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母改嫁,我带全家上青云》 第一卷 第1章 全家哄骗寡母改嫁 “娘,你看那边,那人比旁人多长半个头!” 姜梨见她娘没有抬头看的意思,撅起嘴放下了筷子。 她今年七岁,前世是中医博士和格斗冠军,一场车祸,胎穿到了这身体里。 两岁时,秀才亲爹去省城赶考路上坠了崖,娘亲便日日以泪洗面。 好在爷奶都是好的,这次隔壁王婶家提了门亲事,她便和爷奶直接哄着娘亲前来王婶家吃喜酒。 实则是借着吃喜酒,相看相看。 秋娘叹了口气,只好抬头往那边匆匆瞥了一眼。 便撞见了一双冷肃的黑眸。 她似吓着了一般,迅速又垂下了头。 这人长得最少八尺有余。 婆婆姜田氏在一旁看着着急,“那是村东姜峰家,村里人就是闲的才乱喊他阎王,姜峰不过是看着凶,你别怕。他那娘子生了他家老三后,就一直在榻上养着,姜峰走镖赚的银子全给他娘子买药了,愣是多吊了几年命。” “去年孩儿他娘得病走了,姜峰带着三个男娃不再与人打交道,才来了那些莫须有的坏名声,王婶说她被那家救过,以性命保证那家人是好人。” 小姜梨也像是听明白了似的点点头,“听起来是个好爹。” 秋娘猛地咳了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姜田氏赶紧给她拍拍背。 秋娘气顺了,赶紧柔声对姜梨说道,“小孩子不能乱说话。” 姜梨吐吐舌头,埋头继续和大鸡腿奋战。 王婶是村里唯一的媒婆,口碑很好,一场喜酒吃了足两个时辰。 一家四口又留下帮王婶收拾,最后走几步跨进了家门。 门才关上,姜田氏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秋娘,你觉得姜峰咋样?” 秋娘愣了下,很是疑惑,“娘怎么这么问?” 公公姜大牛拿起烟袋在桌上敲了下,“梨儿这么小,不能没爹,日后怎么说个好亲事?” 没爹又没兄弟,一个女儿家嫁去夫家,出点事能找谁撑腰? 秋娘看着姜梨眼眶泛了红。 是她这个当娘的疏忽了这点。 姜梨握住她枯瘦的手摇了摇头,“娘亲,梨儿没事,我只想娘亲开心!” 亲爹走后,娘亲食不下咽,愣是瘦得快成了皮包骨,为了娘亲能往前看,她才配合爷奶积极撮合这门亲事。 寡妇配鳏夫,谁也不嫌谁。 秋娘想到今日见到的那人,一个粗人,身边的三个儿子却衣裳干净,是个会照顾人的。 姜田氏继续劝着,“两家离得这么近,你带着梨儿想回来了就回来,这始终是你们娘俩的家!” 这话令秋娘动容,她十六岁被公婆买来,说是买,其实是救了她的命。 那年闹饥荒,她随着难民走到了这,饿得倒在了路上。 没有路引和户籍,想留在姜家,就只能嫁进来。 相公不仅是她的夫君,更是她的恩人。 若不是公婆相劝,还要为梨儿考虑,她是准备为相公守节一辈子的。 姜大牛又加了把火,“看不上这家,就再看下家,但必须改嫁。” 屋里沉默了好一会,秋娘最终细语道,“我嫁。” 姜梨高兴地一拍木桌,木桌立马出现了一道裂痕。 她赶紧松手。 这新木桌才打来半个月,姜大牛闭了下眼,去了院里吧嗒着烟袋。 姜田氏摸摸她的头,“梨儿没事,改天咱去打个石桌。” 孙女这么大的劲也不知道随了谁… 三日后,三月初十,宜嫁娶,安床。 两家都很低调,没有敲锣打鼓,更没有大办宴席。 聘礼在秋娘点头当日便送来了。 五两银子,五匹细布,五只鸡。 这聘礼下得不轻,便是比黄花闺女也不差。 姜峰带着孩子来迎亲得很早,一家四口都换上了干净的细布衣裳,收拾得齐整。 他是为了找个帮他看着孩子的续弦,走镖一去离家不知多久,他不放心孩子。 他给王婶一说,王婶就说秋娘合适。 娶续弦也是三个孩子都赞成的,孩子娘走得早,三个孩子性子一个比一个怪,但出乎意料地都同意了这门婚事。 门口,姜田氏将一支银镯戴在秋娘手上,眼眶红红地拍了拍她的手。 这么些年,她心里早将秋娘当自己闺女了。 “听娘的,好好过日子。” 秋娘没盖红盖头,换了一身藕色齐腰素袄裙,挽着低圆髻,鬓边别一朵小小的浅红绒花。 她是二嫁,是不能再用大红的。 她红着眼点点头,一手牵着姜梨,跟着姜峰朝前走去。 聘礼原封不动全变成了嫁妆,随着秋娘一起走了。 姜田氏看着六人的背影,声音哽咽,“他爹,你说我们做得对么?” 姜大牛搂住老妻的肩,“放心,姜峰要是敢欺负秋娘,就是拼了我这老命也会把她娘俩抢回来。” 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姜峰家。 姜梨没急着看她的新家,而是观察着她的新家人。 那个被叫阎王的继父,左额上一道斜劈长痕,指着最大的一间屋给娘亲说着,“你们娘俩住这。” 他常年不在家,占着这屋也是浪费。 姜梨直摇头,“不行!” 姜峰没不高兴,面无表情地看向姜梨。 不等秋娘问,姜梨又开了口,“爹和娘今夜可是洞房夜!” 秋娘的脸红得滴血,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小嘴,“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 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公婆教梨儿这么说的! 姜峰黑黝黝的一张脸看不出变化,后颈连着耳根却红得明显。 最小的继子眨眨桃花眼,拉住了姜梨的手,“好妹妹,洞房是什么啊?好玩么?” 这个新妹妹看着软软乖乖的,一看就很听话! 姜峰提着他的后衣领就往院里走。 姜佑辰两腿使劲踢着,“爹,你放开我!好妹妹还没和我说话呢!” 秋娘捏了下姜梨柔嫩的腮帮子,“以后不准说这个。” 姜梨撅着嘴奥了一声。 都成亲了,怎么能不洞房呢? 一旁最高的继子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出了院门。 他只有一个娘,葬在山脚下。 同意爹娶妻,不过是不想爹孤单一人,却不代表他接受新家人。 秋娘心里咯噔了一声,这个孩子看来不欢迎她们母女俩。 最后剩的这个继子倒是脸上挂着笑,“我叫姜佑谦,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叫声哥哥来听!” 姜佑辰不好使唤,这个新妹妹倒是看着可以好好使唤。 姜梨冲他翻了个白眼,拔腿就跑了。 秋娘拦都拦不住,无奈地扶了下额头,“佑谦,妹妹她小…” 话还没说完,姜佑谦也跑了。 一边跑还一边喊,“你站住!” “你跑什么啊!我又不会吃了你!” 第一卷 第2章 你别过来啊! 姜梨绕着院子不停地跑着,她每日的这些贪玩其实都是在默默训练自己的体能。 前世自幼习武,这辈子穿来大乾,她也打算坚持习武。 大乾不止有文科举,还有武科举,但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是女子身,不能参加科举。 但习武自保,也能保护她的家人,她不打算放弃。 还有前世辛辛苦苦学来的医术,她也不打算放弃,会寻着机会走上这条路。 她喜欢做医生,救死扶伤让她觉得很有意义。 姜佑谦追着跑了五圈,最后弯着腰气喘吁吁地停下了,“不想叫哥就不叫呗,至于跑这么久么?” 秋娘刚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好,姜峰便敲了敲门。 他左手提着一条鱼,右手提着一块猪肉。 心里还在纠结怎么说自己煮饭难吃,麻烦秋娘烧。 秋娘已经接了过去,“这些中午都烧了?” 姜峰点下头,又拿出了两块碎银,“这些你拿着,用完了我在家就问我要,不在就问佑安要。” 他走镖大概每月能赚七两银子,也存下了五十两银子,养家糊口还是很轻松的。 村里人大多都一天两顿,他不行,必须三顿,还得天天吃肉,不然饿。 秋娘也没推拒,看着他脸上那道疤都顺眼得多。 村里有些小妇人嫁过去夫家,聘礼嫁妆不到一年就被花光了。 无论什么时候,自己手里握着些银子心里都更有底。 姜梨一看秋娘提着肉往灶屋去,拔腿就跟上。 姜佑谦吭哧吭哧地喘着气终于追上了她,“你是不是吃撑了,咋这么能跑?” 姜梨望眼欲穿地看着猪肉,擦了擦嘴。 穿来后,她总共就吃过不到二十次猪肉,整整七年多! 就是吃鱼,也没几次! 肚子里除了糙米高粱面就是各种菜,吃得她小脸蜡黄,蹲下站起来就眼前发黑。 姜佑谦两眼一亮,拍了拍她的肩,“这样吧,你叫我哥,中午我把我碗里的肉给你一块。” “三块。” 姜佑谦嘴角一勾,“小意思!”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姜梨不带停歇的。 姜佑谦笑得灿烂,“哎!我也是有妹妹了!” 秋娘唇角带笑,拿着厨刀利落刮净鱼鳞,手起刀落鱼头一劈为二。 她挺喜欢煮饭。 姜梨简直没眼看姜佑谦脸上的傻笑。 等中午一块肉都吃不了,你就哭吧你。 姜佑谦又从袜子里摸出来一块碎银,放到了姜梨面前,一脸得意,“妹妹,这是为兄送你的,拿去买糖吃!” 姜梨被熏得身子向后倒,急声道,“你别过来啊!” 姜佑谦只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直接把银子往她怀里塞,“没事,哥哥我有的是银子!” 姜梨猛地站起身,抖落银子,拔腿就跑! 活像有洪水猛兽在身后追她。 她可是医生,这银子上少说上亿个细菌! 过了半个时辰,午饭摆上桌。 姜梨换了身衣裳,坐在离姜佑谦最远的位置。 红烧鱼,春韭炒肉,野菜春笋汤,小葱拌豆腐,凉拌婆婆丁。 色香味俱全,姜峰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到这么一桌家常菜。 见大家都看着他,他便夹了一块肉放在了秋娘碗里,“吃吧。” 秋娘脸上染了红晕,垂头吃着饭。 姜佑安挑了块离自己最近的鱼放进嘴里,鱼肉鲜香入味,一丝鱼腥味都无,不由看了一眼秋娘。 这继母,做饭相当不错。 姜佑谦端着碗,夹了好几块肉就往姜梨身边挤,“答应你的,看你瘦的,别吃那么快!” 姜梨对肉的渴望战胜了那银子带来的阴影,她一口气把肉全炫进了自己胃里。 姜佑辰疑惑地看看碗里的肉又看看姜梨,“好妹妹,我的也给你。” 姜梨咬牙拒绝了,“我够了。” 她还要吃鱼,太久没吃肉的肚子猛地吃太多肉会受不了。 姜佑辰眼中浸了泪花,垂着头吃白米饭。 好妹妹她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她都吃二哥哥的肉,却不吃自己的! 秋娘坐在他旁边,赶紧给他夹菜,柔声问道,“是我做的菜不合口味么?” 姜梨震惊地瞪大了眼,娘亲做的菜比她上辈子吃过的都好吃,竟然能不合这小子口味? 姜佑辰被问得更委屈了,扔下筷子就跑了。 秋娘就要去追,姜峰拉住她,“不管他。” 小孩子就是皮,饿了自己会找吃的的。 秋娘只觉得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就像个铁钳,还是很烫很粗糙的铁钳。 一顿饭下来,只有姜佑谦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但好在气氛还算轻松。 秋娘收了碗就要去洗,姜峰却端着碗进了灶房。 不走镖在家的日子,除了做饭,其它家里活他都干。 走镖时,除非快饿死,他才会自己在野外埋锅做饭。 因为他做出来的饭吃了想吐,纯浪费粮食。 秋娘看着他洗碗的身影,微微瞪大了杏眼。 梨儿她爹是从不进灶房的,公公也不进。 这还是她见过的第一个进灶房的男人。 以前村里有和她交好的小妇人说自己相公做饭比自己做得好吃,她是不信的。 今日,她信了。 姜峰感受到身后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耳尖泛红。 他这续弦好像一点也不怕自己。 春困秋乏,姜梨一觉睡醒,院门锁着,院中已看不到一个人了。 五间砖木瓦房,窗明几净,屋后还有鸡鸭的叫声,家门口是条青石路,走几步路便是一条清溪,这就是她的新家了。 她看着院中摆放的一把红缨长枪,心里痒痒。 姜梨伸出一只小手,没能拿起长枪,她只好两手并用,却也只能弯腰拿着。 想要像电视剧里举过头顶耍花枪,现在是不可能的,也不知道得多久后才行。 院门被打开,姜峰背着一背篓柴火,一看到这一幕,脚尖点地,一瞬间近身握住了长枪,“胡闹!” 姜梨被吼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姜峰一手握着长枪,看着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女孩很是无措。 是他疏忽了,这长枪开了刃,很是危险。 刚情急之下便吼了出来。 秋娘蹲下来,正准备哄哄自己女儿。 姜梨却抬手拽住了姜峰的袖口,“我想学。” 姜峰见她没被吓哭,松了口气。 听清她说什么,又皱紧了眉头。 第一卷 第3章 抬着尸身回家 “梨儿乖,这不是能玩的,我们学点别的,比如像娘一样做饭,缝衣裳…” 秋娘劝道。 扎马步强身健体可以,但女孩子学武用来干什么? 姜梨坚定地摇摇头,“我要学。” 不仅要学长枪,她要把继父这一身的功夫全学了。 姜峰用布将长枪包了起来,放在了高处,“以后再说。” 这么小,连枪都拿不住,怎么学。 姜梨无奈地仰头看天,古代极重师承,她这一身的武术和医术找不到合理的来头,就得一点不能显露。 不然被当做妖孽,只会被烧死。 急不得。 秋娘见她没事了,就又去了灶屋。 她倒出倒出二罗面,加水和面。 姜峰家的米面倒是比公婆家吃得好。 就是家中没地,连菜都没得种,吃菜都得花银子买。 和好面,又从背篓里拿出一块肉,开始剁馅。 中午已经吃了肉还有鱼,她本没准备晚上继续吃肉。 但姜峰说了,孩子们正长个,一天两顿都得吃肉。 她现在也是知道姜峰那么高的个子怎么来的了。 姜梨站在门口看着瞪大了眼,“娘,我们晚上还吃肉?!” 秋娘点点头,腰间的银子沉甸甸,心是无比安稳。 “以后日日都能吃。” 姜梨看着院中劈柴的姜峰,用力点了点头,“这个爹!真真不错!” 比她想的还要好! 姜佑谦背着一个大布包脚步踉跄地走进了院子。 哗啦一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堆在了墙角。 姜峰劈柴的动作停都没停。 姜梨却好奇地凑了上来。 姜佑谦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朵上来,“梨儿妹妹,这些可都是宝贝!” 他抬起一块沾满泥的布条,“一百个这个就能换一个铜板了,一千个就能换一个银子了!” 姜梨面无表情地退后了半步,这二哥,脑子不太好使。 一千个铜板才能换一个银子,算术都算不明白。 但她心里又有些暖,那个银子,想必来得很不容易。 就这么给了自己。 姜佑谦没因为姜梨嫌弃不高兴,他熟练地将这些破烂分门别类放好。 他今年十岁,永远记得爹为了给娘治病,跪在地上求人借银子那一幕。 所以他发誓要赚好多好多的银子,多到家人再也不用为银子发愁! “爹!二哥!又有大事了!”姜佑辰大喊着跳进了家门。 只有姜梨和秋娘一下看了过来。 “啥大事?”姜梨好奇。 “好妹妹,我给你说,村西边姓李的大娘追着她丈夫打,跑过了好几亩地!”姜佑辰对着姜梨就开始说,两手还不停地比划。 已全然忘了中午的不高兴。 “地里还有两家在吵架,一家非说田埂被移了,那家偏说没移,我看快打起来了就跑了。” “还有还有,村南边…” 姜梨就这么被拽着听了一肚子鸡毛蒜皮的八卦。 她没想到姜佑辰竟然知道村里这么多人的事。 姜佑辰说得口渴,一口气喝了一茶碗水后,一擦嘴,又接着说道,“里正还在村里敲锣打鼓呢,说什么今年河水咋了,三丁抽一,修河堤…” 他今年才八岁,那一长串话根本不懂啥意思,要不是里正说太多回,他一点都记不住。 剁肉声猛地停了。 秋娘脸上血液尽退,手有些抖。 姜峰也停下了手中的活,看向了她。 姜梨一张小脸也变得雪白,眼神惶恐。 大乾的皇帝是个好皇帝,不许劳民伤财,落在百姓身上的劳役少了太多。 自她出生以来,姜家村就只有过一次劳役。 那会亲爹已不在,便是祖父去服劳役,祖母和娘亲哭红了眼,没日没夜地担心。 劳役,稍有不慎,便是抬着尸身回家。 十五岁到五十五岁男丁,三个继兄尚不到年纪,但祖父和继父都是要去的。 姜佑谦看出她担心,安慰道,“梨儿妹妹,爹就没去过劳役,别怕!” 姜佑辰眼中全是天真,“我长大了就要去服劳役,那么多人,肯定很热闹!” 姜佑谦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不会说话就别说!” 姜峰已走到了秋娘身边,“我已免了劳役。” 秋娘神情僵硬,动了动嘴却没说出话来。 她是担心公公姜大牛,公公今年四十六,上次劳役便伤了右肩,之后便使不上力。 劳役开始便不能停,吃得没有油水,成日都是重活,病了伤了也不能休息更不能请郎中。 住大通铺,身子不好的得病是必然的。 要是干活偷懒,还会被抽鞭子,便是村里二三十岁的壮年汉子,提起劳役都心有余悸。 可她今日才嫁进来,又哪敢开口让姜峰给前相公的爹帮忙? 用银子买,一个人便是十两银子。 算上她那五两嫁妆,以及这些年攒下的一两银子,也还缺四两… 姜峰见她仍忧心,皱眉思索片刻,“你是不放心大牛叔?” 姜梨已走了过来,拽住了姜峰的袖子,“爹,我想向你借银子,我一定会还你!” 这声爹像是一枚石子砸进了姜峰的心里,他和娘子一直都很想要个女儿。 没想到这辈子真的会有个女儿。 姜峰掏出钱袋子,就要给她银子,“要多少?” 秋娘咬着下嘴唇,她这时该阻挡的,可她开不了口。 这银子,关系到的是公公的命啊! 在她心里,公公早已如她的亲爹一般。 姜梨看向秋娘,“娘,买祖父的劳役要多少银子?” 姜峰看着姜梨的眼神更加柔和,秋娘将她教得很好。 小小年纪,便知恩图报。 他看一眼一旁傻笑的姜佑辰,再次确定,娶秋娘当真是娶对了。 秋娘直直看向姜峰,语气无比坚定,“还缺四两,你写借条,这笔银子我一定会还你!” 她不识字,写不了欠条。 姜峰拿了五块碎银放在灶台上,“不必。” 他既娶了她为妻,便不会要她还银子。 秋娘不再多说,拿过五两银子便快步回了屋。 不一会她拿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到姜梨怀里,“梨儿,一定别乱跑,直接回家给祖父祖母。” 还没到回门那天,她和姜峰都不能回娘家去。 第一卷 第4章 洞房夜 姜峰叫住姜佑谦,“你陪妹妹一起去。” 姜佑谦怕他,收起笑点了点头。 姜梨拔腿就跑,姜佑谦赶紧跟上,姜佑辰觉得好玩,跟着一块跑了。 秋娘心里担心,却还是拿起厨刀准备剁馅。 姜峰从她手里拿过厨刀,剁了起来。 姜梨跑得急又快,暮色四合,一不小心摔倒在地。 她赶紧摸摸胸口的荷包,爬起来就继续跑。 姜佑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等等我啊!” 半个时辰的路,姜梨愣是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跑到了。 明明正是家家户户做饭的时间,祖父家却没有点起炊烟。 姜梨拍着门,“祖母!祖父!” 本死气沉沉的院子,双眼红红的姜田氏听到这声音,快步去开了门,一把搂住了姜梨,“乖梨儿,你怎么回来了?” 看到后面的姜佑谦,她努力挤出了笑,牵着他,“这是老二吧?快进来!” 姜佑谦叫了声,“祖母。” 他打量着这五间土培茅草屋,没想到梨儿妹妹之前住得这么差。 姜大牛蹲在屋门前吧嗒着烟袋,烟雾遮住了他整张脸。 听到姜梨声音,他立马放下烟袋,拍拍身子站了起来。 姜梨小心地掏出荷包,放在了姜田氏的手里,“祖母,这是给祖父买劳役的银子,你收好。” 姜大牛快步拿过荷包,又塞在了她怀里,“用不着,祖父正值壮年,能干!” 这银子肯定是秋娘问姜峰要的,他宁愿自己去劳役,也不要秋娘才嫁过去,就落了下风。 姜田氏在一旁摸了下眼泪,心里直叹气。 姜梨气得两腮鼓了起来,“祖父!银子还会再赚,劳役伤了身子才是大事!” 祖父那肩她看过,肩袖韧带拉伤,没有静养,韧带已经松弛,今后只要稍抬重物,抬肩,睡觉压着,就会疼痛难忍,甚至二次撕裂。 现在根本治不了。 她现在弄不出来手术刀,也没有能手术的环境,只能等。 姜大牛蹲下来,摸着她的头安抚道,“乖孙女,祖父是大人,你放心,绝对不会伤着身子的。” 姜梨忍不住红了眼,哀求地看着他,“你的肩已经伤着了,根本不能用力。祖父,我还小,今后我会赚银子还给爹,你现在就别去劳役了好不好?” 姜佑谦看着难受,忍不住揽住了她的肩。 这个新妹妹,让人心疼。 姜田氏看不了孙女这样,接过了荷包,“不去!我现在就去找里正!” 老头子就是犟! 姜梨拉着姜田氏就往外走。 姜佑谦跟着也走。 姜大牛呆呆站着,看着自己的右肩满眼颓唐。 当时劳役情况危急,一起抬石板的四个人,同乡的一个人突然晕倒。 重达几百斤的石板就要砸在那人身上,他咬牙用右手撑住那一角,当时肩一下痛得钻心。 好在同乡没事,同乡也是有妻有子的人,若是出了事,一个家就倒了。 后悔么?他不后悔。 直到从里正家出来,确定祖父不用去劳役,姜梨才松了口气。 姜田氏脸上的笑也真切了些,她拉着姜梨和姜佑谦,“走,回家,祖母给你们炕饼吃。” 姜梨摇摇头,挣出手,“娘还在等消息,祖母,我改天再来。” 姜田氏点点头,“对,你快家去,路上小心啊!” 七岁的小孩考虑得都比她周全,秋娘现在肯定急。 姜梨拔腿就跑。 姜佑谦认命地跟上,新妹妹这一天天的… 秋娘险些将肉饼炕糊,姜峰在一旁看着,眼疾手快翻了饼。 秋娘攥了攥手,逼着自己好好做饭。 姜峰却道,“我来吧。” 调肉馅,擀饼这些秋娘都已经做好了,就剩最后的炕饼。 这个他还是能行的。 秋娘没再争,坐在灶前加着柴火,盯着灶膛里的火焰两眼发直。 她只有公婆和女儿了,若是公公不在了,她们三个女辈在这世道要怎么活? 村里的流言蜚语就会把她们淹死… 姜梨一溜跑进了灶房,“娘,搞定了!” 秋娘一把抱住她,“好…” 二罗粉被柴火烤出麦香,顺着晚风飘出了灶房。 晚饭没再坐上桌吃,一人拿个肉饼,随意坐着便吃了。 下学回家的姜佑安敏锐地感受到家里氛围不一样。 便一言不发地拿了肉饼,一边吃一边继续看着书。 姜梨便走到了他身旁,替他点了支蜡烛。 一个劳役便让她深刻意识到,在大乾,考过科举去做官是多么重要的事。 这大哥要是能考过科举,就是实实在在的大腿。 “你什么时候考试?” 姜佑安皱眉,又翻过一页,很是冷淡,“与你何干?” 姜梨真想一拳锤他头上。 还是自己成为大腿吧! 姜佑谦嘴馋,也正是能吃的时候,这肉饼香得流油,他忍不住又拿了一个,“娘做饭真好吃!” 梨儿妹妹今天都改口了,礼尚往来,他也该改才对! 姜佑安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一顿饭就能改口,没出息的玩意。 秋娘唇角微扬,“日后天天做给你们吃。” 头顶圆月明静,院中六人安宁。 姜梨义无反顾踏进了姜佑辰的屋里,三间正房,她得让继父没房可去。 好在这屋有两张床,中间还隔了布帘。 姜佑谦和姜佑安一间屋。 姜峰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秋娘将门打开,侧身让他进了屋。 就着月色,他看到了铺好的床,只有一床被子。 秋娘爬上了床里侧,背对着他脱去了外裳,肩头莹润白皙,鸦黑长发堆在细腰处。 姜峰没再看,侧躺在床边,心却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 他今年二十有六,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受得了这场面。 儿子娘也都去世了一年多,他也素了太久了。 秋娘没有躺下,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道,“你可是嫌我?” 姜峰赶紧摇头,“我怕你不愿。” 秋娘垂着头,声音很轻,“我愿的。” 她既已嫁给他,今日他又二话不说便借了银子,她便认他是她的夫。 姜峰急切地翻过身,满是粗茧的手握住肩头,便扑了上来。 他是个刀尖舔血的汉子,可不懂放过到手的猎物。 长夜漫漫,木床咯吱咯吱叫了大半夜。 第一卷 第5章 赌 翌日清晨,秋娘难得没能早起做饭。 姜梨却仍是听到公鸡打鸣便起了,布帘那边传来姜佑辰的呼噜声,他睡得正香。 她走出门外便见到了正在院中抱着书念念有词的姜佑安。 这冰山大哥是真自律。 门被打开,姜峰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姜梨,“梨儿怎起得这么早?” 姜梨吸气沉腰扎马,“为了爹教我功夫!” 姜佑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这还是第一次从一女子嘴里听到要学功夫,还是七岁稚童。 他今年十二,誓要考过科举,走上仕途。 像父亲一般习武走镖是没前途的。 如果父亲大权在握,就能令太医给娘亲诊治,娘亲未必就会早早离世。 如果大权在握,父亲脸上未必有那道疤;外祖父一家也必然不敢见死不救;就无人敢嘲笑他… 父亲做不到的,就由他来。 姜峰见她姿势标准,“先扎两刻钟。” 坚持下来再说,坚持不下来也别说什么习武了。 姜梨用力点点头,认真扎马。 姜峰去了灶屋煮粥,这个他还是会的。 姜佑安看着书,过一会忍不住往姜梨那边看。 七岁小女孩迎着晨曦的身影坚定,明明小胳膊小腿都快抖成了筛糠,却仍是一点懒都不偷。 虽是姑娘家,倒是比老二老三更有韧性。 熬粥的间隙,姜峰也在看着姜梨。 他还以为小女孩说要学武是随口说说,这会看来确是真有其事。 是个能吃苦的好苗子,但还得问问秋娘。 扎马结束,姜峰又让她站弓步桩,下盘不稳,一推就倒。 姜佑安匆匆吃过粥,背着书笈就往私塾赶去。 这书笈还是娘亲用竹条给他编的,虽已破了洞,可他还是觉得自己的书笈最好。 姜家村只有一个私塾,夫子姓陈,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秀才。 他是去年才进的私塾,先前娘亲病着,他得在家守着。 私塾在村西,姜佑安得走上大半个时辰。 刚走出村,眼看还有一刻钟多的路就到私塾了,姜佑安却被拦下了。 为首的是一个比他稍矮些的男孩,身穿蓝绸,腰间挂玉,满脸不屑,“哟,这不是没了娘的小可怜嘛~” 姜佑谦攥紧了双手,沉住气没有说话。 姜青云笑着摊了摊手,“咋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嘛?你爹新娶了个俏寡妇,你现在就是个拖油瓶!”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男孩也说道,“你爹会有新儿子,到时候你爹才不会再供你念书!” “你不如别浪费时间,趁早回家种地去!” 姜青云很是赞同地点点头,“这样本少爷也不用被你碍着眼,何乐而不为?” 姜佑谦猛地松开了手,眼底带笑,“王少爷莫不是怕了我?” 姜青云脸一黑,不可置信,“我怕你?” 姜佑谦唇角一勾,“你不想我读书,难道不是怕我县试比你考得好?” 姜青云瞪着他,伸手捏住他的肩,“放屁!你敢和我赌么?县试你要是考不过我,就当着大家的面给我跪下磕三个头,并且不准再参加科举!” 他爹是姜家村最有钱的人,和里正关系匪浅,便是县里的大官,都有些交情。 这次县试,他必过! 而姜佑安,才进私塾不到一年,便是平日陈夫子夸过他,也不可能一次就过了县试。 整个阑县每年有几百个考生,却只有二三十人能通过县试。 一百个考生可能就只有五六个通过,姜佑安这么一个才启蒙,又没了娘的,爹又不管的,怎么可能通过? 姜佑安见鱼上了钩,立马乘胜追击,“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有屁快放!别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姜青云心急如焚,恨不得今天就县试。 “县试前,你不准再来找我麻烦,也不能让别人来找我麻烦。” 姜青云噎了一下,他已经习惯每天欺负姜佑安了,但想到一个月后姜佑安给自己磕头的场面,他就高兴,“行!” 姜佑安很冷静,“还有,你要是输了,当众给我道歉,还要赔我五十两银子。” 他笑着问道,“你不会连五十两银子都没有吧?” 别说五十两,他连十两银子都没有,但不妨碍他激姜青云。 这有钱家的傻儿子,来私塾成日不学无术,就会给他找麻烦。 虽然都能一一化解,但时间长了,真是不胜其烦! 这次县试,他势在必得,不如就和他赌一把。 姜青云涨红了脸,“少瞧不起人!我哪是你这种穷鬼,不就是五十两银子,小爷我多的是!” 姜佑安一点头,脚步一转,从他身旁朝私塾走去。 “少爷,这回稳了,等他磕头那天,我一定把全村的人都叫来看!” “对对对,反正又没说分几回磕,咱让他在县城磕一个,镇上磕一个,村里再磕一个!” 姜青云仰天大笑,“还是你们想得周到!赏!” 他随手掏出一把铜板扔给两个小跟班。 他爹说过,赏罚分明,这样别人就会对自己死心塌地! 进了私塾,姜佑安坐在了为首一排,离陈夫子最近的位置。 一看到他,陈夫子唇角荡出笑容,走下来四处看了看学生们的作业。 越看眉头越紧缩,沉着脸走到了姜佑安案前,拿起案上的一沓纸去了讲案。 他在姜家村教书二十余载,还没有碰到像姜佑安这样如此有天赋的学生。 无论当日教得有多晦涩拗口,第二天他总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连释义都能记住! 举一反三,聪慧过人!最重要的是,他还比所有人都努力! 每日都是中午不回,抱着书一直看,晚上下学了也是最后走的,争分夺秒地看书。 树大招风,这么好的一个苗子,他不想有任何闪失,便将私下的教导做得格外隐蔽,平时也很少抽问或是夸奖他。 若是将来姜佑安高中举人,他这夫子身份自然水涨船高。 他抚着白须,缓步道,“今日我们继续讲孟子,《离娄上》一句:‘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 坐得整整齐齐的学生们摇头晃脑地跟着念,“自暴者…” 第一卷 第6章 好妹妹你可别害我 姜佑安正襟危坐,夫子目前教的这些部分他已倒背如流,嘴里念着,脑中想着释义,还在琢磨着可能的出题方式,他又如何破题再承题… 还在睡梦中的姜佑谦不知道自己大哥这么上进,还在梦自己的金山银山。 口水都滴在了枕衣上。 接着他就感觉脖子猛地一紧,人就立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就对上了他爹眼旁那道狰狞的长疤,吓得他一哆嗦。 “出来吃饭。”姜峰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对这二儿子,他是有些无奈的。 送大儿子去私塾时,他是把老二老三都送去了。 一人一月二两银,他身上也攒了些银,又不是供不起。 可老二老三压根就没去过私塾,就是他打着压着去私塾,他一走,俩人就又跑了。 这么来几次,他也累了,不是读书的料,就是往死里打也不是。 他就准备教两人习武,老三一站桩就哭,顶着长得极像去世娘子的脸,哭得他心里难受,这习武也不了了之。 老二不哭,老二就躲,成日脚都不往家里落,找他都要费半日功夫。 想到这俩儿子将来能做什么,他就想叹气。 姜梨捧着碗,慢悠悠地喝着粥,一双眼看一眼秋娘心中就了然。 秋娘眼含春雾,面泛桃花,垂着头喝着粥。 她浑身酸痛,尤其是腰,比弯腰煮一天饭都酸。 看姜峰过来了,她说道,“我见门前的空地够大,这会时间正好,能不能开出块地来,种种菜也是好的。” 她在公婆家八年多,先前又逃荒,实在是受不了花银子买菜的行为。 种点菜又不麻烦,能省点是一点。 “行,我吃了饭就去。”姜峰一口应下。 姜梨一听赶紧放下碗,“爹,娘,我想去县里玩。” 她穿来就没去过县里,镇上倒是去过几次,已经摸清了。 镇上有两个江湖郎中,身边都已经跟了两个学徒了,人太多,地方又小,传承医术风险太大。 姜佑谦和姜佑辰立马兴奋了,“我也要去!” 姜峰看向秋娘,“我去套马车?” 姜梨一听眼都亮了,她也没在院里见到马车呀? 秋娘点点头,对县里的好奇已经战胜了腰酸。 姜佑谦咽了咽口水,“冰糖葫芦,糖画,状元饼…” 姜佑辰擦擦口水,“还有那个金宵楼,吃了还想吃…” 姜梨觉得这俩人真是命好,还去过县里,吃得还那么好。 姜峰将碗洗好后,就要出门。 姜梨好奇,立马追上了他,拽住他的衣袖。 姜峰也没反对,带她走了一刻钟,到了一间荒屋前。 明明里面是看着都要倒了的土坯房,院门院墙却都很结实。 姜峰拿出钥匙开了院门,“这屋没人住,我就换了把锁。” 这也是走镖人的习惯,以防仇家找上门来,马和马车绝不能放在家中,方便逃跑。 院中只有一匹大黑马,正悠哉悠哉地吃着干草。 姜梨没怕,走过去抬手摸了摸马脸,大黑马张嘴就要咬她的头。 姜梨双手捏住它的嘴,“别熏着我。” 大黑马冲她狠狠打个响鼻,低头继续嚼干草。 姜梨继续摸着它,乖马儿。她啥时候能有匹马,干啥都会方便很多。 前世她还挺爱骑马的,虽然比不上车的速度,可也比现在干啥都只能靠俩小短腿快多了。 姜峰将马车套好,把她抱到车辕上,“胆子挺大。” 老三第一次见到马,可是吓得不敢坐马车。 姜梨摸摸马屁股,“马很有用。” 大黑马抬起尾巴,拉了坨粪。 姜梨黑着脸捂住了鼻子,不是乖马,臭马! 姜峰看着她,难得在这小女儿身上看到点孩子气。 平常一本正经得像个小大人。 也不知道秋娘咋教的。 到了家后,秋娘被姜峰抱上了马车。 她不好意思地将头埋在姜峰胸口,马车高大,她自己确实难爬上来。 接着,姜峰就一手提一个,将俩兄弟提上了马车。 姜佑谦只敢在心里嘀咕,爹这待遇差别也太大了吧! 姜佑辰害怕,不敢坐在外面车辕上,进了车厢和秋娘挨着。 姜梨和姜佑谦两人胆子大,坐在车辕上。 姜峰驾车,一动缰绳,车子便向前驶去。 姜佑谦从衣襟里拿出了个饴糖递给姜梨,“梨儿妹妹,看我带的什么好东西!” 姜梨飞快地将饴糖塞进了嘴里,穿来除了过年,其它时候她压根就没吃过糖。 饴糖甜丝丝地在嘴里化开,她看着姜佑谦道,“谢谢。二哥,你想赚银子吗?” 姜佑谦的腮帮子被饴糖弄得鼓鼓的,把头点得像捣蒜。 这点姜峰倒是知道,二儿子对银子的渴望远比其他两人强得多。 可他也想不到二儿子能干嘛赚银子。 姜梨轻飘飘地问道,“一两银子能换多少个铜板?十两银子呢?” 姜佑谦冥思苦想,数着手指,“一千个,一两一千,一千再来一千…” 就这么数了好几回。 最后他摇了摇头。 数太大,他就是把脚趾也数上都数不过来… 姜梨又问了,“那别人给你张银票,你不识字,能看懂这银票是多少银子不?” 姜佑谦又摇了摇头,虽然他想不到谁会给他送银票。 姜梨冲姜峰说道,“爹,送二哥去给账房先生做学徒吧。” 她是看这二哥对她挺好才这么说的,就这么做梦有金山银山,现实啥也不学,整日捡垃圾,将来迟早混个沿街讨饭。 姜佑谦疑惑,“账房先生是干嘛的?” 姜佑辰在车厢里听着,已经跳了起来,“我啥都不学!好妹妹你可别害我!” 姜梨懒得搭理他。 姜佑辰这张祸水脸,就是沿街乞讨,都能给自己捡个锦衣玉食。 秋娘看着姜佑辰,也忍不住亲近,“辰儿,到了县里你选块布,我给你多做件衣裳。” 对,这衣裳她要非常用心地做,才能配得上这张脸。 姜佑辰直点头,“我要有花的布!那种最好看!” 姜梨翻了个白眼,看着漫山遍野的金黄油菜花,庄稼人牵着牛在翻着地,清溪蜿蜒远去。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姜梨透过小手掌看着一望无际的蓝天,也许穿来大乾也挺好。 第一卷 第7章 豪吃霸王餐 姜家村到阑县走路要走两个时辰,马车却只要一个时辰多就到了。 县门高耸,铜环兽首,飞檐翘角,两个佩剑带甲兵士在门口,一人高喊“入城缴银,一人两文!马车二十文!” 人头晃动,进县城的人不少,好些都是挑担小贩。 姜梨眼看着兵士一一检查了货物,再对小贩货郎另行收钱。 大乾重农抑商,商税极高,巨贾日子当然好过,这种小贩活得还不如庄稼人。 过了近一刻钟,终于到了他们。姜峰取出二十文递给兵士,另一兵士掀开车帘看了看,确认没货物才点了点头,一挥手,“酉时落锁,夜里宵禁!” 姜峰一动缰绳,马车缓缓走了进去。 姜佑谦忍不住回头看那俩兵士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二十个馒头就这样没了!这也太赚了吧!” 姜梨也觉得赚,就在这收一天,祖父那十两劳役银子就有了。 要不说在古代人人都想做官呢,就是这城门税,官员差役举子都是免的。 秋娘和姜佑辰才不想那么多,两人各掀起一边车帘,四只眼眨都不想眨地看着县城。 人流如织,车马喧阗,就连主路竟不是泥土路,而是青石板。 路两边商铺琳琅满目,酒旗斜挑,茶幌轻扬,糖香、肉香、花香混着春风漫溢。 姜梨动了动鼻子,嘴角轻扬,她没想到竟能看到活的清明上河图。 姜峰将马车赶到了一处静谧小巷,青石鎏金横匾上刻着“陆府”二字,朱门高槛,他跳下车去敲了敲门。 姜梨一挑眉,这继父还认识这种一看就有钱的人家? 朱门开了道缝,门童一见是姜峰,便恭敬道,“我这就去叫赵管家。” 姜峰回道,“多谢。” 走镖可能会有仇家,自然便会有恩情。 很快,一个身穿棕褐绢衣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圆脸含笑,冲姜峰躬身一辑,“白镖师,许久不见啊。” 姜峰抱拳回了一礼,他在外走镖不用真名,“赵管家,有一事相问。” “白镖师太客气了,但说无妨。” 姜佑谦远远听不见两人说什么,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咱不是来县城玩嘛?” 姜佑辰一脸委屈地摸摸自己肚子,一听来县城,他早上就没吃了,这会早饿了。 姜梨倒不急,这两天她观察下来,她这继父做事极有章法,顾虑周全,不愧是走镖这么多年还活着的人。 一番交谈结束,赵管家目送着姜峰离去。 要不是白镖师,他这命都未必还在。 姜峰一动缰绳,将马车停在了一处车马店,又掏了五文铜板。 姜佑谦脖子一梗,短短时间,爹已经把他墙角那堆宝贝全花了。 “爹,我快饿死了!”姜佑辰捂着肚子叹着气。 “那就先去金宵楼吃饭。” 姜梨一双眼仔细观察着路上每一个人,发家的机会可不会从天而降,她得努力发掘。 毕竟身上还背着继父五两银子的债呢。 要是来年再征劳役,总不能还问继父借银子吧。 登上金宵楼五层,便能俯视整个阑县。 五楼一共五间雅间,便只是坐下,一桌便收五十文,但若是点满一桌菜,就免了座位费。 姜佑辰竖起食指,熟练地报了几个菜名,“水晶肴肉,葱油蚕豆,油焖春笋,香椿炒蛋,清蒸鲈鱼,还要好多个青团,各个味的我都要!” 姜梨趴在窗边看着阑县,听着这一长串,没忍住看了看姜佑辰,又看了看姜峰。 她刚上楼时看人结账,普通一桌四个菜就三百文了,姜佑辰这一张嘴就得最少五百文了… 继父脸上愣是一点肉疼都没有。 “醉虾,还有槐花糕。”姜峰又补了俩。 金宵楼的槐花糕可是招牌,镖局里的镖人每次在这吃都会带一份给家人。 就连一向爱财的姜佑谦都没不舍,又添了,“再来半只酱鸭,炒腰花,一盏春酿。” 秋娘神色有些不自然,凑到姜峰耳边低声问道,“这会不会太多了些?” 姜峰耳边一热,耳尖红得发紫,他轻咳一声,“没事,吃不了带回家。” 姜梨摸了摸下巴,有名堂。 菜上得很快,姜佑辰大口一张,一个芝麻馅青团就进了嘴,吃得一口牙全黑了。 他一手抓一个,放到姜梨和秋娘面前,“这个好吃!” 姜梨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吃饭太快,对肠胃可不好。 姜峰看看这俩儿子狂野的吃相,再看看斯文的姜梨,无奈叹了口气,夹了块酱鸭放到秋娘碗里,“尝尝。” 饶是姜梨知道一顿饭最好吃到七分饱,可面对这一桌,还是没忍住吃撑了。 秋娘都不小心打了个嗝,捂着脸羞得想钻到地下去。 小二将剩的多的菜和点心用油纸包好,捆在一起。 姜峰接过,便带头往外走去。 姜梨看看小二带着笑的脸,满脸疑惑,难道就她记得没有结账么? 金宵楼这么欢迎吃霸王餐? 她没忍住问了,“爹,还没结账吧?” 姜峰摸摸她的头,“镖局在金宵楼占份子。” 镖局基本都是做富贵人的生意,即使是走镖,路上也不能吃太差,镖局这才在一些大酒楼占了点份子。 酒楼也赚,镖局也赚,富人也方便。 姜梨对这镖局很是佩服,这生意头脑真好。 此时姜佑安还在私塾里坐着啃凉了的肉饼,这都比他往日中午吃得好。 往日都吃白饼,没滋没味的。 肉饼饶是凉了,那也是香的。 他边吃还边翻着书。 而他的好二弟姜佑谦这会活像个猴,哪都好奇,四处乱窜。 姜梨仔细听着路人的话。 “你今天又去试了?” “唉,别提了,我这辈子就没当太医的命!” “害,其实太医也没啥好的,你看有几个活到最后的太医?薛太医那是个例外!” “你别安慰我了,就咱那县令在薛太医面前都弯着腰呢。我咋就没有飞黄腾达的命呢!” 姜梨听着杂货铺两个小伙计的话,就往铺子里走。 “赶紧闭嘴吧!小客官~快里面请~”穿青灰粗布的瘦伙计立马笑脸相迎。 第一卷 第8章 让她试试 姜梨摸出那一两银子,上下抛了抛。 俩伙计眼睛都直了,看着姜梨就像看财神爷。 “小娘子,楼上还有好货,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姜梨把玩着银子,她把这银子洗了又洗,还是收下了。 一贫如洗的她,怎么可能拒绝得了这天降财富。 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刚说的薛太医很厉害?” 瘦伙计想都没想,“那可太厉害了,活死人医白骨!不仅咱县的人天不亮就排队求医,好些府城外地的都跑来咱县排队呢!” “小娘子也要求医?我一亲戚在悬壶斋打杂,能帮忙排队呢!” 他搓了搓手指,就是得多花银子。 姜梨抬起脚就朝外跑去,悬壶斋是吧,她可得去看看她有没有太医命! 俩伙计一对视,就跟着往外追。 姜梨跑得快,个子又小,出门就像水汇入了大海。 俩伙计往地上吐口唾沫,“晦气!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秋娘正急得找她,一看到她赶紧牵住,“到处都是人,你可别跑丢了。拐子黑心得很!” 姜佑辰在一旁添油加醋,“会拔掉你的舌头让你说不出话,天天不给你吃的,一天打你十八顿!” 姜峰正要拍他脑袋让他闭嘴,就看到姜梨看小儿子的眼神。 就和村里小孩看傻子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巴掌就落不下去了。 姜佑辰仔细看着姜梨,“好妹妹,你怎么不怕啊?” 他在村里听到那晚都不敢闭眼,从此最怕的就是拐子。 姜梨不搭理他,“爹娘,我想去悬壶斋,都说那热闹得很!” 秋娘都不知道她从哪听的,她咋不知道什么悬壶斋。 姜峰二话不说便牵着她往悬壶斋走去。 他在县城停留时间不短,悬壶斋名气比金宵楼还大,他还去看过病,自然清楚在哪。 等姜佑谦拿着五串冰糖葫芦,就看到了四人的背影,他慌了神,嚎着追着,“爹,娘,你们等等我啊!” 姜梨充耳不闻,一门心思往前赶路。 姜峰人高马大,一步顶她迈三步,他是闲庭阔步,她是小跑跟上。 等姜佑谦气喘吁吁追上后,又将手里的冰糖葫芦一一分给他们,“你俩也太没良心了!我要是被拐走了你俩就哭吧!” 姜佑辰没心没肺地吃着冰糖葫芦,“还是这么好吃!” 姜梨前世已不再吃这些路边小零食,太多卫生问题不容深究,但现在看着晶莹剔透的果子,真是抗拒不了一点。 小嘴嚼啊嚼。 几人沿着一条长龙队伍一直往前走,到了悬壶斋门口,就见另一侧也排着一队,人却不多。 姜梨吃得剩下了两颗冰糖葫芦,看墙角边跪着的断腿男人,拿过他的手就把冰糖葫芦塞了过去,“甜,你吃吧。” 断腿男人愣了愣,疑惑地问了句,“你不嫌我臭?” 自从他断腿后,家人将他赶了出来,屎尿不能自理,就是亲生儿子看到他都冲他吐口水。 躺在这墙角根,看路过众生脸上的嫌弃,他早已感受不到何为温暖。 “不臭。”姜梨说着,便挤到了门口。 悬壶斋木门匾上竖了枚方旗。 “收徒,十五岁以下,过三关。” 字龙飞凤舞,写得格外潦草。 断腿男人看着她背影,犹豫着舔了下冰糖葫芦,好甜。 他已多久没再感受到甜味了? 将冰糖葫芦缓慢地吃完后,他匍匐着身子往长龙队的末尾爬去。 万一这腿,当真还有希望呢? 姜梨回头看看姜峰和秋娘,挠了挠头,“爹,这旗上写的啥?” 唉,秀才爹没的也太早了,她识字都得藏着掖着。 姜峰给她念了一遍,看着那都是年幼男子的小队,没忍住看向俩儿子,“你俩也去试试。” 姜佑谦直往秋娘身后躲,“我不要离开娘!” 秋娘神情有些尴尬。 姜佑辰则是迅速红了眼,泪花在桃花眼中打转,“爹…你不要我了吗?” 姜峰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 真愁。 姜佑谦大喊道,“梨儿妹妹怎么去了?!” 秋娘一看,缀在队伍最后那个最矮的,可不就是她的乖女儿? 她赶紧过去,“梨儿乖,这不是玩的地方,娘带你去别处玩。” 姜梨前面的男子嗤笑一声,“管好你孩子,这是小妮子能来的地方嘛?!” 更前面的男子也搭腔了,“小娘子就该在家好好学学绣花煮饭,不然过几年可是嫁不出去的哟~” 秋娘听得不高兴,牵着姜梨就要走。 姜梨却不动,淡声问道,“又没说不要女的,急什么?” 她看着秋娘认真地说道,“娘,我要试试。” 姜峰也走了过来,揽住秋娘,“没事,让她试试。” 他一看到七岁小女儿眼中的坚定,就很赞赏。 他是个被扔在山脚的弃婴,幸运的是被道士捡回了山上。 从第一次习武,他便坚定自己这辈子都要努力锤炼武艺。 前面的俩男子一见姜峰脸上的长疤,便闭上了嘴。 这男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有一个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队伍向前,姜梨便松开了秋娘的手往前走。 秋娘看着她瘦小的背影,自己这女儿怎的就这么多主意? 她在这个岁数成日就想着好吃的好玩的。 反而女儿又是要习武,又是想学医的。 她真担心影响了名声,将来没个好亲事。 她迟早会老,不给梨儿找门好夫婿,到时又有谁来护着梨儿? 排了一刻钟,终于到了姜梨。 她昂首走了进去。 一间斗室,一个青年男子一看到她便皱了下眉,挥着手,“这不是玩闹的地方!快些走开,别碍事!” 姜梨不听他的,径直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说吧,怎么过这关。” 男子一拍桌案就要站起身。 姜梨盯着他,“又没说不要女的,你赶我出去我就在门口大骂你不公平。” 此人不过也是个小伙计,她闹得厉害了,薛太医肯定对这伙计不满。 男子瞪着她又坐了下来,他将案上的书翻到字数最多的一页,“半柱香时间,背下来。” 他又特地选了个最短的一炷香,迅速点燃。 第一卷 第9章 不服! 姜梨顾不上这些,这是《新修本草》讲述钩吻的一篇,他念了起来“五符中亦云,钩吻是野葛…” 这是她背过的,但现在必须念一遍再背,不然也太吓人了。 半柱香还剩个底的时候,姜梨把书推了过去,开始一字一句地背。 男子用手指指着书,认真地听着,就准备她背错一个字就把她赶出去。 这篇生僻字格外多,好些他都认不出来。 所以他还在这做伙计,而不是做学徒去抓药。 越听,他头皮越发麻,这篇就是给他三天时间,他都未必背得下来,所以他才很有自知之明地不曾想试试。 可这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小女孩,就这么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 这些天来试试的不下近百人,可是只有一人背下来了。 姜梨将最后一个字背完,平静地看向他,“我过了么?” 男子呆呆地点头,看着书全是震惊。 姜梨问道,“请问我去哪过第二关?” 男子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站起身,弓腰给她打开门,“小娘子从这直走再右转便是第二关了。” 此子过目不忘,通身气派便是比高门贵女也不差,就是穿得差了点。即使过不了这三关,将来也必不简单,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 姜梨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薛太医招徒先考背功,这很正常。 学医苦,太多太多要背的,记性不行这条路更难走。 第二关的房间大了些,里面并没有人。 姜梨推开门发现没人,便在门口等着,并未进门。 这可没有前世的监控,在医术一路上就要更谨慎。 一直没有任何人出现,她便在门口静静地站着,直站了有近两刻钟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妙啊!甚好!” 姜梨转过身,就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扶着白胡须,满眼含笑地看着她。 她没说话,任老者看着。 如果她猜的不错,这应该就是薛太医了。 “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家住何处,父母可来了,为何想来这找师傅。”老者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 姜梨的心跳得有些快,可还是压着激动镇静地回道,“姜梨,七岁,住姜家村,爹娘就在外面。” 对于最后一个问题她顿了一下,“为救死扶伤。” 薛太医再也压不住内心的高兴,大声笑了出来。 “终于!老夫也能收个徒弟了!” 姜梨松了口气,弯腰行礼,朗声道,“徒儿拜见师傅!” 薛太医扶起她的肩,“你也不好奇剩下两关是什么?” 姜梨摇摇头,“徒儿只想拜师傅为师。” 结果达到了,这点非常重要。 薛太医又问道,“门口那断腿男子已经呆了两月有余,你可怨为师没有慈悲心肠,不救他?” 姜梨摇了摇头,“救得性命,救不得求死之心。” “正是此理!不想活的人,神仙来了都救不了。”薛太医越看姜梨越满意,小小年纪却如此通透! 第二关便是考定性,无论是脉诊还是针灸,都非常需要定性。 若是定性不佳,迟早半途而废。 他是没想到姜梨小小年纪定性绝佳,能在门口一动不动站满一刻钟。 第三关便是心性,医者,更重要的是一颗慈悲心。 断腿男子悲苦,姜梨能忍受臭味伸出援助之手,足见此子有颗仁心。 医术可学,仁心难得。 唯一有些缺陷的便是女子身。 他在皇宫中做了半辈子太医,自然不会看轻女子。 可如今尚未有过女太医,学医可悬壶济世,但唯有太医,才能对如今的医道有决定权。 他摇摇头,先不考虑太久远,他是绝不想错过眼前这个徒弟的! “快请你父母进来!” 姜梨恭敬应是,转身就往外走去。 薛太医看着她背影,嘴角格外难压,太医院那群老古董,谁能有她这样的好徒弟! 绝对称得上是天赋奇才! 姜梨才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为首的年轻男子一身石青绣团绸袍,头戴青白玉冠,便是腰间的荷包都绣着金线。 身后还跟着两个青灰细布小厮。 男子眼神不虞,挑眉打量她,“你怎么在里面这么久?” 姜梨不打算浪费自己时间,就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男子比他高一个头,一把拉住了她胳膊,斥道,“我让你走了么?” 姜梨瞥他一眼,小手握拳,就直接砸在了他胳膊窝上! 可是对面先动手的。 男子疼得跳了起来,“疼疼疼!放肆!岂有此理!” 这劲大得跟牛似的! 小厮急了,上来就要制住姜梨。 “死丫头竟然敢打少爷!” “你知不知道我们少爷是谁?!” 姜梨张嘴就准备大叫,她可不觉得自己这七岁的小身板打得过三个人。 姜峰却挡在了她面前,怒斥道,“你们要干什么!” 他一直在门口等姜梨,眼看着他终于出来了,结果就被这三人缠上了。 薛太医听到动静也出来了,待看清后,叹了口气,“袁小少爷,你何必如此执迷不悟?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去科举必然青云直上,悬壶斋太小。” 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剩下的他没说出来。 被叫做袁小少爷的盯着姜梨,“她哪点比我强,这么矮!穿得又破!肯定连束脩都交不起!” 姜梨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豆绿粗布齐腰袄裙,确实,她比他的小厮都穿得差。 秋娘听得咬着下唇,她这个娘,给梨儿的太少… 薛太医却一摆手,“我的徒弟不需要束脩,袁小少爷请回吧。” 袁小少爷气得咬牙,他正是昨日过了第一关的人,压根不知道第二关是什么,这老不死的就说他不合适。 他爹可是一州知府!他慕名而来,竟被这么对待! “我不服!” 撂下一句话,他转身上了巷道里一辆华贵马车,车子驶出,玉响金鸣。 袁小少爷压着嘴角,“给我去查这小贱人。” 没了这徒弟,不就还得继续招徒? 薛太医摇了摇头,这心性,可比不上他徒弟一丁点。 姜峰心中震惊,小女儿竟真的胜过这么多男子,成为了薛太医的亲传弟子? 走镖人常需看郎中,可太明白一个郎中有多高的地位了。 钱财自是不必说,命比黄金贵。 第一卷 第10章 狗眼看人低 秋娘也有些难以置信,心中有些天人交战。 可这是女儿想做的,她还自己争取到了。 罢了,若是将来当真嫁不出去,她咬咬牙,养着女儿也不是不行。 姜佑谦对着姜梨挤眉弄眼,我这妹妹真是牛! 姜佑辰艰难地从人群里挤了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整整头发。 薛太医笑道,“两位便是小梨儿的父母?” 姜峰赶紧点点头。 “快请,里面一叙。” 薛太医带着几人走到了悬壶斋的后院。 有伙计已经在案上倒好了茶。 薛太医示意几人入座,“我欲收小梨儿为徒,目前小梨儿是我唯一的徒弟,不知两位怎么看?”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收徒必然要父母同意的。 姜梨却不怎么担心这个,娘亲虽不赞成,却不会阻挠她。 姜峰没说话,看向了秋娘。 秋娘一时被所有人看着,垂着头点了点头。 薛太医畅然一笑,“甚好!姜家村有些远,此处有客房,小梨儿可在此住下。” 秋娘忍不住抬头看姜梨,眼眶一下红了。 她没想到眼下竟要与女儿分离。 姜梨握住了她的手,“娘,我会学骑马,学会了就能每日回家了。” 秋娘将她的手握的紧紧的,姜峰虽好,但女儿才是最重要的。 姜峰低声道,“我在家的时日便骑马送她。” 薛太医安慰道,“每月我会让小梨儿回家歇两日。” 他也不愿这么小的孩子一直离开家。 秋娘压下心中的酸涩,轻声应了,“好,麻烦太医照顾梨儿了。” 薛太医看着姜梨,“乖徒儿,那便跟师傅走吧?” 姜梨后撤半步,两腿一弯,对薛太医跪了下去,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古代极重师承,她虽是现代的魂,可顶着七岁稚童的身子,磕头却没那么难。 她拜薛太医是诚心诚意的,从现在起,无论是她从医路上发生任何事,都和薛太医有直接关系。 她抬起头,朗声叫道,“师傅。” 薛太医把她扶起来,“这孩子,太实诚,头都给磕肿了。” 姜峰看着姜梨进退有度的举止,又看看秋娘,到底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孩子的? 姜梨扬唇一笑,“不疼。” 她看向秋娘,“娘,你和爹再去转转吧,我晚上再跟你们一起回去。” 秋娘点点头,松开了她的手,“一定要听你师傅的话。” 姜梨乖乖点了点头。 姜峰带秋娘和俩孩子走出了悬壶斋。 秋娘始终看着悬壶斋,自梨儿出生以来,这还是母女俩第一次不再一块。 姜佑辰拉了拉姜峰的袖子,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蹲下来。 姜峰照做了。 “刚刚那马车上的有钱少爷说要查好妹妹!” 他一看到袁小少爷身上的衣服头冠,眼睛都挪不开了,做梦都没梦到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所以他就悄悄藏在马车旁了,就是想多看几眼,结果听到了有钱少爷骂好妹妹小贱人! 他才是小贱人! 这身衣服穿他身上都遮不住他的嘴臭! 姜峰皱紧了眉,“别再说这事。” 姜佑辰点点头,他就是看秋娘快哭了,才没大声说出来。 姜峰揽住秋娘的肩,“我们去买束脩礼,再给梨儿买几匹好布。” 束脩免了,却不能不送束脩礼。 小女儿前路一片光明,身上穿的衣裳也实在是看不过去。 秋娘点点头,朝前走了,她要给女儿备好各种需要的。 一路上姜佑谦和姜佑辰手里又添了些小零食。 姜峰手里提的满满当当,东西都买齐全了,最后带着走到了一家广顺钱庄前。 姜佑谦看着门匾上的超级大铜板亮眼发光,“爹,那铜板能用么?” 姜峰摇摇头,“那是木头做的。我已和人说好,今日起你在这钱庄里做学徒,你要是被赶出来,也别回家。” 能进钱庄不容易,他觉得梨儿说得有理,便用了人情将老二送来了钱庄。 姜佑谦张大了嘴,这也太突然了! “爹,我不回家我去哪呀?” 姜峰气不打一处来,“去要饭。” 姜佑辰紧紧抱住了秋娘的胳膊,按这架势,下一个是不是得是他? 不要啊! 他还这么小! 姜佑谦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爹就是个偏心眼。 大哥争气又冷冰冰的,爹从不说他。 小弟那脸,就是他都不舍得骂他,爹偏心他也理解。 现在又新来了个妹妹,这妹妹他也喜欢。 想来想去,爹偏心好像也没啥问题。 “好吧…” 秋娘看着他有些心疼,但不多。 前相公在他这岁数,成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念书了。 村里的庄稼人孩子,在他这岁数,哪个不下地干活? 就这么成天瞎玩,肯定不是办法。 姜峰牵着他往钱庄里走去。 进了门,姜佑谦眼睛简直看不过来,因为到处都是银子! 高柜台上一堆又一堆的铜板,还有碎银,柜后立通天货架,上面摆放的看起来是一叠叠银票! 就是他还真看不出来这些银票是多少银子。 从后堂走出来的人,身后小厮抬着箱子,闻着就是银子的味道! 他最喜欢闻银子了!还喜欢咬! 姜佑谦拍了拍自己的脸,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一个伙计走了过来,上下看了看姜峰两人的衣着,眼底便浸出些鄙夷,“这位客官是?” 姜峰回道,“我找你们掌柜。” 伙计皱着眉,不太耐烦,“掌柜的忙,你就说你有什么事?” 姜峰又说了一遍,“这事得对掌柜说。” 伙计更不高兴了,“你怎么听不懂人话?” 姜佑谦急了,吼道,“你怎么说话的!” 伙计直接冲更夫招了招手,“把这闹事的赶出去!” 眼见更夫就要上前,姜峰掏出了个玉佩,“好好看看这个。” 伙计一眼就看出了这玉佩价值不菲,心里一个咯噔,赶紧凑上前看,待看清玉佩上的陆字,心更是凉了半截。 这分明是东家的玉佩! “实在是对不住,我这眼瞎得厉害!我现在就去找掌柜的!” 伙计一溜烟跑了。 姜峰皱着眉,这钱庄怎么有这么势利眼的伙计,他可不想老二变成这种人。 狗眼看人低,要是走镖有这臭毛病,早不知死几回了。 第一卷 第11章 汗流浃背 待掌柜的拿着玉佩过来了,姜峰皱的眉又松开了。 掌柜的实在是热情,弓腰拱手,满脸堆笑,“劳您久等,贵客快跟我里面走。” “不碍事。” 看人下菜碟的伙计看着掌柜的态度,背后浸出了冷汗。 他好像摊上事了… 到了后堂,方掌柜请两人进了一间雅房,亲自给两人倒茶,“这位想必就是白镖师了?” 姜峰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掌柜的若信我,便将刚那伙计辞了。” 这种伙计,对东家很不利,迟早惹来大祸。 方掌柜满口应了,“信!镖师这眼,看人就没错过!” 这可是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 姜佑谦仰着头看他爹,原来爹这么厉害!轻飘飘一句话就让讨人厌的伙计没了饭碗。 姜峰把他提着站直了,“这便是犬子,掌柜千万别特别对待,让他从学徒做起就行。” 姜佑谦干脆利落地冲掌柜鞠躬行礼,“拜见掌柜的!” 方掌柜赶紧把他扶起来,“好好好,两眼有神,来日必大有作为!” 姜佑谦难得被夸,小脸都有些红了。 姜峰拍拍他的肩,“麻烦掌柜了。” 方掌柜急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姜峰便扭头走了。 姜佑谦看着他背影,一下有些慌,爹这就走了! 方掌柜笑看着他,“别怕,给我说说可会识字,算盘?” 姜佑谦果断摇了摇头。 方掌柜愣了一下,“好,那便一点点学起。” 他唤了个识字的伙计,“每日教他一个时辰的识字。” “其它时候你便跟着账房,别紧张。” 姜佑谦呆呆地点了点头,心中却下了决心,为了早点认清银票上的字,他非得麻溜学! 也为了不辜负爹! 秋娘看着唇红齿白的姜佑辰,忍不住问道,“辰儿,你今后想做什么呢?” 姜佑辰咽下嘴里的糖画,“像我爹一样娶妻生子!” 他又咬了一口糖画,“最好娶到像你或者像娘一样俊的!” 秋娘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好像是被夸了俊,可她高兴不起来。 一个小鸡糖画,最后被他剩下了个鸡尾巴,因为这鸡尾巴画得最好看。 姜峰从钱庄走了出来,“我还有事,你们还想逛么?” 姜佑辰直点头,难得来县里,他才不会浪费一分一秒呢! 秋娘不想扫了他的兴,便也点点头。 “车马店就在县衙对面的巷子里,累了就去马车上。”姜峰嘱咐着,便提起地上买的东西走了。 他得去查查这袁小少爷。 姜佑辰牵着秋娘,“我们去茶馆吧~” 秋娘也渴了,便点点头。 姜佑辰循着声音,直接进了最热闹的茶馆。 看着台上说书人,他零食都不吃了,专心致志地听着。 真想一辈子住在茶馆啊~ 秋娘几人走后,薛太医便带着姜梨去了药房。 通天货架摆满了三面墙,一个个朱红药斗,每个都贴了张药名。 三四个药工手速极快地抓药称药,忙得不可开交。 “为师给你一月时间,将这些药全部记住,药名,药性,闭眼能辩出药。”薛太医拿过一本厚厚的药典递给她。 “这是为师亲自修录的药典,应该是目前最全的。” 姜梨双手接过,“谢谢师傅。” 要不是她上辈子学了十几年的医,记性确实很好,现在肯定要汗流浃背了。 这任务可不轻松,怪不得薛太医招徒这么苛刻,纯就是收天才。 薛太医眼中闪过狡黠,“小梨儿,这是你不在医馆时要做的,白日为师号脉时,你也得在一旁。” 姜梨这下当真是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前世她记药辩药是一点问题没有的。 可她胎穿过来七年多了!足足七年和医学毫无交集,这些她都得重新捡起来。 她硬着头皮点点头,“好。” 薛太医欣慰地抚着雪白胡子,带她往前堂走去。 “另外,为师还要给你布置个题目,你要想想今日的袁小少爷。” 姜梨皱起了小眉毛,师傅这是教她怎么看人? 身为太医,除了医术了得外,在皇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如何活下来更是大学问。 这确实是她更需要学的。 “好。” 薛太医见她应得乖巧,忍不住有点愧疚,他是不是有点拔苗助长了? 可他想了想自己七岁时,已经跟着师傅到处行医问诊了。 一天睡的时间少也就算了,好些时候都是睡在马车上,吃在野外。 又心安理得起来。 薛太医在诊桌上坐下,面色仍带着淡笑,“老伯,久等了。” 一边打量着此人,一边开始把脉,“咳嗽已有多久?” 对面那驼着背的老伯又咳了几声,“有三月了。” 他在县里接散活养家糊口,正好这三月有个在宅子里挖河的活,干完了他才抽空来医馆。 就准备看完,再去替个劳役名额,赚个十两银子,今年也好过个好年。 薛太医摇摇头,“劳倦伤脾,脾不化湿,聚而成痰。先健脾燥湿,老伯啊,你必须静养。” 老伯张了张嘴,喉头一阵痒,他咳得直不起腰。 薛太医也没不耐烦,低声叮嘱姜梨,“每个病患都要写脉案,等会你也把把脉。” 老伯咳完后,姜梨递了杯温水给他。 老伯感激地看她一眼,喝了水说话还有些气不平,“开些药吃吃就行,我还能干。” 姜梨无声叹了口气,咳三个月,痰湿阻肺,再干重活,神仙难救。 薛太医摸摸胡子,语气严厉了些,“老伯,再干下去,恐难到年关。” 言尽于此,他抬笔蘸墨,开始写药方,特意将贵的药材换成便宜的。 药效肯定会相差一些,但不至于吃不起。 老伯一张脸愁苦无比,这话无疑像个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心上,怎么都移不开。 他有三儿两女,街坊邻居谁都羡慕。 可最大的儿子如今都没有银子娶妻,两个女儿都嫁了出去,一大家过得节衣缩食,一年到头也存不下二两银。 他不干,家中人甚至都得挨饿,他干,死倒不怕,死了老妻孩子怎么办? 姜梨往前走了一步,“老爷爷,麻烦将手给我,让我把脉。” 第一卷 第12章 不爽 老伯赶紧将手放在诊桌上,这小女娃和他的小儿子差不多岁数,可却已经能在这把脉了。 当真是好命啊! 姜梨三根小手指搭在了老伯枯枝一般的手腕上,虽已七年不曾把脉,却还是脉症相符。 脉滑而濡,脉气不足,明显的劳倦伤气。 她收起手,便也提笔开始在纸上记脉案。 薛太医将药方写好,先给姜梨看,又拿起她写了点的脉案看了起来。 记录得格外详细,时间地点,老伯的外形,舌苔,气色,病因,当下症状,一个不落。 便是比他学医时记的脉案都详细。 姜梨记下药方后,递给了老伯,“老爷爷,去前面柜台拿药吧,春日干燥,多喝些温水。” 老伯点点头,佝偻着身子去了前庭。 几十年前,他也是腰杆挺直的少年,如今便被压弯了腰。 姜梨看着他背影,心中无奈,古来今往,穷苦人都不少见。 “小梨儿,你这脉案记得甚好,这一手字也甚妙!比师傅写得好得多!”薛太医把这脉案看了又看。 他没特意练过字,一手字写得很一般。 姜梨神情不变,“生父幼时特意教过。” 她早想好了,就拿没了的人来搪塞是最好的。 薛太医感慨道,“没想到这么一虎将,却能写一手好字。” 姜梨摇摇头,“那是我继父,继父也很好。” 薛太医愣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也是个可怜孩子。” 姜梨抬笔快速将刚的药方写了下来,亲爹走了后,日子确实苦。 她却不觉得自己可怜,因为亲爹在时和不在时没什么区别。 他也从不曾教过自己识字。 薛太医又叫了后面的人进来。 他年事已高,已没有很好的精力不停歇地看诊,招徒也是存了给自己养老的目的。 他虽有一子,却天生不是学医的料,过了科举,却也只是最后几名,一辈子注定平庸地做个小官。 姜梨虽小,却是个肩上能抗事的,这点比他儿子强,这就够了。 薛太医又看了半个时辰的病患,便起身去了后堂。 他的膝盖有旧疾,坐久了也酸疼。 姜梨便坐在后堂,拿起药典迅速背着。 时间紧任务重,她得争分夺秒。 县门酉时落,申正时,薛太医便命伙计将诊室落了锁。 他不收诊金,只收药钱,出生在阑县,便也想在阑县落叶归根。 姜梨抱着药典又去了药房,一边对着药,一边背着书,很是专心。 姜峰算着时间,赶在了申正两刻到了悬壶斋门口。 悬壶斋前还排着长队,这些是抓药的人,悬壶斋的药也比别的医馆便宜。 所以人们宁愿多排会队,也要在这抓药。 姜峰让伙计帮忙叫了姜梨。 被伙计提醒,姜梨这才放下书,摁了摁攒竹穴,眼睛有些累。 薛太医时不时便来看她一眼,就见小徒弟头都没从书上抬起过。 很是拼命,和他小时候有的一拼。 姜梨抱着书朝他走来,躬身一辑,“师傅,徒儿先回家了。” 薛太医点点头,取出了一个荷包给她,“待为师挑个良辰吉日再办拜师礼,这是师傅给你的入门礼。” 姜梨有些意外,古代的师徒关系当真与现代诸多不同。 她也没有推辞,收下了荷包。 荷包很轻。 “谢过师傅。” 薛太医摸摸她头,“快去吧。” 这小徒弟虽长在乡野,言谈举止却格外有礼,这点非常好。 姜梨没放下书,走出门口,牵住了姜峰袖口,“爹。” 姜峰拿过那本比她头还大的书,“累不累?” 姜梨摇摇头。 秋娘早已掀开车帘,遥遥看着她。 半个下午不见,闺女好像就更成熟了些,抱着书的样子比她亲爹还更书生气。 姜峰把她抱上马车,放在了车辕上。 她看了看车厢里,有些疑惑,“二哥呢?” 姜佑辰握住她的手,有些难过,“好妹妹,以后一周才能见一次二哥哥了。” 姜峰解释道,“送他去钱庄当学徒了。” 姜梨很赞同地点点头,又拿起了药典开始背。 进钱庄当学徒可不容易,钱庄雇人,很讲究信任。 秋娘想问问女儿那太医对她好不好,但看她背书,就没打扰。 就是心里有些疑惑,女儿何时会识字的? 她印象中前相公在世时不曾教过梨儿。 马车赶在最后一刻钟出了县门,姜梨头都没抬一下,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等四人赶到家时,姜佑安已经在家了。 姜峰把三人一一抱下马车,又将买的东西放在院里,这才驾着马车走了。 姜佑安看着那堆东西,嘴角下压。 他想到了早上姜青云说的话,等这继母生了爹的孩子,继母当真还会允许爹出银子供自己念书? 一家人都去县里,却提都没给自己提一句,这个家谁在意他?他就是多余的。 姜佑辰提着一堆吃的就窜到了他身上,“大哥,吃!” 冰糖葫芦直接怼到了他嘴上。 姜佑安张开嘴,酸甜的山楂进了嘴,好像化去了心底的那些难过。 看着姜佑辰馋兮兮的眼神,他接过冰糖葫芦,“你吃。” 姜佑辰咬了一颗,满脸是笑地跑了。 他怕再待在大哥面前,他还会吃大哥的冰糖葫芦。 姜梨帮着秋娘把布匹等东西往屋里拿,还有些米面油,菜肉等吃的。 姜佑辰看到了,就也帮着拿。 就是他力气小,只能拿些轻的。 姜佑安一手拿着冰糖葫芦,一手提过米,准备往灶屋走去。 秋娘笑道,伸出两只手,“没事,你吃吧,我能拿得动,我来就行。” 姜佑安没理,提着米走了。 秋娘抿了抿唇,没再多说。 刚走出屋的姜梨就看到了这幕,攥着小拳头就上去了。 “站住!我娘在给你说话!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学的礼呢!” 她真是对这狗屁大哥好不爽,手很痒! 姜佑安扔下米袋,转头看着她,冷声道“?裙钗之辈,多生枝节。礼与汝何干?” 姜梨一个箭步上前,一拳直冲他腰间京门穴而去! “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你就是个小人!” 四书五经,她可是听亲爹念了整整两年,虽没全记住,也记住了五六成。 第一卷 第13章 出拳揍他 姜佑安比她足足高出了一个头,又年长她五岁,这一拳被他拦下了。 他没想到这继妹竟会对她动手,更没想到她嘴里会蹦出论语! 他皱眉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才不是君子。”话落,姜梨已又出右拳,目标还是京门穴。 打这会非常疼,但是不会出什么事。 秋娘这时已缓过神来,一把把姜梨拉住了,“梨儿!” 她冲姜佑安说道,“梨儿小,你别放在心上。” 姜佑安冷嗤一声,往前走去。 小还会做出这种事,不就是大人教唆的? 姜梨很气,看着秋娘,怒其不争,“娘,错的是他,又不是我。我是小,不代表我就不懂理。” 秋娘抱紧她,叹了口气,“梨儿,无论咋样,不能打家人。” 虽然才两天,她却看出来了,姜峰和这个大儿子之间话非常少。 父子之间关系远不如和谦儿辰儿。 家和万事兴,一家人之间怎么能动拳头呢? 姜佑辰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仿佛不认识姜梨一般,迅速跑去了姜佑安屋里,“大哥!她们是坏人!” 姜佑安面若冰霜,将冰糖葫芦塞到了他手里,也不顾饿,径直翻起了书。 他得努力,必须在爹还愿意供他时考过科举,才有能力养活他们兄弟三个。 冰糖葫芦对姜佑辰都没了吸引力,眼泪从他眼中滴落,“她还撺掇爹把二哥送去给什么账房先生做学徒。爹特别听她的,今天就把二哥送去了钱庄…呜呜…我想二哥了…” 大哥向来是严厉的,很少陪他玩,爹又经常不在家,只有二哥陪他玩得最多。 家里刚在吵架,他好想二哥… 姜佑安抬手替他擦擦泪,话在嘴边滚了好几回,最后还是说了句,“辰儿,她这是对谦儿好。” 姜佑辰本就生得俊,哭起来眼尾泛红,睫凝清露,眸含碎冰,更是染了脆弱的风华绝貌。 他咬咬下唇,抱住了姜佑安,“如果妹妹是好妹妹,那大哥你为什么这样对她?” 姜佑安沉默了很久,在他头顶叹了口气。 看着辰儿,他突然好想娘亲,要是娘亲还在,他一定不会是拖油瓶。 一个家也不会像如今这样,让他觉得自己好多余。 姜峰将马车停好,又走回了家里。 买来的东西都已放好了,今日还买了十五只小鸡,养一养,就够家中吃的鸡蛋了。 这是秋娘让买的。 秋娘已经将中午金宵楼剩的菜热了热,摆在了桌上,她还另炒了个蒜薹炒肉。 就是怕姜佑安不想吃她们剩的,专门炒的。 姜峰看着桌上的菜,唇角微扬,看着是真香啊。 “去看看安儿吧,刚梨儿不太高兴,动了手。”秋娘将腰间的围裙用力拧着。 姜峰皱紧了眉,却安慰她,“小孩子之间闹,没事。” 秋娘松了口气,他没骂梨儿就好。 姜峰抬脚朝姜佑安屋里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了姜佑辰的哭声。 抬起要推门的手就定住了。 他已许久不曾听过小儿子哭了。 “不哭了,这冰糖葫芦很好吃。” “唔,大哥你也吃!”姜佑辰哭过了,心中的难受也散了,还是没忍住吃了冰糖葫芦。 姜佑安便也吃了一颗,抬手仔细把姜佑辰脸上的泪擦干净。 姜峰缓缓吐出一口气,敲了敲门。 “吃饭了。” 姜佑辰两眼一亮,推开门就跳到了姜峰身上,“爹~” 姜佑安抬眸静静地看着姜峰。 准备迎接爹的斥责。 可姜峰只是说,“吃了饭再吃糖葫芦,等会吃不下饭了。” 姜佑安便了然了,必然是继母没有告状。 他冷硬地说了一句,“我不饿。” 姜佑辰一听,脸上笑容便没了,看着姜佑安说了句,“我也不饿。” 大哥不吃饭,他就也不吃! 娘亲在他记事以来便一直躺在榻上,二哥陪他玩,但两人要是碰到什么事,全都是找大哥解决的。 所以他早已习惯什么事都听大哥的。 姜峰冷了脸,“不饿也得吃。” 小小年纪就气性这么大,还不吃饭了。 姜峰抱着姜佑辰就往外走,姜佑辰就紧紧看着姜佑安。 姜佑安只好抬脚跟上。 他和爹很少沟通,心中的那些担忧他也问不出口。 村里和他同龄的男孩,基本都在帮着家里干农活,家中攒些银子,再过三四年便要娶妻生子。 一月束脩二两,一年便是十二两,已能娶两个媳妇还多了。 这些他看在眼里,对爹又怎么问得出口。 爹不欠他的。 姜梨一看到姜佑安,就瞪他一眼,让她娘不舒服,真是个屁孩。 桌上谁也没说话,姜佑辰不停地给姜佑安夹着菜。 生怕他哥什么都不吃。 姜峰向来话少,就给秋娘夹着菜。 姜梨提起了她的正事,“爹,我还是想每日早晚各抽出半个时辰来习武。” 姜峰看向秋娘。 秋娘皱眉,“梨儿,你现在学医便要一天,再习武身体会不会吃不消?” 姜佑安心头疑惑,学医?女子学医? 怎么他就一天不在家,能发生这么多事? 姜梨解释道,“娘,一个人成日只躺着,什么活都不干,身子反而没那么好。习武能强身健体呀,会让我身子更好!” 秋娘怀疑地看向姜峰,“梨儿总是一大堆道理,她说的是对的?” 姜峰点点头,“你看我。” 他常年习武,身子可比同龄人结实太多了。 秋娘这才点点头,“既然对你身体好,那便学吧。” 姜梨眨眨眼,“娘~要不你跟我一起学?爹可是个好师傅。” 这样娘的身子也不会那么弱不禁风。 秋娘毫不犹豫摇了摇头,“这不合规矩。” 她是寡妇二嫁,本就容易招流言蜚语,再做这种出格的事,更会被指着脊梁骨骂。 她更不能因为自己的名声问题影响了梨儿几年后找夫婿。 姜梨叹了口气,将一块酱鸭塞进了嘴里,娘拒绝她最多的理由就是不合规矩。 这乱七八糟的规矩到底是谁定的啊? 姜佑安心中有气,本准备吃一口就放下筷子,可金宵楼的手艺属实好,一筷子水晶肴肉才进了嘴,下一筷子已夹了酱鸭。 一不小心就把自己肚子吃撑了。 第一卷 第14章 杀身之祸 姜佑辰看大哥好像没不高兴了,吃得也格外香。 吃完饭后,姜佑安又抱着书挑灯看了起来。 这豆油灯他极舍不得用,全家只有他用。村里人一到夜里便睡觉,能不用灯便不用。 姜峰洗了碗,便把姜佑辰的被子枕头抱到了姜佑安屋里。 姜佑安看了一眼,继续念书,有小弟陪他一起挺好的。 姜峰铺好被子后,却没走,他站在了姜佑安面前。 对这个长子,他心中很是愧疚。 他娘名晚娘,生了老三后,恶露不止,常年卧榻,病气缠身。 那时县里还没有悬壶斋,郎中们看着晚娘就摇头,他拼命接镖,不停地赚银子买名贵药材来吊着晚娘的命。 可平日里便是长子在身边伺候,尤其是最后晚娘走时,他并不在家。 晚娘走后一个月,他才回了家,那时后事都已办妥。 长子看到他很平静,只是将一沓借条给了他。 自那之后,父子俩便基本没怎么说过话。 姜佑安抬头看他,“爹。” 灯焰跳跃下,父亲眼旁的那道疤更显狰狞,这是为救娘亲换来的,他清楚。 门被敲响了,“爹,我有事想问你。” 是姜梨的声音。 姜峰转身开了门,一点没打算避着姜佑安,“梨儿,什么事?” 姜梨问道,“爹你觉得今日那个袁小少爷是怎么样的人?” 镖人看人的眼光极准,所以她才会来问姜峰。 姜佑安虽垂下目光看书,但却仔细听着两人的对话。 少爷这两个字让他觉得事情不简单。 姜峰脸色严肃,“为何问他?” “师傅让我想的,这事也不会这么简单。”姜梨回道,她没那么天真,一个身边有两个小厮的少爷,还让师傅都不敢轻言得罪,身份必然不简单。 那袁小少爷拿师傅没招,可不代表收拾不了她。 她现在无权无势,弄死她简直像踩死一只蚂蚁。 可即使这样,她也绝不愿意放弃这个认师的好机会。 姜峰沉声道,“确实不简单,袁湛,本州知府也姓袁,身边有五名暗卫,一名老仆,两名小厮。而且阑县县令绝不会让他在阑县出一点意外。” 姜梨一手扶头,机遇当真是伴随着挑战而来,真正的危险在这等着她呢。 姜峰接着道,“两年前袁知府大病一场,是薛太医救下的。” 他查了一下午,也只查出来了这些。 “爹,有办法让袁湛回端州城么?”姜梨问道。 端州城便是府城,其下有五个县。 姜峰摇摇头,“袁湛是嫡次子,有一个嫡兄,庶兄两个庶弟一个。除非大事,他不需要回去。” 姜梨皱着眉沉思着。 姜佑安没忍住问道,“怎会得罪此人?” 这简直就是招来了杀身之祸! 姜梨没搭理他。 姜峰解释道,“梨儿过了薛太医的三关考验,被收为关门弟子。袁湛没过,不满这结果。” 姜佑安心中一惊,看向姜梨的目光更多了些揣摩。 这个妹妹,当真是极不寻常。 在他看来,没想到姜梨有哪一处能和袁湛这种人之龙凤能比的。 一州知府最低也是四品官,能给嫡子的资源更是难以估量。 可一个太医,那是在皇宫中出入的人,见人无数,竟会选了姜梨而非袁湛。 姜梨提议道,“爹,我去求师傅庇佑,带上祖父祖母,一起去阑县吧。” 她刚已看过那荷包,薛太医出手很大方,那可是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足够一大家人在阑县生活一年不成问题,就是买宅子也没问题,但买昨日陆府那宅子远远不够。 姜峰想想自己剩的那四十五两,应该只够在县里租个宅子,之后一大家的吃喝嚼用又怎么办? 便是他立马去走镖,银子也不会这么快就赚到。 他沉默着没说话。 姜佑安开口道,“爹,去县里人极多的地方肯定比家中安全。” 敌人比自身强大太多的情况下,避祸才是最优选。 家在村东角,距离村里人都很远,方圆十里没有一户人家,真发生点事便是孤立无援的处境。 姜梨瞥了他一眼,难得这人嘴里说出句人话,还没怪罪她。 不容易。 “爹,你若是担心银子的问题,尽管放心,我手上的银子足以养活我们一大家人。” 若是姜峰没有拿那五两银子出来,她未必会这么说。 可现在,她是相信他的。 姜峰看着她愣了愣,却没问她哪来的银子。 姜佑安提醒道,“现在就该赶紧收拾东西,你们明日一大早便走,我要去和夫子告别。” 陈夫子待他极好,他不会不告而别。 姜峰心中对这宅子极为不舍,这宅子是他和晚娘成亲后,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住了十几年,感情很深。 姜佑安劝道,“爹,家在这,并不代表我们不回来了,避过此劫再过来便是。” 姜峰点点头,摸了摸姜梨的头,抬脚往外走去。 姜梨叹了口气,无论怎样,袁湛这祸是因她招来的,让一家人跟着她变动,她心中还是有些愧疚。 姜佑安收拾着他的书,语气冷硬,“小人加害,非你之过。” 姜梨瞥他一眼,抬脚走了。 她才不需要安慰。 姜峰并未告诉秋娘实情,只是说道,“今后梨儿和谦儿都在县里,每日一来一去太费事,不如明日就搬去县里,到时找个宅子先租住。” 秋娘心中有惊,但更多的是喜,“好!这样我中午便能给梨儿谦儿做饭!” 她自认自己做的饭还是比悬壶斋和钱庄做得好吃的。 尤其是搬去县里,她每日能见到梨儿更多时间了! 昨日在县里一天,她很喜欢县里,除了花销太大,但做什么都极方便! 她放下手中的几件衣服,原本准备拿去溪边洗了,这会就先收拾行李。 等明日在县里安定下来,再洗也来得及。 她没怎么担心银钱的事,出嫁从夫,丈夫既然说去县里住,那便是有足够银钱。 姜佑辰见到姜梨从大哥屋里出来,满脸是笑,“好妹妹~你和大哥和好啦?” 姜梨没回答这个问题,“赶紧去收拾东西,明天我们还去县里玩。” 第一卷 第15章 天杀的! 姜佑辰一听,撒欢就冲进了姜佑安屋里,“大哥,还要去县里玩哎!你也去!” 姜佑安沉声道,“快收拾你东西。” 姜佑辰有些疑惑,今天去县里不是没收拾东西嘛? 但看大哥的脸色,他没敢问。 三个孩子的行李并不多,秋娘才嫁进来,行李也少。 只有姜峰不停地收着各个屋的东西,能带走的他都准备带走。 秋娘收完,见他还在收,便去灶房将锅碗瓢盆这些每日都要用的收好。 县里这些东西可贵得多。 明早便简单吃些今日剩的点心垫垫肚子,到了县里她再做饭。 姜梨收完就抱着书去了姜佑安屋里,没办法,豆油不便宜,烧一晚上就是三文钱。 灯盏本身也要银子买,家里只有一盏。 白日她压根没想到这茬,也不知道师傅这么大方,就没来得及买灯。 她坐在了姜佑安对面,掀开书念念有词。 姜佑安没有抬眸,眼不离书,却把灯推向了她的方向。 姜梨顿了一瞬,立马继续背。 这大哥也是别扭。 姜佑辰玩了一天,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直到亥正,姜梨合上书回了自己屋,倒头就睡。 她得尽力保证自己每日有八小时睡眠,睡不够不仅影响身体,还会让她长不高。 明日卯正爬起来习武半个时辰,马车上再继续背… 眼已沉沉闭上,陷入了沉睡。 姜峰将收好的一部分行李提去了马车上,又将马车赶过来,装了剩下的行李,最后又把马车赶回废弃小院。 虽是明早就要再次赶车,他还是不想把马车放在家里。 子初时,夫妻俩终于躺在了床上。 秋娘累得闭上眼便睡了过去。 姜峰看她睡得安稳,替她拉了拉被子盖好,也睡了过去。 他虽累,但陡一开荤,便有些食髓知味。 可却也不会强迫秋娘。 另一边,姜佑安也吹灭了豆油灯,躺在了姜佑辰的旁边。 若是不出意外,陈夫子所言不虚,县试应是没有问题的。 可他还是在脑中将今日所学又过了一遍才沉沉睡去。 月圆无风夜,丑正两刻,后院的公鸡刚抬起头准备啼叫,就被一支弩箭刺穿了脖颈,头朝地栽了下去,鲜红的鸡血浸入泥土里。 三个黑衣人立在屋顶,观察着这院子,沉默无言。 为首黑衣人抬起手落下,三人动作很齐,悄无声息落在了三间卧房门前。 三支吹管穿过窗纸,朝着屋里吹起了迷烟。 三息后,三人又齐齐退后。 为首之人用手一抹脖子,厉声道,“不留痕迹。” 余下两人取出火折子,开始四处点火。 待整个院子陷入了火海,三人便骑上马飞奔而去。 寅时将近,月正夜空,姜家村的狗却奇奇吠了起来。 便是废弃院中的大黑马,也焦躁地抬着蹄子,不停地动着尾巴。 姜峰只觉得身体很沉,像在无底洞中不停下坠,浑身浸出冷汗。 他用力动了下脚,猛地睁开了眼。 只见窗纸上跳跃着火焰,他心惊胆裂,使劲想爬起来,身子却分外软。 他用力咬了下嘴角,殷红的血液顺着嘴角向下流淌,他清醒了些,第一反应是用力推了推一旁酣睡的秋娘。 “醒醒!” 秋娘被推得晃了晃身子,却毫无反应。 姜峰咬紧后槽牙,用力抬起她的头晃了晃。 秋娘终于动了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睁开的眼又想闭上,身子就像一块软绵绵的布。 姜峰又连滚带爬下了床,拿起桌上的茶壶猛地从头泼下! 浑身力气终于恢复了好些,他又将剩下的水直接泼到了秋娘脸上。 冷水兜头泼下,哗啦一声,冰凉刺骨的水瞬间浸透了秋娘的鬓发,顺着下颌线湿透了里衣。 秋娘浑身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昏沉的意识被这股寒意猛地拽回,她喉间不由溢出一声闷哼,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 看着窗外的火,她急声喊道,“梨儿!” 姜峰这时已推开门,飞快地往旁边卧房跑去。 秋娘顾不上穿衣,腿脚还有些软,下床时狠狠跌在了地上。 手连着胳膊疼得钻心,她却顾不上,急忙爬起来就往姜梨卧房跑去! 就在她跑出屋子的一瞬,火苗已将窗纸猛地燃了起来。 姜梨的屋子离院门近,窗纸都已烧完了,屋中都起了火。 眼见着火苗便要跳上榻上,秋娘丝毫没有犹豫,推开门就要冲进去! 姜峰却一把拦住她,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秋娘跪倒在地,满脸是泪,哀嚎道,“梨儿!” 还好屋子小,姜峰抱着姜梨就往外跑。 刚跑下榻,烧得厉害的木梁便猛地砸了下来。 秋娘杏眼大睁,一颗心都快跳了出来! “当心!” 姜峰抬手挡过,用尽全力将木梁挡到一旁,身子晃了晃。 凭借最后一丝力气,他抱着姜梨跑出了屋子。 刚出了门两步,身子便朝前栽去。 秋娘赶紧扶住他,她身子单薄,哪撑得住他,最后也摔在了地上。 她没有力气挣脱出来,背被一下摔得生疼,仰头看着天,泪水缓缓流进了鬓发。 姜梨小小的身子窝在两人中间,仍是双眼紧闭。 几间屋子陷入了一片火海,冲天的火苗照亮了半个夜空。 院中还躺着沉睡中的姜佑安和姜佑辰,脸上都落了些黑灰。 一声尖叫在门口响了起来,“秋娘!梨儿!我的儿啊!” “哪个天杀的!” 是姜田氏的声音。 秋娘哽咽着,拼尽力气喊了出来,“娘!我在这!” 姜大牛飞快地跑了过来,顾不上右肩的痛,将姜峰翻到了一旁。 姜田氏赶紧抱起姜梨,用力拍着她的脸,“梨儿!你别吓祖母啊!” 姜大牛小心翼翼地扶起秋娘,“秋娘,你还好么?” 秋娘泪如泉涌,“我没事,我们都中了迷药,动不了。” 刚都是情急之下才有劲动,她这会头疼欲裂,身上更是感觉哪都疼。 王婶带着村里其他人都提着木桶,一趟一趟从溪里提水,往房子上泼。 每个人都跑得飞快,跑得快一点,说不定就能救下更多! 第一卷 第16章 福星!财神爷! “造孽啊!”姜田氏哭喊道,看着面前的屋子,都不知道秋娘今后要怎么过活。 姜大牛痛心地叹着气,回门日都没到,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唉。 这场救火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火才被熄灭。 村里人额上都冒着汗,这还是姜峰家离河近,远一点的话,这屋子必然全烧完。 王婶端着一壶浓甘草汤走了过来,“大牛,甘草解百毒,先给秋娘她们灌下吧。” 姜大牛接过,先扶着秋娘让她喝了些,再依次给姜梨她们喂了。 姜峰醒来的最早,他先是冲姜大牛两人唤了声,“爹,娘。” 姜田氏怎么都没想到这声娘会是这种情形下喊出来的,她擦擦眼角的泪,“哎,人没事就是好的,屋子到时候再建。” 姜峰看着烧得只剩下砖墙和残瓦的屋子,喉头涌上一丝腥甜。 就这么没了。 后院原本的鸡,今日才买的小鸡,全都烧成了黑炭,再也没了生息。 他的家没了,好像根也没了… 姜佑安醒来后,看清发生了什么,又看着院中的乡亲长辈们,缓了缓后,站起身向他们鞠了一躬,“多谢各位的帮助,此等大恩,小子必铭记于心。” 姜大牛家的对门家,姜满仓累得坐在地上,叭嗒着烟袋,“安小子,都是一个村的,客气了。” 他婆娘笑道,“可不是,说话文邹邹的,俺们也听不懂。”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安慰开了。 姜佑安想给大家倒杯茶,一看空荡荡的屋里,悲从心来,垂头强忍着泪水。 这个家充满了娘亲的回忆,现在就这么没了。 他攥紧了拳,袁湛,今日之仇他牢记于心,来日必将百倍千倍奉还! 王婶见事都了了,也没啥能帮忙的了,一挥手,“大家伙都回吧,还能再睡会!” 都是庄稼人,天不亮就要下地干活,折腾了这么久,也不能影响了白日干活。 乡邻们便都四散着往自家走去了。 姜大牛拍拍姜峰的肩,“孩子,人在家便在,这段时间就先去我那住吧,没事。” 姜峰轻咳一声,掩去哽咽,“爹,我们今晚已收好了东西,准备明日便也叫你们一起去县里。” 秋娘听着这话,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他。 这会她才察觉到不对,这不像是一场高兴的搬家,反而急匆匆地像是在逃难… 姜田氏一愣,“好好的怎么要去县里?” 姜峰不准备再瞒了,袁湛虽只是个和老大同岁的孩子,下起手来却如此心狠手辣,今晚先放了迷烟,又放了一把火,明显是一个都不准备放过! 这可是足足五条人命! 今晚来纵火的人能让他毫无察觉,说明武功在他之上。 现在每个人都需要格外谨慎才行。 他将梨儿今日被招徒的事和盘托出。 秋娘惊慌地抖着手,抱紧了姜梨,“梨儿才七岁…他怎么下得去手…” 姜大牛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姜田氏呆呆地看着姜峰,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才短短两天,日子就过成了这样? 姜梨便是这时醒来的,她艰难地撑起身子,看着残垣断壁的屋子,胸口像压了块巨石。 秋娘紧张地看着她,“梨儿,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梨缓缓吐出口气,红着眼摇了摇头。 她错了,这是大乾。 这是权贵世家凌驾于律法之上的古代,袁湛今晚敢下如此狠手,便是清楚自己一点也不会被牵连。 是她太不谨慎,险些害死全家! 小手攥得很紧,指甲在掌心留下痕迹,她要自己痛,她要时刻记得这场大火。 姜田氏搂紧她,“我的心肝,肯定吓坏了!” 姜梨从怀中取出了那个荷包,她将那张银票拿了出来,“这是二百两,是师傅给的入门礼。” 她太弱小了,现在只能去向师傅求庇护。 现在全家也很需要个好消息。 姜峰看着那张银票,心中惊愕。 他得两年多才能赚到二百两,小女儿一下午就有了二百两??? 姜大牛猛地跳了起来,摸着这张银票,他活了四十多年,就没见到过银票! 还是二百两! 比他一辈子有的银子都多! 姜田氏瞪大了眼,抱着姜梨猛地亲了起来,“梨儿你简直就是福星!财神爷在世!” 秋娘的泪都止住了,呆呆地挂在了睫毛上,似坠不坠。 女儿有了二百两? 她简直难以置信。 姜佑安看着那银票,向来稳重的他都微微张着嘴。 他还在为五十两拼尽所有,这比他矮一个头的小女孩却掏出了二百两? 虽说德者,本也;财者,末也。 可没有财,他举步维艰,所以他一直很清楚,财很重要! 他越发觉得琢磨不透这个继妹。 姜梨擦去秋娘眼上的那滴泪,“娘,都会好起来的。” 秋娘一把抱紧她,“娘听你的!” 她的女儿,真的长大了许多。 姜大牛这会冷静了下来,将银票又塞到了姜梨荷包里,“会好起来的,你们去就成。祖父家在村里,邻居都熟,田附近也都是乡亲,不会落单的。” 他才四十六,一辈子也只会种地,这时跟着去县里就是个累赘。 他还记得梨儿拿回家的十两银子,还想今年多种些粮出来,存些银子给秋娘。 姜田氏一听他这么说,也舍不得姜家村,她在这住了一辈子,乡亲都是熟面孔,“是这么个理,等风波过去了,你们回姜家村就直接回家来。” 姜梨握住两人满是粗茧的手,“不行,他能放火烧一回,就能烧二回。爹,他们武功在你之上么?” 姜峰点了下头,“在村里取人性命并非难事。” 就是他,想要这老两口的命,也不难。 姜大牛喉咙像被人掐住了,“这…” 姜田氏吓得后背毫毛都竖了起来,搂住了姜梨,“老头子,我不管,我跟秋娘和梨儿,我还没见到梨儿出嫁,不能合眼!” 秋娘看向姜大牛,“爹,就听梨儿的吧。” 姜大牛徒劳地动了动嘴,“那先把地让满仓帮忙,回家收拾收拾东西。” 他抬脚朝院门走去,背影颓唐。 养家糊口这么些年来,他习惯了在地里干活,生活一下这么动荡,内心很是茫然。 第一卷 第17章 辞行 姜梨抬脚跟上,悬壶斋巳初开门,她们辰初两刻便要出发,这会还有一个多时辰,应该来得及收拾。 姜峰看向姜佑安,“你背着辰儿,坐马车一块去那边。” 姜大牛家距离县城更近。 姜佑安背起还没醒的姜佑辰,开了口,“爹,路过私塾时,让我下来。” 私塾也是顺路的。 姜峰点下头,抬手飞快地拍了下他的肩,“别怕。” 姜佑安没说话,步履坚定地朝前走去。 他不怕,他也不怨姜梨,他只无比痛恨那云端上的世家子。 姜田氏和秋娘迅速收着灶屋,家中的粮食不少。 “这些都带去县城?”姜田氏有些拿不准主意。 姜峰看看马车,“娘,马车装不下。” 姜梨拉住姜大牛的手,“祖父,你提些去满仓叔家吧。” 毕竟地里找人帮忙一段时间,空手可不好。 姜大牛点点头,就准备扛起米袋子。 姜峰一手提了起来,“爹,我来。” 他知道在秋娘心里,老两口便是她的亲爹娘,那从此便也是他的。 姜大牛心中一暖,便是他亲儿子,也从来没说给他搭把手过。 没办法,亲儿子一身书生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出力这块是指望不上。 姜峰专门买的最大的马车,但能装的有限,姜田氏和秋娘只得将家里一些东西放在了王婶家。 此时放在家里她们不放心。 王婶什么也没问,只是热情地帮忙。 她做媒婆大半辈子,凭感觉,大牛家这是要翻身了。 两家做邻居这么久,相处一直很好,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 一通收拾好,天色已亮,马车装了货,一趟却坐不下这么多人。 姜佑安便主动留下了,“我自己去私塾。” 姜大牛不放心,“不行,我跟你一起。” 庄稼人都敬佩读书人,他更不例外。 姜田氏守着姜佑辰,“去吧,我看着他。” 最后,姜峰抱着秋娘和姜梨上了马车。 车厢也只能勉强挤下一个人了。 姜梨仍抱着书坐在车辕上,专注地看着书努力背着。 越是乱的时候,越是要沉住气做事。 姜峰赶着马车,对她的心性更加佩服。 忙乱了下半夜,肯定疲惫,这种情况还能看进去书,当真很难得。 背了会,马车一颠一颠,秋娘很快扛不住,将头靠在厢壁上,沉沉睡了过去。 在姜梨接连打了五个哈欠后,姜峰抽走了书,把她的头枕在了他腿上,“睡会吧。” 姜梨闭上了眼,她这年纪的身体正是最好睡觉的时候,实在是太困了。 姜峰拿过一件外袍,盖在了她身上。 明明是小小一个,却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要拼命。 马车赶到悬壶斋的巷口时,还没到巳初,门还没开,但门前已排起了长龙,马车挤不进去。 姜梨睡得很沉,秋娘掀开帘子看着心疼,但还是把她推醒了。 姜梨有一瞬的茫然,揉了揉眼睛清醒了。 秋娘给她整了整头发,递给她两个温热的肉包子,“乖,趁热吃。” 这是刚在路上买的,她怕凉了,专门放在怀里暖着。 姜梨迅速大口吃起了包子,真香啊… 她穿来就只吃过一个肉包子,那还是亲爹考过了院试,一家人去镇上给她买了个肉包子。 她那会还小,一个肉包子就让她撑得不行。 现在,两个下肚,刚刚好。 等她吃好,秋娘已将水袋口放在了她嘴边,“水还热,喝点。” 姜梨接过,灌了两口。 秋娘赶紧给她整整头发和衣裳,“别担心家里,我们都能解决,中午我再来给你送饭。” 姜梨乖巧地点点头,她也不确定中午是在哪吃饭,她将荷包给了秋娘,“娘,我还会再赚银子的,别太省。” 秋娘点点头,有梨儿这个女儿真是她一辈子最大的福气。 姜梨看向姜峰,姜峰便把她抱下了马车,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又把书递给她,“去吧。” 姜梨一摆手,便向悬壶斋走去。 秋娘和姜峰两人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中不舍。 虽才两日,姜峰却很喜欢和这个小女儿在一块。 他一牵缰绳,拉着马车往牙店走去,当务之急是得先找个住的地方。 姜家村,姜佑安刚走出村里成片的房屋,一旁的姜大牛就将锄头握紧了。 他眼睛不停地看着四面八方,这块就没什么村里人了,一旦发现有什么生人,他准备拉着姜佑安就跑。 姜佑安心跳得也快了许多,面上却依旧沉静,这是他第一次希望在路上碰到姜青云。 多个人,好像就多点安全。 他还是太弱小了。 往日这段路要走一刻钟,今日两人却只走了一盏茶的时间。 看到熟悉的私塾时,姜佑安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姜大牛也将锄头放在了身后,没再往前走,“去吧,不急。” 姜佑安点点头,抬脚朝私塾后院去了。 陈夫子住在私塾后面,还有个小院,没有种菜,反而养了好些花草。 陈夫子正在院中拿着书看,一见到姜佑安,便放下了书,兴致勃勃地说道,“你来得正好,正好给我说说你昨日那破题是怎么想到的,相当周全!” 姜佑安看着这个两鬓斑白的老人,喉头一紧,“夫子,学生是来辞行的。” 陈夫子紧皱眉头,很不理解,“县试在即,何事如此紧急?” 姜佑安心中悲哀,“昨夜家中走水,并非意外,而是奸人所为,只能韬光养晦。” 陈夫子一下紧张起来,握住他胳膊,仔细打量着,“家中人可安好?” 姜佑安点点头。 陈夫子一手背后,走了几步,看着院中的一株海棠树,粉花镶在绿叶间,开得繁茂,花香四溢,分明是正春日,心却悲凉。 “你懂韬光养锐便好,切莫以卵击石。” 像他一般,年少气盛,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便一辈子只能躲在这里。 姜佑安弯下腰,向他深深辑了一礼,“安必谨记先生教诲,必不负先生之期。” 陈夫子快步走进屋中,拿出一本厚厚的书册,“这是我当年科举时记下的,你拿去用。” 即使从今往后,姜佑安的科举与他没关系了,他也愿意帮这孩子。 第一卷 第18章 病得不轻 姜佑安郑重地接过书册,心中感动得酸涩。 他和爹说的话远没有和夫子多,夫子待他很好。 “夫子…” 陈夫子上前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姜佑安忍不住抱紧了他,他才十二,却已到夫子的肩,眼角有温热的泪浸在了陈夫子的衣衫上。 陈夫子温声道,“今后有空就回来看看,也让夫子看看你。” 姜佑安点点头。 陈夫子一拍他的肩,“去吧。” 姜佑安迅速擦了擦眼睛,转身便朝外走去。 姜大牛一看姜佑安出来了,也没往前走,而是又握紧了锄头。 他先前送儿子去私塾时,儿子便不让他太靠近私塾。 儿子虽没直说,他也明白,他穿得破旧,让儿子觉得丢脸。 姜大牛嘴笨,想了想才开口安慰道,“没事啊,咱还会再回来的。” 姜佑安点了下头,也没再说话。 一老一小就这么回了家。 回到家姜佑辰也醒了,正在院子里到处跑。 “大哥,你看有蝴蝶!” 姜大牛院中的菜地开了花,除了蝴蝶还引来了蜜蜂。 这是村东家里没有的,他很好奇。 姜佑安原本还担心怎么给辰儿解释,现在觉得这担心很多余。 阑县,悬壶斋。 还差一盏茶才到巳初,前门还没开,后门却早开了。 洒扫的伙计已将悬壶斋扫了一遍,正在擦着诊案和柜台。 昨日考姜梨的周伙计一看到姜梨,立马笑着迎了上去,“小郎中,可吃过饭?灶台上还有些热的粥,我给你端一碗?” 姜梨脚步不停,“多谢,吃过了。” 昨日她差不多已摸清了悬壶斋的人,一个厨娘,三个伙计,五个药工。 除了薛太医外,再没有郎中。 见师傅还没来,她就又去了药室,一边辩药一边背,这样记得更快。 不知不觉便背了两刻钟,最后被一个急匆匆的青年男子叫住了。 “你就是姜梨?快,薛太医让你跟我走!” 姜梨迅速将他打量了一遍,比姜佑安还大,个子却没他高,穿着细布。 应该不是袁湛身边的人,细布并不很贵。 但她还是有些谨慎,向一边的药工问道,“你可认识此人?” 走错一步,小命可能就交代了。 药工看着她直笑,“小郎中,这是薛太医身边的小厮苏木。往常都在悬壶斋,昨日不知为何不在。” 所以姜梨才没见过他。 苏木有些震惊,“你竟怀疑我?” 姜梨抬脚朝门口跑去,“赶紧走吧!” 苏木指指自己,又扭头看她,快步追上了她。 这真是七岁的小女孩?也太多疑了吧? 县城中非官员不得骑马,跑马更是重罪,所以即使很急,两人也只能一路跑。 姜梨平日就跑得多,所以跑了两刻钟后,速度仍不慢。 反而是苏木,气喘吁吁地,很怀疑地看看姜梨,他比她可足足大了十五岁,还跑不过她? 最后两人停在了县衙门口。 苏木一整衣裳,缓了缓,才四平八稳地朝里走去。 他是薛太医唯一的小厮,在外的言行举止便代表了薛太医的脸面,绝不会行为不端。 姜梨没盯着县衙打量,镇定地往里走。 县衙后院乱成一团,正间卧室人进人出,很是急乱。 沈县令已过而立,此时蜷在榻上,双眼紧闭,分明冷得在打寒颤,额上却浸出了豆大的汗珠。 一看就病得不轻。 保和堂在县城里开了足有三间,东家宋郎中此时却颤颤巍巍跪在了榻前。 薛太医抚着白须,神情严肃,也没看宋郎中,摇了摇头。 心中不断地嘀咕着,糊涂啊糊涂。 最怕郎中看错病,简直是病上加病! 伴当在一旁急得不行,“薛太医,县令大人昨日还没这般严重,今日怎就…” 宋郎中心悬得更高了,难道是他看错了? 可昨日分明就是些许受寒啊,他便开了些麻黄、桂枝、生姜这类辛温发汗的药。 应该也不错呀? 薛太医又换另一手搭脉,面色更加严峻。 伴当在一旁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若是县令出了什么意外,他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宋郎中后背都汗湿了,他这保和堂能开这么多,全仰望沈县令,这可是他花了许多时间和人情才搭上的关系啊。 薛太医抬起手,不再把脉,一看到自己小徒弟静静在一旁站着,竟是丝毫不惧眼前这场面,心中一喜。 他起身招了招手,“小梨儿,在为师旁仔细看。” 姜梨点点头,走到了他身旁,她其实心中已经有了判断,结合沈县令现在的症状,以及伴当说的话,大概率是急性重症肺炎。 这病初期被当成了普通感冒治,一吃发汗的药,便迅速恶化。 薛太医净手取针,指尖翻飞,银针精准刺入百会、涌泉、期门、丰隆四穴,捻转提插间,力道沉稳。 他虽年迈,手背上皮肤宛如枯枝,下针却极稳,很是灵活。 姜梨心中钦佩,针灸上,她不如师傅。 她更习惯握手术刀。 片刻后,沈县令牙关微松,喉间发出一声轻咳,浑身颤抖稍缓。 伴当眼中闪过喜色,“薛神医,县令是不是好些了?” 薛太医收好针,又给沈县令把了把脉,神色轻松了些,“若是再晚来些,便来不及了。此症乃寒痰锢热,阴阳将决,我再开副药。” 姜梨迅速伸手搭上了沈县令的手腕,开始把脉。 这种急症,她得仔细记下。 薛太医看着赞赏地扶着胡子,这小徒弟有他年轻时的主动劲,压根不用师傅提醒,他就自己学了。 这点在他看来是学医最关键的。 苏木迅速从随身带的木箱里取出笔墨纸砚,细致地在桌上摆好,垂手立在一旁。 薛太医抬笔开始写药方,姜梨又赶紧凑上来看,她与自己开的药方比对着。 古代的中药又与现代不同,有些曾经极难得的药,现代已很普遍,药价自然也不同。 所以她现在不光背药典,还顺便记下了悬壶斋的药价。 有些细微差别,她默默记下,准备出了县衙再问。 第一卷 第19章 一点心意 沈县令此时也缓缓睁开了眼,看着薛太医的背影,他心安了许多,身子都感觉舒服了些。 他的视线落在宋郎中身上又立马移开了,一点都不想多看。 “多谢薛太医相救。”他说得很慢,还有些气喘。 宋郎中头都不敢抬,里衣已被浸湿了。 今日若不是有薛太医,他这辈子估计也就交代在这了。 轻点是杖刑外加终身不得行医,像沈县令这样大有背景的,最少也会加个徒刑。 薛太医将药方交给苏木,“立马去煮,今日别再吃别的药,吃些清粥便好。” 苏木拿着药方,脚步匆匆走了。 薛太医这才起身,向沈县令行了一礼,“沈大人言重了,大人本是福泽深厚之人,老朽不过是顺势而为,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沈县令给榻旁的伴当一个眼神,伴当便脚步飞快地走出了屋子。 “薛太医不必过谦,这份恩情…” 薛太医一抬手阻住他,“大人此刻气脉虚浮,万不可再开口说话耗损元气,闭目静养即可。” 沈大人已有些气喘,便又缓缓闭上了眼。 薛太医便抬脚朝屋外走去,一边说道,“无大碍了,老朽明日再来。” 悬壶斋每日排队候诊的人很多,他不能在这耽误太久。 姜梨乖乖跟在他身后。 薛太医摸摸她的头,笑着问道,“小梨儿,刚刚怕么?” 姜梨摇摇头,“师傅好厉害!” 阳光洒进小女孩琥珀眸子,清亮如水,眼中是孩童最纯粹的钦佩。 薛太医心中忍不住越发喜欢自己这个小徒弟,没有人能拒绝这份纯粹。 他笑道,“为师相信,小梨儿今后肯定也厉害~” 姜梨还没来得及回话,伴当已托着个盒子走了过来。 “薛太医留步,这是大人的一点心意,还请太医务必收下。” 薛太医摸摸胡子,“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悬壶斋排队的百姓看病,他都不收诊金。 但请他上门,一般都是官员,诊金他就都会收。 苏木便上前接过了盒子。 伴当又笑着递给姜梨一个赤金长命锁,还有一盒点心,“小娘子也辛苦了,这盒蜜饯金桔味道好极了。” 姜梨看向薛太医,薛太医轻点下头。 姜梨这才接过收好,“谢过沈大人。” 如果可以,她希望直接给她银子,金锁卖时便会折价一部分,唉。 折的这一部分,娘亲肯定心如刀绞。 苏木也收了个小荷包,他粗略估计了一下,大概是五两银子。 心中不由得格外羡慕姜梨,这长命锁一眼看去,最少值二十两。 他比她年长许多,还比她赚得少得多。 没办法,谁让他当不了薛太医的徒弟。 三人走出了县衙,已有小厮将马车赶到了门口。 姜梨打量着面前的马车,远没有袁湛的奢华,也比爹的小,没有任何额外的装饰。 就是连表明马车主人身份的牌子都没有。 她不由看了眼薛太医,师傅相当谨慎啊。 小厮放好马凳,薛太医走上了马车,姜梨跟上,苏木坐在车辕上驾车。 车厢内也很简单,只有固定的车床,上面放了素色坐褥。 薛太医坐下后才开了口,“今日这症,本不应该这么危险,全因误诊。小梨儿,人命关天,在自己没把握时,切勿用人命去赌。” 对这点,他深有感触。 在皇宫中,宁愿少做,也不能做错。 姜梨点点头,“牢记师傅教诲。” 她抬笔快速默出刚刚薛太医开的药方,指着其中和她开的有出入的地方问了起来,“师傅,胆南星为何只一钱?” 薛太医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解释道,“此药峻利,只取三分化痰之力足矣,多用则伤气败胃,反成祸端。” 姜梨若有所思,胆南星在现代分明是温和,毒性很小,师傅怎会说峻利? 看来她得自己去看看这中药,有些和现代的炮制药材方式不同,药效也已不同。 这些细微差距,有时便能决定病人的生死,她必须谨慎再谨慎。 姜梨又问了剩下的问题。 薛太医眼中带笑,一一解答。 他发现这小徒弟还很爱思考,相处时间越久,越觉得这小姑娘讨喜。 师徒二人回了悬壶斋后,便马不停蹄去了诊案前。 姜梨如昨日般,手速飞快地开始记脉案。 一上午匆匆过去,直到薛太医揉了揉头,缓缓站起了身。 “老了,一会就累。” 他刚都觉得自己快睡着了。 姜梨上前扶住他,“累了便休息,也已到了午饭时间。” 她估计娘亲这会可能也过来了。 薛太医脚步顿了一下,“若说阑县和京城最大的区别,当是入口之物。” 姜梨来了兴趣,她很喜欢听师傅说太医生活,与京城皇宫有关的。 若是不想时刻担心袁湛,则必须走向皇宫。 “御膳房的厨子,层层筛选,连带着我们这些人也都有了口福。” 薛太医陷入了回忆中,“厨子也是人,会得病,按规矩是不能让我看病的。 大多由太医院的吏目或医工给厨子看病,若是遇到医工们无法治的病,便再向上发牒。 太医院其他御医一般不愿给厨子们看,我在时,大多都是我去。” 御膳房是个绝对禁地,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 还好他足够谨慎,从不越过雷池半步。 御膳房的厨子们记他的好,他每日的膳食比其他御医总是好那么一点点。 就是那一点点好,也是藏在米饭中,不能被察觉到的。 致仕后,他马不停蹄立马离开了京城,回到了自己的老家。 吃饭再也用不着藏着掖着,绷紧着小心翼翼地吃饭,但却再也吃不到御膳房的味道了。 薛太医慢悠悠感慨道,“还是白文公说得对,人生处一世,其道难两全。贱即苦冻馁,贵则多忧患。唯此中隐士,致身吉且安。穷通与丰约,正在四者间。” 姜梨眨眨眼,她没想到大乾的历史也有香山居士。 周伙计快步迎上了两人,“太医,小郎中,你家人前来给你送饭了。” 薛太医拍下姜梨的肩,自己回后堂去了。 第一卷 第20章 岂有此理 悬壶斋后堂便是他如今的家,一间卧房,一间书斋。 略做清洗后,薛太医走向了悬壶斋的小膳房。 摆了四张长桌,薛太医虽不在意,觉得和伙计药工同屋吃饭并没什么。 他爹也只是个木匠。 可伙计和药工还是会在薛太医吃完饭离开后才去吃饭,这是他们对太医的敬重。 姜梨端着秋娘送来的食盒走进小膳房时,就看到师傅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吃饭。 她坐到他对面,打开了食盒。 秋娘做饭本就用心,给女儿专门送得多,生怕女儿吃少了饿着。 浓郁的香味直冲天灵盖,薛太医看着食盒,停住了筷子。 姜梨把食盒推了推,“师傅,我娘亲做饭特好吃,你尝尝。” 薛太医没犹豫,动了筷子。 这一吃就停不下来了。 师徒两人就这么吃了起来,一老一少饭量都不大,正好够。 薛太医看着空荡荡的食盒,有些不好意思,“小梨儿,你吃饱了么?不够为师再给你盛些饭?” 姜梨笑着摇摇头,“师傅可觉得娘亲做的饭合胃口,若是合,我便让娘亲明日再多做一些?” 薛太医忍不住点了点头,“甚好,若是太麻烦,便算了。” 姜梨摇头,“不麻烦,我们全家都搬来了阑县。” 薛太医有些疑惑,“小梨儿,你昨日不是还要每日回家?” 姜梨看向他,眼眶迅速泛红,声音轻微哽咽,很害怕地说道,“昨夜家中走水,我们全家五口人都中了迷烟。我都怕今日再难见到师傅…” 她是个七岁小姑娘,遇到这种事本来就该害怕。 不怕才不对。 薛太医脸色铁青,一拍桌子,“岂有此理!简直丧心病狂!袁家这是将老夫的脸面置于何处!” 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姜梨的肩,“别怕,师傅必定护你全家周全。” 姜梨听话地点点头,眼中透出的全是信任。 薛太医脚步匆匆走了。 姜梨唇角微微上扬,她虽不知师傅究竟有多强的人脉,但他既然说了,此事应是无碍了。 再给她些时间,让她再长大些,必亲手报此仇! 而现在,却只能躲。 中午悬壶斋的伙计和药工都可以轮流休息两刻钟的时间。 薛太医不看诊时,也会有人拿着药方前来抓药,但药房不会这么忙。 姜梨却没休息,她仍是抱着药典在药房。 一眼找到胆南星后,她取出一块,圆团状,乌黑油润,凑近能闻到一股清香。 而她记得现代的是棕黄色的小方块,差别真大。 解决了心中的疑惑后,她继续头也不抬地背书记药。 一直到未正,薛太医才又走出了卧房,往前堂走去。 路过药房时,便看到了勤勤恳恳的小徒弟,“小梨儿,走了。” 姜梨这才放下书,快步跟上。 悬壶斋里的药工原本对姜梨还有些质疑,经过这一日,心中的质疑都散了。 太拼了,他们歇息时她在背,他们吃饭时她也在背,完全就是分秒必争,比不了,完全比不了。 下午又是一个时辰的看诊,姜梨又记了一沓脉案,收获颇丰。 申正,悬壶斋落锁。 薛太医捏了捏眉心,“小梨儿,你们现在住在何处?” 姜梨摇摇头,但她不想过多麻烦师傅,“爹娘今早便去找住的地方了,娘亲中午做了饭,应该是找到了。” 薛太医这才放心些,“此事是因为师而起,待你们安定好,我再登门拜访。” 姜梨赶紧摇头,“不怪师傅,全因那袁少爷心狠手辣。我们全家都很欢迎师傅前来。” 娘亲和祖母一定会做满满当当一桌菜,她也能沾沾师傅的光吃好点~ 她并不很好口腹之欲,全因穿来实在是吃得太不好了。 薛太医见她眼中当真一丝怨怼也无,这才笑了,“好好好!” 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分辨是非,怎么不好! 等姜梨站在悬壶斋门口时,姜大牛已远远站在了门口,日头正盛,额上都冒了汗。 姜梨高兴地直奔他而去,搂住了他的胳膊,“祖父!” 姜大牛有些急切地赶紧往她身后看,正对上了周伙计的眼神,他急声道,“梨儿,有人看着呢!” 姜梨不解地皱起眉,“看着怎么了?” 姜大牛急得脸颊有些红,想挣出手来,“祖父会给你丢人的!” 姜梨才不松手,“我的祖父天下第一好,才不丢人!” 姜大牛愣了愣,从不泪流的眼聚起了泪花。 姜梨见状,晃了晃他的胳膊,“祖父,咱们家现在在哪呀?” 她是真挺担心爹娘今日找住处顺利不,毕竟就是爹,对阑县也没那么熟悉。 姜大牛喉头还轻微有些哽咽,却笑着牵着她往前走去,“新家可好了,你爹可真是个有本事的!” 爷孙俩就这么走了一刻钟,又拐进了一条小巷。 青石板的巷道并不窄,赶过一辆马车很轻松。 姜大牛站在了第三家门口,拍了拍门,“回来了!” 石墙瓦顶,还有小飞檐,比姜家村的两处家门都气派多了。 姜梨颇为满意,这就是赚银子的意义吧,让一大家住得更好。 门开了,是姜佑安。 他颇为敬重地唤道,“祖父。” 姜大牛点点头,“安儿在家,学堂的事怎么样了?” 姜佑安看了姜梨一眼,摇了摇头,“不用麻烦。” 这些年娘一直病着,爹手里的积蓄有限,他不打算花着姜梨的银子去学堂。 姜梨又不欠他的。 姜大牛叹口气,没劝也没再多说什么。 就相处了一天,他和安儿毕竟隔了太多。再说了,他也没银子。 姜梨看着姜佑安,“县试在即,此为重,银两为轻。” 毕竟是今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也懒得算计得太清楚。 姜佑安科举顺利,对一家都有好处。 说完,她就率先抬着小短腿跨过门槛,新家明显比继父家的院子小了很多。 但不再是泥地,而是铺满了青石板,一眼看去,五间房呈回字形,齐齐整整的青砖瓦房。 就是比先前的房子也小了些,但胜在建得更精致。 院中还有一口水井,这个可方便了太多。 第一卷 第21章 幸福 姜峰正在洒扫着院子,看到她停了下来,抬手一指正中的卧房,“梨儿,那是你的屋子。” 毕竟是家里唯一的女儿,肯定要把最好的屋子留给她。 姜梨兴冲冲地推开了门,条砖覆地,终于不再是村里的土地了,不仅看着好看很多,也会干净许多。 一张架子床,四角立柱,顶有楣板,带围栏,终于不再是粗糙的榻了。 床上已铺好了褥子被子,姜梨坐上去,还能闻到晒过太阳的味道。 她弯下腰闻了闻,真是幸福的感觉,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屋里甚至还有一张榆木柜,里面挂着她先前的衣裳,总共也就五件。 但明显新添了一件藕粉细布袄裙。 姜梨拿起袄裙,往里看了看,一如既往的,腰间里侧绣了一个胖墩墩的藕粉梨子。 这是娘亲的习惯,她的每件衣裳都有娘亲绣的各色梨子。 窗边还摆着张榆木桌,桌上摆着盏豆油灯,配着张榆木长凳。 这已很难得,她在村里可从没有自己的桌子。 虽然之前也没有伏案的需求,可自己的卧室里有张桌子方便很多。 她没关门,姜峰看着她脸上的笑,眼底也带了笑,“离悬壶斋近的宅子没有卖的,这是租的,押租一两,每月付一两。” 这是目前他能负担得起的。 买宅子还涉及到户籍的问题,还没确定是否要一直在县城,最好先不买。 小女儿赚来的银子他没花,全在秋娘那,全当给她存嫁妆。 姜梨摸摸下巴,“真不错~”比她想的便宜些。 她当真是生怕那二百两在县城里顶不住,现在看来还是太谨慎了。 虽然村里大多人家一年也就赚五两银子左右,地极少的,一年一两银子都没有,只够有些不饿死的粮食吃。 姜田氏兴冲冲的声音从灶屋门口传了过来,“吃饭啦!快来快来,别凉了!” 姜梨拉着姜峰就往那跑,吃饭得吃热的! 姜田氏正在摆碗筷,手脚利落。 “祖母~”她笑着软软地叫了声。 姜田氏回头瞅她,轻刮了下她鼻子,“咱们的小福星来啦,多吃点,你娘专门多做了个菜。” 姜梨笑着爬上了木条凳,乖巧等着众人坐齐。 等姜佑安最后坐下时,秋娘也已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了灶屋,“趁热吃。” 姜大牛最先动筷,其他人这才开始夹菜。 七个人,桌上有六盘菜。 魔芋烧鸭,春笋炒肉,小葱拌豆腐,清炒小油菜,凉拌马齿笕,菠菜鸭血汤。 姜田氏话多,“这鸭子养两个多月,肉就多了,今这只肥得可多油。像小葱呀,小油菜,马齿笕,菠菜,家里菜地长得可多了。” 姜佑辰啃鸭子,吃得满嘴是油,顾不上说话。 姜大牛没夹肉,吃着自家种的菜,“梨儿她娘,你看快没菜了就给我说,我回去拿。” 秋娘点点头,现在天气还不太热,叶叶菜放不久就先吃,最多放两天,但小葱春笋魔芋这类能放挺久。 她和娘今日决定多做个菜,也是一大家劫后重生,庆祝一家一起来了新家。 姜梨没反对,祖父干不了重活,庄稼人干活了大半辈子,肯定闲不下来的。 祖母还好,替娘亲分担些家里活。 人不能太闲,太闲状态不太好。 她给姜大牛夹了块鸭肉,又加了块猪肉,先前家中那零星丁点肉都首先进了秀才亲爹的肚子里,其次就是她能分点,祖父祖母和娘亲基本都不吃。 姜大牛笑着就要再夹给她,“你正长身体,你吃。” 姜佑辰一伸碗,“祖父,我也长身体,给我吧。” 祖父和好妹妹好像都不想吃的样子,夹来夹去的。 姜佑安赶紧扣下他的碗,“吃你的。” 辰儿还比姜梨大了半岁,差别咋就这么大,唉。 姜峰放下碗,“都多吃些,不用省。今日租了宅子后,家里还有四十多两,足够每日吃肉。明日我便要出门走镖,家中还麻烦爹娘多操心。” 他才成亲第三日,便要出门去走镖。本来计划是在家多呆几日的,但走镖便是这样。 这趟镖报酬比先前高了一点点,也不费时,还是走过的,挺安全,这种没法拒绝。 若是没娶秋娘,三个儿子就得自己想办法管饭,基本都是老大挤时间做饭,老三会帮倒忙,老二在做饭这方面最随他,就是浪费粮食。 想到这他突然皱了下眉,他就说怎么总感觉忘了什么事。 忘了给老二说了。 “安儿明日便去学堂,麻烦爹去广顺钱庄给谦儿说下别回村里了。” 姜大牛一口应下,“好,这次走镖可危险?” 姜峰摇摇头,“走过的,没事。” 姜梨觉得他肯定晓得,却还是忍不住提醒道,“爹,路上也多带些药材,要是来得及,明早我去向师傅要些成药你带去。” 姜峰没拒绝,悬壶斋是不卖成药的,所以他买不到,但想来肯定是比外面能买到的成药好得多。 “好,我明早跟你一路。” 家中有个小郎中,当真是好处多多。 尤其是这小女儿,心中很是关切自己,暖洋洋的。 姜佑辰停下了啃肉的手,满脸不开心,“爹,你要去多久呀?” 虽然他已习惯了爹常年不在家,但每次爹要走,他都很难过。 姜峰摸摸他的头,“不出意外,一月便回。” 姜佑辰撅了撅嘴,一个月也好长… 姜佑安蹙起了眉头,一个月后便是县试,爹可能赶不上他县试了。 他压下心中的酸涩,“爹,不用担心我们,一路平安。” 姜峰点点头。 秋娘抿了抿唇,思索着。 若是两人还在村东住,姜峰才成亲便去走镖,她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在家中,肯定心中不安。 但现在来了县城,又有爹娘在,她就不怕了。 “我等会再备些能放的吃食,你路上带着。” 姜峰冲她露了个浅浅的笑,“委屈你了。” 秋娘摇摇头,她还得把他的衣裳看看有没有补的,这也太急了,不由赶紧吃起饭来。 姜田氏在一旁搭腔,“我给你打下手。” 说完她就加快了吃饭速度。 第一卷 第22章 意外之喜 姜峰心中滚烫,往常走镖前,三个儿子虽不舍他,可也做不了什么。 如今被人照顾着的感觉很好。 一大家难得吃了个氛围愉快的饭,姜峰去洗碗了。 姜大牛还是想自己养点鸡鸭,便在院里搭着篱笆,院小就少养点。 对,还得搭个棚子,放点柴一类不好放屋里的杂物也是好的。 姜佑安还是和姜佑辰一个屋子,屋里也有张榆木桌,他点起了豆油灯,开始看起了夫子的笔记。 夫子的学问并不差,这笔记对他很有用,却不知他为何会做了大半辈子夫子。 姜梨也在屋里开始背药典,背了两刻钟,她又走出门,在院中看到了正在练枪的姜峰。 爹好像每日都会抽时间练枪,黑幞头裹发,身着皂色圆领窄袖短袍,下搭同色窄腿裤,黑皮皂靴,一柄红缨长枪发出破空呜呜声,灵动似游龙。 姜梨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忍不住动手学着他的动作。 满心满眼全是羡慕,便是前世的她,赤手空拳也难打赢用长枪的爹。 一个旋身,姜峰注意到了她,收起长枪冲她招了招手。 他这身武艺要是能后继有人,也是极好的。 明明有三个儿子,偏偏每个都不愿习武。 姜梨小跑上前,两眼兴奋,“爹,你要教我习武了么?” 姜峰点点头,“每日站马步桩,弓步桩,压腿踢腿,翻腰拧腰,共一个时辰。练得轻松后,提装满水的木桶站马步桩这些。” 他从小便是这么每日练这些练出来的,最是清楚要付出多少汗水和心血,习武没有捷径可走。 少站一天桩,下盘便比对手不稳,就成为了你的弱点。 姜梨乖巧点点头,“我每日都会练的!” 她清楚继父现在肯定不会教她长枪的,她拿都拿不起来,说明力量练得远不够。 穿来后,她一岁能走路,每日便努力练一点,不曾松懈。 但她吃得实在是不行,身体压根跟不上练的,个子完全没有同龄小孩高,力气却比同龄小孩大一点点。 这都是她极其努力的结果。 所以她一定要从现在开始,好好吃补身子! 继父的长枪她感觉非常重,但每日吃肉一个月,再练练,应该就能不费劲地举起来了。 姜峰摸摸她的头,“你还小,慢慢来。去那边,跟爹一起练。” 姜梨就跑远了点,站在屋檐下站起了马步桩。 姜梨唇角微扬,继续将长枪耍得虎虎生风。 他这长枪比普通长枪要重上许多,他个子比常人高一些,力气也大一些,轻点的长枪不稳,便特意找铁匠定做的这长枪。 足足有二十五斤呢。 一老一少就这么在院中练了起来。 姜峰练了小半个时辰长枪后,又从屋里拿出了一柄短柄厚背刀。 姜梨沉腰扎着马步,汗水顺着脸颊向下流,可看到短刀,眼中又火热几分。 这个继父可给她太多意外之喜了。 握刀的继父明显灵活更多,刀光如电,快得只剩一道寒芒。 便是搭篱笆的姜大牛,看着都张大了嘴。 这可比他今日去接姜梨时,在街道上看到耍大刀的好看多了! 威压感顺着刀尖,直入心脏,心中的佩服滔滔不绝。 他年少时就羡慕那些江湖大侠,还想着习武呢,结果扎了几分钟马步就放弃了。 这和种地不一样,不种地他会饿死,不扎马步,他毫发无损。 姜佑辰吃了饭就一溜烟在院里跑着玩,新家哪都新奇。 姜田氏和秋娘坐在姜梨屋里,正挑灯给姜峰缝补衣裳。 姜峰力气大,衣裳容易一不小心就破了,却又没到不能穿,便补一补。 尤其是袜子,破洞更快,能补补,不能补的就穿不了了,还得多做几双。 “你给娘说说,姜峰咋样?” 秋娘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娘,我觉得他挺好的,梨儿的银子他一点没动。” 姜田氏点点头,就她观察这一日,姜峰确实不错。 眼里有活,对她们老两口是打心里敬重,没觉得累赘。 晚上也没瞒着积蓄,说明是打心里信任她们。 “那就好好过日子,那他屋里咋样?” 秋娘脸猛地一下涨红了,针都戳了下手指,冒出了个血珠。 姜田氏急了,“慢点,你别急呀,这戳得多疼!” 秋娘红着脸,把手指放进嘴里,“没事,娘。” 姜田氏瞅着她,“这事有啥害羞的,他要是行,你们还年轻,就再生个孩子。” 秋娘脸还是红,“娘,我有梨儿就够了。顺其自然吧。” 要是真有了,她也不能不要。 姜田氏也只生了一个孩子,便不再多劝。 “反正你们小两口过得好就成。听娘的,舌头和牙齿尚且打架,多看他的好。” 秋娘温顺地听着,她觉得娘说的大多都很有道理。 待姜峰练完短刀,又从怀里掏出了几柄指头长短的三角飞刀。 今夜十三,将近十五,月亮很圆,照得小院挺亮。 他看着院门最中心的位置,猛地扔出去五枚飞刀。 飞刀入木三分,齐齐并排而立。 姜峰没停,另一只手又扔出五枚飞刀,依次插入前五柄飞刀的间隙。 姜大牛没忍住,高声叫好,拍起了手,“厉害!” 姜梨也笑吟吟的,“爹真强!” 姜峰摆摆手,谦虚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作为镖师,保命的手段自然是越多越好,他走镖十多年,又学了许多。 姜峰朝屋里走去,明日赶路,也该歇息了。 “爹,梨儿,你们也都早点睡。” 姜大牛应了声,赶紧搭篱笆,“就剩一点了,弄完我就去睡。” 要不是因为看姜峰,他这篱笆早搭出来了,今晚搭好,明就能去钱庄路上买点鸡鸭回家了。 然后就有自家鸡下的鸡蛋吃,两个月后就有鸡肉鸭肉能吃了。 这得省不少钱呢! 姜梨也不再练了,走到姜峰身边,“爹,师傅他说必会庇护家里周全,你出门放心。” 姜峰没忍住,一把把她抱了起来,扛在了肩上朝她屋里走去,“爹听你的。” 他能有这么厉害的小女儿,心中真是高兴。 第一卷 第23章 告别 姜梨一伸手便摸到了屋檐,这就是一米九的人眼中的世界嘛? 什么都比她原本看的好像小了很多。 银铃般的笑声从姜峰头顶传出。 进门时,姜峰弓腰,把她扶好,生怕撞上门,最后一个用力,将她抱在了怀里,“想要什么,爹回家买给你。” 姜梨感觉很新奇,亲爹偶尔也会抱她,却不是继父这满是肌肉硬邦邦的胸膛,给她的安全感更甚。 “爹,我想要把我能拿动的刀,长枪还有飞刀。” 她没怎么犹豫,没有武器,她怎么快速进步? 至于身上这近身格斗的本领,自然是跟继父习武时,自己想到的。 只要她其它武艺不错,就不会有人质疑这点。 姜峰毫不犹豫同意了,“没问题。” 辰儿每次都要吃的,谦儿要银子,安儿要笔墨纸砚书。 小女儿现在要武器,也是很不寻常。 姜峰把她放到床上,“睡吧。” 三个儿子小时,他也这么哄过他们睡觉的。 姜梨却一股脑坐起来,“爹,我还要背药典。” 姜峰捏捏眉心,他都忘了小女儿有多努力了,他替她点燃豆油灯,“别太晚睡,长不高的。” 姜梨坐在榆木桌前,乖巧点点头,“好。” 姜峰回了屋,秋娘在屋里正给他装着包袱。 这次的包袱明显比以往走镖都要鼓得多。 “累了吧,快收好了,马上就能歇了。”秋娘头也没回地说道。 姜峰沉声道,“不急。” 他将门关好,走到她身后,搂住了她的腰,“秋娘…” 秋娘手一顿,对于姜峰的亲昵,她还是很不好意思。 她比姜峰矮两个头,不到他胸口,现下被他抱着,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 “灶房里还有热水么?”姜峰哑声问道,浑身发烫。 秋娘捂着脸轻点下头,她听懂了他的意思,虽然那热水是为了第二日早上喝水方便。 姜峰粗大的掌向上,凑近她的脸,“等会再收…” 他特意选了张最结实的榆木床,这间屋子靠西,离其它屋子距离最远,就是为了声音考虑。 秋娘紧咬着下唇,姜峰低声道,“娘子,听不到的。” 秋娘眼中含雾,娇瞪了他一眼,“不合…规矩…” 这相公在屋里不是不行,而是太行,让她太吃不消。 翌日一早,姜梨仍是卯正便爬了起来,走出屋门时,姜佑安又抱着书在院中了。 这自律性,她还是很佩服的。 这要是都考不过科举,真不知道得咋样才能考过了。 她扎着马步,脑中过着药典。 姜峰起得早,看着院中两个孩子,眼中很欣慰。 看着努力的后代,便知道姜家下一辈会比现在走得更高。 姜田氏老两口这时也爬起来了,她们习惯了这个点起,在村里这个点起来收拾收拾吃口饭就要下地干活了。 姜田氏往灶屋走去,一看锅里热的水没了,心中明了,加水点火,开始准备早饭。 姜大牛则继续搭放杂物的棚子。 一大家除了被折腾了半宿的秋娘,以及姜佑辰,每个人都动了起来。 用过早饭后,姜峰把姜梨往脖子上一放,便带着她往悬壶斋走去。 在门口,姜大牛老两口看着他,忍不住嘱咐道,“一定要平安回来。” 姜佑安也难得放下了书,站在门口送姜峰,郑重道,“爹,等你回家。” 姜峰一挥手,“等我回家。” 便往前走去,他是很不喜欢告别的,却承认,家中有人等他回家的感觉非常好。 到悬壶斋后门时,还差一刻钟才巳初。 薛太医这会也起来了,正在院里打最后一遍五禽戏,一看到姜峰父女俩便停了下来。 笑问道,“用过早膳了么?” 父女俩点点头,又齐齐打招呼。 “薛太医。” “师傅。” 姜梨晃了晃小短腿,“爹放我下来。” 姜峰赶紧蹲下身把她放下来。 姜梨跑到薛太医面前,“师傅,爹要去走镖了,可以向师傅买些成药么?” 薛太医摸摸她的头,“当然能啊,不用买,师傅做得不少,这就给你爹拿些。” 成药为救急,他让悬壶斋的药工做了不少,但一般不卖。 很快,药工便提着个盒子跑了出来,“薛太医,每样都装了五个,贴了名字。” 薛太医接过,又递给了姜峰,“你可识字?” 姜峰点点头,双手接过,“多谢薛太医。” 薛太医摆摆手,“举手之劳。” 若不是小徒弟一家幸运,真被袁小少爷给活活烧死,那他更是罪过。 薛太医想到这,又取出一个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薛字,“若是需要,拿着这玉佩前去找当地最好的郎中。” 应该都会卖他一个面子。 姜峰接过,诚挚地弓腰道谢,“大恩不言谢,薛太医今后若有用得到的地方,但凭驱使!” 若不是有小女儿的原因,薛太医肯定不会这么帮他,这小女儿当真是福星。 薛太医牵着姜梨,笑道,“小梨儿,你有个好爹。” 姜梨直点头,“我也觉得!” 姜峰有些不好意思,抱拳告辞,“姜某先行告退,来日再见。” 姜梨摆摆手,目送着姜峰离去。 薛太医摸摸她的头,带她往门口走去,“我们先去县衙给沈大人复诊。” 姜梨便赶紧拿出沈大人的脉案,递给了薛太医,“师傅请您过目。” 薛太医翻看了起来,脉案做得很详细,昨日她问过的问题,更是一一记下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在县衙时是记不完的,小梨儿之后明显自己又找时间补充了。 “待你背完药典,对药材了如指掌后,为师便叫你把脉,开方,针灸。” 姜梨也笑了,“好,我听师傅的。” 不容易啊,她这一身医术也是可以师出有名了。 师傅教的速度很快,这点她很满意。 县衙后院,伴当在前引路,对三人极为尊敬。 这态度让姜梨隐隐觉得,这沈大人和师傅之间的关系可能远不止这次看诊这么简单。 沈大人靠在黄杨罗汉床头,黑发高束头顶,整个人精神看起来好多了,完全没有昨日的痛苦。 他笑道,“薛太医来了,快请进。” 第一卷 第24章 该死的希望 薛太医走到床前红木凳上坐下,伸手搭在了他手腕上,凝神静气。 足过了二十息后,薛太医示意换手,沈大人很是配合。 又过了二十息后,薛太医不再腰背笔直,放松了下来,“恢复甚好,我再为你针灸两次,今日正常吃药,吃食清淡为主。” 沈大人拱手一礼,“薛太医妙手回春,沈某代沈家谢过。” 薛太医摸摸胡子,看了看屋子里伺候左右的人。 沈大人当即一挥手,“你们都先退下。” 连着伴当,所有奴仆都退了出去。 薛太医这才摸着胡子,缓声道,“沈大人,这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昨日举家来了阑县,还望大人今后能多有庇佑。” 沈大人神色不变,看向了姜梨。 姜梨镇定自若地行了一礼,“姜梨拜见沈大人。” 沈大人眼中有些意外,如此小的年纪,还是女儿身,能让薛太医收下,更让薛太医为她而向他开口求助,不简单。 他笑道,“当真是年少有为,我在她这么小时,还成日只顾着贪玩。” 薛太医摸摸胡子,看向姜梨很是自豪,“我这小徒弟就像是天生不知道玩,无时无刻不在勤奋上进。唉,我这个做师傅的也有些担忧。” 姜梨心中默默吐槽,这压根不是担忧的口气啊,师傅怎么突然骄傲上了。 沈大人眼角抽了抽,一连赞声道,“好好好。恭喜薛太医了。” 薛太医这才满意地起身,取出针,迅速给他针灸着。 沈大人上身衣物被褪去,银针快速扎下。 姜梨也没不好意思,站在一旁仔细看着。 她甚至还想自己这会就能上手给他扎针。 沈大人撞见了她的眼神,闭上眼把头埋在了榻间。 这小徒弟当真是与众不同,家中和她同龄的姐妹,此时正是天真烂漫的时间,被全家人捧在掌心,成日只想着玩。 两刻钟后,薛太医在桌上抬笔写药方,“明日我便不来了,两日后还请大人前去悬壶斋看诊。” 沈大人点点头,“好,不便相送,薛太医勿怪。” 又来了,姜梨觉得这态度真的太恭敬了。 薛太医摆摆手,“沈大人好生歇息。” 便走出了卧室。 姜梨发现,师傅也没觉得沈大人这态度有什么不好。 若是师傅还在宫中当值,沈大人一个九品县令这态度很正常,可师傅已经致仕了,这态度就有些奇怪。 伴当已提着盒子在门口等候了,“辛苦薛太医了,小小心意还望收下。” 薛太医点点头,昨日给了一百两,今日估计也是这么多。 反正沈家多的是银子,他拿的毫无负担。 想当年,便是前梁诊金他也是收过的。 伴当又拿了个荷包和一盒点心递给姜梨,“小郎中,那蜜饯金桔可还合胃口?” 姜梨这才想起来,昨日她带了那点心回家,大家各尝了个,祖母特喜欢,还想去买点吃呢。 “很好吃。” 伴当脸上满是笑,冲小厮招了招手,又拿了两盒递给她,“那小郎中再带些回去吃,府上做点心的厨子是特意从江南请来的。” 姜梨笑着接过,“谢谢。” 祖母这下是难吃到了,吃完这两盒就没了。 总不能因为点心就盼着沈大人得病。 人还是不病得好。 三人又回了悬壶斋,师徒两人又坐在了诊案前。 悬壶斋前,断腿男子匍匐着随着队伍前进。 他前面后面的人都捏着鼻子,面露嫌弃地离他很远。 于是在这么长的队伍里,唯他这块空出了好大一片区域。 耳边时不时还有些咒骂传来,“腿都断了还来排什么病啊!臭死了!” “瘫在地上的烂泥,连路都走不了,活着也是丢人!” “又瘸又病,活不久的短命鬼,还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断腿男人充耳不闻,这些话他听了太多了,好像断了腿他就变成了碍眼的垃圾一样。 尽管他嘴已干裂得起皮,胳膊和手掌都磨破了皮,他还是坚定地排着队。 队伍很长,他排了两日了,全靠排队的好心人给他施舍了些水和吃食。 看了两个病人后,第三个人是爬进来的。 姜梨一看正是前日的断腿男子,当即上前去扶他。 薛太医立马叫了伙计来搭手,将他扶到了凳子上。 伙计皱着眉,刚扶好就立马松了手,恨不得赶紧去洗手,脸上却不敢表现出嫌弃。 薛太医笑着看向他,“你终于来找我看诊了,可喜可贺。” 断腿男子挤出了个很难看的笑,伸出手腕,“还能治么?” 薛太医开始把脉,又看了看他眼舌,最后在他面前蹲下来,开始查看他的腿。 姜梨紧跟在旁边,替师傅将脏得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裤腿向上挽起。 两条小腿已有些萎缩,软软地在裤腿里,看着就难受。 伙计在一旁看得想呕,再也撑不住,走了出去。 这两人是怎么受得住的? 断腿男子浑身紧绷,咬紧了牙,“我…不是故意想臭的…” 腿断前,他最是爱干净,身上从无异味,如今却变成了这样。 世事无常。 薛太医正上手捏着他的腿,没空回他。 姜梨便回道,“没事。” 薛太医轻捏住了他的膝盖,“这里有感觉么?” 断腿男子额上冒出冷汗,“疼!” 薛太医又抬了抬他的腿,软绵绵的,“这样有感觉么?” 断腿男子点点头,“疼得没那么厉害,有些酸。” 姜梨心中了然,这是双腿筋断。 薛太医叹口气,站起了身,沉声道,“此乃筋断骨软之症,痛觉尚在,然力已绝。捏之痛彻骨髓,却不能屈伸分毫,此生只能爬行,再无站立之望。” 断腿男子一勾唇角,眼中满是嘲讽。 他就是贱! 总是忍不住又升起这该死的希望! 他双手使力,挣扎着就要让自己摔下椅子。 姜梨赶紧伸出双手拦住他,“你等下。” 她拉了拉薛太医袖子,示意他听她说的。 薛太医很不解,却还是蹲下身将耳朵凑到了她面前。 姜梨俯身低声道,“师傅,古有华佗全麻开腹,又刮骨去毒。即是双腿筋断,为何不把断筋重新接上固定?” 这正是现代治疗的方法,像这个断腿男子的轻度断裂,开刀做完手术后,几周就能恢复。 第一卷 第25章 严厉 薛太医惊得瞪大眼看向她,“胡闹!简直痴人说梦!若是华佗在世,尚可一试,你我都非华佗,怎可儿戏!” 这是他第一次对姜梨语气如此严厉。 姜梨眼中全无惧色,指着断腿男子道,“又能比如今更差么?” “师傅,他今日离开这,又能再活多久?” 双腿筋断,若是照顾得当,也许能活两三年。 但像他这样乞讨为生,爬行时双腿、膝盖、手掌长期摩擦地面,皮肉溃烂、生蛆、化脓。 一旦这样,最多活一个月! 薛太医仿佛不认识她一般,呆呆地看着她。 他一直知道小徒弟胆子大,但没想到竟会如此之大! 姜梨呼出口气,她有些太激动了,“师傅,我只是不忍心…” 她不想自己可能努力努力,这人便能活下来,却无动于衷地任由这个可能溜走。 薛太医看向断腿男子,神情格外严肃,冷声道,“若是要切开你的膝盖,将断筋连起,你可愿意?若是意外,你便会死。” 他不愿说任何若是成功,断腿男子便能站起来一类的话。 他不想这人抱有任何希望。 断腿男子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姜梨。 姜梨也没再多说,她还太小,撑不住这样的手术,但可以努力灌输,引导师傅,再在一旁保驾护航,她觉得成功几率很大。 怔了半晌后,男子突然发出一声嗤笑,“死亦无惧,又谈何不愿?” 他已不怕死,这么过了半个月,他现在只觉得死更是一个解脱。 可心底总是不甘,还有太多恨。 他恨将他赶出家门扔来此处的那些所谓至亲,恨路过他时朝他吐唾沫的恶人们。 更恨这天道不公! 他一辈子从未做恶事,常施援手,竟沦落如此境地! 这辈子更是每日勤勤恳恳,在同辈中出类拔萃,如今却只是个废物! 姜梨突然问他,“大哥哥,你叫什么?” 断腿男子看向她,眼底有柔光,“傅辞,姜梨。” 他排队这几日,已听到这名字好几回。 蜀姜供煮陆机莼,梨花一枝春带雨。 是个好名字。 薛太医听到这名字,眼中突然一惊,却又觉得不可能。 怎么会就这么巧地是一个人呢? 再说了,那人此时也应在京城。 姜梨看向薛太医,忍不住哀求道,“师傅,此举若是能行,又能救多少人啊!” 薛太医捏了下她的耳朵,“人小鬼大!这位小友,我当全力赴之。” 只为对得起他的良心。 傅辞行了他被赶出家后第一个礼,双手虚抱拳高举至眉前,深深弯腰一躬,“晚生多谢二人。” 姜梨小脸上扬起笑,心跳加快,这是面临挑战的兴奋,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现在谢太早了。” 傅辞愣了下,看着她的小手,心头滚烫,他手上满是血污,小女童却一点也没嫌弃。 薛太医也松了口气,自问不愧于心便好,他叫来刚的伙计,“带这位贵客去后堂,替他沐浴一番,换上干净衣裳,再好好吃顿饭。” 然后明日起,他便要替傅辞扎针。 姜梨附和道,“贵不可言。” 傅辞腰背挺直,一扫先前颓唐,通身气派竟当真有些贵气。 伙计也不敢再有何嫌弃,小心翼翼地将他背去了后堂。 薛太医眼神又变了,他想问,却还是没问出口。 若当真是,他便又多了层顾虑。 姜梨摸着下巴,她得想法子把手术中的很多注意的,比如消毒,无菌一类的概念,灌到师傅脑袋里去。 待屋中再无旁人,薛太医沉默着看向姜梨。 脑子灵光,太过大胆,但出发点却是好的。 姜梨则是给他倒了杯茶,面带讨好,“师傅,可要唤下一人?” 让六十多的老人扭转想法,这是挺不容易的。 她还是觉得有些折腾师傅他老人家了。 薛太医冷哼一声,接过茶喝了,“我看你主意大得很,还问我作甚?” 姜梨摸了下鼻尖,拽住他袖子晃了晃,“师傅,我就是不忍心看傅辞这么惨兮兮的。师傅这么慈悲心肠,肯定能原谅我的吧?” 这是她的实话,师傅绝对称得上是慈悲心肠。现代多少名医能不为钱财去义诊? 师傅就这么做了,还一做就是好多年,她打心底里佩服师傅。 薛太医被她哄得笑了,忍不住又轻捏了下她的小脸蛋,“古灵精的,唤吧。” 此时已是未正,师徒二人又看了两刻钟,姜大牛便到悬壶斋门口来送饭了。 周伙计提着食盒,前来提醒,“太医,小郎中的祖父送来了食盒。” 姜梨赶紧上前接过食盒,笑着拽住了薛太医的袖子,“师傅,我昨日给娘亲说您觉得她做的饭好吃,她特别高兴,还说今后每日要更用心做饭呢。” 薛太医敲了下她的头,“怎可如此麻烦。” 虽然他确实很喜欢那饭菜,手艺当真很不错。 姜梨摇了摇小脑袋,“不麻烦,娘亲喜欢做饭的。” 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她无论是在现代还是穿来,都不喜欢做饭,她也压根没时间做饭。 姜梨在小膳房打开食盒,一一摆了出来。 娘亲知道师傅也吃她做的饭后,明显菜做得更多了,种类也多了。 菌菇鸡汤,紫苏煎鱼,青蔬三白,比昨日多了个鱼。 金黄的鸡汤浮着油花,野菌的鲜香混着鸡肉的醇厚,一打开暖融融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姜梨先给薛太医盛了汤,然后迫不及待自己喝了口。 汤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鸡肉炖得软烂脱骨。 她满足地笑了,当有银子吃肉后,她吃得当真比现代好。 这的食材更纯粹。 薛太医吃得也很满足,这种家常菜,最是饱含心意,也最好吃。 食盒被吃得干干净净,师徒两人齐齐摸了摸肚子。 薛太医看着她直笑,“真不知道小梨儿你成日吃这么好,怎么还这么瘦的。” 姜梨扶他起身,两人在后院缓缓走着,“先前家中养的鸡鸭,全都卖了,最多过年吃一只。现在才能吃这么好。” 娘亲改嫁后,继父兜里有银子,她就开始每日吃肉的美好生活了。 第一卷 第26章 恩公 薛太医叹口气,“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姜梨没回,这现象无论是在大乾,还是在前世,都是这样的。 薛太医叫住伙计,“傅辞安置在了哪间屋子?” 伙计恭敬地给他指了指。 薛太医点点头,带姜梨朝那走去,“小梨儿,你爱读医书,这点极好。若是不读,你今日便想不到接断筋。” 姜梨赶紧点头,又说道,“我看记载华佗开腹前,会将刀在火中烤过,这是为何?” 薛太医摸摸胡子给她解释,“若是伤口遇脏水,便容易发热红肿,继而化脓,疡医便都会用火烧刀,烧针。” 姜梨点点头,“那师傅,若是接断筋,睡的床榻,屋子里,无法用火烤过,用艾草熏烤如何?” 薛太医摸摸胡子,点点头,“可,艾草和雄黄一起。” 姜梨仰着脑袋,“师傅你的手也需再三酒洗。” 薛太医两眼发亮,“在理,到时你和为师一起,不仅得洗为师的手,你也要洗。” 姜梨直点头,“还有那些擦汗的帕子,都得熏蒸过。” 到时她会一一仔细备下。 薛太医本不看好此事,被姜梨说得也忍不住跃跃欲试起来,若真成了,可是惠及千古,泽被后世! 姜梨也忍不住笑脸盈盈,她敲了敲木门。 “进。”里面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 师徒两人推门而进。 只见傅辞一身雅青细布长衫,洗净后的眉目清隽,气质疏朗,风骨自存。 姜梨有些意外,只是沐浴一番,换上干净衣物,此人简直是大变样。 薛太医眼角抽了下,僵在了门口。 傅辞冲他温润一笑,“薛太医不必在意,此傅辞非彼傅辞,与傅家再无相干。” 傅家必然以为他早死外面了。 薛太医这才放下心来,若真是治死了傅辞,还让傅家知道了,麻烦必然不少,他是很怕麻烦的。 姜梨见他桌上有沾了笔墨的纸,凑上前去看。 【公钺亲启。 展信之时,吾已辞世。此生唯憾,未能报姜梨恩公万一。愿君念及旧情,力所能及,护其周全。】 旁边还有一封也是同样的意思,写给静川。 她忍不住看向傅辞,“我不是你恩人,你若是努力活下来治好腿,更是我的恩人。” 傅辞回道,“无碍,这两位好友肯定也会看好你。” “他们不知你出了意外?” 傅辞摇了摇头,“公钺远在边境,静川已游历三年,杳无音讯。” 薛太医摸摸胡子,“见你状态大好,不错,今日你先歇息一二,明日再开始。” 也是命途多舛的悲苦人。 傅辞点点头,“好,薛太医这可有闲书借我看?” 薛太医摇摇头,“只有医书。” 这是他的习惯,在京城,家中有除了医书之外的书,也是有隐患的。 姜梨摸摸下巴,“傅先生,我有个兄长即将参加县试,你若有空可否点拨一二?” 就傅辞和师傅的几句言谈,她便觉得这傅辞背景绝不简单,写的信又文采斐然。 一方面是为姜家考虑,姜佑安能考过县试,对姜家谁都好。 一方面也是为傅辞考虑,她和师傅很忙,每日在他身旁并不多,有个人和他说说话,对心情也会好很多。 病人心情好,可是极利于病情的。 薛太医回想收徒那日,见到的两个小子看起来都不像是读书人,估计是另有其人。不由感慨,姜家人当真不少。 傅辞点了头,“好,带他来看看。” 若是太过愚笨之人,他必然会劝他放弃。 科举极看天分和努力,若不是能走这条路的人,一门心思咬牙走,只会是徒劳浪费年华。 姜梨直点头,薛太医缓缓打了个哈欠,站起了身,“老朽得先去歇息一二,先行告退。” 傅辞便倾身向他行了一礼,“薛太医慢走。” 姜梨也起身了,“我去背药典。” 傅辞点点头,看着她小小的背影。 这小女孩把他从绝望中拉出来了两回,怎么能不是恩人。 若不是她,他现在还在墙角自暴自弃,盼着了却此生。 忙碌的一日很快过去,仍是姜大牛来接她回家。 一见到她,便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三盒点心,孙女这手可是救死扶伤的圣手,不能提点心累着。 “祖父,你今日见过二哥哥了么?” 姜大牛点点头,“我没给他说家中起火的事,我看他和上次见时不太一样了。” 这么一说,姜梨也好奇了,“怎么不一样了?” 目前这三个继兄里,她对姜佑谦是最亲的。 姜大牛从袖袋里摸出了个绒花,“这是他给你买的,说你戴肯定好看。一下懂事了许多。” 虽然性子还是风风火火的,当时非要跟着他回家,他好说歹说才把他留住了,嘴皮都要说冒火了。 姜梨接过绒花,水红小圆花,做得很精致,她戴在了头上。 她生得极是标致,发如鸦羽,面若凝脂,眼似秋水横波,鼻若悬胆,小小人儿站在那里,便如一幅精致的仕女小像。 “好看,咱梨儿真是会长,全捡的好的长!”姜大牛忍不住夸着。 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了哪家小子,再等等吧,让梨儿在身边多呆呆。 姜梨也笑了,她屋里有枚铜镜,这几日吃得有油水,她皮肤没那么蜡黄,也长了点肉,没那么骨瘦如柴,确实好看了许多。 穿的衣裳也更好了,娘亲和祖母两人白日除了做饭收拾屋子,其他时候都在给全家做衣裳。 两人刚到家,姜梨就一溜小跑回了自己屋里。 她惦记怀里那荷包已经很久了,在悬壶斋又不便打开,就怕贼惦记。 荷包挺沉,一打开,里面装了好些银子。 姜梨把它倒在桌上,数了一遍,整整二十两。 这够租这宅子近两年了,跟着师傅一块,真是一点不用担心钱财的事。 她没打算把这二十两再给娘亲,银子还是自己身上有点安心。 姜梨将荷包放在了褥子下,放家里倒不怕被偷。 她笑着走出了屋子,看着正围在长桌前的祖母。 姜田氏看着三盒点心,有些馋,却没动。 第一卷 第27章 心疼 姜田氏回忆着昨日吃的味道,入口后,糖霜先化在舌尖,随即溢出温润的蜜香,金桔的微酸中和了甜腻,口感软糯,嚼之生津,越吃越有滋味。 她不禁咽了咽口水,大半辈子以来,她就没吃过这种好东西。 姜梨走上前,打开点心盒,迅速拿了个蜜饯金桔放到了祖母嘴里,“祖母,我今日问了,这是江南那边的厨子做的,还真难买到。” 姜田氏两眼亮晶晶,听到这话却有些难过,她看向灶房里忙碌的秋娘,“梨儿她娘,你能做出来不?” 姜梨又给秋娘嘴里塞了个,这一盒也就十六个,一格格摆放得很精致。 秋娘嚼着,“我试试。” 心里却有些滴血,这上面的糖霜,就得费多少银子… 糖可是比肉都贵。 但娘难得这么喜欢吃一种东西,花些银子便花些吧。 姜梨给姜大牛也塞了个后,往自己嘴里也放了个,齁甜。 但穿来后吃甜是真少,这齁甜反而解渴。 她迈着小短腿往姜佑安屋里跑去,敲了敲门。 她不确定姜佑安还在不在家。 门很快开了,姜佑安低头看着比他矮了一个半头的小萝卜,温声道,“有事?” 姜梨问道,“你今日没去找学堂?” 姜佑安摇摇头,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些,不想表现得太过冷淡,“夫子给了我笔记,我这两日在看。” 姜梨摸摸下巴,“那你明日跟我去悬壶斋,去见个人。” 说完她就走了,也没多解释。 爱去不去。 姜佑安蹙了眉,去他肯定会去,姜梨不像是会有空溜他玩。 他只是想不通,会去见谁。 听到祖母已在灶屋前喊吃饭了,他便也抬脚跟上。 爹去走镖后,他对这个家的变化感觉更强烈了些。 不必再忧心兄弟三人的吃食,他也不喜做饭。 继母做的饭很好吃,也不多管自己,还给自己做了件新衣裳。 他原本的里衣早已小了,还破了洞,听夫子说县试时要脱衣检查,他一直有些忧心这件事。 现在也不必再忧心了。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他若是考过县试,就更好了。 思绪突然被打断了,他的脖子突然被搂住了。 “大哥!你想什么呢,我喊你好几声了!” 姜佑谦那张棱角分明,面色微黑,眉眼格外深邃的脸冒了出来。 三个兄弟,只有他肤色随了姜峰,有些黑。 整张脸也很冷硬,沉着脸看着就不好惹。 姜佑安笑了,抬手拍他肩,“没想什么,你怎么回来了?” 姜佑谦迅速从怀里拿出一小锭墨,“咱家都住县里了,我每日回家也不碍事,掌柜的也同意了~” 要不是祖父去的太早,掌柜的不让他回,他早就跟着回了。 “看我给你带的墨,你看好不好用。钱庄里好多,掌柜的让我随便拿,我不好意思多拿,你用完我再给你拿。” 姜佑安收下墨,放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清香,可比他现在用的最便宜的粗墨好多了。 粗墨闻着有浊味。 “没事,不必再给我拿,我用得少。” 他用笔墨纸砚很省,一张纸翻来覆去写得满满当当,还都写得很小,墨也会放好些水来用。 姜佑谦一拍自己胸膛,“我是还没太熟,等我在钱庄熟了,这都不是事儿!” 说完就跑了,他在长桌上逮到了姜佑辰,在后面一拍他脑袋。 “谁打我!”姜佑辰捂着头转了过来,一看到他就蹦了起来。 “二哥!我想死你了!” 姜佑谦赶紧接住他,这小子,长这么大了,还是老往他身上蹦。 像个火苗,大哥则是像个冰块。 姜佑辰眨巴眨巴桃花眼,“二哥你给我买礼物了没有?” 姜佑谦无奈摸额头,给他摸了个小话本出来,“诺,你最喜欢的。” 要不是为了看懂话本,三弟未必会勤奋学识字。 绝对就会和他一样不识字。 姜佑辰抱住话本猛地亲了两口,一溜烟就往自己屋里跑去,他迫不及待要看。 最便宜的话本也要三十文,他一般是过年才有银子买几本,一年会翻好几遍呢。 姜佑安伸手就把话本收了,“吃完饭再看。” 姜佑辰撇撇嘴,敢怒不敢言,大哥管他不多,但他不听后果很严重。 一大家在长桌上坐好,姜佑谦挤到了姜梨旁边。 “这绒花你戴着确实好看!” 姜梨笑道,“谢了。” 她没看出姜佑谦有啥变化,估计是在钱庄有所收敛,回家了就又原形毕露了。 秋娘也是喜欢这老二的,嘴甜,吃个饭,一声一声的娘,又不停给她夹肉吃。 姜佑辰难得吃得飞快,放下筷子,也不敢说话,就眼巴巴地看着姜佑安。 姜佑安被他看得不忍心,就从怀里把话本拿给了他。 姜佑辰满脸笑意,溜下凳子就跑了。 姜梨看着他背影,这两天好像没听他嘴里念叨什么家长里短的,估计也是被爹叮嘱了不让乱跑。 再过几日吧,她还不确定袁湛是否离开阑县了呢。 用过饭后,姜大牛提着热水往姜梨屋里走去,将木桶参满热水,“梨儿,该洗洗了。” 现在梨儿每日晚上才回家,正常都是中午便洗,这样头发会干透,不必湿着头发睡。 可现在没办法,只能多擦擦。 参好热水后,他就出去了。 秋娘拿着布巾走了进来,姜梨已自己脱了衣裳,跳进了桶里。 穿来大乾后,她特别受不了这的洗澡频率。 祖父家算是爱干净的了,但柴贵,天暖点就冷水洗,平均一月一次。 天冷了,那就到了过年前才会烧热水一大家洗个干净。 还好,现在柴她还是买得起了。 “娘,今后我想洗澡了,便能洗嘛?” 秋娘给她在头发上打着皂角,笑道,“行啊,娘给你烧水。” 她是知道梨儿爱洗澡的,天热了有事没事就往河里跳,幸好河很浅。 “梨儿,今晚娘来和你一起睡?” 姜峰走了,她不想一个人住,想挨着姜梨,正好谦儿回来了,那屋子给他住。 “好呀~娘我今日又赚了二十两~”她笑着说道。 第一卷 第28章 学问 秋娘惊了,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我闺女还真是个小财神,自己收好,可别到处说。” 姜梨点点头,她看着娘亲,满心依赖。 娘亲待她比对自己都好,肉啊糖啊这类都是先紧着她的。 娘亲改嫁后,倒没再哭过了,也没再拿着亲爹的东西,吃得也更多了些,脸上气色都好了很多。 反正她觉得,改嫁是对的。 姜佑谦没去爹那屋睡,他和兄弟二人挤在了一间屋里。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他挨着姜佑安坐着,在记白日里学的字,时不时还问下姜佑安。 钱庄里的人对他很好,尤其是方掌柜,他学了两日,觉得很有意思。 姜佑辰坐在两人脚边,借着烛火,痴迷地看着话本。 翌日一早,姜梨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生怕吵醒娘亲,准备去院里站桩。 秋娘却睁开了眼,一把抱住她,亲了一口,“娘给你梳发。” 姜峰在时,她这两日都没来得及给梨儿梳发。 梨儿自己梳得就很简单,往脑后一束。 姜梨听话地被她抱到铜镜前,娘亲很爱捯饬她。 秋娘手巧,迅速给她梳了个双丫髻,镜中的小女孩看着格外乖巧可爱。 “好了,去吧。”秋娘忍不住又亲了她额头一下。 姜梨一如往常站桩,练基本功,吃过早饭后,姜佑安也在门口等着她了。 姜梨打量着他,虽穿得朴素,胜在五官端正,个子又高,书生气重,也不错。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了悬壶斋。 薛太医一看到姜佑安,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倒一眼看去就是读书人。 姜佑安见姜梨叫了师傅,便也行了个书生礼,“小生见过薛太医。” 薛太医笑着扶起他,“走。” 他有些好奇傅辞会怎么看这孩子。 阑县太太平了,他整日都在悬壶斋,稍微有些事,他都好奇。 三人走进屋子时,傅辞已用过早膳,在伏案写字。 姜佑安扫过他的腿,视线不曾停留,也无波动。 傅辞有些意外,怎会毫无变化呢? 姜梨介绍道,“傅先生,这就是姜佑安。” 姜佑安虽还没搞明白啥情况,却还是行了一礼,“小生见过傅先生。” 师徒二人便坐了下来,薛太医拿着包子开始吃,他还没用早膳呢。 傅辞点点头,有礼术,“听说你县试在即,想与你闲谈学问,不必拘谨。” 姜佑安点点头,“还请先生出题。” 这会他也懂了,姜梨这是给他找了个夫子来? “何为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姜佑安蹙了下眉,这是尚书的内容,并不是县试主考内容,但他确实已学过了,“国以民为本,民安则国安。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了,国家才能安宁太平。” 傅辞点点头,“可否将此篇背一遍?” 姜佑安朗声背诵,一丝磕磕绊绊也无。 姜梨和薛太医听着摇头,齐齐走了出去。 两人都有些学问,却不多,也并不很感兴趣。 明显这场考核会很久,两人还得看诊呢。 待姜佑安背完,傅辞紧接着问道,“五言八韵,赋得耕读传家久。” 姜佑安思索了片刻,先在心中立意,耕读不是两件事,而是立身之本、传家之方。 接着再作诗,“耕读原相济,家风世泽长…” 傅辞便快速将他念的写在了纸上,立意深远,格律严谨,用词正统。若是他,可判甲等。 “地方官以何为先,清、慎、勤孰重?” 姜佑安心中一惊,这是考策论,县试可不考策论。 但他没反驳,只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地方官治民,以安民为先;而论居官三要,清、慎、勤三者不可偏废,然以慎为本,以清立节,以勤成事。” 傅辞突然问,“若不清不勤不慎,却安民,汝以为何?” 姜佑安顿了一下,“小生愚见,天下无侥幸之安民。