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措》 雪舞 凛冬雪落,飞花入户,庭院里的青竹覆上了厚厚的雪花,琼枝般,整个庭院都光亮起来。偶尔的人声惊落了竹竿上的雪片,啪的一声掉下来,落地时却了无痕。越来越冷,薛清婉依旧将窗户开着。 住进‘竹影小楼’已经近半个月,清婉时常觉得恍若梦中。来时天还未降雪,如今已经雪满庭院。 一夜之间整个家族被灭门,而自己则成为了南阳王府的乐师。那夜太子赵铮的话清婉记得清清楚楚,他说:“只能委屈你暂时在南阳王府住着,为了掩人耳目,委屈你暂时作为南阳王府的乐师。”为了保全自己,太子将她交给了他最信任的弟弟,南阳王,也就是五皇子赵铎。 这个办法,是太子唯一想到可以保住清婉性命又不会出什么纰漏的方法。 只是,清婉素来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个清廉正直的好官,怎么会被查出谋反?变故来的太快,清婉的父亲毫无准备,所有族人都在那个夜里被刑部派来的人带走。清婉在太子的帮助下侥幸逃离,而后成为了南阳王府的乐师,三日后,清婉接到消息,族人全部被处死。当时听到消息的清婉就昏死了过去。 最初的时候日日悲伤,到现在不得不接受事实。她就算想要查证父亲的案件,却毫无头绪,也没有机会。她现在寄人篱下,还带着如此敏感的身份,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否则不仅自身难保,还可能连累他人。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南阳王赵铎几乎不来,除了偶尔替太子通传书信,甚至部分时候,书信也是差人送来的。南阳王妃,周旻曦,大概是得了王爷的吩咐,偶尔差人送些新鲜玩意和笔墨纸砚之类的来,也是几乎不怎么来的。‘竹影小楼’里自有丫鬟们伺候,却通常都安安静静。尤其是这样雪落的日子,动物们也都冬眠,鸟叫虫鸣也都完全没有。安静的有些让人害怕。 清婉却不得不适应。 她能够现在还安然无恙的活着,已经是一种天大的幸运了。 “姑娘,王妃娘娘差人送了些点心来。”丫鬟汀兰带着几个小丫头捧着进来,先给清婉过目。真是别致的点心,各色花朵式样,甚是好看。 “外头可是有什么事儿吗?我听见隐隐有音乐。”清婉随口问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有几个王孙公子在王府聚聚,也只听戏喝酒而已。”汀兰指挥小丫头们讲点心摆好。 清婉也就不吭声了,她继续抄写经文。替自己故去的家人祈福,愿他们黄泉路上,不要太悲伤。也替太子祈福,愿他平安。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却不一会儿,又有丫头来,见了汀兰,低声说了话。只是汀兰也拿不定主意,想了想,还是上前来。 “姑娘。” 清婉抬头,见汀兰面有难色,想了想:“可是有什么事儿?” “外头几位王爷闹着要听姑娘的琴,咱们王爷这会儿压也压不住,有些为难。娘娘就派了紫兰来,问问姑娘,能不能去帮王爷解围?”汀兰她们这些丫头,都不太清楚这位姑娘的来历,王爷和王妃只说是府上新来的琴师,琴技出彩,好生伺候。来了这么些日子,到还未听过这个姑娘弹琴。 “王妃娘娘太过客气了,我本就是王府的琴师,出去给客人弹弹琴,是我的分内之事呢。”清婉想了想,“汀兰,你叫紫兰姑娘去回复王妃娘娘,我收拾好了就去。”她不知道究竟有些什么人在宴席上,但是她的容貌,从来王府之后就一直小心伪装着,所以出去见人,也并不担心被认出来。 一面收拾好了,汀兰抱着琴,跟着去了。 这还是清婉第一次走出院子。道上的积雪已被清除,天空放晴,阳光下白雪琉璃的世界,依旧安静美丽。从“竹影小楼”到宴席的楼阁,还是走了好一段距离。冷风过,吹得脸生生的疼,却也让人清醒。这个世界,不是自己的世界。没有家,没有亲人。 看着满座宾客,心底略微胆怯,面色却依旧从容。而宾客们,大底也是被清婉太过普通的容貌弄得愣住了:他们本以为的绝世美人,竟只有如此普通。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虽然是平淡无奇的一张脸,却遮不住温婉清冷的气度,如月射寒江。她穿寒梅傲雪锦缎裙,整个人仿若从梅花中走来。绾着惊鹄髻,真真应了那句“曾是惊鸿照影来”。 琴声起,满座寂静。听琴,分明又是在看画,不,不是看画,是看真正的风景。白云悠悠,群山叠翠,乘一叶小舟,顺江而下。两岸青山隐隐,舟下水流缓缓。云淡风轻,□□烂漫。见远处牧童骑黄牛,观水中鱼戏青草间。惬意如此,悠闲如此。正欲躺舟中小憩,俄而水流湍急,岸边山势陡峭,大石壁立,森森然。水石相搏,如闻钟响。大恐,心悬一线。舟行数百步,复又平缓,见层峦绵延,天地顿开。而后归家,归于平淡。 音落,满座依旧安静。好些时间后才有人反应过来,带头鼓起了掌。 “可不愧是五弟家的琴师,果然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西平王,也正是三皇子赵钧,举着酒杯,微微斜了眼看了看太子,若有所思,一面又笑着看赵铎。 东宁王,二皇子赵锐则偏头一笑:“五弟,你家的琴师虽说不是美若天仙,却有如此精湛的琴技,又如此深藏不漏,今儿不是三弟说起,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不知道这位姑娘,可还愿意再弹一曲?”一直没有吭声很是低调的四皇子赵铭,北安王,淡淡地开了口。 座上的清婉微微一愣。总觉得这个声音,如此熟悉。却又不太想的起来,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些皇子们,除了太子,她一个也不认识,连赵铎也是后来才认识的。所以她应该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却就觉得声音很熟悉。 赵铭这么一说,其他王孙公子们也都跟着起哄,要再来一曲。 “四弟也别为难这位姑娘了。今儿来五弟府上,叨扰了这半天,也是过意不去了。”太子一句话,这些起哄的声音也就渐渐小了下去。 隔得有些距离,清婉看不到太子的表情。但听见了他的话,心头一暖。他到底还是在为自己解围。 赵铭却似乎并不理会太子的话:“哪里称得上是为难?不过是姑娘的琴技出色,征服了臣弟的耳朵,臣弟想要再听一曲,应该也不为过?何况她既是五弟府上的琴师,多弹一曲,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有不屈不饶,一定要再听一曲的架势,“五弟,你说是?咱们养着琴师乐师,不过就是用得着的时候用用,平日里还不是白白养着。倘若想多听一曲也不能够,那养着她们做什么?” 赵铎看着太子微微变了的脸色,又看了看不依不饶的赵铭,还有旁边看戏的赵钧和赵锐,还未来得及开口,已经听见了琴声。 这次可不是青山绿水了。分明是平沙莽莽黄入天,九月的风雪夜,瀚海阑干百丈冰,将军身穿铠甲,大兵整装待发。静夜里长途奔袭,短兵相接,杀气腾腾。寒风刺骨,但死生一线。继而血流成河,浸染整片疆域。凯旋威武,却同样有马革裹尸的悲凉。那种悲凉,生生刺进了心脏,想要逃离,也是逃离不掉的。 在场真正效力过军营的宾客,竟潸然泪下。 连当日去过最前线的赵钧,也是满眼晶莹。 音落,久久无人吭声。 “姑娘真是不凡之人,琴声如九霄仙音凡尘落,却又有如此意境如此胸怀,可见姑娘定是不俗之人。”赵铭率先夸赞起来,他直直地看着坐着的薛清婉,仿佛要看透她一般,然后出人意料地走向了弹琴处,直接地走到了薛清婉的面前。 太子和赵铎都不由得站了起来,其他人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两个人。赵铭本是帅气俊朗的王爷,一袭淡雅的天青色锦袍,身材修长,目光如炬。清婉在他到时,已经站了起来。他此刻就那么看着清婉,而清婉,则低头而立。刹那间满堂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台上的两人身上。 偏偏是赵锐打破了这一场寂静:“还真是一幅‘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画面啊。看来老五今儿得割爱了。” 满堂又是一阵安静。 回过头来的赵铭一脸认真:“二哥还真就猜对了弟弟的心思。五弟,你这位琴师,不如送给四哥,如何?” 赵钧和赵锐都是一笑,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戏。而太子和赵铎,都脸色煞白。 赵铭神色自若却又如此真心实意地在等待着赵铎的回答。 清婉则心底升起一阵悲伤。她当日到底也是名门千金,如今落难,竟成了别人口中的物品,可以相互转让。 “五弟,你不会这么小气?” 梦 “不是咱们王爷小气。”南阳王妃旻曦已经适时地出现在了宴席,她笑意吟吟,步履轻盈,一抹温暖的玫红色顿时让人眼前一亮,“四哥有所不知,阿婉于我有恩,故而接了来府上住。虽说名义上是王府的琴师,其实是阿婉实在爱琴。所以今儿四哥的要求,弟妹我也就不讲情面的拒绝一次,还望四哥不要计较才是。” 她如此笑意吟吟地讲完这样一段话,轻而易举地就替赵铎解除了危机,而且还非常得体。在场莫不心底赞叹:真是聪明的王妃啊。 赵铭旋即一笑:“弟妹既然如此说,那四哥又怎能强人所难呢?”一边看了看清婉,低低的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见。然后便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太子和赵铎也都是松了一口气,赵铎感激地看了一眼旻曦。 “今日在五弟这里也打扰了很久,孤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先告辞了。”太子率先告辞,其他人也就都纷纷告辞。 台上的清婉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赵铎和旻曦身边,谢过他们。 “快别如此。”旻曦一把拉住清婉,“今日原是我的不是,不该让你来弹琴的。” “娘娘快别如此说了,清婉委实过意不去。都是因为清婉,给王府带来麻烦了。”清婉一面又要行礼,只是旻曦拉着她不放。 “说句实话,清婉姑娘的琴声真是能够打动人。”旻曦赞叹,“你在咱们府上,也别太过拘礼。今儿既见了人,改明儿也就索性大大方方的。我日日在府里也是无所事事,做个伴倒是好的。”一面拉着清婉去了。 赵铎看着她们的背影,想了想,一面招手叫自己的亲信小刀,低声说了点什么,小刀已经领了命令,出去了。 而清婉则跟着旻曦一起说了会儿话,仍旧回到了‘竹影小楼’。 夜里收到了太子的信。 这次不同于以往单纯的开解书信。太子写道了自己满门被抄的真正原因:父亲作为户部尚书,管理军队粮草供给之事,此次云中大战的失利,直接原因是由于户部贪污粮饷,数目达伍拾万两白银之多,查到贪污的主谋便是清婉的父亲,皇帝一怒之下,判了个满门抄斩。 不,这不可能。清婉自认很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不可能贪污,更不可能贪污达伍拾万两白银这么多。 太子信中还说到:“此次云中一战,主帅胡将军是西平王的舅父,此次秘密审查贪污一事的大理寺卿朱大人北安王的表兄,故而此事可能牵连甚大,你且安心,孤必多加查探,定还你父亲清白。” 西平王,那么这件事可能跟三皇子有关?北安王?那不就是四皇子?清婉想到那时四皇子赵铭在自己耳边说的话: “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 他知道自己是谁吗?什么叫做救自己出去? 清婉心底又增加了很多的疑惑。 “又,孤得到消息,令兄似乎尚在人间,因逃离在外,故不知具体消息。孤定为你多加查探,若情况属实,定保令兄安全。” 哥哥?会是三哥还活着吗?清婉几乎忍不住要掉眼泪了。她从家人被杀,流了太多眼泪,后来几乎从不流泪。 当日三哥在外游学,倘若真侥幸逃过这一劫,他们兄妹,那么就还是有希望再见到的。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珍重,为你,为了令兄,也为了孤。”寥寥数语,清婉却能够体会到其中太子的真情。 从变故到现在,太子赵铮,是清婉唯一的寄托。 将太子的书信烧掉,清婉已经彻底无法平静下来了。想到可能还活着的哥哥,又不知为何想到北安王赵铭。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他的声音,甚至见过他,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姑娘,可要准备歇息了?” 清婉抬头:木莲?差一点就忍不住要唤她的名字。木莲,原是清婉的贴身丫头之一。 “姑娘还叫我木莲,并无关系的。”木莲见到自家姑娘,也差点落泪,好不容易忍住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清婉也几乎落泪。 “是北安王爷从官妓名单中将奴婢划除,然后想了办法送到了姑娘身边。” 北安王?赵铭?怎么又是他?这就说明,他已经认出了自己?那么他知道一切?那太子会不会有危险? 不,起码太子暂时没有危险。如果赵铭真的认出了自己,他起码还没有动作,不是吗? 可是下午才见到自己,晚上就把木莲送到了自己身边,清婉不得不佩服,北安王赵铭的效率和手段:这可是南阳王府,送一个人进来,想来也不会是件容易的事情。 赵铭的目地到底是什么? “木莲,我们应该不认识北安王,对?” “是的,姑娘。所以不知道为何他会救我,也不知道为何把我送到姑娘身边。我曾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了。”木莲到底流下了眼泪。 清婉地给她一块手帕,待木莲稍稍平复,才问:“那北安王可以告诉你什么?” “王爷只叫奴婢带句话给姑娘: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木莲记得当时北安王说这句话的表情,很严肃很认真,又仿佛是透过了自己,在跟别的什么人说这句话一样。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他要自己提防的是谁呢?太子?这个念头闪过,清婉摇了摇头。不,她现在唯一可信的,只有太子了。他救了自己,肯定不会害自己。 越来越乱了。清婉本来就很混乱的思绪,此刻更加成了一锅粥一般。叹了口气,她决定先休息。 “汀兰呢?”清婉才想起,自己住进‘竹影小楼’后的一切,都是汀兰在打理,即便送了木莲来,也不至于立刻就换掉了汀兰的。 “汀兰姐姐在外头,她叫我来伺候姑娘歇息。”木莲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如何到了南阳王府,又如何被分到了这里。“想来是北安王爷打点好了一切的。” 这就更让人觉得奇怪了:南阳王是太子最信任的弟弟,那么跟北安王关系又是如何?北安王跟他说了什么,他才会同意安排木莲来到自己的身边? 越来越多的疑惑,清婉想不清楚,又不知道该问谁。 “姑娘,还是早点歇息。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也不迟。”木莲劝清婉早点休息,“也都这个时辰了。” 清婉点了点头,梳洗了上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然后是一个冗长而恐怖的梦。 她一个人在冰天雪地的森林里,一头怪兽一直紧追着她不放。那是一头从未见过的怪兽,有狼的身子,毒蛇的头。她看见猛兽身后的一滩滩鲜血,知道它想要吃掉自己。只能不停的奔跑。但是积雪太厚,她根本跑不快。一个趔趄,她跌倒在了雪里。转过头,猛兽已经停在了她身前。那吐着信子的舌头,冰冷锋利的眼,清婉觉得她闻到了死亡的味道。她不停后退,最终靠在了一个大树的树干上。 猛兽似乎发出了笑声,是属于鄙视和嘲讽的笑声。猛兽的蛇头离清婉越来越近,它张开了血盆大口,急速向清婉咬来,可是那张脸,突然间变成了一个人的脸。那分明,就是太子的脸,只是看上去是那么的狰狞和恐怖,他双眼通红,嘴角带着血。 清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她以为会没命的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量,将她拽到了大树的后面。不,那不是一颗大树了,而是一个人,清婉躲在了一个人的身后。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北安王赵铭。 不,这不可能。 清婉眼睁睁看着赵铭和太子的搏斗,却动惮不得。他们打斗激烈,拥有太子那张脸的猛兽还可以随时变换形体。赵铭渐渐处于了弱势。 清婉好想阻止这一切。好想好想。但她喊不出来,也动不了。 忽然有不明的力量,一举击倒了猛兽。它趴到在地上,流了很多血,奄奄一息。忽然间,它整个变成了太子,不再是猛兽。就是一个人,一个濒死的人,伤痕累累。 “不,不要!”看到赵铭举起手中的剑就要刺向太子,清婉终于喊出了声音。 “姑娘,姑娘!” 慢慢地睁开眼,看见汀兰和木莲关切的脸。 梦! 幸好这只是梦。 但为什么,会做一个这样的梦? “姑娘,您没事儿了?”汀兰接过小丫头拿来的热毛巾,给清婉擦汗,“姑娘想是做噩梦了,这大冬天的都流了好多汗。” 清婉觉得浑身都很痛,疲惫极了。她觉得自己大概要生病了。想跟她们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什么时辰了?” “丑时刚过。姑娘安心再睡会儿,奴婢和木莲守着姑娘。”汀兰吩咐其他丫头们下去了。 “不必了,你们各自回去休息。”清婉想,自己想来是不能够再入睡的了,但她们白日里有自己的活计,不休息好,显然不行。 汀兰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了丧钟的鸣响声。 “看来太子妃娘娘还是没有撑过这个冬天。”汀兰低低的,似乎有一些悲伤。 太子 太子妃出殡的时候清婉大病了一场。有一些原因是因为那个梦,还有一些原因是由于寒冬太冷。请来的大夫说她忧思过多。 又怎么能够不忧思呢?她仅剩下一个生死未卜的哥哥了。 她生病,王妃旻曦来探视了好几次,还不断派人送了好些名贵的药材过来。交情虽浅,却总能感受到王妃的真心实意。清婉想,大约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那样美丽善解人意的王妃,娶到她,也是南阳王的福气。 病了就容易睡觉,迷迷糊糊的时候觉得有人来探视。很熟悉很熟悉的温暖,让清婉不想醒过来。 睁开眼,看到的是太子赵铮略带悲伤的眉眼。 是了,太子妃的去世,他应该很伤心。 清婉没有见过太子妃,太子也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太子妃。但是清婉曾听说,太子妃温婉贤淑,深得太后和皇后的喜欢。而且太子妃是礼部尚书之女,想来也是有学识有气度的一个人。 “殿下。”清婉要起身,被太子阻止了。 “婉儿,你就好好躺着,不必多礼。”太子的声音沙哑,里面含着浓浓的忧伤,“孤来一次,也不容易。” 是呀,要掩人耳目,他又是如此身份,当然不易。 “孤心底很难受,见到你,就觉得好多了。”太子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殿下此刻,笑还不如不笑。我知道殿下心底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殿下才好。”清婉实话实说,她的确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她曾经也很嫉妒太子妃,只是今时今日,境况变了很多。 “你不必安慰孤,孤就陪你一会儿。你要是累了,就继续睡觉。孤在这里,看着你,很安心。”他想到很多事情,却也不是都能跟清婉讲的。 看见太子,忽然想到了那个梦,清婉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 太子伸出手,握住了清婉被子里的手。太子的手很冷。清婉想,如果她家没有出事故,那么是不是有可能就可以嫁给太子了呢?或许是的。但如今这样,太子或许不久,会重新娶一个名门望族的女子。或许,她遇见太子太晚,一切早已错过。 两个人默默地各想各的心事,屋内甚是安静。直到汀兰带着紫兰进来。 “太子殿下,西平王妃来了,她执意要来看看薛姑娘,我们娘娘拦不住,故派奴婢来禀告太子殿下。”紫兰先是给太子行礼后,才跪着回话。 太子一愣,只得点了点头:“你去告诉你们家娘娘,劳烦她了。” 汀兰紫兰便都退了出去。 握着清婉的手又用了几分力道:“婉儿,你要好好保重。孤会再找机会来看你。”虽然不舍,却还是只得抽出了自己的手,太子起身,从屏风后的门走了。走时还忍不住回头,看见冲他笑的清婉,心底百转千回。 而清婉待太子走了,一面叫木莲给自己收拾收拾。这位西平王妃此时要来,也不知是什么缘由。但就恐来者不善。 清婉一点也不了解西平王妃。但那日的西平王,已经让清婉觉得不是泛泛之辈了。她不能让自己漏出破绽,也不能给南阳王府带来麻烦。 收拾的差不多的时候,听见两位王妃外面说笑的声音,小丫头打起了帘子。清婉在汀兰和木莲的搀扶下到门口迎接两位王妃。 “哟,姑娘可快别这么着,你又病着,就不必在乎这些虚礼了。再者你又是旻曦妹妹的贵宾,我可怎么担当的起。”西平王妃已经一把扶着清婉了。清婉也就在瞬间打量了一番这位王妃娘娘:掐牙牡丹纹的红色锦缎长裙,身形丰腴,肤如凝脂,颊似粉敷,眉若远山。乍一看满面含笑,细体会却别有深意。 “汀兰,扶姑娘回去坐着。”旻曦吩咐丫头,看了看清婉的气色,应该好了许多。 清婉说了句抱歉,一面也就由着丫头们扶着她,一边请两位王妃上座。入了座,西平王妃便直奔了主题。 “那日我们家王爷听了姑娘的琴音,回来是赞不绝口。我原想今儿厚着个脸皮也来央求央求,饱一饱耳福,却不想姑娘病了。”西平王妃简简单单介绍了自己的来意,“不过到底忍不住,想要认识认识姑娘。虽说我于音律上头不太通,但见了精通音律之人就喜爱。姑娘到别嫌我就行了。对了,一直姑娘姑娘的叫,不知姑娘名讳?”可见是问到了实处了。 清婉笑了笑:“承蒙娘娘看得起,是民女的福气。民女姓林,单名一个婉字。” “那我就叫你林姑娘。”西平王妃话音才落,旻曦到接了一句: “我们素来叫婉姑娘,似乎更显亲切些。” 西平王妃一面就换了称呼:“今儿一见,婉姑娘到底不似我等俗人了。初次见面,也未带些礼物,恰巧前几日得了一串珊瑚手链子,虽说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也是一点心意。”说着就有丫头送来,清婉又只得站起来接了,方才交给汀兰,一面谢过。 一时又随意说了一会儿闲话,因着清婉病中,西平王妃也不便多打搅,起身告辞,一面还说下次请清婉去王府完。 送走了两位王妃,清婉倒觉得自己好了许多,也不回去躺下,而是坐到了临窗的案几前。上头放着一端雕花澄泥砚,看上去是新的。清婉最喜欢荷花砚,又是澄泥砚,她不由得微微一笑。 进来的旻曦看见清婉的笑颜,也跟着一笑:“还是太子殿下懂得姑娘,送一方砚台,姑娘就笑成了这样。” 原是一句打趣玩笑,偏偏触动了清婉的心思。清婉几近要落下泪来,想了想,到底勉强笑了起身。 “快别这么着。你也别把自己当外人,若如此,我倒不敢来了。”旻曦笑着走过去,让清婉坐下,自己在就近的凳子上坐了,“若想要真正不漏出破绽,还得你心底要接受事实。” 这句话讲到了要害处:今儿西平王妃来,显然是带了些目地的。自己除了伪装这张脸,显然要从更深处,将自己伪装的一丝不漏。 可是,北安王赵铭显然已经认出了自己。要不要告诉王妃?清婉犹豫了。想到木莲转述赵铭的话: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那么眼前的旻曦,还有南阳王,甚至太子,又是否完全可信?不自主的想到了那个梦。 “当日王爷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我想咱们不管因为何种缘故,也是要暂时的生死与共了。”旻曦想到当日王爷回来跟自己讲这件事的表情,想到了太子的点点滴滴,心底微微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带出半分,“就凭太子爷对我们王爷的情分,为太子爷赴汤蹈火,咱们王爷也是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顿了一顿,“我就叫你婉儿,显得亲切些。” 清婉点了点头,想来王妃今日要跟自己长谈,便认真听了下去。 “婉儿在这里,大可安心。无论什么事情,有王爷,有我,再不济,还有太子爷呢。”旻曦笑了笑,“咱们王府倒是规矩清楚,并不会有什么传出去。但这些个王爷们,个个都是人精,加上他们各自不得了的王妃们。所以婉儿,你得多留些心眼。” 清婉一边点头:“娘娘只管放心。娘娘和王爷能够给我一个住处,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自然懂得规避一切风险,绝不给王府带来任何麻烦。” “看,你又多心了不是?我今儿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担心你给王府带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不过咱俩交交心。”