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第1章 夜叉之相,宁死不从 天阴沉沉的。 像是要塌下来。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朝城楼压近。 寒风呼啸,城楼上的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萧挽霜束发披甲立于城楼上,忽地一道破空之声——一只箭矢直逼她眉心。 她还来不及反应,便中箭而亡。 …… 萧挽霜猛地惊醒,脊背发凉,手臂传来锥心的痛感。 腥甜的血味充斥鼻间。 她转过脸,看见折秋正将带血的巾帕放进盆里清洗,静谧的营帐只闻帕子在水里浸润、搅动的声音。 “您醒了?” 折秋拧着巾帕,将“又做噩梦了”几个字咽了下去,改成了本分的问候。 萧挽霜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营帐,帐内摆设一如她习惯的简单风格,身边伺候的折秋也是冒着热气的活人。 这才松了一口气。 萧挽霜望了一眼帐外微微透进来的光,问:“什么时辰了?” “禀公主,辰时了。” 萧挽霜朱唇微启,顿了顿没再问话,垂眼忍受着折秋为她处理伤口带来的痛楚。 昨日,她派大将许达连夜攻城,自己则领一小队人马绕至城后偷袭,入城后搅得对方阵脚大乱,自己也受了伤。 再睁眼已至帐中。 行兵多年,受点伤算不了什么。 只是那眉心中箭的噩梦,从她出生开始,就说梦就梦,完全不管她幼小的心灵能不能承受。 十九年了,这噩梦至今已折磨她整整十九年。 “报——” 报信兵于营外勒马。 快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报信兵不及快马落稳,立刻从马背上翻滚而下,直奔至大将军帐外。 士兵捧着捷报单膝跪地:“报!” 折秋掀开营帐厚重的帘子,道:“进吧。” 报信兵便起身,低头走进营帐,再次单膝跪在萧挽霜脚下。 “禀大将军,前锋将军许达,遣使驰捷!赖大将军威福,三军效命,已于今日寅时攻克葡城!阵斩敌将三员,俘获无算,府库封存,百姓安堵,瑾献捷于大将军麾下!” 亲卫接过军报,高唱:“捷——!” 声浪次第传开,营中顿时欢声呼应,翻涌着胜利的喜悦! “好!” 萧挽霜闻言大悦。 她早已包扎好伤口,穿戴整齐立在案旁,身形笔直,双目明亮,周身透着威严的将帅之风。 “论功行赏,犒劳三军!阵亡者厚恤,其子录入军中!” 话了,她又补充道:“将‘安民封库’之事,广贴告示,传檄四方,将此捷首功归于天子圣明,次功归于诸君协力。” “诺!” 众将退出营帐,帐帘掀起时,萧挽霜望了一眼晴空,自语道:“葡城的东南角便是礼国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折秋,礼国那边可有消息?” 折秋颔首,低声回道:“启禀公主,据人来报,礼国四公子私下曾与人顽笑说……” “他说什么?” 萧挽霜冷厉的眸子瞥向折秋。 折秋顿了顿,察着萧挽霜的脸色,继续说:“他说‘听闻公主有修罗之威,夜叉之相,心系天下,自当孤峰绝顶,受八方风雪朝拜,吾等凡夫,自当敬而畏之,岂敢亵渎’。” 萧挽霜看上去毫不在乎:“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折秋抱拳,惶恐道:“他宁死不从。” 萧挽霜微微一怔。 但很快,她似灵光闪现,唇角上扬:“好,那我就看看他如何‘宁死不从’!” 公主一笑,阎王也要抖三抖。 折秋暗自替那素未谋面的礼国公子捏了一把冷汗。 之前在王都,王亲权贵打着各种由头给公主赠美男、荐驸马,公主一概不理,逼急了就以公务之名往军中跑。 一年前,公主突然贵手一抬,选定礼国的四公子桓墨。 其时,众人瞠目结舌。 且不说公主是如何知晓礼国四公子这人的——一个媵婢所出的毫无存在感的王子。 就公主身为大国嫡公主的身份,从小师从名士,文韬武略不输男儿。自十四从军,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令无数男子也汗颜。 公主在祁国地位之重,岂是区区小国一个媵妾之子所能般配? 可公主就像被下了迷魂汤一样,铁了心地要与公子桓墨和亲,问其缘由,公主三个字打发:“他貌美。” “……” 也不知公主何时成了“好色之徒”。 总之,祁国大名鼎鼎的战神公主垂涎于礼国四公子之美貌,远播天下六国,成了一段奇闻趣事。 话说回来,被公主看上应该是一件万幸的事情,可桓墨不但讽她“修罗之威、夜叉之相”,还一副吃大亏的样子“宁死不从”。 只能说,惹到公主,他算是踢到了铁板。 …… 葡城一开,就相当于在祁国和礼国之间打开了一条通道。 祁国地处王畿之侧,为天子肱骨,权势显赫。 礼国则夹杂在几国之间,位置尴尬,如履薄冰,其君王却不思进取,只想偏安一隅。 好在礼国王室血脉上溯与天子同源,靠着一缕亲缘,借得几分庇佑。 各国相争,皆默契地绕开礼国。 礼国虽小,倒也维持着安稳。 可是最近礼国的国君桓吞却坐不住了。 许国生乱,祁国公主借着天子的诏令率兵镇压,头一个目标就奔着祁、许、礼三国交界的葡城。 这不禁让他想到一年前,祁国来信商讨和亲,竟指明要公子桓墨“尚公主”。 桓墨虽是媵妾所出,但好歹也是礼国的公子,祁国仗着强势硬逼婚事,对礼国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桓吞虽然一心求安,但也分得清国之尊严。 他将信件搁置在一旁,当做没看见,想着拖延下去,说不定就能不了了之。 实际上,祁国的确未再提及此事,好像真的过去了一样。 但他万万没想到一年之后,祁国就打开了通向礼国的通道。更危急的是,偏偏在这个关口,两个邻国也在礼国边陲频频调动。 礼国如今到了三面临虎的境地! 礼王将手上那份沉甸甸的信件放到案上,转身望向阶下长身如玉的公子桓墨。 他叹了一口气,道:“王儿,非为父不愿庇护。天子亲笔书信前来,玉成此事。如今又三面受敌……和亲之事,已成定局。” “儿遵命。” 桓墨姿态恭顺,深深一揖,低头时眸中归于一阵深不见底的幽邃。 第2章 猎物(求收藏+评论互动!) 桓墨回到住处,命仆人将积年所存的简册悉数搬至院中。 竹木相叠,很快垒成一座矮矮的小丘。 他亲手将火把掷入其中,火舌贪婪地舔舐干燥的竹片,发出毕毕剥剥的爆响。 一旁沉默的亲卫,忍不住上前低问:“公子,这些都是您多年的心血……何至于此?” 不知公子何以从大王处回来之后就“发起了疯”。 桓墨没有回答。 火光在他眼中跃动,他的眼眸深处却一层层冷下去。 终于,公子沉声道:“云舟,打点好这里的一切,我们准备离开。” “是!”云舟下意识领命。 忽而反应过来,公子这次说的是“打点”而不是“收拾行李”。 云舟诧异道:“此次是去?” “去祁国。” 他凝眸看着火光,袖中左手手指微曲,拇指指腹摩挲着食指,陷入沉思,目中愈发冰冷。 心中反复沉吟着一个名字:萧挽霜。 …… 礼国和亲的国书此刻正握在一只纤细的手里,这只手因常年使剑拉弓而生出薄茧。 萧挽霜放下国书,面上虽然平静,却微蹙着眉。 一想到那场梦,想到公子桓墨拉开弓箭时,如鹰隼锁定目标的眼神,她便心有余悸。 她知道那不是梦,是她真真实实活过的二十四年! 那些悲欢离散,临死前中箭的剧痛,都深深地刻在她的内心。 这一世她决不能让悲剧重演,她要将桓墨这个最大的变数,收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 或许她的想法很天真,她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但就目前看来,祁国现在很强大,已远超上一世的祁国。 她也当上了大将军,行军打仗,辅佐父兄,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刚出生就被送往山林。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那个桓墨…… 从他上一世的成就来看,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不如在他未成气候之前,剪除他的羽翼。 “折秋,”她转身,声音如平常一贯清冷果决,“派人细查公子桓墨一切过往,事无巨细,尤其是……他师从何人,身边有何亲近可用之人。” “再有,”她指尖触过光滑的帛书,“传信下去,迎亲之仪按‘尚主’最高规制办。本公主要全天下人都看清楚,他非但没死成,还……” 她唇角又弯出折秋熟悉的弧度,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三个字:“从、了、我。” 数日后,公主派亲兵在葡城与礼国交界处迎接桓墨。 礼国送亲的队伍到了这里便是最后的路程。 接下来公子桓墨将带上他的仆从,随公主的亲兵一同进城。 领头的亲兵表情肃穆,平静地看着桓墨身后的四名男仆和两名婢女。 “公主有令,公子不得携女眷入国。” 那领兵者训练有素,不卑不亢,既没有故作傲慢,也没有找茬之态。 看起来的确只是在奉命行事。 云舟却暗自捏紧了拳头,心想这公主未免欺人太甚,十分不爽。 桓墨倒面色平和,淡然示意。 两名婢女便恭顺地离去了。 打发完女婢,桓墨一双墨眸淡然地看着亲兵头目,面带微笑之意。 他虽看似在微笑,亲兵头目却觉察出一股可怕的威严。 那亲兵避开公子桓墨的注视,翻身上马:“启程!” 随着一声令下,队伍缓缓移动,穿过那道象征国界的简易木栅。 礼国的送亲官员和被留下的仆役被留在原处,望着公子桓墨挺直的背影缓缓远去。 一些臣子面有愠色,心中愤懑,只恨自己无可奈何,不能保全公子,让公子受此耻辱。 公子桓墨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将他们隔绝于世界之外。 云舟忍声道:“公子,他们……” “欺人太甚”几个字始终说不出口。 “无妨。” 桓墨声音轻而稳,仿佛只是经历了一件小事。 没有欢迎,没有仪式,桓墨的队伍在守城祁兵的审视和关注下缓缓踏入葡城的城门。 队伍被引至城中的一处守卫森严、外表简易的驿站。 亲兵拱手道:“请公子在此歇息,明日一早赶路……” “明日就赶路?赶去哪里?”云舟打断道。 他早就听说昭鸿公主奉诏平叛,刚拿下葡城,此刻便在城内,料想一时半会也不会离开这里。 她不来露面也就罢了,公子一路风尘仆仆,刚刚落脚,凭什么她说上哪就上哪? 亲兵道:“公主口谕:此地简陋,非成婚之所。命公子明日启程,先行回都。待殿下处理完军务,自当还都,与公子行大婚之礼,届时所有仪制,皆按最高规格操办,决不轻慢。” 云舟还欲与其争论,被公子按下。 只见公子谦逊地颔首道:“知晓了。” 亲兵离去后,云舟仍愤愤不平,眉毛打着结:“公子,这‘夜叉公主’未免太过傲慢!” 桓墨眼锋如刀,制止住云舟再说下去。 “小心隔墙有耳。” 在礼国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到了祁国的地盘,便不能像在故国那样随性了。 …… 夜色如墨。 葡城的天幕上星星点点。 桓墨拉开房门,行至院中,衣袂在夜风里拂动,他抬首观星。 忽然,他凝眸。 只见远处城楼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模样有些模糊,身形虽婀娜,却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她原本眺望着更远的黑暗,却似心有所感,忽地垂眸,目光朝他的方向投来。 视线穿透夜色,精准地落向这方驿站,落到了独立于庭院的他的身上。 萧挽霜心中沉吟。 她知道那人就是桓墨。 他没来时,她大张旗鼓地宣扬要把他给‘娶’过来,还决心给他个下马威。 可如今人就在眼前,她却突然觉得有点不知该如何应对。 十四岁上战场她都没有怕过,现在却不知该怎么对付这桩由她一手威逼下来的婚事。 两人仗着距离颇远,久久地注视对方模糊的身影。 萧挽霜忽地蹙眉——她感觉到桓墨在对着她的方向微笑。 她似乎又看到了他如鹰隼般的目光,像盯着势在必得的猎物一般盯着她。 第3章 婚礼(求收藏+评论互动!) 萧挽霜在营里停留了半个多月,直到婚期临近,才不得不动身。 她带着折秋与几名亲兵,一路轻骑急行。 城门的守卫远远望见那一小队人马。 看见一骑当先的玄甲,认出是公主归来,立刻飞马通传,肃清通往公主府的大道。 萧挽霜将墨发尽束于顶心,一身风尘仆仆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她胯下的战马喷着灼热的气息,与它的主人一般,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 萧挽霜行至一处岔路口,忽见侧边避着一辆华丽车驾。 鎏金嵌宝,垂缨璎珞。 再看车边跟随的几名护卫,甲胄制式一望便知出自王宫禁内。 她猛一勒马,马蹄在原地踏出几步碎响。 她将目光扫向那辆车驾。 只见车帘先被一只略粗的手掀开,继而探出一截裹在流云锦缎中的纤瘦手臂。最后一张白皙美丽的面庞,从车厢的阴影里完全显露出来。 那种美,娇柔高贵,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萧挽霜握着马缰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眸底略一黯淡。 车上的人儿已盈盈下车,整理衣摆,恭敬地向她行礼。 “姐姐一路辛苦。”声音宛若清泉。 萧挽霜只略一点头,不再理会,打马继续前行。 亲兵紧随跟上。 一行人风一般地离去,余留一阵渐远的马蹄声。 萧挽云立在原处,肩背微微颤动。一双白玉般的手抓着裙摆,紧咬下唇,泪水浸湿了眼眶。 嬷嬷上前安慰地抚摸着她的后背,道:“公主,天凉,快上车吧。” “为什么,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姐姐还是容不下我呢?” 说着,一颗珍珠般的眼泪滚落下来。 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路旁的人纷纷忍不住偷瞄这谪仙般的人物,不知大将军为何会对美人如此冷若冰霜。 …… 萧挽霜回至府中,贴身侍女彩春笑脸盈盈出门相迎。 “公主可算回来了,一路风尘劳累,热水香汤都已备妥,就等您解乏了。” 她早收到公主回来的消息,翘首以盼了一上午。 彩春将挽霜迎至沐房,手脚利落地为她卸去沉重的配剑,解开紧扣的甲胄搭扣。 “咔”—— 冰冷的金属离身,萧挽霜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眉间却凝上些微沉郁。 “萧挽云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何回来?” 彩春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如常地答道:“二公主三日前回的。说是……因您的婚事在即,大王特派人去接的。” 萧挽霜添上不悦的神色。 彩春觎着她的脸色,温言道:“您大婚的国书已上报天子、颁告诸国,如今各国使节齐聚王都,二公主作为您的王妹,若不露面……”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岂不正中了那些小人的下怀,坐实了外界对于您软禁亲妹、刻薄寡恩的谣言么?” “我问心无愧。”萧挽霜哼了一声。 “奴婢自小跟着您长大,您的性子,奴婢岂会不知?”彩春将温热的巾帕递到她手中,语气愈发和缓:“可是公主,王庭的清流言官、祁国的百姓,他们都不如奴婢这般知晓内情。您如今的地位、兵权,是您多少次出生入死才挣来的,何等不易。岂能因为……这些家事误会,就蒙上污点,授人以柄呢?” 萧挽霜跨进氤氲的水汽中,不再说话,缓缓沉入温热的水底。 …… 婚礼在公主府正殿举行。 此处虽非王宫,其规制气象却也十分宏伟。 贺礼的唱声此起彼伏,贵重礼品堆积如山,宾客络绎不绝。 一道猩红毡毯自殿门延伸至丹陛之上,顺着毡毯望去,一眼便能望见尽头那张唯一的王座。 祁国的国君——萧挽霜的父王,端坐在上,一双威严的眸子将殿内外一览无余。 丹陛之下,左右分席。 世子于东首上席,正襟危坐,其后列坐着诸位王子公主。 大臣来宾各跪坐其位。 公主萧挽霜立于御座之侧,略前半步。她着一身红底织金凤纹广袖礼服,腰间一掌宽的玄色镶金革带束出凌厉线条。 她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穿透凤冠的珠帘,平静地望向殿门方向。 此刻她貌美的驸马,正沿着红毯,自殿外向她缓缓行来。 驸马亦着绛红喜服。 他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三步之地,仿佛周遭令人窒息的注目,和关于他的窃语都跟他无关。 大司徒——婚礼的主持、公主的王叔,手持着礼册,于主礼之位肃立。 他年方四十,面容刚毅,不怒而威。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桓墨,带着威严的审视。 待桓墨行至丹陛之下,位于公主下首站定,一名手托金盘的礼官趋步上前。 盘内置一对玉杯,以红线相系,杯中酒液清冽。 桓墨依礼,正欲抬手取杯。 “礼——” 忽听得王叔高唱一声。 桓墨差点抬起的手一滞,立即自然地垂于身侧。 “礼,正名定分而后行!”王叔正色道。 公主面露诧色,用余光窥了眼父王。 只见父王面无异色,依旧端坐着,手臂置于扶手之上,姿态过于平稳。 挽霜心下一沉,似乎明白了什么。 “今有外臣尚主,入我宗庙。老夫奉命执礼,有几问,须代大王、代祁国士民,请教公子,以正视听,安天下之心!” 殿内空气骤然一紧。 铺天盖地的目光,如无数支冷箭,钉在桓墨的身上。 桓墨微微侧身,转向王叔,面上略显疏离的温润并未褪去,又带着一抹细心聆听的谦逊,静待下文。 “其一,问才德。”王叔向桓墨发问:“公子可知,我祁国以何立国?” 陷阱已然布下。 若答礼法,则暗损以军功奠定今日地位的公主;若答军功,则开罪满殿赖以治国的清流文臣。 桓墨抬眼间,心中已有答案。 他先行一礼,而后道:“墨尝闻,‘国之大者,在祀与戎’。祁国礼乐昌明,甲兵精良。此二者,当为立国之基。” 王叔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并未纠缠。 他转向清流聚集的方向,叹了口气:“公子重‘戎’,可见深受公主武功韬略之感召啊。然,治国之道,一张一弛。昔年先王,更重教化礼乐,方有太平百年。” 清流之中,已有数人微微颔首,面露忧色。 “其二,问公私。”王叔再进一步,语速放缓,却字字清晰:“公子既为驸马,他日若见公主行差踏错,是为尊者讳,隐而不言?还是恪守臣道,直言犯谏?” 第4章 王叔你话是不是有点多了 第二问更毒,将夫妻伦理与君臣大义混为一谈。桓墨既无法质问,又不好选择。 殿内鸦鹊无声,每一双眼睛都仔细盯着正在经受考验的公子,生怕错过这场好戏的细枝末节。 只见桓墨面不改色,默立着。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良久。 王叔似有所动。 桓墨抢先直面王叔,郑重一揖。 “墨,惶恐。” 三字过后,再无下文。 殿内立时蔓延开一阵压抑的哗然。 部分清流派面露失望,另一些则略显讶然,似乎都没料到一国之公子,竟会选择近乎“无能”的回应。 而几名公主旧部却都显得十分欣慰。虽然他们不太明白大司徒想耍什么花招,但文官面色有异,说明新姑爷的回答并没有合他们意。 没有合他们意,就说明没有损伤公主。 这是几位旧部的逻辑,新姑爷此番表现,算得他们认可。 王叔面色一沉,接着发问:“其三,问根本!《诗》云:‘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草木犹知根本,旷乎人哉?” 他瞥了一眼王座旁的公主,见公主眼中陡然凝重,目不转睛地盯着桓墨的方向。 看来侄女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他略一沉气,接着道:“公子生于礼国,习其礼乐,浸其风俗,今立于祁国,他日若参国政,心中尺度,究竟依循何地?” 桓墨一言未发,再面对王叔时,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又似微带着微笑,未达眼底,有些可怖。 王叔还未细品其眼神深意,桓墨已转向大王之处,深深一揖,背影谦逊,令王叔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神情只是眼花。 “既入祁庙,自当奉祁国之法。” 他回答得谦恭,礼行得标准,垂下眼眸前却轻轻扫了一眼自始自终冷眼旁观的萧挽霜。 那目光很淡,却又略带自嘲的凉意,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所说的‘必不轻慢’。 “大司徒,”在桓墨起身的同时,萧挽霜终于开口:“您这三问,问得好。” 说着,她朝屹然稳坐的父王略一颔首致意,方继续道:“可又问得,太急了。” 说罢,她移动脚步,裙裾拂过光洁的丹陛边缘,迈下台阶。 她稳步停至桓墨身旁,环顾四周,目光所到之处,无不是一张张故作严肃的脸。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问政,当于朝堂。” 她稳稳地握住桓墨的手。 桓墨的手微微一僵,随后配合地与她温柔注视,嘴角的弧度,弯得恰如其分。 他眸光低垂,一副任凭公主做主的模样。 萧挽霜的面色,在珠帘之下,晦暗难明。 “大司徒,您如今在本公主的婚礼上,是求才还是逼供?是验忠……”她语调陡然一凛:“还是诛心?” 统帅三军的将军之威,一时震动整个大殿。 满堂清流面色凝重,担忧地望着大司徒。 王叔脸色铁青,面对萧挽霜的目光逼视,竟一时吐不出反驳之言。 各国使臣身后的随从,已有人从怀中摸出简牍,忙于记录。 “大司徒,时候不早了。”公主放柔声音,笑意未达眼底:“礼,继续吧。” “至于您与诸公心中疑虑,来日方长。”她微微扬起下颚:“她是本公主的驸马,亦是祁国之臣。大司徒之问,何妨拭目以待?” “——礼官!”她不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高声道:“奏乐,行拜天地之礼!” 钟磬之声再次响起,庄严恢弘。 大司马萧聿与王座上的王兄对上眼神,见王兄闭眼点了点头,脸色方才缓了缓,持着礼册让出了主礼之位。 萧挽霜将二人的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毫无波澜。 “站稳了。”她松开桓墨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到。 语毕,她转身,重回那至高御座之侧。 脊背挺直,如山如岳。 桓墨藏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动,方才被萧挽霜握过的手温度犹存。 站稳了—— 耳边浮现刚才她轻声的提醒。 桓墨在心中冷笑,那女人真把他当成可随意牵拽的“笼中雀”了? 他几乎要嗤笑出声,抬眼望向立于丹陛之上的红色身影。 今日看来,萧挽霜在朝之中也并不好过。 今后究竟是谁要“站稳了”,还尚未可知…… 繁琐的婚礼进程,终于在王叔带来一个小插曲之后有序完成。 当明月高升,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公主府灯火通明如昼,酒香在廊柱间缠绕,喧嚣在红绸中沸腾。 祁王已返回王宫,世子作为大公主的同胞哥哥,留在殿中应酬使臣百官。 萧挽霜早已卸下繁重的装扮,换上简单的常服,一头扎进了寝殿前的三省殿。 折秋领着两名亲兵守在殿外。 彩春款款而来,向折秋问道:“贵主还在偏殿候着,公主怎么说?” 折秋无奈地摇了摇头:“公主吩咐公务繁忙,任何人不得打扰。” 彩春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有些担忧,亦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三省殿内,萧挽霜跪坐于案前,案上堆放着些许文书——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文书。 桌面上灯火如豆,映照的却是铺展于案上的一副人像。 画像中的人疏朗清贵,眉如远山淡墨,眼似寒潭映月。 “惟愿公主达成所愿……竹……死不足惜……” 眉目如新,虚弱的声音犹在耳畔。 萧挽霜望了一眼窗外的月,犹记得就是在这样的一弯月下,这个对她来说无比重要的人,永远地离她而去,永远地留在了十八岁。 …… 与此同时,偏殿。 桓墨仍然一袭盛装,端坐在榻上。 红烛已燃过半,桓墨目不斜视。 “吱呀——” 极轻的推门声打断了思绪。 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内侍,悄无声息地侧身进来。 “贵主,”内侍声音细若蚊蚋,“夜深了,公主命奴婢前来传话……公务冗繁,请贵主稍安,可自行歇息,不必再等。” “稍安”,还是“安分”? 他想起方才无意见听到两名内侍窃语。 一名内侍说:“公主今晚必不会来了。” 另一名道:“我猜也是,方才我看到公主往那位郎君住所去了。” 桓墨原本并不打算细听,但听得公主往别处去了,还是一位郎君的住所……不知怎的,心中竟有些愤懑。 他忽然意识到这念头,像是一个在新婚之夜没有等来自己丈夫的怨妇,便很快收起情绪。 “云舟,我要歇息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诺!” 云舟领命出了偏殿门,抬头望了一眼天。 天边最浓黑的地方,渐渐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天很快就要亮了。 公子隐忍多年,被强“虏”至祁国以来又频频受辱…… 云舟不禁叹息,公子的天何时才会亮呢? 第5章 驸马啊,本公主要抱抱 “姐姐!妹妹有错,妹妹认罚!求姐姐开恩,别再让妹妹回那凄清寂寥之地!” 一早,萧挽霜揉着太阳穴走出三省殿,迎面而来的除了微露的日出,还有萧挽云那张可怜兮兮的脸。 只见她面色憔悴,未语泪先流,跪在青石板上,纤纤玉手捧着一截三尺来长的藤鞭。 萧挽云颤抖着说:“求姐姐开恩,别再让妹妹回去,妹妹在那里反思了三年,真知道错了。如果您还生妹妹的气……”她将藤鞭举得更高,几乎触及萧挽霜的衣摆,“便用它狠狠地责罚挽云吧!” 三年? 不过一千多个日夜罢了。 萧挽霜心中冷笑,上一世自己可是在那里呆了二十多年。 “折秋!”她不耐烦地吼道:“谁把她放进来的?” 侍立一旁的折秋蓦然转身,按着腰间佩剑,冷眼扫过几名诚惶诚恐的侍从。 “禀、禀公主,二公主她昨日晚宴后,便留于客房……” “本公主问的是,谁告诉她,这个时辰来三省殿堵本公主的?” 若无人指点,萧挽云怎会知她大婚当夜在三省殿里,一早便跪在这守着。 几名侍从脸色惨白,面面相觑,齐跪了下来,伏在地面,一动不敢动。 “姐姐!”萧挽云见状,膝行至挽霜脚下:“姐姐莫怪他们,是我硬闯,他们也不好阻拦。” 此刻,桓墨恰好走来。 他换下昨夜的婚服,着一身天青色长袍,墨色长发嵌以玉簪,丰神俊朗,面色沉静。 他远远望见殿前这一幕,脚下的步子骤缓,偏在这时对上萧挽霜扫过来的眼风。 她仍在面对萧挽云的情绪里,眼中毫不客气。见是桓墨来了,她面上的神色稍缓了一些。 桓墨步履匀缓,周边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他的眼中只有公主。 他款步走到公主身前,双手于胸前合拢,微微俯身行礼。 “墨,问公主晨安。” 萧挽霜审视着眼前俯首帖耳的男子,浓浓的眉,低垂的眼,挺拔的鼻梁……天青色的衣着衬得他温和疏朗。 她眸光有瞬间的异样,但很快恢复常态。 “既然你来了,就替本公主招待一下挽云公主。” 话音未落,她探手攥过萧挽云越捧越高的藤鞭。 “啪”地一声,将藤鞭掰得炸裂,扬手扔到了地上。 “处理干净。” 萧挽云见挽霜暴怒,不敢再求,只得弱弱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娇小的身躯缩成一团,独自垂泪。 目送萧挽霜离去,桓墨方才将目光转到跪在地上抽泣的人。 “挽云公主,是否需要臣安排车马送您回去?” 桓墨表情平缓,声音没有一丝涟漪。就像不带感情地,在处理一件公主交代的公事。 萧挽云抬头,昨日婚宴她整场颔首低眸,没有看清新驸马的模样,这时看清他的相貌,猛然一惊,带了些惊艳的神色,又怔了片刻。 欲站起身时,才发现腿跪麻了。 她刚立了一半,腿一软,忽然朝驸马跌去。 桓墨连忙后退半步。 幸好云舟眼疾手快,闪至萧挽云身侧,稳稳地扶住了她。 云舟:“挽云公主,请小心。” 话语里带了点冷意,她差点就在萧挽霜的府里坏了公子的名声。 萧挽云听出了云舟语气里的不悦,也觉自己失态,垂眸柔声解释:“方才见了姐夫之相貌气度,想起来往年跟随姐姐左右的一位故人,一时眼花,又跪了许久腿麻,这才失态,还请姐夫见谅。” 萧挽云说着,悄悄观察桓墨脸色,见他面不改色,没有追问下去的意思,有些意外。 她咬了咬牙,刚欲张口继续说下去,忽被桓墨打断。 “臣派人送公主回宫吧。” …… 傍晚时分,萧挽霜从军营检阅而归。说是去检阅军营,实则因她大婚,部下拉着她喝了好一会子酒。 临回府时,来人上报驸马在公主府一天的动向。 当得知萧挽云差点抖漏出那个人的事情时,她本就有点晕的头添上些许疼意。 她蹙眉。 萧挽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双颊染着一层红色,犹带醉意,进城后一路骑马慢行。行至公主府大门外,门房赶紧上来牵马。 公主下得马,进门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干脆掀开周边数人,靠在一旁不走了。 “叫驸马来接我!”她努力保持着威严的语气,却带着一股撒娇的嗔意。 侍从求助地望向折秋。 折秋跟随公主驻军多年,公主海量,她还从未见公主喝醉过。 大婚之夜躲在三省殿不见驸马,今日却喝醉了寻驸马,真猜不透公主对驸马究竟是何意。 难道公主认为驸马对这桩婚事有微词,故意冷落,这就是传说中的“欲擒故纵”? 折秋没法子,只得朝侍从点点头。 伺从急忙忙来禀报桓墨:“贵主,公主归,命您到府门外迎她。” 桓墨正在阅书,闻言微怔,怀疑自己听错了。 云舟却因侍从口中的一个“命”字而不满,沉着声音问:“公主何时归?” 侍从:“公主已至大门,还望贵主从速。” 桓墨立刻放下手中竹简,随侍从快步往大门走去。 行至府门廊下,远远便见萧挽霜微倚着折秋。 今日,她着一身骑装,墨发用一支木簪草草绾着,打扮干练利落,英姿勃发,不过面上浮着一抹浅淡霞色。 桓墨察觉出异样:“公主饮酒了?” “说是在军中庆贺,喝得有些尽兴了。”侍从答道。 庆贺……尽兴…… 桓墨怔了怔。 萧挽霜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眸子,此刻泛上一层迷蒙,眼角微红,看着桓墨时,目光有些涣散,却又直勾勾地跟随着他。 远远地,她抬起右手,轻轻勾一勾食指:“你……过来。” 天子亲自赐封的“昭鸿公主”,祁国年轻有为的战神大将军,统领一群武将的公主……任何一个名头都不会让人想到她会放任自己酒后失态…… 有意思。 桓墨袖中左手,拇指指腹摩挲着食指。 忽的,他眼底掠过一道亮光,唇角弯出标准弧度,裹上一层笑意。 “驸马……” 他一靠近,公主极轻地唤他,抬起一只手覆上他的脸颊。 她仰着脸,注视着他,目光交织,深不见底。 作为祁王室的血统,她同样拥有姣好的外表。和萧挽云不一样的是,萧挽霜的美更像一朵绽放于绝壁的凌霄之花。 在她直勾勾的醉眸之中,桓墨关注到自己有一瞬的失神。 “驸马……”萧挽霜忽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呵气如兰,“本公主醉了,命你抱本公主回寝殿就寝……” 第6章 为什么是我 折秋在一旁,眉头紧锁。 倘若此刻在内殿也就罢了,可现在是在公主府的大门口。 公主向来心思缜密,从未有过如此逾矩的举动。 “公主……”折秋只好低唤一声,隐含提醒。 萧挽霜却恍若未闻。 她微偏着头,目光像沾了蜜,凝视桓墨俊美的容颜,甚至还嫌距离太远,两只手臂一伸,毫不犹豫地圈住了他的脖颈。 “桓墨。”她有些不耐烦,带着点娇嗔道:“本公主的命令,你听见没?” 萧挽霜的娇嗔别有一种风情,拧着“凶巴巴”的眉头,多一分嫌做作,少一分则失了借酒“撒泼”的任性。 桓墨心中冰封般平静,不知她欲唱哪出戏,面上却露出宠溺微笑:“墨,遵命。” 说罢,他俯身,动作缓而稳,将她打横抱起。 她虽看起来身形窈窕,实则十分结实,不比一般女子轻盈。 折秋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贵主外表略显文秀,没想到能稳稳将公主抱住。 桓墨感到怀中的温度炙热,酒气扑入鼻间,带着淡淡的冷冽香气。 肩头,那颗不安分的脑袋动了动,似乎在找一个令她舒适的姿势。 很快,她找着了。 她将侧脸贴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带来酥酥痒痒的感觉。 她的呼吸有点重,半阖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仿佛真的醉极欲眠。 桓墨抱着她平稳地走在两名掌灯内侍身后,灯笼的光晕将两人相叠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显出一种奇特的亲昵。 寝殿大门前,彩春领着侍女垂手侍立。 换作以前,彩春早已迎上前去。 可眼前这景象,完全令她傻了眼。 方才听说公主略有醉意,让驸马去迎——她听到“醉意”二字就已经很是意外,因为公主过去从不会让自己贪酒。 现在更令她意外的是公主所说的“迎”竟是让驸马抱进来…… 这画面冲击太大,她愣是慢了半拍,才慌忙上前推开殿门,将人引入房中。 “贵主,热汤已备好了。” 彩春垂眸禀报,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榻边。 只见驸马小心将公主安置在铺着软锦的榻上,脚下动了半步,又顿了下来。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下,作为丈夫他可以不走;但又按理来说,他是尚主,他和公主未曾圆房,现下公主醉酒,他好像也不该擅自留下。 侍女们端着铜盆巾帕鱼贯而入。 他敛眸,正欲退下,手腕骤然一紧。拽住他的那只手上有他熟悉的、同大婚时一样带着茧子的触感。 萧挽霜微闭着眼,含糊下令:“你们……都下去吧。” “诺。” 彩春深深看了一眼榻边直立的驸马,终是领着众人悄然退去。 “吱呀”一声,房门紧闭。 萧挽霜松手,翻了个身,从榻上坐了起来。 “驸马,坐。” 她双目迷蒙,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桓墨眼中深不见底,目光在萧挽霜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又滑落到她手掌停留的位置。 他依言坐下,两人之间无声地划出了一道约一掌宽的界限。 浓烈的酒香再次飘向鼻翼——萧挽霜毫无预兆地挪近,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忽的,只觉肩头一重,萧挽霜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的脊背不可察觉地绷直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听得萧挽霜道:“昨日因公事冷落驸马,本公主自觉心中有愧。” 她声音柔和,听起来很是诚恳,甚至还带着些疼惜之意。 谁还能将这语气和战场上浴血奋战的英勇将军联想到一起? “公主言重了。”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公主日理万机,连夜处理政务,乃是为国操劳,能为公主分忧,是桓墨的福分。” “驸马能这般体谅,实是难得……” 萧挽霜声音愈发轻柔,带着酒意熏染后的微哑,仿佛在和他说着枕边私语。 她靠着他,目光飘远,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今日回府之时,见街边有对卖糖偶的老夫妻,老头子笨手笨脚地替老伴儿拢着被风吹乱的白发,惹得那老婆子笑骂……那般琐碎光阴,瞧着平常,可若真能携手相老,风雨并肩……或许,才是人间至美……” 桓墨静默着,仿佛在体会萧挽霜描述的温情。 忽而,萧挽霜毫无征兆地坐直身体,凑到他的眼前,望着他。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漾着潋滟水光,一瞬不瞬地看进他眼底。柔软的目光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紧接着,她身体一软,好似醉意上涌,失去平衡朝他的方向倾来。 桓墨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出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肩背。她顺势倚进他的怀里,仰着脸。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桓墨,若抛弃身份的枷锁,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生活,你可会觉得……乏味?” 桓墨眼底掠过一抹讶意,似乎不确信这话会从一个军功无数的公主口里说出来。 他沉吟片刻,方温声道:“公主说笑了,那般细水长流的光景,不知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那你呢?”她追问:“你可愿过细水长流的生活?” 桓墨略一迟疑。 稍顷,他唇角牵起一抹及淡的弧度:“公主此问,倒让墨不知如何作答了。” 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平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萧挽霜闻言,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温柔与探究停滞了一瞬。 只一瞬后,她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有些晕,要歇了。” 她语气添了些冷淡急躁,试图从桓墨的怀中起身。 然而,箍着她肩背和腰侧的手臂却骤然收紧,恰到好处地将她锁住。 桓墨低垂着头,锁住她的目光。 “默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公主。” 萧挽霜醉意不深,原是装醉试探桓墨,没想到现在反被控制在桓墨的怀里脱不开身。 她心下一沉,面上温和:“驸马请问。” “请问公主,举国上下,青年才俊数不胜数,公主为何选中我?” 萧挽霜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握着她的手腕,逼近她,漆黑的眼眸紧紧锁住她的目光,仿佛想要从她眼中找到答案…… 第7章 公主你又在搞什么鬼? 如果说方才萧挽霜是借着点酒意半真半假地演戏,那么此刻,现在她的酒意却全部消退了。 桓墨方才那骤然收紧的手臂、逼近的呼吸,无一不让她感受到来自他的压迫感。 她心里倏地生出危险的信号。 她不能,也决不允许桓墨用这样的态度面对她。 她决不能给他机会挑战她的权威,她所要做的是一点一点磨灭掉他心里宏图的火焰。 萧挽霜眼中的温度清晰可见地变冷,冷到桓墨意识到自己一时被屈辱的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清醒过来,手中的力道微一松懈。 萧挽霜趁机腰身一拧,轻易便从他虚拢的禁锢里挣脱出来,重新坐直了身体。 “本公主当年就说过——”她目光落在他俊美的脸上,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因为你貌美。” 萧挽霜轻描淡写的语气,像一把钝刀,将桓墨心里忍耐的那根弦割出一道裂纹。 他可以暂且隐忍面对的不公,可以暂时忍耐被强加的婚事,但他无法忍受因为一个荒谬的理由,被人扭转了他的计划和人生。 再也没有比这更可笑的理由了! 他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浊气几乎要冲口而出:“是貌美,还是因有故人之姿?” 终于上钩了。 萧挽霜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驸马在何处听得这荒唐的谣言?”她仿佛带了点无奈的笑意:“谣言而已,何必放在心上。” 她知桓墨聪慧,不会轻易相信她说什么“心悦”他的鬼话。但对于他可能是某个人的“替身”这种事,她越是表现得想要掩盖,他便越会猜忌。 越猜忌便越容易相信她是真心。 在她得知萧挽云将越竹的事情透露给桓墨之后,她便心生此计。 对于桓墨这样的人,还是怀柔为好。 果然,桓墨闻言,虽收起一时的失控神情,但眼里的恼火尚未退尽。 萧挽霜只当未见,顺势移开目光,带着倦意道:“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进宫赴宴。” 说完,不再给他任何接话的机会,她径自走向屏风后面的浴房。 浴房内热气散了,水也有些凉。 她毫不在意,抬手取下簪子,青丝如瀑卸下,刚要伸手解衣,外间便传来轻微的动静。 原来是彩春领着几名侍女走了进来,手中捧着干净的衣物、布巾。 彩春不知何时取来了桓墨的换洗衣服,顺手搁置在架子上。 待萧挽霜沐浴完,换上洁净柔软的寝衣,披着半干的乌发走出浴房时,见桓墨依旧站在原地。 他束手垂眸,姿态恭顺,全然没有了刚才被激怒的样子。 萧挽霜的目光在他沉静的脸上停留一瞬,忽然开口:“替驸马沐浴更衣。” 桓墨闻言,身体微微地僵了一僵。 萧挽霜将他的凝滞尽收眼底,明亮的眸子笑盈盈地看着他,心里添了些作恶的快意。 “谢公主厚爱。”桓墨一揖,“只是墨自幼不习惯生人近身伺候,辜负公主一番好意,请公主恕罪。” “也罢,你们都下去吧。” 末了,萧挽霜又唤住彩春:“今后,就将驸马的侍从,一并安排在寝殿听用吧。” “诺。” 彩春脚步一顿,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却又不敢迟疑,即刻领命。 这晚,驸马自己将自己收拾妥帖,安分地躺在了公主寝殿那张宽大的凤榻里侧。 锦帐低垂,烛火渐次熄灭。 两人各自一床锦被,隔着半臂的距离,呼吸轻缓,仿佛都已然入梦。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绵长的呼吸之下,是毫无睡意的凝神。 萧挽霜甚至突然想到自己藏在床角的那把匕首,不知道它是否还如从前那般锋利。 …… 翌日清晨,天未透亮,东方天际线渗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萧挽霜睁开眼,眸中毫无初醒的迷蒙。 她侧过头去看身侧之人,只见桓墨姿态放松,眼眸微闭、呼吸均匀,仿佛仍在熟睡中。 她在心中哂笑:装睡得倒是挺像。 她不再看他,极轻缓地坐起身,手指熟稔地探向床褥内侧一处隐蔽的空隙。 指尖触及到一片冰凉坚硬的皮革,她用手指轻轻一勾,将里面的东西勾了出来——那是一柄约只一个巴掌长短的匕首。 她拔刀出鞘,毫不迟疑地在手指上轻轻一抹。 温热的鲜血立刻从指尖渗出,在微暗中散发出腥甜的气息。 她垂下眼,就着一点微弱的视线,摸索着将血液抹在榻褥上,再用被角轻轻将那抹痕迹遮掩好,又迅速将匕首归鞘藏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真正醒来一般,起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地砖上,走到屏风后,就着铜盆里早已凉透的清水,清洗指尖的血痕。 她兀自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将长发用一支乌木簪子利落地绾起,朝房外走去。 拉开房间的大门,廊上昏暗的灯光涌入房中。 她轻轻踏出房门,便看见离房间不远处的廊角,笔直地伫立着两道黑色劲装的身影。 听到开门的动静,两道身影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房门。 他们有着两张平凡的面容,无甚特点,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他们并不是她的亲兵侍卫,也非巡夜的仆役,而是桓墨从礼国带来的随从。 见是公主出现,他们并未露出惊讶或惶恐的神色,只是立刻低首避嫌,依着礼节,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萧挽霜脚步未停,径自走了过去,从他们身边经过,目光在他们身上极快地逡巡了一遍。 她忽然意识到,这二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绝非普通侍卫可比的高手。 这样的人,紧随在桓墨身边,不止一个,而是四个! 不知在礼国、或是她所不知道的地方,跟随桓墨的这样的人又有多少? 她双眸微收,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猎猎寒风中,那支直冲她眉心而来的冷箭……桓墨那极快的身手、极冷酷的身影、极果决的行动…… …… 天色微亮,桓墨从凤榻上醒来。 他睡得很浅,几近于无。 他知道公主早已经起身,离去多时了。 恍惚记忆中,他察觉公主摸索出一把匕首,还理了理锦被。 忽地,他灵光一闪,睡意全无。 他伸手,毫不犹疑地一把掀开了萧挽霜昨夜就寝用的锦被! 第8章 好了,王叔你可以不说话吗 桓墨的目光久久地,凝视在锦褥上刻意的痕迹。 他薄唇微抿,陷入忖度。 昨晚分明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二人心知肚明。 伪造这痕迹,除了向外宣告驸马得宠、婚姻“实至名归”之外,对公主自身,似乎没有什么更多的意义。 那么,她这么做是在为他正名? 因为他酷似“那位郎君”? 还是因他昨夜那句“有故人之姿”的质问,触碰到了她心里的某种界限,此刻举动是她迂回的示好,或是补偿? 桓墨眉峰微蹙,眼前浮现出萧挽霜平日里惯有的威压之态…… 以她的心性,恐怕今生都与“示好”无缘。 他思绪纷杂,直至两人同乘至王宫赴宴,他的目光仍不经意地落向她的侧脸。 赴宴的都是王室宗亲,氛围比大婚时轻松多了。 王叔萧聿坐于左首,带着他一贯的正色,目光时不时地掠过落座对面的萧挽霜与桓墨夫妇。 左次位坐着世子。 世子仪态温润,目光和亲妹萧挽霜遥遥触及,他挑了挑眉,举杯向她示意。 