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花知我意》 第一章冷宫 第一卷? ?永巷孤影 大梁永安三年,深秋。 容乐醒了。 不是被风声吵醒的,也不是做了噩梦——她只是醒了,像过去十六年里每一个清晨一样,在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睁开眼睛。 屋子里很冷。秋天的寒气从破了洞的窗纸里钻进来,从碎瓦片的缝隙里渗下来,从门槛下的空隙里挤进来,无处不在,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容乐没有动,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薄被,静静地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道裂缝,她看了十六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形状——像一条蛇,从东墙爬到西墙,在她头顶上方停住,张着嘴。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风在破洞里呜咽,能听见墙角老鼠窸窸窣窣跑过。 还有阿花的呼噜声。 阿花蜷在她脚边,贴着那床薄被,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发出均匀的、低沉的、让人安心的呼噜声。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寂静的黎明前,在容乐耳边,像是这世上最温暖的东西。 容乐没有动,怕惊醒阿花。她就那样躺着,听阿花打呼噜,听风从屋顶灌进来,听自己的心跳慢慢从沉睡中苏醒。 这是她的习惯。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起身,不是睁眼,而是听。听这座冷宫的声音,听这座皇城的声音,听这个世界的声音。十六年了,她听得比谁都清楚——哪里的守卫换了班,哪座宫殿的灯亮到几更,哪个方向的风声里有脚步声。 她什么都听得到。 只是从来没有人听到过她的声音。 天色一点一点地亮了。窗纸从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最后透出一层淡淡的、冷白色的光。深秋的晨光不像春天那样温暖,不像夏天那样明亮,它是冷的、薄的、吝啬的,像一层霜,薄薄地铺在窗纸上,不肯多给一分。 容乐终于动了。她慢慢地坐起来,薄被从身上滑落,寒气立刻涌上来,裹住她的肩膀。她没有缩脖子,没有打哆嗦,只是很自然地拿起床尾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一件一件地穿上。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惊动了什么。 穿好衣裳,她转头看了一眼阿花。阿花还在睡,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搭在床沿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晨曦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阿花黄白色的毛上,给它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黄白色的。容乐第一次见到阿花时,它也是这个颜色。只是那时候毛是脏的、结成一团一团的,看不出本来面目。后来洗干净了,她才看清——阿花的底色是白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背上和头顶有大片大片的姜黄色斑纹,像是有人用画笔随意泼洒的。四只爪子是白的,只有左前爪的指尖有一小撮黄,像蘸了颜料没擦干净。尾巴是黄白相间的,一圈黄一圈白,像一串糖葫芦。 容乐觉得阿花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猫。 她看着阿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是她一天中第一个笑容。不是给任何人看的,不是伪装的,只是看到阿花睡得香甜时,心里自然而然生出的一点柔软。 然后她穿上鞋,走到屋角的水盆边。水是昨天从井里打上来的,放了一夜,凉得刺骨。容乐把手伸进去,没有犹豫,仔仔细细地洗脸、洗手。冷水激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她的手指很快就红了,但她没有加快速度,还是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洗着。 她洗得很仔细。不是因为爱干净——在冷宫里,干净是奢侈的。她洗得仔细,是因为这是她每天为数不多能掌控的事情。她可以控制自己洗多久、洗多干净、用什么顺序洗。在这座皇城里,她能掌控的东西太少了,所以每一件能掌控的事,她都会做得格外认真。 洗完脸,她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自己。 水面上是一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眉眼淡淡的,嘴唇没有血色,头发又细又黄,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那根簪子是母妃留下的唯一遗物,银已经发黑了,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纹路。 容乐看着水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水波晃动,那张脸也跟着晃动,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人。 她在看自己的母妃。 母妃长什么样子,容乐其实记不太清了。她五岁那年母妃就死了,五岁的孩子能记住的东西不多。她记得母妃的手很暖,记得母妃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药香,记得母妃临死前拉着她的手,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记了十一年。 “容乐……平安……快乐……” 母妃给她取这个名字,盼她一生平安快乐。可母妃不知道,在这深宫里,平安是最大的奢侈,快乐是最遥不可及的妄想。 容乐闭上眼睛,把水盆里的倒影晃散了。 她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会疼,疼了会哭,哭了没有用。这是她五岁那年就学会的道理。 阿花醒了。 它从床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泥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它走到容乐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张开嘴,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喵——” 那声音又轻又糯,像一团棉花糖,在这个冷冰冰的早晨里,像是一小团火。 容乐蹲下来,双手捧起阿花的脸。阿花的脸也是黄白色的,额头上一大片姜黄,从鼻梁往上延伸到耳朵,像戴了一顶小帽子。眼睛周围是白的,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透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宝石。容乐用拇指轻轻揉了揉阿花的脸颊。阿花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整个身体都往容乐手心里靠。 “饿了吧?”容乐轻声说。 阿花又“喵”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说:你说呢? 容乐笑了。她站起来,走到屋子角落里,从一个破旧的陶罐里摸出小半块饼子。那是她昨天从御膳房后门捡来的,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沾着灰。她掰下一小块,放在手心里,蹲下来递给阿花。 阿花低头闻了闻,没有吃,而是抬头看着容乐,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 容乐知道阿花的意思——它在问她吃了没有。 “我吃过了。”容乐说。 阿花没有动,还是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执拗的、不肯妥协的光。 容乐叹了口气,从饼子上掰下更小的一块,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地嚼。饼子又干又硬,像嚼沙子,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阿花这才低下头,把容乐手心里剩下的饼子吃完了。它吃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的,偶尔抬起头舔舔嘴巴,然后继续吃。黄白色的脑袋一起一伏,耳朵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 容乐看着阿花吃东西的样子,心里有一块地方,软软的,酸酸的。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捡到阿花的那天。 那时候她刚被四公主的嬷嬷推倒在永巷的石板路上,膝盖磕破了,流了很多血。没有人帮她,没有人扶她,她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低着头,看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渗进石缝里。 她不想哭,但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就在那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细,很弱,像风里的蛛丝,随时都会断掉。 “喵——” 她抬起头,看见墙角蹲着一只猫。黄白色的毛,脏得打了结,浑身是伤,左耳缺了一块,右腿好像断了,歪歪扭扭地蜷在那里。它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把收拢的伞骨。但它那双眼睛——琥珀色的,亮亮的,像是藏着两团小小的火——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它看着容乐,容乐看着它。 两个被遗弃的东西,在永巷的阴影里,对视了很久。 容乐忘了自己膝盖上的伤,忘了刚才的眼泪,忘了所有的一切。她慢慢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蹲在那只猫面前。猫没有跑,它已经没有力气跑了。容乐从袖子里摸出藏在身上的半块饼子——那是她省下来准备晚上吃的。她把饼子掰成更小的碎块,放在手心里,慢慢地伸到猫的面前。 猫看着她,犹豫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它吃得很慢,像是怕这是最后一顿,又像是怕吃太快会被赶走。每吃一口,都会抬头看一眼容乐,确认她没有生气,没有不耐烦,才继续吃下去。 容乐看着它,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怕这是最后一顿、怕被赶走、怕一切都是暂时的感觉。她太知道了。 猫吃完了最后一点饼渣,抬起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容乐。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试探,又像是一个同样被这个世界抛弃了的生命,在问另一个被抛弃的生命:你也是吗? 容乐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它。猫的身体绷紧了,但没有躲。她的手指触到了它的脑袋。毛很脏,很硬,但那一瞬间,猫闭上了眼睛。它的身体在发抖,但它的脑袋在往容乐手心里拱。 容乐蹲在永巷的墙角,一手摸着这只脏兮兮的瘦猫,一手擦着眼泪,哭得像个傻子。她很久没有哭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你也没有人管吗?”她问。 猫“喵”了一声。 “以后你叫阿花。” 从那以后,阿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容乐回过神来,阿花已经吃完了饼子,正蹲在她脚边舔爪子。它舔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舌头上的小倒刺把爪子上的毛梳得整整齐齐。黄白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团被阳光晒暖的棉花。 容乐把阿花抱起来,贴在胸口。阿花的身体暖暖的,心跳咚咚咚的,又轻又快,像一只小小的鼓。她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阿花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干燥的、像晒过太阳的稻草一样的味道。 她抱着阿花走出屋子,坐在门槛上。 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坐在门槛上看天,看院子里的杂草,看墙头上偶尔飞过的鸟雀。 院子很小,四面是高高的宫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树干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树皮一块一块地剥落,像老人的皮肤。秋天到了,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 没有人扫。这院子里没有太监,没有宫女,只有容乐和阿花。 容乐有时候会扫,但不是为了干净。扫院子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能做点什么,还不是一个被彻底遗忘的人。 今天她没有扫。 她坐在门槛上,把阿花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顺着它的背毛。阿花的背上是黄白交织的,白色的底毛上铺着大片的姜黄,像是秋天的落叶落在了雪地上。容乐的手指从阿花的额头开始,顺着脊背一路往下,到尾巴根停住,然后再从头开始。一遍,又一遍。 阿花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身体随着容乐手指的节奏微微起伏。 一人一猫,在深秋的晨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容乐抬起头,看向院墙上方那一小片天。 秋天的天很高,很蓝,很干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偶尔有一群大雁飞过,排成人字形,从北往南,往更暖和的地方去。 容乐看着那些大雁,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有出过宫。从出生到现在,十六年了,她的世界就是这一方小小的院子,和高高宫墙外面那一片永远够不到的天。 她不知道皇城外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集市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田野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河流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山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是什么感觉——宫里的风永远是冷的,因为有高墙挡着,阳光照不进来。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阿花。阿花正眯着眼睛打盹,黄白色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容乐轻声问:“阿花,你说皇城外是什么样的?” 阿花没有回答。它只是把脑袋往容乐手心里拱了拱,用柔软的耳朵蹭着她的掌心。 容乐弯了弯嘴角。她知道阿花不会回答。阿花只是一只猫,它从出生起就在这座皇城里,和容乐一样,从未见过宫墙外面的世界。它不知道什么是集市,什么是田野,什么是河流,什么是山。它不知道春天的风是什么味道,不知道夏天的蝉鸣有多吵,不知道秋天的稻田有多黄,不知道冬天的雪有多白。 它什么都不知道。 但它知道容乐。 它知道容乐的手心是暖的,知道容乐的声音是轻的,知道容乐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知道容乐难过的时候会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很久很久。 它知道的这些,大概比皇城外的一切都重要吧。 容乐这样想着,心里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她继续给阿花顺毛,一下,又一下。 母妃在世的时候,偶尔会跟她说起宫外的事。母妃说,她小时候住在江南,家门前有一条河,河上有石桥,桥下有乌篷船。春天的时候,河两岸的桃花开了,花瓣飘在水面上,像一条粉色的绸带。 母妃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亮的,像是里面有星星。 容乐想,那大概就是“家”的样子。 母妃的家在江南,但她永远回不去了。容乐的家在哪里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间破旧的偏殿,这个长满杂草的院子,这一方四四方方的、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天。 