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六千万,只能在县城花?》 第1 章 每天到账六千万? “钱多的花不完怎么办?” 陆明在手机上问豆包。 豆包回答:“说一下你的大概量级?百万?千万?上亿?” 陆明:“每天收入六千万。” 这句话把豆包给问住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 “给路边的树、天上的云、路过的风通通打钱。 如果还是花不完,就交给我,让我替你分担这份痛苦。 温馨提醒:记得交税,哦,对不起,吹牛不用交税。” 陆明:“我说的是真的。” 豆包:“……” 陆明真的没有吹牛,毕竟他现在的银行卡上真的躺着冰冷的六千万。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陆明今年25岁,在上海干了两年半新媒体运营。 月薪八千,房租三千五,吃饭两千,交通五百,社交随份子再刨掉点,每个月能剩个几百块。 几百块。 根本存不住钱。 买房结婚就不说了,点个外卖都得看看哪个软件有补贴。 光是存不住钱,也还能忍忍,关键是身体也有垮掉的迹象。 上个月体检,血压高,高压170,低压120。 医生说这是长期熬夜导致的,建议慎重对待。 毕竟,一米八的个子,140斤的体重,这个年纪,这个血压。 深思熟虑之后,陆明决定辞职保命。 他给老妈打了个电话:“妈,我回来了。” 老妈问:“回来干啥?” “回来歇歇。” 老妈沉默了几秒:“也好,回来吧。。” 云梦县,豫南的一个小县城,六十来万人口。 没有高铁站,最近的高铁站在隔壁市区。 陆明坐火车到市里,又转了大巴,颠了一路到县城汽车站。 下车那一刻,空气里有股泥土混着草木的味道,他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 县城主街就两条,一条叫中心路,一条叫迎宾路。 路两边是四五层高的老楼房。 底商开着各种小店,打印社、五金店、炒货铺、兰州拉面、沙县小吃、黄焖鸡。 招牌有新有旧,旧的那些字都褪了色。 回家第一顿,老妈炒了四个菜,一个猪肉炖粉条,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凉拌黄瓜,还有一盘花生米。 他爸开了瓶本地的散装白酒,塑料桶装的那种,十五块一斤。 “是不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他爸问。 “嗯。” “混不下去就回来,天塌不了。”他爸倒了杯酒推过来,“明天去你三叔那问问,他修车厂好像缺人。” 老辈子是这样的,好像一天不上班就是罪过,天就会塌下来。 陆明把酒喝了,没接话。 …… 系统出现在他回来的第三天早上。 他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刷到一条“逃离北上广回老家”的帖子。 点进去看了看评论区,几百条留言,一半在骂博主矫情,一半在说“我也想回去但回不去”。 正刷着,手机屏幕突然黑了。 屏幕上浮出一行字。 金色的字。 【县域消费金系统已绑定。】 陆明以为闪了眼,揉了揉,字还在。 【系统说明:本系统会根据县城人口基数,每天百倍为宿主发放资金。】 【当前户籍人口:600,247人】 【今日发放金额:60,024,700元】 【资金已到账,请查收】 他傻坐在床上。 手指发抖,点开手机银行余额那一栏,赫然多出一串数字。 60,024,700.00。 六千零二万四千七百块。 他找了台ATM机,凌晨两点,街上一个人没有,他取了一百块。 钞票从出钞口吐出来,他对着路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没有水印异常,摸着手感也对。 真的。 六千万。 往后每天都有。 人生好起来了? 每天看网文,求系统,真给求来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测试这笔钱的使用边界。 在县城超市买了一箱牛奶,能用。 手机上买了个视频会员,扣款失败。 网购了一件外套,收货地址上海,扣款失败。 点了个县城的外卖,黄焖鸡米饭,大份,加鸡腿,扣了十八块。 他又试了下往支付宝余额宝转钱,失败。 买基金,失败。 买外地的东西全部失败。 只要消费发生在云梦县范围内,无论线上线下,畅通无阻。 一旦超出县域,分文不动。 规则很清楚:这笔钱,只能在云梦县花。 六千万,每天六千万,只能在一个小县城花,而这个县城最大的品牌是蜜雪冰城。 这地方什么物价呢? 一碗牛肉面八块。 早餐素胡辣汤油条加茶叶蛋,五块搞定。 房价,中心路那边的洋房,最贵的四千一平。 老城区的步梯房,三千出头。 四千乘一百二十平,也才四十八弯。 他一天的收入能买一百套,还能全部精装一遍。 一天一百套房。 陆明坐在县城河边的长椅上,看着几个老头在桥下面钓鱼,太阳正好不晒,微风正好不冷。 …… 就是在这种精神状态下,他才跑去问了豆包那个问题。 【提示:县城人口是一切的基础,人口越多,每日奖励越多。】 这句话他知道,就是那个公式,人口×100。 但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灰色的,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特别提示:当云梦县常住人口突破1,000,000人时,将触发“县域崛起”特别奖励。届时,系统功能将全面升级。】 一百万人。 云梦县现在六十万。 差四十万。 陆明看了看河边钓鱼的老头们,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不太宽敞的建设路。 一辆农用三轮载着一车蔬菜突突突开过去,留下一股淡淡的尾气味。 让四十万人搬到一个连火车站都没有的豫南小县城来? 以县城目前的情况看,多少有点离谱。 他掏出手机,把豆包的对话翻出来。 打了一行字:“我琢磨了一下,天上的云没有收款码,这事不好办。” 豆包秒回:“那你是准备直接给我咯?” 陆明打字:“不是,我在想一个正经问题,如果你有花不完的钱,但只能在一个小县城花,你会怎么办?” 豆包:“买地,建厂,搞基建,投资本地产业,或者做慈善。 不过具体取决于你的资金量和县城的经济结构。你该不会是在写吧?” 陆明看着这段话,沉默了一会儿。 买地,建厂,搞基建。 他抬头看了看这条不算宽的主街。 两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年前挂的红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六十万人的小城。 每天六千万,说不定还真能折腾出点动静来。 第2章 先洗个脚 豆包给的建议很中肯,买地、建厂、搞基建,听起来宏大且极具操作性。 但这些事情不是去菜市场买两斤白菜,掏钱就能拿走。 拿地需要审批,建厂需要资质,搞基建更得和各路衙门打交道。 他现在手里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没有社会关系,没有懂行的团队,连个正经的公司执照都没注册。 总得有个切入点。 他坐在长椅上盘算了好一阵,决定先把全县的消费场景摸排一遍再说。 老话说得好,繁荣娼盛。 一个地方的经济到底发展到了什么地步,老百姓的手里到底有没有闲钱,最能直观体现这些的,往往不是政府工作报告里那些干巴巴的GDP增速,而是本地的娱乐服务产业。 水往低处流,钱往乐处走。 陆明重新掏出手机,点开美团。 他在搜索栏输入“洗浴/足疗”,然后熟练地点开筛选,选择“价格最高”。 屏幕上的加载圈转了两秒,跳出一排商家列表。 排在第一位的,是位于新城区的“皇家金樽洗浴中心”。 陆明点进主页,往下翻看团购套餐。 58、88、最贵的是198。 这就是云梦县足疗界的消费天花板。 陆明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半天。 他每天有六千万的额度。 如果全拿来洗脚,他一天得洗三十万次。 往下划拉评论区。 “技师手法不错,就是果盘里的西瓜不太新鲜。” “环境一般,大厅有股烟味,不过给个好评吧,我怕老板倒闭咯。” “强烈推荐8号技师,按得我嗷嗷叫,下次还来!” 陆明关掉美团,站起身。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去实地考察一下这个本地的娱乐业标杆,看看这198块钱到底能买到什么样的服务。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云梦县不大,从老城区到新城区也就十几分钟的车程。 一路上,陆明看着窗外。 街两边的店铺大多门可罗雀,几家服装店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店员坐在门口玩手机。 到了地方,计价器显示七块钱。 陆明付过车费,推门下车。 皇家金樽洗浴中心那四层楼高的门头,贴着金色的反光玻璃,两侧的石狮子已显陈旧。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大厅空旷,几组沙发靠墙摆放,皮面磨得发亮。 前台女孩正低头刷着短视频,手机里传出搞笑段子的外放声。 陆明走过去,“你好?” 女孩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关掉手机屏幕,换上职业微笑:“先生您好,按摩还是足疗?” “足疗。” “一个人吗?有熟悉的技师吗?” “一个人,没来过。”陆明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给我安排198那个。” 女孩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好勒,哥,咱上二楼吧?” 陆明顺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楼梯上了二楼。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服务生迎上来,把他领进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房间大概二十平米,摆着两张宽大的电动沙发床。 墙上贴着欧式碎花壁纸,边角处有些翘起。 正对面的电视没开,黑乎乎的屏幕上映着陆明的影子。 茶几上摆着所谓的免费果盘:几颗圣女果,两片切得极薄的西瓜,还有一小把瓜子。 “先生您先换衣服,技师马上过来。”服务生递上一套一次性纯棉浴服,退了出去。 陆明换好衣服,在沙发床上躺下。 没过几分钟,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粉色技师服的女人端着木盆走进来。 陆明转头看去。 女人身材微胖,头发烫成小卷,眼角的鱼尾纹连粉底都遮不住。 看面相,绝对超过四十五岁了。 女人把木盆放在地上,熟练地铺好毛巾,抬头冲陆明笑:“老板,水温可能有点烫,您先试试。” 陆明坐直身体,看着她:“大姐,能换个技师吗?” 女人动作一顿,没生气,只是习以为常地点点头:“行,老板您稍等,我给您叫别人。” 她端起木盆出去了。 陆明靠回沙发。 五分钟后,第二次敲门声响起。 这次进来的女人,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没化太浓的妆,看起来清爽一些。 她把木盆放下,没急着铺毛巾,而是看着陆明。 “老板,我是8号,咱店里好评最多的技师。” 陆明打量了她几眼。 “你多大了?”陆明问。 “二十五。”她坦然回答。 “姐,你说实话,你像01年的人吗?” 女人撇了撇嘴:“不到四十。” 陆明叹了口气。 估摸着也得三十七八了。 “行吧,就你了。”陆明把脚伸进木盆。 8号技师拉过小板凳坐下,开始给他按揉小腿肚。 手法很重,力道十足。 “刚从外地回来?”她一边按一边问。 “你怎么知道?” “本地人谁大白天跑来洗脚啊,还连换三个技师。”8号笑了笑,“你们这些在外头见过世面的,回来肯定嫌我们这老气。但没办法,县城就是这么个情况。” 陆明顺着话头往下聊:“这店里连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技师都没有?” “二十多岁谁留在这儿啊?”8号摇摇头,“去南方进厂,一个月包吃住还能挣四五千。去大城市的美容院、洗浴中心,随便干干也比这儿挣得多。” “那你们怎么不出去?”陆明问。 “出不去了。”8号换了一只脚继续按,“家里老人孩子都要照顾。像我们这种岁数的女人,在县城能找个三千块钱的工作,还能兼顾家里,已经算不错了。” 她按到脚底的涌泉穴,用力顶了一下。 陆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长期熬夜,肾气不足啊小伙子。”8号评价了一句。 陆明没接茬,继续问:“县里现在就业环境这么差吗?我记得以前东边有个纺织厂,南边还有个机械厂,效益都不错。” “早黄了。”8号撇撇嘴。 “现在县城里,除了考公考编进体制内,普通人想找个正经班上太难了。满大街都是卖房子的、卖保险的、送外卖的。” 陆明听着她的抱怨,脑子里快速运转。 云梦县现在有六十万人,缺口四十万。 四十万人,不是四十万只鸭子,赶过来就能住下。 人要生存,就得有工作,有收入,有配套的教育和医疗。 如果他只是单纯地花钱,比如每天去街上给路人发钱,确实能把钱花出去。 但那只会引发通货膨胀和混乱,根本留不住人。 等发钱的红利期一过,人还是会走。 要吸引人口,唯一的办法就是创造就业。 创造大量的高薪就业岗位。 想着想着,陆明困意上头,睡着了。 8号叫醒了他:“帅哥,到点了,你看加个钟不?” 第3章 根本花不完 陆明没加钟。 走出洗浴中心大门,太阳已经偏西了。 新城区这边比老城区宽敞不少,马路双向六车道,可惜车不多,偶尔一辆电动车从非机动车道嗖过去。 陆明没直接回家,而是沿着新城区的商业街溜达。 街上人不少,但大多是老人和带娃的妇女。 年轻面孔极少。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门口贴满了房源信息。 他凑近看了看。 新城区电梯房,毛坯,均价3800。 老城区学区房,步梯,均价3200。 还有几套别墅,挂在最上面,红纸黑字,最贵的一套标价89万。 他把整条商业街走了个来回,大概花了四十分钟。 心里有了一本账。 云梦县前些年的时候,也有过高峰,毕竟是煤炭资源型城市,可是后来煤挖完了,经济一直没有转型成功,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如今的云梦县消费结构非常单一。 衣食住行四大块,吃和住占了大头,穿和行几乎可以忽略,穿的话,满大街的品牌最高档的是安踏和特步。 行的话,出租车起步价五块,公交一块,大部分人骑电动车。 没有像样的商场。 新城区有个"万家福购物广场",三层楼,一楼超市,二楼服装,三楼餐饮。 三楼一半的店铺是空的,贴着"招租"的告示。 县城的娱乐方式,归纳起来就三样:打麻将,刷抖音,喝酒。 陆明走累了,在路边找了家面馆坐下来。 点了碗羊肉烩面,八块。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冲脸,汤是真的骨头汤,没有科技与狠活。 面片扯得薄厚均匀,羊肉给了七八块,不算大但也不扣搜。 他吃了一口。 好吃。 真的好吃。 比上海二十块一碗的那些妖艳面馆好吃多了。 旁边桌坐了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 面前放着一碗素烩面,五块钱的。桌上还摊着一份报纸,叠成四折的那种,边吃边看。 "老板,再加个馍。"中年男人喊了一声。 "馍一块。" "知道。" 陆明一边吃面一边想事情。 这大概就是县城的经济状况,哪怕不是为了系统的百万人口奖励。 就单纯为了让自己花的爽,也得用心建设县城。 然而没有产业,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可是他陆明,一个新媒体运营,哪懂搞产业啊? 他写过公众号,排过版面,剪过视频,投过信息流广告。 让他分析一个产品的用户画像,他门清。 让他搞一条工业生产线?有点难。 但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他需要的是找到懂行的人。 吃完面,陆明掏出手机,在浏览器里搜了一下"云梦县经济发展""云梦县产业结构"。 搜出来几条本地政府网站的链接,点进去一看,内容基本是领导讲话和工作汇报。 翻了半天,找到一份去年的政府工作报告。 报告里写着:全县地区生产总值198.6亿元,同比增长4.2%。三次产业结构比为44:35:21。 规模以上工业企业74家,其中产值过亿的12家。 他又往下翻。 "大力发展食品加工、服装制造等传统产业""积极培育新材料、电子商务等新兴产业""全力推进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 官话套话,看不出什么实质内容。 有两个信息有用,但不多。 第一,云梦县的支柱产业是食品加工。 这个好理解,豫南是粮食主产区,搞食品加工有天然的原料优势。 第二,全县74家规上企业,产值过亿的只有12家。 什么概念呢? 放在全国百强县里,这个数字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豫南这一片,勉强算中等偏上。 然而这些都算第二产业,附加值不高,即使整合完毕,所提供的就业岗位,也仅仅覆盖本县而已。 要想开源,吸引人才,还得从别处入手。 陆明把手机揣回兜里,结了账往家走。 路上经过县政府门口,大院的铁栅栏门开着,里面停着一排黑色轿车,几个穿制服的人在门口抽烟聊天。 门口挂的牌子上写着"中共云梦县委""云梦县人民政府"。 陆明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了。 他现在还不到去找政府的时候。 啥都没有就找上门,人家把你当骗子。 得先做出一点东西来。 回到家,他妈王爱玲女士正在厨房择豆角。 "明儿,你三叔让你明天过去,他那儿确实缺人,一个月给你开三千五。" "妈,先不去。" "那你打算干啥?整天在家晃悠?" 陆明想了想,说:"我有点钱,想自己干点事。" 他妈手里的豆角停了:"你能有啥钱?在上海你一个月才攒几百块。" "之前做投资赚了点。"陆明胡扯了个理由。 他妈显然不信:"多少?有点钱可别瞎折腾啊,得存着,你到年纪了,这两天我还说准备让你三婶给你说个媒……" "妈,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他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再追问。 但从她择豆角的力道明显变大这件事上,陆明能感受到她的不满。 “对了妈,我想买辆车……” 陆明确实打算买辆车,既然决定了要做投资,那车就必不可少,一来出行方便,二来,县城里很多人眼皮子浅,一辆好车往往能省去不少口舌。 “买车啊?”王爱丽盯着陆明,“也确实到年纪了,这个年纪有辆车,也好处对象,行回来我跟你爸商量商量,我看大众就不错,皮实,你爸那辆捷达开了这么多年,都不坏……” “妈,我自己买,就是给你说一声。” “嗯?”王爱玲愣了一下。 “嗯,明天我去三叔那,让他帮忙参考参考。” “你准备买啥车?” “BBA吧。”陆明想了想说道。 毕竟这几个牌子,知名度广,虽然在网上一文不值,但在县城里认可度还是相当可以的。 “BBA?”王爱玲问道,“那是啥车?算了,你省着点花,现在娶个媳妇儿多难,心里有点数……” “知道了。”陆明回了卧室。 晚上躺在床上,凌晨十二点陆明打开系统面板。 那行金色的字安静地悬在屏幕上。 【今日发放金额:60,024,700元 已到账】 【账户余额:120,049,400元】 两天了,他总共花出去不到三百块。 一亿两千万,在银行卡里躺了两天,纹丝没动。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第4章 先买辆迈巴赫 第二天一早,陆明骑着他爸那辆电动车,沿着中心路往东。 云梦县的早晨跟上海完全是两个物种。 上海早上八点,地铁里挤得能把人压成相片。 云梦县早上八点,街上最忙的是卖油条的大爷和遛弯的大妈。 陆明先去吃了碗胡辣汤,加了个油馍头,一共四块。 吃饱喝足,继续骑车往东。 三叔陆建军的修车厂在县城东边,紧挨着出城的省道。 说是修车厂,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铁皮搭的棚子,里面停着五六辆等修的车。 院门口竖了块铁皮招牌,上面喷漆写着“建军汽修”,红底白字,风吹日晒,白字已经有点发黄了。 陆明把电动车停在门口,往里走。 院子里一辆银色的五菱宏光架在升降机上,底盘朝天。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蹲在下面拧螺丝,满手黑油。 旁边地上摊着一堆工具,扳手、套筒、千斤顶,乱七八糟摆了一地。 “你们老板呢?”陆明问那小伙子。 小伙子从车底探出头:“里屋呢。” 陆明绕过那辆五菱,推开里屋的铁皮门。 屋里烟雾缭绕,一张破沙发,一张办公桌,桌上摞着一堆汽车配件的宣传单和几个用过的一次性纸杯。 陆建军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眼一看,是陆明。 “哟,稀客啊。” “叔,”陆明过去递了根烟,“陆鸢呢?” “在家睡觉呢。” 陆鸢是陆明的堂妹,比陆明小一岁。 陆明点点头,“叔,我想买辆车。” 陆建军看了他一眼:“买车?好事啊。预算多少?需不需要我支援你点?” 陆明是陆家独子,所以陆建军对他很是上心。 “预算……现在奔驰E300多少钱?” 陆建军烟都快掉了:“四十来万?你要买这车啊?” “嗯。” “行。”陆建军盯着陆明,“你手里有多少?” “钱够,第一次买车,不懂,想让你帮着参谋参谋。” “哦,行,不过买这车得去市里。” “市里?” “咱这哪有奔驰店啊,你知道咱县城几家4S店吗?” 陆明摇了摇头。 “两家半。”陆建军竖起手指,“一家长安,一家比亚迪,还有半家奇瑞,奇瑞那个前两个月刚换了老板,现在还在装修,算半家。” 市里肯定不行,越界了。 “有二手的吗?”陆明问。 “县城北边有个二手车市场……” “那走吧?” 陆建军拿出自己的车钥匙,拍了拍陆明的肩膀,脸上带着几分自豪:“走,叔带你去。你小子,真是长大了有出息了,叔打小就看好你,没白费我一番栽培啊!” “叔,不说这个,我四岁你就教我喝白酒,六岁你就带我去洗脚,八岁带我去KTV……十岁……” 陆建军立刻打断:“走走走,赶紧走。” 县北的二手车市场。 门房里坐着个胖子,穿着皮夹克,正拿牙签剔牙。 看见陆建军的面包车开进来,胖子立马站起来,满脸堆笑。 “军哥!稀客啊,今天咋有空过来?” 陆建军介绍了一下:“我侄子,想看看车。” 胖子转向陆明,上下打量了一番:“大侄子,想看啥车?” “你那最好成色的奔驰E300,在哪,让我侄子看看。” 胖子剔牙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把牙签往地上一扔:“有有有,跟我来。” 胖子领着陆明和陆建军往车场深处走。 二手车市场不大,也就两亩地的样子,露天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下过雨没干透,几个水洼子映着天。 车一排排停着,大多是五到十万的家用车。 走到最里边一排,胖子停住脚。 "就这辆。" 陆明抬头一看。 一辆黑色奔驰E300,停在角落里,车身擦得挺干净,阳光底下漆面反光。 陆建军绕车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底盘,又拉开车门坐进去感受了一下。 "多少公里了?" "三万二。"胖子掏出手机翻记录,"20年的车,一手车,车主是市里一个做建材的老板,去年换了大G,这辆就出了。" "多少钱?" "二十三万八,诚意价。军哥你带来的人,我不挣你钱。" 陆建军从驾驶座下来,拍了拍手:"这车大修过,换一个。" 胖子尴尬一笑,“军哥,E300就这一辆了……” 陆建军看向陆明,“换车?” 陆明点点头。 陆建军扭头对胖子说道:“挑好的,别糊弄事儿!原版原漆就不说了,至少不能大修,换叶子板都不行。” 胖子愣了一下,目光在陆明身上停了两秒。 "跟我来。" 胖子带他们穿过主场地,走到后面一个铁皮棚子前。 棚子上了锁,胖子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开门。 棚子里停着三辆车。 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一辆墨绿色路虎揽胜,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停着一辆黑色的长轴距轿车。 陆明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的。 不认识车标没关系,那个车身长度和轮毂尺寸摆在那里,跟旁边两辆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那辆什么车?"陆明指了指。 胖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表情有点微妙。 "迈巴赫S680。" 陆建军抽烟的手顿住了。 "你这儿还有这玩意儿?" 胖子走过去,拿抹布把车头擦了擦:"年前收的,郑州一个煤老板的车。买了半年,开了不到一千公里。你看这个表。" 他拉开车门,仪表盘上显示里程:947公里。 "全车原版原漆,一点剐蹭都没有。当时那老板买来就是充门面的,平时停车库里,一年到头开不了几次。后来生意出了点问题,急着用钱,低价出的。" 陆建军弯腰钻进后排,摸了摸座椅皮面。 那个皮质和E300完全不一样。 手感柔软细腻,按下去回弹很慢,整个后排宽得能躺下。 中间扶手箱打开,里面有冰箱。 头顶的星空顶还亮着,密密麻麻的小灯,跟个天文馆一样。 "就这辆吧,多少钱?"陆明问。 陆明话音刚落,陆建军就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急道:“我的好侄儿啊,你就是把你爸和我绑一起卖了,也买不起这车啊。” 第5章 然后再买栋楼 “二百四十万。”胖子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陆建军一把攥住陆明的胳膊,往外拉扯。 陆明双脚钉在原地,没动。 “叔,这车挺好。” 陆建军急得跺脚,压低嗓音:“好什么好!把你卖了也凑不够零头!走走走,咱去看那辆E300。那辆车叔还能帮你凑点儿。” 胖子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抹布,没说话,眼神在两人身上打转。 在二手车市场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来过眼瘾的年轻人。 陆明甩开陆建军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看着胖子:“能刷卡么?” 胖子愣住了。 “兄弟,我这儿不收定金,全款。”胖子提醒了一句。 “全款。”陆明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储蓄卡,夹在指尖递过去,“刷卡。” 胖子看看卡,又看看陆明,把抹布往引擎盖上一扔,转身跑向门房。 陆建军拽着陆明的衣角:“你疯了?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抢银行了?” 陆明拍拍陆建军的手背:“叔,我炒比特币赚的。” “啥币?”陆建军瞪着眼睛,“那是啥玩意儿?是不是传销?” “不是传销,是一种虚拟货币。前几年买的,一直没管,前阵子涨上天了,我全抛了。”陆明随口胡诌。 陆建军听不懂,但他明白一个道理:这小子发财了。 几分钟后,胖子拿着POS机一路小跑回来,脑门上出了层细汗。 他把卡插进机器,输入金额:2,400,000。 递给陆明。 陆明接过机子,输入密码,按下确认键。 机器“滴”了一声,开始打印小票。 白色的纸条一点点吐出来,伴随着齿轮转动的微小摩擦声。 胖子一把扯下小票,看了一眼上面的“交易成功”,整个人呆在原地。 这就卖出去了? 在云梦县这个破二手车市场,一台两百多万的迈巴赫,几分钟的功夫,全款结清了? “哥!”胖子双手把银行卡和小票递还给陆明,称呼直接变了,“您去屋里坐,我给您泡茶!手续我马上让人去办!” 门房里,胖子翻箱倒柜找出半罐正山小种,洗茶、泡茶、倒茶,动作麻利。 “哥,您喝茶。”胖子把纸杯端到陆明面前,又给陆建军端了一杯,“军哥,您有这么个大侄子,怎么不早说啊!” 陆建军端着纸杯,手还在抖。 他看着陆明,半天憋出一句话:“你小子,真发财了?” 陆明喝了口茶,点点头:“赚了点。” “这得赚多少,才能花两百多万买个车……”陆建军嘟囔着,掏出手机,“我得给你爸打个电话。” 陆明按住他的手:“叔,先别打。等过阵子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 陆建军想了想,把手机放回兜里:“也是。不过你小子以后得收敛点,财不可外露。” 胖子的办事效率极高。 托了关系,不到两个小时,车牌、行驶证全办妥了。 临走前,胖子把车钥匙双手递给陆明:“哥,以后车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陆明接过钥匙,拉开驾驶座的门。 陆建军绕到副驾驶,坐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弄脏了真皮座椅。 启动引擎。 车厢里安静得出奇,连发动机的震动都很难察觉。 陆明挂挡,轻踩油门。 车子平稳地驶出二手车市场,开上省道。 底盘厚实,过滤掉了路面上大部分的颠簸。 陆建军在副驾驶上东摸摸西看看,摸着门板上的实木饰条:“这车,真他娘的高级。我修了半辈子车,头一回坐这种豪车。这皮子,这音响,绝了。” 陆明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况。 “叔,我打算在县里开个公司。”陆明开口说道。 陆建军转过头:“开公司?干啥的?” “投资。”陆明说,“手里有点闲钱,想在县里搞点产业。” 陆建军皱起眉头:“这破地方有什么可投的?年轻人都跑光了,留下的全是老弱病残。你拿钱去市里,去省城,哪怕存银行吃利息,也比在这儿打水漂强。” “我有我的打算。”陆明没多解释,“你知不知道县里哪有整栋的办公楼出租?面积要大,位置要好。” 陆建军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这头倔驴。 他思索了一阵,说道:“新城区那边,万家福超市往南走两个路口,有一栋楼。 原本是县里一个搞房地产的老板建的,准备弄个商业综合体。 后来资金链断了,老板跑路,楼就烂在那了。 前两年县政府接手,重新装修了一下,想搞个什么创业孵化园,结果招商引资没搞起来,一直空着。” “去看看。”陆明打转方向盘,往新城区开去。 车子在宽阔的马路上行驶。 十几分钟后,迈巴赫停在一栋大楼前。 这栋楼一共六层,外立面贴着灰色的玻璃幕墙,看着挺现代。 一楼大门紧锁,玻璃上贴着“招租”的告示,上面留了个电话号码。 大楼前有个很大的广场,长满了杂草。 陆明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广场上打量这栋楼。 位置横平竖直,临着新城区的主干道。 面积也够大,单层面积目测在两千平米左右,六层加起来就是一万多平米。 围墙围起来的空地,约莫还有个一千平米左右。 陆明一眼就中了这个地方。 陆建军走到他身边,递了根烟过去。 陆明摆摆手没接。 “这地方风水不好。”陆建军自己点上烟,抽了一口,“那个跑路的老板,听说在澳门输了几个亿。后来政府接手,也没搞出什么名堂。你要是租这里,光是租金一年就得不少钱。” 陆明拿出手机,照着玻璃门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哪位?”一个慵懒的女声传过来。 “你好,我看到你们招租的告示。我想问一下……这栋楼怎么……”陆明问。 女人一听有人租房,立刻来了精神:“租租,对外出租,你租几层?干什么用?” 陆明:“我不租。我想问问,这栋楼你们卖吗?” 第6章 再有钱也得搞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卖?”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要买那栋楼?” “对,整栋。” “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得跟我们领导谈。你留个联系方式,我让领导回你。” 陆明报了手机号,挂了电话。 陆建军站在旁边,烟都忘了抽,“你要买这栋楼?” “嗯。” “多少钱你知道吗?” “不知道,问了再说。” 陆建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两人在楼下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陆明绕着楼又转了一圈,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楼的整体结构不错,钢筋混凝土框架,外墙的玻璃幕墙虽然有些积灰,但没有明显的破损。 一楼大厅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格局,挑高少说有五米,做前台和接待绰绰有余。 他正拍着,手机响了。 是个本地号码。 “喂,你好,是你要看楼的?我姓赵,是这栋楼的产权方代理人。”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 “对,我想了解一下这栋楼的情况。” “电话里说不清楚,咱见个面聊,你现在方便吗?” “我就在楼下。” “得嘞,我十分钟到。” 赵姓男人的十分钟不太准。 陆明等了差不多二十五分钟,一辆黑色帕萨特才拐进广场停下。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色pOlO衫,扎在西裤里,腰间别着一串钥匙。 他老远就看到了停在广场边上的那辆迈巴赫,脚步明显加快了。 “是你打的电话?”男人走到陆明面前,目光在他和迈巴赫之间来回跳。 “嗯,陆明。”陆明伸出手。 “赵伟强,叫我老赵就行。”赵伟强跟他握了一下,又冲陆建军点了点头,“军哥,你也在啊。” “叔,你们认识?”陆明看向陆建军。 “都在县城混,能不认识嘛。”陆建军摆摆手。 “你们?”赵伟强有点疑惑两人的关系。 “我亲侄儿,陆明。我跟你提过的。” 赵伟强点点头:“英雄出少年!” 他从腰间的钥匙串上摘下一把,走到大楼入口前,拧开锁,侧身让路:“里面看看?” 三个人进了大楼。 一楼大厅比陆明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开阔。 地面铺的是浅灰色的地砖,干净但有灰。 正中间是一个环形的前台,已经空了,只剩台面上落着一层薄土。 电梯两部,楼梯一部。 赵伟强前面领路,一层一层地带着看。 二楼到五楼格局差不多,都被隔成了大大小小的房间,有的装了玻璃隔断,有的是石膏板。 每层有两个大会议室,带投影仪的那种,只不过投影仪已经拆走了,墙上留着安装支架的螺丝眼。 六楼跟下面不一样。 整层打通了,中间没有隔断,一千多平的空间,三面采光。 “这层原来准备做宴会厅的。”赵伟强靠在窗边说,“那老板当初野心不小,要搞什么云梦第一商业综合体,楼上吃饭开会,楼下购物娱乐。结果搞了一半,人没了。” 陆明从六楼窗户往下看。 广场上杂草从地砖缝里钻出来,长了一茬又一茬,没人管。 “这楼现在产权在谁手上?”陆明问。 “县财政局。” 赵伟强回答得很痛快,“那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之后,银行把楼收了,拍卖了两次没拍出去,最后县政府兜底接了过来。花了四百多万做了基础装修,想搞创业孵化园。结果呢,你也看到了,一个入驻的都没有。” “多少钱?”陆明问。 赵伟强沉吟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黄金叶,先给陆建军递了一根,又给陆明递。 三个人站在六楼的空旷大厅里,各自点上烟。 “实话跟你说,这军哥也在,都是自己人。” 赵伟强吐了口烟,“县里对这栋楼头疼很久了。每年物业费、水电费、基础维护费,加起来十几万,都是财政出。放着吧,亏钱。拆了吧,更亏。” 他停了一下,看了陆明一眼。 “你是今年头一个打电话问的。” 陆明弹了弹烟灰:“给个实价。” 赵伟强先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伸出三根。 “三千万?” “不不不。”赵伟强摇头,“两千三。” 两千三百万。 六层楼,一万两千多平米的办公空间,外加一千多平米的广场用地。 折合下来,每平米不到两千块。 陆明看了看四周,内部装修确实只能算毛坯往上一档。 水电通了,消防做了,但墙面还是白灰,地面铺了最普通的地砖。要正式办公的话,还得重新装修一遍。 “包括广场那块地吗?” “包括。地和楼一起,产权五十年。” 陆明心里算了一笔账。 两千三的楼,重新装修按每平米一千块算,又是一千二百多万。 “能便宜吗?” 赵伟强笑了:“兄弟,这已经是打了骨折的价了。你去市里看看,同样面积的写字楼,那是什么报价?” “我不比市里,我比云梦县。”陆明说,“这栋楼空了两年多,一个租户都没有,每年还在亏钱。我如果不买,你们还是继续亏。” 赵伟强烟抽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陆明。 二十来岁,穿得也不扎眼,但开着一辆迈巴赫,买车全款,看楼也不像是随便看看的架势。 “你出多少?” “两千万整。” 赵伟强把烟掐了:“我得跟领导汇报。” “行。”陆明也把烟掐了,“你尽快。” 赵伟强把烟掐了:“行,陆总,我这就去跟领导汇报,不过这三百万的差价可不是小数目,我尽力争取,但您也得有个心理准备。” 他匆匆走出大厅,留下陆明和陆建军。 陆明心里明白,这三百万并非小钱,但更重要的是传递一个信号。 县城财政紧张是事实,对于他这样愿意回乡投资的,地方政府自然乐见其成,但他也不能做冤大头。 每一笔钱都承载着他的宏图大志,必须用在刀刃上,争取最合理的条件,才能让资金发挥最大的效用,而不是随意浪费在不必要的溢价上。 他希望通过这次谈判,让对方明白他的认真和对规则的尊重。 “明儿,你到底赚了多少钱?能交个底吗?钱可不是这么花的啊?”陆建军的语气充满担忧。 “叔,我有数。” 两人正说着,赵伟强满含笑意走了过来:“二位,好消息,领导同意了。” 第7章 还有附加条件? 赵伟强一路小跑回来,脑门上亮晶晶的,喘着粗气。 他凑到陆明跟前,压低声音:“陆总,领导那边拍板了。两千万,整栋楼连带广场那片地,全给你。” 陆建军在旁边听得直咧嘴,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下午有没有空?”赵伟强顺势递烟,“局里领导想跟您见个面,把意向敲定。毕竟这么大笔资产处置,县里也挺重视。” “行。”陆明接了烟,没点,“下午几点?” “三点。县政府大院,财政局二楼会议室,到了您打我电话。” 中午把陆建军送回修车厂,老陆一路上只问了一句话:“你真要把那烂尾楼盘下来?”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下车砰地关上车门,背着手叹着气回了院子,。 下午两点半,陆明回家换了件带领子的深色短袖,开着车直奔县政府。 云梦县政府大院的门禁系统是个摆设。平时外来车辆进出,门卫大爷都要探出头盘问几句。 今天不一样,一辆黑亮修长的迈巴赫稳稳停在起落杆前。 大爷隔着玻璃瞅了一眼那个立标,二话没说,直接按了遥控器。起落杆高高抬起。 陆明把车停在办公楼下的划线车位里。刚下车,赵伟强已经从大厅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陆总,挺准时。领导们都在楼上等着了。” 跟着赵伟强上了二楼,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三个人。 居中那位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衬衫,这是财政局一把手,王局长。 左边那位稍微年轻点,戴着半框眼镜,微胖,是分管国资的刘副局长。 右边坐着个拿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看装束应该是法务或者办事员。 见陆明进来,王局长站起身,主动伸出手:“陆总年轻有为啊。鄙人王卫国。” “王局客气。”陆明握了握手。 刘副局长也跟着寒暄了两句,众人落座。 办事员极有眼力见地端上一杯刚泡好的毛尖,茶叶在玻璃杯里根根直立。 这阵仗,放在以前的陆明身上,高低得紧张出点汗。 新媒体运营的日常就是对着电脑码字,哪见过这场面。 但现在,他卡里躺着一亿两千多万,且每天还在以六千万的速度增加。 钱是人的胆,这话一点不假。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 “好茶。”陆明放下杯子。 王卫国笑了笑:“那可不,明前的第一茬毛尖,陆总在外头做大生意,还能惦记着回乡投资,这份情怀难得。” “落叶归根,在外头赚了点钱,总觉得老家这块地踏实。”陆明顺着话茬往下接。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几句太极。 无非是王卫国试探陆明的底细,陆明用“互联网投资”、“虚拟货币早期红利”这类县城领导听着耳熟但又摸不透的词汇糊弄过去。 几轮交锋下来,王卫国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底:这年轻人手里有真金白银,而且是快钱。 “陆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王卫国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栋楼的情况,小赵应该跟您交了底。两千万的价格,说实话,县里是亏本的,光是当年接盘和装修,就砸进去小一千万。” 陆明静静听着,没接话。 王卫国看了旁边的刘副局长一眼。 刘副局长心领神会,咳嗽了一声,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陆总,价格方面,王局力排众议给您批了,但作为国有资产的转让,县里也是有考量的。我们希望引进的企业,能真真切切带动云梦的发展。” 刘副局长推了推半框眼镜,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所以,在转让协议之外,我们还需要附加三个条件。” 陆明挑了挑眉:“说说看。” “第一,您的企业入驻后,必须在一年内,为本地创造不少于一百个就业岗位,且必须缴纳社保。” 这本来也是他的目标,送分题。 “第二,您在县里注册的公司,税收必须百分之百留在本地,不能搞什么异地避税、空壳走账的操作。” 陆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钱出了云梦县就变废纸,想去异地交税系统都不答应,这题也不难。 “第三个条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刘副局长盯着陆明,语气加重了几分,“您的企业在投入运营后,每年的净利润,需拿出百分之三十,作为专项资金,支援县域基础设施建设和经济发展。” 说完这三条,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王卫国端起保温杯喝水,眼睛却一直用余光打量陆明。 刘副局长靠在椅背上,等待着陆明的讨价还价。 那个法务年轻人甚至已经把手放在键盘上,准备记录陆明的反驳意见。 这三个条件,说白了就是霸王条款。 尤其是第三条,直接切走企业三成的利润,放眼全国也没这么招商引资的。 但县里有县里的苦衷,那栋楼是个烂摊子,两千万卖出去确实属于贱卖,如果不加点附加条件,年底审计那关不好过,容易被扣上流失国有资产的帽子。 然而苦衷归苦衷。 陆明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在算账。 一百个岗位,按县城平均工资三千算,一个月才三十万,一年不到四百万。 连他一天的零头都花不完。 税收留本地,理所应当。 “刘局。”陆明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抬起头。 “陆总有什么顾虑,可以提。”刘副局长准备好了应对说辞。 陆明笑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迎着两位局长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两位领导,前两个条件合情合理。” “但是,对于这第三个条件,我个人……非常不满意。” 第8章 我不同意 刘副局长眉头皱起,手里的中性笔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 “陆总,这第三条可是县里扶持本地基建的红线。那栋楼两千万给您,县里让了多大的利,您也是明白人。拿三成利润反哺地方,要求高么?” 陆明端着茶杯,没急着喝,把杯子放回桌面。 “刘局,账不是这么算的。” 陆明身体往后靠,“我是个商人。商人重利。您要我一年招一百个人,我能招一千个。您要我税收留本地,我一分钱都不会往外挪。但您要切走我公司三成的净利润,这违背了基本的商业逻辑。” “第一,企业要发展,利润要用于扩大再生产。您抽走三成,等于卡了我的现金流。第二,我回云梦县投资,不是来开个小卖部。我准备砸进去的钱,远不止这两千万。” 王卫国原本端着保温杯,听到这里,手停在半空。 “这两千万,只是用来买办公地点,后期无论是学校、医院、建厂、修路都需要源源不断的投入。” 刘局长手举在半空,还想说些什么。 但陆明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继续说道:“而这些基建投入,短期内很难见到利润。你要我三成,不如让我直接对口捐钱。” 王卫国放下保温杯,拧紧盖子。 他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见过的老板多了。 画大饼的,空手套白狼的,比比皆是。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开着两百多万的迈巴赫,全款买车,谈吐间没有那种咋咋呼呼的浮夸。 更关键的是,那栋楼真的是个大麻烦。 每年光维护费就得十几万,审计局年年来查,年年记一笔“闲置资产浪费”。 只要有人能把这烫手山芋接走,顺便解决点就业,他今年的工作报告就好写得很。 强行索要三成利润,万一真把这尊财神爷气跑了,他得不偿失。 “陆总这气魄,不一般。”王卫国开口了,声音平稳,“既然陆总有这番诚意,县里也不能寒了自家人的心。招商引资,讲究个互利共赢。” 他转头看向刘副局长:“老刘,第三条去掉。就按前两条办。人家小陆总回来建设家乡,咱们得给足支持,不能设卡。” 刘副局长推了推眼镜,点头答应:“好,按王局的意思办。” 法务小伙子赶紧在电脑上修改合同条款。 “陆总,资金方面……”王卫国又问了一句。 “合同签完,钱立马到账。”陆明回答得很干脆。 政府部门一旦开起绿灯,效率高得吓人。 下午四点,重新打印好的转让协议摆在陆明面前。 他扫了一眼,确认前两个条件没变,第三个条件已经删掉,便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接下来就是打款。 财政局的对公账户发过来,陆明掏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 在转账金额那一栏,输入20,000,000。 点击确认。 叮。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两分钟后,刘副局长接了个电话,是财务科打来的。 他挂了电话,眼角的肌肉跳了两下,对着王卫国点点头:“王局,两千万全款,到账了。” 王卫国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不住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陆明面前,双手握住陆明的手,用力晃了晃:“陆总,痛快!云梦县就需要你这样有魄力、有实力的年轻企业家!以后在县里遇到任何困难,直接来找我!” 赵伟强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 两千万啊,说转就转,连个磕巴都不打。 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打完款,剩下的手续就是一路绿灯。 房管局那边早就接到了通知,专门开了一个窗口加急办理。 下午五点半,赶在下班前,一本深红色的大不动产权证交到了陆明手里。 证书展开,权利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陆明”两个字。 一万两千平米的楼,外加一千平米的广场。 现在,全是他的了。 从县政府大院出来,太阳已经落山。 晚霞把天边烧得通红。 陆明把红本扔在副驾驶上,启动迈巴赫。 有了楼,有了地,接下来就是搭班子。 光杆司令可花不完每天六千万的额度。 他需要人,需要一个信得过、能办事、尤其是能管钱的人。 陆鸢。 陆鸢是三叔陆建军的女儿,比他小一岁。 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性格泼辣,脑子好使。 前年从省内一所二本财经院校毕业,学的是会计。 毕业后在郑州一家代账公司干了一年,嫌工资低又累,过完年就辞职回了老家,现在天天在家躺着,偶尔去三叔的修车厂帮着算算账。 车子开到建军汽修厂门外。 卷闸门拉了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陆明弯腰钻进去。 院子里没人,里屋的铁皮门敞着。 他走过去,探头一看。 陆鸢正坐在那张破沙发上,捧着个大瓷碗呼噜呼噜吃面。 她穿着件宽大的旧T恤,头发随便挽了个揪,素面朝天,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 “吃着呢?”陆明走进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陆鸢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条,吸溜进去,含糊不清地打招呼:“哥?你怎么来了?我爸说你今天去买车了,买着没?” “买着了。”陆明从兜里摸出烟,刚要点,被陆鸢瞪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买的啥?桑塔纳还是捷达?我爸那眼光,也就只能给你挑挑二手破车。”陆鸢放下碗,扯了张纸巾擦嘴。 “迈巴赫。” 陆鸢擦嘴的手停住了。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翻了个白眼:“你咋不说你买了架波音747呢?吹牛不上税是吧。” 陆明没接茬,反问:“你呢?天天在修车厂混日子?准备接三叔的班,以后给人换机油?” “换机油怎么了?凭手艺吃饭。”陆鸢撇撇嘴,“郑州那破代账公司,一个月三千五,天天加班到八点,老板还画大饼。我回来歇阵子不行啊?等过完夏天我再考个编。” “别考编了。”陆明把副驾驶上拿进来的那个红本掏出来,拍在桌子上,“跟我干。” 陆鸢狐疑地看了一眼桌上的红本。 “这啥?” “打开看看。” 陆鸢凑过去,翻开红本。 权利人:陆明。 坐落:云梦县迎宾路中段新城商业大厦。 面积:12450.5平方米。 她盯着那一串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抬起头,伸手在陆明额头上摸了一把。 “没发烧啊。哥,你这假证在哪办的?还挺逼真。这楼不是县里那个烂尾楼吗?” “今天下午刚过户,两千万全款。”陆明把红本收起来,“我准备开个公司,缺个财务总监。你来不来?” 陆鸢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陆明,你受啥刺激了?在上海失恋了?还是被网贷催收逼疯了?两千万?你把你两个腰子卖了也凑不够两百万啊。” “炒币赚了点钱。” “啥币能赚一个亿?!”陆鸢猛地站起来,“你别骗我,你是不是干啥违法的事了?跨国诈骗?洗黑钱?” “合法的。”陆明把手机收回来,“钱干干净净,税都扣过了。现在,我要在县里搞点投资。你学的是会计,正好帮我管账。” “真……真的?”她结巴了。 陆明看着她,“来不来?” “有工资吗?”陆鸢脱口而出,这属于财会人员的本能反应。 “一个月五万。交五险一金,年底有分红。” 第9章 财务总监到位 陆鸢把碗往桌上一放,汤汁晃出来几滴。 “你再说一遍,多少?” “五万。” “月薪?” “月薪。” 陆鸢盯着陆明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伸手又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 “没烧啊。” “你刚才摸过了。” 陆鸢把手缩回去,在T恤上蹭了蹭,重新坐回沙发上。 “哥,你在郑州干代账的时候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不?” “三千五,你说过了。” “三千五。”陆鸢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每天早上七点起,晚上六点下班,一周休一天,遇上月末季末年末连着加班,周末也泡汤。三千五,扣完社保到手三千一。你现在跟我说月薪五万?” “嫌少?” “嫌多!”陆鸢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你给我开五万一个月,整个云梦县的会计加一块儿都没我工资高。我在郑州那破公司,财务总监才一万二。” 陆明没搭理她的激动,拉过旁边的椅子,翻了个面坐着,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 “你听我说。第一,你是我堂妹,知根知底,我信得过。第二,你学的就是这个专业,干的也是这行当,上手快。” “你到底要干多大的事?”陆鸢问。 “很大。” 陆鸢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是没有判断力的人。 陆明从小到大什么性格她清楚,闷,不爱说大话,跟三叔那种吹牛不打草稿的风格截然不同。 如果换个人坐在这儿跟她说这些,她早就把人轰出去了。 但陆明不一样。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说话向来算数。 “那个证……是真的?”她又瞥了一眼桌上的红本。 “下午刚从房管局拿的,你可以去查。” 陆鸢抿着嘴,手指头在膝盖上来回搓。 “我要是干不好呢?” “干不好就换人。但工资照发到你找到下家为止。” “……行吧。”陆鸢站起来,把碗端进旁边的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背对着陆明,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 “明天?!”她扭过头来。 “公司注册、银行开户、税务登记,这些你比我熟。你明天跑一趟。” “你连公司名字都想好了?” “想好了。” “叫啥?” “云梦投资有限公司。” 陆鸢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斜着眼看他。 “注册资本?” “先写一个亿吧。” “一个亿?!”陆鸢的声音差点破音,“注册资本一个亿?你疯了吧?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公司一旦注册成功,你首先就背负了一个亿的债务?” “知道。” “认缴还是实缴?” “先缴一部分,这栋楼不是值两千万,也算作固定资产类吧。” 陆鸢这回没说话。 她学会计的,太清楚注册资本实缴一个亿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在工商系统里填个数字就完事的,得真金白银打进验资账户里。 “你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够。” 陆鸢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她拉过一把凳子,坐到陆明对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根笔。 “经营范围?” 陆明想了想:“企业管理咨询,房地产开发经营,商业运营管理,建筑工程施工,餐饮服务,文化娱乐……把能加的都加上,以后省得变更。” 陆鸢唰唰地记着,写了大半页纸。 抬头问:“注册地址?” “迎宾路中段新城商业大厦。” “就那栋楼?” “我的楼,我的地址。” 陆鸢在纸上画了个圈,合上笔记本。 “明天早上八点半,工商局开门我就去。身份证复印件你今晚给我。另外,公章、财务章、法人章,得找刻章的地方提前约好。银行开户要预约,一般得等两三天。” “能加急吗?” “我试试。” 陆鸢站起来收拾东西,忽然想起什么:“你那车呢?真买的迈巴赫?” “停门口呢。” 陆鸢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走。 陆明跟在后面。 院子外面,路灯底下,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安静地停着。 在建军汽修的铁皮招牌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陆鸢绕着车走了一圈。 她不懂车,但她认识那个三叉星的车标,更认识那个车尾的“MaybaCh”字母。 “这车多少钱?” “二百四。” “……万?” 陆鸢站在车屁股后面,低头看着那个排气管,半天没出声。 等她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 “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陆明说,“但钱是干净的,来路没问题。你如果信不过我,可以不干,咱们还是堂兄妹,过年照样一块吃饭。” 陆鸢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我信得过你。” “嗯。” “活儿我干,你干嘛?” “我得招人组建团队啊,这么大个公司,不能就咱俩。人事经理,行政经理,秘书,司机什么的” “行。” 陆鸢把手放下,吸了口气,拍了拍迈巴赫的车门。 “那行。明早八点,你来接我。开这辆。” “干嘛?” “我去工商局注册公司,门口停一辆迈巴赫,办事员给我办手续的时候手脚都利索。你别笑,县城就这样,这辆车比什么介绍信都管用。” 陆明没笑。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回家的路上,陆明把车窗摇下来。 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县城的路灯间隔很远,有几段路几乎是黑的,只有车灯在前面扫出一片亮。 进门的时候,他爸陆建国坐在客厅看电视,央视六台在放《让子弹飞》。 陆建国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三叔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啥了?” “他说你买了辆二百多万的车。”陆明心想这老陆不是答应了先不说么。 陆建国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 “你,真赚着钱了?” “赚了点。” “多少是点?” “够花。” 陆建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道:“按说,你打小就谨慎,不会做错事,但这么大的事,你好歹跟我说一声。我只问一点,钱干净不干净?” “放心,爸,我从不做违法的事儿。” 陆建国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两格,接着看电影。 电视里,姜文骑着白马进了鹅城。 “县城不好混。”陆建国忽然说了一句,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这地方,水深。” 陆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父子俩坐在客厅里,谁都没再说话,一起看姜文在鹅城折腾。 第10章 我想试试人事经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陆明开着迈巴赫停在建军汽修门口。 陆鸢已经站在路边了。 跟昨晚那个趿拉着拖鞋吃面条的人判若两人。 白衬衫扎进黑色西裤里,头发扎得利落,还化了淡妆。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先把安全带系好,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身份证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公司章程我昨晚写好了、经营范围打印了两份。” 她翻着文件一样一样清点,“刻章的我也约好了,就在工商局斜对面那家,'老张刻章',县里所有公章基本都是他那儿出的。” 陆明瞥了她一眼。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陆鸢把文件袋拉链拉好,仰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个月五万呢哥,我不得对得起这工资?” 车子驶上中心路。 八点二十五,迈巴赫稳稳停在云梦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工商登记窗口)大门前。 这个点,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开门了。 大多是附近做小生意的,办个体户营业执照的,手里拎着塑料袋装的材料,站在台阶上闲聊。 陆鸢推开车门,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向大厅入口。 八点三十分,大门准时打开。 陆鸢第一个走到窗口前。 “你好,办理公司设立登记。”她把文件袋打开,一份一份地抽出材料,整整齐齐地摆在窗口台面上。 窗口里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烫着卷发,正在喝保温杯里的枸杞水。 她拿过材料翻了几页,翻到注册资本那一栏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注册资本一个亿?” “对。” “认缴还是实缴?” “首期实缴两千万,以固定资产出资,房产证复印件在最后一页。” “稍等,我帮你核一下材料。” 工作人员起身,端着材料去了后面办公室。 不到五分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跟着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沓材料。 “你好,我是登记科科长,你们这个公司,云梦投资有限公司?” “对。” “经营范围这一块,涉及的门类比较多,有些需要前置审批,比如餐饮服务需要食品经营许可证,建筑工程施工需要资质……” “我知道。”陆鸢打断他,“经营范围先全部登记上去,后期对应业务开展前,我们会逐项办理相关许可。这个在法律上没有问题。” 科长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一遍材料,点了点头。 “行,材料齐全,加急的话三个工作日能拿照。” “能不能今天?” 科长犹豫了一下。 科长面露难色:“今天出照,这不合规矩……” 陆鸢没接话,只是把手机解锁,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陆明和财政局王局长握手的照片,背景就是会议室。 她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科长,我们公司是县里重点引进的企业,昨天刚和王局敲定项目。王局特意嘱咐,让我们尽快把手续办好,不要因为流程问题耽误了投资进度。您看……” 科长看了一眼照片,点点头,态度好了不少。 “行,下午来拿。” 办完,陆鸢马不停蹄去刻章, 而陆明也没闲着。 招人。 他打开微信,编辑了一条朋友圈。 “【招聘】云梦投资有限公司,诚招以下岗位:行政经理1名、人事经理1名、总经理秘书1名、司机2名。工作地点:云梦县。待遇:面议,高于市场水平。有意者私信。” 配图是那栋六层大楼的正面照,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还挺像回事。 发完朋友圈,他又打开抖音。 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名字叫“云梦投资”,头像用了大楼的照片。 拍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镜头从大楼底部缓缓摇到顶部,配了一段文字:“云梦投资有限公司,招贤纳士,月薪五千起步,上不封顶。本县户籍优先。” 发布。 投了一百块钱的抖音同城推广。 然后他靠在座椅上,等着。 朋友圈的效果比他预想的慢。 毕竟他的好友列表里大部分是上海的同事和同学,云梦县本地的人脉屈指可数。 前二十分钟,只有三个人点了赞,两个是上海的前同事,还有一个是他妈。 零条私信。 他正准备关掉手机的时候,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头像是一张侧脸照,背景是成都的太古里。 “陆明?是你吗?” 备注名是空的。 陆明点开对方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配了一张咖啡杯的照片,定位在郑州新郑机场,文案只有两个字:“回了。” 他往下翻。 照片里出现了同一个女生,长发,锁骨链,穿着吊带裙站在春熙路。 另一张是在川大校门口的毕业照,学士服,抱着花束笑。 陆明认出来了。 沈璃。 高中同班同学,坐他前面两排。 文科班的班花这个称号在他们那一届不存在争议。 高考考到成都,四川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他不记得了。 高中毕业之后基本没联系过,就是朋友圈里偶尔刷到的那种关系。 他回了一条:“是我。” 沈璃的消息来得很快。 “你回云梦了?我看到你发的招聘,你在县里开公司了?” “刚注册。” “哇,牛啊。什么公司?” “投资公司。” 对面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你方便吗?能出来聊聊吗?我也刚回来,在家闲着。” “你也回云梦了?” “嗯,前天刚到。” 陆明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川大毕业,在成都发展,突然回了云梦县? “行,你在哪?” 沈璃发了个定位。 老城区,中心路,金旺超市门口。 陆明打着火,挂上挡。 迈巴赫平稳地驶离工商局门口,拐上中心路。 七八分钟后,他在金旺超市门口靠边停下。 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女生。 白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背了一个帆布包。 头发没扎,散着,风一吹就扫过脸颊。 陆明摇下车窗。 “上车。” 沈璃闻声抬头,目光扫过车头立标时,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走了过来。 几年不见,她褪去了高中的青涩,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也掩不住那份出众的气质,尤其是阳光下那张素净的脸,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好久不见。”她的声音跟高中时候没什么变化,清亮,尾音微微上扬。 陆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去哪聊?”陆明问。 “随便,你定。” “吃过饭没?” “没。” 陆明想了想,打了方向盘。 “走,带你去吃碗烩面。” 沈璃在后排笑了一声:“开着迈巴赫请我吃烩面,陆明,你这格调挺独特的。”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认真地看向后视镜里的陆明。 “你的招聘信息我看了,人事经理那个职位……我想试试。” 第11章 一百亩工业用地 烩面馆就在中心路尽头,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苍蝇馆子,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桌面湿漉漉的还没来得及擦。 陆明选了里面的位置。 “两碗羊肉烩面,一碗多放辣子。”他冲老板喊完,转过头看沈璃,“你吃辣吗?” “四川待了四年,你说呢?” 面很快端上来。 沈璃接过筷子,没急着吃,先喝了口汤。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陆明问。 “前天。在家待了两天,刷手机看到你发的招聘。”沈璃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实话,我翻了三遍,以为你号被盗了。” “为什么?” “陆明啊,高中三年坐我后面,安静得跟空气一样。我记得你文理分科前总分排年级二百多名,数学还考过不及格。” 陆明端起碗喝了口汤:“就是反差的意思是吧?” “不不不,”沈璃连连摆手,“意思是你进步太快啦。” “你在成都干什么工作?”陆明先抛问题。 既然她说想试人事经理的岗位,那这顿饭就算半个面试。 “川大人力资源管理专业,毕业后进了成都一家互联网公司做HRBP。” “公司最多的时候三百人,我负责两个事业部的招聘、绩效和员工关系。干了两年半。” “为什么走?” 沈璃低头挑面,动作顿了一下。 “公司裁员,先裁业务线,再裁中台,最后连HR自己都裁,我是倒数第二批。” “拿了赔偿?” “象征性赔了点,到手四万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陆明点了点头,没问更细的。 互联网裁员潮这两年是常态,没什么可深究的。 “裁完之后呢?在成都没找别的?” 沈璃筷子停住了。 她把面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找了三个月。投了一百多份简历,面了十几家。要么压薪资,要么就是那种皮包公司。” 她抬起头,眼神很直接, “成都房租两千五,吃饭一千,交通费加乱七八糟的开销,N+1的钱三个月就见底了。我算了一笔账,继续待下去只有两条路,要么借钱撑着,要么降低标准去干两三千块的活。” “所以你回来了。” “是的。” 陆明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到一边。 “你在成都管过三百人的公司,现在回来给一个刚注册的空壳公司做人事经理,你不觉得屈才?” 沈璃笑了一下。 “陆明,你知道屈才的前提是什么吗?是你还有得选。我要是还有得选,我不会坐在这儿跟你喝羊肉汤。” 这话说得够坦诚。 陆明往椅背上一靠。 “谈谈薪资,你觉得你值多少?” “在成都的时候,我的月薪是一万,加上绩效年终,到手十五六万。” “你给我开八千,我能接受。但低于八千……” “一万。” 沈璃拿水杯的手抖了一下。 “行政人事合并管,你一个人扛。前期没有下属,招聘、考勤、薪酬核算、行政采购全是你的活。” 沈璃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不砍价的吗?” “没那功夫。”陆明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花时间跟你砍五百块钱的工资,不如你拿这五百块钱多帮我干一件正事。” 沈璃把水杯放下。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她犹豫了一下。 “问。” “你这个公司,到底准备做什么?投资公司是个框,什么都能往里装。但如果只是倒腾房子、放放贷款,那种事我不干。” 陆明看着她。 窗外有辆农用三轮突突突开过去,柴油机的轰鸣声压过了店里的嘈杂。 等声音过去了,陆明才开口。 “你在成都待了四年,回来之后什么感觉?” 沈璃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岔开话题。 “什么感觉?”她想了想,“像是一觉醒来发现时间静止了。那些路、那些店、连站在路口吆喝的糖葫芦大爷都没变,跟我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对。”陆明说,“什么都没变,该走的人走了,留下的人也只是在熬日子。六十万人的县城,连个像样的商场都没有,年轻人往外跑,老人和孩子留在原地。” 他停了一下。 “我想改改这个局面。” 沈璃没出声。 “具体的事情还在规划,但方向是确定的。先做产业,把就业撑起来。再做配套,把人留住。第三步,吸引外面的人回来,甚至吸引外面的人搬进来。” 沈璃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这些需要多少钱?” “很多。” “你有吗?” “有。” 沈璃看着他的眼睛。 面馆的灯光很暗,老式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映在陆明脸上忽明忽暗。 她见过各种老板。 成都那家互联网公司的CEO,融资发布会上指点江山,私底下连员工社保都想着法子少缴。说大话的人她见太多了。 但陆明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开着迈巴赫,也不是因为他买了一栋楼。 而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跟高中时候一样,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平的,仿佛不是在描述愿景,而是在陈述事实。 “行。”沈璃站起来,伸出手,“陆总,以后请多关照。” 陆明跟她握了一下:“明天早上八点半,到新城区迎宾路中段,那栋六层的玻璃幕墙大楼。你自己能找到吧?” “能。” “对了,”陆明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这几天尽快拿一个招聘方案出来,最短时间内把团队组建起来。” 沈璃点点头。 陆明走后。 她低头翻出手机,找到一个备注为“妈”的联系人,打了过去。 “妈,我找到工作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在哪?” “就在县里。” “县里好,县里好,离家近。” 沈璃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 回来这两天,她妈说得最多的三个字是“相亲吧”。 好像一个女孩子回了老家,唯一的出路就是赶紧找个人嫁了。 她后退了两步,背靠着面馆的卷帘门,抬头看天。 云梦县的天确实比成都蓝。 …… 下午三点,陆鸢打来电话。 “营业执照下来了。” “这么快?” “ 那是,不看谁办的事儿。公章、财务章、法人章也全刻好了。银行开户约了明天上午。” “干得漂亮。” “还有件事。”陆鸢的语气变了,带着点迟疑,“我去拿执照的时候碰到一个人,县国土资源局的,姓周。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你买楼的事,找到我,非要留你的电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 陆鸢压低了声音。 “他说十里铺村有一整块一百亩的工业用地,已经挂了两年了,一直没人接手,问你有没有兴趣。” 第12章 我想建个大型商超 一百亩工业用地。 陆明在电话里没表态,只说了句“明天见面聊”,就挂了。 当天晚上,他在卧室里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十里铺村的位置。 县城东南方向,距离主城区大概七公里。 卫星地图上看过去,一大片灰黄色的裸地,紧挨着省道,北面是一条灌溉渠,再往北就是连绵的农田。 他把地图放大到最大,像素模糊得厉害,只能看出那块地是平整过的。 周围零星分布着几栋矮房子,应该是村民的自建房。 路况一般,双车道的水泥路面,没有路灯。 陆明又查了一下云梦县工业用地的挂牌记录。 县自然资源局的官网做得极为简陋,十年前的模板,页面加载半天跳出一堆乱码。 翻了好几页,终于找到了一条2022年的挂牌公告。 十里铺村工业用地,面积66,840平方米,约合100.2亩。 土地用途:工业。 出让年限:50年。 起始价:每亩24万元。 每亩24万,一百亩就是2400万。 两年了,没人摘牌。 2400万,一百亩地,在云梦县居然卖不出去。 这说明什么?说明本地根本没有企业有扩张需求。 所有的产能都在萎缩。 陆明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系统面板准时在凌晨零点刷新。 【今日发放金额:60,024,700元已到账】 【账户余额:216,148,800元】 四天了,花出去的钱零头都算不上。 两亿两千万安静地躺在卡里,每天还在以六千万的速度增长。 第二天上午八点,陆明开车去了大楼。 陆鸢已经到了,正蹲在一楼大厅的前台后面接电线。 她穿着昨天那套白衬衫西裤,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攥着一把电工胶带。 “你还会接电?”陆明走过去。 “抖音上现学的。”陆鸢头也不抬,“物业说派人来,等到猴年马月。我自己搞。” “银行开户呢?” “约了十点半,农商行。”陆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喏,你看看这个。”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棕色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递给陆明。 营业执照。 云梦投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陆明。注册资本:壹亿元。 住所:云梦县迎宾路中段新城商业大厦。 陆明看了两眼,把执照放回信封。 “那个姓周的,他什么时候来?” “他说上午过来,我给他回了地址。” 八点四十,一辆银灰色的大众朗逸停在大楼广场上。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手腕上戴了块卡西欧电子表。 头发剪得很短,皮肤偏黑,走路的时候上身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子急性子的劲头。 他一进大厅,目光先扫了一圈空旷的一楼,然后落在角落里那辆迈巴赫的钥匙上。 “陆总?”男人快步走过来,伸出手,“周岩,自然资源局地矿股,昨天跟您妹妹通过电话。” 陆明跟他握了一下。 周岩没有废话寒暄的习惯,落座之后直接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组照片递给陆明。 “这是十里铺那块地。去年九月我拍的,面积一百亩出头,地块方正,三通一平已经做过了。” 照片里是一大片平整的黄土地,四周用水泥桩子打了界桩,远处能看到省道上偶尔驶过的货车。 “为什么挂了两年没人要?”陆明翻着照片问。 周岩搓了搓手指:“原因挺多。第一,位置偏,离县城主城区有段距离,配套跟不上。第二,周边没有成熟的产业集群,单独过去建厂,上下游都得从外面拉,物流成本高。第三嘛……” 他停了一下,看了陆明一眼。 “说。” “第三,这块地原来是给一个外地企业留的。三年前县里招商,河北一家做管材的公司说要来建厂,县里提前把地整好了,路也修了一段。结果那公司资金链断了,项目黄了,地就这么撂在那儿。” 陆明把手机还给他。 “去现场看看。” “现在?” “现在。” 周岩显然巴不得这句话。 他蹦起来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陆总,开我的车还是……” “我的。” 三个人上了迈巴赫。 陆鸢坐副驾驶,周岩坐后排。 周岩坐进后排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他偷偷摸了一把座椅的皮面,又抬头看了眼星空顶,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车子沿着省道往东南方向开。 出了主城区后,路两边的景色迅速切换。 商铺和楼房消失了,成片的麦田和杨树林出现在眼前。 “前面路口左拐。”周岩在后面指路。 拐进一条窄一些的水泥路,颠簸感明显多了。 迈巴赫的空气悬挂默默工作着,把大部分震动过滤掉,但路面上隔几米就有一个坑,实在滤不干净。 七八分钟后,车子停在一片开阔地前面。 陆明推门下车。 风很大。 眼前这块地比照片里看着还要大。 一百亩是个什么概念? 大约六万七千平米。 差不多十个标准足球场。 地面已经被推平了,黄土板结发硬,踩上去咯吱响。 四角的水泥界桩还立着,系着褪色的红布条,风一吹啪嗒啪嗒打在桩面上。 地块北侧是那条灌溉渠,水不深,能看见底,但一直在流。 渠边长满了芦苇和杂草。 南侧紧邻省道,路面还行,双向两车道,时不时有拉沙子和水泥的大车轰隆隆碾过去。 东边是一排低矮的民房,灰砖红瓦,院墙上刷着“严禁焚烧秸秆”的标语。 陆明沿着地块的边缘走了一圈。 陆鸢跟在后面,笔记本摊开,拿笔在上面画地块的草图。 周岩亦步亦趋,见陆明停下就指指点点地介绍:电力线路从这边拉,天然气管道在省道底下埋着,自来水接口在北边灌溉渠旁边。 “三通一平,电、水、路都到位了。气的话,接口在省道上,拉过来大概三百米,费用不高。”周岩说得很细。 陆明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碾了碾。 黄棕色壤土,颗粒适中,不算松也不算黏。 “这地以前是耕地?” “是。征地的时候补偿了村民,手续齐全的。”周岩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复印件,“土地出让合同、环评报告、规划许可,都在这儿。” 陆明接过来翻了翻,没细看法律条文,只看了几个关键数据。 容积率:1.5。建筑密度上限:50%。绿化率不低于15%。 “挂牌价2400万?” 周岩点头:“一分没涨,说实话,领导的意思是,只要有人来,价格都好谈。” 陆明把那沓文件还给周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往地块正中间走了几步,站在那里转了一圈,三百六十度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远处的麦田绿油油一片,灌溉渠的水声隐隐约约。 陆明站在地块中央,目光越过省道,投向远方县城的轮廓。 他想起了新城区那个半死不活的“万家福购物广场”,想起了县城单一乏味的娱乐生活。 这块地看似偏僻,却是出入县城的交通要道,未来只要稍加引导,车流就是人流,人流就是钱流。 一个现代化的商业综合体,不仅能彻底改变云梦县的消费格局,更能成为一个巨大的就业岗位和人流的吸铁石。 想到这里,他收回目光,心中已有了万丈雄心。 “周股长,”他转向周岩,“如果我买下这块地,不建工厂,而是建一个大型的商超综合体,你们局里的审批流程要多久?” 第13章 工改商有点难办 “商超综合体?” 周岩听到这五个字,眼角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两下。 他盯着陆明看了几秒,确认这位开迈巴赫的年轻老板不是在开玩笑。 周岩抬手蹭了蹭鼻子:“陆总,您这跨度有点大。这块地,性质是工业用地。” “不能改?”陆明问。 “能改。” 周岩叹了口气,“但流程非常麻烦。工业用地转商业用地,业内叫‘工改商’。第一步,得向县政府打报告,申请调整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和城乡规划。 这两项规划调整,县里做不了主,得报市里审批,甚至要上报省自然资源厅备案。” 陆明没说话,静静听着。 “第二步,规划批下来之后,这块地得由政府收回,重新走招拍挂流程。也就是说,您不能直接从现在这个状态买走,得去交易中心重新举牌竞价。 第三步,也是最要命的,补缴土地出让金。商业用地的价格和工业用地完全是两个概念,差价巨大。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光是盖章签字就能跑断腿。” 陆鸢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笔记,笔尖停顿了一下,抬头问:“最快需要多久?” 周岩苦笑一声:“最快?全县所有部门给您开绿灯,市里领导也全力支持,最少也得八个月。中间稍微卡一下手续,一年半载很正常。而且,咱们云梦县,十年了,没有过工改商的先例。” 八个月。 陆明在心里默算。 一天六千万,八个月就是两百四十天,一百四十四亿。 一百多亿砸不出去,只能在银行卡里变成一堆没有意义的数字。 系统升级遥遥无期,县城人口更是别想增长。 他等不起。 陆明转身走向迈巴赫,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上车,回城。” 周岩愣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沓文件:“陆总,这地您不考虑了?建个厂也行啊,食品加工、服装制造,县里都有补贴。” “不建厂,太慢了。”陆明坐进车里,降下车窗,“周股长,今天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车子启动,原地掉头,卷起一阵尘土,驶上省道。 周岩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摇了摇头,把文件塞回包里。 车厢里很安静。 “哥,你到底想干什么?”陆鸢坐在副驾驶,合上笔记本,“两千万买栋办公楼,现在又想搞商超综合体。” 陆明问:“县里现在最大的商场是哪个?” “万家福购物广场啊。”陆鸢撇撇嘴,“新城区那个。不过那地方现在基本半死不活了。” “怎么说?” “万家福是五年前开业的,当时号称云梦第一大商场。 老板叫王大发,本地搞建筑起家的。前两年挺火,这两年不行了。网购冲击太大,加上县里年轻人流失,平时去逛的都是些大爷大妈。一楼超市靠卖特价鸡蛋续命,二楼卖衣服的门可罗雀,三楼餐饮倒闭了一半。那地方现在就是一个大型室内避暑乘凉中心。” 陆明打了一把方向盘,迈巴赫在路口右转,直奔新城区。 “去看看。”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万家福购物广场门外的露天停车场。 这栋三层建筑外立面贴着红白相间的铝塑板,由于常年日晒雨淋,红色部分已经褪成了暗橘色。 大门上方的LED招牌坏了几个灯管,“万家福”三个字变成了“万家礻”。 陆明和陆鸢推开厚重的塑料门帘走进去。 迎面扑来一股混杂着廉价香水、油炸食品和冷气的味道。 一楼是大型超市,入口处摆着几排特价商品堆头。 一群大妈正围着一个装满打折卫生纸的推车翻找。 两人上了扶梯。电梯运转时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 二楼是服装区。 格局非常拥挤,一个个玻璃隔断的小店铺紧挨在一起。 挂着的衣服款式陈旧,大红大绿的配色居多。 几个店老板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刷短视频,手机外放声音交织在一起。 看到陆明和陆鸢走过来,连招呼都没人打。 “看见没?”陆鸢压低声音,“这衣服款式,我妈穿上都嫌老气。一件标价两百八,你还价五十老板都能卖给你。” 陆明没接话,目光扫过那些空置的商铺。 二楼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店铺拉着卷帘门,上面贴着“旺铺招租”的A4纸。 继续上三楼。 三楼的情况更糟。 这里原本规划的是餐饮和儿童娱乐区。 现在,那个占地不小的儿童淘气堡已经停业,海洋球池里落了一层灰。 餐饮区的店铺关了一大半,剩下的几家勉强开着,门头招牌油腻发黑。 陆明走到一家“正宗黄焖鸡米饭”门前。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在吃饭。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正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抱着手机打游戏。 “打野你瞎吗?龙被抢了你看戏?”胖子对着手机屏幕破口大骂。 陆明走进去,找了张空桌坐下。 桌面有些黏糊糊的。 “老板,两份黄焖鸡,小份,微辣。”陆明喊了一声。 胖子头都没抬:“自己扫码点餐,微信支付宝都在桌角。” 陆鸢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她抽了两张纸巾,用力擦着桌面:“跑这儿来吃黄焖鸡?” “考察市场。”陆明看着周围的环境。 十几分钟后,胖子端着两个砂锅走过来,放在桌上,汤汁溅出来几滴。 他转身准备走,陆明叫住了他。 “老板,生意挺清闲啊。”陆明递过去一根烟。 胖子看到烟盒上的标志,态度稍微好了一点,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清闲个屁,快倒闭了。”胖子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叹了口气,“一天卖不出三十份,连租金都挣不回来。” “租金很贵?” “一年八万。放在前两年还行,这大半年万家福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你看旁边那几家。”胖子指了指对面拉着卷帘门的店铺,“上个月全撤了。押金都不要了,连夜拉着设备跑路的。” “商场管理方不管?”陆明问。 “管?拿什么管?”胖子冷笑一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王大发在外面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听说他在市里搞了个房地产项目,烂尾了,资金链断得干干净净。现在万家福连保洁的工资都拖欠了三个月,一楼超市的供货商天天堵门要钱。” “你有王大发的电话吗?” “他电话我哪有啊,那种大老板的号谁搞得到?” 胖子摇摇头,随即又指了指楼下,“不过,一楼超市的那个刘经理,是王大发的小舅子,他肯定有。那些供货商每次来要账,都堵他办公室。” 陆明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直接给胖子转了500。 “老板,多谢你的消息,多的钱你拿着买包烟抽。” 胖子看着手机到账提示,眼睛都直了,连忙摆手:“这哪成……你也是问他要钱的?” 陆明笑了笑:“我是给他送钱的。” 第14章 难办?那就别办了 从三楼下来,陆明直奔一楼超市。 超市的面积不算小,少说有两千平。 货架排列整齐,但仔细一看,大量货架上的商品稀稀拉拉,中间空出好几段,用纸箱和促销堆头临时填着。 生鲜区的冷柜有两台没开,蔬菜区的菜叶子蔫头耷脑,一看就是隔了夜的。 收银台开了四个,只有两个有人值守。 一个收银员趴在台面上打盹,另一个在用手机追剧,外放声音小但没关,隐隐约约传出来古偶的BGM。 陆明走到收银台旁边,看了看墙上的指示牌。 “办公区”的箭头指向超市最里面一条通道的尽头。 他沿着通道往里走,经过仓库门口的时候往里瞄了一眼,半空。 一个搬货的大哥正坐在叉车上吃泡面,看到陆明,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通道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防火门,上面用A4纸打印了“办公室 闲人免进”几个字,歪歪扭扭贴着,一角翘起来了。 陆明推门进去。 办公室二十平米左右,摆了三张桌子。 靠窗那张最大,后面坐着个男人。 四十出头,圆脸,发际线很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色POlO衫,胸口绣着万家福的LOGO。 桌上摊着一堆单据和几本账簿,还有三四个空烟盒和一个塞满烟蒂的玻璃烟灰缸。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男人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一变。 “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货款下个月一定……” 他话说到一半,看清来人,愣了。 不认识。 “你找谁?”男人警惕地打量陆明。 “刘经理?” “你哪位?” “陆明,云梦投资有限公司。”陆明走进去,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我找你聊点事,耽误几分钟。” 刘经理没坐下来,站在桌子后面,手撑着桌面。 “云梦投资?没听说过。你是供货商?” “不是。” “催账的?” “也不是。” 刘经理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了一点。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从烟灰缸里扒拉了一下,发现没有整根烟了,拉开抽屉翻了翻,掏出一包已经被压扁的利群。 “那你找我干啥?” 陆明掏出自己的烟,递过去一根。 刘经理接过来,看了一眼牌子,利索地点上。 “我想见王大发。” 刘经理吸烟的动作停住了。 “你……找他干啥?” “做生意。” “他不见人。”刘经理吐出烟,摇头,“最近谁来找他都不见,电话也不怎么接。你要是想在万家福租铺面,直接找我就行,现在空位多,价格好商量。” “我不租铺面。”陆明翘着二郎腿,手指敲了敲膝盖,“我要收购万家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经理嘴里的烟差点掉桌上。 “收购?” “整体收购。楼和地,加品牌,打包拿走。” 刘经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衣服上,又移到脚上。穿得不算特别讲究,但料子看得出来不便宜。 “兄弟,我不是瞧不起你,你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岁收购一整个商场?你知道万家福值多少钱?” “你告诉我值多少。” 刘经理把烟在烟灰缸里碾了碾,斜着眼看陆明:“当年我姐夫建这个商场,光地皮加建筑就砸了四千多万,装修设备又花了一千多万。五六千万的东西,你要收购?” 陆明没搭腔,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把屏幕转过去给刘经理看。 照片是那栋新城商业大厦的正面,玻璃幕墙上映着蓝天。 “这栋楼,昨天我刚买的,两千万全款。” 他划到下一张,是不动产权证的那页,权利人写着陆明。 刘经理凑过来看了两眼,嘴巴微张,手里的烟灰掉在桌上都没注意。 “你那个……新城区那个烂尾……不是,那个创业园区?” “不是创业园区了,现在是我的办公楼。” 陆明收起手机。 “刘经理,我跟你说句直白的。万家福现在什么状况,你比我清楚。 三楼关了一半,二楼空了三分之一,供货商堵门要钱,保洁工资拖了三个月。 你姐夫的资金链已经断了,这个商场撑不了多久。与其等着烂到根上,不如趁现在还有接手的人,干脆利落地谈个价格。” 刘经理没说话。 他把那根烟狠狠抽了两口,烟头亮得发红。 “我做不了这个主。”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王大发的电话。” 刘经理犹豫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又放下。 “你这人,到底靠谱不靠谱?” “你可以去县政府打听。”陆明说,“财政局的王局长认识我。” 刘经理又犹豫了一阵,最终叹了口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推到陆明面前。 “这是我姐夫的私人号。但我把丑话说前头,他现在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挂电话。你要是被骂了,别怪我。” “谢了。”陆明把便签纸折好,揣进口袋。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沈璃发来的:“陆总,我到公司了,没人。” 陆明一边走一边回:“钥匙在大门口的花坛里,你先看一下公司整体布局,规划一下功能区,我办完事就回去。” 发完消息,他把王大发的电话号码存进通讯录。 没急着打。 他坐进迈巴赫里,关上门,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空调吹着,安静极了。 陆鸢从万家福里出来,拉开副驾门坐进来,手里还拿着一袋特价鸡蛋。 “三块九一斤,不买白不买。”她把鸡蛋放在脚边,系上安全带,“怎么样?聊出啥了?” “拿到王大发的电话了。” “然后呢?” “然后我得琢磨琢磨,出个合理的价格。”陆明启动车子。 陆鸢一手托着下巴问道:“哥,你为什么非要买下这个超市啊,怎么看都不像能赚钱的样子。” 陆明笑了笑:“胖东来赚钱吗?” “那肯定赚……”陆鸢瞬间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要把这个万家福,改造成胖东来吧?” 陆明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淡淡开口:“胖东来是很好,但云梦县,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奇迹。” …… 迈巴赫拐上迎宾路,朝新城商业大厦驶去。 陆明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拿着那张写着王大发电话号码的便签纸,反复折了两下。 该怎么跟一个焦头烂额的老板开口说“我要买你的商场”,这事得讲究策略。 开价太高,冤大头。开价太低,人家直接挂电话。 得找到那个让王大发既肉疼又不得不点头的数字。 他把便签纸塞回口袋。 不急。 先回公司,看看沈璃把功能区规划成什么样了再说。 第15章 沈璃很能干 迈巴赫停进大楼广场。 陆明推门进一楼大厅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地面被拖过了。 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一遍水,是认认真真反复拖了好几遍的那种,灰色地砖泛着潮湿的光。 环形前台上的灰被擦干净了,台面上摆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玻璃花瓶,里面插了几枝路边摘的野花,黄的白的,歪歪扭扭但有那么点意思。 沈璃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和一卷美纹纸。 陆鸢一眼就看见了沈璃:“呀!沈璃姐姐?真的是你?” 沈璃回头,“陆鸢?你怎么在这?” 陆明一愣,“你俩认识?” 陆鸢俏皮一笑:‘美少女的事儿,你少管。’ 沈璃笑了笑:“陆明,我跟陆鸢高中时候就认识了。” 陆明点点头:“省得介绍了。” 沈璃冲他扬扬下巴:“上来看看。” 陆明上了二楼。 走廊的玻璃隔断上贴满了美纹纸条,每一条上面都用记号笔写了字。 “总经理办公室”“财务部”“人事行政部”“会议室A”“会议室B”“接待室”“茶歇区”“档案室”。 陆明沿着走廊走了一圈。 沈璃跟在后面,边走边介绍:“二楼做核心办公区。朝南的三间打通,给你做总经理办公室,带独立卫生间和休息区。 旁边两间分别是财务部和人事行政部。 会议室保留原来的两个,投影设备重新采购。走廊尽头做一个开放式的茶歇区,以后员工多了,需要有个喘口气的地方。” “三楼呢?” “三楼我建议做多功能区。将来要是业务扩展,可以改成第二办公区或者培训中心。 四楼和五楼先封着,等人员规模上来再启用。六楼那个打通的大厅别动,留着,以后做大型会议或者招商发布用。” 陆明点了点头。 陆鸢跟在后面,看着一条条清晰的规划,心里暗自佩服,但走到“财务部”的标签前还是忍不住说:“这间朝北,冬天取暖费可不是一笔小开销。” 沈璃转过身,微笑着解释道:“财务工作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专注,朝北的房间光线稳定,不容易犯困,最适合对账。 至于取暖,可以在装修时加强保温,或者使用更高效的取暖设备,成本上我们可以再合计。” 陆鸢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专业的人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连让你坐冷板凳都显得合情合理。 陆明走进被标注为“总经理办公室”的那间房。 三间打通之后目测有八十多平,采光确实好,窗外能看到迎宾路和远处的居民楼。 地上还是最基础的灰色地砖,墙面刷着白灰,空空荡荡。 “家具、办公设备、网络布线,这些我列了一个清单。”沈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递过来。 陆明扫了一眼。 清单写得极细,从办公桌椅的品牌型号到打印机的月供墨量,甚至连卫生间要装什么牌子的干手器都标了出来。 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备注:以上物品建议本地采购优先,预估总费用34-42万元。 “你今天早上几点到的?”陆明问。 “九点。” “三个小时干了这些?” 沈璃把记号笔插进口袋:“做HRBP的时候,公司搬过三次家,每次搬家行政那边都拉我当壮丁。拆过网线,搬过服务器,用冲击钻打过墙。这点活不算什么。” 陆明把清单折好收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装修的事你们俩分一下工。”他开口,“沈璃负责方案和采购,陆鸢管付款和对账。预算上限五十万,尽量本地解决。工期我给你们十天。” “十天?”陆鸢叫起来,“哥,我家隔壁老李家装个卫生间都花了半个月!” “那就找五个老李同时装。” 陆鸢翻了个白眼,把鸡蛋往桌上一放,掏笔记本开始算。 沈璃没废话,点头记下,转身往楼下走,边走边掏手机打电话,声音远远传来:“喂,是县城建材市场吗?我想问一下你们办公家具的批发价……” 大厅里安静下来。 陆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 十一个数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刘经理的字不太好看,但每个数字都辨认得清。 他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六声。 “谁?”接通的声音沙哑,带着烟嗓特有的粗粝感。 “王总,您好。我姓陆,云梦投资有限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认识。什么事?” “想跟您聊聊万家福的事。” 又是两秒的沉默。这次更长,陆明甚至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深深吸了一口烟。 “你哪来的我号码?” “朋友给的。” “哪个朋友?” “这不重要。”陆明靠着窗框,“王总,我知道万家福现在的情况。三楼餐饮关了一半,二楼空铺率超过三成,一楼超市供货商排队上门讨债。您在市里的房地产项目也不太顺利。”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吱呀响的声音,像是有人猛地坐直了身体。 “你到底什么人?”王大发的声调拔高了。 “给你送钱的人。” 这句话说完,电话两头都没声音。 过了大概五六秒,王大发开口了,语气变了,从防备变成了一种疲惫的试探:“你说你是……投资公司?” “云梦投资,刚注册的。我三天前买下了新城区那栋商业大厦,两千万全款。王总如果不信,可以去房管局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 陆明没催,他有的是耐心。 半分钟后,王大发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什么意思,是想投资我还是……” 陆明直言不讳:“王总,我想收购万家福。” 电话那头 ,一声长叹:“哎,说吧,你想怎么聊?” 陆明说道:“见面谈,时间地点您定。” “明天下午,老城区茶楼街,'清风居',三点。” “好。” 第16章 收购万家福 凌晨十二点整。 陆明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系统面板准时跳出那行金色的字。 【今日发放金额:60,024,700元已到账】 【账户余额:300,173,500元】 三个亿。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三个亿躺在卡里,他这几天总共花出去两千二百多万,剩下的全是数字。 这钱放在卡里一天,就浪费一天。 睡不着。 他坐起来,打开备忘录,把白天搜集到的关于万家福的信息一条条列出来。 万家福购物广场,占地约四亩,建筑面积六千平米左右,三层。 五年前建成开业,总投入约五千五百万。 当前经营状况:一楼超市勉强维持,二楼服装区空铺率超三成,三楼餐饮娱乐区近半关停。拖欠供货商货款、员工工资。业主王大发另有房地产项目烂尾,个人债务情况不明。 陆明在最下面打了一行字:底价预估:1200万至1500万。 这个数字不是瞎蒙的。 五千五百万的总投入,折旧五年,按商业地产的折旧率算,账面净值大概在三千万出头。 但账面是账面,实际是实际。 万家福现在是个正在失血的活靶子,每多拖一天就多亏一天。 王大发如果真的急用钱堵窟窿,三千万他等不起,也找不到愿意出这个价的接盘侠。 云梦县不是上海,这个体量的商业资产,本地有能力吃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那些人,没有一个会在这个时候当冤大头。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陆明开车到了老城区。 茶楼街在中心路北侧的一条巷子里,青石板路面,两边是翻新过的仿古建筑。 说是茶楼街,其实一共就四家茶楼,中间夹着两个麻将馆和一个卖艾草足浴包的小店。 清风居在巷子最深处。 二层小楼,木门半掩,门口挂着竹帘。 陆明推帘进去,一股子陈年普洱的闷香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摆着几套红木桌椅,只坐了两桌。 靠墙那桌是两个下象棋的老头,棋盘旁边搁着搪瓷缸子。 窗边那桌空着,茶具已经摆好了。 “陆总?”楼梯口传来一个声音。 陆明抬头。 楼梯上站着个男人。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一米六八左右,但肩膀很宽。 穿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下摆没扎,松松垮垮的。 脸上的肉有些松弛,眼袋很重,像好几宿没睡好觉。但眼神还是亮的,打量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精明。 这是个曾经很有气场的人。 只是最近被压垮了大半。 “王总。”陆明走上楼梯,伸出手。 王大发跟他握了一下。 “上面坐。” 二楼是包间。 推开门,八仙桌上已经泡好了一壶茶。 两人落座。 王大发倒茶的时候手很稳。 他先给陆明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看起来,没多大啊?”王大发开口了。 “二十五。” “二十五。”王大发重复了一遍,拿起桌上的烟盒。 软中华。 但烟盒已经被捏得变形了,里面只剩两根。 他抽出一根点上,另一根递给陆明。 “不抽,谢谢王总。” 王大发自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 “二十五岁,买栋楼,开个公司,现在要收我的商场。你爹是谁?” “王总,英雄不问出身。” 王大发盯着他看了三秒,没追问。 在商场上混了二十年,他见过太多不愿意交底的人。 来路不重要,重要的是钱是不是真的。 “你看过万家福了?” “看过。” “什么感觉?” 陆明端起茶杯,没急着回答。 茶是真不错,入口醇厚,回甘很足。 他放下杯子。 “我就直说了,王总。万家福现在是一个每天都在往外漏水的池子。三楼走了一半的商户,二楼空铺率我目测在三成以上,一楼超市的供货商在催款。你的保洁阿姨三个月没拿到工资了。” 王大发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你调查得挺清楚。” “花了点时间。” 王大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前倾。 “陆总,你既然调查过,那你应该知道,万家福这块地当年拿的时候,光土地出让金就花了一千二百万。三层楼连带装修,又砸了三千多万。设备、货架、冷链系统,前前后后加起来,五千五百万。” “我知道。” “五千五百万的东西,你准备出多少钱?” 陆明没马上报价。 “王总,五千五百万是五年前的事。商业资产不是黄金,不会保值。 您那个冷链系统我看过,两台冷柜已经停机了。 二楼的玻璃隔断有裂缝没人修。三楼那个儿童淘气堡,海洋球上面一层灰,我估计上次消毒还是去年的事。” 王大发的嘴巴绷紧了。 “这些都是表面的。”他沉声说,“地段在那摆着,新城区最核心的位置,你在云梦县再找不到第二块这样的商业用地。” “地段我认。” 陆明点头,“但地段值多少,得看上面的东西还能不能产生价值。万家福现在不产生价值,它在消耗价值。你每个月的运营成本是多少? 物业费、水电费、人工工资,加上供货商的欠款利息,一个月至少二十万往外掏。你能撑几个月?” 这句话扎到了点子上。 王大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烟散了。 他背对着陆明站了半分钟。 “你出个数吧。”声音很低。 “一千五百万。” 王大发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千五百万?我五千多万砸进去的东西,你一千五?” “王总,我说句实话。” 陆明的语速没变,“您现在如果不卖给我,您打算怎么办?继续撑?撑到供货商联合起诉,法院来查封?还是等着哪天员工去劳动局举报欠薪,上了新闻?” 王大发回到桌前坐下,拿起最后那根烟,点上。 “两千万。”他吐出烟,“低于两千万,免谈。” 这个价格一出,陆明心里彻底有了底,他报一千五只是试探。 如果王大发觉得价格过于离谱就直接不谈了,现在他主动说价格,证明一千五这个价格他是能接受的。 想到这里,陆明摇了摇头。 王大发咬牙:“一千九。” “一千五。”陆明看着他,“王总,我们不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没有意义。” 一千五百万,确实是个很低的价格。 但是,陆明赌的是王大发走投无路了。 “王总,不出意外的话,这么长时间一来,我是第一个找你谈这件事的吧?” 王大发没吭声。 陆明继续说道:“为什么没人找你谈,显而易见,在商言商,不赚钱的买卖谁会接手?整个云梦县,除了我,没人能接你这个摊子。” 王大发依旧沉默。 陆明也不再废话,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随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 淡然道:“看来王总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是我唐突了。既然谈不拢,就不浪费彼此时间了。” 他没有丝毫留恋,径直走向楼梯口。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帘时,身后传来王大发嘶哑的声音:“等一下!” 第17章 小县城的营商环境 陆明手搭在门帘上,竹帘的触感凉凉的,他数了两秒,才慢慢松开手,转过身。 王大发还坐在原位,没站起来。 烟夹在指间,烧到了过滤嘴的位置,一截长灰摇摇欲坠。 他盯着桌上的茶杯,像在看一个回不去的过去。 “坐下吧。”王大发的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没了那股子讨价还价的劲头。 陆明走回桌前,坐下。 王大发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用力碾了两下。 灰缸里已经装不下了,几根烟蒂被挤到桌面上。 “一千六,能谈不?”王大发抬起头,看着陆明。 陆明摇摇头。 “你这娃,你差这一百万?你买栋楼都不带还价的。” 陆明笑了:“王总,那栋楼是另一笔生意。我们现在谈的是万家福,它眼下的情况,就值这个价。” 王大发沉默了十几秒。 “行吧,一千五就一千五。” 陆明点了下头。 没有握手,没有拥抱,没有影视剧里那种戏剧化的场面。 一个价值一千五百万的交易,就在一壶茶和两根烟之间敲定了。 “我找个律师,把合同拟好,明天给你过目。”陆明说。 “不用明天。”王大发转过身,从窗台上拿起一个老旧的公文包,拉链卡了一下,他使劲扯了两下才拉开,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 “万家福的产权证、土地使用证、设备清单、租户合同备案。”他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我来之前就带着了。” 陆明看着桌上那些文件,又看了看王大发。 这个人,嘴上说着“免谈”、“两千万”,身上却揣着全套交割材料。 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卖的准备。 “律师你找还是我找?”陆明问。 “县里就一家靠谱的律所,中心路那个'正信律师事务所',老板姓方,你去找他就行。跟他说我王大发介绍的,他知道怎么拟。” “行。” 陆明伸出手。 这次王大发握了。 握的时候力气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陆总。”王大发松开手,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我跟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陆明坐了下来。 “万家福开业那天,”王大发的眼神飘远了,“鞭炮从街头炸到街尾,整条迎宾路都是红纸屑。全县的领导都来捧场,县长亲自剪的彩,那个场面,风光。” 他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牛逼得不行。从工地搬砖起步,干了二十年,盖了全县最大的商场。走到哪都有人喊王总,吃饭都有人抢着买单。” 陆明没插嘴。 “但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王大发的声音低了下去。 “开业第一年,确实赚钱了。但赚的钱还没捂热,各路神仙就来了。” “消防来查,说你这个喷淋系统不达标,得整改。整改可以,你得找他们指定的施工队,报价比市场高一倍,你敢找别人,隔三差五来贴封条。” “环保来查,说你商场的油烟排放超标。 三楼那几家餐饮,油烟管道是我花了六十万找省城的公司装的,绝对达标。 但人家不认,说你的检测报告不是他们认可的机构出的,得重新检测。检测费八万,交完了,过两个月换个人来,又说不达标。” “城管来了,说你门口的广告牌超出了规划红线。 那块广告牌的位置是我拿完地之后在规划局审批过的。 但城管拿着另一份文件,说这个区域的广告管理条例更新了。你要保留可以,一年三万的占道费。” “税务来了,查账。查完说你有几笔报销不规范,罚款。罚完过半年又来,说上次那个问题的整改方案不符合新规,再罚。” 王大发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发现茶壶空了。 “最狠的一次,是第三年。我在市里拿了个地,准备搞住宅开发。县里有个部门的人找到我,说你在外面搞项目可以,但县里的事不能忘。开口要五十万的'赞助费',说是给他们系统内搞个什么活动。” “我没给。” “然后呢?万家福的消防证到期续证,卡了我四个月。四个月,商场没有消防合格证,理论上不能营业。那四个月我每天提心吊胆,生怕真出个事故,那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最后呢?”陆明问。 “最后我给了。”王大发明显泄了气,“不是五十万,最后谈到三十万。给完了,证隔天就批下来了。”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陆总,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诉苦。”王大发站起来,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我是在提醒你。” “你有钱,你年轻,你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个县城。我当年也这么想过。” “但县城不是上海。上海再烂,规矩是规矩,流程是流程。这个地方,规矩是人定的,流程是看脸的。你要是不懂人情世故,钱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陆明看着他。 “谢谢王总。” “别谢我。”王大发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万家福这名字,你改不改?” “改。” “改成啥?” “还没想好。” 王大发点了点头,掀开竹帘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木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 陆明坐在原位没动。 他把王大发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消防、环保、城管、税务。 每一个部门都是一道关卡,每一道关卡后面都站着具体的人。 他以前做新媒体运营的时候,觉得甲方已经是最难伺候的物种了。 现在看来,甲方跟这些比起来,简直是小绵羊。 县城的营商环境,他已经有感悟了。 买新城大厦的时候,业务方向都还没定下来,财政局就要分走三成的利润。 嘴上说是为了县城发展,可这附加条件,无异于巧取豪夺。 正想着,周岩的电话打了过来,陆明接听。 只听周岩的声音非常激动: “陆总,我跟局长汇报过了。关于工改商的事,局长说可以当成重点项目特事特办,想办法走个快速通道,但难度还是有的…… 不过一切都是为了县城的发展,相信多方努力,你的商超一定会很快建起来的。” 陆明笑了:“周股长,我改主意了。” “啊?” “那个地方,我另有他用。” 第18章 律政俏佳人 正信律师事务所在中心路东段,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家烟酒批发部之间。 门面不大,两扇玻璃门,左边那扇上贴着一块铜牌,绿锈已经爬上了字的边角。 陆明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圆脸,戴着粗框眼镜,正对着电脑屏幕补一份合同的格式。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您好,请问是咨询还是委托?” “委托。找你们方律师。” “方律师在接电话,您稍等一下,我帮您倒杯水。” 小姑娘端上一杯温水,纸杯的边缘有些毛刺。 陆明没喝,扫了一眼事务所的布局。 前厅大概三十平,摆了两组会客沙发,茶几上堆着几本《法律与生活》杂志,封面泛黄,看样子少说堆了一年了。 墙上挂了几张锦旗,落款有个人也有企业,最新的一面也是两年前的。 往里走有三间办公室,最里面那间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合同解除的前提是对方存在根本违约,你们现在单方面发函没有事实依据,对方完全可以反诉……” 两分钟后,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方瑜走出来。 三十五六岁,身材纤瘦,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 妆画得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眉形修过,唇色是那种不张扬的豆沙色。 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浪琴,不是什么贵价表,但戴在她手上很合适。 整个人站在那儿,跟这间招牌生锈的律所格格不入。 她看到沙发上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目光停了一下。 “方律师,我姓陆,王大发介绍来的。” 方瑜听到“王大发”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波动。 她侧身让路:“里面谈。” 办公室不大,一张实木办公桌占了大半空间。 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了区。 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法律书籍,有几本明显被翻烂了,书脊上的字都磨没了。 书柜最上面一层放着两张合影照,陆明扫了一眼,一张是在法院门口拍的,一张像是律师协会的活动,方瑜站在人群里,笑得很收敛。 “坐吧。”方瑜在办公桌后落座,打开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点了几下调出一个空白文档。 “大发跟我打过电话了,说你要收购万家福,让我拟合同。” “嗯。” “收购价谈好了?” “一千五百万。” 方瑜敲键盘的手停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了陆明一眼。 “全款?” “全款。” 方瑜没再追问价格的事,继续打字。 “资产范围确认一下。”她的语气切换成了标准的职业模式,“万家福购物广场的不动产,包括地上建筑和土地使用权。对吧?” “对。还有商场内的固定资产,货架、冷链设备、消防系统、电梯、中央空调,该包的全包进来。” “品牌呢?'万家福'这个商标要不要?” “不要。我准备改名。” 方瑜点头,继续敲字。 “人员呢?现有员工怎么处理?” 陆明想了一下:“先全部接收,合同重新签。之后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方瑜打完这行字,停下来,双手交叠放在键盘前方。 “陆总,我多问一句。” “你问。” “万家福目前的债务情况,你摸底了吗?” 陆明眉头微动。 方瑜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沓打印件。 “王大发跟我合作五年了,万家福开业那年就是我帮他拟的商铺租赁合同模板。后来他做房地产项目的时候,法律顾问也是找的我。” 她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不是我泄露客户信息,而是有些情况你必须知道,否则这个合同签完,你接手的不是一个商场,是一个火药桶。” 陆明拿过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法院的立案通知书。 原告是一家名叫“汇达食品”的供货商,案由是买卖合同纠纷,诉讼标的一百二十万,立案时间是一个月前。 第二页是另一份起诉状的副本,原告换了一家公司,“鑫源日化”,标的八十七万。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陆明一页页翻下去。 七份起诉状,两份仲裁申请,一份劳动监察投诉书。 总金额加起来,超过六百万。 陆明合上文件夹。 “这些是已经立案的。” 方瑜的声音很平,“还有没走法律程序但已经在催收的,据我掌握的信息,至少还有三四百万。加在一起,万家福身上背着毛一千万的外债。”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你的一千五百万,减去一千万的债务,实际到王大发手里的只有五百万。” 方瑜看着陆明,“他这个价格卖给你,不是因为你压价压得狠,是因为他真的只需要五百万去堵另一个窟窿。” 陆明把文件夹放回桌上。 “这些债务,是跟着资产走,还是跟着自然人走?” “如果做股权收购,债务跟着公司走,你接。如果做资产收购,只买资产不买公司,债务留在王大发的公司里,跟你无关。” “资产收购。” “那合同里需要加一条免责条款,明确约定收购范围仅限于特定资产,不承继原公司任何债权债务。同时要求王大发出具承诺函,保证转让资产上不存在抵押、质押、查封等权利负担。” 方瑜说完,重新开始打字。 陆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屏幕的光打在方瑜的侧脸上,五官线条分明。 她打字的时候眉心微微聚拢,嘴唇轻轻抿着,全部注意力都在合同条款上。 敲了十分钟,方瑜把屏幕转过来给陆明看。 “初稿,你过一遍,重点看第四条、第七条和第十二条。” 陆明凑过去看。 合同一共十六条,条款写得密密麻麻,但逻辑清楚。 第四条是资产清单及交割方式。 第七条是付款条件和时间节点。 第十二条是违约责任。 他逐条看完,指了指第七条:“付款我分两笔,签约当天付一千万,过户完成后付五百万。” 方瑜点头,修改了数字。 “还有,”陆明指向第十二条的一个细节,“违约金这里写的是合同总额的百分之十,太低了。改成百分之三十。” 方瑜敲了几下键盘,改完,抬起头。 “你学过法律?” “没有,但我看得懂合同。” 简单的交流,陆明能感受到方瑜的专业和负责。 “方律师,”陆明站起来,“合同最终版今天能出吗?” “六点之前给你。” “好。另外,你手上还有没有其他大客户?” 方瑜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公司需要一个常年法律顾问,你要是有精力的话,报个价。” 第19章 预算不设上限 方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常年法律顾问?” “对。我公司后续有大量的并购、用工、基建方面的法律需求,需要一个靠谱的律师长期跟进。” 方瑜没有立刻接话。 她从桌上拿起那支钢笔,笔帽拔开又扣上,反复了两次。 “陆总,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在云梦县做了八年律师。这八年里,服务过的企业客户不超过二十家,其中一大半是处理债务纠纷和劳动争议。 真正能称得上法律顾问服务的,只有两家。一家是王大发的万家福,另一家是县里的自来水公司。” 她把笔放回笔筒。 “原因很简单。云梦县的企业规模太小,老板们的法律意识更小。 他们觉得请律师是浪费钱,出了事才想起来找人擦屁股。我这个事务所,百分之七十的业务是民事诉讼,百分之二十是婚姻家庭,剩下百分之十才是商事服务。” 陆明听出了弦外之音。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有精力?” 方瑜微微点头,算是认可。 “我的意思是,你得确认好,你要的是一个走流程签字盖章的橡皮图章,还是一个真正帮你处理问题的法律合伙人。” “后者。” “那就按后者的标准报价。” 方瑜说,“常年法律顾问费,一年十二万。所有合同审查、法律意见书、诉讼代理另算。重大项目如果需要我驻场,按天收费,每天两千。” “行。” 方瑜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 “你不还价?” “方律师,对于值得的人,我从不还价。” 方瑜沉默了两秒,说道:“合同六点之前发你邮箱。顺便把顾问协议一起拟了,省得你跑两趟。” “好。”陆明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方律师,你是哪儿人?” “云梦县的。” “一直在县里?” 方瑜停下打字的手。 “不是。郑大法学院毕业,在郑州一家律所干了三年,后来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方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重新低下头,手指落在键盘上。 “六点之前,查收邮箱。” 陆明没再追问,推门出去。 街上的阳光白晃晃地打下来,中心路上几辆电动三轮停在路边,一个卖凉皮的大姐正往塑料碗里舀辣椒油。 陆明上车,给陆鸢发了条微信:六点去新城大厦,开个碰头会。 又给沈璃发了同样的消息。 开车回大楼的路上,他脑子里把目前的团队盘了一遍。 陆鸢,财务。沈璃,人事行政。方瑜,法律顾问。 加上他自己四个人。 一个注册资本一亿的公司,全员四个人,其中两个今天才入职,一个还是外包。 草台班子。 但草台班子也得先搭起来,后面的戏才唱得响。 回到大楼,一楼大厅的变化比上午又多了一些。 沈璃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台立式饮水机,摆在前台旁边,桶装水已经装好了。 前台的台面上多了一沓A4纸,上面打印着“云梦投资有限公司”的字样和LOGO:一个简洁的云形图案,下面一行小字:扎根云梦,投资未来。 陆明看了两眼那个LOGO。 “你设计的?” 沈璃从二楼探出头:“用设计软件做的简版,,临时凑合,后面可以找专业的再改。” “先用着。” 下午的时间陆明没闲着。 他在二楼那间被规划为总经理办公室的房间里,开始整理万家福的资料。 王大发留下的那些文件,产权证、设备清单、租户合同,他一份一份地拍照存档。 又从网上找了几份商业地产收购的案例报告,对照着万家福的情况做比对。 四点半,邮箱收到了方瑜发来的两份文件。 一份是万家福的资产收购合同,一份是常年法律顾问聘用协议。 他打开收购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方瑜的活儿确实利落。 十六条正文加四个附件,该堵的口子全堵了。 尤其是第四条的资产清单,把王大发给的那份设备清单全部拆解开来,逐项列明品牌、型号、数量、折旧后估值。 第十二条的违约责任,按陆明要求改成了百分之三十,还额外加了一条:卖方隐瞒资产瑕疵的,买方有权要求双倍返还已付款项。 这一条合同里没提过,是方瑜自己加的。 六点整。 一楼大厅。 三把折叠椅围着前台摆成半圆。 饮水机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三杯水和一袋陆鸢从万家福买的特价鸡蛋糕。 陆鸢坐在左边,笔记本摊开,笔夹在耳朵上。 沈璃坐在右边,手机锁屏,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陆明站在前台后面,背后是那个玻璃花瓶和几枝野花。 “人到齐了。”他开口,“简单说几件事。” “第一,万家福的收购合同已经拟好,明天跟王大发签约。首付一千万,过户后尾款五百万。陆鸢,款从公司账上走。” 陆鸢点头,唰唰记着。 “第二,万家福接手以后要大改造。沈璃,你明天开始调研招聘需求,商超运营至少需要一个店长、三个部门主管、三十个基层员工。先摸底县里的劳动力市场,看能拉到多少人。” 沈璃应了一声:“月薪定多少?” “基层员工五千起,高于县城平均水平百分之三十以上,主管七千,店长面议。” 沈璃在手机备忘录里飞速打字,没抬头:“招聘渠道呢?县城没有BOSS直聘、猎聘这些平台的本地活跃用户。” “土办法。” 陆明说,“在万家福门口拉横幅,抖音同城投广告,再去各个乡镇的微信群里发招聘信息。县城招人不靠平台,靠口碑。第一批员工找好了,他们会帮你介绍亲戚朋友。” 沈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陆明看着沈璃,“万家福的改造,我要你去找好的设计团队,勘察、出图、施工。标准只有一个,对标胖东来,但在服务细节、空间体验和品质感上,要全面超越它。” “预算多少?”沈璃问道。 “没有预算。” “什么?”沈璃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这件事,不设预算上限。” 第20章 王大发的谢幕 凌晨十二点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系统面板弹出来。 【今日发放金额:60,024,700元已到账】 【账户余额:360,198,200元】 三亿六千万。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眼。 明天签完万家福的合同,卡里又要少一千万。 但跟每天六千万的进账速度比起来,这点支出连塞牙缝都不够。 真正的难题不是花多少,而是怎么花得有意义。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新城商业大厦二楼。 沈璃一大早就到了,把会议室收拾得能见人。 长条桌擦了三遍,椅子从负一楼的杂物间搬上来六把。 桌上摆了矿泉水,每个座位前放了一份合同文本。 她还弄来一盆绿萝,摆在桌角。 陆鸢看了一眼那盆绿萝:“璃姐,你从哪弄的这个?” 沈璃笑了笑:“从家拿的。” 九点四十五,方瑜先到了。 今天她换了一个呢绒大衣,里边一套深藏蓝的西装,领口别了一枚小银胸针。 手里提着公文包,进门先扫了一圈会议室的布局,点了下头,没说话,径直走到长条桌靠窗那一侧坐下。 她打开公文包,取出三份装订好的合同正本,还有两份附件、一份承诺函,整整齐齐码在面前。 十点整。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陆明从窗户往下看,一辆灰扑扑的丰田凯美瑞停在广场上。 王大发从车上下来。 今天穿得比上次正式一些,深色西裤配白衬衫,但衬衫领子似乎大了一号,空落落的。 后面跟着刘经理。 陆明下楼迎了一下。 王大发一进大厅,目光就在挑高五米的空间里转了一圈。 “陆总,你这地方收拾得不错。” “刚开始弄。”陆明领着两人上楼。 进了会议室,王大发一眼就认出了方瑜。 “方律师。” “王总。”方瑜起身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刘经理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屁股只搭了半个椅面,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交叉着搁在肚子上。 六个人落座。 陆明和王大发面对面,方瑜坐在陆明右手边,陆鸢坐左手边。 沈璃在最末端的位置,负责记录。 方瑜打开合同正本,先递了一份给王大发。 “王总,合同共十六条,四个附件,我逐条说一下要点,你看过的可以跳过。” “不用逐条了。”王大发翻开合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签字栏,又往回翻了几页,在第四条停了一下。 资产清单。 三页纸,从冷链压缩机的型号到卫生间手纸盒的数量,密密麻麻全列着。 他想了一下,没说话。 又翻到第七条,付款条件。 “签约当日支付一千万元整,不动产过户登记完成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尾款五百万元整。” 王大发把合同合上,靠在椅背上。 “方律师的活,没得挑。”他看了方瑜一眼,又转向陆明,“签吧。” 方瑜递上三支签字笔。 陆明先签,然后按手印。 王大发接过笔。 他握笔之前,停了大概三秒。 刘经理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合同上的金额,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王大发签了。 笔画很重,“王大发”三个字写完,纸面被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三份正本,双方各执一份,方瑜留存一份。 签完字,陆明掏出手机。 “陆鸢,转账。” 陆鸢打开笔记本电脑,操作转账。 收款方:王大发。 金额:10,000,000.00。 输入密码,确认。 叮。 手机的短信提示音,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 王大发掏出自己的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短信进来了,到账金额后面那一串零,在老旧的手机屏幕上排了满满一行。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长出一口气。 “方律师,过户那边,麻烦你跟进。” 方瑜点头:“手续材料清单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可以启动。” 签约完毕,沈璃起身收拾桌上的文件。 陆鸢把银行回单拍照存档,又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刘经理如释重负,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 陆明送王大发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王大发忽然站住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陆鸢和沈璃都在楼上,方瑜还在会议室整理文件,大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然后他凑到陆明旁边,压着嗓门,开口了。 “小陆,我多嘴跟你说个事儿。” “您说。” “方瑜这个人,很……”王大发斟酌了一下用词,“很专业,非常负责,你后期可以找她做法律顾问。” 陆明点了点头。 “并且,”王大发又压低了两分声音,眼珠子左右转了一圈,“她的背景,很不简单。” “怎么说?” “她跟县法院的赵院长,是亲戚。 具体什么关系我没打听清楚,有人说是表叔,有人说是姑父。 但关系铁,这是能确定的。你想想,她一个郑大法学院毕业的,在省城律所干得好好的,回这小县城窝着,图什么?就是因为这层关系在,在云梦县地面上,但凡涉及司法口的事儿,她一个电话就能捋顺。” 这点倒是超出陆明的预料,算是个意外之喜。 王大发见他不接茬,以为他没听明白重点,索性把话往更直白的方向拉。 “还有一件……”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微妙。 “她单身,至今未婚,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你看那模样身段,那像是三十来岁的人,说十八都有人信,保养得好,性格也正,不烟不酒不打麻将。 我跟她合作五年了,从没见她带过男人出来吃饭。这种条件,那是抢手货……” 陆明侧开头,皱眉看着王大发。 “王总。” “嗯?” 陆明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请方律师做法律顾问,不是做相亲顾问。” 王大发嘿嘿笑了两声,丝毫不觉得尴尬:“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年轻人嘛,事业之余也得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你妈不催你?” 陆明没理他,拉开大厅的玻璃门。 王大发晃到那辆凯美瑞跟前,拉开车门之前又扭过头来,语重心长说道:“小陆,这云梦县的舞台,我算是彻底退了,往后就看你表演了。” 陆明笑了笑,冲他挥手道别,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走回会议室。 方瑜正在把整理好的合同副本装进公文包,动作干净利落。 “合同的事都处理完了,过户材料我明天上午送到房管局,预计三到五个工作日出证。” “辛苦。” 方瑜拉上公文包拉链,站起来,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陆总,你刚才跟王大发在走廊聊什么?” “没什么,他交代了些万家福运营上的注意事项。” 方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拎着包下了楼。 沈璃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陆总,万家福改造的设计团队,我联系了三家。一家在郑州,一家在武汉,还有一家在许昌。最快能来实地勘察的,是许昌那家,明天就能到。" “许昌那家履历最亮眼,他们参与设计了胖东来时代广场和天使城。” 第21章 就用这个设计团队 许昌那家设计公司叫“鼎元空间”,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姓贺,叫贺铭远,四十出头,穿一件灰色亚麻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头发花白了一小半,但精气神很足。 他手底下带了两个年轻设计师,一男一女,男的背着测量仪器,女的拖着一个装满图纸筒的行李箱。 三个人是早上七点从许昌出发的,开车一个小时到云梦县。 沈璃在新城大厦门口接的人,领到二楼会议室,倒了水,摆了从楼下早餐店买的油条和胡辣汤。 贺铭远坐下之后,先没动筷子,而是打量了一圈会议室。 刚装上的投影仪,没拆封的白板,折叠椅上还贴着出厂的塑料膜。 整个二楼散着一股油漆和新木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贵公司成立多久了?”贺铭远问。 “一周。”沈璃回答。 贺铭远点了下头,没接话。 八点四十,陆明到了。 他把迈巴赫停在广场上,三两口解决掉手里的最后一个包子,将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才走进大厅,上了二楼,推开会议室的门。 沈璃介绍:“陆总,鼎元空间的贺总。” 贺铭远站起来,打量陆明。 他见过不少甲方老板。 穿金戴银的煤老板,西装革履的地产商,但二十来岁的,是头一回。 “贺总,久仰。”陆明擦了擦手,跟他握了一下。 “陆总客气。”贺铭远坐回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昨天沈经理跟我大致说了情况,你们要改造一个六千平的商超,对标胖东来。” “不是对标。”陆明坐下来,“是超越。” 贺铭远笑了一下。 “陆总,我们鼎元参与设计过胖东来时代广场和天使城。 说句实话,胖东来之所以是胖东来,百分之七十靠的是服务理念和管理体系,设计只占百分之三十。你光在空间上超越,没有意义。” 陆明靠在椅背上:“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把那百分之三十做到极致,另外百分之七十,我自己来。” 贺铭远噘着嘴点了下头。 “行,先去现场看看。” 一行人开了两辆车去万家福。 陆明的迈巴赫在前面领路,贺铭远的商务车跟在后面。 到了万家福门口,贺铭远下车,站在停车场上,仰头看了看那个“万家礻”的残缺招牌。 他没说话,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然后推门进去。 一楼超市的格局,他走了一遍。 每到一个区域,就停下来,用手机拍照,偶尔掏出随身带的卷尺量一下通道宽度。 两个年轻设计师跟在后面,一个拿激光测距仪测层高,一个在平板上画草图。 二楼,贺铭远在那些空置的玻璃隔断前站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隔断的铝合金框架,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 “这些隔断全拆。”他头也不回地说。 女设计师在平板上做了标注。 三楼,贺铭远在已经关停的儿童淘气堡前停住脚。 海洋球池里积了半指厚的灰,角落里一只充气城堡瘪着,像个泄了气的巨大垃圾袋。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承重结构。 “这层楼板的承重够吗?原始结构图有没有?” “有,回头发你。”陆明回答。 整个勘察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贺铭远上上下下跑了三遍,连消防通道的宽度和配电箱的位置都拍了照片。 回到新城大厦的会议室,贺铭远把平板接上投影仪,调出刚才拍的现场照片。 “先说结论。”他站在投影幕前,“这个建筑的骨架没问题,框架结构,层高够,柱距合理,但内部的空间规划,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他指着一张一楼的全景照。 “超市区域,通道宽度只有一米六,推两辆购物车并排走就堵死了。货架高度两米二,挡住了自然采光,整个空间又暗又压抑。” 他切到二楼的照片。 “二楼的玻璃隔断把空间切成了豆腐块,每个店铺不到二十平,进去转个身都费劲。这种格局适合十年前的批发市场,不适合现代零售。” 再切到三楼。 “三楼的问题最大。餐饮区的排烟系统老化严重,油烟倒灌。儿童区跟餐饮区之间没有任何隔离措施,安全隐患很大。” 贺铭远关掉投影,转过身面对陆明。 “如果你只是想翻新一下重新开业,我报个价,三百万以内能搞定。但如果你要做你说的那种超越胖东来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那就得扒皮抽筋,从骨架开始重新来。” “具体方案呢?”陆明问。 贺铭远在白板上抓起马克笔,画了一个方框,分成三层。 “一楼,不做传统超市,做精品生鲜市集加社区服务中心。通道宽度拓到三米,取消固定货架,改用可移动岛台,定期调整陈列方式,保持新鲜感。” 他在二楼那格里画了几条曲线。 “二楼,所有隔断全部拆除,做开放式品牌集合区,中间留一条景观长廊,两侧按品类分区,不按店铺分区。” 三楼那格,他画了个大圈。 “三楼做体验区,一半是主题餐饮,是有设计感的美食街区。另一半做亲子娱乐和文化空间,书吧、手作坊、小型影厅,留住人,让人愿意在这里多待两个小时。” 他放下笔。 “工期,我需要四十五天,设计费加施工监理费,一百二十万。施工成本另算,按这个标准走,不会低于八百万。” 合计接近一千万。 陆鸢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笔记本上的数字越写越大。 “工期能压到三十天吗?”陆明问。 贺铭远摇头:“我可以增加施工班组,二十四小时两班倒,但建材的定制周期压不了,尤其是中庭的钢化玻璃和定制岛台,供应商最快也要二十天出货,三十五天,是极限。” “三十五天,行。”陆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了看那几笔草图,“设计费和监理费,签合同当天付清。施工费按进度拨付。” “陆总,我得回去出正式方案,大概需要……” “时间越短越好。”陆明说道。 “五天。”贺铭远说,“我回去加班。” 送走鼎元的人,已经是下午一点。 陆鸢跑去买了几份盒饭回来,三个人蹲在一楼前台吃。 沈璃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忽然说:“陆总,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今天上午你们去万家福勘察的时候,有个人来找过你。” 陆明嚼着饭:“谁?” “没留名字,四十来岁,穿黑色夹克,开一辆白色路虎。他问前台你在不在,我说不在,问他什么事。他说不急,改天再来。” “说了找我什么事吗?” “没说。”沈璃放下筷子,“但他走之前,在广场上站了五分钟,拿手机拍了这栋楼的照片。” 陆明停下咀嚼的动作。 陆鸢抬起头:“白色路虎?在咱们县能开路虎的,没几个人吧。” 沈璃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她从二楼窗户拍的。 画面里,一辆白色路虎揽胜停在广场边上,车牌号清晰可见。 陆明看了一眼那个车牌。 本地牌照。 陆明盯着那张照片,眉头微蹙。 在云梦县,开这种车的人非富即贵,无缘无故跑来他的地盘拍照,绝不是路过那么简单。 他思忖片刻,将照片转发给了周岩:“周股长,帮我看看,这辆车有印象吗?” 信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周岩的电话竟直接打了过来。 “陆总,这人怎么会找上你?” 第22章 地头蛇 “我不认识他。”陆明把手机换了只手拿,“你倒是说说,这车是谁的。” “陆总,这个车主我认识。胡奎,这些年搞建材批发起家的。” “建材?” “表面上是建材。” 周岩压低了声音,“但他真正赚钱的买卖不在这上面。云梦县这几年所有的市政工程、道路修缮、学校翻新,建材供应基本都走他的货。他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上面有人,底下有一帮兄弟。” 陆明靠在椅背上,听筒贴着耳朵。 “你买新城大厦的事情,他肯定已经知道了。现在万家福又被你拿下,等于新城区最大的两块商业资产,一周之内全归了一个外来的年轻人。你说他能不急?” “他急什么?” “你想啊,万家福那个体量的改造工程,建材、施工、装修,少说几百万的单子。以前王大发在的时候,这种活儿都是胡奎的。” 陆明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县城的蛋糕就这么大,他连吃两口,有人坐不住了。 “周股长,谢了,我心里有数。” …… 第二天上午十点,胡奎又来了。 这次不是空手来的。 白色路虎停在广场正中间,后备箱打开,一个跟着他的年轻人搬下来两箱东西。 一箱是茅台,飞天的,原箱未拆。 另一箱是阳澄湖大闸蟹的提货券礼盒。 陆明从总经理办公室走出来,整了整衣领,下楼。 一楼大厅里,胡奎已经站在前台前面了。 跟昨天沈璃拍到的照片一样,黑色夹克,但今天里面换了件深蓝色POlO衫,领口竖着。 个头一米七五左右,身板结实,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脸上的肉不少,但不是虚胖,是那种常年喝酒应酬养出来的厚度。 他看到陆明下楼,立刻堆起笑,迎上两步,主动伸出手。 “陆总!久仰久仰!” “胡总,稀客。” “哪里哪里。”胡奎松开手,拍了拍陆明的肩膀,这个动作非常自来熟,“我昨天来过一趟,没见着,今天特意再跑一趟,给陆总乔迁贺喜。” 他扭头冲身后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年轻人立刻把那两箱东西搬进来,恭恭敬敬地摆在前台上。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陆明瞟了一眼。 飞天茅台,一箱六瓶,市场价小两万。 大闸蟹提货券,一盒八张,印着“精品八只装”。 “胡总太客气了。”陆明没拒绝,也没碰那两箱东西,“楼上坐。” 两人上了二楼,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沈璃泡了两杯茶端进来。 胡奎接茶的时候,目光在沈璃身上停了半秒,又收回来。 “陆总年轻有为啊。”胡奎端着茶杯,“我做了二十年生意,头一回见到二十多岁就能接下新城大厦这种体量资产的年轻人。” “胡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胡奎放下茶杯,“昨天我来没见到你,跟前台打了个照面就走了。回去之后我找人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陆总不光买了这栋楼,还把王大发的万家福也收了。” 陆明喝了口茶。 胡奎继续说:“一千五百万收万家福,不贵。那个商场在老王手里已经烂了,能有人接盘,是他的造化。” 这个数字他也知道了。 陆明心里有了数。 云梦县就这么大,消息跑得比风快。 买楼的事政府系统里传的,万家福的事王大发嘴不严或刘经理那边漏的,总之一件事只要经过三个人的嘴,全县就都知道了。 “胡总今天来,应该不只是送礼吧,有话还请直说。” “陆总是爽快人,那我也不兜圈子。”胡奎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身子前倾。 “我听说,万家福要大改造?” “有这个计划。” “改造就要动工,动工就要用料,水泥、钢材、砂石、板材,县里这些东西,基本都从我这儿走,我手下也有个经验十足的施工团队。” 胡奎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折,我给陆总的价格,市场价打五折。” 五折的建材价,等于陆明的施工成本直接腰斩,放在任何老板面前,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免费的午餐从来不存在。 “胡总的好意我领。”陆明把茶杯搁在桌上,“但五折的价格,您图什么?” 胡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身子一正,两手搭在膝盖上。 “陆总,我干了二十年建材,云梦县的路、桥、楼,有一半用的是我的料。但这两年不行了,县里的基建项目越来越少,地产市场也冷了。我的产能放在那里,每个月光养工人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你在县里搞投资,后续不管是盖楼、修路还是建厂,工程量小不了。我给你五折的料,你给我一个长期供货的合同。量走起来了,我的产能不闲着,你的成本压下来,各取所需。” 话说到这份上,逻辑是通的。 但陆明没接。 胡奎的建材帝国覆盖了全县百分之七十的市场。 如果长期供货合同签了,他的原料从地基一直渗透到屋顶。 质量他说了算,供货节奏他说了算,账期他说了算。 前期五折是甜枣,后期的棍棒还在兜里揣着。 陆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转身微笑地看着胡奎。 “胡总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五折的价,说实话,我非常心动。 不过,我这个公司虽然刚成立,但一切都得按规矩来。 这么大的采购项目,不走招标流程,我没法跟未来的董事会交代,财务和法务那边也通不过。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这边尽快出具采购标准,到时候欢迎胡总的奎盛建材来参与竞标。凭您的实力,拿下这个单子还不是十拿九稳?” 胡奎的笑容没变,但眼珠子转了一圈。 “公开招标?” “对。” 胡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陆总的做法,很规范。”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不过陆总初来乍到,可能不太了解。云梦县的工程,从来不走招标。” 陆明转身面对他:“以前不走,是因为没有必须走的人出现。” 两人对视了一秒。 胡奎重新咧开嘴,拍了拍门框。 “有意思。那我等陆总的招标公告。” 他大步下楼,皮鞋敲在地砖上,声音利落。 引擎发动的轰鸣声从广场上传来,渐行渐远。 沈璃从隔壁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他走了?” “走了。” “茅台和大闸蟹怎么处理?” “退回去。” “他没留地址。” 陆明想了想:“那就放着吧,年底公司聚餐的时候开了。回头你找个机会,打听一下他的公司,对等回礼过去。” “好。” “陆总,还有件事。万家福的过户手续,方律师刚发了消息,房管局那边说,暂时没法办。” 陆明的脚步顿住。 “什么原因?” 沈璃把手机递过来。 方瑜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万家福的土地上,存在一个未注销的抵押登记。抵押权人:奎盛建材集团有限公司。” 第23章 法院院长是我姑父 陆明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抵押权人:奎盛建材集团有限公司。 他把手机还给沈璃,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苦得发涩。 沈璃站在原地没动,等着他的反应。 陆鸢从隔壁财务室探出半个身子,显然也看到了方瑜的消息。 "哥,这是什么意思?王大发把万家福抵押给胡奎了?" 陆明没回答。 他拿起手机,拨了方瑜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方律师,抵押登记的事,你查清楚了?" 方瑜的声音很稳:"查了。这笔抵押是两年前做的,登记金额三百万。当时万家福要翻新三楼的餐饮区,王大发资金周转不开,从胡奎那里借了三百万,拿商场的土地使用权做了抵押担保。" "借款还清了没有?" "这就是问题所在。" 方瑜顿了一下,"我下午去了一趟房管局,调了抵押登记档案,档案显示,这笔借款的还款期限是去年六月。也就是说,如果王大发已经还清了,他应该在去年六月之后就去办注销手续,但他没有。" "是没还钱,还是还了钱没注销?" "我打了王大发的电话,他说这笔钱早就还清了,但胡奎一直拖着不配合注销。注销抵押登记需要双方共同到场签字,抵押权人不到场,单方面注销不了。" 陆明捻着手指,放在鼻尖。 明白了。 这笔抵押,就是胡奎埋的一颗钉子。 三百万的借款也许确实还清了,但只要他不去签字注销,这颗钉子就一直钉在万家福的地皮上。 过不了户,陆明的一千万首付款等于打了水漂。 昨天来送茅台送螃蟹,满脸堆笑称兄道弟,嘴上说着"五折供货"。 转头就在过户环节上卡你脖子。 先给甜枣,再亮刀子。 好手段。 "方律师,法律上有没有办法强制注销?" "有,但流程很长。" 方瑜说得很干脆,"如果王大发能提供完整的还款凭证,证明债务已清偿,可以向法院申请确认抵押权消灭,然后凭法院判决书去房管局单方面办理注销。但从起诉到拿判决,走普通程序至少三个月。走简易程序快一点,一个半月。" 等不起。 "方律师,还有没有更快的路子?" “有,带押过户。” “什么意思?”陆明不解。 “民法典最新规定,房子带着抵押也能直接过户,最初是方便民用住宅流通设定的,不过在司法实践中也有用于商业地产的案例,但是……” “但是什么?”陆明问道。 “即使过户后,这个抵押权依然存在。” “还有没有别的路子?” 电话那头方瑜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还有一种方式,如果王大发的还款凭证没有瑕疵,我可以先申请诉前保全,冻结胡奎在这笔抵押登记上的权利,同时申请速裁程序。" "最快多久?" "如果法院那边配合……七个工作日。" "那就走这条路。" "陆总,我得提醒你一件事。"方瑜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措辞比之前更谨慎,"诉前保全需要申请人提供担保。通常是标的额的百分之百,也就是三百万。" "三百万不是问题。" "还有,"方瑜停了一拍,"胡奎在县里的关系网不弱,走司法程序,如果他从中间施压,速裁也可能拖成普通程序。" 陆明捏着手机,看了一眼窗外,想起王大发的话,然后问了方瑜一个问题。 "方律师,你跟法院赵院长熟不熟?"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方瑜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跟赵院长的关系",她是聪明人,知道在云梦县这种地方,没有什么秘密。 "他是我姑父。" 四个字,干干净净。 "那这件事,需要你跟赵院长通个气。" "陆总,"方瑜的语气很平,"我可以打这个电话,但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走后门,而是在合法框架内加快效率。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的案子,本来就应该速裁。" "我理解。" "还款凭证的事我来盯,王大发那边我今天就催他把流水和收据全部整理出来,如果没问题,最早后天立案。" "辛苦你了。" "分内的事,顾问费里包含的。" 挂了电话,陆明把手机放在桌上。 陆鸢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攥着笔记本。 "哥,胡奎这是故意的吧?" "当然是故意的。" "那他图什么?就为了逼你买他的建材?" 陆明摇头:"建材只是入口。他要的是长期绑定。县里出了一个到处撒钱的冤大头,他不咬一口,对不起他这些年经营的关系网。" "那你怎么办?认怂?" "认怂?"陆明笑了一声,"你见我认过怂?" "那倒没有。"陆鸢撇撇嘴,"但你也没跟这种人打过交道。这不是在上海写文案,在键盘上敲敲字就完事的。胡奎这种人,你硬来他比你更狠。" "所以不硬来。"陆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让方律师走法律程序,七天之内解决。" "七天能行?" "方瑜的姑父是县法院赵院长。" "你这人脉……是故意的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些许运气。" 陆鸢合上笔记本,想了想,又翻开:"那这七天里,万家福那边的改造怎么办?设计团队已经回许昌出方案了,总不能等着不动吧。" "不等。" 陆明回到桌前,“虽然大规模的结构改造要等过户后才能报备审批,但前期的准备工作可以马上开始。 比如,内部所有可移动的废弃物清理、非承重墙体的拆除、以及水电暖通管线的重新勘探和设计,这些活儿先干起来。别让整个项目因为他一个人停摆。”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沈璃,下达了新的指令。 “沈璃,去查一下胡奎公司的地址。把他送来的茅台和大闸蟹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再以我们公司的名义,附上一份对等的开业伴手礼。” 陆明顿了顿,补充道:“什么话都不用说,把东西送到就行。他会明白的。” 第24章 诉前保全 沈璃办事利索。 下午三点,她带着那两箱东西出了大厦。 茅台原封未动,大闸蟹提货券连塑封都没拆。 另外又买了等价的五粮液礼盒,和两条黄鹤楼1916。 奎盛建材的公司地址在老城区工业路。 门口停着四五辆工程车,院子里堆着红砖和钢筋。 门卫拦了一下,她报了云梦投资的名字,门卫打了个电话,两分钟后放行。 前台是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寸头,穿着印有奎盛LOGO的灰色pOlO衫。 “找胡总。”沈璃把两箱东西搬到前台。 “胡总不在,出去了。” “没关系,东西放这儿就行。” 沈璃把茅台和大闸蟹券往柜台上一放,又把那个云梦投资的伴手礼放旁边。 “这是你们胡总之前送到我们公司的,我们陆总说心意领了,但公司有规定,不收外部赠礼,原物退回。旁边这份是我们公司的回礼,请转交胡总。” 沈璃没多待,转身就走。 车开出奎盛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小伙子已经在打电话了。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四点,陆明的手机响了。 不是胡奎打的,是周岩。 “陆总,你把胡奎的茅台退回去了?” “退了。” “整个县城都传开了。”周岩的声音压得很低,“胡奎的人在朋友圈里骂上了,没指名道姓,但懂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说什么'有些人不懂规矩,敬酒不吃吃罚酒'。” 意料之中。 在县城的人情江湖里,退礼是比拒绝更重的打脸。 拒绝,对方还能给自己找个台阶:“人家可能真有规定”。 退礼,尤其是原封不动地退,这等于说:你的东西我看不上。 胡奎不会咽下这口气。 但陆明需要的就是让他不舒服。 不舒服了,才会急,急了,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周股长,谢了。” 挂了电话。 …… 陆明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陆鸢端着两杯水进来,把一杯推到他面前。 “谁的电话?” “周岩。” “他说啥了?” “那一百亩地的事。”陆明不想让陆鸢跟着担心,随口编了个谎。 陆鸢在对面坐下来,双腿盘在椅子上,嗑着从楼下小卖部买的葵花籽。 “哥,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就不担心吗?胡奎在县里二十年了,听说跟公安、城管、住建那边的人都走得近。你把礼退回去,等于抽他一个耳光。他要是给你使阴招怎么办?” 陆明想了想说道:“规则之内,他想怎么玩,我奉陪到底。但想用盘外招压我,那他得掂量掂量。” “好的吧。”陆鸢递给陆明一把嗑好的瓜子。 陆明接过:“对了,往后,我们少不了并购,你作为财务总监得做好背调,要不然我们还会有类似的麻烦。” “好!” …… 第二天上午。 方瑜穿了一身黑色套裙,提着公文包,九点整走进云梦县人民法院立案大厅。 四个窗口,开了两个,排队的人寥寥无几。 县城的司法系统跟商业环境一样冷清,几个月不开张一个像样的案子。 她在二号窗口递上材料。 立案法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儿,翻了几页,看到原告是“陆明”,被告是“奎盛建材集团有限公司”,案由是“确认抵押权消灭纠纷”,标的三百万。 老头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看了方瑜一眼。 “方律师,这个案子……” “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符合速裁条件。” 方瑜把一沓银行流水和收据复印件推过去,“被告的借款已全额清偿,这是还款凭证,时间、金额、收款方全部对得上。同时申请诉前保全,担保金已准备就绪。” 老头又翻了两页流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方瑜的身份在这个法院系统里不是秘密。 赵院长的侄女,正经法学科班出身,回县里八年,没打过一场输的官司。 不是因为她走后门,而是她接案子之前就把证据链吃得死死的,让你想帮对方都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材料我收了。”老头把文件码齐,“诉前保全的裁定,今天下午出。” “案子呢?” “排进速裁,尽快。” 方瑜点了下头,转身出了立案大厅。 走到法院门口,她掏出手机,给陆明发了一条消息: “已立案,诉前保全裁定今天下午出。” 手机扣紧后,她在台阶上站了几秒钟,抬头看了看法院大楼顶上那个褪色的国徽。 一阵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 她伸手拢了一下,下了台阶,皮鞋敲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均匀。 …… 消息传到新城大厦的时候,陆明正在一楼大厅跟沈璃核对万家福的前期清场方案。 沈璃在白板上画了一张甘特图,把三十五天的改造周期拆成了六个阶段: 清场拆除、水电勘探、结构加固、主体施工、设备安装、软装收尾。 “前三个阶段可以跟过户流程并行。”沈 璃指着前两周的时间轴,“清场和拆除不涉及产权变更,水电勘探也是非破坏性作业,不需要报建。真正需要过户完成之后才能动的,是结构加固和后面的施工。” 陆明看着那张图,在心里做了个测算。 如果方瑜七天内拿到判决,过户再走三到五天,从今天算起,最多十二天后万家福就彻底变成他名下的资产。 十二天加上后续二十三天的施工期,满打满算三十五天,刚好卡在贺铭远给的工期极限上。 “人手够吗?”他问。 “清场我找了县里一支拆除队,十二个人,明天就能进场。”沈璃划掉白板上的一个待办项,“水电勘探已经联系了许昌鼎元的合作方,后天到。” 陆明点了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 方瑜的消息进来了。 他看完,把手机递给沈璃。 沈璃看了一眼屏幕,挑了下眉。 “方律师的效率不低。” “她的效率不重要,重要的是法院的效率。”陆明收起手机,“接下来就看胡奎的反应了。” …… 胡奎的反应来得比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五点二十,奎盛建材的办公室里。 胡奎接到了法院的电话通知。 诉前保全裁定书已经下达,冻结了他在万家福土地使用权上的抵押登记权利。 通俗点说,从这一刻起,他既不能行使抵押权,也不能转让这个抵押权。 这颗钉在万家福地皮上的钉子,被法院的一纸裁定浇上了水泥,不能拔,也不能再往深了钉。 胡奎挂了电话,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插着五六个烟蒂。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存名字、只有手机号的联系人,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老胡,什么事?”背景音里有人在打麻将。 “张哥,法院那边有个速裁案子,你能不能帮我拖一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案子?” “一个抵押权消灭纠纷,标的三百万,原告是个姓陆的年轻人,律师是方瑜。”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停了。 又过了两秒,对方的声音压低了。 “方瑜接的?”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老胡,这个忙,我帮不了。” 第25章 胡奎的妥协 “老胡,方瑜这个人,你不是不知道。”张哥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她轻易不接案子,一旦接了,证据链就是铁桶。你让我拖,拖什么?拖到赵院长亲自过问?” 胡奎攥着手机,太阳穴突突跳。 “张哥,我不是让你翻案,就是拖个十天半月……” “老胡,你听我一句劝。” 对方打断他,“这个姓陆的年轻人,三天之内买了一栋楼又收了一个商场,你觉得他背后没人?更何况方瑜还是赵院长的亲侄女,你那个抵押本来就站不住脚,钱都还清了你拖着不注销,法官又不瞎。” “那我就这么咽下去?” 电话那头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把麻将牌摔在桌上。 “咽不咽是你的事,但别拉着我一块儿噎死。” 电话挂断 。 胡奎把手机拍在桌面上,桌上的三个空烟盒和一摞送货单跟着弹了一下。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二十年。 他在云梦县扎了二十年的根。 从最早骑着三轮车往工地送砂石,到现在奎盛建材覆盖全县七成市场份额。 什么样的老板他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他没摆平过? 一个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回来三五天,买楼收商场,退他的茅台,告他的状。 他胡奎要是连这都吃了哑巴亏,以后在县里还怎么混? 他拿起手机,翻到陆明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 “喂。” “陆总,我胡奎。” “胡总,正巧,我也在想什么时候给你打个电话。” 胡奎攥着手机往窗边走了两步,压住火气。 “你把我告了?” “不是告你,是确认抵押权消灭。”陆明的语气平静,“你借给王大发的三百万早就还清了,流水和收据都在,胡总心里应该有数。” “我心里有没有数不重要!”胡奎提高了声调,“你觉得这么做,合适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胡总,我请你喝过茶吧?” “什么?” “上次你来我公司,我泡的是正山小种,你喝了两杯。我记得你还夸了一句,说茶不错。” 胡奎皱眉,不知道他扯这个干什么。 陆明继续说:“你来之前,我不认识你。你带着茅台和螃蟹来,我请你坐下喝茶,客客气气聊了半小时。你提五折供货,我没有当场拒绝,只是说走招标流程。” “然后?” “然后我去办万家福的过户,发现土地上有你公司的抵押。三百万,还清了,不注销。”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胡总,茶是我泡的,脸是你撕的。” 胡奎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知道陆明说的是实话。 抵押的事,是他故意留着的。 当初王大发还了钱,他找了个借口拖着没去注销,想着万一以后用得上。 没想到万家福真的换了主人,这颗钉子就从“以防万一”变成了“卡脖子的筹码”。 “陆总,你听我说一句。”胡奎换了个语气,“这个抵押的事,是我的疏忽。王大发还钱我确实收到了,只是一直没腾出时间去办手续……” “那现在腾出时间了吗?” “……” “我让方律师今天下午就去房管局等你。你带上公章、法人身份证、授权委托书,双方一起签字注销。如果你今天来,我撤诉,诉前保全同步解除,大家还是朋友。” 胡奎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 他清楚另一件事,如果不去,速裁判决下来,他不光要配合注销,还得承担诉讼费和保全担保的损失赔偿。 三百万的标的,赔偿金加律师费算下来,小二十万没了。 更要命的是,判决书一旦下来,那是公开的。 奎盛建材被法院判定“恶意拒绝注销抵押登记”,以后招投标的事就别想了。 “几点?”胡奎闷声开口。 陆明看了看表说道:“五点,房管局二楼不动产登记大厅。” “知道了。” 电话挂断。 陆明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 陆鸢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嘴巴微张。 “搞定了?” “还没,得签了字才算。” “我刚才在门口听了一耳朵。”陆鸢把西瓜放在桌上,“哥,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怎么了?” “你那个语气,跟催债的一模一样。温柔,礼貌,还给你留体面。但每句话都是不还钱就弄你。” 陆明叉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 “我这叫以理服人。” “你那叫笑面虎。” 下午,陆明到了房管局。 方瑜已经在二楼大厅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装着提前准备好的注销申请表。 胡奎也到了。 他今天没穿那件黑夹克,换了一件深色商务外套,表情硬邦邦的。 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应该是他公司的法务或者会计,手上提着一个公文袋。 四个人在不动产登记窗口前碰了面。 胡奎没看陆明,先看了一眼方瑜。 方瑜也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窗口的工作人员已经把抵押注销的材料模板打印好了。双方签字,盖章,按手印。流程走得很快。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一份盖了不动产登记中心红章的《抵押权注销证明》交到了方瑜手里。 方瑜接过证明,检查了一遍编号和日期。 “手续完成了。”她抬头看向陆明。 陆明走到胡奎面前。 “胡总,多谢配合,我这边撤诉,诉前保全也马上解除。” 胡奎皮笑肉不笑说道:“陆总好手段。” “谈不上手段。”陆明侧了半步,给他让出过道,“只是守规矩而已。” 胡奎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大步走进电梯。 电梯的数字跳到一楼,脚步声远去。 方瑜把文件夹合上,侧过头来。 “他不会就此罢休的。” “随他吧。” “抵押注销之后,万家福的过户可以正常推进了。我明天上午就来递交过户申请。” 陆明点了下头。 “对了,万家福重新装修的话,需要跟住建局报备,报备之后才可以正常装修。” 第26章 穷不与富斗 晚上七点四十,陆明把迈巴赫停进院子。 还没进门,就闻到了炒花生米的香味,夹杂着白酒特有的辛辣气息。 他推开堂屋的门,饭桌上摆着四个菜:花生米、拍黄瓜、卤猪耳朵、一盘炒鸡蛋。 桌上立着一瓶宝丰酒,已经见底了大半。 陆建国坐在主位,脸上泛着酒红。 对面是三叔陆建军,袖子撸到胳膊肘,正用筷子夹着一片猪耳朵往嘴里送。 两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大嗓门,凑在一起喝酒的场面,陆明从小看到大。 “回来了?”陆建国抬了抬下巴,“吃了没?” “在公司吃的盒饭。” “盒饭能叫吃饭?”陆建军拉开旁边的椅子拍了两下,“坐,喝两口。” 陆明没推辞,拉椅子坐下。 他妈从厨房端了一碗蛋花汤出来,搁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又回了厨房。 陆建军从桌底下摸出一个没开封的宝丰,拧开瓶盖,给陆明倒了小半杯。 “来,侄儿,叔敬你一个。” “你也越来越没规矩。”陆建国按下陆建军的酒杯,“哪有长辈敬晚辈酒的?” 陆明端起来,跟三叔碰了一下,说道:“叔,该是我敬你。” 一口闷完,陆明问道。 “三叔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嗐,送个配件路过,顺道过来坐坐。”陆建军嘴里含着花生米,嚼了两下,“听说你把胡奎的茅台退回去了?” 陆明放下酒杯:“消息传得挺快。” 陆建军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退茅台也就算了,你还把人告到法院了?” 陆建国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花生米。 “不是告他。”陆明夹了一筷子黄瓜,“是他在万家福的地上留了一个抵押没注销,卡着我过不了户。我走法律程序让他配合办手续,正常流程。” 陆建军吸了一口气,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 “明子,叔不是说你做得不对。从道理上讲,你没毛病,人家欠的钱还了不注销,该告就告。但你在县里做生意,光讲道理是不够的。” “什么意思?” “胡奎这个人,叔比你了解。” 陆建军压低了声音,“他九几年从外地过来的,最早在建筑工地上搬砖扛水泥,后来跟了一个包工头,学了门路。零几年自己出来单干,倒腾砂石料。那时候县里搞新城区开发,到处在修路盖房子,他赶上了好时候。” 陆建军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这些年,他在县里可谓是手眼通天,他给相关部门的人送了多少,没人说得清,但结果摆在那儿,二十年了,奎盛建材从来没在招标里输过。” 陆明咬着黄瓜,没接话。 “去年城西那条路翻修,用的砂石料就是他的货。有人私下嘀咕说材料不达标,施工方的质检员愣是签了合格证,没人敢吱声。这种事多了去了,这就是他的本事。” 陆建军喝了口酒,抹了把嘴。 “你退他的礼,等于告诉全县的人:我不跟胡奎玩。你告他一状,等于告诉他:我不怕你。这两件事分开看,都没错。搁一块儿,就是把人往死角逼了。搁谁身上能忍?” 一直沉默的陆建国终于开口了。 “你三叔说得在理。” 陆明转头看向父亲。 陆建国放下酒杯。 “明子,爸没读过什么书,也没做过什么大买卖,有一个道理我看得透。” 他停了一下,筷子点了点桌面。 “穷不跟富斗,富不跟官斗。” “做事要圆滑。” 陆建国看着陆明的眼睛,“圆滑不是怂,不是没骨气。圆滑是让别人舒服的同时,把自己的事办了。 你礼可以不收,但你可以请他吃顿饭,当面客客气气地说,酒桌上把话说开,面子给足,里子你照样拿住。你还能多一条路,少一堵墙。” 陆明咬着筷子没说话。 “你现在退了人家的礼,又上法院告了一状,虽说打赢了,但你想过没有,以后你在县里修路、盖楼、装商场,哪一样不跟建材打交道? 胡奎手里攥着县里七成的砂石料和钢材渠道。 他不卖给你,你从外面拉?运费翻一倍不说,本地的施工队有几个敢接你的活?他一个电话,工人当天就能给你撂挑子。” 陆建军在旁边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你三叔修厂房那年,有个焊工是胡奎介绍的。那焊工手艺不行,我把他辞了。 结果第二天,给我供钢板的那家仓库说没货了。你猜最后咋解决的?我提着两条烟上门赔了不是,胡奎笑呵呵地给人打了个电话,钢板第二天就到了。” 陆建军说完,叹了口气。 “这就是县城。”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他妈刷锅的哗啦声,夹杂着手机里豫剧的唱腔。 陆明把杯里的残酒一口干了。 “爸,三叔,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县城的规矩我懂,人情世故我也不是不会。但有些事情,我不能退,我一退,后面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好欺负,排着队来摘果子。” 陆建国皱了皱眉。 “不过,”陆明话锋一转,“你们说得对,方式上可以更灵活。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尽量先把面子给够,里子该争还是争。” 陆建国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又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 陆建军的表情松弛下来,给侄儿又倒了半杯:“这才像话嘛,来,再喝一个。” 三个人又碰了一杯。 九点多的时候,陆建军骑着车走了。 临走前拍了拍陆明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陆明帮母亲把碗筷收到厨房。 他妈一边洗碗一边突然冒了句:“你三叔今儿来,可不光是说生意的事儿。” 陆明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前段时间,托你三婶给你说媒,有信了,人家姑娘约了明天下午见面,你有空没?” “妈,我现在生意多忙啊,真顾不上这个。” “你别跟我说这个,人家马云不比你忙,不照样娶妻生子?” “……” “好媳妇旺三代,主要是你到年纪了,之前你在上海就不说了,现在你回来了,就不能再往后拖了,越拖越不好找。听话啊,明天下午去见见,这是她电话,你记一下。” 陆明想了想,无奈摇了摇头,记下了电话。 …… 第27章 环评是个筐,什么都能装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明开车去住建局。 住建局在老城区政府街,跟财政局隔了两栋楼。 刚进停车场,他一眼就看了胡奎的那辆白色路虎。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陆明摇了摇头,迈步进入大厅。 一楼大厅的办事窗口贴着各种告示,字密密麻麻的,打印机墨粉不足,有些字淡得几乎看不见。 陆明找到“建设工程报备”窗口,递上材料。 窗口的女工作人员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他一眼。 “商业综合体改造?这个不是我这儿办的,你上四楼,找建管科。” 上了四楼。 建管科的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电视剧的声音,一个男人的手机正外放着短视频。 陆明敲了两下门框。 “请问建管科谁负责商业改造报备?” 还没等人回答,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哟 ,这么巧,陆总也来办事?” 陆明回头望去,正是胡奎。 “胡总也这么早啊。” “嗯。”胡奎点了点头,“比你早一步,刚谈完。你这是……来报备的吧?” “对。” “行,那你先忙,我先走了,电话联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胡奎说完,冲窗户后的办事员使了个眼色便离开了。 靠窗那张桌后面的办事员,三十七八岁,寸头,戴着一副金框眼镜,胸口别着工作牌,上面写着“钱志刚 建管科 科长”。 他关掉手机视频,打量陆明。 “你是?” “陆明,云梦投资有限公司。”陆明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新城区万家福购物广场的改造报备材料,请钱科长过目。” 钱志刚拉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翻了翻。 改造方案概要、产权证复印件、设计单位资质证书、施工安全承诺书,一样不少。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你这个改造规模不小啊,三层楼全动?” “对,内部全面翻新,不动主体结构。” 钱志刚把材料合上,往回推了两寸。 “这个事不太好办。” 陆明早料到这句话,但没接,等他往下说。 钱志刚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条斯理地重新戴上。 “万家福这个位置,属于新城区核心商圈。按照去年市里新发的文件,核心商圈范围内的商业体改造,需要先通过环境影响评估。你这个材料里,没有环评报告。” 陆明来之前请教过方瑜,按照方瑜教他的说道: “万家福是已建成并运营了五年的商业体,我做的是内部翻新,不增加建筑面积,不改变建筑用途。依据《建设项目环境影响评价分类管理名录》,这种情况不需要做环评。” 钱志刚笑了笑。 “陆总,法规我比你熟。名录是名录,去年市里下发了《关于加强城区商业设施改造环境管理的补充通知》,新城区的商业改造,不管大小,统一要求先做环评。” “这份文件我可以看一下吗?” 钱志刚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文件在档案室里,你要看的话我让人调。不过今天档案室那边有人出差了,回来的日子不确定,你等通知吧。” 陆明把桌上的文件袋拿回来,不紧不慢地装好拉链。 “钱科长,这份补充通知,麻烦你抽空找出来。我回去等你电话。” “行,一有消息我通知你。”钱志刚端着搪瓷杯,微笑着送客。 陆明出了建管科,转身下了楼,推门出去。 上午的阳光打在政府街的梧桐树上,斑驳的影子落在地面上。 一辆洒水车正从街头缓缓驶来,喇叭里放着《兰花草》的音乐。 陆明坐进迈巴赫,没有马上打火。 他拿出手机,先给方瑜发了条消息:“住建局建管科以环评为由卡报备,说市里有补充通知。你帮我查一下,这份通知是真是假,全文找出来。” 方瑜的回复很快:“好,半小时内答复你。” 然后他拨了沈璃的电话。 “万家福的清场队先暂停一天,等我通知。” “怎么了?” “报备没通过。” 沈璃没追问原因:“明白。” 挂了电话,他启动车子。 迈巴赫驶出政府街的时候,路边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大爷抬起头,盯着这辆墨黑色的庞然大物看了好半天。 二十分钟后,手机亮了。 方瑜的消息,附带了两张截图。 “查到了。《关于加强城区商业设施改造环境管理的补充通知》确实存在,去年九月市生态环境局联合住建局发的。 但适用范围写得很清楚:新建商业设施及涉及外立面、承重结构变更的重大改造项目。内部装修翻新不在管控范围内。”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发过来。 “钱志刚故意扩大了文件的适用范围。你可以拿着原文去找他,也可以直接找住建局的分管领导。但如果这件事背后是胡奎在推动,走正常投诉流程可能也会被拖。” 陆明把截图保存到手机里,手机扣在腿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县城街景。 这条路上到处都是两三层的沿街商铺,卷帘门半开半关,门口停着电动车。 有人在树荫下打牌,有人蹲在路边啃西瓜,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 陆明想起胡奎临走前说的话。 整件事串起来了。 大概率是胡奎从住建局这边堵上了新的口子。 环评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一份补充通知,真假难辨,就算是真的,执行尺度也全看办事的人怎么拿捏。 王大发说得一点没错。 消防、环保、城管、税务,每一道关卡后面都站着具体的人。 就目前来看,这些人背后大概都有胡奎的影子。 陆明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 既然出招了,就还会有后续,胡奎的目的很简单,无非还是逼迫自己就范,用他的建材。 但,受制于人从来不是陆明的作风。 等,急的是对方。 陆明把烟扔出窗外,发动车辆。 车辆刚发动,电话就响了,王爱玲女士打来的。 “明儿,你记得下午相亲的事啊,收拾利索点,精神点 。” 第28章 外五县瑜伽裤 下午两点半,陆明骑电动车去的。 约见面的地方是步行街上一家叫“半糖”的咖啡店。 这种名字,一听就是给小情侣拍照打卡用的。 门口摆着两盆假薰衣草,墙上刷着马卡龙色的油漆,窗户上贴着“生活需要仪式感”的艺术字贴纸。 县城这种咖啡店,存在的唯一价值大概就是相亲。 陆明到的时候两点五十,提前了十分钟。 进门扫了一圈,还没到人。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六块钱的柠檬水。 三点零五,一辆白色奔驰C级轿车拐进停车场。 车停得很讲究,选的是奶茶店正对门口的那个车位,视线穿过玻璃就能看到那个三叉星标。 车门打开。 一条腿先伸出来,穿着紧身瑜伽裤,深灰色的,包裹得严丝合缝。 然后是一个人站起来,二十六七岁,一米六三的身高,踩着八厘米的厚底老爹鞋,凑到了一米七出头。 头发染了一个挂耳染,左边一缕亮紫色,在阳光底下反光。 脸化了全妆,眉毛画得又平又细,眼影是那种大地色叠加亮片的组合,嘴唇涂的是正红色,一笑能看到牙齿上沾了一点口红印子。 背着一个链条包,牌子陆明不认识,但那个金属扣件的反光度说明不便宜。 她推开奶茶店的门,站在门口,先没往里走,而是掏出手机,对着门口那块“半塘”的招牌拍了一张照片。 构图的角度把她的奔驰C刚好卡进画面左下角。 陆明站起来,招了招手。 陈思甜走过来,扫了他一眼。 “你是陆明?” “对,坐。” 陈思甜坐下来,习惯性地把链条包挂在椅背上,动作很熟练。 “你喝点什么?我请你。”陆明把菜单递过去。 “我自己点。”陈思甜拿起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划了半天,点了一杯二十八块的芝芝莓莓。 两人对坐,陈四天先开口了。 “你开什么车来的?” “电动车。” “哦。”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听说你是从上海回来的?” “嗯,回来创业。” “创什么业?” “开了个投资公司。” 陈思甜的眼皮抬了一下。 投资公司这四个字在县城的语境里一般有两种解读:要么是真有钱,要么是搞P2P诈骗的。 看了看他那身打扮,显然被归入了可疑的后者。 “投资什么的?” “还在起步阶段,什么都投。” “那你公司几个人?” “四个。” 陈思甜端起芝芝莓莓吸了一口。 “你家住哪?” “老城区,建设路。” “老城区啊……”陈思甜的语气拐了个弯,“那你家里有房吗?我说的是新城区的房。” “暂时没有。” 这句话一出来,陈思甜吸奶茶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你年薪多少?不方便说可以不说。” “不太方便。” “那你有公积金吗?” “没有,自己开公司不交公积金。” 陈思甜放下杯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奶油。 她的左手食指指上戴着一个小金戒指,不知道有没有特殊含义。 “我跟你说说我的情况哈。” 她清了清嗓子,“我之前在市一家瑜伽馆做教练,带课带了两年,报了个粉笔的课,备考公务员,明年三月就笔试了。” 陆明点了下头。 “平时的话,我喜欢瑜伽、骑行、还有烘焙,每周末去骑绿道,上个月刚骑了洛阳到栾川那条线,一百二十公里。烘焙的话,我考了西点三级的证,戚风、磅蛋糕、法棍都会做。” 她说“法棍”的时候用了个类似法语的尾音。 “还有就是旅行,去年去了大理和三亚,今年计划去泰国。你看见门口那辆车了吗,我买的,我觉得女生有辆自己的车很重要。” 这段话信息量很大,翻译过来就是:我很精致,我有车,我在提升自己,你配不配得上我? 陆明喝了口柠檬水。“挺好的。” “所以呢,” 陈思甜双手合在杯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咱们是相亲,有什么要求我就直说了。” 陆明伸手示意:“请讲。” “第一,有房有车,新城区的房,车子嘛,不要求太好,起码也得跟我差不多的档次吧。第二,工作稳定,体制内、事业单位、大企业都行,创业的话要看规模。第三,年龄不能超过三十,不抽烟,不酗酒,最好爱运动。”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得清清楚楚,倒背如流。 陆明等她说完,问了一句:“有没有第四条?” “第四条嘛……”陈思甜笑了一下,“长得不能太差。”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又从陆明身上扫过一遍。 陆明靠在椅背上。 他每天进账六千万,名下一栋商业大厦、一座正在交割的购物广场、一辆迈巴赫S680。 他穿了件淘宝均码T恤,骑着电动车来相亲,被一个外五县瑜伽裤用审核简历的方式过了一遍筛。 不得不说,这种女孩子在县城还是很有市场的, 她们会打扮、颜值身材都在线,浪漫,有格调,很符合一些县城婆罗门的审美。 但明显不是陆明的菜。 “陈小姐,”陆明站起来,“今天聊的挺开心的,但我可能不太符合你的标准。” 陈思甜没有露出特别意外的表情。 她仰着头看陆明,嘴角挂着一个礼貌的微笑。 “没关系的,缘分嘛,强求不来。我也没看上你,那我先走了?” “好。” 陈思甜起身背上链条包,踩着厚底鞋走出奶茶店。 奔驰C的引擎声响起来,倒车、转弯、汇入车流。 陆明坐回去,把剩下的柠檬水喝完了。 付了钱准备起身走人,手机响了。 “喂。” “陆总!”是胡奎。 “胡总。” “陆总,上次的事是我不对,做得不地道。” 胡奎的语气跟上次那个阴阳怪气的人判若两人,“我反复琢磨了,你是干大事的人,我那些小心眼拿不上台面。今晚我在'盛世王朝'订了个包厢,请你喝杯酒,当面给你赔个不是。” 盛世王朝。 老城区最贵的夜总会。 “胡总不用破费。” “必须的,必须的。”胡奎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陆总,今晚住建局的白局长也在。” “几点?” “八点,盛世王朝三楼天字一号包厢,我亲自在门口等你。” 第29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陆明回到新城大厦的时候,注意到门口多了几辆电动车。 推门进一楼大厅,前台那个位置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埋着头在整理文件。 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弯着腰调试打印机的进纸盒,卡纸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出来,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璃从二楼下来,手里夹着一沓简历。 “陆总,今天来了三个面试的,过了两个。” 她把简历递过来,“一个叫周小燕,行政专业,之前在郑州一家物业公司干过两年前台,上个月刚回县里。另一个叫孙浩然,大专学的电子商务,在义乌做过一年客服。” 陆明翻了两页,没细看,“你安排就行。” 走上二楼。 陆鸢正在财务室里对账,桌上摊着一堆银行回单,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得啪啪响。 “忙呢?” “别烦我,差八百块对不上。”陆鸢头也没抬。 陆明走进自己办公室,把门带上,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把胡奎的电话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盛世王朝,白局长,八点。 这场酒局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胡奎找了住建局的人来搭台,表面上是赔不是,实际上是换个方式谈条件。 之前正面刚没刚过,现在改走柔的路子,酒桌上把人灌晕了,再把事情定下来。 但不去也不行。 去,是主动走进对方的主场。 不去,是把白局长的面子丢在地上踩,环评报备的事还在钱志刚手上卡着,白局长要是在背后使绊子,后续流程能拖到过年。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拉开门,走到走廊上。 “陆鸢,沈璃,过来一下。” 两人先后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陆鸢手里还攥着计算器,沈璃把笔记本翻开搁在膝盖上。 “晚上八点有个饭局,胡奎请的,住建局白局长也在,地点在盛世王朝。” “哥,这酒局摆明了是鸿蒙宴,胡奎刚吃了瘪,不可能这么好心请客。”陆鸢皱眉道。 沈璃补充说:“而且还带上了住建局的领导,这是典型的‘打个巴掌给个枣’,想在酒桌上把条件谈下来,我们很被动。” 陆明看她一眼:“什么鸿门宴?” 陆鸢说道:“就是项羽请刘邦。” 沈璃也跟着点头:“嗯,是的。” 陆明端起水杯:“那最后谁赢了?” 陆鸢张了下嘴,愣了两秒,没接上话。 沈璃倒是反应快,合上笔记本:“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自己去。人多了反而放不开。” …… 晚上七点五十,陆明换了件深色衬衫,开迈巴赫出门。 盛世王朝在老城区中心路西头,紧挨着步行街。 门面不算特别大,但装修很唬人。 两根罗马柱立在入口两侧,金色的门楣上顶着一行亮闪闪的LED字,“盛世王朝KTV商务会所”,字体是那种加粗的隶书,配上两排紫色射灯,一到晚上整个街区都能看见。 门口停了七八辆车,奥迪、宝马居多,夹着一辆加长林肯。 陆明的迈巴赫停进去的时候,门口的泊车小弟愣了一下,两步跑过来拉车门,嘴里喊着“大哥您好”。 胡奎没食言,真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晚换了一身行头,深蓝色西装,里面白衬衫,领带是金色暗纹的。 头发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手腕上一只金劳,在门口的紫色灯光下晃来晃去。 “陆总!”胡奎迎上两步,“等你半天了,来来来,上楼。” 他一只手搭在陆明肩膀上,引着人往里走。 大堂的灯光暗暗的,地毯软,踩上去没声音。前 台后面站着三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齐刷刷弯腰喊“欢迎光临”。 电梯上三楼。 天字一号包厢在走廊尽头,双开实木门,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马甲的领班。 门推开,里面比陆明想象的大。 六米多长的L形沙发,中间一张大理石茶几,上面摆了四瓶洋酒和一排高脚杯。 靠墙一面巨幅显示屏正播着MV,声音开得不大,茶几另一头是果盘干果小食碟子,摆了一大圈。 白局长已经到了。 五十出头,微胖,圆脸,耳垂厚,穿一件浅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 坐在沙发的C位,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边上搁着个搪瓷保温杯。 典型的体制内做派,场子是夜总会的场子,茶是自带的茶。 “白局,人到了!”胡奎提高音量。 白局长放下茶杯,站起来。 “小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陆明,“比我想象的年轻,有魄力。” “白局长过奖。”陆明握了一下他的手。 三人落座。 胡奎坐在中间,充当润滑剂。 服务员进来拆了一瓶人头马XO,给三人各倒了一杯。 没等酒杯端起来,包厢门又被推开了。 领班探进半个身子,冲胡奎点了下头:“胡总,公主们到了。” 胡奎大手一挥:“叫进来!” 门推开到底。 六个年轻女孩鱼贯而入,高矮胖瘦各异,但都化了浓妆。 穿的清一色是紧身短裙或低胸吊带,脚踩细高跟。 进门后靠墙站成一排,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灯光打在她们的锁骨和亮片耳环上。 “来来来,白局长先选。”胡奎手掌朝那排姑娘一摊。 白局长眼皮都没怎么抬,随手点了左边第二个。 “陆总,到你了。” 陆明目光从那排面孔上扫过去。 这就是县城最高端的夜总会质量? 这批人,放在上海,800都不一定有人点。 第一个,尖下巴,假睫毛太长了。 第二个,白局长已经挑走了。 第三个,胖了点,笑得最真诚。 第四个…… 陆明的目光停住了。 第四个女孩穿了件黑色吊带,头发是散着的,左边一缕亮紫色的挂耳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脸上的妆比下午更浓了,眼影换成了烟熏色,嘴唇从正红变成了深玫红。 但五官没变,鼻子上那颗小痣没变,说“法棍”时翘起来的嘴角没变,左手食指上那枚小金戒指也没变。 正是陈思甜。 此刻,穿着夜总会的吊带裙,站在包厢里的一排公主中间,等着被人挑选。 陈思甜的目光也扫过来了。 扫到陆明,瞳孔骤缩,这是下午相亲那个? 陆明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包厢里的灯光暧昧地明明灭灭。 胡奎浑然不觉,催促道:“陆总,看上哪个了?” 陆明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洋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不急,”他放下杯子,嘴角牵了一下,“让我再看看。” 陈思甜的笑容已经彻底挂不住了。 胡奎端着酒杯凑过来,压低声音:“陆总,第四个不错,身材好,新来的。” 第30章 年轻气盛 陆明端着洋酒杯,目光从那排面孔上收回来,轻轻晃了晃杯底的琥珀色液体。 “不选了,胡总。”他把酒杯搁回茶几,“我不太习惯这个。” 胡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一巴掌拍在沙发靠垫上。 “陆总是正人君子,好好好,尊重尊重。”他冲领班摆了摆手,“其他人先下去,留白局长选的那个就行。” 那排女孩转身往外走。 陈思甜走在最后面。 她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个字,眼神一直躲着陆明的方向。 经过茶几的时候,她的厚底鞋绊了一下沙发腿,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稳住。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余光最后扫了陆明一眼。 陆明没看她。 他心里只划过一个念头:外五县瑜伽裤,下午筛选他的标准是有房有车年薪稳定,这会儿坐在夜总会包厢里等人点台。 世界参差,不过如此。 白局长旁边已经坐了那个被选中的女孩,正给他剥橘子。 白局长靠在沙发里,搪瓷杯换成了高脚杯,但里面倒的还是从保温杯里兑出来的茶水。 “小陆啊,”白局长开口了,“老胡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年轻人有闯劲,好事。新城大厦、万家福,一个星期拿下两块肉,说实话,我在住建口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这种速度。” “白局长谬赞。” “不是谬赞。”白局长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不过速度快归快,程序不能省。你那个万家福的改造报备,建管科的小钱跟我提过了。” 陆明身子没动,表情也没变,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白局长,报备材料我递了,建管科说需要环评报告。” “对。”白局长点头,“市里有文件。” “白局长,我查过那份文件。” 陆明的语速平平的,“《关于加强城区商业设施改造环境管理的补充通知》,去年九月发的。 适用范围是新建商业设施及涉及外立面、承重结构变更的重大改造项目。我做的是内部翻新,不动主体结构,不增加建筑面积,不在管控范围内。” 白局长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放下,也没有送到嘴边。 胡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珠子快速转了一圈。 他没想到陆明当面就把底牌摊了。 这不符合酒桌规矩。 酒桌上的事,应该先喝酒,再吹牛,再谈感情,最后才带一嘴正事,点到为止,细节留到私下谈。 哪有刚坐下就亮底牌的? 但陆明就这么干了。 白局长慢慢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嘴角动了动。 “小陆,文件的解读,不同人有不同理解。并且文件是文件,基层的同志在执行过程中也是有自由量裁权的。” “白局长说得对,所以我想请教一下,住建局对这份文件的官方解读是什么?” 白局长没接这个茬。 他伸手从果盘里拿起一颗葡萄,慢悠悠地剥着皮。 一旁的女孩殷勤地要接过来帮忙,被他抬手拦住。 “小陆,有些事情不用搞得太僵。” 白局长的语气缓了下来,“老胡今天请你来,也是一番好意。大家都在云梦县讨生活,低头不见抬头见。 你那个万家福的改造,体量不小,施工、建材,方方面面都需要本地资源的配合。” 胡奎适时接过话头,手掌摊开,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陆总,上次的事确实是我不对,脑子没转过弯来,用了些不该用的手段。今天当着白局长的面,我给你认个错。” 他端起洋酒杯,站起来,微微弓着身子。 “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一口闷。 杯底朝天,干干净净。 陆明看着他。 胡奎的姿态放得很低,认错认得真诚,酒喝得痛快。 换一般二十五岁的年轻老板,被一个在县城摸爬滚打二十年的人这么给面子,多少都会软一下。 陆明端起杯子,也喝了。 “胡总的诚意我收到了。”他放下杯,“但有些话,当着白局长的面,我也想说清楚。” 胡奎重新坐下,微微眯起眼。 “万家福的改造,建材采购这一块,我一定走公开招标。” 陆明看着胡奎,“不是针对谁,是我公司的制度。奎盛建材完全可以参与竞标,以胡总的实力,中标概率很大。但程序必须走,这是底线。” 胡奎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陆明转向白局长。 “白局长,万家福改造的报备,我的材料齐全,程序合法。如果住建局认为需要环评,麻烦出一份正式的书面通知,附上法律依据,我拿去跟律师研究。如果不需要,我希望尽快通过报备,不耽误工期。” 这段话,礼貌、客气、没有一个字出格。 但每个字都在划线。 白局长把那颗葡萄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行,我回去让小钱再看看。” “谢谢白局长。” 话到这里,正事算是摆完了。 胡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屏幕上的MV声音调大了些,又招呼服务员上了两盘热菜。 酒过三巡,气氛松弛了一些。 白局长开始聊些县里的闲事,什么南环路要拓宽、城东那块地要建学校,东拉西扯。 陆明配合着聊,该笑的时候笑,该敬酒的时候敬,但嘴上没再漏过一丝关于生意的口风。 胡奎看在眼里,心里透亮。 这小子,不好拿捏。 九点四十,陆明起身告辞。 “白局长,胡总,我酒量浅,今天先到这儿,改天我做东回请。” 白局长摆摆手:“年轻人少喝酒,早点休息。” 胡奎把他送到电梯口,拍了拍他的胳膊。 “陆总,以后有啥事,你跟我说一声就行,自己人,别客气。” 陆明笑了笑,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很自然地收了起来。 走出盛世王朝大门,夜风吹过来,混着街边烧烤摊的烟气和步行街的音响声。 陆明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方瑜的:“过户申请已递交。另有一事当面说。” 第二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陆明看清那几个字,脚步停住了。 短信内容是: “陆总,今天的事,求你别说出去。” 是陈思甜的发的。 陆明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回。 很快方瑜又发来了第二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来事务所,住建局的事,我有个想法。” 第31章 向上借力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明推开正信律师事务所的玻璃门。 前台那个圆脸小姑娘不在,桌上搁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份离婚协议的模板。 方瑜办公室的门开着。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衬衫,袖口挽了一折,头发没盘,散在肩膀上。 桌上摊了四五份文件,笔记本电脑开着两个窗口,一个是法律数据库,一个是政府公报的网页。 “坐。”方瑜抬了下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明坐下来。 方瑜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双手交叉,搁在文件上。 “昨晚的酒局怎么样?” “你知道了?” “云梦县没有秘密。”方瑜说道,“盛世王朝天字一号包厢,胡奎请的,白局长作陪。我早上出门买早餐的时候,卖油条的大姐都在议论这事。” 陆明没问她具体听到了什么版本。 小县城的信息传播效率比任何互联网产品都高,而且和二手信息一样,每经过一个人的嘴,失真度就翻一倍。 “白局长松口了吗?”方瑜问。 “说回去让钱志刚再看看。” “再看看,就是不看。”方瑜从桌上抽出一张A4纸递给他,“我昨晚把那份补充通知的原文全文打印出来,逐条分析了适用范围。结论很明确,万家福的内部翻新不在管控范围内,钱志刚是故意扩大解释。” “这个我知道,你昨天就发给我了。” “对,但知道归知道,怎么用是另一回事。”方瑜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文件汇编。她翻到其中一页,折了个角,放在陆明面前。 “你看这条。” 陆明低头看。是一份市住建局发布的内部工作规范,标题是《关于规范建设工程报备审批流程的工作意见》。 方瑜的食指点在第七条上。 “第七条第三款:对于申请人提交的报备材料,受理部门应在五个工作日内出具书面受理意见。逾期未出具的,视为默认受理。” 陆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的材料是什么时候递的?”方瑜问。 “前天上午。” “前天上午到现在,两天了。建管科没有给你出具任何书面的受理意见或者补正通知。”方瑜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落点很准,“换句话说,他们既没有正式受理,也没有正式退回,只是口头告诉你需要环评。口头答复不算数。” 陆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扶手。 “你的意思是,等五个工作日满了,自动视为受理?” “从法理上可以这么主张。但实操中,自动受理条款很少被当事人拿来用,因为大部分人不知道有这个规定,就算知道了也不敢拿来硬刚。县里的老板们在衙门口碰了壁,第一反应是托关系、递红包,没人想过用程序给他们施压。” 方瑜走回桌边坐下,把那本汇编合上。 “但你不一样。你的材料齐全,程序合法,该提交的都提交了。五个工作日之后,我帮你发一份律师函给住建局,正式援引第七条第三款,要求确认报备已生效。同时抄送市住建局和县政府办公室。” 陆明看着她。 “抄送市里?” “对。这叫'向上借力'。”方瑜的嘴角动了一下,“县里的人敢卡你,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件事只在县里转。一旦市里的人看到了,性质就变了。不是你跟钱志刚之间的私人博弈,而是住建局的行政效能问题。白局长会掂量的。” 陆明把那张A4纸折好装进口袋。 “律师函什么时候发?” “等五个工作日到期那天,一分钟都不差。”方瑜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法律最有力量的时候,是你比对手更守规矩的时候。” 陆明站起来。 “方律师,你昨天说有个想法,就是这个?” “这是第一步。”方瑜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一条条列得很清楚。“第二步,我建议你去一趟市里。” “找谁?” “市营商环境投诉热线。”方瑜把纸推过来,“这条热线是去年市里搞优化营商环境专项行动时开的,直通市纪委监委。你不需要投诉具体某个人,只需要反映一个问题:你是外地返乡创业的青年企业家,在县里投资了数千万,正常的改造报备被无故拖延,希望市里协调推进。” “这不就是告状?” “不是告状,是反映情况。”方瑜纠正了措辞,“措辞很重要。你不提胡奎,不提钱志刚,不提任何人名。你只说事、说流程、说时间线。市里的人自己会查是谁在中间卡着。” 陆明看着纸上那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方瑜的方案,步步合规,步步合法,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对手最薄弱的地方。 律师函是正面施压,抄送市里是侧翼包抄,营商环境热线是从头顶降下来的一把刀。 三板斧砍完,钱志刚还能怎么拖? “方律师。”陆明把纸收好。 “嗯?” “你在郑州那家律所干过三年,为什么回来?” 上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方瑜没回答。这次她停顿了几秒,低头把桌上散乱的文件码齐。 “因为我爸病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肺癌晚期,在县医院住了八个月。我辞了郑州的工作回来照顾他,他走之后,我妈一个人在县里,我就没再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后来呢?” “后来就开了这个事务所。”方瑜把钢笔插回笔筒里,“八年了,案子不多,但够养活我和我妈。” 她抬起头,看着陆明。 “陆总,你问这个干什么?” “了解合作伙伴。” 方瑜没再说什么,低头翻开笔记本电脑。 “律师函的底稿我下午写好,到时候发你过目。” “好。” 陆明出了律所,站在中心路上。 阳光白晃晃的,打印店门口的广告牌被风吹得哗哗响,烟酒批发部的老板搬了把躺椅在门口眯着眼晒太阳。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岩的对话框,发了条语音过去。 “周股长,十里铺那块地,还挂着没?” 周岩秒回:“挂着呢,怎么,陆总又有想法了?” “有。”陆明发动迈巴赫,“但这次不是建商超。” “那建什么?” 陆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建材城。” 第32章 釜底抽薪 陆明的想法很简单。 胡奎的根在建材,而自己未来大兴土木自然离不开建材,少不了和胡奎打交道。 沆瀣一气,自然是做不到的。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釜底抽薪。 况且这些年县城的营商环境差是事实,而这其中离不开胡奎的搅弄。 所以,无论是出于自身利益,还是还云梦县一个朗朗乾坤,这个建材城都不得不建。 很快周岩把电话打了过来。 “陆总,你不是逗我玩吧?” “认真的。”陆明说道。 “建材城,是商业用地,还是要等程序的,况且,现在县里最大的建材商是胡奎……” “我知道。”陆明打断了周岩的话,“等得起,你尽快办,如果需要保证金,也及时跟我说。” “好好,那这就没问题了,我这就跟领导汇报,陆总等我好消息。” 陆明挂断了电话。 回到新城大厦的时候,陆明发现公司又多了几张新面孔。 全是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沈璃见他回来,立马走了过来:“陆总,这几位都是新进的员工。” “这位就是我们总经理,陆明,陆总。” 几位年轻人纷纷致意:“陆总好。” 陆明笑了笑,“你们都是哪的?” “我们都是本地的。” 陆明点了点头,“好,大家好好工作,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然后他转头对沈璃说道:“沈总,来我办公室一趟。” 沈璃跟在身后,到了办公室,给陆明倒了杯水,“怎么了,陆总?” “万家福的报备被卡了,说是环评不过,三天后如果还是不过,你就打市里边的营商环境督导办公室的电话,陈述一下情况,话术跟方瑜沟通一下。” “好的,陆总。” “另外,如果可能,招人的时候,不必局限本地,要广泛撒网,薪资待遇给到最高,我们要广纳人才。” “好。” …… 三天后。 住建局四楼,建管科。 钱志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搪瓷杯吹茶叶。 电脑屏幕上放着一部古装剧。 门被推开。 方瑜走进来,穿了一身黑色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 钱志刚抬起头,按下暂停键。 “方律师?有事?” 方瑜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里的两份文件拿出来,放在钱志刚面前。 “钱科长,这是云梦投资有限公司关于万家福购物广场改造项目的律师函。” 钱志刚瞥了一眼那几张纸,没动。 “方律师,你这是干什么?拿法律吓唬我?我说了,市里有文件,没有环评报告,报备就是通不过。” 方瑜没有理会他的态度,语气平稳。 “根据市住建局《关于规范建设工程报备审批流程的工作意见》第七条第三款。申请人提交材料后,受理部门应在五个工作日内出具书面受理意见。逾期未出具的,视为默认受理。” 方瑜看着钱志刚。 “今天是第六个工作日,建管科没有出具任何书面驳回或补正通知。从法律程序上讲,万家福的改造报备已经生效。” 钱志刚冷笑一声,端起搪瓷杯。 “方律师,你跟我咬文嚼字没用,我说没生效就是没生效。你发律师函,我收了,你可以回去了。” 方瑜点了点头。 “律师函一式三份,一份给你。”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抬头。 “另外两份,昨天下午已经用特快专递,分别发给了市住建局督查室,和市纪委驻住建局纪检组。” 钱志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下头,看向律师函右上角的抄送栏。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那两个单位的名字。 搪瓷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在桌面上。 “方瑜,你把事情做绝了?”钱志刚的声音变了调。 方瑜拿起空文件夹,转身走向门口。 “钱科长,按规矩办事,对大家都好。” 门关上。 钱志刚顾不上擦拭桌上的茶渍,指尖在那份律师函上蹭了蹭,抓起文件时甚至带倒了旁边的笔筒。 他没敢多耽搁,一路小跑冲向局长室。 …… 新城大厦二楼。 沈璃坐在工位上,面前放着方瑜昨晚发来的话术稿。 她按下免提,拨通了市营商环境投诉热线。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您好,这里是市营商环境投诉举报中心。” “您好。”沈璃的声音清晰、专业,“我是云梦投资有限公司的人事行政经理。我代表公司,实名反映云梦县住建局在建设工程报备审批中存在的行政不作为问题。” “请详细说明情况。” “我公司是外地返乡创业企业,近期在云梦县投资两千万元收购了万家福购物广场,并计划投入一千万元进行内部翻新。六天前,我们向县住建局建管科提交了完整的报备材料。” 沈璃看着话术稿,继续说。 “建管科工作人员口头要求我们提供环评报告。但根据市生态环境局和市住建局联合下发的补充通知,内部翻新项目不在此列。我们多次沟通无果,建管科既不予办理,也不出具书面驳回意见,导致我公司数千万的投资项目被迫停滞,每天损失数万元。” 电话那头的键盘敲击声清晰可闻。 “情况已记录。请留下您的联系方式和企业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我们将在三个工作日内进行核查督办。” “谢谢。” 沈璃挂断电话。 陆明从总经理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打完了?” “打完了。”沈璃合上笔记本,“全程录音。方律师那边应该也把律师函送到了。” 陆明喝了一口咖啡。 “通知拆除队,明天早上八点,准时进场。” 下午两点。 住建局局长办公室。 白局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铁青。 桌上的红色座机刚刚挂断。 电话是市营商环境办主任亲自打来的。 语气严厉,直接点名云梦县住建局“破坏招商引资大局”、“涉嫌滥用职权卡拿要”。 市里挂牌督办,要求明天下班前必须给出处理结果。 钱志刚站在办公桌对面,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市里有文件?你拿市里的文件去卡市里重点关注的返乡投资企业?”白局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白局,是胡奎那边……” “你是替胡奎上班的,还是替人民群众上班的?”白局长打断他。 钱志刚闭上嘴。 “现在财政吃紧,这个小陆,背后明显是有大资本的,你得分得清,不要局限于过去的人情,明白?” 钱志刚闻言,重重点点头。 “去。”白局长指着门,“现在就去把万家福的报备手续办了。盖章,签字,亲自送过去!” 钱志刚连连点头,转身往外跑。 “回来!”白局长喊住他。 钱志刚停住脚步。 “还有件事,你跟胡奎通个气儿,说市里边已经盯上了,让他注意点影响。” 第33章 我就没想过赚钱 下午三点。 新城大厦一楼大厅。 一辆贴着公务用车的白色大众停在广场上,车门推开,钱志刚快步走下来。 他今天没端那个标志性的搪瓷杯,手里紧紧捏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推开大厦的玻璃门。 前台的圆脸女孩站起来:“您好,请问找谁?” 钱志刚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我找陆总,我是住建局建管科的钱志刚。” 女孩拿起座机拨了个号,低声说了两句,挂断电话:“陆总在二楼办公室,您直接上去吧。” 钱志刚道了声谢,快步走上楼梯。 二楼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开着。 陆明坐在办公桌后,正和沈璃核对招聘的事情。 钱志刚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陆总,忙着呢?” 陆明抬起头,目光落在钱志刚脸上。 “钱科长,稀客。坐。” 钱志刚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递了过去。 “陆总,万家福的改造报备手续,局里已经批下来了。白局长特意交代,云梦投资是县里的重点招商企业,手续要特事特办。我这不,第一时间给您送过来了。” 陆明没接那个档案袋。 他看了沈璃一眼。 沈璃上前一步,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扫了一眼,冲陆明点了点头。 盖着住建局鲜红公章的《建设工程施工报备表》,流程走得干干净净。 “辛苦钱科长亲自跑一趟。”陆明靠在椅背上,“我还以为这份文件,得等市里的环保专家来论证完才能出呢。” 钱志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干笑两声。 “陆总说笑了。之前是我工作不细致,对市里的文件精神领会不到位。白局长已经批评过我了。以后云梦投资在县里有什么工程上的事,随时找我,我一定全力配合。” “好说。”陆明端起桌上的水杯,“公司初创,千头万绪,我就不留钱科长喝茶了。” 钱志刚连连点头:“您忙,您忙,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楼的脚步比上楼时更快。 直到坐进车里,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二楼办公室里。 沈璃把报备表收进文件夹。 “律师函加营商环境热线,这套组合拳打得绝。”沈璃评价道,“钱志刚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上面动真格。” “规矩就是规矩。”陆明放下水杯,“通知拆除队,马上进场,今天下午就开始砸墙。” “明白。” 半小时后,万家福购物广场。 十几个头戴安全帽的工人提着大锤和撬棍走进大门。 随着第一声大锤砸在二楼玻璃隔断的铝合金框架上,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商场里回荡。 五年前风光开业的万家福,正在重新解构。 …… 老城区,奎盛建材总经理办公室。 胡奎明显有点不开心。 “他妈的!”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真皮转椅。 刚才钱志刚打来电话,把市里施压、白局长发火、以及亲自上门送批文的事说了一遍。 钱志刚在电话里明确表态,以后万家福的事建管科绝对不卡,让胡奎自己看着办,别连累兄弟。 胡奎点燃一根烟,用力吸了两口,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在县里横行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关系网。 现在这张网,被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用最合法的手段,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胡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寸头助理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椅子,没敢去扶。 “说。” “刚得到的消息,万家福那边已经动工了。拆除队进场了。” 胡奎吐出一口烟圈。 “那就让他们拆吧。” “还有一件事。”助理压低声音,“国土局那边传出的风声,姓陆的在打听十里铺那块地。听说,他想在那儿搞个建材城。” 胡奎登时瞪大了眼睛。 他还要建个建材城? 如果陆明只是不买他的建材,他顶多少赚一笔。 但如果陆明自己搞一个建材城,以那小子花钱不眨眼的架势,这是要彻底掀他的桌子。 “十里铺那块地是工业用地。”胡奎冷笑一声,“转商业用地,得重新走程序,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 助理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如果一年半载之后下来了,他还是要抢咱的生意吧?” 胡奎气笑了:“我他妈当然知道。” …… 新城大厦。 方瑜推门走进陆明的办公室。 “过户手续全部办妥。万家福现在正式归入云梦投资名下。”方瑜把两本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放在桌上。 陆明拿起证书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陆鸢。 “收好,入账。” 方瑜拉开椅子坐下:“另外,住建局那边的事干得漂亮,不过,胡奎不会善罢甘休。他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肯定会封锁你的建材供应。” “我没打算用他的建材。”陆明说。 “外地调货的运输成本和时间成本都很高,会拖慢万家福的进度。” “高也没办法。”陆明看着方瑜。 “那你会亏很多钱。” “我就没打算过赚钱。” 方瑜的眼神动了一下。 不赚钱的商人,还叫商人吗? 正说着,陆明的手机响了。 是周岩。 “陆总,十里铺那块地的事,我跟局长汇报了。” 周岩的声音透着兴奋,“局长非常重视。县里现在正缺这种能带动产业升级的大项目。局长说明天上午想跟您当面碰一下,探讨一下建材城的初步规划和投资规模。”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去局里。” 挂断电话,陆明看向方瑜:“第一步迈出去了。” 方瑜站起身:“那我回去准备材料。”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陆明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县城的路灯依次亮起,街上的车流变得密集。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陈思甜。 “陆明,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我今天下午在瑜伽馆,听到了一个关于胡奎的秘密。跟你有关,如果你想知道,今晚九点,半糖咖啡店见。” 第34章 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晚上八点五十分。 老城区步行街的灯光已经暗了一半。 一辆墨黑色的迈巴赫S680无声地滑过街角,稳稳停在“半糖”咖啡店门前。 车灯熄灭。 坐在靠窗位置的陈思甜,端着咖啡杯的手抖了一下。 她看着那辆迈巴赫,心里泛起波澜。 她承认自己之前声音有点大。 之前相亲时,这人骑的是两轮电动车。 晚上去盛世王朝,这人是住建局长和建材大佬的座上宾。 陈思甜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摸出粉饼,快速在鼻翼两侧补了两下,又把领口往下扯了半寸。 推门声响起。 陆明走进来,他扫视一圈,径直走向陈思甜。 “陆总~”陈思甜站起身,声音比软了三个度。 陆明拉开椅子坐下,没点单,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说吧,什么秘密。”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连一句“喝点什么”的客套都省了。 陈思甜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被堵在嗓子眼。 她原本想先诉诉苦,解释一下自己去盛世王朝只是兼职赚点外快,甚至想顺势掉两滴眼泪,博个同情。 但陆明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陆明,昨天下午的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陈思甜咬了咬嘴唇,决定单刀直入,“我这人很现实,你别见笑,你在县城搞这么大动静,胡奎肯定不会放过你。” “说重点。” 陈思甜看了一眼窗外,压低声音:“今天下午,胡奎的老婆来我们瑜伽馆上私教课。我想着胡奎跟你有生意上的竞争,就多关注了点她,她跟馆长在休息室聊天,让我去送水,我送完水没走,在门口一直偷听。” 陆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听到什么了?” “胡奎这几天火很大,不给她好脸色,她老婆觉得胡奎外边有人了。” “家丑不可外扬,他老婆这事儿都往外说?” “嗨。”陈思甜笑了,笑声带着点轻蔑,“你是不知道他老婆什么人吧?” “什么人?” “胡奎是八零后,他老婆00后,这是他第三个老婆,原来在郑州是做车模的,后来胡奎花了大手段才把她娶到手,这两年胡奎的生意不景气,给她花钱少了,总是跟我们抱怨,还说……” 说到这里,陈思甜停了一下,眼珠转动。 “说什么?”陆明问道。 “还说,胡奎,那儿不行。”陈思甜指了指陆明的裆部。 陆明叹了口气,用大衣把自己包了个严实,“这就是你的情报?八卦?” “有,有。”陈思甜继续说,“他老婆还提到,胡奎今天下午接了个电话发了很大火。他知道你要买十里铺那块地建建材城了。” 消息走漏了。 陆明并不意外,县城就这么大,周岩去汇报,难免要经过其他人的手。 “然后呢?”陆明问。 “胡奎准备凑钱。”陈思甜盯着陆明的眼睛,“他老婆说,胡奎明天一早就要去国土局,他要把十里铺那块地截下来。就算自己不开发,也绝对不能让你拿到手。” 截胡。 胡奎的反应在情理之中。 如果陆明真的建起建材城,等于直接掘了奎盛建材的根。 胡奎哪怕砸锅卖铁,也得把这块地攥在手里。 陆明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陈思甜急切地探过身子,领口露出一大片雪白,“陆明,胡奎在县里根深蒂固,他要是真跟你抢地,你就算钱多,也未必能顺顺当当拿下来。我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你,你……” “感谢你的情报,”陆明打断她,“你想要什么?” 陈思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我不贪心,我听说你公司在招人,我想进云梦投资。行政、人事,或者……给你当私人助理也行。” 陆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情报不错。”陆明语气平淡,“但云梦投资不需要你这样的。” “我什么样?”陈思甜提高了声音,又瞬间压低,“我真是第一次去那上班,有个姐妹拉我去凑场的,胡奎那天交代了要找个风尘气不重的招待贵客,所以我才去的。” “哦,知道了。” 陆明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陈思甜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陆明!你什么意思?我好心给你通风报信,你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陆明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第一,我没脱裤子。” 他语气冷硬,“第二,你通风报信,只是因为觉得我比胡奎更有钱。别把趋炎附势说得那么大义凛然。” 陈思甜嘟着嘴,鼻子猛出几口气,见陆明如此铁石心肠,她实在气不过。 整个云梦县,还没有哪个年轻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但她转念一想,云梦县还有年轻人比陆明更有钱吗? 念及此,她慌忙起身,叫住陆明:“等一等。” 陆明回头。 陈思甜快步走上来,双手揪住陆明的衣袖:“陆明,我是真喜欢你,第一天见你就喜欢你了,只是你先说咱俩不合适,我下不来台,才说也没看上你的。” 陆明甩开她的手:“你喜欢的是我的迈巴赫。” 陆明上车,思来想去,给陈思甜转了5000块钱,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为自己操心了。 然而钱刚转过去,陈思甜就直接退了回来,附言:“我不要你这个钱!” 陆明没回,过了一会儿,陈思甜又发来了消息:“陆明,我是不会放弃的!!” …… 回到新城大厦,已经是晚上十点。 陆明没有回家,直接上了二楼办公室。 他拨通了方瑜的电话。 “睡了吗?” “还在看卷宗。”方瑜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怎么了?” “胡奎知道十里铺的事了,明天他会去国土局截胡。”陆明把陈思甜提供的情报简述了一遍。 “十里铺那块地是工业用地,挂牌两年无人问津。如果有人竞价,国土局当然乐见其成。”方瑜分析道,“他资金链紧张,大概率是想交个定金把地拖住,或者恶意抬价,耗干你的现金流。” “他耗不起。”陆明说。 陆明最不怕的就是拼现金。 “但如果他动用关系,把地转成定向挂牌呢?”方瑜提醒,“设置一些只有奎盛建材能满足的竞买条件,比如要求企业在本地有十年以上建材经营历史,你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陆明眼神一凛。 这确实是县城里常用的手段。 “有这个可能,那明天咱俩一块去一趟,探探口风。” …… 第35章 先下手为强 第二天一早,方瑜早早来了公司。 她今天换了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那个老旧的公文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显然塞了不少材料。 方瑜打开公文包,抽出两份文件。 “昨晚我查了十里铺地块的挂牌公告原文。竞买条件只有三条:注册资金不低于一千万的法人企业;无重大违法违规记录;按时足额缴纳保证金。” 她把文件推到陆明面前。 “这三条,云梦投资全部满足。但如果胡奎今天去国土局,要求增设附加条件,比如'竞买人须在本县从事建材行业五年以上',或者'须具备省级以上建材流通资质'……” “那我就被排除了。”陆明接过话。 “对。”方瑜推了推眼镜,“关键问题是,挂牌公告一旦发布,修改竞买条件需要发布补充公告,并重新计算报名期限。按规定,修改理由必须充分且合理,不能明显指向排斥特定竞买人。但在县一级的操作中……” 她没把话说完。 县里的事,规定是规定,操作是操作。 一个电话的事,公告改了,理由随便编一个。 陆明看了一眼手表。 “走,去国土局。” “等一下。”方瑜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我今天凌晨四点写的。” 陆明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份《竞买申请书》。 申请人:云梦投资有限公司。 竞买地块:YM-2024-G017。 保证金支付方式:当日银行转账。 落款处已经盖好了云梦投资的公章。 陆明抬头看方瑜。 方瑜面无表情:“先下手为强。挂牌公告的竞买条件目前没有附加限制,我们现在就去交保证金、递申请。只要受理回执拿到手,后面他再改条件,我们就有法律依据主张信赖保护原则。” 陆明把申请书折好装进内袋。 “走。” 九点。 迈巴赫停在自然资源局大楼前的停车场。 陆明下车的时候,扫了一眼停车场。 没有白色路虎。 方瑜跟在后面,公文包夹在腋下。 一楼大厅,周岩已经等在电梯口了。 看到陆明和方瑜一起来,眼神亮了一下。 “陆总,方律师,这边走。” 他带两人上了三楼,没有去会议室,而是直接拐进了局长办公室的走廊。 “局长在里面,刚开完晨会。”周岩压低声音,“我昨天已经把情况汇报了,局长很重视。” 他敲了两下门。 “进来。” 推门进去。 局长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桌上堆着文件和报纸。 墙上挂着一幅云梦县行政区划图,旁边是全县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的示意图。 局长姓马,五十出头,瘦高个儿,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像个中学校长。 他站起来跟陆明握了手,又跟方瑜点了下头。 “小陆,听周岩说了你的投资计划。”马局长示意三人坐下,“建材城这个项目,县里很感兴趣。十里铺那块地挂了两年没人要,你愿意接手,我是求之不得。” “马局长,我今天来就是想正式递交竞买申请。”陆明取出申请书,放在桌上。 马局长拿起申请书,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没有立刻表态。 “小陆,你的诚意我看到了。建材城这个项目,县里原则上是欢迎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十里铺这块地,虽然挂了两年,但盯着的人也不少。县里的营商环境嘛……有些历史遗留问题。”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马局长接起听了两句,眼神随之一沉:“让他在楼下会客室先等着。” 挂断电话,他看向陆明,手指点了点桌面上另一份压在报纸下的文件, “说曹操,曹操到。奎盛的胡奎已经在楼下了。他半小时前让人送来一份材料,代表县里几家老牌建材商,建议对这块地的竞买资格做一些‘行业规范’。这不,本尊亲自来要答复了。” 方瑜立刻接口:“马局长,挂牌公告的竞买条件是公开发布的,具备法律效力。在公告期内临时增设排他性条款,不符合程序。” “方律师说得没错,程序上是这样。”马局长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但你也知道,县里的事,有时候不完全是程序说了算。” 他思索良久,拿起笔,在陆明的申请书上签下“同意受理”四个字。 “小陆啊,县里欢迎一切合规的投资。” 他把申请书递给周岩,目光深邃,“这入场券我批了,但商场如战场,这块地最后花落谁家,还得看市场规律和你们自身的实力。局里只负责搭台,至于谁唱主角,那是你们企业之间的事。” 周岩双手接过。 “多谢马局长。”陆明点头致谢。 三人出了局长办公室,路过楼梯拐角的时候,陆明往下看了一眼。 胡奎正从一楼土地利用科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脸色阴沉,旁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胡奎没有注意到三楼走廊上扫过来的那一眼。 陆明和胡奎在大厅里打了个照面。 “陆总。”胡奎开口了。 “胡总。”陆明点了下头,没有停步,径直往大门方向走。 方瑜跟在后面,路过胡奎身边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米。 胡奎盯着两人的背影走出玻璃门。 迈巴赫的引擎声从停车场传来,低沉而有力。 胡奎转回身,直接走向马局长办公室。 旁边戴眼镜的中年人凑过来,低声问:“胡总,咱们还交不交保证金?” 胡奎一字一顿:“交,四百八十万,一分都不少。” 胡奎停下脚步,转身说道: “另外,跟城管上的人说一下,搞点动静出来。” “动静?” “妈的,云梦这么多年,我花了这么多钱,该给我办点事了。” “可是,之前白局长不是交代过,让咱们消停点?”中年人问道。 “妈的,消停消停,我根儿都被挖了,还消停呢,照我说的做!” …… 下午两点。 陆明回到新城大厦,刚在办公室坐定,正准备和沈璃对接下一批面试名单。 桌上的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沈璃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难看:“陆总,万家福那边出事了。施工队老张打来的,城管大队的人把工地封了,说是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噪音扰民,勒令停工。” 第36章 方瑜牛逼 “几个人来的?”陆明问。 沈璃把手机拿下来,按了免提。 老张粗嗓门的声音涌出来:“五个,开了一辆执法车,穿制服的三个,协管两个。 领头的姓冯,说是城管执法大队二中队的。来了之后先拍照,然后贴了封条,我说有住建局的报备手续,人家看都不看,说接到实名举报,必须停工配合调查。” “封条贴哪了?” “一楼大门。” “工人呢?” “都在外面蹲着呢,没让进。” “等着,我马上到,不要起冲突。” 挂断电话,陆明给方瑜发了条消息:“城管以噪音扰民为由封了万家福工地,实名举报,停工调查。” 方瑜的回复二十秒后到:“城管无权对已取得住建报备的合法施工进行封停。噪音问题属于环保部门管辖范围,城管只有在施工时间违反市容管理条例的情况下才能介入。你确认一下施工时间是否在规定范围内。” 陆明回了一条:“上午九点开工,下午六点收工,没超时。” 方瑜:“那就是越权执法。你先去现场,别跟他们吵,全程录像,我二十分钟到。” 陆明收起手机,下楼上车。 迈巴赫从新城大厦出发,拐上中心路,七分钟到万家福。 商场正门前的空地上横着一辆白底蓝字的城管执法车,车屁股朝着马路,停得很随意,占了半条人行道。 一楼正门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上面贴了两张红色封条,交叉粘着,湿漉漉的还没干透。 十二个工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安全帽搁在脚边,有人在抽烟,有人低头刷手机。 施工队老张站在路中间,满头汗,正对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比划。 陆明把车停在对面,下车,没急着过去。 他先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准现场从左到右慢慢扫了一遍。 封条、执法车、工人、制服人员,全部收入画面。 然后他走过去。 老张一看见他,快步迎上来:“陆总来了,你跟他们说说吧,我说啥人家都不听。” 领头的冯队长四十出头,皮肤黑,颧骨高,脖子上挂着一个对讲机,腰带上别着执法记录仪。他看了一眼陆明,又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那辆迈巴赫。 “你是负责人?” “陆明,云梦投资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陆明站定,跟他保持两步距离,“冯队长,请问停工依据是什么?” 冯队长从腋下夹着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实名举报,周边居民反映施工噪音严重影响正常生活。依据《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相关规定,责令即时停工,配合调查。” 陆明没伸手接那张纸,而是用手机对着拍了一张照片。 “冯队长,万家福购物广场的改造已经取得住建局的施工报备许可。” “陆总,住建的报备是住建的事,我这边接到的是群众举报。有举报就得查,这是程序。” “冯队长,查可以,但封停需要书面的执法决定书,盖城管局公章,注明法律法规依据和救济途径。你贴封条用的是什么文书?” 冯队长的表情绷了一下,妈的,上岗这么多年,到哪不是一查一个准,这还是第一次碰见问城管要文书的。 “文书我们自然会补!让你停工你就先停工!怎么,你想抗法?” “没有文书,封条无效。”陆明的语气始终平着,不高不低。 冯队长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退了半步。 “陆总,我劝你配合一下。查完没问题,自然解封。你硬要施工,后果自负。” “冯队长,我再确认一遍。”陆明举着手机,录像一直没关。 “你今天的执法行为,有没有正式的执法文书?” 冯队长盯着他手里的手机,太阳穴的肌肉动了一下。 “你在录像?” “对。” “你还录上像了……给我……” “公民有权对行政执法行为进行监督和记录。” 这句话不是陆明说的。 是方瑜说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站在陆明身后两米的位置,黑色套裙,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她那个旧公文包。 “冯队长。”方瑜走上前,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正信律师事务所,方瑜。我是云梦投资的法律顾问。” 冯队长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方瑜继续说:“你们的执法程序存在三个问题。 第一,城管部门对建筑施工噪音没有直接管辖权,管辖权在生态环境局。 第二,实施行政强制措施,需要出具书面决定书并送达当事人,你们没有。 第三,粘贴封条属于查封扣押措施,适用《行政强制法》第二十二条,需经行政机关负责人批准。请问,你们城管局长批了吗?” 三个问题,句句踩在程序的刀刃上。 冯队长的脸色暗了一层。 沉默了四五秒,他掏出对讲机,走到执法车旁边,背对着众人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 两分钟后,他走回来。 “今天先这样。”冯队长的语气退了半格,“封条先不撤,我回去跟局里汇报,等正式通知。” “封条必须现在撤。” 方瑜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没有合法文书的封条本身就是违法行为。如果你们不主动撤除,我十分钟之内向城管执法监督热线投诉,同时向县法院申请行政复议。” 冯队长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协管,下巴朝封条的方向抬了抬。 “撕了。” 两个协管走到卷帘门前,把那两张红色封条撕下来,纸片碎成几块落在地上。 冯队长拉开执法车的车门。 “陆总,今天的事,我回去如实汇报。后续有什么问题,走正规渠道。”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白色执法车调了个头,驶出万家福门前的空地。 工人们从马路牙子上站起来,互相对视,有人已经开始往回搬工具了。 老张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过来。 “陆总,继续干?” “继续。” 方瑜把公文包夹回腋下,站在陆明旁边。 “这只是一道开胃菜。”方瑜推了推眼镜,语气微沉。 “我心里有数。”陆明冷笑一声,“胡奎这是急了。” “他当然急,但绝不会就此罢休。城管碰了壁,接下来环保、消防、市场监管,他会变着法儿地折腾你。” 方瑜转头看向陆明,神色严峻,“他的目的不是一次性按死你,而是钝刀子割肉,拖乱你的工期,耗干你的资金。” “随便耗。” 方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自己的车走。 陆明站在原地,看着方瑜的车驶出停车场。 这胡奎真是个狗皮膏药。 工地里重新传来撬棍撬铝合金框架的闷响声,一下,又一下。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来电显示归属地是省城郑州。 陆明接起来。 “请问是陆明陆总吗?”对方的声音年轻、干练,带着明显的职业腔调。 “我是。” “您好,陆总。我是河南日报融媒体中心的记者,我姓林,叫林汐。 我们正在做一个'青年返乡创业'的专题报道,市营商环境办向我们推荐了您的案例。请问您近期方便接受一次采访吗?” 第37章 定向排斥条款 陆明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 "林记者,采访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方向?" 电话那头的林汐显然准备充分:"主要围绕返乡创业青年在县域经济中的实践与困境,您在云梦县短时间内完成了多笔大型资产并购,在省内同龄创业者中非常突出。 市营商环境办提供的材料里提到,您在报备审批环节遇到过一些阻力,最终通过合法途径解决了,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新闻价值。" 市营商环境办推荐的。 陆明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之前让沈璃打投诉热线,本意是施压住建局,没想到市里不光查办了,还把他当成了正面典型往上报。 "可以。"陆明说,"时间你定。" "明天上午方便吗?我从郑州出发,大约十点到云梦县。" "行,到了联系我。" 挂断电话,陆明把这件事发到了四人的工作群里。 沈璃第一个回:"省报来采访?这是好事,正面曝光等于免费打广告,胡奎以后再动手脚就得掂量舆论风险。" 陆鸢紧跟着发了个表情包,是一只竖大拇指的柴犬。 方瑜最后冒泡,只有一句话:"采访的时候,只说事实,不提胡奎的名字,不表达个人情绪。" 陆明回了个"收到"。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迈巴赫,离开万家福工地。 工地里电锤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从反光镜里能看到工人们进进出出搬运废料。 两辆蓝色小货车停在侧门,车斗里堆着拆下来的旧铝合金型材和碎石膏板。 一切在正轨上。 …… 第二天上午。 一辆挂着豫A牌照的灰色别克,顺着新城区的主干道拐进了新城大厦的广场。 车上下来两个人。 前面的是个女记者,二十七八岁,短发,穿一件藏蓝色冲锋衣,胸口别着河南日报的采访证,肩上挎着一台佳能单反。 后面跟着一个背三脚架的男摄像,戴棒球帽。 周小燕从前台站起来,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陆明的办公室已经收拾过了。 沈璃昨天特意让人把窗户擦了,茶几上摆了一套新的白瓷茶具,墙角那盆绿萝换成了一棵精神的发财树。 "陆总,您好。"林汐伸出手,"林汐,河南日报融媒体中心。" 陆明跟她握了一下。 两人坐定。 "陆总,我先问个简单的,你今年二十五岁,在上海有过稳定的工作,为什么选择回云梦县?" “身体原因,加上一直想做点自己的事。” “为什么选择回县城,而不是去郑州或者其他二线城市?” 陆明想了想,“因为这是我长大的地方。我在上海的时候,每年过年回来都能感觉到县城在萎缩,年轻人越来越少,商铺越关越多,街上走的都是老人和小孩。我觉得,与其去大城市锦上添花,不如回老家做点雪中送炭的事。” "所以你收购了万家福购物广场?" "对。我的计划是把它改造成云梦县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业综合体。品质向胖东来看齐,价格向县城消费水平靠拢。" 林汐快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品质向胖东来看齐,那可需要不少资金投入啊。” “是的 ,”陆明点了点头,“我们有这个决心,当然也离不开政府有关单位的支持。” 面对记者采访,陆明心里是有数的,政府在媒体上必须要以正面形象出现。 然而林汐作为记者,也自然有她的考量。 "采访之前我做过功课,了解到您在报备环节遇到过一些障碍。方便谈谈吗?" 陆明的目光平静。 "沟通成本,流程上出了一些偏差,后来通过正规渠道沟通解决了。市里的营商环境办反应很快,县里最终也特事特办。" 他没提钱志刚的名字,没提胡奎,没提城管封停,没有任何情绪输出。 但林汐是省报的记者,她听懂了"偏差"两个字有多大的信息量。 同时她也能听出来,陆明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探讨,于是林汐又换了个角度。 "陆总,有一个问题可能比较敏感。" 林汐合上笔记本,身子微微前倾,"您认为,像云梦县这样的县城,民营企业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陆明沉默了三秒。 "不是资金,不是政策,是规则的透明度。"他说,"规则透明了,企业才能专心做事。规则不透明,就会有人利用信息差设卡寻租。" 林汐看着他,点了下头,“你的意思是,县里边很多规则不透明,存在吃拿卡要的情况?” “并不是。”陆明否认,“我的意思是,会有人恶意利用规则漏洞,当然,这不影响我们的大方向,我们要允许问题的发生,而不是否定问题,这就很考验我们企业的纠错能力了。” 采访进行了四十分钟。 林汐始终没有从陆明身上挖出很爆的点,她又提出想去万家福工地拍一些施工现场的素材,陆明安排沈璃带她过去。 送走记者,陆明回到办公室。 手机上有一条周岩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陆总,出了点情况,你方便打个电话吗?" 陆明拨过去。 周岩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陆总,今天上午局务会,讨论十里铺地块的事,胡奎的竞买申请也交上来了,保证金四百八十万,已经到账了。" 意料之中。 "但有个事情比较麻烦。"周岩吸了口气,"会上有人提议修改竞买条件,说为了确保建材城项目的落地可行性,建议增加一条产业准入要求。" "什么要求?" 周岩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贴着话筒在说。 "竞买人须在云梦县境内拥有自有建材仓储设施不少于五千平方米。" 第38章 那就买一个 “陆总,县里的情况复杂。” 周岩叹气,“马局长是一把手,但局务会上另外两位副局长都赞同这个提议。理由很冠冕堂皇,说十里铺地块大,必须交给有实体支撑的本地企业,防止皮包公司圈地炒地皮,马局长要是强行压下来,容易落人口实。” 周岩说的一点没错,县城的政治生态和一线城市有很大不同。 在这里,很多时候,一把手并没有绝对话语权。 尤其是近几年,经济下行,创收困难,谁能最大限度维持利益输送,谁说话分量就重。 显然,那两位副局长跟胡奎有着亲密的利益往来。 古往今来不外如是。 “谢谢周股长。” 电话挂断。 陆明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 方瑜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叠万家福的工程进度表。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黑框眼镜看过来。 “胡奎动手了?”方瑜问。 “国土局拟增加竞买条件,要求竞买人必须在云梦县拥有五千平米以上的自有建材仓储。”陆明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精准狙击。” 方瑜放下文件,拿过旁边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县城政治生态的典型特征。” 方瑜看着屏幕,“一把手负责掌舵,但具体事务的推进需要班子成员配合。胡奎在云梦县经营二十年,利益输送网络早就渗透到了各个层级。提出这个条件的人,表面上是维护本地产业,实际上是替胡奎把门焊死。” “合法吗?”陆明问。 “程序上无懈可击。” 方瑜调出一份法规文件,“《招标拍卖挂牌出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规定》,出让人可以根据地块实际情况合理设置竞买条件。 五千平米仓储,对于一个规划为建材城的项目来说,属于‘合理产业准入限制’。就算我们去告,法院也会支持行政机关的自由裁量权。” 胡奎想用五千平米的实体仓储卡他,思路是对的。 正常的初创投资公司,绝对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变出一个五千平米的仓库。 但胡奎算漏了一点。 陆明不是正常的投资公司。 “方律师。”陆明坐直身体,“云梦县现在有多少家符合这个条件的建材企业?” 方瑜敲击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页面。 “筛选条件:注册地云梦县,行业分类建材批发零售,资产规模包含五千平米以上仓储。” 方瑜目光扫过屏幕,“除了胡奎的奎盛建材,还有三家。一家国营的物资转运站,不参与市场经营。剩下两家民营企业,一家叫远大建材,一家叫长青木业。” “这两家情况怎么样?” “远大建材的老板是胡奎的把兄弟,直接排除。” 方瑜点开另一份档案,“长青木业,老板叫刘长青,十年前云梦县最大的木材供应商。 后来胡奎做大,用价格战和渠道封锁把长青木业挤压到了边缘。 目前这家公司官司缠身,身负两笔银行贷款逾期,总额八百万。厂区占地一万两千平米,其中标准化仓储面积八千平米,厂房和土地目前都处于银行诉前保全的边缘。” “八千平米。”陆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足够了。” 方瑜合上电脑,跟着站起来:“你要收购长青木业?” “胡奎要五千平米的仓储,我就买一个给他看。”陆明穿上外套,“陆鸢,带上公章和财务凭证,下楼。” 隔壁财务室的门推开,陆鸢拎着一个黑色手提袋走出来,动作利落。 三人下楼,坐进迈巴赫。 车辆启动,驶出新城区,朝着东郊工业园的方向开去。 云梦县东郊工业园是十年前的产物。 路面被重型卡车压出了一道道龟裂的网纹。 迈巴赫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门头上挂着“长青木业有限公司”的牌子,字迹剥落。 大门没关严,保安室里空无一人。 陆明推开车门下车。 厂区内杂草丛生,几个巨大的彩钢瓦仓库连成一片,外墙积满灰尘,空地上堆着几垛风吹日晒发黑的木材。 三个穿着破旧工作服的工人蹲在背风处抽烟打牌,看到一辆黑色的豪车开进来,纷纷停下动作,眼神警惕。 “你们找谁?”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站起来问。 “找刘长青,刘总。”陆明说道。 “刘总在二楼办公室。”工人指了指后面那栋两层红砖小楼,“你们是银行的还是法院的?” 陆明没回答,带着方瑜和陆鸢径直走向红砖楼。 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陆明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头发花白,眼窝深陷。 办公桌上堆满催款单和法院传票,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听到推门声,刘长青抬起头。 “不是说了下周五给答复吗?又来催?”刘长青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我不是来催债的。”陆明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我是来替你还债的。” 刘长青愣住。 他上下打量着陆明,目光又扫过后面的方瑜和陆鸢。 “你是谁?” “云梦投资,陆明。”陆明报出名字。 刘长青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云梦投资这个名字,这几天在县城商圈传得很广。 买大厦、收万家福、硬刚胡奎,每一件事都足够吸引眼球。 “陆总找我这种快破产的人干什么?”刘长青掐灭手里的烟。 “收购长青木业。”陆明没有任何铺垫,直奔主题,“连同这块地、八千平米的仓储,我全盘接手。” 刘长青猛地坐直身体,思索一会儿后,又靠在椅子上。 “你想断胡奎的根儿?” “你想多了。”陆明语气平淡,“我做自己的生意。” 陆明转头看了方瑜一眼。 方瑜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股权转让协议和资产并购意向书,平铺在满是烟灰的办公桌上。 “刘总。”方瑜推了推眼镜,“长青木业目前欠工商银行五百万,欠本地农商行三百万,供应商货款两百四十万。这些都有案宗可循,你的资金链已经彻底断裂,很快,银行就会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到时候,你的厂房和土地会被低价拍卖,你还会背上还不完的个人连带债务。” 刘长青点燃一支烟,幽幽开口:“说的不错,不过既然你们都知道这是个烂摊子了,为什么还要来掺和?” 他在试探。 作为一个在县城商海沉浮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他太清楚这种突然找上门的“救世主”意味着什么。 对方越是急迫,他越是要表现得无所谓,这是他最后能用来抬价的筹码。 陆明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微微一笑。 “刘总,不用跟我玩欲擒故纵那一套。” 陆明身体前倾,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心思。 “你以为我看上了你的厂,你就能坐地起价?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买你的厂是刚好需要,你不卖我自然可以从别的地方买,而你,不卖给我,明天就会变成老赖。” …… 第39章 卧龙凤雏 第二天。 胡奎难得睡了个好觉。 他在书房里泡了壶铁观音,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越理越踏实。 五千平米自有建材仓储。 这个条件,是他反复斟酌过的。 不高不低,刚好卡在陆明的死穴上。 太高了,容易被人质疑定向排他,太低了,那小子说不定真能凑出来。 五千平米,不大不小,恰好是一个“看起来合理、实际上只有我能满足”的门槛。 整个云梦县,除了奎盛建材,还有谁手里攥着五千平米的仓库? 远大建材是自己兄弟的,打声招呼就行。 长青木业? 胡奎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咧开了。 刘长青那个老东西,欠银行八百万,厂子都快被法院封了,自顾不暇。 就算陆明找上门,刘长青也卖不了。 银行的诉前保全一天不解除,那块地和那些仓库就是冻结资产,谁也过不了户。 再退一步讲,就算刘长青愿意卖,陆明拿什么买? 胡奎对陆明的资金做过估算。 买大厦两千万,收万家福一千五百万,装修预算一千万。 加上注册资本、日常开销、人员工资,满打满算,这小子手里能有多少流动资金。 长青木业那个烂摊子,光债务就超过一千万,加上资产溢价和银行的解押手续费,没有一千五百万拿不下来。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就算背后有人,也不可能有无底洞一样的现金流。 所以胡奎放心了。 他甚至觉得,这一局,自己赢定了。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十一点二十。 寸头助理敲门进来,表情有点怪。 “胡总,刚得到消息,陆明今天上午去了长青木业。” 胡奎放下茶杯,没太在意。 “去就去呗,刘长青能把厂子卖给他?银行那边的保全都没解,他买个锤子。” 助理站在原地没走。 “怎么了?”胡奎抬头。 “工商银行那边传出来的,陆明的人上午十点去了支行,替长青木业偿还了全部贷款,五百万,一次性结清。” 胡奎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五百万,转账记录都出来了,同时他的律师已经向法院申请解除诉前保全,手续正在走。” 胡奎慢慢把茶杯搁回桌面。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条信息,助理又开口了。 “农商行那边也结了,三百万,也是一笔清。” 八百万银行贷款,一个上午,全部还清。 胡奎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半米,撞在书柜上,柜子里的奖杯晃了两下。 “供应商的货款呢?” 助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刚收到的消息。 “两百四十万,刘长青的会计刚才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所有历史欠款全部清偿,长青木业涅槃重生。'配了九张图,其中一张是银行的结清证明,另一张……” 助理把手机递过来。 胡奎接过去一看。 照片里,刘长青和陆明并排站在长青木业那栋红砖办公楼前,两人中间是方瑜,手里举着一份签好字的股权转让协议。 刘长青的脸上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块儿。 照片下方的文字是:“感谢陆明陆总,长青木业换了东家,但多谢陆总信任,我继续留任厂长,老兵不死,只是换了面旗。” 陆明保留了刘长青的职位。 这一手比收购本身更狠。 胡奎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刘长青在云梦县建材行业干了几十年,虽然被自己挤到了墙角,但老刘的人脉、渠道、客户关系还在。 那些被奎盛建材抢走的老客户,有一多半是从长青木业出去的。 陆明留下刘长青,等于留下了一张现成的关系网。 更重要的是,刘长青跟自己有仇。 十年前那场价格战,老刘赔了大半辈子的积蓄。 这个梁子,老刘记了十年。 现在,老刘有了靠山。 胡奎把手机摔在桌上,烟灰缸被震得弹了一下,几个烟蒂滚落在文件上。 胡奎的声音发紧,“他哪来这么多钱?” 助理摇头,“我也不知道。” 胡奎瞪了他一眼:“你他妈知道什么?” 助理低着头不敢说话。 胡奎越看越来气,拿起抽纸一把砸在助理脸上:“滚出去。” 助理走后,胡奎拨通了远大建材老板,陈志远的电话。 “兄弟,出他妈大事了!” “怎么了,哥哥?” 胡奎把陆明收购长青木业的事简单给陈志远讲了一遍。 陈志远消化了一下才疑惑道:“这小子,这么有钱?” “那谁知道?”胡奎点燃一支烟,“但我估计,他手里钱不多了?” “从哪估计的?”陈志远问道。 “动动脑子,弟弟,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就算背后有靠山,也不可能给他太多钱,这年头赚钱难死,我预计他金主最多给了他一个亿。现在应该造差不多了 ,十里铺那块地,他是没有资金跟咱们争了……” “哥哥,等一下,”陈志远打断了胡奎,“他都有长青木业了,还买十里铺的地干什么?” “你是没跟这小子打过交道啊,弟弟。”胡奎叹了口气,“妈的,这小子眼光毒的很,再说十里铺那块地,临着国道,货车进进出出很方便,这小子肯定是想在那搞第二个建材城,等他搞成,云梦县可就没有咱兄弟的活路了啊。” 陈志远那头沉默了一会,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哥哥?” 胡奎夹着烟,拿过桌上的笔,在废纸上用力写下几个数字:买楼两千万,万家福一千五百万,加上迈巴赫和长青木业的烂账,这小子短短几天砸出去大几千万。 他冷笑一声,把笔一扔:“我给他往宽了算,他背后的金主撑死给他一个亿的盘子。现在这小子手里能动的现金,绝对不超过三千万!” “3000万吗?”陈志远确认了一下。 “对。”胡奎十分笃定,“十里铺那块地起拍2400万,咱俩凑凑,准备个3500,就差不多了。” 陈志远很为难:“哥哥,别说3500万,就是350万,我现在也拿不出来啊。这几年就没怎么赚钱,光吃老本了。” “兄弟,你听我的,这块地咱俩必须给他拿下来,事关生死。” “为什么?”陈志远很疑惑。 “这个准入条款是我牵头跟国土局提的,如果咱不参与,那以后,就别想跟那帮官老爷混了。”胡奎深吸一口气,“你听我的,把厂房抵押了 ,贷个款,先把这块地拿下来再说!” 陈志远沉默,久久不语。 胡奎又说道:“你信我的,就跟当年干老刘一样,把陆明干死,云梦县还是咱兄弟说了算。干不死,咱就成下一个老刘了。陆明这小子心狠,咱这局要是赢不了,下场还不一定有老刘好过。” “苦心经营二十年,你忍心把这江山拱手送人?” 陈志远思索良久,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行!我明天就去银行办抵押!” “好兄弟!”胡奎猛地一拍桌子,“明天咱俩一起!” …… 第40章 全部身家 次日清晨。 老城区,御景湾小区。 陈志远站在卧室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 柜门弹开,他伸手进去,摸出一个暗红色的本子。 这是他这套两百平米大平层的房产证。 “你拿房产证干嘛?” 身后传来声音。 陈志远的老婆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眉头皱着。 “厂里资金周转,拿去银行做个抵押。”陈志远把房产证塞进腋下的皮包里,拉上拉链。 “抵押?”老婆走过来,“上个月你不是刚说厂里账上还有两百万吗?怎么现在连住的房子都要搭进去?老陈,你是不是在外面赌钱了?” “赌个屁!”陈志远烦躁地挥了挥手,“胡哥牵头的项目,十里铺那块地。拿下来,以后云梦县的建材生意咱们能吃十年。拿不下来,长青木业那个姓陆的小子就能把咱们挤死。” “姓陆的?就是最近买万家福那个?”老婆一把抓住陈志远的胳膊,“人家那么有钱,你们拿什么跟人家争?你别跟着胡奎发疯,万一赔了,咱们一家老小睡大街去?” 陈志远一把甩开老婆的手。 “妇道人家懂什么!” 不顾老婆在背后的哭喊,陈志远推开防盗门,大步走了出去。 上午八点半。 云梦县农商行总行营业部。 胡奎站在台阶上抽烟。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到陈志远的车停在路边,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陈志远走上台阶,眼圈发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东西带齐了?”胡奎问。 陈志远拍了拍鼓囊囊的皮包,点头。 “兄弟,别这副霜打茄子的样。”胡奎伸手揽住陈志远的肩膀,往玻璃旋转门里走,“今天把钱弄出来,明天去国土局举牌。只要地到了咱们手里,那小子就得乖乖滚回上海。到时候,老刘的长青木业也得跟着完蛋。整个云梦县,还是咱们兄弟说了算。” 陈志远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两人直接上了三楼,推开行长办公室的门。 王行长五十多岁,地中海发型,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报纸。看到胡奎进来,他放下报纸,站起身。 “胡总,陈总,稀客啊。”王行长走到会客区,招呼两人坐下,从茶几底下拿出一罐信阳毛尖。 “王行,无事不登三宝殿。”胡奎没客套,直接把手里的档案袋扔在茶几上,“我跟志远今天来,是找你批点款。” 王行长提着开水壶,往三个玻璃杯里倒水。 “多少?” “三千五百万。” 王行长的手顿了一下,开水差点溅在茶几上。 他放下水壶,坐回沙发上,打量着两人。 “胡总,你跟我开玩笑呢?三千五百万,这可不是小数目。县里现在银根紧,总行那边对大额放贷卡得很严。” “我知道。”胡奎指了指那个档案袋,“奎盛建材的厂房,加上我在西山公馆的独栋别墅。志远那边是远大建材的厂房,加上御景湾的大平层,足额抵押。” 王行长抽出档案袋里的材料,翻了两页。 “胡总,工业用地的厂房,评估价要打对折。你们这两家厂子,满打满算评个两千万,加上两套住宅,最多两千五百万。三千五百万,缺口太大。” 胡奎身体前倾,盯着王行长的眼睛。 “王行,咱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你外甥进住建局,我没少跟白局长说话吧?” 王行长端起茶杯,没吭声。 胡奎继续说:“十里铺那块地,我必须拿下。这笔钱我只用三个月。