规矩仿佛就是为他而生的,就这么垂眉敛目,平静地等待“买家”。 过了一会儿,雅间的门开了,一个人懒洋洋走了进来。 这雅间是财大气粗的烨族人为了“选秀”特意包下的,可见其用心良苦,令人扼腕的是天下没有白掉馅饼的好事,热热闹闹选了一个月,来的是天仙美人也好丑绝人寰也罢,似乎都不能如他们的意,纵然价格一再抬高,也无人入选,时日一长,别说来这边碰运气的人少了,就连烨族人,也不免惫懒。 来人披一身雪白的狐裘,走路步子慢吞吞的,在这清贫的苦寒之地,倒像是个出身富贵的纨绔子弟。温洺筠独坐房中,仿佛受惊似地稍一抬眼,恰好看见了来人的眼睛。 那是一张年轻深邃的面孔,年纪不大,约莫在二十五六,面上带一丝隐隐的倨傲。他似乎对温洺筠颇有兴趣,仔细打量了他半晌,在温洺筠心里打鼓的时候,男人唇角一勾,血红的瞳孔里露出点轻浮的笑意,一开口居然是字正腔圆的大楚官话:“哎呀,真漂亮,是个美人啊!” 温洺筠:“……” 他被人夸过漂亮,也被人说过喜欢,但这种被“调戏”的感觉,倒是新鲜。温小公子眉头稍微一跳,面上神情温和带笑,一边默默地想,果然他回去后还是留胡子算了,毕竟他已经差不多到了这个年纪……不过他倒是觉得蓄须不太好看,毕竟温珏和谭先生都没蓄须…… 他既然是来“选秀”的,哪怕心里想的再不着边际,嘴上也只好闷声发大财。烨族人也习惯了这种沉默的反应,没什么正型地笑笑:“哦,忘了说,我姓叶,我喜欢别人叫我叶老板,虽然你大概是不会叫我的,毕竟姑娘,不管你究竟是不是哑巴,在这里最好也忘了你会说话。” 他用口流利的大楚官话轻松地说:“我不在意你来自哪里,不在意你识不识字,只要你能听懂我说的话,照我说的做就好了,听得懂就点头。” 温洺筠乖巧地点了点头。 叶老板于是眉开眼笑:“我这个人呢,没什么毛病,就是有钱,只要过了我这关,你下半辈子保证少不了荣华富贵。至于我这一关嘛……难倒是不难,只是这世上万事都讲求个缘法,成或不成,就只能看你的缘分了。” 温洺筠神情似乎有些不安,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叶老板大笑:“放心,小美人,我不为难你。”他一指桌上的酒,这是之前店小二送上来的,“喝了这个。” 温洺筠有些迟疑地拿起酒杯,这酒上来时他闻过,气味是对的,似乎没加料,但他认得出这是北疆一种颇有名气的烈酒,他酒量一般,如果喝醉了露馅,就不好过了。 然而叶老板眼珠转也不转地盯着他,温洺筠一狠心,只能小口小口将酒喝了,左右成安守在屋外,以成安功力,屋内一切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就算出了事也不担心这烨族人会拿他怎样。一杯饮尽,叶老板又给他斟酒,“再喝,我要你喝三杯。” 温洺筠只得再喝,他不敢喝快,但这酒后劲颇烈,即使这么慢慢地小口啜,三杯下肚,他面上也起了一层红晕,目光不免有些迷离,强自撑着自己镇定,飘忽迷离之间,忽然听到了乐声。 只见不知何时起,叶老板手中竟拿出了一件古怪的乐器。这乐器扁扁一片,质地光滑似玉,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叶老板手持一根相同质地的棍子,缓缓在那薄片上敲击起来。 他神色漫不经心,这么一敲竟是颇有讲究,一声声敲击声自有曲调,缓缓连成一首古怪的音符。那曲子每个音拉得绵长,调子古朴,细听甚至还有几分悦耳,可温洺筠听在耳中,只觉头昏脑涨、浑身燥热,一身的内力隐隐躁动,竟在体内四处乱窜起来,离火诀刚猛霸道,必得先伤宿主,再伤其敌,这一下虽非走火入魔,却也相去不远了。 温洺筠勉力想要压下体内乱窜的内力,但他喝了酒,神智不甚清明,难以做到精心敛神,抱元守一,只能运起力气,尝试将乱窜的真力带回正轨。他体内真气太悍,引导极其困难,这么一来一回,温洺筠犹如烈火灼身,脸色惨白,额上渐渐的竟是满布冷汗,旁人到了这时候,恐怕就要惨叫出声,哪怕是真的哑巴,或许都会张开嘴“啊啊”两声,然而他性情外和内刚,练这离火诀更是吃尽了苦头,磨出了极强的意志,越是到了这紧要关头,越显悍气,紧抿着嘴唇,竟连一声呻吟都没泄出来。 叶老板对他痛苦的神情似乎有些诧异,手上动作却一刻也没停,反而越敲越疾。他敲的曲子像一曲故事,前期平缓古拙,中期寒风乍起,如今终于接近了那激烈高昂的高|潮,敲击声里竟是带出沸腾的铮铮杀意来。 温洺筠体内的真气仿佛受了鼓舞,再度生气勃勃地流转起来,温洺筠这时却已几近力竭。他满头满身的冷汗,整个人湿得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尤其的黑,低垂的眼帘下透出一丝摄人的锋锐,仿佛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被逼出了濒死的杀意。 叶老板含笑看着那明亮得让人心惊的眼神,缓缓敲下最后一个音符。 咚! 适才杀气腾腾的战曲在最高点时戛然而止,徒留一个高亢而凄凉的余音,悠悠在室内萦绕不去。温洺筠终于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软瘫在椅上,再也无力压制体内疯狂流转的真气。 离火诀没了压制,瞬间顺着穴位逆行,走遍全身。温洺筠本当真气逆行,必死无疑,已经打算放声叫成安进来一搏,不料离火诀自行逆行,竟是越行越顺,全然没了平日的滞涩与可怕的疼痛之感,气转全身,竟瞬间又冲破一道大穴,日前成安才帮他突破的功力又进一层! 温洺筠眼神一时茫然,他黑色的眼睛里好像蒙了一层水雾,然后,随着离火诀运行流畅,黑色的眼珠渐渐变红,眼底仿佛有烈火在烧。 叶老板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这时看着那抹红,面上露出惊艳之色,叹了一声,“传说居然是真的。” 温洺筠不解,叶老板笑道:“就是你了!小美人,你看,我们果然还是有缘分的,对么?” 47.钉子 大概,对于烨族人来说,练有离火诀这种烨族不传之秘的人,总还是不一样的。 不过温洺筠既不是女人又不是哑巴,居然也离奇被选上了,可见这群打着灯笼捧着大把金银买女人的烨族人眼睛有多瞎。 不过大家总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把这出诡异的戏唱下去,于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温洺筠只来得及“不舍”地看一眼成安,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被转卖了。 温洺筠被蒙上眼睛,当夜就被马车带走了。 马车行驶得颇慢,左拐右绕,温洺筠对北疆地域可谓是两眼一抹黑,自然也判断不出来自己究竟被带到哪儿了。只凭借着马车的速度大约估量了一下这一路的脚程,判断出自己应该还没出大楚的地盘。 到了目的地,却是栋独门独户的小院,周遭似曾相识的景色让他确认自己还在寒关不远,只是院中清一色的训练有素的烨族护卫让他稍微警醒,无论如何,在大楚境内看到烨族人如此高调,活动频繁,实非一件好事。 这些烨族人倒没有难为他。 温洺筠被安排在院落里住下,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那位不着调的叶老板在那天之后再也没露面,周围所有的丫鬟下人守卫说的都是烨族话,温洺筠一字不懂,凭着这“哑巴”之身也什么消息都套不出来,于是每日白天只得装模作样在院子里四处逛逛,晚上寻到时机就练自己的离火诀。 那日叶老板那一曲敲下来,直接将他体内的真气敲成了逆行,并且再也没有正回来。自那以后,温洺筠却觉这功夫越练越顺畅,离火诀易练难精,威力强大,即便是他这样内功没多少底子的人练也能在短时间内取得不俗成就,可抛下离火诀的种种弊端与对身体的损害不提,离火诀前期练得越顺,后期往往就越难练。 温洺筠如今就好像突然被敲通了任督二脉,练起功来简直是一日千里,体内内力仍然灼烈霸道,却似乎比以前更加驯服。温洺筠兴奋之余,又觉心惊,自己也拿不准自己体内这澎湃的真力究竟会引领他走向胜利,还是走向衰败死亡。可他除了这一身内力,并无其余可依仗的,如今情势不明,只能保持警惕,随机应变了。 大约三日之后,事情终于出现了变化。 那日白天倒是一如往常,没见院子里来任何人。温洺筠入了夜,闭目盘膝坐在床头,一套心法走完,忽生异感。 他只觉心境无比空明,知觉空前敏锐,一瞬间无数细微的、嘈杂的声音涌入耳中,温洺筠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院外传来的声响。 寒风呼啸声,树木摇摆声,苍鹰振翅声……走动声,呼吸声,还有说话声。 