若不清,则财尽民穷;不勤,则事废民困;不慎,则刑滥民怨。外观似安,实乃隐患。故安民之本,必自清、慎、勤始,不可有半分虚饰。” 傅辞眼中猛地爆发出喜色,“好!好一个外观似安,实乃隐患。” 姜佑安松了口气,傅先生最后反问的这个实在刁钻犀利。 傅辞又笑问道,“以子之才,自问学问可得几斗?” 姜佑安躬身回道,“小子初学未久,所得不过涓滴,远无一斗之量。还望前辈指教。” 傅辞示意他坐,“有何不解,但问无妨。” 一番问答下来,他觉得此子考过县试不成问题,便是府试,也有把握。 不过十二,年纪尚轻,有这么一番学问,是个极好的苗子。 若是他腿未断之前,便想收为门人,可如今,认他为师傅,只会是累赘。 姜佑安端坐了下来,取出怀中书册,将这两日念书的一些疑惑指给了傅辞。 正好通过这些疑惑,看看傅先生学问如何。 傅辞没藏私,对着这些问题侃侃而谈。 姜佑安本只是听着,听了两息,便忍不住拿起傅辞面前的笔,快速在纸上开始记。 只因这位先生说得很多甚至比夫子还要深远,引经据典,博古通今,穷理尽性。 好多都是他不曾知晓的! 待姜梨师徒二人要用午膳时,姜梨前来叫姜佑安。 她忘了给娘亲说,但悬壶斋本就有厨娘多做饭,每日剩的便带回家去。 她敲了三次门,每次间隔足有十息,却无人应答。 只能听到屋里滔滔不绝的子乎者也。 她不想等了,推开了门。 屋里两人仍没停,姜佑安脸上有些红晕,那是兴奋的,手快速写着。 姜梨轻咳一声,傅辞停了下来。 “梨小娘子来了。” 姜佑安这才回头看去,看姜梨的眼中满是感激。 他这新妹妹竟给他找来了个如此学识渊博的夫子! 他第一次轻声道,“梨儿妹妹。” 姜梨瞥了他一眼,对傅辞道,“傅先生,先吃饭吧。” 说完她就准备去小膳房,一大早习武又看诊,她可是早饿了。 傅辞点点头,姜佑安便立马起身,“我去为夫子奉菜。” 第一卷 第29章 自豪 傅辞一愣,这小子心中当真是对他的断腿毫不嫌弃。 这让他不禁非常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父母,将两个孩子都养得如此心地善良。 姜佑安迅速断来饭菜,也给自己端了一份,准备在院中吃。 在私塾时,他便是这样吃午饭。 傅辞却叫住了他,“若不嫌弃,就在这吃吧。” 姜佑安赶紧摇头,站起身诚恳地说道,“学生断无此想法,先生学问之深,令安佩服!若先生不嫌小子愚笨,可愿收在下为徒?” 傅辞一愣,他断腿后,便是他的亲生父母,也不再看到他的学问。 只有不断的苛责,“站都站不起来,余生只会乞食!” “对家中毫无用处,浪费了这些年的培育!” “多少银钱,却只换来了个残废!悲乎哀哉!” 就是那些下人,好似都完全记不得他昔日的成绩,以及往日的善待,竟对他冷脸相待。 好似随着断了腿,他的学问也没了。 姜佑安见他出神,忍不住道,“先生若是不便,无妨,只求先生多指教小子。” 傅辞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可,非汝之过,谈不上指教,不过共论经义,互相印证。” 姜佑安还想再说,傅辞止住他,“食不言。” 姜佑安只好坐在他对面,快速吃起饭来。 先生的行为举止,通身气派,正是他想要做到的。 待用过膳后,姜佑安又迅速收了碗筷,给傅辞倒茶。 傅辞忍不住问道,“你竟不嫌我腿疾?” 他腿断了便意味着此生再无做官的可能,权势如过眼云烟,再无握住的机会。 这对一个要科举的考子而言,毫无益处。 姜佑安摇摇头,“娘亲在世时,便缠绵病榻,但吾母在吾心中,举世无人能及。” 傅辞一愣,没想到他小小年纪便没了娘亲,心中更是心疼姜梨。 她还那么小… 姜佑安看向傅辞,“学生愚钝,认为人生于天地间,并不见得康健者便胜于身弱者。” 十二岁的少年,眼中满是未经世事的清澈与真挚。 傅辞心中发酸,忍不住抬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你说得对。” 是他被怨气蒙蔽了双眼,天地怎会全是丑恶? 姜佑安拿起书,询问道,“先生可要歇息一二?” 若是不用,他就准备继续询问了。 傅辞笑着摇头,“继续,当不负光阴。” 两人又一头钻进了书中,不觉外界时间流逝。 待薛太医醒来后,便带着姜梨先来了这间屋前。 姜梨仍是敲了三下门,便推开了门,要不是礼貌使然,她是真不想再敲门了。 薛太医看着沉迷其中,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的二人,看向了姜梨,眼中有无奈。 这还是早上那个死气沉沉,满是痛苦的断腿男子么? 姜梨轻咳一声,“傅先生,大哥。” 两人停了下来,一同看向她。 “我再给你把脉,马上开药,傅先生还需多休养生息,不宜过度劳累。”薛太医缓声道。 姜佑安赶紧起身,将位置让开,立在一旁,紧张地看薛太医把脉。 他现在无比希望傅先生身体安康。 傅辞很配合,深究了半日学问后,他突然也不太在意自己这断腿了。 腿断了,他还有脑子,还有眼睛可以念书,这便够了。 薛太医把完脉,示意姜梨上前,“你来,细细感受。” 姜梨将三指准确地搭在寸关尺三脉上。 薛太医细细教着,“脉沉细而弱,应指无力,全无刚劲之气。左关偏弦,乃肝主筋,筋伤日久累及肝脉;右脉缓涩,气血亏虚,运行不畅。” 姜梨静静感受了二十息后,又换了右手。 确定自己把的和薛太医说的一样,她前世把脉很多,许久不用,看来把脉还是准的。 待她松开手,薛太医便问她,“你在为师身边已看过不少药方,你试着开开。” 小徒弟非常聪慧,根据医书就能想出开腿接筋,那开方也有可能。 姜梨也没准备隐藏,药典她已背了一半,最多再过三日便能全部掌握。 她抬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当归三钱…炙甘草一钱。水煎温服,日一剂,分早晚。” 她写的一手大刀阔斧的行草,笔画硬朗干脆,无半分拖泥带水。 医生写得多,还赶时间,所以她写字极快,便不那么追求工整,能看懂就行。 姜梨将笔和药方都放在了薛太医面前,薛太医凝神看了起来。 他修改着药方,每改一下,便说出改的原因。 主要还是一些药材大乾和现代的差别,以及现代人整体体质和大乾整体体质的区别。 一些重药便得减轻分量,现代人吃饱穿暖,身体素质还是好很多。 姜梨认真记着,将这些都好好吸收。 最后薛太医说道,“此药方虽稍有出错,大方向却是对的,好,甚好!” 这进步速度当真是突飞猛进! 姜佑安看着姜梨执笔开方,又勤恳上进,心中隐隐冒出一种自豪感。 他这继妹,他越发欣赏,甚至觉得,若是早些遇到姜梨,他的娘亲可能未必会去世。 虽然是个七岁稚童,他却觉得如果是她,一定有法子救娘亲。 他在七岁时,大字不识,更别说学问,好些事碰到了处理得都很幼稚又傻。 但姜梨不会,她行事极有章法。 待师徒两人敲定了药方,薛太医又提笔写了张方子,“今日开始每日用这些药泡脚,每次一炷香,切忌受凉受风。” 傅辞一一应了,“多谢薛太医和姜小娘子,傅某必谨听医嘱。” 薛太医点点头,病人听话就很好。 师徒二人又去了诊室看诊。 半晌午,姜梨脚步飞快地溜出来去茅厕,就看到队伍都排到了悬壶斋后堂的后门了。 她皱了眉,怎会一下多了这么多人排队? 寻常病症,家中稍微有些银子的,都不会浪费大把时间来悬壶斋排队。 阑县是个中等规模的县,有衙门开的县医学,管郎中考试,偶尔慈善施药,并不给百姓们看诊。 除外便是私人医馆,大大小小有十五家,除了为首的悬壶斋外便是三家保和堂。 第一卷 第30章 狗屁名医 回到诊室后,薛太医正在给一个中年妇人把脉。 “上次葵水是何时?平日葵水可应时而至?”薛太医面色如常,温声问道。 中年妇人却很不好意思,垂着头红着脸,低声答道,“上月初三,已推迟十日,每次都会推些日子。” 薛太医已把好脉,收起了手,“不是大事,有些气血不足,胞宫微寒,开药调理几日便可安妥。” 姜梨也伸手把了她的脉,又提醒道,“婶子,葵水时切莫沾凉水,切勿太过疲劳。” 中年妇人把姜梨看了又看,“多谢薛太医,多谢小神医。” 被这么小的孩子提醒,感觉很神奇。 薛太医写好药方后,姜梨迅速抄好,这才递给了中年妇人。 她忍不住问道,“婶子,你可知发生了什么,悬壶斋今日怎比往日更多人?” 中年婶子收好药方,声音大了些,“咱这县令真是青天大老爷,将那保和堂黑心医馆全给查抄了!” 越说越激动,她忍不住骂道,“保和堂那什么狗屁名医!不过是个装腔作势的江湖骗子!诊金贵得吃人,方子开得乱七八糟,病没看好,倒把人折腾得半死!” “我家那堂姐,前些年就是在保和堂看病,花光了家底不说,人还是走了!” 要是那会有悬壶斋,她堂姐说不定这会还活蹦乱跳! 想到这她红了眼,又忍不住夸道,“薛太医这种神医,才是活菩萨下凡!有您在,咱们百姓才算有个依靠!” 薛太医笑着摆摆手,“谬赞了,快去拿药吧,放宽心。” 中年妇人这才赶紧走了,她可不能耽误薛太医时间。 姜梨却没立马叫下一个人,她眨眨眼,低声说道,“师傅,保和堂没了,保和堂的药咱是不是能收过来?” 悬壶斋的药本就只卖个成本价,也是为了方便百姓。 保和堂却不啊,那药好些甚至是悬壶斋药价的两倍! 百姓只会拿药方去买药付银子,不懂单价,但她清楚呀。 薛太医一正神色,“可,明日沈大人来,我问问。” 本身被抄家的东西就是低价贱卖,他也算不上囤积药材。 有些银子能赚,有些银子赚了那是伤了阴德。 小徒弟这年轻的脑子就是好使,转得多快。 一下午很快过去,到了申正,悬壶斋落锁。 队伍还有很长,人群叹了口气,有些不急的便散了回家去了。 有些却仍坚持地拍在悬壶斋门前。 阑县百姓都知晓悬壶斋每日落锁早,看着薛太医头上那一头白发,又不要诊金,他们骂不出口。 所以在别的医馆看不了的病,就会来悬壶斋排队,一天看不了就等第二天。 两天不行就三天,吃喝拉撒都在这块解决了,附近也有茅厕。 要吃饭了家里人也会前来送饭,这块还有好些摆摊卖吃食的。 就是夜里受些苦,得在门前打地铺。 姜梨叫上姜佑安,走出了悬壶斋。 姜佑安心里还很不想走,他恨不得睡在悬壶斋,醒来就向先生讨教学问。 但不行,薛太医说了先生得多歇息。 姜梨看着门前仍站着的人,心生怜悯,可惜她现在不能独自看诊,得再等等。 这样她年轻,又习武,身体底子好,悬壶斋每日就能看更多的人了。 这次除了姜大牛,姜佑辰也来了。 话本看完了,他在家里实在是呆不住。 大哥和爹却不让他单独出门,今日总算是见到了祖父出门,他赶紧跟上。 一见到两人,他立马窜了上来,“大哥,好妹妹!” 姜佑安先叫道,“祖父。” 姜大牛拍拍他的肩,“好孩子。” 姜佑辰挤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干泥块,“看我捡的,这个泥块看着好不一样。” 姜梨没看出来是啥东西,摇了摇头。 姜佑安也蹙着眉,“不知是何物。” 姜佑辰撅起嘴,“肯定是个好东西!” 祖父,大哥和好妹妹都不识货! 待一行人回到家后,又过了两刻钟,姜佑谦也从钱庄跑回家了。 院中已养了十几只鸡鸭,被篱笆关着,这样不会把院子搞脏。 炊烟袅袅,一大家七人用过晚膳后,便闲了下来。 入夜后,姜佑安在姜梨门前站了一会才抬手敲了敲门。 姜梨背着药典,头也不抬,“进。” 姜佑安推门走了进去。 姜梨有些意外,她还记得这大哥那句与你无关呢,竟然会主动来找她。 姜佑安耳尖很红,他很不好意思地从袖袋里取出了一个木片芸签,放在了桌上。 “梨儿妹妹,多谢你今日带我去见傅先生,这是我做的。” 姜梨挑眉拿起这芸签,木片四角被磨圆,雕了支梨花枝,做得很精致,也费了些时间。 “挺好看的。” 有个芸签挺好,她现在都用的树叶当芸签,药典很厚重,树叶很容易干了就碎了。 还得费劲清理。 姜佑安心中松了口气,他能感觉到姜梨对他的抵触,不过先前他对她确实不好。 他转身就准备回屋。 姜梨却开了口,“明日沈县令会来悬壶斋复诊。袁湛命人放火烧家一事…” 姜佑安紧蹙眉头,急忙摇头,“此事绝不可告诉县令!知府远在县令之上,若是无背景的县令,听闻此事,恐更欲加害于你,以讨知府欢心。若是有背景的县令,听闻此事,利用此事针对知府,知府便会更加仇恨我们。” 姜梨这下更意外了,“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她本就没准备给沈大人说这事,师傅已经知晓此事了,师傅没给沈大人说,便说明有他的考量。 她是没时间搞这些的,她只等着爬到更高的地方,直接弄死袁湛。 可姜佑安,一个十二年都在姜家村,才念了一年书的人,却能想到这些弯弯绕绕? 姜佑安叹口气,“几年前,村里有人的土地被侵占,那人告去了县衙,反而被杖责了五十,回来没几日便死了。” 诸如此类的事,并不少。 听私塾里的同窗说,便是每年去县衙交粮,都要给些银子才行,不然麻烦无穷。 第一卷 第31章 别哭 姜梨皱起眉,“沈大人应该不是这样的昏官。” 姜佑安又说道,“沈大人来阑县后,村里确实没谁的地被占,也没人去告状反被打。可县衙有这么多人,你并不清楚是否会有旁人意欲讨好知府。此事知情之人越少越好。” 姜梨捏了捏眉心,真复杂,“我给我师傅说了。” 姜佑安点点头,“薛太医可信任,也是我们至今唯一可仰仗的。” “对,师傅说会庇护我们。” 姜佑安摇摇头,“不,若是袁知府知晓了袁湛所为,薛太医未必能护住我们。” 一个退休太医在一州知府面前,还是太无力了。 这几天他仔细想过这件事,他对袁家父子了解太少,但通过袁湛所为,此子选择在深夜放火,而不是青天白日下当众杀人,便说明还是对此事有所顾忌。 放眼整个端州,他爹便是最大的权势,他只可能最顾忌他爹。 所以他大概率不会主动给他爹说此事。 尤其是此事没成。 那么袁知府就还不会在意他们这个小小的姜家。 他得赶紧科举,而且成绩要好,只有展现足够的潜力,才能引起权势的在意,继而获得更强大的庇护。 从踏入科举开始,便是一场博弈。 自古参加科举的考子,被权贵欺压,空有学问,也难出头。 更甚者,便是连命都没了。 姜梨沉默着没说话,眉头紧锁,她是会医会武,可不懂这些官场权谋啊… 姜佑安发现了,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轻拍了下她的头,“你不必担心,我问问傅先生。” 让七岁的小妹妹来担心这种事,实在是不该。 姜梨点下头,她谁也不认识,也干不了什么,赶紧低头继续背药典。 姜佑谦突然也出现在了门口,兴奋地举着个东西,“大哥,梨儿妹妹,你们看这是什么!” 姜佑辰在一旁使劲跳着想去够那东西,“二哥,你快给我!” 姜佑安伸手拿了过来,像是一枚白玉小蝉,洁白莹润,精光内敛,触手生温,一看就价值不菲。 姜佑辰一看大哥拿了,他不敢抢了。 姜梨有些好奇,伸手拿了过来。 “辰儿,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个?”姜佑安问道。 姜佑辰粲然一笑,双手画了个大圆,“我要换一堆话本,最好够我看一年!” 姜佑谦立马摇了摇头,“这个不能戴在身上,也不能去当。” 姜佑辰脸都垮下来了,“为什么呀?我的话本,呜呜呜呜呜!” 姜佑谦说道,“钱庄旁边就是当铺,我听方掌柜说,若是拿着价值太高的东西去当,容易被人盯上,还会生事端。这玉蝉,你要去当,身上穿的衣裳最少得是绸子吧?” 他环视一圈,家里目前穿的都是细布衣裳,梨儿妹妹先前还穿着粗布呢。 哪像是能戴这玉蝉的样子? 姜佑辰红了眼,“二哥,我不管,我要看话本。这东西给你了。” 姜佑谦指指自己,“你看我兜里像是有银子么?” 姜佑辰的眼泪就要冒出来了,姜梨捏了捏眉心,从荷包里把有的铜板全拿给了他,“拿去买,别哭。” 这简直不像个哥,反而像个弟。 她是受不了小孩哭的,尤其是姜佑辰这种长得占尽好处的小孩哭。 这些铜板还是她自己先前存的,大概二百文。 姜佑辰就要去拿,姜佑安拽住了他领口,“辰儿,你身为兄长,怎么能拿妹妹的银子?” 姜佑谦也赞同,“你这要让爹知道了,你…” 他想说辰儿肯定吃不了兜着走,高低挨顿打,但想起来了爹就没打过三弟… 姜梨摆摆手,“没事,我还得背药典呢。” 姜佑辰第一次不听他大哥的,使劲伸手攥住了那堆铜板。 他乐呵呵的,“好妹妹,你放心,买的话本看完我就给你看!” 姜梨抬手止住他,“不必,我不爱看。” 姜佑辰一拍脑袋,“我看你爱听,那到时候我说给你听!” 说着他就跳着跑了。 姜梨疑惑,她什么时候爱听了? 不会是刚来那天她闲来无事听他叨叨了会,他就记得她爱听了吧? 姜佑谦挠挠头也跑了,等钱庄发月银了,他就给梨儿妹妹更多的银子! 就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一个月多少月银呢。 昨日回家买的礼物都是他先前存的银子,基本已经没什么了。 姜佑安温声道,“你背吧,早些歇息。” 说着就退了出来,替她把门关上了。 等他考过县试,县衙一般会有些赏银,再拿到姜青云那五十两,到时给梨儿妹妹封个大荷包。 姜梨压根没在意那二百文,她现在多的是银子。 翌日晌午,沈县令穿着便装,身边还跟着他那吴伴当,出现在了悬壶斋前堂。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悬壶斋,当真是人不少。 周伙计上前来迎客,“两位公子,可是要抓药?” 吴伴当上前,“麻烦通传一声,就说沈公子前来复诊。” 周伙计躬身应了,一溜烟跑去了诊室。 不一会,薛太医带着姜梨亲自迎了出来,伸手示意前去后堂,“沈大人久等了。” 沈奕脸色还有些苍白,整个人精神却很好,他轻摆手,“才到,又来麻烦薛太医和小神医了。” 他这次明显多看了几眼姜梨。 前日薛太医向他一提,他便立马命人去查了姜梨。 姜家背景简单,很容易就知晓了家中走水一事。 袁湛和她又是在悬壶斋门口起的冲突,好些人都看到了,结合姜家举家搬来县城,并不难猜。 但薛太医并未说让他解决此事,他便不好出手。 不过这也是沈家握住的一个把柄,借这把柄扳倒袁家必不可能,却能在合适的时间,化为致命的利剑。 此类利剑,薛太医手上数不胜数,无论是袁家还是沈家,都欠薛太医许多。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护好姜家。 袁湛昨日便已急匆匆回了端州,走前甚至都没来得及向他告别,可见事情紧急。 几人走到了后堂,走入了一间空闲诊室。 薛太医给沈奕把着脉,面色轻松,不过十息便收了手,“大人素体强健,脏腑调和,疗愈较常人为速。” 第一卷 第32章 沈家 薛太医没再开方,“将先前的药,再吃两日巩固一二便可。” 沈大人笑着点点头,“好,要不是薛太医您在,晚生此时可能已在黄泉路上了。” 薛太医敲敲桌子,“这话可不能乱说,沈夫人听到怕是会伤心。” 沈大人摆摆手,他被放在这东北方端州阑县来做县令,没让娘子跟他一起来。 只有到了天暖时,再让她来月余。 他随意说道,“昨日袁知府令郎匆匆回了端州,也不知何事如此急切。” 余光却留意着姜梨的一举一动。 姜梨立在薛太医身边,闻言神情不变,仍是像不存在一般站着。 沈奕心中称奇,这比族里精心培养的嫡女们还要喜怒不显于色。 也是奇了。 薛太医摸摸胡子,笑道,“端州太远,还是阑县好。尤其是沈大人治下,昨日还有个妇人夸你呢,说沈大人当真是青天大老爷。” 沈奕有些不好意思,“青天不敢当,都是分内之事。” 薛太医这才在他身上看到一点小时候的影子。 沈奕小时有次摔伤了胳膊,沈家人便请了他去看,一转眼他的鬓发皆白,小小的孩子现在也变成了一县县令。 光阴不待人啊。 薛太医没再感慨,回过神来,站起身说道,“大人明鉴,悬壶斋的药材都是良品,价格又是整个阑县最低的。保和堂的药材,若是可以,老朽想买下。” 沈奕赶紧扶他坐下,“薛太医太见外了,这药材我本就准备送给悬壶斋。您老善心,不要诊金,许多穷苦百姓买不起药吃,您就是自亏腰包,也要给他们药,这些我都知晓。这批药,就当是本官为百姓捐的吧。” 薛太医脸上满是笑,冲他辑了一礼,“如此甚好,当真是百姓之福!我代百姓先谢过大人!” 沈奕也回了一礼,“有薛太医,更是阑县之福!” 姜梨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两人互捧,心里在琢磨着,保和堂三家医馆,又很大,药材肯定不少。 她估计悬壶斋都未必放得下。 薛太医虚扶起他,“老朽还需看诊,大人自便。” 沈奕点点头,“薛太医快去。” 薛太医便带着姜梨走了,路上低声道,“袁湛走了,阑县应是安全了。” 姜梨点点头,“好。” 薛太医摸摸她的头,“并非所有权贵都是袁湛之辈,沈家便是积善之家。” 他不想小徒弟因此事太恨权贵。 姜梨应道,“我晓得的师傅,便是百姓,也有善人与恶人。” “正是此理。” 师徒二人走进诊室,又开始看诊。 吴伴当将装满诊金的盒子留在了屋里,沈奕在院中四处走了走。 最后感慨地说道,“薛太医当真高风亮节,清心寡欲,这房中陈设素净简朴,竟无半件奢靡之物,令我心中佩服。” 主仆二人又走了走,走到了傅辞屋前,沈奕听着屋里传来的讨究学问的声音,静静听着。 听了足有一刻钟,沈奕惊了。 他冲吴伴当说道,“论学问,我不如此人。” 薛太医这悬壶斋,未免太藏龙卧虎了吧? 吴伴当只当自家大人在谦虚,“大人哪里话,您可是探花郎呀!” 在他心中,世间学问胜过大人的,不过几人。 沈奕瞥他一眼,觉得和他说不明白,抬脚朝外走去。 到了悬壶斋门口嘱咐道,“今日就将药材运来。” 吴伴当直点头,“小的遵命。” 姜佑安听着门口响起的脚步声,又听着门口的对话,心安了些。 傅辞这才笑道,“佑安,你今日有一点说错了。” 姜佑安疑惑,他今日将袁湛之事自己思索的全说给了先生听,先生并未多说什么,可此时却指出了这点。 “小子愚钝,还请先生点拨。” 傅辞看向门口,“你可知吴兴沈氏?” 姜佑安摇摇头,红着脸垂下了头,“小子不知。” 别说吴兴沈氏了,他连吴兴在哪都不知道。 傅辞笑着拍了下他的肩,“你还小,多的是不知道的,无事,我大概给你讲讲。” “江南世家林立,文风盛行,是真正的“衣冠东南,天下第一”。天下进士,七分江南,三分天下。” 姜佑安瞬间心凉了半截,他生在端州,便只剩三分了… 傅辞继续道,“而江东之豪,莫强陆沈。沈家已经历了五位皇帝,祖上更是进士众多,曾最高官拜宰相。如今沈家最高的是当今沈太傅,正一品荣衔。” 姜佑安微微张着嘴,太遥远了,正一品… 多少天才绝艳之人努力爬一辈子,也不能正一品。 “所以,薛太医绝非姜家最大的庇护,而是这位县令大人。这位县令在阑县一日,姜家便不会遇不公之事。若是你能有袁湛命人放火的证据,直接告上县衙也未尝不可。但我劝你别这么做,袁家来头也不小。” 姜佑安叹了口气,心中又喜又忧。 喜的是阑县相对太平,百姓们日子挺好过,自家也不用太担心。 忧的是,那袁湛过目不忘,这次县试,袁湛就没有不过的道理。他在努力往上爬的同时,袁湛踩在他那知府爹的肩上,爬得更快。 “若不是姜小娘子,县令不会对姜家多有留意。县令此时应该知晓你要考县试了,这次县试你必须拿下案首,这样在去端州府试院试时,袁湛才不会肆意刁难你。” “沈家推举上来的案首,袁知府才不会轻易折辱。但若不是案首,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只有案首才会被更多人记得。 姜佑安只觉得自己肩头格外沉重,通过县试和拿下案首,这两件事的难易程度天差地别。 前者是在几百个考生中,排名前三十名便可。后者是要考过几百个人,这几百个人中好些年岁远大于他,还有考过好几次的人… 傅辞看着他眉头紧锁,忍不住笑了,也是难得见他有点稚气,“以你的学问,轻而易举。” 姜佑安艰难地挤出了个笑,这话他难相信呀,虽是先生这大学问之人说的,可他还没考过试,心中没底。总之,他得更努力才行! 第一卷 第33章 大日子 日子过得平静,一转眼便过去了半月,距离县试不到半月。 姜梨仍是每日两点一线,家中和悬壶斋。 师傅又带她去了县里一富户,富户出手阔绰,她手里又多了五十两银子。 姜佑安每日和她一起去悬壶斋找傅辞,眼看着这半个月,先生每日针灸泡脚,脸上的气色越发好。 今日是个大日子,悬壶斋诊室前挂了歇业一日的牌子。 这是昨日便提前说过的。 姜佑安在院中呆着,手里拿着书却看不进去,一直盯着那间屋子。 离得近了,还能闻到艾草的味道。 姜梨和薛太医身上都披着熏蒸过的油布衫,手上戴着极薄的鞣制羊皮手套,就连脸上,也戴着个葛布面巾,傅住脸面,葛布还透气。 一旁的木案上还摆着开水熏蒸过又晒干的麻布帕子,两柄薄如蝉翼极为精细的小竹刀。 还有细盐调的盐水、新剪的桑皮线、经火烤过的细骨针、削得极薄的竹片、熬好的止血生肌药膏,全部一一摆放整齐。 屋里还放了两个大木桶,桶里装的是开水,还有一桶装的烧开过凉下来的水。 傅辞已用酒吞服了麻沸散,两眼紧闭,一动不动躺在空床上。 这屋子姜梨昨日用艾草和雄黄里里外外熏蒸了三遍,这会屋里四角上还挂着艾草呢,防蚊虫。 三月底,天气已经有些热了。 她和师傅的手已用烈酒足足洗了三回了。 薛太医心中有些忐忑,他先前并未开过腿,最多就是缝伤口,助妇人接生,正骨。 虽这半月他将医书有关断腿的翻了又翻,心中也有思路,但拿着刀很紧张,呼吸还是有些急促。 他忍不住和姜梨对视一眼,这半月他日日和小徒弟一起,早已视她为至亲之人。 姜梨点了下小脑袋,她今日特意让娘亲替她将头发全紧紧地盘在了头顶,不可影响手术。 她有些激动,“师傅,我们一定可以的!” 薛太医深呼口气,将刀在火上烤过,隔着手套摸着他已摸了无数次的膝盖,左膝伤得较轻,他先从左膝开始。 先用清酒将伤口附近清洗三回,又用帕子轻轻擦净。 左膝皮肉并未大开,伤口狭长,深可见筋膜。 薛太医努力稳住手,屏住呼吸,用小竹刀轻轻将创口边缘略扩开一丝,使翻卷的皮肉展开,露出了内里淡白色,略带韧性的筋膜与筋丝。 他以前也是见过断裂的腿筋的,都是摇摇头叹息,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要试着接筋。 难道是越老越大胆? 姜梨在一旁仔细看着,伤口断裂处并非齐断,而是数缕筋丝像被扯裂,很松散,还有些回缩,周围缓缓渗着淡红血水。 她看着这幕丝毫不惧,抬起小手摁住傅辞的脚踝,以防他抽动。 她饱含鼓舞地说道,“师傅,放轻松。” 薛太医转身放下刀,拿起竹片,动作极轻地将这些松散回缩的筋丝拨回原位,令其一一对位。 这是个极慢的细活,稍有不慎便会令腿筋再度撕裂,比现在的情况还糟,更加难治。 薛太医大气都不敢喘,摒心静气,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姜梨拿过帕子,轻轻替他擦着。 也真是为难她们这一老一少。 若是以前的她,理筋复位这一步,双腿不用十分钟就搞定了。 现在却只能在一旁看着,紧张得心跳得飞快。 用了近一刻钟,薛太医终于松了口气,放下了竹片。 紧绷了一刻钟,他这老腰差点断了。 姜梨开口道,“师傅,我现在将他的腿屈膝,这样腿筋是最放松的,你来缝。” 薛太医用力喘了几口气,心跳得他难受。又拿起细骨针,好歹这是他做过的。 眼见他就要下针,姜梨忍不住还是轻声提醒道,“师傅,缝的离断处太近可能再次断裂,从稍远点下针是不是更好?” 还有很多可能后果,但她选了个最好理解的来说。 就像断裂了的衣裳,从断口处缝,就更容易再次挣断。 薛太医想了想,点了点头,移了针,一针又一针开始细细缝合。 医书上并未说这点,毕竟这是前无古人做的事。但小徒弟说得很有理。 待腿筋全部对位缝合好后,他吐出口气,累得坐在了床榻边,心跳得厉害。 神经紧绷得厉害,他六十多了,身上里衣都被浸湿了。 姜梨看着心疼师傅,赶紧给他倒了杯水,“师傅您歇歇。” 薛太医喝了杯水,缓过来了些,他看着姜梨感慨道,“为师真是老了。” 姜梨摇摇头,“师傅是老当益壮。” 便是年轻人做手术,那也是很耗心神精力的,师傅这还是第一次做手术呢。 她用酒洗了手,拿起细骨针,“师傅,断筋已缝好,剩下的我来吧,你在一旁看着,有不对的提醒我。” 薛太医心中不放心,可体力确实不支,他等会还得缝更严重的右膝断筋,左膝就剩下了肌肉和表皮缝合,有他盯着,应该问题不大。 “好,小梨儿你一定慢一些,别急!” 姜梨点点头,小手稳稳拿起细骨针,没怎么犹豫便下了第一针。 没停手,她又下了第二针,回头看向师傅。 薛太医冲她点点头,这小徒弟真是天生的医者,第一次见这血肉模糊,一点不怕不说,就敢上手缝。 要是正常七岁小女娃,看到都要吓哭,夜里还要做噩梦。 姜梨稳稳又间隙均匀地下了两针,停顿了一会,见师傅没说话,她便继续。 薛太医在一旁认真看着,就见小徒弟最后缝得比他还好! 针脚细密整齐,线结埋入皮肉之内,不留在外。 这都是他没教过的,小徒弟却能做得这么好。估计是在家里针线活做的不少,才能缝这么好。 待姜梨缝好后,又用帕子擦了擦流出的血,拿过师傅自制的止血生肌膏,轻轻抹在伤口上。 薛太医递给她熏蒸过的干净软麻布,“你做得很好,就按为师往日教的,替他包好。” 姜梨点点头,干脆利落地包扎好,松紧适中。 第一卷 第34章 毫无怨怼 最后一步便是固定。姜梨取出两片削好的薄竹片,衬以软布,分别夹在傅辞左腿内外两侧,从大腿中段一直夹到小腿,再以布带轻轻缠缚固定。 她始终让傅辞的双腿保持微屈的姿势,这左腿便成了。 之后便看傅辞的恢复了。 重新再做手术,让她浑身都有些亢奋。 拿着手术刀,她便满是信心。 她浑身干劲地说道,“师傅,刚你接筋时,我已全都记下,剩下的便让我来吧!” 薛太医很是犹豫,这不是儿戏,药方他可看着修改,断筋错了再修补,也难恢复如初,后果严重。 姜梨诚恳地说道,“师傅,你相信我!我有把握才会这般说,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她觉得自己做得不会比师傅差,毕竟她前世手术成功率极高! 薛太医还是摇了摇头,他不能拿傅辞的后半辈子去赌。 姜梨见状便也不再强求,人生还很长,她能做手术的机会肯定还会有很多。 她外形才七岁,师傅不敢冒险也很正常,她不怨师傅。 她又给师傅端了杯水,“师傅,先喝杯水再做吧。” 薛太医点点头,见她毫无怨怼,心中更喜。 这番心性,当真是宠辱不惊,虚怀若谷。 姜梨又将两人的手用酒洗过,静静立在了一旁。 薛太医拿起竹刀,没之前的紧张了,就要下刀。 姜梨赶紧出口,“师傅,先用酒洗洗伤口。” 薛太医赶紧停手,“好。” 他也是第一次做这事,年纪大了还容易忘事。 之后一切照旧,右膝的伤口更大,出血也多,断筋更散乱。 血水太多,姜梨不停地擦着,薛太医理筋还是用了足足两刻钟的时间。 姜梨也不停地给他擦着额上的汗,待理好后,薛太医拿起细骨针的手都在抖。 见状,他叹口气,再也撑不住坐在了床榻边,他捂着胸口,“小梨儿,你来吧,师傅实在是受不住了。” 姜梨点点头,接过细骨针开始下针,仍是缝了一根便看向师傅。 薛太医点点头,姜梨继续,接筋这一步极为重要。 没将筋对齐缝,傅辞日后便会走路一瘸一拐,腿无法伸直。 缝得太紧,腿筋会坏死,肢体僵硬。 缝得太松,腿筋会很容易再次断裂,比现在还难治。 缝筋时,细骨针必须避开血管和神经,扎到血管,会血肿,扎到神经,傅辞今后可能终身麻木,抽搐,刺痛。 她错一点,便影响的是傅辞的后半辈子。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骨针穿梭如飞,桑线穿筋缚络。 薛太医给小徒弟擦着额上的汗,小梨儿手很稳,大胆中又不缺心细,缝得很好。 待筋终于缝好后,姜梨轻松了口气,让薛太医细细看了看。 薛太医满意地点点头,“甚好,你可还撑得住?” 姜梨点点头,幸好她饭量大,吃得足够多,不然这会肯定饿得想晕。 可有不少外科医生在坚持完一台手术后,人猝死。 所以她每次吃饭都会尽力多吃些,以防紧急手术。 她深吸口气,拿起细骨针开始继续缝合肌肉和皮肤。 做完这步后,她手也开始有些抖,眼前甚至有些晃影。 她赶紧坐下,看向薛太医,“师傅,我不行了。” 薛太医拍拍她的肩,从一旁桌上拿起一块糖放进了她嘴里,“你歇着,剩下的师傅来。” 姜梨提醒他,“师傅,别忘了用酒洗手。” 薛太医一愣,赶紧洗了洗,这才涂止血生肌膏,以往他是不洗的,但小徒弟既然提醒了,他就洗洗,也不碍事。 待最后固定好,师徒两人都累得坐在床榻边。 “这可真是累煞老朽。” 他和小梨儿商量了这么多,又为此准备了那么多,还拿她拿来的小模型练了这么久,结果没想到影响最大的是自己的体力。 姜梨缓过来了些,替他擦额上的汗,“辛苦师傅了。” 幸好提前准备得够多,不然今这手术还真不好说。 这小孩身体还是限制太多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多,屋外的姜佑安急得额上涌出了汗。 他好几次都忍不住想上前去敲门,可听到屋里偶尔还有声音,又赶紧后退。 终于,午正过了一刻钟,门在他眼前缓缓开了。 姜梨扶着薛太医缓缓走了出来,薛太医脸色雪白,脚步虚浮,他赶紧上前帮忙搀扶。 他问得关切,“薛太医这是怎么了?” 薛太医叹口气,说得很慢,“无事,累着了。” 姜梨迎上姜佑安的目光,点了点头,“接筋顺利,若是恢复得当,应是没问题。” 她不会把话说太满,意外因素太多了。 姜佑安松了口气,心里不断念着,感谢老天爷,感谢菩萨,不旺他每晚睡前都替先生祈祷一番。 兄妹二人扶着薛太医躺在了榻上。 薛太医的屋子陈设简单,唯这张花梨木月洞架子床昂贵些。 薛太医半靠在床头软垫上,满头白发被汗浸湿了大半,贴在头上显得格外狼狈。 姜梨拿着帕子给他擦着,“师傅,今日你便多歇歇吧,我等会去把饭食端来。” 薛太医闭着眼,摆了摆手,他这会还感觉有些恶心,不想吃东西。 姜佑安倒了杯热茶,端给他,“薛太医,喝些热茶吧?” 薛太医轻点下头,就着姜佑安的手喝了口。 姜梨想了想,走了出去。这会已经是往日吃饭的时间了,师傅本就累得虚脱了,若是不吃东西,身体更受不了。 但这会只能吃点温补的,她去小膳房端了碗芙蓉蛋羹。 姜佑安接过来,在床前慢慢给薛太医喂着。 薛太医看着两兄妹,心头发烫,都是尊师重道的好孩子。 吃了半碗后,薛太医摆了摆手,“可以了,我睡会。” 姜佑安便极有眼色地拿起软垫,薛太医缓缓躺下,闭着眼。 姜梨替他将被子盖好,便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姜佑安也走了出去,迫不及待地问道,“梨儿,先生可醒了?” 姜梨摇摇头,“估计要再过半个时辰才醒。” 姜佑安抬脚便往那屋走,“我去守着。” 第一卷 第35章 不高兴 姜梨也累了,提醒了句,“醒来让傅先生先别动。” 之后便对着娘亲做的饭努力吃了些,走到院中树下那躺椅上,小小的身子蜷在躺椅上,一闭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才用了膳的周伙计,看到这幕,迅速拿了个单被,盖在了她身上。 这么小的孩子,真是不容易。 “梨儿梨儿!” 姜梨是被姜佑安叫醒的。 “先生醒了!”姜佑安很急。 姜梨边揉着眼,茫然地被姜佑安牵着往屋里跑。 进了屋子,她也清醒过来了,忍不住瞪了姜佑安一眼,真是能够折腾她。 傅辞涨红了脸,额上浸出了汗,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声。 他迷迷糊糊地醒来,就感觉浑身发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见姜佑安在床榻旁激动地跳了起来,反反复复问了他一堆,见他一句话不说,又说了好多遍千万不能动,人就跑没影了。 他都有些怀疑先前一向沉稳的佑安是不是他记错了? 姜梨坐到他床榻边,“大哥倒杯温水来。傅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傅辞看着姜梨的脸,心安了很多,有气无力地缓缓说道,“无碍,有些软,头晕…” 姜梨点点头,温声道,“别担心,都是正常的。腿筋都已接上了,你今日只能卧床休息,不要动腿。” 小女孩声音清脆如银铃,很令人信服,傅辞听着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这才留意到薛太医不在。 “薛太医呢?” “师傅受累了,在歇息,没事。”姜梨往后坐了点,将位置让给了姜佑安。 姜佑安用木勺,小心翼翼地给傅辞喂着水。 他照顾病榻上的娘亲很多年,这种事做来很熟练细致。 姜梨看着放心下来,“大哥,小膳房有给傅先生的粥。” 这高冷别扭的大哥,没想到还是个非常称职的男护士。 姜佑安点点头,“好。” 姜梨便抬脚走了出去。 傅辞这会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大腿都动不了。他喝了杯温水后,嗓子舒服多了。 但脸仍有些红。 姜佑安疑惑,伸手用手背感受了下温度,“先生你的脸为何如此烫?” 他就准备去找姜梨,傅辞急了,瞪大了眼,使出全身劲喊道,“不必!我无事!” 姜佑安皱着眉,劝道,“先生,不可讳疾忌医啊。” 傅辞无力地张了张嘴,看着姜佑安。 他都这样了,还讳疾忌医? 姜佑安一下想到了,“先生可是想要如厕?人有三急,先生不必不好意思。” 傅辞闭着眼,绝望地点了点头。 之前他在轮椅上,拄着拐杖,又有恭桶,自己如厕是没问题的。 现在他腿彻底不能动了,连床都没法离开,更别说自己如厕了。 姜佑安拿过早已准备好的虎子,掀起被褥就送了进去。 傅辞赶紧自己接过,须臾便闻淅沥之声,他已经急挺久了。 最后他又将虎子拿了出来,姜佑安盖好盖便走了出去。 傅辞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泛红,心头滚烫,便是他的亲生家人,也不曾如此对待过他。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必将付出所有,护此子周全! 剩下半日,悬壶斋的诊室仍没开门,薛太医卧榻歇息了。 姜梨刚又去看了师傅,师傅已醒了,躺在榻上冲她挥了挥手,说今日当休。 她坐在躺椅上杵着小下巴,药典早已背完,药材她也全记下来了,如今开药方已和师傅八九不离十。 就是针灸还差了些。 但她也不能自己独自看诊,师傅还不让,这年纪也没法人信服。 难得闲来无事,她准备去广顺钱庄溜达一圈,正好在县城里好好逛逛。 阑县很热闹,车水马龙。她这会逛起来,已不是半月前初次来阑县的状态了。 那会愁银子,也愁出路,现在又有银子,也有出路,身心皆放松。 爹走了半月了,估计还得半月,她还挺想他。 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来一串,还是甜滋滋的,好吃! 人头耸动的点心铺子,半月前她进都不会进,现在也能一下把所有点心全买一份了,反正家里人多,吃得也快~ 主要是她都想尝尝,不缺银子,买! 结账时,一个中年胖男人满脸堆笑地快速跑过来了,“这不是小神医嘛,您来了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姜梨看着他挠了挠头,半个月,一天十几二十个病人,她不可能全都记得。 “没事,你不记得我正常,我那小儿子正是你和薛太医救活的!这些点心就当我的一点心意,小神医可千万别拒绝!”男人赶紧帮她把点心包起来。 姜梨忙摆手,“那都是我们该做的,没事。” 见男人甚至还想再替她多包点点心,她赶紧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柜台上就往外跑。 她身子小,一跑出去就没影了,男人站在门前直挠头,这小神医,也太客气了,跑得也太快了。 明日再带儿子去悬壶斋针灸时,干脆带一堆点心去! 这些点心卖得贵,实际成本并不高,而薛太医师徒不要诊金地救活了他儿子,这可是救命恩人! 他是带着儿子从外地一路过来求医的,看过无数郎中都救不了,悬壶斋名气大,他抱着最后的指望来了阑县,没想到真的有救! 于是他就重操旧业,开了这家点心铺子,生意一如往常的火爆,他又有了再往前走的希望! 便是把这铺子整个都给薛太医师徒,他都觉得理所当然。 姜梨跑出了三条巷子,见身后没人追,这才松了口气。 她撇撇嘴,这些点心应该要不了一两的,但她又没换铜钱,压根来不及找。 师傅不收诊金,她若是这般收礼,岂不是坏了师傅名声。 就是亏了,她有些不高兴,但一会就不在意了。 路过一家香得不行的烧鸡店,她顺手买了一只。 四十文,这么感觉姜佑辰那话本是真不便宜。 先尝尝,好吃了再让祖父常买。 看到了个话本摊,摊主懒洋洋躺在竹椅上打着竹扇,一本话本盖在脸上,她嘴角抽了抽。 她好像看到了未来的姜佑辰。 第一卷 第36章 月银 “掌柜的,这最新的话本咋卖?” 摊主仍是闲晃着,悠悠然答道,“最上面就是最新的,三十文一本,两本五十文。” 姜梨摸了个银子出来,“来十本,二百文,卖不卖?” “卖卖卖!”摊主一跃而起,这可是个大主顾。 姜梨看着话本上的名,《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今古奇观》,《玉堂春落难逢夫》,《拍案惊奇》… 她多拿了些灵怪,公案和野史类的话本,真怕这小子看多了情爱话本,长成个恋爱脑… 想到那杀伤力,她哆嗦了下。 两手拿满了东西,最后在巷口见到一个妇人面前放了块布,布上满是她绣的荷包手帕一类。 妇人连个小马扎都没有,就这么跪坐在青石板上,看着膝盖都疼。 姜梨摸了个银子,挑了个绣着金元宝的荷包,“婶子这荷包锈得真好~” 浑身补丁叠补丁,瘦骨嶙峋,面色肌黄,眼下乌黑一片的妇人闻言笑道,“小娘子喜欢就好,你等等啊,这银子我找不开,我去旁边铺子给你换。” 妇人起身时,身子都有些踉跄。 姜梨赶紧扶住她,“婶子当心,不必找了。” 妇人站稳了,冲她笑笑,“我没事。” 姜梨点点头就要走,那妇人却一把拉住了她,“这最多五十文,你这么乱花钱回家你娘会难过的!” 姜梨心里一酸,她给一两银子本就是因为看着这婶子好像看到了娘亲。 她怕娘亲有朝一日落得这个下场,希望那时娘亲在外也有人多给银子。 “婶子,你就收下吧,我家有钱。” 妇人看看银子,听着这话,陷入了天人交战。 姜梨却一溜烟跑了,这一两银子在婶子那应该是比在自己这更有用的。 她在金元宝荷包里塞了三两银子,看二哥,给银子是最好的。 广顺钱庄生意兴隆,开遍了整个大乾,在阑县是最出名的钱庄。 爹能把二哥弄进这里当学徒,是真挺厉害。 姜梨也不怯,抬脚走了进去。 姜佑谦身穿一身藏青细布短打,素色无纹,紧袖扎裤,乌发高束头顶,干净利落。 他正坐在账房先生身旁,手下的算筹拨地快出了残影,数铜板银两的手势更是像模像样,很是漂亮。 姜梨走上前,唤了声,“二哥。” 账房先生看着这个小女孩一愣,真是个粉雕玉琢的玉人,要是他也有这样的闺女就好了。 姜佑谦已激动地应声,“妹妹!你怎么来了?你等下我,数完我就过来!” 他急着就要继续数钱。 账房先生瞪他一眼,“赶紧去吧你,我来数,就你那速度,还得练!” 这小子可比他年轻时厉害,进步飞快,他都有点危机感了,所以总忍不住这小子几句,心里舒服。 姜佑谦挠挠头,跑出来拉着姜梨就去了后院,“出什么事了?” 姜梨摇摇头,拿出荷包塞进了他衣襟里,“今日休沐,就想来你在的这钱庄看看。” 这半个月,她和这三个继兄也更加亲近了,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姜佑谦嘿嘿笑,赶紧拿出荷包,“荷包我收下了,里面的银子我可不要。” 姜梨转头往里走,“都收着吧,不然你送我我也不要了啊~” 姜佑谦露齿大笑,收起了荷包,拉着姜梨给她介绍着,“妹妹你看,这是方掌柜的屋子,多气派,方掌柜人可好了!” “这是钱庄的小膳房,换了好几个厨子了,方掌柜都不满意,我觉得每个做饭都可好吃了!” “这是私库,可不能进去,听说里面堆满了黄金,总有一日,我也会有个这样的屋子!” 姜梨摸摸下巴,好奇道,“这得值多少?” 姜佑谦也摇头,“等我到时候填满了就知道了!” 姜梨拍拍他肩,“有志气!” 凭她的感觉,最少得万两黄金,她不知道大乾首富有多少,但绝对够花好几辈子。 不,好几百辈子估计都够,放现代也够了。 方掌柜正好走出了屋子,看到姜佑谦兄妹俩,笑着招了招手。 姜佑谦赶紧带姜梨过去,“方掌柜,这是我妹妹姜梨。” 方掌柜一笑,从怀里摸出个银钗出来,随手戴在了姜梨头上,“即是佑谦的妹妹,没来得及准备,这份见面礼姜小娘子还莫要嫌弃啊。” 他是在屋里看到了,才专门出来的。 姜梨,这可是阑县现在可是很多人都知晓的小神医,前途无量。 现在讨好一二,稳赚不赔。 姜梨也不好拒绝,就道了谢,“谢谢方掌柜。” 方掌柜又取出个荷包,“佑谦,月底了,这是你这个月的月银,你收好。” 姜家如今有姜梨,大不一般,他将本定好的月银又提了些,全当交好了。 姜佑谦郑重地收好,这可是他赚的第一笔月银! “多谢方掌柜!今后我也会好好干的!” 方掌柜摸摸他的头,“带你妹妹去玩吧,明日再来。” 姜佑谦点点头,拉着姜梨就跑出了钱庄,做贼一般回头看看,确定没人来这巷子,才拿出了荷包。 姜梨看着他这样子直乐,“谁偷你的银子,我揍谁!” 她练了半个月,也吃了半个月,现在有劲多了。 就是姜佑安也打不过她现在。 姜佑谦佩服,“妹妹,有你在,银子都飞不了。” 他打开了荷包,看着那一块碎银裂大了嘴,一把搂住了姜梨的肩,“一两银子!妹妹!我真的赚到了一两银子!” 姜梨被他晃得晕,“再晃我要吐了!” 姜佑谦赶紧松手,拉起她就往外走,“走!想要什么给二哥说,二哥给你买!” 姜梨看着他这财大气粗的样,摇了摇头,这样真能有一屋黄金? 兄妹俩又在街上晃了半个时辰,两人四手全提满了,乐呵呵回了家。 秋娘开了门,一看这架势,很是疑惑,“这是怎么了?” 她今眼皮一直有些跳,原来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姜佑谦一拍胸脯,满是自豪,“娘,今日发了一两月银!” 秋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谦儿真厉害,今晚娘专门给你多做个菜,想吃什么?” 第一卷 第37章 敌袭 姜佑谦咂咂嘴,“我还想吃娘做的东坡肉!” 昨日是他第一次吃,恨不得一个人吃一锅,半夜梦里都在吃东坡肉。 秋娘点点头,“好。” 姜梨看着姜佑谦这馋样,笑了。 这东坡肉还是她给娘亲说的呢。 就是她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就说了肉的口感。 娘亲就做得像模像样,她也真是有福。 一家人都喜气洋洋的,尤其是姜佑辰,抱着那十本话本,乐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滚。 到了吃饭的时间,姜田氏使劲看门,“梨儿,安儿今日怎么没和你一起回?” 姜梨摇摇头,“他应该不回来了,傅先生需要人照顾,他正合适。” 姜田氏这才放下心,“行,孩儿他娘,明日多做些肉,给安儿补补,照顾人多辛苦,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秋娘点点头,姜大牛动了筷,“吃吧。” 姜佑谦立马夹了块东坡肉,吃到嘴里满脸满足。 姜佑辰看着烧鸡这个新奇物,筷子一夹,夹不动,费力地涨红了脸。 姜田氏笑着上手给他扯了个鸡腿给他,“尝尝。” 姜梨没客气,“祖母,我也要吃鸡腿。” 她买的,她最爱吃鸡腿,必须吃。 姜田氏笑着给她扯了个,又扯了个鸡翅给姜佑谦,“下次吃鸡就把鸡腿先给谦儿。” 姜佑谦头都不抬,又夹一块东坡肉,生怕吃不够,嘴里包着肉含糊地应了,“好。” 他是大的,才不会和俩小孩争。 家中一片宁和,出了雍州五十里的小道上,空气却像凝固了一般。 姜峰骑马走在马车最前面,看着面前的树,一抬手停住了身后十余人的镖队。 从端州接的货镖是到距离京城百里之遥的雍州,一路顺利,镖落窑,货落栈,交镖了账。 休整了一日,镖局又已接到了这单返程人镖。 也是个肥镖,马车上一对母女,一身绫罗绸缎,满头珠翠,也不像先前接过的人镖那般颐指气使,很是客气。 他已是带队总镖师五年了,天色渐晚,面前的这竹林他走过三四回,可这次他却隐隐觉得不对。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高声道,“退,今晚找地休息一晚,明日一大早起程!” 竹林前是一大片齐腰芦苇丛,夜里也不能在这歇息。 马车太高,太凸显目标。 马车车帘被掀开,不过二八年华的母亲看看面前的树林,面色难看地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又放下了车帘。 姜峰皱眉看着,正常客人高低这时也会多问一句,毕竟急着赶路,马车上又能睡觉。 红缨长枪一出,轻飘飘立在马侧,姜峰沉着脸问道,“夫人,白某提醒一句。隐瞒实情,乃是大忌。若是隐镖,失镖可不怪在下。” 马车仍是静静的,无人说话。 姜峰心更沉,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往后撤去。 事情不对劲,他必须先找个安全的地! 路上一条麻绳突然崩了起来,姜峰骑术甚好,用力拉住缰绳,大黑马前蹄高高立起,避开了麻绳。 “停!有人!”姜峰急声高喊。 身后的镖队立马停了下来,队伍中唯一的新镖人吓得脸色苍白,汗水流了下来,心更是跳得飞快。 姜峰握紧长枪,高声道,“在下鸿远镖局,走一趟平安镖,路过贵地,不敢惊扰,还望当家的高抬贵手!” 无人应答,周遭死寂无声。 芦苇丛中骤然箭雨齐发,数十支利箭破空而至,密密麻麻直扑面门! 姜峰手中的长枪动得更快,在空中快出残影,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枪幕,将利箭打落在地。 一边身形疾掠立于马车之上,暴喝道,“敌袭!列阵!” 新镖人慌了神,一时躲闪不及,一支利箭直入胸口,一片血花溅开。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这箭,汹涌的痛传来,他却叫不出声。 人瞪大了眼,软软地倒在了泥地里。 一旁的镖人顾不上他,脚步飞快,围拢到马车附近,一手举起木盾,一手挥刀挡箭。 箭雨足足下了三场,十余人中仍站着的已不足十人。 姜峰身旁打落的利箭最多,木杆尾羽铁箭头,他气得一用力,长枪猛地扎进了车顶。 “立刻弃镖!撤!” 陪了他多年的大黑马已倒在了血泊中,他顾不上,脚尖虚点地,朝着竹林飞速逃去! 马车里传来哭喊声,“五千两!带我们走!” 姜峰头都不回,跟在他身后的众镖人皆面色阴狠。 一人怒骂道,“臭娘们!也得有命花!” 可身后的箭却没因他们弃镖而停下,直冲几人后背射出。 后有箭,前面的竹林中又飞出七八个黑衣蒙面人,狠声道,“一个不留!” 姜峰迅速射出一手飞刀,直刺胸口而去! 有两个黑衣人一捂胸,栽了下去。 “刷!” 姜峰扔飞刀身形僵住的一瞬,一支弩箭直刺胸口而来。 他只来得及侧身避过,避开了弩箭,后背的利箭直刺入了他的右肩! 姜峰痛得咬紧牙,一手挥长枪,一手飞刀,短刀迅速接替,厉声吼道,“去竹林!” 片刻间,他的短刀已又从一个黑衣人身上穿出,他绷紧心神,背朝竹林飞去。 “嗖!” 弩箭破空声,他扔下长枪,用短刀快速打落。 脚点竹枝,片刻不敢耽误,飞速往前逃。 就在正要再次落脚时,心头一惊,他硬生生扭转身子,避开了那道从竹叶中刺出的剑芒。 可不等他调整,剑芒一转,又朝他飞速刺来! 姜峰顾不得身子向下落,立马用短刀挡剑,可剑尖还是在他身上划了一道! 姜峰痛得闷哼一声,金戈相撞之声瞬息间响了数十下。 即将落地时,姜峰朝左侧就地一滚,一支弩箭又射向了他。 “咻!” 破空声已在耳边响起,他这次没躲过,弩箭穿过右臂,狠狠地扎进血肉! 竹林满是黑暗,姜峰来不及拔出弩箭,咬牙向深处掠去。 这竹林他熟,只要不再躲,全力逃,还是有一丝活命的机会的! 身后渐渐再没了弩箭破空声,竹叶也不再动,姜峰却还是不敢停留。 第一卷 第38章 吓个半死 姜峰一口气跑上山,跳下悬崖,一手攥紧藤蔓,翻身滚进一处山洞。 又一刀将藤蔓斩断,这才瘫在地上,无声地喘着大气。 这是他最初在竹林里布下的一处逃生地,走镖就怕意外。 他咬紧牙关,身上中了一共三箭,右肩右臂各一箭,左小腿一箭。 只有右臂上的这支弩箭最危险。 他心中止不住地骂,该死的!这根本就是送命镖! 铁箭头只有军队才能用,私藏弩箭更是重罪! 若是知道这镖是和军队杠上,就是给他们十八个胆子都不敢接! 又缓缓摸出薛太医给的成药,找到止血止痛的,塞进嘴里吞入腹中。 又拿出金疮药,撒在能碰到的箭伤剑伤处。 疼得他猛地浸出冷汗,咬着牙不发出声。 接着,他睁眼静静地等,待一刻钟后,听到一队人快步到了悬崖上。 “头,血迹在这断了,看样子像坠崖了。” 沉默了片刻后,一道冷厉的声音响起,“密切关注鸿远镖局,若是有消息,斩草除根!” “是!”众人齐齐应道。 待脚步声再响起,姜峰仔细听着,确定是来的所有人都走了,终于放松了些,靠在山壁上。 极缓地吐出口气。 也是老天爷赏命,今是月底,天上黑漆漆一片,完全看不到这山洞。 他才侥幸逃过一劫。 让自己歇了两刻钟,姜峰扶着山壁,缓缓站了起来。 箭不能拔,不然会流血而亡,他现在必须赶紧找个医馆治病。 到了白日,人多眼杂,他这命也留不住了。 短刀坚硬,刺入山体石缝中,姜峰一用力,翻身上了悬崖。 只看到竹林入口的那处芦苇丛已窜出了冲天的火焰。 他心底发凉,这次整支镖队,十有八九都死了,就连尸首都被烧了,更别说落叶归根。 不敢多停留,他朝着离附近最近的府城疾跑而去。 这条线路,他走镖了数十次,线路附近的地图,他熟记于心。 不敢去附近的县城或是村子,这些地方,稍有风吹草动,消息便传得极快。 府城不一样,人多,鱼龙混杂,最重要的,没有宵禁。 洛州城四个门,姜峰没敢从城门进,城墙西段靠树,他脚步一点,上树,落在城墙上。 如今太平岁月,城墙上的防守大多都是意思意思,没人认真值守。 洛州地处中原,更是秋毫无犯,城墙上只有两三人值守,还躺着打呼噜。 姜峰轻手轻脚绕过,寻着一处紧挨城墙的屋檐,凌空一跳。 他脚下无声,飞快赶路,摸出了怀中的玉佩。 这是薛太医的玉佩,洛州城比阑县大得多,医馆也多。 他不敢去最大的医馆,这种一般都有背后势力,谁知和军中有没有联系。 听闻有个老郎中,是一次治理瘟疫退下来的,没开医馆,就在自己宅子里看病,三天有两天都是闭门不见客的。 治理瘟疫是大功一件,足以看出这郎中不怕事,也心善,说不定进京接受封赏时,见过薛太医。 姜峰又跑了两刻钟,终于在这老郎中屋顶上停下了。 此时寅正,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姜峰一一掀起屋瓦,仔细看了看,确定整个宅子只有三个人,两个下人睡在前院,老郎中独自睡在后院。 宅子很大,却并不富贵,反而开了一块大池塘,养了很多鱼。 姜峰轻声落下屋顶,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老郎中的屋门。 他出手捂住老郎中的嘴,轻轻摇了摇。 老郎中惊醒过来,看着黑暗中的人,吓了个半死,惊恐地瞪大了眼,使劲踢着腿,“呜呜呜…”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别杀我! 姜峰赶紧道歉,“老先生,对不住,我与你无仇,只是情况危急。您可识得这玉佩?” 他仍没松手,老郎中颤抖着拿过玉佩,摸着直点头,“嗯嗯嗯嗯!” 我认识! 姜峰松了口气,“老先生,我松开您,您别叫,我不想徒添杀孽。” 老郎中又点点头,他这会已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 姜峰不再捂着他,另一手拿着飞刀,若是这老郎中叫,他不能留手。 老郎中拿着玉佩,急速轻声道,“薛太医对我有恩,我已半身入土,绝不会害你,你别担心。我现在去点蜡烛,给你包扎。” 姜峰心中的弦一松,再也撑不住,两眼一黑,一头栽在了床榻上。 老郎中顾不上气,赶紧用火折子点好蜡烛,火光亮起的一瞬,他看着榻上这血人,惊得张大了嘴。 三支箭,两长一短还扎在身上,身上的墨色衣裳被血染得都浸出了红光。 他将灯点好,也移不动姜峰,先在姜峰嘴里塞了片人参。 骂骂咧咧,“要不是薛太医,老夫才不救你!肯定活不过今晚!” 接着撕下白布,倒上金疮药,又快速用酒浇过右小腿箭伤处。 姜峰已晕了过去,可还是被疼得浑身颤抖,手上的飞刀也落了地。 老郎中瞪着他,骂道,“疼不死你个狗东西!差点把老夫吓死!还想杀老夫!” 嘴里骂着,手上却不含糊,握着箭,一用力直接拔了出来,一手拿着白布直接盖了上去。 姜峰疼得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两眼却紧闭着。 老郎中三下五除二系好白布后,又去处理下一支箭。 箭上有倒钩,最忌扭动,右臂右肩的箭更复杂,得先用刀扩开伤口,看看箭是否伤着肩井,是否伤骨。 老郎中看着不停发颤的姜峰,箭杆却纹丝不动,叹了口气。 这必然是勾住了筋,筋不保了。 若是不拔,此处伤口流血不止,还会溃烂。 老郎中没再犹豫,一个用力,将箭拔了出来,又仔细包扎好。 右臂的箭不棘手,他很快处理好。 将姜峰翻过去,让他向左侧躺着,这才看到了从左胸右斜向下的那道剑伤,足足有一尺余长,好在入肉不深。 不然这会早没气了。 老郎中眼角跳了跳,“你最好别是杀人放火,别给我整来麻烦!不然老夫亲手送你上路!” “阎王不收你真是你命大!也不知道是不是杀人全家了,被砍这么惨。要我说,活该!” 第一卷 第39章 废了 念归念,老郎中还是扒着他的衣裳,从满是血的里衣衣襟里掉出个荷包,还掉下了十几枚飞刀。 荷包上绣了八个平安,每个颜色都不一样。 老郎中捡起来,郑重地放在一旁,嘴里念叨着,“真是造孽!又不是我这种孤零零的老头子,在外面被打成这样,唉!” 给姜峰彻底包扎好后,老郎中累得直喘,瞪着把他的床榻染得全是血的姜峰,气得不行。 他困得要死,直接将门从里反锁好,拉过没沾血的被子还在身上就睡了过去。 一直睡到翌日巳正,老郎中才醒了过来。 他是被饿醒的,看了一眼,那壮汉还在睡着。 真是又高又壮,昨日包扎都较常人多用了好些白布,这会白布已浸出了血迹。 他才不管,这会也用不着换,人醒了再说。 走出屋子后,他高声道,“没我允许,谁都不许进我屋!进了就滚!老夫不留不听话的人!” 两个下人直点头,立马离这屋子更远些。 老郎中吹胡子瞪两人一眼,这两人是那场瘟疫活下来的两个孤儿,全家都死完了,他才不想带着俩累赘。 可这俩非跟着他,这一跟就是十几年。 最可恨的是,这俩竟还成了婚。 他经常觉得自己没能娶个娘子就是因为这俩的原因,恨的牙痒痒。 用过早膳后,老郎中拿着鱼食慢悠悠地喂着鱼。 “小鱼儿们,慢慢吃,吃肥肥,越肥的鱼吃起来越香~” 喂完鱼后,他黑着脸写了个药方给年轻男子,“苟翡,熬药。” 又冲女子道,“阆莘,煮碗白粥。” 说完就转身回屋,屋门被他甩得震天响。 他的命怎么就这么苦!一晚上没睡好,这会浑身不得劲! 阆莘苟翡二人看着门,面面相觑。 却也习以为常,老郎中脾气不好,时不时就指着老天爷大骂。 姜峰被震醒了过来,睁眼就要下床。 老郎中看着他没好气说道,“嫌死的不够快就赶紧动!” 姜峰不敢再动,低声道,“老先生,多谢您救我一命。” 老郎中掂起一壶酒,往杯中倒了杯,“别,我可受不起,我还要谢你给老夫留了条命呢。” 姜峰一张黑脸看不出来不好意思,心里却被骂得不好受。 他做人处事向来有理,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 老郎中看他不说话,一杯酒下肚,又问道,“你和薛太医什么关系?” 姜峰记得昨夜黑衣人的话,不敢透露一分,“薛太医于我有恩。” 老郎中笑了,“对你有恩,还把玉佩给你?你俩到底谁对谁有恩?” 姜峰沉默了。 老郎中瞪他一眼,又喝了杯酒,“不说就不说,我也懒得知道。” 门被敲响,姜峰一下警觉起来,浑身紧绷,伤口又浸出了血。 老郎中瞪他一眼,吼道,“放门口,赶紧滚一边去!” 小夫妻二人,听话地照做,溜去了前院偷着恩恩爱爱,生怕被老郎中看到。 听到没脚步声了,老郎中看向姜峰,“行了吧,我去拿。” 姜峰用左手一抱拳,“麻烦老先生,我愿出诊金。” 老郎中冲他露出了眼底的颜色,“一百两,少一个子我都不放你走!我要是想害你,干嘛救你?真是的!” 姜峰知道是这个道理,可他就怕不是老郎中的原因,而是旁人看到他,他也可能死。 他很惜命的,就是足够谨慎,才能活这么久。 老郎中端来了白粥和药,黑着脸,“先喝粥,再喝药。上一个让我伺候的,坟头草都比人高了。” 姜峰用左手端起粥,也不用勺,靠近嘴就喝了起来。 他渴很久了,也不敢给老郎中说。 待粥和药入腹后,他渐渐才感觉自己是真活下来了。 姜峰拿过荷包,将里面的二十两银子全倒了出来,“老先生,剩下的八十两,可否之后再给?” 老郎中看到银子,脸没那么黑了,一把收了,“给你家写信,让你家给银子。” 姜峰沉默了,脑子转得飞快。 只有总镖头知道他在阑县姜家村的家,现在全家搬去了阑县,村里人并不知道具体地址。 但他常走端州起端州尾的镖,肯定知道他在端州。 端州距离雍州足有千里,军队的人蒙头穿黑衣,说明昨夜这事绝不能见光,便不会明着让端州的军队查。 所以,他现在绝不能回阑县,不然会给姜家招来灭顶之灾。 最好总镖头给家里人说了噩耗,后事一办,他反而安全了。 就是今后也不能再走镖了。 不,不能办后事,若是办了后事,佑安县试在即,必然受影响。 最后他多方权衡后,说道,“我给薛太医去信一封。” 老郎中一下坐直了身子,“你信里可别乱说啊,不要让薛太医对我不满。” 姜峰心中称奇,距离千里,薛太医还能让人如此记恩,当真是活菩萨。 老郎中站起身,一身酒气,“你就夸我慈悲心肠,路过不平挺胸相助,急公好义,扶危济困…知道了吧?” 姜峰点点头,“老先生,可有笔墨?” 老郎中拿过笔墨纸砚,放到了床榻边,“你又不方便,我帮你写吧。” 姜峰没拒绝,他右手动不了,左手也写不了什么,就是他写好,也得麻烦老先生去寄信,想看还是能看到。 他缓声道,“薛太医亲启。走镖突遇隐镖意外,有不可惹之人追杀。暂且在老先生处避祸,暂不能归。家人宽心,我平安无事。若镖局报丧,不必理会。” 只见他说完了一盏茶,老郎中的笔还在动,明明几句话,一张纸都已快写满了。 姜峰忍不住想歪头看看,老郎中却用手挡住纸,又是哗啦啦写了一页纸,他终于停下了笔,满意地欣赏着。 “好了,我这就亲自去寄!绝不假以人手!” 说完他就封好信往外走,想到了什么又止住了脚步,扭头看向姜峰,“你那右肩,今后废了,右手抬不起来了。” 说完也不多呆,就开门关门立马走了。他最讨厌给病人说坏消息,更讨厌还要和病人一起消化这坏消息。 他问心无愧,已尽全力救了。 第一卷 第40章 天旋地转 姜峰一张黑脸难辩喜怒,垂头看向右肩,白布上血迹斑斑,他想动一动右臂,却动不了。 右手尚能捏合。 这便是命吧。 就像昨夜那火,他没在里面尸骨无存,却没了一臂。 就一只胳膊,更不可能走镖了。 他有妻有子,又要如何用独臂撑起一个家? 男儿有泪不轻弹,八尺壮汉终是红了眼眶。 他仰起头,用力吐出一口气,将那酸涩压下去,现在还不是能难过的时候。 悬壶斋。 姜梨今日提早到了,薛太医正打五禽戏,看到她就停了下来。 “小梨儿,你是提前来看傅先生?” 姜梨点点头,“师傅今日感觉如何了?” 薛太医摸摸胡子,笑道,“为师无碍,刚已看过了,傅先生并无高热,伤口也无红肿出血。佑安甚是心细,照顾得很好。” 姜梨也放心了,“那就好。接下来便看这一个月恢复如何了。” 若是一切顺利,也得百日后才能下地了。 她还是往傅辞屋里走去,这可是她在大乾的第一例手术,意义重大。 薛太医也跟她一起,“小梨儿昨日下午做什么了?” “去钱庄看二哥,在街上乱买一通。”姜梨言笑晏晏,拽住了薛太医的袖子。 “师傅,我给你配了两个香囊,都是娘亲缝的,一个驱蚊虫,一个安神的。” 月白素绢,就这么一匹素绢,就是七两银子。 幸好不是只做个荷包,一匹能做好几件衣裳呢。 一个荷包绣了两支竹枝,另一个绣了只飞鸟,栩栩如生,绣工精致。 薛太医接过,笑得开怀,凑近闻了闻,味道好极了,药材也用得很好,“好好好,为师定日日用!” 姜梨也高兴,她心里是很感谢师傅的。 进门前仍是敲了敲门,才敲,屋里就传来了声音让进。 倒比往日顺利不少。 姜佑安正拿着书在念,傅辞平躺着,两眼看着师徒二人。 “薛太医,姜小娘子。” 姜梨上前看了看,气色不错,精神很好,“傅先生我看看你的腿。” 傅辞点点头,“好。” 姜梨认真检查伤口,确认没渗液未发臭,“恢复不错,午时我来换药。” 换药不费劲,就不麻烦师傅了,毕竟估计前七日每日都要换,若是渗液多,就要换得更勤。 “辛苦姜小娘子。”傅辞笑着温声道。 虽双膝很疼,但他已习惯了疼痛,就没什么。 “没事,大哥你昨晚睡哪的?” 姜佑安指指屋里靠墙的两条长凳,“拿了床被垫着。” 傅辞昨晚劝了又劝,就是劝不动,看着半大小子蜷着身子睡在那,心里真难受。 明明床榻足够大,佑安却怎么也不愿意一同,他知道他是怕碰着自己的腿。 悬壶斋夜里也没有伙计药工在,就薛太医自己在,也不好去打扰。 “还麻烦薛太医置张床榻。” 薛太医看着姜佑安不赞同地摇摇头,“这是自然。佑安,这种情况去找我便是。悬壶斋里好几张榻,一应物事若需要可自行取用,不必客气。” 姜梨看着那比自己长不了多少的长凳,这大哥是真能吃苦。 这比之前祖父家铺了干草的铺睡起来还难受。 姜佑安起身恭敬辑了一礼,“多谢薛太医。” 薛太医拍拍他的肩,“你小子,太生分了。我还等着沾你的光呢。” 姜佑安赶紧回道,“小子定不负太医所期。” 薛太医看看姜梨,姜梨笑笑。 怎么一家人,差别这么大。 小徒弟才不会这么一本正经的,老爱笑了。 师徒二人走了,出了门,薛太医低声问道。 “小梨儿,你这大哥一向如此?” 姜梨点点头,“老古板。” 薛太医摇摇头,“幸好不是我徒弟。” 他还是喜欢小梨儿这性子,活泼调皮,直来直往。 五日后,四月初五。 一大早,天空中乌云密布,空气沉闷得人心中难受。 姜梨就要去悬壶斋,秋娘赶紧给她拿上伞,“这天要下雨。” 姜梨听话地拿好,拔腿走了。 姜大牛笑着,“梨儿好像长高了一截,比辰儿矮的少了点。” 秋娘点点头,“脸上更有肉了,小胳膊腿也粗了些。” 看起来可比先前好看太多了! 姜田氏刚把碗洗了,“老头子,趁着没下雨,赶紧去把今的肉买回来,你也带伞!” 姜大牛一磕烟管,站起身就往外走了,“买肉快得很,用不着。” 姜田氏瞪着他背影,“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没小孩懂事!要是淋雨受寒了,就不给他喝药!” 秋娘对这一幕习以为常,娘念了爹大半辈子了。 其实都是为爹好,爹勤快能干,可有时候就像个小孩一样。 姜大牛刚拐出巷口,便见街上有和姜峰穿得很像的人正往墙上贴着纸。 好些人围着,他知道凑上前去看。 一看就瞪大了眼,这不就是姜峰那? 可惜这字他认不清。 他冲旁边人问着,“这人是咋了?” 此人摇摇头,“惨,真是惨,这是寻人启事,这人坠崖没了音信。” 姜大牛只感觉天旋地转,脑中嗡嗡作响。 “哎,老伯,你没事吧?”旁人吓一跳,赶紧扶住他。 姜大牛一言不发,撕下这张纸就往家里跑。 等到了家门口,他又立住了。 老伴和秋娘都不识字,只有辰儿识字,难道要让辰儿念这些字? 他摇摇头,这太残忍了,他做不到。 姜大牛能拍一下脑袋,抬脚朝悬壶斋跑去。 他要去问薛太医去! 姜梨前脚刚到悬壶斋,就见祖父一溜烟越过她跑向了师傅。 他急声道,“薛太医,对不住,我有急事!” 薛太医赶紧停下,快步走向他。 他前不久才上姜家拜访过,现已认识了姜家所有人。 姜大牛却摇摇头,看一眼姜梨,“薛太医,我们得进屋说。” 薛太医神色严肃,赶紧带着他往自己屋里走。 姜梨沉了脸色,心里一咯噔,出事了。 出生以来,祖父就没什么事瞒着过自己。 她也没趴到窗边去偷听,能不能偷听得到另说,祖父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第一卷 第41章 补偿 屋中,姜大牛将那纸递给了薛太医,“太医,您快看看。” 薛太医迅速看过,惊得张大了嘴,“这纸你从哪拿的?” 姜大牛一指门外,“现在街上到处都在贴,这是姜峰吧,他真的坠崖了?” 薛太医赶紧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你先别急,兹事体大,我先去街上看看。” 他得去看看到底是谁在贴,消息是否属实。 姜大牛猛地坐起来,“我跟你一起,太麻烦太医了,实在不好意思…” 薛太医摆摆手,“不必客气。” 姜梨看到两人走出门,立马迎了上来,“师傅,祖父…” 薛太医摸摸她的头,“没事,你先去看看傅先生。” 两人就脚步匆匆地走出了门,没走几步便碰上了贴纸的人。 薛太医摇摇头,示意姜大牛别说话,姜大牛连连点头。 薛太医这才上前,“请问各位与这白镖师是何关系?” 镖人一回头,看了看,态度很恭敬,“我们是鸿远镖局的,找不到白镖师的家人,这才广而告之。” 薛太医伸手,“可否给我一张?” 镖人迅速拿了三四张递给了他,“老先生,若是有法子,就给白家人说说。这次是隐镖意外,白镖师在镖局十多年,镖局想给他家人些银子补偿。” 薛太医把纸收好,点点头,“好,老朽会的。” 姜大牛始终沉默着,在薛太医带他走到一条小巷时,他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呆呆地问道,“太医,真的是姜峰出事了么?” 薛太医摇摇头,“大牛,你先别急,这是白镖师,可能就是长得像,你让我打听打听。” 姜大牛深吸一口气,一揉脸,“太医,姜峰说他要一个月才回,我等你消息。” 薛太医拍拍他的肩,“姜峰那面相,看着是个长寿的,吉人自有天相。” 姜大牛一点头,冲他一弓腰,转头走了,一定不会是的。 薛太医看着他背影叹了口气,除了姓白,其它哪都对得上,长相,镖师,希望不是吧。 回了悬壶斋后,周伙计突然跑上前,“太医,您有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五个大字,薛太医亲启。 他拆开信,看了起来。 【见字如面,恩人,昔年宫中蒙君解围,小杜郎中便是在下。昨夜寒舍突闯一身染血之人,他怀中持有您的玉佩,在下一见此物,便知其绝非歹人,定是良善之辈。血人说他走镖突遇隐镖意外…】 这段最后是不必报丧,薛太医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 就见剩下的一页半写的全是赞美之词。 半页赞美他,剩下一页全是小杜郎中夸自己的。 他捏了捏眉心,看来姜峰人还活着,就是受了重伤,不然不会是血人。 他抬脚往傅辞屋里走去,事关科举,他得和傅辞商量。 姜梨刚给傅辞换好药,这五日伤口长得很好,恢复不错。 一看到薛太医,就跑上前来,“师傅,发生了何事?” 薛太医想,即已报平安,便不必再瞒着小徒弟和佑安了。 “为师正是为此事而来。我收到信,姜峰走镖遇了意外,写信报了平安,如今却不能回来。外面鸿远镖局贴了纸,说他坠崖失踪。不知这种情况可会影响佑安科举?” 姜佑安皱起眉,伸出手,“薛太医,小子可否看此信?” 薛太医果断摇头,“此信还有老朽些秘事。” 傅辞摆了摆手,“姜小娘子,佑安,烦请你们先出去,我有事想问太医。” 姜佑安看看他,抬脚往外走去。 神情却很是担忧。 姜梨跟着一块出去了,想来这平安也不是多平安,走镖遇了意外,怎会是小事。 待俩小孩一走,薛太医将信递了过去,低声道,“傅先生,此次意外恐不简单,坠崖后还有追杀,来人颇为不死不休。” 傅辞迅速看过信,“鸿远镖局背靠冯家,整日为冯家看门护院,这才能成为第一大镖局。若只是江湖寻仇,应不敢如此猖狂。” 薛太医心中一惊,冯家,那可是中书令!每日进宫面圣,御书房的常客! 何人竟连他的面子都不给?! 傅辞捏了捏眉心,“庙堂角力,百姓遭殃。当今之际,须得先清楚此次镖的内容。最好是由沈大人出面和镖局洽谈。只要姜峰活着,并不影响佑安科举。” 薛太医有些为难,“沈大人未必愿淌这浑水…” 傅辞点点头,“薛太医,如今只能等,等佑安拿到案首,再看沈大人如何态度。” 沈家人,向来是避开党派之争的,只问学问,将中庸之道走到极致,这才能长盛不衰。 但若只是打探消息,还算不得权谋之争。 傅辞最后说道,“薛太医,此事莫要告诉姜小娘子,也不告诉佑安。” 薛太医摸摸胡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起身往外走,他不信傅辞,傅家人最是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他在朝时,便不与傅家打交道。 要不是看傅辞对姜佑安丝毫不藏私地教导,他不会来和傅辞商量此事。 出了屋子后,薛太医拍拍姜佑安的肩,“放心,我和傅先生已商量过了,没事的。” 姜佑安抿着唇,点点头,“小子替父亲谢过薛太医。” 薛太医摆摆手,牵着姜梨往诊室走去,“小梨儿,收心静气。” 姜梨点点头,将心中各种猜测全部抛之脑后,又投身到看诊上。 但明显小小的一个人话少了很多,也没再过多嘱咐。 薛太医看在眼里,心里还是有些心疼。 也是个重情记恩之人,小徒弟叫姜峰父亲不过四日。 姜峰于她有恩,他常听小徒弟念叨姜峰。 待中午师徒二人用过午膳后,薛太医带着她去了县衙。 论亲疏,他和沈奕可比和傅辞熟多了。 没致仕前,沈太傅都是他每周去把平安脉呢。 姜佑安一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傅辞也没苛责于他。 待午膳后,姜佑安收拾好碗筷回屋后,傅辞便问道,“薛太医是不是出门了?” 姜佑安点点头,“妹妹也一起了。先生您歇息会吧,我去院中背书。” 第一卷 第42章 暴殄天物 傅辞笑道,“好,佑安,人有七情六欲,不必太过苛责自己,但任何时候都不能少了冷静。” 越是冲动,越是坏事,更容易跳进别人精心设计的陷阱中,让自己更加被动。 姜佑安弓腰行礼,“学生受教。” 先生上午就给他说过,担心是最没用的,他现在没有任何能做的,只有努力科举,步上青云,将来才不会在这种时候无能为力。 他觉得先生说得很对,唯有握紧手中书,更加努力! 县衙。 薛太医这次没让苏禾跟着,独自牵着姜梨走了进去。 姜梨脑中思绪很乱,刚在马车上,师傅已将究竟发生了什么全盘托出。 幸好,爹现在还活着,人活着就还有希望。 不敢想,若是爹出了事,娘亲该怎么办,又会被骂多惨。 至于剩下的,就慢慢解决,大乾的信息真的是很滞后,如今手中掌握的信息都不够多,更不能胡乱有进一步动作。 沈奕正在用午膳,一边吃还一边看着公文,眉头紧皱。 时不时还放下筷子拿起笔批注一番,格外认真。 吴伴当在一旁给他布菜,看到薛太医赶紧说道,“大人,薛太医和姜小郎中来了。” 沈奕赶紧抬起头,站起身来,“快请坐,去添两双碗筷。” 薛太医忙摆手,“大人不必,我们已用过午膳了,事出突然,贸然打扰,大人勿怪。” 吴伴当拉开两把椅子,又弓腰给沈奕布菜。 沈奕待两人坐下后才坐下,“薛太医哪里话,能为您所用,是奕的荣幸。” 薛太医当即拿出信,将这事说了一遍。 沈奕眉头紧锁,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姜梨身上。 薛太医当真是很重视这小徒弟,为了她,竟主动来找他。 薛太医见他神情严肃,一起身抬手行礼,“沈大人,若事有掣肘,不必为难,就此作罢。” 沈奕忙摆手,赶紧扶他坐下,“薛太医莫急,我是在想此事找谁打听最好,给我些时日。” 姜梨当即深深一弓腰,“无论事成与否,沈大人这份恩情,我必牢记于心。” 沈奕又赶紧把她扶起来,温声道,“你们师徒二人,可莫要对我行礼,我怕祖父知晓了,必拿戒尺训斥在下。” 薛太医看他这样,也笑了,“既然来都来了,老朽便给大人把个脉。” 沈奕赶紧配合地伸出手,当年京城可是有好些权贵用重金请薛太医,薛太医都不去呢。 他来阑县,却能不要诊金地把平安脉,真是有幸。 二十息后,薛太医收回了手,“大人脉象细弱,想来是近来忙碌太过,歇息太少,劳累过甚。平日还是早些安歇,缓一缓心神,不然气血难养,身子易亏。” 姜梨便也把了脉,看着沈奕眼下的乌黑,心中了然。 阑县近万人,事都要压在县令身上,只要是个好官,都会很劳累。 “还望大人多顾惜身子。” 沈奕叹口气,“多谢二位,我记下了。” 他看看桌上那厚厚一沓纸,前面生病,好些事便落下了,现在每日挑灯夜读,也还有好多。 薛太医见时日不早,拱手告退,“沈大人,四月十三是小梨儿的拜师礼,大人若是得空,还望移步赏光。” 沈奕满口应下,“就是在忙,鄙人也会抽空前往。” 姜梨跟着行礼告辞,心里疑惑,这拜师礼师傅都还没给她说过呢。 也就只有八日了,四月初十考县试,足足要考五日,等大哥考完出来,拜师礼也结束了。 也不知到时爹会不会出现。 吴伴当又提了些红木盒,守在了门口。 薛太医急忙摆手拒绝,他这次来得及,都没带什么礼,求人办事反而收礼,他不好意思。 姜梨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吴伴当满脸是笑,“都是些吃食,不碍事。姜小郎中,这是两盒你喜欢吃的点心。薛太医,这是前个儿京城寄来的,太傅他老人家知晓您也在阑县,特意寄来了您最喜欢喝的珠兰茶。” 薛太医眼中闪过喜色,他确实极喜欢喝这茶,离了京城反而不好买了。 “那老朽便厚颜收下了,多谢你家大人,也替我谢过沈太傅。” 姜梨手上也拿了那两个食盒,祖父和大哥今日肯定心神不定,拿给他们吃些,换换心情。 离开县衙后,姜梨心情平静了许多。 剩下的就是等结果了。 “师傅,我想给爹写封信,就写给杜郎中可否?” 薛太医摸摸她的头,“自是可以,为师也要回信,到时一起寄出。” 毕竟杜郎中是帮了忙,他也得想回礼。 沈太傅千里之遥还记着他,无论是太傅本人还是下人所记,他都得回礼,日后节礼也得回。 他承这份情。 回了悬壶斋后,薛太医回屋小憩片刻。 习惯午睡的人,陡然不睡,很是疲乏。 姜梨看到院中念书的姜佑安,打开食盒走上前,“大哥,给你吃。” 姜佑安摇摇头,“你吃吧梨儿,我不饿。” 他是没什么胃口,心里压着事。 姜梨拿起一个蜜饯金桔直接塞进了他嘴里,“哪有饿了才吃点心的。别担心了,我和师傅刚去找了沈大人,沈大人已答应帮忙打听消息了。” 姜佑安迅速嚼了嚼,将金桔咽了下去,“当真?沈大人真是青天在世!” 姜梨瞥他一眼,真是暴殄天物。 她自己也吃了一个,“自然是真的,我拿这事骗你干嘛?师傅要写回信,你要给爹写信么?” 姜佑安顿了顿,最后摇了摇头,“知晓爹平安就好。” 他不知给爹写什么,细想起来,他并无什么话要对爹说。 姜梨也没强求,就是她觉得爹肯定是也想收到大哥写的信的。 她这大哥,除了在学问上滔滔不绝,平日里,当真是惜字如金。 “那你今晚回家么?” 姜佑安摇摇头,“傅先生还要人照顾。我跟你回家用个晚膳便回来。” 一来一去便是两刻钟,他得快些走,路上少耽误些时间。 “好。” 姜梨跑去诊室,这有笔墨纸砚,她要给爹写信。 第一卷 第43章 娶不着媳妇 【爹,我是姜梨。家中一切安好,不缺银钱,我和二哥都在赚银子,不到一月,我赚了足七十两银,你不必担忧。我给大哥找了个很厉害的夫子,大哥就快县试了,我看他状态挺好。】 【祖父抓的鸡鸭长大了许多,娘亲常念叨你。我给辰儿买了许多话本,二哥也给他买了,他成日坐在门口看话本等你回家。】 【一切已身体为重,平安活着,若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举家一起面对,说不定就解决了。】 写完姜梨叹了口气,爹也是命苦。 下午看诊完,姜梨叫上姜佑安,一起出了悬壶斋。 姜大牛站在门口屋檐下,定定地盯着青石板路发呆。 这路就这么被人踩过来踩过去,半月前,姜峰也在这路上踩。 俩小孩迎了上去,姜梨握住他粗糙的大手,“祖父,我们回家吧。” 姜大牛这才回过神来,“哎,好。佑安也来了,家里人可想你了。” “尤其是辰儿,一日三餐都要先问问大哥什么时候回家。” 姜佑安心头一暖,暗自决定,县试揭榜后,也要给辰儿买些话本。 祖孙三人回了家,刚拐进巷子。 坐在门口台阶的姜佑辰一抬头,看到姜佑安就蹿了过来,“大哥!你回来了!” 姜佑安赶紧把他接好,辰儿明显重了许多,好像还高了些,跳到他身上,他都有些吃力接住了。 “大哥你怎么这么多天不回家呀,二哥把你的床都睡臭了。” 姜佑安眼角抽了抽,“夫子病了,我留下照顾。无事,让谦儿洗便是。” 辰儿说谦儿做的,未必就是谦儿做的,两个弟弟向来互相诬陷。 姜田氏从灶屋出来拿柴,一看到姜佑安笑了,“安儿,快过来让祖母好生看看。” “瘦了,这几天肯定没好好睡,眼都有些肿了,赶明让梨儿给你拿些药泡泡水喝。” 姜佑安感受着姜田氏温暖的大手,心中渐安,“祖母,不必费心,我无事。” 秋娘将一个菜炒好,手在围裙上快速擦了擦,也跑了出来,轻声道,“安儿回来了。” 姜佑安点点头,还是没能改口叫出那声娘。 “再等会,等谦儿到家了就吃饭。”姜田氏笑道。 姜佑安就从怀里掏出书,在院中看了起来。 姜大牛蹲在棚子下,叭嗒着烟袋。 姜梨蹲在他旁边,伸手灭了烟,“祖父,你可别抽了,容易咳。” 姜大牛直点头,“哎,听梨儿的。” 姜梨无奈,祖父每次都是应得好,下次继续抽。 抽了半辈子了,想戒也难。 “祖父你别担心了,师傅中午带我去县衙找县令大人了,县令大人答应帮忙打听。” 姜大牛惊得烟袋都掉了,“县令大人?!” 姜梨笑着点点头,“师傅先前给县令大人看病,县令大人记着呢。” 姜大牛猛地握住了姜梨的手,分外激动,“梨儿,你是说县令大人竟然愿意帮姜家?不,县令大人竟然知道我们小小姜家?” 姜梨点点头,“祖父,整个阑县,县令大人罩着我们姜家!没人敢欺负我们家了!” 可整个大乾,有很多个阑县,光府城就有十六个,其他人欺负姜家,县令可管不了。 姜大牛又一下严肃起来,拍着姜梨的小肩膀,“一定要跟着薛太医好好学,一身本事够大,到哪都不愁饿肚子。” 姜梨直点头,这话她赞同。 菜都摆上桌,姜佑谦也跑回来了。 一看到姜佑安,他就跳上去搂住了大哥脖子,“大哥,我想死你了!” 姜佑安猛地被勒得脸都红了,推开他的胳膊,“快洗手吃饭。” 他急着回去看看傅先生。 也不知道那周伙计照顾,靠不靠谱。 姜佑谦很听他的话,洗好手坐上了桌。 “有煎肉骨头!”他很兴奋地指着。 姜大牛迅速挑了块放他碗里,“赶紧吃,今日买菜去得早,就买到了。” 他又给姜佑安夹了块,“佑安正是得多吃肉的时候,放开肚皮吃,我在你这年纪能吃两碗饭!不吃饱长不高,可娶不着媳妇。” 姜佑安噎了一下,爹长得比常人高,他现在已比好些男子高了。 但煎肉骨头真的好香,他忍不住多吃了两块,晚上就吃撑了。 刚放下筷子,他便站起身,“夫子身边离不开人,我还得回悬壶斋。” 姜佑辰一听,嘴撅得能挂酱油,“大哥,你这呆的时间也太短了!你的夫子什么时候病才能好奥?” 姜佑谦也停了吃,不舍地看向他。 兄弟三人从小就一直都在一块,现在五日都见不到,才吃了个晚饭,就又要走了。 “估计得月余。”姜梨回道。 姜佑辰抱住姜佑安的腰,“好大哥,再待会吧。” 姜佑安看着他,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辰儿乖,考过科举后,大哥带你出去玩。” 姜佑辰迅速放开了手,“大哥这可是你说的,不能骗人!” 姜佑谦举着手,“我也要去!对,梨儿妹妹也一块!人多热闹!” 姜佑安点点头,笑着行了一礼,“大家慢些吃,我改日再回家。” 不知不觉间,他也将这当成了家,回到这会心安。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家门。 一家人看着他的背影。 姜大牛感慨道,“科举可真不容易。” “要容易,谁不都是官了!吃饭,尽说废话。”姜田氏瞪他。 儿子每次离家时,这老汉就老这么感慨。 她在地里辛辛苦苦干活,也很辛苦。 姜大牛动动嘴,不敢多说,夹块软骨,在嘴里嚼得嘎嘣脆。 姜梨看着直乐,祖母威武。 四日转眼便过,天上月亮高挂正上空,地下县试前排长龙。 幸好是四月考,天气已没很冷。 姜佑安站在队伍中,姜大牛在一旁替他提着考篮。 这考篮是全家准备的,秋娘放了好些肉干和饼,饼尽量炕得宣软,即使凉了也不会太干,吃得费劲。 姜梨倒是给他备了壶热花茶,里面放了些提神醒脑驱寒的药草。 考试时一直坐着,就容易着凉。 全家都出动了,全站在姜佑安的左侧,陪着他随队伍缓缓前行。 第一卷 第44章 丢人现眼 “安儿啊,你别紧张,一次不中咱就下一次,没啥大不了的。”姜田氏不停念叨着。 姜佑安点点头,不行,他必须要拿下案首, 他身上穿的衣裳全是新的,都是继母给他做的, 里衣外衣,全用的月白素绢,穿在身上一下就感觉不一样了。 这还是昨日姜梨带到悬壶斋给他的,傅先生一看到都夸他贵不可言。 姜佑辰困得走一步打一下哈欠,一个鼻涕泡破裂,“大哥…必中…” 秋娘给他紧了紧衣裳,看着心疼,辰儿昨晚就闹着一定要来送安儿考试。 还说不喊他就哭。 谦儿也是,一向好动,这会却困得睁不开眼,就一只手紧紧攥着姜佑安。 姜佑安看着大家,心头滚烫。 考子几百人,可像他一样旁边陪着全家人的,寥寥可数。 虽然爹没来,但也没什么遗憾。 姜梨抱着她备的另一壶提神醒脑热花茶,时不时喝一口,也给大家倒一口。 她倒是没给姜佑安多说什么,在这一直陪他排队,就是很大的支持了。 几百人的队伍里,坠在队尾的几人气喘吁吁的。 姜青云一身上好花团锦簇红绸长衫,衬得整个人更圆润了些。 这是他娘特意给他准备的,红榜提名,图个好兆头。 就这么一匹绸布,就要十几两银子,比同村好些人家的屋子还贵! 他家,多的是银子! 他气急败坏地骂道,“真是有病!这么早,一晚上不睡,白天不得困死!” 在他前面排队的数十个考子猛地转过头来。 大家心里都有不满,但都憋着,谁敢这么直咧咧地骂出来啊? 一看到他身上的衣裳,心里一骂,又转过头去了。 臭有钱的,肯定是来玩的。 要么就是关系够硬,打点到位。 本想拦着他的两个跟班,一看大家这反应,也不拦了。 “可不是,短了少爷的觉,谁承受得起?” “放眼整个县衙,还不就是少爷的后花园?” 姜青云敞怀一笑,“好好好,说到小爷我心坎里了!你们赶紧看看,姜佑安那拖油瓶来了么?” 这么长的队,两小子往前一瞥,敷衍地扫了扫。 “黑灯瞎火的,我这边没看到。” “我也没看到,就算来了,那小子肯定也是孤零零的,夹着尾巴。” 姜佑安不去私塾了,家又走水,他们都觉得姜佑安是怕了。 才一把火烧了自己家,又灰溜溜逃跑了。 姜青云冷嗤一声,“穷鬼永远是穷鬼,小爷真是高估了他。” 离得近的考子听到这话,好些都攥起了拳头。 但这是县试,县试闹事,那可是直接逐出考棚,终身禁考,这辈子都不可能科举入仕了。 再严重点还要打三十大板的! 所以也没人反驳他。 俩跟班已经听太多这类话了,心里半分涟漪也无。 跟在姜青云身边,就是想要他手里时不时漏出来的银子罢了。 这少爷,人傻钱多,这样简单的赚银子方式可不多。 排着排着,姜青云困得直打哈欠,涕泪横流,整个身子全倚在了这俩跟班身上。 就这么被扶着往前走。 快到检查时,他才被晃醒,姜青云一睁眼就看到衙役们都盯着他看。 他紧张得赶紧垂头站好,心里把俩跟班骂了个半死。 不早点叫醒他,害他丢人现眼! 姜佑安排得早,一个时辰就进了考场。 姜家人看他清瘦的背影通过检查,消失在了县衙门口,也都松了口气。 没出什么意外便好。 “走走走,赶紧回去再睡会。”姜佑谦一挥手,迫不及待往家走。 他明还得去钱庄,要是一直犯困,肯定被账房先生骂。 姜梨这会无比怀念爹的马车,县衙离家可不近,得走三刻钟,她这小短腿,比大人走得费劲。 想到这样的日子要接连五天,她打了个哆嗦。 但一家人不可能不来陪着,毕竟亲爹那赶考出事,让家里每个人都悔恨不已。 要是当时陪着一起去赶考,是不是就不会出这事? 姜梨想了想说道,“娘,我们买辆马车吧?这几日也方便些?” 秋娘看着她瞪大了眼,“马车?不行,太贵了。” 姜梨晃晃她袖子,“娘亲,大哥考了县试,还要去府城考府试和院试,到时肯定要用到马车的。” 这就是小孩吧,有银子要花也得长辈同意,不然就是乱花银子。 秋娘看看姜田氏,姜田氏看看姜大牛。 姜梨撇撇嘴,“祖父明日去看看嘛,不买我就要问师傅借马车了。” 姜大牛摸摸她的头,“可不兴这样,咱家已经麻烦薛太医太多了,能自己干的事还是自己干。” 姜佑谦困意都没了,“我也想要马车~我想学骑马,钱庄里会骑马能赚得更多呢!” 每次钱庄外那些大哥翻身上马,出去回来一趟,就荷包鼓鼓了,他看着都眼馋。 姜佑辰眼睛都快闭上了,一不留神差点撞到墙上,姜田氏一个眼疾手快,挡住了他的头。 “老头子,来背辰儿,买吧买吧,买个便宜点的。” 姜大牛蹲下来,一握姜佑辰的腿,把他背了起来,“成,明天我就去看看。” 秋娘张张嘴,想再劝,可看着女儿笑盈盈的眼,又说不出口了。 再怎么样,这二百两也是闺女的银子,她再舍不得花,想给她攒嫁妆,嫁个好人家,也得考虑闺女的想法。 全家人回到家已是卯初,姜梨鞋子一踹,直接爬上了榻。 她的生物钟也没再作用,罕见的没早起习武。 秋娘侧过身,一手压在头下,看闺女睡得安稳,唇角带笑。 梨儿在她肚子里那十个月,就比别的小孩少折腾,从不在她晚上睡觉时提她。 出生时,也很顺利,稳婆说十里八乡就没见过这么顺利的。 她那时就知道,生这闺女是来报恩的,而不是讨债的。 现在家里日子是越来越好了,就是当家的还没回来。 她这会有些睡不着,脑中不禁想起了姜峰。 脸上爬上了红晕,她赶紧拧了自己胳膊一下。 别想些乱七八糟的,赶紧睡觉! 第一卷 第45章 “天才” 姜大牛将姜佑辰轻轻地放在榻上,看着小男孩紧闭的双眼,心中发软。 “辰儿生得是真俊,这要在村里,那些小丫头都得围着他跑。” 姜田氏拍了他的胳膊一下,“赶紧回去睡觉!” 姜佑谦都已在榻上打起了呼噜。 老两口躺在了榻上,彼此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姜田氏不再挣扎,直接睁开了眼,“老了真是觉少,睡不着了。” “不老,咱还得看梨儿成亲呢。” 姜田氏瞪他一眼,“村里比咱大的也没几个,走路上都要被小孩喊太奶奶了。” “就家后面那条路的,都没有年龄比咱大的。路尾那家,今年大过年,不到四十人就走了。” 说着,姜田氏长叹了口气。 姜大牛搂住她的肩,“别想那么多,生死在天,老天爷要收,那也没办法。咱真要买马车?村里就姜大财主家有马车,咱有姜大财主家那些钱嘛?” 姜田氏也愁,“我明跟你一起去看看,梨儿谦儿白天那么累,夜里再来回走大半个时辰,你看辰儿困的,我心疼孩子。” 姜大牛张张嘴,心疼孩子是心疼孩子,可姜峰那边还不清楚什么情况,姜家今后的银子还不知道从哪来,就这么花银子,他真心不安。 可这些又没法给老伴说,只能自己憋着,憋得他心里难受。 这个家目前看着好像是不缺银子,可以后呢。 就家里那几亩田,哪支撑得了这样顿顿吃肉的好日子。 太阳照常升起,姜佑安坐在单人单间考棚下,看着端坐在正堂上的县令大人,心生羡慕。 沈大人,学问渊博,榜眼,世家背景,为官清正。 哪一点不令人羡慕? 今日他第一回见,沈大人就是长相也端正俊秀。 考棚设了棘墙,衙役巡逻,学官、巡绰官分工监考,考场一片静谧无声。 姜佑安努力克制紧张,可心还是跳得很快,他的科举路从这从此刻便真的开始了。 沈奕一身浅绿圆领襕袍官服,腰系银带,脚蹬乌皮六合靴,手捧书册,朗声念着《科场条规》,又厉声说了考场禁令。 场上几百考子凝神静气,大气都不敢出,认真听着,神情都格外严肃。 最后公布了此场考试四书、诗赋考题,“四书题一: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四书题二: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 “试题:赋得春草碧色,五言六韵。” 姜佑安深呼一口气,沉思片刻。 四书一明显偏难一些,毕竟是榜眼出题,难也正常。是四书截搭,前句出自《大学》,心中默背道,“《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又想着这句的意思,鸟都知道该停在安稳的地方,人难道还不如鸟懂“知止”吗? 后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 这句的意思是,文王仪态庄重,光明恭敬,懂得“止”于至善。 场上已有考子垂头叹着气,更有甚者已流了泪。 连题目都没想明白,更不知出处,怎么答? 今年没希望了,就得再等一年。 这一年又得多花多少银子? 姜佑安提笔开始答题,人之不如鸟,可慨也;而文王之所以异于鸟者,以其敬止也… 姜青云听完考题掏了掏耳朵,这都什么乎啊云啊一堆之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就说陈夫子学问不行,爹非不信! 除了诗赋他能瞎糊弄一下写点字,剩下的他啥也写不出来。 不过他家银子多,拿钱砸过县试就行了。 他提笔写道:春日草儿青,到处一般青。这边是绿色,那边也是青。风吹草更绿,雨落草还青。地上全是草,满眼尽是青。不比花儿好,只觉草青青。有钱买不到,如此一片青。 一通写完后,他满意地看着自己写得满满当当的答卷,不错。 听村里好些没考过县试的说,他们的答卷写得极少,反观他,成日吃喝玩乐,就在私塾糊弄糊弄,就能写满,自己可真是天才。 没事干了,他抬头看着众考子,就看到了正提笔奋书疾笔的姜佑安。 他眼中闪过不屑,肯定是在瞎写,真以为写得多就厉害啊? 脑中想着姜佑安跪在自己面前磕头的样子,他乐得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赶紧捂住了嘴。 沈奕念完考题后,举目四望满场考生,不由回忆起自己在吴兴县试的场景。 江南富户多,满场考子多是绫罗绸缎,县令对着考生都得和颜悦色,生怕得罪了哪家公子。 阑县则不同,多是寒门学子,少有世家公子。 他起身缓缓走过一个又一个考棚,仔细看着各考子的答卷。 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静静地看。 走过姜青云时,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会。 姜青云被盯得头皮发麻,拿着笔的手都哆嗦了,本就不知道写啥,墨汁都滴在了考卷上。 这县令真年轻,盯着他看干嘛呀… 足有二十息,沈奕才再次抬脚朝前走去,就是脸色格外铁青。 走了一圈后,便到了姜佑安考棚前。 他本随意地打量着,越看神色越严肃,更是细细打量着姜佑安。 阑县的富户并不多,能浑身都穿绢衣的他应该都清楚,可去县学时,也不曾听闻哪家的孩子学问很高。 他不由有些称奇,朝一旁的学官走去。 沈奕用考子听不清的声音低声问道,“此子何人?” 学官看了一眼,疑惑地摇了摇头。 沈奕皱起了眉,却没再多说。 姜佑安写得认真,都没留意到这一幕。 另一边,阑县车马行。 车马行设在市坊空地上,一眼望去,一个个木栅栏围着好几辆新旧马车,一旁还有好些个马厩,地上满是尘土与干草。 空气中混着马臊、桐油与皮革味,马蹄声、敲打声不断,伙计与牙人往来吆喝,很是热闹。 姜田氏挽着姜大牛,看着眼里很兴奋,“这人可真多,县里有钱人就是多!” 第一卷 第46章 货比三家 姜大牛却有些露怯,来时秋娘给了他个荷包,荷包里有五十两银子,可他也不知道这五十两够不够,生怕被人笑话。 姜田氏才不管这么多,拉着他就往前走。 有眼尖的伙计迅速围了上来,“大爷大娘买马么?我这马,绝对是良马!买了出问题你回来找我!” 姜田氏一听,就跟着伙计走了,三人走进了一片占地最大的栅栏里。 “我们买马车,麻烦你给说说都什么价?” 姜大牛攥紧了手,很是紧张。 “得嘞,二位请看我家这马,从左往右,从八两到百两,都有!整个车马行,就我家马最多!” 姜田氏盯着最右边那匹比她还高的壮马,急忙摇头,“百两就算了。” 姜大牛反而松了半口气,八两,还好还好。 伙计也没不高兴,满脸带笑,“二位不买也没事,可以走进了看看。” 姜田氏就朝前走几步,她看着这些马也发怵,生怕离得近了被马一蹄子踹老远。 姜大牛走进了看那最左边八两的马,心又提了起来,这马一看就比旁边的瘦,还很蔫。 这样的马买回家真能拉车么? 伙计仍笑着,“二位,实不相瞒,这马右蹄受了点伤,走起来有点跛,但绝对不影响拉车!很有劲的!” 姜田氏勉强挤出个笑,这伙计是真不实诚,她指着一旁明显精神多了的马,“这马几钱?” 伙计伸出十个手指,“这马今才到,少于这个数,卖不了。” 不过也是匹老马,可不是老马,也不会这么便宜。 当然这些他肯定不会说。 姜大牛看着一旁的马车,指着带篷的,“这马车几钱?” 伙计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这得二十两银子,做起来可废了好些木头,成本高,没办法。” 姜田氏笑道,“多谢了,俗话说货比三家,我们去别家问问,合适就回来找你!” 伙计面上不太高兴了,摆了摆手。 心里却骂道,看着就穷,他也是浪费口舌! 有这功夫,说不定找别人,他都卖出去好几匹马了! 老两口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姜大牛低声道,“老婆子,咱这样是不是不好?万一别家比这家贵,咱再回来,岂不难看?” 姜田氏瞪他,“说什么呢!这伙计用这价卖,就说明绝对赚!咱家这些银子,大风刮来的啊?咱能稀里糊涂就把这银子花了?再回来说要买,他绝对高兴!” 姜大牛挠挠头,没再说话,他性子随和,就不爱得罪人,宁愿自己亏点。 幸好老婆子跟着一起来,不然他可能就不好意思买了。 老两口把车马行的店都转了个遍,最后选定了最实在的一家。 仍是十两的马,店家保证两年,出了任何问题,都可以回来找。 这马可比最初那家高大多了,毛色油亮,全身枣红,和十两右边的那匹有得一拼。 马车也选的这家,带篷能拉人,却只要十八两,还给送了好些干草,一副新辔头,一捆麻鞭,几枚马掌钉,简易油布,车绳,旧垫褥。 老两口也是说要货比三家,伙计一点都没不高兴,还拍胸脯说好货不怕比。 一手交银,二十八两,一手摁红手掌,有牙人写买卖文契,这牙钱也是店家出了。 这会马车套好了,姜大牛却犯了难,他也怕这马,不敢上前。 伙计一笑,“大爷,这马是驯过的,你说你家在哪,我带你一块回去,赶一趟你就不怕了,但你要是想自己赶车,还得找人再学学。” “我们店就有人教,您在我们店买车,就给您优惠价,一百文,包教会!” 姜大牛看看伙计,二十八两都花了,一百文,不花也得花。 早知道就在姜峰还没去走镖前,他赶紧学会了。 谁知道会这样。 这边给了一百文,伙计满脸是笑,他家店是近来新开的,底蕴没有别家足,就只能让价。 结果让价也抢不到好些客人,能来买马车的,都是有钱人,在意让的那几两银子的不多。 没想到今日生意会开张,尤其是这教赶马车的,可都全归他自己! 伙计拉着马,“大爷大娘你们别怕,马不会动的。” 姜大牛扶着姜田氏,“老婆子,你先上,坐里面,我好在外面学。” 真要不小心摔了,他也能扶住老婆子。 姜田氏也就来阑县时坐过一回马车,还是挺怕,但也不想浪费时间,一咬牙爬上去了。 姜大牛坐在了车辕上,真坐上来还不是坐车厢里,这要摔下去,脚肯定得折。 伙计都不用马凳,熟练跳上车辕,一动缰绳。 “驾!” 马缓缓动了,很平稳地向前驶去。 “大爷,您这缰绳可不能缠手上,要是摔下去了,会被拖着走…” 伙计教了起来。 姜大牛听得仔细,学得认真,他也真是没想到,自己四十六了,会能赶马车。 以往村里有县令下来,那赶马的车夫,身上穿得都比他们好,让人羡慕。 幸好巷道宽,足够马车通行。 就是院子放下马车后,有点挤。 姜佑辰一看到马,就往屋里躲,还嚎着,“祖父,你可千万得把马拴好!” 他这么小,马这么大,可不得躲着。 秋娘最关心价格,但又不好第一时间就问,盯着马车也不敢上前。 姜田氏下了马车,满脸是笑,这都得多亏了梨儿。 姜大牛克服了点对马的恐惧,被伙计带着亲近马。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我今晚就得赶车,你能再教教我么?” 伙计一看天色,店里还有别的伙计,今赚这些也够了。 反正这一百文,他拿了就迟早得教会,“没问题,那咱走吧!” 马车转了一圈,又走了。 姜田氏和秋娘报着账,“还成,比咱想的便宜点,二十八两,一百文你爹学赶车。” 秋娘松了口气,“那今晚梨儿她们就能在路上多睡会。我去准备些毯子,在路上给她们盖上。” 姜田氏两眼一动,“我去给马车缝个好看的车帘,这黑乎乎的不好看!” 两人都闲不住,都忙去了。 第一卷 第47章 过江之鲫 一直等到未正,姜大牛还没回家。 姜田氏一摆手,“不等老头子了,我们先吃,辰儿可不能饿着。” 姜佑辰看着桌上的菜直咽口水,他现在整日到处跑着玩,早饿了。 几人刚动筷,门被拍响了。 “估计是爹回来了,我去开门。”秋娘说着站起身,快步去开门。 门打开,外面站的却是姜佑安。 秋娘一惊,“安儿!你考完了?” 她并不清楚县试什么时候考完,就听前相公说过,他是赶在日落前考完的。 姜佑安脸上带着淡笑,“秋婶,我答完了便出来了,悬壶斋这会没饭了。” 他饿得不行,悬壶斋的厨娘正睡觉,他不好意思叫醒。 见过傅先生后,话还没来得及说,先生让他赶紧回家先吃饭。 他就又回家来了。 秋娘赶紧让他进,“这几日就回家吃吧,我做饭多,常备着的,我去给你盛饭。” 一见到他,一老一少也都激动了。 异口同声问道,“大哥,安儿,感觉如何?” 姜佑安点点头,并未多说,先用筷子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 家里人准备得够多,可他成日吃继母做的饭,出了考场考篮里还有白饼,偏就是不想往嘴里送。 这鸡肉鲜嫩多汁,连骨头都是香的,鲜香无比。 秋娘将一大碗米饭放在他面前,“安儿,梨儿今给我说了种吃到的蛋,叫茶叶蛋,我上午就做了,到了晚上你试试,好吃就明多带几个去。” 考试本就辛苦,还只吃白饼肉干,她想想就心疼孩子。 十二岁的少年,正是能吃的时候。 姜佑安唇角带笑,“好,辛苦秋婶。” 这一个月的相处下来,继母一家都很好,对他们三兄弟更是格外照顾。 他心中很是感激,可却还是叫不出那声娘,便一直叫着秋婶。 还好继母也没不高兴,由着他这般叫。 用完饭后,姜佑安又脚步匆匆回了悬壶斋,他想和傅先生说说今日的考题。 周伙计很主动,承担了照顾傅辞的重任,做起来还挺细心。 走向诊室时,姜梨将这幕看在眼里,便向薛太医提了句,“师傅,周大哥如今做事多,夜里又要留宿,他的月银该涨了。” 薛太医抬眼看着,摸摸胡子点点头,“不错,先前两个伙计都一月三百文,今后周逍就五百文。” 悬壶斋的五个药工都不能帮诊,每月都是五百文。 在阑县,一月五百文,够一家三口嚼用了。 “好。师傅,拜师礼我要准备什么呀?”姜梨问道。 穿来大乾,她也没观礼过,只觉得这个拜师礼应该挺郑重的。 薛太医一摆手,“为师都给你准备好了,十三那日就在悬壶斋。小梨儿穿上你最喜欢的衣裳,开开心心的,带全家人都来就行了。” 他收徒,必须得隆重办场拜师礼,这可是唯一的徒弟。 姜梨记住了,她还挺期待。 看到姜佑安从家里去而复返,“大哥,你怎么又回来了?” 傅先生早已和她说了,这几日县试,大哥得回家去睡。 可昨夜大哥就没回,非留在悬壶斋里。 这大哥,自己很有主意。 姜佑安冲她笑道,“薛太医,梨儿,我用过饭了,来和先生讨教一二。” 薛太医点点头,姜家孩子都是知礼的好孩子。 姜梨一摆手,扶着薛太医往诊室走去。 她很怀疑,大哥县试完真的会带她们出去玩? 大哥离不开书的程度,简直就像鱼儿离不开水。 姜佑安见两人离开,这才抬脚往傅辞屋里走去。 进屋前他敲了敲门,听到让进这才快步进屋。 傅辞正半靠在榻上,榻上放了张矮案,正伏案持笔写着什么。 姜佑安进来先行一礼,“先生。” 傅辞摆摆手,“快坐,稍等片刻,待我写完。” 姜佑安便坐在了书桌旁,拿起了书。 他在悬壶斋大多时候都是在这张书桌前念书写字的。 傅辞看着他的背影,手下的笔写得更快了。 待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收进了衣襟里。 “好了,佑安,今日考得如何?” 姜佑安放下书,又站起了身,快速将今日的考题和他答得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很是神情紧张地看着傅辞,生怕惹了先生不高兴。 傅辞细想片刻,面容舒展开,“好,正场无需担心,答得周全。明日初复,一书一论一诗,书诗较今日更难,论应不难,不必紧张。” 四书五经,程朱理学,孝经,这些在县试开考前,他便已让佑安全都背熟理解透了。 时间很紧,他要求严苛,所以佑安很是用功,就是有时睡着了,冒出一句梦话,都是在背书。 也是辛苦,可却没办法,佑安启蒙太晚。 在京城,像他们这种世家大族,家中孩童6岁启蒙,8虽便去家塾。 无论今后科举是否成功,念书识字,君子六艺都是最基本必会的。 佑安开始的时间晚,就得比常人付出的更多。 即便如此,佑安如今的学问和那些世家子也没法比,县试后也得如此继续。 姜佑安松了口气,“那便好,小子继续去念书。” 傅辞却问道,“今日你见沈奕,有何感?” 姜佑安满是敬佩,“沈大人当真称得上是天之骄子。” 傅辞一下笑了,“沈家并不算什么。大乾二十多位国公,公侯近百,世家大族各有势力底蕴,盘根错节,你口中的天之骄子如过江之鲫。如此,可怕前路?” 府试院试乡试尚且在端州,但即使端州,也有足以和沈奕相提并论的天之骄子,佑安的科举路,便是和这些天之骄子争,争寥寥几个名额。 甚至于这些天之骄子而言,科举并非唯一出路,有些考过科举却不走入仕途,只是要功名为家族争光罢了。 但对于姜佑安这类寒门学子,却是举全家之力的唯一出路。 姜佑安一愣,没想到沈大人这样的竟会如此之多。 他生在姜家村,走过最远的地方便是阑县。 也从辰儿的话本中,知道大乾有上千个阑县,可没想到竟会有如此多的天之骄子。 第一卷 第48章 扎针 袁湛也绝对算得上是天之骄子。 姜佑安想到要和袁湛一同科举,他不仅没有怕,反而有些激动。 他无比渴望胜过袁湛! 深呼吸后,姜佑安躬身一礼,“小子有先生,便无惧。” 傅辞看着他,有时候这小子总是一本正经地说着格外动听的话。 “这话倒也不错,我这个状元还是比沈奕那个榜眼厉害些。” 不仅是状元,他还是大乾建朝以来,唯一一个六元及第。 过往种种,伴着这话,扑面而来的却是痛苦。 姜佑安猛地瞪大了眼,“怪不得小子一直觉得先生有状元之才!” 傅辞闭了闭眼,“……” 被这么个启蒙一年的小子觉得有状元之才,也不知是喜是悲。 姜佑安心跳得很快,呼吸都重了些,他觉得给梨儿妹妹的谢礼可太轻了… 日落时分,酉初,考场最后几个考子被催着交了答卷,放了牌子,神情恍惚地离开了考场。 又是一场毫无希望的挣扎。 沈奕看着桌上这一沓答纸,每一张再交时便已弥封了姓名,籍贯以及三代,还盖骑缝印。 几百份考卷,他自己一个人批阅是绝对难完成的。 所以县衙里的刑名师爷,钱谷师爷,教读师爷,都来挑灯阅卷。 沈奕信不过这些师爷,县试舞弊最是容易,但一旦被查出,县令担责,必被革职,一身功名也无。 他是沈家人,丢不起这人,也绝不允许在自己治下出现舞弊的事。 于是,吴伴当带着五位家仆,垂手站在了三位师爷身后,仔细看着。 沈家家仆都是能识文断字的。 沈奕一笑,“劳烦各位师爷,名次高的就放这边。我沈家从不和舞弊有任何牵连,若是抓到,莫怪在下不念旧情。” 刑名师爷和钱谷师爷对视一眼,两人迅速晃了晃头。 千防万防,没想到县令会这么严防死守。 手上人手又这么多。 两人心一狠,银子还可以再收,但若是真被查出来营私舞弊了,那才是得不偿失,饭碗不保。 不过是些有钱无权的,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舞弊这事,本就是知法犯法,还能去公堂上告他们不成? 可要是得罪了沈家,那才不知下场会有多惨。 内堂很是静谧,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一张张答卷被仔细看过。 姜梨这时也回到了家,她是坐着马车回的家。 姜大牛学了一下午,敢自己赶马了,就是赶的速度很慢。 驾着马车来悬壶斋门口接的她。 周逍看着那马车,都惊得张大了嘴。 最初姜大牛来接姜梨时,身上穿着粗布,一看就是泥腿子。 可如今,穿着细布赶着马车,怎么看怎么不像泥腿子。 他越发明显地感觉到,他没有姜梨的天赋,没能做薛太医的徒弟,到底错过了多少。 姜梨出来看到这马,就心生欢喜。 没有爹的大黑马有气势,但浑身枣红,眉间一点白,也霎是好看。 “祖父,这马真好看!” 姜大牛跳下马车,一把抱起她,“我孙女喜欢就好!安儿呢?” 姜梨一拍脑袋,“我去喊他。” 这个书呆子,她要是不喊他,他肯定今又在悬壶斋。 悬壶斋离县衙,比家里离得远。 姜佑安自己走去县衙又累又费时间,现在有马车多方便。 姜梨喊了姜佑安出来后,姜大牛又赶着马车去接姜佑谦。 “祖父带你们二人转一圈,想吃啥祖父给你们买!” 姜梨很兴奋,自从爹离家后,她就没再坐着马车游县城了。 阑县不小,她纯靠腿走,要有一个时辰才能从最东边走到最西边。 马车多方便,大乾又不管违章停车,想停就能停。 接上姜佑谦后,姜梨已乱七八糟又买了好些吃的用的了。 回到家,秋娘看着她从马车上拿过好些吃食放上长桌,黑了脸,捏着她的脸,“都要吃饭了,娘做的饭没有外面的好吃?” 姜梨赶紧抱住她胳膊,“娘亲做的饭最好吃!我就是看到了想吃…娘亲~” 两眼星亮,唇红齿白。 对着秋娘的脸就亲了一口。 秋娘拿她没脾气,“就你皮,洗手吃饭。” 姜梨笑着一溜烟跑了,娘亲特别好哄。 一大家人吃得格外丰富,秋娘本就因姜佑安县试,多做了两个肉菜。 姜梨又买了好些,一张长桌摆得满满当当。 就是过年,都未必有今日吃得丰富。 所有人都吃得有些撑,很高兴。 姜大牛不放心,就要去赶马车。 姜田氏一把把他拽住,“宵禁,你去哪去?” 姜大牛挠挠头又坐回来了,“我给搞忘了。” 他生怕因为自己赶车的原因,误了姜佑安县试,很紧张。 姜佑安开口道,“祖父,便是去得晚些,不过就是多排着时间,无事。” 他出门得早,时间绰绰有余,就是为了求稳。 姜大牛这才放心些,“那就好,可不能误了。” 安儿这么努力,比他亲儿子当时可努力多了,绝不能误了孩子。 事实证明,很多时候的担忧都是没用的。 一家人坐着马车赶到县衙时,都不到寅初。 门口除了打着哈欠的衙役,只站了零星三四人。 姜家人看着眼前这幕,又纷纷看向姜佑安。 若是这会去排队,就得干站一个时辰多,比昨日多站两刻钟多。 来得比昨日早太多了。 姜梨看着排队的那两三考子,不太理解。 大晚上不睡够,白日真的不会影响状态么? 要是一个不小心睡着了,可怎么办? 想到这,她掏出根银针,“大哥,白日你若是困了,就用针扎自己。” 姜佑安看着这银针,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起薛太医给傅先生扎针的场面。 他看着都觉得痛,当即摆手,“不必,我不困。” 姜梨皱眉,没想到这便宜大哥竟然会怕痛。 姜佑安看着排队的考子摇摇头,“我们晚些再去排队。” 有马车,一家人能坐在马车上歇息。 闻言,姜大牛拿着烟袋子跳下了马车,“你们多睡会。” 他吧嗒着烟袋,也不觉得累。 明日得晚来些。 过了好一会,姜大牛见开始检查进考场了,才将姜佑安摇醒。 第一卷 第49章 备重礼 姜佑安一睁眼,收拾好考篮便下了马车。 他动作很轻,回头看了看睡得正沉的家人,抬脚坚定地朝队伍走去。 秋娘睡得轻,稍有动静便醒了。 姜大牛守着马车,秋娘整了整衣裳头发,快步走到姜佑安身旁。 她柔声道,“婶婶陪你一同。” 姜佑安提着考篮的手捏得更紧了,“多谢秋婶。” 秋娘温婉一笑,这孩子就是格外客气。 最初嫁来时,像是浑身带着冰锥,刺得人心寒。 可相处得久了,才感觉到,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病了也不哭不闹,反而仍捧着书用功,一点也不像个十二岁的少年,老气横秋。 对他的任何一点好,都被他记着。 走了一会,姜佑安提议道,“秋婶,我自己一人无事的,你去歇息吧。” 秋娘摇摇头,“我白日睡得多,也不累。” 姜佑安便不再劝,两人一路无言。 快到姜佑安时,秋娘还是轻声说道,“婶婶相信你,莫紧张。” 姜佑安点点头,走上前,衙役给他检查完毕,一摆手,“进去吧。” 秋娘看着他身形消失,这才回了马车。 她连字都不识,能为这继子做得少之又少,只能多做些饭菜,缝些衣裳,让他舒服些,其它的也做不了什么。 姜佑安刚在自己昨日的座位上坐下,便发现好些火热的视线就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些视线并不是考子的,而都是县衙的人。 他神色不变,心中却很是疑惑,都看他作甚? 又等了一个时辰,考场落锁,沈奕走向正堂,目光也先落在了他身上。 姜佑安迎上他的目光,也没躲闪,沈奕眼中带笑,冲他轻点了下头。 姜佑安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若是他想得不错,正场的头名应是他的了。 他极力稳住呼吸,自己离案首又进了一步。 春雨贵如油,天气越加热。 县试第三日,四月十二,再复这日,夜里打起了雷,顷刻间便下起了绵绵细雨。 马车在青石路上驶过,姜佑安掀起车帘,看着落在后面步履艰难的考生。 阑县宵禁,这会只有考子会出门赶考。 泥水浸湿了走路考子的鞋,将衣衫下留下泥点。 不仅如此,今日排队的人明显更少,考场中有些座位已空置,这些考子都已弃考。 考棚防雨,姜佑安奋笔疾书答着题,却能时而听到头撞考桌的声音。 考子常年伏案,不事劳作,身子本就偏弱。连考两日,浑身紧绷,本就积累了好些疲惫。又淋了一场雨下来,好些人已扛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衙役便将这些人抬出了考场,又命人通知考子亲属前来接人。 姜佑安心惊,只要抬出考场,便是放弃本场考试。 幸好家中备了马车,梨儿妹妹又每日让他跟着薛太医一同打五禽戏,不然要是晕过去,什么案首,就根本不可能。 半晌午时,雨便停了,天空一碧如洗。 姜佑安今日答得更快了些,放了头牌,走出考场时,时间不过巳正,都尚未到平日用午膳的点。 他提着考篮,没急着回悬壶斋,也没回家,反而在街上走了起来。 爹每次离家,都会给他留些银子,以往都是五两。 这次却只留了二两。 想来应是将银子留给了秋婶,毕竟家中嚼用都是秋婶在出银子,而他很少有用银子的时候。 梨儿妹妹明日便是拜师礼,他作为大哥,因县试不能观礼,却不能不送礼。 而且,他觉得梨儿妹妹对他甚好,而且作为大哥,他必须给薛太医送份重礼。 这段时间县试太紧张,他知道拜师礼的时间又晚,根本没办法自己提前准备,只能买。 昨日他见家中灶屋里已备下了束脩六礼,门口还放了几壶扎着红绸的酒,想来也是要送给薛太医的。 路过一家花铺时,他看着里面正中摆的一盆花,不由停住了脚步。 一丛八苗,叶长近尺,深绿挺拔、油光发亮,半垂如凤尾。 叶丛中挺出三支花葶,高高越出叶架,每葶着花七八朵。 嫩黄带绿,花瓣宽阔,边镶白晕;唇瓣大圆舒展,白底洒鲜红斑块。 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姜佑安想了想,薛太医应是喜欢花草的,便抬脚走了进去。 一问价格,他深吸了一口气。 小小一盆上等惠兰,竟是低于二两银子不卖。 他将这兰看了又看,最后咬牙付了二两银子,抱着回了家。 他没想到一盆花竟要二两银子,第一次如此花银子。 等爹回来后,得和爹说说,希望爹不会训斥他。 可薛太医对姜家的恩情似海,远非二两银子,他觉得该送。 就是他自己,是绝不会花二两银子去买盆花的。 回了家后,大家都觉得这花甚是好看。 尤其是姜佑辰,非得坐在兰花旁边看话本,这香味他太喜欢了! 秋娘看着这兰花也格外喜欢,时不时就往这瞥一眼。 这是送薛太医的,什么时候家中也能有这样美的花,想想就觉得期待。 但大家都没问这花花了多少,也没问这银子从哪来的。 日落时,姜梨和姜佑谦坐马车回了家。 姜梨一见这兰花就凑了上来,用鼻子闻了闻,这香浓烈悠远,心情都更愉快了。 姜佑安见她喜欢,眼中也带了笑,这二两银子好像更值了。 姜佑谦则是瞪大了眼,在兰花周围转了足足三圈,问道,惊得问道,“这谁买的?” 姜佑辰指指姜佑安。 “明日梨儿妹妹拜师礼,我没法观礼,这是送薛太医的。”姜佑安解释道。 姜佑谦瞪大了眼,颤着手指着这花说不出话来。 姜梨摸摸下巴,自从成日跟着师傅后,她也习惯了摸下巴,“我就说感觉家中缺了些什么,改日我也去买些花草在家中。” 祖父祖母可是种地的好把式,应该也能把花草养好。 她自己是没法养的,前世就买了好些花草,可太忙了,照顾不了,无一例外都死了。 偏她又觉得家中有花草格外好看,前世无人能帮她,这世就不一样了。 第一卷 第50章 养! 姜佑谦的嘴张得更大了,“好梨儿,这花可最少二两银子!钱庄便有几盆,我问过价。” 真不知道大哥从哪来的银子,家中竟如此富裕? 一言既出,除了姜梨外所有人都惊了,齐齐看向姜佑安。 姜佑辰嘴里念叨着,“二百文十本,这盆花就是一百本话本?!!” 说到后面,已惊得跳了起来。 秋娘心都碎了,抿着唇,这花草还是算了,都够住这宅子两个月了! 姜田氏则是两眼发光,猛地一拍桌子,“养!我也要养,卖它个十盆八盆的,就发了!” 姜大牛的烟袋都掉地上了,一头生猪五百文,这一盆花抵四头猪! 他又看看篱笆里叽叽喳喳的鸡鸭,他买时讲了价,一只雏鸡一只雏鸭一共不过十文钱,这一盆花就是两百只鸡鸭? 姜梨一笑,“祖母这法子好,明日我就陪你去买花!” 大乾花草很贵,基本都是做富户生意。 比这兰花更好的花,在县衙后院,沈大人的卧房里便摆了三盆。 行走间,更是好些花草。 她咂舌,沈大人是真有钱啊。 只要祖母养得好,不愁卖不出去。 姜佑谦看看祖母又看看姜梨,家中竟当真如此宽裕了? 他原本觉得自己一两的月银很厉害,可看着这花,他陷入了沉思。 不吃不喝两月,他才能买一盆。 这么看来,自己赚得太少了! 想着,他就跑到了腾云面前,腾云便是家中的那匹枣红马,姜佑辰根据话本取了这名,家中也都同意了。 赶紧学骑马!得赚更多的银子! 姜佑辰却撅着嘴,“大哥,你都买了一百本话本,都不给我买一本!” 姜佑安眼角抽了抽,“日后大哥一定给你买。” 他实在是说不出自己没银子给辰儿买话本… 姜佑辰扭过头去,不搭理他。 大哥心里就没他! 直到用过晚饭,姜佑安也没能把姜佑辰哄好。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姜佑辰气鼓鼓离家而去的背影,束手无策。 姜梨看着直乐,大哥也有今天。 一看姜佑谦围在腾云身旁,像只苍蝇一样转过来转过去,就是不敢去碰腾云一下。 腾云打个响鼻,姜佑谦就像个猴一样猛地跳开。 姜梨笑得更厉害了,“二哥,腾云还拴着呢,他吃不了你。” 姜佑谦垂头丧气,唉,难道这银子他就是赚不了? 姜梨看他这样,反倒不好意思笑了,上前冲他招了招手。 姜佑谦弯下腰来,姜梨一脸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得先买副马鞍,买来了我教你骑马。” 三个大人一听,全都不赞同。 秋娘摸着她的头,“从马身上摔下来可是要死人的,你们都不准自己爬上马。” 姜田氏也瞪着眼,“就是,这可不是给小孩玩的!” 姜大牛吸一口烟袋,“明儿我去找伙计问问,看有没有教骑马的,我也想学。” 姜田氏瞥他一眼,“一把年纪了,还瞎折腾。” 姜大牛一笑,“话不能这么说,我要学会了不就能带你一起骑马了?回村里转一圈,不都得羡慕你?” 姜田氏忙摆手,“我这把老骨头,你可放过我吧。” 秋娘唇角带笑,爹娘的感情让她很是羡慕,只盼自己和姜峰也会如此,白头偕老。 姜梨看着三人,脸上无奈,她这小身板,就是爬上马都得要梯子,会骑马也没用。 仍是大晚上先将姜佑安送去考场,一家人回家又睡了一小会。 四月十三,诸事皆宜,是个大吉日。 就连天气,都是昨日雨过后的大晴天,万里无云。 姜佑谦今日都向方掌柜告了假,特地跟着一家人来悬壶斋参加梨儿的拜师礼。 只有一刻钟的路,一家人每人手上都提着礼,一同往悬壶斋走去。 每个人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显得格外精神。 昨日薛太医专门嘱咐过,让姜梨巳正时来。 一大家赶到时,还差一炷香巳正。 姜梨今日穿着月白绢布袄裙,绢布做的里衣、袜子,浑身舒服,粗布还是磨皮肤。 月白太素,秋娘便在买布时送的一堆绢布布头里,选了好些与红色相近的,缝在袄裙上,月白反而并不多了。 姜梨很喜欢这件衣裳,显得她整个人很喜庆,像个小仙童。 如果她能有个女儿,就按自己这样长就好。 悬壶斋正门也挂了两个红灯笼,横匾下垂下红绸结,门楣上贴了张红纸,大大写着四个字:拜师纳徒。 装饰得像要开业一样热闹。 姜梨没想到会如此郑重,她拍了拍门。 开门的是一个药工,一看到姜梨,立马笑道,“恭迎姜小郎中!快里面请!” 姜家人一听,都笑了。 姜梨看着比她高许多的药工,怎么还被恭迎上了。 悬壶斋里更是洒扫得干净,正中那颗松柏旁摆了香案,香案铺红布,摆着几株名贵药材。 离香案两步远,摆放着一张太师椅,是主位。 太师椅前放了个红边蒲团,姜梨了然,这是等会她要跪的地方。 这块地面上整个铺了红布,太师椅两侧也摆了好些软垫矮案,院中四角点着熏香,看起来很是雅观。 姜梨心生佩服,师傅不愧是皇宫里出来的,这场景布置得清雅不俗。 薛太医今日也穿了一身红衣,脸上满是春风得意,一见到姜家人,便迎了上来。 姜家人便齐齐见礼,“薛太医。” “不必多礼,快入内落座。”薛太医虚扶起几人,心中高兴。 姜家人知恩图报,送来的礼很多。 徒弟生在这样的家中,所受到的熏陶就很好。 姜大牛和姜田氏走路都慢了些,步子也迈得小了很多,看着那软垫矮案,心中有些惶恐。 村中哪有这阵仗,这一屁股坐下去,腿和脚该咋摆? 秋娘看着却没犹豫,先轻敛裙角,屈膝缓缓跪伏,右膝先落,左膝随齐,双膝并拢端端正正跪坐于软垫之上,再垂首敛手。 院中所有人都有些错愕,只因秋娘这动作格外娴熟端庄。 姜梨心中都很诧异,娘亲是何时会此礼的? 大乾重礼,各种场合礼术众多,可这矮案跪坐,寻常人家是接触不到的。 第一卷 第51章 拜师礼 姜田氏学着秋娘刚的姿势跪坐下,身子却有些摇晃,姜大牛赶紧扶住她。 老两口跪坐在了软垫上,姿势却远没有秋娘好。 姜佑谦和姜佑辰也学着跪坐好,两人看出今日很严肃,不能打闹。 周潇急忙给几人倒上热茶,今日再见,姜家人更是不一般。 院门又出现一人,是个身穿黑缎的中年男人,言谈举止不俗。 在他身旁还有个小厮,抬着一个箱子。 姜家人看着,心中一惊,这人身上的布看着就很贵,但薛太医今日穿在身上的布看起来更贵,在布坊见都没见过。 薛太医看着此人,笑着抬手行礼,“文甫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 被唤文甫的男子笑道,“文某岂敢让薛太医相迎,大人实在太忙,抽不得空,便命在下前来观礼,并送上小小薄礼。” 小厮上前一步,打开了箱子。 箱子底下是铺得整整齐齐的白银,上面放了一个盒子。 文甫取出盒子,“这是支百年老参,还望薛太医不嫌。” 薛太医笑着,“文甫哪里话,替我多谢你家大人。” 文甫点点头,又从袖袋里取出一个盒子,“先前回京时,幸得一柄银针,此等好物,在我手中,实属暴殄天物。今日赠与先生,方是物归其主,宝得其所。” 薛太医接过银针,“那老朽便厚颜笑纳了,快请里面坐。” 文甫一笑,行一礼便往里走去。 他向姜家人轻点头,坐在了几人对面。 药工很有眼色,将箱子抬去了屋里。 姜家人则是面面相觑,这竟还只是个跑腿的,哪个大人如此厉害啊? 姜梨心中一惊,百年老参,无论是大乾还是现代,可都是有价无市的宝物。 院门外又来了人,正是沈奕独身来了,冲薛太医笑着行了个晚辈礼,“俗务缠身,步履稍迟,怠慢了,还望先生勿怪。” 他看着薛太医身上的缂丝,心中一惊。 便是祖父太傅,也无缂丝,一寸缂丝一寸金,除了当今和王公可能有,其他人只有陛下赏赐,还是极重的赏赐。 薛太医致仕前不愧是天子近臣,实力深不可测。 薛太医一揽他肩,“不迟,快进,今日县试,大人还能拨冗前来,实属不易。” 沈奕哭笑了下,“确实忙,我让伴当帮我盯着会。要不是我带来的人多,当真是不好办。” 说完,他看着自己手中提的红木盒,才一拍脑袋,“瞧我,先生,特从江南置下薄礼,不成敬意。” 薛太医笑道,“大人有心了,老朽记下了。” 沈奕一笑,走进院中,看着位置,端坐在了姜大牛身旁,“想必阁下便是姜小娘子的祖父?” 姜大牛弓着腰,听到薛太医喊的那声大人,他就心慌慌,“小民正是。” 沈奕扶起他,“老伯不必紧张,姜小娘子对在下有恩,日后家中有事,随时可去县衙找沈某。” 他已知晓了姜佑安,对姜家更加看重。 无论姜佑安今后能走到哪,姜梨必然抢手,施恩于人未达之时,结好于途穷之际,所获远过寻常相交。 姜大牛更紧张了,县令姓沈,这不就是县令大人! 他都想给沈奕磕头了。 姜梨走过来,扶起姜大牛,冲沈奕见了礼,“沈大人。” 有姜梨在身旁,姜大牛这才没那么紧张。 庄稼人一辈子,怕官已经刻入骨髓了。 门外一下又来了七八人,薛太医笑着迎客,姜梨也赶紧去帮忙。 终于在巳正时,再无人来。 薛太医摸摸胡子,指指高挂的炮竹。 周逍会意,上前点燃炮竹。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后,薛太医站在香案前,“今日乃小徒拜师吉日,有劳各位贵客亲临见证,在下感激不尽。吉时已到,行礼开始。” 话音一落,薛太医便取了三炷香,“拜药王,愿老朽小徒平安奋进。” 说完,他便端坐在了太师椅上,笑看着姜梨。 姜梨上前,学着刚秋娘的动作,跪在蒲团上,双手呈上拜师贴。 这是她亲手写的,就是内容是找大哥教的,她也不知道写啥。 薛太医接过后,看着直点头。 接着姜大牛提起红漆木盒,献上姜家准备的束脩六礼以及其它礼,“薛太医,多谢您对梨儿的栽培,我们姜家心里很是感激。” 薛太医笑着起身收下,“大牛客气了,梨儿这孩子很好。” 姜大牛笑着挠挠头,又回了座位,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就这一句还是昨晚大家商量的呢。 薛太医看着那盆惠兰很是喜欢,他准备把它放诊案上,谁看着都心情好! 姜梨高声说道,“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就实诚地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有些红了。 说的这话还是她从电视剧里记住的。 薛太医看着心疼,这小徒弟,心也太诚了。 叩拜完,姜梨起身,双手捧上热茶,“请师傅用茶。” 薛太医笑着接过,轻饮一口,从一旁拿过他准备好的回礼,“这脉枕随师傅了大半辈子,现传给你。望你悬壶济世,仁心为先,勤学不怠。” 姜梨弓腰行礼,“我必不负师傅所期!” 薛太医一笑,扶起她,“为师信你。” 他朝各位来客一拱手,“拜师礼已成,还请各位留下闲叙一二。” 实则是,他想带着姜梨给各位把脉,姜梨把脉出方已很准确,他也看出姜梨想看诊。 那最好便是从这些贵客入手。 其他人都举起杯子,“恭敬不如从命。” 唯有沈奕站起身,“众位海涵,晚辈还有琐事牵绊,得先行一步。” 薛太医摆摆手,牵着姜梨亲自将沈奕送走。 沈奕行礼告辞,脚步匆匆上了侯在巷口的马车。 薛太医摸摸姜梨的头,轻声道,“小梨儿,稍后为师便带你去给众位把脉,你无需紧张,有为师在。” 姜梨两眼猛地一亮,没想到独自看诊的日子会来得这么快。 这也得多亏自己药典背得够快,师傅给她一个月,她十天不到就背完了,又有前世的医生生涯做背书,她把脉开方准确率极高。 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了,结果秦知意还抱了个孩子回来。当时,秦知意懒得取名,直接将自己的名字拿去做了个现成的给这孩子,就改了一个字。 靳钰被闻素这副样子一噎,刚刚压在心里的不舒服和火气就冒了上来。 陈明智在身后的黑板下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客套了几句,诸如什么欢迎大家来到江城大学之类的。 言席这样想着,一边习惯性地摸出手机,点开某个头像,之前的消息还没有收到对方的回复,他又编辑了一条消息过去,手指点击发送后,却并没有成功。 对于这位这么当上摄政王的,闻素也不知道实情,民间私下有传言是其逼迫皇帝,才得到了摄政王的位子。 而云州现在150万玩家,有120万都聚到了金凝麾下。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只有一半不到的人在线,但是也是给金凝带来了一批强有力的打手。 这是一门秘诀,我也只是听外公说起过,好像是中原地带某个风水世家的独家秘诀。 传说当时魔修人员混杂,散漫无章,难以与数量庞大的修士宗门为敌,于是被修士驱逐到那里去。 就在我们吃饭的时候,又有一队被淘汰了,淘汰他们的人是柳禾跟张宏。 “基本全都准备好了。”穆长德为放满胃药粉末的杯子中加入清水,手指搅动着走向林雷。 宋佳音说,我做到只爱她一人,她会开心,做不到,她也只会认命,她不要用誓言捆绑我。 我并没有回答,坐在地上看着地面出了神,路薇也没有再问下去,随即哼了一声便往回走,“不说算了,你自己在这待着吧。”说着便回到了不远处自己的屋子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口。 卓凌风被两人的笑容迷住了,顿了顿,然后才伸手拉着旁边的季如风一起走了过去季如风无语的看了看卓凌风一眼,也不再说什么。 说完,也顾不得安胖子愿不愿意,直接打开了房门,从病房里面走了出去。然后,径直来到了旁边的一间病房,打开门走了进去。 唐子楚知道田蜜说的是实话,也不想田父田蜜再跟着出什么意外。 如果那些丧尸不在外面的话,那就是已经朝龙门势力去了,而且市中心所有的丧尸和妖怪全去,现在应该已经开战了,所以将军才会叼回来这么多的纳灵。 “我不……”我的拒绝还没有脱口而出,就听到沈修则冷声喝道。 太多的问题像塞子一样塞满了我的脑袋,直到外面响起吵闹声,我才回过神来。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我又怎么忍心看到我妹受伤害?到时候我只能放了她,那样的话,她的心意,我的用意全都会变成白费功夫,所以,我只说了要她保我妹和沈诺言他们的性命。 下午随便吃了点东西,揣上五万现金开车直奔皇姑区茶楼,找了半天才找到。 为了不扫兴,我拎着包去洗手间吞了几颗胃药,才吞下去就止不住干呕。 第一卷 第52章 旗开得胜 师傅也不是循规蹈矩的人,接受她天赋绝伦的速度飞快。 “徒儿必不辱命!” 此时药工已端上来好些点心果脯,摆放在每张矮案上。 姜家人也没走,一家人坐在原地,轻声聊着。 薛太医带姜梨率先去了文甫面前,“文甫,实不相瞒,我这徒儿当真称得上是学医的经世之才。” 文甫一双眼细长,笑看向姜梨,“我观小娘子,也觉不凡。” 姜梨行了一礼,“斗胆为先生把一平安脉。” 文甫一愣,也没不高兴,眼中满是兴味,缓缓伸出了手,“那便麻烦小神医了。” 姜梨将刚收的脉枕放好,小小的指尖落在左手腕上,凝神静气十息后,一抬手,“还请先生换一手。” 文甫便又换了一手。 又是十息后,姜梨了然,脉端直如按琴弦,偏快,“先生可是常觉头胀痛,太阳穴跳痛,易怒,失眠,口苦眼干?” 文甫面色严肃了起来,点点头,“正是,近来忙碌,小神医说得全对。” 姜梨淡淡一笑,提笔开方,“并无大碍,不过是有些肝阳上亢,吃几副药便好。平日可以菊花天麻决明子泡茶喝。” 文甫赶紧收好药方,“多谢小神医。” 常头疼,可真是非常折磨人,尤其是他思虑过多,很是难受,偏又很忙,抽不出空来。 姜梨收好脉枕,走向下一人,师傅今日大概是将阑县的富户都请来了。 还有许多没来之人,也都得到消息送上了礼。 眼前男人穿得上好绫罗,眉眼富态,身上所佩金银之物不少。 “今日得见姜小神医真容,乃是陆某之幸啊!” 姜梨笑答道,“陆伯伯谬赞了。” 要是她记得没错,爹先前去的就是陆府。 二哥在的广顺银庄据说遍布大乾,这陆伯伯若是钱庄的大当家,那真是巨贾一方! 陆裕配合地伸出手,由着她把脉。 他先前被姜峰所救时,受了暗伤,这次回来,特抽出空来想请薛太医入府看诊,就先碰到了拜师礼。 把完脉后,姜梨又请陆裕伸出舌头看看,舌偏暗,苔薄白。 她问道,“陆伯伯可是腰部刺痛还有些僵硬麻木,痛处固定不移,按压更痛,阴雨天更甚?” 陆裕直点头,“不错,先前一次赶路时,不慎撞了腰。” 姜梨了然,“这是跌打损伤,瘀血内阻。应以活血化瘀、理气止痛为治。内服逐瘀之剂,外敷膏药,静养数日,瘀血得散则痛自止。” 她抬笔写好药方后递给陆裕,“陆伯伯,我还可以教您小厮一套推拿的法子,每日都按,你的腰伤会好得更快。” 陆裕一喜,“甚好甚好!” 薛太医便一摆手,“陆公,里面请。” 一行人走进了屋里。 姜佑谦看着,心中激昂,这就是他妹妹!多厉害了! 他低声道,“梨儿也太有本事了,看得都对!” 姜佑辰也觉得,“好妹妹简直就像话本里的女仙子,随便摆摆手,就广度众生。” 姜田氏听着,觉得对又觉得不对,看病不得一个人一个人地看么? 姜大牛这会自在了许多,先前县令大人在他旁边时,他浑身紧绷,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闹出什么洋相。 他看着小孙女给这些达官贵人看诊,心中感慨颇多。 他们老两口辛辛苦苦捧着亲儿子,基本把所有银子都给了亲儿子,就想供出个官来。 可这小孙女,却不声不响,一文不要,就自己走到了高处。这可比亲儿子厉害太多了。 天分这东西,便是命呐。 陆裕躺在榻上,露出腰部。 七岁稚童,想必力气不大,主要还是让小厮学学如何按,按哪里。 姜梨看着那处淤青,抬起了小手,先揉按松解腰肌。 按了一下,陆裕就像缺水的鱼,一声尖叫直接跳了起来。 “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梨看看自己的手,“陆伯伯,可是我手太重了?” 陆裕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恐惧,这小孩,手劲也太大了,他刚感觉自己腰要断了。 姜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轻些,陆伯伯你别怕。” 薛太医在一旁摸着胡子,暗暗称奇,小徒弟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先前有一次,有个病人体型壮实,却险些跌倒,小徒弟一个箭步上前! 他都以为小徒弟要摔了,没想到却稳稳扶住了那壮汉! 姜梨试着收了五分力,按了按,“陆伯伯,这样可好?” 陆裕额上都出了汗,“小娘子可否再轻些…” 姜梨最后只用了三分力,她边按边讲,小厮在一旁听得很明白。 折腾了两盏茶的功夫,姜梨收了手,“如此每日两次。” 陆裕整理好衣裳站起身,竟感觉出奇的轻松,本来今日腰还格外不爽利,这会温温热热,很是舒服! 当即激动地道谢,“小神医当真医术了得,鄙人感觉好多了!” 屋外人听到了这话,不由得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数。 姜梨笑道,“陆伯伯好些便好。” 她还有针灸要像师傅好好学呢,但西医这块,她得多给师傅灌输一些。 陆裕走前,还是留下了诊金,薛太医也没拒绝,由着药工收走了。 富人的银子,拿着反而让富人心安。 不过这次倒是小徒弟的诊金了。 姜梨再次站在其他人面前时,明显感觉这些人态度变了许多,很是热情。 一通看诊结束后,整个院子的来客都走完了,就只剩下了姜家人。 时间也到了午正,正是往日用午饭的时间。 薛太医满脸是笑,“今日既是拜师礼,又是小梨儿旗开得胜,我们便去金宵楼庆祝一番如何?” 小梨儿今日这番看诊,也是打出去了名声。 今后的路,就更好走了,他这个做师傅的,看着心里高兴。 一提到金宵楼,姜梨心中就想起了姜峰。 寄去的信也不知道爹收到没,据驿使说信最快也要四五天才能到雍州,一来一去就是近十天。 初五去寄的,不知哪天才能收到回信。 姜家人都同意,姜田氏拉着姜大牛低声道,“等会吃饭跑快些,去结账!可不能让薛太医请我们。” 姜大牛直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今夜永寿宫掌灯!”当同样的唱报声,在永寿宫响起时,若音正在和奴才们包着饺子呢。 找到一家看上去还不错,主要是闻着还不错的饭店,一行人走了进去。 他刚刚加入暴武班级的时候也是觉得挺奇怪的,但是慢慢的就习惯了,而且也懒得去追究真正的原因了。 “在这里动手吗?”李潇没多说,看了一眼四周,宫殿外也算是宽阔,不碍事。 工厂那边,也是开始扩建,车间增加,器材增加不说,更是在市区收购了不少地。 如此平常的两人,在莫族和青族的人眼中,自然显得有些“弱”。 草原无边际,但渐渐地江星发现一个个支起的金字塔帐篷,类似一个部落,过往的人烟稀少,偶尔能够发现一位孩子在草坪上放着风筝,穿着羊皮毛衫,皮肤黝黑。 “不一定,可是他相信你了,也有可能是他想要让我觉得他相信你,不过无论哪一种,只要我让他不得不相信你就得了!”林锋就和绕口令一样说了一段话。 到底是个福晋,要是院子里的东西,还没侧室们的好,不至于的。 想要再往上升,除了需要大千世界的完整的大道之外,还需要相对应的功法。 “真不想看脱衣舞?不要心口不一哟!”埃尔塔兰狐疑地盯着他。 如今的重点还是拿下死音城,经过这段时间的发展,王冲麾下收拢的混沌虫族再一次达到了2000之数,王冲如今也俨然是个老怪物了,心中也是沉稳,打算再慢慢收拢一些人数,再发起总攻。 琉璃有些不解,一开始琉璃也努力的去尝试了和叶芷去接触,但是长时间没有进展后琉璃就放弃了。 他不过是相闻境圆满,便此时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却是比观复境修士还要厉害。 品尝甜品的时间到了,抚子和琉璃正准备按照约定把自己的半份交了出去,北方则是提出了自己领两份,抚子和琉璃分一份。 “圣火境的实力?”王冲苦笑一声,现在王冲对于异虫一族有了极大的认同感和归属感,交给异虫一族是个很好的选择,但这事王冲还得想想。 撇了仓皇逃走的两人一眼,王逸理都没有理他们,径直走到虎疤脸的尸体旁,捡起了掉落在血泊中的储物袋。 更何况这件事情他们除了受到一点惊吓之外,根本没有半点损失,还平白收获了一具堪比真人修士的凶兽肉身,完全是走了大运,最起码从表面上看是如此。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出让一部分利润购买保险?事实上他在意的不是保险本身,而是通过保险合约把扬波商会拉进自己看多比武大会盈利的阵营中来。 铁蹄出征,英姿飒飒,李慕儿没来由地发慌,飞奔去了其木格营帐。 “元强,麻烦你给我儿子带点吃的,一块儿熏肉。”话还没有说完,一屁股就坐在椅子上了。 李强瞟了他一眼,很不屑的说道“反正我是不信。就算他确实叛变了,投靠了毒枭,那他也不可能干出这样事情。”说罢气愤的走向了白色丰田霸道。 第一卷 第53章 不像个正经考子 秋娘将自己的荷包塞给了姜大牛,荷包里放的是姜峰留下的二十两银子,如今还剩了十二两银子。 其中七两都是买那匹绢布花掉的,可梨儿嫌以前的衣裳穿着痒,还有安儿要县试,她就咬牙买了。 薛太医摸摸姜梨的小脑袋,“小梨儿,怎么不高兴?” 姜梨赶紧摇头,“师傅,我是想到金宵楼的好吃的想出神了。” 大家都笑了,还是孩子心性。 走前,姜梨对周逍说道,“周大哥,我大哥若是来了,你让他去金宵楼便是。” 周逍一点头,“我记下了,小神医你放心。” 自从姜梨来了悬壶斋,这还是第二次休息。 他们每月两天休得实在,姜梨却基本不休。 一对比,真是令人汗颜,自己还不如个孩子。 县试考场里,姜佑安此时正好停笔,他将笔稳妥放好,开始检查起来。 今日明日连复,所考内容更杂更难,沈大人出题很是灵活,很费脑子。 所以他今日答得比前三天都要久,想得更久,写得也更多。 连复便是为了排开名次,排前列的,今日更是被提堂,与所考题目无关,却很看人反应,也看谈吐仪态。 他忙着答题,都没注意到沈大人出去又回来过。 写得正沉浸,就被喊起来答题了。 他是被问得最多的。 而他一直都未听到姜青云的声音,以他对姜青云学识的了解,必不可能考过县试。 可那日姜青云那信誓旦旦的样子,肯定是打通了关节,想要舞弊。 这些他在姜家村时还没想到,跟着傅先生一个月后,便有些明了了。 也因此确信,姜青云这次舞弊必不可能成功,除非姜大财主有比沈家还厉害的靠山。 要真是这样,沈大人来阑县的这两年,姜大财主就不会交粮纳银了。 姜青云倒是不想这些,他今日有些挠头,因为没考诗赋,他题目都听不清,答卷上空空如也。 饶是对家中的钱财很有自信,可看着这空白纸张,也有些惶恐,这样真能过? 于是,在县令提堂时,他便不管听到的是什么,就照着往纸上写。 就捡自己听过的写,这才勉强凑出了一面纸,还是他写的字够大。 直到姜佑安被提堂时,他托腮看着,眉头紧皱。 这人怎么这么能说,无论是县令还是学官,看姜佑安的眼神都是欣赏。 他心中感慨,这县令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看过的人太少,才这副没见识的样子。 有学问能有有钱厉害? 等揭榜后,姜佑安给自己磕头,岂不是还会扫了县令大人的面子? 这样也不行,要不到时就别在众人面前了,但姜佑安这拖油瓶就得给自己多磕几个才公平! 在他想入偏偏时,姜佑安起身放了牌子,朝考场外走去。 姜青云一看,赶紧也去放牌子。 难得能逮到这小子,第一天他放了头牌出来,等了好一会也没见姜佑安,不想等就走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他还没放牌子,姜佑安就已经走了。 出了考场后,姜佑安便拐进了巷子里,今日梨儿的拜师礼,肯定都在悬壶斋,不必回家。 他已对这路线很熟,走巷子快得多。 等姜青云出来时,左看右看,都没看见姜佑安的身影。 气得他在原地直跳脚。 门口的衙役看着他,沉声道,“你,过来!” 姜青云迷茫地看着他,快步跑了过来,“这位大人,有什么事小的能代劳?” 衙役一言不发,抓着他就检查了起来,他对这穿得一身花的小子印象很深刻,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正经考子,再检查检查。 一通检查也没查出来什么,用力一拍姜青云脑袋,“考场门前禁止吵闹,赶紧滚!” 姜青云赶紧灰溜溜跑了,心里止不住骂,一个穷衙役,敢这么对本少爷! 等县试过了,非砸了这人饭碗!整不死他!非得一血今日之耻! 姜佑安路过金宵楼时,被坐在窗边的姜梨一眼看到了,当即站起身冲他挥手,“大哥!” 姜佑安走得很快,脑中还在想着今日考题,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姜佑辰急忙也窜到了窗边,也大声喊着,“大哥!大哥!你快上来!” 喊完,姜佑安都快走出这条街了。 姜佑辰一扭身就往下跑,“我去喊大哥!” 姜梨已又夹了块豚蹄放进自己碗里,这豚蹄卤得很是入味,她喜欢。 薛太医看着直笑,同样是孩子,性格相差却极大。 姜田氏却赶紧把这块豚蹄夹走了,“小孩不能吃叉叉,将来嫁不出去咋办,祖母再给你夹一块。” 姜梨哀怨地看着那块叉叉,她就爱啃这块,没想到大乾也有这习俗。 好不容易活到了能啃猪蹄叉叉的年纪,结果又得重头活一遍。 姜佑安走得快,姜佑辰边追边喊,累得够呛。 等追上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大哥,我和好妹妹都喊你好几声了!你想什么呢!” 姜佑安一笑,摸摸他的头,“想考题,辰儿你怎么在这?” 姜佑辰指指金宵楼,“好妹妹拜师礼后,薛太医让来这吃饭庆祝。大哥,我追得你都累了,你得背我。” 不等姜佑安说什么,他已经跳上了背,搂紧了脖子。 姜佑安赶紧扶好他,他明显感觉到辰儿比一月前胖了许多。 别说辰儿,就是他,这一个月都比先前吃的多了许多,个子又蹿了一截。 就这么背着到了雅间,姜佑谦一见,就说道,“辰儿你都八岁了,还让大哥背,羞不羞!” 大哥天不亮就排队考试,累大半天,辰儿个不懂事的,还让背。 姜佑辰赶紧跳下来,瞪着姜佑谦,“二哥,大哥都没说我,你干嘛管我?” 姜佑安先给薛太医和长辈们见了礼,这才劝道,“别闹,安生用饭。” 俩人都闭嘴了,都怕大哥。 薛太医摸摸胡子,他是家中独子,看着这三兄弟感情深厚,心生羡慕。 “佑安,今日县试可还顺利?” 姜佑安点点头,“沈大人提堂,小子都答上来了。” 第一卷 第54章 过刚易折 姜梨摸摸下巴,她以往以为科举只有殿试才会要说话,没想到县试就有。 薛太医举起酒杯,他平日不怎么喝酒,但今日高兴,便喝个一两杯。 “恭喜恭喜,看来四日后,便能吃上你小子的报喜酒了。” 姜佑安赶紧端起茶,“不敢妄言,小子以茶代酒,谢过薛太医吉言。”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姜大牛提前出去结账,结果掌柜的笑着拒绝了。 “金宵楼不管是伙计,还是东家,都被薛太医的妙手给医治过。薛太医不要诊金,我们又怎好还收钱?” 姜大牛立在那,一时进退两难。 他不确定薛太医会不会坚持付钱,但他是不想薛太医付这个钱的。 掌柜的看出他纠结,上前笑拍着他的肩,“老大哥,你就别客气了。今儿东家还去观拜师礼了呢,你们姜怎么教的孙女,能不能教教我?” 姜大牛很不好意思,没想到来吃个饭,竟然还会被认出来是姜家人,“我这孙女从小就特有主意,可勤奋了…” 说到这个,他可就有话说了。 掌柜的也不气,就听他把小神医夸成了个罕见的绝世天才。 年仅七岁,便能独立看诊,凭自己一人,足以养活全家,赚的比他这个十几年老掌柜还多,谁不羡慕呢? 就是这样的小娘子,怎么就没投生成自家孙女呢? 待姜大牛说完,他才笑道,“是啊,小神童确实如此。老大哥,今后常来金宵楼走动啊,吃饭不要银子!” 姜大牛一愣,赶紧收了话,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我先回去,改日一定来!” 说完赶紧往楼上雅间逃。 这掌柜的太热情了,热情得他生疑。 哪有那么多从天而降的馅饼,他才不占人便宜。 金宵楼这菜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贵,他哪能常来吃。 一顿饭吃得比平日久了些,薛太医喝得老脸通红,走路都有些摇晃。 姜大牛陪着喝,这点酒对他倒是不痛不痒,一点不受影响地将薛太医扶回了悬壶斋。 姜佑安便去了傅辞屋中,将今日的考题,提堂以及他如何应答的都说了一遍。 傅辞听着点头,提出了一些他的见解。 姜佑安这才发现了自己思路的不周全,当即提笔开始记。 傅辞赞赏地看着,知其不足,才得以进步。 待姜佑安记好后,他指了指一旁柜子上的两个盒子,“佑安,这是我给薛太医和姜小娘子的拜师礼,大的是姜小娘子的,劳烦你代为转交。” 他目前还不能下床,今日便在屋中听着外面的拜师礼。 姜佑安将盒子收好,“小子现在就去。” 傅辞摆摆手,“不急,倒是今日有个意外之客。” 姜佑安忙问道,“何人让先生感觉意外?” 傅辞看着他,手指动了动,“袁知府的幕僚,文甫。他代袁知府前来观礼送礼。” 姜佑安紧蹙眉头,“这…” 傅辞看着他的反应,陡然笑了,“薛太医医术高超,朝中半数受其看诊,有些记恩有意亲近,有些并不在意。今日我听薛太医和文甫很是相熟。” 姜佑安坐在凳子上,脸色苍白,心中思绪如麻,却努力理清。 听说今日薛太医还让梨儿给在场的各位都一一看诊,那梨儿也给那文甫看诊了? 薛太医此举又是何意,袁湛离开阑县正是薛太医所做,薛太医明明是庇护姜家的,这一个月来无论是对梨儿亦或是对他,都是极好的。 傅辞轻声道,“佑安,袁湛一人所为,为何要怨整个袁家,甚至是与袁家有牵连之人?” 姜佑安直视着他,“先生,我不信只因口角之争便要杀人灭口的人,先前不曾鱼肉百姓。袁知府也不可能从不知情,却不加以管教,怎让人不怨?” 傅辞突然觉得姜佑安很像一柄剑,对便是对,错便是错,可世家事世间人,又怎可能如此黑白分明? 若是姜佑安此时大权在握,想必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想法设法扳倒袁家,将袁湛挫骨扬灰。 他不会考虑袁知府为官如何,不会考虑扳倒了袁家,下一个端州知府应是何人,又将是何人掌权,当今对他此举又将如何看。 傅辞笑问道,“佑安,你是否觉得薛太医是姜小娘子的师傅,便应不和袁知府再有来往。文甫今日来,薛太医便应将他拒之门外?姜小娘子更不应该给文甫看诊?” 姜佑安没答话,神情却已说明了一切,他心里便是这么想的。 傅辞说道,“你给姜小娘子送礼时可谈及此事,再让我听听她如何说。” 姜佑安捏着盒子,没说话。 傅辞看出他的犹豫,“你低估了姜小娘子。” 姜佑安是不想让妹妹为这事烦的,可又不想妹妹今后再给文甫或是任何袁家人看诊。 他捏着盒子转身走了。 姜梨此时正在诊室独自看诊,两个伙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回。 她没喝酒,也不累,姜佑安考完县试还要玩呢,今日就不休了。 即使昨日悬壶斋外便挂了歇业牌子,门外仍排了些人。 站在姜梨诊案对面的,是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小男孩,看起来和姜佑谦差不多大。 他脸上正泛着红晕,细看还有些细小汗珠,衣领汗湿了些,鼻子下垂着鼻涕,浑身还发颤。 他看着姜梨,有些紧张地不敢坐。 嗫嚅道,“我没有银子,买不起药…” 姜梨笑笑,冲他伸出手,“你先坐,我给你把个脉。” 小男孩吸了吸鼻涕,坐下了,伸出两条细瘦的胳膊。 姜梨落指把脉,片刻后,又伸手要碰小男孩的脸。 小男孩急忙往后躲。 “别怕,我摸摸你额头。” 小男孩这才没躲。 额头一片滚烫,明显发烧了。 要是不管,由着这么高热下去,明日就能替这人收尸了。 姜梨一边抬笔写药方,一边问道,“可有家人?” 小男孩摇摇头,“我是个孤儿。” 姜梨拿过药方,又拿出今日文甫送的那套银针,师傅的银针还没这个好,却直接转手就给她了。 第一卷 第55章 撵他走 周逍正好路过又看向这里,姜梨一招手,“周大哥,帮忙将这药方拿给药房,等会再来扶下人。” 周逍应了,拿着药方便一溜烟跑了。 姜梨拿着针走到小男孩面前,“你别怕,你太烫了,我先给你扎针,千万别动。等会再喝药。” 小男孩看着银晃晃的针,哆嗦得更厉害了,眼睛里都有眼泪在打转,“好。” 姜梨从桌上拿颗饴糖塞进了他嘴里,“真不疼。” 说着针便快速落下,大椎,风池,风府,合谷,曲池。 小男孩还在震惊饴糖的甜,针便全都扎上了。 姜梨笑道,“看吧,不疼吧?” 小男孩摇摇头,这还没他每日挨打的半分疼。 姜梨说道,“你在这坐着,别动,我唤下一个人。” 小男孩乖巧地说,“好。” 他不敢点头。 姜佑安正好走了进来,“梨儿,可否耽误片刻?” 姜梨站起身,大哥可是没啥事不会来打断她看诊。 家中大概只有姜佑辰会做这样的事,就是他不常往悬壶斋跑,他看到门口排队的人,就害怕。 胆子小得很。 两人走去了后院,姜梨率先问道,“大哥,何事?” 姜佑安将手中的红木大盒子递给了她,“傅先生让我代为转交,这是他送你的拜师礼。” 姜梨收好,“替我谢过傅先生。” 说完她转身便要回诊室。 姜佑安赶忙低声道,“梨儿,你可知今日那文甫是袁知府的幕僚?” 姜梨摇摇头,但她觉得能和师傅相熟的,应该不是袁湛那类杀人放火不眨眼的凶恶之人。 “那你如今知道了,今后还会给他看诊么?”姜佑安急声问道。 姜梨想了一下答道,“得先清楚此人是否知晓袁湛所做,若知晓却无作为便是助纣为虐就不治,若不知晓便治。袁家家仆无数,总不能这些人都该死。” 虽说死刑犯没到执行死刑那天,也有被治病的权力,但她如今在大乾。 她是仁心,倒也不会仁心到别人都要杀她,她还给人看诊,那是病,得治。 她活着,能救更多良善之人。 文甫这会应该离开了阑县,不然还能想法子从文甫那探听点袁家消息。 她并不清楚文甫对袁家有多忠心,贸然让他知道这过节,可能对如今尚未起势的姜家有灭顶之灾。 不急,她才七岁,赚银子过好日子比报仇来得重要。 姜佑安立在原地,细细想着妹妹这番话。 姜梨一摆手,“若无事了,我就先去忙。” 姜佑安点点头,他好像狭隘了。 姜梨回去后,也没再叫下一个人,先起了针。 周逍也过来了,垂手立在比他矮许多的姜梨旁边,“小神医,要扶谁?” 姜梨扶起小男孩,“周大哥,你扶他去间空屋,盖厚被,药煎好便让他喝。安生睡一觉。” 周逍点点头,扶着小男孩便往后院走。 后院原本有三间空屋,只放了榻,就是给需要的病人用的。 今日歇业,还全都空着的。 小男孩躺在榻上后,看着周逍给他盖上被子,睁着乌黑的大眼睛说道,怯懦道,“我一文钱都没有…这些都付不了钱…” 周逍微皱了眉,“小神医没让你付银子便不付,好生歇会吧。” 说完便出去了。 薛太医也常救这种小叫花子,他是不解的,却也不能忤逆薛太医。 如今姜梨这徒弟也如此,他也不能忤逆。 这小叫花子也是可怜,但他还是担心悬壶斋会不会没钱开下去。 不过今日这拜师礼,他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多银子,想来今年肯定是不会关门的。 他刚提了月银,攒个一年,家中再出一部分,就能娶个媳妇了! 小男孩瞪大眼看着这屋子,身上暖暖的,使劲出着汗,但疼得要裂开的头却好受了许多。 那个小娘子真是个大善人,好生厉害! 悬壶斋仍是申正落锁,姜梨尽心尽力看完最后一个病人,这才伸展着腰往后院走去。 看病人一个接一个,久坐伤腰。 薛太医这时也酒醒了,他还去诊室转了一圈,见姜梨看得认真便又回来了。 小梨儿不是不懂误诊害人的后果的,若是有她拿不准的,肯定会找自己。 “师傅,您醒了,感觉如何?”姜梨一看到他,便小跑着过来了。 薛太医笑道,拿给她一封信,“无碍,倒是收到了你爹的回信,给你的。” 姜梨很是惊喜,拿过信封便拆开看了起来。 【梨儿,切记,钱不可外露。再等等,爹就会再赚银子往家中寄。每顿都要吃肉。待我归家。】 信很短,一如爹往日的沉默谏言。 姜梨将信收好,也不知道沈大人那边打探得如何了,也不能主动问。 只能相信,一家人始终会团聚的。 “一切可顺利?”薛太医问道。 小杜郎中也给他寄了信,满篇废话,没什么重要信息。 姜梨点点头,“爹没说什么,就说他再等等就要去赚银子。” 薛太医摸摸她的头,“你爹是个有担当的。” 姜梨也这么觉得。 洛州城,杜宅。 姜峰正站在后院池塘边,左手用力挥着长枪。 除了垂着的右臂,他的腿和胸前的伤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只有右肩那箭伤是影响最大的。 小杜郎中躺在躺椅上,悠哉悠哉地给鱼喂着食,语气嘲弄,“小鱼儿们,你说我救他干嘛?就该让他死了得了。你瞅那伤口又流血了吧,就是浪费我的布!” 越说越气,干脆两眼一闭,眼不见为净。 阆莘在一旁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眼睛却一直黏在姜峰身上。 这枪怎么就能舞得这么好看! 那浑身的肌肉,真是这个大宅里最欠缺的东西! 杜郎中已说明了姜峰的来路,一个远方侄子,从江南来投奔他的。 苟翡端着晚膳过来,杜郎中今要在池塘边吃,他就去端饭了。 看着阆莘的样子,他盯着姜峰的眼里要冒出火。 “主人,杜铭都能舞枪了,还不撵他回江南去!” 也不知道江南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壮汉的,乱养! 第一卷 第56章 有本事你撵 杜郎中眯眼瞥他一眼,“你有本事你撵。” 杜铭就是杜郎中给姜峰取的名字,因为他真有个侄子就叫杜铭,也不怕人查。 他一拉木桌,背对着姜峰开始吃饭。 看着这样的病人会影响他食欲。 他是不会撵姜峰的,无论是出于姜峰还欠他的八十两,还是薛太医送来的回礼回信。 苟翡一咬牙,迈开步子就往姜峰面前走去,在距离他五步远横声道,“我们这又不是慈善堂!你别赖着不走!” 不等姜峰回话,阆莘的扫帚已经砸在了他头上,怒吼道,“少放你他娘的屁!挡着我了!没事干滚一边去!” 苟翡捂着头,回头看向她,眼里有泪花打转,“娘子你打我…” 阆莘一瞪眼,“还不滚?!” 苟翡哭哭啼啼地往杜郎中跟前跑。 杜郎中一抬手,“滚,对着池塘照照镜子。” 阆莘生得比苟翡高,五官端正,要不是这泼辣的脾气拒人三尺外,又被苟翡近水楼台先得月,在年少不懂事时就哄骗了去,两人也不会成亲。 姜峰看着这院里的三人,麻木地继续挥着长枪。 这三人都不太正常,没人取笑他废了的右臂,也没人把他当人。 他想走,杜郎中却不允许,说他走了那八十两他找谁要去? 他说他不走没法赚银子还他,杜郎中不听,就骂他没本事,不离这院子还赚不到银子了。 他只能叹气,提出给杜郎中看家护院赚银子。 杜郎中却像被踩到尾巴的猴子一样一蹦三尺高,直骂他没良心,不记恩还想着恩将仇报! 杜郎中那句话他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夺人钱财乃不共戴天之仇!” 