等地块手续办下来,我随便找个信托过个桥,马上把贷款给你平了,你帮我把评估价做高点,流程走快点,事成之后,老规矩。” 胡奎的老规矩指的是贷款额度的一个点,作为好处费,3500万,这一单的好处费就是35万。 但这一次,王行长,明显想要更多,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胡总,三千五百万,我得向市分行报备,评估公司那边我打招呼,尽量往高了评,这上上下下,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胡奎想了很久,伸出两根手指:“两个点。” “嗯。”王行长点了点头,“还有个事儿,住宅是在你们个人名下,还是夫妻共有?” 胡奎和陈志远相互看了一眼。 陈志远先开口:“夫妻共有。” 胡奎跟上:“我也是。” 胡奎这话一出,陈志远和王行长都愣住了,这不合胡奎的性格啊。 “哎。”胡奎叹了口气,“前几年,妈的,想让她给我生个孩子,才把她名字加上的。” 陈志远:“生了吗?” “没有。” 王行长说道:“这个情况,要夫妻双方同时在场签字,才行。” …… 中午十一点。 陈志远的老婆先到了。 她一脸不忿,几次想要跟陈志远争吵,陈志远在旁边低声呵斥,让她别丢人。 十分钟后,面签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吊带裙、踩着高跟鞋的年轻女人走进来。 她脸上化着浓妆,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这是胡奎的第三任老婆,那个00后车模。 “大中午的叫我来干嘛?”女人语气不耐烦,拉开椅子坐下。 胡奎把两份抵押合同推到她面前。 “签字,按手印。”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合同标题,眼睛瞬间瞪大。 “《抵押合同》?西山公馆?胡奎,你要把咱们住的房子抵押了?” “厂里要拿地,资金周转。”胡奎压着火气。 “我不签!”女人把手里的签字笔一扔,“你前几天还说生意不好做,现在直接抵押房子?万一破产了,你让我跟着你喝西北风?” 面签室里还有两个信贷员,听到这话,纷纷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陈志远和他老婆也看了过来。 胡奎觉得脸上挂不住。 他在县城横行霸道二十年,什么时候被女人当众落过面子。 他猛地站起来,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女人脸上。 女人捂着脸,呆住了。 “我让你签字!”胡奎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老子能给你买别墅买包,也能让你滚回郑州去站车展,签!” 女人眼泪夺眶而出,不敢再说话。 她哆嗦着捡起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手印。 陈志远的老婆见状,吓得一哆嗦,也赶紧在自己的那份合同上签了字。 三天后。 在王行长的特批和催促下,手续一路绿灯。 陈志远的贷款过了下自己的账户,就直接转到了胡奎的银行卡上。 “【云梦农商行】您尾号6566的账户于15:12转入人民币35,000,000.00元。当前余额:36,215,400.00元。” 胡奎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长出一口气。 陈志远坐在副驾驶,一手握住胡奎的手,“哥,这可是咱全部身家了,这下真是破釜沉舟了。” 胡奎点点头:“明天上午十点,国土局交易大厅,我看那个姓陆的拿什么跟老子拼!” 第41章 请君入瓮 第二天上午。 云梦县自然资源局一楼,土地交易大厅。 这间大厅平时冷冷清清,挂牌两年的地块比来办事的人还多。 今天不一样,门口停了七八辆车,走廊里站着几拨人。 周岩带着两个科员在主席台上布置,投影仪打出十里铺地块的航拍图和挂牌信息。 竞拍底价:两千四百万。 保证金:四百八十万。 加价幅度:每次不低于五十万。 九点五十,胡奎到了。 陈志远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两人走进交易大厅,胡奎径直坐到前排最右边的位置,目光扫了一圈会场。 陆明还没到。 胡奎嘴角微微上扬。 他扭头低声对陈志远说:“你看,他不敢来了。” 陈志远没接话,他昨晚又失眠了。 九点五十五。 迈巴赫的引擎声从窗外传来。 胡奎的笑容凝住了半秒。 他没回头看,但身体不自觉地坐正了。 陆明推门进来。 方瑜跟在后面,黑色职业套装,公文包夹在腋下。 陆鸢走在最后,背着一个黑色挎包,里面装着公司公章和银行U盾。 三人落座,坐在胡奎的正对面。 陆明坐下后,抬头冲胡奎点了一下头:“胡总。” 胡奎回了一个:“陆总。” …… 十点整。 主持人是自然资源局地政科的副科长,戴着眼镜,拿着话筒,照本宣科地念完了竞拍规则和地块信息。 “本次挂牌竞价,编号YM-2024-G017地块,面积一百亩,土地用途为工业兼容商业,起拍价两千四百万元人民币。竞买人一号:奎盛建材有限公司。竞买人二号:云梦投资有限公司。” 副科长推了推眼镜,“现在开始竞价。起拍价两千四百万。” 陆明举牌。 “两千四百万。” 胡奎立刻举牌。 “两千五百万。” 陆明看了一眼胡奎,不紧不慢:“两千六百万。” 胡奎紧跟:“两千八百万。” 一次加两百万,节奏加快了。 陆明端起面前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面不改色,“三千万。” 这个价格一出,主席台上的副科长眼睛亮了。 挂牌两年卖不出去的地,今天已经溢价六百万了。 胡奎嘴角动了动。 三千万在他的预算之内,远没到天花板。 “三千一百万。” 陆明又举牌:“三千二百万。” 胡奎:“三千三百万。” 你来我往,加价幅度控制在一百万,节奏不快不慢。 到了三千三百万的时候,陆明没有立刻举牌。 他放下矿泉水瓶,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看手机。 一秒,两秒,五秒。 大厅安静下来。 副科长开口了:“云梦投资是否继续加价?” 胡奎紧盯着陆明的侧脸。 陆明抬起头,语气平淡:“三千四百万。” 胡奎松了口气。 虽然还在跟,但这个犹豫的停顿,说明对方的资金链已经吃紧了。 “三千五百万。”胡奎举牌的速度快了一截,这是他的底线价格。 到了。 陆明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 十秒。 副科长正准备第二次询问,陆明开口了。 “三千六百万。” 陈志远的脸色变了。 他侧过身,凑到胡奎耳边,声音压到最低:“哥,超了。” 胡奎没动。 他盯着对面的陆明,脑子在飞速运转。 三千六百万已经超出预算一百万了。 但胡奎仔细回想刚才陆明每一次举牌前的停顿,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长,犹豫更重。 这小子在咬牙死撑。 胡奎笃定了。 “三千七百万。” 这已经不是理性计算了,是赌。 陆明又停了十几秒,然后举牌:“三千八百万。” 陈志远的手开始抖了。 他攥住胡奎的胳膊:“哥,不能再加了!” 胡奎一把甩开他的手。 主席台上,副科长和旁边的两个科员已经在交头接耳了。 马局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大厅后排的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表情。 一块挂了两年底价两千四百万的工业用地,今天竞到了三千八百万。 溢价一千四百万。 这笔钱进了口袋,年底的绩效稳了。 陆明突然转过头,看向胡奎。 两人目光交汇。 陆明的表情始终很平静,然后他慢慢举起牌子。 “三千九百万。” 主席台上的副科长声音都变了调:“云梦投资报价三千九百万!请问奎盛建材是否继续加价?” 马局长在后排的门框上轻轻拍了两下手,被旁边的周岩拉了一把才收住。 陈志远整个人已经瘫在椅子上了,嘴唇发白,额头冒汗。 三千九百万,比他们的贷款总额还多四百万。 “哥,算了,算了,搞不过他。” 胡奎全然不顾。 十里铺是他的命,这块地拿不到,建材城落在陆明手里,奎盛就是死路一条。 “四千万!” 胡奎站了起来。 陈志远嗷一嗓子,也激动地站了起来,小声提醒:“哥哥,咱钱没那么多。” 胡奎用手捂着嘴巴说道:“我之前还交了四百多万的保证金,够。” 陈志远闻言,彻底闭上了眼睛,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副科长的手在抖,他看向陆明:“云梦投资是否继续加价?” 全场的目光聚焦在陆明身上。 陆鸢趴在陆明耳边说道:“哥,溢价太高了,这块地已经启动工改商的流程,后续每亩地还要至少补100万的差价……” 陆明拍了拍陆鸢的手,示意不用惊慌,慢慢放下手中的号牌,反扣在桌面上,然后缓缓起身,冲着胡奎微微一笑,说道: “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胡总这么想要这块地,那我就只能拱手想让了。” 胡奎愣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这就赢了?他不往上喊了? 副科长宣布结果:“YM-2024-G017号地块,由奎盛建材有限公司以四千万元竞得。” 陆明起身离开,经过胡奎身边时,点头致意:“恭喜胡总。” “胡总好魄力啊!” 马局长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大厅后排走了过来,周岩紧随其后。 “恭喜恭喜!四千万拿下十里铺,胡总这实力,在咱们云梦县还是首屈一指的嘛。” 胡奎赶紧站直身子:“马局长过奖了,以后建材城的手续,还得仰仗局里多支持。” “支持,县里对本土企业肯定支持。” “不过胡总啊,有个政策规定,我作为局长还是得当面提醒你一下。十里铺这块地,性质是工业用地。你们要是建厂房,没问题,但要是建建材城,那就属于商业用途了。” 胡奎愣了一下:“马局的意思是……” “按照咱们县‘工改商’的管理规定,改变土地用途,需要补缴差价。” “补多少?”陈志远问道。 “每亩地大约一百万,这一百亩嘛,就是一个亿。” …… 第42章 被做局了? 胡奎只觉眼前一黑,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陈志远第一个反应过来。 “马局长,您说的一百万一亩……是必须交的?” “当然必须交。”马局长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四平八稳,“国家政策,白纸黑字写着的。工业用地转商业用途,必须补缴土地出让差价,这个价格不是我定的,是省自然资源厅的指导价。云梦县还算便宜的,隔壁几个县都是一百二十万起步。” 陈志远转头看胡奎。 胡奎没看他。 他的目光穿过交易大厅的玻璃窗,落在停车场里那辆迈巴赫上。 车已经发动了。 墨黑色的车身在阳光底下反了一道光,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主干道,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胡奎这才把视线收回来,盯着桌上那块反扣的号牌。 四千万。 加上一个亿的补缴差价。 一亿四千万。 他手里总共只有三千六百多万现金,其中三千五百万还是抵押了两套房子、两座厂房从银行贷出来的。 也就是说,他花了全部身家,买了一块自己根本用不起的地。 “胡总?”马局长叫了他一声。 胡奎回过神,喉结动了一下。 “马局长,这个补缴……有没有分期的政策?” “有。”马局长点头,“分两期,首期百分之五十,半年内缴清。余下百分之五十,一年内结清。逾期不缴的,县里有权收回土地使用权,保证金和溢价部分不予退还。” 首期五千万。 半年内。 胡奎现在连五百万的流动资金都凑不出来了。 “马局长,我再研究研究。”胡奎站起来,声音干涩。 “好,不急。”马局长微笑着送客,“不过提醒一句,竞拍成交确认书三个工作日内签署,超期视为悔拍,保证金不退。” 保证金四百八十万。 如果弃标,等于白扔四百八十万。 如果不弃标,签了确认书,半年内拿不出五千万补缴差价,地照样被收回,而四千万的竞拍款已经没法退了。 左边是悬崖,右边也是悬崖。 胡奎走出交易大厅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陈志远从后面追上来。 “哥,咱那三千五百万的贷款,利息一个月就是将近三十万。要是地拿不下来,房子和厂子都得被银行收走……” 胡奎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他是故意的。”胡奎吐出一口浓烟。 “谁?” “陆明。”胡奎抬起头,“他妈的从头到尾就是个局,他根本不想要那块地。” 陈志远愣了。 “他每次举牌前停顿,是装的。”胡奎把烟吸到滤嘴发烫,“他故意让我觉得他快撑不住了,引我一路往上追。追到四千万,他收手了。” “可他买了长青木业,五千平米仓储也有了,他为什么不要地?” 胡奎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那块地。”胡奎咬着牙,“他有长青木业一万二的厂区,有八千平米的仓库,地段比十里铺好,设施比十里铺全,他买长青木业不是为了竞拍达标,是为了替代十里铺。” 陈志远的脸白了。 “那他来竞拍干什么?” 胡奎抬起头,看着自然资源局大楼门口挂着的国徽。 “逼我倾家荡产。” 陈志远的手开始抖。 “哥,那咱现在怎么办?” 胡奎没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大步往停车场走。 白色路虎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他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车子,双手撑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 陈志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半天没敢开口。 五分钟后,胡奎直起身,开始翻手机通讯录。 “喂,张总,我胡奎。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十里铺那块地你还有没有兴趣?对对对,就是今天刚拍的那块。我想转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叹气。 “老胡,这年头,谁有钱买地?” 胡奎挂了电话,又拨下一个。 “孙总,我胡奎。” “胡总,什么事儿?” “我买了块地,想找个合作方,一起开发……” “老胡,我实话跟你说,没钱。” 挂了。 胡奎又打了三个电话,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要么是没兴趣,要么是委婉拒绝。 消息已经传开了。 一个下午打了十几家建材商和地产中间人的电话,没有一个愿意接手十里铺那块烫手山芋。 没人会蹚这个浑水。 …… 与此同时,新城大厦二楼。 陆鸢端着一杯热茶走进办公室,放在陆明桌上。 “哥,你今天在竞拍的时候,是故意举到三千九然后放手的吧?” 陆明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你买完长青木业之后,就压根没再想买那块地对吧?” 陆明把茶杯搁下。 “我最开始是要拿那块地的,因为考虑到长远发展,土地储备一定要跟上。但是胡奎非要掺和进来,我就改主意了。” 陆鸢咬着笔帽想了想,突然瞪大眼睛。 “你是要他把钱全砸在地上,让他没有余力再搞你?” 陆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可以这么认为。” 陆鸢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深吸了一口气。 “哥,你真狠。” “不是我狠。”陆明站起来,走到窗边,“梁子一旦结下,就要尽快了结,我不想要有对手,只想安安稳稳做点小生意。” “那胡奎,接下来怕不是要疯狂报复咱们?” “那是他的事,不过报复咱们之前,他应该先想想怎么解决那一个亿的差价。” 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沈璃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兴奋,又掺着紧张。 “陆总,河南日报那个记者林汐刚发来消息,她的稿子明天见报,发在省报二版头条,标题已定。” “什么标题?” 沈璃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林汐发来的排版截图。 二版头条位置,黑体大字: 《25岁小伙回县城不到一个月狂砸一个亿,誓言再造一个胖东来?》 …… 第43章 头条的威力 标题党这一块儿,体制内的传统媒体随便一出手便是行业巅峰。 第二天上午九点。 《河南日报》准时送达云梦县各大机关单位的收发室。 体制内对省报的敏锐度是极高的,不到半个小时,这篇二版头条的报道就在机关大院里彻底传开了。 县委大院,县长办公室。 一份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被平摊在红木办公桌上。 县长逐字逐句看完了那篇报道,随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住建局局长白崇文的电话。 “老白,省报的文章看了吗?” “刚看完,县长。”白崇文的声音透着庆幸,“多亏前几天把万家福的手续办了,不然这报道要是换个写法,咱们县的营商环境可就出大名了。” “这个陆明,不简单。”县长手指点了点报纸,“有资金,有魄力,还懂借势。县里现在太需要这种能拉动内需和就业的活水了。” 白局长连连称是:“县长您放心,局里一定深刻领会指示精神,为这类优质返乡企业做好全方位的服务保障。” 同一时间,自然资源局。 马局长端着茶杯,看着报纸上的标题,连连摇头感慨:“这个陆明,厉害。对了周岩,去催一下奎盛,这都过去三天了, 怎么还不来付钱?” 官方定调,民间立刻跟进。 本地几个头部自媒体和短视频账号闻风而动,迅速将报道截图发布。 不到一天时间,相关视频的转发量就突破了十万,彻底霸屏了云梦县人的朋友圈。 街头巷尾的面馆里、茶摊上,到处都能听到关于“一亿投资”的激烈讨论。 “一个亿啊,二十五岁,人家咋恁能耐?” “咱县还有这种能人?” “我听说,跟奎盛那个胡奎还打了一架。” “啧啧,是个人物。” 陆明的手机没停过。 高中同学、初中同学、小学同学、不认识但自称是同学的同学,连他爸陆建国都接了十几个电话,全是打听他儿子到底干啥的。 陆明八点准时到公司。 一楼大厅比往常热闹。 周小燕的前台桌上摞了一叠简历,都是今早送过来的,有的用信封装着,有的直接是A4纸对折塞进来的。 最离谱的一份写在作业本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末尾备注“本人能吃苦,饭量大”。 沈璃拿着一份清单从二楼下来。 “今天截止到现在,收到简历四十七份,其中二十三份是线下直接递的,剩下的是网上投的。” “质量怎么样?” “参差不齐。”沈璃翻了两页,“有几个还行,之前在郑州、深圳做过零售管理的,看到省报的报道专门回来的。但大部分是本地的,没什么工作经验,就是冲着高薪来的。” “高薪是该给的,但不是白给。”陆明往楼上走,“先筛。万家福那边什么进度了?” 沈璃跟上:“进入正式装修阶段,贺铭远预计大约还要两周时间能正式完工。” “好。” …… 下午两点,万家福购物广场施工现场。 原本破旧的外立面已经被脚手架和绿色防护网完全包裹。 一楼大厅的地面被凿开,露出了底下的管线槽。 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和切割金属的焦糊味。 陆明戴着白色安全帽,踩着一地的碎砖块走进去。 鼎元空间的首席设计师贺铭远正拿着图纸,跟施工队长大声确认承重柱的加固方案。 看到陆明,贺铭远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走过来。 “陆总,您来了。”贺铭远指着头顶的中央空调管道,“新风系统昨天刚进场,全套大金的商用顶配,为了达到您要求的每小时六次换气率,我们把原有的管道全拆了,重新走线。” 陆明抬头看了一眼:“进度跟得上吗?” “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二十天绝对能完工。”贺铭远翻开手里的图纸,“不过陆总,有几个细节,我还是想跟您再确认一下。您的预算给得太足,但有些地方,从商业运营的角度看,确实有点……浪费。” “说。” 贺铭远翻到第三页:“一楼的洗手间。按照您的要求,男女卫比例一比二,这没问题。 但您要求每个隔间配备TOTO的智能马桶,洗手台配戴森的干手机,还要单独划出一百平米做母婴室,里面配温奶器、婴儿床、独立哺乳间和恒温直饮水。” 贺铭远顿了顿,语气复杂:“陆总,这可是县城。一百平米的母婴室,如果改成黄金首饰专柜,一年的租金收益至少上百万,您把它做成免费的公共设施,这坪效……” “坪效不重要。”陆明打断他,“重要的是体验,得让客人们觉得,进了这个门,他们受到的尊重和胖东来没有区别。” 贺铭远咽了口唾沫,翻到下一页:“还有您全划给了员工休息区,健身房、淋浴间、带全自动按摩椅的睡眠舱、还有免费的自助餐厅。 陆总,胖东来的员工福利好,但他们也是经过二十年发展才达到现在的规模。您一上来就这么搞,人力成本和设施维护成本会拖垮现金流的。” “那是我的事。”陆明看着贺铭远,“你只管把图纸上的东西变成现实,预算不够,随时找财务批。” “好吧,陆总,从业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您这样的。” 陆明笑了笑:“你只管做,不用考虑成本,所有品质,只要最好。” 贺铭远重重点头:“好!” …… 简单吃过午饭,陆明回了新城大厦。 刚想小憩一下,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深圳。 “喂,请问是陆明陆总吗?” 对方的声音年轻,带着南方口音。 “我是。” “陆总您好,我叫赵一舟,之前在永辉超市做了六年区域运营总监,负责过三十七家门店的开业和日常运营管理。我今天看到河南日报的报道,想跟您聊聊。” 陆明靠在椅背上。 “可以啊,欢迎。” “我想回河南。”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陆总,万家福的运营团队,您找好了吗?” “还没有。” “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明天上午你有时间的话,来新城大厦,我们当面沟通。” “好的,陆总,有时间。” 陆明挂断了电话,躺在椅子上。 刚闭上眼,楼下就传来争吵的声音。 周小燕的声音透着无奈:“女士,没有预约真不能进。”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小妹妹,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叫陈思甜,跟你们陆总总认识,我今天来是有正事想跟他谈。" 周小燕还是摇头:"没有预约不能进。" "那我就在大厅坐着等,他什么时候有空我什么时候上去。" …… 第44章 两员大将 陆明从二楼走廊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陈思甜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腿并着,背挺得很直,眼睛一直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陆明拿了件外套下楼。 “陈小姐,找我什么事?” 陈思甜立刻站起来。 “陆总,我想跟你谈个事。” “说。” 陈思甜扫了一眼前台的周小燕,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这里没外人。”陆明没有请她上楼的意思。 陈思甜咬了一下嘴唇,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出一张截图,递到陆明面前。 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对话双方是胡奎和一个备注为“钱科”的人。 钱科:胡总放心,环评那边我盯着,他敢不补材料我就不给他过。 胡奎:办好了,年底的那笔照旧。 陆明扫了一眼,没伸手接。 “这些对话截图,你是怎么拿到的?” “盛世王朝的姐妹拍的。” 陈思甜收回手机,“上次胡奎去唱歌,喝多了,一直炫耀县里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扬言陆明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斗? 还展示了几个聊天记录,我知道他在跟你斗,所以多留了个心眼,让姐妹多关注他。” 陆明看着她,没说话。 陈思甜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陆总,我手里还有几张,胡奎跟住建局、城管、工商的人都有聊天记录,你要是用得上,我可以……” “用不上。” 陈思甜愣住。 “陈小姐,环评的事已经解决了,这些截图对我没有任何价值。” 陈思甜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语气软了几分。 “那……我不用截图换。陆总,省报都报道你了,你这公司肯定要大扩张,我虽然没啥学历,但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忠诚、路子广。你给我个机会,干什么都行,哪怕从前台做起……” “停。”陆明打断了陈思甜,“我要是不同意,你是不是天天来?” “你只要不烦,我真能天天来。” 陆明看着她这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手指在楼梯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确实需要一个熟悉县城三教九流的人去办件事。 “既然你路子广,我给你个任务,做成了,云梦投资有你的位置。” “什么任务?什么任务?” “两周时间,把全县的所有娱乐场所摸排一下,KTV、夜总会、洗浴中心等等,包括他们的价位跟服务。” “好嘞!你就瞧好吧!” 陈思甜说完,蹦蹦跳跳走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 一辆沾满灰尘的大众朗逸停在新城大厦门口。 从深圳开回来的。 一千五百公里,十六七个小时的车程。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 中等身高,寸头,皮肤偏黑。 没有西装,没有公文包,没有任何试图在面试中建立好印象的刻意打扮。 他站在大厦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六层的楼体,又环顾了一周空旷的广场,然后走进大厅。 “你好,我叫赵一舟,跟陆总约了十点。” 周小燕核对了名字,领他上二楼。 陆明的办公室门开着。 沈璃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他投过来的简历打印件。 赵一舟进门,没有先握手,而是先扫了一圈办公室。 目光在墙上的云梦县地图上停了一下,又在茶几上摞着的施工图纸上停了一下。 “赵总监,请坐。”陆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别叫总监,已经离职了。”赵一舟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叫老赵就行。” 沈璃开口:“赵先生,简历上写你负责过永辉三十七家门店的区域运营,华南大区的业绩连续三年排名前三,这个履历在业内已经很拔尖了,为什么离开?” “一方面是总部架构调整,权限被砍,夹在中间干着憋屈。” 赵一舟说话很直,没有任何修饰,“另一方面,我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一直在找机会回老家。 而且,一二线城市的传统商超已经卷到头了,我觉得县城这种下沉市场的体验式商业,才是未来的蓝海。” 陆明翻了一下简历:“你管过最大的单店面积多少?” “福州台江店,一万八千平米,日均客流两万三,月坪效一千六。” “万家福改造完成后的面积是一万两千平米,你觉得在云梦县这种五线城市,能做到多少坪效?” 赵一舟认真想了五秒钟。 “看你的定位,如果按照传统超市模式,月坪效做到八百就顶天了。县城人口基数摆在那儿,消费频次和客单价都有天花板。” “如果做成高频民生业态加生鲜加体验式消费复合体,坪效就很高了。” 赵一舟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备忘录文档,放在茶几上推到陆明面前。 “昨天电话挂了之后,我用五个小时做了一份这个。” 陆明拿起手机,是一份七千多字的文档,标题是《云梦县万家福超市改造运营方案(草案)》。 目录分七大板块:业态规划、商品结构、供应链搭建、人员编制、服务标准、会员体系、三年预测模型。 陆明往下滑。 商品结构那一栏,赵一舟把县城消费的品类需求细分成了二十六个子类,从粮油米面到日化清洁,从生鲜水产到本地农特产,每个子类后面都标注了建议占比和对应的供应商渠道策略。 供应链板块更细。 他画了一张流程图:本地农户直采占比不低于40%,省级供应商占比30%,全国性品牌直供占比30%。在本地直采后面备注了一行小字:“关键抓手。既能压低成本,又能拉动周边农业就业,一石二鸟。” 陆明滑到最后一页。 三年预测模型里,赵一舟给出了三种假设情景:乐观、中性、悲观。 悲观场景下,万家福头半年的月亏损预估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之间。 陆明放下手机,看向赵一舟。 “很细致,也很用心。” “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赵一舟靠回椅背。 “薪资呢,有什么要求?”陆明问道。 “我在永辉,是年薪制,45万,年底还有绩效分红,过去几年的平均年收入在70万左右。但考虑到,您这边刚起步,我薪资会酌情降低……” “不用降低。”陆明摆了摆手,“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请讲。” “你干了这么多年的大区运营,手底下一定有一批得力干将,我希望你能把他们带过来,共同运营好万家福。” 赵一舟有些为难:“陆总,这个要求有点……您也知道,他们都是在深圳,一线大城市,资源多,机会多,我怕……” “我明白。”陆明说道,“困难肯定是有的,但是我能给的是高工资,和新事业,他们的薪资上浮百分之二十,所有人都有绩效分红。” 陆明身子前倾,盯着赵一舟的眼睛,“每带回一个核心人才,你的底薪涨五万,上不封顶。” 赵一舟闻言,不再犹豫,起身伸出手和陆明握手:“陆总,感谢信任。” 陆明起身握住他的手问道:“什么时候到岗?” “明天。” …… 第45章 壮士断腕 胡奎这边,自从竞拍成功以后,眉头就没展开过。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陈志远坐在沙发上,双眼布满血丝,头发乱得没有形状,他已经连续两天没合眼了。 胡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拨打今天上午的第十五个电话。 “喂,老李,我胡奎。对,十里铺那块地的事……你先别急着挂!我不要你接盘,你借我五百万,算两分利行不行?就周转一个月……喂?喂!” 电话里传来忙音,胡奎的手背青筋暴起,猛地把手机砸在沙发上。 “又挂了?”陈志远声音发颤。 胡奎没吭声,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张自然资源局下发的《竞拍成交确认书》。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死局。 签了确认书,四千万竞拍款打过去,地是拿到了,但半年后交不出差价,地会被政府无偿收回,四千万全打水漂。 并且关键问题是,这块地溢价太高了,他也根本不缺这块地。 当初之所以要跟陆明抢,只是在保护自己的护城河。 没想到,结果是这样。 深思熟虑之后,胡奎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回过头,看着陈志远说道:“兄弟,这块地咱不买了。” “什么?”陈志远以为自己听错了,“哥哥,你不是要悔拍吧。” “对!就是悔拍。”胡奎重重点了点头。 陈志远捂着脸:“哥,你知道悔拍什么后果吗?” 胡奎冷哼一声:“最多就是,我那四百多万的保证金不退而已。” “四百多万啊,不是四百多块。”陈志远说道。 “那能怎么办?不悔拍就要再缴一个亿,哪来这么多钱?况且那块地,咱也没用啊主要是。” “可是……”陈志远犹豫了下,“悔拍了,咱以后就别想跟国土局打交道了,再有赚钱的业务,也不会给咱们了。” “赚钱?他什么业务能让我赚够这一个亿?” …… 第二天上午。 自然资源局,马局长办公室。 “马局长,我考虑了两天。”胡奎坐在办公桌对面,脸色发灰,“这块地,我不签了。” 马局长放下茶杯,似乎早有预料。 “胡总,你想清楚了?保证金可是不退啊。” “想清楚了。” 马局长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空白表格推过去。 “那就填一份悔拍声明,签字盖章。” 胡奎接过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两秒,落下去,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陈志远在走廊上等着。 见胡奎出来,快步迎了上去,“说定了?” “定了,保证金不退。” “嗨,这事弄的,转了一圈,白丢四百多万。” 胡奎瞪了他一眼:“那是我的钱,又不是你的!” …… 周岩通风很及时,胡奎前脚刚走,他就把信息发给了陆明。 “陆总,胡奎刚刚签了悔拍声明。保证金四百八十万,不退。十里铺地块重新挂牌。” “知道了。” 陆明挂断电话,把周岩的消息转发到工作群里。 沈璃秒回一个“666”。 陆鸢发了一个emOii:一个拍手的黄脸。 方瑜没冒泡。 陆明正要放下手机,方瑜的消息来了。 不是在工作群里,是单独发给他的。 一条链接,来源是央视新闻客户端。 标题:《记者暗访:中部某县招商引资数据注水严重,号称78亿实际到账不足1亿》 陆明点开视频。 画面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记者站在一栋政府办公楼前,话筒对准一个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张局长,贵县今年对外公布的招商引资到位资金是78亿元,但我们从企业端核实的数据显示,实际到账金额不足1亿元,您如何解释这中间的差距?” 镜头给了那个男人一个特写。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眼神飘向画面左侧,像是在找人搭救,然而无人回应。 三秒后,他开口了:“这个数据……口径不同……我们统计的是意向协议金额……” 记者追问:“意向协议和实际到账,相差77倍,这不是口径问题,这是否是数据造假呢?” 央视记者说话向来很直,不给人留余地。 男人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方瑜附了一条文字消息:“这个张广华,是云梦县商务局局长,视频是昨天发布的,央视新闻、人民网全都转发了。” 陆明把视频从头看了一遍。 张广华。 这个名字他在县政府官网的领导班子页面上见过,商务局局长,分管招商引资和外经外贸。 78亿变1亿。 这种事在县一级并不罕见。 很多地方为了完成招商任务,把签约金额、意向金额、框架协议金额全往里塞,数字好看,汇报体面,至于钱到没到账,没人深究。 但这次,被央视逮住了。 方瑜又发了一条:“这个新闻一出,云梦县的招商工作会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和上级问责。” 陆明没有回复。 78亿的窟窿,实际到账不到1亿。 对于现在县城的经济情况而言,这窟窿着实大了点。 …… 此时的县委大院,热闹非凡。 被央视反向点名,在体制内绝对是个大事。 县里所有局长都坐在会议室内,噤若寒蝉。 所有人落座之后,县委书记沉步走了进来,放下茶杯,噔的一声,把商务局长张广华吓了一大跳。 整整三分钟,没人说一句话。 最后,还是书记开口了:“老张。” 张广华连连点头:“在,在。”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七十八个亿是怎么算出来的?” “孙书记,这个……当时是按照意向协议的框架金额统计的,行业内都是这个口径……您也知道,省里每年都要求的有递增额度,所以……所以……” “所以。”孙书记眯着眼睛看张广华,“这个罪,是省里强加给你的?” “不不,不是,”张广华连忙否认,“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孙书记直接打断了张广华:“事儿,能不能解决?” 这个孙书记是出了名的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又极度爱惜自己的官声和政治羽毛。 张广华当然知道,咬了咬牙,“能,能解决 。” 孙书记拿着茶杯,起身说道:“三天,给我个准确答复。” …… 散会后,张广华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了麻花。 三天,三百天也搞不来78个亿啊。 此时,跟他交好财政局长王卫国走了过来,“老张,我给你开个处方,保你药到病除。” 张光华眼睛顿放光芒:“什么处方?” “云梦投资有限公司,陆明。” 第46章 我也有个条件 “陆明,就是坑胡奎那个年轻人?” 王卫国纠正道:“啧!注意措辞啊,什么叫坑,人家那是正常的商业竞争。” 张广华把烟灰弹在地上,脑子开始转了。 央视那条新闻,核心问题是招商数据注水。 78亿的意向协议,实际到账不足1亿。 书记给了三天期限,不是让他变出77亿,而是要他拿出一个能堵住舆论和上级问责的方案。 什么方案能堵? 真金白银的投资数据。 “老王,这个陆明,能堵上这78个亿的窟窿?” “哎哟,你想什么呢?人家不是冤大头!” 张广华拍了拍脑门:“被书记骂的发蒙。” “我的意思是,去找他,把他的投资数据纳入今年的招商台账,然后后续的投资也走你们商务局这条线,这个事搞定了,你往后的指标就不用发愁了!” “对对对。”张广华一拍手,“我也是这么想的,走走,咱俩一块去。” “别急。”王卫国按住张光华,“陆明这小子不好对付,脾气硬,有主见,最烦被人当工具使。你要是端着局长架子去谈,保准碰一鼻子灰。” “那怎么整?” 王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去的时候态度放低点,别像以前接待那些招商团一样,上来就画大饼许空头支票,这小子精得很,忽悠不住。” …… 第二天上午九点。 王卫国提前打了电话。 陆明没有拒绝,约在新城大厦二楼的会议室。 张广华换了一身行头。 没穿西装,选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显得随和亲近。 出门前在车里的后视镜里整了两遍领口。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去拜访一个民营企业了。 通常都是企业求着见他。 两人到的时候,周小燕领着上了楼。 会议室的门开着,陆明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摆着一杯白水。 沈璃坐在侧面,手里拿着笔记本,陆鸢紧挨着沈璃。 赵一舟今天第一天到岗,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坐在陆明右手边,正在翻看万家福的施工进度表。 “王局,张局,请坐。”陆明站起来,跟两人握了手。 张广华握手的时候,下意识地多使了点劲。 他打量了一眼陆明,年轻,比他想象的还年轻。 三人落座,王卫国先开了口。 “小陆,老张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具体的让他自己说。” 张广华清了清嗓子。 “陆总,首先,我代表商务局,对您回乡投资表示热烈欢迎,本来早就应该来拜访你,只是这段时间一直忙,实在是抽不开身……” 标准的官话开场。 陆明摆了摆手,“张局,客套话不用,你直接说,今天来具体什么事儿?” 张广华闻言看看陆明,又看了看王卫国,王卫国闭着眼点点头,示意他直说。 张广华这才说道:“陆总应该也看到了,最近有一些关于我们县招商工作的不实报道……” “张局。”陆明放下水杯,“你的意思是,央视,造你的谣?” 王卫国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张广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陆明会这么说。 “不不,陆总,我表述不当……” 此时王卫国插话了:“老张,有什么就直接说,陆总心里都明白的。” 张广华想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陆鸢、沈璃、赵一舟三人,犹犹豫豫。 陆明见状说道:“张局,这些都是我的骨干,不会乱传话的。” 张广华点了点头,才说道:“陆总说得对,我们基层的招商工作,确实存在疏忽的地方。主观上是我们贪功冒进,存在数据虚报。” “客观上,我们也确实有苦衷。一方面,省商务厅每年都下的有指标,并且这个指标逐年递增。另一方面,当下的经济形势你也看到了……” 王卫国打断了张广华的话:“老张,陆总,我补充一点,客观原因是存在,但我们同时也要发挥好主观能动性,之前招商困难,很多生意人都是空头支票。” 王卫国话锋一转,看向张广华:“现在不一样了,陆总回来了,有为青年,有志之士,愿意建设家乡,并且都是实打实的投资。老张,你命好,让你给赶上了。” 张广华闻言立刻起身,给陆明的杯子里续上了水,说道:“对对对,王局长说得对,往后还得多仰仗陆总的帮助。” 陆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论圆滑,王卫国比张广华高不止一个级别。 “我该怎么帮?” 张广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表格,推到陆明面前。 “这是今年云梦县招商引资的实际到位资金统计表。” 他指着最后一行,“截至目前,全县实际到位资金八千六百万。其中,云梦投资有限公司的投资占比最大。” 陆明扫了一眼表格,没动。 “陆总,我今天来,有两个请求。”张广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第一,希望云梦投资能配合商务局做一次正式的投资备案登记,把您已经到位的资金数据纳入全县招商台账。第二……” 他犹豫了一下。 “第二,就是,您往后的投资,都挂在商务局的名下。” 陆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张局,备案登记没问题,这是正常的企业义务,我们配合。” 张广华松了口气。 “但我有个条件。” 张广华的笑容重新收紧:“陆总请讲。” “云梦投资接下来会有大量的项目落地,涉及建设用地、商业报备、消防验收、市场监管等多个环节。” 陆明看着张广华,“既然我以后的投资,都挂在你商务局的名下,那我需要商务局牵头,帮我协调一个跨部门的绿色通道,以后我的项目,不用再一个局一个局地跑,所有审批事项,由商务局统一对接、统一协调、统一推进。” 张广华愣住了。 这个要求,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一个跨部门绿色通道,意味着商务局要在住建、环保、消防、市场监管等多个部门之间充当协调员。 这种事情,权责不明,得罪人不说,最关键的是,商务局级别不够。 县里的水有多深,他再清楚不过,每个关卡后边都有几十张等着吃饭的嘴,现在等于是逼着他把那些人的嘴给堵上。 想了好久,张广华开口了:“陆总,这个事关重大,我做不了主,我们回去过个会,晚上给你答复。” …… 第47章 加钱,加到他们没有顾虑 当天晚上七点半。 陆明在办公室吃沈璃定的盒饭,张广华的电话打来了。 “陆总,我张广华,会开完了,关于您提的绿色通道的事,县里原则上同意。” 陆明擦了擦嘴:“原则上同意,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同意。”张广华的语气比白天踏实了不少,“不过县里提了一个框架,想跟您当面细谈,明天上午九点,地点还是您的办公室,我和王局一起来,行不行?” “行。” 挂断电话,陆明把消息发到工作群里。 方瑜两分钟后回复:“明天我也到场。他们既然说'框架',就一定有附加条件。” ……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张广华和王卫国准时到了。 这次张广华没穿夹克,换回了深色西裤配白衬衫,胸口别了一枚党徽。正式场合的配置。 会议室里,陆明一方坐了四个人:陆明、方瑜、陆鸢、沈璃。 落座之后,张广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用回形针夹着,推到桌面中央。 “陆总,这是昨晚会议形成的初步方案,叫《云梦县重点企业投资服务协调机制(试行)》。” 陆明没急着拿,方瑜先伸手接了过去。 她翻开第一页,逐行扫读。 张广华解释道:“核心内容是这样的,商务局牵头成立一个专项服务小组,对接住建、环保、消防、市场监管、自然资源等相关部门,凡是云梦投资的项目,审批事项由服务小组统一收件、统一分派、统一跟进、统一反馈,企业不用再逐个部门跑。” 陆明点了下头:“响应时限呢?” 张广华翻到第三页,指了一行:“常规审批事项,五个工作日内办结,特殊事项,最长不超过十五个工作日,超期未办结的,由商务局直接向分管副县长汇报。” 方瑜看完三页纸,合上文件,抬头看了张广华一眼。 “张局,第四条,'服务小组有权要求企业配合提供经营数据及财务信息',这个范围太宽了。经营数据可以,但财务信息涉及企业核心机密,必须明确列举具体科目,不能开口子。” 张广华看向王卫国。王卫国端着茶杯,点了下头。 “方律师说得在理,这一条回去改。”张广华掏出笔在文件上画了个圈。 方瑜继续:“第七条,'本机制适用于年度投资额超过五千万元的重点企业'。这条没问题,但建议加一句:'已纳入本机制的企业,非因企业自身违法违规,不得单方面取消服务资格'。” 张广华又画了个圈。 陆明从头到尾没插嘴。 方瑜专业,这种文本层面的拉锯交给她就行。 十五分钟后,方瑜把修改意见归纳成了六条,用自己的笔在空白处逐一标注。 张广华全部记录在案。 “陆总,修改版我们三天内出来,双方确认后正式签署,同步报县政府备案。”张广华站起来,主动伸出手。 陆明握了一下:“张局效率很高。” 张广华笑了笑。 送走两人,方瑜把文件留下,又从头看了一遍。 “没什么大坑,张广华确实被央视那件事吓到了,诚意是有的。” 方瑜合上文件,“不过这个协调机制的效力,取决于县领导的重视程度。如果只是商务局一个部门在推,住建和环保那边未必买账。” “所以还得往上走。” …… 下午三点。 赵一舟从万家福工地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文件袋。 他敲了两下门框,走进陆明的办公室,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陆总,两件事。第一,万家福的施工进度我今天全程跟了一遍,贺铭远的团队靠谱,生鲜区的冷链管线已经铺完,中央空调新风系统今天调试,目前来看一周之内完工没问题。” “第二?” 赵一舟拉开文件袋,抽出一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表格和数据。 “我昨晚做的,万家福开业前的人员架构和招聘清单。” 他把第一页推过来。 “一万两千平米的体量,按照超市加体验业态的复合模式运营,全员编制一百六十人。分八个部门:生鲜部、食品百货部、日化家纺部、客服中心、收银部、仓储物流部、企划部、后勤保障部。” 陆明扫了一眼,每个部门后面都标注了人数、岗位职责和建议薪资区间。 “其中生鲜部和客服中心是重中之重。生鲜部需要至少二十个有经验的分拣员和理货员,客服中心需要十五个人,包括售后处理、会员服务和现场导购。” 沈璃从隔壁走过来,在门口听了半天,这时候插了一句:“赵总,一百六十个人的薪资成本,你算过一个月多少吗?” “算过。”赵一舟翻到最后一页,“按照陆总说的高于市场均价百分之二十来定,月均人力成本大约在一百一十万到一百三十万之间,含五险一金和绩效。” 沈璃倒吸了一口气。 陆明没吭声,拿起赵一舟的方案从头翻到尾,手指在“本地农户直采”那一栏停了两秒。 “直采的渠道你打通了没有?” “正在进行。” 赵一舟说,“云梦县周边三个乡镇有大规模的蔬菜种植基地和养殖场,我已经联系了其中两家,初步达成意向。 但最大的一家叫丰源农业合作社的,态度有些犹豫,他们之前跟县城几个超市合作过,最后都被压了很长的账期,最长的一笔货款拖了八个月,所以他们现在对超市渠道比较抵触。” “告诉他们,我这没有账期,现结。” 赵一舟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他收好文件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陆总,还有个事,我在深圳带过的一个店长和一个生鲜主管,昨天晚上都给我回了消息,有顾虑……” “加钱,加到他们没有顾虑。” …… 此时手机响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陆明接听。 “喂?” “是陆总吧?我是县委办的小郑,孙书记刚开完会,特意嘱咐我联系你。他对你回乡创业的事儿很关注,想请你明天上午来办公室坐坐,喝杯茶,聊聊咱们云梦的发展。”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璃站在一旁,眼睛睁得老大。 孙书记?云梦县一把手! 陆明眼波微闪,语气依旧平静如水:“方便,什么时间?” “明早九点,县委大院三楼。” “好,准时到。” 第48章 跟书记的深度沟通 早上八点五十。 迈巴赫停在县委大院对面的街道旁。 陆明推开车门,步行穿过马路。 云梦县委大院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 安静,肃穆。 陆明刚走到一楼大厅,一个穿白衬衫、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迎了上来。 “陆总吧?我是小郑。” “郑主任好。”陆明点头。 “孙书记在楼上等你,跟我来。”小郑说话语速很快,步子也迈得大。 两人上了三楼。 “进。”里面传出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 推开门,是一间并不宽敞的办公室。 靠墙是一排装满文件和党史书籍的木柜,窗前是一张老旧的棕色办公桌。 孙长明坐在办公桌后。 他五十出头,鬓角有些灰白,穿着一件没有牌子标志的深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 看到陆明进来,他放下手里的内部参考报纸,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坐吧。” 陆明没有局促,走过去稳稳坐下。 孙长明提起茶几上的电水壶,用开水烫了烫两个白瓷杯,捏了一撮茶叶投进去,悬壶高冲。 “张广华昨天去找过你了吧?”孙长明把一杯茶推到陆明面前,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找过,张局长很坦诚。” “到这一步再不坦诚,就是不想要那顶乌纱帽了。”孙长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陆明,“七十八个亿的意向协议,实际到账不到一个亿,这事儿出在云梦,丢人,但也是实情。现在基层招商,十个有九个是画大饼,剩下的那一个,还要政府倒贴土地和税收。” 陆明放下茶杯:“所以张局长希望把云梦投资的数据并入台账,解燃眉之急。” 孙长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小陆,你今年二十五岁,在上海待过,见过世面,你怎么看云梦县现在的经济?” 这是一个宏大的命题。 换作一般的商人,此刻大概会开始歌功颂德,大谈营商环境如何优越。 但陆明没有。 “一潭死水。” 孙长明顿了一下:“继续说。” “云梦县本身,已经丧失了创造财富的能力。”陆明做了很多功课,“这几年,县里的工厂倒的倒、停的停,没有支柱产业,没有造血能力。整个县城六十万人口,其实是靠两根血管在吊命。” “哪两根?” “一是财政资金。医生、老师、公务员、事业单位职工。这几万人的工资,是县城消费的基本盘。二是外出务工人员的血汗钱。几十万云梦人常年在长三角、珠三角打工,逢年过节把赚来的钱寄回家,赡养老人,抚养小孩。” 陆明停顿了一下,看着孙长明的眼睛:“除了这两笔钱,县城本身,不产出任何多余的财富。” “你看得很透。”孙长明弹了弹烟灰,“但这几年,县城的GDP数据一直在涨,新城区的楼盘卖的还是很好的嘛。” “那是虚假繁荣。”陆明毫不留情地戳破,“房地产是最大的抽血泵,年轻人为什么要在县城买房?大都不是为了居住。” 陆明转头,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新城区那些高耸入云、密集排列的住宅楼。 “他们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但为什么买?为了给父母一个交代,为了相亲结婚有个筹码。房子买来,毛坯放着,或者简单装一下,一年只住春节那几天。县城成了一个巨大的留守处,钢筋水泥锁住了年轻人未来的消费能力,也抽干了老一辈的养老本。” 陆明转回头,直视孙长明:“这种模式,走到头了。” 孙长明沉默了。 作为县委一把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本账。 云梦县就像一个虚胖的病人,内里早已气血两亏。 他每天睁开眼,面对的就是发不出的工程款、还不上的城投债、以及日益枯竭的税源。 但他没想到,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能把这层窗户纸捅得这么利落,这么血淋淋。 孙长明的目光变得锐利:“既然你了解的这么透彻,那么商人都逐利,在这样一个没有消费潜力的县城,你砸这么多钱搞高标准的服务业,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陆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孙书记,正因为县城不创造财富,所以我才要打破这个死循环。”陆明放下茶杯,“单纯的撒钱没有用。我要做的,是建立一个本地的微型经济循环。” 陆明身体微微前倾。 “这些年上头一直在提倡消费,拉动内需,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发放消费券,我觉得这些都不如直接提高收入来得实在。” “收入高了,他们自然会去消费,有了消费,经济才能真正活跃起来。” “产业才能活。产业活了,财富才能真正留在这片土地上。” 孙长明静静地听着。 他当了六年县长,三年书记。 这九年里,他听过无数企业家的宏伟蓝图。 有人要搞新能源,有人要搞高科技,有人要搞文旅康养。 但那些人的眼睛里,盯着的都是政府的补贴、廉价的土地和银行的贷款。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睛里盯着的是“人”。 “好。”孙长明突然开口,“年轻人有魄力,有冲劲,有格局。” “但是。”孙长明话锋一转,“县城的势力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尤其是我们这种煤炭资源型县城,大部分都是几辈子的交情,动不得,一动伤筋动骨。你往后做事,一定要有分寸。” 陆明从这话里听出了敲打的意味。 “孙书记,在我看来,很多事情坏就坏在这盘根错节上了,没有大决心割肉剜疮,县城永远一潭死水,掀不起风浪。” 孙长明眯着眼睛盯着陆明,许久才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的出发点不同,这样吧,往后,你尽管放开手去做,我呢,会在规则之内,给你最大的支持力度。” 这话说的已经很直白了,孙长明出于大局稳定考虑,不会为了陆明去得罪任何势力。 陆明本来也没打算从孙长明这里得到任何实质性的承诺,只要不为了其他势力暗中阻挠就好。 “那就多谢孙书记了。” 孙长明摆了摆手,“分内之事。” 陆明笑了笑,“孙书记,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万家福定于三月初八,也就是一周后开业,特意邀请您为万家福开业剪彩,您时间上方便吗?” 孙长明翻了翻桌上的日历,“可以,有时间。” …… 陆明出了县委大院,正巧撞见一个交警在贴条,陆明赶紧走上前,“警察同志,先别贴,我马上开走。” 交警微微一笑:“晚了。” 说罢,出了一张罚单,直接夹在迈巴赫的车窗,然后骑上摩托潇洒离开了。 离开后,交警给胡奎发了一条语音:“胡哥,逮了几天终于让我逮到陆明的车了 ,刚给贴了个条。” 胡奎秒回:“哪贴的?” 交警:“县委大院门口。” …… 第49章 开业倒计时 陆明回到新城大厦,把罚单放在办公桌上。 沈璃一愣:“你不是去找书记谈事了,怎么还能贴个条回来?” 隔壁的陆鸢听到了,伸出个头趴门口:“谁的部将如此勇猛?” 沈璃哼了一声:“大概率是胡奎的,生意场上干不过,就用这种手段恶心人。” “哎。”陆明摆了摆手,“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当务之急,是你尽快给我找个司机,车上有人,他就不会贴条了。” “嗯。”沈璃点点头,“司机这个岗位比较重要,既要熟悉路况,又要懂人情世故,同时嘴还得严,面了好几轮,我都不太满意。” “那就广撒网,不必局限于招聘软件,亲戚朋友介绍的也行。”陆明交代道。 …… 万家福的开业日期定在三月初八,距今还有六天。 赵一舟正把万家福的筹备清单拉了一份出来,足足四十多项,从商品采购到员工培训,从收银系统调试到开业活动策划,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和截止日期。 下午两点,赵一舟在会议室召集第一次全员筹备会。 到场的除了陆明、沈璃、陆鸢,还有新招的八个部门主管。 这八个人里,三个是本地的,五个是外地回来的。 其中生鲜部主管叫周海,三十五岁,之前在郑州丹尼斯干了八年生鲜采购,上个月被裁员,看到省报的报道后主动投了简历。 赵一舟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 “开业前六天,时间紧,我只说重点。” 他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货、人、场。 “货。生鲜类商品的供应链必须在三天内全部打通,周海,丰源合作社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周海站起来:“昨天下午去了一趟,对方老板姓孙,态度松动了不少。我按陆总的要求,承诺现款现结,他基本同意供菜,但提了一个条件,要我们预付一个月的货款作为保证金,大概十二万。” “批了。”陆明直接拍板。 陆鸢在旁边记下这笔支出,没有多说。 赵一舟继续:“人,一百六十个岗位,目前到位九十三人,缺口六十七人,沈经理,招聘进度能跟上吗?” 沈璃翻开笔记本:“线上投递还在持续,但有经验的零售人才确实不多。我建议开业前先用临时工补位,同时启动校企合作,跟县里的职业技术学校对接实习生。” “可以,但临时工必须经过至少两天的岗前培训,服务标准不能打折。”赵一舟在白板上画了个圈,“开业当天如果有一个顾客体验不好发到网上,前期所有的宣传全白费。” 陆明插了一句:“培训这块,赵总你亲自盯。” 赵一舟点头。 “场,贺铭远的团队承诺五天内完工,我今天上午去工地看过,进度没问题,但有两个细节需要确认。” 赵一舟翻开手机里的照片,投到会议室的电视上。 “第一,入口处的迎宾区,原设计是一面品牌墙,我建议改成本地农产品展示台,用实物陈列代替广告,让顾客一进门就看到云梦本地的东西。第二,二楼的儿童游乐区,设备已经到了,但安装需要两天,时间上卡得很紧。” “儿童区是重中之重。”陆明说,“县城的消费场景里,带孩子逛街是最大的流量入口。妈妈带着孩子,孩子在楼上玩,妈妈在楼下买东西,这个闭环必须打通。” 赵一舟在白板上写下“儿童区优先级最高”,用红笔画了个框。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赵一舟把每一项任务都落实到了具体的人头上,精确到小时。 散会后,陆明叫住赵一舟。 “深圳那边的人,有消息了吗?” 赵一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聊天记录。 “店长何磊,昨晚回复我了,愿意来,但要求月薪不低于两万。生鲜主管王芳还在犹豫,她老公在深圳有工作,拖家带口的不太方便。” “何磊的薪资没问题,两万五,直接定,王芳那边,她老公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做物流调度的。” “问问他愿不愿意一起过来,万家福的仓储物流部还缺一个主管。” 赵一舟看了陆明一眼,没说话,低头发消息去了。 挖一个人不够,要连根拔。 这手法,赵一舟在永辉见过很多次,但通常是大公司对小公司用的招数。 陆明反过来用,从一线城市往五线县城挖人,靠的不是平台,是真金白银。 …… 陆明走进办公室,赵一舟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对,豫南云梦县,别用导航搜永辉的供应商名单,我发你一份本地直采的渠道表,先对接蔬菜和水果两个品类,价格你自己谈……" 挂了电话,赵一舟看到陆明进来,站起来。 "丰源合作社的事谈妥了,听说咱们现结,老板亲自开车送了两筐样品过来,蔬菜品质不错,比批发市场的好一个档次。" "价格呢?" "比批发市场便宜百分之十五,并且省去了中间商,关键是新鲜度,从地里摘下来到上货架,四个小时以内。" 陆明坐下来,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还有六天,万家福就要正式开业。 一万两千平米的商超,一百六十个员工,数十家供应商,上万种SKU。 六天时间,所有环节必须咬合到位。 "赵总,开业当天的动线你模拟过没有?" 赵一舟从沙发扶手边抽出一张折叠的平面图,展开铺在茶几上。 "模拟了三遍。入口设在东南角,顾客进门先经过水果区,视觉冲击最强的品类放在最前面。然后是蔬菜、肉类、水产,动线呈环形,最后汇入日化百货区,收银台设在西北角出口处。" 他用手指在图上划了一圈:"高峰期预估同时在店人数一千到一千五百人,我在三个拐角各设了一个疏导岗,防止拥堵。" 陆明看着平面图,点了点头。 此时,沈璃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过来。 "陆总,万家福开业的邀请函打印好了,一共六十份。县四大班子领导、各局局长、媒体记者,还有周边乡镇的几个种植大户。" "省报的林汐呢?" "也发了,她回消息说会来。" 陆明接过邀请函翻了翻,突然说道:"胡奎呢,发了吗。" 沈璃愣了一下:"啊?" "发一份,来不来是他的事。" 沈璃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上楼去安排。 …… 第50章 开业大吉 胡奎是在办公室拆开那份邀请函的。 大红色的烫金卡纸,正中间印着“万家福购物广场盛大开业”,下方是时间、地点,左下角一行小字:特邀嘉宾·胡奎先生。 他把邀请函翻过来,背面空白,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太他妈欺人太甚。” 胡奎把邀请函摔在桌上,烫金粉末蹭在他的指肚上。 助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助理小声说:“胡总,陆明这摆明是杀人诛心,咱去还是不去?” “去他大爷。”胡奎一把抓起邀请函,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扔进烟灰缸里。 金粉飘了一桌。 …… 三月初八。 云梦县难得出了太阳。 上午八点,万家福购物广场门前的广场上,一条二十米长的红色充气拱门矗在正中央,两侧挂满了彩旗和气球。 地面铺了红毯,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停车场入口。 沈璃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站在签到台后面,手里拿着嘉宾名单逐个核对。 赵一舟在超市内部做最后巡检。 收银台十二个通道全部开放,每个通道旁边站着一个穿统一蓝色工服的导购员,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印着“万家福·用心服务”。 生鲜区的灯光已经全部打开,冷柜里码放整齐的蔬菜水果鲜亮得像一幅画。 周海亲自盯着最后一批鲜鱼上架,活鱼在水缸里扑腾,水珠溅在他的围裙上。 八点四十,第一辆公务车到了。 财政局长王卫国下车,身后跟着张广华。 张广华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党徽擦得锃亮,笑得很职业。 “沈经理,我们没来晚吧?” 沈璃迎上去:“没有没有,正好,两位局长里边请,茶水已经备好了。” 八点五十,住建局白崇文到了。 紧接着是自然资源局马局长、市场监管局郑局长、教育局、卫健委……一辆接一辆的公务车停进广场,车门开开合合,皮鞋踩在红毯上,窸窸窣窣。 周岩跟在马局长后面,经过陆明身边时,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八点五十五。 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驶入广场。 司机下车,打开后门。 孙长明走了出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行政夹克,跟陆明去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脚步沉稳,自带气场。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县委书记亲自来剪彩,这在云梦县的商业活动里,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 陆明快步迎了上去。 “孙书记,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莅临。” 孙长明握住陆明的手,目光扫了一圈广场上的排场,没有过多客套,只说了一句:“弄得不错。” 九点整。 剪彩仪式正式开始。 陆明和孙长明居中,王卫国、张广华、白崇文分列两侧。 六个人一字排开,每人手里握着一把镀金剪刀。 省报记者林汐扛着相机,在正前方半蹲取景。 本地三个自媒体博主举着手机全程直播,弹幕刷得飞快。 “三、二、一!” 咔嚓。 红绸缎带断开,两段飘落在红毯上。 掌声响起来。 鞭炮声紧随其后,在广场上炸开,白色的纸屑漫天飞舞。 孙长明接过话筒,致辞简短。 “云梦县欢迎每一位愿意扎根本土、造福百姓的创业者。万家福的开业,不仅是一家超市的开张,更是我们县域经济内循环的一次有益尝试。” 他顿了一下,看向陆明。 “希望万家福能像它的名字一样,万家!得福!” 话音落地,掌声更大了。 陆明接过话筒,只说了一句:“万家福的大门,永远为云梦县的父老乡亲敞开,欢迎大家!” 大门打开的瞬间,等候已久的人群涌了进去。 赵一舟提前在朋友圈和抖音投放的开业活动,“全场生鲜八折,前一百名顾客送鸡蛋一板”。 在县城里炸了锅,大爷大妈们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在广场外排队,队伍绕了停车场整整一圈。 九点半,超市内人流已经达到饱和。 一楼生鲜区被围得水泄不通。 新鲜的草莓码成金字塔形,红得发亮,旁边的试吃台前排了二十多人的队。 活鱼区更夸张,几个大爷蹲在水缸前挑鱼,跟赶集似的。 二楼的儿童游乐区传来孩子们的尖叫声和笑声,几个年轻妈妈站在围栏外拍照发朋友圈。 陆明站在二楼的连廊上,俯瞰整个一楼大厅。 人头攒动,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队。 赵一舟的对讲机响个不停,他一边巡场一边指挥疏导。 “三号收银台开快速通道,五件以下商品走这边……” “生鲜区补货,草莓快见底了……” 沈璃走到陆明旁边,声音里满是兴奋:“看着人数,我粗略数了下,超两千了。” 陆明双手撑在连廊的栏杆上,目光扫过楼下密密麻麻的人头。 一个月前,这栋楼还是一个半死不活的烂摊子。 如今已是人头攒动,这人口大计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赵一舟走过来,对讲机暂时挂在腰间,他也朝楼下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第一天很重要,更重要的是一周后的复购率。”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不过说实话,比我预期的好。” …… 孙长明在陆明的陪同下,在一楼转了一圈。 他在母婴室门口停了一会儿,看着里面的恒温饮水机和婴儿护理台,没说话,但微微颔首。 “用心了,硬件是一方面,后期的服务也要跟上。” 陆明接话:“一定一定!” 正在这热闹非凡的时刻,突然啪的一声。 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收银机的屏幕黑了,冷柜的嗡嗡声断了,头顶的中央空调停止运转,连背景音乐都戛然而止。 整座万家福购物广场,陷入一片漆黑。 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怎么回事?停电了?” “哎呀我的妈,黑灯瞎火的,别挤!” “孩子呢?我孩子在二楼!” 赵一舟第一时间拿起对讲机:“所有岗位注意,启动应急预案,打开手电引导疏散,收银台暂停交易,安保人员到各出口就位!” 陆明掏出手机,当着孙长明的面拨通了供电公司的值班电话。 “喂,我是万家福购物广场,刚刚全场断电,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噼里啪啦翻了一阵纸,回了一句: “您好,今天是用电高峰期,你们片区的配电容量不足,变压器过载自动跳闸了。我们会尽快安排人员过去检修,预计恢复时间……不确定。” 用电高峰? 三月初八,春暖花开?还是工作日上午十点? 孙长明脸色铁青,拿出手机拨通了供电局苏长虹的电话:“万家福配电不足?!给我个解释!” 第51章 危机危机,危险中同样存在着机遇 孙长明的电话挂断。 现场一片混乱。 二楼儿童区传来小孩的哭声,被家长们急促的安抚声盖住一半。 赵一舟已经在对讲机里把应急流程走了一遍。 安保人员守住四个出口,收银台全部暂停,理货员分散到各货架通道口,引导人群,防止在黑暗中发生推搡和磕碰。 陆明站在孙长明旁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周围围了一圈人。 王卫国、张广华、白崇文、马局长,还有三个举着手机直播的本地自媒体博主,以及扛着相机的林汐。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孙长明和陆明之间来回转。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孙长明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苏长虹。 “孙书记,查清楚了。万家福片区,今早被人申请了临时检修,检修工单上写的是'例行巡检',审批人是调度中心的值班主任。但实际上,这条馈线昨天刚做过年检,根本不需要二次检修,孙书记,这事我完全不知情……” “检修恢复需要多久?” “已经安排了,最快十分钟。” “五分钟。” 孙长明挂断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围在身边的几位局长。 没有对任何人解释刚才的通话内容,只说了一句:“都在这站着干什么?去帮忙维持秩序,一定不能发生踩踏事故!” 王卫国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张广华往收银台方向走,白崇文犹豫了一秒,也跟了上去。 孙长明看向陆明。 没有说话。 陆明没有追问断电的原因,不需要问。 这世上所有的巧合,都是有人刻意安排。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一楼大厅里,恐慌情绪在蔓延。 几个大妈扯着嗓子喊,几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挤在出口处,脸上全是不安。 三个自媒体博主的手机镜头对准了人群,弹幕里已经炸了锅。 “万家福开业第一天就停电?” “搞什么名堂?” “这要是踩死几个人,可就热闹了。” …… 书记的电话,效力还是很大的,三分钟后,嗡的一声,全场灯亮了。 整座万家福的灯光同时恢复,冷柜重新嗡嗡作响,背景音乐从音响里流淌出来。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紧接着就是大量人群准备离场,生怕再断一次电。 开业当天遇见这事,任谁都会头疼。 但危机危机,危险中同样存在着机遇。 陆明跟孙长明说了一声:“孙书记,稍等。” 然后转身去了中控台,拿起麦克风。 “各位乡亲,各位顾客。” “我是万家福的负责人陆明,刚才的停电是供电线路的临时故障。” “今天是开业第一天,出了这个状况,是我们准备工作不到位,对不起大家。” 他停了一秒。 “所以我决定,今天在场的每一位顾客,不管你买没买东西,都可以到服务台领取一张五百元的万家福购物卡,没有门槛,没有有效期。”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刚走到门口的人,也停止了脚步。 中控台前的一个大妈问道:“小伙子,你说真的假的?” 陆明笑了笑:“真的,阿姨。” 然后转身对赵一舟说道:“通知客服中心,立刻启动购物卡发放程序,按入场登记人数准备,不够的现场写手工券,盖公章生效。” 赵一舟愣了一下。 五百块一张,在场两千多人,这一发就是一百多万。 但他只愣了一下。 “收到。”赵一舟拿起对讲机,“客服中心注意,启动购物卡应急发放,五百元面额,无门槛无期限,按现场人数备足,手工券同步生效,盖章签字。” 对讲机那头的客服主管声音都变了调:“赵总,确认是五百?” “确认。” 人群开始议论。 “五百块?真给?” “这老板敞亮啊。” “不买东西也给?” 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从出口处折了回来,拉着孩子往服务台走。 几个刚才嚷着退货的大妈互相看了一眼,也不喊了,排到队伍后面去了。 三个自媒体博主的镜头齐刷刷转向服务台。 弹幕风向瞬间变了。 “牛逼!这才是格局!” “县城胖东来实锤了。” “五百块啊姐妹们,快来万家福!” 林汐没有直播,但她举着相机,快速按下快门。 陆明站在服务台前的画面,背景排队领购物卡的人群,光线从下方打上来,有一种奇特的戏剧感。 沈璃从二楼跑下来,气喘吁吁。 “陆总,一百多万,你确定?” “确定。”陆明把喇叭递给她,“你去广播,每五分钟重复一次,告诉所有人不用挤,人人都有。” 沈璃张了张嘴,没再问,拿着喇叭往广播室走。 陆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一楼。 “哥,分币没进账,开业第一天,一百多万就砸进去了。” “不砸这一百万,以后谁还来。” 陆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服务台盖章。 楼上张广华见陆明格局这么大,并且他以后的投资,还都记在商务局的名下,腰杆不由得挺直了几分,对孙长明说道:“孙书记,陆总这人格局大,有魄力……” 孙长明没接话,只是盯着他。 王卫国见状,连忙捅咕了几下张广华,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 此时苏长虹也挤过人群,一路小跑,见到陆明慌忙问道:“你是陆明,陆总吧?孙书记呢?” 陆明皱眉问道:“你是?” “哦哦,供电局苏长虹。” “你就是苏局长?”陆明走出中控台,“你不应该先问问,这事儿我是怎么处理的吗?” 苏长虹气喘吁吁:“一会儿再说,一会儿再说。” 此时孙长明也带着一众局长从楼上下来了,“苏局长,你工作效率很高嘛。” 苏长虹闻言,连忙回头,“孙书记,我不知道今天这个活动规格这么高,我们供电保障方面确实准备不充分……” “哦?”孙长明问道,“什么叫规格高就准备充分,规格低就不准备?苏局长,你们的供电标准,你们的供电什么时候分的规格?” “不不,”苏长虹慌乱摆摆手,“孙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要是知道您也在,我一定会提前检查一遍所有电路,全力保障……” 孙长明沉步走近苏长虹,一字一顿:“苏局长,我有这么大的官威吗?!” 第52章 抱歉,不喜欢吃亏 苏长虹汗都出来了。 他干了二十年供电,什么场子没见过。 但今天这阵仗,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 开业剪彩以往最多是县长,书记在场这事,还真是头一回。 要知道的话,别说检修工单,连那条馈线上的鸟窝他都会亲自爬上去掏干净。 “孙书记,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内部管理出了纰漏,我回去一定严查,给您一个交代……” “给我交代?”孙长明打断他,“你该给交代的人,不是我。” 孙长明侧身,让出身后的陆明。 苏长虹顺着孙长明的目光看过去,才正式打量了一眼这个年轻人。 太年轻了,但骨子透着一股子狠辣,不是阴狠,而是绝不吃哑巴亏那种狠辣。 “陆总,不好意思,今天这个事儿,给你添麻烦了。”苏长虹主动伸出手。 手伸出去了,陆明没接。 苏长虹的手僵在半空。 旁边王卫国低下头,张广华扭头看天花板上的射灯,白崇文则干脆拿出手机装作回消息。 “苏局长。”陆明开口了,“你不是给我添麻烦。” 苏长虹把手收回来,擦了一下裤缝。 “您也看到了,开业第一天,在场两千多名消费者,因为停电受到惊吓,差点酿成踩踏事故。” 陆明一字一句,“孙书记在场,各局局长在场,省报的记者也在场,如果发生踩踏事故,这事儿该怎么收场?” 苏长虹的眼皮跳了一下,“这这……” “我告诉你怎么收场。最差的结果是,捅到上头,万家福这边我承担经济损失,但踩踏事故的安全责任,在场所有人,一个都跑不了。” “啊?”苏长虹双手慌忙摇摆,“不不,不会的不会的,主要是这事我也事先不知情啊,我……” “不知情?”陆明打断了他,“那你就是被架空了。”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尴尬。 孙长明开口了:“苏局长,你回去调出你们的操作日志,查清责任人,该处罚处罚,以后决不允许再有此类事情发生。” 苏长虹连连称是:“明白,明白。” 陆明见孙长明打了圆场,也不在这个事上过分纠结,转而说道: “苏局长,为了安抚顾客情绪,我每个人给了五百的购物卡,两千多人。”陆明看着他,“您帮我算算,这笔钱是多少。” 苏长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旁边的陆鸢替他答了:“截至目前,已发出两千一百三十七张,共计一百零六万八千五百元。” 苏长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一百多万。”陆明手插进裤兜,“这还只是购物卡的直接成本。冷柜断电二十分钟,生鲜区的损耗还没统计。收银系统重启后数据需要逐笔核对,人工成本另算。还有……” 陆明指了指二楼连廊方向。 “三个自媒体全程直播,弹幕里骂声一片,这个负面舆情对万家福品牌的影响,苏局长,您觉得值多少钱?” 苏长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打开手机查查那张检修工单到底是谁批的,然后把那个人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孙长明站在两步开外,目光在苏长虹和陆明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没有插话。 “苏局长,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陆明收回手,“但这一百多万花出去了,后续效果怎么样,谁心里都没底。开业第一天就搞成这样,消费者对万家福的信心还剩多少,我不知道。” 陆明停顿了两秒。 “这笔账,得有人买单。” 苏长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赔钱? 一百多万,开什么玩笑,他是供电局长,不是银行行长,这钱他怎么拿得出来? 他转头看向孙长明,孙长明没说话,只是示意他听陆明说完。 “陆总,你说怎么办,我配合。”苏长虹咬了咬牙。 陆明转回头,声音压低了半度:“苏局长,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一闹大,对谁都不好。但刚才那个检修工单的事,我需要直接责任人,以及你们的处理结果。” 苏长虹长出一口气,不赔钱就好,“这个绝对没问题,三个工作日,绝对把处理结果公示。” 陆明冷哼一声:“三个工作日?” “明天,明天。” 陆明点了点头,“还有。” 苏长虹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陆明一手插兜,一手指了指超市,“我是个商人,开业当天一百多万凭空消失,这件事我不要求你赔偿,但是供电局逢年过节都有职工福利采购吧?中秋、国庆、端午,米面粮油、干果礼盒、洗护用品,这些采购,以后全部放在万家福。” 苏长虹愣住了。 这个要求太刁钻了。 供电局是县里最肥的单位之一,全系统上下加起来四百多号人,逢年过节的福利采购是一笔稳定的大单。 以前这笔钱都是流向固定关系网里的几个供应商,或者是某些局长太太开的副食店。 现在,陆明要把这个口子撬到万家福来。 苏长虹下意识地看向孙长明。 孙长明把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说了一句:“老苏,人家开业第一天,因为你们的失误,自己掏了一百多万善后,我觉得陆总的要求很合理。” 苏长虹没接话。 孙长明点点头,“陆总,你在政采网上挂一下,程序要合规。” 陆明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苏长虹也不好再说什么,“陆总,这两件事,我都认。” 陆明这才伸出手。 苏长虹赶紧握上去,手心全是汗。 “苏局长,合作愉快。”陆明松开手。 孙长明没有再多待,只在离开前拍了拍陆明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车门关上,黑色奥迪驶出广场。 苏长虹目送书记的车消失在街角,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调度中心吗?今早那张检修工单,谁批的?查,现在就查,十分钟内给我答复。半小时后开全体会议,谁的烂事谁收拾!” 他想了想,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还有,以后胡奎那边打来的电话,一律不接。” …… 第53章 胡奎老婆上门 胡奎那边万万没想到事态会这么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计划执行得很完美。 电确实停了,现场确实慌了。 但他没想到两件事。 第一,孙长明在场。 第二,陆明掏了一百多万安抚人心,不但没丢人,反而赢了口碑。 胡奎拨通了调度中心那个人的电话。 关机。 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此时他老婆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屏幕上正播着万家福开业的画面,陆明拿着麦克风站在人群中间,弹幕密密麻麻飘过。 胡奎扫了一眼,“把声音关了!” 他老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胡奎三步走过去,一把夺过手机摔在沙发垫上。 “你妈了隔壁!我说关了!”他老婆缩了缩脖子,拿起手机关了静音。 胡奎越想越气,拿起手机拨通了苏长虹的电话, “苏局长……今天那事儿……嗯?什么叫别联系了?苏局,咱这么多年的关系,苏局,喂,苏局?” 他老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不懂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但男人什么时候开始走下坡路,她比谁都先闻出味道。 在郑州车展那几年,她见过太多老板从前呼后拥到无人问津,而征兆永远是一样的,电话越来越多人不接了。 她转身回了卧室,反锁了门。 坐在梳妆台前,打开手机,把万家福开业那条视频又看了一遍。 …… 晚上十一点,赵一舟统计了开业当天的营业额。 把报表打印了两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到陆明办公室。 陆明接过来,扫了一眼。 当日客流量:四千七百人次。 当日营业额:八十三万六千元。 生鲜区占比最高,四成。 其次是日化百货,三成,剩下的分散在零食、家纺和儿童用品。 客单价:一百七十八元。 “什么水平?”陆明问。 赵一舟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县城商超,是很高的单价了。” 他顿了顿。 “云梦县,一个五线县城,开业首日八十三万,刨掉购物卡的核销部分,实际现金流入大概在六十万左右。” 陆明点了点头,“嗯。” “还有个事。”赵一舟说,“今天下午,我视察的时候发现,部分营业员仍然存在态度不好的情况。” “怎么说?” “生鲜区,称重的时候,有顾客要求抹零,而我们的营业员态度很僵硬,完全不顾及顾客的感受,没有委婉的说。” “那就抹零吧。”陆明说道,“我记得胖东来不也是抹零,这样符合她们的消费习惯。” “好。”赵一舟点了点头,“我把这个形成制度。另外,还要对员工进行态度培训,形成长期制度,每天下班,额外增加一个小时培训。” “可行。”陆明想了想,“但是,加班费要给够,不能免费加班,给双倍加班费,别让员工觉得培训是在罚他们。” …… 第二天。 中午,沈璃端着盒饭走进来,顺手把手机递给陆明。 “你看看抖音。” 屏幕上是一条短视频,播放量已经突破五十万。 画面是昨天万家福停电后陆明拿着麦克风宣布发放购物卡的那一幕。 拍摄者是现场某个顾客,角度歪歪扭扭,声音也不清楚,但评论区炸了。 “这老板是真舍得啊,一百多万说送就送。” “云梦县竟然有这种地方?我老家的。” “真把人当人啊!” “在深圳打工,看完想回去了怎么办。” “确认过眼神,是胖东来的亲兄弟。” 沈璃指着一条评论:“你看这条,点赞最高的。” 那条评论写着:“我就是昨天在现场的,领了购物卡,今天又去买了两百块的东西。那个超市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厕所比我家卧室都干净。” 下面有人回复:“厕所干净就行了?你标准也太低了。” 原评论者反驳:“?去过你就知道了。” 陆明把手机还给沈璃,没说什么。 口碑这东西,花多少钱打广告都买不来,但一间干净的厕所就能挣到。 “截至今早九点,相关短视频全网总播放量很高,其中正面评价占比百分之九十以上。负面的主要集中在'炒作'和'作秀'两个方向,但数量很少,基本上被正面评论淹没了。” 陆明说道:“舆论的事你盯着就行,不用刻意引导,也不用删负面,让用户自行发酵。” 沈璃点了点头。 “还有个事,今天上午万家福的客流量,比昨天同时段高了百分之四十。很多人是从周边乡镇专门开车过来的,都是刷了短视频之后来的。赵总说,昨天没抢到购物卡的人今天跑来问还有没有。” 陆明抬起头。 “告诉赵总,购物卡只限昨天在场的顾客,不追加,但今天到店的新客户,可以注册会员送一百元新人券。” 沈璃记下来,转身离开。 陆明靠在椅背上,闭眼小憩。 电话响了,是国土局,马局长打来的。 “陆总啊,恭喜啊,恭喜,万家福开业爆满,这开了个好头啊。” “谢谢马局惦记。” “嗯,有个事,十里铺那块地胡奎那边悔拍了,这人是真不靠谱,我想问问你这边……” “什么底价?” “底价不变,两千四百万,而且这次,没有竞争对手了。” “没问题啊。”陆明想了想说道,“不过,目前这两千四我也得分期。” “分期?” 电话那头马局长愣了一下,这还是那个云梦现金王的做派吗? “对,分期。”陆明说道,“马局长也知道,万家福刚开张,摊子铺得大,到处都在花钱。昨天开业还碰上停电,光安抚顾客就搭进去一百多万,好在苏局长通情达理,说以后供电局的节日福利采买都放在万家福,多少能回点血。” 马局长哪能听不出陆明的潜台词。 “陆总,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我们国土局也有换采买渠道的打算,你这边是咱本土企业,我自当支持。” “马局,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陆明说道。 “这是我的意思,上一家价高量少还拖交期,正好。” “那好吧。”陆明接话,“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十里铺那块地……” “你挂拍吧,我买。” 陆明放下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陆鸢探进头来,表情有些微妙。 “哥,周小燕说楼下来了个人,找你的。” “谁?” “胡奎的老婆。” …… 第54章 ‘大嫂’的投名状 陆明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的沙发区,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一个香奈儿的链条包,妆容精致。 周小燕站在前台后面,脸上写满了为难。 陆明认出了这张脸。 银行面签室里,被胡奎一巴掌扇得哆嗦着签字的那个女人。 “陆总。”女人站起来,双手攥着包带。 “你好,胡太太。”陆明没有上前,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 “我姓李,李曼。”她纠正了一下称呼,“我今天来,不是替胡奎传话,我是自己要来的。” 陆明点点头。 “小燕,倒杯水。” 他没有把人往楼上带,而是走到一楼大厅角落的接待桌旁坐下。 位置正对着前台和大门口,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广场。 无论他和胡奎闹到什么地步,面前这女人终归是胡奎的妻子。 这点分寸,陆明还是有的。 李曼坐到对面,把包放在桌上。 “陆总,我先说清楚,我不是来求情的,也不是来谈条件的。”李曼的声音压得很低,“胡奎不知道我来。” “你来做什么?” 李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了一会儿才抬头,看着陆明。 “我要跟胡奎离婚。” 陆明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总,我跟胡奎结婚两年,没有小孩。西山公馆那套别墅,写了我的名字,现在被他抵押给了银行。他当着银行两个信贷员的面扇了我一耳光,逼我签的。” 陆明端起水杯,没喝。 “胡太太……” “李曼。” “李曼女士,你今天来不是单纯为了抱怨胡奎的吧?” 李曼愣了一下。 “确实有两件事,需要陆总帮忙。” 陆明伸手示意她说下去。 “我想请你帮我找个律师,帮我把婚离干净,财产分清楚。” “律师你完全可以自己去找……” “不,”李曼打断了陆明,“云梦县敢接胡奎离婚案子的律师,只有一个。” 陆明问道:“方瑜?” “嗯。”李曼点了点头,“其他的律师怕被胡奎报复,根本不敢接。” “那你自己去找方瑜就行了,不必通过我。” 李曼闻言叹了口气,“陆总,你怕是不知道,方瑜已经很多年不再接民事诉讼的案子了,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手段能把她聘为你的法律顾问,这点胡奎跟我抱怨过很多次,他一年花50万都请不来。” 陆明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先说说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离婚之后,我想留在云梦县,我需要一份工作。” 陆明问:“怎么不回郑州?” “回不去了。”李曼摇摇头,“那本来也不是我的家。” “什么意思,你不是郑州的?” “很小的时候,我爸妈就离婚了,我妈改嫁,我爸整天喝酒打牌,没人要我,我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前年奶奶去世了,我爸连丧事都没给她办。” 陆明没接话,出身不好的人,选择本就不多,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这点他理解。 李曼继续说道:“离婚之后,胡奎大概率会报复我,他不止一次说过,再惹他生气,他就把我卖到缅甸,他真能做到。” “所以,你离婚之后,想在我这里寻求一个庇护?” “是的。”李曼点点头。 “你会什么呢?” “我在郑州干过三年车展模特经纪,手底下管过十几个女孩的档期、商务对接和收款结算。” 陆明一愣,“我暂时没有搞车展的打算。” 李曼闻言打量四周,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陆总,这十几个女孩可不止会做车模。” “说下去。” “郑州的梨花秀,你听说过吧。” “没有。” “嗯?”李曼有些意外,随即也没多纠缠这个话题,“就是郑州排得上号的高端会所。我手底下那些女孩,颜值、气质、应变能力,都是一线水准,放进任何场子都不掉价。” 这一点陆明着实有点心动,他让陈思甜去摸排娱乐场所的本意,也是准备涉足娱乐行业。 一个大都市少不了夜生活,都市的压力需要释放。 当然不是传统上的权色、钱色交易的夜总会。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娱乐综合体,是更加多元、注重体验的LivehOUSe、音乐节和一站式娱乐综合体等新形态。 陆明没接话。 他不喜欢李曼这种见风使舵的人,但不喜欢归不喜欢,人家的逻辑是自洽的,胡奎垮了,她不跑,难道留下来等着挨打? “这样。”陆明想了想说道,“我跟方瑜说一声,你离婚可以去请她做律师,至于工作……等你离完婚我们再谈。” “那我当你是答应了?”李曼问道。 “没有。”陆明摆摆手,“你不要这样想,我只是说,再谈。你不要把在我这工作,当成你离婚的前提。我从来没有撺掇你跟胡奎离婚。” “可是,我偷偷来见你,一定会被胡奎知道,我要是再回去,他会打死我的。” 陆明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包,鼓鼓囊囊的,不像只装了手机和口红。 “你来之前,就没打算回去吧。” 李曼没否认。 陆明叹了口气,“你也是真牛逼,天天打你,还能跟他过两年,就图那点钱?” “还图一个大嫂的身份。”李曼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我只想当大嫂,至于谁是大哥,我无所谓。” 陆明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这话糙,但理不糙。 至少,比那些嘴上说感情、心里算房子的人,敞亮得多。 既然大家都不谈感情,那事情反而好办。 这种利益往来,不掺杂感情的交易,最是干净,也最容易掌控。 “我不是那个你想要的大哥,我们之间,只有等价交换。”陆明站起来,“你去找方瑜吧,离婚期间,你先在她律所待着。” 李曼也站起来,攥着包带,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出大厅,米色风衣的背影消失在落地窗外的阳光里。 周小燕小声问了一句:“陆总,这人靠谱吗?” 陆明没回答,拿起桌上没喝的那杯水,倒进了旁边的绿植盆里。 …… 胡奎那边一直找不见李曼,急疯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有女人敢这么对他。 “妈的!还没找到吗?!一群废物!” 助理颤颤巍巍走了过来,“胡总,有信了。” “在哪?” “嫂子,去……去……” “哑巴了?去哪了,说!” “去,去找陆明了。” …… 第55章 拳怕少壮 “她去找陆明干什么?”胡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说!” “不、不清楚,我们的人只看到嫂子进了新城大厦,待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然后没回家,直接去了正信律所。” “正信律所?” 胡奎愣了两秒。 正信律所,方瑜。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贱人,要跟我离婚!” 胡奎一脚踢翻了茶几,玻璃碎了一地。 “叫人,跟我去新城大厦。” “胡总,要不要先冷静一下……我们刚在陆明那吃了暗亏……” “他妈家都没了,还冷静个屁!” 下午三点。 新城大厦的广场上,一辆白色路虎急刹停在门口,轮胎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黑印。 车门被推开,胡奎下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助理,另一个是他建材城仓库的工头,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前台周小燕透过落地窗看到这阵仗,下意识站了起来。 胡奎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大厅,径直往楼梯口走。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周小燕挡在楼梯口。 胡奎没搭理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周小燕急了:“陆总,有人硬闯。” “让他上来。” 胡奎走到二楼走廊,推开陆明办公室的门。 陆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正在签字。 沈璃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了,目光警觉。 “胡总,好久不见。”陆明头都没抬。 “陆明,我老婆呢?” “你老婆?”陆明抬起头,神情认真地想了两秒,“跟我没关系吧。” “少他妈跟我装!”胡奎上前,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李曼今天上午来找你,说了什么?” 陆明把笔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胡总,你老婆来找我,又不是我去找她。你这怒气,冲我来,不太合适。” 胡奎的胸口剧烈起伏。 “胡总。”陆明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在桌面上推过去,“喝口水,消消气,我问你两个问题。” 胡奎没碰那瓶水。 “第一,你老婆为什么要跑?” 胡奎的脸青了一层。 他知道答案,但他不会承认。 “第二,她如果留在你身边,留得住吗?” 胡奎咬着后槽牙,浑身的肌肉都绷着。 陆明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胡奎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胡总,你跟我之间的事,生意归生意,我不欺负人,但你家里的事,恕我直言,不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 “你少跟我里格楞!”胡奎伸手指着陆明的脸,“今天你要是不把人交出来……” “你想怎样?” 陆明没有后退,他只是看着胡奎。 搁在平时,胡奎早就动手了,但现在他不敢,主要是他打不过陆明。 拳怕少壮。 胡奎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陆明,你别得寸进尺。”他的声音哑了。 “胡总,我没有得寸进尺。”陆明退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你老婆的事我不参与,她去找方瑜是她自己的选择,方瑜接不接也是方瑜的事。你要是想解决家事,回家解决,别来我这里闹。” 胡奎盯着陆明看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陆明,你真要把事做绝?” “做绝的不是我,你停我万家福电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门被大力摔上,墙上的日历晃了两下。 沈璃长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怕什么。”陆明拧开那瓶推过去没被喝的矿泉水,自己喝了一口,“他不敢动手。” 沈璃犹豫了一下:“那李曼的事,咱真管?” 陆明没直接回答,拿起手机,给方瑜发了条消息。 “李曼到你那儿了?” 方瑜秒回:“到了,哭了半小时,刚消停。” “她的案子你接吗?” 方瑜隔了十几秒才回:“你能把她推到我这,证明她对你有用,看在你面子上,接。不过有言在先,纯民事代理,律师费她要正常出。” “合理,回头请你吃饭。” 隔了一会儿,方瑜回道:“可以,那我定地方。” 陆明笑了,回道:“王大发之前说,你从不吃请?” 方瑜秒回:“不想请,可以不请,我可以不吃的。” 陆明放下手机,看向沈璃:“还有,陈思甜那边摸排娱乐场所的事进展如何了?” 沈璃翻开手机备忘录:“她两天跑了十一家,KTV六家、洗浴中心三家、夜总会两家。今天中午发了份初步报告过来,我还没来得及给你看。” “发我。” …… 万家福开业第一周的数据已经汇总在桌上了。 赵一舟每天雷打不动在晚上十一点发报表。 七天累计客流:两万八千人次。 七天累计营业额:五百一十二万。 日均复购率:百分之三十四。 赵一舟在报表最后附了一行字:“复购率超出预期,生鲜品类是核心驱动力,周边三个乡镇的顾客占比达到百分之二十二,建议尽快上线配送服务覆盖周边。” 陆明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赵一舟手写的一段话: “目前万家福员工总计一百四十七人,其中从外地返乡入职的有三十一人,家属随迁十九人。” 陆明盯着这行数字看了两秒。 三十一个返乡就业的人,加上十九个随迁家属,五十个人。 不多,但这是第一批。 再加上贺铭远的装修团队有一部分工人就地安置了临时住所、长青木业复工后回来的老员工、以及省报报道后零星返乡的几个创业者…… 这些人加在一起,数字应该不止五十。 就在这时,脑海中久违的机械提示音响了。 【叮!检测到县域常住人口变动。当前云梦县在册常住人口:600,461人。较上月新增登记:214人。系统奖励金基数微调,明日发放额度上浮0.03%。】 【温馨提示:当常住人口突破100万时,系统将触发全面升级。当前进度:60.1%。加油!】 …… 第56章 高薪不利于员工奋斗 万家福开业第十天。 赵一舟把第二轮员工培训的考核结果发到了工作群里。 一百四十七名在岗员工,考核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一。 不合格的十三人里,九个是态度问题,四个是业务不熟。 赵一舟给了一次补考机会,三天后复核,再不通过,劝退。 陆明回复:“不劝退,实在不行调岗,除违法或者造成恶劣影响之外,万家福不主动辞退任何一名员工。” “收到!” 培训的内容不复杂,总共四条。 第一,顾客进入视线范围三米内,必须微笑点头。 第二,称重可以抹零,但必须主动告知顾客抹了多少,让对方心里有数。 第三,遇到退换货,先道歉再处理,不问原因。 第四,任何岗位,任何时段,不许玩手机。 四条规矩,写在A4纸上,贴在每个部门的墙上,字号放到最大。 赵一舟亲自盯了三轮夜间培训,每次两小时,加班费双倍。 一个收银员私下嘟囔了一句“又不是在海底捞,搞这么多名堂”,第二天被赵一舟叫到办公室谈了十五分钟,出来之后再没吭过声。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开业第十二天,一条短视频在云梦县本地的抖音同城页面上火了。 拍摄者是一个带着三岁孩子的年轻妈妈。 她在万家福二楼母婴室里拍了一圈:恒温饮水机、婴儿护理台、独立哺乳间,最后镜头对准门口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女店员。 那个店员蹲下来,帮她把婴儿车的刹车卡扣固定好,顺手把掉在地上的奶嘴用湿巾擦干净还给了孩子。 全程没有一句对白。 视频底下第一条评论:“我以为只有胖东来才有这种服务。” 点赞三千四。 第二条:“收银的小姑娘还会主动帮你把重的东西放底下,轻的放上面,说怕压坏面包。” 第三条:“笑死,我在对面的乐购超市问个价格,收银员头都不抬。” 第四条更狠:“乐购的保安上班嗑瓜子,万家福的保安下雨天给顾客撑伞。一个月工资差两千五,这就是差距。” 评论区变成了战场。 但是万家福这边,不需要任何引导。 口碑一旦形成势能,就像滚石下坡,谁也拦不住。 开业两周,日均客流量稳定在三千五百人次,比开业当天的峰值低了一截,但赵一舟不担心。 他在意的是另一个数字,生鲜品类的七日复购率,百分之四十一。 “何意味?”陆明问他。 “意味着至少有四成的顾客一周内来了两次以上,并且每次都买生鲜。” 赵一舟把报表合上,“生鲜是引流品类,顾客来买菜的时候顺手带走日用品,这个交叉销售率目前是百分之六十七,我在永辉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 “原因呢?” “一是新鲜度确实碾压批发市场,丰源合作社那边四小时上架不是吹的。二是抹零制度拉好感,大爷大妈买个菜抹掉几毛钱,那种被尊重的感觉,能让他们忽略掉隔壁超市便宜两毛的差价。三是……” 赵一舟顿了一下。 “三是工资够高,员工没怨气。” 这话是实话。 万家福的底薪是五千。 这个数字在深圳不算什么,但在云梦县,等于扔了颗炸弹。 云梦县零售行业的平均底薪,收银员两千三到两千五,理货员两千二,保洁一千八。 逢年过节发一箱方便面或两桶油,年底有没有奖金全看老板心情。 万家福直接把底薪翻了一倍,五险一金全额缴纳,转正后有季度绩效,年底参与利润分红。 加班给双倍工资,培训算上班时间。 最主要是,陆明在工资制度颁布之前,临时加了一条:依据员工意愿,员工可自由选择周薪制、月薪制、年薪制。 “你们那超市还在招人不?” 这是万家福员工最近被亲戚朋友问得最多的一句话。 沈璃的招聘系统里,排队等面试的简历已经积了五百多份。 不光是云梦本地的,临县的、隔壁市的、甚至从郑州专门赶过来的都有。沈璃筛到手软。 高薪带来的不只是人才虹吸,还有一个赵一舟没预料到的副作用。 万家福的员工开始在县城消费了。 选择周薪制的年轻员工,把每周到手的工资大部分用在了县城的消费上。 本地的小部分餐馆、服装店、水果摊、理发店的生意,好了起来。 一百四十七个人的消费力是有限的,但这一百四十七个人背后的家庭不是。 陆明之前跟赵一舟聊过一个观点,县城人不是没钱消费,是不敢消费。 收入低是一方面,更要命的是对未来收入没有预期。 今天发了工资,不知道下个月还有没有,谁敢花? 万家福不一样,最基层的员工每年也至少有六万块的收入,并且极其稳定。 陆明看着系统每日微调的人口数据,嘴角动了一下。 这就是他要的微循环。 钱不能只在系统账户和工地之间转,得流进老百姓的口袋,再从口袋流进街边的小店,从小店流进供货商,从供货商流进农户。 每流一次,就多一个人愿意留在这。 …… 然而事情有利就有弊,万家福开业第十八天。 本地的同行坐不住了。 云梦县一共有四家上规模的超市,乐购、家家悦、好又多、惠民。 四家加起来的体量跟万家福差不多大,但单看任何一家,无论是面积、陈列还是卫生间的干净程度,都被甩出三条街。 最先坐不住的是乐购超市的老板赵得财。 他最赚钱的生鲜区,原来每天流水能做到两万,现在一万都到不了。 赵得财去万家福转了一圈,回来之后脸色铁青。 万家福底薪五千,绩效另算,年底分红。 他的收银员只拿两千五。 他要是跟着涨,四个店、一百二十号人,光人力成本每个月多出三十万。 涨薪等于分自己的利润。 不涨? 慢性死亡。 赵得财把三封辞职信摔在桌上,越想越气,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刘,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好又多的老板刘全接了电话,叹了口气:“别提了,这个月走了五个人,都奔万家福去了,收银台排班我都排不满。” 赵得财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都怪万家福!底薪给五千,他赚得回来吗?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拿钱砸市场!先把咱们搞死,然后垄断,到时候他想怎么涨价怎么涨。” “年轻人不走正路,在网上学点什么互联网打法,往咱老哥们身上使。” 刘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怎么办?” 赵得财沉默了一会儿:“老刘,你记不记得前年工商局牵头搞的那个零售行业自律协会?当时就咱四家挂了名。” “记得,交了两千块会费,之后再没动静了。” “现在该动一动了,召集协会开个会。” …… 三天后。 陆明接到了工商局的电话。 “是万家福陆总吗?” “对,你哪位?” “我是工商局郑战勇,这边接到一个行业协会关于你的举报。” “什么举报?” “大体内容很多,其实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说万家福给基层员工开出远超行业标准的薪资,不利于员工奋斗,恳请相关部门介入调查并责令整改。” …… 第57章 围猎大白鲨 “这是好事啊。”陆明说道。 郑战勇似乎没听清,自顾自说道:“陆总,我跟你说实话,这种举报我们每年都能收到不少,大部分是同行之间互相使绊子,没什么实际意义。 工资给多少是企业自主经营的事,只要不低于最低标准,我们没有权力干涉。我这边走个流程,给你打个电话通知一声,你知道就行。” “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好事?” 陆明笑了笑:“没什么,郑局长,这份举报材料能给我一份复印件吗?” 郑战勇愣了一下:“你要这个干什么?” “留个底。” “行吧,你让人过来拿。” 陆明挂了电话,嘴角微微上扬。 四小只联手,围猎大白鲨。 沈璃站在门口,刚才的对话她听了个大概:“要不要让方瑜介入?” “不用。”陆明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广场上,两个送货的三轮车正往万家福方向开,车上码着整箱的矿泉水。 “沈璃,你说,一个企业给员工开高工资,被同行举报说不利于员工奋斗,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觉得网友会站哪边?” 沈璃抱着胳膊,嘴角慢慢咧开:“你想把这事捅出去?” “不是我捅。”陆明把双手插进裤兜,靠在窗框上,“是他们自己递了刀把子过来。” “给省报的林汐打个电话?”沈璃想了想。 “哎。”陆明摇摇头,“这种事就不要麻烦官方了,找几个自媒体做就行。” 沈璃拿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陆总,这事要不要跟赵总说一声?万家福那边如果被人问起来……” “告诉赵总,正常营业,谁来问都不回应,让事实说话。” …… 下午两点,沈璃从工商局回来了。 她把材料放在陆明桌上。 陆明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举报内容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核心论点就一个,万家福给基层员工开出远超行业标准的薪资,扰乱了本县零售行业的正常用工秩序。 落款处,四家超市的名字排成一列,签名、公章,一个不少。 “找自媒体,把这份文件拍照发上去。” “不加引导?” “不加。”陆明往椅背上一靠,“原文照发,一个字都不要改。” 沈璃拿起材料转身出去了。 当天下午四点,本地头部自媒体“云梦一姐”率先发布了一条动态。 标题:《四家超市联名举报万家福:给员工发高工资,不利于员工奋斗》 配图是那份举报材料的复印件,签名和公章一目了然。 半小时后,另一个本地号“豫南扎哥”跟进转发,换了个更直白的标题:《云梦县超市老板们急了:同行工资太高,建议整改》 评论区很快就炸了。 “我没看错吧?工资发高了还不利于奋斗?” “经典资本家语录:高薪不利于奋斗。建议全国推广,以后老板都别发工资了,直接让员工为爱发电。” “笑死我了,举报别人工资发得高?这种举报信写得出来,也真是人才。” 一个小时不到,本地另一个八卦号“云梦爆料王”跟风搬运,评论直接冲破三千。 紧接着有人截图丢上微博,被一个百万粉的财经博主顺手转发,配了一句:“2026年了,还有人觉得给员工发高工资是一种罪,建议给举报人入刑。” 到晚上八点,话题#高薪不利于员工奋斗#已经挂在本地热搜榜上。 晚上八点,赵得财的手机被打爆了。 他老婆、他连襟、他二舅全来电话了。 “得财啊,网上那个举报是你搞的?你脑子进水了吧?” 他老婆直接在厨房摔了一个碗:“赵得财你是不是傻?人家给员工发工资碍你什么事了?现在全网都在骂你!” 赵得财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一条接一条弹评论提醒,每一条都在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他打给刘全。 “老刘,完了,那份举报材料被人发网上了。” 刘全的声音也发颤:“我看到了……谁传出去的?工商局不是说走内部流程吗?” “谁知道!”赵得财急得满嘴起泡,“你说怎么办?发个声明说不是我们的意思?” “发个屁!白纸黑字,签名公章都在上面,你说不是你的意思?那是谁的意思?鬼的意思?” 赵得财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还在响,他把它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屏幕上最后一条弹出来的评论是:“克扣工资,不交五险一金,你不举报自己,举报人家工资高?” …… 第二天。 万家福门口排队的人不降反增。 赵一舟发来的数据显示,当日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客流量同比上升百分之三十七。 很多人不是来买东西的,是专门来看热闹的。 有人站在收银台前举着手机拍短视频,对着镜头说:“这就是那个被举报工资太高的超市,来看看员工到底奋不奋斗。” 镜头扫过去,一个穿蓝色工服的理货员正蹲在货架前,把一袋被顾客碰歪的大米摆正,然后抬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评论区置顶那条写着:“这不挺奋斗的嘛。” 点赞过万。 陆明在办公室看完这条视频,关掉手机。 万家福不需要打任何广告了。 网红天然对流量敏感。 万家福的热度涨起来,花香蝶自来,自有人上门拍视频、做探店。 四个老板花了两千块工商协会的会费,替他做了一轮价值百万的全网推广。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沈璃走进来:“陆总,乐购那个赵得财托人递话,说想请你吃饭坐坐,把误会说开。” “现在没空,让他先把自己店的服务搞上去再说。” “还有家家悦的马建设,说他是被人忽悠签的字,不是本意。” 陆明想了想:“告诉他,签字的时候没人拿刀架他脖子上。不过这事我不记仇,以后做事动脑子就行。” 沈璃把话记下来,收起手机。 “对了,还有件事。”沈璃的语气沉了下来,“张广华刚打来电话,说省商务厅派了一批调研组的人下来,跟央视那条报道有关,后天要开座谈会。” 陆明抬起头:“座谈会?” “嗯,张广华原话是:孙书记的意思,请陆总务必出席。” …… 第58章 陆总挑几个项目做做 座谈会定在后天,县委三楼会议室。 但张广华等不到后天。 当天晚上九点,他又打来了电话。 “陆总,明天上午你有空吗?座谈会之前,我想先跟你碰个面,有个材料需要你提前过目。” “什么材料?” 电话那头犹豫了两秒。 “之前那78亿意向协议涉及的投资项目清单。省调研组后天就到了,孙书记的意思是,座谈会上得有几个拿得出手的项目,我想请你帮忙参谋参谋,看看哪些还有救。” 陆明没吭声。 张广华又说:“陆总,我也不绕弯子,这个清单里有些项目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投资方跑了,资金没到位。你帮我掌掌眼,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方向。” “行,明早九点,你来大厦。” “好好。” …… 次日上午九点。 张广华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走进会议室,包鼓鼓囊囊的。 陆明、陆鸢、沈璃、方瑜已经坐好了。 “陆总。” “张局,坐。”陆明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 张广华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装订好的材料,少说五十页,封面上印着《云梦县招商引资重点项目备忘录(2024-2025)》。 他把材料推到陆明面前,苦笑了一下。 “陆总,你翻翻,四十二个项目,五大板块,账面上的意向金额加起来七十八个亿。”他指了指封面上的数字,“就是央视报的那七十八个亿。” 陆明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目录。 四十二个项目名称密密麻麻排了三页,从生物质燃料到智慧物流,从国际汽车城到文旅康养,每一个名字都起得恢弘大气,每一个意向金额后面都跟着一串零。 他往后翻了几页,越翻越快,偶尔在某个项目上停两秒,更多的时候手指直接跳过。 翻到第十七个项目的时候,陆明的手指停住了。 「中原国际汽车城,意向金额八亿。」 他看了一眼意向方的名字。 “张局,这个'鑫隆盛达集团',注册地……在开曼群岛?” 张广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当时是招商会上对接的一家外资企业……” 陆明没再追问,继续翻。 二十分钟后,他合上最后一页。 “张局,说句不好听的,这四十二个项目里,百分之九十对我毫无意义。” 张广华张了张嘴,没接话,他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陆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但是。” 张广华的眼神亮了一下。 “我既然承诺了你和孙书记,分内之事,自当全力帮忙。” 张广华长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陆总,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来求你帮忙的。省调研组后天到,如果我拿不出一个像样的实质性投资落地方案,央视那条报道的后续追踪铁定会跟上来。到时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事。” 陆明没接话,重新翻开材料。 这次翻得很慢。 他的手指在第八个项目上停了下来。 【云梦·太行山文旅康养特色小镇,选址:西山温泉片区,规划用地820亩,意向金额12亿。】 “这个项目,原来的意向方是谁?” 张广华赶紧凑过来看,“这个是北京一家做文旅地产的公司,叫盛景文旅。签了框架协议之后来考察过两次,后来说经济形势不好,就没了下文。” “地块现状呢?” “规划用地做了前期平整,三通一平完成了大半,但投资方撤了之后,一直搁着,长了不少草。” 陆明在这一页折了个角。 继续往后翻。 手指又停在了第二十三个项目。 【云梦县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选址:十里铺工业片区北侧,规划用地200亩,意向金额2.8亿。】 “这个呢?” “这个框架是真的。原来谈的一家做中央厨房预制菜的企业,后来那个企业自己出了事,就没了后续。” 陆明又折了一个角。 他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最后在第三十六个项目上停了下来。 【云梦县新业态文化娱乐综合体,选址:新城区商业中轴线,规划面积15000㎡,意向金额1.5亿。】 “这个?” 张广华挠了挠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 “这个……说实话,是我硬凑进去的。当时有个做KTV连锁的老板来考察了一次,签了个意向书,连注册资本都没验就走了,纯粹充数用的。” 陆明把这一页也折了。 “张局,这四十多个项目,我目前能立刻着手铺开的,就是这三个。” “文旅康养小镇、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新业态娱乐综合体。” 张广华的后背离开了椅背,整个人往前倾了半个身子。 “但是,有条件。” 张广华刚挺起来的腰又塌了回去。 “还有条件?” “不谈条件显得跟假的似的,这三个项目的原有意向协议全部作废,由云梦投资重新签署投资协议。框架按我的方案来,不是按备忘录上写的来。” 张广华嘴唇动了一下。 本想说“这个得跟孙书记汇报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省调研组后天就到,他没有时间再走一遍请示流程。 况且,眼下整个云梦县,能掏出真金白银的,坐在他对面的只有这一个人。 “没问题,框架按你的方案来。” 他停顿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陆总,投资规模方便透露一下吗?座谈会上我得有个数。” “一会儿我们内部核算一下大概的成本和框架,形成初步的投资意向表,晚上之前发给你。” “这可太好了,陆总!”张广华站起来,握住陆明的手使了劲,“那我就不耽搁你工作了,材料你留着,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 陆明站在窗前,看着张广华的车驶出广场,拐上主路,汇入稀稀拉拉的车流里。 方瑜走了过来,靠在窗框边,目光也追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省调研组的座谈会不是普通的会。”她说,“到场的人级别高,问的问题也不会只停留在表面,投资协议上的措辞不能出纰漏,现场的表态也要有分寸。” 她转过头看着陆明:“明天我陪你去。” 陆明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他顿了一下,“李曼那边离婚进行得怎么样了?” “前期准备都做完了,财产清单、证据链、起诉状全部齐了,现在就等排期开庭。” “她现在还在你律所?” “对,她没地方去。”方瑜语气平淡,“我让她在会议室搭了张折叠床,白天帮忙整理卷宗,也不算白住。” 陆明拿起手机,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备忘录折角的最后一页,【新业态文化娱乐综合体】 农产品加工和文旅小镇,这些并不难。 难的是娱乐综合体。 这种业态靠的不是砖头和水泥,靠的是能撑起场子的人。 他拨通了李曼的电话。 “喂,李曼,你手底下那些女孩,最快多久能组一个团队到云梦来?” 第59章 座谈会前夜 “陆总,这是不是说……我的事,你愿意管了?” “我说了,再谈,现在谈的是另一件事。”陆明语气平淡,“你手底下那些女孩,最快多久能组一个团队到云梦来?” 李曼深吸了一口气:“看你要什么标准的。如果只是撑场面、站台子,三天我能拉七八个人过来,但如果要能独当一面、长期驻场的,得给我一周。” “多少人?” “核心团队六到八个,外围可以随时扩。”李曼顿了一下,“不过这些姑娘跟着我的时候月入过万,你这边给什么待遇?” “底薪八千,绩效上不封顶,包住。” “云梦县?” “对。” 电话那头没立刻回话。 陆明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陆总,我跟你说实话,这帮姑娘在郑州待惯了,你让她们来一个五线县城,八千块不够,不是钱不够,是她们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那你告诉她们,这不是来打短工的,是来跟着我从零搭一个项目。云梦县的生活成本是郑州的三分之一,同样的收入,在这边能存下来的是那边的两倍。第一批来的人,后面都是管理层。” 李曼沉默了三秒,陆明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折叠床弹簧轻微的吱呀声,大概是她换了个坐姿。 “行。”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今天就开始联系,但丑话说前头,最后能来多少个,我不打包票。” “尽力就行。” 电话挂断。 陆明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了一眼门口。 沈璃站在那里,表情复杂。 “你信她?” “不信。”陆明说,“但她能用。” …… 陈思甜的摸排报告也发了过来。 陆明打开电脑,逐页翻阅。 十一家娱乐场所,每一家都标注了面积、日均客流、消费区间、经营状况和老板背景。 格式算不上规范,但数据扎实,看得出是一家一家跑出来的,不是坐在家里编的。 最后附了两页手写的总结。 字迹意外地工整。 核心观点就一条:云梦县现有娱乐业态严重同质化,六家KTV五家设备老旧,两家夜总会本质是陪酒场所,从业人员平均在岗不超过三个月。 她在最后写了一段建议:县城消费者不是不愿意为娱乐花钱,而是没见过值得花钱的娱乐。 前期建议用沉浸式密室和剧本杀切入,先聚人,再叠加。 陆明把最后这段看了两遍,且不说这个切入点对不对,至少能看出来她下了不少功夫。 他拿起手机,给陈思甜发了条消息:“报告收到了,写得不错,明天来公司一趟。” 陈思甜秒回:“!!!是正式入职吗?” “先来再说。” 陈思甜又发了一条:“陆总,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 晚上七点。 方瑜的发言稿到了邮箱。 陆明在办公室泡了一碗方便面,边吃边看。 稿子不长,两千字,结构清晰。 开头是云梦投资的基本情况介绍,已落地项目、在建项目、已创造就业岗位数量,每一个数字后面都附了佐证材料的编号。 中间段是三个新项目的框架概述。 文旅康养小镇定位为“太行山生态文旅示范区”,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定位为“本地农产品产业基地”,娱乐综合体定位为“县域新消费场景试验田”。 措辞克制,没有空话套话,每个定位后面跟着三到五行可量化的预期指标。 最后一段是承诺,措辞非常讲究。 “云梦投资愿以民营企业的效率与担当,配合县委县政府做好项目落地的各项工作,在规则框架内追求最大效益,为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贡献力量。” 陆明看完,给方瑜回了一条消息:“第二段关于娱乐综合体的部分,把'试验田'改成'标杆项目',我估计调研组不喜欢听试验,他们想听确定性。” 方瑜十秒后回复:“改好了,还有,明天你穿正式一点,不用西装,但不能太随意。调研组带队的是省商务厅副厅长,姓孟,五十八岁,明年退二线,这次下来是带任务的,需要一个正面案例交差。” 陆明回道:“收到。” 方瑜又发了一条:“你紧张不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他需要我,比我需要他更甚。” 方瑜没再回。 陆明把方便面汤喝完,把碗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李曼发来的消息。 一张截图,六个女孩的证件照拼在一起,年龄看着都在二十二到二十六之间,五官端正,气质各异。 李曼附了一句话:“这六个是我带过最久的,性格稳、听指挥、不惹事,明天中午到云梦。” 陆明回复:“到了之后先安顿,别急着见我,等我开完座谈会。” “明白。” 陆明锁屏,站起来走到窗前。 新城区的夜景很单薄,几栋住宅楼亮着零星的灯,远处的万家福招牌在夜色里泛着暖黄色的光。 楼下广场空荡荡的,只有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角落里,车里亮着一点烟头的红光。 陆明看了两秒,拉上窗帘。 …… 另一边,胡奎公司。 助理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明天省里来人开座谈会,陆明会去。” 胡奎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张广华办公室的人说的,邀请函是今天下午发的。” 胡奎靠回椅背,目光移向窗外。 省调研组、县委书记、陆明,再加上那七十八个亿的烂账。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场座谈会结束之后,陆明在云梦县的地位,会从一个普通的民营企业老板,变成省里挂号的招商标杆。 到那时候,再想动他,代价就不是一两个供电局调度员能扛得住的了。 胡奎拿起桌上的烟盒,里面空了。 他攥着空盒子,用力捏扁,扔进垃圾桶。 “去买包烟。” 助理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胡奎坐了一会儿,伸手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笔记本压着一张名片,边角发黄,折痕清晰,显然被翻出来看过不止一次。 胡奎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手写的手机号码,墨迹微微洇开。 名片正面只印着一行字。 孟昭华,省商务厅。 第60章 副厅的刁钻提问 座谈会定在上午九点。 陆明八点五十到的县委大院。 方瑜比他早五分钟,穿了件藏青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脚上换了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 “你很会掐点嘛。”方瑜站在楼道口,手里夹着一个棕色的文件夹。 “哈哈。”陆明一笑,“没有早到的习惯。” 两人上了三楼。 会议室的门敞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条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桌上摆着瓷杯和铭牌。 主位方向坐着三个陌生面孔,中间那位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前放着一支钢笔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孟昭华。 陆明扫了一眼铭牌,确认了身份。 孙长明坐在孟昭华左手边,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表情平静。 张广华坐在更靠外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桌面上的材料码得整整齐齐。 “陆总,这边坐。”小郑从侧门探出头,引陆明和方瑜到靠近门口的位置。 铭牌上写着:云梦投资有限公司陆明。 旁边空了一个位子,铭牌写的是:法律顾问方瑜。 陆明坐下,方瑜在旁边落座,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孟昭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跟左右两个随行人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九点整。 孙长明开口了。 “孟厅长,人齐了,咱们开始吧。” 孟昭华点了下头,没有客套,直接翻开笔记本。 “同志们,这次省商务厅组织调研组下来,背景大家都清楚,我就不赘述了。” 他语速偏慢,一听就是老干部了。 “今天这个座谈会,不搞汇报材料、不念稿子,就是聊,实事求是地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在座的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张广华身上。 “张局长,你先说,七十八个亿,实际到位多少,差在哪,原因是什么。” 张广华站了起来。 “孟厅长……” “不用紧张,坐着说。” 张广华又坐下了,汇报中规中矩。 先认错,态度诚恳,再摆困难,客观原因罗列了五条,最后是整改措施,一共八项。 张广华说到第六项整改措施时,提到了云梦投资。 “目前,我县已成功引进云梦投资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亿元,实际到位资金已超过六千万,涉及商超零售、农产品加工、文旅康养等多个领域。这是我县近五年来,规模最大、到位资金最实的一笔招商引资。” 孟昭华的随行人员之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干部,在本子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云梦投资。” 孟昭华重复了一遍。 张广华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 孟昭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孙书记,你有没有要补充的?” 孙长明放下茶杯。 “孟厅长,基层招商工作确实存在冒进和注水的问题,这个责任我们不回避,但客观讲,近三年全省县域招商的共性困境,不是云梦一家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看向陆明的方向。 “好在,今年我们有了一些实质性的变化。云梦投资的陆明同志,是本县返乡创业的青年企业家,他目前在县内已经落地了多个项目,并且正在推进三个新的投资计划,我建议,让他自己来介绍。” 孟昭华的目光移过来。 这种目光他不陌生。 “陆明同志。”孟昭华开口了,“介绍一下你的情况。” 陆明没站起来,只是稍稍坐直了身体。 “孟厅长,目前已落地的项目有三个。 第一,新城商业大厦,整栋购入,投资两千万,目前作为公司总部使用。 第二,万家福购物广场,整体收购并完成升级改造,总投入三千二百万,三月初八开业,截至昨天,累计创造就业岗位一百八十个。第三,长青木业,全盘接手已恢复生产,安置原有工人六十余人。” 孟昭华的笔停了一下。 他旁边那个年轻干部抬起头看了陆明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记。 “下一步计划有三个方向。”陆明继续说,“一是太行山文旅康养小镇,对接西山温泉片区,以生态文旅为切入口。二是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依托本地种植基地,农副产品深加工。三是县域新业态文化娱乐综合体,填补本地年轻消费群体的空白。” 孟昭华盖上了钢笔的帽子。 “陆明同志,年轻人肯为家乡做点实事,我们是支持的,只是你有这么多钱,按说在上海也能过得不错,怎么想着回馈家乡呢?” 这个问题是绕不过去的。 陆明想了想回答道:“正是见识过上海的繁华,才更愿意建设家乡,我生于此长于此,将来也要埋于此,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愿意去建设自己的家乡,那还能指望谁呢?” 孟昭华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而换了个角度,“省报的文章写的很好,省里边对你做的事情也很看重,咱关起门来说,你在投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比如竞争对手?营商环境?都可以敞开说说。” 年轻干部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笔。 陆明摇了摇头,“都没有,县里边很重视也很支持,在孙书记的带领下,还专门为我们的投资项目开通了绿色通道,提供了最大程度的便利。” “嗯。”孟昭华只是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话题转向了具体的落地细节。 孟昭华的问题很刁钻。 万家福的盈利模型是什么? 文旅小镇的土地性质转换走到哪一步了? 农产品深加工的供应链有没有对接龙头企业? 每一个问题,陆明回答不了的,方瑜接。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张广华在旁边听着,暗中不断竖起大拇指。 他发现,陆明在回答问题的时候,从来不夸大数据,也从来不许无法兑现的承诺。这种克制,比任何漂亮话都管用。 孟昭华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了很久,最后合上了本子。 “好。”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云梦投资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铭牌,只有一块属于企业。 他转头看了孙长明一眼,又看了看张广华。 “孙书记,我有个问题。” 孙长明微微欠身:“您请说。” 孟昭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随意。 “云梦县历史悠久,过去也是资源型城市,登记在册的本土企业也不在少数,今天这个座谈会,怎么企业代表只有陆明一个人?” “云梦县就没有其他做生意的了吗?” …… 第61章 故人 张广华眉头一紧,任他再没有政治头脑。 也听出了孟昭华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七十八个亿的招商成绩,到头来只拿出一个企业撑场面,这是糊弄事。 孙长明放下茶杯,接过了话头。 “孟厅长,实事求是讲,云梦县的民营经济基础薄弱,本土企业以小微为主,上规模的不多。过去几年经济下行,关停并转了一批,剩下的大多处于维持状态,缺乏扩张意愿。” 孙长明语速放缓,斟酌着措辞。 “今天这个座谈会的主题是招商引资的实效性,我们认为,与其拉一堆企业来凑数,不如把真正在做事的代表请过来,说清楚、讲明白。” 孟昭华没接话。 张广华见状,赶紧补了一句:“孟厅长,其实我们县本土也有几家规模尚可的企业,比如建材行业的奎盛公司、食品加工的丰裕集团等,但考虑到今天议题主要围绕新增投资落地,这些存量企业在近两年确实没有显著的增量贡献,所以……” “所以就没叫。”孟昭华替他把话说完了。 张广华点了点头,不再吭声。 孟昭华转动着手里的钢笔,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似乎在看刚才写的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 坐在角落的那个年轻干部停了笔,视线在孟昭华和陆明之间移了一个来回。 “孙书记说得对。”孟昭华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半度,“务实比好看重要。” 他合上笔记本,往椅背上靠了靠。 “材料我都看了,数据后续让小赵核实一下。”他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干部,“陆明同志的项目进展,我比较关心实际情况。” 他看向张广华。 “下午有没有安排?” 张广华还没反应过来,孙长明已经接上了:“孟厅长,下午可以去万家福购物广场看一看,三月八号刚开业,目前运营情况不错。” “行。”孟昭华站起来,“那下午咱们就过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明一眼。 “小陆,中午一起吃个便饭?” 陆明起身,“好。” 方瑜在旁边轻轻合上文件夹,跟着站起来。 她没被邀请一同用餐,但女人天生的第六感告诉她下午的视察,不简单,怕陆明一个让你应付不过来,便说道: “这人不好对付,下午我陪你一起。” “好。”陆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方瑜就离开了 。 …… 午饭安排在县委食堂,四菜一汤,标准公务餐。 孟昭华坐主位,孙长明作陪,张广华和陆明分坐两侧。 饭桌上没聊正事。 孟昭华问了几句陆明在上海的经历,语气随和,像是长辈跟晚辈唠家常。 陆明也没端着,挑着说了几段打工的见闻,逗得孟昭华笑了两回。 张广华在旁边扒拉着米饭,插不上话,只能不时应和两声。 吃完饭,孟昭华说要休息半小时,让小赵带他去休息室。 走之前,他又叮嘱了一句:“下午去现场,不要提前打招呼,原汁原味看就行。” 张广华下意识看了孙长明一眼。 孙长明摆了下手,意思是照办。 陆明掏出手机,给赵一舟发了条消息:“下午两点省里领导来万家福看看,不用特别准备,保持常态就行。” 赵一舟回了两个字:“收到。” …… 下午一点五十。 三辆车从县委大院出发,驶往新城区方向。 前面一辆黑色帕萨特,是调研组的车。 中间一辆大众迈腾,孙长明今天没有开那辆奥迪A6。 陆明坐在自己的迈巴赫里,跟在最后面。 三月中旬的阳光很好,新城区的主干道两侧栽着一排杨树,嫩芽刚抽出来,稀稀拉拉的绿意缀在枝头。 车队拐上商业街的时候,陆明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万家福的门面。 停车场里停了四五十辆车,门口有几个提着购物袋往外走的顾客,入口处的导购员站在指定位置,姿态规矩。 跟开业那天的火爆场面比不了,但对于一个工作日的下午来说,这个客流量相当扎实。 车在广场边停稳。 小赵先下车,替孟昭华拉开后门。 孟昭华下来后,没急着往里走,站在广场上转了一圈身,打量了一遍外围。 目光在招牌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地面铺设和绿化带。 孙长明和张广华跟在后面,都没说话。 陆明从迈巴赫里出来,关上车门,走向前方几人。 方瑜早就等着了,见陆明下车,快速走了过来。 赵一舟也已经从超市里迎了出来,穿着日常的蓝色工服,胸口别着工牌。 他看了一眼车队的阵仗,面色如常,走到陆明身边,低声问:“需要我带着走一圈吗?” “不用刻意引导,他们想看哪儿就看哪儿。” 赵一舟点头,退后两步,保持跟随但不打扰的距离。 一行人刚走到万家福正门入口处,自动门已经感应打开。 就在这时,广场西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明转头。 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从停车场方向快步走过来。 身后跟着他的助理,小跑着才堪堪跟上。 胡奎。 陆明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张广华也看到了,脸色一变。 胡奎径直穿过广场,在距离一行人还有七八米的时候放慢脚步,目光越过孙长明,越过张广华,越过陆明,直直落在最前方的孟昭华身上。 他站定,微微欠身,脸上故作惊讶。 “孟厅长?” 广场上的空气凝住了一瞬。 张广华的手停在裤缝边上,眉心跳了一下。 孙长明则是眯起了眼睛,不动声色。 孟昭华转过身来。 他看着胡奎,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是?” 孟昭华指着胡奎,点了好几下,然后又挠了挠自己的太阳穴,才开口问道: “你是……小胡?” 第62章 一起吃个饭 "对对,是我,孟厅长,您贵人多忘事。" 胡奎走上前两步,姿态恭敬,"零八年,省里搞建材行业标准化试点,我是云梦县唯一进省厅汇报的民营企业代表,当时您还是处长,亲自做的座谈指导。" 孟昭华的眉头松开了。 "哦。想起来了,建材那个,你们搞了个联合体。" "对对对,建材产业联合体,五家企业联合申报的,您还给题了词。" 胡奎说话时目光自然地扫过了陆明。 陆明站在原地,双手插兜。 孙长明开了口:"胡总,你怎么来了?" 这话问得不算客气。 今天的视察行程只通知了万家福方面,没有知会任何其他企业。 胡奎转身,态度比对孟昭华时恭敬了几分:"孙书记,我恰巧路过看到车队,想着过来打个招呼。" 孙长明没接话,目光在胡奎和孟昭华之间移了一个来回。 他什么都明白了。 陆明也从不相信巧合。 孟昭华的行程被透了出去,透露消息的只能是座谈会上的人。 孙长明和张广华,目前的表现来看不太可能。 那就只有一个人,孟昭华自己透露的。 陆明微微点头,心里已然有了考量。 "孟厅长,既然胡总来了,一起看看?"孙长明不动声色地把皮球踢了过去。 孟昭华摆了摆手,语气很自然:"来都来了,一块儿转转。" 胡奎的步子不快不慢,卡在了一个恰好能跟孟昭华并肩、又不至于抢位的距离。 这种分寸感,是二十年觥筹交错里一杯一杯喂出来的。 陆明落在队伍后面,方瑜跟他并排走。 "你不往前站站?"方瑜侧头。 "急什么。"陆明语速很慢,"进了万家福,谁的主场,一目了然。" 一行人走进超市大门。 赵一舟站在入口处,点头示意。 他没有上前引导,没有报菜名式介绍,就是安静地跟在后面,保持三步距离。 孟昭华直接走向生鲜区。 弯腰拿起一盒草莓看标签。 "产地本县丰源合作社,采摘日期今天,售价十二元八。"他念了出来,又拿起旁边一盒对比,放回去。 转头问赵一舟:"损耗率多少?" "生鲜综合损耗率百分之三点七,果蔬类百分之四点二,肉类百分之二点一,水产百分之五点八。" "你之前在哪干过?" "永辉,深圳区域。" "难怪。" 孟昭华继续往里走。 经过日化区时停了下来,拿出手机扫了一下洗衣液的价格标签,打开电商APP对比。 "比网上便宜两块三。"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旁边的小赵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胡奎跟在后面,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超市里的一切都在替陆明说话。 货架商品码得整齐,地面干净反光,每个经过的员工点头微笑,不刻意但舒服。 二楼母婴室门口,孟昭华又停了下来。 推开门看了一眼,恒温饮水机指示灯亮着,护理台上叠着干净的隔尿垫,垃圾桶里一个奶粉袋,显然是有人刚用过,也有人刚打扫过。 胡奎终于找到了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孟厅长,万家福确实搞得好,陆总年轻有为,不过我听说县里几家老超市的日子不太好过,高薪策略对行业冲击还是不小。" 陆明没接话,看了赵一舟一眼。 赵一舟会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A4纸,展开递过去。 "孟厅长,这是万家福开业以来的本地供应商采购数据。截至昨天,累计向县内十七家供应商采购商品及原材料,总金额四百二十六万,涉及种植户、养殖户、加工坊三十四家。其中丰源合作社一家,月均供货量较合作前提升百分之二百一十。" 赵一舟顿了顿。 "我们给员工发的工资,最终花在云梦县的街头巷尾,高薪不是在抽同行的血,是在给整个县城的消费池子输血。" 孟昭华接过纸扫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高薪不是坏事啊。" 胡奎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对方连这种数据都随身备着。 转了一圈下来,孟昭华走回一楼大厅。 他站在收银台边上,看排队结账的七八个顾客。 没有推搡,没有插队,收银员扫完最后一件商品,主动把购物袋递过去,说了句"慢走"。 "陆总。"孟昭华转过头。 "在。" "你这个超市搞得很好,一定要长期保持这种服务,为云梦县打造一个过硬的名片出来。" 陆明点头:"会的。" …… 视察工作持续了两个小时,孟昭华事无巨细,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临近下午六点的时候,孟昭华看了看手表,对大家说道:“今天云梦县一行, 我收获颇丰,又遇见了多年不见的故人。” 胡奎接得很快:"哎呀,孟厅长,是啊,一直想去省里看望您,又怕耽误您时间。" “今天恰巧遇见,择日不如撞日,我准备了点家常便饭,恳请孟厅长赏脸,我也好给您汇报汇报这么多年来,我个人的一些微薄的工作成果。” 孟昭华笑笑,摆了摆手,“我个人是很想的,深入一线,真正了解企业的经营情况,服务好每一个企业,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但是,”孟昭华话锋一转,“饭就不必吃了,有纪律的。” 孙长明哪能听不出孟昭华的弦外之音,这顿饭是要吃的,也是不能外传的。 这顿饭大概是要协调胡奎和陆明的矛盾。 这正合了他这个本地一把手的意,稳定高于一切。 便说道:“孟厅长,陆总、胡总都是云梦县举足轻重的商界精英,他们非常愿意接受省厅的指导,官商鱼水情,商业脱离了指导,便是无水之鱼,您来一趟不容易,一顿规格之内的家常便饭算不了什么,您不赏光,倒让他们两位惶恐了。” “是是是。”胡奎赶忙接话,“孙书记说的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孟昭华点点头,又看了看陆明,“陆总,你呢,时间方便吗?” 事已至此,说不方便就太打脸了。 陆明点头,“求之不得的机会。” 孟昭华笑了,对孙长明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张广华这时反应过来了,笑着说:"我来安排,我来安排,让孟厅长尝尝本地的特色。" "行,你安排。"孟昭华摆了摆手,上了车。 帕萨特、大众迈腾驶离停车场。 胡奎脸上的笑一直挂着,走到陆明身边,开口说道:“走吧,陆总,还有替我分割财产的方律师。” 方瑜瞥了胡奎一眼,神情冷淡,然后对陆明说道:“我就不去了,先回了。” 说完转身,从容离开。 陆明看着胡奎,笑了一下:“胡总,人脉挺广啊。不过你搬来的这尊菩萨,镇得住你的场子,可未必能镇得住我的。” …… 第63章 饭局争锋(今天四更) 饭局定在老城区的“醉云楼”。 在云梦县,凡是公务接待够得上规格的,翻来覆去就这一家。 张广华提前二十分钟到的,他把包厢检查了一遍。 菜单是他亲自定的,六菜一汤,全是本地土菜。 酒是胡奎提供的,他特意把茅台灌在了矿泉水瓶里。 陆明到的时候,胡奎已经站在包厢门口了。 “陆总,里边请。”胡奎侧身让出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明走进去。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八把椅子。 孟昭华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陆明的位子,右手边是胡奎的。 张广华坐在孙长明旁边,小赵挨着张广华。 胡奎在孟昭华右手边落座,顺手把茶壶拎起来,先给孟昭华续了杯。 菜很快上齐了。 清蒸黄河鲤鱼、铁锅炖笨鸡、凉拌荆芥、蒜泥白肉、扒羊肉、韭菜盒子,外加一个酸辣汤。 张广华举杯:“孟厅长,我先代表云梦县敬您一杯,感谢省厅对基层工作的指导和关心。” 孟昭华点了下头,浅浅碰了一下杯沿。 第一轮敬酒走完,气氛松了半度。 胡奎是老手。 他不急着说正事,先讲了两个零八年在省厅汇报时的段子,逗得孟昭华笑了一回。 然后又聊起这些年建材行业的变迁,说到环保整改那一轮,自己差点没撑过来。 “最难的时候,银行催贷,工人要工资,停产整改的红头文件一天来三份。” 胡奎叹了口气,“但我没跑,我要是跑了,手底下那帮兄弟吃什么?” 孟昭华放下筷子,问了一句:“现在怎么样?” “咬着牙熬过来了。”胡奎端起酒杯,“全靠省里的好政策,也靠孟厅长当年给我们指的路子。” 一杯酒敬完,他话锋一转,看向陆明方向。 “不过现在压力又来了,陆总是年轻人,有魄力,搞得动静很大。我们这些老企业跟不上节奏,有点吃力。” 孟昭华没接话,把目光投向陆明。 陆明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拿餐巾擦了一下嘴角。 “胡总客气了,云梦县的建材市场是您一手做起来的,我一个搞超市的,哪有本事抢您的饭碗。” 胡奎笑了笑,转而对孟昭华说:“孟厅长,我就是想请教,现在省里鼓励民营经济发展,像我们这种深耕本地二十年的老企业,有没有什么新的政策扶持方向?” 孟昭华没接他这个话茬,直接开口问道:“胡总,你跟陆总之间,有没有什么误会?” 胡奎大度摆了摆手:“误会谈不上,做生意嘛,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之前有些事情确实是我做得不到位,陆总大人大量,没跟我一般计较。” 陆明放下筷子,想了想说道。 “确实有些摩擦,但都是商业层面的,胡总在云梦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我初来乍到,有些地方不懂规矩,冲突在所难免。”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相信胡总跟我的目标是一致的,把云梦县的经济搞上去,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至于途中的分歧,坐下来谈就是了。” 孟昭华点了点头,“生意场上和为贵,良性竞争是好事,但一定不能出现恶性竞争,争来争去两败俱伤。” 胡奎闻言,急忙接话,“是这个意思,我也一直寻求跟陆总的合作,只是陆总一直也不给我这个机会。” 陆明盯着胡奎,见他话里话外一直说自己的不是,终于开口还击了。 “不给机会?我哪句话说不给你机会了,你想做我的建材供货商,我说我公开招标,这叫不给你机会?” 胡奎张嘴,想要反驳。 但陆明没给他这个机会,“你只是习惯了你自己的规则,不习惯真正的市场规则,我花钱买建材,哪条法律规定了,我陆明只能买你胡奎的建材?” “不是只能买我的建材,陆总,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咱先合作一次,你看看我货的质量。” “可以啊,我也说了,公开招标。”陆明说道。 胡奎不说话了。 陆明笑了笑,继续说道“胡总,玩这套没意义,我买了你的建材,你打压同行,形成垄断,往后供货质量、时效全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耽误了我的工程进度,你又不负责,从我这赚钱,还要我替你背锅,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气氛顿时尬住了。 胡奎环视一圈,没人圆场,便换了个话题。 “孟厅长,我今天来呢,主要是想请您给我出出主意。” 他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我在云梦干了二十年建材,养了一百多号工人,说实话,这两年压力很大,本地的需求又在萎缩,我现在就想做一件事,转型。” “怎么转?”孟昭华问。 “建材城。”胡奎说,“我之前看中了十里铺那块地,想做一个集采、展示、配送一体化的建材城,辐射周边五个县。” “但这块地,出了点波折。”胡奎停顿了一下,“竞拍的时候价格被抬上去了,我一冲动举了高价,后来发现转产的差价补不起,只好悔拍,亏了点钱。” 孟昭华又看了陆明一眼。 陆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放下茶杯说:“地已经重新挂牌了,我打算接手。” 胡奎的眼皮跳了一下。 “陆总也要做建材城?”他笑着问。 “不一定是建材城。”陆明说道,“具体业态还在规划。” “那也可以合作嘛。”胡奎端起酒杯,“我有二十年的行业资源,陆总有资金和魄力,强强联手,何乐而不为?” “胡总,合作的前提是对等。” “当然对等,我出资源,你出资金……” “我说的不是钱和资源的对等。”陆明打断了他,“我说的是规则对等。” 胡奎的手停在半空。 “我回来这不到两个月,万家福开业当天被断电,改造报备被人用环评卡了三周,十里铺竞拍遇上定向加门槛,城管来贴过封条。” “甚至,在县委大院门口,我还被交警贴过条。” “嗯?”孙长明一直打迷糊眼,听到这话,来了精神,“是那天咱俩谈话时候贴的?” “对。”陆明点了点头,“这些事都过去了,我没记仇,孙书记和张局长也帮我解决了很多,但如果合作的基础是一边谈握手、一边背后使绊子,那这个合作,没法谈。” 孟昭华慢慢放下茶杯,看了看陆明,又看了看胡奎。 "刚才两位说的情况我都听明白了,其实今天上午座谈会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个事。" "商务部有指导文件,省里今年也有一批县域商贸流通体系试点的名额,资金扶持加政策倾斜,力度不小,这个要是能通过试点,往后云梦县很多商业政策都好申请很多。" “尤其是陆总,这个对你好处最大的。” 孙长明摩挲着手指,暗中盘算,张广华则是直接坐直了身体,等待陆明的反应。 “但是。”孟昭华话锋一转,“文件有硬性要求,试点申报主体,必须是本地企业联合体,即龙头企业加本土中小企业联合申报。" 他的目光在陆明和胡奎之间流转。 “二位,你们有没有想法?” 第64章 联合个锤子 陆明没急着开口。 他听懂了孟昭华的意思。 省里有试点名额,含金量不低,但申报条件卡了一道槛,龙头企业加本土中小企业联合体。 意思很明显,你陆明一个人吃不了这块饼,得拉上胡奎。 这是给胡奎递梯子。 胡奎当然听懂了,比谁都快。 “孟厅长,这个试点,我太想参与了。” 胡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语气恳切,“我在云梦深耕二十年,行业资源、人脉渠道、供应链体系全是现成的。陆总有资金有魄力,我有根基有经验,这不就是天然的联合体吗?” 他转头看向陆明,笑容极其谄媚。 “陆总,你说呢?” 陆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这顿饭从坐下来那一刻,主动权就一直在孟昭华手里。 他提问题,抛方向,看反应,像棋手布局。 胡奎是他安排好的棋子,孙长明则出于政治考量,观棋不语,但他听到孟昭华的提议后,眼睛是放光的。 直接拒绝?不行。 孙长明在场,省里的试点名额对整个云梦县都有好处,当着书记和省厅领导的面说不合作,等于把枪口对准所有人。 接受?更不行。 胡奎这种人,一旦搭上来,就是甩不掉的牛皮糖。 更何况,孟昭华明年就要退二线了,他需要一个漂亮的案例收官,比陆明需要这个试点名额更甚。 还有就是孟昭华只是一个副厅,你要是正厅我还能敬你三分。 但当面拒绝,情面上说不过去。 总之既然躲不过,那就换个玩法,我定规矩,你来遵守。 “孟厅长。”陆明放下茶杯,“县域商贸流通体系试点,这个方向我非常认可,省里能给这样的政策倾斜,对云梦县是难得的机会。” 孟昭华微微点头,等下文。 “联合体的模式,我原则上不反对。” 胡奎的眼睛亮了一下。 孙长明的茶杯盖停在半空。 “但是。”陆明话锋一转。 胡奎脸上的笑凝住了。 “联合体不是两个人握个手拍张照就完事了。既然要联合,就得有章程,有规矩,有退出机制。” 陆明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我有几个条件,胡总听一听,觉得行,咱就往下推,觉得不行,也别勉强,大家好聚好散。” 胡奎看了看孟昭华,孟昭华没说话,示意胡奎听陆明说下去。 陆明微微一笑,说道:“第一,联合体的牵头主体,必须是云梦投资,所有对外申报、资质认定、资金托管,以云梦投资为第一申报人。” 胡奎的眉头拧了一下。 牵头主体意味着话语权,谁牵头,谁说了算,他本想借联合体和陆明平起平坐,结果一上来就被按了一头。 “第二。联合体内所有成员企业的财务数据,必须向牵头主体开放审计权,每季度一次联合审计,第三方机构出具报告,费用由各家按股比分摊。” 这一条胡奎就有点招架不住了。 财务审计,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比扒光衣服还难受,他那些年在建材上做的账,经得起摸底审计? 光是价差回扣和虚开发票,翻出来够他喝三壶。 “第三。”陆明没给他消化的时间,“联合体成员在县域内的所有工程类项目的建材采购,必须通过统一的公开招标平台进行,平台由牵头主体搭建并运营,全流程留痕,接受监督。” 胡奎听完这几个条件,当场就泄了气。 公开招标平台,统一采购,这等于把他二十年经营出来的建材壁垒一刀切掉。 以前那套关系网、暗箱操作、指定供应商的玩法,全部归零。 孙长明听完没表态,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孟昭华的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划了一道。 “第四。”陆明看向胡奎,语速放缓了些。 “联合体成员如有违反合作协议、侵害其他成员利益的行为,牵头主体有权发起成员除名表决,除名后,该成员在试点期间享受的所有政策红利,须全额退还。” 胡奎彻底不说话了。 四条里,前三条是把权力集中,第四条是悬在头顶的刀。 进了联合体,主动权在陆明手里,不进,省里的试点名额就跟他没关系。 他转头看向孟昭华。 孟昭华没看他,而是看着陆明。 “小陆。”孟昭华语气温和了一些,“你这几条,框架上我觉得没问题,联合体嘛,确实需要一个牵头主体,财务透明也是省里的一贯要求,但第三条和第四条,是不是稍微严格了一点?” “孟厅长。”陆明没有退让的意思,“越严格的规则,对双方的保护就越充分,胡总在云梦经营二十年,根基比我深十倍,如果没有明确的游戏规则,联合体里我才是弱势方。这几条与其说是约束胡总,不如说是保护我自己。” 孟昭华不再接话。 胡奎太想骂人了,但场合不允许。 旁边的小赵把陆明说的四条全记了下来,字迹工整。 孙长明终于放下茶杯,开了口。 “我觉得陆总说的有道理,联合体不是面子工程,既然要干,就得有真章程,财务透明、公开采购,这些要求跟省里的试点精神也是吻合的。” 他看了胡奎一眼。 “胡总,你觉得呢?” 胡奎坐在椅子上,脑子转得飞快。 拒绝?当着省厅副厅长的面拒绝公开透明和规范化,那还不如直接从楼上跳下去。 答应?等于把脖子主动伸进陆明的套里。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陆总,你这几条,我都认,为了县里的长远发展,我胡奎牺牲一点个人利益算不了什么。” “胡总。”孙长明接话,“县里,可从不以发展的名头要求,企业牺牲个人利益。这违背了可持续发展观,云梦县这么多年也没有过类似的事情发生。” 胡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解释,“孙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他结巴半天,想不出来措辞,最终只是说道:“总之,我同意陆总的条件。” 陆明挑了一下眉,这你都能接受? 孟昭华笑了笑,端起酒杯。 “好,今天就到这里吧。联合体的事,你们两位先对接细节,省里这边我回去安排人跟进。” “别急。”陆明说道,“我还有个条件。” 胡奎的手已经握得很紧了,如果不是这种场合,他早就拳头招呼陆明了。 孟昭华表情微僵,放下酒杯,“陆总还有条件,一次性提出来。” “最后一个条件了,同意,我们继续谈,不同意,就好聚好散。” 胡奎咬牙问道:“什么条件?” 陆明笑了笑,“这个联合体,云梦是龙头,带着奎盛往前走,自然比自己走要多出点力,多出的人力精力,这都是成本。” 陆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众人都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陆明环视众人,端起酒杯说道。 “这最后一个条件就是设立联合体公共发展基金,成员按约定比例缴纳。 奎盛作为成员单位,每年将企业纯利润的百分之三十注入基金,由牵头主体也就是云梦投资,统一管理,用于联合体公共项目的建设和运营。” …… 第65章 我也要三成利润 胡奎这一次是真炸了。 “百分之三十‘纯’利润!纯!利!润!” “对。”陆明点了点头。 胡奎抬起头,看了孟昭华一眼,又看了孙长明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忽然笑了。 “陆总,我出百分之三十纯利润,你出多少?” “这样啊,胡总。”陆明在桌上画了个圈,“假如你百分之三十的纯利润是三百万,那我也对等出三百万。” “你!”胡奎想骂娘。 “别急,胡总。”陆明不给他这个机会,“就这,我还吃亏呢,前边我也说了,所有的服务都是云梦投资在做,你只是坐享其成,按道理,我得比你少出一百万,不过没事,我不计较这个。” 胡奎气笑了,“我的三百万,跟你的三百万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陆明反问,“你的是钱,我的就不是钱?” 胡奎胸口剧烈起伏,连着深呼吸了几口,放平了点情绪,才说道:“百分之三十纯利润,统一管理,由你说了算,加上财务审计、公开招标、除名机制,我进了这个联合体,我自己的公司还是我的吗?” “当然是你的。”陆明说,“只是得守规矩。” “你的规矩。” “市场的规矩。” 胡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瓷器和桌面碰了一声。 “陆总,你干脆一点,我把奎盛送你得了。” “哎!”陆明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我不需要,我已经有长青木业了。” 胡奎的脸一瞬间就变了。 孟昭华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落下。 孙长明放下了茶杯盖,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没有开口。 张广华低着头看桌面,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陆总。”胡奎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压到最平稳的状态。 “联合体这个事,今天我没办法答应你。不是我不想配合省里的工作,是你这个条件,我接了,等于奎盛姓陆不姓胡。” 他转向孟昭华,微微鞠了一下躬。 “孟厅长,今天招待不周,您多担待,改天到省里,我再请您。” 孟昭华没有挽留,只是点了一下头。 胡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陆总,买卖不成仁义在,但你记住一句话,年轻人不要太气盛!在云梦县,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门关上了。 包厢里只剩下五个人。 张广华率先打破沉默,干笑了一声:“这个……胡总性子急了点。” 没人接他的话。 孟昭华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插回内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陆总。” “在。” “你的条件确实严格了些。”孟昭华语速不快,“不过,年轻人有棱角不是坏事。” 他没再往下说,看了一眼手表。 “不早了,明天一早我要赶回郑州,就不多叨扰了。” 孙长明站起来:“我送孟厅长回酒店。” “不用,让小赵送就行。”孟昭华摆了下手,看了陆明一眼,“联合体这个事,你自己斟酌,省里的试点名额不会一直挂着,窗口期三个月。” “明白。”陆明点头。 孟昭华走了。 张广华跟着走了。 包厢里只剩孙长明和陆明两个人。 孙长明靠回椅背,拿起矿泉水瓶倒了半杯白酒,一口闷了。 “你今天这步棋,走得有点险。” 陆明没否认。 “胡奎不答应在我预料之内,百分之三十纯利润,换谁都接不了。” 孙长明看着他:“那你提这个条件的目的是什么?” “让他自己退出。” 孙长明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 陆明说道:“孟厅长把胡奎塞进来,是给他递梯子。如果我直接拒绝,得罪的不只是胡奎,还有孟厅长的面子,您的面子也挂不住。” 孙长明没说话,等他继续。 “但如果是胡奎自己走的,那就是他的选择,跟我无关,跟您也无关。” 孙长明放下酒杯,盯着陆明看了一会儿。 “你小子。”他摇了摇头,“二十五岁,心思比我手底下那帮干了二十年的干部都深。” 陆明笑了笑:“孙书记,试点名额的事,您别担心。” 孙长明皱了一下眉:“胡奎不参加,联合体怎么凑?孟厅长说得很清楚,龙头企业加本土中小企业,缺一不可。” “孟厅长说的是联合体。”陆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说必须是奎盛。” 孙长明一愣。 陆明说道:“我还有个长青木业,在县域建材流通领域有完整的供应链资质,完全符合本土中小企业的要求,我把它独立出来,联合云梦投资申报。” 孙长明沉默了几秒,目光渐渐锐利起来。 “你早就想好了。”孙长明说。 陆明没否认,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孙长明的杯子。 “孙书记,这个试点拿下来,对云梦县的好处远比联合体本身大。省里的政策倾斜一旦挂上号,后面的土地审批、税收返还、专项资金,都会顺畅很多。” 孙长明沉默了一会儿,又倒了半杯酒一饮而尽。 “行。” 他站起来,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 “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 “您说。” “孟昭华明年退二线,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收官的政绩,不是跟一个二十五岁的小老板较劲,你今天没给他面子上的难堪,他不会记恨你,但胡奎不一样。” 孙长明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 “他在这个县二十年,根扎得比你想象的深。今天这顿饭之后,他怕是……总之你多加小心。” “谢谢书记提醒。” 门关上了。 陆明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 他拿起手机,给方瑜发了条消息。 “准备一下,把长青木业从云梦投资独立出去。” 方瑜隔了半分钟回复:“好的,你饭局结束了?” “对。” “聊得怎么样?” “一般。” “吃的怎么样?” “没怎么吃。” “醉云楼的菜本来就难吃。” 陆明笑了一下,回道:“吃不惯大席,还是喜欢家常便饭,上次说请你吃饭还没请,方律师没吃的话,一起再吃点?” 方瑜秒回:“你是不是喝了酒开不了车?等着。” …… 第66章 原来是这么层关系 方瑜开着她的高尔夫来的。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李曼。 陆明看了方瑜一眼,“怎么,你们一起来的?” 方瑜耸了下肩:“她非要来,说她带的人到了,想先让你见一面。” “人在哪?” “酒店,沈璃安排的。” 陆明拉开迈巴赫副驾的门,方瑜坐在了主驾上。 李曼紧跟着就拉开了后门。 陆明说道:“你开方律师的车。” 李曼上了方瑜的车后,方瑜问陆明:“没招个司机吗?” 陆明仰在副驾上,“不好找啊,机灵,有眼色,嘴严,熟悉路况,不好找。” 方瑜想了想说道:“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可以给你介绍一下。” “嗯?”陆明坐直了身体,“谁?” “我弟,方珩。当了几年兵,今年刚退役,想自己折腾点事,我拦着没让。” 陆明侧头看着方瑜,“亲弟?” “对。”方瑜一本正经,“他在部队开了六年车,从猛士到依维柯什么都摸过,嘴严,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当我没说。” “让他明天来公司见一面。” …… 三人,两辆车到了一家烩面馆。 晚上九点多,店里只剩两桌。 方瑜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李曼把包放在膝盖上,三个人围坐在满是油渍的方桌前。 烩面端上来,汤头浓白,葱花和香菜堆了一层。 陆明挑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吃了一口。 “正好你在,胡奎跟省商务厅的孟昭华是什么关系?” 李曼放下筷子。 方瑜也放下了碗,目光投过来。 李曼问道:“你见孟昭华了?” “对。”陆明点了点头,“今天下午很巧,孟昭华去万家福视察,正巧跟胡奎碰上。” 李曼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 “胡奎的前妻,叫孟晓蓉。” “然后呢?” 李曼说道,“孟晓蓉是孟昭华老家的侄女,辈分上是他的远房堂侄女。” “胡奎第一段婚姻就是跟孟晓蓉,结婚六年,没孩子,2018年离的,也是因为这个离婚的。” “离婚之后呢?” “离婚之后胡奎给了孟晓蓉一套房子,一辆车,算是补偿,孟晓蓉回了孟昭华老家那边,据说在一个学校教书。” 陆明把面条咽下去,擦了下嘴。 “那离婚之后,胡奎跟孟昭华还有往来?” “有。”李曼点头,“而且,比离婚前更紧密。” 方瑜皱了下眉。 李曼继续说道:“胡奎跟我交往之前就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不是娶孟晓蓉,是离了孟晓蓉之后,还能让孟昭华帮他说话。” “怎么做到的?”陆明问。 “钱。”李曼的语气平淡,“每年过年过节,胡奎都会亲自去省城看望孟昭华,不在办公室,在家里。每次带什么东西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孟昭华的女儿在加拿大留学,每年的学费、生活费,有一部分是胡奎转过去的。” 陆明把花生米碟子推到一边。 “你怎么知道这些?” “胡奎喝了酒会说。”李曼说,“他这个人有个毛病,清醒的时候滴水不漏,喝完酒就喜欢炫耀,尤其是在女人面前。” 陆明靠回椅背。 难怪。 难怪胡奎敢在这个县城横行这么多年,他的建材帝国能一家独大,孟昭华会在座谈会后“恰好”跟胡奎偶遇,又“恰好”提出联合体方案。 这哪是什么故人重逢。 这是一条经营了十几年的利益链。 离了婚还能维系这层关系,说明胡奎给孟昭华输送的利益远不止逢年过节那点礼。 孟昭华明年退二线,越到这个节骨眼,越需要胡奎这条线把该办的事办完、该收的钱收齐。 今天那场饭局,孟昭华看似在撮合两个企业联合申报,实际上是在替胡奎保命。 一旦进了联合体,胡奎就能借着试点的政策红利续命,而陆明的资金和影响力就成了给胡奎输血的管子。 陆明想到这里,后脊发凉。 得亏自己少年意气,年轻气盛,婉拒了这个所谓的联合体,不然自己就是滋生腐败的根源。 …… 三人正说着,几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儿走了进来。 看见李曼纷纷打招呼,“曼姐!” 李曼冲她们招了招手,“来,这里。” 年龄看着都在二十二到二十六之间。 穿着各异,有穿牛仔外套的,有穿运动卫衣的,但有一个共同点,漂亮,身材好。 “坐吧。”李曼拉了把椅子坐到她们中间,指了一下陆明,“这位就是陆总。” 六个人的目光同时投过来。 陆明没说话,先看了一圈。 坐在最左边的短发女孩身体前倾,眼神直接,像是要抢着开口,中间两个对视了一眼后才转头看他,带着点观望的意思,最右边戴银耳环的那个,目光先扫了一遍桌面和店内环境,最后才落到他脸上。 “陆总好。”短发女孩第一个开口。 陆明点了点头:“都吃了吗?” 短发女孩开口:“刚到还没来得及。” 陆明招呼老板娘:“菜单拿来,加菜。” 方瑜在陆明旁边坐下,翻了一下菜单,把一半推给李曼。 “你来点,你知道她们口味。” 李曼也不客气,拿起菜单扫了一遍,报了六道菜,全是硬菜,红烧排骨、糖醋鱼、铁板牛柳。 点完递给老板娘,又补了一句:“米饭多来几碗,她们饭量大,坐了几个小时的车。” 菜上得快。 小店没有包厢,十个人挤在大圆桌旁边,筷子碰碗碰盘的声响盖过了旁边桌的聊天声。 陆明没有在饭桌上谈工作。 几个姑娘一开始有点拘束,但李曼显然带队带惯了,三两句就把气氛带起来。 陆明看了看这六个人,年轻、利落、识相。 李曼带人确实有一手,至少明面上挑不出毛病。 至于能不能用,得看后续。 陆明说道:“今天我就不说工作上的事了,李曼,你明天带着她们去新城大厦,找沈璃对接一下,让沈璃跟你们说说未来的工作事宜,如果同意就留下,不同意就回去,路费报销。” 其中一个短发女孩儿,闻言立马放下了筷子,“我同意的,陆总!” 其他几个跟着附和。 李曼见状也说道:“陆总,来之前就大概跟她们沟通过了,没问题的。” 陆明笑了,“行……”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响了。 "喂,哪位?" 对方沉默了一下。 "陆总……我是陈志远。" 陆明手指一顿,陈志远,胡奎的拜把子兄弟,那个把房子抵押给银行、被胡奎裹挟着砸了全部身家竞拍十里铺地块的男人,这个点,打电话干什么? "陈总,这么晚打电话,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 "陆总,我刚跟胡奎胡总碰完面,我想……单独跟你见一面。" …… 第67章 主动出击 “在哪见?” “陆总定,哪儿都行,就是……别让胡总知道。” 陆明想了想:“新城大厦东门,你从后面的巷子进来,车停远一点。” “好,我二十分钟到。” 电话挂了。 方瑜在对面看着他,筷子悬在半空。 李曼和几个姑娘也安静下来,察觉到气氛不对。 陆明站起来,对李曼说:“今晚先回去休息,明天的事刚才说过了,找沈璃。” 李曼点头,招呼几个女孩起身。 方瑜跟着站了起来。 “陈志远?”她问。 “对。” 方瑜拿起文件夹,“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回去休息,明天还有长青木业独立的事。” 方瑜没坚持,拎起包走了。 陆明叫了代驾,把迈巴赫开回了新城大厦。 他没开灯,坐在二楼自己办公室里,窗帘拉开一半,正好能看到东门方向的巷口。 十点四十。 一辆深灰色的本田雅阁从巷子口慢慢探出来,车灯关着,靠路沿停下。 驾驶位的人坐了将近两分钟才下车。 陈志远穿了件黑色的羽绒马甲,双手插在兜里,左右看了两眼,快步走向东门。 陆明下楼给他开了门。 两人上了二楼。 陆明开了一盏台灯,办公室里光线昏暗,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块。 陈志远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坐。 他打量着这间办公室,目光从书架扫到沙发,最后落在陆明的办公桌上。 “坐吧。”陆明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陆明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开了口。 “陆总,今天的饭局,胡总回来之后发了很大的火。” “跟我说这个干嘛?” 陈志远抿了下嘴唇。 “他说你不识抬举,说省厅的面子你都不给,他还说……” “说什么?” “说要让你在云梦待不下去。” “他说这话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传这个话?” 陈志远摇头。 “那你想说什么?” 陈志远终于伸手端起了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陆总,我想跟胡奎切割。” 陆明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陈志远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前倾了一些。 “十里铺那块地,我跟他一起竞拍的,贷款3500万,抵押了厂房,后来悔拍了,但是钱他没还给银行。” “哪家银行?” “农商行。” “贷了多少?” “三千五百万,我和胡奎合贷的,房产抵押。”陈志远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的厂房、门面、还有……我家里住的那套房子,全抵进去了。” 陆明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给自己接了杯水。 然后靠在窗台上,看着陈志远。 “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想诉苦吧。”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陆总,我走投无路了。” “银行那边已经发过催款函了,再拖下去,就要进入资产处置程序,我的厂房、门面、住宅,全部会被拍卖。” “胡奎呢?” “他说他也难,让我自己再想办法。”陈志远苦笑了一下,“可是当初劝我贷款的人是他,拍着胸脯说稳赚不赔的人也是他。” “不是,我问你这个钱去哪了?”陆明问道。 陈志远摇了摇头,“不知,他只说有大用,银行那边先拖着……” 陆明喝了口水。 “陈总,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想清楚再回答。” “你说。” “农商行王行长审批这笔贷款的时候,是不是收了好处?” 陈志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是,两个点,七十万。”陈志远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陆明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陈总,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想要什么?” 陈志远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我想从胡奎手里把属于我的钱要回来。第二,我不想破产。第三……”他停顿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陆总合作。” 陆明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两只手交叠在桌上。 “你手里有什么筹码?” 陈志远愣了。 “你空着手来找我,告诉我你跟胡奎闹翻了,想切割,想合作。可是陈总,你跟胡奎绑在一条绳上这么多年,你说切割就切割,我凭什么信你?” 陈志远张了张嘴。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把胡奎的事抖出来,我就会接纳你?” “我……” “陈总,你要搞清楚一件事。你跟胡奎是共同贷款人,你们行贿王行长的事,查出来是你们俩一起坐牢,不是胡奎一个人的事。” 陈志远的脸色白了。 陆明盯着他。 “你今天来找我,要么就是真心实意想翻篇,该交的东西全部交出来,我帮你想办法。要么就是两头押注,跟胡奎没谈拢,先来我这探探口风。” “不是!”陈志远猛地抬头,“陆总,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胡奎他……他根本不把我当兄弟,从头到尾,我就是他的提款机。” 陆明看着他,没说话。 陈志远明显有点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把最后一点体面咽了回去。 “陆总,你要什么筹码,我给。” 陆明靠回椅背。 “农商行那笔贷款,从胡奎找你商量、到王行长收钱、到面签、到放款,整个过程,你有没有留过任何东西?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录音,什么都行。” 陈志远有准备,他拿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正是那天违规批贷,胡奎行贿的录音。 “胡奎找我合贷前天晚上,我老婆跟我吵了一架,她说胡奎靠不住,让我留个心眼。” “行。”陆明听完点了点头,“录音发我,你回去吧。” “可是,陆总,我……” 没有得到陆明的切实承诺,陈志远显然不愿挪动屁股。 “我说了,你先回去,这个事儿,我来办。” 陈志远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明叫住他:“你回去再想想,你们合作这么多年,他还有没有别的违规或者违法的事儿。你说的越多,我越能保住你。” 陈志远想了想,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离开了。 陈志远走后,陆明给方瑜发去了消息,只有四个字。 “主动出击!” …… 第68章 全面布局(今天三更,第三章依然卡审核,不懂为啥) 方瑜的回电很快就打了过来。 “什么主动出击?” 陆明靠在办公椅上,台灯照着桌面上陈志远留下的那半杯凉水。 “胡奎行贿农商行王行长,金额七十万,我手里有完整录音,录音里胡奎和陈志远都在场,贷款金额三千五百万,抵押物包括陈志远的厂房和住宅。” “录音是陈志远给你的?” “对。” “他今天找你就是给你录音的?” “可以算作投诚,他走投无路了。” 方瑜没再追问动机,直接切入正题:“单方面偷录的录音,上了法庭不一定能当证据用,但如果作为线索交给纪检或者金融监管那边,够他们立案调查的。” “我不打算走举报。”陆明说。 方瑜愣了一下。 “至少现在不走。”陆明补充道,“录音是底牌,不是子弹,现阶段打出去,胡奎进去了,陈志远也跑不掉,一个愿意投诚的人比一个坐牢的人有用得多。” 方瑜明白了。 “你要用这个东西拴住陈志远。” “拴住,不如说是绑定。”陆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新城区的路灯在夜色里排成一条线,“陈志远手底下有建材渠道、有工人、有客户资源,这些东西胡奎能用,我也能用。” “那你打算怎么动胡奎?” “法律层面,你来。”陆明语速加快,“把陈思甜之前给我的那些截图重新整理一遍,胡奎勾结钱志刚卡我环评的事,还有开业当天断电的事,背后那个供电局调度员跟胡奎的关系,苏长虹当时查办过,结果应该在供电局内部有存档,你去调。” “这些单独拿出来,没有一条够得上刑事。” “不需要够刑事,够纪检问询就行。”陆明说,“我不要他坐牢,我要他焦头烂额,顾不上别的。” 方瑜在电话那头翻了一页纸,笔尖划过的沙沙声传来。 “还有,长青木业独立的事明天上午就办,工商变更、股权剥离、资质转移,我要赶在省里试点窗口期之前把联合体的申报材料递上去。” “行,我连夜把材料框架拉出来。” “辛苦了。你弟方珩,明天几点能到?” “我让他早上八点到大厦。” “好。” 电话挂断。 陆明想了很久,既然决定动手,就把胡奎所有的路全部堵死,一点反扑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他拨出了沈璃的号码。 “陆总?这么晚,怎么了?” “没睡吧?” “在看简历,明天还有一批面试。” “简历先放一放,有个事比面试重要。” 沈璃从床上坐起来,顺手把台灯拧亮。 “你说。” “帮我查一下奎盛建材的员工待遇,包括底薪、绩效、福利、社保、工龄补贴,能查多细查多细。” 沈璃反应很快:“你要挖人?” “对。” “挖什么人,中层还是高层?” “全部。” “全部?陆总,奎盛建材的核心员工大概在一百二十人左右,如果全面翻倍挖角,月工资支出至少增加……” “不用算,我不在乎成本,我在乎效果。”陆明打断她。 “行,明天一早我就安排。” “这几天方律师会把长青木业从云梦投资里独立出去,独立之后长青就是一个完整的市场主体,招聘启事、劳动合同、社保关系全走长青的账。” “懂了。”沈璃把笔放下,“还有吗?” “还有一件事。”陆明想了想,“你明天上午去见一个人,叫李曼,她带了六个姑娘从郑州过来,是我之前安排的,对接娱乐综合体那个项目,你跟她碰一下。” “李曼……胡奎的那个李曼?” “对。” 沈璃沉默了一下。 “你不信她。”陆明直接说。 “我没说。” “你也不需要信她。”陆明语气平淡,“你只需要确认她带来的人能不能用,合不合规,劳动合同签不签得住,其他的事,不归你管。” “明白了。”沈璃应得很干脆。 电话挂了。 陆明把手机扔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法律线、人才线、产业线。 三条绳子同时收紧。 他不需要胡奎倒下,他需要胡奎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走到自己这边。 当胡奎回过头,发现仓库空了、客户没了、员工散了、官场上的伞也罩不住了的时候,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一个没有牙齿的老虎,谁都能上去踩一脚。 陆明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录音捏在手里,不急着用。 陈志远稳住,让他继续待在胡奎身边,该演戏演戏,该传消息传消息。 方瑜负责法律施压,让胡奎疲于应付各种程序性的问题。 沈璃负责挖人,从根基上瓦解奎盛。 长青木业独立之后,直接参与联合体申报,拿下省级试点,彻底在政策层面把胡奎排除在外。 至于孟昭华,一个明年退二线的副厅,犯不着得罪,但也不用巴结。 他需要的政绩案例,陆明给他就是了,只不过案例里没有胡奎的位置。 想到这里,陆明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回到桌前翻开张广华留下的那份备忘录。 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新业态文化娱乐综合体,选址新城区商业中轴线,规划面积一万五千平米。 李曼的人到了,陈思甜的摸排做完了,项目可以动了。 然后又翻到文旅康养小镇那页,在下面写:实地踏勘、修路、水电网、全部配套设施都要跟上。 最后翻到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写了三个字:赵一舟。 …… 陈志远这边,回了家,他妻子张苗就问他,“陆明那边怎么说的?” 陈志远把情况大致讲述了一遍。 “他还要这些年胡奎的违规违法记录,我在想要不要给。” “你想个屁,”张苗说道,“陆明要这些,摆明了是铁了心要弄胡奎了,你觉得胡奎能弄过陆明?” “胡奎后边还有孟昭华……” “还孟昭华呢?明年就退了,再说,即使不退,今天不还是在陆明那吃瘪了?” “那你说怎么办?给他?” 张苗反问:“这他妈就不是问题,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陈志远还在犹豫。 张苗又说道:“我告诉你,陈志远,你现在投诚,陆明或许还能承你个情,等他一点点查出来,咱可一点价值都没了,到时候他不保你,你看我跟不跟你离婚就完了,到时候你也落个妻离子散的下场,你就开心了。” 陈志远思虑再三,翻出了手机的加锁备忘录: “21年,县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装饰装修招标,胡奎送给院长王永利80万(借我30万)没给我分利润。” “22年,县一中食堂改建招标,胡奎送50万给教育局长(借我25万),没给我分利润,钱也没还。” …… 第69章 全军出击 陈志远看着备忘录,还在犹豫。 张苗拿着茶杯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发!” 陈志远叹了口气,“兄弟情谊,彻底没了。” 然后一咬牙,发给了陆明。 陆明点开,里面是几张截图,全是手机备忘录的页面。 条目清晰,时间线从2021年排到2024年。 每一条都是同一个格式:年份、项目名称、行贿对象、金额、备注。 金额不算巨大,但胜在数量多、跨度长、涉及面广。 医院、学校、住建、银行,胡奎的触角伸进了这个县城的每一条毛细血管里。 更关键的是,每一条后面都有一句个人备注。 “借我三十万,没还。” “借我二十五万,没分利润。” “他让我垫的尾款,至今没给。” 这不是一份检举材料,这是一本债务账。 陈志远记这些,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揭发胡奎,而是为了算清楚胡奎欠了自己多少钱。 歪打正着,但足够用了。 陈志远又发来一条消息:“陆总,我全给了,你说的,说的越多你越能保住我,我信你。” 陆明回:“先睡觉吧。” …… 次日早上七点五十。 陆明到公司的时候,一楼大厅里站着一个人。 短寸头,一米八出头,黑色夹克配深灰色工装裤,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站姿笔直,眉宇之间跟方瑜有几分神似。 “方珩?” “陆总。”方珩开口,声音清脆有力。 陆明上下打量了,目光清正,没有闪躲,也没有讨好。 陆明点了一下头:“跟我上楼。” 方珩跟在后面,脚步声均匀,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陆明左后方一步半的位置。 这个距离,不是社交礼仪,是部队里保护首长的标准站位。 上了二楼,陆明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桌后坐下。 “你姐跟你说过我的情况?” “说了一些。”方珩站着没坐,“说你需要一个靠得住的司机。” “不只是司机。”陆明靠在椅背上,“我需要一个能跟我出各种场合的人,有些场合不方便带太多人,有些场合需要你在车里等三个小时,有些场合可能会有不太友善的人出现。” 方珩听完,没有犹豫:“这些我都能做。” “最重要的一条。”陆明看着他,“你在我身边看到的、听到的所有事情,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你姐。” 方珩的眼神没有变化:“部队里叫保密条例,这个我懂。” 陆明笑了一下,“薪资呢?有什么要求?” “我姐说了,不让我提要求,你看着给。” “你什么都听你姐的?” “对的时候听。” 陆明拿出合同:“月薪一万,五险一金,年底有奖金,条件写在上面了,你看看。” 方珩拿起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翻来覆去地比对条款,也没有讨价还价。 看完之后,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笔,签了名字。 动作干脆利落,跟他这个人一样。 陆明收起合同,把迈巴赫的备用钥匙扔给他。 “车在楼下,你先熟悉一下车况,九点半跟我出门。” “是。” 方珩接住钥匙,转身出去了。 没有一句废话。 陆明掏出手机,给方瑜发了条消息:“你弟,可以。” 方瑜回了一个字:“嗯。” …… 九点整,沈璃带着李曼和六个姑娘在三楼会议室碰面。 陆明没去,但沈璃把碰面的情况实时汇报了过来。 六个人的身份证、健康证、学历证明全部齐全,李曼提前让她们准备好了。 沈璃按照人事流程逐一面谈,重点考察了表达能力、形象气质和稳定性。 她给陆明发来的总结很简练: “六个人里,四个能直接用,一个需要培训,一个性格不太稳,我建议先签短期合同,观察一个月再转正式。李曼本人在团队管理上确实有经验,但她跟几个姑娘之间的关系不是普通的上下级,更像是'姐姐带妹妹',这种模式短期有效,长期有隐患,需要逐步纳入公司制度化管理。” 陆明回了一句:“按你说的办。” 沈璃回了一个“好”。 …… 上午十点。 陆明让方珩开车,去了一趟长青木业。 刘长青已经在厂门口等着了。陆明上次替他还清了千万债务、收编全厂,刘长青现在对他言听计从。 “刘总,厂里现在多少人?” “六十七个,比上个月多了三个,都是附近村里回来的。” 陆明点头,走进车间转了一圈。 机器在运转,木料的气味混着切割粉尘弥漫在空气里。 工人们看见他,有几个点头打招呼,不卑不亢。 从车间出来,陆明在刘长青的办公室坐下。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陆明开门见山,“长青木业接下来要从云梦投资里独立出去,股权结构、工商登记都要变更,但经营层面不变,你还是总经理,我还是实际控制人。” 刘长青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跟省里那个试点有关?” 陆明看了他一眼。 刘长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天晚上听说的,消息传得快。” 县城就这么大,藏不住事。 “对,联合体申报需要两个独立主体,长青作为本土中小企业参与。” “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刘长青拍了下大腿,“我这边配合就是了。” 陆明交代完事情,从长青木业出来,坐在迈巴赫后座上翻看手机。 沈璃发来一份文档,标题是《奎盛建材员工薪酬调研报告》。 文档里列了奎盛建材三个层级的薪资结构。 普通工人月薪三千到四千,技术骨干五千到六千,中层管理七千到八千。 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年终奖,义务加班。 沈璃在文档末尾附了一行红字的备注: “奎盛建材过去三年累计流失员工四十余人,主要原因是薪资低、管理粗暴、无晋升通道。目前在岗的核心员工中,有至少十二人在本地招聘平台上更新过简历,处于'骑驴找马'状态。” 沈璃的手段很毒,几乎是调查的同时,把挖人的信息就散了出去。 …… 下午四点的时候,胡奎在外忙了一天,回到办公室。 “怎么今天人少了这么多?” 助理慌忙给胡奎倒上茶:“胡总,他们……都请假了。” “请假?”胡奎一愣,“这么多人同时请假?” “对。”助理点了点头。 胡奎一头雾水:“什么原因?” “不知道啊。”助理说道。 “真他吗废物!滚吧!” 助理站在原地没动。 胡奎又吼道:“嗯?我说话你没听见?” 助理颤巍巍开口:“胡总……我,我也要请个假。” …… 第70章 墙倒众人推 胡奎破口大骂:“你请你妈的假,你请假干啥?孤家寡人一个,请假给你妈上坟?” 助理回答:“胡总,我真有事。” 胡奎瞪着助理半晌,才开口:“你跟我多久了?” “五年。” “这五年,我待你不薄吧,人总得讲点情分吧,我也不要你报答,你就跟我说说今天到底为什么这么多人请假?说实话,我就给你批假。” 助理想了一会儿,把陆明挖人的事说了出来。 啪! 胡奎听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陆明,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助理的心早已被陆明的高薪吸了去,也不理会胡奎的愤怒:“胡总……那我的假?” 胡奎闻言血压都上来了:“还搁那请假呢?公司马上都被陆明挖空了,以后也别请假了,直接下岗吧!” “好。” 助理转身就走了,没再回头。 过了一会儿,盛怒的胡奎清醒了点,再叫助理,已然不在,电话也关机了。 所谓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 陆明这边,下午五点。 沈璃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表格。 “奎盛建材那边有十五个,是看到我们发的招聘信息之后主动联系过来的。” 陆明接过表格扫了一眼。 “录用,安排进长青木业。” 陆明把表格放在桌上。 “明天能到多少人?” “保守估计,这周之内能到二十个以上,下周还会有第二波。”沈璃顿了一下,“不过有个问题。” “说。” “如果短期内奎盛流失太多核心技术工,胡奎有可能会用劳动合同里的竞业条款来卡人。” “方瑜怎么说?” “我刚问过她,她说奎盛的劳动合同她看过模板,没有竞业限制条款,而且大部分工人压根没签正式合同,都是口头约定。” 陆明点头:“那就不用担心,继续推。” 沈璃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明叫住她,“李曼那边六个姑娘安顿好了?” “安顿了,酒店住着,明天正式入职签合同,短期合同,试用一个月。” “李曼本人呢?” “我给她定的岗位是娱乐综合体项目的筹备组负责人,月薪一万,试用期八千。”沈璃抱着胳膊,“不过我把她的汇报线设在了我这里,不直接对你。” 陆明看她一眼,“怎么回事?” 沈璃坦然回视:“这条业务线事情比较多,李曼背景也复杂,不适合跳过管理层直接跟你对接,所有工作安排和预算审批先过我,这样出了问题有缓冲。” “行。”陆明没有异议。 沈璃走了。 陆明翻开手机,给赵一舟发了条消息:“万家福这周的数据拉一份给我。” 赵一舟五分钟后回了一份电子表格。 日均客流稳定在三千以上,客单价九十元,生鲜复购率突破百分之四十五。 最底下一行备注:本周新增会员一千二百人,累计会员突破一万。 一个县城的超市,开业不到一个月,会员破万。 陆明关掉表格,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广场上,方珩正在擦迈巴赫的前挡风玻璃。 动作不紧不慢,擦完一块换一块,跟在部队保养装备一个习惯。 这个人是真来干活的。 …… 另一边。 胡奎在办公室坐到了晚上八点。 他断然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自己二十年打下的江山,怎么就风雨飘摇了? 如今李曼跟自己闹离婚,公司的骨干也被陆明挖走,孟昭华那条线看似还在,实则已断。 而在云梦县,自己经营了二十年的政商关系,如今都有意无意的回避自己。 就连这个看似忠心的助理,也远走高飞了。 突然之间,胡奎发现,自己手里好像一张牌都没了。 但,坐以待毙不是他的性格,他还有个拜把子兄弟,陈志远。 他拨通了陈志远的电话。 “志远,你过来一趟。” “现在?” “现在。” “好。” 陈志远挂了电话,看了张苗一眼,张苗说道:“热情、礼貌、不知道。” 陈志远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陈志远走进胡奎的办公室。 “来了,坐吧。”胡奎指了指沙发。 陈志远坐下来,没说话。 胡奎坐在办公桌后,手指交叉撑着下巴。 “志远,有人在挖我的人。” “谁?” “你说谁?”胡奎冷笑,“陆明那个王八蛋,长青木业发的招聘,底薪翻倍,五险一金,条件好得跟做梦一样。我手底下的人疯了一样往那边跑。” 陈志远皱眉:“他这是要釜底抽薪。” “我知道是釜底抽薪!我问你,怎么办?”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加薪。” “加多少?我也翻倍?那我一年多出去几百万的人工成本,利润全填进去了。” “不加薪,人跑完了。” 胡奎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你那怎么样?他去挖你的人了吗?” “挖了。”陈志远抬头,“我直接放走。” 胡奎一愣:“直接放走?你不干了?” “唉。”陈志远叹了口气,“这还怎么干?这几年我是一分钱都没赚到,光吃老本了,现在房子、厂子都抵押了,张苗天天跟我闹,我哪还有心情干?” 陈志远这么说,是希望胡奎能念在兄弟情谊,把抵押贷款先还了。 然而胡奎一开口,就直接打破了他这个梦想:“兄弟,那钱,是咱最后的本,现在生意不景气,接多少活才能赚这么多?” 陈志远问道:“所以,这钱你就不打算还了?” “对,不还了。” “那咱俩就别在云梦混,甚至别在国内混了。” “别这么想。”胡奎接话。 “嗯?”陈志远一愣,“什么意思?” 胡奎盯着陈志远:“最后,再跟陆明干一仗……” “干不赢?怎么说?”陈志远追问。 “干的赢!”胡奎很笃定。 “怎么干?”陈志远又问。 胡奎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点燃一支香烟,缓缓开口:“云梦这么多年,我花了这么多钱,养了那么多官老爷,我倒了,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他们不会看着我倒的。” “你准备怎么做?” 胡奎转过身:“修路,让住建局的白崇文发标,中心路整体大修,我中标,这一单活儿,就够咱们兄弟再起势。” “财政没钱,怎么修?”陈志远问。 “哼。”胡奎冷笑一声,“他会有钱的,没钱大家一起完蛋就是。” 陈志远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胡奎又交代陈志远:“这事儿,谁都不能说,包括你老婆。” 陈志远点了点头回道:“放心吧。” …… 第71章 胡奎最后的反击 陈志远从胡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下了点小雨。 他没打伞,走到车边的时候头发已经湿了大半。 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引擎,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挡风玻璃上密密的雨珠。 兄弟情谊。 二十年了。 他和胡奎一起扛过货、一起喝过酒、一起去省城送过钱。 当年胡奎还说,等赚到钱了给自己买套房。 可到头来呢? 三千五百万,一分钱没还,还坑了自己一套房。 还让自己继续当炮灰。 陈志远攥了一下方向盘,发动了车。 回到家,张苗在客厅等着。 “说了什么?” 陈志远把外套挂在门口,坐到沙发上,把胡奎的计划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张苗听完,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修路?让住建局发标?” “对,白崇文那条线。” 张苗把杯子放下来,语气很平静:“这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陆明?” “现在。” “那你还坐着干什么?” 陈志远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长消息,发给陆明。 内容很详细:胡奎计划通过住建局副局长白崇文发起中心路大修招标,由奎盛中标吃下这笔工程款,用来回血翻盘。 财政没钱,胡奎的原话是“他会有钱的”。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陆明回了两个字。 “收到。” 陈志远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了。 张苗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说道:“你还指望他跟你聊天啊?人家收到就行了。” 陈志远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 陆明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 方珩站在门口,刚把迈巴赫停好上来。 “方珩,去帮我倒杯水。” “好的。” 陆明把陈志远的消息看了三遍。 中心路大修,住建局白崇文发标,奎盛中标。 双向四车道,贯穿老城区到新城区,全长七点八公里。 如果做全线路面翻新加排水改造,预算少说五千万往上。 胡奎的算盘打得响:修路是民生工程,财政再紧也得挤。 只要白崇文把标书写好,设置好门槛,奎盛就是唯一能吃下这块蛋糕的本地企业。 陆明给方瑜发了条消息。 “胡奎准备通过他发一个中心路大修的招标项目,用来回血。” 方瑜沉默了十几秒。 “消息来源?” “陈志远。” “可靠吗?” “可靠。” 方瑜没再问信息来源的事,直接切入要害:“中心路大修如果要走正式招标,必须过住建局局务会、报分管副县长签批、财政局出预算评审。这个链条不短,不是白崇文一个人能拍板的。” “但如果他们上下都配合呢?” 方瑜顿了一下:“那确实快。局务会走个形式,分管副县长那边白局长去打个招呼,财政局只要出了预算评审报告就能挂网。” “最快多久?” “如果全力推,两周。” 两周。 陆明站起来走到窗前。 方珩端着水进来了,放在桌上,退到了门口。 “方瑜,这个标如果真的挂出来了,我要参与竞标。” “你?”方瑜明显愣了一下,“你名下没有市政工程资质。” “长青木业没有,但长青的上下游有。”陆明说,“你帮我查一下,云梦县以及周边县市,有没有持有市政工程总承包资质的企业在转让或者合作。” “你又要收购?” “看情况,也可以是联合投标。” 方瑜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下资料,说道:“我想起来一个,邻县那边有个叫恒达建设的公司,市政二级资质,老板是我大学同学,我帮你问问。” “尽快。” …… 胡奎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陆明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他还沉浸在绝地翻盘的幻想中。 九点半,胡奎用陌生号给住建局长白崇文打去了电话。 “喂,谁啊?”白崇文接听。 “我,胡奎。” “哎哟,胡总,你换号了?” 胡奎笑了一声:“不换号,能打通你的电话?” 反正要最后摊牌,胡奎也不打算在畏首畏尾,语气很生硬。 白崇文也不在乎,问道:“胡总,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儿?” “去年人大,在会上是不是提了,要翻修中心路?” 白崇文回答:“啊,是有这么个事,但是财政一直没预算,这事就没批。” “这样,你们过会,财政局那边我去跑,你尽快把标发出来。” “你跟我开玩笑啊,胡总,中心路将近八公里,这么大的工程,我上头还有分管县长呢……” 胡奎直接打断他:“不用你操心,我去跑。” “哈哈,胡总 ,财政没钱,你跑了就有钱了?财政这两年的情况,你应该清楚的啊。这标,没法发。” “不发?”胡奎语气转冷,“白局长,陆明把我逼到什么份上了,你们坐山观虎斗,这没问题,但这个标是我最后翻盘的筹码,如果不同意,那我……” “你想怎样?”白崇文问道。 “有些事,你非要让我在电话里说?”胡奎反问。 话已至此,不言自明。 “没必要吧,胡总?” “呵,什么叫没必要?”胡奎说道,“陆明抢了我老婆,挖了我的员工,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我还不能还手了?” 白崇文不接茬。 胡奎接着说道:“一句话,白局,我倒了,拔出萝卜带出泥。” 白崇文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修桥补路,是惠及民生的工程,中心路也确实该修修了,这样,你先去跑财政和分管县长问问,如果条件允许,我这边绝不阻拦。” …… 白崇文挂了电话,暗骂一声,畜生! 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职位,往上绝不可能,但往下还是有很大可能的。 他下半辈子最大的追就是平稳着陆了。 唉,白崇文叹了口气,悔不该在胡奎这种人手里留把柄啊。 正叹着气,他电话又响了。 打眼一看,陆明。 今天怎么回事,两尊大神一前一后,都给自己来电话。 但陆明的电话,他是不敢不接的。 “喂,陆总,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陆明开门见山:“白局,翻修中心路可以,但必须公开招标。” …… 第72章 我直接对接一把手 白崇文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住。 前脚胡奎刚挂,后脚陆明就打进来,而且张嘴就是中心路。 这说明什么? 说明胡奎身边有陆明的人。 白崇文后背一阵发凉,他坐在书房的转椅上,台灯照着桌面上摊开的一本《领导干部廉政准则》,那是纪委发的,他一直拿来垫茶杯。 “陆总,你这消息倒是灵通。”白崇文干笑了一声。 “白局,我消息灵不灵通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路该不该修,怎么修。” 白崇文没接话,等着。 陆明继续说:“中心路翻修是人大代表的提案,有民意基础,这事本身没问题。但如果搞成定向招标,那就不是修路,是输血。” 白崇文喉结动了一下。 “白局,你是住建局一把手,这条路从立项到挂网,每一个环节都有你的签字,如果将来出了问题,查的,是你。” 白崇文攥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陆明的语气放缓了一些:“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跟别人不一样。我只说一件事,公开招标,资质合格的企业都能参与,谁报价低、方案优,谁中标。这对你来说,反而是最安全的。” 白崇文终于开口了:“陆总,公开招标我没意见,但财政那边……没资金啊。” “财政的事我来协调。” 白崇文一愣。 “你只管走程序,局务会、预算评审、挂网公示,每一步都按规矩来,我不会让你为难。” 白崇文想了很久。 “陆总,我能不能考虑考虑?” “好,不急。”陆明说完挂了电话。 白崇文放下手机,盯着桌上那本廉政准则,伸手把茶杯挪开,翻到了第一页。 …… 次日上午九点。 陆明让方珩开车,直奔县委大院。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而是到了之后才拨的孙长明的手机。 “孙书记,我在楼下,有个事想当面跟您汇报。” 孙长明显然没想到他会直接找上门,愣了一下,但还是说:“上来吧,我在办公室。” 陆明上了三楼。 秘书小郑把门推开,孙长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红笔。 “坐。” 陆明坐下,没有绕弯子。 “孙书记,中心路的事,我想跟您聊聊。” 孙长明放下红笔,目光沉了一瞬。 中心路的地面翻修在人大提了两年了,财政一直没钱,成了老大难。 他没想到陆明会主动提这个。 “你说。” “中心路从老城区到新城区,全长七点八公里,路面破损严重,排水系统老化,群众反映强烈。这条路如果不修,新城区的发展就是空中楼阁。” 孙长明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些他比谁都清楚。 陆明接着说:“我了解到,这个项目之所以一直没启动,核心原因是财政拿不出预算。” “确实拿不出。”孙长明直接承认,“全县可用财力就那么多,民生保障、教育医疗、公务员工资,哪一项都不能少,中心路的优先级排不上去。” 陆明等他说完,才开口。 “如果我来垫资呢?” 孙长明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工程款由云梦投资先期垫付,全额垫付。”陆明说得很慢,“财政这边不需要一次性拿钱,按照工程进度,分三年等额偿还,不计利息。” 孙长明目光变得锐利。 他做了十几年基层干部,各种套路见得多了。 企业垫资搞基建,表面是做好事,背后往往想要的是工程利润、政策交换,甚至是用应收账款做杠杆去银行套钱。 “不计利息?”孙长明重复了一遍。 “不计利息。”陆明重复了一遍,“修路是方便老百姓的好事,我怎么可能记利息。” 孙长明盯着他看了几秒。 “陆总,那你图什么?” 陆明笑了笑,“路修好了,万家福的客流量至少涨三成。新城区到老城区这条主干道畅通了,整个县城的商业动线就活了,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孙长明微微颔首,这个说法合理。 孙长明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 楼下的院子里,几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保安室门口的石凳上坐着两个等着办事的老头。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孙长明没回头。 “知道。” “几千万的垫资,分三年才能回款,中间要是换了领导,新班子不认前任的账怎么办?” “所以需要一份正式的政府采购协议。”陆明说,“由县政府和云梦投资双方签署,明确垫资金额、还款周期、违约责任,法律顾问方瑜可以起草,走法务审批,经人大备案。” 孙长明转过身。 “你连这一步都想好了?” “来之前想好的。” 孙长明默然片刻,重新坐到办公桌后面。 “陆总,我没意见。” 然后对小郑说道。 “小郑,通知财政局王卫国和住建局白崇文,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开个碰头会。” 他放下电话,对陆明说:“下午你也来。” “好。” 陆明起身告辞。 门关上了。 孙长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门口,半天没动。 小郑端着茶杯进来,喊了一声“孙书记”,他才回过神。 “你觉得他为什么突然提出修路?”孙长明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小郑想了想:“猜不透。” 孙长明笑了:“他这是挖胡奎的根啊。” 小郑给孙长明的杯子里续上了水:“书记,他们斗来斗去,最后老百姓得了实惠。” 孙长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陆明那小子,得的实惠更多。” 小郑没再接话。 孙长明放下茶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道:“走,咱去送送陆明。” 陆明、孙长明和小郑从县委大院出来,正巧撞见上次贴条的那个交警,正在跟方珩争执。 方珩年轻气盛:“不是跟你说了,我老板在跟孙书记谈事,等他谈完,我们马上开走。” 交警微微一笑:“还等他谈完,他要是晚上谈完,这车就停到晚上?”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方珩都有点生气了,用手指着对方。 “怎么着?你还想打我?打我就是袭警,袭了警,你老板能保住你?” 方珩一时语噎。 “哼!”交警冷哼一声,直接出了罚单,正准备往迈巴赫车窗上放。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上次在这贴条的也是你吧?你是哪个大队的?” 交警的手停在半空,背后一僵。 他回过头,看见了孙长明。 …… 第73章 他不明白 交警脸色煞白。 “孙……孙书记。” 交警手里的罚单还举在半空,既不敢贴上去,也不敢收回来。 孙长明没看他手里的罚单,只是问了一句:“我问你,你是哪个支队的。” “城……城区一中队。” 孙长明转头对小郑说:“记一下。” 小郑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 交警犹豫半天,终于把罚单收了回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孙书记,我就是例行……例行执法。” “我知道啊,我让你们队长表扬表扬你。” 交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站在原地不动。 小郑说道:“赶紧去执法吧,县委不管饭。” 方珩站在迈巴赫旁边,一言不发。 陆明从头到尾没开口。 孙长明收回目光,对陆明说:“这事我来处理,你不用操心。” “谢孙书记。” 孙长明摆了下手,又说了一句:“下午两点,别迟到。” 然后转身回了大院。 小郑跟在后面,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陆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慨。 方珩拉开后车门,等陆明上车。 车门关上,迈巴赫驶离县委大院。 方珩看了一眼陆明。 “陆总,今天我不该跟他起争执的,给你添麻烦了。” 陆明回道:“小事儿,人家秉公执法,你也没错。” “那下次……” “没有下次了。” “啊?”方珩下意识踩了脚刹车,怎么这就把我开除了? 陆明笑了笑,“我说这个交警没有下次了。” 此时方瑜发来了消息:“恒达建设那边我联系上了,老板叫周启明,市政二级资质,手里有三个在施项目,现金流还行。他对合作很感兴趣,想见你一面。” “约明天。” “好。” …… 下午两点。 县委三楼会议室。 孙长明坐主位,左边是财政局长王卫国,右边是住建局长白崇文。 陆明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白崇文进门的时候,跟陆明的目光碰了一下,点了个头,没说话。 他的眼窝有点发青,显然昨晚没睡好。 王卫国倒是精神不错,手里夹着一份预算报告,封面上写着“中心路改造工程可行性分析”。 孙长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今天就一个议题,中心路翻修。人大提了两年了,群众也反映了两年了,再拖下去说不过去。” 王卫国最先看清风向,急忙接话:“确实,有不少人反映过,特别是近期陆总的万家福人气高涨,吸引了不少外地游客,有旅客在网络上反馈,200米的路被拍了两次违章,确实该修修了。” 孙长明一愣:“200米,两次?” “对,是这样的,那条路有几节路况很差,很多坑,旅客为了躲坑就打了个方向,压线了。”王卫国回道。 “我们交警上的同志执法力度很严嘛!”孙长明看了一眼小郑,“这个会结束,约一下交警的同志开会。” 小郑点头,“好的书记。” 孙长明不再纠结这个话题,看向王卫国:“老王,财政能出多少?” 王卫国翻开报告:“孙书记,实话实说,今年全县可用财力预计49亿,刨去刚性支出,剩余可调配资金不到三千万。” 孙长明没接话,看向陆明。 陆明说:“王局,如果财政暂时不出钱呢?” 王卫国一愣,转头看孙长明。 孙长明说:“陆总有个方案,你听一听。” 陆明把上午跟孙长明说的垫资方案重新讲了一遍。 云梦投资全额垫付工程款,财政按工程进度分三年偿还,不计利息。 王卫国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陆总,不计利息?” “不计利息。” “工程概算大概多少?” 白崇文接话了:“初步估算,全线路面翻新加排水改造,五千到六千万之间。” 王卫国在报告上写了个数字,算了一下:“分三年的话,每年还两千万上下,这个……我这边是没有问题的。” 孙长明敲了一下桌面:“那就定了。老白,招标方案你来出,公开招标,资质门槛按国标走,不要加任何附加条件。” 白崇文的身体前倾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孙书记,公开招标没问题,但本县具备市政资质的企业不多……” “不多就面向全市招。”孙长明打断他,“这条路是云梦县的脸面,我不管谁来修,但必须修好,修出质量来。” 白崇文不再说话了。 他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 昨晚胡奎那通电话还在耳朵里回响。 胡奎要他定向发标,陆明要他公开招标,孙长明要他按规矩办。 三股力量拧在一起,他夹在中间,哪头都得罪不起。 但今天这个场面,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孙长明亲自拍板,王卫国点了头,陆明出钱。 三个人坐在这里,不是跟他商量的,是通知他的。 “白局。”陆明忽然开口。 白崇文抬起头。 “招标文件出来之后,发我一份,我让法律顾问审一下,确保程序合规,省得将来审计的时候出问题,对你、对县里都好。” 白崇文点了点头:“行。” 碰头会只开了十分钟。 散会后,王卫国走得最快,白崇文走得最慢。 陆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白崇文从后面跟了上来。 “陆总。” 陆明停下脚步。 白崇文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的事,胡奎给我打的电话,你都知道了?” 陆明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白崇文苦笑了一下:“我一把年纪了,没出过大错,也没立过大功,就想平平安安地干到退休。” “白局,平安着陆最好的办法,就是按规矩办事。”陆明说完,转身走了。 …… 傍晚六点,胡奎接到了白崇文的电话。 “孙书记下午开了碰头会,中心路翻修的事定了,公开招标,陆明垫资。” 胡奎沉默了五秒钟。 “公开招标?” “对。” “谁定的?” “孙书记亲自拍的板。” 胡奎攥着手机,久久不语。 白崇文又说了一句:“胡总,这事……我帮不了你了。” 电话挂了。 胡奎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面的椅子上没有助理,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整栋楼安静得不正常。 他不明白。 这事前后就三人知道,陆明是怎么做到料敌于先的。 他拨了陈志远的号码。 “志远,白崇文那边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胡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志远,你老实跟我说,陆明,有没有找过你?” …… 第74章 二八分账 陈志远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困意:"什么?" "我问你,陆明有没有找过你。" 陈志远坐在沙发上,张苗就在对面,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啊。"陈志远说,"他找我干嘛?" "你想想,白崇文那边的事,就你我他三个人知道,陆明怎么可能昨天刚定的事,今天直接找孙长明拍板了?" "那我怎么知道?你问白崇文啊,说不定白崇文自己跟陆明说的,那老东西一向两头押注。" 胡奎没说话。 陈志远加了一句:"再说了,我要投奔陆明,至于偷偷摸摸的?我直接去就完了,我现在这个状态,有什么好瞒的?" 这句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陈志远现在就是个被掏空的壳子,厂房抵押了,门面抵押了,连住的房子都押进去了。 这种人投奔陆明,陆明未必看得上。 "行了。"胡奎说,"中心路的事黄了一半,但没全黄。" "什么意思?" "公开招标,我也能投。" 陈志远一愣:"你要跟陆明抢标?" 胡奎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一句:"你别管,过两天我安排好了再跟你说。" 电话挂了。 …… 胡奎挂了陈志远的电话之后,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挤在一起。 他翻出手机通讯录,往下划了很久,停在一个名字上。 苏文。 这个名字他存了好多年,一次都没拨过。 不是不想拨,是没资格拨。 云梦县的江湖,分三层。 胡奎远远算不上顶尖的那批玩家,甚至可以说是最底层的。 草根出身,靠胆子大、手段硬,在建材行业打出一片地盘。 说白了就是个包工头。 中间一层是白崇文这种人。 实权干部,手握审批权,但本身也是棋子,被上头一句话就能挪位置。 最上面一层,是苏文这种人。 苏文今年三十二岁,比陆明大七岁。 他不开公司,不做生意,名片上印的头衔是"云梦县人大代表"、"昌隆商贸有限公司监事"。 但他真正的头衔,印不到名片上。 他爹苏国栋,教育局局长,教育基建、设备采购、食堂招标等等所有教育口的财政预算都是苏国栋一手把控。 他大姨夫王永利,县第一人民医院院长,掌握全县最大的医疗系统采购权。 他表哥在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当副大队长。 他二叔在市纪委。 苏家在云梦县经营了三代人。 第一代是苏文的爷爷,解放前就是本地乡绅,公私合营那会儿交了产业,换了一个"开明人士"的帽子。 第二代苏国栋出来从政,扎进了教育系统,一干就是一辈子。 到了苏文这一代,已经不需要亲自动手了。 他名下没有实业,但云梦县的市政工程、医疗采购、教育设备,凡是过千万的项目,标书上印着的那些公司名字,有一半跟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平时苏文不出面。 他在云梦县的存在感极低,低到陆明调研了两个月,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胡奎认识苏文,是多年前在一次饭局上。 当时苏文只是坐在角落喝茶,不怎么说话。 胡奎那时候还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二代,后来才慢慢知道,云梦县所有的"规矩",有一半是苏家定的。 他跟苏文没有过正式的合作,只是有一次在医院的招标项目上,他通过王永利拿到了一个活儿,事后给王永利送钱的时候,王永利随口提了一句:"以后有事可以找苏文聊聊。" 今天,他终于要用了。 拨号键按下去,响了几声。 "谁?" "苏总,我是胡奎。" "什么事?" "想当面跟您请教点事,关于中心路翻修的事,不知道方不方便" "现在?" "看您时间。" "明天下午吧,你到迎宾老街那个茶室来,三点。" "好。" 电话挂了。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胡奎放下手机,吐了一口气。 …… 次日下午三点。 迎宾老街,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 胡奎到的时候提前了十分钟,被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领到二楼的包间。 一张茶台,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无事此静坐"。 苏文已经在了。 三十二岁,中等身材,戴一副金丝半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卷了一道,露出手腕上一块很旧的浪琴。 他坐在椅子上泡茶,动作很慢,洗杯、温壶、投茶、注水,每一步都不急不躁。 看见胡奎进来,抬了下眼皮。 "坐。" 胡奎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发现自己有点紧张。 做了二十年生意,跟各种人打过交道,唯独在苏文面前,他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这种感觉不是来自钱,也不是来自权,而是来自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苏文把茶推过来。 "说吧。" 胡奎端起茶杯,还没喝就放了下来。 "苏总,中心路翻修的事,您听说了吧。" 苏文点了下头。 "公开招标,五六千万的盘子,我想投。" 苏文往杯子里续了水:"那你投啊。" "我……"胡奎意思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云梦县还有你胡总不敢投的标?"苏文问道。 "不是不敢,是怕抢不过。"胡奎回答。 "抢不过谁?" "云梦投资,陆明。" "所以呢,说下去。" 胡奎坐直了身体,脑海里过了一遍来时已经想好的话,"苏总,我想咱们两家联合投标,我出资质跟施工,您这边,就负责把标弄到咱们手里就行,其他的都不用您再操心。" "哦。"苏文盯着胡奎,"联合投标,我可听说陆明可以垫资啊,五六千万,你能垫吗?" "能,苏总,我能,标的五六千,咱们只用出成本就行,垫资不就是垫个施工成本吗,我手里钱够。" "嗯。"苏文点点头,"钱怎么分?" "五五分。"胡奎说道。 苏文摩挲着茶杯:"这两年财政情况你也清楚,后期账不怎么好要。" 胡奎一愣,想了想说道:"四六,我四,您六。" 苏文喝完杯中茶,又续上,"十年,十年把你垫的钱要完,能接受不能?" "十年?这也太久了,苏总,十年我……" "那你跟我说四六?"苏文打断胡奎。 胡奎想了许久,还是泄了气,"苏总,这个点,您定。" 苏文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两个数字:"二八。" …… 第75章 决策权上交 苏文的意思很明确,胡奎拿两成,苏文拿八成。 五六千万的工程盘子,利润按行业惯例算,少说一千五百万。 二八分,胡奎到手三百万,苏文拿一千二百万。 三百万。 减掉施工成本、材料费、人工费、机械租赁、管理费用,这三百万能剩多少? 可能一分都剩不下。 甚至倒贴。 胡奎在建材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年,利润率他门儿清。 市政道路工程的毛利在25%到30%之间,但那是正常施工的情况。 如果要垫资,资金占用成本至少吃掉五个点。 再加上云梦县财政分三年还款,中间的时间成本、催款成本、税务成本,七扣八扣,拿到手的净利润能有15%就烧高香了。 一千五百万的15%,两百二十五万。 他拿两成,四十五万。 四十五万,还没他以前一个月的流水多。 这不是合作,这是抢劫。 但胡奎没有立刻拒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正好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苏文不急,又给自己续了杯水,盖上壶盖,指尖在壶把上轻敲了两下。 “苏总……”胡奎放下杯子,斟酌着措辞,“二八,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不太均衡。” 苏文抬了下眼皮。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自己搞不定。搞不定的事,我帮你搞定了,拿大头,哪里不均衡?” 胡奎张了张嘴。 苏文继续说:“你那个市政资质,够不够硬我不问。你的施工队伍,能不能按期交工我也不问。我只问你一件事,你从白崇文那得到的消息,是不是公开招标?” “是。” “公开招标,意味着谁都能来投。陆明手里有钱、有关系、有律师,他想拉一个有资质的公司联合投标,轻而易举。你拿什么跟他比?” 胡奎不说话了。 苏文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浮沫。 “我给你的不只是二成利润,我给你的是这个标。” 胡奎听懂了。 苏文的意思是:没有他,胡奎连陪跑的资格都没有。而有了他,这个标就是胡奎的,不管陆明怎么折腾。 这个县城的水,比胡奎想象的深太多了。 他做了二十年的建材,自以为根基深厚,可是在苏文面前,他那点人脉和手段,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苏总,”胡奎又试了一次,“能不能三七?我多承担点施工风险,您少操点心。” 苏文没吭声,低头看茶。 “我知道您给我兜底了,这个情我领,但二八……说实话,我干完这一单,可能连工人的年终奖都发不出来。” 苏文把茶杯放在杯垫上。 “胡总,我说句不好听的。” “您说。” “你现在的处境,已经不是谈比例的时候了。” 苏文抬起头,看着胡奎。 “你的员工被挖了一半,你的建材渠道正在被长青木业蚕食,你在这个县城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一个月之内散了大半。你前妻在帮陆明做事,你连个助理都留不住。” 胡奎的脸涨红了,但他没有反驳,因为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苏文又倒了杯茶。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有选择,是因为你没有选择了。二八,已经是最好的方案。如果你走出这个门,下次再想进这个门,未必有门。” 茶室安静了很久。 外面老街上隐约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远远的,一声一声。 胡奎低着头,两只手搓在一起。指缝里全是汗。 他想起十八年前,自己拎着两条中华烟站在白崇文办公室门口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年轻,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只要肯干、敢送,这个县城就没有他啃不下来的骨头。 十八年的经营、送礼、喝酒、赔笑、擦屁股、被威胁、威胁别人,到头来,被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用不到两个月时间,打得满地找牙。 现在又要把仅剩的底裤交给另一个人。 “苏总……”胡奎的声音有点哑。 苏文抬了下下巴,示意他说。 “我同意。” 苏文只是摆了一下手。 “去吧。” 胡奎走出茶室,下了楼梯。 旗袍女人在门口给他拉开了门帘,微笑着说了声“慢走”。 他走到巷子口,停下来,点了一支烟。 二八。 白干。 不对,不是白干,是倒贴。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苏文说得对,他没有选择。 不拿这百分之二十,他连站在牌桌上的资格都没有了。 上了牌桌,许多事情才有转圜的余地。 胡奎吸了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 …… 与此同时。 新城大厦。 方瑜带着恒达的老板周启明,来见陆明。 方瑜坐在陆明旁边,面前摊着一份公司资质文件和三份在施工程的合同复印件。 陆明靠在椅背上,开口了。 “周总,中心路的情况方律师应该跟你说过了,七点八公里全线翻新加排水改造,预算五到六千万,公开招标,我垫资。” 周启明点头:“方律师大概说了。” “我直说了。”陆明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名下没有市政资质,需要你的恒达来出面投标,施工团队也用你的。” 周启明听到这里,搓了搓手:“那陆总的意思是……” “联合投标,恒达出资质、出施工团队、出技术管理,云梦投资出全部垫资款。” 周启明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做了十几年工程,太清楚“出全部资金”意味着什么。 谁出钱,谁就是爷。 “利润怎么分?”他问得很直接。 陆明伸出两根手指。 “二八。我八,你二。” 周启明的表情愣了一下。 方瑜低头翻了一页纸,没说话。 周启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二八,他拿两成。 五千万的项目,利润给一千五百万算,他分二成,三百万。 但是,他不用出一分钱。 这是白给的活。 “陆总。”周启明往前欠了下身子,“你确定?” “确定。” “五六千万的垫资,全是你的?” “全是我的。” 周启明看了方瑜一眼。 方瑜推过去一份合作框架协议:“条款都在里面了,你带回去看,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周启明没有拿协议,而是又看向陆明。 陆明笑了笑,“没有坑,你跟方律师是多年同学,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两成是你应得的,放心吧,记住,施工质量和效率一定要跟上。” 周启明重重握住陆明的手:“放心,放心!陆总!感谢你,也谢谢方瑜!我这就让财务把相关资料送过来。” …… 两天后,白崇文头都愁大了。 苏文也给自己施加了压力,一方面是世家公子哥,真正的婆罗门,一方面又是书记看好的新贵,冉冉升起的新星,两方他谁都不敢得罪。 此时钱志刚走了过来,“白局,这事也好办。” “怎么说?” “不见面开标,评审权上交,让孙书记自己来定。谁中标都跟咱们无关。这个锅,不该咱们来背。” …… 第76章 我选择拥抱未来 白崇文把钱志刚的主意带进了县委大院。 他没有去找孙长明,而是先敲了分管城建的副县长赵海峰的门。 赵海峰五十八岁,再有两年就到站了。 这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怕事,什么审批到他手上都要拖三天,美其名曰“研判”。 白崇文坐在他对面,把情况摊开了。 “赵县长,中心路这个标,两头都打了招呼。一头是陆明,有孙书记在背后撑着。另一头……” 白崇文停了一下。 赵海峰端着茶杯的手没动,等着他说。 “另一头是苏文。” 赵海峰放下了茶杯。 “苏文也掺和进来了?” “名义上是胡奎投标,但后边站着苏文。” 赵海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事我签不了。” 白崇文等的就是这句话。 “赵县长,我的意思也是,这个标评审环节的层级不够,建议上常委会,或者至少报孙书记专项审批。” 赵海峰点点头。 “行,你拟个报告,我签意见,报孙书记。” 半小时后,一份加急的专项报告放到了孙长明的桌上。 标题是《关于中心路改造工程评标方案的请示》。 报告写得很客气,核心意思就一个:鉴于该项目涉及企业垫资、金额较大、社会关注度高,建议由县主要领导牵头成立评审小组,确保公平公正。 孙长明看完报告,把红笔放在桌上,没批。 翻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他自己做的县域经济分析手账,翻到最近的几页,上面写着几组数据。 “万家福开业首月,带动新城区周边餐饮、零售、住宿类个体工商户新增注册47户。” “云梦投资自成立以来,直接新增就业岗位187个,间接带动就业约400人。” “本月县域人口净增214人,系近三年首次出现月度正增长。” 这些数据是统计局的人上周送来的,孙长明用红笔在“214人”下面画了一道杠。 一个县城,人口连年外流,突然出现正增长,哪怕只有两百多人,对于他这个一把手来说,意义重大。 他又翻了一页,上面写着他自己归纳的一段话: “陆明的核心价值不是钱,是增量。他的每一笔投资都在创造新的消费、新的就业、新的人口。这是云梦县过去十年所有招商项目加起来都没做到的事。” 而苏文呢? 苏文的模式他懂。 不创造增量,只分配存量。 财政拨出去的每一块钱,过苏家的手,都要被剥一层皮。 教育口的基建、医院的采购、市政的工程,苏家不生产任何东西,只在资金流转的过程中抽成。 这本质上是一种寄生。 孙长明把笔记本合上,又想了一会儿,对小郑说道: “通知财政局王卫国、住建局白崇文、自然资源局马局长,明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碰头会。另外,让纪委的老周也来旁听。” “纪委?”小郑愣了一下。 “对,旁听。” …… 次日上午九点。 县委小会议室,六个人围坐在长桌前。 孙长明坐主位,左手边是王卫国和马局长,右手边是白崇文和赵海峰,末座坐着纪委副书记周德胜。 白崇文进门看见周德胜的时候,表情一僵,但很快恢复正常。 孙长明开门见山。 “中心路翻修招标的事,报告我看了,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开评审会,是先统一几个原则性的问题。”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第一,有几家报名投标了?” 白崇文翻开文件夹:“截至昨天下午五点,两家。一家是奎盛建材,另一家是云梦投资联合恒达建设有限公司。” 孙长明点了一下头:“两家都符合资质要求?” “都符合。” “报价呢?” 白崇文翻到下一页:“奎盛联合体报价五千一百万,工期一百二十天。云梦投资联合体报价四千九百万,工期一百天。” 孙长明没有立刻评价,转头看向王卫国。 “老王,垫资模式的合同条款审过了没有?” 王卫国推了推眼镜:“审过了,云梦投资承诺全额垫付,分三年等额偿还,不计利息。法律顾问方瑜出的合同文本,条款很规范,我们法务科逐条看过,没有问题。” “奎盛那边呢?” 王卫国顿了一下:“奎盛联合体没有提出明确的垫资方案,目前是要求财政按进度拨款。” 孙长明目光扫过众人:“诸位,你们怎么看?” 在场没人表态,奎盛后边若是没有苏文,一切好说,现在有了,就是另一种局面了,一把手不表态,下边没人敢随意开口。 孙长明转向周德胜:“老周,你有什么看法?” 周德胜在县纪委干了十二年,说话从来字斟句酌。 “从程序上讲,公开招标、质优低价优先,这是基本原则。云梦投资联合体报价低两百万,工期短二十天,且提供全额垫资,任何一个评审委员会拿到这两份标书,结论都只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有人希望得到另一个结论,那一定是程序出了问题,到时候我们纪委会很难做。” 白崇文低头喝了口水,手稳得很。 赵海峰翻着笔记本,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走近一看全程只写了四个字:‘认真听讲’。 孙长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左边写了“存量”,右边写了“增量”。 “各位,这两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云梦县的经济,到底靠什么撑着?” 没人接话。 “靠财政转移支付,靠外出务工汇款,靠卖地收入。”孙长明在“存量”下面写了这三条,“这些都是存量,是别人给我们的钱,不是我们自己挣的。”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陆明来了不到三个月,万家福开业一个月,超市带动了四十七家新注册个体户,创造了将近两百个直接就业岗位,本月人口净增两百一十四人。” 他在“增量”下面写了这三个数字。 “这是增量。” 孙长明放下记号笔。 “中心路这条路,连的不只是老城区和新城区,连的是云梦县的过去和未来。这条路交给谁修,意味着我们选择站在哪一边。”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们肩上的担子很重,但是,担子再重不能压垮了我们的理智,在座的诸位,没几年都要退了,这最后几年诸位的所有工作,直接关系到大家退休之后的生活。” 话已至此,孙长明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王卫国立刻跟话:“孙书记说得非常正确,云梦县需要拥抱未来,我个人代表财政局,支持云梦投资。” 白崇文见状也说道:“住建局也支持。” 国土局马局长:“我当然也是支持的,陆明有能力,有魄力,我相信在孙书记的带领下,他一定能给云梦带来一个不一样的明天。” 赵海峰终于放下了笔:“我没意见。” 孙长明点了点头:“全票通过,那就是云梦投资联合体中标,今天起进入公示期。老白,三个工作日公示,公示期满无异议即签合同。” 白崇文接过签字的文件,如释重负。 散会后,白崇文走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给苏文发去了信息。 “苏总,标的事,定了。” “谁?” “云梦投资。” …… 第77章 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苏文没有回白崇文的消息。 白崇文等了一个小时,又发了一条。 无回复。 白崇文关了手机屏幕,长出一口气。 他反而踏实了。苏文这种人,赢了不表态,输了更不表态。 不回消息本身就是态度,意思很明显,这事,到此为止,别再找我。 胡奎不知道这些。 他在第二天上午给苏文打了四个电话,全部转入语音信箱。 发了三条微信,一条没回。 下午两点,他开车去了迎宾老街。 茶室的门关着,旗袍女人站在门口,表情和上次一模一样,只是这次说的话不一样了。 “苏总今天不在。” “我等他。” “苏总吩咐过,今天不见客。” 胡奎站在巷口,盯着那扇木门看了很久。 初春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翻了个边。 他突然觉得这条老街很陌生,明明走了二十年,今天好像第一次来。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苏文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胡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上了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挡杆挂了两次才挂上。 回到公司,整栋楼安静得像停业了。 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坏了没人修。 仓库门口堆着几包上个月进的水泥,包装纸已经受潮发软。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纸屑烟头散落一地,无人打扫,他的人几乎已经被陆明挖空了。 胡奎坐在自己的皮椅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坐到了天黑。 没有人来找他,没有电话响,没有助理敲门。 二十年。 这间办公室曾经从早到晚人来人往,找他批条子的、请他喝酒的、求他办事的、给他送钱的。 现在,只能听见窗外沙沙的风声。 …… 第三天晚上,陆明来了。 方珩把迈巴赫停在奎盛建材的楼下,发动机熄了火,灯也灭了。 “在车上等我。” “好。” 陆明推开楼门,楼道没开灯,他用手机照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二楼。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陆明推门进去。 胡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瓶茅台,开了,倒了一杯,没喝。桌上还摊着几本账册,翻到中间,被一支笔压着。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有些松垮,下巴上冒出了青茬,眼窝凹了一圈。 看见陆明,他没有意外的表情。 “陆总,你这就有点不上台面了,输就输了,你还特意来看我笑话?” 陆明没说话,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办公室。 墙上的锦旗还挂着,“诚信经营”四个字蒙着灰。 书架上有一排合影照片,胡奎跟不同领导的合影,有些镜框的玻璃已经裂了。 胡奎把对面的杯子倒满,推了过来。 陆明没接。 两人对坐着,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胡奎先开了口。 “你赢了。” 陆明点了点头,语气毫无波澜。 “对。” 胡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脆。 陆明看着他。 “陈志远的录音,农商行违规批贷这一条就够你吃一壶的,这还没算上你这些年的行贿,方瑜已经整理好了完整的材料包,随时可以递。” 胡奎的手停了一下。 陆明继续说:“一旦递交,你大概率面临的是五到十年有期徒刑,取决于检公诉方怎么定罪合并。你的厂房和家业,我也会收编。” “胡总,你苦心经营二十年,一样都没剩下。” 这句话落下去,胡奎眼中满是怒火,瞪着陆明,许久,他又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释然。 “兴于此,也亡于此啊。” 他又喝了一口酒。 “陆明,我问你。如果一开始,我没想收买你,而是依据你的规矩,公平竞争,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陆明笑了笑。 “茅台我很喜欢。” “我家里还有更好的。” 陆明没再接话。 “输给你,我认了。”胡奎放下杯子,声音沉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要把钱分给他们,那些员工根本不配领这么高的工资,还有,你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陆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奎盛建材的院子,空旷的停车场上只剩三辆车,路灯照着水泥地面,地上有几道轮胎的黑印。 “胡总,你觉得,钱跟你,哪一个对我更重要?” 胡奎盯着他的背影想了想。 “我?” 陆明摇了摇头。 胡奎又说:“不会是钱吧?” 陆明还是摇头。 胡奎沉默了几秒,搓了搓手,干涩地笑了一声:“那还是我。” 陆明转过身,看着胡奎。 “钱跟你,对我都不重要。” 胡奎一愣。 陆明走回桌子前面,两只手撑在桌子上。 “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胡奎和陆明四目相对,许久,他泄了气,“陆明,你很厉害,我承认。你急于和过去的旧规则切割,我也能理解。但你想要的那个明天,永远不会到来。” 陆明坐下,没接话。 胡奎继续说道:“在云梦县,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胡奎根本算不上什么人物,我只是台前唱戏的小丑而已,真正的能人在幕后,在你陆明永远插不进手的地方。” 陆明抬眼看他,问道:“你说的是苏文?” 胡奎没有否认。 陆明面带不屑:“胡总,你小瞧我了,也高看他了。” “你斗不过他的。”胡奎说道,“三代从政,把控教育、医疗两个口子……” “胡总……”陆明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明白,我从没想过跟任何人斗,我只想好好做生意,吸引人才,留住人才,让他们为建设云梦县贡献自己的力量。” “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要有清朗的环境,我找来的那些人各有本事,他们的精力应该花在做事上,不是花在应付某些人上。我只有先把自家院子扫干净了,才有资格请人家进门。” “所以?”胡奎问道。 “所以,无论是苏文还是其他什么人,若以你为鉴,就此收手,也就罢了。” “他要是不收手呢?” 此时陆明的手机响了,是沈璃打来的电话。 陆明接听,并开了免提。 “陆总,中心路翻修开工仪式定在了明天上午九点,刚才县委郑秘书特意打来电话说,孙书记邀请了四套班子的代表参加,还有相关的县级领导都会出席。” “好。”陆明挂断电话,问胡奎,“你刚才说什么?” 胡奎听完电话彻底泄了气,但还是说道:“我说,苏文要是不收手呢?” 陆明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胡奎最后一眼,微微一笑:“一并收拾了便是。” …… 第78章 流水不争先 …… 苏国栋家在老城区文庙巷。 一栋二层小院,外墙刷了白漆,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跟周围的邻居比起来,这房子甚至算不上阔气。 但很多人都知道,这条巷子原本属于苏家老宅的一部分。 解放前,整条文庙巷加上后面半条街,都是苏家的地,后来交了公,只留下了这一个院子。 六十年了,苏家人就住在这儿,没搬过。 晚上九点,苏国栋在二楼书房泡茶。 他今年五十九,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眼镜,穿一件棉衣,衣着朴素。 书架上是县志、地方文史资料,还有几本线装的族谱。 苏文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国栋正在看一本《云梦县教育志》,翻到1998年那一页,上面有他自己写的批注。 “爸。” 苏国栋没抬头,用下巴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苏文坐下来。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苏国栋把书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中心路的事,我听说了。” 苏文没接话。 苏国栋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向来稳重,这些年你做事,我一般是不过问的。” “嗯。” “但这一次,你怎么会想到去跟陆明抢标?”苏国栋看着苏文。 苏文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爸,我没跟他抢,是胡奎找上门来的,我只是顺手推了一把,顺便试试陆明的深浅。” 苏国栋没说话,等着苏文的下位。 苏文沉默了几秒。 “我判断失误了,没想到孙长明会亲自下场拍板。” 苏国栋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不是你判断失误,是你根本不该上这个桌。” 苏文抬眼看他。 苏国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文庙巷的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你爷爷当年,把家里的地、铺子、粮仓,全交了出去。别人问他心不心疼,他说了四个字。” 苏文接话:“留得青山。” “对。”苏国栋转过身,“三代人,你爷爷交产业,我经营关系,到你这一代,本该是收果子的时候。可收果子有收果子的规矩,不能急,不能贪,更不能站到台前去。” “爸,我没站到台前。” “你没站台前?你就差登报了。”苏国栋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以为评标会上纪委的老周是白来坐的?” 苏文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国栋走回茶台前,重新坐下。 “孙书记这人,心思深,在会上公开支持陆明,这个调子是定下来的,你不能往枪口上撞,我们祖祖辈辈的生存哲学就是跟着一把手,千万不能对着干。” “晚了。”苏文说。 “晚了?” “爸,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下。” 苏国栋看着他。 苏文说道:“我已经跟职高的周校长交代过了,今年暑假不安排学生去万家福实习。” 苏国栋放杯子的动作顿住了。 “周校长那边每年毕业生有三百多号人,万家福今年扩招肯定要从这批人里面挑,我提前把口子堵了。” 苏国栋盯着儿子看了五秒钟,没说话。 苏文补了一句:“已经交代了,收不回来。” 苏国栋把杯子放下,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县志,翻了两页,又插回去。 “儿子,你记住,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好。”苏文应承一声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苏文走后,苏国栋给职高周富民发了条信息:“万家福如有用工需求,正常合作,莫要阻拦,这也是为你我减轻负担。” 而苏文回了房间也给周富民发了条消息:“如果我爸跟你说什么,别听,照我说的做,别忘了你我的约定,你那三百个毕业生,我暑期另有他用。” …… 次日上午九点。 中心路南端起点,老城区与新城区交界处。 一条横幅拉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后面:云梦县中心路综合改造工程开工仪式。 现场搭了简易的遮阳棚,摆了三排塑料椅子,红地毯铺到施工围挡前面。 陆明到的时候,沈璃已经先到了,站在签到台旁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手里夹着文件夹。 “到了多少人?”陆明问。 “四套班子代表全到了。”沈璃低声报,“孙书记、人大赵主任、政协李主席,还有常务副县长赵海峰。财政局王卫国、住建局白崇文、自然资源局马局长、商务局长张广华都在。” 陆明扫了一眼现场,又问:“恒达的周启明呢?” “在施工队那边盯着,等会儿剪彩完他直接组织进场。” 陆明点头,整了一下领口,走向主席台。 孙长明已经站在台前跟人大的赵主任说话,看见陆明过来,转而过来打招呼。 “来,陆总,我给你介绍下这两位,人大赵德海赵主任、政协李明义。”孙长明一一介绍,“两位,这位就是陆明,怎么样?” 陆明一一同他们握手,两位老领导纷纷感慨:“英雄出少年啊。” 孙长明拍了一下陆明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上了台。 动工仪式正式开始。 孙长明讲了五分钟,核心就一句:“这条路,连的不是两个城区,是云梦县的昨天和明天。” 王卫国代表财政局表了态,确认垫资协议合法合规。 白崇文代表住建局宣读了工程概况。 轮到陆明发言的时候,他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我是云梦人,修这条路,天经地义。第二,工程质量是底线,我个人全程盯。第三,路修好了,欢迎每一位云梦老乡回家看看。” 九点半,剪彩。 孙长明、陆明、赵主任、赵海峰四人各执一把金色剪刀,红绸断裂的瞬间,挖掘机启动,履带碾上路面,柴油机的轰鸣声盖过了现场的掌声。 陆明站在台上,看着施工围挡内第一铲土被翻起来,泥土的气味混着柴油味飘过来。 中心路正式动工。 动工仪式结束,陆明正要上车,去视察万家福,张广华从人群里快步走了过来。 “陆总!” 陆明停下脚步。 张广华凑到跟前,笑容灿烂。 “陆总,这中心路也动工了,省厅那边月底要听进展汇报,文旅小镇的事……能不能尽快提上日程?” 陆明看了他一眼。 张广华搓了搓手:“西山温泉片区,八百二十亩,十二个亿的盘子,省厅那边盯得紧,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 陆明笑了笑:“可以啊,我本来想着先去万家福看看,下午再去实地考察,既然张局这么说了,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不急不急。”张广华说道,“陆总有安排就先忙,下午也行,不过有件事儿我得提前跟你通个气儿。” “什么事?” “温泉片区啊,有二十几户钉子户,胃口很大,上一个投资商之所以最后没投资,就是被这二十几户人卡住了,他们张嘴就要县城一套房,外加每户50万的补贴……这算下来,每户基本上要赔100万……” “二十几户,两千多万?”陆明问道。 张广华尴尬地点了点头,“对,很难搞。上一个开发商就是被磨走的。” 陆明想了想,这个钱不是不能给,也就一天收入的三分之一。 但是口子不能这么开,往后用地多了,胃口就大了,今天要五十,明天要一百,换谁都吃不消。 还有就是,村民到手五十万,极大概率会往市区跑,这一点是陆明不愿看到的。 陆明想了想说道:“走,先去看看。” …… 第79章 藏了个桃花源 涉及到拆迁赔偿,陆明叫上了方瑜。 方瑜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里面是浅蓝色衬衫,头发散着,搭在肩膀上,出门前还补了个淡妆。 方珩心里有数,自他退伍回来,方瑜化妆品越来越多,化妆的次数越来越多,虽然方瑜以往也精致,但那种精致是方家人与生俱来的,跟这种刻意打扮的不同。 方珩下车替她拉开了后车门。 方瑜弯腰上车,在后排右侧坐下。 陆明已经坐在左侧,手里翻着张广华发来的温泉片区规划图。 “走吧。” 迈巴赫驶出新城区,沿省道往西。 张广华坐自己的车在前面带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是公务用车。 出了县城,走在乡道上,两侧是大片的麦田,四月时分,麦苗已经成形,微风吹过,引起阵阵麦浪。 车辆碾过一处坑洼,方珩减了速,车身仍然颠了几下。 方瑜伸手扶住了车门把手。 陆明头也没抬:“方珩,慢点。” “好的。” 方珩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 他姐坐在陆明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方瑜在看手机,陆明在看图纸。 方瑜时不时会瞟向陆明,时间很短,仅仅一瞬,生怕被陆明发现,陆明也确实没发现。 但被方珩发现了。 方珩突然觉得此次行程,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他收回目光,专心看路。 车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地势开始抬升。 一条岔路通往西山方向,顺着岔路往里走了不到两公里,视野豁然开朗。 方珩不自觉地踩了一脚刹车。 山谷平缓地铺展开来,两侧是连绵的浅山,山上覆着厚厚的混交林,新绿与墨绿交叠着铺满整面山坡。 谷底有一条溪流,水不大,但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溪水从山里出来,顺着地势往东流,在一片开阔的河滩处汇成了一个浅潭。 潭边有几块大石头,石头表面泛着白色的矿物结晶。 几缕水汽从石缝间冒出来,散成薄薄的一层雾,氤氲婉转,宛如仙境。 温泉。 方瑜放下手机,偏头往窗外看。 陆明也抬起头。 “停一下。” 方珩靠边停车。 陆明推门下去,站在路边,扫视整个谷地。 前面张广华的帕萨特也停了,张广华下车走过来,满脸堆笑。 “陆总,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 陆明没接话,目光顺着山谷的走向一路扫过去。 南面的山坡朝阳,坡度平缓,适合建度假酒店或者民宿群落。 北面的山势稍陡,林木更密,可以保留原生态做徒步或者康养步道。 谷底的溪流是天然的景观轴线,如果沿溪修一条栈道,从山口一直延伸到温泉源头,再配上灯光,夜景会非常出彩。 这里离县城不算远,但被两道山梁隔开,外面的噪音、灰尘全被挡住了。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混着一点硫磺的味道。 方瑜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 “这地方,藏了个桃花源。”方瑜感叹。 方珩靠在车门上,看着前面两个人站在路边说话。 他姐的视线落在山谷里,但身体的朝向是微微偏向陆明那一侧的。 这些细节如果放在部队,叫“非语言信号”。 方珩默默把目光移开,盯着远处山坡上一棵歪脖子松树看了很久。 不该看的不看。 这是规矩。 张广华指着谷底的方向:“陆总,温泉眼在那边,一共三处出水点,水温在四十到五十度之间,水质省地矿局检测过,富含偏硅酸和锶,达到医疗热矿水标准。” “地矿报告有吗?”方瑜问。 “有有有。”张广华从车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过去,“这是当年招商的时候做的全套资料,地质勘查、水文报告、环评预审,都在里面。” 方瑜接过来翻了两页,递给陆明。 陆明扫了一眼水质数据,合上了。 “进村。” 车子又开了十分钟,路越来越窄,迈巴赫底盘低,好几次底壳蹭到了凸起的石头。 方珩心疼得直皱眉。 前方出现一片聚落,三十来户人家,沿着溪流两岸错落分布。 土坯房和红砖房混杂着,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得两人合抱,树冠遮了半个晒谷场。 车停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 张广华整了整衣领,走在最前面。 村口聚了十来个人,男的女的都有,年纪大多在五十岁以上。 几个人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吃饭,看见车来了,站起来,但没迎上去。 张广华走到人群前面,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乡,我是县商务局的张广华,今天过来呢,是跟大家通个气,县里引进了一家大企业,准备在咱们温泉村这一片搞文旅开发,建温泉度假小镇。” 话音刚落,人群里响起几声嗤笑。 一个穿深蓝色棉袄的老汉开口了:“又来了?上回那个老板也是这么说的。” 张广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次不一样,这位陆总……” “不一样?”旁边一个戴灰色头巾的中年妇女接话,“哪次不是说不一样?说了几年了,地也量了,图也画了,最后还不是一个屁都没放就走了?” 人群里有人笑。 张广华回头看了陆明一眼,陆明没上前,站在槐树下,双手插在裤兜里,听着。 张广华硬着头皮继续:“老乡们,这次确实跟以前不同。陆总是咱们云梦本地人,他投资建的万家福超市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吧?中心路翻修也是他垫的钱。” “听说过。”灰头巾的妇女点了点头,但语气没有任何缓和,“听说过归听说过,但涉及到我们的房子和地,祖祖辈辈住的地方,还是之前的规矩。” “老乡。”张广华说道,“话不能这么说,建温泉小镇也是造福你们,生意好了,你们不也跟着沾光?” “沾光?家都没了,沾什么光?一套房外加五十万,还是这个条件,否则免谈。” 陆明正准备上前说话。 人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突然从后排挤了出来。 她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像是从灶房直接跑出来的。 她盯着陆明看了好几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你……”大姐歪着头,眯起眼睛,“你是建军家的侄子吧?” …… 第80章 光屁股的年画娃娃 陆明看着面前这个沾着面粉的大姐,一时没认出来。 “花姐?”张广华凑过来,小声提醒,“她是温泉村的妇女主任。” 大姐没理张广华,围裙在身上擦了两下手,绕着陆明转了半圈,越看越笑。 “就是你!建军家的侄子!这浓眉大眼、剑眉星目,一看就是老陆家人” 陆明愣住了。 “花姐,你认识我?” “那还能不认识?”花姐一拍大腿,“你三婶赵秀芬是我表姐,你小时候你三叔三婶带你来我家走亲戚,那会儿你才三四岁,大夏天光着屁股满院子跑,你三婶怕你被鸡啄了,抱住你,你尿了你三婶一身。” 村民们哄堂大笑。 张广华僵在原地,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拦。 陆明脸上挂不住了,他是陆家这一辈的独子,万千宠爱加身。 小时候有时候父母忙,就经常是三婶连着陆鸢一起带。 “花姐,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陆明只能认。 花姐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嘛,二十年了!那时候你白白胖胖的,跟年画里的娃娃似的,当时我就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方瑜低头翻着地矿报告。 一个年画娃娃光着屁股满院子跑。 她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今天这趟没白来。 花姐说着说着,伸手就要去捏陆明的脸。 陆明侧了一下头,躲开了。 "花姐,我都二十五了。" "二十五咋了?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光屁股的小孩。"花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三婶身体还好不?" "好,挺好的。" "那就好。"花姐点点头,语气突然柔了下来,"你三婶是个好人,当年我家盖房子,她还借了我两万块钱,我到现在都记着。" 张广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插话道:"花姐,你看,陆总确实是咱自己人……" 话没说完,人群里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花姐,你不会已经被策反了吧?"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剃着寸头,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毛巾,两只手揣在裤兜里。 花姐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周三儿,你放什么屁?" "我没放屁。"周三儿往前走了两步,"花姐,他是你亲戚,可他不是我亲戚。上次那个开发商来,不也找了村里的关系户先谈吗?" 人群里有人附和:"就是,咱可不能被带沟里去。" 花姐脸涨红了:"我花翠萍什么时候拿过谁的封口费?你周三儿把话说清楚!" "我没说你拿了,我说的是上次。"周三儿往后退了一步,但嘴没停,"反正亲戚归亲戚,拆迁归拆迁,不能混为一谈。" 花姐气得围裙都解了,正要上前理论。 陆明开口了。 "这位大哥说得对。"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继续说:"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先听大家说,你们到底怎么想的。" 一个灰头巾的中年妇女先开了口。 "陆总是吧?我姓王,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也不是要狮子大开口。但这个地方,是我爷爷那辈就住下的。我家那个院子,院里头有棵核桃树,是我爸种的。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守好这个院子,树在,家就在。" 旁边一个老头蹲在墙根下,磕了磕烟袋锅子:"县城的房子我住不惯,电梯上上下下的,头晕,我就想死在这个院子里,跟我老伴埋一块儿。" 陆明站在那里,没有打断任何人。 方瑜不知什么时候从车旁走了过来,站在陆明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周三儿也说了:"我不反对开发,你要搞温泉,搞旅游,行,但别动我的房子。那房子,我们住了几代人了,你们为了做生意,说拆就给我拆了?" 张广华站在后面,这种场面他见多了。 钉子户的逻辑很简单,不是嫌钱少,是不想走。 钱可以赚,但家搬不回来。 陆明听完所有人的话,他的目光从溪边那棵老槐树移到远处的山坡,又移回脚下的青石板路。 这条路是村民自己铺的,石板大小不一,缝隙里长着青苔。 村里的房子也青砖黛瓦,各有特色,这在北方很多现代化的村落并不多见,水雾缭绕中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味道。 这房子拆了着实可惜。 陆明说道:"我有个想法,说出来大家听听。" 所有人看向他。 "你们的房子,不用拆。"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 张广华以为自己听错了,脱口而出:“陆总,你说什么?” 陆明没理他,继续说道。 “我说,你们的房子不用拆,坟也不用迁。” 人群里嗡嗡响起来。 “我今天来,不是来谈拆迁的。” 他指了指身后的山谷。 “这个谷地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温泉?对,但不全是。” 陆明往前走了两步,踩在晒谷场的青石板上。 “是这个村子本身。”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外面的游客花几千块钱跑到山里来泡温泉,他们泡的不只是水,泡的是一种他们在城市里找不到的东西。溪流、老树、石板路、炊烟、鸡叫、狗吠,这些东西,在城里一样都没有。” “所以,我是这么想的。” 在场众人,包括张广华都竖起了耳朵。 “房子保留,由我们统一翻修、水电网,把这些房子改成别具特色的民宿,发挥他们最大的效用。” 周三冷哼一声:“说来说去,不还是要我们搬走?陆总,城里我们是真住不惯,也没钱在那生活,在这里,一亩三分地,总归饿不死,到城里?呵,干啥都要钱。” “周哥,别急,你听我说完。”陆明继续说道,“我用了你们的房子,自然会在城里给你们安置同等面积的住房,如果不愿意,也可以折现。” “我还要说的一点就是,你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这里感情深,也非常熟悉,而我的温泉小镇建成后,又需要大量的服务人员,这个原则上,以你们为主。” “让我们给你打工?”周三问道,“你能给我们发多少钱?” “你现在一年能赚多少钱?”陆明反问。 “五……不,一年怎么也能赚个一万块钱。”周三故意往高了说。 “你放屁!”