这便是真正的高手能够达到的境界!听得到最细微的动静,看得到最细小的杀机!温洺筠眼神微亮,侧耳倾听片刻,神情却又沉了下来,无声无息下床,悄悄从房内溜了出去。 这种偷偷潜入的事他做过不少,撞破过不少惨淡的真相,如今这地方的格局被他摸得差不多,走起来倒是驾轻就熟,就是一身女装水袖飘飘,行动起来不那么方便,花了一些时间才循着声音摸到了目的地。 目的地看上去是间书房,里面约莫有什么大人物,房外远处守着一圈护卫,个个不苟言笑。温洺筠猫在书房不远的树梢上,看见这大张旗鼓的架势,一时失笑。 烨族人排场虽大,可他出身富贵,有那样一个胆大包天的爹,这点场面倒真不算什么。他只是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侍卫守在一旁,自然是因为里间谈话重要,可这些侍卫虽然守护,却又站得如此之远,自然是因为他们也不够格听里间的谈话。此情此景,倒是和昔日温府有异曲同工之妙,想来天下大人物都是一样,养有无数爪牙心腹,发号施令命令着旁人出生入死,却又谁都不敢尽信,手里攥着每个人的命门与把柄,日复一日盘算着要如何将这局棋继续下下去,要如何永远握住这份至高无上的权柄,千秋万代。 坐拥万里江山,坐享无边孤独。 温洺筠思及此,骤然想起了已然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大人物的宋翎,想起皇帝陛下灼烈似火,冷硬如铁的眼神,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们身处这局荒谬扭曲的棋里,将来又会走向何方呢? 不过当务之急,仍是正事。这些大人物对手下的猜忌,倒让他行事方便了许多。 温洺筠步履轻盈,借着守卫换班的空荡,像一缕轻烟一般飘进了书房附近,他整个人贴在书房墙边狭角处的阴影里,终于听清楚了内里传来的谈话。 “大人,人手备齐,我们的计划终于可以开始了。”说话的人声音熟悉,正是叶老板。这一口大楚官话在这座府邸里委实不容易听到,这才是温洺筠甘冒大险来此的原因。 房里的另一位大人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次竟真的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实在是神明垂帘,此事你功不可没,事成之后,教主必有重赏。” 这人的大楚官话说得显然没有叶老板好,温洺筠想了一想,才明白了那“教主”二字所指为何,他不由心跳了片刻,这神秘族裔据说不拜帝王,只拜教主,那么显然,教主就是他们的最高领导者。那他们究竟有什么谋划?合适的人选是指他?他们的计划与大楚有关么? 温洺筠听得稍微心痒,一时有些急躁,仔细查看了周围情况后,趁着无人注意,透过窗缝,飞快地看了一眼内里情况。 只见叶老板一脸严肃向屋内一位长者垂头,“此事乃是神明垂帘,我不过运气好罢了,之后还得请大人多多提点。”他小心翼翼地问:“敢问大人,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具体是什么?需要我去找圣物么?我在大楚行事方便,这种事都可以交给我做。” “圣物可能在楚人手上。”老者沉吟一会儿,“那名叛神者抓到了,圣物不在他手里。” 叶老板大惊失色,“圣物怎么能落到楚人手上?大人可有对策?” 老人冷冷道,“此事教主自有打算,就算在楚人手里,也抢得回来。比起这个,我们要做的第一步是立刻调动人手,前往……”他说到这里,忽然神色一变,厉声道:“是谁!” 窗外,温洺筠自知自己急躁太过,竟致暴露,而后一声不吭飞快从狭角处弹出,身形一晃,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上了屋檐,衣诀飘飘去了。 守卫们发现自己在眼皮子底下竟还漏了人,当即个个满眼杀意追了出去。空荡荡的书房内,老者怒不可遏,换了烨族话痛骂:“那是谁?!这是你的地方为什么会有外人?如果我们的计划泄露了我一定要让教主剥你的皮!” 叶老板默不作声地听训,又恭恭敬敬道:“您说的是,是我疏忽了,现在他们已经追出去了,一会儿一定会把犯人带回来。我保证这种事不会再发生,此时大事要紧,还请大人之后再追究。” 老者冷声道:“不,我的人没来之前我不会动作了。你还是不够可靠。这是教主筹谋已久的大计,如果功亏一篑,你的命够抵么?” 之后无论叶老板怎么说,都不愿再开口。叶老板说得满头大汗,苦着一张脸道:“哎,大人您怎么这么死心眼呢?刚才您不是还没把计划说出来么?我可是好奇得很呢。” 老者听得愕然,然而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眼前一花,一柄长刀横在了脖子上。 叶老板一手握刀,笑容可掬,“您既然不听劝,那我只好来硬的了,另外,您的人也不会来了,过两天我大概就能送您和他们去团聚了。还有就是,我也不是教主的人,这点请您记住了。” 老者还未来得及怒骂出声,便被刀背一拍,晕了过去。叶老板还刀入鞘,神色稍微有些阴沉,拍了拍手:“给我好好问。”屋内暗格打开,有人进来,默不作声搬走了昏迷的老者。叶老板走到窗边,放飞了一只传信鸟,他看着明月当头,只觉他那大批追出去的下属必然连跟布片都追不到,毕竟那偷窥的小贼可不是寻常人物,可惜太嫩了,害得他连话都没套出来,哎…… 叶老板摇头晃脑,不免觉得寂寞如雪,于是拿了一壶酒,一副酒杯,颇有些寂寞地自饮自酌起来,喝着喝着,竟然哼起了一首曲子。 曲调古朴,正是那日他所敲出的曲子,只是他敲曲子敲得不错,唱起来颇有些五音不全惨不忍睹,歌词也显得支离破碎,有时是烨族话,有时是大楚官话,听来似是而非,古朴苍凉,分外诡异。 “……熬骨灼血,以供神明。神明展目,灼火现世,焚尽仇敌,焚尽仇敌……” 本来高亢激昂的调子在一丁点醉意里沉了下去,透出刻骨凄凉,叶老板唱完最后一句,喝完最后一口酒,感受到抵着背心的凉意,笑了,“小美人,我等你好久了,不妨坐下来聊一聊,我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东西,你这里也有我感兴趣的东西。” 温洺筠剑指叶老板背心,丝毫不敢大意,冷静问:“你是谁?” “我嘛……我的身份好像还挺多的。”叶老板思索了一会儿,氤氲着酒气的红眸稍微迷离,“我是烨族人,大楚人,叛神者,按照教义,我这样的人生前死后,都会有恶鬼缠身。我死时会被无数人踩踏,碾成肉泥。”他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不过我想过了,我应该还是……” 他双手举着,回过身注视温洺筠,无声报出了一句暗语,笑道:“一别经年,不知温大人可还好么?” 48.火光 叶老板肤色苍白,轮廓深刻,眸子血红,是十分典型的烨族人长相。 这样的人在大楚行走,即便会说一口流利的大楚官话,也必然被人目为异类。这世上真的会有异族人背离自己的血脉与信仰,为大楚谋事么? 温洺筠疑惑地盯着他的红瞳,沉声问:“你要我凭什么信你?” 叶老板笑了:“凭刚才的暗语,凭我是受将你卖来的那位大人所托,并且,现在暗格里躺着的那个人,你和那位大人想必都十分感兴趣。”他摇摇头,唉声叹气:“我今天敲这一记砖头可把之前十年的功夫都给白费了,小美人你要是不借它做点正事,我暴露了也死不瞑目啊。” 他被剑指着,面上倒没有一丁点紧张之色,还有空“小美人”的乱叫。温洺筠并不计较他的称呼,认真看了他一会儿,缓缓放开了手中剑。 叶老板松一口气,捂住脖子,露出个劫后余生的表情。 温洺筠还剑入鞘,淡淡问:“叶先生,我相信你。不过你能告诉我你是谁么?” 少年人眼神清澈漂亮,神情诚挚,着实令人生不出恶感。叶老板沉默一会儿,微微一叹:“楚人叶祸,生于寒关。少年颠沛,承蒙温大人施恩,得以为其所用,远赴北漠。”他说到这里,唇角一勾,眼里露出点讥讽之意,“背井离乡十二载,不知故乡是何乡……温小公子,既然你是温大人的儿子,那么叶某人即便肝脑涂地,也必将倾尽全力助你。” 温洺筠看着他略显苍凉的笑容,若有所思,“你是混血?” 叶老板点头,“父亲是无名匪徒,母亲产下我后自尽。”他说完摇头笑道:“好了,问也问完了,你若还是信不过我,不妨一剑杀了我,你若信我,咱们不妨好好聊聊,你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温洺筠不答反问:“烨族人大肆搜罗哑女,所为者何?” 叶老板饶有兴趣地扬眉,“你身负传说中的离火诀,竟不知道这门功夫究竟是为什么存在的?” 温洺筠蹙眉:“怎么说?” 叶老板见他似是真的不知道,神情有些古怪,叹了一声:“那你可知道,烨族人信奉明火教,历代教主均是神语者,倚靠圣物,传达神的旨意?” 