兄妹二人隔空对饮,和睦而自然。 萧挽云今日也被特许出席,却只能屈居下首。 她穿着一套素淡的衣裙,低眉顺眼,只是偶尔抬眸时,眼中飞快闪过复杂的情绪。 阳光透过长窗斜斜洒入。 萧挽霜坐于右首位,身侧伴着桓墨。 “驸马。” 她举杯,唇角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桓墨心领神会,即刻举杯相应,扮演着受宠若惊又努力持重的“好驸马”。 酒过三巡,宴席间氛围愈酣。 几位宗亲长辈笑着举杯,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到新婚的二人身上。 “昭鸿公主新婚,老夫瞧着眉眼间都添了几分柔和之气,看来这婚事倒是结得不错。” “正是。”另一人附和道:“驸马亦是玉树临风,与公主堪称天作之合。” 一时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多是恭维公主觅得良缘、驸马青年才俊。 才几天而已,众人的态度就和大婚之日截然不同。 显然,公主府内“驸马得宠”、“鹣鲽情深”的迹象,已通过种种渠道,暗自涌入这群嗅觉灵敏的权贵耳中。 萧挽霜端坐席间,面对潮水般的恭维,秉持着一贯浅淡的笑意,令人捉摸不透。 桓墨则一如既往地垂眸端坐,仿佛周边一切的溢美之词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依附于公主身侧,一个安静本分有点姿色的附属品。 在这氛围融洽的时刻,王叔萧聿不禁也端起酒杯:“今日在场的都是宗室中人,老夫有话便直说了。” “挽霜是老夫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性子最是刚强明理……当年世子带兵出征,她嚷着要跟去见见世面,谁能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竟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杀伐果决,立下汗马功劳。” 王叔的一番高度赞扬,听得在场多数宗亲连连点头。 也有少数人面上虽维持笑意,眉头却微微一蹙,有些不以为然。 直到这时,桓墨低垂的眼眸才略微抬起,看似不经意,却将室内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萧聿继续道:“其后多年,挽霜不仅为我祁国巩固江山,更屡屡为天子分忧,平定祸乱。这份魄力与担当,朝中无人不佩服。” 萧挽霜唇角那抹礼貌的弧度未变,只一双深潭般的眸子饶有兴味地注视着王叔。 果然,萧聿话锋一转,慈和的目光落在下首萧挽云之处。 “只是,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挽霜的性子未免过于刚硬,处事不够宽和,譬如在对待至亲妹妹的事情上。” 他略一停顿,待众人洞察这番话中的深意,才缓缓继续:“挽云这孩子,三年前的确是犯了大错,年轻气盛,不知深浅,冲撞了你这做姐姐的。当时陛下盛怒,心痛之余亦为维护你们姐妹之情,将她遣至芜茫山静心思过。这一晃,都过去三年了。” 萧挽云适时地抬起头,似被王叔这番话勾起无限委屈,眼中蓄满泪水,欲落不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王叔叹息道:“一千多个日夜,对年轻人来说何其珍贵?” “挽霜啊,王叔今日就借你这大婚的由头,仗着几分老脸,提上一提——” “你可还对三年前的事耿耿于怀、无法释然?” “挽云在芜茫山思过三载,可否……回来了?”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室内死寂,针落可闻。 几乎所有人都敛气屏声,将目光投到萧挽霜身上。 萧挽霜不疾不徐地扫过席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最后,她的目光又回到王叔身上,带着冰冷的讥诮。 “王叔所言,有几处关节未详说,恐在座的诸位叔伯宗亲不明其详,反生误解。” 萧挽云听得姐姐这么说,藏于袖中的手,紧张地握成了拳。 她求助地看向王叔,却见王叔面色微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已来不及了。 因为萧挽霜已经不容打断地开口道:“三年前之事,有司记录、涉事人证供词……” 桓墨注意到,萧挽霜说到人证时,咬了咬下唇,眼中黯淡了一瞬,似回忆起什么不容触及的记忆。 “乃至其信件往来——全都指向泄露军情!” 只不过那些证据,当年都压在父王的案头,在萧挽云的母妃拜会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罢了。 可越竹,却因这件事情永远地在这世上消失。 “泄露军情“几个大字,像滴进油锅里的水,窃语轰然在整个屋子里炸开。 萧挽霜目光如寒霜,带着彻骨的冷意盯着王叔,仿佛在问:还要我说下去吗? 她没有再看王叔,也没有去看萧挽云那副快要昏死过去的模样。 她将目光定格在整个宴会最尊贵的位置,看到自始至终沉默的父王此刻眉头紧锁。 “父王当年念及挽云年幼,又或……受人蛊惑,”说到这里,她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王叔,“更是念及王室最后一丝体面与骨肉之情,已是法外开恩、格外宽宥。” “王叔说挽霜‘不够宽和’,皆因‘我不原谅,故妹妹不得归’之谣言。但有一句,挽霜认为王叔问得极好!” “王叔问,挽霜是否还对三年前的事情耿耿于怀——” 萧挽霜忽而声音洪亮,目光如炬:“没错!挽霜耿耿于怀!永生难忘!” “三年前,虽侥幸截获情报,未酿成滔天大祸。可若信件流落出去,军机尽泄,今日在座诸位,安能在此锦衣玉食、安然宴饮?” 她目光灼灼,宝蓝色的凤纹袍如同战旗:“我祁国将士,可以堂堂正正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但绝不能容忍,因为自己人的出卖与背叛,枉送性命!” “如今东境前线,仍有我十万同袍在浴血戍守,枕戈待旦!他们将性命托付于后方,托付于朝廷,满腔热血卫我祁国国土。” “所以我何谈原谅?“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愈发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国法军纪之下,无私怨。一切请父王裁决。” 第9章 “贺礼” 满座寂然,场面静得可怕。 没有人再悠然举杯,没有人敢交头接耳,没有人顾得上去看“泄露军机”的始作俑者苍白到几乎毫无血色的脸。 所有的目光齐齐聚在一个地方——正中的王权宝座。 那上面坐着的人,是祁国的天,是唯一能覆手平复这惊涛骇浪的人。 王宽大的手掌搭在膝上,藏在坚硬冰冷的长桌下,摩挲着手上的扳指。 翡翠温润的质地仿佛吸走了他所有的温度。 他肃穆的脸上,刻着君王惯有的威仪,将目光死死钉在昂然而立的长女脸上。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亦有警告。 萧挽霜无惧地直面父亲,眼睛一瞬也不瞬地和他对视。 世子的手心却冒出了汗,心中焦急如焚,脑海里上演着无数劝说的措辞。 就在世子嘴唇微张的时刻—— “报——!东境八百里加急来报——!!” 一阵急促的唱报声,打破了宴会上一触即发的沉寂。 几乎是同时,在通报声余音还未落下之时,一名身穿染血铁甲、尘霜满面且汗血混合的士兵,踉跄着奔入殿内。 他膝盖砸地,扑通一声跪下,嗓子像被锯子拉过般嘶哑:“八百里加急!禀报东境军情!” 他额角一道狰狞的伤口还未及处理,裹着尘土和血水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屋内的贵族们惊魂未定。 有人因这极不“风雅”的一幕嫌恶地微微侧目,更多的人则睁圆了眼睛,探出大半截身子,欲知有何紧急之事。 这时,一个尖锐的嗓音却突兀地插了进来:“大胆!竟敢未经通传,擅闯王宫!” 原来是大王身旁的内侍。 他觑着大王的脸色,指着士兵,又抬起宽大袖袍掩住口鼻,嫌恶地道:“王宫有王宫的规矩,岂容放肆!” 祁王沉默,没有任何表示。 萧挽霜一记刀眼瞥向那内侍,引得那内侍一个战栗,缩着脖子不敢再抬头。 萧挽霜顾不上殿前礼仪,喝令道:“说!” “禀大王!禀将军——”士兵红着眼,拔高了嘶哑的声音:“这是许国称其送、送来的‘贺礼’——” 士兵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言,他将怀中抱着的盒子捧于手上。 萧挽霜看到那盒子熟悉的制式,强行压住眼中的震动。 “打开它!”她的声音变得嘶哑而沉重。 士兵依言,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在地上,带着悲戚的神色,缓慢地、颤抖着双手揭开了盒盖。 “呕——” 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恶臭,瞬间从盒中喷涌而出。 靠近前排的几位宗亲面对这猝不及防的冲击,胃里翻江倒海,扭头剧烈地呕吐起来。 更多人则是惊恐万状地抬手,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睁大,带着恐惧与探究,牢牢地望向那打开的盒子—— “啊——!!” 忽地有人大叫一声—— “是……是许达将军!是……许达将军的人头啊!” 竟是许达! 竟是公主麾下骁勇善战、屡建奇功的“撼山虎”,前不久才在许国打了胜仗,攻陷葡城的将军许达! 他的头颅竟被人刻下“贺”字,当做“贺礼”,送到了他誓死效忠的统帅面前! “噗——” 一直强撑着的传令兵,在完成使命之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鲜血溅在光亮如镜的金砖上,触目惊心。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大将军萧挽霜如遭雷击,再也克制不住眼中的悲愤。 桓墨听到耳边双拳紧握的嘎吱声响,目光落到她的脸上,甚至能看见她额间凸起的青筋。 “父王!”萧挽霜朝王座行礼,“求父王准许臣即刻离席,点齐亲兵,星夜赶赴东境!” 军情险急,象征着耻辱的“贺礼”赫然压在宴会之上,激怒着每一个祁国人的心。 祁王盯着那装着首级的盒子,阴郁地皱着眉头。转而看向长女时,又掠过一抹凝滞。 “此次前去,带上萧冉,他也已十六,带他去军中磨练磨练也好。” 祁王语气平静,话语里却是毋庸置疑的权威。 萧挽霜淡漠地瞥一眼四弟,不及多想,随口应声“诺”,匆忙离去。 …… 桓墨独自从王宫回到公主府的时候,萧挽霜已经轻装离开了王都。 她带了几名亲兵,留下折秋打点,安排她保护萧冉随军队前往东境。 而对于桓墨,她不及留下只字片语。 经过了昨夜的事情,府里的人几乎已经认定了,这个莫名其妙被公主钦点的驸马,深得公主的欢心,成为他们名副其实的主人指日可待。 彩春将桓墨平日的用品一一归置到公主的寝宫。 公主远征,阖府上下的眼睛都在窥探着这位以相貌取悦公主的驸马。 桓墨屏退众人,独自立于房内。 白日祁宫宴上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荡——萧挽霜与王叔的机锋相对、揭露内情的冰冷决绝、因许达首级悲愤到极致而紧绷的瞬间…… 他忽地想起了什么,走到那张宽大的凤榻旁,目光沉沉落下。 晨间刺目的痕迹早已不见,新换的锦褥崭新平整。 他闭上眼回想早晨听到的动静,再睁眼时,他俯身向凤榻。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紧挨着床壁摸索。 忽地,他停在某个看似严丝合缝之处,微微一顿,随即施加了一点巧力——一道极其隐蔽的狭小空间悄然显露。 他伸手勾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十分小巧匕首。 他拇指按住鞘口暗扣,轻轻一推。 “噌”的一声,刀身的寒光闪过他锐利的眼眸。 “好快的匕首。”他刃不住称赞。 握着这柄匕首,它主人的身影又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 他将指尖轻轻拂过刃口,极轻地自语:“是把好刀。” 他锐利的眼神盯在匕首上,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柄匕首,而是萧挽霜那足以割裂一切的锋芒。 “来人。” 话音刚落,寝殿的角落里闪出一道身影。 那人行动无声,如同鬼魅,并不是跟着桓墨的四个随从里的任何一个。 “公子。”他肃然地向桓墨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国之礼。 “去东境,盯紧那边的状况。” “诺。” “鬼魅”隐没入角落的帷幕里,无声地消失。 萧挽霜。 桓墨看着跳跃的烛光默然。 他忽然觉得,或许做这个祁国驸马,会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第10章 我萧挽霜来了! 萧挽霜赶入行辕,马蹄扬起的尘土尚未落定,人已如一道闪电直奔议事牙帐。 数名披甲将领得知大将军星夜赶来的消息,早早便聚在牙帐内等候。 人人目眦欲裂,神色凛然,眼中布满猩红的血丝,眼下一圈乌青。 自从得知许国竟把许达将军的首级送到王宫当“贺礼”,他们已好几个日夜都没能闭上眼睛。 每个人的心中都烧着一把熊熊怒火! 如同被钉在地上的铁柱,沉默地矗立着。 萧挽霜到得牙帐外,不及马停缓,直接从马上跳下来,大步跨进帐内。 “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字不落地给我说清楚!” 人未到,声先至。 萧挽霜压低的声音就像一面即将被擂响的战鼓,随时会爆发。 众将身躯皆是一震! 参军立刻上前一步:“启禀大将军,此次许达将军出事,绝非冒进中伏!” “五日前,我们接到线报,称葡城附近有一支百人的许国残留精锐,挟一批军械要图,欲穿过‘斩虎峡’与东面陶城郡守汇合。” “许达将军认为机不可失,连夜点兵,欲于‘斩虎峡’设伏截击,没想到……” 参军的声音陡然变得艰涩:“敌军仿佛早已洞悉我军动向,对我方的情况和战术了如指掌。” 众将原本铁青的脸色更加难看,参军的话无疑是在提示——有内鬼! 参军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脸上的神情,缓了口气继续道来。 “更诡异的是——” “据伤兵所述,当敌军开始清理战场的时候,另有一支约二十几人的队伍出现了。” “他们皆着黑衣,未披玄甲,每人都蒙着面。行动迅捷如风,沉默如影。在许军搜刮军备之时,他们却目标明确地翻捡将军的尸首,取下将军的首级,置于盒中……” “然后用一种特制的油布迅速包裹住将军的尸身,抛上马背。“ “做完这一切,他们又如鬼魅般,随着许国的军队一同撤走,消失无踪。” 萧挽霜的心猛然一沉。 在参军话音落下之后,她按在桌案的手重重地压在木纹上。 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极缓、极重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颤动着,脑海浮现出许达平日谈笑生风的笑脸,带兵杀敌时豪气冲天的面庞—— “大将军对末将有知遇之恩,末将只认一事——将军但有所指,末将无坚不摧,但有所命,末将万死不辞!” 他坚定地说着誓词,仿佛犹在昨日。