花姐打断,“周三,你种的金子?一年赚一万?” 陆明摆摆手,说道:“搬迁之后到小镇建成这段时间,你们也不是闲着。前期的建设、绿化、保洁,都需要人手,优先用你们,月薪五千。等小镇正式运营了,你们转为正式员工,同时每年参与小镇的利润分红,具体比例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花姐先开了口:“这个很好算,长期稳定的工作,比什么都强!” 周三儿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他这年纪出去找工作,一个月怎么都赚不到五千。 但众人都不说话,他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是墙根下那个蹲着的老头站了起来,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两下,缓缓开口:“陆总,你容我们商量商量。” 此时张广华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态度恭敬,听了几句之后看向陆明。 挂了电话,张广华说:"陆总,分管教育的何县长那边有个事想请你帮忙,今年职高三百多个毕业生的就业安置,指标压得厉害,问你这边能不能消化一批。" 陆明想都没想:"能,让沈璃去对接就行。" …… 第81章 你好大的官威啊 第二天,沈璃忙完云梦投资的日常招聘,下午两点半到的云梦县职业技术学校。 校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铜牌,围墙上刷着“技能改变命运”六个大字,,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里一个老头正在看手机,连头都没抬。 沈璃在门卫登记本上写了名字,递上公司名片。 “找谁?” “周富民周校长,何县长推荐过来的,谈毕业生就业对接的事。” 老头抬了下眼皮,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嗯了两声,放下电话。 “周校长在开会,你等一下。” 沈璃在传达室旁边的水泥台阶上站了二十分钟。 四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晒了,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裙,脚上踩的是半高跟,站久了脚踝发酸。 二十五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行政楼里慢悠悠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 “你是?” “沈璃,云梦投资有限公司人事行政部。”沈璃递上名片,“何县长那边打过招呼了,我们公司想对接一下今年暑期毕业生的就业安置。” 周富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嗯,进来说。” 两人在行政楼一楼的接待室坐下。 沈璃打开文件夹,拿出准备好的材料。 “周校长,我们公司目前在超市零售、建材加工、物业管理几个板块都有大量用工需求。今年暑期如果有毕业生愿意参与实习或就业,我们提供的底薪是四千起步,转正后五千加五险一金,表现优秀的可以进入管理培训计划。” 她把薪资方案、岗位清单、公司资质复印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动作熟练,条理清晰。 周富民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沈经理,你们公司的条件确实不错。”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安排一次校企见面会?时间您定,我们配合。” 周富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来。 “这个事……暂时不太方便。” 沈璃笑容没变:“怎么不方便了?” “今年的毕业生嘛,上面有安排了。” 沈璃的笑容顿了一下。 “上面?哪个上面?” 周富民摆了摆手,语气客气但滴水不漏:“具体我也不好说,反正有统一部署,这批学生的去向,不归我一个人定。” 她又试了一次:“周校长,何县长那边是亲自打过招呼的,我们不是野路子……” “啧,这个……”周富民打断她,“沈经理,我话只能说到这了。” 沈璃没再多说,把材料收好,客气地道了别。 出了校门,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陆明发了条消息。 “碰壁了,周校长说上面有安排,三百多个毕业生不放人。” 陆明秒回:“上面是谁?” “没说。” 陆明没再回消息。 沈璃盯着屏幕等了几秒,知道陆明在想事情,就先上了车回公司。 …… 新城大厦,陆明办公室。 职高三百多个毕业生,何县长亲自打了招呼,结果周校长一句“上面有安排”给堵回来了。 陆明拿起电话,打给张广华。 “张局,何县长的电话方便给我一个吗?” 张广华爽快得很:“方便方便,我发你。” 十秒后号码到了。 陆明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喂,哪位?” “何县长您好,我是云梦投资的陆明。” 何县长的声音十分热情:“陆总!哎呀,太感谢你了,职高这批毕业生的就业,一直是我头疼的事,你愿意接这么多人,简直是帮了大忙了!” “何县长,先别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陆明说:“我的人去了职高,周校长那边的意思是,这三百多个毕业生,上面有安排了。” 何县长愣住了。 “上面?哪个上面?”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何县长。” 何县长没再说话。 陆明也没再添油加醋,他的话已经到位了,剩下的,让何县长自己去想。 “陆总,我知道了,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行,何县长,那先挂了。” 电话断了。 …… 何国强放下手机,坐在办公室里,眉头拧成了一股绳。 他在云梦县干了快八年了,从教育局基层干到分管教育、卫生、文化的副县长,职高学生就业情况,他门清,这事他年年操心,年年头疼。 三百多个毕业生,专业对口率不到三成,大部分出了校门就流向沿海工厂,能留在本县的不到十分之一。 今年好不容易来了个陆明,四千底薪起步,五险一金齐全,这种条件放在县城,毕业生得抢着去。 结果呢?上面有安排? 哪个上面? 孙书记不可能干这事,孙长明恨不得陆明把全县的年轻人都留住。 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教育局。 苏国栋。 何国强分管教育,苏国栋是教育局一把手,两人之间是业务上的上下级关系,但实际操作中,苏国栋这个人滑得像泥鳅,交代的事永远不说不行,但永远也不痛快办。 何国强灌了一口凉茶,越想越来气。 他是真生气。 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事情本身。 这三百多个孩子,十八九岁,职高出来没学历没技术,不安排就业他们去哪? 进厂拧螺丝? 陆明好不容易愿意接收,四千五千的工资在县城已经算高薪了,你周富民一句“上面有安排”就给挡了? 安排到哪了?安排了什么?拿得出方案吗? 何国强拿起座机,拨了苏国栋办公室的号码。 “喂,何县长。”苏国栋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何国强开门见山,一个字都没绕:“苏局长,你好大的官威啊!”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啊?” “我托人托面,委托陆明帮忙安排职高毕业生的就业,难道不是替你这个局长减轻负担,怎么?我还做错了?” “啊?” “周富民跟陆明的人说上面有安排,我就想问问,谁安排了?安排了什么?安排到哪了?方案呢?文件呢?” “啊?” 苏国栋懵了,自己不是刚交代过周富民莫要阻拦? “啊啊啊,你就会啊啊啊!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给我个解释!” …… 第82章 无非是换换天(依旧四更) 挂完电话,苏国栋依旧沉浸在震惊和懵逼之中。 他不明白。 自己前脚刚交代完周富民,怎么后脚就出了岔子。 最主要同朝为官这么多年,他太了解周富民了,从不忤逆自己的意愿,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拨了周富民的手机。 “喂,苏局长。” “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您说。” “陆明公司的人今天去你那儿谈毕业生就业的事,你拒了?” “苏局长,这个……” “回答我。” “拒了。” “我前天给你发过消息,看了没有?” “看了。” “那你为什么拒?” 周富民沉默,组织语言。 “苏局长,苏总也……也给我发了消息。” “他怎么说的?” “苏总说,不听您的,照他的意思办,三百个毕业生暑期另有安排。” 苏国栋没再说话。 周富民在电话那头等了十来秒,试探着喊了一声:“苏局长?” “你明天亲自去云梦投资,就说误会了上头的会议精神,暑期可以安排学生对接。” “可是……可是苏总那边……” “没有可是了,老周。我不管你跟苏文之间有什么往来,这一次你必须听我的,要不然,谁都保不住你!” 苏国栋挂了电话,起身去了何国强办公室。 他在何国强面前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何县长,职高的事是我们内部沟通出了岔子,我负全责。” 第二句:“明天我让周校长主动联系陆明公司那边,重新对接。” 第三句:“给您添麻烦了。” 何国强的火消了一半。 苏国栋认错的态度拿捏得很到位,不推诿、不解释、不找借口,就三句话,干干净净。 “苏局长,我也不是针对你个人。”何国强缓了缓语气,“陆明这个人,孙书记亲自站台的,你们教育局别去碰这个钉子。” “我理解。” 苏国栋出了何国强的办公室,上了车,直接回了文庙巷。 …… 苏文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打开客厅的灯,苏国栋赫然坐在沙发上,吓了他一跳。 “爸?” 苏国栋没应声,只是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 苏文在对面坐下。 苏国栋盯着苏文看了许久,才开口。 “周富民的事,你干的。” 苏文没否认:“对,没错,是我。” “你想干什么!”苏国栋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 “爸,您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苏文往前欠了下身子。 “这三百多个毕业生,我已经跟福建那边的厂子谈好了。” 苏国栋皱了下眉。 “顺恒电子,年用工量两万人,这几年一直缺人,他们每年在中西部对接职校劳务输出,按人头给返费,一个人一万块。” “呵。”苏国栋皮笑肉不笑,“三百个人,就是三百万,周富民分多少?” “他不分钱,我许诺未来在那边给他儿子周大海谋个差事。” “谋差事。”苏国栋重复了一遍。 “对。”苏文继续说:“顺恒的副总沈建华,这几年一直有来往。他答应我,只要我每年稳定输送三百人以上,他在佛山那边给我留一个劳务公司的壳子,等我过去,直接拿来用。” 苏国栋放下了茶杯。 “爸,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是五年的口头协议,今年是第一年。我如果毁约,沈建华那边的关系就断了,以后再想搭上这条线,没可能了。” 苏国栋开口了:“你很缺钱吗?” 苏文叹了口气:“爸,这些年你在局里一直兢兢业业,咱家大大小小的事务你一概不管,远的不说,您孙子在美国一年的费用,您知道要多少吗?” 苏文伸出一根手指:“一年一百万打底,还有孩子他妈,俩人加一起,一年至少两百万。” 苏国栋没接话。 苏文继续说道:“这几年的情况,你也知道,教育经费一直缩减,我大姨夫医院那边的采购也查得很紧,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苏国栋感慨一声:“你这是在谋后路啊。” “爸。”苏文直视父亲的眼睛,“您还有几年就退了。您退了之后,教育局换新局长,这些年您经营的那些东西,关系、渠道、默契,最多撑三年就散了。” 苏国栋没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体制内的人脉保质期和在任时间直接挂钩,人走茶凉不是客套话,是铁律。 苏文接着说:“大姨夫那边也一样,他今年五十七,医院院长也干不了几年了。表哥在刑侦大队,副大队长的天花板摆在那里,上不去。二叔在市纪委,但也就是个正科级的处长,再往上根本没位置。” 他把苏家的人脉版图一条一条拆开来摊在父亲面前。 “爸,您想想,咱们家三代人攒下的这些资源,核心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人在其位'。人不在位了,什么都没了。” 苏国栋端起茶杯,又放下,重复了两次。 苏文的声音沉了下来:“爷爷当年交产业保平安,您这一代扎进体制攒关系,到我这,本来应该是变现的。可我没从政,这条线断了,苏家在云梦县的根基,最多还能撑五年。” “不早做打算,到时候苏家就是第二个胡奎。” 苏国栋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在福建布局,是给自己铺退路。”苏国栋终于开口。 “不只是退路。”苏文说,“劳务输出是入口,后面接的是劳务派遣、职业培训、人力外包,整条链做起来,在珠三角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跟云梦县的那点蝇头小利比起来,这才是真正能传下去的东西。” “北方的城市,尤其是我们这种小县城,走不远了,没产业,留不住人,钱只会越来越少……” 苏国栋站起来,走到院子石榴树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糙,扎手。 “你想走,我不拦你。”他背对着苏文说,“但你不该动周富民。” “爸……” “你听我说完。”苏国栋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陆明这个人,你不了解,我也不完全了解,但有一点我看得很清楚,孙长明在后边支持他。” “你这么做,是在跟孙长明对着干。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人,怎么现在做事这么蠢?跟一把手对着干,你要造反?” 苏文笑了笑:“爸,你也太高看孙长明了,大家怕他,无非是怕他那个位置,但能做到他那位置,谁还没点脏东西在身上,他能笼络县纪委周德胜,却笼络不了二叔。真把我逼到绝路……” 苏国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盯着苏文,“你还要干什么?” “哼,把我逼到绝路……”苏文冷哼一声,“那这云梦县的天,换了也就换了。” …… 第83章 活在当下,才有未来 苏国栋万万没想到,苏文的胆子已经大到这个地步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苏文好像就记住了‘不怕’两个字。 他一生谨慎,如履薄冰。 苏家几代人的生存法则,浓缩成四个字,顺势而为。 顺的是一把手的势,借的是体制的风。 谁坐那个位置,苏家就跟谁合作,从不挑头,从不冒尖,更不会蠢到去掀桌子。 掀桌子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你还想动孙长明?” 苏文一脸无畏:“相安无事最好,真给我逼急了,有什么动不得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背后有你市纪委的二叔,你以为孙长明背后就没人?没人他能做到一把手?别把苏家几代家业毁在你手上!” 苏文的肩膀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苏国栋走到他身后,声音冷了几分。 “你把周富民那件事收拾干净,从今天起,不许再动教育口的任何资源去碰陆明的生意。” 苏文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 “爸,我听你的。” 苏国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从这张脸上读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去睡觉吧。” 苏文上了楼,房间的门关上了。 苏国栋站在院子里,又站了很久。 他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没开灯。 他在想一件事。 苏文说“听你的”,那三个字的语气,跟小时候说“我知道了”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敷衍。 苏国栋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卧室,打开地砖的一处暗格,里边有一个箱子,箱子里边是他爹留给他的五十根金条。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要动这些金条的那天。 “这个家,说败就败了。” …… 次日上午十点。 新城大厦,三楼会议室。 赵一舟抱着一摞报表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主管,每人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陆明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放着一杯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锁屏,抬头。 “说吧。” 赵一舟翻开第一页报表。 “四月第三周,万家福全品类销售额六百一十二万,环比增长百分之十一。生鲜板块占比最高,达到百分之三十七,复购率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三以上。” 陆明点了下头。 “问题呢?” 赵一舟往后翻了两页。 “最大的问题还是人。” 他拿出一张排班表,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色标注。 “目前全店在岗员工二百三十一人,按照我们的服务标准和排班密度,至少还差八十人。生鲜区最缺,切配、分拣、打包,三个工种加起来缺口四十人,收银和客服也差二十个。” 陆明看着排班表,没说话。 赵一舟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还有件事,最近不少员工找到我,说自家孩子六月份从职高毕业,问能不能进万家福。” “有多少人问了?” “十几个了,这两天特别集中。”赵一舟搓了搓手,“有个理货组的大姐,跟我说她闺女学的酒店管理,愿意从最基层干起,哪怕顶她自己的岗都行,她回家种地去。” 陆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用不着顶岗,本来就缺人,走正常招聘流程,符合条件就收。” 赵一舟点头:“那我让人事那边发个内推通道?” “可以,但不能降标准。”陆明说,“内推和社招一视同仁,培训考核一样过,别因为是员工的孩子就开后门,要保证公平。” “明白。” 赵一舟正要合上报表,沈璃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材料,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正好都在,我插一句。”沈璃在赵一舟旁边坐下,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职高那边的三百多个毕业生,周富民一直没松口。” 赵一舟一愣:“不是何县长打过招呼了吗?” 沈璃摇头:“何县长是打了招呼,苏国栋也认了错,但周富民那个人,两头都答应,两头都不动。我又让人打了一次电话,对方说正在走内部流程,让我们等通知。” 陆明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沈璃看着他:“陆总,要不要再让何县长施压一次?” 陆明放下杯子。 “不用,这事儿,急的不是我们。” …… 周富民这边,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一方面站的是陆明,何国强,甚至极大可能背后还有孙长明,按道理来说,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 但是,他同时自己心里也有数,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周大海。 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然临近尾声,为人父母,总要给子孙留个财路,况且如今的云梦县早已不是当年一铲子下去就能挖出狗头金的云梦县了。 煤早已被挖空,基建落后,人情关系错综复杂,让周大海去应付这些人情世故,那简直是把小羊往老虎嘴里硬送,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周大海在这座北方小城,是很难活的很好的。 正想着,苏国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苏局长?” 苏国栋直入正题:“富民啊,给陆明那边说了没有?” “还没有。”周富民也不撒谎。 “我理解你的难处,为人父母,哪能不为子女考虑?”苏国栋说道,“但是,你要明白一点,苏文那个事儿,有没有准?我看,难说。” “苏局,我……唉……”周富民很是焦虑。 苏国栋也不安抚,而是直接说道:“教书育人,要为孩子们的未来考虑,陆明的万家福福利待遇都是拔尖的,我们作为教育工作者,最不能做的就是替孩子们选择人生。” 周富民不再说话。 苏国栋做了最后通牒,“让陆明进校宣讲,这是何县长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更是行政命令,这个电话,你要是不打,我替你打。”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周富民还能说什么,真让苏国栋打了这个电话,你校长的活儿,让局长替你干,那他这个校长就别干了。 活在当下,才有未来。 周富民抹了一把脸,说道:“苏局,我现在就打,云梦职业技术高中,热烈欢迎云梦投资进校宣讲!” …… 第84章 第一次进校宣讲 云梦投资的第一次进校宣讲,陆明非常重视。 召集了所有高层,开了个碰头会。 沈璃简单过了一下大致流程。 最后陆明总结:“明天的目的只有一个,让那三百多个孩子知道,留在云梦县,是有前途的。” …… 次日上午八点四十。 云梦县职业技术高中的报告厅在教学楼最里面,正中央挂着一排横幅,“云梦投资校园招聘宣讲会暨毕业生就业对接活动”。 沈璃站在台侧,对着手机屏幕最后检查了一遍PPT。 她换了一套正式的深酒红色西装,头发盘起来,妆容比平时浓了一度。 方珩把迈巴赫停在操场边,陆明下车的时候,正好碰上周富民从行政楼方向走来,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见了陆明,非常热情。 “陆总,欢迎欢迎,之前的事,实在是有些误会……” “周校长,不重要。”陆明没接他后面那半句,“重要的是孩子们的未来。” 周富民连连点头:“是是是,报告厅,都齐了都齐了。” 报告厅的座椅是固定的翻盖椅,坐了个七七八八,前排坐的多,后排稀稀拉拉。 学生们一脸青春,一脸好奇,有人低着头刷手机,有人跟旁边的同学说话,声音嗡嗡的。 看到方瑜、陈思甜和李曼的时候,有几个男生窃窃私语:“真漂亮啊!” 有几个女生看见陆明,也是交头接耳:“那个就是陆明,我可听说他把胡老大都给弄进去了。” “真帅啊!我还以为是个老登呢。” “这么年轻,这么帅,还这么有钱,啊……我不行了……我一定要去他公司!” 周富民先上台,清了清嗓子,说了三分钟开场白,核心意思是:云梦投资是县里重点扶持企业,今天的宣讲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大家要珍惜。 台下的反应平淡。 陆明接过话筒:“同学们,我不说虚的,留在云梦,跟着我建设云梦,工资是很高的,休假是很多的,工作是很轻松的……” 陆明话还没说完,台下就有个大胆的女生扯着嗓子喊:“陆总,别说了,我愿意!” 陆明笑了笑,把话筒递给沈璃。 “我们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说情怀的,情怀这东西,填不饱肚子。”她翻了一页PPT,大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岗位薪资表,字号确实很大,坐在最后一排也能看清楚。“我就讲一个数字,万家福超市,生鲜切配岗位,试用期底薪四千,转正五千,不含绩效。” 后排有人悄悄把手机揣起来了。 赵一舟接过话筒的时候,拎着一个平板电脑,直接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是万家福生鲜区的实拍,画面里有人在切鱼、打包蔬菜、给货架补货,背景是干净的操作台,员工穿着统一的围裙和帽子。 “这是真实工作环境。”赵一舟说,“不修图,不滤镜,你们来了之后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 台下有个扎马尾的女生举手了,“赵总,这个切配岗要不要有经验?” “不要,我们有系统培训,新人入职第一周全脱产培训,有考核,过了才能上岗。” “培训那一周发工资吗?” “发。” 马尾女生低头跟旁边的人咬了句耳朵。 陆鸢上台,台风和她平时的气质有点出入,她坐在台上,架着细框眼镜,打开一个表格,不说废话。 “薪资结构我来讲,有三点。第一,我们走的是周薪制,每周五发上周工资,不拖欠。” “第二,五险一金是按实际工资缴纳,不按最低工资基数,这两种方式差别很大,你们离职之后的社保记录会直接影响未来买房贷款的资质,这个细节很多公司不会跟你说,我们说。” “第三,绩效奖金每月核算,数字公开透明,每个员工都能查到自己这个月的绩效算法,不存在拍脑袋扣钱的情况。” “周薪?一周就能领一千块钱?”有一个男生问道。 陆鸢回答:“还不止啊,你还没算奖金和绩效呢。” 最后上台的是陈思甜和李曼。 两个人站在台上,陈思甜穿了一件修身的奶白色西装,职业感里透着一点精致,李曼是黑色的,气场沉稳。 台下有个戴帽子的男生低声说:“黑白双煞!这是真长我审美上了啊,能跟她们谈恋爱,让我开豪车住豪宅,我也愿意啊!” 他身边的人说道:“谁尿苦?来给他上上强度!一点甜头不要给。” 陈思甜没绕圈子,直接说:“我们是云梦县新业态娱乐综合体板块,负责招募的岗位包括活动策划、客户接待、场景运营,这个板块还在筹建期,所以现在加入,就是创始团队。” 戴帽子的男生直接举手:“你们具体做什么业务?” 李曼接话:“温泉、休闲、文化体验,做的是让人愿意花钱,花完还愿意再来的生意。你们有没有人干过服务业,知道这行最难的地方在哪?” 一个声音从中间某个位置冒出来:“让客户满意?” “让自己先满意。”李曼说,“你自己都觉得这个地方不值得待,凭什么让别人觉得值?我们只要认可云梦县、认可这个项目的人,不要凑数的。” 陈思甜接过话:“李总的意思是,我们一定会给大家提供一个让你们挑不出毛病的工作环境!” 现场气氛很热烈,说是一个半小时,会议一直持续到十一点才散场。 …… 宣讲结束后,报告厅没有人立刻走。 现场设了一个简易的咨询台,陆鸢坐在一侧,沈璃坐在另一侧,面前的学生排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队伍,一直拐到了门口。 方瑜靠在报告厅侧门的墙上,翻着手里的劳动合同模板,偶尔有学生过来问: “合同签几年?” “试用期几个月?” 她放下材料,逐一回答,语气不急不慢。 周富民站在台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做了二十多年校长,见过太多招聘宣讲,大部分都是PPT念稿子,学生睡得比正常课还死。 今天这个场面,学生如此热情,他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陆明没在台前待,一直站在报告厅后侧靠墙的地方,看着那条队伍。 沈璃趁着换岗位资料的间隙,快步走过来,低声汇报:“初步意向登记,已经有六十七人填表了,还在增加。” 陆明扫了一眼队伍,“让她们慢慢谈,不要催。” …… 下午两点,收尾工作基本结束,沈璃把当天登记表整理成册。 意向登记一百一十四人,占当天到场学生的三成。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花姐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陆总,我们这边基本上都同意了,周三儿有个问题想问你。” 陆明还没说话,周三儿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陆总,我就想问问你,你这个温泉小镇民宿,我们能用房子入股吗?” …… 第85章 胎死腹中的换天大计 陆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报告厅后门靠了靠,目光从那条还在缓慢移动的咨询队伍上收回来,脑子里过了一遍温泉村的地形,那条溪流、那棵老槐树、青石板路上的苔藓、蹲在墙根下磕烟袋锅子的老头。 周三儿这么提要求,也不一定就真是要入股,无非是想讨价还价。 “我今天下午过去,当面谈。” 电话那头沉了一下,然后周三儿说:“行。” …… 下午三点半,迈巴赫重新拐上那条坑洼的乡道。 方珩开得很稳,底盘偶尔轻轻蹭过一块凸石,他眉心一跳,没吱声。 方瑜坐在后排右侧,膝盖上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连宣讲结束后那段时间临时整理的框架条款。 她低着头写字,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 陆明侧头看了一眼,“写什么呢?” “入股结构的法律框架,你得想清楚用什么载体,直接持股还是收益权凭证,两种路径税务处理完全不一样。”方瑜头没抬,“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谈?” “还没想好。” 方瑜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 陆明补了一句:“等见到人再说。” 温泉村村口,槐树下。 花姐已经等在那里了,旁边站着周三儿,还有三四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都是村里的户主。 周三儿先开口:“陆总,我就问你一件事,你这个民宿生意,一年能挣多少?” “挣多少,现在不好说。”陆明说。 周三儿眯了眯眼睛。 陆明继续说:“你把房子拿来入股,可以,但是分红有个条件。” 周三儿直起腰:“什么条件?” “分红跟评分挂钩。” 树荫下一片安静。 陆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石桌正前方。 “游客住完你家的民宿,会在平台上打分,服务好,评分高,你的分红比例就高。服务差,评分低,分红打折。” 他停了一下,“这不是我刁难你们,是因为这个生意里,你们的态度直接决定游客会不会再来,游客不再来,分红就是空的。” 周三儿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那如果我们服务好,分红最高能到多少?” 方瑜翻开文件夹,指了指上面一行数字:“按照我们参考的几个成熟温泉小镇的数据,客房营收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会进入村民分红池,再按面积和评分系数二次分配。” “那差不多一年……”周三儿掰着手指头算。 “这个现在不好算,因为还没开业。”陆明说,“但有一点你们要知道,拿了这个分红,温泉小镇里其他项目的分红就不参与了,两者选其一,不叠加。” 旁边那个拿烟袋锅的老头慢悠悠开了口:“为啥不能叠加?” “规矩。”陆明看着他,“企业运营也是有成本的,民宿分红,其他项目再分红,我没有利润,不如不干。”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周三儿沉默了很久,两只手揣回裤兜里,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条被树根拱起来的石板缝。 最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我要是觉得分红不行,能不能中途退出。” 陆明没想到他问这个,愣了一秒。 方瑜在旁边接了话:“没有退出机制。建议你们选择项目分红,以房子入股的话,还可能承担赔本风险。” 周三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他本来也就是试探一下,能多捞一点,是一点,哪想到陆明这么强硬,既然捞不到,就算了,“那算了,不入股了。” 花姐拍了一下大腿:“行了周三儿,没问题了吧!” “有!”周三儿又说道,“我们的房子,你打算买哪里?不能是老破小吧。” “翡翠城,新楼盘,均价三千六。” 周三儿在手机上搜了搜,确认后点了点头,“没问题了。” “好。都没问题的话,明天我让方律师来跟你们签合同,签完,买完房你们就搬。” …… 谈完已经将近五点。 回程的车上,方瑜说道:“翡翠城的开发商,是我姑父的同学,用不用我联系一下,一次买这么多,看看有没有折扣?” 陆明当场就愣住了,这个法律顾问可找的太值了! 不仅有法院院长这层关系,还给自己带来这么专业一个司机,还有恒达建设的资质,现在居然还认识开发商…… 跟苏文一比,好像方瑜才更像婆罗门。 陆明并不心疼钱,折扣也可有可无,只是有人替自己心疼钱,他心里仍旧一暖。 陆明问道:“你还有什么关系没告诉我?” 方瑜没说话,方珩接话了:“姐f……陆总,我姐很低调的,她这关系,我有个同学买房,托我招人,她都不帮……” “方珩!”方瑜直接打断,“好好开车!” …… 与此同时。 苏文拨通了福建沈建华的电话。 “苏总,怎么了?” “沈总。今年这批,我想调整一下数量,先送一百个过去,行不行?” “苏总,咱们之前说的是三百。” “今年情况特殊,手里能协调的资源出了点问题,一百个先走,后面两年我补上。” “苏总。”沈建华的语气变了,不再客气,“顺恒这边的排班计划是提前半年锁的,二百个缺口,你知道我要去哪里补?你之前说'三年稳定输送',现在第一年就缩了三分之二,这个合作我没法跟我们总部交代。” “沈总,我……” “苏总,我讲句直话。”沈建华打断他,“劳务这条线,要的就是稳,你今年不稳,我凭什么相信明年稳?不稳的合作伙伴,我这边不需要。” “那沈总的意思是……” “合作的事,暂时搁一搁吧,等你有了稳定的渠道,我们再谈。” 嘟! 电话断了。 苏文盯着手机屏幕,久久出神。 福建黄了。 他筹谋已久的退路,一下子就断了。 怪不得陆明,要怪只能怪孙长明,没有他背后支持,凭陆明那两下子根本掀不起风浪。 他坐在椅子里没动,窗外云梦县的老街在暮色里亮起零星的路灯,灯光昏黄,照着文庙巷口那两棵石榴树。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翻到通讯录,往上滑,停在一个号码上。 备注两个字:二叔。 拨通。 “喂,二叔,忙不忙?”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文文,别瞎费劲了,你爸跟我交代过了,凭咱爷仨的能耐,还动不了孙长明,趁早死了这条心。” 苏文不吭声。 电话那头又说道:“孙长明最多两年就退了,两年,不多,熬一熬就过去了。” 不等苏文回话,他二叔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 第86章 买什么房啊?! 陆明这边,让方珩直接开车去了翡翠城。 “秦业这个人,我了解一些。”方瑜看着窗外逝去的街景说道,“泰宇地产的实控人,云梦县本土起家的开发商。早些年靠着旧城改造赚了第一桶金,后来步子迈得太大,接连在新城区拿了三块地。翡翠城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块。” “资金情况怎么样?”陆明问。 “应该是不乐观。”方瑜摇了摇头,“去年下半年开始,银行统一收紧了开发贷。翡翠城虽然封顶交房,但二期工程一直拖着没动工。他手底下的施工队已经闹过两次停工了。现在他最缺的就是现金。” “嗯。”陆明又问道,“他人怎么样?” 方瑜不明白陆明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说道:“还不错,算是个比较本分的生意人,他的房子,质量没得说。” “还有吗?” 方瑜想了想:“他跟我姑父,处的不错,他本人也是退伍老兵,人品过硬。” 此时方珩接了话,“对,我听姑父说,这些年,他做了那么多生意,就一直没怎么赚钱。” 陆明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不赚钱的生意人,要么是笨,没有做生意的天赋。 要么就是太有良心。 迈巴赫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前方出现一片庞大的建筑群。 高耸的楼体外立面刷着米黄色的真石漆,大门处建了一个宏伟的欧式拱门,上方挂着“翡翠城”三个烫金大字。 车停在售楼部广场前。 方珩下车,拉开后车门。 售楼部门口的红毯一直铺到台阶下。 秦业站在红毯尽头,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非常精神。 看到陆明下车,秦业立刻迎了上来,双手递出。 “陆总!久仰大名,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秦业笑容满面。 陆明伸出右手,与他虚握了一下。 “秦总客气。” 方瑜走到陆明身侧。 秦业转头看向方瑜,笑着点头:“方律师,麻烦你了,咦,这是方珩?退伍了?” 方珩点了点头。 “啧啧,真是一表人才啊。”秦业说道,“走走,里边请,先喝点茶。” 售楼部大厅宽敞明亮,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沙盘上方。 大厅里几乎没有看房的客户,只有几个穿着制服的销售人员站得笔直。 秦业引着陆明来到VIP接待室。 实木茶台上,紫砂壶正冒着热气。 秦业亲自倒茶,双手把茶杯推到陆明面前。 “陆总,这杯茶我得敬你。”秦业自己端起杯子,“胡奎那颗毒瘤,在云梦县建材市场盘踞这么多年,大家苦他久矣。陆总这次雷霆出手,直接把他连根拔起,真是大快人心,为民除害啊!” 陆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茶杯,抬眼看着秦业,没有顺着胡奎的话题往下接。 秦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自然。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陆明对这种拉帮结派的场面话不感兴趣。 “ 过去事,不提。”秦业干笑两声,顺势转移话题,“听方律师说,陆总这次来,是想看一批现房?” 陆明点头:“温泉村那边有二十几户村民需要安置。” 秦业眼睛一亮。 二十几套房,这就是几百万现金流入。 “没问题!陆总能看上翡翠城,是我的荣幸。价格方面,我绝对给全县最低的内部折扣。”秦业站起身,“我带陆总去沙盘看看户型?” “沙盘就不看了。”陆明也站起身,“方便的话,咱们直接去小区转转?” 秦业在前面引路,一行人走出VIP室,穿过售楼部后门,直接进入翡翠城小区内部。 小区的绿化做得确实不错,主干道两侧种着高大的银杏树,灌木丛修剪得整整齐齐。 陆明走在前面,目光不断在楼体外立面、绿化带、甚至垃圾桶的位置扫过。 “你这个盘,开了多久了?”陆明突然开口。 秦业落后半步,立刻回答:“陆总,开盘到现在刚好十八个月,一期工程已经全面交付了。” 陆明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右侧一栋十八层的高层住宅。 “去化率怎么样?”陆明问。 秦业挺直了腰板:“非常不错,目前一期的去化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五,在云梦县现在的市场环境下,这个数据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陆明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楼体上。 “百分之七十五?”陆明指着那栋楼,“这栋楼两个单元,每层四户,一共七十二户。我刚才数了一下,装了空调外机的只有五户。阳台封窗的不到十户。楼下的装修垃圾堆放点很干净,说明近期没有集中进场施工的业主。” 陆明转过头,看着秦业。 “秦总,百分之七十五的去化率,水分有点大吧?” “陆总,是这样。”秦业赶紧解释,“很多客户买了房是为了投资,或者给孩子以后结婚备着,所以暂时没装修……” 陆明打断他:“云梦县常住人口一直在流失。本地人基本都有自建房或者老小区的房子。新城区的房子,投资属性极低。没人会买这里的房子空着等升值。” 秦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明继续往前走。 “手上还有几块地?”陆明抛出第三个问题。 秦业这次没再撒谎。 “除了翡翠城二期的地块,北郊还有一块一百二十亩的商住用地,去年刚拿的,手续齐全,就是还没动工。” “什么原因没动工?”陆明停在一个景观凉亭前,转过身看着秦业,“资金?” “对。”秦业苦笑一声,“陆总,我也不瞒你。现在销售回款慢,二期又等着钱开工,我最近资金确实紧张。” 秦业心里不断感慨,看来传言非虚,这陆明绝对不好糊弄,这几个问题直指要害,摆明了是要往死里搞价,但没办法,他现在实在缺钱。 然而陆明却一直不开口说买房的事,秦业也不好直接提。 想了一会儿,他换了个切入点。 “陆总,我听说你在西山那边拿了八百多亩地,准备搞温泉文旅小镇。” 秦业身体前倾,“那么大的盘子,后期的房产承建、酒店建设、包括景观施工,工程量极大。我们泰宇地产在云梦县干了十几年,资质全,队伍熟。咱们能不能合作一把?” 秦业算盘打得很精。 卖房只是解燃眉之急,如果能搭上温泉小镇这艘大船,拿下部分承建工程,泰宇地产就能彻底盘活。 陆明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他等的就是秦业主动开口要工程。 “合作?”陆明笑了笑,“当然能。” 秦业大喜过望,刚要开口道谢。 陆明抬起手,打断了他。 “不过,得换一种合作方式。”陆明语气平缓。 秦业一愣,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什么方式?”秦业问。 陆明看着秦业的眼睛,淡淡开口。 “我全资收购泰宇。” …… 第87章 学坏了啊,方律师 陆明的这句话一出,全场皆惊。 秦业不可思议地看着方瑜,你这是给我找了个大客户啊。 方瑜短暂惊讶过后,很快就明白过来,怪不得路上陆明一直问秦业人怎么样,看来早有收购打算。 方珩则是暗地里竖起了大拇指,真牛逼,买房直接把开发商买了。 秦业盯着陆明看了好久:“陆总,这个玩笑开大了。” 陆明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泰宇地产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干了十几年,它就像我的半个儿子。”秦业摆了摆手,态度坚决,“卖公司,不可能。如果陆总觉得承建合作不合适,那咱们今天就当交个朋友,二十几套房,我照样给你全县最低折扣。” 秦业是个要面子的人,在云梦县这一亩三分地,多少算个人物。 给人当包工头可以,把公司卖了给人打工,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这是老一辈生意人的执念。 陆明不急不怒,“秦总,半个儿子生病了,得治。” 秦业皱眉:“陆总什么意思?” 陆明转过身,开始算账。 “翡翠城一期,真实去化率不到三成,剩下的全压在手里。现在的大环境,靠这点回款,你连员工工资都快发不起了吧?” 陆明继续说:“二期地基打了一半,银行的开发贷续不上,你就只能停工。北郊那一百二十亩商住用地,趴在那一动不敢动,想出手都不一定有人接。” 秦业脸色难看,陆明的话难听,却是事实。 “秦总,你现在是个坐在火药桶上的人。”陆明看着他,“我后面有温泉小镇、农产品产业园、新业态综合体,加起来几十个亿的房建量。你不接我的活,我随时能从市里、省里找大建工集团来干。” 陆明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极具压迫感:“但你不接我的活,今年都不一定活下去。” “所以,秦总,我是在给你一个生的机会,不是在巧取豪夺。” 秦业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又开口。 “陆总,我秦业退伍出来,我干了十几年,从来没给人打过工。” 陆明笑了,“活着远比脸面重要。” 在场无人发声。 方珩脸上崇拜的表情溢于言表。 过了一会儿,陆明缓缓开口:“收购价,我会让第三方机构按实际资产进行公平评估,一分钱不压你的,泰宇的名字保留。你依然是泰宇的总经理,全权负责所有项目的施工管理。” 秦业愣住。 “高年薪,外加项目绩效分红。你原班的工程团队、管理团队,一个不裁,全部保留。” 陆明看着他,“秦总,你十几年攒下的团队和口碑是值钱的。我买泰宇,不是为了拆了它,是让它接到以前你们想都不敢想的活。” 秦业的眼神剧烈闪烁。 不用背负债务压力,不用到处求人贷款,还能继续带着老兄弟们干活,最关键的是后边还有几十亿的超级工程。 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方瑜,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抬起头对陆明说:“陆总,花姐发信息了,温泉村那边二十几户的安置合同,明天可以签,她问你,安置房怎么样了?” 陆明一愣,但随即又点点头,转头看向秦业。 “秦总,听到了吗?温泉小镇的村民安置定了,下一步就是进场施工。如果今天你我达不成协议,那我只能去别处寻办法了。” 秦业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二十多岁的男人,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二十五岁,随手砸出十几个亿的盘子,行事作风老辣得让人胆寒。 先扒光你的底牌,再给你一条无法拒绝的金光大道。 云梦县这潭死水,真的要变天了。 秦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陆总,这事儿能不能容我考虑考虑。”秦业苦笑一声。 “不能。”陆明摇了摇头,“不是我不给你考虑的机会,是温泉村那边等不了,希望秦总理解。” “我干了十几年,确实没给人打过工。” 陆明笑了笑:“秦总,你也从来没接过几十亿的活。” 秦业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点上,猛抽一口,呛得他连连咳嗽。 许久他才伸出手:“陆总,以后泰宇,就靠你掌舵了。” 陆明握手,说道:“合作愉快,收购事宜,方律师会具体负责。” 秦业的情绪很复杂。 有亲手卖掉公司的释然,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他终于不用每天一睁眼就面临催债的电话,不用担心老兄弟们跟着自己喝西北风了。 “陆总,这收购价?”秦业问。 “找第三方专业评估。”陆明说道,“收购资产包括,你的在售房产,北郊的地,还有翡翠城的二期项目,当然如果你不放心,你也可以自己找第三方评估。” 秦业摆了摆手,“这个无所谓,做了这么多年,我手里这些值多少钱,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方律师,资产审计、债务清理、股权变更,这些需要多久?”陆明问道。 方瑜想了想说道:“快的话,三个工作日就能完成。” “行。”陆明起身,“那就三天,三天后我们签合同,合同签完,我全款。” 秦业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迈巴赫驶出翡翠城的大门。 秦业站在售楼部台阶上,目送车子远去,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才转身走走回办公室。 路上他给法院赵院长发了个消息:“老哥,你这个未来外甥女婿不简单啊。” …… 车厢里,方珩平稳地开着车。 陆明问方瑜:“花姐这么急吗?” 方瑜笑了笑,打开手机,递给陆明。 陆明接过一看,哪是什么花姐的信息,是10086的话费提醒。 陆明把手机递给方瑜,“学坏了啊。” 方瑜笑了,“跟啥人,学啥人。” 方珩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了一眼,迎接他的是方瑜凌厉的眼神。 方珩一激灵,不再乱看。 …… 第88章 大孝子 三天。 说快也快。 方瑜带着泰宇地产的全套账目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陆鸢已经在长桌这头对了两个通宵的数。 审计是陆鸢从市里请的团队,四个注册会计师,带了两个助理,连翡翠城售楼部的废纸篓都没放过。 方瑜把最终报告摊在桌上。 “泰宇地产实控资产总估值四亿一千万,其中翡翠城一期未售房产,二期在建工程及土地,北郊商住地块,扣除银行负债及应付工程款共计六千万,净资产三亿五千万。” 陆明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眼数字。 “秦总那边有意见吗?” “没有。”方瑜摇了摇头,“他对这个价格很认可。” “陆鸢,准备转钱。” 陆鸢盯着自己手里那份银行共管账户,点击转账,三亿五千万,就这么从账上划出去了。 两个月前,她在网上买一百块的衣服还要问商家要折扣。 现在,三个多亿出去了,她居然脸不红心不跳。 人果然是会被钱驯服的。 …… 下午两点,陆明、秦业、方瑜三方在新城大厦完成了股权变更协议的最终签署。 秦业在合同上按下手印的时候,手指头是干的。 方瑜递了一盒印泥过去,他蘸了两下,又按了一次,这回印得很清楚。 “秦总,从今天起,泰宇的日常经营还是你全权负责,温泉小镇的土建工程,下周进场。”陆明站起身与他握手。 秦业点了点头,握手的力道很大。 “陆总放心,一定干好!” 陆明笑了笑:“建材从长青木业走。” 秦业走后,会议室里只剩陆明、陆鸢和沈璃三个人。 沈璃把一份设计稿放在桌面上,推到陆明跟前。 “陆总,泰宇收购完成了,你的新名片得重新印。” 陆明不解。 陆鸢凑过来,“可不得重新印吗,我给你算一下啊。” “云梦投资有限公司创始人、万家福购物广场董事长、泰宇地产董事长、长青木业实际控制人、云梦温泉文旅小镇项目发起人……” 念到这,陆鸢喘了口气,“哥,这还没完呢。下面还有,云梦县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投资人、新业态文化娱乐综合体大股东。” 沈璃靠在椅子上,笑着补充:“广告公司的人跟我说,陆总的头衔太多,常规名片尺寸根本印不下,字号缩到最小,看着跟视力表似的。他们建议要么做折叠名片,要么挑几个重点的印。” 陆鸢把签完字的文件按顺序归拢进档案袋,一边整理一边摇头。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摇头。 沈璃笑着说:“陆总,你要印名片的话,得用A4纸。” 陆鸢难得露出个笑模样:“正面印不下,反面接着印。” 陆明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 “你俩今天的工作量不饱和?” 两人闻言,各自回了自己的岗位。 …… 下午简单吃过午饭,陆明躺在椅子上小憩。 他在心里算了笔账。 一天六千万,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账户上有三十个亿出头。 这三十个亿听起来很多,但接下来要铺开的活儿也很多,翡翠城二期要动工,温泉小镇要动工,北郊的一百二十亩商用地也要排上日程,还有十里铺那块工业用地。 这每一项都是大口子。 想着想着,陆明沉沉睡去。 …… 另一边。 文庙巷,苏家老宅。 苏文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烟。 福建顺恒电子的线断了,他手里能变现的渠道,被陆明和孙长明联手堵得死死的。 而他二叔也完全站在了父亲苏国栋那边。 越想越头大。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美国的号码。 苏文接通电话。 “老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娇嗲的声音,背景音里有轻微的音乐声。 “嗯。”苏文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揉了揉眉心,“在干嘛?” “刚和几个国内陪读的妈妈聊完天。”女人的声音透着惬意,“你这几天怎么也不给我打视频,儿子昨天还念叨你呢。” “最近事情多,忙。”苏文随口敷衍,“你们在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这边的教育环境确实比国内强太多了。”女人顿了顿,“老公,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抽空过来一趟?” 苏文闭上眼睛:“过段时间吧。等手里这几个项目忙完。” “那你先给我打点钱过来吧。”女人切入了正题,“儿子的下半年的学费要交了,马术俱乐部该续费了,还有,这边租的房子到期了,我看了比弗利山庄附近的一个学区房,环境更好,安保也严,就是租金贵一点。” “多少?”苏文问道。 “差不多二十万吧。”女人回答。 “美元?” “呵呵,老公,你糊涂啦,这只能花美元啊。” 二十万美金,按现在的汇率,折合人民币一百四十多万。 “怎么要这么多?”苏文问道。 “老公,这边花销太大了,唉,你这段时间时不时手头紧啊,要不然我们娘俩回去吧?” 苏文咬咬牙:“周五前给你打过去。” 挂断电话,屏幕暗了下去。 苏文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自己的账户余额。 一百一十二万。 还不够二十万刀呢。 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双手搓了一把脸。 一种无力感让他感到极度烦躁。 他不只是烦躁妻子那边,更烦的是往后的收入来源,能变现的口子都被堵死了 ,他有理由相信,接下来如果教育系统有活儿,父亲苏国栋也会站在陆明那边。 烦躁中点燃了一支香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多少人踏破门槛来求他一杯茶。 教育经费,医院采购,市政工程,到处都是来钱的渠道,最次一年也能安排些学生去实验一高上学,每人十万,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偏偏这五六年,什么口子都没了,基本上一直吃老本。 现在呢,媳妇儿都快养不起了。 一根烟抽完,他狠狠掐灭烟头。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再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起身,没有犹豫,去了父亲苏国栋的卧室。 打开了地砖。 …… 第89章 别动歪心思了 然而苏文没有找到金条,只找到了一张纸条。 “别动歪心思了,缺钱跟我说。” 苏文保持着蹲姿,足足一分钟没动。 姜还是老的辣。 苏国栋早就防着他了,或者说,从他在客厅里摊牌开始,苏国栋就已经猜到了他要干什么。 那五十根金条,早就被转移了。 苏文回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思索再三,他还是给苏国栋打去了电话。 “什么事?”苏国栋问道。 “爸。”苏文声音干涩,“我没办法了,美国那边房租要交,您孙子的学费也要交,还有……” “要多少?” “二百万。” 苏国栋直接挂了。 过了一会儿,苏国栋又给苏文发了条信息:“实在不行,把她们娘俩接回来吧,好好在国内上学,总有他们的饭吃。” 苏文没回。 现在只剩药店那一条路了。 苏家在云梦县经营三代,关系网盘根错节。 大姨夫是县人民医院的院长。 靠着这层关系,苏文开了一家“济世大药房”。 这家药房表面上卖药,背地里做的是医保卡套现的生意。 云梦县很多老百姓医保卡里有钱,但平时不怎么生病,钱放在卡里取不出来。 济世大药房就提供这个服务。 老百姓拿医保卡来刷,药房虚开药品清单,走医保结算。 有的是用户买红牛,济世大药房在系统里登记‘黄芪口服液’,黄芪口服液属于中药饮品,价格本就不透明,高的能卖到200块一盒,而红牛六块。 这中间的差价,就用来套取医保。 并且济世大药房的红牛也不是正经的功能性饮料,而是‘维生素风味饮料’,这玩意儿就是个小甜水,进货价低到离谱。 更离谱的是,还能空刷,刷一百块钱,药房给老百姓六十块现金,剩下的四十块,药房净赚。 济世大药房在苏文的操作下,不仅能刷职工医保,还能刷新农合,这门生意一本万利,且流水极大。 但是这个月的医保金没下来。 苏文拨通了药房店长赵海的电话。 “喂,苏总。”赵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醉意。 “这个月的医保结算款,怎么还没下来?”苏文开门见山。 赵海清醒了几分:“苏总,我也正纳闷呢,按道理来说,每个月十号医保局就把上个月的款打过来了,这都十八号了,账上还没动静。” “问没问医保局那边?” “问了,结算科的老李说,上面在搞什么系统升级,资金拨付卡住了。”赵海压低声音,“苏总,谁知道这一次医保局在搞什么鬼。” 苏文眉头紧锁,走背字,喝凉水都塞牙。 “明天你再去一趟医保局,找老李,催一催。告诉他,规矩照旧,早点把款放下来,少不了他的好处。”苏文说道。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赵海答应下来。 “另外。”苏文停顿了一下,“明天开始,散个风出去。以前刷一百,给六十。这几天,刷一百,给八十。” “苏总,给八十?那咱们利润可就压到最低了,扣掉税和打点关系的钱,基本就是白忙活啊。”赵海急了。 “按我说的做。” 刷一百给八十,利润确实极低。 但苏文现在要的不是利润,是现金流。 等下个月医保局结算,他就能拿到一大笔钱。至于这笔钱怎么填补窟窿,那是下个月的事。他必须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赵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苏总,你这几天……很缺钱吗?” 苏文笑了:“这还用问吗?”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苏文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他看着远处新城区的方向。 “陆明……” 如果不是陆明横空出世,他苏文依然是云梦县呼风唤雨的公子哥。 他不需要为了区区一百四十万去撬老头子的暗格,不需要冒着风险去提高医保套现的比例。 这一切,都是陆明逼的。 “走着瞧,你等我翻过身来的。” …… 与此同时,县法院家属院。 赵国志院长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着手机屏幕上秦业发来的那条信息。 “老哥,你这个未来外甥女婿不简单啊。” 赵院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一辈子无儿无女,心里早就把方瑜姐弟俩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方瑜父亲走得早,临终前还嘱托他一定要照顾好方瑜姐弟俩。 只是这姐弟俩都是倔脾气,尤其是方瑜,这么多年,介绍了多少对象,一概不见。 反倒是自从陆明回来,无论是法院的同事,还是朋友们都私下里跟他说过,从没见方瑜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 此时老伴方娟,正在厨房包饺子,“老赵,你给姐弟俩,打个电话,让他们今天过来吃饺子,鲅鱼馅的,她俩最爱吃。” 赵国志闻言拨通了方瑜的电话。 “喂,姑父。” “瑜瑜啊,下班没?” “刚从新城大厦出来,准备回律所拿点材料。” “别回律所了。你姑姑今天包了饺子,鲅鱼馅的。你带上方珩,一起回来吃个饭。” “今天?”方瑜犹豫了一下,“手头还有两份合同没对完,泰宇那边催得紧。” “合同明天再对,带上小珩,赶紧回来。”赵院长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方瑜和方珩推门进来。 方珩手里提着两箱时令水果,熟练地放在玄关:“姑父,姑姑。” 方瑜脱下米白色的薄风衣,挂在衣帽架上,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显得整个人修长挺拔。 “洗手,吃饭。”赵院长指了指餐桌。 赵国志倒了一小杯酒,也给方珩倒了一杯。 “小珩,给那个陆明开车,感觉怎么样?” 方珩正扒拉着碗里的饺子,闻言赶紧咽下去,放下筷子:“挺好的。陆总人规矩,事儿少。而且……”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方瑜。 方瑜又瞪了他一眼。 赵国志笑了笑,看向方瑜,“你呢,我看你对陆明的公司挺上心,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有过这种工作状态。” 方瑜拿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迎上赵国志的目光。 “陆明做事正直。这种人不该被埋没,他刚回云梦县没多久,没有势力,我不帮他谁帮他?” “就这些?”方娟问道,“有没有点别的想法?我觉得陆明人不错,一表人才,是个正经人,我托人打听过他,家里也本分,族中独子……” “姑!”方瑜打断,“我是他的法律顾问,你打听人家里干什么?” “顾问好啊。”赵院长笑了笑,意味深长,“近水楼台先得月。” 方珩在旁边没憋住,接了一句:“姑父,你是不知道,我姐每次见陆总,都会画个妆,他见别人就不这样。” “方珩!”方瑜转头。 方珩低头扒拉饺子。 一顿便饭,吃的愉快。 …… 方瑜姐弟俩走后,方娟凑到赵国志身边,“我看小瑜是真动心思了,一说到陆明,她就脸红,以往可没有过。” 赵国志点了点头。 “我是真觉得陆明那人不错,这是我老方家的造化啊。”方娟越想心里越美,“我知道陆明家在哪,我这两天挑个日子,去跟他家里说说。” …… 第90章 央视又来啦 方瑜和方珩出了法院家属院,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方珩绕到驾驶位刚要开门,后背忽然一凉。 他回头。 方瑜站在车边,手里拎着米白色风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姐。” 方珩试探着喊了一声。 方瑜看着他。 “今天饭桌上,你话挺多啊。” 方珩立刻站直。 “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说你见陆总化妆。” “还有呢?” “不该在姑父姑姑面前带节奏。” 方瑜点了点头,拉开副驾车门,上车前丢下一句。 “再敢胡说八道,嘴给你撕烂。” 路过济世大药房的时候,方珩感叹了一句:“今天生病的这么多吗?” 方瑜闻言抬头,已近九点,药房门口依然人头攒动。 “去,下去问问怎么回事?”方瑜交代方珩。 不一会儿,方珩回来汇报:“姐,他们在套医保卡,刷一百,药店给返八十。” 方瑜点了点头。 方珩又问道:“这不是苏文的产业吗?用不用给陆总说一声?” 方瑜看看表,“九点了,这几天他连轴转,让他好好休息休息吧。” …… 次日。 上午九点,温泉村。 槐树下的石板空地被清理干净,花姐带着几个妇女搬了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上红布,权当签约台。 桌上放着二十几份安置补偿协议,每份都有方瑜标注好的签字位和手印位,旁边摆着一盒新开封的印泥。 陆明到的时候,周三儿已经蹲在墙根那儿了,嘴里叼着烟,目光时不时往路口瞟。 花姐迎上来:“陆总,人齐了,就等你了。” 陆明点点头,走到桌前,扫了一眼桌面上那排整齐的合同。 方瑜已经在旁边站好了,手里捏着一支笔,文件夹夹在臂弯里。 “开始吧。”陆明说。 花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过来,签合同了!” 院子里、巷子口,陆续走出来二十多户人家的代表。 有的是老两口一起来的,有的是儿子媳妇代签,还有两户是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发了委托书回来,由花姐代办。 第一个上来签字的是周三儿。 他把烟掐了,在鞋底蹭灭,走到桌前。 方瑜把合同翻到签字页,逐条给他念了关键条款。 “安置房源为翡翠城一期现房,户型为三室一厅,面积九十八平米。” 周三儿拿起笔,问道。 “陆总,我第一个签,能不能给我分个好户型?” 陆明摇了摇头,“不分先后。” 周三儿没再说话,签名,按手印。 花姐在最后一份合同见证人栏签了字,直起腰,长舒一口气:“陆总,谢谢你了!” 陆明笑了笑:“我也得谢谢大家,支持我的工作。” 签约结束。 村道上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秦业穿着冲锋衣,戴着一顶白色的安全帽走下车。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装束的工程师和技术员,手里拿着测绘仪和图纸。 秦业快步走到长桌前,态度极其端正。 “陆总。”秦业打了个招呼。 陆明站起身:“秦总,动作挺快。” “拿了陆总的钱,活必须干在前面。”秦业转身指了指身后的团队,“泰宇的地质勘探组和土建规划组全带过来了,今天先摸底。” 两人走到村口的一处高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温泉村的全貌。 秦业展开一张大图纸,用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陆总,昨晚我连夜看了西山片区的水文资料。温泉的泉眼主要集中在村子北侧的断层带。水温和出水量都没问题。” 秦业汇报得很细致,“但有个难点,村里的老房子地基太浅,如果要在原址改建精品民宿,地下管网的铺设难度极大。排污、供热、强弱电,这些都要重新走线。” 陆明看着村里那些高低错落的青砖灰瓦。 “难点用钱解决。”陆明定下基调,“大原则只有一个,村落的原有风貌、街巷肌理、老树古井,全部保留,不能大拆大建搞成仿古一条街,我要的是原汁原味的太行山村落。” 秦业点头记下:“明白。我们采用微创施工。管网走地下暗沟,老房子的承重墙用钢结构做内部加固,外立面只做修缮,不动格局。” “工期怎么排?”陆明问。 “村民搬空后,三天内完成清表。一周内出具详细施工图。半个月内重型机械进场。”秦业语气笃定,“只要资金跟得上,泰宇的队伍二十四小时三班倒。” “资金不用你操心。”陆明转头看向陆鸢,“资金配合到位。” 陆鸢在本子上记下:“好的,哥。” 秦业做了十几年工程,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陆总放心,这活干不漂亮,我秦业自己卷铺盖走人。”秦业说完,带着技术团队直接进了村。 …… 苏文这边,昨天一晚上刷了一百多万的医保金额。 医院账上也出去了八十多万的现金流。 赵海得意洋洋,在电话里跟苏文邀功:“苏总,还得是你有办法,昨天一晚上赶上以前一个月了。” 苏文没接茬,转而问道:“医保局那边,你催了没有。” “催了。”赵海说道,“没人接我电话……” “你还能办点啥事儿?”苏文呵斥,“不会直接去单位问啊?” “好好,我明天就去。”赵海应道。 “别明天了,明年吧,等我们穷死再去。” “我现在去,现在去。” …… 陆明回到新城大厦,刚坐下,方瑜就过来跟他说了昨天在济世大药房看到的情况。 陆明问道:“刷医保卡?这违规吗?” 沈璃接话了:“肯定违规啊,医保除了个人缴纳的还有公司缴纳的,这些一般都在医保局,设定的有专门医保基金,真正给那些有需要的人用的。” 陆明想了想:“哦,明白了,意思他们把这个钱刷出来,济世大药房入的是卖药的系统,然后问医保局要钱,是这个意思吗?” 方瑜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不仅违规,还违法。” “这是苏文的产业?”陆明又问道。 方瑜回答:“对,实际控制人就是苏文,用不用举报?” 陆明还没回答,陆鸢就探了个头过来:“不用举报啦,你们看抖音央视新闻。” 陆明打开抖音搜央视新闻。 “针对日前被曝光的云梦县药店将化妆品、保健品串换成药品,使用医保卡结算的情况,国家医保局已派出检查组前往云梦县,进行调查核实,截止今天上午11点,已完成全部涉事机构进驻。” …… 第91章 书记不高兴了 同一时间,孙长明收到这个消息,气炸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举着手机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 小郑站在原地,不敢出声。 孙长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不到一个月。 上一次被央视点名,是招商引资数据造假。 七十八亿的注水数字,省商务厅调研组来了一趟,虽然靠着陆明的真实投资勉强兜住了底,但省里的最终处理意见到现在还没下来。 那个屁股还没有擦干净,这又来一滩。 而且这一次跟上一次还不一样,上一次只是曝光,说到底,处理权还在省里。 这一次不是省里的调研组,是国家医保局的飞行检查。 飞行检查,不打招呼,直接进驻。 能到这个级别,说明问题已经不是"个别现象"能糊弄过去的了。 一次是偶然,两次就是系统性问题。 省里怎么看云梦县? 市里怎么看他孙长明? 任他再有政治智慧,此时也感到有点头大。 孙长明睁开眼睛,坐直身体,吩咐小郑。 “卫健委刘主任、市场监管局郑战勇,还有医保局,半小时内到三楼小会议室。” “不用准备茶水。” 小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孙长明站起来,走到窗前。 办公楼的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旗杆,五星红旗在四月的风里舒展着。 旗杆底座周围种了一圈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背着手看了很久,一言不发,冥冥中甚至闻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 三楼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墙上挂着一面党旗。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茶杯,没有笔记本,没有会议议程。 卫健委主任刘德厚第一个到。 他五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进门后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桌面,默默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市场监管局局长郑战勇随后到了。 最后进来的是医保局副局长陈可为,正局长去市里开会了。 三个人分坐三个方向,谁也没敢开口说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了。 孙长明走进来,没有走向主位。 他站在桌头,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没人敢迎上他的视线。 “新闻,大家都看了吧?” 孙长明开口了,声音很平。 陈可为坐直了身子,回答得很快:“孙书记,今天上午九点,国家医保局飞行检查组抵达云梦县。一共十一人,分三组,目前已经进驻了三家定点零售药店,济世大药房是第一个。” “进驻之前,有没有提前跟县里打招呼?” “没有。飞行检查的规程就是不提前通知。” 孙长明点了点头。 “那我换个问法。”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前倾。 “你们三个,有谁比央视先知道这个事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刘德厚推了一下眼镜,目光落在桌面上。 郑战勇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紧。 陈可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没有人回答。 孙长明等了半分钟,直起身。 “都不知道。” 孙长明的目光落在郑战勇身上。 市场监管局,药品零售的日常监管,归他管。 郑战勇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硬着头皮坐直了身体。 “孙书记,这个事情我先说两句。” 他清了清嗓子,“医保卡套现这个现象,说实话,全国各地都不同程度存在,不是咱们云梦一家的问题。各省各市都有类似的情况,国家局这几年一直在抓,但实际操作中确实很难完全杜绝……” “存在?” 孙长明打断了他。 “我问你一个问题。” 孙长明盯着郑战勇的眼睛。 “违规不违规?” 郑战勇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没回答。 “我再问你一遍。”孙长明往前走了一步,“违规不违规?” “……违规。” 郑战勇的声音小了下来。 “违规。”孙长明重复了一遍,“既然违规,你市场监管局的日常巡查,做了没有?” “做了。”郑战勇赶紧点头,“每季度都有例行检查,抽查记录和档案都有据可查……” “查了什么?” 郑战勇愣了一下。 “查出了什么?” 郑战勇的额头开始冒汗。 “有没有处理?” 孙长明一连三个问题,每个问题之间只隔一秒钟,根本不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 郑战勇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孙书记,济世大药房的经营资质是齐全的,GSP验收也通过了,日常检查确实一直在做。但是这种串换销售的操作手法,比较隐蔽,基层执法力量也有限,很多时候……" “隐蔽?” 孙长明冷笑了一声。 “我听说,刷一百块钱的医保卡,药房当场返八十块现金。老百姓排着队去,晚上九点钟,门口比早市还热闹。” “全县老百姓都知道的事,就你们市场监管局不知道?” 郑战勇汗都下来了。 刘德厚在对面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眼皮低垂。 陈可为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背里。 此时的孙长明太可怕了,两人都不希望被点名问问题。 孙长明站在那里,目光从郑战勇脸上移开,扫过他们,最后落在陈可为身上。 “陈局长。” 陈可为一个机灵,坐直了身体。 “你也没查是吧,药房报多少,你批多少?” “孙书记,这个……这个,审批权在局长,不在我。” 孙长明叹了口气,看向卫健委刘德厚。 刘德厚没等孙长明问话,直接开口了:“孙书记,这个不归我们管,我们一般只管他们有没有违规使用药品,消毒工作到不到位……” 孙长明直接打断:“保健品当药品卖,算不算违规使用药品?” 刘德厚都愣住了,他没想到孙长明会从这个点切入。 在场人员此时大气都不敢出,孙长明摆明了是要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许久之后,孙长明才有开口:“济世大药房,是谁的?” 郑战勇立刻回答:“法人登记是赵海。” 孙长明瞪着郑战勇:“我问的是法人?” 郑战勇不敢接话。 孙长明又问了一遍:“我问,济世大药房,是谁的?” 郑战勇颤颤巍巍回答道:“实际控制人是,苏……苏文。” …… 第92章 又是好事? “苏文是谁?”孙长明问道。 “啊?”郑战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苏文是谁?”孙长明又问了一遍。 郑战勇一个头两个大,你一个书记,不知道苏文是谁,非要我说出来? 这摆明了是挖个坑,让我自己往里跳。 然而迫于威亚,他还是回答:“教育局苏局长的儿子,苏文。” 孙长明点了点头,教育、医疗,这涉及民生的最关键的两个口子,也是最不该又腐败现象的口子,现在看来,都与苏文有着莫大的关系。 “郑战勇。” “在。”郑战勇挺直腰板。 “回去之后,把你局里关于济世大药房的所有审批台账、日常检查记录、处罚卷宗,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翻阅、修改。” “明白。” 孙长明又看向陈可为:“医保局也一样,从今天起,你们三个局,全力配合国家局检查组的工作,他们要什么材料,一秒钟都不许耽搁。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马虎眼,谁就主动辞职吧。” “是。”三人异口同声。 “出去吧。” 三人匆匆离开会议室。 孙长明转身,对站在门外的小郑招了下手:“检查组在哪下榻?” “孙书记,刚查到,在云梦宾馆。” 云梦宾馆是县委的内部招待所,国家医保局的飞行检查组就驻扎在这里。 “走,去一趟。” …… 多年的斗争经验告诉孙长明,此时绝不是装死的时候。 十分钟后,黑色帕萨特停在云梦宾馆楼下。 孙长明带着小郑,直接上了三楼,在临时改建的办公室里,他见到了检查组组长高建平。 高建平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冷峻,桌上堆满了刚刚调取的账目和票据。 “高组长,辛苦了。”孙长明走上前,伸出双手。 高建平站起身,握了一下,很快松开:“孙书记,不请自来,给云梦县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孙长明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绕弯子,“高组长,我刚看了新闻,发生了这种事情谁都不想看到,县委的态度很明确,绝不姑息,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背后有什么关系,云梦县委全力配合。” 高建平语气不冷不淡:“孙书记有这个态度,我们的工作就好开展了。济世大药房的问题很严重,不仅仅是串换药品,还涉嫌大规模空刷医保卡,套取国家医保基金,数额巨大,性质恶劣。” “触目惊心。”孙长明点头,“这是我们地方监管的失职。我已经责令市场监管、卫健和医保三个部门封存了所有档案,随时接受检查组调阅。” 两人交谈了十分钟。 孙长明没有问具体案情,也没有打听下一步的动作。 表完态,他干脆利落地起身告辞。 回到车上,孙长明靠在后排座椅上,拿出手机拨通了苏国栋的电话。 此时,教育局局长办公室。 苏国栋看着桌面上不断震动的手机,哀叹一声,接了起来。 “孙书记。” “国栋同志,在局里?” “在局里,书记有什么指示?” “新闻看了吗?”孙长明单刀直入。 苏国栋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语气依然平静:“看了,国家医保局下来查济世大药房。” “济世大药房的实际控制人,是苏文。”孙长明停顿了一下,把名字抛了出来。 苏国栋的脑子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知道孙长明打这个电话的用意,这不是询问,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如果他表现出一丝一毫想要保苏文的念头,孙长明绝对会把整个苏家连根拔起,所谓破家的县令,无外如是。 “孙书记。”苏国斩钉截铁,“如果苏文真的干了违法乱纪、套取国家医保基金的事,那就是国家的罪人。我作为父亲,教子无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我向县委表态,绝不包庇,绝不干预,我全力支持县委和调查组的工作,该抓抓,该判判。” “国栋同志有这个觉悟,很好。教育局的工作也很重要,不要因为家里的事分心。” “明白,谢谢书记关心。” 电话挂断。 苏国栋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突然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 新城大厦,三楼。 外面热火朝天,风景这边独好。 陆明的办公室里茶香四溢。 方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沈璃坐在她旁边,盯着平板电脑上的新闻。 “陆总,济世大药房的事闹大了。”方瑜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我刚才查了一下相关法律条款。按照新闻里披露的套现规模,这已经构成了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十年起步,甚至无期。” 沈璃抬起头:“这是个好机会。苏文之前在中心路项目和职高毕业生安置上,没少给我们使绊子。现在他自己后院起火,我们是不是可以推一把?把之前他指使胡奎干的那些烂事,一起递上去?” 陆明把两杯茶推到两人面前,自己端起一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不递。” 沈璃愣了一下:“为什么?痛打落水狗啊。” “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掺和。”陆明看着沈璃,“国家医保局下来人,这就不是云梦县的内部矛盾了,孙长明现在肯定急着撇清关系,苏国栋估计也在想办法断尾求生。” 陆明往后靠了靠。 “我们现在凑上去,赢了,功劳是调查组的。输了,或者被苏文反咬一口,惹一身骚。他现在是绝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们没必要去惹一个快要发疯的人。” 方瑜点头赞同:“陆总说得对。医保基金一直是高压线,法律层面上,苏文这次很难脱身了。” “方律师说的有道理。”陆明接话,“不过我们也不要干等。方瑜、沈璃,你们和陆鸢一起,查一下济世大药房的股权结构,有没有外债。” “你要接盘?”方瑜问道。 “对。”陆明点了点头,“苏文倒了,但云梦县的百姓总还是需要一个有良心的药房的。” …… 夜幕降临。 文庙巷,苏家老宅。 苏国栋推开院门,脚步沉重地走进来。 苏文坐在红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他头发凌乱,眼眶通红,但表情却出奇的平静。 “医保局的事,你干的。”苏国栋的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 苏文把手里还剩半截的烟按在烟灰缸里,用力捻灭。 “是我干的。” 苏国栋叹了口气,“套取国家医保基金,上了央视,国家医保局飞行检查,孙长明动真格了,这一关不好过。” 苏文没有反驳,也没有求饶,反而轻松开口。 “爸,这是好事啊。” …… 第93章 就等今天 苏国栋愣住了,他不明白苏文为什么会说这是好事。 苏文重新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开口:“爸,一个月,两次央视曝光。第一次是招商数据造假,第二次是医保基金套现。你觉得孙长明现在是什么处境?” “什么处境?他现在是准备大开杀戒的处境。”苏国栋说道,“明天一早,调查组就会把济世大药房翻个底朝天,顺藤摸瓜……” “对,他要大开杀戒。”苏文打断了苏国栋,“因为他不杀人,省里和市里就会杀他。他只有把云梦县的盖子彻底揭开,揪出一批典型,才能证明他这个县委书记是清白的,是受了下面人的蒙蔽。” 苏文身子前倾,盯着苏国栋的眼睛:“但是爸,云梦县这口锅里,有几个底是干净的?” 苏国栋眉头一跳,没接话。 苏文继续说:“市场监管局的郑战勇,卫健委的刘德厚,还有医保局那帮人。这几年,药房套现的利润,大头虽然在我们这,但他们谁没拿过好处?” 苏文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算给苏国栋听:“还有财政局、国土局、住建局这些个局长,哪一个是干净的?” 苏国栋脸色铁青。 苏文继续说道:“这些人,平时看着对孙长明毕恭毕敬,那是因为孙长明没动他们的核心利益。现在孙长明要砸他们的饭碗,要他们的命。只要有人挑头,他们绝对反咬一口。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既然他孙长明不给大家活路,那就都别活了。” 苏国栋没有接话。 “爸,他这一查,整个云梦县都要大地震,他得罪的人越多 ,我们的同盟就越强大,联合起来,未必不能搬倒他!” 苏国栋一拍桌子,猛地起身:“你疯了!搞掉一个县委书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文语气依旧平稳:“我不疯,明天我们就得死。孙长明现在就是一头被逼急了的狼,他要咬死我们换他自己的命。我们不反抗,就是等死。” “但是。”苏文话锋一转,“如果我们先下手为强,搞掉了他,那云梦县依然是我们的地盘。” 苏国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你以为孙长明是纸糊的?他背后是谁,你清楚吗?动他,就是动他背后的人!” 苏文笑了:“爸,你就是太谨慎了。你问我孙长明背后是谁?我告诉你,不需要知道。” “不知根底,你就敢动手?” “无论他背后的人背景多深,势力多大,有一个事实不能否认。”苏文坐回沙发上,“孙长明在他上头那里,根本不得宠。” 苏国栋愣了一下:“何以见得?” 苏文冷笑一声:“云梦县是个什么体量?一个常住人口连年流失、财政靠转移支付吊命、支柱产业全是低端代工的半死不活的盘子。孙长明如果真是上头大佬的绝对心腹,怎么可能被下放到这种穷乡僻壤来当书记?镀金,去经济强县。历练,去矛盾尖锐的重镇。来云梦县算什么?这叫发配。” 苏国栋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深究过,这么多年,他一直奉守顺势而为的生存法则,其他的事情很少深究。 苏文见苏国栋有所动摇,趁热打铁:“爸,你仔细想想,一个月内,央视来了两次。云梦县算什么东西,值得国家级媒体这么密集地盯着?” “并且,这两次央视曝光的事情,难道只有云梦县有吗,全国哪里不是这样?” 苏国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为什么,偏偏是云梦县?巧合?”苏文摇了摇头,“官场上没有巧合。第一次招商造假,还能说是记者暗访碰巧抓到了把柄。第二次医保飞行检查,直接跨过省市,直插云梦县。这说明什么?” 苏国栋放下茶杯,艰难开口:“你是说……”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苏文点燃一支香烟,“我猜测,大概率是背后的大佬在斗法。云梦县,只是这个战场。央视连续曝光,不是冲着云梦县来的,是冲着孙长明,冲着孙长明背后的靠山来的。” 苏文的眼睛里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而且,孙长明背后的大佬,现在绝对已经落了下风。否则,这种负面新闻根本出不了省,更上不了央视。政敌在借央视的刀, 这一刀一刀,看似在捅孙长明,实则捅的是他背后的靠山。” 苏国栋沉默了很久。 苏文的逻辑严丝合缝,甚至可以说是洞若观火,但他依然不敢轻易下注,这毕竟是造反。 “他毕竟是正处级干部。”苏国栋盯着儿子,“而你所说的只是猜测……” 苏文看着父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爸,你还记得21年孙长明还是县长的时候,给一家企业开采煤矿开了绿灯的事情吗?当时上头已经出台红头文件,禁止过度开采,孙长明为了政绩顶风作案。” 苏国栋摇摇头:“违规审批,这种事情,扳不倒一个县委书记。” “那之后的事呢?” “之后还有什么事?”苏国栋问道。 苏文给苏国栋杯子里续上了水,“正是那次开采过后,一场大雨,导致煤矿坍塌,20人死亡,13人受伤。当时的张老书记是第一责任人,也是因为这件事断送了政治生涯。并且云梦县因为那次事件,被省里收走了开矿审批权。” “整个事件,无人得利。”苏文放下了茶壶,“除了孙长明,他反而因为这件事顺利上位。” 苏国栋想了一会儿,确实有这么件事,张书记因此调任了市政协副主席,明升暗降,去年退休。 然而苏国栋还是犹豫,毕竟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当年是非功过也有论断,多年沉稳谨慎的风格让苏国栋还是拿不定主意。 苏文又添了一把火:“爸,这一件事儿单独拿出来,确实扳不倒他,但如果综合来看呢,这个节骨眼上,神仙斗法,上头一定需要把柄。” “这个事上头是知道的。”苏国栋说道。 “知道归知道,自己查和有人举报,性质完全不同。”苏文压低声音,“如果这时候,当年矿难的受害者站出来实名举报,你说上面接不接?” 苏国栋不说话了。 苏文坐了下来,又点燃一支烟,猛抽一口,幽幽说道:“爸,当年受伤的十几个人,这些年我一直保持着联系。” “就等今天。” …… 第94章 三方博弈 夜深了。 县委大楼三层的灯还亮着。 孙长明站在窗前,手指间夹着半根快要燃尽的烟。 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已经横七竖八地怼满了烟头。 他的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极其残酷的沙盘推演。 国家医保局的飞行检查组这把剑,随时会落下斩断无数人的脖子。 济世大药房只是一个突破口,顺着这根藤摸下去,能扯出多大一个烂瓜,孙长明心里一清二楚。 市场监管局的郑战勇、卫健委的刘德厚、医保局的陈可为……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背地里,财政、公安、甚至县委办内部,有多少人跟苏家那张庞大的利益网有牵连? 云梦县的官场,早就成了个漏风的破筛子。 摆在孙长明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装死,全力配合检查组,查到谁处理谁。 但这么做的后果是,省里和市里会把板子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这个一把手身上。 监管不力、严重失职,这顶帽子扣下来,他的政治生命基本宣告终结,更可怕的是,如果检查组深挖,查出系统性腐败,他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第二条路,主动清洗,赶在检查组把火烧旺之前,抢先动手,把底下这帮烂疮连根拔起。 用雷霆手段向上面证明,他孙长明有刮骨疗毒的决心和能力。 但这条路,是一招险棋。 一旦动刀,整个云梦县官场必然发生大地震。 这么多人同时出事,你一把手的责任依然推脱不掉,清洗的越干净,暴露的问题越多。 清洗会导致动荡,不清洗,下一个被摆上调查台的绝对是他。 政治斗争,从来没有温情脉脉的中间地带,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 孙长明看着这个奋斗多年的县委大院,他忽然发现,这里不仅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漩涡的中心,而如今更像是一个囚笼。 …… 第二天上午。 与县委大院的风声鹤唳不同,新城区的万家福购物广场,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繁荣景象。 陆明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夹克,走在超市一楼的生鲜区,赵一舟和沈璃跟身后。 虽然是工作日的上午,但超市里依然人流如织。 推着购物车的顾客穿梭在货架间,各种方言交织在一起,显得生机勃勃。 “陆总,昨天单日客流量突破了两万八千人次。”赵一舟汇报,“其中有将近三成,是外地车牌,咱们的‘不满意无条件退款’在短视频平台上发酵了,很多周边县市的人,专门开车过来体验。” 陆明看着不远处一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员工,正耐心地帮一位老人把买好的排骨重新打包、加冰。 “服务是核心壁垒。”陆明收回目光,“人流量大了,服务质量绝对不能降。员工的排班跟得上吗?” 沈璃接话:“目前已经实行了三班倒,但还是有点吃紧。好在咱们的薪资待遇在全县是独一份,最近每天都能收到几十份求职简历,甚至有几个在隔壁县考上事业编的年轻人,打听能不能辞职过来干。” “招,有多少要多少,严格按标准培训。”陆明边走边说,“生鲜供应链那边,周海对接得怎么样?” “很顺利。”赵一舟点头,“咱们实行现款日结,绝不拖欠农户一分钱。现在十里八乡的菜农果农,都抢着把最好的货送到咱们这儿来。传统超市那种压账期、吃回扣的模式,在咱们面前根本没有竞争力。” 正说着,前面传来一阵喧闹。 一个中年妇女推着购物车,正跟收银员交涉:“小姑娘,这盒草莓我昨天买的,回去一看,底下有两颗压坏了。你们不是说不满意就退吗?”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没有丝毫不耐烦,微笑着双手接过那盒草莓:“大姐,实在抱歉,这是我们挑选不仔细。您看是给您原价退款,还是给您换一盒新鲜的?” “换……换一盒吧。” “好的,您稍等。”收银员利索地扫码、退单、重新拿了一盒更大更新鲜的草莓递过去,“大姐,为了补偿您的时间损失,这盒草莓给您打八折,差价已经退到您的会员卡里了。” 中年妇女拿着草莓,满脸笑容地走了,临走还跟旁边排队的人夸赞:“这超市,真讲究!” 陆明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口碑的发酵需要时间,需要这种潜移默化,而万家福正走在这条路上。 在云梦县这潭死水里,陆明正用他庞大的资金和现代化的商业逻辑,硬生生砸出一个充满活力的微型经济循环。 …… 与此同时,教育局局长办公室。 苏国栋心神不宁。 他一晚上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昨晚苏文在客厅里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脑海盘旋。 苏国栋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三十年,太清楚政治斗争的残酷性。 如果按苏文的计划走,去挑动那些同样面临危机的官员联合造反,一旦走漏风声,或者上头不接这个举报材料,苏家就彻底完了。 苏国栋不想死,当年那么隐忍都过来了,苏家不能毁在他的手里。 他必须给苏家找一条退路,一条能在这个巨大旋涡中保全性命的退路。 思来想去,苏国栋想到了一个人。 陆明。 这个年轻人,回县城不到三个月,万家福超市、泰宇地产、温泉小镇……他用真金白银,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云梦县经济的“定海神针”。 苏国栋很清楚,孙长明现在最看重的人,就是陆明。 因为陆明的投资,是孙长明政绩单上唯一拿得出手,甚至可以用来抵御调查风暴的底牌。 如果在整个云梦县,还有一个人能让孙长明改变主意,或者说,调停各方势力的话,那只有陆明。 但是,陆明凭什么帮他? 苏国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帮与不帮,总要试试。 思虑再三,他拨通了陆明的电话,“陆总,你好,我是教育局苏国栋,方便见一面吗?” …… 第95章 晚了! 苏国栋太明白当前的处境了。 如果真如苏文所说是大佬斗法,那苏文无异于在国道上COS减速带的螳螂。 就算天时地利人和全占,真把孙长明搞了下去,事后也免不了清算。 大佬清算他们父子,甚至不需要什么证据,只需要一个眼神。 念及此,他加快了脚步。 二十分钟后,陆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方珩推开门,侧过身:“陆总,苏局长到了。” 苏国栋走进来,眼中满是疲惫。 “苏局长,坐。”陆明抬手示意。 “冒昧打扰,陆总见谅。”苏国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苏局长日理万机,能抽空来我这里,是我的荣幸。”陆明提起水壶,滚水注入紫砂壶,茶香四溢。 他倒了一小杯,推到苏国栋面前,“先喝茶。” 苏国栋端起茶杯,吹了吹,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苏国栋没有绕圈子。 “陆总,职高毕业生安置的事情,之前有点误会。”苏国说道,“周富民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以后云梦投资在教育系统的任何招聘、校企合作,教育局一路绿灯。” 陆明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接话。 苏国栋继续加码:“不仅是职高。我知道陆总的摊子铺得很大,以后肯定需要更多的高端人才。云梦县的教育资源虽然有限,但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教育上的所有事情,我都可以给陆总开绿灯。” 陆明端着茶杯,轻轻晃了晃。 “苏局长,你今天来不是只为了给我开绿灯吧?” “陆总。”苏国栋身体前倾,“明人不说暗话,医保局的事情,闹大了,济世大药房是苏文的。” 陆明静静地听着。 “孙书记要大清洗,云梦县的官场马上就要大地震。”苏国栋直视陆明的眼睛,“我今天来,是求陆总帮个忙。” “说说看。”陆明语气平淡。 “孙书记对你很看重。只要你肯出面,去跟孙书记递句话,让他手下留情,不要把打击面扩大。济世大药房的责任,苏文全扛。该罚款罚款,该判刑判刑。” 陆明笑了。 “苏局长,你高估我了,我没那么大的能力。” 苏国栋沉默了。 他看着杯子里清亮的茶汤,内心的挣扎到了极点。 常规的筹码打动不了陆明,感情牌更是可笑,想要绑定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有拿出足够分量的东西。 一个能威胁到陆明核心利益的东西。 苏国栋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 “陆总,如果孙书记倒了呢?” 陆明看着苏国栋。 苏国栋迎着陆明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孙书记要清洗自保,下面的人不会坐以待毙。市场监管局、卫健委、医保局,还有其他几个口子的人,大家都知道他要砸锅。” “苏文在串联他们。”苏国栋抛出了底牌,“他们准备联名实名举报孙长明。” 陆明没有说话,等待下文。 “2021年,孙书记还是县长的时候,违规给西山煤矿批了开采手续。”苏国栋语速加快,“后来发生矿难,死了二十个人。当时的县委书记背了处分,孙长明却安然无恙,甚至借机上位。这件事,上头一直有记录,只是缺一个引爆的契机。” 苏国栋紧紧盯着陆明:“苏文手里有当年受伤矿工的联名信,还有孙长明签字的审批文件复印件。只要这份材料递上去,在这个节骨眼上,孙书记绝对会被停职调查。” 陆明终于明白了苏国栋造访的真正目的。 “孙书记如果落马,云梦县就会陷入长时间的政治动荡。” 苏国栋继续分析,“新来的书记为了避嫌,绝对会全盘否定孙长明的政治遗产。陆总,你的万家福、你的泰宇地产、你的温泉小镇,都是孙长明任期内立项的标杆项目。他一倒,你的绿色通道就没了。你的便利环境、你的政策扶持,全都会被打上问号。” 苏国栋一口气说完,等待陆明的回应。 陆明看着苏国栋。 这个在教育系统深耕多年的老狐狸,为了保全自己,毫不犹豫地卖掉了亲生儿子的底牌。 要么,陆明去找孙长明通风报信,孙长明提前动手抓捕苏文,苏文承担全部罪责,苏国栋大义灭亲,保全自身。 要么,陆明出面调停,用庞大的资金和项目作为筹码,压服苏文和那些准备造反的官员,同时稳住孙长明,让这场风暴在可控的范围内平息。 无论哪种结果,苏国栋都能从这场死局中撕开一条生路。 算盘打得很精。 但陆明生平,最讨厌受到威胁。 他盯着苏国栋,缓缓开口:“你刚才问我,孙长明倒了,我的投资怎么办?” “我告诉你。” 陆明一字一顿,“孙长明在,我的投资是他的政绩。孙长明倒了,换个王长明、李长明来,我的投资依然是云梦县唯一的救命稻草!谁来当这个县委书记,面对云梦县这个烂摊子,都会给我开绿灯!” “苏局长,你本末倒置了,不是我需要孙长明,是孙长明需要我。” 苏国栋完全没想到,陆明会是这个反应,如果有后悔药,他绝不会说出最后几句话,试图威胁陆明,替自己谋求生路。 “陆总,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很多事情,在规则范围之内,都是可以商量的,只要大家能坐下来谈,就没有谈不拢的。” “谈?”陆明反问,“苏局长,你还记得2012年,当年有个参加中考的学生,叫王坤,以他当时的成绩,上实验一高绰绰有余。” 苏国栋一愣,不明白陆明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事情。 “可是后来。”陆明继续说道,“他的中考成绩,被人顶替了,他只能去上职高,一路诉求无门,后来这个王坤没去上职高,去了深圳打工,现在成了一名‘三和大神’,现在几乎查无此人了。” “诉求无门啊,苏局长,你可知道,王坤当时有多绝望?你想起他来了吗?” 苏国栋摇了摇头,这件事对他来说太小了。 “呵。”陆明嗤笑一声,“回来这几个月,我才查出来,顶替王坤的那个学生,是苏文生意伙伴的孩子。怪不得当时王坤告到教育局,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苏局长,你亲手毁了一个人的一生啊。” 苏国栋汗都下来了,确实有这么件事,看陆明这样子,他跟王坤关系匪浅? 这可真是,一颗子弹当时没有任何影响,只是十四年后正中眉心。 苏国栋张张嘴想解释。 陆明不给他机会,继续说道:“苏局长,你把持教育口这么多年,全县的校服、学生配餐、教育基建、信息化建设等等,甚至安排学生就学,你无形中给苏文开了多少口子?” 苏国栋哑口无言。 陆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桩桩件件背后藏了多少龌龊勾当?!” “现在辫子一剪,你就想当革命家?晚了!” …… 第96章 不站队 苏国栋走了 ,他来时带着谈判的筹码,走时只剩下满心惶恐。 陆明坐在办公椅上,他把苏国栋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文准备串联郑战勇、刘德厚等官员,联名举报孙长明,手里握着2021年矿难的审批文件和伤残矿工的联名信。 这是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炸了,云梦县的政治格局会被彻底推翻。 但陆明没有打给孙长明。 不是不敢,是不该。 苏文说的那番话,虽然是苏国栋转述的,但有一个判断很准,孙长明的屁股也不干净。 让一个政客知道你手里有他的把柄?别人可以做到,陆明做不到。 如果他帮苏文,那更扯淡。 苏家上下没一个好东西,帮他们推翻孙长明,等于自己亲手掀翻自己的牌桌。 两头都不能碰。 不帮,不传,不站队。 但有一个问题必须立刻解决。 苏文要是真疯了,他会干什么? 他跟胡奎不一样,胡奎是个社会人,有些时候行事作风多少还会按规矩来,祸不及家人。 但苏文是什么,三代经营的家业,毁于一旦,换成谁都会疯狂报复。 父母住在老城区的自建房,三叔每天在汽修厂开到晚上九点,陆鸢一个女孩晚上走夜路回家,沈璃租的房子在万家福后面的老小区,还有方瑜。 这些人,都没有任何保护。 陆明呼唤方珩。 “方珩,上来一趟。” 两分钟后,方珩推门进来。 “关门。” 方珩反手带上门,站在桌前。 陆明直接问:“你当兵那会儿,你们排多少人?” 方珩愣了一下:“三十。” “现在还保持联系的有几个?” “十来个。” “能打的呢?” 方珩眉头动了一下,他察觉到气氛不对。 “陆总,出什么事了?” 陆明没有解释具体原因,只说了三个字:“要用人。” 方珩站直了身体,军人的本能让他迅速进入状态。 “什么样的人?” “退伍兵,身体素质过硬,纪律性强。二十个左右,分三组,全天候轮班。”陆明拿出纸笔,在纸上写下名字。 “保护对象,我父母、三叔陆建军一家、陆鸢、沈璃、方瑜。暗中跟随,不暴露身份,不惊动当事人。” 方珩看着纸上的名字,最后一个是自己姐姐。 “对外统一口径,云梦投资安保部。”陆明继续说,“月薪八千起步,正式劳动合同,五险一金全额,住宿安排在翡翠城。” 陆明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伤残的退伍兵,只要不影响日常行动和基本防卫能力,也要。” 方珩眼泪差点掉下来。 现在的就业环境他是知道的,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种退伍军人来说,没有专业技能,大部分退伍后都是从事外卖、快递等最基础的体力工作。 陆明上来就开八千,这还说啥了? “今天能联系上几个?”陆明问道。 方珩想了想:“七八个没问题,但有几个在外省,赶过来需要时间。” “越快越好,先到的先上岗,后到的补上。” 方珩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陆总,有个人,我想优先叫。” “谁?” “我班长,陈凯。”方珩的声音有了变化,“在部队的时候,一次演习,他替我挡了一根断裂的钢缆,左腿膝盖骨折,评了八级伤残。但,绝不会影响工作,他比我还能打。” 陆明听着。 “退伍之后评残抚恤每月一千二,老家在驻马店下面的村子里,去年他妈脑溢血瘫了,媳妇跑了。他一个人带着孩子,白天在镇上开三轮拉货,晚上回去给老太太翻身擦洗。” 方珩停顿了一下。 陆明沉默了几秒。 “叫他来,一家都来。我让沈璃单独给他在翡翠城开一套房子住。” …… 方珩回到一楼的值班室,关上门,掏出手机。 他没有发群消息,一个一个打。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陈凯。 “喂。” “班长,是我,方珩。” “小珩?”陈凯的声音活泛,“咋了,想你班长了?” 方珩没绕弯子:“班长,我给你找了个活儿,月薪八千,五险一金,包住,管饭。在云梦县,跟我一起。” “别逗我了,兄弟。” “没逗,真是八千。” “一个月?” “一个月。” 陈凯开三轮拉货,一天跑满十二个小时,刨去油钱,净赚百十来块,还要负担母亲的护理费和儿子的生活费。 “珩子。”陈凯的嗓子发紧,“别拿你老班长开涮。” “我什么时候拿你开涮过?”方珩攥着手机,“活是正经活,安保。公司是正经公司,我现在就在这上班,给老板开车。老板叫陆明,人正。” “我……腿不好。” “安保又不是让你跑四百米障碍,能盯人、能判断、能处理突发情况就行。你当了八年兵,带过一个班,这点活你闭着眼都能干。” 陈凯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走不了路。” “带过来。”方珩想都没想,“老板说了,给你单独开一套房住,孩子上学的事……我老板应该也能帮你安排。” “班长,明天能到吗?” “明天……”陈凯深吸一口气,“我今晚就走,坐大巴。” 方珩点头:“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挂了陈凯的电话,方珩又连拨了六个号码。 有在郑州工地上搬砖的,有在义乌仓库里分拣快递的,有在老家种地的。 无一例外,听到“八千”这个数字,都沉默了很久。 不是犹豫,是不敢信。 一个小时后,方珩上楼汇报。 “第一批八个人,今晚出发五个,后天之前全部到位,剩下的三天内补齐。” “好。”陆明点头,“让沈璃采购床铺和生活用品。” “是。” 方珩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 “陆总。” “嗯?” “谢谢你。” 陆明摆了摆手。 方珩带上门,下楼了。 …… 夜里十点。 文庙巷,苏家老宅。 苏国栋推开院门的时候,脚步声比来时还重。 苏文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没谈成?” 苏国栋没说话,径直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不是没谈成。”他艰难开口,“是谈崩了。” 苏文闻言闭上了眼睛,许久之后才又睁开,目露凶光。 “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 第97章 倒查十年 苏国栋看着眼神阴狠的苏文,还是说道。 “先不要动手。” “还等?”苏文叫了起来,“等他们查完,我们彻底没机会了!” “你急什么?!”苏国栋也吼了起来,“这事儿根在医保局,看医保局的调查结果,你这个时候挑出来,正好给人家递刀子!” 苏国栋内心还是有一丝期望,期望医保局只让退赃就行。 …… 三天后。 新城大厦,一楼大厅。 十六个身穿黑色作训服、理着寸头的男人站成一排。 他们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方珩站在最前面,看着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陆明。 “陆总,第一批安保人员,十六人,全部到位。”方珩大声汇报。 陆明走上前,目光扫过这些人。 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最左边的一个男人身上。 男人三十岁出头,皮肤黝黑,站得很直。 “陈凯?”陆明问。 “是!”陈凯下巴微收,声音洪亮。 陆明点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的沈璃:“东西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沈璃递过来一串钥匙和一张门禁卡,“翡翠城三期,一楼带院子的三居室,精装修,轮椅可以直接推到院子里。另外,市医院最好的康复科护工已经请好了,全天候照顾老太太。” 陆明接过钥匙,直接扔给陈凯。 陈凯下意识接住,愣在原地。 “房子你先住着,老太太的病让护工照看,你安心上班。”陆明看着他,“你儿子的学籍,我已经让人去办了,下周一直接去实验一小插班。” 士为知己者死。 陈凯一生最看重的两件事,就是老母亲和孩子,现在陆明全给他办了。 毫不夸张的说,陈凯现在愿意替陆明挡子弹。 “陆总……我这条命,以后是你的。” “我不要你的命。”陆明笑了笑,“要了命,还怎么替我工作?我要你们把我的家人和核心员工盯紧。从今天起,你们分三组,二十四小时轮班,尽全力保证人员安全!” “明白!”十六个人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大厅玻璃嗡嗡作响。 陆明摆了摆手,转身走向门外的迈巴赫。 方珩快步跟上,拉开车门。 车子启动,方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明。 他在部队见过很多带兵的人,有靠骂的,有靠罚的,有靠画饼的。 但陆明不一样,他是真给。 给到你不好意思不卖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陈凯这帮人就算面前是刀山火海,也会毫不犹豫地替陆明蹚过去。 …… 西山温泉村。 挖掘机轰鸣。 秦业拿着图纸,眉头紧锁,快步走到陆明面前。 “陆总,进度卡住了。”秦业指着前面的老宅,“村里的房子要原貌保护,重型机械进不去。排污和管网全得靠人工挖。清表工作量太大,人手根本不够。” “缺多少?”陆明问。 “至少三百,壮工最缺,管网开挖全靠人力,至少要两百个,泥瓦匠和木工各五十,老房子的梁柱加固和外墙修缮全是手艺活,机器替代不了。” 陆明转头看向沈璃,“发招聘。” 沈璃拿出平板,“陆总,按县里的行情,壮工一天一百八,技工三百。” “翻倍。”陆明语气平静,“壮工四百,技工六百,包吃住,日结。” 沈璃已经习惯了陆明的招人策略,秦业还没习惯,“陆总,这……周围县城工地老板得疯……” 陆明笑了笑:“让他们疯去。” 沈璃的效率依旧响当当。 当天下午两点,招聘信息上线。 配图是温泉小镇的效果图,背景是太行山的青翠山峦。文案很短: “云梦县温泉小镇项目招工:日薪400起,包吃包住,可日结。老乡们,回家了。” 底下附了沈璃的联系方式和公司地址。 这条信息,在发布后的六个小时内,播放量突破了两百万。 评论区炸了。 “假的吧?日薪四百?我在苏州电子厂流水线干了三年才两百八。” “云梦县?这谁敢信?我老家隔壁县的,工地日薪才两百。” “我刚打电话问了,是真的!那个接电话的小姑娘态度好得很,说只要会干活就行,来了先培训三天,培训期间也发钱!” “问一下,四十七岁能去不?” “我特么正在昆山厂里上夜班,看完这个心态直接崩了。” “兄弟们,我认识云梦县的人,这个公司是真有钱,之前开的那个超市,员工月薪五千起步,我表妹就在里面上班。” 沈璃的手机从下午三点开始就没停过。 第一天,登记报名四百七十人。 第二天,八百。 第三天,直接突破一千二。 沈璃调了四个人专门接电话,嗓子全哑了。 来电的不仅仅是建筑工。 有在广东鞋厂剪线头的中年妇女,有在浙江织布厂倒班的年轻小伙,有在北京当保安的退伍老兵,甚至有几个在上海送外卖的大学生。 她在整理报名表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数据。 报名者中,百分之七十以上是云梦县及周边三县的户籍人口。 这些人已经离开家乡少则三年、多则十年。 但是只要有一个足够真诚的理由,他们愿意回来。 沈璃把数据发给陆明的时候,附了一句话:“陆总,温泉小镇还没建成,人已经开始回来了。” 陆明没有多说什么,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工地。 挖掘机的轰鸣声中,泥土翻涌,管沟成型。 四月的太行山脚,草木疯长。 …… 云梦宾馆,三楼。 临时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国家医保局飞行检查组组长高建平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账本和硬盘。 “高组长,数据全部恢复了。”一名组员脸色铁青,递上一份汇总报告。 高建平翻开报告。 “济世大药房不仅大量串换药品,还长期组织人员下乡,以免费体检送鸡蛋为由,收集农村老人的新农合医保卡,进行集中空刷。” 组员声音发颤。 “我们核对了后台隐藏数据库,仅去年一年,济世大药房涉嫌套取国家医保基金的金额,高达八百万。” 八百万,在云梦县这个财政吃紧的穷县,这笔钱触目惊心。 “不仅如此。”组员继续汇报,“这背后有一条完整的利益链。医院虚开处方,医保局内部人员违规开绿灯。没有保护伞,这种规模的套现根本无法运转。” 高建平合上报告,他摘下老花镜,捏了捏眉心。 窗外,云梦县的夜空漆黑如墨。 “继续查,倒查十年。” …… 第98章 我是闲杂人等? 倒查十年的消息不胫而走。 陆明正要去温泉小镇,门被推开,方瑜快步走进来,她反手锁上门,把手里的公文包扔在沙发上。 “出事了。”方瑜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怎么了?”陆明问道。 “我姑父刚打来电话。”方瑜说道,“国家医保局的飞行检查组,定调子了,倒查十年。” 陆明眼神一凝。 “不仅是济世大药房。”方瑜继续说道,“县人民医院的大院长、几个副院长,还有药剂科的主任,全部被叫去云梦宾馆问话了。县医保局结算科的负责人,昨晚连夜被带走。” 陆明眉头紧锁。 十年。 济世大药房开了差不多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苏文套了多少医保基金? 牵扯了多少利益输送?一旦查实,这就不是罚款和退赃能解决的问题。 他不心疼,苏家的下场,那是罪有应得,他担心的是苏家的反应。 一个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人,会做什么? 狗急跳墙。 苏文现在就是一条被逼到死胡同的疯狗。 他所有的社会关系、权力屏障都在崩塌,当规则无法再保护他时,他就会打破规则。 “方珩。”陆明突然开口。 门外,方珩立刻推门进来,站得笔直。 “陆总。” 陆明站起身,目光冷冽:“通知陈凯,安保等级拉满。从现在起,我父母家、我三叔家,还有你们几个核心人员的住处,必须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盯防。” 方珩神色一凛:“明白。” “告诉陈凯。不管来的是谁,谁都不能放进去。谁敢硬闯,直接按住,出了事,我负责。” “是!”方珩转身大步出门。 方瑜看着陆明,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这个比她还要年轻几岁的男人,在面对生死危机时,展现出的冷静与狠辣,远超常人。 方珩交代完陈凯他们后,又回了办公室。 陆明对方瑜说道:“你这几天,没事不要乱跑。” 方瑜心里一暖,说道:“放心。” …… 迈巴赫驶出新城区,沿着盘山公路开进西山温泉村。 还没进村,就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 漫天尘土中,几台小型挖掘机正在清理村口的碎石。 车停在村外的高地上。 陆明推开车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精神一振。 三天前,这里还是空壳村。 现在,三百多名工人穿着反光背心,戴着安全帽,像蚁群一样铺满了整个村落。 右侧的老宅前,几十个泥瓦匠正在搭脚手架,准备对承重墙进行钢结构加固。 左侧的巷道里,一百多个壮工挥舞着铁锹和镐头,正在人工开挖地下管网的沟渠。 陆明走在土路上。 “媳妇,真没骗你!”路边,一个四十多岁、满脸泥灰的汉子正蹲在石头上,拿着手机打视频电话。 他笑得露出一口黄牙,“一天四百!干完活当场发钱!你赶紧把广东那个电子厂的活辞了,带娃回来!咱们县现在有大老板投资,好日子来了!” 汉子挂了电话,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抄起铁锹继续挖土。 干劲十足。 陆明看在眼里,没有停留。 秦业从前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安全帽上全是灰。 “陆总。”秦业擦了一把汗,声音兴奋,“人到了,活就推得动。三百二十人,全部分组完毕。管网开挖进度比预期快了一倍。” 陆明看着地上的管沟:“质量能保证吗?” “绝对没问题。” 秦业展开图纸,指着上面的红线,“村里的老树和古井,我都让人用围挡护起来了。管线全部绕开地基。这些返乡的工人里,有不少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手艺人,砌墙和木工的活儿,干得比机器还细。” 陆明点点头,“听好。” “工人的钱,每天太阳落山前,必须一分不少地发到他们手里,不能在这上边卡钱。” 这个基调定死,后续才会有源源不断的工人返乡。 秦业胸脯拍得震天响:“陆总放心,泰宇地产绝不干那种绝户事。” 陆明站在高处,俯瞰着这片热土。 把系统里的数字变成眼前的砖瓦、变成工人们口袋里的钞票,变成这座县城的血液,它才有真正的意义。 …… 下午三点,老城区,法院家属院。 方娟站在穿衣镜前,理了理酒红色的真丝围巾,又把头发捋平。 她今天特意化了个淡妆,穿了一件暗花旗袍,整个人显得喜气洋洋。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瓶飞天茅台,两条软中华,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长白山野山参。 这都是她老伴赵国志平时舍不得碰的好东西。 “老赵,我去了啊!”方娟冲着书房喊了一声。 赵国志戴着老花镜走出来,看着地上的礼品,直心疼:“你这礼也太重了吧,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懂什么!” 方娟白了他一眼,“陆明这孩子我越看越喜欢。年纪轻轻,稳重踏实,事业做得这么大,还没架子。咱瑜瑜那冷清性子,就得配这种能镇得住场子的男人。我今天去他家探探口风,他爸妈要是好说话,这事儿就成了一半了。” 赵国志叹了口气:“你别乱点鸳鸯谱,瑜瑜知道了非跟你急不可。” “她急她的,我办我的。”方娟提着礼品,乐颠颠地出了门。 陆明的住址,她早就打探清楚了。 方娟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盘算着见面的开场白。 “哎呀,陆老哥,王大姐,我是方瑜的姑姑。常听我们家瑜瑜提起陆明……” 她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般配,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然而她还没走到陆明家的门口,脚步就被迫停了下来。 门口不远处站了两个人。 黑色作训服,寸头,双手交叉在身前,身姿笔直。 一个靠墙站,一个堵在路中间。 方娟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确认自己没走错路。 “你好,我找陆……” 迎接方娟的是一个拒绝的手势! “陆家重地,闲杂人等,不可靠近,尽快离开。” …… 第99章 拉几个垫背的 方娟愣在原地。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老伴赵国志当了二十多年院长,法院家属院进进出出的人,三教九流都有。 但这种阵仗,她没见过。 普通人家门口不会站哨。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不能给陆明添乱。 …… 倒查十年的消息也传到了苏家。 苏国栋把烟头掐灭在鞋底,站起来,走进堂屋。 里屋的衣柜是老式的三开门红木柜,右侧柜门后面有一层暗格。 他把布包取出来,放在床上打开。 五十根金条,每根五百克。 这是家底。 苏国栋挑出二十五根,然后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到衣柜里。 苏文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好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电话号码。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经被熏得焦黄。 “文儿。”苏国栋把布包放在茶几上,金条碰着玻璃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文看了一眼布包,又看了一眼苏国栋。 “二十五根,以现在的行情值个一千多万。”苏国栋的声音很平,“拿上这些,趁边控令还没下来,飞美国,到了那边安安稳稳过日子,把孩子养大成人。不要再回来。” 苏文没有伸手。 “爸,我不走。” “你不走,就是死路一条。”苏国栋吼道,“倒查十年!这已经不是钱能摆平的了。他们要系统性清理。” 苏文抬起头,眼睛里反而充满了对父亲的担忧。 “爸,我跑了,你怎么办?” “你跑了我才好办!”苏国栋说道,“医保局的手,伸不到教育系统。” 苏文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父子也能大难临头各自飞? 况且,你有多少金条,我能心里没数?只给我拿一半算怎么回事? “我不走,爸,一切都没到最后一步。” “你到底想怎么样?!”苏国栋有点想骂人了。 苏文把茶几上的纸推过来。 “这是我这三天整理出来的名单。跟济世大药房有利益往来的,或者这些年跟咱们苏家有过输送关系的在职干部,一共十九个人。” 苏国栋扫了一眼名单,手开始发抖。 郑战勇、刘德厚、陈可为、钱志刚…… 甚至还有几个他认识了二十年的老朋友。 “我已经开始联系了。”苏文把手里的烟掐灭,“只要能拉起七八个人联名举报,加上矿难的材料,就算扳不倒孙长明,也能搅得他焦头烂额,给我们争取时间。” “你怎么还在执迷不悟?”苏国栋彻底恼了,“现在是医保局查你,不是孙长明查你!” “爸,我知道,正是因为这样,才要把水搅浑!” “什么意思?”苏国栋问道。 “爸你想想,这个时候,把东西递上去,引起上边注意,把这一切包装成党派内斗,那上头的关注点是不是就变了。” 苏国栋闭上了双眼,他只恨自己手里没枪,不然真想一枪崩了这个畜生! 事态已然失控,苏家的结局只有天知道了。 …… 苏文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一共拨出了十四通电话。 市场监管局郑战勇,关机。 卫健委刘德厚,无人接听。 医保局陈可为,接了,说正在开会,挂了,之后再打,关机。 住建局钱志刚,接了,听到苏文两个字,直接说打错了,挂了。 财政局一个分管副局长,苏文拨过去三次,对方都没接。 十四个人,七个关机,五个不接,两个接了挂断。 苏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手机上那串拨出记录,脊背一阵阵发凉。 这些人,三个月前还在他的酒桌上称兄道弟,喝着他的茅台,收着他的红包。 钱志刚上个月还专门跑来问他,能不能帮忙弄两箱五粮液送人。 现在,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苏文不死心,他翻出了最后一个号码,住建局白崇文。 白崇文跟苏家的关系最深。 当年白崇文从副科提到正科,苏国栋出了大力。 后来白崇文评副高职称,报名表里好几项都是苏文找人帮他做的材料。 电话响了四声。 接了。 “苏文?”白崇文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叔,我……” “你听我说。”白崇文打断他,语速极快,“从现在起,你别再打我电话了。我的手机可能已经被监控了。你的手机也一样。你打给谁,谁就跟着倒霉。你明白吗?” 苏文张了张嘴。 “孙长明已经跟纪委通过气了。”白崇文的声音在发抖,“下一步就是移交司法。你要是还有点脑子,就赶紧想办法。别拖别人下水。” 电话挂断了。 苏文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苏国栋坐在对面,看着苏文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白崇文是不是说他手机被人监控了?”苏国栋问道。 “对。”苏文点了点头。 “儿子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苏文一愣,不是很明白。 苏国栋气笑了,“他手机被监控了,还敢接你电话?” “爸 ,你的意思是?” “医保局查案,跟他住建局有什么关系?”苏国栋耐着性子解释,“他只是不想被你连累,随便找个由头糊弄你!” 苏文很懊恼,这才稍微反应过来。 苏国栋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你以为你以前积攒的那点家业,都是你的筹谋?错了,你在这帮老油条眼里,太嫩了。不是你多有能耐,是你爸我在这个位置,是你爷爷的一点点余威还没散尽!他们才愿意陪着你玩。” 苏文抓了抓头,这些事他不是不明白,只是这么多年顺风顺水,让他早就忘记了斗争的残酷性。 人在顺境的时候,是会过分高估自己的能力的。 他摸了摸金条,触感冰凉。 苏国栋见状,说道:“拿上这些,赶紧走,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苏文点了点头,说道:“爸,我会走的,不拖累你。” “但是,我走之前,一定要拉几个垫背的!” …… 第100章 无情冷雨夜 新城大厦。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办公室内,陆鸢把一摞财务报表放在桌上,沈璃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工作汇报完毕。 窗外响起第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陆鸢看了一眼窗外,转头看向陆明。 “哥。”陆鸢压低声音,“医保局那边倒查十年,苏家这次肯定完了,苏文会不会狗急跳墙?” 陆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 “他已经在跳了。”陆明放下茶杯,“一个习惯了用权力变现的人,当权力崩塌的时候,他不会反思,只会觉得是这个世界对不起他。” “我想过他接下来的动作。” 陆鸢和沈璃同时看向陆明。 “实名举报孙长明,苏文手里捏着当年矿难的材料。他知道自己必死,所以他要拉整个云梦县的官场垫背。把水搅浑,把医保局的视线转移到政治斗争上。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孙书记会有麻烦吗?”沈璃问。 “会有麻烦。”陆明回答,“但孙长明既然敢动刀子,就说明他做好了防踩踏的准备。上头派医保局直接下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苏文的举报信,未必递得上去。” 陆鸢咽了一口唾沫,她抬起右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哥,他会不会丧心病狂,把医保局的调查组给……” 陆明笑了:“那是造反。” “反腐需要证据,平叛只需要坐标。” “那他会动谁?”沈璃问。 “动我。”陆明直起身。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拿出手机。 “方珩,上来。” 一分钟后,方珩推门进来。作训服上还带着外面的湿气。 “陆总。”方珩站定。 “陈凯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陆明问。 “全部就位。”方珩汇报,“叔叔阿姨家、建军叔家、还有陆鸢、沈璃、方瑜的住处,全部安排了暗哨。二十四小时轮班。只要有陌生人靠近,不服从驱离,三秒内就能按住。” “嗯,很好。”陆明看着方珩,“另外,从今天起,给我加两个人,过去这段时间再说。” 方珩立刻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方珩转身出门。 十分钟后,方珩带着两个人走进办公室。 两人都是二十六七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留着寸头,另一个精瘦,眼神锐利,双手骨节粗大。 “陆总,郑强,刘彪。”方珩介绍,“都是侦察连退下来的。郑强擅长近身格斗,刘彪精通特种驾驶和反跟踪。” 陆明打量了两人一眼,“好,这几天你们就跟着我。” “明白!”三人一同说道。 …… 晚上十点。 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 新城区的街道上积水严重,排水口形成了一个个小漩涡。 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几辆车飞驰而过,溅起大片水花。 陆明处理完最后一个数据单,起身摇了摇头,多日连轴转,血压又有升高的迹象。 下班,回家。 新城大厦地下车库。 方珩拉开迈巴赫的右后座车门,陆明弯腰坐进去。 郑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下,刘彪则坐进了左后座,和陆明并排。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车厢内极其安静。 方珩启动引擎。 迈巴赫驶出地库,汇入雨夜的街道。 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位,疯狂地刮擦着挡风玻璃。 陆明闭目养神。 车辆驶离新城区,进入连接老城区的建设路。 方珩双手握紧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况。 郑强坐在副驾驶,身体微微前倾,视线不断在左右后视镜中扫过。 “后面有辆捷达,跟了三个路口了。”郑强突然开口。 方珩扫了一眼内后视镜。 “看到了。”方珩脚下轻点油门,“下一个路口我变道试探一下。” 迈巴赫平稳加速。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 交通信号灯在雨中闪烁着绿光。 方珩打右转向灯,车辆向右侧车道并线。 后视镜里,那辆捷达也跟着变道,距离拉近了十几米。 “盯梢的。”郑强断定。 “甩掉他。”陆明睁开眼睛。 方珩正准备踩下油门。 异变突生! 十字路口右侧的盲区,一条没有路灯的施工便道上。 一阵刺耳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两道强光远光灯瞬间亮起,直射迈巴赫的右侧车窗。 强光穿透雨幕,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右侧!”郑强怒吼。 一辆没有悬挂车牌的重型泥头车,从施工便道中疯狂窜出。 没有减速,没有鸣笛。 泥头车带着巨大的动能,直奔迈巴赫的右侧车身撞来。 目标,正是陆明迈巴赫! 距离太近了,车速太快了。 生死悬于一线。 方珩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反应速度和驾驶技术。 他没有踩刹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急刹只会导致车辆失控滑行,成为活靶子。 方珩猛踩地板油,同时点刹,双手将方向盘向左打死。 迈巴赫的后轮在积水中瞬间失去抓地力。 车辆发出一声凄厉的轮胎嘶鸣。 整个车身在极速状态下,完成了一个惊险的甩尾漂移。 车头向左猛转,车尾向右甩出。 这个极限动作,硬生生改变了迈巴赫的受力角度。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泥头车沉重的保险杠,狠狠撞击在迈巴赫的右后翼子板和后备箱位置。 迈巴赫重达两吨多的车身,在这股巨大的冲击力下,如同玩具般被撞飞出去。 车辆在积水的路面上连续旋转了两圈半。 车内,安全气囊全面弹开。 碎玻璃如同暴雨般飞溅。 陆明在碰撞发生的瞬间,被刘彪死死按在座椅上。 但巨大的离心力和撞击力,依然让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他的头部狠狠磕在侧气帘上。 本就处于临界点的高血压,在剧烈的撞击和极度紧张的情绪刺激下,瞬间爆发。 陆明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 视线瞬间被血色淹没。 心脏狂跳,血液疯狂涌向头部,呼吸被扼住。 “砰!” 迈巴赫的左侧车身重重撞在道路中央的混凝土隔离墩上。 车辆终于停了下来。 引擎盖变形,水箱破裂,白色的蒸汽混杂着雨水升腾而起。 方珩一把扯掉安全气囊,一脚踹开车门。 他拔出战术甩棍,一甩到底。 “刘彪!护住陆总!”方珩厉声大吼。 副驾驶的郑强满头是血,但他没有丝毫迟疑,用肩膀撞开变形的车门,翻滚下车。 “陆总!陆总!” 刘彪在后座焦急地呼喊。 陆明听到了刘彪的声音,但他无法回应。 高血压引发的脑部缺氧让他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听到方珩在雨中的怒吼。 他听到皮靴踩在积水上的脚步声。 他听到金属碰撞的闷响。 随后。 无尽的黑暗涌来。 陆明彻底失去了意识。 …… 第101章 各方反应 “砰!”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小郑连门都没敲,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孙书记,出事了!陆总的车在建设路十字路口被泥头车撞了!人已经送去县医院抢救!” 孙长明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半米,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声音。 “谁干的?!” “一辆无牌泥头车,撞完就跑了。陆总的安保人员护住了他,但人昏迷了。” “去医院!”孙长明大步往外走,“通知公安局长陈建平,立刻封锁全县所有出城路口!” …… 财政局长家里。 王卫国正准备休息,电话响了,听完两句,他猛地从床上坐起,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商务局长张广华、国土局长马局长和周岩,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消息。 云梦县的财神爷、所有政绩的发动机,被人撞了?! 住建局长白崇文接到电话时,手一抖,手机直接掉在地上。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苏文。 疯了!苏文彻底疯了! 白崇文连伞都没打,冲进雨里。 他知道,如果不第一时间赶到医院表态,孙长明的怒火会把他也烧成灰。 …… 云梦县人民医院。 急诊科走廊两端,陆明手底下八个安保人员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平静扫过每一个来访者。 方珩左臂缠着纱布,脸上还带着血迹和泥水。 郑强和刘彪站在他两侧,衣服破烂,满身煞气。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孙长明带着小郑大步走出来。 