温洺筠点头。 叶老板笑道:“然而这教主之下,还有圣女一职。与神沟通的是教主,然而侍奉圣物的却是圣女。教义所载,圣女献祭一生以侍神明,她们终其一生口不能言,只通神之语言。相传她们眸子漆黑如暗夜,唯有在神明降下旨意时,她们眼中的暗夜会被无边光明笼罩,哑女会被赐予开口传达神旨的权利。可圣女只通神语,说的自然也是神语,故而只有教主能听懂这神明降下的旨意,将其恩典传予教徒。”他悠悠道,“如此,便是烨族明火教了。我有时不免疑惑,我们这些人拜的真的是神明么?那虚无缥缈的神明赐予子民的,为何始终是仇恨与杀戮?一代一代,供奉的都是些什么呢?” 温洺筠愕然:“你是说,你们所谓的圣女,其实都仅仅是练了离火诀?” 叶老板苦笑:“我可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挖出来这内里的门道。历代圣女均修炼离火诀,本来,离火诀的功法也是被教主攒在手里的,只是后来出了一些意外……二十余年前,前代教主意外遇刺,圣女带着离火诀功法与圣物叛逃,自此圣物与离火诀一起失落,圣教就倒了大霉,不得不费尽力气掩饰,教内人心离散,才教我这等心怀不轨的外人得了空隙,查出了端倪。” 温洺筠无言看着自己身上的女装:“所以你们找哑女,是为了……选圣女?” “猜对了。”叶老板懒洋洋道,“虽然大多数圣女都是自行修行的离火诀,不过也出过很特别的例子,有的人生有天赋,在特殊的刺激下,可能爆发出和离火诀类似的效果,最近大楚边防放宽,我就来碰碰运气。不料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上了。如果这次我没暴露,你大可以随我回烨族走上一趟,试试做一做这个圣女,毕竟机会难得,你有兴趣看看圣教内部是什么样子的么?” 叶老板做了十余年探子,胆子奇大,脸皮比城墙厚,从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说完才想起自己眼前这个人貌似是自己恩人的独子,而单独一人进明火教是一件九死一生的事,一时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好像有些不地道,咳了一声。不想温洺筠沉默一会儿,忽然微笑了。 这还未长成的少年笑起来当真漂亮,宛如一朵花倏然绽放,叶老板愣了愣神,忽然觉得世上这么适合扮女装的男人也确实不多。 温洺筠眼里含着一丝笑意:“此事听上去颇为有趣。如果情势需要,我愿意可以走这一遭。不过得先处理完此间事物才行。”他缓缓道,“在此之前,还请先生回答我两个问题。” 叶老板收起面上不正经的笑容,认真道:“愿闻其详。” 温洺筠轻声问:“你适才话里提到,二十余年前,圣女携离火诀与圣物叛逃,那么你们可曾查到,圣物与离火诀,最终落到了什么人的手里?” 叶老板一叹:“圣物与离火诀圣教一直在派人手找,至于它最后的归宿,你作为练有离火诀的人,恐怕最是清楚?” 温洺筠脸色微微一变,“那么,你们最后抓到了那个人?” “我们抓到的判神者,恐怕就是你的师父。”叶老板耸肩,“据我所知,二十余年前,圣女拼死出逃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她有了孩子。” “普通的女人总是会结婚生子的,但圣女一辈子只能在神坛上,她们必须保持纯洁,一辈子将身心献给神,可惜那一位圣女做不到。她为了保住自己还未出生的骨肉,拼死逃了出去。”叶老板道,“她逃出去了之后,产下了这个孩子,似乎也趁着教内内乱活了几年,而后便被找到了。圣女自尽,她的孩子却带着这些东西逃走了,又过十几年,才终于又被抓住。” 温洺筠脸色变了,“他现在可有性命之忧?” “圣教还未寻回圣物,应该不会轻易杀他。”叶老板道,“你若有心相救,恐怕得自己想法子。” “我会救他。”温洺筠点了点头,强压下心头担忧,道:“第二个问题,烨族人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叶老板沉默一会儿,笑了。 “问得好。”他道,“其实我也想知道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我只隐约知道这是一个针对大楚的,非常危险的计划,至于答案……”他一指合上的暗门,“答案在另一个人的嘴巴里,不过我相信,这世上没有撬不开的嘴巴,咱们不妨一起下去看看。” *** 这世上再危险、再缜密的计划,恐怕都做不到丁点不露出端倪。 至少边关这一池水早已乱了,这才引得成安亲自率人赶来,一探究竟。 温珏不派普通的钦差,而是派自己的心腹成安,也说明了他对此事的重视——毕竟镇守这里的,是于家最后的血脉,也是大楚目前最厉害的将军。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对这等大权在握的将军,直接传旨捉拿恐怕会直接逼反,传旨令其回桓安捉拿倒是合适,可惜于震没这么傻,于是山不来就我,只好我去就山。成安离开桓安时就知道,此去恐怕是一场生死难料的恶战。 可惜寒关的局势还是超乎他意料。 寒夜暗沉,冷风劲吹,成安伏在将军府屋顶,将内里的结构看得一清二楚。 将军府修得不大,然而防守极为密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森严得有些不同寻常。成安观察了一会儿,悄然从房顶跃下。 他身手极快,方位看得极准,很快无声无息摸到了戒备最为森严的将军卧房。卧房亮着灯,房外还有两名守卫巡逻,一名侍卫发现了他,正要大喊,然而声音还没发出来,就后颈一痛没了知觉。成安将手里的人无声放在地上,用同样方法解决了另一个,而后无声无息推门进了将军卧房。 卧房里,正伏案书写的人仿佛察觉了什么,猛然回头:“是……” 成安鬼魅一般期近,掐住这人的脖子,眯着眼寒声问:“于震呢?” *** 暗格里此起彼伏的惨叫持续了一会儿时间。 温洺筠负剑,默默站着,他近来对拷问这种事似乎颇为熟悉,纵然心里厌倦,也因身在局中,无法抽身。 如果这世上没有杀戮、征伐,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鲜血与惨叫?可是什么样的世界才不会有杀戮征伐,他却是想不出来。 人活一生,似乎总要争抢、抓取些什么,于是总有人和其它人想要一样的东西,于是大家免不得为了利益,大打出手,甚至于互相厮杀。就如温珏为了他所求的泼天权利不择手段一般——即便是再为富足的世界,人的**总是没有止境的,于是永远会有争端,所有争端到了极致,便是杀戮。 好在,这一次的惨叫声,没有持续多久。 这名前来对叶老板发号施令的烨族老者是明火教长老,常年身居高位、养尊处优,骨头实在不够硬。叶老板十八般手段还未使到第二招,老者便招了。 “桓安……桓安!”老人颤颤巍巍,一字一句里透着刻骨恨意,哈哈笑道:“你以为我们的计划是边关?边关要来干什么?你们的大将军都反了!要取当然是取桓安!我族的圣物……圣物还在桓安呢!” 他翻来覆去,只说得出这一句,其余细节一概不知。唯独说起圣物,老人浑浊的红眸里仿佛燃起了一把妖异的火,喃喃唱道:“神明展目,灼火现世,焚尽仇敌……” 话音未落,他心口便溅出一大捧血。老者木然看着自己的胸口,颓然倒地。叶老板收刀,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狐裘,确认没被血溅到,这才笑道:“你还忘了唱一句,熬骨灼血,以供神明……你作威作福,享受神明的好处那么久,我便让你尽一尽本分,献上自己的血。” 死人听不见他的话,听得见他的话的人脸色难看,“桓安……” 温洺筠咬了咬牙,桓安承平日久,经不起大变故,如果这人没有说谎,那究竟有什么进桓安的方法?他脑筋疾转,忽然失声道:“水路!” *** 桓安的夜色,比之千里之外边关的荒凉,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入夜的桓安灯火通明,月色温柔,太平雍容。 宋翎在最后一本温珏递上的奏折上批上“准”字,疲倦地后仰,想要准备就寝。他侧头看一眼窗外,忽然眉头一跳,心头生出异样之感,沉声道:“陪朕出去走走。” 小太监得令,顺从地为他披上披风。宋翎一路行至御花园中心,看着天边夜色,沉吟一会儿,忽道:“快请温大人!” 小太监骇然,不敢怠慢,立刻去了。宋翎看着天色,眉头紧皱了起来。 漆黑的天边有一丝隐约的红,乍看宛如霞光。 不过这个点儿自然没有晚霞这种东西,于是就剩下了一个答案,火光! 那一夜的第一把火,是从桓安郊外烧起来的。 49.铁蹄 宋翎记得自己幼年做木匠学徒时,曾经历过山火。 