但她有阿花。 阿花是她的家。 起风了。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地响,有几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容乐的肩上,落在阿花的背上。 阿花动了一下,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院门方向。 容乐的手停住了。她没有转头去看,只是把阿花抱得更紧了一些,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耳朵竖了起来——比阿花竖得还直。 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永巷那头传来,由远及近。 容乐低下头,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声音很轻很轻:“阿花,你说会是谁?” 阿花没有回答,它的耳朵还是竖着的,眼睛还是盯着院门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终于,在院门外停住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容乐以为那个人已经走了。 然后,院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细细的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 是一个小太监,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皮肤白白净净的,看起来有点憨。他小心翼翼地往院子里张望,看见坐在门槛上的容乐,吓了一跳,连忙缩了回去。 门又关上了。 容乐没有动,还是坐在门槛上,手指慢慢顺着阿花的毛。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惊讶,也不慌张,甚至不好奇。她就那么坐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开得大了一些。小太监整个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食盒,脸涨得通红,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迈出这一步。 “六、六公主……”他的声音在发抖。 容乐抬起头,看着他。 她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笑容——温顺的、怯懦的、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像一个从来不会生气、从来不会拒绝、从来不会说不的人。 “你是……?”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怕吓着对方。 小太监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奴、奴才是御膳房新来的,叫小顺子。管事的说,今、今天是六公主的生辰,让奴才送一份长寿面来……” 生辰。 容乐愣了一下。 她差点忘了。今天是她的十六岁生辰。 没有人记得——连她自己都差点忘了。但御膳房的管事的记得?不,御膳房的管事的根本不知道她是谁。这碗长寿面,不是御膳房送的。 是谁? 容乐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脑子已经在飞速地转了。一个一个名字在她心里闪过,一个一个排除,最后停在了一个可能性上。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微微睁大眼睛,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这……这是真的吗?给我送的?” 小太监连忙点头,把食盒放在门槛边,又退后几步,像是怕靠近了会沾染什么晦气。他低着头,不敢看容乐的眼睛,匆匆说了句“奴才告退”,转身就跑。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永巷尽头。 容乐看着地上的食盒,没有急着打开。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小太监已经走远了,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了,才慢慢弯腰,把食盒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阿花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食盒,然后抬起头看着容乐,耳朵微微向后压了压。 容乐读懂了阿花的信号——没有毒。 她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面,汤已经凉了,面条坨成了一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散的,蛋白碎了半边。旁边点缀着几根青菜,蔫蔫的,黄了边。 这碗面卖相不好,凉了,坨了,一看就是放了很久没人吃的。 但容乐看着它,眼眶忽然红了。 她端起碗,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慢慢地送进嘴里。面条又凉又软,没有什么味道,但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阿花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容乐的影子。 容乐吃着吃着,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碗里,落在汤里,落在那些已经凉透了的面条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记得她的生辰?是因为这碗面虽然凉了坨了,但终究是一碗长寿面?还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母妃——如果母妃还在,会不会也给她煮一碗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碗面很咸。 咸得她再也吃不下去了。 容乐放下碗,把阿花抱起来,把脸埋在阿花黄白色的毛里。阿花没有动,安静地贴着她,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是在说:我在呢,我在呢。 她就这样抱着阿花,在深秋的冷风里,坐了很久。 直到眼泪干了,直到心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散了,直到她又变回了那个对谁都笑着的六公主。 她抬起头,看向院墙外那一小片天。 天还是那么高,那么蓝,大雁已经飞远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容乐深吸一口气,弯了弯嘴角。 “阿花,”她轻声说,“你说皇城外是什么样的?” 阿花“喵”了一声,拿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容乐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给任何人看的,也不是伪装。 只是笑。 她不知道皇城外是什么样的。但此刻,抱着阿花,坐在冷宫的门槛上,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急着知道了。 因为阿花在这里。 这里就是她的皇城外。 太阳慢慢升高了,阳光终于越过了高高的宫墙,落在院子里。那阳光是斜的,窄窄的一条,从墙头洒下来,刚好照在门槛前面那一小块地上。 容乐把椅子搬到那道光里,坐下来,让阳光落在自己身上。 阿花跳上她的膝盖,团成一团,又开始打盹。 容乐闭上眼睛。 阿花的呼噜声像一条细细的、暖暖的河,从她耳边流过,带着她慢慢沉入梦乡。 她梦见了母妃。 母妃坐在门槛上,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容乐,你看,月亮圆了。” 母妃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容乐在梦里笑了。 窗外的月亮,真的圆了。 第二章 访客 那一夜,容乐睡得很沉。 她很少睡得这样沉。冷宫的夜总是吵闹的——风在屋顶破洞里哭,老鼠在墙角打架,远处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地敲,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她的太阳穴。 但今夜不一样。今夜她梦见了母妃。母妃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月亮,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三岁的小女孩,窝在母妃怀里,闻着母妃身上淡淡的药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是阿花把她叫醒的。 阿花的爪子搭在她脸上,软软的肉垫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脸颊,不轻不重,刚好够把她从梦里拉出来。容乐睁开眼睛,看见阿花蹲在枕头边,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喵——” 阿花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带着一点催促的意思。 容乐眨了眨眼,从梦里慢慢回过神来。梦里的温暖像潮水一样退去,冷宫的寒气又涌了上来,裹住她的肩膀。她伸手摸了摸阿花的脑袋,阿花眯起眼睛,用头顶蹭她的手心。 “天亮了吗?”容乐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阿花转头看向窗户。窗纸上透着一层薄薄的光,灰白色的,像是隔了一层纱。天亮了,但不是那种明亮的、让人精神一振的亮,而是一种灰蒙蒙的、懒洋洋的亮,像是天自己也还没睡醒。 容乐坐起来,照例慢慢地穿衣、洗漱、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发呆。阿花蹲在她脚边,尾巴绕着她的脚踝,时不时“喵”一声,像是在催她快一点。 容乐笑了:“你急什么?又没有人来。” 阿花不理她,自顾自地走到门口,用爪子扒了扒门缝,回头看她。 “好好好,这就出去。” 容乐抱起阿花,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门槛上坐下。 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坐在门槛上看天,看院子里的杂草,看墙头上偶尔飞过的鸟雀。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喜欢这样做,也许是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在冷宫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着,等天亮,等天黑,等春天来,等秋天去,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一些。云层薄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不少,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阿花从她怀里跳下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它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嗅了嗅墙角那丛枯了的野草,又嗅了嗅老槐树的树干,然后蹲在院子中间,仰起头,眯着眼睛晒太阳。 容乐看着阿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有时候她觉得,阿花比她更知道怎么活着——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太阳出来了就晒,下雨了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它不为明天发愁,不为昨天后悔,它只活在今天,只活在此时此刻。 容乐做不到。她的脑子里永远在转,在算,在想——明天会发生什么,后天会发生什么,下个月会发生什么,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每一种可能发生的结果,她都要提前想好,提前布局。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害怕,害怕就会慌,慌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把阿花放在膝盖上,手指顺着阿花的背毛,一下一下地梳。阿花的呼噜声像一条小小的河流,从她耳边流过,把她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带走。 她就那样坐着,在深秋的晨光里,和阿花一起,安安静静地,什么都不想。 日头慢慢地升高了。 容乐把昨天剩下的那碗长寿面热了热——说是热,其实不过是把碗放在灶台的余灰里煨了一会儿,让面不那么凉。面已经坨成了一团,筷子一挑就断,荷包蛋早就碎了,蛋黄散在汤里,把整碗面染成了浑浊的黄色。 容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阿花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时不时“喵”一声。容乐从碗里挑出一小块蛋黄,放在手心里,阿花低头舔了,舔得很仔细,把容乐的手心舔得痒痒的。 “好吃吗?”容乐问。 阿花抬起头,下巴上沾了一点黄黄的蛋液,看起来有点滑稽。容乐用袖子替它擦了擦,阿花不乐意,甩了甩脑袋,退后两步,用爪子自己洗脸。 容乐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细细的、白白的牙齿。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大概会觉得这个六公主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可惜没有人看。冷宫里只有她和阿花,阿花不会评价她的笑容好不好看,阿花只在乎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难过,有没有在它需要的时候摸摸它的头。 吃完面,容乐把碗洗了,把灶台收拾干净,然后从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张纸。 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纸张薄得像蝉翼,稍一用力就会碎。纸上是她画的皇宫地图,一笔一划,用了六年的时间才画成。每一座宫殿的位置,每一条暗道的走向,每一处守卫换班的时间,每一个角落的隐蔽程度——全都在这张纸上。 容乐把地图铺在桌上,用手指慢慢划过上面的线条。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承庆殿。秋猎宴的举办地。 她还没有收到正式的通知,但四公主沈昭华昨天派人送来的那件衣裳已经说明了一切。四公主一定会让她去秋猎宴,不是出于好意,而是想让她在御前和各国使臣面前出丑。 容乐知道四公主的用心。那件衣裳里藏了毒,穿在身上会起疹子,脸上会红肿,在御前失仪,轻则被责罚,重则被彻底厌弃。四公主打的就是这个算盘——让容乐在最重要的一天,变成最大的笑话。 容乐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承庆殿移到御书房,从御书房移到敬事房,从敬事房移到淑妃的寝宫。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她要想的,不是怎么应付四公主的那件衣裳——那太简单了,她早就想好了对策。她要想的,是怎么利用这次秋猎宴,把局面打开。 她在这冷宫里等了十一年,布了十一年的局,埋了十一年的暗线。她手里有十七枚棋子,分布在皇宫的各个角落。她知道淑妃的秘密,知道皇后的软肋,知道永安帝最怕什么、最在乎什么、最容易被什么打动。她知道后宫每一个女人的恩怨纠葛,知道朝堂上每一个大臣的把柄。 她知道得太多太多了。 但她一直没有动。因为她知道,在深宫里,先动手的人往往输得最惨。她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一个一出手就能定乾坤的时机。 秋猎宴,或许就是那个时机。 元国七皇子萧凛会来。容乐查过他的底细——表面是个闲散王爷,整日游山玩水,不问朝政。但容乐不信。一个真正闲散的人,不会在太子和三皇子斗得最凶的时候,恰到好处地离开元国京城。 他在避祸。也在等机会。 容乐在“萧凛”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这个人,或许是她一直等的那枚棋子。 不——或许不只是棋子。 容乐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她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会乱,乱了会出错。她现在要做的,是集中精力,把秋猎宴这一仗打好。 阿花跳上桌子,蹲在地图旁边,歪着脑袋看容乐。 容乐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阿花,你说,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的?” 