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一双冰冷的眸子藏着深不见底的哀痛。 她咬着牙问:“许达的尸首现在何处?” …… 在位于葡城与陶城之间,一座依山而建、易守难攻的小型关隘的箭楼之上——挂着一具无头尸身。 就在这具尸身旁,仅隔几步之遥的楼垛口后,几名许国的守军却围坐一团,毫不在意地喝酒、吃肉。 浓烈的酒气与尸骸散发出的腐败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表的恶心气味。 可他们却毫不介意,依旧吃得痛快。 “你说,那祁国公主真会来吗?” 其中一个小兵端起酒碗问对面的老兵。 老兵睨了他一眼:“那必然!线报说,这颗脑袋一送到王宫,那娘们儿立马就离开了宴席,眼下估摸已经到五十里外的军营里了。” 小兵咽了咽口水,有些害怕:“可,据说五十里外祁国驻军五万,我们就八千人戍守,怎……怎敌得过啊?” 老兵蔑视道:“瞎操心!看到那二十人的蒙面队伍没?斩虎峡一役打得多漂亮?全靠他们的主意!” 小兵还欲说些什么,那老兵不耐烦地打断他:“少废话,让你在这喝酒就喝酒,咱们把戏做足喽!等把那娘们儿引来,上头自有安排!” 说完,老兵大口灌了一口酒,嘿嘿怪笑两声,从靴筒里抽出一柄雪亮的短刀。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尸身旁,熟练地从上面割下一片肉。 这是上头交代的,每隔一天就从尸身上割下一片肉,直到祁国公主亲自来了为止。 他将肉片扔给城下的几只骨瘦嶙峋的野狗。 “喏!赏你们的!祁国‘撼山虎’的肉,可不是常有的口福!哈哈!” 几只野狗争相扑食,相互撕扯着,不时发出凶狠的撕咬声。 老兵被这场景触动,笑声更加张狂。 他转过身,对着空旷的关隘方向,嘶吼道:“看见没!这就是跟着女人打仗的下场!” “堂堂七尺男儿,却委身在一个娘们儿麾下,当个摇尾巴的哈巴狗!活该被剁了喂狗!” 他猛灌了一口酒,运足了气力,大声吼道:“让你们的公主将军来啊!” “让她来救她的‘狗’啊!” 身后的同伴也跟着哄笑起来,你一句我一句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一个月前,葡城失守,许达的军队势如破竹,的确令他们胆战心惊,也让他们对那位用兵诡谲、作风狠辣的昭鸿公主忌惮不已。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上头的人说了,只要把那个女人引来,剩下的事,那些“贵客”自有法子料理。 听说那昭鸿公主,是个顶顶标致的美人儿,若是有幸能得一见,甚至趁机摸上一把…… 想到这里,老兵的内心更是激荡,嘱咐身后的几个弟兄。 “都给我精神点!把戏做足了!一定要让那些祁国的探子,把咱们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回去!” 他咧着嘴,冲着黑暗狞笑:“老子倒要看看,那位‘了不起’的公主,是要当个缩头乌龟,还是……” ——哒、哒、哒、哒—— 他话音未落。 旷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就像石子投入湖心的涟漪泛开,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咻”地一声,一支箭矢飞将而来,从他脸颊掠过,直直地截断了吊着许达尸身的绳子。 箭楼上的几人,纷纷朝箭矢的方向凝视,只见一道白影疾驰,划破黑暗。 “本将军来了!” 那道白色身影,手握弓箭,脊背挺直:“本将军来接我祁国大将回家!” 旷野的风,仿佛都因那道穿透黑暗的声音凝滞。 箭楼上方才还在喝酒说笑的几名哨兵,全都站起来瞪直了眼睛。 真的是她! 是昭鸿公主! 东境十万大军的主帅,她真的来了! 可是……竟然只有她一人一骑? 沉沉夜色中,一匹通身雪白的骏马背上,未配盔甲的白衣身影,耀眼得仿佛照亮了整个黑暗! 第11章 他们的目标 “本将军来此,只为办三件事!” 萧挽霜一字一顿,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旷野。 “其一!”她仰头,眸光如寒星,“取回许达将军遗骸,归葬故里!” “其二!摘下此关守将头颅,悬于我军旗之下!” “其三……”她眸光一次比一次冷,森然的杀意如潮水般弥漫,怒喝道:“用尔等八千守军之血,祭我祁国战旗,以雪‘斩虎峡’之耻!” 箭楼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糟、糟了……”年轻小兵打破这沉寂。 他下意识抓住了身旁同袍的胳膊,颤声道:“她、她怎么知道我们只有八千人?” “闭嘴!” 那割肉的老兵猛地回过神来,狠狠剜了小兵一眼。 接着,他爆发出一阵更夸张的狂笑。 “哈哈哈哈!听见没?弟兄们!这娘们好大的口气!就凭她,也想要咱的血?” 另一名中年老兵亦反应过来,跟着狂笑道:“大言不惭!你连这关下的一寸土都踏不上来!” 呼啦—— 箭楼上,蓦地燃起一片火光。 数支火把被迅速点燃,将原本昏暗的城墙,瞬间照得亮如白昼。 弓箭手整齐待发,防守阵式在箭楼上拉开! “来呀!”老兵一颤,嘶哑着吼道,“老子就站在这里,有本事你飞上来取老子的人头呀!” 萧挽霜冷静地扫了一眼箭楼左右两侧下方,那片幽暗的角落,仿佛正隐藏着待发猛兽。 她抬手,缓缓地拉开特制的弓箭。 “咻”—— 这是一支涂着特殊磷粉的箭矢。 箭矢离弦而出,在极快的速度下,拖曳出一道如流星般的光痕,划破夜幕。 “夺”地一声,钉在了箭楼正中央的大梁木上。 箭楼上的众人皆是一凛! 这女人,竟有此等臂力,此等准头…… 他们震惊的念头还未转完—— “有埋伏!墙下有人!” 一名举着火把的守城士兵骇然失声惊呼! 他话音未落。 只听“噗嗤”一声,极轻微的闷响,一枚飞镖精准无比地没入了他的脖颈。 出手之人正是方才被吓得发颤、紧紧拽住同袍的“胆小”新兵。 此刻,他脸上褪去所有的恐惧与怯懦,只剩下一片沉静和冷厉。 他身手极快,迅速扣住左右两边弓箭手的手腕。 “咔嚓”一声,弓箭手被折断了手骨,惨叫着掉落手中的武器。 “他是奸细!”老兵反应过来,目眦欲裂,举起钵大的拳头,“杀了……” 吼声嘎然而止,拳头悬在头上。 他的脖子已经被奸细拧断。 与此同时,几十道如同壁虎的黑影,已悄无声息地,顺着勾爪爬上冰冷的城墙。 不待其余许军反应,骁勇的祁军已如虎入羊群,扑将上来! 当城楼上乱作一团时,又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不好!关内、关内着火了!!” 靠近粮仓和武备库的方向传来冲天的火光,烟雾弥漫。 惊惶的喊叫从关内不同位置响起,迅速连成一片。 …… 萧挽霜于箭楼外的旷野,静静驻马,立于那死亡地带的边缘。 箭楼上的火光、厮杀、混乱、惨叫,清晰地映照在她沉静的美眸里。 她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只默默计算着时间,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信号。 “咻——啪!” 一道赤色烟花自城中蹿起,在即将破晓的天幕轰然炸开! 紧接着,关隘那沉重的大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萧挽霜牢牢地锁定那缓缓打开的大门。 “轰隆隆隆!!!” 大地震动! 萧挽霜的身后,骤然被无数火把点亮,繁星坠地,铁蹄声如九天闷雷,烟尘滚滚。 一支盔明甲亮、杀气磅礴的祁军骑兵,以决堤洪流之势,向着洞开的城门发起了排山倒海的冲锋! 就在祁军铁骑的洪流冲入城门,两军厮杀交织,一片喊杀声震耳欲聋之际—— 真正的杀机,从旷野的薄雾里悄然渗出…… 那支参与斩虎峡之战,行踪诡异的二十余蒙面人的队伍,突然从侧边策马而来。 他们蒙着面,唯漏出来的锐利双眼,穿透混乱的战场、无视溃兵与交锋。 死死地锁定在唯一的一抹纯白! 此刻那纯白上,染着厮杀飞溅的血液,如点点梅花绽放。 他们就像穿梭于刀光剑影的幽灵,只为索一人而来——祁国公主萧挽霜! 沉默、高效、精准。 杀气腾腾。 萧挽霜在他们靠近前就已察觉。 她没有丝毫犹豫,更不会试图反击——她清醒知道自己的实力,也记得参军提起过的那支鬼魅般的队伍。 “驾!” 她清叱一声,夹紧马腹,放弃了此刻固守的阵地,朝着己方骑兵最密集的方向急奔。 “咻咻咻——” 数枚细钉划破空气,几乎贴着她的耳际和背心划过。 好在她贴身穿了软甲,几枚击中后背的细针被悄然弹开,但那股寒意已透过软甲直沁入后背。 鬼魅般的队伍速度更快,一骑黑衣杀手已追至她的侧后方,抬手间,手中的弯刀朝她的脖颈抹去。 她迅速后仰,冰冷的刀锋斩断一缕飞扬的发丝。 惊魂未定之时,更多的黑影如附骨之疽,呈包围之势。 这群人身法飘忽诡异,彼此间看似松散,实则配合无间,将这场小范围的合击之术发挥到了极致。 萧挽霜心知避无可避。 她心下一沉。 既如此,那便唯有—— 殊死一搏! 她目光凝聚,瞥见地上亡兵手边的一柄长剑,俯身至马侧一探,剑已入手! 黑衣人已将她三面围住,又是一刀劈向她。 她出剑反攻,另一名黑衣人趁机出击。 “铛”——火星四溅! 方才城楼上的“奸细”不知从何处飞身过来,一剑挡住了黑衣人的偷袭。 “保护大将军!”他嘶声怒吼。 周边正在砍杀溃军的将士,见大将军遇险,纷纷怒吼着、不顾一切地冲将过来。 然而,黑衣人的身手,个个诡谲狠辣,远超普通士兵。 一阵缠斗下来,祁军已损失几十名兵士。 只余公主近身保护的两名侍卫,和另外三四名骁勇彪悍的亲兵。 “咻——” 又是一排细如牛毛的毒针,速度之快,几乎超越目力所及! 亲兵挥动刀刃,奋力格挡。 “叮叮当当”一阵急响,毒针落地。 “保护大将军!” 侍卫目眦欲裂,双目通红,紧握着剑柄,细细观察“鬼魅”的队形,随时准备反击。 就在这时。 又是一道破空之声。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箭矢。 这只箭矢与战场格格不入,它不属祁许两军任何一个队伍的制式,也没有打算要谁的命。 它只是以一个极刁钻的位置划过,足以在那群玄衣“鬼魅”的眼前划过。 所有黑衣“鬼魅”,在那支箭矢出现的瞬间,几乎都微不可查地愣了一下。 依然没有声音,没有交流,他们仅仅只有一个眼神的碰撞。 “撤!” 领头之人一声令下。 所有的黑衣杀手,没有任何拖沓犹豫,干脆利落地调转马头。 侍卫正欲打马去追。 “祝夏!屹冬!”萧挽霜忽地叫住他们:“回来,不要去冒险。” 两名侍卫皆是一愣。 两军仍在交战,鬼魅般的队伍消失而去,连一丝多余的痕迹都未留下。 然而,更令他们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看见公主的脸色瞬间苍白,连唇色都变得毫无血色。 “我,中了毒针……” 话音未落,她身体一晃,眼前阵阵发黑,差点从马背坠落。 “公主!!” 祝夏和屹冬魂飞魄散,惊骇欲绝的嘶吼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第12章 公主的美夫来也 祁国大将军中毒昏迷的消息,被层层封锁,秘报至王宫。 祁王的神色略一动容,但很快恢复冷峻。 他大笔一挥,安排了军中的人事调动,并将四公子萧冉任命为督军。 “另外,挽霜的事情一定要严防泄露。” “诺。”那内侍顿了顿,“驸马那边……” 祁王沉吟片刻,道:“驸马那边你亲自去一趟吧,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内侍领命:“老奴明白。” …… 当内侍将消息带给驸马的时候,只见驸马如遭雷击,愣在原处许久,似不相信这个噩耗。 “公主眼下情况如何?” “公主已昏迷些许时日,气息微弱,据军医所言,恐……凶多吉少。” 驸马更是心急如焚:“请代我禀明父王,求父王允许我赶往东境,见公主一面。” 祁王当然没有理由拒绝这个请求。 是夜,桓墨褪去了白日所有的仓皇悲痛,神色清冷,如窗外冷月。 他低声吩咐云舟:“将我所藏的那支‘雪顶玉参’取来。” 云舟一愣:“公子,您当真要救她?” 继而,他又劝说道:“她若这样没了,于公子大计,未必是坏事。” 好端端的,一个大男人天天被关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牢笼”里面,有什么好呢? 桓墨并不解惑,只果决道:“她现在还不能死。” …… 大将军的营帐已紧闭数十日,几十名亲兵黑白交替地守着。 他们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连飞鸟掠过上空,都会引来数道目光的锁定。 能在这密不透风的警戒下通行的,除了公主身边的几名近身侍卫,就只有军医身边最得力的一名徒弟了。 至于军医,从他踏进大将军营帐里那一刻起,便几乎未出来过。 营中并非无人察觉出异常。 但军队的一切却毫不受影响,训练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在战场上厮杀,受伤是常有的事。 大将军也不例外。 只是从未有任何一次,戒备森严到如此令人心悸的地步。 直到一个身影的出现,短暂地打破了这样的氛围。 那个人就是驸马。 他出现时,着一身宝蓝织锦长袍,衣摆绣着的暗银流云纹,在行走间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他墨发半挽,浓眉凤眸,眉宇间透着一股深沉的忧色与疏离。 “那是谁?” “好漂亮的郎君!” 议论的声音自他所经之处,随着他不疾不徐的步伐,蔓延开来。 操练的士卒放慢了动作,巡营的军士忘了呵斥,目光紧随着那一道突兀的身影。 直到他停在了帅帐之外,折秋将他领了进去。 大家才反应过来——是了,都说大将军“娶”了一个绝顶貌美的驸马。 看来他就是了。 帐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光线昏暗。 这是祝夏与屹冬第一次见到新驸马的真人——此前他们见过驸马的画像。 但他们依然禁不住在心里又一次惊叹。 驸马在看清他们两人容貌时,心里同样也诧异了瞬间。 这两人的容貌,竟和他拥有微妙的相似。 桓墨隐藏的情绪里,稍添上些不快。 他想不到,萧挽霜对那个名叫“竹”的人,到了这等痴迷的地步。 痴迷到周身都是那人的影子。 他心下想着,面上却保持着担忧的神情。 一双凤眸盯着简易的床榻,朝那呼吸微弱的人迈步前去。 “贵主请留步。” 折秋适时地将他挡在了离榻半丈的地方。 “军医说,公主需要绝对静养,恐外气引入加剧毒性,还请贵主见谅。” 桓墨的止步,目光落向一旁疯狂翻看医书、口中念念有词的军医。 军医感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受惊般抬头,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虽然看起来很紧张,但驸马好像相信了。 只见驸马沉默地立在半丈外的距离,神色复杂。 他久久凝视着萧挽霜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的侧脸。 “公主现下如何?” 折秋叹了一口气,担忧道:“不容乐观。” 她边说边偷偷观察着驸马的脸色。 只见驸马身子陡地一僵,似痛心万分。 “贵主,”折秋适时道:“军医正在为公主研药,此处药气浓郁,于您无益。您舟车劳顿,不如先去稍作休息,待公主情况好转,属下即刻来报。” 祝夏上前引路。 桓墨最后看了一眼卧榻,转身离去。 …… 确定桓墨的脚步声走远,萧挽霜骤然睁眼,从床上坐起。 “如何?” 萧挽霜问道。 她虽面色苍白,但眼中却精光不散,虽病尤威。 “禀公主,属下惭愧,驸马情绪自然,属下看不出什么破绽。” 