所以他如今只能耗在这院子里,习习武,不能荒废了吃饭的本领。 每日夜深人静时,便将梨儿那封信拿出来看看,他都能背下来了。 信中有家人的力量,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才能遭此重创而不颓唐。 他无比盼着能回家团圆的那一天,他是多么幸运,能有个这么好的女儿。 杜郎中用过晚饭后,抬手一指姜峰,“苟翡,别哭了,给你个报仇的好机会,去给他换药。” 苟翡立马凶猛地窜上前,夺过长枪,他又拿不住,长枪就砸在地上。 有些丢了脸面,他气急败坏吼道,“老实点,换药!” 姜峰一言不发地往屋里走,往榻上一坐,静静地等着苟翡,“麻烦了。” 苟翡被他看得后颈发凉,也不敢下重手,那长枪可是能把他捅好几个来回。 换完药后,苟翡片刻不敢多呆,一边往外跑一边吼道,“今后可别惹我!不然有你受的!” 姜峰一向面无表情的黑脸,轻轻抽了抽,没忍住露出了眼底的颜色。 他起身去将门反锁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不一会,门又被敲响了,不等姜峰应,来人便推了下门,见没推开,来人才说道。 “杜铭呀,你叔让我来给你按一些穴位,对你身体好的。” 姜峰扬声回道,“多谢,不必了。” 阆莘呲牙咧嘴地瞪着木门,抬脚踹了两下,见踹不开,瞪着一旁的苟翡,“大晚上不睡觉瞎跑什么!跟我回屋!” 苟翡赶忙牵住她,好险,娘子差点跑了。 这门可立了大功!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姜峰梦中的秋娘来了又去。 姜佑安在考场眉头紧锁,今日是县试最后一场,连复下,第五日。 考题刚沈大人刚念过。 经题:《礼记·中庸》“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作经义一篇。论题:论“心逸日休,心劳日拙”。小赋题:《勤学赋》不拘骈散,限三百字内,须用典雅正。 经题他思路清晰,这句意思是:诚,贯穿于万事万物从发生到终结的全过程;没有诚,就没有真实存在的事物。所以君子把修养诚,看作最珍贵的品德。 再结合此篇的后文: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 心中便了然,此题为考悟性与品德。 可论题和小赋他都得仔细想想。 沈奕心情颇好,这一年一度的县试终于要结束了,这五日他整日盯着,夜里还要批阅答卷,很是疲乏。 走在考场的步子都轻松多了。 这场姜佑安答得是五日来最晚的,直到申初,他才终于停了笔。 小赋他写了三回,最终这版才满意,又誊抄一遍。 三百字,一个字都不能无意义。 放了牌子,走出考场时,便看到了站在对面的人。 “大哥出来了!”姜佑辰激动地跑了过来。 “大哥!你可终于出来了,我们等你半天了!” 往日大哥用午膳前便出来了,没想到今日会要这么久。 姜佑安笑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辛苦辰儿了。” 他看着一起来的祖父祖母,心中暖暖的,“祖父祖母不必辛苦等我,今日题难,多费了些时间。” 祖父祖母年纪大了,让等这么些时间,他心疼。 姜大牛挽住他的肩,拿过考篮,“一家人不说辛苦,走,回家吃饭。” 姜田氏笑道,“终于是考完了,好生歇歇,这五日天不亮就忙,都没睡够,也没吃好!秋娘专门炖了天麻鸡汤,想给你补补身子呢。” 自从梨儿去了悬壶斋,秋娘便常炖些先前没喝过的汤,味道甚好,喝了身子还更舒服。 姜佑安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一张冷清的脸染上了红晕,很是不好意思。 姜佑辰直笑,一拍他肚子,“大哥饿了!” 姜佑安看着他,恨不得钻进地下。 姜田氏一笑,“这有啥,我也饿!老头子搞快点!” 三人爬上了马车,姜大牛只当自己没听到后面那话。 这是在县城,人又不少,马车哪能赶得快。 姜梨今日的午饭是秋娘送的,家里除了二哥去钱庄,其他人都去等姜佑安了。 待她早上来悬壶斋时,昨日的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她叫住周逍问道,“周大哥,昨日那小男孩呢?” 周逍目前照顾傅辞,夜里便也宿在悬壶斋,他摇摇头,“不知,我一大早过来他就不见了。” 第一卷 第57章 发了发了 周逍还有些担心这小孩是不是偷悬壶斋东西了呢,今日也没听谁说丢东西了。 一时为自己的无故揣测感到羞耻。 姜梨摸摸下巴,“行吧。” 她已尽了力,现在也不能满世界去找这小男孩,希望没事了。 今日悬壶斋便另开了间诊室,薛太医用旧的,摆着姜佑安送的那盆惠兰,赏心悦目,闻着还香。 姜梨就在一旁的新诊室,被唤到进来的病人,看着就姜梨一人在,都有些心里疑惑。 有的是之前来过悬壶斋的,见过姜梨,便也没多说,笑着任由姜梨看诊。 也有的心中质疑,可碍于薛太医以及悬壶斋的名声,没表现出来,也勉强配合。 还有人一看到姜梨这个七岁稚童,黑着脸就退了出去,嘴里还喊着,“我排了这么久的队,是让薛太医看诊的!”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别来消遣我!” 碰到这种说话很是难听的,薛太医也不多说,就让伙计将人赶走。 碰到说话客气的,诸如“小郎中,能否让薛太医给看看,我这病好些郎中看过都说没办法。” 姜梨也不为难,便让病人再退至门外等待师傅看完。 前世她一直苦学,还没被当过普通号,如今也是能感受一下了。 可真功夫不怕火炼,每个病人她都看好了,名声不就打出去了么? 反正她又不要诊金,不靠这个赚银子。 即便有人不信她,今日她看诊也没歇着,还是因为悬壶斋外排队的人实在太多。 申正落锁,她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站起了身。 薛太医早已累了,提前一刻钟就不再看诊了。 他如今只有在要针灸时,便将姜梨唤去。 中午用膳时,再来解答姜梨在针灸上的疑惑。 其它就得小梨儿闲暇时自己费功夫了。 一看她结束,满脸是笑地冲她招招手,“小梨儿,快来。” 姜梨一看就知道这是有好事,一路小跑,“师傅,什么事?” 薛太医牵她往昨日放拜师礼的屋子走去,“为师昨都忘了好好看看这些礼了,还有昨日你的诊金也放这忘给你了。” 姜梨两眼发光,唇角飞扬,心里简直像苍蝇搓手手一样兴奋。 钱这不就挥着翅膀扑腾扑腾飞来了? 薛太医拿出钥匙打开这扇门,“这屋平日都是锁着的,为师也尽量不让伙计药工们知晓到底有多少银子。钱财乃身外之物,为师这个岁数也不缺银子了,可不想这些伙计走了歪路。” 财帛动人心。 屋里摆了一地的箱子,有些开着有些没开。 薛太医准备从离得最近的开始理,好些拜师礼都可以给小梨儿用。 他如今用的药箱,笔墨纸砚便是御赐之物。 姜梨一看,赶紧说道,“师傅,祖父还在门口等我,我让他先去接二哥,我等会再回家。” 薛太医点点头,“你快去。” 说着,他将沈奕送的箱子打开了。 外面是上好的黄梨木药箱,里面是一套江南文房四绝,湖笔、徽墨、宣纸、歙砚。 这套在沈家怕是不缺,可放眼整个大乾,都是被追捧之物。 都给小梨儿用,用坏了再备新的。 陆裕送的大多是金银珠宝,他将一些明显是给小娘子的珠宝都选了出来,这些也给小梨儿。 袁知府送的那支百年老参留在悬壶斋,以防有用得到的时候。 阑县最大的布坊东家送了好几匹贵的布料,他也都给小梨儿带回去。 姜家昨日送他的拜师礼中,就有一套很合尺寸的绸衣,还有鞋袜里衣荷包,一应俱全,绣工不差。 想来应是小梨儿她娘亲和祖母做的,很是贴心。 他的衣裳向来都是苏禾去成衣店里买的,尺寸哪有这专门做的合适。 小梨儿平日穿的还多是细布衣裳,孟夏快来了,细布穿着不舒服,正好带回家多做些。 这时姜梨正好跑回来了,就看到在薛太医的身后已经堆了好些东西。 薛太医指着这小山,“小梨儿,这些你都带回家,一次带不走就带两次。” 姜梨看着那金光闪闪的金簪,还有手指粗的银手镯,零星还有好些金银首饰,以及那一大箱的布料,心跳得飞快,“这么多!” 这也太发了! 薛太医难得看到小徒弟这么震惊,摸摸她的头,“还没完,师傅才开了三个。” 姜梨心花怒放地跟着薛太医,“嘿嘿嘿,师傅你真好。” 薛太医算是发现了,小徒弟也是爱财的,却也不是眼中只有财的。 最近的箱子是陆裕留下的诊金,一个托盘盖着红布,他也没掀开看看是多少,转手就将箱子放在了那一堆旁,“陆公命好,家中银两几辈都花不完,这是他的诊金,你还小,拿回家让长辈帮你收好。” 姜梨直点头,真不知道她会有多少银子后,变得像师傅一样淡漠钱财。 她现在看着红布,已经迫不及待想数银子了。 薛太医又打开一箱子,这是远在京城的死对头送来的贺礼,收下姜梨时他便写信给他炫耀了。 好几本死对头自己写的医书,还有些他秘藏的珍本,上面还放了张皱皱巴巴的纸,写着【给小徒弟看】。 薛太医拿着这纸条,眉头皱得死紧。 这人什么意思?什么小徒弟,跟他有什么关系! 还有,这纸上还有几滴油点! 薛太医把纸条用力揉成团,甩手扔出了门外,又用力把箱子一盖! 他得好好先检查这些医书珍本,再决定给不给小徒弟看。 姜梨扭头看看那纸条,又看看这箱子,没有多问。 难得见到师傅情绪起伏这么大。 陆陆续续又开了七八个箱子,姜梨就见自己这堆又多了好些字画摆件,还有些沉香一类的送礼佳品。 都是不会出错的锦上添花。 姜梨指指这些字画,好奇地问道,“师傅你不将这些字画挂在屋中或悬壶斋里?” 薛太医摆摆手,“为师在太医院呆了大半辈子,喜欢简朴。这些多余的物事都有可能招来祸害。” 姜梨心里感慨,这就是宫斗里活下来的太医嘛?处处谨慎。 第一卷 第58章 有的是力气! 姜梨就地一蹲,开始收拾,布匹是捆扎好的,提着线往身上一甩,她就背起来了。 再将金银珠宝和各类奇珍异宝都装进一个大箱子里,木箱子就是重,但她还是稳稳提起了这箱子。 薛太医看着瞪大了眼,“小梨儿,你可别闪着腰。” 姜梨冲他一笑,“师傅,这些不沉!” 拿钱,她有的是气力! 薛太医陪她一起去门口,忍不住问道,“你这力气为何如此大?” 这可远比同龄人大多了。 姜梨两个小短腿健步如飞,“师傅,我每日还习武呀,爹教了我些。” 每日一个时辰的习武,她可没间断过。 别的不说,现在打大哥,绝对能把他摁在地上揍。 薛太医笑了,“习武好,为师还怕你被欺负,现在也不怕了。” 门口正停着姜家马车,车帘是鹅黄色细布,上面绣了好些梨和花,看着很是活泼。 姜佑谦透过车帘,一看到姜梨的身影,就立马跳下了马车,“梨儿!” 他赶紧从她手上接过那一堆布,没想到重得他直接弯下了腰。 薛太医在一旁直接笑出了声。 这对比太明显。 姜大牛赶紧接过布,一手要接过箱子。 姜梨却自己拿着,“没事祖父,我拿得动。” 她瞥着姜佑谦,“二哥,你这劲也太小了吧?” 连这点布都拿不动,将来娶妻怎么背动媳妇? 姜佑谦涨红了脸,急道,“那是布太沉了!” 姜梨抬了抬刚拿布的手,“沉么?不是轻轻松松?” 说着,她把箱子一手就提上了马车,坐在车辕上笑。 姜佑谦鼓着腮帮子,简直丢死人! 从今天开始,他也要使劲涨力气!怎么能被妹妹这么嘲笑! 薛太医拍怕他的肩,“快去吧佑谦,力气小也没事的,来日娶个苗条媳妇。” 姜佑谦脸一红,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去,“薛太医,那我走了。” 上了马车,他就坐在姜梨旁边。 姜大牛笑道,“谦儿想不想力气大?” 姜佑谦使劲点头。 “庄稼人力气都大,你多干重活力气就大了。”他力气就不小,不然也不会轻松地拿起布。 姜佑谦绞尽脑汁想着他能干啥重活,家里好像都没啥活… 姜梨教他,“你就举石头,什么时候能举的石头比我的沉了,你就是有劲了。” 二哥现在成日在钱庄,吃得又好,脸上都快堆肉了。 三个长兄,就二哥生得是最不好的,要是再长成个大胖子,她二嫂估计真有点难找。 姜佑谦记下了,他委委屈屈地说道,“梨儿,你能不能在外人面前给二哥留点面子?” 姜梨看着他,“二哥,师傅怎么能算外人呢?” 姜佑谦把头一扭,“我不管。” 就在一旁暗自较起劲来,等着姜梨哄他。 姜梨才不管他,她这会满心想回家数银子。 姜佑谦等了又等,又把头转过来了,他是做哥哥的,还能真生妹妹的气嘛?! 马车用了不到一盏茶就到家了,姜梨不管布匹,提着箱子就往自己屋里冲。 打开箱子后就开始数。 这里面就是昨日拜师礼来的各位留下的诊金。 文甫没给,他礼送的重,还有两人没给,其他五位是都给了的。 陆裕的诊金她特意用红布包起来的,最多,拿出来放桌上就开始数。 整整五十两! 姜梨脸上满是笑,“继续继续!” 剩下四个,加起来一共给了二十五两。 姜梨看着这二十五两撅起了嘴,要是给师傅,肯定不会只给这么多。 还是陆伯伯好,出手真阔绰! 门被敲响了,“梨儿干嘛呢,快出来吃饭,都快凉了!” 是姜田氏的声音。 姜梨将银子扔回箱里,一盖便走了出去。 激动半天,她这会也饿了。 桌上除了鸡汤外,还有条清蒸鱼,几个素菜。 姜佑安浑身放松,脸上带着笑,就是如今吃饭,也不必担心莫坏了肚子,影响县试了。 姜佑辰啃完一块鸡肉,盯住了姜佑安,“大哥,说吧!我们去哪玩?” 姜佑谦赶紧跟上,“正好明休息,可得好好玩!” 姜梨吃着饭,心里却纠结。 她没忘这事,拜师礼那天她还忙了半天呢,明日给师傅说休息,师傅肯定也会让她休息。 但她有点工作狂,受不了太闲。 姜佑安点点头,“我听队伍里的考子们说,城东出去有座山庙,庙上素斋很是美味,山脚下还有一片桃花林,此时正开得繁茂。” 以前娘亲病着,一家人没有出去玩过。后来娘亲走了,爹带他们兄弟三人只会去阑县转转。 但像踏春,上山祈福,这类是不曾有过的。 排队时,他听着都心生向往。 姜佑辰直拍手,“我还没吃过素斋呢!话本里庙里的素斋做得像花一样,小妖精被抓了都要吃!” 姜梨眼角抽了抽,他看的该不会是什么妖孽和尚和妖精的爱恨纠缠一类的话本吧… 秋娘也很期待,她是出门最少的,“娘,我们也一起去吧?给孩子们求个平安符。” 姜田氏一拍桌子,“全家都去!我听辰儿说富贵人家吃那桃花酥,明儿摘些桃花回家,你试着做做,我给你打下手。” 秋娘看着她,“那有说怎么做么?” 姜田氏看向姜佑辰,姜佑辰直摇头。 “话本里都不写怎么做吃食,就有各种吃食,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吃食全吃个遍!”姜佑辰说得很坚决。 姜梨一拍他肩,比了个大拇指,“有志气!也让我尝尝。” 姜佑辰冲她一笑,“好妹妹,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米!” 姜梨一戳他额头,“三哥,得是有你一口米吃就有我一口肉吃。” 姜佑辰直躲,“好妹妹,不要抢我的肉吃!” 姜田氏看着他满脸是笑,将碗里剃好了鱼刺的鱼肉给他,“辰儿吃,她抢了祖母给你。” 姜梨看着,再次感慨长得俊对人的助力是多大,这一桌就没人不会剔鱼刺,祖母还是给姜佑辰剃了。 也没见祖母啥时候对大哥二哥这么宠过。 也是多亏了大哥二哥也是宠姜佑辰的,不然这一碗水可太偏了。 第一卷 第59章 好好的怎还哭了 姜佑辰将鱼肉放进嘴里,冲姜田氏笑着,“祖母你真好!” 他乌发柔软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一举一动,眼波流转,眉目如画,清贵又俊秀。 小小年纪,看着便已是绝色稚童。 姜田氏被哄得满脸是笑,赶紧又给他夹了块鸡肉。 姜梨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吃完就又回了屋里。 她准备拿些银子给祖父祖母,两位老人平日也有要用银子的时候,家中的地干脆就租出去,她不想祖父祖母再回去劳累。 金银首饰就都给娘亲和祖母,她对戴首饰兴趣不大。 其它的便都拿出来,看谁喜欢谁拿。 她留了张山水画,挂在了屋里。 看着就好看。 其余的银子她没再继续放褥子下,反而是藏在了衣柜深处。 不算师傅给的二百两见面礼,她自己这如今已有了一百四十五两。 完全足够在阑县买一处宅子了,可还不急。 大哥会一路科举,她也不想一辈子待在悬壶斋。 姜梨拿了二十两,提着箱子走出了屋子。 院里秋娘和姜田氏已洗过碗收拾好了,正看着那一堆布匹。 姜田氏问道,“梨儿,这些布,你师傅都给你了?” 姜梨点点头,“师傅他又不会缝衣裳,祖母,你和娘亲缝衣裳时,给师傅用最好的布也缝些吧?” 秋娘轻点头,“我也是这般觉得。这些布都是清一色的绸子,很贵。” 是她如今去布坊怎么也不会买的。 “梨儿,你也选选你喜欢的布料,娘亲给你缝新衣。”秋娘摸摸姜梨的头。 拜师礼上,她看着梨儿,满心满眼都是自豪。 这么多达官贵族,都夸梨儿医术高明,她这女儿当真厉害! 平日就得穿得更好看,更受人敬重。 姜梨一摆手,“娘亲,你选吧,你做的衣裳梨儿都喜欢。” 就看布匹她也想不到最终衣裳是什么样的,娘亲审美很好,做的衣裳她跟喜欢。 她顺势将那金钗戴在了秋娘头上,“娘亲戴这个好美!” 秋娘赶紧伸手要去摸,姜田氏拉下她的手,“梨儿说得对,美,不取!” 这个家都有金子了,她一辈子都没件金首饰,秋娘比她有福。 刚想着,姜梨已拿着一对绞丝小金环要往她耳洞里穿。 姜田氏赶紧拦住,“祖母都老了,哪用得着这些,小梨儿你和你娘戴。” 姜梨顺势又拿出二十两银子,“祖母,昨日那陆伯伯给我了五十两诊金呢,你和祖父拿着这些用,这金耳坠你戴,梨儿将来给你买一整套赤金头面!” 姜田氏看着这荷包,猛地就红了眼眶,“不成,这是梨儿自己赚的,你留着自己花。” 为亲儿子科举,老两口真是一丁点好东西都没留,含辛茹苦大半辈子,没想到会是小孙女最报恩,明明梨儿跟着她们一天好日子都没过。 秋娘拿过荷包,放进了姜田氏手里,“娘,你就收着吧,也不怕梨儿乱花银子。” 她看看姜梨,示意姜梨继续戴耳坠,姜梨就上手了。 “祖母,你戴着真好看!” 姜田氏一把抱住姜梨,“呜呜呜呜,是祖母对你不好…” 姜梨感觉到有热泪浸湿了她的衣领,轻拍着祖母的后背,“祖母对梨儿最好了!” 家中为托举亲爹科举,一贫如洗,可祖父祖母也将唯一的肉和糖都留给了她,不曾嫌过她半分。 这怎么能是不好呢。 姜大牛听到哭声了,一溜烟跑过来了,“怎么了这是?好好的怎还哭了?” 姜田氏放开了姜梨,一扬头,脸上还带着泪,却笑道,“老头子你看!” 姜大牛惊得抬手去摸,“金的?!” 姜田氏一把拍落他的手,“别给我摸脏了,孙女给的!” 今后她要将这俩金耳坠焊死在耳朵上,走哪戴到哪! 姜梨提议,“祖父祖母,家中的地应是种不了了,倒也不用卖,租出去怎么样?” 姜大牛点点头,“不卖好,地是能传家的东西,无论到了啥地步,只要有地,就有口吃的。” 姜田氏晃晃脑袋,感受着金耳坠碰着脸的感觉,“我也戴着金耳坠回去,让以前村里不对付的婆娘好好看看!就好好羡慕吧!” 姜大牛也笑了,“我还赶马车,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姜梨摸摸下巴,提出了个很深刻的问题,“祖父祖母,你们这样回去不会被抢么?” 虽说沈大人治理的阑县,没有山匪一类的,可祖父祖母这般高调,她真怕被有心人盯上。 老两口又不会武,真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姜田氏宝贝地护着金耳坠,这要是被抢了,无异于要了她的命! 姜大牛想了想姜峰习武的那幕,他在地里劳作了大半辈子,身上力气是不小,可也耐不住姜峰出手一下。 “老婆子,咱还是别带什么银钱回去了。” 姜田氏点点头,看着那箱子,好奇起来,“梨儿这一箱难道都是金首饰么?” 姜梨笑了,“那没有,都是昨日送给师傅的拜师礼,师傅又转手给了我,大家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估计大哥二哥将来也会有送礼的时候,这些留着送礼比卖出去折现银更好,家中如今也不缺银子。 姜佑辰已经蹿了过来,看着这一箱,惊呼了一声,“哇!咱家现在肯定是富贵人家了!这些都是话本上那些大户人家才有的东西!” 他将一个银质莲花冠往头上戴,却不知怎么摆弄,头一动发冠就往下掉。 秋娘笑着拿过了莲花冠,“辰儿,二十弱冠,行了冠礼后才可戴冠。” 爹常年用细布带束发盘髻,干活时就用粗布头巾裹住头发,从不戴冠。 这个留给姜峰戴,应该挺好看的。 姜佑辰作罢,又选了副画,“这个鱼画得真像,看着就好吃!挂屋里,我要成天盯着!” 姜梨乐了,一摸他脑袋,“三哥喜欢就挂。” 她不再在这呆着了,时间宝贵,得赶紧再练练针灸。 她为此专门让娘亲帮她做了个小人偶,用布和棉做的,就是为了练。 第一卷 第60章 谁家的狗 师傅那针术神乎其技,辩穴精准如神,前世她不敢下针的险位死穴,师傅却从容落刺,轻重缓急皆有章法,她得多练多学。 练得眼睛胀痛后,姜梨溜出门外,在院子里走了走。 邻近十五,天上月亮非常圆,她看着想起来了,该再给爹写封家书。 等大哥揭榜后,她再给爹写封。 翌日一大早,姜家人都起得很早。 秋娘准备了好些吃食,都是为路上准备的。 姜梨在一旁站桩,等会她得先去悬壶斋向师傅告假。 一个月的食补,她现在浑身有劲,身上已练练有了好看的肌肉线条。 先前太瘦,她都没太大力气练,身上有肌肉也难看。 姜佑辰被姜佑谦推醒了,他一个翻身,“我再睡会…” 自从姜佑安回家住后,姜佑辰便和姜佑谦挤一个床,两兄弟都不想影响大哥睡觉。 姜佑谦叫道,“大哥,我们走吧,就让他在家睡。” 姜佑安才不在屋里,他早都起来在院中看书了。 昨晚久违地睡了个好觉,不用半夜排队考试,整个人神清气爽。 姜佑辰挣扎着使劲拽住姜佑谦,“二哥你不能这样!” 姜佑谦一把拽起他,“梨儿力气比我都大了,赶紧跟我去举石头。” 姜佑安撅着嘴穿着衣裳,“石头有什么好举的呀?” 姜佑谦想也不想地回道,“举石头能找着媳妇!” 姜佑辰撇撇嘴,“媳妇有什么好的,还是话本里的妖精好,我以后就要找个妖精,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姜佑谦瞪他,“我看你脑子里都是水,你成天是不是太闲了?” 姜佑辰不服,跳了起来,“你在我这么大的时候不跟我一样?” “我到你这岁数的时候,肯定比你厉害!” 姜佑谦闭上了嘴,就是现在,辰儿有的也比两年前的他有得多得多了。 真是人不同命。 一家人用了早饭后,热热闹闹地上了马车。 马车先赶到了悬壶斋门口,姜梨跳下马车就往里走。 同样坐在车辕上的姜佑谦赶紧跟上,“梨儿我跟你一起!” 要是薛太医不高兴,他就说都怪他,是他非拉着妹妹陪他玩。 反正他在钱庄一个月后,是深刻地感受到,薛太医对妹妹这徒弟是多喜欢。 反观账房先生对他就是动不动斥责,虽说都是玩笑似的,他也没往心里去,但还是羡慕薛太医对梨儿的好态度。 薛太医这会刚起床,正准备走走开始打五禽戏呢。 他每日要打半个时辰的五禽戏,身子相比同年纪的还是要康健些。 “小梨儿,佑谦,怎么来得这么早?” 姜梨一弯腰,“师傅,大哥县试完,带全家去山庙踏青,徒儿也想同去为师傅求个平安符。” 姜佑谦瞪大眼看了看姜梨,梨儿说话真好听啊。 果然,薛太医一笑,“好徒弟,有心了。去吧,你也该歇歇了。” 小徒弟才七岁,成天就忙得昏天暗地的,已经比他小时候用功太多了。 姜梨一笑,“师傅,我们还要去摘桃花,到时候也请您尝尝娘亲做的桃花酥。” 薛太医摸摸胡子,“好好好,为师也是有口福。” 小徒弟处处为他着想,心里怎能不亲近。 姜梨行了一礼,转身跑开了。 姜佑谦也行礼告辞,他看着姜梨的背影,他得好好学学妹妹这说话方式。 真是讨喜。 姜佑安没下马车,昨日用过晚膳后,赶在亥初宵禁前,他从悬壶斋往返了一趟。 险些和先生聊过时间,也已向先生告了假。 先生当时面色不虞,当听到他说梨儿妹妹也去时,先生才没不高兴,让他好好玩。 虽每日他都和先生同处,可能感觉到,在先生心中,梨儿妹妹比他重要。 这样也好,这世道女子艰难,多个人护着梨儿妹妹才好。 马车驶了半个时辰后,终于出了阑县的东门,西门是姜家村到阑县最近的门。 东门却是阑县到端州最近的门。 两边车帘被掀起,几人谁都没出过东门,好奇地打量着。 不愧是通往府城,青石路铺设出十几里,之后的泥路也更宽敞,马车驶过留下的车辙更是密集,想来多是往来行商之人。 反而就没什么马车会往姜家村驶。 此时正是多数花开时,无论是路旁的树上还是地下嫩绿草芽间,都点缀着一朵朵颜色各异的花,香味扑面而来,让人心生欢愉。 姜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姜佑安想到自己县试第一天的诗赋,忍不住朗声念了出来,“习习东风扇,萋萋草色新。浅深千里碧,高下一时春。嫩叶舒烟际,微香动水滨。金塘明夕照,辇路惹芳尘。造化功何广,阳和力自均。今当发生日,沥恳祝良辰。” 姜田氏不懂怎么诗好还是不好,她就觉得姜佑安念起来很好听,忍不住鼓掌,“好!” 剩余人也差不多感觉,都鼓起掌来。 姜梨也觉得很好,尤其是最后两句,很应当下。 正当草木蓬勃生发之时,诚心感念时序,恭祝岁月安康。 这时远处传来了嘲笑声,“一家泥腿子,还能听懂诗了!” 此时正好到了山脚下桃花林,马车停了下来。 姜佑安一下就听出来了这是谁的声音,当即一掀车帘,就要下去对峙。 姜梨却已开了口,小女孩的声音稚气软糯,“哟,青天白日的,谁家的狗跑出来了?” “你敢这么对我说话!信不信我让我爹买了你家土地,让你一家都喝西北风去!”姜青云仍穿着那身花团锦簇的绸衣。 县试完,他不想立马回家,准备等揭榜后再回,省得跑来跑去的。 反正他身上的银子够用。 就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这撞见姜佑安一家人,一听他那诗,他就气急败坏。 明显没他写得诗好,还敢这么念出来,也不嫌丢人的! 姜家这马车肯定是租来的,穷得叮当响的还要打肿脸充胖子,他最是看不起这种人! 姜梨笑了,捏了捏手指,她不喜欢废话太多,跳下马车就要直冲姜青云面门。 第一卷 第61章 哭爹喊娘 姜大牛却抱住了姜梨,自己下了车,瞪着姜青云,“我认得你,你是姜大财主家的独子,你咋能这么说话?” 要是没来阑县前,他对着姜青云得避着走,绝不能惹得这小霸王不高兴,毕竟姜大财主确实银子多,对付他这种泥腿子,有的是办法欺负。 可现在,前日县太爷和他同坐一桌,还让他有事就去找他,他才不怕! 姜青云今日是自己一个人跑出来玩的,那俩跟班没银子一天客栈也没银子吃饭,他才不想多花银子,那俩跟班就回姜家村了。 “小爷我就这么说了,怎么着?!” 姜大牛又往前一步,“我家安儿念的诗就是好!” 虽然姜大牛比姜青云高出一截,但他一点没在怕的,高声骂道,“好个屁!就是一坨屎!跟他这个拖油瓶一样臭死了!屎屎屎!” 姜大牛一般不打孩子,除非忍不住,当即抬手就往他脸上挥了过去。 “啪!” 响亮的巴掌声。 掀起车帘看的姜家人都惊了,没见过这样的祖父。 姜梨却拍手叫好,“就该打,他家不教,祖父来教!” 姜佑安惊得微微张大了嘴,这还是第一次姜青云骂他时,有人替他不平! 姜青云愣了,难以置信姜家村的人竟然敢打他! “你敢打我!老东西!半截身子入黄土的老不死…”骂着就上前要打姜大牛。 姜梨跳下马车,一个箭步上前,伸脚就是一踹! 姜青云痛得跪在了地上。 “痛痛痛!”他尖声喊着。 姜家其他人也赶紧往前,生怕姜梨受伤。 姜梨却一拧他胳膊,把他往地上一摁,一拳接一拳地往他身上砸! “我让你嘴臭!敢骂祖父,我今天不替你爹好好教训你一顿,你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姜青云腿疼胳膊疼,用唯一能动的胳膊护着见,被打得哭爹喊娘,眼泪直流。 姜大牛在一旁张大了嘴,乖孙女这也太强悍了! 姜家人都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 梨儿好生勇猛… 姜佑辰缩了缩脖子,他以后绝不能惹好妹妹不高兴! 姜佑谦则是很羡慕,姜青云胖,他不一定打得过他,反观梨儿,多厉害! 姜佑安心中解气,先前在私塾被各种欺负挤兑的那些气,好像都出了。 但他还是赶紧上前,“梨儿,莫把他打死了!” 打死了人可是要被斩的! 姜梨打得多,但下手有数,落拳的地方全是极痛但不显伤的。 她停了手,“给我祖父道歉!” 姜青云哭嚎着,“我错了,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吧!呜呜呜…” 姜梨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记住了,打你的是姜梨,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在悬壶斋,等着你带你爹来找我!” 姜青云撒在地上,没劲起来,还在使劲哭。 姜梨看着他仍背在身后的手,又上前。 姜青云吓得直接尿了裤子,“饶命饶命…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姜梨嗤笑一声,抓着她的胳膊一拧。 “咔嚓!” “啊啊啊啊!” 姜青云疼得疯狂叫! 姜梨捂住了耳朵,“杀猪都没你吵,你胳膊脱臼了,现在好了。今后再让我听见你骂我姜家,我见一次打一次!” 说完,姜梨冲呆愣愣的一家人笑了笑,“咱别被影响了心情,看这桃花多好看~” 姜田氏咽了咽口水,“梨儿说得对,咱现在去爬山去,下山了再摘桃花!” 秋娘看看地上趴着身下湿了的姜青云,目光嫌弃却又忧愁,这样真的不会有事么? 姜佑安握了握拳,心中也有些忐忑,却也没觉得梨儿有错,反而觉得梨儿真好。 姜大牛将马车拴在了这处的车马店,桃花林旁有个小村落,村落入口就是这家车马店。 想来这块往来马车不少,也就富户才有踏青的闲情雅致,庄稼人这会地里正忙,谁会来这。 姜佑谦围在姜梨身边,满眼钦佩,“梨儿妹妹,你好生厉害!” 爹没在他们面前和人打过架,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打架厉害可真爽! 姜梨一笑,“我也觉得我厉害。” 姜佑辰折了朵桃花,给梨儿簪了一朵,“好妹妹你真好看!” 姜梨顺手也给他簪了一朵桃花,“三哥你更好看~” 姜佑辰直笑,学着姜梨刚的语气,“我也觉得我好看~” 姜梨瞥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三个大人跟在几个孩子后面。 秋娘忍不住低声问道,“爹,娘,这小少爷会不会告状?” 说小吧,就是七岁小女孩打了十二岁男孩,不过是孩子之间起口角,爹也不过是扇了他一巴掌。 说大吧,打得确实看起来很凶悍,姜青云都爬不起来了。 姜大牛一摇头,“告状也不怕!我信梨儿做事。” 姜田氏也说,“梨儿何时冲动莽撞过,她可从不曾打过谁!那熊孩子就该打,这么骂一个大人,又说安儿,活该!” 秋娘也赞同,觉得这会担心也没用,还不如好生玩。 这片桃花林很大,一大家人足走了两盏茶才走到山脚下。 上山有条石阶,姜梨腿短,一次迈一阶,走在最前面。 爬了两刻钟,前面好似还有好些石阶,姜佑辰累得一屁股坐下了,“这山刚刚看着也没很高啊?” 秋娘也有些气喘,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滑。 反观小女儿,脸都没红,好像浑身都是劲。 明明她成日洗衣做饭缝衣裳,都不怎么闲,体力却远不如小女儿。 姜田氏也摇摇头,“不过就一个月没下地,身子就锈了。” 姜梨见台阶下有人要爬上来了,带头往台阶旁走去,“我们先歇会吧。” 正好带了吃食,这不就是野餐了么? 这山上植被茂密,大树参天,还有好些花,鸟鸣清脆,呆着就很舒服。 七人也没离台阶太远,就在一处较大的空地上坐下。 姜佑辰往后一倒,直接躺了下去。 姜梨有样学样,躺着真舒服,就是娘洗衣裳要费劲了。 下次该带几个布来做吊床,摇晃着小憩会,多自在。 姜大牛将油布包着的吃食放在中间,“梨儿,辰儿,当心有虫。” 第一卷 第62章 卖秘密 姜梨一拍脑袋,拿出她准备好的驱虫药粉,围着家人撒了一圈,“这样就不怕了。” 她倒不怕虫,好些虫可是珍贵药材,治病很有用的。 秋娘掰开个早杏,这是邻居昨日送来的,邻居院中种了棵杏树,结果很多。 她便拿了些自己用盐腌的青梅做回礼,和邻居的关系还是要搞好的。 她拿了一半给姜梨,“梨儿尝尝甜不甜?” 姜梨看着有半个鸡蛋大的杏子,一口咬了下去,满口生津! 可比前世吃的水果好吃多了,一年四季所有的水果都有,就是都没那么好吃。 “甜!” 等今后买了宅子后,她也要在院中种果树,这样吃果子就不用花银子了。 先前在姜家村,饿得不行的时候,就和别的小孩一起去摘别人家长出院墙的果子,可是被骂了好几回。 姜佑辰一听甜,也伸手摸了一个,也没掰开就往嘴里咬,一口咬下去看到了果子里的虫,一下把杏扔了出去,使劲吐着嘴里的果子。 “有虫!呸呸呸!” 姜梨哈哈大笑,“那说明更甜,你就不能掰开看看再吃。” 姜佑辰委屈巴巴地看着她,眼里都泛了泪花,“好妹妹你嘲笑我。” 姜梨赶紧掰开个杏,确认没虫了递给他,“好了好了,这个没虫。” 姜佑辰吃了口,甜得很,这才笑了。 姜佑安看着,也在一旁吃东西,只觉得梨儿年岁虽最小,可却像辰儿的姐姐。 反而辰儿像个被照顾的弟弟,哪点有哥哥的样子。 家中如今就辰儿每日就玩,他也不知辰儿今后做什么。 家中无地,辰儿这力气估计也种不了地。 他突然问道,“辰儿,你看话本可记得有谁写话本很多?” 要不然去写话本呢?正好可以学写字,只识字也不行。 姜佑辰一听,开始如数家珍,“有个成日在外游历的,叫徐峡坷,他写了好些游记,都是各地物产风俗异闻,可有意思了!就是写得又慢又少。” “还有个专写鬼怪妖精的,我也爱看!” 姜佑安赶紧打住他的滔滔不绝,“那辰儿,你不想自己也写么?这样就有好多人能看到你写的话本了。” 姜佑辰直摇头,“不想,我就爱看。” 姜佑安蹙了眉,没再说话。 辰儿拒绝得好干脆。 姜梨扭头去看姜佑安,她这下有点感觉了,爹和大哥好像都为三哥的将来发愁。 三哥现在就像是不好生念书的小学生,打死不去学校,为入迷,简直就是家长口中最让人头疼的孩子。 偏偏就想不到什么好办法管。 姜梨眼睛一转,三哥就是头驴,话本就是吊在驴前面的胡萝卜! “三哥,你要是去学堂里念一旬,我就给你送本话本怎么样?” 姜佑辰一撇头,“好妹妹,我话本还多着呢,等我看完再说~” 姜佑谦一摆手,“梨儿,学堂有什么好去的,我和辰儿才不是科举的料。要天天像大哥一样又是早起晚睡,又是天不亮饿着肚子连考五天,又是满嘴文邹邹,受不了,一点也受不了。” 姜梨扪心自问,她对科举也不感兴趣,要像大哥一样也受不了。 姜田氏劝道,“辰儿,你看的话本里,有人成家了还要靠亲爹养的嘛?” 姜佑辰直点头,“有啊祖母,话本里的高门大户,每人都有月银,公中出银。还有那些王爷公主,一直到死,国库都给他们银子。” 姜田氏被噎得厉害,看向姜梨,“梨儿,辰儿说得是真的?” 姜梨摇摇头,“祖母,我也不知道。” 大乾是怎样的,她也不清楚。 姜佑安却点头道,“辰儿说得很对,世家极重家族。” 他没想到辰儿会记得这些,他突然问道,“辰儿,话本里的你都记得?” 姜佑辰两眼亮晶晶,“记得呀,多有意思,忘了好亏!” 都是银子买来的话本呀。 姜梨感慨,真是天生干情报的人。 她摸摸下巴,这还真是个路子。 情报多贵啊! “辰儿我教你,以后你要是看到听到什么秘密,你别告诉别人,你去找最想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让他出银子买这秘密。” “对,千万别被打了。”她嘱咐道。 姜佑辰转转眼睛,“好妹妹你真聪明,我要自己赚银子买话本!” 主要是听起来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姜田氏张张嘴,这好像不好,但她一时又没想到有啥不好… 姜佑谦最是呆不住,拍拍屁股的土跳了起来,“走走走,来都来了,得爬上山顶!” 姜梨就起来了,她本来就不累。 姜佑安累,但他习惯咬牙坚持,而且这么出来爬爬山,感觉浑身都很舒适。 姜大牛将母女俩扶起来,“咱慢慢爬。” 有了姜梨打姜青云那幕,他现在也不担心拐子了。 姜佑辰歇了歇后,又浑身是劲了,兴高采烈地往上蹿。 一回头看三个大人和大哥都爬得很慢,还往下又走了几阶,“你们好慢呀!” 姜大牛没那么累,但他看着心里一梗,刚最喊累的就是辰儿。 现在辰儿还往下爬,他都能想到再过一刻钟后,他背着辰儿往上爬的场面了。 “快别下来了,马上追上你!”姜大牛喊道。 姜佑辰才不听,上蹿下跳的。 姜梨说道,“三哥,等会你爬不动了不准哭奥。” 她这小身板,力气是大,但也不可能背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姜佑辰。 骨头会受不了。 姜佑辰一拍胸脯,“我肯定爬得动!” 都不用一刻钟,一盏茶后姜佑辰再迈步子的脚都越来越缓了。 他爬一阶,就回头看一遍大家。 一双桃花眼软绵又怯生生的,眼底藏不住的委屈缠在眼梢,楚楚又易碎。 姜梨看着都忍不住心疼他,她摇摇头,三哥到现在没被打过,这脸真是老天赏饭吃。 姜大牛赶紧上前,“我的好乖乖,祖父背你,没事啊。” 姜田氏念他,“早就该背了!辰儿还那么小呢!” 姜佑安有些气喘,看着祖父背起辰儿,祖父头上的发都白了,觉得辰儿是真欠管教,可他又下不去这手。 昆仑的双目闪动着连连发动警报,钒电池的电量在急剧降低着,当降低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大门的两处重型连锁被切断,整个大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下沉了那么一点点。 “哇……”唐华吓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将破衣服属性展示出来。 我连忙追了上去,终于拦住了疯狗的去路,疯狗对我一声狂吠,“咕咚”一声竟然把矿石给吞下了肚。 “你胡说!”霜舞大怒,自己从来以身材为第一骄傲,这丫的明显是诬陷,或者是眼睛有问题。 不过暂时容她在这个位子上,她就以为真能掌管他的后院甚至整个候府吗? “东厂?”兰夫人紧皱眉头,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若说月娘是被寻常京官带走,她倒有几分把握将人领回来,可若是东厂之人,这事儿就难办了。 原本紧追着宽恕几人离开不久的那批人,此时似乎收到求助,又匆匆赶返。依郁已然明白了七罪军团为首的自由联盟的战略方式,但这确实是很难应对的手段,胜在耐心两字。 当然,听到这阵脚步声的不仅有我,还有吃烤肉吃的不亦乐乎的狂刀和幽灵。 “我虽然无法让他们都如我般甘愿出卖自己的灵魂,但我自信能让他们绝对服从于你的命令,这样,不也够了吗?”眸璃强压心头的慌乱,尽量平稳着语气。 然后我跟金泽立刻就跟了过去,到那就发现那里一阵骚乱,好几个警员都在往外跑。 他承认在思颖这件事情上。是他对不起李逸林。可是。他总不至于公报私仇。与乐霖枫勾结吧。再说。梦竹再怎么说。还是少帅府的少夫人。他难道就不为他的妹妹想想吗。 其他人本都在思考该怎么逃出去时,被萧炎几人的行动弄得愣了零点几秒后,都纷纷反应过来各自向着觉得比较安全的方向跑去。 “切,谁稀罕了,我家丁丁洗澡我都不看的,看你干嘛!”说完,朱筱雅还是转过了身去,然后往远处走了几步。 此言一出,原本还想站在门外守上片刻的谢君和彻底被激怒了,一拳砸向门框,此后,屋外一片寂静。 换言之就是将后世里那些个痛心疾首之人放在吴三桂和周幽王的位置上,恐怕不见得做的比之有多好而已。 “是!”护卫疑或地望着那张静静的办公桌,并没有什么异样。然而片刻间,桌子出一声脆响,接着便轰的一声崩塌了,木屑乱飞。 就像个成熟的水蜜桃一般,诱人的外表下包藏的却是一颗坚固异常的桃核一般。 眉角微微抽动:怎么又提起了这茬?凝视着汪鸿许久,心中豁然,摇头,他的处境比想象得尴尬得多。早该想通了,他这来历不明的身份迟早会坑死自己,没有人会信一个北岸人说的话,尤其,当他们认为自己握着真凭实据。 其实这次前來说是述职,但是谈话的内容压根儿就跟述职八竿子打不上关系,其实这两位倒也沒说话,但是这话仔细一琢磨,却是别有意思。 第一卷 第63章 话本都是假的 背了一盏茶,姜佑辰又行了,非要自己下来爬。 姜大牛也有些力竭,累得满头是汗。 他越发觉得梨儿懂事,从小到大没让他这么费劲背过。 姜佑安用帕子给他擦着,“辛苦祖父了,辰儿不懂事。” 他想起私塾里,一些家长送孩子去陈夫子那,就会给陈夫子说让他该打打该骂骂,他现在也想这么说。 姜大牛笑着,这老大还挺贴心,“不辛苦,辰儿可懂事了,在家看到我爬梯子,就给我扶梯子呢。” 家里有辰儿陪着,他们三个大人感觉更好。 所以除了梨儿,和辰儿就是最亲的。 就是辰儿自始至终也没改口喊娘,虽然很想他改口,但也不能强迫孩子。 如今这样也很好,人要知足。 又爬了一盏茶,姜佑辰最后简直是使出浑身解数爬上去的,手脚并用,拄着木棍,爬上去后就直接躺在了地上。 他仰看着天,有气无力地说道,“以后我再也不爬山了…” 姜梨嫌弃地看着他,“以后出来玩别带三哥了。” 姜佑辰一动不动,“我也不出来了…” 几人喝几口水,稍微歇了歇,姜佑辰也坐到了一旁石凳上。 姜梨看着面前的红墙寺庙,空气中都是那股檀香味。 “就让三哥在这休息吧,我们去求平安符。” 姜田氏从兜里摸出好几个铜板,给每个小孩一个,“要给香火钱的。” 秋娘也累,坐在姜佑辰身旁,“我看着辰儿,等会再去。” 她是不信这些的,在做难民要饿死的每一次,都没有什么佛祖显灵,她是被一个个好心人给救活的。 姜田氏点点头,一行人抬脚往寺庙里走去。 过了会,秋娘肚子一下感到有些绞痛,忍不住抬脚往茅厕方向赶,还不忘叮嘱道,“辰儿,你别乱跑,就在原地。” 姜佑辰听话地点点头,身子却动得很快,他也没走远,见着一旁还有条路,就往那走去。 刚到路口,便见那路旁的石桌上,有两人正在下围棋,还说着话。 姜佑辰赶紧缩头,躲远点,却又确保自己能听清这人说话。 这两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腰间明晃晃地佩着刀。 “大人军令,将这封信十万火急送去岭州。到了岭州,拿着这玉佩去永安药局,会有人收信。切忌,此信绝不可落入他手!” “信在人在,信毁人亡!属下谨记,大人千古!” 说完,这人便站起身看了看四周,这块地处空旷,并无可藏身之地,所以每次才在此处接头。 姜佑辰一动不动,躲在那个小角落,这也就只能容纳他这个八岁孩子了,大人是绝对藏不了的。 没听到声音后,姜佑辰小心翼翼地爬了出来,又沿着原路,坐回了另一侧的石凳上。 秋娘还没回来,他在心里盘算,这个秘密谁会想知道呢? 想了又想,他也想不到。 一拍脑袋,“不知道就给大哥二哥和好妹妹说不就完了!” 秋娘这时回来了,看着姜佑辰还在,松了口气,“辰儿真乖。” 姜佑辰牵着她,“秋婶,我不累了,我们去找祖父吧?” 秋娘笑笑,带他往前走去。 姜梨跪在蒲团上,诚心磕了个头,又起身上了三炷香,又放了枚铜板在钱匣里,这才好整以暇地看着一旁站着的小僧弥。 “小施主面善,所求为何?” 姜梨回道,“为师傅和恩人求平安。” 小僧弥从右手袖袋里取出个平安符递给她,“心诚则灵。” 姜梨收好,退了出去。 前世她是没去求过什么的。 她以为来寺庙,得有个高僧主持一眼看出她的魂,然后要给她说一番高深莫测的话呢。 求过符后,大堂门口便可寻个小僧,前去一旁角房用素斋。 这庙高,每日来人不多,庙里人用的粮食,也大多都是山下百姓进献的,做些素斋,全当行善积德。 而且好些百姓并不会来用这素斋,会觉得影响了自己的心诚。 姜梨才不管,看着小僧摆在木桌上的那些素斋,皱了皱眉。 这些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吃,也没姜佑辰说的花一样,就是些灰扑扑的馒头。 她连拿一个尝尝的想法都没有,这在姜家村的时候,她可吃太多了。 姜佑辰却没吃过,急冲冲拿了一个就往嘴里塞。 姜佑谦和姜佑安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然后他们就明白姜梨她们为何都没动了。 和白面馒头不同,这馒头往下咽的时候,喉咙被里面的麸皮划得疼。 姜梨打趣道,“好吃不三哥?” 姜佑辰拿起这馒头看了又看,再怎么看也和花没关系呀。 还难吃! 他放下馒头,气鼓鼓地说道,“话本里都是假的!” 姜佑谦也放下了,这东西他是吃不下去。 姜佑安看着这馒头若有所思,梨儿妹妹先前常吃这馒头么? 整个大乾,又有多少人在吃这种馒头? 是不是还有人连这种馒头都吃不上? 他印象里,几年前,沈大人还没来阑县前,他出门去溪边打水。 就见到有些人在挖树根,那些人的眼睛黑亮得吓人,他不敢再出去,把门一关就去找爹了。 若是有这种馒头可以吃,那些人会去挖树根吃? 姜梨笑着摇摇头,“你只吃了这一家寺庙的素斋,就说是假的,有失偏颇。” 姜佑辰起身就往外走,一边从袖袋里拿出个饴糖塞嘴里了。 他才不管,还是饴糖好吃! 下山轻松,就连姜佑辰都没再歇。 走进桃花林时,秋娘取出块方布,“大家一起摘桃花,这样快些。” 姜佑辰很是卖力,小手握着桃花枝,就想一把薅下来。 秋娘赶紧拦住他,“辰儿,只要花瓣,枝叶花蕊都不要。” 她上山前摘了几朵桃花,吃进嘴里,只有桃花瓣最是香甜,花蕊带点苦味,加进去反而坏了味道。 姜佑辰这才一朵一朵摘起来。 姜梨也在摘着,闻着桃花香,她突然就想到了鲜花饼,“娘,用桃花瓣做鲜花饼是不是也会很好吃?” 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鲜花饼怎么做的,只会吃。 第一卷 第64章 牵连盛广 秋娘看着她笑得温柔,“成,那就多摘些,娘试试。” 给女儿做想吃的,她能觉得自己很有用。 姜家人多,七个人十四只手,摘了一刻钟,就有了好些桃花瓣。 秋娘看着满满两个大布包的桃花瓣,直点头,“肯定够了,现在回家?” 姜大牛看看天色,摸摸肚子,“走吧,回家再吃个饭,我这肚子空荡荡。” 以往一天两顿饭,吃习惯了也觉得特别饿,现在成日一天三顿还都有肉,中午不吃,就感觉饿得烧心。 真是由奢入简难啊。 姜梨往马车上走,“我也饿。” 一家人走到马车旁时,地上已没了姜青云的身影。 回到家时,已是申正。 没有阑县户籍,入城时又是二十文银子。 姜大牛心疼的不行,一直碎碎念,“太黑了!以后出个县城,再进来就是二十文!这银子也不知道都去了哪!老百姓难啊!” 姜佑安听着,也在想这问题,当今圣明,减免百姓赋税,除非大灾大荒年份,已很少有饿死之人。 可他想过一个问题,顺年百姓一家只有一个劳力,一年种三亩田,所产粮十石,便够一家三口吃。 可百姓年年都要交粮,大乾按人口交粮,一丁一年交两石。 交了这么多的粮,按理足够应付那一两年的灾荒。 现实却是,但凡灾荒,即使给百姓免税,也会有大批良民变成流民。 古往今来,还总是一发生灾荒便赈灾,活像年年的那些粮税不曾发生过一般。 他不知沈大人是否知道像他这样租住在阑县的百姓,每次入城都要交入城税,也不知沈大人是否清楚这二十文,以及每年交的粮都流向了何处。 姜梨却摸摸下巴,“这倒是个好问题,在阑县租住的百姓不少,这银子收得不该。” 她是有银子,就是成天赶马车出城进城,花销也可承受。 可整个阑县租房的百姓,手里都很有银子么? 就像在姜家村,一人二文的进城费,便能让村里好些人都不愿意进城了。 在村里,二文铜板能做很多事了。 秋娘和姜田氏将饭菜才摆上桌,门就被敲响了。 姜佑辰正坐在院里看话本,离得最近,就上前开了门。 打量着门外的人,他眨眨眼,“叔叔,你找谁呀?” 吴伴当看着这粉雕玉砌的小公子,心都要化了,姜家竟还有如此俊秀的小孩! “小公子,我找小神医,我家大人特来请她。” 姜佑辰笑着关上了门,这叔叔说话就像话本里一样,还叫他小公子! 他蹦蹦跳跳到了木桌旁,“好妹妹,门外有个人找你,还说什么他家大人。” 姜梨一听,起身就往外走,秋娘赶紧给她塞了两张肉饼,“路上吃,别饿着。” 姜佑安也拿了两张,跟着一起去,“梨儿我陪你同去。” 姜梨也没反对,整个阑县,有大人找她的,只能是沈大人。 看来是沈大人打探到消息了。 她忍不住攥紧了拳,爹已过了一月未回了。 娘和祖母,二哥三哥都有问起爹怎么还没回来。 她便说了爹写的信,也不敢给二哥三哥看。 二哥如今也能识字了,生怕两人看出爹出事了。 一见吴伴当,姜梨先是行礼,“劳烦吴叔久等了。” 姜佑安也跟着称呼道,“吴叔。” 吴伴当一笑,“小神医太客气了,大公子也是一表人才!薛太医此时已经在府上了。” 兄妹二人便跟着他上了马车,吴伴当坐在车辕上,下人是不能和主人家同坐的。 小神医叫他一声叔,那是姜家知礼,可他却不能不守礼,坏了沈家的规矩。 到了县衙后,吴伴当又引着二人往后院走。 一瘸一拐,本要去县衙告状的姜青云正好看到这幕。 他记得吴伴当的脸,成日跟在县令大人身边,现在却对姜梨这般客气! 他站住了脚,现在去告状难免县令大人偏袒,得等等。 等他过了县试,正被万众瞩目时,将姜梨直接告上公堂! 到时,肯定不会有人偏袒她! 想清楚后,姜青云转过身,又一瘸一拐往客栈走去。 反正,他是绝不可能放过姜梨的! 到了书房门口时,姜梨便听到了师傅气极了的声音。 “简直岂有此理!枉生为人!丧尽天良!” 沈奕长叹一声,“我却是鞭长莫及,祖父已知晓了此事。” 吴伴当走上前,“大人,小神医和姜大公子到了。” 沈奕点点头,轻抬下巴,吴伴当便退出门外,将书房门关上了,自己在门前守着。 兄妹二人齐齐行礼。 沈奕示意二人坐,“令尊此事,牵连盛广,非同小可。” 姜梨皱紧了眉,下意识握紧了椅子扶手。 “还请大人明言。”姜佑安急声道。 “近来北边百济送上雪姬公主和亲,陛下年过半百,意欲在朝中为雪姬公主挑选夫君。五位皇子中,大皇子已有太子妃和两位侧妃。五皇子不过十三,尚不能婚。只有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偏三位皇子当朝便齐齐拒绝。礼部侍郎向陛下建议,请镇国公世子娶了雪姬公主,如今陛下尚未表态。” “令尊此次便是护送这侍郎夫人与独女回端州老家,路遇意外,一把火烧得干净,此次镖队共十人,全部尸骨无存。” 沈奕挑着最重要的说了。 一时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薛太医面色凝重,缓缓抚着胡子,沉声道,“镇国公此人手段毒辣,阴险狡诈,带兵以来从无败绩,手持先帝诏书,更是二皇子的亲舅舅。” 姜梨听明白了,“那此事一日没结果,爹便一日不能回家?” 一听就觉得下手的是镇国公,这是真正的皇亲国戚,王公贵族,爹一旦被查到还活着,杀了爹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沈奕看着姜梨很疑惑,“令尊没给你们说过?鸿远镖局只有白镖师,并无人知晓姜峰一名。” 姜梨摸摸下巴,“爹好像在外是被叫白镖师,我一直以为是什么外号一类的称呼。” 第一卷 第65章 再无白镖师 姜佑安叹了口气,“爹可以回家,却得一路避开城池,世间从此再无白镖师。” 沈奕摇摇头,“不可,若那日下手之人见过令尊,也恐有暴露之疑。” 薛太医提议,“姜峰谨慎可靠,将此事写信告知于他,他会做出抉择。” “师傅,爹脸上那疤我觉得能祛除,这点也要写。”姜梨说道。 她仔细看过,爹脸上那道疤是剑伤造成的,缝合时没有分层缝合,导致伤口拉扯严重。她可以用羊肠线重新缝合,能微不可察。 爹那疤最是显眼,很容易被记得。 薛太医也没反对,那疤已然如此,即使小徒弟不成功,也不会再更严重,那为何不之后听听小徒弟的意见。 姜佑安紧闭双眼,一个袁湛已然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如今又牵连进这等神仙打架,姜家当真命途多舛。 哪怕是集薛太医,沈家,先生所有人的力量,都无法和镇国公抗衡。 沈奕开口道,“阑县距离京城甚远,令尊并未影响此事,低调些便是了。” 有他在,虽不可确保万无一失,可也应无大碍。 兄妹二人听了此话,起身向沈奕深深一躬。 “多谢沈大人。” “沈大人今日大恩,小子必谨记在心,今后必报。” 不知不觉间,姜家便已欠下了沈大人太多了。 沈奕扶起两人,“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祖父会留意此事,若是有了消息,我必火速禀明。” 此事已搅得京城不得安宁,谁都密切留意着。 一看兄妹二人又要道谢,沈奕赶紧拦住,“切莫再客气。” 姜梨一笑,梨涡浅浅,她拿出两个平安符,托着一个在小手上递给沈奕,“沈大人,这是今日我们前去洪泽寺求的,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沈奕将平安符拿起,笑道,“怎会嫌弃,小神医有此心,是沈某之幸。待月余后,拙荆前来,还需劳烦你师徒二人。” 薛太医起身一笑,拍拍他的肩,“何来劳烦,我也许久不见清梧了。” 清梧和沈奕是青梅竹马,两人都极喜琴棋书画,很是风花雪月。 沈奕心中也很是想自己的娘子,又有些担心,娘子来后,他忙于政务,怕是也没太多时间能陪在她左右。 “小神医和佑安想来也还没用膳吧?” 姜梨摇摇头,“沈大人家的厨子做的饭肯定很好吃。” 那些极复杂的点心都做得那么好吃,肯定能吃到好些江南那边的吃食! 姜佑安刚想拒绝,他不好意思,见梨儿这般说,也不好再拒。 “小子甚是期待。” 沈奕拍拍姜佑安的肩,带他往膳房走去,县衙很大,后院空房不少,他带来不少下人,都住得下。 是万不可在书房用膳的。 他笑问,“佑安平日喜欢哪些吃食,我这厨子技艺高超,绝不会让你们失望。” 薛太医喜欢吃的,他早已吩咐好,自是不必多问。 姜佑安拘谨地又准备行礼。 沈奕拦着他,“我不过比你年长八岁,若是不厌,可唤我一声清著。” 姜佑安感慨道,当真是很符合沈大人的表字,著乃落子,棋风清正,沈大人本人正如清风一般,高风亮节。 “清著兄。” 沈奕笑得更盛,“好,待佑安行冠礼时,切莫忘了为兄!” “必不敢忘!”姜佑安笑回道。 姜梨跟在薛太医身旁,看着两人。 书生当真是很喜欢和书生呆一块啊。 她仰头冲薛太医说道,“师傅,这是我特意给您求的平安符,愿师傅安康百年,寿比南山!” 薛太医拿过平安符,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嘴甜,为师早已知天命,不求百年,但求潇洒人世间。” 姜梨笑着晃晃薛太医的袖子,“师傅最潇洒了。” 潇洒最重要的还得是心态好。 吴伴当见饭菜已布置好,便来请,“大人,已备好了。” 沈奕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四人便一路往膳房走去。 天色渐暗,后院已亮起了竹黄灯笼,将青石板路附近的花草奇珍晕上暖色,更显雅致。 姜梨看着心生喜欢,今后她也要攒钱买这么一处宅院,住在里面就觉得幸福! 现在是不行。 膳房一张红木四方八仙桌,桌面铺暗纹锦缎桌围,摆成套细瓷食器,侧边设小几,桌角立素纱羊角灯。 姜梨看着有些咂舌,就这么一小块,估计就得近百两银子。 她手里那些银子,估计都入不了沈大人的眼。 吴伴当提着双耳白玉酒壶,给四人面前的同套白玉酒盏中倒着酒。 姜梨忙拒绝,“吴叔,我便不喝了。” 喝酒误事,前世谁也不知何时会有手术,所以她从来不喝酒。 沈奕笑道,“将那蔷薇清露给小神医取上一盏,最是清冽安神。” 姜梨眨眨眼,这可是要取晨露花瓣的,得天不亮就起床折腾。 她看书时便很好奇究竟是何滋味,却从没和娘亲提过。 怎能因一点口舌之欲,就让娘亲如此劳累。 蔷薇清露装在瓜棱花露壶中,吴伴当给她倒在酒盏中。 姜梨见剩下三人早已推杯换盏起来,便端起先闻了闻,初闻是清浅柔婉的蔷薇冷香,混着春日草木的清润气,淡幽绵长,很是沁人心脾。 她轻抿了一口,入口清冽微甘,花香淡敛融在唇齿间,酸意极浅、甜而不腻。 当真是神仙享受。 不怪众人都想成为世家。 八仙桌上摆着好些姜梨没见过的吃食,她看向吴伴当,“吴叔,你能给我说说这都是什么菜么?” 吴伴当笑着,一一介绍起来,“这是莼菜银鱼汤,冰糖菱角羹,雪藕糕,芙蓉虾仁,松鼠嫩笋,软兜鳝鱼,丁香排骨,小神医,我都给您添些,您都尝尝。” 一旁还有三个小厮,轻声给三位布着菜。 姜梨胃口大开,慢悠悠地在嘴里吃着,小脑袋还满足地轻轻晃动。 当真是各种味道都有了,甜味偏重,却很合她口味。 真想把这厨子挖走,只要在家中在娘亲面前做过一便,娘亲应该能复刻个七七八八。 可她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第一卷 第66章 哭哭啼啼 薛太医已两杯青梅酒下肚,眼周红了,脸上笑意更甚,无论是沈奕还是姜佑安,只要来敬,他便端杯碰盏,喝得很是兴意盎然。 三人足喝完了两壶酒,都摇摇晃晃地说着话。 沈奕已和姜佑安赋起了诗,身形都站不直,却摇指着月亮,嘴里抑扬顿挫,还有的平仄韵律一个不差。 姜梨摸着肚子,她是吃撑了,她走向吴伴当。 “吴叔,可否劳烦您看顾师傅和大哥,家中长辈挂念,我先回家?” 吴伴当满口应下,“小神医尽管放心住下,客房早已备好,可派人去家中知会一声。” 姜梨摇摇头,“实不相瞒,我还得回去再看会医书,今日多玩乐。” 正好吃撑了,走回家也消消食。 学一日不可费。 吴伴当肃然起敬,小小年纪,如此上进,“那我送小神医。” 姜梨摆摆手,“不麻烦吴叔,这路我都记下了。” 来县衙确实够多。 吴伴当没再劝,快步去了膳房,再追上姜梨时,便给了她三个食盒,“小神医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这次不是小食,是他专门让膳房多准备的菜。 沈大人早已准备今夜宴请三位。 姜梨也不客气,统统收下,“多谢吴叔。” 吴伴当笑着目送她离开县衙,多好的孩子。 又乖巧又懂事,软软糯糯的,看着就让人心生喜欢。 姜梨刚走到家门口的巷子,便看到了快步跑来的祖父。 姜大牛最是担心,就守在门口的,一见她出现就赶紧上前,急声问道,“梨儿,可是姜峰有消息了?” 姜梨握住他满是粗茧的大手,“祖父不急,没事,爹应该能回家了。我现在就去给他写信。” 姜大牛这才松了口气,这事始终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如今也能放心些了。 “那便好,能回家就好。” 姜梨把食盒给他,“走,祖父你们快尝尝,这可是县令大人的厨子做的。这厨子可真厉害!” 姜大牛看看食盒,“县令大人可真是个大善人,梨儿,咱得记恩。” 姜梨直点头,径直进了自己房间,研磨抬笔,便开始写信。 姜大牛提着食盒,往木桌上摆放。 姜田氏凑上来看了看,“这吃食看着也太好看了吧!就像那屋里挂的画一样!” 姜大牛很赞同,“我去叫辰儿和谦儿,你去喊闺女。” 屋中,姜佑辰在豆油灯下,哭得眼泪汪汪,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姜佑谦正对着账本写着字,一个月的时间,他已识了好些字,现在是歪歪扭扭地学写字,顺便学账本应如何记。 想要赚银子,这些都得会。 对于姜佑辰的动静他早习以为常,就是有些怕辰儿今后成天哭哭啼啼,一个大男人这样像什么话。 姜大牛敲了门,“梨儿带了好吃的回来,快来吃!” 姜佑辰一听,哭着将话本一放,脚步飞快就蹿出去了。 姜大牛一看他这样,赶紧把他抱起来,擦着泪,“乖乖咋哭成这样了?谁欺负咱们辰儿了?” 姜佑辰细嫩的皮肤被他大手刮得有点痛,但他却搂住祖父脖子,“祖父,话本里说的是真的么?人都会死的,爹会死,大哥二哥都会死。” 正往膳房跑的姜佑谦听着这话,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少说点不吉利的,爹还没回家呢!” 姜大牛赶紧劝,“辰儿,你看人要是活两百年,是不是就是老妖精了,别怕。谦儿,梨儿正给你爹写信呢,你要想写,吃了就去找她去。” 姜佑谦直点头,他有好多好多要和爹说的!跑的速度更快了。 姜佑辰看着桌上的三盘菜,也不哭了,桃花眼红红的,“我认识这些菜,和话本上说得一模一样!” “这是南腿舌掌,将火腿和猪舌切薄片,拼花盏,红白玉洁如画。” 边说他便尝着,两眼轻眯,很是沉浸。 “这是八宝葫芦鸭,真的像葫芦一样!” “这是太湖船点,这鸟简直要飞起来了,真舍不得吃。” 说着,他还是一口将米粉做的小鸟整个塞进了嘴里。 总不能让小鸟缺胳膊少腿吧。 吃完后,他鼓着掌,“话本果然是真的,没有骗我!” 三盘分量不大,每人都吃得不多,确保每人都能吃到。 三个大人很是佩服地看着姜佑辰,当真是足不出户,知晓天下。 秋娘吃得很慢,她还努力看着盘中剩下的调料。 姜田氏和姜大牛说着自己感觉到的调料。 “我吃的船点是只鹅,肚子里好像是芝麻。” “我是朵花,没吃出来芝麻,感觉是红豆。” 秋娘用心记着,这船点要复刻出来这么像很难,尤其是造型,极费时间,她只能尽力而为。 姜佑谦和姜佑辰溜下桌子就往姜梨屋里冲。 冲到门口,两人立住了,对视了一眼,敲了敲门。 以前他俩有次没敲门,被梨儿严肃说了必须敲门,不然她不高兴,两人就记住了。 绝不能惹梨儿妹妹不高兴! “好妹妹,我和二哥也想给爹写信~” 姜梨将信收好,起身开了门,“写呀,明就一起寄。” 姜佑谦溜了,姜佑辰没走,冲着姜梨满脸是笑。 他扯了扯姜梨的袖子,“好妹妹,你帮我写嘛,我不会写,二哥字太丑了…” 姜梨觉得这是个让他学写字的好时机,“三哥,你以后总不能写信都让别人写吧?” 姜佑辰疑惑,“为什么不行?” 姜梨把他往后推,“我要练针灸,忙。” 姜佑辰就像没长骨头,一晃又贴了上来,就扯着姜梨的袖子不松,“好妹妹,我求求你了,以后我把我知道的所有秘密都给你说!” 姜梨见挣扎不开,不想再耗下去,揉了揉太阳穴,“行吧,你来说我来写,顺便给我说说你有啥秘密。” 姜佑辰忙跟着她进了屋,张口就来,“爹,我是辰儿,好妹妹在帮我写,我好想你啊爹…” 姜梨忘了这小子话多,足写了整整三页纸,他终于是闭上了嘴。 就刚那桌菜,菜名他都报了,还说今后一家人要一起去江南吃。 第一卷 第67章 被骂 终于将信封好后,姜佑辰凑到姜梨耳边,“好妹妹,今日去庙里,我听到两个人…” 他将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 姜梨眉头紧皱,嘴里念着,“岭州,永安药局…” 姜佑辰自豪地说道,“我知道,岭州就在端州以北,和百济相连!话本都说了,百济如今对我们俯首称臣,就是镇国公的原因,一人一枪,百济人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姜梨嘴角抽了抽,镇国公是神仙不成,还屁滚尿流。话本写的就是夸张。 她都怀疑是不是镇国公找人写的话本,吹成这样。 “永安药局开遍大乾,话本里说再怎么难找的药,永安药局都有!” 姜梨轻笑一声,反问道,“再怎么难找,意思是皇宫里的永安药局也有?” 姜佑辰茫然地看着她,挠了挠头,“应该吧?” 姜佑谦这时敲了敲门,“梨儿我进来了!” “进!” 姜佑谦进来便将信铺开,“看我写的!” 姜梨看着那一页几行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特别大。 “厉害。” 姜佑谦嘿嘿一笑,低头就要看姜梨写的,姜佑辰直接捂起来,“二哥,你怎么还看别人的信呢!” 二哥那字,他真怕二哥看了受打击太大。 姜梨将两封信折好,摆了摆手,“去吧。” 她都有点累了,想直接上榻休息了。 姜佑谦还想再和她说说话,梨儿妹妹每天都很忙,他好些时候想和她说话都没找不着机会。 “梨儿,县衙长啥样呀…” 姜佑辰推着他往外走,“好妹妹都打哈欠了,秋婶也要歇息了!” 兄弟俩走出了姜梨屋子,姜佑辰还把门贴心地关上了。 姜佑谦听着转过身问他,“你怎么还叫秋婶,咋不跟我喊娘,娘对我们难道不好吗?” 姜佑辰咬咬牙,“可是大哥没改口,我就跟着大哥喊秋婶了。” 姜佑谦看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啥了。 小弟向来膜拜大哥,显得他跟个叛徒似的。 姜佑辰看着他,低声道,“我也想叫娘,但怕大哥难受,就一直没喊。” “那我问问大哥。”姜佑谦可不想就他一个人喊娘。 他是亲近秋娘的,在心里秋娘就是个好娘亲,会给他做好吃的饭菜,让他穿好看暖和的衣裳,袜子破了他都没来得及说,就补好了。 先前秋娘还没嫁进来时,爹带着兄弟三人,被子盖得总是怪怪的,乱七八糟跑,夜里总一块热一块冷的。 秋娘来了后,他就再没盖过那样的被子,暖暖的很舒服。 秋娘说话还一直很温柔很好听,反正他很喜欢这个继母。 一点也不想村里有些小孩的继母,总是饿他们还打他们。 翌日,姜佑安睡得很迟才醒,醒来后头疼欲裂。 他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这是在哪。 匆忙穿好衣裳后,他便往屋外走去,迎头便撞上了门口正端着盆水的丫鬟,衣裳又泼湿了。 他赶紧转过身去,急声道,“在下唐突,还请姑娘勿怪!” 丫鬟愣了下,赶紧捡起盆子,“公子,是奴婢的错,奴婢再去为您端一盆水来盥洗。” 姜佑安没回头,“有劳了。” 男女授受不亲,他虽十二,却已懂这个道理。 待姜佑安盥洗后,头脑清楚了点,便向沈奕辞行。 沈奕正忙,只笑拍拍他肩,“在下对佑安一见如故,相遇恨晚,还望今后多多来往。” 姜佑安躬身行礼,“佑安多谢清著兄赏识。” 沈奕笑笑,谦恭有度,“快去吧,在下忙,便不多相送。” “不敢麻烦清著兄,小子告辞。” 沈大人对他当真是很热情。 薛太医已走了,他便快步回了悬壶斋,路上随意买了两个素包子塞进嘴里。 回到悬壶斋时,已是午初,病人们排的队缓缓向前移着。 姜佑安心中忐忑地敲响了傅辞的门。 “可是佑安?” “是我,先生。”姜佑安赶紧答道。 “快进来。”傅辞的声音听着并不高兴。 姜佑安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他昨日太过孟浪。 傅辞看着他,语气严厉,“你可知现在已是几时?” “已是午初,学生知错。” “错在何处?” “业精于勤荒于嬉,学生太贪玩。”姜佑安垂着头不敢看傅辞。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先生不高兴。 “素不自量杯中之物,纵饮失度,你可知会有多少后患?!”傅辞厉声问道。 “倘若他日为官,被宴请,你宿在他人府邸,一觉醒来屋中有了个美娇娥,他人告官你强占清白,你当如何?” “不过仕途尽毁罢了。若是再狠心将你构陷通敌叛国,哄骗你写下名字,你又如何自辩清白?” “天子宴请,你酒醉失态,说下大逆不道之言,牵连九族,身首异地,又当如何?!” 问到后面,傅辞语气越发冷厉,显然是气的厉害。 姜佑安有些怕这样的先生,被骂得躬身垂头,细想先生说的话,只觉得身后浸出了冷汗。 若昨日沈大人藏点想要害他的心思,此时便已得逞了。 “你该庆幸,沈家书香门第,不屑如此小人行径,若是换一个人,从此功名不过浮云。”傅辞见他怕了,这才缓了语气。 他对姜佑安寄予厚望,又不遗余力地教导,自然是最不想看到他说的那些发生。 姜佑安郑重道,“是学生太草率,今后必不敢贪杯。” 傅辞点点头,“我刚刚说的这些都是确有其事。两月后便是府试,怎可如此误时?” 姜佑安深呼一口气,端坐在椅子上,拿起了书本和笔。 “府试与县试题目和流程相同,但内容更深。三至五人中取一,端州每年都有诗会,去年夺得头筹的正是袁湛,此次已有确切消息,他会考府试。” 府籍考子是无需从县试考起的,府城有专属府学名额。 照例县案首府试必录,可他这会可不会给佑安说,考前放松可不好。 “你接触诗时间尚短,四书五经与孝经性理你并不差,唯赋诗恐落了下乘。” 第一卷 第68章 揭晓 诗需大量用典,遣词造句,熟背大量先人作诗,如此方可勉为其难做出不出错的诗。 可要赋得出色,极要灵性与天分,与策论相同,和四书五经不同。 “我已托人寻来了诗典,半月需熟背,还需半日答我出的题。” 姜佑安头皮发麻,心中却很雀跃,这般他才感觉踏实,“学生必发奋勤勉!” 傅辞心中的气这下是彻底散了,听话乖巧,知礼记恩,能听进去劝诫,还勤奋好学,不过是个十二岁少年郎,又未生来便在漩涡中,轻信他人也正常。 当夜,姜佑安便未回家,就在悬壶斋背诗到子初,翌日又天不亮时便爬起来继续念书。 那勤奋劲,傅辞看在心里都有些愧疚。 他是不是说太狠了? 姜佑安却不怨他,也深刻认识到了酒醉的严峻后果,若是身边没有先生提醒,迟早一日要被奸人坑害。 大乾官位有限,品级越高,数量越少,手中所掌权力越多,所以他从不高估人心,处处提防,小心谨慎才是上策。 姜家人一大早便去了县衙门口,他们可没忘今日揭榜。 左等右等,都没见到姜佑安。 “大哥不会忘了今日揭榜吧?”姜佑辰疑惑地眨巴眨巴眼。 姜大牛摇头,“不可能,安儿肯定是忙着念书,考了县试还有府试院试乡试呢!” 这都是听亲儿子念叨的,不然他才记不住这一堆试,真是考了又考。 姜田氏打心底里佩服这大孙子,“安儿这心态,我觉得就没什么他做不成的事,要我我早急得恨不得天天守在县衙门口等结果了。咱儿子那会就急得嘴里起泡,饭都快吃不下了,老头子你还记得不?” 姜大牛直点头,那会他本来没很急,被儿子那架势弄得也是一颗心不上不下,除草都险些割了脚。 “来了来了!”姜佑辰猛地往前挤去,他身子小又灵活,几下就挤了进去。 姜大牛和姜田氏却挤不进去,只能拼了老命地踮脚,都忘了自己也不识字,看到红榜也认不出来。 一阵鞭炮炸过,又是吹手奏乐,一时比过年还热闹。 两个衙役将红榜往影壁上贴,两个在一旁敲锣,嘴里还高声喊着,“莫急莫挤,肃静肃静!” 哄闹的百姓迅速静了下来,就是还是在往前挤。 “哐当哐当——” 又是一阵锣声。 站在影壁胖的衙役一吸气,高声喊道,“本县县试长案揭晓!前列功名,逐名唱报——” 姜大牛和姜田氏一颗心怦怦乱跳。 亲儿子当时是没来县衙门口守着揭榜的,那时是县衙派人去姜家村报喜的。 衙役下一句话还没再说,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人的吼叫。 “中了中了!我大哥是榜首!我大哥最厉害!” 是姜佑辰清脆的声音。 姜大牛呆呆地看向姜田氏,“老婆子,我是不是听错了?” 姜田氏眼里含泪,激动地高声问,“辰儿,真的嘛?!可是姜家村姜佑安?!” 衙役本黑了的脸色立马又笑了,“正是,本县案首,第一名,姜家村姜佑安!恭喜姜相公高中!” 姜佑辰上蹿下跳,就想去找到祖父祖母,可却被衙役拉住了。 “你是姜相公的弟弟?” 姜佑辰有些怕,点了点头。 “那可是你祖父祖母?”衙役一指人群中笑着哭的两个人。 姜佑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招了招手,“祖父祖母!” 姜大牛和姜田氏总算是挤了进来,这还是周围人全给两人让道了。 这可是案首,和大半个秀才没啥区别了!能得罪得了人家嘛?! 看着两人的目光,眼里都是羡慕嫉妒。 咋就那么好的命! 衙役对着二人笑得热情,“老爷夫人,明日还请姜相公巳正前来县衙大堂,县令大人要发赏银的!” 姜大牛和姜田氏直点头,“多谢大人!” 衙役赶忙摆手,“不敢不敢!” 铜锣一敲,接着再念,念了十个名后,衙役声道,“十名以外,自行观榜!” 围着的人逮着姜家三人就开始问,“不知姜相公平日是如何念书的呀?又在何处念书?师从哪位夫子?” “榜上写姜相公已有十二,再过四年便应娶妻,我女儿比他小一岁,一旁就有相命的,我们去合八字,肯定是天作之合!” “不知姜相公可愿来小店办报喜酒?绝对免费,一分银子也不要,只要姜相公留下首诗!” 姜大牛抱着姜佑辰,姜田氏拽着他衣裳,三人艰难地从人群中脱身出来。 没办法,大家那热情恨不能把他们给生吞了。 三人步子不停,赶紧拐进小巷,往悬壶斋赶去。 “那些人好可怕!”姜佑辰下来自己走,有些心有余悸。 他的衣裳险些被拽坏,有人握着他的胳膊使劲很大,弄得他生疼。 “真可怕,儿子那会都没什么人热情,案首还是厉害太多了!”姜田氏也感慨道。 她今早专门梳得整整齐齐的圆颅髻,现在被挤得都有些散了。 想到这,她赶紧伸手摸了摸耳垂,还好还好,这金坠子还在,她就说也没觉得耳朵疼,可不能丢了,丢了她非回去在县衙前哭! 姜大牛这会才说道,“上回那金宵楼掌柜的就让家里常去那吃饭,不要银子,多走动。我听着就心慌。”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心不安。 姜田氏一摆手,“去什么去,安儿现在可是咱阑县的大红人,咱又不是付不起银子,省得将来人在背后说案首吃饭不给银子,就是他朋友,看在案首面子上,行个好处!” 为啥这么清,因为村里有人要办点事,都是这么说的。 真要出事了,那安儿也得吃一嘴泥。 姜佑辰跑得飞快,他高兴得一直咧嘴傻笑,气都不带停地冲到了悬壶斋。 到了门口,他却停下了,他就来过悬壶斋一回,也不知道找谁。 周逍正好看到他,赶紧迎了上来,“小公子来了,可是找小神医?” 姜佑辰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找大哥,也找妹妹。” 周逍便带他往后院走去,正好路过诊室,姜佑辰看到了姜梨正给人把脉,当即跳起来挥手,“好妹妹,大哥中了案首!” 第一卷 第69章 大气运 姜梨猛地扭头看他,眼中震惊,这大哥还真是出息啊! 她脸上忍不住也笑了,冲姜佑辰挥了挥手,对病人歉意道,“勿怪,容我重新把脉。” 病人怎会怪,这小神医现在可是头上还有个案首哥哥,哪敢怪。 再说了,小神医一向和颜悦色的,就是针灸时手起针落,看着怪吓人。 薛太医在一旁也听到了,正好看完了这个病人,当即笑着起身,摸着胡子往后院走去了。 他得去给佑安道贺! 此时姜佑安正听傅辞推敲他的诗句,只需将其中一两个字一换,整首诗念起来就很不一样。 门被敲响了,“大哥大哥!你中案首了!” 姜佑辰语气中的激动怎么都藏不住。 姜佑安手上的纸落了地,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傅辞。 “先生,可是学生听错了?” 傅辞唇角微扬,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没听错,这是你应得的。去吧,莫向任何人提起我,也别让人来看到我。” 如今是在阑县,他成日基本不下榻,所以不用担心有人知道他还活着。 可若是之后跟佑安去端州,他便要戴上面具,轻易不出现在人前。 姜佑安虽不解,却尊重,“先生谨记。” 说着脚下生风,出了门立马将门关好。 姜佑辰跳到他身上,“大哥你真厉害!刚刚那官差还说让你明天巳正到县衙要发赏银呢!你可要给我买话本啊!” 姜佑安抱着他很是费劲,赶忙把他放下来,笑着摸摸他的头,“大哥一定买。” 知道爹出事后,又并不知晓爹给秋婶留了多少银两,他就有些挂心此事。 他不想让家中最小的梨儿来养一大家子,能有些赏银子给家中甚好。 这时姜大牛老两口和薛太医也到了。 薛太医上前抱了抱姜佑安,“好好好,我就知道你小子必定高中!” 这小子这大半月都在悬壶斋,又守礼端方,他看在眼里,自然喜欢这小辈。 姜佑安心中一暖,对薛太医的亲近很是感动,“多谢薛太医。” “报喜酒可不能省啊,我记着呢。” 姜大牛笑道,“办,必须办得热热闹闹的,我还想和薛大哥再痛痛快快喝一场!” 自从上次在金宵楼喝过后,他现在便这么叫薛太医了。 薛太医揽着他肩,“大牛老弟,要我说不如就在家中办,秋娘手艺不输金宵楼,在家中还更自在。” 姜大牛直点头,“我也觉得家中好,想划拳划拳!” 姜佑安在一旁看着,估计到时也会叫上沈大人,先生不会去,他要给先生备些酒菜和薄礼,同先生也好好庆祝一番。 不过都得先听先生的意见。 若是爹今日也在场,爹会替他骄傲么? 若是娘也在该多好,娘肯定会夸他。 姜佑辰拽拽他的衣裳,“现在秋婶和二哥还不知道呢,我要去给她们说,让她们也高兴!” 姜佑安收起心底的遗憾,笑着摸摸他的头,“你自己可不能乱跑,得和祖父一路。” 辰儿长得这般好,一看就很像是会被拐子盯上的孩子,得多留意。 姜田氏牵起姜佑辰的手,“走,我们回家准备好吃的去。” 姜大牛笑道,“薛大哥一天忙完了,若是想喝两杯,我随时欢迎!” 他在阑县除了和常去买菜的几个摊贩聊聊,也就认识薛太医了。 邻居还不太熟,也不常来串门。 薛太医摸摸胡子,“好,到时我就和小梨儿同去。” 这姜大牛勤快踏实,简单朴素,性格直率,他觉得很好。 和他喝酒自在,不用端着。 和沈奕喝酒就不行,沈家重礼,规矩太多。 送走祖父祖母和辰儿后,姜佑安便准备回屋赶紧继续学诗。 先生说,诗只能趁这段时间迅速补上来一些,待府试完,院试考完正场后,复试时便要考策论。 策论才是重中之重,府试一完,他就得将时间全部投在准备策论上。 策论范围极大,又多是敏感问题,答题时稍有不慎,科举一途便会不顺。 他对此很是跃跃欲试,因为在村中长大,看见了太多百姓疾苦,很想为姜家村能做些事,少年人也自有一番为天下开太平的志气。 姜梨这时却小跑过来了,她刚好看完刚那个病人。 “恭贺大哥高中案首!” 她记得今日揭榜,早已准备好了贺礼,一手从身后提了个盒子出来,“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姜佑安摸摸她的头,接过盒子打开,看着这套笔墨纸砚,他惊得张大了嘴,忍不住伸手摸了上去,“肤如卵膜,坚洁如玉,滑如春冰,密似茧。不会错了,这可是澄心堂纸?!” 姜梨点点头,“沈大人拜师礼那日送给师傅的,师傅给了我,我觉得这些你更用得着,借花献佛啦~” 姜佑安忙将盒子推给她,“不可,梨儿你每日也要用笔墨纸砚,这般贵物你该自己用,大哥不挑的。” 姜梨一扭头,撒腿就跑,“大哥你刚眼睛都黏着离不开了,我还盼大哥用这笔墨纸砚考个状元回家呢~” 她还要赶紧去给病人看诊呢。 澄心堂纸难得,便是沈大人这等世家公子,也不过送了三张而已。 姜佑安快步回了屋中,眼中满是星光,一向端庄自持的人,脸上的笑意比太阳还耀眼。 傅辞笑着,还是少年郎啊,一个案首便高兴成这样了。 姜佑安将盒子打开,语气激动,“先生,梨儿送我了一套笔墨纸砚!” 傅辞看着面前的江南四绝笔墨纸砚,都没忍住挨个拿了起来摩梭着,“湖笔、徽墨、宣纸、歙砚,当真称得上冠绝天下!” 便是他,也就一套江南四绝罢了,还不是澄心堂纸这类御用级别的纸,只是皖南的生宣。 他都有些羡慕佑安这小子的运气了。 姜佑安见先生喜欢,心中纠结,却还是没送。 这可是梨儿妹妹送他的,他绝不会再送给别人! “姜小娘子有大气运,你也是有福,切要万般珍惜。”傅辞将盖子盖好,真是越看越喜欢。 但他肯定不会拿佑安的东西,更何况这还是姜小娘子送给兄长的一番心意。 第一卷 第70章 废物东西 姜佑安直点头,走回桌旁,将澄心堂纸仍是留在了盒子中。 若无意外,他应该这辈子都不会用这三张纸了。 小心翼翼地将砚台轻轻放平,又慢慢地研墨。 墨香散开,凉香透鼻、微苦回甘,满屋清雅气。 傅辞动动鼻子,闻着就心生欢喜,这可比佑安先前用的墨好闻太多了。 可他手里也没银子,没法给他买块好墨,如今这样甚好。 姜佑辰一回家,就像个小牛犊冲上去抱住了秋娘的腿,“娘!大哥中了案首!” 秋娘呆在原地,听着孩子这声脆生生的娘,脑中又被这案首给刺激着,手上的面团就掉了下去。 姜佑辰眼疾手快,赶紧接过,放到灶台上,“娘,我可真是厉害!” 秋娘蹲下身子,紧紧地抱住他,“辰儿乖,大哥更是厉害!” 比前相公都厉害,还年轻。 她觉得前相公就已经很厉害了,整个姜家村,那年就前相公过了县试,还是一次过的。 名次她记得很清楚,二十三名。 虽有些吊车尾,可也是考过了。 没想到同是第一次考,安儿还比前相公考时年轻整整七岁,却能直登榜首,真的厉害! 这让她觉得姜家前路满是希望。 姜佑辰搂着她脖子,被抱着时格外乖巧,也不跳也不闹。 原来叫娘会心里热乎乎的,被娘抱着更是温暖,他好喜欢! 他刚太激动了,就直接叫了出来,反正大哥这会不在,又听不到。 姜田氏笑着,她刚听到辰儿改口了,一家人更亲近了。 抱了会,秋娘松开了他,“今天这大好日子得做更多好吃的!” 她就说今天怎么左眼皮动不动就跳。 姜佑辰侧头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娘真好!” 说完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跑开了,娘的脸好软,娘好香! 他再也不是村里其他小孩口中的没娘的小白菜了! “祖父,走走走,我们去找二哥!”他拉着姜大牛就往外跑。 姜大牛赶紧拉住他,“小祖宗,让我喝口水呗。” 一上午东奔西走的,他连口水都没喝呢。 姜佑辰这才感觉到自己也渴了,端起杯子就咕噜咕噜猛灌几口。 姜大牛累了,赶着马车,带着姜佑辰往钱庄赶去。 这个时间,姜青云在客栈总算是睡醒了。 睁开眼就忍不住呻吟出声,“哎哟,痛痛痛!” 他感觉全身哪都痛,可看了郎中,郎中说他并无大碍! 肯定是庸医!但他也绝不可能去悬壶斋找那什么薛太医看! 能收了姜梨做徒弟,绝对没眼光,就这还能做太医?肯定是那群贱民吹嘘的。 这伤留着也好,留到他将姜梨告了,再回家找爹,让爹带他去府城找良医去。 他不紧不慢地下楼用了早午膳,吃了足足十多个肉包子。 这才慢悠悠地走出客栈往县衙走去。 他住的这间客栈是整个阑县离县衙最近的,除了第一天从姜家村赶来迟了些,排了好久的队,其它时候都是在窗边看时间差不多了,这才下去进考场。 他已经准备好接受姜佑安的磕头喊爹了,一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手将红榜前的人推开。 他没好气地骂道,“让让,没中就是没中,看再久也中不了!” 被推开的人一看他身上的衣裳和金银,都闭嘴往旁边挤了挤,但在他背后就冲他使劲翻白眼。 姜青云看到了红榜,他丝毫没犹豫,就从最后一名看起,当然是要先找到姜佑安呀! 阑县是中县,县试名额不多,每年能过也就二三十人。 他看得很慢,直看了半盏茶,终于看到了被特意圈起来标明的案首。 姜家村姜佑安,年十二。 他心扑腾扑腾狂跳,同村,同名,同龄,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人么? 而且!这红榜中没有他的名字! 他捂着心,身形晃了晃,怎么可能?! 姜佑安连县学都上不了,怎么可能考案首?! 还有,爹明明给他说了,用了足足二百两,已将关节都打通了,可这榜上就是没他! 成日天不亮就被从床上拽起来,还要坐在那私塾里过一整天,不能出去玩乐,这样的日子他足足过了一年! 却换来了榜上无名! 姜青云红了眼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哇呜呜呜呜!” 身后人嫌弃地看着,没出息的,没过就没过,来年再考呗,这么多人瞧着呢,就哭成这样了。 姜青云哭了一盏茶,无人问他一句。 他盯着姜佑安的名,才意识到他赌输了,得给姜佑安五十两。 他哪有五十两,站起身就要回家。 客栈还有好些东西,都是他这几日在阑县吃喝玩乐买的,可不能丢了。 刚走进客栈,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逆子!你给我滚进来!” 站在二楼围栏后的,可不正是他亲爹姜大财主? 姜青云不敢磨蹭,顾不上痛,健步如飞地爬上了楼,一进屋里便熟练地跪在了地上,眼泪就往下流,“爹,你可要给我作主啊!” 他心里确实也委屈,他这辈子就没挨过这么重的打! 姜大财主看着这不成器的儿子,心中就发梗,“老子二百两就这么打了水漂!你那答卷乱写一通!你就不能好好答么?!” 他记得今日放榜,先去看了榜,便气冲冲地去了钱谷师爷家,他要找个说法! 师爷和和气气接待了他,也把姜青云的答卷给他默背了一遍。 他一听心就凉了。 师爷叹口气,拍拍他的肩,“不是我不办事,实在是令郎这答得太离谱了些,无论如何都过不了的。” 姜大财主又灰溜溜地离开了师爷家,钱他是没那个脸再要回来的。 一切的一切,全都怪在了姜青云身上! 他怎么就生出个这么个玩意! 姜青云心里更怕了,他以为爹肯定不会知道他答得如何的。 姜大财主最后还是没忍住,逮着他儿子那张肥脸,就是几巴掌扇了下去,“不成器的东西!除了糟蹋银子,你还能干什么!” “废物!跟你娘一样,见识短浅!”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第一卷 第71章 不收银子的人 姜青云大气不敢出,就使劲拽着他爹的手。 姜大财主一通发泄后,坐在榻边看着他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手上的银子若是交给姜青云,不出月余,家中必败个精光。 看来无论是为了姜家,还是为了他或是儿子,都必须得多做打算。 想到那打算,看姜青云又心中有了些愧疚,这才看到他姿势不太对。 “你身上怎么了?” 姜青云心中一定,看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爹,你都不知道,那姜梨打人也太痛了,我前日被她打得都下不了床!” 姜大财主神情猛地又变得严肃,“姜梨这么小,你比她整整大五岁!你竟然打不过她?!丢人玩意!” 骂完后他又拧着姜青云的耳朵,“姜梨现在是你能招惹的嘛!” 师爷可提醒他了,姜佑安家和县令大人交情颇深,切勿得罪。 “姜梨现在在哪?” 姜青云使劲将头往他爹那抬,耳朵被拧得生疼,急声道,“在悬壶斋!爹!她被那薛太医收为徒弟了!” 姜大财主一拍他脑袋,“你是不是脑子里全是水?!谁会和郎中过不去?!” 他眼珠子转得飞快,计上心头,“你别回姜家村了,念书你不行,干活你也不行,回去就是给我添气!以后你每天都去悬壶斋哄姜梨,七岁小孩懂什么,多给她吃点糖,哄得她要成日只想粘着你!” 然后他就能借两个小孩感情好的原因上门,去订下一门娃娃亲,让姜佑安这读书人今后庇佑他妹夫家! 越想,他越觉得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姜青云却心头一梗,想到姜梨打他的样子,他只觉得两眼一黑,“爹…姜梨不是个好的,她估计不仅能打过我,可能还能打过你!” 姜大财主一拍他脑门,“你非得让人家想打你?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姜青云闭嘴了,爹娘从小到大就爱打他,他觉得自己说的话都很好听,却总被打。 “身上还有银子没?”姜大财主不想再呆了,他还有安排。 “没了,爹,姜佑安好歹也是我同窗,又考上了案首,我们得巴结巴结去送礼呀!” 姜青云是绝不会不要银子的,也不想输了还掏不起银子丢人。 他才不想去巴结姜佑安,才县试而已,连个秀才都还不是呢。 姜大财主难得冲他点点头,“不错,我们是同乡,又有你俩这同窗情谊,得和他家打好关系,我给你二十两,你去送十五两,五两留着,这是今年我最后一次给你银子,再没钱了你就去要饭去!” 姜青云赶紧拽住他,“爹,全县都给他家送礼,咱家这十五两也太拿不出手了吧!最少也得五十两吧!” 姜大财主一顿,想到姜佑安家和县令大人深交,也犹豫了。 可五十两也太多了!他手上有几百亩良田,一年下来最多也就五百两银子。 二百两银子已经打了水漂,一大家的衣食住行,还有长工的月银,哪都需要用钱。 姜青云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还能怎么问他爹要五十两,但就是拉着他不让走。 姜大财主挣了好几次也没拽出袖子,被他缠得烦了,最后还是扔给他五十二两,“二两银子,花完了我也不管你!” 姜青云从小到大听这话听太多了,也没当回事,痛快放了手。 待姜大财主一走,姜青云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红肿的脸。 被姜梨打了一顿,现在告也不能告了,真去告了爹会打死他的,还得去买糖哄她。 和姜佑安打个赌,五十两银子就没了,他真是跟这泥腿子一家相冲! 姜青云忍不住了,开始破口大骂,骂了足足两盏茶,直到骂得口干舌燥了才停下。 申正,悬壶斋落了锁,姜梨去叫姜佑安。 今日娘肯定会做一顿丰盛的饭菜,都是为了庆祝大哥高中,她可不能不把大哥带回家。 “大哥,走呀,回家用饭~” 姜佑安抬头看傅辞,心中有些忐忑。 傅辞心中发笑,“你每日和姜小娘子一同回家便是,在家也当勤勉。” 姜佑安直点头,“小子谨记先生教诲,片刻不敢忘。” 现在先生夜里已经不太需要人照顾了,他就还是想回家,每日能看看家人,心中更有力量。 待姜佑安出来后,姜梨看着他笑,她刚听见了屋中对话。 “大哥,傅先生竟觉得你不勤勉?” 姜佑安脸颊微红,“昨日休了整整一日,昨夜醉酒,今日中午我才来的,先生很不高兴。” 姜梨摸摸下巴,“傅先生竟然会生气。” 手术后,一直都是她给傅辞换药,很是温柔的一个男子,无论再痛,面上都带着淡笑。 这种病人她还真没见过,心性坚毅,偏又先前如此颓唐。 姜佑安轻声道,“先生生气很可怕。” 姜梨看出大哥心有余悸了,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下次生气了你喊我。” 小孩子劝架是最有效的。 姜佑安摸摸她的头,“梨儿有心了,先生训斥得有理,无事。” 有个妹妹为自己着想,这感觉真好。 两人刚走出门口,就见到了正站在祖父身边的姜青云。 他终于没再穿他那身花团锦簇绸衣,换了身素色绸衣,整个人显得没那么胖了。 两人赶紧快步上前,生怕姜青云又言语辱骂祖父。 “怎么会有人给银子都不收?!”姜青云气急败坏地问道。 他不想亲手将银子给姜佑安,见到姜大牛,就想他收了。 结果姜大牛怎么都不收,他就没见过不收银子的人! 姜大牛牵着姜梨,挽着姜佑安就要往家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现在真是越来越觉得姜青云这脑子不太正常,哪有人上来莫名其妙就要给人塞钱的,尤其是前几日才起了口角还被打了的人? 弄得他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姜佑安却停住,“祖父,他和孙儿有赌约,赌县试名次,他确实欠我五十两银子。” 这五十两他可盼了好久了,必须得拿。 也是真意外,姜青云手里还真能有五十两,姜大财主家得富成什么样? 第一卷 第72章 下毒 姜青云瞪着他,却也不敢把装银子的荷包扔到地上,没好气地递过来,“一文不少,我姜青云,说话算话!” 姜佑安打开荷包看了看,这会也没法数,“赌约到此为止。” 他转身就要走。 姜青云却又伸出了手,还直伸向姜梨。 姜梨一挑眉,也不躲闪,“你身上这就不疼了?” 她打得不轻啊,这小子这么耐揍么? 姜青云赶紧收回手,扭捏地从衣襟里取出被油布包着的饴糖,僵硬地喊道,“请你吃!” 姜梨白他一眼,“你这下毒得也太明显了。” 说完就拉着祖父和大哥往家走去,她忙一下午,早饿得受不了了。 独留姜青云看着三人背影,气得直跳脚。 毒药很便宜嘛?!他有银子买毒药么?! 真想毒死这小丫头,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气人! 哄个屁,谁来哄他这个大少爷! 跳完他又平静了,反正他无论怎么做都会被爹打,那他干嘛听爹的? 打就打吧,这小孩就不配被哄! 姜佑安将荷包郑重地放到衣襟中,他怕放袖袋里掉了。 姜大牛没赶马车,谦儿说不用接他,他跑回家很快。 还说要一边跑一边举石头,也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 今日这会已经在家了,他带着辰儿去钱庄报喜,方掌柜一听就让谦儿家去。 “安儿,你咋会和这小霸王赌?” 姜佑安不想细说他以前被姜青云欺负,嫌他烦才赌的,“我觉得能赢他就赌了。” 姜梨握着他的手,“大哥,那你输了要干嘛?” 姜佑安更说不出口了,“不干嘛,都过去了。” 姜梨盯着他看,决定等就她俩时,她再问问。 这一个月来她是发现了,这大哥就是典型的报喜不报忧。 回到家后,姜佑安便先回了自己屋子,迅速将银子数了一遍,确实是五十两。 他拿出三十两,这些准备给秋婶以做家用,剩下二十两,以及明日的赏银,他准备拿些给家里人和先生买赠礼。 刚走出屋子,姜佑谦便撞了上来,“大哥!不,姜案首!今后就是姜大人姜老爷!” 姜佑安笑了,轻拍他的头,“不可胡言,外人听了笑话。” 姜佑谦挠挠头,掏出个盒子,“方掌柜非要送的,我怎么推都推不掉。” 姜佑安看着他,把盒子收下了,“无事,报喜酒那日便请他来。” 他如今有些起势,上赶着讨好的人多得很,礼收便收了。 这种推也推不掉,更何况是谦儿的东家。 不收,若是给谦儿找不痛快怎么办? 姜佑谦有些担忧,“大哥,这影响你么?” 在钱庄一个月,他已见了许多家中走投无路前去典当的事了,收过的礼,日后都是要还的。 姜佑安挽着他往木桌前走去,“没事,大哥会解决。” 明日他就去和先生讨论此事。 待一家人都在木桌上坐好后,姜佑安将荷包递给秋娘,“秋婶,这是意外赌约所得,有三十两,爹不知何时归家,留作家用。” 他如今身上穿的娟衣,每日吃的饭菜,都是秋婶准备的,他都记得。 秋娘将荷包推给他,“不用,你爹留的银子还有,你留着吧。” 都是孩子自己赚来的银子,她成亲后,爹娘没问她要过银子,也没问前相公要银子,她又怎么能拿孩子的银子? 姜佑安却坚持,“秋婶万莫推辞,否则我心中难安。” 姜梨劝道,“娘,你就收了吧,大哥赚了五十两呢。” 姜佑谦瞪大了眼,“五十两?!大哥不是成日都在念书么?怎么能赚这么多银子??”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一两月银啥也不是… 姜佑安将荷包放到秋娘面前,“意外,只此一次,之后便没了。” 姜佑辰对五十两还没有概念,也算不出来这是多少本话本,一边啃着豚骨,一边想着得收到大哥送的多少本话本,这日子真美好! 秋娘听他这么说,自然是不想他心里不舒服,便收下了银子,笑道,“恭喜安儿,婶子祝你平步青云,一路高中!” 姜大牛也笑道,“安儿绝对是个有大出息的,祖父为你感到骄傲!” “可不是,现在面上添光,咱姜家,现在谁不夸?” 姜田氏得意地一扬脑袋,谁敢信一月前,她成天吃不上肉,还要饿着肚子没日没夜累死累活地在地里刨食,如今住上了县城的宅子,顿顿吃肉。 小孙女是太医唯一的徒弟,大孙子还是县案首,二孙子才十岁都能赚月银了,这改嫁嫁得是真对! 就像一改嫁,来了一道风,姜家就顺势而起! 姜佑安端起茶,“安儿能高中,也得多谢秋婶和祖父祖母的照顾。” 姜佑辰端起自己杯子就碰了下他的,“大哥,我也照顾你呀!你夜里掀被子,我都给你盖呢!” 他有时夜里起夜时,就会给大哥二哥拉被子呢! 一家人都笑了。 姜佑安轻刮他小鼻子,“那大哥也多谢辰儿。” 姜佑谦给姜佑安夹肉,“还有我,我都给大哥夹肉,辰儿你可没给大哥夹过菜!” 姜佑辰不服,“我咋没夹过!那是你记性不好!” 兄弟俩又绊起了嘴,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姜佑安和姜梨则是迅速用了饭,便各自往屋里一钻,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翌日一大早,姜佑安便去了悬壶斋。 早饭可以在悬壶斋吃,念书比较要紧。 姜梨巳正赶到悬壶斋时,见姜佑安刚从膳房里端着早饭出来,有些意外,“大哥,你还在啊,巳正县衙,来得及么?” 姜佑安赶紧往屋里走,“来得及!” 就是再晚点,就要来不及了。 他赶紧向先生告辞,往嘴里塞了俩包子,拔腿就往县衙赶去。 他是记得此事的,可和先生讨教起来,便忘了时间。 可不能迟了,否则真就不太尊重沈大人了。 紧赶慢赶,一路奔跑,终于是在最后半盏茶赶到了。 衙役一看到他,赶紧迎上来,“姜相公这边请,不急,县令大人还没来呢。” 姜佑安谢过,跟着他走进了大堂。 大堂已站了九个人,这便是县试的前十名。 第一卷 第73章 领赏 姜佑安向他们轻点头,走到了最前面的位置,静静站立,身形笔挺似竹。 紧挨着姜佑安的是个已经及冠的男子,但他比姜佑安还矮了一点,一身补丁粗布衣裳,垂眸看向地面。 眼神中却满是不屑,若是他不必又养家又念书,而是像这小少爷一样能身穿一身娟衣,必然他才是案首! 纵然没看过答卷,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比这姜相公差。 不管旁人心思如何,姜佑安此时脑中还在想着刚先生改的诗,为何此字念起来就是比他原本做得就是好? 直到穿着官服的沈奕出现在视野中,他才赶紧收回心思。 堂外天光落进大堂,气氛庄重肃穆。 姜佑安上前一步欲跪地行礼,沈奕赶紧扶起他,口吻和善。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才思,高中案首,甚是难得。特备下赏银,你且拿去添置书卷、补贴日用。读书之路漫漫,愿你戒骄戒躁,深耕经义,将来蟾宫折桂,光耀门楣。” 一旁的钱谷师爷笑着上前,将端着的托盘递给他,“姜相公快领赏。” 姜佑安躬身行礼,“晚生谢过县令大人美意。” 他将赏银收进了袖袋中,竟有五两之多,已远超他的预期。 沈奕拍拍他的肩,“去吧。” 姜佑安便行礼告辞,从一旁退出县衙,身后是沈奕对其他考子的一一嘱咐。 围在县衙外的百姓都热切地看着他,姜佑安轻点头,身形灵巧地穿过了人群,装着赏银的袖子被他捏得死紧。 这五两银子,来得可不容易。 “安儿!这!”远处突然传来了祖母特有的高声。 他一抬头,便见到祖父祖母秋婶和辰儿都来了。 唇角不禁上扬,他赶紧往那走去。 姜田氏给他整理着衣裳,“看把孩子给挤的,大家还是太闲了,我们提前两刻钟就来了,然后发现这已经挤满了人,根本挤不进去。” 秋娘每日很早就起来准备早饭了,因为安儿每日离家特早,她就起得更早。 “大家都夸案首一表人才,才气横溢。”秋娘笑着给他整理了下头发。 姜佑安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辰儿的头,“都是过誉。辰儿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听祖父说,辰儿每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 姜佑辰拉着他的手,“就是想来看大哥领赏银呀,还被县太老爷夸,我大哥就是厉害!” 这些都够他和朋友们吹好些年的了! 姜佑安想到刚刚,还好,没给辰儿丢人。 “安儿,我们看了日子,三日后是个吉日,四月二十,那天办报喜酒可好?”姜田氏问道。 一家人往悬壶斋的方向走去,这也是回家的路。 姜佑安直点头,“一切全听长辈安排便好。” 秋娘经过这一个月也发现了,这话不多的老大,对这些琐事向来不上心,也不挑刺,很好相处。 “行,我们一定给办得风风光光的,你看要请谁,座位怎么坐,中午开席,这些确定好了告诉我。”姜田氏拍板道。 秋娘也应道,“到时我再和你商量商量那日的菜,看会不会有不合适的。” 姜佑安有些头大了,他摆摆手,“秋婶,这些你决定便好,你做的饭菜都好吃。” 他脑子里简单过了一下,薛太医肯定是要请的,沈大人,方掌柜,他目前只能想到这三人。 最想请的当然是先生,可先生身体不便。 陈夫子他也想请,可自己是没时间回姜家村。 “祖父,你们最近回村中么?我想请陈夫子前来。” 姜大牛一愣,想了想,“行,我后日回去一趟,去给陈夫子知会一声,顺便把那地包出去,再带些菜回来,给相熟的也带些东西回去。” 姜田氏迅速摸摸耳垂,“那我也去,一个月没见王婆子,怪想她。” 来澜县住了一个月,虽也有可以闲聊的朋友,但绝对没有姜家村那些乡亲熟。 她大半辈子都在村里,和大家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的,感情深厚。 可再不舍也没办法,秋娘和梨儿才是老两口心中最重要的。 秋娘倒不准备回,成为寡妇后,原本相熟的小妇人也都不怎么来往了,寡妇门前是非多,不是说说而已。 反而来澜县后,她感觉更自在,出门在外,不会觉得有好些目光和背后非议。 毕竟澜县,谁也不认识她。 路过话本铺子的时候,姜佑辰直接把姜佑安拉了进去,“大哥,你买吧!我等着!” 姜佑安脸上的笑险些都没挂住,他将话本都扫了扫,选了十本觉得还不错的付了银子。 “三十文一本,十本三百文。”掌柜的说着收了一两银子。 姜佑辰见大哥什么都不说,急了,“不行!十本二百文,不卖我们就去别家买!” 梨儿妹妹就是这么买的!多的一百文又是五本话本了! 大哥怎么呆呆的! 姜佑安有些不好意思,掌柜却笑了,“这么小就这么会讲价了?不得了。你买十五本,我就算你三百文。” 姜佑安硬着头皮,又选了五本。 他不是不在意这一百文,而是实在是不好意思去讲价。 姜佑辰很得意,一叉腰,“我妹妹就是这么买给我的!二百文十本,我妹妹特别好,给我买了足足十本呢!” 掌柜的佩服,“那你妹妹也怪厉害,以后常来啊,我就按这个价给你卖。” 姜佑辰直点头,“肯定经常来!” 这家的话本是他见过最多的,可比路边的摊贩上摆得多多了! 十五本话本,姜佑辰也不要别人帮他拿,自己抱着,脸上全是满意的笑,他又有好久的话本能看了! 走到岔路口时,姜佑安向家人辞别,快步去了悬壶斋。 姜田氏看着直感慨,“这才中案首,就每日又急匆匆地念书了,安儿真刻苦。” 姜大牛心中骄傲,“不刻苦哪来的案首,我看安儿今后还会有更多的榜首!” 姜田氏白他一眼,“这话你可别对安儿说,别给他压力。安儿不需要压力,他需要的是放松。” 这小孩自己就把自己逼得很紧。 第一卷 第74章 好名声 转眼便是四月二十,天清云淡,一大早,姜家就洒扫得一尘不染。 灶膛里的火就没灭过,一旁堆了一大堆劈好的柴,这都是昨日姜大牛专门准备的。 好些吃食,费的时间长的,秋娘昨日下午便开始准备了。 秋娘这会正在灶台上不停地翻动着锅铲,两口大铁锅,都在用。 姜田氏在一旁洗菜切菜,从醒来就一直在忙。 自己在家办酒便是这样,很费力,但吃得更好也更热闹。 姜大牛也没闲着,他在挂红绸红灯笼,就像那日拜师酒一般,他学着在那装点屋子。 这都是这几日吃饭时一大家商量好的。 矮案软垫是没有的,也不好借,单独买更不划算,这些放着就不会再用。 便向邻居借了些桌椅,擦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摆在院中。 一共就两桌,能坐下二十个人呢。 姜梨本想在家帮忙,可长辈都说不需要她干嘛,她就又去悬壶斋看诊了。 上午看诊,下午便要歇业了。 其它医馆一周尚且要歇一天,悬壶斋却基本不休,只有在有事时才歇。 不过一周的时间,来找姜梨看诊的病人就翻了好几番。 澜县又不大,消息流通很快,她看得准又治好的快,不比薛太医差,好名声自然就传开了。 尤其是妇人,知道姜梨看病好的,都更偏向于让她看。 对着薛太医说自己的病症,好些真是极不好意思。 反而姜梨就方便许多,也更好细看,她说话又好听,还嘱咐得细,让人心里就更放松些,更有利于病情恢复。 还有些小孩子,看到姜梨拿针扎,也没那么怕,而薛太医拿着针要扎,针还没碰到身上,小孩子自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了,有些还死命挣扎,很是麻烦。 姜梨很是适应这种看病节奏,悬壶斋固定时间开门和落锁,这点当真是很有利于她掌握生活。 完全不像前世,只要有要动手术的,哪管她当时是什么情况,该上就得上,有时候累得她想晕。 而且悬壶斋的名气够大,一个月以来,也没人来闹过事。 反而是好些病人病好后,就会提些不贵重的礼送上门来。 诊室是进不来的,那些人就把礼送到前面柜台,有伙计看到就赶紧收去后院,以免影响了病人拿药。 悬壶斋的伙计药工也是打心底里敬重薛太医,平日相处融洽,姜梨觉得,要不是大哥要科举,前爹又是自己科举没了,还有袁湛的仇,无人找爹的麻烦,她真想在悬壶斋呆一辈子。 可惜不行,沈大人也不会一直在澜县庇佑姜家,但大乾这么大,穿来了多活一世,也总要多去看看。 还有一刻钟到午正时,薛太医便不再看诊,过去看着姜梨看诊。 就在一旁摸着胡子,又自己上手把脉,看看姜梨开的药方,赞同地点点头,“小梨儿这方子很不错。” 小徒弟最大的优点就是很灵活,悟性很高,以前提过的问题就不会再犯二次,而且不会照本宣科,开方很是因人而异。 姜梨笑笑,准备再唤下一个人,薛太医赶忙拉住她,“该走了,你真是忙起来就忘事,今日可是你大哥的报喜酒。” 姜梨一拍脑袋,“走,师傅,今天家里可热闹了,我专门让娘亲把你喜欢的那几道菜都做了!” 当然还有她最喜欢的几道菜,反正大哥对娘做的吃食都很喜欢,特不挑。 待两人悠哉悠哉走到家时,院中已站了些人。 一身雅青交领纱罗襕衫,腰挂香囊,正是沈奕。 姜佑安正冲他行着礼,沈奕却用折扇阻住他,“佑安小弟,今日可没有沈大人,只有清箸罢了。” 姜佑安便从善如流,“清箸兄,快快请坐。” 沈奕轻掀衣摆,在主座的位置上坐下了,在澜县,他去哪都是主座。 姜佑安没坐,给他倒着热茶,立在一旁陪他闲聊着,一看到薛太医和梨儿妹妹,便致歉赶紧迎了过去。 沈奕也起身走了过去,几日不见,小神医周身气派更加贵不可言,隐隐有上位者的稳重沉着。 他执扇行礼,“薛太医,小娘子,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姜梨从容回礼,“甚好,谢过沈大人挂念,沈大人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看来是棘手的事处理了。 薛太医摸摸姜梨的头,“老朽也是一切都好。” 沈奕一笑,“只有佑安高中一大喜事。佑安,可要让两位和我同坐,难得一叙。” 他本就忙,平日根本抽不出时间,但在澜县只和薛太医有旧情,又很喜欢姜梨,所以心中很是亲近。 姜佑安笑道,“如此甚好,大家快里面请。” 待三人落座后,门口又来了人,姜梨笑着跟着姜佑安一起迎了出去。 来人正是前不久才见过的。 “陆伯伯,这几日腰可好些?”姜梨关切地问道。 这可是给她五十两诊金的人,绝不会忘。 陆裕身后跟着小厮和方掌柜,他笑得慈祥,“多亏了小神医,我这腰已大好了!” 折磨了他小半年的病症,就这么药到病除,浑身都感觉更舒服了。 简直就是他花过最值的五十两! 他本不认识姜佑安,是通过方掌柜才知道,澜县今年的案首竟是小神医的大哥,姜家真是不简单。 姜佑谦跟在方掌柜身后,笑着跳到姜梨身旁,“梨儿真是神医再世!” 他在钱庄都能听到好些人夸自己妹妹医术高明呢,小小年纪,却大作为,可不是神医在世呢。 姜梨拍他一下,“二哥,你看大哥多谦逊,低调做人。” 别人夸说不定只是客气,自家夸可太王婆卖瓜了。 姜佑谦捏捏她肉嘟嘟的小脸蛋,“我实话实说也不行。” 姜梨这个月长胖了些后,他就特爱捏她的脸,手感真好。 陆裕看着这三兄妹,便夸道,“佑谦也很有天赋,听老方说,在钱庄从未出错过,进步神速啊!” 姜大牛这时已迎了出来,“这都多亏了陆老爷的照拂,今日我一定敬你一杯!” 第一卷 第75章 竖子! 陆裕畅怀一笑,“好!今日不醉不休!” 他以前是不爱喝酒的,可做生意多了,喝得酒多了,也越喝越喜欢。 待姜大牛带陆裕一行人走后,姜佑辰嘴里鼓鼓囊囊地跑过来了,“呜呜呜…” 嘴里塞了太多,他有些口齿不清。 姜梨冲他伸出手,吃好吃的也不带她。 姜佑辰东看看西看看,生怕被别人看到,确定没人看,这才迅速拿出一块雪藕糕放到了她手上,这才终于咽下了嘴里的点心,“嘿嘿,我没忍住。” 他前面在膳房帮忙看火,加柴火,被那些吃食香味馋得直流口水。 姜佑安口腹之欲不强,看着弟弟妹妹顽皮的样子,眼神温柔。 他们三兄弟都很喜欢梨儿这个妹妹。 姜佑谦原本想说姜佑辰羞不羞的,可看姜梨也捂着嘴吃着,就把话咽了下去。 “梨儿你慢些吃,可别噎着了。” 姜佑辰问道,“我去给你拿水壶过来?今娘还做了桑葚饮,我尝了,可甜了!我给你装水壶里,看不出来。” 说完,他小心地看向姜佑安,生怕大哥难过。 姜佑安心中了然,辰儿改口了,他没觉得不好,辰儿还小,秋婶又是个好母亲。 他抬手摸了摸姜佑辰的头。 姜佑辰这才彻底放心,大哥不觉得他是个叛徒就好。 姜梨咽下了雪藕糕,她也不知道,好像身体小了,就会有些幼稚举动,明明等会就能吃了,可这样偷吃就觉得更好吃些。 被三兄弟看着,她也没不好意思,摇摇头,“等会喝,三哥你想喝你去喝。” 姜佑谦轻呼一声,收回了探出门的头,“还有人来了,大哥你还请了谁呀?” “我还只叫了陈夫子和周大哥两人。”姜佑安回道。 周逍照顾先生格外用心,所以他特意请了。 姜佑谦拧着眉,急道,“可是外面来了一批人!” 姜佑安皱眉,走出门外,便看到了九个书生来势汹汹。 正是前日领赏银时的第二到十名。 他心下疑惑,却还是行礼上前相迎,“欢迎诸位。” 这九人他谁也不认识,就更没有相请了,是怎么打探到他家来的。 余下九人也纷纷行礼,“不请自来,还往姜案首莫怪。” “这几日心中积压了太多疑惑,今日还想向案首请教一二。” 姜佑谦这下听明白了,这些人是不服大哥的头名,特意在今日报喜酒来找事了,当即就要跳上前对峙。 姜梨却拉住了他,冲他摇了摇头。 这是大哥的事,得看大哥想怎么解决。 姜佑安淡然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在下欢迎,各位快请。” 他还就最喜欢别人来和他探讨学问,这几位也都是两月后要和他一同府试的,听听他们考虑的也挺好。 没想到他会如此爽快,周身更是没有丝毫不虞,众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怎么就显得他们输不起了一般,在报喜酒来找人家茬? 几人对视几眼,有的已经冲姜佑安道喜致歉了。 “案首好气量,如此心胸,在下心服口服!” “今日前来,实则是恭贺案首,还望案首勿怪。” 姜佑安笑得真挚,“不怪,是在下醉心学问,未能及时拜会各位,还望各位海涵。” 这九人中,说不定就有将来一路考上去的,交好肯定比交恶好。 冯誉眼睛一转,笑回道,“不愧是案首,口舌生花,四两拨千斤便把场面做足了,这般长袖善舞的本事,在下着实佩服。” 他正是第二名,此次前来报喜酒,也是他那日听到姜家四月二十要办报喜酒,又去打听到姜家地址,窜和着其余八人,一起前来“讨教学问”。 姜佑安神情不变,“君子之交本在志趣,不在虚礼周旋。我自安于寒窗笔墨,无意迎合人情,倒劳兄台你这般费心替我编排说辞,实在受宠若惊。” 姜梨心中咂舌,文人的口舌交锋,当真是唇枪舌战,好不精彩。 大哥这话还挺深谙绿茶之道,妙啊! 这个酸溜溜的,一身粗布,一看就是家中窘迫,对大哥很有敌意啊。 这便是头名甜蜜的烦恼吧,总有后者想要踩着头名力证自己。 此话一出,已有些人反应过来了,喊着让来这报喜酒的不正是冯誉么? 这人分明是自己不服,却让大家打头阵,真是阴险小人! 脾气冲的,当即瞪了冯誉一眼,用力一挥衣袖就往屋中走。 “竖子!” 冯誉听到了,脸上阴狠一瞬,却没回话,只围在姜佑安身边,脸上仍挂着笑。 这笑容在看到沈奕时,变得更强烈了。 他就说吧,姜佑安和这县令大人,肯定有私交! 若是府试时,他名次胜过姜佑安,这其中的猫腻,便是一个偌大的把柄! 天下读书人,谁人不想要沈家的把柄? 他深深鞠了一躬行礼,“县令大人竟也在!大人胸襟器量,非寻常官吏可比,我辈望尘莫及,满心敬服。往后还望大人多多提携照拂,晚辈定当铭记恩德,不敢稍忘。” 沈奕眉头迅速皱起又松开,这种趋炎附势之人,他从小到大见过太多了。 便是这种人,最喜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 “冯兄太过谬赞了。守一方乡土、安一隅民生,便是沈某所求。你等潜心向学、安分修身,便是对在下最好的敬重,不必如此过礼过谦。” 他没扶冯誉,对此人的答卷他有印象。 学问不低,虽不及他,却在澜县已是难得,更不及佑安。 尤其是论题和小赋,冯誉角度刁钻,字词中的怨气戾气很重,颇显极端。 他了解过冯誉家中境遇后,心中叹然,特意让衙役前去冯家村报喜时,多给了五两赏银,这五两可是他自掏腰包贴补的。 还顾及着冯誉,让衙役并未明说。 冯誉直起身,不等姜佑安说话,便一屁股坐在了沈奕身旁。 沈奕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主座旁应是今日的主角,佑安来坐,这人好生失礼。 姜佑安心中一梗,笑着上前,“兄台不若随我移席一坐,与众位共讨学问。” 第一卷 第76章 今日之辱 冯誉一摆手,“案首不必客气,你且坐令妹处,尊卑有秩,礼教森严,男女异席,稚龄女娃竟不懂恪守礼法?不宜同案同食。” 姜梨没忍住,白了他一眼,“你既谙礼,却不记得客不请不至、席不冒昧擅入。恭近于礼,远耻辱也。” 最后一句是她记得的论语。 冯誉脸上有些挂不住,被一个小女娃如此说,很是难堪,当即就要再反驳。 薛太医却已摸着胡子开了口,“我等凡俗粗浅,你既深谙伦常,又何必混迹此间,同席浮沉?” 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浑小子,敢说他徒弟! 姜佑安也沉声道,“今日家中小设喜宴,乃家门私事,梨儿乃薛太医亲徒,坐于此处并无不妥,反倒是兄台落座有误。” 沈奕见冯誉还不想起身,笑道,“姜小娘子乃在下救命恩人,怎敢请她离席?” 冯誉脸上赤橙红绿青蓝紫全换了个遍,这才强挤出笑,站起了身,“些许琐屑小事罢了,案首何须动气如斯?” 姜佑安没笑,“吾妹乃是至亲,谁敢轻言置喙,恕我绝不相让。” 这话说得很是动听,姜梨冲姜佑安比了个大拇指,大哥威武! 最后姜佑安坐在了沈奕身旁,陆裕和方掌柜坐在右手边,周逍也坐在了这桌。 姜大牛,姜佑谦和姜佑辰坐在了姜梨旁边,姜田氏和秋娘在膳房并未出来。 姜梨看着心里难受,桌上还有空位,女眷当居内座,不可同席,可这两桌饭菜都是娘和祖母两人准备了许久做的,自己却吃不到最新鲜的。 另一桌便坐了这九人,都已在推杯换盏了,好些都在给冯誉敬酒,毕竟第二还是比他们名次厉害的。 冯誉看了这桌一眼,心中暗暗起誓,待来日他居于人上时,必让这桌人高攀不起! 今日之辱,他永世不忘! 姜梨才不管他怎么想,看向沈奕和陆裕,“沈大哥,陆伯伯,周大哥,你们可介意和娘亲祖母同席?” 师傅他老人家先前来时,便将娘亲和祖母交上桌一起吃饭了,可见他心里是不介意的。 既然规矩是不可贸然同席,那问过后再同席,又怎么算得上是贸然呢? 沈奕率先摆手,在沈家,家宴时,尤其是有长辈在场,一般也是不讲男女同席的,“今日即是家宴,又何须分席?” 姜梨两眼亮晶晶地看向他,他就没法拒绝这个小救命恩人的小请求。 沈奕开了口,陆裕方掌柜和周逍自是赞同。 姜梨笑着放下筷子,溜下桌就去找娘亲和祖母了。 姜田氏一听,很是高兴,抱着姜梨就亲了一口,“小梨儿真好!” 心中多挂念她呀。 秋娘想去,又有些犹豫,张嘴就要说话。 姜梨直接用小手捂住她的嘴,“娘亲,这可是我鼓起勇气好不容易问的呢。” 并没有,但是就得这么给娘亲说。 她都能想到,娘亲肯定要说这不合规矩一类的话。 姜田氏一手拉一个,就往桌上走去。 等真坐下了,她比平日安静了许多,就自顾吃着饭,也不多说话,生怕惹了县令大人,也怕给安儿丢人。 姜大牛倒是端起酒杯就开始敬酒,“今日大家相聚于此,都祝贺安儿高中。安儿,祖父为你感到骄傲!这杯,我先干为敬!” 说着就豪迈地一口饮尽杯中酒,这酒是梨儿带回家的,喝起来真好喝! 姜佑安也接着端起酒杯,他今日决不能多喝,听先生的,得试出自己的酒量在哪,到了要醉的感觉就一口也不多喝。 “小子多谢各位照拂,大家尽情享用,务必尽兴。” 说着也将杯中酒喝尽。 喝着喝着,话也越来越多了起来。 姜梨不喝,就在一旁筷子不停动着,小嘴一鼓一鼓的,吃得心满意足。 娘亲做饭是真好吃! 姜佑谦和姜佑辰跟她一样,小嘴不停。 等一壶酒喝完,三个小孩也溜下了桌。 秋娘和姜田氏也吃饱了,跟着一起离席了。 难得这种场合,能吃上自己准备的席,而不是等着吃冷菜,心里舒坦很多,身上的疲惫都少了些。 姜梨用小手给秋娘揉着肩膀,她刚就见娘亲时不时摁一下肩,肯定是太劳累不舒服。 秋娘笑着享受着,“梨儿手挺有劲,摁得真舒服,别给我摁了,娘也累坏了。” 姜梨就要去给姜田氏摁摁,她可是对着穴位摁的,很有效果的。 姜佑谦却已学着她的样子,给姜田氏摁起了肩,“我给祖母摁!” 姜田氏直笑,拍拍他的手,“可别累着谦儿。” “祖母我不累,浑身都是劲!” 摁了一会,他手就有些酸了,却强撑着。 姜田氏发觉力道小了,笑着拉过他,“祖母不累了,辰儿一直看着你俩呢,肯定是想和你俩玩,去吧。” 姜梨还有的是劲,秋娘却也让她去玩。 她可不想累着小女儿。 “走走走,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姜佑辰一手拉一个,就往门外窜。 四月下旬,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姜佑辰直接把两人拉到了离家最近的一片池塘。 他直接挽起裤脚走了下去,“这里面有虾,有蝌蚪,还有菱角!可好玩了!” 姜梨看着银光闪闪的水面,也来了兴趣,她总得偶尔歇歇,还从来没摸过虾呢。 她谨慎地将袖子挽好,又一手提起裙摆,搞太脏了娘亲洗得累。 这么想着,一捧水已经泼到她身上了。 “好妹妹,凉快不?我热死了!”姜佑辰笑得灿烂。 姜梨瞪着他,一手迅速划水,就往他身上泼,“那我让你好好凉快凉快!” 姜佑谦也不劝,左右开泼,三个小孩就这么闹开了。 一时间,姜梨就像个七岁稚童,满脸是笑。 而姜家,已开始了“探讨学问”。 有人酒量不强,已喝多了,摇摇晃晃端着酒杯就来敬姜佑安,“案首!你听听我的诗,竟没获头名!” 说着就将自己的诗念了出来。 沈奕一展折扇,虽不热,却也有一下没一下地扇动着,静静听着也不多言语。 第一卷 第77章 尾巴贡士 姜佑安凝神细想片刻后,将自己改动后的念了一遍,“一点拙思,还望各位赐教。” 念诗的人将改动后的又跟着轻念了一遍,眼神星亮,猛地攥住姜佑安的小臂,“最后这两句你是怎么想到这样改的?!” 比他原本的立意要深远得多,不再是拘于个人得失,而是立足漫长历史长河中! 凭此两句,足以令他名声大噪!偏偏他就是没想到! 姜佑安颇为谦逊,“不过灵机一动,不堪大用。” 这几日他被先生带着在诗海中遨游,真是无限认识到了自己的浅显,相比那些足以流传千古的名诗,他差得太多。 “在下佩服!”那人松开了手,端起酒杯就又一口饮尽,他对姜佑安夺得案首真是心服口服。 又有一人将这人一把推到椅子上坐着,“我早说了你那诗不过尔尔,偏还拿着到处念!听我近来改过后的小赋!” 县试时时间有限,他对自己答的小赋很不满,这几日又沉下心细细琢磨,将小赋最后改到了自己满意的程度。 早想请人看看了。 当即一气念完,得意地看向姜佑安。 姜佑安对得很快,他只将自己在考场上改了三回的小赋念了一遍,这小赋还得了先生夸赞呢! “盖闻圣贤立教,以学为基;君子修身,以文载道。仰观星汉之昭昭,文脉绵延;俯察书卷之浩浩,儒风远畅…” 话音一落,周围一片寂静。 冯誉最先反应过来,率先夸道,“好!称得上气韵天成!” 沈奕也笑着点点头,这小赋确实出彩,他当时看了两三遍,还是自己提笔写的批语。 立意高远,辞藻雅驯,格局远超同年考子。 这人颓唐地垂下头,最怕就是他费劲全身力气,却不如别人轻松应对。 是他学问差姜案首太多,别的不说,单用典上,他这小赋就远不如姜案首。 说明他对用典掌握得太少! 姜佑安拍拍他的肩,“兄台切莫自暴自弃,路漫漫其修远兮,吾辈自当勤勉,力追先人步伐。” 这人定定地看着他,“日后还望案首多多指教!” 姜佑安笑道,“岂敢指教,不过互相论证。” 沈奕看着更喜姜佑安,年纪轻轻,高中案首,却还能如此不骄不躁,打心底里谦逊,属实难得。 想到家中的表兄弟,嘴上虽是谦逊,心中却是谁也不服谁,从小就互相较着劲,最爱比科举名次。 若是考得太差,便在家中落了个外号。 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有个表弟,会试取了最后一名,被取笑为尾巴贡士。 叫着叫着,就有了尾巴一绰号,响彻京城。 现在上朝时,还会有人一时口误,在大殿上就这般叫他。 气得他成日见到尾巴就急,自此再也不吃任何尾巴。 哪想有一次被派出京城,和他同行的官僚,向来看他不爽,一路每顿饭都在吃各种动物尾巴,牛尾,羊尾,猪尾,鹿尾…分明都是早有预谋,提前备好。 气得他一回到京城便狠狠参了这人一本,说此人耽于口腹,有失官体,玷辱斯文。 陛下和众朝臣却只是一笑而过,陛下还安慰尾巴表弟,些许闲言碎语,爱卿不必挂怀。 尾巴表弟愣是被气病了,向来全年无休的人,愣是告了足足三日假,躺在床上喝了三日药才好。 想到这些,沈奕心中滚烫,他生在吴兴,却也在京城呆了不少时日,现下很是想回京城。 来澜县已有两年,若无意外,还需再呆一年,之后仕途也不知会如何。 他虽是个榜眼,却是沈家旁支,不然也不会生在吴兴,祖父也不会向他倾斜太多家中资源,都得靠自己。 所以,佑安有薛太医的关系,若是科举顺利,这段交好扶持,未必不会回馈在自己身上。 最后冯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似真似假地笑道,“也不知姜案首是何时与沈大人相识?别多心,在下只是好生艳羡。” 姜佑安坦荡道,“自是县试后,提堂时,诸位也都在场。” 刚念小赋的人名王易恒,他一把拉过冯誉,“你不是来探讨学问?怎的老是沈大人沈大人的,快念念你的小赋我听听!” 冯誉和这真醉了的简直说不清,真能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他涨红了脸,头一晃,一头倒在了桌上。 装睡! 王易恒最是一根筋,不依不饶地抓着他摇,“早不倒晚不倒,赶紧给我念你小赋!” 姜佑安忙伸手阻拦,“今日也不早了,还得辛苦各位同窗,帮忙带冯兄回去。” 今日之前,他都不认识冯誉,压根不知道他住哪,即使醉了,他也不想让冯誉留在自己家中。 谁带来的谁带走。 王易恒一弯腰,搀起冯誉就往外走,嘴里还在说着,“你都第二名了,小赋有什么不能念的?身上一点酒味都没有,你也太不能喝了!” 其他人上前掺冯誉右边,“按酒量排,冯兄可真得排末尾。” 先前骂冯誉竖子的,笑着接道,“排末尾的又岂是酒量?” 大家一下哄笑开,对冯誉今日拉大家来,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不爽,谁也不喜被当棋子使。 冯誉听着,心中生气,这群人真是当着他的面编排自己,什么教养! 送走九人后,姜佑安转身往院中走,真烦人,可算走了。 他坐的这桌还没人走,姜大牛和几人已划起了酒拳,很是热闹。 陆裕喝得脸都红了,拍着沈奕的肩,一口一个贤侄。 沈奕也不知道他这关系是怎么论的,也不生气,笑看着几人喝酒。 看姜佑安回来了,他便起身走向他。 姜佑安看出他有话对自己说,便带他走到了屋檐下,“清箸兄今日可畅意?” 沈奕拍拍他的肩,沉声道,“为兄由衷欣慰。佑安,你虽是案首,府试必过,却也不可因此托大,还需勤勉刻苦。我观你答卷,需得在赋诗上多费些苦功夫。四书五经你足够扎实,却也得时常温习,万不可忘。” 他从衣襟里取出一本书册,“这是为兄先前科举时的一些经验和心得,切莫外传。” 第一卷 第78章 绣花鞋 姜佑安神色变得严肃,若是两人交情不够,是绝不会将自己的手记相送的。 榜眼的手记,这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 至于那句府试必过,只当是清箸兄的一句吹捧之言。 他感激地收下手记,“多谢清箸兄,我必不外传,珍惜以对,早日阅毕,再还给清箸兄。” 他可不准备自己私藏,这手记是可以传家的藏书。 沈奕展扇一笑,“不急,如今我也用不上了,你若有不解之处,可与我相商。” 姜佑安感激地就要行大礼,沈奕赶紧扶住他,“佑安你就是太客气了,我琐事缠身,还得回县衙,便不多陪了。” 他用折扇一敲脑袋,“险些忘了,你若想去县学,直接去便是。县学若是有你夫子这般名师,澜县文风不愁啊。” 他对姜佑安的夫子还挺好奇,本以为今日会见上一面,却没见到。 想来应是不便。 姜佑安立马回道,“多谢清箸兄为我打算,我习惯独自念书,便不去县学了。” 先生肯定不会去县学的。 沈奕也没强求,“好,不必相送,快回去相陪吧。” 说是这么说,姜佑安还是送他上了马车才回家。 回家路上便碰到了三个浑身湿漉漉的小孩。 他赶紧脱下外衫裹在姜梨身上,抱起她便往家走,“快些回家换衣裳,你们两个也不怕梨儿着凉!” 姜梨眨眨眼,没想到看着精瘦的大哥,力气还不小,竟能抱动她,“大哥我没事。” 她这身子,练得很是耐造。 姜佑谦和姜佑辰对视一眼,都吐了吐舌头。 玩起来就忘了梨儿是妹妹了。 秋娘正好午睡醒来,走出屋子就见到活像落水狗的三小只,赶紧拿布巾给三人擦。 一边还唤着姜田氏。 她也没骂三人,只是穿着湿衣,对身体不好,“谦儿辰儿,快些去将湿衣裳脱了,再沐浴一番,换上干衣。” 俩兄弟往屋里窜,嘴里还喊着,“不沐浴,不冷!” 姜梨却没反对,要换衣裳却不沐浴,感觉怪怪的。 姜田氏没有午睡的习惯,一听就赶紧倒了热水提了进来,嘴里念着,“梨儿你可是姑娘家,受凉可是要伤身子根本的,下次可不能胡闹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又生了个儿子,自是知道女子受凉多影响葵水。 姜梨吐吐舌头,把头沉入了桶中,这就是长辈的关心吧,和这热水一样,暖洋洋的。 这场报喜酒直喝了一个半时辰,才终于结束了。 姜大牛喝多了,走路直打摆子,被姜田氏骂骂咧咧地扶进了屋中。 嘴里还在念着,“我还能喝!陆兄,我们继续喝!” 姜田氏拧他耳朵,“喝喝喝,我看你要掉进酒坛子里!赶紧睡你的觉!” 她费尽力气,将他甩到床上,“老头子你真是胖了不少,真够沉的!” 累得她汗都出来了,以前也不是没扶过老头子,哪有这次费劲。 姜大牛能喝,但是只有需要喝的时候才会喝些,平时醉的也不多。 在村里饭都要吃不上了,哪来的钱喝酒。 要喝酒那都是别人请,或是有事相求时。 正经过日子的谁有事没事就去喝酒,不花银子啊。 待姜梨洗好换好衣服出来后,正碰上从自己屋中出来的姜佑安。 眼角有些红外,步履稳健,一点也没有醉的感觉。 “大哥你如今这么能喝?” 姜佑安笑着摸摸她的头,“纵酒失态,上次便被先生训斥过了,可不能再犯。” 姜梨缩缩脖子,“傅先生说得对。” 她以前看过一档普法节目,百分之八十都是酒后作案被关进去的,可见危害。 “师傅呢?”她觉得今日师傅肯定喝多了。 “我扶薛太医在我榻上歇息了,现在正准备回悬壶斋,梨儿可要同去?”姜佑安看着她,眼中很是亲近。 姜梨一看天色,这会都是往日落锁的时间了,直摇头,“不去了,我在家看会书。” 姜佑安也没强求,走进屋里又出来,手里捧着双织锦绣花鞋,他在她面前蹲下,准备给她换鞋,“快试试看合不合脚。” 姜梨看着这鞋,眼中惊艳,鞋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蝴蝶,鞋头还有月白珊瑚珠流苏,格外精致。 她坐在凳子上,由着大哥给她换上新鞋,穿好后迫不及待走了走,流苏轻晃,蝴蝶振翅欲飞,很是好看,也合脚,走起来很舒服! “大哥你真好~”她跳到了他身上,明明大哥都没问过她穿多大的鞋,却给她买来了合脚的鞋。 说明很是用了心。 姜佑安赶紧抱住她,点了下她的小鼻子,“你每日要走这么多,鞋子要穿得舒服些。” 等他今后银子更多了,就让梨儿穿公主穿的,给她买最好的! 这一双绣花鞋便是一两银子,他给秋婶和祖母各买了一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又给谦儿了一两银子,他觉得送谦儿,最好就是送银子。 给祖父买了壶药酒,养身子的,每日可以小酌一杯,这壶药酒便是二两银子。 姜梨很高兴,她原本穿的鞋是娘亲给她做的,虽不及这绣花鞋这般精致,穿得却也舒服,但收到家人的礼物就很高兴。 姜佑辰也凑了上来,蹲下来摸着姜梨的新鞋,“好漂亮!今后我也要给我的娘子买!” 姜佑安脸上的笑没挂住,“辰儿你才八岁,十六才可娶妻。” 怎么小小年纪就在念着娘子了? 姜佑谦在一旁冲姜佑辰吐舌头,“我看你先给大嫂买吧!” 再有四年,大哥就要准备娶妻了,大哥如今是案首了,肯定不能在姜家村里娶个媳妇。 “买就买!到时我肯定有银子,大不了把话本都卖了买!”姜佑辰把胸脯拍得作响。 几人正闹,院门被敲响了,“可是姜佑安家?” 姜佑安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赶紧放下姜梨就往院门跑。 他飞快地拉开门,“夫子!我还以为您不来了!” 陈夫子笑着上前抱住他,“怎么会,路上车轮坏了,耽误了许久,这才来迟了,案首勿怪啊~” 第一卷 第79章 年少有为 姜佑安笑出了声,“夫子莫打趣小子,快里面坐。” 能考上案首,他最感谢爹供他去私塾,除外就很是感谢陈夫子。 陈夫子学问虽不如先生和清箸兄,却也不低,最重要的是对他的教导不留私心,很是尽心尽力。 姜佑安给他倒茶,又去膳房端了些点心。 又去麻烦秋娘热些饭菜,一通忙碌。 陈夫子把他拉住,让他坐在自己身旁,“没那么多讲究,快给我讲讲,这次县试你是如何答的?” 姜佑安恭恭敬敬地将自己五日答得全说了一遍。 陈夫子笑看着他,“看来佑安你在澜县是拜了名师。” 好些答得并非他曾经教导的,分明比他教导的要好许多,这肯定是有大学问之人指点的。 佑安可比他自己的运气要好太多了。 姜佑安挠挠头,“是,但夫子教的我也一直记得。” 陈夫子一摆手,“些许浅显,何足挂齿。” 是凤总要腾飞,他不过是在凤是雏鸟时启蒙一二罢了。 “夫子,实不相瞒,佑安得县令赏识,想报答夫子一二,不知夫子是否想去县学?”姜佑安有些忐忑地问道。 他怕惹了夫子不喜。 陈夫子凝神沉思了片刻,去县学做夫子,无论是赚的银子还是处境,肯定都比在姜家村好上许多。 可想到曾经那事,他摸着胡子还是摇了摇头,“夫子老了,大半辈子不屈于人下,自在惯了。佑安你的一片好意老夫心领了,不过若是有人问起你夫子是何人,还请你略提老夫一二。” 姜佑安直点头,“好,今后我会对所有人说起夫子。” 看来夫子是想借自己提高名声,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陈夫子笑谢道,“夫子有你这个学生,实为大幸。” 姜佑安很是不好意思,起身回了屋,他准备了一套笔墨纸砚,虽远比不上梨儿送他的那套,但也不便宜,足足花了他五两银子,比陈夫子自己用的那套好。 “若不是夫子照拂,佑安未必高中,一点心意,还望夫子收下。” 陈夫子看着这笔墨纸砚,伸出手接过收下了,“好,日后老夫提笔时,便会常念佑安高中。” 谁敢信一年前,佑安连束脩六礼都没有,如今却能送他如此贵重的礼了。 姜佑安挠挠头,正好饭菜端上来了,他赶紧给陈夫子夹菜,“夫子你尝尝,秋婶做的饭菜很是好吃。” 陈夫子已许久没吃这么丰盛的饭菜了,虽他每日也有肉吃,可家中唯一的小厮做饭,远不及这桌上的饭菜。 他也习惯了这小厮,老了的习惯很难更改,也不会再换小厮了。 “这厨艺比当年我中秀才时知府大人请的宴席还好吃!” 一晃竟是几十年过去了。 姜佑安笑道,“日后夫子若是来澜县,若不嫌弃,便来家中用饭。” 陈夫子笑着,“那老夫可记下了。” 用完饭后,陈夫子便准备告辞。 姜佑安留住他,去请了姜梨来,“夫子,梨儿如今是悬壶斋薛太医的亲徒。梨儿,能帮大哥给夫子把个脉么?” 他在私塾时,便常听到陈夫子时不时咳嗽。 姜梨伸出手,看向陈夫子,“老先生可想看?” 陈夫子伸出了手,感慨着,“当真是年少有为啊!” 他比姜梨大这么多,竟要小娃娃给他看诊了。 姜梨凝神把脉,又舌诊细问一番,最后回屋写了个方子,“老先生身子骨硬朗,根底极好,只是年高肺气虚损,肺气不足以濡养咽喉,故而偶有轻咳。平日注意,忌生冷瓜果、寒凉饮食,莫贪口腹油腻;早晚避开穿堂冷风,莫迎风久坐久立。” 这药方并不贵,去哪里抓药都可以。 陈夫子心安许多,他们一家都没什么大作为,但在身体上向来好,甚少得病。 “多谢小郎中。” 姜梨笑道,“夫子不必客气。” 送走陈夫子后,姜佑安便直接去了悬壶斋,他今日也不必再回家用晚饭了,刚才又陪着陈夫子吃了些饭菜。 到傅辞屋中时,先生正在榻上符案看着他昨日回家后所做的诗和文章。 毛笔还在不停地写着。 “不错,昨夜所做的诗可称得上这几日最佳,佑安,你已渐入佳境。” 少年人的心性,对赋诗堪称一大助力。 姜佑安脸颊微红,难得被先生夸赞,心中真是无限雀跃。 “今日报喜酒如何?” “有些不速之客…”他将今日所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着重说了冯誉此人。 傅辞轻笑道,“若无意外,你和此人同朝为官,此人升得应比你快。这类人,不看善恶,眼中并无百姓,只有品级与利益,所以谁能助他,他便投靠谁,谁挡他,他便用尽手段除去谁。” 若非他生在傅家,无需如此费心向上爬,他可能也是如此行事。 姜佑安心中有些堵,就冯誉今天的态度,他要是爬到自己头上,肯定会拉踩自己。 真是君子有过行,小人嫉之不能容;君子无过行,小人嫉之亦不能容。 傅辞看出来了,安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姜佑安点点头,先生用的是左传中的话,四书五经如数家珍。 他从身后取出个盒子,递给傅辞,“先生,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傅辞一挑眉,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副棋具。 香樟木拼板,砗磲棋子,彩瓷棋罐。 这应该是他碰过最便宜的一套棋具了,可却是眼前少年人的大部分积蓄,更是在自己一无所有时相送。 他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何谓心意抵万金。 姜佑安见先生没说话,有些紧张,“我见先生平日无事,便想陪先生下棋解闷。” 他觉得先生应该是很喜欢下棋的。 傅辞笑了,“我很喜欢,来,先生教你下棋。” 曾经的六元及第,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冠绝京城,却已多久没再碰过这些了? 往日种种,却每每想起,就像柄寒剑,狠狠刺进心头。 他喉头有些酸涩,轻咳一声,拉着姜佑安坐在榻旁,“你执白子,我一向执黑。” 第一卷 第80章 泪 姜佑安拿起砗磲白棋,很是茫然,直接下在了棋盘中心。 这套棋具他花了二十两,摸起来手感还挺舒服。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中了案首,拿到了足足五十五两银子,转眼他这就只剩兜里几个铜板了。 还好拿了三十两给秋婶,不然五十五两他能一会就全花完… 傅辞抬眸看他一眼,也不多说,只说了围棋基本规则,便在白棋旁落下了一枚黑子。 下着下着,矮案上被拿起的白子越来越多,大片大片的黑棋占据了棋盘。 姜佑安还准备落棋,傅辞已收了手,“奕道渊博,棋理浩渺,你我都需潜心深造。” 他盼着姜佑安赢他的那一天,那时这小子就也能出师了。 姜佑安将棋子收好,这次他请傅辞先下,自己才再次落子。 时间无声流逝,赶在宵禁前,周逍在屋外提醒。 他今日很是高兴,这辈子竟然能和县太爷同桌吃饭,足够他在朋友面前炫耀的了。 屋内两人这才停手,傅辞将他批注过的纸张递给姜佑安,“快些回吧。” 姜佑安向他告辞,脚步匆匆往家赶去。 他没给先生说清箸兄赠他手记一事,既然答应了不给别人看,他便不会提,做人要守信。 回到家时,薛太医已离去了,姜佑谦和姜佑辰已在屋中挑了豆油灯。 他先打开纸张,看起先生的批注来。 仍是看到子初,姜佑辰和姜佑谦早已在床上熟睡,他才躺下了。 每一次看先生的批注,他都会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和先生学问之间的差距,简直像一辈子都难以填平的沟壑。 先生就像他前进路上的目标,他要向先生看齐。 想着想着便沉沉睡了过去。 小院中的半大鸡鸭也蜷着身子沉沉睡着,从老两口屋中传来姜大牛震天响的呼噜声。 他喝了酒,呼噜声就比往日更大。 姜田氏被吵得翻来覆去,最后勉强睡着了,却紧皱着眉睡得不沉。 早已过了十五,月亮没那么圆。冷月缓步西天,转过众家庭院,夜色悄然而逝。 公鸡一声啼叫,天蒙蒙亮,天上冷月都还能见到残影。 姜梨打着哈欠走出了屋子,闭着眼习惯性地站起桩。 姜佑安拿着书在屋前看着,嘴里轻声念念有词。 两人都没往院中看一眼。 秋娘穿好衣裳,也走出屋子往膳房走去,她一抬头,便看见了院中的人。 她一时失声,快步向他跑去。 姜峰伸出左手搂住她,“秋娘,我回来了。” 秋娘眼眶发热,想到孩子还在,迅速退了出来,有些羞涩地看着他,“瘦了。” 姜梨听到动静,这才睁开了眼,就笑着兴冲冲地往姜峰处跑,“爹!” 姜峰右手没动,左手绕过秋娘,蹲下身子将她抱了起来,笑道,“梨儿长胖了些,胖些好。” 姜梨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很是紧张,“爹,你的右手怎么了?” 姜佑安这时也走了过来,一双眼紧紧看着姜峰,“爹。” 姜峰喉头发梗,“没事,安儿,爹没能陪你县试,别怪爹。” 姜佑安用力摇摇头,“我都晓得,不怪爹。” 他想给爹说,他中了案首,可看着爹那从始至终从没动过的右手,他的眼泪控制不住就往下流。 姜梨红着眼从姜峰身上跳下来,伸手握住他的右手,一手落在他的右手腕,开始把脉。 片刻后,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惊恐地看向姜峰,“爹,怎么会这样…” 一双好看的杏眼中泪花快速凝结,翻过睫毛流向脸颊。 爹在信中分明没说右手的事! 怎会右手被废? 秋娘身形微晃,向后退了一步,垂头落泪,她不敢碰姜峰的右手,生怕他痛。 姜峰一手一个,手足无措地给两个孩子擦着泪,“看,这右手不是能用么?不哭了啊。” 哭得他心都碎了。 粗茧滑过姜梨的柔嫩的脸颊,她没觉得疼,一把抓住了姜峰的右手,“爹,你右手能动?!” 姜峰点头,“爹都说了没事。” 只是再也不能抬起了。 姜梨顾不上伤心,整个人迅速转换成郎中,“那你抓拳试试,爹,你就实话告诉我,这右手到底受了什么伤?” 姜峰听话地握起拳,“真没事,好了,安儿去念书,你去站桩,爹去给你娘烧火。” 才归家,他不想惹得家人都难过。 秋娘脸上挂泪,轻推一下他,有些恼道,“听梨儿的,我不要你烧火。” 姜佑安也带着哭音劝,“爹,梨儿很厉害的,她现在都已在悬壶斋独自看病人了,薛太医成日夸她天赋异禀。” 他都不记得自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心里酸涩发胀得厉害。 姜梨小脸一黑,严肃道,“爹,你得听郎中的话,更别瞒着郎中!” 合着她在外看了这么多病人,都对她的医术称道,结果爹却不信她? 姜峰见她不高兴了,赶紧伸手摸她脸,“不气,我…” 他停顿了好一会,看着三人的神情,艰难地开了口,“右肩中了一弩箭。” 姜佑安浑身发抖,普通人怎么可能有银子造弩! 尤其是铁匠,私自造弩无异于谋逆,可是要株连九族的死罪! 苍天有眼,为何那些权贵就能如此视人命如草芥! 他现在真恨不得拿刀把伤了爹的人全捅死! 姜梨伸手就要去扒姜峰的衣裳,她要看看伤口。 姜峰赶紧抱住她,“梨儿别急,等爹娘起来后,我再去悬壶斋找你可好?” 他不想家人看到他伤口,心里肯定更难受。 姜梨看了眼姜佑安,大哥这样子很不对劲,她便松开了手。 “爹,是谁伤了你,这仇我必报!”姜佑安恨声道。 姜峰叹口气,有些僵硬地把他搂进怀里,“走镖本就会有意外,所以赚的银子才多。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要承担后果。没人和爹有仇,爹也不和人结仇。” 不甘肯定是会有的,可他明白背后之人势力肯定极大,若真是镇国公那般存在,小小一个姜家对上不过是浮萍撼树。 相比于这,更重要的是一家人过得好,他想安儿无忧无虑地念书,顺利科举,能考到哪到哪,考不过便做个教书先生也好,再娶妻生子,让他有个孙子孙女围绕膝下,这般活着才好。 第一卷 第81章 亲近 姜佑安将头埋在他脖窝,哭得隐忍,双手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姜峰。 没人知道从他收到爹的信,知道爹出事后,他心里有多担忧。 可还要县试,若是考不过县试,无论是袁湛还是让爹从此做不了镖师的罪魁祸首,他一辈子就只能念着,徒劳地一遍一遍想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憋久了的情绪猛地卸了闸,便再也收不住了。 姜梨踮着脚尖,伸着小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大哥哭得她心里发涩,心谷似有万千风刃不停剜刮。 秋娘转身去了膳房,她咬牙挖了好大一勺蜂蜜,就着夜里壶里留的温水,冲了一杯蜂蜜水端了出来。 孩子这般哭过后,得喝点水压一压。 姜佑安哭了半盏茶后,感觉鼻涕要流到爹的衣裳上了,这才停住赶紧往后退。 姜峰取出帕子,给他擦着。 姜佑安伸手要抢帕子,姜峰不给他。 “跟爹害羞什么,你小时候爹还给你洗尿布呢。” 明明以前父子俩这么亲近,却不知何时变成了基本不说话。 这次的事,反而让两人关系亲近了许多。 秋娘将蜂蜜水递上,“快让安儿喝点,大哭伤气血。” 姜峰接过,给姜佑安喂着。 他虽粗犷,照顾起孩子来却格外细致,蜂蜜水一点也没往外洒。 姜佑安喝了半杯,实在喝不下去了,接过蜂蜜水放在了桌上。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没事。” 姜梨笑了,“哭了就好了。爹,你看,我脚上可是大哥给买的绣花鞋,漂亮吧~” 爹回家了就好,其它事都可以从长计议,人是最重要的。 姜峰点头,眉眼都温柔,“漂亮,安儿会照顾妹妹了。” 走之前,这兄妹俩剑拔弩张的还让他头疼呢,没想到一个多月,兄妹俩已如此亲近了。 姜佑安耳尖有些红,“先前是我不懂事。” 想到梨儿刚来家里时,他那副样子,他都忍不住唾弃自己,和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小女娃这么置气,真没出息。 还没这小女娃拎得清,大度。 姜峰取过身后的包裹,他很是艰难地从小杜郎中那要了二两银子,作为路费是完全多了的,主要是记得离家前答应给孩子们买的礼物。 他可是做爹的,总不能言而无信,空手而归。 一把木剑,一柄只有他的红缨长枪一半长的短枪,还有几个小孩子玩的飞镖。 他的红缨长枪并未带回来,太显眼了,万一被留意到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这些礼物体积大,在最上面,姜梨一眼就见到了。 她两眼放光,拿起短枪并不费力,举过头顶也不难。 她高兴地转圈圈,“爹能教我长枪了!” 姜峰摸摸她的头,他如今不知能做什么,但教梨儿还是没问题的。 包里还有本书,他拿给姜佑安,“洛洲书局掌柜的说这本书卖得最好,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本来是在雍州就买好了礼物的,书也不止买了一本,可逃命时,全都拿不了,最后又被一把火全烧了。 姜佑安没翻开,郑重地收好,“很喜欢。” 爹送的都是最好的,这都是爹的血汗钱换来的,怎么能不好。 姜峰把几盒洛洲带来的能放的吃食摆在桌上,“你们都尝尝。” 他又转手将两件递给秋娘,“这是牡丹燕菜和槐叶冷淘,等会我给你说怎么做,中午便吃了吧。” 秋娘看着他拿出这一堆堆吃食,嘴角带笑,接过便往膳房走。 这个相公真不错,即使遭了重创,仍然会往家里带东西。 不像前相公,家里的银钱多数都给了他,他却从不曾往家里带什么回来,只有往外拿的时候。 梨儿长这么大,更是从没收到过亲爹的任何礼物。 除外他还捎带了三本话本,即使辰儿只要了吃食,可他看到了就没忍住买了三本。 即使这最后一点银子也花了,让他一天三顿都没吃一口饭,他也觉得挺好。 毕竟日后还不知何时会去洛洲,话本掌柜可是说这是洛州才有的话本,其它地方绝不可能有。 “咕噜咕噜——” 肚子饿得叫出了声,这个他可控制不了。 姜梨拉着他的左手就往膳房跑,“娘,爹饿了,有什么能吃的?” 姜佑安也跟了过去,他这会满心满眼都是爹,书就稍微往后放片刻吧。 秋娘速度很快,点火烧灶,将昨日剩的几张肉饼在锅中迅速煎着。 这个是最快能吃上的,要是熬粥,那得等好久。 她又敲一个鸡蛋在锅中,本想做鸡蛋茶给他喝,想起这会还没煮开水。 姜峰坐在灶堂前,拿起柴火加着,在家真好,就像漂泊的船停了岸,心中安定。 秋娘见饼冒了烟,迅速翻起,放在盘中递给他,“快吃吧。” 也不知道这人上一顿是什么时候吃的饭。 姜峰拿起饼,咬了好大一口,瞬间肉和小麦香充斥了整个口腔。 姜梨看着,咽了咽口水,她也饿了,“爹,我陪你一起吃。” 说着小脑袋凑过去在饼上咬了一口,两个人一起吃东西就是更香,真神奇。 秋娘看着她小馋猫的样子直笑,迅速又起了两个肉饼,一个递给姜佑安,一个递给姜梨,“你爹都饿着了你还跟他抢。” 姜梨赶紧把自己手上的肉饼递到姜峰嘴前,“爹你可不能咬得比我小奥~不然娘还要说我。” 爹回来,她能明显感觉到娘很开心。 爹娘和睦,对整个家都好。 秋娘将煎得金黄的鸡蛋放在姜峰盘中,顺手捏了下姜梨的小脸蛋,“就你皮。” 姜佑安把饼掰了一半放到姜峰盘中,“爹多吃些,我还不饿。” 他确实不饿,每顿饭他都吃很多,早饭吃得向来不多。 姜峰心里暖洋洋的,“我今日就在家,饿不着,你们两个要出门,姜家可没有长得矮的,少吃了长不高可不行。” 他这么高的块头,养的孩子可不能矮。 姜梨也就一张肉饼就饱了,娘烙的肉饼不小,放了些胡椒粉,格外香。 姜峰吃了三张,肚子好受了许多,但等会爹娘起来后,他还能跟着一起再吃点。 第一卷 第82章 趁早放弃 姜佑安也吃了一张,脑海中猛地闪过先生的脸,他赶紧拿起书就准备出门,“爹,秋婶,梨儿,我得先走了。” 姜峰笑看着他,“去吧,好生念书。” 等姜佑安走了,他才问道,“安儿如今是在何处念书?每日走得如此早?” 姜梨赖在他怀里,“爹,我给大哥找了个夫子,他每日都在悬壶斋呢,我俩一同回家。” 就是不一同去,大哥走太早了。 所以娘才会起这么早来做早饭。 姜峰摸摸她的头,“咱们梨儿真有本事。” 他真觉得这小女儿比他都厉害。 姜梨乐得动动小脚,“爹你再教我习武,我就更有本事了~” 也是盼星星盼月亮把爹给盼回家了。 “好,爹先教你怎么握枪,前手如管,后手如锁;阴阳互转,腕力为主。”姜峰边说边抱着她往院里走。 姜梨跳下来,拿起自己的长枪,仔细想着爹说的,换了握的姿势。 姜峰给她调整着,很是耐心。 待握枪没问题了,姜峰开始教她中平枪桩,还有提枪桩。 中平枪桩便是长枪平举与肩同高,枪尖朝前,半马步。 提枪桩是双手托长枪于胸前。 这些基础功都是不能少的。 姜梨举了一会,胳膊就酸得厉害,又开始抖。 她虽练了许多,站了许多桩,可这样举枪使力是真酸。 姜峰看得心疼,就要伸手帮她拿枪,小女儿家家,受这些苦干嘛。 将来找个武艺高强的相公保护… 想到这他又停住了手,不行,万一这武艺高超的相公反过来,将一身武艺对准梨儿可怎么办? 他又不能时时刻刻守着小夫妻二人,那会梨儿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这细胳膊细腿的,伤着了他得多心疼! 与其那会心疼,还是现在苦些吧! 姜梨咬牙坚持着,胳膊实在太酸,缓缓垂了下来,枪尖戳在了地上。 姜峰攥紧拳头,黑着脸,冷声道,“这才多久?若是如此松懈,不如趁早放弃!” 姜梨顾不上擦汗,抖着胳膊又把长枪举了起来,她叫道,“师傅!我不放弃!” 姜峰听着这声师傅红了眼眶,赶紧转过身去,不敢再看梨儿。 教习武哪有不严的,他以前习武时,像这样落枪都会被师傅打的。 姜梨没不高兴,她只是想到了先前练拳的日子,都是一种感觉,把全身的骨头打断了再重接上的感觉。 甚至能感觉到骨头在慢慢接合的感觉,重新长出健硕有力的血肉。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如此期待巳初,渴望放下这长枪拿起笔。 快到辰正时,姜佑谦爬起来了,他着急忙慌地出了屋子,准备像往常一样去膳房拿个吃的就往钱庄赶。 抬眼就看到了院中黑着脸站得笔直的姜峰,虽然心里有点打鼓,谁惹爹不高兴了,却还是往跟前站,怯生生喊了声,“爹。” 谁让从小到大,就他挨爹的打最多。 姜峰看着他,神情柔和了许多,往衣襟里伸手要摸银子。 姜佑谦下意识往后躲了下。 姜峰看着他,忍不住捏住他的肩,“还这么怕爹?” 他都多久没打孩子了,那做错了就要挨打呀,尤其是交了束脩,却不去学堂,这不使劲打不行。 姜佑谦一挠头,“习惯了嘿嘿嘿。爹,你是不是要给我银子了?” 姜梨在一旁听着,没忍住笑出了声,长枪举得好像都没这么酸了。 二哥对银子的爱真是可以克服好多事。 爹对二哥就不像对大哥那般父慈子孝。 姜峰就不想给他银子了,沉着脸问道,“这一个月你在钱庄可听话?” “我可听话了爹!我不是都给你写信了嘛?你看我都能自己写信了,咱家就辰儿不会写字,可笨了!” 姜峰抬手在他头上敲了下,“你是做哥哥的,不能说辰儿笨。” 想起二儿子那信,歪歪扭扭的大字,看得他眼睛疼,“不错,进步很大。字还是得多练练,你娘写字非常好看,可不能丢她人。” 晚娘可是大家闺秀,一手簪花小楷写得能卖银子。 最后为了治病,确实也都卖了。 姜佑谦直点头,伸出了自己的手。 爹说这么一通了,还不给他银子? 姜峰眼角的疤动了动,还是拿出二百文放在了他手上,“银子别乱花。” 今后他还不知道能去哪赚银子呢。 姜佑谦瞪大了眼,把二百文看过来看过去,张嘴想问。 姜峰一瞪他,“再不去钱庄要迟了。” 臭小子还不张嘴,他就知道要问什么,以往他都给五百文的,怎么这次给这么少。 他就二两银子,还能怎么办。 姜佑谦咽下疑问,快步跑开了,脸上满是笑。 二百文就二百文吧,爹回来了银子还会少么? 姜峰刻意瞒着,压根就没让他留意到右手的问题。 姜梨感觉自己出了一吨汗,终于熬到了离家的时间。 她前面喜欢得不行的长枪落了地,胳膊仍在发抖。 秋娘赶紧上前,拿着帕子给她擦着汗,“衣裳都汗湿了,换一件再出门。” 自从改嫁后,梨儿说要习武,她就常看到梨儿这般累,可如今日这般出这么多的汗倒很少见。 姜梨点点头,稳步朝自己屋里走去。 幸好她这一个月腿练得稳了许多,不然今天腿也得抖。 姜峰去膳房给她又装了两个鸡蛋,消耗这么大,得再多吃些。 本来他心里很苦,为银子也有些急,可教梨儿后,他觉得自己也没变得那么废物,出把力气赚银子也是可以的。 他就用左手也比寻常人两个手力气大。 安儿和梨儿主意大,他先打探打探消息,再和两人商量。 姜梨是嘴里嚼着鸡蛋走出的家门,因为她胳膊这会拿鸡蛋都抖,干脆快些塞嘴里得了。 她走得比往日慢些,有些累,也让胳膊缓缓。 爹已经答应今日会来悬壶斋了。 得让师傅也看看,她这几日这胳膊是没法针灸的,练久了就不抖了,都是这么一步一步过来的。 走到悬壶斋时,胳膊已不怎么抖了,就是酸疼得厉害。 第一卷 第83章 沉重 姜梨把脉时手倒不抖,提笔写方时,笔也有点抖,字都写不齐整。 病人看得担心,“小神医可还好?若是病了可不要勉强。” 姜梨冲她一笑,“婶子,我无事,就是使了大力,过几日便好了。” 婶子赶紧道,“我家汉子力气可大了,小神医你还这么小,可别使劲伤着身子,有啥要干的说一声,让他去干!” 她在悬壶斋看病省下了多少银子呢,让汉子出点力算什么。 姜梨忙回道,“婶子好心我心领了,这力只能自己使。” 她习武这事,还没练出家,不想到处嚷嚷,搞得人尽皆知。 婶子接过药方,握住了她的手,“行,小神医你有事随便招呼一声,我们能帮的一定都帮!” 她就是被小姑子叫来小神医这看病的,小姑子简直把小神医夸上了天。 说要是自己能有小神医这样的闺女,肯定乐得合不拢嘴,梦里都笑开了花。 姜梨手小,也没法回握她的手,“多谢婶子。” 她挺喜欢婶子这种乐观热情的性子。 姜梨在这边看了三个病人了,姜佑辰才姗姗醒来。 他还是被姜峰给叫醒的,睡眼婆娑地看着榻上坐的姜峰,咧着嘴傻笑,“话本里说,谁太想你了,你就会梦见谁,爹这么想我呀?” 姜峰看着这张酷似晚娘的脸做出这种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辰儿,你成日都起这么晚么?” 姜佑辰不满地撅着嘴,“怎么在梦里爹还要管我。梦里爹就该给我一堆话本和好吃的!” 姜峰伸手捏住他的脸,“醒醒,以后跟谦儿一起起床,不准迟。” 姜佑辰被捏得有些痛,感觉太真实,他猛地瞪大了桃花眼,一下扑进了姜峰怀里,“爹,真的是你啊!不是梦!” 姜峰看是辰儿太想他,才会梦到他。 他让姜佑辰站直了,亲手给他穿着衣裳。 “这些衣裳都是新的?” 尤其是里衣,摸着手感很好。 姜佑辰得意地一仰脑袋,“都是娘和祖母做的!其他小孩都羡慕我!” 这条巷子里,就他穿得最好,已经混成了名副其实的孩子王,就是还没能卖出去个秘密。 “那你心中要记得她们的好,敬重她们。”姜峰教诲道。 姜佑辰直点头,“我都记得!” 他可怜巴巴地摸摸肚子,“爹,我饿了…” 姜峰把他抱起来,往屋外走去。 谦儿还没走时,爹娘便起来了,几个大人一起用了早饭。 他在洛洲已能熟练用左手吃饭,不能抬起的右手垂在一旁,因为左手很灵活,也是没让爹娘察觉出有何不妥。 爹娘年纪大了,没必要让他们也承受这份痛苦。 能瞒住还因为他和爹娘总共就在一起吃了没几顿饭,相处时间不长。 “你看妹妹每天起得多早,又能干,你想一直这样贪玩么?” 趁着他吃饭,姜峰问道。 姜佑辰直点头,“让能干的人多干些,我能一辈子贪玩多好。” 姜峰捏了捏眉心,别看辰儿小,话本看得多,主意多得很。 “那今后我和秋娘都会老,赚不了银子,大哥二哥都会娶妻生子,有自己的家,梨儿也会出嫁,你到时怎么办?” 姜佑辰一竖食指,“我娶个会赚银子的娘子呀!邻居家吵架,骂他娘子在外面抛头露面的,让他觉得丢人,我才不觉得这丢人呢!” 能赚银子的都厉害! 姜峰心里无力感熟悉地又涌了上来,无论他和辰儿说什么,辰儿都能让他很意外地回话。 他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总不过就是一张嘴,又能吃多少东西,还是自己多努力吧。 他见家中的柴还没劈,就用左手拿起斧子劈了起来。 要不是家中有姜大牛,他在走镖前就会劈出一大堆柴来。 没劈一会,秋娘就过来把他拽到了屋里。 他看着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想抱住她。 秋娘却往后退一步,坐在了椅子上,也示意他坐下,“你和梨儿安儿还有爹,有事瞒着我和娘。” 姜峰顺从地坐在她旁边,“秋娘,瞒你们并非我们本意,而是此事知道了不过是徒增烦恼,爹都没告诉你。” 他都想不到爹是怎么会知道这事的,明明应该爹也不知晓才是。 秋娘垂下了头,不再言语。 爹瞒着,便是为她考虑,她就是不信姜峰,也信爹。 姜峰伸手抱住她,“秋娘你放心,我既娶了你,便是想和你安生过日子,绝不会乱来的。” 秋娘由他抱着,轻声问道,“你今后是不是都不走镖了?” 姜峰点头,“还没想好做什么赚银子,被杜郎中救下,还欠了他六十八两银子。” 秋娘有些惊,“六十八两?” 姜峰比了个八的手势,“原先是八十两,我带的十八两全给了,路上花了二两。” 秋娘突然想到梨儿榻尾藏的那些银子,一下就理解了,八十两好像也不多。 可转念一想,梨儿那都是富贵人只发给的银子,相公他又不富贵! 这杜郎中要价好生贵! 她从箱柜里翻找一会,取出个荷包递给他,“这是你留给我剩的十两,还有安儿给的三十两。” 姜峰没接,反握住她的手,“你收着吧,杜郎中让攒够了一次还他。” 杜郎中对这笔诊金的态度很怪,很在意,却又让他攒够了再还。 一下家中就背了八十两债,秋娘心中很是沉重。 “要不…” 姜峰用食指抵在她的唇上,“不必,我的债我来还,梨儿的还是给梨儿存着。” 秋娘看看他没说话,这人大概是也要把这事瞒着梨儿了。 两人就这般抱着没再言语,不一会秋娘赶紧从他怀里逃了出来。 连腮带耳通红一片,娇瞪着他,“你!” 姜峰轻咳一声,“这也过去一个多月了,我…” 秋娘指着他的右手,“不行,将息身体。” 说完就推门走了出去。 姜峰看着她背影,拿起桌上茶壶就往嘴里灌凉茶。 大白天的,自己这脑子,真是! 他在屋里等了半盏茶,没那么燥热了才又走出院子,继续劈柴。 第一卷 第84章 火辣辣 等到中午用饭时,姜峰以为梨儿和安儿会回家,毕竟这么近,结果两人都没回家,反而是爹提着食盒要去送饭。 他赶紧伸手想接过食盒,“爹,我去吧,你先吃。” 姜大牛不给他,“不急,我去看看去。” 现在家里活太少了,他每日喂喂鸡鸭,扫扫庭院,门口的巷道他也扫扫,除外就出门买菜和送饭接梨儿这几件事了。 根本闲不住,少一件事不干就浑身不自在。 姜峰看着爹脚步飞快的背影,又坐回了椅子上。 姜田氏一摆手,“你别管他,快吃,这次走镖可还顺利?能在家多呆些时日么?” 