旻曦伸出手,握住了清婉的手,“你在这里,咱们也就像是一家人一般。依我看,你且放下忧伤的心思,人活着,事情总是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的。” 不知道为何,就在旻曦握住清婉手的一瞬间,好像俩人之间莫名的就达成了某种共识,或者说传递了彼此的心意一般。于是两人都不禁笑了笑。 “已故的太子妃,是因为什么病?”到底还是有点忍不住,清婉没有见过的太子妃,清婉曾经有些妒忌的太子妃,年纪轻轻已经香消玉殒了。 旻曦略一愣,脸上露出了悲伤的神情:“还是因为流产,太子妃整日都太过悲痛。郁结于心,加上又有各种事情要操持。” 流产?清婉压根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情。 “流产,还是个男孩,也难怪太子妃伤心欲绝了。”旻曦看了看清婉,叹了口气,“嫁入帝王家,背后的种种辛酸,常人大约难以理解。” 清婉一愣。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从未设身处地,自然不能切实体会。不由得多看了看旻曦,她也算是嫁入帝王家了,是否也一样有许多无可奈何? 紫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小丫头,都捧着礼盒。向王妃和清婉都行了个礼,紫兰一面回话:“七公主差人送东西来,说娘娘要是喜欢就留下自己玩,要是不喜欢就随便送人。公主还说,过两日要来王府玩几日。” 旻曦扶额,问有没有赏赐来的人,一面笑着向清婉:“过两日公主来,到可以让你们见见。她跟我们王爷一母同胞,没什么心思,就是有些淘气。” 旻曦打开盒子,都是些珠宝首饰,让清婉挑几个。 清婉却忽然落下了泪来:那枚小小的菊花形白玉领扣,分明就是当日生辰,父亲送给自己的那一枚,那中间嵌着的黄水晶做的花蕊上,仔细看会看见那个用甲骨文刻着的婉字。 暗涌 过了两日,七公主果然来了南阳王府。 “你就是林婉姑娘了?”她一来‘竹影小楼’,整个屋子仿佛也明亮了起来,“我听嫂子说过好几次你了,今日才得一见。见你了,方才知道外表什么的都无关紧要,气质才是第一要紧之事。” “承公主谬赞了。”清婉看到无忧无虑的七公主,想到了当初的自己。 “别这么拘泥嘛。你是嫂子的恩人,自然也就是我的恩人了。”七公主笑嘻嘻,“我叫赵宸,你可以叫我宸宸。我比你小,就叫你婉姐姐好了。”见清婉要说什么,急忙阻止,“这些称呼在我哥的府上,就不必那么计较了。”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一面就拉着清婉坐。 “咦,这不是我当日送给嫂子的领扣吗?原来嫂子转赠婉姐姐了啊。”公主一下就看到了清婉别着的领扣,“我当时觉得菊花形白玉领扣太过普通,今儿别在姐姐身上,到显得淡雅不俗。都说人要衣装,却不知有时候,衣服饰品都要挑人的。” 清婉显然是刻意别了这一枚领扣,就是想让公主自己将话题引到领扣的来源上。 “领扣虽小,却如此精细做工,到难为做这枚领扣的匠人了。”清婉一面表达了自己的喜爱之情。 “这原是四哥给的。也不知四哥怎么回事儿,送了好些首饰珍宝给我,我看也着实太多了,就转送嫂子一点。反正四哥说愿意给谁都是我的事儿。”公主也不疑心,显然她并未仔细看这枚领扣上的黄水晶是刻着字的。 四哥?那岂不是北安王赵铭?清婉一下子想到当日北安王告诉自己的话: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 “四哥当时送我的时候,一整套的菊花形状饰品。我又都不算特别喜欢,所以通通转送嫂子。四哥还特特的都用了雕花紫檀香木盒子装了呢。”公主似若无心的一句话,又让清婉想到了什么。 对,就是盒子。当时就觉得盒子有些奇怪。她看来要好好研究下。如果是赵铭送的,不知道会不会另有玄机? “还真的要谢谢公主了。”清婉含笑道谢,“公主跟王爷手足情深,也是让人羡慕啊。” “你说我五哥还是我四哥?我是女儿身,他们倒是都待我好得很。”七公主直言,“他们互相之间却个个像乌眼鸡似得,每一件事都要斗个输赢。”又看了看清婉,“婉姐姐也不是外人,想来也能明白。” 一时又急忙:“算了,不要提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了。我听嫂子说你琴谈的好,不如教教我。父皇给我请了很多师父,结果大底因为我太过顽劣,都被我气跑了。”公主倒是满不在乎,笑嘻嘻。 清婉想了想:“不如公主先弹一曲?” 却不想公主将头摇的像拨浪鼓似得:“我老实说了,我连基本动作都没有练过关,哪里弹得了曲子。” 见她如此,清婉倒是没有忍住一笑:“公主自谦了。不过如果公主不嫌弃,我倒是可以陪公主练练手。”一面将自己的琴取了出来。 “公主说的抚琴,与我作为琴师弹琴,自然不同。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去其奢侈。抚琴第一要紧,是要心静。公主若不能心静,单讲究指法和取音,就有些抛弃了根本。不过话又说回来,公主若本无兴趣,也不必为难自己。” 公主的目光被清婉的琴吸引了,她听了清婉的话,若有所思:“其实我是很羡慕会弹琴的人,自己究竟喜欢不喜欢,说不明白呢。当初也是我让父皇替我请了师父的。婉姐姐这琴,虽然我是外行,也觉得真不错。” “公主若是喜欢,便赠与公主。”清婉的琴,也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不过到底是当初大哥所赠,到心底有些不舍。不过公主既如此说了,又加上之前送的礼物,虽说是王妃转赠,到底也是公主的东西,自己回礼,也算不错了。 “既然婉姐姐割爱,我也就不客气了。恰好我宫里头有一尾‘绿绮’,当日还是厚着脸皮向父皇要的。跟着我到白白可惜了琴,明儿我回宫差人送来。婉姐姐别推辞,我可是真心实意跟你学琴。”公主大大方方的收下了清婉的琴,“只是我这人,做事儿总是不能持之以恒。何况学琴,是在有些枯燥。” 清婉想了想:“公主素来学习,可是都在室内?” 见公主点了点头,清婉又在想了想:“古人抚琴,常对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公主若是愿意,大可尝试尝试。环境不同,指不定心静也就不同了。” 这个到很是合了公主的脾气:“这个办法好,回头真可以尝试一番。” 旻曦进来,见她们聊得如此投机,不由得一笑:“咱们小妹这次来,到仿佛收了心性一般,还真讲起琴来了。” “嫂子你就知道打趣我。”公主笑道,两人都起身请旻曦坐。 公主看见紫兰捧着双叶开描金帖子,脸色就变了:“倒是有些好笑,我若出宫玩一趟,好像必须每个嫂子那里都得去一趟才算完事。她们成日家的也不知想些什么。” 这话说得清婉有些听不懂。但显然跟其余的王爷王妃们有关。她自然低头不语。 “可不是。”旻曦却并不生气,“你二嫂不仅下帖子请你,连婉儿也一并请了。还真是有些意思了。” 七公主冷冷一笑:“她们都是妙人,说难听点,脸皮也是真的够厚,请我也是罢了,请婉姐姐,到不知用何名目?” “想要邀请人的时候,还怕找不到名目吗?”旻曦摇了摇头,“你也别生气,也不是什么值得生气的事儿。她们都有好亲戚,都想要做驸马爷,只怕这驸马爷也不是好当的。” 听见这词,公主脸一红,瞪了一眼旻曦。 一时旻曦转了话题,又闲聊了一阵,便和公主一起出去了。 她们走了,清婉便忙忙地将之前装领扣和别的首饰盒子都全部拿了出来,一个一个细细研究。终于,她看到放着一块菊花形岫玉的盒子,表面看起来跟每一个盒子并无差别,算是一整套。单这一只,格外轻巧,比那些比它小的盒子还要轻巧。摇了摇,竟听见了细细的响声。打开,又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是有个隔层。抽开隔层,里面是一张小纸条,却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写。 对着白纸发了一会儿愣,清婉又摸了摸那张纸,手感与普通的纸有些区别。想起什么,将纸收了起来,也将盒子和首饰全都收好。 入夜,才在无人时将纸放到烛光上烤了一会儿。果然见上头有字。 却只有三个字。 玉蟾秋。 他为什么也会知道玉蟾秋? 玉蟾秋是清婉和太子初相见的地方。那个时候,救了清婉的太子佩戴着一块龙纹和田玉,玉实在特别,让清婉过目不忘。那是缘分开始的地方。 北安王赵铭写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清婉被完全地搞糊涂了。 赵铭的声音为何会如此熟悉?他又为何救了木莲?他还说‘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的’,这句话,隐藏了什么意思?他又怎么知道七公主会把东西送给王妃?王妃会把东西转赠自己?他到底要做什么?按道理说,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份,如果要用自己威胁太子,不是已经可以采取行动了?或者说,他在等待时机,等待一个可以将太子一举击倒的时机?但似乎不太像啊。 冬夜的风呼呼地刮过,屋内的清婉睡不着,看见窗外的竹影摇曳,鬼魅般竟觉得无比的恐怖。丫头们都被自己赶去休息去了,此时此刻,独自一人凝视窗外,那些摇曳的竹影,就好像要朝着自己扑过来一般。 隐隐听见歌声,从什么地方传来,如此凄凉如此悲伤。清婉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不由得竖起耳朵。真的是歌声,一个女子的歌声。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这两句,清婉实实在在的听清楚了。 王府内传来的?或者王府的隔壁?这个王府到底有多大,清婉是不清楚的。王府周围必定也是住着达官贵人们。 所以,唱歌的是谁?如此哀婉的歌曲,在这深夜里飘来,让清婉既有些害怕,又有些怀疑。她现在心内的疑问越来越多。 “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听到这里,清婉大约明白了:想必是哪家女子,失望伤心自己的丈夫喜新厌旧。 歌声一直断断续续,听得清婉更加没有了睡意。她披上披风,轻轻出了门。扑面而来凛冽的冷风让清婉无比清醒。她想她死去的父亲母亲,还有死去的哥哥嫂子们。还想她那不知身在何处,甚至生死未卜的三哥。 竹篱笆围住了‘竹影小楼’,她走到了门口,想了想,准备转身回去。 “婉姑娘,如此晚了,竟还未休息吗?” 回头,借着清冷的月光,看见的是俊逸轩昂的南阳王赵铎。 东宁王妃 到底还是去了东宁王府。毕竟王妃亲自下了帖子,这次拒绝,也还是会有下次。 东宁王府十分华丽气派,雕梁画栋,琉璃辉映着冬日的阳光,整座王府都给人庄严和豪华的感觉。 清婉出来的时候,有特意观察了下南阳王府:虽说也有王府的派头,却相对秀美简单,给人自然古朴的印象。 由府邸,大约可见两位王爷的差别了。 下了乘舆,见东宁王妃带着丫头亲自迎接。清婉倒是一愣。相互见面问好,东宁王妃已经上前亲切拉了七公主的手:“还想着妹妹要是不来,今儿的宴会也就无趣了。”咋看过去,如此亲密。清婉不由得想到当时看到请帖时候公主不乐意的表情了。 “二嫂说的哪里话,妹妹知道二嫂这里好吃的好玩的多了,不来就是妹妹的损失了。是,嫂子?”公主看旻曦。 清婉发现了,七公主叫东宁王妃二嫂,但是称呼旻曦就是嫂子。可见还是区别对待了的。 “这位想必就是我们家王爷夸赞琴艺超凡的姑娘了?不知如何称呼?”东宁王妃打量了一番清婉,心底倒是有些失望的:她还以为是多美丽的女子,竟让自己家王爷如此夸赞,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甚至还不如自己的丫头漂亮呢。 “谢谢王妃娘娘邀请,民女姓林,单名一个婉字。”清婉显然也读懂了东宁王妃的心思,心底倒是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的化妆技术不错嘛。 “大家都请。”东宁王妃挽着公主,请大家入内。 一路说说笑笑,穿过回廊,进到内里的花厅。已有几位官太太们在了,见了王妃公主也都起身行礼。 “大家也不必拘礼了,今儿请大家来不过热闹一日。若是拘于礼节,也就无趣了。”东宁王妃请大家都入座,一面拉了公主坐自己身边。公主顺手拉了清婉坐到她旁边。 她话音才落,外头已有人笑着进来了:“二嫂还真是爽快人,今儿就摆起了宴席。这要是惹恼了某些人,只怕二嫂子你担待不起呢。”进来的便是当日清婉见过的西平王妃。她今儿显然盛装打扮了一番,此时看过去,到真有点‘喧宾夺主’的味道:其服饰之华丽,生生压了东宁王妃一头。 东宁王妃抬头一笑:“哟,弟妹今儿好气色啊。”一面起身携着西平王妃入座,“我不管什么担待得起担待不起的,咱们开心就好。太子妃那是去跟自己儿子团聚去了,好事情嘛。我倒是羡慕她,脱离了苦海。”一时自己觉得这话不太像样,急忙岔开,“老四家的怎么还没到?” “我的卦要是不错的话,四弟妹今儿铁定是不来的。”西平王妃笑着看了看七公主,“七妹如今越□□亮了。” 四弟妹?那岂不就是赵铭的妻子了? 果然一时有丫头们带着穿着像是大丫头模样的人来回话。她先是给众人行了礼,才恭恭敬敬地:“给王妃娘娘道歉,咱们王妃患了风寒,来不得了,望娘娘们和公主谅解。” “二嫂你看,我的卦再不错的。”西平王妃冲东宁王妃挑了挑眉。 东宁王妃点了点头:“到麻烦香雪你跑一趟了,既然你主子病了,我这边也没什么好东西。”一边叫另外的丫头,“慧香,将今儿的糕点装些,请香雪姑娘带回去。若你们王妃愿意尝尝,就尝尝。” 清婉有些走神,她想着方才东宁王妃的话:太子妃那是跟自己儿子团聚去了,我倒是羡慕她。太子妃刚刚过世,这里就举办宴席,难怪赵铭的王妃不来了。只是为何旻曦和七公主都来呢? “听闻林婉姑娘琴技高超,不知今儿可有幸,借着王妃娘娘的光,咱们也能听听。”说话的是光禄寺卿家的姑娘,她跟东宁王妃是表姐妹。 清婉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得七公主已经接了话:“只怕今儿要扫各位的兴了。婉姐姐前几日一直身体不适,今儿才好些了。” 婉姐姐?这称呼让在座的人也都是一愣。 东宁王妃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清婉:这姑娘看来不简单啊。自己平日百般讨好公主,公主也是不理不睬的样子。却偏偏才见上面,就已经称呼为‘婉姐姐’了。不由得又多看了看旻曦,这个五弟妹可不简单呢,府上忽然多出一个琴师,也不知道到底是何打算? 不过面上却是笑着:“横竖日后想听婉姑娘的琴,机会多得是呢,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的。今儿我可是叫了京城里头最有名的戏班子来。” 一会儿便有丫头捧着戏单子来请娘娘公主们点戏了。 第一本戏才唱到一半,七公主便拉了身边的清婉起身,带着清婉悄悄出去了。穿过了几处回廊,到了一处安静的院子。院子里梅花开得正好,暗香浮动,疏影横斜,白雪积于老枝干上,更添了几分神韵。 “这里算得上整个东宁王府我最喜欢的了。”七公主挽着清婉的手,走在梅花林间,竟叹了口气,“你今儿也见到我这些嫂子们的厉害了。太子妃才过世几天,她们却乐得开宴唱戏。其实这些个嫂子里头,除了嫂子,就只有太子妃待我最好了。” 公主有些感伤,清婉却似乎不知该怎么劝解,只得握了握公主的手。 “你没有见过太子妃,要是你见过,你一定会喜欢她的。温柔、善良、贤淑……我甚至觉得所有美好的词语形容她,也不为过。”七公主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出来的脚印,心底有无限的感伤,关于死去的太子妃,也关于她无可预知的未来。 “那太子殿下应该最伤心了?”清婉那日见到的太子,无比憔悴。如此好的太子妃,太子肯定也是很爱很爱的。那自己算什么呢?想到这里,又忽然觉得悲伤和无奈。 却不料七公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算是什么回答呢?清婉愣住了。 “我以前也以为太子哥哥非常非常爱太子妃,但现在,大概是宫里太多流言蜚语,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了。”七公主也紧紧握着清婉的手,“算了,咱们不提不开心的事情了。我带你来,就是让你看看这里的梅花的。” 清婉自己却不能够平静下来了。她跟太子认识这么久,从未从太子处听得关于太子妃的一星半点。如今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自己却更加难过和在意起来。到底在在意什么?清婉自己也说不清楚。 梅花的香丝丝晕染到了心底,只是赏花人似乎各有烦恼。踩在积雪上,听见‘嘎吱嘎吱’的声响,一声声跑到人的心上,让人徒然升起一些莫名的心绪来,说不清道不明。 “婉姐姐,你在这里等我一等。”七公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急急忙忙地往回走了。清婉无奈,也就只得站在梅花树下等着。 她环顾四周,院子很大,这里显然主打梅花,其他植物一概全无。北边还有茅草盖好的屋子,显然是为赏雪赏梅准备的。清婉想,过去看看应该也无碍,便走了过去。 走到了半路,却不得不挺住了脚步。 屋子里显然有人。 清婉隐隐听到了一个娇滴滴的女声:“王爷好手段好心机,只怕他日连奴家王爷也是不管不顾了?” 又听得一男子的声音:“这说的什么话,不说白兰你替本王做了这么多事情,就单单这张百媚千娇的脸,本王也是舍不得呢。” 清婉脸一红,不由得后退了好几步。却不知道是由于雪地太滑,还是她心绪慌乱,一个不稳,就要跌倒在地。 却不想身后一只手臂及时拖住了她,她恰恰地也就跌入了对方的怀抱。 抬眼时,看见赵铭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赵铭对着她做了噤声的手势,一面扶着她站起来。 清婉有意挣脱了扶着她的那只手。她不懂得赵铭。 显然清婉力气不够大,一路由着赵铭将她拉出了梅园。 “不必担心。只是如何你一个人在这里?”赵铭看着清婉煞白的脸,安慰了她,也顺带岔开了话题。 清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如此镇定的赵铭,她心底有好多疑问,一时不知道问哪一个,便如实回答了他:“是公主带我来的,公主临时想起什么,去了一会儿,可能就要来了。” 赵铭这才放下心来:“东宁王府内,可不比南阳王府,你且别乱逛,若是公主带着你倒是不碍事,但你自己的话,可就要当心了。”一面看了看园内,又看见那头公主来了,“那我且先走一步。“ “且等一等。”清婉有些急切,“玉蟾秋,王爷写玉蟾秋,是为何?” 赵铭的脸色忽然变得有几分哀伤,这让清婉摸不着头脑。 “玉蟾秋于姑娘,意义在于什么呢?”赵铭看着越来越近的公主,转身走掉了。 意义? “方才的不是四哥吗?他跟你说什么?”公主就随口一问。 “见公主好一会儿都没有回来,我一时心急出来,不想就碰见了北安王爷。到还被斥责了一番,说我乱逛。”清婉压下了心头种种,打起精神撒了个谎。 “我四哥就是那样,别理他。”公主挽着清婉,“那还看梅花不?” 清婉想到了方才的事情,这梅花,自然不能再看了。 “咱们也出来好久,不如先回去。” “也好。”公主挽着清婉准备往回走。 从梅园出来的东宁王赵锐一愣:难道她们进去过了? 理还乱 “妹妹可是来看梅花的?”东宁王赵锐叫住了要走的七公主和清婉。 七公主到不知道她二哥也在,偏过头一笑:“是二哥呀,我本来想带清婉姐姐来赏梅的,却不想忘记了点东西。二哥上次答应我的小玩意,可还没有给我呢。” “是了是了,二哥我记着呢,回头一定给你送来。”赵锐又看了看清婉,那日在赵铎府上见到的时候,就觉得此女子有些不凡,今日再见,又是如此近的观察,才知道为何她如此普通的长相,却让人过目不忘,是因为那双眼睛,像是养在清水里的黑珍珠,却有很多很多的故事。 七公主跟赵锐道了别,就拉着清婉回到方才的宴席上了。 此时正在唱《荆钗记》,两人悄悄坐下。清婉却再不能平静了,她总是想到北安王赵铭方才的话:“玉蟾秋于姑娘,意义在于什么呢?” 那是遇见太子的地方,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赵铭对自己的关心,总觉得如此真心实意。为什么? 好不容易戏终于唱完了,开始用饭。吃了饭,旻曦和七公主也就准备告辞,清婉跟着。东宁王妃却执意送她们到了大门口。 上了乘舆,旻曦见清婉脸色很苍白:“婉姑娘可是不舒服?” 清婉摇了摇头:“想是方才的热闹戏文,听得有点累了。” 七公主似乎找到了知己:“我也挺讨厌有事没事就听戏,反复听,也不嫌累。” 旻曦倒是一笑。 回到王府,旻曦还有事情跟七公主交代,清婉便自己回了‘竹影小楼’。 “婉姑娘方才也累了,不如进屋子好好休息。”汀兰扶着清婉,一面又安排小丫头煮了鲜奶来,“姑娘不妨喝上一点,热乎乎的又去寒气,也能养养神。” 来了这么些日子,汀兰是‘竹影小楼’的大丫头,又聪明伶俐,一切事宜都处理安排的妥妥帖帖,清婉甚是感激。 入了屋子坐定,让丫头们也都各自忙去,清婉随手翻了翻案头的书。她身子并无不适,只是心绪烦乱。 “婉儿,喝点热奶。” 抬头,案前站的,分明是温文如玉的太子。 清婉接过,喝了一些。才又细细打量了太子:她发现,这两次太子来见自己,都穿着素服。想来为了哀悼故去的太子妃。 所以他还是很爱她的。 清婉不知为何,心底又开始难过起来。这个世上,只有生死相隔,才是真正的永恒。太子妃在太子心底的那个位置,不会再有人动摇的了了。 “这几日,过的可好?”太子的眼,总像是含着无比的深情。 清婉想,自己为什么会沦陷?因为他救了自己?还是因为他如此深情? “好。”忽然想到,公主在这里,万一公主来了,可就不妙了,“七公主在王府呢。” “孤知道。若她来,孤就走。”太子显然安排好了一切,又或者说,南阳王替太子安排好了一切,“孤就想来看看你,才安心。” 他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说出让清婉觉得无比温馨的话,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就让清婉觉得,他已是唯一的依靠了。 太子找了靠近清婉的椅子坐了,才压低了声音问清婉:“我听五弟说,公主很欣赏你?” 清婉不明白太子为何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太子似乎松了一口气:“这倒是顶好。孤这个小妹,由于是父皇唯一的女儿,所以格外受到宠爱,不仅父皇,皇祖母也极其宠她。” 显然太子的话只说了一半,但清婉大抵也猜测到了太子的意思:跟一个受宠爱的公主交好,他日有难,只怕公主还可出手救自己。 以前的清婉,是绝对不会如此的。她交友,全凭自己的心。今非昔比,清婉还想要替自己的父亲翻案,需要倚仗的人,可以倚仗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另外,孤来还有一点事情。孤在查探令尊案件的时候,发现有人也在暗中查探此案件,且似乎比孤查到的东西还多。那人便是新上任不久的刑部侍郎施仁杰大人。” 是他?清婉自然认识他:施仁杰是父亲的得意门生之一,他的父亲也跟自己的父亲当年是旧相识。他在替父亲翻案? 见清婉的表情,像是知道什么。太子便问:“怎么,婉儿你知道他?” 清婉点了点头:“那是我父亲的门生。” 太子眼里闪过一丝的喜悦,旋即却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极好。孤若能和他联手,想来查探令尊的案子会方便许多。他又是刑部官员,在查案上头比起孤,想来是要得心应手的多。那婉儿你可以写信,将孤的意思转达给施大人。若是孤直接找他,只怕他不信任孤。” 清婉想了想:“信我是可以写,只怕单凭一封信,也难以取得施大人的信任。” “这无碍,孤在找个机会让你们见见,也不是难事。”太子胸有成竹,“你且安心,有了施大人的相助,孤想令尊的案情一定会早日水落石出。孤一直相信令尊的为人。” 说到自己的父亲,清婉又很是悲痛,却又多了一丝希望。除了太子,还有人愿意帮忙,这是对故去父亲的一些慰藉,也是对父亲人格的肯定。 忍住了悲痛,清婉准备写信。太子亲自替她研磨。墨香浅浅,情意深深。清婉曾经的确憧憬过无数这样的场景,却不想今时今日,寄人篱下,倒是体会了一次。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是该笑还是该哭了。 收起各种心思,她一笔一划,如此认真,仿若倾尽心力。是呀,任何一个可以帮助她父亲翻案的人,任何一件可以帮助她父亲翻案的事,她一定会小心对待。 她也是她父亲唯一的女儿,获得过她父亲最多的爱。 所以她一定会倾尽一切,去查证父亲的案子。 她才停笔,外头已经通传公主来了。等不得墨迹干掉,只得快速封装。太子接过,一面急匆匆地从后门走了。 松了一口气,急忙到门口迎接公主。却忘记了桌上铺着薛涛笺,荷花砚里的墨还可用。 公主进来看到,便是一笑:“婉姐姐这是打算作诗吗?” 清婉摇了摇头:“方才见竹影摇曳,想到今日东宁王府梅园的梅花,心底有什么,却动不了笔。不如公主赋诗一首,可好?” “快别提她作诗的事情了。”后面进来的旻曦打趣,“只怕有人脸要红了。” 清婉不解。 “作诗不是咱们小妹的长项,上次来了个番邦王子,咱们小妹原以为可以得意一番,却不想别人打小就学中原文化,所以出了丑。”旻曦给清婉解释。 “嫂子快别打趣我了。”七公主一跺脚,“反正无所谓嘛,当时还博得了父皇开心,也算是好事嘛。” 