萧挽霜又看向屹冬。 屹冬亦是恭敬颔首,表示“惭愧”。 萧挽霜将目光投向桓墨离去的方向,眉头深锁——那些鬼魅的幕后主使,究竟是不是桓墨? 上一世,因她隐居山林,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 直到国破前的一个多月,她才回到国都,又火速进入紧急的战争。 她对桓墨的生平了解甚少。 但当时她与他周旋近一个月之久,她知道桓墨的麾下就有一支如“鬼魅”般的蒙面死士。 他们所向披靡,诡异合击之术,与她数日前在战场上所经历的,何其相似。 就在她沉思之时,祝夏去而复返。 “公主。”他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驸马让属下转交此物,说是家传的‘雪顶玉参’,或许对您伤势有益。” 木盒打开,清冽醇厚的参香弥漫。 老军医立刻扑到盒前,眼睛放着光,瞪得滚圆! “这是上好的‘雪顶玉参’啊!千年方得一支!臣正愁上哪里去找这重要的一味药材!” 他知这东西珍稀!就算是王室,也几乎找不来。 他翻了好几天的医书,书都要翻烂了也没有想到可替之物。 没想到,驸马竟送来了一支! …… 寂夜,桓墨的营帐里,那道在公主府出现过的,如鬼魅般的身影再次现身。 “禀公子,属下奉公子之命,将解药混入公主药中,如今公主服解药已有七日。” 桓墨微微颔首。 想起白日见到萧挽霜的场景,他的左手手指摩挲着。 既已服用解药七日。 萧挽霜,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第13章 好一个驸马 驸马到来的这夜,大将军帐外的亲兵撤去大半,只余零星几人戍守。 夜色浓稠如墨,外界依然没有关于大将军伤情的半点消息。 这时,却有人在蠢蠢欲动了。 …… 翌日,天光未破,浅灰色的云层低压。 桓墨早早起身,换了身素净的常服,独自来到大将军营帐外,隔着十余步的距离,静默侍立。 晨风拂动他未束的墨发,他的身形在渐明的天光里濯濯如春月柳。 帐帘掀起,祝夏请他入内。 他刚踏入营帐,便看见地上跪着一个被麻绳死死缚住的人。 看那人着装,是一名低阶校尉。 桓墨目光微凝。 昨夜云舟曾报,萧挽霜大营似故意漏出破绽。 原来是在等人自投罗网。 他心下了然,目光转到站在主位的萧挽霜身上。 只见她未着甲胄,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军中常服,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挽起。 她虽面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倦色,眼里慑人的威压却分毫未减。 她原本正冷冷地盯着地上的人犯,听见脚步声,转过脸来。 见是桓墨,她目光渐柔,甚至还带一丝温软的笑意。 “参军,”她声音有些沙哑:“剩下的审问就交给你了。我不止要口供,更要他背后所有的线!” “诺。” 一旁的参军躬身领命,挥手示意士兵将人拖走。 参军经过桓墨身前,借行礼之际,压低声音说道:“驸马安好。大将军伤势未愈,却坚持彻夜亲审,臣等实在忧心。还望驸马……能劝大将军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几个字说得尤为突出。 本是关切话,但放在新婚燕尔便分隔两地,又盛传驸马极为得宠的当口,那着重的几个大字便莫名地沾染了些许暧昧之意。 偏这帐内几人耳力都极好。 桓墨淡漠的脸上微一凝滞,心里掠过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尴尬。 他下意识看向萧挽霜。 她却好似浑然未觉,坦然地立在那里,还对着他笑! 待参军与士兵尽去,萧挽霜又屏退掉身边侍卫。 帐帘落下,帐中便只剩他们二人。 “驸马来了。”她唇角弯着好看的弧度,眸中含笑,声音轻柔:“昨夜营中不太平,溜进来几只‘老鼠’,驸马可曾被惊扰?” 她微微歪着头,瞪着一双明澈的眸,直直地望进他的眼里。 那神情干净又关切,好像真怕他被吓着似的。 桓墨迎着她的目光,温声道:“墨并未受惊扰。” “那就好。”她笑意更深。 话音未落,她忽然倾身上前,不及桓墨反应,温热的手臂已亲昵地攀住了他的胳膊。 这动作来得太突然,也太亲近,以至于桓墨微僵的动作略显明显。 上一次萧挽霜靠近他,他僵硬的反应没被察觉,是因为她喝了些酒。 可这一次,她却这般锐利清醒。 桓墨暗自调整呼吸,迫使自己放松下来,任由那只温热的手臂紧紧攀附着他。 “你我本是夫妻,现下无人,你无需如此拘束。” 萧挽霜笑意盈盈,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多亏驸马送来的玉参,昨晚服用之后,顿觉身心清明。” 她语态缱绻,说着,竟又腾出另一只手,多此一举、极其自然地帮他整理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 整理完,却仍不收回手,反而将温热的掌心轻抚在他胸口。 隔着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下的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咚、咚、咚——” 稳定的节奏中,偶藏着几丝紊乱。 “我知驸马对我颇有微词……”她靠得更近了些,声音也放得更软。 桓墨轻轻叹息了一声,似无奈,也是真的无奈:“公主说笑了。” 萧挽霜不禁暗自发笑。 她早就知晓,桓墨表面温润顺从,实则对女子的靠近有着近乎本能的抗拒。 她想起之前对他的种种试探,再联想到前世听闻到的关于他的那些铁血手腕—— 她真的很好奇,他究竟能装到什么程度? “想必你也听到了些风声……” 她微微侧首,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指尖在他心口处,隔着衣料轻轻地、无意识地游移。 从这个角度,她恰好可以从他的肩线窥见他流畅的下颌线,微微颤动的睫毛。 还有……他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的喉结。 桓墨却看不见靠在他肩上的人,不知她此刻褪去温婉,只剩清醒锐利的模样。 飘进他耳里的声音仍旧软糯:“其实想杀我的人很多,我本不怕。但要说这世上还有我怕的人,恐怕唯有一个……” 说到这里,她话语顿住,忽地抬起头:“驸马。” 她仰面看着他。 认真地看着他。 “他们既想杀我,便也可能对你下手,我实在不放心留你一人在公主府……” 她原本攀着他胳膊的手,滑落下来,转而温暖地握着他的手。 她望着他,眼神殷切,像所有依赖都系于他一身:“现在我虽然醒来,可仍希望你能在我身边,留在营中陪伴我,可好?” 陪伴? 是监视吧? 桓墨抬起手,一如萧挽霜的温柔,搂住了她的肩膀,凤眸深沉。 …… 晨操完毕,有眼尖的士兵发现,那向来威严不可靠近的大将军帐旁,迅速支起了一座略小一些,却同样整洁的帐篷。 几名原本戍守在大将军帐外的亲兵被调了过去,肃穆警惕地守在两侧。 他们正好奇地远远望着那座突如其来的帐篷,忽见驸马从那新帐中走出,身后跟着一个脊背挺直的侍卫,一前一后地步入大将军帐。 片刻,二人又从帐内出来,那侍卫捧着托盘,托盘上置一盏药盅。 侍卫在驸马的示意下,端着托盘稍避在风处,用银匙轻轻搅动药盅,耐心等待着。 待药凉些,驸马用银匙舀出一点,将药送进嘴里尝了一尝,神情专注。 随后他点点头,又将银匙放置到一边…… 众人张大着嘴巴,看着驸马隽秀的侧脸。 “瞧见没?驸马爷亲自给大将军试药呢!” “何止!今晨我当值,见驸马一早便去了大将军营帐,大将军立即屏退了所有人,驸马在里面呆了足有一个多时辰才出来呢!” 话里话外,皆充满着揭露隐秘的亢奋。 “难怪大将军重伤初愈便神采奕奕,有这般好看体贴的驸马在侧,自然……” 众人悄声唏嘘,未免被长官揪住,谈话间渐渐离去。 第14章 难哄的小舅子 清晨,悠长的号角声划破寂静。营门打开,一队斥候绝尘而去。 士兵在练兵场聚拢,随着军官的号令列阵训练,吼声如雷。 在这片肃然有序的队列不远处,几名将士围聚成一个松散的圈子,正观看着一场毫无悬念的“角斗”。 角斗之人是四公子萧冉和一名中郎将。 说是角斗,实则那中郎将动作间满是顾忌,不过是萧冉一人的舞台罢了。 将领们看得好无趣,又不能拂了四公子的兴致,只好在一旁凑个人数,恨不得偷偷打个哈欠。 萧冉没察觉是对面让着他,几个来回将对方放倒在地。 他心情舒畅至极,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涌遍全身! 更觉以自己的身手,不说在军队,最起码在列国的王子之间,应当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就在他骄傲地立于众将瞩目之时,目光不经意间扫向王姐的营帐时,他愣住了—— 只见一个华丽高贵的身影从王姐的营帐里走出来。 萧冉脸上得意的笑意瞬间冻结,眼里的神采倏地黯淡下去。 驸马! 又是那家伙! 那家伙每天早上都会来给王姐请安,装模作样的! 更令人气愤的是,那家伙总能顺利地入得营帐。 而他呢? 他明明是王姐的弟弟,因关心王姐恢复情况特去探望,十次有九次都被折秋拦在外边! 凭什么?! 他越想越气,嫉妒与委屈直冲头顶。 “驸马!” 他来不及思索,忽地抬高声音,便朝那抹即将离开的宝蓝色背影喊道。 那背影微微一滞,停下了脚步。 桓墨转过身,目光投向这边,似乎此刻才注意到校场的热闹。 “驸马!”萧冉立刻换上一副灿烂又亲热的笑容,道:“来来来,一起练练?活动活动筋骨!” 桓墨没有立刻答话。 他扫过萧冉身后几名无奈作陪的将领,只静静地立在原处。 萧冉见他不动,笑得更加用力,道:“哈哈,驸马莫不是怕了?” 说着,他上前几步,声音放低了些:“说来真是巧,我在兄弟姐妹间行四,大家都称我为四公子。驸马你在礼国,不正好也是四公子么?看这缘分!” 随后,他又抬头朗声道:“驸马乃文人雅士,想必不精角斗之力……我们来比骑射如何?这可是君子六艺,驸马定然精通!” 语气轻巧,话里却有挑衅之态。 “公子。” 侍立在桓墨身侧的云舟,气息微沉。 桓墨却好似没听出萧冉话中之意,只平缓地答了一声:“好。” 萧冉眼中得意之色更盛,一拍手:“痛快!那就比射箭,这有现成的靶场!”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靶场:“我们就比三十步立射,十箭定胜负,怎样?彩头嘛……”他眼珠一转,“简单点!我若赢了,就要驸马你腰间那枚玉佩!我若输了,就将我这把镶了宝石的匕首给你,如何?” 桓墨神色自若,微微颔首:“好。” 靶场很快被清理出来。 消息不胫而走,越来越多结束操练的士卒,或远或近地围拢过来,好奇地张望。 一个是大将军的弟弟,一个是大将军的驸马,这两位比试射箭,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萧冉自信满满,从随从手上接过自己的硬弓,掂了掂分量,试了试弦,弦声嗡鸣清越。 他朝桓墨挑了挑眉,道:“驸马,请?” 桓墨亦接过士兵递上来的弓——这是一张军中常用的制式弓,入手略沉。 他扣住弓弦,轻轻向后一拉,弓身随之发出均匀的鸣响。 他略作调试,便向萧冉示意。 萧冉见状,也叫随从拿张军中的弓来,将自己原本常用的弓放了回去。 他率先开弓。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全神贯注地盯准靶位。 “嗖嗖嗖”—— 他一箭接一箭,箭如连珠,十箭竟有八箭命中靶心。 余下两支箭矢虽未中红心,却只略偏。 在三十步之内,这已经是极佳的成绩。 围观的士兵或折服、或奉承地发出喝彩。 萧冉畅然吐气,放下弓箭时,得意地朝桓墨扬了扬眉梢。 轮到桓墨了。 他并未像萧冉那样凝神许久,只是随意地站定。 他搭箭拉弓,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带着几分赏心悦目的优雅。 第一箭,堪堪射在靶上,却离红心十万八千里。 萧冉不禁勾起嘴角。 第二箭,力道不足,甚至都没有扎到靶上。 第三箭,第四箭……直到十支箭射完,始终没有一箭正中红心。 最好的一箭也不过靠近内环。 桓墨缓缓收起弓箭,姿态依然优雅从容,仿佛不是在比试,而是一次日常的练习。 可作为练习,这结果好像也……有点拿不出手。 “承让了,驸马!”萧冉志得意满,大笑道。 真没想到,这家伙竟真是一个空有好看皮囊的绣花枕头! 这样想着,他心里又有些不痛快起来。 王姐那般的人物,文韬武略,凤翔九天,怎么就……被这徒有其表的家伙迷了魂去! 想到这里,他心中瞬添烦闷,只觉方才的比试赢得轻易,太过无趣。 他攥着拳头,猛地盯着桓墨,眼里已压不住内心的失落:“驸马定是平日疏于练习,倒显得我胜之不武了!我们再来一场比试如何?” 桓墨闻言,困惑地望着他。 这时,萧冉忽然看到,远处王姐的营帐——被人掀起厚重的帘幕,折秋先探了出来,紧接着,王姐那道笔挺的身形赫然出现。 萧挽霜于帐前驻足,晨光打在她的身上,泛着闪闪金光。 她抬起眼眸,远远地,望向喧嚣的靶场。 “我们再来比一场!” 萧冉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定要在王姐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他灼灼的眸子,对上桓墨沉静的双眼,声音因激动显得格外响亮—— “就比骑马!” …… “驾——” 随着一声清喝,马鞭凌空、落下,两道矫健的身影几乎同时朝辕门外奔去,向那道朝霞进发。 身后,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直至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萧冉目光闪烁,看向前方。 前去二十里处,有一片以“珊瑚火”闻名的树林,正值花期,那里开满了大片形如火焰的“珊瑚火”。 他们二人比试的便是——谁先摘得此花回来献给王姐,谁便是赢家。 而萧冉谙熟此地,他知道另一条路。 那条路更近也更崎岖,岔路极多,极易迷失方向。 “驸马!快来!我们换一条近路!” 萧冉催促的声音里,掩盖着一丝作恶的快意…… 第15章 打工人心里苦 “王姐,弟错了,求王姐责罚!” 萧挽霜的营帐里,萧冉双手高捧着以金箔装饰的马鞭,双膝沉重地跪在地上。 他低着头,不敢看王姐的眼睛,年轻的面庞上交织着滚烫的羞愧以及沉甸甸的后悔。 又是这样! 萧挽霜简直要头痛死了。 萧挽云、萧冉这姐弟俩,做错事情就来这套,仿佛用卑微的姿态就能解决失控的事态。 “事已至此,跪着有什么用!” 萧冉的头垂得更低:“王姐,我,我真的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 “我把他丢在那条岔路口,只是想吓他一吓就回去接他……可当我再回去,他人就不见了……我留了记号,呼喊他的名字,我翻遍了每一个可能的地方,连一颗树一块石头都没有放过……” “可、可……”他越说越急,甚至带起了哭腔:“王姐,我真的不是……我没想……” 他没想真害他。 他只是厌恶这个空凭着外貌迷惑王姐的异国王子。 他只是想看他出丑,看他惊慌失措,看他狼狈不堪,也让王姐好清醒地发现他究竟是一个怎样卑劣的存在。 可他从未想过要真的害死他。 萧挽霜看了看帐外的日头,午后的阳光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时辰不多了,山林入夜以后会更危险。 “折秋,你留在营里,一定不能让驸马的侍卫察觉异样。祝春、屹冬,立刻备马,跟我去寻人!” 萧挽霜一边安排,一边快步走向悬挂配剑的支架,取下长剑。 