她给他夹了个大鸡腿,这女婿又能赚银子,还让女儿管银子,一回到家就勤快干活,眼里有活,越看越好。 姜峰赶紧道谢,“娘你也吃,顺利,下次还不知道,在家能呆很久。” 姜田氏直笑,“好,很久便好!你和秋娘还年轻…” 秋娘猛地拽了下她的袖子,“娘!” 辰儿还在呢,说这个辰儿肯定听得懂。 别看辰儿成日玩,可比同龄小孩懂得多太多了。 姜田氏闭上了嘴,默默吃饭。 姜佑辰觉得祖母和娘有些怪,这话他还在话本上真听过。 他笑问道,“祖母,你下一句是不是要给我生个弟弟妹妹?” 姜田氏笑着摸摸他的头,“咱们辰儿真聪明!” 姜佑辰很得意,“要是有弟弟妹妹,我就像大哥带我一样带她!” 姜峰见秋娘头垂得低,赶紧把鸡腿夹给姜佑辰,“赶紧吃饭。” 没影的弟弟妹妹还是没有鸡腿有吸引力,姜佑辰埋头啃了起来。 姜田氏赶紧换话题,“女婿你快多吃些,梨儿她娘特意多炒了两个菜呢!” 秋娘抬头看了一眼姜峰,就是这两个菜也不知道是不是姜峰喜欢吃的。 她对他的了解还没那么多。 姜峰都尝了尝,夸道,“很好吃。” 秋娘说道,“你想吃什么,可以提前给我说,晚上做。” 姜峰喉结上下滚了滚,等了好一会才回道,“好。” 他现在脑子里就全是歪的。 用过午饭后,姜峰麻溜地将碗洗了,看家中都在午睡,这才抬脚走出了家门。 在家里他想不到能做什么赚银子,还是得出门看看,顺便去悬壶斋一趟。 他对于右臂已不再多想,主要在想赶紧赚银子。 出门时,他还是谨慎地在脸上带了张面具,遮住眼角那疤痕。 澜县铺子不少,但多的是小本买卖。 他看着卖力气的散工,脑子里在算着账。 散工一日最多六十文,就算一月每天都能接到活,一月不到二两银子,再去掉租金和一家八口嚼用,估计是一点都剩不了,还谈什么还债? 走着走着,他又走到了陆府门口。 整个澜县,只有陆老爷知道他即是白镖师又是姜峰,听娘说,梨儿拜师酒,安儿报喜酒,陆老爷都登门了。 陆老爷嘴里总叫他救命恩人,可他不过是那趟走镖尽力而为罢了。 偏现在已经摆脱人家帮过一次了,又要上门来求。 姜峰的黑脸感觉火辣辣的,在门口遥遥站着始终没能抬脚往里走。 看着紧闭的门,他又扭头走了。 求人办事,总不能空手上门吧? 才走没几步,迎面就碰上了陆家马车。 他赶紧避让,那次走镖时,就专门换掉了这马车,没想到陆老爷还是将这富丽堂皇的马车又运过来了。 赶车的小厮认出了他,冲车厢里喊了句,“老爷,我看到了个好像白镖师的人!” 陆裕眉头一皱,赶紧掀起车帘,一看,立马说道,“闭嘴,白镖师都死了,哪来的白镖师,你这是亏心事做太多,大白天见鬼。” 一边瞪他一眼,径直下了马车,走到了姜峰面前。 姜峰听他这么说,心中松了口气,陆老爷这是在为他遮掩,应是不会害他。 “这位壮士好身板,快随我进府一叙!”陆裕左右看了看,挡在了姜峰面前。 白镖师这身量太高,在人堆里就格外显眼。 姜峰回了一声,“陆老爷。” 便快步跟着他进了陆府。 整个澜县,陆府是最奢华的,占地比县衙还大,所用木料器具,皆是上品。 就是铺路都用的白矾石,两块就是一两银子,走到待客的大堂,又足足走了一刻钟,光这一截路,便比姜家村大部分百姓的屋子都贵了。 进了大堂,陆裕挥退所有下人,亲自给姜峰倒茶,“姜恩人,你我之间,无需客气。前半月,澜县四处贴了你的讣告,还有些暗处的人一直盯着这些讣告,我就知道出事了。” 可他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事! 所以姜峰出现在门口时,他格外紧张,生怕暗处的人还在,回去汇报一声他和姜峰有关联,那就麻烦了! 姜峰摘下面具,苦笑道,“陆老爷,我是来向你谋个差事。” 想他空有一身武艺,到最后还是难免求人。 陆裕一摸胡子,眼中有精光闪过。 别的不说,姜峰这身武艺属实是极好的,他觉得比好些武举人还好。 可这背后的风险太大了,若是真被查到,偌大的家业,说没就没了。 陆家又不干净,经不起查,搞不好命都要因此没了。 “这…怕是不好办…”陆裕斟酌着说道。 姜峰了然,“多谢陆老爷,姜某就不多打扰了。” 说着他便准备起身告辞。 别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陆裕一摆手,示意他坐,“不好办又不是一定办不了,恩人你总得容我想想。” 他总得权衡权衡,姜佑安中了案首,秀才是必然的,沈奕这个榜眼对他更是青睐有加,都称兄道弟了,说明学问很高,便是举人也是大有可能的。 还有薛太医手上的关系,姜小娘子的医术确实高明,才七岁,便已如此了不得,日后再接过薛太医的关系,必是大人物。 他已为陆家着想,在姜家身上投了不少银子,就是想有朝一日,陆家落难,姜家会帮一把。 风险越大,回报可能就越大。 第一卷 第85章 还我爹命来! 反正陆家入不了背后那位的眼,也不可能和那位沾上关系,谨慎些便是。 “恩人,实不相瞒,钱庄北边很是缺个像恩人这样的高人,你帮我负责押运北边三州的银子,成了,一次五十两。不成,一文没有。”陆裕和善地笑说道。 在北边,那位可更是一言堂,一直就不太平,所以银子反而比端州这种地多些。但钱庄运银子出过好几回事,一趟没了,损失就无比惨重。 如今的押运人,可没有姜峰厉害。 先前他就挖过姜峰,可鸿远镖局的待遇明显比他这好,重在稳定,风险也没这个小。 姜峰脑中一下想了许多问题,他对北方不是很熟,每次走镖最后最北也就到端州。 镇国公的军队便是驻扎在北方,这风险太大。 虽说五十两很吸引人,顺利跑两趟,这债就还完了,可运不成就是倒贴银子。 一路吃喝拉撒全得自己赔,一趟还不知多久。 押运银子风险是最大的,只要有一点消息走露,事就难成,更别说还要避开沿途山匪等等。 他抱拳道,“多谢陆老爷好意,在下现在属实不敢去北方。” 再多的银子,也得有钱拿。 陆裕佩服他这定力和谨慎,笑着摇摇头,“看来是时候不到啊,那你先帮我夜里守守院子?每月五两,等那边风头过去了,你再去北边?” 他就是想让姜峰去北边帮他押运银子。 现在花些银子把他留住,也没什么不行。 姜峰心里还是抵触去北边,那夜那些人太狠厉,与之搏命,无异于与老虎争肉。 “陆老爷,北边先前丢了的那些银子,可知都去了哪?” 陆裕脸色一僵,没想到姜峰会想到这,打着马虎,“害,也没丢什么,都已经好久没运了。” 姜峰了然了,估计换了好几批人去押运了,都丢了,这才不敢再押运了。 走镖十几年,这些名堂他一听便知。 “陆老爷,我需提前支取一笔银子,现在每月七两,去北边押运成一次七十两,若是行,我便留下。” 在镖局时,押运银两,一趟是要根据银两多少来收银子的。 北边钱庄必然已压了不少银子,即使要七十两,陆老爷还是赚得盆满钵满。 少了镖局在中间抽成,他也能赚得多些,可也没了威名,方便行事。 陆裕一笑,“好说好说,恩人要支取多少银子?” 姜峰一伸手,“五十两。” 陆裕痛快给他拿了五十两,“恩人你拿好。” 姜峰接过,抱拳向他道谢,“多谢陆老爷。” 这下能把欠杜郎中的债还清了,还能留些家用,应该足够撑到他去北边。 就是只戴面具远远不够,小厮都能认出他,得再严谨些,夜里就蒙面,每次出门都需乔装打扮一番。 揣着五十两,姜峰走到了悬壶斋门口。 周逍还记得他,一看到他就迎了上去,“可是小神医的父亲?” 姜峰点头,他今日走在路上,已经听见好些人说这小神医了。 全都是赞美之词。 他听着为梨儿感到很是自豪。 两人正要往悬壶斋里走,却传来了一阵嚎啕大哭声。 “狗郎中!你还我爹命来!” 三个年轻男子浑身素裹,红着眼,抬着一具尸体,指着悬壶斋骂道。 “我爹一月多前就是在悬壶斋看了病,哪想吃了药人就没了!” “还说什么太医,我看分明是庸医!活生生将我爹治死了!” 三人本以为周边人肯定会怜悯他们,毕竟老人尸体都拉过来了,这可是活生生一条命! 可周围排队的人只是看着他们,神情都是不赞成,议论纷纷。 “年轻人,肯定是你搞错了!” “悬壶斋又不要你诊金,药又是最便宜的,不仅在澜县,你就是去端州,都没任何一个药铺比这的药便宜!” “薛太医救了那么多人,他干嘛要害老人家?老人家入土为安,无论咋样,你这样就是不孝!” 姜峰皱起了眉,竟能碰到这种事。 薛太医和姜梨听到了这喧哗,两人赶紧走了出来。 姜峰看到姜梨,下意识就在她面前挡住了尸体。 这么小的孩子,见这个恐受惊。 “爹。”姜梨看到了姜峰,笑了笑。 又跟着薛太医走上前去,一看这架势,瞬间了然,医闹嘛。 她可不在怕的,一身力气不是白练的! 姜峰想伸手去拉她,不让她看,可还是没拦。 女儿既然选择了做郎中,那这些就是常看到的,只能去面对。 薛太医看着这三个男子,低头问道,“梨儿,你可记得此人?”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姜梨也摇了摇头,走上前便准备去看看尸体。 三个男人迅速拦住她,为首的骂道,“爹都已经死了!你还要对他怎么样?!” 姜梨看着他很是无语,一点不惧,“要怎么样的难道不是你们?我们总要弄清你父亲的死因吧?” 三个男人寸步不让。 最小的狰狞地怒吼道,“有什么不清楚的,爹就是来你这看了病,吃了药不到一月,人就走了!” 姜梨和他们简直说不清楚,脊背笔直,就往尸体前走。 三个男人伸手就要去推她,姜梨却取出银针,对着三人内关穴便扎下,“别碍事,我只是看看令尊。” 三人想打她,却感觉双手无力发麻,连握都握不住。 “你你你!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杀人了!大家都看到了!杀人了!” 姜梨轻掀开白布,便看见了尸体头上硕大的一个鼓包。 鼓包正好就在眉弓上方,前额正中偏下,这的颅骨极薄,正是头上最脆弱的地方。 薛太医也上前看着,一看到这鼓包,忍不住叹气。 姜梨说道,“师傅,我记得此人,这是你带我第一次看诊时的那个老伯,我有记录脉案。” 她迈开步子往诊室里跑去。 三人没想到还会有脉案这种东西,见爹头上的鼓包都被人看到了,脸上都有些慌。 “谁头上没磕过!就这么小一个包,爹就是吃药吃死的!” 薛太医叹了口气,没说话。 第一卷 第86章 报官 等姜梨将脉案拿来后,她就念了出来。 三月十二上午巳初,悬壶斋。 老伯身形细瘦,气色发白,背弓。 病因:久咳三月,仍干重活。 包括后面的脉案,药方,一点一滴都记得很清楚,三个男人听不下去了。 嚷嚷道,“谁知道这脉案是不是你现场写的,谁能证明这不是作假的!” 姜梨翻了翻脉案,“我进去出来就一会,怎么可能写得了?别说了,报官吧。” 她是看出来了,这三人压根不是真的要把老伯的死因弄个水落石出,而是来针对悬壶斋了。 她和师傅行得端坐得正,公堂上见真章吧。 三人一听要报官,急了,纷纷叫嚷,“不行!我们得先让爹入土为安!” “既然是你悬壶斋治死了人,你们得赔钱!最起码让我爹风光下葬!” “对!我们一家都靠爹养着,你们还得养我们一家人!” 薛太医摇了摇头,感慨道,“老伯真是可怜啊!” 姜梨也点头,“属实可怜。” 她还记得当初给老伯开方时,让老伯别再干重活,得静养,老伯却说他还能干。 哪想才一个月多,人已辞世。 一辈子拼命干活,养家糊口,死了却换来三个孩子这般对待,看着就令人寒心。 周逍已走上前,“薛太医,我现在便去告官?” 薛太医点点头,“去吧,让沈大人派仵作来查。” 三人直接上前挡在了周逍身前,“不准去!我们不告官,告官太麻烦!” “就是,我们家里都揭不开锅了,等不了那么久!赶紧给银子!” 姜梨额上青筋跳了跳,小手握拳,她真是忍不住想动手了。 姜峰人高马大地立在了她面前,一双黑眸沉沉地看着三人,也不说话。 可惜他身边没有红缨长枪,不然一立长枪,看谁敢造次。 三人看着他确实怕,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排队的人们受不了了。 纷纷站在队伍里指着三人骂了起来,“讹银子的黑心玩意,赶紧滚!别耽误我们看病!” “你爹有你们这样的儿子,气都要被气死!” “夜里睡觉别睡太死,我怕你爹做鬼都不放过你们!” “糟心玩意!三个大男人,有手有脚,不去想法子赚银子,来这恶心人!” 骂归骂,谁也没离开队伍半步,这会出来了,等会还得重新排队看病。 三人对视一眼,手上的银针还在,眼见要下不了台了。 最小的眼睛一转,就扑在了他爹的尸体上,开始哭喊,“爹啊,你死得好惨啊!” 其他两人也有样学样,哭声一个比一个大,眼泪却是少见。 薛太医伸手准备摸荷包,他老了,见不得这种场面。 姜梨却拦住他,“师傅,您给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周大哥,快去报官。” 周逍脚下抹油,迅速跑了,他都唾弃这三人! 薛太医叹口气,牵着姜梨往悬壶斋里走。 姜峰默默跟着二人,他要是真死了,三儿一女必然不会这么对自己。 师徒二人也没再继续看诊,而是带着姜峰往一间空屋走去。 薛太医让姜峰在椅子上坐下,“快些将衣裳解开,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如何了。” 姜峰听话照做,衣衫褪去后,露出肩膀上的箭伤。 伤口处已基本结痂,痂皮偏暗红、发硬,周围皮肤仍有青紫瘀斑、轻微肿胀。 姜梨伸出小手轻按,“爹,这么按疼么?” 姜峰额上浸出细密冷汗,“有点疼。” 姜梨佩服,爹是真能忍疼。 她收起手,看着师傅给爹把脉。 二十息后,薛太医收回手,看向父女二人轻轻摇了摇头。 “筋断半月,两头已缩,皮肉虽合,内里断离。如今没法缝合,只能强拽断筋,逼其粘连。日后这肩,再无大力,抬手难及肩头,终身带伤,不可再动武。” 语气很是难过。 明明武术如此好的一个人,却落得这个下场。 就是他,也是听过鸿远镖局白镖师的名号的,十镖成九镖,余下一镖必是意外。 姜梨看着伤,心中下起了哀雨,肩不比腿,腿筋断裂,耽误很久还能再接,腿筋也比肩筋粗许多,就像傅辞,还能有再走路的可能。 但爹这肩,错过了最初接筋的时间,她如今也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显微器械,强行开刀必致感染坏死。 只能保守固位,以瘢痕勉强粘连,这肩,终究是废了大半。 每到这时,她就觉得医术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在等着她去努力改进。 但在大乾,改进只能慢慢摸索。 姜峰早已听杜郎中说过,半个月也早已让他接受了这件事,“无事,我还有左手,已是万幸。” 他走镖这么多年,最深刻的感受就是,意外很容易发生,活着就是最赚的。 和他一起的一队人都已离世,他只废了一臂,却能活着回家见家人,这已是极大的荣幸。 薛太医一双星亮的眸子看着他,这年轻人倒是格外有韧性。 “说得不错,以小兄弟这份心性,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姜峰赶忙摆手,“薛太医言过了,在下心无鸿鹄之志,甘做燕雀安然。” 他自幼没有亲人,所以格外眷恋自己的家,对世间功名没有大志,只想护着家人,让她们不愁吃喝。 姜梨却还是为爹感到可惜,但也不想表现得太难受,引得爹不舒服。 “爹最好了,还给我带了好些礼物!” 真的是第一次收到来自爹的礼物。 她不是个真正的小奶娃,所以对亲爹的所作所为都记得。 对于亲爹而言,她就像个随时可以逗一逗的小狗,而不是需要付出的女儿。 但姜峰对她不同,她能感受到,姜峰对她,只想付出,而从不想着她回报他。 姜峰摸摸她的头,“爹在陆老爷那谋了个差事,日后还能给你买更多的礼物。梨儿想要什么,爹就给你买什么。” 薛太医看着动容,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听着外面那糟心的三儿子哭喊,他更觉得姜峰是真好。 “你这肩,还得再治治,最少能让他没那么疼。”薛太医站起身,挽起了袖子。 第一卷 第87章 推了一下 杜郎中的医术不错,但也只是不错,他信中没提姜峰的肩一事。 根据姜峰说的,便知道杜郎中对这断筋没怎么好好处理,而且姜峰这胳膊是得固定住,不能让右臂晃动。 姜梨说道,“爹,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准备。” 薛太医提醒她,“小梨儿,这边没那么快,让悬壶斋落锁吧。” 现在得把这伤口重新处理,拆开旧痂,清洗伤口,把已缩进去的断筋想法子挑出来,用布条强行固定住,这会已没法缝合了。 他已看了大半天诊了,没那么大劲去准备等会要用到的器具,就让小梨儿自己准备吧。 上次给傅辞接筋,大多就是小梨儿准备的,可比他细致。 姜梨之所以抢着去准备,那都是为了让开刀时,细菌能少一些。 完全做到前世那种无菌环境是不可能的,只能尽她最大的力,让细菌感染发生的几率下降再下降。 所以她将等会要用到的每个器具都谨慎地先用酒洗,再过火烤,葛布巾这类更是放在热锅上蒸再放火上烘烤干。 姜峰等了两刻钟,也没等来梨儿,却等来了前来的县令大人。 沈奕在县衙一听周逍说了此事,便亲自带着仵作和衙役来了。 这事影响太过恶劣,悬壶斋本是一片善地,此处向来许多人聚集。 悬壶斋更是为澜县引来了许多外地人,这能给澜县百姓带来好些钱财进账,他这个县令自然乐于看到。 所以悬壶斋的名声,决不能随意被毁,他得迅速查个彻底,给悬壶斋一个公道。 他骑着马,身后跟着衙役,正要赶到悬壶斋门口时,就见三个男子抬起尸身就要从巷道上逃跑。 分明是做贼心虚的样子! 他便一声高喊,“休走!本县令是前来主持公道!” 哪想三人脚步更快了,一下就消失在了巷口。 他气得用马鞭指着此处,“谁拦住这三人…” 重重有赏的话还没说出口,那三人已经退了回来。 沈奕拧着清眉,正疑惑不解。 就见排在悬壶斋门口的队伍呈弯曲状,将这三人堵了回来。 没一个人脱离排队,却自发地换了位置站,堵住并压着这三人退回了悬壶斋门口。 “你们这群要死不活的,挡我们路干嘛!”为首的男子眼见事情要败露,气急败坏地指着排队的众人骂道。 剩下俩兄弟也都一把放下尸体,涨红着脸骂道,“你们得病是你们活该!就是因为你们这样残害我们,这就是报应!” “我祝你们全都病死!活生生被疼死!折磨死!” 这简直让人没法忍,排队的人有些攥起拳头就要往三人身上冲! 病是病了,但不妨碍打这畜生! 队伍中冷静的,就用力拽住这些冲动的,“你理他们干啥!狗冲你吠,你还要上去咬一嘴狗毛不成?!” “县令大人会为我们做主的,等着瞧吧!” 沈奕听着这些话,心中对这三人的厌恶更上一层台阶,不积口德! 他给衙役一个眼神,衙役便散开来,将三人围在中间。 杀威棒齐齐敲了一阵。 三人一看这阵仗,吓得瘫软在地,面色惨白,虚汗直流。 沈奕没下马,冷冷盯着三人,肃声道,“你们三人,报上名来!” 为首的赶紧跪好,匍匐着磕头,哆嗦着说道,“小的姓张,名大。” “小的姓张,名二。” “小的姓张,名三。” 沈奕对这三人毫无印象,澜县这么多百姓,他不可能都记得,当即冷声道,“有何冤屈,从实招来!若敢半句虚言,按律加罪,重责杀威棒,枷号示众,莫谓本县今不教而诛!” 张大三人抖得更厉害了,看着那跟他胳膊一样粗的杀威棒,这一棍子下去,浑身得散架! 先前就是,几年前有女儿去告爹,按律女儿得先被打三十棍,才打到一半,这女儿当场就咽了气。 所以谁不怕这杀威棒? 张大努力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怕。 张二张三这时也怕得不行。 张三跪着直起身就往前爬,“大人,我说,我什么都说!” 沈奕面色冷凝,拉长了声音,“哦?” 张三被他吓得不敢再往前,当即倒豆子般全吐了出来,“昨日晌午,我们兄弟三人起来,就见到爹在院里坐着,没出去干活。他已经三天没去干活了!我们明明都说了他两天了!家中已没了银子,剩的那些米都不够吃三天的,都揭不开锅了,他还在家,不出去干活赚银子。” “爹就咳,早不咳晚不咳,我们一说他他就咳!大哥气得厉害,没忍住就上前推了爹一下。” 张大这时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放你娘的屁!老三,明明是你推的爹!” 张二仍头碰地,一句话没说。 张三却不依了,一拽张二,“二哥你说!到底是谁推的爹!” 张二看看大哥,又看看三弟,不知道该咋说。 那天家里就他们三兄弟和爹,娘出门去洗衣裳了。 现在他若是说了是谁,兄弟从此便再也做不成了。 沈奕一甩马鞭,直直打在张二面前的青石板路上,高声问道,“张二!可是你推的你父亲?!” 张二一听这马鞭声,脑中绷紧的弦就断了,“我招我招!是老三推的!爹平日最疼小弟,小弟对爹娘向来如此,想打便打,哪想这次爹磕到头就断了气!” 他慌乱地指着张大,“对,是大哥出的主意,说爹就是从悬壶斋回去后变了的!一口咬定就是悬壶斋的药让爹吃死的!” 衙役这时捧着本册子上前,“大人,这是小神医留下的脉案。” 脉案正是记载的老伯这页,沈奕细细看过。 对着其中一句他忍不住念了出来,“此病需得静养,若干重活,神仙难救。” 张大三人先前便听姜梨念了一遍,只觉得是小孩子危言耸听,哪有那么严重? 爹干了活不也成日该吃吃该睡睡么? 也没听爹说说他活不成了呀? 现在听着只觉得这话活像是来索他们命的! 第一卷 第88章 死不瞑目 姜梨一听外面哭喊声没了,也没去惊扰薛太医,自己走了出来。 一看这场面,她径直走到三人旁,先冲沈奕行了个礼,“拜见县令大人。” 沈奕示意她起身,“小神医,你可是有要补充的?” 姜梨不卑不怯,小小的身板立得笔直,“还请县令大人明察,这位老伯并非死于痰湿阻肺,而是因为摔到了最脆弱的颅骨。” 沈奕带来的仵作这时也已查清,替老者细心盖上白布,又抬手替他合上双眼。 “回大人,确实如小神医所言,老者死于头伤。” 仵作心中哀戚,这老伯分明是死不瞑目啊! 张三一听,惊恐地直磕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爹会磕着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磕得用力,头撞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响亮。 全场一片静寂,唯有这磕头声不停响着。 片刻功夫,张三额上便流出了殷红的鲜血,显得他更加狰狞。 却没一个人为他说话。 张大心有余悸地垂着头,看着这样的老三,心中却满是恨。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刚老三张嘴就诬陷他的样子,亏他还给他出主意,替他隐瞒! 张二哭得满脸是泪,分明三天前,一家还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旁排队的队伍中冒出了第一声哭声,随后响起的便是怒吼。 “不孝子!杀了他!” “这种畜生!还留着干嘛!” 一颗又一颗的小石子朝三人砸了过来。 沈奕一抬手,杀威棒便响起。 衙役齐声喊道,“肃静——” 就像煮沸了的人群又静了下来。 沈奕冷声道,“张大,你们的母亲现在何处?” 张大赶忙回道,“娘看到爹后便晕了过去,家中没有余银,请不了郎中,便让娘在榻上休息,至今未醒。” 姜梨一听,眼前一黑,急声道,“快带路!我这就去看!” 悬壶斋不要诊金难道不是整个澜县都清楚的事么? 这张大三兄弟简直让她震惊得瞠目结舌! 张大没动,县令大人还在这呢,有这小女娃说话的余地么? 沈奕见他不动,没忍住,急得马鞭直接甩在了他身上,“蠢货!还不快些带路!人命关天!” 张大这才站起身,急匆匆往家跑。 他跑得很快,就是生怕再把他抓回来。 姜梨却能跟得上,幸好平日她跑得不少,不然晚一会,就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一气跑了两盏茶,张大喉咙火辣辣,止不住地咳。 姜梨才不管他,一拍他,“快开门!” 张大一摸袖袋傻眼了,“我忘了钥匙在老二那!” 姜梨管不了那么多,抬脚就踹门。 本就开裂了许多的木门应声倒下。 张家收拾得干净,一共四间房。 张大指着她,“你可得赔我家的门!” 姜梨急声问道,“你娘在哪间屋?” 张大手一转,指着最小的那间屋。 姜梨飞快地跑上前,从昨日到今日,足足一天多了,人还没醒,这三兄弟却还想着讹钱。 铺着茅草的榻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白发苍苍。 姜梨先在鼻下探了探呼吸,还有气。 她赶紧把脉,六脉沉细如丝,迟弱欲绝,按之无根,这是元气暴脱、气血枯竭、清阳不举的危象,纯粹是虚竭之症。 简而言之,就是老人太瘦,猛地受到巨大刺激,血压暴跌,整个人陷入到了低血糖深度昏迷。 幸好她袖袋里还有几颗糖,赶紧取了一颗塞到老妇人的嘴里,又一手轻掐人中。 张大伸手阻止,“你别乱喂,娘说她不爱吃糖!从来不吃糖!” 姜梨瞪他一眼,取出银针,狠声道,“快些把油灯点着!不然你当心我拿针扎死你!” 那是老妇人不喜欢吃么?!那是心疼儿子,都留给这三个畜生了! 张大看看自己手上的银针,一说他才感觉到自己手还没劲呢。 姜梨迅速起了针,拿着针就准备换个位置继续扎他。 她得在这守着老妇人,以防那口气彻底没了。 张大赶紧往后躲,“我点我点。” 油灯点好后,张大拿了进来,这可是家中唯一的油灯,还从来没点过,金贵着呢。 姜梨在火苗上烧针,这老妇人这会气血弱,不能用冷针,必须用温针。 她浅刺老妇人百会、内关二穴,以温针助阳,提其元气。 张大也不守在一旁,径直回了自己屋里,娘不过就是晕过去了,睡会就醒了,真不知道这些人这么大反应干嘛? 还害得他被抽了一鞭子,这会生疼,得赶紧抹点药。 姜梨又倒了杯水,太凉,她就提着壶在油灯上烤了会,热一些了再倒出来,在老妇人嘴边轻轻灌水。 老妇人一下就着姜梨的水,自己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一天没喝水,也渴得厉害。 一杯水猛地喝完了,嘴里的糖也随之咽了下去,就是那股甜味还在嘴中回味。 老妇人缓缓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心中满是疑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声来。 她这会太虚弱了。 姜梨将水杯放好,轻声道,“老婆婆,我是悬壶斋的郎中,你放心,看诊不收诊金。” 她又拿了颗糖放到老妇人嘴边,“你现在得吃点糖。” 老妇人紧闭着嘴,眼神抗拒。 老头子走了,家里揭不开锅了,她还有三个儿子要养,不收诊金可不代表这钱也不要银子。 想到这,她眼中含泪,老头子苦了一辈子,竟是来这世间一天福都没享! 姜梨继续道,“这糖也不要银子,凡是我给你的,都不要银子。” 老妇人苍老浑浊的瞳孔中闪过惊喜,张嘴就把糖吃下了。 真甜! 姜梨见状,便知她已缓过来许多了,再慢慢喂饭便好了。 想到那三个儿子,她直摇头,这三人不可能来给老婆婆喂饭的。 “老婆婆,除了这三个儿子,你还有亲人么?得让人来给你喂饭。” 老妇人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还有两个女儿…” 姜梨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清,“那我去找你女儿来照顾你。” 第一卷 第89章 不好骗 老妇人张了张嘴,示意她嘴里糖已经没了。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梨。 姜梨皱了眉,她直接摊了摊手,“我也没糖了。” 老妇人没说话,闭上了眼。 这小女娃娃,还不好骗嘞。 姜梨转身走出了张家,这老婆婆这样,她已经不想再管这家的事了。 出于救人,她拿两颗糖出来,不要诊金,那都是尊重生命。 可不代表她就有义务这么做,这老婆婆一句道谢不说,要了还想要,很是理所当然。 能养出这样的三个儿子,她就不该有太多的怜悯心。 走回悬壶斋时,沈大人连着张二张三都不在了,人群一看到姜梨,便急切地问道,“小神医,那张大娘咋样了?” 姜梨笑着回道,“还活着。” 还是这群人更可爱些。 她走进悬壶斋,嘱咐了周逍几句,让他去县衙给沈大人讲明张大娘的事,她可没工夫去找她女儿。 便径直去了爹在的空屋。 薛太医已拿着她准备好的那些器具在给爹清理伤口了。 姜梨用一旁的烈酒洗过手后,才凑上前看。 伤口处的硬痂已拆开,伤口深处也没再见到积血硬块,看来师傅都已刮除了。 薛太医凝心静气,正用细银针将已缩进去的两截筋头挑出来,慢慢向外拽。 这一步最疼,姜峰的牙齿咬得紧,抖得厉害,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滑。 姜梨握住他的大手,生怕他痛得咬着舌头,拿过干净的葛布巾便塞进了他嘴里,“爹,你疼咬这个。” 姜峰这会疼得意识都有些涣散,却还是没捏疼小女儿的手。 葛布巾才放进嘴里,便染了些血,姜峰咬得牙龈出了血。 姜梨看得心疼,爹这真是受罪,还是无妄之灾,待事情查清究竟是何人所为,她非要下令那人也尝一遍,不,尝十遍爹如今受的苦! 半盏茶过去,薛太医终于将筋挑好,银针已满是血,他额上也满是汗,手都有些抖了。 姜梨迅速松开手,再次用烈酒洗手后,拿过一旁的生肌止血药粉撒在伤口处,又细细涂抹上消炎止痛的药膏,再将夹板在胳膊上绑紧,宽麻布缠绕裹紧固定。 薛太医坐在一旁擦着汗,看着姜梨又快速又细致地操作,很是赞赏地点点头。 可比他这个老头子厉害多了,人老了真是体力跟不上。 药膏渐渐起了作用,又过了最疼的挑筋那步,姜峰渐渐也止住了颤抖。 他看着姜梨用小手给他固定着肩臂,神情认真又严肃,一看就让人很放心。 梨儿真厉害啊,他能让她喊他爹,当真是积累了好些善因才换来的。 姜梨彻底固定好后,替姜峰将衣裳穿好,右边这袖子只能披着了,尽量不让衣裳掉落。 爹这右臂上的肌肉,当真是壮实,比她的大腿都粗。 看着扑面而来就是很强的力量感。 就是今后这些肌肉会慢慢消失,变得孱弱。 想想就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姜峰自己又整了整衣裳,见她脸上难过,左手一用力,就把她抱了起来,“梨儿好生本事,爹这肩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姜梨上一息还在难过,下一息已经能够着房梁了,脸上满是惊愕。 薛太医在一旁看着直笑,有时他会觉得小梨儿不像个小娃娃,这会看着她脸上的惊愕,又觉得搞笑。 他嘱咐道,“姜壮士,你这肩,此后两月,绝不可再动,夜里平躺或是朝左侧躺,决不能压着。” 姜峰点头,“谨记薛太医嘱咐。” 姜梨坐在姜峰的左肩头,一手搂着他的头,“师傅,那我们便先回去了,您也多歇息。” 师傅今日肯定累着了。 薛太医一摆手,“快些去吧,明日再来。” 他也往膳房走去,这么一遭,他还饿得厉害。 姜峰走动起来,肩头却很是平稳。 姜梨每次坐在爹的肩上都感觉很新奇,爹的肩宽,一边便足够她坐下了。 “爹,你累不累呀?” “你还没我的长枪重,没感觉。”姜峰眉眼很是温柔。 走出了悬壶斋了,排队的人一看,纷纷和姜梨打着招呼。 “小神医,你爹生得可真是高大威猛!” 姜梨直笑,“我爹就是壮!” “小神医,你大哥姜案首没和你一块回家啊?”又有来过的问道。 姜梨一拍脑袋,“爹,我忘了大哥了!” 姜峰身形一僵,他也给忘了大儿子在悬壶斋了,主要是他就听了一下,对这事了解不多… 他便又拐了回去。 姜佑安还沉迷在诗书中,丝毫没留意到已几时了。 “大哥!回家了!”姜梨在门口喊道。 傅辞率先回过神来,快速替姜佑安收拾着纸张,“快去吧,莫让姜小娘子久等。” 姜佑安迅速收好后,要向傅辞行礼告辞,傅辞一摆手。 “快些去。” 姜佑安便转身往外走。 门开后,姜梨笑着冲傅辞招了招手,“傅先生,明日见!” 傅辞看着她坐在一壮汉肩上,心中了然,想必这就是她的继父了,看来关系很是亲近。 他也笑着挥了挥手,“明日见。” 姜佑安又将门关好,这才问道,“梨儿,爹这肩如此可是有救?” 姜梨摇摇头,“今后还是没法抬起来。” 姜佑安看着这缠满布的肩,神情难过。 姜峰却用左手一拍他,“男儿生于天地,当斩愁破郁,岂容沉湎悲苦?” 不就一右肩嘛,古有断臂大侠,不也在江湖上闯出了赫赫名声! 姜佑安被拍得有些疼,见爹这般乐观,也不好再难过,当即保证道,“爹,你且放心,日后就由我来养家!” 姜梨笑了,“大哥确实能养家。” 就是得把银子给娘,不然他能全花了。 她对家中银两的动向了解得很清楚,主要是家中也没人说这些藏着,大家都清楚。 姜峰摸摸他的头,“爹已又谋了差事,你只管安心念书。” “这么快?在何人那做何事?”姜佑安忍不住问道。 姜梨也很关心这问题。 姜峰便将陆裕今日说的说了一遍。 他虽活了二十有八,肚子里的学问还真不如大儿子。 第一卷 第90章 长话短说 他也没有救治人的本事,不如小女儿。 所以将自己的事说出来给二人,听听儿女意见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儿女又不会害他。 姜佑安沉思了片刻,“北边竟如此不太平,护院应妥当,去北边得从长计议,明日我和先生说说此事。” 分明百济已派了和亲公主,想来北边边境应是很安定。可若是连广顺钱庄这样的巨贾都有人敢劫,那对百姓岂不更是被肆意欺辱? 姜梨摸摸下巴,轻声道,“感觉这个镇国公不像是甘居人下的。” 他若是甘居人下,就不会将北边始终攥在手里,这肯定会引起当今的猜忌。 姜佑安一惊,“梨儿,万不可当街说这个。” 幸好梨儿说的声音小,却也很隐患。 姜梨吐了吐舌头,“我记下了大哥。” 一不小心就少了这时代应有的对权贵们的畏惧。 姜峰抬起左手摸了摸她的头,“梨儿胆子大。待会回了家,可莫说我这右臂抬不起来了,就说伤了筋,百日才好便是。” 姜梨乖巧地点点头,她知道爹是不想家中其他人难过。 “爹,吃了饭我给你说些易容的法子,也让三哥一起看看。” 她估计姜佑辰话本看得多,这方面说不定还真知道些。 这面具也有点用,但成日戴着面具多难受,她准备着手把爹脸上的这疤去了。 姜佑安也表示了肯定,“辰儿知道得不少。” 姜峰见两人都这么说,就点头了。 辰儿能得到老大和梨儿如此肯定,莫非他不必担忧辰儿将来饿死? 三人刚走到家门口,便撞见一个人正在自家门口转悠,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念有词。 姜佑安心中叹一口气,不是很情愿地走上前去,一行礼,“王兄,家中有人,何不敲门?” 王易恒直摆手,“姜案首,别来无恙。我不急,还在斟酌一二。” 姜佑安笑着,可他很急啊,时间宝贵,“那便不打扰王兄了。” 说着就要往家走。 王易恒赶紧拉住他袖子,“这怎么能是打扰,姜案首,你且听我从长道来。” 姜佑安神情严肃起来,“还是长话短说为好。” 姜梨坐在肩头看得有趣,这人好生书呆子,竟是这好看不明白大哥委婉相拒的意思。 姜峰没打扰两人,带着姜梨走进院中。 以前倒是没见有人来找老大,他一直都担心老大是不是太孤僻,远不像谦儿辰儿那般广交好友。 现在挺好。 王易恒便开始说,“我近来夜里睡觉总不安,翻来覆去,有一夜,月明风静…我脑中灵光一现!” 见他越说越起劲,姜佑安赶紧打住他,“王兄只说你作的诗赋便好。” 在没听到诗之前,他可不关心这人究竟是如何做出这诗的。 王易恒张开的嘴闭上了,他便直接将诗念了出来。 姜佑安越听神情越严肃,忍不住迈开步子在巷道里缓缓走着,嘴里轻念着这诗。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达而相天下,穷则善其身。姓名书锦轴,朱紫佐朝廷。 念了三遍后,他忍不住以拳轻砸自己的另一手,“浅而不俗,壮而不狂,中正坦荡!” 王易恒听他这么夸,忍不住高声大笑,“我就知我此诗甚好!” 姜佑安听了这句,看着他哭笑不得,这人还真是毫不谦逊。 他断言道,“凭此诗,王兄足以拜入权贵门下。” 也就是远在澜县,要是在京城,此诗一出,不知多少学究要将王兄纳入门下。 这王兄,看着也就比他大一两岁,能做出此诗,品行心志都是值得相交之人。 可比报喜酒时,让他印象好得多。 王易恒直摇头,“权贵尔尔,我意在登天子堂!” 姜佑安被他的雄心感染,一拍他的肩,“有志气,你我当携手共进!” 王易恒这下是真高兴了,揽着他的肩便要去酒楼,“今蒙君盛誉,得识我胸襟气魄,心下快慰,你我当尽樽一醉,以抒襟怀!” 姜佑谦这会正好跑回家了,“大哥,祖母都喊你好几声了!” 他拐进这巷道便见到祖母在门口喊大哥呢,大哥却充耳不闻,就和这看起来神神叨叨的人说话。 看起来真可怕。 姜佑安脚步一顿,脑袋也清醒过来了,喝酒是好,但多费时间,明日先生要是知晓了肯定还会训他。 他这才听到了祖母的声音。 “安儿,喊你朋友上家里用饭啊!”姜田氏简直说得费劲,今晚得看看安儿耳朵,是不是太久没掏掏了,听话这么费劲呢? 王易恒笑着一行礼,“那小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姜佑安便带他一起进了家门。 姜佑谦笑着拉住姜田氏的胳膊,“祖母,大哥像不像树上爬来爬去的蚕?” 把自己裹进茧里,听不见别人的声音。 姜田氏笑了,一拍他脑袋,“这么说可不能让他听见。” 安儿沉浸在书本里时,是这样的。 秋娘见家中来客,心中也不慌乱,她准备的饭菜一般都会多些,小孩子消化快,常饿了要吃的。 吃什么都不如吃饭,她便热了饭菜给他们填饱肚子。 王易恒礼貌地给长辈们一一见礼。 姜大牛笑着,这孩子看起来也是个好的,和安儿交好,放心。 “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多吃些!” 王易恒直摇头,“大不同,我爹是铁匠,我娘比我爹力气还大。爹做饭只能饱腹,今夜这饭,才堪称一绝。” 他知道家中的好些铁器都是娘打的,爹只是在一旁帮忙打下手,可对外是不能这般说的。 影响生意。 他也就十四岁,正是能吃的时候,早已忘了尽樽一醉,只顾着吃了。 姜佑辰看他这吃饭架势,感觉到了危机,也不东张西望了,埋头小嘴不停。 姜梨忍不住感慨,虽过了县试,也还都是半大小子。 用过饭后,姜峰去洗碗收拾厨房,姜梨便先看了会医书等他。 姜佑安去送王易恒,“王兄,改日我必登门拜访。” 王易恒直摇头,拍拍他的肩,“别,我来你家,你家好吃。可莫要嫌我啊。” 他可不重口腹之欲,但能吃得好肯定比吃不好好。 第一卷 第91章 你不像我爹了 姜佑安心中隐隐骄傲,秋婶的厨艺,当真是高超。 “如此也好,白日如需找我,便去悬壶斋,两月后,可要一同府试?” 王易恒一口应下,“好,此次府试,我必名列前茅,胜于你!” 姜佑安觉得那不可能,却还是谦逊道,“那小弟拭目以待。” 有个人陪着和他自己科举,感觉真是很不一样。 有个人一起相互照应,没自己独自面对那么紧绷,感觉挺好。 待姜峰忙完后,便抱着姜佑辰一起去了姜梨的屋中。 姜佑安也来了,姜佑谦一看,屁股活像有蚂蚁在爬,怎么也坐不住,也跟了过去。 爹回来,家里真是更热闹了! 秋娘也在屋中,笑看着这几人。 姜峰被姜梨摁着坐在铜镜前,浑身不自在。 被这么多人围看着照镜子,铜镜里的人都不像自己了。 “三哥,快想想,你有没有看到过让一个人不像自己,反而像别人的法子?”姜梨问道。 姜佑辰很是兴奋,“有有有!将须髯染作花白,鬓发剪短,粗布束发,俨然一村中老叟。还有,敷粉涂面,爹太黑了,给爹敷粉变白面书生!” 他也是又有用武之地了! 姜峰眉毛抖了抖,“你看你爹像书生?” 有这么壮的书生么。 姜佑辰甚是可惜地叹了口气,“那爹也不能男扮女装了,我还想喊爹做娘呢!” 姜峰忍了又忍,还是没揍他,这么多人在,他又长成这样,不能打不能打。 姜梨却不客气,一拍他脑袋,“你想点靠谱的。” 姜佑辰气鼓鼓的,“你问我话本里的我就说话本里的呀,这不能怪我。还有取黄蜡垫腮,没食子染须,灶烟抹面,腮间含棉絮,改了骨相。还有个说法,把人埋进酒槽坑十天,爹就变白了,咱要试试么?” 他期待地搓搓手,这个听起来就很好玩。 秋娘听着站起身,“我去取这些东西来。” 一大家谁也没易容过,对这事都很兴奋。 姜梨摸着下巴,端详着姜峰,她是看过好些换头术一样神奇的化妆视频,可她不会啊… 她不仅不会换头,她还没什么时间化妆,所以易容也很是考验她。 家中只有娘每日会描眉,其它的娘好像也不咋折腾。 姜佑安也在沉思着,“爹的身形太引人注意,这个得想想法子。” 姜梨挺直背,又弓起腰,弯腰驼背,“爹,日后出门你得这样,尽量显得低些。” 爹站起来格外挺拔,习武之人气场凌厉,这些都得变。 “走路再拖着鞋走,不迈大步。”姜佑安补充道。 姜峰站起来,按她俩说的走了几步。 姜梨看着很满意,“一下就感觉不一样了,这样戴着面具,应该不会认出来。” 姜佑安则仔细看着,“爹,你别像先前一样看人,出门就垂眼看地。” 如果他走在爹身后,看到这样走路的爹未必认得出来,可一对上眼,他就能认出来了。 姜峰立马低垂下头,左手也微微弯曲,整个人一下显得苍老了不少。 姜佑辰直拍手,“爹,你不像我爹了!” 姜佑谦拽了拽姜峰的衣裳,“爹你老穿墨色,其实走在街上,穿墨色的不多,反而穿褐色的多,不显眼。” 秋娘正好拿着一堆东西走进来,“好,我给他做几身褐色衣裳。” 她觉得姜峰穿墨色,很是好看。 “你坐着,让我试试。”她柔声道。 姜峰乖乖坐下,眼睛看着铜镜中的秋娘。 秋娘先拿平日研磨的青黛,加些水,再拿细竹篦修着姜峰的眉毛。 姜峰是剑眉,秋娘便用竹笔将眉峰加重变粗,画一笔看一眼,很是慢。 半盏茶后,眉毛便成了粗硬的乱眉,英气少了些,匪气重了。 秋娘又按照辰儿刚说的,一点一点摸索着改着姜峰的骨相。 她很有耐心,一点一点试。 姜峰的眼神便牢牢跟着她走,他越来越发现,秋娘真是很有魅力,摄人心魄。 四个小孩也都没说话,在一旁静静看着。 也不知秋娘究竟如何做的,一刻钟后,看着姜峰那张脸,她们都有些震惊。 姜佑辰凑近了看,看不出什么痕迹,“你真的是我爹?不是来了个神仙一下就把你换了我爹?” 姜峰这才收回视线,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第一感觉,陌生。 怎么看怎么陌生,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这真的是自己? 哪哪都变了,便是他现在站在陆老爷面前,陆老爷也不会上前和他打招呼。 “真神奇。”他感慨道。 姜梨握着秋娘的手,“娘真是有双妙手。” 秋娘亲了下她肉嘟嘟的小脸蛋,“我们梨儿的手也巧。” 姜峰站起身,“都回屋吧,我换身衣裳便出门了。” 正好天亮了就回家来教梨儿习武,白日在家补补觉,帮忙干干活,这种日子也不错。 三兄弟中,姜佑安走得最快,他还有好些书要看。 姜佑谦被姜峰看了一眼就也赶紧跟上大哥。 只有姜佑辰,闹着不肯走。 他格外喜欢热闹。 姜峰一把抱起他就往外走,出了门便把他放下了,“快去,不然今后可再不买话本了。” 姜佑辰撅噘嘴,义愤不平地往自己屋里走去。 每当这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赚银子还是很有必要的。 姜峰见秋娘还没出来,忍不住又回去了,直直看着她。 秋娘眼中有些疑惑,他夜里要出门,她自是陪女儿睡呀? 姜梨已翻出了人偶,银针闪现,她扎针手速越来越快。 对师傅那针术隐隐有了些入门的心得,每日可得趁热打铁。 姜峰走过去,握住秋娘的手把她牵了出来。 秋娘也没挣扎,出了门才问道,“可是要我帮忙?” 姜峰没说话,就牵着她往屋里走。 刚一进屋,姜峰便将秋娘抵在了门上,沉声问道,“离家月余,你可曾想我?” 怎就好像他很想她,反而娘子这般平静。 屋内一片黑暗,秋娘脸上浸染红晕,她不好意思说话,只轻点了下头。 动作幅度很小,姜峰没有看清,他皱起了眉。 “娘子怎不说话?” 第一卷 第92章 疼疼我 听着这声娘子,秋娘似被烫了一下,这还是成亲后这人第一次这般叫她。 她轻声道,“我…点头了…” 姜峰没忍住,唇角一扬,笑出了声,“那都怎么想我?” 秋娘娇瞪他一眼,伸出双手就要推开他。 姜峰却将她搂进怀里,“我这右手,薛太医说不能动,娘子你疼疼我…” 秋娘瞪大了眼,这话是何意? 是她想的那样么?连耳带腮红得发烫。 姜峰用唯一能动的左手包住她柔弱的小手,娘子没有拒绝便是答应了。 一旁的榻静静立着,被褥都未掀开。 地上却散落一地。 疼了三刻钟后,秋娘有些站不住,身形一晃,就要瘫软到地上。 姜峰左手穿过她的腿弯,单手将她抱了起来。 秋娘惊呼一声,赶紧搂紧他脖子,每一次她都无比感慨,这相公真就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前相公常年念书,肤色甚至比她还白,在榻上行这事时,也总是草草了事。 她便以为这事便是这般,直到改嫁后,才意识到并非如此。 姜峰离家后,她偶尔想起两人私底下的孟浪,就觉得格外羞耻,那竟是自己… 直到身子碰到床褥,她的思绪回了神。 连忙往里侧躲,她两条腿这会都有些抖。 姜峰笑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不早了,我去提水,你洗洗便睡吧,去梨儿屋里睡也行。” 秋娘捂着胸口,这才长松一口气,要是再折腾下去,她明日又得起不了床。 想到娘会如何打趣自己,她就感觉脸烫得厉害。 姜峰却又补充了句,“日后娘子也要多疼疼我。” 秋娘没忍住,将他的枕轻推下了床,这人好生放浪! 姜峰听到了,又捡起了枕,拍拍放到了床上,生怕今后再也没了刚的沉沦,一句话也不敢说,快步去提水了。 秋娘洗过后,浑身酸软,被姜峰抱到榻上躺着后,一动也不想动。 姜峰摸了摸她的乌发,“若是想去找梨儿,我可以抱你去。” 秋娘想到那场面,若是被家中谁看到,她又如何做人? “万万不可,梨儿也大了,独自睡也好。” 姜峰用手背轻碰下她脸颊,“那我便走了。” 秋娘拽住了他袖子,“万事当心,我们等你回家。” 姜峰点点头,抬脚朝外走去。 此时正开始宵禁,他没走巷道,而是飞身上了屋顶。 夜色下,健步如飞地向陆府赶去。 陆府处处点着灯笼,他先沿着院墙四处转了一圈。 最终选定了整座府邸最中心的位置,这是间空屋,他便在屋顶上练起了刀。 只用左手,长枪便逊色几分,但刀本就是单手拿,他得在护院这段时间将刀练得更精进。 现在多练些时间,便是为日后押运银子多些保命的可能。 刀锋映着一轮孤月,寒芒流转。他起手时不疾不徐,手腕一转,刀身破空轻啸,银弧划破沉沉夜色。一招一式皆凝于单臂,沉肩、旋腕、劈斩、回撩,力道尽数聚于一手,没有多余虚招。 月色顺着刀脊淌落,寒光与人影交叠,衣袂被风掀起,只余单手控刀的孤挺身影,在满地清光里起落进退,冷寂又凌厉。 翌日未初,薛太医率先休息,离开了诊室。 他敲了敲姜梨诊室的门,轻咳两声,便抬脚朝院中走去。 姜梨将面前的病人看完诊后,便快步去了门口。 姜大牛已在门口等了会,周逍每日都会给他拿张凳子,老人家年纪也大了,太阳又毒,站着也累。 两人凑在一起闲聊了几句,便看到了姜梨跑出来。 姜大牛起身将食盒递给她,替她擦擦额上的汗,“不急,都跑出汗了。” 姜梨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临近五月,这天是一天比一天热了。 “祖父,你快回家用饭,可别凉了。” 姜大牛摸摸她的头,让她先走,“快去,薛太医还等你呢。” 姜梨这才转身又进去了。 姜大牛看着她背影,明明每天都来送饭,却每天看着梨儿都感觉不一样。 小梨儿在不停地长大,他头顶的白发也不停地在变多。 师徒二人在膳房用饭,姜佑安端着饭菜和傅辞仍在屋中一同用饭。 薛太医问道,“小梨儿可知昨日张大那事如何了?” 姜梨慢条斯理地吃着鱼,摇了摇头,她倒是挺好奇的,可看病人就没多问这事。 薛太医一笑,“我倒是略有耳闻。” 他看诊倒是不急,有病人和他说这事他也不催,还很是好奇地听着。 也是歇息。 “那师傅你快给我说说。”姜梨眨眨眼。 她可迫不及待想看那三个好大儿会被沈大人怎么判。 薛太医看她这般想听,心中感慨,看来大家都会好奇这种事。 “张三杀父,已收监,根据大乾律例,这可是十大恶逆,沈大人已将三人关在囚车中送去了端州。估计得秋后问斩了。” 这点姜梨不觉意外,张三肯定是要被判死刑的,至于张大张二会如何判,就看朝廷抉择了。 “师傅,那张大的娘呢?” 毕竟是她治了的人,要是又出了意外,可不就白费一番功夫。 薛太医叹口气,“这妇人也是个糊涂的,昨夜她的大女儿怀着身子去照顾她,小女儿被嫁得远,还没赶到。夜里她能下床了,就去县衙喊冤,当着一众人的面,一口咬定是她大女儿把老伯推死的。” “气得大女儿当场见了红,幸亏有郎中及时治,保住了孩子,但那夫家直接让大女儿签了断亲书。小女儿听闻此事,头也不回地又回家了,一直没露过面。” “今早张大三人在囚车上被押运,那老妇就一路哭喊着跟着去了。” 姜梨瞪大了眼,“她那身子当得起如此折腾?” 生在这家真是造孽。 薛太医摆了下手,“偏要往阎王殿上撞,怪不得旁人。” 姜梨直摇头,只希望这两个女儿别被牵连,能安生过日子。 这插曲一过,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转眼傅辞接腿筋便已有一月。 他已在榻上整整躺了一月,成日虽有姜佑安和书本作伴,可整个人还是闷得厉害。 第一卷 第93章 有大事 所以傅辞在看到姜梨和薛太医一同进屋时,心情止不住地雀跃。 薛太医笑着摸摸胡子,“傅小郎君精气神倒是极好。” 姜梨也笑了,“傅先生,今日需得动一动腿了。” 她走上前将固定的夹板拆掉,轻轻握住傅辞的小腿,“痛么?” 傅辞摇摇头,如今可比先前好多了,他基本没感觉到痛。 姜佑安立在一旁看得很是紧张。 姜梨便将他小腿稍微向里弯曲一点,一边留意着傅辞的神情。 见他一直很放松,心中对他的恢复能力很是肯定。 薛太医也神情严肃地坐在榻上,看着小徒弟帮傅辞动腿。 姜梨将左腿弯过后,再来动右腿,傅辞神色一变,却没呼痛。 姜梨还是立马停了手,“师傅,看来右腿还得再等等。” 薛太医点点头,“傅小郎君,从今日起,左腿需每日动一动,却不能下榻走,若是顺利,一月后便能下榻试试走了。” 傅辞心跳得飞快,他离能再次走路竟如此近! “薛太医和姜小娘子的再造之恩,傅某此生无以为报,惟愿被一辈子驱使!” 姜梨一拍他的肩,“医者本分,傅先生太言重了~” 这傅辞,动不动就是此生啦一辈子啦,人这一生这么多日子,长着呢。 姜梨又按了按他双腿上的一些穴位,这都是帮助恢复的。 “傅先生,这些穴位你每日按三回,以酸胀为宜,不能过痛。” 傅辞点头表示记下了。 姜佑安也点头,“先生,我也记下了,可为你按。” 傅辞忙摆手,“你学业为重,我自己来便是。” 佑安是好意,他却不想这孩子太操劳。 薛太医点点头,便起身往外走去。 师徒二人走出门外后,对视一眼。 薛太医问道,“小梨儿,若是傅小郎君能走了,为师意欲将此例告知太医院,最初想到此法子的是你,你如何看?” 太医院自会再寻人来试试这法子,若是可行,便能在整个大乾的县医学都推行开来。 姜梨直点头,“如此尚好,傅先生的脉案以及一些细节,到时师傅也容我补充一二。” 她主要是想加些开刀时格外要注意的细菌感染等细节问题。 大乾又没有抗生素,感染还是很致命的。 薛太医摸摸她的头,“岂能是补充,小梨儿需得将此次事宜事无巨细全部写出来,为师也写一份,这样才好。” 两个人写的,自然内容更多,细节上也更完善。 但薛太医就是有些懒,他只想粗略记下,一张纸便够了。 姜梨张张嘴,“好!” 她只当自己不知道师傅是想躲懒。 但师傅这太医的身份是真好使啊,上达太医院,自己只管想法子带着师傅普及些西医一些有用法子,师傅便能直接联系太医院,推行的事不用自己愁。 无形之中,便能造福广大百姓,甚好。 薛太医看着小小个的徒弟,心中暗暗决定,他已老了,若是这事能成,功名便安在小梨儿的头上。 那时小梨儿便当真是名声赫赫的小神医了。 他一生,在晚年时,能有个神医徒弟,也是有幸。 师徒二人正在看诊,却迎来了个意外之客。 姜梨看到他便觉得有事发生,“吴叔。” 吴伴当一笑,冲师徒二人行了一礼,“多有打搅,大人今夜在府中设宴,还望二位拨冗前来。” 姜梨赶紧问道,“吴叔,我爹和大哥可要前来?” 吴伴当直点头,“还请务必前来,我便不另行相请了。” 也能少跑一趟。 薛太医摸摸胡子,应了下来,“待今日悬壶斋落锁,我们便前去。” 吴伴当目的达成,便行礼告辞了。 姜梨神色一沉,“师傅,应是有大事。” 还是和爹有关系的那事,不然不会要叫上爹。 朝堂之上,争斗从无休止。 薛太医仰天长叹,“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猜忌权斗不休,一入场便再无安宁,正是这个原因,他致仕后片刻不敢停,立马回到了老家澜县。 澜县岂有京城繁华,可却少了太多无妄之灾,多些安宁。 到了申正,悬壶斋落锁后,姜梨先没叫大哥,自己跟着祖父跑回了家。 姜峰此时正在给自家院门的锁添油,这锁有些生锈了,钥匙插进去很是受阻。 姜梨拉住他,低声道,“爹,沈大人今夜宴请,让你也去。” 姜峰紧皱双眉,他自是要去,可如何给家中人说,不让家中人担忧。 “好,要不就说是陆老爷宴请?” 这个比较合理,要直说县令大人宴请,肯定会觉得出事了。 姜梨点点头,“好,我去给娘亲说。” 就是娘亲辛苦做了这么多饭菜,得剩下好些了。 秋娘并未生疑,只让她们快些去,莫让陆老爷等久了。 待一行四人赶到县衙时,天色已暗,后院的灯笼一盏一盏都亮了起来。 沈奕亲自到门口相迎,足见重视。 姜峰赶紧向他见礼,“姜某多谢沈大人相助,此次大恩牢记于心,但凭驱使。” 若非沈大人帮忙,他这会应该还在洛洲,不敢回澜县。 沈奕赶紧扶起他,“姜壮士如此身手,能脱身是迟早的事,在下只是锦上添花。” 沈家查得很细,知晓那夜无一活口,姜峰能死里逃生,真的是本事过硬。 一番寒暄后,沈奕带四人来到了上次的膳房。 仍是上次那张红木四方八仙桌。 姜梨挨着姜峰,两人坐在一方,其余三人各坐一方。 待人落座后,屋外四个丫鬟便端着菜鱼贯而入,摆菜也很是讲究。 吴伴当提着白玉酒壶,给各位杯中添酒。 沈奕一笑,介绍道,“近日新得了一壶桂花酒,正是从吴兴而来,各位今日尝尝。这酒桂香馥郁,小神医也可浅酌几杯。” 姜梨还没动杯,便闻到了浓郁的桂花香,“闻着就好喝。” 沈奕便举杯,“薄宴奉迎,承蒙各位光临,若是有招呼不周,还望各位海涵。” 四人便也举杯相对,“清箸兄太客气了。” 几人这才开始动筷。 第一卷 第94章 悬梁自尽 姜梨都有些疑惑了,这下看起来并不像是大事。 结果沈奕再次开口,便雷得她头皮发麻。 “不知各位可还记得那礼部侍郎?” 姜佑安点点头,“爹走那镖便是护送礼部侍郎的妻女。” 沈奕叹口气,“也不知那礼部侍郎是从何得到的消息,这事发生后的第三日便在府中悬梁自尽了。” 一时桌上无人再动筷,都静默了下来。 姜梨心中一沉,这背后当真是牵扯甚多,礼部侍郎是正四品官,一个人能爬到这位置可不容易,却说没就没了。 沈奕接着道,“至于整件事的起因,和亲这事也落定了。” 薛太医在脑海里过了个遍,也没想到谁是合适的,娶这公主实在是太敏感。 “不知这雪姬公主嫁给了何人?” 沈奕露出了个苦涩的笑,“此人薛太医你也识得,正是林太尉之子林祤。” 薛太医紧皱眉头,“怎会是他?我离京时,林太尉便已交了兵权,每日都已不再上朝。” “林祤如今已是勋卫中郎将,正四品武官,可佩剑自由出入皇宫,上朝时佩剑侍立丹陛之上,每日面圣。”沈奕缓缓道。 他在京时和林祤有过一面之缘,林祤比他还小一岁,如今却已到了如此高度。 薛太医心中一惊,林太尉请辞并非有假,他一身战功赫赫,位居武将最高位,却也落得一身暗伤。 林太尉请辞后,便是陛下派他去林府请脉,他当时复命时说,若是不好生静养,恐活不过一年。 陛下当时迟迟未言语,他便在御书房一直跪着。 林祤称得上是虎父无犬子,如今看来,深得陛下信任。 可他总觉得此事不妥。 姜梨摸着下巴没有言语,她在想古往今来娶外番公主的人,当真是没几个有好下场… 这林祤,简直就像枚日后必被毁的棋子。 即使当今是真的信任他,可当今渐老,下一任天子怎会信任他? 他还是武官,掌不了兵权,便再无军功可言,一辈子便如此到头了。 她刚出生那会,百济刚被打降,北边多的是被百济杀得家破人亡的,这人在京城也会被排挤。 诚诚是被逼着接了个烫手山芋。 更别说这年轻夫妻日后会不会有子嗣,清醒些的便绝不能有。 否则更是隐患。 姜佑安想得更多些,朝中四品以上官员,先生都已告知,权贵姻亲,关系网宛若蛛网,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太尉不仅有陛下亲赐的镇南靖海功臣号,还是卫国公,林祤便是卫国公世子。他还有个姐姐,正是后宫四妃之一的纯妃,这个纯封号也是陛下亲封。 纯妃只有一女,是如今的三公主,深受陛下喜爱。 林家是绝对的纯臣,绝无可能搅入夺嫡之争,可纯臣哪有那么好做? 林家如今当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这只是广为人知的林家主家,远在南边的溪州,又有多少林家旁支的显贵? 姜峰则是想起了马车上的那对母女,朝堂争斗,最是祸及家人。 那女儿比梨儿还要小一些,也不知最后如何了,斩草除根,当真是好狠的心。 沈奕见四人都沉默了,端起了杯子,“总之,此事算是消停了,姜壮士也不必太担心。自知晓此事,我便命人仔细着进出澜县的人,并无异样。” 姜峰赶紧再次谢过,“多谢沈大人。” 说完便将杯中酒一口饮下,这酒对于他便像喝水一般,丝毫没影响。 沈奕便也举杯一口饮尽,他还是更偏爱这种不醉人的酒,那夜酒后也是失态了。 姜佑安问道,“还请清箸兄讲讲如今朝堂之上的动向。” 这个还是很有必要了解的,待院试策略时,该避讳的必须避讳,不然岂不是前功尽弃。 沈奕一展折扇,信手拈来,“南边那群獠人因为赋税和土地又闹了起来,朝廷派了大皇子带兵前去镇压,应是问题不大。” “洛洲几县起了蝗灾,朝堂派了二皇子前去,蝗灾却愈演愈烈,好些愚民称蝗灾乃天灾不可杀,甚至朝堂上有个御史也这般说,陛下当场赐死。” 姜梨刚想张嘴说养鸭子治蝗,听着这当场赐死,又闭上了嘴,还得从长计议。 在大乾命那真是说没就没了。 不需要走流程的。 姜佑安沉思着,洛洲地处中原,若是蝗灾起,百姓没了粮食,流民会往哪走? 北边,不安定,不会去。京城,重兵把守,也不可能去。 那便只能南下,俚獠这时乱,便显得不简单了。 “三皇子告病已有一旬,陛下严令旁人不得打扰,这事倒是流言四起。” 沈奕扇了扇扇子,其余的便是小事,不提也罢。 佑安如今这学问,踏足朝堂是迟早的事,多了解这些百益而无一害。 薛太医缓缓摸着胡子,三皇子自幼习武,拜林太尉为师,怎会病了一旬? 他却不会多问,皇子还是太敏感了,多说一句,便引人误会。 酒过三旬后,月入中天。 姜峰率先起身告辞,“各位继续,在下需得先去做事。” 沈奕好奇,便多问了一句,“在下多嘴一问,不知姜壮士如今做何事?” “给陆老爷夜里护院看家,很是闲散。” 沈奕一收折扇,这陆裕,可真是会拉拢人,“闲散些好,引人羡慕。” 他成日忙得焦头烂额,却还不知自己前路何在。 他很有野心,不甘于只是七品县令。 可哪想,小小的澜县竟会出张三杀父这等恶逆之事,还是他在任时出的,一个教化无方,治民不善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最轻也要罚禄半年,他倒不缺银子,就怕三年考核直接定他为失职,浮躁。 每每想到这,他都恨不得把张大三人狠狠抽一顿来解气! 姜峰笑着告退,他识人无数,这沈大人倒是个难得的好官。 薛太医这次没醉,也躬身告退,“往日老朽此时已入眠,还望清箸海涵。” 沈奕一笑,“薛太医哪里话,吴叔,需得稳妥送薛太医回悬壶斋。” 吴伴当应声,便跟在薛太医身后。 第一卷 第95章 亲事 姜梨也准备跟着师傅走,姜佑安却拉住了她,“梨儿等会和我一路回。” 姜梨点点头,看来大哥还有想问的。 沈奕笑看着他,“月色甚好,你我三人边走边说可好?” 姜佑安也笑回道,“自是不负清箸兄好雅兴。” 姜梨在两人前走得毫无章法,一会看看院子这一会看看那。 她得好好学学,今后钱攒够了,也多些样本来选。 沈奕等了会,见姜佑安没说话,便用扇子轻敲他肩,“佑安不必和我客气,有何想问的但说无妨,为兄必知无不言。” 姜佑安心中犹豫一番后,还是问道,“沈大人对傅家可了解?” 沈奕一挑眉,有些意外,“傅家?京城傅家那便是吏部尚书傅大人了。和我同年会试的状元便是傅大人嫡子,可惜了,路遇马发狂,被马车碾断了双腿,之后再无音讯。不过傅大人一妻三妾,家中子嗣众多,傅大人倒也没很难过,不曾为此告假一日。” 姜佑安听得心如刀绞,这轻飘飘的一句一句都是先生走过的路,明明是尚书之子,却沦为街边乞儿。 大乾做官对身体有要求,先生腿断便是身残,直接丧失做官资格,立马被除名罢官,终生不得再科举补官,很是残酷。 亲爹更是不以为意,可悲可叹。 沈奕看着姜梨,突然用折扇一敲脑袋,“对,傅大人还被参过宠妾灭妻一事,这妾还是当时京城很有名的花魁,她生的女儿如今可是傅家嫡女,虽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生得极美,却碍于身份,一直未有人上门提亲。” 姜佑安听得心更凉,这样的家族,亲情想必是建立在自身价值之上,先生有用时,便得重视,一旦没了价值,在傅家才是举步维艰。 他虽没世家背景,无人托举,可自己的亲人却绝不会如此对自己。 如果要选择,他还是更愿生在姜家。 他的腿要是断了,爹肯定会拼命想尽法子帮他治腿,若是治不好,爹也绝不会把他赶出家。 沈奕见他如此,突然皱起眉,“佑安,你可切莫去攀这门亲事,傅大人手段狠辣,大家背后称他傅蛇,这人和蛇一样,谁也不知道蛇什么时候会跳出来咬人一口。” 姜佑安急了,“清箸兄,在下绝不会用亲事去换取前程。” 他羡慕爹娘的感情,娘在榻上病了近十年,爹也不离不弃,他心中在这方面是极敬重爹的,也想如爹一般,寻个知心娘子,不离不弃。 沈奕想到自家娘子,对他此想法很是赞同,“你我果然投缘!前途还得看自己,借来的终要还。” 他生在世家大族,最是清楚捆绑带来的利弊。 明明他高中探花,怎么也不会被派到澜县这样的中县来做县令,只因他是沈家人,沈家不会让朝中再多一个旁支沈姓,以免引起陛下不满。 沈家给了他优渥的生活,让他进沈家族学,便也未问过他,就将他派到了这。 虽祖父对他说,这只是权宜之计,他在澜县任三年,到时自会高升。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安抚他的话罢了,朝堂变化日新月异,三年后沈家如何都尚不得知。 只要他姓沈,这辈子便无法摆脱沈家的控制,除非他能更重要。 姜佑安也很喜他的高风亮节,“能与清箸兄相交,实乃我人生幸事。” 沈奕一扇扇子,“佑安不过十二,今后幸事必会更多。” 姜佑安笑着谢过,“承蒙清箸兄吉言,时辰不早了,小弟需得回家念书。” 沈奕打趣他,“不过片刻离书,未及片晌,佑安便又心念萦怀,思之不已。” 姜佑安挠挠头,他确实有这种感觉,不单单只是怕先生责罚,他确实一会功夫不学,便心痒痒。 沈奕也没再拦他,“我派下人赶马车送你们回去,已是宵禁,这样快些也安全些。” 姜梨见大哥在行礼了,也跳了过来,“大哥,沈大哥,你们不聊了?” 沈奕摸摸她的头,“小神医可是等得无聊了?” 姜梨直摇头,“不会啊,沈大哥的院子甚是好看~”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尽显风雅,这便是自幼浸在书中的文人吧。 “喜欢便常来玩,若是想吃什么了,尽管派人来说声,吴叔便给你们送去。”沈奕看着她,是真想自己也能有个这般乖巧的女儿。 “谢谢沈大哥!”姜梨笑道。 马车到了县衙门口,姜佑安便将姜梨抱上了马车,他知道梨儿能自己爬上来,可这种小事,他想替妹妹做。 姜梨走进车厢里,掀起车帘冲沈奕挥着手,“沈大哥快回去吧!” 沈奕也冲她挥挥手,马车驶动,他目送着马车走远。 幸好在澜县有薛太医,又通过薛太医认识了姜家人,他和这几人相聚时,还能短暂真正放松片刻。 在原地站了片刻后,沈奕唇角微扬,往县衙里走去。 纵是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小县令,那便做个为民除害的好县令,又有何不可? 薛太医喝了桂花酿,这时已在榻上酣睡。 呼噜声悠扬。 傅辞也已睡了,周逍睡在这屋子的隔壁,以防傅辞有事叫他,离太远听不见。 悬壶斋另一个伙计,五个药工,还有厨娘都是澜县本地人,每日落锁后,便都回家去了。 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中,他撑着最后一股劲来到了此处。 身形快得看不见残影,只有薛太医的房门迅速一开一合。 薛太医感到脖间很是冰凉,隐隐还能听到人的声音,却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人皱了下眉,心中无奈,却再也撑不住,径直倒了下去。 头正好压在了薛太医胸口,砸得薛太医差点喘不上来气。 一睁眼便看到一个人,他没被吓住,在京城那些年,这种场景他见得可不少。 薛太医赶忙拿起火折子点亮了油灯,凑近一看。 是个黑衣人,还蒙了下半张脸。 可这眉目,他便手有些抖。 黑衣人衣襟已散开,透出了内里金黄的里衣,还有五爪龙纹。 第一卷 第96章 凄惨 薛太医闭了闭眼,心下戚戚然,这些事就像是他越躲,越要找上门来一般,命中注定。 他放好灯,伸手便要将这人扶到榻上。 这人却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薛太医的手。 眸光沉如寒渊,不带半分戾气,却似有无形锋芒压顶。目光所及之处,令人心口骤紧。 薛太医不敢与之对视,只觉一股慑人的威压,悄然扼住呼吸。 “王爷,老夫用项上人头担保,必会治好你。” 治不好,他这项上人头也难保。 先前他对三皇子的印象还是温润如玉的,今日再见,却觉身上威压颇甚,就是比之陛下也不差。 话音落了十息,这手才颓然落下,黑眸紧闭起来。 他有些气喘地低沉道,“送我离开这,去一处绝不会被察觉之地。” 说完便咳出血来,直洒在榻上。 薛太医擦擦额上的汗,治病不难,可这个就太难了! 他能把这王爷送哪去? 这三皇子看起来不像是能走的样子,他一老头子,背也背不动呀! 薛太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还不忘从床头的暗匣中拿了一粒保命丸,小心地塞到了这王爷口中。 他在澜县只有悬壶斋一处地方住,信任的也只有姜家和沈奕。 县衙后院人多眼杂,难免消息走露。 可他也实在是不想小梨儿摊上这种事。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啊! 榻上的金贵人又艰难地吐了两个字,“要快。” 薛太医一闭眼,“殿下明鉴,老夫收了一徒名姜梨,年七岁,医术不在我之下,姜家可信。” 三皇子应得很快,“可。” 薛太医转身就走,姜峰在陆府,离得远来不及了,他得让大牛老弟来背人。 大牛老弟比他力气大得多。 才走几步,便察觉到身后有人,吓得他心跳都停了一瞬。 “是我。”仍是那冷然虚弱的声音。 薛太医赶紧加快了步子,走到姜家门口了,他看着这锁犯了愁。 三皇子身上裹着一件薛太医的外裳,伸出手,“给我一信物,姜梨在哪间屋。” 薛太医一把拽下脖间的玉佩,“最大的那间。” 玉佩被拿走,随着身形消失,还留下了一句话,“速回悬壶斋。” 薛太医大气不敢出,又赶紧往悬壶斋跑。 这明显就是殿下身后有追兵,若是悬壶斋被看出有人来过,悬壶斋所有人都活不了。 这便是他对这种事能躲就躲的原因,稍有不慎,便是头身分离。 回了自己屋子,他赶紧将房门反锁,点上小梨儿做的安神香,迅速脱下衣裳,躺进了榻里。 眼睛刚闭上,他便模仿着响起了呼噜声。 此时根本顾不上身下躺的被褥已染了血。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头顶瓦片便想起了一阵脚步声。 薛太医头皮发麻,被子下的手紧紧攥住,极力稳住自己的呼噜声。 阎王离他那般近! 直等了半盏茶,屋顶才再次想起脚步声。 薛太医却不敢放松,仍响着呼噜声,连间隔时间都不敢变。 此事最怕回马枪,用一万分来谨慎都不为过。 如此装了半个时辰,安神香起了作用,薛太医当真沉沉睡了过去。 另一边姜家,姜梨睡得正沉,便被推醒了。 前世被半夜叫醒去做手术太多了,她没惊,揉了揉眼,低声呢喃着,“我马上来…” 三皇子低声问道,“来什么?” 姜梨被这声音惊醒了,这声音她从未听过,第一反应却是好好听! 如寒玉相击,自带摄人压迫。 不等她问,三皇子已在她手上放了块玉佩,“你师父让我找你。外有群狼环侍,一旦我被发现,你全家尽灭。” 姜梨只感觉自己有些耳鸣,手上的玉佩还带着些温度,这是师傅每日都戴着的,做不得假。 她相信,师傅也是没办法了,不然不会这么害她。 姜梨没说话,只赶紧将这人扶到榻上,止住心乱,赶紧把脉。 这人身上的血腥味很是浓重,她是真怕再不治人就没了。 被发现全家都得死,那这人要是死了,估计全家也活不到哪去! 把完脉后,她心中感慨,这也就是习武之人了,若是普通人,这会已经凉了。 右胸被利刃斜入,刺破肺腑,鲜血完全浸透衣料,已是致命重创,幸好未伤及心脉与大络,还能救。 她不敢耽搁,也不敢点灯,摸黑给他迅速包扎。 幸好她在家中备了些会用到的药,赶紧洒了好些止血粉,又在火折子上烤了烤针,开始针灸。 忙得不可开交。 声音还得压得极轻,一边耳朵还仔细留意着外面,心神从未如此紧绷过。 待处理好伤口后,她拿起驱虫蚊药粉,这里面味道重,深呼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佯装出半夜起夜的样子,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就着月色,眼疾手快地在脚印上用脚磨平,又撒上药粉。 幸好没有血迹,不然今夜真是她能见的最后一个月亮了。 她最后真去茅厕晃了一趟,认真解决了一番,这才又晃回屋子。 靠在门板后,后背已浸满了冷汗。 榻上男子打量她片刻,一言不发地闭上了眼。 刚屋顶有脚步声飞速而过,并未停留,看来是离了悬壶斋在四处追查。 这小女娃,倒挺谨慎,胆子也大。 姜梨看着榻上,很是无语,她睡哪去? 想去娘那屋里,爹又不在,可她刚回屋,万一外面有人盯着呢。 最后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抱过床上多余的一床被子,这是娘亲平日和她睡时盖的。 将被子直接放地上她是舍不得的,幸好她的桌上一般不放什么东西,统统放在床头柜子上。 被子铺在桌上,她又拽了件稍厚的衣裳,径直躺在了桌上。 幸好她如今才七岁,身子小,不然桌子还躺不下,她将衣裳盖在身上,蜷成一团。 看着好不凄惨。 姜梨没有枕头,桌子又硬,可她刚经历了一场抢救,心神绷紧,累得不行,闭上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三皇子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心下感慨,这小女娃竟如此心宽。 第一卷 第97章 藏 他轻闭双眼,无论如何,此次必须回到京城,现在需要赶紧养好伤。 若能度过此劫,这师徒二人的恩情,他必回报。 一夜风静。 姜梨太累,醒得迟了些,坐起身便感觉浑身酸痛,还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鼻子,有些哀怨地往榻上看了一眼。 便和那墨眸对上了。 没有怒意翻涌,目光轻淡却锐利如刃。 姜梨赶紧收回视线,明明和沈大哥差不多大,气势却好生吓人,还是个刚从死门关救回来的病人呢。 她迅速将衣裳整理好,“我出去,饭菜会送进来。” “多谢,莫让旁人进来。”三皇子语气缓和了许多。 姜梨拧起眉,“好。” 那她中午还得再回家来?就为了送饭菜?真是一堆事。 这大佛何时能走。 她走出屋子时,姜佑安已离家了。 秋娘看着她,蹲下来替她整整头发,“你倒是难得睡个懒觉。” 姜梨叹口气,抱住她,附在她耳边道,“娘,我屋里有个病人,身份金贵,谁都不能进去,更不能声张让别人知晓,今日得给他做些清淡饭菜,一日三餐我送进去。” 秋娘看着她身后的门,杏眼圆睁,“此人可会害你?” 姜梨摇摇头。 若是要害她,以那人的身手昨晚也能杀了自己。 秋娘这才松了口气,“辛苦梨儿了。” 梨儿没告诉她的,她便不问。 姜峰已告诉了她雪姬公主那些事,离她太远了,她知道了也不能如何。 姜梨摇摇头,举起自己的长枪开始站桩。 她如今举枪已不怎么手抖了,也能转杆拧枪了,就是还不是很流畅,速度很慢。 总得一点一点变熟练。 姜峰回到家,见她在站桩,眼中很是欣慰。 习武苦,小女儿却每日主动吃苦,还不抱怨,也不耍懒,当真心性难得。 他也练了一晚上的刀,顾不上累,还是走上前去指点姜梨。 他左手拿过长枪,熟练地转了起来,速度飞快,“转杆时,需得双腕封闭,顺力而为。” 姜梨仔细看着他的手,小手也学着动着,她手很灵活,学得也快,再次拿到长枪时,便转得流畅了些。 姜峰点头,“不错,悟性很高。” 秋娘煮好白粥后,又在盘中装了些她做的腌菜,端到院中。 姜峰疑惑,“怎的不去桌上用饭?” 姜梨叹着气接过,嘴巴努努自己的房间,“家中有贵客。” 她一手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下。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也不想知道。 姜峰皱起了眉,怎的安生日子没过几日,又来了事。 姜梨推门前,将自己脸上的表情整理了下,这才端着饭菜推门而入。 幸好这人没伤着手,不然她还得喂饭菜。 她将饭菜轻放在床头,“这几日得吃些清淡的,利于养伤。” 三皇子撑起身子,坐在床头,“多谢,在这屋中再置张床榻吧。” 他取出荷包,放在了桌上。 姜梨看着荷包才想起来自己藏在床尾的银子,藏的时候哪能想到自己的床有朝一日会被人占了呢? 三皇子将腌菜倒进白粥里,大口喝了起来,却没发出丁点声音。 入口后,他眉尾微扬,味道倒是极好。 迅速喝完后,见姜梨还没拿荷包,心下了然,便轻声道,“你的银子尽可拿去。” 他还不至于占了小女娃的榻还要偷拿她的银子。 姜梨难得笑了,赶紧到床尾掀起褥子,把自己的银子揣进了衣襟里。 得分开藏,爹娘和祖父祖母屋里都藏点。 三皇子看着她活像个藏松子的松鼠,那眼神一模一样。 荷包姜梨也拿了,她救了他的命,又贡献了自己的榻,收点诊金怎么了。 “其实我可以去和娘亲住。” “不可,一切维持原状。你也在屋中用膳。”三皇子语气仍很轻,却不容置喙。 姜梨在心里吐了吐舌头,还好她这屋子大,放两张榻也没问题。就是她不能和一大家人一起吃饭了,都不热闹了。 “行。” 她端着干净的碗筷往外走。 姜峰在门口接过,拿去洗。 他刚便在门口听着,屋中那人应能察觉到他。 年纪不大,武艺却比他还强,属实是人中龙凤。 姜梨见到祖父祖母正在膳房前吃饭,当即走了过去。 她把荷包里的银子都倒了出来,两眼放光,迅速用小手拨着。 姜大牛在一旁看着,嘴都张大了,“这这,梨儿你从哪弄来的黄金?” 姜梨一口答道,“祖父,这是病人给的诊金。” 整整十两黄金,这便是百两白银了! 还是黄金数着更舒服呀! 她将黄金一分为三,一份收回荷包里,一份给了姜田氏,“祖母你收着,今日得帮我买张床榻,放在门口就成。” 晚上回家了再看怎么把这床榻拿进去。 姜田氏把三两黄金推了过去,“哪用得了这么多,上次你给的二十两还多着呢。” 姜梨直接拿起塞到她袖袋里,“祖母,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咱俩不分你我!” 和家人她不会算那么清楚,只嫌自己做得还不够多。 姜田氏听她那么说,就不再推阻,反正她也不会乱花钱,就当给梨儿存着。 姜梨端着早饭去了膳房吃,这会不想回自己屋去吃, 她吃得多,习武和看诊都很消耗体力。 吃完便端起碗筷去了膳房。 姜峰吃饭快,已回房休息了。 就秋娘在膳房忙,姜梨放下碗筷,在身后环住她的腰,“娘亲~那人给了十两黄金,你也拿一份~” 秋娘也想到了女儿藏在床尾的银子,“那些可拿出来了?” 姜梨直点头,“我得分多些地方藏。” 秋娘摸摸她的头,“中午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姜梨没什么想法,“娘亲做得都好吃~就是今后我得在我屋里吃。” 说着便往外走去,赶紧藏好银子她就得去悬壶斋了。 她没去娘亲屋里,不能打扰爹休息。 祖父祖母柜子里藏一些,屋前屋后的地上挖坑藏一些,藏了整整五处,应是妥当了。 她不想把银子存去钱庄,这的钱庄不比前世银行,万一钱庄出事了,她都不知道找谁拿钱去。 第一卷 第98章 为师的错 那样真是白花花的银子就打了水漂。 她相信,那些世家大族权贵们也不会把银子存到钱庄,更多的应该是从钱庄借银子。 毕竟在大乾,权贵是凌驾于律法之上的。 所以大家都拼了命地去科举,都是为了成为权贵。 她也不例外,无法科举,就要用自己的一身医术让自己选择权更大。 她一路跑到悬壶斋时,还差半盏茶到巳初。 薛太医早在门口等她了,他不敢擅自去姜家,以免生疑。 一看到姜梨,他就赶忙上前说道,“小梨儿,这都是为师的错。” 姜梨赶紧拉住他的手,“师傅哪里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有事了我们一起解决便是。那人是谁啊?” 薛太医心中松了口气,他属实是别无他法了,没选择瞒着,他附在姜梨耳边低声道,“三皇子。” 姜梨瞪大了眼,满是疑惑,沈大哥昨晚不是说三皇子在京城已告病一旬了么? 怎会出现在离京这般远的澜县。 薛太医将食指竖在了嘴边,又眼神示意左右,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事如今便是私下议论都不可。 多说多错,悬壶斋现在并不安全,指不定是谁在哪盯着呢。 有时名声太大也是负担。 三皇子受了如此重的伤,附近悬壶斋的医术最好,必然首当其冲就先查这。 姜梨了然,不再多说,“师傅,中午我得回家吃,想在家睡个午觉。” 她可没有睡午觉这种享受的习惯,前世忙起来就是陀螺,连轴转,晚上能睡够八小时都是极大的幸福了。 薛太医摸摸胡子,他想到了,小徒弟应是回家去送饭。 “好,为师便在膳房吃,不必麻烦了。” 姜梨一摆手,“不麻烦。” 娘和祖母做饭是很辛苦,但师傅送给家里的那些,足以抵很多年的饭钱了。 正好走到了诊室门口,薛太医摸摸她的头,打开了她的诊室门,关切地嘱咐道,“累了便歇会,莫太劳累。” 他就没见小徒弟白日看诊歇息过,只有过了看诊的时间还在看诊的。 姜梨摸摸下巴,她好像忽略了自己这身体才七岁的事。 小孩子久坐可比大人更伤身,她这会骨骼肌肉都在快速发育,久坐影响太大了。 她决定看两个病人后便去后院跑一圈再回来,跑一圈也就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结果一连看了三个病人后,她端起杯子喝水,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这事了。 赶紧去跑了一圈。 专心看诊的时间过得很快,形形色色的病症,她的脉案都已记了好几册了。 棘手的便格外费时。 一晃便到了未初,姜梨看完上午最后一个病人,都已又超了一盏茶的时间。 将脉案收进柜中,便拔腿就往门口跑。 姜大牛已将食盒拿去给薛太医和姜佑安了,就坐在门口等她。 见她跑得飞快,就笑了,梨儿好像一直这般很有劲,有劲身子好! 姜梨牵住姜大牛的手,“祖父,你饿不饿?” 姜大牛摇摇头,“梨儿饿了?” 姜梨直点头,每次看诊结束她都觉得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那快些走,回家就能吃饭了。榻已买回来了,夏天天热,祖父给你挑了张竹榻,你娘上午多给你放了两床被褥。你原先那架子床可挂床帐,你娘怕不透气,就没挂。现在家中有你拿回来的纱,正好挂上。” 主要也是想梨儿睡得更自在些。 姜梨听着咧嘴笑,“真好~我今晚能睡个安生觉了。” 和一陌生人同处一室,有纱隔绝和没纱隔绝,差别可太大了。 先前那一堆布匹中,便有不会很透视野的纱,透光但不透形。 回到家,姜峰见到她便提了个食盒给她,“梨儿,不够说一声,爹再给你端。” 姜梨笑着接过,“好!” 便抬脚朝屋里走去。 门口放着张竹榻,她准备吃了饭再自己抬进去。 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榻上的人正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在看。 正是师傅先前给她让她看的。 听见门响,三皇子目光移向了这边,并未言语。 姜梨见他完全把这屋当自己家了,眼角抽了抽。 这就是上位者吧。 想想早上那黄金,不气不气。 她把食盒打开,上面一层都是清淡的,明显就是给这人的,她一一拿了出来。 三皇子放下医书,取出三封信,“劳烦将信加急寄出,此间事宜勿经悬壶斋。” 他这半日,已不会大口咳血,血量少了许多,这小女娃医书确实了得。 也不怪太医院院首的手记会出现在这了。 惜才之心,可不光他有。 “好。”姜梨接过了信,等会就让祖父帮忙去寄。 见没有能放在床上的矮案,三皇子便准备下床。 姜梨赶紧拦住他,“需得静养,切莫大动,你等等。” 她把自己的饭菜拿出来放在了桌上,然后把食盒合上直接放在了床榻上,又把菜摆好,“这样方便些。” 三皇子看着,虽不是矮案,倒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用饭。 姜梨饿得都前胸贴后背了,赶紧坐到凳子上,背对着床开始吃饭。 相比三皇子吃的,她的明显更好吃! 娘今尝试做的口水鸡,她爱吃辣,红彤彤的,闻着那辣椒味,就香! 三皇子离得远都闻到了这股霸道的香味,看着食盒上绿油油的素菜,还有一海碗撇了油的鸡汤,他没忍住又看了看姜梨那边。 他生来便坐拥金山,更是掌许多人的生杀大权,偏此刻,却觉得自己活得没这小女娃好。 他面无表情地动了筷,虽绿,但味道咸淡适中,鸡汤鲜香,日子好像没那么苦了。 姜梨努力地吃,还是没能把这些菜吃完,小肚子都有点撑了,长辈给她盛饭菜总往多了盛。 她转身去收碗筷,便见每个碗里都干干净净。 作为一个病人,这胃口属实是不错啊。 她眨了眨眼,“若是没吃饱,我再端些来?” 三皇子开口道,“不必,手艺不错。” 姜梨一笑,很是自豪,“我娘亲的手艺,谁吃了都说好!” 第一卷 第99章 不疼的 一家里有个做饭好吃又爱做饭的,简直就是造福全家! 三皇子看着她这般,唇角微扬。 此家上下和睦,骨肉相亲,实为美宅。 姜梨见他没有要吩咐的了,提着食盒又出去了。 姜家其他人也吃完饭了,见她出来都看向她。 姜佑辰看着她,黏在她身边,“好妹妹,没有我陪你一起吃饭,是不是饭都不好吃了?” 姜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逗他道,“没你跟我抢肉,我还多吃点。” 她是故意说笑的,姜佑辰这么小个人,娘做得又多,她不缺肉吃。 姜佑辰一脸委屈受伤,“以后我要把我的肉都给你吃!” 姜梨拍他肩,“你说的啊,我记住了。” 等晚上吃饭三哥肯定就忘光了,好吃的面前,小孩子才不管这些。 姜佑辰脸上更难过,拉着她,“你是坏妹妹,把我的好妹妹还给我!” 姜梨走不了,无奈道,“好好好,我们一块吃肉。” 姜峰大手抚在姜佑辰额上,“辰儿你可是做兄长的,妹妹比你小,要让着她护着她。” 姜佑辰一双桃花眼里满是迷茫,“我真的比梨儿妹妹大么?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他好多时候都觉得该叫梨儿姐姐才对,因为都是梨儿让着他护着他。 “没搞错。”姜峰捏了捏眉心,提过食盒去洗了。 姜梨接着摸摸他的头,笑道,“你要想叫我姐姐,我也不介意~” 姜佑辰一扭头,跑得飞快,“我才不!” 姜大牛站起身,“梨儿,就不能我将竹榻搬进去?” 他是生怕梨儿干活累着。 姜梨一摆手,走到竹榻旁,轻松就搬了起来。 开玩笑,她小小的胳膊腿上那结实的肌肉线条可不是白练的。 房门一开,三皇子就见小女娃搬着比她身子还大的竹榻进来了。 一瞬间,他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做得是不是太过分了。 下床便准备给她搭把手。 姜梨见着了,急得瞪眼,高声道,“不准动!静养静养,怎可下榻?!” “我又不会害你,就听听话吧!” 眼见着他身上缠的布就浸出了血,她对这种不听话的病人真是手痒痒。 三皇子愣住了,从小到大还没人对他这般说过话,“我…” 他只是想帮她一把。 姜梨放下竹榻,就气势汹汹地走到了床榻边,“快些躺好,你现在也得多睡会。” 睡觉就是最好的休息。 三皇子也不知道怎的,就听她的将腿收回,整个人平躺到了床上。 小女娃怪凶,他比她年长许多,包容一二也没什么。 最主要的是,这块并无其他人,对他没什么影响。 姜梨满意地点了下头,又转身出去了,她还得拿被子呢。 把自己晚上要睡的床铺好后,她也没休息,趁着这点时间,拿起人偶又开始练针术。 三皇子睁眼看着那银针速度极快地起落,不由感慨,薛太医当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姜梨练得眼睛酸涩后,看向了三皇子。 倒是该给这人扎扎针,好得更快些。 她拿着银针走向他。 三皇子心头一颤,这和别人拿刀直接捅向自己的感觉不同,那会他可以反抗,如今他却不能动。 他自幼身子骨极好,还从没针灸过。 不想再看,直接闭上了眼。 姜梨见他这般,心里发笑。 昨夜一身血的时候也没见他脸上有任何惧色,没想到会怕这小小银针。 她脆声道,“不疼的。” 三皇子猛地睁开了眼,脸上看不出喜怒,沉声道,“无碍。” 他是皇子,怎能让一个小女娃看出他怕了。 姜梨选穴很快,温针后,下针也就几息的功夫。 三皇子本微微发颤的睫毛也不再颤了,神色虽变化不大,整个人却没那么紧绷了。 “看吧,不疼,扎着针你更不能动啊。”姜梨说道。 三皇子问道,“多久后起针?” “两刻钟,我走时便好了。”姜梨拿起医书开始看,边看边提笔记着。 屋内一时静默,三皇子很听话地闭着眼。 他此次是被父皇秘密派去的北边,镇国公把守北方,无论派去的官员保证得多好,甚至家眷留在了京城,可去了北方后,传来的消息便都是北边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可见镇国公好手段。 所以他带着父皇给的一队暗卫悄悄出京,快马加鞭去了北边。 哪想去了三处,当真是毫无可疑之处,确实如官员所述。 他心中便起了疑,寻了个法子甩掉了一众暗卫,一身黑衣地自己走了。 快马不过才到下一个城池,还未入城,便遇到了追杀。 可遥遥还是见到了城池前的大批军队。 金戈铁马,满是肃杀之气。 朝堂上,二十万北方军分明毫无异动,都安分驻扎在边境,怎会来到百姓生活的城池?! 镇国公到底想干什么? 天下太平才没几年,父皇不欲因镇国公而让战火又起,这点他很赞同。 战火起,最苦的只会是百姓。 这都是大乾的子民,君为父,自当爱民如子。 前来追杀的人皆是陌生面孔,武艺高强,虽单个都不是他的对手,可却抵不住围攻。 他今日写了三封信,只待伤好后,再去北边打探一二。 伤好后回京反而是最危险的,路上必经之地必有人在等他。 一时思绪如麻。 姜梨记着时间,见到了时间,便迅速起了针,不放心地嘱咐道,“别动,多歇息。” 三皇子应道,“好。” 姜梨这才转身走了,往悬壶斋赶去。 确认她已走后,三皇子掀开被子便下了床,他没开门,直接跳窗而去。 人有三急,他自是绝不愿让一个小女娃来这般照顾自己。 姜佑安晚上和姜梨一起回家后,便知晓了此事。 姜梨并未告诉他屋中是谁,“此事莫让傅先生知晓。” 姜佑安点点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梨儿没告诉他是谁,他便不问。 他知道妹妹是不会有意瞒他的,反而是为他考虑,不知晓反而好。 等姜梨提着食盒回到屋里时,便见他身上缠的布已浸了好大一片血迹出来。 第一卷 第100章 脾气大 这绝不是下午好好待着不动会造成的。 她叹口气,先摆好自己的饭菜,就把食盒往床头的柜子上一放。 接着就自己去吃饭了。 三皇子也没解释,自己拿出饭菜默默无声地吃着。 薛太医这徒弟倒是比薛太医脾气大得多。 气鼓鼓的,他都感觉到了,却也没法解释。 他吃得快,吃完又将碗筷摆在了食盒中。 看着姜梨的背影,想了想,将头上的墨玉冠取了下来,放在食盒旁。 全用此物来哄小女娃吧。 他将横贯墨玉冠的玄玉簪默默放在了枕下,有预感还用得上。 姜梨将饭菜全部扫进自己胃中,肚子填饱后,气也就消了。 将自己的碗筷收好后,又去收他的。 三皇子将墨玉冠又向前推了一下,“听你还有父兄,此物应合适。” 姜梨看着那成色极好的墨玉冠,通体墨色匀净,莹润通透,无裂无瑕,品相实属上乘。 一看就不便宜。 她拿在手中,问道,“你这般出血,伤势愈合便慢,风险便越大。” 她不想这个全家尽灭的可能性存在多出一分一秒,那不是她一条命。 三皇子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倒是头一次有人会赶他离开,“三日之后,无论如何我必离开。” 姜梨听到这话才松了口气,他爱动就动吧,她也管不了。 她能做的,就是这三日尽力治他,至于恢复成什么样,就看他的造化了。 见她收了墨玉冠,三皇子还是把玄玉簪也拿了出来,“需得配合此物同用。” 姜梨也收下了,“谢谢,挺好看的。” 不愧是皇子用的,即使是低调行事时,随手取出一件也是普通百姓一辈子难拥有的。 这玉冠她准备等大哥及冠时送给他,大哥戴肯定也会很好看。 三皇子见她这般,心里松了口气。 姜梨提着食盒走出门外,姜峰已等着了。 “梨儿,莫太累着。”他摸摸她的头,接过了食盒。 姜梨笑了,“爹,我不累。” 说着便又进了自己屋。 她今晚回来是带了自己的药箱的,将三皇子可能需要用到的药,器具都带回家了。 三皇子端坐在床头,看她将药箱往柜台上一放,整个人气势便陡然强盛了几分。 姜梨让他平躺下,在一旁先洗手,再温针,将针扎好后,这才解开了他身上浸满血的布条。 原本缝合的桑线也都被血染红,三皇子垂眸看着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姜梨却神情自若,拿起温热艾草净水软棉,动作很轻地拭去创口边缘的血迹。 她做得细致又缓,三皇子没觉得很痛,便一直睁眼看着。 清理干净后,姜梨又用银勺取了止血生肌药粉,在伤口上薄洒一层。 最后在干净的白布上均匀地薄涂一层药膏,再将白布捆绑在他身上。 最后布绑得固而不紧,贴而不压,这般绑最利于恢复。 直忙了三刻钟后,姜梨才停了手。 三皇子也感觉舒服了许多,胸口的锐疼又减轻许多。 姜梨一边拿干净帕子擦着额上的汗,一边嘱咐道,“夜里别翻身,呼吸尽量放轻些。” 这会深呼吸都会很影响伤口。 三皇子轻点头,平躺在榻上没再动。 姜梨看他这会这么配合,倒是顺眼很多,径直又去看医书了。 手这会有些累,等会再练针灸。 三皇子没再坐起来,重新包扎完,浑身透着强烈的疲乏,就在静谧的翻页声中沉沉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再次醒来时,屋中已只剩下了自己。 唯床头还放着饭菜,他缓缓坐起身,伸手碰了下,还有余温。 自四岁识字以来,他倒是难得有如此闲散的时间,更是从未如此放松。 幼时不懂事时,母妃和嬷嬷便成日督促他念书习武,若是表现得稍差一点,母妃看他的目光便让他心里止不住地难受。 后来慢慢懂事后,自己看自己的目光便像母妃了,稍差些,今后的日子便像是万丈深渊。 他不敢停下歇息,也不敢回头去看自己走过的路,只有盯着那个位置,不停地往前走。 因为这不光关系到他自己,还有母妃,还有师傅,这些和他绑在一起的所有人,都将受他的影响。 所以不能停下,更不能倒在北方。 他只能有一个死法,就是争不到那位置,作为失败者被处死。 三皇子拿起饭菜,面无表情地全吃了下去。 还有两日。 这日晚上,仍是姜梨和三皇子一同在屋里用膳。 他身上今日并没浸出太多血迹,姜梨看着心中暗喜。 这便是好情况。 若是三皇子两日后恢复太差,她强硬地将他赶出家门,他在外面病死了,她自会心中难安。 可他恢复得好些,在外面绝不会病死,一家人也不会被这隐患笼罩着,她良心就能过得去。 两人并未多说话,姜梨收好碗筷便又出去了。 才出去就被姜佑谦拉住了,“梨儿!我高升了!” 姜梨笑了,“高升成什么了?” 二哥确实挺努力,作为个小学徒,白天整日在钱庄里努力干活,晚上回家了还挑灯识字打算盘学账本,非常主动了。 “方掌柜让我明天就去跑街,跟别人学,说在外走动见识更广。”姜佑谦挠挠头,他确实不知道去外面干嘛去。 账房先生也没教他这块。 姜梨摸摸下巴,“恭喜二哥,离你那金屋又近了一步。” 跑街可比做学徒难多了,得和好些人打交道。 二哥倒是不怕人,不知他跑街会干得怎么样。 姜佑谦想想自己的月银,方掌柜又给他提了二百文,他现在一月能有一两二百文了。 这二百文他想的明白,肯定和大哥高中案首有关系。 但是他就算赚到花甲之年,也离那金屋远得不行。 他叹口气,说着心里所想,“梨儿,我觉得一直在钱庄难有金屋。” 姜梨拍拍他的肩,“你先将钱庄的本事都学来,之后再想怎么赚得更多。” 才干了一个月,在银钱上稍有概念,就想一步登天,那是绝无可能的。 第一卷 第101章 小贼哪里跑! 姜佑谦将这话听进去了,没去钱庄前,他还在每日捡破烂攒银子呢,一年能有个几十文,他都高兴得不行。 如今手里可是攒了快十两银子了,虽然里面只有一两月银,大多是家里人给他他攒下的。 慢慢来。 梨儿妹妹这么厉害,听她的总没错! 刚爹得知自己升跑街的这一消息后,给了自己一百文,他摸着这堆铜板,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爹刚还难得夸他了呢! 姜梨看他这么高兴,也掏出了五两银子,“二哥,你帮我买两件细绢成衣?剩的银子归你。” 姜佑谦两眼发光,一把接过银子,“包在我身上!” 姜梨笑了,“亏了可别怪我啊,就按照大哥那身形稍大一点买就行。” 大哥虽然才十二,却比三皇子只矮了一个额头,两人骨架还都差不多。 但是她也不能直接拿大哥的衣裳给三皇子穿,就没见大哥换过几身衣裳,再拿,大哥衣裳就更少了。 三皇子毕竟是出了十两黄金,看着他一直穿那血衣,她实在是看不下去。 姜佑谦拿着银子就跑了,他才不会亏! 打了这么一会岔后,姜梨感觉精神也恢复了好些,又进屋去努力了。 看到困得不行了,便吹了灯,往一旁的竹榻上一躺,很快便睡去了。 竟是一点也没受三皇子的影响。 三皇子却很不习惯屋里多个人,躺着睡了会,睡得却很不沉,醒来后梦里的可怕场景好像还在眼前,他怔怔地看着木梁,思索着还有哪里的纰漏,如何才能避免梦境成真。 就这么想着,突然耳尖一动,他屏住了呼吸。 屋外有动静。 听了一会后,他便准备坐起身。 从竹榻上却传来了一声气音,“嘘!” 就见姜梨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听着她的声音,好像就在让自己别动。 三皇子便没再动,乖乖躺着。 姜梨没点灯,她也是听到了屋外的动静,躺着听了会,心跳得格外快。 三皇子在这,她不敢熟睡,是真怕仇家找上门来。 她也没开门,先用手沾了水,将窗纸捅破,眼睛凑上去看。 一看她就瞪大了眼,月光下,一个人正在挖她早晨才藏好的银子! 她赶紧推开门就跑了出去。 “小贼哪里跑!”嘴里还喊着。 那人一惊,顾不上再挖,就要跳墙逃跑。 他明明这么小的动静,这小女娃娃咋听见的?! 姜梨那一瞬将自己的速度提到了最快,猛地抓住了他,“还想跑!” 她的银子可不能被偷! 抓住后,她一看,屋前藏银子的两个坑都已经被他给挖了! 当即气得不行,“把我银子还我!” 小贼看她这么个小女娃,觉得随便一挣扎就开了,哪想挣了又挣,手腕都被捏得生疼。 硬的不行来软的,当即开始求饶,“女侠饶命!我这就把银子还你!那你也得松手让我拿银子呀!” 姜梨才不上当,“松手你不就跑了?!我要去告官!” 这小贼年纪不大,看着就比大哥大两三岁,却能从土里准确地挖出来银子,一看就不像是第一次偷东西的。 小贼急了,“告官对你可没好处,女侠,你想想,我就是咬定没偷你银子,而且我保证我身上也搜不出来银子,官差那不就得把我放了?到时你银子也没了。但你现在要是松手,我不仅把你银子给你,我还多赔你些银子怎么样?” 姜梨捏着他的手又使了点劲,“那我松一手,你一只手总能拿得了银子吧?” 小贼见鱼儿上了钩,急忙点头,“拿得了拿得了,多谢女侠饶命!” 等这手一松,就这么大一小女娃娃,能奈何得了自己? 还得是小孩好骗啊。 姜梨便松开了他一只手,一瞬间,小贼便此手握拳,直冲她面门而来! “小女娃娃,还怪难骗!” 姜梨头一歪,灵活地避开这一拳,接着直接一拳砸向了他的鼻子。 她就知道! 要不是自己拳击在行,刚这一拳的力道下来,她铁定躺地上了。 “啊!” 小贼疼得一声尖叫,立马捂住了自己的鼻子,他感觉有热乎乎的鼻血直往下流。 姜梨冷嗤一声,又抬起一脚踹到他腿上,“还我银子!” 就这三脚猫功夫,偷到她头上也是踢到铁板了。 “痛痛痛!女侠饶命!别打了!我给我给!” 小贼疼得眼泪都涌出来了,一只手着急忙慌地取出个荷包扔在了地上,“里面都是你的!” 三皇子在榻上听着院里的呼痛,没想到这小女娃竟还略懂拳脚,看来白日对自己,还是很压着脾气的。 习武之人,脾气大都不好。 姜梨用脚一勾荷包,又用空的一手一接,便拿到了荷包。 她刚都没看到这人是从哪拿出来的荷包,身手极快! 小贼喊疼声音太大,姜大牛和姜田氏也爬起来了。 一看这情形,姜大牛赶紧冲了过来,大手又抓住了小贼另一只手,“贼!梨儿,你有事没有?” 姜梨摇摇头,“银子他也还给我了,祖父,我们现在把他送官么?” 姜田氏看姜梨没事,这才松口气,“夜里有捕快巡逻,交给他应该就行了吧?” 姜梨听了,抓着小贼就把他往屋外赶。 这边动静大,捕快正好也赶到这巷道了。 捕快抓着小贼直摇头,这小贼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还偷到案首家来了,真是够蠢的! “小神医家中可有事?” 姜梨拿起荷包快速点了一下,确实都是她的银子,数目也正好,一文多的也没有,这小贼真是满嘴谎话! “没有,银子都还我了。”姜梨还觉得不解气,扰人清梦,害她吓了好一会! 一抬手又给了这小贼一拳,凶巴巴地说道,“坐牢出来后好生做人!再偷东西手给你废了!” 偏她的声音又有些绵软,少了些气势。 小贼却是真怕,这小女娃娃说废那是真能废啊! 捕快看着姜梨直笑,这小神医真可爱,“还能再睡会,我押他回县衙,你们快回去吧,有事了随时给我说。” 第一卷 第102章 没完了 姜大牛赶紧笑着谢过,“多谢官差老爷了!” 捕快直摆手,“大爷可千万别这么叫,当不起。” 客气完,他转身走了。 小贼听话地跟着他一起走,生怕在这多呆一会。 姜梨三人也往自家走去,姜大牛摸摸她的头,“梨儿,以后碰到这种事第一时间先叫大人,可不能自己受伤了。” 姜梨乖巧地点点头,确实,她什么武器都没拿,万一打不过这小贼不就自己得被打了么? 就是现在,她和祖父过过手,也不一定会输。 但人多势众,应该不会被打太惨。 姜田氏说道,“梨儿快回去睡,明儿还要忙呢。” 姜梨听话地回了屋。 “若是我在时,遇到打不过的,叫我便是。”三皇子的话传了过来。 刚屋外老人的声音他也听到了。 姜梨想想他的伤,叫谁也不会叫他,却还是道了谢,“多谢。” 毕竟他也是一片好心。 老两口也一起回了屋子,他们现在手上有银子,白日又没有很急很忙,很是闲散。 往床上一躺也没很快入睡。 捕快才压着小贼出了这条巷道,小贼便停下不走了。 捕快姓王,身形微胖,已过而立之年,精力早不复初做捕快时,打了个哈欠,催促道,“干嘛?我警告你少耍滑头,快些走!” 小贼就是不走,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王捕快气了,一抬脚便要踹他。 小贼却灵活地一弯脚,勾着他的另一腿便向外拉,力道极大。 王捕快身形一歪,忙松手想扶住墙,可双腿还是在地上劈了个叉,疼得他额上背上都冒了冷汗,“沃日!” 小贼双手抱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身肥肉还能做捕快,啧啧啧,还没个小女娃娃厉害。还想关本大盗?下辈子做梦去吧!” 说完又踹了王捕快的腿窝一脚,身形一动,跳上房檐便扬长而去。 王捕快疼得龇牙咧嘴,高声怒骂道,“沃日你祖宗!别让老子逮到你!” 他记住了这小贼的脸,要是载到他手上,他定饶不了这小贼! 现在却只能小心翼翼地歪着身子,将腿缓缓收回来,但大腿内侧还是疼得不行,他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在路上坐着。 姜梨隐隐听到了外面还有人吵架的声音,只当捕快在骂小贼,闭上眼准备赶紧睡。 三皇子却轻咳一声,“那贼逃了。” 说完,他拿过床边放的白净帕子擦了擦嘴,如今咳嗽,嘴中的血腥味已越来越淡了。 姜梨一锤竹榻,翻身而起,这贼还没完了! 她还是打太轻了! 待她走出屋子时,便见到了正在门口的祖父和祖母。 姜大牛一看到她,赶紧过来拉她,“梨儿,那捕快好像受伤了!” 姜梨皱了皱眉,快步往那走。 姜田氏点了豆油灯,提着跟在她身后。 这捕快也没拿火把,月光虽亮,却也看不清楚。 走进了,便看到王捕快靠墙坐在地上,脸色苍白,脸上满是冷汗。 周遭却早已没了那贼人身影。 看到姜梨,王捕快眼中便迸出了希望,“小神医!” 姜梨蹲下身,急声问道,“伤着何处了?” 王捕快很是不好意思,“那小贼太狡猾,我劈了一字腿,这会腿疼得厉害。” 姜大牛一听,从姜田氏手里拿过了豆油灯,站在了姜梨身后。 姜梨低头一看,他的窄袴已撕裂,当即拨开布料,就见他大腿内侧已是一片暗紫,这是内收肌拉伤了,有了瘀血。 “这得休养一月。祖母,快用帕子浸冷井水。” 姜田氏一听,快步往家里走去。 姜梨则是抬手轻按着他的膝盖内侧,这样能舒缓些疼痛。 王捕快心中叹了口气,他还得养家糊口,本身年纪便比其他捕快大,现在又得休息养伤一个月,也不知道休息完他还能不能做捕快了。 想着忍不住又骂道,“这小贼,真该死!” 姜田氏直接提了小半桶井水来,打湿了帕子递给了姜梨。 姜梨接过后,敷在这淤伤处,“捕快大哥,你现在这腿还不能走路,你说你家在哪,让祖父背你回去吧?明日再让你家人来悬壶斋找我开药方拿药。” 王捕快忙摆手,“多谢小神医,和我一同当值的兄弟马上来了,他送我回去就行。” 他可不敢让案首的祖父来背他。 刚他已经吹了哨子叫人来了。 姜梨点点头,便继续给他按着。 这可是剧痛。 另一个年轻捕快半盏茶便到了,一看这情形,赶忙上前,“王大哥,这是怎么了?” 王捕快摆摆手,长话短说将今晚这倒霉事说了一遍,“还得劳烦你送我回家,再替我向沈大人告假。” “好说好说。”年轻捕快身手好很多,轻松将他背起,向三人告辞后,便往前走去。 姜梨长长打了个哈欠,这熟悉的夜里加班做手术的感觉。 姜大牛伸手把她抱起来,“马上就能睡了,咱们梨儿真是辛苦。” 姜梨感受着祖父温暖的怀抱,摇摇头,“不辛苦。” 相比于前世,如今她真是放缓了许多,闲散很多,最起码每日都睡够了八小时。 姜田氏爱怜地摸摸她的小脸蛋,“感觉昨天好像还在怀里抱着,路都不会走,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姜梨用头蹭蹭祖母有些粗糙的手,祖母可是个能干女人,地里活没少干,怀着亲爹的时候,不舍得雇人,都会下地干活。 她小小的时候,祖母怕娘亲坐月子落下病根,自己在背上背着她下地去干活。 她亲昵地叫了一声,“祖母~” 姜田氏被这声唤得笑了,“小时候想吃东西了便会这么叫,好久没听你这么叫了。” 说着还点了点她小鼻子。 姜梨直笑,那会确实是这样,真是饿了好些年。 转眼就到了她屋前,姜大牛把她放下来,“要不去和祖父睡?” 姜梨摇摇头,摆摆手回了屋,她可没忘三皇子说的一切保持原样。 翌日,姜梨正在悬壶斋看诊,周逍走过来悄声对她说道,“小神医,前日那个吴叔又来了,说是找你的。” 第一卷 第103章 不经细查 姜梨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吴伴当也不催,就站在悬壶斋后院里等着。 姜梨看完正在看的这个病人后,便抬步朝后院走去。 走进了就见到吴伴当正坐在树下椅子上,喝着茶。 真是难得见到吴叔坐着。 即便是在沈家这样将奴仆当做人的世家中为奴,也是比良民辛苦许多。 “吴叔!你找我?”姜梨小跑上前。 吴伴当立马便要站起身,姜梨拉着他让他坐。 吴伴当朝笑着安生坐下了,“大人让我来问问昨晚那贼人的事,小神医可有受伤?” 姜梨了然,摇摇头,将昨晚的事说了一遍,“捕快大哥也是无妄之灾,还请吴叔替我向沈大哥说句好话。” 她看出昨晚捕快大哥很忧愁。 也是为她家压的小贼,能帮则帮。 吴叔直点头,“好说,一定带到,王捕快人挺好,得知他病了好些百姓还去看他呢。” 肯定是平日里帮了澜县百姓不少忙,才会去看他。 姜梨一笑,今天他妻子来拿药时,她让药工也没收药钱,自己贴补上了。 总的来说,她的日子还是比好些百姓富足许多的,就是比捕快肯定也更宽裕些。 想到这她一拍脑袋,“吴叔,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可知入城税,一个人头两文,马车二十文?” 吴伴当一愣,他跟着沈大人,倒是从不曾交过这银子,“我知道有这笔银子,却不知具体是多少。” 姜梨笑道,“那日我们出城去洪泽寺玩,回来便收了,出城成本还挺大。” 家里如今出二十文很轻松,可她没忘记以前猪肉便是十文左右,只有在灾年才会涨到二十文,那会家里可是一年到头就吃一回猪肉的。 二文一个人,家里人多些的,一次便也有这么多了。 吴叔神情严肃,姜家户籍在姜家村,但住在澜县呀,现在出澜县一次便要收一次入城税,属实是极不合理。 “小神医放心,这事我一定会和大人说,你且等等消息。” 姜梨赶紧行礼谢过,“多谢吴叔,我相信沈大人。” 吴伴当忙道,“小神医太客气了,听闻我要来,厨子让我一定给你带些好吃的。” 先前厨子也病了一回,姜梨去县衙时,便顺手给看了,吃了一副药便大好了,心里对这小神医很是喜欢。 姜梨看着他拿起来的六个食盒,嘴角怎么都压不住,“我真是有口福,吴叔代我谢过!” 吴叔笑着直点头,告辞后又脚步匆匆回了县衙。 沈奕正在看着公文,一看到他回来了,便问道,“如何?” 吴伴当赶紧将贼人这事说了一遍,又将姜梨替王捕快说好话也说了。 沈奕神情一松,若是这贼人伤了小神医,那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澜县百姓,都是极大的损失。 “我本观王捕快武艺疏浅,意欲黜免其职。小神医既然如此说,便予其银两相恤。另外,嘱其病愈之后,勤习武技,恪尽职守,以安一方百姓,毋负小神医这番仁善体恤之心。” 一旁站着的年轻捕快松了口气,“多谢大人,我必将话带到。” 沈奕点点头,示意他退下吧。 待他走后,吴伴当才将姜梨说的入城税一事说了。 沈奕眉头紧蹙,翻出了账册。 县衙账册记录着钱粮赋税、丁口田亩,还有衙署收支、罚没赃款,一应进出都记得明明白白。 所以账册很厚。 但沈奕是大致查过这账的,翻了几下便看到了入城税这项。 账册上并没有详细到每天收了多少,每月记一笔,一月的相差不超过二百文。 沈奕看着这一排数,直接气笑了。 他忍不住道,“好好好!派两个人去西门北门各守一天,从门开到落锁,数着收了多少入城税。” 这县衙的主簿是九品官,对他格外敬重,他初到澜县,这主簿便对他很是投诚。 平日在县衙见着,主簿穿得也朴素,一点不像是个贪官。 尤其是他细查过田赋和丁赋,这两项和账册出入不大,便觉得主簿应无问题。 没想到这般不经细查! 吴伴当已许久没见到自家大人这般生气了,当即快步走了出去前去安排。 气头过了后,沈奕又翻了翻账册上其它项,都没有入城税这般固定,他心下稍安。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可贪却不能贪到穷苦百姓身上去,否则这贪造成的后果,岂可小觑? 治理一县,安定是最重要的。 若是因为贪逼得穷苦百姓连饭都吃不饱,穿不暖,那又何来的安定? 出了恶逆,他尚且算是无妄之灾,可若在他在任时,澜县出了什么动乱,那他的仕途才真的是走到头了。 这意味着他要在陛下那直接留下恶名。 到时无论是他结交了谁,亦或是沈家人,都不可能救得了他。 姜梨倒是不清楚入城税会牵连出多少事,就是清楚了她也会说。 被火焖烧着的纸,存在就是一种隐患。 她不介意做个导火索。 当天夜里回到家用过饭后,姜梨便收到了姜佑谦买的两件娟衣。 确实是细娟,摸着很舒服。 就是姜佑谦脸上绝对算不上喜。 “二哥这是怎么了?” 姜佑谦看看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觉得我还是太天真了。” 姜梨听着直笑,二哥肯定是受挫了,“何出此言?” “我将澜县所有的布坊都问了个遍,最后才买到五两银子的细娟成衣。” 姜佑谦心里苦,他本以为自己帮忙买衣裳肯定能落些银子,结果差点要白搭银子进去。 姜梨拍拍他的头,“二哥,这就叫不了解行情,就不能贸然趟河。” 否则便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她其实也不知道细娟衣多少银子,只是通过娘买绢布大概推测的。 一匹素绢布七两银子,若只是做成衣,只能做一套。 再加上绣娘做成衣的时间和人工成本,想来不会太便宜。 姜佑谦又叹口气,“踩个坑,记个坑。今日我可是踩了好几个坑,险些酿成大祸,那些跑街的还都笑话我。” 第一卷 第104章 异象 今日出去去一家收银子,他们让他收着,当时匆忙,他没来得及清点,结果回到钱庄后银子少了一百文,只能他填上这亏空。 有个人来借银子,他见这人穿一身绸,应该不缺银两,便准备贷出去,快要签字画押时,一旁的老师傅才拉住他,劈头盖脸就训他,说这人是澜县最出名的赌鬼,赌得家破人亡,自己还敢给他贷,真是钱多得了。 他那会才知道,若是贷出去的银子到期收不回来,做成了一笔坏账,他是要被罚银子的。 那老师傅骂他是好心,可他心里还是挺难受。 姜梨看他难过,捏了捏他的黑脸,“二哥,谁刚做什么的时候都会犯错的,别不高兴了。” 姜佑谦摇摇头,“大哥就不会犯错,他一次就中了案首。” 他为大哥感到自豪,也以大哥为榜样,可他感觉自己比大哥差远了。 姜梨晃晃手指,“非也非也,你让大哥去钱庄,他肯定没你干得好。” 大哥对银子没啥概念,更是对弱者心软,谁一哭自己苦楚了,大哥准给他借银子。 姜佑谦不信,“你肯定是说些好听话来哄我。” 姜梨一拍他,“真的,就是你让我去钱庄,我肯定干得也没你好。” 她脾气可没二哥好,谁态度不好了,她拳头就硬了。 所以她这脾气,最好就是做郎中,因为大多病人对郎中都是很敬重的。 惹谁都别惹郎中嘛。 “二哥,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合做的,自己上进就好,你现在感觉比去钱庄前好吧?” 姜佑谦对这点倒是很赞同,点点头,“那是好得多。” 姜梨也觉得现在的二哥比先前在村子里到处晃着捡破烂好得多。 那会村里人都说二哥偷鸡摸狗不干正事呢,多难听。 “咱们慢慢来,每天做一点,一年就能往前走好远了。” 姜佑谦被哄好了,坚定地一点头,“对!我这就去上进!” 反正他是不想在大哥和梨儿都越来越厉害的时候,被甩在后面太多的。 送走二哥后,姜梨晃着步子往茅厕走去了。 刚从外面玩跑回来的姜佑辰又得知了个秘密,迫不及待就要给姜梨说,敲了敲门却无人应。 “好妹妹,你怎么不说话啊!” “好妹妹,你再不说话我就进来了奥?” “我进了奥~” 说着他就推开了门,抬眼就和榻上人的眸子对上了。 三皇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好俊!”姜佑辰惊叫一声,随手关了门就走到了榻边。 三皇子看着这小孩也是同样的感慨,这小娃比皇宫里和他同龄的小孩都好看。 “大哥哥你是天上的仙子下凡了么?”姜佑辰撑着下巴,星星眼地看着他。 三皇子唇角微扬,“生得俊俏便是仙子下凡?” 姜梨的这三哥倒很是天真。 “话本就是这么说的呀~看在你是仙子的份上,我不要银子送你个秘密吧~”姜佑辰笑得灿烂。 三皇子眉尾微挑,“但说无妨。” 姜佑辰见他有兴趣,更激动了,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刚刚我蹲在墙角,听到有个人说天降异石在岭州,异石像苍玉。一侧刻江海宁晏,一侧隐现镇字篆纹,石底隐约有嘉禾绕兵戈之形,绝无斧凿痕迹,浑然天成。” 三皇子听着,额上青筋暴起,心跳得快了许多,呼吸都重了些,引得伤口发痛。 这异象无论是不是真的,都只能是假的!而且必须不能让百姓间广为流传! 这事必须得赶紧查清,再向父皇去信! 姜佑辰却没察觉到,眨眨眼,很是疑惑地问道,“仙子,这个嘉禾绕兵戈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那个人说这个的时候要东看看西看看,确定没别人了才说?” 三皇子觉得肝疼,闭了闭眼。 见他不说话,姜佑辰撅着嘴,“仙子你怎么不理我呀?我好心给你说不要银子的秘密,你就这样对我?” 三皇子叹了口气,看着小娃委屈,便解释道,“嘉禾绕兵戈,意味着兵戈止息,五谷丰登,万民安乐。” 姜佑辰拖长了音,“哦~~” 他又接着道,“这不对呀,我还听到,这个要收银子了啊。” 三皇子拿过纸笔,迅速写了张欠条,“我出门急,身上没有银子了,欠你一百两,到时我会还你。” 姜佑辰将欠条看了又看,郑重地收下了,心里却已乐开了花,梨儿妹妹没有骗他! 卖秘密真的能赚银子! 三皇子看着他努力压住的嘴角,姜家人倒是都喜形于色。 “好吧,这也是我爬房顶上听到的,有个脸上有疤的人和一个白脸书生说的,獠人被贺家人控制,贺家人又和海上的林邑在谈亲事。” 他在话本里也看到过,獠人就是溪州的本地人,还爱住在山洞里,男子还把头发剪了,身上纹蛇啊蛙啊,及冠时有些男子还要凿掉门牙。 想到这他就咬了咬门牙,要是没了门牙,那还怎么啃肉啊啃果子啊? 真可怕。 三皇子这会很想抬起捏一捏眉心,却不能动。 他离京时,朝堂便在商议獠人暴动这事,又派了大哥前去镇压,大哥应该知晓这小娃说的吧? 他并不知晓大哥如今在哪,也不能贸然寄信,信若是落到不相干人手中,更是麻烦。 但他知道了这事,也是好的,这个秘密若是真的,便值百两。 姜梨这时进来了,看着姜佑辰和三皇子挨得近,惊得张大了嘴。 三皇子若是想,便能轻而易举要了三哥的性命。 姜佑辰看到她就跑了过去,拿出欠条给她看,“好妹妹,你看我赚的!” 姜梨盯着这欠条,摸了摸下巴,一拍姜佑辰肩,“他可能是你最大的主顾!再接再厉!” 姜佑辰瞪大了眼,听懂了这话,立马走坐回了床榻边,“我我我,还有好多好多秘密!” 一时激动得都有些结巴了。 三皇子瞥了姜梨一眼,小女娃挺精明。 “不是这么买卖的,你说出秘密,我来定价。” 他倒是不缺银子,可若是有些消息没能知晓,才是极大的损失。 第一卷 第105章 生不了孩子 姜佑辰看看欠条,“仙子我信你!” 姜梨心中疑惑,三皇子怎么又变成仙子了? 姜佑辰继续道,“听说镇国公在北边行军打仗时,总是带一个女子,但是之后再也没人见过这女子。” 三皇子轻摇头,“这个我知晓。” 姜佑辰瞪大了眼,一把将欠条给他了,“那你快告诉我这女子去哪了?!我付银子!” 姜梨叹了口气,直摇头。 三哥手上这银子,没得最快。 三皇子没要这欠条,“那女子如今是镇国公的平妻。” 家宅不宁这点倒是镇国公难得的弱点,可这男人心硬如铁,谨慎异常,从不将公事在家多说一句。 所以也没探听到什么有用消息。 姜佑辰眨眨眼,“好吧,那我再给你说个秘密…” 姜梨也没打扰两人,一边听一边在一旁练着针灸。 这些乱七八糟的秘密她也想听。 三皇子静静听着,有些还真是他不知道的官员秘辛,就是听着听着便听到了自己的事。 “听说当今三皇子不能生孩子,所以都及冠了还没成亲,说因为这个,三皇子肯定坐不上那呢。” 三皇子咬紧了后槽牙,他成亲非常复杂,如今还没有碰到合适的皇子妃人选,就是没有合适的盟友。 怎的就传成了这般! 姜梨没绷住笑出了声,也是让正主听见背后蛐蛐了。 三皇子摆了下手,“我乏了,就到这吧。” 他还受着伤,累了。 姜佑辰看看欠条上那二百两,露出了诚挚的笑,“那我明天再来找仙子~” 通过今天这买卖,他算是搞明白了一件事,涉及到的人越多的秘密,越值钱。 官越大的人秘密,也越值钱。 他有目标了! 待他高兴地跳着跑出去后,姜梨拿着那两件衣裳走上前,“你要沐浴么?” 三皇子反而问她,“我能洗?” 姜梨点点头,“用帕子擦擦是可以的,先前大哥照顾人挺好,我去喊他?” 三皇子点头,刚那小娃一看就不像是会干这活的。 姜梨便出门去叫大哥了,这其实也是给大哥前途谋个好处。 在三皇子危难时,帮他的人情可不轻,刷些好感度。 姜佑安听了,便提了热水推门进去了。 这个家里,现在最合适做这事的就是他了。 爹右臂尚未好,祖父年迈,两位弟弟年幼。 三皇子看着忙碌的少年,在姜家两天,他耳力极好,已对姜家人都有了个大致了解,自然也清楚这少年刚高中了案首。 他也是在十二岁那年便答了当年的会试考题,父皇当时看过后也没多说,神色也称不上高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将答卷填进了火中。 后来他才明白,父皇那是无奈。 父皇没法决定自己的儿子们出生的次序,也没法决定哪个后妃生下的儿子最聪慧,哪个最愚钝。 遍览青史,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于万古长河之中,芸芸众生,皆为弈局之子。 看似抉择由己,实则皆为时势所驱,非一己所能专断。 姜佑安没有行礼,他只当自己不知此人身份。 待调得水温合适后,他便立在床榻旁,“容小子为大人宽衣。” 三皇子回道,“有劳。” 这案首倒是比姜梨姜佑辰恭敬得多。 姜佑安动作很轻,知道他伤在右胸,便先褪去左肩的衣裳,这般便能不怎么动右臂。 待上衣褪去后,就见这人身上许多伤痕,都是新添的,看着是受了好些苦。 这人倒是比先生看着健壮许多,筋骨遒劲,肌理分明。 姜佑安也不多话,专心擦拭,上身擦好后先给他将新衣裳穿上。 “剩下我自己来。”三皇子从他手上接过帕子。 他动作小些便是。 姜佑安替他将床帐放下,“腿和脚便让我来。” 三皇子没听他的,自己擦好后,浑身清爽了许多。 他长这么大还没这么久不沐浴,更别说不换衣裳,但情势使然,也不会主动去多生枝节。 等了半盏茶后,姜佑安又听到了一阵布料摩擦声,他觉得应是在穿宽袴,便拉开了床帐。 三皇子正好穿好里裤,“剩下的有劳了。” 姜佑安轻点头,手上继续动作,彻底穿戴好后,便抱着他的黑衣准备出去了。 三皇子开口道,“多谢,日后姜家若有难,可寻我。” 这小子倒是挺合他脾气。 姜佑安心中一喜,这三皇子竟如此说,“多谢。” 走出门外时,姜梨正拿着长枪在转杆。 她现在两只手转已很是流畅,但像爹一样单手她拿枪都拿不稳。 身体还是年龄太小了,力气再练,也难更大。 姜佑安便将三皇子刚那话给她说了一遍,最后加了句,“这三皇子倒不是袁湛之流。” 在袁湛镇国公这些权贵眼中,他们这些百姓的命和路边的狗没甚区别。 在他们手下,下人挨打比狗挨打更加寻常。 姜梨摸摸下巴,她准备不赶三皇子了。 因为他完全可以不说这话,却还是说了,便足以证明他将姜家做的放在了心上。 她没再练长枪,回屋去了。 难得一夜好眠,无事发生。 姜梨神清气爽地爬起来习武,用过饭后脚步轻快地到了悬壶斋。 还没走进,便看到悬壶斋前围了一队兵马。 她眼角抽了抽,赶紧上前。 马上亲兵一扬马鞭,粗声历喝,“岭州知府大人染恙,急召薛太医诊脉!闲杂人等,速速退避!敢擅闯者,休怪刀剑无眼!” 姜梨赶紧停住了脚,什么话都可能有假,唯刀剑无眼是真得不能再真。 薛太医已走了出来,看着那亲兵,丝毫不惧,缓声道,“老朽早已致仕归田,悬壶闭门,不问官场俗务。府君有恙,自有在籍医官诊治,不必叨扰老朽。” 亲兵对他这个态度有些意外,又是一扬马鞭,落在了薛太医身旁,“不过是个卸了职的老东西,摆什么太医架子!府君传唤,便是天大的脸面,敢抗命不遵,仔细你的皮!” 薛太医沉了脸色,他已许久没见有人这般对他了,简直不把他当个人。 第一卷 第106章 掌口 姜梨听不下去,上前一步,喝问道,“贵府知府好大的威风,竟能如此手眼通天!这可是端州,越州跨府,便要强行掳人?!” 她冲周逍直眨眼,周逍反应过来,缩着身子便往后门赶去。 亲兵看着她,直接在马上笑出了声,“我当是谁,黄口小儿!休在这信口雌黄!” 说着,他一拔刀,便要架在姜梨脖子上。 姜梨瞪大了眼,身形灵活,迅速向后退去,一边高声喊道,“岭州知府要当街纵凶!杀人啦杀人啦!” 本来这亲兵一拔刀,周围百姓就怕,姜梨这么一喊,人群彻底乱了。 全都抱头往后窜,“杀人了!” 亲兵看着这场面,气得青筋暴起,拿起马鞭便要往姜梨身上甩! 他身后一人立马拦住了他,低声道,“还嫌不够丢人么?!闹大了你要如何向大人交代?!” 亲兵瞪他一眼,一使劲将马鞭收了回来,冷嗤一声,“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人群已哄散逃开,薛太医没动,看着人群中的姜梨,笑着摸了摸胡子。 小徒弟这脑子就是转得快。 但岭州知府这强硬做派,也让他心中不安。 竟是丝毫没把他看在眼里,今日若当真被掳去了岭州,只怕凶多吉少。 不一会,沈奕便骑马赶到了,一身官服,和这行亲兵对峙着。 他轻眯双眼,一抬手,厉声道,“宵小竟敢伪充府君心腹亲卫,狂妄恣肆,一并拘拿,送交知府裁断!” 此知府自是端州知府。 亲兵张嘴就要说话,姜梨却寻着机会,捡起个石子狠狠往他身上砸。 闭嘴吧你! 这沈大哥也是个会搅混水的,收到这队亲兵袁知府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愁。 捕快衙役人数众多,亲兵又不敢当真拔刀反抗,一会功夫便被从马上拽了下来, 沈奕一声令下,“统统上枷,以防贼人暴起伤民!” 于是每人都被上了枷。 百姓这会才不怕了,上了枷可没法伤人了。 亲兵眼神凶狠,瞪着沈奕,“放肆!小小七品县令,胆敢如此!” 沈奕在马背上冷哼一声,若是他今日就让这亲兵带走了薛太医,无论是袁知府那边,还是薛太医这边,他都是无能! 但是岭州知府,离澜县可远着呢,他有沈家背景,可不怕。 “敢辱朝廷命官,目无纲纪,掌口!” 年轻捕快一点不犹豫的,几巴掌迅速出手! “啪啪啪啪!” 亲兵嘴角直接流出了血。 沈大人对王大哥都这般好,他对大人的话自是言听计从。 亲兵咬紧牙,“此仇不报枉为人!都给——” “啪啪!” 年轻捕快不用沈奕吩咐,左右开弓,又是几巴掌。 别人感觉如何不清楚,薛太医看着心中有些舒服。 报应来得可真快。 沈奕一摆手,冷声道,“立刻押送端州府。” 离得近的百姓,有的激动的,当即朝亲兵吐口唾沫,“让你狂!活该!” 捕快生怕自己被误伤,赶紧拦住。 沈奕下了马,径直走到薛太医面前,“薛太医可好?这群宵小可有加害于你?” 薛太医摆摆手,笑着冲他行了一礼,“这次可得多谢沈大人。” 顶着得罪一州知府来帮他,这可不容易,他承沈奕的这份情。 沈奕忙摆手,“都是小子应做的。” 薛太医摇摇头,“今后老朽若有帮得上的,沈大人但说无妨。” 他在澜县确实得了沈奕护佑。 沈奕赶忙推辞,“薛太医太客气了,悬壶斋可开门了。” 他今日能来得这么快,就是正好在附近查一个案子。 但岭州知府此番做法还是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情不太对。 薛太医向他行礼告辞,便向诊室走去。 即便沈奕帮了他,三皇子的事他也不能对沈奕说,好些事说出口,便可能就是死期将近。 悬壶斋门口,刚刚乱成一团的人群还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可那些病人已反应过来了,迅速在门前拍死了长队。 门一开,两个病人便被唤进了两间诊室,距姜梨第一次独自看诊已过去了七日,如今只有一小部分病人在看到是姜梨后,选择退出去重新等薛太医。 姜梨只觉得自己这普号也是渐渐好起来了。 刚刚的插曲没能影响师徒二人的状态,都很是专心地看诊。 一上午很快过去,姜梨开好最后一个药方后,就准备跑回家去吃饭。 打开门却见到了薛太医。 “师傅?你还没去用午饭呀?”姜梨有些意外,往日师傅早去用饭了。 薛太医牵住她的手,走到一处无人角落,蹲下来面色严肃,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回去告诉殿下岭州知府此事,还有天降异石一事街头巷尾都在说。” 姜梨直点头,“师傅我都记下了。” 薛太医站起身子,摸了摸她的头,“去吧,多吃些,还不知道能再过几年太平年。” 听着这句多吃些,姜梨忍不住笑了,“师傅别担忧,天塌了还有高个的顶着呢,您也多吃些!” 管这天如何变呢,一日三顿饭还是得好好吃进肚子里。 姜梨回家后,没能拿到食盒,她有些诧异。 姜峰指指屋子,“辰儿拿进去了,闹着要和仙子吃。” 他见屋里的人没说什么,便也没管。 姜梨对三哥这亲和力有些佩服,“也挺好。” 她便也往屋中走去,床榻上已变了样。 一张矮案摆得整齐,上面笔墨纸砚齐全。 床上的卧单被面全都换了个遍,走进了,这被子都是晒过的。 姜梨看向姜佑辰的目光赞赏,三哥对长得好看的人是真勤快,他对自己那榻都未必会这般。 姜佑辰笑着看她,“好妹妹,这些都是我干的,厉害吧~” 姜梨伸出大拇指,“厉害。” 三皇子则是想着自己一上午被哄着写了多少张欠条,也不知怎的,和这小娃一起,好像就不由自主地对他好。 姜佑辰又赶紧将笔墨纸砚收了,将饭菜在矮案上摆好,亲手将筷子放到他手上,“仙子你快些吃吧,好好吃饭病才能好得快~” 那殷勤劲,就差给三皇子喂饭了。 第一卷 第107章 等等 姜梨轻咳一声,“师傅让我给大人说些事,今早岭州知府的亲兵明晃晃堵在了悬壶斋门口,扬言知府病了,召师傅去看病。师傅拒绝了,那亲兵反而出言不逊,澜县县令来了后将这队亲兵当宵小抓了,已押运去端州府了。另外,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天降异石一事。” 三皇子的筷子迟迟没能落下,他微皱眉头,凝神沉思片刻,“这一队共几人,都有带刀?” “五人,都有带,只有为首之人拔刀了。”姜梨回道。 三皇子看向她,沉声道,“莫去岭州。” 姜梨直点头,趁机又告了一句,“有这样的知府,不敢去。” 三皇子轻摇下头,却没多说,只是动筷开始用饭。 姜佑辰想象着姜梨说的那场面,不由撅起了嘴,这么大的动静,他竟然没能看到! 真是可惜! 一怒之下,他狠狠吃了一大口肉! 姜梨没在这矮案上挤,回了桌子上用饭,还是这般坐着用饭舒服。 她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连了连,武将最怕什么? 最怕天下太平,又被皇帝猜忌。 太平了没仗打,他们手握重兵,皇帝就会担心他们造反。 尤其是镇国公这种武将,手握二十万重兵,一声令下,振臂高挥,那天下就不太平了。 可他屯兵的位置又很尴尬,若是真反了,百济在后侧,他真能如此放心? 谁都不想成了别人的棋子。 想到师傅最后那句话,她心中叹气,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可这大乾,处处都透着风雨欲来的味道。 姜梨没滋没味地吃完了饭,姜佑辰早已吃了饭跑出去玩了。 还是做小孩好,有大人护着,才不愁这些有的没的呢。 她起身将碗筷收好,送出去又进了屋。 三皇子提笔在纸上不停地写着,她没凑近了去看。 姜梨深吸一口气,问了句,“殿下,你是不是要走了?” 三皇子笔一停,抬眸看她,点了下头。 他正在给袁知府写信,只是为让他庇佑姜家。 姜梨叹口气,她就知道这殿下是待不住了。 她从药箱里一一取出他会用得到的药,嘱咐道,“每日得给自己换药,换药时轻些,绝不能再扯着伤口。你每日要喝的药我做成了药丸,一日三次,一次一颗,还是得吃些清淡的,能少动就少动,非要动动作能轻就轻。” 三皇子仔细听着,这小女娃心善,是个良医。 姜梨最后说道,“可得好好活着,你这命可是我辛辛苦苦救回来的。” 抢救可是最累的。 三皇子应道,“好。” 姜梨没想到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了,又转身回桌前去看书了。 翻开的医书始终没能再翻一页,小脸上满是纠结。 最后她还是转过了身,向他行了个礼,“殿下,今年三月十一那晚,袁知府的嫡子袁湛夜里派人烧了我家,烧前还给我们全家吹了迷烟。” 她知道三皇子身上的担子很重,眼下事也多,而且此时远在澜县,皇子未必能和袁知府较量,可她还是会忍不住想,万一呢? 万一她说了此事,他能解决呢? 三皇子拧了眉,心中却很是平静。 知府可是四品官,治理一州百姓,四品大官家眷做出此种事并不罕见。 人在大权在握时,以权欺人简直和呼吸一样简单。 就他所知道的,京城这类事更是常见。 他想着措辞,说道,“现下并不是动袁知府的好时机,若是端州上任新知府,恐还不如袁知府。但此事我既知晓便不会坐视不管,你且等等。” 就是这信倒是不好寄出了。 姜梨便又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果然如此,虽已等了许久,却还需再等。 这世间许多事都是如此。 大乾作恶的成本还是太低了。 不过,她倒也可以利用这点。 她没再在屋中,推门准备出去。 三皇子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轻声道,“有缘再会。” 若是岭州事了,无甚意外,他便得立马回京。 那小案首若是科举顺利,来日在京城还可在朝堂上相见。 姜梨回头,也笑道,“殿下,有缘再会。” 说完便出了屋子,朝悬壶斋走去。 每个人有各自的路,能有片刻的相交当真是难得的缘分。 县衙内,沈奕派去城门的下人刚回来。 “回大人,西门一日,衙役共收了一百七十四文。” “北门一日,收了两百四十六文。” 吴伴当在一旁补充道,“大人,最近非良辰佳节,进城之人少了许多。” 若是像元宵,城内办灯会,四边的村镇会来许多人进城。 沈奕在脑中快速算着,就按人不多时,一月也应有十二两银子左右,可账本上都是五两银子左右。 更别说人多时的月份,入城税就更多。 一年十二月,便有近百两的偏差,十年便是近千两的偏差。 可这都是从百姓身上一点一点刮出来的。 沈奕挥退众人,又轻声给吴伴当嘱咐了几句。 既然开始查了,那便查得彻底些,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他得全还回去。 生怕衙役走露风声,他只用自己带来的人去查。 想到这他猛地一惊,起身便往粮仓走去。 若是账册作假,那收的粮食呢? 若是粮仓有问题,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看守粮仓的衙役正百无聊赖地在门口打着哈欠,这活清闲但枯燥,就是混个日子。 再次睁眼就看到了县令,他揉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县令大人可是出了名的大忙人,每年就年底有时间来粮仓看一眼。 沈奕看他一眼,神情绝对算不上高兴,“开门。” 衙役赶紧拿着钥匙去开门,心里惴惴不安,玩忽职守被大人发现了… 沈奕走进粮仓,耳边先穿来了老鼠的声音,脚步一响,瞬间安静了下来。 衙役自然也听到了,脸上有些尴尬。 沈奕拿起一旁的铁叉,翻动着粮食,翻了好几袋,都没有在底部翻出沙子,这才松了口气。 粮食也没发霉,不是放了多年的陈粮。 他是知道有些贪官用沙充粮的,粮仓里粮食的袋数也和账上一样。 第一卷 第108章 胡闹 他朝外走去,“去药馆拿些害老鼠的药,若是再怠于职守,莫怪本官不留情面。” 衙役这才松了口气,“小的不敢!” 转眼又是申正,悬壶斋落了锁。 薛太医等着姜梨从诊室出来,中午他睡醒去诊室时,小梨儿已经开始问诊了。 他很是好奇殿下会作何反应,是否要他做些什么。 等了会,他便坐在了椅子上等,站久了累。 这一等便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望眼欲穿地看着姜梨诊室的门总算是开了。 “小梨儿你可算是出来了,让为师好等。” 这小徒弟成天看诊好像不会累一样,怎的精力如此充沛? 姜梨赶紧走上前,“师傅下次直接叫我便是,哪有徒弟让师傅等的道理。” 薛太医摆摆手,“那位可有说什么?” 姜梨摇摇头,“他应该已经走了。” 薛太医惊得差点拔了自己的胡子,猛地站了起来,“走?” 姜梨点点头。 薛太医一拍手,“胡闹!简直就是胡闹!他那身子如何走?” 要是再有点差池,他能脱得了干系么? 皇帝虽是明君,可若是儿子死了,你要求爹讲理,那不可能。 姜梨挠挠头,“师傅,他那身手咱们也拦不住呀,我给他备了好些药,不会死的。” 她补充了下,“不会因为这个伤死的。” 薛太医在原地转了好几圈,他这会简直就像在宫中碰到了束手无策的病症一般,尤其是还会面临着可能被牵连而死的结局。 姜梨拉住他,“师傅,别为了还没发生的事愁,没什么用。” 除了徒增内耗,什么用都没有。 薛太医定定地看着她,他过了大半辈子,还没个小女娃想得通透。 三皇子自己走了,他们没了身家性命危险,难道不该松口气嘛?! 他牵着姜梨往外走,摸着胡子笑了,“我找你祖父喝酒去,今晚不醉不归!” 说起来他倒还真没和姜峰喝一杯,镖师的酒量肯定厉害。 姜梨被他这么一说,整个人也放松了许多,这三日被三皇子这事压着,她也绷得很紧,走在路上都忍不住看有没有奇怪的人。 眼下全家性命没了威胁,自是得好好吃一顿。 师徒两人都有种劫后重生的感觉,满面春风地走到了门口。 姜大牛一看,也忍不住笑了,“这是发生什么大好事了?” 薛太医一拍他肩,“大牛老弟,今晚咱们一醉方休!” 姜大牛一听,也揽住他肩,“走着,喝!” 姜梨跟在两人身后,笑着往家里走去。 那些大人物斗个你死我活,她管不了也不想管,最好少牵连姜家,她只想过一辈子这种幸福的安生日子。 回到家中时,姜峰正将院中晒的被子扛在肩上往姜梨屋里走。 薛太医看着他如此勤快,忍不住冲姜大牛夸道,“大牛老弟可是有个好女婿啊。” 又能养家糊口,撑起一家几口人,又能在家勤快干活,当真是顶好的丈夫。 姜大牛直点头,“是个极好的。” 能做姜峰的老丈人,他也是挺有福。 一部分男子愿意把银子给娘子花,已是挺好。 这其中更少的男子愿意给老丈人丈母娘银子花,属实是极少见。 姜梨笑着冲上前,拽住了姜峰的衣摆,“爹~你给我晒的被子嘛?” 姜峰点点头,可惜这会空不出手来,“你娘洗的,辰儿说那人走了?” 不然家中人也不会进梨儿屋里。 姜梨点点头,“爹,师傅来家里喝酒呢,你要喝不?” 爹这肩伤已过了许久,少喝些不碍事。 姜峰笑了,“好。” 就爹和薛太医那酒量,两个人分开和他喝,都喝不过他。 灌倒这两人不过就是小酌而已。 秋娘一见薛太医来了,赶紧在膳房多炒了个菜,炒的还是薛太医曾对姜梨夸过的菜。 姜梨好几顿没在屋外和家人们一起吃饭,坐在桌上很是开心。 姜佑辰冲她笑着,趴在她耳边小声道,“好妹妹,你猜猜我赚了多少银子?” 姜梨向他比了个拳头,意思是十。 姜佑辰瞪大了桃花眼,急了,“怎么会是没有呢?我赚了可多了呢!”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一瞬。 姜峰看着他,小儿子竟赚银子了? 他没听错? 这不是晚娘给他托梦? 姜佑谦则是使劲晃着他的肩,“怎么赚的?快教我!” 姜佑辰被他晃得头晕,“二哥我快晕了…” 姜佑谦赶紧松了手,辰儿一这么说,他很有危机感。 姜佑辰冲他吐吐舌头,“我就不告诉你!” 姜佑谦瞪他,凑到了姜梨旁边,“梨儿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姜梨摊了摊手,“二哥,我可不高密啊。三哥,我这是十的意思,零是这样的好吧?” 说着她用大拇指和中指圈在一起比了个零。 姜佑辰这才反应过来,又有些疑惑,“可十两也太少了吧?才能买几本话本呀。” 姜佑谦张大了嘴,伸手就摸他身上,“十两还少,你背着我到底在哪发财了!也不带上我!” 姜佑辰痒得直笑,溜下桌子就爬到了姜峰身上,“爹,二哥欺负我!” 姜佑谦不敢过去,辰儿真是玩不起! 他又不会打他,跑这么快干嘛? 姜峰摸摸姜佑辰的头,“给爹说说怎么回事?” 薛太医也很好奇,对于辰儿这么大的小孩而言,十两银子可不少了。 姜佑辰就从衣襟里拿出一沓欠条,“就是我听好妹妹的,卖了好些秘密给那仙子,仙子给我写的欠条。” 姜佑谦一听捧着肚子就笑了,“辰儿你可知道有多少收不回银子的欠条,没拿到银子前,你那就是一堆废纸!” 他在钱庄久了,知道有太多放出去的贷因为各种原因收不回来的。 姜佑辰气鼓鼓地噘着嘴,“我这才不是废纸!仙子不会耍赖的!” 薛太医凑过去看了看,盯着欠条最后的萧靖渊三字,惊得端起杯中的酒一口饮尽。 结果把自己呛着了,咳个不停。 姜大牛在一旁给他拍着背,“薛老哥可别急呀,菜还没上齐呢。” 第一卷 第109章 气绝身亡 薛太医缓过来后,摆了摆手,“大牛老弟,我没事,刚出神了。” 他看着姜梨,眼神中满是疑惑。 姜梨笑笑,“三哥太讨喜。” 这话倒没错,就没见过有谁讨厌三哥的。 就是村里人害怕爹,到处传闲话时,也只说三哥白长了一张好脸蛋,别的都干不来。 薛太医摸摸胡子,端起酒敬姜峰,“姜壮士真是教子有方,梨儿他们兄妹四人今后必成大器!” 姜峰很是放松,一张黑脸虽还是有些冷,眉眼却都含着笑意,他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承薛太医吉言,日后让他们孝顺你。” 薛太医笑着摆摆手,“儿孙自有儿孙福哟,老朽这把年纪还能有你们陪着喝喝酒,已知足咯~” 怎么能不知足呢,和他同期进宫的太医早已没了命,坟头草都比人高了。 三个人喝了足足一个时辰,这才满足地散了。 姜峰走路一点不晃,身上酒气都不重,将走路都打晃的薛太医直接背了起来。 “夜里将门关好,不必送。” 说完他便往外走去,送薛太医去悬壶斋后他便要去陆府了。 是得在家中养条狗来看门,得知了那晚那贼人的事,他还是有些担心家里。 白日有他在家守着,安全许多。 秋娘还是随他走到了门口,嘱咐道,“路上慢些,夜里当心。” 当家的养这么一个家不容易,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听得姜峰心中发暖,回头冲她摆了摆手,抬脚便踏入夜色。 姜梨早都吃完饭回屋了,她看着医书格外沉浸,也不知道师傅从哪弄来的这些医书,写得格外好,好些都是她曾经没学到的。 她想起药王曾说的两句话,世有愚者,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 医道精微,学而无尽,皓首不能穷其理。 当真是非常贴切她如今的感想。 医术于她,是安身立命之本,也是凭此想保全家平安,同时救下千万人性命。 翌日,仍是先习武再去悬壶斋。 姜梨今日的第一个病人是被背进来的。 一进来,男子便跪了下去,哭喊着,“求求你!救救我母亲!” 他刚刚背着母亲来了悬壶斋,外面排队的人见此情形,都让他直接去门口便是。 人命关天。 姜梨赶紧走上前,一边唤道,“师傅!周大哥快来!” “你跟我来。” 诊室没有放榻,得去后院屋中。 薛太医还没唤人进来,听到这声音,快步往外走去。 待这母亲被放到榻上后,姜梨赶紧伸手试了试呼吸,还有气,便迅速把脉。 一边问道,“你娘何时晕过去的?当时什么情况?” 一旁的男子急得将早上的情形说了一遍,“娘每日都在织布,今早我起来,才走进灶房,就见娘直直摔倒在了地上,我叫她不醒,就立马背她来了,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活我娘!” 姜梨正好把完脉,薛太医便问道,“可有把握?” 姜梨点点头,“快取通关散来。” 周逍听了快步朝药房走去。 姜梨取出银针,“你别急,你娘这是痰厥了,她平日是不是太累太操心了?” 银针刺入妇人的十宣,放出一些黑血来。 男子看着这幕吓人,眼泪流得更凶了。 “娘每天都织布织到天黑得彻底看不见,然后还要伺候祖父祖母,洗一家人的衣裳,每日做一家人的饭…” 他才服完劳役回家,身上还有伤,每日帮不了母亲什么,这会说着才反应过来,母亲实在是太累了… 姜梨叹口气,也是个苦命人。 通关散拿来了,周逍赶紧递给姜她。 姜梨接过,用苇管挑了些药粉,轻吹向妇人两鼻孔中。 薛太医点点头,小梨儿目前做的都是最紧急的。 片刻后,只听见妇人喉间咯咯作响,猛地打出了一个喷嚏,整个人呼吸也没那么沉重了。 姜梨脸色稍缓,打出喷嚏就好,打不出来那才是真的危险了。 她又撑开妇人的嘴,用干净竹片轻压她舌根。 这是为了刺激妇人将痰咳出来。 见妇人反应不大,她又重按妇人人中。 妇人眼睛动了动,但还是没睁开,呼吸声像被堵住了一般。 姜梨又用竹片压她舌根,妇人终于是开始咳嗽了。 咳得很凶,姜梨赶紧扶起她,用痰盂接着。 妇人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将积痰咳出后,终于舒服了。 姜梨递水给她,妇人漱了漱口。 男子赶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哭着大喊道,“娘!我的娘啊!” 妇人看周围这么多人,自己儿子这样,有些不好意思,轻拍拍他的头,“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男子擦擦泪,紧紧攥住她的手,他刚险些就要失去娘了,现在都后怕得不行。 姜梨起身净手,“送来的及时,稍迟些就气绝身亡了。我再开些药,婶子回去喝。” 男子一听,就给她磕了个头,“多谢小神医救了我娘!” 姜梨都来不及拦,赶紧扶起他,“是婶子命不该绝,今后可别这么累着,也别太操心。” 妇人心中庆幸,幸好自己没事,她还没让儿子娶上媳妇,也比不上别家能出银子,能不让儿子去服那劳役,小女儿都还没长大,她还没给小女儿多攒些嫁妆,怎么能就这么撒手而去呢? 想到这,她便下了床,这会没感觉有什么了,家里还一堆活,得赶紧回去干,“多谢小神医,我们这就拿了药回去了。” 姜梨点点头,嘱咐道,“婶子今日可别再劳作,得歇息一天。” 这婶子一看就是典型的闲不住类型。 男子直点头,“我们一定听小神医的!” 他得给全家人说说,今后娘再拼命干活,全家都得拦着! 银子是重要,但他绝不愿失去娘! 母子俩拿了药,付了几十文银子后,一起出了悬壶斋。 妇人拧着眉,满脸舍不得,“我都没事了,儿子,咱这药要不别拿了?” 男子一口拒绝,“不行,得听小神医的,她让吃就吃。” 妇人见说不动,直摇头,就这几十文,比她预想的便宜多了,但这也得是她在纺车前拼命干几天才能赚回来。 第一卷 第110章 嫁晚了就没好的了 悬壶斋外排队的人见刚还生死不明的妇人,一会功夫就神清气爽地走出来了,心里都很是震惊。 “好婶子,你是不是薛太医治的,好得这么快呀?”有人问道。 不等妇人回话,男子已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了,“是小神医!她那小手一动,就把那药粉给我娘一吹,我娘就活了!简直就是神仙在世!” 他说得活灵活现的,周围人都惊得叫出了声。 “这么厉害!” 有被姜梨看过的小娘子一扭头,“我早都说了,小神医治得好得很,你们偏说我太小不懂,那我自己感觉好了还能有假?真是的!” 当她回家了给家里长辈说她被小神医治好的,家里长辈还骂她,说她被一点小糖就糊了眼,非要她以后必须去找薛太医,不能浪费拿药的银子。 气得她直哭,明明小神医那么好,对病人特别温柔,还会好言安慰她,甚至给她饴糖吃呢! 现在大家都在夸小神医,她感觉可得意了! 她回去就给长辈们说今日的事,让他们不听她的! 姜梨不知道外面这么热闹,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刚太紧张,一下放松下来,就感觉渴了。 薛太医摸摸她的头,“小梨儿你做得很好。” 姜梨一笑,晃晃他胳膊,“是师傅教得好~” 薛太医摸摸胡子笑了起来,“真是小嘴抹了蜜,走吧。” 小徒弟现在可以独当一面了,但碰到刚那情况她还是会叫他,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依赖,他感觉挺好。 姜梨跟在他身旁走着,刚叫师傅说下意识的,毕竟如果这急症病人若是发的病是她解决不了的,师傅也在场,他要是能解决最好。要是两人都解决不了,也有个可以相商的人。 人命关天,多一个郎中可能就多一分保障。 师徒二人各自走进诊室。 姜梨唤了第一个病人进来,正是刚外面那小娘子。 她今年十四,性子跳脱,一进来就握住了姜梨的手,“小神医你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在夸你呢,我可是最早就知道小神医你很厉害的!” 姜梨被这热情吓一跳,稳住心神示意她先坐,“吃了几日药感觉如何了?” 小娘子满脸是笑,“浑身舒服!我皮肤感觉都好了些,走在路上都有小郎君回头看我了~” 姜梨眉毛抽了抽,看着脉案上的十四,她还是劝道,“别急,晚些再嫁人对你身子好。” 但在大乾,女子十五岁以上就必须嫁人了,若是不嫁,官府就会给逼着你嫁。 小娘子一听直摇头,“不成不成,嫁晚了就没好的了!” 姜梨心里无奈,这话倒也不假,便又给她写了个药方,“那你再将这药吃上七日。” 这是为她调理补身子的,小娘子是身上发了荨麻疹,她给她开了药,又推了一番过敏源可能是什么,才三日已彻底大好了。 小娘子收好药方,“那小神医我还要再来么?” 姜梨摇摇头,“平日少吃寒凉的,来葵水那几日也别碰凉水,都是对你身子好的。” 小娘子拿着方子站起身,笑得灿烂,“我都记下啦!” 姜梨目送她离开,只盼她这般小的年纪,家中能给她觅个良婿,不然像刚刚痰厥那妇人,都是轻的。 真是女怕嫁错郎。 日子就这般一晃便过去了半月。 五月初十,秋娘改嫁已有两月了。 今日她将自己最好的衣裳穿在了身上,还戴上了梨儿给她的那支金叉,很是紧张地牵着梨儿。 “梨儿,娘这样行么?” 姜梨已经记不清这是被娘第几次问这问题了,她又回道,“娘你貌美如花,你没看好些人都回头看你。” 姜峰一听,走得慢了些,像做小山一样的身子就挡在了秋娘前面。 秋娘心中紧张,一时不察,直直踩到了他的脚。 姜梨直笑,“爹,你被踩得疼不疼?” 姜峰摇头,被踩了也没离秋娘太远。 姜梨直笑,爹这醋罐子,娘难得出趟门,就被护成这样了。 姜大牛和姜田氏也挺紧张,他们还是第一次去这种提前三天下请帖的宴席,那请帖闻着都是香的! 请帖正是沈奕下的,他娘子三天前便从吴兴来了澜县,听他说了姜家后,就要请姜家所有人前来赴宴。 他不反对,自然是赶紧下了帖子。 姜佑辰还没去过县衙,小脑袋里满是期待,“好妹妹,县衙里好玩么?” 姜梨直点头,“后院很好看,格外雅致。” 姜佑辰更期待了,“那我要是觉得好玩,可得问问沈大哥能不能经常去玩。” 他先前怎么没想到,县衙里那些案子好些可有意思了,比话本里写的故事还精彩呢! 好妹妹先前回家讲的张大那家子,每个人做的都让他震惊,现在还好奇那老婆婆最后如何了呢。 姜佑谦勾住他的肩,逗他道,“辰儿,你也不怕县令大人一个不高兴,扒了你的裤子把你打一顿?!” 姜佑辰白他一眼,“二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沈大哥,沈大哥才不会干这种事呢。” 二哥真讨厌! 说着,便走到了县衙门口。 姜大牛和姜峰今日应该都会饮酒,一家人就没赶马车。 姜峰回来这大半个月,倒是给家里四个孩子把骑马都教会了。 骑马骑得最好的反而是姜佑辰,马好像就格外亲近他,他让停就停。 分明他是四个孩子中最怕马的。 姜梨习武,比大哥二哥骑马还是强些的。 学得最慢的反而是不怕马的姜佑谦,到现在还不能跑马。 沈奕亲自来了县衙门口迎接,见到姜家一行人便笑了,“快快里面请,薛太医也在里面。” 几人纷纷行礼。 姜峰将带的礼拿给了他,“一点心意,大人莫嫌。” 吴伴当赶紧收下,姜家人倒是挺懂礼,前来赴宴还带了礼。 沈奕笑道,“怎会嫌,先前尝过嫂嫂的饭菜,便格外意犹未尽,还欲再尝啊!” 姜大牛赶紧道,“那大人有空了便来家里用饭就是,我们都闲!” 他不懂下帖子这流程,县令大人日理万机,肯定比他忙得多。 第一卷 第111章 丫鬟伺候 姜田氏也在一旁直点头,她们先前哪敢请县令大人来家中用饭,那可是县令啊,管着这一个县的人呢,多厉害! 沈奕笑得更灿烂了,“好,到时携拙荆,一定登门叨扰。” 姜佑辰和姜佑谦都是第一次来县衙,四处张望着,恨不得脑袋上长八只眼睛,能看个彻底。 到了后院后,姜佑辰张大了嘴,“哇——” 姜佑谦懂他意思,直点头,“我就是在梦里都没梦到这样的宅子。” 亭台楼阁,一花一草皆雅,好美! 一个比沈奕小些的女子迈着碎步迎了上来,石榴纱裙摆轻拂青石板,带过一阵兰泽花香。 同心髻上南红缠枝莲步摇轻晃,雅致灵动。 只见她轻拢肩头披帛,对着一行人屈膝行拜礼,颔首温婉见礼。 一转眸见到秋娘,她又轻舒皓手叠于腹间,盈盈屈膝行万福礼,眉眼含笑端庄柔和,“夫君常提及各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妾身有礼了。” 姜家人有些愣住,秋娘反应快,上前扶住她,“妹妹一路舟车劳顿,快请上座歇息。” 姜梨也愣了下,大乾重礼,一会功夫,这嫂嫂竟是行了两个礼。 这通身气派一眼看去就是贵不可言,生在世家大族,琴棋书画都会的贵女。 宋清梧的视线立马被那个唇红齿白的小孩给勾了去,她凤眼轻瞪,惊呼道,“真真是个下凡的玉童!” 姜佑辰习惯被夸了,走上前便握住了宋清梧的手,“嫂嫂也像话本中那佳人,引得好儿郎争个不停。” 这话哄得宋清梧捂嘴直笑,“不得了不得了,长大后还不知会引得多少群芳竞相爱慕~” 姜梨直点头,三哥就是妥妥的蓝颜祸水。 宋清梧注意到她,当即一手牵住她的小手,“这便是鼎鼎大名的小神医吧?也不知今日嫂嫂是否有幸被小神医把脉?” 姜梨只感觉牵着自己的手就像豆腐一般柔嫩光滑,“婶婶过誉了,把脉定然没问题。” 沈奕轻咳一声,提醒道,“阿梧,薛太医还在等着呢。” 宋清梧一僵,牵着两个小孩便往屋里走,“大家莫怪,快随我入座。” 今日人多,宴席并未像先前两次般安排在膳房,而是置在了回廊花厅。 花厅居于后院腹地,轩窗半敞,垂落的烟霞锦帘随风轻晃。厅中陈设精巧,青瓷摆件、玉质瓶盏分列案上,廊边栽种海棠玉兰,繁花灼灼。 正中设主宴方桌,两侧分列宾客座椅,数张长条案几错落摆放。 中间用一盏雕花镂空屏风隔开,男女不同席。 宋清梧很是不舍地松开了姜佑辰的手,还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孩子,日后可一定要多来此处。” 姜佑辰直点头,他今日当真是大开眼界,话本上的那些贵女,当真是见着便让人忍不住称赞。 宋清梧在席位这边并未设主宴客座,而是连成一块的矮案软垫,“还请伯母和姐姐先坐。” 姜田氏忙拒绝,笑道,“你是主人家,你先坐。” 宋清梧笑着拉着她坐在了自己身旁,“咱们女眷相聚,只管自在闲谈,无需拘泥礼数。今日我可是备了好几种果子酒,等会便猜枚取乐,输的可是得喝啊。” 姜田氏见她这样,也放松了许多,“好说,一定都喝。” 她其实没怎么喝过酒,村中宴席也不会给女眷备酒喝,但是果子酒,一听就不醉人。 宋清梧一拍手,饭菜如流水般端上了桌。 “切莫客气,喜欢哪样便多吃些。” 说着,她一握秋娘的手,“姐姐可莫恼我,来日我可要去一尝你手艺,夫君夸了又夸,夸得我好生心痒。” 秋娘和女眷相处,倒没那么害羞,轻点头,“妹妹你先和我说说平日都喜欢什么,我到时好做。” 宋清源把桌上的菜都指了一遍,“今日备的都是我偏爱的,若是不合大家口味,我让厨子再做。” 她这才见大家都还没动筷,急忙亲自夹了菜给姜田氏,“伯母快尝尝,这些个丫鬟,都是被我惯坏了,也不知布菜了。” 姜田氏忙尝尝,和平日吃得极不同,毕竟澜县属于北方,和吴兴那江南之地,饭菜差异很大。 但味道很好,各种调料比例把握得很好。 站在她身后的丫鬟观察着她的神情,立马又给她布菜。 姜田氏看着盘中布好的菜肴,心中一惊,她现在竟是让丫鬟伺候着吃饭? 大半辈子的种地生活,让她对这很是不习惯,却也不好说些什么。 在姜家村里时,有一家人把女儿卖去了有钱人家做丫鬟,这丫鬟每月给家里的钱,都比这一家人种地赚的多。 不过离开姜家村两个月,自己如今竟在被丫鬟伺候。 姜梨看出了祖母的不自在,却也不好说什么,清梧嫂嫂生在宋家,自幼用饭便是丫鬟布菜。 她端起酒杯站起身敬宋清梧,“今日见嫂嫂甚是欢喜,嫂嫂性子坦荡洒脱,我敬嫂嫂一杯。” 宋清梧笑得灿烂,抬手阻住她,“可不能让小神医敬我,当是我敬小神医~” 说着将甜白釉高足小杯中的桃花酒一饮而尽。 她在吴兴,每月最少得参加各种宴席三四次,可都是陪着婆婆或者小姑一同去,规矩很多,处处都得小心谨慎,言语间拉踩攀比更多,格外耗人心神。 而自幼和她一同长大的好姐妹,也都嫁做人妇,好些都已做人母,都很难再聚。 出嫁后,即使娘家离得很近,也难回娘家几回。 所以每年来澜县陪相公一起时,最是自在舒心。 她和相公自幼相识,即使相隔千里,相公去信也不少,她知道了姜家人好些事,心中对姜家人印象便格外好。 只觉得她们每个人都活得比她舒服些。 今日在一起一同用饭,更是有这种感觉,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规矩压在肩上,弄得她喘不过气来。 宋清梧端酒杯的手都没停,敬了这个敬那个。 秋娘看着心惊,拉住她,柔声劝道,“妹妹这般纵饮,很是伤身,还是多用些饭菜吧。” 第一卷 第112章 大祸临头 姜梨便给她夹了些缓醉的菜,这么喝哪还需要猜枚? 宋清梧听劝,放下酒杯便吃起菜来。 也就是到了澜县,一桌上才会都是她喜欢的饭菜。 在吴兴时,她都不能坐着吃饭,得在一旁给婆婆和未出嫁的姑奶奶们布菜,想到就心累。 秋娘看着,这才心里稍安,温声叮嘱着,“日后妹妹可不能这般。” 宋清梧点点头,“好姐姐,这澜县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在此处也不认识旁人,到时你陪我一同可好?” 她倒是很喜欢秋娘,性子很是温婉容人,话还不多。 秋娘还没应,姜田氏直接一口应下,“好,非常好,秋娘来澜县这次还是难得出门,她就得别人喊她一同她才出门。” 明明她在秋娘这年纪时,满村同龄的小妇人好些都是朋友,田里家里忙完,有事没事就要聚在一起闲聊,但秋娘却不,压根就没有同龄友人,成日都在家中。 秋娘也轻点了点头,自从做寡妇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邀她同玩。 不,她现在也不再是寡妇了。 姜梨筷子不停,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默默听宋清梧和娘亲祖母聊天,这三人倒是很聊得来。 都不用猜枚,宋清梧准备的那几坛果子酒就喝完了。 宋清梧明显喝多了,拉着秋娘便晃晃悠悠地走出了花厅。 见身后有丫鬟跟着,姜梨便没跟着去。 姜田氏见身后终于没了丫鬟,也松了口气,自在许多,拉着姜梨的手,忍不住碎碎念。 “梨儿,你说这些丫鬟都是从哪儿来的呀?你还记得咱家隔壁路头那家的小桃姐姐么?她就是被卖去做了丫鬟。” 姜梨点点头,“小桃姐姐还给过我饴糖吃。若非走投无路,大多都不愿做奴为婢吧。” 虽说高门大族家的丫鬟懂礼,有些幸运的还能嫁个小官做个官太太,回归良民身份,但那毕竟是极其少数。 大部分却都是终身不得自由,三四十便了此一生。 姜田氏叹了口气,“真是一生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她已好些年没再听见这小桃的消息了,逢年过节在村中也没再见,想起来了问小桃娘,小桃娘也是支支吾吾的。 今日这沈夫人身上的衣裳首饰便够小桃一家一辈子嚼用了。 她很喜欢沈夫人,只是心中感慨罢了。 姜梨握紧姜田氏粗糙的手,手感和宋嫂嫂简直就是两种感觉,“祖母~我们也去院子里转转吧?日后我攒够了银子,我们就也住这般地方~” 就是在前世,想住这样的地那也是极不容易。 姜田氏直笑,点点她小鼻子,“咱们小梨儿有野心,祖母到时就也是个贵人咯~” 住在这样的院子里,那可不浑身都是贵气。 男客那边倒是喝得慢了许多,几人都一起用了好多顿饭,言谈间很是熟稔。 姜佑辰吃得快,姜峰不让他饮酒,吃完了他就溜下了椅子,径直走到了沈奕面前,“沈大哥,我能去院子里转转么?” 