公主凑过去看了看清婉桌上的书,是一本《太白诗全篇》,不由得拍手:“我说跟婉姐姐投缘,连喜欢的诗人也一样。我就喜欢太白的洒脱不羁,一生好入名山游,我什么时候也能四处游历就好了。” 这个想法,曾经的清婉也有。 只可惜即便是公主,想来也不是容易的事儿。 “公主可还记得我前日跟你说,抚琴也可入深山,京城虽说没有泰山之类的名山,西山也是不错之处,公主若是愿意,去散散心也是好的。”清婉不由得就说了心底的实话,的确,无法去造访泰山华山,但游览游览西山,也是不错的。 “你说的极是。”七公主随意地坐了,托着腮看窗外的竹,心底却想到了自己的心思,也有些无奈。她虽是别人眼里千金万贵的公主,却不知也有不能如意的事情。这大概便是人生。 “我明儿可就得回宫了。”叹了口气,相较于宫里,显然是王府给她更多的自由,“每次都要跟皇祖母和父皇讲很久才能来玩两天。” 旻曦看了看她这个小姑,也不便说什么:皇家规矩多,深宫大院人心复杂,她是公主,已经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了,却同样有不得已。 紫兰来请王妃,旻曦走了,屋子里就剩下清婉和公主了。两人忽然间都没有讲话,甚至听见风刮过竹林。 “婉姐姐可有过逃离自己生活的地方的念头?” 清婉有点被吓到了:自己曾经没有,现在也不能有,而公主若有,可见是有多么的不开心。 “公主的烦心事,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讲讲?” 七公主摇了摇头:“也不算特别多的烦恼,就是有的时候觉得厌倦。天天面对同样的人,说相似的话,做类似的事,觉得无聊。” 看来自己想多了,不过是公主小孩子脾气而已。 “其实本来也不会想那么多啦,就是我六哥啦。对了,婉姐姐应该没有见过我六哥,那叫一个率性啊。他是完全不管事情,一年到头都是四处游历的那种。我一年也难得见到他几次。”七公主满眼都是羡慕,“每次他回来给我讲他的所见所闻,都让人陶醉呀。” 清婉到不知道,竟还有这样一位皇子。不过他想来也够特殊,皇帝允许他如此。 见汀兰和公主的侍女白苏匆匆进来。 “公主,皇贵妃娘娘病了。王妃娘娘在外头等着公主,一道进宫。” 进宫 皇贵妃是南阳王赵铎和七公主赵宸的生母。她病了几日,王妃都日日进宫侍疾。大概四五日之后,皇贵妃痊愈。 清婉这边也接到了请清婉进宫的旨意。 想来应该是公主在太后和皇上面前说了什么,这回是请清婉入宫给她当师父的。 虽然清婉不想进宫,却并不能违抗旨意。旻曦派人帮着清婉收拾东西,又把汀兰给了清婉,清婉便带着汀兰和木莲入了宫。 直接被送到了七公主的寝宫—暖香殿。 “婉姐姐。”七公主早已带着人接着,一面上前拉了清婉的手,“原也是我无心,在母妃面前夸奖你,谁知道母妃记到了心里,隔日就请皇祖母安排了。”她有些歉意。 清婉一笑,一边打量了公主的寝宫:简单大方又不失皇家风范,果然像极了公主的为人。 “公主不必放在心上,能进宫陪陪公主,也算是我的福气。” 七公主听清婉这么说,到松了一口气。虽然自己希望有人陪伴,尤其是意趣相投之人,却也不能强人所难。 “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再带你去见见皇祖母,也见见我皇后和我的母妃。”七公主虽然受宠,但宫里头的礼节,她还是很遵守的。 “也不累,就劳烦公主带路。”清婉脑子里还在回想旻曦之前告诉自己的所谓的‘家世’,若是问题,她自然要应答如流。 “对了,公主,宫里头,还是别叫民女姐姐了,不合礼数。” 七公主一笑:“你放心,等你见过皇祖母、皇后和我母妃后,我在叫你婉姐姐也就名正言顺了,叫师父把你叫的老气横秋了。”一面领着清婉去太后的‘长庆殿’。 却不想途中又遇到了赵铭。 清婉想,自己似乎总是格外容易遇到他。 “四哥。”七公主看样子很喜欢她四哥,声音里都带着喜悦。一面拉着清婉介绍给赵铭。 “四哥,这是我新的师父,林婉。四哥想来见过了?” 清婉垂首行礼。 “林姑娘免礼罢。见过两次次,在你五哥的府上和在你二哥府上。林姑娘琴技如此,七妹若能学的十之六七,那想来父皇一定会很欣慰的。”赵铭看着依旧简约打扮的清婉,心底有些话,却又说不得。她虽将容貌化妆的如此普通,却依旧遮不住原本的清雅。像是秋日之芙蓉,于一片寂寥中独自开出自然自得的美丽。 “四哥你别瞧不起人,咱俩打赌,半年时间,一定学出个样子来。”七公主夸下海口。 一旁的清婉倒是有些没有底气:半年,照着公主爱玩闹的脾气,只怕很难。 “七妹如此有信心,是好事。”赵铭笑了笑,却还是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一直垂首不说话的清婉,头上斜插一只西府海棠,简简单单,却为何如此引人注目? “四哥还有事情,就先行一步。”赵铭走了,清婉才松了一口气。也不知是何缘故,总觉在赵铭面前,她感受到无形的压力。 难道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缘故?或许有点。 到了太后寝宫,一路的宫女内侍们都在给公主行礼。公主拉着清婉,给太后行礼。 “起来。来,林婉姑娘,到哀家面前来,哀家好生看看你。”太后笑着招手,清婉只得起身走到了太后跟前。 太后已经伸出了手拉着清婉了。 如此年纪的老妇人,手上的皮肤却还是很好,看来这位太后保养的不错。她带着祖母绿的宝石戒指和翡翠手镯,身上散发着桂花的香气。 一面问了清婉的出身,清婉也都按照旻曦告诉她的细细回答了。听到清婉父母由于沉船事故双亡,太后到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同情心。又问了清婉读书识字的东西,见清婉也是饱读诗书,回答问题也是有条不紊,到也生出了几分的喜欢。何况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清婉并不算漂亮。后宫之中,来一个陌生的姑娘,年纪又轻,作为公主的师父,那么还是不要太漂亮。漂亮的女子,容易惹出祸事。这是太后一贯的认知。 “听宸儿对林婉姑娘的琴技赞不绝口,就不知哀家可有这个荣幸听上一听不?” 清婉见已有宫女抱着琴来安好了,也就过去坐下。略一思考,便奏了一曲《汉宫秋月》。一曲罢,太后都不禁拍手称赞。 “果然好。都说耳听为虚,今儿这才是耳听为实了。”太后笑着赞叹。 话音才落,外头有人鼓掌进来了,笑声爽朗。 “《汉宫秋月》听的多了,却还是头一次觉得沉迷其中而忘记了时间啊。”进来的穿着明黄色袍服的,正是当今圣上赵勋。他此刻虽然笑着,但浑身自然带着威严和高贵,挺拔、步伐稳健。 清婉没有忍住,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眼前的这个人,从某种角度,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可是,他却浑然不知,笑的如此开心。自己的父亲一生都为了这个人的所谓的天下,忙的焦头烂额,最后却落得个如此收场。而这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跟自己的父亲一样。 心底虽然有很多很多的不满和愤怒,却只得低着头,平复下自己的心情。 “这位想来就是宸儿极为夸赞的林婉姑娘了?”皇帝先给太后请安问了好,才转身打量了清婉:静若清池,淡若秋水。见她跪着,就说了句免礼。 “皇帝今儿似乎心情格外好呀,有什么喜事儿?”太后笑吟吟地叫皇帝坐了,又让清婉和七公主也都入座。 “前阵子咱们大军输给了安北,原以为还得再战一场,却不想对方到主动求和,今儿收到求和的折子,他们的王子还想要跟咱们联姻呢。”皇帝说到这个就更是高兴了。 安北?就是这场战争的失利,让清婉的父亲丢掉了脑袋。所以听到这两个字的清婉格外敏感,几乎想要落泪。 “哟,这可真是大喜事儿。不再开战,当然最好不过了。”太后也是乐呵呵的,“不过联姻,也不是小事。那皇帝你同意了?”不由得看了看七公主。 联姻?难道会是七公主?皇帝就这么一个女儿,想来也不会舍得。但自古以来,很多公主也都被送去和亲了。清婉不由得也看了看身边坐着的赵宸。 “朕还未答复,所以来跟母后商量商量。”皇帝也看了看自己的女儿。他如此宠她,自然不舍得她去那北边苦寒之地,但跟安北关系紧张,如今正是缓和结盟的好时机,若是错过了,只怕再要交好,也不容易。 事事难两全。 赵宸心底自然不会愿意去和亲。却不能说什么。她知道她受宠,但并不能仗着这份宠爱提不该提的要求。 “皇祖母和父皇商量大事,那宸儿跟婉姐姐就先去拜访皇后娘娘了。”她起身告退,带着清婉下去了。 皇帝和太后都看在离开的赵宸,很是安慰:他们宠爱她,除却她是唯一的公主,还因为她从来不会提不该提的要求。什么时候可以任性,什么时候不可以,她都分的很清楚。如此懂事的公主,也该被人宠爱。 一路出来,清婉可以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七公主不开心。是呀,换做是自己也不会开心。素未谋面的人,还是从安北这种蛮夷之地来的,如果真要嫁给他,未来一片迷茫。背井离乡总不会太容易。 清婉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公主:一来,并没有定下和亲的事情;二来她心底关于安北之战的疑惑又浮上心头,完全一团乱麻。 竟一路无话地到了皇后的寝宫。 皇后娘娘只是简单的打量了清婉,还赐了些礼物,便托词身子不适。七公主也就带着清婉辞了出来。 然后便是去见七公主的生母皇贵妃娘娘。 皇贵妃娘娘的寝宫倒是装饰简单,院子也是小小巧巧。皇贵妃娘娘自己,也给人小巧秀气的感觉。秀气的鼻子,秀气的眉毛,秀气的脸庞……她的一切,都玲珑极了。她见了自己的女儿自然开心,又见清婉是如此朴素婉约的女孩子,也非常喜欢。 伸出手亲切的拉了清婉:“姑娘年纪轻轻,就能有非凡琴技,可见姑娘是个用心刻苦之人,且爱琴之人,必是淑雅贞静的,故能来陪伴公主,到是公主的福气了。”她声音悦耳动听,让人如沐春风。 清婉一面谢过贵妃娘娘的夸奖,口内称不敢当。 “姑娘日后也就住在宫内了,有什么烦难,尽管跟我讲。”贵妃娘娘一面赏赐了好些东西,才转头对自己的女儿,“宸儿今儿是怎么了?什么事这么不开心?” 果然知女莫若母,她们一来,贵妃娘娘就觉察到了自己女儿的不悦。 公主便将皇上方才的话转述给了贵妃听。 贵妃淡淡一笑:“这无需现在就担忧。你父皇不是还没有决定吗?那为一件不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忧伤,还真不值得呢。” 贵妃娘娘如此镇定,清婉也不得不心底佩服起来:能够做到贵妃的位置,想来也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 公主还要再说什么,见贵妃宫女带着皇帝身边的内侍来,立马止住了话头。 “请贵妃娘娘安,太后娘娘和陛下请贵妃娘娘到延庆宫。” 公主心一沉:难道是请母妃去商量跟安北和亲的事儿? 郡主 安北和亲的事儿,皇帝准许了。只是临近年关,安北的王子要在年后才入京。却并未说去和亲的或是谁。当然,七公主还是有些放不下心来:她是唯一的公主。 “婉姐姐,我完全没有心思学琴了。”她叹了口气。她是别人眼里的金枝玉叶,却有种种烦恼,只怕不是寻常人能够理解的。 清婉偏头想了想:“公主且安心,那日皇贵妃既然如此说,想来是有万全之策的。再者,自古以来和亲的,也不见得都是公主啊。文成公主也并非唐太宗之女,只不过为了和亲,册封了公主而已。” 七公主一愣,有些呆呆地看着清婉:“那这个女子,也很可怜啊。” 果然是公主。这个世上,可怜之人多了去了,尤其是女子,一出生,她的家世就已经决定了她的命运。她们无法抗争。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这要看个人的想法了。当日的文成公主本是王爷之女,她自愿嫁去吐蕃,除开为了国家繁荣稳定之外,也是为她们家。自古以来鸟尽弓藏的事儿多了,但文成公主嫁到了吐蕃,那唐太宗皇帝在对待文成公主的父亲一族时,自然也就多了些牵扯。”清婉一语让七公主大大地吃惊:她当然知道清婉有才学,却不想原来在政治上头,也是有些见解的。 不由得夸赞清婉:“婉姐姐真厉害。” 清婉其实有点后悔说了这些话:她需要的是,尽力隐藏自己的一切,包括才华。 “不过也是听别人说的而已,我自己哪里想得到那么多。”清婉笑了一下,“所以公主也不必此时就开始担心:一来并未确定一定就是公主去和亲,二来嘛,说不定安北来的小王子才貌双全文韬武略。” “得了,就算文韬武略,我也不想去安北啊,那儿那么冷。”似乎感受到了安北的寒冷一样,公主不自禁的缩了缩脖子。 七公主的宫女幽兰引着一名宫女进来,两人都给公主请了安。 “白兰给公主请安。太后娘娘差奴婢来请公主去延庆宫,忠义王爷家的郡主来了。” 这宫女的声音,好耳熟。清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白兰?这个名字也是听过的。 天啊!清婉想起来在东宁王府梅园里头听到的那句话:不说白兰你替本王做了这么多事情…… 难道就是眼前的宫女?太后的宫女?看来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这可真不是好事情。清婉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这位白兰姑娘:脸若银盆,眼含秋水,到让清婉想到了杨贵妃,也想到了西平王妃。 公主走了不久,一小宫女端了糕点来。 “林婉姑娘,太后娘娘让送些糕点来请姑娘也尝尝。太后娘娘还说,东西是小,情谊是大。” 清婉一愣,太后娘娘赏赐东西,根本无需说这样的话。难道这糕点有什么含义? “谢谢这位姑娘了。” 见小宫女走了,清婉让汀兰将东西放到案头:“我这会子也不太饿,等会儿在尝尝。” 汀兰放下糕点,也就出去忙活她针线了:公主夸赞汀兰荷包绣的好,汀兰便答应给公主绣一个。 清婉开始抄写经文。待写了一页,自己起身在铜盆内净手后,拿起了一块糕点。完全看不出异样,她总不能一块一块掰开。又将糕点放了回去,细细整体地打量。 终于发现了一块糕点的不一样之处:每一个糕点,都用红糖点出了梅花,偏偏有一快糕点的梅花缺了一瓣花瓣。她果断地拿起,轻轻咬了一口,却似乎并无异样,便吃了第二口。 果然。 用手帕轻掩了嘴角,吐出来的是小小的纸团。 展开来,非常熟悉的笔迹。太子传递的消息:见施。只有两个字,但是清婉已经瞬间就明白了:是要安排她见施仁杰了。 其实是很期待见见施仁杰的。父亲生前门生故吏很多,到了今时今日,还愿意帮帮薛家的人,只有他。由此可见施仁杰一定是一个念旧情的人。 正胡思乱想,已经听到门外说话的声音了。一面迅速地将纸团藏到了衣袖之内。 是公主回来了,她牵着的那位,想必也就是郡主了。清婉镇定地起身,给公主和郡主行礼。 “喏,娴妹妹,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教我弹琴的婉姐姐了。”公主给介绍起来,一面拉着郡主,“婉姐姐,这位是我忠义王叔的女儿,赵娴。” “民女见过郡主。” 赵娴笑着点了点头:“姑娘既是公主的先生,也就不必称呼我为郡主了。公主叫姑娘婉姐姐,那我也叫姑娘婉姐姐,姑娘便也称呼我娴妹妹就好。” 这位郡主眉宇间有几分英气,让人见之忘俗。想来这位忠义王爷应该是皇帝的兄弟了,因为公主和郡主细看,眉宇间都有几分相似。 忽然想到之前跟公主谈论和亲之事,难道会让这位郡主去?清婉不由得又看了看郡主。 “娴妹妹要在我这宫里头住两日,众多表姐妹,我最喜欢娴妹妹了。”公主笑嘻嘻拉着郡主入座,“方才我还跟我母妃说等下咱们去她那里用膳,人多才热闹。” 一时又闲聊了些诗词,便有贵妃宫里头的人来请去用膳。也请了清婉。 去了,才发现今儿的确是人多。连南阳王夫妇也在。 相互见礼之后,贵妃娘娘才笑眯眯地:“咱们一家子到很久没有一起了,今儿日子好。” 一家人三个字,生生地让清婉觉得心疼。 她的一家人,只有她自己了。不,还有一个生死未卜的三哥。 “今儿的确是好日子嘛,听闻父皇认了娴妹妹做义女。”旻曦接过话。 果然如此,这位郡主就是选定了要去和亲的了。清婉不由得为她叹息。 七公主似乎并不知道此事,而是很震惊地看着旻曦,然后转向她的母妃:“嫂子说的,是真的吗?” 贵妃娘娘点了点头。 “不,不能够这样。”七公主已经变了脸色。这还是清婉头一次见到七公主如此脸色如此难看。 贵妃娘娘却仍旧笑眯眯:“宸儿,不要太过急躁。”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不,母妃,并不是儿臣急躁。而是如果真的是因为我,那我又岂能安心?”自己是不愿意嫁到安北,可是赵娴是自己如此喜欢的堂妹,她又怎能让她代替了自己嫁去安北呢?他日若赵娴在安北过的不幸福,那她该怎么面对自己?公主当然明白,一切的安排都是为了她自己好。但这分明就是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了别人的痛苦之上。 却不想赵娴笑着开了口:“宸姐姐你可能多想了。能够成为陛下的义女,也是多少人渴望而不可及的事儿。跟姐姐完全没有关系的。” 七公主又是一愣,她转了头定定的看着赵娴。忽然想到了之前清婉的话:文成公主嫁到了吐蕃,那唐太宗皇帝在对待文成公主的父亲一族时,自然也就多了些牵扯。难道赵娴是为了她们王府?可是父皇一向不是都很信任忠义王叔的?自己虽然对朝堂的事情不是很清楚,但是忠义王叔跟父皇一直关系很好,连太后都很喜欢忠义王叔的呀。 七公主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小妹就别多想了。对了,小妹学琴学的如何了?”旻曦转了话题。 “这两天都没有什么心思啊。”从赵娴身上移开目光的七公主叹了口气,“但基本要领倒是掌握的更好了。” “你可要快些学,我听说你父皇命人在‘璞园’里给你修了琴台,好歹也要对得住你父皇的一片心意啊。”贵妃娘娘一面叫丫头准备开饭,一面含笑看了看清婉,“是了,方才你嫂子说过两日是婉姑娘的生辰,要接她回王府,我也同意了。宫里头倒不好给婉姑娘庆祝,不如王府方便。” 清婉一愣,自己的生辰。是了,就快到自己的生辰了。今年如此境况,清婉从未想过还可以庆祝。这样的庆祝,也有些讽刺啊。 想到方才太子传来的消息。接自己出宫,在王府见施仁杰,显然比在宫内好安排。 “谢过王妃娘娘记挂,也谢过贵妃娘娘。”清婉恭恭敬敬的道谢。 到是公主一听清婉的生辰,便嚷嚷着要去王府。 “你才回宫住几日,又想出去玩,那不成。准许你婉姑娘生辰那日去一日。再说了,婉姑娘生辰过了,还是会入宫来的。”见丫头们摆好了膳食,贵妃娘娘便叫用膳。 各自入了座,席间自然是安静的,整座殿内都是鸦雀无声。殿内笼着火盆,搁在墙角,即便是寒冬,这屋内也不觉冷。 她们这厢才用完膳不一会儿,就有司珍房的女官捧着錾花鎏金银枕来。 “你们不拿来我倒混忘记了,这还是我上月就叫你们做的了。”贵妃娘娘看了一笑,叫自己的宫女青鸾,“将这个送到太后娘娘宫里头,银枕里头放了中草药和香料的,有安神的作用,但愿能够缓一缓太后娘娘的头疼。”又命人赏赐了司珍房的女官。 这厢司珍房的女官才走,那厢便又有宫里头管事的女官来回话。大家也就辞了出来。 只是清婉已经发现:这后宫,似乎除了太后,其他大小事情似乎都是这位皇贵妃娘娘在掌管,但是明明有中宫皇后的呀,而且似乎中宫皇后娘娘并无子嗣,太子是前皇后所出。这里头,可见有些蹊跷。 疑心 再次回到‘竹影小楼’,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环境依旧,只是那道竹竿上的积雪,早已不是当初的积雪了。 自己到底有没有变?清婉审视了自己,却没有找到答案。相比较皇宫的富丽堂皇,她还是更喜欢这里的简单宁静。 “姑娘先喝碗热奶取取暖。”汀兰端着来。 虽说汀兰是王府的丫头,可是照顾自己一直无微不至,且她思维缜密考虑周到,让清婉着实感激。最好的一点就是,不该问的,她从不会问。 “你们也都歇歇。”清婉随意坐了。 木莲拿了好些小玩意来:“姑娘这些,可是都要给屋里头的姐妹们的?” 那是在宫里得的赏赐,清婉想着王府在‘竹影小楼’司职的各位,也都算是照顾了自己。点了点头:“汀兰你安排下。” 汀兰听了话跟木莲出去了。 用了午饭不久,木莲便带着太子和施仁杰来了。 早年的时候是见过施仁杰的,只是今时今日境况已改,见到这位父亲生前的得意门生,清婉几乎要落下泪来。 而施仁杰见到清婉的那一瞬间,是有些疑惑的。 清婉才想起自己的妆容:为了隐藏身份,她日日刻意将面容画成了另外一番模样,难怪施仁杰会认不出自己。 “横槊题诗,登楼作赋,万事空中雪。”清婉一字一句,施仁杰已经愣住了:这是当年在薛家府邸跟先生和先生家人一起联诗时候,自己所写。 “江流如此,方来还有英杰。”施仁杰接了下句。 清婉已经泪流满面:当日联诗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今日却只有自己和施仁杰尚在人间了。欲语泪先流,这词当日读起来不能体会,今日如此真实。 待清婉整理了情绪,才向施仁杰说了自己的境况。 “先生的案子,我虽然在查,却因种种束缚,进展缓慢。只是,师妹也别心急。方才听师妹如此说来,尚且处境安全。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查案的事情,徐徐图之,方为上策。”施仁杰缓缓道来。 清婉点了点头。只要施仁杰愿意帮忙,已经是万幸之事。 “太子殿下,可允许臣跟师妹单独聊几句?” 此话一出,太子和清婉都愣住了。到底是太子,他心底虽有疑惑,表面却波澜不惊:“是了,孤还真是考虑不周呢。”一面笑着出去了。 见太子走了,施仁杰松了一口气。 他回过眼神,对清婉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师妹,你也要小心太子殿下。 清婉整个人愣住。耳边竟然冒出来的是北安王赵铭让木莲带给她的话: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她有些傻傻地看着施仁杰。 施仁杰叹了口气:“我并没有什么依据,但从几天跟太子的接触以及从他人口中听到的信息来看,太子殿下心思细密,才华横溢,但也是一个很有手段的储君。而且先生这次出事,跟安北战事相关联,可眼下安北主动议和,朝廷中跟安北使臣谈判的,也正是太子殿下。虽说这说明不了什么,但是太子殿下对师妹太好,让我不得不起疑。” 可是今日今日,太子还想利用自己什么?清婉不明白了。她原以为太子对她的好,全是因为往日情谊。 “我大概知道师妹跟太子的故事,但不要怪我多嘴,师妹,你觉得,太子有多爱你?”施仁杰认真地看着清婉,问的如此直接如此锋利。 这个问题,每次睡不着的时候,清婉都曾问过自己。她没有肯定的答案。她跟太子从相识到相恋,似乎时间太过短暂。 “师妹是聪明人,很多事情,要多想一步。师妹进了宫,反而比在南阳王府还要好。”施仁杰进来已经打量了清婉住的屋子,倒是干净整洁,也看见了伺候清婉的丫头,到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 “我也不宜久留,今日就此别过。”施仁杰其实很想让清婉住到自己府邸,可是如今这个局面,显然已经不行了,清婉还得进宫陪公主。他起身抬脚,却似乎没有站稳,差点跌了一跤。清婉忙忙地上前扶住。施仁杰也就轻轻握了握清婉的手。然后若无其事起身,跟清婉再次道别。 清婉要送,施仁杰也摆了摆手。 施仁杰走了,太子折了回来。见清婉对着窗外发呆,面色凄凄:“婉儿又是在伤心了吗?施大人方才讲得好,要多保重自己。” 同样的劝解开导,只是清婉听起来多了几分疑惑和害怕。 转过头来,清婉开口还是很平静:“今日能见到这位师兄,已经很是开心了。我父亲生前门生那么多,到头来还是有人愿意相信他,想来父亲在天之灵,也有一些慰藉了。” 太子一笑:“你能如此想,就最好了。孤就怕你又太过伤心。” 太子全然不问施仁杰跟自己说了什么,也让清婉觉得有些可疑。但她还是要装作施仁杰没有说什么不能让太子知道的话一般:“说不伤心,也是假的。只是我如今觉得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你们,心底很着急。” 太子上前拥抱了清婉,他跟她说,不要这么想,不要着急。他温润的声音,有特别的魔力。清婉闭上了眼靠着太子肩膀,她此时的心绪,才是应了那句:剪不断,理还乱。她有好多好多的话想问太子,却又都不能问。 “你做梦的时候,会梦见太子妃吗?”清婉的声音闷闷的,有些沙哑。在太子听来,似乎带了点醋意,又觉得有无限柔情。 “惟梦闲人不梦君。” 清婉一愣:他是指不梦见自己,还是没有梦见太子妃? “前日的时候,贵妃娘娘问孤续弦的事情,被孤一口否决了。孤想,若是令尊能够翻案,是否孤和你,就能够双宿□□了呢?”太子嗓音里面,似乎写满了疲惫,让清婉有些心疼。他如此简简单单一句话,似乎就要推翻施仁杰方才的千言万语了。 “婉儿,你能够理解孤的无奈?”太子仍旧低语,他拥抱清婉加大了力度,仿佛要将清婉揉到自己的身体里面去一样,“孤在一个如坐针毡的位置,孤做什么,都有千万双眼睛盯着,他们都在等着孤犯错,他们甚至不惜制造一切,让孤去犯错。” 这些话,以前的太子,从未对清婉讲过。他为何忽然讲这个? 清婉想,似乎因为施仁杰的话,她开始有些怀疑了。 “你知道你当初哪句话最打动孤吗?”太子终于放开了清婉,他看着她的眼,很认真,很认真,“就是在婉儿你说,想要男耕女织,想要周游四海的时候,孤才觉得,遇到了知音。” 那是当初不知人间疾苦的清婉说过的话,他都记到了心里。清婉不由得伸出手,握住了太子的手。 “孤从一生下来,就是太子。可惜孤从未觉得这个位置的好,全部体会到的都是这个位置的不好。