阿花“喵”了一声,像是在说:管他什么样,反正没我好看。 容乐笑了。她把地图卷起来,重新藏回床板下的暗格里,然后把阿花抱起来,在屋子里慢慢地踱步。 午后,容乐正在院子里扫落叶,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杂沓的、重重的、带着一种趾高气扬的节奏。鞋子踩在永巷的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地。 容乐的手停了一下。她听出了这个脚步声。 四公主,沈昭华。 阿花比她更早听到。阿花从她脚边跳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绷成一条直线,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院门方向。它的身体微微弓起,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又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容乐蹲下来,把手放在阿花的背上,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阿花的身体在发抖,毛都炸了起来,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 “没事的。”容乐轻声说,“阿花,没事的。” 阿花不听,还是死死盯着院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呼噜声。它不喜欢四公主。每次四公主来,它都会这样——炸毛、弓背、发出低吼。它比容乐更早察觉到四公主身上的恶意,那种甜腻的、裹着蜜糖的、毒药一样的恶意。 容乐把阿花抱起来,走到屋子里,把它放在床上。阿花不肯待着,又要往外跑,容乐按住它,看着它的眼睛,认真地说:“阿花,听话。你待在屋里,不要出来。” 阿花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愤怒,又像是一个什么都懂但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奈。 容乐摸了摸它的头,转身走出去,把门关上。 阿花在屋里叫了一声,声音尖尖的,刺破了冷宫寂静的空气。 容乐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她低下头,把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起来,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张面具贴了上去。 温顺的。怯懦的。带着一丝讨好的、卑微的、让人看了就想欺负的笑。 她准备好了。 院门被一脚踢开。 四公主沈昭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个个衣饰鲜亮,与这破败的院落格格不入。沈昭华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朵上挂着红宝石耳坠,手腕上一只碧玉镯子,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她整个人像一团火,明艳、张扬、咄咄逼人。 容乐缩着肩膀,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四、四姐姐……” 沈昭华没有看她。她站在院门口,目光从院子里扫过——扫过满地的落叶,扫过长满青苔的墙壁,扫过那间破旧得快要塌了的偏殿,脸上露出一丝嫌恶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这地方,还是这么破。”沈昭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住了十六年,也不见收拾收拾。” 她身后的宫女太监们配合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尖的、刺刺的,在冷宫上空回荡。 容乐没有抬头,声音更小了:“是……是容乐没用,收拾不好……” 沈昭华终于看向她。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旧衣裳。她看到了容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看到了容乐头上那根发黑的素银簪子,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昨儿个本宫让人给你送来的衣裳,收到了吧?” 容乐连忙点头:“收、收到了……谢谢四姐姐……” “谢什么。”沈昭华笑了,笑得甜腻腻的,“你可是我妹妹,本宫不疼你疼谁?那衣裳你试过了吗?合不合身?” 容乐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试、试过了……很合身……四姐姐的衣裳,自然是好的……” 沈昭华看着容乐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看着她那双怯生生的、像是随时会哭出来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满足感。她最喜欢看容乐这副模样——卑微的、感恩戴德的、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那就好。”沈昭华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下个月的秋猎宴,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容乐睁大眼睛,一脸茫然:“秋、秋猎宴?我……我要准备什么?” 沈昭华嗤笑一声:“你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算了,本宫也不指望你做什么。到时候你就穿本宫送你的那件衣裳,老老实实坐在位子上,别说话,别乱动,别给本宫丢人。” “是……是……容乐记住了……”容乐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沈昭华满意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带着人走了。院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永巷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容乐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抬起头。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了,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礁石。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没有温顺,没有怯懦,没有感激,没有惶恐——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双眼睛,冷冷地、平静地看着那扇关上了的院门。 阿花从屋里冲出来,跳到容乐脚边,用脑袋使劲蹭她的小腿,嘴里发出焦急的“喵喵”声。它仰着头看容乐,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容乐弯腰把阿花抱起来,把脸埋在阿花黄白色的毛里。 阿花的身体很暖,心跳咚咚咚的,又轻又快。 容乐抱着阿花,站在冷宫的院子里,站在满地的落叶中间,站了很久很久。 “阿花,”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枝,“快了。” 阿花“喵”了一声,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那天傍晚,容乐做了一个决定。 她坐在门槛上,膝盖上铺着那件四公主送来的淡粉色宫装。夕阳从院墙的缝隙里漏进来,把那件衣裳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沾了血。 容乐的手指在衣领内侧摸索,找到了那根银针。针尖泛着淡淡的青色,在夕阳下几乎看不出来。她把银针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收进袖子里。 这件衣裳不能直接穿。但她也不会让四公主的计划落空——至少表面上看,不能。 她需要的是,既让四公主觉得她的计划成功了,又让四公主在最后关头发现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是一盘棋,每一步都要算得精准。 容乐把衣裳叠好,放在一边。她站起来,抱着阿花,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棵孤独的、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 她抬起头,看着墙外那一小片天。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天上涂了厚厚的颜料。几只归巢的鸟从云层下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空旷的永巷里回荡。 “阿花,”容乐轻声说,“你说,皇城外也有这样的夕阳吗?” 阿花“喵”了一声。 容乐笑了。她不知道皇城外有没有这样的夕阳,但她想,总有一天,她会亲眼去看的。 不是现在。 但总有一天。 第三章 旧物 四公主走后,冷宫重新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别处的安静不一样。别处的安静是暂时的,是人声歇了、脚步停了,过一会儿又会热闹起来。冷宫的安静是长在骨头里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像长在墙角的青苔,湿漉漉的,怎么也铲不干净。 容乐坐在门槛上,抱着阿花,一动不动。 她不是在发呆。她是在等。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等脸上的表情彻底恢复平静,等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一个一个落回原处。 每次四公主来过之后,她都需要这样一段时间来恢复。不是害怕——她早就不怕四公主了。四公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她都能提前猜到,就像看一本已经读过无数遍的书,翻到哪一页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需要恢复的,是那张面具。 面具戴久了,会和皮肤长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会疼。但容乐已经学会了不撕。她让自己的表情慢慢地、自然地过渡,从温顺到平淡,从平淡到空白,就像河水从急流进入缓滩,一点一点地,不慌不忙地。 阿花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细细的牙齿。它的牙齿很白,不像容乐的——容乐的牙齿因为常年吃不到好东西,有些发黄,有一颗还缺了一个小角。但阿花不一样,阿花虽然也是吃剩饭长大的,但猫的牙齿天生就比人好,白白的、尖尖的,在黄白色的毛中间格外醒目。 容乐低头看着阿花的牙齿,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花刚来的时候,牙是坏的。牙龈红肿,口气很臭,吃东西的时候会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牙疼。容乐心疼得不行,但又没钱给阿花看兽医。她只能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把饼子泡软了再喂阿花,这样它就不用用力嚼了。 她记得那时候阿花瘦得厉害,毛色发灰,身上的伤口一处接一处,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来了。容乐每天晚上都会给阿花检查身体,用手指轻轻摸它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一样凸出来。她会把阿花抱在怀里,小声说:“阿花,你要好好的,你要活着,你是我唯一的……” 阿花好像听懂了。它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越长越好,毛色从灰白变成了黄白相间,眼睛从浑浊变成了透亮的琥珀色,身体从一把骨头变成了圆滚滚的一团。它像是一棵被容乐用心浇灌的花,在冷宫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开出了唯一的一朵。 容乐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阿花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干燥的、像晒过太阳的稻草一样的味道。这个味道让她安心,让她觉得这个世上至少还有一样东西是干净的、温暖的、不会背叛她的。 那天下午,容乐做了一件她已经很久没做的事。 她从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用一块旧帕子包的,帕子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容乐把布包放在桌上,手指在布包的结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 阿花跳上桌子,蹲在布包旁边,歪着脑袋看容乐。 容乐深吸一口气,解开了那个结。 帕子展开,里面包着几样东西。 一根断了的红绳。很小的一截,不到两寸长,颜色已经褪成了暗粉色,绳头散开了,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容乐把这截红绳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这是母妃的东西。母妃生前喜欢在手腕上系一根红绳,说是从江南老家带来的习俗,可以保平安。容乐记得那根红绳的样子——鲜红色的,细细的,母妃的手腕很白,红绳衬着白皮肤,很好看。 母妃病重的时候,红绳松了,从手腕上滑下来,落在了枕头上。容乐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她想等母妃病好了再给她系上。 但母妃再也没有好起来。 容乐把红绳放回帕子上,拿起第二样东西。 一枚铜钱。普通的铜钱,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不值什么钱。但铜钱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记号——一朵梅花。 这是容乐和暗线联络的信物。她手里有十几枚这样的铜钱,每一枚都刻着同样的梅花记号。她把它们散出去,给那些为她办事的人。拿着这枚铜钱的人,就是她的人。 这枚铜钱是第一次用的那一枚。她把它留下来了,没有送出去,因为她想记住——记住自己迈出第一步的那一天。 那一天是她十一岁的生日。她通过三层关系,让御膳房的一个小太监欠了赌债,又让一个“陌生人”替他还了债。小太监感激涕零,问恩人是谁,那个“陌生人”说:“以后会有人拿着刻梅花的铜钱来找你,你听他的就行。” 小太监不知道,那个“陌生人”是容乐通过尚宫局的嬷嬷安排的。嬷嬷不知道,让她安排这件事的,是敬事房的一个值守。值守不知道,让他传话的,是太医院的一个药童。药童不知道,让他递消息的,是一只黄白色的猫。 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不知道上一环是谁,更不知道最源头的那个人,是永巷尽头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六公主。 容乐把铜钱放在手心里,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那朵梅花。梅花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五片花瓣,中间一个花蕊,和母妃簪子上的梅花一模一样。 她把铜钱放回帕子上,拿起第三样东西。 一张纸条。 纸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纸面发黄,墨迹洇开,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容乐不需要看清每一个字,因为她早就把上面的内容背了下来。 纸条上只有三行字: 陷害我的人是淑妃。 她怕我向皇上告发她的秘密。 那个秘密,藏在敬事房的第三格铁柜里。 这是母妃留给她唯一的话。 容乐五岁那年,母妃临死前的那个晚上,把这封信塞在她枕头底下。容乐那时候还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东西很重要,因为母妃在把它塞进枕头底下之前,紧紧地攥着它,攥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母妃死后,容乐把信藏了起来。她用了三年的时间,偷偷跟着宫里的教书先生认字——不是光明正大地学,而是躲在窗外偷听,用树枝在地上比划。教书先生教皇子们读书的时候,容乐就蹲在窗户底下,竖起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等她终于能读懂这封信的时候,她哭了一整夜。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恨。 她恨淑妃,恨她害死了母妃。她恨自己,恨自己太小、太弱、什么都做不了。她恨这座皇城,恨它吃掉了母妃,还要吃掉她。 但哭过之后,她把眼泪擦干,把信藏好,开始布局。 她用了十一年的时间,一步一步地,把自己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手里握着十七枚暗线、掌握后宫所有秘密的人。