姜佑谦也是佩服自己弟弟这个胆子,怎么就一点不怕人,他就不敢去给这县令大人这么说话。 “去吧,吴叔派个人跟着小公子,注意安全。”沈奕已喝得两颊泛红,说话都是酒气。 院子中有池塘,若是落了水可不好。 姜佑辰便给他倒了杯酒,“沈大哥你真好~” 沈奕笑着摸摸他的头,他要是有这小孩这么俊的小孩就好了,那真是每日看着都高兴。 这般想着,取下手上戴的玉戒便戴在了姜佑辰手上,“大小这般合适,你便戴着。” 他是戴在小指上,给姜佑辰戴在了中指上,竟正合适,不松不紧。 姜佑辰瞪大了眼,抬起手就仔细看这玉戒,青白色,外壁刻着流云纹路,日光下望去透亮,摸着微凉但很滑。 “哇——谢谢沈大哥!我送你个秘密吧?” 姜佑谦羡慕得眼睛都看直了,怎么没人送自己这么个玉戒! 那玉戒一看就值不少银子! 姜峰捏捏眉心,辰儿真是连给他拒绝的时间都没有,日后得想法子回礼。 沈奕眉尾微挑,旁的小孩要送就送些饴糖吃食或是小玩意什么的,这姜小公子竟要送他秘密。 他有些好奇,笑道,“那我可要洗耳恭听一番了。” 姜佑辰趴在他耳边低声道,“半月前我家来了个仙子,仙子叫萧靖渊,欠了我二百两银子!他说你是个好官奥。” 这都是真的,他从不编秘密,那天好妹妹说了岭州知府亲兵的事,下午他去找仙子时,仙子就是这么说的。 他也这么觉得,沈大哥就是话本里那种为民除害的青天大老爷,就是脸也不黑,头上也没长个月牙。 沈奕心中一惊,下意识伸手便去捂住了姜佑辰的嘴,三皇子的名讳岂容这么说?! 姜佑辰瞪大了眼,“呜呜呜——” 沈奕这才松开了手,神情严肃地说道,“此事绝不能再让旁人知晓,不然你爹,你祖父,整个姜家都要大祸临头。” 姜佑辰也吓着了,直点头。 沈奕拍了下他的肩,“小公子,切记,言出患入,语失身亡。” 姜佑辰眨眨眼,桃花眼中满是茫然。 他听不懂。 沈奕便给他又解释了一遍,“有些话一出口,祸患就来;说错话,性命难保。你这些秘密,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姜佑辰愣愣地点点头。 沈奕松开了他,“去玩吧。” 姜佑辰便跑开了,他心里惶恐,沈大哥说的话好可怕,他是真怕再发生一觉睡醒后家里被烧了个精光的情况。 虽然爹娘和祖父祖母他们都瞒着自己,可他闹着要回家看看时,还是一下就懂了家中经历了什么事。 他一直都知道,话本里的坏人多得很,自己平常到处听秘密,坏人也不少。 姜梨正和祖母说着将来院子要如何如何,便看到了有些失魂落魄的姜佑辰。 她便冲他招了招手,“三哥!” 姜佑辰一看到她,就像看到了主心骨,赶紧跑过来了,拉着她的手就跑到了一旁。 第一卷 第113章 无缘子嗣 跟着的下人一看这样,便没再上前。 姜田氏今日也有些醉意,看着两个小娃娃这样亲近,脸上满是笑意。 她就怕日后她和老头子都不在了,梨儿娘俩日后没有人护着,现在就不担心了。 女婿是个好的,这三个孙子也是好的。 姜佑辰一脸紧张,“好妹妹,我刚给沈大哥说前些日子家中那仙子叫萧靖渊,欠了我二百两,沈大哥说我这样会让家里人都死掉!” 说着他手都有些抖了。 姜梨赶紧握住他的手,这也怪她,只顾着出主意卖秘密赚银子了,却没想三哥这样做会引来什么后果。 “都怪我没给你说,三哥,家里那人的事是绝对绝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的,你可知他是怎样到家里的?” 姜佑辰眼睛都红了,摇了摇头。 “他来家里的时候就只剩一口气了,险些死了,身上被别人刺了好几刀,浑身都是血,这是因为有人在追杀他。” 姜佑辰眼中涌出了泪,他顾不上擦,带着哭音道,“我,我不知道,好妹妹,我不想害死任何人…” 姜田氏脸上的笑没了,就要走上前来哄辰儿,怎么好好的就哭了,这么好看的小孩哭起来,她都心疼死了! 姜梨摆摆手,示意祖母别上前,她轻声安慰道,“别怕,沈大哥不是坏人,他不会害我们。” “三哥,秘密是很复杂的东西,它牵连很多,你已尝了拿它卖银子的甜头。它也可能会变成一把利刃,给姜家招祸。我也给你说不清哪些秘密该如何做,不如你下次要说秘密时都去问问大哥?大哥肯定知道该怎么用这些秘密。” 她考虑事是没有大哥周全的,尤其是在值钱的秘密上。 “但是知道的秘密越多,肯定是更有利的。” 秘密就像是自己掌握的信息,信息差还是很致命的。 姜佑辰渐渐止住了眼泪,他想说话,却不小心鼻子上冒出了个鼻涕泡,一张俊脸都涨红了。 姜梨倒是没嫌弃他,拿出帕子给他,“没事,三哥你即使这样也很好看。” 姜佑辰赶紧擦了擦,“我记下了,以后再也不不到处拿着秘密炫耀了。” 姜梨点点头,三哥还是很听话的小孩子,一点也不熊。 跟他说了什么他能记住,下次不再犯,这就很好。 姜佑辰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抬起手就比在了姜梨眼前,“你看!” 姜梨自然是注意到了他这玉戒,“哪来的?让我戴戴。” 怪好看的。 姜佑辰没犹豫,就要伸手取这玉戒。 好妹妹可是难得问他要个什么东西! 玉戒取下来有些费劲,姜梨看他手指都快弄红了,赶紧拦住他,“你戴吧三哥,日后我等你给我送个更好的。” 姜佑辰这才停了手,拉住她小拇指,“一言为定,我一定送你!” 姜梨拉着他站起身,往祖母那走去。 姜田氏赶紧捂住姜佑辰的头,“我的好乖乖,怎的哭了?” 姜佑辰被下人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挣脱出来,“祖母,我没事。” 姜田氏看着姜梨问道,“可是梨儿欺负哥哥了?” 姜梨直晃她衣袖,“祖母,你看我是会欺负人的样子嘛?” 姜田氏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小孙女打姜青云那幕,她赶紧回道,“不是不是,咱们梨儿可不会欺负人。” 那不能是欺负,那是那人活该被打! 姜佑辰也说道,“好妹妹对我可好了!” 姜田氏摸摸他的头,一手牵一个逛院子去了。 待三人将后院看了个遍,男客这边终于是散了。 沈奕,薛太医和姜大牛被小厮扶着去客房休息了。 只有姜峰稳稳走了出来,“沈大人让歇息片刻,晚上也留下来用膳。” 姜田氏有些担忧,“这会不会太麻烦人家了?” 姜梨劝道,“没事,日后沈大哥去家里也留他们便是。” 正说着,一个丫鬟便走了过来,冲几人屈膝行了一礼,“若是得空,夫人请小神医前去。” 姜梨知道这是请她去把脉了,便跟着丫鬟去了。 走了一会便到了,宋清梧正拉着秋娘在她自己的卧房,她一般宿在沈奕主屋中,可还是会备一间自己的屋子。 屋里并无丫鬟,姜梨进了屋后,引路的丫鬟给她倒了茶后,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姜梨发现娘亲和来时有些不同,脸上的妆容不一样了,耳下还坠着一对金珠耳坠。 宋清梧起身走向她,“初次见就这般麻烦小神医了,嫂嫂先赔个礼。” 她从腕间取下一只鎏金雕花镶红宝手石镯,戴在了姜梨手腕上,“小神医肤白,这镯子你戴着正合适。” 姜梨只觉得这诊金当真是沉甸甸,“多谢嫂嫂,还请静坐片刻。” 宋清梧笑着坐下,冲她伸出了一只手。 秋娘静静站在了她身后,一手搭在了她肩上。 刚刚宋清梧许是醉酒,向她吐露了许多苦楚。 她和沈奕成亲已有四年,却聚少离多,始终无子,无论是沈家还是宋家,都在催。 偏郎中也看了许多,灌了不知多少碗汤药下去,始终没结果。 就为子嗣一事,她都不知夜里落了多少泪。 如今婆婆已等得很不耐烦,话里话外都在让她主动给沈奕纳妾。 可多年情深,她又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她是宋家嫡女,当初嫁给沈奕便是自己闹着非他不嫁,沈奕也出息,考取了探花,家中长辈这才松了口。 沈奕倒是从不催她,也不曾提及纳妾一事,可她能看到他眼中对孩子的喜爱。 所以这事早已成了她的心头病,日夜焦急。 姜梨把着脉,轻声问道,“嫂嫂葵水可多?那几日时可会腹痛坠胀?” 宋清梧摇摇头,“很少,那几日觉得小腹像有个石头往下掉,每次都生生熬着,久而久之便很是怕那几日。” 她自然会和同龄姐妹聊这问题,一对比,便发现自己葵水很少。 姜梨收回手,心中有了大概,“嫂嫂的脉象沉涩凝滞,气血行至胞宫之处便阻滞不通,这是胞络淤闭之症。” 第一卷 第114章 棘手 宋清梧直点头,“我看过的郎中们也都这么说,小神医,我这辈子还能有孩子么?” 那些郎中们还都说她此生无缘子嗣。 这四个字无异于给她判斩立决。 想到这她就想落泪。 姜梨没急着回话,胞络淤闭其实就是输卵管堵塞,或是宫腔通路闭塞,这在前世并不是个难题,做个微创手术便可解决。 可这是在大乾,她一个人来做这手术,也有把握,就是会很麻烦,要比在前世准备得多得多。 而且最关键的是,嫂嫂未必会同意。 还有师傅那边,她又该怎么说这手术? 师傅是太医,但这手术又如此涉及隐私,在大乾,哪有男郎中给女子接生的,就是宫中太医都不会进后宫嫔妃的产房,最多在外间开药方。 她捏了捏眉心,当真是棘手的事。 “嫂嫂,此事关系甚广,我得先和师傅说说,改日再给你回复可否?” 宋清梧一点也没有不高兴,反而整个人很惊喜,小神医并未第一时间就点头,那就是有希望! 她一把抱住姜梨,“如何不可?我不急,我已等了足足四年,不急于一时。谢谢你小神医!” 姜梨鼻间都是清香,嫂嫂的怀抱很是温暖,“医者,只当尽力而为。” 她抬起小手轻轻拍了拍宋清梧的背。 不用多说,她也知道在如今时代,世家大族中,女子无子,一生会有多凄惨。 秋娘看着难受,心中酸涩,同为女子,更知女子有多难。 薛太医醉了酒,还在酣睡,姜梨也没法找他商量,三人便又叫来了姜田氏。 四个人一人坐一方,宋清梧拿出叶子戏,有些犯难,“我们不输银子,也不赋诗,但没有惩罚可不好玩。” 姜梨立马提议,“我们拱桌子~输了的就在桌子拱一圈。” 宋清梧直摇头,“不可不可。” 她要是这样也太不合规矩了,也不守礼。 秋娘也赞同,“梨儿你身子小,可比我们灵便多了。” 姜田氏倒是跃跃欲试,她还没玩过这个呢。 拱桌子嘛,在姜家村干活时拱的可不止桌子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 姜梨扶额,“那往脸上贴纸条?把一张纸撕成手指细的纸条。” 宋清梧直点头,“这个可以。” 秋娘也觉得这个不合规矩,但见她这般说,就不再多说了。 姜梨没玩过叶子戏,前世忙得飞起,自然也是没时间玩这些棋牌的,所以她很兴奋。 宋清梧是老手,上来便大杀三家,让这三人脸上都贴了两三张纸条。 她看着三人的模样,笑得前俯后仰,“真想亲手将这幕画下来,日后我便挂在屋内日日瞻仰。” 姜梨挽起了袖子,“嫂嫂,莫笑太早,我已熟了规则,你且看着。” 秋娘红着脸,脸上的白色纸条衬得这红更深,幸好屋里就她们四人,不然她真的要把头垂到地上去。 她还没搞懂到底怎么玩,每次还没反应过来,纸条已经贴在脸上了。 姜田氏则是直叹自己运气差,“这好牌都不往我手里钻,这可咋整?” 宋清梧捂嘴直笑,“我今日运势倒是甚好,伯母,待你熟了你来发牌转转运~” 她可不想伯母脸上被贴满纸条,不过想到那幕她就想笑。 又开了一局,姜梨又被贴了一张。 她摸着下巴,有些疑惑,她出牌也没问题呀,怎么又输了? 这把赢的反而是姜田氏,她一下来了劲,往小孙女脸上贴纸条时,脸上的笑比太阳还明亮。 秋娘看娘这样,也忍不住笑了,脑子里开始想规则。 就这么一局又一局,最后的大输家竟是最小的姜梨。 她一张脸贴满了纸条,下巴上的纸条活像长了长长的白胡子一般。 她皱着眉,“我打得也没问题呀,怎么老输?” 一下午,她就一把没赢! 宋清梧拿起纸笔,快速在纸上画着,一边还笑,“小神医日后可莫要再碰这叶子戏,不然输得太惨。” 姜梨叹口气,嫂嫂这性子,当真是让她很难气起来。 宋清梧画得很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幅画便将三人形象跃然纸上,抓得还都是最生动的表情。 姜梨凑上前去看,画中的自己面红齿白,一脸的纸条都掩不住可爱,她看着都想捏捏这肉嘟嘟的小脸蛋。 “嫂嫂画技简直神乎其神!” 秋娘也上前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妹妹画得真美。” 她是不觉得自己有画中这般美的。 宋清梧冲她一笑,“是人美,我下笔唯循本貌,可从不妄加雕琢美化~” 姜田氏看着画中那老妪,黑眸有神,虽皮肤褶皱,却格外和蔼慈祥,看着便让人喜欢,“清梧小娘子,这画伯母看着格外喜欢,能送我么?” 宋清梧直摇头,“不行不行,伯母,我也喜欢得紧,还想好生装裱一番挂在我这屋中呢。要不我再画一副?你们想等么?” 秋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她也很喜欢这幅画。 姜田氏一拍腿,“又没什么事,等等就等等。” 姜梨拉住她袖子轻晃了晃,“嫂嫂日后要是有空,帮我们一大家画一副可好?” 她其实想要好多好多副,这年头没有相机,让她想到相机是怎么做出来的,她没学那些,还真不知道怎么做。 但确实很想有些画记录家中人,她在一天天长大,祖父祖母和爹娘在一天天老去,有画像记录是很有意义的。 宋清梧点点她小鼻子,“一副怎够~” 她真是对这三人格外亲近,当即动起笔来。 姜梨赶紧给她研磨。 嫂嫂的画当真是好,只靠作画,嫂嫂这辈子便能极尽富贵了。 宋清梧一口气直接又画了两幅,这次她将自己也画了进去,同样是四人玩叶子戏,两幅画却神态不一,但都抓住了最生动的特征,很是栩栩如生。 秋娘拿着一副看了又看,都没松开过手,姜梨也想要一副,但看娘亲难得这般喜欢什么,便没要。 日后再要便是,想到自己的床头可以挂一副全家福,每日看着都觉得幸福。 第一卷 第115章 一定会成 几人正看得沉浸时,门被敲响了。 “夫人,老爷唤你们前去用膳。” 虽是男女不同席,却也是要等人齐了才开宴的。 宋清梧拉着秋娘便往外走,“待画裱褙好,再送去姐姐家,现下我都饿了,先去用饭。” 她今日玩得甚是开心,将夜里开宴的时间都给忘了。 待几人赶回花厅坐下后,屏风那侧,沈奕便宣布了开宴。 月色如银,晚风送来混融在一起的花香,饭菜未动,便更添几分食欲。 姜梨却顾不上享受,她现在只想赶紧和师傅说说这事。 还不知道师傅这次会不会像上次那般严厉斥责她。 魂不守舍地迅速吃完饭后,姜梨便跑去了花厅那侧。 反正她还是个小孩子,礼可宽几分。 夜里沈奕几人便没再饮酒,用过饭菜后,便品着茶闲聊着。 姜梨一溜小跑到了薛太医桌子旁,见他已经没在动筷了,便道,“师傅,借一步说话?” 薛太医摸胡子的手一顿,便站起身向众位致歉告辞,牵着她往院子中走去,低声问道,“可是遇到了没把握的病人?” 他下午在客房休憩,以为小梨儿回悬壶斋看诊了。 姜梨直摇头,将宋清梧的脉象说了一遍。 薛太医眉头一皱,叹气道,“真是造化弄人,宋家家主和沈太傅如今所见不一,阵营两分,清梧这孩子也是苦。” 姜梨觉得更棘手了,但清梧嫂嫂想要孩子,她试探性问道,“师傅,若是胞络淤闭,将闭塞打通不就好了?” 薛太医摸摸她的头,还是小孩子,想事情太天真,“哪有这么容易,淤闭往往伴随着寒气凝滞、气机郁结。寒气收紧脉络,气机阻滞不通,双重作用下脉络蜷缩闭塞,通道彻底缩窄闭合,气血更无通行之路。” 姜梨心跳得有些快,攥紧了小拳头,“师傅,若是我有把握治好,可否让我一试?” 薛太医神色严肃起来,“你且说说你要如何治。” 姜梨更紧张了,“腿筋断裂,可开刀接筋,那这淤闭,也可开刀破淤,打通闭塞。” 薛太医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可有想若是不成,后果如何?” 姜梨只感觉压力很大,活像自己第一次独自操刀做手术时,那时自己也很怕,万一因为自己的原因,手术不成功怎么办? 她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每一刀下去可都是血肉。 还好,她平日练习努力地足够多,第一次手术大获成功, 之后她的手术成功率更是高的惊人。 想到这些经历,她定了定心神。 看着薛太医,她坚定地说道,“师傅,我一定会成。” 薛太医怔怔地看着她,许是在太医院太久了,他已记不清自己这辈子可有说过这种话。 明明有把握的,却因惧怕权势,只得缄默其言,有时甚至得见死不救。 他站起身,背过身去,看着天上的月亮,“那何须要为师首肯?” 就是他不允,小梨儿这般坚定,也会去做这事。 姜梨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师傅,那我要是不给你说便做了,才是真不尊师重道了。” 师傅这手,皮肤已布满皱纹,一辈子却救了不知多少人。 薛太医牵着她往前走,这便是天资卓越吧,看过医书后,便有胆子上手,最关键的是,小梨儿做得还真不错。 他还是忍不住叮嘱着,“此事,你得和沈大人和清梧细细说明,就是再谨慎也不为过。” 姜梨直点头,“徒儿晓得,我还没给嫂嫂肯定答复呢。” 家属知情书那是必须得告知的,这朝代,签倒不必了。 薛太医摸摸胡子,“甚好,日后若是碰到这类事,都可和师傅商议。” 他已年迈,力量有限,是真怕日后护不住小梨儿。 姜梨笑了,“必须商议,师傅可比我厉害多了~” 反正如果是她,进宫做太医,大概率是活不到致仕的。 她是比同龄孩子能打些,可宫中这么多人,她怎么可能以一敌数万? 还好还好,师傅这次没骂她,已经解决一点了,之后就差沈大哥和嫂嫂了。 薛太医明日还要看诊,今日赴宴也很是开心,但年纪大了,还是有些疲惫。 师徒二人没惊动主人家,苏禾赶了马车候在县衙门前。 姜梨扶着他上了马车,“苏大哥,夜里赶车,还需慢些。” 苏禾点点头,“小神医放心便是。” 最初时,他还会羡慕嫉妒姜梨,可经过这两月,他已完全看清自己和姜梨差了多少了。 那简直就是判若云泥! 先前悬壶斋有来过满身是血的病人,他远远看着就直接晕了过去。 也不是没想自己多努力点,可一拿到医书,念几句他就困得眼皮子直打架。 他真不是这块料。 姜梨点点头,冲两人摆摆手。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姜梨直到看不见了,这才回了县衙。 她已经迫不及待和沈大哥嫂嫂说这事了。 若是这次手术能顺利成功,日后她遇到可开刀解决的病灶,师傅肯定会更支持她,她遇到的阻力也会小很多。 待她将每一次的手术再编撰成册,那才是真正的造福大乾百姓了。 就是不知这一事会遇到多少阻碍,就是在前世想要出个书也要经历很多步骤呢,更别说这是在思想禁锢很森严的大乾。 回到宴席时,饭菜已撤了,姜家人都已起身准备告辞。 姜梨却拉着宋清梧,“嫂嫂,可否借一步说话?沈大哥也要在。” 宋清梧心下了然,呼吸都急促了些,忙对她的丫鬟道,“描青,快去请老爷来。” 今日引路那丫鬟便转身往那侧走去。 秋娘和姜田氏对视一眼,便起身告辞。 “大娘子无需顾及我们,我们去院中等梨儿便是。” 宋清梧轻拍秋娘的手,眼中很是感激,“多谢婶婶体谅。” 她本已在心中压了太多,今日和秋娘一通诉苦后,整个人都感觉舒服了许多。 尤其是秋娘话不多,只静静听着,时不时安慰她几句又安慰得她心暖暖的,指着她的话更是一句也无。 第一卷 第116章 破开血肉 秋娘笑笑,松开了她的手,“我们才该多谢大娘子今日的盛情招待。” 她很是亲近宋清梧,宋清梧身上坦荡大方的性子是她没有的。 沈奕已快步赶了过来,先向姜田氏两人见了礼。 姜大牛和姜峰也过来了,带着三个小子,一行人便离开了此处。 宋清梧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一众伺候的丫鬟小厮便都退了下去。 热闹的花厅一时只剩了她们三人。 沈奕并未坐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梨也站起了身,“沈大哥,今日我给嫂嫂把脉,发现嫂嫂是胞络淤闭之症,难有子嗣,即使侥幸有了,也很是危险。” 胞络淤闭的情况下,怀了孩子,很大可能是宫外孕,这才是更危险。 沈奕心中一沉,他关注着悬壶斋,自是知道姜梨的医术已是极好,若是她都这么说,那子嗣一事,怕是希望渺茫了。 他压下心中失望,抬手抚在了宋清梧肩上,“无事,我有阿梧便足矣。” 有孩子自然是锦上添花,可他不想因为这个原因,让宋清梧难过。 宋清梧只感觉脸上的血一点点褪尽,手越发颤,一颗心也如坠冰窖。 还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么? 姜梨赶紧握住她的手,沉声道,“但是我有法子,胞络淤闭,便破开血肉,将这淤闭打通,我有把握能治好。” 沈奕却猛地抽回了宋清梧的手,厉声道,“不可!绝不可!我宁愿阿梧一辈子无子,也绝不能如此伤害她!” 宋清梧则是呆呆地垂下头,视线看向自己的小腹。 她抬手抚上小腹,她刚听到了什么? 破开血肉? 她平日不小心磕破了皮,都觉得疼得不行。 想想那场景,她就吓得忍不住发颤。 姜梨看着二人,心中焦灼,苦口婆心劝道,“若是只靠吃药针灸,这长期淤闭也会越来越严重,无缘子嗣事小,只怕影响嫂嫂身体事大。” 宋清梧无力地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最初发现这个病后,她便开始不断地灌药扎针。 可每次葵水时,小腹反而越来越痛,就是同床后,小腹也越来越痛。 可这痛,当真就到了必须受那破开血肉之痛? 沈奕的神色越发冷峻,“时辰不早了,还请小神医早些歇息。” 宋清梧忍不住恼怒地拉了他衣袖一下,上前握住姜梨的手,说话都带了些哭音,“小神医,说来丢人,嫂嫂我很是怕痛,这事让我和夫君再商量商量可好?” 姜梨也握住她的手,“我理解,嫂嫂,我会用麻沸散,开刀时你不会感到痛。沈大哥,你也可以请师傅来看看,我绝无半点虚言。” 沈奕想都不敢想破开血肉那一幕,别说是阿梧,就是他,都怕。 但是姜梨这般说,他还是态度软化了许多,“好,明日我便请薛太医入府看看。” 和姜梨相处时间不短,他知道这小孩绝不是危言惑众的性子,更不会存着害人的心思。 这般想着,他就为自己刚刚的态度有些懊恼,“刚刚心急,还请小神医勿怪。” 姜梨摇摇头,“沈大哥也是护妻心切,我也是为嫂嫂好,你们慢慢商量便是,我先行告退。” 宋清梧压下心中惊悸,站起身,“怎可不相送,吴叔,快些备马。” 后半句她声音大了许多,守在花厅外的吴伴当便应声回道,“回夫人,马车早已备好。” 宋清梧便牵着姜梨往外走,心中惶惶然。 姜家人正坐在池塘中心的亭子里闲聊,见到姜梨出来便迎了出来。 宋清梧忍不住又牵住了姜佑辰,“小玉童,可是等久了?” 姜佑辰直摇头,“嫂嫂我明日便来找你玩!” 姜梨觉得三哥还是太闲了。 姜大牛冲两人拱手,“大人日后空了可一定要去家中用饭。” 沈奕忙笑回道,“伯父,我们一定前去。” 他心中还担忧此事,可这般多人在,却不好脸色不好,这会让客人心中不舒服。 夫妻两人走到了大门口,目送姜家人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渐渐走远,再看不到两人了,夫妻俩脸上的笑才消失不见。 沈奕这才紧紧握住宋清梧的手,“阿梧,小神医说得可是真的?” 宋清梧叹口气,牵着他往屋中走去。 待回了主屋,只有两人在时,宋清梧才轻点了下头。 “这些年来葵水越发疼了。” 她没说同房时以及之后也会痛,她怕沈奕太担忧。 她们两人本就聚少离多,若是同床再少些,夫妻情分必然经受考验。 沈奕沉默着,将手贴在了她的小腹上,“为何不告诉我?这些年你一句不曾提过。” 宋清梧垂头握住他的手,“让你知道了不过就是多个人忧愁,何苦呢。” 沈奕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他又不懂医理,确实帮不了阿梧。 “明日我一早便去请薛太医,他医术如此高明,必然有法子。” 宋清梧叹口气,“夫君,我有些累,早日歇息吧?” 沈奕看出她心中担忧,便将她拥入怀中,“阿梧,你别怕,只要你身子好,没有子嗣我们便从族中过继便是,到时你想要几个便过继几个。” 宋清梧直愣愣地看着紧闭的门窗,心中悲凉,可她就是想要个有自己和夫君血缘的孩子。 她一生积善行德,虽生在宋家,可也不曾欺压伤害过旁人,怎的就让她得了此病? 偏就让她无缘子嗣? 老天爷为何如此不公? 翌日,姜梨到悬壶斋时,薛太医已不在了。 她知道师傅是去给嫂嫂看诊了,多个人把脉也更好。 就是嫂嫂得再听一次这个结论,必然心里更难受。 到了中午用膳时,薛太医便回来了。 师徒二人一同在小膳房用饭,姜梨问道,“师傅今日去,嫂嫂如何?” 薛太医摇摇头,“若是最初便请了我看,应是有几分希望治好,这四年换了太多郎中,这病灶为师已是无甚法子。” 姜梨了然,可惜嫂嫂偏生在了大乾,若非她这魂并非此世界,遇上这病灶也是束手无策。 人体有太多奥妙,医术还有太多可以进步的地方。 第一卷 第117章 墙角 薛太医给她夹了个大鸡腿,“沈大人和清梧都是好人,小梨儿你可得用心准备。” 姜梨点点头,“我一边准备,一边等着嫂嫂的答复。” 薛太医很是赞同,“今日我还给沈大人说,小梨儿如今的医术不在为师之下。” 他已是很有天分之人,可天分也有高低之分,小梨儿的天分比他高太多,进步神速已非常人可想。 姜梨直摇头,“不敢不敢,我还有好些要向师傅学的。” 师傅看诊这么多年,多的是她要学的。 一连过了三日,姜梨始终没收到答复,她每日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心中也不太急。 这毕竟是个大事,多想一想也是正常的。 当天黄昏时,姜大牛带着姜梨和姜佑安往家中走去。 “大哥,你准备何时去端州,到时我给师傅告假,陪你一同去。” 毕竟有亲爹去端州考试没了踪影的前例,她对端州都有点阴影了。 尤其是主动走到袁湛眼睛底下,她担心遇到不测。 姜佑安摇摇头,“我和先生还没商量,应是提前几日和王兄一同去。” 他也从没去过端州,心中有些忐忑。 姜大牛也在一旁很是担忧,“也不知端州客栈可贵,院试本就累人,若是成日在外吃,吃坏肚子了可不成!” 他亲儿子当时去考试时,家里那是连饭都吃不起,更没余银能陪他一起去考试。 可如今不同了,他和老婆子除了家中买肉买粮用些银子,其它都没有用银子的地方,所以梨儿给的那些动得很少,还剩好多呢。 姜梨摸摸下巴,她觉得祖父这担忧很有道理,“确实,大哥,我给你备些药,方便你需要时用。” 要是真吃坏了肚子,影响了,那真是要再等一年了。 乡试会试更是三年一次,大哥若是府试院试顺利,正好能赶上。 若是出了差池,那便得再等三年了。 不过大哥才十二,就是真要再等三年也没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大哥很急,他绝对不想等三年的。 姜佑安点点头,“还得麻烦梨儿备药时帮王兄也备些。” 王易恒三天两头便会在晚上宵禁前来找他,两人的关系现在很好。 姜梨一摆手,笑道,“没问题。” 又走几步便拐到了家中那巷道,巷道口停了辆马车。 姜梨一看就认出来了,这是沈奕的马车。 马车若是停在家门口,必然会影响百姓在这条路上走。 她赶紧快步往家走,还没进去已听见了宋清梧的声音。 “婶婶可别弄多了,累坏了可不妥。” 她敲了敲门,是姜佑辰开的门。 “好妹妹你们回来啦!” “是呀三哥。” 宋清梧一听到这话,立马向她看去。 姜梨便冲她走去,“沈大哥,嫂嫂来了。” 沈奕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小神医。” 宋清梧握住她的手,笑道,“实在是口腹贪心,这便来登门了。” 姜梨见她状态不错,心中也松了口气,“娘亲可是等了又等,还在想着要做什么菜呢。” 如果宋清梧最后不愿,她也不会心生怨怼,却不希望这事影响了两家的关系。 沈奕对姜家有大恩,她可不想惹得恩人不喜。 姜田氏在膳房打着下手,高声道,“老头子你快来!” 姜大牛便赶紧往膳房跑,“怎的了?” 秋娘便报了一串肉和菜,“爹快看看可还好买。” 这个点,好些摊贩都已出了澜县了。 姜大牛笑道,“放心,你只管准备,我都给你买回来!” 他和好些摊贩早已很熟,也清楚谁家就是住澜县的,就是收了找到家里去也不碍事。 姜田氏在一旁理着菜,“这老头子,跑得怪快,我还想他买点点心一类的呢。” 秋娘手起刀落,切菜快得都出残影了,她提醒着,“娘,家中是不是得备些好茶了?” 像有客上门,泡壶好茶还是应该的。 姜家人对喝茶都没很大的追求,所以家中的茶叶就是最便宜的那种粗碾茶。 五十文买一斤,能喝好久呢。 通常是姜田氏煮水时,捻上一撮往壶里一扔,下壶也不倒掉茶末,那茶味从早到晚就越来越淡。 就添了点茶味。 就这,姜田氏也觉得怪好,以前哪会有银子买茶来喝,田里干了活渴着了,用手盛着小溪水就喝了。 但想想院子里的沈奕夫妻和薛太医,她点点头,“确实该备点,让你相公买吧,他估计懂些。” 这一家里,女婿的见识应该最多。 姜峰没去膳房帮忙,他在院中陪着沈奕。 宋清梧拉着姜佑辰的手,“小玉童,怎的昨日没去县衙玩了?” 自初十那日设宴后,之后两日姜佑辰都跑去县衙玩了。 倒也没怎么和她玩,就在县衙里乱转,也不乱进屋子,也不拿东西,什么东西都不碰。 一听到惊堂木响,拔腿就往县衙门口跑,很是有精力。 姜佑辰眨眨眼,“昨天去的路上被绊住了…” 被茶馆里的话给拽住了耳朵,怎么都走不了。 茶馆太热闹,一不留神就呆了一天。 宋清梧捏捏他丰神俊逸的脸蛋,“被什么绊住了,我可得好好问罪一番。” 县衙里多了姜佑辰的身影,都要热闹好多。 姜佑辰直摇头,“好嫂嫂,可不能问罪,我就是听墙角去了…” 茶馆里喝茶要银子呢,他才不要掏银子去喝茶,就在茶馆墙角蹲着。 蹲得他腿都麻了。 宋清梧笑了,“你这小孩,真是个妙人,有趣得紧。可有什么能给嫂嫂说的有意思的事?” 姜佑辰赶紧看了眼姜梨,又看了看大哥。 姜佑安专心地捧着书看,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姜佑辰便挑了个,他缠了大哥三个晚上,大哥把他的所有秘密分了个大类。 一类是对谁都能讲的,绝对不会出错。 而且大哥教了他一种说秘密的方法,“有家人吵得特别厉害,惊得邻里都围过来了。结果围着围着,来得人更多了。这家人的妹妹嫁到了这家,结果妹妹被姐夫和别人一起给欺负了,这丈夫非但不替妹妹找回公道,反而嫌她脏,没日没夜地骂她打她,这日更是把她衣裳全扔了出去。” 第一卷 第118章 没有日后了 姜梨也听得认真,一时院里就只有姜佑辰稚嫩的声音了。 “丈夫让妹妹滚,妹妹家里人也来了,更是不帮着妹妹,反而跟着丈夫一起骂妹妹,嫌她丢人,坏了家里名声,还嚷着跟她断绝关系,连断亲书都签了字送去县衙盖章了呢!” 众人又齐齐看向沈奕。 宋清梧忍不住问道,“竟还真盖了章?” 沈奕一时头大,“事已至此,这女子有这样的家人还不如没有。” 姜梨直点头,拉了拉姜佑辰,“三哥,后来呢?” 姜佑辰摊了摊手,“后来人群就散开了,都骂这丈夫和这家人不是东西,可也没什么用,妹妹最后也被休了。” 宋清梧叹口气,“好一个命苦之人,听来只觉得心下凄凄然。” 姜梨道,“只盼这妹妹经历如此多苦难,日后的路能好走些。” 沈奕接着开了口,“没有日后了,前不久这妹妹跳了她家里的井。” 一个被夫家和娘家同时伤害抛弃的女子,在如今世道,连个能安生睡觉的地方都难寻,又如何好活? 姜佑辰红了眼眶,“苦妹妹…” 姜梨觉得自己真是天真了,确实有经历这种事还能挺过来的坚毅人,可这种事对人的打击真的太大了。 顷刻间,自己心中最亲近的人全都握着刀狠狠捅向了自己。 明明她才是被欺负的,却像是她做错了一般。 这妹妹最后在自家井里轻生,应该也存了报复的心里。 若是她咬牙活下去,日后这报复可能更有力。 徒留心中一声长叹。 姜大牛这会正好回来了,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一见院里这氛围,心中一个咯噔,“怎么了这是?” 姜佑谦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很是紧张地问道,“祖父,日后我要是被欺负了,你不会嫌我丢人把我赶出家门吧?” 姜大牛笑着轻拍了下他的背,“傻孩子,谁要欺负你了,祖父非拿锄头帮你欺负回去!” 姜田氏听到了他声音,出来道,“大家饿了就先吃点点心垫垫啊,再有一会饭菜就好了。” 宋清梧忙道,“不急祖母,还早。” 太阳都还没完全落下去呢,往日这会她也还没用晚饭。 沈奕公务繁忙,她一般都会迟一些去寻他一同用饭,不然他都可能忘了用饭。 也不知道怎么肚子饿着还能办事的。 姜田氏应道,“好好,不急。” 膳房四口锅,每个都不闲着,秋娘额上布满了汗水,两个手忙得没停一下。 姜田氏给她擦着汗,“还要做些什么,我来干。” 秋娘便迅速说着,“娘帮我再拍些胡蒜,再理把小葱。” 姜田氏翻了个锅,便立马坐在小凳子上开始剥胡蒜,“你上回腌的糟蒜味道特别好,等会也捞些让清梧她们尝尝。” 秋娘直点头,这也能让桌子摆得更满些。 清梧大娘子是在爹出门去接姜梨兄妹时到家的,从那会开始准备,要摆一桌菜要好久,又不能让客人等太久。 便得又快又好看还好吃。 幸好她平日就喜欢在膳房倒腾,备下了好些现成的吃食。 比往日晚了三刻钟,方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菜。 姜田氏问道,“沈大人,清梧,今晚只当在自家吃饭,便就一张桌上可好?” 若是不行,就得去把姜梨屋里的桌子搬出来了,就那张最适合坐着用饭了。 宋清梧看向沈奕,宋家礼教是没有沈家这种书香世家严的,她在家中时,家宴便是兄弟姊妹几个孩子同桌。 沈奕点头,“不必分席,都坐一桌更热闹。” 姜大牛便招呼大家快坐,又拿出了姜峰先前买回家的酒,“沈大人可要喝点?” 沈奕忙摆手,“伯父,近日太忙,不宜饮酒。” 他这次来主要是为阿梧身子这事,吃饭只是顺便的。 姜大牛便放下了酒壶,他自己是不喝的。 宋清梧看着桌上的菜,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好生丰盛!闻着都好香!” 姜梨给她一一介绍着,“嫂嫂,这是糟蒜,青菘齑,蒸豚揾蒜酱,金齑玉脍,炙羊肋,杂锦羹汤,酱焖鸭,蜜渍姜芽,醉瓜,酿鲫鱼,胡葱煎蛋,你们快尝尝,保证每样都好吃!” 宋清梧好些菜名都没听过,菜式也没见过。她来澜县,府中的厨子也是江南的,所以没怎么吃过这边的饭菜。 她忍不住动了筷,准备每样都一定要试试! 沈奕则是有些诧异,今日这饭菜和姜佑安报喜酒那日的差别非常大,大部分都是他没吃过的。 当即心中对秋娘很是肃然起敬,当真是比他府中的厨子还厨艺高超。 面对这么一桌菜,没人再记得刚那苦命妹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吃得很是高兴。 姜梨吃得肚子已有点撑了,可手还是又夹了好几筷子,她感觉娘的手艺又精进了不少,让她都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来澜县这俩月多,她好像胖了不少… 宋清梧则是吃一道菜,便使劲夸秋娘一番,吃到后面,她握住秋娘的手,“好婶婶,你来和我同住吧?若是一日吃不到你做的饭,真真是莫大的损失!” 秋娘被夸得早已脸颊绯红,一听她这么说,当即道,“大娘子太过誉了,我每日可多做些给你送去。” 宋清梧喜得瞪大了眼,“一言为定!可不能让你平白这么累,我给些金银之物,你一定得收!不然我都不好意思吃。” 秋娘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心中却很是雀跃,她自然也是想赚银子的,却没想过通过这种方式来赚。 沈奕指了指自己,“婶婶可莫忘了还有我。” 先前只有他,是绝对不好意思对秋娘提出这事的。 姜梨直接替她应下了,“娘亲很喜做饭。” 秋娘轻点了下头,她如今白日午饭会少做姜佑谦的,多做薛太医的,也不会做太多菜,每日除了做饭其它活基本都做得很少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一向克己的姜佑安都撑得在院中拿着书走着。 他觉得这会坐着,等到夜里要睡时,也未必不撑。 第一卷 第119章 恐惧 宋清梧和沈奕则是去了姜梨的屋中,三人点了灯,神色也从刚刚用饭的开心渐渐沉了些。 姜梨见两人都没说话,便率先问道,“沈大哥,嫂嫂,你们可是想好了?” 沈奕叹口气,“我不想阿梧越拖越痛,若是可以,我宁愿自己来受这刀割之痛。” 可惜不能。 宋清梧把手指绞得发白,唇也被抿得有些发白,心中还是非常天人交战。 姜梨握住她的手,“嫂嫂别怕,我再给你细说一番可好?了解得多些可能就没那么怕了。” 宋清梧直摇头,“若是听得更多,我只会越怕。我只问一句,我可会因此而死?” 姜梨轻拍她的手掌,“嫂嫂,你太言重了,绝无可能因此事而死。便是你今日不愿开刀,也不会因此而死。” 宋清梧和沈奕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惊喜。 若是不会因此而死,那是不是就可以不受这份开刀的苦了? 姜梨接着道,“只是淤堵会加重,淤凝成结,顽痛难消,经行失常,气血衰败。” 子嗣那是必然无可能了,都是轻的。 “嫂嫂这病已有了四年了,也已累及肝肾,情志郁滞。” 宋清梧一颗心又沉了下去,她一闭眼,“我做。” 她已经被这病折磨了四年了,若是伸头一刀受了这开刀之痛,日后能不再被这病灶折磨,她也甘愿! 沈奕的手落在了她肩上,心中五味杂陈,最多的还是恐惧。 他和阿梧在六岁时便认识了,两人同在沈家族学念了好几年的书,互生情愫,却都未挑明。 直到他十六时便央着沈家长辈前去提亲,宋家却没给出肯定回答。 婚事便这么放着了,就在那时他收到了阿梧送来的信。 他便开始没日没夜地为会试准备,最后夺得探花,宋家才松了口。 他这探花,最少有阿梧一半的功劳。 在他心中,阿梧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心中最为信赖的亲人,他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受这罪。 一份他想都不敢想的罪。 姜梨上前抱住她,温声道,“相信我嫂嫂,这事绝没你想的那般恐怖。一月前我和师傅还给人接了腿筋呢,那人都快能下榻走路了。” 宋清梧很是惊愕,“竟如此神奇?” 她对断了腿筋一事非常陌生,身边也没人这般过,也没听过谁如此。 沈奕却皱起眉,脑子转得飞快。 他想起来了,佑安的小赋他看时便觉得心中有些隐隐熟悉感,却始终想不起来到底为何熟悉? 不正是他高中探花那年的状元傅辞? 小神医还接了腿筋,傅辞正是双腿腿筋皆断,才被辞了官。 可傅辞又怎会到了澜县? 他不是在傅家么? 佑安又为何会被他教导?姜家和傅家可有关系? 沈家不太喜傅家,只是迫于傅家权势,有些表面往来而已,所以他对傅家的事也不甚清楚。 但却不想姜家和傅家沾上关系,傅家风评并不好。 姜梨摸摸她的小腹,“并不神奇,日后你这里也不会再那般疼痛折磨了。” 宋清梧伸手覆住她的小手,忍不住问道,“小神医你这手,这般小的年纪为何生了茧子?” 姜梨笑道,“成日习武,强身健体,嫂嫂也得开始每日动弹一二。我来给你说说如何动弹。” 她现在对宋清梧的身子很了解,可以对应身子情况来针对性地运动。 正好这段时间她来做非常费劲的术前准备。 宋清梧有些错愕,“不是病以静养为本,动则生变?” 郎中对她说这话很多,她都记下来了。 姜梨摇摇头,“你这病并非如此。动则气行,行则血活。” 宋清梧也不知谁对谁错,但她既然选择相信姜梨,现在便准备完全听她的。 沈奕便看着姜梨小小的身子,格外灵活地伸展着腿脚。 宋清梧面对着她,手忙脚乱地跟着做了些。 姜梨看着停了下来,捏了捏眉心,“嫂嫂,我这有笔墨纸砚,要不我画给你吧。” 她是不会画画,但是她能画个火柴人呀。 片刻功夫,姜梨便画好了一套八段锦,“嫂嫂每日早晚打一套,以身体微暖不出大汗为宜。” 沈奕替她收好了,“多谢小神医。” 姜梨便笑道,“沈大哥也可以陪着嫂嫂一同打,对身子好的。” 宋清梧直点头,“上回你得了那般凶猛的病,若不是问了薛太医,你还要把我瞒在鼓中!必须每日和我一起!” 在这方面,她倒是难得的格外强势。 沈奕只得应下,眸光很是缱绻,“好好好,我都听娘子的。” 宋清梧瞪他一眼,又握住了姜梨的手,“时候不早,我们便先回去了,静候小神医你消息。” 姜梨点点头,嘱咐道,“嫂嫂这几日饮食清淡些,尽量多睡些,也莫再行床事。” 宋清梧就像被烫了一下,抽回了手,说不出话来。 一个七岁的小女娃,竟这般对她说。 沈奕也很是不好意思,耳根通红,轻咳一声,“小神医,告辞。” 拉着宋清梧便走了。 姜梨摸摸下巴,做医生久了,说起这些事来,真是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不都是很正常的事嘛,何须口上遮掩。 姜梨这一准备便准备了七日,她在脑海中将前世做过的这手术全梳理了一遍,仍不放心,便又写了一遍过程。 一一确认自己有没有遗落的,整日整日地想,还在不停地准备要用到的东西。 以至于她偶尔半夜醒来,脑子都能立马接上这手术的思考。 待确定没有遗漏的了,她便一大早去了县衙后院。 这手术肯定是在此处做更方便些,做完嫂嫂也好在这恢复。 宋清梧一看到她便露出了笑,她等啊等,都以为小神医是不是忙得把她给忘了,终于是盼到了。 “谢天谢地,小神医你可算是来了。” 姜梨握住她的手,“嫂嫂你这几日感觉如何?” “甚好,那八段锦当真是极好,这几日我睡得比平日都沉许多,身上好像也更有劲了。”宋清梧回道。 第一卷 第120章 奔赴刑场 先前时不时便会觉得烦闷难过,不知怎的就不高兴了,打了几天下来,这种情况竟是基本没再有过。 她笑着补充道,“你沈大哥都觉得自己更有劲了呢。” 姜梨看她气色很不错,也放心了些,“那便好,待恢复后再每日坚持着。” 宋清梧直点头,急声道,“这刀悬在我头上迟迟不落,小神医你给我个痛快吧!” 若不是每日打八段锦,她怕是都得忧心的睡不着。 姜梨赶紧捂住她的嘴,“嫂嫂不可胡言,你且等等,我给你把个脉。” 二十息后,她收回了手,轻点下头,“嫂嫂,我前日让周大哥来说的空房那些不知可有备好?” 宋清梧心跳得快了许多,这便是要开刀了么?! 她语气很是紧张,“有有有,我按你说的每日在屋中用炭火熏艾草!” 姜梨轻拍她的手,“我已准备妥当,嫂嫂带我去吧。” 宋清梧呼吸急促,牵着她往空屋走去,整个人简直像奔赴刑场一般,手更是止不住地颤。 她没让丫鬟通知沈奕,沈奕这会已在忙了。 姜梨提着自己的药箱,药箱有些沉重,三层更是装得满满当当,她将可能需要用到的全都装上了。 进了空屋,她检查着屋子,屋里还有淡淡的艾草清香。 如今天气还不是太热,这点也很好,利于伤口恢复。 一张竹榻摆在正中,两旁摆了两张黑漆长条案几,这是她要用来放器具的。 除外还放了张木凳,这是为了防止她体力不支用来坐下歇息的。 门窗紧闭,无半缕寒风。 “嫂嫂先和我一同用烈酒净个手。”姜梨拿起烈酒,先给两人做些消毒。 古代这手术环境当真是差很多,所以抗菌消炎这类的药她就会用得多些。 宋清梧没想到她让准备的烈酒竟是这作用,如往常般手指轻沾水,便要擦手。 姜梨忙摇头,“嫂嫂,如我这般洗,手腕也洗洗。” 指缝掌心掌背都得好好洗。 洗过后,再用她早已高温熏蒸过的麻布擦了擦手。 “嫂嫂你等等,我将东西摆好。”姜梨用烈酒将案几也冲了冲,这才将自己的药箱中的器具开始往外摆。 力求每一步都做得谨慎些,减少术后感染的几率。 就是感染了,她也能治,但不感染肯定更好。 宋清梧端坐在木凳上,就看着她极有条理地摆放着,一举一动尽显娴熟,好似并不是第一次这般做。 看着看着,她那颗原本跳得飞快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这小神医当真是个天上下来的仙人,就像是老天为自己的不公来弥补她了。 姜梨把所有器具药物全摆好后,又用烈酒净了个手,案几上还燃了展灯,无风火苗也平静。 她沉声道,“还请嫂嫂褪去衣物,请上榻。” 宋清梧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褪去衣物,躺在榻上,她不愿看着头顶的瓦片,直接闭上了眼。 姜梨也没再说什么,十指抓握一番,拿起薄如蝉翼的小刀在火上烤过后,又用烈酒擦拭后,便开始了动作。 先用烈酒反复擦拭腹部,宋清梧只觉得一阵凉意,刺激得她忍不住抓紧了榻上的麻布。 直到了这一刻,她都觉得难以想象。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可她却违背了此理,躺在了这。 若是之后这事让熟识的贵女们知晓了,还不知背后会如何说她。 四年无子,多的难听的话她都听过来了,骂便骂吧。 擦拭完后,姜梨开始备皮,宋清梧很是不好意思,闭着眼都涨红了脸。 幸好小神医同为女子,不然她说什么都不会接受来开刀。 两盏茶后,术前准备工作结束。 姜梨一张脸很是沉静,倒了碗烈酒,“嫂嫂,用烈酒服用麻沸散,就绝不会痛了。” 宋清梧支起身子,一点没犹豫咽了下去,酒味刺喉,硬生生将药粉的那股苦味压了下去。 姜梨扶她躺平,轻拍着她的肩。 不一会,宋清梧就觉得自己口舌和四肢发麻,头也有些发晕,很是困倦。 姜梨的轻拍她也渐渐感觉不到了。 意识逐渐昏沉,眼皮慢悠悠地闭上,想睁开却使不上劲。 “没事的。”姜梨轻声安抚她。 直到她呼吸均匀下来,眼球也不再转动,姜梨便知道,药效上来了。 她没再犹豫,净手,再次用烈酒擦刀,下刀不顿,动作稳而慢地划开皮肤,切口不大。 她对这里的构造早已熟记于心,脑中建模很多,用不了多少功夫便找到了缠堵的胞络。 她自言自语道,“和我想的一样,淤闭就是这。” 转身又给铜镊火烤酒擦,再用铜镊小心分离表层的粘连,理顺壅塞脉络,轻柔推散浅表瘀阻。 这一步最是关键,力道必须柔缓,防止扯裂纤细络脉造成新瘀闭和出血。 还不能太深挖,不反复揉搓络脉,过度扰动易致脉络水肿。 姜梨的精神高度集中,动作轻缓,一边还有控着出血,呼吸都轻了许多。 一刻钟转眼便过,姜梨总算是理好了,她不敢歇息,又拿细竹管轻探脉络口,滴入碧色汁液。 见液流畅通,没有阻滞和渗漏,便轻呼一口气。 这便是达到了金标准。 看来她这段时间每日猛练还是很有效果的。 下一步便是止血清理了,细小的渗血用桑皮线结扎,再用草药按压止血。 清理腹腔内瘀血和浊液,直到确认无活动性出血,姜梨便开始逐层缝合。 这次她独自手术,便把好些器具直接做得更接近前世用的。 缝合的骨针直接用细银针,缝合时用两种线,粗桑皮线用来缝深层组织,细熟丝线用来皮内缝合。 缝合手法她也变了,腹腔内膜用连续锁边缝合,一线连贯游走,边缝边轻轻收紧,每一针相互锁扣,无缝隙。 缝完一圈,肉眼可见内膜平整收拢,没有孔洞,更不会松垮。 姜梨看着很满意,每日苦练针灸,这小手的灵活度勉为其难够用。 缝腹筋筋膜时她又变了一种缝法,用规则间断缝合法,针距、边距全都均匀划一,左右对称,还得使拉力均衡,这一层可是防术后起身、翻身扯裂伤口的关键。 第一卷 第121章 震惊 到了第三层——皮下脂肉层,姜梨便换了细熟丝线,再用细小间断缝合,浅针浅缝,只收拢脂肪层,绝不碰上层皮肤、下层筋膜,慢慢把松散的脂肉轻轻并拢,不留半点空穴。 这一步可以填平皮肉之间的空隙,杜绝积血、积污,从根源减少邪毒滋生。 也是大乾如今的医术疏漏最大的地方。 这一步缝好后,姜梨感觉额上的汗都要滴进眼睛里了,赶紧停下,拿起备好的布擦擦。 做手术极耗心神体力,她这每日习武的身子,都出了这般多的汗,当真是不易。 只剩最后一层了,皮肤表层。 顾及着宋清梧爱美,姜梨选择了皮内连续缝合,针尖从切口一端的皮肉内侧入针,细银针全程在表皮下层穿行,两侧的皮肤边缘精准对合,外表看起来平滑如初。整根线隐于皮下,仅在切口两头留短线头,无需密密麻麻外露线结。 她这缝合技术放在大乾绝对能震惊所有人。 待日后嫂嫂愈合后这疤痕极淡,能做到几乎无痕。 最后再在伤口处敷上她提前准备好的草药膏,多层洁净麻布缠绕固定,不会太紧压着伤口,却也不会太松无法保护伤口。 手术这便完成了,其中缝合是最耗时的,整场手术足足用了一个半时辰,太阳都从半山腰爬到了正山顶了。 姜梨轻吐口气,端起水杯猛猛灌了一杯水,渴死她了。 她拿过薄被,轻轻盖在了宋清梧身上,她配的麻沸散药效近两个时辰,嫂嫂还得睡许久才会醒来。 她也没选择走出这屋子,嫂嫂现在得守着,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小歇了会,身子没那么累了,她便拿起银针将刚刚的几种缝合术再练练。 好些东西学过,曾经掌握得无比熟练,可若是太久不用,也会变得生涩。 她不想这样,若非现在这身体太小,她都想将这些自己会的,大乾没有的,好好普及普及了。 就是她这般想是好的,但结果未必好,大概率她会被当做邪祟给烧死。 所以得慢慢来,这是件极其任重道远的事。 到了午时,门外一直候着的描青急得走过来走过去,她已许久没听到屋里有任何声响了。 夫人叮嘱过她,绝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 但此时也到了该吃午饭的时间,夫人这几日身子难得好些了,不吃午饭可如何是好? 可她又不敢敲门。 姜梨这会也饿了,却没动,仍坐在椅子上,没再练针,而是看起了医书。 医书多好看啊,怎么会有人打开就犯困呢。 榻上,宋清梧手指动了动,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眼便看到了一旁正看书的姜梨。 她心中稍安,张嘴说道,“小神医…” 声音却很小。 但姜梨还是听到了,赶紧放下医书,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已经成了,嫂嫂现在感觉如何?” 宋清梧有气无力地回道,“浑身无力…还好生泛恶…” 弄得她有些想呕。 姜梨轻拍她的手,“都是正常的,不急着坐起来,多躺会。” 说着她将宋清梧的头偏向一侧,以防她若是吐了,呛入气道。 她又拿过温水,放到她唇旁,“嫂嫂喝些吧。” 宋清梧抿了几口便不愿再喝,喝了点水感觉舒服了些,却不想多喝。 她盯着姜梨,小腹那这会没什么感觉,也不痛,自己竟是睡了一觉醒来,这破开血肉,开刀之痛就结束了? 早知如此,她先前那些担心不都白费了? 姜梨冲她笑道,似是懂了她心中所想,“嫂嫂,我说多给你说些你就不怕了,你不信。人的恐惧多是源于未知。” 宋清梧想着这话,轻点了下头,倒果真如此。 屋内已被姜梨收拾过了,那些器具药物,她都已收进了药箱,手术时用的那些也都被她收进了个布袋中,等会拿出去烧了便是。 “我去唤描青姐姐进来?” 宋清梧回道,“好。” 姜梨便起身往门口走,宋清梧的目光一直跟着。 她这会浑身虚弱,很是依赖姜梨。 描青走了进来,看到屋内惊了一下,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屋内并无血气,只有铜炉中的艾草清香,那剖膛破肚的恐怖场景压根没有。 她快步走到床头,声音哽咽,“小姐!” 她是宋清梧的陪嫁丫头,自幼便和她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如今心中很是担忧。 宋清梧笑笑,轻声道,“我不痛。” 姜梨在一旁嘱咐道,“描青姐姐,我饿了,你陪着嫂嫂会,我用了饭就回来。莫扶她起来,就让她这般偏着头平躺着,也莫喂旁的任何东西。” 描青压下哽咽,赶紧回道,“小神医只管放心去,就在这屋旁边便布了饭菜。” 姜梨点点头,快步走了,一上午手术本就累,她这会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走出屋子边看到了守在门前的沈奕。 沈奕忙急声问道,“小神医,阿梧如何了?我能进去陪她么?” 衙门里今日要审个案子,哪想审完案子后,问吴叔阿梧在做什么,便得知她跟着小神医走了。 惊得他慌不择路地往这赶,心中急得要死。 姜梨点点头,“去吧,沈大哥,手术很成功,嫂嫂也醒了。” 沈奕听着这话,眼眶猛地泛红,同手同脚地往屋里走去。 他的阿梧! 宋清梧看到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昔日游街的探花郎,如今却连走路都险些摔倒。 描青一见到他,便起身将位置让开了。 这夫妻二人的感情很是令她艳羡。 “阿梧!”沈奕紧紧握住她的手,也不敢俯下身子去抱她,生怕碰到伤口。 宋清梧抬不起手,只能回道,“我无事。” 沈奕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掌心蹭了蹭,“无事便好,阿梧受苦了,待伤好后定要好生补偿。” 宋清梧轻动了动手指,她衣食无忧,若是补偿,只想要有个健康的亲生孩子。 若是能有个儿子,便由沈奕教导,争取科举高中,考个状元回来。 若是能有个女儿,便由她教导,识文断字,琴棋书画,日后觅个状元郎君。 第一卷 第122章 巧言令色 想到这宋清梧心下一窒,她寻了个探花郎,不也得困于后宅,被那些规矩压得死死的么? 可她看着姜梨,又心生欢喜,若是自己的女儿能如小神医一般,自幼便不困于后宅,还这般有本事,那规矩也得往后退让。 所以无论是男是女,都得有本事,不然就得听别人的摆布。 姜梨推门去了旁边屋子,桌上布了满满一桌饭菜,一个丫鬟见到她便冲她一福,“见过小神医,奴婢为您布菜。” 姜梨忙摆手,自顾拿起饭夹菜就赶紧吃了起来,一口饭菜咽下去才道,“不必麻烦,我得快些吃。” 她吃得飞快,为她一人布下了一桌菜,嫂嫂对她当真很是重视。 就是有些浪费,不过应该撤下去后,会给下人分。 在大乾,奴婢哪能算人呢,主家打死了或是奸污了,都不违背大乾律例的。 姜梨想想心里就直叹气,在她看来,生命皆平等。 她如今往嘴里吃的家禽,也是命,她的命不比它们高贵到哪去,想归想,吃还是没法不吃的。 不吃她也难活,只吃素,难道植物是没生命的么? 当真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用完饭了。 起身冲身后一直立着的丫鬟道,“我吃饱了,先去看嫂嫂了。” 丫鬟有些错愕,似是没想到还会特意给她说一声,有些混乱地应了声,“有劳小神医。” 姜梨轻点头,抬脚便走了。 后面她得在这呆些时日,可以给这些丫鬟小厮有需要的看看诊,备些药。 虽然嫂嫂和沈大哥也不像是会苛待下人的主子。 但举手之劳,她能做便做了。 回到屋里时,沈奕正端坐在椅子上,轻轻给宋清梧捏着手指。 姜梨走上前,提醒道,“沈大哥,这几日碰嫂嫂前,都得用烈酒先净过手。” 沈奕不解,却赶紧拿起烈酒好好净了手再用帕子擦干,关切地问道,“小神医,阿梧已有半日不曾用饭,不知何时才能用些饭菜?” 姜梨提笔写了个药方,“再过一刻钟可喂些清米汤,夜里可用些清粥,明日也得清淡饮食,忌荤腥油腻。这药早晚服用,描青姐姐可会熬药?” 描青伸手接过药方,她给宋清梧熬药熬了好些年,已明白如何处理,“小神医,奴婢晓得。” 姜梨点点头,觉得自己好像呆在这也没什么事干了,“嫂嫂可还要我陪着?” 宋清梧回道,“不必,你且去忙。” 小神医的时间宝贵,她这会那股恶心劲已下去了不少,精神也好些了。 有沈奕陪着便好。 姜梨便向沈奕道,“沈大哥,我就在旁边,嫂嫂若是有任何事高声喊一声便是。” 沈奕冲她行了一礼,“多谢小神医如此尽心尽力。” 以往郎中看病可不会这般照顾。 姜梨笑道,“我可无比盼着嫂嫂好起来。” 说着便去一旁的屋子里了,饭菜已撤去了,窗户开着通了风。 姜梨把门也打开,随便拉了个路过的丫鬟,“这位姐姐可否帮我个忙?” 丫鬟赶紧行礼,“小神医快请说。” 姜梨便说了有空看诊一事,丫鬟当即两眼放光地往前一步。 “小神医,还请先看看我,我这肚子这几日总是时不时就痛,不算难忍,却缠绵不散,很是磨人。” 没让她疼得不能当值,却也不算好受。 姜梨带她往屋里走去,拿出脉枕开始把脉。 她如今用的便是师傅当日送她的脉枕,用了一月,已是有了些感情。 把完脉后,她缓声道,“姐姐你脾胃气虚,胃中伏有微寒。并非急症顽疾,只是日久运化失和,故而时时隐隐作痛。饿则痛甚,遇寒加重,非一剂猛药可除,需缓缓健脾温胃。日后切记三餐准时,莫贪凉饮冷,更不能郁结于心,有何不高兴的和旁人说说总是好些的。” 叮嘱完后,她提笔写了药方,又教了这丫鬟疼的时候按哪个穴位会好受些,平日也可多按那个穴位。 丫鬟脸上带笑,“小神医你按了按我好像就已舒服多了!” 姜梨失笑,她发现郎中当真是对病人有些心理作用的。 好的郎中是正面作用,不好的郎中就让病人心中更忧了。 丫鬟走后不久,这屋子外面便来了好些下人。 都是些慢病,平日忙,能忍,一休息又不想将这难得时间浪费在医馆,就拖下来了。 姜梨一个一个看过。 宋清梧和沈奕在一旁屋里也能听见。 宋清梧有些感慨,“我这一辈子怕是也难有小神医如今的这番功德。” 沈奕轻抚她的侧脸,替她理着碎发,“花木各有风姿,不必强求一式。我瞧阿梧样样都好,在我心中无人能及。” 宋清梧瞪他一眼,“探花郎好生巧言令色。” 偏她听着,心头又欢愉。 沈奕笑道,“娘子明鉴,我说的句句皆肺腑,绝无半句虚言。” 宋清梧轻戳他额头,“嫁你前也不见你如此。” 沈家族学在吴兴是最出名的,宋家和沈家是世交,家中子女都会去沈家族学。 在族学中时,沈奕向来是不和女眷多言语,看都不曾多看她些。 若非他提亲得早,她都以为自己这是单相思。 沈奕忙轻握住她的手,“娘子,若是我那时孟浪,坏的可是娘子的名声。你若不愿嫁我,我这般便是断了你的路。” 在大乾,对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婚嫁了,出嫁前若是没个好名声,当真是会耽误一辈子。 宋清梧越发觉得自己当真是寻了个良婿。 她是下嫁,宋家那些姊妹们,好些是高嫁,显有日子过得顺心的。 不是夫君不停地纳妾,就是婆婆不屑宋家,百般折磨,有姐妹就是怀上了孩子,也会被磋磨得流了。 每回回家时,便能听见不少,更是心中惶恐。 世家人多,每家大院中腌臜事都不少,沈家这种书香世家,纳妾的少,反而清净了许多,比宋家好得多。 自她下嫁后,娘在家中的地位便低了些,爹对娘也冷了许多。 第一卷 第123章 睚眦必报 娘却不怪她,只说她过得舒心就是最重要的。 宋清梧每每想到这,心中便觉愧疚。 是她害了娘。 只盼日后相公仕途顺些,能多帮些娘。 姜梨一看起诊来,便不觉时间流逝。 日头西沉,沈奕来敲了敲门,“小神医,忙了这么久,薄膳已备,不知可否移步,和我一同用膳?” 姜梨轻点头,忙道,“沈大哥稍等片刻。” 她提笔写了药方,又细声嘱咐一番,最后又将这脉案记好,这才站起了身。 记脉案可是个好习惯,不知不觉,她都记了好几本脉案了。 坐了一下午了,正好走一走。 两人就在先前那张八仙桌上一同用膳。 沈奕没让下人留在膳房内伺候,亲自给她布菜。 姜梨被他这热情搞得都有些不自在了,“沈大哥,不必麻烦,我自己来就是。” 沈奕看出她不喜这样,也不再勉强,“小神医,有一事还望你务必当心。” 姜梨眼中很是疑惑,“还请沈大哥但说无妨。” “还有二十日,府试便要开考,我听闻那袁湛也会前去,小神医也要一同去端州?” 姜梨点点头,“那袁湛并未见到大哥,若是遇见应该也认不出来吧?” 沈奕轻摇头,“想来那袁湛是个睚眦必报的,绝不可大意。” 袁家势大,袁知府更是他的上属,他很难在这事上帮姜家什么。 尤其是袁家还是沈家的一个姻亲,那是沈家主支的一个姑姑,所以才会让他来端州。 姜梨摸摸下巴,“多谢沈大哥提醒,我会和师傅他们好生计议此事。” 她现在倒是可以问问师傅当初是如何让袁湛离开澜县的了。 用过饭后,姜梨又去看了看宋清梧。 宋清梧已半靠在软垫上,正被描青喂着饭。 “嫂嫂这会感觉如何?小腹可痛?” 宋清梧脸色有些苍白,她轻点头,“下午便开始痛了,尚还能忍。” 疼得最厉害那阵,沈奕便不停地给她按着姜梨教的止痛的穴位,很有效果。 姜梨轻声安慰道,“等用了饭后再过两刻钟便能吃药了,吃了药会更好些,我再留个药方,要是嫂嫂夜里痛得睡不着,便再吃这副药。” 宋清梧冲她伸出了手,姜梨忙上前握住。 她很是脆弱地说道,“小神医,今夜便在府中留宿可好?你在,嫂嫂安心。” 姜梨点点头,“好,我也想陪嫂嫂。” 嫂嫂能做这手术,属实是勇气可嘉,也是信任她。 她来之前便给家里人打了招呼,说可能不回家住了。 她在屋里陪着宋清梧聊了许久,直到她喝了药,又过了好一会眼皮开始不停地向下垂,她便让宋清梧平躺下,“嫂嫂好生睡一觉,明日就会更好了。” 宋清梧没再回话,呼吸放缓,沉沉睡了过去。 姜梨便起身往外走去,今日的药里她添了些安神镇痛的,麻沸散不比现代麻醉,麻沸散药效一散,便不会再有任何镇痛效果了。 所以嫂嫂要受好些痛,确实是格外受苦。 人只要生病,就会很不舒服。 描青给她带着路,问道,“听闻小神医在府中看诊,明日还会看么?” 姜梨点点头,“描青姐姐可是有身体不适?” 描青有些不好意思,“你已忙了一天,我若是再麻烦你,岂不是太劳累了。” 姜梨摇摇头,“不碍事,我有劲得很。” 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她都可以看诊,前世她就是这么高能量,对于低能量的人很是不解。 一天怎么能起个床就累了呢? 她一起床就恨不得立马跑个十公里去。 描青带她到了布置好的客房,又给她倒上一杯热茶,还想再去拿些点心来。 姜梨赶紧拦住她,“描青姐姐不必麻烦了,你且坐下让我把把脉。” 描青便坐下伸出了手,她今日都在服侍夫人,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找小神医看诊。 就是明日,也未必抽得出时间。 姜梨落指切脉。 脉象有力,身体底子倒是很不错。 描青开口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日一吹风,或是早晨起床时,就容易头晕眼花,必须得立马坐一下才行。” 姜梨心中了然,“你幼时可是磕着头了?” 描青想了想,轻点头,“实不相瞒,我幼时顽皮,常磕着。” 姜梨给她解释,“摔时震荡了头面,体表却无伤痕,这是清窍失和,气机不畅。我给你开个药方,先吃七日,七日后再找我把脉。” 提笔写了个药方后,她递给描青,又写了一张纸。 “这是做清窍枕的药材,可以清香通窍、疏风散滞,常年枕这枕头对你很好,一月更换一次内里的药材。” 描青赶紧收好,“多谢小神医诊治!” 姜梨笑着摆摆手,“举手之劳。” 她学医是因为兴趣使然,后来治好了病人后,那种成就感让她更加坚定在医术一路上走下去。 每日都被好些病人诚心实意地感谢,能得到的正回馈和情绪价值非常满。 描青向她屈膝行了一礼,“小神医也早些歇息,有事唤我便是。” 她夜里不当值,但门外是有丫鬟守着的。 姜梨直点头,目送着她离开。 世家大族养出来的丫鬟,通身气派都不一般,身上穿着绸衣,头上戴着银钗,手上还有银手镯。 放眼整个姜家村,就是姜大财主的娘子,也不一定穿的用的吃的有描青姐姐好。 姜梨一连在县衙后院看诊了三日,将整个府中的小厮丫鬟都看了个遍,最后就连在县衙当差的衙役们,也都好些来看诊了。 离得这般近,也不用排很久的队,走几步就解决一个问题,多轻松。 宋清梧也已能下榻缓步走走了,每日换药吃药,伤口的疼已轻了许多。 府中知晓她开刀之人只有沈奕和描青,其他下人都只当她病了才需卧床。 到了第三日夜里,宋清梧没再留她,打趣道,“再不让你归家,婶婶怕不是要亲自登门来要人了!” 姜梨觉得这很有可能,她也想娘亲她们了。 “嫂嫂好生歇息,我明日再来换药。” 第一卷 第124章 天大的喜讯 宋清梧给描青一个眼色,“我不便起身相送,就让描青代我送送你。” 姜梨忙道,“嫂嫂可不能多走动,不必麻烦。” 描青却还是跟着她往大门口走。 快到门口时,描青拦住了她,从怀中取出了张纸递给她,“这是老爷和夫人的一点心意,小神医还请务必收下。” 姜梨接过来打开一看,显然是张地契。 她惊得张了张嘴,“这也太过贵重。” 她以为最多是张银票。 描青笑道,“夫人知道你会如此说,特意让我给你解释一二,这是一处旧宅,一直压在县衙,沈大人便用官价买下,将其赠给了你,其实并不用太多银两。” 姜梨了然了,这官价是多少,除了沈大哥,大概也没旁人知晓了。 “那我便却之不恭,替我多谢沈大哥和嫂嫂。” 这诊金有些超出她的预料,她知晓嫂嫂名下铺子田庄不少,就是沈大哥名下的也都是嫂嫂在管,经营得很是不错,完全够两人这般开销,每年还能存下不少银子。 却也没想到会送这般大礼。 门外马车已在等着了,她爬上马车,掀帘进了车厢里。 没忍住又把这地契拿出来看看,如今这地契上的名字已是她的名了,地契上也有具体位置和大小,正屋三间,厢房三间,天井一方,院墙一周… 她简直迫不及待去看看,却又摸了摸下巴,那家中这个户籍得如何呢? 明日得问问沈大哥。 两刻钟后,马车到了姜家门口。 门口挂了块牌子,刻着个姜字。 这姜字还是她写的呢,祖父刻的。 谢过马夫后,还不等她开门,院门就开了。 “好妹妹!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姜佑辰喊着冲上来便抱住了她,三日没见到好妹妹回家,就觉得家里空落落的。 姜梨还没反应过来,姜佑谦也凑了上来搂住了她的肩,“梨儿你可算回家了,娘想你想得都快吃不下饭了!” 姜梨笑着,心里暖洋洋的,一大家人都盼着她回家呢。 她忙道,“我有个天大的喜讯,快让我进去。” 被这俩困在了门口,都进不去门了。 姜佑安也难得放下书来门口迎她,“梨儿回来了。” 每日都有妹妹陪他一同从悬壶斋回来,这三日路上却没能和妹妹一起聊几句,心里不太习惯。 “大哥,你知道沈大哥送我什么了么?”姜梨忍不住向他晃了晃地契。 姜佑辰想抢,却没有大哥人高手长,姜佑安拿了过来。 “地契?!” 家中长辈这时也围了过来。 秋娘看着姜梨,上前搂住她的头,“娘的梨儿回来了。” 自梨儿出生以来,她还不曾和梨儿分开这么久过,心里始终担忧。 生怕梨儿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受了欺负。 姜梨搂住她的腰,“娘亲~我可想你了!” 她指指刚从马车上拿下来的一堆食盒,“嫂嫂也想你!让我带了好些吃食来呢。” 秋娘正了神色,“她如何了?明日我们方便提礼上门去看看她么?” 她只知大娘子病了,梨儿去给她看病,还不让她们贸然前去。 姜梨点点头,“可以,但不能久留,嫂嫂如今还是得卧床歇息。” 姜田氏道,“也是个可怜孩子,明日我也一同去。” 姜大牛这会却有些急,“刚是不是我听错了?我好像听到了地契?” 姜梨笑道,“祖父你没听错,就是地契,沈大人送了张地契给我们,趁着还没宵禁,那离我们这也近,咱现在就去看看吧?” 姜峰单手把她扛在肩上,首当其冲往门口走去,“走,爹带你去。” 姜佑辰更是乐疯了,拔腿就往门外跑,嘴里还喊着,“新宅子新宅子!我们要有新家了!” 姜佑谦跟着他一溜跑。 姜佑安看看地契,又看看这俩弟弟,这两人跑那么快难道是知道在哪? 还没锁好门,这两人又跑回来了。 “我真是服了辰儿了,不知道在哪跑前面干嘛?”姜佑谦气鼓鼓的。 姜佑辰瞪大了眼,很不服,“那二哥你跟着我跑干嘛?” 姜佑谦瞥他,“那我以为你知道呀,你这是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姜佑辰直摇头,“我才不要二哥你的信任,祖父祖母,爹娘,大哥好妹妹都信任我!还是无条件的!” 姜佑谦被堵的一下说不出话来,怎么倒显得他这个做哥哥的不对了? 姜梨失笑,二哥斗嘴就没斗赢过三哥。 一家人走了一盏茶时间便到了地契上的位置。 此处距离悬壶斋更近些,却和原本的家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看着紧锁的双扇黑漆板门,大家齐齐看向姜梨。 姜梨则是摸摸下巴,“沈大哥和嫂嫂没给我钥匙,我也忘了钥匙这事了…” 姜峰伸出手,“我看看地契。” 姜佑安便将地契递给了他,“爹,是此处不错。” 姜峰看了看,确认没错,便从袖袋里取出了个细铁丝,拿起铜锁随便一动,铜锁便开了。 姜佑辰惊得瞪大了眼,“爹你还会这个!能不能教我?” 这和话本里的大侠不一模一样么?! 他爹太厉害了! 姜峰拍拍他头,“不学这个。” 姜田氏也凑上前来看,“女婿你竟还会这个,厉害。” 姜梨对爹更加肃然起敬,爹会的可真不少啊。 姜佑谦等不及,一把推开了门就往里面跑。 “好大!有两个咱家大!” 姜大牛则是惊喜地蹲在了门口这处泥地上,他伸手抓起一把土,“这能种庄稼!” 姜田氏也赶紧凑了上去,“这地挺肥,别种庄稼了,跟我种花,可比庄稼赚得多得多。” 姜大牛不乐意了,“自家种出来的庄稼就是比买来的更好吃!花那金贵东西你都养死两盆了不心疼啊?” 姜田氏一拍他胳膊,“你个糟老头子少揭我短!把你那麦子放盆里养也不一定养得活。” 姜大牛撇撇嘴,心里不服,嘴上却不再和她争了。 姜梨拉着秋娘到处看着。 无论是正屋还是厢房,都和如今住的宅子差不多,所用材料一样。 第一卷 第125章 呆牛 就是院子的围墙和门不同,围墙是砖瓦建的,也更高,她如今是翻不进来,但能翻进之前那土筑围墙。 秋娘拉着她往膳房走去,“膳房可是一个家的重中之重。” 姜梨赞同地直点头,民以食为天嘛。 膳房也比先前大了一圈,却只搭了两个灶台。 除外常用的锅碗瓢盆都一应俱全,品质也更好些。 秋娘伸手摸了摸灶台,一手灰,但她却点了点头,“不错,后面让爹再打两口灶就行了。” 膳房大点,人也能走得更自在些,挤来挤去的怪麻烦。 “娘,我们再去看看屋子里面。”姜梨拉着她往外走。 这旧宅有前院还有后院,三间正房在中轴线上,台基比两旁的厢房高些。 正中这间正屋摆了个财神像,还有香火坛。 “这应该是堂屋,用来祭祖待客的。”姜梨四处看着,说道。 秋娘赞同,“先前屋子不够,才在院中待客,多少有些不周,如今屋子够住,便留下这间。” 这屋里的摆设也太少,将家里的拿过来用正好。 姜梨拉着她的手直晃,“还是娘考虑得周全~” 秋娘被夸得唇角微弯,带着她去看别的屋子。 姜峰看着后院独独立着的这间厢房,抬脚推门走了进去。 这厢房竟分了里间外间,以双扇木门隔开,外间正中一张条案,靠墙摆着连椅和好些春凳,还有博古架和落地花架,虽然花架上的花早已衰败枯萎,花盆却都很是清雅。 内间一张架子床,轻纱床帐随风摇曳,靠窗还有张梳妆台,还有张小圆桌,比如今住的屋子里的家具品质好上不少。 此处还离前院的正房厢房都很远,甚是僻静,他很是想和秋娘住在这。 眼见还有两刻钟就要宵禁了,姜大牛便赶紧催着往家走,“赶紧走,等会要是还在街上,抓到可是要被打二十大板的!” 姜佑辰撇撇嘴,害怕被打,只得跟着他往外走。 他还没看够呢! 姜梨便哄他,“明日便可慢慢往这边搬了,如今这就是咱家了。” 姜佑辰这才反应过来,乐得一蹦三尺高,“明天我就住过来!” 明晚他就能在新榻上睡觉了!新宅子他看房子里全都是架子床呢,可比如今的床看着气派多了! 姜田氏笑问道,“辰儿想住哪间房?” 姜佑安忙回道,“还请祖父祖母和爹娘先挑。” 他是生怕辰儿直接选正房来住,那可不行。 姜田氏一摆手,“不碍事,这么多间,家具物事都还是顶好的,我们老两口住哪都成!” 她和姜大牛确实不挑。 能住上这样的宅子,那已是梦里都不敢想的。 姜峰开了口,“那爹娘便住正堂东边的那间正房吧。” 东为尊,西为次,东边这间正屋就是整个宅子地位最高的屋子了,给爹娘住正好。 他又弯腰凑到秋娘耳边低声道,“娘子,我们住后院那间厢房可好?” 温热的气息涌进耳中,秋娘脖子上泛起了一阵涟漪,她轻点下头。 她喜欢住得僻静些,主要是姜峰太闹人,要是真让旁人听到些动静,她真是要羞死。 姜峰看着月色下她那截长颈莹白如雪,不自觉便想起了抚上去的感觉,粗大的喉结上下滚动。 秋娘瞥了他一眼,见他似痴了,赶紧用手肘碰了下他,嘴里轻声骂道,“呆牛…” 姜峰好紧回过神来,可不能失态。 姜梨已在说着话了,“我见后院那厢房甚是不错。” 那博古架和花架她都很是喜欢,放些器具啊药材很是整齐,比立柜好得多。 姜佑安抬头看了下她,没再说话,他也觉得那厢房很不错,很静,主要是博古架还能用来放书,当真是极好。 但梨儿喜欢,他自是不会和她争。 姜峰赶紧道,“我和你娘也喜欢那屋,梨儿你换个屋子,你想要什么爹给你备上。” 姜梨摸摸下巴,“好,那爹帮我备个博古架。” 爹娘喜欢自是要让的,至于花架,她是不敢自己养花的,战绩可查,死伤无数,无一活例。 就看祖母在院中养些花草便是。 若是大哥科举顺利,这屋子也不知会住多久。 姜佑安便也开了口,“那梨儿便住西侧正屋,那间布局和那厢房差不多。” 正房还更大些,一大家人都是因梨儿才能住上这宅子,还不必每月再出租钱,自然要让梨儿住得好。 如今便剩下了东西厢房各两间,他还是很想继续和两个弟弟住同一间房的。 姜佑辰拉着他的衣袖,“大哥~我还和你住一间好不好?” 不等姜佑安回话,姜峰已拒绝了,“安儿大了,得自己住一间,便住东厢房,爹再给你备个书架。” 姜佑谦刚还想说,他也想和大哥一起住呢,就是不想再和姜佑辰挤一张榻上。 架子床比先前的榻大,但也耐不住辰儿老是睡着睡着就斜着身子了。 跟着大哥一起,他每日用功的时间都会更长些。 可爹这么一说,他可不敢质疑爹说的。 姜佑辰鼓着嘴,他每日见到大哥的时间本就不多,如今还不住一间房了,见到的时间就更少了。 “爹,大哥去端州赶考咱们住哪呀?”姜梨问道。 一大家里只有爹去过端州。 姜峰摸摸她的头,“不必担心,陆老爷已向我说了此事,有间空宅可借我们暂住。” 他知陆老爷这是因安儿案首的原因,才如此慷慨相助。 如今已拿了陆家许多好处,日后必然是得还的,只怕还时自身不够有力受人牵制。 姜梨摸摸下巴,“爹明日歇息好后,来悬壶斋一趟吧。” 去端州这趟注定不太平,准备得越充分越好,大家一起商议。 “好。”姜峰应下。 姜佑安心如明镜,走上科举路,便开始了厮杀,越往上,厮杀越是激烈。 学问自然是重中之重,可考场外,也不会太平。 翌日下午,姜峰走进了悬壶斋。 周逍引他去了傅辞屋中,忙去通传。 等了不一会,姜梨便和薛太医姜一同走了进来。 第一卷 第126章 恍如隔世 薛太医觉得此事事关姜佑安的科举,自然是不必避开傅辞。 傅辞对姜佑安的教导格外上心,他是看在眼里的。 傅辞正和姜峰闲聊着,他如今已能坐在榻上,脚上穿鞋碰着地,不用再成日躺在榻上。 整个人更显精神。 一见到这两人他忙拱手行礼,“在下见过薛太医,姜小娘子。” 薛太医扶下他的手,笑道,“傅小郎君总是这般客气,近日这腿感觉如何?” 傅辞看看自己的腿笑道,“一日比一日好,已无甚痛楚了。” 姜梨点点头,这是好兆头,傅辞是个很听郎中话的病人,不会急着贸然下榻。 她走上前,拿起屋里早已备好的两根拐杖,笑道,“那还请先生试试拄杖走走看,爹帮忙扶左边,大哥扶右边。” 傅辞一惊,本以为今日只是商议,却能再次行走! 当即一颗心在胸腔中扑腾扑腾地狂跳,手将拐杖握得很紧,紧得都泛白了。 姜梨赶紧劝道,“先生莫紧张,深呼吸放松些。” 傅辞便长出口气,“让小恩人见笑了,在下自诩阅尽坎坷,只道修得本心沉静,未想方寸之间,已是再起波澜。” 姜梨很是理解,前世她在医院见了太多病人,好些人在人生最高峰时陡然受创,猛地跌落谷底,那份落差足以毁了人的心志。 不是谁都有足够韧性承受这种打击,傅辞却渐渐缓了过来,这很是了不起。 当即回道,“怎会见笑,我很是佩服先生。” 傅辞一笑,双臂猛地使劲,姜峰便左手使力,将他直接扶了起来。 别说扶了,就是将傅辞装进麻袋里,他左手也能将他提起来。 这文弱书生,瘦得很。 就是姜佑安,在右边扶得也不是很费劲。 傅辞垂头看着自己的双腿,他竟然真的站了起来! 喜得忍不住便向前迈开了一腿。 姜梨赶紧道,“先生慢些,先动拐杖再动腿,必须慢慢来,不然反而会伤着腿。” 傅辞满脸是笑,直点头,听话地将拐杖先移,腿再动。 这般自己就是走了一步了!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泪就流了出来。 谁曾想,他竟真有再能走的一天! 老天有眼! 他一字一句轻念着,“昔我困厄,谓终身不立;今我复起,恍如隔世!” 姜佑安看着心里酸涩,却也没劝,只默默扶着他。 姜峰不由想到了自己的肩,心中却很畅怀,多少生死关头他活了下来,这便够了。 傅辞走了几步后,还想再走。 姜梨赶紧拦住他,“先生歇歇吧,每日就这般慢慢走几步,若是腿酸胀无力了,便不能再走。” 按先生这恢复心切,不出一月便可脱拐行走了。 傅辞原地站了片刻,他离门就两三步的距离了,心中无比渴望能走出门去看看! 他已在这屋中呆了足足两月多了。 可他只看了两眼,便慢慢转身往榻上走去。 不急,他如今多的是时间! 薛太医端坐在椅子上,摸着胡子看着傅辞,也甚是心潮澎湃,真没想到自己在花甲之年,还能在医术上前进如此一大步! 他不由看向姜梨,这小徒儿当真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他在皇宫中大半辈子,并未留下一儿半女,心中很是遗憾。 如今却能有小梨儿伴在身边,这遗憾也已了却。 傅辞坐回了榻上,腿太久没如此用力,有些颤抖,他没控制住情绪,一拍矮案,“此次府试,我也同去!” 姜佑安有些担忧,看向姜梨,“梨儿,先生可能去?” 姜梨摸摸下巴,“上下马车时,有些不便。” 姜峰便沉思道,“我可背先生。” 虽只有左手能用,但只要傅辞别往后靠便好。 他能感觉到安儿对傅辞的依赖,傅辞能同去,对安儿也是好的。 傅辞便拱手谢过,“多谢姜兄。” 姜峰忙回道,“先生客气。” 姜梨赶紧说道,“沈大哥提醒我们务必当心袁湛,师傅,当初你是如何让袁湛离开澜县的?” 薛太医轻叹口气,回道,“老朽无能,只得向知府将袁湛夸了一通,道明医路坎坷,小公子若是科举,必将金銮殿高中,久滞在外,实非所宜。而且少年心性,在外无人督管,纵情随性,长此以往,深恐学业荒废,误了前程。” 姜梨对师傅更加钦佩了,要是她,很难写出这样以退为进的信。 傅辞目光晦涩不明,又问了个问题,“薛太医,小子想问,那袁知府得的是何病?” 薛太医回道,“是膏粱之卒,皆因袁府中宴席不断,膏粱厚味、醇酒肉食无度。” 姜梨马上反应过来,“此症一旦疏于忌口,懒于活动,极易再次发作。” 傅辞看向她,“所以小恩人你到端州,极可能被请入府去给知府看诊。” 姜梨皱紧了眉,那她大概率是会再撞见袁湛的。 傅辞端起水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在下有数计以应对,只看各位想要达到何种后果。” 小小一个知府嫡子,他还不放在眼中,足有数百种法子让他悄无声息地没了性命,还让袁知府查不到他头上来。 姜梨很感兴趣,忙道,“还请先生细说一二。” 傅辞便逐一说了起来。 一刻钟后,姜梨和薛太医姜峰一同走出了这屋子。 姜梨后背有些发凉,她忍不住感慨道,“多智近妖…” 幸好傅辞是站在姜家这边的,不然姜家能有百种死法。 姜峰则是心中有些担忧,傅辞如此善谋,安儿有这么个夫子,日后也不知是好是坏。 两人虽不是师徒,却亲胜师徒。 江湖上为了一本功法,师徒反目的就不少,更别说官场这种如此重利的地方。 薛太医则是有些侥幸,幸好两人同在朝时,并未得罪此子。 同时有些感慨,此子能断万机之谋,却不解至亲之祸。 亲近之人递来的刀子,最是难防。 姜峰拱手向薛太医告辞,“薛太医,若是无事,我便回家去帮忙。” 薛太医扶起他,“无事,姜壮士这肩近来可还痛?” 姜峰摇摇头,他现在都习惯只用左手了,越发灵活。 第一卷 第127章 藏锋之刃 姜梨在一旁道,“爹你去吧,晚上就不用来接我和大哥了。” 姜峰摸摸她的头,转身走了。 薛太医带她往诊室走去,走得很慢,一边缓缓道,“小梨儿,医术即可救人,也可用来救己,化为最隐形的利刃。” 姜梨眨眨眼,师傅说的是她想的那样么? 薛太医看她这样,便停住了脚步,“吾等手握百草金石,医术便是藏锋之刃。若是恶人欺你,表面虚与逶迤,却将这藏锋之刃缓割恶人,且不可落人把柄。” 若是一味救人,在皇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只盼着他人记着恩情救你,那才是死得飞快,医术从来都可用来自保。 薛太医从衣襟中拿出几张纸,写得密密麻麻,“你将这些记好,便将纸烧了。小梨儿,无论你要如何行事,切记,活着才有希望,你的命比任何人都更重要。” 姜梨赶紧收好纸,直点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她懂。 只是有些意外师傅会这般教她。 她虽留着些前世律法的观念,却也不是不懂变通的人。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师傅,我都晓得。” 又在诊室坐了一个时辰多后,悬壶斋落了锁。 姜家并没有人前来接,姜梨和姜佑安往家中走去。 姜梨忍不住问道,“大哥,你可怕先生?” 姜佑安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若无先生,则无我。” 先生于他,是再造之恩。 姜梨点点头,大哥是个极其记恩的人,同时也记仇。 姜佑安摸摸她的头,今日梨儿她才真正见识到先生的智谋,他却早已对此了然于胸。 若是将来先生和姜家站在了对立面上,他会护着姜家,却也不会伤害先生。 只望伤他一人便好。 两人回了新宅子,大门上已挂了先前姜家的木牌。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姜梨推门而入。 院中已焕然一新,昨夜那些枯叶泥土全都被收拾干净了,有堆成小山的柴整齐地立在墙角。 有木篱笆围起了那块泥地,已翻了翻,鼓起了四列小鼓包,泥土上也有水迹。 甚至原本家中那个杂货棚都搬了过来,整整齐齐地立着。 正屋厢房门板明亮,窗檐无灰,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姜大牛正坐在院中那颗老榆树下,他今是累得够呛,不然不会不去接孙子孙女。 将东西搬来,他是搬的主力,又将这院子一通打扫收拾,最后还将这老榆树修了修,浇了水,只盼能活过来。 “安儿梨儿回来了,饿不饿?” 姜梨走上前,摇摇头,“祖父辛苦啦~我给你按按。” 姜佑安则是恭敬回道,“祖父,我不饿。” 姜大牛摆摆手,“你也忙了一日了,快歇着。” 秋娘听到声音从膳房走出来了,“今日晚饭简单吃可好?” 她今日也很累,安逸日子过久了,猛地这么累一下,就有些做不动饭了。 姜梨一摆手,“娘亲别劳累了,我出去买饭去。” 姜佑辰急忙跟上,“好妹妹我跟你一起,先前买的那个烤鸭好好吃!” 秋娘也没拦着,她简单煮就是煮个素面,还不如歇一顿吃外面的。 如今她也是有自己赚的银子了,先前几日给县衙送去午饭,宋清梧每日给七十文呢! 七十文虽不多,可一月积攒下来,也是二两银子呢! 一月二两银子,在姜家村那都是很了不得了。 三个月就够一家人一年的嚼用了。 手里有进项,她花银子心里就没这么难受了。 每日姜佑谦是回家最晚的,钱庄离这有两刻钟的路,今日他又习惯性地一溜烟跑到了先前住的宅子。 敲了敲门却没人应。 他皱眉站了会,才一拍脑袋,“瞧我这愚钝脑壳!真是服气!” 他又赶紧往新家跑去。 新家临街而立,但正门也只能开向内巷,只留院墙紧贴坊外围主干道。 他刚多跑几步拐进巷道,就撞见了提着好些食盒的姜梨二人。 姜佑辰正拿着串冰糖葫芦,桃花眼里像有碎星,嘴唇上吃得都是糖衣。 姜佑谦跑上前,直接咬了颗他手上的冰糖葫芦,在嘴里嚼得嘎嘣脆。 姜佑辰气鼓鼓地瞪他,“二哥你又抢我吃的!大哥就从来不抢我吃的!” 姜佑谦才不管大哥抢不抢呢,一低头趁其不备又是一颗。 姜佑辰撇撇嘴,“二哥你欺人太甚!” 姜梨赶紧劝他,“三哥你再不吃二哥等会就又吃了。” 要是回了家,让娘看到还没吃饭三哥就在吃冰糖葫芦了,肯定得说她。 她明明是个妹妹,怎么就像是姐姐一样有管弟弟的责任了。 姜佑辰反应过来,立马一手护着冰糖葫芦,飞速吃了起来。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活像个松鼠藏食。 姜佑谦白他一眼,“辰儿是个小气鬼。” 姜佑辰不为所动,一门心思吃。 一串冰糖葫芦就剩了四颗,走几步的功夫就被他吃完了。 他把木棍往家门口的大花盆里一插,笑得灿烂,“吃完啦,二哥你就馋吧~” 姜梨没管木棍,指指他嘴,“快擦擦。” 姜佑谦则是直接推开了门,一溜烟跑向了秋娘。 “娘,辰儿他吃冰糖葫芦不给我吃!” 姜梨听着眨眨眼,快步离得姜佑辰远些,这可和她没关系。 辰儿手里也是有点零花钱的,买串糖葫芦轻轻松松。 秋娘看她一眼,拍拍姜佑谦的肩,“想吃了就让祖父明天给你买串回来。” 姜佑谦迅速伸出两根手指,“娘我要两串!” 秋娘刚想应,姜梨已否了,“糖量超标了,二哥当心你的牙。” 这个家里最爱吃糖食的就是姜佑谦了,顶着一张跟爹相像的黑脸,吃起糖来跟嚼豆子一样快。 姜佑谦不依了,“梨儿,你若是有一串冰糖葫芦,给辰儿还是给我?” 姜梨笑了,“我就不能自己吃?” 姜佑辰在一旁笑得前俯后仰,“二哥你笑死我!” 姜峰看着这三个幼稚的娃,唇角淡笑,家中孩子多,当真是热闹很多。 姜田氏从姜梨手中接过食盒,一样一样往桌上摆着。 第一卷 第128章 九等户 她们还是更喜欢在院中用饭,那张方木桌就摆在了老榆树下。 “买了这么多呀?” 姜佑辰凑上前,一道道指着,“这是祖母你爱吃的蒜薹爆肉,这是娘爱吃的糖渍山菌,这是祖父爱吃的椒香炙鸡…” 姜梨也是对三哥有些改观,明明年纪最小,却把家里人的口味喜好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就说不上来。 姜田氏乐得脸上满是笑,俯下身子就亲了姜佑辰小脸蛋一口,“我们辰儿这么乖!连祖母爱吃什么都记得!” 姜佑辰被夸得很得意,也亲了下姜田氏,顺口说道,“祖母你有多少银子我也记得!” 姜田氏惊得瞪大了眼,他这是如何知道的? 她就和姜大牛一块说过这个来着。 姜峰单手抱起姜佑辰,问道,“那你说说爹有多少银子?” 姜佑辰扯扯他的脸,“爹,你压根就没银子!你是家里最穷的了,我都为你急。” 银子都在娘那,他都不敢想他身上连买糖葫芦的铜板都没有的情况,那得多慌呀! 连糖葫芦都吃不着了。 姜峰也不尴尬,放他在椅子上坐下,轻拍他脑袋,“你不懂。” 姜佑辰直摇头,“爹,我懂,富不可对外人言,穷更不可对外人言!” 姜峰也没再多说。 姜梨对爹这给娘上交银子的行为很赞赏,爹赚银子是不难的,给娘上交这是份信任。 晚风微凉,吹得老榆树叶子哗哗作响,树下一桌人有说有笑,烟火安然。 “梨儿,咱们那户籍,可问过沈大人了?”姜大牛问道。 姜梨点点头,她上午便带着祖母和娘亲去了县衙。 嫂嫂对祖母和娘亲的到来很是开心,每日窝在屋里她也很是无聊,有人陪她说说话就很好。 “户籍仍留在姜家村,迁户口的话,姜家村的田就不保。沈大哥给我们登记了寄庄户,村里田产在乡里缴税,县城这房产在县城缴纳户税,两头报税。”姜梨回道。 姜大牛赶紧问道,“那县城的户税是不是比村里的多呀?” 姜梨摇摇头,“这个我没了解…” 姜佑安道,“祖父,统一按九等户税银标准的。” 姜大牛听着直点头,“那这样挺好。” 统一不就是一样多的税银嘛。 大孙子懂得越来越多了,这般小的年纪就能为家里分忧了,不得了。 姜佑安赶紧解释道,“祖父,朝堂每三年查一次,依照财产多寡,把天下百姓划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个等级,这便是九等户。等级越高,每年要交的户税铜钱越多;就比如下下户没什么铜钱,能直接免征户税。” 他觉得这个法子收税银挺好。 姜大牛一僵,扭头看了看这宅子,又想了想自己柜子里的银子,得了,交吧。 他也是想明白了,“宁愿咱多交些户税,也想咱家更多些银子。” 以前那饿得吃不饱的穷苦日子,回想起来就是苦。 姜梨点头,“能者多劳嘛祖父。” 就是贪官可恶,不然税银这般征收,进入国库后,大乾发生什么天灾人祸了,就有银子去应对了。 然而现实却是,这税银被暗处伸出的一只只手给挪进了不知多少高门大院中去。 用过饭后,姜梨便回了自己那间西正屋。 窗户开着在通风,推门进去还能闻到苍术那股清苦辛香,搬入新家必烧苍术熏屋子,可以辟邪防虫,驱散墙底霉气。 先前的床帐已挂了起来,凑近还能闻到淡淡皂角清香,才没挂几日,就又洗了。 她一直都很有感觉,她胎穿来的这家人,格外勤快能干,还爱干净,当真是极好。 爹的动作当真是迅速,外间已摆了张博古架,上面却空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放。 她的器具药材啊医书那些,全在以前立柜里。 姜梨忍不住轻轻哼着小曲,从立柜里将那些一一摆在博古架上。 布置自己的新房间,感觉真不错。 姜佑安这时也在摆着自己的书,他的书架也摆上了。 书很贵,他的书基本都是默写出来的,陈夫子会给他借书,他便努力背下来,之后再默写出来。 为数不多的几本书也都是姜峰买给他的。 书架有四层,他如今只能摆满一层。 日后他的书会越来越多的。 看着摆好的书不由唇角轻扬,这般整齐,看着就畅快。 他从中拿起一本,转身便开始努力看了起来。 沈奕的手记他已记得清楚,初十那日便还了。 看过手记后,他对府试的把握极大,单说学问,他觉得自己没问题。 如今只有袁湛这一个变故。 他摇摇头,多想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他不怕。 又过了三日,姜梨仍是在去悬壶斋前,抽时间去县衙给宋清梧换药。 这已是术后第七日换药,每日换药她也会仔细看看伤口的恢复情况,这是决不能让别人代劳的。 “有劳小神医了。”宋清梧躺在榻上,配合地掀起了衣摆露出伤口。 姜梨笑着摇头,“嫂嫂今日感觉如何?” 她拆开外敷的生肌药膏,三寸刀口处皮肉紧紧相拢,针脚细密整齐,周遭肌肤平整无肿,已不见半分脓血,碰着只微微发硬。 终归是年轻人,恢复速度很快,伤口这情况很是理想。 宋清梧看着她换药,笑着回道,“已全无痛楚了,就是略略发痒。” 姜梨轻点头,“不痛便好,痒也不可挠,嫂嫂试试下榻走走?” 她扶着宋清梧一只手臂,一手掀开了被子。 宋清梧一下很是兴奋,她早不耐烦在榻上躺了。 当即轻移腿脚,描青忙蹲下给她穿上鞋子。 姜梨拿过她一只手放在身旁,“嫂嫂动作一定要轻,起身时扶着些腰。” 宋清梧直点头,急不可耐地站起了身,伤口处一瞬有些发疼,却可以忍受。 她缓缓往门外走去,描青便准备扶着她另一边。 她摆摆手,“不扶都行,我走着挺好。” 姜梨笑了,“嫂嫂这是憋久了,今日开始每日能缓缓走一盏茶,待七日后我再来。” 第一卷 第129章 医牒 七日后便是六月初四,已定了那日一家前去端州。 一辆马车肯定是不够的,到时再去租一辆。 爹已提前送大哥和傅辞去了端州,府试前半月,大哥得去补齐文书,领取考票。 若是不提前去领考票,开考当日是不给进考场考试的。 宋清梧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要这般久?” 她这段日子每日都会见到姜梨,一看到小神医就很开心。 姜梨失笑,“每日还得去悬壶斋看诊,初四来看看嫂嫂便要去端州了,也不知何时会回来。” 宋清梧一听脚都不走了,她知小神医是去陪姜佑辰府试,可她心中很是不舍,很是不安,忍不住惊呼道,“这可如何是好!” 姜梨赶紧握住她的手,“嫂嫂尽管放心,再有七日,伤口已无大碍,若是有事,嫂嫂一封快信,我立马回来。” 反正她现在也会骑马了,快马赶回澜县便是。 宋清梧摇摇头,“并非担心病症,嫂嫂只是不舍你离去这般久。” 姜梨笑道,“我也不舍,到时给嫂嫂将端州特色些的都带回来,娘亲还说要再多学些端州饭菜回来给你做呢!” 听她这么说,宋清梧心中舒服许多,她还不曾如此依赖别人过。 知道小神医心中也记挂着她,就很好。 “待你们回来我应该也大好了,到时便约上婶婶一同去避暑。”宋清梧憧憬着。 主要是她在澜县,亲近之人太少。 姜梨一口应下,“一言为定,到时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先来见嫂嫂~” 宋清梧被她哄得直笑,姜梨虽用过了早饭,却还是又留下陪宋清梧用了一些。 病人的情绪是要比平常时更脆弱些的,她理解。 用过饭后,宋清梧没再留她,目送着她离开屋子,身影消失在了门口。 描青见她仍望着,不由劝道,“夫人可有想看的书?” 宋清梧摇摇头,轻轻摸摸自己小腹,“将陛下赏的那匹冰花软缎拿来。” 她要亲自给小神医缝套衣裳! 描青心中一惊,这软缎暗织冰裂纹,除了给大人做了件衬袍,就再也没动过。 就是老夫人暗示过想要这匹布,夫人都没给的。 如今却要拿来给小神医做,看来夫人当真是极亲近小神医。 到了三日下午,姜梨仍在悬壶斋看着诊,她很是坐得住,一看诊起来便很专心。 到了申正落锁后,薛太医来了她这间诊室,在一旁看着她向病人望闻问切。 姜梨温声劝慰道,“这只是极其普通的病症,用上几副药便能药到病除,不必日夜挂心,若是焦急得夜里都睡不着,对身子影响才大。” 病人听话地直点头,他本来急得嘴里都长泡了,听小神医这番话后,觉得真没什么,心下一安,好像痛的地方也没那么痛了。 薛太医心中点头,小梨儿要比他更有耐心些,他看了太多病人了,就不太照顾病人情绪问题了。 本来他看诊就够忙了,才不想管病人有多不高兴有多忧心呢。 送最后一个病人出去后,姜梨补着脉案,“师傅,徒儿看得可对?” 薛太医摸摸胡子,“很对,为师若是病了,就想被你这样的郎中治,而不是被我治。” 他在皇宫谨言慎行了大半辈子,如今就不太乐意再卑躬屈膝了。 姜梨直笑,“那我就想师傅给我治,师傅和我,最好都别病。” 但那基本不可能,人都会得病,或大或小,时间或长或短。 薛太医牵着她的手,“明日为师就见不到小梨儿咯~” 姜家明日出发挺早,他是赶不上送行了,所以今晚上姜家去送行一番。 明日起,午饭也吃不上秋娘做的饭菜了,看诊也就自己一个人了,当真是想想就心里空落落的。 小梨儿才七岁,他已老了,也放不下悬壶斋,也不想拘着小梨儿,不让她去别的天地游历一番,聚散离合终有时啊! 姜梨晃晃他的手,“师傅我争取早些回来。” 薛太医摇摇头,“不急,小梨儿你如今还没去太常寺考取医牒,有了医牒后才能到处看诊,官府才不追究。此次去端州,若是贸然看诊,恐落下把柄。” “袁知府不追究,自是无事,可若是被陷害,追究起来,无医牒行医,就是按庸医过失杀人来判处了。” 姜梨听话地点点头,她虽拜了薛太医为师,可没经过太常寺考试,就拿不到医牒。 从太常寺拿到的医牒,可在大乾任意地方看诊,含金量是最高的。 还可以在端州这样的州府医学去考试,每个季度都可以考,通过考试后会有个行医帖,凭此帖可在本州内行医。 但州府医学的考试,必须是医学学生才能考,她也是考不了的。 之所以能在澜县成日看诊,全因县令是沈奕,又有师傅在一旁,还有百姓愿意找她看诊,无人追究。 姜梨觉得,医牒限制得这般繁琐严苛,其实是好事,无论是对郎中,还是对百姓,都是有益的,重罚下,让那些庸医不敢造次。 师徒二人一起回了姜家,这还是薛太医第一次来这新宅。 两辆马车停在前院,上面都已装了好些东西。 府试也是考五日,考完后第四日便贴榜,所以姜家要在端州呆足足半个月,用的东西可不少。 薛太医摸着胡子将宅子细细打量一番,“此宅院墙合度,庭院疏朗,草木排布得当,丝毫不见壅塞郁气。人居于此,心神安宁,寝食安稳,于身有益,属实是个吉宅。” 姜梨是不懂这些的,她就知道住的地方要通风好,日晒好,别太阴湿。 师傅见多识广,说是吉宅肯定就是吉宅。 姜大牛站在他身旁笑道,“这宅子住着,我就觉得每日好像更开心些。” 看着自己收拾的一草一木,越看越喜欢。 他种的红苋青苋都已冒出嫩芽,从端州回来就能吃头茬了。 但半个月不浇水肯定是不成的,此事梨儿主动出了银子寻了周逍帮忙。 就是家中养的鸡鸭每日也得喂食。 第一卷 第130章 印牌 薛太医拍拍他的肩,“大牛老弟,明日要赶路,今日可不能饮酒,老朽特来恭送各位,此去平安,可要顺顺遂遂。” 他还盼着姜佑安又得个案首回来,这样小梨儿日后的路也更好走些。 即使是名医,有权护佑和没有庇佑差别也很大。 “多谢薛大哥,老弟回来后再寻你痛快喝一场!”姜大牛一抱拳。 他是不会文绉绉地说话。 “一言为定。”薛太医直笑。 膳房中的锅碗瓢盆都没装,秋娘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来招待薛太医。 六月初,日头已有些毒辣,太阳落山也渐晚,屋内还没屋外凉爽,木桌便仍在老榆树下。 姜梨已换上了纱衣,上身着月白轻罗对襟短衫,下身配浅绯齐胸短纱裙,晨起入夜有凉意时,便再外搭一件水绿纱半臂,这些都是先前拜师礼师傅送的那些布匹做的。 她这一身衣裳最少值二两银子,够姜家八口一月吃食了。 娘亲和祖母用这些布匹给师傅也做了四套夏装送去,还绣了四双新鞋,都已在师傅身上穿着了。 余下的布匹够姜家每人两套夏衫,姜田氏已大致记下了澜县布匹的价格,就等去端州比比价,寻便宜的买。 如今姜家住上已无需花银子,行上自家已有马车,喂马也不花什么。 干草在村里多得很,上次回去便装了好些来,还有豆子,村里也多,不费什么银子。 所以最花银子的就是身上穿的衣裳了。 四个大人都是觉得穿便宜些的料子就行,得给四个孩子穿贵些的。 姜梨却很不赞同,要求将那些贵的布匹给家里人每人都做衣裳,不够的再买。 便宜很多的粗葛,出汗便会贴在身上,很容易起褶皱,布料还厚,摸起来一点也不顺滑。 穿在身上肯定是不舒服的。 她是绝不想长辈们反而穿得更不舒服的。 反正她手里银子不少,该省省该花花。 一桌菜吃得不剩什么,薛太医很是满足地向各位告辞,缓缓踱着步子回了悬壶斋。 姜家人也赶紧收拾起来,将最后一些东西要带的都装上马车。 姜峰是上午便赶了马车从端州回来了,家里如今只有这一辆马车了。 先前他那马车赶到了鸿远镖局的端州分局,如今是绝不敢去赶回来的。 他现在每日出门都会仔细易容一番,行走举止间,已活脱脱没了先前镖师的习惯。 尤其是眼上的那道疤,已被梨儿彻底祛除,也不知她用什么做了个药膏,每日涂一涂,涂了半个月,疤痕就变得极淡。 他每日又会用些易容的东西遮掩,就是趴到他脸上来看,也看不出这道疤了。 翌日一大早,姜佑辰还在睡梦中,便被抱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坐着,睡得东倒西歪。 姜佑谦往日这会也没起床,姜大牛一抱他,他便醒了。 闭着眼感受到颠簸,这觉就没能再睡着。 一上马车更是整个人都精神了,心里直兴奋。 那可是端州府!据说有六个澜县那么大!人比澜县也多得多呢! 姜梨看着他这兴奋劲,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就是心里为二哥感到可怜。 二哥现在以为自己是能休息半个月不用去钱庄了,实则不然。 爹那边早和陆裕说好了,广顺钱庄在端州有分号,二哥明日就得被爹带着去钱庄了。 想想二哥那会的神情,她脸上的笑就格外灿烂。 情绪会相互影响,姜佑谦看着她这样,心情更激动,“梨儿,去了端州后,明日我们就一起出门去玩吧?一天肯定逛不完,咱逛个整整三天!反正我现在不用去钱庄,有的是时间!” 姜梨捂住嘴,藏住笑,直点头,“都听二哥你的。” 姜峰赶马车,看了这兄妹二人一眼,没多说。 就让老二再开心会,不然澜县到端州,足有两个时辰的车程,一直都不高兴可不好。 清晨的澜县路上人并不多,马车赶得快了些,到县衙时,宋清梧才起床。 沈奕每日起得早,她睡眠浅,睡得也不多。 一听描青说小神医来了,她便赶紧让进。 “嫂嫂,我来看你啦~”姜梨明显很是高兴,语气都比平日活泼些。 说着还歪歪扭扭地向她行了个礼,这还是先前宋清梧教她的。 宋清梧站起身,看着她这礼直笑,“回来后我还得再好生教教你,来,嫂嫂给你个东西。” 姜梨赶紧上前扶她,“嫂嫂给我的已够多了,万万不可再赠。” 宋清梧摆手,从一旁柜子中取出一个漆木盒,“那可不行,你得好生从端州回来。” 她用一把小巧钥匙打开盒子,从中拿出两个玉牌,分别刻着沈宋二字,“这是我们两家的随身印牌,若是需要时但用无妨,只盼有点用处。” 昨日她才听沈奕说了袁湛一事,心中很是担忧。 这印牌若是对袁家,作用不大,可也是她仅能为小神医做的了。 姜梨郑重地将这玉牌收下了,“嫂嫂说笑了,怎会无用。嫂嫂这般相助,我必牢记于心。” 只盼日后自己这番医术武术能回报一二。 宋清梧摸摸她的头,坦率地说道,“休要多虑,不过是个小物件。” 姜梨便换了话题,“嫂嫂这几日走着伤口可还疼?” 宋清梧摇摇头,“你不问我都要忘了这还是伤口了。” 一提她就有些心虚,在屋中闷了足足七日,她每日走的可不止一盏茶,好些时候都在屋外坐着。 姜梨笑了,让她坐下,掀开衣摆来看伤口。 只见薄痂覆于浅浅一道褐粉刀痕之上,针孔踪迹全然不见,周遭肌肤光洁平整,不见半分淤肿脓血。 摸上去还有些发硬,当真是恢复极好。 “嫂嫂可恢复练八段锦了,只做前四式,不牵拉小腹的,仍是以身体微热,不出汗为度。” 宋清梧直点头,这便是她每日可自在行走了,真没想到这事就这么简单。 在宋沈两府时,也不是没见过旁人受伤。 比她小些的疤痕恢复都未必有她快,而且她这疤痕一日比一日不明显,很是神奇。 第一卷 第131章 州府 宋清梧现在才深刻意识到,这小神医一名,当真不是白叫出来的。 想到沈奕昨晚让问的问题,她陡然红了脸,凑近了姜梨的耳朵。 不等她说话,姜梨心中已了然,便低声道,“房事不可。” 宋清梧愣住了,捂着脸不敢看她。 她每年和夫君相聚时间不足三月,这次还不知何时就得回吴兴,便有些急了。 姜梨拍拍她的肩,“嫂嫂,娘亲她们还在外面,我便先行告辞了。” 宋清梧赶紧起身,便要往外走。 姜梨赶紧拦住,“嫂嫂不必相送。” 这会晨起,外面还有些凉风呢。 宋清梧见她态度坚决,便没再坚持。 “嫂嫂就在这静待你们归来。” 姜梨笑着点点头,抬脚往外走去。 描青赶紧跟去相送,步子落后半步。 姜梨便走得慢了些,问道,“描青姐姐近来头可好些了?” 描青没想到她还记得,忙回道,“多谢小神医挂怀,已很少头晕了,便是有,也轻了许多,眼也不花了。” 姜梨点点头,拉她坐到了一处石桌下,把了个脉。 她拿出让祖父帮她做的柳枝炭条,在纸上快速写了新的药方,“我将药方稍作调和,一边通利清窍,一边滋养髓海,续服半月后再复诊。” 她嫌毛笔要蘸墨,外出时再带个墨和砚很麻烦,就用柳枝让祖父帮自己烧炭,外层再用树皮包裹着,写出来粗细均匀,还挺顺手。 师傅见了都觉得不错,也要了好几根。 外出时,带着随身,很是方便。 描青直点头,收好药方,“多谢小神医,这是我闲来无事做的,已有些暑气了,里面添了薄荷菊花去暑。” 说着递来了一串绿檀木珠串,很是精致。 姜梨看着很是喜欢,“很漂亮,闻着也香,描青姐姐有心了。” 说着便戴在了手上,碰到手腕便有微凉,这檀木,还不会闷汗,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描青笑道,“小神医喜欢便好。” 姜梨一摆手,拔腿飞快往门口跑去。 跑到马车前时,就见吴叔已拿了好些食盒在往马车上放。 “一路酷热,备了些菊花竹叶凉茶,还有绿豆熟浆,喝些去去暑气。” 姜大牛收得很是不好意思,“多谢吴大哥挂心了。” 吴伴当比他年岁还大些,便叫大哥了。 等从端州回来时,得多带些礼好回。 吴伴当笑笑,“姜老弟客气了。” 这都是夫人昨日夜里便嘱咐了的,他可不敢有一丝怠慢。 就是心里也乐意做这事,姜家一点没把他当个老奴才看待,他能感觉到,自是喜欢替姜家办事,每日也会多美言几句。 姜梨一手撑车辕,灵活地跳上了马车,她扎马步已有两月多,下身比同龄人稳得多。 姜家两辆马车缓缓向前驶去,身后的新家离得越来越远。 马车从东门驶出后,姜梨看着身后县门上刻的澜县二字,竟生出了些不舍。 她在大乾的医术之路在此启程,却不知未来终点会走到哪。 姜家未来又会如何,她也不知。 但目前这里有师傅,有她们的家。 身后柴门长启,前路青云可期。 马车走的官道,宽两丈有余,路面以黄土、碎石夯实,两侧整齐栽满青杨、白榆、古槐,此时正是枝叶交叠,沿路拉出连绵绿荫。 道边每隔数里便立有土堠,近村镇处还立着石堠。 远方地平线上浮着一层淡白暑雾,马车颠簸着走了近两个时辰,隐约已能望得见端州府方向的青砖佛塔飞檐,一路桑田荷塘连绵,绿树、清泉、良田沿着官道铺向城郭。 姜佑谦最是眼尖,兴奋地扶着车厢站起了身,“看到了看到了!” 姜佑辰在车厢立马呆不住了,掀起车帘就往外看,“好生气派!” 外面围着的青石城墙看着又高又齐整,可比澜县那黄土墙厉害多了! 高大的城门通体包裹铁皮,钉满了铜铁门钉。城门内外设青石门枕,一看就很沉。 姜梨也细细看着,这和前世的城可差别太大了。 端州有一圈完整封闭的城墙,出了城墙便不再是城,前世并非如此,边界早已模糊。 马车走近后,腰间别着的六个门夫便看向了这边,其中两个走上前来。 两人分立两辆马车前,躬身拱手,“还请官人出示路引,小人登记后便放行。” 相当客气又恭敬。 姜大牛赶紧摸出路引,递给他,“我们送孙儿来考府试的。” 门夫了然,细看路引,县衙盖章合规,人数也对,“那祝小公子一举高中!官人,马车入城缴三十文。” 姜大牛不敢多说,忙掏出三十文给了他。 这可是州府,无亲无故的,惹了官差哪有好果子吃。 心中却咂舌,这是真贵啊! 门夫收下后,便冲门口守着的门司点点头。 门司懒洋洋地一摆手。 姜峰便赶着马车往城里走。 马车离开城门了,姜佑辰才问道,“爹,怎么端州的守门人还没我们澜县的看起来有气势?” 姜梨也觉得,澜县的衙役可是带刀守门的。 姜峰解释道,“州府的城门有四个,每个门都要从百姓男丁中抽徭役,六个男丁一轮,刚放行的是门司,是管这些徭役的小头头,也管城门钥匙。” 姜梨摸摸下巴,“这么说州府百姓要承受的徭役比乡下轻得多?” 她在姜家村可是从没听过哪家徭役是守城门。 都是些修城修桥筑河道一类的重体力活。 姜峰点头,“这是自然,所以百姓都想住州府。” 住在州府,若是战乱,也比在乡下安全得多。 姜佑辰看得眼睛都顾不上眨,“州府好多新奇东西,我也想住州府!” 不仅有新奇东西,还有新奇人呢! 就是他不敢喊出来。 姜梨就见高鼻胡商穿一身胡服,牵着一队骆驼在宽大青石板路上行走,路上的百姓对此却视若无睹,好似平日看了太多。 一转眼又见海外舶来品奇珍店,紫石英,海外琥珀,琉璃器皿,贝壳珠饰,这些全是在澜县从未见到过的。 第一卷 第132章 不解风情 姜梨只觉得手痒痒,恨不得现在就跳下马车去将那个湖蓝琉璃高脚杯给买了,再倒上一杯葡萄酒,念上一句葡萄美酒夜光杯,她都要分不清自己是在前世还是大乾了。 姜佑辰伸手直指一处,“快看,那人一个劲喷火,他肯定是火德真君转世!” 姜梨听着直乐,觉得辰儿真是少见多怪,她看得可多了,当然是屏幕上。 结果一扭头,惊得瞪大了眼。 剖腹藏肠,额头穿钉,断头复生,肢解再生! 场面惊悚吓人,简直把她脑子里的医学常理给全否了,甚至还有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但人最后就活生生立着! “这这这…” 前世她是没去现场看过魔术的,没想到现在能不买票就随便看了。 姜佑谦看向人群围得最多的一处,喃喃道,“好美…” 深目壁瞳的胡女身披轻薄胡衫,腰间系银铃铛,伴着胡人弹奏的琵琶、羯鼓原地飞旋,裙摆铺开如同圆扇,脚步快得几乎看不清。 姜佑辰赶紧看过去,就再移不开眼了。 便是后面的姜大牛几个大人,也看花了眼,马车行进速度不比人走得快。 路过一处临水而立,朱窗雕栏压过满城市井的三层高楼时,一名艳色名姬凭窗斜立,酥肩外露,眉目流转多情,她抬手轻扬,一朵大红琼花便落在了姜佑辰怀里。 姜佑辰疑惑地抬起头来。 名姬顺势抛了个飞吻,“好俊的小郎君,进来找奴家玩啊~” 这一家人穿得很是富贵,一看就是手里有银子的。 姜峰的黑脸更黑了些,拿过琼花就扎在了窗檐上。 名姬变了脸色,柔指一点琼花,琼花碎成粉末落下,她怒骂道,“你这空有一身蛮力的莽汉,半点不解风情!” 姜佑辰盯着门口挂着的鎏金大匾,“望江楼,爹,这是什么地方呀?” 姜峰直接回道,“你们都不准去的地方。” 姜梨倒是反应过来了,这应当就是青楼了,当真是热闹。 就是大白天,往来宾客也不少。 她忍不住摸摸下巴,这么多人都不用念书当值或是做工么? 姜佑辰凑到姜佑谦耳边低声说了会话,姜佑谦猛地瞪大了眼,黑脸都透出红来,赶紧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 姜梨心中啧啧两声,三哥这脑瓜子,转得是真快。 马车向右一转,眼前又出现一戏班子。 只见一名男子抹红酒糟鼻,踉跄上台装醉汉,步履歪斜满口胡言。 扮作妻子的伶人拢袖踏步,一边顿足一边哀唱,她且歌且舞,身子左右摇摆,甚是曼妙灵活。 姜佑辰仔细听着她们念的词,一张小脸上的高兴都落了下来,很是难过。 姜梨是听不来戏的,只觉得这两人演得真好。 待马车走远了,听不清那戏声了,姜佑辰才回过神来。 他有些震惊地说道,“这故事真是可悲可叹…竟然只要一文铜板!” 姜梨疑惑,“什么一文铜板?” 姜佑辰两眼星亮,“我刚看到了,那些听戏的,只要放一文铜板就能在那一直站着!” 姜梨心下了然,三哥又给自己寻了个好地方。 这不比在茶楼墙角蹲着舒服。 端州确实很大,马车避开了热闹的大道,在巷道里速度才能快些,赶了足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一处僻静宅院前。 此处全是高门大户,巷道很是干净,往来人较其它巷道少得多,挑担小贩都不来此处。 姜梨对陆裕的实力又有了点认识,不仅富,还贵。 丈余青灰土墙正中一间门楼,灰瓦平脊,不见半分雕兽飞檐。两扇丈高黑漆大门沉沉闭合,黄铜兽首衔着碗大铜环,门钉疏落嵌于门板。 门外还有四根雕小石狮的拴马桩靠墙立着,两名青布束带门丁垂手立在阍房檐下。 一看马车靠近,门丁忙小跑着上前,笑道,“姜大爷一路可还顺当?” 姜峰跳下马车将缰绳给他,“顺,劳烦二位将马车赶进盈丰院。” 这宅子足有八个院子,陆老爷将盈丰院借给姜家暂住,就是一个盈丰院都比澜县的新宅大。 其它院子并未住人,只留了几个家生子守宅子,盈丰院是离出入大门最近的院子,进出方便。 门丁直点头,牵着马车便往前走去,早有两个下人将门槛快速移去。 姜家人还没走进门,便被叫住了。 “敢问前面可是姜梨小神医?” 是个眼神精明,有些瘦削的青年男子。 姜梨转身看向他,男子一身绸衣格外气派,一点不比姜青云身上那绸衣差,心下一紧,也不急着应,只问道,“不知找此人所为何事?” 来端州后,便要事事谨慎,傅辞教的她都记着呢。 男子眼睛一转,“我是知府大人派来的,请小神医入府看诊。” 姜梨紧锁眉头,她没想到会来得这般快,端州稍有点风吹草动,知府便了如指掌了。“你且等等,我去提药箱。” 她也不惧,可是提前准备了许久,有好些见血封喉的毒银针,碰到必死,她可练了挺久扔飞刀的功夫。 袖袋里更是随身带了好几个“特制泥丸”,保证她能全须全尾地从府衙出来。 若是袁家要她的命,她就是拼的个落草为寇的下场,也要先带走袁家人的性命。 拼武器,她虽对这些了解不多,可前世的魂对这些的常识都碾压大乾了。 当然,这是她按傅辞教的做的最坏的准备,还有好些其它可能场景,都有应对之策。 青年男子便笑道,“小神医让在下等等并不碍事,可莫让大人等久了。” 姜梨先去提了药箱,这才对他这阴阳怪气回了句,“那我不提药箱去,大人莫不是会夸你催促得当?到时我再替你为大人如此着想美言几句?” 青年男子脸色一僵,忙讪笑道,“小神医说笑了。” 姜峰轻拍拍她的肩,没说话,眼神却很郑重。 姜梨点点头,“爹,无事,等我回来。” 秋娘心中担忧,却逼自己莫显露出来,抬脚往大门走去。 有时露怯就是破绽。 梨儿如今早已不是她能保护得了的了。 第一卷 第133章 纳妾 姜梨淡声道,“带路吧,不美言几句怎对得起你这番用心?” 青年男子心中焦急,是真怕她多嘴害自己,赶紧低声下气道,“小神医有大量,还请别和小的一般见识。” 姜梨便道,“那便讲讲府中情况,若是讲得好,我只当无事发生。” 对袁家的了解自然是越多越好。 青年男子心中一惊,本以为年纪如此小的女娃肯定天真,哪想却是个硬茬,心思缜密。 当即收起怠慢,仔细说了起来,“府中近来新进了位柳姨娘,除外便是大娘子沈氏当家,膝下有二公子三公子和五小姐。陈姨娘进府年岁最久,生下了大公子,可惜母子都因病早逝,田姨娘生了四小姐和六公子。” 姜梨一听便知,这大公子不是嫡出,明显其中有名堂。这袁大人也称得上是子嗣兴旺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如今还又娶进门了个小妾,不得了。 大乾律例,五品以上高官都有纳妾名额,四品知府可纳四个妾,不过这纳妾定额只在官制中,一般从不稽查。 好些高官还会养些外室,文人圈层以蓄妾、赏乐为雅事,宴游会客还都会让姬妾弹唱助兴。 至于无官身的,只有正妻年过五十无子嗣,才能纳一妾,富商私下蓄妾属于违规,容易被人弹劾举报。 身处这个时代,对这些事便清楚了,也就明白了为何高门大户中争斗这般厉害。 毕竟世子之争,从不简单,家中资源有限,谁都想有更多的资源。 她又问道,“大人是哪里不适?” 男子忙摇头,“这就不是小的能知道的了。” 他不过是个外院小厮,知道的都是从下人们嘴里传出来的,涉及到大人病症,这是绝对要守口如瓶的,一旦被抓到议论,就要被打死,所以谁也不敢多说。 不过,他虽是个外院小厮,却是住在府衙,别说平民百姓,就是外衙那些小吏,日常见到他都得点头哈腰。 姜梨没再多问,静静跟着他走着。 东拐西拐,拐得姜梨都记不住路了,手上已拿出个泥丸,准备稍有不慎便扔了,结果面前出现了一座角门。 男子敲敲门,一个白发苍苍的婆婆推开了门。 男子忙拱腰,恭敬道,“花婆婆,小神医带到了。” 这是后宅的角门,他是绝对不能进去的。 花婆婆轻点下头,看向姜梨,“小神医快里面请。” 姜梨捏紧了泥丸,抬脚往门里走去。 “杏儿,快些带小神医去上房。” 于是,一个看起来只比她大两三岁的小丫鬟便在她前面引路。 一路无话,遇到的其她丫鬟也都是低头赶路,走了一刻钟便到了主院门口。 就见到个身穿浅碧小团花暗纹绫裙的女子,看起来不过年方十七,身姿纤瘦娉婷,眉眼自带媚骨,正带笑看向她。 “这便是老爷让请的小神医了吧?我带进去便是。” 名唤杏儿的小丫鬟便行了一礼,“奴婢多谢柳姨娘。” 姜梨想着袁湛的年龄,也就比这柳姨娘小个五岁… 她未多言,落后一步跟在柳姨娘身后。 柳姨娘倒是好奇地打量着她,“竟是这般小,我在你这岁数时,正是每日练身姿,苦学规矩的时候。” 这小神医倒是不弯腰驼背。 姜梨一时不知如何应这话,幸好上房门已到,有丫鬟迎了上来。 “小神医请随我来,还请柳姨娘容我进去通传一声。” 姜梨松了口气,这知府后宅,规矩当真是不轻。 明显地方比沈大哥那大得多,下人数量更是多。 不得多看,更不得多言,很是压抑。 柳姨娘笑道,“有劳掌珠姐姐了。” 姜梨心中肃然起敬,看来这丫鬟地位挺高的。 掀帘入内,满屋沉香萦绕。正中大屏依山石绘卷,榻上铺厚锦茵,旁置香几茶盏。轻纱垂窗,日光漫落,陈设雅致规整。 楠木卧榻上斜倚着个年过不惑的男子,身形微胖,乌发随意束在头顶,一手懒懒搭在榻沿,指尖漫捻蜜蜡手串,眉眼半垂看似散漫温和,眼尾深处却藏着冷锐阴翳。 乍然对上,沉戾压迫感扑面而来。 姜梨却不惧,但她是白身,见官是得行礼的。 她敛衽上前,微微屈膝,福了一福,垂眸低声道,“民女见过大人。” 袁知行点了点榻沿,薛太医这小徒弟倒是颇有胆识,竟没被他吓着,“不必多礼,快请上座奉茶。” 姜梨便起身走到下首的太师椅上坐下,“多谢大人。” 名唤掌珠的丫鬟给她添了茶后,又走到榻旁,附在他耳边低声几句,袁知行随意地一摆手,语气闲散温和,“早年遭疾患缠身,幸蒙薛太医出手施救,方捡回一条性命。文甫也常在耳边盛赞小神医医术高明,今闻你入端州,心中急切,贸然相邀,还望莫要见怪。” 掌珠不再多言,便快步出去了。 姜梨有些诧异,没想到知府会这般客气,这爹和那日见到的袁湛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而且听他这么说,明显是不知袁湛所做的事的。 “大人言重了,承蒙文甫叔谬赞。还请大人言明近日有何不适?” 袁知行见她一言一行皆有礼数,心下赞叹,“近来有些昏沉,很是犯困,还需劳烦小神医给在下看看。” 姜梨便走上前去把脉,神情逐渐严肃起来,寸关弦硬鼓指、沉取搏劲,尺部虚细浮弱,脉偏促偶兼涩滞。 袁知行本只是好奇这小神医,毕竟她这名声在端州都略有耳闻。 再加上文甫不是轻易夸赞别人的性子,他就更加好奇。 如今看她这般严肃,心都紧了些,“还请小神医但说无妨。” 姜梨收起手,沉声道,“大人旧疾中风,肝肾本亏,连日纵欲耗伤肾精,阴不制阳,肝阳上扰脑络,瘀血欲凝,乃是复中先兆,数日之内极易猝然偏瘫。” 她说得很直接,一点也不委婉。 事实上,病情确实不轻,要是继续纵欲下去,那二次中风瘫在床上绝对是必然的。 第一卷 第134章 生猛 袁知行心中一惊,他近日正是新婚燕尔,不免有些沉溺房事,可中风已许久没有任何症状了,柳姨娘进府前,他才被府医把了平安脉。 一时对姜梨这危言有些怀疑,怎的这小神医就说得如此直接? 都不替他遮掩一二? 姜梨看出他怀疑,也不多解释,“大人可请其他郎中再看看。” 反正她是不会觉得是自己看错了的。 袁知行转了转蜜蜡手串,话风一转,“其实我是谎称自身抱恙请你入府,夫人有诸多闺中隐疾羞于直白求医。府中女医调治数月收效甚微,无奈只得借了本官名头,守礼困人罢了。” 他是一点没觉得昏沉犯困是病,不过是夏日酷暑来临,身子些许不适罢了。 姜梨了然,躬身向他行了一礼,“那我这便去见夫人,特嘱咐大人禁欲,百日内不近内室,固肾敛阳;戒酒忌荤,戒嗔戒劳;肢体一旦持续麻木即刻卧床。” 袁知行点点头,这嘱咐和薛太医当时给他的嘱咐大同小异。 几年前,他突发中风,府医急乱,治了一日,丝毫不见起效,反而更加严重,危急关头,还是文甫请了薛太医入府诊治,不出三日,症状便去了大半。 所以他知晓,府医是远不如薛太医的,但这小神医这般小的岁数,府医又已行医半生,应该是不差她的。 待掌珠带着姜梨离开屋子后,他谨慎起见,还是立马唤了府医前来。 不等府医到,柳姨娘已如一阵香风飘了进来,见屋中并无旁人,当即扑进他怀中,手指在他胸口慢慢打着圈。 娇声道,“夫君让妾身好等~” 袁知行忙攥紧她柔若无骨的小手,“为夫心中未曾有片刻不惦记着你个小妖精,刚那小神医还嘱咐我不得行房事,休要胡闹。” 柳姨娘心中微恼,她这刚进府,肚子还没动静,如今不勾着大人早些诞下子嗣,等日后新鲜感过了,子嗣更难说。 没有子嗣,她在府中如何立足? 这小神医莫不是大娘子找来故意给自己使绊子的? 她微垂了头,起身便要走,“倒是妾身不懂事了,这便速速离去,不扰了夫君。” 说着要走,这么长串话说完,人还立在榻旁。 袁知行忙拦住她,这细腰他一手便能握住一半,一个用力,柳姨娘便倒在了他怀中,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一滴泪似落非落,悬在睫眉上。 袁知行看着心中激起阵阵涟漪,垂下头便将这泪含去。 柳姨娘却自顾挣扎,动作轻柔,小手却是四处煽风点火,明明是挣扎着要离去,自己的衣裳却是散乱开。 袁知行早已将刚的嘱咐抛之脑后,胸膛似有火要喷出。 不出一刻钟,府医便到了上屋门前,门口却有个小丫鬟等着他。 小丫鬟眼中灵动,一看就是个聪颖的,只见她迅速拿出个沉甸甸的大荷包,塞进了府医手中。 “这会屋中正是我家姨娘,老先生等会可知要如何说了?” 府医赶忙收好荷包,谄媚笑道,“知道知道。” 又等了一刻钟,屋内传来的羞人声响结束,不一会,柳姨娘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 她看小丫鬟一眼,小丫鬟点点头。 她便用手指一点府医肩,“妾身这厢先谢过先生了~” 话音一落,水腰轻晃,转身施施然走了。 府医只感觉自己肩那酥得厉害,府中下人都在传,知府这次是纳了个瘦马回来,他只当是谣言惑众,如今看来,却不尽然。 走进屋子后,还能闻到空气中那浪荡味道,他忙跪在地上行礼,“小民拜见大人。” 袁知行身上有些汗,靠在榻上,“起来吧,来给本官看看。” 府医便起身上前,把了足足四十息后才收回了手,其实他早有了大概,却刻意拖长了些时间。 这样能让大人觉得他更尽心。 “大人脉象不过肝郁气虚罢了,无凶险大病。平日里思虑烦心、起居劳碌,略亏元气,故而偶尔昏沉,不过小虚证,绝非重病。” 袁知行悬着的心便落了下去,他刚可是好生凶猛,事后也没觉得有何不适,小神医年纪太轻,终是盛名难副。 姜梨此时正往最是僻静的凝晖堂走去,明明是当家主母,却住去了离上屋最远的院子,这夫妻情分隐隐不太对。 掌珠并未多说,眉头紧锁。 走进了才发现,凝晖院布置得很是雅致,一看便是主母院子。 院中种了好些文殊兰,还没到屋子,便闻到了浓重的檀香味。 掌珠敲了敲门,“夫人,小神医请来了。” 屋内传来道沧桑清冷的声音,“还请入内。” 掌珠推开门,姜梨便抬脚走了进去。 入眼便是个黄金佛像,香案上燃着青瓷莲灯,一个枯瘦的中年妇人跪地,身着素色粗衣,全身上下并无一件首饰,指尖轻捻佛珠,嘴里轻念着,“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姜梨等了会,见她似是准备一直念下去,不由打断道,“还请夫人明言身子有何不适?” 沈望竹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下,她长叹一声,俯身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 转身看到姜梨后,神情僵了一瞬,低声呢喃着,“这般小。” 姜梨没听清,就觉得沈大哥这姑姑有些跳出红尘外一般,身上有微淡的心死感。 “还请夫人静坐,我为你把脉。” 沈望竹走到一旁的竹桌旁坐下,先亲自给她倒了杯茶,“小娘子,这一路走来想必是渴了,你可有想要的?” 姜梨听得快要左右脑互搏了,但确实是渴了,拿起杯子便将茶一饮而尽。 “回夫人的话,惟愿我在意的人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沈望竹沉默半响,又提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这才向她伸出了手。 寸浮弦,关郁滞,尺细涩沉弱,脉率偏细数,起落乏力。 她收回手问道,“夫人近来葵水可还正常?” 沈望竹摇摇头,“已断续缠绵两三月之久。” 第一卷 第135章 埋骨之地 姜梨了然,郑重道,“此非更年寻常小乱经血,拖延日久,瘀积恶变难料,需养阴清虚热、疏肝破瘀、益气固冲三法同施,用药三五日方渐收经血,续服月余调养本源,方可断除反复漏血之患。” 她拿起药箱便准备写药方,沈望竹却拦住了她。 “不必了,你观这府邸可好?” 姜梨点点头,占地又大,池塘假山,亭台楼阁,处处雅致,怎么不好。 沈望竹却吐出了五个字,“埋骨之地耳。” 姜梨是看出来了,这夫人就不太想治,也不太想活,她还是劝道,“养好身子,方能长久礼佛积德,切莫自困心结贻误了性命。” 若是这夫人当真不在了,带她过来的掌珠日子肯定难过,这府中的好些下人也要倒霉。 沈望竹突然唇角轻扬,直直看着她道,“袁湛乃我亲子,他这般对姜家,你竟还劝我莫误了性命?” 姜梨只感觉一阵血气猛地向头上冲,她先前并不知沈氏知道袁湛所为。 毕竟知府都不知道。 她冷硬道,“冤有头,债有主。” 但这夫人若是偏袒,或是阻她,那便休要怪她。 沈望竹却又走回了香案前跪下,“冤冤相报何时了,只因我教子无方,才犯下罪孽滔天,小娘子何不先取我性命以解心头之恨?一份砒霜,此事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会有人追究你。” 姜梨沉沉看着她,这夫人竟是这般求死心切,甚至不愿护着自己亲儿性命。 她一时心头无比混乱,抬脚便往外走去。 “我这贱命,还望小娘子早些拿去。” 她听到的最后一句便是这个。 掌珠没有多问,什么也没说,就在前面引路。 姜梨却忍不住拦住了她,“敢问掌珠姐姐,夫人缘何如此?” 掌珠摇摇头,“夫人已将自己关在这屋里五年了,从不对旁人吐露半句。” 姜梨,“……” 掌珠又补充道,“便是公子小姐,夫人都不曾多说,却主动要见你。” 姜梨一点没觉得荣幸,她只觉得此事当真复杂,这夫人必然是经历了什么重大事情。 身子还极不好,正是更年期发作时,又如此寡居不和人说话,唉。 待掌珠送她到角门时,她便揣着一肚子疑惑走出了府衙。 袁湛不知是没得到消息,还是怎的,一点没来找她麻烦。 仍是带她来的那小厮在前面给她引路。 态度却又更恭敬了些,“小神医今日可还顺利?” 姜梨回道,“还行。” 小厮只当她谦逊,能让掌珠大丫鬟亲自送出府呢,都知道夫人已不管事,都是掌珠在管,行事颇为公允,下人们都服。 就是府中的小主子们都敬掌珠几分呢。 姜梨忍不住问道,“你入府多久了?” 小厮颇为骄傲地答道,“我是家生子,爹娘都在府中当值,自幼就在府里了。” “那五年前府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小厮挠挠头,“好像也没什么旁的大事,一夜之间陈姨娘和大公子双双殒命,丧事办得极简,府上其他小主子全都被送去了京城,一呆就是五年,今年过年才回来的。” 姜梨紧锁眉头,莫非那句埋骨之地不是埋夫人的? 而是这府邸下埋了太多白骨? 想了一路也没什么眉目,过往的人都已不在,她也没法查起。 医能医病,不能医命;医身易,医心难。 待回到陆府后,看着这大门,她才想起来一件事,辛辛苦苦跑一趟,袁家人竟连一点诊金都没给! 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门丁赶紧给她开了门,“小神医回来了。” 这家人当真是不简单,才来便有知府大人请上门。 姜梨冲他点点头,“还有劳带路,我还不知盈丰院在哪。” “请跟小的来。”门丁忙道,能帮上一二自然是好的。 走在陆府,她明显感觉这宅子内里竟比府衙后宅还富贵些,好些金银之物,堆砌得却不俗气。 处处合规的前提下,陆府简直将有的是银子发挥到了极致。 一个东西无法待在陆府,那只能是因为它不够值钱。 盈丰院的院门敞开着,除了大哥和傅辞,其他人都在院中。 一见到她,秋娘立马迎了上来,“可算是回来了。” 她心中急得不行,干啥都有些乱。 姜梨搂紧她,“娘亲,我没事啦~” 看着自家这些亲人,她就觉得这天上挂的还是太阳,是亮堂堂的。 姜田氏继续干着手上的活,“梨儿,你的东西都给你放你屋里了啊!” 姜梨笑道,“谢谢祖母~” 还不等她去看看自己屋子,另一个门丁已敲响了院门。 “小神医,这是刚刚称奉掌珠姑姑之令送来的诊金。” 他手里提着个小木箱。 姜梨笑了,走上前接过木箱,“多谢。” 她就指望着这些达官富人的诊金存银子了。 门丁忙摆手,“这是小的应该做的。” 说完便转身走了,他还得守门呢。 和这家人相处倒是格外舒服,不是为难下人的。 姜梨也没藏着,拉着秋娘便往院中石桌上走去,打开了小木箱。 秋娘看着她直笑,“你赚的诊金还非要我也看看,自己收好便是。” 姜梨晃晃她手,“见者有份嘛,知府大人送的东西应该挺贵的。” 她满是期待地打开了木盒,结果里面就只有本佛经。 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真的是对袁家人不要有任何期待! 秋娘摸摸她的头,“竟是个礼佛之家,应是注重积德行善的。” 所以袁湛应是个个例。 姜梨叹口气,摇摇头,拿起佛经打开来看。 内里却压根不是佛经! 正月初一,湛儿因被一乞儿抓了暖靴,便将乞儿打个半死。已为乞儿寻了郎中,留下五十两银。 正月初十,湛儿嬉戏,将一穷苦孩子踹进湖中,孩子被活生生冻死。留下百两银,因是独子,夫妻报案无果,妻子也跳了这湖。 二月初五,湛儿去州学,脱去同窗衣裳,命他跪在地上学犬吠。命湛儿从州学离去,留三十两银。 …… 第一卷 第136章 狠戾 桩桩件件记了整整大半本,只见到一个混世魔王在前面不停地造孽,一个母亲不停地在后面弥补。 直到记到三月,对姜家放迷烟纵火一事,却无补偿。 只留下了一句,万般恶孽皆因我起,诸多恶果尽加我身。 之后便再也没记了。 姜梨问道,“娘亲,先生住在哪?” 秋娘指了指隔壁院子,“他和安儿住在旁边院子。” 毕竟是外男,是绝不能同住一院的。 姜梨拿着这佛经便快速跑着去找傅辞了。 做下这般孽,却因出身,至今仍平安无事,甚至还要考科举,准备日后再做个官身? 她不知便罢了,知道了便绝无可能! 沈氏明显是对袁湛心有愧疚,作为母亲对亲儿子也下不去手,她可下得去手得很。 袁湛现在要是在她面前,她非用毒针送他下去! 傅辞正在屋中作画,他今日又走了一会,心情甚好。 听见敲门声,“先生,我有急事找你!” 是小恩人的声音,他心情更好,忙道,“小恩人快进。” 姜梨推门而入,将这佛经递给他,“先生你看看这个。” 傅辞看得很快,看着时情绪非常平静。 看完后,他将佛经放下,眉头微蹙。 “先生,此人着实可恶!我真想立马将他杀了,省得再为害世间!”姜梨说得很是咬牙切齿。 这罪行简直罄竹难书,就是依照大乾律例,都不知要被判多少次斩立决了! 傅辞却摇摇头,他缓声道,“小恩人可有想,此物为何送到了你手上?” 姜梨翻滚的情绪便被压了下来,她赶紧将今日去袁府的见闻都说了一遍。 包括小厮告诉她的,她也都没落下。 傅辞轻声道,“小恩人可知袁大人是如何成为四品知府的?” 这个位置再往上,整个朝堂加起来不到三百人,其中好些还是只有虚名,实权还没他大。 还能做到被陛下外派做一州知府,便是深受陛下信任的。 姜梨摇摇头,突然反应过来,今日完全没听到袁大人的父母… “袁大人出身寒门,少时混迹市井,凭着狠戾站稳脚跟,意外救下前任端州知府,后被这伯乐举荐,得陛下赏识。用了十年,在京中害得众多权贵家破人亡,之后搜罗把柄密报御前,亲手送伯乐最后一程,摇身一变,他便成了端州知府。” 姜梨有些不解,沈家这样的人家,竟会让沈氏嫁给满身骂名的袁大人? 傅辞看出她心中所想,“沈家嫁女是当时赐婚,袁大人父母皆留在京中,不曾来过端州。” 姜梨似是猛地都明白了,袁湛那性子,好像也不意外。 估计袁大人未必是不知袁湛所为,只是觉得这些压根算不上事,所以丝毫没觉得有何不妥。 “对付这样的人,斩草不留根,否则后患无穷。”傅辞提醒道。 姜梨听进去了,这袁大人韧性极强,特别能抓机会,很是不择手段往上爬。 最后傅辞叹了口气,指指那佛经,“这些事更是无法述之公堂,无非是推出多少个小厮来顶罪的事。” 富贵掌中权,生民阶下尘。 姜梨还是将佛经收好了,不畏强权的清官自然也是有的,就是太难了。 就好比几滴清泉落入茫茫墨海中。 目送姜梨离开后,傅辞没再作画,而是盯着那画陷入了沉思。 刚那佛经上的事,在傅家时他见得也不少。 他生母早逝,继母出生不高,底下的弟妹养在她膝下,欺压百姓的事没少做。 出门在外,若是乞儿冲撞了马车,当街鞭打是很自然的。 若是白身想和他们抢什么,不识趣退让,随便吩咐一句,自有下人替他们将阻碍铲平。 随便编排个罪名,便落了大狱,又不是什么牵连甚广的大案,更是无人在意。 那时他还替他们遮掩过,毕竟同是傅家人,若是真闹得大了,反而会影响到他的仕途上来。 当真是处在不同的立场,便是不同的看法。 若是以那些被傅家欺压的百姓来看,自己也是个十恶不赦的。 而如今,姜家便像是那些被傅家欺负的数个百姓家一般。 他垂头看看自己的腿,无论如何,日后他绝不要站在被姜家所厌恶的地方。 姜梨拿着佛经回了盈丰院,姜田氏脸上笑得像朵花,赶忙上前来牵住她,“梨儿可真有本事!” 姜梨很是不解,“祖母,怎么了?” 姜田氏从石桌旁移开,露出了摆在上面的一盘银子。 一个个全都是元宝模样,排得整整齐齐的。 姜佑谦在旁边看着直咽口水,“足足五十两!梨儿你又发财了!” 他啥时候发财啊。 姜梨看着这银子,想着那佛经,心中堵得厉害,“这银子可有说是谁送来的?” 秋娘回道,“说是知府的诊金,怎的又是掌珠又是知府的,这家诊金还分开给?” 姜梨一时也不知道这诊金是不是沈氏给的了,但即使是沈氏给的,姜家也应得。 而且应得的远不止这些。 若是袁大人给的,那说明袁大人当真是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不觉得她看得是对的,不然对一个知府的救命银子还没陆裕给的多? 她收起思绪,开始分银子,“见者有份,我来给大家分分。我拿一两,一人七两,难得来端州,在端州都买些自己想买的。” 她还是觉得袁湛这事是因她而起,所以不愿多拿这银子。 姜峰和秋娘对视一眼,便知这银子应不是诊金了。 姜佑谦一听,双手便飞快拿银子往自己身上塞,动作快得都出残影了。 “辰儿和大哥的我也替他们拿了!” 不一会二十一两银子就都塞到了他身上,袖子和衣襟下垂得厉害。 姜佑辰在家待不住,用了午饭就立马跑出去玩去了。 姜佑谦也想去的,却溜的时候被爹发现了,被留在家了。 姜峰提起他后领,上下颠了颠,银子便哗啦啦掉了下去。 姜佑谦可怜巴巴地看着姜峰,“爹,你好歹给我留一个啊!” 姜峰放下他,从袖袋里取出三百文,“你拿这些便够了,一人六两,余下的买菜。” 第一卷 第137章 坊里太岁 姜佑谦拿着那三百文,是比先前那二百文多了点,可他看着那地上的二十一两白银,很难开心起来。 一怒之下,心中骂了他爹一句,简直就是个周扒皮! 姜梨听了爹的话,那点坏心情是彻底没了,这事上,爹是不怪她的。 二哥真是好惨。 姜峰蹲下又将银子放进了托盘中,“秋娘收着吧。” 姜田氏也道,“秋娘都收着吧,端州可没了自家的菜,也不知菜卖得贵不贵。” 秋娘拿了十二两装进荷包里,塞到了姜田氏手中,“你和爹的得收着。” 若这银子她收着,爹娘便会很舍不得花银子,虽然她觉得她的银子便是爹娘的银子,但爹娘却不会这般想。 她如今手上的银子是真不少,最初梨儿那张二百两的银票从没动过。 直到今日,姜峰离家给她的二十两是全花完了。 安儿给的那三十两被姜峰拿去还杜郎中的欠债了。 结果杜郎中将银子给全退了回来,还在信中将相公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夫妻二人看着那信很是茫然,却明白了一件事,这欠的诊金是不必还了。 于是安儿那三十两也没再动过。 姜峰要将那支来的五十两去还给陆老爷,陆老爷直摆手不要,说是提前发每月月银,那五十两她放在一旁也没动。 除外还有梨儿给她的三两黄金,更是没动过。 本来夫妻俩是准备到端州后,便先动那陆老爷给的五十两,其它留着,眼下又来了三十八两,能花上许久呢! 眼下已经申正了,姜梨摸了摸肚子,在府衙绷得太紧了,她这会才想起自己午饭都没用。 一下饿得肚子都有些痛,要不是在马车上她被二哥和三哥塞了好些吃食,估计得疼得更厉害。 她捂着肚子坐了下来,头歪在石桌上,有气无力道,“娘,我好饿…” 秋娘一愣,赶紧去膳房给她热饭菜去。 姜田氏则气得直骂,“大中午请人去看诊,竟是连饭都不给孩子吃口!这什么狗屁大人!” 姜梨点头都没劲了,心里却很是赞同,虽然那沈氏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好好用饭的。 袁府那茶倒是挺好喝,闻着比师傅喝的茶都香,肯定不便宜。 姜佑谦难得看到姜梨这般无力,赶紧跑进屋里将姜佑辰囤的所有吃食全摆在了她面前,“梨儿快些吃,下回外出看诊你一定得多带些吃食,饿肚子多难受呀!” 他抿了抿唇,将那三百文也放在了她面前,“等你有劲了就去多买些。” 姜梨心中暖洋洋的,拿起个狮子样的糖塞进了嘴里,甜滋滋的在嘴里化开。 这些零嘴还真挺好吃,下回她就去拿着揣袖袋里。 “谢谢二哥。” 姜佑谦直摆手,“你可比我矮多了,日后可不能一直这般矮,得多吃些。” 那点暖一下就散得没影了,她这个子就是长得慢,亲爹也不高,娘也不高,她能咋办。 一颗糖吃完的功夫,秋娘便端上了一碗饭,热了两道菜。 一家人到时已过了中午吃饭的点,她便用自己平日腌的肉菜迅速做了顿饭出来。 “稍微吃些垫垫肚子,晚上还得好好吃。” 她看着姜梨很是心疼,这般小的年纪便要独自面对这么多的人和事,多辛苦。 姜梨拿起筷子开始慢慢吃着,还是娘做的饭菜最好吃! 姜峰在一旁劈着柴,先前姜家就没买过柴来用,到了端州后,第一个买的便是柴。 价格出乎意料的低,三十文便能买一担,一担近百斤,这够一家八口用五天。 在姜家村,家里的柴是他在家时去捡的,一担也要捡一天。 若是遇上雨雪天,便无柴可捡,再加上运柴卖柴的时间,一年收成连一家人填饱肚子都难。 姜田氏在一旁道,“梨儿,等你吃完,跟我们一起去市坊转转?” 才到端州,自是缺好些东西得去买,也正好看看端州物价如何。 姜梨点点头,到端州不能看诊,便多了好些时间,她准备把时间多挪些给习武。 余下的时间便来看医书,练针灸,也很是充实。 若是要每日像三哥那般到处玩,她可受不了。 姜佑谦也在一旁道,“带上我,我也想去!” 一边说,还一边小心地看向劈柴的姜峰。 见他没有反应,脸上的笑更灿烂了些。 秋娘轻摇头,“我便不去了…” 不等她说完,姜田氏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行,你可得一起去!” 她可不想闺女好不容易来端州一趟,却成日待在家中。 若是没人拉着闺女,闺女是真会一直待在这宅子里。 姜梨对娘亲也很是了解,直点头,“娘亲,跟我们一起去嘛~” 她就没见过比娘还不爱出门的人。 秋娘拗不过这两人,只得点点头。 姜峰却不准备出门,他对端州很熟,但顾及追查白镖师的人,不愿增添一点风险。 在澜县时却不同,澜县有沈大人在,而且知晓他在澜县的也只有总镖局一人。 总镖局若是出卖他,那镖局就不会四处贴他的讣告。 一纸讣告,便是让暗处的敌人放松警惕。 所以他在端州,非必要不会出门。 姜梨也了解,牵着娘亲便往外走去。 姜大牛在前面带着路,“今日抽空和宅子里的小厮聊了聊,离我们这最近的有个大市,虽然没有上午来时路过的那个市坊热闹,但东西还是挺全的。” 姜佑谦很佩服,“祖父可真厉害,走到哪都能和人聊得来。” 夸得姜大牛心里直高兴,“都是正常过日子的老百姓,衣食住行就都肯定能聊。” 姜梨倒是有些好奇,“祖父,那可有什么和澜县不同的?” 姜大牛压低了声音,“听他们说,整个端州的市坊,都被一伙人给罩着,叫什么坊里太岁,咱要是见到谁腰间系着黑红相间的腰带,就得躲着这人走!” 姜梨拧了眉头,疑惑道,“端州这么大,从所有市坊里抽银子,就没人管,也没人报案?” 那袁大人的后宅虽也是富丽堂皇,可他一年俸禄不少,这些大官员名下还有不少田产,自然有银子过得富裕。 第一卷 第138章 软骨头 看起来也不像是个贪官呀。 姜大牛忙捂住她的嘴,“可得小声些,你可知那太岁姓什么?” 姜梨摇摇头,她刚说话声音也不大呀,祖父好谨慎。 “姓袁!”姜大牛说着还指了指天。 “这太岁就是从现在这知府到任时才有的。” 姜梨张张嘴,也不知道三皇子知不知道这点。 她觉得三皇子是贵人,这会应该还好好活着的。 但这太岁属实是让她对袁大人的印象坏了许多。 姜田氏直点头,“这点得听你祖父的,民不和官斗,该躲就躲!” 姜梨听话地点点头,她就不是惹事的性子。 拐出这块僻静的巷道后,便渐渐有了挑担的小贩。 一行人走过,姜大牛便挨个问问价,他说话热情又客气,即使没买,也没惹得那些摊贩不高兴。 姜田氏则是感慨着,“真是贵得不得了,肉菜普遍都比澜县更贵,都快比村里贵个两倍了。” 还好,她们装了些粮油带来了,毕竟粮油都是自家弄出来的,自己种出来的不花银子,又好吃,搬来搬去,累也就累点了。 姜梨则是摸摸下巴,估计这不单是州府铺面租金贵,各种税贵的原因,若是那坊里太岁抽成抽得厉害,所有的东西肯定就会更贵。 出了澜县后,才感觉,沈大哥当真是将澜县治理得很好,澜县就没有这种一听就让人皱眉的坊里太岁。 又走了半盏茶,便到了这大市,铺面一间接一间,路旁还好些摆摊的,往来行人摩肩擦踵,叫卖声讨价声不绝于耳,很是热闹。 姜梨目光被那堆在陶盘碎冰上面的一座小山给勾了去,盘边还冒着凉气,有冰水顺着陶盘滴落,这天气正热,看到这凉滋滋的就有胃口。 姜田氏看出来了,笑着牵着她和姜佑谦往摊上走,才迈了一步,就感觉四周突然猛地一下静了。 她赶忙停住,就见一伙壮汉,衣襟大开,露出胸膛上纹的短爪虎,黑红腰带随着阔步摆动。 姜梨看着心中一惊,忙垂下了视线,见姜佑谦还呆愣愣地看,急忙拽了拽他的袖子。 姜佑谦也赶紧收回视线,这些人看起来都没爹厉害! 为首的壮汉指指这陶盘,摊主忙笑着捧着陶盘凑上前,弓着腰,“哥爷巡坊辛苦!这般烈日还劳诸位奔走,快尝尝小的摊上这冰酥山,很是清甜解暑!” 姜梨这才知道,她没见过也没吃过的这东西叫酥山。 壮汉没接,伸头舔了一下,一皱眉,将这酥山朝摊主脸上吐了去,“哪里冰?糊弄大爷我?!” 他身后的人已一拳砸落陶盘,酥山砰地落了地,染上一堆土,再也没了雪白的颜色。 摊主心头滴血,却忙垂眼拱手,抖着手掏出银子举过头顶,“小的不敢,都是小的不是,还请哥爷再宽恕小的几日!” 姜梨听着,止不住叹息。 在大乾这冰还没怎么便利的时代,来做这酥山生意,本就不易,还要被这般刁难,唉。 壮汉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别给脸不要脸,三日前就说宽限,给老子砸!” 一声令下,摊车被砸了个稀碎。 陶盘更是摔得稀碎。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打落了摊主一颗牙,他嘴角流出血,跪在一堆酥山中,一句不敢说,眼泪静静流着,这一下他便将家底亏了个干净。 也再没了谋生的手段,想到家里才出生的孩子,他心中万分惶恐。 摊子没了事小,若是他再被打一顿,家中谁来支撑? 想到这,他忙就地磕起了头,“哥爷你放过我吧!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会碍您的眼了!” 有血滴在了青石板上,壮汉看得笑了。 “你小子倒是识趣,滚吧!” 摊主什么都不敢拿,站起来就赶紧往外跑。 壮汉朝那酥山吐口唾沫,“真是软骨头,没劲!” 说完就朝前走去。 他身后的人则迅速地在各个摊子铺面前收着抽成银子。 “大爷,不是说三成么?” “老大近来输太多,手头紧,麻溜的!” “大爷,我真没这么多银子,求您宽限宽限咋个吧!” “砰砰砰!”铺子被砸的声音。 “下回把这次欠的两倍补上,不然这铺子你就别想要了!” 诸如此类的对话到处都是,将刚静下去的市坊又搅得热闹起来。 不出一盏茶功夫,这群人如蝗潮般退去,留下几家被砸得稀烂的摊子和铺子。 姜大牛看着这些,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他突然想到了前些年,姜家村也是有这样的一批人,逼死了几家最穷的人。 这批人拿收来的银子又去孝敬县令,县令眼中只有银子,哪管他们这些穷苦百姓日子有多难过。 幸好沈大人来了,才过了几年舒坦日子。 可这么大个端州,这些人又得再熬多少个年头呢。 “妹子可是要买菜,看看我家的,才熟的嫩苗,煮着都好吃!” 有了第一个招揽的叫卖声,市坊就又像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买卖起来了。 姜梨看着地上被踩来踩去的那酥山,放眼望去,整个市坊却没第二家卖酥山的。 姜大牛叹口气,牵着姜梨往前走,“梨儿谦儿可有想吃的,祖父买给你们吃。” 姜田氏挽着秋娘的胳膊,“孩儿她娘,你看看晚上想做什么,多买些。” 秋娘轻点头,给姜田氏说着想买的。 她是能自己去买的,但娘不让,娘嫌她不会讲价,一看就是被宰的。 “娘,那个绿叶子,红根的你可认识?” 姜梨听着凑上来看,这菜还是铺子专门摆出来的,一看就忙道,“菠菜!凉拌煮面都好吃!我去买!” 她兴致勃勃地往前走,这个在澜县可没见过,自家也没种过,可见大乾是没这种子的。 小掌柜直笑,“小娘子可真有眼力见,这波棱菜确实少见,可是只有官园和大酒楼才能种,贱卖了,八十文一束!” 秋娘惊得瞪大了眼,急忙拉住姜梨。 这竟比羊肉还贵得多!足有两倍多! 实在是太金贵了! 第一卷 第139章 不听话 姜梨力气大,不顾秋娘拉,坚持道,“来一束!” 掌柜的笑得灿烂,赶紧给她用油纸包了起来,这波棱菜确实就这么贵,但他搞来这菜可是有关系的,纯赚! 就指望着每日能碰上些有钱人买菜不管价格就买呢。 姜梨拿出荷包,数了八十文给他,“多谢掌柜~” 秋娘很不赞成地看着她,“梨儿你不听话。” 姜田氏没帮着说话,这菜确实太贵了,无论姜家谁来买,都不会买。 姜大牛看着那掌柜很是不乐意,这不坑孩子呢嘛! 只有姜佑谦最是信任姜梨,毕竟梨儿总是做这类事,但最后赚的都是梨儿,看看这个家现在谁最有银子就知道了。 姜梨拉着她们离开了这铺子,这才低声道,“这波棱菜能种,用这菜根种就成!” 她还解释道,“这波棱菜能养血明目,润目窍,通腑消胀,营养很高,多吃些对身子好!” 姜佑谦脸上一副了然的神情,看吧,梨儿总是有自己一番道理的。 姜大牛和姜田氏都有了兴趣,“那咱种出来了也拿来卖?八十文一束,这一束也就一斤,不比种粮食赚钱?” 姜梨直摇头,“估计有限制,刚那掌柜不是说只有官园和大酒楼能种么?咱自己种了吃也赚的。” 把身子吃好了,比啥都赚。 “娘夜里有些看不清的毛病,吃这个就特好。” 秋娘听她这样说,又有些愧疚刚说她了,便又摸摸她的头,“是娘不好。” 姜梨直摇头,一转头看到了莴苣,又挤进了那铺子。 “胡莴苣,四十文一把。” “来一把!”姜梨也不讲价,痛快给银子。 姜田氏看着直皱眉,在姜大牛耳边低声道,“以后别让你孙女自己买菜。” 简直像个行走的散财小童子。 姜大牛直点头,“咱俩买,这一把都抵两斤多猪肉了…” 姜梨买好后,又按照刚的说法给大家又说了一遍。 秋娘已经有些将信将疑了,“梨儿,这些菜也不耐放,今晚弄两个新菜就行了,万一娘弄得都不好吃就太浪费了。” 可别再买没见过的菜了,真的太贵了。 姜梨直点头,“好!” 她也没再见到别的没见过的菜了。 姜大牛见到路旁摆着卖的卤下水,有些馋了。 下水价贱,在姜家村时,有年过年银子最少,又实在不想过年都没丁点荤腥,就买了一斤下水回家煮。 煮熟了却格外难吃,那会梨儿吃了直接吐了。 和路边人家卖的压根不是一个味。 后来一次看到那锅底了,才知道放了多少调料进去,姜家那会哪有银子买这些金贵调料? 之后家里就再没买过下水了,纯浪费银子。 端州不仅有卤的,还有炙的做法,那肥油在火上吱哩哇啦地冒泡,香味霸道。 姜大牛咽咽口水,往那走,“有想吃的没,我请客!” 一众人都馋了,姜梨闻着这味也馋,可她有点心理阴影,“我先小尝一口。” 那年过年她已许久没见过肉了,一看这煮熟的下水,张开嘴就塞了好大一口,结果腥得她脸都黑了。 最后没忍住吐了出来,还被亲爹骂了好几句。 她也知道那是家里仅有的银子换来的,可实在吃不下去… 现在的爹肯定就不会骂她,哼。 爹和爹亦有差距。 姜大牛听她这样一说,心里也怕,就只先买了一串炙大肠,一串炙猪腰,一文铜板两串,很是便宜。 一串上都切得小块,就三四块。 但买的人很多,都是几十串几十串的买。 一人先咬了一块尝尝。 姜梨率先咬了一口,被那浓重的胡椒味塞了满嘴,舌头和牙齿都感觉麻了,但一点腥味都没有! 非常好吃! “祖父!我还要!再来十串!” 就是大乾没辣椒,要是再添点辣,她都不敢想得好吃成啥样。 前世明火限制很多,大乾却一点不管,都是木柴直接炙,香得很。 姜佑谦也急得上蹿下跳,“不够不够,我能吃二十串!” 姜大牛直笑,“好好好,祖父都买。” 秋娘则是面有所思,这般做确实好吃,她往摊子前站了站,调料都被装在了陶罐中,但还是能大概分辨出来,就三种。 但上火上炙的下水明显是要提前煮好的,她心中了然。 以前做的那般难吃,她心有不服,准备改天再来买些试试,她不信自己做不好吃了。 姜佑谦拉拉姜梨,“梨儿,你快些往地上看。” 姜梨直疑惑,低着头就发现有穿着一身破洞衣裳的乞儿,蓬头散发的,正飞快捡起扔在地上的木签,寻着剩的多的炙下水,迅速塞进嘴里。 这块人本来就多,几个乞儿手速很快,若是遇上有整块的,更是直接抢了起来。 姜梨突然就想起了澜县那个发烧了的乞儿,半夜就跑了,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端州这乞儿明显比澜县多太多了。 姜佑谦在她耳边低声道,“一文两串,都买不起?” 姜梨瞥他一眼,“要是有一文还需要这般?” 永远别觉得自己拥有的就是所有人都有的。 摊子是对年轻夫妻在炙,手速很快,不一会又炙好了好些递给了姜大牛,“大爷您的,趁热吃,好吃再来!” 姜大牛直点头,付了银子,拿去分给了其他人。 姜梨拿起就往嘴里塞,吃得很是满足。 姜佑谦速度更快,一边吃一边眼睛还在到处看,“那儿!好多人!” 那是个胡饼铺子,一路过来市坊不下五个卖胡饼的地,就这家前面人最多。 姜梨也想吃,这么多人愿意买这家的,肯定有过人之处。 秋娘没吃炙下水,她觉得当街不停地吃东西不妥,准备回家在吃。 看着俩孩子的神情,她有些犯愁,“想吃便吃,但晚饭可如何是好。” 这俩再吃吃,肚子就吃饱了。 姜田氏看看姜大牛手上提的一堆肉菜,“没事,你相公能吃!” 姜大牛是顾不上的,还在不停吃着炙下水,他牙口没那么好了,吃东西没那么快。 可惜澜县没人做这东西,不然下回和薛大哥喝酒,买些这些来下酒很配。 第一卷 第140章 乞儿 “我也能再吃点,这胡饼要是好吃,给安儿辰儿也带些回去。” 想到安儿来端州好些天,就没出来转过,他就心疼孩子。 安儿现在肯定压力大得很,得吃好点。 胡饼就要等得久了,铺子是一家人打理,但都不急,慢悠悠地给客人装着胡饼。 看着颇有一种银子都赚够了的松弛感。 年龄最大的大爷看起来比薛太医年纪都大了,端着碗在铺子前蹲着啃骨头,牙齿都掉了好几个,骨头更是啃不干净。 他意思意思啃啃,便扔给一旁一直望着他的狗,“老狗你也吃!” 老狗正伸头要来接这骨头,骨头就已经没了。 它眼中满是疑惑,刚明明闻到了骨头在面前的香味啊! 老大爷也没管,扔了他就又挑了骨头继续啃了,抬头没见老狗啃骨头,“狗还是狗,这牙可比我老头子厉害多咯~” 炕着胡饼的中年男子笑道,“得,下回给你多炖会。” 老大爷一扬脑袋,“我稀罕你多炖会,软趴趴的有什么好吃的!” 说着又是一块骨头扔给老狗,这回没低头,就发现面前陡然出现了一只满是泥的手,抓起骨头就没影了。 他嘿了一声,也不啃了,盯着老狗那委屈巴巴的神情,直接拿块骨头在手上塞到了老狗嘴里,骂道,“再来别怪我放狗咬人啊!” 这狗养了十多年,可是没少帮自家防些贼,属于是大功臣! 他这么喂,那手就没再出现了。 姜梨在一旁看得仔细,两次是不同的两个乞儿,抢到骨头就立马塞进嘴里,也别管咬不咬得动,反正不能被抢。 这端州,要是沈大哥来管,乞儿肯定比现在少得多得多。 可惜是袁大人管。 等了足足两盏茶的功夫,才拿到了十张胡饼,就一个口味,里面塞了些羊肉,还有胡椒,豆豉酥油,盐味把握得恰到好处,配着脆脆的饼皮和上面撒的芝麻,融合得格外香! 胡饼又大,馅又厚,一个就要十五文,姜大牛付银子的时候手都想收回来。 一百五十文,够买好几日吃的肉了。 姜梨吃得很满足,这边吃着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到时回澜县时带多少个回家了。 姜田氏自己咬了口,“真不怪这么贵还这么多人排队!” 秋娘实在没忍住,也拿了个小小咬了一口,里面的羊肉绝对是今天才买的新鲜羊肉,膻味很淡,味很好。 “我下回也试试,估计难有这家好吃。” 这胡饼的调料比例能传家了。 姜大牛吃着,也没那么心疼银子了,“买少了,姜峰肯定能吃俩。” 他也还想吃。 姜田氏白他一眼,“你瞅瞅你那肚子,自从离了姜家村后,胖了多少了,你当自己还是小伙子,这么胡塞塞呢?回家!” 想想出来这一趟花了多少银子,她就有些心疼。 姜梨感慨道,“端州新鲜东西真不少,就是花银子的地都海了去了。” 州府可比澜县金贵东西多多了,再多的银子都能找到地方花了。 这才感慨完,走出市坊往家走去,便碰上了正前方的姜佑辰。 那脸上的笑,格外闪耀。 姜佑谦急忙喊道,“辰儿!” 姜佑辰猛地站住,往回望了望,就一下跑到了几人面前,“哇!这么多东西!你们出门都不喊我!” 姜梨瞥他,“到底谁出门在前,我们出门时你都没影了。” 说着拿了张胡饼递给他,“赶紧吃,香得很。” 姜佑辰用力闻了闻,“这饼比我脸都大了。” 姜佑谦咽下最后一口饼,满足地摸摸肚子,“这么好吃的饼都堵不上你的嘴。” 姜佑辰忙着吃饼,不搭理他。 姜大牛挠挠头,“咱走的是来时候的路么?怎么前面摆摊的全没了?” 姜梨猜测,“估计是知道那太岁来了,就赶紧全跑了。” 毕竟不跑,命可能都得交代了。 姜佑辰急得赶紧咽下饼,“就是跑了!我可听了好多秘密呢,等我吃完给你们讲!” 姜梨生怕他噎着,“你可慢些吃,好吃么?” 姜佑辰直点头,吃得嘴角满是油。 一行人缓缓走回了家,今日买的一担柴已劈得整整齐齐堆在膳房门前。 盈丰院和先前的院子不同,膳房是紧挨着院墙的。 姜峰正在院子里练着飞刀,先前他两手都可用飞刀,但还是右手更准些。 如今右手不能用,便得将左手的准心提一提。 飞刀扔完后,也没看清他手里是什么,但手一甩,先前院墙上的飞刀落了地。 “好女婿,歇会,快来吃胡饼,趁热吃。”姜田氏喊道。 姜佑谦拿了两张胡饼就往外跑,“我去拿给大哥!” 今日到了看到大哥,便发现他瘦了些。 和爹一同在端州十多日,爹做饭又不行,也不知道都买了些什么饭菜吃,爹和大哥都瘦了。 姜大牛嘱咐道,“让安儿夜里还得再来吃些菜,不然夜里饿。” 全家睡得最晚的一直都是安儿,可不能饿着。 姜佑谦直点头,快步跑了。 姜峰先过去院墙小心收起飞刀那些,又洗过手才坐下来,看着摆在桌上的一堆东西,唇角微扬,“闻着就香。” 姜梨给他拿出来炙下水,“爹你肯定不会买这些要排队等的吃食。” 秋娘也坐在一旁慢慢吃着。 姜峰点点头,一口下去,胡饼少了四分之一,无论他到哪,都没排队等过买东西。 花银子还要等,太费事。 等他一张胡饼吃完,秋娘才吃了一小半。 姜佑辰路上就吃完了胡饼,手里又拿了十串炙下水慢慢吃着。 这会是终于吃完了,轻声打了个嗝,赶紧捂住嘴。 姜梨拉他,“三哥你快说都听到些什么了。” 姜佑辰拉起她就往屋里走去,大哥说了,有些秘密也不能在家里说,但秘密都能给好妹妹讲。 进了屋子,他就开始讲,“先前那天降异石,好妹妹你可还记得?” 姜梨点点头,她当时听着的。 “听说就几日前,那异石从中间炸出无数裂痕,好些碎块都飞溅了出来,大家都说这是不祥之兆!” 第一卷 第141章 铁矿 姜梨摸摸下巴,她觉得,这异石无论是出现还是现在,估计都是人为的,背后不知有多少人在操控。 姜佑辰迫不及待地继续道,“还有还有,听说岭州境内发现了两座铁矿,为这事吵架的人最多了!” 姜梨眉头紧锁,偏偏这铁矿是在岭州,这消息传得这般广,那百济可能也知晓,绝非好事。 “都吵什么呢?” “我听来听去,大概是三种看法,一边觉得发现这铁矿是大好事,镇国公劳苦功高,正好能让北边将士的甲胄更好些;一边说北边都太平多久了,这铁矿自然是归陛下,最好再建些船,这些年最赚的不是海商嘛?还有一边说这铁矿就该归生来便在铁矿附近的百姓,谁家不用个铁锅铁锹这些的。” 姜梨问道,“三哥你觉得哪种最有可能?” 姜佑辰直摇头,“我不懂,但我觉得第三种最没可能。我就没见过谁家的铁锅不用银子买。” 姜梨不禁失笑,三哥倒挺通透,这铁矿必然会引来不太平。 绝对是比先前那雪姬公主还更加残酷的争端。 “那洛洲的蝗灾,南边的獠人,这些有什么人说么?” 如今已是六月,若是蝗灾再没治下去,洛洲正是要种晚稻的时间,一年两季粮食都被毁,粮价必然上涨,又不知多少百姓熬不过去会变成流民。 姜佑辰想了想,眼睛一亮,“知道,有个牙人就在说他们准备去洛洲收些人手。据说溪州那边的海上为了一场亲事摆满了花灯,特别美!” 想想铺满水面的花灯随海浪晃动,他简直为错过这一幕难过死了。 真可惜,他现在还不能独立离家去这么远的地方,万一被獠人抓进山洞里了咋办? 姜梨沉思着,那看来洛洲蝗灾是挺严峻的,牙人的消息是很灵通的,行动也很快,趁天灾,穷苦人家吃不起饭,用点粮食就能换来一家人卖儿卖女。 至于海上亲事,能这么大手笔的,肯定就是贺家人和海上的林邑了,这贺家人是铁了心了要带着獠人翻起风浪来。 只希望那大皇子别太草包,让大乾能消停一处。 姜佑辰才不管她想什么,继续道,“我其实下午是去看花魁游街了,彩车锦舆,从西边一路行至东北角,珠翠盈车,那花魁还不停地往外撒铜板呢!游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沿路百姓一直跟着围观,可热闹了!” 说着他还拿出了一大把铜板,“我都没捡,铜板就掉到我身上了,花魁还一直看我呢!” 姜梨摸了摸他那铜板,有些疑惑,“按理说,也没到初八十八二八这些日子,花魁能出教坊?” 平日里这些人是不能出教坊的。 姜佑辰直摇头,“她今日是嫁给了那坊里太岁为妾,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姜梨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你见到那太岁了?怎么就牛粪了?” “那太岁一身肥肉,横着是花魁三倍宽,竖着还没花魁高,贼眉鼠眼的,我看着都想吐!好多人都在那窃窃私语,替花魁不值,据说花魁是被迫的。”姜佑辰想到那一幕,就气鼓鼓的。 花魁下轿是盖着红盖头的,可他还是看到了她上衣被泪晕湿了好些。 