有人羡慕,有人妒忌,有人设了陷阱等孤去跳……婉儿,你知道吗?孤其实有个哥哥,他也是一出生就是太子,但因为被人妒忌,还在襁褓就被他们杀死了。”太子眼底一片晶莹,他回握住清婉的手,拉着清婉坐下,“还有孤的儿子,他尚未出生,也被她们杀死了。” 这也是头一次,太子在清婉面前提起他那未出世的儿子。 这伤痛,一定很深很深。小小年纪没有了母亲,而后丧子、丧妻,清婉甚至开始动摇施仁杰说过的话了。此时此刻全都是对太子的心疼,这样一个人,又怎能不让人心疼? “对了,明儿是你的生辰。”太子从他衣袖里拿出来一个不大但是很精致的檀木雕花盒子,打开,便可闻见淡淡的荷香,从鼻子直钻到人的心底。而映入眼帘的是一柄金錾花篦,半圆形的梳背上镂刻出缠枝梅花与蝴蝶相间的花纹,纤巧轻盈。 清婉素来不太喜欢金饰,见了这个也觉着很不错。 “很早前就在琢磨着送你什么好,却不想横生变故。孤原想,这若在你头上,随你动而动,将是怎样的光景。如今你虽不能戴,收起来他日戴也是好的。”如今清婉虽说不能明着给家人守孝,却一向素装,更不会佩戴金饰。 清婉接过点了点头。 “孤明儿也不能来陪你了。你且把心放宽些,千万别自己为难自己。”太子还有好些事情,不得不离开了。 清婉送到了门口,看着太子离开后,才返回入座。 木莲捧着新裁剪的衣服来:“这是王妃娘娘那头送来的。” 清婉点了点头,心下很是感激旻曦:她知道自己境况,送来的才是素色衣裳,照顾到了自己守孝的心意,真是难得。明面上的关心当然让人感激,但这种不动声色却又恰到好处的温暖,更让人觉得难能可贵。自己等下得亲自向王妃道谢才是。 起风了,瘦竹在风里摇曳。清婉踱步到了窗前,看了看已经变了的天色,大约是要下雪了。不自主的想到了施仁杰的话:你要小心太子。 太子,太子,那么太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她摸到了方才施仁杰给她的字条:施仁杰故意跌了一跤,就是要她去扶他一下,好将字条给她。 悦王爷 施仁杰写给自己的字条,让清婉开心的流下了眼泪。施仁杰告诉清婉,她的三哥,薛清嘉,还活着。而且跟施仁杰已经取得了联络。但同时,施仁杰嘱咐清婉,不能将这件事告诉太子。 三哥还活着,对于清婉而言,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 不过由此可见,施仁杰和三哥,似乎都有些防备着太子。 清婉将字条烧掉,心绪久久不能平静。已经开始降雪,在屋内听见风呼呼地刮过,想到三哥,想到太子,辗转反侧,不得入眠。也不知道到底几时才睡着。 醒来的时候掀开帐子,虽门窗已关,却见窗上光辉夺目,想来是放晴了。汀兰和木莲闻声立马来伺候了。 梳洗完毕,清婉便叫开窗。才打开窗,冷气扑面而来。清婉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眼却止不住往外看。昨夜的雪下得很大,近一尺多厚,整个院子更是冷清了起来。 “今儿是姑娘的好日子。”汀兰带着丫头们要给清婉拜寿,清婉忙忙地拦住了。 “很是不必,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她们的一跪,自己委实承担不起。如今寄人篱下,生活起居,竟是她们帮了自己不少。 想到去年生辰,一家子人热热闹闹,如今如此,清婉忍不住又悲伤了几分。一时厨房送了早饭来,竟是煮好的长寿面。 “姑娘今儿一定要吃的。”木莲端上来,热气腾腾。吃这个,图个吉利。寿星即便不喜欢,也是要吃的。 “王妃娘娘说,等姑娘用了早饭,先歇息一会子。公主和郡主今儿都要来,都不是外人,娘娘说等会儿就在这里摆午饭。”汀兰复述了旻曦的话。 清婉很是感激。她住在这里,王妃娘娘一切都帮她考虑的很周到。最初不过是看着太子的面子,让她住了。想到太子,清婉心绪忽然复杂了起来。 倘若太子可疑,那这南阳王府呢? 清婉埋头吃了面条,整个人也暖和起来。她既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活下去,那么她就会用心对待一切:用心看人,看一切。无论境况怎样,她一定要想办法查证父亲的案子。 她还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通传公主和郡主到了。清婉忙起来迎了出去。 却不想公主和郡主身后还跟着一人,清婉并不认识。既是男子,又得了王妃的同意来这里,想来也是他们的至亲之人。 “婉姐姐,我给你介绍下,这位就是我的六哥。”公主拉着清婉的手,“我跟六哥说起你,他一定要来认识认识。” 原来这就是公主口中不问朝堂不理世事独自四处游览的六皇子赵铉,也难怪能够有如此飘逸超脱的气质了。 清婉行了个礼。 “闻名不如见面,看来我今儿强求着跟来,也不枉我花了好些口舌了。”六皇子赵铉笑看了看清婉,一面也打量了下屋内的布置。 “堂兄自有三寸不烂之舌,饶是太后娘娘也说不过你呢。”郡主一面打趣,一面让丫头们捧上了礼物,“婉姐姐也别客气,芳诞之日,小小心意。” 一时公主也有礼物。 “我可没有准备,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不过咱俩也算初次见面,又是姑娘你的生辰。”六皇子踱步到了案前,恰巧案头放了一摞纸,一边吩咐丫头研磨。 须臾提笔,如行云流水般,一挥即成。他的草书自成一格,不拘前人笔锋,很有自由不羁的味道。 是一首《点绛唇》。 祝寿筵开,画堂深映花如绣。瑞烟喷兽。帘幕香风透。 一点台星,化作人间秀。韶音奏。雨行□□。齐劝长生酒。 “堂兄果然是敏捷之人,片刻之间得此,实在令人赞叹。”郡主读了,笑赞。 六皇子也不谦虚客套,而是一笑,一边落款:楚狂人。 清婉自然也就想到了李太白的诗句: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谢过了六皇子的礼物,见紫兰带着丫头们送来点心等,公主便问紫兰:“你们娘娘呢?” “娘娘还有事儿忙,就来。”紫兰笑着回话。见公主点了点头也再没有别的话,便带着小丫头们下去了。 “咱们枯坐着也没有什么趣,不如六哥你讲些你游览中的趣事?”公主随手拿了一块点心。 “那说说苏翰。”六皇子想起当日在沧州的事情,嘴角不由得浮现起微笑。 “是父皇和太子哥哥都想结交的苏翰吗?”七公主来了兴趣,她曾听见说过这个人,父皇夸赞过很多次,但这人不愿意做官。 六皇子眯了眯眼睛,点了点头:“咱们太子哥哥想的还真多呢。” 清婉一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六皇子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屑。 “苏翰有三类人绝对不见:一不见做官的,二不见经商的。”六皇子说到这里,见丫头们端着一盘玫瑰酥饼,便伸手拿了一块。 “三呢,三不见什么?”公主催促他往下说。 六皇子却不急不慢的吃了了饼,再喝了茶,才缓缓地,“这三不见嘛。”又看着公主和郡主笑了笑,“三不见女人啊。” “这算什么。”公主瞪了六皇子一眼,“第三点一定是你胡诌的。” “不不,是真的。”六皇子摆了摆手,“岂不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所以说他是怪人,还不讲道理。谁说女子就一定不好?”公主气呼呼。 清婉却是一笑:“不为功名利禄所动之人,必然有些脾气。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儿。也可见六皇子极有能耐,不然如何还能住这位苏翰先生的府上?” “不过偶然间遇见,谈了谈山水,他觉我尚可交为朋友而已。”六皇子笑了笑,“何况我虽然是个王爷,却从不谈政务从不管朝堂,所以无碍。” 外面进来的旻曦接了一句:“六弟到是直爽。不过若此番六弟回来又匆匆离开,只怕父皇和皇祖母都要伤心了。” 旻曦进来,大家都起了身,相互见礼后方才入座。 “方才你们讲什么,讲的这般热闹?” “就听六哥讲他游历中发生的事情。”公主本以为苏翰是怎样一个人物,却不想这家伙对女子如此偏见,不由得也就说出来了,“这个苏翰,不结交也罢。” “那堂兄你在苏家府上呆了多久?那日日来苏家府上的都是些什么人?”郡主倒是有些佩服这个苏翰的。 “我大概住了十天。后来柳州发大水,我赶着去看了看。”六皇子算了算日子,“我不过住他府上,又不随他见客,哪里知道他结交些什么人。” “柳州?六哥你还去了柳州啊?夏天发大水的时候,父皇还派了二哥去呢。”公主想起那个时候二皇子被派去柳州赈灾,二嫂还在三嫂面前很是得意,“那六哥有在柳州见到二哥咯。” “并没有。他来赈灾,自然忙的不可开交。我是闲人,去了又帮不上忙,反而还耽搁二哥的时间。”六皇子轻轻带过。 清婉脑子里却想到了什么:柳州大水,太子原本跟自己说可能会去赈灾,结果后来并没有去,理由是太子妃怀了小孩,皇帝让太子留守京城,以便照顾。听起来结果最终去的是东宁王了。 “罢了,也别只顾你们了,今儿可是来给婉姑娘过寿的。”旻曦将话题拉了回来,“方才我吩咐厨房给你们也煮了点长寿面,多少也吃一点,算是借借寿星的福气。” 一时有丫头端了来,几人也就意思的吃了一点,就撤了下去。 “不如弹首曲子给大家解解闷,也算是我的回礼了。”她们各自送了清婉礼物,也都是价值不菲,且又特地给自己过生辰,心意浓厚,清婉想着自己不如谈一曲,也算是助助兴。 “这感情好。一直听宸姐姐夸赞姑娘的琴技,我方才来了就想着不知能不能听一曲,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呢。”郡主玩笑道。 木莲已经抱着清婉的琴来了。这便是公主送的‘绿绮’。《□□秋水》本是众人耳熟能详的音乐,却不想由清婉一弹,顿时觉得以前听的只能给这一曲做陪衬。众人尚在乐音之中,清婉已经停手。 片刻后回味过来,都已鼓掌。六皇子由衷佩服:“昔日读李太白诗,有《听蜀僧濬弹琴》,便猜想那蜀僧定是绝世高人,才能够奏出如此乐章。今日听姑娘一曲,才真能理解,何为‘不觉暮山碧,秋云暗几重’。也难怪小妹夸赞姑娘了。” “是,是,我就跟你们说婉姐姐很厉害啦。”公主一脸得瑟,就好像被夸奖的人是她自己一般。 “你得意个什么,几时你也弹出这样的琴声给我们听听?”郡主打趣。 六皇子伸手拿糕点,却不想一个丫头正给他端了新茶来,一个不小心,茶洒到了六皇子的衣袖之上。 “奴婢该死。”小丫头已经跪下了,忙着磕头请罪。 六皇子惯性地站了起来,汀兰已经捧着干毛巾来了。 “不碍事。”衣袖上只有一小块被茶水浸湿,六皇子接过干毛巾自己擦拭了一下便算完事,转身将毛巾递还给了汀兰。 而这头的清婉,却已经彻底愣住了:她才看见,六皇子腰间的,分明也是一样的龙纹和田玉。而当初在玉檀秋救了自己的太子,也是系着同样的龙纹和田玉。 玉 见清婉呆呆的盯着自己腰间,六皇子也是一愣。 “失礼了。”清婉率先反应过来,一面笑了赔礼,“只是觉着皇子腰间的玉佩很别致。” “哦,你说它呀。”六皇子到不怎么在乎,“这个我们兄弟每个人都有一块。皇子出生后,司珍房都会送来。不过根据大家出生的时辰不一样,镶嵌作为龙眼的宝石就不太一样。” “还是偏心,你们就都有玉,我就没有。”七公主嚷嚷着要细看看,“我还没有仔细看过,看一看嘛。” 六皇子只得解了下来,递给七公主。郡主也就凑过头去看。 “真漂亮啊。”郡主不由得夸赞,“堂兄你这个镶嵌的是红宝石呃。” “对的。钦天监会测算每个皇子的生辰八字,根据此来确定用什么宝石镶嵌上去。”六皇子也不怎么在意,一面继续吃了一块糕点,一边夸赞南阳王府的厨子好,做的糕点好吃。 清婉也就跟着看了看那块玉,镶嵌着的宝石很小,所以距离远或者光线暗的时候,是看不太清楚的。近距离看,那颗宝石正好镶嵌在龙的眼睛处,使得整条玉石雕刻的龙都活灵活现起来。 “那哥哥的玉上头是什么宝石?”七公主将玉还给六皇子,一边转头问旻曦。她虽然有六个哥哥,但是她叫哥哥的只有一个,便是南阳王赵铎。 “你哥哥上头的是紫水晶。”旻曦知道那块玉,是皇子们身份地位的象征。 一时紫兰来问是否摆午饭。大家一起用了午饭后,公主和郡主以及六皇子也就回宫去了。送走他们,旻曦又陪着清婉说了一会儿话。 “这位六皇子,的确不太一样呢。”清婉随口赞叹。 “他也是封了王的,婉儿以后记得称呼王爷。”旻曦提点道,“他连封号也跟其他王爷不太一样,封的是‘悦王’,父皇希望他一生快乐。” 果然是很特别的一位王爷啊。其他王爷都是什么西平王、东宁王之类的,偏偏他是不一样的。可见在皇帝心中,这位王爷地位超然了。 “想是为了纪念他的母亲。六弟的生母是敬敏皇贵妃,据说生前很受父皇的宠爱。生六弟的时候难产去世,父皇就特别怜惜没有了母妃的六弟。”旻曦感叹道,“且敬敏皇贵妃家世平常,她过世后,六弟也没有舅舅之类的可以倚仗,所以父皇就更加疼六弟了。” 想来这位敬敏皇贵妃是普通人家出生的女子。但是能够做到皇贵妃,也是不容易啊。清婉心底默默想着,嘴上却依旧赞叹:“不过这位王爷不拘小节,又能够四处游历,的确让人佩服呢。” 旻曦笑了笑,一时又有丫头来回事情,也就走了。 清婉的心绪却一刻也不能平静:她记不太清楚,当日救了自己的人,那块龙纹和田玉到底是镶嵌着什么宝石了。又有可能天太暗,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细节。那么,她甚至不能确定救了自己的还到底是不是太子了。 忽然想到那日北安王传给自己的字条:玉檀秋。 清婉想到这里,更是心烦意乱,又想到施仁杰告诉自己不能够太相信太子,总觉得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又毫无头绪。 “木莲。”清婉叫她的丫头,木莲是北安王送回来的,她应该问问木莲。 木莲闻声进来:“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清婉看了看屋内就她和木莲两人,才放心地问道:“北安王当日把你从官妓名单中划除然后送你来,我总是觉得他知道些什么。” 木莲一愣。 “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进入南阳王府的?” 木莲想了想:“北安王爷安排了人送我到南阳王府,交接的是这里的总管,具体情形我也很清楚,来了总管便将我分到了这里。北安王爷告诉过我是要来伺候姑娘的,想着又能够见到姑娘,我很是激动,所以很多细节也没有去注意。” 清婉点了点头,的确,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即便木莲再是聪明和心细,也会被弄得晕头转向。但就从这一点点的叙述来看,北安王跟南阳王也是交情匪浅的。 南阳王?对了,太子只是说南阳王是他最信任的弟弟,但他们却并不是一母同胞。太子为何最信任南阳王?这里头又有些什么故事? “姑娘,依我看,这王府待姑娘倒是很好。连汀兰,她从未打听过什么,一心一意伺候姑娘,连我都自叹不如,常常我没有想到的,她也都替姑娘想到了。另外就是王妃娘娘待姑娘,也都很好。所以姑娘是在疑心什么?”木莲打小伺候清婉,自然明白清婉的心思。 清婉摇了摇头:“跟王府无关。罢了,你且下去。我也累得慌,先歇歇。” 走到里间和衣而卧,打算眯一会儿。却不想一下子就睡着了。 又是梦。大约太过思念三哥,梦境里面全都是三哥。 梦见还是小时候,三哥折了纸风筝,自己跟在三哥后头去放风筝,落在假山上的风筝自己旨意要去捡,结果不小心从假山上摔了下来。小腿骨折,半个月没有下床。三哥被父亲狠狠的骂了一顿。 一转眼却是已经长大的自己,送别即将去游学的三哥。母亲做了新鞋子,大嫂裁剪制了新衣,而自己信誓旦旦要绣好的香囊实在不够漂亮,但三哥还是很喜欢。 而后却是寒冬,冰天雪地里,看见三哥孤独一人。她看见了三哥无比欣喜,急匆匆地跑过去,却并没有想到自己跑在结了冰的湖面上,跑到一半,冰层裂开,她看见冰下湖水汹涌冒了上来,不断地往外冒,开始淹没了她的脚。她想要呼救,但三哥却又不见了。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又冷,又害怕。可是这个时候居然看见了北安王,他乘仙鹤而来,救了自己。可是当仙鹤飞到半空,一支箭射中了仙鹤的翅膀,它无法在振翅了,他们也就随着它直直地往下掉。掉落的过程中,清婉居然看到射箭的人竟然是太子,面目狰狞,眼角流血。 彻底被吓醒。 看见床顶的流苏帐,清婉才稍稍放下了心。屋内此刻很安静,想到自己的梦,还有上一次的梦,清婉不禁觉得有些后怕。 为什么每一次的梦境里面,太子都是恶魔一般的存在?明明那样温润,明明对自己很好的太子,为什么在梦里面都想要杀掉自己? 隐隐听到外面有丫头在讲话,清婉便起身,顺口叫了木莲。 “姑娘醒了?”木莲进来伺候。 “谁在外面呢?”一边由着木莲给自己梳头,清婉问。 “是紫兰。宫里头赐了好些东西,王妃娘娘送了些过来。”木莲感叹,王妃对自己家姑娘还真是很好。 “王妃娘娘对咱们真是太好了,我这心底总是过意不去。”清婉叹了口气。 “姑娘也别多想,若他日老爷案子翻过来了,姑娘在想法报答王妃娘娘也是好的。”木莲劝解道,“如今有施大人帮忙,想来更会容易些。” 也只能如此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毫无头绪,而自己很多事情又无能为力,还似乎被牵扯进更多麻烦之中了一样。清婉觉得自己很累很累。 “咱们明儿又要进宫了。”清婉看着窗外被积雪覆盖的瘦竹,竟有薄薄的惆怅无力。她忽然想起闺阁时候的好友,可惜眼下都不能够相见。只怕他日自己可以见她们,她们又都出嫁了。 梳头完毕出来,汀兰正在整理和登记王妃娘娘送来的东西,一些摆件也就搁到了案头或书柜中,首饰之类的都收了起来。 “姑娘可有喜欢的,明儿可以戴上。”汀兰见清婉出来,忙让清婉过目。 “都好看。”清婉挑了一支玉簪,简单朴素别致,“这个好。” “我猜姑娘也喜欢这个,简单大方,跟姑娘人一样。”汀兰笑了笑。 “姐姐很是会说话呢。”木莲赞了一句,两人相处下来彼此脾气性格都很合得来,虽说时间不长,但关系已经很好了。 清婉眼前一亮,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不知道为何看到她,就觉得跟公主格外相配。 “我可以拿这送人不?”清婉不由得拿起来,细细端详:做工精细,又显得很是活泼。 “娘娘送给了姑娘,自然姑娘自己做主。”汀兰笑笑。 “那把这装好,明儿转送公主。” 汀兰点了点头:“倒也跟公主相称的很。只是如今郡主跟公主一块儿住着,单送了公主,只怕不好。今儿郡主也来给姑娘庆生了。”说着又看了看另外一支步摇,“这珍珠碧玉步摇,也不错,不如也装了送给郡主?” “倒是你想的更周到。”清婉夸赞了汀兰,点了点头。 而后也就任由汀兰她们安排,自己则坐到案前,开始看《备极千金要方》。 见清婉要看书,汀兰叫小丫头点了灯来,虽说此刻还是下午,却因冬日天色暗,故需要上灯,免得坏了眼睛。 北安王妃 皇宫内一如既往,该森严的地方森严,该热闹的地方热闹。 陪着公主练了一个时辰的琴,公主和郡主都提议出去走走。清婉自然作陪。宫女么捧了披风来,伺候着收拾好了,方才出了公主的暖香殿。 “这一出来,觉得空气都好多了。”公主极喜欢在屋外玩耍,哪怕是冬天,也不愿意在屋内呆久了。 沿着穿花回廊,一路可见精心收拾好的庭院,饶是冬日,也还是有好些绿色植物的。有些怕冻的植物,甚至用了棉毯裹住。花花草草们,看来生活地方不一样,命运也就不同了。清婉忽地想到了自己,一时有些晃神。 听得公主和郡主都齐声叫了句‘贤妃娘娘好!’,清婉回过神来,忙垂首跟着问好。 “哟,公主呀!” 还真是拔尖的声线。 “听皇上说公主最近发奋练琴了,果真好几日没有见到了呢。”贤妃婉转了眼波扫了一眼低着头的清婉:还真如自己媳妇说的那样,并不是个美人呢。一面拉了自己的侄女,“还不快见过公主和郡主。” 清婉这才意识到贤妃身边还站着一名女子,纤腰束素,艳如桃李。女子眼角闪过一丝不悦,却已经笑着开了口:“见过公主,见过郡主。”一面弯腰行礼。 公主摆了摆手,浑然不在意:“原来是佳柔妹妹啊,很久没有来宫里玩了呢。” “谢谢公主记挂着。”被换做佳柔的女子笑了笑,打量了一番清婉,“这位想必是公主的老师了。如今公主是要有大作为的,听说皇上特特地给公主建一座‘琴台’,又有如此良师,只怕公主他日弹琴,也是能让百兽率舞的呢。” 这原本是夸赞或者玩笑的话,不知为何,连清婉也听出了里面的揶揄嘲笑之意。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那位佳柔姑娘,心底很是纳闷:这可是大受皇帝和太后宠爱的公主,她还敢如此说话,不知是何道理? 公主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倒是郡主听了此话非常不悦:“久闻佳柔姑娘妙语连珠,今儿果然大开眼界,才明白什么是维厉之阶。” 果然都是些厉害之人,骂人都如此有水平。清婉今日算是见识了。 佳柔很是不爽,正要开口,却听见公主已经很是开心地叫了一句‘四哥四嫂’。 清婉看见了走近的北安王和北安王妃。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王妃,瞬间被王妃超凡脱俗的气质给震住:罥烟眉下眼如秋水,玉骨冰肌意气高洁,细瘦如弦月,清冷甚广寒,又一身白色,竟让人有她随时会离去的感觉。清婉自认见过无数的美人,但这一位,简直让清婉过目难忘,尤其是那一双眼,内里似乎有无限的故事。 “见过贤妃娘娘。”北安王夫妇先是向贤妃弯腰行礼。 “见你们方才聊得很开心,不知聊些什么?”北安王含笑。 还真能睁着眼说瞎话,怎么看也不是聊得很开心的样子。清婉内心感叹,宫里个人个个都是精明之人。 “探讨公主的琴技呢。”佳柔率先接了话。她看北安王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恋慕。 清婉再次被折服了:分明北安王妃还在眼前,如此表现,怎么都让人觉得有些不合大家闺秀的风范啊。 “四哥这是打哪儿来?”公主仿若没有听见方才佳柔的话一般。 北安王一笑:“才给太后请安了出来,准备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听见皇后娘娘,贤妃一笑:“王爷还是别去了,适才从皇后娘娘那里出来,她闲人多聒噪。” 不知为何,清婉想到当日第一次见皇后,中宫娘娘却似乎有些病态,对谁也都不冷不热,跟这个皇宫似乎毫无关系一般。是了,这宫里似乎很多事都是贵妃娘娘在打理。贤妃又如此说,可见这个皇后娘娘有些奇怪,但按理说,能够坐上皇后这个位置的人,很该有些手段心机的。清婉正胡思乱想,却听得北安王一句:很久未给皇后娘娘请安了,怎么也应该去去的。又听得郡主说,她们也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然后就糊里糊涂地告别了贤妃和佳柔,一道去了皇后处。 却不想皇后见了北安王夫妇,却极为热情,顺带对公主等也都热情了几分。 “你们来的也是巧,才煮了新茶,用梅花上的雪融水后煮的,你们也都尝尝可好。”皇后娘娘话音一落,就有宫女捧了来。清婉拿起才发现,杯体晶莹雪白,外绕一圈透雕空谷幽兰,由玉制成,可见其名贵了。转眼才发现,每个人的茶杯竟是不一样。皇后娘娘自己用的是一只绿玉斗。又打量了下屋子,上次来的时候没有细看,这次一看才发现,皇后娘娘竟是非常有心思的人,屋子里的陈设第一眼给人的感觉是普通,细看才能发现,竟每一处都安排巧妙,每一样物件都名贵精致。再对比了下贵妃娘娘的住处,清婉才发现,皇后就是皇后。 “老四啊,你们夫妇可有好几日未进宫给本宫请安了。”皇后娘娘笑道。 “都是臣妾的不是,前几日病了,一直未曾进宫给太后和皇后娘娘请安。”北安王妃开口,声音也如同她的人一样轻柔。 “是了,本宫也听说你病了,不过今儿看上去气色到还好。”皇后又细细端详了北安王妃,“冬日寒冷,又降了雪,你身子底子薄,就更要多多注意了。再者平日多活动活动,你总是□□静,也不好。” 皇后娘娘如此细心叮咛,仿若其他人都不存在一样。饶是清婉这个外人也觉得呆着不太自在,却见公主和郡主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皇后担心她们无聊,叫宫女们拿了双陆出来。郡主跟公主玩,清婉一边观战,北安王妃依旧再跟皇后说话。清婉自然也无心去听她们说些什么。好不容易告辞出来,郡主说她想一个人转转,公主也未阻拦也不跟着,而是拉着清婉往自己的暖香殿走。 “哎。”公主叹了口气。 清婉倒是一愣,还真的是头一次听见公主叹气,即便是前几日以为要去和亲,公主也没有叹气过。 “婉姐姐,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清婉又是一愣。 “娴妹妹她爱上了我的四哥。所以我刚才才同意一起去皇后娘娘处的。娴妹妹觉得,能够跟我四哥呆一起,哪怕话都不说也是很美的。”公主看见给采集梅花上积雪的宫女,心底升起一片无奈。“当年我四哥还没有结婚的时候,我就问娴妹妹为何不去求皇祖母,但是娴妹妹说,因为四哥并不爱她。” 原来如此。 “为何皇后娘娘如此喜欢北安王妃娘娘呢?”清婉随口问了。 “我四嫂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啊,喜欢她也是正常的。”公主到不怎么在意,“我四嫂这人,到还真随了皇后娘娘,冷淡的很。” 这倒是看出来了。可是那位贤妃娘娘的侄女佳柔姑娘,好像也非常喜欢北安王啊。 “所以佳柔姑娘跟郡主会有点针锋相对,是因为北安王爷?”清婉猜测。 “是啊。不过那不一样,苏佳柔并没有多爱我四哥,我觉得。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娴妹妹很爱四哥的,不然若是当初娴妹妹真的去给皇祖母讲了,大概我四哥娶的就是娴妹妹了。”公主自己,并没有多喜欢苏佳柔,但两人也并无过节。 