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等一个机会,把淑妃从高处拉下来,让她尝尝母妃当年受过的苦。 容乐把纸条折好,放回帕子上。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几样旧物,像是在看别人的东西。 阿花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容乐的手背。 容乐低头看着阿花。阿花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苍白的脸,瘦削的下巴,和那双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眼睛。 容乐把阿花抱起来,贴在胸口。 “阿花,”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会输的。” 阿花“喵”了一声,用舌头舔了舔她的下巴。 傍晚的时候,容乐把阿花留在屋里,自己一个人去了永巷的井边打水。 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冷宫里没有自来水,吃水用水都要去永巷中间的那口井打。井离她的偏殿不远,走几十步就到了,但对容乐来说,这段路并不好走——她要提着一个比她半个人还高的木桶,来回两趟,才能把屋里的水缸灌满。 今天的水桶格外沉。容乐的手腕细得像麻秆,提着满满一桶水,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她的手心被桶柄磨得通红,水桶里的水晃晃悠悠,洒出来一些,打湿了她的鞋面。 她没有抱怨。在这座冷宫里,抱怨是最没用的东西。没有人会听到,听到了也不会理,理了也不会帮。她早就学会了不抱怨。 打完水,容乐没有急着回去。她坐在井沿上,看着永巷长长的、空荡荡的巷道发呆。 永巷是皇宫里最偏僻的一条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秋天的时候变红,冬天的时候只剩下一片枯藤。巷子很长,从冷宫一直通到御膳房的后门,中间经过几个废弃的院落和一间没人用的柴房。 容乐对这条巷子了如指掌。她知道哪块石板是松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音;她知道哪面墙上有凸出来的砖块,可以踩着翻过去;她知道哪个角落最适合藏身,哪个位置能听到御膳房里的人说话。 她在这条巷子里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捡剩饭,躲人,和阿花玩耍,一个人坐在墙根下发呆。 这是她的地盘。虽然没有人知道,虽然没有人会在意,但这是她的。 夕阳西下,永巷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高墙的影子投在地上,把巷子分成两半——一半是金色的,一半是暗色的。容乐坐在暗色的那一边,看着金色的那一边发呆。 她忽然想起母妃说过的一句话。 母妃说,江南的黄昏和宫里不一样。宫里的黄昏是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喘不过气来。江南的黄昏是活的,有炊烟,有鸟叫,有小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容乐想象不出那样的黄昏。她的世界里只有高墙、石板路、和永远吹不散的冷风。 “六公主?” 一个声音忽然从巷子那头传来。 容乐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太监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张望。她认出了他——小顺子,昨天送长寿面的那个。 容乐的脸上立刻挂上了那个熟悉的笑容。温顺的,怯懦的,带着一丝讨好的。 “小顺子……”她的声音小小的。 小顺子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把食盒放在地上,从里面端出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粥还冒着热气,馒头上点缀着几颗红枣,白白胖胖的,看起来很好吃。 “六公主,这是您的晚膳。”小顺子的声音还是有点发抖,但没有昨天那么厉害了。 容乐看着那碗粥和那两个馒头,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像样的吃食了。内务府送来的东西永远是别人挑剩下的,有时候是馊的,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这……这是给我的?”容乐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感激。 小顺子点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是、是的。管事的说,从今天起,六公主的份例按正常标准发。” 容乐心里一动。 按正常标准发?这不可能是管事的自己决定的。管事的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一定是有人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管事的不得不重视她。 是谁? 容乐的脑子飞速地转了一圈,但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做出更加感激的样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谢、谢谢……谢谢你,小顺子……” 小顺子连忙摆手:“不、不用谢,这是奴才应该做的……”他顿了顿,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小声说,“六公主,您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奴才说。奴才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跑跑腿还是可以的。” 说完,他低着头,快步走了。 容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的暮色里。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粥和馒头,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那种温顺的、怯懦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像是冬日里透过云层的一线阳光,冷冰冰的,但确实是光。 “阿花,”她轻声说,“有人开始注意我们了。” 那天晚上,容乐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中,抱着阿花,听窗外的风声。 阿花在她怀里打呼噜,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小锤子轻轻地敲她的胸口。容乐的手指在阿花的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从额头到尾巴,从尾巴到额头,一遍又一遍。 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 小顺子的话,四公主的衣裳,秋猎宴,元国的七皇子萧凛,还有那碗热粥和那两个馒头——它们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一定有人在背后推动着什么,而她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是敌是友,有什么目的。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这间没有点灯的屋子里,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脸,她不需要戴面具。她只是抱着阿花,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在普通的夜晚,抱着自己心爱的猫,什么也不想。 阿花的呼噜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它睡着了。 容乐低下头,把脸贴在阿花的背上。阿花的身体暖暖的,软软的,毛茸茸的,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火炉。 她闭上眼睛。 母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容乐……平安……快乐……” 容乐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娘,”她轻声说,“我会平安的。也会快乐的。”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 窗外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冷宫的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满地的落叶上。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这世上所有的苦难都睡着了。 第四章 相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永巷那口井里的水,看不出来在动,但水面总是在那里,不增不减。 秋意越来越深了。 容乐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是一片叶子。被风吹到这座冷宫里,挂在枝头晃了十六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也不知道掉下来之后会去哪里。 但阿花不让她想这些。 阿花每天早晨都会准时跳上床,用爪子拍她的脸,把她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拍醒。容乐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阿花那张黄白色的脸——额头上一大片姜黄,像戴了一顶小帽子;眼睛周围是白的,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大又圆;粉色的鼻子一耸一耸的,在闻她有没有睡醒。 “喵——” 阿花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催她:起来了,天亮了,该给我喂吃的了。 容乐总是忍不住笑。她伸手把阿花捞进怀里,阿花挣扎一下,不乐意,但很快就放弃了,乖乖地趴在她胸口,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容乐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花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干燥的、像晒过太阳的稻草一样的味道。这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心,觉得不管外面发生什么,至少这一刻,她是好好的。 起床之后,容乐照例去打水、洗脸、梳头。她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用那根素银簪子把头发挽起来。簪子越来越黑了,银上的锈迹越来越多,梅花的花瓣几乎快要看不见了。容乐用手指摸着簪头上那朵梅花的纹路,摸了一遍又一遍。她怕有一天,她会忘记这朵梅花的样子。 阿花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绕着她的脚踝,一圈又一圈。 早饭是昨天小顺子送来的馒头。容乐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留给中午,一半掰碎了泡在水里,放在地上给阿花吃。阿花低头吃着,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是饿了很久。容乐看着它,心里有点疼。阿花跟着她,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它总是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留一点给容乐,或者留到下一顿。容乐不知道猫会不会有“省着吃”这个概念,但阿花确实是这样做的。每次她给阿花喂食,阿花总会吃一半留一半,过一会儿再回来吃剩下的。好像它也怕,怕这顿吃了下顿就没有了。 容乐蹲下来,摸了摸阿花的头。阿花抬起头,嘴巴上沾着馒头渣,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问:怎么了? “没什么。”容乐说,“就是想摸摸你。” 阿花歪了歪脑袋,似乎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多想,低下头继续吃。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吃饭,打水,扫地,坐在门槛上看天,和阿花说话。一天一天,周而复始,像一只被拴在磨盘上的驴,一圈一圈地走,永远走不出那个圆。 但容乐知道,她不是驴。磨盘也不是她的宿命。她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从那个圆上跳出去。 这几天,小顺子每天都来送饭。 早膳、晚膳,准时准点,从不落下。有时候是粥和馒头,有时候是米饭和两碟小菜,偶尔还会有一小块肉或者一条小鱼。容乐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每次都对小顺子笑着道谢,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小顺子每次来都很紧张,放下食盒就走,不敢多待。但容乐注意到,他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偷偷回头看一眼——不是看她,是看阿花。他好像很喜欢阿花,每次看到阿花蹲在门槛上晒太阳,他的眼睛就会亮一下,嘴角会不自觉地弯一弯。 有一天,容乐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喜欢猫?” 小顺子的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奴、奴才小时候家里也养过猫,和这只长得差不多,黄白色的,也是这样的眼睛……” 他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后来……后来家里人吃不饱,就把猫卖了。” 容乐没有说话。她看着小顺子低下去的脑袋,看着他那双有些泛红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一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它叫阿花。”容乐说。 小顺子抬起头,愣了一下。 “阿花。”容乐又说了一遍,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猫,“它叫阿花。” 小顺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用力点了点头:“阿花……好名字,好名字。”他顿了顿,又小声说了一句,“六公主,您放心,奴才一定好好照顾您和阿花。” 说完,他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像是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容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嘴角弯了弯。这一次的笑,不是温顺的,不是怯懦的,不是讨好的。只是淡淡的,浅浅的,像秋天的风拂过水面,起了一层细细的涟漪。 阿花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在身后慢慢摇着。 “阿花,”容乐轻声说,“你又多了一个人喜欢。” 阿花“喵”了一声,好像在说:那当然。 那天下午,容乐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她给阿花洗了个澡。 冷宫里没有澡盆,她用一个破旧的木桶打了温水,放在院子里。阿花看到水桶就往后缩,它不喜欢水,每次洗澡都像打仗一样。容乐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撩了一点水洒在阿花的背上。阿花抖了抖毛,退后两步,用一种“你干嘛”的眼神看着她。 “你身上都脏了。”容乐说,“你看,毛都打结了。” 阿花低头舔了舔自己的毛,好像在说:哪里脏了?我舔得很干净。 容乐笑了,伸手把阿花抱起来,轻轻地放进水桶里。阿花挣扎了一下,但容乐的手很稳,按着它的身体不让它跳出来。阿花发出一声长长的、委屈的“喵——”,然后放弃了抵抗,乖乖地站在水里,浑身湿透,看起来比平时小了整整一圈。 容乐用手撩着水,慢慢地、仔细地给阿花洗。水从阿花的背上流下来,把黄白色的毛打湿之后,颜色变得更深了,姜黄色的斑纹像秋天的树叶,一片一片地贴在白色的底子上。容乐用手指轻轻揉着阿花的毛,把那些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梳开。阿花起初很不乐意,四只爪子紧紧地抓着桶底,身体绷得直直的。但过了一会儿,它好像觉得还挺舒服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甚至眯起了眼睛。 容乐一边洗一边跟阿花说话。她说的都是些没有意义的话,什么“你今天吃了好多”、“你的肚子又圆了”、“你的耳朵后面有个结,我帮你解开”。阿花偶尔“喵”一声,算是在回应。