几名心腹齐声应“诺”,走过四公子身侧时,扫过一道冷风。 萧冉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王姐,我也一起去!” 萧挽霜系剑的动作一顿,转头凌厉地瞪了他一眼:“你就在这跪着,想明白你今日之过错,哪也不许去!” 萧冉懊恼地垂下头。 他只希望驸马千万不要有事,否则,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 寂静的野外,只听见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萧挽霜带着祝夏、屹冬,快马加鞭,抵达了萧冉说的那条岔道口。 萧挽霜勒住马,目光扫过不同方向的几条路口。 “分开找。” 她果断下令:“沿途标记,以响箭为号,注意安全,不可鲁莽行事。” 二人领命,打马各自分开。 萧挽霜目送他们离去,一夹马腹,亦没入一条草木茂盛的小径。 …… 另一边,桓墨早已轻车熟路地,离开萧冉自以为能将他困住的险峻地带。 此刻,他牵着马站在一处谷地。 来时他穿过树林,头顶盛开着大片“珊瑚火”,在他策马掠过的瞬间,花瓣随之飘荡,好像在为他翩翩起舞。 他想起大婚时萧挽霜那抹烈焰般的身影,如“珊瑚火”这般绚烂,在他脑海里一瞬即逝。 可笑。 疾驰二十里来为她摘花? 多可笑的举动,也只有她那愚蠢的弟弟想得出来。 他抵达树林的尽头,这里衔着一座低矮的缓坡。 缓坡的阴面便是他此刻停留的谷地。 信号早已发出,桓墨静静等候着。他想,那支队伍应该很快便会赶来。 他等了一会儿。 最先赶到的,是一道风驰电掣般的迅捷身影。 来人身形瘦削,却如蓄势待发的猎豹,着一身玄衣劲装,腰间别着一柄无鞘短刀,将风撕开一道寒芒。 他停在桓墨身前丈许,飞身下马,行着礼国的礼节。 此人便是替他传递消息、跟随他抵达祁国、如影子般在暗地里随时待命的暗卫。 他的代号为“绝”,行动如闪电,出手无生机。 桓墨颔首,目光仍落在远处。 很快,一支鬼魅般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涌入谷地,一行二十三人,皆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漠然肃杀的眼睛。 他们整齐列队,在桓墨五步之处停下,下马,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动作一致到仿佛是同一个人。 桓墨平静的目光从众人低垂的头颅一一扫过。 那目光中无形的压力,蓦地弥漫开来,连远处的夕阳都似乎因此黯淡了几分。 “前方关隘一役,是谁指使你们截杀祁国大将军?“ 他音量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短暂的沉默后,领队沉声答道:“禀主上,是律主。” 其实,当他们得到律主刺杀祁国大将军的命令时,皆是一凛。 “刹影”组织以情报、刺杀、用毒隐世绝巅,整个“刹影”谁不知晓闹得沸沸扬扬的“四公子尚主”。 可“刹影”纪律严明,面对任务,他们只准绝对服从,不得有质疑。 在行动时,他们被那支信号箭阻止的时候,简直松了一口气。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律主下令,主上追责。 他们本就是死士,他们不怕死,但怕窝囊地死去。 一片死寂。 众人只觉背脊冒冷汗,凉意飕飕。 审判他们的声音终于来了。 “今后没有我的指示,不许对祁国采取任何行动。” 众黑影皆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齐声答:“是!” “下去吧。”桓墨淡淡道:“其它行动照旧,听律主之令。” “是。” 一行人又同来时一样,如潮水般褪去,顷刻便消失在谷口。 只有绝留了下来。 待众人离去,他压低声音向桓墨禀报:“公子,属下已查清,这次花重金欲取公主性命的幕后金主是……” 绝报出了一个名字。 桓墨原本平静的眼眸倏地带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继而又蹙着眉头,似是联想到了什么令他不悦的事情,连呼吸都凝滞了。 就在这时—— 他们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一丝异样! 有人在靠近! 从脚步判断,并非他们的人,而且距离不算很远! 上马已经来不及了,更不能突兀地离开。 绝忽然对上公子的眼睛,接收到公子眼中的示意。 他即刻领会,立刻拔出短刀,闪至公子身后,将短刀抵在了公子脖颈! 就在短刀贴上桓墨皮肤的一刹那,萧挽霜的身影从谷地一侧的茂密林间出现。 萧挽霜看清眼前的情形,锐利的目光在那柄闪着寒光的短刀上停留。 “放了他。”萧挽霜用不可挑衅的威压眼神,盯准了绝:“杀他对你没有好处。” “除非,”她掷地有声,凛然道:“你做好了陪葬的准备。” 绝的心里苦! 他一咬牙,手中力道加重,似被萧挽霜的气势所震慑。 “放我走。”绝压低嗓音。 萧挽霜看着桓墨颈间被短刀压下的血痕,目光似跳了跳。 “好。”她答应道,紧握剑柄的手却在微微蓄力。 绝将萧挽霜的动态尽收眼底,屏着呼吸。 一边是公子,一边是公子的妻! 他实在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第16章 公主救我 萧挽霜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抵着桓墨的那把短刀上。 绝和桓墨则紧紧盯着萧挽霜随时待发的长剑。 萧挽霜此刻的架势,无疑是在宣告——她要救人,但绝不打算以妥协为代价。 空气凝滞,似乎连风声都静止了。 正直初秋,盛夏的炎热褪去不久,绝的背后却冒着冷汗。 就在僵持之际,桓墨的耳廓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瞳孔微缩,藏在身后的指尖,在绝的腰间极快地一叩。 绝只觉手腕一麻,握着短刀的手不受控地向外偏了半分。 “当——!” 萧挽霜出手极快,未出鞘的剑身砸在绝的手腕上,推开握刀的手。 她本想将桓墨拽离险地,再和对手周旋。 没想到她手刚伸过去,桓墨便似力竭,作倒地之势。 她不及细想,本能地倾身上前,一把揽住了桓墨。 绝一怔,但见公子垂在一侧的手悄悄轻摆,示意他快走。 几乎是同时,旁侧林间蹄声骤近,两道矫健的身影掠出树林。 正是祝夏和屹冬。 二人循声赶来,见到眼前景象,当即蹬马飞扑上前。 绝不再迟疑,足下发力,翻身上马,猛夹马腹绝尘而去。 “屹冬留下,祝夏随我……” 萧挽霜下令欲追,还未起身,便觉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她诧异地低下头,只见桓墨面色白得骇人,唇色尽退。 “公主救我……”话语间气若游丝。 萧挽霜顺着他的手臂看去,只见一枚十分熟悉的毒针,细如牛毛,赫然没入他的皮肤。 …… 大将军帐内,灯火通明。 驸马面色苍白,双目微闭,躺在萧挽霜平日休憩的榻上,呼吸微弱到几不可闻。 军医凝神屏气,三指搭在驸马腕间,闭目细辨。 良久,军医眉头越蹙越紧,不自觉地“嘶”了一声,又偏了偏头,“啧”了一下。 萧冉仍跪在地上,见这情景,心中突突地跳,又免不了千次万次地后悔。 萧挽霜被军医这一“嘶”一“啧”,搅得皱起眉头:“驸马如何?” 军医收回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已取下的毒针置于灯下细看。 “回大将军,驸马所中之毒与将军您之前所中的毒确有相似之处,应是同源。可,臣观驸马面色,又与将军不同,脉象亦不同……” 他顿了顿,抬眼觑了下萧挽霜的神色,斟酌着措辞:“驸马脉象有些蹊跷,有内虚自守之态,又有毒力游走之实,这内外虚实之症混杂,实属罕见。” “可能治?” 萧挽霜只关心这个。 虽然她不确信桓墨就这么容易死,但事实摆在眼前。 她有些迷茫地闭上眼。 倘若这个前世的枭雄真的没了,那她下一步要对付的人又会是谁呢? “臣先替驸马处理伤口,药方或可沿用将军之前用的方子,略作调整,先行观察。” 萧挽霜听军医语速虽急,却条理清晰,不似之前给自己医毒时慌张。 她睁开眼,松了一口气。 想到罪魁祸首,她转过身,目光钉在跪在地上的人:“萧冉!” 声音不大,其中的冷意却令萧冉不自觉地颤了颤。 “你与他比试骑射,当真以为他是技不如你?” 萧冉本觉愧疚难当,听到满心尊敬的王姐这般诘问,心里委屈,又有些不服气,便道:“王姐用兵如神,武艺超群,自然看不上我这等微末伎俩。可驸马空负七尺之躯,实无尺剑之能,徒以、以……” “以什么?” 萧冉不敢和萧挽霜对视,侧过头,紧抿着唇。 “萧冉,你可悦佳丽?我便喜美男子,如何?”萧挽霜怒极反笑,摇了摇头道:“萧冉,你记住,目识其表,心辩其里。驸马之才,倘有朝毕露,你今日之轻视狎辱,便是他日取祸之端!” 她叹了一口气,想起前世,她从芜茫山回国奔丧,不久又传来萧冉在前线对战桓墨,因鲁莽冒进,中了敌军诱敌之计,力战而亡的消息…… 她察觉方才自己一时意气,话一出口,便知有些过了。 但言出如风,无法收回。 她便将声音放软了些,告诫道:“你有争强好胜之心,于国于家并非坏事,可若空有骄狂之气,而无沉心静气的磨砺,终有一日或沦为乱世鱼肉,任人刀俎。” 今世她自奋发图强,便是不想将希望全寄托于旁人之手。 “如今时局,六国表面维持天子体面,底下早已暗流汹涌。父王送你至此历练,是望你他日堪当大任。” “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绝非逞个人意气的儿戏场!你今日之举,看似顽劣,然见微知著,若不加以约束,他日战场之上,一念之差,便是万千将士的性命,家国存亡所系!以后莫要如此骄纵!” 萧冉被这一番疾言厉色的警示,说得面如土色,冷汗直下。 先前那点不服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羞愧。 “王姐,弟错了,弟真知道错了……” 萧冉声音破碎,伏在冰冷的地上,长久地跪着。 萧挽霜看他挫败愧疚的模样,不忍再责备。 萧冉与萧挽云系同母所出,萧挽霜不喜萧挽云心思深沉,连带对萧冉亦谈不上喜欢或讨厌。 只是今生加前世,她在这诡谲的世道里,似乎“活”得太久了些。 久到她上一世在芜茫山空耗的成长时光,在今生都补齐了。 从她第一次自战场上立功回宫,萧冉便像跟屁虫一样跟着她。以至于她常常会意识到自己身为长姐,被唤起对弟弟妹妹的担当。 “你虽为公子,有过当与众人同罪,先去领二十军棍。” 萧挽霜面上虽严厉,但语气轻了许多:“另外,领完棍子,到周参军那里去,把白天之事,连同你的悔悟反思,原原本本写清楚,天亮之前,我要看到。” “诺。” 萧冉挣扎着爬起来,又偷偷觑了一眼王姐稍显平缓的脸色,心里的担忧终于落下去几分。 他踉跄着,默默退出了气氛凝重的营帐。 帐内归于平静。 萧挽霜侧身,目光落向榻上仍昏迷不醒的人。 “军医。”她忽然开口:“那‘雪顶玉参’我尚未用完,可能给驸马服用?” 她不知道的是,那榻上昏迷之人,从未昏迷,将方才帐内的一切都收入耳中。 ——“你与他比试骑射,当真以为他是技不如你?”—— ——“驸马之才,倘有朝毕露,你今日之轻视狎辱,便是他日取祸之端!”—— 她如何得知?从何得知? 难道自己演得太刻意? 还是她知道的远比他预估的要多? 这些念头,像投入湖心的石头,一下一下地在他心里敲着。 第17章 她拒了?她收了…… 桓墨因身体虚弱不宜腾挪,暂时安置在主帐内。 萧挽霜并未多言,干脆命人搬来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将卧榻让给他休养。 她行事利落,帐内一如既往地陈设简单,唯有她惯用的笔墨还置在案上,昭示着此处原主的身份。 装昏迷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桓墨“昏迷”了三日,便挑了个合适的时机“醒转”过来。 他“醒来”时,帐内只有云舟和祝夏两人。萧挽霜不在,又去了议事大帐。 “水……” 他喉结微微滚动,发出干涩的声音。 云舟立刻去倒水。 祝夏见他醒转,抱拳道:“贵主醒了便好,属下这就去禀报公主。” 祝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云舟将温水递到桓墨唇边,桓墨自行拿过陶碗,缓慢地啜饮几口,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 云舟方才压低声音道:“公子,据‘刹影’密报,天子寿辰在即,许国遣使纳贡,以求宽宥,还……” 云舟罕见地顿了顿。 桓墨撩起眼皮看了云舟一眼,目光中的锋利令云舟喉头一紧。 “还给公主送来珍宝无数,舞姬十人……美男六名。” 桓墨闻言,只重复道:“美男六名?”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色,可云舟分明看见公子的眉梢隐隐下压。 “是。”云舟停了一会儿,字斟句酌:“据闻,那人皆姿色绝世,各有所长。” 桓墨淡漠道:“她拒了?” “公主她……收了。” 桓墨握着陶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掌心传来陶碗粗粝的触感。 他重复一遍:“收了?” 语气里隐有不悦。 “是。”云舟硬着头皮,继续禀报:“公主阅过礼单,尤其是看到那几名男子后,似乎……颇为满意,当场便设宴,款待前来的使者,席间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颇为满意,相谈甚欢?” 桓墨轻轻品味这几个字,面不改色,却令云舟感到后背莫名一寒。 桓墨未再问细节,不愿深想,只将盛水的碗递给云舟,靠着软枕闭上了眼睛。 帐内一时陷入沉寂。 上一次他见到公子这样,还是在公子烧毁书简的时候。 云舟屏息静立,不敢打扰。 忽听得帐外传来脚步声,沉稳利落。 是萧挽霜。 桓墨倏地睁眼,刚转过头,便见帘幕被人一把掀开。 萧挽霜走了进来。 她仍是一身利落的军中常服,未着甲胄,长发高束,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松快,眸色清亮,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 她噙着淡淡的笑意,几步走至榻前,声音清越:“感觉如何?可觉腹中饥饿?我让人送些清淡的粥食来?” 桓墨静静地看着她,摇摇头,只觉她今日显得有些不同。 “不必了。”他低哑地答道。 “那便好。”萧挽霜点头,“我观驸马气色尚可,这里交由你贴身之人照料,想来无碍。” 她语气轻快,似很急着离去:“我还有公务需要处理,怕是要忙到深夜,你好生歇着,不必等我。” 交代完毕,不等桓墨回应,立刻便转身走了。 帐帘落下,萧挽霜高挑的身影彻底消失。 桓墨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目光落在方才萧挽霜站过的位置。 那位置现在空空如也。 云舟大气不敢出,悄悄觑着公子脸色。 公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幽暗看上去比此刻的营帐还要沉些。 …… 营地的东侧,远离喧嚣的几顶帐篷。 其中一顶帐篷里灯火摇曳,人影晃动,格外热闹。 萧挽霜坐于主位,折秋、祝夏和屹冬分别侍立。 五名年轻男子垂首立在一侧,一名白衣男子跽坐抚琴。 他们皆着锦袍玉带,姿容非凡,或俊朗,或秀美,眉眼间各有风情。 舞姬随着琴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眼波流转。 一曲终了,萧挽霜抬手,轻轻一挥。 “折秋,带她们下去。” “诺。” 