如此看来这位北安王爷,还魅力无穷啊。清婉想起他跟自己的几次见面,似乎都是奇奇怪怪的。 “那王爷爱王妃吗?”清婉觉得自己不应该问,但还是没有忍住。 “不太清楚。表面上看还是相敬如宾的。不过我所有的哥哥跟嫂子们都是这样啊。”公主只是替郡主有些惋惜,“不过我这个四嫂,虽然冷淡,但有一点好,就是不虚伪,并不会刻意讨好谁。所以这点来说,我还很欣赏我四嫂呢。” 两人继续往公主的寝宫走,清婉觉得也没有必要继续这个话题,便问公主:“都在说皇上要给公主在璞园建造琴台,那座园子应该有些特别?” “对。咱俩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不如现在我带你去璞园转转,我听母妃说要等开了春才开给我建琴台。”公主倒是极其热心,“璞园离这里有些远,只怕得让人准备暖轿。” “那今儿也不急,现在让准备暖轿,不早不晚的,也不大好。”清婉劝说公主先回寝宫,“这会子也冷,不如等暖和一点去,逛着也心情好。” “也是。”公主点了点头,却见太后的宫女白兰来请公主。 “那婉姐姐你先回去。”公主便带着宫女们往太后宫里走。 清婉见公主已经转角看不见了,才转身要走。却见北安王妃已经上前来了,便弯腰行礼。 “婉姑娘不必多礼。我来,是想跟姑娘说几句话。”一边示意宫女内侍们都退后。 “王妃娘娘请讲。”清婉不清楚这位王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们今日才头一次见,也不知道要跟自己讲些什么。 “婉姑娘大约不记得我,可是我可记得婉姑娘呢。”王妃声音很低很低,就清婉站她身边,不细细听,也是听不见的,“在玉蟾秋,王爷救下了姑娘。” 如此小的声音,说出来的话,让清婉觉得如同惊雷。 在玉蟾秋救了姑娘。 “王爷对姑娘的心意,姑娘如何不明白?”王妃看了看清婉,“姑娘若是怕连累王爷,那就别太容易信任他人。” 清婉脑子里依旧一片混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日得空了,再来见姑娘。”王妃已经转身带着宫女内侍走了,留下仍旧发呆中的清婉。 汀兰和木莲上前。 “姑娘,这是怎么了?”她们看见清婉脸色煞白。 刺杀 清婉还沉浸在北安王妃的消息中无法回神的日子里,又发生了新的事情让清婉措手不及:太子赵铮遭受到了一场有计划的刺杀,身受重伤。 这并不是一起在宫内的刺杀。那日是已故皇后的忌日,皇帝率众皇子公主们前往哀悼。途中受到杀手刺杀,而且是冲着皇帝而来,混战中又有人从暗处放箭。太子为了救驾情急之下用自己的身体替皇帝挡了一箭,本身并未被射中要害,却不料箭上有剧毒。送回东宫后已经召集了太医们,只是太医们似乎一时还没有办法得知是何□□。 从东宫回来的公主眼睛红红的,见到清婉就抱着清婉哭了起来。 “婉姐姐。”公主哭了好一会儿,才啜泣着,“太子哥哥他,太子哥哥他可能活不了了!” 清婉心一紧,忽然之间似乎不能够呼吸:即便是北安王妃告诉了她那些话,可是她和太子后来的情谊,并不是假的啊。如今忽然听见这样的话,她当然会难过。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要问问太子。 平息了自己的心情,也等着公主渐渐平息,清婉才问:“公主可以讲一讲太子殿下的情形吗?” “箭头虽然拔了出来,可是到现在太医们也没有弄清楚箭头上到底是何种□□,也无法开出解药。昨儿我看尚且还好,今日去看太子哥哥的时候,问了太子哥哥身边的宫女秋兰,她说太子哥哥中毒的那一圈皮肤都开始发黑。而且太子哥哥一开始似乎像是得了伤寒,后来又抽筋,现在则仿若中风一般,太医们又什么办法也没有。”公主已经平复了很多,但一说起来,还是眼泪忍不住往下流。她虽然并不是跟太子有多合拍多融洽,但是起码并无矛盾,且太子住在东宫,其他皇子们成亲后各自分了府邸,她见得最多的,还是太子。 发黑?高烧?清婉想了想,斟酌着开了口:“公主,如果可以,我能够去看看太子殿下吗?” 公主一愣,继而问:“婉姐姐还会医术?” 清婉摇了摇头:“不能算是精通,只是在家乡的时候,好像听过类似的中毒。” 公主立马破涕为笑,一把拉起清婉:“走,婉姐姐,我们这就去。” 公主拉着清婉一路飞奔,清婉简直都快跟不上公主的步伐了。好不容易到了东宫,见公主来了,宫女内侍还有太医们都准备行礼。 “罢了。”公主拉着清婉,“张太医,可以将太子哥哥的情形给婉姐姐说说吗?” 张太医抬起头看了看清婉,才将太子的情形说了一遍,又将那枚从太子身上取出来的箭头让人用托盘拿过来给清婉看。 清婉先是细细看了看箭头,一时又有些疑惑,便问张太医:“我们老家在南方,水里有种毒虫,称为射工毒虫,只是不知这毒虫的毒要弄到箭头上,可有可能?” 张太医先是一愣,另一边的另一名太医已经惊呼出来:“是了,我们都被箭头给误导了。这毒本不是从箭头而来,方才姑娘所说,下官倒是知道。”一边向张太医进言,“这定是射工溪毒无误了。” 张太医也点了点头,一面叫人准备给太子沐浴,在浴桶中放入小蒜五升,浸泡沐浴。又让调雄黄末二三钱,等太子沐浴后,频繁地用麻油让太子服用下去。 “明日下官在送来药酒,每日给太子服用。”张太医稍稍放下心来,这可是太子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只怕自己有十个人头也不够赔的。于是感激地看着清婉,“这位姑娘可真是见多识广,还真的谢谢姑娘了。” 清婉笑笑:“张太医客气了。我也不过是在家乡见过有人中毒,恰巧跟太子殿下的很是相似,才问问不知是否太子殿下就是中了此毒,并没有什么功劳。” “可还真的要谢谢婉姐姐,等太子哥哥好了,让他送你好多好多好东西。”公主听见太子得救,也就松了一口气,“甚至我父皇,想来也是要感谢你的了。” 清婉一愣,想到了其他一些事情,也就笑笑没有再开口。 公主看这里也忙乱,就带着清婉出来了。 “娴妹妹也回家住了,就咱俩,怪冷清的。”公主一边走,“咦?那不是皇祖母宫里的白兰?她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 顺着公主的目光,看见埋头疾走的白兰,清婉忽然想到当日在东宁王府梅园的事情来:如此看来,是白兰跟东宁王有染。白兰又是太后宫里的大宫女之一,看来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敏感地想到太子中毒,清婉觉得事情真的越来越复杂了。 两人还未回到公主的暖香殿,那厢太后娘娘已经派人来传,还特地让带着婉姑娘。 一边往太后处走,清婉觉得方才白兰如此匆匆,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她不是来传公主和自己去太后处的,而且看她走的方向,也不是去东宫,倒像是去贤妃娘娘处,而贤妃娘娘,正是东宁王赵锐的生母。 到了太后宫里,两人行礼后,太后笑着夸赞了清婉,救太子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太后这里。不过这也不足为奇,毕竟太后关心,一直派人不断地去问情况。 “婉姑娘倒是很得哀家的喜欢呢,又聪明,又谦逊。”太后一面又问了清婉的生辰八字,又说,“过几日就腊八了,哀家本想好好庆祝庆祝,只怕到时候太子还未痊愈,真真让人心烦。” “皇祖母你放心啦,太子哥哥这好起来,也是很快的。腊八节咱们一家人吃吃饭,也很开心啊。”公主拉着太后的手摇了摇,带了点儿撒娇的味道,“不过孙女还是更喜欢皇祖母小厨房这里的腊八粥,比御膳房的还好吃。” “你呀,馋猫。”太后笑呵呵,另一只手的手指点了点公主的额间,“你这么惹人疼,皇祖母肯定不舍得你出嫁了。” “皇祖母你也不舍得娴妹妹出嫁?”公主显然有所指。 太后摇了摇头:“鬼灵精。”看着公主的目光依旧慈爱,“哀家当然都舍不得啊,不过早晚都得出嫁,嫁的近一点也好常常来看哀家。”又看了看清婉,到有一些无奈了:这个姑娘什么都好,就是不够漂亮,本来嘛,让她代替公主嫁到安北是最好不过的,可惜这么平凡的长相,只怕安北的王子不乐意。当然,还是先等安北的王子来了再说。太后心底一瞬间又有了好些想法,只是面色如常而已。 因太后留两人用午膳,两人也就在太后宫里陪着,又说了些话,外头就通传皇帝来了。 这是清婉第二次见皇帝,却总觉得短短的时间内,皇帝似乎苍老了一些,且神色有些不悦。 皇帝见公主和清婉都在,又夸奖了清婉帮忙救了太子,还说已经将赏赐送到了公主的暖香殿。清婉只得谢过。 “皇帝来的巧了,哀家留了她们用膳,皇帝也一起。”太后看出了皇帝的疲惫和不悦,“再大的事儿,也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 “母后说的是。” 宫女们开始布置菜肴。 “看来孙儿今儿来的巧了。”从外头进来的悦王爷笑嘻嘻,一边先给太后和皇上请了安,“孙儿可是闻着香味赶着来的。” 太后和皇上都笑了。看来这位悦王爷不仅讨皇帝喜欢,还深得太后的喜欢。这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先用膳。”太后吩咐道。 用膳间自然不闻半点声响。用完了膳皇上还陪着说了一会话才告辞走了。 “你最近都忙些什么呢?”太后问悦王爷。 “在翰林院呢。水文方面的官员们正修订相关典籍,正好我也愿意去帮忙。”悦王爷赵铉随意坐了,接过宫女捧来的茶。 “果然是六哥会做的事情。”公主也喝茶,一时说起那日在皇后娘娘处喝的茶好,“这茶用不同的水煮了,果然不一样的味道。” 太后淡淡一笑:“皇后倒是有闲情。” 这句话,在清婉听来总觉得怪怪的。却见公主和悦王爷似乎都没有觉得。 “煮茶这种风雅之事,自然要有闲情。像我在外时候,见农人们日日忙着劳作,哪里来的心思去煮茶。有时候赶路渴了,就跟路边的农人们讨杯茶喝,那哪里是一杯,简直是一海,不过有些茶味道,有的甚至就是白开水。不过人在渴了的时候,哪里顾得上那些。”悦王爷笑笑,“所以这世上最难得的是富贵闲人啊。” “这话说得透彻。”太后赞许地点点头,“虽说天家不用像农人们一般忙碌,却也应该各自担当各自的事务。”说着转向公主,“说起来那日我还在和你母妃说,等开春,就要慢慢让你学习管理事务了,否则他日出嫁了,惹公婆笑话。” 清婉一时有些心酸:曾经母亲教自己打理事务的时候,也说了类似的话。今日听起来,竟是如此刺耳。 只是为何听起来,总觉得太后对皇后有些不满? 腊八 腊八节的时候清婉已经回到了南阳王府。 腊八节,朝里的官员们都会有3日休沐,跟家人们一起过节。因此皇宫内自然会庆祝他们的腊八,虽然太子还未痊愈。 太子渐渐康复,可惜清婉一直没有机会问太子那些藏着她心底的疑惑。回到‘竹影小楼’,但南阳王夫妇自然是要入宫过节,清婉一个人,就容易胡思乱想。尤其是节气,很容易就想到了自己已故的家人们,以及尚不知在何方的三哥。 “姑娘可冷?”汀兰往火盆里加了些炭,“奴婢吩咐厨房熬制了腊八粥,咱们王府别的不敢说,这腊八粥倒是挺不错的。” 她倒是事事想的周到,清婉感激地看了看汀兰:“你今儿也休息会儿。我住进这里,倒是多谢你了。” “姑娘客气了。”汀兰笑道,“咱们伺候姑娘,是份内的差事。” “今年多大了?”清婉拉了汀兰坐,随意问道。 “奴婢属兔。”汀兰想了想,“奴婢原是宫里头的宫女,南阳王爷跟王妃娘娘成亲了,奴婢就被分来了王府。” 原来如此。 “那你原来也是王妃娘娘身边的吗?”清婉想,自己入住这里的时候,汀兰就被分了来,那原来她是做什么的呢? “不,王妃娘娘身边的大丫头,都是王妃娘娘的陪嫁丫头。奴婢在来伺候姑娘以前,是替王府管理花草的。”汀兰笑了笑,“算起来,能来伺候姑娘,也是奴婢的福气呢。” 她叫汀兰,那个叫紫兰,清婉还以为她们都是宫里头出来的。 “能有你帮忙打理一切,才是我的福气呢。”清婉笑笑,“那你老家是哪里的?” “奴婢记大不清楚了,小时候就入了宫,也是运气好,跟着的嬷嬷待我极好,后来又到了王府,到没有吃过什么苦。”汀兰说起来,也不觉得遗憾或者难过。 清婉心底惋惜,不过看汀兰的样子,大约真的过得还行。只是当丫头的,也总有不如意的时候。 “那原先在宫里头,你是伺候王爷的吗?”既然她在宫里呆过,那想来对宫里的事情,应该比较清楚。 “不,奴婢以前也是宫里头管理花草的。王爷们成亲分了府,每个王爷都会带上各类的宫女内侍们,这样王府内才不至于一时半刻乱了套。虽说王妃娘娘们有陪嫁,但都只是贴身丫头。”汀兰说的很是清楚。 清婉不由得点了点头,由此可见宫里替这些个皇子们准备的很是充分。 “既然你从宫里出来的,想来规矩礼节都很是清楚,咱们进宫陪公主,还得汀兰你多指点指点呢。”宫里头虽好,但总觉得不自由。 “姑娘过谦了。奴婢看姑娘在宫内也是进退得体,倒很是佩服姑娘呢。”汀兰的确很佩服这位婉姑娘,她其实不是很清楚这位姑娘的身份,但也并不关心,因为做丫头的,第一要务就是不该打听的,绝不打听。好奇心会害死猫。 一时厨房送了粥来,清婉便拉着汀兰和木莲一起喝了粥:“咱们也算过个节,一个人吃,多没有意思。” 她们刚用完粥不一会儿,旻曦竟然来了。 “怎么样,我们王府的粥不错?”旻曦入了座。 “很好,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清婉夸赞,“还以为姐姐要在宫里头用了晚膳才回来呢。”自从那次交谈之后,清婉都称呼旻曦为‘姐姐’,一来是拗不过,二来也算是佐证她那假的身份。 旻曦叹了口气:“太子还是康复的不够好,勉强支撑了半天,所以太后就让散了。且贤妃娘娘也是患了风寒,病的病伤的伤,太后娘娘心绪就不好了。” 贤妃娘娘?不知道为何,清婉想到那日白兰似乎赶去贤妃娘娘的寝宫,似乎第二日就病了。又心底自己否定了自己:横竖也跟自己无关,不用理会。 却又听得旻曦微微叹息:“连皇上心底也有些不痛快,好好的腊八节,到让人瘆的慌。” 皇上不痛快?因为太子?清婉正要说什么,紫兰来请旻曦,想来又有事情,旻曦也就忙忙地出去了。 “方才在外头,见东宁王妃面带泪容,可是奇怪了。”木莲从外头进来,低了声音告诉清婉。 东宁王妃?贤妃?泪容?一连串的连起来,可见有什么事儿发生了,还跟东宁王有关。 “罢了,与咱们无关。你且替我将那本《管子》找来,我且翻看打发时间。”清婉摇了摇头,东宁王妃这人,虽说只一面之缘,却着实不太喜欢。 却不想第二日,公主也来了南阳王府。她来,径直来了‘竹影小楼’,见清婉看书,不由得一笑:“倒是婉姐姐清闲自在。”又见到书名,甚是诧异,“怪不得姐姐博学多才,居然还看起了《管子》,这种东西,我挺不喜欢的。” 清婉一面请公主入座:“横竖都是闲着,还多亏了南阳王妃娘娘,送了好些书来,不然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打发时间了。”这是实话。 “但我就算是没有事情可做,也是不想看《管子》这种书的。”公主笑呵呵,继而却叹了口气,“好好地过节,宫里面现在却闷死了。” 见清婉不解,又补充到:“太子哥哥中毒的事儿,也不知为何有人说是二哥指使人做的,连刺杀父皇也是,这罪名可就大了。父皇已经下令将二哥圈禁了起来,就在他的王府,连王爷的头衔也撤掉了。早起去皇祖母处请安,二嫂跪在那里求情。皇祖母也是心烦,我母妃也无暇顾及我,我就请了旨意躲到了哥哥这里。现在看来,还是婉姐姐你好,没有这些烦恼。” 清婉很震惊,听到了这么些让人意外的消息,又联想到昨日以及之前的种种,又觉得似乎不是那么意外。不过心痛和烦恼的事情,每个人都有。公主不知道自己的事情,自然是不能懂得家破人亡的伤痛。自己不处在公主的位置,自然也不太能够理解公主的心情。 “公主且不用太过烦恼,若东宁王爷没有做什么,那么皇上定能调查清楚还给他公道的。但若是王爷真的做了,那也只能是自己种下的花,自己得承受它的果。”清婉安慰公主,“他们都是公主的哥哥,公主难过也是正常,但公主也别苦了自己就是。” 公主又叹了口气:“我何尝不能明白。自古以来,皇家争斗皆是如此,只是真的发生了,我还是觉得很难过。”说到这里,竟然滴下泪来。 清婉忙握了公主的手,一边劝解:“过节且不要掉眼泪,不吉利呢。还是我方才的话,王爷们的事儿,也犯不着公主替他们难过。再说了,这事儿还未断定呢,指不定是宵小之辈故意栽赃陷害,待他日皇上查明,也就雨过天晴了。” 说到这里,清婉自己也想掉眼泪:父亲的案子到现在依旧没有进展,她又没有机会见到施仁杰,什么也不清楚。可惜再怎么想哭,也得忍着。 “罢了。”公主开始擦干眼泪,“本是来散心的,的确不应该去想这些烦恼之事。咱俩出去逛逛,姐姐也别一直闷在屋子里看书。”说着拉着清婉起身,两人挽着手出去。 一出门,自然是冷风扑面而来,外头虽说是晴天,可到底是雪后,的确挺冷的。汀兰和幽兰都忙拿了披风来给两人披上。 “我哥哥府上,我最喜欢的地方有两处,一是姐姐你住的‘竹影小楼’,二是西园,可惜后来西园由于一些原因,关了起来。”公主携着清婉的手,走在已经扫过雪的石子小径上,抬眼都是瘦竹,心底到底还是有些不快。 清婉立刻敏感地想到了一些晚上听见的歌声,这跟关起来的西园,是否会有联系?要关闭一个园子,显然有重大的事情发生过啊。由此可见,南阳王府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样平静。 “那多可惜。”清婉感叹了下,“如此好的园子,封闭起来,倒是辜负了好风景呢。” 公主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再说下去。 “不过还有一处,玄霜阁,也是好地方。只是秋日更佳。如今落雪,也不知是何景象,不如一起去看看?”公主偏头问清婉。 见清婉点头,两人便散步去了玄霜阁。 “你可知为何叫玄霜阁?”还未到,公主随意问问。 既然是秋日更佳,想来是种菊花了,于是清婉一笑:“大约是因为‘故园三径吐幽丛,一夜玄霜坠碧空。’这句诗?” 公主点了点头:“婉姐姐真是聪明。”说着已经到了玄霜阁,看守的嬷嬷见公主来了,就要下跪。 “罢了,李妈妈不必多礼,这天气,跪下去冷得很。”公主摆了摆手。 想来是常见到公主,李妈妈也就听了吩咐没有贵,弯腰行了礼,一边笑道:“公主殿下还真有兴致,这么冷的天还愿意出来。”一边引着两人朝里走。 清婉细细打量,竹篱笆围起来的小园子,入园处是柴门,上头只在木头上刻了篆书,写着‘玄霜阁’三个字,很是简单。进去了,见茅屋错落有致,上头都盖着一层积雪。这里的木屋相比普通的屋子都要显得玲珑些。 “哟,这倒是巧了。”旻曦也正带着人逛园子,见了公主和清婉便笑道。 公主看见旻曦身边的人,一愣。 三哥 旻曦向清婉介绍她身边的男子:“婉妹妹还不认识呢,这是我娘家的弟弟,旻枫。” 清婉便迎着问了好。 公主却一改平日的活泼,忽然间不吭声了。清婉只得笑着向旻曦:“方才听公主说玄霜阁冬日也有好风景,左右无事便过来看看,竟不想这里碰见姐姐。” 旻曦笑了笑,看了看公主:“玄霜阁还是秋日更好些,咱们先进园子。”然后拉着清婉在前面走。 入了园子,石径弯曲,却也是清理过积雪的了,两边早已没有菊花,只剩下枯枝。园子里却还是有一些长青植物点缀着,倒也不至于太过寂寥。且还可以听见鸟鸣,倒是让人意外。 公主看了看前面的清婉和旻曦,偏头看了看身边不说话的旻枫。 “我听四哥说你去了翰林院?” 旻枫点了点头:“是的。公主近来可好?” 公主也点了点头,却又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一直到大家逛完出去,公主拉着清婉回了‘竹影小楼’,才一时不悦:“什么嘛。”她似乎自己跟自己生气。 清婉偏头看了看公主:“公主跟旻枫公子本来认识?” “是的,可是他偏偏如此生疏的样子。”公主的确有些不开心,“他曾经是我六哥的伴读,小时候常常来宫里头玩的。”她和他,其实算得上青梅竹马了。他来宫里的时候总给她带外面的有趣玩意儿,有时候还给她拿来宫里不曾有的食物。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生分了呢?准确的说来,应该是从旻曦要嫁给哥哥开始,他就渐渐疏远了自己。虽然他们都长大了,礼仪之类会使得他们不再像小时候一般亲密,可是公主可以感觉到那种刻意的疏远。 “你说,人长大了,为什么就会变呢?”不仅是旻枫,还有她的哥哥们,小时候大家关系都很好,长大了就变得开始算计起来。 “公主可有好好跟旻枫公子聊过?”清婉不太清楚其中的缘由,但是听起来,也的确是旻枫有意疏远了公主。 “想,但是似乎从来没有机会。如今他开始在翰林院学着做事情,也基本上不会在到宫里头来了,何况是后宫之处。而且就算今日相见,婉姐姐你也看见了,我都似乎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了。他似乎也没有想要跟我说点什么。”公主随意走着,她想起小时候大家一起玩闹的时光,心底依旧有些难过。那个时候如果自己真的犯了错,六哥和旻枫总是想办法帮她弥补。最不济的时候也有太子哥哥帮忙,所以太后都玩笑说,果然只有一个妹妹,大家都心疼。 清婉想了想:“若是公主还在意跟旻枫公子的相交,那么大可以问问。但是若公主也觉失去旻枫公子这样的朋友无所谓,那么自然可以不问了。” 公主一愣。虽然清婉说的如此直接,却也是实话。 想了想,又一溜烟的走了。清婉看着公主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笑,一面进了屋子。木莲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羹来:“姑娘在外头走了很久,喝点去去寒。” “今儿也还好,不算冷。”一边接过来,清婉入了座,喝了一些便让木莲撤走了。 木莲又递上一封信笺,清婉一愣。接了过来,木莲便出去了。屋子里只有清婉一人,想来木莲也是安排妥当了,清婉便打开,才开始看,眼眶已经湿润了。 那分明是三哥的笔迹。 “婉儿, 你见到书信的时刻,我大约已经回到京城了。你且安心,我一切平安。你亦不必寻思如何见我,时机成熟,仁杰师弟自会安排。 得知你尚且安好,我亦安心不少。 查案之事,切记不可急躁。你又在如此环境,行事不变,故而要更加谨慎。 太子为人,深谋远虑,故与之相交,更要多个心眼。突生变故,你我皆不知起因,亦不知孰敌孰友,小心为上。 保重自己。一切有我。” 寥寥数语,清婉已经泪流满面。无论何时何地,她的三哥,依旧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安全。 急忙擦干眼泪,将信好好收起。见木莲又进来,不由得问:“木莲,你是如何得到此信的?” “方才南阳王的贴身侍卫送了来,说是给姑娘的,还交代奴婢,切记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木莲在接到信的时候也是非常吃惊,却并没有多问。 清婉点了点头,她却不知南阳王跟施仁杰关系怎样,也不知道南阳王对自己父亲的案子,态度到底如何。 也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南阳王并不是跟太子完完全全的一心一意。其实也不是非常明白,为何太子会如此信任南阳王? 旻曦的丫头紫兰来了,笑着向清婉:“王妃娘娘请姑娘去呢,宫里头赏赐东西来给姑娘了。” 清婉一愣,这又是为何?却也没有问,一面起身,带着木莲和汀兰跟着紫兰前去。 见清婉来了,为首的公公便开始宣读旨意。因为清婉帮忙救了太子,如今太子大安了,皇帝便让赏赐了好些东西,有古玩,也有名贵药材。清婉跪着接了。 旻曦一面让紫兰带公公们去吃茶,自然也有赏赐。等人都走了,清婉才又向旻曦道了谢。 “这有什么,我曾说了,你住我们府上,咱们就像是一家人。”旻曦拉着清婉看了看赏赐,才叫人去请旻枫和公主来,“他们打小的时候一起玩,如今各自大了,倒是生分了。” 清婉也不便多说,毕竟她其实说到底,还是外人。况且,事情并非像表面一样简单。 “哟,父皇还是很大方嘛。”公主看了看赏赐,笑嘻嘻,“回头再让我太子哥哥送你点东西。” “就这里的,已经不敢当了。”清婉推辞,“我并没有做什么,都是太医院的功劳。” “对了,昨儿六弟说今儿要来,还让留着午饭,我看也好早晚的了,不见人影。”旻曦请大家都坐,一面让紫兰带着人帮着汀兰将东西送到‘竹影小楼’。 少时,南阳王回府,身边的却不是六皇子,而是太子殿下。见太子来,众人都得行礼。太子忙让免礼,口中笑道:“孤今儿好些了,出来散散心,大家别这么拘泥,否则就是孤的过错了。”见公主也在,“孤就说这两日如何不见小妹,原来在这里。” “方才我还在跟婉姐姐说,她救了太子哥哥你,太子哥哥得给多多的赏赐。”公主打量了下太子,“今日看太子哥哥的确气色好了很多呢。”又补充道,“这两天宫里头乱的很,所以我躲了出来。” 太子倒是一笑:“你是指二弟的事儿吗?现在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父皇已经恢复了他的王爷头衔,没有事儿啦。”又转头对清婉,“听闻是姑娘救了孤,孤真的应该好好谢谢林婉姑娘。”一面就要作揖,倒是南阳王拉住。 “太子哥哥你是君,哪有拜臣的道理。太子哥哥真若要感谢婉姑娘,不如送些宋纸来,婉姑娘就开心了。”南阳王打趣,也是有个缘故,当初太子悄悄叫南阳王将宋纸带回来送给清婉,清婉见了很是开心。 大家一边玩笑,太子又见到一边的旻枫,“孤听闻周家弟弟在翰林院做事儿,上次还听见翰林院的李大人在父皇面前好生夸奖呢。” 旻枫低了头称那些都是自己的分内之事。 “太子殿下既然来了,就一道吃午饭。”旻曦叫丫头们摆饭,“方才还在笑说六弟也不知怎么回事,说了来用饭却一直不见人影。” “六弟这会子,只怕生闷气呢。”南阳王一笑,引着太子往用膳的地方走。倒是公主听见了这话,忙问是怎么回事儿。 “你六哥想要年前还出去逛逛,父皇没有同意。倒也不知你六哥想些什么呢,父皇当然想着一家人一起过除夕,他这会子想走,又不保证能除夕前回来,自然得不到父皇的同意了。”南阳王想起方才在御书房的情形,觉得有些好笑。父皇也只有对六弟和小妹这么有耐心了,换做别人,只怕早就发火了。 “我也想到处玩玩,年年过节,还不都是大同小异,无趣的很。”公主嘀咕,“不过我是没有指望了,横竖也出去不了。”她是公主,更加行动不便。 “那倒不一定,孤前些时候还听父皇说,下次去西山带上小妹你呢。”太子笑吟吟。 “真的吗?这真是好消息呢。”公主乐的拍手,“那我可以带婉姐姐一起。” “你呀,这就是得陇望蜀。”旻曦伸手点了点公主的额间,“不过也是人之常情。” 丫头们摆好了饭,跟着大家一起用饭后,清婉便告辞离开,公主也跟着清婉走了。走到路上,公主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开心,反而若有所思。 “公主跟旻枫公子,谈得如何?”清婉看公主的样子,不由得问道。 公主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却忽然来了一句:“婉姐姐,你可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清婉一愣。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清婉措手不及。爱一个人,爱谁呢?太子?想到三哥信里面的话,跟施仁杰当初告诫自己的一模一样,不由得有些呆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公主并没有发觉清婉的异常,她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回过神来的清婉想了想:“公主为何会有这样的问题?跟旻枫公子有关吗?” “是的,却也不完全是。”她想到刚才旻枫的话,又想到了爱上了四哥的赵娴,才真正体会到,何为‘剪不断,理还乱’了。 叹了口气,公主却没有再说下去。 北安王 腊八节一过,太子被刺杀的事情真相渐渐浮出了水面。 此刻的含元殿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皇帝冷冷地看着下面跪着的群臣和自己的儿子们,冲着李公公点了点头。 “带御林军带刀护卫田青。” 田青进来,先是跪着给皇帝行礼。 “说说,如何能将射工毒虫的毒置于箭头的?”皇帝语气也是冷冷的。 “回皇上,并不是将毒虫的毒置于箭头,而是直接将毒虫放到了太子殿下的身上。”田青一面叩首请罪,“微臣死罪,请皇上处罚。” “哼!”皇帝扫了一眼殿内跪着的臣子们,他的股肱之臣,只可惜怕是存了别样心思,“你一个小小的带刀护卫,如何要害太子呢?” 田青只叩首,不在说话,口内不断称自己有罪,请求皇上处死他。 “死?死你一个人,只怕不能解朕心头之恨。”皇帝端起一杯茶,仿佛忽然不在意了起来,“对了,何爱卿,听闻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是大安了?” 忽然转了话题,让满殿的人都是有些意外。 被点到名字的何大人,便是东宁王妃的父亲,也是兵部尚书。 “谢皇上关心,老臣不过偶然风寒。如今已经痊愈了。”何大人心知不妙,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跪下回话。 皇帝也没再叫他起身:“到底是父女连心呢,前几日贤妃也是风寒。” 话说到这个份上,久经官场的诸位大约都已经有所猜测了,不过也就内心活动,面部是不会有任何表情的。 “何大人一直在兵部都兢兢业业,是朕的福气啊。所以何大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皇帝的关心意味深长。 何大人只得谢过皇帝的关心。 “不仅要照顾好身体,也要照顾好自己的心啊。”皇帝继续,“这一个人呐,要是生出了一些心思,就容易出问题呢。” 跪着的何大人继续叩首,他其实在皇帝一开始叫自己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皇帝大概是知道了这件事情的主谋是自己了。但他并不请罪,他必须赌一赌,他唯一的筹码,就是皇帝的平衡之术。他的确安排了刺杀太子,但事情的发展跟他的安排有很多出入,所以他敢断定,在这件事里头,还有别人在谋划。既然他能够知道,那么想来皇帝也是知道的,一要看皇帝到底是否已经查处另外谋划的人是谁,如果没有查出来,那么皇帝暂时不会动自己。但如果已经查出来了,皇帝自然需要去平衡,到底是两边同时处理,还是都警示。只是他依旧背后冷汗直冒。他跟着皇帝有些年头了,当然知道,如果皇帝认真起来,自己甚至自己的一族,都会下场很惨。 “朕最近也有些累,不如把太子遇袭这件案子,交给东宁王。”皇帝眯了眼看了看自己的二儿子,“朕相信你们兄友弟恭,东宁王自然要给你大哥报仇,好将主谋抓出来。” 东宁王定了定神,然后跪下领了差事。 “今儿的早朝就到这里,朕也乏了,都退下。”皇帝摆了摆手,又叫住了太子和北安王,“到朕的书房来。” 两兄弟自然跟着去了御书房。 却不想皇帝在御书房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两人都格外关心的薛家一案。 “当日户部尚书薛礼仁一案,你们可都还记得?”皇帝拿起了当日的结案折子,却并未打开,他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儿子。 “记得。”两人异口同声。 “朕总觉得里头有些蹊跷。尤其是这两日查太子遇袭的事情,朕发现有些细节,当日被疏忽掉了。”皇帝的眼光似乎在看屋顶,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 “朕想秘密重新查理此案。”顿了一顿,“但朕此刻却没有想到交给谁更好。” 两个皇子低着头,却都心底有很多计较很多想法。如今旧案重提,可见里面有大文章。 “你们可有什么人选推荐?” 太子想了想:“照儿臣看来,刑部侍郎施仁杰大人就比较合适。他从上任以来一直表现出色,刑部对他评价很好。” “儿臣也觉得施大人不错。施大人为人正直,查案又很有效率。”北安王附议。 “朕也想过他,只是朕有些担心,他是薛礼仁的门生,只怕容易存了私心。”皇帝叹了口气,当初处理案子还是太过草率,但因为涉及兵败,朝廷必须有人出来承担罪责,否则无法向士兵甚至百姓交代。 “据儿臣所知,施大人刚正不阿,儿臣料想,就算父皇不派遣这个差事给施大人,施大人作为薛大人的门生,还是会暗中查探。若父皇将差事给到施大人,他一定对父皇心存感激,也一定会竭尽所能,查出真相。”太子斟酌着回话。 皇帝又想了想:“交给他也行。不过朕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只怕阻碍也越多。另外方才朕让老二负责的事情,太子你自己留个心眼,老四你则在施仁杰这件案子上头留心一下。” 两人领了命令,皇帝就挥了挥手让他们都下去了。 从御书房出来,两兄弟都没有说话。一路安静。 “孤去给太后请安,四弟可要一道?”太子问北安王。 “好。”北安王走在太子身后,想着刚才皇帝的话,听见太子如此问,未经思索回答了。回答之后,也就不好再说自己暂时不去太后宫里了,只得一起前往太后宫里。 半道上遇到了公主和清婉。 “太子哥哥,四哥。”公主见了两人率先打了招呼,“倒是很难得见四哥跟太子哥哥一起呢,你们干嘛去?” “去给皇祖母请安。”太子笑道,“小妹这是干嘛去呢?” “我们才从皇祖母那里回来呢,我们去看六哥。”这几日六皇子都不怎么开心,心心念念想要出宫,“皇祖母那里这会儿忙着呢,连我都被赶出来了,所以你们要是没啥事儿,还是别去了。” 公主皱了皱眉,西平王妃这会子正在那里哭呢。所以这两个要是去了,太后脸色想来会更难看。 太子和北安王交流了下目光,太子先笑道:“既然如此,那孤就先回东宫了。”他率先告辞离开。 清婉看着太子的背影,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当然明白他不会在这种情形下跟自己说点什么,可是,却连眼神也没有一个,抛开一切单因为自己救了他,他说点什么也不为过。 忽然想到三哥信里的话,难道自己真的这么不了解太子? 有皇贵妃宫里的宫女来请公主。 “看来去不成六哥那里了。”自己母妃让自己去,公主自然不能不去,“婉姐姐你先带着丫头们回我的宫里,咱们下午再去看看六哥好了。”说着就走了。 清婉目送公主的背影,方才在太后宫里西平王妃闹了一阵,最近的宫里似乎不太平静啊。 “姑娘在宫里,一切可还都习惯?”北安王的话将发呆中的清婉拉了回来。 清婉不由得想到了北安王妃跟自己说的那些话,一时有些无措。王妃说在玉蟾秋救了自己的,是北安王,那么一直以来是自己错了?可是为何太子从来不否认? “谢谢王爷关心,习惯。”打起精神回话,清婉自己其实很不了解北安王爷。连自认为了解的太子,也都并不是自己当初认识的那个人。 “你且放心。”北安王看了看四周,除了清婉的丫头和自己的小厮,并没有别人,然后压低了声音,“父皇已经让施仁杰大人查你父亲的案子了,不就应该就会有结果。” 清婉猛的一下抬起了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北安王,她先是欣喜,继而又是悲伤,还带了几分愤怒。这一切,都没有逃开北安王的眼睛。 “我明白,你责怪当初结案太草率,但这就是朝堂。”北安王依旧低了声音,“这件事,父皇不然外人知道。你就把它放到心底,安心等结果就好。”当初战败,皇上急于找人承担战败的责任,结果恰巧被有心人利用,从而害了薛大人一家。 说了这些话,北安王也不宜久留,于是转身要走。 “谢过王爷了。”清婉所有的话,最终化成了这一句感谢。不管怎样,事情有转机,总是好的。何况,这一切本与这位王爷无关。 北安王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清婉:“姑娘好好保重自己,那么一切都好。” 清婉想,如果当初在玉蟾秋救了自己的是北安王,那么自己要谢他的地方,就多了。还有木莲,也要谢谢他。 “可是王爷……”清婉欲言又止,她的确有很多话,想要问北安王,却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或者她应该问太子?忽然间觉得自己有些犯难了。北安王妃还说,他喜欢自己。可是,喜欢自己什么呢?而且,就这样开口,在这个地方,很是冒失。 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想要说的话。 北安王却似乎很理解,他冲着清婉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清婉叹了口气,带着丫头们往公主的暖香殿走。才走了没有几步,却见太后宫里的白兰蹲在那里,似乎在找什么。 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亲眼见你 天气冷了,公主练琴越发有些倦怠。清婉给她的琴谱她当然看得明白,只是不想动手。心底有些事儿,就更不愿多练习了。她看了看一边翻阅古琴谱的清婉,着实有些佩服。能够一直静下心来,不生气,不急躁,没有事的时候就看各种典籍,闲了抄写经文,偶尔画画,这样子的女子,也不知道谁有福气娶了去。 脑子里闪过母妃的话:你的女先生婉姑娘,才华和性格都好极了,只可惜出生差了些,且容貌平淡了些。 也不知道当时母妃为何忽然想到说这个。 不过想想也是,自己的哥哥们所取的妻子,哪一个不是名门望族。所以家世背景很重要。公主默默地感叹了一把。 “公主如何不练习呢?”清婉见公主发呆,便问道。 “觉得屋子里有火盆,暖气上来,又点了这些香,让人昏昏欲睡。”公主索性趴在桌子上,“婉姐姐你不觉得会很困?” 清婉摇了摇头:“那不如陪公主出去走走。但公主等下回来要将这里的曲子练习三遍。” “行。”公主立马来了精神,“这样才叫劳逸结合嘛。”一边拉着清婉出门。 公主的宫女幽兰忙叫小宫女拿来披风:“公主和林婉姑娘还是都披上,若要染了寒气,奴婢们可就失职了。”又拿了手炉给公主和清婉。 “罢了,也没有这么冷,手炉就不要了。”公主执意不要手炉,“不然你捧着,等会子在外面我要是冷了,你再给我也是一样的。”由着丫头给她系好了披风,拉着清婉出去了。幽兰忙带着小宫女跟着。 “咱们去找六哥去。”出了自己的院子,公主挽着清婉直接朝六皇子的院子去。 皇帝宠爱六皇子,加上六皇子尚未成亲,故而还住在宫内。清婉也曾跟着公主去过一次,六皇子的地方简单的很,几乎没有什么珍玩摆设,不过屋内倒是挂着一些很有意思的字和画,却全都是六皇子自己的兴趣之作。这个皇子真的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才华、风度、家世、外貌……连清婉都要感叹,上苍还是特别的偏爱了某些人。 到了六皇子的飞花楼,内侍见到公主来了都忙行礼:“咱们王爷这会儿书房见客呢,奴才这就去通传一声。” 公主笑笑:“哟,难道来得不巧了?” 内侍低了头回话:“那倒不是,公主殿下,王爷的客人公主想来也是认识。”说着一个内侍已经跑着去通传去了,不一会儿折返回来,对公主和清婉弯腰道,“王爷说请公主也去书房,书房这会子暖和些。”一面在前边领路。 六皇子赵铉有很大的书房,清婉抬头见书房上头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自在’两个字。头一次见到有人的书房用这样的名字的,不过倒也是挺符合六皇子本人的。 见她们来了,六皇子迎了出来:“今儿我这里还真是贵客云集呢。”说着将两人往里面让。公主这才看到,旻枫和另外一个不认识的男子在。两人见了公主也都行礼。 “罢了,你们是我六哥的客人,便也是我的客人了。主人和客人之间,不必行这样的大礼。”公主摆了摆手,“旻枫我是认识的,不知这位是?” 而清婉已经没有心思听他们讲些什么了。她一眼就已经认出了,那是她的三哥。虽然伪装成了另一个模样,但是那双眼睛,是不会变的。她几乎要哭出来了,却又只能拼命忍着,因此握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生生握的手指都在疼。 而清婉的三哥,薛清嘉,就相对要冷静和镇定的多,他看见自己的妹妹平安无事,就彻底放下了心。 “这位是旻枫的朋友,林公子。”六皇子介绍道,又大大夸奖,“林公子才华横溢,又去过许多地方,很是令人钦佩啊。” “那看来跟六哥算是知己了啊。”公主感叹,“可惜我不是男子,不然我也要到处去游玩。”说的几人都笑了。 “咦,你也姓林,跟婉姐姐算是本家了啊。”公主玩笑了一句,“我们婉姐姐也是很厉害的哟,经史子集,琴棋书画一定都不输给你们。” “这倒是巧了,咱们林兄也非常擅长下棋,不如你们对弈一局?”旻枫也是来了兴致。 “那我跟你下。”公主见状,也来了兴趣,要跟旻枫对弈。 “你们下,我观战。”六皇子叫内侍取来棋盘,“横竖我是不想动脑子的了。” 能跟三哥再次下棋,这是清婉求之不得的。她们兄妹曾经也是常常一起对弈,如今事事变化,还能够再一起对弈一局,已是上苍之德了。 不过公主显然下棋也不是很在行,连在一边观战的六皇子都不忍心看下去:“小妹你这样,不出半个时辰绝对就会败北了。” 但结果并不如六皇子所料,公主反而赢了一个子。 六皇子不由得摇了摇头,别有深意地看了看旻枫:对于旻枫的心思,他其实早就知道一些,可是很多事情,并不是他或者旻枫或者公主可以做主的。 而清婉这边,打了个平手。 “看来林公子还真是厉害呢,上次娴妹妹也输给了婉姐姐。”公主叹道,“娴妹妹已经是我们兄妹里头最厉害的了。” 六皇子却摇了摇头:“错,如果说到下棋,还是四哥最厉害。不过你大约没有机会见识到,四哥水平太高,我们都不敢跟他下的。” “这样?那下次让婉姐姐去试试。”公主笑嘻嘻,“时辰也不早了,六哥我们今儿可就在你这里用午膳了。”她倒是直接就说了出来。 “那是自然。”六皇子邀请旻枫进宫,又已经早得知旻枫要带一个朋友来,故而早就吩咐御膳房准备了午膳,加上公主和清婉,自然也是有余的。 在六皇子处用了午膳,大家都告辞。才出了院子,公主便偏头问旻枫:“除夕的休沐,你是要回乡的吗?” 旻枫他们祖籍离京城不算远,因此常常除夕是回乡的。每次听到嫂子,也就是旻枫的姐姐旻曦讲起他们回乡的趣事,公主都很羡慕。 旻枫点了点头:“是的。我们有个堂姐会在除夕后出嫁。” 公主一愣。她当然知道旻枫肯定会有堂姐堂妹,不过第一次听见他说起。 “那嫂子会跟你们回去不?”据公主所知,她嫂子嫁给她哥哥后,就再也不会跟着一起回乡了,当然,按规矩也是如此,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嫂子在回忆当初回去的那些欢乐的时候,想来也是想在回去看看的。 “自然是不的。” 公主叹了口气。 而后头的清婉走在自己三哥身边,却不能相认,也不能说不该说的话。 却又碰见了上次那位苏佳柔姑娘。 她自然先给公主问好,想来也是认识旻枫的,所以那双眼睛只是看薛清嘉,宫里面忽然多了陌生的男子,又跟公主她们一起走,自然有些奇怪。 “这位是林公子,是六哥的朋友。”公主自然明白苏佳柔的心思,“佳柔妹妹这会子是去贤妃娘娘宫里头吗?” 听见是六皇子的朋友,苏佳柔也就移开了目光,她很清楚这个六皇子的特别之处,所以自然不会在多说,听见公主如此问,就回答:“是的。”她此刻心底有事,所以也不想再多呆,便匆匆告辞走了。 而这边公主和清婉也就跟旻枫他们分道。 “那你节前还进宫不?”公主又回头问旻枫。 旻枫一愣:“不了。” 公主哦了一声,也就带着清婉走了。 才走了没有几步,见白兰带着宫女也是往贤妃宫殿的方向去了,公主停住了脚步看了看,心底有些疑惑,一边问清婉:“婉姐姐,方才你可是觉得佳柔表情有些古怪?” “到没有细看,不过倒是觉得苏姑娘有些着急。”清婉实话实说。 公主点了点头,又看着那边往贤妃寝宫去的白兰,不由得嘀咕:“越发让人觉得心烦了。我真想去嫂子家里头住,再也不要回来了才好。” 清婉看了看公主,她一脸认真,又带了些忧伤和烦闷。 “公主却不是想住在王府,只怕想要住在王妃娘娘的娘家呢。”开了个玩笑,清婉其实已经看出来了,公主挺喜欢旻枫公子的,旻枫公主也喜欢公主,只是似乎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个人都在克制。 “婉姐姐!”公主跺了一下脚,“不许再开这种玩笑,不然我就生气了。”却又自己叹了口气,“婉姐姐大约不会明白的。” “公主若是觉得我可信,自然可以说来我听听。”清婉拉着公主的手,看着公主,她虽然不是真的能够明白公主的想法,却愿意聆听。 “不是不信任婉姐姐,而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呢。”公主摇了摇头,“算了,不要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婉姐姐你过两日就回嫂子那里了,我到时候一定出来找你。” 两人并肩往公主的寝宫走去。 天阴了下来,貌似又将有一场雪。 长谈 除夕之前,官员们开始休沐,清婉也回到了王府。而宫里已经开始忙着准备过节祭祀等等,公主也没有时间出宫了。 旻曦来告诉清婉:“方才北安王妃下了帖子请咱们去玩,不过由于我和王爷要赶在节前到我娘家跟家里人一起吃个饭,因为我父亲他们过节要回乡下去。因此我就不去了,不过想着妹妹在府里左右也冷清,不如去北安王府玩一玩,热闹些,妹妹觉得呢?” 旻曦如此说,清婉也不好在推辞,再说既然北安王府邀请了,旻曦不去,自己也不去,似乎不大好,因此点了点头。 “紫兰,去回话,就说婉姑娘答应去了。”旻曦又陪着清婉说了会儿话,才离开。 清婉心底却有些矛盾了:可以感觉得到,旻曦只是借口不去而已,北安王妃请自己,想来是有什么事情的。她想到那日在宫内,北安王妃跟自己说的话,又有些后悔方才答应去。 “木莲,替我点香,我要抄写经文。”她要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何况临近过节,她要赶着将经文抄写完了,找时间去祭拜家人。想到这里,又开始心痛起来,她的至亲们,死去了连埋葬之地都没有。 十月怀胎重,三生报答轻。而自己呢,尚未来得及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他们就已经双双西区。子欲养而亲不在,这一份心情,如今的清婉才彻底明白。 收拾了心情,开始抄写经文。她并没有资格在这个‘竹影小楼’哭泣,何况在临近佳节之际,哭泣总是不吉利的。 而第二日一早,收拾好了便去北安王府。 北安王妃竟然在大门前亲自迎接,清婉下了车忙就要行礼,却被北安王妃一把拉住。 “罢了。我请你来,还担心你不来。”一面就引着清婉往里走,“你也别多心了,今儿的客人,只有你一个。” 其实清婉或多或少猜到了:旻曦跟自己讲那些话的时候,清婉就已经感觉到了。 “承蒙王妃娘娘厚爱。”清婉客客气气。 “不,这并不是厚爱你。而是各取所需而已。”北安王妃的声音不大,却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如此直接,清婉不由得看了看走在旁边的北安王妃。 “你也不用诧异,咱俩今儿说的话,你也别担心被有心人听了去。这王府估计别的不算拔尖,但就是奴才们管得好,他们从来从来不敢乱嚼舌根子。”北安王妃引着清婉穿过回廊,到了暖阁里头,请清婉入座。又让丫头们带清婉的丫头下去歇息。开始汀兰和木莲还有些推迟,却无奈王妃执意安排她们去休息,也就只好去了。 “其实也不是我要见你,而是王爷要见你。不过王爷这会子还在宫里头,等下就回来了。”北安王妃一点也不隐瞒。 清婉一愣,她却没有想过会是北安王要见自己。而且王妃还要帮忙。忽然想到了郡主赵娴。那日公主告诉自己,郡主爱着北安王。那么这位王妃呢? 见清婉发呆,北安王妃倒是轻轻一笑:“你也不必作他想,我自然有我的目地。”她当然明白清婉会有怎样的疑惑与猜测,可是她不必解释,等着王爷自己跟她解释更好。 “你且安心,我自然不会害你,也不会害王爷的。婉姑娘如今常常在宫内走动,消息想来也是灵通的,多存个心眼。”王妃见丫头们端了点心来,“是了,听闻婉姑娘喜欢玫瑰酥,就让府里的厨子备下了,尝尝。” 连自己喜欢什么都很清楚,清婉完全蒙掉了。她拿起一块,连模样也都做成了玫瑰花的形状,还真是难得。 “王妃娘娘且放心,民女虽然资质愚笨,却一定会谨慎行事的。”清婉答应了王妃的话。 “我也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宫里头,公主自然是好的,皇后娘娘虽然冷淡些,却也是无妨的。但是其他人,只怕都是各种算计,你常在宫里,自然多加小心才是上策。”王妃真心实意,“我虽然慵懒些,却明白着呢。” 一时有丫头来回说王爷回来了,王妃娘娘便点了点头,一面对着清婉:“咱们到冷香阁,那里更加暖和,且有寒梅傲雪,景致也更好些。”说着便起身,清婉也就跟着站了起来。 从她们这会子呆的暖阁到冷香阁有一段路,清婉才打量了一下北安王府:相比较东宁王府的气派,北安王府显得秀气些,但相较于南阳王府的自然古朴,这里却又要更加的天然一些。总体而言,没有太多的穿凿附会的东西。 到了冷香阁,果然见院子里梅花正开,清婉想起来在东宁王府赏梅的事情,不由得红了耳根子。 如今她在这里见北安王,总觉有些不妥。 北安王妃似乎看出了清婉的思虑,轻声道:“你且不必想的太多,王爷有话与你说,想来你也有好些问题想要问王爷,问清楚了,才能解开心底的疑惑,他日才能够更加的明白。” 丫头们见她们来了,早打起了帘子。王妃便拉着清婉进去。 见了王爷赵铭,王妃笑了笑:“你们说话,有王爷的丫头小厮们伺候,想来人手也是够了。”清婉这才明白,为何一来,王妃便安排了自己的丫头们去休息。 王妃带着她的丫头们走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坐。”赵铭有点紧张,他是王爷,遇到过很多波折,却头一次觉得如此紧张。干巴巴的说完这两个字,赵铭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 清婉入座,见赵铭低着头,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想了想,说出来的却是:“谢谢王爷。” “嗯?”赵铭有些不解地看着清婉。 “王妃娘娘说,当日在玉蟾秋救了民女的,是王爷。”清婉自己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直以为救她的是太子,而且太子从来没有否认过。 赵铭点了点头,他掏出了他的龙纹玉佩:“姑娘想来还记得它。”递给了清婉。 清婉双手接了过来,她想起悦王爷说:钦天监会测算每个皇子的生辰八字,根据此来确定用什么宝石镶嵌上去。她细细看了看北安王爷的玉,龙的眼睛,用的竟然是橙色刚玉。清婉记得曾经在什么书上看过,这种玉石非中原所有,是其他友国进贡而来的。 可是清婉并不记得当初救了自己的人所佩戴的龙纹玉佩上头,到底镶嵌着什么了。 “公子深恩,感深至骨,他日有缘,酬君水玉。”赵铭却很清楚的记得当初清婉说的话,月色下纤细清冷的女子,用水玉一般的声音说出如此的话语,令自己失了神。 清婉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北安王。是呀,她怎么会忘记当时自己说过的话,太子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起过这句话。当时说的酬君水玉,也正是因为看到了那位公子的龙纹玉佩才顺口而出的。 那么,太子为何从来不告诉自己是自己搞错了? “所以王爷救了木莲?”清婉还有很多很多的疑问,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脱口而出的是关于木莲的,“那王爷怎能如此容易的就将木莲送到了民女身边?” “五弟是太子的弟弟,也是我的弟弟,这不难。”