紧接着,王卫国、张广华、马局长、周岩、白崇文等人陆续赶到。 平时这些在云梦县呼风唤雨的局长们,此刻一个个站在走廊里,大气都不敢喘。 孙长明停在抢救室门前,看了一眼方珩身上的血迹。 “情况怎么样?”孙长明问。 “不清楚。”方珩只是摇摇头。 孙长明转过身,目光扫过走廊里的一众官员。 财政局长王卫国低头看着鞋尖;商务局长张广华大气不敢出;国土局长马局长和周岩并排站着,神色紧张。 最后,孙长明的视线落在在白崇文脸上。 白崇文浑身湿透,不仅是雨水,还有冷汗。 他知道苏文是个疯子,但他没想到苏文敢直接对陆明下死手。 陆明现在是什么人?是云梦县的财神爷,是孙长明的政治命脉,动陆明,就是在挖孙长明的根。 “白局长。”孙长明开口了。 “孙……孙书记。”白崇文结结巴巴,双腿发软。 “你抖什么?” “我……我淋了雨,有点冷。” 孙长明刚想说话。 “咔哒。” 抢救室的门开了。 急诊科主任摘下口罩走出来,所有人瞬间围了上去。 “没有生命危险。”主任一句话让所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安全气囊弹开及时,安保人员护得很死,陆总没有骨折,没有内出血,昏迷是因为突发性高血压引发的脑供血不足,加上轻微的脑震荡,现在血压已经降下来了。” 孙长明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转特护病房。用最好的药,派最好的护士二十四小时盯着。”孙长明交代完,没有进去打扰,而是转头对小郑说:“走,去公安局指挥中心。” …… 特护病房内。 陆明病床边,沈璃和陆鸢眼眶通红,陆鸢还在小声抽泣。 方瑜站在窗边,双手插在米色风衣的口袋里。 她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陆明,没有眼泪,没有惊慌,整个人极度平静。 但病房里的人都能感觉到,她周围的空气冷得可怕。 方珩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 方瑜越是愤怒,表现得就越平静,她那双平时冷静理智的眼睛里,此刻酝酿着风暴。 作为律师,她一向信仰法律和规则。 但今晚,有人打破了规则。 她已经在脑海里起草了一百种方案。 不仅是刑事控告,她要查封苏家所有的资产,冻结他们所有的账户,截断他们所有的退路。 她要让苏文不仅把牢底坐穿,还要让苏家身败名裂,倾家荡产。 沈璃提着一口气,走到方瑜身边,伸手握住方瑜的手,想要说些什么,但她说不出来。 方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着沈璃,冷冷看着在场所有人,包括方珩。 方珩站着没动。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赵国志和方娟快步走进来。 “哎哟,我的天哪!”方娟看到陆明额头上的纱布,眼泪差点掉下来,“这群杀千刀的!” 赵国志眉头紧锁,看到方瑜,方瑜安静的可怕,甚至见他到来,都没有跟他打招呼。 他太了解这个侄女的秉性了,“这事性质太恶劣了,县法院会密切关注公安那边的进展,绝不姑息。” 方瑜依旧没有开口。 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建国和王爱玲冲进病房。 王爱玲看到儿子额头包着纱布躺在病床上,双腿一软,直接扑到床边。 陆建国站在床尾。 这个为了大局,一辈子隐忍的人,此刻也是手背上青筋暴起,双眼满是怒火。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只是死死盯着儿子额头上的血迹。 突然,陆建国转身就往外走。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电梯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三叔陆建军穿着那身满是油污的灰色工作服,大步跨出电梯。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鞋,脚上的劳保鞋在走廊的地板上踩出一个个泥水印。 他右手里,倒提着一根一米多长、手腕粗的实心钢管。 钢管的一头拖在水磨石地板上,随着他的走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呲啦”声。 走廊两端的安保人员见状,立刻上前阻拦。 “滚开!”陆建军双眼赤红。 方珩认出了陆建军,立刻挥手让安保退下。 陆建军没有进病房,他站在走廊中央,右手猛地抡起钢管,狠狠砸在墙壁上。 “砰!” 一大块墙皮被砸得粉碎,石灰飞溅。 他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仿佛要炸开。 一声歇斯底里的暴喝,穿透了整层楼: “马勒戈壁!!!” “苏文人呢!!!” “断我陆家的后?!我灭你满门!!!” …… 第102章 我只要他死 陆建军那一嗓子,响彻整栋楼。 护士站里两个值夜班的小姑娘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对视一眼,又默默坐回去,她们在县医院干了这几年,从没见过有人提着钢管来走廊撒野,更没见过门口站着一排寸头大汉的特护病房。 特护病房内,沈璃攥着陆鸢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 方瑜站在窗边,姿势一分没动。 然后,病床上的陆明动了。 先是手指头,右手食指微微弯了一下,搭在床单上。 接着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被走廊外那声“断我陆家的后”给吵到了。 陆鸢第一个发现,猛地起身,凑到床边:“哥?哥!” 陆明缓缓睁开眼睛。 病房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白晃晃的。 他愣了大约两秒钟,视线从天花板移到陆鸢通红的眼眶,又移到沈璃惨白的脸,最后转向窗边的方瑜。 方瑜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明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这泥头车,有力气。” 陆鸢眼泪当场掉下来。 “不过,”陆明坐起来,“我没事。” 沈璃站在床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把她半个月来崩着的弦一起带走了。 然后她两眼一翻,直接往旁边倒。 “沈璃!” 陆鸢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沈璃软绵绵地挂在陆鸢身上,整个人彻底脱力,头歪在陆鸢肩上,不省人事。 陆明看了这一幕,沉默了。 我才是那个被泥头车撞了的。 不过也确实,连日来高强度的招聘工作极耗经理,再加上从接到电话那一刻起,她就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 调集安保、封锁消息、安排医院对接,她的大脑高速运转,没有一秒钟停歇。 现在,她听到陆明说话,看到陆明笑。 那根紧绷了三个小时的弦,断了。 病房里再次乱作一团。 医生和护士迅速冲进来。 陆明坐在床上,看着医生把沈璃抬上平车推出去,转头看向方珩。 “连轴转,加上惊吓过度,脱力了。”方珩汇报,“医生说,打瓶葡萄糖,休息一夜就好了。” 陆明点了点头,“你们三个没事吧?” 方珩差点哭出来:“没事。” “没事就好。”陆明想了想。 陆鸢看着方珩委屈,不甘的样子,关键时刻,不怕死,拼了命也要保护陆明。 她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心疼,对陆明说道:“哥,安保部门要不要多加点人手?” “这一撞没把我撞倒,反而把苏文撞得彻底无法翻身了。”陆明看看陆鸢,又看看方珩,“这个想法可以,方珩,你当安保部门的经理,安保人员由你来筛选,每个月多给你加一万块钱。” 此话一出,方珩的眼泪彻底决堤,转身去了走廊。 走廊外,陆建军的动静终于停了。 陆明活动了一下手指,抬了抬腿,点头。 陆建国转头推开门,对外面喊了一声值班主任。 主任进来复查了几项指标,看了看监护仪:“生命体征全部平稳,脑供血已经恢复正常,今晚留院观察,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 …… 公安局指挥中心。 孙长明站在电子大屏幕前。 公安局长陈建平站在他左侧,背脊挺得很直,额头冒汗。 “四个路口,卡死了没有?”孙长明盯着屏幕上的路网图。 “全部封锁,过路车辆逐一盘查。”陈建平语速很快,“事发路段的监控已经调取,泥头车在施工便道上等候了将近四十分钟,提前踩点。车牌是假牌,我们已经联系交通部门,正在比对车辆识别码。” “司机呢?” “跑了。”陈建平停了一下,“事故发生后,泥头车司机弃车逃跑,我们在附近找到了被遗弃的车辆,驾驶室里有一顶安全帽和半截香烟,正在提取DNA。” 孙长明不说话,盯着屏幕看。 屏幕上,建设路十字路口的事故现场还亮着灯,几辆警车的蓝色灯光在雨里旋转。 “谁指使的,你心里清楚吗?”孙长明问。 陈建平沉默了一秒:“有方向。” “那还等什么?” “孙书记。”陈建平字斟句酌,“现在医保局的调查在进行,如果我们这边同步对嫌疑人展开抓捕行动,会不会……” “陈建平。”孙长明转过身,看着他,“这是一起故意杀人未遂案。人命永远最大,你是公安局长,按程序办,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明白。”陈建平说道,“但是,需要供词和证据。” “证据?”孙长明问道,“很难找吗?” …… 医院,走廊。 方瑜见陆明醒了,心里也是长出了一口气,但她的愤怒却没有消失。 陆明越是表现得无所谓,她就越觉得难受。 她拉着赵国志,走到了走廊最里端的安全通道入口。 外面的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赵国志把手揣进兜里,看着方瑜,他大概能猜出来方瑜接下来要做什么。 “瑜瑜,”赵国志语气放得很缓,“你现在情绪……” “我情绪很稳定。” 赵国志欲言又止。 “我是陆明的代理律师,我要对苏文发起刑事诉讼。” “你的心情我理解。”赵国志叹了口气,“但是,现在国家医保局的调查组在云梦县,已经在对济世大药房倒查十年,顺藤摸瓜,苏文逃不掉的。我们法院也会跟公安那边保持联动。” 方瑜没接话,只是直勾勾看着赵国志,眼睛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赵国志见方瑜这个样子,也是非常心疼,但出于理智,他还是安抚道: “这个时候,你单独递材料,单独走刑事控告,固然是你的权利。” “但是,孙长明已经去公安局了,预计他那边也会有动作,你现在起诉可能会打乱孙长明这边整体的节奏。他现在主导这件事,医保局的调查是从上往下的,你硬插一脚,未必是好事。” 风从安全通道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雨气。 赵国志等着方瑜的回应。 方瑜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赵国志以为她要点头的时候。 方瑜抬起眼睛,看着赵国志,一字一顿。 “姑父,你说得都对。” “但我只要他死。” ……(兄弟们,又卡审核了,改了很久还是卡,这一次是跳着卡的,很可能先出104章,然后再出103,望多担待) 第103章 全部抹除 正信律师事务所。 方瑜坐在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的是过去三个月里,她为陆明处理各类法律事务时,顺带整理的所有涉及苏文的资料。 济世大药房的工商登记信息、股权穿透图、苏文与各部门的利益关联备忘录、胡奎案中牵出的苏文关联线索。 一份一份摊开,铺满了整张桌面。 然后开始敲键盘。 第一份:刑事控告书。 控告人:陆明,被控告人:苏文。 控告事由:故意杀人未遂。 事实与理由部分,方瑜写得极其克制。 没有一个多余的词汇,全是时间、地点、行为、后果。 她写了四十分钟,反复校对了三遍,每一个法律术语的引用都精准到条款序号。 第二份:立案监督申请书。 这份是递给检察院的。 方瑜太清楚基层公安的办案习惯了。 故意杀人未遂,定性没问题,但一旦涉及到苏家的背景、苏国栋的关系网,案子就有可能在某个环节被“技术性”拖延。 立案监督申请书的作用,就是提前把检察院拉进来,让公安在每一个节点上都处于被监督的状态。 她在申请书中明确写道:“鉴于被控告人在本县具有特殊社会关系,为确保案件依法依规推进,申请人恳请贵院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三条之规定,对本案侦查活动进行全程监督。” 第三份:诉前财产保全申请书。 方瑜调出济世大药房的资产负债数据,逐项核算苏文名下的可执行财产。 房产三处,车辆两台,药房实体资产若干,银行账户。 她在申请书末尾附了一份详细的财产清单,精确到每一处房产的坐落地址和不动产权证编号。 苏文三十多年来所有的财产,都被列为保全对象。 她要让苏文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还要抹除他曾经存在的所有痕迹。 她知道自己今晚做的这些,动机并不纯粹。 一个律师不该带着私人感情办案,教科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但不纯粹就不纯粹吧,一个律师如果连自己的当事人都保护不了,还做什么律师? 文书写完,天都快亮了。 她把三份文书逐一打印,装订,盖上律所公章,分装进三个档案袋。 站起来的时候,双腿有些发麻。 八点半,方瑜出门。 第一站,县公安局。 她把刑事控告书递到刑侦大队的窗口,办案民警翻看材料的速度越来越慢,抬头看了她一眼。 “方律师,这个案子昨晚孙书记已经安排了专案组。” “我知道。”方瑜指了指回执单,“程序上,控告人有独立提交刑事控告的权利,跟专案组不冲突。麻烦给我盖个收件章。” 民警想了想还是盖了章。 第二站,县检察院。 检察院侦查监督科的科长姓于,四十多岁,认识方瑜,更认识方瑜的姑父。 于科长接过立案监督申请书,边看边点头。 “方律师,这个案子性质恶劣,我们会密切跟进。” “于科,我不需要密切跟进。”方瑜看着他,“我需要你们出一份正式的立案监督通知书,送达公安局刑侦大队。文书上注明,本案侦查全程接受检察监督。” 于科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三天之内出。” “今天下午。” 于科长看着方瑜的眼神,“行。” 方瑜转身,留给于科一个背影,“如果你们监督不力,我连你们一块儿起诉,中院不行,就高院。” 第三站,县法院。 方瑜走进立案庭的时候,工作人员一看是她,赶紧站起来。 “方律师,您请坐。” 方瑜没坐,直接把诉前财产保全申请书放在窗台上。 “苏文名下所有可查财产,申请冻结和查封。” 立案庭的审查员翻看清单,有点为难。 这事毕竟还没有定性。 方瑜补了一句:“裁定书今天出不了的话,我下午去找赵院长。” 审查员看了她一眼,拿起电话,打给了分管副院长。 十点四十五分,方瑜拿到了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书。 三个部门,一个上午,全部锁死。 她站在法院门口,把三份回执和裁定书拍照,发给陆明。 没有附言。 …… 县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上午十一点。 陆明坐在病床边,换好了衣服,额头上的纱布换了一块小的,只覆盖住左侧太阳穴上方一处擦伤。 陆鸢拿着出院单和缴费凭证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哥,医生说最好再观察一天。” “不用。”陆明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今天还有事,你去多采购几辆车,给公司核心每个人都配一辆。” “什么价位的?”陆鸢问道。 “只要好的,不设预算上限,最好叫上你爸,他懂车。” 陆鸢点点头,准备离开。 陆明又交代了一点:“最好要安全,耐撞。” “放心,哥!” 陆鸢走后,陆明看了一眼手机,收到了方瑜发来的信息。 刑事控告书回执、立案监督申请回执、财产保全裁定书。 她一晚上没睡,把苏文所有的法律退路全焊死了。 陆明笑了笑,回复道:‘得给你加工资了。’ …… 同一时间。 云梦县公安局刑侦大队。 孙长明亲自吩咐,公安的效率就高了很多。 公安局连夜调取了全县所有路口的监控录像,出动了所有的干警。 第二天一大早就抓住了泥头车司机。 司机四十多岁,被抓后没有惊慌,甚至非常坦然。 他坐在铁椅上,双手平放在扶手上,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面对警察的审讯,他不慌不忙。 办案民警面面相觑。 按经验来说,涉及故意杀人未遂的嫌疑人,被抓后的反应通常只有两种:要么一声不吭死扛,要么当场崩溃嚎哭。 “姓名?” “张伟。” “年纪?” “四十二。”…… 个人信息交代完成,警察开门见山。 “昨天撞迈巴赫,有没有受人指使?” 张伟闻言,微微一笑:“有。” 警察都愣住了 ,这么快就交代了? “谁指使?” “苏文。” …… 第104章 我冤枉啊 苏家。 “啪!” 苏国栋在得知陆明被撞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给了苏文重重的一巴掌。 苏文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捂着脸,猛地站起来,怒视着苏国栋:“爸!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苏国栋指着苏文的鼻子,“我还要问问你干了什么!你是不是彻底疯了?!” 苏文满脸错愕:“我一直坐在这里,我能干什么?” “还装!” “泥头车撞了陆明的迈巴赫!” “是不是,你干的!?” 苏文愣住了。 刚才只是被打懵了,现在是真懵了。 “陆明……被撞了?”苏文喃喃自语,“被谁撞的?” “还尼玛跟我在这装?”苏国栋说着,又举起了巴掌。 “停!”苏文大吼,“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苏国栋气急败坏,“你下午说要拉人垫背,晚上陆明就出了车祸!你敢说你没找人?” “我没有!”苏文双眼充血,脑子在极速运转。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苏国栋:“爸,你动脑子想一想!医保局查我,那是经济问题,是违规套现。就算全部查实,我把钱退回去,找几个人顶雷,我自己最多判个三五年!” 苏文指着大门的方向:“故意杀人未遂!那是十年起步,甚至死刑!我图什么?我杀陆明干什么?他死了医保局就不查我了?我脑子进水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买凶杀人?!” “再说了,我跟陆明只是经济上不对付,我怎么会想要去杀他?” “我没有动机啊,也不能得利啊,只为了爽?爸,我有那么蠢吗?” “还有,我一天都在家里,我去哪买凶?我说的拉人垫背,是那几个局长还有孙长明,我怎么会去动陆明呢?!” 这次轮到苏国栋懵了。 冷静下来一想,确实如苏文说的,他没有杀人动机。 他跟陆明之间没有生死大恨,即使有,他也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苏国栋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他还是不明白,他盯着苏文:“那个司机,你真不认识?” “我绝对不认识什么!”苏文斩钉截铁。 “你最近有没有通过别人,找过社会上的闲散人员?” “没有!我这几天连门都没出,电话打的全是那些局长!” 父子俩同时陷入了沉默。 苏国栋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苏文想了一会儿:“会不会是意外?” “无牌泥头车,在施工便道里等了四十分钟。”苏国栋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不是意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有人栽赃。 苏文瞬间毛骨悚然,浑身汗毛直立,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啊。 有人借着医保局倒查十年的风波,借着苏文即将倒台、且与陆明存在公开矛盾的完美时机,把杀人的罪名死死扣在了他头上。 “是谁?”苏文咬着牙,脑海中疯狂过滤着人选。 想了半天没有答案。 “爸,你说这会不会是陆明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嗯?他图什么?” “彻底弄死我啊!”苏文说道。 “你也配?!”苏国栋指着苏文的鼻子,“医保局的案子查到你,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你值得他冒着生命危险去栽赃你?” 苏文烦躁地抓了抓脸,确实如苏国栋所说,陆明根本不用这样做,他想弄自己,只用等着医保局结案就行,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那还能是谁呢。 “别想了。”苏国栋突然开口,打断了苏文的思绪。 “是谁干的,已经不重要了。”苏国栋看着苏文,“公安局抓到了肇事司机,他只要在审讯室里咬死是你指使的,这案子就成了铁案。” 苏文不服:“他拿不出转账记录!拿不出通讯记录!” “不需要!”苏国栋厉声打断他,“你有动机,你有作案时间,你和陆明有公开的利益冲突!” “法律讲究证据!”苏文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证据?”苏国栋说道,“在这个时候还重要吗?你现在在别人心里,就是一个完美符合所有条件的幕后主使,就这一点就够了!” 苏文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是何等绝境。 这是一个死局。 “跑吧。”苏国栋叹了口气。 苏文猛地抬头。 “必须跑。”苏国栋转身走向里屋,“医保案顶多坐几年牢,这口黑锅一旦背上,你下半辈子就只能在监狱里过了。甚至以方瑜的手段,判你个死刑,都有可能!趁现在抓捕指令还没落到你头上,马上走。” 苏文站在原地,双腿发软。 苏国栋找出一个黑色的旧旅行包,把二十五根金条塞进去。 “拿着,跑,永远别回来!” 苏文怔怔出神,怎么就到了这个境地?! “拿着!”苏国栋喝道! “听好。”苏国栋盯着苏文的眼睛,语速极快,“高速公路绝对不能上,陈建平肯定在所有收费站设了卡。火车站、汽车站全是实名制,你过不去。” 苏国栋指着后门的方向:“走乡道。从西郊的土路出去,翻过太行山余脉,直接进山西。到了那边,找个黑车,往南走。不要用身份证,不要用银行卡,只用现金和这些金子。” 苏文看着父亲满是皱纹的脸,眼眶红了。 “爸,那你呢?” “我没事。”苏国栋转过身,不去看着苏文,“事是你做的,跟我没关系,我不知情。” 苏文此时满腹的不甘与怨恨,但无处发泄。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 “走吧。”苏国栋催促,“你走了,苏家就还有根。” 苏文闻言,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给苏国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苏国栋见状,老泪纵横,扶起苏文,说道:“到了美国,照顾好孩子,等明年退休,我也过去。” 苏文起身咬紧牙关,咽下喉咙里的哽咽。 决绝转身。 就在他准备用力拉开门栓的瞬间。 “砰!砰!砰!” 几声剧烈的敲门声出来,宛如丧钟! “开门!警察!” …… 第105章 案件进展很顺利 苏文被带走了。 县公安局,审讯室。 强光探照灯直射在苏文脸上。 苏文低着头,双手被铐在审讯椅的挡板上。 陈建平亲自审讯。 “知道什么事吧?” 苏文摇摇头,“不知道。” “哼!”陈建平说道,“两件,医保局已查实你套取医保,仅去年一年你就套了八百万,现在倒查十年,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我需要我帮帮你?” 苏文不说话。 “第二件。”陈建平继续说道,“你买凶杀人,雨夜雇泥头车,撞击陆明,肇事司机已全盘交代,你认不认罪?” “这个我真冤枉 ,陈局长,真不是我干的,我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冤枉?”陈建平打断苏文,“坐到这张椅子上,哪一个不觉得自己冤枉?老实交代,少受点罪。” 苏文只是摇头,满嘴哆嗦,一直强调自己冤枉。 陈建平摇了摇头,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 四十分钟后,陈建平接到审讯室的电话。 苏文在所有笔录上签了字。 买凶杀人,认了。 医保套现的利益链条、十年来与各部门的输送关系,也全部交代。 牵涉其中的十几名在职干部姓名,被逐一记录在案。 陈建平挂断电话,看着手里那份名单,半晌没说话。 …… 第二天上午。 新城大厦。 一辆劳斯莱斯库里南停在大门前。 “咱县里还有这种车呢?”陆明问道。 “嘿嘿,哥,有钱什么买不到?”陆鸢说道,“我爸连夜让卖二手的胖子从郑州调来的,给你配了三辆,这个防弹。还有一辆宾利飞驰,和一辆迈巴赫S680。三辆车换着开,以后谁都摸不准你坐哪辆。” 陆明点了点头,“不愧是我妹妹,会花钱,你们呢,配车了吗?” “配了哥,我搞了辆陆巡,沈璃搞了辆沃尔沃的S90。” “方瑜呢?” “瑜姐没要,死活不要,她就想开那辆高尔夫。” “好吧,那就不强求了。” “倒是方珩弄了辆,但是花的自己的钱。” “嗯?”陆明一愣,“他天天给我开车,自己还买什么?方珩,过来。” 方珩挠挠头走了过来:“陆总。” “你买车了?” “嗯,小……啊,不是,趁着陆经理批量采购买的,便宜。” 小什么?陆明看向陆鸢,一向大大咧咧的陆鸢,此刻脸居然有点红。 看样子,俩人是好上了。 也好,两人倒也般配,自由恋爱,陆明也不好说什么,“买的什么车。” “问界M9。支持国产新能源,我辈义不容辞!” …… 下午两点。 一辆普通的黑色帕萨特停在新城大厦楼下。 县委书记孙长明没有带秘书,独自一人走进陆明的办公室。 陆明迎上前。 孙长明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自己在沙发上坐下。 “你恢复的怎么样?”孙长明关切的问道。 “些许擦伤而已,不碍事的。”陆明给孙长明倒了杯茶。 孙长明接过杯子,“让你受惊了,苏文那边已经认罪了。” “县委的意见是从严、从快、顶格处理。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这么快?”陆明诧异。 “这个案子影响极其恶劣,你现在是知名人士,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县里当然要尽快处理,要不然也不好跟父老乡亲们交代。” “真是他雇的泥头车?” 孙长明点了点头,“公安局陈局长亲自审的,苏文亲口承认的。” “县里打算怎么处理?”陆明问道。 “雇凶杀人,违规套取医保,与多名政府官员长期存在利益输送,检察院会提起公诉,具体审判结果得看法院怎么判。” “你那个方瑜啊,也提供了不少材料,作为你的代理律师,单独构成一个案子,我的建议是两案并审,一起开庭。” 陆明闻言,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更多聊的是经济上的事情,孙长明掐着表,五点半的时候下班离开了。 …… 送走孙长明,陆明回到办公桌前。 事情顺利,顺利得有点不正常。 苏文为什么要杀他? 经济上的矛盾,还远没到你死我活的份上 一个正在被医保局追着查的人,主动给自己再加一条命案,这个逻辑不通。 陆明拿起手机,给方瑜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肇事司机张伟的底细,尤其是他和苏文之间有没有直接联系。” 发完放下手机。 正想着,敲门声响起。 赵一舟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市场调研报告,眉头紧锁。 “陆总,遇到点麻烦。” 陆明抬头。 “咋了?” 赵一舟把报告递过去。 “蒜薹,滞销了。” 陆明翻开报告,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今年风调雨顺,蒜薹大丰收。”赵一舟叹气,“今年云梦县及周边几个乡镇的蒜薹集中上市,产量比去年翻了将近一倍。收购价已经跌到三毛钱一斤,还是没人要。好几个村的农户直接把蒜薹倒在路边沟里。” 赵一舟指着报告上的照片。 照片里,成堆的蒜薹被扔在田沟里,已经发黄腐烂。 陆明看着照片,若有所思。 “今天上午,好几个村的村支书堵在万家福超市的后勤通道。”赵一舟继续说道,“他们问我们能不能帮帮忙收一点。农户们急疯了,只要能卖出去,给个本钱就行。” 陆明合上报告。 “超市现在的吞吐量是多少?” “生鲜区每天的极限消耗量是一千斤。”赵一舟回答。 “具体有多少滞销?” “约一千万斤。” “这么丰收吗?”陆明吓了一跳。 一千万斤蒜薹。 “农户的收购价现在是多少?”陆明问。 “客商压价压到了两毛钱一斤,连人工费都不够。”赵一舟回答。 “往年呢,往年价格多少。” “近几年,出地价,基本平均在8毛到一块。” “我们按一块钱一斤收。”陆明转身看着赵一舟。 “啊?”赵一舟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总,我们超市根本吃不下这些货。” “吃不下,就送,送总能送出去吧?我们损失点钱不要紧,但农户不能损失,种地本就不容易,看天吃饭,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再卖不出去,一年白干。” 陆明的意思很简单,这钱不多,洒洒水,能拯救民众于水火,他还是很乐意的,至少能买个好名声。 “送也送不出去啊,陆总,现在县里牛羊都不吃蒜薹了,吃腻了。”赵一舟很无奈。 陆明想了想:“这样,分三步走。第一,万家福超市从明天起推蒜薹专柜,会员价一毛钱一斤,限购不限量,能消化多少消化多少。 第二,你联系周边地市的商超渠道,我们补贴运费,以成本价批量出货。 第三,剩下实在走不掉的,开个线上渠道,搞助农专场,卖不完就送。” “一块钱收、一毛钱卖,这个差价……”赵一舟倒吸了一口气。 “一千万斤才一千万块钱。”陆明语气平淡,“花一千万买全县农户的信任,值不值?” 赵一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明想了想又交代道:“还有啊,这几天你辛苦一下,调查我们的主产农产品,看哪些适合深度加工,提高附加值的,我们的农产品园得尽快启动了。” “明白!” …… 第106章 买个口碑吧 赵一舟动作极快。 次日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云梦县新城区建设路上,柴油发动机的突突声此起彼伏。 以万家福购物广场后勤通道为起点,农用三轮车、小型轻卡、脚蹬三轮,一辆接一辆首尾相连,硬生生排出了两公里多的长龙。 老李头坐在农用三轮车上,车斗里塞了八百多斤蒜薹,用尼龙绳勒了三道,捆得结结实实。 这些全是他昨晚带着老伴和两个儿子打着手电筒下地抢收的。 昨天下午,外地客商把收购价压到了两毛钱一斤。 老李头气得把刚拔出地面的三百斤蒜薹直接倒进了村口的排水沟。 连化肥钱都不够,还要倒贴人工,种个锤子。 傍晚的时候,村支书在大喇叭里喊了一嗓子:“新城区万家福超市,一块钱一斤,无限量收。” “老李,你说这万家福的老板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旁边车里的同村汉子探出脑袋,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一块钱收?往年行情最好的时候也才八毛。他图个啥?” “管他图啥。”老李头咽了口唾沫,“只要能给现结,他就是我亲爷爷。” 六点整。 万家福后勤通道的卷闸门准时升起来了。 赵一舟穿着深蓝冲锋衣走出来,手里攥着个扩音喇叭,身后跟着二十个穿红马甲的理货员。 旁边一溜排开六张折叠桌,六个财务人员就位。角 落里另备了一张现金柜台,专门给不会用手机的老人准备。 “大家听好!”赵一舟举起喇叭,“排好队,一辆车一辆车来!不分品相,只要没烂没发霉的,统统一块钱一斤!过完秤,当场转账打款!不会用手机的老人家,旁边柜台直接领现金!” 人群里炸了锅。 老李头排第五个,没等多久就轮到了。 理货员动作麻利,几个小伙子把车斗里的蒜薹搬上地磅。 “八百三十斤!”过磅员大喊。 赵一舟在单子上签了个字,递过去:“大爷,去那边结账。” “大爷,八百三十块,您过过数。” “活菩萨啊!”老李头咧开嘴,露出一口豁牙,“你们老板是活菩萨!明年还收不?” “收。”赵一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举起喇叭朝后面的长队喊了一嗓子,“我们老板陆明陆总说了,明年还要建个农产品加工厂!把你们的蒜薹做成蒜薹酱、腌蒜薹,卖往全国各地!以后再也不怕烂在地里了!” 队伍后面响起一片叫好声。 “中中中!” “明年多种两亩!” 这边收着,那边卖。 万家福生鲜区里,原本摆放进口水果的中心展台被全部腾空,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蒜薹堆。翠绿翠绿的,水灵得能掐出汁儿来。 头顶悬着一张巨幅红底黄字的爆炸贴: 【本地蒜薹·助农专享价:0.1元/斤】 “一毛钱?我没看错吧?” “一斤蒜薹一毛钱?比白送还便宜!” “啥情况?这老板家里有矿啊?” “什么有矿!这你还看不出来吗?人家是帮农民卖货呢!我刚从后门看了,一车车蒜薹往里拉,一块钱一斤收的!” “一块钱收,一毛钱卖?过个门少了九毛?” “真·活菩萨。” 收银台全部开放,扫码枪滴滴作响。 市民们的购物车堆满了绿油油的蒜薹。 一块钱能买十斤,这种价格在云梦县几十年没出现过。 有人一买就是三四十斤,扛都扛不动,愣是蹲在超市门口给亲戚打电话:“快来!万家福蒜薹一毛钱!不是骗你!快来!” 超市对面,乐购超市的赵老板穿着便装混在人群里。 他看着那张标价牌,又看看疯狂往购物车里塞蒜薹的大爷大妈,脸上的肌肉一阵阵发紧。 他刚才去后门转了一圈,看得真真切切。 一块钱收,一毛钱卖。一斤净亏九毛。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拿钱往水里砸。 但他比谁都清楚,陆明这一砸,把云梦县所有老百姓的心,全砸到万家福去了。 他有种直觉,别说自己这几个小超市了,就算胖东来的老板亲自来云梦县开店,都未必干得过这个不要命的年轻人。 太狠了。 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他摇摇头,转身就走了,搞不过实在搞不过。 …… 上午十点。 万家福二楼办公区。 赵一舟安排了几个员工开始全平台同步直播。 抖音、快手、视频号,全铺上。 直播间标题明晃晃挂着:“一块钱收·一毛钱卖——云梦投资万家福千万助农专场” 屏幕左半边是农户们领到钱以后的画面,有笑的,有抹眼泪的,有转身就给家里打电话报喜的。 右半边是超市里大妈们弯着腰抢蒜薹的场景。 弹幕疯了。 “剧本吧?一块收一毛卖?当代活雷锋?” “我就是云梦县的!绝对不是剧本!我妈刚从万家福扛了三十斤蒜薹回来,才花了三块钱!” “这得赔多少钱啊?一千万斤就是九百万的窟窿!” “良心企业!活该人家发财!” “外地的能买不?” “上链接!我们不能光让老板一个人亏钱!” 线上渠道随即开通。 五斤起购,全国包邮,运费由公司全额补贴。 蒜薹不值钱,但架不住价格低到离谱,下单的人蜂拥而至,有买来吃的,有买来喂兔子的,更多的人纯粹就是想支持一把。 弹幕还在刷。 “万家福牛逼!” “陆明牛逼!” 这一场助农,不仅买下了云梦县的民心,还把万家福三个字打到了全国网友的屏幕上。 …… 新城大厦,陆明办公室。 他看着赵一舟发来的实时数据。 截止目前收购量:二十万斤。 “陆总,线上的增速比预期快太多了。照目前的加速趋势,两到三周,全县一千万斤滞销蒜薹基本能消化干净。” “不错。”陆明放下茶杯。 “就是赔得也多。”赵一舟语气里带着点心疼。 “一千万斤才一千万块钱。”陆明语气很平,“花一千万买全县农户的信任,值不值?” “值。” “你跟沈璃对接一下,搞个片子出来,找几个大V给点钱,让他们发一下,有时候不能光闷头做,还要会宣传。” “明白!” 挂了电话,陆明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云梦县地图前。 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 这个项目不能再拖了。 蒜薹滞销只是冰山一角,没有深加工能力,丰收就是灾难,这个死结年年都会重演。 他在地图上又圈了两个点,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布局,嘴角微微扬了扬。 版图一点点在铺开。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方瑜快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陆总,有事情!” 陆明放下笔,转过身:“什么事?” “肇事司机张伟,我查了他所有能查到的信息。” 方瑜停顿了一下,“跟苏文没有任何交集。没有通话记录,没有转账记录,没有共同联系人,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上的交叉。”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很可能连认识都不认识。” …… 第107章 雷霆手段 “不认识?” “对。”方瑜坐了下来,“张伟妻子跑了,给他留下一个白血病的女儿,这些年为了给他女儿看病,所有钱都花完了,还欠了不少外债。” “这不是死士的完美人选吗?”陆明问道。 “是,怪就怪在这里。”方瑜接话,“按道理来说,只要有人承诺给他女儿看病,他就应该把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但是他没有,反而一口咬定,是受了苏文指使。” 陆明喃喃自语:“水,这么深吗?” “还有一点很奇怪。”方瑜眉头紧锁,“陈建平亲自审讯,一个干了一辈子的老刑侦,能看不出来张伟在撒谎,恶意攀咬?但他偏偏没有看出来,或者说,他看出来了,但是还是坚定认为,幕后主使就是苏文。” 陆明笑了:“欸,这就离了大谱了。” “会不会是苏国栋断臂求生,买通了陈建平?”方瑜问道,“要跟苏文切割?谋求自保?” “不太像。”陆明摇了摇头,“不符合苏国栋的生存法则,他只想传承有序,做一个世家。他这么做,等于给自己断后,不是智者所为。并且,到了陈建平这个级别,这个节骨眼上,冒这么大风险,这绝不是钱能买通的。” “胡奎呢?”方瑜又问道。 “更不可能。”陆明想了想,“就算胡奎能雇佣张伟杀我,他也没有能力指使陈建平。”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难道是市公安局里有人要搞死苏文?苏家二叔,在市里得罪人了?”陆明喃喃自语。 方瑜想了想说道,“不会,公安是条块结合,以块为主,县公安局一般只在业务考核和执业规范上受市里领导,其他大部分还是受当地县委县政府……” 说到这里,方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明也愣住了,背后腾起一股寒意。 “会不会是……”方瑜想了很久才开口:“孙长明?” 陆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仔细复盘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苏文手里有矿难资料,有济世大药房十年来的烂账,如果有一个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特别希望苏文死的话,那真有可能是孙长明。 央视一个月两次曝光云梦县,孙长明在上头的压力很大。 而医保套现,根本不是苏文一个人的事,如果真让医保局倒查十年,这条线上所有的蚂蚱都得抖搂下来,牵扯出系统性腐败,任谁都保不住他。” “所以。”方瑜接过话茬,“他弄出这么个事,是在跟医保局抢办案权,命案大于贪腐,只要苏文落马,所有的事情就都是苏文一个人搞的。” 说到这里,方瑜咬了咬牙:“但是,这个代价,是要你死吗?” 陆明久久不语,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能乱说。” 方瑜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回归理性:“你说的对,这个事有个逻辑是不通的。” “哪里?”陆明问道。 方瑜回答:“你是省报点名表扬的企业家,这段时间万家福的影响力在社会上也广受好评,你本人的行为逻辑也是出于造福大众,这一点是有群众认可度的,并且,你活着才能给云梦县带来经济上的腾飞,给孙长明带来政治业绩,甚至可以说,某种程度上你是他的护身符。你在,许多事情有转圜余地,你不在……” “所以,他不是真的要杀我。” “什么?”方瑜不解。 “泥头车不是真的要杀我。”陆明说道,“如果真的要置我于死地,泥头车完全可以进行二次、甚至多次撞击,以当时的情况看,方珩我们几个,大概率是逃不掉的,但没有,泥头车只撞了一下,就跑了。” “这明显是只要一个由头,而苏文就成了完美的替罪羔羊,符合大众期许,落魄公子失心疯搞死当红企业家。” “从陈建平的反应来看,大概率也是受了指使,快速定罪,然后检察院提起公诉,再加上你无意间的推波助澜,快速给案件定性,多案并审,苏文怕是得吃一颗子弹了。” 话到这里,陆明感到心惊。 这就是一个基层政客的手段吗? 手段狠辣,布局周密,算计人心,算计复仇动机,甚至连方瑜的动作都算计进去了,还在事后第一时间赶往医院,确认自己没有大碍,然后立刻部署下一步行动,层层递进。 完成对苏文的抓捕后,昨天还特意来陪自己聊聊天。 一个一把手,放下自己手里的工作,陪一个商人聊一下午的天。 当时陆明还天真以为,孙长明这是真的在安抚自己,心里多少还有些许感动。 现在看来,昨天怕是试探居多,试探自己有没有怀疑。 陆明转头看向方瑜。 此时方瑜起身,开始整理自己带来的档案袋。 她把三个档案袋整齐地叠放在桌角。 然后看着陆明说道:“无论如何,他不该以你的生命为代价。” 陆明笑了笑:“他又不是真的想杀我,说来说去,我跟他之间也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那也不行!”方瑜打断了陆明,“你放心,这件事我会一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 陆明慌忙制止:“哎!你这还查什么查?你再查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 方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阴沉冰冷。 陆明起身,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先坐下。 这一拍不要紧,方瑜多日来高压紧绷的神经突然断了线,眼泪从眼角滑落,她倔强转身,不让陆明看到。 偏偏陆明又不太会哄人,几次想要给方瑜擦去眼泪,但碍于身份,最终也没伸手。 只是递了张纸巾过去,说道:“别哭了。” 方瑜没接,转过身看着陆明,眼眶泛红,说道:“陆明,你是个好人,而好人不应该让人拿枪指着。我只想尽我所能,为你挡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恶意。”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陆明呆立原地。 …… 第108章 定要你见识见识人心险恶 方瑜走后,陆明想了很多,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要给方瑜多加一些安保。 “方珩,进来一趟。” 几秒钟后,方珩推门而入。 “陆总。” “给你姐那边多加几个安保。”陆明语气平淡,“二十四小时轮班跟着,暗中保护,别打扰她正常工作和生活。” 方珩重重点头,应了一声“是”。 但他没有转身离开。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在身前交握,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 陆明看着他。 “还有事?” 方珩犹豫了一下,脖子往后缩了缩,试探着开口:“陆总,你是不是……跟我姐吵架了?” 他刚才在走廊里碰见方瑜,方瑜眼眶通红,眼底全是血丝,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进了电梯。 他知道自己这个姐姐性格有多倔强,平时就算遇到天大的事也绝对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 能让她哭着走出来,事情绝对小不了。 陆明看着方珩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 “我们吵架,你帮谁?”陆明问。 方珩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刁钻。 一边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一边是给他发高薪、给他平台的老板,最主要这个老板很有可能是自己未来的大舅哥。 方珩挠了挠头:“我……我帮你。” “行了,没吵架。”陆明摆摆手,“去安排安保的事吧。这两天县里不太平,苏文进去了,难保他外面那些利益链上的人不会狗急跳墙。你不仅要盯紧你姐,陆鸢、沈璃那边,还有我父母、三叔那边,安保等级全部提上来。一有风吹草动,直接按住,不用请示。” “对了,之前跟你说多招安保人员,成立安保部门,进行得怎么样了?” “陆总,您要多少人?”方珩问道。 陆明想了想:“多多益善。” “明白!”方珩立正,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出了办公室,方珩拿出手机给方瑜发了条消息:“姐,我已经批评过陆总了,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你别哭了。” 方瑜:“?” …… 万家福购物广场。 一楼生鲜区已经彻底沸腾。 原本宽敞的过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几百个大爷大妈推着购物车,手里拎着红色的塑料袋,围在中心展台四周。 展台上堆着成吨的蒜薹,绿油油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清晨的露水。 头顶的红色爆炸贴极其醒目:0.1元/斤。 “别挤!别挤!后面还有!” 赵一舟站在一个倒扣的塑料周转箱上,手里举着扩音喇叭,嗓子已经喊哑了,他满头大汗,深蓝色的冲锋衣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几个穿红马甲的理货员扛着五十斤装的编织袋,从后仓一路小跑过来,直接把袋子里的蒜薹倒在展台上。 还没等蒜薹铺平,十几双手就伸了过来,一把把往塑料袋里抓。 “给我留点!我孙子爱吃蒜薹炒肉!” “你买三十斤了!吃得完吗你!” “我腌咸菜不行啊!一毛钱一斤,我买回去喂猪都划算!” 后勤通道外,农用三轮车依然排着长队。 过磅员看着地磅上的数字,扯着嗓子报数:“一千二百斤!” 财务人员熟练地操作手机,转账,打款。 “大叔,一千二百块,微信收到了吧?” 满脸褶子的老农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到账提示,嘴角咧到耳朵根。 他把手在沾满泥巴的裤腿上使劲蹭了蹭,从兜里摸出一包散花烟,往财务手里塞。 “不抽烟大叔,您赶紧回吧,后面还排着队呢。” 老农连连鞠躬,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 新城大厦,沈璃坐在电脑前,看着后台不断跳动的销售数据和线上订单。 线上助农专场的直播间人数已经突破了十万。 弹幕刷屏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字。 全是“支持”、“已下单”、“良心企业”。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你好,沈经理,我是省报记者林汐。” 沈璃精神一振,林汐,上次那篇将陆明推上省级典型代表报道的执笔者。 “林记者,你好。” “沈经理,我正在看你们的助农直播。”林汐的语速很快,透着职业的敏锐,“一块钱收,一毛钱卖,全县一千万斤的滞销农产品,陆总这是在拿真金白银给市场托底。这个新闻点太好了,不仅有社会责任感,还契合当前乡村振兴的大政策。” “林记者过奖了,陆总也是看农户们太不容易。”沈璃回答。 “陆总时间方便吗?”林汐直截了当,“我想再给陆总做一次专访。” 沈璃没有立刻答应。 “林记者,您稍等,我需要向陆总请示一下。” “好,我等你回复。” 挂断电话,沈璃快步走向陆明的办公室。 “陆总,省报的林汐记者要来采访。”沈璃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这个时候,省报记者来采访。 “助农模范”、“良心企业家”的光环加持。 “这是好事啊。”陆明坐直身体,“另外,准备一份关于‘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的详细规划书。我们把格局再拔高一点。光收蒜薹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们要建厂,要做深加工,要彻底打通云梦县农产品的上下游产业链。” “明白,我马上去准备。”沈璃点头,转身出门。 …… 与万家福隔着一条街。 乐购超市。 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理货员在货架前百无聊赖地整理着商品。 老板赵得财站在超市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琢磨事情。 万家福门口人头攒动,拎着大包小包蒜薹的顾客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占了天大便宜的笑容。 万家福质优价廉,本就抢占他的生意,现在好了,顾客趁着买蒜薹的功夫,彻底不来自己超市了。 “他妈的,这陆明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赵得财骂了一句。 超市主管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汇报:“赵总,我刚才去对面看过了。真是一毛钱一斤。而且不限量,只要你能拿得动,买多少都行。” “你搞情报可真有一手啊。”赵得财阴阳了一句,“忙去忙去,别来烦我。” 主管耸耸肩离开了。 赵得财思索良久,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你不是一块钱进,一毛钱卖吗? 嘿嘿,那我也从你这进货,然后再找农户一块钱卖给你! 陆明,定要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人心险恶! …… 第109章 招笑 次日上午九点。 林汐到了。 刚走到大厦入口,林汐就察觉到了异样。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平头青年,身板笔挺,眼神冷厉。 林汐刚靠近,其中一人便抬手拦住去路。 “找谁?” “省报记者,林汐。跟你们沈经理约好的。”林汐递上记者证。 平头青年看了一眼,对着衣领上的通讯器低声说了两句,随后退开半步:“林记者,请进。” 林汐走进大厅,目光扫过四周。 一楼大堂的死角处,隐约还有几道视线盯着这边,安保等级比她上次来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电梯直达。 沈璃已经等在电梯口,“林记者,辛苦跑一趟。” “应该的。陆总的助农行动在省里都引起了关注,报社很重视。”林汐跟着沈璃往里走,“陆总身体怎么样?听说前几天出了点意外?” “劳您费心,陆总在办公室。”沈璃没有多说,推开了陆明办公室的门。 陆明左侧额头贴着一块创可贴。 看到林汐进来,陆明合上文件,站起身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林大记者,坐。” 林汐走过去坐下,拿出录音笔放在茶几上,开门见山:“陆总,您这伤?” “下雨天,路滑。”陆明倒了两杯茶,推过去一杯。 林汐看着陆明平静的脸。 省报的消息网很灵通,她早上就接到了云梦县发生泥头车撞击事件的消息,紧接着就是原教育局长之子苏文落网。 这绝不是一句“路滑”能解释的。 “陆总,我们直接开始?”林汐按下录音笔。 陆明点头。 “这次万家福超市一块钱收、一毛钱卖,解决全县蒜薹滞销问题。外界对您的评价很高,甚至有人称您为‘云梦县的活菩萨’。您怎么看?” “哈哈,是不是还有人骂我圣母?” 陆明笑了笑,“企业扎根在县城,吃的是这方水土的饭。农户一年到头就指望地里这点收成,真烂在沟里,伤的是云梦县的根。我亏点钱,买全县农户一个安稳,这笔账算得过来。” 林汐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接着问:“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如果明年再遇到其他农产品滞销,云梦投资还能继续兜底吗?” “不。”陆明回答,“我们正在筹建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把初级农产品做成附加值更高的商品,卖到全国。农户得利,我们得利,大家有共同利益,才能一起走得更远。” 林汐点头,出于职业的敏感性她还是问出了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 “陆总,云梦投资在短时间内连续落地多个大项目,这离不开地方政府的支持。您作为返乡创业的代表,对目前云梦县的营商环境有什么评价?” 上次采访的时候,林汐也问过这个问题,上一次,陆明出于种种原因,和了稀泥,这一次他打算换个角度。 要借着这个机会点一点,为方瑜的调查保驾护航,不能让方瑜孤军奋战。 “云梦县的营商环境,在变好。” “但,还不够。” 林汐抬起头,眼神亮了,你终于不说官话了。 “哪里不够?”林汐追问。 “缺乏真正的安全感。” “安全感?” “对。”陆明坐直身体,“企业来投资,要的是长治久安,要的是规则透明,制度透明,不要搞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阴谋诡计成不了大事业。” 林汐心头猛地一跳。 陆明继续说道:“真正的营商环境,不应该依赖于某一个人的铁腕,人治,永远存在变量。法治和规则,才是底线。” 林汐愣了愣,这陆明经历了什么,怎么这一次,这么敢说? 这段话太犀利了,这根本不是在谈营商环境,这是在借她的笔,向云梦县的掌舵人喊话。 “陆总的意思是,您最近遇到了一些打破规则的事情?”林汐试探着问。 “规则一直在打破。”陆明说道,“我带着真金白银回来建设家乡,我愿意配合县里的各项工作,也愿意承担社会责任。但我终归是一个商人,我为企业服务,为企业利润服务,当然了,就跟人民公仆为人民服务一样。” 林汐深吸了一口气,牛逼,还学会了阴阳。 “这段话,能发吗?”林汐问得很直接。 “原话照发。”陆明看着她,“一字不改。” “好。”林汐最喜欢这种新闻,有冲突,有态度。 专访的核心内容已经拿到,林汐关掉录音笔,收起笔记本。 “陆总,文稿写好后我会发给沈经理确认。”林汐站起身,“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万家福超市实地取材。拍一些蒜薹收购和销售的现场案例。” “可以。”陆明也站起来,“正好我也要去现场看看情况,一起走吧。” 十五分钟后,陆明和林汐来到万家福购物广场。 方珩开着新买的库里南,稳稳停在超市正门。 两人推门下车。 超市门口人声鼎沸,场面极其壮观。 大爷大妈们推着自行车、拉着小推车,甚至有人挑着扁担。 进出超市的自动门就没有合上过。 “这客流量,放在省城也是顶级的。”林汐拿出单反相机,对着人群连拍了几张。 陆明笑了笑:“全靠父老乡亲支持。” 两人走进超市,直接来到生鲜区。 中心展台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理货员刚把一袋五十斤的蒜薹倒上去,不到一分钟就被抢空。 “大家排好队!不要挤!库房里还有!”赵一舟拿着扩音喇叭,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陆明和林汐站在生鲜区外围的承重柱后。 林汐啧啧称奇,她刚想提出去后台看看,网上的销售数据和反馈,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见赵一舟大喊一声:“站住!”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一舟拿着喇叭,走到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子身边,“我盯你好一会儿,你们的人来来回回不下实趟!” 鸭舌帽男子说道:“不能买吗,你们不是不限购吗?” “是不限购!”赵一舟说道,“但是,你这边买着,后勤通道卖着是怎么回事?你搁这跟我刷GDP呢?” “你别诬陷人啊!”鸭舌帽男子辩解。 “诬陷?要不要我调个监控,给大家看看?” 赵一舟说着直接扒掉了男子的鸭舌帽。 周围的大爷大妈愣了一秒,随即有人认出来了:“哟,这不是乐购的小孙吗?” “乐购的人跑这儿来买货?” 男子见被拆穿,撒腿就要跑,赵一舟放下喇叭,一把抓住男子。 “想跑?说,谁让你来的?不说我就报警了!” …… 第110章 跟我一起助助农吧 周围的大爷大妈已经围了过来。 “这不是坑人吗?” “人家陆老板一块钱收,是帮咱农民,你们倒好,专门钻空子!” “乐购的人?我就说他们那超市没好东西!” 鸭舌帽男子嘴硬:“我自己买东西,犯法啊?” 赵一舟把他拽到一旁,指着后勤通道方向:“你们一共来了八个人,分三批进场,每个人买两三百斤。后门那边有两辆面包车接应,换个蛇皮袋,再排队卖给我们。” “你还挺讲究,闭环经济。” 林汐站在人群外,手里的相机已经举了起来。 连续几张照片拍下。 陆明只是看着。 这种事其实不大。 但恶心。 鸭舌帽男子额头冒汗,眼神乱飘。 赵一舟冷声问:“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 “行。”赵一舟点头,“那报警吧。扰乱经营秩序,涉嫌诈骗,至少进去喝两天茶。” 男子腿软了一下。 “别,别报警。” “谁让你来的?”赵一舟重复。 男子咬着牙。 人群里有人喊:“肯定是赵得财!乐购老板!” “让赵得财出来!” “对!叫他出来!” 赵一舟盯着男子。 男子终于扛不住了,低声说道:“是赵总让我来的。” 赵一舟把喇叭拿到他嘴边:“大点声,大家听不见。” “大哥,别搞我了。” “你搞我们的时候,挺精神的。” 周围一片哄笑。 男子闭了闭眼:“是赵得财,乐购老板让我来的。他说万家福不限量,买回去再卖给你们,能赚一笔。” 赵一舟看向陆明。 陆明这才走出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林汐把镜头对准陆明。 陆明看着那个男子:“给赵得财打电话。” 赵一舟把手机递过去:“开免提。”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赵一舟把喇叭靠近手机。 赵得财的声音传出来:“咋样?卖进去没有?” 鸭舌帽男子嘴唇哆嗦:“赵总,我……我被抓住了。” “你谁啊?打错了。” 电话挂断。 人群里又是一阵骂。 陆明微微一笑,五分钟后。 赵得财被两个安保请了了过来。 “陆总,误会,都是误会。” 陆明看了他一眼:“赵总挺会做生意。” 赵得财摆手:“下面人瞎搞,我真不知道。” “哦。”陆明点头,“那刚才电话里问‘卖进去没有’的人是谁?” 赵得财赶紧压低声音:“陆总,没必要闹这么大吧?” “确实没有,赵总,我给你两个选择。” 赵得财心里一沉:“陆总,你说。” “第一,我报警。监控、录音、证人都在。事情怎么定性,让公安说了算。” “这不行,这不行。” “第二,不追究了。” 赵得财刚松一口气。 陆明接着说道:“不过从今天起,你要跟万家福一起助农。乐购超市以每斤一元的价格收购本地蒜薹,每天一万斤,连续收十天。” 赵得财差点跳起来:“一天一万斤?我卖给谁啊?” 陆明反问:“你刚才不是挺会卖吗?” 赵得财脸涨红:“陆总,我那小超市吃不下这么多货。” “吃不下就送。” 一天一万斤,十天十万斤,十万块。 陆明看向周围:“乡亲们,你们觉得这个处理办法行不行?” “行!” “必须行!” 陆明又补了一句:“赵总放心,你收购的蒜薹,万家福可以帮你提供线上助农专场入口,标注‘乐购联合助农’,你花的是钱,买的是名声。” 赵得财听着四周的声音,他知道,今天不答应,乐购以后在云梦县就别开了。 “行,我收。” 陆明伸手:“赵总大气。” 林汐拍下了这一幕,标题她都想好了。 《从竞争到共助:云梦本土商超联手托底滞销农产品》 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不重要。 新闻需要正能量,群众需要爽点,陆明需要秩序。 三方都满意。 只有赵得财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 中午时分,陆明接到了孙长明的电话。 “孙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孙长明温和的声音:“陆总,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托您的福,没大碍了。” “那就好。这几天县里事情多,你那个助农活动搞得声势浩大,省里都注意到了。有空来一趟县委大院?咱们喝杯茶,聊聊后续的发展。” “好,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陆明跟林汐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向超市外。 方珩已经把库里南停在门口,拉开车门。 上车后,陆明闭上眼睛,孙长明这个时候找他,绝不是为了聊蒜薹。 下午三点,县委大院。 孙长明办公室,小郑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坐吧。”孙长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闲聊了几句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的进度,孙长明对万家福的助农行为给予了高度评价。 整个过程,孙长明的语气都很轻松,仿佛真的是在拉家常。 话过三巡,孙长明放下茶杯。 “陆总,苏文的案子你怎么看?” 陆明放下茶杯,看着孙长明。 “这个官方不是有定论了吗?” “苏文的案子,查得很深。”孙长明叹了口气,“医保套现是实打实的,但他雇凶杀人这件事,其实还有些隐情。” 陆明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孙长明端着茶杯,语气依旧平和,带了几分感慨:“这几年,跟着我的人,都是好同志,就是有时候,太想替我分担了。” 他轻描淡写地往小郑身上瞥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人啊,越急,越容易坏事。小郑下个月调乡镇去,基层磨磨性子,对他好。” 话说到这里,就停了,陆明听懂了,这是在收尾,也是在递台阶。 泥头车是小郑雇的,人我也给你处理了,双方各退一步。 陆明看着孙长明许久,方瑜还在查,以方瑜的性格她不会接受这个结果,只要一直查下去,必然会触及孙长明。 孙长明会不会再安排一次泥头车? 思索良久,陆明这一次不打算软刀子见血了。 “孙书记,您说得对,为了大局,有些事确实需要翻篇。” “许多事,我都可以忍,不管是生意上的打压,还是背后的算计。但有一点,我得提前跟您报备一下。” “我这人,比较迷信。” “如果我身边的人,出了任何问题。车祸、跳楼、哪怕是走在路上被雷劈了。” “我都会平等的,怪罪每一个可能有关系的人。” …… 第111章 路线不能歪 陆明走后,孙长明开始在脑海里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三个月前,陆明第一次走进这间县委书记办公室。 孙长明记得很清楚,那天的陆明穿着一件普通的休闲夹克,坐在那张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 说话客气,眼神里带着年轻人面对体制权力时特有的试探和敬畏。 那时候的陆明,手里握着几千万的巨款,想在云梦县买下新城大厦。 他没有直接找政府,而是通过产权代理人赵伟强,层层递话,小心翼翼地试探县里的底线。 在当时的孙长明眼里,陆明是什么? 是一个运气好、在外面赚了点快钱的回乡青年。 是一头肥羊,一个听话的钱袋子。 孙长明很乐意给这个年轻人当靠山,因为陆明需要体制的庇护,而他需要陆明的资金来填补县里的经济窟窿,转化为实打实的政绩。 那时的关系极其简单:陆明出钱,他出权,各取所需,主导权牢牢握在孙长明手里。 但这种平衡,打破得太快了。 孙长明梳理着这三个月来的几个关键节点。 第一个节点,是陆明跟本地地头蛇胡奎起冲突。 那时候陆明锋芒毕露,在酒局上反击,随后主动来找他借力。 那时的陆明,依然在规则之内行事,懂得借县委的虎皮来扯大旗,姿态还算恭敬。 第二个节点,是中心路翻修工程招标。 陆明没有再去找哪个局长疏通关系,而是直接拿着全额垫资、免息偿还的方案,坐到了他的对面。 那一次,陆明是在跟他谈条件。 那是一场交易,一场基于双方利益对等的交易。陆明用几千万的垫资,换走了胡奎最后的生存空间,也换走了县委的绝对支持。 而今天,是第三个节点。 陆明头上贴着创可贴,坐在那里,喝着他亲自倒的茶,然后用最平和的语气,掀翻了棋盘的一角。 孙长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百叶窗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雨。 孙长明看向县委大院之外。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正缓缓驶出大院。 而在库里南前后,还跟着两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 这不再是一个单枪匹马开着迈巴赫到处撒钱的富二代了。 孙长明看着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明的变化,太快,也太可怕了。 武力上,他建起了一支不受地方势力渗透的安保团队,二十四小时无死角防护。 舆论上,他的万家福在社会上广受好评,隐隐有赶超胖东来的趋势,甚至省报的林汐好像也是无条件的站在他那一方。 法律上,方瑜背靠县法院赵国志,在云梦县的公检法系统里如鱼得水。 苏文的案子,方瑜一晚上跑了三个部门,把诉前保全、立案监督、刑事控告全套做死,动作干净利落。 但最让孙长明感到忌惮的,是陆明的情报网。 关于泥头车的事,孙长明自认处理得极为隐秘。 小郑是他的心腹,找的中间人也是外地的,司机张伟更是一个完美的死士。 这原本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局,借泥头车事件,把杀人未遂的帽子死死扣在苏文头上,既能抢在国家医保局前面结案,把云梦县的官场地震控制在最小范围,又能顺手卖陆明一个人情。 一石二鸟。 可是,陆明看穿了。 陆明不仅看穿了,还知道是谁在具体操办。 今天那句“如果我身边的人出了任何问题”,就是在明白无误地告诉孙长明:别跟我玩阴的,你干的事,我全知道。 孙长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不到三个月,这个年轻人就逐步摸透了这个县城几十年来的规则,并找到了一个线头,规则之下游刃有余。 孙长明看着桌上那份全县第一季度经济运行报告。 上面最亮眼的数据,全是由“云梦投资”四个字支撑起来的。 万家福超市的日流水、十里铺商业街的规划、西山温泉小镇的拆迁进度、还有刚刚砸下一千万搞的蒜薹助农专场。 特别是助农这件事。 今天上午,宣传部的人去现场拍素材,回来汇报说,新城区排队的农户绵延两公里。 那些原本一年到头指望政府补贴、对体制充满敬畏的老百姓,现在一口一个“陆老板是活菩萨”。 民心,正在发生偏移。 陆明不仅在构建商业帝国,他还在云梦县织一张大网。 这张网里有退伍兵的拳头,有省报的笔杆子,有法律的盾牌,还有底层老百姓的感恩戴德。 他正在不知不觉中,取代旧的规则,成为云梦县地下与地上的双重主导者。 孙长明端起茶杯,走向角落的洗手台。 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冲刷着杯壁上的茶垢。 权力受到挑战的第一反应,就是让他想动陆明。 作为云梦县的一把手,他绝不允许自己的辖区内出现一个不受控制的“影子书记”。 商人左右政见,这是决不允许的事情,路线上不允许。 然而他不能动。 这就是最让他憋屈的地方。 陆明把自己的利益和云梦县的利益,甚至和孙长明个人的政治前途,死死绑在了一起。 动了陆明,万家福超市关门,几百人失业,温泉小镇停工,西山片区的村民会把县政府大门堵死,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搁浅,明年的农产品继续烂在地里。 陆明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坐在那里,平静地对他下达警告。 孙长明甚至有个想法,如果当初一直支持胡奎就好了。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的老领导的一句话:“最好的棋子,是以为自己是棋手的棋子,最危险的棋子,是已经变成棋手的棋子。” 陆明,正在从前者,变成后者。 他不仅跳出了格子,他甚至开始在云梦县这块地盘上,重新画线。 正想着,孙长明的电话响了,是省厅孟昭华打来的。 “孟厅长。” “孙书记,冒昧打扰,我想问下你们联合体的申报,走到什么程序了?” 孙长明想了想,回答:“陆总那边还在走程序,应该就是近期的事情了。” “孙书记,你们要尽快落实呀,省里在豫南区域规划了一条高铁线,准备打造豫中南城市群互联互通,现在省铁,发改委相关部门正在论证落站点,中转站目前有三个备选城市,其中就包含你们云梦县。” “你们把这个联合体递交上来,多少能加点分,我也好在论证会上替你们争取争取。” 孙长明心中一动,高铁线,这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 “好的,孟厅长,我这边催促陆总,尽快把这个事情落实。” …… 第112章 从来没有正确的选择 陆明回到新城大厦的时候,方瑜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个节骨眼上,你不应该一个人去见他的。”方瑜开门见山。 “早晚要见。”陆明脱下外套,“并且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不是他做的。” “他怎么说?”方瑜问道。 陆明走到茶水台,烧上水,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孙长明跟我交底了。苏文的案子,医保套现是实锤,但雇凶杀人,有隐情。” 方瑜眼神一凝:“他承认了?” “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白。”陆明把茶叶放进杯子,“他提到了他的秘书小郑,说小郑下个月调去乡镇。算是给我一个交代。” 方瑜冷笑一声:“一个秘书,能有多大能量去雇死士?这是弃车保帅。他以为把你当傻子糊弄?” “他知道我不傻,我也知道他知道。”陆明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递给方瑜一杯,“这是一种默契。他需要苏文死,来平息医保案的余波;他借泥头车把杀人的帽子扣给苏文,然后再把小镇调到乡下,顺便想卖我个人情。” 方瑜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抬头看着陆明:“所以,他永远没错,错的永远是下边的人。” 陆明点了点头,“是这个意思了。所以这个事啊,你还要再往下查吗?” 方瑜盯着陆明,想了好长时间才说道:“查。他抓苏文做替罪羊,可以有很多种手段,也可以牺牲很多人,但唯独不能是你,如果泥头车失手了呢?后果,我不敢想。” 陆明闻言,叹了口气,“他已经让小郑做了替罪羊,这个事情上他也退了一步,如果你再查下去,我怕他会针对你。” “我不怕。”方瑜语气坚定。 陆明看着她坚定的样子,最终笑了笑:“我知道,但是我怕。” “你怕什么?”方瑜一愣。 “我怕失去你……”陆明接话,“这个尽职尽责的好律师,没了你,谁还会替我挡住这个世界的恶意?” 方瑜闻言脸红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这点你放心,他一定会先于我倒下。” “那他倒下之后呢 ?如果下一任还是对我有恶意,怎么办?”陆明问道。 “呵,斗倒一个,就不在乎斗倒第二个。” “方律师,你一直这么秉公执法吗?” 方瑜闻言,想了想,“一直如此。” “那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也误入歧途了,你会把我也送进去吗?” 方瑜没接这个陷阱话题,只是回答:“有我在,不会让你误入歧途的。” “嗯。”陆明点了点头,“这么说来,我是真不能失去你了。” 方瑜只觉得自己一直在被陆明挑逗,但又没有直接证据,按说她是不喜欢甚至讨厌这种感觉的,偏偏陆明让她讨厌不起来。 “总之啊,事态不明朗之前,你单独去见他是不明智的。下次不要这样了,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 陆明笑了笑:“我不仅去见他了,我还威胁了他。” “ 啊?威胁?”方瑜不解。 “我跟他说啊,如果我身边的人出事了 ,我的第一个报复对象就是他,你替我办事,替我查案,我总要护你周全。” 方瑜愣住了,眼前这个男人,一直软刀子喇人,见招拆招,这一次他直接掀了桌子,用最直白的语言,向云梦县的一把手发出了警告。 方瑜很清楚,陆明口中“身边的人”包含谁。 昨天她为了追查真相险些失控,今天陆明就直接去县委大院给她撑起了一把伞。 一股暖流从心底化开,方瑜垂下眼帘,看着杯子里舒展的茶叶,试图掩饰眼底的情绪。 “你太冲动了。”方瑜开口,语气轻柔,“你这么早摊牌,对于一个商人来说,这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他是一把手,你把话挑明,等于撕破了脸。以后在云梦县,万家福、十里铺、温泉小镇,他只要稍微卡一卡脖子,你的日子就很难过。” 陆明笑了。 他看着方瑜:“方律师,你教过我很多法律条款,也帮我规避了很多商业风险。” 方瑜抬起头。 “但在我看来,从来没有正确的选择,我们应该努力把选择变得正确。” “我摊牌,不是一味的逞强斗狠,只是想告诉他,动我和动我身边人的机会只有一次,这次机会,他已经用过了。往后,他的规矩是规矩,我的规矩更是规矩。” “他在项目上卡我,那就得掂量掂量他没了我,这些政绩从哪来,我只要撤资,项目不往前推,损失更大的是他,不是我。” 此时陆鸢探个头出来,伸出大拇指:“哥,我愿称你为云梦王!” 她这话一出,陆明和方瑜同时愣住。 陆明问道:“你一直在偷听我俩说话?” “我没有!是你们声音太大了。”陆鸢否认。 “万家福团队,这几天出力不小,你跟赵一舟对接一下,按职级贡献给员工发一笔奖金,五百起步。还有温泉小镇也动工好几天了,去跟沈璃对接一下,给工人们发点福利,每人二百的标准。还有,长青木业这几天往温泉小镇送了多少建材,整理一份账单出来,我看一下。下班前给我。” 陆鸢瞪大了眼睛,但瞬间又泄了气:“啊?云梦王,不,哥,我错了 ,我不偷听了。” 陆明说道:“你多说一句,就多加一会儿班。” 陆鸢嘟嘟嘴,关上了门。 陆明和方瑜相视一笑。 方瑜刚想说些什么,陆明的电话就响了,是孙长明打来的。 陆明接听,点开免提:“孙书记?” “陆总啊,有个事情要跟你沟通下。” “孙书记请讲。” 孙长明把孟昭华透露的消息,给陆明复述了一遍。 “高铁站?”陆明听完又确定一遍。 “对,高铁站,这可是云梦县十年难遇的机会啊,能不能冲上去,就看这一次了,所以你这边的那个联合体,你看能不能加快一下进度?赶在省里定调之前,提交上去,孟厅长好在论证会上给咱们拉拉票。” “那这是好事啊。放心,我这边尽快。” 陆明说完,挂断了电话,对方瑜说道:“所以,你看,我们相互需要。” 方瑜想了想,“暂时不查他。” “暂时?”陆明问道。 “对。”方瑜点点头,“你不需要他的时候,我还要查。” 陆明没再接这个话茬了,转而喊道: “陆鸢,跟方律师对接一下联合体的事情,下班前给我。” …… 第113章 我要拿地 两个半小时后。 陆鸢把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拍在办公桌上,拉过椅子坐下,长出一口气。 “瑜姐,长青木业的股权剥离文件全在这里了。财务上的切割已经完成,现在它是一家完全独立的本土企业,法人变更也做完了。”陆鸢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方瑜快速浏览文件上的核心条款,手里拿着钢笔,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画了圈。 “股权架构没问题。”方瑜头也不抬,“联合体申报的主体资格够了。” 方瑜拔出笔帽,在审核意见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公章。”方瑜把文件推回去。 陆鸢从包里拿出云梦投资和长青木业的两把公章,哈了一口气,“啪啪”两下盖在文件末尾。 “齐活。”陆鸢收起印章,“沈璃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这份材料直接专车送商务局张广华办公室。” …… 有人笑,就有人哭。 大洋彼岸,美利坚。 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比弗利山庄附近的一处高档公寓。 赵莉把刚买的爱马仕包扔在沙发上,烦躁地拿起手机。 她拨打苏文的电话,依然是关机状态。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赵莉咬了咬牙,翻出通讯录,拨通了国内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爸,苏文呢?”赵莉语气骄纵,“他电话打不通,我这边的信用卡也停了。下个月孩子的私立学校要交学费,公寓的房租也该付了,没钱你让我们娘俩怎么活?”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此时的云梦县,正是深夜。 窗帘紧闭,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能看到茶几上放着的文件:县公安局的刑事拘留通知书。 苏文名下所有的隐秘资产、房产、账户,在方瑜雷霆般的法律手段下,被冻结得干干净净。 客厅里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苏国栋握着手机,听着大洋彼岸儿媳妇喋喋不休的抱怨和索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爸?你听见没有?”赵莉在电话里催促。 苏国栋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回国。” “回国?”赵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不容给你孙子争取的学位,你现在要我们回国?回去能干什么?守着那点家业,将来让孩子跟苏文一样,高不成低不就……” 苏国栋听着电话那头的喋喋不休,已然没了耐心:“赵莉,你想留在那边是你的意愿,你只要有钱,怎么玩,怎么做,我都不干涉,现在我只要求一点,你把孩子给我送回来。” 苏国栋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 次日一早,商务局长张广华拿着刚送来的联合体申报材料,一路小跑进了县委大院。 材料直接摆在了孙长明的案头。 孙长明翻开看了几眼,重点看了长青木业的股权结构和资质证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明办事,确实干净利落。 孙长明给孟昭华打去了电话:“孟厅长,材料已经准备好,下午就能送到你办公室。” “好好,孙书记材料递上来只是第一步。我给你交个底,关于豫中南高铁线路的论证会,时间定下来了。” “什么时候?” “下周三。省发改委牵头,省铁建集团、交通厅联合召开。”孟昭华沉声道,“目前三个备选站点,你们云梦县,还有隔壁的平林县、新泰县。平林县这几年的工业产值一直压你们一头,新泰县的地理位置又比你们好。你们云梦县要想拿下这个高铁站,压力很大。” “我明白。”孙长明深吸一口气,“孟厅长,云梦县这几个月经济数据回暖明显,特别是万家福超市带动的消费内需,以及即将落地的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这些都是我们的筹码。” “筹码还要再重一点。”孟昭华提醒道,“论证会上,看的是未来的发展潜力。你得让省里的专家看到,高铁站落在云梦县,能产生多大的辐射效应。这份联合体申报,我会作为你们商贸活力的佐证提上去。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了。” 挂断电话,孙长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下周三。 时间太紧了。 高铁站一旦落地,云梦县将彻底摆脱交通闭塞的困境,融入省会一小时经济圈。 这是泼天的政绩,足以让他孙长明在履历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能不能有个高配副厅的待遇,就看这一哆嗦了。 他停下脚步,拿起手机,拨给了陆明。 “陆总。”孙长明没有客套,直奔主题,“论证会的时间定了,下周三。” “对手是谁?” “平林县和新泰县。”孙长明说道,“平林县是老牌工业强县,底子厚。新泰县有地理优势。我们云梦县唯一的优势,就是你手里正在推进的这几个大项目。” “孙书记需要我做什么?” “造势。”孙长明语气坚决,“下周三之前,西山温泉小镇必须出初步的规划效果图,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的奠基仪式要搞起来。我们要拿出实打实的项目,增加筹码。” “没问题。”陆明一口答应,“产业园的奠基仪式,定在下周一。温泉小镇的效果图,我让设计团队这周末赶出来。” “孙书记,还有个事。” “你说。” “我想多拿几块地,做商业地产开发,比如住宅,和写字楼。” 孙长明笑了笑:“哈哈,你这是看中了高铁建成以后的发展前景吧?” 陆明也不否认,“孙书记,高铁一旦落成,我们的配套设施跟不上,经济人口还是发展不起来,现在县财政又拿不出钱搞这些,我只能勉为其难。甚至,我拿地还能给县财政带来收入。” 孙长明愣住了,这陆明现在说话是一点都不客气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 “孙书记,我就直说了。”陆明说道,“我想搞价,现在商业用地120万一亩,太贵了。” “你想出多少?”孙长明问道。 “80万。”陆明直接开口,“并且这个也可以写进未来规划里,给高铁站多加一份筹码。” “这个……”孙长明犹豫了一下,“县里得过个会,我多问一嘴,你能要多少?” 陆明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县里有多少?” 孙长明试探开口:“如果把东区也算进去,两三千亩应该能腾出来,但这个两级,你吃得下?” 陆明笑了笑:“能,甚至不够。” “行。”孙长明说道,“我现在就召集班子开会,过完会给你回复。” “好,有劳孙书记了。” …… 第114章 都去准备吧 孙长明挂完电话,就陆续通知了各个相关的局长。 二十分钟,人全到齐了。 孙长明坐在主位,环视众人后开口。 “云梦投资的陆总提了个方案,想以八十万一亩的价格,批量拿下东区和新城区周边的商业用地。初步意向是两千到三千亩。大家议一议吧。” 没人先开口。 在座的都是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按惯例,孙长明抛出这种重大招商议题,肯定要定个基调。 放在半个月前,孙长明提到陆明,用的词绝对是“我们的投资标杆”、“云梦县的财神爷”,语气里会透着支持。 但今天,孙长明的措辞极为客观。 “云梦投资的陆总提了个方案。” 就这一句话,没有偏向性。 这让在座的局长们心里开始打鼓。 孙书记和陆明之间的氛围,变了。 足足冷场了一分钟。 住建局长白崇文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白崇文是最怕站错队的人。 之前在反复摇摆,差点被掀翻在地,从那以后他行事越发谨慎。 他今天开口,并非真的要反对,而是在替所有人试探孙长明的真实态度。 “孙书记,各位局长。”白崇文坐直身体,“我先谈谈住建局的看法。八十万一亩的价格,确实能极大刺激开发商的拿地热情,对盘活东区那片荒地有好处。” “但我有个顾虑。咱们县的商业用地挂牌指导价一直是一百二十万。一旦给云梦投资开了这个口子,后续再挂牌的地块,价格就很难卖上去了。等于说,我们为了眼前这笔收入,把未来的议价空间给堵死了。这对县里的长远规划,会不会有影响?” 白崇文说完,端起茶杯喝水,余光悄悄观察孙长明的脸色。 孙长明没有立刻表态。 他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众人。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停顿。他在等,等看看还有谁会跳出来附和白崇文。 十几秒后,依然没人接话。 孙长明这才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面上。 “白局长的顾虑有道理。”孙长明开口了,语气平淡,“但有一件事,大家可能还不清楚。省发改委牵头,下周三要召开豫中南高铁线路的论证会。高铁站的三个备选城市,除了我们云梦县,还有平林县和新泰县。”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高铁站! “你们告诉我,云梦县拿什么去跟平林县争?”孙长明说道,“拼工业底子?还是拼地理位置?” 全场安静。 孙长明把讨论的维度,直接从“地价高低”拉到了“县城命运”的层面。 在高铁站落地这种泼天政绩面前,几十万的土地差价瞬间显得格局太小。 “我们需要大项目落地,需要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需要让省里的专家看到,云梦县有承接高铁站的商业活力和资金实力!” 孙长明敲了敲桌子,“除了云梦投资,你们谁还能在三天内,给我拿出几十亿的投资规划?” 没有人能回答。 财政局长王卫国看到了风向,适时地清了清嗓子。 他是务实派,手里管着县里的钱袋子,最清楚县财政有多捉襟见肘。 王卫国看着众人:“我给大家算笔账。两千亩地,按八十万一亩算,就是十六个亿的土地出让金。这笔钱进来,年底县里的债务窟窿就能堵上一大半,教师和公务员的绩效也能足额发放。”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账面上看,我们每亩地让了四十万的差价。但各位别忘了,东区那片地挂牌多少年了,一块都没卖出去!如果高铁站落不下来,一百二十万一亩的地,永远只是一堆数字。零乘以一百二十万,还是零。” “所以,财政局这边的意见是同意云梦投资的方案。毕竟拿到手的钱,才是真钱。” 大局已定。 孙长明点了点头。 剩下的几位局长自然也没人反对。 就在这时,县长王文利开口了。 受于孙长明的强势,他平时话不多,但这一次涉及这么多地,他还是出言提醒。 “我不反对这个方案。不过,我有一点建议。出让合同里,必须写明开发时限。” 众人看向他。 王文利直视孙长明:“三年内必须全面动工,五年内必须交付使用。如果逾期,县政府有权无偿收回土地。这个条款,必须写进合同里。” 这话表面上是针对所有开发商的常规操作,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两三千亩地,不是小规模。 陆明拿了这么多地,必须真金白银地砸进去搞建设,绝不能让他借着低价圈地、囤地,等高铁站落地后再倒手卖差价。 这也是对资本的一种体制内制衡。 孙长明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正是他需要的平衡。他需要陆明的钱来造势,但绝不希望云梦县出现一个尾大不掉、不受控制的“地主”。 “王县长的建议很好,很中肯。”孙长明点头拍板,“就按这个原则办。防范囤地炒地,是我们必须坚守的底线。” 会议结束。 孙长明指了指国土局马局长:“马局长,土地出让方案你牵头落实,跟财政王局长对接一下合同。” “明白。” 孙长明又对张广华说道:“张局长,你也参与,下周三备齐资料,咱俩一起去省里参加论证会。” …… 新城大厦,陆明办公室。 陆明挂断了孙长明的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在桌上。 方瑜、陆鸢、沈璃都坐在椅子上,这可不是一个小项目。 “通过了?”方瑜问道。 “过了。”陆明伸了个懒腰,“八十万一亩,两千五百亩,东区和新城区交界的那片荒地,全包了。” “二十个亿?”沈璃问道。 “对。”陆明点了点头,“他们也附加了条件,三年内必须动工。” “哼。”陆鸢哼了一声,“他们是一点不顾虑我们的资金成本啊。” “他们这是怕咱们囤地。”方瑜说道。 陆明笑了笑,“他们想多了,囤地对我毫无意义。” “沈璃,准备人。” “方律师,做好法务准备。” “合同签完,动工!” 陆鸢见状豪迈顿生:“哥,这下,你真成云梦王了。” 陆明摇摇头,“看来你的工作量还是不够。财务部要不要裁点员?” “够够够,不用不用。”陆鸢连连摆手,“我去忙了,我去忙了。” …… 第115章 一张名片 国土局马局长是个办事利落的人。 次日早上九点,他就把厚厚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草案放在了陆明的会议桌上。 方瑜拿起草案,仔细翻阅。 “马局长,第十四条,关于动工认定标准。,这里的表述是‘取得施工许可证并进行主体基槽开挖’。这不符合我们之前的沟通。” 马局长端着茶杯,面露难色:“方律师,这是省里的统一模板格式,防止开发商囤地炒地。” 方瑜不退让:“云梦投资不囤地。但两千五百亩的盘子,前期地勘、设计、平整土地需要大量时间。按你们这个标准,六个月内不开挖就认定违约,要收违约金。这风险太高了。” 她拿起笔,在草案上划了一道:“改成‘施工单位进场进行场地平整、围挡搭建或地质勘探,即视为实质性动工’。” 马局长看向陆明,陆明只是喝着茶,不表态。 马局长咬了咬牙:“行,我改。” 方瑜继续往下翻:“还有第十八条,净地交付。这上面没写清楚地下管网和历史遗留建筑的清理责任。如果挖出未报备的地下设施,停工损失算谁的?应该加上‘出让方承担清理责任及延误赔偿’。” 方瑜又陆续指出了很多合同中不合理的地方。 马局长没说什么,毕竟这次来是带着县委的任务来的,大方向已经定了,就是要把地卖给陆明,至于细枝末节,他自然不会卡。 …… 同一时间,陆鸢的办公室内,也在跟财政局长王卫国进行款项沟通。 二十亿的土地出让金,县财政急需这笔钱去填补各种窟窿,还要为下周的高铁论证会做账面数据。 “陆总监,县里的意思是,首付百分之五十,十个亿。剩下的半年内结清。”王卫国说道。 陆鸢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资金流转表。 “王局长,十个亿太多了。”陆鸢调出财务数据,“我哥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摊子铺的太大,目前除了万家福之外,其他的项目都需要持续投入。” “那你的意思呢?”王卫国问道。 “我的意思是首付五个亿,剩下的十五个亿两年付清。” “两年太长了!县里等不起啊。” 两人来回拉扯。 最终,陆鸢松口:“首付百分之三十,六个亿。剩下的十四亿,按工程节点,分为取得预售证、主体封顶、竣工验收三个阶段支付。这是底线。今天签约,明天六个亿直接进县财政专户。” 王卫国盘算了一会,这个已经很可以了,在当今的环境下,还能卖地收入这么多,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成交,陆总监。” …… 三天后,县政府第一会议室。 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在背景墙上,孙长明坐在主位,陆明坐在他旁边。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千五百亩东区商业及住宅用地,总价二十亿整。 陆明握着签字笔,在合同尾页签下名字,盖上云梦投资的公章。 马局长代表县政府签字盖章。 孙长明握住陆明的手,用力晃了两下:“陆总,云梦县东区的发展,交给你了。” “孙书记放心。”陆明回应。 签约仪式结束。 陆明没有回公司,直接给秦业打了个电话。 “带上图纸,去东区。” 半小时后,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云梦县新城区以东的荒地上。 这里是一大片收割完的麦地,杂草丛生。 远处能看到几座废弃的砖窑厂。 陆明推开车门,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秦业戴着安全帽,手里抱着一卷A0尺寸的图纸,从后车走过来。 “陆总。”秦业展开图纸,指着眼前的荒地,“两千五百亩,地形很规整。地勘队伍明天进场。” 秦业咽了口唾沫,指着图纸上的区块划分:“按照传统的开发模式,靠近主干道的这五百亩,做高档商业综合体和沿街商铺,拉高地价。中间一千五百亩做高层住宅,容积率拉到2.5以上,主打刚需住房。最里面临河的五百亩,做低密度洋房和联排别墅,卖给县里的有钱人。” 秦业越说越兴奋,这是他干了半辈子房地产的经验:“这块地拿地成本才八十万一亩,楼面价不到一千。我们只要把高层住宅卖到五千一平,别墅卖到八千,抛去建安成本和税费,这二十亿的本金,三年内就能翻一倍!” 陆明听完,看着秦业。 “秦总。”陆明拿过图纸,直接卷了起来,“赚钱是次要的。” “次要的?”秦业不解。 “对。”陆明说道,“这一片未来是云梦的高铁新城,是云梦的名片,我不建议建那些密密麻麻的鸽子笼。” “陆总的意思是?” 陆明深知,高铁是一把双刃剑,方便了外人进来,也方便了云梦人走出去。 如果不拿出过硬的质量和环境,这高铁不如不建。 “按照目前流行的第四代住宅设计,楼间距要大,得房率要高,小区的绿化配套设施要跟得上,最好是精装交付。” “这样的话,成本就上来了……” “不用过分去考虑成本。”陆明摇了摇头,“我们应该只要质量。” “销量呢?”秦业又问道。 “这个要考虑,不过也不用过分担心,我们质量、环境在这放着,那些公务员也有改善需求。” “并且,按建成以后六千一平卖,一百平的房子六十万,首付二十万,贷款40万,每月只用还两千多块钱,这个质量,这个价格,万家福最普通的员工都能负担得起,他们心里自然会算账。” “明白了,陆总。” “嗯,同时小区外部,也要留下足够的商业街区,配套设施要跟上,挑个位置给万家福留块地。” “万家福也要入驻?” “这是肯定的,客户总不能在新城区住着,跑老城区的万家福买东西吧?” 秦业顿生佩服,算盘打得好,说起来是为客户考虑,嗯,实际上只要住进来,花销都给陆明了,云梦赚钱云梦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行,陆总 ,按你说的办。” “嗯。”陆明想了想,“你找一个好一点的设计团队,多出几个方案,到时候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名字也要定一下。” “陆总取好名字了?” 陆明看着周围的环境,想了想说道:“有山、有水、有绿化,就叫云梦泽?云境天著。” …… 第116章 品牌整合 新城大厦,顶层会议室。 陆明坐在主位。 方瑜、陆鸢、沈璃坐在右侧。 赵一舟、秦业和陈思甜李曼坐在左侧。 “说两件事。”陆明开口。 “第一件,品牌统合。” “摊子铺开了,各自为战不行。省里要看我们的综合实力,老百姓也需要一个统一的认知符号。从今天起,全面启用‘云梦泽’作为集团核心品牌矩阵。” “万家福购物广场,即日起更名为‘云梦泽生活广场’。” 赵一舟眉头动了动,举起手:“陆总,万家福这个招牌刚刚在全县乃至全省打响知名度,蒜薹助农事件带来的流量还在转化期。现在换牌子,会不会流失一部分认品牌的老客户?” “不会。”陆明回答得很干脆,“老百姓认的不是‘万家福’三个字,认的是格局跟服务。不过你的担忧有道理,多找一些媒体号,宣传一下云梦泽,不能让网友觉得这个品牌是突然出现的。要快速给大家统一认知。” 赵一舟点头记下。 陆明继续说道。 “西山温泉片区,定名为‘云梦泽·温泉小镇’。东区那两千五百亩的住宅和商业配套,定名为‘云梦泽·云境天著’。” “还有。”陆明看向陈思甜和李曼,“娱乐综合体以及后续所有文旅、商业服务类的新项目也纳入这个品牌矩阵。” “明白。”两人同时点头。 陆明看向沈璃:“沈璃,你负责整体落地执行。宣传物料,线上媒体号,都要及时跟上。” “陆鸢,把云梦泽相关的全品类商标全部注册下来。防御性商标也一并拿下,别留死角。” 众人没有反驳,所有人都知道,陆明这是要打造一个超级IP了。 “第二件事,也是今天开会的重中之重。” 陆明看向方瑜和陆鸢:“你们两人牵头,整理出一份《云梦泽投资白皮书》。” “把我们目前已落地的、正在建设的、以及远期规划的所有项目,全部汇总成册。递给孙长明,给高铁落地增加筹码。” “有没有问题?” “没有!”众人异口同声。 “散会!” 夜幕降临。新城大厦灯火通明。 打印机的运转声、键盘的敲击声、电话沟通的确认声交织在一起。 方瑜逐字逐句审核着每一份合同的复印件,确保没有任何法律瑕疵。 陆鸢带着财务部的人,把一笔笔银行流水单据整理分类。 …… 次日上午九点半。 一本厚达百页的图文册放在了陆明的办公桌上。 封面采用深蓝色特种纸,烫金大字印着:《云梦泽商业矩阵暨云梦县投资白皮书》。下面有一行小字:云梦投资有限公司编印。 陆明翻开封面,纸张厚实,印刷精美。 第一部分:云梦泽生活广场。附带开业当天的人潮照片、蒜薹助农的现场图,以及详实的日均客流和营业额柱状图。 第二部分:云梦泽·温泉小镇。附带地勘队进场的照片、村民签署补偿协议的手印特写。 第三部分:云梦泽·云境天著。附带东区两千五百亩土地的红线图,以及二十亿出让金的银行转账凭证。 第四部分: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及远期规划。 这本白皮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三十多个亿砸进云梦县这片土地产生的真实重量。 此时的孙长明还在焦急等待,他办公桌上是两份内部资料。 分别是平林县和新泰县的高铁站申报底稿。 平林县主打工业牌。他们拿出了去年全县规上工业总产值的亮眼数据,并宣称有三家制造企业准备落户,意向投资额高达三十亿。 新泰县主打区位牌。他们距离省城更近,甚至规划了一条连接省城快速路的物流通道,试图把自己打造成省城的后花园。 云梦县的底子太薄了。过去几年,云梦县在省里的印象分极低。仅凭目前县里整理出的那份常规汇报材料,根本压不住平林县和新泰县。 敲门声响起。 “进。”孙长明坐直身体。 陆明推门走进来。 “孙书记。”陆明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把那本深蓝色的《云梦泽投资白皮书》放在了孙长明面前。 “这是?”孙长明看着烫金的封面。 “筹码。”陆明拉开椅子坐下。 孙长明疑惑地看了陆明一眼,伸手翻开白皮书。 孙长明的视线扫过第一页。 生活广场,日均客流三万人次,直接解决就业五百人,间接带动上下游产业链两千人。 他翻到第二页。温泉小镇,拆迁补偿已全额到位,无一例上访,施工队已全面进场。 孙长明继续往后翻。 长青木业的股权独立文件、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的设备采购意向书、甚至连职高毕业生定向委培的用工合同都在里面。 整整一百二十页,没有任何一句空话。 每一项规划背后,都有资金流水和法务合同作为支撑。 孙长明气血翻涌,但尽力克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 这本白皮书,把云梦县近三个月的经济活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它证明了云梦县不仅有消费潜力,更有极其优越的营商环境,能够让资本安心落地。 孙长明猛地合上白皮书。 “陆总啊,你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如果高铁落地云梦县,你是第一功臣!” “孙书记,互相成就。”陆明也不多说什么。 “陆总。”孙长明想了想说道,“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你能不计前嫌,做这些,我内心里是非常感激的,前几天迫于多方面原因,我们之间可能存在误会,现在误会消除了,屋子也打扫干净了,以后,你我联手给云梦县的未来添上腾飞的翅膀!” “好的,孙书记。希望高铁能顺利落地。” 陆明说完起身离开。 陆明走后 ,孙长明又翻了好几遍白皮书,越翻越开心。 平林?新泰? 你们拿什么跟我这些实打实的投资争高铁? 他合上白皮书,底气十足。 “小李,备车,我们现在就去省城!” …… 第117章 高铁之争,正主到场 帕萨特在夜色中疾驰,孙长明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他准备先见一见孟昭华,省里边目前只有他明面上支持高铁落地云梦县。 两个小时,车子驶入省城,直接去了孟昭华的家里。 “孟厅长。”孙长明推门而入,快步上前。 “孙书记来了,坐。”孟昭华说道,“论证会后天才举行,你怎么今天就来了?” 孙长明坐下,“孟厅长,高铁是个大事,关系到云梦县数十万百姓的未来,我是一点都不敢怠慢。” “你来这么早,是不是有所准备?”孟昭华问道。 “这是当然。”孙长明说着取出白皮书递给孟昭华,“这是云梦投资的白皮书,全是落地,正在或者马上准备施工的项目。” 孟昭华接过白皮书,视线落在“云梦泽生活广场”的日均客流量和营业额上。 他的眉头挑了一下。 继续往后翻。 长青木业的重组、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的规划、西山温泉小镇的拆迁进度。 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当看到东区两千五百亩土地的红线图,以及旁边附带的出让金转账凭证复印件时,孟昭华的手指停住了。 两千多亩地,这个体量别说云梦县,放眼全省也排的上号。 “这个陆明,这么有实力?这么一看这三个月,里外里可是快二十亿的真金白银投入啊。” “对。”孙长明点了点头,“实力深不可测。” “而且还不是随便投资,”孙长明补充道,“从他回乡到现在,不到三个月。云梦县的内需已经被他彻底盘活。孟厅长,省里要打造豫中南城市群,需要的是一个有消费活力、有资金承载力的中转枢纽。平林县的工业再强,那是死钱,云梦县现在的商贸,是活水。” 孟昭华看着孙长明,忽然笑了。 “孙书记,你这是把宝全押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了。” “我是为了云梦县的数十万老百姓。”孙长明神色肃然。 “我听说,你这个宝贝疙瘩,前几天还被人撞了?” 孙长明闻言,神色坦然,“是有这么个事,凶手已经抓到了,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县里商讨决定从严处理,给陆总一个交代,也给全县百姓一个交代。” 孟昭华闻言,看着孙长明,孙长明面不改色,两人对视良久。 “那你怎么一个人来的,陆明怎么没来?” 孙长明愣了一下,孟昭华利益至上,他只想要油水,至于这个油水是胡奎的还是陆明的,他无所谓。 他得让陆明知道,高铁这事他孟昭华出了不少力,但是你想在陆明面前表现,也不用这么个表现法吧。 这可是政府部门的会议。 “孟厅长,陆明是商人。周三的论证会,是省发改委牵头的政府级会议,他一个企业老板,能参加吗?”孙长明问道。 孟昭华摇了摇头, “孙书记,这是论证会,又不是决策会。论证什么?论证你们当地的经济活力和承载能力!你拿一本册子说破天,也不如投资人亲自站出来说一句‘我愿意投’来得有分量。” 孙长明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平林县的县委书记,这次带了三家制造企业的董事长过来。新泰县也带了物流园的实控人。” 孟昭华看着孙长明,“你们云梦县全指望这个‘云梦泽’品牌矩阵撑场面,结果正主不到场,你让省里的专家怎么想?” 孙长明不是没想到这一点。 只是他潜意识里依然把陆明当成一个需要防范的资本巨鳄,下意识地不想让陆明接触到省一级的资源,怕陆明脱离控制。 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平林和新泰两个县都有商业代表,云梦县只有他光杆一人,说服力显然差了点。 见孙长明还在犹豫,孟昭华又出言提醒:“孙书记,关起门来说,你再有两年就到站了,退休后能不能混一个高配副厅的待遇,就看这一次了,这个关口,个人成见应该往后放一放,经济发展才是硬道理。” “经济发展起来了,很多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 …… 云梦县,新城大厦。 陆明表面平静,内心也很忐忑。 以往许多事情,都在他掌控之中,唯独这次高铁落地,他操控不了,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增加筹码,最后落地到哪里,就只有天知道了。 他翻了翻平林和新泰的资料。 老旧物流园,落后的制造业,都停留在最基础的加工层面。 增加的就业岗位很少,且岗位多以最基层体力输出为主。 产业设施落后,已经明显落后于时代发展。 机器人快速发展,很可能不到五年,这些最基层的岗位全都会被取代,这两个县目前也没有产业升级的打算。 但是,这两个县过去几年的GDP,是明显高于云梦县的。 省里会怎么考量,要当下,还是要未来? 此时沈璃走了进来,走到他身后:“陆总,还在想高铁站的事?” “嗯。”陆明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高铁站,是一个质的飞跃。 只要高铁落地,云梦县就会成为交通枢纽。到时候,他就可以大张旗鼓地搞总部经济、搞大型文旅、搞医疗教育配套。 人口破百万,指日可待。 “不知道孙长明在省城表现得怎么样。” 孙长明带走了《云梦泽投资白皮书》,这是陆明给他的底气。 但省里的博弈,不是光看钱的。 平林县和新泰县都有各自的人脉和底蕴。 孙长明能不能扛住压力,把高铁站抢下来,陆明心里没底。 这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感觉,也让他忐忑。 “孙书记是老官僚了,他既然敢拿走白皮书,就一定有把握。”沈璃安慰道。 “官场上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 正说着,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孙长明打来了电话。 陆明接听,按了免提建。 “陆总,你这两天有没有安排?” “孙书记,是有什么事?” “有,有。”孙长明说道,“我现在在省里孟厅长这里,平林和新泰都有企业代表参加这次论证会,所以我想,如果你不忙的话,也来参加。” …… 第118章 立足当下,放眼未来 …… 省发改委,第三会议室。 省发改委主任居中而坐,左侧是省铁建集团的赵总,孟昭华陪同。 会议桌两侧,平林县、新泰县、云梦县的三方代表阵营泾渭分明。 平林县委书记带了三名西装革履的企业家,面前的文件堆得像小山。 新泰县长旁边坐着一位物流巨头,气定神闲。 云梦县这边,孙长明坐在椅子上,旁边是陆明。 “时间到了,开始吧。”周主任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豫中南高铁枢纽站的选址论证,大家敞开了谈,依据事实基础谈,平林县先来。” 平林书记立刻坐直身体,翻开讲稿:“周主任,各位领导。平林县去年规上工业总产值位列全市第一。这次我们带来了三家大型制造企业。这三家企业意向落户平林,总投资额将达到三十亿。高铁站一旦落地,平林的工业品将辐射整个中原地区。” 他说完,旁边的一位大肚子企业家接话:“周主任,我们考察过平林的工业基础,非常满意。只要高铁站敲定,我们的厂房马上动工。” 周主任放下保温杯,目光平静:“三十亿的投资,落地周期是多久?需要省里和地方提供什么配套?” 大肚子企业家笑了笑:“分五年到位。” “需要省里做什么吗?” “需要的 ,考虑到前期的建厂成本,我们希望省里能在土地指标上给予倾斜。” “还有吗?” “前几年,盈利规模小,税收上如果能放宽一些,就更好了。” 周主任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新泰县说说。” 新泰县长清了清嗓子:“我们新泰的优势在区位。距离省城只有六十公里,是天然的物流集散地。我们引进了华东最大的冷链物流集团,计划投资十五亿建仓储中心。高铁一通,新泰就是省城的后花园。” 物流老板适时开口:“是的。不过为了配合高铁站的货运吞吐,我们需要省里专项拨款,修一条双向八车道的连通线,直达我们的物流园。” 又是要钱,要政策。 周主任眉头皱了皱。 “云梦县呢?”周主任转头看向孙长明。 孙长明没有翻讲稿,将三本《云梦泽投资白皮书》分别递到周主任、赵总和孟昭华面前。 “周主任,云梦县不讲意向,只讲落地。”孙长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份白皮书里,是云梦县近三个月内的真实经济数据和已动工项目。” 周主任翻开厚重的白皮书,仔细翻看。 “孙书记。”周主任抬起头,“这两千五百亩的商业和住宅用地,已经走完挂牌程序了?” “合同已经签署,首期六个亿的土地出让金,也已经打到财政的账户上了。”孙长明声音洪亮,“后续十四亿,将在两年内按节点付清。” 众人皆惊。 唯独孟昭华和孙长明脸上略带自豪的神色。 二十亿的现款拿地? 在这个房地产下行、开发商捂紧钱袋子的时期,哪个疯子敢这么砸钱? “这位,就是云梦投资的董事长,陆明。”孙长明顺势向旁边一伸手。 所有人看向陆明。 年轻,太年轻了,平稳坐在那里,没有体制内的拘谨,也没有企业家的圆滑,只有从容。 陆明没有看平林和新泰的人,他直视着主位上的周主任。 “周主任,各位领导。刚才平林和新泰的代表,谈的都是招商引资。”陆明开口,“但我认为,高铁站的建设,本质上不只是为了运货,更是为了人员流通。” “我说话直,如果接下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诸位见谅。” 周主任点了点头,示意陆明继续。 陆明说道:“刘书记的三十亿意向投资,分五年到位,还要免税,还要补贴。恕我直言,这不是投资,这是用政府的信用和土地做杠杆,套取政策红利。” 平林书记眉头一皱,这小子怎么什么话都说。 陆明没有理会吗,继续:“云梦泽的逻辑很简单,资本先行,创造就业,拉动内需。万家福超市,也就是现在的云梦泽生活广场,开业三个月,直接解决五百人就业,底薪五千起。这个薪资标准,不仅把云梦县的人留住了,甚至吸引了周边县城的人口回流。” “有了人,就要有消费场景和居住环境。” 陆明拿起白皮书:“温泉小镇,主打文旅康养,面向的是省城甚至全国的高端客群。东区两千五百亩地,我们规划的是第四代生态住宅,不建密集的鸽子笼,只建标杆。以及未来我们还要建设文旅综合体。” “这几个板块,在云梦县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内部经济微循环。并且这都不是最基础的加工业,在未来具备一定的不可替代性。” 会议室里只有陆明的声音在回荡。 铁建集团的赵总忍不住问道:“陆总,摊子铺这么大,你们云梦投资的资金链受得了吗?需要省里提供什么金融支持?” 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赵总,这也是我今天坐在这里的核心原因。” “云梦泽旗下的所有项目,不需要省里拨一分钱的专项资金,不需要县里免一分钱的税,更不需要政府提供任何形式的贴息贷款。” “我们实打实投资,不搞金融手段。”陆明环视在场众人,“我们要的,只是一个高铁站。” “只要高铁站落地云梦,一年内,我可以保证云梦东区新城拔地而起,这里会成为整个豫中南最具活力的商贸与宜居中心。这创造的价值,不是一个厂或者一个物流园能比的。” 此话一出。 无了。 这是平林书记和新泰县长的第一反应。 当平林和新泰还在拿着PPT,试图从省政府的口袋里抠出补贴和修路款时,陆明直接把几十亿的真金白银砸在了桌子上,告诉省发改委:不用你们出钱,把站建在我这,我帮你们把政绩做实。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竞争。 孟昭华看着陆明,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原本以为陆明只是个有钱的暴发户,今天一见,这年轻人的商业格局和政商手腕,简直妖孽。 孙长明坐在陆明旁边,腰杆挺得笔直,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爽。 带陆明来,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周主任目光在平林、新泰和云梦三方之间扫过。 “平林县,新泰县,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周主任问道。 这还补充个锤子? 拿县财政去跟陆明的几十亿现金流对砸吗? 新泰县长也沉默不语。 陆明看着对面的颓势,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最后的陈词。 “传统工业的红利期正在消退,未来的城市竞争,拼的是服务、环境和内需活力。”陆明掷地有声,“云梦县的方案,不画饼,不伸手。” “立足当下,放眼未来。” 周主任闻言,看了看省铁的赵总,又看了看孟昭华,三人很默契地点点头,结果几乎不言自明。 “既然大家都没补充,那今天就这样,大家回去等通知吧。” “散会!” …… 第119章 中心路收工! 会议结束。 平林书记和新泰县长陆续离开,经过孙长明身边,酸溜溜开口:“老孙啊,好福气啊!” 孙长明只是笑,也不说话。 孟昭华最后也走了过来 ,越过孙长明,直接跟陆明握手:“陆总啊,大事可期大事可期。” 陆明说道:“孟厅长,这只是论证会,结果未知呀。” “哎!”孟昭华摆了摆手,“接下来就是专家组论证了,到时候估计还会组织实地考察,快的话,半个月就会有结果。” 孙长明接话,“这中间就有劳孟厅长多多美言了。有什么需要我们这边做的,尽管开口。” 孟昭华笑了笑,“好说好说。” …… 孙长明破例没有坐他的迈巴赫,而是坐了陆明的库里南。 陆明问了一句:“孙书记,这次应该不会有泥头车了吧?”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 正说着,陆明接到了周启明的电话。 “陆总。中心路的主体和收尾工作全部做完了。沥青铺设完毕,标线画好了,两侧的绿化和路灯也全部调试正常。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组织验收?” 陆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孙长明。 中心路大修,是陆明全额垫资的市政工程,也是他从胡奎手里抢下来的第一个立威项目。 当初孙长明顶着压力把工程交给他,现在出成果了,验收的排面必须给足。 孙长明立刻会意,坐直身体,对着手机说道:“周总,我是孙长明。”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哎哟,孙书记!您好您好!” “工程质量怎么样?”孙长明问。 “孙书记您放心,我周启明拿脑袋担保,绝对是整个云梦县最高标准的市政路!” “好。”孙长明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刚好从省城回来,大概四十分钟后下高速。我通知住建、交通、市政的人,直接去现场,现场验收!” “明白!” 四十分钟后,车队驶下高速,直奔云梦县老城区。 原本坑洼不平、雨天积水晴天扬灰的破烂街道,此刻已经焕然一新。 路口停着几辆闪着警示灯的工程车。住建局长白崇文、交通局长、市政园林局长已经带着技术人员提前赶到。 库里南停稳,孙长明和陆明推门下车。 周启明戴着白色的安全帽,快步迎了上来。 “孙书记,陆总。”周启明侧身让出视线,“幸不辱命。” 孙长明大步走到路中间,低头看着平整的路面。 “白局长,测过了吗?”孙长明回头问。 白崇文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快步走过来。 “孙书记,刚刚技术科现场打了三个芯样。” 白崇文把报告递过去,“原设计要求沥青面层厚度十公分,周总这边实际铺了十二公分。底层水稳层的标号也比常规市政路高了一个等级。这路,别说跑小轿车,就是泥头车天天压,三五年也没啥问题!” “啧!”又是泥头车,孙长明现在很反感这个交通工具。 交通局长也凑了过来,指着路面的标线:“孙书记,他们用的都是热熔反光涂料,厚度达标,夜间反光效果极好。两侧的非机动车道还专门做了彩色防滑处理。” 市政园林局长紧接着汇报:“地下管网全部重新走线,雨污分流。排水管径比原规划加粗了百分之三十。以后老城区这片,再下多大的暴雨都不会内涝了。” 孙长明听着这些汇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转头看向陆明。 当初陆明承诺全额垫资、不计利息,他还有些担心工程质量会缩水。现在看来,陆明不仅没缩水,反而倒贴了成本,硬生生砸出了一条标杆路。 “陆总,破费了。”孙长明轻声说道,“财政上,我催着,保证不拖欠你的款子。” 此时,路两边的警戒线外,已经围了不少老百姓。 新路修好,最高兴的就是他们。 “这路修得真排场!比以前的强了一百倍!” “可不嘛,以前那路,坑坑洼洼,都不想城市里的路。” “听说是万家福那个陆老板掏钱修的?” “就是他!陆老板可是大善人,前几天还帮咱们卖蒜薹呢!” 孙长明走到人群前,笑着大声说道:“乡亲们,路修好了,以后大家出行就方便了。这确实是云梦投资的陆总垫资修的,大家要感谢,就感谢那些愿意为咱们云梦县干实事的企业家!”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陆明站在原地,微微点头致意。他不需要名声,但他需要民心。 民心,就是他在云梦县最坚硬的护城河。 验收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各局负责人在验收单上痛快地签了字。 人群散去,孙长明也坐车回了县委大院。 陆明走向自己的库里南,方珩已经拉开了车门。 “周总。”陆明回头,看向站在路边的周启明,“上车,去我办公室。” 周启明眼睛一亮,赶紧把安全帽递给旁边的助理,小跑着钻进了库里南的后排。 新城大厦,陆明办公室。 “周总,坐吧。” “中心路干得不错。”陆明喝了口茶,“白崇文说你加厚了沥青,管网也加粗了。然后工期也比原计划提前,质量还不错。” 周启明搓了搓手,嘿嘿一笑:“陆总,实不相瞒,这条路我是真没赚钱。” “为什么?”陆明看着他。 “因为这是给您干的活儿。”周启明收起笑容,“陆总,我老周在建筑行业混了二十多年,什么老板没见过?但像您这样,拿真金白银出来砸口碑的,我真是头一回见。” “生意人,不计成本?”陆明反问,“那就是别有所求了?” 周启明等的就是这句话,“陆总,恒达建筑的资质是全的,我手底下的工人也是最熟练的。中心路只是个投名状。以后云梦县再有类似的活儿,您看……” 陆明也在等周启明这句话。 东区两千五百亩的住宅和商业综合体,加上温泉小镇,这是一个几十亿的庞大工程。 未来还有其他的路要修,甚至高铁建成之后还要规划地铁,没一个趁手的施工队可不行。 周启明的恒达建筑,无论是效率还是施工质量,都完美符合陆明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周启明懂进退,知分寸。 “周总的意思是,以后还想做我的工程?” “陆总,这是自然,做工程的就希望接到你这种权责清晰,款项顺利的,何况方瑜还是您的法律顾问,我又是方瑜的老同学……” “交给你没问题。”陆明摆了摆手,“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把公司搬倒云梦县来。” …… 第120章 突击考察 周启明愣住了,他看出来陆明不是在开玩笑。 但总部搬迁不是儿戏。 营业执照、税务登记、人员社保、银行基本户,全得跨县变更,恒达建筑在邻县深耕多年,人脉和根基都在那里。 “陆总,这……”周启明斟酌着措辞,“工程我肯定保质保量干。但公司搬迁,牵扯面太广,动作太大了。” 陆明也不劝,而是摆出了事实。 “周总,东区两千五百亩的住宅和商业,加上西山温泉小镇,总建安成本保守估计在六十亿左右。 “另外,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的一期工程,下周一奠基。后续还有文旅综合体、高铁新城的配套路网。” 他停下动作,看着周启明。 “未来三年,云梦投资砸在基建上的钱,不会低于一百个亿。” 一百个亿。 别的打动不了周启明,这实打实的金额可以。 建筑行业现在的日子不好过,房地产下行,到处都是烂尾楼和拖欠的工程款。 能有口饭吃,已经算日子过得好的了。 建筑巅峰时期,谁也不敢说三年搞一百亿,何况现在。 陆明看着他变幻的脸色,继续加码:“把公司迁过来,这一百个亿的项目,你才有资格入局。” “当然,如果你觉得为难,我不勉强。生意讲究个缘分。” 周启明思来想去,这好像都不是问题,活着才有资格说其他的,自己的大本营到现在还欠着自己五六百万,更是常年没活儿。 算盘在他脑子里已经打得冒火星子了。 大本营的壳子算什么? 只要有这百亿工程打底,恒达建筑三年内说不定能冲刺特级资质。 员工家属?给够安家费,谁不愿意来? “陆总,我搬!”周启明拍着胸脯保证,“半个月内,手续办理完成。” “行,搬过来,你们的人现在长青木业办公,我给你免半年的房租。” “一码归一码!”周启明很大度,“不用免,照常付,陆总也帮我留意着其他的办公场地,一旦有合适的我们立马搬过去,不耽误长青木业。” 陆明笑了,他放下茶杯,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周启明紧紧握住陆明的手,手心全是汗。 送走周启明,陆明叫来了陆鸢和沈璃。 沈璃递上一份流程单:“场地已经平整完毕,观礼台搭好了。孙书记明确表示会带全套班子出席。市里几家主流媒体也打过招呼了。” “规格再拔高一点。”陆明看着流程单,“别光请领导。去十里八乡通知一下,特别是之前卖蒜薹给我们的那些农户,让他们也过来观礼。” 沈璃眼睛一亮:“陆总,这是?” “高铁专家组随时会下来考察。这个也是加分项。”陆明把流程单递回去,“去办吧。” …… 三天后,周一。 云梦县十里铺工业片区北侧。 原本荒芜的空地上,此刻彩旗飘扬,人声鼎沸。 巨大的红色升空气球拉着条幅,迎风猎猎作响。 “云梦泽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奠基仪式”几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孙长明带着县委县政府的班子成员早早到了现场。 他今天心情极好,高铁项目带来的巨大希望,让孙长明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还能再干十年。 陆明陪着孙长明站在观礼台前。 “陆总,这阵势不小啊。”孙长明看着外围黑压压的人群。 除了受邀的官方人员和媒体,外围自发围拢了百十名老百姓。 “孙书记,都是些种地的老乡。”陆明指了指人群,“以后还得指望他们供货呢。” 上午十点,奠基仪式正式开始。 孙长明上台致辞,洋洋洒洒讲了十五分钟,重点强调了县委县政府对实体经济的支持,以及产业园对云梦县农业升级的战略意义。 台下掌声雷动。 随后,陆明走上台。 “云梦投资来云梦只办三件事。” “一,造福百姓,二,造福百姓,三,还是TM的造福百姓!” “好!”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外围的农户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掌声一波接着一波,经久不息。 仪式进入最后一项。 “吉时已到!”主持人大声宣布,然后看向陆明。 陆明拿着喇叭,喊道:“动工!” 陆明、孙长明以及几位局长戴上白手套,拿起绑着红绸的铁锹,走到奠基石前,几人同时挥动铁锹,将黄土撒在奠基石上。 礼炮齐鸣,彩纸漫天飞舞。 就在这时,张广华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走到一旁接通电话。 张广华快步走到孙长明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孙书记,刚接到孟厅长通知。省发改委和铁建集团的专家考察组,没打招呼直接来了,第一站就是咱们这儿,现在车队已经进了云梦县界,最多二十分钟,就能到十里铺!” 孙长明握着铁锹的手一紧。 突击考察? 按常理,这种级别的考察组下来,市里至少会提前一天通知,县里要安排路线、清场、准备汇报材料。 现在一声不吭直接杀过来,摆明了是不想看地方上准备好的“盆景”,要看最真实的云梦县。 “带队的是谁?”孙长明问。 “发改委周主任亲自带队,孟厅长也在车上。”张广华擦了擦额头的汗。 孙长明深吸一口气,迅速转头看向陆明。 “孙书记,既然专家组想看真实的云梦,那就让他们看。”陆明指了指周围热火朝天的场面和外围群情激奋的老百姓,“还有什么汇报材料,比眼前的场景更有说服力?” “张局长,给孟厅长回复一下,让他务必让指导组来这里!”孙长明果断下令,“白局长,马上安排人维持现场秩序,但绝不许驱赶老百姓!” “明白!” 二十分钟后。 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车,缓缓驶入十里铺工业区。 车内。 周主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原本以为会看到冷清的街道和破败的厂房,但入眼所及,是一条刚刚铺设完毕、标线清晰的宽阔柏油路。 “这条路是新修的?”周主任问旁边的孟昭华。 孟昭华看了一眼:“应该是。上次论证会,孙长明提过,云梦投资全额垫资翻修了老城区的中心路。” 考斯特继续向前,拐过一个弯,前方的景象让车里所有的专家都愣住了。 彩旗、气球、巨大的奠基石。 更震撼的,是外围那密密麻麻、自发聚集的老百姓。 车门打开。 周主任第一个走下车。 孙长明带着班子成员快步迎了上去:“周主任,欢迎专家组莅临云梦县指导工作!” 周主任没有理会官场上的寒暄,他指着前方的奠基石和人群:“孙书记,你们这是在搞什么大动作?” “周主任,今天是云梦泽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的奠基仪式。”孙长明侧开身,让出站在后面的陆明,“这是云梦投资牵头的项目,一期投资两点八亿,主要解决全县农产品深加工和滞销问题。” 周主任看着陆明,走上前,主动伸出手。 “陆总,动作很快啊。” 陆明伸手握住:“周主任,云梦县底子薄,等不起。早一天动工,老百姓就能早一天得到实惠。” 周主任转而问孙长明,“如果高铁落地你们这,你们有没有现成的土地?预计要200亩左右。” …… 第121章 高下立判 平地惊雷。 老官僚的脑子转得比高铁还快。 省发改委一把手,在考察现场直接问有没有现成的200亩地!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周主任心里,云梦县已经从“备选”变成了“首选”! 孙长明根本没有半秒钟的犹豫,斩钉截铁:“有!” “县里一直规划的有此类枢纽用地,随时可调用!” 孟昭华在旁边适时插话:“周主任,云梦县的诚意和实力,确实是实打实的。” “看出来了。”周主任转而对陆明说道,“产业园我看到了。陆总,方不方便领我们看看你的生活广场和温泉小镇?” “自然方便。” 三辆考斯特低调地驶入老城区,停在云梦泽生活广场的地下车库。 此时正是超市客流高峰期。 专家组一行人混在人群中走上了一楼大厅。 人,全是人。 但并不混乱。 宽敞的过道里,保洁阿姨推着洗地机来回穿梭,地面光可鉴人。 生鲜区,新鲜的蔬菜水果码放得整整齐齐,导购员面带微笑,耐心地给顾客称重、打包。 周主任走到水产区,看着水箱里活蹦乱跳的鱼虾,随口问旁边一个正在挑鱼的大妈:“大姐,这超市东西便宜吗?” 大妈头也没抬:“便宜倒是不便宜,但人家这儿干净啊!鱼给你杀好洗净,菜都是摘好的。最关键的,买回去不满意,拿过来二话不说就给退!” 周主任点点头,又走向收银台。 二十个收银通道全开,队伍排得老长,但推进速度极快。他注意到,收银员旁边还站着专门帮顾客装袋的员工,动作麻利,态度极好。 “小姑娘,你们这儿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周主任问一个正在理货的年轻女孩。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大方地回答:“底薪五千,加上绩效和奖金,每个月能拿到六千多吧。” “这么多?”旁边的一个专家忍不住出声,“县城里的工资这么高?” 女孩自豪地笑了:“我们陆总说了,只有员工赚到钱了,才有心思把服务做好。我以前在南方电子厂打工,现在回老家,拿得不比外头少,还能照顾家里,谁还愿意往外跑啊。” 周主任默默听着,没再多问。 半小时后,专家组离开超市,前往西山温泉小镇。 一路上,周主任看着车窗外,对孟昭华说:“内需,这就是内需。用高薪留住人,用好服务刺激消费,把赚到的钱再投入到本地基建。这个陆明,不简单。” 孟昭华微笑着点头:“是个干实事的年轻人。” 抵达温泉小镇时,已是下午。 工地上机器轰鸣,工程车来回穿梭。 几栋保留完好的老宅正在进行修旧如旧的加固,而远处,度假酒店的地基已经初具雏形。 只有戴着安全帽、干得热火朝天的本地村民。 “拆迁有没有遇到阻力?”周主任问孙长明。 “没有。”孙长明回答得底气十足,“陆总给的补偿方案非常优厚,而且承诺项目建成后,优先雇佣本地村民,还给他们分红。现在老百姓是盼着项目早点完工。” 周主任又问陆明:“陆总,像这种旅游小镇,一是硬件,二是服务,你们都能做好吗?” “周主任,我们有能力也有态度,云梦泽生活广场就是现成的例子,这个温泉小镇,我们会投入多于生活广场的精力、人力、物力,成本不设上限,一定要为游客提供最优质的服务。这一切还是基于高铁站之前,就定下的准则。” 陆明话没说完,周主任自然也听出了陆明的潜台词,“所以,你现在就差一个高铁站,是吧?” 陆明笑了笑,“是的,当然我也支持省里的意见。” 周主任站在半山腰,俯瞰着这片生机勃勃的谷地。 他脑海中浮现出平林县那些冷冰冰的厂房,和新泰县那个停留在PPT上的物流园。 高下立判。 但过场还走一下,下来一趟不容易,自然三个地方都要考察。 “行了。”周主任转身走向考斯特,“今天就看到这儿。下午我们还要去平林和新泰转转。” 孙长明心里一紧,还要去?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周主任,我们在县委食堂准备了便饭……” “不吃了,车上吃盒饭。”周主任摆摆手,“行程紧。” 看着三辆考斯特绝尘而去,孙长明长出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陆明:“陆总,你觉得有把握吗?” 陆明看着远去的车队,语气平静:“孙书记,如果这样还拿不下高铁站,那问题就不在云梦县了。” …… 晚上八点,夜幕降临,云梦县华灯初上。 新城大厦陆明办公室。 陆明时刻关注着专家组的动向。 方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正在起草着什么法律文件,余光看到陆明,“感觉你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说不紧张是假的,高铁站关系过于重大。” 方瑜安慰道:“别担心,我们条件这么优秀,就如你说的,还不选我们的话,问题就不在云梦县了。” 陆明点了点头:“但愿一切顺利吧。” 县委大院里,孙长明同样没有下班。 他坐在办公桌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睛一直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了什么消息。 晚上八点十五分。 陆明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孟昭华。 陆明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短信只有短短六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 “基本大局已定!” 陆明看着这六个字,紧绷了一天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怎么说?” 孟昭华回复:“专家组去了平林和新泰,基本没有过多停留,他们的观念还是太落后了,对于这个枢纽站的意图理解也不到位。他们只想着高铁站落成,为自己县里服务,却忘了,这个高铁站本质是想打通豫中豫南城市群。” 陆明没再回复。 过了一会儿孟昭华又发来信息:“陆总,他们格局远远不如你啊!我的格局也不行,老咯!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舞台了。身体也跟不上了,这几天累坏了,这个事结束,我得好好休息休息。” 这还没定呢,孟昭华就开始邀功了,想捞点儿? 陆明全当没明白,只是简单回复道:“多谢孟厅长了!” …… 第122章 高铁站正式落户! 三天后。 省城,发改委一号会议室。 主任秘书已经把调研资料发给参会的每个同志。 “各位,实地考察的结果,都在这里了。”周主任开口,“有什么意见,大家说说。” 坐在左侧的副主任清了清嗓子:“周主任,平林县毕竟是老牌工业强县,规上工业产值摆在那里。那三十亿的意向投资,如果省里能在土地指标和税收上给点倾斜,还是能落地的。高铁站放在平林,稳妥。” “有时候不能光看底子,“周主任说道,”那三十亿的投资,要地、要政策、要免税,甚至还要省里出钱给他们修配套路网。我们要改一改这种模式了。” 省铁建集团的赵总翻开面前的文件,接上了话茬:“从工程建设的角度来看,云梦县给出的条件最成熟。从未来发展角度看,云梦县也最具备发展前景。我们建高铁的意义是互联互通,并不是给单独一个县谋福利。” 省财政厅的张厅长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我支持周主任和赵总的意见,我们要领会省委的意思,寡头城市,我们省已经有了,再多一个没意义,那么,下边的城市呢,就要互帮互助互通。” 孟昭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水推舟:“云梦县的内需已经被彻底盘活。这说明当地政府和企业有极强的控盘能力和群众基础。高铁站放在那里,能最快产生经济效益,打通豫中南的城市群经脉。” 周主任环视一圈,目光坚定:“同志们,时代变了。以前我们搞基建,是政府搭台政府唱戏,现在,要让市场发挥作用。云梦投资给全省打了个样。”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一锤定音:“我同意,豫中南高铁枢纽站,落户云梦县。今天形成决议,上报省政府常务会议批复。” …… 云梦县委大院。 孙长明这几天度日如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有些阴沉的天空,又烦躁地走回桌前坐下。 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起。 孙长明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顾不上拍打,一把抓起话筒。 “我是孙长明。” “孙书记,我是市委高国强。” 孙长明立刻站直了身体:“高书记。” “干得漂亮!”高国强声音拔高,“省政府常务会议刚刚结束。豫中南高铁枢纽站,正式落户你们云梦县东区!红头文件下午就下发!” 孙长明脑子里“嗡”的一声。 “长明,省里对你们的‘云梦泽’模式评价极高。周主任亲自点的将。下周,省铁建集团的勘探队伍就会进驻。你亲自挂帅,成立专项小组,务必做好一切后勤保障工作!” “请高书记放心!云梦县保证完成任务!”孙长明大声吼道。 挂断电话,孙长明在原地转了两圈,搓了搓手。 他突然冲出办公室,对着走廊大喊:“小李!备车!去新城大厦!” 秘书小李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摞文件:“孙书记,下午还有个常委会,几个局长都在等……” “推了!全部推了!”孙长明大步流星往楼下走。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平稳地行驶在刚刚翻修好的中心路上。 孙长明看着窗外。 路面平整宽阔,标线清晰。路过云梦泽生活广场时,那里依旧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他内心无比感慨。三个月前,云梦县还是一潭死水,财政捉襟见肘,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而现在,这座县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生机。 