那时他所在的那个镇子坐落在群山脚下,镇民平时靠山吃饭,宋翎平时的活计除了烧水做饭、并被木匠打骂外,还有上山锯木头砍柴,不过山火来的前一天,他刻意惹怒木匠讨了一顿打,第二天爬都爬不起来,木匠踹他一脚,将他用链子拴好,骂骂咧咧自己上山去了。 宋翎存着将木匠千刀万剐的心,咬牙拿出自己藏的小刀,一点一点磨木匠绑他的链子。他是木匠买来的,木匠虽待他如猪狗,却也心疼钱,为防他跑了,每每木匠出门就会拿链子把他拴住。宋翎一把小刀藏在衣服夹层里藏了个把月,每日睡觉都不敢睡实,生怕自己一个翻身就被自己揣的刀给捅死了,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过着,期间无数次忍住一刀捅死木匠的**,找着机会就拿小刀磨链子,日久天长,一根垂朽的铁链已然摇摇欲坠,宋翎觉得,再找到一两次机会,他就能自由了。 可逃出木匠家容易,逃出这个镇子并不容易,如果顺利逃出去了,之后要去哪儿,他心里确实没多少谱。他一面琢磨着逃出去之后该怎么办,一面抬头看一眼天色,一抬眼,就看见了天边凝固的灿烂红霞。 火龙冒着黑烟,从苍翠山林间冲天而飞,映得半边天都是血红色,烟火翻滚下,宋翎只觉屋子里仿佛都热了起来,烤得他直冒汗,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不是错觉。木匠的房子正好在入山口上,离林子很近,火舌一路翻滚,吞噬着林木,越烧越旺,再过些时候就能硬生生烧到他这里! 宋翎汗流浃背,发疯似地用尽全力去砍离毁坏不远的链子,最终终于将那链子斩断时,房顶已经烧了起来,宋翎冒着烟火、拼尽全力冲出去,冲出门后几近虚脱地跪下,回头一看,只见木匠的房子已然全部罩在火焰当中,烧得一会儿,只听轰的一声,房子整个垮了下去。 那一场火烧了一天一夜,上山的木匠再也没有回来。宋翎在一片混乱中亡命似地往外跑,沿着漫长山路跑了一整天才跑出镇子,最后灰头土脸站在山巅,茫然往回望,只看见了晚霞灿烂如锦,火光猩红如血,于他而言宛如噩梦的小镇有一半都吞噬在了烈火中,被霞光一照,现出焦黑残骸。他站得极远,亦能嗅到难闻的烧焦气息,侧耳倾听,似乎还能听到风里传来的哭嚎声,一时竟有些茫然。 一场山火,就能让一个还算富足的小镇面目全非,那么,雍容漂亮的桓安,可经得起烈火炙烤?若是这熊熊焚烧的烈焰里,还有来自敌人的,夺命的箭矢呢? 然而这却不是最可怕的,有时候比敌人更加可怕的,或许是自己人。 夜深三更,桓安全城戒严。 郊外燃起的大火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桓安城门紧闭,城楼上守城兵们忧心忡忡望着漫天火光,一名士兵惴惴不安道:“这火也来得忒邪门了,西郊空空荡荡连房子都没几间,怎么燃起来的?” 他没等来同伴的回话,反而迎来了一名头目的训斥:“别多嘴!刚才温大人已经遣人去查了,一把火而已,坏不了什么事,你要么就睁大眼睛盯仔细点,要么就给我滚去城内巡逻!我这儿不要多嘴多舌的人。” 士兵噤若寒蝉,一句话不敢说。他在寒风中努力地挺直身子,做认真巡视状,眼睛却始终盯着西郊传来的火光,神情担忧。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火光似乎没有减弱,反而愈烧愈烈。 过了一阵,一队兵马从火光燃起的方向往城门打马而来,一时之间守城的士兵们都警觉起来,严阵以待。头目大喝:“来者何人?” 夜已深了,这群人的身影被身后火光一照,只看得出黑漆漆的铠甲轮廓。守城士兵刚才确实放出去过一队人马去查看火情,然而此时不看清楚,却仍不敢开城门。这队人十分听话,头目喝停,他们就真的停了,而后他们的领队行至城门下方,扬手向头目喊道:“张首领,是我。我们刚才奉温大人命令出城查看火情,现在需得回报。” 头目疑惑道:“你们奉命灭火,怎么火势越来越厉害了?” “哎,我刚才去看了一眼,这也就是一把野火,野草烧起来了。西郊晚上没人,我令人把远处的一圈草给铲了,现在只要等着它烧,烧着烧着自然就烧干净了,也省得兄弟们费老大劲灭火不是?”那人道,“麻烦开门放我们进去,兄弟们都累了,还得找温大人回报呢。” 温大人三字一出,头目心里就是有疑惑也不能不散,他当即爽快点头:“下令,开城门!” 一声令下,桓安厚重的城门由内掀开一条缝,伴随着吱呀呀的声音,缓缓打开。头目守城已久,这开门的声音听了千八百次,这时瞅着城下火光中站着的一队人马,忽觉眼皮直跳,心里有些不踏实,这时他身后忽然有小兵匆匆来报:“报!城内传来温大人亲笔信!” 头目不敢怠慢,连忙展信,他匆忙扫了一眼信件,脸色大变,当即喝道:“快关城……” 一个门字还未说完,便惊觉胸口一麻,剧烈的痛苦之后,泛上的是浓烈的灼烧感,他茫然垂头,看见自己胸前冒出一根箭,箭杆通红,一点火星自其上坠落,正好落在他手中书信上,片刻之后,信纸也卷曲燃烧起来。 一枚火箭疾如流星,仿佛自天外而来,硬生生将他钉死在了城墙上! 头目一死,守城士兵当即六神无主,然而慌乱中亦知这是有敌入侵,当即有小兵咬着牙拼命要将开了一小半的城门推回去,守在城门外的士兵当然不肯,当即全力拼挤,混乱推搡中,一名入侵的士兵挤在最前,竟是拼了命整个人都挤进了门内。 他还来不及做什么,整个人便被齐上的刀剑戳成了个窟窿,士兵闷哼一声,拼着最后力气,扬手将手上抱着的个古怪陶罐砸到了门上。 陶罐破碎,流出些奇怪液体,洒满城门,守城军混乱之中,不及思索那是什么东西,仍是拼命将城门往回推,刚费劲气力将城门推回一条窄缝,便听见嗖的一声。 今夜第二枚火箭,破空而来,恰好贴着那窄缝穿入门内,去势愈几百步仍不衰,牢牢钉入一间酒楼檐上。 而后只听“哗”的一声,却是挤在城门前想要强关城门的守城兵发出猝不及防的惨叫,只见城门上骤然有烈火蔓延燃烧,守城兵烧伤吃痛,猝不及防后退,入侵的士兵觑准机会,疯狂推搡,“吱呀”一声,桓安城门终于完全洞开,无数潜伏的士兵从黑暗里现出身形,顺着敞开的城门鱼贯而入,开始大举厮杀。 黑夜被四处燃起的火光映得亮如白昼,空中传来铁锈与血的气味,哀鸣、呐喊与惨叫终于在这座歌舞升平的城市上空响起,而后远远地传了出去。 “烨鬼来了!烨鬼来了!” 城门不远,一人缓缓放下手上的弓,看向身边的人,“此番多谢。” 从他们身后冲进去的士兵个个红瞳,宛如一堆嗜血的野狼,持弓的人却是黑眸,黑衣蒙面,武人打扮,身材笔挺,漠然看着被他一箭引燃的城门,面无表情。 “将军有令,自然粉身碎骨,在所不辞。”他身边之人笑道,“将军箭技,尤胜当年。”他正是奉“温大人”命令出城查看火情,而后去而复返,哄守城军为他开门的人。 持弓人冷笑:“我从未想过,要靠这把弓叩开桓安的城门。” “他们看上去还要打一会儿。”另一人皱眉,“您要去哪儿?” 持弓人缓缓往城内走,“我去找人,你依计行事。” “可是您只有一人……” “我一人足矣。”持弓人淡淡道,“去,别耽误了,咱们成败大计,就在今夜。” “……是!” 桓安外城兵荒马乱,百姓窜逃士兵出没,持弓人孤身一人,耳目却似乎异常灵敏,几乎不撞上人。一人坐在酒楼二楼,正自饮自酌,低头看见他缓缓自酒楼前走过,眼里闪过惊讶之色。 这酒楼正是之前被火箭钉上的酒楼,侥幸没完全烧起来,这时却也有摇摇欲坠的架势。喝酒的人面容阴柔,却是冷先生。 他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下今夜熊熊的火光,忽然向窗外掷出一样东西,持弓人顿了顿,将那东西收在怀中,缓步上了楼。 那是封书信,写得潦草匆忙。 持弓人看一眼信上的字,脸色变了,冷冷道:“阁下何意?” 冷先生笑道:“于将军莫急,这是令妹遗物,我想,你虽因权宜之计困在边关,也必然对令妹之死,对于家覆灭颇为疑惑?不知将军有没有猜想,究竟是什么,让于家从风光鼎盛,瞬息间走到一败涂地?” 于震面露沉痛之色。冷先生轻声道:“我知将军是来复仇的,鄙人是生意人,我这儿有些很有趣的消息,只要将军付得起酬劳,鄙人会告诉将军一切你想要知道的东西,例如,温珏最致命的罩门。” 找温大人寻仇的人很多,找温大人办事的人也很多。 平心而论,宋翎并不喜欢见温大人,按理说,他是温大人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和温大人朝夕相处,不至于如此。可惜往事不堪回首,漫长的相处之后,他落下了两个毛病。第一,一见温珏就习惯性地浑身隐隐作痛,第二,每次和温大人打交道都恨不得把嘴里含的话在脑子里转个十遍八遍再说,一举一动都小心考量,累得慌。 不过一旦遇上大事,于情于理,他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找温大人。 无论形势如何危急,温大人的底牌和办法总是很多,所谓天塌了有聪明人顶着,像今夜的事,只要温大人不垮,桓安应该就还有救。 