赵铭隐去了其中的细节,“我曾经在南阳王府告诉过你,我会救你出来,你还记得?” 记得,那种情形之下说的那样的话,清婉怎么会不记得。 “我一开始担心你在南阳王府不够安全,不过后来跟五弟聊过,他答应确保你的安危,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一定要让你离开南阳王府。后来你又阴差阳错当了小妹的先生,那就更没有必要的。”赵铭并没有告诉清婉的是,能够使得清婉免于死亡的,不仅仅是太子,还有自己和南阳王赵铎,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说起来就话长了。 清婉虽然听得不算完全明白,却也是懂了:北安王跟南阳王显然在某些地方也是达成了一致的。可是,太子为何说他最信任南阳王? “可是,王爷不怕因为我引来灾祸?”清婉曾经也问过太子同样的问题,当时太子说了一句让清婉很感动很震撼的话:若无清婉,生无所求。 可是回过头来才发现,这一切似乎都是虚情假意。那么太子对自己的好,又是为何? “明面上救了你的,是太子殿下。你现在住在南阳王府。所以于我,还谈不上会引来灾祸。”赵铭倒是实实在在的分析了现状,“我今日见你,也是以王妃的名义。” 是呀,从目前看来,他跟自己,丝毫没有关系。是他太过聪明,可是他为何又要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 “你如此聪明,细想一下,自然能够明白一切。所以我不瞒你。在玉蟾秋救你之后,我曾想过去跟皇上请旨娶你,可惜我已经有了妻子,不愿你做侧妃,且没有十足把握父皇会同意我的请求。却不想变故来的如此突然。遇见你之前,我到了适婚之年,因父皇的旨意我跟王妃成亲,却彼此心如明镜,因此一直客客气气,甚至算是有某种不需言明的契约。他日我得偿所愿,定还她自由。” 难怪刚才王妃娘娘说:我自然有我的目的。 他们话还未谈完,王妃娘娘的丫头来请王爷。 “王爷,宫内的秦公公来了,要见王爷。” 隐秘 由于皇帝的急招,清婉跟北安王的谈话就此结束。 过年期间,呆在‘竹影小楼’,也常常都是一个人。南阳王夫妻几乎日日进宫,参加各种宴席。留在府里的清婉倒是落得清净。 太过安静的时候,清婉总是会听见很是悲伤缠绵的歌声。反复吟唱那些让人想要落泪的诗句,有的时候,清婉听着听着,不自觉就会流下眼泪,而后又急急忙忙擦去。 到底会是何人,夜夜重复吟唱?她又有怎样的悲伤? 汀兰进来,清婉便问她:“你可有听见歌声?我总觉得像是从西北边传来的。” 汀兰点了点头:“可不是,平日里也就只在夜里听得见,这两日也不知怎地,连大白天的她也在唱。好不凄凉,又让人觉得有点害怕。” 看样子,汀兰也不太清楚到底是何人在唱歌了。 却忽然想到当日公主给自己介绍南阳王府景致的时候说道:西园景致最好,却被封闭了起来。于是问汀兰:“我听公主说西园很是漂亮,可惜关了起来?” “是呢。西园里头各色花草都多,奴婢曾经日日照管,园子最难得的是夏季尤其凉爽。后来关了起来,还真是可惜呢。”汀兰叹息,“不过说起来,西园就在王府的西北角呢。” 清婉一愣,难道这女子就被关在了王府之内?她来南阳王府虽然有一些日子,可是从未乱逛过,也不太清楚这个王府到底有多大。 但显然不能再问汀兰了,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顺口问汀兰这两日忙什么。 “新年了,咱们合计着给姑娘绣新衣呢。王妃娘娘送了好些上好的料子过来,奴婢虽然愚笨,姑娘也就别嫌弃。”汀兰笑道。她伺候这位姑娘这么些日子,连重话也没有被说过,姑娘待自己和和气气,时不时把得的赏赐转手送了自己,礼物是小,情谊是大。更何况她最初不过是个照料花草的奴婢,如今在这里比以前轻松许多,倒都是沾了这位姑娘的福气。 “多谢费心。我来这里,日日亏得由你们照顾。”说着竟站起来行了个礼,“没有别的可以感谢的。” 汀兰忙拉住:“姑娘快别折煞奴婢了。这世上,哪有主子给奴才行礼的道理呢。” 清婉想了想:“我虽然女工上头资质有限,左右我也无事,不如你们把活计拿到这屋子里头来,又暖和,我也可以帮帮忙。” 待要拒绝,却见清婉一脸真诚,汀兰便同意了,一面出去,同木莲带着小丫头拿着东西进来了。 大家一起做事,自然闲聊。倒是有个小丫头说到了歌声。 “奴婢来府里不久,听见管事的妈妈们说那是要吃人的妖怪。”她一脸正经,到让汀兰等不由得大笑。 “想来是带你的妈妈们怕你不听话,故意说来吓唬你的呢。”木莲笑,“这世上哪里会有妖怪。” “不,不,是真的。奴婢还听说啊,厨房张妈的女儿去了一次西园后,就疯了。” 清婉一愣:这女子果然是关在了西园? “可见是你的胡说了,奴婢听说张妈的女儿是掉到了湖里,救起来由于湖水进了脑袋才疯掉的。”另一个小丫头帮忙压着绸缎的一角。 “你们成日家的胡说,在姑娘面前也不避讳。”汀兰摇了摇头。 清婉笑笑:“罢了,不过说说闲话,哪里那么多规矩。你们都是新来府里头的吗?看着面生。” “是,奴婢是前些日子才来的,那会子姑娘在宫里头,没有见过。”刚才那个说有妖怪的小丫头回了话。 另一个丫头道:“奴婢来府里头有些日子了,不过以前不跟着汀兰姐姐的。如今被汀兰姐姐看上了来伺候姑娘,是奴婢的福气。” 很是伶俐的丫头。清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一边笑道:“如何来伺候我,就是福气了?” “其他姐姐们都说姑娘最是和气了。何况跟了姑娘,还有机会到宫里头看一看,可不是莫大的福气吗?”小丫头说的众人都笑了。 世人皆是如此,公主想要逃离的皇宫,却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清婉心底叹了口气,开口转了话题:“你们都是京城人吗?”一时又问了她们年纪等。两个小丫头倒是有什么说什么。 用过午饭,清婉拉着汀兰替她描花样子:“我也做一个来,送给王妃娘娘好了。”木莲便带着小丫头们做别的事情去了。 入夜的时候,木莲就已经从小丫头处打听到了关于西园的一些传言,见汀兰不在,方才告诉了清婉。 “这个西园是有些古怪,听丫头们说,是上了锁的,也不见人进去。张妈的女儿到底是否进去过,没有人知道呢。但是的确是由于落水后才疯掉的。丫头们还说,有个传闻,这里头关着的是南阳王的情人。他们幽会被王妃娘娘知道了,王妃娘娘一气之下将那个女子关了起来。”木莲转述着自己听到的话。 看来没有什么太有用的信息,清婉嘱咐木莲以后就不要在提起了,一面让木莲下去休息。自己心底却更多了几分疑惑:从不见人进去,那谁给里头的女子送食物呢?没有食物怕早就饿死了。南阳王跟王妃如此恩爱,想来不可能是南阳王的情人?就算是,王妃娘娘也犯不着如此的,这样做名声不大好的。想要一个人消失,有的是办法。 清婉正猜测的时候,木莲又今来了。 “咦?怎么又回来了?方才不是让你歇息去了?”清婉见木莲似乎拿着什么。 木莲双手奉上来的,却是两封信函。 接过来,清婉点了点头:“那你还是先等着。”她要看信,自然要木莲守着些。 拆开了,第一封是施仁杰的。 内容却再次让清婉意外:施仁杰除了告诉自己,他接受皇上命令反查自己父亲一案,也告诉了自己一些查案的进展,只是,其中提到,一些细节让案件错综复杂,而且还有微弱证明让矛头指向了太子,因此施仁杰告诫自己,一定要小心谨慎,尤其是要提防着太子。 怎么会是太子?清婉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太子会跟自己父亲的死有关。虽然已经知道太子在某些事情上似乎对自己不够诚实,但是清婉还是不明白,因为连北安王也说,是太子的计划让自己免于一死的。而且,假设真的是太子害死了父亲,那么太子的目地又是什么呢?整件事情从目前来看,太子并没有得到半点好处呀。 清婉摇了摇头,将信笺烧掉,开始打开第二封。 第二封是三哥的信。 三哥则告诉自己,他如今的身份,是施仁杰的远房表兄,跟那位旻枫公子的相交,也是由施仁杰促成的。不过三哥信里头倒是大大的夸赞了旻枫公子和六皇子赵铉。 这倒是在清婉意料之中,六皇子为人坦荡直爽,跟曾经的三哥很像。 想到三哥,不由得叫了木莲:“你可还记得在悦王爷那里,咱们见到的林公子?” 木莲点了点头:“记得。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在那里见过,尤其是那位林公子看姑娘的眼神。” 清婉一笑:“我忘记告诉你了,那是三哥。” 木莲不由得也跟着高兴起来,三少爷还活着,也算是薛家有后了。 “难怪奴婢觉着很是熟悉。三少爷或者,姑娘也有个依靠了。”木莲这句话是真心话,无论是太子还是王府,都不见得对姑娘真心,可是三少爷就不一样了。 清婉笑了笑:“可惜眼下不能常相见。” 木莲到挺乐观:“活着自然有见面的机会。”又叹了口气,“可惜三少奶奶不在了,不然三少爷一定很开心。” 想到三嫂,清婉也是一阵难过,三嫂为人幽默,做事麻利,清婉很是喜欢她。 “都是奴婢的不是,惹得姑娘伤心了。”木莲低了头。 “不,跟你无关。对了,还有件事儿可以告诉你,施仁杰大人接受了圣上的旨意,秘密查证父亲的案子,如此一来,说不定真的可以翻案。”清婉说到这里,不禁高兴了几分。 “那真是件好事儿,姑娘。”木莲也跟着开心,“他日老爷若能够沉冤得雪,姑娘也就不用在寄人篱下,能跟三少爷团聚了。” 清婉点了点头,让木莲下去休息。木莲还未出去,见汀兰进来。 “姑娘还不歇息?夜深了,姑娘跟木莲想来讲话讲的忘记了时间。”汀兰端着热牛奶,“姑娘喝点,睡得能够好些。” 清婉接过:“到难为你费心。你也早些歇着,今儿帮我描画样子也费了很大功夫,想来你也累了。” “方才紫兰来,说王妃娘娘让姑娘明儿收拾收拾,一起进宫呢。” 进宫?明儿才大年初二的。清婉倒是有些疑惑了。 “王妃娘娘说姑娘也别想多了,想来是公主求了太后娘娘青姑娘去陪她,这两日宫里事儿多,公主虽说没有什么事情,却也出来不得,所以让姑娘去,也是解解闷。”汀兰见清婉愣神,不由得劝解。 “恩。你们都去歇着。”清婉上床,汀兰和木莲替她放下了帐子,也就出去了。 乱糟糟 新年伊始,宫里面就忙碌起来。不,准确的说是朝廷开始忙了起来。 发生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东宁王大义灭亲:他负责查证太子遇袭一事,结果查到了他的老丈人,也就是东宁王妃的父亲,兵部尚书何大人身上。不过最终由于太子的求情,仅仅是撤掉了何大人的官职,并没有做更为严重的处罚。 而紧接着就是太子准备迎娶新的太子妃。 在公主的暖香殿得知这个消息的清婉愣了好一会儿。 “也不知道太子哥哥怎么想的。”公主丝毫没有发现清婉的异常,自顾自的说了下去,“竟然同意娶苏佳柔。” 清婉更是糊涂了。 若说一点也不难过,那是假的。她到底跟太子相处了那么些日子,往事历历在目。即便在开始怀疑太子的时候,清婉依旧没有忘记太子对她的好。 但是难过的同时,又多了好多好多的疑问。 为什么是苏佳柔? 清婉想起公主说过,苏佳柔是贤妃的侄女。而贤妃是东宁王的生母。前一步东宁王才因为太子遇袭处置了自己的老丈人,后一步两家就要结亲。 怎么想,都觉得还是很微妙。 外头通传郡主来了。清婉闻声便忙站了起来。 “婉姐姐还是那么客气。”郡主来,见清婉站着,不由得一笑,“我就不给公主你请安了,婉姐姐也不必拘礼。我这会子要在公主这里打搅好些日子呢。” “是了,昨儿母妃已经跟我讲了,你要在宫里头住些日子,就在我这边。我已经叫丫头们给你收拾了一间屋子。这下好了,你、我还有婉姐姐,到不愁寂寞了。”公主见到郡主很是高兴,忙请入座,叫丫头们端茶来,又让丫头们拿些点心水果来。 “只要公主和婉姐姐不嫌烦。”郡主笑着坐了,旋即道,“我今儿才来就听了新鲜事儿呢,苏姑娘可就要当太子妃了,可见事情变得总是太快。” 公主叹了口气:“我方才还在跟婉姐姐念叨这事儿呢。我一直还以为她跟你一样。”公主口中的以为她跟你一样的意思是,最初她认为苏佳柔也爱她的四哥。 “这却难说了。苏姑娘平素跟太子,也并无多少交集。”郡主叹了口气,“不过眼下如此,也不知是谁想谁妥协了。”她辗转想到了自己,她不也同意去和亲了吗?她们能够主宰的事情,太少。虽说太后说不舍得,现在不下定论,等安北王子来了再做最后的决定,但是自己也明白,太后和皇上都不舍得公主,在他们心中,公主显然分量更重。 “罢了,不提这件事儿了。咱们逛逛去。”公主也没有心思练琴了,起身叫拿披风来。 一时穿着整齐了出门,天放晴,却依旧还是有些冷。没有想到才出来逛一会儿就碰到了太子。他神色匆匆,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一般。 “太子哥哥。”公主先招呼了起来,郡主和清婉也就弯腰做了个揖。 听见公主的声音,太子便停住了脚步,见了她们,一愣,不由得看了看低着头的清婉。想来清婉已经知道自己同意迎娶苏佳柔为太子妃的事情了,但是此刻清婉低着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所以无从知晓她对这件事情的反应。 见太子似乎在发呆,公主不由得一笑:“太子哥哥大喜了,如何竟发起了呆?难不成是高兴过头了?” 太子回过神来,听了公主的打趣,也不恼,反而笑了:“小妹就别打趣孤了。”又见了一边的郡主,“倒是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娴妹妹了,近来可好?” 郡主也微微一笑:“托太子哥哥的福,挺好。还没有恭喜太子哥哥呢。” “父皇还等着孤呢,孤先告辞了。”太子着急着走了。 太子走了,清婉才抬起头来。看着太子的背影,清婉心底有话想要问他,却似乎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了。不知怎么想到了那日跟北安王的谈话,清婉一时之间竟觉得很是烦躁。 “太子哥哥着急忙慌的。”公主嘀咕了一声,“咱们去六哥那里,六哥大约等太子哥哥迎娶了新的太子妃之后,就又要离宫了。” 这么快?清婉瞬间想到了自己的三哥,自从上一次见面后再也未能见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却不想她们还没有走到六皇子的院子,就遇上了西平王妃,她身边还有一位娇滴滴的姑娘,也是穿金戴银的,却并不给人贵气,而是俗气的感觉。 清婉立马想到了上次在太后那里,西平王妃哭诉的那件事:西平王爷纳了一个姨娘,还有了身孕。看样子,西平王妃身边的那位,就是那个姨娘了。 “七妹和娴妹妹还有婉姑娘都在呢,来,方姨娘,见见公主和郡主。”西平王妃这回倒不像上次那样难过悲伤了,反而是笑嘻嘻。 王妃也是头戴珠钗,披着大红披风,但跟那位姨娘一比,显然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清婉心底不由得感慨:再好的衣服,也要看穿在什么人身上,不然也是白白浪费了。这位姨娘竟然如此没有心机,还跟着进了宫来。要说这满宫里头,被承认的也只是西平王妃一个,其他姨娘谁会理会呀。 “二嫂今儿倒是有空呢。”公主冲着那位姨娘笑了一下,话却是跟西平王妃讲的,“二嫂想来已经给皇祖母请过安了?” “一早来了,想着方姨娘到如今都未给皇祖母请安,便也就带了来。”西平王妃拉着姨娘,倒是显得亲切,而那位姨娘则显得很是局促。 “娴妹妹也好些日子没有来我们王府玩了呢。不过府里头如今乱糟糟的,等改明儿收拾清楚了,在请两位妹妹并婉姑娘赏脸。”西平王妃依旧很是热情,而且似乎真的心情很好的样子,起码一点也没有让人看出她的不悦。 别过西平王妃,终于来到六皇子的院子。 皇帝竟然也在。 齐齐地给皇帝行礼之后,清婉却想起,方才太子说皇上在等他,看来是在说谎了。那么,太子着急着去哪里? “说是学琴,也不知你到底花了几分心思。”皇帝疼爱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摇了摇头笑笑,又看了看郡主,“娴儿就不同了,琴棋书画皆出类拔萃,你父亲很是会教养女儿呢。” “父皇你这是变着法的损儿臣呢。”公主一点也不在意,然后拉着清婉,“我这个师父也是琴棋书画,父皇你是没有见过她的画儿,儿臣觉得跟六哥都可以一比了。” 皇帝不由得再看了看清婉,想到太后曾说:其实这个林婉姑娘万般都好,可惜就是模样普通了些,不然封个郡主什么的嫁到安北,那哀家的孙女们都能够留下了。现在听见公主如此说,可见还真是个才女。那位安北的王子也是个有主意的人,所以主动请求和亲,假如对方不那么在乎长相呢?这个林婉姑娘长得虽说不是国色天香,但自有一股如同寒梅一般的气质。所以有可能太后的想法还真的可以实现。 “是么?那婉姑娘不妨现场作画,朕虽不擅画,但是欣赏欣赏,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皇帝来了兴致,一叠声的叫六皇子令人准备工具。 清婉虽然不愿意,却也不能违抗圣命。见六皇子的宫女们已经铺好了纸张,又备下了画笔和各色颜料,也就走了过去。 “那民女就献丑了。” 清婉提笔,想着自己住在‘竹影小楼’,那几干瘦竹,雪落后琼枝碎玉,她好多日推开窗看到院子里的景色,不自主的想到自己家破人亡寄人篱下,却又在看见积雪下的翠竹时,升起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愿望。那是日子里头,竟是要感谢这些竹子了。 她笔走游龙,不到半个时辰,竹影小楼的景致已经完全的跃然纸上。公主已经率先拍手叫好起来:“到底是师父。我去了哥哥府上好多次,也到了这‘竹影小楼’好多次,如今看画,竟比看真实的景致还要让人觉得有趣。” 连皇帝也不禁连连点头。 而看了画的六皇子不禁提笔在画上写下自己的诗句了: 六出飞花入户时, 坐看青竹变琼枝。 如今好上高楼望, 盖尽人间恶路歧。 他用草书,一气呵成。 而清婉看见此诗的时候,竟有些想要落泪:六皇子写的,何尝不是清婉所想。她想要自己父亲案子得以昭雪,也希望人间再无一切罪恶。 这下连皇帝也不禁鼓了掌:“好画,好诗。果然婉姑娘称得上才女了。”叫人将画送去宫廷画师处裱起来,“赠送给朕,婉姑娘应该不会介意?” 皇帝如此说,清婉忙低了头:“能够入陛下的眼,是这画的造化呢。” “怎么样,父皇?儿臣的师父是不是很厉害?”公主得瑟挑了挑眉。 皇帝大笑:“什么时候你若能有你师父的三分才情,那也是父皇的造化了。”又欣慰的看了看六皇子,“朕这么些个儿子,还只就你在这上头有些造化。不过说到下棋,那还是老四更甚一筹。” “承父皇谬赞了。”六皇子一边问皇帝是否要在此用膳。 “恩,大家一起。在你这里呆一会儿,扫去了朕之前的不快,朕现在高兴得很。”皇帝点了点头。 用了膳,就有内侍来回事情,皇帝抬脚就要走,却又转过头:“老六你也别忙着离宫了,安北的王子就快到了,你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怀孕 早起推开窗,见屋檐上积雪融化,雪水滴滴落下,偶然听见一声鸟鸣,清婉不由得一笑,看来这个寒冷的冬天,终于快过完了。 梳洗完毕,听见外头说话,想来是公主也起了。清婉如今住在公主的暖香殿院内的一间屋子里头,屋子虽然不大,却收拾妥帖,又很暖和。 “姑娘今儿倒是换件新衣。”汀兰见清婉又穿着往日常穿的衣服,少不得就劝说,“昨儿太后特意送了衣裳来,姑娘若是不穿,只怕太后不高兴呢。” 清婉叹了口气,只是汀兰说的也在理,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木莲便捧着新衣来了,做工精细,又是上层衣料,只是清婉如今不适合,到底太过鲜艳了。可惜太后赏了,总的先穿穿。 一时换了新衣,公主的丫头来见了不由得夸赞:“婉姑娘今儿穿的真是好看。公主让来看看姑娘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便一起过太后宫里头去。” 是了,昨儿太后邀请今日去她宫里。也不知是有什么事情,因为也不是个什么节气。 “已经好了,我就跟你一起过去。”清婉起身。汀兰和木莲也就都跟着。 “婉姐姐。”公主见清婉来了,又见清婉穿着太后赏赐的新衣,跟平素倒是有些个不同,赞叹道,“姐姐今儿这么一穿,倒是有些让人都快不认识了呢。” 另一边郡主也来了,清婉不由得打量了一番:太后都赏赐了新衣,只是每一个人花色式样略不同。 三人前往太后宫里。太后见她们打扮的花团锦簇的,高兴的笑着向一边的皇后和贵妃道:“这小女儿们,还是要穿的鲜艳一点,才好。” 皇后只略一笑,也没有接话。 贵妃见状,便笑了:“可不是,还是太后娘娘想得周到。也是太后娘娘会调理人,她们这样齐齐的过来,就都仙女儿一般。” 太后听了更是高兴。等三人都请安完毕,又细细看了看。 “妆容也是不错,只是这样就显得唇色淡了些。”说着又叫丫头,“去拿三盒紫色口脂来。” 又向着她们几个道:“这紫色口脂不易得,统共也不多,今儿给你们一人一盒。” 一时有丫头拿来了,清婉见是三个碧色雕花象牙盒子,小巧袖珍。三人谢过接了,都交给自己的丫头。 “人也差不多齐了,咱们先用早膳。”太后吩咐,领着大家到里间的饭厅。 “哟,这花倒是够香了。”贵妃娘娘先赞叹道,那黄梨木八仙桌上供着一盆水仙,开的正好,“到底是太后娘娘这里,花开的如此好。” “这屋子里头暖和,香气也就更好些。”太后先坐了,皇后和贵妃才入座,再然后公主三人才坐了。 一起用了早膳,太后又让她们先在这里补了下妆,又令人拿出“七香圆”,给她们画眉用。 待她们收拾好了,便吩咐过端月楼去:“如今也是正月里头,去柳月楼正是时候。”柳月,便是正月。 清婉想,这柳月楼只怕是宫内正月观景佳处。却不想去了,发现跟宫内其他地方竟没有什么区别。若要真说不同之处的话,那大约就是建筑了:并非是一座楼,而是高低排列,越有十座楼的样子,组合起来便像是一弯新月,更有意思的是,每一座楼都是相通的,可以从第一座楼直直地走到最后一座楼,链接处是有屋顶的木桥,形如拱桥。 值班的内侍宫女们见太后皇后贵妃并公主都来了,忙出来迎接。一时上了楼,发现不是在屋内,竟是在桥上设了座。正有丫头忙着安防屏风,用来挡风。正当中的长方条桌上铺着深紫色锁边金线挑牙案巾,上头则是十几只玉盘里头摆着杏仁、剥好的核桃、肉桂等干果小食,八宝攒心什锦彩漆盒子里盛着山药糕、鸡油卷、□□酥、羊乳酪、玫瑰蜜饯等点心,另有丫头煮了茶,已是茶香袅袅。又放了好几个暖炉在周围。 “安排的倒是很好。”太后点了点头,“你们也都辛苦了,赏。”也不多说,就领着大家入座,又看见煮着的茶,倒是一笑,“昨儿不是有安北送来的酥油茶,哀家倒是没有喝过,不如煮点来,大家尝尝。” 宫女们答应着张罗去了。 “安北的王子已经到了,昨儿还来宫里头给哀家磕了个头。”太后想起昨日见到的那个王子,身材魁梧,相貌出众,若他是中原做官,只怕自己随便嫁哪一个孙女给他也是乐意的,偏生又是安北的王子,如此之远,又牵扯边境邦交,故而心底到底还是有些不乐意将公主或者郡主嫁给他。“哀家想着,虽说样貌没得挑剔,可惜不知其他,故而想着有什么法子,考他一考,你们觉着呢?” 清婉已经开始多想了:横竖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情,偏偏叫上了自己,这看起来不太妙。她正不得要领,听见内侍通传贤妃娘娘、东宁王妃、西平王妃和北安王妃到了。 “哟,你们今儿倒像是约好了呢,这么整齐划一的来了。”太后喜欢热闹,见人来的多了,更是高兴。 “听闻太后娘娘这里摆果子,咱们都来讨些吃。”贤妃笑着开了口,一面领着给太后皇后行礼。 早有宫女们见她们来了,忙设了新的座位。 “快入座,哀家原想把你们都叫上,又怕你们忙。”太后令众人都坐了,“哀家方才在说,这安北的王子想要当咱们中原人的女婿,可不得接受接受考验?可是哀家又想不到怎么考才好。” 贤妃听说之后瞅了瞅公主和郡主,又发现了旁边的清婉,显然已经明白,太后有意让这个姑娘嫁去安北,毕竟舍不得自己的孙女儿,于是一笑:“咱们公主的师父林婉姑娘很是有才华,那儿还听皇上夸赞婉姑娘的画,比宫廷画师们画的还好呢。因此出题考考安北王子,想来是不在话下的。” 果然自己的命运,从来都不会掌握在自己手中。清婉听了贤妃的话,已经明白太后的意思了。她低着头没有吭声,却可以感受到各种目光。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想来也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儿。太后眼光一闪,笑着开了口:“还有这等事儿?那看来哀家倒是没有眼福了。咱们什么时候也让婉姑娘画一幅来看看。” 话音刚落,又有人通传南阳王妃到了。 她今日倒是有些奇怪,如何现在才来?太后看了看给她行礼的南阳王妃,想到这个林婉是南阳王妃的恩人,如果真的让林婉去和亲,只怕这个王妃有些意见。 “方才咱们还在说谁要是来晚了,可是要受罚的。”太后玩笑道。 “今儿太后娘娘只怕舍不得惩罚咱们王妃娘娘呢。”一边的紫兰笑着回了话。 “哟,这是个什么道理?”虽然丫头不应该接话,可是看样子是有什么喜事儿一般,太后也就不计较。 “要恭喜太后娘娘呢,就要抱重孙子了。”紫兰的话让在场的各位各有心思:旻曦在王妃中最小,最晚嫁给了南阳王,可是如今她怀孕了,其他王妃们可都是还没有音讯。 “哦,是真的?那可真是件天大的喜事儿,又是正月里头,看来今年一年到头都将喜事不断了啊。”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而一边的贤妃可就没有那么开心了,看了一眼东宁王妃。 太后叫住皇贵妃:“哀家喜,你也喜,这么年纪轻轻就要当祖母了,真是有福气呀。”又看了看其他几个王妃,“你们可都要加把劲了,怎么落在后头了。” “快,怎么还让王妃站着呢?一点儿颜色也没有。”太后忙叫紫兰扶着她家王妃入座,“紫兰啊,王妃娘娘可就交给你好生照顾了,叫太医院的张太医日日去给你们王妃请脉。”