一人一猫,在深秋的午后,在冷宫破旧的院子里,进行着一场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对话。 洗完澡,容乐用一块破布把阿花包起来,抱在怀里。阿花从布里探出脑袋,湿漉漉的毛贴在脑袋上,看起来像一只从来没吃过饱饭的流浪猫。容乐看着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现在可难看了。”容乐说。 阿花甩了甩脑袋,水珠溅了容乐一脸。 容乐闭上眼睛,感觉到水珠从脸上滑下来,凉凉的。她没有擦,就那样闭着眼睛,抱着湿漉漉的阿花,站在冷宫的院子里。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桂花树上残留的甜香。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阿花的背上,落在满地的落叶上。 容乐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四公主,没有淑妃,没有那些仇恨和算计。只有她,和阿花,和这个安静的、没有人打扰的下午。 但时间不会停。她知道。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的阿花。阿花的毛还没有干,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但它已经闭上了眼睛,发出了细细的呼噜声。它睡着了,在容乐的怀里,在这个破旧的、四面漏风的院子里,在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关心的深秋午后,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容乐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以后”了。小时候,她不敢想以后,因为以后太远了,远得够不着,想多了只会让自己更难过。后来,她不想以后,因为她要活在当下,活在这一分这一秒,活在每一个需要算计的细节里。但现在,抱着阿花,坐在这个安静的午后,她忽然想——以后,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她要找一个有阳光的院子,种一棵树,养一只猫,每天坐在门槛上看天,看云,看花开花落。 阿花会在她脚边打盹,会用脑袋蹭她的手心,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喵”一声,告诉她:我在呢。 容乐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她知道这个愿望很奢侈。在深宫里,愿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了。 因为阿花在。 因为阿花让她觉得,也许有一天,那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东西,也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真的。 那天傍晚,小顺子又来送饭了。 这次他带了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一条小鱼干,巴掌大小,烤得焦黄,散发着浓浓的鱼腥味。 “这是奴才从御膳房讨来的,”小顺子小声说,“给……给阿花的。” 容乐看着那条小鱼干,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小顺子。小顺子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不敢看她,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条小鱼干,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谢谢你。”容乐说。 小顺子摇了摇头,把小鱼干放在门槛上,转身跑了。 容乐拿起那条小鱼干,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很香,很腥,是阿花最喜欢的味道。她把小鱼干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蹲下来,递给阿花。 阿花低头闻了闻,没有吃,而是抬头看着容乐,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 容乐知道阿花的意思——它在问她吃了没有。 “我吃过了。”容乐说。 阿花没有动,还是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执拗的、不肯妥协的光。 容乐叹了口气,从自己的碗里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把小鱼干重新递到阿花面前。 阿花这才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容乐看着阿花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不是因为小鱼干,不是因为小顺子的好意,而是因为阿花——因为阿花每次都要确认她吃了才肯吃,因为阿花把她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肚子更重要。 在这座冰冷的、吃人的皇城里,阿花是她唯一的热。 太阳落山了。院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容乐点起了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 阿花蜷在她腿上,尾巴搭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像一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歌。 容乐的手指在阿花的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今天没有想四公主,没有想秋猎宴,没有想那些暗线和棋子。她只是坐在这里,抱着阿花,听风声,听虫鸣,听阿花的呼噜声。 她想,也许这就是母妃说的“平安快乐”吧。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高高在上,不是把所有人踩在脚下。 只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抱着自己心爱的东西,安安心心地,什么都不怕。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圆的,缺了一小块,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月光洒在冷宫的院子里,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水墨画。 容乐抱着阿花,坐在油灯旁边,影子投在墙上,也是长长的一条。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妃教她念过的一句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故乡。现在她也不知道。但她想,也许故乡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种感觉。是有人在等你,是有一个地方你可以回去,是无论你在哪里,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阿花。 阿花已经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噜声轻轻的、细细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容乐的心和阿花的心连在一起。 容乐弯了弯嘴角,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阿花的呼噜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说:我在呢,我在呢,别怕。 容乐闭上眼睛,在阿花的呼噜声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第五章 光阴 “你胖了。”容乐说。 阿花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说:那又怎样? 容乐把阿花举起来,用额头抵着阿花的额头,蹭了蹭。阿花的鼻子凉凉的,湿湿的,蹭在容乐的皮肤上,痒痒的。容乐闭上眼睛,感觉到阿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她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那是小顺子昨天送来的小鱼干留下的味道。 小顺子每隔两三天就会带一点东西给阿花。有时候是一条小鱼干,有时候是一小块鸡肝,有时候是一点剁碎的肉末。东西不多,也不值什么钱,但对阿花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奢侈了。阿花每次看到小顺子来,都会从门槛上跳起来,跑到院门口蹲着,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根旗杆。小顺子把东西放在地上,阿花就凑过去闻一闻,然后回头看一眼容乐,好像在问:可以吃吗? 容乐点点头,阿花就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来。 小顺子蹲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看阿花吃东西看得入迷。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不自觉地弯着,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六公主,”有一次小顺子小声说,“阿花吃东西的样子真好看。” 容乐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想,也许小顺子不是在对她好,他是在对阿花好。而对她来说,对阿花好,就是对她好。 阿花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桥梁。没有阿花,她就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影子,在这座皇城里无声无息地活着,再无声无息地死去。但有了阿花,就有了小顺子,有了那些偶尔来送东西的宫女太监,有了那些在暗处默默为她传递消息的棋子。阿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她死水一般的生活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虽然不大,但足够让她知道,这潭水还没有彻底干涸。 秋天一天比一天深了。 冷宫院子里的老槐树,终于落光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在风中微微颤抖。容乐每天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树,看着它从金黄变成灰褐,从繁茂变成萧条。 她忽然想起母妃说过的一句话。母妃说,江南的冬天不冷,树不会落光叶子,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容乐想象不出那样的树。她见过的树只有这棵老槐树,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秃。她以为所有的树都是这样的,就像她以为所有的天都是方的一样——四四方方的,被高高的宫墙框住,永远只有那么大。 阿花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院子里,蹲在槐树下,仰着头看树上的一只麻雀。麻雀在光秃秃的枝丫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一点也不怕阿花。阿花也不动,就那样蹲着,尾巴在身后慢慢摇着,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麻雀。 容乐看着阿花的背影,忽然觉得它像一个小小的、黄白色的雕塑,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她不知道阿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只麻雀飞下来,也许只是在等时间过去。 就像她一样。 这几天,容乐开始做针线活了。 不是给自己做,是给阿花做。她想给阿花做一件小衣裳。天气越来越冷了,冷宫的屋子里没有炭火,晚上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容乐自己都冻得睡不着,何况阿花。阿花虽然有毛,但它的毛不够厚,到了深冬,它也会冷。 容乐从床板下面的布包里翻出几块碎布头,有灰色的,有褐色的,还有一小块蓝色的。她把布头铺在桌上,比来比去,最后决定用灰色的做底,蓝色的做边。她拿起针,穿上线,开始缝。 她缝得很慢,针脚很细,一针一针的,像是在绣花。母妃教过她做针线,那时候她还小,手不稳,针脚歪歪扭扭的,母妃就握着她的手,一针一针地教。母妃的手很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针线磨出来的。容乐记得那些茧的触感——粗糙的,硬硬的,但搭在她的手背上,却让她觉得安心。 现在,母妃不在了,容乐的手上也长了茧。不是做针线磨出来的,是打水、劈柴、做各种粗活磨出来的。她的手指不像母妃那样细长好看,而是短短的,粗粗的,指甲盖上有竖纹,指腹上有裂口。 但她缝出来的针脚,和母妃的一样细,一样密,一样整齐。 阿花蹲在桌角,歪着脑袋看容乐缝衣裳,眼睛里满是好奇。它不知道容乐在做什么,但它知道容乐在做的东西和它有关,因为容乐时不时会把布片拿起来,在它身上比一比,量一量。 “别动。”容乐轻声说,把布片贴在阿花的背上,比划了一下大小。 阿花果然不动了,乖乖地站在那里,任容乐摆弄。它好像知道容乐在给它做东西,虽然不明白是什么东西,但它信任容乐。容乐让它不动,它就不动。 容乐量好尺寸,继续缝。针在布片之间穿来穿去,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是什么小动物在轻轻喘息。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容乐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针穿过布的声音,能听见阿花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更鼓沉闷的响声。 容乐一边缝,一边轻声哼起了歌。那首歌是母妃教她的,江南的童谣,歌词她已经记不全了,只记得几句:“月亮婆婆,烧饼大大,吃一口,甜掉牙……”旋律很简单,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音,但很好听,像是一条小小的、弯弯曲曲的河流,在夜色里静静地流淌。 阿花听着容乐哼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它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歪下去,最后整个趴在了桌上,脑袋枕在前爪上,尾巴从桌沿垂下来,随着容乐的歌声轻轻晃动。 容乐看着阿花,嘴角弯了弯。 她继续缝,继续哼歌。 那天晚上,容乐做了一件她已经很久没做的事——她拿出纸和笔,给母妃写了一封信。 说是信,其实只是一张纸条。容乐不会写很多字,母妃死的时候她才五岁,还没来得及教她认字。后来她偷学的那些字,大部分是认,不是写。她能写的字不多,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画。 但她还是写了。 她在纸上写下: “娘,我很好。阿花也很好。你不要担心。”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很开,像是一群不认识路的孩子,在纸上胡乱地走。 容乐觉得这些字写得不好看,但她也写不出更好看的了。 她把纸条折起来,放在枕头底下。以前她每次给母妃写信,都会在第二天烧掉,她相信火能把信送到母妃那里去。但这次她没有烧。她把信留着,压在枕头底下,和那根素银簪子放在一起。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可以亲手把这封信交给母妃。 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阿花从她脚边跳上床,在枕头旁边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枕在容乐的胳膊上。它的身体暖暖的,毛茸茸的,像一个小小的、会呼吸的暖炉。 容乐侧过身,把阿花搂在怀里。阿花没有挣扎,乖乖地靠着她,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阿花,”容乐轻声说,“你说,娘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阿花“喵”了一声。 “我想她了。”容乐说,“很想很想。” 阿花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像是在说:我知道,我知道。 容乐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的。 她很久没有哭过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但今夜,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也许是因为秋天太深了,也许是因为夜太长了,也许是因为她太久没有听到有人叫她“容乐”了。 