不过宋翎没想到,关键时刻,最严重的事居然是找不到温大人。 太监元喜哭丧着脸:“真的没找到,温大人不在府里,问过府里人,也不知温大人去向,不过奴才刚才出宫时看了,那火似乎是在城外,奴才刚好看见一队人奔着灭火去了,应该过一阵就能好了。陛下要是不放心,传温岭大人来问问?” 温岭是温珏亲信,成安一走,他便负责桓安防务,在这当口,只能找这位温大人了。 宋翎看着天边火光,脸色变了,“你说一队人去灭火,是谁?” “这个……奴才也就远远看了一眼,应该是温岭大人派的人,那人我远远瞧着有些面熟,是温岭大人的手下。”元喜茫然。 他话才说完,便听旁边再次传来通报声,一眼看去,却是一名小太监引着温岭请求觐见。温岭是温珏仅存的表亲之一,武艺马马虎虎,做人马马虎虎,比之成安不知差到了哪儿去,但胜在姓温,和温珏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桓安兵权温珏视作性命,自然只肯放在绝对信任的人身上。 温岭大人神色疲倦,一身酒气,显然是宿醉刚醒,一来神色还有些茫然,“臣温岭,见过陛下。这火光……是野火?” 他一句话出,宫内便是一团乱,时间紧迫,宋翎立刻命人往城门送信,然而仍是晚了一步。 火箭如雨,熊熊烈火舔舐着桓安精致的亭台楼宇,惨叫声与嘶喊声连成一片,无数大臣慌乱奔向皇宫,外面打得热火朝天,宫里大臣吵得焦头烂额,意见纷杂,惶惶不可终日,却又谁都不服谁。本应统帅御敌的温岭吓得脸色惨白,不知如何是好,呆了一会儿,竟然蹦出一句:“陛下,此处战况尚且未定,不如臣护送陛下出城,暂避锋芒为上?” 宋翎用力按了按额角,终于含怒冷笑。 烨族人来得突然,城门又开得轻易,必然是有内鬼。当务之急,是整顿军务,全力御敌,打还没打便想跑,然后留这一城百姓给烨族人陪葬?桓安若毁,大楚损伤的元气恐怕三五年都缓不过来。 况且,桓安离北漠山高水远,就算有内鬼,烨族大军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绕过所有探子,一路不露一点声息,所以,来的不可能是大军。桓安守军数量不少,即便大军压境,尚有一战之力,他却不知几个烨族人,放一把火,能厉害到哪儿去? “朕哪儿都不会去!”年少的帝王漆黑的眸子里映照着熊熊火光,让人一时看不清是那宛如灭世的火光亮,还是他的目光更亮。这始终隐于温珏身后、安分守己、神情模糊的十四岁少年似乎是第一次在群臣面前露出自己真实的模样,说的一字一句,都带着凶悍戾气,“犯我大楚者,必诛无赦。桓安是大楚命脉,烨族人敢来,朕便要让他们把性命都葬送在这城里,如若不能……”他淡淡道,“诸位,便随朕殉了这座城。” 50.棋局 殉城这种事,其实不过说着好听。 要让满座穿金戴银、享尽人间富贵的大人们抛却偌大家业送死,恐怕比打退烨族人还要困难数倍。不过话既然放在这儿了,众位大人知道了皇帝心意已决,再加上自己也实在割舍不下在桓安经营的家业,混乱的情势也为之一肃,开始冷静下来,寻求对策。 能在这当口进宫的,自然都是近臣。说来也奇怪,这位小皇帝登基也有时间了,在众人眼中却总显得有些难以琢磨。小皇帝勤于政务,为人虽不算随和,却也绝不昏庸,更无荒唐嬉闹之举,年纪轻轻便有斩外戚正朝纲的魄力,按说假以时日,没准就是一代英主。然而这么一位少年帝王,平日处理政务时却像个做功课做得谨慎过头的少年,事事总要请教一下老师,朝臣们心里嘀咕温珏给新皇究竟喂了什么迷药的同时,也觉得这小皇帝似乎缺点魄力。 如今突如其来一场大乱,平时压阵的温珏不知所踪,这位少年帝王处变不惊,有条不紊地布下一道道命令,语气异常笃定,不容丝毫异议,众人听在耳中,心里才隐约琢磨出一点味道来。 “当务之急是整兵。”宋翎道,“陈指挥,宫内防务是由你经手,如今可有异动?” 温岭空掌一手兵权,却不幸是个遇事就抓瞎的草包,凡事还得靠下属。宋翎也不为难他,直接跳过他问宫中指挥使,这自然也是温珏的人。 陈指挥答道:“无碍。宫内兵员充足,巡逻紧密,现在无人闯进来。” 宋翎点头,又问:“宫内现有士兵多少人,全城现有士兵多少人?” 陈指挥报了两个数字。 宋翎沉吟片刻,“宫内都是精锐,现在,朕命你率一半宫中精锐出宫,前往桓安内城,联合城内现有的兵卒,将内城稳住,再图外城,务必让这群烨族人有来无回,明白么?”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道:“如此,宫中人员单薄,一击即溃啊!” 宋翎不为所动:“令宫中卫兵加强戒备既可,内城不失,则皇宫无恙,反之亦然。”他盯着陈指挥,神情冷硬,“陈指挥,此事事出突然,必有内鬼,城中更难免军心涣散。你是唯一的总指挥,若有人不服你,或浑水摸鱼、阳奉阴违,大可杀之祭旗。桓安上下如今都交托在你手上了,此事若成,朕许你无边荣宠,若不成,提头来见,你明白了么?” “是!臣必不负陛下所托!”陈指挥眉头紧蹙,沉声回答。他跪下向宋翎深深叩首,而后接过令牌,匆忙走了。 “接下来。”宋翎送走陈指挥,转头看向这满屋的大臣,“李大人,你也去内城,安抚百姓,组织灭火。陆大人,如今情势未明,城内急需粮食与水源,恐怕需要麻烦你出力了。宋大人,你……” 宋翎挨个点名字,一席话吩咐下来,竟是满堂寂静。众大臣面上都有古怪神色,却都未反驳。宋翎淡淡道:“各位爱卿仍有异议?” “不,陛下吩咐得极是,臣等这就去……” 大臣们如梦初醒,纷纷收敛了面上异色,匆匆散开了。 事出紧急,并不是宋翎这命令发得不对,相反,宋翎的命令太合适了,合适得让他们都觉得古怪。 大楚朝堂上现在的人多是被温珏梳理过一遍又一遍的,温珏性情看似温和,实则霸道,走的是令行禁止雷厉风行的路子,他梳理出来的这批朝官,虽然也都是显贵出身,但几乎都去了嚣张气焰。温珏爱用能人,也不介意启用庶民为官,然而即便是他,也不能改变这个朝廷里充满庸人草包的事实。 大楚行举官制,这么上百年一代一代传下来,整个官场盘根错节,绝大部分官员背后都有势力雄厚的宗族为盾,沾亲带故,牵一发动全身。这些贵族掌握了国家大部分的财势,背景复杂,哪怕是皇帝也极难撼动。 宋翎也并不怎么挑剔自己的大臣,他只是将事情梳理得很清楚。 他将每一个人的职位,家世,生平,特点都背得很清楚,分派给每个人的命令,自然也是有讲究的。例如筹备食水的陆大人的岳丈恰好经营着桓安城乃至于整个大楚南方最大的米铺,而临危受命、几乎决定了桓安安危的陈指挥的女儿,早年死于烨族人之手。 即便再无用的人,在这当口其实也都派的上一点用场,例如没法上战场的温岭大人,平时好出入烟花之地,好与人结交,虽没什么本事,人缘却实在不错,在这人心离散的危机关头,好歹能安抚一下世家亲眷,免得再闹出什么动乱来。 宋翎脑子转得飞快,无数纷杂念头流转不休,一条一条斟酌着吩咐完,渐觉疲累,呼出一口气,有些疲倦地按了按额头。 发号施令看似容易,实则错综复杂,他既然站在这个万人之上的位置上,就必须着眼全局,他需要注意每一个人,对每一个人做出恰当的安排,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做出一些决择与牺牲。 温珏说,人生如弈棋,棋子只知脚下,棋手却能看见局。 这一次温珏不在,他总算也当了一次棋手,布了一次兵,窥了一次局。 如今他能做的应对,都靠着这几枚仅有的棋子去完成了,然而这局棋的变数乍看在桓安,实际恐怕远远不止于此,怕的不是烨族人的先手,而是可能的后招。谁在这局里,温珏的去向如何,边关情势如何,小少爷又……如何呢? 夜色仍暗,火光冲天,硝烟弥散,教人什么都看不清楚。 宋翎看了一会儿,忽然闭目,有些痛苦地拧起眉。 元喜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陛下年纪轻轻,约莫是心思太重,眉头总是拧着的:“陛下累了,不如先歇息一会儿?有事奴才再叫您?” 宋翎摇头,“你下去。这里不用留人伺候。” “这……”元喜有些迟疑,终究还是听话地退了下去,“奴才告退。” 偌大宫殿空空荡荡,只剩下了宋翎一个人。 宋翎行至窗侧,安静地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一人自窗外闪身而入。来人一身灰衣,身材高大,却一身烟火痕迹,显得分外落魄,正是千机卫。 宋翎道:“你来迟了。” 千机卫不在意地耸肩:“路上救了几个人,耽误了一会儿。” 宋翎也不就这事纠缠,干脆利落地问:“如今局势如何?” 千机卫摸摸下巴:“来的人不多,想端掉桓安是不可能的。” 宋翎面色微沉,低声道:“果然。” 千机卫笑道:“怎么了陛下,可有什么吩咐么?” 宋翎闭了闭眼,低声道:“前辈,朕知你有同伴,此事事关重大,朕想托付你两件事。” 