这一切,都是那个叫陆明的年轻人带来的。 …… 新城大厦,顶层陆明办公室。 秦业铺开一张巨大的A0图纸,压平四个角。 周启明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挺直了腰板,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陆明坐在大班椅上,目光落在图纸上。 “周总,你的公司转过来没?”陆明头也没抬地问。 “正在办,陆总!”周启明脸上堆满笑容,“最多一周,所有程序都能走完。” 陆明点点头,看向秦业:“设计方案定了吗?” 秦业指着图纸上的第三套方案,语气兴奋:“陆总,我们采用了最前沿的第四代生态住宅标准。错层大露台,六米挑高,户户赠送三十平米的空中花园,垂直绿化系统直接覆盖整个楼体外立面。” 秦业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小区中间挖了一个五千平米的人工湖,引西山的活水进来,做成活水循环。人车彻底分流,地下车库全做环氧地坪,配足新能源充电桩。” “质量必须过硬。这不仅仅是卖房子,这是云梦县的门面。”陆明敲了敲桌子,“高铁一通,全省的人都会来看。我们要让他们看到,云梦不仅有活力,更有品质。” 正说着,办公室大门被推开。 孙长明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孙书记?”陆明站起身,“怎么不敲门呢?” 孙长明也顾不上这些,几步跨到陆明面前,一把抓住陆明的手。 “陆总!”孙长明满脸通红,“定下来了!省政府常务会议全票通过!” “豫中南高铁枢纽站,正式落户云梦县!” 轰! 又是一道惊雷! 周启明猛地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干!梭哈真是一种智慧!” 秦业激动得浑身发抖,两千五百亩的高铁新城,这将是他职业生涯最辉煌、最无可超越的一笔。 陆鸢眼里对陆明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沈璃兴奋地抱住旁边的方瑜,又笑又叫。 方瑜拍了拍沈璃的后背,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静静地落在陆明身上。 她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光彩。 陆明反握住孙长明的手,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 “孙书记,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孙长明紧紧握着陆明的手不放,“未来还要通力合作。” 陆明没有接这个话茬,抽回手,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一把推开窗户。 初夏的暖风夹杂着阳光的味道吹进办公室。 他看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县城。 远处,云梦泽生活广场门前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更远处,东区两千五百亩的土地在阳光下铺展,几台挖掘机已经在那片荒地上待命。 西山方向,温泉小镇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这一切,都将在高铁开通的那一刻,迎来彻底的爆发。 他构建的商业帝国,终于完成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通知下去。” 陆明转过身,看着满屋子激动的人群。 “云梦泽生活广场,全场八折,庆祝三天!” “云梦投资所有员工,本月全部发放双薪!” …… 第123章 民意沸腾! 办公室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秦业满脸通红,用力挥舞着拳头。 周启明扯开领带,大声吼着“跟着陆总干”。 沈璃和陆鸢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孙长明站在门口。 他两只手悬在半空,原本是想接着和陆明握手的。 现在,没人看他。 他是云梦县的一把手。 按以往的规矩,宣布这种惊天大喜讯,他必须站在场地中央,接受下属的吹捧,发表一番高瞻远瞩的讲话,定下未来的基调。 但这里是新城大厦。 他隐隐有种感觉,新城大厦好像不属于云梦县了。 孙长明干咳两声。 声音被周启明的大嗓门彻底盖住。 他往前迈了半步,陆明正偏过头跟方瑜交代着后续法务跟进的细节,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孙长明停住脚,他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陆明,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异样。 就在半小时前,他还是那个掌控全局的县委书记。 但现在,看着这帮为了陆明一句话就热血沸腾的商人和高管,他发现自己像个局外人。 更像个跑腿报信的通讯员。 孙长明最后看了一眼陆明,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孙长明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烟雾吐出,他快步走向电梯。 楼下,帕萨特停在路边,秘书小李见他出来,赶紧拉开车门。 “回县委。”孙长明坐进后排。 小李看了眼后视镜。 书记刚才冲上去的时候满面红光,怎么下来的时候,脸这么沉? “书记,这就回了?不跟陆总商量一下专项小组的事?”小李试探着问。 孙长明斜了他一眼,没说话,小李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第二天。 全场八折的红底黄字海报,贴满了云梦泽生活广场的每一个入口。 早上七点半,广场外的马路上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卷帘门刚升起一半,人群就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生鲜区。 “别挤!这排骨我先看上的!”一个短发大妈护住推车里的三盒精肋排。 “今天全场八折!平时三十多一斤,今天才二十出头,你一个人拿那么多吃得完吗?”旁边的大爷瞪着眼。 短发大妈不甘示弱:“我多买点回去冻着不行啊!” “高铁落地”这四个字,成了今天整个超市出现频率最高的词。 赵一舟很懂造势。 他连夜让人剪辑了一段两分钟的视频,在超市一楼中庭的巨型LED屏幕上循环播放。 视频内容很简单:一半是陆明在十里铺砸下二十亿拿地的签约画面,另一半是省里红头文件的截图,配上激昂的背景音乐。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大字:“热烈庆祝豫中南高铁枢纽站落户云梦,云梦泽全场八折同庆!” 收银台前,队伍排到了日化区。 一个穿着旧西装的中年男人把两瓶茅台放在收银台上。 “今天茅台也打八折?”男人问收银员。 “打的,叔。”收银员一边扫码一边笑,“陆总昨晚亲自发的话,只要是超市里的东西,全打折。” “陆总真是大手笔啊。”男人感叹,“我听市里亲戚说,本来这高铁是要建在平林的。平林那边都准备放鞭炮了。” 旁边排队的年轻小伙接茬:“可不是嘛!我大表哥在县政府开车,他昨晚喝酒说漏嘴了。省里专家本来根本看不上咱们云梦,是陆总带着几十个亿的现金单子砸过去,硬生生把高铁站给砸下来的!” “乖乖,几十个亿?” “那还有假?你没看外面东区那块地,挖掘机都进去几十台了。陆总说了,不用县里掏一分钱,他自己建一座高铁新城出来!” “那县里干啥了?”一个大妈探出头。 小伙子撇撇嘴:“县里?县里就跟着去省里开个会,盖个章呗。没陆总掏钱,谁认识咱们云梦县是哪个山沟沟?” 这种对话,在超市的每一个角落发生。 买菜的大妈、挑家电的大叔、买零食的学生。 所有人都在算一笔账:八折省下的钱,是陆总给的;云梦县未来的高铁,是陆总买的。 孙长明的名字,在这场狂欢中,被彻底淹没。 偶尔有人提起县委,也只是加上一句“孙书记命好,碰上了陆总”。 老百姓的逻辑从来不复杂。 谁让他们兜里有钱、日子有盼头,他们就认谁。 几个月来,从高薪岗位到助农蒜薹,从超市服务到修路铺桥,陆明做的每一件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云梦县六十万人的心坎上。 孙长明的名字,在这场自发的狂欢里,连个配角都算不上。 …… 狂欢过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明和方瑜。 方瑜始终保持清醒:“民意沸腾啊。” “你是不是想说,有点过了?” “孙长明昨天像个通讯员,本意应该是过来跟你一块庆祝,结果没人搭理他。” 陆明想了想接话了,“然后今天街头巷尾,也都在传,我的功劳大于他。” 方瑜点了点头,“今天街头巷尾的传言,肯定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县委书记跑断了腿,不如资本家挂一条打折的横幅。陆明,你现在在云梦县的威望,已经实质性地碾压了他。” “你担心……”陆明看着方瑜,“他又会找泥头车?” 方瑜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道:“功高盖主这种事情,历史上向来没有好结果。” 陆明想了很久,他反复推演着孙长明的处境和心态。 高铁落地,经济起飞,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孙长明本人。 不说别的,单是云梦县一旦借此腾飞,经济排名跃入全省前列,挂上一个经济强县的名头,他入市委常委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也就是他昨天为什么能一路小跑来跟陆明说高铁选址的结果。 然而方瑜考虑的不是利益捆绑。 泥头车的事还没查清楚,孙长明推秘书顶罪的手法太过干脆利落,一个能在官场存活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放下戒心。 她必须提防,必要时重启对他的调查。 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拔干净,迟早化脓。 “这个节点上,他动我等于自断前程。高铁、产业园、温泉小镇,哪一个离了我能转得动?他不傻。” “那我不管。”方瑜摇摇头,“我只是想问你。” “什么?”陆明问道。 “你现在还需要孙长明吗?” …… 第124章 一直姓人民(后边还有两更在审核) 陆明沉思许久,说道:“需要,至少高铁动工前,都需要。” “你的意思是?” 陆明回答:“高铁站的批文下来,只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征地拆迁,省铁建的勘探队进场,高铁配套的电力增容、水务管网改道等等,这些活儿,光有钱是不行的。必须要有县委的居中协调。” “这个节骨眼,云梦县不能有政治丑闻,如果孙长明这个点倒台,新来的书记人生地不熟的,工作力度跟不上。” 方瑜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不甘点点头,“那就还是先不动他。” …… 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孙长明明显有点不开心。 云梦县百姓的反应太真实了,长此以往下去,百姓们怕是只知道陆明,不记得他这个书记了。 秘书小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轻轻放在孙长明手边。 “书记,下午的常委会推迟到了明天上午。”小李汇报道。 孙长明没看茶杯,伸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民意现在具体如何?” 小李动作一顿,如实回答:“老百姓很高兴,都在说陆总大气,说云梦县碰上了活财神。” “怎么说我的?”孙长明抬起眼皮,扫了小李一眼。 小李低着头:“说您……运气好。” “哎。”孙长明叹了口气。 运气好。 他堂堂一个县委书记,跑省城,拉关系,装孙子,顶着市里的压力硬推项目,最后在老百姓嘴里,成了一个运气好的陪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县委大院的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挡住了远处的视线,却挡不住他内心的烦躁。 “超市打折,修路垫资,助农亏本。这小子把收买人心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孙长明喃喃自语,“老百姓的兜里装的是他的钱,嘴里吃的是他的米,连以后的房子都要住他盖的。他一句话,比县委的红头文件还管用。”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办公桌旁的小李。 “这么下去,云梦县真就姓陆了。” 体制内一个一把手,说出这句话,背后往往蕴含着雷霆手段。 以往这种时候,若还是小郑作为贴身秘书,小郑会立刻接话,顺着领导的意思痛斥资本的嚣张,或者表忠心,说几句替领导分忧的场面话。 但小李不是小郑。 他站在原地,身板笔直,缓缓开口: “书记,云梦县一直姓人民。” 孙长明身体猛然一抖,差点没站稳。 这是你一个秘书该说的话? 多年的斗争经验,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至少不该跟这个新来的秘书说。 泥头车世间,自己为了给陆明一个台阶,把原来的贴身秘书调小郑到了乡下,还不等自己物色人选,市里直接就把小李调了过来。 “你……”孙长明坐回椅子上,“你之前在市里是什么工作来着?” “孙书记,我之前市委组织部,一名小科员。受组织意见,来给您做秘书,配合您的日常工作。” 孙长明闻言,只觉气血翻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隐隐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难怪从招商数据注水,到矿难旧案,再到医保资金亏空,组织上表面一直按兵不动,还对他和颜悦色。 于情于理,批评是少不了的,偏偏从头到尾,他没有收到任何处分,甚至连口头的都没有。 孙长明突然觉得一阵无力。 前有陆明这个手握重金、民望滔天的资本巨鳄,后有市委高国强不动声色的政治凝视。 他这个县委书记,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经被架在了火上。 “小李啊,哦不,李秘书,”孙长明恢复平静,“去通知住建、交通、财政我们下午开个会,省里在高铁的事上已经定调,接下来就是征地拆迁,这个工作我们要早做准备。” “好的,孙书记。”小李转身离开了。 孙长明盯着小李的背影,久久不语,他平静地点燃了一支香烟,不知怎的,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任,张老书记。 …… 高铁落地的消息依然在云梦县的大街小巷发酵。 到处都能听到‘陆明牛逼!’之类的赞扬,对于一个连火车站都没有的城市,这个消息着实惊喜了些,足够百姓们茶余饭后聊上个把月。 下午三点。 新城大厦。 陆明手里拿着秦业送来的第四代住宅外立面效果图。 东区的开发事关重大,他必须亲自把关。 阳光很好,图纸上的建筑充满现代感。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陆明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行政助理周小燕走了进来。 她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份访客登记表,神色有些古怪。 “陆总。”周小燕走到办公桌前。 “什么事?”陆明放下图纸,转过身。 周小燕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陆总,有个流浪汉找你。” 陆明一愣。 新城大厦的安保是方珩亲自抓的。 一楼大厅有四名退伍老兵站岗,没有预约,别说流浪汉,就是县里的局长也上不来。 “流浪汉?”陆明皱起眉头,“安保没拦着?” “拦了。”周小燕赶紧解释,“陈队长带人把他拦在大门外了。那人浑身脏兮兮的,背着个破蛇皮袋,怎么赶都不走。他说……他说他认识您。” 陆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每天来公司门口拜访的人不少,每个人都说认识我,让法务部去处理,或者直接报警。”陆明翻开一份文件,准备签字。 现在整个云梦县,不认识陆明的太少。 “法务部的同事去了。”周小燕没走,声音压低了一些,“但那人不肯走,他点名要见您。他还说,只要提他的名字,您一定会见他。” 陆明的笔尖停在纸上。 “他叫什么?” 周小燕看了一眼登记表。 “他说他叫王坤。” 王坤?自己那个被苏国栋和苏文毁掉,多年苦寻无果的好友? “快快!请他上来!” 周小燕连连点头,转身。 “另外,让方珩带几个人来我办公室门口守着。” …… 第125章 被偷走的人生 周小燕点头退出办公室。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小燕站在门边,让出一个身位。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陆明坐在大班椅上,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他的头发显然是打理过的,只是衣着破落,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陆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男人面前。 方珩一步上前,隔在两人中间,陆明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 方珩点点头,退至门外。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互相打量。 十多年的光阴,在两人身上刻下了截然不同的痕迹。 陆明一身高定衬衫,意气风发,身后是云梦县最核心的商业版图。 而面前这个男人,像是一截枯木。 陆明在确认。 十多年没见。 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干净校服、眼睛里透着光芒的少年,和眼前这个佝偻着背、眼神空洞的男人,根本无法重叠。 男人的眼神有些躲闪,他看着办公室里奢华的装修,又看看陆明身上剪裁得体的衬衫,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许久之后,男人才开口:“陆明?” “王坤?” 王坤裂开嘴笑了, 一口黄牙,满是烟渍。 “是我。” 陆明走上前,王坤身上有一股许久没洗澡的嗖味儿,但陆明没嫌弃,仍旧是打量着他,如果在街上碰见,陆明是绝对认不出他来的。 王坤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始终没有正眼看陆明,眼神一直闪躲,满是畏惧和自卑。 “坐。”陆明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王坤走过去,看着光洁的皮面,犹豫了一下。 他转过身,用手用力拍打了几下屁股上的灰尘,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陆明走到茶几前,拿起桌上的一包和天下,抽出一支,“抽烟吗?” 王坤点点头,双手接过。 他没有立刻抽,低头看了好久。 “这烟贵。”王坤笑了笑,“见过,没抽过。” 陆明拿起打火机,凑过去。 “啪。” 火苗窜起。 王坤赶紧凑上前,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腔里喷出,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丝享受的神情。 陆明也点了一支,坐在他对面。 “这些年,你去哪了?”陆明问道。 王坤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最开始在广东,后来一直在深圳。” “做什么?” “在广东的时候进过厂,被中介坑了,工资一直没发,后来就去了深圳,一直做兼职,日结。” “什么时候回来的?”陆明问。 “昨天。”王坤掸了掸烟灰,手悬在半空,四处找烟灰缸。 陆明把一个水晶烟灰缸推到他手边。 “在网上刷到你的消息,”王坤弹了下烟灰,“连着干了几天兼职,凑了点路费回来的。” 陆明看着他。 初中三年,王坤是他的同桌。 那时的王坤,是全校公认的天才,每次考试,成绩稳居年级前三。 陆明记得很清楚,初三下学期的一个傍晚,两人坐在学校的操场看台上。 王坤指着远处的夕阳,意气风发。 “陆明,我以后要考实验一高,然后考清华北大,我要去北京,去大城市。” 那时的王坤,指点江山,浑身上下都透着改变命运的渴望。 而现在,面前这个男人,眼神里只有一潭死水,没有光,没有愤怒,也没有希望。 他抬头看着陆明,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现在做的不错啊。”王坤打量了一圈陆明的办公室。 陆明没接话,只是问道,“怎么没想着找份长期稳定的工作?” “唉。”王坤叹了口气,“我去深圳的时候,身无分文,所有的厂都是至少一个月以后才发工资,后来在龙华汽车站认识了几个做兼职的,从那以后,就天天做兼职了。” “一天赚个百十来块钱,干一天,歇三天,只要不结婚,不买房,日子总也能过得下去。” 王坤说着,把抽了一半的和天下,掐灭,剩下的一半塞进兜里。 陆明见状,想要给他拿一条,但他转念一想,这好像于他的人生并无意义。 陆明看着他。 王坤的物质欲望极低。 他好像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一败涂地的人生,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回来了,还走吗?”陆明问道。 王坤闻言,拾起勇气,看着陆明,看了好久,才说道:“走,回来只是想看看你。” “看我?”陆明问道。 “嗯,看你。”王坤点头,“咱俩那时候一起吹的牛逼,你实现了,我就想看看,看看就走。” 陆明闻言,心中五味杂陈,他面前这个人,曾经意气风发,才华横溢,本该有着灿烂的人生,只是这段人生被偷走了。 他宁愿王坤是来找他借钱的,是来求他安排工作的。 但王坤什么都不求。 他只是来看看当年一起喝汽水的同桌。 “你爸妈呢?”陆明盯着他的眼睛,“你不管他们了?” 听到这句话,王坤原本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 他想了好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走了。” 陆明愣住,“走了?” “疫情。”王坤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但他极力压抑着,“没扛过去。他们本来就一身基础病。” 王坤抬起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感染之后,引发了并发症。两人隔了不到一个星期,全走了。” 陆明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好歹,我们这么多年的关系,于情于理,我都该送二老一趟。” “哎。”王坤无奈一笑,“别说你了,我都没回来。” “那时候,到处都是封控,尤其是我们这些长期混迹于车站附近的人,力度更严,回不来呀。” “那你父母怎么安葬的?”陆明问道。 王坤抬眼看着陆明,眼神又回复空洞,“统一火化的,按无主认领,后来不知道埋到哪里了。” 陆明一向口齿伶俐,思路敏捷,此刻居然张嘴无言。 倒是王坤,很是洒脱,“走了好,少受点罪。” 陆明起身,走到窗边,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窗外,春暖花开,勃勃生机。 许久之后,他回头,看着王坤,问道,“能不能不走,留下来帮我?” 王坤笑了笑,“无一技傍身,我能帮你什么,你不用可怜我,我现在这样,挺好。” “你总还有一身力气吧。”陆明也不打感情牌,“我现在人手不够,极度缺人。” 陆明说完,也不顾王坤再反对,直接喊道:“方珩,进来。” 方珩推门而入,“陆总。” “带王坤去收拾一下,吃点饭,然后去温泉小镇和云境天著转转。” “是!”方珩点头。 陆明又看向王坤,“去吧,去转一圈,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来帮我。” 王坤看了陆明好久,眼眶泛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后,陆明又点燃一支烟,呼唤沈璃和陆鸢。 两人进来,“哥。”“陆总。” “你俩对接一下,组建一个部门,针对全县的孤寡老人,进行定点帮扶。” …… 第126章 要给人希望 “哥,定点帮扶孤寡老人,这个面太广了。” 陆鸢咬着笔头,眉头微皱,“光是前期的摸排调研就是个海量工程。咱们投资公司现在的人手,全扑在东区和温泉小镇上,根本抽不出人。” 沈璃点头附和:“而且帮扶的标准怎么定?是发钱,还是送物资?发少了没意义,发多了容易养出闲汉,甚至引起其他群体的不满。做慈善比做商业更考验管理,弄不好就是出力不讨好。” 她们的担忧很现实。 做企业可以快刀斩乱麻,但做慈善,尤其是针对底层的兜底慈善,水深得很。 斗米恩升米仇的事情,并不罕见。 “去问民政部门要数据,专门针对全县七十岁以上、无劳动能力,无子女赡养或子女无赡养能力的孤寡老人。” “老有所终,云梦县不能再出现无主认领的老人了。” 沈璃重重点头:“陆总放心,我马上出方案。” 两人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陆明看着窗外,脑海里浮现出王坤那双空洞的眼睛。 有些掉队的人,只要给个支点,还能自己站起来。 …… 另一边,新城区一家洗浴中心。 方珩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低头回复着安保部的工作群消息。 半小时后,通往男宾区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方珩抬起头,愣了一下。 王坤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套方珩刚去商场买的休闲装,头发剪短了,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虽然身形依旧消瘦,背也有些微驼,但洗去了一身污垢后,那张脸终于透出了几分这个年纪男人该有的轮廓。 只是眼神依旧木讷。 “走吧,先去吃饭。”方珩站起身,没有多余的废话。 一家烩面馆。 王坤还是有些拘谨。 “吃吧,陆总交代的。”方珩把筷子递过去。 王坤接过筷子,埋头大口吞咽。 方珩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被生活彻底碾碎过的死气。 吃饱喝足,方珩结了账,带着王坤坐进公司的商务用车,GL8里。 “陆明现在……到底多有钱?”王坤半晌才开口。 “我也不知道。”方珩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回答,“我只知道,现在整个云梦县,陆总说了算。” 车子驶出老城区,直奔东区。 二十分钟后,车辆停在了一处高坡上。 王坤推门下车,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呆立在原地。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巨大工地。 几十台塔吊高耸入云,上百辆重型工程车在平整好的土地上穿梭,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这是云境天著和高铁新城的配套商业区。”方珩站在他身边,指着前方,“占地两千五百亩。未来,这里会拔地而起几十栋第四代生态住宅,还有一座直接连通高铁站的商业综合体。” “这都是陆总全资拿下的地,没贷银行一分钱。” 离开东区,车子又开向西山。 温泉小镇的工地上同样热火朝天。 王坤看到那些头戴安全帽的工人,脸上没有他在深圳龙华见到的那种麻木和疲惫,每个人干活都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他们一天挣多少钱?”王坤忍不住问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具体我不清楚。”方珩看了他一眼,“但至少也得有个四五百。并且也是日结。” 王坤沉默了。 这种活儿,给他远在三和的‘神友’一说,那怕是贷款买票也得来啊。 …… 下午,新城大厦,陆明办公室。 王坤再次站在陆明面前。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泛起了波澜。 “看完了?”陆明问道。 “看完了。” “怎么说?走还是留?” 王坤深吸了一口气,“陆明,不,陆总,我这辈子,是不是已经烂透了?” 陆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烂不烂,你自己说了算。”陆明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深圳干了几年日结,睡过桥洞,吃过剩饭,见过最底层的人是怎么挣扎的。” 王坤惨笑一声:“是,我就是个废物。” “过去确实是。”陆明没否认,“你见过真正的苦,所以你最懂那些在泥潭里爬不出来的人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王坤问道。 “你问我?”陆明反问。 王坤愣住了,多年摆烂,让他早就忘记了很多东西,一时间,他确实有点反应不过来。 陆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王坤,我问你,你们在三和做日结,现在我的工地也是日结,并且从不拖欠工资,还没有中介抽成,并且我这里每天都有活干,每天都有钱赚,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两个相比,你选哪个?” 王坤下意识说道:“那当然是选择你这里。” “然后呢?”陆明加以引导。 王坤看着陆明,瞪大了眼睛,“陆……陆总,我明白了,你是想……想……” 王坤努力组织措辞,“想给他们希望?” 陆明笑了笑,看来方珩这一路教了他不少。 “你不用把我想的那么大义凛然,我需要有人干活,而他们需要一份正经的工作,双方各取所需。” 王坤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嗯,所以,你还走吗?”陆明问道。 “不走了!”王坤摇头,“不仅不走,我还要留下来帮你,帮你干活,帮你招人。” 陆明继续说道:“行,另外,不同的工作,有不同的工资标准,这个回头让沈璃发你一份,然后人回来,我还给你们提供宿舍,但是这个宿舍你们要交房租,因为之前的工人都没有房补,明白吗?” “明白!” “去吧。” 王坤起身离开。 沈璃走了进来,“陆总,是不是我招聘工作,做的不好。” “不是。”陆明摆了摆手,“企业做大了,总要承担一定的社会责任。三和大神,不是废物,只是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这种人大部分心眼不坏,因为坏人不会摆烂。” “我之所以刚才那么跟王坤说,是想以正常的用工标准对待他们,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在施舍他们。” 沈璃若有所思点点头。 “去吧,给他们安排宿舍,就安排在云梦泽生活广场附近吧。” 沈璃刚离开一会儿,就又转身回来了,“陆总,刚才孙书记那来电了,说明天勘察队过来,点名要您陪同。” “嗯,知道了。对了,你去跟苏国栋说一声。” “说什么?”沈璃问道。 “就说,王坤回来了。” …… 第127章 哪位是陆总? 文庙巷,苏宅。 赵莉带着七岁的儿子苏浩昨天刚从洛杉矶落地郑州,连夜被苏国栋派车接了回来。 苏文进去了。 苏家的天塌了一半,但只要孙子还在,苏国栋就觉得这口气还没断。 “爷爷,这个擎天柱的腿怎么装不上?”苏浩坐在青石板上,手里摆弄着一个变形金刚。 苏国栋戴上老花镜,蹲下身子,拿过玩具端详。 “浩浩别急,爷爷给你看说明书。” 赵莉满面愁容,“爸,苏文还出得来吗?” “别在孩子面前提这个。”苏国栋脸色一沉。 “如果出不来,我们娘俩可怎么过……” 赵莉话还没说完,苏国栋的手机就响了。 “哪位?” “苏局长,我是云梦投资的沈璃。” 苏国栋眼角抽搐了一下。 陆明的人,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玩耍的孙子,转身走到院子角落。 “沈经理,有什么指教?” “陆总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苏国栋问道。 “王坤回来了。” 沈璃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苏国栋僵在原地,王坤? 是那个陆明提起过的王坤? 他回来干什么,要我命吗? 苏国栋看着院子里的孙子,突然有点后悔,不该接回来的。 …… 第二天上午,云梦县东区。 两千五百亩的空地上,几十台挖掘机已经停工待命。 红色的条幅拉满现场,写着“热烈欢迎省铁建集团勘察组莅临指导”。 陆明当然希望高铁站离自己2500亩的新城区越近越好,最好能卡着边建。 规划他都想好了,高铁卡边建,隔着高铁建云梦泽生活广场,云梦泽后边建商业写字楼,最后边是云境天著。 这样一来,外地人下了高铁,不用转乘其他车辆,直接去云梦泽生活广场购物,写字楼周围多建绿植隔绝噪音,写字楼本身用多重隔音玻璃,内置循环送风设置,这样一来工作、购物、交通配套齐全,云境天著的房价……不敢想。 不过想归想,最终能落地到哪,还要看省铁勘察队的勘查结果。 三辆中巴车缓缓驶入场地中央。 车门打开。 孙长明带着县委班子,西装革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今天这阵仗极大,县长、住建局长、交通局长、国土局长全员到齐。 这是云梦县历史上最大的基建项目,也是孙长明履历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省铁建集团勘察高级工程师郑宏走下车。 “郑总,一路辛苦!”孙长明快步上前,双手伸出,“县委县政府已经准备了详细的对接方案,中午在云梦宾馆……” 郑宏伸出一只手,礼貌一握。 “哪位是陆明陆总?” 孙长明脸上的笑容僵住。 陆明从人群后方走上前。“郑总你好,我是陆明。” 郑宏眼睛一亮,大步走过去,双手紧紧握住陆明的手,用力晃了晃。 “陆总!来之前周主任特意交代,除去客观情况之外,一定要多听取你这边的想法,毕竟高铁最终是要为你们服务的嘛!” “周主任过奖了。郑总辛苦了,这个选址事关重大,还是要以客观条件为主。我们无条件支持勘察结果。” “好,好,走。”郑宏雷厉风行,直接拉着陆明往空地走去。省铁建的几名核心技术人员立刻跟上,将陆明围在中间。 孙长明站在原地。 身后的几位局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堂堂县委书记,云梦县的一把手,在省里的技术大拿眼里,成了负责接待的后勤人员。 “陆总,这块地属于软土地基。”郑宏指着远处的坡地,展开图纸,“高铁站房荷载极大,按照标准,桩基得打到六十米以下。你们这边的配套商业区如果距离太近,后期会有沉降风险。这事儿不好办。” 孙长明找到机会,赶紧插话:“郑总,如果这里影响到陆总的商业配套的话,不必非要考虑这里,也可以换其他地方,县里可以协调国土部门……” “不用换。”陆明打断了孙长明的话。 “中间做下沉式绿地隔离带。另外,我多花钱,给靠近站房区域的商业地块做全覆盖的深层地基加固。不给高铁站留任何隐患。” “这个会不会给你增加负担?”郑宏确认道。 “不会。”陆明回答得干脆利落。 郑宏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陆明的肩膀:“痛快!跟陆总合作就是痛快!那管网预留的事……” 孙长明他站在风中,看着被省里专家众星捧月般的陆明。 陆明太庞大了。庞大到不需要行政权力的背书,就能在云梦县这片土地上划定规则。 身后的白崇文、马局长等人,视线也全落在陆明身上。 …… 当天总工勘察了三个地块,临结束的时候,郑宏对陆明说道:“陆总,今天主要是地形勘察,主要手段是,无人机航测,测高、定线、定方向,然后选定定最优选项,我回去立刻把测绘结果上报,经专家组讨论,后续还要进行地质勘察。” 陆明点了点头。 郑宏这才转头对孙长明交代:“孙书记,后续的地质钻探、文物环评、线路测绘,都是省铁投和中铁设计院统一牵头、统一出钱、统一委托专业队伍做,这个费用不用地方出,但是地方上一定要做好配套工作。” 孙长明重重点头:“郑总,这个您放心,全县上下一定全力配合省里的工作。郑总辛劳一天,县里简单备了便饭,咱边吃边聊?” 郑宏摆了摆手,“饭就不吃了,等高铁建成,我们一起吃,前期要争分夺秒,尽快把高铁给你们通上。” 孙长明笑了笑,伸出双手:“那就辛苦郑总和各位同志了。” 郑宏跟孙长明握了握手,然后抽回,又对陆明伸出手,“陆总,那今天就到这里,讨论结果出来 ,我们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好。”陆明握手,“有劳,多谢。” 郑宏道别,转身上了中巴车。 郑宏走后,孙长明对陆明说道:“陆总,我刚才说换别的地方,主要是想着给你省钱,不用再加强地基……” “孙书记,我明白你的意思。”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陆明点点头,转身上了库里南。 孙长明望着陆明的背影百感交集,思索良久,他问小李,“李秘书,市里对陆明是怎么看的?” 小李诚实回答:“孙书记,经济发展是第一要义。” …… 第128章 妈妈,妈妈! 苏国栋这边自从挂了电话,心就一直突突跳。 沈璃这个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国栋闭上眼,把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 如果王坤只是回来打工,一个在深圳混了十几年日结的底层人,翻不起浪。 可如果陆明有意让他翻旧账…… 不,不对。 陆明要翻,根本不用等王坤。 他在等。 等什么?不知道。 他到底要干什么?我真他吗醉了! 苏国栋想不通,这比直接动手更可怕。 “爷爷!你怎么不说话了?”苏浩跑过来拉他的手。 苏国栋低头,看着孙子的脸,硬挤出一个笑。 “没事,爷爷想事情。” “赵莉。”苏国栋朝厨房喊了一声。 “爸,咋了?”赵莉探出头。 “明天开始,你和浩浩少出门。” “为啥?” 苏国栋没解释,抱着孙子进了屋。 苏文进去了,苏家的天塌了一半。 如果中考的事再被翻出来,他就算不坐牢,也得身败名裂。 可他连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陆明上次在他面前历数罪状的语气,不像谈判,像宣判。 他刚抱着孙子进屋,赵莉就走了过来:“浩浩,你先出去,我跟爷爷有话要说。” 浩浩很听话,这种话,他在美国的时候经常听到,乖乖出去了。 浩浩出去后,赵莉坐了下来,“爸,你就实话告诉我,苏文还有机会出来吗?” 苏国栋盯着赵莉,许久才说道:“没有。” “真的吗?”赵莉又确认一遍。 “真的。”苏国栋点了点头。 “爸,你也别怪我说话直,我才三十岁……”赵莉说到这里停住了,她想让苏国栋接过话茬。 苏国栋没接,只是说道:“说下去。” 赵莉深吸一口气:“爸,我才三十岁,不可能守一辈子的,我要离婚 。” 苏国栋闻言,没有丝毫悲伤,仿佛他早已知道这个结果,“行,但是浩浩留下,我带他。” “可以,那财产……”赵莉试探开口。 “苏文没有财产了……” 苏国栋话还没说完,就被赵莉打断了:“不分是吧,行,等起诉吧。” 赵莉说完拿起自己的包,就走了。 院子里,浩浩不明所以,一直跟在屁股后:“妈妈,妈妈。” 赵莉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她加快了步伐,连头都没回。 …… 云梦泽生活广场后街,员工宿舍楼。 王坤推开房门。单人单间,带独立卫浴。床铺上叠着崭新的被褥,桌上放着洗漱用品。 他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干净的衣服,胡茬刮净了,头发也修剪过。 王坤走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 滑动屏幕,点开一个名为“龙华挂逼交流群”的微信群。 群里有四百多人,此刻正死气沉沉。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小时前,有人问“谁有五块钱买碗挂面,明天还”。 没人理他。 王坤点开红包功能,输入金额:200,个数:20。 发送。 红色的方块出现在聊天界面。 不到三秒钟,二十个红包被抢劫一空。 群里瞬间炸锅。 “卧槽!坤哥诈尸了?” “坤哥发财了?带带弟弟!” “谢谢坤哥,晚饭有着落了。” 王坤没有废话,直接打字:“豫南云梦县,大型基建项目缺人,日结四百,不拖欠。要来的报名。” “日结四百?坤哥你别忽悠人。” “就是,这年头,基建?哥们读过书。” “骗我们过去,然后卖到缅北是吧?” 王坤点开相册,把下午在东区高铁新城和西山温泉小镇拍的视频发了上去。 视频里,几十台挖掘机正在作业,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干得热火朝天。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张截图,那是下午陆鸢从公司财务账上打给他的两万块“招工备用金”。 “没空跟你们扯淡。”王坤打字极快,“云梦县现在要建高铁站,要建新城。老板不差钱,就差人手。每天下班当场结账,绝不拖欠。我王坤什么人你们清楚,骗你们我图什么?” 底层逻辑向来简单粗暴。 谁给现钱,就跟谁干。 几分钟后,第一个私聊弹了出来。 “坤哥,我买今晚的硬座。”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 …… 新城大厦,顶层办公室。 陆明坐在大班椅上,翻看沈璃递交的报告。 “陆总,民政局的数据拿到了。”沈璃站在办公桌前,“全县符合条件的老人,也就是七十岁以上、无劳动能力、无子女赡养的,总共有1284人。” 陆明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预算怎么做的?” “按照市场上的基础帮扶标准,每人每月发放价值五百元的米面油等生活物资。一年下来,总预算在七百七十万左右。”沈璃解释道,“配送方面,我计划和县里的邮政快递合作,他们网点多,能覆盖到各个乡镇。” 陆明合上文件夹,想了想。 “这样,不要直接发物资,给他们发生活广场的购物卡,尽量让他们自己去采买,实在有走不动的,我们提供送货上门,让生活广场专门出一个配送团队,同时要求,每次送货都要有视频记录。你要收集汇总。” “啊?”沈璃不解。 “做好事总要被看到,回头有合适的机会,找自媒体曝出来。” 沈璃瞪大了眼睛 。 陆明解释:“不要这么看着我,这些在公关方面有奇效,我不希望出现负面舆论,但万一出现,我们手里不能没有牌。” “善良的同时要有锋芒,去做吧。” 沈璃看了陆明一眼。 她想起刚回来那会儿,陆明在面馆请她吃烩面的样子,那时候的他,虽有锋芒却底气不足。 现在不一样了。 泥头车之后,陆明变了。 变得每一步棋都留有后手,连做善事都预埋着防线。 沈璃合上笔记本,神色肃穆:“明白,我立刻去办。” 沈璃刚走,陆明的电话就响了。 “陆总,我是郑宏。专家组有了初步论断,高铁站地点暂定你云境天著的附近,明天开始地质、水文、生态环保、文物、地下管线等勘察组会陆续就位。” “这么快?” “对,这个项目,是省委挂牌督办,省里对你们云梦县的经济工作很看好,领导说了,你们拼命干,省里自然也不能拖你们的后腿!” …… 第129章 地基还没打,你们就来买房? 郑宏先通知的陆明,然后才通知孙长明。 省铁建的勘察队刚在东区打下第一根地质钻探的钢管,消息就长了翅膀。 高铁站具体建在哪,省里还没发正式红头文件,但云梦县体制内的人精们已经摸清了底细。 勘察队连着三天围着云境天著那2500亩地转悠,郑宏总工更是带着人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圈。 这动作太明显了。 周三下午,新城大厦。 陆明翻看周启明递交的施工进度表。 恒达建筑的动作极快,机械已经全面进场,东区的地块平整工作接近尾声。 行政助理周小燕推门进来。 “陆总,财政局王局长、国土局马局长,还有自然资源局的周科长来了。” 陆明放下签字笔,什么情况。 这三个人凑在一块,代表了云梦县的钱袋子和地盘子。 平时想见他们一面,企业老板得排队请客。 今天倒好,组团主动登门。 “请进来。” 门被推开。 王卫国走在最前面,穿着藏青色夹克,脸上挂着熟络的笑容。 马局长落后半步,周岩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神态最为拘谨。 “陆总,没打扰你办公吧?”王卫国大步走过来,伸出双手。 “王局长客气,三位领导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陆明握住王卫国的手,晃了两下,随即又与马局长、周岩一一握手。 四人落座。 周岩很自觉地承担起倒茶的工作。 他拎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动作熟练地烫杯、洗茶、分茶。 “这茶不错,明前龙井。”马局长端起茶杯,吹开浮叶,抿了一口,切入正题,“陆总,东区那块地,省里的勘察队动作很大啊。县里现在可是全员出动,配合省里的工作。” “多亏了马局长前期批地神速,不然省里的专家下来,我们连块像样的场地都拿不出。”陆明顺着话头捧了一句。 王卫国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陆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省里的风声,我们都听到了。高铁站基本就定在云境天著旁边。” 王卫国压低声音,语气透着亲近,“你这步棋,下得太绝了。云梦县这盘死水,硬生生被你盘活了。” “下文件了吗?”陆明问道。 “没有啊。” “那你怎么知道,高铁站就定在我那块地边上了?” 王卫国笑了笑:“哎,陆总啊,有些事要是等到文件,黄花菜就凉了。” “什么事?”陆明问道。 王卫国也不说话,从兜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马局长和周岩见状也从兜里拿出银行卡。 陆明有点不明所以。 “三位,这是什么意思?” “陆总,云境天著的规划图,我们在县里都看过了。第四代生态住宅,户户带空中花园,这在咱们整个豫南地区都是独一份。” 王卫国指了指桌上的卡,“老哥哥我干了半辈子革命工作,一直挤在老城区的家属院里。现在年纪大了,想改善改善居住条件。” 马局长跟着附和:“是啊陆总。我那老伴腿脚不好,就想要个一楼带院子的。你这云境天著的房子,我们眼馋得很。今天我们三个过来,就是想提前在陆总这里定几套房。” 买房。 “不是,我连地基都没打好呢,你们就要买啊?” “你还能跑路啊。”王卫国笑了笑,“我们信得过你!” 陆明看着眼前的老几位,心生感慨,真是一群老狐狸啊。 高铁站一旦动工,云境天著那片区域的房价绝对翻倍。 他们提前锁定好楼层、好户型,等房子盖好,转手一卖,就是几百万的纯利润。 这钱赚得合法合规,连纪委都挑不出毛病。 “三位领导能看上云境天著,是我的荣幸。”陆明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不知道几位想怎么定?” 王卫国见陆明松口,笑容更深了。 “卡里各有五十万。我们也不多要,一人定两套。楼层户型,陆总看着给安排。价格嘛,就按你们开盘价走。” 一人两套,五十万定金。 陆明看着桌上的银行卡,没伸手去碰。 “你们一家两套?住得下吗?” 周岩接话了:“还有孩子呢,陆总,这么好的房子也得给孩子们置办一套啊。” 陆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杯子稳稳放回茶盘。 “王局,马局,周科长。”陆明说道,“这卡,你们拿回去。” 王卫国愣住了。 “陆总,这这……” “王局不要多想。”陆明摆摆手,“云境天著现在只是一片平地,图纸还在审核,施工许可证还没下,预售证更是连影都没有。” “那又怎样?”马局长插话,“咱们私下签个意向协议,钱先放在你账上。这在房地产圈子里,是常规操作。” “那是别人的常规操作,不是云梦投资的。”陆明直视马局长,“没有预售证就收定金,这在法律上叫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王卫国也说道:“陆总,咱们县里的楼盘,哪个不是刚挖个坑就开始内部认购?都是常规操作了。” “别人我管不着。但我陆明,不赚违规的钱。”陆明态度强硬,“云境天著这个项目,是省委挂牌督办的高铁配套工程。省发改委的周主任、省铁建的郑总工,还有市委高书记,几百双眼睛盯着。” 陆明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一旦项目爆出违规收筹的丑闻,帽子扣下来,别说我顶不住,孙书记顶不住,市里也顶不住。到时候,省里一怒之下把高铁站换个地方,这个责任,谁负?” 此话一出,王卫国和马局长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只想着借高铁的东风捞一笔,却忽略了这个项目背后的政治敏感度。 省委挂牌督办的项目,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内幕交易?一旦被政敌抓住把柄捅上去,那就是破坏省里战略布局的大罪。 这顶帽子,他们确实戴不起。 “陆总考虑得周全。”王卫国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是我们几个心急了,没考虑到省里的态度。” “王局理解就好。”陆明顺势给个台阶,“等预售证批下来,云境天著正式开盘那天,三位领导如果还想买,我陆明亲自接待。但现在,一分钱定金我都不能收。这是规矩。” 三人走后,陆明呼唤沈璃。 “交代周小燕,以后类似的情况不要让他们上来。” “好的陆总,不过他们买房不是好事吗?” 陆明说道,“云境天著一期,我们要搞内部认购,云梦投资旗下员工,优先购买。” “明白!” …… 第130章 大地震 三天后。 新城大厦一片祥和的氛围。 陆明在会议室听秦业汇报云境天著一期的施工方案。 秦业把工程拆成了四个标段,基坑支护、桩基施工、地下室结构、主体建设。 “陆总,云境天著一期,计划建10栋,每栋10层,单栋占地1200平,预计工期在十个月左右。” “桩基预计六月初全部完成,地下室结构八月底封顶。”秦业指着进度表,“但有个问题,东区靠近高铁预留用地那一侧,省铁建的勘察队还没撤。我们的打桩机距离他们的钻探点只有八十米,震动可能影响他们的数据采集。” “调整施工顺序,先打西侧。等省铁建那边撤了再打东侧。”陆明翻了一页图纸,“工期不能拖,但也不能给省里添乱。” “明白。”秦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东区的塔吊在阳光下缓慢转动,温泉小镇的老房子等待被小心翼翼地改造,云梦泽生活广场生意依旧火爆,王坤从深圳带回来的第一批十四个人已经到了工地。 陆明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云梦县常住人口:603,847人。 较上月新增1,206人。 一切平稳向上。 …… 中午时分,方瑜打来了电话。 “出事了。” “怎么了?” “卫健委主任刘德厚、医保局副局长陈可为、人民医院院长王永利,三个人,半小时前同时被带走了。” “同时?” “同时。是市纪委监委的人直接下来带的,三辆车,分别去了三个单位,前后不超过十分钟。没有通知县里任何人,甚至连县纪委都是事后才知道的。” 陆明脑子飞速转动。 同时带走三个人,说明取证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不需要再互相印证口供,也不给他们串供的机会。 这是一网打尽的节奏。 “人去哪了?” “直接拉到市里了,没在县纪委停留。”方瑜说,“我姑父刚给我打了电话,说法院那边也收到了消息,冻结了三个人名下的全部财产。” “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 挂了电话,陆明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刘德厚,卫健委主任,管全县的医疗卫生行政审批。 陈可为,医保局副局长,管医保基金的拨付和结算。 王永利,人民医院院长,管全县最大公立医院的药品采购和医疗服务。 这三个人加上苏文的济世大药房,构成了一条完整的医保资金体外循环链条。药房虚开处方,医院默许转诊单据,医保局违规拨付,卫健委睁只眼闭只眼。 十年。 十年间,这条链子上到底流出了多少钱,陆明不知道,但国家医保局的人显然已经算清楚了。 陆明交代沈璃,“我通知各部门,不许讨论,不许传谣,不许在朋友圈发任何相关内容。” 他在想孙长明现在是什么表情。 …… 县委大院。 孙长明的表情很难看。 他是在二十分钟前接到的消息。 市纪委越过了他这个层级,直接抓的人。 他是一县之主,辖区内三名正科级以上干部同时被带走,他事先没收到任何风声。 市里在绕过他。 这个判断让孙长明脊背发凉。 小李端着茶杯走进来。 “孙书记,下午的座谈会还开吗?” “一切照常。”孙长明尽力平复情绪,“通知各局,让大家安心工作,不要慌。” 小李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孙长明盯着他的背影。 市委组织部的小科员。 他现在越来越确信,小李不是来当秘书的,他是市里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双眼睛。 下午两点。 还不等孙长明开会,更大的消息就传来。 市委组织部发了一纸通知,措辞极为精简。 鉴于云梦县卫健委、医保局、人民医院主要负责同志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组织调查,为确保相关工作正常运转,经市委研究决定: 任命李峰同志为云梦县卫生健康委员会主任; 任命赵丹同志为云梦县医疗保障局局长; 任命周一同志为云梦县人民医院院长。 即日到任。 孙长明看完这份通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三个位子,三个空降。 没有征求他的意见,没有让他推荐人选,甚至没有提前跟他打一声招呼。 …… 云梦官场地震的事,也传到了苏家。 苏国栋还在陪孙子苏浩玩耍,一条线上的人都被带走了,追赃也不远了。 当时苏文被带走的时候,连同那二十五根金条一并被没收了,理由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苏国栋一声长叹,轮回宿命,终究是躲不过。 他爸给他留了50根金条,现在只剩一半了,希望到最后医保局不要把这些也没收吧。 苏浩此时还在想爸爸妈妈,“爷爷,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他们了。” 苏国栋闻言眼泪差点下来,任他一辈子风雨无数,此时年过半百,已近花甲,膝下只剩一个不懂事的孙子。 人生凄凉,不过如此。 他调整情绪,说道:“爸爸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以后爷爷陪你好不好?” 苏浩犟着鼻子,“妈妈答应我的,要带我去上海的迪士尼玩,哼,骗子!我再也不想理她了。” 苏国栋说道:“浩浩,你记住,这世上无论是谁,答应你的事都不能算数。” “啊?”苏浩小小脑瓜,大大问号,“那什么算数?” “只有你自己能决定的事才能算数。” 苏浩年纪小,自然听不懂苏国栋的意思。 苏国栋已经暗下决心,无论陆明那边想用王坤这张牌要挟他做什么事,他都会答应。 只要留他一条命,至少不能进去,他要把苏浩养大成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然而天不绝人,苏国栋悲壮之际。 远在市纪委的苏家老二给苏国栋打来了电话:“大哥,苏文的事,有缓!” …… 第131章 接手药房(被申鹤GANK了,所以今天略慢) “什么意思?”苏国栋没明白。 “大哥,苏文这事,我一直都觉得蹊跷,从那个陆明被撞,到苏文落网,前后没超过一天时间,太快了也太顺利了。” “你的意思是,这是有人专门为苏文设好的局?”苏国栋问道。 “对!并且设局的人在你们县权力很大,能直接影响公安局长!政法口的人没有动机,那这个人只有一个了。” “是……”苏国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伟岸的身影,脊背发凉,但还是没敢说出这个名字。 “是的,大哥,就是他。” “那你说的有缓是?” 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哥,市里边已经盯上他了,他倒了,苏文的案子自然就翻了。” …… 新城大厦。 方瑜在得知医保局调查结果的第一时间,就整理了一份法律文件《济世大药房涉案企业托管运营申请书》交给陆明。 陆明问道:“这是?” 方瑜坐直身体,“你不是一直想收购济世大药房吗,这是法律层面的保障。” 陆明翻开,方瑜的资料做的很详细,从资产状况,社会功能,停业后的社会影响等,多方面论述,申请由云梦投资托管运营。 “直接收购行不行?”陆明看着资料。 “不行。涉案资产在法院最终判决前,禁止任何形式的交易和过户。”方瑜敲了敲桌面,“走‘涉案企业托管运营’程序,这是目前唯一合法合规介入的路径。只要能托管运营,那后边接手就是顺理成章。” 陆明点了点头,问道“能批吗?” 方瑜说道:“没理由不批,药房涉及民生,不能长期关停,现在全县的医疗口人心惶惶,基本没有对口企业可以接手,云梦投资具有成熟的商业运营体系,资金雄厚,完全具备接管能力。” 陆明合上资料,“辛苦了,去办吧。” …… 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孙长明此时心里悬了块石头,他隐隐有种感觉,事态正在失控,但他复盘很久,想不出是从哪一步开始失控的。 此时小李敲门,“孙书记,云梦投资的方瑜方律师,递交了一份申请,请您过目。” 孙长明接过文件,逐字。 市纪委查办医保案,抓人封账,雷厉风行。 但留下的后遗症正在显现。全县最大的连锁药房瘫痪,老百姓买药困难,供货商和员工随时可能引发群体事件。 云梦投资在这个节骨眼上愿意接手,既保住了民生,又保全了涉案资产价值。 更重要的是,这是陆明递过来的梯子。 孙长明现在太需要陆明这棵大树了。 “这个方案很及时,也很有建设性。”孙长明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在申请书上签下名字,“民生无小事。县里全力支持云梦投资的托管工作。” …… 两天后,市纪委专案组的批复正式下达。 在保民生和保资产的双重考量下,流程走得异常顺利。 济世大药房总部,位于老城区的一栋三层小楼。 此刻,会议室里一片混乱。十二家门店的店长全被叫了过来。 门外,十几个供货商代表堵在走廊里,吵着要结清尾款。 “凭什么封账!我们的货款拖了三个月了!” “今天不给钱,我们就把门店的药全拉走!” 员工们也人心惶惶,窃窃私语。 走廊尽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赵一舟带着团队大步走来。 安保部经理方珩带着八名退伍老兵跟在后面。 老兵们身形魁梧,眼神冷厉,迅速排开,强行在走廊里分出一条通道。 吵闹声瞬间减弱。 赵一舟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走到主位前。他拿出红头文件,展示给所有人看。 “各位。”赵一舟声音洪亮,“经县委和纪委专案组批准,从今天起,济世大药房由云梦投资全权托管运营。” “云梦投资?就是开万家福超市的那个?” “他们懂卖药吗?” 赵一舟抬起手,压下议论声。 “第一件事。所有门店照常营业。员工原岗位留用,工资按时发放。从下个月起,薪酬待遇对标万家福超市,全额缴纳社保。” 门外几个供货商代表挤进会议室。 “换老板了?那我们的货款怎么算!苏文欠我们的钱,你们认不认?” 陆明走入会议室。 方珩立刻上前,拉开主位的椅子。 “历史货款,等医保局正式对此案定性,我们会给大家一个交代。”陆明说道,“该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不会逃避。” “那怎么行,谁知道什么时候定性,要是一年后定性,我们就要等一年?”立刻有供货商不满。 “那你的意思呢?”陆明问他。 “我的意思很简单,现在就给我们结清。不然,我们不会在供货!” “可以。”陆明说道。 供货商一喜:“那什么时候结账?” 陆明没理他,转而对赵一舟说道:“登记一下这个企业,从供货名单里剔除。” 赵一舟点头,陆明又对方珩使了个眼色,方珩会意,把这名供货商请了出去。 房间内的供货商见状也不再提货款的事情了 。 “我还是那句话,历史债务,要等医保局给出正式结果。”陆明说道,“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给大家的保证,我们接手药房以后,大家不用担心账期,跟云梦泽生活广场一样,全部现结。” “现结?” “这是好事啊。” 台下议论纷纷,陆明摆摆手说道:“如果没有意见,就签署合作备忘录,厘清权责,明晰药价!有意见我也不强求,离开即可。” 现结对于供货商的吸引力是很强的,在赵一舟的指引下纷纷签署了合作备忘录。 供货商走后,陆明又给内部人员开会,定调。 “从现在起, 济世大药房的药品,抛出运营成本后,利润不能超过百分之十。” “陆总!”一个资深店长站起来,“百分之十?药店怎么活?” “是啊陆总,医药行业的行规,利润至少在百分之四十以上。有些特效药甚至翻倍。百分之十,这绝对要亏本的!”另一名店长附和。 “我不靠卖药赚钱。”陆明环视众人,“云梦县的老百姓,以后在济世大药房,只能买到平价药、良心药。” 他站起身,语气凌厉。 “谁敢在药价上做手脚,或者向患者推销高利润的回扣药,一经发现,直接开除,法务部跟进起诉。绝不姑息!” …… 第132章 逐一谈话 会议室里,气氛降至冰点。 那个站起来的资深店长叫李建国,管着济世大药房利润最高的中心医院店。 他入行十几年,深谙药店的生财之道。 “陆总,您可能不懂医药零售。”李建国耐着性子,试图给这个外行老板上一课,“房租、水电、人工、损耗,哪样不要钱?10%的毛利,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再说了,那些医药代表的提成怎么算?他们不推,有些药根本卖不动。” 陆明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还有。” 李建国见陆明不说话,以为自己占了理,声音拔高了几分,“咱们济世大药房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和医院医生的默契。您现在把利润砍到脚踝,医生凭什么让病人拿着处方来咱们这儿拿药?” 话音落下,其他几个店长纷纷点头附和。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以往苏文在的时候,他们靠着推销高价药和拿回扣,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陆明一句话就要砸了他们的饭碗,谁能甘心? 陆明没理会他们的躁动,侧头看向赵一舟:“刚才说话的这个,叫什么?” “李建国,中心医院店店长。”赵一舟翻了翻名册。 “去财务结账,立刻走人。”陆明说道。 李建国愣住了:“陆总,你凭什么开除我?我是店长,我手里掌握着……” “方珩。”陆明打断了他。 方珩大步上前,一把按住李建国的肩膀,半推半拽地朝门外走去。 “陆明!你这是瞎搞!你懂个屁的做生意!药房不出三个月就得倒闭!”李建国的骂声在走廊里回荡,很快被隔绝在门外。 会议室里剩下的十一个店长噤若寒蝉。 “还有谁想教我做生意?”陆明目光扫过众人。 没人敢对上他的视线。 “我不懂医药零售,但我懂怎么发工资。”陆明说道,“刚才赵经理已经说过了,以后你们的薪资对标万家福超市。底薪八千,交五险一金。没有销售提成,也没有回扣。你们唯一的考核标准,就是服务态度和患者满意度。” “陆总,那亏损的窟窿……”一个年轻些的店长壮着胆子问。 “这不该你操心。”陆明站起身,“我只要一点,是云梦县的老百姓生了病,敢走进济世大药房的门,买得起治病的药!”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压迫感十足。 “从明天早上八点开始,济世大药房所有门店,药品价格全面下调。” 次日,清晨。 老城区,济世大药房总店门前。 七点半,卷帘门还没拉起,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昨晚,万家福超市的公众号推送了一条消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即日起,济世大药房由云梦投资全面接管。全场药品,平价供应。” 老百姓对“平价”两个字早就免疫了,以为又是商家的噱头。 直到有人眼尖,看到了门口贴出的新价目表。 “老李,你看看这上面写的,阿莫西林胶囊价格不对吧?”一个大妈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是不对,比之前便宜了5块钱?”老李凑过去,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乖乖,这还有进货价!”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八点整,卷帘门缓缓升起。 店员们穿着崭新的制服,站在柜台后,脸上带着严阵以待的紧张。 “大家排好队,按需购买,不要囤药,我们的货源非常充足!以后也不会涨价!”新上任的店长拿着大喇叭在门口维持秩序。 大妈冲到柜台前,把医保卡拍在玻璃上:“闺女,给我拿十盒阿莫西林!” “阿姨,阿莫西林是抗生素,需要处方。而且您买这么多,吃不完也是浪费。拿两盒够您吃很长时间了。”店员微笑着解释。 大妈愣住了,以前来买药,店员恨不得让她把整个货架都搬空,今天居然劝她少买? “那……那给我拿两盒。” 结完账,大妈拿着药盒和收据,走出店门时还有些恍惚。真的只要五块钱。 口口相传,迅速传遍了云梦县的大街小巷。 不到两个小时,十二家门店全部爆满。老百姓们奔走相告,甚至有人从乡镇骑着三轮车赶来买药。 “陆老板真是活菩萨啊!” “以前去医院看个感冒,开一堆中成药,几百块钱没了。现在只要几块钱,这才是真给老百姓办事!” 民意如沸。 …… 新城大厦。 八点的时候,沈璃将一份数据报表放在陆明桌上。 “王坤带回来的那批人,已经全部安置好了。他现在每天蹲在火车站和汽车站,只要是看着像外地来找活干的,或者本地找不到工作的,全被他拉去了工地。东区的施工进度比预期快了15%。” 陆明点点头。 “另外,孤寡老人的帮扶名单已经核实完毕。第一批生活物资购物卡,下午就会发放到位。”沈璃补充道。 “做得好。”陆明转过身,“慈善和民生,是云梦投资的护城河。” 两人正聊着。 方瑜发来一条语音: “今天下午,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带队到县里,跟县委班子逐一谈话。不是集体谈,是单独谈。谈话地点在县委招待所,每人半小时。孙长明是最后一个。” 陆明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打字。 方瑜又发来一条:“我姑父说,谈话的人里面,有一个是市纪委的。” “还是查医保局案子?” 方瑜:“我看不太像,我姑父说了,所有的局级领导,包括公检法口,都被叫去谈话了,这么大动静,不会简单为了医保的案子。” “他们跟赵院长都谈什么了?” “跟我姑父谈的少,只是聊了聊这几年云梦县的案子,以及法院这边有没有行政干预司法的事情。” “好,知道了。” 陆明刚放下手机,周小燕就来敲门了。 “陆总,楼下有人找你。” “谁?” “他说,他是市纪委的,找你咨询泥头车案件的。” …… 第133章 同志上门问话 体制内的人最怕被纪委的同志问话。 体制外的陆明,也不想。 最主要不清楚来意,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会被当做证据,所以应对起来要慎之又慎,很费脑子。 尤其是这种突然上门的。 并且按道理来说,泥头车事变属于刑事案件,即使问话,也该是司法部门的同志来问,一个纪委的同志问一个商人,怎么想怎么不对。 但人家直接找到楼下了,又不能拒绝。 陆明放下手机,看了周小燕一眼。 “请他上来。” 周小燕点头,沈璃问道:“用不用请方律师来?” 陆明想了想说道:“跟她说一声吧,来了不用敲门,等我们聊完就好。” 沈璃点头出去了。 一分钟后,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走进办公室。 中等身材,灰色夹克,公文包很旧,拉链磨出了铜色。 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先扫了一圈办公室的布局。 职业习惯。 “陆总,打扰了。”男人主动伸出手,“市纪委案件审理室,周正。” “周主任请坐。” 周正没客气,径直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不是录音笔,不是执法记录仪,只是最普通的纸笔。 这不是正式调查。 陆明心里有数了。 “陆总,今天来主要是了解一下今年三月份泥头车撞击事件的相关情况。” 周正翻开笔记本,“案发当晚,你是唯一的受害人,也是最核心的当事人。县公安局的卷宗我们已经调阅过,但有些细节,想当面跟你核实一下。” “您问。” “事发前,你是否收到过任何形式的威胁?短信、电话,或者其他渠道?” “没有。”陆明回答。 “事发前,你跟谁有矛盾?” “有,奎盛建材的胡奎,还有就是苏文,不过我们之间都是经济上的摩擦,生意上为了争利益,有摩擦是很正常的。” “所以,你也认为,这案件是有人刻意栽赃?” 卧槽!陆明暗骂一声,燕国地图这么短吗? 两句话没说完,就直接开始引导我了? “没有!”陆明拒绝,“我没这么说,你也不要这么认为。” 周正盯着陆明,陆明不卑不亢。 许久,周正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案发后,县公安局的办案效率很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抓获了嫌疑人张伟,并且张伟当场供认受苏文指使。对此你怎么看?” 陆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正问的不是案件经过,是“怎么看”。 “周主任的意思是,效率太快了?” 周正抬起头,这人看着年轻,怎么这么油,倒像是多年混迹官场的,明明你自己也觉得快,还说是我的意思。 若陆明是体制内的,此刻他定要给他一个不配合组织调查的评价。 可惜他不是。 “对,效率确实太快了,快的有点不正常。”周正说道,“从出事到抓人,再到认罪,整个链条非常顺畅,没有任何阻滞。” 陆明静静听着,不作任何表态。 “所以你有没有觉得不正常?”周正又问道。 “所以我当时没多想。人在病房里刚醒过来,脑子还是懵的。后来伤好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案子已经定性了,再说也没意义。” 周正停笔,看着陆明。 “陆总,你是做投资的,跟我说'没意义',我不太信。” 陆明笑了笑。 “周主任是做纪检的,问我泥头车的事,肯定不是因为关心我的伤势。”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周正没有否认,换了个角度:“张伟,无犯罪前科,案发前在郑州一个工地做泥头车司机。经我们核查,他和苏文之间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交叉。不是老乡,不是工友,没有共同联系人,连手机通讯录都没有对方的号码。” 这些信息,方瑜早就查过。 陆明没说话,等着。 “苏文入狱后,关于泥头车的事,他的原话是——'我冤枉,这事不是我干的。'” “他当然会这么说。”陆明语气平淡。 “但在医保案上,苏文交代得非常痛快,几乎是有问必答。套取医保基金、买通卫健委和医保局、药房的账目作假手段,全部和盘托出。”周正合上笔记本,“一个人在一件罪上拼命认,在另一件罪上拼命否认。陆总,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陆明沉默片刻。 “说明医保那件事,确实跟他有关。” “那泥头车事件呢?” 周正还在引导,陆明有点不耐烦了。 “周主任,泥头车事件,县里已有定性,我怎么认为不重要,现在只差一个起诉程序。” 周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油盐不进,索性直接开问。 “你觉得,泥头车是不是苏文指使的,如果不是,你觉得是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沈璃的低语:“方律师,陆总交代,我们在外等候即可。” 方瑜来了。 “周主任。”陆明开口了,“这个问题,应该你们来回答。” 周正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 “陆总,最后一个问题。”他站起身,“案发当晚,县公安局陈建平局长到达现场的时间,是事发后多久?” 陆明回忆了一下:“我当时失去意识了,具体时间不清楚。但据我的安保人员说,陈局长到得很快。” “多快?” “十五分钟以内。” “事发地点在县道上,距离公安局车程至少二十分钟。”周正背好公文包,“也就是说,陈局长在接到报警之前,就已经在路上了。” 这句话落地无声,但分量极重。 陆明送周正到门口。 “陆总,今天的谈话内容,希望你暂时不要对外透露。包括你身边的人。” “明白。” “另外。”周正回过头,“你的律师方瑜,这段时间在查张伟的社会关系。” 陆明心里一紧。 “查到的东西,如果方便的话,让她直接交给我们。省得她再跑一趟。” 门刚打开,正巧碰见等候的方瑜。 “你好,我是陆先生的法律顾问方瑜,请问你是?” 周正打量一番方瑜,伸出手,“方律师你好,我是市纪委周正,来咨询你的当事人一些事情。” “纪委调查商人。”方瑜说道,“请问,是调查我的当事人和官员不正当的利益往来吗?” 周正摇了摇头。 “没有正规的传唤文件,也没有口头的传唤通知,你就直接上门,是要在我当事人嘴里问出一些你想听的话?这是把我当事人当枪使了。” 方瑜这话一出,陆明都愣住了,这么勇吗? 周正反倒不在意:“方律师,不用担心,你可以问陆先生,我全程没有录音。” 方瑜不理。 周正笑了笑,冲陆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经过方瑜身边时,低头小声说了一句:“我跟你姑父赵院长,是几十年的老友了,不会做什么对陆明不利的事,尽管放心。” …… 第134章 这下糟了 …… 纪委的摸排仍在继续,高铁勘察也照常进行。 两周后。 省铁建集团的正式函件送达云梦县。 红头文件,文件编号豫发改基础〔2026〕187号,《关于豫中南城际铁路云梦枢纽站选址方案的批复》。 “经地质勘察、水文评估、环境影响评价及线路优化论证,豫中南城际铁路云梦站站房选址确定为:云梦县东区新城片区,距云境天著项目用地西侧边界约420米。” 四百二十米。 陆明看着这个数字,坐在办公椅上没动。 比他预想的远了两百米,但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 四百二十米的距离,步行不过五分钟。对于一个高铁站来说,这个距离意味着,从云境天著的住户下楼出门到进站安检,十分钟绰绰有余。 省委挂牌督办的项目,后续审批程序走得极快。 水务局三天内完成供水管网接入方案审批。 电力公司同步启动双回路供电线路架设。 通信运营商的基站选址报告也在一周内批复。 平时任何一个环节都能卡上个把月的流程,在省委督办函的加持下,变成了流水线作业。 五月三号,省铁建集团下达施工令,选定五月八号为正式开工日期。 消息传开,整个云梦县沸腾了。 新城大厦的电话被打爆。 沈璃不得不临时增设两条热线,专门应对各类咨询、合作和求职来电。 …… 消息传开的速度远超文件流转的速度。 当天傍晚,整个云梦县的体制内就炸了锅。 住建局的走廊里,科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着嗓子聊天,但脸上的兴奋根本藏不住。 白崇文破天荒地没有准时下班,而是把所有科室负责人叫到会议室,讨论高铁站周边的市政规划对接方案。 “省里批了,就在东区!”白崇文拍着桌子,“兄弟们,这是咱们云梦县几十年来最大的基建项目,干好了,在座的每一个人,年底考核优秀不是问题!” 交通局更夸张。 局长亲自跑了一趟省交通厅,带回来一摞站前广场的设计参考图,连夜组织技术科研究对接方案。 国土局马局长的电话被打爆了。 高铁站周边的土地,哪些是已出让的,哪些是预留的,哪些需要征收,所有人都在问。 财政局王卫国坐在办公室里,算了一笔账。 高铁站落地,光是土地增值和配套基建带来的财政收入,保守估计能让云梦县未来三年的财政收入翻一番。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工资不会再拖欠,意味着年终奖有着落,意味着退休待遇会跟着水涨船高。 一个穷了几十年的小县城,终于等到了翻身的机会。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叫陆明的年轻人,几个月前花两千万买了一栋烂尾楼。 …… 孙长明更是高兴。 这几年他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谨小慎微,要平衡,要稳定,经济弱县既要发展经济,又要清算过往的一切不合规,而过往不合规往往蕴含着太多的纠葛,有时候拔根刺都能带出一滩血。 所以高铁这个事,他看得很重,这是他从政以来,最高光的时刻。 他甚至协调多部门,最终选择了一个良辰吉日,五月八号。 他要把这一天,办成云梦县有史以来最盛大的仪式。 …… 五月七号,开工前一天。 县委大楼三楼会议室。 孙长明召集最后一次协调会,敲定开工仪式的每一个细节。 “省里来的领导名单确认了吗?” 小李翻开笔记本:“确认了。省发改委周主任、省铁投副总郑宏、省商务厅孟副厅长,三位领导确认出席。市委高书记委托常务副市长代为参加。” 孙长明点头,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意。 这是他履职云梦县以来,来的级别最高的一次。 “主席台座次排好了?” “排好了。”小李指着示意图,“第一排正中是省发改委周主任,左侧省铁投郑总,右侧孟副厅长。第二排市里领导和孙书记您。陆明安排在企业代表席。” “不行。”孙长明想了想,“陆明坐第二排,排在我旁边。” 小李抬头看了孙长明一眼。 “省里的领导认他,把他放在企业代表席,省里会觉得咱们不懂事。”孙长明解释道。 “明白。”小李改了座次表。 “流程呢?” “八点半开始,先是孙书记致辞,然后省领导讲话,接着陆明作为企业代表发言,最后剪彩、奠基。预计十点结束,中午在云梦宾馆安排工作午宴。” “菜单我过目了,换掉两道,把本地的温泉鱼和蒜薹炒腊肉加上。”孙长明说道,“省里领导来了,要吃出我们云梦的特色。” 小李一一记录。 孙长明站起来,走到窗前。 五月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秘书,你说,高铁通车那天,云梦县会是什么样?” 小李想了想,如实回答:“应该会很热闹。” 孙长明笑了。 热闹。 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几年,经历过央视曝光、医保风暴、苏家覆灭,也经历过陆明从一个毛头小子成长为搅动整个县城格局的庞然大物。 这年,他活得如履薄冰。 但现在,高铁落地了。 这是他的政绩,是他任期内最硬的一块勋章。不管省里怎么看他,不管市里怎么盯他,这块勋章谁也拿不走。 “通知下去,后天所有局委办一把手,全部到场。不许请假,不许迟到。” “是。” 孙长明转过身,满面春风。 “散会。” …… 晚上八点四十。 孙长明在办公室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件,准备回家。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枸杞茶。 明天就是开工仪式了。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拎起公文包,关了办公室的灯。 走廊里很安静。 县委大院到了这个点,大多数人都已经下班。 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透出昏黄的光。 孙长明走下楼梯,推开大院的侧门。 司机老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路灯下。 “回家。”孙长明拉开后车门。 他的手刚碰到车门把手,只觉背后一凉,一股冷风吹来,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此时马路对面一辆别克商务车,猛地打开了灯光。 商务车的车门同时打开。 四个人走下来。 领头的那个正是市纪委周正。 “孙长明同志。”周正走到面前,语气平淡,“市纪委监委,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孙长明头晕目眩,“我能打个电话吗?” “不能!” …… 第135章 换新 孙长明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政治生涯会以一种这样的方式落幕。 他曾经有过打算,高铁落地以后,看风向,主动向组织递交辞呈。 从政一辈子,他深知云梦小城在连续经历了两次暗访,建高铁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由他一个人独享。 但他还在幻想,一个体面的结局,即任期内,组织落地高铁站。 用高铁后续的经济起飞,换自己一个平稳着陆。 为官三思,所谓思危、思退、思变。 然而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别克商务车里,气氛沉闷,孙长明几次想要开口,但最终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去。 四十分钟后,车辆到了一处隐秘的宾馆,没有招牌,没有灯光。 周正几人带着孙长明去了一个房间,房间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大床,一个卫生间,一张桌子,跟普通的快捷宾馆大床房差不多。 不同的是,桌子上只有一支笔和一沓稿纸。 周正说道:“孙长明同志,你的通讯设备。” 孙长明拿出自己的手机,交给周正。 周正接过,然后问道:“这是政务通手机,你的私人手机呢?” 孙长明摇了摇头,说道:“在家里,没有带在身上。” 周正点点头,说道:“有笔,有纸,写吧。” “写什么?”孙长明问道。 “写你一切的事情,从头到尾,越详细越好。”周正转身,“期间饭食会有专人定时送上门,不会有人与你交流,不要有其他心思。” …… 孙长明被带走的消息,很快就在云梦县体制内部传开了。 之前医疗口大换血,足以让体制内人心惶惶。 现在又是一把手,在大院门口被纪委带走,这太可怕了。 体制内,被纪委带走,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问题是,明天就是高铁动工的开工仪式,没了孙长明,谁来主持? 县长? 王文利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给李秘书打去了电话:“李秘书,孙书记那边?” “王县长,我不知情。”小李公事公办。 “那明天的开工仪式,有没有什么指示?” 王文利这会儿有点慌,不是担心自己的政治生涯,而是孙长明主政期间,他很少参与重大项目,即使参加也只是例行露个脸,这些年他主导的最大项目,还是五年前万家福开业剪彩,现在直接让他主持高铁的开工仪式,多少跨度有点大。 “王县长不必担心,很快会有结果。” 王文利挂了电话。 几位局长这边也各有反应。 财政局王卫国给商务局张广华打去了电话:“老张,你还好吗?” 张广华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摸了摸脖子,“头,还在。” 住建局白崇文接到了消息。 他正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明天开工仪式上的站位表情。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恐惧。 泥头车的事。苏文的事。那些年和孙长明之间说过的话、办过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白崇文蹲在地上捡梳子,手在抖。 他老婆从卧室探出头:“老白,咋了?” “没事。” 白崇文把自己关进书房,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九点二十五分,交通局、国土局、财政局的一把手们陆续收到消息。 没有人打电话互相确认。 也没有人敢在工作群里说一个字。 但几乎每个人都做了同一件事,翻出手机通讯录,把和孙长明的私人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有几个人,默默地删掉了一些对话。 最高兴的是苏国栋,他激动地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边走边念叨:“天不亡我苏家!” 孙长明落马,意味着苏文的买凶杀人,极有可能翻案,只要命案能过去,其他的什么都好说。 若说所有局长里边,最担心的还是公安局陈建平。 泥头车事件,他是受了孙长明的指示,给苏文定案,并且中间还使用了非常规手段,当初孙长明答应他,上位副县长,现在倒好,副县长上不去不说,自己头上这顶帽子怕是也保不住了。 …… 新城大厦。 陆明还在预演明天的开工仪式,几个核心都在。 方瑜接到赵国志的电话,说出了这个消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虽然不在体制内,但也很明白这其中的意味。 纪委抓人,从来都不是抓来调查的,而是已经掌握了确切的证据。 “这么快吗?”陆明喃喃自语。 “哼!”陆鸢冷哼一声,“谁让他当初对你动手,他这是罪有应得,早该抓起来了!” “对!”沈璃附和。 陈思甜和李曼没有插话。 秦业沉思良久才开口:“不像是因为这件事才清算的。” 赵一舟点点头,“秦总说的有道理。” 方瑜没理这些,只是问陆明:“你怎么看?” 陆明想了很久,“我以为,孙长明至少能坚持到高铁正式开工,没想到,开工仪式都不让他参加。” 方瑜说道:“那明天的开工仪式……” 陆明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我们只是企业代表,孙长明进去了,那就是县长王文利主持?但是王文利到现在没给我打电话……这说明 他也一头雾水?还是说他也在等通知?” 秦业说道:“事发突然,估计王文利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他本身就长期受孙长明压制,很多事情都没有经验。” 赵一舟接话:“这个孙长明到底是因为什么进去的,后续会不会影响我们的动工仪式,甚至影不影响高铁修建……” 方瑜想了想:“泥头车、矿难,医疗口的系统性贪腐。” 除了这个,陆明还担心一点,新书记什么时候到任,毕竟仪式只是仪式,即使没有这个仪式,高铁是有红头文件在前的,该动工还是要动工的。 这个新书记就很关键了,左还是右?冲还是稳? 方瑜好像看出了陆明的心思,“要不要给县委的李秘书打个电话问问?” 陆明摆了摆手,“不是时候,静观其变吧。”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声急促的刹车声,在静谧的夜里,非常刺耳。 众人安静,陆明呼唤方珩:“下去看看。” 方珩领命。 还不等方珩下楼,一个声音,就传了上来。 “哈哈,陆明,陆总,在吗?我是陈越,新来的!” …… 第136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门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很从容的节奏。 方珩已经站到陆明侧后方,随时准备出击。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第一眼看上去,陆明以为来的是哪家投行的基金经理。 行政夹克,白衬衫。 身高大约一米七八,体型偏瘦,但肩线撑得住衣服。 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干净的发际线。 五官端正,皮肤白净。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种很舒服的光,像是刚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青年教师。 但仔细看,眉骨很高,眼窝略深,瞳孔颜色偏深。 这种面相的人,笑的时候亲和,不笑的时候会有很强的距离感。 整个人气场十足,若论颜值可能稍稍逊色陆明一分,但论气场,陆明就有所不及了。 这不是钱带来的差距。 “各位好,打扰了。” 陈越站在门口,先环视了一圈。 目光从方瑜、沈璃、陆鸢、赵一舟、秦业的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陆明身上。 “陆总,冒昧来访,没有提前打招呼,失礼了。” 他伸出手。 陆明站起来,握住。 “您是?”陆明问道。 “陈越,市委刚刚任命的云梦县委书记。”陈越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任命文件。” 陆明接过,打开扫了一眼。 红头、公章、钢印,齐全。 落款时间:今天。 就在孙长明被带走的同一天,新书记就到任了。 陆明把文件还回去,心里翻涌着巨浪,面上却不动声色。 “陈书记,请坐。” “不叫书记了。”陈越摆了摆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今天不是公务拜访,算是串个门,认个脸熟。叫我陈越就行。” 沈璃反应最快,立刻去泡茶。 方瑜退后半步,靠在窗边,打量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年轻人。 陈越坐下后,没有任何拘束。 他的坐姿很放松,背靠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 但在座的没有一个人真的放松。 “陆总,我在市里的时候就一直在关注云梦投资。”陈越直入正题,“万家福超市的服务模式、温泉小镇的古村改造方案、云境天著的第四代住宅理念,还有你们助农卖蒜薹的事。” 他掰着手指,一件一件数。 “说实话,来之前我把你们公司的公开资料翻了个遍。” “云梦泽生活广场目前的坪效是多少?跟许昌的胖东来比,差距在哪个维度?” 这个问题的专业程度,让赵一舟都抬起了头。 赵一舟下意识地看了陆明一眼。陆明微微点头。 “日均坪效大概在120块左右,胖东来许昌时代店的数据大概在210以上。”赵一舟如实回答,“差距主要在客单价和会员复购频次,我们的品类丰富度还不够,高端进口商品的占比偏低,这跟县城消费结构有关。” 陈越听完,点了点头。 “120块的坪效,在县级商超里已经是天花板了。你们不用对标许昌,那是地级市的消费体量。”他说,“云梦县的定位应该是做豫南县域消费的标杆,而不是去追一个不切实际的数字。” 这话说得很内行。 然后他转头看向秦业:“你是恒达建筑的周启明,还是泰宇地产的秦业?” 秦业愣了一下,连忙回答:“陈书记,我是秦业。” “云境天著的图纸我看过。第四代生态住宅,理念很超前。东区那两千五百亩地,是云梦县未来的脸面。” “省铁建的勘察队还没撤,你们的打桩机停了几天。明天开始,全面复工。环保局和住建局那边,不会有人拿噪音或者扬尘卡你们的脖子。” 秦业连连点头。 陆明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人。 “陈书记来得很突然。”陆明说道。 “确实突然。”陈越没有回避,“孙长明的事情,大家应该都知道了,事情紧急啊,我也很匆忙,到了云梦县,就直接先来见你了,陆总不要见怪。” 温润如玉的人,给人的感觉确实舒服。 “陈书记还没跟班子碰过?”陆明问道。 “没有。”陈越很坦然,“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共事,共事的目的也是服务好你这个大企业家、慈善家!所以,我就先来了。” 听这话音,陆明帮扶孤寡老人的事他也知道了,调查很详细。 “哈哈,不过,陆总你不用担心,我查的详细,只是为了更好地给你提供服务。” 陆明点了点头。 陈越继续说道:“另外,明天的座次表要调一下。” “怎么调?” “你坐我旁边。”陈越说得很自然,“紧挨着我。” “这不合规程吧,陈书记,我只是个商人……” “哎!”陈越打断陆明,“都是为人民服务,不要有这方面的顾虑,省里那几位会明白的。” 我靠!这人好大的官威,这是众人的第一反应。 “陈书记。”陆明说道,“你对云梦投资后续的项目,有什么看法?” 陈越说道:“看法谈不上。我的原则很简单,经济发展是第一要义。其他所有都要为这个要义让步。” 陆明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清澈,跟孙长明那种充满算计的眼神不同,这是真的清澈。 “不早了,各位忙,我先去县委报到,开个碰头会,认认门,认认人,明天,咱们工地上见!” 他冲众人微微点头,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方珩跟出去送人,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怪异。 “怎么了?”陆明问。 “他是自己开车来的。一辆普通的大众朗逸,车牌是省城的。没带秘书,没带随行,就一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璃第一个开口:“这人……怎么感觉不太像当官的?” 秦业摇了摇头:“恰恰相反,这才是真正有底气的人。” 赵一舟问了一个务实的问题:“他能坐稳吗?” 没人能回答。 方瑜拿出手机递给陆明。 “他一进门我就查了。” 陆明接过,是陈越可公开的信息。 陈越,男,汉族。 出生年月:1987年3月。 籍贯:河南省郑州市。 学历: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硕士。 简历第一栏:2011年7月,省委组织部定向选调生,分配至郑州市发改委科员。 历任郑州市某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某省直单位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市委办公室副主任。 39岁的书记。 …… 第137章 开会开会! 陈越的朗逸消失在夜色里。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秦业最先打破沉默:“三十九岁的实职正处级。清华公管硕士,省委组织部选调生,郑州经开区管委会副主任,省直单位政策研究室……” 他掰了掰手指,“这人,跟咱们见过的那些官员,不是一个物种。” 赵一舟靠着椅子,双手抱胸:“没见过,没见过。” 沈璃把茶杯收拢到一起,说道:“他进来之后,我一直在观察他的眼神。赵经理汇报坪效数据的时候,他没有走神,盯着赵经理的嘴看了整整十五秒。” “那说明什么?”陆鸢问。 “说明他真的在听。不是装的。”沈璃顿了顿,“孙长明从来不听。” 方瑜从窗边走回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的简历里有一段,很值得注意。” 众人看她。 “省城经开区管委会副主任,任期三年。我刚查了一下,他任期内落地了两个百亿级产业项目。其中一个是宇通客车的新能源基地,一个是中铁装备的盾构机研发中心。” 陆明笑了笑说道:“都轻松点。这种人,很明显最多两年就升职了,并且行事作风来看,跟我们的目标也一致,不必过分担心,不早了,明天还有大工作,都散了,早点回去休息。” …… 晚上十一点十五分。 陈越的车驶入云梦县委大院。 大楼三楼,县委办的灯还亮着。 秘书小李正焦头烂额地接听着各方打来的探听电话,孙长明被带走的消息已经让整个大院炸了锅。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小李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行政夹克的年轻男人推门走进来。 “李秘书?”陈越问。 “陈主任?”小李说道,“陈书记?真的是你啊。” “嗯。”陈越点了点头,“通知在家的四套班子成员,所有局委办一把手,半小时后,到三楼第一会议室开会。” 陈越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十一点二十分,十一点五十分,我要看到所有人。” 小李站直了身体:“如果有年纪大的起不来……”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醒过来。”陈越看着小李,“十一点五十分不到的,明天早上直接去纪委报到。” “是!我马上通知!” 陈越拿起自己的保温杯,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书记办公室。 推开门,里面还残留着孙长明常喝的枸杞茶的味道。他没有坐那张宽大的老板椅,而是拉了张客椅坐下,闭目养神。 半小时,云梦县的夜晚被彻底搅翻。 一辆辆私家车、公务车在夜色中狂飙,急刹在县委大院门前。车门开关的砰砰声此起彼伏。 县长王文利连袜子都没穿对颜色,踩着皮鞋一路小跑上楼。 住建局长白崇文衣领还是翻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财政局长王卫国拎着公文包,气喘吁吁。 苏国栋走在最后,脸色发白,腿肚子还在打转。 十一点四十八分。 第一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所有人都在用眼神交流,惊恐、猜测、不安。 前任书记刚刚被带走,前后不过几个小时,新任书记就来了,这么无缝衔接的吗? 什么来头?半夜开会,什么意思? 十一点五十分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陈越拿着一个笔记本,走了进来。 王文利立刻站起身,挤出一丝笑容:“陈书记,您一路辛苦,我代表……” 陈越抬了抬手,打断了王文利的客套。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没有翻开笔记本,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全场。 “我知道大家今晚都没睡好。”陈越开口,“孙长明同志的事情,市委有市委的考量,纪委有纪委的程序。那是他的事,不是你们的事。” 众人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但神经依然紧绷。 “我的履历,已同步发至工作群,大家看看吧,免得大家明天到处托人打听。”陈越语气平淡,“我来云梦县,不搞山头,不搞人人过关那一套,也不搞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我只看明天。” “明天的开工仪式,照旧。我来主持。流程不变,安保规格提高。省里的领导要看的是云梦县的精气神!” “另外,我在这里定个调子。”陈越话锋一转,“在我的任期内,经济发展是唯一的核心。高铁站、云梦投资的东区开发、温泉小镇,必须全速推进。” “不管你们以前跟孙长明是什么关系,不管你们各自的局委办里压着什么烂账、藏着什么猫腻,从这一秒开始,全部给我封存。谁敢在高铁项目上伸手,谁敢在重点企业的审批上设卡,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内耗……” 陈越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水面的热气。 “我保证,纪委的茶,比你们家里的苦。” 会议室里一众官员大气不敢喘,他们绝对相信陈越没有说大话。 履历在那放着“清华硕士”、“省委定向选调”。 他们明白,孙长明那种靠平衡术和和稀泥掌控局面的时代结束了。 眼前这位,是真正的政治精英,手段雷霆,容不得半点沙子。 “有没有意见?”陈越盯着在场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你说的什么胡话,我们还敢有意见? 陈越见众人没意见,继续说道: “财政局,王局长,明天整理一份近五年的财政预算和支出,下午上班前发给我,并抄送县政府,不要有遗漏。” “好,陈书记!”王卫国应承下来。 “住建局,白局长,国土局马局长,明天你们也要整理近五年的数据资料,也是下午上班前发我。” “明白!” “散会!这几年我希望能跟大家合作愉快!”陈越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明天早上八点,高铁站工地见。”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暂时放松。 就在这时,陈越突然开口。 “教育局苏国栋,公安局陈建平,你俩留一下。” …… 第138章 开工开工! 会议室的门关上。 苏国栋和陈建平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两把空椅子。 两个人都没看对方,目光各自飘向不同的方向。 陈越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开了一天的车,嗓子干,你们喝水吗?” 两位局长摇摇头。 陈越把纸杯放在桌上,在主位坐下。 “苏局长,你儿子的事,我都知道。” “医保的案子,纪委在查,司法程序在走。泥头车的案子,也在重新核实。”陈越看向陈建平,“陈局长,你经手的。” 陈建平有点不自在。 “我不问过程,不问细节,那些是纪委和检察院的事。我只说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不要内斗。” 苏国栋抬起头。 “苏局长,你心里有怨,我理解。”陈越说道,“你觉得自己儿子被人做了局,你觉得不公平。但我告诉你,公平不公平,组织会给结论。不是你自己去争,去闹,去搞什么鱼死网破。” 苏国栋张了张嘴,没出声。 陈越转向陈建平:“陈局长,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不管当初是谁授意,你执行了,那就是你的责任。但责任归责任,工作归工作。云梦县六十万老百姓的治安不能出问题,高铁工地的安保不能出问题。” 陈建平低下头:“陈书记,我明白。” “明白就好。”陈越站起来,“调查归调查,工作归工作。在组织没有对你们做出结论之前,你们还是云梦县的干部。该干的活,一样都不能少。” “我这人,务实,虚的话我从不说第二遍。你们回去吧。” …… 次日,五月八号,风和日丽! 高铁开工仪式。 这是他回云梦县以来,最重要的事情,陆明特意穿了一身高定的西装。 七点二十分,车队陆续抵达。 工地入口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红地毯从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一直延伸到奠基坑前。 两侧插满了彩旗,横幅上“豫中南城际铁路云梦枢纽站开工仪式”几个大字在风里微微鼓动。 沈璃带着行政团队早上五点就到了现场,矿泉水、桌签、胸花,所有细节反复核对了三遍。 陆明下车,第一眼看到的是陈越。 新书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站在主席台侧面跟一个工作人员交代着什么。 看见陆明来了,他主动走过来。 “陆总,早。” “陈书记,早。” 七点四十五分,省里的车队到了。 三辆黑色的考斯特依次停稳,车门打开。 第一个下来的是省发改委周主任。 他背着手,先扫了一眼工地的规模,然后目光越过迎接的县领导队列,直接锁定了陆明。 “陆总!”周主任朝他招手,“过来过来,上次说的地基加固方案,落实了没有?” 陆明快步走过去:“周主任,全部落实了。桩基深度增加了三米。” “好!”周主任拍了下他的手背,“你办事,我放心。” 第二辆车下来的是省铁投副总郑宏。 郑宏见到陆明,直接伸出双手握上来:“陆总,恭喜啊恭喜!” “同喜,郑总!” 第三辆车下来的是省商务厅副厅长孟昭华和省财政厅的一位副厅长。 孟昭华跟陆明点了个头,笑意不达眼底,但在这个场合,他不得不表现出应有的热络。 “陆总,恭喜恭喜。云梦县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孟厅长过奖了。” 寒暄间,陈越已经走到省领导中间,一一握手。 “周主任好。” “哈哈!”周主任笑了,“云梦县,有了你们两位,经济想不起飞都难啊!” 八点十五分,嘉宾全部就位。 主席台上,座次是陈越亲自定的。 正中间两个位置,左边陈越,右边陆明。 省发改委周主任在陈越左手边,省铁投郑宏在陆明右手边。孟昭华、省财政厅副厅长分列两侧。市里的常务副市长坐在第二排正中。 县长王文利坐在第二排左侧第一个位置,表情有些复杂,但没说什么。 底下黑压压坐满了人。 各局委办一把手、施工单位代表、媒体记者、附近村镇赶来看热闹的老百姓,少说二三百人。 省报记者林汐扛着设备守在最前排,镜头从开场就没离开过主席台。 八点三十分,仪式正式开始。 陈越站到话筒前,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我是新来的书记,陈越!今天,是云梦县的一个历史性时刻。” “豫中南城际铁路云梦枢纽站,从规划到落地,经历了很多波折。有争议,有竞争,也有质疑。但最终,省委省政府把这个机会给了云梦县。” 他顿了一下。 “为什么是云梦?不是因为我们条件最好,不是因为我们底子最厚。是因为,云梦县有一群愿意真心实意建设家乡的人。我们不能辜负省委省政府的信任!同时也不能寒了建设者的心!” “好!!” 台下掌声雷动。 陈越摆摆手,继续说道:“通过今天这个仪式,我宣布一件事情,我个人开通了工作邮箱,稍后会把地址发给大家,大家以后在工作生活中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给我发邮件!” “好!!好!!” 这下没人再管孙长明到底去哪了。 陈越侧过身,看了陆明一眼,“这位,云梦投资的陆明陆总,想必大家比我熟悉,云梦县能建高铁站,离不开陆总的鼎力支持,我们欢迎陆总给我们讲两句!” 啪啪啪! 又是铺天盖地的掌声! 陆明起身走到话筒前:“各位乡亲,我就不做自我介绍了。” “之前我说过,云梦投资只干三件事……” 陆明话还没说完,台下就有人抢答:“造福百姓!造福百姓!还是TM的造福百姓!!” 场下瞬时爆发更激烈的掌声。 陆明笑了笑:“抢我台词是吧,行!但是,你们说的对!” 台下的反应更热烈了,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呼喊声、鼓掌声此起彼伏! 台上除了陈越和陆明,其余的老辈子领导面面相觑,这种画风,他们没见过。 陆明后退一步,冲全场微微鞠了一躬。 掌声彻底炸开。 陈越起身,看了看省里的几位领导,眼神询问要不要讲两句,周主任率先摆摆手,“不用,不用。” 陈越点头,又拉上陆明,“陆总,咱俩一起,宣布开工!” 陆明走到话筒前,和陈越一起拿着话筒,异口同声。 “开工!” 两个声音同时落下。 身后礼炮齐鸣,金色彩带从主席台两侧喷射而出,漫天飞舞。 数台挖掘机同时启动,铁臂划破晴空,第一铲土在掌声中翻起! 台下沸腾了,人群涌向前方,手机举过头顶,快门声响成一片。 陆明站在阳光里,清晨的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金色,远远望去,颇有几分庄严。 此时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恭喜解锁里程碑事件:高铁枢纽站开工!】 【百万人口大计更进一步!加油!!!】 …… 第139章 哼哈二将 礼炮的纸屑还没落干净,省里的车队就启程了。 工地上的人群还没散尽,施工队已经开始进场了,挖掘机的柴油味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弥漫在五月的晨风里。 陈越站在主席台边上跟王文利交代了两句什么,然后冲陆明远远地点了个头,上了那辆朗逸,自己开走了。 没有送行队伍,没有前呼后拥。 方珩把库里南开过来,陆明拉开车门上车。 “回公司。” “好嘞。” 后排座上,陆明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十五分钟后,新城大厦。 核心团队已经在六楼会议室等着了。 “辛苦了,各位。”陆明推门进来,把西装外套甩到椅背上,“大家也都能看出来,这个新书记,很务实,很需要政绩,都说说他接下来什么动作,我们好有准备。” 秦业率先开口:“跟当官的打交道这么多年,最适合他们刷政绩的一般有几个方面。” “说说看。”陆明说道。 “城市基建,新城区开发,这种一般一两年就见成效,老百姓看得到,上头也看得到。”秦业说道,“交通大项目,比如高铁,这个已经落地,目前应该是算在了这个新书记的头上。” “继续。” “招商引资,建工业园区,这是他们的硬指标,考核占比较高。”秦业继续,“再有就是乡村振兴,现在上头一直提这个,剩下的就比较虚了,营商环境,信访维稳等等。” 秦业想了想又说道:“招商引资建园区,需要长期的政策和资金支持,一两年内很难看到成效,至于营商环境、信访维稳这块,基本上不出错就行,也加不了大分。” 陆明点了点头:“照你这么说,这个陈书记要从基建和新城区开发动手了。” “嗯。”秦业说道,“是这个意思了,目前东区那2500亩地已经开始动工,他最有可能启动老办法,修路,毕竟我们的中心路现在在整个市里都算是模板了,工期短,质量高。” 周启明喜上眉梢,来活了,“陆总,放心,他只要发标,我竭尽所能,一定把标抢下来!” “前提是财政得能拿出钱。”陆明说道。 “怎么拿不出,我们刚给他们转了六个亿。”陆鸢接话,“对哦,城投的窟窿那么大,这钱说不定早就造完了……” 陆明点点头:“我们心里有谱就行,还是那句话,见招拆招,散了吧。” 众人陆续离开。 …… 下午两点。 县委三楼,书记办公室。 陈越把孙长明留下的那套红木办公桌椅让人搬走了,换了一张普通的白色办公桌、一把黑色网布工学椅、一个铁皮文件柜。 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保温杯和一支钢笔。 王卫国第一个到。 他抱着两个牛皮纸档案袋,厚得快撑破,里面是近五年的财政预算明细、专项资金拨付记录、转移支付台账。 “陈书记,资料都在这儿了。” 陈越接过来,拆封,先看目录,再看附表。 翻得很快,一目十行。 若是没有云梦投资那六个亿的入账,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这可真是陈越从政以来打过最穷的仗了。 “王局长,你们这些年,日子这么难过吗?” “哎。”王卫国叹了口气,“陈书记,不瞒你说,日子是真难过,各个口子都要钱,这几年每年12月份,我都头大,各种次年的预算都交过来,每一项都标明了必要支出,我是一分钱掰成两半……” 王卫国说着,看了眼陈越,发现陈越眼神不善,就没再说下去。 五分钟后,白崇文到了。 他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的是住建局的市政基建资料,包括全县路网规划图、历年维修记录、工程验收单。 “陈书记好。”白崇文的声音比昨晚正常了些,但站姿还是僵的。 “坐。”陈越头也没抬。 王卫国和白崇文对视了一眼,各自坐在沙发上。 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陈越把财政的大账过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住建局的资料。 县城公路总里程约两百公里,最后一次系统性大修记录是2018年。 陈越翻到路况评估那一页,密密麻麻标注着“龟裂”“沉降”“坑槽”等字样,红色标记几乎覆盖了一半以上的路段。 “白局长。” “在。” “这怎么这么多烂尾楼?三千多户?你们平时怎么做工作的?” 白崇文挠挠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还有,这每年的公路维护费用,花哪了?怎么没有显示?” “陈书记,这个……”白崇文看了眼王卫国,叹了口气,“财政也难,拿不出钱。” 陈越看着这俩人,一人叹一口气,活似哼哈二将,“中心路,什么时候修的?” “今年,年初通过验收。” “谁修的?” “云梦投资旗下的恒达建筑,承建单位负责人是周启明。” “花了多少?” “含路面、管网、排水系统改造,总计约五千万。”白崇文不敢含糊,“财政分三年偿还,免息。” “目前拨了多少?” 白崇文张了张嘴。 “目前……尚未拨付。”王卫国回答。 陈越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没拨?” 王卫国说道:“陈书记,之前内部流程没有走完,财政资金也不充裕。” 陈越看了王卫国一眼,“云梦投资不是刚打了六个亿?钱呢?” “钱还在账上,之前孙长明同志的意思是,先把公务员、教师的拖欠工资给补了……” 陈越笑了笑,这话到头了,你拿我任期内的钱,堵前边的窟窿。 “这两个口,你们财政自己想办法,这六个亿不能动。” “明白,明白,陈书记。” 陈越看向白崇文:“县城公路约200公里,这个如果全部翻修,白局长,你估算一下要多少钱,按照中心路的标准。” 白崇文都懵了,干了一辈子,也没经手过这么大的项目啊。 “如果按照中心路的标准,大概需要十二个亿。” 十二个亿,还差六个亿。 陈越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大院,目光飘向新城大厦的方向,心中已然有了考量。 然后转身。 “王局长。” “在!” “中心路的工程款,五千万。给陆明拨过去,不能欠人家的钱,都不容易。” …… 第140章 财神爷,我来要钱了 次日上午九点,陆鸢的手机响了。 农商行的到账通知。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回来再看一遍。 五千万整。 汇款方:云梦县财政局。 摘要:中心路市政改造工程款(首期)。 陆鸢从工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陆明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哥,钱到了。” “什么钱?” “中心路的,五千万,全到了。” 陆明正在看秦业发过来的云境天著二期地勘报告,闻言放下平板。 “全额?不是说分三年?” “全额。一次性打过来的。”陆鸢走进来,把手机递给他,“摘要写的是首期,但金额就是五千万,一分不差。” 陆明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把手机还给她。 陆鸢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哥,咱干了快小半年了,这是第一笔从政府手里收回来的钱。终于见着回头钱了。” 陆明没接话。 他心里很清楚,这五千万不是王卫国的良心发现,也不是什么财政审批提速。 财政如此短缺,能急着还钱,更多的是想从他这再搞点钱。 政府和企业之间,有时候和人与人之间是一样的。 一个人欠你钱很久了,突然还你,大概率不是良心发现,而是想从你这借的更多。 果然。 十点的时候,周小燕就来汇报:“陆总,陈书记找你。” “请上来。” 两分钟后,陈越拎着一个深蓝色的公文袋走进来。 “陆总,又来叨扰了。” “陈书记客气,坐。” 沈璃端上两杯茶,陈越道了声谢,“陆总,中心路的款子收到了吧?” “收到了,有劳陈书记挂念了。” 陈越也不谦虚,把公文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正面朝上推到陆明面前。 封面三行字: 云梦县全域路网改造升级可行性报告 住建局· 交通局 · 财政局 联合编制 陆明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标满红色标记的路况图。 全县大约两百公里公路,超过一半的路段标注着“龟裂”“沉降”“坑槽”。 “昨天下午让住建和交通两个局连夜赶出来的。”陈越说道,“数据不一定百分之百精确,但大面上差不离。” 陆明一页一页翻,路面等级评定表、年均车流量统计、地下管网分布图、排水系统现状。 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标注和备注,虽然仓促,但框架清晰。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预算总表。 总里程:约二百零三公里。 改造标准:参照中心路。 总预算:十二亿两千万。 陆明合上报告,放在茶几上。 “陈书记,这是什么意思?” 陈越笑了笑,“我就不兜圈子了。模式跟中心路一样,云梦投资垫资施工,财政分期偿还。不过这次体量大,还款周期我建议拉到五年。” 陆明看着他。 好家伙,十二个亿,这政绩刷的,不过这点钱对于陆明来说,也就二十天的事,主要是路修好,对于经济发展人口增长也有很大的提升。 但一次性出十二个亿,还方便了你刷政绩,条件该谈还是得谈。 “陈书记,修桥补路,是惠及民生的大工程,云梦投资自然全力支持,但是,我有个条件。” “陆总,请讲。” “第一,工程款分期回款的期限,最长不能超过五年。并且要写进县人大的决议里,作为硬性债务。” “可以。”陈越点头。 “第二,全县路网翻修所需的全部建材,包括水泥、沥青、钢筋,必须由长青木业及我们指定的供应商统一采购。政府不得干预。” “没问题。只要质量达标,用谁的材料你们自己做主。”陈越答应得很痛快。 “第三,县城所有公路两侧的广告牌,十年独家使用权。” 陈越愣了一下,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广告牌?”陈越重复了一遍。 “对。两百公里公路两侧,按交通法规允许的间距设置广告牌、道旗、灯箱,规格和内容由云梦投资统一设计、统一管理。使用权十年,期间县里不得另行出租或授权第三方使用。” 陈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茶杯上方看着陆明。 陆明要的不是利润差价,不是税收优惠,不是政策倾斜。 他要的是入口。 两百公里公路,覆盖全县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庄、每一条主干道。 这些广告牌就是云梦县的线下流量池。 云梦泽生活广场、云梦泽地产、温泉小镇、农产品加工园,所有项目的推广成本会被压到接近于零。 十年。 十年时间,足够让“云梦泽”三个字刻进这座县城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陈越把杯子放下。 “全县公路广告位目前是交通局代管的,每年对外招租,收入大概四五十万。” “陈书记,我一次性出了十二个亿了,这点钱还要我出吗?” 陈越没急着答应。 他思考了大约半分钟。 “广告内容需要报备。” “可以。” “涉及公共安全的路段不设牌。” “没问题。” “使用权可以给,但必须附带一条社会义务,每年预留百分之十的广告位给县里做公益宣传。” “成交。”陆明伸出手。 陈越看着那只手,笑了一声。 “陆总,跟你谈事真是,痛快。” 他伸手握上去。 “框架先这么定,具体条款让法务和财政局对接。”陈越说完站起身,把报告收回公文袋。 陆明送他往外走。 两人并肩走到电梯口,陈越按了下行键,转头看着陆明,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陆总。” “嗯?” “苏国栋这个人,你感官怎么样?” 陆明不解:“陈书记,此言何意?” “也没什么。”陈越说道,“我听说你有个朋友叫王坤,当年苏国栋暗箱操作招人顶替了他的成绩,这种行为,我是不能姑息的,必须要给你和你的朋友一个交代。” 陆明心中暗叹,这陈越好深的心思,自己刚答应他修路,他就顺手甩出一个人情来还。 但这件事,早晚是要处理的。 “陈书记,悉听尊便。” …… 第141章 合着这会是给我开的? 送走陈越,陆明直奔沈璃办公室。 “招人的事,全面提速。” 他拉开椅子坐下,语速很快:“路网改造一旦启动,工程量是中心路的近二十倍,周启明那边的施工团队缺口非常大。温泉小镇、农产品加工园也在同步推进,人手必须跟上。” “明白。”沈璃在对面坐下,“招聘渠道我重新梳理一下,线上线下同步铺开,周边几个县的劳务市场也要覆盖到。” “不光是工人。”陆明补了一句,“管理岗也要补。项目全面铺开以后,中层一旦断档,全盘出问题。” 沈璃点头,划开平板翻到一个表格。 “正好你提这事,我前两天做了一次全口径的在职人员统计,你看一下?" “多少人了?" “一千九百三十七。" 陆明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沈璃往下划了划。 “万家福板块最多,超市加仓储物流和后勤保洁,在岗七百一十二人。其中职高应届毕业生实习转正的六十七个。温泉小镇项目部四百八十三,恒达建筑团队二百九十一,长青木业七十八,王坤从深圳拉回来编入正式用工的四十六,新城大厦本部行政财务法务安保加李曼筹备组共二百二十,安保部四十。" 她合上平板,补了一句。 “这里面,从外地返乡的占百分之四十三。本地新增就业百分之三十八。外县外市引进百分之十九。" 三个多月。 从一个人、一辆迈巴赫、一栋空楼开始,到将近两千号人靠他吃饭。 “路网项目如果全面开工,"陆明问,"周启明那边还差多少人?" 沈璃滑了两下平板:“我跟周总初步沟通过,两百公里的工程体量,按四个标段同步施工算,至少还需要八百到一千人。" “招。薪资维持现有标准,优先从本县和周边乡镇吸纳。消息放出去,越快越好。" “好。"沈璃记下来,合上平板。 “还有一件事。" “说。" “赵一舟那边超市板块用工量还在涨。最近开通了三个乡镇配送站,每个站五到八个人,仓储也在扩容,他报过来的缺口大约四十人。" “给他。数据整理一份文档发我。" “好。" 沈璃出去后,陆明靠回椅背,闭了会儿眼。 将近两千人。半年前,他连自己的饭碗都快端不住了。 …… 当天下午三点。 县委大院,第一会议室。 全县四套班子成员,二十六个局委办一把手,全部到场。 陈越准时出现。 “人齐了,好。” 他翻开笔记本。 “今天开这个会,不是务虚会,是动员会,干部作风整顿动员会。” 底下鸦雀无声。 “开会之前,先通报一件事。”陈越说道,“今天上午,云梦投资的陆明陆总与县政府签署了合作备忘录。内容是:云梦投资将全额垫资承建全县约两百公里的路网改造工程,总投资超过十二亿元。财政分五年偿还,免息。” 中心路的五千万人家前脚刚拿到手,后脚就又掏十二个亿。 陈越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继续说。 “白局长,你协同交通部门,尽快走招标程序。” “好的,陈书记!”白崇文应承下来。 陈越继续说道:“今天开会,三件事。” “第一。全县各局委办,近五年的人事档案、财务台账、工程招标记录,一周之内完成自查自纠。主动上报问题的,酌情从轻处理。” 陈越的目光从左扫到右。 “我说的是所有口子。财政、住建、交通、教育、卫健、市场监管、自然资源,一个不落。” “第二。县纪委从今天起同步开通举报邮箱和举报热线,面向全县群众接受实名举报。邮箱地址和电话号码,今晚之前公布到县政府官网和各社区公告栏。” 陈越停了停。 “我再强调一遍,是实名举报。我不鼓励匿名信那一套,但每一封实名举报,必须七个工作日内回复处理结果。” 纪委书记老赵下意识点了点头,心说这活不少。 “第三。一周自查期结束后,纪委将对未主动上报的问题进行专项巡察。巡察期间,相关单位一把手就地待命,配合调阅。” 陈越合上笔记本。 “听明白了吗?” 底下齐声:“明白。” 陈越点点头,“对了,文旅局,林文章同志在哪里?” 角落里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陈书记。” “坐吧。”陈越摆摆手,“温泉小镇的宣发工作,我怎么一直没有看到呢?文旅局连个官方抖音号都没有,怎么回事?看看人家江苏那边的十几个文旅官方,天天发视频,咱们这就没动静,陆总在前边走,我们后续的保障要到位啊!” “是!我回去就通知大家,宣传跟上。”林文章说道。 “你不只是要跟大家说,你作为局长要起带头作用,从今天起,你个人也注册一个抖音,每天去温泉小镇拍视频、景色、施工,风雨无阻。这个工作纳入到日常考核。” “好!” “另外,大家没事,也可以自己拍抖音宣传宣传我们的云梦县,互联网时代,打法要跟上,不能落后。明白了吗?” “明白!” 陈越满意地点点头,眼神陡然凌厉,环视众人,最后落在苏国栋身上,苏国栋一个激灵,这眼神什么意思?点我? 苏国栋闭上眼睛 ,开始复盘今天的事情。 陈越从一开始开会,直接点明和陆明达成了合作,然后整风,再然后凌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这明显就是要自己交代点事,还是跟陆明有关的事。 难道这个会,是为自己开的? 为了自己这盘醋,包了一顿饺子? 但是,什么事呢? 思索良久,苏国栋依然没有答案,会后留下探探口风再说。 此时陈越又说道:“我最后说一句,我给大家留足体面,如果大家不想要,那我就让纪委的同志帮大家体面。” “散会!” 众人走后,苏国栋坐在原地不动。 陈越走了过来,“苏局长?怎么不走?” 苏国栋抬眼看了看门口,确定没人偷听,才开口:“陈书记,我想交代点事情。” …… 第142章 我亲自给你陆明抬轿子 会议室的门从外面被秘书小李关上。 陈越拉了把椅子,在苏国栋对面坐下来。 “说吧。” 苏国栋深吸一口气:“陈书记,我在教育局干了快二十年,有些事情,时间长了,自己也说不清是惯例还是违规。您今天提自查,我想了想,还是主动跟组织交个底。” 陈越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苏国栋说:“教育局这些年的校园基建项目,部分存在指定承建单位的情况。金额不大,单笔最高不超过五十万。” “多少次?” “大概……十几次吧。” “十一次还是十九次?”陈越问道。 苏国栋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十五次。” “哦,那就是七百五十万?” “没这么多,最高一次才五十万,其他的大部分都是二十万左右的。” “继续。” 苏国栋赶紧补充:“还有就是学校配餐,指定了一家配餐公司,每年十万的返点。” “多少年?” “十五年。” “中间有没有发生食品安全问题?” “没有。”苏国栋连连否认,“这个,我做过明确要求,绝对不能出现此类问题。” “一百五十万。”陈越记在本子上,“继续。” 苏国栋愣住了,这些还不够?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陈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递给苏国栋。 “喝口水,想清楚再说。” 苏国栋接过纸杯,没喝,捏在手里。 “陈书记,2012年中考,云梦县第三中学有一名考生叫王坤,成绩被人顶替了。” 陈越重新坐了下来。 “这件事……是我经手的。” “有人找到我,想让自家孩子用王坤的成绩进实验一高实验班。” “接着说。” “我把王坤的档案成绩做了调整,王坤后来高中没考上,就辍学了。” 陈越问:“王坤家里人没找过你?” “找了。他爸来教育局闹过一次,被门卫拦在外面。后来又写了举报信,我让人压下去了。再后来……他爸妈身体不好,家里穷,也就不了了之了。” 苏国栋说完这段话,抬起头看了陈越一眼。 陈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书记,我知道这事迟早要翻出来。王坤现在就在陆明的公司里。” “我知道。”陈越说,“你觉得这些事,我该怎么处理?” “我是这样想的。”苏国栋说道,“陈书记,我会向组织递交辞呈,办理内退。” “王坤那边怎么说?”陈越问道,“你毁了他一生。” “我个人会向他郑重道歉,并给予他经济补偿。” 陈越盯着苏国栋,说道:“苏局长,你的问题很严重,这已经严重影响了政府在人民群众心中的形象。” 苏国栋点点头表示认可。 陈越想了很久,整个云梦县类似苏国栋这样的事情,不在少数,如果都给处理了,不合规程,后边还有那么多人盯着,树敌太多于他本人也没好处。 并且他来云梦县,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整肃官场。 “按照党纪国法,应当给予严惩,但是鉴于认错态度良好,你本人又深耕教育多年,对于教育工作有你自己独到的见解,组织也很认可你的工作。” 苏国栋眉梢一喜,好书记啊,顾全大局。 “这样吧。”陈越又说道,“你回去整理一份这些年违规收入的详细数据,然后把这些钱打到纪委的廉政账户,不要弄虚作假。” 苏国栋心又沉了下来,这还不如办内退,这些年的违规收入,少说也得两千万,但陈越已经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跟陈越对着干,那是嫌命长了。 毕竟后续苏文的翻案,还要经陈越的手。 苏国栋最终点了点头。 “还有。”陈越继续说道,“你去陆明的公司,给王坤道歉,要当着陆明的面,经济赔偿,你也要当着陆明的面说,明白?” 苏国栋此时才明白,今天这个会,还真是给自己开的。 陈越开这个会就是为了还陆明一个人情。 “明白。” …… 苏国栋回到家,详细算了笔账,这些年桩桩件件,都记在账本上,前后核算了不下十遍。 2400万。 呵,金条还剩25根,一下就没了。 跟他爹那时候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爹留了五十根金条,他只能给苏浩留一根了。 …… 次日一早,苏国栋没去纪委,先去了新城大厦。 陆明和王坤早就在等他。 苏国栋见到王坤,二话不说,直接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陆明见状摇了摇头,这可真是活着大于一切啊,不得不说苏国栋别的不行,生存法则这一块儿,拿捏的很死。 一分钟后,眼看苏国栋腿都开始哆嗦,眼看就要坚持不住。 王坤过去扶了他一把。 苏国栋抬眼看着王坤,嘴唇哆嗦,许久才说道:“对不起。” 王坤闻言,淡淡摇了摇头,“苏局长,我恨了你十几年,我曾经发誓,只要让我再见到你,我一定一刀攮死你!” 苏国栋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开一个身位。 王坤见状,笑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即使当年去了实验一高,也不见得人生就会一帆风顺,时也命也,该我的命,我不躲,躲也躲不过。现在我有一个要求,你帮我找到我父母的骨灰埋在哪,找到了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你父母?”苏国栋不解。 陆明把事情说了一遍,苏国栋闻言颓然坐倒在地上,老泪纵横,满脸愧疚。 陆明说道:“王坤给了你一个救赎的机会,正好你人脉广,去找火葬场问一问。” 苏国栋点头,“我一定尽我所能!” “还有。”陆明说道,“你的经济补偿是多少?” 苏国栋看向陆明,又看向王坤,“王坤要多少?” 王坤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还是陆明问道:“苏局长,你没有自己的标准吗?” 苏国栋长叹一声,从包里拿出一根金条:“这是我最后的一点钱了。” 王坤想了想,还是接下了这根金条。 苏国栋走了,连日来的打击让这个风雨一生的老头,身形变得佝偻。 …… 下午两点,陈越的朗逸再次停在新城大厦楼下。 这次他没上去,而是给陆明打了个电话。 陆明下楼,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陈越递给陆明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陆明接过。 “王坤的事情,我给了你交代。这个你看看。” 《云梦县停工及烂尾房地产项目汇总表》。 密密麻麻,一共十七个项目,涉及资金超过四十亿。 “老城区的毒瘤,孙长明留下的烂摊子。”陈越目光直视前方,“这里面牵扯了三千多户老百姓的购房款。” 陆明合上名单:“陈书记,这可是个无底洞。你让我接盘?” “不是接盘,是盘活。”陈越说道,“作为交换,老城区改造的整体规划权,我交给你,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房价你定,物业你收。” 陆明转头看向陈越的侧脸。 这个年轻的书记,胃口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先是修路,标都还没发,就又来个老城改造。 但如果吃下,整个云梦县的房地产和基建命脉,将彻底握在陆明手里。 “陈书记。”陆明笑了,“你就不怕,我把云梦县变成我一个人的?” 陈越没转头,声音混在风里:“只要老百姓的饭碗是满的,只要县里的经济是活的。你陆明想当财神爷,我陈越亲自给你抬轿子。” …… 第143章 不能不接,也不能全接 陈越的朗逸拐出大院,尾灯消失在行道树的阴影里。 陆明站在楼下没动,手里捏着那份汇总表,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孙长明和陈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书记。 孙长明在的时候,每次给他东西,都像是从口袋里往外掏,心疼得要命,恨不得一手递过来一手就要抢回去。 中心路是这样,高铁也是这样,用你,但时刻防着你比他大。 陈越完全反过来。 上来十二个亿的路网改造,转头又把十七个烂尾盘往他面前一摆,整个老城区的改造规划权,你来。 大方得吓人。 但人道忌满,天道忌全。 谁说大方就没有代价?孙长明那种小气是明刀,你看得见。陈越这种慷慨是暗局,你算不清。 今天是十七个烂尾楼,明天呢?是不是全县的城投债也往你这儿推?后天呢?是不是连养老金的窟窿也让你补? 一个县委书记,把所有包袱都甩给一个企业,自己轻装上阵刷政绩,走的时候简历金光闪闪,留下一地鸡毛的是谁? 是陆明。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 “方珩,叫方瑜和秦业过来,六楼会议室。” “好嘞。” 十分钟后,三个人围坐在长桌一角。 陆明把那份汇总表拍在桌上,推过去。 方瑜先拿起来,秦业凑过头一起看。 方瑜翻得快,两页一扫,眉头就皱起来了。 秦业翻得慢,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看,手指停在每个数字上,嘴唇微微动着,在默算。 陆明靠着椅背等他们看完,开口:“陈越刚走,这东西是他给的。意思很明确,让我接盘老城区所有烂尾项目,作为交换,老城区的整体改造规划权归我。” “十七个。”方瑜合上文件,“涉及资金超过四十亿。” “三千多户业主。”秦业补充了一句。 陆明说道:“对,秦总作为老地产人了,对这些应该熟悉,方律师,你们说说自己的看法。” 方瑜先开口:“不建议接,这种烂尾的,法律风险太大。” 秦业接话了:“有几个盘还是可以的。” 陆明想了想说道:“我是这么想的,不能全接,但也不能全拒。” “明白了。”方瑜说道,“陈越刚给了你王坤的交代、路网的工程款,还有十二个亿的修路项目。不接就是翻脸。” 陆明点点头:“是这个意思。” 秦业把文件里第一页的项目挨个数了数:“这十七个项目,我大致扫了一遍,差别很大。有的是主体结构都起来了,后续只差精装和交付的;有的是连地基都还没打完,开发商人间蒸发的。两种项目,投入完全不一样。” “说具体的。”陆明说。 秦业拿笔在纸上划了两道横线,把十七个项目分成三档。 “第一档,主体完工或接近完工的,我初步看有五到六个。这类项目续建成本可控,主要风险在购房款挪用和施工方欠款上。如果债务不超过项目本身的资产价值,接手之后半年到一年内就能交房回血。” “第二档,施工到一半停的,大概有七八个。这种最麻烦。前期投入已经沉没了,续建成本高,而且中间停工时间长的,钢筋锈蚀、结构受损,搞不好要推了重来。” “第三档,只拿了地还没怎么动的,有两三个。这种反而简单,地在就行,项目推倒重规划就完了。” 方瑜接话:“债务问题比工程问题更复杂。这十七个项目背后,牵扯的不只是开发商和业主。施工队的欠款、建材商的尾款、银行的按揭贷款、上下游供应商的三角债,甚至还可能有民间的贷款,一旦陷进去,这个项目就变成吞金兽了。” 陆明说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这十七个项目不是接不接的问题,是选哪几个接的问题。” “对。”方瑜和秦业异口同声。 陆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开始分工。 “秦总,你带泰宇的评估团队,从明天开始,逐个项目实地勘察。重点看三样东西:工程进度实况、结构安全评估、施工方和供应商的债务清单。每个项目出一份三页纸的简报,不要废话,只要数据。” 秦业点头,在手机上开始建备忘录。 “方瑜,你从法律角度入手。这十七个项目的权属关系、抵押状况、司法查封情况、业主集体诉讼的进展,全部查清。” 方瑜说:“我让律所两个助理跟我一起干。另外,有几个项目如果涉及法院的执行案件,我去问一下我姑父那边的口径。” “多久能出结果?” 秦业和方瑜对视了一眼。 秦业先说:“工程勘察,快的话五天,慢的话一周。十七个项目,有的在老城区扎堆,一天能看两三个,有的在城郊偏远位置,要跑路。” 方瑜说:“法律尽调的时间更长,有些权属纠纷可能得去市里调档。一周吧,差不多。” “好。去做吧。” 