可惜他打不过那太岁,只能看着。 姜梨啧啧了两声,三哥描绘得太有画面,她脑中都有画面了。 “三哥,你替我多留意留意这太岁和袁知府究竟有何关联。” 姜佑辰直点头,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听他这么说,姜梨眼睛一亮,“三哥,卖秘密有风险,但是包打听没风险呀,别人找你打听个事,先收定金,打听到了再收尾款,若是没打听到,再退定金。你那些话本里,有没有百晓生一类的?” 姜佑辰也两眼星亮,“好妹妹,我就想成为百晓生这样的人!话本里他们都好闲,知道的最多,活得也最长!” 活得最短的就是成日都在想着打打杀杀的。 姜梨直点头,“妹妹我看好你!” 也就是在大乾,百晓生才会非常重要。 两人聊得很久,直到姜大牛在门口喊姜梨,“梨儿,快来说说你这金贵菜怎么弄,你娘怕弄坏了。” 姜梨站起身便往膳房跑,那是真怕弄坏了,连着根的嫩芯要是也给扯了,这菜就难种了。 得亏她前世看实习生在办公室里种过这俩菜,不然还真不一定能种活。 两把菜都放在竹筐里,姜峰坐在灶膛前负责加柴,姜田氏在一旁洗着别的菜,秋娘则是迅速切菜,她还要盯着点锅中煮的肉。 姜梨便拿过小木凳,开始理这波棱菜,双手一拧,留下离菜根约半个大拇指长的嫩芯,只吃上面的叶子。 “祖父,只埋这个根进土里,有菜的地方莫埋,待它长些日子,抽苔开花了以后就会有种子,来年直接种种子就成,比这菜根好种。” 姜大牛也蹲在了她身旁,伸手理着菜,“成,祖父试试,非得种的它回本不成!” 八十文一束,只要他能种出种子,就是回本了! 爷孙俩速度挺快,一会就理完了这把波棱菜。 姜梨又拿起胡莴苣,也是留半个大拇指长,就是这个上面连着最中间的嫩芯也留着,“祖父,这个的根最好再用草木灰抹上,它这根是切下来的。” 和波棱菜拔出来的根又不一样了。 姜大牛直点头,“成,祖父都记下了。” 姜田氏在一旁瞅着他,“多学学女婿,进膳房怎么了,还不都是给自己弄吃的?你不心疼老婆子我就算了,也不心疼心疼你闺女,成日在这流一身汗,弄个扇子来扇扇也好呀。” 姜梨抬头看看娘亲,她离灶近,额上已冒出了汗。 要是有空调或是风扇就好了,可惜大乾连电都还没有呢。 她只知道一些基础原理,又没学过机械,难啊。 姜大牛盯着姜峰后颈的汗,越发佩服,这么热了还能稳稳坐着。 “成成成,我现在就拿扇子去。” 说着就快步出去了。 第一卷 第142章 一家人 姜梨将这两个菜洗好后放在了灶台上,“娘,这波棱菜水开煮四十息左右,水中放点盐和油,盛起来之后就按你平常凉拌的调料拌就成。这胡莴苣就清炒就成。” 秋娘快速翻着锅中的食物,一边应道,“晓得了,快出去玩去吧,这里头热。” 姜梨想替她擦擦汗却够不着,眼见祖父拿进来了好几把扇子,忙拿了一把给娘扇着。 秋娘感受着这凉风,笑着柔声道,“娘不热,快别累着了。” 姜梨也笑,“娘亲我不累,就是在这挥一天扇子我都不累!” 扇子多轻啊,哪有长枪沉。 就这么一通忙碌,过了足有半个时辰,一桌菜摆上了桌。 因为一家人都才吃过了胡饼,秋娘就没再弄什么主食。 姜梨帮着摆碗筷,疑惑地问道,“中午先生在这用的饭么?” 姜田氏直摇头,“安儿和他在那个院子用的饭,你爹送去的。” 姜梨了然,先生确实是这性子,在悬壶斋呆了这么久,也就和周逍说过些话。 凉拌波棱菜和清炒胡莴苣摆在了桌子中间,这样距离谁都一样。 姜大牛率先给姜田氏夹了一筷子,“老婆子,快尝尝有没有猪肉好吃。” 姜田氏瞪他一眼,“我看你就是想看看我吃了还吐不吐气!” 姜梨摸摸下巴,那她做这个小白鼠吧,直接夹了一筷子凉拌波棱菜塞进了嘴里。 入口清泠,脆而不涩,甘鲜透齿,还爽口醒脾。 比她前世吃得还好吃,主要是娘凉拌这调料比例把握得属实好。 “好吃!” 说着又夹了一筷子,她以前就爱吃这菜。 见她这样,姜佑谦才也试了试。 本来胡饼里的羊肉就很实在,也容易腻人,众人忍不住都吃了好些这凉拌波棱菜,是桌上下去得最快的一盘菜。 至于清炒莴苣菜,脆嫩甘爽,却没有凉拌波棱菜受欢迎。 姜大牛吃得不少,笑道,“如今这日子,猪肉吃多了,我还真觉得这菜不输猪肉。” 要是在姜家村时听到自己说的这话,估计会觉得自己脑子被摔坏了。 秋娘也轻点头,忽略买它的银子不说,确实是好吃的。 姜峰难得多说了几句,“我先前只吃过这菜一回,在京城吃的。那时总镖头请我用饭,这菜是大酒楼头牌,一道菜二两银子。” 姜大牛瞪大了眼直咂舌,“二两!都能买一整只羊了!” 姜佑谦看看姜梨,看吧,梨儿用了八十文,就让全家吃了道值二两银子的菜,多赚。 姜佑辰垂头看看自己肚子,“这么说,我肚子里装了一只羊?” 也不知道怎么塞进去的。 姜峰看向秋娘认真道,“但那酒楼做的不如你做的好吃。” 这是实话,当时那一桌菜普遍都很贵,二两银子也没有贵得很突出,还是清炒波棱菜,那红根也没去,连着一起炒的。 他觉得清炒味道太淡,不如凉拌有味好吃。 秋娘被他夸得很是不好意思,脸颊绯红,“按你说,大酒楼厨子还比不上我了?” 姜梨想了想,直点头,“娘,你做饭谁都比不上!” 她前世也是吃了不知多少家饭店,反正是觉得都不如娘亲做的的。 即使是很简单的家常小菜,娘做的也不一样,里面多了很多用心。 秋娘伸手摸摸她的头,“和你爹学的嘴皮子。” 姜梨直笑,她是一点没觉得爹花言巧语,毕竟爹平日话很少的。 看来是私下没少对娘说话。 挺好的,娘和爹感情好,这个家就会更好。 用过饭后,姜大牛看姜峰单手拿着碗往膳房走,突然就觉得自己很不是东西,忙上前,“我来我来,你这手还是多歇歇。” 姜峰摇头,“爹,无碍,我这左手很灵活。” 说着就示意了一番,左手指节稳稳扣住瓷边,抹布在水里浸过,顺着碗沿一圈圈擦净污渍,腕间轻转,动作从容又灵活,速度还很快。 姜大牛看着却直骂自己以前眼瞎,怎的就这般在一旁看着,赶紧拿过碗,“我来我来,把我当爹就别和我抢了啊。” 姜峰听他这么说,就让开了,心中却有些滚烫,他和姜大牛之间纯是因为秋娘和梨儿才有的亲戚关系。 但处着处着,这份没有血缘的亲戚关系,渐渐让他体会到了一点有父母护佑的感觉。 这是他一辈子也不曾有的。 他唇角微扬,闷声道,“多谢爹。” 姜大牛直摆手,“一家人。” 姜峰轻点头,转身出去了。 如今这一家人可比没有秋娘她们时好多了。 姜梨此时已又进了自己屋子,和宋清梧的那间屋子布置很像,就是宋清梧那的摆件多是清雅的,这屋子多是富贵的。 宋清梧那窗下案上是青瓷盆配绮石,种着秋兰。 盈丰院是鎏金铜盆配玲珑湖石,状元红重瓣牡丹开得正艳,花大如盆,看着就富贵逼人。 姜梨觉得都很好,日后她的院子就都种些有药用的花草,方便就地取材。 在桌前坐好,打开药箱,她开始继续准备些淬毒银针。 今日府衙一行,她觉得这东西还是越多越好。 入夜骤静,陆府并未有养任何家畜,只偶尔有几声鸟啼虫鸣。 黑云涌起星月暗,急雨欲来天地凉。 睡到半夜,姜梨冻得拉过被子盖在了身上。 到了卯正,她缓缓睁开了眼,被褥里正温暖,窗外雨敲廊檐。 她大大打了个哈欠,还是一握拳头,砰地爬起了床。 加上外裳后,她打开门,廊檐地上还是干的,有雨无风。 她很喜欢在室外习武,不太喜欢在屋子里。 所以一脚踢起长枪,落下时稳稳握在手上,顺力转了几圈,双脚迈开齐肩,沉腰下扎,就开始练了。 她如今除了站提枪桩,拧枪,也开始了练扎空。 力达枪尖,直入直出。 马步扎得够多,下身稳,姜峰就让她也开始练端枪走圈,要练的枪身合一,行进稳定。 以前还会因举枪胳膊酸疼,如今适应了长枪,已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一行一动都灵活多了。 第一卷 第143章 害我 长枪练得她的胳膊和手都稳了许多,力气也有前世的一部分了,所以扔飞刀准了不少,她每日最后也会抽点时间练。 廊檐下,姜峰也走出了屋子,先看她一眼,轻点下头,拿起斗笠戴在头上便走进了雨幕中,他往膳房走去。 每日早晨煮粥是最费时的,他起得早先煮上,秋娘便能多睡会了。 旁边院子,姜佑安站在廊檐下举着书,冻得打了个喷嚏,赶紧回屋加了件外裳,想喝口热水,桌上只有凉的,便也不甚在意地灌了一口,又往廊檐下走去念书了。 他这几日来了端州后,补相应文书拿考票时,见到了好些各地考子。 其中便有其它三县的案首,言谈间,学问绝对不低。 一时他就很有压力,更加绷紧了些,回来那日,用饭时他都将书放在了碗旁,不想耽误用饭这点时间。 却被先生训斥道,“勤读虽佳,亦不可过劳。食时观书,食不知味,目不停瞬,脑无宁时。” 于是他用饭时便不再看书,却意外感觉到心头紧绷似乎轻了些,夜里不会翻来覆去才睡着。 当真是文武之道,讲究一松一弛。 雨下了不到两刻钟便停了,太阳渐渐出来了,空气中满是泥土和草木香。 姜大牛也爬起来了,昨夜他寻了个花园一角,翻了翻土将那些菜根种了下去。 幸好盈丰院这花园的花种得很是稀疏,但这般对菜也会有影响,只盼着这些菜根能努把力活下来。 他这会就蹲在花园旁,仔细看着菜根,除了沾了些雨水,还什么变化也没有。 姜家就这般各忙各的,直到辰正,除了姜佑辰,其他人都用了早饭。 姜佑谦睡眼惺忪地喝完了粥,下意识就要沿着往日的路往钱庄走去,走了几步没到院门,反而险些撞墙,这才清醒过来。 “对奥,我不用去钱庄了!” 他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就要回屋去再睡个回笼觉。 也不知道爹为啥只叫醒他,不叫辰儿,爹就是偏心,谁让辰儿比他小,又长得那般像娘,唉。 他怎么就长得随爹了呢! 姜峰却拉住了他后领,“行了,也休息一日了,该去钱庄了。” 姜梨吃着包子,听到这声忍不住看向了这边,她可不想错过二哥的痛苦。 姜佑谦头往后看他爹,“爹,你是要我再坐俩时辰马车回钱庄,再坐俩时辰马车回来?那在钱庄还没路上时间久呢。” 姜峰把他头拨正,理了下衣裳,“你东家在端州也有钱庄,连教你的师傅都给你安排好了,走吧。” 姜佑谦一口气险些上不来,瞪大了眼,一张黑脸满是震惊。 “陆老爷为何这般害我!” 姜梨笑道,“那是不能亏了月银,要不他能有这般多银子?” 资本家,从不做亏本买卖。 姜佑谦就维持这番被现实雷焦了的神情,由着姜峰带他出门去了。 广顺钱庄在端州有三家铺子,离盈丰院最近的一家只要走一盏茶。 一盏茶了,姜佑谦都没能接受这残酷的事实,忍不住盯着姜峰看。 看着爹这张脸,他才会觉得自己是亲生的。 这会钱庄才开门,只有几个急用银子的人在当东西。 “这价也太低了!这可是我娘的嫁妆银簪,这些年从来都舍不得戴,一点都没弄坏啊!怎么能只值一百文?” 掌柜的和气笑道,“客官若嫌价低,你可看看别家。” 那人一咬牙,“那一百文就一百文!够我赌上几把了!” 掌柜的给伙计一个眼神,伙计立马去拿银子了。 扭头一见门口站着两人,穿得体面,赶紧迎了上来,“两位贵客,快里面请。” 姜峰问道,“可是陆祚掌柜?” 陆祚一愣,“阁下莫非是叔叔提的姜壮士?” 姜峰点点头,“犬子淘气,有劳掌柜费心了。” 姜佑谦这话已听过两回了,心中发苦。 他半个月的好日子就这么挥挥翅膀没了! 陆祚看向他,直笑道,“叔叔可是对我好生夸佑谦,精进极快,又上进。” 姜佑谦被夸得直笑,看来陆老爷还是挺喜欢他的嘛,肯定是为他好,不是害他。 “陆老爷过誉了。”姜峰心中自然是乐意听的,可话还是说得客气。 陆祚冲他一拱手,看向姜佑谦,“那佑谦跟我进去吧?我先来考究你一番。” 此时当银簪的男子已拿了一百文,脚步匆匆地跑出去了。 “这银簪当了一百文,价高还是低?” 姜峰没跟着去,看着姜佑谦的背影,不知不觉,老二又长高了一截。 如今也识字了,还会算账,若真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他这稚嫩的肩,也能扛一扛了。 姜佑谦回道,“低了,但对赌徒,价再低他们也会当。” 这是他在钱庄自己看出来的,赌徒是不会回头的,很是丧心病狂。 好些价,他都觉得钱庄欺负人,但看多了赌徒,觉得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陆祚赞赏地直点头,“很好,还有嫖空赌半,再大家业也经不起挥霍。” 陆裕是他的堂叔,陆家有族训,绝不可在青楼挥金上百两,绝不可赌,否则便逐出家门。 姜佑谦点点头,他真是在钱庄见着了不少这类人,都是爹会二话不说打一顿的,他是都不敢的。 姜峰看了会,便转身走了,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也要走自己的路。 回家又教导了姜梨好一会,父女二人对着墙扔着飞刀。 便是木飞刀,姜峰都能插进墙中。 姜梨看着好生佩服,她就是有前世的力气,没有专门练过,也扔不了这么准这么强。 姜佑辰哈欠连天地爬起来就见到了这幕,他头也不回地去了膳房拿吃食。 真不知道爹和好妹妹成日怎么这么大的劲习武,反正他是绝对不行。 姜梨今日上午多练了半个时辰,才汗流浃背地收了手歇了。 不得不说,有师傅教还是比先前那一个多月精进的快得多。 她擦擦汗,便准备回屋看医书,六月半上午太阳就很晒了。 她可不想晒成二哥那么黑。 第一卷 第144章 迟早会来 门丁却突然跑来敲了敲门,“大爷,门口有个贵公子找小神医。” 姜梨皱眉,她可不认识什么贵公子。 “那人可有说姓什么?” 门丁摇摇头,硬着头皮道,“他只说你再不出去,便拆了这府…” 听这语气,姜梨便了然了,除了袁湛,她竟想不到第二个人。 她碰了碰自己袖袋里的东西,拿了枚泥丸捏在手里,便抬脚朝外走去。 姜峰安抚地拍拍秋娘的手,“我会护着梨儿。” 便跟在她身后一同去。 该来的,迟早会来。 走到门口便见到袁湛歪坐在肩舆上,两个小厮抬着肩舆,还有个小厮在他身后举着青罗伞,生怕他晒到一点太阳。 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便是其它宅院的角门,平常立着的门丁也都不在了。 但姜梨还是能察觉到,四处也不少眼睛在看着。 “哟~几日不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袁湛一手支头,眯眼打量着姜梨。 悬壶斋见时,穿得像个要饭的,碰他他都嫌脏,这会身上都穿上绫罗了,也不知怎么穿上的,呵。 本身他被父亲叫回端州后,便被父亲请了府学最好的夫子来单独教导他,直接禁足在府中,弄得他压根没心思管姜家这几个贱民。 哪想这家人竟还敢来端州,可真是天堂有门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而且竟还敢去他家,他不要了这一家八口命,他怎么对得起自己这姓? 姜梨看着他,沉声问道,“袁公子,我只问你,三月十一那晚可是你向我家吹了迷烟又纵了火?” 袁湛笑了,嘲弄道,“是又如何,能死在本少爷的手里是你们这些贱民的荣幸,真是可惜了。你莫不是想去府衙告我?” 他身后的小厮听着也忍不住笑了,“哪来的蠢女娃,人都还活生生地站着,青天白日地就要泼人脏水!” 抬舆的小厮三角眼一斜,“瞎了你的狗眼?这整个端州府,谁不晓得我家公子的名头?” 姜梨没在意这两个小厮的狗吠,她手中的银针已落在了两指间,下一秒就准备扔出去。 姜峰却左掌落在了她肩上,轻摇了摇头,“不知袁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袁湛抬了抬脚,“今早下了点雨,淋湿了本公子这鞋,只要你们跪下将本公子这鞋舔干,本公子就既往不咎,怎么样?本公子是不是很宽宏大量?” 三个小厮直点头,“公子最是宽厚仁心,不和这些贱民一般见识!” 姜梨将银针收了回去,换成了泥丸,看着袁湛的一双眼中满是怒火。 她本就恨这人,看了那佛经后,只觉得这人活该被五马分尸! 如今还这般仗势欺人,士可杀,不可辱。 姜峰收回了左手,指头就准备动了,这人今日明显就是不准备放过姜家的,便是拼了他这命,他也决不能让这人这般作践姜家。 姜佑安这时走了出来,一拱手道,“这位想必便是袁公子,久仰大名。” 姜梨和姜峰又生生收住了手,都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大哥不应该在念书么?谁将这事告诉大哥了? 袁湛唇角微勾,“这便是今年的澜县案首吧,若是案首跪下给我磕几个头,再吟诗一首,本公子听得高兴了,这事也能了了。” 一个尚无功名在身的案首,他才不放在眼里。 姜佑安淡声道,“早听闻薛太医曾救袁知府一命,袁知府称其为救命恩人。不知袁大人若是知晓了袁公子便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会作何感想?” 袁大人即使再不重视名声,可由着薛太医将此事往外宣扬一番,何人敢再对他施以援手?除非对他有所求。 袁湛猛地坐直了身子,这事他没想这般多,但爹对薛太医确实是很尊敬,若是知道了他这般做,不会恼了他吧? 他们兄弟俩本就不招爹喜欢,平日里就生怕惹了爹不高兴… 姜佑安又开了口,“更别说若是袁大人此时不知晓,日后请薛太医看诊,薛太医不从,到时延误了病情,袁公子又将如何?令兄令妹可会怨你?” 他来端州忙着念书,对袁家人的情况还都是从先生那知晓的。 袁湛面色越发难看起来,爹可是他唯一的靠山,娘早已和他断绝关系,外祖父那边,在京城时便不让他登门了。 爹是决不能有事的,可今日放过姜家,爹还是可能会知道,再罚自己,那他既没收拾了姜家,又要受罚? 岂不是更亏? 想着又眯眼看向姜佑安,这小子绝对是在危言耸听。 姜佑安见这人简直油盐不进,颇有些一条路要走到黑的架势,手心微汗,不慌不忙从衣襟里取出了一枚印信,“袁公子可还识得此物?” 袁湛轻眯眼,细看着,待认清后,心头一颤,“你从何来的此物?!” 这分明是傅家印信! 傅家印信极其精巧复杂,绝不是旁人能捏造的,他在京城时和傅家嫡公子交好,曾亲眼见过这信物,因此还被父亲夸赞过。 姜佑安稳住呼吸,故作不在意道,“实不相瞒,我能仅凭一年考中案首,全凭此人,恩师恐我遭小人刁难,故给我此信物。袁公子,你说你和这恩师之间,袁大人会作何抉择?” 轻飘飘的话语却像做山一般压在了袁湛心头,他吐气沉重,两手捏紧了肩舆扶手。 三个小厮最怕他这样,生怕下一个有幸死在自家公子手上的就是自己,大气都不敢出。 举着的青罗伞都有些止不住地抖。 姜梨没做声,对大哥这番口才格外佩服,虽都是先生提前教她们的,但大哥刚说得当真是滴水不漏! 语气神态,都格外厉害! 袁湛不死心,用力一跺脚。 小厮吓得赶忙跪下将肩舆放下来。 袁湛走下肩舆,大步流星朝姜佑安走去,一把拿过那印信仔细看了一番,心下更是确信无疑。 得罪了傅家,父亲绝对会将他逐出家门,甚至对他大义灭亲都有可能,所以绝对不能让傅家对他不喜。 第一卷 第145章 这事没完 他附在姜佑安耳边咬牙切齿道,“这事没完!只要我在,你这科举路想都别想!” 什么案首默认府试通过,在他这,行不通! 姜佑安心跳得很快,有恨也有惧,却还是淡定地执手行了一礼,“小子多谢袁公子高抬贵手。” 袁湛一扭头,坐上了肩舆,骂道,“还不起轿?!回府后自己去请罚!” 小厮也不知这是要去哪,却不敢停留,急忙抬起肩舆便往外走。 姜佑安没动,目送着袁湛远去,宽袖下的双手攥得死紧。 姜梨忍不住道,“大哥你…” 姜佑安急忙拉着她和姜峰便往府里走,“莫在外说。” 回了府,陆府的大门在身后关上,巷子里其它宅院的门丁这才又走了出来守在门边,都互相对视着,时不时看一眼陆府。 姜佑安语气有些抖,“袁湛绝不会罢休,明着不成,他会阴着来,而且速度会很快。” 等他反应过来,便会趁着自己来不及用这印信时,就痛下杀手斩草除根! 到时傅家不知,他也疏解了心中不爽,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姜梨拿起泥丸,厉声道,“我去除了这祸害!这人一日不死,家中便无一日安宁,绝不会在他死后让人查出是我所为!” 袁湛是该死,可她的人生还很长,绝不能赔上她的后半生。 姜峰拍拍她的肩,摇摇头,“你不行,我去,关好门,谁来也别开门。” 话音一落,不容二人反驳,他身形一闪,便落在了屋檐上。 梨儿才这般小,他怎会让她的手上沾上这恶人的血? 姜梨仰头看着他,心中焦急,却只能低声喊道,“爹!” 她可不想爹为了杀个畜生被关进大牢,这个家不能没有爹! 姜佑安握住她的手,“相信爹。” 爹做镖师十多年,手上的人命肯定不少,但都没事,足以证明爹不会让自己出事。 姜峰没再停留,目光落在那高调的肩舆上,遥遥在屋檐上跟着。 死在他手上的命确实不少,但还没哪条像是袁湛一般让他如此想夺去的。 待发现肩舆去的方向是一家小茶楼后,他不再等待。 手中银光乍现,直冲袁湛身上而去。 正好,肩舆要转向小巷,小厮一个不留神,让肩舆撞了下墙角,袁湛的肩撞在了墙上。 他本就气,怒骂道,“给我落轿!” 小厮们赶紧停下,放下肩舆后,身子就止不住地颤,脚步一点点往后挪。 谁都知道要大祸临头了。 袁湛一抽自己腰间的素金革带,扬起便狠狠落在了最前面的小厮头上,“不长眼的东西!老子抽死你!” 小厮捂着头,立马跪下,急声道,“公子息怒,小的生怕脏了您的腰带。” 袁湛充耳不闻,又是一连三腰带下去,小厮的衣袖上浸出了血迹。 他犹不解气,指着他,“你给我把手拿开,别让我说第二次!” 余下两个小厮跪着头挨地,浑身颤抖,更是不敢多说一句,也不敢多看一眼。 小厮哭着看向他,“公子,看在我伺候了你两个月的份上,行行好放过我吧!” 他已是公子身边留的最久的小厮了,至今没人破了他的记录。 他以为自己在公子心中是不一样的。 袁湛一脚踹翻他,“贱东西!我要打你你该感到荣幸!” 姜峰这时迅速落地,将刚刺出的银针拔出又转身飞上了屋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所用不过五息。 那挨打的小厮正好放下手,便看到了他,刚急着准备开口说话。 腰带却直直打到了他脸上,上面镶的一块硬金板直接打在了眼睛上。 小厮眼中流出血泪,嘴也被打得肿起,不等他喘口气,又是接连几腰带下来。 一张脸被打得稀烂,甚至都看不出原先的鼻子眼睛。 袁湛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这才解气,“得罪我的只会有这一个下场!赶紧起轿!” 余下的两个小厮急忙爬起来,迅速瞥了一眼刚还活着的同伴,就抬着肩舆往前走。 府中被公子打死的下人多了去了,也不知哪天会落在自己身上,唉。 姜峰仍一路跟着,他对袁湛的品性又有了一番更直面的感觉,这样的人若是活着,再借着家境有了官身,那当真是一大害。 这些银针是他最近苦练的,银针也是让梨儿特地备给他的。 上次走镖发生意外那次,他便觉得自己忽略了毒,若是那时有这毒针,他这右臂未必会废。 他带出来的那队镖师也未必都会死。 毒针分两种,一种是见血封喉,不出三息人便死了,但会查出是中毒而亡。 一种是半个时辰后,人会突然心悸暴亡,仵作验尸验不出毒。 他刚给袁湛用的便是第二种。 走了一盏茶,肩舆还是落在了这小茶楼前,袁湛目光沉沉地看着这茶楼,并未落轿。 这是个花银子雇杀手的地方,他知晓,但不曾亲自来过。 父亲是给了他几个暗卫的,但在端州时,暗卫便不会跟着,暗卫也得多习武才会更厉害。 他不能让暗卫在端州去杀姜家人,出事后傅家追查,父亲便会从暗卫那知道。 也不知姜佑安对于傅家到底有多重要,竟连印信都给了? 若是姜佑安死了,傅家当真亲自来查,还查到了他欺辱姜家,即使找不出证据证明是他杀的人,却也不会放过他。 那姜佑安就只和他有仇恨?傅家只会盯着他? 他不信。 即使是拿自己的前程去赌,他也忍不了姜家人在端州还活蹦乱跳,甚至姜佑安日后可能会爬得比他快比他高! “落轿!” 小厮急忙落轿。 袁湛站起身,便要往茶楼里走去。 意外突发,刚刚浑身是血的小厮猛地暴起,一把推倒袁湛,短匕不断地往他身上戳。 另外两个小厮吓得魂飞魄散,呆了片刻才清醒过来,赶紧上去拉! “你不要命了!” 公子出了事,他们这些下人还能有命? 那小厮却咬紧牙,任凭两人怎么拉,死也不起身,短匕还在不断地进进出出着。 第一卷 第146章 死了也值了 袁湛都没顾得上疼,他瞪大眼看着这满是血的小厮,令他更震惊的是,这样一张贱民的脸,竟敢压在他身上?! 还敢用他那脏手碰自己?! “贱民!” 才骂完一句,后面的岂敢都没说出口,他便眼前一黑,头垂在了地上。 拉人的两个小厮一看这幕,彻底慌了神,也不管袁湛是否还活着,一对视,齐齐飞快地跑远了,逃命要紧! 满脸是血的小厮仍像个鬼一样不停地动着短匕。 这一切发生得都很快,周围人这才反应过来,轰然散开。 却也没跑太远,都看着这边。 有些胆小的,已经惊恐地尖叫出声。 茶楼掌柜的被小厮喊出来,看着这幕,心头巨骇。 他造了什么孽,有人要在他门前被杀! 但顾不上别的,他回去一喊,“关门大吉!” 茶楼里的人有的明白了什么意思,立马站起身往外退去。 不明白的挠挠头,只以为掌柜喊错了,仍端起茶杯慢悠悠喝着茶。 掌柜的急得要死,拿起茶杯往外一摔,拿起火折子便将屋子里挂的垂纱点着了,“快滚!” 然后赶紧回去拿起一本账册就急急忙忙往后院跑去。 这屋子里可不干净,不能被查出什么来。 姜峰在屋檐上看着这幕,仔细观察着短匕的长度和位置,确信袁湛必死无疑,这才脚尖一点,往家赶去。 这块动静闹得太大,巡捕已围了过来,挤开人群走进去,就见到了这幕。 巡捕立马拔出腰间横刀,厉声吼道,“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行凶!还不束手就擒!” 小厮充耳不闻,却吐出一大口血来,都溅在了袁湛身上,本就是死前暴起,拼着一口气行凶,这会那口气散了,人也软软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没有合上,最后看了一眼艳红的天空。 莫非他生来便该做下人? 不,他生来便该取了袁湛这贼人的狗命,心中当真是好生舒坦! 这般死了也值了! 围着的一圈巡捕都有些畏惧这人,不敢贸然上前。 其中一个捡了块石子扔向他,狂徒一动不动。 捕头给两个人一个眼神,两个便出列向前。 一个横刀立在一旁,一个屈膝俯身,缓缓伸手落在了这狂徒鼻前,停留一会后,又屈起两指,搭在他颈侧脉搏处片刻,最后直起身子沉声回道,“气绝脉停,死透了。” 捕头这才走上前,一看地上躺的另一人,惊得心差点从嗓子眼中跳出来,“快请郎中来!” 话音才落,他便急忙上前探查,和那狂徒一样,气绝脉停,已然毙命。 他难以置信地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尸身。 身后有巡捕不认识袁湛的,忙上前扶他,“大人何必如此难过,此事全赖那狂徒,不会追究大人你的。” 捕快急忙抓住他,“你快去寻个板舆!” 巡捕领命,急忙走了。 捕快又让余下的巡捕去将围着的百姓驱散,盯着袁湛的尸体脑子转得飞快。 板舆很快拿来了,他拉过最有可能做下一任捕头的人,“你和他一起抬板舆。” 谁让这人风头盛,就让他去触霉头。 那人不敢不应。 尸身被放在了板舆上,一张白布铺在上面,迅速有血迹浸红了白布,顺着板舆直往下滴。 捕头下令道,“妥当送去府衙。”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赶紧去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保证在知府问起来时,不至于答不上来。 否则他这捕头是真做到头了。 巡捕腰间的横刀都已出鞘,一路百姓就是好奇,也不敢围上来。 板舆走了三刻钟,到了府衙前。 巡捕想了想,直接往大堂抬去。 他知晓知府今日在大堂坐厅。 此事瞒是瞒不过去的。 袁知行正在批牒,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不由眉头一皱,抬头就见到了这板舆。 当即冷声骂道,“放肆,不放冷舍,搬来这作何?” 真是晦气至极! 巡捕放下板舆,急忙跪地,硬着头皮道,“大人,这…” 袁知行隐隐觉得事情不太对,快步走到板舆前,一掀白布,惊得张大了嘴。 “湛儿!” 巡捕听着这凄厉的悲呼,心头一颤,原来死的竟是知府大人的三公子! 他瞬间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怎么就接了这差事! 袁知行死死盯着板舆上的人,只感觉一股血猛地冲向头顶,眼眶赤红,一口气提不上来,手直打颤。 突然,他半边脸肌肉骤然僵住,原本微微佝偻的身躯猛地一震,随即歪倒,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声。 巡捕赶紧起身扶他,就见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斜,涎水顺着唇角缓缓淌下。 心中只感到万分恶心。 他急声道,“大人!快去请府医来!” 另一个巡捕飞快地往后宅跑去。 不一会,府医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看到袁大人,心中直呼完了。 一切都完了。 几年前他治不好中风,如今他也治不了! 更别说这是二次中风,比初发更加难治! 但他还是赶紧上前把脉,又迅速交代着药方。 脑中却在快速想着法子。 若是知府大人没了,他如今这好日子可再难有。 突然他想到了昨日才入府的小神医,心中虽觉得这小神医名头就是荒谬,却抓住了这根稻草,“快去请昨日的小神医!” 无论这小神医医术究竟如何,若是能治好知府,那他就说是自己治好的,若是治不好,那他就说小神医把知府害死了,简直百利而无一害! 反正这种事他做得多了,不然怎么能胜过这么多同行,走进府衙做府医的。 巡捕急声问道,“小神医家住何处?” 府医愣了,他也不知道,“去问后宅下人!” 一通忙乱,又是昨日那带姜梨入府的小厮跑了一趟。 姜峰早已回了府,也不多说,只对仍在原地等着的姜梨和姜佑安点点头。 姜梨张嘴想问,姜佑安摇摇头,“此事不可再议。” 他怕隔墙有耳。 姜梨急得心里就像有蚂蚁在爬,她得多了解些具体发生了什么,再想想有没有什么破绽的地方呀。 第一卷 第147章 是祸躲不过 姜峰搂住姜佑安的肩,对二人低声将刚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姜梨张了张嘴,给她十个脑子都想不到最后会是这样收场。 姜佑安也沉默了一瞬,“恶人自有恶报。” 姜峰轻点头,这袁湛真是自作自受。 他太不把下人当人了。 “剩下的,便是等了。” 姜佑安点点头,转身往自己院子里走去,“我去给先生说。” 先生还一直在等他消息呢。 姜梨攥住姜峰的食指,“辛苦爹了。” 爹就像把伞,努力将家里人护在伞下,自己却承受了太多。 即使是杀一个该死的人,这对心善的人也是一种心理考验。 若不是袁湛逼得人无路可走,也不会这般。 姜峰单手将她抬在肩头,“不辛苦,你娘她们肯定等急了。” 他心里倒没什么负担,只是担心是否会牵连到姜家。 两人走回了盈丰院,头顶日头有些晒,姜梨却感觉心中有些发寒。 她脑中前世那些根深蒂固的观点还有些折磨自己。 若是恶人作恶,应由法律制裁,没有任何人能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 可这在大乾并不适用,她再等等,只会等来姜家所有人的覆灭。 那才是她绝不愿看到的结果。 在看到娘亲的一瞬,她心中那点折磨也彻底散了,谁动她家人,那便是踩了她的底线。 秋娘一看到二人便急忙站起了身,仔细看着二人,“可有受伤?” 姜峰摇摇头。 姜梨跳下肩头,上前搂住了秋娘,轻声道,“娘亲,无事了。” 秋娘摸摸她的头,“我前面去叫了安儿,没有误事吧?” 这父女俩都是习武之人,性子都烈,反而安儿要稳妥些。 姜梨直摇头,“大哥很厉害。” 若不是大哥在,她和爹可能真控制不住当场就把那袁湛给打死了。 她努力习武学医,绝不是为了被人这般欺辱的。 姜田氏和姜大牛在一旁看着,心头放松了许多。 那夜那火,实在是想想就吓人。 姜佑辰明显感觉到了家中氛围不对,破天荒地没跑出去,就乖乖地挨着姜大牛站着。 秋娘抬头看了看太阳,“时辰不早了,我去做饭,都想吃什么?” 姜梨正准备答,门丁又敲了门。 一家人瞬间心都提了起来,齐齐看向他。 门丁被盯得心中发毛,“小神医,昨日请你那人又来了,很急。” 姜梨皱起眉,提起药箱,快步往门口走去。 急着找她的,一般都是要看诊的。 姜峰赶紧跟上,心中疑惑,怎么会来请梨儿呢? 那袁湛应该是救都没法救了才对。 秋娘看着两人背影,忍不住又绞紧了手指,心下不安。 姜田氏拍拍她的手,拉着她往膳房走去,“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无论咋样,咱都得好生用饭。” 姜大牛叹口气,摸摸姜佑辰的头,“辰儿乖,祖父去添柴,你自己玩会?” 姜佑辰点点头,也没走远,径直去了膳房,他这会只想和娘她们待在一起,心中的担心好像就少些。 姜梨走出陆府,那青年小厮就急忙上前。 “小神医快跟我来,大人病发了!十万火急!” 姜梨心中一个咯噔,忙问道,“你且讲清楚,怎会病发?” 小厮急得很,“大人亲眼见着了三公子的尸身,一时受不住!小神医你就别问了,快跟小的走吧!” 姜梨冲姜峰点点头,便抬脚跟着小厮往前走。 小厮心急,生怕耽搁,走得飞快。 姜梨跟得也不费力,就是一路小跑罢了。 姜峰看着两人背影,中风的人病发,那只能是再次中风。 最大的隐患这般倒了 他往府里走去,得让家中人别担心了。 姜梨赶到府衙时,正厅已没了袁大人身影。 小厮忙去打听,一个瘦削的男子拦住了他,“本官带小神医去便可,你且退下。” 男子看起来已过而立之年,一双眼很是有神。 姜梨却在他身上看不到一丝着急的情绪。 小厮便退下了,他一个下人,还是不敢不听大人的。 男子儒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温声介绍着自己,“在下名许槊,现任本府同知。” 姜梨赶紧行礼,“小民拜见许大人。” 同知可是端州的二把手了,位列正五品,知府下面第一人,这人这般年轻便能爬到这,很厉害。 沈大哥要是用十多年能爬到五品,那都是升官顺利的了。 许槊虚扶起她,“我对小神医略有耳闻,还请小神医等会务必将大人情况如实告知于我,在下也好有所准备。” 姜梨也不知他要准备什么,也无意参合,但此时肯定得听他的,便应下了,“好。” 袁知行已被移到了后宅正屋,就是昨日姜梨给他看诊的地方。 姜梨觉得很不妙,二次中风后竟还贸然让人移动,这绝对会加重病情。 太阳很晒,主院外面却围了好些人。 两个姨娘带着丫鬟在门口等着,脸上都带着泪。 掌珠落后些,也在门口站着,沈氏不出意料的不在。 柳姨娘看到同知带着小神医来了,脸上神色微变,同知此时可是端州所有人都要讨好的对象,竟亲自带着小神医。 这小神医,莫非当真了不得? 心里盘算着,便立马迎了上去,“妾身见过许大人,小神医。” 许槊没看她,径直向前,无论何时,他都不会和袁大人的妾有一丝联系。 姜梨冲她点了下头,便跟着往前了。 走进屋内,府医正端着药给袁大人喂着,见到许槊有些畏惧,看到姜梨眼睛一亮,“小神医你可算来了,快来给大人看看。” 姜梨没有急着上前,看着袁知行紧闭的双眼,还有嘴角不断流着的涎水,结合先前的脉象,她心中了然。 她回道,“还请老先生说说你此时喂的药。” 府医皱眉,这人好生奇怪,难道不该急着上前把脉才对么? 这大人都这样了,她也不急? 把了脉,她便是参合进来了,自己就能让她背锅了。 问药作何? 但还是将自己的药方说了一遍,这药方应是没问题的。 都是些寻常治中风的药,不会出错。 第一卷 第148章 活不过三日 姜梨听过后,一拱手,“医道精微,脉理方药各有所见,多人同诊,议论纷杂,反倒扰了决断。在下习惯独力施治,还望海涵。” 言罢,她转身就准备走。 这分明是个庸医,她好歹也行医了这么久,才不会掉进这种陷阱里。 绝对不要和不信任的人一同诊治,后患无穷,麻烦多得不得了。 府医急了,“你也不怕大人醒后责怪于你!” 姜梨没在意,责怪便责怪呗,醒了肯定也不大利索了,袁大人这官是已经做到头了。 再说了,先前看诊也没见袁大人要她治的意思。 她是郎中,就一定要是个病人她就得治? 许槊也没拦着,袁大人和他都了解薛太医,在姜梨没有出格前,都不会为难她。 府医却急忙放下药,上前拦她,“你治便你治,我不再管!” 到时真有人追究起来,也跟他没关系了,他也是没办法,全是被这小女娃给逼的。 但他要是一直治下去,袁大人必会死在他手上,到时他才真是有麻烦了。 姜梨这才看看府医,淡声道,“老先生,你的药用错了,若是吃你的药,袁大人活不过三日。” 说着,她才上前开始把脉。 府医额上浸出冷汗,动动嘴唇想反驳,却又反驳不出话来。 他已然示弱了,又怎么再去指责小神医? 把过脉后,她看向许槊,“回大人,袁大人这是二番中风,经脉损毁太重。瘫侧脉细涩欲绝,气血根本走不到四肢百骸。我用针药尚且能吊住元气、止抽痛、缓麻木,但想让手脚抬动站立,绝无可能。日后若再受刺激,一旦三次中风,神仙难救。” 她能让袁大人再醒过来,保住他的命,这都是袁大人幸运了。 府医听她这么说,心中将信将疑,只觉得这小女娃真能吹牛,就是把薛太医本人请来了,也不一定能有这番结果。 许槊微蹙眉,执手道,“还请小神医全力救治。” 姜梨点点头,取出柳炭,开始写药方,“还请掌珠姐姐进来。” 药是不能经府医的,那两个姨娘她也不熟,她还是比较信任掌珠。 昨日来看,袁大人明显也是信任掌珠的。 掌珠进来后,姜梨将药方写了两份,一份留在了脉案上,递给她一份,“掌珠姐姐,只经你手去熬药,每次的药渣都给我,我要存着。” 她不清楚诺大的袁府有谁想袁知行死,有谁想袁知行活,但她既然开始治了,便得处处谨慎留心。 该留下自证清白的,她一点都不会犯懒忽略。 这都是师傅教她的。 掌珠点点头,拿着药方走了。 许槊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这小神医,相当谨慎。 谨慎些好。 姜梨拿出自己的银针,迅速给人中,十宣点刺放血,这是为了泻风火,开清窍。 再浅刺合谷,太冲,是为平肝熄风、疏利经络;最后加刺丰隆,化痰理气。 人昏迷时最好不重刺、久留针,得气即拔。 她扎针从容不迫,小手格外灵活轻捷。 府医在一旁看着,心中诸多不解,不懂为何取有些穴,却对小女娃这下针起针的手法很是佩服,单说这个,比他高明得多。 扎完针后,袁知行在榻上的呼吸明显平缓了些,整个人身上也没那般烫了。 姜梨从药箱里取出颗药丸,小手掰开袁知行的嘴,却发现他牙咬得死紧,药根本塞不进去。 又从药箱里拿出开口木箸轻轻撬开齿缝,将药丸从齿缝塞了进去。 这步挺费力气,但她却做得轻松。 没点体力,做郎中当真是不太行。 待掌珠熬好药,端着托盘走进屋子时,她便看到袁大人呼吸平缓,面色也没先前那般潮红,整个人好多了。 就连府医看向小神医的眼神也变了,明显是佩服又防范。 托盘里一碗是药,一碗是药渣。 “小神医,药熬好了。” 姜梨点点头,“有劳掌珠姐姐。” 她接过托盘,确认药渣在自己眼皮底下,端起药开始给袁大人喂药。 喂药汤还是比药丸好喂多了,袁大人的牙关也没咬这般紧。 许槊已没再守着了,派了个手下在这盯着,他这会是不会让袁府后宅的人随意进出的。 他来端州时间没有袁大人久,却对袁大人的好些行径很是清楚。 原因无他,他也参与了这些行径,若是不参与,他在端州怕是活不了这么久。 姜梨喂完药后,便起身往外走去,走前和屋里守着的这人道了声,“大人,莫让旁人近袁大人身,在下去用饭。” 手下忙点点头,“小神医尽管放心。” 许大人嘱咐过他,要对小神医敬重有加。 就是他看着这个小女娃,心中忍不住感慨,就是年少有为都不足以形容。 绝对的神医转世。 姜梨不敢此时在袁府用饭,总觉得在她想不到的地方,多的是想袁大人死的,那她此时就是阻碍了。 柳姨娘见她出来了,忙迎了上去,双手就要握住她的小胳膊,“小神医,大人如何了?” 姜梨赶忙后退,“还请柳姨娘宽心。” 她这会肯定是不会给袁府的人说袁大人究竟如何的,这柳姨娘未免太过亲近了。 这会无缘无故亲近她的人,必然是想要利用她的。 她可不喜欢陌生人和自己有肢体接触。 柳姨娘还要再问,姜梨赶紧往外走,她是饿了,也是怕和这人打交道。 走出府衙后,她觉得呼吸的空气都放松了许多。 已经饿得没劲走回家了,寻了个闻起来香的酒楼便走了进去。 伙计虽有些诧异这么小的女娃独自来酒楼用饭,但见她一身衣裳不便宜,也没怠慢。 好些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姜梨微微皱了皱眉,“雅间可还有位?” 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多少吃饭太不自在。 “有的有的,贵客您楼上请!”伙计将搭巾往肩上一甩,就带她往楼上走。 坐在了雅间后,姜梨随口道,“一荤一素,来两个上菜快的招牌菜,再要一碗白米饭。” 第一卷 第149章 真凶啊 伙计脸上带笑,白米饭在端州可不便宜,这边主要种麦子,稻米都是靠南边漕运过来的,价贵量少。 “得嘞,贵客您稍等!” 姜梨等了不到半盏茶,绷紧的心弦渐渐放松了些,她垂眸看着窗外的如织人流,这里又有多少人知晓袁大人已昏迷了? 又有多少人知晓端州的天要变了? 只是不知这天究竟是变得更晴还是更阴。 惟愿来个好官,让数万端州百姓的日子好过些。 饭菜此时便端了上来,她有些吃惊,这速度也太快了。 伙计给她把饭菜摆好,“半只葱醋鸡四十文,凉拌胡瓜十文,一碗白米饭十五文,合计六十五文,您这边给付便是。” 姜梨有些咂舌,取出荷包,数了六十五文给他,“多谢。” 这属实是不便宜啊,一碗白米饭的价够买半斗白米了,半斗足有十几斤,能她一家人吃好久。 但情况特殊,也顾不上再去别家了。 姜梨拿起筷子便迅速开始用饭,才吃两口,雅间的门便被一把拍开。 “你就是那劳什子小神医?”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粗声粗气地问道。 姜梨点点头,“壮士有何事?” 壮汉一拍桌子,凶狠道,“我们太岁要见你,还不跟我走!” 姜梨见他身后无人,就他一个人,便道,“再急也要让我先吃了饭。” 对付这么一个人,她可不在怕的。 壮汉恼了,伸手就要来抓她,“哪来的小女娃胆子这么大,还敢和大爷我讨价还价?” 姜梨手中银针飞出,三根稳稳扎在了他三个穴位,“急什么?我吃饭很快的。” 她是练得还不准,但离得这般近,怎会不准? 壮汉浑身动弹不得,瞪大了眼看着她,张嘴就要骂她,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急得额上都冒出了汗。 姜梨才不管,夹着菜迅速吃着饭,再被这群人弄得不能按时吃饭,她这胃就要不好了。 身体还这么小呢,可不能就伤了胃。 每日习武不正是为了这种时候? 管他什么欺行霸市,拳头底下见真章! 姜梨没浪费这金贵的饭菜,通通扫进肚子里后,满足地喝了杯茶清口。 之后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将壮汉身上的银针起了,手指灵活地转着银针,三根银针仿佛三只蝴蝶,在她手间灵活地翻飞,快得留下翅影。 “你若是不服,我有百种法子要你的命,要试试?” 壮汉心中畏惧,往后退了好几步,离她远了些,这才觉得安全些,嘴硬道,“我是不怕你的,但不能让太岁久等!” 姜梨淡淡地“噢”了一声,“那带路吧。” 她死,袁知行也得死,太岁大概率也得死,想清楚这点后,自然是不怕的。 壮汉见她这么配合,心中直发毛,却还是转身给她带路,这小女娃娃,真凶啊。 刚那三根银针扎着,他简直就像是案板上的鱼,任人刀俎。 姜梨发现这明显是朝着府衙的方向走的。 这太岁和袁大人当真是格外亲近,住得都这般近。 壮汉停在了府衙角门的侧对面,一座不起眼的宅子角门口。 竟是连正门都没带她去。 姜梨想了想三哥说的花魁,此处分明不是那太岁娶花魁的宅子。 壮汉对着角门低声说了句话,特意不让姜梨听清楚,角门便开了。 姜梨也没兴趣知道,这地方,她来一回都嫌多。 宅子里倒是出乎意料的简单,没太多摆设,一株花草也没有。 堂屋门没开,姜梨才到门口,就听到几声沉重的脚步声向自己冲来,门被从里面拉开,险些直接碎掉。 “我哥哥!哥哥如何了!” 一个急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姜梨感到出乎意料的是,竟没有很臭的味道。 眼前这人确实矮胖,一张脸却很难和贼眉鼠眼挂钩,反而显得有些稚气。 浑身收拾得格外干净。 她疑惑,“你哥哥?” 屋子里又缓步走出来个人,身穿一身长衫,向她行礼,“在下见过小神医,知府大人便是太岁的亲哥哥。” 姜梨有些意外,没想到在端州第一次见到文甫会是在这,“好久不见先生,近来可好?” 她如今用的银针还是先生送的呢。 太岁却急了,上来拽住姜梨袖子,“你快告诉我!哥哥如何了!他们都不让我去见哥哥!” 姜梨被拽得险些摔倒。 文甫冷了脸,斥责道,“知渡,小神医可是贵客,岂能无礼!” 袁知渡撇撇嘴,收了手,实实在在向她弯腰道歉,“小子莽撞!” 姜梨看着他,这和她想象中的太岁差距也太大了,但她没忘趁机告一状,指指带她来的壮汉,“这人好生霸道,我在吃饭,他刚险些掀了我的饭碗。” 太岁一听,快步走到那人面前,一拳直冲他面门,“让你欺负她!” 壮汉被打得委屈,也不敢回手,他还不是怕太岁等急了么? 再说了,自己不都被这小女娃扎了三针了么? 文甫大人在时,太岁还是很好的,这会揍他都不疼。文甫大人不在了,谁都不敢惹太岁了。 姜梨看向文甫,很是疑惑。 文甫沉声道,“还请小神医尽全力救治大人,最好能不免官。” 姜梨直接摇了摇头,“实不相瞒,即便是师傅在,大人的手脚也再难抬动。” 文甫没再说话,薛太医和他说过,小神医的医术不在他之下,他是信的。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天,长叹一声,“谁敢信一觉醒来,这天就变了。” 而他突然就变得前路渺茫起来,做袁大人幕僚已有数十载,眼见着袁大人便要失势了,他又该何去何从? 袁大人对他有恩,这些年又待他不菲,他自是不会做忘恩弃义之人,在此时离开。 可离去已是确定了的,只是时日未定罢了。 姜梨看着还在打壮汉的太岁,打的还都是不会太疼的地方,明显收手了,忍不住问道,“太岁这是?” 文甫也看向他,“知渡也是个可怜人,自幼便心智有缺,袁大人很宝贵这个亲弟弟,从小就护着,有人骂知渡,大人就揍回去,兄弟二人感情令人生羡。” 第一卷 第150章 落败 姜梨心下了然,看来这坊间太岁不过是个虚名,这块并不由太岁管。 那些在市坊作恶的人,这太岁也不知情,也不晓得。 但文甫叔对此应是知晓的,由不由着他管却不好说了。 “先生,若是无事,我便回府衙去了?” 文甫回过神来,忙道,“瞧我,年纪大了伤春感秋的,都给忘了最重要的事,这诊金不知是交给小神医还是送去陆府?” 姜梨心中一喜,忙忙碌碌大半天,最想要的自然是诊金了,“送去陆府便是,多谢先生。” 这会兵荒马乱的,也就先生记着给她诊金了,怪不得师傅和他相交甚好。 文甫点点头,突然问道,“悬壶斋缺不缺个账房先生?” 姜梨失笑,“先生问师傅便是。” 大难临头各自飞,压在端州头上几十年的袁府,就这么落败了。 袁大人要是再多将息些身子,可能也不会落败得这么快。 冥冥之中都是命数啊。 文甫执手向她行了一礼,“小神医慢走,有缘再见。” 姜梨回了一礼,抬脚往角门走去,角门去府衙更近些。 才走几步却被袁知渡拉住了衣袖,他将身上的一大把银票全塞给她,哀求道,“我把所有银子都给你,求求你务必救活我哥哥!” 姜梨没收这些沾了不知多少血泪的银票,扯出了自己的袖子,“医者,自当尽力而为。” 这太岁从今日起,大概也是没了。 无论下一个端州知府是何人,都不会允许袁知渡再做这坊间太岁。 回到府衙上屋后,屋中除了袁大人便只有许槊留在的那手下。 手下一见她,便道,“小神医,袁大人似是醒了过来。” 手指在动,睁着眼,他凑近去看,却听不清究竟在说什么。 只有些零零散散的声音。 姜梨点点头,走近榻旁,看着他,“袁大人,你此时感觉如何?” 明显看出来袁知行非常用力,却只断断续续蹦出了几个音。 “呜…哼…嗯…” 姜梨便伸手给他把脉,劝道,“大人你莫急,平静些,此时再激动,对病灶大有弊害。” 把完脉后,她又道,“大人得罪了,我需看看你的舌头。” 袁知行瞪大眼,又是一阵哼唧,就见姜梨的小手果断地掰开了他的嘴。 姜梨轻声道,“舌体强硬,伸缩不利,欲言而不能出。” 还口角偏斜、涎水自流。 这是典型的中风后遗症,治疗得当是能好的。 她取出银针,取穴又快又准,浅刺廉泉、金津、玉液等穴位,直接疏通舌本经络。 一通针灸下来,袁知行嘴角不停流着的涎水总算是停下来了。 袁知行也能隐隐吐出几个清晰的字了,“府…医…” 姜梨听清了,回道,“袁大人,若是府医治你,你应是不会清醒过来。” 这么快就神智清明了,可都是她的功劳。 袁知行沉默了一瞬,又道,“文…甫…许…槊…” 姜梨了然,一旁的手下也听懂了,对小神医的医术更加佩服。 当即恭敬道,“下官这便去请许大人!” 袁知行努力睁大眼看着这人背影,眼神隐隐透出惊恐,此人他万分面生,印象中更是不认识。 他昏迷后,守在榻旁的却是两个陌生人。 小神医他并不完全信任,此人却是完全不信任。 姜梨又写好了一张药方,“大人今夜用此药,明日我再来为大人扎针。还请大人明示,交由何人熬药?” 袁知行既然能表达自己意思了,她就不想在这守着了,袁府阴森森的,待在这里面浑身不舒服。 “府…” 姜梨唇角一抽,这袁大人心中倒是格外信任庸医,她将药方留下,至于之后府医要如何,和她就没关系了。 她的医术已经显露够多了,剩下就不由她管了。 她起身行了一礼,“大人,小民先行告退。” 袁知行又道,“管…事…” 姜梨应道,“我这就让管事进来。” 说着便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正好碰到了许槊,她便又见礼,“许大人。” 许槊诚心夸赞道,“能得小神医诊治,是福气。这般精湛医术,实在难得。” 姜梨明显感觉到许槊对她很是示好,而屋里那被自己救活的病人反而还在怀疑她医术呢,“大人过誉了。” 许槊冲手下道,“务必稳妥送小神医回家。” 手下急忙应了。 见他这么说,姜梨也没反对,“多谢大人。” 走出后宅,她从府衙大门出去了,门口已停好了一辆马车。 那手下冲她一拱手,“小神医慢走。” 姜梨回了个礼,爬上了马车,这一天这般折腾下来,竟让她这高体力都有些累。 情绪起起伏伏,神经又要始终绷着,属实累。 在大乾行医和前世很大的区别就是,大乾的名医是与权力强绑定的,若不依附高官权贵,医术再高也难立足。 而且像师傅这种的名医,本身就是高官,师傅致仕前可是五品大官呢,和现在的同知一个层级,很厉害了。 所以在大乾,一旦涉及到给高官看诊,就会棘手许多,很是累人。 但相应的高风险下,回报也会很高,诊金是上不封顶的。 用师傅的话说,这不能称为诊金,而是谢礼,他做太医时,有官身,也是不能收诊金的,谢礼却没问题。 致仕后更是自由,无人会管。 她现在就格外期待自己这次会收到多少诊金,最好对得起她这一天胆战心惊地东奔西走。 马车停在了陆府门口,姜梨走下马车,陆府的门丁便迅速给她开了门,脸上满是笑,“小神医回来了。” 姜家才来两日,知府那边就已送了足足三次礼了! 这小神医当真是了不得! 姜梨察觉到门丁的态度明显比之前还要恭敬。 她冲他笑着点点头,谢过马夫,加快步子往盈丰院走去。 院门没关,就见祖父和祖母正往桌上端着饭菜,爹在摆着碗筷,二哥三哥也端着饭菜,分量小很多,在往连着旁边院子的小门走去。 那小门这两日也是没关过的。 第一卷 第151章 无需再忍 看着这幕,姜梨心中就畅快许多,钱啊权啊,追逐一辈子都是没有尽头的。 但若是追着追着,变得身边无一人可信,那才真是凄苦无比。 她觉得自己可比袁大人活得幸福多了。 “梨儿!你可算是回来了!快来吃饭。”姜田氏看到她身上无伤,心中的担忧这才散了。 在澜县就从不用这般担忧,端州却不一样了。 姜梨跑去水桶边好好洗了手,这才坐在了桌上,“没事了,下午可有人来送诊金?” 姜峰把筷子放在她面前,“有,一个挺大的箱子,放到你屋子里了。” 姜梨两眼亮晶晶,“大箱子!” 那里面是不是更值钱了! 姜田氏捏捏她小脸,“梨儿就是个小财神爷~” 秋娘做好最后一道菜,取了围裙,走出了膳房,一眼看到姜梨,便忍不住笑了。 女儿回来了便好。 姜梨累了,用饭都慢了些,听着家里人边吃边闲聊,感觉自己渐渐又有劲了。 她用完饭便要回屋,姜峰摸摸她的头,“安儿让你有空了去找他一趟。” 老大忙着念书,又不在这盈丰院里,自是不知晓梨儿已经回来了。 姜梨点点头,还是飞奔着进了自己屋。 银子,她来了! 辛辛苦苦不就为碎银几两! 一推开门,就在桌上见到了爹口中的较大箱子。 爹还是太见多识广了,这箱子都能装下一个她了,结果就只是较大而已。 用力将箱子打开,入眼便是三个锦盒,底下是叠的整齐的两匹鲁山绸。 分别是春水绿和紫地宝花,这两匹布料看着她就喜欢,忍不住伸手去摸。 薄如蝉翼,爽滑无骨,简直不敢想穿在身上得有多舒服。 赚了赚了! 姜梨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她不敢再多摸,生怕自己这满手的茧刮破这金贵布料。 她拿起锦盒开始开箱,最大的锦盒里装的是一面螺钿铜镜,格外精致,很是好看。 这个给娘亲,她照镜子很少,用这个就是明珠蒙尘。 较小的一个锦盒打开是两个青瓷秘色罐。 开了一下还要继续开,姜梨却一点不觉得累,打开瓷盖,就闻到一股很是好闻的清香,她对大乾的这些香不甚了解,沉香这些属实是极贵的东西,她还没那闲钱去买香。 不过文甫挑着送的,应该是很贵重的。 傅辞应该知晓,等会就拿去让先生看看。 她不爱闻熏香,前世消毒水味闻多了,如今能不闻就觉得很好。 若是太香,反而让她有些生厌。 最后一个锦盒,姜梨搓了搓手,前两个和那绸她可都是很喜欢啊! 打开锦盒后,她一时说不上是喜还是不喜。 是四枚鎏金镂空银香囊,文甫应该是知晓姜家是有四个孩子。 她用手拿起一枚香囊,就和她的小手一样大,一个手就能攥住。 就这香囊,里面只能装一点药草,挂在腰间还怕被偷了,她觉得很是累赘。 四件礼物中,就这件最不得她心。 看家里人谁想要便用吧。 姜梨抱着这三个锦盒往外走,她身子小,锦盒都盖住了她的小半张脸。 姜田氏看着直笑,“我梦里财神爷就是这样的!” 秋娘赶紧上前帮她拿了两个,“怎的不喊娘帮你拿。” 姜梨笑道,“我能行,娘亲,你拿的最大的那个锦盒是面镜子,你用吧。” 秋娘柔声道,“放你屋里,你爹可能会碰碎。” 她们屋里先前就碎了个杯子,她心疼了好久。 毕竟这杯子可是梨儿带回家的,一看就不一般。 当时她有些恼了姜峰,不想理他,姜峰转身就走了。 她以为她这般是令他不高兴了,心中正有些不安。 毕竟梨儿亲爹不高兴了就不乐意和她住一间房,将她训斥一通,再把她赶出屋子。 她就只好去和梨儿同住,平日在前相公那受了委屈,也不好和爹娘说,能忍便都忍了下来。 不能忍的,咬咬牙也就忍了。 前相公没了这么多年,很多事已无需她再忍,一时性子就不似先前。 凭心而论,姜峰对她是极好的。 结果还没等她出门去找姜峰,姜峰又回来了,手里拿了个一模一样的杯子,将杯子放到了她手上。 “我是个粗人,娘子多担待,莫再恼我可好?” 秋娘心中的不高兴和不安一瞬间便都散了。 但这镜子可不能再碎了,这个可是知府送来的,肯定值钱。 姜梨疑惑,“爹身手这般灵活,竟会碰碎?” 秋娘一时有些语塞。 姜田氏拿过剩下一个锦盒,“快让祖母看看梨儿又弄到了什么好宝贝。” 姜梨从秋娘手里拿过沉香那锦盒,“娘,屋里那箱子里还有两匹布。这里面是沉香,我去找大哥去~” 姜田氏这会已经看到了那四个鎏金镂空银香囊,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很是疑惑,“这里面能装啥?” 姜大牛直笑,“就是瓜子都装不了几颗,贵人们用的东西就是好啊!” 姜田氏瞪他,“哪好了?我寻思不如闺女绣的香囊,多好看!” 姜大牛小声嘟囔道,“那肯定还是这个中看不中用的香囊卖得贵…” 姜田氏听到了,这也是事实。 秋娘倒是看着道,“挂在梨儿身上极好。” 这样梨儿去给别人看诊时,都要对梨儿另眼相看。 姜峰道,“梨儿怕是不会戴,麻烦。” 秋娘一噎,确实,她闺女虽也爱美,可有个附加前提,就是不麻烦。 姜田氏笑道,“给安儿戴上,辰儿肯定也喜欢,谦儿怕是也不会戴。” 谦儿是有一文铜板都要收起来,从不在外露半点财。 姜梨不管他们谁要这香囊,从小门走进了旁边院子。 这还是她来端州两日来,第二次走进这院子。 明显比盈丰院要荒凉些,胜在僻静。 傅辞正坐在廊檐下,没进屋,手里举着本书。 姜佑安没坐着,手中也没拿书,正在院中来回走着背书。 “又错,重背。”傅辞冷声道,手上的书又翻了一页。 姜佑安脚步一顿,想了会,一拍脑袋,他怎么又在这处错了! 当即嘴上不停重复着将此处念了好几回,这才准备继续重头背起。 第一卷 第152章 棋局 姜梨赶紧上前,“大哥,先生,我回来了~” 这俩人都是念起书来停不下来的,等会可就不好打断了。 姜佑安忙走向她,将她仔细检查了下,“可还顺利?” 他就怕梨儿去看诊被那些狗官给欺负,一个府中多少下人,梨儿一人肯定敌不过来。 傅辞笑道,“小恩人快来坐。” 他抬起手给她沏上一杯温茶,竹节般细长的手指,一举一动都很是赏心悦目。 姜梨看着心中赞叹,这就是世家培养出来的贵公子,周身气度,风华蕴藉,称得上芝兰玉树。 她端起茶一口就喝完了,杯盏本就小,“还算顺利,袁大人今日见着了…” 她快速将今日发生的事全说了一遍。 傅辞垂眸沉思片刻,“佑安执笔,给这许大人写封信。” 姜梨摸摸下巴,她在这听这些便是学习了。 世事权谋,皆如棋局,变幻无穷,得多听多想才能有所进展。 姜佑安提笔,便准备写。 傅辞反问道,“佑安,小恩人,你们都如何看此事?” 姜梨摇摇头,她没啥看法,能看到的都是很表面的,无非是袁家要倒了。 姜佑安缓声道,“端州与岭州相邻,岭州出现的铁矿应不是近日才发现的,镇国公和百济也许早有首尾,虽只是猜测,但端州就是重中之重,知府这个位置,必须得是陛下信得过的人。” 傅辞轻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陛下年过知命之年,大皇子年过而立,太子之位迟迟未定,此时正是内忧外患,袁大人此缺,想必会在朝堂上引来惊涛骇浪。” 姜梨眨眨眼,觉得有些不认识大哥,三月前,大哥是绝对说不出这番话的,傅辞这先生当真是厉害。 傅辞眼中也有赞赏,“那依你之见,此位何人居之最佳?” 姜梨也在想着,但她对离她千里之外的京城万分陌生,更不了解朝堂中都有哪些人,想也想不了什么。 姜佑安想了好一会,摇了摇头,“先生请恕小子愚钝,只能考虑几个方面,抉不出人选。” “说说哪些方面。”傅辞也没不满意。 姜佑安一边缓缓踱着步子,一边振振有词,“一,端州知府绝不能出自二皇子一脉,镇国公乃二皇子亲舅舅,恐不战而降。二,若出身世家,必然牵连颇多,恐生意外。三,若出身寒门,遍寻百官,恐无人可压许槊。” 姜梨想着白日见到的许大人,温文尔雅,看着也不像是会和知府唱反调的下属? 傅辞轻声道,“那许槊做知府,岂不妥帖?” 姜佑安皱起眉,“许槊各方面虽符合,可鲜少有同知升任本州知府,怕是难。” 同知在本地经营日久,人脉盘根错节,就地提拔容易结党徇私,甚至把持地方,很是忌讳。 傅辞轻摇头,“不难,若想成事,你便将决定此事的所有人考虑进去,每个人会做如何抉择,没那么难判断。我且问你,许槊可会立马向朝堂告知袁知行中风一事?” 姜佑安毫不犹豫点点头,“会,许槊很有野心。” 姜梨这会听着也觉得会,许大人白日还说好提前准备,看来是准备抓住这机会往上爬了。 “不错,许槊虽出自寒门,却能拜在冯大人门下,交游过广,宾客盈门,他也正是因此才被陛下明升实贬派出了京城。” 一个人若是没野心,绝不会广听声气,朋辈繁多。 “那朝中大臣,有多少会乐得见到袁大人倒台?” 姜佑安答道,“袁大人先前得罪太多,此时势必会被反噬。” 傅辞轻点桌案,“倘若此时许槊再呈上些袁大人的把柄,陛下如何看?” 姜梨一愣,她都能反应过来了,那许大人便再无翻身之日了。 “结党营私,朋从慎重。”姜佑安吐出了两个词,后背有些发凉,仕途便是如此,行错一步,便再难起势。 傅辞又问道,“陛下可想袁大人的命?” 姜佑安摇摇头,袁大人正是做了陛下手中的刀才爬到了知府,陛下若是这般对袁大人,会寒了百官的心。 尤其是在朝中还有镇国公这种大威胁的时候。 傅辞缓声教诲道,“不可全用御人之道,却也不可完全不用御人之道,究其根本,在于深悉人心,顺其情、察其欲。” 姜佑安躬身行了一礼,“小子受教,我这便写信。” 姜梨凑过去看他写信,大哥的字迹都变了些,字势疏朗,笔意幽微,无半分狂肆之态,然每一笔皆有章法。 和傅辞的字迹渐渐有相像之处。 她觉得,若是端州是许槊做知府,对姜家应是有益的。 目前看来,文官之首,中书令冯大人是和镇国公站在对立面的。 许槊是冯大人门生,必然不会给镇国公行方便之事。 那爹就更安全些。 无论如何,她是不希望北边更加动荡,最先苦的就是百姓。 洛洲蝗灾,今日她都在街头见到了好些头上擦草的孩子,饿得骨瘦嶙峋,面黄肌瘦,却还是能看出来不是端州这边的本地人。 她看到大哥写了:拟将此事暂缓呈报,先使一众欲牵累袁大人之人率先启口,后再呈报。 姜梨看着便明白了,若按大哥这样行事的话,陛下就会发觉启口的这些人在端州布有耳目,这可是极犯天子忌讳的。 胡思乱想着,姜佑安写好了信,递给了傅辞,“还请先生过目。” 信上并未署名。 傅辞拿过,迅速看了看,“不错,举一反三,还会利用此事让他人露出破绽,便劳烦你父亲辛苦跑一趟送此信了。” 姜梨便起身道,“我去拿给父亲。” 傅辞便将信递给她,“也有劳小恩人了,不知这锦盒中是何物?” 姜梨赶忙将锦盒放在案上,打开青瓷盖,她险些忘了这香,“先生看看可识得这是什么香?” 傅辞都不用凑近闻,便介绍道,“左边是郁金香,黄金色泽,一斤约八两银子,右边是甲香,海螺壳制成,一斤大概十两银子。” 都不是寻常人家会用的香,这两罐便是九品官半年的俸禄了。 第一卷 第153章 不用愁钱 傅辞先前偏爱一种香,沉水香,只有宫中能用,他也是托他爹的福才能用得上。 属实是有价无市的贵物。 姜梨没再拿起这香,“那便给先生用。” 她可没有闲情逸致点香。 傅辞一愣,没有推辞,“多谢小娘子好意。” 他如今对品香已不再执着,但若是有熏香,便可熏衣,执笔时袖间暗香溢出,甚是风雅。 姜梨拿着信回了盈丰院,正要将信交给爹,却被娘亲拉住了。 “布我已收了,待娘给你做两套衣裳,你可有觉得喜欢的样式?” 姜梨直摇头,她就是见着好看的衣裳也记不住。 “那娘按宋大娘子穿的款式给你做两件,你屋中那箱子里的银子可不好就那般明晃晃放着。”秋娘轻声提醒道。 姜梨瞪大了眼,“竟还有银子?” 秋娘摸摸她的头,“日后翻箱子可要细致些。” 姜梨直点头,小跑着将信交到了爹手上,“爹,先生请你将这信交给许大人,就是同知大人,比你年纪大些,这会应该还在府衙后宅。” 姜峰将信收好,点点头,抬脚便离开了盈丰院。 即使是送信,也要小心为上,府衙此时正是兵荒马乱,他可不想惹上旁的事。 如今他在端州每日只要醒来便先易容,就是对陆府的门丁,也是伪装成的那般模样。 姜梨迈开小短腿,飞快地跑进了自己屋里,还是银子最好,那些镜子啊香囊啊香啊要是换成银子就更好了。 银子用着最方便呀,用不上的金贵物反而不怎么值当。 箱子关着,她赶紧打开,看着铺在箱底那白花花的银元宝,两眼发光。 她的银子又多了! 整整一百两,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这么高的诊金,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伸手将这些银元宝一个一个摸一遍。 她想了想自己手上的银子变化,上次存了些银子还是三皇子给的那十两黄金,她留了三两,那会手上就是一百六十两银子了。 如今再加上这一百两,便是二百六十两,基本够一家八口人一辈子的衣食了。 今后就是不用愁钱了的日子,想想就舒服。 她一边将这一百两分散着藏好,一边止不住地笑。 家里娘和祖母那边都不缺银子,就让银子在她手里放得久些吧~ 藏着藏着,她突然摸了摸下巴,二百六十两属实不少,无论是置办些田产还是铺子,都是可行的。 虽然也有亏的可能,但经营得当肯定是比藏在匣子里赚的。 不过她是一点时间也没有的,家里人对做生意唯一感兴趣的只有二哥了。 她看着这些白花花的银子,一下全拿给二哥肯定太冒进了,她得先和二哥聊聊,看看二哥对此怎么想。 努力培养培养,二哥肯定会成为她极佳的资产管家。 正好今日属实是太累了,一点也不想再看医书了。 姜佑谦此时正在屋里看书,和一旁姜佑辰看话本一样,看得是津津有味。 只是他看的是今日陆祚让他看的货殖列传,一旁还摆着范子计然等书。 就见这书里那银子哗啦啦地响,他好像也已经能看见自己口袋里也有这么多银子了。 姜梨敲了敲门,这两人都没应,她挠了挠头,屋里还点着豆油灯,人应该没睡呀,便高声道,“二哥三哥?” 姜佑辰眼睛不离话本,胡乱回了句,“啊!” 姜佑谦头都没抬。 姜梨觉得三个哥哥这方面可真像,做事就很沉浸,这方面像爹,爹习武也是很专注。 先前在悬壶斋时,每次叫大哥,也都是先生先提醒大哥的。 她只当这声就是让进的意思,推开了门。 见着屋里这两人,她心中有些惊讶,三哥看话本就是很难拔出来,但往日可不曾见二哥这般用功。 她伸手在姜佑谦和书之间晃了晃,笑问道,“二哥,要银子不?” 姜佑谦一个激灵,忙看向她,又迅速瞥了一眼姜佑辰,“走走走,我们出去说。” 姜佑辰还在一边看着话本,对这边发生的置若罔闻。 姜梨直乐,二哥对三哥真是挺防范。 两人走出屋后,姜佑谦急忙问道,“梨儿,什么银子?你终于要带二哥一起赚银子了么?” 梨儿看诊,他能在一旁干嘛赚银子? 打算盘算诊金? 这诊金已经多到这个程度了么? 姜梨直摇头,“二哥,你一直在钱庄肯定是赚不到一屋子的黄金的。我现在手头余钱不少,拿一部分给你做本钱,你再想法子让这本钱更多?” 毕竟谁也不嫌钱多,她无意追求无尽的荣华富贵,可也想手上的银子更多。 毕竟钱到用时方恨少啊。 姜佑谦顿住了,还是先问道,“多少本钱?” 姜梨摸摸下巴,“二哥你想要多少本钱?” 姜佑谦直摇头,“梨儿妹妹,我不瞒你,我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姜梨一拍他的肩,“那你现在想往这方面想么?我最多给你一百两,若是你全亏没了,可就没更多的了啊。” 姜佑谦瞪大了眼,惊得张大了嘴,“你说多少?!” 他都惊得险些咬着自己舌头。 姜梨摸摸下巴,“太多了?那八十两吧,你看宋嫂嫂,就将她那些田产铺子经营得可好了。二哥,我觉得你也可以!” 姜佑谦还是呆呆的,八十两于他而言,也是一笔非常大的巨款了,他现在一月才一两二百文月银,八十两他得赚六十七个月才够,六十七个月可是整整五年半啊! 他想了好一会,才慎重道,“梨儿妹妹,我得好好想想再给你说。” 梨儿赚来的这八十两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可不会一个昏头就将这八十两全给亏了。 在钱庄这几月,那些家中做生意亏了,欠债无数,只好来当家中曾经有的传家宝这类的,他都见了不少。 银子一事上,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他是绝对不要家里任何一个人落到只能去当铺当东西过日子的地步。 姜梨很满意他的反应,看来钱庄还是很能教人东西的,二哥现在可成熟稳重多了! 第一卷 第154章 安排 “不急,二哥你慢慢想,但可不能彻底不做啊。” 慎重是好的,但也怕思前想后就直接放弃了,选择什么也不做。 姜佑谦握紧拳头,“梨儿妹妹你放心,能赚更多银子的机会在眼前,我是绝不会让它就这么溜走的!” 他要什么都不做,以后想起时,肯定会忍不住狠狠给自己两巴掌。 姜梨笑了,“我看好你,二哥,今日在钱庄感觉如何?” 听她问起这个,姜佑谦的话便多了许多,语气中满是佩服,“陆祚掌柜可比方掌柜厉害多了!整个端州三间钱庄都归他管,钱庄里谁都敬重他,他教我东西特多。” “那便好,良师难遇。”姜梨又拍了拍他的肩。 姜家如今八口人,家中的每个亲人都是她在大乾最为信任和依赖的人。 她不想只有自己不断地向上走,也想八个人都齐齐一起往上。 努力是一种很好的状态,不执拗追求,整个人就如同向阳生长的向日葵,她想家中每个人都是这般。 娘亲每日都做极好吃的饭菜,总想着做不同的菜给家里人吃,这也是努力。 祖父祖母将家中许多活都接过去在干,洗衣挑水,买菜缝衣,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总想着再多种些菜省些银子,种些花再赚些银子,这都是努力。 也就三哥每日看起来格外不务正业,不是看话本就是跑出去到处疯玩,但这几个月里,三哥可提供了不少非常重要的消息。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她是很敬重各种行当的,无论缺了哪一个,谁都会很受影响。 姜佑谦赞同地直点头,看着她有些心疼道,“梨儿你脸上都透出疲惫了,赶紧回去早些歇息。” 这点是家中人今日都发觉了的。 姜梨一摆手,“二哥也早些歇息。” 她转身往自己屋走去,边走还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仰头看到了大乾的夜空。 遮着那银勾的乌云终是散去了,就连星子都格外闪亮。 莫道浮云终蔽日,严冬过尽绽春蕾。 回屋姜梨沐浴一番后,倒在榻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而姜峰此时才到府衙,他没有贸然跳上府衙的屋檐,而是在一旁最高的酒楼屋檐上静静立了会。 伏着的身子和夜色融为一体,就是人从楼下路过,也发现不了他。 他怕府衙有暗卫,送封信又不是去杀人,没必要引起太多的动静。 看了近一盏茶,确信府衙并没有暗卫,他这才一个点步跳下了酒楼,落在了府衙的院墙上。 府衙的布局很是简单,整个大乾都大同小异,前庭理政,后宅知府居所,中间以穿堂、院墙隔开,界限分明。 姜峰在一个个屋檐上穿梭,就见前庭的官差尚且有序,仍是该当值的当值。 但后宅却已不复秩序,下人们三三两两地围做一团窃窃私议,好些甚至明晃晃地聚在偏房里开了赌局。 可见袁大人一倒,袁家竟是没个主事的,缺个能管的住下人的人。 主院里已没围了人,挂了数展灯笼,除了上屋的窗户亮着,其它屋子都是一片黑。 姜峰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上屋屋檐上,近乎无声地掀开了一片青瓦,看着屋内。 他是来找许槊的。 只见屋内榻上半躺着个人,想必就是今日再次中风的袁大人了,此时他正被一个中年男子喂着药汤。 “大人,此次病情险急,亏得诊治得当,大人且安心休养便是。” 另有一个姜峰认识的人跪在地上,正是文甫。 袁大人沉默无言,待用过药后,中年男子还想再多说什么,袁大人手指艰难地指向了门。 中年男子顺着看去,站起身行礼道,“小的这就告退。” 待走出屋子后,男子还是没忍住低声骂了句,“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骂完他走了几步,又长长叹了口气,是啊,袁大人是嚣张不了多久了,可他的好日子也是到头了。 姜峰耳力极佳,自是将这句听了去。 想来这就是府医了,在屋里说话时,好像袁大人是他诊治得当一样,明明是梨儿累死累活救回来的。 想到这,他随手掰了一小块青瓦下来,朝这府医头上砸去。 这种小人,就该被天上掉的石子好好砸砸。 就见府医走着走着猛地抱住了头,回过头来东看看西看看,气得指着夜空直跺脚。 姜峰唇角微扬,也是帮梨儿出了点气,屋里再次传来了声音,他没再搭理这人。 “大人,恐大厦将倾,无力挽回,还请大人早做安排。”文甫跪着磕了个头,沉声道。 袁知行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了两个字,“过…来…” 文甫忙站起身,走到了榻旁。 “带知渡…走…”袁知行率先安排了于他最重要的人。 文甫轻点头,也没问带知渡去哪,以及能不能带走,他只能竭尽全力。 他只问道,“那公子小姐可要送去京城?” 袁知行轻点头,“沈…” 文甫对于这个主母有些拿不准主意,试探地问道,“主母便留在大人身旁?” 袁知行摇头,沉默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和…离…” 他是市坊间的地痞流氓,她是世家贵女,本就是阴差阳错被陛下绑在了一起,彼此折磨了半辈子,都到这一步了,就算了吧。 文甫不由心中感伤,枝繁叶茂又如何,一朝崩塌,便都是枝零叶落。 袁府主要的主子都安顿好了,他便没有再问的了。 “姨娘…杀了。”袁知行补充道。 文甫心中一惊,袁大人是个狠戾的人,却从不对身边人狠,这次病发后却这般痛下杀手。 压下心头所想,只是应道,“好。” 袁知行沉沉看着床帐,他神智清醒后,便发觉手脚都不能动了,先前话都不能说,口角涎水不断,心中便明白了小神医那日嘱咐是对的,可他没放在心上。 但他仍怀揣希望。 不就是病么?只要瞒着京中,努力让薛太医来治,他相信自己肯定会治好。 在市坊里摸爬滚打,险些被打死时,不也是这么再爬起来的么? 第一卷 第155章 蛇蝎心肠 他不怕眼前这难关,可他却低估了许槊。 许槊以知渡要挟,坊间太岁其实是他,在端州这些年,十万雪花银他是贪的只多不少。 银子永远不够用,每年给京中送礼便要耗去无数银子。 可许槊若是呈上折子,京城派人来查,他的病便瞒不住,也无力再为坊间太岁遮掩一二,到那时无论如何知渡都是要死的。 明明是他犯的罪,决不能害了知渡性命。 老天不公,知渡一生本就如此凄惨,他这个亲哥哥,怎能再害他? 所以他这病瞒不了,他这命也活不了,一切已经到头了。 回首他这一生,想想竟还是在市坊时最肆意,见人不爽便揍,成日醉酒,也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可做了官后,处处都是束缚,见人不爽得忍,上官厌他,他还得笑着去谄媚迎合,最终笑着将这些刀子都捅了出去,心中却一点也不畅意。 娶妻也不由自己做主,沈氏看不上他,沈家更是从不让他登门,他心中憋啊憋,终于寻了个致命法子出了这口恶气。 可出了气的日子仍是怎么都不对,他是想湛儿他们长成沈奕那般模样的世家贵公子,可一切都被他毁了。 如今子女中最有希望成才的湛儿也没了,他甚至没法为湛儿办个风光葬礼。 想到这他眼眶中便盈满了泪,湛儿还那般小,而袁家再也没有翻身的希望了。 也不知沈氏见到湛儿的尸身,可会原谅他一分? 错路行将尽,回首泪空流。 文甫静静退了出去,他看出大人已存了死志,也无意再挣扎一二,从中盘旋。 便是大人仍想守住端州知府这位置,也是极难。 府衙中各个位置上,身后怎会无人,借着这个机会谁不想往上爬。 京中无人会为大人说话,此事又已暴露,大人身子又只能这般,当真是走到了穷途末路。 他得赶紧安排好大人家眷,免得被牵连。 姜峰见屋中并无许槊,便一路坠在文甫身后。 文甫率先安排马车小厮,将袁知行余下的两儿两女送走,他心软,还是让田姨娘随着一路同行了,那毕竟是孩子的母亲。 京城那边,虽再无庇佑,这些年银子却不少,只盼着那祖父祖母带着孙子孙女,好生活下去。 他转头又迅速写了封和离书,盖上袁知行的私人印章,亲自拿着去找沈氏。 仍是掌珠守在门口,见到他便行了一礼。 “劳烦通传,在下找夫人有要事相商。”文甫恭声道。 这虽是个丫鬟,却是在沈府长大,与沈家的好些主子之间交情颇深。 比他这个小幕僚还要厉害许多。 掌珠轻点头,转身往屋内走去,不一会沈氏便随她一同出来了。 刻在骨子里的礼义廉耻是绝不会让外男进屋叙事的,这大为不妥。 文甫躬身向她行礼,“小的见过夫人。” “虚礼便免了,所为何事?”沈氏看着他的目光宛如一滩死水。 她的相公今日再次病发,她已然知晓,却并不在意。 若是这相公死了,那才是一件大善事。 文甫将和离书双手递上,“大人无意牵连夫人,还请夫人另择坦途。” 沈氏盯着那和离书许久,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未发一言半语,抬脚便向门口走去。 她已被这袁府困住了多少年,又被磋磨了多少心性? 此刻是一分也不愿再多呆。 掌珠连忙回屋匆匆装了些金银细软,便快步跟上了她。 夫人在哪,她便在哪。 文甫也并未停留,又往一处空柴屋走去。 他早已命人唤了柳姨娘来此,屋内并未挑灯,黑压压的。 刚推开门,一阵香风便扑了过来。 文甫惊得急忙后退,急声道,“你这是何意?!” 柳姨娘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先生深夜唤我来此,可不就是为这事~妾身自是愿意的~” 眼见着袁大人要不行了,连公子小姐都送走了,她不得赶紧为自己寻个下家? 这文甫可是袁大人最为亲信之人,手中银子必然不会少,伺候他总比伺候袁大人好,日后肯定也少不了她的荣华富贵。 文甫的眉头紧锁,他本想放这柳姨娘一命,如今看来却是万万不可了。 不然日后此人必会损坏大人名声。 他没犹豫,掏出身上的佩剑便要往柳姨娘身上砍去。 柳姨娘宛如受惊的兔子,急忙跳开,厉声道,“我和你素来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文甫无意和她解释,提剑就要再砍,他这佩剑只是装饰,平日却从未动过。 柳姨娘自幼学舞,身段很是灵活,再次躲过后,她咬紧了牙,柔声道,“我已怀了大人的骨肉,你这般不怕大人责怪?” 文甫果然停住了脚步,刚刚自己要夺去的只是一条命,如今却是两条了。 其中一条还从未见过这广阔天地,何其无辜?他下不去手了。 他掏出了一叠银票递给她,沉声道,“你走吧,日后莫要说自己曾是大人的妾。” 柳姨娘赶紧将这叠银票揣进怀中,眼中凶光一闪,夺过这剑便往文甫身上砍去! 这人随手便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杀了他岂不是有更多的银子?!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文甫慌忙向后躲,胳膊上却还是被划了一剑,“你!” 柳姨娘却不停歇,再次直冲他而来! “去死吧你!狗男人!” 姜峰没忍住,还是现出身形,随手一个小石子便打落了柳姨娘手中的剑。 “谁?!”柳姨娘四处环望着。 “你出来!这银子你我平分!” 文甫却抓住机会,迅速捡起剑,猛地刺进了她身体,“蛇蝎心肠!休道我手下无情!” 柳姨娘瞪大了眼,一双手死死抓着文甫的衣襟,怒骂道,“我咒你你不得好死!” 文甫慌忙退开,他从不曾行这等事,手不禁颤得厉害。 若不是柳姨娘要杀他,他也不会痛下杀手。 柳姨娘身子缓缓倒了下去,一双美眸死死睁着。 她可是那一批瘦马中姿色最为出众的,平日练身姿学舞也是最勤勉的,后来接客后,伺候男人的本事她也是最厉害的。 第一卷 第156章 香消玉殒 嫁入袁府时,所有姐妹们都羡慕她,她也以为自己真是飞上了枝头,摇身一变就是金凤凰了。 可不到半月,竟在这柴房香消玉殒! 她还没有爬得更高…手上也没能再握住更多银子… 即使再心有不甘,身子仍是渐渐发冷,没了气息。 文甫吓得赶紧往屋外走去,他虽也为大人献计夺过他人性命,可不曾这般直接杀人,一时心跳如雷。 也顾不上刚刚的变故,快步往角门逃去。 姜峰没再跟了,他盯着柳姨娘手边洒落的那叠银票,丝毫没有犹豫,落下便都捡了起来。 借着夜色,他看清了,都是一百两的银票,足足有八张,这便是八百两了。 他将银票塞进衣襟中,脚尖一点,再次朝府衙前庭赶去。 先前走镖时,若是遇上了来劫镖的,谈不拢的那必然是刀底下见真章。 人死了以后必然是要搜搜劫镖人的身上,这是为了看是否能辩出身份,至于意外找到的银两,自是大家一起分了。 所以他拿的毫无负担,这次拿的可比以前所有的都多! 最后他是在前庭内厅找到的许槊,此处先前是知府最常呆的地方。 “我早已送信给了恩师,如今之计,便是备好能彻底扳倒袁知行的证据。” 坐在许槊身旁的有位老者,闻言却轻摇头,“如今最为要紧的,反而是控制住袁知渡,其余的静待冯公消息便是。” 许槊一听,急忙走出屋子,在守门人耳边吩咐了几句,守门人快速离去。 姜峰伸手一甩,将信在他面前落下。 许槊一皱眉,先是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没寻到人,这才捡起了信,又往屋中走去。 姜峰没有贸然离去,仍是伏在屋檐上,他如今不急,但却不能错过这些。 许槊匆匆拆了信,看过后急忙递给了老人,“先生,此法可行?” 老人面色变了又变,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可行,筹谋如此周密,但写信人已有了能拿捏你的把柄,他在暗你在明,隐患极大!” 许槊在雨中快步来回走了几步,“无碍,若是这人要害我,便无需这般帮我。” 老人点了点信,提醒道,“此人不简单。” 许槊很是认可,“必要多加拉拢。” 老人又缓缓补充了句,“若是不成,断不可留。” 见许槊没反驳,老人这才摆了摆手,“时辰不早,老夫先行告退。” 许槊忙躬身送他出去,一举一动间颇为敬重。 姜峰也没再停留,在屋檐上健步如飞,快速往陆府赶去。 这些个官,动不动就是此人不可留,成天一句话砸下去就是要杀这个杀那个,心肝当真比这夜色还黑。 安儿日后若是做官也做成这样,可不成。 回到盈丰院就发现家中多了个不速之客。 秋娘在院子里和这人大眼对小眼,沉默无语。 一见到姜峰,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相公回来了!” 姜峰赶紧上前,来人正是刚离开府衙的沈氏和掌珠。 “贸然上门,只求小神医为我家夫人看诊一二。”掌珠给两人行着礼。 姜峰皱了眉,直接替姜梨拒了,“梨儿今日太累,此时也已歇息了,明日我再告诉梨儿。” 沈氏脸上很是放松,“壮士不必麻烦,明日我再来。” 说罢,她便带着掌珠往府外走去。 秋娘看着她背影,忍不住攥住了姜峰袖子,“她这是何意?可是要对梨儿不利?” 姜峰摇摇头,“应该不会,无需担心,这个时辰了,娘子早些歇息。” 他拉着秋娘往屋里走去,昨夜秋娘便担心梨儿担心得夜里没睡好。 今日又是担惊受怕的一日,肯定早都累了。 秋娘由他拉着,心中还是惴惴不安,“端州是非太多,安儿考完我们便赶紧回澜县去吧?” 姜峰点点头,将那八百两银票递给了她。 秋娘看着心头一惊,“八百两?!” 姜峰将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秋娘有些忧心,“这银子可会引来祸患?” 若是官府要查柳姨娘之死,查到姜家了可怎么办? 姜峰摇头,“柳姨娘是文甫所杀,伤口也很难辩出,不碍事。” 再怎么查都不会查到他身上来,再说了,如今府衙大乱,谁会管这个案子? 姜峰让她坐在椅子上,又去给她提了桶热水来,轻轻抬起她的脚,褪去了脸上的绣花鞋。 秋娘有些不好意,忙弯腰要自己来,“我来就是。” 姜峰只道,“不碍事,我给娘子按按,今晚也好睡个安生觉。” 秋娘的脚被浸在了温热的水中,那热意顺着腿一路向上,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姜峰左手比了一下,娘子的脚还没他的手大,他放缓了力道,也不懂穴位,就随意捏着。 秋娘垂眸看着他,八尺男儿就这般半跪着给她捏脚,他竟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眼中满是柔情。 她越发意识到,前相公待她的情意极淡,在前相公心中,她没什么分量。 可在姜峰心中,她的分量不轻。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理了理他在夜风中散乱了些的碎发。 情分这东西,便是在这么一朝一夕间慢慢生出来的。 姜峰给她按了会,又拿过帕子给她擦干脚,自己迅速洗了下,便躺在了榻上。 秋娘睡里侧,侧头看着他,“你可想再要个孩子?” 姜峰也侧过身,“娘子可想要?” 秋娘摇摇头,“娘总催我,我如今没怎么想。” 她生梨儿的时候基本没受什么苦,就没觉得生孩子是件很费劲的事。 梨儿如今有三个兄长,她觉得一家四个孩子也不少了。 姜峰握住她的手,“别想了,你若想要便要,不想要便不要,我听你的,赶紧睡。” 他对孩子并不执着。 秋娘闭上了眼,没再想这问题。 一夜好眠,姜梨醒来觉得浑身神清气爽,一跃下床,推开门,动作一气呵成。 她脚尖一点长枪,便忍不住比划了一套。 练长枪久了,她真是越来越爱长枪。 刚而不莽,直而有风骨,凌厉又端庄。 练枪先练桩、练力、练定力,练久了会养出沉稳、刚毅、沉稳的精气神,她现在就有这感觉。 第一卷 第157章 较量 姜峰走出屋子,见她劲头不错,当即走上前,“可想和爹较量一番?我不用武器。” 姜梨眼中满是跃跃欲试,她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伤着爹,“好!” 当即一挑长枪,脚步向前,猛地前刺。 姜峰反应更快,脚步一退,伸手便要夺过长枪。 姜梨赶忙回收,一个旋身,长枪横扫而出,劲风呼啸而至! 姜峰脚尖一点,身轻如燕,直接单脚立在了枪尖上。 姜梨吃重,长枪坠地,她便干脆弃了长枪,一拳冲姜峰挥出。 姜峰扭身躲过,另一拳却已落在了他面门前,他一惊,急忙后退。 姜梨却不放过,欺身上前,双拳掩在自己面门上,脚下滑步后撤,转瞬又突进贴打侧勾拳。 姜峰不闪也不硬挡,身形偏斜半寸,拳风擦着腰侧掠空而过。 未等他立定,姜梨顺势拧腰送肩,后手重拳轰然砸向腹间,力道沉猛,破风声响起! 姜峰一抬手,小臂横架格挡,腕臂筋骨发力,直接将这记重拳稳稳卸开,借势旋身贴进。 见距离拉近,姜梨立刻打出上勾拳,直挑姜峰下颌,招式刁钻又狠辣。 姜峰却屈膝沉腰,胸腹一收避开锋芒,同时左手掌影翻飞,连削带打拍向对方出拳的手臂。 姜梨的拳影密集如雨,直拳、摆拳轮番轰出,攻势层层叠叠;姜峰的招式却大开大合又暗藏巧劲,或格挡、或引化、或近身缠手,不与硬力相拼,专寻拳路间隙。 一时间,二人身形交错,拳风呼啸,掌影错落。 姜梨的拳法讲究短促爆发、直击要害,每一拳都奔着对应的穴位而去;姜峰徒手却进退圆转,刚柔相济,在密不透风的拳势里辗转腾挪,还未有一拳落在身上。 姜梨没再出拳,而是拉开了距离,爹身形实在是太灵活了,躲去了她所有的拳。 再这样一直下去,她也难碰到爹一下。 姜峰以为她不准备再较量了,便也停下了,眼中很是赞赏,“好拳法!进退如风,攻守转换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他习武这么多年,都险些着了道,可见这拳法属实是厉害! 姜梨却有些挫败,她如今并未太多练拳,自是比前世顶峰时差得多,可怎会连爹一下都碰不着呢? 差距竟如此之大! 姜峰看出她心情低落了许多,抬脚就要上前安慰她,姜梨却已一挑长枪,练了起来。 “爹,我迟早会超过你的。” 她有这个自信,今日起她也会开始猛猛练拳。 姜峰停住了,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爹等你超过。” 小女儿的这番心态,属实是难得。 他转身便去了膳房。 姜佑谦都还没离开盈丰院的时候,沈氏和掌珠便来到了陆宅门口。 如今二人住在客栈中,沈氏昨夜就在诺大的端州城中不停地走。 直走到了宵禁时才回了客栈。 她昨日亲眼去看了袁湛的尸身,看到时,心中却无一丝悲伤,只不停地觉得终于是解脱了。 为袁湛,为她自己,也为日后可能再被袁湛残害的他人。 袁知行再次中风,顾不上这边,她便简单葬了袁湛,就葬在了那个被袁湛踹下河冻死的孩子坟旁边。 她每年都会来给这孩子扫墓上香,日后也会给袁湛上香,就让袁湛去了地下好生面对那些冤魂吧。 她余下的一儿一女也早已没了来往,这些年都没再相见过,如今都送回了京城,她也不会回京,余生便再无交集。 那些日夜折磨她的铁链,一朝之间,猛地全都崩断了。 她很想找个人聊聊,偌大的端州除了沈奕她再不认识旁人,却也无颜去见沈家人。 不知怎的,就很想再见见小神医,她的女儿没送去京城前,也是这般懂礼通透,聪慧活泼,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姜梨听到门丁说沈氏来时,正在练枪,闻言便放下枪往门口走去。 她不讨厌这个夫人,还得给这夫人看诊,心中还对袁家究竟为何会闹成这般有些好奇。 沈氏见到她,神情又恍惚了一瞬,似是透过她在看别人。 掌珠忙向她见礼,“小神医,又要劳烦你了。” 她是打心底里很喜欢这个小神医的。 这两日在袁府里,小神医一举一动皆守礼,通身气派从容不迫,遇事冷静不惧,便是沈府费心养的嫡女,都未必有小神医厉害。 她也知晓小神医生于乡野,这就更加难得了。 姜梨笑道,“不麻烦,二位请跟我来。” 沈氏整个人的状态明显要比前日见到时好多了,面色虽还发黄,整个人却轻快了许多。 情志为致病内因,长期情志不舒,五脏六腑都会受到损害,所以人一定不能七情过激。 姜梨带二人去了自己屋子,请二位在桌旁坐下,自己坐在了沈氏一侧。 掌珠却没坐,仍是立在沈氏身旁。 “夫人,还请静坐伸手,我再给你把把脉。” 沈氏照办了,又心中忐忑地轻声问道,“小神医今日是否得空?” 姜梨点点头,除了习武学医,今日目前好像是没什么事的。 沈氏用力抿了抿唇,“不知小神医可否垂听我絮言片刻?” 这夫人脉象和前日有些差别,但病灶还是很严重,姜梨心中了然,收回了手,“夫人但说无妨。” 估计有非常多的事已经在这夫人心中压了太久太久了。 沈氏面上又放松了些,缓声道,“说来话长,我并非沈家嫡女,只是主支庶女,娘亲高嫁,外祖家并不显赫,在沈府,好事是轮了又轮也轮不上我的,可坏事总能很快落在我头上,就比如陛下赐婚将沈家女嫁给袁知行。” “袁知行那时在京城升官升得很快,让好些人眼红,这赐婚一出,父亲明显不喜,便选了个无足轻重的我嫁去袁家。” “彼时我对袁知行了解甚少,所知不过是些许传言,但袁家给的聘礼很重,让那些嫡姐妹都有些羡慕。成亲那日,办得很是热闹,想来那是我人生最重要的日子。初见到他时,我也没不喜。” 第一卷 第158章 嫁妆 许是陷入到了回忆中,她的语气变得很轻。 姜梨没打断,在一旁静静听着。 “袁知行这人,对我不坏,可回门那日,父亲以公事为由,整日未归家,母亲话里话外也不许我再归宁。袁知行在沈府时并未表现出不高兴,回府后却砸了好些东西,那日后也不怎么来我房中了,公婆便将气撒在了我身上。” “他们不通礼数,行事与士族规矩全然相悖,彼此观念大多不合。袁知行被派来端州时,我很是庆幸,因为公婆留在了京城。也就是那时我才知道,袁知行在成亲前便有了个姨娘,甚至还有个儿子,因为赐婚,才特意养在了别院,但要来端州,便直接出现在了我面前。” “陈姨娘在端州给我敬茶时,我没忍住,起身便离开了,也正是那时我发现自己怀了第一个儿子。后来便就这么过着,矛盾在心中也越积越多,在生下小女儿后,我便不怎么和袁知行见面了。” “直到湛儿七岁那年,被陈姨娘生的大公子欺负,推进了池塘中,我看着奄奄一息的湛儿,所有的火便全部炸开了,我已记不清那日到底是怎样,待我清醒过来时,陈姨娘和大公子都已在池塘中浮了起来,那时再让人救,母子二人已没了气。” 讲到这时,沈氏喉头有些哽咽,每每想起那日,她的手都忍不住发颤。 总是忍不住问自己,何至于此? 再怎么样,那是两条人命。 沈家祖训教导,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举心动念,天地皆知。 她自幼便熟背这些,这些观点更是牢牢印在心中,如今却犯下这种恶。 姜梨心中叹息,很是唏嘘,给她倒了杯温茶,推到了她面前。 沈氏感激地看她一眼,喝了两口茶后又继续讲。 “袁知行气狠了,将我关在那处院子里,任我自生自灭。这么多年夫妻,他也知我最在意的只有三个子女了,他便连夜将湛儿他们送去了京城,由公婆教养。” “那时我心怀希望,每日拜佛写佛经祈祷,只盼着还能再见到孩子。就这么过去了五年,我终于盼来了湛儿他们。” 沈氏眼眶泛了红,“之后便是我送你那本佛经上的事了,那只是湛儿做的孽,大儿子和小女儿也是如此,无论我再怎么教,怎么劝,甚至以死相逼,都于事无补了。” 她怎知五年的时间,竟会让一个个心存善念的孩子变成了这般为非作歹? 她用尽了法子想让孩子们改掉恶习,却只是枉然,换来的只是孩子们对她的抵触和厌恶。 泪一滴滴落了下来,她已许久没哭过了,从那本佛经开始,她便一日日苍老下去,渐渐存了死志。 也许那日,她就也该跳下池塘和那对母子一同去地下。 她这一生,怎会过成这般?活得这般累? 讲起来,她竟想不到出嫁后有一日快活日子。 姜梨沉默着,也没劝,屋中就静静响着沈氏的哭泣声。 沈氏就是这桩赐婚最大的牺牲品,沈家是书香世家,最是清贵,从骨子里是看不上袁知行的。 哪怕袁知行官做得比沈太傅还高了,沈家也不会上前去交好他,自是不会因他是女婿就多相交。 掌珠脸上也布满了泪,这一路走来她一直陪在夫人身边,自是更知道夫人有多难。 沈家不重视夫人,袁家人便不会善待夫人。 曾经多少个夜里,夫人就这么睁眼躺在榻上,自己缩在榻上哭得泣不成声。 哭了半盏茶后,沈氏渐渐停住了,眼眶红红地冲姜梨淡笑道,“是我失态了,让小神医见笑了。” 姜梨轻摇头,“夫人这心头的结如今也解了,好生调理身体,天地广阔,自会有一番机缘。” 沈氏听着这话,心中滚烫,“小神医年纪虽小,却想得通透。” 姜梨笑着提笔给她写药方,“荣华终是三更梦,富贵还同九月霜。是非不必争人我,彼此何须论短长。” 这是县衙后宅宋嫂嫂屋中挂着的诗,她去得多了便也记下了。 沈氏自幼识字念书,自是知晓这诗词的,可此时念来,心境所感却与幼时差别极大。 姜梨将药方递给沈氏,嘱咐道,“今当先化瘀宁血,止住血漏;待血净,再滋养肝肾、疏解肝郁、缓消癥积。每日都要放宽心绪,莫自生愁闷。如今郁气一散,药力方可得功。” 她又写了个外敷的方子,用青皮、三棱、莪术研末薄敷少腹,也写了几个穴位。 “可以再用艾灸灸这些穴位,这里面关元轻灸。” 沈氏将这药方收好,她突然意识到,她今后可以好好活着了,只是作为沈望竹而活着,不是沈家庶女,更不是知府夫人。 掌珠递上一个木盒,“小神医,小小谢礼,请务必收下。” 姜梨忙笑道,“夫人先前给的已经够了。” 袁家这般磋磨沈氏,她又拿出不少银子给子女弥补百姓,她手上的嫁妆估计也所剩无几了。 不回沈家,就她们主仆二人,日后用银子的地方更是多得很。 沈氏将盒子放在了桌上,“小神医非但为我调治身疾,更宽慰我心中愁闷,实乃身心同救,万不可辞。” 姜梨便不再推辞,“夫人用药后,七日后再来此处复诊。” 沈氏点点头,转身便往外走去。 姜梨起身准备相送,沈氏却拦住了她,“不必,小神医且忙。” 主仆二人走出陆宅后,沈氏只觉得风软云轻,走路都松快多了。 “掌珠,我们如今还有多少银两?” 掌珠笑着回道,“黄金钗钏、珠翠头面还有四副,锦罗彩绫这类名贵布匹余了二十多匹,还有一处京城的铺子,金银差不多三千两。” 这都是被袁家倾吞了大半嫁妆,因为是陛下赐婚,所以聘礼嫁妆都极重,还有那些宫中特赐添聘无人敢动,都还在夫人手中。 昨夜她便回府将嫁妆带了出来。 两人正好走出了这条巷道,就见一个乞儿正与野狗夺食。 第一卷 第159章 府试 沈氏走上前,取出一锭银子,“也是个可怜孩子,可愿随我走?” 乞儿一把夺过这银子,有些戒备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沈氏也没勉强,径直往外走去,她欠这端州百姓太多,日后能做些便多做些吧。 乞儿看着两人背影,又看看手上大银锭,眼见着两人要走得看不见了,他赶紧跟着两人跑去。 盈丰院内,姜梨看着这木盒目光复杂。 在大乾,陛下赐婚涉及天家颜面,是绝不可私下休妻或是和离。 休书一纸是轻慢君恩,私自和离更是罔顾圣谕,轻则贬谪,重则获罪。 若真要和离,得两家联合上书,陛下应允了,这才离得了。 袁大人此时放和离书给沈氏,是顶着被陛下责罚给的。 想这些也无用,她伸手将这木盒打开,里面是一盒的珠宝首饰,金灿灿的伴着各种宝石的亮光。 姜梨忍不住张大了嘴,这一盒真是闪着她的眼了,沈氏给的这也太多了! 她随手拿起个最小的白玉明月珰,素玉无纹,形似初月,金钩纤细,温润藏光,不事繁饰,看着就极贵。 她不知这值多少银子,但明显比宋嫂嫂平日戴的都要好。 而她面前有整整一匣子! 这些首饰决不能去折成现银,太贬值了,她直接抱着去了院中。 这会秋娘和姜田氏正在做着针线活,姜大牛出门去买菜了,买菜得趁早,最早的能挑得多。 姜峰并不在院中,姜佑辰正捧着碗在吃着早饭。 他吃早饭向来是一家里最迟的。 一见到姜梨捧着木盒,放下碗就冲了上来,“好妹妹这是又得宝贝了!” 姜梨并未合上木盒,他一眼便见着了这些珠宝首饰,甚是夸张地叫了一声,“哇——” 音调还拖得格外长,一下便将秋娘和姜田氏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 姜田氏习惯性地继续走针,手指便被戳了一下,她习以为常地将手塞进嘴里吸了吸,做针线活哪有不被针扎的。 她也坐不住了,将布和针线往椅子上一放,就往姜梨快步走去,“辰儿怎的了?” 这声哇,可说明这宝贝绝不小。 姜梨将木盒放在了石桌上,“沈夫人给的诊金,这给的也太多了。” 她收到最多的诊金一是百两,这一盒可绝不止一百两。 姜佑辰拿起个赤金手镯就往手上戴,才戴上去,手镯松松垮垮地就要往地上掉,他赶紧取了下来。 “怎的男子就不爱戴这些,多好看呀!” 他这是戴不上,要是能戴,恨不得一天换三回戴。 姜田氏看直了眼,“这属实是太多了,整个姜家村的所有首饰加起来都没这多。” 她忍不住也拿了个金步摇往头发上插,玉的她都不敢戴,生怕碎了,那真是要心疼死。 步摇的金珠流苏在眼侧轻晃,她眼睛里看着都是金子。 “这要买地,是不是能把姜家村所有的地都给买了?” 秋娘也走了过来,看着这箱首饰,心中有些羞愧难当,她昨夜还怕刚那夫人害梨儿呢。 姜梨将手上那白玉明月珰轻轻戴在了她耳上,“这个我看到时就觉得适合娘。” 娘是温婉的性子,戴这个显得格外沉静素雅。 秋娘就要取下来给她戴,“你这耳窍都快长上了,你戴。” 梨儿小小的时候便穿耳了,她用红丝线给她养孔,梨儿总是把红丝线弄掉。 久而久之,这耳窍就快长上了。 姜梨直摇头,“娘,我每日习武,这个戴上不是被我不小心弄丢就是不小心碎落,” 也正是这个原因,她才不怎么戴首饰,属实是很麻烦。 “你和祖母挑喜欢的戴就是,我去念书。”姜梨说着便要往屋里走。 姜佑辰看着她,只觉得好妹妹简直是暴殄天物,这么好看的东西竟不想着往自己身上戴。 姜田氏眼疾手快,拿起个赤金累丝莲心璎珞便戴在了她脖子上,“这个好,够大够显眼,丢了好找,也不会碎。” 姜梨也没摘,就这般戴着吧,这样娘亲和祖母也能更好接受些。 日头由东转西,姜梨在屋中看了许久的医书,仍没等到有人来请她去府衙看诊。 她倒不急,袁大人若是偏要府医给他诊治,她也管不了。 她尽力诊治了,也收了诊金了,余下的便不由她了。 一连四日,日子过得格外平静,端州除了市坊上摊贩明显多了些,没再见到坊间太岁来收银子外,似乎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百姓们仍是每日日升而作,日落而息,为了银子奔波着。 就连姜佑辰都没听到太多关于府衙的事情,袁大人中风一事好似就这么停顿下来了。 六月初十,府试开考。 整个姜家都有些紧张,马车早已提前备好,给姜佑安准备的吃食成药也在考篮中检查了好几遍。 姜梨将各种可能用到的药特意备了两份,先前答应了大哥的,一份是给王易恒的。 鸡初鸣时,天还是一片黑,马车便已在陆宅门口候着了。 姜佑安提着考篮便要往外走,姜梨不放心,掀起考篮上盖着的布,将必须要带的文书再次仔细过了一遍。 姜佑谦也在一旁仔细看着,这要是文书没带齐,进不去考场,那今年的府试便彻底没戏了。 那样大哥肯定要自责死。 姜佑安心跳得有些快,即使已经经历过了一次县试,还是忍不住地紧张。 府试出了岔子,下一场院试就没法考,那他就得等最少三年才可能考上举人。 这三年里难保不会再碰上袁湛这类有权有势的恶人,到时姜家又如何自保? 所以他心里急切,想早日能护住姜家一些。 姜田氏取出个很小的一块饴糖拿给他,“好安儿,抿一抿,后面把渣吐了。” 她在紧张的时候就想嘴里有点甜味,心慌会缓和些。 但现在又不敢让安儿吃多了糖,答卷时困了可不好。 姜佑安吃了,这边也检查妥当后,一行人迅速上了马车。 端州是有专门的试院的,紧挨着州学,很是方便州学考子赴考,可以多睡一会。 第一卷 第160章 绝望 王易恒住的客栈离试院还有些距离,他特意选了姜家去试院顺路的客栈,这样可以顺便坐马车前去赴考。 离试院近的客栈早都满客了,价格更是一路飙升,比往日贵出个两三倍。 马车赶到客栈时,王易恒已在门口等着了,就是脸色有些不好。 他赶紧爬上马车,向姜家长辈一一见礼。 之后手总是有意无意地去摸肚子。 姜梨发现了,立马伸出小手给他把脉,“王大哥可是肚子不舒服?” 姜佑安忙把考篮里的另一份药拿给他,看着他很是担忧。 王易恒摇摇头,沉声道,“这几日已是格外小心,哪想今日还是中了招。” 他早上起来已经出恭了两三回了,可肚子还是不停地阵痛,一颗心就像坠在冰窖里,绝望得很。 县试,府试,院试,是可以出恭的,只需将自己号舍前挂的恭牌拿给差役,便会有差役押送如厕。 但是回来后,自己的考卷上便会被考官盖上黑色出恭印,考生都戏称此印为屎戳子。 若是盖了这出恭印,阅卷官看见了,便会直接视作劣卷,大概率就是落榜。 原因无他,大乾视考场为文圣之地,如厕离场被认为冲撞文运、不恭敬,阅卷官普遍避讳。 反而后面的乡试会试因为是连考三日三夜,夜里不允许出试院,所以允许多次出恭。虽也会盖印,阅卷官却不会弃卷,反而不会一戳落榜。 姜梨收回手,拿起准备的药丸便递给他,“没事的,吃了药应该是问题不大,我这还备了压耳药籽,这个也贴上,王大哥从现在开始就多按按耳朵。” 给他贴上后,姜梨以防万一,还是给姜佑安也贴上了。 她又给两人指了两个穴位,“按这两个穴位也是有用的,别紧张,太紧张了就按神门内关穴,越是紧张,五脏六腑都会有感觉。” 这氛围直接让她回到了前世大考的感觉,真是怕出个什么纰漏。 姜佑安点点头,这时家中有梨儿这个小神医当真是极好,有什么都能迅速解决,而不是等。 等着等着,可能就落榜了。 王易恒很是听她的话,两个手都在按穴位,只感觉肚子好像当真好了些。 “梨儿妹妹,若是我这次中了,必须回以重礼!” 他可得好好给爹娘说说,姜家人是真好。 他和姜佑安一同赶考,百姓都称,过府关,十不存三,如今两人也是存在竞争的,放着他不管,姜佑安就又少了个人和他抢名额。 可他没有,姜家反而不停地在帮他,可见家风磊落。 姜田氏笑道,“不用不用,都是同乡,在外帮一把是应该的。孩子,别想那么多,认真答。” 这孩子也是个实诚人。 马车里氛围刚放松些,外面却传来了一阵敲鼓声。 城内沿街街鼓依次接力敲响,全城都听得见。 一颗颗心随着鼓点声,又提了起来。 这鼓声是通知考子要排队等候了,阵仗可比县试时大多了。 马车距离试院还有半盏茶路程的时候,就已经挤不进去了。 马车里的人便赶紧下马车,脚步匆匆往队伍前赶去。 试院前,所有的考生都提着灯,将这块照得比天上的月还亮。 上千考生按县分列,人声嘈杂,这时已不让亲属陪同了。 姜家人遥遥站在街巷,提着灯笼看着姜佑安立在人群中。 他们只能陪他到这了,剩下的只能看他自己考。 等了一会后,试院内又擂了大鼓,这鼓声更响,应和着心跳声,只感觉心都要从喉咙眼里跳出来了。 原本嘈杂的人声猛地静了下来,谁都没再言语。 姜梨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心中默念,祝愿大哥府试顺利。 考前能将袁湛的威胁扫清,已是万幸。 有的差役手中持着火把,分列试院门口两侧,严阵以待地看着今年的这批考子。 各县队伍前,差役开始唱名搜检,考票是最重要的,没有的直接不让进试院。 眼见着快轮到姜佑安了,他回头看向远处站着的姜家人,抬手冲他们挥了挥。 等了这么久,站着也累,他想家里人早些回去歇息。 姜峰冲他点了下头,县试时他不在,这会才感觉到这科举氛围有多紧张,心中也忍不住为老大担忧。 老大懂事又上进,平日忙着念书,不怎么讲话,但心里都记着家里人的,有什么事就想着自己解决,他都知道。 自然就更心疼老大。 姜大牛笑着也冲他挥挥手,他对这个大孙子很是佩服,也为他感到自豪。 若是让他好生念书去科举,他大抵是考不上的,也是拿着书就犯困。 待姜佑安顺利进了试院后,姜家人都松了口气,这便是送考成功了。 姜佑辰放松下来,就摸摸肚子,“给我紧张得都饿了。” 幸好他不用科举,真是看着大哥就累。 姜佑谦瞥他,“你这紧张是假的。” 他就紧张得一点胃口都没有。 姜峰忍不住又抬手摸了下老二的头。 姜佑谦一看是他,忙闭上了嘴。 秋娘问道,“辰儿想吃什么,我回去给你做。” 姜峰便又摸了下姜佑辰的头,“他吃食多得很,不必麻烦。” 大半夜的还特意给他煮饭,这也太惯着了。 姜佑辰想着自己屋里囤的那一堆吃食,咽了咽口水,“爹说的极是,我好吃的可多了!” 姜佑谦有些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子,辰儿这么多吃食,总不会发现少了几个吧? 除了那日拿给梨儿吃了些,他平时饿了偶尔也会拿点吃。 一家人又坐着马车回到了陆宅,姜梨也觉得有点饿,就跟着二哥三哥往他们屋里去。 虽然知道这会吃东西对肠胃可不好,但一直饿着也不行。 进屋姜佑谦便往自己榻上一躺,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 姜梨将灯点上,“三哥,我也饿了。” 姜佑辰急忙将吃食一股脑全抱上了桌子,大手一挥,“好妹妹你多吃些!” 挥完就皱起了眉,急道,“不对,我这吃食少了,莫不是这屋里有老鼠?!” 第一卷 第161章 受罪 姜梨一时也忘了自己先前吃过这吃食,只顾捡着明显没被动过的吃食往嘴里放,一边还道,“那可得把老鼠赶出去,不然就造窝了,我明日再配些药撒在墙角。” 来盈丰院还没见到过猫,澜县那宅子邻居家有猫,会跳过墙头来家中玩。 姜佑辰都顾不上饿了,他很怕老鼠,“好妹妹,那今晚咋办呀?” 要是睡着了,老鼠爬到他身上,光是想想他都已经起鸡皮疙瘩了。 姜佑谦听不下去了,一掀被子,“哪来的老鼠,赶紧让梨儿吃了好回去再歇息会,她每日起这般早。” 就是他每日去钱庄都没梨儿起得早。 姜佑辰瞪他,“要是没老鼠,我这些吃食怎么凭空少了?” 姜梨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着二人。 她倒是不怕老鼠,前世被她超度了的小白鼠可不少,但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那些药也得明日去医馆买,她没从悬壶斋带来。 姜佑谦真是怕了他了,“我就是那大老鼠,少了的都是被我吃的。” 姜佑辰将信将疑,“二哥,你莫不是哄我的?” 姜佑谦直接开始报,“昨日夜里你睡了,我就吃了个乳饼,吃完还想吃,就又吃了个寒具。前日晚上我还偷藏了几个糖枣,昨日带去了钱庄吃。” 姜佑辰瞪大了眼,“二哥你可真像个老鼠,吃吧吃吧,我又不是小气的人。” 姜佑谦听他这么说,直接下了榻,拿起个?就吃了起来,他也饿了,可爱吃这个?了。 是用糯米团裹粗芝麻油炸,内馅多为枣泥,无核桃桂花等料,可好吃了。 姜梨没忍住,也吃了个。 姜佑辰也坐下来吃了起来,一边还支着脑袋,有些歉意道,“大哥这会在奋笔疾书,我们在这吃好吃的。” 姜梨顿了一下,“还好府试是考三日,比县试少两日,可真受罪。” 把那?吃完,她拍了拍手站起身,“你们也吃完早些歇息。” “好妹妹也好生歇息。”姜佑辰回道。 姜佑谦直点头,“梨儿明儿多睡会。” 每次看到大哥和梨儿这般上进,他都自愧不如。 姜梨摆摆手回屋了,大哥属实辛苦,姜家的未来,最看的还是大哥科举路能走到哪个高度。 做到五品官,就可给家中后代荫官了。 那时姜家当真就从白身一跃升为衣冠之家了。 卯时正,试院又一声大鼓响,封闭大门落锁,钥匙由同知亲自收管,全天不再开大门。 上千考子全部落座后,全场静谧无声。 本应有袁知府来宣读训规和训话,如今却由许槊同知代替。 府试时,考子太多,并未由同知念考题,由差役举着长木牌,考题便写在长木牌上,考生要自行誊录题目。 姜佑安明显发现,府试的差役人数可比县试时多了不止一倍,不停地在试院中来回走着。 姜佑安是县案首,号舍靠前,很快便看到了题目。 看到题目后,他紧张的心反而放松下来了。 提笔誊写好题目,两道四书题都是截搭,比县试时要难些。 四书题一,“其或继周,百世可知也。” 姜佑安拆解得很快,此题出自《论语·为政》,原文是: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他准备先用钓字法将上下文补齐,开篇承起时必须带出“殷因夏、周因殷”两层朝代,不能只谈继周,否则断了文脉,阅卷官若是判“割裂经文”,便直接降等。 后文再分两层立论,第一层:礼之大本不可损益,即三纲五常,百代同守;第二层:礼之文节可酌加损,即器制仪文,随时变通。 开篇的破题必须两句收尽全题含义,缺一要素便可能不合格。 他又抬头看了眼府试大堂上写着些注意事项的木牌,答四书题每篇字数得在三百字到七百字之间,还不能用释道典故、时事议论。行文也不许涂改过多,涂抹逾三十字者便落榜。 姜佑安在脑中快速打了个大框架,觉得这题他各方面都已顾虑周全,便提笔开始答。 前代之礼有因革之迹,后王之制有不易之常,故继周虽历百世,而沿革之理可推也… 答起题来,便写得格外专心,对时间流逝也渐渐没了感觉。 王易恒运气却没那么好,他虽没离恭房最近,可也就离了三间号舍,还是能隐隐闻到些臭味。 一时心情更差,只觉得这次府试真是哪哪都不顺,看到题目后,心情却稍缓和了些。 四书考礼极为常见,他和佑安也探讨过很多回,倒是不难答。 但第二题却有些棘手,“君义臣行,而国治。” 出自《孟子·离娄上》拼接截搭,这题意思他也明白,就是孟子言人君为天下表率,君主守义,则臣子效法奉行,朝野循义,国家自然安定。 但在有限的篇幅里,重点应该落在何处,究竟是君还是臣,还是最后的国治,他有些拿不准。 怕偏题是一点,还怕满篇空谈,显得浅薄。 一时脑中纷乱如麻,本已没有不舒服的肚子也似闹了起来,他赶紧按了按姜梨刚教的穴位,深呼吸几下。 按了会好些了,他赶紧提笔,决定先将有把握的四书题一答好。 至于题二,能多写便多写些吧。 到了午正,姜佑安已答完了两道四书题,只剩赋诗一首,他还不满意自己刚做出的诗,准备再推敲一二。 但这会正是往日用饭的点,肚子饿了,赶紧取出干粮来吃。 相比于对面号舍考子们的干饼,炒米和腌渍咸菜,他的干粮属实不错。 考篮里有状元糕,笔粽,还有油纸包着的酱鸡和卤肉片,用过后还有剥好的净桂圆肉和蜜枣可以吃。 家人还在他的水囊外包裹了一层布,以至于他带的水至今都有些温度,用过饭后浑身都舒服许多。 大半夜不睡就来赴考的疲惫都消了好些。 第一卷 第162章 再议 姜佑安便又提笔开始赋诗,两篇四书可能显不太出各个案首之间的差距,但赋诗绝对是锦上添花了。 赋诗很显考子的学问高低。 到了申时初,差役们开始鸣锣催卷。 无论写完与否,都得在半个时辰内誊写好,贴好卷面浮签,写上座号,将答卷送至大堂。 姜佑安没再犹豫,将自己觉得最好的赋诗一气写好,又细细检查一番,通篇无一墨点涂改,字迹规整,他满意地轻点头,拿起试卷起身往大堂走去。 正场应是问题不大,只看后两场如何了。 待申正,全场答卷收齐,也核对好份数无疑后,许槊亲自打开了试院的大门,上千考子便齐齐都往外走。 姜佑安一出来便见到了等在人群中的姜家人。 原因无他,爹实在是高,即使如今驼着背,也仍是高得明显。 他忙往那赶去。 王易恒离门比他近,在他没到前,便先到了姜家人处。 姜梨没问他考得如何,只问道,“王大哥,你身子可还好?” 她对自己准备的药还是挺有信心的,但也不想王易恒因为这个小问题而耽搁了。 王易恒不由放松了些,“好,多谢小神医,我这会都没什么感觉了。” 一见姜佑安过来了,他便很是心急地问道,“佑安,你快听听我的四书二可对?” 说着就要念一遍。 姜佑安赶忙拦住他,“王兄,此时讲不妥,明日卯时我们都去考二场,待三场考完我们再议。” 他并非怕影响了自己心态,他对自己答的有自信,可却怕王兄说后他再点评一二,影响了王兄的状态。 王易恒一愣,心中虽焦急,却也没再强求,“那便借你吉言,明日考二场!” 明早卯时会出团案,并无名次,只有座号,团案无名的便不能考第二三场。 有名的便离通过府试近了许多。 姜田氏看向王易恒,“考这么一天肯定也饿坏了,易恒,这食盒你拿回客栈吃,路途远,就不让你再奔波受累了。” 即使是坐马车,从客栈到陆宅再回来,用时也不短,明日还要再考,又是半夜就得起,哪有那么多时间折腾。 王易恒有些感动,接过食盒便躬身道谢,“多谢老夫人。” 姜大牛拍拍他的肩,“太客气了!” 王易恒父母既然相信姜家,让王易恒和佑安一同赴考,那姜家多担待些也是应该的。 离了澜县在外面,大家就都是同乡了。 给他送食盒也是不想他再吃坏肚子,早上见着这孩子也觉得于心不忍。 送王易恒到客栈时,姜梨拿给了他一副药,“王大哥今晚用过饭两刻钟后还是将这药熬了吃下。” 这是她白日去医馆抓的药,现在天气热,熬了可能放不住,客栈一般都能帮忙熬药的,她就没熬。 王易恒急忙掏银子,“让小神医费心已是麻烦,怎可还让你垫付银两。” 见他坚持,姜梨也没推拒,报了药钱便收下了。 端州的药可比悬壶斋的贵多了,就这么吃一次的药,就要近百文。 这次只是个很小的病,一般抓药也不会只抓一副的量,那在端州病一次的成本可真是不低。 若是日后本钱够了,将师傅的悬壶斋推向大乾所有州县,也是很造福百姓了。 悬壶斋卖药并非不赚银子,只是赚得不多。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可以和二哥说说。 回去路上,姜峰还是问道,“安儿,今日可还顺利?” 姜佑安点点头,“比我想得还顺利。” 姜佑辰趴在他肩上眨巴眼,“大哥,你会是话本里那种一路榜首考上状元的嘛?” 姜田氏忙捂住他嘴,“可不能给你大哥压力。” 姜佑安有些失笑地摇摇头,“我差六元及第远矣。” 六元及第不就是先生嘛,先生启蒙时他还在照顾病榻上的娘亲,大字不识。 先生开始科举时,他才进私塾。 他还不如先生聪慧,天赋也比不上,怎么可能六元及第? 纵观前朝,六元及第的也不过先生一人,科举的考制也是不断变化才到如今这般。 先前并未要考六场,也就没有六元及第。 秋娘则是关心道,“今日备下的吃食用着可还好?想吃什么我再备些。” 姜佑安轻点头,“都很好,无需再备些什么,谢谢秋婶。” 一家人都许久没听到这声秋婶,一时都看向了姜佑安。 姜峰握住了秋娘的手,他也不想逼着老大改口,也不想秋娘听着心中难受。 秋娘笑笑,“那便好,就是没法备下什么菜,晚上多吃些。” 菜这种的,即使是凉拌的,放上一夜半上午,也不太好了。 而且姜梨不让备凉拌的菜,也可能会伤着肚子。 至于改口不改口的,都是一家人。 姜梨叮嘱道,“今晚大哥也别多吃,再熬两日,便能放开吃了。” 秋娘柔声道,“到时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我来做。” 姜佑辰在一旁看他用手扶肩,便给他捏捏,“大哥是不是肩疼?” 姜佑安拿过他的手,辰儿手上力气很小,和挠痒痒似的,“没事。” 号舍很小,在里面窝上半夜加大半天,身体都感觉有些地方酸疼发麻。 姜梨挤了过来,“三哥不行,看我的!” 她又有劲,又找的准穴位,可是推拿的好手。 当即一捏他的肩。 向来稳重端方的姜佑安,脸上五官直接皱在了一起,疼得眼眶里都有了泪花,“疼,梨儿快歇歇!” 这简直就是两个小铁钳夹了上来。 姜梨忙收手,放轻了一半,“大哥你还不太受力,这样还疼吗?” 她给师傅啊娘啊祖母祖父捏的时候,她们都不觉得很疼呀。 姜佑安眉眼仍是紧紧皱着,肩被按的还是疼,却没先前那么不能忍受,“好多了,多谢梨儿妹妹。” 姜梨直摇头,她不觉得偶尔给家人按按有多累,就是她按了不到半盏茶,姜佑安又受不住了。 “梨儿你累了吧?赶紧歇歇。”姜佑安也不知道,明明力道也没再涨,但肩膀上被按的就格外疼。 第一卷 第163章 团案 姜梨便收了手,“大哥,你成日伏案,这肩格外硬,每日还是得练练身子。” 如果让肩一直这般硬,也不在意,不去注意姿势,注意锻炼,得肩颈病都是轻的,还可能让头和手都得病。 姜佑安松了口气,“好,到时我拉着先生一同。” 县试前后他每日回家,早晨就会练,来了端州后,和先生同住,他有些不好意思练。 但有了梨儿说的这话,先生肯定也会同他一起的。 姜梨摸摸下巴,“之后我还是要再去看看先生的腿。” 也不知这几日,心急的先生这腿练得如何了。 马车到陆宅后,四个长辈就赶紧进膳房弄饭,夜里要起早,就得早些用了晚饭后赶紧多睡会。 姜佑安则是去了旁边院子,傅辞仍是在廊檐下坐着,手上却没拿着书。 他望着院门的位置,先前耳边听到了响亮的鼓声,便知今日府试正场已散场了。 心中就不由开始担心佑安今日可还顺利,竟比自己赴考时还紧张些。 平心而论,活了这么多年,即使是自己考了状元做官时,也无人对他有佑安这般用心细致。 佑安可比他那些同父异母的弟妹们好太多了。 一见到姜佑安回来了,不由站起了身,“可还顺利?” 姜佑安忙快步上前扶住他,“顺利,先生,今日的四书题都是您先前教导过的,我很有把握。” 四书文章有限,适合出题的完整章句就几百处,大乾朝廷只禁止短期内同区域复用,不禁止几十年异地复用,所以肯定会有概率出现他答过的题。 每日先生又给他出许多四书题,那些可比今日府试这难多了。 他将今日做的两篇文迅速念了一遍。 傅辞听完,便笑着将今日的题目道了出来,“题一是其或继周,百世可知也。题二是君义臣行,而国治。” 姜佑安直点头,“小子一时心急,都忘了说题目了。” 没想到先生都可以倒推出来题目,当真是将四书掌握得倒背如流。 傅辞眼中带笑,佑安最大的天赋就是努力和记性好悟性高。 凡是他教过一遍的题,无论何时再问,基本都能再答上来。 姜佑安又将自己的赋诗念了一遍。 傅辞提笔写着,待佑安念完他也写好了。 姜佑安垂头去看,心中一下泄气许多。 他交上去的相比于先生作的也差太多了! 先生还沿用了他的前几句,后两句一改,直接立意格局都豁然上升。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就说他差先生远矣吧。 傅辞抬手轻拍他的肩,“你还年轻,赋诗一道,初学守格律,中间拓意境,老成重风骨,要学的路且长,我也不过尔尔。” 他学诗的时间可是佑安的十几倍,但诗也极讲究灵性,那些能流传千古的名篇,无一不是得天时地利人和都对。 姜佑安忍不住望向他,“先生,我若是没能中案首,你可会厌恶小子?” 他怕没中案首丢了先生的人。 傅辞直摇头,“必然不会,这正场,你得前三还是没问题的。” 这诗,他不了解端州诗风如何,也不了解是否有极善赋诗的考子,只能说凭这两篇四书,以及不出错的赋诗,前三是可以保证的。 姜佑安心中有些失望,他自是想再拿案首的,也为此不断地努力。 奈何他的启蒙时间实在是差其他考子太多。 他岁数又这般小,经史百家了解不多,读的书也不够,学问更是称不上渊博。 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 他又拿起了书,能多看一会是一会吧。 不努力,不足就始终是不足。 傅辞见他也不用安慰了,便开始给他讲这赋诗的思路。 姜佑安忙认真听着。 待用过晚饭后,姜佑安还准备再用功会,傅辞却赶他去榻上。 “多歇息,勤学不在一朝一夕,贵在朝夕不辍。” 赶考时,休息好让身体没有不舒服可比这会念书有用得多。 姜佑安听话地放下书往屋中走去。 躺在榻上,他睁眼看着床帐,暗自攥紧了拳。 明日后日他必得更加认真答卷,非得努力将今日赋诗这差距拉小些! 先生虽不要求他夺案首,他却很是想再拿案首。 县试府试院试的名次对日后的乡试会试也是有影响的。 府案首的赏银肯定更多,家人对他这般好,目前也只能回馈些赏银了,自然是想拿更多。 空想无益,试院里见真章! 这么一日确实也累了,闭眼就睡着了。 半夜他是被姜峰叫醒的。 “安儿,时辰到了,赶紧收拾收拾得走了。” 姜佑安忙起身,用力摇了摇脑子清醒了些,便迅速穿衣裳。 又是一阵不停歇地赶考,在马车上,他用了些热的吃食。 进去试院便难吃到热的饭菜了。 马车赶到客栈,王易恒今日状态明显好很多。 他已想通了,若是今日团案无名,那只当自己来积攒了赶考经验,明年府试再来。 若是今日有名,那只当奋笔疾书,争取努力过二场。 反正他如今岁数也不大,不过才十四,今年的府试还有好些四五十的年纪还在考的书生,他就不信日复一日,他始终考不过去! 反而是姜佑安今日有些紧绷着。 王易恒发现了这点,不由关心道,“佑安可是在担心团案?” 姜佑安摇摇头,“王兄,登科非易事,赴试但尽心。” 也许他只有这么一次府试的机会,名次定下便会跟随他终身,所以必须使出全力! 王易恒直点头。 待马车停下后,试院前围着的人远不如昨日多了,一小部分考子今日便没来,这是自知二场无望了的。 还有一些寒门考子已背上了包裹,只等团案一出,有名便进试院赶考,无名便直接回家了。 客栈是绝不敢再住了,赶考花银子如流水,家中难以支撑。 团案已张贴在了试院大门旁的照墙,一批批考子围上去又退下来,有名的自是喜气洋洋往试院门口站,只等着差役点名进去考二场。 无名的唉声叹气,摇着头脚步沉重地离开此处。 第一卷 第164章 田庄 也有已考了许多次的考子,对团案无名早已习以为常,一见无名便立马仰天大笑,“屡鼓莫嫌非作气,一鸣当自卜冲天!” 笑完便阔步扬长离去。 团案下当真是将各人性子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易恒看着心都有些抖,脚步都不敢再往前了,“佑安,要不你帮我看看?” 当初县试张榜他就不敢去看,还是爹娘帮他看的。 姜佑安点点头,径直往团案走去。 走到团案那看了看,他挠挠头又回来了。 王易恒很是紧张,“如何?可有名?” 姜佑安忙问道,“团案上只有座号,我不知你座号。” 王易恒就觉得有口气噎着了,赶忙把座号说了。 姜佑安心中有愧,一路小跑过去,又小跑回来。 王易恒一看他的表情,整个人一软,都想往地上坐。 但他立住了!忍不住双手合十拜了拜,“感谢文曲星保佑!” 姜佑安走过来拉他去大门前,“我们都有名,二场尽力!” 两人同是澜县的,自是要站一列。 昨日澜县的队伍还排得挺长,今日却只有不到十人了,多的是那日一同去报喜酒的前十名,只有个别爆冷还在队伍中的。 姜峰在远处看得最是清楚。 姜佑辰拉着他的左手上蹿下跳,“爹,你快说怎么样,大哥可有名?” 姜梨是不担心大哥的,若是让师傅都很佩服的傅辞亲自教导大哥,都得止步在府试正场,那大哥很有可能就不适合科举这条路。 她倒是有些担心昨日状态不佳的王大哥。 姜峰点下头,“二人都进试院里了。” 姜田氏松了口气,“我就知道安儿肯定没问题!” 秋娘也忍不住笑了,“安儿平日这般用功,就该有名。” 前相公都能中府试,安儿可比前相公用功多了,肯定能过。 姜大牛拉着大家往马车走,“就等明日申正再来接,也不知明日还出不出团案?” 看着安儿去看团案,他心都像被攥紧了,府试这一场可比县试考完再张榜更考验人。 他看今日直接刷掉了九成考子,再进试院考二场的不过百余人。 科举这路当真是极难走。 姜佑辰忙道,“我知道!最近茶楼都被赶考的书生占了,他们成日都在聊府试,我听得耳朵都要长茧子了!明日一早贴长案,不再贴团案,长案上就有从上到下的名次了。我们州只有四十人左右能进去考第三场。” 但这四十人就都是通过府试,有了考院试的资格。 姜大牛手心汗津津的,“可得让安儿放宽心,别被那长案影响了。” 他在安儿这岁数时,很是受人影响,别人说一句不中听的,他都气得不行,活也干不下去。 安儿性子还是比他沉得住气。 姜佑谦一拍胸膛,“大哥肯定不会被影响!” 长这么大,他就没见大哥不开心过。 姜梨也直点头,大哥很有担当,能压住自己的情绪。 姜田氏才松了口气,这又担心上了,“别想了别想了,这两日我都愁得睡不好,赶紧回。” 就在那榻上翻来覆去地烙饼。 姜梨握住她的手,“祖母,回去我给你拿个安神香你点上。” 一直睡不好可是很影响身体的,尤其是祖母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有些基础病。 姜田氏摸摸她的头,“好。” 回了盈丰院后,姜梨给每间房都点了安神药,这般半夜起来再睡,对睡眠不好的人而言确实难再睡着。 她倒是不用的,年龄小,倒头就睡。 一觉睡醒后,沈氏已来了盈丰院。 她和掌珠身后还跟了个男孩。 姜梨赶忙请三人进屋。 沈氏有些歉意,“可是影响小神医休息了?” 姜梨摇摇头,示意她坐,“无事,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沈氏淡笑道,“好多了,这几日睡得格外沉。” 掌珠冲身后那男孩道,“你且先去外面等候。” 毕竟涉及到夫人的病灶,不好让旁人在场。 男孩点点头,听话地出去了,也不乱走,就在门口守着。 掌珠这才补充道,“夫人这几日胃口都好了许多,吃得比平日多,做事也很是有力气。” 姜梨抬手开始把脉,一边还问道,“夫人这几日可还有出血?” 沈氏轻摇头,“用了药后第三日便停了,其实还未到复诊的日子,今日来是请小神医帮这可怜孩子看看。” 姜梨收回手,“好,稍后看看。夫人危象已解,然病根未除,今日起改换方子,当滋养肝肾、疏解郁气,慢慢化开瘀块。” 她提笔写了个新的药方,又多嘱咐了句,“辛辣、桂圆、人参温补之物切不可沾,以免虚热复起,还有入夜尽量早眠。” 沈氏将她的话都记下,“多谢小神医倾心诊治。” 姜梨颇有些好奇地问道,“不知夫人和掌珠姐姐是怎么认识外面这位的?” 掌珠笑着回道,“我和夫人在西门外买了个田庄,专门收留妇孺乞儿,短短几日,田庄就有了十余人,很是热闹。” 田庄事不少,如今正是整日引渠灌水护青稻的时候,春种的庄稼,比如高粱、春粟这些,正值旺长,日头热又多雨杂草也疯长,就得反复锄地薅草。 来田庄里的妇人嘴里常念,“伏天锄一遍,赛过水浇园”。 还有晚瓜、秋豆角、秋萝卜也要陆续下种。 这会日头很晒,还得日中避炎,晨昏力作。 “夫人不愿再像先前一般,什么都由下人做,就亲力亲为,每日也跟着那些妇人一同劳作。” 姜梨这才看到她手上已有了些磨破的水泡。 沈氏看掌珠一眼,嫌她话多,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了收手。 姜梨却握住她的手腕,“我给夫人处理一下,每日劳作一二于身子有益,可夫人身上还有病灶,需得量力而为。” 怪不得她脉象都比先前有力了些。 养尊处优的生活,什么都不动,对身子可没什么好处。 沈氏轻点头,“都听小神医的。” 干农活很累,但看着田间的秧苗渐渐往上长,心中反而出奇的平和。 第一卷 第165章 不写尽不肯罢休 这几日夜里她倒头就睡,梦里再也没梦见那对浮在池塘上的母子,也没再梦见被自己的孩子给残害的那些冤魂。 更是想都不曾想过袁知行。 姜梨将银针烤过后,直接放泡,不撕破泡皮,又给她撒了些药粉,“夫人将这药粉带回去吧,田庄若有人磨出泡了也这般处置便好。” 这田庄可是义举,她心中佩服。 也是没想到衣食无忧了大半辈子的沈氏竟能吃得了劳作的苦。 她虽每日习武,但要像祖父祖母一般每日去地里劳作,她是坚持不下来的,最多干一会就干不动了。 沈氏很是不好意思,“又劳小神医多费心了。” 姜梨直摇头,“不费事,快请他进来,我给他把脉看看。” 掌珠便往门外走,赶紧带他进来。 姜梨这会着眼细看,就见他面色萎黄没有血色,嘴唇还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明显不对。 掌珠解释道,“庄上有厨娘做饭,这孩子也吃了几日饱饭了,他还是这般消瘦,时不时还总吃地里的泥,教了好些遍了也不听。” 庄上的妇人见识过这样的,就说这是病了,得去找郎中看,她们便特意带他来了。 姜梨点点头,抬手听脉,脉细弱、沉迟,正气亏虚,她又细问了些症状,看过他的舌头和有些鼓起的腹部,心中有了诊断。 “以前吃了太多不好的东西,腹中生虫,用药驱虫就是。” 她直接取出药箱,将这次来端州带的化虫丸都拿了出来,“空腹米汤送服,早晚各一,最近忌油荤,用不了几日便好了。” 沈氏在一旁看着,明明这乞儿比姜梨年纪还大,在姜梨面前他却更像个孩子一般。 好似多大的问题在小神医面前都可以解决一般。 姜梨将化虫丸推向她们,“夫人若是再遇到这种情况,也可用这药。” 沈氏很是感慨,“多谢小神医慷慨赠药。” 姜梨笑道,“夫人给的诊金可远超这些药。” 沈氏淡笑着回道,“金玉珠翠虽珍,终是身外俗物。你此番施救之恩,万金难抵分毫。” 姜梨心中了然,这夫人手中余的金银想来不少,她就从不觉得金银是身外俗物。 没有金银可是寸步难行。 “夫人谬赞了,待大哥府试完,我便回澜县,若是有事可到悬壶斋寻我。” 听到自己说这话,心中也是颇感慨,谁曾想,她会和曾想要了她全家性命的恶人的母亲这般和气相处。 “先行谢过小神医美意,若是你遇到难事也尽可来信一封。”沈氏温声回道。 姜梨直点头,这便是会互帮互助了,“也多谢夫人。” 沈氏站起身,“田里繁忙,便不多留了,小神医不必相送。” 姜梨还没沐浴,头发都有些乱,便没出去送。 待这三人走出了盈丰院,她才拿起长枪开始练。 难得她今日起得晚了些,院子里也还静静的,大家都在补觉,属实是难得的放松时间。 府试第二场,只有百余个号舍里面有人坐着,姜佑安对面的号舍竟没一人留下,这种落榜的压力直面而来。 今日相较于正场,加了两道论题,所以他能花在赋诗题上的时间要少许多。 论题一,“论仁礼义智四端”,论题二:“君子务本”。 两道都是性理论题,性理是专门探讨人性本源、天道规律、修身养心、善恶本心的一套理学学问。 这两道都出自四书中讲心性、天理的章节。 他倒是看到题目便迅速想起了出处,论题一出自《孟子·公孙丑上》: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 他脑中思路也很快,这题主要是论述,人天生具备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种本心,这是仁、义、礼、智四种大德的萌芽。 他还记得先生给他讲过的此题需注意的,一是依托《孟子·公孙丑上》,结合朱子《性理大全》注解,既要讲先天本心,又要谈后天扩充。 “端”是萌芽、苗头,不是完备德行。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心;仁、义、礼、智是成形之德。人只有本心苗头,不扩充就等于无。 二是要注意程朱逻辑:四端源于天命之性,天理赋于人,方有此四心。若是只谈人性不谈天理,文章便落于俗儒浅见,等次直接下压。 想到这些,他心下渐稳,有状元提点的这些,他这两道四书两道论题,应是出彩的。 即使赋诗差点,名次应该也不会太靠后。 就是不知案首可还有希望。 王易恒今日心态与昨日大不同,答起题来便放得开了许多,题又多,也不能似昨日那般字斟句酌。 赶在申初敲锣催卷时,他这两道论题还没拿定,一旁的纸上倒是思路已写得密密麻麻,却很是纠结从中选哪些誊到答卷上。 一听锣响,猛地急了,额上都浸出了汗,当即顾不上其它,赶紧一通誊写起来,能多些就多些! 终于是赶在还有半盏茶就要散场的时间誊完了,因为要注意着不能涂改,所以誊得不会太快。 试院里的差役基本都守在他这号舍前了,他拿起试卷就往正堂去交。 侧眼都能见到有些差役对他直摇头,能容下上千人的号舍竟空空荡荡只余了他一人。 交卷时,考官也多看了他几眼。 王易恒心又凉了许多,大家怎的这般快? 他这明显是已引得考官注意了,会不会阅卷官不喜? 正看到了人群中的姜佑安,便往他那走,就听见了个熟悉的声音。 “号舍灯烛有限,久留恐费公家油火,想来王兄是胸中万卷,不写尽不肯罢休呀,我等浅陋之人当真是自愧不如。” 听着就见冯誉笑得一脸云淡风轻,还向他执手行了个礼。 王易恒猛地被所有人盯着看,一下脸涨得通红,又顾及着刚差役考官对自己不喜,一时气得吐气粗重,却没回话,他怕被差役直接赶出去。 第一卷 第166章 走狗! 这些眼神有的只是好奇,有的却已含了责怪之意,还有的是明显的鄙夷。 姜佑安已走上前,温声道,“行文迟速,全看各人构思,慢未必才疏,快也未必上乘,同场士子,何必相互挖苦。” 此时许槊已开了试院大门,考子才不管这三人要如何,都齐齐往外涌。 累了一天了,说不定明天还得熬,可没这精气神看热闹。 冯誉身上穿的已和在澜县时明显不同,布料贵了不止一倍,早已没了先前的寒酸,他从喉间冷嗤一声,一摆衣袖便往外去。 姜佑安拉着王易恒往外走,“莫和这类人过多沾染。” 王易恒直点头,还是有些气,便喋喋不休念了起来,“简直欺人太甚!灯油门禁自有差官做主,何须他在此搬弄口舌、苛责同侪?大家还都是同乡,满口尖酸嘲讽,胸襟狭隘至此,纵文章做得再好,德行已落了下乘!” 姜佑安轻拍他的肩,安慰道,“王兄还是莫被他扰了心情。” 王易恒一摆手,“还得多谢佑安刚为我辩解。” “王兄客气。” 两人已走到了姜家人身旁,姜田氏仍递给王易恒个食盒,见他心情明显不太好,便安慰道,“不愁,再考明日一日便结束了。” 王易恒点点头,压下心中惶恐,能考二场已是侥幸,三场他觉得悬之又悬。 尤其是自己慢了这么多,属实是惴惴不安。 一行人上了马车,到了客栈后王易恒便下去了,他径直往自己房里走去。 哪想在门口已候着了个不速之客。 王易恒看着此人就更心烦了,气道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休要再扰我清净!” 冯誉轻笑着将手中扇子一展,“王兄,你可知此物是何人所赠?” 王易恒推开门就要往自己屋里走,谁送的与他何干? 他又不稀罕这破扇子。 “这可是通判大人所赠,你不过市井锻儿,岂敢得罪?”冯誉却低声道。 王易恒被钉在了原地,这门没关上。 通判可是正六品,也是端州的三把手了。 若是因惹得通判不虞,他这府试院试怕是这辈子都难考过了。 “你究竟所为何事?”他忍不住急声问道。 真是看到这人就烦,怎么跟个苍蝇般阴魂不散地盯着他。 冯誉瞥他一眼,径直往屋中走。 他还当这人多硬的骨头呢,搬出通判就软了吧。 这是客栈最便宜的屋子了,里面就一张木凳,冯誉自顾坐下了。 见王易恒没关门,便叹口气,使唤道,“汝全无眼力见,速将门阖上!” 王易恒心头又窝火又恶心,反手将门重力关上了。 他本就自幼学过打铁,力气自是不小。 “砰!” 冯誉听着这重重一声,看着他直摇头,“你这般,怎会被大人们欣赏?” 王易恒没理他,直直看着自己的榻。 冯誉看着他简直像茅房里又硬又臭的石头,心里很不高兴,在他看来,王易恒和他家世差不多,同属寒门出身,凭什么这人能这般桀骜不驯,而他却处处卑微低下? “通判大人有一事要你做,罗织百般伎俩,断姜佑安三试之路。” 王易恒学问不如他,他不怎么担心,但姜佑安学问远在他之上,报喜酒那日之耻,他必报。 而且他隐隐觉得,姜佑安日后必会是他青云路上的阻碍。 王易恒一听,直摇头,斩钉截铁道,“做不到!令我名落孙山便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佑安待他极好,他要真这般做了,简直妄生为人,畜生不如! 冯誉摇了摇扇子,他就知道这臭石头会这么说,淡声道,“你不思己身前程,亦须顾念高堂父母。” 王易恒转身就要走。 冯誉急了,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呀! 他赶紧拉住他,“你去哪?” 王易恒怒视着他,大吼道,“我去府衙前敲鼓鸣冤!我就不信知府大人会纵容通判这般草菅人命!” 冯誉急得赶紧捂住他的嘴,“竖子尔敢!休得胡言!” 王易恒将他往屋外一扯,指着他骂道,“世中秽气弥漫,尽是汝这般奸邪小人作祟!” 冯誉被他这般毫不留情面的责骂,面上有些挂不住,指着他,“你便自诩君子?!论品行,与我并无二致,不过尔尔!” 王易恒一甩衣袖,“区区依附旁人之走狗,一味阿谀献媚,吾不屑与汝为伍!” 走进屋里,将门又重力关上,端起杯凉茶一口饮尽。 心中仍觉得格外不痛快。 冯誉追上前要进屋,却被门板撞了下鼻子,疼得他眼眶泛红,气着骂道,“学识浅薄,偏生躁气冲天!你我且拭目以待!他日若落于吾手,定教你为今日狂言追悔莫及!” 骂完一甩袖子也走了,气得还边走边骂,“竖子!” “不足与谋!” “目中无人的狂夫!” 王易恒听他走了,气得一拍桌子,“走狗!” 他看着桌上的食盒,闻着里面发出的饭香味,明日必得好生提醒佑安一二。 冯誉此人真是条毒蛇,就想着在阴处咬人! 但肚子也早已饿极了,当即拉开了食盒。 姜家的饭菜诚诚是极好吃,家里娘力大,是锻铁的主力,就得爹来做饭。 但爹那厨艺,想着他就摇了摇头。 属实是应付至极,不被饿死活着就成。 这食盒装的饭菜分量还很足,他一通不停歇地吃,全部吃得干净,这才感觉浑身有劲了些。 若是冯誉那小人这会来和他对骂,他必然能骂得更好! 翌日半夜,仍是天黑蒙蒙的,一群人开始赶考。 卵初,照壁上贴出了长案,这次并未围太多人。 试院前更是人影寥寥,毕竟昨日就已落榜了九成人。 姜佑安抬脚便要向昨日那般独自去看长案,王易恒却拉住他,附在他耳边将昨日之事说了一遍。 刚刚马车里这么多人,他肯定不能就这么直接说出来,引得姜家所有人都担心。 他们这些考子,最是不想让家里人为自己忧心。 姜佑安听完丹凤眼轻眯,“我已晓得,王兄莫怕,我已有对策。” 第一卷 第167章 对策 冯誉还是太心急了些,这才府试而已,他便草草将自己卖了,即便是日后中了进士,如今这般趋炎附势也是掣肘,很是影响仕途。 王易恒有些惊,急道,“这般就有对策了?速速说与我听!” 姜佑安摇摇头,就要往长案前走,“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暂且不管此事,府试要紧。” 王易恒不放心他,立马亦步亦趋跟上他,“人心难料,蛇隐暗处,计起无声,我与你一同!” 他虽学问比不上佑安,又没他聪慧,但多个人便多个帮手。 冯誉已在长案前,遥遥见到二人来了,便立马退了出去,准备去试院门口排队,姜佑安的口才他是见识过的,三言两语便能让他落了下风。 姜佑安也见到他了,当即执手向他行了一礼,笑着朗声道,“是小子眼拙,如今冯誉兄得通判青眼相待,早已门路通天,想来此番科考,不过走个流程,何须当真苦读?” 王易恒瞪大了眼,就见四周围着的考子全看了过来。 便是试院门口候着的差役也听到了这句,看向了这边,一时窃窃私语声嗡嗡不绝。 冯誉心急如焚,怎料这姜佑安竟敢大庭广众下捅了出来? 他也不怕得罪了通判?! 当即怒道,“你休在这胡言乱语!” 姜佑安轻笑着,从容回道,“足下何须恼羞成怒?能得通判垂怜原是美事,何苦遮遮掩掩。来日若有门路,在下还要仰仗阁下多多提携。” 王易恒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看着冯誉气急了的那张脸,心里畅快得他想仰天大笑! 小人活该! 谁让他背后搞鬼,无缘无故便想断人前程! 周边人看冯誉的眼神都变了,本和他一同的考子,立马都离他远了些。 也有的眼睛一转,就上来恭喜他,“难怪冯兄能名列前茅,可喜可贺!” “冯兄报喜酒时,定要叫上我,在下必给你备上一份厚礼!” 姜佑安没再停留,赶上前去看长案,他直接从上看起,就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第二。 他刚刚的畅意便落了许多,还是没能冲上榜首。 王易恒是从下往上看的,也看到了自己,正是倒数第一,四十三名,很是勉为其难地能去考三场再排个名次。 若是三场他还是榜尾,那院试当真危矣! 能去考,到能过的可能就极小,最先刷的就是他这种榜尾。 他一路往上看,就见到了排第十的冯誉,心下一噎,他得奋发图强,迟早有一日名次超过这小人! 接着就见到了排第二的姜佑安,当即一拍他肩,“恭喜恭喜!佑安你这府试必过!” 姜佑安轻摇头,关切道,“王兄如何?” 王易恒指指榜尾,“侥幸进了,三场尽力吧。” 姜佑安也拍拍他肩,温声道,“榜头榜尾不过阅卷一时之分,不能定一生格局。你心性纯良坚韧,他日定有出头之日。” 王易恒听进去了,很是认可这道理,点点头,便拉着他往试院门口去排队。 澜县来的人中,除了他二人,也只剩了冯誉和先前骂冯誉竖子的那位了。 那位家境不错,最是看不上冯誉这等一朝得势便闹得天下尽知的浮躁性子,站得离他格外远。 姜佑安和王易恒过去向他也彼此见了礼。 还不等几人寒暄几句,便开始唱名了。 就四十三个考子,自是端州那列考子站的人数最多,不到一盏茶功夫就全进去了。 前十名却是不进号舍,被差役带着去了交卷处的正堂,许槊正端坐在桌案后,一一细看着这十人。 从第一到第十,又逐一上前领卷,并不再入号舍,而是就在堂前案几落座答卷。 许槊坐了片刻后,便起身往下走,逐一看考生答卷。 自是从为首之人看起,再随口询问经义,还简单问了家世。 为首之人是端州人,并未经历县试,面对这提堂有些紧张,却还是极力稳住都答了上来。 许槊轻点头,又踱步往后走,一见到姜佑安的字迹,他心头一紧,细细看了好一会。 这字迹分明与那封信同出一人! 他刚已简单看了这十人家世背景,也知晓姜佑安便是小神医的继兄,可还是有些不敢信那样一封信是出自这般小年纪的人。 当即决定试探一番。 便问道,“帝王用人,何处最忌臣下躁进窥缺?” 姜佑安当即起身答道,“回大人,大略四端:一坏名分。《易》云“大宝曰位”,官秩有尊卑定分。若下官借机觊觎缺位,是目无朝廷等差,开上下窥伺之乱。二失公心。爵禄乃天子赏功之器,躁竞者揽权市恩,只为一己迁擢,不以民生政务为先,公私倒置。三坏仕风。太宗尝戒群臣毋侥幸希迁,若人人伺上官错处谋缺,百官皆怠于治事,专奔权门。四薄心术。若同僚皆幸人灾以求上位,全无忠恕恻隐,君上察人必先观心,此最难取信。” 答得从容不迫,语速不急不缓,更是短短时间内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许槊还从中听出了姜佑安对此次袁知府中风一事的意见,四点中无论是哪点,都是对他急于在陛下那扳倒袁知府的不赞成。 他扪心自问,即使自己已在宦海沉浮了数年,也不一定能答得有姜佑安这般全面。 不仅从陛下角度考虑,也从群臣角度出发,朝堂风气要是坏了,那天下便治理不好。 而且这样的下属,谁也不会想要。 他点点头,语气格外温和,“好,快坐下答卷。” 姜佑安执手行了一礼,这才坐下继续答卷。 手上笔不停,心中却已了然,许槊在试探,他也直接借答话摆明了身份。 即使没有冯誉那通判一事,他的字迹也是藏不住的,先生当时也未说他字迹有何不妥,想来是不准备藏的。 许槊压下心中惊骇,继续对后面考子提堂,就在快走到冯誉前时,一旁的差役上前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冯誉惊得停下了笔,直愣愣地看着二人,见许槊听完后并未第一时间看向自己,这才心头渐宽,放松了些。 第一卷 第168章 趋炎附势 他确实是得了通判大人的青眼,不过这是他争取来的。县试结束后,他便写了好些诗,分别都是赞美端州这三位大人的。 哪想投给知府和同知就像石沉大海,一点回应都无,反而通判还亲自召见了他,见他囊中羞涩,还给了他好些盘缠。 他所求也不过是这些罢了,澜县给他的那些赏银全被他拿来投石问路了。 他已尝到了赏银的甜头,只盼着日后一路科举顺利能从朝堂拿更多银子。 有银子的感觉真好,比他先前那些苦日子可好太多了! 换上通判赏的绢衣后,他走在路上都感觉所有人都高看他一眼! 可这些都是试院之外的,试院里考出来的第十名可是他自己考出来的! 虽然清楚这点,可他还是心中惶恐,姜佑安那黄口小儿,怎就这般乱他心! 许槊看看冯誉,这人倒是在这方面和他有些像,同出寒门,做官哪有不谄媚讨好就能爬得快的? 可这人远不如他,既然要谄媚,自是要先证明自身本事,引人高看一眼,再者,既然都是谄媚,自是谄媚的官越高越好呀。 对小小一个六品通判附炎趋势,怎么?日后就准备做六品以下的官? 心中这般想,面上却仍是笑着问道,“今吏治之中,有吏夙夜勤民事,操守皎然,不肯趋奉上官、交结权要,终岁埋首簿书,反多淹滞不遇。敢问此等不阿之清官,当何以论其品?” 冯誉心跳得飞快,呼吸急快,站了起来却有些哑然,这同知定是知晓了通判一事,而且这提堂绝对是在嘲讽他! 许槊也没催他,反而是拿起了他桌上的答卷看了看,若是提堂答不上来,自是疑心这二场名次是否是舞弊所得。 冯誉心中更急,当即回道,“这般官吏虽清廉勤勉,却不晓承上睦僚。为官贵在上下融通,一味不肯应酬上官,政令难免阻滞,仕途淹滞亦是自取,算不上通达之才。” 许槊一顿,便是他们这些趋炎附势之辈,也不会心中这般想。 清官为何难得?自是气节高尚,常人难以做到,但绝不应是被阿谀奉承之辈来鄙夷的。 这么一想,即使冯誉答卷上写的四书不错,也因不喜冯誉德行而落了下乘。 他也没让冯誉坐,将答卷放回了桌案上,抬脚走了。 冯誉等了好一会,这才惶惶然坐下了。 看来自己这答话明显引得同知不喜,原本已板上钉钉的府试,一下变得前途未卜起来。 低头再看自己的答卷,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对自己唯一很有信心的学问一时也有些怀疑,下笔都万分踌躇。 待看到今日的赋诗题,他心中更是一沉。 赋得清吏不因人热,得廉字,五言八韵。 这题目意思是清廉官员不攀附权贵、不靠他人抬举,这就是诗的立意主旨,不可跑题。 那他刚提堂答得就是错中之错,和这赋诗大相悖论。 若是他现在就按这题赋诗一首,又会和刚答得完全相悖,一时不知这诗究竟该如何做才能挽回如今局势。 昨日他觉得自己已然起势,收拾一个小小寒门案首轻而易举,可这会竟是自己大势已去! 冯誉忍不住叹了又叹。 老天为何给了他这般家世,还要这般折磨他? 另一边的号舍里,王易恒也觉得度日如年,原因无他,今日的题属实是有些难。 先前他尚且能知悉题究竟在考什么,只是对重点有些把握不准,可今日他对题目都困惑了。 主要就是那赋诗题,得廉字,就是全诗得统一押廉所属韵部,而且整首诗韵脚只能用同韵字,不能乱押韵。 他脑中一时竟想不起有什么能用到这首诗的字,这字还得和廉押韵,更别说五言八韵,还得有八组对仗韵脚。 想了又想,这赋诗题也没能格律工整,就更别谈立意这些了,他更没法考虑。 最后胡乱凑了几句上去,又是最后一个交了卷。 可是这次冯誉却没能阴阳怪气他几句,冯誉那脸色比自己还惨。 王易恒看着就觉得心里很是舒服,反正这小人比自己还惨就好。 许槊开了试院大门,又向这四十三名考子拱手行了个礼,“今三场试毕,尔等得赴院试,可喜可贺。还望尔等往后潜心经义,砥砺德行,静待学台院试,他日为国为民,方不负今日寒窗。” 众考子忙向他回礼,“小子谨记大人教义。” 这才走出了试院,王易恒直接蹦了起来,“中了!” 他竟然真的中了,三场很少刷人落榜,主要是对前列者考察,名次或有变动。 待三日后张榜了,他就能去考院试了! 他这次可是完全没想过自己能过府试。 姜佑安脸上也带笑,走出试院当真是觉得身心放松,看着外面都觉得天清云淡,格外好看。 他已尽力了,能不能案首只能听天由命了。 待走到姜家人处,姜佑辰率先跑上来抱住了他,“恭贺大哥!” 姜佑谦也上前揽住他肩,“恭喜大哥高中,苦尽甘来。” 姜佑安也轻拍拍二人,“同喜同乐。” 姜梨也拱手给这两个考子道贺,“熬完了也该好好放松一二了,端州这般大,咱们都还没好好逛过呢。” 除了爹,她们都是第一次来端州,先是为袁家一直绷紧着,之后又是大哥的府试,属实不轻松,更没在端州好好玩呢。 王易恒直点头,“小神医此话有理,不然岂不是浪费了来端州的盘缠?” 姜佑辰连蹦带跳,很是激动,“我知道我知道,端州好玩的我都打听好了!就等着痛痛快快玩几日了!” 姜佑谦听着心疼,委屈巴巴地看向姜峰,不会全家都要玩,而他还要苦哈哈地去钱庄吧? 姜峰只当没见到,姜佑谦只好小可怜地收回了眼神,他的命,可真苦啊! 秋娘是喜欢这个最先改口的老二的,见他这样,忍不住问道,“要不让谦儿也休一日?” 本来老二在澜县每月也是有四日歇息的,来了端州后,这钱庄好似就不休了般。 她还是心疼孩子。 第一卷 第169章 都是误会 姜峰一听,点了下头,“成,就一日。” 姜佑谦这下也高兴了,跑去秋娘身边,“还是娘好!” 秋娘笑笑,轻拍下他的肩。 姜田氏拉着王易恒,一挥手,颇为豪迈地道,“走,我们上端州最大的酒楼去吃一顿庆祝庆祝!” 反正她如今也有银子,请一家人吃一顿还是没问题的。 王易恒看着喜气洋洋的姜家人,心中的欢愉更甚,他发现自己真是越来越喜欢这样和睦的姜家。 姜家人很是接纳他,每个人都格外随和,全是好相处的。 姜佑辰没坐车厢里,就坐在车辕里给姜大牛指着路,他出门得最勤,端州一半的路他都记下了。 “鸿禧楼比金宵楼还气派,有人还说这辈子若是能去鸿禧楼吃一顿那就值了!” 姜大牛听着侧目,“你这么一说,我可就想好好尝尝了。” 这得好吃成什么样,才能一辈子吃这么一顿饭就值了? 鸿禧楼就立在端州的主路上,占地极大,这一家酒楼便对上了对面整整五家铺子。 此时天色较沉,路上还没人提灯笼,鸿禧楼上却已挂起了数展红灯笼,门口建得格外气派。 正门丈余宽,朱红兽面大门大敞着迎客,上方丈长乌木横匾鎏金书“鸿禧楼”三字,两侧立柱雕缠枝牡丹。 处处都极显富贵。 门前车马辐辏,仆役锦衣列队迎客,给足了排面。 “恭迎贵客登楼,佳肴美酒即刻奉上!” 姜田氏被喊得一哆嗦,她突然有些担心自己这点银子究竟够不够吃这顿饭了。 这些迎客的仆役身上可是穿着锦衣的! 一匹锦可是能买十匹绸的,比姜家所有人都穿得好! 姜大牛也有点慌,握住她的手轻拍了拍。 王易恒拉了拉姜佑安,“佑安,这家会不会太贵了点?” 他自己是绝不会进这样的酒楼用饭的,银子可禁不住这样花啊。 姜梨也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下,这架势可比前世某捞还夸张,她辛辛苦苦看诊,努努力力赚诊金,身上穿得还没这酒楼的迎客小二好。 她眨了眨眼,也不知道这酒楼东家是何人,能有这般财力,肯定得是陆裕伯伯那般有实力的。 她没退却,拉着秋娘径直往里走,“请问雅间可还有空余?” 偌大的一楼,数十张檀木案几竟坐的满满当当,人声鼎沸,每人脸上都洋溢着笑,热闹极了。 那这价应该也不会太贵,毕竟很有银子的人在哪都是少数。 一个锦衣伙计忙回道,“贵客不赶巧,今日府试完,雅间都已订完。” 话音一落,就有个小厮过来传话了,“敢问可是姜佑安一家?我家通判大人楼上有请。” 姜梨回头望向大哥,有些疑惑,通判怎么就要来请大哥了? 王易恒脸色一变,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通判大人现在来找麻烦了。 姜佑安却上前一步,“小子便恭敬不如从命。” 他冲姜梨轻点头,脸上神情很是淡定从容。 今日府试发生的一切,通判肯定都已知晓,若是不知晓,这通判也做得太过失职了。 那通判就犯不着为了个已被同知不喜的考子来找自己的麻烦。 姜田氏和姜大牛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困惑。 通判是啥官? 两人又都互相摇了摇头。 姜梨拉着秋娘跟上了姜佑安,知府是四品官她都不怕,通判这六品官她就更不怕了。 上了三楼的雅间后,里面坐着的一个发福的中年男子,年纪和姜大牛相仿,一见到这一家人,便急忙站起身。 他笑着上前握住了姜佑安的手腕,轻拍着,“这便是佑安了吧,误会!都是误会!冯誉小儿,害我不浅!” 姜佑安被他这热情搞得有些吃不消,从他手中掏出手来行礼,“小子见过大人。” 王易恒在一旁跟着行礼,眼中的疑惑更是要溢了出来。 佑安今日这般说出冯誉得通判大人青眼,通判不该很不高兴么?怎么会这么热情? 通判没理王易恒,冲姜家人也笑道,“大家快坐,能教导出佑安这样的少年奇才,不简单啊!” 他拉着姜佑安坐在了自己身旁,又亲自为他斟了酒。 姜家人让王易恒坐在了通判另一侧,依次坐下了。 姜峰回道,“大人过誉了。” 他有些不喜这通判,言谈之间太过亲近,结合这印堂狭窄,眉眼中全是虚浮笑意的面相,一看就不是磊落之人。 桌上已摆满了佳肴,很是丰盛,通判端起酒杯便敬姜佑安,“来,我敬佑安一盏,还是许大人慧眼识珠呐。” 姜佑安一听,心中了然,看来是许大人对这通判敲打了几句,而冯誉在通判这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也端起酒杯,“小子不胜酒力,还望大人海涵。” 说着他只薄抿了一口酒。 自从在县衙酒醉后,他便不敢在外面多饮酒了。 那日的酒喝着也不辣,还泛甜,也是他第一次饮酒,哪想竟会这般醉。 通判愣了下,脸上的笑连忙摆上,“无碍无碍,大家快动筷,我们好好吃个痛快!” 这小儿颇轻狂,竟敢拒绝他的敬酒。 想想还是冯誉会来事,不等他敬,冯誉已端酒来敬他了。 奈何冯誉不争气啊。 姜梨敏锐地察觉到了大哥在和这通判周旋,心中却不担心,大哥处事向来周全。 又见祖父祖母都未动筷,很是拘谨,忙给她们布菜,“祖父,祖母快尝尝。” 姜大牛看着梨儿,也没那么紧张了,这顿饭滋味如何是吃不出来了,但他竟然能被通判大人请客了! 就是不知这通判位列几品,和沈县令哪个厉害。 王易恒也没举杯敬通判,他就不懂这些,而且刚刚他行礼通判都没搭理,他何苦再上去碍人家的眼。 见姜家人动了筷,他早饿了,当即也开始用起饭菜来。 屋外的小厮这时却推门进来了,躬腰道,“大人,冯誉求见,说有急事要报。” 通判一抚胡子,直摇头,“不见不见!佑安,他可没得我青眼,我看好的可是你啊!” 第一卷 第170章 试探 小厮又躬身退出去了,对着门外着急忙慌的冯誉也变了脸色,很是不耐烦地驱赶着,“我家大人忙得很,岂是尔等想见便能见的!” 冯誉有些怕,便是这通判大人家的小厮都能随意拿捏他,他只好讨好地笑着连连往后退。 小厮看得直笑,真是个没骨气的软柿子! 冯誉也没离开,就在楼梯口守着,一直盯着这雅间,先前他就是被通判请来的这雅间。 如今这府试他很是焦急,生怕落榜,就想在张榜前多求求通判,千万别让他落榜! 他身上已没了银子,若是这次落榜,拿不到赏银,日后都没盘缠上端州来,更别说再来府试。 越想越悔,他怎就偏生要多生枝节!忙来忙去反误了自己! 等了三刻钟,就见雅间的门开了,率先走出来的人竟是姜佑安! 姜佑安还被通判大人亲自送了出来,通判大人对他的态度格外热情,远不是对自己那般端着架子。 他瞪大了眼,下意识地将自己藏了起来,不让这两人见到。 通判为何会这般对待姜佑安?他想破脑袋都想不清楚。 姜家不过也是一家寒衣,姜佑安能科举所用的银子也无非是他爹那个镖师卖命赚来的银子,以及县令给的那些赏银。 通判大人怎会对他高看一眼? 通判准备亲自送姜家人到鸿禧楼门口,姜佑安赶忙拦住,“小子不敢多麻烦大人。” 门口这么多人,端州的文人官员好些都来这用饭,若是被人撞见岂不误会。 通判笑着直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用饭时,他不停地套姜家人的话,就想知道姜佑安是怎会勾搭上许同知的。 许槊身后可是冯公,他自是也想乘上这艘大船,可来端州这么多年,都没能得许槊青眼。 反观姜佑安,年纪轻轻,家中无势,却轻轻松松就有了他很想有的关系,肯定是有过人之处。 他就也想知道究竟如何投许槊所好,可问了又问,姜佑安这嘴就跟缝上了一样,每句必答,可却都回得模棱两可,关键的消息那是滴水不漏。 问得他都累了,只好放弃,也是有些服气,这般小的年纪,就这么有城府。 不仅姜佑安,问他那两个幼弟幼妹,也是一问三不知,顾左右而言他,用饭时也不闹也不多话,简直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就是他的孩子,都做不到这样,闹腾得厉害。 目送着姜家一行人消失在楼梯上,他缓缓吐出口气,幸亏没得罪死这家人,不然许槊肯定整死他。 如今知府中风,府衙中人人自危,同时心思又都活络,谁都想更往上爬,最好能直接一步登天。 他不仅得防着谁背后捅他一刀,还得努力往上巴结,大半辈子也就爬到了六品,努努力可能就能给家中那群不争气的后代混个荫官,即使只是个九品荫官,也好过考不过科举做白身。 想想就直叹气,怎么姜家孩子就这么厉害呢? 姜家人走出鸿禧楼后也都松了口气。 王易恒冲长辈们行礼告辞,“此处离客栈不远,小子走回去便是。” 姜田氏嘱咐他,“路上慢些走,挑灯笼多的路走,亮堂些。” 这会马车送回客栈还没他自己走回去的快。 姜佑安也给他回礼,“王兄告辞,改日再见。” 王易恒直点头,转身走了,这府试就像是压在心头的巨石,考完了这巨石就没了,今晚也能好好睡个好觉了。 再这么大半夜爬起来,他眼下的乌青都要比墨黑了。 姜家人赶着马车往陆宅赶去,姜梨忍不住问道,“祖父,你觉得今晚这饭菜味道如何?可对得上辰儿那话?” 姜大牛在外面赶着马车,叹了口气,“我都忘了这味道如何,梨儿你一问,我都饿得肚子响。” 