千机卫挑眉:“陛下何必客气,不妨说来听听。” “第一,将烨族人的来路给断了,如果我所料不错,他们的来路必是水路,只要有胆子过来的,朕就要让他们有来无回。此事不宜张扬,最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宋翎淡淡道。 “这个没问题,第二呢?” 宋翎抬头,示意千机卫靠近,用极低的声线说了自己的计划。千机卫听后意味深长道:“陛下此举当真有趣,此时情势正乱,你借此立威,难道就不该借这个机会做更多的事么?” 宋翎淡淡道:“朕自有打算。” 千机卫笑:“好,这第二个差事,我也应了。此事当真是越来越有趣,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见最后的结局了啊……”说罢,也不磨叽,飘然而去。 宋翎长长呼出一口气,总算有一分放松,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这个乱局最后的收场,生死成败,重重杀机,总得见个分晓的。 他不能着急,不能贪多,这局棋还远远没走到终点,他想得到的,需得徐徐图之,好好地做好这个棋手。 大约破晓时分,持续一夜的混战总算走向了尾声。 烨族来的人不多,虽然都是些悍勇无双杀人如麻之辈,但到底双拳难敌四手,随着桓安守军重整旗鼓,烨族人的优势也越来越小,陈指挥与烨族人国恨家仇,杀气烨族人来毫不含糊,眼睛都是红的。后半夜的时候,烨族人眼见优势已失,又迟迟不见援助,本来打算撤退,不料退了出来,就见来时走水路用的船在火光里熊熊燃烧,七零八落。 烨族人将桓安烧得满目疮痍,这下也终于得了现世报,无路可逃。陈指挥率众围剿,势要将这剩下的散兵游勇全歼不可,然而烨族人知道必败,根本没有打的想法,只一股脑埋头就跑,所谓穷寇莫追,这么追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陈指挥正觉难办,忽见本来逃跑的烨族军队停下脚步,却是一队大楚军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毫不含糊地对这群烨族人围追堵截。 陈指挥看得目瞪口呆,他自然看得出来,这队大楚士兵悍勇非常,乃是颇有经验的老兵,别说这败家之犬的烨族人不是对手,就是他手上这些鏖战一夜的兵,也都是比不上这些训练有素的精兵的。 这支队伍人数着实不少,乌压压地一片,陈指挥看着,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等他看清楚这支队伍的首领,他只能苦笑。 首领一身戎装,英姿飒爽,背后背着一把长弓,拱手道:“我几日前接到烨族人想对桓安不利的消息,为此特地率军星夜兼程,赶来桓安救驾,没想到仍是迟了一步。” 说话间,他身后又涌上了更多的士兵,陈指挥面如死灰,叹道:“于将军来得真是时候啊!” 宋翎几乎一夜未眠,至天亮时终于撑不住,小睡了一会儿,然而睡也没睡踏实,很快就苏醒了。 他默默从床上坐起,元喜没有来叫他,吵醒他的是脚步声,很多人的,厚重的脚步声。 宋翎好整以暇正一正衣冠。 少顷,门口。 宋翎站起身,看见来人的时候,露出个带着惊喜的微笑:“舅舅从边关回来了?” 51.危局 宋翎对于震并不陌生。 他这位“舅舅”是楚辰最大的依仗,自然也是温珏的心腹大患。于震但凡兵权在握一天,温珏恐怕就一日不能彻底安寝,对宋翎来说亦然。小皇帝原有的亲人本就是他最大的破绽,毕竟血浓于水,他这个冒牌货在外人看来再是相似,恐怕也难以糊弄于家人,所幸于大将军长年累月在边关,他平时至少不需要耗心牢神当面应对自己这位舅舅。 不过想来于家这事或早或迟,总得历上一遭,温于两家多年明争暗斗,一场偷天换日之局,背后人命无数,于家人只要没死绝,恐怕就得求个分晓。 不过不得说于震于将军选的时机真是太妙了,恰好赶在了这个桓安被袭、温珏失踪的当口回桓安,这下,宋翎这个光杆皇帝就当真是“孤家寡人”了。 不过他或许早已习惯了做孤家寡人,这世道从来如此,有多大本事,求多大生机,他所做的唯有一直不停往前走,若没有路就踏出一条路来,若没有力气就往前爬,等哪日他再也爬不动了,才是能闭眼的时候。 现在烽烟正旺,还远远不是闭眼的时候。 “外面烨族人来得突然,既然舅舅回来了,朕这心也就定了。” 宋翎长舒一口气,露出点后怕神色,看向于震的眼神显得克制却亲近,笑道:“有舅舅在,这桓安也就固若金汤了。” 他眼底毫无戒备,依稀是欢欣雀跃的神色,于震眯起眼,冷冷盯着他。这位大将军武艺卓绝,仕途沉浮多年,虽不能说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也绝非不苟言笑的冷面人,如果硬要说的话,于大将军是那种运筹帷幄的儒将,出身尊贵,性情沉稳,处事周全,进退有度,又使得一手神弓,这才能在战场上无往不胜,仕途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如今,这位从来从容的传奇将领看向宋翎的目光却森冷阴桀,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把钩子,剜得人皮肉生疼。宋翎见他神情不对,稍微诧异,沉声问道:“舅舅何故如此?可是军情有变?” 于震看着他一脸认真,沉默一会儿。他好似觉得荒谬,低声冷笑:“士别三日刮目相待,许久不见,陛下当真是变了个人,臣都认不出了。” 这话里带钩子,宋翎脸色变了变,皱眉:“于将军何出此言?”他骤然变了称呼,仿佛在提醒于震自己的身份今非昔比,然而过了片刻,神情忽然又软了下来,他叹了一声,“舅舅只怕还在怨朕,外公的事朕也是情势所迫,桓安局势复杂,温珏深浅难辨,母后去后,朕实在独力难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如今舅舅回来了,此事便有转机,不过现下正事要紧,得先处理完烨族人的事,再做考量。” 他唱作俱佳,语气真挚,脸不红气不喘,奈何于将军并不买账,冷笑道:“陛下的考量当真是周全,口才也相当的不错。”他森然道,“我不是你的舅舅,你也不是大楚的皇帝陛下,左右这里没有旁人,你又何必演下去?” 宋翎骇然,过得片刻,面上露出愤怒之色,“于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扬起下巴,将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冰冷:“朕是大楚唯一的皇帝,这种话,即便你是朕的舅舅,也是说不得的。” “哦?”于震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我若冒犯皇帝陛下,自然是罪大恶极,其罪当诛。只是你又不是皇帝,冒犯一下,又有什么所谓?” “于震!”宋翎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于将军,朕还挂念母后与你的情分,你若再出言不逊,休怪朕不客气了。” “不巧的是,我也不想对陛下客气呢。”于震笑了,忽然拍手,房门忽然开了,宋翎看向门外,只见宽敞的院落里竟站着一堆大臣,一个一个,都是他看着眼熟的国之栋梁。这满堂人才济济,大多数人面色都十分古怪,少数几熟面孔名则是面色灰白——例如角落里形容狼狈的谢华韵,以及面无人色的温岭温大人。 这些平日里倍受倚重位高权重的人物,到这凶险时节就显得分外尴尬,爬得越高,跌得越狠,得道时鸡犬升天,一朝树倒猢狲散,却是连身家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平时意气风发的灰头土脸,平日小心谨慎的却扬眉吐气,一群人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于檀于大人。 许久未见,于大人简直换了一个人,昔日大腹便便体态臃肿,通身华服,如今华服换了不起眼的素衣,整个人显得削瘦而苍老,面容憔悴,显然因着前一段的牢狱之灾吃了不少苦头,现在得以自由,神情难免得意。于大人虽两鬓斑白,知觉却灵敏,若有所查地回头,第一眼就看见了宋翎。 老人打量他片刻,眯着眼,阴阴沉沉地笑了笑,看向宋翎的眼神仿佛夹了刀子。他这么一看,连带着周围的大臣们都扭头看宋翎,有人下意识地要跪下行礼,然而看一眼周围,又讪讪止住了。 院落里站满大臣,院外却围满士兵,大家一夜忙活,千防万防,好容易把红眼睛的异族人赶了出去,不料最后却栽在了同族手上,今日之后,桓安变不变天,实在难说。 正是黎明,朝阳将出未出,天际灰蒙蒙一片无甚光亮,寒风卷过,压抑地衬出这满院肃杀。