阿花伸出舌头,舔了舔她脸上的眼泪。舌头上粗糙的小倒刺刮过皮肤,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暖。 容乐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哭了一会儿。然后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她不能哭太久。哭太久会眼睛肿,眼睛肿了明天会被看出来,被看出来就会有麻烦。在这座皇城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也是最危险的东西。它会让你的敌人知道你在乎什么,会让你的对手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 容乐不能有软肋。 但她有阿花。 阿花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 第二天早上,小顺子来送饭的时候,阿花的小衣裳做好了。 容乐把它拿起来,抖了抖,看了看。灰色的底,蓝色的边,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能套进阿花的脑袋。衣裳的背面开了两个小洞,是给阿花的腿留的。容乐用手试了试针脚,很结实,不会轻易崩开。 她把阿花叫过来,蹲下来,把衣裳慢慢地套在阿花身上。阿花一开始不乐意,扭来扭去的,想从衣裳里钻出来。容乐按住它,轻声说:“别动,穿上就不冷了。” 阿花好像听懂了,不再挣扎,乖乖地站在那里,让容乐给它穿。容乐把阿花的两条前腿从洞里穿过去,把衣裳拉平,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 阿花穿着灰色的小衣裳,看起来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孩子。蓝色的边在灰色的底上格外醒目,像是一道细细的、亮亮的河流。 “好看。”容乐说。 阿花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不太满意。它走了两步,觉得不自在,回头想咬衣裳,容乐赶紧拦住它。 “穿一会儿就习惯了。”容乐说,“你想想,冬天就不冷了。” 阿花“喵”了一声,好像在说:好吧,听你的。 小顺子来的时候,看到阿花穿着小衣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两颗小虎牙。 “阿花穿衣裳了!”小顺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 阿花蹲在门槛上,穿着灰色的小衣裳,仰着头看小顺子,尾巴在身后慢慢摇着,一副“朕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的表情。 小顺子蹲下来,伸出手,想摸阿花的头。阿花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小顺子的手指轻轻地落在阿花的脑袋上,摸了摸,阿花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让奴才摸了!”小顺子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是中了彩票。 容乐看着小顺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淡淡的、酸酸的东西,像是吃了一颗没有熟透的青梅。 她想,小顺子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开心过了。一个在御膳房里打杂的小太监,每天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被管事骂,被大太监欺负,被所有人呼来喝去。他的日子,大概和她差不多——一样的苦,一样的难,一样的看不到头。 但他在阿花面前笑了。不是因为阿花能给他什么,只是因为阿花让他摸了一下头。 容乐忽然觉得,她和这个小太监之间,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不是因为他是她的暗线,不是因为他在为她做事,而是因为他们都在这座皇城里,孤零零地活着,靠着一只猫,找到了一点点活下去的理由。 “小顺子。”容乐说。 小顺子抬起头,看着她。 “谢谢你。”容乐说。 小顺子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六公主不用谢……奴才……奴才什么也没做……” 容乐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太多。说了反而轻了。 那天下午,容乐抱着阿花,坐在门槛上,看天。 天还是那个天,灰蒙蒙的,低低的,像是随时会压下来。但今天的天上多了一些云,白色的,厚厚的,像是一床棉花被,铺在天上,把太阳遮住了。 阿花在她怀里打盹,穿着灰色的小衣裳,看起来暖暖的,软软的。容乐的手指在阿花的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从额头到尾巴,从尾巴到额头,一遍又一遍。 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秋猎宴越来越近了,四公主那边一定在准备着什么,淑妃最近好像在查什么东西,元国的七皇子萧凛应该已经出发了,再过半个月就会到达大梁。 每一条线都在向前推进,每一枚棋子都在她安排的位置上待命。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怎么做,什么时候做。她算得很清楚,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演过无数遍。 但此刻,抱着阿花,坐在门槛上,她不想想那些。 她只想坐在这里,抱着阿花,看天,看云,看风把墙头的枯草吹得东倒西歪。 阿花的呼噜声从她怀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容乐闭上眼睛,跟着阿花的呼噜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母妃的手,想起了母妃的声音,想起了母妃说的那些关于江南的故事。想起了她第一次捡到阿花的那天,想起了阿花吃饼子的样子,想起了阿花第一次在她怀里睡着的那一刻。想起了小顺子送来的那碗长寿面,想起了阿花穿小衣裳的样子,想起了小顺子摸阿花头时的笑容。 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是容乐在这座冷宫里,唯一的光。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阿花。阿花已经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穿着灰色的小衣裳,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梦。 容乐弯了弯嘴角,把阿花抱得更紧了一些。 “阿花,”她轻声说,“我们一定会出去的。” “去皇城外,去看江南,去看桃花,去看那条河。” “你陪我去,好不好?” 阿花没有回答。它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容乐的臂弯里,发出了一声细细的、软绵绵的“喵”。 容乐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温顺的,不是怯懦的,不是讨好的。 只是笑。 第六章 秋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容乐被雨声吵醒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秋雨,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有无数条蚕在吃桑叶。风从破了洞的窗纸里灌进来,带着湿冷的、泥土翻涌的气味,一下子就钻进了被子里,钻进了骨头缝里。 容乐蜷了蜷身子,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薄被已经被她蹬得乱七八糟,脚那头湿了一小块——是屋顶漏雨了,水滴从房梁的裂缝里渗下来,正好落在床尾的位置。容乐伸手摸了摸那滩水渍,凉凉的,已经浸透了被角,摸上去沉甸甸的。 她叹了口气,坐起来,把被子往床头拽了拽,又把枕头底下的素银簪子和那封信拿出来,放在床头的木箱上——那个位置她观察过,不漏雨。然后她躺回去,闭上眼睛,想继续睡。 但睡不着了。 雨声太大了。不是声音大,是太密了,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耳朵里,扎得人心里发慌。容乐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的裂缝在黑暗中像一张张开的嘴,雨水从那里一滴一滴地渗下来,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听得见——滴答,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她的脑门。 阿花也醒了。 它从床尾走过来,踩过容乐的腿,走到她胸口,蹲下来。阿花的身体暖暖的,沉沉的,压在胸口上,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暖炉。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容乐的下巴,胡须扫过她的皮肤,痒痒的。 “喵——”阿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睡意朦胧的沙哑。 容乐伸手把阿花搂住,把脸埋在它的毛里。阿花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干燥的、像晒过太阳的稻草一样的味道,但今天多了一点潮湿的气息——是屋子里的潮气沾到了它的毛上,让它闻起来像是刚从雨里走出来的。 “下雨了。”容乐说。 阿花“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知道。 “屋子又漏了。” 阿花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容乐抱着阿花,在黑暗中躺着,听雨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秋天的雨就是这样,不大,但不停,能下一天一夜,下得人心烦意乱。容乐想起小时候,每到下雨天,母妃就会抱着她坐在门槛上看雨。母妃说,江南的雨和宫里的雨不一样。江南的雨是活的,打在河面上会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打在青石板路上会溅起水花,打在油纸伞上会发出“砰砰砰”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门。宫里的雨是死的,打在瓦片上,打在石板上,打在墙上,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在这里下,在这里停,在这里变成一滩一滩的死水。 容乐那时候不懂母妃在说什么。她只知道下雨天不能出去玩——虽然她本来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她只能坐在屋子里,和母妃一起,听雨,等雨停。 现在母妃不在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只猫。 容乐闭上眼睛,把阿花抱得更紧了一些。阿花的呼噜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和雨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容乐听着听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又睡了过去。 天亮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容乐睁开眼睛,看见窗纸上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屋子里比平时更暗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悄悄地腐烂。 她坐起来,发现被子又湿了一块——屋顶漏雨的地方不止一处。她看了看床头的木箱,簪子和信还在,没有淋湿。她松了口气,把被子叠好,推到不漏雨的那一边,然后穿上衣裳,走到门口,推开门。 冷宫的院子变成了一个水塘。 雨水从四面八方流下来,汇在院子中间的低洼处,积了一个小小的水坑。水坑不大,但很深,浑浊的黄色,里面飘着几片泡烂了的槐树叶。雨水还在不停地下,打在坑面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像是有人在底下吹泡泡。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雨中微微颤抖,树皮被雨水打湿后变成了深褐色,上面的裂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墙角的青苔吸饱了水,变得肥厚而鲜绿,一丛一丛的,像是给墙壁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 容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每到下雨天,她就会蹲在门口看水坑。她会把手指伸进水里,搅一搅,看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有时候她会捡一片树叶放在水面上,看它慢慢地漂,从这头漂到那头,像一艘小小的船。她会给那片树叶取名字,叫它“容乐号”,然后看着它被水泡软、沉下去,消失在水底。 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做“沉下去”。她只知道树叶不见了,有点可惜。现在她懂了。她见过太多东西沉下去了——母妃,秋月,还有她自己。 容乐转身走回屋里,从陶罐里摸出最后一块饼子。饼子已经放了三天了,硬得咬不动,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含了很久,等它被口水泡软了才咽下去。剩下的她掰成更小的碎块,放在手心里,蹲下来递给阿花。 阿花没有吃。 它蹲在容乐脚边,仰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容乐苍白的脸。它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发出一声细细的、软绵绵的“喵——”。 容乐知道阿花的意思——它不饿,或者说,它知道容乐比她更饿。 “你吃。”容乐说。 阿花没有动。 容乐叹了口气,把手心里的饼渣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阿花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饼渣,又抬头看了看容乐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容乐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雨。 雨越下越大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暴雨,还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没完没了的秋雨,但密集了很多,像是有人在天上不停地往下倒沙子。雨丝在空中连成了线,一条一条的,密密麻麻的,把整个院子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 容乐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雨水凉凉的,从她的指缝间流走,只剩下手心一层薄薄的水膜。她把手翻过来,看水从手背上滑下去,一滴一滴的,落在门槛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母妃告诉她,雨水是天上的眼泪。容乐问母妃,天为什么要哭?母妃说,因为天看到了太多人间的苦。容乐又问,天哭了,那些苦就会没了吗?母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会。但至少,天陪着他们一起哭。 容乐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天陪着他们一起哭,但哭完之后,苦还在。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管是天上的眼泪,还是人间的眼泪。 她把湿漉漉的手在衣裳上擦了擦,转身走回屋里。 上午,小顺子来了。 他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伞面上有好几个窟窿,雨水从窟窿里漏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衣裳淋湿了一大片。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脚,脚上沾满了泥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小心翼翼地在雨里走着,生怕食盒被淋湿。 “六公主!”他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容乐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小顺子站在院门口,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怀里的食盒被他用身体护着,用伞遮着,看起来还是干的。 “你怎么来了?”容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下这么大的雨……” “奴才给您送饭。”小顺子笑着说,牙齿在雨里白得晃眼,“管事的说了,下雨天也要送,不能饿着六公主。” 他走进院子,脚踩进水坑里,泥水溅起来,溅到他的裤腿上,他也不在乎。他把食盒放在门槛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碗热粥、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粥还冒着热气,馒头上点缀着几颗红枣,白白胖胖的,在雨里看起来格外诱人。 容乐看着那些吃食,喉咙动了一下。 “六公主,您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小顺子站在雨里,伞歪向一边,雨水从他的肩膀上流下来,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 容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吐出来,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下去。热粥从喉咙滑进胃里,像是一条小小的、温暖的河流,把她从里到外都暖了一遍。 她抬起头,看着小顺子。小顺子站在雨里,嘴唇冻得发紫,脸色发白,但他还是笑着,笑得憨憨的,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淋雨。 “你进来躲躲雨。”容乐说。 小顺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不用了,奴才还要回去交差……” “雨这么大,你回去也是淋湿。”容乐说,“进来躲一会儿,等雨小了再走。”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容乐,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把伞收起来,放在院门口,赤着脚走进屋里。他的脚湿漉漉的,踩在屋里的泥地上,留下一个一个的脚印。 容乐让他坐在门槛上,从屋里拿出一块干布——那是她唯一的一块干布,本来是留着给自己擦脸的——递给他。小顺子接过干布,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慢慢地擦脸上的雨水。 阿花从屋里走出来,蹲在小顺子脚边,仰着头看他。小顺子低头看见阿花,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阿花的头。阿花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把脑袋往小顺子手心里拱。 “阿花穿衣裳了。”小顺子说。 容乐点了点头。阿花这几天一直穿着那件灰色的小衣裳,蓝色的边在雨中看不太清楚,但灰色的底和它的毛色很配,远远看去,像是一团毛茸茸的、会移动的棉花。 “好看。”小顺子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容乐没有说话。她坐在小顺子对面,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的雨。小顺子坐在门槛上,摸着阿花的头,也看着院子里的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过了很久,小顺子忽然开口了。 “六公主,”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雨声听到,“您说,这雨什么时候会停?” 容乐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顺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容乐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雨幕里看起来有点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纱。他的鼻子很挺,睫毛很长,嘴唇有点厚,看起来不像宫里的人,倒像是乡下的孩子。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粗短短的,指甲缝里还有泥巴,一看就是干粗活的。 容乐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她从来不会问任何人的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在雨声里,在小顺子湿漉漉的、冻得发抖的身影面前,她忽然想问。 “小顺子,”她说,“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小顺子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容乐。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慌乱,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奴才……”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奴才也不知道……” 容乐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 小顺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脚上全是泥巴,脚趾头冻得通红,像是十根小小的胡萝卜。 “奴才小时候,有一个妹妹。”小顺子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比奴才小三岁,很瘦,很小,很爱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容乐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后来家里闹饥荒,吃不饱,爹娘就把妹妹卖给了镇上的一户人家。奴才那时候才八岁,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妹妹被人抱走。妹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奴才一眼,她没有哭,她还在笑,她以为自己是去镇上玩的,过几天就会回来。” 小顺子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奴才再也没有见过她。奴才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他抬起头,看着容乐,眼眶红了,“奴才每次看到六公主,就会想起奴才的妹妹。六公主和她一样瘦,一样小,一样爱笑。奴才就想……就想对六公主好一点。就当是……就当是对奴才的妹妹好一点。” 容乐看着他,很久很久。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看着小顺子,看着他那张湿漉漉的、冻得发白的脸,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粗粗短短的手指。 她忽然觉得,她和这个小太监之间,有一种比主仆更深的东西。不是恩情,不是利用,不是算计。是疼。是那种只有真正吃过苦的人才能理解的、刻在骨头里的疼。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容乐问。 小顺子擦了擦眼睛,小声说:“小丫。她叫小丫。” “小丫。”容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 小顺子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小顺子走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他重新撑起那把破伞,对容乐鞠了一躬,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看了看蹲在门槛上的阿花,然后对容乐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普通,不是好看的,不是温暖的,不是感人的。就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冻得发抖的小太监,在雨里努力挤出来的一个笑。 容乐也笑了。不是温顺的,不是怯懦的,不是讨好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安静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善意的笑。 小顺子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永巷的尽头。 容乐站在门口,看着雨幕,看了很久。 阿花蹲在她脚边,尾巴绕着她的脚踝,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回去吧,外面冷。 容乐低头看了看阿花,弯腰把它抱起来。阿花穿着灰色的小衣裳,暖暖的,软软的,贴在容乐胸口,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暖炉。 容乐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花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干燥的、像晒过太阳的稻草一样的味道。在湿冷的雨里,这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心,觉得不管外面下多大的雨,至少这一刻,她是好好的。 她抱着阿花,转身走回屋里。 那天下午,雨终于停了。 不是一下子停的,是一点一点地停的。先是雨丝变细了,变疏了,然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最后连雨雾也没有了,只剩下屋顶上、树叶上、墙头上滴答滴答的滴水声。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金黄色的,薄薄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水坑上,水面反射着金色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容乐抱着阿花,走到院子里,站在阳光里。 阳光很薄,不怎么暖,但照在脸上,亮亮的,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阿花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水坑边,低头看水里的倒影。水里映着它的影子——黄白色的毛,灰色的衣裳,琥珀色的眼睛,歪着脑袋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和另一个自己打招呼。 容乐蹲下来,也看着水坑里的倒影。水里映着她的脸——苍白的,瘦削的,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她的影子在水面上晃动,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看着水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水面搅乱了。影子碎了,散了,变成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荡开,慢慢地消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她不想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也许是因为她想把那个影子打碎,重新拼一个出来。也许只是因为她想动一动,想让手指碰到水,想感觉到一点点凉。 阿花歪着脑袋看她,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容乐把手从水里收回来,在衣裳上擦干,然后摸了摸阿花的头。 “阿花,”她说,“你说,雨停了之后,天会晴吗?” 阿花“喵”了一声。 容乐笑了。 她知道阿花不会回答。阿花只是一只猫,它不知道什么是晴天,什么是雨天。它只知道下雨了要躲进屋里,天晴了要晒太阳。它不为明天发愁,不为昨天后悔,它只活在今天,只活在此时此刻。 容乐想,也许这就是猫比人聪明的地方。 人总是想太多,担心太多,算计太多。猫不会。猫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下雨了就躲,天晴了就晒太阳。它们不跟自己过不去。 容乐也想这样活着。但她不能。她有太多事情要做,太多账要算,太多人要对付。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可以在雨停的时候,站在阳光里,和阿花一起,发一会儿呆。 就一会儿。 第七章 冬近 雨停之后,天并没有晴。 云层还是厚厚的,灰白色的,像一床没有洗干净的旧棉被,铺在天上,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风从云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翻涌的气味,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容乐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她想起母妃说过,江南的冬天也有云,但那些云是白的、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看着就让人想吃。宫里的云不一样,宫里的云是灰的、硬的、沉甸甸的,像是随时会砸下来。 她不知道母妃说的是不是真的。也许母妃只是在哄她,也许江南的云和宫里的云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她愿意相信母妃说的是真的。因为如果连这点念想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撑下去。 阿花蹲在她脚边,穿着灰色的小衣裳,尾巴绕着她的脚踝。它的尾巴尖在容乐的脚踝上轻轻地扫来扫去,痒痒的,像是一根羽毛在挠。容乐低头看它,阿花也抬起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冷吗?”容乐问。 阿花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往她小腿上蹭了蹭。 容乐弯腰把阿花抱起来,贴在自己胸口。阿花的身体暖暖的,沉沉的,压在胸口上,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秤砣。容乐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花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干燥的、像晒过太阳的稻草一样的味道,但在潮湿的空气里,这个味道变得淡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 她抱着阿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屋子里比院子里更冷。四面墙壁都是土夯的,不挡风,风从墙缝里钻进来,从破了洞的窗纸里钻进来,从门板下面的缝隙里挤进来,无处不在,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容乐把阿花放在床上,用那床薄被把它裹住,然后走到屋角,蹲下来,检查陶罐里还剩下多少粮食。 陶罐空了。 容乐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罐底。指尖碰到的是粗糙的陶壁,凉凉的,硬硬的,什么都没有。她又摸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她把陶罐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罐子里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她放下陶罐,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粮食没有了。饼子吃完了,米吃完了,连咸菜罐子也空了。她不知道下一顿饭从哪里来。小顺子每天都会送饭来,但小顺子送来的东西只够当天吃的,没有多余的。她本来存了一点粮食在陶罐里,以防万一,但那些粮食已经被她吃完了。 容乐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在想,还有谁可以求助,还有哪里可以弄到吃的。御膳房后门的剩饭每天都会倒掉,她可以去捡,但那是晚上才有的事。现在是上午,离晚上还有很长的时间。她可以在院子里挖一点野菜,但秋天已经深了,野菜早就枯了,连根都烂在了土里。 她睁开眼睛,看着阿花。阿花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歪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好奇,又像是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看在了眼里。 容乐伸手摸了摸阿花的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她决定去御膳房后门碰碰运气。 从冷宫到御膳房后门,要走很长一段永巷。永巷是皇宫里最偏僻的一条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藤。