他浑身紧绷着,又见这通判问来问去,言语间全是试探,饭菜他都不怎么敢多吃了。 姜佑辰都蔫蔫的,“这饭吃一顿下来,挺累。果然,天上掉的馅饼一定砸得人疼。” 他是不怕通判大人的,可也耐不住通判大人那海中的水一般多的问题,好些他都答不上来,却还是要问,就是再好吃的饭菜,都没了胃口。 姜梨摸摸自己吃得鼓鼓的肚子,看来前世各种团建这类的还是有点用的,最起码她今就没怎么受影响,吃得挺饱。 那通判问她的,她基本都不知道,自然就如实答了。 就是知道的,说出来肯定也是不知道。 姜家人都抱的很紧,谁也不会在这些事上对一个能决定自家生死的人乱说。 尤其是三哥,经历了上次沈大哥那事后,他现在不管能说的还是不能说的,在外人面前基本都不多说话了,很是缄口如瓶。 秋娘轻声道,“家中还有吃食,爹回去了再用些。” 姜田氏直点头,“我也得再吃些,安儿,这通判看起来不像是好人,你可得小心些啊。” 姜佑安点点头,“好,祖母不必担心。” 端州每年都要有一次岁考,知府,同知,通判以及各个县令都要递交文书,这文书便是校内。 今年端州的岁考可没这么轻松对付过去,通判如今可是泥菩萨过江,有些自身难保。 府衙里最是巴结袁知府的就是通判了,现在袁知府倒了,这岁考也不知谁能帮他了。 朝堂里多的是通判这样的官员,科举时奋力苦读,一朝考过,得了官身,那书也就束之高阁了,肚子里的墨水是越来越少,油水却越来越多。 最初科举时写在答卷上的那些为国为民的漂亮话,好似就和这些官员格格不入,如今变得一心向金银权贵,眼中容不下百姓半分。 回了盈丰院后,姜佑安也饿,他去膳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秋婶可还有多的饭菜?我和先生一同用。” 姜大牛正端着些吃食往外走,忙将吃食拿给他,“你们先吃,我们不急。” 可不能饿着好大孙子。 姜佑安自是想祖父先吃,正要推回来,秋娘已热好了些胡饼,“没事,安儿你快拿去,我这都已经又好了。” 第一卷 第171章 乐天伦 秋娘今日专门试着做了下那日吃的胡饼,因为是第一次做,生怕做得不好浪费那羊肉,就做得少了些,没想到今晚还能用上。 羊肉价可是猪肉的两倍,二十五文一斤呢,她就让爹买了一斤先来试试。 姜佑安忙道谢,“多谢祖父,秋婶。” 姜大牛挽着他的肩,带他往小门处走,“趁热吃,别饿太久了。” 姜梨就这么左看看右看看,见家里人手里都拿着半张胡饼,闻着这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前世明明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每日忙起来吃饭都是随便对付一口,如今被娘亲这厨艺养得胃口都大了好多,变得馋了。 姜峰见她这小眼神,掰了一半给她,“你还小,多吃些不碍事。” 姜梨看看他又看看饼,还是没忍住塞进了嘴里。 姜佑辰是最先开始吃的,秋娘和姜大牛都要最先给他,很是被宠。 这会他已经吃完了,浑身有劲了许多,跑到院子中开始了计划,“我们来时路过的那个市坊名叫利人市,整个端州有十一个坊,这利人市周边就围着整整五个坊,还都是最热闹的坊!” 端州有东西两个市,府衙在子城,陆宅在罗城,离西市还比东市近。 姜佑辰见大家都看着他,更是说得来劲,“五个坊里平康坊最是热闹,里面乐户,旗亭,茶肆,酒楼,各类商铺应有尽有,端州人都说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平康坊里找不到的,咱一定要去好好逛逛!” 他自己一个人是跑不到那去的,太远了,也害怕拐子把他拐了。 姜梨首先赞成,“我支持,三哥,但这逛肯定得带银子呀。” 不然就是过个眼福了,看到啥喜欢的,就是再想要也得忍着了。 姜佑辰一僵,跑向了秋娘,“娘~明日我想给你挑个礼物~” 姜佑谦刚看向姜峰呢,一听这话,也赶紧收回了头看向秋娘,“娘,我也想给你挑礼物!” 姜梨捏捏眉心,三哥这嘴是真甜,哄人和呼吸一样简单。 秋娘笑着握着二人手,“娘不要礼物,你们买些自己喜欢的便是。” 她心中想了想,拿出了荷包,给他们每个人数了三百文,“若是不够,再来和娘说。” 姜佑辰直摇头,“肯定要给娘买礼物,没人会嫌礼物多!” 姜田氏都忍不住摸摸他的头,辰儿说话当真动听。 姜佑辰又冲她笑道,“也要给祖母买,还有祖父和爹!” 姜佑谦指指姜梨,“梨儿妹妹也要。” 秋娘也冲姜梨招招手,“也给你三百文。” 姜梨忙摇头,“娘我银子多的是,你们多买些。” 难得来端州,都要逛坊间了,自然是该买买,回家了再省呗。 若是无论何时都要想着省银子,那日子过得也少了太多乐趣了。 她又问姜佑辰,“三哥,不会要逛一日这平康坊吧?” 姜佑辰想了想,“若是逛完还有时间,咱们再去登佛塔赏端州夜色吧?听说夜里端州灯笼不少,从上往下看很是好看!” 剩下的他看了眼姜峰,没敢说,茶楼里有人说最好看的就是望江楼,灯笼最多,还在楼后江上有花舫,挂的可是琉璃灯呢。 有风时,楼上花舫挂的红绸会随风飘扬,看起来更是美轮美奂。 但爹说了那是他不能去的地方,那他肯定不能多说。 姜梨摸摸下巴,“三哥,那佛塔有多高?” 姜佑辰回道,“好妹妹,我只知道有七层,一起去嘛~那还有佛诞演百戏、乐舞、俗讲,整个端州第二热闹的就是那了,还能赏花,品茶,观鱼,抄经祈福呢~” 他是不会抄经祈福的,但去这么多人的地方热闹热闹多好玩呀! 姜梨看向姜大牛两人,“祖父祖母,反正有马车,你们若是走累了膝盖不舒服,我们就回家,歇息歇息后隔日再去就是。” 毕竟祖父祖母年纪摆在这了,虽种了大半辈子的田,腿脚比同龄人要利落些,可也得好生将息了。 姜田氏直摆手,笑道,“去!我们没问题!上次去那寺庙,最不行的是辰儿嘞。” 每次劲头很大,累得也最快。 姜佑辰撅着嘴,“这次我肯定行!祖母你笑话我。” 姜田氏赶忙把他抱进怀里,“好乖乖,祖母才不会笑话你,咱们辰儿多嘴甜人俊呐!” 姜佑辰笑了,虽然他经常被别人夸俊,但俊也是长处,被夸就开心。 姜梨很是期待明日全家一起出门去玩,这是她前世不曾有过的经历。 前世她父母都和她一般是工作狂,能住办公室就不会回家。 所以一家人聚少离多,更是从不曾一起出去玩过。 “希望明日有个好天气!” 姜大牛把她抱在膝上,指着天教道,“肯定是,看今晚的天就能知道了。来,祖父教你,今晚天上是花花云,明天肯定晒死人。云往东,车马通;云往西,披蓑衣;云往南,水涨潭;云往北,好晒麦。” 姜梨静静听着,看着天上那鱼鳞斑的云,临近十五,圆月明亮,她看着月亮裹着一层柔光,分外宁静。 灯火荧煌笑语温,高堂围坐乐天伦。 也许此刻也有无数人看着头顶的月,她却无比深刻认识到,自己能生在姜家是多么幸福的事。 另一边院子却不这般放松,姜佑安和傅辞正刚吃完胡饼。 傅辞缓缓饮了口温茶,问道,“今日许槊提堂可是问你吏治?” 姜佑安点点头,“许大人应是知晓了是小子写的那封信,今早王兄告知我…” 他将冯誉和通判一事也说了。 傅辞放下茶,鹤眼一凛,“此子碍事,愚妄奸邪,若得势,定为百姓之大不幸。” 姜佑安明白了他的意思,“通判已对冯誉生了嫌隙,可令他渐蓄嫌憎,终至深恶痛绝。” 冯誉稍有起势便想断了他前程,今日自己这般羞辱于他,二人之间梁子已然结下,冯誉必牢记于心。 只等着一朝有机会,便要置自己于死地。 他从不低估对手,也不会给自己留隐患。 借通判之手除去此小人,最为稳妥,还不会引火上身。 第一卷 第172章 杀鸡焉用牛刀 傅辞没急着回话,手指轻抚着杯壁,淡声道,“杀鸡焉用牛刀,只需用些银两便能办成,你且再想想看。” 历代臣僚,皆牢握乡梓宗族之权柄,佑安自端州科举,便需确定端州尚在控制中,必不能留下隐患,否则日后一飞冲天之际,这隐患就是折翅之时,彼时隐患就是脖上绳索。 姜佑安皱眉凝思片刻,才道,“通判心中不虞,派府中小厮殴打冯誉,冯誉必不敢还手,也不敢声张。” 至于究竟是不是通判府的小厮,冯誉也没法登门去对峙,这便是攀炎附势之人的弱点,无胆量与权高者正面抗衡。 傅辞没回,只问道,“这几日府衙可有动静?朝堂应已将州印移交给许槊掌管。若是张榜后,许槊见你,你且示好,为小恩人谋个医牒,这医牒很是必要。” 医牒此物要盖州印才有效,若是没这州印,出了事仍能追究到小神医头上来。 无论朝堂的争斗如何残酷,他都得最先保证小神医不会被牵连。 姜佑安轻摇头,“并无消息,我也是这般想,梨儿绝不可出事。冯公势大,小子不可得罪。” 他如今还是个尚无功名的童生,秀才都还没考到,就去得罪朝堂上的一把手中书令,那真是嫌路走得太顺了。 再说了,冯公在百姓中口碑很好,可是个济世利民的好官。 傅辞眼中颇为赞赏,青云路能走多高,就看本事有多强。 这本事可不单单只是学问,还得识人,善谋,能辩局势,能解危机,最后还要有运气,缺哪一样,青云路都难登顶。 自古位极人臣的,无一不是在某方面做到极致的。 “看来你今日长案没登榜首。”傅辞笑道。 要是登了榜首,佑安肯定早都和自己说了,整个人也会更高兴。 姜佑安向他躬身行了一礼,“小子愧对先生教导,位居第二。” 傅辞站起身,看着天上月,缓缓走着,安慰他道,“名列案首,万众侧目,誉多则谤随,非全然幸事。” 他就是最鲜明的例子,腿被马车压断,绝非意外,应是误了他人的事,或是遭人嫉妒。 接着在傅府中,又沦为家宅不宁的牺牲品,他却高估了血脉亲情在傅家的重量,一步错,便直接跌入了万丈深渊。 之后却又低估了人间的善,也注意到了先前忽略的白身中的能人志士,这部分力量不小。 就如并无官身的小神医,所做却可载史册,他在小神医身上看到了太多曾经不曾了解的。 他如今已可不用拐杖缓缓走几步,当真是深刻体会到了何谓大起大落,苦尽甘来。 他忍不住朗声诵道,“片月耿层空,清气入诗脾。亏者盈之渐,乘除迭相推。既圆终复缺,何如未圆时。过满易招损,极盛必有衰。人事无不然,一笑姑置之。” 姜佑安不放心他,起身陪他慢慢走着,“于公高才,盈亏盛衰尽付清辉,落笔通透,真乃旷世奇才。” 傅辞心中也这般觉得,于公一生也是大起大落,胸藏大志却逢国破,一身才学无用武之地,但却能作出这等清冷通透之千古名篇,可见胸襟心境绝非常人。 姜佑安看着天上月,只觉家人安在,幸得恩师,科举顺利,心有余欢。 翌日一早,姜梨推门而出,果然看到天清气爽,忍不住笑了。 祖父真是了不起。 就见娘亲朝她走来,姜梨看直了眼,忍不住夸道,“娘亲今日好美!” 只见秋娘今日穿得格外不一样,上身是月白窄袖翻领绢衫,配浅灰素绫高腰长裙,裙底微露条纹布袴,软皮短胡靴,素罗小胡帽,碧绿玉簪配素薄披帛。 这是混搭了些胡服特点,绝不会是娘亲会买的衣裳。 秋娘很是不好意思,她拉着姜梨往屋里走,“你爹非要我穿,也不知他何时买的。” 姜梨笑了,“娘穿着可好看了,逛坊间我和祖母也买套,到时和娘穿一样的~” 秋娘笑着摸摸她的头,“好,今日娘给你好生打扮打扮。” 姜梨眨眨眼,就被娘亲按在那螺钿铜镜前,她乖巧地一动不动,由着娘亲含笑捯饬。 娘亲每次给她梳头这些,心情都格外好。 她看着娘亲开心,也高兴。 姜峰今日没由着姜佑辰睡懒觉,一大早起去广顺钱庄给老二告了假,回来就去屋中把老三叫醒了。 这会正是往日姜佑谦起床的时间,难得看到姜佑辰睡不了懒觉,他心里直乐,“爹,辰儿要是不想起就让他睡吧,我们去玩也是挺好的。” 姜峰伸手摸摸姜佑谦的头,“出来用饭。” 起身便要走。 姜佑辰却立马清醒了,跳起来就拉着姜峰的手,“爹,可不能不让我一起去啊!” 姜佑谦在一旁笑得直打被子。 姜峰拉着他的手,“不会,赶紧穿衣裳。” 天气已热,这俩小子夜里穿得少。 姜佑辰赶紧去穿衣裳,气鼓鼓地看着姜佑谦,“二哥你可真坏,成日吓我,当心我日后给你使绊子,哼!” 姜佑谦也赶紧穿着衣裳,笑道,“你去哪给我使绊子,去钱庄?至今你都没去过钱庄一次呢。” 姜佑辰噎住了,“不去钱庄也行,总有那一天的,二哥你别不信。” 姜佑谦穿好衣裳了,头一摆往外走了,“那我等着奥~” 他还真不信辰儿能给他使绊子,家里人肯定不会给辰儿出主意,就辰儿那贪玩劲,折腾他这事压根排不上号。 姜佑辰盯着他的背影,冲他骂了句,“臭二哥!” 大哥比二哥大,也不老逗他,梨儿比二哥小,也不嘲笑他,就二哥有事没事就欺负他。 姜佑辰的气散的比烟快,一出门见到了焕然一新的秋娘和姜梨,都张大了嘴。 “好美!” 梨儿一头乌发梳双丫髻,簪两朵素绸小绢花,发间还绕细银丝软环,垂两三颗琉璃珠。 眉眼粉饰淡花钿,耳下坠银鎏金小桃珠耳铛,一身洁净软嫩,瞧着就是母亲细细收拾过的。 姜梨一走动,髻间琉璃珠和小桃珠耳铛直晃,显得更加灵动,“三哥要不要让娘也给你收拾收拾?” 第一卷 第173章 没出息的 姜佑辰直往秋娘身边窜,“好娘亲,我也想要!” 秋娘笑着轻点头,拉他往铜镜前走。 姜佑谦看看秋娘,又看看姜梨,不顾嘴里已经塞了吃食,忍不住夸道,“咱家出门肯定会引来好些人看,梨儿妹妹,我现在力气大多了,到时候我护着你!” 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来冲撞了梨儿,他非得让人见识见识他每日举石头的成果! 先前他就比辰儿长得壮实,举石头举多了,明显看着更厉害了。 虽然和爹是比不了,但是肯定也能掰赢大哥手腕! 姜峰瞥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收拾着出门要带的东西。 就老二这身板,梨儿现在一个能打他三个,还他护着梨儿… 姜梨直点头,“好,妹妹我拭目以待。” 姜佑安这时也从小门处走了过来,他是听到了辰儿的声音,便知道差不多要出发了。 见到院中的梨儿后,他唇角微扬,脑中的诗就从口中传了出来,“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姜梨忙摆手,“大哥真是夸太狠了,谬赞谬赞!” 这出自《诗经·硕人》,能称得上是写美人的天花板了,她哪里比得上,大哥对她滤镜也太厚了。 姜佑安笑着轻摇头,走过来替她将发顶的琉璃珠理好,“梨儿今日很是不同。” 初见时,梨儿面黄肌瘦的,也就比辰儿小半岁,可看起来却比辰儿小了最少一岁多,如今养得粉雕玉琢,瞧着就不一般。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到几年后梨儿便要出嫁,他作为大哥要背她出嫁,心中已满是不舍。 对,到时得给梨儿招婿,可不能一年到头就见梨儿几回。 姜佑辰这会刚好也出来了,姜梨一见他,就跑了过去。 “还是三哥最好看。” 姜佑辰冲她转了个圈,“等日后我娶了媳妇,就要向娘学学这打扮的手艺,给我媳妇打扮。” 姜梨摇摇头,“那三哥你可有的等,走了走了。” 大乾男子十六便能娶妻,属实是早,但三哥还得等好些年呢。 姜田氏过来一手牵她一手牵姜佑辰,“牵着你们两个小仙童,老婆婆我都俏咯~” 姜大牛带头往外走,他去赶马车,姜峰要和他抢这活,他不让。 毕竟自己辛辛苦苦学来的,可不想就这般搁置着生灰了。 再说了,姜峰就只能动一手,他也不忍心。 虽然姜峰没在家中提过他这右臂的事,但他看着心里还是难受。 这都是为这个家受的伤,赚来的银子还给他花,他都记着的。 这人呐,必须得记恩。 姜佑谦跟在姜佑安身旁,两人气质截然相反,姜佑安明显就是一身书生气,双手垂于身侧,不随意摆臂或是甩袖。 而姜佑谦却很是跳脱,双脚点地似踏雀,不肯好好稳步直行,走着走着便斜着蹿两步,脚下毫无章法。 姜峰则是亦步亦趋地跟着秋娘走,秋娘步子小而缓,他便刻意放慢步子。 他本不准备今日一同去游坊间,但秋娘特意用了好些时间专门给他易容,各种细节都考虑到了,他心中自是也想和家人一同的,就跟着一起了。 上了马车后,拐出巷道就有摊贩在卖早饭,姜大牛停住马车,姜梨和姜佑辰就赶紧蹿下去给大家买吃食。 秋娘今日是没时间备饭的,她早起收拾了他了又收拾自己,再给梨儿辰儿收拾,就出门了。 姜佑辰要给银子,姜梨拦住了,赶紧把银子给到摊贩手里。 “三哥我来。” 姜佑辰冲她眨眨眼,“好妹妹,等日后哥哥要到银子了,绝对分你一半。” 摊贩一听,看这俊小公子的眼神都不对了,怎的小小年纪就要日后要饭了? 又见是个小女娃给银子,一时善心大发,“看二位面善,抹个零头,给个二十文就成了。” 姜梨笑了,“多谢掌柜的。” 摊主本来就卖的价廉,她就没减这抹去的零头,她赚银子还是更容易些。 但出来玩碰到这种事心情又好些。 待两人转身离开,摊贩这才看清两人身上的衣裳,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这无处安放的善心,人家一件衣裳顶他摆摊卖一年早饭了! 低头一见手中的铜板,又乐了,善心对善心呐。 姜家人就在马车里简单用了饭,车帘掀起,就见外面端州主路此时也热闹起来了。 商户卸下铺板,已将各式商品摆了出来,粥铺与胡饼摊热气蒸腾,农人挑着鲜蔬沿街叫卖得响亮,挎篮妇人驻足挑菜。 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行街巷,嘴里悠扬唱着自创的叫卖小曲,赶路的行商脚夫赶紧沿街落座吃食,还有好些接了散工的劳工,脚步匆匆地赶路,还一边往嘴里胡乱塞些吃食。 顽皮的孩童嘴里高声念着打油诗,蹦蹦跳跳打闹着,“獠蛮举祸扰海隅,大郎提兵去平蛮。刀枪乱滚尘烟漫,一身重伤战马还。” 姜佑安听见了,脸色变得格外凝重,大皇子竟没平了溪州那边的獠人动乱,反而还被伤了? 这打油诗绝不会空穴来风。 这于朝堂绝对是个沉重的打击,南边若是太平不了,兵力就会被牵制,那北边防守就会薄弱,又有新发现的铁矿在这,大乾风雨飘摇啊! 更别说这大皇子领兵平叛,军队未动,粮草先行,这一仗又得打去多少金银。 姜梨也叹了口气,大皇子这没出息的,大乾如今可是天下统一了许多年的,兵强马壮,獠人才多少人,竟然还能败了! 姜大牛有些疑惑,“北边啥时候又多了个獠蛮?不会打到咱们端州来吧?” 姜佑辰一脸自豪地给他解释,“祖父,咱们这边可没有海隅,獠蛮那打的是南边,离咱们远得很,肯定打不过来!” 若是打过来了,那沈大哥肯定会保护他们的! 沈大哥不行还有爹呢,爹武功高强,姜家村的人十个一起上都打不过爹! 姜田氏捏捏他的脸,“我们辰儿知道得真多,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呢,谁坐得最高谁这会最怕。” 第一卷 第174章 保准你快活 当今肯定是最怕丢了天下的,毕竟谁都知道坐皇帝那是万人之上,多享福。 马车渐渐走远了,打油诗也落在了身后,南边太远,鞭长莫及。 这会路上的人还没太多,马车行驶的速度比往天快了些,用了三刻钟,终于是赶到了平康坊。 十字街巷纵横,北里曲巷楼阁林立。文人商贾往来不绝,楼头琵琶婉转,巷间酒香脂粉相融。 小摊罗列种类繁多,歌者沿街弹唱,人声鼎沸,车马喧腾,当真是一坊独占全城风流热闹。 姜大牛去车马店放马车,姜家人都迫不及待下了马车,四处张望着,唇角满是笑。 姜佑辰一见到自己没吃过的就要上前买点试试,他还不只给自己买,每次都买好几个,全家谁想吃就能吃到。 姜田氏攥紧手里的荷包,她今日可是准备大出血了,她喜欢问价,见到新鲜东西就要问问。 姜大牛不喜问,更烦进铺子后被人追着说这说那,幸好老婆子特能和人攀谈,他能得个清净。 两人最先买的是一小油包蜜饯金桔,花了十五文银子,就手中一捧的量。 姜田氏尝了个,她可是极爱吃这个的,那会梨儿从县衙给她带回去,她吃得可美。 吃了一个后,她就把这包放到姜大牛手上,“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这啥呀!” 真是皱着一张脸把这金桔咽下去的,毕竟是花白花花的银子买的,不咽下去就是往路上扔银子了。 姜大牛看看她,又看看手上的,很是不解,“这玩意用这么多糖做的,还能难吃到哪去?” 他往嘴里塞了颗后,默默将这蜜渍金橘塞进了布袋里。 这哪是蜜渍啊,分明是外面裹了点糖水,里面的金桔还压根没熟透,酸得要命。 姜田氏又见到卖线香的铺子,随口一问价,这脚就迈不开了,又问了一遍,“掌柜的,你刚说多少?” “哎,这一捆八文,见你们老两口这个岁数了才降了一文,可不能再低了啊!”掌柜的直摇头。 他是有些怕这些讲价的,那真是讲到让他觉得自己不让点价自己就不是个东西一样。 姜大牛也惊了,和姜田氏对视一眼,没说出话来。 姜田氏豪迈地比了个八的手势,激动得脸都有些红,“来八捆!够我们一年用的了!这玩意只要防潮,随便放个一年不成问题!” 掌柜的一听,脸上满是笑,“得嘞,我给您拿布包好,方便您拿!” 买的可真不少! 银货两讫后,老两口继续朝前走,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婆子,你可真能赚!” 姜田氏很得意,“村里一捆没有十四文压根买不到!这东西还每家都要用,来城里一倒手就是六文,咱来一回,把马车装满,就能赚多少呢?!” 姜佑谦听见了,迅速报了个数,“一车装百捆不成问题,跑一趟就是六百文,若是再辆马车,一趟就是一两二百文了。” 他脑中盘算得飞快,这掌柜用这价卖就说明他还是赚,那买线香的原价就能压得更低,入城税若是运货物,税就更高,可不只是三十文了。 自家有一辆马车,另外再租一辆马车,一天也要不了六百文,这样一日就能赚出他一月月银。 “这样一月不得落个三十两?一年可就是三百六十两了!” 啧啧啧,一想还真夸张。用不了三月,他就能还的上梨儿那八十两了。 这般想着他两眼直放光,“祖母,我发现你主意好多!” 姜大牛也兴奋起来,“可咱村用的了这么多线香嘛?一家一年八捆就够了,有些拮据点的,一年才用五捆。” 姜佑谦一摆手,“整个端州那么大,不,整个天下这么大,我相信其它村肯定也比州里贵,这可是个大生意,就是得好好查查,看究竟能不能行。” 生意经他可听了太多了,无一不是先看到了能赚银子的路子,接着去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最后银子哗啦啦赚进口袋里。 姜田氏郑重地拍拍他的肩,“好谦儿,祖母看出来了,能不能发财就靠你了,我看好你!” 也不知她老婆子能不能在阖眼前发个财。 姜梨听着直笑,也是没想到买个线香会有这么多后续,“二哥努力查查,让妹妹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姜佑辰都难得上前恭维他,桃花眼星亮,“二哥,苟富贵,勿相忘啊!到时可别忘了弟弟我的好!” 姜佑谦推开他的头,“忘不了忘不了,今日有人还说要给我使绊子呢。” 姜佑辰一晃脑袋,“怎么可能呢!二哥肯定是你听错了~” 姜峰听着都唇角一扬,摸了摸他的头。 又走了几步,路口人最多的地方,赫然立着间海货铺子,姜梨忙往那走,“走,这里面好玩!” 她得去买她的高脚杯,这东西让她感觉熟悉,也是对前世的怀念。 秋娘忙准备跟上,面前却陡然出现一只手,险些碰到她的脸,她赶紧往后退一步。 姜峰向前一步,立在她身前,历声道,“当心你的手。” 姜梨听到这声,急忙跑回来了。 就见到了初到端州那日下午出门在市坊见到收银子的那壮汉,胸膛上的短爪虎很是显眼。 在这壮汉身后还有请她去见坊间太岁的壮汉,一见到姜梨,急忙拉为首之人。 为首壮汉一把打掉他的手,“怕什么!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见没人答,他只当这群小民都吓傻了,又自豪地解释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名袁二,这端州知府呢,也姓袁!” 见眼前这老的小的仍如刚刚那般看着自己,皱起了眉,这家是不是傻的,往常这些良民一听这话,就吓得赶紧服软讨好了。 他盯着秋娘,眼中满是垂涎,“你这小娘们长得可真不赖,跟本大爷不会吃亏的,保准你快活!” 姜峰眼中已布满杀气,手中飞刀已在指尖,姜梨却一拉他,自己一拳冲了上去。 “你这臭嘴熏死人!” 第一卷 第175章 打的好! 姜梨个子矮,站着是够不到袁二面门的,就见她一脚踩胸,愣是腾空起来,一勾拳砸在他面颊上。 “砰砰砰!” 这还没完,左右上下,勾拳刺拳摆拳轮番开弓,直将一张脸打成了个猪头! 袁二身旁的壮汉都看傻了,一旁围着的百姓也纷纷驻足看着,惊得下巴都掉了。 这么小的女娃,明明看起来乖巧温软,竟压着比她两倍高的壮汉打? 袁二被打得嗷嗷叫,不敢想这小女娃力气这么大,前两拳他没挡,身子就立不住了,直往身后倒去。 顾不上要摔,他双手赶紧护头,就这小女娃的几拳砸在胳膊上,也震得他头疼。 百姓们在一旁纷纷高声叫好,动静极大。 “打得好!” “这恶棍活该被揍!” “成日欺男霸女,把他往死里打!” 姜梨却打了几拳就收手了,站在袁二头旁,“给我娘道歉!” 那日见这人这么欺负酥山摊主她就心头窝火,今日更是欺负到娘亲头上来了! 但她绝不会失手把他打死,到时她就是有理也变成无理的了,反而会被杀头。 袁二手仍不敢松,高声叫道,“你们这群小杂种,再不出手回去扒你们的皮!” 他肯定不能道歉,若是这时道歉,这群刁民看见了,日后他还怎么暴敛银子? 其他三个壮汉硬着头皮就要蜂拥而上,见识过姜梨身手的那个壮汉却直接一溜烟跑了。 还袁知府呢,这小神医还救了知府的命呢! 一群没脑子的,还没身手的,可别拖他后腿! 姜梨也不惧,脚步后滑,摆开了架势,打三个可能没法像打袁二一样压着打,但她也能保证自己不会挨打。 姜佑安这时站在她身前,丝毫不惧地直视着冲上来的这三人,冷声道,“按大乾律例,尔等五人结伙滋事,属聚众滋扰,造意首恶袁二,最少徒二年,你们再上前,便也是和他同样的下场。” 姜峰也已护在两个孩子面前,左手攥得很紧,梨儿下手比他轻,他也知晓梨儿是不想他暴露身手。 他狠声道,“若嫌命长,只管上前。” 这父子俩的声音不大,可这三个壮汉听着却直哆嗦。 袁二从指缝里瞥见了这三个草包不上前,当即骂道,“狗屁的徒两年,袁知府才不会让我去坐牢!你们都给我上!” 姜梨抬脚又在他肚子上踹了一脚,“端州如今可是同知大人当家,你这恶棍徒两年都不止!” 这一脚下去,袁二就像虾一样蜷缩了起来,疼得说不出话来。 三个壮汉看着是真怕,对面最小的女娃都这么厉害,其他人看起来也不是好惹的啊! 明明先前看着就是好欺负的软柿子呀! 三人伸出手,也不敢往前,拉着袁二就要溜。 围着的百姓却拦住了路,有人拱火道,“急啥呀,再待会!” “平日不是嚣张的很嘛?这会咋怂了?” 其中平日被欺负过的,更是趁机往他们身上挥着拳头。 “打死你个龟孙!” 四个壮汉急得不行,堵的人却太多,根本冲不出去。 巡役这会正好赶到,当即横刀一出,吼道,“何人闹事!” 袁二赶紧放下了护住脸的手,指着姜梨,急道,“她她她!那女娃无故当街殴打我,袁知府可是我哥!你们可得好好收拾这女娃!” 巡役一转头,姜梨就忍不住笑了。 这分明是那日许大人的手下,还和她说了几句话。 姜佑安正要上前解释,周围的百姓已喊了起来。 “别听他的!是这登徒子先调戏人家良家妇女的!” “这恶棍还欺行霸市!就该严刑逼供!” “小女娃厉害!小女娃没错!” “不能抓小女娃!” 姜梨真是瞬间感受到了一番何谓是非功过自在人心。 巡役当即一摆手,“将这四人统统给我抓回去,好好审审!” 袁二一张脸肿得厉害,当即上来抓住这巡役,“你这耳朵是不是聋了?我说袁知府是我哥!就你这小差役,不想干多的是人干!” 巡役抓住他的手往身后一扳,“反了你了!还敢威胁我了,速速押走!” 袁二难以置信,他在端州欺行霸市这么多年,哪有巡役敢这么对他的? 这巡役是不是个傻子?! 巡役才不管他咋想,当即笑着走上前冲姜梨行了一礼,“小神医可还无恙?” 姜梨忙回礼,“多谢大人,小民无事,这恶徒恶行累累,还请大人务必还百姓个公道。” 巡役直点头,朗声应道,“必定严审!” 待巡役压着这四人走后,百姓这才散了。 姜梨忙跑到秋娘身边,“娘可吓着了?” 秋娘摇摇头,把她抱进怀里,“是娘给大家找麻烦了。” 女子这般抛头露面,还穿着奇装异服,虽说平康坊这般穿的女子不少,可她却招来这登徒子,让大家白白耽搁些时间。 姜梨急忙挣出来直摇头,握住她的手,“娘你绝不能这般想,那是那登徒子恶贯满盈,娘绝没有错!” 姜峰也揽住她的肩,“梨儿说的没错,娘子别这样想。” 姜田氏急得一拍她胳膊,“闺女你呀!刚你就该像梨儿那样,狠狠扇他几巴掌,治治他那臭嘴!” 她刚都想冲上去揍那袁二,可也只是在后面护着秋娘,她上去反而是添麻烦,还得梨儿分神护着自己。 想想自己也不可能打得过袁二,但是看梨儿揍人那是真解气,那拳拳到肉的声音,听着就疼! 姜大牛拿起姜梨的手仔细看看,又放到嘴边吹了吹,心疼得说道,“都给我大孙女手打红了,这狗屁袁二真是该死!” 本来就是,闺女好生走着路,这袁二就毫无顾忌地伸手想轻薄,要不是闺女反应过来了退的快,就要被那狗东西碰到了。 在这年头,大街上被外男碰了,这是能逼死重名声的闺女的! 先前亲儿子走了半年那会,他和老婆子一天夜里被田里的活耽搁了,秋娘担心他们,便出来找,那会天还没黑呢,秋娘头上还戴了帷帽,快到地头了,迎面碰到村里游手好闲的几个混混。 第一卷 第176章 感动 幸好老两口当时听到秋娘求救的声音了,提着铁锹锄头赶紧冲过去,那群混混手上没武器,也被老两口要拼命这架势吓着了,一溜烟跑了。 好在去的及时,混混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只是言语调戏,可那之后,秋娘就不怎么出门了。 哪想这回全家一起出门,旁边还有姜峰这种壮士,竟还会碰到这种破事? 姜佑辰抱着秋娘,声音低低的,“娘才没有错!” 他好心疼娘,看着娘眼眶红红,他心里也酸胀难受。 娘长得这般好,才不能被这坏人欺负! 姜佑谦也忙摇摇头,急道,“全是那袁二的错,娘别难过了,我给你去买串冰糖葫芦,吃点甜的开心些。” 姜佑安轻声道,“徒两年还是太轻了,秋婶放心,我定会让这畜生这辈子难见天日,绝不能再出来作恶。” 第一次听见大哥骂人,姜梨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这真是气极了。 想到刚刚大哥站在她身前那幕,大哥这胆量真是了得。 秋娘眼里的泪还是落了下来,她唇角带笑立马将泪擦去,“我没事。” 她不是为那登徒子哭,是被家里人这般护着她,这般为她着想给感动的。 成为流民那年的日子是最苦的,险些饿死,却也是她人生好日子的开端。 爹娘和梨儿对她绝对是最好的,让她感受到了骨肉牵挂。 没想到老天爷如此眷顾她,改嫁后,相公和继子对她也这般好。 姜梨抬起小手轻轻给她擦着泪,“娘亲不哭。” 姜峰拿出手帕,也替她擦着,“都怪我没挡住他。” 那会他正在看姜梨,也被这些海舶品给吸引了目光,一时不察就让娘子受了委屈。 看着秋娘落泪,他心都像被攥住了,让他做什么都愿意,只要秋娘别再哭了。 秋娘自己拿过手帕擦了擦,又接过姜佑谦买来的冰糖葫芦咬了一颗,她现在很需要吃个东西来缓解自己这不断翻腾的情绪,才能将喉间的酸涩下压,咽下去后,她吐出口气没再流泪了。 毕竟是大街上,她不想一直哭让别人看了笑话,柔声道,“不怪相公,谢谢谦儿。” 姜佑谦直摇头,“娘还想吃什么,我再去给你买!” 秋娘心中的感动又有些翻腾,她赶紧再咬一颗冰糖葫芦,轻摇摇头。 姜梨忍不住探头也咬了颗冰糖葫芦,真是难得见娘在外面吃东西,看来这冰糖葫芦很好吃了。 吃了才发现,也就是普通的冰糖葫芦呀。 秋娘摸摸她的头,“咱们快去这铺子里看看吧。” 姜田氏直点头,也不管姜大牛了,挽着秋娘就往铺子里走。 街上没有哪家夫妻出门还会挽着手牵着手的,有伤风化。 但她就不影响了,这会只想和闺女亲近亲近。 姜梨也牵着她的另一手,准备等会娘看什么东西多看一眼,她就买下给娘亲! 掌柜的刚也目睹了这小女娃暴打壮汉的一幕,笑着招呼着这家人,“贵客赶紧里面请,整个端州,就小店的海舶品最多,整整两层楼,贵客们随便逛!” 以往二楼是不向普通客人开放的,但平日里他的铺子也得给袁二交银子,交的可不少!他在端州能开这种大铺子,自然也有关系。 可关系只说,交就交吧,一交好些年,多少银子水声都没听到就没了。 所以今日这家人把那袁二弄进大牢里,他就是少交几日的银子,都是好多银子了,必须让她们想看就看! 姜梨一眼就见到了摆在窗边的琉璃高脚杯,一共有三个颜色,深青绿,海蓝,蜜蜡黄,每个都高度还都不一样。 “掌柜的,这些琉璃杯都什么价?” 掌柜的忙笑答道,“贵客好眼力,这琉璃杯可容易碎,从海上运来风险极大,所以这价肯定贵。” 他依次从左到右指着说道,“绿的二十两,蓝的四十两,黄的三十两。” 姜梨都抬起来要去拿杯子的手果断落下了,这也太贵了! 前世玻璃杯多便宜,这简直就是抢钱了! 这回忆肯定也不值这么多银子,不要了不要了。 姜田氏刚拿起个玳瑁梳,一听这话又默默放下了,她价都不想问了,那小小一个杯子就这般贵,这梳子一看就不普通,算了算了。 秋娘看着铺子里摆在正中的那些鲜艳花色的布匹,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 好奇特,和家里那些绸纱很是不同。 掌柜的侧头也给她介绍着,“大娘子随便摸,只要不弄脏了就成,可都是好料子!白叠布、波斯锦、西洋毛毯、五色番绫,本店应有尽有!” 他这么一说,秋娘反而不敢再摸了。 姜田氏想着,这布还能贵到哪去?当即问道,“掌柜的,这些都什么价啊?” “白叠布有两种,粗的一匹五百文,做冬衣比麻布那些暖,还有细点的,一匹一两三百文,夏衣可透气,穿着别提多舒服!五彩番绫一匹五两银子,做胡服都离不开这布。波斯锦无金的一匹十二两,织金的二十五两。” 姜田氏噎了噎,伸手去摸那细叠布了,这些也就这个她能买得起了。 这铺子是真贵啊,感觉十两以下的东西都少。 秋娘则是看了姜峰一眼,也不知这人买的这身胡服价格多少,又从哪来的银子买的。 姜田氏低声问道,“闺女,咱先买一匹这细叠布回家试试?舒服再来买?” 秋娘轻点头,“好,摸着挺好。” 家中如今的衣裳,里衣都是用最贵的绸做的,梨儿说贴身的得穿舒服些。 余下的绸勉强够每人一件绸衣,纱就只能每人做一套夏装,大多还都是在穿绢衣。 绢衣天气热起来后穿着不透气,容易积汗,身上总感觉黏黏的,实在是不适合夏天穿。 姜梨有些疑惑白叠布是什么,凑过来摸了摸,这不就是棉布么,当即道,“娘,这个我们多买几匹,做里衣好。” 这白叠布在布坊是没有的,毕竟是海舶品,量没有那么大,不会到处都卖。 第一卷 第177章 疯了不成? 姜梨看着那毛毯,摸着格外顺滑,也很心动,但问价的想法都没有,她那银子哪够这样花。 走几步便见到了一个药柜,每个小盒上都贴着药名,胡黄连、腽肭脐、无石子、苏方木等数十种药材,她瞪大了眼。 悬壶斋的药房里也是有这些药材的,师傅他老人家属实厉害,这些海舶品来的药材都能弄进悬壶斋里。 这些药材要的银子可绝不少。 来端州这几日她每日会给师傅寄封信,本以为师傅他老人家看诊完很累了肯定不会回信了,结果师傅还每日都回了,回的内容还不少。 就为袁知府那中风,她还专门和师傅信中探讨过呢,结果袁知府压根没再请她去,真是白费功夫。 往楼上走后,秋娘闻着这些味道,忍不住掩鼻打了个喷嚏。 混在一堆熏香里的还有些别样味道,她循着味往前走,就见柜子上摆着一小盒分列整齐的东西,胡椒她认出来了,却和平常家里用的不同。 家里用的是又粗又碎的,这个却一颗颗很是饱满,还有黑有白的,味道也不太一样。 楼上也有个伙计,见她们立着没动就上前来介绍,“这些都是用来做饭的调料,您手边的是黑胡椒和白胡椒,味道不同,一两只要十两银子,我们掌柜地道,这价格你随便去问,都是最低的了。” 秋娘一顿,视线和姜梨对上了。 姜梨也张了张嘴,又咽了咽口水,她想到了前世的猪肚鸡,黑椒牛排… “能各买半两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伙计挠头,“称也能称,我去问问掌柜的去,贵客您稍等啊。” 外面普通的铺子只用那种小杆秤,刻度到分,铢,半两也能称,但很麻烦。 掌柜的这铺子里可是备了精细等子小称,毕竟铺子里好些金贵东西,若是称得差一铢便是好多银子。 秋娘在姜梨面前比出了两个手掌,“这东西值得花十两银子来买?” 姜梨抿了抿唇,软声道,“娘,后面我去考医牒,多去给贵人看诊赚诊金,这个煮出来的东西很好吃!” 秋娘也不知她是在哪吃的,但是梨儿本就经常在外面,和达官贵人接触,吃到些她不清楚的吃食很正常。 想到那八百两,她咬牙点了点头,“不必,梨儿想吃那就买。” 姜梨睁圆了眼,很难以置信这话竟是娘说出来的,娘一直都是很舍不得花银子的。 十两一两的东西,竟然要买给她了? 肯定是家里多了些她不知情的银子。 姜田氏在一旁拉了拉秋娘,“你还是我闺女?疯了不成?” 准备在这铺子里把银子全花光,明日就一家去街上要饭? 秋娘轻拍拍她的手,“娘,我心里有数。” 姜田氏眼中更是疑惑,还准备再问。 伙计却拿着等子称上来了,“没问题,我这就来称,这些旁边的调料也是极好的,这乳香这几日正贱卖,往日得二两银子一两,现在只要一两半,客官要点么?” 姜田氏赶忙捂住姜梨的嘴,冲他直摇头,“可以了,我们住得近,今日买的东西多,下回再来买。” 伙计笑道,“我们铺子每月都会有新的海舶品,来的客人可多了,回头客更多,你们肯定还会再来。” 姜田氏笑着,心里却直摇头,她这辈子都不进这店了,忒贵了。 姜梨眨眨眼,挪开了祖母的手,也没不高兴,斜眼见到了摆着的粟特鎏金银胡瓶,旁立淡青琉璃长颈瓶,一旁还有木牌刻着,西域葡萄酒,二两一瓶。 姜梨吐出口气,幸好她不喝酒,又省了二两银子。 她转过一旁,就看到了正立在一堆武器前的姜峰。 姜梨走上前问道,“爹可识得这些武器?” 姜峰摸摸她的头,给她说着,“爹也只知大概,这些镔铁刀剑出自西域外邦,锋锐胜中原百炼钢,价也是极贵。” 他又想起了他的红樱长枪,那是他最初走镖时,攒了许久的银子专门找铁匠打的,非常重,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和这老伙计再见一面。 “这把短匕给你防身不错。”姜峰挑了把素木鞘无饰镔铁短匕,递给她。 这短匕小巧,能藏在身上,又够利。 姜梨看着那刀刃处的银光,拔了根头发下来,吹了口气,头发轻轻落在刀刃上,却没断,从侧面滑下去了。 “爹,这咋没有吹毛断发?” 姜峰默默拿过短匕又给放回去了,“等来日去了京城,爹再给你找把。” 姜梨满眼期待,不仅期待这能吹毛断发的刀,更期待京城。 端州好东西都这么多,京城那不得更多,前世她就没能去故宫,再活一世自是很想去看看皇宫。 一家人最后下楼结账时,正有个小厮带着两个人在搬东西,那些名贵布匹一拿就是好几匹,胡椒这类金贵调料更是按斤买,也没结账就往外走了。 掌柜的也不急,只提笔在账上快速写了几笔。 姜梨佩服,这铺子的客人都太有实力了,这明显就是记了账。 端州的有钱人还是多啊。 姜佑辰拿了些阿月浑子和无花果这种他没见过的干果,姜田氏专门问过价了,阿月浑子一斤一两,就只拿了二两,保证家里一人能吃一颗尝尝鲜。 无花果便宜些,一斤四百文,就拿了一斤。 结账时,秋娘掏的银子,姜梨是抢不过的。 乱七八糟也花了近十五两银子,心还是有点颤。 姜田氏盯着那付出去的银子,用力闭了闭眼,扶着姜大牛就走出了铺子。 三匹布都是姜大牛提着的,这布轻飘飘的,拿着一点劲也不费。 走出铺子,姜田氏看着他,直拍手背,“整整十五两,进去出来就没了。” 就这一会功夫花的,足够在姜家村活三年了。 闺女如今的日子真是不一般了。 姜大牛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咱们这日子确实是好起来了。” 他是不会说闺女和孙女们花钱大手大脚的,赚这么多不就为了买点想买的东西? 第一卷 第178章 海运 姜峰在一旁脸上都还带笑呢,他多话干嘛。 走出铺子后,姜佑辰就赶紧拿着阿月浑子和无花果来给老两口尝,“祖父祖母快尝尝,新鲜东西!” 姜佑谦不用他说,直接伸手拿了俩,一个塞自己嘴里,一个给一旁的姜佑安,“也不知这果子坐着海船在海上过了几日,又坐了多久的马车才运到了我手上。” 姜佑安吃了个无花果,“海运昌盛,若是波斯和拂林,最少三月。” 正是海运的原因,溪州那边的安定很是关键,若是大乾无法保证海船安全,海运就会停摆,那这影响之大不可估量。 姜田氏惨叫了一声,捂住了脸,“这什么浑子也忒硬,差点把我这口老牙给崩了。” 姜佑辰也皱着脸,“这个咬不动呀。” 他牙口很好,啃骨头可厉害了,这个怎么比骨头还难啃。 姜梨这会也走出来了,看着这幕赶紧上前,她拿起个阿月浑子,“这外面的白壳不要,只吃里面的。” 她剥了一个果仁递给了姜田氏,“祖母你尝尝,可好吃了这个。” 这阿月浑子不就是前世的开心果嘛,她还挺喜欢吃这些坚果的,让饮食结构别太单一,对身体好。 姜田氏半信半疑地轻轻咬了下,不硬了,还怪香,她直点头,伸手又拿了颗,“过年了就咬牙来买点,带回去给王婆子她们也尝尝!” 姜大牛咽下无花果,看了看老婆子,刚还心疼银子呢,嘴一动又要花银子了。 这败家的,他也不敢说啥。 姜峰也吃着阿月浑子,他眉眼始终带笑,完全没想到和一大家出来玩会这么高兴。 以往他只带三个儿子去过澜县赶集,没有平康坊热闹,他们四个话也不多,就老二老三会斗几句嘴。 如今一家八个人,就算他和老大不怎么说话,其他人就是每人说一句,那都格外热闹。 一大家顺着人潮往前走,见到想去的铺子就进去转转买买,也不愁饿了,放眼望去,平康坊里遍地都是吃食。 就这么又晃了一个时辰后,姜佑辰开始走几步寻个地方坐一下,身上的劲头也不大了,还时不时动动脚,嘴上却没停,吃着各种吃食,但话明显少了很多。 秋娘的步子也越来越缓,额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姜峰想背她,秋娘却不让。 这街上哪有背娘子的,她不好意思,也不想引来人们太多注意的目光。 先前做年轻寡妇后,她对众人的视线就很敏感了。 又走了一刻钟,总算是走到了平康坊的另一个门,门口有个茶肆,姜家人齐齐都坐下了。 姜梨还没在茶肆喝过茶呢,颇有兴致地尝了尝,两文一碗,很苦却也解渴。 这家茶肆掌柜是真会做生意,这茶肆里坐满了人,还都拿着在坊里买的各种东西,全是累了在这歇脚的。 姜田氏一气喝完了一杯茶,她们是用水囊装了水的,可早就喝完了。 她有些疲惫地问道,“辰儿,咱这平康坊逛了多少了?” 姜佑辰趴在桌上,蔫蔫地回,“祖母,咱这才不到一半呢…” 姜梨笑了,拉了拉他的袖子,“三哥,歇会我们继续呀,逛完再去登佛塔呀?” 姜佑辰把头一歪,转到看不见她的地方,“好妹妹,你可就饶了我吧。” 姜田氏也跟道,“不中了不中了,这好日子过多了,身上真没劲了。” 她走得腿都有点火辣辣地酸疼了,以前种地那会,弓着腰锄草,一天能在田里不停地走,现在也不用弓腰了,也不使力,反而走不了多少。 姜大牛没说话,他还行,成天买菜他走得不少,没觉得走这会多累。 姜峰见秋娘没说话,便说道,“我脚也累了,回家歇歇再去吧。” 姜佑辰看向他,“爹,佛塔比平康坊还远,咱回去再过去,路上就要废好多时间呢。” 从陆宅到平康坊的方向再往前半个时辰才能到佛塔,登佛塔还要些时间,不能太晚,毕竟端州也是有宵禁的。 姜梨看祖母一直揉膝盖,也伸手给她揉着,“多就多些吧,明日再去,大哥张榜前我们也没什么事。” 这次真是难得的聚集全家一起出来玩。回了澜县后,她要看诊,大哥要备考院试,二哥要去山庄,爹夜里要去护院,想凑出来全家人都有空那是不可能了。 姜田氏就感觉到大孙女的手比自己有劲多了,按的地方还都是最酸疼的,她受得住力,尽管酸疼得一张脸都拧在一起了,但却感觉格外舒服。 疲惫也在一点点缓解。 姜峰点头赞成,“好,就依梨儿。” 一家人歇了两盏茶的功夫,便再次起身出发。 姜田氏指着坊门问道,“咱从门外绕回来的时候的那门,还是从里面逛过去?” 姜佑辰直摇头,“祖母,都是要走,肯定得再转转,我银子都还没花完呢。” 他买的东西都不贵,贵的也不是他出银子,那三百文就还没花完呢。 而且要给家里人的礼物也还没挑齐整呢。 姜佑谦白他,辰儿可真是个败家子,都不知道花不完的存起来,非得花完。 一行人又换了条曲巷,裹进人流中往前逛去。 一家人一大早辰正出门,就去逛了逛平康坊,愣是最后申正两刻才回到家。 秋娘是被姜峰背着下的马车,直接送她去了厢房里。 姜峰一踢门,让门在身后关上,又将她放在榻上,脱去软皮短胡靴,就见她脚底都磨出水泡了。 他看着心疼,“该让我背你的,我脚上有茧,不怕磨。” 秋娘轻摇头,“不碍事,缓缓就好了。” 她常年围在灶台旁,走路确实不多。 姜峰起身,“我喊梨儿给你看看。” 他最初习武时也会磨出水泡,但都放着不管,继续闷头练,慢慢那水泡就好了。 但秋娘娇柔,怎么吃得了这份苦。 秋娘柔声道,“不必,不碍事,歇歇就好了。” 她这脚在软靴里捂了大半天了,都还没洗呢,可不想熏着梨儿了。 第一卷 第179章 精力旺盛 姜峰不理,自顾去喊姜梨了。 他可不能在这些事上由着秋娘,秋娘不好意思,他不会不好意思。 秋娘赶紧穿鞋想拦他,姜梨已经跑进来了。 她有些疑惑,“爹你说娘怎么了?” 姜峰指指秋娘的脚,“你娘脚上磨出水泡了,这还要穿鞋呢。” 秋娘就是太能吃苦了,经常委屈自己来顺着别人,更不愿意多麻烦别人。 所以他得多加留意,秋娘也不是诉苦的性子。 姜梨赶紧上前单膝跪地,将秋娘的脚从软靴中拔了出来,“娘,都磨出泡了你还能一直走啊?” 是她的话,绝对让爹背她了。 水泡都已经磨破了,得先清洗。 秋娘看梨儿握着自己的脚,很是不好意思地将她拉了起来,“要做什么你给娘说,我来就行。” 梨儿这手可是救死扶伤的,她实在不想自己这没洗的脚弄脏了女儿的手。 姜梨直摇头,把她按在榻上不让她动,“娘可别再走动了,好生歇息。” 说完她先回了屋拿药,接着就往膳房走去,得烧点热水煮个甘草汤来净脚,这会她很是想念生理盐水和碘伏,多方便啊。 娘的水泡破了皮,此时用烈酒清洗可能会刺激得发炎,娘就更疼了,还会疼得更久。 姜大牛见她往膳房走就跟了过来,“梨儿可是饿了?外面还有好些今日买的吃食呢。” 姜梨摇摇头,“娘脚上有水泡,我来煮甘草汤。” 姜大牛问道,“甘草汤就是用甘草煮水?” 姜梨回道,“再加点艾叶一起煮更好。” “那我来烧水,你把药给我,祖父还有的是劲。”姜大牛说着就开始往灶膛里塞柴火。 要是梨儿来点灶,还真不知道她得点多久,梨儿可是没做过这活的。 便是在姜家村过苦日子时,秋娘也没让她在灶房干活,但梨儿多懂事啊,院子里屋子里,能干动的活都会干。 姜梨把药递给他,“辛苦祖父。” 姜大牛把她抱出膳房,“这算啥辛苦。” 比不了种地丁点下力。 姜梨又回了爹娘屋子,待甘草汤煮好了,她便用汤轻轻冲洗着秋娘的脚,这甘草能缓痛护皮,清污解毒,润肤消肿,还是挺好的。 秋娘垂眸看着小女儿的一举一动,好似看到了梨儿在对待别的病人时的样子。 梨儿整个人都似围着一圈光,很是耀眼,看着能力又强,待人又温和体贴,她心中满是对女儿的自豪。 她是远没有女儿本事大的,但竟然生出了这般有能耐的梨儿,真是幸运。 待洗净后,姜梨取出银针在火上烤至发红,再渐渐冷却,最后将针斜着从水泡下沿边缘扎小孔,不可掀破皮,让水泡中的黄水缓缓流出,避免水泡重新鼓胀。 流尽后,姜梨再涂上隔水抑菌敛口的成药,先前把处理水泡的药粉都给沈夫人了,她这是刚自己配出来的。 最后再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好,她现在都已习惯在药箱里随身装上高温熏蒸过的麻布,指不定啥时候就要用到。 药材带的种类多,但分量都不多。 姜梨把她脚放到了榻上,温声嘱咐道,“好了,娘这几日就别做饭了,少走动。” 秋娘忙摇头,“那不成,我左脚轻些,单脚站着也成。” 要是这几日都在外面买饭菜,那多花银子,她这又不是什么大病,不用这般矫情。 家里今日才花了这么多银子呢,可不能如此浪费。 姜梨皱起眉,“娘,你也要不听郎中的话了吗?你都不知道我给人看诊时面对那些不听我话的病人有多愁。” 又不听她的,病没好还要怪她,强横点的还要动手,骂的话有些更是难听至极,最后又还要来找她,想到这类病人她都头疼。 姜峰在一旁开口了,“娘子,得听小神医的话。” 听着这声小神医,姜梨回头看他,“爹你就别喊这个了,我当不得神医。” 在她心里,神医得是扁鹊,华佗,孙思邈,李时珍这类的,他们都突破了时代局限,做出前人没有的开创性贡献,能推动医术跨越式发展,更留下了传世典籍,影响了最少上千年。 她不过是拾前贤旧论,恪守古方,又受益于前世医学,却并未研发出什么,未能开新境。 姜峰摇头,“七岁便能救死扶伤,怎不是神医。” 梨儿可不止医术神乎其神,就那拳法也很厉害,他是相信鬼神一说的,梨儿这怎么能不是神仙转世呢? 还得是医武都强的神仙。 秋娘也摸摸她的头,“我也觉得梨儿是小神医。” 姜梨见爹娘都坚持,也没再争,“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去。” 秋娘又心疼了,“要不先把今日买的吃食吃了吧?” 姜梨摸摸下巴,“那些都是零嘴,还是不能当饭吃。” 秋娘捏捏她有些肉的小手,柔声道,“就一顿,没事的。” “行吧,娘你饿了我便去给你端来。”难得有照顾娘亲的时间,胎穿以来都是娘亲照顾自己,这次她可得好好表现表现。 “有我呢,你也歇歇。”姜峰道,今日属实走得多,便是年纪最大的老大,都累得在回来的马车上睡着了,只有梨儿还这么有劲,这精力属实厉害。 姜梨直摆手,“我不累,我再去看会医书。” 就这般走有什么累的,她每日习武那腿脚才累。 秋娘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很是活力,心中叹服,闺女是真了不起。 姜梨才出去就撞上了脚步匆匆的姜佑辰。 回来这会功夫,三哥就已经又生龙活虎了。 “好妹妹,快看看我刚给你买的礼物!” 姜梨有些意外地接过这个小盒,她是以为三哥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就三百文,买不了多少东西。 打开看到是盒花钿,里面很多种样式,梅花、圆点、露珠形等都有,看起来还很好看。 姜佑辰冲她笑着,“好妹妹你今日的花钿格外好看,日后都要用呀,用完了三哥再给你买。” 姜梨也不知他日后用什么银子买,但这会心中还是很感动,“多谢三哥,以后我每日都贴。” 第一卷 第180章 愧疚 她也觉得这花钿挺美,用的是鱼鳔胶来贴,今日打了袁二一顿,花钿都没掉的。 这般想着,她赶紧摸了摸身上的首饰,果不其然,耳上的耳铛有一只没了,发间的绢花也少了一朵。 她叹口气,以后要是动手或是跑动,之后一定得记得检查身上的首饰都还在不在。 现在肯定找不着了。 姜佑辰一摆手就跑去找秋娘去了,他可是给全家每个人都买了礼物的。 姜梨也回了自己屋子去看医书,她准备明日就去府衙找许大人问问这医牒的事,这平康坊真是让她见识了自己这点银子有多少。 进那海舶品铺子,压根带不出来几样。 还是得多赚银子,她今日逛时,看中了什么便直接买了,觉得适合家中其他人的,也都买了直接给了,花了也有十几两。 到了平日晚上要做饭的时辰,姜田氏见秋娘还没出屋子,便自己去了膳房。 她也是会做饭的,就是做的没秋娘好,难得给家里人做顿饭展示下自己的厨艺。 姜大牛自觉进来给她打下手了,“闺女脚上磨出泡来了,梨儿让她这几日都别做饭。老婆子你还行不行?” 姜田氏拿起菜就拍了他一下,“吃了多少年我煮的饭,还问这话!就是给你惯的!” 姜大牛急了,“瞧你那心,都在往哪想,我是问你今也累着了,做饭行不行,我出去买点吃食回来也行!” 两口子都风风雨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了,老婆子还把他的话往坏里想! 姜田氏笑了,见他往灶膛前一坐,一言不发地加柴点火,就又过来哄他,“是我的不是,我能行,这点累算啥呀,以前怀着身子的时候,都还能煮饭呢。” 听她这么说,姜大牛心中又很是愧疚,年轻时村里大多都是媳妇做饭,他爹娘走得早,两个人就独自住。 那会他啥也不懂,拦着不让她下地,让她就在家做饭就行了,她不听,非要去,拦不住他就没拦了,地里活又急又多,他一个人确实干不过来。 两人其实不止儿子一个,在有儿子之前,有一个没保住,这事封在两人心里,谁也没提起过。 老婆子一直说他对她好,村里好些人也夸他是个好人家,可后来看闺女改嫁给了姜峰,一经对比,他才发现自己好些地方做得根本不够。 完全比不了姜峰。 这般想着,姜大牛直接站了起来,“我来做,你教我,坐那歇着!” 姜田氏吓一跳,上前摸摸他额头,“你莫不是被鬼上身了?” 姜大牛攥住她的手,让她坐在灶膛前,“从最简单的来,你可别专门刁难我,你说我做。” 姜田氏直笑,却也教着他,“成,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你从冷淘开始,锅里添水,水沸煮面,顺便煮点菜,煮熟过井水,再放些调料就成,简单吧。” 这要是姜田氏煮,不出一盏茶就能搞定的一顿饭,姜大牛手忙脚乱弄了三盏茶的功夫,都给姜田氏看着直着急。 最后姜大牛脸上满是笑,急匆匆地端着一锅冷淘从膳房出来,就在桌上给大家挑着面。 “今儿个大家尝尝我的手艺啊!” 最先挑的一碗,他冲姜田氏抬抬下巴,“夫子先尝尝啊。” 姜田氏瞪他,“老不羞的,我算哪门子夫子。” 姜梨在一旁帮忙拿筷子,笑道,“祖母,你教了祖父就是夫子,厉害!” 别的不说,能让大半辈子不进灶房的人愿意给全家来做饭,就很厉害。 姜佑辰看着那个别粘成一团的面,也不说话,默默把它往碗底下藏。 他尝了一口,立马开始夸,“祖父真厉害,好吃!” 姜田氏准备把自己那碗端去给闺女,就见姜峰已经端着往屋里走了,她又坐下了。 一时突然有点危机感,姜峰这般好表现,日后自己在闺女心里不会渐渐没那么重要吧? 想那么多也没用,她尝了口这面。 盐稍微有点多,但也能吃,大不了吃完多喝些水。 秋娘在屋里见到这冷淘,有些诧异,“娘做的?” 印象里娘也没把面煮坨过呀。 姜峰笑着摇摇头,“爹做的,这会正问大家好不好吃呢。” 秋娘更惊了,忙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她吃饭快,和爹娘一起吃饭多了,慢不起来,“挺好吃,爹竟然都会煮饭了。” 姜峰尝了一口,眉尾微挑,“爹第一次做的都比我做的好吃。” 他是真浪费粮食,做的饭不少,好些都难以下咽。 秋娘听着忍不住笑,“那你先前走镖岂不是还得专门带个会做饭的镖人?” 姜峰摇头,“一起走时可以蹭蹭饭。有时要分开走,自己管自己,我就吃白饼肉干,吃久了就满嘴都是泡。” 走镖有时候那十天半个月都不能沐浴,风餐露宿,这些都不是走镖最苦的。 还是遇见意外失了性命最可怕。 秋娘摸摸他的手,“受苦了。” 姜峰摇头,“不苦。” 路是自己选的,他不愿去考武举,也不愿从兵打仗,想要靠习武赚银子养家,就只能走镖了。 院子里,姜梨吃了口面,直冲祖父竖大拇指,“祖父,你做饭有天分,可不能浪费了。” 比她第一次做饭可好吃多了,她做了好几回菜都糊了,又忙,也没什么时间去精进厨艺。 姜佑谦配合地直点头,“祖父,正好今日我给你挑了双半截手衣,能挡着点油溅。” 他见着那手衣就觉得适合祖父,祖父成日洒扫庭院,买菜提东西,在家时还养鸡鸭种菜,手上的茧子都没下去过,用手衣能护一护。 姜大牛直夸,“那手衣真好,不容易伤着手,好二孙疼我。” 姜佑谦脸上的笑比太阳还亮,他可会买东西了,不像辰儿挑的那些礼,都是为了好看好吃的。 他买的可都是落在用上,平常能经常见着,就会念他的好。三百文计划得明明白白,花了二百五十文,还能存个五十文。 银子不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多起来的么? 第一卷 第181章 官司 姜佑辰忙看向祖父问道,“祖父,我买的小酒盏不好吗?” 那酒盏做得可别致了,和家中的很不一样,盏内手绘了褐绿彩,有飞鸟、兰草、远山,喝酒时还能见着这些,酒都要更好喝些。 姜大牛直乐,“好好好,日后我喝东西只用辰儿送的这杯盏,别的都不用。” 他挺喜欢那酒盏,颜色鲜亮,看着喜气。 而且也是辰儿的一番心意,可是他小孙子买给他的呢。 “祖父你尽管用,坏了我再给你买新的!”姜佑辰又是许下了一番豪言壮语。 姜梨瞅瞅他,感觉三哥比自己还富,好像有用不完的银子似的。 二哥送她的倒很意外,是一束干的野花束,甚是好看,她已经将花插在花瓶里放在榻边了。 这花也不会枯萎,能放很久很久,每日在屋中看到一眼便开心一会,实用价值确实很高。 一家人用过饭后,姜田氏准备去洗碗,姜大牛不让。 姜田氏被他撵出了膳房,她回头看看老头子忙碌的身影,心下感慨。 这人呐,就是得活得长,以前哪敢想这老头子有朝一日会在灶房勤快干活? 那真是想都不敢想。 她这日子也是越来越有福咯~ 翌日上午,因为秋娘脚还没好,一家人昨日也都玩累了,就没人打算再出门去玩。 姜梨一如既往地在院中习武,拳和枪还有飞刀,轮番练。 拳法只是格斗的一部分,还有腿法,柔术,步法,身法,她得全都捡起来,这样近身有格斗,远攻有长枪,虽说做不到大乾第一人,但练出来也能名列前茅,自保不愁,护着家人也没问题。 陆宅的门丁又来了盈丰院,眼中的好奇都藏不住了,“小神医,府衙巡役来请你走一趟。” 一听这话,姜家人都看了过来。 姜梨也不急,问道,“巡役可有说何事?” “说是有两个官司和小神医有关。”门丁心中已把姜家人这段日子进进出出给想了个遍,也只记得那日要拆府的贵公子来时,姜家人脸色最是不好。 其它时候大多都是脸上温和带笑,这能扯上什么官司? 这么小的女娃,又能做什么错事? 秋娘有些慌了,“梨儿怎会牵扯上官司?” 一下还是两个? 姜峰按住她的肩,“你莫走动,也别急,我陪梨儿同去,再带上老大。” 姜佑谦今日已去了钱庄并不在家,姜佑辰却不依了,“爹你也得带上我呀!” 姜梨见祖父祖母都急了,忙安慰道,“没事,你们别担心,我去一趟看看。” 姜田氏忙上前牵着她,“我们一同去!我和老头子啥也不懂,我们就看着不插嘴!” 保证不添乱,但也不想就在家呆着等消息,那才揪心。 秋娘拧着帕子,“若是有消息了,务必第一时间给我说声。” 姜梨直点头,“娘你放心吧,同知不是善恶不分的,我没做亏心事,行得端坐得正,不怕。” 她做事多磊落,前世可没做任何一件不可对人言的事。 到了陆宅门口时,姜峰带着姜佑安也赶到了。 走出门才看到,来的正是昨日那个巡役,就是许槊的那手下。 他向她行了个礼,“小神医,贸然来请,还请见谅。” 见到这一幕,老两口提起的心又落了下去,这态度怎么看也不是大事不妙。 姜梨忙回礼,“大人言重了,不知大人可方便告知一二这两个官司?” 她也好提前做点准备,有大哥帮她再准备的周全些。 姜田氏则是急忙小跑回盈丰院去给秋娘说了此幕,她不想闺女太担心。 巡役做了个手势,示意边走边说,“说来惭愧,昨日抓去的那袁二,他一口咬定就是你先动手揍的他,更是要求当堂与证人对峙,昨日那些为你说话的百姓,今就没有一个站出来作证了。” 虽说袁二也动手打了他,这点是一定会判的,但袁二现在就是要拉小神医一同下水。 姜梨一想就明白了,昨日为她叫好的百姓们,谁都不敢得罪这袁二,生怕指证了袁二后,被这袁二出来后寻仇。 她倒没觉得什么,毕竟昨日打袁二也主要是他辱骂了娘亲。 但现在让谁来作证就是个问题了,姜家人是不能作证的,都是亲人,可信度太低。 姜佑安道,“梨儿,不若直接应下,空手打人,又不致人重伤,按律笞四十。” 话没说完,姜佑辰已闹了起来,“大哥你怎么这样!好妹妹又没错,凭什么认了?!不能让好妹妹挨打!” 还笞四十呢,打好妹妹一下,他都想上去拼命! 姜佑安皱了眉,“辰儿你莫性急,容我把话说完。笞四十,可缴赎银免刑,五百文就可免了此事。” 姜田氏听了直点头,“五百文就五百文,反正梨儿不能挨打!” 姜梨心里却不赞同,她若是错了,五百文交就交了,可她没错啊! 那袁二就是欠揍,再来一次,她还揍他! 不如直接给一两银子她再把他揍一顿吧? 这也就是想想,真这么做还能了得?有理也成了没理了。 巡役在一旁道,“大人也是这意思,小神医赎银都不必交,此事便能就此了了。我乃九品巡官,袁二还手拘捕,罪加二等,大人会判他流两千公里,绝不会再来找小神医的麻烦。” 在他看来,这姜大公子想的很透彻,这也是最好的法子了。 既不会让大人难做,也不会伤了小神医。 姜梨心中有了数,只问道,“敢问大人,第二个官司是什么?” 巡役笑着直摇头,“今早发现袁知府卒了,又在城门抓到了带着金银细软逃跑的府医,审府医时,他却非攀扯是你将知府治死的。” 姜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也真是服了府医这个庸医了,她都把人活生生救回来了,这庸医都能再把人送去阎王殿。 这袁知府也真是对府医无比信任,自己身子越来越不好都没感觉么? 姜佑安心中却一惊,梨儿可没有医牒,若是由着这府医攀扯,可会重罚的。 第一卷 第182章 独善其身 他当即问道,“不知此案大人是何想法?” 巡役对他态度更恭敬,“此案大人和我都可为小神医作证,不必担忧。这府医身上还有人命官司,他带走的金银中有袁府被人杀害的柳姨娘的财物,属实是个黑心烂肺的恶人!” “这府医死都临头了还不认,可赃物和害人的凶器俱在,岂容他狡辩?” 姜峰和姜佑安迅速对视了一眼,这凶器竟在? 姜梨摸摸下巴,文甫杀了柳姨娘的事,爹也告诉她了,既然文甫在,前面这个官司就更好办了。 她看看姜峰,姜峰冲她点了点头。 父女俩的默契很高,一时都心有神会。 姜峰没再跟着一同走,调转脚步去了别处。 姜佑安则是轻点头,附和道,“这府医属实该死。”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府医自己一头撞了进来,也怪不得旁人。 况且,就治死袁知府一条,就够取他的项上人头了。 袁知府此时死,对许槊来说可不是好事。 同知升本州知府本就难,如今更是难上加难。 但端州这边能做的不多,还是更看在朝堂的冯公有多看重这许槊了。 到了府衙公堂后,袁二上了枷正跪着,公堂门口聚了好些百姓,被袁二欺负的人可不少。 百姓们一见姜梨来了,纷纷避开视线不敢看她。 他们也没办法,都是一家老小,不敢拿全家人性命去赌。 姜梨心中也没气,只是腰背挺直,往公堂上一站,先向许槊行了一礼,“小民拜见大人。” 许槊一摆手,“免礼,来人快快赐座。” 袁二直摇头,木枷上的铁链晃得作响,“大人,她是犯人,凭什么赐座?!” 许槊一拍惊堂木,厉声问道,“幼女体弱,怎么?袁二,你可是质疑本大人的决定?” 今早得知袁知行死了,他本就心烦地很,这袁二偏生给他找事,看着他这胸口上的矮脚虎,就想到了袁知渡。 该死的袁知行,死了还要摆他一道,这袁知渡早就不知去了哪。 袁二冷哼一声,今日太岁肯定会出面保他,本来应该袁知府审此案呀,怎会是这个人来审? 可他也没听说袁知府出事了呀? 姜梨听到这句体弱差点笑了,许大人怕不是忘了这案子。 许槊温声问道,“小神医,此人说你当街无故殴打他,可有此事?” 姜梨没坐衙役端上来的凳子,一躬身朗声道,“大人可要为民女做主,我要告此人!” 许槊皱了下眉,看向自己的手下,手下不应该路上便和小神医说好了么? 手下点点头,又指了指姜梨摇了摇头。 意思是说过了,但小神医并未照做。 许槊心中有些不虞,却还是问道,“哦?状告何事?” 姜梨指着袁二道,“此人就是坊间太岁!民女状告袁知府与他沆瀣一气,欺压百姓,数年里贪了数万两白银,欺行霸市,横征暴敛,为非作歹!此乃我亲眼所见,不止一次!” 没人会信坊间太岁是袁知渡这样心智不全的孩子,但袁二百姓们见得可太多了。 许槊手指轻点桌案,眼睛很是审视地看着姜梨,脑中快速理着思绪。 姜梨却仰头继续道,“猛虎下山,蚕食乡邻,若人人独善其身,不敢挺身而出与虎相斗,则为养虎为患,终将无一人幸免!今日我愿做这斗虎之人,若是身后无人,自愿受这笞刑。” 她相信她自己能受得住这四十笞刑,一是不想去认自己没错的罪,更不想为别人的错交银子;二是也不想端州再出现下一个袁二,百姓们若是始终这般独善其身,那消灭一个袁二还会出现千千万万个袁二。 这大乾的底层百姓要是想过得好些,就得紧紧抱团。 更不能低估了众人的心聚在一起的力量,这才是最好的保护伞。 句句掷地有声,很是振聋发聩。 不少百姓都羞愧地垂下了头,道理也懂,可迈出那步还是太难。 这时公堂里也出现了两个人,“诺大端州,岂有冤枉髫年稚女受刑之理?我有物证可证,此髫年所言句句属实!” 许槊一见此人,立马起身快步走了下来,“下官拜见夫人。” 沈氏轻点头,“这便是物证,还请许大人明察,为民除害。” 她和袁知行和离并未广而告之,甚至没经陛下同意,算不得数,许槊见她便要行礼。 掌珠将手上的箱子递了出去,又补充道,“昨日我与夫人正好也在平康坊,分明是这袁二出言不逊,甚至先行轻薄之举,小神医不过护母心切,又没怎么打伤他,这袁二身上分明无伤,公堂之上,大人岂容他血口喷人?!” 姜梨这才看看袁二,脸上明显还肿着,看来下次她不能出拳打脸。 得像打姜青云一样,打身上压根看不出伤的地方。 她心中很是感激沈夫人和掌珠,万万没想到最先站出来替她说话的会是这主仆二人。 她明明没帮这二人什么。 围着的百姓中立马有个穿着白麻衣的年轻女子挣脱了家人的手跑到了公堂上,声泪俱下,“民女也作证!这袁二先前玷污我姐,还逼得我姐跳河自尽!请大人明察!为我死去的姐姐做主!” 他的家人直叹气,指着她骂道,“逆女!让你姐死去都不得清白!” 许槊给记录的书吏一个眼神,书吏赶紧拿着状纸朱砂上前,“还请姑娘画押。” 袁二暴起就要近这女子的身,怒吼道,“那是你爹娘收了老子二两银子!死贱人,等老子出去,第一个弄得就是你!弄完还给兄弟们快活!弄不死你!” 衙役赶紧上前压住他,“老实跪着!” 许槊一拍惊堂木,“放肆!公堂之上,当着本官的面威胁恐吓,罪加一等!” 一见许槊这个态度,好些穷苦百姓就冲上了公堂。 先前卖酥山的摊主掰开自己的嘴,“大人!我这嘴里的牙就是被袁二打掉的!每月铺子都要抽四成,不给就打,还砸铺子!我那一车酥山全被他砸了!” 第一卷 第183章 赔钱货 “对!我卖点果子糊口,每次果子都被这袁二砸了个稀巴烂!” “我家中的传家宝被袁二看上,带人打伤我祖父,强抢了去!” 一时人人都在告状,许槊也不拦着,书吏写状纸的笔都快出残影了,他顾不上让百姓按压手印,那手下很有眼力见,就拿着朱泥让百姓迅速盖着。 他心中对小神医肃然起敬,没想到这官司会演变成这样,不过是寥寥几句,就引得百姓激愤。 以后可不能得罪这小神医。 待厚厚一叠状纸摆在了许槊面前时,他一拍惊堂木怒视着袁二,“恶行累累,骇人听闻!袁二你就是死百次也不足惜!将他速速压下去!本官要上报朝廷,交由陛下定夺!” 说着他还双手抱拳向半空中行了一礼。 姜佑安听着这话,心中了然,袁知行死了,许槊这是准备借沈夫人以及这一沓状纸来给自己铺路。 若是同知办了特大的贪赃案,便是有功,也是能直接升任本州知府的。 这袁二应是要被严刑逼供,必须狠狠攀扯上袁知行了。 这些都是其次的,梨儿平安度过此案才是最重要的。 “此案已结,小神医并无错处!”许槊又高声道。 姜田氏赶紧冲上来抱住她,刚她在底下听到梨儿要自愿受笞刑,急得使劲捏老头子呢。 现在才算是终于不担心了。 这官司一结,百姓们都散开了。 好些都回头看看姜梨,互相聊着今日这事。 许槊走到姜梨面前,正要夸赞她一两句。 姜梨就已行了一礼,“许大人,我想考医牒,但在端州时间不长,不知大人可否为我安排一二?” 明日大哥放了榜后,一家人就要回澜县了。 这医牒有总比没有好,毕竟院试时还是要来端州考的,那时可是赚诊金的好时候。 也为自己看诊少埋些隐患,又不能保证每一次病人都有良心,或者都有许大人亲眼目睹为她作证。 许槊一愣,他以为小神医肯定是有医牒的,一想也清楚了,这般小的年纪,大多都跟在薛太医身边,没有医牒也正常。 “小神医的医术哪还需要考,我直接给你一张。” 姜梨也没再强求考,怪浪费时间的。 她也无需考一下来证明自身实力。 “多谢大人。” 许槊一摆手,“待做好后,我派人给你送去。在下还有事,小神医,恕不奉陪。” 姜梨忙行礼,“大人快去忙。” 许槊带着手下步履匆匆往牢房去了,他这会时间很是宝贵。 姜梨活了两世,还是第一次被人告,这感觉很新奇。 她四处望了望,都没见到沈夫人和掌珠的身影。 姜佑安冲她笑道,“梨儿立身有节,风骨不凡。” 姜梨发现大哥每次夸她那都很夸张,“没有没有,大哥,我就是不怕那笞四十。” 要是要杀她的头,她肯定不会这般振振有词。 姜峰这会才赶到公堂,“文甫已不在了。” 他去了先前梨儿被请去的那宅子,早已人去楼空,里面灰都落了一层了。 姜梨点点头,“看来是文甫先生先一步带走了袁知渡,日后没了这般多银子,也不知两人会如何。” 文甫年纪也不轻了,带走袁知渡很是有良心,毕竟袁知行一死,便没了银子进账,这袁知渡对于文甫而言就是个累赘。 至于另一个官司,府医这案,涉及知府的死,许槊都没提堂问审,看来是要向朝堂呈折子了。 知府都没法绕过朝堂先行斩人,更别说如今行代理之权的同知了。 死刑必须是地方向朝堂上折子,朝堂经过陛下和三省商议通过,再向地方发折子,还得选定行刑日子,这才能砍头。 大乾州县是在市口闹市行刑,全城百姓围观,也是要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一家人缓缓往府衙门口走,心情和来时截然不同,很是放松。 一个满脸是泪的妇人立马跪在了姜梨面前,紧紧拽着她裙摆,“求求你,救救我闺女!” 她实在是没法子了,请来的郎中都摇头走了,听见刚刚有人说大人都喊这小女娃小神医,她想试试! 姜梨一惊,赶紧扶起她,“快带我去见你闺女!” 妇人心中又升起了希望,赶紧拉着她往前跑。 姜梨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道,“爹!帮我拿药箱!” 她总不能来府衙处理官司还要带药箱。 姜峰应了,姜佑安在一旁道,“爹我一路给你做标记,你寻标记找来。” 姜峰点头,脚尖一点就上了屋檐,轻功自然更快些。 独留姜田氏和姜大牛带着姜佑辰在这六眼相对。 “咱还是回家吧?梨儿那我也不敢去。” 她生怕看到什么血淋淋的场面。 姜佑辰挣脱她的手,“祖母我去茶肆,你们先回!” 说着人就已经跑没了。 姜大牛看看他背影,又看看已经没影了的梨儿和安儿,“老婆子,你再教我做饭,咱回去买点菜,中午还要煮饭呢。” 姜田氏应了,这个家怎么孩子都这么忙,反而是她们几个都忙得没那么急。 妇人跑得很快,姜佑安跟得有些费劲,就这么跑了两刻钟,终于到了一处狭窄的巷道。 巷道并不干净,扔了好些垃圾。 姜梨皱起了眉,这夏日,味道就有些大了。 妇人却像没闻到,一把推开一扇有些年头的木门,“我闺女就在这屋里,你快看看!” 喝得烂醉的中年男人拿起个陶碗就砸了过来,“下不出蛋的鸡还败起家来了!请了多少郎中了,日子不过了?!” 姜梨躲得快,只被陶碗中的水溅到了裙摆,她顾不上他,赶紧往屋里走去。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传来,“老子穷鬼一个,可没银子给你!赶紧滚!” “不过一个赔钱货,也不知道在金贵什么!” 姜佑安看着这男子,很想上前把梨儿带走,但只是站在了男人面前,“莫上前打扰。” 男人醉眼模糊地看着他,年纪不大,个子却已有自己高了,身上穿得又贵,不敢再造次,骂骂咧咧地回了椅子上躺着。 “有钱人的脑子就是有病,还往这破地钻!天下人全都是蠢货!” “死也不死个痛快!净给人惹事!” 第一卷 第184章 生死在天 姜佑安没搭理他,就守在门口,也没进去,毕竟男女有别。 屋子没窗,虽是正午,却有些暗。 姜梨还是看清了茅草上躺的女子,年纪和大哥相仿,浑身蜷缩着,小脸烧得通红,肚子鼓得厉害,一旁的木桶里已有好些黄色胆汁。 女子身上穿的粗麻衣裳明显小了,露出的胳膊腿上还有脖子上有好些伤痕,青一块紫一块的。 茅草旁明明有张榻,女子都病得这般重了,却没躺在榻上。 姜梨心中一惊,赶紧上前要摸下她肚子,得看看是硬还是软。 才碰到,女子就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啊啊啊!” 姜梨却还是迅速摸了一下,感受到这腹部硬如木板,收回手又快速把脉,一边急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妇人看得痛心,拿着帕子给女子擦着额上的汗,“用过早饭后突然就倒地了,到现在疼了有两个时辰多了。” 姜梨心急得厉害,却还是松开了手,叹了口气,“可惜,生错了时代。” 这是明显的胃穿孔,胃液已经泄漏了,若是开始疼半个时辰内,她还会试试开腹救,但现在,胃液已漏了好一会,腹腔已被感染,她没有抗生素,就解决不了最致命的感染问题。 若是在前世,没超过三个时辰就还能救,现在却只能等死。 年纪还这般小,姜梨喉间有些难受。 抗生素的要求太多,她就是知道怎么做,现在也没这个财力或是设备条件来做。 妇人一听她这么说,扑在女子身上嚎啕大哭,“闺女啊,你别抛下娘一个人啊!” 这一幕前世姜梨见得很多,她只是郎中不是神仙,不是所有人都能救。 但无论看多少次,她都难受。 姜梨起身走了出去,姜佑安忙看向她。 姜梨摇了摇头,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药箱到了后给这女子扎针止痛。 让这女子在最后的时间里能痛得轻些,但效果也很有限。 她看着院中睡得正香的男子,叹了口气,离这么远她都能听到这呼噜声。 既然压根不在意自己的亲闺女,又何必要生? 姜佑安沉默着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姜梨的肩,“生死在天。” 姜梨沉默着看着天,每一个救死扶伤的郎中都会面临这个场景。 人命有定,医术有界。 医术无涯,人命至重。 姜峰此时提着药箱从屋檐上跳了下来,他一路尽力赶路,额上都浸出了汗。 姜梨拿着药箱便又进了屋子,妇人的哭声小了,只不停地在用帕子给女子擦额头,低低念着,“我的囡儿…是娘害了你…” “娘对不起你…” 姜梨拿出银针,“婶子,我救不了她,只能施针让她少痛些,有什么最后想说的赶紧说吧。” 妇人的泪流得更凶了,也不再给女子擦头,将她的头紧紧抱在了怀里,“囡儿,若是有下辈子,别再做我女儿了,娘无能,没法让你过好日子…” 姜梨听着,在一旁扎着止痛的穴位,忍不住红了眼眶。 听婶子这么说,她就想到了娘亲,何其有幸她能有秋娘这样好的娘亲。 哪怕先前在姜家村饿得吃不饱饭,她也觉得秋娘是最好的娘亲。 许是针渐渐有了效果,女子的意识清明了些,她动了动被妇人握住的手指。 妇人惊喜地看着她,“囡儿!你是不是好了?!神医,我的囡儿是不是还能活?!” 姜梨没说话,女子费力地动了动嘴唇,气若游丝。 妇人赶紧把头凑过去听。 “下辈子…还做你女儿…” 听着这句,妇人哭得撕心裂肺。 姜梨缓缓吐出口气,心里酸涩得厉害。 屋中只有妇人的哭声,过去了两刻钟后,女子的手从妇人手中滑落,眼睛也已闭上。 妇人赶紧去拿起她的手握住,只当没察觉到这动静。 姜梨伸手把脉,脉象全无,她收起银针,站起了身。 “还请婶子节哀。” 妇人充耳不闻,一擦脸上的泪,“囡儿不会死的,她肯定舍不得抛下我一个人!” 姜梨轻叹口气,从荷包里取了一两银子放在妇人旁边,提着药箱走了出去。 这屋子家徒四壁,看着也不像是能为这女子办个像样的后事。 若是她不给些银子帮一把,这年纪轻轻就惨死的女子大概率会被草席一卷,连个墓碑都没有。 妇人只顾着哭,根本没看到这银子。 姜梨走出屋子时,院中的男子鼾声比先前更响。 姜峰见她两眼红红,忍不住上前单手把她抱进怀里,他还是第一次见梨儿这般难过。 姜梨把头靠在姜峰怀里,也没说话。 三个人沉默着离开了此处,路过点心铺子时,姜佑安进去买了好些点心。 出来后,他轻声问道,“梨儿,吃些点心吧?” 印象里他也没见过这么难过的梨儿,一时也不知怎么哄妹妹。 辰儿倒是常哭闹,他就用饴糖哄他,梨儿应该也是爱吃东西的。 姜梨把头抬了起来,看着这一盒点心,伸手拿了一个,慢慢吃着。 那女子来这世间走这一遭,这点心是何滋味可能都没尝过。 这般想着眼泪就流出来了,姜梨赶紧擦去。 一味哭是没用的,她要想的是下次如何救下这种病人。 抗生素是难,但她知道如何做,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真的能做出来,不知又能救下多少人。 吃了一个点心的功夫,姜梨没再哭了。 她也不太想把这情绪带回家,“爹,大哥,我没事了。我们这会回家还有午饭么?” 姜峰回道,“我回去时,娘说让我们在外面吃。” 那会家里好像很重的糊味,也不知道是烧着了什么东西。 姜梨没再吃点心了,看向姜佑安,“大哥想吃什么?” 姜佑安摇头,“我不挑,你想吃什么我们便去吃什么。” 姜梨又看看姜峰,她这会才注意到这次爹没把她扛在左肩上,爹很壮,她身子比同龄小孩小些,爹的左肩就能扛住她了。 这次反而是被爹抱在胸口的,很是温暖。 姜峰道,“爹也不挑,听你的。” 第一卷 第185章 糊 姜梨正好看到一家面馆里坐满了人,这会已是过了些饭点了,面馆还能有这么多人,说明肯定好吃。 “那咱们去试试这家面吧!” 就是好吃了也得大哥下次院试再来了。 三人点了三种面,姜梨对这些名字都很惊讶。 大哥点的黄雌鸡索饼,端上来后就是鸡丝细面。 爹点的鹘突不托,碗底有些生羊肉,上铺面片,浇五味肉汁、酥油、胡椒,看起来就很重口。 她点了个水花冷淘,面条用洛酒浸淘,带了些很淡的酒香,吃起来格外清爽。 说起来她还从没在外面吃过面,也是大开眼界了。 姜梨拿着筷子试了试爹和大哥的面,味道真是差别极大,但每种的味道都很好。 一碗面下去,肚子饱饱的,心也暖了些,三人就慢慢往家走。 盈丰院里还是有些糊味,姜梨动动鼻子忍不住循着味往膳房走。 就见祖父正在洗锅,锅底黏了一层黑糊糊的东西,都已辨不出究竟是啥了。 祖母在一旁脸色不好看,却没骂,见到她忙问道,“梨儿,可用过饭了?饿不饿?” 就是饿了这会她也煮不出啥来,锅都快洗不出来了,糊得太厉害了。 姜梨回道,“祖母,我们在外面吃了面,你们还没用饭么?” 姜佑辰跑了过来,“用了!我去外面买的饭菜,我可会买了!” 姜梨便了然了,这肯定是祖父今日把锅烧糊了,不然家里也不会去外面买饭菜吃。 她见自己也帮不上忙,就去房里看娘亲的脚。 若无意外就是明日一家人回澜县,脚不好会很不方便。 才走没几步,就听到了门丁敲门声,“小神医,有位大人在门口找你!” 姜梨张了张嘴,她只能想到是送医牒来了,自己来端州被人找的频率可真高啊。 端州人还是太多了。 但端州能赚的银子也比澜县多多了。 姜梨走出陆宅门口,果然是许槊的那个手下。 “奉大人命,特来给小神医送医牒。” 姜梨忙行礼,“有劳大人跑一趟。” 手下忙摇头,恭恭敬敬地将医牒递给她。 姜梨忍不住问道,“敢问大人名讳,这几日多有麻烦。” “下官名许槐,不麻烦,日后下官还需多仰仗小神医。”许槐今年二人有四,正是许槊的侄儿,科举后,便跟着叔叔一同奔前程。 他是亲眼见证了小神医神乎其神的医术的,谁敢拍胸脯说自己今后一定不会病,所以对小神医特别客气和敬重,就是想日后能得小神医慷慨相救。 姜梨笑道,“何来仰仗,若是能相帮,必会尽力。” 许槐听着这话,心里更是舒坦许多,这小神医真是性情中人。 “多谢小神医,大人还在等我,容下官先行告辞。” 姜梨向他回礼告辞,她觉得许槐人挺好的,若是对百姓的衙役都像许槐一样,估计大家对衙役的怨气也能少很多。 往盈丰院走的路上,她取出了装在盒子里的医牒。 崭崭新新,一共两张潢纸,只有官府能用这纸,民间是不能用这纸的。一纸写满不够则粘接第二纸,粘接处做骑缝朱印。 并无封皮,正文楷书,判词、批注、画押用朱红朱砂;印章全为朱泥大印,看着就格外正式。 首行抬头用顶格大字,写着,“端州医牒为给姜梨行医凭据”。 次行居右是纪年落款,这日期是六月初五,正是她给袁知府看诊那天的日子,许大人行事属实谨慎,一点不留把柄隐患。 第一段是她个人的姓名、年岁、乡里、师承,写得清清楚楚,绝不会出现同名不同人的错误。 第二段是,依令:诸姜梨学成,本州医学博士、长史共试大义、脉法、合药,通六艺以上,给医牒,许本州境内行医,禁越州私诊。 第三段是些管控条文,若疫病,军户,官户需要,则要随征应差,不能推诿;医牒十年核验一次,期满不考则作废。 最后是担保人,是薛太医和许槐,得有一名有牒旧医和官员担保,她要是出事了这两人也会被追责。 姜梨了然,许槊这是不愿放上自己的名,日后出事了也追责不到他身上,很是明哲保身。 还有一堆州医学里的官员署名盖章,整整两张纸上,盖的章更是多。 姜梨摸了摸下巴,若这医牒不是许槊帮她搞定,她自己去一个一个盖章都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这其中又不知得掏多少银子来讨好那些没银不办事的官员。 走进盈丰院后,姜梨便举起医牒使劲晃着,“我有医牒了!” 今日后她就是大乾一名堂堂正正,官府承认的郎中了,目前是无论在端州何处,都可以凭这身医术赚银子安身立命了。 姜田氏额头上都有些黑灰,一听她的话,急匆匆走上了前,“快让祖母看一眼!我手脏。” 她可不能弄脏了这医牒。 姜梨便拿到她面前给她看,“祖母,日后我一人就能赚钱养活全家!” 姜田氏一看,她才想起来自己也不认字,但看着那一堆堆红印,就打心底里佩服,这可都是官府里盖的啊! 她活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红印章呢。 “梨儿可真是咱们老姜家的骄傲!谁敢信咱家还能出个神医!” 姜田氏头一歪,就亲了姜梨柔嫩的小脸蛋一口。 打心底里,她对梨儿特别自豪,谁家的小孩能有梨儿这么有本事?还这么听话懂事! 姜梨乐得直笑,被家人认可和支持,真是莫大的满足。 姜峰放下手头的活,擦了擦手后拿过这医牒看了看,眼中也满是赞赏,摸了摸姜梨的头,“不错,也是爹的骄傲。” 姜佑辰才朝这走了几步,听到后当即跟道,“好妹妹也是哥哥的骄傲!” 有这么个好妹妹,他心里别提多骄傲了,就是端州没有什么玩得好的同龄伙伴,不然非得成日在外面说好妹妹有多好! 姜梨笑得灿烂,拿着医牒就往秋娘屋里跑,“我拿去给娘看看!” 第一卷 第186章 拽破衣裳 秋娘正在穿鞋,她听见了梨儿喊的那声,正迫不及待想出去看看那医牒。 这可是能吃饭的东西啊! 姜梨已经冲进来了,赶紧把她鞋脱了,“娘你瞧,我有医牒了,日后赚好多好多诊金,让你手里有好多好多银子!” 有医牒了,她就能给更多人看诊,救下更多人性命,解决更多人苦痛,想想都觉得成就感爆棚。 要想能坚持住做郎中,就得对郎中救死扶伤的这成就很认可,才能坚持下去。 秋娘也不识字,拿着医牒却翻来覆去看着,忍不住把她搂在怀里,“娘的好梨儿,娘不要你的银子,娘只想你过得好。” 梨儿真是争气,姜家对她基本没有任何帮助,能拿到这医牒,赚到这么多银子,全都是梨儿自身本事过人。 同龄小孩好些都像辰儿一样,成日贪玩,念点书像要命一样痛苦,梨儿却能每日自己自觉去看书精进,多厉害! 梨儿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在她看来,这医牒就是梨儿该得的。 姜梨抱紧她,“我也想娘过得好!” 经过今日那女子一事,她更亲近娘亲了,娘亲一定要好好的,绝不能出事。 整个姜家因为这医牒都喜气洋洋的,睡觉都睡了个好觉,翌日更是起了个大早。 今日可是放榜的日子,放榜有个“曙开题名”的吉兆,所以在卯时就张榜了。 去晚些自然也能看到榜,但这事,谁也不想迟点再看,反而更情愿在那等着衙役贴榜。 姜佑安也有些忐忑,虽很有把握,但也怕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出了什么意外,也是醒的很早。 姜家人每个人手里拿张饼就匆匆赶上了马车,姜大牛驾着马车赶紧往试院赶。 他还是先路过了王易恒的客栈,客栈小二一见这马车停下,便赶紧上前问道,“可是澜县姜家?” 姜大牛点点头,“我们就是,来接住这的王家小子。” 小二一指前面,“他已经提前去试院了,特意让我在这给说声。” 姜大牛明白了,“多谢了!” 一动缰绳赶紧继续赶路。 看来这王小子也是急得在榻上都睡不着,去的这么早。 今日试院前可比府试二场三场热闹得多,马车堵得各个巷道水泄不通。 姜家马车根本没法再往前,姜大牛就一掀帘子,说道,“你们快去看,我来管马车。” 可真是热闹。 姜佑安都失了些平日的淡然,第一个跳下了马车,等着其他人。 他肯定不会自己跑去前面看榜的,上次县试就没能全家一起看,这次得补上。 一家人下了马车后,整整齐齐地往试院前走去。 偌大的空地,往日空落落一个人都没有,这会却挤得满满当当。 姜峰个子高,一眼看过去,全是窜动的人头。 红榜贴得高,他一眼就见着了姜佑安的名字,唇角就压不下来了。 姜佑安努力踮脚,也只能看着一个又一个后脑勺,心脏急得乱跳。 姜峰弯腰,左手穿过他腿弯,直接把他举起来了,“可能看清?” 姜佑安盯着榜首那被圈起来的名,心跳得更快了,他竟然真的又拿到了案首! 许槊真的把案首给了他! “我!”他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姜峰把他放了下来,摸摸他的头,笑道,“安儿是案首,恭喜。” 姜田氏瞪大了眼,猛地跳了起来,高兴地嚎着,“又是案首!咱姜家要发达了!” 姜大牛这会也放好马车了,听着高兴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不得了不得了,我大孙儿就是不得了!” 姜佑谦窜上去就抱住了姜佑安,“恭喜大哥!” 姜佑辰赶紧拉开他,“叫什么大哥,现在该叫姜秀才!” 姜佑安脸上满是笑,捏捏他的脸,“我得过了院试才是秀才。” 姜佑辰一抬头,“哪有府试案首过不了院试的,我不管,就是姜秀才!” 姜佑谦也跟着叫了一声,“秀才大哥!” 姜梨也起哄,“状元大哥!一路平步青云!” 姜佑安忙笑着轻摆手,“好了好了。” 一时姜家人都在向他道着恭喜,全家都高兴坏了。 “要不咱在端州吃个庆祝饭,下午再往家赶?”姜田氏问道。 姜峰点头,昨晚又再次感受到了爹的厨艺,他觉得这个银子也不是非省不可。 姜梨大手一挥,“我请客!走!” 姜佑辰兴冲冲地就要往外跑,却被人拽住了。 他一回头,就见个长得很壮的婶子看着他直笑,“你就是姜案首的亲弟?!我有个闺女长得可好了,水灵灵的,就比你小一岁,走!上我家看看去,合适咱就把亲事定了,我闺女就送去你家!” 姜佑辰惊恐地看着她,努力挣扎着,却怎么都抽不出手来,不由可怜地看向姜峰,“爹…” 姜梨离得近,握住这婶子的手,一指扣住穴位,“婶子,他还太小了,暂不考虑亲事。” 这婶子只感觉手一麻,不由自主就松开了手,一时有些新奇地看着姜梨,“小女娃,你也行,我那儿子今年才十岁,可都考府试了,嫁他你不亏!” 就是府试第二场都没考进,正场就被刷了,但这就没必要往外说了。 姜梨直摇头,好可怕的婶子。 一时间,姜佑安也被人抓着了,“案首!来看看我闺女,貌美如花!” 姜峰和老两口也不得闲,被人抓着不停地问。 姜佑辰吓得抓紧了姜梨,“好妹妹,我感觉我们要被人给吃了…” 姜梨也有点怵这场面,又不能打人,只能护好自己,避免被抓住。 姜田氏往常话最多的一个人,拒绝的话说得嘴皮子都干了,也没能脱身,急得她想往地里钻。 姜佑安一张清冷的脸都被急红了,拽了这边的袖子出来,那边腰带又被拽住了。 “案首的腰带,我可得弄回去让我儿天天戴,说不定我儿就是下一个案首!” 他甚至都听到了衣裳被拽破的声音。 就在这时,许槐终于是挤了过来,“姜案首,我们大人有请。” 第一卷 第187章 气死了 姜佑安简直就像听到了天籁,忙拉住了许槐的手,焦急道,“大人!快带我和家人一起走!” 再这么被拉扯下去,他的衣裳都得难保!那就太出洋相了! 真是这辈子没感受到过这么大的热情。 许槐一拔刀,厉声道,“还不速速退去!” 那些如蜜蜂一般涌上来的人都纷纷消停了,不敢再扒拉。 姜梨狠狠松了口气,端州人不光多,这热情太让人吃不消。 下次看榜时,一定不能喊出声,不然也走不脱。 姜佑辰被她护着,却还是被拉扯得衣裳都乱了,好些地方都撕破了,眼睛都急得泛红了。 他好像就是金元宝一样,不停地被人抢,明明案首是大哥,但最遭罪的反而是他! 心里都要气死了! 许槐叫了三个手下来,护着姜家人往府衙赶去。 走出挤得厉害的人群后,姜家人互相看了看,都直摇头。 姜佑谦看出来全家人身上的首饰好些都没了,心里难受得很,这得多少银子没了啊! 但大哥高中时,他就没说。 刚刚就他和爹幸免于难了些,只被人拉着不停地打听大哥,拒绝了好些拉郎配,但却没人要把闺女嫁给他。 他挠了挠头,一时也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 到了府衙后,许槊在偏厅召见了姜家人,一见他们模样,就心中了然。 这肯定是被榜下捉婿了,若是在京城,那更夸张。 毕竟过了会试,那就是做官了,谁不想找个官傍着,他科举上榜了,却并不是位列前茅,就没怎么被人注意。 姜家人齐齐向他行礼,“小民拜见大人。” 许槊忙执手贺道,“不必多礼,恭喜姜大公子高中案首。” 姜佑安回道,“多谢大人。” 许槊做了个请的姿势,“各位请便,在下想和案首聊聊,不知可否?” 姜佑安忙也回请,“当然可以,大人请。” 许槊给了许槐一个表情,许槐了然,立马给姜家人倒茶,“还得麻烦各位稍等,大人已在鸿禧楼设宴,还请大家赏个脸。” 姜田氏看看姜大牛,老两口立马想到了那次被通判请去吃饭,真是想起来肚子都饿。 姜峰点头应下,“多谢大人。” 许槊都请了,姜家怎么可能能拒绝。 姜梨则是想到了鸿禧楼的饭菜,上次就吃到了好些特好吃,她突然拽了拽姜峰的袖子,“爹,那娘怎么办?” 娘今日想跟着一起来,她没让,那水泡今日再歇一日,就差不多好了。 姜峰回道,“我去背她来,她大概率不愿,到时打包些饭菜回去吧。” 尤其是来赴宴,秋娘肯定更不让他背了。 姜梨点点头,喝着茶耐心等着。 府衙后宅一处亭子,许槊已布好了一盘棋局,笑道,“佑安快坐,这棋局我琢磨了许久,始终解不出来,就在这一直摆着了。” 他是喜爱下棋的,有空便会寻人来下一盘。 姜佑安看着棋局沉思着,在脑中快速推演,却没有贸然动棋。 许槊问道,“不知佑安对如今天下局势有何看法?” 姜佑安答道,“今四海已定,民心一统,此盛世之机;然吏治未清,边患未宁,此隐忧之始。天下之势,宁则易怠,安则易骄。” 大乾前几年才和百济打过,虽赢了,但很是劳民伤财,不过才过了几年的太平日子,百姓尚困,是经不起再来场外战或是内乱的折腾的。 天下之势,在民心归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许槊很是赞赏地点点头,他将姜佑安查得细致,却想不透这小子是怎么能对朝堂之事以及天下大势看得这般明白的。 格局之大,目光之远,让他深感意外。 “冯公也曾这般说过,盛世千载难逢,干戈一朝易起。” 姜佑安默默拾棋,落了一枚棋。 许槊饮了口茶,话题一转,直接问道,“不知佑安如何看我?” 姜佑安忙回道,“大人谦冲自牧,温厚待人,待我极好。” 他不会过分夸,却也不会昧着良心去夸。 许槊笑道,“谬赞了,我观佑安之才,在我之上,他日前程功业,必出吾辈之上。” 他心里确实是这般想的,府试的试卷每场都要经他手的,他可是仔仔细细看了的。 姜佑安的四书每篇都很出彩,就凭如今的学问去考,不出意外必过会试。 诗赋也胜过同批大部分考子,引经据典随手拈来,就是没有前列出彩。 可一州府试的前三名,一般也都能顺利过会试了,所以此子步入朝堂只是迟早的事。 袁知行中风了,他来掌管这次府试甚好。 凡是在端州参加府试、被他录取的考子,一律算他的门生,名分上,他就是佑安的座师。 他对姜佑安便有了拔擢之恩、识才之恩,日后姜佑安做官后,默认是和他一系的人。 所以他这就是提前扩大自己的人脉了。 姜佑安忙回道,“大人已是进士身,小子差大人远矣。” 他现在连秀才都不是呢,清醒得很。 许槊听着这句心里舒服,嘴上却还是回道,“不不,佑安还这般年轻,我可是二十有六才考过的会试。” 姜佑安听着只觉得先生更厉害了,先生经历了这么多都还没二十有六呢,可想少年得志。 他做出一副忐忑神情答道,“小子还前路不明,不知何时能过会试。” 许槊一笑,安慰道,“不远了,佑安如今独占府魁,风华正茂。我执掌端州,能得佑安入我门下,实乃缘分。佑安可愿忝列许某门下?往后你且安心进取,我自当倾力相扶,你我互为倚仗才是。” 姜佑安心道终于来了,拐了这么多,都是为了拉拢,他作出惊喜得惶恐的模样,赶紧起身行礼,“小子何德何能,受大人如此抬爱,惶恐不已。承蒙大人不嫌,晚生愿列门下,听候教诲。” 他今日就是不应下,日后入了朝堂,别人也会把他和许槊看为一派。 但朝堂局势变化不休,此一派会持续多久,就看彼此立场和彼此能耐了。 第一卷 第188章 人凳 许槊心中石头落地,笑得真实了些,起身扶起他,“即入我门下,日后便是一家人了!佑安若有需要的,尽管开口。” 姜佑安赶紧谢过,“多谢大人。” 许槊笑道,“佑安不必客气,今日喜事一桩,我欲在鸿禧楼宴请,你可万不能推辞啊。” 姜佑安回道,“小子恭敬不如从命。” 许槊应该不会像通判一般各种刺探,毕竟许槊查他还是太简单了。 许槊一摆手,“佑安先行,容我去换件衣裳。” 他还穿着官服呢。 姜佑安行礼告辞,往刚刚来时的偏厅走去。 直到他身影看不见了,从被花丛挡着的小道中才走出个老者。 许槊赶紧上前扶他,“先生,我观这佑安属实是个人才。” 老者摸摸胡子,轻摇摇头,“此子审时度势实为了得,虽是少年,却半分少年傲气也无。” 他坐在刚姜佑安坐的位置上看了看这棋局,“你还没能破冯公留给你的这棋局?” 问完他突然笑了,“恭喜大人勘破此局。” 许槊一愣,赶紧低头看,眉头拧得很紧,片刻后才叹口气摇摇头。 “这是刚佑安破的,并非是我。”他怎么就没能想到这步棋呢? 佑安可是只看了一会,难道他真的就比姜佑安差? 同样是寒门出身,他能爬到同知,可是已胜了好些寒门考子了。 老者缓声道,“到了京城后,可请冯公探探此子。” 许槊一愣,这待遇可是他没有的,当初能拜入冯公门下,还是他去冯府毛遂自荐的。 却压下心中羡慕,笑道,“是佑安之幸,我先去换衣裳,不好让人家久等。” 老者摆摆手,“大人快去。” 他随手落着棋,一人负责两边棋,就这么下了起来。 姜佑安那子一落,饶是他换了好几种路,都绕不过这子,只是最后输的多少之分。 这一步,不简单。 此子身后若是无人,那更不得了,若是有人,尚还有待观望。 姜家人最后是坐着许槊的马车去的鸿禧楼。 先前只在门口列队迎客的锦衣仆役,一见到这马车,便赶紧围了上来。 “大人万福!恭迎大人!” 未摆马凳,已有锦衣仆役跪地以身做人凳。 最先出车厢的姜田氏看着这幕有些傻眼,她无措地往前看看,就见许槊已踩着人凳下了马车。 对这一幕似是早已习以为常。 姜佑安和他同一马车,看着面前的人凳,眸子里晦暗不明,直接跳到了一旁的空地上。 这便是大乾的权贵与庶民。 姜田氏个子矮,看着这有点着急,不能让大人久等,可她是绝不想踩这人凳的。 姜大牛从另一侧跳了下去,“来,老婆子,我扶着你。” 姜田氏握住他的手,借势跳了下来。 姜梨一个纵身,灵活地就跳下了马车,她身手好,不怕这点高度。 最后的姜峰轻飘飘落在了马车旁,由着姜佑辰往他身上一跳,姜佑谦扶着他的左手,径直跳了下来。 许槊立在门口台阶上看着这幕,笑道,“佑安一家甚是和睦敦睦,亲眷和洽啊,殊为难得。” 他家可没这么和睦,就是他成为一家最有出息的后,震慑着家里人,都没法像姜家人这般。 姜佑安看着走来的姜家人,眼中含笑,“大家不过寻常相守、彼此体恤。” 许槊听他这话,心中一顿,夸姜家,这小子倒不谦虚了。 这话他听着还有些得意。 许槊做了个请的姿势,“还请伯父伯母先行。” 姜大牛浑身紧张,话都有些说不出来了,手都感觉往那放都不对劲。 姜田氏也紧张,忙摆手摇头,“不敢不敢,还是大人先请。” 姜佑安在一旁也道,“还请大人先行。” 他看着祖父祖母这样,只觉得很真实直率,甚是可爱。 许槊见推脱不过,便笑着先行一步,“那在下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姜佑安落后他半步,冲老两口道,“祖父祖母不必拘谨,许大人是好相与的。” 虽比不了沈奕高风亮节,多了些钻营,目前却也是个可相交的。 姜田氏冲他直点头,“那我们多吃点!” 姜佑安笑道,“等会想吃什么点什么。” 反正他带给许槊的,可比这顿饭价值高太多了。 姜田氏和姜大牛对视一眼,都没那么紧绷了。 两人最担心的还是给大孙子丢脸,但大孙子却来安抚她们情绪,心里别提多舒服了。 姜梨插进来,一手牵一个,“这可是恭喜大哥的,咱们要开开心心吃!” 回了澜县后,肯定还得再办场报喜酒,那会估计来的人要比上次人多。 今在榜下还看到了有些人直接给前列的人塞银子,还有的小厮在打听这些人住处,富绅还会将礼送上门祝贺。 这人一旦有了成绩,上赶着巴结的人就多了,若是一见这些巴结心就飘了,路也走不远。 许槊设宴,自然是坐在了了鸿禧楼最贵的雅间。 走进屋子,姜梨就闻到了股熟悉的味道,她想了想,这不就是先前收的的诊金里的甲香么? 一斤十两银子,说点就点。 她都能感觉到银子随着空气在渐渐飘散,真是富贵的气息。 好闻! 姜大牛猛地闻到这么香,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许槊忙摆手,“快将窗打开,怪我,喜欢这香,这屋里就常点这香了。” 姜梨只觉得这银子流走得更快了,这鸿禧楼属实是富贵啊。 许大人也是富贵得不遑多让。 姜大牛忙摆手,“好闻,就是最近鼻子有些不舒服。” 许槊笑着接话,“巧了不是,我这鼻子也是一到天气热了,就不舒服。” 是个小毛病,就没怎么在意过。 姜梨便问道,“大人可是像刚刚祖父一般,鼻子痒打喷嚏么?严重些还清涕不止,鼻塞时作?” 许槊直点头,他怎么给忘了,这不有现成的神医嘛?也不用抽时间寻郎中了。 看了那府医,他是对外面不熟的郎中很不信任的。 “小神医果然医术了得,这就知晓了在下的症状。” 第一卷 第189章 买卖 姜梨摸摸下巴,这就是典型的过敏性鼻炎,夏日好些人都是花粉过敏,其实夏日开花的种类更多。 但也有对冷热交替刺激就导致过敏性鼻炎的。 她给许槊把了把脉,“大人,此乃肺卫不固,禀赋不耐。内补肺气以固本,外散风邪以治标,避寒暑花尘以防再发。” 她直接掏出炭笔,开始写药方,内服汤药,外用辛夷塞鼻,再热敷后背的风门穴。 鼻炎很难根断,只能调养少发作,更要常年留意,也是个很麻烦的病。 祖父是没鼻炎的,刚那就是被熏香刺激的了,在家中可没有打喷嚏流涕的症状,就是为了回许槊的话才那般说的。 许槊收下药方,很是感激,“多谢小神医。” 这小神医真是没架子,宫里的那些御医是看不上他这种五品小官的,所以他也没请到过御医。 小神医可是薛太医唯一的徒弟,他还没反应过来,药方都给他了,更是只字不提诊金的事。 他越看小神医越觉得好,不由笑道,“不知小神医芳龄几何?” 姜家人猛地就谨慎起来了,今天她们可是被问了好些这类问题。 姜梨回道,“回大人,七岁。” 许槊失笑,“沈夫人今日还提起了,我这记性竟给忘了,我的二儿子比你大两岁,这会送去了冯公家西塾念书,你们应能玩到一块去。” 辛辛苦苦一路钻营往上爬,不就是为了这些么? 他儿子才九岁,周边都是权贵之子,享受着最顶级的夫子教导,便是没学出来,科举不顺,凭着这些关系,日后都能有好出路。 不必像他一样,除了科举,别无他路。 二儿子若是能娶了姜梨,日后和姜家就更在一条船上,姜梨这身医术,对全家都是绝对的大有裨益,更别说还有薛太医的人脉。 怎么想,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大儿子不行,大儿子年岁稍长,学业如今不错,日后肯定是要攀个贵女,带许家更上一层。 姜佑安回道,“梨儿成日比我都忙,薛太医管得严,每日都得看诊。” 能在冯公家西塾念书确实厉害,但谁都不能打梨儿的主意。 反正他是绝不想为了这些与权贵交好,就委屈梨儿去和别人一起玩。 那他又何必辛苦念书科举? 姜梨松口气,大哥拒绝了,她就不用想如何委婉些回了,费劲。 正好锦衣伙计将菜单送到了,许槊便让他拿给姜大牛,“伯父想吃什么便点什么。” 姜大牛接过菜单,很是窘迫,他也看不懂呀… 胡乱报菜名被伙计笑话咋办? 姜佑辰坐在他旁边,直接将菜单拿了过来,“我给大家念,大家想吃什么便应一声可好?” 祖父不识字,他给祖父念就行了。 姜大牛直点头,“辰儿想得周到。” 姜佑辰念着,只有姜家人每人应了一道菜,锦衣伙计全都记了下来。 许槊最后道,“再添几样我往日点的那些。” 锦衣伙计点点头退了出去。 姜梨觉得许槊来鸿禧楼吃饭应是不用银子的,而且听着明显就是常客。 这次用饭,饭菜明显比上次多得多,姜梨看着好些都是上次没见到过的。 许槊很是健谈,又没架子,也不会问太多问题,一顿饭吃得很是宾主尽欢。 吃的时间也更长了些,足用了一个时辰,途中姜峰担心秋娘,便提前带了些新鲜吃食回家去了。 他专门多带了些,这两日是爹做饭,不好意思给傅辞吃,就从外面专门买了饭菜给他。 许槊见大家都不再动筷了,便起身相送,“许某很是期待与各位来日再一同用饭。不知佑安准备何时回澜县?” 用过一顿饭后,他对姜家每个人的情况更了解了。 很能确定的一点是,姜佑安能有这番学问,绝不是姜家任何一个人教的。 沉默寡言的父亲,庄稼人的祖父祖母。 姜佑安回道,“若无意外,今日下午便回了。” 本来定的就是张榜完,一家人就回澜县。 陆宅盈丰院虽好,也不用银子,但始终不是自己家。 出来这么久,大家都很是想念澜县的那套宅子。 许槊有些意外,“竟这么急?” 此时大家都已走出了雅间,许槊迅速给许槐一个眼神,许槐听着这话,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快步走了。 姜梨回道,“我想师傅他老人家了,就想早些回去。” 昨日的信里师傅还问她何时回去呢,还说有个特大的惊喜等着她。 她想了又想,也想不到这惊喜会是啥,可期待了。 能让师傅说是特大的惊喜,那绝对不简单。 许槊了然,冯公对薛太医的评价甚高,薛太医在端州百姓心中地位也极高,这也是个可以交好的人物。 “待来日,在下必当亲自拜访悬壶斋。” 姜梨也不知他不看诊是要去拜访啥,就客气道,“多谢大人。” 不顾姜家人谢绝,许槊又亲自走到了鸿禧楼门口,送这一家人离去。 若是他真能升任端州知府,那姜佑安的院试必然没有问题,乡试肯定是也不愁的。 会试就要看他自己了。 不出两年,就是官场上他这一系的助力了,就凭姜佑安那封信,他在官场上爬得也不会慢。 若是再得冯公看重,超过他真是迟早的事,日后说不定还真得姜佑安来提携他一二。 姜家人的马车也已赶到了鸿禧楼门口,姜大牛看着这马车感慨道,“虽都是官,这也大不相同啊。” 瞧人家许大人,官更高,待人也更真诚些,这马车他都准备自己用了饭后去试院的车马店赶过来了,人家却都给你把事办妥了。 姜田氏拍他一下,“就你多话,赶紧走吧!” 这块虽离许槊远,但难保人家听到呢。 姜大牛闭上嘴,赶紧赶车往陆宅走。 路上经过了王易恒住的客栈,结果这小子竟然已经不住这了,那应该就是去陆宅了,速度还挺快。 他回去还得再租辆马车,毕竟带来的好些东西也得带回去,就这么扔在盈丰院,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第一卷 第190章 令人堪忧 还得把盈丰院和一旁的小院收拾得干净些,借住人家的院子,走了还弄得乱糟糟的,这处世为人也太不像话了。 对,他种的那些金贵菠棱菜和胡莴苣也要连土带根移回家去,必须得回本。 端州比澜县更繁华热闹,澜县也比姜家村更方便,但他还是最喜欢姜家村。 村里的人他都能念出名来,也都和他一样是庄稼汉,谁也不会瞧不起谁,相处着自在。 但一大家都聚在一起,还是最重要的,每日能见着秋娘和梨儿,这比啥都强。 回了盈丰院后,院子里已停了辆马车,姜峰正往马车上装着行李。 秋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给他说着哪些是带来的,哪些是盈丰院本来的。 一见到姜佑安,便笑道,“恭喜安儿高中。” 姜佑安回道,“多谢秋婶,脚可好些了?” 难得被他关心,秋娘忙摇头,“没事,要不是梨儿,我早就走了。” 今日她就特想一起去看榜的,梨儿却不让。 她也是感受到被郎中管着的滋味了。 姜佑安看看姜梨,“薛太医总说,听梨儿的准没错。” 就是先生,也常夸梨儿,他心里如今也有这种感觉。 别的方面不说,就医术这块,梨儿确实没错过。 秋娘见他如今这般帮梨儿说话,心中安慰,梨儿也是有哥哥们护着了。 姜大牛四处看了看,问道,“王家小子没过来?他离了客栈应该就来这了呀?” 姜佑安皱眉,“我去旁边院子看看。” 王兄在端州也不认识旁人,之前就说好了今日一同回澜县的。 从小门走进旁边院子里,就见王易恒正站在院中,一听见动静,求救地看向姜佑安。 那眼神满满都是怀疑自身。 反观先生,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书,也没看王易恒。 姜佑安走上前先向傅辞见礼,“先生。” 傅辞嗯了一声,“不错,恭喜佑安。” 姜佑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案首应是托先生那封信,才能拿到。 比先生这种靠学问就能甩第二很远的,他还是差太多。 王易恒直冲他眨眼,姜佑安眼中满是疑问。 傅辞一摆手,“你这位朋友的学问,令人堪忧,罢了,准备赶路吧。” 王易恒一听这话,如释重负,赶紧往盈丰院跑。 他都没见过这般严厉的夫子,问题问得他一个都答不上来,比答府试时还痛苦。 这夫子虽没说他什么,可那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真是想想心里就泪流。 他跑到盈丰院时,院门口门丁正好来了。 “有位叫许槐的大人前来拜访,可要请他进府?” 姜梨赶紧点头,“快快有请。” 姜大牛疑惑,“许槐,这名一听就是许大人亲戚。” 姜梨回道,“对,侄子,许槐人很好。” 许槐为人明显要比许槊更真诚些。 姜大牛想不到这好大人要来干嘛,他们都要走了。 一抬头就见许槐和一个巡役都抬着个箱子进来了。 两个箱子看起来都不轻,上面还缠着红绸。 许槐放下了箱子,“奉大人之命,特来给姜案首送上赏银和贺礼。” 姜佑辰忙喊了一声,“大哥!” 姜佑安忙往这边来,见到这俩红绸箱子,心中火热。 他终于又要有新银子了。 虽然一时他也想不到自己缺什么东西,但能拿些银子补贴家用,尽到他长子的责任,他就觉得很好。 先前那次报喜酒,来的都是熟人,贺礼大多都是些笔墨纸砚这类的,家里都用不上,他全拿去悬壶斋了,先生用最好的,其它就给悬壶斋众人用。 赶忙行礼道,“小子多谢许大人。” 许槐忙扶起他,“不敢当,大人知晓你要回澜县了,没法三日后去府衙领赏银,便让我赶紧送来。” 就是这里面可不止赏银,叔叔可是早已备下贺礼。 姜佑安道,“还请大人替我多谢许大人。” 许槐应下,笑道,“恕在下不能亲送,祝各位一路平安,两月后在下在端州等着各位。” 姜家众人忙道谢。 姜佑安和姜梨亲自送他出了陆宅。 看着他的背影,姜梨又抬头看看天,“也不知两月后,这端州的父母官又是谁来做。” 若不是许槊,那许槐也会很受影响,仕途不顺。 姜佑安摸摸她的头,“快要尘埃落定了。” 姜梨一笑,赶紧拉着他往回走,“大哥你看着那俩赏银箱子,也不急。” 她要是有大哥这种对银子淡定从容的心态就厉害了,那真是可以退休了。 姜佑安摸了下鼻子,他怎么会不急,但是先生不让他把这些表现在外,久而久之就养成习惯了。 回到盈丰院后,姜佑安将箱子抬到桌上,姜梨就帮他抬另一个。 要是她的诊金,蹲着就要开始开箱了,大哥是真不急。 姜佑安是绝不会就地一蹲的,属实是于礼不合。 毕竟礼记有言,“立毋跛,坐毋箕。” 姜家人都围了上来,看着姜佑安拉开红绸,打开了箱子。 箱子上有张纸,姜佑安拿起来念到,“为贺佑安高中,薄具文房数物,以励勤学,聊表寸贺。” 看着姜佑安就有些失望,这些人就爱给他送文房等物,他收到的都快这辈子都用不完了。 箱子里是上等文房一套,比不得梨儿送他的那套,还有名家批注四书一套,这个他倒挺感兴趣,不知是哪些名家。 这箱子里就没别的东西了。 姜梨嘴角抽了抽,大哥脸上明显有些失望,确实,文人送礼就爱送这些笔墨纸砚。 换着花样地送,但究极根本,就是念书时用到的。 可文人也是要衣食住行呀。 姜佑安打开另一个箱子都慢了会,府衙不会不给他赏银吧? 之前县衙给了他五两赏银,先生都说是沈奕多给了他点。 念私塾时,一月都得二两银子,五两银子够干啥呢? 打开后姜家人都惊得发出了一声,“哇——” 满满一箱的白银,摆得整整齐齐。 姜佑安嘴角都扬了起来,他赶紧把白银往外拿,这里面应该也会放张纸的,不然他咋知道哪些是赏银哪些是许槊赠他的。 第一卷 第191章 棺材 才拿了两个,就不对了,两层银子下,明显就不是银子。 姜家人便都上前帮他把银子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姜田氏直诧异,“这银子还能这样摆。” 拿出来后才十两银子,她这有些白高兴一场。 姜佑安将银子下的布匹也拿了出来,五匹绢布,颜色不同,但都比较素净,一看就是给考子准备的。 这许槊的谨慎,他再次有了认识。 赠金银贵重之物,可能会被认为是笼络生员,私相授受。 但他都已同意入他门下了。 他看着那一箱的笔墨纸砚,突然有些反省,他是不是太看重金银了? 不啊,没有金银,考子怎么赴考? 拿着文房四宝进京赴考么?这都不够盘缠。 姜佑安抱起了文房四宝那箱子,“秋婶,另一箱你收着吧,作为家用。” 他都有些想念姜青云了,主要是那五十两真好。 秋娘看向姜峰,姜峰拿了五两放在了姜佑安的箱子里,“你也大了,五两自己拿着吧。” 像这种不分家的,好些家是孩子赚的银子都要归爹娘拿着,他不想这样,孩子们也是需要用银子的,身上一分都不留可不行。 姜佑辰看着直眨眼,摸了摸胸口的欠条,这欠条他每日都随身带着,也不知何时能拿到银子,唉。 姜佑安回道,“多谢父亲。” 五两,他想给家里人买回礼,给先生送礼,给陈夫子赠礼,都不知道能送啥。 不送可不行。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事已至此,空想无意。 王易恒给他道着恭喜,“恭喜佑安仕途登青云之阶,囊藏万金之资,功禄俱得。” 他一大早就看到了张榜,然后就被挤在了最前面,难挤出来。 好不容易听到了姜家人的叫声,他跳起来冲他们招手,可谁都没看到,他也只能看到一堆人头往姜家那边挤。 等到人潮散去了些,姜家人也没影了,他就收拾收拾往陆宅赶来了。 他原以为自己能榜上有名就烧高香了,即使是榜尾那也是过了府试,哪想竟然还能再进一名! 看到那榜尾他就高兴,正是冯誉那小人! 心里别提多舒服了。 看到佑安的赏银,心中有些羡慕,但他觉得就该佑安拿这赏银。 他没有佑安天赋高,每天还做不到像佑安这般努力,他每日睡得比佑安多,也试过像佑安这般睡少些,换来的就是白日在县学时困得被夫子责罚抄书。 若不是他常来和佑安探讨学问,佑安又不遗余力地指点他,他这次府试可不一定能过。 姜佑安笑道,“多谢王兄,相与磨砺,备场院试;待功成,携手一同赴京赶考。” 榜上就四十三个人,被爹抱起来时,看到了自己的他就迅速往下找王兄了。 自是清楚王兄也过了府试。 王易恒直点头,他何其有幸能和佑安相交。 即使这样,回去路上,他也没和姜佑安坐同一辆马车。 原因无他,傅辞也在那马车上,他真是怕了傅辞了。 实在是太打击他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循着来端州时的路往澜县驶去,马车车帘掀起,姜梨看着端州热闹的人群渐渐落在身后,心中有些感慨。 姜家就像阵风,吹来了端州,又静静地散去。 驶出气派的端州城门后,迎面便碰上了一队发引行列。 二仆持白幡撒钱引路,数人舁三棺而行,族亲邻里素衣相随,唯纸扎数担随行,一路但闻男女哀哭。 两辆马车速度都慢了下来,很是避免与这行列碰上。 姜梨皱眉看着这三个棺材,“怎会一下送三棺?而且前面还没有孝子披麻?” 她在村里也是见过发引行列的,明显和这个不太一样。 姜田氏把她搂进怀里,“乖孙女,可别看了。” 梨儿还是小孩子,可别冲撞了。 马车路过这行列时,正好能听见落在队伍最后的担夫,借纸扎遮脸,聚在一块聊着。 “一家三口,才掏一两银子,咱这凶肆掌柜也是心软起来了。” “可不是,还要咱来担纸扎,这不纯贴银子么?” “你们可少说几句,这家人死得惨,戾气重,当心夜里找你们去!” 沉默了一会后,又有人感慨道,“确实惨,年纪这般小的闺女病死,父母想不开双双吞了那满地长的野葛,唉,何苦呢?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 队伍里离得远的亲戚凑上来道,“绝对不可能!就死的这爹,畜生不如!为了喝几口酒都逼得媳妇卖身了,饿得闺女吐酸水,这种人会因为闺女死了就喝那野葛汁?” 担夫一愣,“确实不可能,那你意思是这媳妇给他喝的,然后自己喝?” 另一担夫直摇头,“不能够吧?要早有这胆子,早不毒晚不毒的,这会啥都没有了毒有啥用?” 这亲戚也叹气,“这人呐,谁能想明白?给你们掌柜的那一两银子都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昨日这媳妇还跪着向我借银子呢,之前借的都还没还,谁敢借?” 想到这他就火大,他只是个远房亲戚,看在亲戚情分上借了两 姜梨在姜田氏怀里瞪大了眼,徒然地张了张嘴,喉头发哽。 原来,这三口棺材正是昨日逝去的那女子。 她没想到这妇人竟会如此决绝,随着女子的离世,再也没了任何念想。 把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这妇人肯定是被逼到没办法了才会毒死这酒鬼丈夫。 这一切都本不必如此,此时说却了无意义。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马车渐渐向前,离发引行列越来越远,徒留一地白纸钱,被后人踩进泥中。 马车从正午驶到天色渐暗,终于从西门进了澜县。 姜梨看着急匆匆从西门往家赶的摊贩货郎们,身体暖了些。 她想师傅了,这个点悬壶斋应已落了锁,师傅也用过晚膳了,师傅夜里会在澜县晃悠会再回房歇息。 等马车赶到悬壶斋和家的分叉口时,姜梨跳下了马车,“我先去看看师傅!” 说着就往悬壶斋跑去。 第一卷 第192章 心有灵犀 姜大牛在身后喊道,“梨儿别忘了明日请你师傅来喝酒!” 去端州他就没喝过酒,都要赶马车,出门在外他也不敢喝酒,生怕出事。 更别说还都是和通判同知这俩大人用饭了,更怕喝了酒乱说话,到时别说老婆子骂他,他自己都会想抽自己嘴巴。 姜梨头也不回,“记得了!” 傅辞在的那辆马车就往悬壶斋赶去,肯定是要先送先生去悬壶斋的。 姜大牛则是继续赶马车往家走,待马车赶到熟悉的巷道时,就见到了薛太医正在门口候着。 姜大牛忙喊道,“薛大哥!梨儿跑去悬壶斋找你了!” 薛太医摸着胡子直笑,“我们师徒俩心有灵犀啊!” 梨儿跑得快,肯定不一会就跑回来了,他这老胳膊老腿就不动了。 他已用过了晚膳,见小徒弟还没来悬壶斋找他,就上姜家来转一圈了,反正离得近。 也才来没多久,没想到姜家回来会这般晚。 马车赶到了门口,姜大牛一拉马跳了下来,兴冲冲地喊道,“薛大哥!” 薛太医笑着拍拍他的肩,“姜老弟,端州如何呀?可有畅饮一场?” 姜大牛直摆手,平常不咋说话的人就开始把端州的事叭叭说个不停了。 姜田氏也高兴地在一旁插话,“梨儿拿上医牒了,还赚了好些诊金!” 薛太医走进院子里坐在了椅子上,摸着胡子感慨,“不得了,比我厉害。” 他在这年纪时,虽也能替人看诊了,可考医牒还是有些担心的。 姜大牛从马车里拿出了带给他的礼,专门放在一个箱子里的,“薛大哥快看看,梨儿走到哪见到新鲜的就要买了带回来给你瞧瞧。” 姜田氏赶紧把带的胡饼那些端州吃食拿给他,“薛大哥快尝尝,好吃得不得了。” 虽知道薛太医在京城呆了大半辈子,怎会没见过这些东西,可这毕竟是心意,就想带给他。 薛太医拿起胡饼,看着这些明显单独包在一起的吃食和那箱子,心里暖洋洋的。 谁会不喜欢被人牵挂着的感觉呢。 他咬了口胡饼,眼中一亮,“不错,这比我在京中吃得都可口些。” 他在端州也是呆过好些日子的,怎就没发现这胡饼? 说着,姜梨已跑了回来,“师傅!” 她一头冲上来,抱住了薛太医,“我可想师傅了!” 薛太医赶紧抬高手,生怕胡饼碰着姜梨,笑着用空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又长高了些。” 姜梨听这话心里很是高兴,她现在很嫌自己长得矮,长高些也不用跳起来揍人。 “师傅瞧着瘦了些。” 薛太医摸摸胡子,玩笑道,“没有小徒弟陪着,一个人用饭就用得少了些。” 姜梨晃晃他袖子,“那师傅下次和我们一同去端州!” 薛太医失笑,捏捏她脸蛋,“那可不行。” 他放心不下悬壶斋。 姜梨赶紧又给他拿了个胡饼,“那师傅您赶紧多吃些,肉再长回来。” 薛太医吃了两口就已经有些撑了,“先前为师还觉得自己胖,就想瘦些呢。小梨儿,你可莫误为师啊。” 姜梨直摆手,“徒儿不敢。” 她打开了那箱子,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摆,“师傅你瞧这岭南椰壳药瓢、昆仑奴木药杵,长得多别致,我试了,用着也轻松。” “专门买的阿月浑子这些带给师傅吃,这迷你花瓷羯鼓摆件,师傅闲了可以敲敲,荷叶银盏托,师傅用来喝茶喝酒,拿着都舒服…” 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这么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她说一个,薛太医便拿起一个摆弄,直点头,“梨儿这是快把整个端州要搬回来给为师了。” 这些又是银的又是瓷的,明显花的银子不少。 他是不缺这些的,但梨儿盛情给他带,看着心里还是发暖,这小徒弟不是个学到了手艺就不顾师傅的。 摆完了礼物后,姜梨关切地问道,“师傅,这半月来悬壶斋可好?” 薛太医把玩着两颗海石,这天气热,他手心也烫,摸着这凉凉的海石舒服,“好,还是怎么看也看不完的病人。” 姜梨笑了,“那明日我就和师傅一同看诊。” “好些病人都向我打听你呢,问小神医去哪咯~”薛太医说着点了下她挺翘的小鼻子。 他都有些意外小徒弟竟会被这般多的人记着。 姜梨坐在他身旁,“我都迫不及待想看诊了,可惜在端州医牒办得太晚,不然我早想在端州摆摊看义诊了。” 薛太医见姜家人都在忙着收拾行李,还得收拾出来床榻这些夜里睡,这会也快到宵禁时间了,便将这些礼装回箱子里,“行了,赶紧歇歇,明日为师悬壶斋等你。” 坐这么久的马车,身子也不舒服。 姜梨围在他身边将他送了出去。 姜田氏看着笑道,“咱梨儿和她师傅是真亲啊。” 这师徒俩也是有缘。 姜大牛指指门,“大孙和他那先生也亲,这会肯定在帮他先生铺床这些的。” 说这话他都有点酸,安儿可还这么对他这个祖父呢。 不过这些活他自己都能干,还比安儿还干得熟练。 姜田氏直笑他,“人都说小老孩,你现在这样就是。” 姜大牛不理她,一抬箱子直接往屋里走去。 姜佑安倒没干这些,因为周逍考虑得很周到,屋子里早已熏了香,被褥铺得整整齐齐了。 他见到傅辞没用拐杖径直走进屋里,眼睛都看直了。 这傅辞,整个人站起来后,和先前那匍匐爬行的乞儿完全就是两个人。 站起来后他都不敢多看傅辞,周身气派可比薛太医都强太多了。 傅辞看着屋里收拾的,冲他道,“有劳了。” 这小子倒是个有眼力见的,干事不错。 周逍垂着头回道,“能给公子收拾是我的荣幸。” 这话真是下意识就蹦出来了。 说完他自己都有些诧异。 姜佑安看看他,就觉得这周大哥日后肯定会被先生器重。 傅辞转身拍拍姜佑安的肩,“快宵禁了,你爹还在等你,快些回吧,若是累了便明日歇一日。” 第一卷 第193章 天大的惊喜 姜佑安直摇头,“晚生不累,先生若是想休息,明日我便不来打扰。” 傅辞转身回屋,“来吧。” 他这腿,从门口走进屋里这几十步路,便还是有些酸,这种情况下,休与不休都是一样的。 皆是在榻上或椅子上看书罢了。 姜佑安便躬身告辞,“先生早些歇息,晚生告退。” 回到姜家后,他屋子已被收拾妥当了,进去就能直接睡觉。 他突然有些自责,自己给家里人做得真不多,反而是家里人一直默默无言地为他付出。 日后定要多为家里人做些什么。 姜梨这会已将带去的药材放进了博古架中,看着熟悉的房间,她唇角轻扬。 家就是能让自己无比放松的地方。 她坐在熟悉的桌子前,捧起医书看了起来。 到端州她还在平康坊里见到了好些看起来挺不错的医书,就全背回来了,有的看。 如孙思邈论医:凡大医治病,博览经方,不执一宗,兼采众善。 翌日巳初差两刻,姜梨便赶到了悬壶斋,比先前提前到了一刻。 薛太医这会才用了饭,还没开始打五禽戏呢。 姜梨笑着道,“师傅早!” 整个人状态甚好,精气神十足,神采飞扬。 薛太医冲她招招手,“来得这般早,正好,跟为师来。” 姜梨笑得更灿烂了,她就是冲着那天大的惊喜来的,昨晚时间短,忘了问了。 薛太医带她去了库房,“你可有想到这惊喜是何物?” 姜梨猜测,“算了算日子,应是我们寄给院首那信有了反馈,莫不是院首回信了?” 然后随信的可能还有无数问题? 不过她已极尽详细地写这封信了。 薛太医打开了库房的门,“也是也不是,这回信不是那老东西写的,可是陛下的圣旨!” 姜梨瞪大了眼,“圣旨?!” 这非常超出她的预期了。 薛太医从库房正中取出最上面的一个竖条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取出了圣旨。 “咱们的陛下可是个明君,这接腿筋一术已让太医院寻人去治了,虽还未有结果,但陛下对我们这种常怀圣心,不惮穷究医理,潜心钻研续筋正骨之术的举动很是夸赞,直接下旨重奖了。” 他收到这圣旨的时候都是懵的,完全没想到陛下会如此看重。 还是宫里曾经相熟的高公公给送来的,两位老友还能闲聊一二。 姜梨被师傅这种敬重感染,也轻轻拿起明黄圣旨缓缓展开,她念道,“敕授尚药奉御致仕虚衔敕,门下:太医院院正奏,致仕医官薛睦与弟子姜梨身怀续筋奇术,可疗军营伤卒,功德匪浅。今赐薛睦尚药局直长御四品致仕虚衔,许穿四品官服;授其徒翰林医官。” 剩下的便是些金银赏赐,最重要的是最后一条,“凡师徒二人合家徭役杂赋,悉行豁免,世代不征。” 这就意味着凭这圣旨,就能免了全家的徭役! 姜梨乐得嘴角使劲上扬,这确实是天大的惊喜! 这翰林医官并未详说,就是空有个官身名头,但这也很了不得了! 薛太医也笑着摸摸胡子,“待太医院尝试过后,我们接筋这良方将颁行天下医署,官府给付刊刻润笔;太医院还会为我们立碑,将续筋之法定为官修必修医法。” 姜梨听着惊得张大了嘴,“这么快?!” 这要是在前世,那不知要通过多少审核才可能推广,但大乾,陛下认可了,那就全面推广! 这流程直接精简成一步了,甚好。 尤其是她们师徒这占了直达天命的好处。 薛太医直点头,这些好处对他也是实打实的,做郎中的,谁会不想能在太医院立碑?能在天下医署中都有自己的名字,甚至还会录进官方医书中。 这可是能名流千古了呀! 这些都是逐名,但于他最直接的好处就是官阶又升了,那儿子做官能受到他的荫官,若是儿子不要,就可以给孙子荫官。 薛家日后就会越来越好。 姜梨攥住了薛太医的胳膊,“师傅,我看医书还有好些想法,你和我一同努力尝试吧!” 只要给她时间和病例,她有信心让师傅直接升到一品去! 手术她可做得太多了,全给搬来大乾! 给大乾一点小小的时代医学震撼。 薛太医看她这干劲满满,笑了,“师傅自是鼎力支持。这些金银赏赐,你都拿回家去吧,我一老朽,用不了这些。” 他库房里放的金银都够他再活个百岁了,唯一奢侈一些的也只是茶,又有沈太傅送的,已经够满足了。 姜梨看着那几个开盖的箱子,搓了搓手,“师傅,这些布匹我让娘亲和祖母给您做几身衣裳。” 薛太医忙摆手,“做的已经够多了,我衣裳多的好些都穿不过来,你们自己用就是。” 他是真不缺衣裳,而且布料都很金贵,甚至有些新衣裳都没穿过。 姜梨见到了两坛酒,“师傅这御酒你不留着喝?” 薛太医指指角落的柜子上,“陛下赏赐了五坛宫里特制的长生药酒,我都已经喝了好些晚上了。” 姜梨好奇,“好喝么?” 薛太医一顿,“贵不可言。” 药酒哪有好喝的。 胜在里面用的药材都是最顶级的,好些难求。 陛下这次赏赐的还多是些金贵药材,他都已存起来了。 姜梨将那一托盘的五十两黄金对半分,“师傅,一人一半吧,多的徒儿不好拿。” 她是真不好意思全拿了,就是手一直没忍住在摸,这么多黄金,金灿灿的,摸起来真舒服! 薛太医走了几步,当着她面打开了一个箱子,里面满满当当一整箱黄金,“你可知当时为师运家当回澜县,可是厚着脸皮跟军队一同过来的。” 他这些身家,去请个镖队,都要花好些银两。 陛下爱赏赐,高官们给的诊金又丰厚,他又不多花银子,不知不觉大半辈子就攒下了许多银子。 就这还分了些给儿子呢。 姜梨看着那金光,嘿嘿笑了笑,又将这五十两黄金聚在了一堆,“那师傅我就听你的收了啊。” 她承认自己是个爱金银的俗人。 第一卷 第194章 砍人 薛太医摸摸她的头,“金银够用便是最好,时辰差不多了,跟为师去看诊吧。” 他活了大半辈子了,对钱财也看得很透了。 姜梨起身跟他往诊室走去,内心很是雀跃,半个月没怎么给人看诊了,她真是手都痒痒了。 一见姜梨这边的诊室门打开了,外面排队的病人迅速就嗡嗡交谈了起来。 “小神医回来了,今日能看上病的人肯定多得多!” “小神医可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想给她托梦了,你都不知道我都怵薛太医,他不高兴起来我是真怕。” 薛太医一听没严格遵守他的医嘱,那脸就黑了,态度也很严肃,他坐那椅子上都感觉坐不住,该站起来才对。 小神医就不会,小神医会叹气发愁,却不会有这么强的压迫感,而且看着小神医那张肉嘟嘟的小脸蛋,心情都好些。 “我都以为今日来得晚,肯定看不了准备走了,这门一开,那我可就不走了。” “呆着吧你。” 姜梨坐下后立马唤了病人进来,进来的正是先前那年方十四的小娘子。 姜梨一挑眉,“巧了,姐姐也过了复诊时间了,今日是有别的不舒服?” 小娘子直点头,脸红红的,“我先前问过薛太医了,知道小神医你今日回来看诊,便特意来看。我最近总去茅房,而且那什么的时候会有点痛。” 姜梨给她把着脉,“这痛可是刺痛?什么时候痛?” 小娘子拧着手指头一一回着,回得很是不好意思,她这两天都快住茅房里了,羞死人了! 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这种问题可对着薛太医讲不出来。 姜梨安抚得拍了拍她的手,“这是淋正,没事,小问题,你平日可是久坐?每日可有清洗玉门?” 小娘子直点头,“我每日要做针线活,都是坐着的,每日都要洗啊?我都是沐浴时洗洗。” 姜梨写好药方递给她,“别久坐,半个时辰就起来走走。每日都要洗,不然容易得病。去吧,这药吃久些,也多饮水。” 小娘子点点头,拿着药方站起身,没忍住道,“小神医,我叫林菁,你可要记得呀!” 姜梨直点头,她已记住了这姐姐的脸了,当真是活泼外放。 她笑着回道,“林菁姐姐,我叫姜梨。” 突然回想起来,前世她好像除了家人同学外,就只有好些病人也是她的朋友。 毕竟她除了病人,也没时间再接触别人了。 林菁惊喜地看着她,拿着药方跺了阵脚,这小神医真是太可爱了! 姜梨失笑,“姐姐快些去拿药,吃了药就好了。” 她还要看下一个人呢。 “好!”林菁一溜烟跑了。 不枉她天不亮就拿着针线活来门口排着了! 要是日后病了都是小神医给她看,那病真也没那么可怕了。 姜梨便继续唤下一个人。 悬壶斋这边师徒二人看诊一切如常,姜家却不太平。 “快走快走!要在菜市口砍人了!”姜佑辰推开院门就高声喊道。 姜田氏听着一哆嗦,干活的手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砍人?” 姜佑辰直点头,“得快些,不然晚了就啥也看不着了!” 他还没见过这场面呢,一见那围了好些人就赶紧往家跑。 姜田氏忙冲进膳房里,“闺女,别收拾了,看完回来再收!” 秋娘想拒绝,这砍人听着就怕有啥好看的,还不如把她这落灰了的膳房好好擦擦。 姜田氏已去了她身上的围裙,拉着她往外跑。 姜大牛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周逍将家里的鸡鸭这些照顾得很好,他回来就赶紧收拾鸡圈这些,鸡屎可是个好东西,堆成堆怄怄,用来养他种的那些菜可是极好的。 就是老婆子那些花金贵,也不知道这东西用不用得了。 姜峰本睡得熟,被吵醒了,也起身准备去看看。 他昨夜便去陆裕那看宅护院了,缺了这么多天,很是不好意思。 他是见过好些回砍人了,就是不知澜县这次为何砍人。 毕竟沈奕治理下的澜县属实是安居乐业,百姓有些都夜不闭户了。 姜佑辰见他起来,忙捂头,很是愧疚,“爹,我吵醒你了…” 爹眼睛底下都乌黑了,他一个激动就给忘了,真是不为爹着想。 姜峰捏捏他的脸,“没事,睡了会好些了,爹也想去看看。” 走镖时,连熬上几日不休也是有过的。 姜佑辰拉着他的手,“爹你不是看过嘛?我记得你还给我们讲过,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爹说的那么可怕。” 爹时不时会说上一两句他走镖时的事的,他听着就心生向往,这世界可不止澜县端州这么大,有上千个澜县,也有无数个像他一样岁数的小孩呢。 其她人也过来了,姜峰没回话,问道,“你的脚可还痛?” 秋娘直摇头,“这都几日了,早好了。” 这问题姜峰都问了好几回了。 一家五口小跑着往菜市口赶去,生怕晚了。 赶到时,菜市口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沈奕一身官服,正站在台上高声念着圣旨,“钱桧不思朝廷授官之恩,恣行贪墨,藉词词讼、捕拿诸事,索贿渔利,前后侵吞赃银逾千两,枉法断事,害苦乡闾。如今赃证确凿,供词不讳。” “按《大乾律例》,监临受财枉法,十五匹即合绞刑;今赃盈千两,蠹政害民,情罪极重,难从宽宥。为儆天下官吏,肃清贪腐,特申严典:钱桧即于本县闹市绞立决,式众三日,以昭炯戒。” 人群猛地爆发出一声叫喊声,“斩得好!贪官当斩!” “对这狗官忍很久了!” 钱桧便是钱师爷,主管钱谷事宜,收每家的人头税,还有田税,嘴脸都极其嚣张,使劲压榨百姓,浑水摸鱼往自己口袋里敛银子,大家都忍很久了。 这会钱师爷身披一件破烂赭色囚衣,脖颈戴厚重木枷,两条粗麻绳捆缚着双手,被两名衙役押着跪在台上。 正垂着头,肩头不停地发抖。 他昨日得到了消息,就准备携家当赶紧逃,哪想得到沈奕速度这么快,家当当场就抄了。 第一卷 第195章 就你长嘴了? 可是无论他怎么坦白从宽,攀咬了不知多少人,今日还是上了这绞刑台。 那些从百姓手中贪来的金银,他还多的是没来得及花的,而命却要在今日没了。 姜大财主今日也在县城,他是听到钱师爷的事特意赶来的,听着这圣旨,气得直砸手。 他这二百两银子啊! 连个人脉的响都没砸出来! 姜青云还在一旁喊得最起劲,“赶紧斩这狗官!” 姜大财主气不打一出来,让这小子讨好姜梨,结果人都不在澜县,他还撒谎说姜梨现在对他格外亲近。 事是一点都办不成,银子是一点不少花。 成日一张嘴就是没银子了! 当即忍不住朝他的头呼了一巴掌,咬牙切齿道,“就你长嘴了?!给老子闭嘴!” 姜青云捂着头,怯怯地看他爹一眼,不敢再嚷嚷。 他怀疑自己就是被爹给打傻的。 姜家没和这父子在一边,他们来得晚,都快站到巷道去了。 姜大牛看着台上,“咱这县令真是好啊!” 姜田氏和着人声也在喊斩贪官。 沈奕收起了圣旨,还准备继续讲话,见百姓格外激动,忙抬手示意安静。 百姓又渐渐安静下来了。 他这才道,“所有侵吞赃银,尽数追还百姓;其家中私产,籍没充公。” 百姓猛地爆发出一阵欢呼,谁不想被分银子? 沈奕拿着圣旨走下了台子,圣旨他是没念完的,剩下是陛下夸他的。 也不惘他每日辛辛苦苦查账,又亲自将钱师爷告了上去。 钱师爷自然是有关系的,但他才不在意,斩了钱师爷,他今年的岁考就又好些了。 行刑衙役上台,将麻绳套在了钱师爷脖子上,厉声道,“时辰到了,上凳!” 钱师爷腿软得都站不起来,两腿间囚服已被尿湿,惹得台下百姓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有胆子贪,竟然没胆子死!” “这狗官吓得尿裤子了!” “丢人现眼!” 姜大牛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姜峰轻皱眉,这狗官确实没胆。 行刑衙役忍不住拽着他的胳膊,往凳子上拽,“别误了时辰!” 钱师爷忍不住嘴里不停地念着,“我错了!再给我次机会!” 行刑衙役一踢凳子,“迟了,上路!” 姜田氏眼疾手快,赶紧捂住姜佑辰的眼睛,就见钱师爷四肢疯狂乱踢,十指拼命抓挠脖颈处的绳套,喉咙挤出发出破碎的嗬嗬闷响! 青白面皮飞速涨成紫胀,双眼暴突,舌尖不受控地从齿间滑出半截。 姜佑辰急得赶紧把祖母的手掰开点,透过指缝看着。 他就是想看这个,祖母怎还蒙他眼睛? 这人被绞死看起来好丑! 钱师爷挣扎不过几息,四肢便无力垂落,身躯只随微风轻轻晃荡。 围观百姓一片死寂。 秋娘猛地捂住了嘴,眼里泛红,就这么正面一条人命的逝世,她心里难受还害怕。 姜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没有说话。 “呸!”只听有一人猛地吐了口唾沫。 百姓也纷纷炸开了锅,“下辈子投个畜生道,也尝尝被欺压的滋味!” “活该!” 姜大牛牵着姜佑辰,“走吧。” 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他能看出来这钱师爷最后也是真悔了,可重来一次,估计还是会伸出那贪手。 他算是发现了,权这东西就会无限放大人性里恶的那部分,所以这沈大人才厉害,有权又为百姓着想。 姜佑辰回头看看那长舌钱师爷,这人死后就像个物品,再不会动。 要是他也不能动了,绝对不能像钱师爷这样在这么多人面前不能动,太丑了。 待五人回到家时,就发现来了个意外的客人。 秋娘赶紧迎上去,“你几时来的?可有让你久等?” 此人正是宋清梧,她笑着握住秋娘的手,摇了摇头,“才来,也是去看了刚那绞刑。夫君为这事已熬了好些晚上。” 为了查清这贪赃的账,账本肯定得往回翻好些年的。 姜田氏赶紧开门,“快进家,想吃什么,让老头子赶紧去买。” 宋清梧轻拍秋娘的手,“你们可别笑话我,婶婶做的酱焖鸭和糟蒜我真是馋了好久。” 糟蒜姜家给她拿了一罐,很对她的胃口,早都吃完了。 成日盼星星盼月亮地盼府试结束,姜家人快些回来。 秋娘笑着应下,“没问题,爹帮忙宰只鸭子吧,糟蒜我再多腌些,余下的你都带回去,吃完了就给我说声。” 宋清梧脸上止不住笑,“婶婶待我真好。” 她当真是好有口福。 姜大牛赶紧去后院宰鸭子,拔鸭毛可是很耗时间的,自己家吃肯定得拔干净些。 到了中午还得去悬壶斋给梨儿她们四个送饭呢。 秋娘在榻上歇了几日,终于又能在膳房里了,很是有劲,中午直接做出了七菜一汤。 不仅有先前做过的酱焖鸭,糟蒜,还有藕梢冷齑,蒲菜豆腐羹,清煮鲫臛,豆豉煮豇豆,梅酱煨排骨,鲜韭爆炒鸡胗。 宋清梧看着一桌子的菜,嘴角都止不住地上扬,每一样看起来都格外好吃! 沈奕是没功夫来姜家用饭的,虽然他很想来。 她只能替夫君多吃些了。 姜梨见到祖父提着两个食盒来都有些惊了,“祖父,今日怎的做这般多?” 姜大牛将食盒递给她,“宋大娘子来了,你可拿得了?祖父帮你拿进去吧?” 姜梨稳稳当当拿着两个食盒,“小问题,祖父你快回家用饭,替我给嫂嫂说声,我陪师傅用过饭就回家去。” 就是宋嫂嫂今日不来姜家,她也要去县衙找她,得看看宋嫂嫂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 姜大牛点点头,快步往家赶去。 姜梨冲他道,“祖父下次带个席帽遮太阳,日头盛,莫晒中暑了。” 姜大牛直摆手,以往这天在地里还得干活呢,可从没中暑过。 身子哪有那么矫情,还要戴席帽。 姜梨摇摇头,自己还是备些祛暑的成药放在家中吧,祖父年纪大了,中暑可不少闹着玩的。 她提着食盒又坐到了熟悉的悬壶斋小膳房里,薛太医已坐着在等她了。 第一卷 第196章 名声比命重要 他笑着摸摸胡子,“有小梨儿陪为师用饭,还能吃秋娘做的饭,属实是人生幸事一件啊。” 人真是由奢入俭难,姜家离开后,他看着厨娘做的饭,第一次动了想换个厨娘的心。 可这厨娘勤快能干,从没出过什么岔子,做的饭也称得上好吃,就是比不上秋娘做的。 想来想去还是没换,这厨娘独自拉扯着两个孩子,要是断了悬壶斋的月银,日子就太难了。 他特意给厨娘伙计药工这些人的月银较高,可是按照京城月银来给的,反正他一老朽不缺银两。 眼见姜梨把两个食盒一一打开,拿出了七菜一汤,他手一顿。 “这也太丰盛了些,可莫让秋娘这般操劳。” 姜梨笑着准备去喊大哥来端饭,就见傅辞已和大哥走了进来。 傅辞笑道,“寝不尸,居不容。饭食之礼,凡燕食于室,礼食于堂。” 姜梨没听懂,就直愣愣问了,“先生所说是何意?” 姜佑安摸摸她的头,同她一同坐在了下首,“这是《礼记·曲礼上》,寝是安卧之地,宜静不宜饮食喧闹,卧榻亵慢,不可陈设饭食行正式用餐之礼。日常简餐可以在室内,隆重家宴、待客要在厅堂。” 傅辞点点头,劝道,“小恩人,欲存君子之德,不可不阅《礼记》,闲时可常展卷细观。” 姜梨点点头,“好,我记下了。” 这先生说的话她是信服的。 薛太医冲她使使眼色,这些个文人,最是爱拿礼记来酸人。 姜梨也是第一次和傅辞一同用饭,就发现这先生的礼确实不少。 好在没有这般要求她,待用过饭后她提着食盒就往家赶去。 家里吃得比她早,这会碗筷都已洗好了,宋清梧正坐在院中椅子上歇息,姜家这宅子是她选的,还特意提前来看过的。 原本宅子就格局甚好,经姜家人住下后,更是干净温馨,进来瞧一眼就觉得这家绝对是和睦幸福。 瞧见姜梨回来了,忙起身,笑道,“可算是再见着小神医了。” 姜梨赶紧将食盒放下,乐得上前抱住她,“好嫂嫂!我也见着嫂嫂了!” 宋清梧被她这股热情劲弄得心中发暖,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长高了些,再过几年说不定就比嫂嫂都高了。” 姜梨仰起头看她,“到时护在嫂嫂身前正好。” 宋清梧失笑,捏捏她小脸蛋,“肯定是和你三哥待久了,舌底生香,尽说些好话来哄我。” 姜梨拉着她往自己屋里走去,“嫂嫂,我可不哄人~” 进了屋子后,姜梨关切地问道,“嫂嫂这些日子伤口可还疼?” 宋清梧摇摇头,掀起衣裙来给她看,“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八段锦每日也在练,这半月来竟都没病过。” 往日一旬最少要有一日是身子不爽利的,不是头疼,就是身软,可这半月来,愣是没再发过病。 姜梨伸手查看着伤口,摸上去不发热,也无硬块。 伤口上的痂皮已完全脱落,桑皮缝线痕迹彻底消失,再无针孔凹陷。原本三寸长的刀口收缩变细,成一条淡褐色的细浅印子。 这是恢复得极好。 她温声嘱咐道,“已满一月,内里安稳,外皮疤痕亦淡。嫂嫂寻常活动皆无妨碍,只不敢太过劳累。” 宋清梧点点头,放下了衣裙,万万没想到这次勇敢些,竟会后续让自己感觉如此之好。 姜梨又给她把了个脉,收起手嘱咐道,“为稳妥起见,嫂嫂还是两月后再同床。” 其实现在同床也可以了,但大乾如今并没有什么避孕措施,嫂嫂现在的身体是不能立马怀孕的。 宋清梧抿抿唇,脸有些红。 姜梨想了想,还是说道,“嫂嫂,此次开刀,我欲详细写出来,但不会写道你名讳。” 其实她可以不和嫂嫂说,因为抛开嫂嫂名讳来说,她写的内容就和嫂嫂并无太大关系。 但心里和嫂嫂亲近,就还是想和她说声。 宋清梧垂头看着自己小腹,“好,不写名讳是最好的。” 她如今还并不想太多人知晓她开刀一事,若是让那些贵女们晓得了,她日后可如何是好? 可想到还会有很多和自己一样的女子,困于后宅却受此病影响,又无子嗣,她又有些担忧,“小神医,不写名讳可会影响和我一般的女子受诊?” 姜梨握住她的手,还是摇了摇头,“嫂嫂无碍。” 直接说名道姓自是会令人更加信任,但这名姓必然要饱受非议。 在如今的大乾,即使是有个确切名讳,也太多人肯定不愿去开刀的,这条路上定是阻碍重重。 又闲聊了一会,时辰也该去悬壶斋看诊了,姜梨便起身告辞。 宋清梧也跟着告辞,来姜家也挺久,不好过多打扰。 回去路上,她在马车上忍不住问道,“描青,你若病了药石无医,可愿开刀一试?” 描青一愣,“小姐,若真到了那步,活命还是更重要的。” 宋清梧叹了口气,当真是人处在不同的位置,考量不同。 于她这样的世家女而言,名声却是比命还重要。 所以才会不管沈奕如何劝说她留在澜县,她都为了孝道得回吴兴去奉养公婆。 毕竟沈奕是独子,她作为妻子,不代夫回沈家奉养,会被视为“弃亲不孝”,这于沈奕的名声影响很大。 若是没了好名声,为官更是步步维艰。 所以她看着姜家人,当真是好生羡慕。 姜家每个人好似都不在意别人如何说,各自随着心意做各自的事。 不知她何时才能这样自在随心。 姜梨回了悬壶斋后,虽还没到下午看诊时间,她也开始唤人进来看了。 夏日炎炎,她回来时还看到两个伙计给排队的人撑上了油纸棚,又倒了一大桶祛暑凉茶摆着。 真是很暖心的举动了。 仍是不停歇地看诊到了下午申正,结束后她头向后拉伸了下。 半个月没看诊,今日这腰背坐得还有些酸。 薛太医看着这幕心里直颤,他如今这样动一下就必然要扭了腰了,“小梨儿,走,为师已迫不及待和你祖父过上两杯了。” 第一卷 第197章 御赐 姜梨笑着迅速往库房跑,“好,师傅等我拿东西!” 忘记啥她都不会忘记那黄金五十两,这可是白银五百两! 带着这笔钱,进了那海舶品铺子,也是能带回那高足琉璃杯了。 可惜在澜县买不到这琉璃杯。 薛太医没跟着她一起走,就那么个他抬不动的箱子,小徒弟能拿得轻轻松松。 姜梨顺路把大哥喊回家了。 姜佑安见她抬着个比她半个身子还高的箱子,伸出手道,“大哥帮你抬。” 姜梨直摇头,“不用大哥,我没问题。” 姜佑安看着还是伸手去抬,他比梨儿高出两个头,以为从上面便能直接把箱子抬起来,哪想箱子压根没动。 姜梨见到了直笑,大哥的力气如今还没二哥大,这就是书生的力气呀。 姜佑安颇为尴尬地收回了手,他怎的忘了梨儿打袁二的那身本事呢。 待三人回到姜家后,姜佑辰一见到这箱子就围了上来,“好妹妹今日又赚诊金了?” 姜梨放下箱子,得意地直摇头,“非也非也,三哥你猜这从哪来的,猜对我给你个金元宝。” 她就不信三哥能猜出来。 姜佑辰看看薛太医,薛太医笑着避开他视线去寻姜大牛。 他要看看姜老弟回家后又倒腾了啥,无论是养鸡鸭还是种地,他都不行,但很爱看别人的鸡鸭和菜。 生命力多蓬勃。 姜佑辰拽着姜梨的袖子晃了晃,“好妹妹,你不能什么都不提示,就这么让我直接猜啊。” 他还没见过金元宝呢! 非得绞尽脑汁把这金元宝拿到手,到时候二哥肯定羡慕的要哭,哈哈哈哈! 姜梨高深莫测地竖起食指来晃了晃,“不可说,天机不可泄露~” 姜佑辰猛地一笑,直接道,“来自天家赏赐!” 姜梨瞪大了眼,这也行? 姜佑辰指指她的食指,“好妹妹,我最近可是迷上了那什么狄公破案话本,上万件案子,我全给记下了!” 所以对于好妹妹这又指天,又道了天机,就是典型的嘴上刻意避开不谈,但用词和小动作却藏不住其中关联。 这都是上万个案子教会他的,就猜出来了。 姜梨收回食指,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三哥你真厉害,明日就去找沈大哥帮他破案子,沈大哥说不定还会给你赏银。” 这就是话本和过目不忘的力量么?上万个案子,就这么一直看一直记? 姜田氏听着动静凑了上来,“我听你们在说天家?” 姜梨打开了箱子,露出了里面亮闪闪的黄金。 姜田氏伸长了脖子去看,“我肯定是在做梦。” 姜梨笑着拿过一个金元宝塞进了她手里,“那祖母梦里摸摸金元宝。” 金元宝普通百姓是接触不到的,这就只有皇家和高官巨贾才有。 姜梨又拿了个递给姜佑辰,“三哥这真是凭本事赚的。” 果然,银子对人的动力真是无限大。 除了黄金五十两外就是些御赐摆件,彩锦十匹,狐裘一袭。 她将那对玉雕储药瓶拿了起来,金元宝准备给家里每人一个,剩下的她收着。 既然知晓了家中如今完全不缺银子,那这金元宝她就想自己收着了。 姜田氏拿起金元宝就往嘴里咬,咬得牙有些疼,高兴地就往膳房跑,这不是梦! 她是真有了个金元宝,这一个金元宝可抵十两银子呢! 如今她虽然也有十两银子,但哪有这金元宝气派富贵? 姜佑辰手里攥着金元宝,桃花眼看着那些彩锦发直,“好妹妹,这金元宝我不要了,可以用这布料给我做衣裳么?” 这锦缎铺展如揉碎漫天霞色,深浅交叠流转,光一动便漾开层层柔光,艳而不俗,温润似浸过蜜蜡。 这可比鸿禧楼的锦衣好看太多了! 他都不敢想穿着这布料做的衣裳走在街上,得有多少人盯着他看不转眼。 姜梨直笑,“收着吧三哥,这些够咱家每人一身了。” 不愧是御赐的布匹,看着就贵不可言。 是她前世都不可能接触到的顶级贵物。 这么看来,胎穿后她还是有好些比前世过得好的地方。 姜佑辰赶紧将金元宝收好,“得给好妹妹多做些!好妹妹你真是话本里的奇女子,手眼通天!” 姜梨失笑,三哥又开启了夸夸夸模式。 姜佑安在一旁看着这箱子,又看看梨儿,心中叹服。 他即便一路科举顺利,也得考过会试后殿试面圣,梨儿如今却已拿到了御赐之物,属实厉害。 御赐之物可是身份与品阶的象征,等同于无形官阶,绝对称得上是姜家的门第荣光。 御赐之物不得变卖,损毁,即便面临抄家,这也是不能动的。相对的,若是发现私卖、典当、污损御赐之物属大不敬,轻则削籍流放,重则论罪斩首。 凡持有御赐之物者,地方官不能随意锁拿、抄家、刑讯;哪怕犯小事,官员必先上报朝廷,无权私自处置。 若是在府试前姜家有御赐之物,袁湛绝不敢这般作践自家。 姜峰都忍不住走过来看了,他押送了数不尽的财物,自是清楚这御赐之物有多珍贵。 他笑着摸摸梨儿的头,“梨儿有传家宝了。” 姜梨眨眨眼,“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传家宝!” 看她给姜家的后代子孙直接搏出个满屋传家宝,那真是贵不可言。 秋娘特意多做了两个适宜下酒的小菜,其中就有先前在端州吃的炙下水,下水处理起来很是耗时费力,但爹爱吃,她就专门做了。 姜大牛拿起姜梨带回家的御赐药酒,先给薛太医倒满一杯,“也是托大哥的福,我这辈子竟能有幸尝尝圣上喝的酒。” 姜峰也这般觉得,他先前可没尝过御酒是何种滋味。 他想给爹和薛太医倒酒,爹不让,就让他坐着。 待酒倒好后,他便和姜大牛一同端起杯子敬薛太医。 姜大牛用的正是先前姜佑辰给他送的那杯子。 姜梨也端起娘亲酿的醴酒,这就是前世的米酒,娘还用井水稍微放凉了些,喝着别提多清甜了。 “我也敬师傅,若不是师傅…” 第一卷 第198章 乱了乱了 薛太医忙端起酒杯,打断她的话,“小梨儿再说下去,又要给为师戴高帽了,客套话不用多说,我们今夜畅饮!” 说着就率先喝了小半杯,喝完脸都皱在了一起。 这药酒入口甜度偏弱,微苦,尚能入喉,但咽下去后,回味药苦味就涌上来了。 那真是和喝药一般,所以他每日就喝一小杯药酒。 姜大牛更是豪爽,直接一口一杯,越喝眉头皱得越紧,咽下去后急忙拿起筷子夹菜吃。 姜峰尝了口,便放在一旁了,他身子壮实得能打虎,这药就先不喝了。 薛太医直笑,“姜老弟,咱还是喝点别的吧?” 姜大牛直点头,示意他吃菜,忙起身去拿酒。 他这次可是专门从端州带了点没听过的酒回来。 拿着两小壶酒,他兴冲冲道,“咱们试试这葡萄酒和菊酒,那平康坊里最大的酒肆这两款卖得最好!” 姜梨一听,也不记得祖父何时买的,只道,“祖父也让我尝一小口。” 姜佑辰也紧随其后,“还有我!” 姜佑谦看着姜佑辰,赶紧拿过他杯子,很是热情道,“辰儿,我去给你倒些。” 姜佑辰忙抬手抢杯子,姜佑谦比他高,一手举着杯子,一手赶紧往他衣襟里钻,他非得拿到这金元宝! 一回来辰儿就在他面前嘚瑟,看得他是软硬都试了,求也求了,威胁也威胁了,都没用,就是摸都摸不到这金元宝,急得心痒痒。 姜佑辰发现了,赶紧收手,“二哥你做贼!” 姜佑谦瞪他,把杯子一放,“我才不是,二哥这是教你防范贼人。” 唉,好想摸金元宝,他真是没想到去钱庄一天,回来家里又是金元宝又是御赐了,有种家里已经一飞冲天的感觉。 钱庄里唯一不敢收的就是御赐之物,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遇上带着御赐之物来的,伙计们都得点头哈腰好生讨好。 姜梨直笑,二哥现在也是哄人的话张口即来。 姜佑辰端起碗,拿起杯,坐得离他远了些,“二哥教得好。” 姜佑安都禁不住笑了,辰儿学得还挺快,这就防范上了。 姜佑谦才不搭理他,给姜梨夹离她远的菜,“梨儿妹妹多吃些,给那见钱忘义的人吃都浪费。” 姜梨吃着菜,她都以为二哥要张口问她要金元宝了呢。 二哥回来得最晚,还不知道她要给家里人每人一个金元宝呢。 要是知道了,估计恨不得把所有菜都放她碗里。 姜佑辰才不听他的,尝了口酒,嘴角一垮,默默用饭了。 真不知道祖父和薛太医怎么会喜欢喝这种东西,真难喝,辣嗓子。 姜峰见他这样唇角微勾,辰儿日后要是不喝酒倒是好的。 庭前凉风吹散暑气,院中树上蝉鸣高低起伏,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月伴闲话,酒香融欢声。 翌日一家老小用过早饭后,秋娘和姜田氏看着那箱彩锦犯了难。 “闺女,这布娘不敢动,怕弄坏了。” 那不小心割破或是怎么,心都要滴血。 秋娘也轻摇头,“我也不敢。” 这已不是值多少银子的事了,而是这御赐的彩锦,根本买不到。 所以姜家可能这辈子就只有这十匹,做出来的衣裳肯定是会在最重要的场合穿的。 她柔声问道,“日后安儿科举顺利,必将去京城,我们也不知晓京城时兴各种款式,如今做平白浪费,要不先放着吧?” 梨儿也和她说过想去京城的话,她心中有些胆怯,却不会不陪着梨儿一同。 姜田氏直点头,喃喃道,“京城啊,听说走在路上遍地是官,真怕到时得罪了人给家里惹上麻烦。” 百姓怕高官,因此她从没动过去京城的念头。 连去见识一二的想法都无。 秋娘安抚她道,“不会,咱们都不是张扬性子。” 姜田氏盖好箱子,搬出了去端州买的白叠布,“咱还是先来试试这布好不好,不心疼。” 秋娘拿起剪子针线,“我先给梨儿多做几双袜子,那么小的脚,袜子竟能总是穿破洞。” 姜田氏努努嘴,“梨儿那脚,飞起来能给我踹出几丈远,可不得破。” 秋娘看着她,“娘,梨儿怎会踹你。” 姜田氏抬手戳她,“我这不是意思意思说嘛。” 日头正盛,母女两人就这么一边闲聊一边给家里人做衣裳。 日子就这么安稳平静地过了半月。 七月初六,姜梨一如往常,正在悬壶斋看诊。 只听外面陡然人声喧天,整个乱了起来。 姜梨皱眉,赶紧起身往门外走,就听见大家都在乱喊,“百济发兵了!别排了,跑慢了命就没了!” “百济那弓箭,千里远也能射中脑袋,乱了乱了!” “又打仗了!” “朝廷马上要征兵了,赶紧跑吧,往前打赢了咱是死,往后打输了咱也是死!” “赶紧往京城跑,再怎样也不会那么快打到京城去!” … 姜梨心下一沉,一旁走了出来的薛太医摸着胡子,长叹一声。 “又不太平了。” 姜梨想到了五年前的姜家村,百济打得最猛的时候,与姜家村隔了几十里的村子整个被屠,屋子全部被烧,那浓烟,在姜家村都能见到。 祖父那时也想逃,可家中一点银子也没有,饭都吃不饱更别说有力气跑了。 一家人都抱着能活一天是一天的想法。 姜家村里被征去当兵的,十个里回来的最多两个,以至于村里一下冒出好些寡妇。 姜梨也叹了口气,就见仍候在门口的老妇人道,“小神医,还能给我看看病么?” 姜梨赶紧点头,带她往诊室走去,岭州虽与端州相邻,但离得也远,一时肯定打不过来,只要有人需要看诊,她就看诊。 悬壶斋后院,傅辞自然也听见了这些喊声,不由放下了书。 “佑安,你去听听外面都在说什么。” 姜佑安停下笔,抬脚往外走去。 回来后他神色很是严峻,“先生,百济起兵,澜县百姓人人自危。” 傅辞眉头紧蹙,他提笔快速在一张空纸上画着舆图。 第一卷 第199章 残忍 距离岭州最近的便是澜县,但岭州境土绵邈,层峦叠嶂,东际沧海;封域辽阔,内设城三所,下辖邑治四县。 百济若发兵,首当其冲的便是朔固县,那也是镇北军驻扎之地。 朝廷每年为这朔固县的城防可拨了大批银两,养二十万镇北军最少要半个江南。 “就看朝廷派何人来做这镇北军的大元帅,澜县如今尚且安靖,烽尘不扰,尽可宽心。” 只是这百济,去年他在朝堂时,百济还在俯首称臣,恪守臣节,四时纳贡,无有阙怠,怎会突然起兵? 但这个时间起兵,百济必然是窥伺岭州秋收,想要劫掠资粮,而此时大乾丁壮困于田亩,若是仓皇征兵,必然影响今年粮食收成。 就天时而言,七月金气方盛,动兵顺天时而易取胜。 七月还有两节,七夕、中元,年年宫中都是要大办的,州县官吏此时应酬祭祀,边镇补给、巡防调度都放缓,真是处处不利。 抛开社稷不谈,这事更是直接打破了他的谋划,傅辞抬手捏了捏眉心。 姜佑安也皱紧眉,看着这舆图,“即是镇北军,不令镇国公做这大元帅,恐岭州民心激愤。” 他都不敢想,就在他和先生说话的这时间里,岭州又有多少百姓已家破人亡。 百济寇边都以焚烧劫掠、掳掠人口为目标,占而不守,抢完立马焚毁,手段极其残忍。 这绝对是百姓之不幸。 傅辞摇摇头,“先前雪姬公主和亲,岭州两座铁矿相争,已然暴露了镇国公不臣之心,此时命他做大元帅无异于放虎归山,岭州恐一日沦丧。” 尤其是镇国公还有二皇子这个一条船上的蚂蚱,到时他揭竿而起,二皇子在朝堂做内应,南边还有獠人动荡,洛州蝗灾,民心一呼百应,大乾的稳定江山瞬间化为乌有。 战乱下,百姓首当其冲就是最苦的。 陛下登基已有二十多载,励精图治,只有外邦寇边,却从无百姓造反,足见民心所向。 姜佑安心中思绪如麻,百济开战分明就是不在意这雪姬公主,那朝堂上百官必然会谏言赐死公主,即使不死,这公主也会被视为囚徒,毫无自由可言。 “可五年无战乱,朝中有经验的将帅多已年纪大,而且并未打过百济,对岭州也无甚了解,贸然出征,恐酿大祸。” 傅辞抬手止住他,“此时就看陛下作何决断,佑安还是为院试多做准备。” 他提笔便开始写信。 姜佑安点点头,也拿起笔开始作答,院试是八月初十考正场,初九会有加一场考经古,他准备参加。 经古考经解,史论,诗赋和杂作,有时还会考时务策论。除了诗赋,其它几类都是先前没考过的。 非常比拼考子们的博学和眼界。 他还得在七月下旬便去端州府衙准备文书,拿取考票,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待申正落锁后,姜梨和姜佑安并行回家。 姜佑安温声问道,“百济发兵,梨儿可怕?” 姜梨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惧,但怕周遭放眼望去皆是家破人亡。” 即便是战乱,她这身手自保也是没问题的,但怕家人遇害,也怕往日安居乐业的澜县变为一片焦黑的废墟。 姜佑安伸手摸摸她的头,“大乾国富兵强,兵力胜百济数倍不止,那一幕不会的。” 若是当真发生了,他便不再科举,自荐入府做个幕僚,若是能入军中,便竭尽全力出谋划策,力求夺胜;若是能入大臣门下,便为治理好一方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姜梨回道,“希望吧,先生可有说什么?” 姜佑安便将傅辞和他聊的那些给姜梨说着,他一点也不会觉得梨儿会听不懂。 直到家门口,两人才止住了话。 姜梨道,“想必大家也都知晓此事了。” 这么大的事根本瞒不住的,也不应该瞒。 姜佑安点点头,推门往里走去。 姜佑辰最先围了上来,“大哥,好妹妹!外面今天都大乱了,有人都搬家了!” 姜佑安摸摸他的头,“辰儿别怕,澜县现在还是安全的。” 姜佑辰直点头,“祖父他们也这么说,搬家多累啊。” 就是他,搬家都觉得特别累,东西那么多,还要去一个陌生的新环境,周围也没了熟悉的邻居。 姜大牛一见到二人,拍了下脑袋,“都怪我,明日开始,还是我去接送你们去悬壶斋,战乱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下午回了趟姜家村看了看自己的田,顺便把从端州买的一些东西带回去给村里相熟之人,又从村里拿了些菜,就留着聊了许久。 主要是谁也没想到百济会发兵,大家一边干活一边聊得热火朝天,那真是怕走开就错过太多。 这会才刚回家。 姜梨也没拒绝,这样让祖父更放心些也好。 姜佑安回道,“多谢祖父。” 姜田氏在膳房帮忙,提醒他道,“老头子你还能去接谦儿,快去!” 谦儿每日离家是最远的,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姜大牛赶紧往门走,姜峰走在他前面,“爹,我去,日后谦儿我来接送。” 若不是娘提醒,他都忘了,主要还是对澜县的治安很有信心。 姜大牛没和他抢,“成,路上慢些,别急啊。” 他可没有姜峰步子快,去的再晚些谦儿都跑回来了。 姜梨提醒道,“三哥,你以后也别再自己跑出门,若是想出去,就让祖父或祖母带你一起。” 姜大牛直点头,“梨儿提醒的对,辰儿,从岭州会来好些生人,这里面肯定有坏人,还有人拐子,你可得听话。” 越是乱的时候,人拐子越是猖獗,毕竟人被拐走了,能直接窜去战乱的地躲藏。 姜佑辰这下是切实感觉到怕了,乖巧点点头,“我听话,祖父明日陪我去买些话本吧,家里的我都看了个遍了。” 姜大牛一口应下,“没问题,祖父给你买。” 拿回来这么多菜,最近省下的菜钱就给辰儿买话本。 