宋翎负手而立,淡淡看着眼前景象,眼神极冷,“看来,于将军是铁了心要欺君罔上了?”他冷冷嘲道,“将军来桓安的时机果然巧,朕还当将军是特意赶来救桓安于危难,没想到大错特错。” “我辈武人,进桓安救驾本是义不容辞之事。”于震笑笑,宋翎的脸色难看,他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神色冰冷,“可惜我万万没想到,我救的竟不是当今皇帝陛下,而是一个欺世盗名、假扮皇帝招摇撞骗的小贼。于震在此,只想问过诸位,假冒皇帝陛下,代行天子权,又该是怎样的罪名?” 一句话出,院内所有人大哗,于震所言之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众人眼皮子底下看着长大的皇帝,如何能换人?当即有人道:“这……于将军还请明示?我听闻民间有易容之束,可令人改易面容,神乎其技,然而这说的若是陛下,也未免太……” 于震淡淡道:“今日于某请诸位来此,就是想请大家为于某做个见证。于震绝无图谋不轨、欺君罔上之意,此次入桓安也是为了救驾而来。于震久在边关,此次回来,却阴差阳错发现了许多蛛丝马迹,此事虽然匪夷所思,却也有迹可循,还请诸位听我慢慢道来。” 宋翎脸色铁青,冷笑一声:“于将军这是铁了心要让朕万劫不复啊。将军若是对这帝位有心,抬手强取就是,何必装腔作势,罗织罪名?” 两人各执一词,宋翎虽身陷囹吾,却理直气壮,丝毫不显弱势。于震则是大军在握,语气笃定。群臣面面相觑,实在搞不明白这对甥舅唱的是哪出,只得按下来继续听于震说话。 左右如今大家都被困在这里,于将军就算说太阳打西边出来,大家也得睁着眼睛望着太阳感叹:哦,原来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的啊!于将军说皇帝是冒牌的,那不管信不信,听听总是没错。 于将军讲的故事,不幸是个悲伤的故事。 “诸位都知,当今陛下的母后,乃是于某亲妹,于某自幼与妹子感情极好,后来妹子嫁人,于某也十分疼爱自己的外甥。大家也都知道,陛下天资聪颖,自幼好学,继位时却年幼,朝政大权由温珏把控。” 温珏二字即便是随意说起,都仿佛能引起腥风血雨,所有大臣闷声不吭,唯有于檀皮笑肉不笑:“谢大人,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 谢华韵站在角落,脸色青白,赔笑道:“近日染了病,身体大不如前了。姓谢的贱命一条,实在不敢劳烦丞相大人挂心。” 老话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谢华韵到这个地步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对于檀卑躬屈膝陪好话,脸皮也着实是厚过城墙了。他亲手将于檀送进了大狱,让于家分崩离析,和于檀实在可谓是血海深仇,自然不是几句好话就能换个好下场,只是谢大人一贯将名声气节视作浮云粪土,若卑躬屈膝能换得片刻苟延残喘,却是何乐不为呢。 于檀冷笑道:“于某可不敢当这个丞相啊,谢大人记得保重身体,今后日子还长着呢。” 话里话外,都是威胁,谢华韵苦笑,不着痕迹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自家身家性命眼看就要不保,落到姓于的手里指不定是什么下场,他应付着于檀,却有些心不在焉,心神只系在于震身上,凝神听于震说话,渐渐的额头沁出冷汗,一整颗心都要悬起来。 于震道:“温珏是摄政大臣,时机成熟就应还政于陛下。不过各位想必都是知道的,温大人为人说一不二,嗜权如命,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这天下权柄,然而他若不还政,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犯上作乱,于是他思来想去,最终机缘巧合,想到了一个法子。” 谢华韵听得脸色渐渐惨白,这时却听于震一字一句道:“他有幸发现了一名和当今圣上长得宛如双生子一般的小叫花,于是突发奇想,想到了一出偷天换日之计!” 谢华韵垂头,呼吸急促了些许,怎么可能!此事他一手参与,甚至在温珏的命令下清理了许多知情人,温珏做事缜密周全,宁错杀也不放过,如此绝密,究竟是在哪一环走漏了风声?于震仓促来桓安,恐怕更多的是为了营救于家人而来,他久在边关,怎么可能对桓安,对宋翎之事这么熟悉? 是温珏身边出了内鬼么?还是另有环节走漏了风声?然而温珏现在究竟又在哪儿呢? 谢华韵苦笑。 温大人啊温大人,您老要是再不现身,这锅粥可要糊了,我当年就不该一时脑抽,去到您府上,看到那张要命的脸,从此身家性命,都不得不被迫压上了,临到了本以为大功告成,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还给我来唱这一出,天亡我也。 谢大人急得火上房了,宋翎面上却仍无半点动容。 至少,看上去无半点动容。 他眼神极沉,好似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失笑着摇头:“将军不妨继续,朕倒要看看,你要怎么把这个笑话编下去,如此大费周章地编这种故事,将军也是煞费苦心了。” 他冷笑,于震也冷笑:“陛下莫急,我敢如此说,自然也是有证人的。” 宋翎听到“证人”二字,心中忽生不祥之感,他挑了挑眉,“哦?怎样的证人?” 于震拍了拍手,“带人。” 过得一会儿,两名士兵将证人带到。 证人原是两人,一名是个灰头土脸的少年,另一名却是个中年女子,俱都衣衫褴褛,神情惊惶,哆哆嗦嗦进来,看一眼周围这众人环绕的架势,简直就要骇得晕过去。女人跪在地上,下意识地直磕头,却连给谁磕头都不知道,神情茫然而卑微,口齿不清道:“民……民妇见过众位大人。” 她不会说大楚官话,一开口就有浓重的口音,声音却非常柔软。宋翎乍听,恍惚有十分熟悉之感,他神情一动,随即就立刻绷住了表情,皱眉不耐道:“于将军好大声势,就找来这么个口齿不清的村妇?” 于震道:“村妇?那生为这个村妇的儿子的你,又是什么东西?” 人群再度哗然,宋翎露出个啼笑皆非的神情:“于将军,你莫不是失心疯了?你难道以为随便找个妇人胡言乱语一番,就能让朕做不了这个皇帝不成?”他一脸嘲笑地看着这出闹剧,袖袍里的手却渐渐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手心。 宋翎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将自己本来应有的家忘得差不多了。 幼年被父母卖掉之前的片段总是很模糊,他依稀记得,自己在谷山的那个家,穷得揭不开锅,并且越穷越闹腾。一间破屋住了一对夫妻三个孩子,老的吵架小的哭闹,拢共加起来没几号人也能成日闹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宋翎孤身漂泊时,伴随着他的关于“家”的记忆,似乎就是无尽的嘈杂声。 其中有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以及女人尖叫之后的哀哭声,宋翎记得,那个男人有时候会打女人,最终,他们所有的争吵,都是以哭声结尾的。 那个女人爱哭,她姿色不错,甚至可以说很漂亮,然而出身下贱,性子也软,她看所有人的脸色,不敢反抗任何人,遇到无力解决的事就只会哭,一哭起来没完没了。最后他们决定把他卖掉,那一夜,女人几乎抱着他哭了一个晚上,听得他肝肠寸断,逃也似地出了家门。 现在,记忆里那个女人匍匐在他脚下,她看上去是那么的瘦小,整个人就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记忆里有些模糊、却似乎还算好看的面容化作了遍布皱痕的一张焦黄面皮,神情卑微而麻木,瑟瑟发抖。 宋翎觉得荒谬。 她的大儿子呢?她不是还有两个孩子么?为什么会让她变成这样? 更荒谬的是他们早早将他给卖掉,居然还是没能躲过他带来的麻烦,这场偷天换日的戏,他费尽心力唱了这么久,却还是没能躲过拆台。 然而无论如何,戏服上身,便再无退路,他得把这出戏唱到底。 “宋……宋翎,真的是你么?” 宋翎皱眉,冷冷回头看向说话的人。 这是之前和女人一起被带进来的少年,面孔依稀有些熟悉,宋翎想了想,认出这似乎是以前混迹桓安街头时见过的混混。 他来桓安到被温珏发现这段时间其实不长,但他性子凶,惹的事儿多,认识的人也就多,温珏应该派人清理过这些人,但街边这些小混混一茬又一茬,就算清理,也可能有遗漏,不像温府的下人,可以轻易一锅端。