秋天到了,那些枯藤变成了深褐色,像是一条一条的死蛇,贴在墙上,一动不动。巷子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的墙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灰白色的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容乐走在巷子里,脚步很轻,很慢。她的旧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小动物在草丛里爬。她低着头,缩着肩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是她从小练出来的本事。在这座皇城里,不被注意就是最大的安全。没有人看到你,就没有人会找你麻烦,没有人会欺负你,没有人会想起你还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她走了一段路,拐过一个弯,御膳房后门就在前面不远处。她停下脚步,躲在墙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那边张望。 御膳房后门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堆满了柴火和泔水桶。几个小太监在那里忙碌着,有的在劈柴,有的在倒泔水,有的在搬东西。一个胖胖的管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竹鞭,时不时地抽一下地上,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又尖又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午膳之前把这些柴都劈完!劈不完今天别想吃午饭!” 小太监们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快了一些,但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只有劈柴的声音、倒泔水的声音、和管事骂人的声音。 容乐蹲在墙角后面,等着。她在等那些小太监忙完,等管事离开,等院子里没有人了,她才能过去捡那些倒掉的剩饭。 她等了很久。 腿蹲麻了,她就换一条腿。手冷了,她就把手缩进袖子里。肚子饿了,她就用力咽口水,把胃里翻涌的酸水压下去。她不敢动,不敢发出声音,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她就像一只躲在墙角的猫,安安静静地,耐心地,等着。 终于,那些小太监忙完了,管事也走了,院子里空了下来。容乐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了,才从墙角后面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泔水桶在院子角落里,一字排开,一共三个,都是半人高的大木桶。桶里的泔水散发着酸臭的气味,混着剩菜剩饭的馊味,闻起来让人想吐。容乐屏住呼吸,走到第一个泔水桶旁边,踮起脚尖,往里看。 桶里的泔水上面飘着一层油花,油花下面混着一些剩菜剩饭的残渣。容乐从袖子里摸出一双筷子——那是她自己用树枝削的,一直随身带着——伸进桶里,小心翼翼地拨开上面的油花,夹出一块米饭。 米饭已经泡烂了,筷子一夹就碎,碎成渣,从筷子的缝隙里漏下去,掉回桶里。容乐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换了第二个桶,里面的泔水比较干,没有泡那么多水,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团米饭,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放进嘴里。 米饭是馊的。 酸酸的,涩涩的,带着一股泔水桶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嘴里。容乐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胃里翻涌了一下,她忍住没有吐。然后又夹了一团,放进嘴里。 她不能挑。没有资格挑。有的吃就不错了。 她又夹了一些,放在手心里,攥成一团,塞进袖子里。这些是留给阿花的。阿花不能吃馊的东西,它会拉肚子,会生病。她要把这些米饭带回去,用清水洗一洗,泡一泡,把馊味去掉一些,再给阿花吃。 容乐正在夹饭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谁在那里?” 容乐的手一抖,筷子掉进了泔水桶里。她转过身,看见一个胖胖的嬷嬷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铜盆,正瞪着眼睛看她。嬷嬷的眉毛又粗又黑,眼睛小得像两颗绿豆,但目光却像刀子一样,一下子就把容乐钉在了原地。 容乐低下头,缩着肩膀,声音小小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我是来……” “你是谁?”嬷嬷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是一把刷子,把她从头到脚刷了一遍。嬷嬷看到了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看到了她头上那根发黑的素银簪子,看到了她袖子上沾着的泔水渍,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 “你是哪个宫的?” 容乐的声音更小了,小得几乎听不见:“永……永巷的……” 嬷嬷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嫌恶更深了:“哦,你就是那个六公主?” 容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堂堂公主,跑到御膳房后门来捡泔水吃,也不怕丢皇家的人。” 容乐没有说话。她的头低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嬷嬷端着铜盆走到泔水桶旁边,把盆里的东西倒进桶里,然后转过身,看着容乐,像是在看一只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老鼠。 “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御膳房苛待公主呢。” 容乐点了点头,低着头,快步走开了。她不敢跑,跑会引人注意。她只是低着头,快步走着,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是在逃。 她一直走到拐角处,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也因为饿。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团米饭。米饭还在,还是湿的,黏黏的,沾在袖子的内衬上,凉凉的,像一块湿泥巴。 容乐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她早就习惯了。捡剩饭、被人骂、被人看不起,这些事她从小做到大,早就习惯了。她不应该发抖,不应该心跳加速,不应该觉得丢人。因为她早就没有什么可以丢的了。 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直起身,沿着永巷,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阿花在门口等她。 容乐远远地就看到了阿花。它蹲在门槛上,穿着灰色的小衣裳,尾巴绕在脚边,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永巷的方向。它看到容乐的那一刻,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尖微微地颤了一下。 容乐走过去,蹲下来,把阿花抱起来。阿花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软绵绵的“喵——”,像是在问: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 容乐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没有说话。 她抱着阿花走进屋里,从袖子里掏出那团米饭,放在碗里,用水冲了冲,又泡了泡,把馊味去掉了一些,然后放在阿花面前。 阿花低头闻了闻,没有吃。它抬起头,看着容乐,耳朵往后压了压,发出一声低低的、闷闷的“喵——”。 “你吃。”容乐说,“我不饿。” 阿花没有动。 容乐知道它在等什么。她叹了口气,从陶罐里倒出一碗水,端起来,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水很凉,凉得她牙齿发酸,但她喝得很用力,喝出了很大的声音,像是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 阿花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容乐坐在床边,看着阿花吃东西。阿花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碗里的米饭,发出细微的“吧嗒吧嗒”声。它的耳朵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灰色的衣裳在它背上随着身体一起一伏。 容乐看着看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眼泪就那么突然地、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咸咸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饿?是因为冷?是因为在御膳房后门被人骂?还是因为看到阿花吃那些馊了的米饭,心里觉得对不起它?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擦都擦不完。 阿花抬起头,看着她。它的嘴角还沾着米饭粒,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容乐满是泪水的脸。它放下食物,走到容乐脚边,跳上她的膝盖,用脑袋蹭她的下巴,用舌头舔她脸上的眼泪。 舌头上的小倒刺刮过皮肤,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暖。 容乐把阿花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哭出了声。 她很久没有哭出声音了。以前哭都是无声的,把脸埋在枕头里,把声音咽回肚子里,不让任何人听到。但今天,在冷宫这间破旧的、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在阿花温暖的、毛茸茸的身体旁边,她忽然不想忍了。她想哭出声来,想让人知道她在难过,想让这个世界知道她还活着,还有感觉,还会疼。 阿花没有动,就那样趴在她怀里,发出低沉的、连续的呼噜声,像是在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在呢,我在呢。 容乐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眼泪干了,嗓子哑了,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也散了。她抱着阿花,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跑完很长的路。 阿花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琥珀色的,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容乐的下巴,然后又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 容乐低头看着阿花,嘴角弯了弯。 这一次的笑,带着眼泪的咸味。 那天晚上,小顺子来送饭的时候,容乐的眼睛还是红的。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阿花,看到小顺子从永巷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食盒,脚步匆匆的。小顺子走到院门口,看见容乐,愣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他只是把食盒放在门槛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汤面。面是手擀的,粗粗的,不匀称,一看就不是御膳房做的,是他自己做的。汤底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点油花,面条在汤里泡着,白白的,软软的,冒着热气。 “六公主,”小顺子的声音很轻,“您趁热吃。” 容乐端起碗,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面条在热气里变得模糊,像是一团白色的雾。她用筷子挑起一根,放进嘴里。面条有点咸,有点糊,煮过头了,软塌塌的,没有嚼劲。但它是热的。热得烫嘴,热得她眼眶又红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小顺子蹲在院门口,低着头,没有看她。阿花蹲在容乐脚边,仰着头,看着她吃,偶尔“喵”一声。 容乐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碗放在地上,推到阿花面前。阿花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汤,又抬头看了看容乐。 “你喝点汤。”容乐说,“暖暖身子。” 阿花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碗里的面汤。它的舌头一下一下的,发出细微的“吧嗒吧嗒”声。 小顺子抬起头,看了看容乐,又看了看阿花,然后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容乐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夜色。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黑绒布一样的天上,忽明忽暗的。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远处桂花树上残留的甜香。 “小顺子。”容乐忽然开口。 “奴才在。”小顺子抬起头。 “你小时候,家里有没有养过猫?” 小顺子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养过。一只黄白色的,和……和阿花长得差不多。” “它叫什么名字?” 小顺子摇了摇头:“没有名字。就叫‘猫’。乡下人养猫,不给取名字的,叫‘咪咪’、‘喵喵’就行了。” 容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又沉默了。只有阿花喝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过了很久,小顺子忽然说了一句话。 “六公主,您别难过。” 容乐转过头,看着他。小顺子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是两颗小小的星。 “奴才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奴才在一天,就不会让六公主饿着。也不会让阿花饿着。”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表忠心,没有发誓,没有拍胸脯。就那么平静地、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容乐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的笑,不是温顺的,不是怯懦的,不是讨好的。也不是带着眼泪的。就是笑了。 “好。”她说。 那天夜里,容乐躺在床上,抱着阿花,听窗外的风声。 风很大,呼呼地吹,把屋顶的破瓦片吹得哗啦啦地响,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头顶上跑过。但容乐没有觉得冷。阿花蜷在她怀里,穿着灰色的小衣裳,暖暖的,软软的,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暖炉。 容乐把脸贴在阿花的背上,听着阿花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像是一条细细的、暖暖的河,从她耳边流过。 她想起今天在御膳房后门被嬷嬷骂的情景。想起嬷嬷说她“丢皇家的人”。她当时没有感觉,只是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但现在,躺在黑暗里,抱着阿花,她忽然觉得有一点点委屈。 不是很多。只是一点点。像是一根小小的刺,扎在手指上,不疼,但总觉得不舒服。 她想,如果母妃还在,一定不会让她去捡泔水。母妃会抱着她,给她煮面吃,给她唱歌,告诉她不要怕。但母妃不在了。她只有阿花。阿花不会给她煮面,不会给她唱歌,不会告诉她不要怕。但阿花会趴在她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用它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替她挡住外面的风。 容乐闭上眼睛,在阿花的呼噜声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