姜佑辰抱住姜大牛的大腿,“祖父你真好!” 第一卷 第200章 涨价 一会功夫,姜峰带着姜佑谦回来了。 往日蹦蹦跳跳举着石头回家的姜佑谦,今日乖乖走着,举的石头明显比往日重了些。 他是想练力气,可爹直接给他换了块大石头,举回来胳膊都酸了。 究竟是谁让爹去接他的?! 他不用接!他自己能跑回家! 姜峰点头,“石头可以放下了,以后早晚我去接你,会挑好石头让你举,小伙子练些力气是好的。” 姜佑谦乖乖应了,心里却已炸开了。 忍不住道,“爹,大哥和辰儿也得有点力气吧,不然日后都背不动媳妇,太丢人了。” 姜佑辰直摆手指,“不不不,二哥你肤浅了。我要找个媳妇背我,好妹妹这样的随便背起来我。” 他就要比着好妹妹这样的来找媳妇。 姜佑谦仰头看看爹,爹听着这种大逆不道之言都没动静! 他忍不了,骂道,“没出息!” 姜佑辰一扭头,“二哥你就瞧吧,我要真找着了,你有的羡慕的。” 姜佑谦白他一眼,去膳房拿碗筷了。 他经常在想,若是他生了辰儿这张俊脸,又像现在一般上进,那才是要被全家捧在掌心里。 姜佑安放下书,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问道,“可有别的练力气的法子?” 举石头实在是太不文雅,还是走在路上举,太有失礼数。 但今日想帮梨儿抬箱子都抬不动,属实不像话,他可是做大哥的。 姜梨摸摸下巴,“大哥在家时打打沙袋吧,边打边背书。” 书生打沙袋,她都有点担心沙袋会不会晃回来打着大哥的脸。 姜峰也觉得此法不错,“我明日就装一个,给辰儿和谦儿屋里也装一个,辰儿每日也打打。” 他对老三已经没要求了,大不了养一辈子,就是身子骨不能太差。 姜佑辰撅了撅嘴,有些不怎么情愿地点了点头。 姜佑谦嘲讽他,“对,辰儿你千万别打,日后长得比梨儿还低,我看你咋找媳妇。” 姜佑辰猛地瞪大了眼,跑到了姜梨身边比了比个子,还好还好,还是比好妹妹高的。 姜佑谦在一旁看着直笑,“梨儿来家里时,你可比她高半个头,现在梨儿都快追上你了!” 姜梨仰头冲姜佑辰嘿嘿笑笑,“三哥,看来我又长高了些~” 她这个子终于也是追上同龄人了。 姜佑辰一跺脚,“我也要举石头!打沙袋!” 哥哥比妹妹矮,那出门别人都会说他是弟弟的! 姜峰点头,“不错。” 别的不说,老二让别人做原本不想做的事这方面,还是挺厉害的。 饭菜都已摆好了,一家人上了桌。 姜田氏率先开了口,“谦儿,村里那线香我今日还问了,今日发兵消息一出,线香立马涨价了,现在要十五文一捆了。” 姜梨都有些惊,“这么快?” 姜佑谦赶紧道,“钱庄今日也在说呢,家中能放的,比如粮啊布啊都必须用得到的,都可以多囤些,即使沈大哥再怎么管这价,所有东西也都会涨价,就看涨多少了。” “祖母,至于这线香,我得抽个休息的时间去县衙找沈大哥问问,看看需要些什么。” 姜梨建议道,“这小事不如问宋嫂嫂,沈大哥现在肯定很忙。” 姜田氏直点头,“县令这会肯定急,咱这澜县守城门的,夜里巡逻的肯定都会多加人手。” 姜大牛很是忧心,“村里人都说夜里不能睡太死,家家都要养条狗守家,要百济那群狗杂种打过来,还能来得及跑。” 不至于睡梦里脑袋和身子就分了家,当然这话他是不会说的。 姜峰点头,“咱家也养条狗,夜里我不在家,以防万一。” 他估计陆老爷也坐不住了,肯定要让他赶紧去岭州了。 姜佑安率先问道,“爹可是要去岭州押银?” 秋娘忙看向他,眼中满是担忧。 岭州才开始打仗,这时候谁都不会想往岭州走。 一时间全家都看向了他。 姜田氏忙摇头,劝道,“不成不成,咱不赚那银子,这时候咋能去岭州?!” 姜大牛也直摇头,“好女婿,咱家如今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可不能去搏命,命是最重要的。” 就是不想自己,看着家中四个孩子,也不能去。 姜峰点头,“爹娘莫担心。” 他自是不想去的,可就怕陆老爷会求着他去,陆老爷能在他缺银子时直接给银子,又顶着风险雇了自己,这是份恩情。 若是陆老爷直接逼他去,甚至威胁他,他反而绝不会去。 姜梨这下是真心中有些慌了,岭州战乱还是影响到了家里,爹最是重情义,陆裕待他确实挺好。 姜佑安没再多说,但心中也有急。 姜佑谦吃着饭,心中却思绪如麻,自己能在广顺钱庄,也是爹欠了人情。 毕竟广顺钱庄可是大乾数一数二的钱庄,一般人很难能进去,钱庄里的伙计大多都是陆家的家生子,再不济也绝对是知根知底识文断字,考过科举的。 他能进去,还被掌柜的用心教导,都是托爹的福。 用过饭后,姜佑谦先是赶紧回了屋,之后就跟在了姜峰屁股后面。 姜峰走几步就发现他了,回头看他,“想和爹聊聊?” 这倒是稀奇,老二成天见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都躲着走。 今日竟主动来找他。 姜佑谦点点头,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了他。 姜峰一挑眉,接了过来打开,老二先前给他送了个绑腿,他后来用绑腿时,就见上面歪七扭八地绣了两个平安二字。 那一刻他鼻头都酸了。 老二这孩子,虽怕他,但心中也是记挂他的。 所以他对老二的礼物很是期待,结果一打开发现是一堆银子,最显眼的还是那个金元宝,上面黏黏糊糊的都有些反光。 他早晨去叫过老二起床,自是知道老二成日抱着这金元宝睡,上面除了汗就是涎水。 “怎想起来给爹银子?” 姜佑谦鼓足勇气看着他,“爹,我准备不去钱庄了。” 姜峰皱眉,“为何?” 姜佑谦手心都有汗了,却还是道,“我准备好好卖线香,赚大银子!” 第一卷 第201章 多此一举 姜峰不解,“就不能平日去钱庄,休息时去卖?” 钱庄再怎么样都是个稳定的活计,尤其是现在不太平了,生意哪有那么好做? 不管老二赚多少银子,钱庄始终是个能一直吃饭的地,供他自己还是轻松的。 “还是钱庄有人看你年幼,欺负你?爹去和陆老爷说说。” 姜佑谦急得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大家对我都很好。我是不想爹因为我欠陆老爷人情,更不想爹去岭州!爹,我会努力赚好多好多银子来养家。” 说着他眼眶有些红了,语气也有些哽咽,娘去世时,爹不在家,那是对家里最打击的。 大哥那会才十一岁,爹留下的银子不够办后事,大哥就让他在家守灵和照顾辰儿,自己出去四处借银。 想到那时他心里就难受,真是回想起来只觉得天都是黑的,他跪在娘尸身前,对着一旁一直哭的辰儿束手无策,自己还难受得直掉眼泪。 姜峰赶紧把他搂进怀里,轻拍着他的背,“不欠什么人情,爹先前走过陆老爷的镖,你去钱庄不碍事。咱家银子够多,就是不干了都够花,那用得着你赚。” 姜佑谦真是难得感受到爹的怀抱,一时感觉怪怪的,但最后只注意到了那句不赚银子都够花上了。 上回去平康坊那海舶品铺子,他就觉得娘花银子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个家里,和他一般特舍不得花银子的就是娘了,他想了想自己手里有多少银子才会像娘那样花十两买一丁点调料,结果是他想不到。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买这么贵的调料。 但爹这么一说,家里银子肯定超出他想象。 他当即把头拔了出来,小手捏住了油纸的一角,“那爹,是我多此一举了。” 姜峰一时没反应过来,老二刚不还一副要哭了的模样么? 怎的这会就要拿银子了? 他心中升起的感动都还没落下去呢? 姜峰清了下嗓子,“这油纸看着有些脏,换个装银子的。” 他还是把银子都给姜佑谦了,老二确实挺能存银子,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些乱七八糟的加一块,得有个二十多两了。 姜佑谦直摇头,“爹你这就不懂了,我要是不告诉你这油纸里是银子,你会觉得这值钱么?” 姜峰摇头,看着那油纸有些嫌弃,这明显就是去外面买烤鸭回来剩的油纸,上面还有些油呢。 但确实不会觉得这里面会装银子。 姜佑谦很是骄傲,“那就是最安全的!” 说着他往屋里跑去,趁着辰儿不在,得赶紧藏好! 爹不去岭州就好,也不会因为他欠人情就好! 姜峰在家里寻了一圈,也没见到沙子,但快到去护院的时辰了,便换了衣裳仔细易容一番后出了门。 也不知这不太平了,镇国公这边的兵士还会派人盯着端州么? 再这么含胸驼背地走下去,他要真养成习惯了可有的改。 他习武这么多年,是绝对看不惯自己这幅样子的。 更不想秋娘成日见他这副样子。 他本就比秋娘年纪大些,秋娘又生得这般貌美,自己若是再含胸驼背地站她身旁,那真是配不上。 快步赶到陆宅后,就发现陆裕正在门口站着。 他冲陆裕行了一礼,“陆老爷。” 陆裕见到他一愣,才笑了起来,热情地上前拉住他手,“每次见姜老弟这身行头,都有些不敢认。” 先前他都叫姜峰恩人,但姜峰不让,为了显得两人更亲近,他就改了口,称他姜老弟。 他自是知晓姜佑安又中了府试院首,姜家明显要起势了,日后有了官身,可是他这种商户讨好的。 姜峰无奈,“出此下策,实在是麻烦。” 陆裕看了看四周,低声冲他道,“快了快了,百济都发兵了,镇北军那边都乱翻天了,哪还顾得上这边的事?” 姜峰心中一惊,陆老爷果然消息灵通,镇北军的动向都能知晓。 他随着陆裕走进了正堂,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陆裕请他坐,又亲自给他倒了茶。 姜峰忙起身,“不敢麻烦陆老爷。” 陆裕拍拍他的肩,“姜老弟叫得生分了,若是看得起我,就叫我声陆老哥。” 他非得把姜家拉到自己这艘船上来。 姜峰听他这么说,便叫了声,“陆老哥。” 陆裕一笑,没坐上首,而是坐在了姜峰一旁的太师椅上,“哎,这就对了。我和姜老弟托个底,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早替你查了。 镇国公这会自顾不暇,早没法派多余人手来查白镖师了。鸿远镖局的消息更快,三日前就已不再接岭州的镖。还有当时你那堂叔杜郎中,可是遇上了个麻烦事。” 姜峰皱眉,“什么麻烦事?” 杜郎中绝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又没收诊金,还顶着风险替自己掩护一二,属实是个大善人。 陆裕叹了口气,“姜老弟可知洛州蝗灾一事?” 这蝗灾该死,让他在洛州的钱庄生意差了许多,铺子都不得已关了好些家了。 姜峰点点头,他听沈奕说过这事,当时只是听了一耳,灾情没到自己身上,总是感觉不深刻的。 “人人饭都吃不饱了,杜郎中就是太善了,他在城门口施粥义诊,救了许多百姓,但必然也动了城中那些粮铺的利益。” “洛州粮食价格已经涨了五倍了,粮行更是赚得盆满钵满,他们就派人在杜郎中的宅子里放了一箱金银,然后报官,带着官兵直接抓了个现行。” “粮行想要办下去,不可能没关系,杜郎中施粥义诊自是也让知府他们不高兴的,你想啊,杜郎中硬生生续了多少流民的命?流民一多,容易民变吧,一旦民变,知府还保得住头上的乌纱帽?” “还有朝廷来的赈灾粮,流民饿死得越多,那能捞的银子不是更多?姜老弟我给你说实话,别管陛下再多圣明,没有银子想升官,那是难得很!” 姜峰听着攥紧了拳,心里难受得都在滴血。 杜郎中头发花白的年纪了,被这群贪官恶商关进牢中,都不一定能撑得到提审! 第一卷 第202章 必须去 姜峰一时急得站起身就想冲去洛州救人。 陆裕忙拉住他,“姜老弟,你就算快马加鞭,一路不停,也得两日赶到。洛州城的那些百姓还纷纷在给杜郎中喊冤,知府哪敢提审,肯定要在牢中给杜郎中整个畏罪自杀一说。等你到了也只能给杜郎中收尸了。” 姜峰眼眶有些泛红,直直看着陆裕。 陆裕被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了,“姜老弟,商人逐利,广顺钱庄能开这么多这么久,属实不容易啊。我和洛州知府也有点交情,救下杜郎中一条命还是没问题的,收到消息我就立马飞鸽一封去运作了,想必此时我的人已带杜郎中离开洛州了,洛州是绝不能再待了。” 要不是为了姜峰,他是绝不会插手这趟浑水的,这得损失多少银子啊! 洛州知府那胃口可不小。 姜峰松了口气,端起茶一口饮完,心也彻底凉了。 “陆大哥此番援手,便是救命大恩,在下但凭差遣。” 陆裕叹口气,“姜老弟,老哥我也实在是无奈,实不相瞒,岭州如今更加危险,但整个岭州所有的钱庄已压了半年的金银,全部弃之无异于断我四肢…” 不等他说完,姜峰应道,“陆大哥不必多说,我去岭州走这趟镖。” 陆裕心中石头终于落了地,一收到百济发兵的消息他就开始想法子了,急得团团转。 “姜老弟放心,我定会护好弟妹和侄儿侄女,等你平安归来。” 姜峰没把这句话当真,他只问道,“此行何时出发?有几人?岭州舆图可有,钱庄银两都在何处?” 他必须把方方面面都了解清楚,才能增加自己活着回来的几率。 陆裕眼神中闪过赞赏,这就是全国最大的镖局鸿远镖局的当家镖师,这考虑这经验,属实了得。 “越快越好,迟则生变。我这有上百人可够?” 说着,他快步走到门口,急声道,“快些将我书房的箱子拿来!” 岭州的各种文书他早已备好,对姜峰就只能软,刀尖舔血的汉子会怕硬? 来硬的他的脑袋可能掉得更快些。 姜峰回道,“人越多越好,但必须可靠,我得一一看过。” 陆裕点头,“没问题,姜老弟,先前那五十两一笔勾销,此次押回来的银子,一成归你。” 这已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多了,还是真心敬姜峰这汉子的。 凭心而论,若是他,即使这会有人说他救了自己亲生爹娘,他也不敢往岭州跑这一趟。 他的命还是更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姜峰点头应下,这趟银两只是附加的,他最重要的是活着回家。 关键时刻,银子可以丢,但他的命不能丢。 他不想爹娘再承受一次丧子之痛,秋娘又没了丈夫,梨儿和三个儿子又没了爹。 二人就这么商讨了许久,直到子初,陆裕困得眼皮直打架,忙摆了摆手,“这人老了,实在是扛不住,我得先睡了。姜老弟也无需再护院,赶紧回家歇歇吧。” 姜峰点点头,回家不只是歇歇,他准备明日便动身,趁着还没百济还尚未攻下一座城池,赶紧去也能回得早些,所以也是向家里人告别。 回到家时,整个院子都是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声呼噜声从屋里传来。 姜峰坐在后院厢房的屋檐上,看着天上隐隐透出一丝的月光,月初月亮本就小,今夜云还厚重。 一边是救命恩情,一边是家人牵挂,他心都被撕成了两瓣。 可恩情便是如此,他只能努力再努力活下来,才能两边都不辜负。 秋娘此时睡得正沉,陡然唇上一凉,像是被咬了下,接着脖子边热气晕染,激得她猛然醒过来了。 就见头顶上有一个人,黑暗中只能见到两眼星亮,这人身上的味道却让她很熟悉,“夫君?你怎会这时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峰俯下身子将她揽入怀中,“娘子,我必须得去岭州一趟。” 秋娘准备搂住他背的手猛地停住了,咬紧了下唇,沉默良久后才道,“平安回来。” 姜峰这般抉择必然有他的道理,她不是姜峰,不可能替他做抉择。 姜峰将她抱得更紧,这般相拥也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再有,趁如今还可以,就再多相拥会吧。 秋娘的手还是落了下去,紧紧攥住他的衣裳,“何时出发?” “明日就走。” 姜峰侧躺下去,仍是将她抱在怀中,快速将杜郎中的事说了。 秋娘心中更添苦涩,若只是陆裕一人的恩情,姜峰尚能心狠些不去,可再添上杜郎中,便是她都没法开口阻拦一二。 若不是杜郎中,夫君怕是没法从洛州活着回家。 可以说杜郎中是整个姜家的恩人。 姜峰感觉到胸口的衣襟被打湿,忍不住用手抬起秋娘的下巴,小心翼翼地抿去她眼角的泪。 “若是我…” 秋娘恼了,抬手阻住了他的唇,难得声音大些说话,“休得胡言!” 姜峰定定看着她,他知道秋娘一直很有韧性,最是外柔内刚,没什么能把秋娘打倒。 怎会有人不喜秋娘呢,想到自己若是回不来了,秋娘便会被好些男子追着献殷勤,他心里就酸得厉害。 当即攥住她的手,牢牢束在了她身后,寻着她的唇落了下来。 秋娘挣扎不得,只好承受着。 这夜无声,缩在翅膀下睡得沉的鸡鸭听了一宿的木床晃动声。 姜峰虽很想活着回家,但他也知此行前路危险重重,不知是否能再见秋娘,所以发了狠折腾。 秋娘根本招架不住自家夫君这种自幼习武之人的体力,清晨沉沉睡去。 姜峰替她拉了拉被子,清晨天气凉,自己沐浴一番换好了衣裳,最后坐在榻边。 他目光沉沉地看了会秋娘熟睡的脸庞,很是不舍地抬手想要抚摸。 却顾及自己手上的厚茧,怕碰醒他,只悬在上空。 娶秋娘好像还是昨日的事,但两人做夫妻已有四月多,朝夕相处间,彼此信任,相濡以沫。 能拥有这感情,真是他姜峰的幸。 停留了好一会后,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第一卷 第203章 波斯细犬 院子里姜梨已雷打不动地在练枪,爹教了她两个半月,她本身就有习武底子,协调反应和意识是不弱的。 现在长枪的连招已熟练,拦拿扎连环、劈崩点组合等枪法能配合起来,进退冲撤步伐和枪势完全同步,进退不乱重心。 还能防守成型,有一套化解招式的思路,远扎透劲、短崩脆劲、劈扫沉劲区分清晰,长杆也不会像先前那样发飘或是脱手。 姜峰远远看了会,眼中赞赏,梨儿身上有股劲,认准了要做什么事,就会咬牙一股脑坚持。 她习武天赋比自己强,自己开始习武时年纪比梨儿大,但练成梨儿这样用的时间更长。 他走上前,“梨儿,爹给你看个东西。” 姜梨迅速收回刺出的长枪,立在她身边,动作很是干脆利落,“爹今日怎的这么早?” 往常这会爹还没护院回家呢。 姜峰摸摸她的头,没有多说,先把她的长枪放在一旁,直接单手抱起她,把她放在了左肩上。 他的身形壮,肩阔,左手又抬起扶着梨儿,梨儿又小,坐在肩上可以稳稳当当的。 姜梨心中隐隐感觉不好,扶着爹的头,都没有往日坐肩头那么高兴。 姜峰带她走到了院门口,一个盖着布的方形盒子出现在眼前。 姜梨看着好奇,直接跳了下来,“看着就像好东西。” 她掀开了布,就对上了一双黑眼,眼底裹着一层濡湿,乌亮眸子蒙着水汽,温顺又好奇,望着人不肯移开。 姜梨看得心都软了,忍不住蹲下来冲它伸出手去。 细腰长腿,尖吻窄头,身形劲瘦,这分明是只纯白灵缇犬! 姜峰也蹲下身,“这是陆老爷送的波斯细犬,梨儿喜欢么?” 姜梨直点头,将这细犬抱出了笼子里,她是很爱狗的,前世就很羡慕别人家有养狗,但无论是父母还是她都太忙了,没时间照顾,就没养。 波斯细犬伸着舌头使劲舔着姜梨,姜梨一个不察直接被它舔了脸。 姜梨笑得灿烂,小手挠着它的头,不停地和它玩着。 姜峰蹲下身,“梨儿,洛州蝗灾,杜郎中险些丧命,陆裕出银子出力救了。” 姜梨脸上的笑消失了,她怔怔地看着姜峰,“杜郎中为何会险些丧命?爹,这细犬要不就不要了吧,你还给陆伯伯。” 她就知道爹肯定要去岭州跑这一趟,这陆裕简直算尽人心! 她宁愿像以前一样吃不饱,也不想爹再陷入险境。 姜峰摸摸她的头,“梨儿乖,具体的你等你娘醒了问她。爹不在,这个家就靠梨儿守护了。” 姜梨拽着他的衣袖,眼中泛了红,“爹你别去,爹欠下的恩情我日后再还陆伯伯…” 姜峰叹口气,把她搂入怀中,“梨儿,若是你你可会去?” 姜梨沉默了,若是有个不顾自身利益救自己的善人,和危难时帮了自己的人,她很难不去。 姜峰松开她,这个家里他最放心的就是梨儿,武艺高强,又有薛太医护着。 他最后摸摸她的头,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姜梨就站在原地,盯着院门看了许久。 她好想拼命去把爹拦下,不让他去,可脚却迈不开。 一边是恩情,一边是亲情,她知道爹已经很为难了。 波斯细犬还是只幼犬,围在她脚边转圈圈,忍不住汪汪叫着。 姜梨猛然清醒过来,赶忙抬腿追了出去,“爹,我给你多备些药你带着!” 既然无法阻拦这个无奈的决定,就只能增加爹平安回来的概率! 不仅是药,她还能再去向师傅求枚玉佩,再给爹写些抢救法子。 有时候抢救及时,时间把握住,命是可能会保住的! 姜峰还没走出巷道,听到她的话回头看她,“梨儿莫急,爹还有事要办,快出发前去悬壶斋找你。” 小女儿脸上全是对他的担心,看着他就不想走这一趟。 姜梨仍没停住脚步,“爹我能和你一起去么?” 能多和爹待会就多待会。 姜峰牵起她的手,“行,也帮爹过过眼。” 梨儿成日看诊要看这么多人,对哪些人身体不好肯定能看出来。 走镖是决不能身体底子弱的,不然就是一个镖队的累赘。 姜梨摸摸下巴,爹说过过眼,她怎么听着就像选妃了一样。 “爹,你给我说说走镖时的趣事呗。” 听着这些,能让她没那么担心。 姜峰失笑,小孩子心性,“有次细软镖,路遇一伙劫匪,匪首竟是个女子,点名道姓要和我单打独斗,赢了让我走,输了要我落草为寇。那真是爹走镖来遇见功夫最高的人,好在险胜,镖成。” 姜梨仰头瞅着爹,怎么听怎么觉得这女匪首是想爹去做压寨夫君的,爹这榆木疙瘩,一心想走镖成功,反错过了个吃软饭的机会。 “听起来这女匪首言而有信,也是个仗义的人。” 大乾落草为寇的人,不排除一部分是穷凶极恶之人,但好些确实是走投无路,只能落草为寇。 要么是被冤枉,要么是家中良田被侵占,要饿死了。 姜峰点头,“同心寨从不劫穷苦百姓,专挑富户官身下手,名声还挺好,寨子应该挺富的,那时见他们都有穿甲胄。” 甲胄可是很难得的。 姜梨好奇,“都穿甲胄了,那朝廷不派兵围剿?” 姜峰摇头,“女当家号称杀尽天下负心人,武功高强,智谋了得,同心寨的人不多,一直没增加,朝廷可能觉得掀不起什么风浪,就没管。” 姜梨张张嘴,这也可以? 那她要是哪天得罪了权贵,混不下去了就去这同心寨自荐做郎中。 这女当家听起来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朝廷剿匪确实花的银子太多,没有造反的可能就不管。 父女俩说着走进了陆宅的一处角门。 这还是姜梨第一次来陆宅,看着自己脚下踩的白矾石,心中当真起了挖了铺自家的想法。 白矾石两块就是一两银子。 这可真不怪贼惦记啊,这和把银子融了铺地有啥区别? 就富成这样了么?! 第一卷 第204章 谨慎 走上十步,就是五两银子,她都有种一路走一路掉银子的感觉。 再细眼一看,这陆府甚至有些金丝楠木,就这么立在廊下门前,做个普普通通的柱子。 姜梨拉了拉姜峰的手,“爹,这陆伯伯都这么有钱了,还非得去把岭州的银子运回来?” 那这银子得有多少啊? 姜峰凑在她耳边低声答道,“押了半年,先前运都被抢了。” 姜梨摸摸下巴,那是真不少啊,她不禁问道,“那陆伯伯给你多少报酬?” 姜峰比了一根食指。 姜梨诧异,“一千两?” “一成。” 姜梨也不知这一成能有多少了,“爹,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武功能自保,又是个小娃娃,别人不会在意,还能看病。”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法子。 姜峰想都不想,直接摇头拒绝了。 梨儿确实很有本事,但他要是带梨儿一同去,全家人估计都会觉得他脑子有病。 尤其是秋娘,估计会想把自己宰了。 姜梨皱眉,她非得去! 爹这边走不通就想法子走别的路。 姜峰牵着她走到了一处偏院,院里已站了上百人。 姜峰不准备让这些人编成一个镖队,那太显眼了,若是被军队劫,上百人也干不了什么,反而被一网打尽,一个银子都运不回来。 稳妥点的法子是化整为零,将这些人编成数十队,分别走不同的线路,陆裕虽说这些人都可信,但财帛动人心,他也得防着点有人见钱眼开,直接拿着银子就跑了。 陆裕肯定也没法再派人去岭州寻人。 他当即道,“你们五人一队,各自组队。” 姜梨则是快速看着这些人的面色,对那些面色萎黄,赤红,青灰的,唇淡白,青紫,干裂焦黑的,她纷纷上前快速把脉。 一会功夫就剔除了七个人了。 这些家丁面面相觑,这新头头看起来这么凶,却对这么个小女娃言听计从,不容分说就将人踢出去了。 姜峰见人分好了,当即道,“每队按甲乙丁丙戊,五甲五乙成一队,选出个头头来我这。” 交好的人走一队那肯定是要避免的,互相包庇的可能会更高。 家丁们中有些想明白了的,互相给了些眼色,心眼多的仍是调在了一个队。 他们都是被陆家收养的孤儿,自幼习武,平日就负责一同押运银子。 每次押运银子时,箱子上都有封条,陆家还有飞鸽传书,押运银子是肥差,能赚的本来就多。 只要有一次银子对不上,那以后就接不了这个活,赚的银子也会下降,所以他们对押运银子是都很谨慎的。 这趟岭州危险重重,东家许给他们的银子更不少,所以他们全都想赚笔大的。 姜峰没错过这些人的小举动,抬脚朝屋里走去。 屋里桌上放了好些岭州舆图,三城每城各三个钱庄铺子,四县各一个钱庄铺子,统共就是十三个钱庄铺子。 朔固县他不打算去,就是十二个铺子。 舆图上已用朱笔画出了好些条线路,保证每间铺子到澜县都最少有三条线路可供选择。 十三个钱庄里最富的必然是岭州城,距离朔固县最远,所以他肯定是得负责这三个钱庄的。 具体每队应何时走,拿到银子后又该何时撤,这些节点都必须把握好。 姜梨拿起这舆图细细看着,也在疯狂记着。 反正家中有马,她骑马现在也不慢,爹也没防她,搞清楚具体的行进路线和时间便是。 一个有些矮的中年男子进来了,岁数看起来比姜峰大了七八岁,冲他一抱拳,粗声喊道,“头!” 姜峰点点头,明显是个豪爽的,能干押银子,就是粗中有细的好把式。 “好,你的队就叫甲一,现在近乎无人往岭州走,白日我们太显眼,宵禁时西城门旁的树林集合。武器能带上的都带上,身上不能带任何旁的东西,更忌能查出来来路的,你们队全骑快马,不多停留,往前去打探岭州全境消息。” 他又拿起手,教了几种口哨音,“一声安全,二声有隐患不动,三声退,若遇意外,能撤就撤,这是撤退路线,我会沿路藏些兵器和水食,统一用这符号。路引文书一式两份,分开藏好。” 他将早已备好的一份斥候舆图交给他,上面有专给甲一的符号。 不同的队不同符号。 姜梨一个激灵,她险些忘了路引,幸好家中还有些沈大哥给的空白路引,盖过章了的。 爹对走镖确实有经验,考虑的好些都是她没想到的。 甲一的头将这些一一记下,又将口哨学了一遍,他们队明显就是做斥候,斥候最是容易死,不学得细点,命可能就没了。 记下后他见姜峰没再嘱咐,便要往外走去。 姜峰点点桌面,“各队任务都不同,也只有头知晓任务,无论是暴露给谁,就是把那一个队的人命当儿戏。” 言外之意就是每个小队间也不能互相通气。 “晓得了,绝不外露!” 这人应得干脆,想得也明白。 陆家手眼通天,他就是有胆子拿这银子,也没命花。 他不想为了那么一大笔银子而躲躲藏藏的,更想在陆家过见得了光的安生日子。 赚到这次运银子的钱,他就能买得起一个小院,再娶个能生的媳妇,生个七个八个的,不就有自己的家人了么? 待这人走后,那些小队的头又一个接一个进来了,每队的任务都不一样。 姜梨在一旁听着,更加佩服爹的心思缜密。 姜峰安排完后,才发现姜梨还在屋里,“梨儿还不去悬壶斋?” 姜梨挠挠头,“一时给忘了,爹我这就去备药材。” 幸好她刚看的时候就藏了份舆图,不然这会爹看着就没法藏了。 姜峰点点头,“去吧,爹忙,寻个人送你去。” 姜梨直摆手,“爹你看我还要护着么?外面这些人我应该都能有一战之力。” 打不一定打得过,但这些人想打到她也难。 姜峰不应,就寻了个刚刚甲一的头送她,“陆五,麻烦送我闺女去悬壶斋。” 现在是特殊时间,绝不能大意。 第一卷 第205章 做贼心虚 陆五有些诧异,他也没给姜峰说他姓甚名谁啊,头咋知道的,“得嘞,我办事头放心!” 姜梨只好跟着陆五往悬壶斋走去,一边好奇地打听着,“陆五叔,你们都姓陆么?” 陆五点头,“从一开始排的,我来陆家早,前面几个我都好久没见过了。” “他们是不是在陆家其它地方?” 陆五回道,“可能,陆家收养我们这些孤儿,养的地方也都不一样,最初我们几个还是一起养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后面不养在一处了,那名字岂不是有可能会重? 姜梨想问陆家是不是有他们的卖身契,但没好意思问。 这么问实在唐突了。 “陆五叔成亲了么?” 陆五一脸惋惜,“没呢,一直在忙,今日在这明日在那的,长得也不中,哪有人看得上。” 所以他才得多存些银子,不然一辈子可能都娶不起媳妇。 那真是孤儿出生,到死也没个亲人,想想都觉得惨了。 姜梨一噎,只好安慰道,“只是缘分没到,再等等。” 陆五一拍胸口,“没事,急也急不来!小娘子你给我说说,为何今早你不让那些兄弟们跟着一起去运银啊?” 都是孤儿兄弟,成日混在一起,多少都有些交情,见他们上来就错过了这次赚大银子的机会,挺惋惜的。 姜梨摇摇小脑袋,“他们身子不太好,早些去悬壶斋看看才是正理。陆五叔,你替我给他们说说。” 那会那么多人,公然就说别人身体不好,也太伤人了。 而且作为一个医者,保护患者隐私也是应该的。 陆五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当即看着姜梨有些愣,“你看一眼就能看出谁有病了?” 姜梨给他解释,“看面色唇色眼睛指甲就能看出来身子状态,但我还是给他们把了脉才确定的。” 稳妥起见,肯定不能胡乱剔除人。 陆五心中肃然起敬,又想到这小娘子是去悬壶斋,当即震惊问道,“莫非你就是小神医?” 姜梨点头,“我给你们多备些药,陆五叔若是想要什么药,我也给你备下。” 这陆五叔坦坦荡荡,她感觉是个好人。 走着走着已到了悬壶斋门口,陆五忙摇头,“不用不用,我这身子壮得很,吃饭能吃下一头牛!” 姜梨直笑,冲他摆了摆手,“多谢陆五叔送我,快些回吧。” 陆五瞅着门口这么多病人,赶紧让开不挡人路,“小事!” 姜梨抬脚往里面走去,她得赶紧和师傅要些药,自己再备些药。 好的毒的,都要够多。 她自己一个人要偷摸去岭州,还是有些忐忑的,又很紧张刺激。 也不知道回家后会不会被娘揍… 忙碌了半天后,姜梨备下了整整一箱药,每个小队一份,每包药上面都写了药效,只盼着最好不要用到,真要用上了最好很起效。 除了每队都有的药,她还给爹和自己备了许多别的,主要是些毒药。 立场不同,善恶难判,但在爹和想要爹命的人中选一个,她还是想爹活着。 也想自己活着。 备好药后,她又写了好几封信,留在这屋里便是,到时谁发现了会帮她给师傅和家里人的。 她看着信叹了口气,只希望家里人别太担心她。 姜峰是赶在悬壶斋落锁前到的,他已换了一身衣裳,利落的土灰短打劲装,裤脚绑着细布绑腿。 爹这一身混在散工货郎中毫不起眼,也是一层身份掩饰了。 一见姜梨备了这么多药,他心中发暖。 姜梨拿着药一一给他说着,最后嘱咐道,“爹别舍不得用药,不够了我再备。” 姜峰摸摸她的头,拿起这些药往外走去,“等爹回来。” 姜梨目送着他远去,想到大哥叹了口气。 大哥心里肯定会很难受,保准要自责自己护不住爹。 等了会后,估计爹应该走远了,便立马往家跑,祖父要接二哥,大哥她没叫,家里这会人是最少的。 娘和祖母肯定在膳房里忙,三哥在家也是看话本看得认真,她别发出动静,就能悄无声息跑掉。 姜梨看着自家的墙,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一时却想不起来了,她挑了处最矮的院墙,往后退了好几步。 快速助跑,一脚蹬墙借力再向上,小手抓住了院墙顶端,双手一撑,整个人便蹲在了院墙上。 低头就和两只眼睛对上了。 姜梨眼睛抽了抽,赶紧把食指竖在唇上,“嘘嘘——” 她就说忘了什么,家里现在是有狗了呀! 也不知道祖母她们给这狗起名了没。 波斯细犬很聪明,记着这墙头小女娃的气味,只是想和她玩,急得立起身直挠墙。 姜梨赶紧跳下来,摸了摸它两下,波斯细犬就势往地上一趟,冲她露出了自己粉嫩的肚皮。 姜梨压下心急,又摸了摸两下,见波斯细犬满足地直晃尾巴,眼睛也闭上了,便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去岭州她可不能穿身上这纱衣,以前在姜家村穿的补丁粗布麻衣最合适,做个不起眼的小叫花子。 波斯细犬感觉没人摸自己了,又起身追上她,直用头蹭她脚踝。 姜梨赶紧又摸两下,她对训狗是一点不会。 摸了两下后她飞快地往自己屋跑,再磨叽下去,她还真不一定走得成了! 粗布麻衣被娘收在了木柜最下面,娘是不会舍得扔的,她迅速换上,穿上先前的草鞋。 又找出文书,也没再开门,直接从后窗翻去了后院。 后院一般除了爹娘来住,祖父来管鸡鸭地,其他人都不怎么来。 脚步飞快地跑回刚刚那处院墙,这细犬也没追上来,姜梨毫不费力地又翻了过去。 落在了巷道后,她心跳得飞快,怎么搞得像做贼一样。 粗布麻衣隔着皮肤,弄得她脖子有些痒,姜梨赶紧挠了挠。 顺势把头发弄乱些,得保证有碎发,又往脸上抹上土,脖子上也不能放过,平日干净整洁的一个小女娃瞬间就变得脏兮兮了。 完活!现在就是撞上自家人,估计都未必认得出她。 第一卷 第206章 日夜忧心 姜梨快步往城门口跑去,她记得路线,要远远跟着爹。 日落西山,一个七岁女娃背着个破洞背篓,头上戴了个破旧席帽,步伐坚定地往城门口走去,夕阳将她的影子印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仗剑行千里,微躯敢一言。 待她走出城门后,天色已彻底暗了,城门也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姜梨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已经很想自家那院子,树下的桌上这会肯定摆了娘做的好些饭菜。 想到这,她肚子叫了一声,赶紧拿出个刚随手买的肉包子塞嘴里。 别的不说,这家肉包子确实香。 她没敢带太多银子出门,身上四处统共就藏了十两银子。 对,还有个先前三皇子给的碎黄金,这个被她藏在衣裳里贴肚脐眼那了。 摸都摸不到! 城门口只有东边有个树林,怕爹提前候在那,她未必能发现爹,就没往那边走,也不敢夜里走大道,这都是劫匪劫人的好时间好地点。 姜梨寻了个小道,向着甲一那队最短的路线开始跑,这是到岭州的。 等会到一处村子后,她非得买只骡子,今天没时间在澜县买了。 她是能跑,但成日这么穿草鞋跑下去,身子也吃不消。 而此时,姜家已急翻了天。 姜大牛带着姜佑谦都到家了,姜梨和姜佑安还没回家。 姜大牛就赶紧往悬壶斋跑去,心里急得慌,过巷道时险些撞着人。 他赶紧给人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但脚不停,一盏茶的路程愣是跑了半盏茶就到了。 薛太医这会已用过了晚膳,正准备出门溜达消食,见他这么急,心里一沉,“姜老弟,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大牛气喘吁吁地,急声问道,“薛大哥,梨儿和安儿还没回家,我来找找。” 薛太医紧皱眉,“梨儿不是早都回家了么?” 姜大牛直砸手,“这孩子跑哪去了?” 薛太医忙往悬壶斋里走,“我去看看佑安还在不在。” 姜佑安正在念书,他早晨离家早,并不知家里发生了何事,一见门被薛太医直接推开了,有些惊讶。 忙起身,“薛太医。” 薛太医急声问道,“梨儿今日没喊你一同回家?” 姜佑安摇摇头,这才发现天色已暗,早过了往日回家的时间了。 “梨儿还没回家?” 紧跟在后面的姜大牛急得直摇头,“悬壶斋也没有,家里也没有,梨儿能跑去哪?” 傅辞都急得站了起来,小恩人怎会不见了? 薛太医抬脚往姜梨诊室走去,他今日最后离开诊室时,见小梨儿还在里面,当时只以为是还在给病人看诊,现在得赶紧去找找。 到了诊室就看到了桌上的几张纸,他赶紧拿了起来。 “师傅莫担心,我和爹一同去岭州了,绝绝对对平安归来!” 薛太医看着门口的姜大牛和姜佑安,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姜佑安赶紧上前拿起信,“祖父,祖母,娘,大哥,二哥,三哥,我和爹一同去岭州了,爹不让我去,但我觉得我能护着点爹,别担心,我们一定平安回来!” 姜佑安没忍住,将信一巴掌拍在了诊桌上,“梨儿和爹都去岭州了,我现在就去陆家!” 姜大牛浑身瘫软,没站住就要往地下倒。 傅辞赶紧扶住他,“还请伯父莫担心,小恩人敢给我接这腿,就不会怕岭州,我信她一定能平安回来。” 他那腿可是要划开血肉的,别说寻常孩子了,就是大人都不敢看这一幕,小恩人却敢,就是个胆大心细的。 姜大牛有气无力地喊了声,“安儿别去,你爹是自愿去岭州的。” 姜佑安站住了,“陆老爷肯定是用恩情胁迫爹去的,怎么会是自愿?” 姜大牛长叹口气,手有些抖,将杜郎中的事说了,今日上午秋娘就给他们老两口说了。 他只恨自己平日犯懒,没有那身手,让他去岭州多好! 他都活了这把年纪了,就是真死在了岭州也不亏! 可姜峰才多大啊!他比姜峰大了足足有两轮多! 姜佑安垂着头沉默了,拳头攥得发紧,心快要涨破了一般,他武功不行,现在去岭州就是去拖累爹和梨儿。 傅辞走上前就开始写信,“我立马给公钺去信一封,托他留意照看。” 薛太医也坐下提笔,“我在岭州也有一好友同窗,可信。” 当时二人一同拜入师傅门下,又一同考过太医署考试,拿到医牒后,两人都进宫做了太医。 他性子圆滑,这好友却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没干满一月就辞了这差事,去做了游医。 凭心而论,这好友一生救下的人比他多得多,最后在岭州娶妻生子,子承父业,也是让他羡慕。 姜大牛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傅先生和薛大哥!” 薛太医忙扶起他,“梨儿是我唯一的徒弟,姜老弟何必道谢。” 姜佑安也鞠躬致谢,“二位厚恩深重,小子铭镌五内,异日但有所命,粉身亦必相报。” 薛太医写好了信,“别谢了,如今当务之急是该想想回去如何给家中人说。” 傅辞也写好了,“此次岭州之行时间必不会短,不如实告知,恐日夜忧心。” 姜佑安出门拿着信,寻了个伙计赶紧去寄信,这两封信,越快越好。 屋里,姜大牛忍不住唉声叹气,他知道时险些都站不住,老婆子和闺女肯定更难受。 尤其是闺女,说不定都拦不住,非得去岭州寻梨儿。 姜佑安恭声道,“薛太医,敢乞借名讳一用,只道携梨儿往端州求医问诊,事情从急,归期未定?” 薛太医点头应允,“正好我放心不下,直接去那好友家中呆些日子,若是遇上梨儿,就带她回来。” 他一直都知道小徒弟胆子大,但今日真是再次见证了这胆子有多大! 战乱之地都敢去闯! 再见着梨儿,他非得好好训斥她一番! 姜大牛擦擦额上的汗,劝道,“薛大哥可莫去岭州,太危险!” 怎的连薛大哥也要去岭州了,薛大哥若是因此出了什么事,他得愧疚死! 第一卷 第207章 无虞 傅辞也劝道,“还请薛太医务必三思。” 薛太医如今这年岁,别说是去岭州,就是路上奔波一二,都有风险。 姜佑安道,“薛太医,想必梨儿也是不想您去的。” 薛太医被他们一通劝,自己想想也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老夫就不在这节骨眼上添乱了,姜老弟你们快些回去吧。” 田妹子明显是个急性子,姜老弟二人再不回,田妹子等会就上悬壶斋来找人了。 姜大牛便赶紧告辞,带着姜佑安往家中走去。 薛太医看着两人离去,心中焦急梨儿,他就说梨儿今日问他给姜峰要药,可要的也比往常多太多了。 当时只想着是毕竟是去岭州,多备些药也是应该的。 如今想来就悔,自己怎不多问问! 一想到梨儿若是出事了,他就感觉头晕目眩,有些站不住。 在他心中,早已视梨儿为亲孙女。 傅辞在一旁安慰道,“薛太医且宽心,积善之人自有天相,我观小恩人面相绝非短命之人。” 薛太医颓然地叹口气,“只盼小梨儿平安回来。” 他也没了再散步的想法,抬脚往自己屋里走去。 他还得想想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护着小梨儿,那些没用过的人脉中也有岭州的高官,就让他厚着脸皮去求上一求。 傅辞也缓步回了自己屋子,小恩人是绝不能有事的,他得好好为小恩人岭州此行谋划一番。 他提笔在岭州舆图上画着线路,一个镖师前去运银,肯定要低调隐蔽,那就绝不会走官路,在岭州如今走官路肯定不太平。 动用手上能用到的,尽力为之。 姜家这边,姜田氏正走出家门口的巷道,就碰上了姜大牛爷孙二人。 姜大牛看着心里松口气,若是让老婆子去悬壶斋见着了薛太医,那原本想的理由就用不上了。 就他这个脑子,到时肯定露馅。 “梨儿呢?没跟着一块回来?”姜田氏急声问道。 姜佑安答道,“祖母,薛太医带梨儿一同去端州看诊了,事出突然,没来得及给家中说。” 姜田氏皱起眉,“又是端州啊,端州人咋老病,那有说啥时候回来么?” 姜大牛一句话都不说,就让孙子说。 老婆子对他太了解了,说没说谎一下就能看出来。 姜佑安摇头,“归期未定,祖母莫担心,有薛太医呢。” 姜田氏心里不安,却也没再说啥,“赶紧回家用饭,饭菜都快凉了。” 饭菜早都好了,耽误这么久,秋娘一直放在锅上热着,急得都团团转了。 回了家后,秋娘就在门口候着,没见到梨儿心里更急。 姜田氏拉她往桌子上坐,“老头子去端饭菜,闺女你别急,梨儿被她师傅带去端州看诊了,病情紧急。” 秋娘心中的担心才轻了一些,可还是很不安。 一日里,家中陡然少了两个人,桌上都没坐满。 看着梨儿和姜峰的空位,她心里就发空。 姜佑辰难得勤快地摆着碗筷,“好妹妹肯定是赚诊金去了,都说吉人自有天相,我见过的人里,好妹妹就是最吉的人。” 姜佑谦听着这话忍不住接道,“你别说,梨儿性子确实挺急。我觉得谁出事梨儿都不会有事。” 姜佑安见祖父格外沉默,担心露馅,便给他夹了菜,“祖父多吃些,夜深容易饿。” 姜大牛很是费劲地挤出个笑来,“安儿也吃。” 吃了几口饭菜,将担心焦急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后,姜大牛主动寻了个话题,“我瞧这波斯细犬可金贵,也不知道给它吃啥好,咱也取个名吧。” 自己担心就够了,没必要让老婆子她们也跟着担心,啥也做不了只能等待的磨人滋味,可不好受。 姜佑辰兴奋道,“我知道!话本里那些富贵人家就爱养这狗,少喂些有盐味的就行!” 姜田氏看波斯细犬想上桌,忙挥手让它下去,“可不能上桌。” 姜佑安看看这名贵狗,心里难受,这肯定是陆家送的,爹真是处处想着家里。 他轻声道,“要不叫无虞?” 愿爹和梨儿能平安无虞,顺利归家。 姜大牛直点头,“这名好。” 姜田氏也笑道,“那要是大家都没意见,就定这个名了。咱家全家都要无虞!” 还得是文人起名文雅些,要是她,估计就叫安安了。 姜佑辰立马掰了块馒头,逗着狗,“无虞,快来吃~” 无虞闻着味就立马凑上去了,馒头都不用嚼的,一口就吞了。 然后就用乌黑发亮的双眸盯着姜佑辰看,还用长舌舔着嘴角。 姜佑辰根本招架不住,哪管自己吃不吃,先忙着喂狗了。 往常最早下桌子的人,今日反而磨蹭到了最后一个。 姜佑安用过饭就回了屋,屋里正中已垂挂了个沙袋,静静地悬着。 他看着喉头发哽,抬手一拳打了上去,沙袋被打得向前晃了点,又很快朝他面首晃来。 姜佑安再次用力出拳。 文重要,武也重要,没有武就始终帮不上爹什么。 若是爹和梨儿这回真出了什么意外,他日后必要向陆家寻仇。 亲情面前,哪管什么对错! 姜大牛有意避着老婆子,直接去了后院看他的鸡鸭和菜。 几月前的雏鸡雏鸭如今已长大了,每只都能直接宰了吃肉,长得都还肥。 等梨儿和好女婿回来了,他就杀只鸡鸭给她们吃,再狠心摘些菠棱菜和胡莴苣给她们吃。 这一路上哪能吃得好? 想着想着心里就忍不住开始祈祷,菩萨保佑,佛祖保佑,只要梨儿和好女婿平安回家,就是让我姜大牛这辈子都像先前一样穷都行! 不,就是要了我这条老命来换都行! 姜佑谦习惯了爹不在家,可梨儿不在家却是头一遭。 他抬头往正房一看,往日挑灯亮着的窗户此时却黑漆漆的,看着就像暗处有只不知名野兽,心中发慌又感觉空。 “唉,梨儿妹妹可快些回家吧。” 晚上饭桌上没有梨儿,都感觉少了一半热闹。 姜佑辰见他垂头丧气,唉声叹气的样子,难得没有嘲笑他,反而也叹了口气。 第一卷 第208章 茅草 “二哥,你说好妹妹和爹什么时候回家啊?” 姜佑谦摇摇头,“只希望越快越好。” 他还想起来梨儿曾说过的话,一家人就是该整整齐齐在一起。 秋娘这会正在梨儿屋里,她见到了梨儿脱下来的衣裳,低声呢喃着,“怎的出去看诊还换了衣裳,也不知道这孩子几时回家来换的衣裳,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将这身衣裳收起来,就往外面走去,这会天不热,洗了明早就干了。 小孩子的衣裳最好洗了,尤其是梨儿这纱衣,更是轻薄不费力。 家中的衣裳大多是娘抢着在洗,好些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衣裳就已经被娘洗了。 将梨儿这衣裳洗好晒干,等梨儿回来了就能穿。 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小梨儿才七岁,她就已经有了梨儿出嫁的感觉。 白日就不在家,先前给宋大娘子看病也是两日没回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出远门看诊不回家了。 虽说女大不中留,但梨儿如今还这么小,就难留在家了。 她只能在家中看着梨儿一次又一次地离家背影,将挽留不舍的话咽进腹中。 也不知姜峰这会到哪了,想到这她就赶紧摇摇头,因为脑中那些做流民时的回忆就涌了上来,太苦了。 姜田氏见她要洗衣裳就凑了上来,一把拿过了衣裳,“我来,说好了你成日做饭就行,其它的我和你爹来!” 秋娘柔声回道,“娘,就一件,不累。” 姜田氏不管,将衣裳放进木桶里,“我去看看还有没有衣裳要洗,一块洗了,一天除了吃就是睡,你瞅瞅你娘都胖成啥样了,再不干点,不用年底就能出栏了。” 估计出栏都难,姜家村有家人养猪特厉害,每年杀年猪时,他家的猪出个栏都得好几个人一块帮忙,冰天雪地的热出一身汗来。 秋娘不赞成,“娘不胖。” 姜田氏轻拍下她手臂,“我闺女啥时候也会睁眼说瞎话了。” 秋娘抿抿唇,娘在她眼里确实不胖呀。 就是比在姜家村时圆润了许多而已,但那也是因为姜家村太饿了,给饿得快瘦成皮包骨了。 她也知道娘心里也是担心梨儿和姜峰,娘心里一有事,就拼命想找活干。 根本坐不住,受不住心慌。 入夜,姜家灯火全熄,往日睡得最快的姜大牛在榻上瞪着眼,也不知梨儿这会睡在哪呢? 他身旁的姜田氏已睡沉了,他连叹气都不敢。 老婆子睡眠浅,生怕吵醒她。 被记挂着的姜梨打了个喷嚏,又拽了些一旁的茅草铺在了身下,得亏是北方夏日,最近还不下雨,这些茅草都是干的。 不然要是湿的,她今晚就得睡湿茅草上了。 她先前藏在爹让集合的小树林的一棵树上,没敢离得太近,生怕爹发现,没能听到爹和陆五叔他们说什么。 只见六人身上穿的都差不多,爹驱马上前一一检查了一番后,五匹马向着树林中的三个方向散去。 她这方向的一左一右各来两匹快马,速度飞快,可比她骑马快多了。 马蹄上都绑了布,这是为减少动静。 五人全部散去后,爹骑着马慢慢往前赶,三条线路隔百米便有个标识,姜峰背上背着大背篓,就在标识下埋兵器和水食。 既然每个人都是单走,这些就都是增加活下来的几率。 他这速度正好方便了姜梨跟着,她不敢跟太近,最少差了近二百米。 即使爹埋完东西后,会再将土踩踩,她仍是能发现这块和旁的还是有些细微区别。 就这么一直走到丑正,姜梨一路困得直打哈欠,寻了个破庙进去躺在茅草上就睡。 她这次出门没带长枪,却将先前备下的一些小武器都带上了。 都是她说想法,爹去给她弄来的。 比如手上这檀木手串,里面都藏了小毒针,取下来对人一抛,没人能躲得过。 即使是三皇子这样的绝世高手,也躲不过二十颗珠子同时爆发出的一百根细毒针。 这细毒针不仔细看,白日都不一定能看得清,夜里更别说了。 而她两个手腕上带了整整四串檀木手串。 这一觉姜梨睡得挺沉,就是起来后浑身有些酸疼,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又啃着凉了的胡饼,继续赶路。 她这准备得还挺充分,不会让自己饿着渴着。 继续沿着一条最快到县城的路线走。 就她这么个小叫花子,一路压根没人多和她攀谈,但也遇上了一两个好心人给了她两个铜板。 姜梨摸着这俩铜板心里暖洋洋的,就借着感谢迅速给两人把了脉,又往她们背篓里塞了对应的药。 可能是离朔固县最远,最先碰上的这些人看着还没怎么受战乱影响。 沿路的田里还是一家老小在背顶着日晒干着活,六月初种下的粟浓绿齐腰,谷秆挺拔,顶端刚冒嫩黄谷穗,层层青叶铺满陇亩。 见着这幕就觉得日子不会太难熬,一家能吃饱就是最重要的。 姜梨走进了离田最近的村子,这村子看着比姜家村小些,也没河流经过,这会十户九空,大多门都上了锁,都去田里干活了。 她寻了一家门扉整洁,院墙齐整的人家敲了敲门。 有个老妇人前来开门,一见到她就皱眉,“这年头哪还有多余的粮食,小女娃娃你找错人家啦!” 姜梨心中叹气,脆声道,“婆婆我是想要些水,不要饭,我不饿。” 老妇人打开门,冲她伸出手,“壶给我,我给你接。” 姜梨把壶给她,跟着她往院里走。 院里没什么摆设,但都收拾得干净整齐,院里晒着一家老幼的粗布补丁衣裳,虽然穷,但也是个用心过日子的一家人。 老妇人提起自家壶就往姜梨水壶里全灌了进去,这小女娃也是命苦,一点水而已,她等会再走走去挑一桶回家来烧就成。 水壶装满后,她从桌上顺手拿了个杏子,一块递给了姜梨,“村头那杏子树,没主的,越高的越难摘,小女娃你去摘了顶顶饿吧。” 第一卷 第209章 宽进严出 姜梨拿着杏子眨眨眼,原来要到饭是这种感觉,心里暖洋洋的。 “谢谢婆婆,咱们村里有谁家卖骡子么?” 老妇人惊讶,“骡子?” 姜梨点点头,“我替我爹打听的,他要买骡子。” 老妇人对这理由很信,这小女娃虽脏兮兮的,穿得也破,可浑身肉嘟嘟的,不像是挨饿的小叫花子。 “成,你跟我来。” 姜梨跟着都快走出这村子了,才停在了一家大户门前。 这乌头门,就是在澜县都不常见,这家人很有实力啊。 老妇人敲了敲门,门丁开了门。 “麻烦说一声,有个过路人家要买骡子,我给人带来了。” 门丁很是猜忌地看了姜梨一眼,挑起眉,“你去说声去。” 这么小个女娃买骡子? 姜梨不太喜欢这门丁,准备等会不进这家,非让骡子拉出来,她看中了直接交钱赶紧跑。 毕竟是陌生村子,若是众人围起来,她也难跑。 不一会门丁直接拉了只老骡子出来,面生白须,目浊脊塌,鬃毛半白,估计是热,一会功夫就开始打盹。 姜梨皱眉,“这还能拉货?” 门丁直接道,“能啊,就是拉不了重货了,干活不利索了,意思意思五百文就拿走,我们老爷也不缺银子。” 直接让他们下人卖的,卖了就是下人自己分银子了。 其实干田里的活也中,就是得田少点的才行,可村里田少的人家哪有银子买得起骡子? 姜梨可不想做冤大头,径直跳上了老骡的背,一晃缰绳。 老骡喷个响鼻,稳稳载着她往前跑了几步。 门丁急得在后面直喊,“哎,还没给银子呢!” 姜梨对这老骡挺满意,拉着它又往回跑,把荷包递给了门丁,“这老骡我买了。” 她的十两银子都是分散装的,这荷包里就五百文,这样也不会在外露财。 门丁赶紧打开荷包数了数,“对嘞,您慢走!” 这会他眼中可一点都没有不耐烦了。 老爷都说了多少回人不可貌相了,他咋的还是改不了这臭毛病! 怪不得老爷是老爷,他是门丁。 老妇人看她眼色都变了,小女娃娃随手一掏就五百文? 姜梨冲她行礼谢过,“谢谢婆婆!” 也给她扔了个荷包,算作给她的水钱和带路的辛苦费。 接着一甩缰绳,老骡一溜烟往前跑去,有劲得很。 老妇人受宠若惊地握着这荷包,这,天真降馅饼了? 门丁赶紧凑上来,“你赶紧打开瞅瞅啊,得是多少银子?” 老妇人一摆手,往自家走去,谁会给他说啊。 路上她见周围没人就赶紧打开了荷包,整整一百文! 这能买七八斤猪肉吃了!买!现在就去买半斤,今晚就吃! 果然,还是善人有好报!希望这小女娃娃平平安安! 姜梨迎面感受着吹来的风,身上的暑热也消了点,浑身舒坦。 这个村子一打岔,她从原先的那条线路硬生生拐去了另一条线路。 但这三条线路,都会经过三城四县,不过每条线路行进速度和距离不同,爹保证了每条在县里城里都是不同的时间点。 离村子越远,田地渐渐稀疏,反而是大片荒地,毕竟越往上就是越北边,干旱沙地,难种出小麦这些粮食来。 她对种地的事了解不多,却也知道前世这类地也是能种出庄稼来的。 但想也能想到,无外乎是前世能种的庄稼作物比大乾多得多,将胡人啊海运来的种子试着种,肯定能有改善。 这点可以回去后和大哥说说,让大哥日后为官了想想法子。 还开始有了些端州所没有的大山,影影绰绰能见着猎户的身影,靠山吃山。 还好有路绕过大山,这些隘口如今也都没人守着,还能随意通行。 远远见到了条河,姜梨赶紧赶着老骡去饮水,顺便让老骡也歇会。 自己又吃了张胡饼,爹的速度还是快,这一路过来那些标识下都已新埋了东西。 爹今夜应不会出离得最近的易县,因为明日运易县的三队人就到了,他今夜肯定要清点易县钱庄的银子。 而她能做的就是走得慢些,再听听易县的消息,给爹查漏补缺。 四个耳朵,打听的也很广,这时她就想到了三哥,日后最好三哥养出好些和他一样能打听的人来,那到处都有啥动静,立马了如指掌。 那真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歇了一刻钟后继续赶路,远远能见到易县门时,她将老骡拴在了树林里比较隐秘的地方,有官道,一般人也不会进这树林里。 她自己径直往易县走去,就见守门的足有八个衙役,城墙上还有两列弓手,正严阵以待。 这么热的天还要穿着甲胄,这些兵士属实是不容易。 守门衙役一一查过路引文书,就连姜梨这样的小女娃都不错过的。 姜梨掏了三文入城税,走进县里后挠了挠头。 那叫花子岂不是连城里都进不来? 三文可是能买三个包子了呢! 澜县一人的入城税是两文,也不知易县一直是这么贵还是最近才涨的价。 一个县里的主道往往是最热闹的,但易县主道两旁的铺子,三家里就有一家门是关的。 关门的估计都是能离开的,已经拖家带口离开岭州了。 就连路上走的人也明显比澜县少得多,一点也不热闹。 路人脸上还都是一脸愁容,脚步匆匆,满满都是那种凝重的氛围。 姜梨贴着路边走,边走边仔细听着周边人的话。 有个布坊婶子扇着扇子在骂骂咧咧,“这年头,给人借银子的就是脑子有病!亲兄弟!就这么整我,问我借了银子就跑!” 油铺东家冲她翻了个白眼,“你个缺心眼的,今夜我家也要去南边投奔亲戚了,再不跑可别丢了小命。” “我没亲戚啊!路引现在也不好弄,你看那几个守门衙役,明显是宽进严出!” 姜梨咂舌,这还是宽进啊?那爹运银子出去走县门,肯定会凭白多出好些危险。 越是战乱,恶人越贪。 不到正午,粮铺已被买空了,明明价比往日已高出了两成。 第一卷 第210章 打仗好啊 粮铺掌柜摸摸自己鼓起的肚子,嘴里念叨着,“打仗好啊,妙啊!”脸上带笑往家赶去。 谁敢信打起仗来,他反而开始发财了。 又走了半盏茶,就到了广顺钱庄。 姜梨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前面的馄饨摊,要了碗馄饨后,面向广顺钱庄坐着。 馄饨烫,近两盏茶的功夫,钱庄没一个人进出,铺子里的掌柜直打盹,眼睛都没睁一只。 姜梨捏了捏眉心,估计运银也得把这些人遣散回家了,若是陆家的人,得一块运回陆家。 眼前这广顺钱庄不像是爹已经来了的样子。 还是说这是爹使出的障眼法,一边在后院库房清点银子,一边让掌柜一切照旧? 毕竟易县能跑的都在努力跑,此时偷些银子,就凭大乾如今的断案手段,那真是一辈子难追回。 不行,她得再去别的地方打听些消息。 而此时,姜峰确实也在易县,也并未见过易县广顺钱庄这掌柜,他正在县衙屋檐上屏息伏着。 一个县里还有哪的消息能比县衙多? 主簿一脸贪得无厌,冲县令笑道,“陆家不好得罪,可现在乱了,咱直接派手下蒙脸将广顺钱庄给封了,将里面的银子偷出来,再一把火烧了,谁还能查出来是我们干的?” 说着主簿在算盘上快速拨了几下。 姜峰看着算盘上那数,心里震惊,一时呼吸都乱了一息,迅速调整好。 县令看着这算盘瞪大了眼,“两千两?!这钱都让姓陆的赚完了!” 他想想自己作为一县的父母官,每天兢兢业业,生怕头上乌纱帽被摘,一年俸禄不过五十两! 即使再将岁禄七十石和职田一百八十石的粮食全部折成现银,也不过一百两! 连人家半年的零头都不够! 他气得一拍桌子,“好!就按你说的去做,这事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主簿赶紧躬身应道,“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期!” 县令满意地拍拍他的肩,“现在岭州我们易县还算平安,只要咬牙撑下去守住,今年咱们肯定能升!” 他走了几步,又下了几道命令,“传本县号令:从百姓家中征人,五丁抽一,编入巡役队。巡役分作日夜两班轮番值守,添补人手,配齐刀弓器械,全县严加巡查。易县万万不可生出民变祸乱!” 他不是清官,可也不是视百姓如草芥的恶人,绝无意将易县百姓逼到绝境,逼得他们造反。 要是百姓活不下去造反了,他肯定是死得最快的。 想到这他又赶紧补充道,“再遣人知会城中各粮行:谷米市价至多许涨四成,若再抬价,饥民无食必生乱,到时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粮价要是涨得超过四成,百姓就会饿殍遍野,他这乌纱不保,到时贪再多银钱,亦是烫手祸根,最少惹来抄家之罪! 命都不一定留得住! 主簿直点头,“县令大人爱民如子,是易县百姓之福啊!” 县令得意地摸摸自己的羊须胡,“那是,凡事留一线,饶人亦是饶己。” 主簿恭敬告退,往屋外走去。 走出屋子后,他眼睛一转,笑得灿烂,将算盘一拨,“还是我这记账的本事技高一筹啊!” 姜峰就看着算盘上分明是两千五百两,小小一个九品主簿,干一票自己就吞五百两? 他突然看了看天,有些怀疑人生。 这银子当真就这么好赚? 当时看平康坊的海舶品铺子,他都疑惑这类贵得要死的铺子是如何开这么多年的,如今看来,就是靠这类主簿活的。 陆老爷肯定是看不上这小小海舶品铺子的。 以防万一,他并未贸然离去,反而伏在屋檐上继续呆了会。 果然,这事还没完。 一个五大三粗的巡役被叫来了这屋,县令端坐在上首慢慢饮着茶。 巡役上前行礼,“大人。” 县令慢悠悠嗯了一声,“我有一事派你去做,让别人去本官不放心。” 巡役眼中满是感动,“但凭大人驱使!下官在所不辞!” 若不是县令大人,他现在还得在青楼做打手呢,还是大人看上了他一身本事,让他成了巡役! 青楼打手赚得多,但是哪有巡役赚,还更威风! 县令放下茶盏,笑道,“好!你今夜去跟在主簿身后,运出来的东西,除了本官,谁也不让动,明白了么?” 巡役高声应下,“小的明白!” 县令走几步,拍了拍他的肩,“这事办成了,本官必有重赏,你这巡役也是时候升成衙都了。” 这人对他死心塌地,由他来做衙都,总管所有衙役,包括巡役,他心里放心。 巡役激动得眼眶都泛红了,当即用力磕头,“大人恩德,小人誓死不忘!” 县令很是吃这套,心中更是信任,将他扶了起来,“可莫要辜负本官一片好心啊。” 巡役直点头,“小的现在就去准备!” 衙都也是没有官身的,但总管所有衙役,就是主簿这种官,见到衙都也不敢得罪! 虽无官身,手中权力却胜过做官。 想想自己若是做了衙都,在整个易县就能横着走,除了县令大人,其他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 真是想想就热血沸腾。 姜峰目送着这巡役离去,不能再拖了,赶在入夜前,就必须将易县的银子运出去! 可是两千五百两,即使是每个箱子都装满,最少也得十箱。 看到实物再想法子,他脚尖一点,往广顺钱庄赶去。 姜梨此时正在一个巷子里和一群叫花子聚在一起。 她将几个包子往前一推,“我想问点事,答上来了这些包子就是你们的。” 这群叫花子都是孩子,年岁不一,比姜梨大几岁的占多数。 为首最高的一见这包子,就要伸手来抢。 姜梨攥住他的手,用力按住了手腕上的穴位。 大叫花子手一麻,一股酸疼直冲天灵盖,酸得他膝盖一软直接跪下了,“姑奶奶你问你问!” 这小女娃根本不是小叫花子! 叫花子们常年吃不饱,哪有人有她这力气?! 姜梨松开了他的手,“好,你们可知道如何绕过县门出易县?” 第一卷 第211章 地道 人群中一个小男娃立马抬手,兴冲冲答道,“钻狗洞!狗洞多得很!” 姜梨扔给他一个包子,“还有别的法子么?” 她是能从狗洞爬出去,但运银的箱子肯定钻不出去狗洞。 “地道!几年前百济打过来,当时的守城军让县里百姓一起挖了好几条出城地道!” 姜梨给他扔了个包子,“地道在哪?有多宽多高?” 叫花子两口就把包子咽下去了,拿在手里就肯定有人抢,吃进肚子里才是自己的! 又急声道,“我知道,我带你去看!” 他已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这小女娃出手这么大方,肯定还会给他好多好多包子吃! 姜梨点头,一点也不怕,跟着他四处拐着走。 这地道口修在一处极其隐秘的枯树下,远处还有口枯井,四周一个脚印都没有,明显没人来过这。 姜梨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地道的?” 小叫花子赶紧回道,“我爷和我爹都是几年前的守城军,城破前一晚,将军让众将士都回家吃了顿饭,爹说的。” 那会家里哪还有什么吃的,一家几口各端碗树皮水,就他碗里的树皮最多。 后来爷和爹也没再回来,城破了,全家都被百济人给辱杀了,他被藏在了唯一的地窖里,这才活了下来。 姜梨没问他家人都去哪了,城破了还能怎么活。 她也没多余问什么抚恤银子的话,前几年百济都快劫掠到姜家村了,岭州全都是尸骸,朝廷打这一仗也耗去了无数金银,打赢后哪还有银子来抚恤? 多少家破人亡,抚恤银子又能给得了谁? 就是给这小叫花子,他那么小,也护不住这银子。 真是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小叫花子将一堆枯叶拨开,露出了底下的一块大石板,他看向姜梨,“这石板我抬不动…” 所以他始终没能出得了易县,不过幸好全家人被他葬在了易县里,他能常去坟头和家里人说说话。 姜梨吐出口气,双手握住石板两端,一使力就将石板抬了起来,她走几步,将石板放在了那口枯井上。 以防有人不慎跌落下去。 小叫花子看着佩服,“你比我爹的力气还大!” 爹那会饿得走路都打晃了,还能举得起剑呢。 但肯定抬不动石板,因为那会爹都抱不住他了。 这石板可比小时候的自己重多了。 姜梨看这瘦骨嶙峋的小叫花子一眼,自己用火折子点了根蜡烛,率先跳了下去。 这蜡烛是她刚买的,毕竟地道那么黑。 一阵窸窣声响过,几只老鼠影子在火光中迅速消散。 后跳下来的小叫花子尖声叫了起来,“啊啊啊!!!” 姜梨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他,叫花子还怕老鼠,这不应该常见到么? 小叫花子被她一看,赶紧捂住了嘴,他就是怕老鼠,刚一下浑身汗毛倒立,心里难受。 姜梨往他那边走几步,“跟紧我,我能对付这玩意。” 小叫花子赶紧拉住了她的破麻布衣摆,明明这么矮,反而让他觉得很安全。 姜梨抬脚往前走去,这地道挖的倒不窄也不矮,有两个她高,一个她宽。 个头不高的人搬着箱子能过去,但爹进来了就得弓着腰。 地道里还有些尸骸,姜梨面不改色地走了过去。 想必这都是战乱躲进来避难的,尸骸上并没有伤痕,可能都是饿死的。 地道口不高,可太饿了就爬不上去。 小叫花子看得都发抖了,他有些后悔来这地道了,几个包子,不吃也就熬一熬饿。 可看了这地道,他今肯定得吓死! 走了半盏茶竟到了处分叉口,姜梨回头问道,“往哪边走?你脸咋这么白?” 小叫花子牙齿都打战,指了指右边,“爹…说…全往右。” 姜梨拿下自己身后的包袱,摸了粒药丸出来,“吃吧,吃了就好些了。” 这朱珀丸她只备了三粒,都是给自己备的,就怕自己情绪过激时失了冷静,吃了朱珀丸能镇静些。 小叫花子直摇头,怕得两眼红红,咬紧了下嘴唇,“我不要,包子!” 这种捏成药丸的药更贵,他以前去药铺跪下求过药,遇见个大善人,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姜梨伸手捏住他的嘴,直接把药塞了进去,“出去再给你买包子。” 也就是真挨过饿的小孩会这么说。 她拿出柳条炭笔,把右边涂黑,继续往前走去。 小叫花子也不知道她这是干嘛,但这药丸果然有效果,他心跳得没那么快了,背后冷汗也渐渐止住了。 贵真是有贵的道理。 拐了三个岔路口后,前路被挡住了。 姜梨拿着蜡烛把周围仔细看了看,“也不知道这块上面是啥,能把这块弄塌了。” 小叫花子蹲下来想了想,“这上面好像是个铁匠铺,成日敲打,估计把这块震塌了。” 姜梨也蹲了下来,摸着下巴,她不懂这地道受力这些的,挖通这块简单,但难保挖通了又塌,或者被上面发现。 她这是给爹想法子安全运银出城,留个隐患可不行。 小叫花子道,“爷和爹那会给我说了好多挖地道的事,我能试试。” 姜梨颇为惊喜地看着他,这小叫花子可真是厉害。 小叫花子被她这目光看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不一定能成,到时你可别怪我。” 姜梨估算着时间,这会才正午,没那么急,“不怪,我去买个铁锹去,还要啥,你说我挖。” 小叫花子赶紧站起来跟着她,“还得有个支撑的,木头或者石头。” 姜梨点点头,加快步子往回跑去。 她必须得帮爹些什么,不然就是离家出走的混账小孩。 小叫花子很能记路,姜梨专门让他带着跑去了刚地道塌了的那铁匠铺买了把小铁锹。 小叫花子见她眼都不眨就付了八十文,嘴都张大了。 这可是八十个包子啊!他也不贪心,一天吃一个,都够吃小半年了。 姜梨抬了下他的嘴,替他合上。 越看越觉得这小叫花子像以前姜家村的自己,见着银子就在心里算这得是多少粮食,能吃多少顿。 第一卷 第212章 怕得要死 又买了些木棍木板,姜梨两手扛着,跑得带风。 小叫花子拿着个铁锹,追得费劲,完了,他已经感觉不到刚吃的那包子了,肚子好像又快饿了。 汉朝封建帝王为求得长生不老之术,大都信奉方士神仙之说,博山炉就是在这种风气影响下产生的,并在汉代广为流行。 这两天的顺利扫荡,收获颇丰。但魔灵军团突然全无征兆地冒出这么一只飞行编队,开始追击龙拳等人,四处排挤灵族飞行编队的活动空间。 但是他真的不愿意上学,老师讲的太慢了,他睡着了都知道讲了什么。 漆黑的高速路上,一支组合怪异的车队,正在静默无声的飞驰着。 你说郑板桥用明代印泥盖章都有可能,说不定是珍藏之物。可一个活在清中期的人如何用民国印泥? 啥时候自己老爸从历史研究的教授,变成了研究生物进化或者神学的人士了? 这是考虑到减少主脑运算消耗以及数据带宽的占用,因为这部分面向社会公众的数据可能会非常庞大。 “守不了”林格看着那还在源源不断聚集的骷髅狗,林格打算等一下火一灭,找一个机会就打开时空之门离开这里。 董梅走到一扇落地窗前,伸手拉开一面窗帘,顿时数道和煦的阳光透窗而入,阳光照射在董梅狡黠的眼眸上,一阵刺眼,董梅下意识的闭上眼,但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办公室朝外的所有窗帘在这一刻全部自动的打开了。 面对这些藏獒,就连闻一鸣忍不住都心惊肉跳,别人看不出来,直觉告诉他眼前看似慵懒的家伙们有多残暴!暴躁的情绪很强烈,就算是自己,贸然侵犯它们的领地,瞬间会受到致命攻击。 “哞”牛头一张嘴,几百丈长的战船被牛头中喷发出来的一口气吹的倒飞五十里。 何当归泪眼朦胧地点点头,说:“我愿意,孟瑄,我愿意嫁给你,咱俩不是早就拜过堂了吗。”这次她是真的愿意了,这一次,她想用尽一切办法,去抚平他眉宇间的愁。 “没有,曹永明被抓之后他就回去了,但是我现在联系不到他,按说他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不是在你手里在谁那里?”贺乐蕊问道。 凌厉天他们追到这里之前,萧飞三人就借助风速虎的鼻子率先赶了过来,早早的在这里打下了埋伏。 所以,不管她出去多久,叶宝成都很放心,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回来找他要‘药’吃。 戴青一看面容俊俏,衣服上沾满了泥土的太子正站立在台阶上兴致匆匆指挥着他们搬运。太子看见戴青来了,也没觉得有多大的高兴,如往常一样还是把她当做透明人似的,继续指挥着。 “好!媚儿,就依你所言!”夏寒轩也想知道二弟看到媚儿跟他一起出现,那脸会变成什么颜色。 “我要一块。”黄正还没说话,他身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接着一个身材修长皮肤幽黑的少年凝神,一步跨到黄正身边,叭,扔了一个储物袋给那天策盟的弟子。 祝三嗤了一声表示不屑,心道,见识短浅,跟我家爷半年,就顶你在寻常宅门做四五年的,好不识抬举。短工就短工吧,奶奶的丫鬟路上病死两个,现找也没可心的,现成的太监,当个粗使丫头用两日吧。 第一卷 第213章 尖叫 “头,这人怎么办?”运银子的人围了上来。 姜峰摇头,冲狗剩道,“你别怕,信上说你知道条出城地道,带我们去,若是我们出去了,一两银子,此事不可对别人说。” 若是宽进严出,那这批金银细软可能根本运不出去。 狗剩瞪大了眼,都忘了怕了,“你说多少?!” 姜峰赶紧捂住他的嘴,“别这么一惊一乍!” 狗剩赶紧闭嘴直点头,他今天真是撞大运了! 姜峰迅速清点完剩下金银,确认无误后开始上锁封箱。 “用板车拉,每箱上封一层粟米。” 他专门备的谷壳麦糠最多的粟米,就是为了运银子,保证银子不会相撞发出声响,又好糊弄进出城检查。 但被检查,就可能生变,有地道是最安全的。 话音一落,运银人就迅速干了起来。 运易县银子的是乙一乙二乙三队的人,动作格外利索。 不一会功夫十二个箱子便全部装好了,用两辆板车拉。 两个人拉板车,从钱庄后门别的人率先出去察看四周,确认无人再让板车出门。 待人都走后,掌柜的将后门一锁,前门未关,直接跟着一起走了。 这铺子也守不住了,他在这易县钱庄好些年,如今走了还有些不舍。 但为了命,不得不走。 狗剩走在前面带路,离得并不近。 姜峰在屋檐上一路跟随着,也密切看着是否有人起疑,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一行人心中都打鼓一般,却面上都极力装出从容。 明明只是运个银子,却像是偷鸡摸狗做坏事一般。 板车并未拉太快,为避开巡役,还绕了两处巷道,原本两刻钟的路,愣是多走了一刻钟才到了枯井旁。 狗剩将枯叶拨开,“就是这了,跟我来!” 他啥也没想地率先跳了下去。 “啊啊啊!” 一声尖叫就冒了上来。 姜峰一个飞身直接跳了下去,这地道怕是有意外! 下去后伸手不见五指,还得弓腰低头,但他听力过人,立马攥住了狗剩,急声问道,“怎么了?!” 狗剩直打哆嗦,“有…有老鼠!” 姜峰长出口气,压下心中想揍他一顿的情绪,“慢些下来!” 他将火把点亮,自己打头阵率先向地道快步走去。 一边冲洞口嘱咐道,“十二人搬箱子,其余三人断后。” 狗剩害怕,“地道里都有标记,全都向右拐,我害怕,能不能不去了?” 姜峰将一两银子给了他,低声威胁道,“你若是向外说,随时要你的命。” 虽然他们这会走了,就没易县什么事了,但若是消息有漏,难免后面的县防范更严。 越是乱,想平安运点银子越难。 狗剩看着火光中这鬼面具,吓得直摇头,“我一定不说!” 他拿着银子手脚并用地往洞口爬去。 今日一天拿到的银子比他活这些年见过的银子都多! 姜峰一行人速度飞快地在地道中穿行,这地道远比他想得长,看着岔路口的黑色标识,走过一个,他便将标识涂抹掉。 这应该都是梨儿标的,心中虽为梨儿担心,但还是忍不住升起了一种自豪感。 这小女儿一路跟着他,竟没让他发现,还能在短短时间里找到这么条地道,属实不易。 待到地道出口处,姜峰一抬手,队伍立马停下。 姜峰小心翼翼只身往前走,用短刀挑开荆条,见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又独自往前走了几步,这才道,“出来吧。” 这片荆条长得茂盛,确实是个天然隐蔽之地。 荆条尽头正是他定下的这片小树林,在这藏了五匹快马。 姜峰下令道,“一队两匹马,余下两队各一匹,一匹马装三个箱子,按原定线路即刻往澜县赶去!” 原定线路每队都不同,这样分散开,即使真遇上了劫匪逃不脱,也能少损失些。 不过一般劫匪都不敢拦快马,因为快马是最难拦的,马车是最好拦的,劫到的可能也是最多的。 最后一匹马是给掌柜的,现在可没人有空护送他回澜县,得他自己骑马跟队回。 最后姜峰嘱咐道,“如有意外,挂鸿远镖局旗。” 运银队直点头,一扬缰绳,快马似开弓之箭朝澜县冲去。 三队其余人松口气,取出水粮就地一坐,开始喝水吃东西。 他们今日一早才离开澜县,快马加鞭直入易县,到了就开始装箱运银,这一趟真是大气都没歇过。 眼下银子运走了,心里才松口气。 骑马的都是功夫最强的,也是最有保证的。 姜峰也迅速喝着水,迅速往嘴里塞着干粮,眼睛看着易县方向,也不知梨儿这会在哪了。 他还是太大意了,梨儿平日看诊习武这么积极的一个人,那日竟会陪着他浪费了半个上午,这本就不对。 下一个地方就是岭州,先前岭州知府还派府兵前来请过薛太医。 就看那府兵,岭州知府就不会是个好的。 不过这些府兵倒是被袁知行直接在牢中处死了,还安上了畏罪自杀的名头,扬言这些府兵根本就是冒充的,和岭州知府毫无干系。 神仙打架,小人遭殃。 迅速塞了两张干饼入肚后,姜峰站起了身,“一切依计行事。” 好些人根本顾不上吃,一听这话就立马原地散去。 头这身手,从不动右手,就单手大家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大家都服他。 一群人一同入岭州目标太大,这三队余下的人是要去别的地方打探消息的。 他手下人不多,每个都要用在刀刃上。 姜峰往头上扣了顶席帽,快步朝另一处拴马的地方走去。 还是得骑马速度才快,这关键头上,运完的时间越快,命能保住的几率越大。 姜梨这会已坐在老骡背上颠簸了,去易县时时间不长,她就没觉得太颠,这会屁股都给她颠麻了。 她是按爹定的岭州路线中最短的一条走的,一路只经过一个村庄。 两壶水,三顿干粮,这是她在易县补充买的。 铁锹也没扔,绑在了老骡背上,很实用。 第一卷 第214章 寻常女娃 眼见着天色越发昏暗,姜梨看着前面距离不远的险山,山脚下聚集着一片房屋。 这是个山村,村里的山货肯定多,猎人想必也不少,得谨慎。 她今晚就准备在这山村过夜了,若是在野外席地而睡,真怕山上那些野兽毒蛇,就是一群凶狗围上来,她都不一定解决得了。 老骡跑了许久,速度已慢了许多,吐着舌头有气无力地挪着。 姜梨见这样,就跳下骡子,牵着它往山村走。 这会正是用晚饭的时间,从远处看,家家户户都冒起了炊烟,山村里传来好些人的说话声。 但入村只有一条路,路上还摆了好些拒马枪,粗木十字交叉成三角人字架,木杆两头削尖。 拒马枪后还围着六个老年人,不是背着弓箭,就是手持短刀,打着火把守着路口。 姜梨有些意外,这山村竟已开始派人持武器守夜了,还用上了拒马枪这种东西? 不愧是山村,猎人多,就有武力。 但这是姜梨今晚唯一能落脚的地方了,她就一个小女娃牵头老骡,怎么看怎么不是个坏人吧? 走进了后,最壮的老年人往前走几步,高声喊道,“站住!来者何人?!” 姜梨停下脚步,可怜巴巴地答道,“我和爹娘走散了…” 确实是走散了呀,真话假话参半最能让人深信不疑。 一个背弓的猎人赶紧上前,“就一个小女娃娃,王大壮你这也太紧张了!” 王大壮一把拉住他,“谨慎些准没错!万一她是百济杂种派来探路的呢?就专门等我们挪开拒马枪的时候冲进村里呢?” 五年前百济打来时,正是冬天,山上太冷根本没法久待,全村人被烧杀抢掳一通,百济杂种连年幼的孩子都不放过,导致山村里就些老骨头和妇孺了。 姜梨没再往前走,站在原地道,“王大爷,我这老骡就拴在这,我自己走过来,就不用挪拒马枪了。” 王大壮仍是紧锁眉头,盯着她,“行。” 姜梨将铁锹往地上用力一插,将缰绳拴在了铁锹上。 哪想王大壮立马就立掌阻止了,“停!别过来!弓箭手准备!” 姜梨不明所以,但没再往前。 刚那老年人不解,却也搭好了箭,“王大壮你又咋了?” 王大壮瞪他,“寻常女娃有这么大劲么?你看她把那铁锹插进地里了多深!” 姜梨一拍脑袋,解释道,“王大爷,我从小力气就大,还特能吃。” 其他老年人一时摇摆不定,这么大力气的小女娃,确实不寻常。 王大壮没说话,就这么直直看着她。 姜梨叹口气,这一天又是赶路又是挖地道,早累了,当即往地上一躺,头靠在了老骡身上。 就这么睡也行,反正有人守夜,不会有野兽毒蛇。 这就是战乱,人和人的信任都变得岌岌可危。 她是没想到自己这身子力气有天还会带来不好。 六个老年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商量起来。 “这小女娃身上穿的衣裳破破烂烂的,咱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王大壮不赞成,“咱村这五年好不容易多了些人,有了些奶娃娃,咱能拿他们的命来赌一个人是好是坏?” 其余五人沉默了。 背弓的看看他,“王大壮,她就这么一个小女娃,就是让她进村了,咱派人跟着她不就成了?她又能干啥?” 王大壮拍他胳膊一巴掌,“你能把铁锹插那么深?你真觉得自己能打得过她?” 背弓的叹口气,看看路上蜷成一团的小女娃,心里过意不去,他家也有个这么大的小孙女。 他老了,看见小娃娃受苦,就心疼。 “行行行,那我回家给她拿些东西总成吧?” 王大壮听着态度也软了下来,“行,多拿些吃食给她。” 这年头,小女娃娃和爹娘走散了多半也是因为战乱,都不容易。 背弓的一溜烟走了,最后一肩扛着个被褥,手上还提了好些东西过来。 姜梨都闭着眼睡着了,感受到头下驴动了,她赶紧睁开了眼。 就见背弓的老人把被褥给她铺好,“小女娃娃,虽是夏日,这么睡地上也容易凉着,睡我家这褥子上吧。” 姜梨眼中满是感动,“多谢老爷爷!” 她赶紧躺在了褥子上,这可比地上软多了,身上舒服得很! 背弓人叹口气,又把那些水和吃食放在她面前,“你也别怪王大壮,我们实在是怕了,这些你拿着吃。” 姜梨忙摆手,“不用,我带了点干粮,你们留着自己吃。” 太平日子没了,这山村附近的耕田极少,那粮食大多就得过买,日后肯定会缺粮的。 背弓人坐了下来,“你吃,你和我小孙女看起来差不多大,咋会自己跑来我们这?” 姜梨也坐了起来,“我们是从朔固县逃出来的,唉。” 这会只能说自己是从最北边来的,要说她是澜县来的,这老爷爷肯定觉得她傻了。 背弓人也叹气,骂道,“这群百济畜生,就不能安生过日子,眼里非盯着别人锅里的!” 姜梨是发现了,岭州人一提百济,就忍不住骂。 可见造了多少孽。 “我哥说朝廷能打过的。” 背弓人听她说这个笑了,“我也觉得能,这五年,朝廷免了村里所有赋税,我们每家都屯了好些粮食,足够撑个一两年的。” 姜梨听他这么说,再看看面前的吃食,不争气地拿了起来。 其实就是几样很简单的家常小菜,醋渍胡瓜和酱包瓜。 还有一小罐小豆菜羹,还是热的呢。 她从昨晚开始吃干粮,就中午吃了碗馄饨,真是一点菜没吃,这会能吃点菜感觉特幸福。 “真好吃!老爷爷你家饭菜真香!” 背弓人笑着劝她,“你慢点吃,别呛着了。才收到的消息,镇国公有身疾打不动仗了,陛下竟派了三皇子做了这兵马大元帅!” 姜梨瞪大了眼,当真是有些呛住,赶紧端起菜羹喝了口。 这节骨眼上,镇国公会身疾不打仗?反而把镇北军拱手让人? 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第一卷 第215章 跪了 她就说三皇子是贵人,命不会轻易没了的,果然还活着。 背弓人赶紧给她拍了拍,“我就说慢点吧!” 姜梨摇摇头,“老爷爷,我就是太惊讶了。” 背弓人笑道,“别说你惊讶,我们都惊讶,三皇子是谁?那可是陛下亲儿子,无论咱这仗能不能打赢,陛下能做成这样,就是个明君!” 反正他是做不到送自己的亲儿子上战场的。 姜梨附和道,“老爷爷说得对。” 背弓人问道,“小女娃你明日是要去哪?” “岭州。” 背弓人一拍手,“岭州好啊,现在的岭州知府可牛了!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 姜梨疑惑,有那样的府兵,会是个百姓称赞的好官? 她将饭菜都吃完了,赶紧把碗筷都收拾好。 王大壮见着了喊道,“老张你赶紧回来!” 这老头子废话就是多,跟个小女娃有啥好聊的? 背弓人拿起这些碗筷,摸了摸姜梨的头,“小女娃你也别怪王大壮,五年前他全家八口人除了他都死了,如今收养了三个小娃娃,宝贵着呢。” 姜梨忙摇头,“张爷爷,我不怪。” 她今晚能吃些好的,又躺在褥子上,就很不错了。 张爷爷赞赏地点点头,这小女娃心性不错。 “成了,看你怪累,赶紧睡吧,我们守夜放心睡。” 姜梨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迅速把了个脉,“张爷爷你真好!” 世间还是有些善心的普通人多啊。 把完脉她就收了手,张爷爷摆摆手,抬脚朝拒马枪里走去。 “成了,人家小女娃听话得很!咱们就这么干守着?” 王大壮白了他一眼,“不能喝酒,不能赌,咱能干啥。” “瞎扯吧,给我说说你们最近都猎到了啥好东西,在哪猎?” “我能给你说猎到了啥,在哪猎的,想知道那不可能。” “就你那一口老牙,还能啃的动肉么,死了也得是个小气鬼。” “牙是不行了,但收拾你还有的是劲,你要试试?” “试试就试试!谁怕谁!” 姜梨躺在被褥上看着这片,篝火照亮了黑夜,这两个老年人就这么比拼了起来,年纪虽然大了,身手却不差,浑身腱子肉。 看了会困意上涌,她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六个老年人守着守着也开始犯困,毕竟年纪大了,根本熬不住。 就王大壮守得最久,最后也拄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盹来。 姜梨睡得早,醒得更早,天还蒙蒙亮时便睁开了眼。 她揉了揉眼睛,用力伸了个懒腰,这觉可比昨夜那茅草上舒服多了! 清醒过来后摸出了个两百文的荷包,她可没有吃白饭的习惯。 还有两粒雄黄解毒丸,一小包玉真散,这个能处理打猎时的外伤,都是能用得上的。 三粒独活寄生丸,她昨夜看张爷爷脉形偏滑,力道偏弱,这是久居山林,常年卧草地、淋雨涉水,导致寒湿入筋骨,这药她就带了三粒,全留给张爷爷了。 轻手轻脚将褥子叠好后,把这些放在了褥子上面,这褥子一面接触地都弄脏了,张爷爷家还得辛苦收拾呢。 她一拔铁锹,骑上骡子迅速往岭州赶去。 夏日遍地是杂草,老骡一晚上吃得肚子鼓鼓的,跑起来可有劲。 姜梨只能往嘴里塞着干粮,却不敢喝水,这速度,水肯定得洒。 待天放亮许多后,王大壮最先醒了,见姜梨已经走了,赶紧把老张晃醒了。 “那小女娃走了,你那褥子还在。” 这话意思活像是担心小女娃偷了这褥子一般。 老张瞥他一眼,困得站起身就往褥子那走,他这会想躺褥子上再睡会。 就见到了褥子上的荷包和药,当即喊道,“王大壮你真是小人之心!你瞅瞅人家小女娃!” 王大壮赶紧跑上前,正好看见老张把荷包里的铜板倒出来。 “这么多!” 老张白他一眼,“我就瞅着这小女娃不一般。” 王大壮看看那些成药,“确实不一般,哪个小女娃出门在外敢带这么多银子,还有这些成药,哪个都不便宜。” 他话题一转,“就是不一般,更不能放进村里!” 老张直摇头,“你这是草木皆兵!这小女娃还留了独活寄生丸,我确实常吃这药。” 但这药对小女娃肯定是用不上的。 王大壮盯着那药,“昨晚我瞅那小女娃攥着你的手,姿势不对,当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这会看来她还会把脉呢。” 老张看看自己手腕,一拍王大壮,“都怪你,要早知道小女娃会医术,让她替我老婆子看看眼睛不好么!” 王大壮一摆手,“习武懂医,又有银子,这种人你稍有不慎得罪了就是灭顶之灾!” 简直就像江湖上的大门派的圣女一样,见着了就得赶紧躲着走,手段多得分分钟要他狗命。 老张直叹气,“你都这么得罪人家了,人家还给银赐药,也不怪你,你这老东西气度还没个孩子大!” 王大壮被他这么骂,心里不高兴,一扭头回家去了。 老张翻了个白眼,拿起银子和药,扛着褥子往家赶去。 这臭老头,活了一辈子还没个小女娃通透! 老骡骑了一个半时辰,终于是赶到了岭州。 岭州城门口很是反常地有好些人排队进城。 一部分人神情紧张,看着像是从北边往这来的,一部分却明显从容,一边说笑一边往前挪。 姜梨摸摸下巴,这么多人,老骡栓哪都可能被偷,牵着一起进城吧。 进城排了两队,姜梨坠在队尾,很快后面就有人跟着排队了。 姜梨就听队伍中的人闲聊着。 “你今咋又进城,地里活不用干了?” “我家人多,都让我只管好好练,别愁家里。” 姜梨摸摸下巴,练啥?进城练啥不要银子? 对庄稼人而言,啥能比地里粮食重要? “我昨天可是见着了知府大人,没忍住激动直接给他跪了,然后周边人都跪了。结果知府把我骂了一通,说我这样影响众人通行。” 这声音说着委屈地都有些哽咽了,“我这腿咋这么不争气,知府肯定恼了我了…” 第一卷 第216章 斩! “你可拉倒吧,知府才没工夫管你,谁能让知府多睡会啊,他那眼睛我真怕知府撑不住倒下去了,那我们可就苦了。” 听着,姜梨已到了守门衙役前,衙役一见她,立马拿出个画像比了比,“错不了,你是不是叫姜梨?” 姜梨心中惊恐,面上乖巧地点了点头。 “得了,你送她去回春堂,小孩子下回可别乱跑,你家人都快急疯了!” 话音一落,站在他身后的年轻衙役就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跟我走吧,瞧在外面过得多苦。” 姜梨就由他牵着往岭州里走去,心里全是疑问。 “衙役大哥,我还没交入城税。” 衙役笑了,“一听你就不是咱岭州的,自从现在的知府大人来,岭州就不收入城税了,以前可是要五个铜板呢。” 姜梨张张嘴,五文也太多了,没有又好夸张。 走出了城门,她立马就看到了地上的一滩血迹,还有新鲜的血往下滴,她循着血迹慢慢仰起了头。 就见青石城墙上长枪扎了三个头颅,眼睛都被乌鸦给啄没了。 姜梨被这幕一惊,脚步一绊险些摔倒。 衙役扶住她,“别怕别怕,你就别看了。” 姜梨眼睛却没收回来,注意到了头颅旁的三行大字。 敢抬粮价,斩! 私自屯粮,斩! 贪赃纳贿,斩! 姜梨惊得张了张嘴,在这个关头,知府大人有这魄力,难怪岭州人这般多,还无一商铺关门。 这可比端州还热闹,走在路上,看着百姓脸上的容光焕发,她都怀疑大家究竟知不知道百济发兵了。 仔细一想,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知道? “刺!” 响亮的一声号令,穿破了这人声鼎沸。 接着就是一阵齐齐的踏步声。 一听就人数不少。 姜梨循着声音抬头看去,就见高大城墙上,站得满满当当的壮丁,跟着前面的兵士在练武。 这些招式都是最简单的杀招,为的就是迅速取敌人性命。 这么热的天,兵士和白身壮丁脸上全是严肃。 这绝对是知晓百济发兵了。 这衙役也是个话多的,给她指着队伍最前面的三个人,语气很是自豪,“瞅见了不,那就是知府的三个儿子,百济一发兵,知府就开始练兵了,来一个杀一个!保准让那群百济人有来无回!” 姜梨点点头,“厉害!” 这知府这些举措,真是不得了。 稳住城内安定,迅速练兵,百济要真打过来了,岭州城目前这样,闭门不出都能守个最少一年半载。 听她这么夸,衙役更得意了,“咱这知府就是厉害,岭州四个城门,三个全部用砖石直接堵死,保证一只老鼠都进不来!” 姜梨看他一眼,怪不得她今在岭州城外绕了一大圈才终于进来。 但这点个人的麻烦,在一城安危面前,不值一提。 但爹咋运银出去呢,岭州商铺这么多,肯定想运银子出去的不少,她刚进来就没见有马车往外走的。 愁得她忍不住挠了挠头。 衙役只当她害怕,赶紧安慰她,“你别怕,知府说了,若是真到了守不住岭州城那日,他直接从城门跳下去,只要我们这些人活着,就会护着你们这些孩子的。” 这话说得惨烈,姜梨听着动容。 有这么一个铁血铮铮的知府,岭州人真的是做了最坏的打算来守岭州的。 “衙役大哥,我不怕。” 衙役直点头,“那就好,咱岭州好玩的地方可多了,好吃的也多,你就别乱跑了,等会回家了给你家里人好好认错,不会揍你的。” 姜梨对这个倒确实有些忐忑,回春堂,以前听师傅说过岭州有个师兄,但不确定是不是这个。 这名字一听就是个医馆,医馆这么多人,见情况不对她就跑! 不一会,就走到了回春堂门口。 外面排的队真是一点不比悬壶斋短。 衙役带着姜梨往前走,就被伙计拦下来了,“要看诊就得排队,可不能插队。” 衙役早已习惯了,“这是赵郎中家跑丢了的孩子,今日进城,我给送过来了。” 伙计赶紧往医馆里跑去,“你等会!” 这一等就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和薛太医差不多岁数的老年人走了出来,精神气格外好。 他摸摸雪白的胡子,乌黑有神的眸子看着姜梨,冷声道,“胆子倒是不小。” 姜梨心里沉甸甸的,师傅这同窗看起来可比师傅凶多了,赶紧躬身行礼,“弟子姜梨,拜见师叔。” 衙役一见这氛围,赶紧往后退了几步,“人已送到,我就赶紧回去了。” 赵郎中冷哼一声,“多谢大人。” 直接一甩袖,朝里走去。 姜梨有点不想进去,她还得想法子帮爹呢,衙役却一推她,“赶紧进去啊!” 姜梨看着他,叹了口气,为了师傅,朝里面走去。 走进去后,赵郎中已在给人看诊了。 姜梨正要上前行礼告辞,就被一个老妇人握住了手,“瞧瞧,长得多水灵的一张脸,走,叔母给你洗洗去。” 姜梨挠挠头,准备拒绝,她这身行头出门在外可是最安全的。 赵郎中冷厉的声音响起,“你爹和知府都在来的路上,你这般见人,莫丢老夫的脸面。” 姜梨嘴角抽了抽,这赵郎中嘴真毒! 不过能耐也是真大,喊得动爹还能理解,一句话就让知府也来了? 这么厉害? 她摸了摸下巴,不过师傅去端州,一句话好像也能让袁知行过去。 反正现在她也不能再跑,就由着叔母牵着她往后院走去。 回春堂整个布置得和悬壶斋差不多,都是前院看诊,后院住人。 就是人比悬壶斋多了些。 才走到后院,就有四个小娃娃围了上来。 “她就是小师姐?” “小师姐好!” “小师姐好臭!” “小师姐请你吃糖!” 两男两女,年龄看起来都才四五岁,奶声奶气的。 姜梨也给她们回礼,“各位贤侄贤侄女好。” 老妇人一挥手,“你们先都一边玩去,现在得抓紧时间沐浴一番。” 四个小孩都不怕她,仍凑上来要一起玩。 第一卷 第217章 老天不收 姜梨只得快步和叔母往屋里走去,和孤零零的师傅相比,赵郎中家真是热闹太多了。 木桶中早已备好了温水,一旁衣架上还备了干净衣裳,老妇人替她将头发散开,“叔母就在外面,有事你就唤我可好?” 姜梨点点头,“多谢叔母。” 老妇人摸摸她的头,这般小的年纪,却已能独自闯荡了,还这般有礼,而自己的孙子孙女还都在院里牙牙学语。 这人和人的差距是真大啊。 想着转身出去了,慢就慢些吧,她还是想孙子孙女别出去受这罪。 姜梨脱下这身沾满了泥土的粗布麻衣,天气热,她这两天出汗不少,身上确实臭了。 小小的身子泡在水中后,她舒服地发出了声喟叹。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头发那都被汗水黏紧了,赶紧一通洗。 洗完后舒服得紧,她拧干头发,换上了准备的衣裳。 也不知是何时准备的,这身湖绿细布衣裳还挺合身。 姜梨推开门,就发现叔母还候在门口。 老妇人笑着夸道,“好好好,洗净了可不就是个小仙童,你师傅可就是这般说你的!” 姜梨摆手,“师傅他说得太夸张了。” 老妇人牵起她,“不夸张不夸张,你爹和知府都已到了,我带你去。” 姜梨心里直打退堂鼓,爹肯定生气了,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揍她吧? 到了正堂,门才打开,姜梨就被人抱进了怀中。 “梨儿!你急死爹了!” 姜梨松口气,被抱得很紧,她轻轻拍了拍爹的背,“爹,我没事,我能护着自己的。” 姜峰松开她,看着她,难得严厉,“这事要是让你娘知道了,就是要你娘的命!绝不能再有下次!” 姜梨张张嘴,爹这变得好快! 姜峰抱着她回了位置坐下,“让大人见笑了。” 姜梨往对面看去,这岭州知府是个有些瘦的中年男子,一双手上竟还有粗茧,瞧着比大哥这样的书生有劲些。 颜淮序看向两人,并未坐下,“无须客套,有事议事。” 姜峰便直接道,“不瞒大人,在下此次是为运广顺钱庄的银两,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颜淮序冷哼一声,一甩衣袖,“指教可不敢,广顺钱庄这银两可是从岭州得来?” 姜梨心头一紧,这大人问得可真犀利啊。 姜峰头大,这广顺钱庄也不是他的啊,硬着头皮答道,“是。” 颜淮序缓了声音,“是就好,即是从岭州来,为何要运去别处?” 他最恨这群商人,能赚银子的时候一个二个比苍蝇见了肉还飞得快,情势一旦不好,一个个就卷着银子跑了。 根本看不到一丝气节! 姜峰回道,“往日这些银两也是要运走的,还请大人明察。” 颜淮序一拍桌子,“不必,我不用查!想运银子也不是不行,和我运笔交易,我亲自派人运银子到陆裕他家里,否则想都别想。” 他取出一张纸,“我要纸上的东西,按岭州市价,两成所运金银,能买多少买多少。” 姜峰放下姜梨,换成右手攥住了她的手,上前接过了这张纸。 粮食,草料最优,攻防军械,药材其次。 这纸上满是褶皱,都不知被折了多少回了。 姜梨看着摸摸下巴,这大人是要空手套白狼,不,也不算,他毕竟管安全运银,也是出力了。 这大人真是为岭州百姓着想,这绝对是要誓死守城。 姜峰准备收起这纸,颜淮序皱眉,直接冲他伸出了手。 姜峰赶紧把纸还了,“这个我做不了主,还得给陆老爷去信一封。” 颜淮序抬脚就要往门外走去,“岭州商铺都是这条件,何时粮草到位,本人何时运银,告辞!” 姜梨当真是觉得这大人不得了,说话这般直接,她忍不住道,“大人,请容在下为你把个平安脉,也是为岭州做些事。” 颜淮序头都不回,“我这命,老天不收。” 这小女娃他怎会不知晓,薛太医唯一的亲传徒弟,小神医之名传得盛广,可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多做些准备,岭州就可能多些保障。 姜梨也是第一次听人说这话,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但她还真就觉得老天不会收他的命,毕竟这可关系到整个岭州几十万人啊。 姜峰捏捏她的脸,换成了牵她左手,“爹给陆老爷写封信,我们就去下一个县。” 他现在也不放心让人送梨儿回去,就梨儿这古灵精怪,半路可能又独自跑了,不如他紧紧牵着让人更安心。 姜梨眨眨眼,搂紧了他脖子,“爹你让我跟你一起啦?” 姜峰叹气,“不敢不让。” 他昨夜怕得都睡不着,一闭眼,想的就是梨儿在哪被人害了,直接不睡了连夜赶路。 听他这么说,姜梨心中有些愧疚,“爹,我就是想帮你。” “我知道,地道你做得很好,易县很顺利,陆老爷已收到了银子。” 只有一匹马的一队遇到了劫匪,快马冲了过去,那些劫匪竟有弓箭,但不是铁箭头,马未受惊,速度不减,所以并未造成伤害。 姜梨有些震惊,“这么快!” 不仅是银子运回去,而且爹已经收到了消息,光去易县她可是跑了大半天呢。 姜峰摸摸她的头,“运银必得快马,这路上的劫匪变多了。” 劫匪未必全是被逼到绝路上了,有些偷鸡摸狗,好吃懒做的自然一听到动静就想去抢别人的。 待信写好后,姜峰抱起她往外走去,回春堂外就有个运银人,他将信递了出去,“迅速把信交给陆老爷,莫带金银。” 不带金银的快马,劫匪更不会拦,因为这样的一看就像是飞骑,若是不长眼拦了飞骑延误了紧急战报,罪同谋逆,最轻都是死刑,家人连坐。 这种朝廷可不会考虑剿匪成本,必杀之。 运银人收好信,快步走了。 姜梨问道,“爹,我们去和师叔叔母告个别吧?” 折腾了一上午了,这会都到该用午饭的点了。 跟着爹,不必躲躲藏藏,两人也能快速吃顿像样的饭。 第一卷 第218章 考教 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急什么,若不留你二人用饭,你师傅还当我小气成这般。” 姜梨回头看去,就见赵郎中已走到了两人身后。 姜梨赶紧跳下来行礼,“赵师叔言重了。” 姜峰也道,“多谢赵郎中,但我们急于赶路…” 赵郎中才不理他,抬脚往后院走去,“饭已备好,赶路就不用用饭了?你即唤我一声师叔,且考教你一二。”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只好跟着往里走去。 赶路确实要用饭,师叔明显是提前备好的饭,这种总不好驳了面子。 她倒不怕被考教,反倒对这个赵师叔的医术水平很好奇。 赵家不在院中用饭,反而是格外郑重地在正堂布好了饭菜。 满满一桌,荤素皆有,姜梨看着好些都是没见过的。 正是一处有一处的吃食习惯。 赵郎中请姜峰同他一起坐了上首,姜梨坐在了爹身旁,其余人依次落座。 赵家的两个儿媳站在公婆身后,为二位布菜。 姜梨看着,这赵家还挺重这方面规矩,但看这儿媳和师叔叔母相处并不僵硬,也算融洽。 赵郎中开了口,“先答这个,何谓“夺血者无汗,夺汗者无血”?若将士战场断筋失血,又中暑大汗不止,施救当先止血还是先固津,道理何在?” 姜梨没怎么犹豫就答道,“《灵枢》云:夺血者无汗,夺汗者无血。人身血汗同源,皆由水谷精微所化,心主血,汗为心之液,血与汗本为一体津液分化而成。” 她成日看医书,这些早都记得滚瓜烂熟了。 先解释这医理,再答如何救治,“血汗同源于水谷津液,失血者津液皆用以养血脉,难生汗液,汗出过多则津液耗伤,血液亏虚。如果战场上伤者筋断失血,血为本,汗为标,必先止血养血,稳住营血,再收敛暑汗;若先止汗不顾失血,津液、血脉一同耗损,病人极易虚脱殒命。” 赵郎中听着,摸摸白胡,对她终于缓了神情,他又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你们可有旁的见解?” 大儿子摇摇头,看向姜梨的眼神中有些震惊,爹问的灵枢全书八十一篇,总计八万余字,别名《针经》,大半讲十二经脉、骨度、筋络、针刺法度。 灵枢古辞艰涩,字句冷僻,他经年晨昏诵读,仍时常混淆经脉循行,这小师妹竟不光背得这般熟,还能见解这般透彻? 二儿子倒是朗朗而谈,,“汗属卫气,行于表;血属营气,行于脉。夺血伤营,夺汗伤卫。只知津液亏虚,不识营卫两分,营亏卫散同见,只守血分不顾卫气,岂能万全?” 姜梨也不急,只淡然答道,“营卫本依托津液而生,津液为营卫根基。外伤暴血,津液根基已断,营卫无源;先固有形之血,便是保全营卫之本,再调和卫气止汗,方合《灵枢》“先固根本,后调枝叶”之意。” 失血而亡可更快些,要保命肯定是先止血,但若有余力最好让环境降温,敛汗固虚。 而且是战场上受的伤,那失血绝非小打小闹,不抓住时间赶紧抢救,命分分钟便没了。 赵郎中满意地点点头,亲自拿起筷子给姜梨夹了菜,“你师傅真是收了个好徒弟,不得了。” 他本觉得自己俩儿子,尤其是小儿子,这学医已是很有天资了,年纪不大,医书便背了好些,可和姜梨一对比,只恨姜梨不姓赵,没托生在他家。 姜梨看到了两位师兄眼中迅速显现的羡慕,当即受宠若惊地道谢,“多谢师叔。” 看来师叔素来严厉,这给人夹菜的行为可不常见。 一顿饭吃下来,句句不离医,无论赵郎中问何事,姜梨都能对答,两人交谈得很是热火朝天。 最后还是姜峰在桌子动了动姜梨的手。 姜梨这才停住,起身向这家人告辞。 一说起医,她就也上头了,险些忘了给陆家运银这事。 赵郎中见她要走,心里甚是不舍,“你若是留守岭州,不知多少百姓将士又能续命。” 这是实话,姜梨的医术就交谈来看,属实高超。 姜梨回道,“师叔,还请将岭州所缺药材告知,我会和师傅尽力寻些药材送往此处。” 赵郎中颇为感激,“我替岭州百姓提前谢过,知府大人做了名册,来自四方善举都记入册,岭州百姓都会记得。” 此时这家人已送两人到了回春堂门口,姜梨摆摆手,“名利终是身外事,只求不愧于心。有缘再见。” 金银她还想着多赚些,好让全家日子更好过,别再过先前吃不饱的苦日子。 可名这事,她是真不在意。 毕竟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 赵郎中看着父女俩离去的身影,叹了口气,忍不住嘱咐俩儿子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二人只当多勤勉上进,学学姜梨这谦逊。” 一个七岁女娃,明事理,晓大义,最重要的是,她对医术的那股热衷劲,做不了假。 二儿子应得很快,“爹教导的是。” 他志不在岭州,无意和大哥抢,接下爹的回春堂,反而志在朝堂上。 在他看来,薛太医的一生要比爹厉害,他也想努力做个太医,每日给皇家看诊,想想都是无比尊贵。 回春堂的诊费极低,爹身上还穿着细布衣裳,可比细布金贵的布料还有很多,他也想知道绫罗绸缎加身是何等滋味。 大儿子心中叹口气,他只觉得背医书和药典属实是痛不欲生,已经是想想就觉得如鲠在喉。 面上却不敢说什么,“儿子记下了。” 老妇人点点头,“这小女娃属实是个好的。” 就是可惜了,此次见面如此匆匆。 也不知日后是否会再见。 另一边,姜峰和姜梨已牵着马迅速出了城。 一出城,姜峰就把她放到了马背上,自己翻身骑在了后面。 姜梨兴冲冲问道,“爹,我们现在是去哪?” 姜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去最北边的陉州,甲一这会打探得差不多了。” 第一卷 第219章 风骨 按计划应该是去紧邻岭州的渭县,但有这知府大人在,渭县短期内应是安全的,他就得赶紧先去把更北边的银子运了。 就怕再迟些,沿路的便桥或是山路都被阻断,无论是镇北军阻断亦或是百济阻断,对他运银都是极不利的。 姜梨道,“我记得陉州离得格外远,爹,我们多久能到啊?” 耳边风声越发响,姜峰高声道,“夜里不歇,明早就到。” 姜梨顺手摸了摸爹的手腕,她今日见爹眼下乌青有些重,“爹,咱还是歇吧!” 爹的六脉浮细而数,这明显是通宵不寐,心阴耗损,虚火上浮。 为了运银子,爹真是辛苦。 姜峰只当她想歇,一口应下,“好。” 马蹄飞踏,溅起烟尘滚滚。 天色渐暗,澜县县衙偏厅,一盏油灯火光跳跃。 沈奕跪在地上有些紧张,“下官拜见殿下。” 三皇子身上甲胄已去,一身黑衣劲装,当即一摆手,冷声道,“沈县令请起,澜县紧邻岭州,万分重要。即日起,全县防务尽数托付于你,若城池失守、防备松懈,以贻误军机论罪,绝不宽赦。” 沈奕心跳得快了许多,当即一磕头,“下官遵令,必将整顿守备,旦夕驰报,绝不敢懈怠误事。” 三皇子点点头,“多备些粮草药材,彼时前线有需,尽数调拨,押运送往战地大营。” 沈奕当即回道,“下官领命。” 三皇子没再耽误,一个飞身走了。 沈奕停了会,未听到声响后,道了句,“下官恭送殿下。” 刚刚他正在看澜县附近村落人口,正在愁如何最大程度地将县城外的人和牲畜都迁进城中,这是为保证百济来袭时,救下百姓。 可又要同时顾及田中庄稼,没有粮,入城了也活不了多久。 正在纸上写得专心,三皇子就从天而降,险些将他吓个半死。 这会三皇子走了,他心跳得仍是很快,此次百济发兵,于他是个极大的挑战,可机遇往往与挑战并行。 他必将殚精竭虑,尽全力护住澜县百姓。 自从百济发兵的消息传来,他已下了数道指令,增加巡役,修葺城墙,就如今的澜县城墙,攻进来费不了什么功夫。 稽查境内米商,平抑谷价,封存官仓粮草,专济守城军民,禁囤积居奇,就为这粮价,他都想派会武的小厮直接刺杀这群奸商,还未到那一步,但若是将他逼急了,就必须如此。 他还每日遣驿卒走马,早晚两趟奔赴县衙报送城内动静,澜县并无兵力,现在也得全靠他想法子,就是他自己近来都是一边听手下汇报,一边习武,就是不想到时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他每日思前想后,一睁眼脑中就是百济破城,百姓死绝,澜县一片生灵涂炭。 嘴角的泡都是消了又起,他甚至都不记得上次和阿梧一同用饭是什么时候了。 还好阿梧近来总去姜家寻秋娘,总不会自己一人太孤寂。 三皇子离开县衙后,便直接去了悬壶斋。 却不曾想在院中见到了个令他甚是惊讶之人。 “傅辞?你竟在此?” 傅辞躬身便要跪,三皇子赶紧扶住他,“不必多礼,你这腿竟好了?” 当初傅辞腿短被辞官时,他听着惋惜,还曾亲自携礼上门,哪想傅府却说傅辞闭门谢客,一概不见,让他碰一鼻子灰。 傅辞笑道,“在下在此等候殿下多时了。傅家心狠弃之,幸得姜梨恩人相救,才能再次站立。” 寥寥几句,道尽艰辛。 三皇子叹口气,“怪不得我去找你,傅府却说你不见客。” 傅辞他爹是吏部尚书,管百官,手段阴狠,万没想到竟对亲子也如此狠。 不过他对姜梨的医术又有了一番了解,傅辞腿断,父皇可是派了太医院院首前去看诊,院首都无能为力,姜梨却能治。 他突然想到了父皇先前下过一道圣旨便是奖接腿一事,当时并未过多留意,如今细想,这圣旨原来是给悬壶斋的。 至于傅辞所说在此等候多时,他倒不意外,傅辞的文章极其锋利,风骨毕现。 如今动荡,他是抱着必死之心去岭州的,二十万镇北军,兵力胜百济四倍,可中高层将领都是先前随镇国公征战多年的,必然不会服他。 百济发兵的消息千里加急送进京后,镇国公便告病在家。 朝堂上下怎会不知镇国公是何用意?五年未打仗,有带兵经验的老将多已致仕,要么就是从未去过岭州,对北边一无所知,明面上的他也是如此。 镇国公这是拿准了父皇无人可用,必会好言好语去求他,好一招以退为进。 可他偏不,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又拜林公为师,为的不就是此时? 便当即主动请缨,并在金銮殿上立下了军令状,兵败则身死,绝不苟活! 若是四倍兵力都胜不了,他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岭州百姓? 傅辞笑道,“国难当头,往日恩怨暂且放下。在下欲助殿下一臂之力,共击百济。” 他可没忘自己自幼念书学的都是为的什么。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若学富五车,却不忠于社稷,护在百姓身前,那也不过是空学。 三皇子一愣,之后便笑了,“好!天不负我,得你相助,如鱼得水。” 古来今往,成事者,身边都会有贤才心甘情愿追随,没想到在澜县稍作停顿,竟能有这等好事。 “先生容我见过薛太医,之后就日夜兼程。” 傅辞躬身行礼,“殿下告辞。” 他早已收拾好了行李,不过是这小半年在悬壶斋做的画,几件姜家送的衣裳,最重要的行李反而是佑安送他的那些礼。 佑安并不知他要走,他只留下了一封信。 若当真身死岭州,也无悔,只是佑安的前路,他看不到了。 小恩人的恩情,也还没来得及报答一二。 三皇子快步走向薛太医的房间,他敲了下门,“薛太医。” 薛太医正在给赵郎中写信,一听这声音,机灵地赶紧去开门。 第一卷 第220章 即刻开拔 一见面前的人,薛太医赶紧行礼,一边还抬眸仔细看他身后,“老朽拜见殿下。” 也并未见有什么异常啊,只有傅辞难得出了门。 三皇子扶起他,“事出从急,还请薛太医为我推荐个可信郎中,奔赴前线。” 在军中为夺权,生死相争中,阳谋阴谋不断,他必须得有个可信郎中,防住毒,也尽量护住自己的命。 岭州自然也有郎中,可他信不过。 难保蛇鼠一窝,都想置他于死地。 薛太医本想替梨儿争取,但听到最后四个字,立马将话咽了下去。 他是绝不愿梨儿去前线的,太苦了。 至于赵郎中,他那性子自己最是了解,推荐他反而是害他。 “殿下明鉴,老朽致仕归乡后,便未曾离乡,属实难推荐。” 三皇子了然,他也只是来试试,最想要的肯定是薛太医随他一路,可薛太医这把年纪了,经不起颠簸了,他也说不出口。 “既如此也罢,薛太医保重。” 话音一落,三皇子便回了傅辞身旁,见他后背背着个又扁又小的包裹,也没多问。 他冲傅辞半弯下腰,“我背先生,这样快些。” 他年龄虽不及傅辞,可身高却已高出傅辞一些了。 傅辞也没再固执守礼,三皇子的武功可是胜过武状元许多的。 背上傅辞后,三皇子飞身上屋檐,身影似风般往澜县外树林中赶去。 他这次只带了父皇给的一队暗卫,和明面上的千人精锐,皆由他亲自点人,都是往年的武举人,武功高强。 除外就是他秦王府的幕僚五人。 带着一行人昼夜兼程,快马加鞭赶赴朔固县,大家都累,却无一人有怨言。 幕僚率先问道,“殿下回来了,薛太医怎么说?” 三皇子摇摇头,“这是傅辞,宇将军多加照顾。” 被叫宇将军的正是这千夫长,这支精锐的头,八尺男儿,身形阔绰,一只手便将傅辞扶在了他的马背上,“先生可坐稳了?” 对这类文人,他都称先生。 傅辞点头,“稳了,有劳宇将军。” 也是巧,他是文状元那年,武状元正是这宇将军,两人同朝进官,堪称文武双绝。 但两人交集并不多,文武所管事宜偏差很大。 可惜他早早陨落,宇将军的官途也不算顺,时至今日,品级都没有他被辞官时高。 没有军功,武将想升太难了。 三皇子已在前方迅速下令,“即刻奔赴朔固县,沿途州县一概不作停留,速整行装即刻开拔,不得迁延片刻!” “是!”众人严肃应道,惊起一片林中歇鸟。 马蹄飞踏,为的是守家卫国。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不过平常一夜,大多百姓仍是安然熟睡。 姜家,姜佑安仍是起得最早的一个,他一边在屋中打沙袋,一边眼睛盯着书。 打了两天下来,能让沙袋不再打着自己的脸了,手背满是红印,真是只有自己开始习武了,才知道习武有多苦。 当真是半点不输勤学苦读。 才越发佩服爹和梨儿,以往每日见二人习武,神态言辞间还未见半分抱怨,只以为不苦,实则万分磨炼意志。 也不知爹和梨儿这会怎么样了,何时能归家。 昨日陆府的小厮来传,爹和梨儿到岭州了,他给祖父说了,这两日下来,祖父苍老得厉害,神情很是恍惚。 只需一声叹息,他尽力安慰祖父,可那烧心的担忧,太难解。 练了半个时辰后,他拿起膳房备给他的肉饼,边吃边迅速往悬壶斋赶去。 先生此时也应起了,去迟了恐惹先生不喜。 赶到悬壶斋后,先生房门仍是紧闭的,姜佑安没急着敲门。 只当昨夜先生又看书太沉迷误了睡觉时辰,所以睡迟了,他举着书就坐在先生屋前看了起来。 先生昨日布下一道策论格外难。 如今百济寇边,四处征兵。题一:有世家儒生,饱读《孝经》《礼记》,固守“父母在,不远游”之说,拒不应征;州知府以军法拘拿治罪,儒生上书抗辩,称圣人以孝为先,官府迫人离亲,是败坏伦常。知府又称国破家亡,何谈人孝。二者孰是孰非?朝廷当以刑律强征,还是以恩德劝谕? 孰是孰非自是好断,国难当前,忠为先;无国则无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疆土沦陷,则父母、宗族皆遭屠戮。将士奔赴前线,舍朝夕抗敌,保全万家生民,便是至大之孝;待海内平定,再归乡奉养,方为两全长远之计。 可后面那个问题他想了许久,国难危急,若不用刑律强征,恐前线兵力不足国土沦丧。 可稍有不慎,失了民心,百姓揭杆而反,那更是棘手。 恩德劝谕自是温和,不会失民心,可前线等的了么?失了疆土,百姓丧命,到时国破家亡,更是有罪至极。 他想了许多典故圣人书,却始终没能想到万全之策能解决这个问题,就想今日能听听先生高论。 书看了许久,久到薛太医都打完五禽戏前去看诊了,先生那屋都始终没有动静。 他沉住气,又等了半个时辰,最后站起身敲了敲门。 门内却并无动静,他不由问道,“先生?” 仍是没任何动静。 他一时很是担心,先生怕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当即不再等,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却无人,桌上放着一封信很是显眼。 佑安: 今敌寇压境,国难当头,我即日随军北上,无可推避。 你不必为我忧心,安心备考院试,潜心苦读。务必珍重。 姜佑安看着信,呆呆地坐在了椅子上,“先生也走了…” 大乾国力还是太弱了,才让百济有胆子寇边,他必拼命苦读,只待过了科举后,发誓助大乾国力昌盛,让无人敢扰! 那样,家人,先生,也都无需舍命去抗敌。 他咬牙收起信,又拿出了书,可笑他如今连个秀才都不是,就是一腔热血冲去岭州,也不过是累赘,起不了什么作用。 心再乱,也得压下去,沉住气往脑中看! 第一卷 第221章 人各有命 姜梨这会已又在马背上颠簸了,昨夜她和爹宿在了荒郊野岭的一处客栈。 客栈很是残破,也没什么人,孤零零地屹立在野外很是显眼,爹不让她碰客栈的任何吃食,只是拔了刀,就这么在榻上睡了一夜。 她看着那明晃晃的刀,都怕自己一个翻身压到刀刃上去。 但还是睡得很沉,一觉醒来小命还在。 “爹,这客栈是黑店么?” 姜峰回道,“这种能开在野外的客栈,十有九黑。” 就是黑的程度不同。 而战乱了,客栈还开着,不搬走,那就是妥妥的全黑,做的是人命买卖。 三教九流,有白就有黑。 姜梨摸摸自己还健在的脖子,还得是爹有经验啊。 越往北走,人烟越少,就连村落都基本没怎么见到了。 离陉州越近,一路越不太平,不少血迹遍布,更是有些明显才建的坟茔,就在荒野立着,和着这黄沙疾风,吹得人心凄凉。 爹早已竖起鸿远镖局的旗子,顺利过了好几个劫匪点。 就连劫匪,看着日子都不好过,好些瘦得骨瘦嶙峋,面黄肌瘦的,身上的衣裳都打补丁了。 想着劫匪默默打补丁,姜梨就想笑。 远远能见到陉州城时,姜峰又将旗子收了起来,身上的武器也全藏了起来,马也放满了速度。 终是赶到了陉州,这个城的城墙真是比端州岭州都高,外面围的青石看着就很硬,一根杂草都没有,全被去得干净。 想来是怕百济攻城时,那些藤蔓成了助力。 城门两侧直接排列了满满两列弓箭手,箭已上弓,氛围凝重的像是这箭下一秒就会离弦设来。 无人在城门外,城门也没开,只有一个浑身甲胄的武官在城墙上喊话,“底下何人?” 姜梨觉得这个城怕是难进了。 姜峰答道,“孝子一个,接亲人离开,还请各位大人行行好!” 姜梨是发现了,爹这话的口气和平日说话完全不同,这话不明显就是个老实百姓么? 就是官兵最喜欢的那种百姓。 武官高声喊道,“入城每人交银十文,百济昨日才屠了北边一个村,你们来的路上应该也看见了。想走也不拦着,生死自负!” 姜梨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却已见不着那些坟茔了。 一个村都被屠了,那谁立的这些坟茔呢? 这个村的人怕是也没想到,一天前还能说话,太阳起落间,便成了坟茔下的白骨。 这就是战乱。 十文的入城税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姜峰掏出一个荷包,“辛苦各位官爷守家卫国,小民身上统共只带了二百文银子,就当孝敬各位官爷的。” 武官冷嗤一声,“行吧,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开个缝让他父女进来。” 姜梨摸了摸自己额头上浸出的汗,爹若是不多给些,这门当真是不会开的。 门不开,她们进不了城,这命,也未必能留。 她这会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给爹找麻烦。 厚重的城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个缝,兵士一脸急迫地催着,“麻溜的!” 开这城门,他都怕,就怕百济兵在远处盯着,一开门就骑马冲过来。 现在元帅又没到,也不能贸然出击,大家对朝廷不让镇国公来很是抵触,都只守着城池,却根本管不了附近村落。 跑不掉的,只能认命。 姜峰赶紧骑马进城,马尾还没通过呢,几个兵士就开始推城门了。 姜梨心中一沉,这般谨慎,那从城门运银,怕是运不出去。 除非将银子这些藏得巧妙,出城时绝对查不出来。 进了城后,放眼望去基本都是兵士,也没在练兵,三三两两地偷着懒。 商铺更是空空荡荡,十间有一家能开门就不错了。 姜峰把姜梨抱下马,右手牵她,左手牵马,直接往巷道中走。 这时候得躲着这些兵士走,万一触了霉头,就是会武,也不能动手,憋着也未必能善了。 姜梨就见巷道里的宅子,半数都上了锁,不用想也知,这些宅院都已人去屋空。 仅剩些老弱、本地商贾、驻军家属和无力迁徙的贫民。 看到的面孔要么是一脸愁苦,要么是醉生梦死,好像活不到明日了一般。 走久了,这些面相看多了,姜梨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说陉州满是镇北军,可也是有知府的,这知府未免太废物了,把这城治理成了这样,敌人还没打来呢,城已经像死城了。 姜峰听到她的叹气声,心疼地摸摸她的头,“梨儿,人各有命。” 姜梨晃晃他的手,“爹,怎么出城你有想法么?” 她想赶紧把银子运完,赶紧回家,投进娘亲的怀中,还能吃娘做的美味饭菜。 姜峰拉住马,抬头看看上了锁的广顺钱庄,将马拴在了门柱上,四处看了看,见没人,便抱着姜梨飞身上了屋檐。 “先静观其变,急不得。” 事得一点点办,路得慢慢行,急不得。 姜梨倒是一点不怕飞上屋檐,她就是觉得爽,“爹,后面你也要教我怎么飞奥。” 姜峰点头,神情严肃地看着广顺钱庄的后院,也全是房门紧锁。 他翻开瓦片往里看去,姜梨就去相连的另一间房,也学着翻瓦。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姜峰快步抱起她,就往库房跳去。 若是库房也空了,那这铺子就不知经历了什么。 翻开瓦片,库房也是空的,里面搬得干净,空空如也。 姜峰谨慎地看了看四周。 姜梨道,“爹,没人。” 这间广顺钱庄附近没一间铺子开着,宅院也都挂着锁,兵士都不往这块走。 姜峰抱着她直接落在了马旁边,“去下一个钱庄。” 若是三个钱庄都这样,他就直接带梨儿走,这陉州有古怪。 父女俩仍是绕着兵士走。 姜梨的眼睛却突然被蒙上了,姜峰将她抱起,让她头靠在自己胸口,脚步飞快地拉着马往另一岔道赶去。 姜梨却还是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娇媚声。 “官人,一次五十文,下回再来啊~” “伺候得不错,我回去给兄弟们说说,替你招些人,给我算便宜点呗?” 第一卷 第222章 走水 “成成成,四十八文!再少可不行~” 铺子都关了,入城税这么贵,谁都不敢往外出,那困在这陉州城中,能怎么活。 就是她没想到,爹才带她拐进另一巷道,就也听到了这动静。 “求官人放了我娘!” “放了谁来给老子泄火?你娘又是自愿的,你那好弟弟的胳膊可是急着银子赎呢,老子又不是不给银子。” 一道坚定的声音响起,“我来!我娘早已病了。” 姜梨没忍住探出了头往这声音看去。 就见一身素衣的女子将瘦骨如柴的娘亲护在了身后,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却满是坚毅。 一脸痞笑的兵士伸手就摸了下她的脸颊,“嫩!好,就在这吧!反正也没人,老子还急着呢。” 姜梨攥紧了拳,为这女子担心。 女子却拉着他的手就往屋里走去,那娘亲瘫在地上哭得无声,一手直砸胸口。 姜梨心中直叹气,那处破屋却还是消失在了视野中。 正要拐到下一个巷口时,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喊声,“走水了!我的萍儿!” 不等姜梨说话,姜峰已抱着她赶紧往那处跑去。 这会已顾不上马了。 赶到后,姜峰放下姜梨,撂下一句“别动!”,便抬起木桶往身上一泼,就往屋里冲去。 姜梨就也要往里冲,却被妇人死死拉住了,“你不能去!你还那么小!” 姜梨也不知这病弱妇人怎么这么大的劲,挣脱不开就没再往前,死死盯着熊熊燃烧的破屋。 屋上是干茅草,火势一起就很大,不一会有离得近的兵士也冲了过来。 兵士长刀横在身前,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姜梨摇摇头,泪眼汪汪地指着屋子,“我爹进去救人了!求大人救火!” 兵士见这火势已跃到一旁屋子了,赶紧吹哨,人却一步不往前。 这块只有一口井,还被火给笼罩了,他能怎么办。 他这命可比这火,比这火里的人重要多了。 姜梨看着攥紧了拳,真想一脚把他踹进去!每日吃着朝廷拨来的粮草,遇到事了就往后退,也不说去打仗,成日只会狗仗人势欺负穷苦老百姓,真是看着就来气! 还好姜峰已经冲了出来,背上背着个昏迷女子,身上还没被火烧到。 病弱妇人立马围了上去,“萍儿啊!你别丢下娘一人啊!” 姜梨赶紧上前把脉,脉虚散且细微,这女子浑身绵软,面色惨白,手脚微凉,这明显是暑热气脱导致的昏迷。 她赶紧从包袱里摸出了生脉蜜丸,塞进了女子嘴中,又用力掐着人中,对妇人道,“婆婆,她太热了,你得用帕子沾凉水给她擦擦脸和脖颈胸口。” 妇人一听,也顾不上质疑这人究竟懂不懂医,赶紧站起身就想去提水,身子却往前栽去,眼前一阵阵发黑。 姜峰赶紧扶住她,“我去提水。” 兵士在一旁看着,不怀好意的眼神将昏迷女子上下看了好几遍,这陉州城竟还有这样的绝色,不错不错。 这目光让姜梨直犯恶心,生在穷苦人家的美貌,最是痛苦。 这女子脸上都已被蹭着了些灰垢,却还是难掩美貌。 姜梨借着姜峰提来的水,活了些泥,往她脸上涂了几下,等会兵士来得更多,只希望这样能帮她些。 妇人在一旁紧紧攥着女子的手,“都怪娘拖累了你们…” 她丈夫去的早,她靠缝衣裳独自拉扯着这一儿一女长大,前不久她又莫名晕了过去,家中清贫,哪有银子看病。 儿子就去借,还真借到了,命是保住了,可却是离不了药,昨日才知儿子是借了印子钱,催债的直接来家里把儿子抓了去。 她什么也干不了了,却不想儿子为此断了胳膊,偌大的陉州城,她看不到任何她能赚的银子,出此下策就准备趁女儿出门时将自己卖了换银。 哪想一步步会走到如今这般? 这吃人的世道,她们一家的活路究竟在哪? 姜峰心中虽急钱庄,却还是守在了梨儿身边,没急着走。 这兵士的眼神藏都不藏,他若是走了,这女子怕是要被糟蹋。 赶在兵士来前,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了看四周,对上了姜峰的眼神。 姜峰一言不发,眼神却很沉静稳重。 他进屋时,那兵士已经死了,胸口插着把剪刀,女子就跪在火海中一动不动,眼中满是火焰。 这也不像是还想活的眼神,可他还是把她救出来了。 女子收回视线,冲妇人摇了摇头,“娘,我没事。” 巷道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兵士这才假模假样地抢过这桶井水往火前走。 这桶水他都没急着泼,听见人声了这才开始往火里泼。 “这么大的火!” “赶紧救火!抬水!” 姜梨垂下头,伏在女子耳边,“你们欠了多少银子?” 女子惊讶地看着她,陉州城竟还有人管他人闲事? 姜梨捏了捏她的手,“快,姐姐,我们急着走。” 女子咬了咬下嘴唇,“一两…” 姜梨摸出了个二两的荷包塞到她手里,“好好活下去。” 她若还有时间,就再来这看看这妇人的病。 可这会人正多,最是适合走的时间,就怕兵士借火将她们父女抓起来,那脱身就难了。 姜峰沉声道,“保重。” 他抱起姜梨就往来路走,这么多兵士,也不知自己那马还在不在。 此时想要在陉州城肯定极难。 地上的女子视线一直看着两人,手里的荷包做不了假,她已捏到了银子。 天竟真不亡她! 若度过眼前劫难,来日必做牛做马报答! 姜峰回到先前到的巷道,哪还有马的踪迹。 姜梨眨眨眼,“爹,百姓肯定不敢偷马的,咱飞屋顶上看看?” 马在这会可是打仗要用的的,百姓偷马,绝对是死罪。 姜峰点头,抱着她迅速飞上屋顶。 姜梨一指离得最近的主路,很是激动,“爹,那!咱的马!” 激动完,她摸了摸下巴,这人怎么让她感觉这么熟悉? 好像先前见过? 姜峰抱着她落在巷道里,快步往主道上追去,还好城中不能纵马,不然这马是难追回了。 第一卷 第223章 洗劫一空 赶到后,偷马贼一见姜梨,直接把缰绳给甩了,一拍额头,就要跑。 姜峰皱眉,拉住了他衣领,“没学过路不拾遗?偷了就想跑?” 姜梨跳了下来,拐到了偷马贼面前,摸摸下巴,“你…” 偷马贼直跳脚,“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怎么又遇着你这个小祖宗了!” 姜梨听这油腔滑调,脸还没认准,已经想起来了,当即道,“爹!这是个贼,他以前偷我银子被我当场抓住,结果伤了捕快大哥自己跑了。” 姜峰把他抓得更紧了,“小小年纪不学好,从澜县偷到陉州?” 小贼直叹气,“这年头,贼也不容易呀。” 心中却不屑,越是乱的地,越是好偷,这都不懂。 姜梨摸出根麻绳,“爹,拴着他,我觉得他有用。” 应该是很有用,她那银子藏在地下,这贼都能找到,要么是长了个狗鼻子,要么是有很强的个人判断,反正不简单。 再说了,这小贼又能偷,又能欺负略有武艺的王捕快,放走了肯定是百姓一大害! 小贼很抗拒,手里摸出了个荷包,“别别别,我赔钱行不行?” 姜峰拧眉看着,这贼速度确实快,他很是勉强才看清他手动的方向,却也看不清手的具体动作。 姜梨冲爹对视一眼,很是默契地伸手拿过荷包。 姜峰则是迅速捆着他,不止捆手,胳膊也被紧紧捆在身体两侧,很是担心这贼挣脱绳子。 小贼急了,“你们不道义!怎能又收银子又捆我!” 姜梨打开荷包,瞪大了眼,里面竟全是碎金子! 她随便一数,少说五两金子! 不由又看看这小贼,“你肯定不止带了这一个荷包!” 姜峰伸手摸了一通,摇了摇头。 小贼一脸得意,“除非本大盗亲自拿出来,不然你就是把我扒光也别想找到银子。” 姜梨摸摸下巴,对他这藏银子的本事分外眼热,“要不你教我,我把这荷包还你?” 小贼迅速翻了个白眼,“绝无可能!” 用他的银子来让他教,这小女娃空手套白狼怎么这么熟练。 姜峰一手拽着缰绳和拴贼的绳子,一手牵姜梨,继续往另一个钱庄赶。 边走小贼边骂,“你们这俩不要脸的父女!来日我必报复回去!” 姜峰反手将旗子塞进了他嘴里,怪吵的。 都能落他手里了,还怕报复。 姜梨冲他吐舌头,“我们好怕呀~爹,我们出陉州后就直接给他埋了吧?” 大乾就是方便,直接往那荒郊野岭一埋,谁都不会管。 姜峰点头,还是闺女考虑周到,不留隐患。 小贼瞪大了眼,直摇头,“呜呜呜!” 姜梨才不理他,四处看着这死气沉沉的陉州。 她往身后看去,刚一间屋子的火势,这会已连成了一片,不停有兵士往那快跑。 那屋子附近基本都是空宅,烧起来就是会很快。 但这么多人,火肯定会灭,屋里进去的那兵士遗骸还是会被发现。 那女子心性如此坚毅,都敢放火烧自己,这点小事想必是能解决的。 走了两盏茶的功夫,终于是到了第二间广顺钱庄铺子前,门锁紧闭,门柱上却是留了个甲一的标识。 姜峰看着这标识摇头,却还是抱着梨儿飞上屋檐看了看,库房也已空荡荡。 小贼看着这父女二人,眼中有些惊讶,小女娃那身手已是不凡,这爹的轻功更是了得,能和他相提并论。 他为了做贼不被抓到,这轻功可是最着重学的啊! 待父女俩回来时,他急得直叫,“呜呜呜呜!” 姜梨看着他这急切样摸摸下巴,“你知道这钱庄的事?” 小贼头点得格外用力。 姜峰伸手把旗子拿了出来。 小贼先动了动被塞得有些酸的嘴,“三日前这支军队入了陉州,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所有铺子,宅子全被洗劫一空。” 姜梨心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估计百姓也纳闷,也不知这入城的到底是兵还是百济人… 小贼话非常多,没人应也能继续说,“和知府有关系的,早携银子跑了。只要是个正常人,现在都不会想呆在陉州的!” “你们知道陉州城现在什么最多么?叫花子和暗门子最多!走两步能碰到仨!” 姜峰又把旗子塞进他嘴里了,就没见过这么多话的人。 姜梨倒是知道暗门子是什么,因为姜家村也有。 村里家里人多,地又少,一年到头种出来的粮食都不够自家吃的,太走投无路的,就会做暗门子生意,就是暗妓。 还有的就是年轻寡妇,被赶出婆家,娘家不收,走投无路或是被诱拐,就会做这生意。 跑得太晚,这会出陉州城,可能就会是外面那坟茔。留在城里,商铺都被洗劫一空,那粮食肯定是被军队控制在手里的,挨饿是必然的。 姜峰摸了摸她的头,“梨儿,最后那钱庄离得不远,我想去看一眼,然后就想法子出城。” 小贼又急了,“呜呜呜呜!” 他才不走,他可是要去偷银子的! 这陉州军营里不知多少宝贝,他绝不走! 姜梨摸摸下巴,“你同意了?还知道怎么出城?那行吧,你若是带我们顺利出城,再给笔买身银,我们就放了你。” 毕竟就一匹马,带这贼也是累赘。 小贼瞪大眼看着她,这小女娃心咋这么黑! 他确实有出城的路子,但他有没有听错?带父女俩出城还得给买身银? 又出力又出银? “呜呜呜呜!” 姜梨才不管他,一摆手,笑道,“爹,他同意了!” 姜峰点头,看着姜梨的眼中很是赞赏,他本以为梨儿这性子太冲,出门在外很可能因此吃亏,如今看来,未必。 不管小贼心里多不情愿,还是被拉着绳子带到了陉州最后一间广顺钱庄。 门锁紧闭,姜峰这次没再飞身上屋檐,而是上前动了动锁,侧眼还牢牢盯着姜梨。 姜梨也是发现了,爹这一趟真是一直防着自己偷跑,能牵就牵,牵不了也得紧紧盯着。 她当即走上前攥住了姜峰的衣摆,“爹,你放心,我现在真不跑了。” 第一卷 第224章 五天 锁应声开了,姜峰没应,却摸了摸她的头。 “呜呜呜!”小贼又闹了。 到底谁才是贼!这大个子开锁不要太熟练! 姜峰瞥他一眼,牵着一马一绳一娃往钱庄里走。 仔细看还能看到钱庄柜台上的刀痕,算珠散落在地,当据被踩在地上,都看不清原本字迹了。 这小贼说得倒不假。 往后院走去,一片荒凉枯败,库房重金修的门,被风吹着来回晃荡,露出里面的空空荡荡。 姜梨将各个房子看了一遍,最后抬了个空箱出来,“就连箱子也就只剩这个了,陉州是没银子了。” 姜峰拔出旗子,“如何出城?” 就入城时那兵士的样子,又从未见人出城过,他不愿带着梨儿去城门口赌。 小贼一仰头,“我不走!陉州遍地金银,走了多浪费!” 姜梨两只小手握拳,抬起来转动了一番,“你不走可以出了城再进来,说不说?” 小贼看着就鼻子疼,那晚上这小女娃一拳把他鼻梁骨打折了,疼了他一个月! 下手是真狠! 害得他那一个月被迫歇手,心痒的成宿成宿睡不着。 “我说我说!你哪有点小女娃的样,这么凶残,日后何家儿郎敢娶?娶了也是倒大霉,家门不幸!” 不等姜梨的拳头落下,姜峰已经利落卸了他一只胳膊,旗子也塞进了他嘴里。 小贼疼得眼里都盈满泪了,“呜呜呜!” 姜梨默默冲她爹竖了个大拇指,爹可真是人狠话不多,一动手就是绝杀。 姜峰沉声道,“别吵,再敢说我女儿半句,这胳膊就别想要了。” 小贼恐惧地看着他,乖巧如鸡,直点头。 这可真不是口头威胁啊! 这大个子到底干啥的,下手毫无障碍! 姜峰又把旗子拔了。 小贼急忙道,“城墙西北角下有一个狗洞,那块防守兵士最少,但也得夜里才能出去!” 说完立马闭上了嘴。 姜峰看了看天色,这会才午时,要入夜还得等一下午。 看出他犹豫,小贼又道,“兵士入城后,陉州就只进不出了。不信可以去大街上随便找个人问!” 姜梨不太理解这群兵士把百姓围在城里干嘛? 小贼冷哼一声,“搜刮民财,再放走百姓,那这罪传出去怎么办?” 姜梨叹口气,这支驻军的头可真是够匪。 哪管百姓死活,也不知这样的人是怎么在镇国公手里混到高位的。 姜峰在一旁井里打水,摆在了马面前,“梨儿,我带你去买些饭菜,再备些干粮,草料。” 陉州城连车马店都没了是他没料到的。 包袱里现在还有点干粮,但他不想梨儿成日吃干粮,孩子还在长个子,这么吃梨儿肯定得瘦。 好不容易养胖了点,个子也高了点。 姜梨应下,“好。” 小贼急声道,“我要吃斜巷口的那家馄饨,之前生意好得不得了,不吃保准后悔一辈子!” 姜峰抬手把旗子塞进了他嘴里,将他往空箱里一塞,盖上盖子上锁,动作一气呵成。 这时间他可不能放走这贼,西北角城墙也不短,狗洞肯定是得藏起来,他要是一直找,还不知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小贼气得在箱子里直挣扎,他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不说要被揍,说了还要被关! 这父女俩简直黑心黑肺!黑到家了! 姜峰抱起姜梨,抬脚往外走去,走时还谨慎地锁了钱庄门。 “爹,咱去吃那馄饨么?” 姜峰点头,“喝点热汤舒服。” 连吃了两顿干粮,就着风沙喝凉水,肚子都感觉发凉。 姜梨不合时宜地有些馋了。 即使在如今的陉州,这馄饨铺子前仍是有两三个客人在吃馄饨。 姜梨看看铺子前摆的木牌子,馄饨,二十文一小碗,三十文一大碗。 连荤素都没得选了。 岭州那碗馄饨才八文一大碗,这都贵出两倍多了。 “来两碗大碗!”一道粗犷洪亮的声音响起。 两个兵士将佩刀拍在了桌上,大咧咧坐了下来。 姜梨明显发现了掌柜的脸上浮现的丧气。 姜峰道,“三碗大碗带走。” 姜梨眨眨眼,她吃得了大碗? 兵士急声喊道,“赶紧先做老子的!” 掌柜的赶紧应道,生怕惹恼了兵士,“成!兵爷请稍等!” 说完有些歉意地看看姜峰二人,明明是这二位先来的。 但这陉州城哪还有什么先来后到的规矩。 姜峰在身前摆了下手,抱起姜梨往外走去。 等的功夫他得去买草料。 待父女二人买好草料回来时,两位兵士已吃完了。 “今这皮稍微有点厚了,明弄薄点!” “馅也太少了,多包点,还敢黑到老子头上来?!” 掌柜的点头哈腰地应着。 两位兵士这才拿起佩刀,大摇大摆地走了。 桌上是一个铜板也没留下。 掌柜的习以为常地收着碗筷,擦着桌子。 姜梨叹气,三皇子可赶紧来陉州吧,将这群狗杂碎们统统赶出去打百济去! 还窝里横起来了。 姜峰上前给了六十文,“掌柜的,我的可做好了?” 掌柜的见了钱高兴了些,“好了好了,给你们装好了,趁热吃!” 姜梨忍不住问道,“掌柜的,你为何先前不跑呀?” 掌柜的一愣,好久没听见人和他闲谈了,“能往哪跑?我老娘病了,跑不动,媳妇也不愿意跑。让爹带着孩子跑了,唉。” 许是憋了太多话,掌柜的又道,“这馄饨价翻了两倍,粮食都翻了十几倍了,药材更贵,今天卖完我也不敢卖了。” 本来是囤了很多粮食,也没被搜刮了去,但这行情一天比一天差,陉州城像是要吃人。 不等姜峰答话,街道突然乱了。 “完了!全完了!” “全都得死!朔固没了!” “才五天!朔固就丢了!那陉州能撑几天啊!” 姜梨呆呆地回头看去,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 二十万镇北军,五天就丢了一座县? 谁不知朔固是北方边境第一县,年年都在防。 结果竟只撑得住五天?! 她本以为百济这场寇边,不过小打小闹,不出几月便能荡平,毕竟当今是明君,会重用沈家这样的清流。 第一卷 第225章 元帅 结果大乾竟这么快就迎来了首败?! 姜峰心中发沉,朔固失守,那陉州会涌进更多的兵,还会有兵驻扎在城外,离了陉州往下一个县走,这路还会太平么? 掌柜的突然崩溃了,瘫坐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老天爷啊!你为什么不让我们活啊!” 姜梨听着忍不住红了眼眶,姜峰伸手牵起她,沉重地往钱庄走去。 父女俩都格外沉默,回了钱庄后,姜峰将悄无声息的箱子打开了。 就发现箱子里的小贼竟睡着了。 姜峰也不叫他,端了碗馄饨拿给姜梨,“吃饭要紧。” 姜梨接了过来,夹起馄饨吃了起来,吃进嘴里甚是惊艳,这馄饨皮薄如纱,馅嫩弹滑,一口下去汤汁在嘴里爆开,浑身都舒服了。 “爹,这馄饨确实不错。” 还得是热乎乎的饭菜抚慰人心,化解疲惫。 姜峰点头,“多吃些,下顿还不知在哪吃。” 易县算顺利,岭州他管不了,陉州就是彻头彻尾的倒霉不顺利。 钱庄银子全没了不说,眼下出城和路上都充满了未知数。 “呜呜呜!”箱子里有了动静。 姜峰放下碗,走上前把这小贼拽了起来,顺手把他胳膊回位。 “呜呜呜!”小贼瞪大眼看着他,这汉子下手也太快了! 姜峰把他手解开了,保证他能吃馄饨,把他嘴里的旗子拿出来后有些嫌弃地甩在了空箱上晒晒。 “你还嫌弃上了!又不是我想吃这旗子!”小贼气得跳脚。 姜峰没搭理他,回去又端起了碗。 真想现在就出城,急不得。 姜梨也忍不住问道,“就没有现在就能出城的法子么?朔固城破,你还要呆在这?” 小贼正吃得兴起,一听这话瞪大了眼,气咧咧地骂道,“啥玩意?真他娘的是一群废物!” “二十万打五万,撑了不到五天,城就是别人的了!可惜只有一个我,要是有一万个我,轻松打得百济全死绝!” 姜梨,“…” 这贼真是够自信,战场上厮杀那是一对多,稍不留神就身首异处。 姜峰看都没多看他一眼,静静吃着馄饨。 就是他,都不敢说这话。 小贼迅速咽下两个馄饨,“小祖宗我要有法子,现在就溜了,这陉州城留不得。” 姜梨吃撑了,将碗放下,无力地趴在桌上,瞅着阴沉沉的天。 这就是人祸面前,个人只能被迫承受。 姜峰拿过她的碗,迅速将剩的几个馄饨全吃了。 买两个大碗就是知道梨儿肯定吃不完,他吃一碗不够。 小贼倒是将那大碗馄饨吃得干净,汤都全喝完了。 他盯着那碗难得叹口气,“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吃碗这馄饨。” 姜梨在心中觉得是不能了,毕竟掌柜的明日就不准备再卖了。 趴着趴着,姜梨睡了过去。 姜峰拿出衣裳给她披在身上,这一趟,梨儿也是受罪。 小贼也难得沉默,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 天色渐沉,小贼站起身,“现在可以出发了。” 以他多年经验,今晚肯定不太平。 姜峰抱起姜梨,并未牵马,三人往西北角城墙走去。 马是肯定运不出陉州城的。 “咚咚——” “咚咚——” 姜梨惊得猛地睁开了眼,鼓声! 这鼓声沉缓厚重,一声压着一声,漫过街巷屋瓦,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她急声问道,“爹,怎么了?!” 姜峰向城门方向看去,“聚民鼓响了。” 姜梨疑惑,“这时候怎会响这鼓?爹,我们还走么?” 进城时那守城武官看起来绝不会敲这聚民鼓,他只管自己兜里揣了多少银子,哪管陉州百姓死活。 姜峰摇头,“听听要说什么。” 若是事关百济,错过了这消息,走在路上很可能保不住命。 姜梨跳了下来,牵住了爹的右手,爹的右手如今能动,就是不能用重力,也不能用武,这已是最大程度保住的右肩了。 小贼看着迎头策马的兵士,眼中闪过精光,这绝不是陉州城原本的兵士。 看来,陉州要变天了。 姜梨没错过他这表情,循着视线看去,这兵士神情和白日见的甚是不同。 眼神中满是肃杀。 他厉声喊道,“元帅有令,所有人,城门集合!” 声音格外洪亮。 姜梨瞪大了眼,三皇子终于到了! 她竟然还能在陉州见到他,也不知三皇子能不能送她出陉州,这样就能有马出去了。 没马,就是出了陉州,又得在路上费多少时间。 “爹,我们牵马过去!” 姜峰什么也没问,点头就往钱庄走。 他也不知女儿为何这么说,但听梨儿的不会错。 小贼却在叽叽歪歪,“小祖宗,马肯定是没法带出去的!” 姜梨看着他,“我要是带出去了,你给多少银子?” 小贼一扭头,“五百两!你要是带不出去就给我自由!” 姜梨一口应下,“成交。” 反正就是没运出去马,她也不损失什么。 三人离得远,到时城门口已聚集了满满当当的人。 城墙上的兵士变了好多,正城门口上的甲胄上都有血迹。 城墙上的火把都点了起来,底下百姓四周也围了些兵士,好些手里也打着火把,将这块照得很亮。 鼓声还在继续着,这时有队人迅速上了城墙,所有兵士都给这队人让位。 鼓声此时也停了,姜梨看到了站在城墙上的三皇子。 他身披寒铁重铠,甲片层层凝着冷冽寒光,上面还满是血迹,这明显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身形挺拔如苍松孤峙,肩背宽稳如山岳压城,一手按在城墙垛口,一手搭着腰间剑柄,指尖微扣,隐含雷霆之势。 三皇子眉眼锋锐冷肃,瓷白的脸上如今却沾了血迹,目光俯瞰着城下聚拢的满城百姓,沉敛不怒自威。周遭的风噪以及人声杂语,竟都在他迫人的气场里缓缓低下去,周身一股杀伐锐气浑然外放,不动分毫,便压得整面城墙都多了几分坚不可摧的肃穆。 姜梨看着不由唇角微勾,第一次见三皇子,这人满身是血,险些死了气势也骇人。 第一卷 第226章 寸土必复 这次见,身上又是血,但有这样的大元帅,真是看着令人心安。 “抬上来!”三皇子的声线本就冷肃沉稳,又裹着狠厉的杀伐气场,不疾不徐,却能穿透纷乱的人语与呼啸罡风,清清楚楚灌入每个人耳中。 他也没有刻意拔高嘶吼,可自带皇室与生俱来的威压,一字一句都沉甸甸震人心神。 话音落下时,姜梨就感觉周遭百姓都不自觉敛息,好似满城纷乱的心绪,竟都被这肃穆威严的声息稳稳按住,只剩他沉稳的语声在城墙下回荡,凛然不可侵犯。 两个还在滴血的麻袋被抬了上来,袋口被打开。 姜梨看清了麻袋里的东西,立马捂住了嘴。 竟是一个个满是鲜血的耳朵! 三皇子开了口,“这些,全都是百济兵士的左耳!整整五千之数!我只率一千轻骑,孤军深入敌腹,硬生生完成奇袭。” 这场奇袭是他和傅辞以及幕僚做的决定,镇北军如今就是一盘散沙,他需要有一场过人的军功来镇住所有兵士! 好在做的准备充分,傅辞谋略了得,他们这一千人无甚损伤。 他这是第一次上战场,战场比他想象得还要残酷千万倍,这一路见了太多血,他又亲手要了无数人的命! 但为了大乾,只要他杀得动,就会一直杀! 话音顿住,威压沉沉铺开,语气沉硬又带着不甘的决绝,“朔固虽暂时陷落,可城池丢得了,我大乾将士的骨气丢不了!不出多时,我定率军折返,夺回朔固,寸土必复!” 底下百姓纷纷喊道,“夺回朔固!寸土必复!” 谁看着那一堆左耳都没怕,反而眼中全都是仇恨! 百济来杀他们!百济就该死! 姜梨忍不住也跟着喊,眼眶不由泛了红。 这就是大乾现在最需要的! 一向沉稳内敛的姜峰,也跟着在喊。 小贼更是喊得响亮,颇有一种恨不得立马跟着元帅往前冲锋的架势。 三皇子抬起手,百姓立马停了下来,齐齐看着他。 他拔剑指天,声如惊雷滚过城头,悍然振喝,“所有青壮,尽数抄起兵器,即刻列阵操练,来日随我披甲杀敌! 体弱年迈、妇孺稚童无力持械者,尽数奔赴后勤营领活计,但凡肯出力劳作,军营足额分发粮草,绝不叫任何人空腹挨饿!” 这才是真正解决了陉州如今最大的问题,百姓纷纷红了眼眶,举起拳头,高声喊道,“好!” 陉州城的生路来了! 三皇子对手下人动了动唇,不一会有两个人被带了上来,都别麻绳绑着,跪在了地上。 一个一身四品官服,一个是身穿甲胄的兵士。 姜梨认了出来,那兵士分明就是今日入城时的兵士。 四品官直磕头,“元帅明察啊!本知府身为一府父母官,何曾……” 知府话音未落,便被三皇子雷霆般的呵斥生生斩断。 “何曾作恶?全城烽烟在即,外敌兵临城下,正是倾尽物力固守的关头!你身居知府要职,不思修缮城防、整备粮草安抚百姓,反倒一门心思盘剥乡里,搜刮民脂民膏填充私囊。城中百姓粮米拮据,唯独你的府库金玉堆积如山!” 他往前踏出一步,铁甲相撞铿锵震耳,周身杀伐之气铺压开来。 “朝廷设府衙,是为护佑一方黎民,不是让你借着官位鱼肉百姓!大敌当前,庸碌已是罪过,贪腐更是祸根。留你此等蛀虫在城,涣散民心、贻误防务,敌军未破,城内便要先因你内乱四起。” 三皇子扬声面向城下万千百姓与兵士,声震四野。 “本帅掌军中刑赏,军纪国法并行。此人尸位素餐,贪墨害民,于守城大计百无一用,罪无可赦!即刻处斩,抄没其全部私产,尽数归入公仓,用作守城粮草军械。往后各级官吏,但凡敢借机盘剥百姓者,与此人同罪!无论何人,皆可向本帅告状!” 一声令下,三皇子的剑落下,知府的头便从城墙上滚了下去。 血迹甚至溅在了城墙下的兵士脸上。 这些兵士擦擦自己脸上的血,浑身发颤,这十六岁的小儿,竟这般狠! 镇国公是好,但命更重要! 若是不听这元帅的,说斩就斩,连个商量都没有! 被捆的兵士就这么看着没了头的尸身,浑身哆嗦,吓得更是失了禁。 他是家里掏银子买的这武官,早把当初掏的银子捞回本了,还赚得多。 可现在他是真怕了,慌不择路地磕着头,“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三皇子的剑又落了下去。 兵士吓得闭上了眼,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三皇子高声道,“仗势欺人,鱼肉百姓,你死有余辜!但我不杀兵,下次迎敌,你为先锋!谁杀百济兵越多,就给谁升官!但若临阵脱逃,杀无赦!” 兵士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的麻绳松了,他痛哭流涕,“多谢元帅大人!” 他脑中连逃的念头都不敢有,好似死过一次了,必须疯狂习武,争取在战场上活下来! 姜梨摸摸下巴,三皇子这立威鼓劲属实了得,说得她都想留在陉州抗敌了。 但不行,娘和祖母她们还在等着她回家。 她要是现在敢上战场,娘估计得晕过去。 三皇子一落手,“现在,开武器库发兵器!开仓放粮!” 百姓纷纷往府衙跑去,这可是粮食啊! 却有人逆着人群往一旁的武器库走去,走得格外坚定。 姜梨发现这人群中就有今日走水那女子,她的身旁还有个比她矮些的弟弟,姐弟俩的背影看起来格外高大。 而先前那病弱妇人则是缓步往府衙走,她是去领活计好拿粮食。 姜梨四处望望,不过一番话,斩了个狗官,陉州城就全变了。 百姓都散去了,兵士也全部开始操练,只留下了她们三人立在原地甚是显眼。 姜梨发现有个人正向她们走来,没了火把有些看不清是谁。 待走进了才发现竟是傅辞。 姜梨很是惊讶地叫了声,“先生?!你竟也在陉州?” 第一卷 第227章 拍桌子 傅辞伸手摸摸她的头,温声道,“小恩人,在下不才,也想为大乾献一份力。” 姜峰弓身向他行礼,“见过先生。” 傅辞扶起他,“不必多礼,姜壮士,殿下想见见小恩人。” 姜梨有些意外,三皇子现在不应该日理万机,忙得团团转么,竟还要见她? 小贼更意外,这城墙上的元帅正是三皇子,这点他也清楚。 但这小祖宗竟和三皇子相识?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姜峰看向姜梨,“去吧。” 姜梨点点头,跟着傅辞往军营中走。 三皇子这么一个金枝玉叶,从军打仗却和底下将士待遇一般,就着咸菜喝着白粥,只多了几片薄薄的肉,睡在帐篷中。 姜梨到时,帐篷里还有其他人。 三皇子看她一眼,冷声道,“谁都可以来做知府这位置,就是做得不好,上任陉州知府就是前车之鉴,欢迎各位毛遂自荐。” 说完,帐中几个大人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三皇子挥了下手,“城中事繁,退下吧。” 一众官员明显松了口气,退出了帐中。 这殿下可真是个杀神,这小女娃又是谁? 三皇子冲姜梨道,“小神医,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姜梨上前向他行礼,“民女拜见殿下,尚好,但有一事相求。” 傅辞并未进帐,他也累了许久了,这腿得歇歇了。 帐内,三皇子拉开椅子示意她坐,姜梨有些受宠若惊。 先前她看三皇子只当他是需要被救治的病人,此时却大不同。 这可是兵马大元帅,手握二十万兵权,一声令下,她能死无葬身之地。 但还是坐下了,“殿下,实不相瞒,受陆裕伯伯,就是广顺钱庄的大东家,爹来岭州三城四县来给广顺钱庄押运银子,如今形势,还请殿下允我们出城。” 三皇子给她倒了杯茶,先前会对他发脾气的小女娃,时隔两月,反而收起了些锋芒。 肉嘟嘟的脸上都少了些肉,眉眼浸了些疲惫。 “出城事小,路上并不安全,若是遇到百济散兵,你父女二人恐难招架,我只能抽五人护送你们。” 千人精锐听起来是多,可他要守整个岭州,还要收服镇北军,人手用一个少一个。 姜梨有些惊喜,“多谢殿下!我给殿下把个脉吧!” 能有人护送,真是心安好多,只要护送到下一个县,就好很多。 她什么也没带,不能送什么表达谢意,也只能给他把个脉看看身子了。 大元帅如今的身子可是至关重要的。 三皇子愣了下,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却将手腕伸了出来。 后来他回京后,向院首问过他当日受的伤,院首擦着汗说九死一生,如果是他,难救回,所以对姜梨这小女娃的医术更佩服。 不是没动过将姜梨留在陉州的想法,可她才七岁大。 大乾若是到了要七岁女娃在前线扛着的地步,那未必太失败。 姜梨认真把了脉,开口劝道,“殿下这几日连轴奔袭,身子有些亏空,脉象发虚。劳伤非急症,却是慢毒,积重之后再调养便为时已晚。往后再忙也得想法子抽空歇片刻,给您些药随身带着,别硬扛,全军都靠着您撑着,万万不能累倒。” 大乾的安稳如今更是靠他在前面挡着,压力非常大,心神也是紧绷着的。 她将包袱中他能用的药全放在了桌上。 三皇子这身子也是各种受罪,又被追杀,又要打仗,万分劳累。 三皇子看着这堆药,上次他从姜家离去时,就是带着一堆她备的药。 “多谢。” 姜梨忙摆手,站起了身,“殿下若无事,这便告退了。” 三皇子看向她,“稍等,军中来了个老郎中姓杜,我想你帮我看看此人医术如何。” 姜梨惊得瞪大了眼,一拍桌子,“殿下能把我爹也叫来么?” 杜郎中!难道就是那个爹的救命恩人! 三皇子还是觉得她这副不怕他的鲜活样子甚好,唇角微勾,走出帐去下令。 不一会就又回来了。 不用他问,姜梨已开始讲了起来,她将她爹受伤被杜郎中救的经历讲了一遍。 讲完后忍不住还是添了句,“殿下,我看书中有说养鸭子灭蝗,鸭子很能吃蝗虫。” 三皇子看起来不像是会一言不合就让她人头落地的,给他说应该没问题吧? 三皇子心中一惊,面上不显,“此事我会向父皇递折子。” 若是能治理洛州蝗灾,那大乾的江山又能安定些。 姜梨又忍不住问道,“殿下可有读过本兵书,名为孙子兵法?” 她没留意大乾关于兵法的书,也不知有没有。 但这书她倒是背过。 三皇子看向她,“读过,天下兵书万千,独《孙子》道尽攻守虚实,行兵若依其策,便立于不败之地。” 姜梨直点头,很好,三皇子更重视这书!身旁还有傅辞先生谋划,她真是对大乾打赢这仗更加有信心了! 三皇子难得笑道,“不必害怕。” 姜梨心里确实是怕的,她怕国灭家亡,更怕乱世。 “殿下可怕?” 三皇子垂下视线,动了动手指,自从主动请缨做了大元帅后,他短暂歇息时,总能梦到兵败国灭后,无数的血,无数的人在问他为什么害他。 怕自是怕的,却是怕自己杀的不够多,不够快。 “元帅,姜峰带到。” 姜梨赶紧跑到帐前掀起了帐门,“爹,杜郎中可能也在这!” 三皇子也走了出来,“我带你们去见杜郎中。” 姜峰和小贼忙向他行礼,“小民见过元帅。” 三皇子道,“不必多礼。” 姜梨问道,“殿下,杜郎中此时在哪呀?” 三皇子驻足答道,“城外军营,出城后可还要再回陉州城?” 姜梨直摇头,看向姜峰,“爹,我们把马带上,殿下送我们出城。” 说后半句时,盯着小贼,嘴角都压不住了。 五百两!这就有了!陆伯伯陉州的银子没了,但她把爹该拿的那份赚回来了! 小贼磨了磨牙,却大气都不敢出,他好怕这元帅。 第一卷 第228章 糊涂 这小祖宗的胆子真的这般大,他都有点腿软,小祖宗还能和元帅谈笑自若! 甚至谈笑生风! 姜峰也是心中惊讶,但隐隐觉得在闺女屋中呆了三日的贵人,恐怕就是眼前的三皇子了。 闺女这救人的本事,真可谓是一步登天。 “好。” 城门很快便开了,待一行人出去后,又迅速关上。 姜梨回头看了一眼,这诺大的陉州城,也不知何时会再来看一眼了。 陉州百姓,都是有骨气的! 一片白花花的帐篷遍布陉州城下,帐篷没动那些坟茔,直接立在了坟茔旁。 没人怕,这会都累得满军营满是呼噜声。 都是从朔固退下来的兵士,经历了血的拼杀,和陉州城的兵士完全不同。 血腥味分外浓郁,空气中还有各种汗味臭味,混杂着很是熏人。 却没一人脸上有厌恶。 姜梨提醒道,“殿下,帐内兵卒扎堆聚居,通风不畅,秽气淤积不散,极易滋生疫疾。三件紧要事:辰时、未时两次敞开帐门通风;各种垃圾定点清运尽可能远离营房;兵士再累也得勤净手足衣衫。疫病起于微末,军中人数众多,染病蔓延极快,还望殿下重视。” 三皇子立马对跟着的手下吩咐道,“按她说的,即刻着手去做。” 姜梨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三皇子这效率,是真快! “啊啊啊啊啊啊!” 一连串疼得叫声传了过来,还有些疼得没力气叫的呻吟声,听着就心里酸涩。 “死死按住,锯!不锯命就没了!”苍老疲惫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姜峰听着这声音,喉头有些哽咽,太好了!杜郎中还活着! 待走近些后,姜峰看着他更是红了眼眶。 距离上次见不过三月,杜郎中瘦得脸上都没什么肉了,一双眼下满是乌青,眼中红血丝遍布,就这样手上还拿着锯子在截腿。 杜郎中喘着大气,身子都晃了下。 姜梨赶紧上前夺过锯子,“我来。” 小贼已在一旁反呕起来,赶紧转过身不敢看这幕,他是真受不了这血肉模糊的一幕。 他真是打心底里服了小祖宗。 杜郎中正想骂她胡闹,见她下手很稳,锯子使得很好,便闭上了嘴。 姜峰赶紧上前扶他在一旁坐下,“杜郎中。” 杜郎中一看到他,忍不住反手往他脑袋上一拍,“你脑子是不是傻的,扔着一家老小为老头子我跑这来?!” “有水就往外倒到!我给你打清醒些!” 姜峰由着他打,一句话也不反驳,心中却很是心疼这老人。 头发胡子皆白了,却还在前线拼命救死扶伤。 杜郎中骂两句骂不动了,虚得直冒汗,“还不给我吃饭!是不是要饿死我!” 救了一个还有十个等着,哪顾得上用饭,好不容易停一下,肚子饿得绞着疼。 阆莘在一旁煎着药,一人守着十个药壶,熏得脸都红红的,高声道,“药材箱上,谁给主人拿一下!” 三皇子赶紧拿起饭菜递到杜郎中手上,“再去端碗热汤来。” 饭菜已有些凉了。 杜郎中迅速往嘴里刨了几口饭,匆匆咽下后,“少折腾,这么热的天谁喝热的。姜峰,把阆莘带走,她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别在这造孽了。” 姜峰看向阆莘那边。 先前对他有些害羞的阆莘急了眼,破口大骂,“我这是给我孩儿积攒阴德!不就坐这熬药嘛,谁把我弄走我跟谁急!” 说着拿起木柴敲着地,她是真怕。 她怕自己真被弄走,主人怎么办? 杜郎中气得放下了碗,“行,你厉害,那我也别吃了,早些饿死,省得看着你心烦!” 一双手在满是血污的宽袖中止不住地发抖。 姜峰走后,他本来洛州过得好好的,每日看看诊赚点诊金,日子过得别提多舒服了。 哪想这看诊看着看着就见着了饿得卖儿卖女的人家,洛州城外的树皮渐渐都被割完了。 那些饿得要死的人躺在路旁,他看着是真受不了,就开始施粥义诊。 哪想洛州知府真是个畜生东西,他以前还给这知府看过诊,为了点银子转头就把他抓了。 又为了点银子,将他给放了,洛州府衙役将他赶出了洛州,不让他再回洛州。 阆莘苟翡也是傻的,住着那大宅子,稍微干点啥赚口吃的,日子不是舒坦得很嘛?非跟着他这个糟老头子! 本想去澜县找薛太医,哪想路上就听见了百济寇边,毫不犹豫就往朔固赶去。 还没赶到,朔固没了,阆莘用饭又老吐,他要把脉还要躲着不让,想法子一看,可不就是有了身子,一个多月的身子,跟着他这么颠簸,糊涂! 阆莘定定地看着他,又无措地看向在一堆病人中忙碌的苟翡。 苟翡咬牙,缝伤口的针顿了下,“要是饿死了主人,你也就当我死了!” 阆莘秀气的柳眉皱得更紧,胸口感觉喘不过气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落。 杜郎中赶紧垂下脸不看她,却就是不松口,也不端起饭碗用饭。 阆莘哭着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了杜郎中面前,小心地拽了拽他袖子,带着哭腔哀求道,“你吃饭好不好?别闹了?” 杜郎中一动不动,宽袖中手攥得死紧。 自从在那场瘟疫中救下这俩娃,就这么养在身边,久到他都不知多少年了。 他又怎会舍得让她离去,可是没办法。 一点办法都没有。 阆莘缓缓跪了下来,就看着他。 杜郎中背都在颤,却仍是一言不发。 阆莘眼中的光渐渐灭了,看着自己的肚子不知在想什么,不过几息后,她磕了三个头,近乎无声地唤了一声,“爹…” 杜郎中咬紧牙一拍桌子,气急败坏骂道,“姜峰你是死的么!带她走!” 姜峰红着眼眶往阆莘面前走,阆莘站起身,率先往军营外走去。 姜梨此时将这感染了的腿锯断了,也已止血用药缝合好了,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刚刚还有力气叫骂的女子,这会看着却像碎成了无数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