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温珏自诩算无遗策,做事毫无纰漏,也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宋翎冷笑:“宋翎又是谁?于将军,你的人就只会这一招了么?” 宋翎是谁呢? 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不存在的名字,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宋翎是谁,也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喊那个名字,那个人不在这里,而在今时、今地,他只能是楚辰。而对于于震与于家来说,今时今日,就算是这个皇帝是真的楚辰,只要做出这等叛离于家的事,那真的也得变成假的。 “何必那么着急反驳?”于震道,“你,把你知道的全说了。” 少年死死盯着宋翎,面有惊色:“官……官老爷,我叫小安,在桓安街头乞讨。这个……这个人……他长得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乞儿一模一样。那个人叫宋翎,你们不信可以找当年街头的其它朋友来问,我有几个朋友都见过宋翎!” 于震道:“那你仔细看看,当真是一模一样么?” 少年咽了咽口水,“有一点……不一样,宋翎……我想起来了!宋翎眉毛那儿有一颗红痣!我们当时还笑话他长得像女孩,这个人……”他呆呆看着宋翎眉心的刀疤,忽然没声了。 于震环视群臣,“看来,大家都想起来了,当初陛下亲政前夕,莫名受了刺客袭击,然后脸上就莫名多了一道刀疤,这一刀划的当真是地方啊,诸位以为呢?” 群臣面面相觑,这事儿本来匪夷所思,然而如果非要扯到这道破了相的刀疤上,似乎还是说得通的。毕竟这个时间节点十分的特殊。臣子里有心思活络地细心回顾了一下小皇帝亲政前后的种种转变与举动,特别是于家毫无预兆的倒台与温家的再度兴盛,渐渐的就开始嘀咕了。 宋翎笑道:“朕这伤也伤了好些时日了,你随便找个人,让他一口咬定朕这伤是为了遮什么东西,朕也无话可说。舅舅,你闹这么一出,确实是要和朕恩断义绝了啊。” 于震行至妇人面前,蹲下身,一手抬起她的脸,阴沉沉道:“你叫我舅舅,却叫她村妇,不觉得良心有愧么?” 妇人猝不及防被抓住,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哆嗦着道:“官老爷饶命,官老爷饶命……” 于震道:“你是不是有一个卖掉的儿子?” “是……是……” “你还记得他是哪年生人么?” “记得……”妇人飞快报出一个年份。 “那么,你认一下,这是你儿子么?”于震拉着她,强令她抬头看宋翎。 女人茫然地盯着宋翎,看了许久,她混乱地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那孩子被送走得太早了,实在太早了,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 于震不耐打断她,“这个孩子是不是叫宋翎?” “是……大名叫宋翎,小名叫小九。我们当家的姓宋,叫宋大山。”女人艰难地道,“这孩子是我们最小的孩子,是个男娃,当时怕养不活,所以给他起小名叫小九,好骗骗鬼神,让老天爷给我们多留几个孩子。他出生的时候,当家的专门请了游学路过的读书人给他起名,我们都不认识一个字,但当年那个读书人说,这个翎字可好了,会给娃带来福气,可这个娃还是养不活,养不活啊……” 她眼里含着泪光,说着说着,忽然抬头看宋翎,看了又看,忽然疯疯癫癫地伸出手来:“你……你是小九么?你是小九么?” 她的一双手手指枯瘦,指节却粗大,远看宛如一双利爪,宋翎皱眉后退一步,勉强压抑住自己眼中的嫌恶之色,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确认没被抓住,这才一整衣襟,低声道:“疯言疯语。” 小九,当年这个女人确实是这么叫他的。 她似乎会背着他外出干活,中途把背篼拿下来放在田埂中间,哄他:“你乖乖等在这儿,娘一会儿就回来。” 他年纪稍大一点,等女人走了,就爬下来漫山遍野跑去玩,捉虫子玩泥巴,然后女人找不到他就开始惊慌失措地大叫,等终于找到他就开始抱着他哭,说小九你丢了怎么办,你是娘的命啊。 可是最后她亲手把他给丢了。 “官老爷饶命,官老爷饶命,我不是有意的,官老爷饶命……”女人见宋翎嫌弃自己,被吓到了一般哆嗦着又茫然磕头,她一双哭得红彤彤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宋翎,磕着磕着,神情忽然又变得呆滞起来,她忽然发疯了似地大喊:“你是小九,你一定就是小九!小九你回来了么?你快回来,娘好想你……小九你知道么!有坏人,他们突然出现,把你爹,你大哥,他们把所有人都抓走了,所有人都不见了……小九你快回来,娘只有你一个人了……” 她越喊声音越大,本来柔软的嗓音都喊破了音,行迹疯癫,惹得周围众人都皱眉。宋翎冷冷道:“于将军,你要让她闹到什么时候?”  他话音刚落,却听女人忽然嘶声尖叫了起来,宋翎皱眉,仔细看去,却是于震一只手攥住了女人的手腕,问道:“他是你的小九,你还记得起其它的什么么?关于小九的……他有什么胎记或者疤痕?” 于震手腕一收,女人就像被铁撂铐住,浑身挣动却挪不了分毫。“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女人猛地一个抽气,却是于震狠狠抓紧了她的手腕,指间咯咯作响,“说!” 女人的惨叫声尖利得像一把刀,狠狠剜着宋翎的耳朵。他居高临下,无动于衷看着眼前这一幕,冷然道:“要说快说,朕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舅舅到底编排了怎样一个故事。” “我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女人的声音打颤,“不要打我!我说!小九……小九小时候,我背着他烧饭,一不小心烫到了他的……脚底。” “什么样的烫伤?” “是被烧红的火棍扫了一下,脚底。”女人伸出两个手指,画了一个圆圈,“这么大……我的小九可怜啊,哭得可惨了。我连夜拿东西给他敷,后来好了,还是留了一块疤,好长时间连路都走不了,我只好一直背着他……” 于震松手,放开女人。女人失去支撑,委顿余地,整个人都呆呆的,仍然念叨着小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她或许已经疯了。 也难为这些找线索的人,竟然能从这茫茫人海里找到一个疯女人,至于这个女人的丈夫,或者说,他其它的亲人,大概已经死在其它想要掩饰线索的人的手上了?是温珏干的么?或许。也可能是得罪了什么人,毕竟这样的蚁民,劳碌奔波一辈子,仍连半点富贵的影子都看不见,只要有个病有个灾,又或身在高处的人随意挥一挥手,一辈子很可能就这么毁了。 宋翎深吸一口气,他觉得心口发痛,可他仍得站着。这个不争气的女人疯了,可他不能疯,他来自这个女人的家,他是底层的贱民,可他绝不能承认,因为承认了就是死无全尸,这一口气无论如何都不能散了,只要还没咽气,就还有生机可寻。 “好了,陛下。”于震站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个女人说,宋翎脚下有一块烫伤疤。”他环视一圈,“唐御医,你是御医里的老人了,皇上从出生至今,每次伤病都有记录,你告诉我,陛下脚底有没有这样的烫伤疤?” 一名颤颤巍巍的白须老者走了出来,想了许久,方慢吞吞道:“没有,老臣确定,皇上从出生至今,十几年里,没有受过任何烫伤,更不可能留疤。” “好了,唐御医说话,自有记录为证。”于震终于露出个微笑,眼神却是冰凉的,“这一点,在座诸位都没有异议。” 听了好一场大戏的臣子们齐齐点头,不敢多言。大家都听明白了,此事事实与否,在此间似乎已经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于将军一口咬定这是事实,只要这周围的兵不撤,皇帝恐怕只能是冒牌货了。 不过就算如此,如果皇帝真是个冒牌货,那这罪过真的有点大,恐怕下场就不是一刀斩首那么简单了,凌迟腰斩都是轻的。 所以,这个答案,或许还真的挺重要的。 “那么,陛下。既然你一口咬定你是真正的皇帝陛下,那么我想请您验明正身!”于震看向宋翎,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