又叫自己的宫女,“回头吩咐多送点儿人参、肉桂等到南阳王府,另外将哀家宫里头的那百子千孙的大红缎子泥金的屏风也都送去。” 又问紫兰:“屋子里都可要重新收拾收拾,那些个玉器什么的都不能够放在屋子里头了,都是些有灵性的东西若是冲了也不好了。”说罢自己先笑了,“如今老了,想起什么是什么,也比不得从前了。”又向贵妃,“这些个事儿,你多操点子心,她们年纪轻轻没有经历过,什么该忌讳都没有个成见。” 贵妃忙答应了,笑道“太后这是欢喜的过了才会忘事儿,不过太后刚才安排的就很仔细了。不是太后您说呀臣妾都没有想到要嘱咐将玉器等收起来呢。” 太后笑了笑,又嘱咐旻曦:“如今你有了身子,事情上头都搁开,断不能忧心操劳的。老五要是惹你生气了,你只管来告诉皇祖母,皇祖母替你管教他。” 如此说了一会儿话,已经就把如何考考安北王子的事儿完全地抛到了九霄,太后不提,自然也就没有人再提了。 安北王子 从太后娘娘处出来,公主和郡主还有清婉一齐往公主的暖香殿走,三人都没有开口说话。都是聪明人,方才虽然因为旻曦怀孕就没有再提安北王子的事儿,可是都明白太后的意思。原本因为公主去和亲,皇帝舍不得,就可能是郡主。如今两个孙女儿太后都舍不得,所以将主意放到了清婉身上。因而公主和郡主都觉得有些抱歉,虽然事情并没有定下来。 “如今倒都是我的不是了,我原爽快答应了去和亲,也不知皇祖母如何想的。婉姐姐你只别多心,我找了机会,再跟皇伯父讲下就是了。”郡主先开了口,她原本就同意了,和亲虽然意味着远嫁,可也不完全是坏事,她爱上了北安王,她的堂兄,但一早就知道,堂兄心底的人不是自己,那么又何苦,不如远嫁,不见了只怕就想的少些。 “郡主言重了。太后看得上民女,是民女的福气。”清婉不知为何,想到了方才北安王妃看着自己的眼神,又想到那日在北安王府,北安王说了那些话,又想到了太子,越发觉得渺茫起来。她想,若是自己真的嫁去了安北,那也是孽缘。父亲因为安北战事是死,而自己嫁过去,也有一样好处,那就是做了安北的王妃,自然也能够想方设法的查证父亲的案子。他日案子明了了,皇帝就算不满意自己这个遗孤,那也会为了邦交和睦,忍一忍的。她想了很多,又有些不甘心。 迎头碰上了北安王,而他身边的,恰恰是安北的王子。 “哟,这是怎么的了,表情如此?”北安王笑道,一边介绍,“这位是安北的王子,独孤荀。独孤王子,这位呢就是我的小妹,安阳公主。这一位是我的堂妹,安宁郡主。这一位是我小妹的师父,林婉姑娘。” 独孤荀一边抱拳见礼,他想着似乎自己要娶的是一位郡主,于是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赵娴:跟想象中的中原姑娘的小家碧玉不太一样,倒是一位落落大方、神采飞扬的姑娘,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赵娴也是打量了一番这个安北来的王子:听父王说他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安北的王,那么自己嫁过去,地位自然不低。原本以为蛮族之地的人,一定不怎么样,今儿看来却不是这么回事,他剑眉星目,一身硬气。 “四哥这是要去哪儿?”公主随意问道。 “太子哥哥在东宫设宴,我这是引着独孤王子前去赴宴。”北安王说完,就跟她们告辞。这次接待安北王子的一切事宜,都是交给了太子,而太子又诸多事情都交给了自己,倒是捡了个便宜。 看着他们的背影,公主偏头若有所思。 而这厢北安王带着独孤荀往东宫去,似若无心地:“我这个妹妹在宫里很受宠爱呢,不过我这个堂妹就好很多,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独孤荀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又走了一段距离,方才问北安王:“听闻王爷一共只有一个妹妹?”唯一的公主,受宠爱也是自然。 “是的。我们兄弟多,却只有一个妹妹,所以大家也都宠着她。”北安王笑笑。 说话间,已经到了东宫。太子领着其他皇子们一起来迎接。 “独孤王子,这边请。”太子引着入内,“今儿偶有机会拜读了独孤王子的诗,咱们兄弟是自愧不如啊。” “太子谬赞了。”独孤王子到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诗歌都传到了宫里,环视了一眼几位皇子,他还未来时,他的父亲叮嘱他,中原皇帝的儿子,各个都是人精,千万别落了别人的圈套。他也曾听说过鸿门宴的典故,所以今日的酒宴,他自然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太子率先举起了酒杯:“咱们首先为即将成为一家人庆贺,干了。”碰杯之后太子也一仰脖子喝干了杯子里的酒,其他人自然照做。 “今儿就是一家人聚聚,大家也不必拘于礼节了。”太子吩咐大家坐。 六皇子却又再次举杯:“那小弟提议,为咱们即将获得幸福的妹妹举杯。” 众人一愣。 “此话怎讲?”东宁王笑着接了话。 “一来,安北历来一夫一妻,夫妻之间彼此忠诚,二来,安北的女子享有跟男子同等的地位,第三,咱们的独孤王子英俊不凡,文韬武略。所以咱们的妹妹既觅得好郎君,又能够得到自由,不是应该庆贺庆贺?”六皇子笑着解释。 果然是皇帝的儿子们,这个小王爷已经再给自己下套了。独孤荀分析到:明着是夸奖自己和安北,其实是告诉自己,要让他的妹妹幸福。由此可见,就算是一个郡主,也是很得他们喜欢的一个。 “多谢悦王爷对在下和安北一族的信任。能够跟中原结亲,已是安北的莫大荣幸,故而请太子和各位王爷放心,我们一定会竭诚以待。”独孤荀举杯,跟六皇子碰了杯,一仰头将酒喝光。 “独孤王子果然是个爽快人,佩服佩服。”西平王也举了举杯,自己将自己杯子里的酒个喝干了,“安北这地方,虽然寒苦些,可是在自由和豪爽上头还是一等一的。”他低着头,似乎自说自话。 他这么说,独孤荀倒不好接话了,于是没有吭声。倒是东宁王看了一眼西平王:“哟,二哥这回是怎么回事儿?开始悲春伤秋了呀。” 众人正吃酒取乐,有北安王的贴身内侍来,凑到北安王耳边低语了几句。 “哟,这是怎么回事儿?老四有事情?”东宁王挑了挑眉。 北安王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也没有动身。 内侍见状,就躬身朝着太子告了个罪:“请太子殿下和众位王爷原谅,咱们王妃娘娘回府不慎落水,所以想请咱们王爷回去。” 众人虽然都有些怀疑,可是这个内侍如此说,又不好不同意北安王离开。 “那很该回去。”太子点了点头,“老四你也不用陪着了,我们不过吃酒而已,弟妹是大。想来独孤王子也不会介意的。” 独孤荀听了也是忙表态不介意。 北安王向大家告辞:“那臣弟就先走了。这三杯酒,算是惩罚。”一口气喝了,急匆匆地出来,返回北安王府。 其实并非是王妃落水,而是施仁杰正在府上等着他。 “罢了,不必请安问好的了,说,查到些什么了?”他一到家就急忙问,也不管丫头们端来的茶,一屁股坐了下去,示意施仁杰也坐。 “回王爷的话,如今查下来,可不得了了。安北战事失利的直接导火线是太子殿下,这笔钱也是被太子殿下给挪用了的。那场战役的主帅胡将军虽然是西平王爷的舅父,但是副帅则是太子的势力。从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是副帅将军饷给了太子。同时,这里头还有一个事情,那就是审理案件的朱大人,是王爷您的表兄。”说道这里,施仁杰没有说下去,而是看了看北安王,其中的意思不需要再说了:既然是王爷的表兄审理的,那么,怎么会没有搞明白事情的真相就做出了判决? 北安王一下子抓住了要害:自己的表兄?朱明旭?他难道也是太子的人? “朱明旭那边,本王会亲自查证。但是你说是太子,那么为何太子还要救下清婉姑娘?”这可就是很大的问题了,“而且,太子又为何要将罪名加到薛大人身上?”这就非常关键了,太子为何要陷害薛大人?户部尚书? “接替薛大人上任的户部尚书是谁?”北安王想,很有可能是太子为了安插一个他的人在这个位置。 “杜审大人。”施仁杰明白北安王的意思,“但是杜大人似乎跟太子没有什么来往。而且杜大人为官一向正直,这一点是皇上也很看重的地方。”这一点,也是基本上满朝文武都知道的。 北安王点了点头,他们兄弟各自为了争夺皇位,想法设法安插自己的亲信到各个要职。但是父皇又不是傻子。 “对了,你说太子挪用了那笔军款,那问题是,这笔钱,太子用到了哪里?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北安王说到这里,更觉得不对劲了:当初朱明旭审理案件的时候,说是薛大人把钱贪污了,那么他们结案的时候,对那笔钱怎么说?贪污了的话,那用到了哪里?“你可有仔细看过朱明旭审理案件的卷宗?上头写的那笔钱,薛大人用到了哪里?” “当时从薛府收到了一部分金条,折合白银约八万两。虽然数目小于那笔军饷,但是这部分钱财已是来历不明。卷宗上写着其余部分不知薛大人用于何处了。依下官之见,太子爷将八万两藏到了薛府,从而栽赃陷害了薛大人,至于其余部分,太子爷用于哪里,下官就不知道了。”施仁杰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个分析也是目前认为最为合理的。 北安王还未来得及说话,内侍匆匆从外头进来:“东宁王爷和王妃来了。” 北安王给施仁杰递了一个眼色,施仁杰跟着内侍从小门走了。北安王自己则整理了整理,出门迎接他的二哥二嫂。 掉包 北安王妃落水虽然是一个借口,但为了掩人耳目,北安王妃也就好几日称病没有进宫。公主打算去探病。 “我就不去了。”郡主叹了口气,她到底还是不能释怀。当初因为觉得没有爱情,所以不愿意嫁给北安王,而如今,真的嫁给了安北的王子,又哪里有爱情呢?何况,每次看见北安王夫妇比肩而立的时候,内心都会涌起无限酸涩,所以,她不想去。 公主理解的点了点头:“那婉姐姐陪我去,横竖你也见过我四嫂。她虽然冷淡了些,人还是不错的,没有什么别样心思的。” 清婉想了想,点头同意。公主给皇贵妃说了声,也就带着清婉去了北安王府。 这是清婉第二次来这里了。想到上次来这里的那些对话,又想到最近的一些事情,清婉觉得脑子里有些混乱。今日来,说不定见不到北安王。她想见他,还有一些话想问问他,却又不想见他。 去了,北安王妃还躺在床上,见公主和清婉来,也没有起来招呼。公主倒也并不多心,一见面就问:“我听说四嫂病了,来看看。”又见北安王妃脸色苍白,想来是病的不轻,且精神不是很好,便问伺候的丫头到底如何。 “太医说娘娘是冻着了,开了药,让好好养着,并无大碍。” 公主点了点头。 “倒是难为七妹和婉姑娘惦记了。”又略说了会儿话,有大丫头来回话,说是东宁王妃送了座珊瑚盆景来。 一时见小厮们抬了进来,放到了一边,足足有半人高,大红色很是惹眼。 “出去谢过,再赏赐送东西来的人就是了。”北安王妃心里头狐疑的很,这个时候二嫂送这个东西来,也不知道算个什么。 “二嫂倒是有心,探病送个这样贵重的礼物。”公主玩笑了一句。 清婉见那红珊瑚,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公主见清婉欲言又止,不由得问:“怎么了?婉姐姐你看着它,像是有什么不妥一般。” 她正犹豫要不要说出自己的疑惑,又听见公主如此问,也就照实说了:“公主可有闻到什么不太寻常的味道?” 香味?珊瑚石原本就是有些香味,听见清婉这么问,公主不由得又细细问了一下:“是觉得有些香气,这香气有些浓郁。” “民女虽然见识浅薄,可是这红珊瑚还是见过的,总觉得这香气不太寻常。”清婉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总觉得有些像是麝香的味道。” 公主和北安王妃都是一愣。 “先将这东西抬出去放到长廊上,等王爷回来再做打算。”北安王妃吩咐后,内侍们忙动手将东西抬了出去。 而公主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急急忙忙就要告辞。清婉也就跟着离开了北安王府。 两人上了乘舆,公主方才小声地:“我虽然糊涂,却也明白,二嫂没有道理送着东西到四嫂这里。如今嫂子怀孕了,我得去看看。” 清婉明白公主的意思,公主是担心旻曦也收到了同样的礼物而没有发觉,从而害怕旻曦保不住肚子里的孩子。 两人到了南阳王府,东宁王妃也送了礼物给旻曦。紫兰拿出来,却只是一些上好的衣料缎子,再无其他。公主看了看,又请清婉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异样。 “嫂子你可得注意这点儿。我虽然愚笨,却也明白,嫂子你若是产下一子,那就是第一个皇孙,多少惹得她们妒忌。当日大嫂,太子妃是如此,若以嫂子千万要当心。”公主松了口气,将方才北安王妃收到礼物的事儿告诉了旻曦。 旻曦点了点头,一面让公主放心:“你有心了。我们这里,一般人送来的东西都是不会用的,不过收起来放到阁楼了。”又想到了什么,“这可是怪了,如何将那东西送给了四嫂?难道送错了?” 公主和清婉也是不明白。 “无论送给谁,二嫂此举显然不对。我想二嫂也不至于如此正大光明的送了东西来,带着害人的目地呀。”公主觉得其中是有些蹊跷。 “罢了,如今我和四嫂也都没有事儿,不如就揭过去,如今安北的王子在,省的让人看了笑话去。”旻曦息事宁人,一面叫紫兰去吩咐厨房备下饭菜,“用了饭在回去,也陪我说说话儿。” 一时又问北安王妃身子如何。 “四嫂身子一直不太好,今儿去看,想来是落水手冷严重,整张脸苍白的很,一点血色也没有。跟我们讲话的时候,力气也没有。”公主叹了口气,她也隐隐约约知道她四哥和四嫂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感情好。 旻曦也叹息道:“她那是心病,哪里那么容易。”又想到已经去世的太子妃,更觉伤感。她们嫁入帝王家,俨然进了龙潭虎穴一般,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她们说这些,清婉也不好接话。毕竟她没有体会过,自然也无从说起。 “咱们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了,嫂子你怀孕了,要心情好。”公主转了话题,“当初太子妃怀孕了,好些日子都很难受,听太子妃说连觉也睡不好,容易呕吐,嫂子你可得当心点,多休息。” “我呀,竟不知你如此唠叨。”旻曦笑了。 又闲话了别的一些事儿,就开饭。吃了饭,公主和清婉也就回宫里头了。 回宫的乘舆上,公主才给清婉讲起太子妃当初流产的事儿。 “就更是奇怪的事儿了,东宫里一切东西都是严格检查过的。那个时候皇祖母还让了专门的太医日日在东宫,太子妃又不喜欢熏香之类的。所以后来流产的时候,连皇祖母都不相信。”公主叹了口气,“后来太子妃就日日郁结,才患了重病不能医治。” “那可知道是什么让太子妃流产的吗?” 公主摇了摇头:“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忽然一天夜里就流了产。那夜太子又不在,整个东宫乱成了一团,我母妃忙着指挥太医等,连皇祖母也是惊动了的,甚至父皇都是知晓的。可惜后来还是没有能够保住胎儿。”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太子妃流产,可不是小事情,如何会查不出来? 到了宫门,两人也就不再说话,默默地进了宫。回了暖香殿,却发现郡主不在。 “郡主呢?”公主随口问一名小宫女。 “回公主,方才苏姑娘来了,郡主同苏姑娘一起出去了。”小宫女低了头回话。 苏佳柔?这可是奇怪了,她们俩素来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爽快的,如何一起出去了? “可知道去了哪里?”公主有些不放心。 “这个郡主和苏姑娘没有说,奴婢也就不知道了。”小宫女忙回答。 公主点了点头,却莫名的有些心慌了起来。果然不一会儿,郡主的丫头欣兰已经急匆匆地回来,见了公主也不行礼问好,而是直接地:“公主,您能够过去帮帮忙不?” 可见事态紧急了,公主也顾不得那么多,一面就跟着欣兰去了。清婉想了想,也跟着。到了才发现,苏佳柔跌倒在了冰雪地里,看样子腿脚伤的不轻,而郡主则站在一边,有些束手无策。 “这是怎么了?”公主先开始责骂苏佳柔的丫头,“你们都是榆木脑子吗?如何不知道叫人将姑娘送回屋子里头,再请太医来看看。”一面吩咐丫头们扶起苏佳柔。 却不想苏佳柔执意不起来:“公主倒是雷厉风行,可是今儿郡主出言不逊,虽说郡主身份精贵,可是也不能胡乱诋毁,因此还盼着郡主给句道歉。” 公主一愣,这算什么?宫里头来挑衅?对象还是郡主?苏佳柔想得到底是什么?她们俩到底说了啥才如此田地?一连串的问题浮现在了脑子里,公主竟也有点不知要如何了,她哪里经过这样的事情。 欣兰已经跪了:“回公主的话……”然而话还没有完,就被另一边苏佳柔的丫头打断。 “这是什么规矩,主子们说话,哪里有奴才插话的道理?” “这又是什么规矩,主子们说话,哪有你这个奴才插话的道理?”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的独孤荀,冷冷地看了看刚才说话的丫头,又看了看一边冷着脸的郡主,却是朝着公主做了个揖,“见过公主。方才的事情,只怕是有心人有心生嫌隙,这位摔着了的姑娘如何要先出言不逊呢?” 看样子,她们方才的对话和发生的一切,他都清楚。 公主不由得松了口气。 苏佳柔却并不担心,反而轻扬嘴角,满眼都是戏谑:“郡主果然好命,保驾护航的人还真是多,除了公主外,还多了一个安北来的王子。不过想来也是怪了,安北王子,照理说你是不能随随便便穿行于宫中,何况还是这內宫之内。难不成王子跟郡主早就约好了?”她冷眼看着郡主,丝毫没有要让步妥协的意思。 “安北王子,虽然你不懂中原后宫规矩,但是随意出入,显然是不符合您的身份的。”苏佳柔又冷眼看了看公主,补了一句话。 救险 苏佳柔原本以为自己如此说了,可以给独孤荀和郡主扣上一个私会的罪名,却不想另外有人来解围了,而那个人,则是她一直很爱很爱的北安王。 “独孤王子,让你久等了。方才本来说直接带你过去见父皇,却不想中途被一点事儿耽搁了,害得你在这里等了很久。”脸上笑着,口中说着抱歉的话语,眼睛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苏佳柔,又故意做吃惊状,“咦,苏姑娘这是摔着了吗?你们这些个丫头怎么伺候主子的?”开始发作起奴才们,“不说苏姑娘即将成为太子妃,就是苏姑娘本来也是贤妃娘娘的侄女,要是有个好歹,你们担当得起吗?”他咬着一口细白牙齿,不笑,非常严肃,徒然就让人有一股子压迫感,在场的奴才们都不禁跪了下去,磕头谢罪。 “快点送苏姑娘回贤妃娘娘处。”北安王一面安排,又让自己的内侍亲自去请太医,“不仅是摔伤,只怕又受了寒,让太医给仔细瞧了。” 他这么一顿安排,苏佳柔不说话了,她的奴才们自然也不敢再说话了。见送走了苏佳柔,北安王才转身招呼独孤荀:“到让独孤王子见笑了。” 独孤荀摇了摇头:“是小王得感谢王爷。”他还是太过欠考虑了,见郡主受了委屈,不由得就出来说话,却没有想过自己的处境。今日幸好是北安王,否则自己有口说不清了,何况还可能不仅没有帮到郡主,反而连累了人家。 “我也要谢谢四哥呢,我这嘴笨得很。”公主笑嘻嘻,又谢过独孤荀,“你这位王子倒是热心肠的人呢,我听说你们安北的女子,都跟男子一样,可以骑马射箭,还可以在大事上做决断的,是不是?” “是的,公主。”独孤荀倒没有料到这个公主竟是如此活泼直接之人。 公主还要问什么,北安王则出言阻止了:“你若还有问题,他日有机会再问,这会子父皇还真等着我们呢。”说着带着独孤荀走了。 公主耸了耸肩,转头看着还在愣神中的郡主:“娴妹妹,咱们先回去。”想来也是受了委屈,公主很是明白,娴妹妹一直都是王叔的掌上明珠,在王府自然没有人敢为难她,哪里想到了宫里还发生了这样的事儿。 郡主却还是不自禁看了两眼北安王和独孤荀的背影,心底升起一阵茫然。她爱的人,离她本来就很远,而另外的一个,则是她可能会嫁的人。老实说,方才独孤荀出来替自己解围的时候,是有那么一些开心的。可以看得出来,独孤荀是一个正直也有勇气和担当的人。可是,当北安王出来解围的时候,自己又开始难过了起来。她跟他,此生再无机会了。 一直回到公主的暖香殿,彼此都没有说话。 入了屋子坐下,宫女们捧了热茶来,喝了一些,郡主才觉得自己真正回过神来。 “我方才回来,听见说你跟苏姑娘去了,顿时心底就有些不安起来。你们素日不对盘,如何她来找你?”公主见郡主脸色好了些,才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 郡主张了张嘴,却似乎又说不出什么来。苏佳柔说有话想跟自己讲,自己都没有怀疑过,就跟着去了。结果不想被苏佳柔嘲讽了一番,说什么自己要远嫁北方蛮族,听说那里的人喝动物的血,吃生肉,又说自己的父王受到了皇帝的猜忌……这些话,有一些其实是自己明白的,比如父王受到猜忌。作为王爷,又有功劳,自然皇帝会有些猜忌,自己当初想着去和亲,也是希望他日若真的皇帝要借题处罚父亲,也会心有顾忌。但这些话,显然不能同公主说。 清婉看了看郡主,大约猜到了一部分:“苏姑娘是说嫁到安北的事儿么?我听说安北除了环境恶劣些,民风很是淳朴的,那里的人又热情又忠诚,且男女平等。”清婉其实想过,如果太后真的执意让自己去和亲,那么自己也会接受。如今太子已经要娶苏佳柔了,且这个太子,已经不再是她所认识的太子了,而且嫁过去,说不定还可以帮助施仁杰查证父亲的案子,只是心底多多少少有些不甘心而已。 公主不由得偏头看了看清婉,又看了看郡主,忽然有些无力:这一次的和亲,本来该是自己的责任,却因为各种原因,让娴妹妹和婉姐姐都因此而不开心。 “罢了,我这就去跟父皇说,我准备加到安北去了。这个独孤王子,其实也相貌不凡,方才又仗义相救,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呢。”公主笑了,说着就要起身,被清婉和郡主一把拉住。 “宸姐姐,那么旻枫呢?要怎么办?”郡主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公主明显一抖。 清婉看了看公主和郡主,示意幽兰带着丫头们都出去。 看来不仅自己知道公主和旻枫公子事儿,郡主显然也明白。清婉看着公主,等她说话。 “我和旻枫,注定了不能在一起的。父皇已经用哥哥拉拢了周家,自然无需在让我嫁过去。”公主眼神黯然,那日她问旻枫,为何后来对自己冷淡了起来,旻枫就说了类似这样的话。他认为,他已经不可能再娶到她了。 郡主一时没有吭声。 清婉想了想:“公主和旻枫公子大约都想的太过于现实了。咱们皇上睿智如此,又如何会如同常人一般思考呢?且旻枫公子能否做驸马,门第有了,就还得靠他自己了,不是吗?若旻枫公子才华横溢,皇上如此爱惜人才,又疼惜公主,那么这门亲事,自然水到渠成。但若是旻枫公子泯然众人,皇上又怎会舍得将公主下嫁。且独孤王子既然已经见过我们了,皇上如此圣明,又是关系到邦交问题,想来也是要问问独孤王子自己的意思的。所以咱们不如静待结果,不是更好?” 这一连串的话,让郡主和公主都安静了下来。细细一想,还真是清婉说的这个理。 “是了,咱们现下不要理会,还是开开心心的。无论结果如何,咱们之间的情谊,是不会受到这个的影响的,对?”公主眨了眨眼睛,笑了。 郡主和清婉也就都笑了。 公主一边叫幽兰进来伺候,又叫人给六皇子送东西去:“昨儿父皇赏了我一方龙泉青瓷笔洗,我横竖这些上头都没有灵性,不如转送给六哥。你找个人送去,顺便看看六哥忙什么呢。” 幽兰接过,出去安排内侍。 “若是六哥哥不忙,咱们等会子去他那里吃饭去。上回六哥哥那里的红梅珠香很是不错,还有一些小菜,很合我的胃口。”公主笑呵呵。 “倒像是你的性格呢。不过有些纳闷,宫里头的东西不都是御膳房统一供应?难不成对公主不如对王爷好?”清婉玩笑道。 “你在宫里的时间不长,原也不知道。六哥那里有小厨房的,我听我母妃说,六哥已经过世的母妃是南边的人,不大吃得惯京城里头的口味,因为父皇就给她一个小厨房,又招揽来了南边的厨子。你上回在那边吃东西,不觉得口味跟咱们平素的东西大不一样?”公主解释了原因,不等清婉回答,又说,“我倒是没有见过六哥的母妃,却见过画像,若要我说呀,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没有六哥的母妃漂亮,也难怪父皇如此喜欢她。每次提起来,我母妃都酸酸的。” 清婉一愣,她如今在宫里一些时日,也大约了解到,公主的母妃也就是皇贵妃娘娘的父亲,是工部尚书,也算是娘家有势力的了。不过平素观察来看,皇上对众位嫔妃似乎都一视同仁,并无明显喜好。倒是太后娘娘更喜欢贵妃娘娘些。如此想来,六皇子的母妃应该是一位大美人了,毕竟也没有什么家世。 “什么时候我也想瞧瞧那画像。”郡主笑道,“不过其实看看六哥哥,也大约可以揣度出六哥哥母妃的样貌了。几位堂哥中,太子和四哥最像皇伯父,其他的堂兄,大概都还是随了他们母妃的呢。” 公主和清婉都点了点头。 “可不是么。”正说着,方才去给六皇子送东西的内侍回来了,幽兰便带他进来回话。 “悦王爷说谢过公主的笔洗,奴才去的时候,悦王爷正写字呢。”内侍躬身回话。 公主点了点头:“行。六哥处,可有其他客人在不?” “回公主的话,没有。”内侍依旧垂首。 “你下去罢。”公主转头对幽兰,“收拾收拾,咱们就去六哥那里。昨儿不是得了一些新缎子,之前没有想起来,你找人送去嫂子那里。” 说着就带着郡主和清婉要去六皇子处。 却不想有皇帝身边的内侍来了,那内侍先给公主和郡主行礼,又笑道:“皇上请婉姑娘去呢。” 清婉脸色一变,难道真的去和亲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