折秋领命,面无表情地带着舞姬鱼贯而出。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萧挽霜将目光落向那六名男子,平静地自他们面上一一扫过。 “都是好相貌。”声音不高,却带着她平日惯有的威仪。 她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们的王千里迢迢把你们送到这里,为何而来?” 她话里带轻松,似闲聊一般,可那话外之意味,却似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众人咽喉。 众人一时沉默,无人敢妄答,只得低垂着头,态度更显恭谦。 萧挽霜并不催促,指尖在桌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目光逡巡过每一张面孔。 终于,站在最外侧的一名绿袍男子,受不了这无形的压迫,打破沉寂。 “自、自然是为侍奉公主,以表我许国归顺之诚意。” “哦?”萧挽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眉梢微挑:“却不知,打算如何侍奉?” 那绿袍男子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不知该如何作答。 其余几人也面色各异,或羞愤、或难堪,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萧挽霜轻笑一声,缓缓起身,开始在他们面前踱步。 “尔等皆是七尺男儿——” 她步伐不疾不徐,玩味的目光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的王听闻本将军颇喜美男子,喜蓝色……” 她停在一个靛蓝衫男子身前,那男子浑身一颤。 萧挽霜讥笑,又停在一个白衣如玉的男子面前,望着他的眼睛:“又闻本将军喜凤眸含情……便凭着本将军的爱好,做给本将军看!” 那白衣男子被萧挽霜冷冷的眼神冻得一个激灵。 “本将军的确喜美男子——” 此话一出,众人眼中又亮起一丝希望。 但又听到萧挽霜慢条斯理地接着说:“但本将军不喜无用的美男子。美色固然可悦,可若空有一张脸蛋,在本将军眼中,和那道边的石头没有分别。” 说着,她又坐回案后,整了整衣摆,带着给物品估价的眼神,道:“跟本将军说说吧,除了这副皮囊,你们各自还擅长什么?” …… 静谧的军营东侧,桓墨驻足。 附近虽有亲兵,但见是驸马,便没阻拦。 桓墨看着那唯一一座热闹的营帐,他顿在一处阴影里,不远不近地立着。 不知自己为何会散步至此。 目光不禁落向帐布上投出的模糊身影。 单看举止,他便能认出哪一个是萧挽霜。 只见她的身影在一众高大的男子身前来回缓慢地踱步,时而停顿,时而抬手,似在愉快地交谈。 桓墨看着,抿着薄唇,眉头不觉间微蹙。 就在这时,他眼风扫见另一侧,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身影猫着腰,借着漆黑帐篷的掩护,悄悄靠近那顶唯一明亮的帐篷。 桓墨蹙起的眉略为舒展,眸色转深,脚步轻了几分,朝那人身侧走去。 第18章 处置 那人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亮帐,浑然未觉身侧有人靠近。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拍上他的后背。 “!” 那人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惊叫出来,又不敢喧哗,强行将声音压回喉咙。 他的手已下意识按向腰间暗藏的匕首,猛一回头—— “驸马?!” 看清来人,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想到自己曾戏弄于他,害他走失中毒那副惨样,不由心中一虚,连带着语气也放软了些:“你也是来劝诫王姐的?我就知道,你肯定也看不下去!许国送来的这些个……哼!” 劝诫? 桓墨面上露出一道茫然。 他只是路过,绝非想扯进这件事情,更不想被萧挽霜撞见。 此地不宜久留。 他正欲转身离开,营帐的帘子却在这时被人掀了起来。 祝夏几步走出,在桓墨和萧冉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冉公子,贵主,公主有请。” 萧冉脸上的那点强撑的“义正言辞”瞬间僵住。 萧冉咳了一声,道:“知道了!你先进去禀报王姐,我们……立刻就来!” 祝夏面色依旧,颔首一礼,转身进了营帐。 帘子再次落下的那刻,萧冉强撑着的底气终于舒缓出来。 “完了完了,上次的事情不知王姐有没有消气,这次我若又惹着她的话……”他忽然扭头看着桓墨:“你会帮我说两句吧?至少,别让我一个人挨训!” 桓墨不语,只静静地看着他,眼眸幽深,难以分辨。 萧冉忽然想起王姐前些日子对他的嘱咐,心中不禁一凛。 “走、走吧!别让王姐等急了!” 既然他不语,那就当他答应了罢! 萧冉说完,先行移步。 …… 萧挽霜背对着帐门,站在一排许国送来的美男面前。 她的身量在平常女子中已算高挑,但透过她背影望去,在这几名精挑细选的男子面前,竟意外地显现出几分与平日不同的女子纤弱之感。 腰身更是不盈一握的窈窕。 桓墨看着萧挽霜的背影,又扫了眼六名男子,眼神暗了一瞬,垂下眼帘默默走到一旁站定。 萧冉有些底气不足地冲那背影喊了一声:“王姐……” 萧挽霜闻声,回过头来。 她只略点了萧冉一眼,便换了带点笑意的表情看着桓墨。 “驸马,你来得正好。” 声音温和,与刚才的咄咄逼人简直判若两人。 那六名男子本垂首以示恭顺,但听得公主唤“驸马”二字,难以抑制好奇之心,悄悄抬起了眼。 关于这位礼国四公子和昭鸿公主之间的种种传闻,早已在私下里流传,此刻得见真容,见他虽面色带病,却难掩风骨,确如美玉琢成,风姿过人。 几人心中皆是一震,暗自惊叹,难怪…… 未等他们叹完,便听公主对驸马道:“这些人,便交给你处置了。” 帐内针落可闻。 那六名男子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萧挽霜。 处置—— 而不是安置—— 他们不敢想象以他们这尴尬的身份,落入驸马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在萧冉一脸懵然的注视下,桓墨微微欠身,平静地道:“墨,领命。” …… “王姐,你,你不怕当中有细作?” 待桓墨领着众人退下去,萧冉便迫不及待地凑到萧挽霜跟前,担忧地提醒她。 “你就这么全交给驸马了?他、他毕竟是祁国的公子。” 还是姐姐你设计“强娶”来的。 后头这句他没敢说。 “我当然知道他们当中有细作——”萧挽霜嘴角缓缓扬起,带着惯有的弧度:“祝夏!” “属下在。” “安排可靠人手,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 “诺。”祝夏沉声应答。 他是萧挽霜身边最忠诚的守卫,从不多问,只竭力执行。 …… 就在桓墨出事昏迷的第二天,当萧挽霜拿着之前关隘之战中突兀出现、令那一队“鬼魅”丧胆的响箭,细细思索的时候。 帐外亲兵忽然低声来报。 “禀大将军,有紧急密报。” “进。” 一名做普通士兵打扮的探子,悄无声息地闪入帐内。 他单膝跪地行礼,眸光锐利,语速极快但字字清晰。 “禀报大将军,‘刹影’组织,已有初步线索。” “说。” “诺。据多方暗线传回的消息印证,‘刹影’是一个极为隐秘的死士组织,其踪迹最早可追溯到十数年前。其核心势力范围主要指向——礼国。” 礼国! 萧挽霜心下一沉,握箭的手陡然一紧。 果然是礼国! 所以“刹影”可能和上一世桓墨的那支队伍有极大关联! 探子继续道:“此组织行事诡秘,层级森严。” “属下等费尽周折,只探得其内部似乎有一位被称为‘律主’的核心联络人,身份成谜,行踪不定,所有指令皆由‘律主’下达。” “至于‘律主’真实身份为何,目前尚无定论。” “但是,”探子话锋一转,“数条看似不相关的线索,都不约而同地,隐隐指向礼国王室。此外——” 他的语气里带着确凿无疑的肯定,他的职责提醒他时刻保持无情、理智和客观。 “接着说。” “属下在追查‘刹影’线索时,无意发现另一条情报。礼国朝中似有王子与许国暗中往来,交往甚密。此次许国向天子示好,进贡珍宝、美人,经查,背后很可能亦有礼国某位王子的推动,乃是许、礼两国心照不宣之共谋。其目的,恐怕不止是谄媚天子。” …… “‘刹影’,‘律主’,礼国王室,许礼共谋……” 萧挽霜低声自语。 这些危险的信息,如同幽暗的水草,在她的脑海里浮动、缠绕。 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丝线,隐约指向那个安静伪装的人。 “桓墨……他终于要开始行动了吗?” 这个念头,她心中盘亘不去。 他几乎时刻处于她的监视之下,究竟是如何找到机会与外界勾连? 独自走在回大将军帐的路上,夜风拂面,思绪翻涌。 她忽然顿足,看见自己营帐旁的另一顶帐篷,帐外除了自己的亲兵,还值守着桓墨的两名随从。 看来,桓墨已经搬出了她的主帐。 她转换方向,朝桓墨的帐篷走去。 她扬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大步跨进帐内。 第19章 你是知道的 桓墨披着外袍,正跽坐在案前,手中执着一卷书,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六名相貌出众的美男立在一侧,云舟正低声询问并记录着什么。 萧挽霜踏入帐中,抬手示意。 云舟立刻噤声,领着众人无声退下。 帐内只剩他二人。 桓墨放下书卷,正欲起身,萧挽霜几个箭步上前,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伤势未愈,不必多礼。” 桓墨的肩膀,因那突如其来的触碰,不经意地僵了一僵。 很快,他低声道谢:“多谢公主。” 他眼帘微垂,避开了她的注视。 萧挽霜顺势坐到他对面,目光直直地钉在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若非知晓他上一世的雷霆手段,她几乎又要被他温顺的模样骗了去。 “我来,是有一件事与你说。” 萧挽霜身体微微前倾,主动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她目光如锥,紧紧锁住桓墨的眼睛,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丝波澜。 “经我派人追查,此前挟持你的人,来历已有些眉目。” 桓墨抬眸,眼波如深潭,眉间微蹙,似在专注聆听。 “那人并非寻常匪类,”萧挽霜刻意放缓了语速,观察他的神情:“乃是来自一个叫做‘刹影’的组织。此组织层级森严,似乎……和你的母国颇有渊源。” 萧挽霜说完,便停了下来,只静静看着桓墨,等他自己接话。 沉默弥漫,唯有灯花偶尔噼啪轻爆,带着微弱的压力。 桓墨立刻察觉这是萧挽霜在试探。 他心念飞转,面上却愈发显出恰好的迷茫。 片刻,他方带着困惑,低声道:“他们……为何要抓我?” “这正是我所好奇的。”萧挽霜眨了眨眼,将问题抛回给桓墨,目光锐利:“他们为什么要抓礼国自己的王子呢?” 桓墨与她静默对视片刻,缓缓摇头:“墨,不知。” 还演? 萧挽霜心下冷笑,唇边的笑意却深了些。 这人戏瘾太深,旁敲侧击对他毫无作用。 “听闻,礼国世子的母族势大,可谓一手遮天。”她语气陡然一转,犀利了几分,“你在礼国的日子,恐怕不比我当年在祁国轻松吧?” “否则——”她拖长了尾音,“你又怎会‘轻易’应下婚事,随我来祁国?” 桓墨没有料到她突然如此直白,一时沉默。 他垂下的眼睫不动声色地颤动了一下,藏于衣袍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 俄顷,辨不出几分真、几分假,他涩然道:“公主明察秋毫。” 萧挽霜心中微动,认为自己的话切中了某些要害。 她干脆坐直身体,姿态放松了些,语气里带上几分诱哄:“桓墨,我的心意,你或许不信,或觉浅薄。但你的处境,我并非不能体会。” 既然温情脉脉不够,不妨直言利害。 她深知那点虚无缥缈的“心悦”,恐怕在他面前只如镜花水月,不堪一击。 唯有利益,才是她斡旋的筹码。 “既然你我已成夫妻,有些信任,不妨试着交付。若你兄弟之间,果真有人不惜对你动用‘刹影’这等阴私手段……”她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护持,“我必不会坐视不理!” 她话里话外将所有可能的敌意,连同“刹影”全都算在了礼国世子的头上。 既然他这么想藏、想演,她便奉陪。 毕竟,攻克“刹影”的主人,远比直面那群鬼魅般的死士要有利得多。 见好就收,她将话锋一转:“许国呈递国书求和,东境暂安。天子寿辰在即,诏我携你同往朝贺。” “我已决意留萧冉坐镇东境,你我二人同往大盛。此去路途遥远,畿内局势复杂,非比寻常,你我更需相互照应。” 最终的对决或许在所难免,但眼下,他们确有许多需要共同面对的事物。 她知他必然明白。 帐内陷入更深的沉寂。 但这一次,桓墨不同于以往的低眉顺眼。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惯于隐藏情绪的凤眸,此刻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萧挽霜的心尖,在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几不可察地一悸。 这双在她噩梦里反复出现的眼睛,在这一刻,才终于有了几分与它们主人相称的神态。 她喉间微动,袖中的手悄然紧握。 这一世早已不同,桓墨想再如前世那般—— 恐怕得费些功夫了! 这般想着,她精神一振,冲他挑了挑眉:“此刻的驸马,倒比初次见时,更令本公主吃惊。” 桓墨的眼神微敛,却与往日不同,连语气也变了些:“不知公主第一次见墨,是在何时?何处?” 糟糕! 失言了! 萧挽霜暗自懊恼,面上却不露分毫。 再一抬头,独属于桓墨的标准笑容又挂在脸上:“本公主早年花重金,广搜天下美男画像……你是知道的,本公主颇喜此道。” 她目光坦然,仿佛说的真的是风流韵事。 桓墨的目光飘向方才那六名男子退下的帐门方向,意味不明。 萧挽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咳一声,补充道:“然,天下美男尽无驸马这般颜色。本公主是真心悦你。” 桓墨飘远的眼神,迟滞地挪回她脸上。 那目光,仿佛已经将她毫无新意的托词看穿,带着些冰冷排斥的洞悉。 萧挽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标准的笑意几乎要挂不住。 她稳住心神,下颌微扬,重新端起公主的架子。 她迎上他的目光,反问道:“怎么,驸马不信?” 桓墨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浸着些难以言喻的凉意:“公主说笑了,墨……怎敢不信。” 话虽如此,那“怎敢”二字,怎么听都能品出几分含蓄的诘问。 “夜已深,驸马早些歇息。明日我们便动身。” 萧挽霜不欲多作纠缠,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步履匆匆。 出得帐外,夜风一吹,她略定心神,却差点一头撞上候在数步外的几名美男。 众人见公主这般神色,彼此交换眼色,越发对帐内那位因“貌美”被“强娶”的驸马,好奇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