两人走后,陆明又把周启明叫了过来。 周启明今天一天为了凑人,愁的焦头烂额,还不等陆明问话,他就先开口了。 “陆总,200公里,缺人啊。沈经理招的人,能不能先紧着我这边来?” “别急。”陆明给周启明倒了杯茶,“沈璃招人也得有个过程。再说了,200公里又不是同时动工。” 周启明接过茶杯,一口闷了:“我知道,主要是,马上夏天了,雨季说来就来,一场大雨,至少半个月白干。” 陆明又给他倒了一杯。 周启明又是一口闷,这是真急了。 “今年估计温度高,按照往年惯例,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地面温度能超过70度,工人这个时候很容易中暑。” “这个点儿还干什么活?你跟沈璃说一声,我也交代一声,多招人就是了,一定不能高温施工。” “哎……”周启明叹了口气,“陆总有所不知,工人们多的是要钱不要命的,只要钱给够,他们能偷偷干……” 陆明一愣:“说反了吧,工人不是按天发钱?他们不应该希望工期长一点吗?” “这就得问沈经理了,为了防止工人磨洋工,她专门出了个政策,早于既定工期完工,每人都有奖金,这个奖金远高于磨工期的收入。” “并且,她们行政部还时不时下来抽查,发现磨洋工的会扣钱……” 陆明听出来了,周启明这是在高沈璃他们行政部的状。 “行,招人这事,我催着沈璃,这个政策呢,你们再商量商量,一个原则,要保工期,同时工人不能出事,去忙吧。” 周启明走后,陆明把沈璃叫了过来。 “周老板告你状了。” 沈璃撇撇嘴,“没办法,他要人要的太急。我这边招人就没停过……” “你不必拘泥于网上,线下也是可以的,特别是周边县,比如平林、新泰,这都是可以招的,现在是职高的毕业季,你组织人,去周边县城招。” 沈璃一拍脑门:“这我还真没想到,我现在就去组织。” “嗯。”陆明点点头,“去的时候,记得让方珩那边给你们配上安保。” …… 第144章 跨县抢人 晚上十一点半。 新城大厦大会议室,灯火通明。 沈璃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黑色记号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四个红圈:平林、新泰、安远、长丰。 会议桌两侧,坐着十六个从行政和人事部抽调出来的骨干,各个精神抖擞。 “周总那边要人要得急,两百公里的路网改造,加上温泉小镇和农产品加工园,用工缺口在一千人左右。”沈璃把笔扔在桌上,“县里的年轻劳动力已经快被我们抽干了,陆总发了话,去周边县招。”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众人。 “分成四个大组,每组四个人,带两名安保。明天一早,分别进驻这四个县的职高和劳务市场。” 底下一阵安静,有人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待遇跟大家说一下。”沈璃说道,“第一,这次算跨县出差,每人每天两百四十块出差补贴,实报实销。第二,绩效提成,每成功签下并带回一个合格工人,负责招募的组员提成五十块。上不封顶。”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招一百个就是五千块,这比他们一个月的底薪还高。 “另外。”沈璃直起身,“安保部的方经理已经协调了八辆大巴车,明早六点准时在楼下集合。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八辆车给我坐满,把我们需要的人才安安全全地带回云梦县!能不能做到?” “能!”十六个人异口同声。 “招工的时候,切记,不要和当地的人主动发生冲突,特别是平林、新泰两个县,他们刚在高铁项目上输给我们,心里有气,如果有人刻意找茬,先打开手机录像,然后及时通知我,不要发生恶性事件,明白吗?” “明白!” “散会。”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县委三楼,书记办公室。 白崇文夹着公文包进来的时候,陈越正在笔记本电脑上看什么东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陈书记。” “坐。”陈越没抬头。 白崇文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没拉开,等着陈越先说话。 陈越合上电脑。 “路网改造的招标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白崇文立刻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陈书记,初步的方案,我跟交通局碰过了。” 陈越接过来翻了翻,三页纸,标题写着《云梦县全域路网改造工程招标建议方案》。 第一页是总体概况,两百公里的路网被分成了六个标段。 东区新城段、老城核心段、城北工业段、城南农贸段、东西向乡镇连接线、南北向乡镇连接线。 每个标段单独招标,单独签合同,单独验收。 陈越看完第一页就停了。 “六个标段?” “对。”白崇文解释,“按照以往市政工程的惯例,超过五十公里的项目一般会拆分招标。这样便于管理,每个标段的工期和进度也好把控。” 陈越把文件放在桌上。 “白局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分六个标段,需要走几轮招标程序?” 白崇文愣了一下:“六轮。” “每轮招标从公告到开标最少多少天?” “按规定,至少二十个工作日。” “六轮,最快也要四个月。”陈越的语速不快,“四个月光招标,还没动工。等六个标段全部开标,雨季过了,入冬了,一上冻还怎么修?” 白崇文张了张嘴。 陈越继续:“而且,六个标段,六家施工单位,六套监理班子,六个协调界面。白局长,你住建局现在有多少人?能同时盯六个工地?” 白崇文没说话。 “还有一个问题。”陈越继续说道,“分开招标,标段之间的接驳处,路面标高不一致怎么办?排水系统不联通怎么办?出了质量问题,A标段说是B标段的责任,踢皮球怎么办?中心路修的时候只有一条路,八公里,一家单位干的,干得漂亮。现在两百公里,你拆成六块,六家单位,你怎么保证质量统一?” 白崇文的后背开始出汗。 他不是不知道整体打包的好处。 但分标段是他干了二十年住建局摸出来的老路数。 标段越多,参与的施工方越多,关系越复杂,住建局在中间协调的权力就越大,能活动的空间也越大。 这个道理他清楚,陈越也清楚。 但陈越要的跟他要的不一样。 这个陈书记,明显要的是速度跟结果。 “陈书记,您的意思是……” “整体打包。一个标段,一家施工单位,统一标准,统一工期,统一验收。” 白崇文沉默了。 “这个体量,整体打包的话,全县能接的企业基本上……” 他没说完。 陈越替他说了:“基本上只有恒达建筑,这个本来就是给陆明的定向工程,只是程序上我们要合规。” 白崇文点了下头,“陈书记,那我按整体打包招标,用不用设置垫资门槛?” “啧!”陈越低斥一声,“胡闹,你设置这个门槛,谁还会来投标?投标不够三家,那不就流标了?” 白崇文赶紧接话:“明白,明白,一切合规。” “招标公告我亲自过目,评标委员会的名单也报给我。纪委全程旁听,跟中心路那次一样。” “明白,明白。” “公告什么时候能挂出去?” 白崇文盘算了一下流程:“最快……三天。” “明天。”陈越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明天下班之前,招标公告挂到县政府网站上。” 白崇文站起来:“我回去马上安排。” 白崇文走后,陈越给陆明发去了信息:“陆总,准备一下,路网的招标公告明天就发了,公开招标。” 陆明回复:“收到。” …… 下午下班时分,秦业给陆明打来了电话。 “陆总,陈书记这些项目,我托人打听了,水可是深的很啊。” 第145章 不承担过往债务 “秦总,慢慢说。” 电话那边有点吵,像是在路边。 秦业压低声音:“陆总,这十七个项目,我今天先跑了六个,又找了两个老朋友问情况。水很深。” “有多深?” “有的不是烂尾,是烂根。” 陆明把平板扣在桌上。 “你在哪?” “老城区,金桂苑门口。” “等我。” 二十分钟后,陆明的车停在金桂苑售楼部门口。 售楼部的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红纸。 “交房倒计时一百天。” “买房送车位。” “最后二十套,错过再无。” 十一栋楼,主体都起来了,外立面却停在半截,黄色保温板裸在外面,脚手架锈得发黑。 秦业站在围挡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这个项目,金桂苑,名单上排第三。开发商叫盛隆置业,法人已经失联两年。” 陆明看着楼体:“工程进度呢?” “主体百分之九十,外墙百分之四十,水电消防基本没动。”秦业翻了一页,“续建成本大概一亿二到一亿五。” “房子卖出去多少?” “九百四十六套,卖了四百一十三套。” 陆明偏头看他:“钱呢?” 秦业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监管账户里还剩三百七十万。” 陆明没说话。 四百多户购房款,少说两个个亿,账户里剩三百多万。 这已经不是开发失败。 这是明抢。 秦业继续说道:“施工总包欠款七千多万,外墙、门窗、消防、园林,四家分包单位合计欠款四千多万。还有银行开发贷,抵押土地,余额两亿一。” 陆明问:“地还干净吗?” “不干净。”秦业合上本子,“土地被银行抵押,部分楼栋被法院查封,业主那边已经集体起诉三次。法院判了,但执行不了。” 陆明转身上车。 “下一个。” 第二个项目叫锦绣江南。 名字挺雅。 现场不雅。 三栋楼盖到七层停工,钢筋露在楼板外,雨水泡过的模板已经发黑。 工地门口坐着十几个老人。 其中一个大爷看见秦业,立刻站起来:“你们是不是政府派来的?是不是要复工?” 秦业看向陆明。 陆明走过去:“我们先看项目。” 大爷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是不是陆明?云梦泽生活广场那个陆明?” 旁边几个老人也围了过来。 “陆总,你要是来接这个盘,我们给你磕头。” “我儿子在外面打工,首付是我们老两口一辈子攒的。” “开发商跑了,信访跑了,法院跑了,没人管。” 一个老太太从布袋里掏出一沓票据。 票据边角磨得起毛。 她递到陆明面前:“这是我家买房的收据,六十八万。陆总,你看看,这是真的,不是讹你。” 陆明没接。 他看着老太太的手。 手背上有裂口,指甲缝里有泥。 “票据收好。”陆明说,“我今天只是看情况,不作承诺。” 秦业把陆明拉到一边。 “这个项目最麻烦。开发商原本是皮包公司,拿地之后就高周转预售,钱一到账,马上抽走。现在楼没封顶,续建成本至少两亿,但剩余可售面积不多。” 陆明问:“接了亏多少?” “保守亏一亿五。” 秦业说:“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排临街商铺。 “这些商铺,被开发商卖了两遍。” 陆明转头看他。 秦业说道:“第一批卖给业主,第二批抵给建材商。两边都有合同,都有收据。谁也不认谁。” 陆明心里只有一句话。 孙长明时代留下的不是烂摊子,是化粪池。 第三个项目在城南。 叫天和府。 现场比前两个好很多,主体封顶,窗户装了一半,小区道路也有雏形。 秦业语气轻了一些:“这个能接。” 陆明看着小区:“理由呢。” “工程进度高,债务结构清楚。开发商老板还在本地,只是资金链断了。业主一千二百户,卖了五百户。续建成本大概八千万,剩余房源和车位卖掉,能覆盖大部分投入。” “坑在哪?” 秦业指了指西边:“旁边那块配建小学没动。原规划要求小区交付前,学校主体同步完工。教育局和开发商当初有协议,但钱没落实。” “苏国栋经手的?” “十有八九。” 苏家人真是县域副本里的隐藏怪,打完一波还有一波。 第四个项目叫瑞景华庭。 刚到门口,秦业就摆手。 “这个不用看。” “为什么?” “地块权属有问题。” “说。” “开发商拿的是旧厂改造地,原厂职工安置没完成,后面又补办商业住宅手续。现在原厂职工、购房业主、银行、施工方四拨人都在抢这块地。” 陆明问:“谁的问题?” 秦业看了看周围,声音低了些:“当年自然资源局、住建、老城改办都签过字。文件链条很齐,但每一份都像是为下一份违规服务。” 下午五点,陆明回到新城大厦。 六楼会议室里,方瑜已经到了。 秦业把今天的勘察记录放下。 “我先说工程。” 陆明点头。 秦业打开投影。 屏幕上出现十七个项目的表格。 红、黄、绿三种颜色。 绿色三个。 黄色五个。 红色九个。 “绿色项目,可续建,可交付,风险可控。” “黄色项目,需要政府协调债务、完善手续,否则接了会被拖死。” “红色项目,不建议碰。不是钱的问题,是权属、司法、历史遗留纠纷叠在一起,谁接谁炸。” 陆明看着表格:“绿色是哪三个?” “天和府、东城名邸、锦安花园。” “预计投入?” “三个合计约三亿二,快的话八个月能交付。” “黄色呢?” “金桂苑算黄色偏红,最大问题是监管资金被挪用和银行抵押。还有一个荣盛家园,消防设计不合规,得重做。另一个银座公馆,地下车库漏水严重。” 方瑜接过话:“我说法律。” 她把一份清单推到陆明面前。 “十七个项目,十五个涉及诉讼。十一处土地或在建工程被抵押。七个项目有司法查封。四个项目存在重复销售,两个项目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陆明翻开清单。 每一行都写着案号、法院、原告、被告、执行状态。 “最危险的是这个。”方瑜点了点瑞景华庭,“它牵扯原厂职工安置,已经不是普通商品房纠纷。如果你接盘,原厂职工会找你,购房业主会找你,施工方会找你,银行也会找你。你没有参与前期任何行为,但最后所有人都会让你负责。” 陆明沉思良久,说道:“这十七个项目,我可以救一部分,但前提是政府把过往债务切清楚。” 秦业问:“怎么切?” 陆明说道:“成立县级专班。每个项目单独建账。开发商挪用的,追开发商。监管失职的,查监管。银行抵押的,银行谈展期。施工欠款,政府组织债权人会议。” 方瑜补充:“云梦投资只作为续建代管主体,不承接原开发企业债务,不承担历史合同责任。所有业主权益,以政府确认后的购房名册为准。” 秦业接话了:“这样,那个陈书记可不一定能满意。” “哼。”方瑜冷哼一声,“不满意就不满意,陆明的钱全给他买政绩,他就满意了?” 秦业不再说话了。 …… 第146章 省级挂牌示范路网工程 陆明打电话给陈越,说了自己的想法,表明态度,只续建,不承担债务。 陈越那边沉默了很久,陆明差点以为是没信号了,正准备挂断,电话那头传来了陈越的声音。 “这是应该的。” 陆明挑眉。 “陆总,你说得对。”陈越道,“政府的问题,政府自己认。企业能做的是帮忙解决问题,不是替所有人背锅。” 陆明没有接话。 陈越继续:“今晚我开会,把这个事情定下来。明天开始,各局委办厘清责任,出具书面文件。你们的法务可以全程参与。” “那我等陈书记消息。” 电话挂断。 陆明把手机放在桌上。 秦业长出一口气:“陈书记这次倒是爽快。” 方瑜合上笔记本:“他不爽快也不行。现在云梦县所有大项目都压在陆明身上,他要政绩,就必须给规则。” 陆明看向她:“方律师,今晚辛苦一下,把这套方案整理成正式文本。” “好。” …… 晚上十点四十。 县委第一会议室再次亮灯。 这两天,云梦县的干部已经被陈越开会开出肌肉记忆了。 电话一响,先看时间。 晚上十点以后,基本就是书记召唤。 白崇文夹着文件进门时,眼圈都是黑的。 财政、住建、自然资源、法院、公安、市场监管、信访、城管、老城办,相关部门一把手全到了。 陈越坐在主位。 桌上放着一份新打印的材料。 《老城区停工及烂尾房地产项目处置工作方案》。 白崇文看到标题,心里就咯噔一下。 又来了。 前脚路网招标,后脚烂尾楼。 陈书记这哪是上任。 这是开荒。 陈越没有寒暄。 “今晚只说一件事,老城区十七个停工及烂尾房地产项目。” 会议室里没人动。 陈越翻开文件:“这些项目涉及三千多户群众,购房款超过四十亿。过去几年,推来推去,拖来拖去,拖成了云梦县最大的民生债。” 他抬头:“这笔债,不能再拖。” 信访局长立刻坐直。 这事他最有发言权。 每逢节假日,来上访的烂尾楼业主能把大厅坐满。 有老人带着药瓶来。 有年轻夫妻抱着孩子来。 说白了,都是被逼到没办法。 陈越继续说道:“云梦投资愿意参与部分项目续建,但前提很明确,只保交楼,不背旧债。” 几个局长互相看了看。 这话说得太清楚了。 想让陆明当冤大头,没门。 “我认可这个原则。”陈越敲了敲桌面,“政府不能把历史违规责任打包甩给企业。谁签的字,谁说明。谁批的手续,谁补材料。谁监管失职,谁写报告。” 白崇文头皮一麻,住建这边肯定跑不了。 陈越点名:“白局长。” “到。” “住建局负责十七个项目的工程质量复核。主体结构、消防设计、施工许可、竣工条件,逐项列清。三天内出第一版报告。” “三天?” 陈越看着他:“你要几天?” “三天可以。” “自然资源局。” 马局长立刻答应:“在。” “土地权属、抵押登记、规划变更、容积率调整,全部列出来。哪些合法,哪些有瑕疵,哪些需要纠偏,写清楚。不要写原则话。” “明白。” “法院这边,涉及查封执行的案子,给专班派一名联络员。不是干预司法,是提高协调效率。” 法院副院长点头:“我们配合。” “公安和市场监管,重点查重复销售、非法集资、合同诈骗线索。发现一起,移交一起。” 公安副局长低声道:“明白。” 陈越最后看向财政局。 “财政不兜底,但要建专账。以后每个项目资金进出,必须透明,有据可查。” 王卫国赶紧点头:“明白明白。” 陈越合上文件。 “我再说一遍。云梦投资只负责续建交房,不负责替任何人擦屁股。各单位明天下午六点前,把本部门责任清单交到县委办。”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翻本子的声音。 陈越看着众人:“这不是商量,是任务,政治任务。” 没人说话。 “散会。” …… 第二天上午。 住建局招标办乱成一团。 打印机没停过。 法规股、建管科、交通局派来的联络员挤在一间办公室里,对着招标公告逐字改。 白崇文坐在最里面,桌上摆着三杯凉透的茶。 他一夜没睡。 眼皮跳,太阳穴也跳。 作为住建局的一把手,住建局又是这些烂尾楼的主管单位,他可太头大了。 每一个项目,他都直接参与决策。 这中间多少龌龊勾当,他自然是门清,但问题是,许多项目的决策权根本不在他这里,在前任书记孙长明那里,现在孙长明进去了,陈越把摊子甩给了他。 他是真的气,临退休了,来了个陈越。 没办法,硬着头皮也要干。 他正郁闷着,桌上的座机响了。 白崇文皱眉,接起电话。 “住建局,你哪位?” 电话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气很稳。 “白局长你好,我是启东建投,王启东。” 白崇文愣了一下。 启东建投? 这名字他听过。 省里有名的建筑企业,做过高速连接线、产业园配套、市政综合管廊。 不是云梦县这种小池塘里的鱼。 “王总你好。” 王启东笑了笑:“听说云梦县全域路网改造项目准备公开招标,我们公司想参与。” 白崇文坐直了些:“可以啊,公开招标,资质够就行。王总按流程报名。” “流程我们肯定遵守。” 王启东停了一下。 白崇文听出还有后话。 “王总还有事?” “是这样,白局长,有个事情请你向陈书记转达。” “您说。” “我们公司牵头,可以把这个路网项目,向上申请,标成省级挂牌示范路网工程。” …… 第147章 如何选择? 白崇文作为老住建人,可太清楚这个标签的含金量了,尤其是对于陈越这个急需政绩的年轻书记。 挂完电话,他马不停蹄赶往县委大院去跟陈越汇报。 “启东建投?”陈越听完抬眼看着白崇文, “是的,陈书记,他说他是启东建投王启东,”白崇文确认一遍。 “省级挂牌示范路网工程”。 陈越当然清楚这个挂牌的分量。 一般都是省发改委、省住建厅、省交通厅等多部门挂牌,并且一个省一年也就那么几个。 以往来说,地市级别才有资格申请,根本轮不到云梦这个小县城。 并且一旦挂上省级示范的标签,验收标准由省住建厅直接派专家组把关,后续资金渠道也会打开,省里可能配套专项补贴。 更关键的是,这东西写进政绩考核的时候,和普通的县级市政工程,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路网工程是陆明垫的钱。恒达建筑是陆明的人。整个项目从资金到施工到管理,都在陆明手里攥着。 现在跳出来一个启东建投,带着“省级示范”的帽子要参与。 引进来,势必打破陆明对项目的绝对控制。 陆明会怎么想? 但是不引进来,这块金字招牌就白白飘走了。 陈越闭上眼,说道:“你先回去吧,王启东那边先不要回复。” “好的,陈书记。” …… 新城大厦,陆明办公室。 沈璃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明正在看秦业发来的项目简报。 “陆总,平林县那边遇到点麻烦。” 陆明抬头。 沈璃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招聘小组组长发回的语音消息。 陆明点开,听了一遍。 语音里的声音有点急:“沈总,平林县这边不好搞。我们上午在职高门口摆了摊子,刚铺开物料,就过来四五个人,说我们没有在本地招聘的备案手续,要求立刻收摊走人。我们解释是正规企业招聘,他们不听。下午换了个位置去劳务市场,又被人赶了,态度比上午凶多了,差点动手。” 沈璃补充:“新泰县那边倒还好,安远和长丰也正常。就平林县反应最大。” 陆明把手机还给她。 “平林刚在高铁上输给咱们,那边的人有情绪,正常。” 沈璃说道:“要不先撤回来?咱避一避。” 陆明想了想说道:“不用,咱们去招工又不违法。告诉下面的人,不要主动挑事,但也不许怂。” “明白。” 陆明又说道:“让方珩知会一下安保,如果对方动手,第一时间打开手机录像。录完,再还手。一个原则,咱们的人不能吃亏。” 沈璃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明叫住她,“平林那边赶人的,是政府的人,还是社会上的?” 沈璃说:“组长说穿便装,但有个人别着对讲机,像是临时工或者协管。” “嗯。”陆明点了一下头,“知道了,你去忙吧。” 沈璃走后,陆明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平林县那边如果是民间自发行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怕就怕是当地政府暗地里授意。 一旦上升到行政层面,他一个企业去硬刚另一个县的地方政府,不好看,也不划算。 这种事,得让政府对政府。 他刚想给陈越打电话,又放下了,自己前脚驳过他的面子,后脚就请他出面对接,情理上说不过去。 他最终给沈璃交代,让方珩多加人手,让方瑜做好法务方面的准备。 …… 县委大院。 傍晚六点半,陈越还没走。 桌上的盒饭凉透了,筷子没动过。 小李端了杯热水进来,把凉饭收走,换了一份热的。 “陈书记,你多少吃一点,这么下去身体扛不住的。” 陈越把盒饭推到一边,问小李:“这个启东建投,你熟悉吗?” “陈书记。”小李说道,“听说过,但具体不太了解,社会上做工程的有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陈越问道。 小李压低声音:“说他跟国字头和中字头的几个大巨头关系很密切。” “噢。”陈越往后靠了靠,“那这么说,他还真有能力把这200公里的路网搞成省级示范项目了?” 小李想了想说道:“他既然敢夸下海口,应该不是捕风捉影,并且省里边今年一直还都没有省级示范工程呢。” 陈越闻言,闭上了眼睛,眼睑一直在跳动,陷入了沉思。 一方面是政绩上的极大诱惑,另一方面县里的绝对资本巨头,手心手背,实在难以取舍。 许久之后,才又开口问道:“如果我们把启东建投引进来,陆明会不会撂挑子?” 小李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具体情况不好说,陆明这个人不吃亏,凡事退一步,后边他就要进两步。孙长明同志在这个事情上深有体会。” “怎么说?”陈越问道。 “他那个万家福开业的时候,停电了,后来陆明当着所有县领导的面,把供电局的福利采购给拿下来了。” “这也正常。”陈越说道,“我听说那次陆明发了2000多张购物卡,花了一百多万。问供电局要个采购作为补偿,不为过。” 小李又说道:“问题是,陆明借着这个口,把商务局、国土局、住建局还几个局的福利采购都拿下来了……” 陈越闻言,抹了把脸:“陆明那边,是不是已经开始为路网项目招人了?” 小李说道:“应该是。我听说他们公司派了好几个招聘组,去了平林、新泰还有周边几个县。平林那边好像不太顺利。” 陈越抬眼看了他一下。 “哦?” “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小李如实说道,“就是听下面的人聊了一嘴。” “让人社局出面。” 小李没反应过来:“什么?” “现在哪个县都缺青年劳动力,陆明的企业跨县招工,容易引发摩擦。你让人社局出面,和平林、新泰、安远、长丰这几个县的人社部门对接,走一个官方的劳务协作备案。” 小李点头:“那如果这几个县不接呢?” “接不接是他们的事,我们只需要程序正义就行了。” 小李在本子上记下来。 陈越补了一句:“备案函上,别提陆明和云梦投资的名字,就写'县域重点项目用工需求'。” “明白。” 小李合上本子,正准备出门。 “等一下。” 小李停住脚步。 “通知白崇文,约一下启东建投的王启东,这两天方便的话,过来坐坐。” …… 第148章 鸿门宴 平林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刘永昌把人社局递上来的《跨县域劳务协作备案对接函》看了两遍。 “这个对接函是什么意思?” 人社局长回到:“刘书记,这个意思就是,云梦县要来我们这招人,我们要协调……” 局长正说着,察觉到刘永昌眼神不善,就没再说下去。 “他们要招多少人?”刘永昌问道。 “刘书记,对接函上没有明说,云梦人社局那边给的说法是……” “是什么?” “多多益善。” 刘永昌闻言,哼了口气,厉害。 “韩信点兵是吧?” 局长没接话。 刘永昌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又折回来。 “这个陈越,这个陆明。” “抢高铁就算了,现在明着开始大面积抢人了。” “我看干脆让那个陈越递一纸公文,把平林县划给云梦县算了。” 这话,人社局长更不敢接了,怎么全是些能力之外的话头。 沉默了几秒,他只问了一句:“那这个对接函,我们接还是不接?” 刘永昌瞪了他一眼,问道。 “他们待遇标准怎么样?” “小工普遍都是三百一天,技术工最高能到一千一天。而且还是日结,不扣押,工程节点还有奖金,夏天还有高温补贴,日常饮食两荤两素,瓜果茶水也是样样不少……” “嘶。”刘永昌吸了口气,“我怎么听着你很羡慕的样子,你也想要这份工作?” “不不,我没这个意思。”人社局长连连否认。 刘永昌盯了他好一会儿,用手指着他说道:“我真希望你有这个意思!” 局长等了半天 ,刘永昌也不给个明确答复,又壮着胆子问了一遍:“书记,这个对接函,我们接不接?” 啪!刘永昌把对接函拍在桌子上。 “正常的县域间人员流动,你怎么否?我们县有这么牛逼的企业吗?不接,传出去,群众怎么看我们政府?阻碍群众高薪?” 人社局局长摇了摇头。 “那不就结了。”刘永昌重新坐下,把对接函推过去。 人社局局长如释重负,接过文件转身就走。 门关上了。 刘永昌一个人坐了好一会儿,拿起茶杯喝了口冷茶,又放下了。 高铁没了,人也要被抽走了。隔壁云梦县像一个越转越快的旋涡,把周围几个县的资源全往里吸。 而旋涡的中心,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本来平林县稳稳压过云梦县的,开会的时候他刘永昌永远都是趾高气昂,之前孙长明见了自己,不说矮三分,至少不敢跟自己抢座,现在倒好,不起自己脖子上,都算自己烧高香了。 越想越气,刘永昌给商务局长打去了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你们招商工作怎么做的?这么多年,怎么就不能招个陆明过来?!” …… 下午一点,陈越给陆明打去了电话。 “陆总,你去别的县招人,也不给我说一声。” 陆明说道:“一点小事,没敢麻烦陈书记。” “我让人社局出面了。以县政府名义发的备案函,几个县都发了。” 陆明顿了一下,“多谢陈书记。” 陈越笑了笑:“哈哈,一点小事,你下午有事吗?” 陆明想了想回答:“陈书记请讲。” 陈越说道:“你如果不忙,下午两点来县委大院一趟。” “好的,陈书记,我准时到。” 电话挂断。 陆明看着手机屏幕,没有立刻动身。 陈越这个人,每次约见面都不提前说事由。 和孙长明正好相反,孙长明每次找人,恨不得电话里就把条件谈完,生怕当面说不出口。 陈越什么都不说,等你坐到他对面了,牌才掀。 一点四十五,方珩把车开到楼下。 陆明出门前对沈璃说了一句:“平林那边应该没问题了,继续招。” 沈璃点头,随即又问:“陈书记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 沈璃皱眉:“要不要让方瑜一起去?” 陆明想了想,摇头:“先不用,我去看看情况。” …… 下午两点整,方珩把车停在县委大院门口。 陆明下车,小李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 “陆总,陈书记在三楼会议室。” 陆明跟着小李上楼。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地板砖上一下一下,回音很清晰。 小李推开会议室的门。 陈越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摆着两杯茶和一份文件。 他右手边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身材中等,穿一件深蓝色的商务pOlO衫,袖口挽了一道。 头发理得很短,露出完整的发际线。 脸上挂着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笑容,而是一种常年挂在脸上、已经变成肌肉记忆的笑。 像是不管对面坐的是谁、说的什么话,他都能笑着接住。 陆明进门的一瞬间,那人已经站起来了,动作不快不慢,既不显得刻意,也不显得怠慢。 陈越抬手:“陆总,坐。” 陆明在陈越左手边拉开椅子,坐下之前先看了对面那人一眼。 “陈书记,这位是?” 陈越介绍:“王启东,启东建投的王总。” 王启东已经绕过桌角走过来了,主动伸出右手。 “陆总你好,久仰大名。” “王总客气。”陆明松开手,在椅子上坐稳。 启东建投?来接盘那十几个烂尾楼,还是抢路网? 王启东回到座位,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陆总在云梦县做的事情,我在省城就听说了。万家福超市、温泉小镇、云境天著,一个比一个精彩。说实话,我是带着学习的心态来的。” 陆明端起茶杯,没喝,放下了,“万家福?看来我们的宣传工作不到位啊,万家福早就更名云梦泽生活广场了。” “哦哦。”王启东拍了拍嘴,“陆总不要见怪,我记性不好,记性不好。” 陆明不在说话,转而看向陈越。 陈越笑了笑,说道: “今天请两位过来,也没别的事。” “就是想商量一下,这200公里路网改造的事情。” …… 第149章 我能得到什么? 陆明没说话,只是看着陈越。 陈越说道:“陆总,是这样。全县两百公里的路网改造,原本的计划是整体打包,公开招标。” “启东建投有意向参与这次投标,并且,王总承诺,如果启东建投中标,他们有把握把这个项目,向上申报为‘省级挂牌示范路网工程’。” 陆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没有出声。 陈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陆总,你不是体制内的人,可能对这个标签的重量不太直观。” “省发改委、省住建厅、省交通厅三部门联合挂牌。一旦批下来,不仅有省财政的专项补贴资金拨付,验收标准也是省里直管。最关键的是,明年的全省县域交通建设现场观摩会,就有极大概率定在云梦县。” 陈越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这对云梦县整体形象的提升,对未来招商引资的背书,意义重大。” 陆明听懂了。 陈越的意思很简单,他很看重这个省级示范的标签,毕竟这个对政绩太重要了。 陆明投资十二个亿修路,这是政绩。 但如果这条路挂上了省里的金字招牌,那政绩就翻了不止一倍,这是能直接写进陈越履历里最亮眼的一笔。 所以,陈越是偏向王启东的。 但他又不能彻底得罪陆明。 钱是陆明垫的,恒达建筑是陆明的人,云梦县现在的经济大盘有一大半撑在陆明的肩膀上。 陈越在等陆明表态。 陆明转头,视线落在对面的王启东身上。 王启东迎着陆明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主动接过话茬。 “陆总,陈书记说得对。做工程,不能只看眼前的土方和沥青,得看政治账。” 王启东双手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个推心置腹的姿态。 “启东建投在省里做了十几年。省交通厅,我们有过深度合作。住建厅那边,几个处室的负责人我也熟。这个省级示范的牌子,别人去跑,门都摸不到。我去跑,三个月内,红头文件就能下发到云梦县委的机要室。” 他看了看陆明,继续说道。 “陆总资金雄厚,恒达建筑施工能力也强。但有些门槛,不是有钱就能跨过去的。我的想法是,咱们两家合作……” “怎么个合作法?”陆明问道。 “我是这样想的,标的由我们启东建投来中,部分路段的施工也由我们来做……” “这个部分,占比多少?”陆明又问道。 王启东回答:“这个,我们可以具体再商量。” “王总,你知不知道,这个修路的钱,是我云梦投资垫资?” “陈书记已经跟我说过了 。”王启东说道。 “哦。”陆明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王启东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神态笃定。 他查过陆明的底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靠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巨额资金在云梦县砸出了名堂。 有钱,但底蕴太浅。省里的关系网,陆明绝对插不上手。 他抛出联合体的方案,看似分润,实则是要拿走项目的控制权和最大的名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越没有催促,王启东老神在在。 陆明看着桌面上那份招标方案的草稿,手指轻轻敲击着实木桌面。 一下,两下。 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 陈越的态度已经摆明了。 他想要这块牌子。 如果陆明一口回绝,坚持让恒达建筑独吞,陈越或许不会强行干预,毕竟钱在陆明手里。但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默契,立刻就会出现裂痕。 陈越是个极其现实的实干派,他可以为了经济发展给陆明开绿灯,也可以为了更大的政绩引入新的玩家来制衡陆明。 更重要的一点是,就在几个小时前,陈越刚刚让人社局发了跨县劳务协作备案函。 平林县的阻力被官方文件压平了。沈璃的招工团队现在畅通无阻。 陈越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给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官场上的交换,从来都是无声的。陈越上午给了甜头,下午就把王启东领到了他面前。 你陆明要人,我给你行方便。我要政绩,你是不是也该退一步? 陆明抬起头,看着陈越。 “陈书记说得对,省级挂牌示范工程,这对云梦县是天大的好事。我作为一个云梦人,没有理由不支持县里的发展大局。” 陈越听到这句话,紧绷的下颌线明显松弛了一点。 “王总在省里的能量,确实让人钦佩。”陆明转向王启东,语气平缓,“两百公里的路网,十二个亿的盘子。如果能挂上省里的牌子,恒达建筑做个副手,倒也无妨。” “陆总痛快!”王启东抚掌轻笑,“你放心,联合体的协议,我让法务做最宽泛的条款。施工这块,绝对保障恒达的利益。” “王总先别急着下定论。” 陆明说道:“说来说去,我也听出了点东西。” 陆明看向王启东,笑了一下,说道:“你看,是不是这个意思,修路的钱我来出,标的王总来中,还要分给王总‘部分’路段?” 王启东还没回答。 陆明又看向陈越:“然后让王总给云梦县挂一个省级示范项目?” 陈越和王启东闻言,都没有接话。 陆明又说道:“这么一来,面子、里子你们都有了,我能得到什么?” 陈越眉头微动,这个陆明,还真是一点都不好糊弄。 其实,他今天让王启东来插一脚,内心确实也是很纠结的,但同时又心存一丝希望,希望陆明不要算得太真。 然而,陆明这么一问,这个会基本上可以算作失败了。 陆明看向王启东,说道:“路网改造,说到底只是个面子工程。云梦县现在的里子,可是千疮百孔。” “王总既然在省里手眼通天,连三部门联合挂牌的红头文件都能三个月拿下来。并且还能为我云梦县考虑,胸怀天下。” “既然如此,我云梦县还有十几个烂尾楼的项目,不如,王总也一并接了?” …… 第150章 我让你给我瞎胡闹! 陆明这话不只是说给王启东听的,更是说给陈越听的。 陈越明白陆明这是点他呢,前脚刚给自己处理了个烂尾楼的雷,后脚就给陆明找个对手过来。 但没办法,这个政绩太香了,足以让他的评价提一档,所以陆明这么阴阳怪气,他也不好说什么。 王启东哪能听不出陆明的意思,他陆明就是要吃独食,并且年轻气盛,说话不给人留余地。 商海浮沉多年,王启东也不是嘴上吃亏的人。 “陆总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不如把这十几个烂尾楼和路网打包,咱两家一起做?” 陆明笑了。 “王总,可能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烂尾楼,我能接。路网,我也能修。钱,我云梦投资账户里有的是。恒达建筑的施工资质和人员储备,应付这些项目绰绰有余。” 他盯着王启东,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可以全部自己做,不需要启东建投。” 陆明一句话,把现场气氛干到了极点。 站在门边的小李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着陈越经历过不少谈判,但从来没见过哪个企业家敢在县委书记面前,把话说得这么绝。 王启东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在省里横行这么多年,仗着深厚的背景,走到哪个地市不是被奉为座上宾。 今天主动提出合作,在他看来已经是给了陆明天大的面子。 没想到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仅不接招,还直接一巴掌扇了回来。 两人目光交汇,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陈越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知道自己必须出面了。 如果任由这两个人顶牛,今天的会不仅谈不出结果,还会彻底撕破脸。这不符合他的利益诉求。 “两位都消消气。”陈越开口,声音平缓,“今天把两位请过来,是为了云梦县的发展大局,不是让你们来赌气的。” 他看向陆明,语气里多了一丝语重心长:“陆总,云梦投资对县里的贡献,我心里有数。你全额垫资修路,这份担当我陈越记着。但你也要明白,省级挂牌示范工程,这对云梦县意味着什么。” 陈越敲了敲桌面:“这不仅是一块牌子,更是省里对云梦县的认可。有了这个示范项目,后续的高铁新城建设、招商引资,都会迎来质的飞跃。这种政策层面的红利,不是靠砸钱就能砸出来的。这个项目,于我们有利,于省里也有利。” 陆明沉默不语,他知道陈越说的是事实。 陈越转头看向王启东:“王总,启东建投的实力毋庸置疑。你能争取到省里的挂牌名额,县委县政府非常欢迎。但路网改造项目的前期工作,陆总已经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直接推翻重来,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王启东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 他今天来,确实是带着任务的。 背后的几个巨头,这几年没接到什么像样的活儿,极度需要一个地市级的标杆项目来做年底的汇报,云梦县因为高铁落地,风头正盛,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因为和陆明闹僵而错失这个机会,他回去也不好交差。 “陈书记说得对。”王启东顺坡下驴,“我刚才的话也有些急躁了。陆总,我交个底,我们需要一个优质的基建项目来做全省的示范推广。云梦县的路网改造,正好契合这个指标。” 他放低了姿态:“既然陆总对烂尾楼项目有全盘的规划,那我们就不插手了。咱们只谈路网。” 陈越见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自己准备好的折中方案。 “既然大家都有诚意,那我提个建议。”陈越看着两人,“全县两百公里的路网改造,工程量巨大,工期又紧。为了确保质量和进度,我建议把项目拆分。” 他竖起两根手指:“陆总和王总,你们两家一人一半。各负责一百公里。” 陈越盯着王启东:“同时,王总必须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省级挂牌示范路网工程的红头文件,必须下发到云梦县委。如果文件拿不下来,启东建投无条件退出,后续施工全部交由恒达建筑接手。王总,能做到吗?” 王启东在心里快速盘算。 一百公里的路网,六个亿的盘子,虽然少了一半,但只要标是自己中的,就够了,反正巨头们要的是名头。 “没问题。”王启东点头答应,“只要标段划分合理,三个月内,文件我亲自送到陈书记办公桌上。” 陈越转头看向陆明:“陆总,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陆明没有立刻回答。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明身上。 陆明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让出一半的路网工程,意味着让出了将近六个亿的施工份额。 但换来的是陈越的全力支持,以及一块能够大幅提升云梦县地价的省级招牌。 从长远来看,地价提升带来的房地产收益,远超修路那点微薄的利润。 更何况,陈越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县委书记亲自居中调停,给足了双方台阶,如果他继续咬死不放,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陈书记的安排很合理。既然王总愿意立军令状,我云梦投资没有意见。两百公里的路网,咱们一人一半。” 陈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王启东也松了一口气。 他端起茶杯,准备以茶代酒,和陆明碰一下,庆祝达成共识。 “不过。”陆明突然开口,打断了王启东的动作。 陈越和王启东同时看向陆明。 “我同意让出一半的施工份额。但我有一个条件。” 王启东放下茶杯,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陆总请讲。” 陆明看着王启东,一字一顿地说道:“启东建投负责的那一百公里路网,我不出钱,并且所有的施工用料、砂石、水泥、沥青、钢筋等建材,必须全部由我名下的长青木业统一供应。” 王启东脸色一变,刚要开口,陆明抬手,堵住了他。 “还有,启东建投在提货时,必须现款现结!不能有任何形式的账期!” 第151章 算你厉害 陆明这条件可要了王启东的亲命了。 启东建投横行工程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干过现结的活? 一般都是他们拿着标书去银行贷出启动资金,把工程层层分包下去。 至于建材商?在工程链条里,建材商永远是处于最底端的弱势群体。 垫资进场、年底结账、拿商票抵扣,这才是行业铁律。 什么时候轮到甲方给建材商现结了? 就算有现结,那也是财政或者大甲方给他们启东建投现结。 更关键的是,他同意,他背后的那些国字头、中字头巨头也不能同意。 资金链一旦被卡死在现结上,这工程的利润空间就会被无限压缩。 王启东看向坐在主位的陈越。 陈越此刻正低着头,翻看着面前那份招标方案的草稿,他没有出声制止陆明,也没有帮王启东打圆场。 他看懂了陈越的态度。 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既想要省级挂牌示范工程的政绩,又不想为了这个政绩去强压陆明。 陈越在端水,在看戏,在等他们两人自己搏杀出一个结果。 陈越的暧昧态度,让王启东失去了借势压人的筹码。 他知道,今天这场会,谈不下去了。 “陆总。”王启东说道,“你这个条件,提得很有新意。” 陆明看着他:“做生意,讲究个钱货两清。王总既然实力雄厚,现结这点小事,应该不在话下。” “工程不是这么做的。”王启东摇了摇头,“建材款占了整个项目成本的大头,陆总,你这是在给我出难题啊。” “规矩都是人定的。”陆明寸步不让,“云梦县的路,就得按云梦县的规矩来。王总如果觉得难,可以不做。” 王启东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当场翻脸,启东建投需要这个项目作为年底的汇报标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把路堵死。 “这样吧。”王启东站起身,“路网改造毕竟是个大工程,涉及的资金量太大。陆总提的这些条件,我个人做不了主,需要回省城开会研究一下。” 他转头看向陈越:“陈书记,今天打扰了。我看会议暂时就到这里。三天,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再来云梦县,给陈书记和陆总一个明确的答复。” 陈越这才抬起头,合上文件。 “好。”陈越站起身,伸出手,“王总慎重考虑是对的。云梦县的大门随时敞开,我等王总的好消息。” 王启东和陈越握了握手,又转头看向陆明。 陆明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王启东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县委大院外,阳光依旧刺眼。 王启东快步走下台阶,拉开停在院子里的一辆黑色奥迪A6的车门,坐进后排。 “王总,回酒店还是?”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板阴沉的脸色。 “回省城。”王启东扯了扯领口。 车子平稳地驶出县委大院,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 空调开着,吹不散王启东心里的燥热。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中年男声,背景音里隐约有高尔夫球杆击球的清脆声响。 王启东坐直了身体:“领导,我刚从云梦县委大院出来。” “谈得怎么样?” “不太顺利。云梦县那个县委书记陈越,态度很滑头。他是既要又要,既想要咱们的省级牌子,又不想得罪本地的那个陆明。全程打太极,不肯出面压人。” “那个陆明呢?” “骨头很硬。”王启东咬了咬牙,“他同意让出一半的标段,但同时也提出了几个很苛刻的条件。” 王启东把陆明的条件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王启东不敢催促。 他很清楚,现款现结,打乱了巨头们所有的资金盘算,如果不能用承兑汇票和账期去压榨下游,这个项目的油水就会被抽干一大半。 “现结……”低沉的男声终于再次响起,“这个年轻人,胃口不小,眼光也很毒。” “领导,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王启东问道,“如果答应他,咱们的利润会被压到极低。如果不答应,这块省级示范的牌子就挂不到云梦县,咱们年底的指标就差了一块。” “等等吧。” 嘟,电话挂断了。 王启东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眉头紧锁。等等吧?这是什么意思?是放弃,还是另有安排? 他猜不透上面人的心思,只能烦躁地把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同一时间,县委大院,三楼会议室。 王启东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陈越和陆明两个人。 “陆总。”陈越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今天这手牌,打得可是够绝的。现款现结,你这是把王启东往死里逼啊。” 陆明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陈越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陈书记觉得我苛刻了?”陆明放下茶壶。 “难道不是吗?”陈越问道,“启东建投这种体量的企业,手里同时转着十几个大项目,资金链绷得很紧。你让他们拿出现金来买建材,着实有点苛刻,你是不是不想让他们参与进来?” “陈书记,我跟王启东无冤无仇,没必要故意去卡他的脖子。”陆明看着陈越,语气认真,“我提出这个条件,不是为了逼他退步,更不是为了多赚他那点建材的差价。” “那是为了什么?”陈越问。 “为了这云梦县两百公里的路。”陆明说道,“说实话,陈书记,我对启东建投的工程质量,很不放心。” 陈越皱起眉头。 “启东建投是省里的老牌企业,资质齐全,做过不少大项目。”陈越反驳道,“他们如果连质量都保证不了,怎么可能拿到那么多标?” 陆明摇了摇头。 “陈书记,你只看到了他们头顶上的光环,没看到他们脚底下的烂泥。” “什么意思?”陈越问道。 “陈书记,坊间一直流传一个顺口溜。” “什么?” “郑州郑州,天天挖沟,一天不挖,不是郑州。”陆明说道,“你想想,那可是启东建投的大本营,我可不想让云梦县变得跟那里一样,刚修好的路,一场大雨又得重修,修一次,不说十年,三五年至少得有保证。” 陈越听完,叹了口气,“这么说,这个省级示范项目,咱们是不能奢望了。” 陆明也不宽慰,只是说道:“那就只能看王启东怎么权衡了。” …… 第152章 你只管往前就好 陆明回到新城大厦。 沈璃发来的消息:平林县招聘组已恢复正常作业,上午新登记了四十七人。 陆明回了个“好”字,收起手机上楼。 电梯到六楼,秦业和方瑜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桌上摊着十七个烂尾项目的档案袋,秦业手里拿着红色标签的那一沓,封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陆总,金桂苑的监管资金挪用链条我基本梳理清楚了,涉及三家过桥公司,最终资金流向……” “先不说这个。”陆明拉开椅子坐下,打断了秦业。 秦业和方瑜对视了一眼。 “接下来几天,公司所有的工作重心,放在两个项目上。”陆明说道,“云境天著,温泉小镇。” 秦业愣了一下:“那烂尾楼呢?” “不动。” “什么意思?”方瑜问。 “字面意思。”陆明看着她,“十七个项目,暂停一切推进。不调档、不走访、不接触任何一个原业主或债权人。已经做完的尽调报告锁进保险柜,没做完的,停。” 陆明的决策,方瑜从不追问原因,哪怕这几天她为了这些烂尾楼的法务问题跑断了腿,现在陆明一句话,停,那就停。 秦业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回桌上,想了想说道:“云境天著一期的桩基工程还差三天完工,二期的施工图纸我催过设计院了,这周能出终稿。温泉小镇那边,古建修缮队已经进场了,但木料的规格还有几处跟原始风貌对不上,我正在联系……” “对不上的全部返工。”陆明说道,“温泉村的老房子是项目的魂,这个不能凑合。木料规格、瓦片颜色、门楣样式,一律按原貌来。多花钱不怕,但不能改味儿。” 秦业领完任务离开后,陆明坐在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方瑜察觉到他脸色不对,也没追问,只是给他倒了杯温水,静静坐在一旁。 陆明闭上眼睛,开始复盘今天在县委大院的会议。 今天在县委大院的强硬,让陆明突然想到一个故人,胡奎。 一样的强硬,一样的垄断。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故事,历史上不在少数。 但陆明知道,出发点不同,胡奎是为了利益,而自己从不考虑利益,甚至他眼里就没有自己,只有百姓。 如今身处漩涡中心,陆明深知一点,初心不能改,一改所有的动作都会变形,他骨子里不信任任何人。 他不敢把希望押在任何人身上。 官员会看政绩,商人会算利润,这都正常。 陆明能相信的,只有白纸黑字的合同、握在手里的现金流,以及老百姓真正得到的好处。 天下为公。 许久之后,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了方瑜。 方瑜问道:“你今天怎么了,状态不对?” 陆明笑了笑:“我可能又要跟书记为敌了。” 方瑜长出一口气:“就这呀,我还以为是你生病了。没生病就好。” 陆明没说话,方瑜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看陆明,留下一句话。 “你只管往前就好。” …… 县委大院,三楼,书记办公室。 陈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路网改造的预算报告,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数字上。 他在想陆明。 从到任第一天深夜登门拜访开始,他就在有意拉近和陆明的距离。 垫资修路、跨县招工、开绿色通道……每一步都在释放善意。 但今天在会议室里,陆明的表现让他重新审视了这个年轻人。 让出一半标段,是给面子。 现款现结,是立规矩。 面子给够了,规矩也定死了。 陈越从政这么多年,跟形形色色的企业家打过交道。 有些人唯唯诺诺,有些人色厉内荏,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是那种看起来在退让,实际上每退一步都在收紧绳索的人。 陆明就是这种人。 孙长明时代,陆明还需要借势打力,借孙长明的权威打压胡奎,借省报记者的笔杆子造舆论,借方瑜的法律手段扫清障碍。 但现在,陆明已经不需要“借”了。 他有钱,有人,有民望,有媒体关系,有安保力量,甚至有省里铁建、发改委的直接对话渠道。 他已经是一个独立的系统了。 陈越在柜子里翻文件,文件夹打开,漏出一张纸条。 他拿出来,展开。 上面是手写的钢笔字,笔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体制内多年养成的书写习惯。 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纸上只写了三行字: “此人民望极高,不宜正面冲突。” “云梦县不能没有陆明。” “但也不能只有陆明。” 陈越拿着这张纸,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孙长明这个人,手段阴沉,底子也不清白,但有一点,不得不服,他看人确实很准。 不能没有,但不能只有。 九个字,把资本和权力的关系说透了。 权力和资本,从来都是相互看不上,同时又相互离不开。 但如何在这复杂的博弈中,谋取平衡,就很考验水平了。 权力对待资本,历史上不乏强硬手段,大洋彼岸就曾真实发生过,一百转我九十五,我的手段你清楚。 也不乏被资本裹挟最终失去一切,就比如那个爱写日记的人。 但这些手段,终究都缺了点什么。 而陈越要做的就是补上这点欠缺。 陈越把纸条重新折好,没有扔,放进了自己西装内袋里。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孙长明当初想绑定、利用、防备三线并行,最后每一条线都被陆明反向借力,成了他失控的开始。 陈越不想走孙长明的老路。 但孙长明留下的这三行字,他承认,说的是对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 陈越拿起来看了一眼,号码归属地显示省城。 “是云梦县,陈越同志吗?这里是省委办公厅。” 声音很沉稳,是省委办公厅的人。 “你好,我是陈越。” “通知你一下,本周三,也就是后天,召开省委全会,全省县委书记都要参加,文件稍后下发。” 省委办公厅越过市里,直接给他电话通知吗,有点意思。 “收到,我准时参加。” 刚挂完电话,小李就走了进来,“陈书记,接到市委会务通知,本周三省委全会会议,名单里有咱们县。” …… 第153章 罢课罢课 周三清晨。 陈越开着自己的朗逸去了省城。 省委全会为期三天,陈越走得很干脆。 临行前,他没有召开全县干部大会,也没有留下长篇大论的指示,只给县长王文利打了个五分钟的电话,交代了两句日常维稳的话便挂断了。 陈越很清楚,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已经烧完,现在适度留白,让权力短暂真空,最能看清底下这潭水里到底藏着多少暗礁。 县委大院因为一把手的离开,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但新城大厦的顶层,齿轮却咬合得愈发紧密。 上午十点,云境天著工地。 阳光炙热,塔吊的巨臂在半空中缓慢旋转,几台大型挖掘机正在基坑底部轰鸣作业。 陆明戴着白色安全帽,正站在一期工程的二号楼施工面上。 秦业落后他半个身位,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陆总,二号楼的地基已经浇筑完工。用的是C35防渗混凝土。”秦业指着下方平整的灰白色作业面,大声汇报道。 陆明点点头,围着工地转了一圈 ,视察完云境天著,陆明直接上车前往西山温泉小镇。 相比于高铁新城的机械轰鸣,西山这边的施工显得安静且精细得多。 古建修缮队已经全面进场。 几十名经验丰富的老木匠正在对那些破败的明清老宅进行“微创手术”。 陆明走进一处正在翻修的院落,院子里堆满了散发着松香味的木料。 一名老木匠正跨坐在长条凳上,手里拿着刨子,一下一下地推着木料,木花翻飞。 “陆总。”负责现场的工头迎了上来。 陆明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逐一考察了施工质量和员工待遇。 临走前,他交代秦业:“质量、效率都要跟上。” 秦业重重点头。 就在陆明稳步推进“云梦泽”版图时,云梦县的另一端,一场酝酿已久的危机,突然爆发了。 周四上午,县教育局。 局长苏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一份关于“全县中小学基础设施改造”的报告发愁。 陈越走之前敲打过他,让他把教育系统的烂账理清楚,他这几天连觉都没睡好。 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疯狂响了起来。 苏国栋揉了揉眉心,接起电话:“喂?” “苏局长!不好了!一中出事了!”电话那头,县一中校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慌和颤抖。 苏国栋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直身体:“怎么回事?学生打架还是食物中毒?” “不是学生,是老师!”校长急得快哭了,“老师,全部罢课了!现在几十个人坐在教学楼前的小广场上,拉了警戒线。黑板都抬出来了,上面写着‘停课,要饭吃’!” 苏国栋的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把电话砸了。 县一中,全县最好的初中,马上中考了,现在罢课? 这事要是传到市里,甚至省里,陈越回来能活剥了他的皮! “稳住!你先给我稳住他们!我马上到!” 苏国栋挂断电话,冲出办公室,连司机都没叫,自己开车一路狂飙到了县一中。 教学楼前的小广场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十名教师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沉默不语。 他们没有大声喧哗,也没有过激的举动。 周围聚集了不少下课的学生,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往下看,议论纷纷。 苏国栋分开人群,满头大汗地挤了进去。 “各位老师!大家这是干什么?”苏国栋强挤出一丝笑容,大声说道,“有什么诉求,可以坐下来慢慢谈,怎么能罢课呢?中考在即,学生们等不起啊!” 坐在最前面的一位头发花白的物理老师站了起来。他是县里有名的特级教师,带出过不少清北的学生。 “苏局长。”老教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我们也不想罢课。但我们也是人,也要吃饭。六个月的基本工资,两年的绩效奖金。我老伴在医院住院,等着交手术费;年轻老师要还房贷,要给孩子交学费。我们拿什么奉献?” 苏国栋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知道大家有困难,县里现在财政紧张,大家要体谅一下。大局为重,奉献精神……” “苏局长,别拿大局压我们。”一个年轻的数学老师猛地站起来,“大局能当饭吃吗?大局能帮我还银行贷款吗?上个月我连孩子的奶粉钱都是借的!我们教书育人,不求大富大贵,但总得让我们活下去吧!” “对!发工资!不发工资绝不复课!”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怒吼。 苏国栋看着群情激愤的老师们,知道今天靠嘴皮子是压不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大声喊道:“大家给我半天时间!我这就去财政局!今天下午,哪怕是砸锅卖铁,我也给大家弄一笔钱过来!” 说完,苏国栋狼狈地钻出人群,开车直奔财政局。 财政局局长办公室。 王卫国正端着紫砂壶,慢悠悠地喝茶。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苏国栋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这段时间他本来气就一直不顺,现在又出了这么个事儿,他也全然没有 了以往的风度翩翩。 “老王!拿钱!” 王卫国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皱着眉头放下茶壶:“苏局长,你这是怎么了?” “一中老师罢课了!”苏国栋双手撑着桌面,“六个月的工资,两年的绩效!你今天要是拿不出钱来,明天云梦县就要上省报头条!到时候陈书记回来,咱们俩谁也别想活!” 王卫国听到“罢课”两个字,脸色也变了,但他很快又恢复了无奈的神情。 “苏局长,你冲我吼有什么用?”王卫国摊开双手,苦笑一声,“县里的财政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上个月为了凑那五千万的路网首付款给陆明,我已经把各局委的办公经费都挪空了。现在账上比我脸都干净,你让我拿什么给你?” “你少跟我哭穷!”苏国栋指着王卫国的鼻子,“我知道你账上趴着一笔钱,六个亿的专项资金!你拨两千万给我,先把老师们的嘴堵上!” 王卫国脸色一沉,猛地站了起来:“苏局长,你疯了吗?陈书记交代过,这钱有大用!谁敢动?不要帽子了?” “那怎么办?”苏国栋抓着自己的头发,“事情已经压不住了,家长群里都传疯了。停课,这可是政治事件。老王,你倒是想想办法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中完蛋吧?” 王卫国思索良久,最后说道:“苏局长,我倒是有个人选,能解这个燃眉之急,就看你拉不拉下脸了。” “谁?” “陆明。” …… 第154章 借钱借钱 “找他?” 王卫国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老苏,你去找银行,别说审批周期了,教育局的资产负债表拿出去,哪家敢接?你去找县长,县长手里有钱吗?他比我还穷。能调动现金、愿意出手、并且出得起这笔钱的人,在云梦县你数一数,有几个?” 苏国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当然知道答案。 整个云梦县,能在半天之内拿出两千万现金的人,只有一个。 “走吧。”王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苏国栋的肩膀,“我陪你去。” 苏国栋坐在原地没动,苦笑了一声。 前几天他刚在陆明办公室给王坤鞠了一躬,交了最后一根金条,现在又得去求他。 “磨蹭什么,走。”王卫国已经拉开门了。 …… 新城大厦。 陆明刚从温泉小镇的工地回来,安全帽还没摘,沈璃就敲门进来了。 “陆总,财政局王局长和教育局苏局长,在楼下说要见你。” 陆明把安全帽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一起来的?” “对,同一辆车。” 陆明想了想:“让他们上来吧。” 王卫国和苏国栋走进了陆明的办公室。 王卫国一进门就笑:“陆总,百忙之中打扰了,实在不好意思。” 苏国栋跟在后面,有些拘谨。 陆明指了指沙发:“坐。” 沈璃倒了两杯茶,退到门口,陆明冲她点了下头,沈璃关上门出去了。 王卫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急着喝,苏国栋把茶杯放在面前,双手搁在膝盖上,嘴唇紧抿。 没人先开口。 陆明也不催,打开电脑,看文档,安安静静地等着。 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王卫国率先清了清嗓子。 “陆总,实不相瞒,今天来是遇到了一点……比较紧急的情况。” “说说。”陆明放下鼠标。 王卫国看了苏国栋一眼,苏国栋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一中的老师今天罢课了。” 陆明眉头动了一下。 苏国栋继续说:“六个月的基本工资没发,两年的绩效奖金也拖着。几十个老师坐在教学楼前面,拿黑板写了标语。马上中考了,学生不能等。” 陆明没接话,转头看向王卫国。 “账上没钱了?” 王卫国干笑一声:“上个月凑了五千万给路网首付,各局委的办公经费都调干了。教育那块的窟窿,一直补不上。” 陆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教师工资,不是一直都走转移支付专项吗?省财政直拨到县级财政专户,再由财政局按月划拨到教育局账户,专款专用。怎么会拖欠?” 王卫国嘴角的笑容僵了僵。 陆明看着苏国栋,等他回答。 苏国栋不说话。 王卫国咳了一声,替他接过话茬:“陆总,这个……有一定的客观原因。前几年县里几个大项目同时上马,财政吃紧,部分专项资金在走流程的时候,做了一些临时性的统筹调配。教育这一块确实受了影响。” 省里拨下来的转移支付不是没到位,是到了之后,被挪了。 陆明心里清楚的很。 但他没有点破,因为没必要。苏国栋自己心里有数,他今天能坐在这里,就说明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那今天二位来找我,是干什么?” 苏国栋抬起头,直视陆明。 “借钱。” 他说得很干脆。 “老师工资先发了,马上中考,学生不能停课。” 陆明点点头,问道。 “谁借?” 苏国栋愣了一下。 “你苏局长个人?还是教育局?” 苏国栋想了想说道:“教育局。” “借多少?” “两千四百万。六个月基本工资加两年绩效,县一中的困境要先解决。” 陆明点了点头。 “借多久?怎么还?” 苏国栋显然为这个问题准备过。 “借半年。可以支付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算。半年为期,到时候省里下一年度的转移支付到账,优先归还。如果现金周转不开……” 他顿了一下,咬了咬牙:“可以用项目抵债。教育局名下还有几块划拨用地,包括老城区那个废弃的少年宫地块,七亩多。” 王卫国在旁边帮腔:“陆总,这笔账县财政也认。到时候如果教育局还不上,财政局兜底,我可以出一份书面承诺函。” 陆明看着王卫国:“王局长,你账上的钱都凑不出来,拿什么兜底?” 王卫国被噎了一下,干笑了两声,没再吭气。 办公室又安静了。 苏国栋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很直,但双手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陈越让他退赃两千四百万,他退了。 让他给王坤道歉,他道了。 他以为这些就够了,以为站好最后一班岗就能平稳落地。 没想到,教育系统多年积攒的烂账,在最不该爆的时候爆了。 “苏局长,你是老教育人了。这些年教育系统的账,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今天这个窟窿是怎么来的,我不问,你也不需要解释。” “我只问一件事。” 苏国栋抬头看着陆明,“什么事?” “除了一中,全县其他老师的工资和绩效,还欠多少?” 王卫国一愣,“陆总,你这是要全部解决?” “王局长,你可真敢开口。”陆明说道,“你们今天解决了一中的教师工资,明天呢,实验一高的会不会也搞这么一出,全县那么多学校,都这么搞,你们怎么办,到时候不还是得来找我?我心里得有个数。” “明白明白。”王卫国连连点头。 苏国栋拿出手机,计算了一会儿,艰难开口:“全县在编老师约6300人,这两年的绩效,加近半年的工资,大概要2.5个亿……” “你们可真能欠啊。”陆明说道。 苏国栋和王卫国老脸一红,也不接话。 办公室内又安静了下来,陆明拿起鼠标开始翻文档。 过了好一会儿,王卫国冲苏国栋使了个眼色,苏国栋咬咬牙又开口了:“陆总,过去我们之间一直有嫌隙,也都是我这边的原因,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看在学生的面子上,通融这一次,我替县一中的所有老师和孩子谢谢你了,他们马上要中考,这个时候很关键啊,不能出岔子。” 陆明看着苏国栋,叹了口气。 “钱,我可以借。” 苏国栋和王卫国同时抬头。 “但我有个条件。”陆明盯着苏国栋的眼睛,说道,“这个事,不能瞒着,必须立刻汇报陈书记。” …… 第155章 我来说一个解决办法 苏国栋看着陆明坚定的表情,又看了看王卫国,王卫国低头抠手机。 他知道这个电话,不打出去,陆明是不会借钱的。 一咬牙,就要出去打。 “苏局长。”陆明叫住了他,“就在这打,开免提。” 苏国栋叹了口气,只得当着陆明的面,拨通了陈越的电话。 “苏局长?”陈越的声音传出来。 “陈书记,打扰您开会了。” “说事。” 苏国栋低下头:“县一中今天上午出现教师集体停课情况。原因是拖欠六个月基本工资和两年绩效奖金。现在老师还在教学楼前,学生家长群已经传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王卫国坐直了身体。 陈越问:“有没有学生安全问题?” “暂时没有。” “有没有校外人员聚集?” “目前没有,但家长已经在往学校赶。” “欠薪总额多少?” 苏国栋看了一眼陆明,声音低了些。 “一中这边,两千四百万左右,六个月工资,两年绩效。” 陈越的语气一下冷了。 “你这个教育局长是怎么当的?” 苏国栋没敢吭声。 陈越继续说道:“六个月工资,两年绩效。不是六天,不是两个月。你们平时每个月的工资报表是怎么签的?财政专户拨付明细是谁审批的?教师工资这种底线性支出,也能拖成这样?” 王卫国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刀,连财政局也带上了。 苏国栋低声说道:“陈书记,是我工作失职。”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电话那头,陈越的声音压得很平。 苏国栋握着手机,指尖绷紧。 “陈书记,我已经在想办法。” “你现在在哪?” 苏国栋顿了顿:“陆总办公室。” 电话那头又静了。 王卫国下意识看了陆明一眼。 陆明表情没变。 陈越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火气。 “你们两个局长,跑到企业办公室干什么?” 苏国栋脸上发烫。 王卫国马上接话:“陈书记,我也在。情况紧急,我们想先请陆总帮忙周转一下,保证一中尽快复课。” “王局长。” “在。” “财政局什么时候学会把企业当银行了?” 王卫国张了张嘴,没敢回。 陈越说道:“陆总是企业家,不是教育局的钱袋子。云梦投资愿意修路、建厂、做公益,那是企业担当,不是政府部门推卸责任的理由。” 这话说得很重。 王卫国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苏国栋更不敢抬头。 “你们现在听我安排。” 陈越顿了几秒。 “苏国栋,你立刻向何县长汇报。王卫国,你配合财政局走手续。你们一起去纪委,把苏国栋前几天上缴到廉政账户的两千四百万,按程序申请临时调拨,优先发放县一中教师工资和绩效。” 苏国栋嘴唇动了动:“陈书记,那笔钱……” “有问题?” “没有。” “没有就去办。” 陈越语气硬得没有一点余地。 “纪委那边我会打电话说明情况。钱先发,账后算。所有流程留痕,所有明细公开。发到每一位老师账户,不准经过学校二次截留,不准搭车扣款,不准任何人伸手。” 王卫国立刻道:“明白。” 苏国栋低声说:“我马上办。” 陆明听出来了,陈越这是不想欠自己人情,毕竟路网的事儿还没定下来。 话到这里,按理说电话该挂了。 可苏国栋没挂。 陈越察觉到了。 “怎么?还有事?” 苏国栋嘴巴张开,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苏国栋才艰难开口。 “陈书记,一中这边可以用我那笔钱先顶上。” “然后呢?” “我担心……实验一高、二中、职高,还有下面乡镇学校,也会跟着……” 陈越没说话。 苏国栋硬着头皮继续:“这事一旦传开,其他学校老师肯定会问。其实大家都欠着,不止一中。” 电话那头明显传出一声叹气的声音。 陆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许久之后,陈越终于开口。 “你直接说,全县教师工资缺口还差多少?” 苏国栋看了一眼陆明,又看了一眼王卫国,最后报出数字。 “除去一中这两千四百万,全县剩余缺口,大概还有二点四个亿。” “厉害,厉害,我要给你苏局长竖个大拇指,给你点个赞!”陈越气笑了。 苏国栋不敢接话。 许久之后,陈越开口:“你把手机给陆总。” “陈书记。” “陆总。” 陈越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平稳下面,藏着疲惫。 “今天这个电话,本来不该打给你。” “教师工资属于政府责任,教育欠账也不是企业义务。这个道理我清楚。刚才我也骂过他们了。” 陆明说道:“嗯。” 陈越轻轻吐了口气。 “但现在节点很麻烦。中考、高考都在眼前。教师情绪一旦扩散,影响的不只是学校秩序,还有成千上万个家庭。” “陈书记,你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陆明问道。 “哎。”陈越叹了口气,他从政这么多年,还从没有对一个企业家低三下四开口借过钱,但时局如此,他现在又在省城,这个节骨眼,万一有家长把这些拍成短视频发到网上,在让上边知道了,影响太不好。 陈越艰难开口:“我想请陆总,帮一帮教育局,也帮一帮这些孩子们。” “是要我借钱?2.4个亿?”陆明问道。 “对,是的陆总,你资金上方便的话……” “这个钱,怎么还?” 陈越想了想说道:“财政转移支付,下一次的下拨资金,优先偿还这个钱。” “陈书记,2.4个亿,纯靠转移支付,得还多久?”陆明说道,“况且,下一次的教师工资还了我,是不是又得欠老师的?” 陈越沉默很久才说道:“陆总,让教育局出具借款合同,约定还款周期,如果逾期未还,让苏国栋用教育项目,划拨土地抵债。” 土地抵债,陆明是断然不能接受的,主要是教育局名下根本就没多少地。 “陈书记,这样吧,这笔钱,不算借,我东区那2500亩地的土地出让金还没有结清,第二笔款子,我提前结,就先结2.4个亿,但是这笔钱要优先发放教师工资,可以吗?” “可行。”陈越说道。 “还有。”陆明继续加码,“陈书记,为了优化县域的教育资源,我想申办一所从小学到高中的一贯制学校。” “公开招生,教师工资由我云梦投资兜底。” “陈书记,这件事,县里批不批?” …… 第156章 顺手建个学校 电话那头,陈越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也没人说话。 苏国栋捧着手机,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王卫国坐在旁边,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纹路,像是突然对木头产生了浓厚兴趣。 陆明说道:“陈书记,基础教育不能靠借钱过日子。” “今天一中罢课,我出钱救了。明天二中罢课,我还出。后天乡镇学校罢课,是不是也来找我?” “这不是办法。” 陈越沉默几秒,说道:“你继续说。” “云梦县现在的问题,不只是欠薪。是教育系统没增量,没有竞争,没有稳定预期。” “财政紧,老师待遇上不去。待遇上不去,好老师留不住。好老师留不住,学生成绩掉。学生成绩掉,家长把孩子往市里送。” “最后县城没人,学校没人,财政更没钱。” 他停了一下。 “这是死循环。” 苏国栋低着头,没敢反驳,这话难听,但句句是实话。 并且这种级别的对话,他已经插不上嘴了。 陈越问:“所以你要办学校,是想打破这个循环?” “对。” 陆明说道:“我申办一所十二年一贯制学校,从小学到高中。校区放在东区,配套云境天著和高铁新城。” “硬件建设、师资薪酬、日常运营,我来出钱。学校建成后,公开招生,择优录取。贫困家庭学生,学杂费全免。成绩优异的学生我会设置高额奖学金。” 电话那边,陈越的呼吸明显变轻了一点。 他在省城。 但他的脑子已经回到了云梦东区。 高铁站、云境天著、生活广场、温泉小镇、产业园。 如果再加上一所从小学到高中的学校。 东区就不再是简单的地产项目。 那就是个城。 最关键的是,如此关口,还有人能想着办学,还不用财政托底。 陈越开口:“这是好事啊,陆总。陆总心系学子,县里怎么可能不支持?” 苏国栋松了半口气。 下一秒,陈越话锋一转。 “不过我有个要求。” 陆明说道:“陈书记请讲。” “教师你能不能从外地招?” 陈越说道:“县里的教师资源本来就不充沛。你要是从一中、二中、实验一高挖人,短期内会引起更大震荡。” “我支持你办学,但不能让公办学校立刻塌一块。” 陆明笑了笑。 “教师和学生,我都可以从外地招。” 陈越那边顿了一下,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平林县的师资力量都不错……” 话音撞在一起,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王卫国嘴角抽了抽,苏国栋的脸色更复杂。 好家伙。 一个县委书记,一个企业老板,隔着电话都能想到一块去。 这是盯上平林县薅羊毛了。 陈越先笑了。 “陆总,这可真是想到一块去了。” 陆明也笑:“说明方向没错。” 陈越说道:“平林县教育底子确实比云梦强。前几年他们把财政大头砸在学校上,一中、高中部、实验学校都办得不错。” “但他们现在也有问题。” 陆明接话:“工资一般,房价不低,晋升慢,年轻老师压力大。” 陈越道:“还有一点,他们高考成绩这两年没继续往上走,内部也有怨气。” 陆明说道:“待遇给够,平台给够,尊重给够。愿意来的,自然会来。” 陈越语气恢复严肃:“手续上,你准备申请材料。民办学校审批流程不短,但这件事我来推动。” “苏局长。” 苏国栋立刻坐直:“陈书记,我在。” “你去协调教育、发改、自然资源、住建、消防、卫健等相关部门。” “所有前置材料一次性列清。不要今天补这个,明天补那个。” “不准设置隐性门槛,不准暗示好处,不准用程序拖。” “谁卡,谁负责。” 苏国栋连忙说道:“明白,我亲自盯。” 陈越又说:“还有,一中复课的事,立刻处理。王局长,待会儿陆总的钱一到账,立刻着手处理拖欠的教师工资。” 王卫国马上说道:“陈书记放心,财政局这边绝不拖后腿。” 陈越说道:“陆总,这份人情,我记下。” 陆明笑了笑:“陈书记,我不是送情。我是提前缴土地款。” 电话挂断。 陈越那边喜笑颜开,当真是春风得意,他从房间出来,正好碰见来省里开会的平林书记刘永昌。 陈越大步上前,一把握住刘永昌的手:“刘书记!你好你好!” 刘永昌一愣,什么路数这是,但碍于礼节他还是回应道:“陈书记,你也好。” 陈越点点头,“都好都好!”然后转身离开了。 陈越走后,刘永昌对秘书说道:“你看见陈越那个笑容了吗,怎么那么瘆人?” …… 陆明办公室里的气氛松了些。 王卫国搓了搓手,恢复了老财政的笑脸。 “陆总,今天这个事,幸亏有你。” 陆明看他一眼:“王局长,别急着谢。” 王卫国笑容一停。 陆明说道:“2.4个亿进财政专户后,只能发教师欠薪。” “我会让财务备注清楚。” “同时,我要一份全县教师欠薪发放明细。” “学校、人数、姓名、金额、到账时间。” “少一项,我就找陈书记。” 王卫国立刻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陆明又看向苏国栋。 “苏局长,办学校的材料,今天下午我让沈璃对接你。初次办学,有不懂的地方,苏局长你要多多指教。” 民办学校是书记的政绩,也是教育局的政绩,以陆明的财力,做事的认真程度,说不定明年就能出几个清华北大的学生。 那也是给他苏国栋脸上贴金。 他突然觉得,已经半死不活的苏家,好像又续了口气,虽然陆明主观上不是在帮自己,但客观上确实是给他奶了一大口血。 苏国栋登时坐直了身体,一扫过去的老神在在,豪迈顿生:“陆总,你有不懂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苏国栋但凡卡你一点,我把苏字抠了,改姓陆!” 陆明没接话,只是呼唤陆鸢:“陆鸢,打钱!” …… 第157章 平林县的好日子要来了 陆鸢打钱向来是雷厉风行。 十分钟后,云梦投资完成对公大额支付审批,二点四亿资金划入云梦县财政非税收入专户,备注栏写得清清楚楚:东区土地出让金第二期款向(提前支付),专项用于教师欠薪清偿。 王卫国的手机随即响起,是财政局国库股负责人打来的。 “王局,非税专户入账二点四亿!” 王卫国猛地站了起来。 “到账了!” 苏国栋也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从悬崖边被人拽回来的脱力。 陆明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王局长,钱进了专户,出去就要按规矩走。陈书记那边有电话意见,纪委备案、教育局造册、人社复核、银行直发,一步都别省。” 王卫国立刻表态:“陆总放心,我加急处理。财政、教育、人社、银行四方用原工资名册先做紧急预拨,一中下午先到账,城区学校今晚推完,乡镇学校明天上午覆盖。后续差额复核、公示补发。” 苏国栋也开口:“我亲自盯教育局这边。不准截留,不准缓发,不准以任何名义扣款。” 陆明点点头,“辛苦二位了,去办吧。” 两人离开新城大厦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车上,王卫国长出一口气。 “老苏,今天算捡回半条命。” 苏国栋看着窗外,过了半晌,他才说:“是老师们捡回半条命。” 王卫国看了他一眼,人要是被生活扇得够狠,确实会突然讲几句人话。 下午县一中小广场。 几十名老师仍坐在原地。 太阳偏到教学楼西侧,地面被晒得发烫。 学生趴在走廊栏杆上,没人敢大声说话。 校长站在一旁,手机握得汗津津的。 老物理老师坐在第一排,面前那块黑板还立着。 停课,要饭吃。 突然,一个年轻女老师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整个人僵住。 旁边的数学老师问:“怎么了?” 女老师把手机递过去。 短信上写着: 【云梦农商银行】您尾号9527账户入账工资及绩效48642.30元。 数学老师盯着那串数字,嘴唇动了动。 紧接着,小广场上手机提示音开始连成片。 叮。 叮叮。 叮叮叮。 有人低头看短信。 有人打开银行App。 有人捂着嘴转过身。 那个年轻数学老师蹲在地上,给妻子打电话。 “到账了。” “真的到账了。” 老物理老师扶着膝盖站起来。 校长赶紧上前:“周老师……” 老教师摆摆手,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的字一点点擦掉。 走廊上,学生先是安静。 几秒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老师回来了!” 整个教学楼一下炸开。 苏国栋赶到学校时,正好看见老师们陆续往办公室走。 校长小声问:“局长,要不要开个会?” “不用。” 苏国栋看着教学楼。 “让他们上课。” 当天傍晚,云梦县各学校教师群彻底沸腾。 实验一高、二中、职高等学校到账。 乡镇中心校也陆续到账。 财政局加班到晚上十点,王卫国坐在会议室里,一张张核对发放表,第二天早上,全县在编教师主体补发到账,少数账户异常名单被单独列出,当天继续处理。 上午十点。 自然资源局召开陆明办学选址预审会,会议室,马局长、苏国栋、住建、发改、消防、卫健几家单位的人都到了。 陆明办学这件事,有了陈越的首肯,进度推得非常快。 陆明带着沈璃、方瑜、秦业一起出席,桌上摊着东区规划图。 高铁站红线在西侧,云境天著一期在南侧。 生活广场和商业街在中轴。 马局长拿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圈,离云境天著一期约有一公里。 “陆总,学校建议放这里。” “多大?” “三百亩左右。” 沈璃抬头:“会不会太大?” 马局长笑了:“十二年一贯制,真要按高标准做,小学、初中、高中分区,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体育馆、宿舍、食堂、操场,一个都不能少。三百亩不算夸张。” 秦业看着图:“这个位置刚好卡住东区北侧入口,学校建起来,周边住宅价值会被抬起来。” 方瑜提醒:“教育用地性质、产权归属、后续资产监管,都要提前写清。” 苏国栋接话:“陆总,我建议申请非营利性民办学校。” 沈璃看向他:“非营利,是不能收费?” “不。”苏国栋解释得很快,“非营利不是免费。学费、住宿费、服务性收费都可以按规定收。但结余不能分红,必须继续投入学校建设和教学改善。” 马局长补充:“从审批角度看,非营利性更容易获得政策支持,也符合陈书记的导向。最关键的是,非营利不用缴纳土地出让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陆明,陆明倒不在意盈利与否,也不在意这点土地出让金,他办学就没想着赚钱。 只是相中了这块地。 以后从外地回来的家庭,一下车,看到的是住宅、商场、医院、学校。 他抬头说道:“就非营利。” 马局长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住建局的人低头记得飞快。 沈璃轻声问:“校名呢?” 陆明想了想,“云梦泽明德学校。” …… 省城,省委全会分组讨论现场。 会议主题是“调动民间资本参与县域建设,推动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 不少县区负责人发言都很谨慎,政策支持、财政补贴、专项债额度、土地指标,翻来覆去就是几样东西。 轮到陈越时,他直接说道:“我汇报一下云梦县的实践。” 会场安静了些。 云梦县最近太出风头,高铁站落地,书记被查,新书记上任。 随便一条都够下面聊半个月。 陈越开口很稳。 “云梦县财政困难,历史欠账重,基础设施短板明显。过去我们习惯等钱,等项目,等政策。” “但等不来发展。” “现在云梦县有一家本土企业,云梦投资。” “他们预缴二点四亿土地出让金,专项清偿全县教师欠薪。” “同步启动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温泉文旅小镇、高铁新城住宅配套。” “昨天,又正式提出创办一所十二年一贯制非营利性民办学校,用企业资金补教育短板。” 会场里,有人抬头。 陈越继续说道:“我认为,民间资本不是洪水猛兽。关键在于政府要划清边界。” “该政府承担的责任,不能甩给企业。该市场发挥的效率,政府也不要乱伸手。企业有担当,政府就要有规矩。企业愿意投未来,政府就要保护未来。” 这几句话落下,前排几位领导交换了眼神。 孟昭华坐在侧后方,低头喝茶,嘴角压不住。 这小子,拿陆明当样板拿得是真顺手。 另一侧,平林县委书记刘永昌越听越不对劲,他还要办学? 会议结束,刘永昌叫住了陈越:“陈书记,我刚才没听错吧,那个陆明还要办学?” 陈越微笑着点点头:“刘书记,你没听错。” “你们县有那么多老师吗,有那么多学生吗?”刘永昌问道,“办什么学,招得来师生吗?” 陈越继续微笑:“这个就交给陆总来处理吧,政府不便过多参与。” …… 第158章 都是你的 会议结束后,陆明回到新城大厦。 会议室的大屏亮着。 东区规划图被放大到整面墙。 高铁站、云境天著、生活广场、产业园、温泉小镇、大药房,还有刚刚圈出来的三百亩教育用地,拼图又扣上了一个角。 “从今天起,云梦投资成立教育事业部。” “沈璃,你尽快找个负责人。” 沈璃在本子上记下:“好的,有没有什么具体要求?” 陆明想了想说道:“这个负责人也是未来云梦泽明德学校的校长,这个人首先要懂教育,一定要有一线的工作经验,其次还要懂管理,能管理学生,更能调动老师的积极性。” “还有,他的视野一定要开阔,要能跟上时代,明德学校的学生不能只是死读书,多方面都要共同培育。” 沈璃笔尖一顿:“陆总,这种级别的教育专家,基本都在一二线城市的顶尖名校当副校长或者校长,甚至在体制内有很高的级别。让他们放弃编制和平台,来云梦县这个刚起步的民办学校……” “钱。”陆明打断她。 沈璃抬头。 “薪资不设上限。”陆明语气平淡,“只要人足够优秀,年薪三百万、五百万,甚至一千万,都可以谈。外加安家费、配车、东区云境天著的大平层。” “还有一点,如果这个校长能配套带来老师,根据职级不同,奖励也不同,带来一个正高级教师奖励十万,高级教师奖励五万,以此类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年薪千万请个中小学校长?这个价码放眼全国民办教育界,也是极其炸裂的存在。 “发招聘公告,另外对接顶级的猎头公司。”陆明敲定基调,“。” “明白。”沈璃没犹豫:“我今天就发布。全平台发布,同时联系猎头。” “可以。”陆明说道,“也可以咨询苏国栋,他好歹也是老教育人了。还有一点,这个岗位,最终面试由我来定。” 在场众人看向陆明,以往大大小小的事,他很少直接参与决策人选。 但这次不一样。 学校是他出钱、他兜底、他背书,校长选错了,毁的是几千个孩子的前程。 他不信任何中间环节。 …… 京港澳高速,省城往南方向。 陈越坐在后排,窗外是无尽的平原和高压线塔,他直愣愣看着窗外。 秘书小李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没敢说话。 陈越脑子里在过一条线,教师欠薪,是陆明的钱,中心路翻修,是陆明垫的资,万家福超市,是陆明盘活的,温泉小镇,是陆明开发的,农产品产业园,是陆明奠基的,东区两千五百亩,是陆明买的。 甚至连烂尾楼保交付,最后大概率还是要靠陆明。 他到任不过一个多月。 在这一个多月里,他批过文件、开过会、骂过人、协调过部门,但每一件真正落地的事,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 陈越做了十几年的官,带过开发区,管过工业园,见过大把的企业家。 有些人追着政策跑,吃完红利就撤。 有些人专门盯政府项目,利润拿走,烂摊子留下。 有些人更直接,就是来洗钱的。 但陆明不一样。 他回来的时候,云梦县什么都没有,没有高铁、没有产业、没有人气,连教师工资都发不出来。 这个人是自己造了一个盘子,然后一点一点把肉往里填。 填到现在,云梦县有了全国知名的商超、有了工地、有了回流的劳动力,有了高铁枢纽站的批文。 陈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了那天在办公室里,王启东西装笔挺地坐在对面,说要把路网申报成省级示范工程。 省级示范。 听起来很漂亮,写进汇报材料里也好看,政绩上来说也有相当的分量。 但如果为了这个省级示范,得罪了陆明,这明显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省级示范是一次性的,陆明是长远的。 更现实的一点是,只要云梦这个盘子做成,他以后在市里、省里汇报工作时,就有了真正拿得出手的底气。 并且除此之外,放在当下,陈越也想通了一件事情。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云梦县现在需要的不是牌面,是速度和效率,他现在要的很简单,项目跑起来,人口留下来,财政慢慢恢复。 高铁站快的话,三年内就要通车,东区住宅在卖,温泉小镇在建,产业园在起,几千号工人每天从这些路上过。 路要是修不好、修不快,所有东西都卡着。 启东建投是省内大企业不假,资质硬、关系广、能拿示范牌子。 陆明那天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外地团队进场、层层分包、账期拉长,质量和进度都会失控,两年都未必能铺完一百公里。 周启明呢? 人已经把公司总部搬到云梦县了,工人就在本地,设备就在工地上,长青木业的建材现款现结随叫随到。 并且陆明已经为了这个项目,开始向邻居县招人了。 陈越睁开眼。 他拿出手机,翻到和王启东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王启东发来的:陈书记,省里那边我再跑跑,争取尽快落实。 三天了,没有下文,陈越把手机放下。 他不需要再等了。 …… 下午四点,陈越的车驶入云梦县界。 他没回县委大院,让小李直接开到了办公室。 坐下来之后,陈越拿起孙长明的那张纸条,在‘但不能只有陆明’后边加了个括号,写到‘没有什么不能,只要路线不歪。’ 写完以后,他把纸条放在档案柜里,上锁。 拿起手机,拨通了陆明的电话。 “陈书记。”陆明的声音平稳,背景里隐约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陆总,忙着呢?” “在看学校的选址方案。” “嗯。”陈越说道,“我看了马局长他们的汇报,你那块地选的可以!我代表县委高度肯定,全力支持。” “多谢陈书记。” 陈越说道:“该是我谢谢你,另外,路网的事,我想清楚了。” 陆明放下鼠标,听陈越继续说。 “启东建投那边,你不用为难,否掉。” “省级示范项目的牌子不要了吗?”陆明问道。 “牌子可以以后再争,路必须马上修。”陈越声音亢奋,“二百公里路网,县里按程序整体打包。你牵头,恒达施工,政府专班监督。” “陆总。” “广阔天地,任君翱翔!” …… 第159章 考察工地 陈越挂完陆明的电话,立刻又叫了白崇文来了办公室,白崇文一路小跑过来。 “坐。”陈越说道,“白局长,一个事儿,200公里的路网,给陆明做,但是程序上不能有任何瑕疵。” 白崇文一愣:“陈书记,不让启东建投参与的话,那省级示范项目……” 话没说完就察觉到陈越不善的眼神,赶忙改口:“好的,陈书记,不过程序上,要三家投标才能正常开标,没有启东建投的话,怕是不够。” “白局长?”陈越问道,“我怎么觉得,你特别希望启东建投参与进来呢?” “啊?”白崇文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没了启东建投,我们这路还不能修了?想个办法,程序正义,你要是想不来办法,我来替你想。” “能!”白崇文站起身,大声应答。 陈越挥挥手:“去办吧。” …… 次日,新城大厦。 陆明让秦业和方瑜开始恢复烂尾楼项目的工作。 安排完毕,沈璃拿着平板,过来了。 “陆总,猎头那边反馈了。” “这么快?” 沈璃笑了笑:“陆总,钱到位了,什么都快。” “说说看。” 沈璃拉开椅子坐下,汇报清晰:“我们联系了北上广三家顶尖猎头公司。按照要求,剔除了纯搞应试教育的做题机器,也剔除了只懂圈钱的商人校长。最后筛选出三位候选人。” “第一个,黄冈中学原副校长,有丰富的管理经验,但年龄偏大,对新模式的接受度存疑。” “第二个,深圳某国际双语学校现任校长,理念超前,但要价极高,并且对县城这边不太感兴趣。” 沈璃停顿了一下,指了指:“重点是第三个。” 陆明视线落在一个名字上。 “顾怀章。” “对。”沈璃点头,“平林县一中老校长,平林县前任教育局副局长。三年前因病内退,现在身体已经恢复。他在平林县教育界深耕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平林各大学校。平林县这些年能把教育做成招牌,他居功至伟。” 陆明看着简历上的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眼神矍铄的老人。 “一看就是老教育人了,因病内退?那他的身体能支撑高强度工作吗?”陆明问。 “表面是因病,猎头暗中调查的结果是,他和平林县现任县委书记刘永昌在教育资金分配上发生了严重分歧。”沈璃说道,“刘永昌主张把资源集中在少数尖子生身上冲清北率,顾怀章主张均衡发展,保底线。最后顾怀章被边缘化,一气之下办了内退。” “核实过吗?信息可靠不?”陆明问道。 “核实过。”沈璃回答,“我给苏局长去了电话,苏局长也是极力推荐这个人,论一线教育工作,管理能力,周边几个县都没有第二个人,并且此人两袖清风,不贪不占。” 陆明又看了一眼照片,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这人,有点眼熟啊。” 沈璃笑了笑:“陆总记忆力真好,咱们上高一那年,他来给咱上过公开课。实验一高阶梯教室,第一排,我给你抢的位置。” 陆明一愣,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划过,确实有这么个事。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他讲课是真有一手,一个教数学的,还懂历史,懂政治,甚至还能讲几句英语,水平很高,那次公开课,十多年了,我到现在都还能记起点内容,厉害厉害,这人可以。” 正好他还是平林的,当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那就先考察他?”沈璃问道。 “嗯,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陆明果断拍板,“你亲自去一趟平林,咱们毕竟受过他的授业之恩,好歹曾是他宗门弟子,虽然不记名,但从这个点切入,多少能拉近点距离。” 沈璃听到这句话,看了陆明一眼,说道:“陆总,还是跟高中时候一样,那么喜欢玄幻啊。” “哎。”陆明叹了口气,“现在不看了,没有好的作品了。” “去办吧,这事你多上点心。” “明白。”沈璃记下。 “记住,不要吝啬钱,他只要开口谈待遇,那就是有兴趣。” “好,我下午就去。”沈璃点头,“正好看一下那边的招工情况。” …… 下午四点的时候,陆明叫上方珩去了温泉小镇。 远远就看见文旅局的林文章局长,拿着手机在工地上来回拍。 陆明走过去,喊道:“林局长?” 林文章正拍的投入,被陆明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林文章回头:“陆总。” 陆明看了看林文章的手机,屏幕都已经开裂了,显然年数不短。 “林局长,你还真是风雨无阻啊。” 林文章说道:“之前确实没有想过做这个事,经过陈书记一点拨,很受启发,陆总在前边走,我们也不能拖后腿。” 陆明点了点头,“但是你这个手机,还支持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吗,一拍一天?” “我有充电宝。”林文章从包里拿出两个充电宝,“我每拍一个视频,就发到我们工作群里,让年轻同志们帮我剪辑一下,我再发网上。” “我的意思是,你们文旅局没有专门的拍摄设备吗?”陆明问道。 “有啊。”林文章回答,“不过,我不怎么会用,一般都是年轻同志在用,他们用的熟。” “好吧,那你先拍着,我去工地上转转。” 陆明跟林文章握了握手,便去了工地。 工地热火朝天,每个人群扎堆的地方都放得有西瓜、啤酒、饮料、矿泉水。 工人歇息期间,高谈阔论。 “咱云梦县真是赶上好时候了啊,来了个陆总。” “你见过陆总吗?我听说很年轻啊。”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接话:“见过,我还跟他一块喝过酒,年轻,好心,有钱。” “牛逼!”另一个人竖起了大拇指,“你们喝的啥酒?茅台还是五粮液?” “茅台啊,肯定是茅台啊。酱香不上头,五粮液偶尔也喝。” 此话一出,引得声声赞叹:“厉害厉害!真羡慕!” 方珩看了陆明一眼,陆明笑了笑,示意方珩不要声张,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和水泥的地方,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人,推着水泥斗车, 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显然是非常痛苦,路过一个小坑,斗车一个踉跄,那人差点没扶住。 陆明慌忙过去,一把扶住那人,“累了,就歇歇,身体要紧。” 那人抬头,看清陆明的脸,瞬间有点慌张,连忙说道:“陆总,我不累,不累。” 他一喊陆总,引起众人的注意,此时王坤大步流星走了过来:“陆总,您怎么来了?” 那人慌忙离开。 王坤满身大汗,光着膀子,想跟陆明握手,但又觉得自己手脏,终究是没有伸出去。 “过来看看。”陆明拍了拍王坤的肩膀,“那人怎么回事?” 王坤闻言也有点慌张,眼神闪躲:“陆总,没事,就是有点累。” “说实话。”陆明说道。 王坤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王坤!”陆明喝道,“我让你说实话!” “他……他……”王坤咬咬牙:“陆总,他腰扭伤了。” “这有什么不敢说的?腰扭伤,就休息啊。” “陆总,”王坤看着陆明,艰难开口,“他不敢休息,怕被开除。” …… 第160章 能把你妹妹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方珩眉头一皱,上前一步:“王坤!咱公司什么时候有这个规矩?!请假就开除?谁定的?” 王坤搓了搓手上的泥灰,低着头,声音发闷:“方经理,没人定这个规矩。是他们自己心里怕。” 周围几个正在喝水的工人停了动作,目光往这边瞟,又迅速收回去。 “怕什么?”陆明看着王坤。 王坤叹了口气,指了指那个正一瘸一拐往远处走的背影:“陆总,这帮兄弟都是我从三和那边拉过来的。在那边,干一天结一天钱,睡大街,吃挂壁面。有今天没明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来咱云梦,一天四百,包吃包住,干得好还有奖金。这待遇,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于凡前天搬钢筋扭了腰,我让他休息,他死活不干。他说这么高的工资,要是因为请假耽误了工期,老板肯定觉得他没用,直接就把他开了。” 陆明听得直摇头:“胡闹。身体垮了还干什么活?” “他们不懂这些大道理。”王坤看着陆明,“他们只知道,这份工作不能丢。万一真被开除了,怕是再也找不到这种工作了,所以宁愿疼死,也得咬牙撑着。” 陆明静静听完。 他看着工地上那些皮肤晒得黝黑、汗水混着泥土的汉子。 这些人没有退路,全靠一副肉身扛起一个家,云梦投资给出的高薪,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份工作,而是救命的稻草。 “去把他叫过来。”陆明说道。 王坤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好,我这就去。” 没过多久,王坤带着那个叫于凡的汉子走了过来。 于凡三十多岁,个子不高,骨架很宽,但腰背明显佝偻着。 他走得很慢,每迈一步,右边肩膀就习惯性地往下沉一下,显然是在借力缓解腰部的疼痛。 走到陆明面前,于凡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能死死捏着衣角,眼神躲闪:“陆……陆总。” “你是哪里人?”陆明问。 “平林县的。” 陆明点点头,指了指他的腰:“扭伤几天了?” 于凡身体一抖,赶紧站直,强忍着痛说道:“陆总,我没事!真没事!就是不小心闪了一下,我还能干,不耽误进度!” 陆明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头看向王坤:“王坤,你现在是这批工人的带头人。我问你,工地上的规矩是什么?” 王坤挺直腰板:“安全第一,质量第二,进度第三。” “他腰扭伤了,强行推车,一旦摔倒,水泥砸下来,不仅他自己重伤,还可能连累旁边的工友。这叫安全第一?” 王坤低下头:“陆总,是我的错,我没管好。” “你确实没管好。”陆明语气严厉,“你同情他们,这没错。但你现在是管理者。管理不能只靠义气,得靠制度。他怕被开除,你就由着他胡来?” 王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明重新看向于凡。 “于凡。” “在!陆总,我在!” 陆明看着他的眼睛,“今天我在这里定个规矩。以后在工地上,谁受了伤,生了病,必须如实上报。请假,不会开除你。只要是工伤,医药费公司全包,养伤期间,基本工资照发。” “但是!故意隐瞒病情,带伤上岗,拿自己和工友的命开玩笑……” “陆总!”陆明话还没说完,于凡就抢过了话头,“你别开除我,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瞒了!你扣我钱行,你打我也行,求求你别开除我!” 陆明眉头微皱,他完全没有要开除于凡的意思,但于凡显然是被吓破了胆。 颤颤巍巍开口:“陆总,你是个大好人。我……我不是故意要瞒着王哥。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破烂的鞋尖。 “我有个妹妹,叫于颖。” “她从小书念得好,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回了我们平林县,在一中当老师。” 提到妹妹,于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骄傲,但很快又被愁苦掩盖。 “她是个本分人,教书教得好。可是……可是今年,平林县的不知道怎么了,已经大半年没给老师发工资了。” 陆明眼神一凝,平林县也发不出教师工资了? 于凡继续说道:“我爸早走了,我妈常年卧床,吃药得花钱。以前我妹的工资还能顾着家里。现在她自己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怎么管家里?”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没读过书,没本事。以前在深圳做日结,钱全寄回家,自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好不容易在云梦找了这份活,我不能丢啊” 于凡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近乎呢喃的自语。 工地上静悄悄的。 只有搅拌机在远处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王坤眼圈红了,转过头去。 陆明看着眼前的汉子。 这就是最底层普通人的脊梁。 他们没有宏大的理想,没有长远的规划,他们所有的拼命,所有的隐忍,甚至所有的谎言,都只是为了给家人一个好的生活。 陆明语气缓和下来:“我没有要开除你的意思,你带伤工作,这是工地,不是办公室,重体力劳动,万一有点差池,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还有,你们之前遇到的老板,什么样我不管,但我不希望你们也把我想成那样,明白吗?” 于凡咬咬牙,点了点头。 “你们想想,我开高工资,给好的福利,是为了让你们的生活稍微好一些,如果我花了这么多钱,反而得到一个不好的名声,还让你们有压力,工人生病受伤,就要被开除,那我还不如不花这个钱,不如让你们觉得这份工作一样可有可无,也不至于说非要带伤工作了。” “有病就去看,有困难就汇报,只要是我云梦投资的员工,我都会管到底,不要有任何负担。” 于凡抬头看着陆明,眼眶泛红,如果不是人多,他此刻能给陆明磕个头。 陆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该看病看病,不要有压力,工资照发。” “好!陆总!从今往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嗯。”陆明点了点头,“那你能把你妹妹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 第161章 你们结婚了吗 陆明把于颖的联系方式发给了沈璃。 消息附了一句:平林一中老师,了解一下她的情况,顺便摸排一下平林县教师工资的整体状况。 沈璃秒回:收到,正好下午去平林见顾怀章,一并处理。 陆明收起手机,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方珩开着车,沿着温泉小镇的施工便道往县城方向走。 车窗半开,风裹着泥土味灌进来。 自从陆明要了于颖的联系方式,方珩就一直心神不宁,他一直在想,这事儿要不要给方瑜说说。 不说的话,后来被方瑜发现,方瑜一定会打死他。 说的话,对不起陆总,两头为难。 方珩从后视镜瞟了陆明一眼,又收回去。 又过了两分钟。 方珩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陆总,于凡那个妹妹……是要安排工作?” 陆明没睁眼:“她是平林一中的老师,明德学校缺人,正好让沈璃摸排一下平林的教师工资情况。” “哦。”方珩长出一口气。 陆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刚才想什么呢?” “我在想……”方珩组织措辞,“怎么平林也发不下来工资啊,不过这倒正好,有痛点,有痛点,就有需求……” “好好开车吧。” …… 下午五点,平林县城,老城区。 沈璃的车停在一栋八十年代的教师家属楼下。 沈璃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确认无误,上了楼。 敲门。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整洁的蓝色pOlO衫,脚上一双布鞋,精神很好,腰板挺直,眼睛很亮。 “您好,顾校长。我是云梦投资的沈璃,之前电话联系过您。” 顾怀章打量了她一眼,侧身让路:“进来坐。”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一面墙全是书,另一面挂着几幅学生送的书法。 沈璃坐下,顾怀章给她倒茶,动作利落。 “顾校长,之前电话里简单跟您介绍过我们公司的情况。”沈璃递了一本宣传页过去,“我们云梦投资……” 顾怀章摆摆手,“你们公司我了解过,万家福超市,温泉小镇,你们老板陆明,在云梦县声望很高,老百姓都念他的好。” 沈璃笑了:“顾校长过奖了。” “你电话里说,请我出山,我没太明白。”顾怀章说道,“你说,你们老板要办个学校,恕我直言,商人办学,我向来是不看好的。” 沈璃没急着否认。 顾怀章又说道:“国家这几年,你也看到了,资本干预教育,这不符合政策方向。” 沈璃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实验一高阶梯教室的老照片,来之前打印的。 “顾校长,十二年前,您来我们实验一高上过一堂公开课。” 顾怀章动作一顿。 “当时我们高一,陆明总是喜欢坐第一排,什么事都要争第一,那天我帮他抢的座位。” 沈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带着点回忆的松弛感。 顾怀章放下茶杯,看着她:“十二年前?云梦实验一高?” “对。您那堂课讲的是数列,但中间岔开讲了一段斐波那契数列在建筑学里的应用,还提到了黄金分割和古希腊神庙的柱式比例。” 顾怀章眼睛亮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他点了点头,“那年是受你们校长邀请,讲公开课,台下坐了六百多个学生,前排有几个特别亮眼的孩子。” “陆明就是其中一个。”沈璃说,“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堂课的内容。” 顾怀章沉默了几秒,重新端起茶杯。 “那孩子不错,博闻广记,不读死书,脑子也活泛。我印象很深,这个孩子就是现在社会上盛传的云梦投资老板?” “对,是的。”沈璃点头。 “他怎么想着办学校了?”顾怀章问道。 沈璃回答:“陆总说,云梦县缺的不是钱,是人。留住人靠产业,培养人靠教育。他要建的不是一所收费学校,是一个能让云梦县的孩子不用背井离乡也能接受好教育的地方。” 顾怀章没接话,手指轻轻敲着杯沿。 沈璃继续说道:“陆总的原话是:不要做题机器,不要唯分数论。基础教育阶段,把底子打牢,把视野打开,发现每个孩子的闪光点,让每个孩子都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顾怀章手指一顿,这办学理念倒是跟自己不谋而合,然而应试教育体制下,办学总要有任务要求,便说道:“这么办学,传统意义上的升学率可不一定很高啊。” “顾校长,我们陆总,不要求这个,高考固然能提升阶层,但这个选择应当由学生自己来选,他们学习,不应该是为了应付考试,或者不单纯是应付考试,陆总认为,教育工作者应当给学生树立正确的三观,让他们能够更好的认识世界,至于中考或者高考,是他们有了基础的三观和更加开阔的眼界之后才应该考虑的事情。” 顾怀章表情舒缓,点了点头。 沈璃见状,趁热打铁:“他还说,老师是学校的根。给老师体面的收入,体面的社会地位,老师才能安心教书。明德学校的教师薪资,起步就是公办的三倍,正高级教师年薪不低于五十万。” 顾怀章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笔记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小沈,你们陆总今年多大?” “二十五。他一直以您的宗门不记名弟子自居,他说您当年的那堂公开课,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课。” 顾怀章笑了笑:“这孩子有灵气,我倒是真想一直教他,可惜我们没有师徒缘分,可惜啊可惜。” 沈璃心里一动,觉得有戏,“所以,顾校长,您如果可以出山,陆总一定非常高兴,到时候,您也可以续一续师生缘分。” 顾怀章重新坐下来,思索良久说道:“这个事情,我需要考虑考虑。毕竟不是小事,牵扯很多。” “当然当然。”沈璃点头,“事关重大,还是要慎重一点。”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资料,放在茶几上。 “这是明德学校的初步规划方案,选址、规模、办学定位都在里面。您有空可以看看。” 顾怀章接过来,没翻开,放在手边。 沈璃起身,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她转身鞠了一躬:“顾校长,不管您最终怎么决定,那堂公开课,我和陆明都一直记着,谢谢您。” 顾怀章看着这个干练的年轻女人。 她说话条理清晰,做事滴水不漏,属下如此能干,老板也不会差到哪去。 顾怀章突然想起,当年云梦一高的校长不少次跟自己提起过这俩人,郎才女貌,成绩也般配,陆明精明好学,沈璃知书达理。 念及此,他忽然开口:“沈璃?” 沈璃回头。 顾怀章说道:“你跟陆明,你们关系进展到哪一步了?你们结婚了吗?” …… 第162章 带点诚意 顾怀章这么问,并非出于八卦。 只是多年不见陆明,他根本不了解这个人现在的具体秉性。 但通过和沈璃的简单沟通,他多少能确定沈璃是一个靠谱的人。 一个能把沈璃这样的人放在核心位置的老板,至少说明他识人用人都不算太差。 若两人还有更深的关系,明德学校的沟通成本就会降低很多。 “顾校长,”沈璃笑了笑,语气平稳,“我和陆明是同事,也是老同学。” 顾怀章点点头,没再追问。 沈璃没接话,微微欠身告别,转身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傍晚的风灌进来,她站在楼下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搭在方向盘上,顾怀章的刚才的问话,让她差点失了分寸。 她放下遮阳板看了一眼,确认表情恢复如常,随即合上镜子。 工作要紧。 …… 平林一中校门口,沈璃给于颖拨了电话。 “你好,是于颖老师吗?我是云梦投资的沈璃,您哥哥于凡在我们公司工作,他把您的联系方式给了我们,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于颖的声音带着警惕:“什么情况?” “关于平林县教师工资的事。” 又沉默了一会儿。 于颖说道:“沈总,这事儿我不太方便说。” “理解。”沈璃没有强推,“于老师,这样,我现在就在平林一中门口。如果方便的话,咱们见个面,不聊敏感的,就当交个朋友。” 十分钟后,于颖从校门出来了。 二十六七岁,扎着马尾,眉目清秀,气质干净。 两人在校门外的烤面筋摊坐下,沈璃开口:“你吃吗?” 于颖坐下来,姿态拘谨,摇了摇头。 “于老师,实不相瞒,我是来了解平林县教师待遇情况的。”沈璃开门见山,“你哥在我们工地干活,腰扭伤了不敢请假,怕被开除。他说你大半年没发工资了。” 于颖低头看着桌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不止半年。” 沈璃一愣。 “去年九月到现在,断断续续发了三个月的基本工资。绩效、课时补贴、班主任津贴,一分没见。”于颖声音很低。 “有人反映过吗?” 于颖苦笑了一下:“去年冬天,我们教研组长带着六个老师去了教育局,门都没进去,让'等通知'。年后又去了一次,被教育局约谈,说影响了教学秩序,差点被处分。” 沈璃没说话,在手机备忘录里快速记下关键数据。 “平林县一共多少老师?总共欠了多少?” “这个我不清楚,”于颖说完,抬头看了沈璃一眼,“沈总,你们调查这个,是要做什么?” 沈璃合上手机:“于老师,我就直说了,我们老板在云梦县办了一所学校,叫明德学校。十二年一贯制,民办非营利。” “这个信息你可以跟你的同事们说说。我们不勉强任何人,但我们的大门是敞开的。” 于颖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说道:“我哥给我说了……” “说什么了?”沈璃问道。 “他说……陆总是个好人。”于颖顿了顿,“去你们学校这个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 次日上午,云梦县住建局。 白崇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百公里路网改造的招标文件。 五千字的招标方案他改了三遍,核心条件就一条:本项目采用施工总承包模式,中标方须全额垫资建设,暂估总额约十二亿元人民币,县财政分三年按节点拨付回款。 这个门槛,白崇文心里清楚得很,方圆三百公里之内,能一口气拿出十二亿现金垫资的施工企业,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越让他保证“程序正义”,至少要三家投标才能合规开标。 白崇文翻了一晚上通讯录,打了几个电话。 两个说考虑考虑,最后敲定了两家愿意报名,走个过场。 加上恒达建筑,三家,齐了。 白崇文把方案上报到县委,陈越签批,公告当天上网。 十二亿全垫资。 消息一出,行业里安静得出奇。 但白崇文没想到的是,即使是加了全额垫资这个条件,启东建投依然投标了。 这让白崇文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怎么个事,国字头现在这么缺活儿吗? 白崇文思来想去,还是给陈越打去了电话。 “陈书记,启东建投投标了。” 陈越一愣:“你没写全额垫资吗?” “写了,但他就是投了。”白崇文回答道。 陈越想了好一会儿,说道:“让他投去,他只要程序合规,符合资质,能垫资就行,我们又不能阻止他们投标。” “明白。” 白崇文挂了电话,王启东到底想干什么? 十二亿垫资他吃得下去?还是说根本不在乎中不中标,就是要往这个局里面插一脚? 白崇文活了大半辈子,靠的就是一个字,“猜”。猜领导的心思,猜同僚的路数,猜老板的底牌。 但这一次,他猜不透了。 不过有了书记的首肯,也用不着他操心,书记指哪他打哪就完了。 白崇文把招标文件又翻了一遍,确认每个条款都有出处,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陈越要的是结果,更要干净的结果。 …… 陈越这边也是一时间没摸清王启东的路数,他在脑海里复盘了全部流程,确认程序无误后,便不再想了。 由他去。 傍晚时分,陈越接到了王启东的电话。 “陈书记,打扰了。” “王总,有何贵干?”陈越问道。 王启东说道:“我知道路网的事,云梦县已经有了安排。但我还是递了标,不是要搅局……” 陈越闻言直接打断了王启东:“王总说笑了,标是公开的,任何单位,只要符合条件,都可以投标,我们县委县政府没有做任何安排。” “对不起,对不起。”王启东连连道歉,“我失言了,陈书记不要见怪。” 陈越没接话。 王启东继续说道:“陈书记,我的意思是,经过我们多部门研讨,最终决定。” “即使这个标最后不是我们启东建投的,我们也会尽全力帮助云梦县申请此次省级示范路网项目。” “请陈书记务必放心。” 陈越想了想说道:“王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王启东回答:“陈书记,这一次真免费。只用您跟陆总交代一声,他如果中标,挂上我们单位,我们联合中标就行。” “王总,你误会了,我可做不了陆明的主。” 王启东头大,这是软硬不吃,若不是上头示意,他断然不会做这种低三下四送好处的事情。 陈越过了一会儿,见王启东仍旧没挂电话,便说道:“王总,这个事,你得跟陆总谈,明白吗?” “明白,明白。” “另外,”陈越又交代道,“上次开会,陆总很不开心,你要有心理准备,最好带着诚意。” …… 第163章 你挑一个 陈越挂完王启东的电话,直接就给陆明发去了消息,“狼来了。” 陆明回复:“?” 陈越把王启东的意思给陆明复述了一遍,陆明回复:“好的,陈书记,我明白了。” …… 次日。 沈璃推门走进陆明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整理好的文档,拉开椅子坐在陆明对面。 “陆总,平林县的情况摸了个大概。”沈璃直入主题,“先说于颖那边。她证实了于凡的说法,平林县的教师工资确实拖欠严重。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只发了三个月的基本工资,绩效和津贴全部停发。教育局那边一直在压消息,老师们怨气很大,但不敢出头。” “看来这几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啊。”陆明说道,“顾怀章呢?什么态度?” “顾校长看过了我们的办学规划方案,没有当场拒绝,但他有顾虑。” 沈璃合上文档,“他这种老一辈教育工作者,对资本办学有天然的不信任。他觉得商人办学最终都会走向逐利,或者变成掐尖炒作的工具。不过,他承认我们的理念和他不谋而合。” “有顾虑是好事,直接答应的话,我们反而会有顾虑。”陆明说道。 “平林县的财政窟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沈璃补充道,“刘永昌把大部分资金都砸在了几个形象工程上,导致民生这块捉襟见肘。于颖说,如果明德学校真的能兑现承诺的待遇和理念,平林一中至少有一半的骨干教师愿意跳槽。” “那就不急了。”陆明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反正学校还没建成,让子弹飞一会儿。” “陆总,您这招釜底抽薪,刘永昌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气死。” “他气不气我不管,我只要人。”陆明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学校的图纸设计催一下,东区的地已经平出来了,下个月必须动工。”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周小燕探进半个身子:“陆总,启东建投的王启东王总来了,在楼下会客室。” 陆明和沈璃对视一眼。 陆明整理了一下袖口,“请他上来。” 沈璃收拾好文件,起身离开。 三分钟后,王启东带着一名助理走进了办公室。 今天的王启东,没有了昨天在县委大院时的那种高高在上。 “陆总,冒昧来访,打扰了。” “王总客气,请坐。”陆明指了指沙发,转身走到茶台前坐下,开始烧水烫杯。 王启东坐定,助理将两份精美的画册放在茶几上,随后退到门外。 水烧开了,雾气升腾。 陆明没有先开口,只是慢条斯理地洗茶、泡茶、倒茶。茶水清亮,推到王启东面前。 王启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切入正题。 “陆总,昨天在陈书记那里,时间仓促,有些话没说透。”王启东看着陆明,“云梦县这200公里路网改造,你们云梦投资全额垫资,这魄力,行业内少有。但工程这行,水很深。你们主业不是做基建的,里面很多门道,容易吃亏。” 陆明靠在沙发上,点点头。 王启东继续说道:“我们启东建投,在省内做基建那是挂了号的。我可以动用公司的资源,帮助把这个路网项目往省里推,争取拿下省级示范工程的牌子。并且,我们免费提供全套的质量控制体系和技术指导。” 陆明挑了挑眉:“王总这么大气啊?” 王启东叹了口气,语气诚恳:“我想了很久,当前大环境不好,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合则两利,斗则两伤。云梦投资有资金,我们有资质和技术,咱们两家联合,那是强强联手。” 陆明看着王启东那张真诚的脸。 天上掉馅饼?他从不相信别人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这种老工程人。 工程行业,无利不起早。 并且陆明推测,启东建投背后大概率挂靠国字头,毕竟省级示范路网这种项目,单靠民间的建投单位是很难做成的。 而国字头的企业,什么时候做过亏本赚吆喝的买卖? 更何况,王启东昨天还是一副要分走一半工程的架势,今天就退让到“免费帮忙”了? “王总,”陆明说道,“你们有这么好心吗?” 王启东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正常:“陆总这话,有些伤人了。” “伤人吗?我只看事实。”陆明直视王启东的眼睛,“启东建投是省内大企不假,但这两年大环境不好,地方财政吃紧,你们这种靠政府项目吃饭的企业,日子也不好过吧?” 王启东没有说话,陆明说的是事实。 陆明继续说道:“今年已经过半了,你们启东建投拿到了几个单子?拿不到单子就给上头交不了差。” 王启东不说话,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像个魔鬼。 陆明说得全对。 启东建投今年在豫南片区的业绩一塌糊涂,几个大项目都因为地方财政没钱而搁浅。 如果拿不下云梦县这个项目,他这个白手套,就基本到头了。 “陆总,看在我们诚意十足的份上,给个机会……”王 “诚意十足吗?”陆明靠回沙发,语气冷淡,“我没看出来。” “这还不足?”王启东急了,“陆总,省级示范的标签,多少人求着我们挂都求不来!这不仅是荣誉,后续还能申请专项补贴,对云梦县,对你们公司,都是天大的好事!” “那是别人,不是我。”陆明直接打断他的话,“我不缺名,云梦县现在也不缺钱。省级示范的牌子,陈越书记想要,我无所谓。再说明显是你们比我更需要这个项目。” 王启东彻底没脾气了。 他发现云梦县这俩大佬,一个陈越,一个陆明全是软硬不吃的主儿,并且眼光毒辣,一眼就能看穿本质。 这比那些靠资历上位的草包难对付许多。 糊弄不成,那就真正拿出诚意。 “那你说。”王启东看着陆明,“怎么才能同意我们联合中标?你开个条件。” 陆明笑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王启东。 “也简单。” 陆明指了指那份文件,“我手里有17个烂尾楼项目,做不完,你挑一个做做。” …… 第164章 那你就挑一个呗 王启东接过那份文件,一页一页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在工程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项目一眼看不出深浅? 这十七个项目,可以说,含毒量还是很高的。 陆明坐在对面,端着茶杯,不急不缓。 王启东合上文件,抬头看着陆明,笑了一下:“陆总,这些项目情况比较复杂,我得带回去让团队研究研究。” “不急。”陆明点点头,“王总,路网开标还有三五天时间,您慢慢看。” 王启东站起身,把文件夹在腋下,伸出手:“那我先回去了,有结果第一时间联系陆总。” “好,王总慢走。” 王启东走出新城大厦,助理跟在后面,两人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王启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妈的。” 助理不敢吭声。 王启东靠在后座,闭着眼睛,脑子里把那十七个项目过了一遍。 最好的一个也得大几千万往里扔,最主要是看不到未来,房子就算建成,卖给谁去? 东区那边陆明自己搞了个四代住宅,并且以陆明不赚钱的风格,他大概率不会标价很高,自己接这个项目未来拿什么跟陆明竞争,可以预见的未来是,这房子建成以后,他最好的结果是低价卖给陆明,回血。 思来想去,王启东拨通了一个电话。 “领导,我王启东。” “谈得怎么样?”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 王启东深吸一口气:“谈了,陆明开了条件。” “什么条件?” “他手里有十七个烂尾楼项目,让我挑一个接。” “烂尾楼?”电话那头有点不解,“他刚回云梦县不到半年,怎么会有烂尾楼?” “领导,这大概率是陈越的政绩工程,交给陆明了。” “那陆明就愿意接啊?他不是很精明吗,这不合逻辑啊。” “领导,陆明这个人很奇怪,很割裂,他对云梦那是一百个真心,但对云梦县之外的,那可就全是心眼子了。” “哟,还喜欢做好事,王总,学学人家,企业做大了 ,就应该主动承担一部分社会责任。” “领导教训的是,那陆明这条件……” “那你就挑一个呗,一个县城的烂尾楼而已,能有多大事?” 王启东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说,您老人家坐在省城办公室里喝茶,当然觉得“一个县城的烂尾楼”不是事。 可真金白银往里填的是我王启东,出了问题背锅的也是我王启东。 但他不敢说说。 “行,我知道了。” “嗯,尽快搞定。” 电话挂了。 王启东把手机摔在座位上,妈了个蛋! 王启东闭着眼,脑子里开始盘算。十七个里面,哪个毒性最低?哪个填完钱至少能回本? 想了半天,他睁开眼,对助理说:“回去之后,把法务和财务都叫上,今晚加班。” “好的,王总。” …… 一天后。 平林县,老城区。 顾怀章穿着那件蓝色pOlO衫,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独自坐上了去云梦县的班车。 沈璃走后这几天,他没闲着。 先是把那份办学规划方案翻了三遍,从选址到师资配置到课程体系,逐条批注。 然后上网搜了云梦投资的所有公开信息,新闻报道、短视频、政府公告,能找到的全看了一遍。 越看越坐不住。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半年时间,在一个五线小县城搞出这么大动静? 顾怀章教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天才学生,但没见过这种路数的。 最终他决定自己去看看。 班车晃了三十分钟,到了云梦县汽车站,顾怀章下车,叫了辆出租。 “师傅,去云梦泽生活广场。”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大爷,来逛超市啊?那您可来对了,我们这个生活广场,全省都出名了,比许昌胖东来都不差。” 顾怀章只是看着窗外。 县城的街道干净整洁,中心路的柏油路面平整如新,两侧绿化带修剪得齐齐整整。 路过一段施工围挡,上面印着“云梦泽·云境天著”的广告,效果图是一片低密度的花园洋房。 十分钟后,车停在万家福门口。 顾怀章付了车钱,站在广场上抬头看。 门头崭新,玻璃幕墙擦得透亮,停车场里密密麻麻全是车,工作日上午十点,客流量已经相当可观。 他走进去。 入口处站着两名迎宾员,年轻姑娘,制服笔挺,面带微笑:“您好,欢迎光临万家福。” 顾怀章点点头,径直往里走。 生鲜区的蔬菜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种都标注了产地和农残检测结果。 一个大姐正在挑黄瓜,旁边的理货员主动递上塑料袋:“姐,今天的黄瓜是早上刚到的,您可以先尝尝。” 顾怀章在超市里转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看到了母婴室里的恒温冲奶器和尿布台,看到了员工休息区里的按摩椅和免费咖啡机,看到了收银台旁边贴着的“不满意无条件退款”标语。 从云梦泽生活广场出来,顾怀章又打了辆车,去了温泉小镇。 到了工地外围,顾怀章下车步行。 远远就能看见热火朝天的场面,挖掘机、塔吊、搅拌车,几十台大型机械同时运转。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穿梭其间,吆喝声此起彼伏。 工地围挡外面贴着一张巨大的招工告示: “日薪350元起,包吃包住,月结不拖欠。工伤全额报销,病假照发基本工资。” 顾怀章站在那张告示前,看了足足两分钟。 一个路过的工人注意到他,停下来问:“大爷,您找人?” “不找人,随便看看。”顾怀章问道,“小伙子,你是本地人?” “不是,我河北的,之前在深圳干活,听工友说这边工资高还不拖欠,就过来了。”工人咧嘴笑了笑,“来了一个月了,确实不错,老板仁义。” 顾怀章找了个高处,俯瞰温泉小镇,这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这些年可真是不多见了。 工人眼里有光,面中带笑,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俩字:希望。 出租车还在路边等着,他上了车,说:“去新城大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大爷,那是云梦投资的总部,您去那儿干啥?” “找他们老板,陆明。” …… 第165章 叫我什么? 新城大厦。 周小燕敲门进来:“陆总,楼下有位老先生,说姓顾。” 陆明闻言手一顿,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对周小燕说道:“我衣服乱吗?” 周小燕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不乱,非常帅。” “嗯,快把老先生请上来!” 两分钟后,顾怀章走进办公室,蓝色pOlO衫,旧帆布包,布鞋,腰板笔直。 陆明迎上去,微微欠身:“顾校长。” 顾怀章打量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点了点头:“陆总真是一表人才。” “您坐。”陆明亲手倒茶。 顾怀章没客套,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抽出那份办学规划方案,放在在茶几上。 方案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批注。 “我就不客套了,有几个问题需要跟陆总当面问清楚。”顾怀章开门见山。 “您问。” “第一,学校是没有利润的,但是有名望,所以你办这个学校的目的是给自己找一块免死金牌?” 陆明摇摇头:“不是,单纯给孩子办的。” 顾怀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问道:“第二,你方案里写'非营利',那学校的运营资金从哪来?万一你的商业帝国哪天出了问题,学校怎么办?” “我会设立独立的教育基金,注入不低于十个亿的本金,基金收益覆盖学校日常运营。即便云梦投资明天倒闭,学校也能独立运转至少二十年。” 顾怀章眉头动了一下,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第三。”顾怀章的语气慢下来,“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办好一所学校,光有初衷是不够的,需要长期不断的坚持,应对各种学生,应对各种问题,你确定你做好准备了吗?” 这个问题,陆明想了很久,才回答。 “顾校长,十二年前您在我们学校讲了一堂课。” “你那个沈璃跟我说了。” “她没说全。”陆明转过身,“那堂课之后,我就成了年级第一了,所有人都跟我说,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去大城市,走出这个小县城。” 顾怀章端着茶杯,没出声。 “您那堂课讲斐波那契数列,讲到一半岔开了,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您说,教育不是把篮子装满,而是把灯点亮。” 顾怀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叶芝说的。” “但是您做到了。”陆明说,“那堂课之后我开始想,学习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一代代人,高考之后都往大城市挤,但是大城市根本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最后落得灰头土脸,变成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教育不应该这么狭隘,所以教育不应该让孩子逃离这里,而是给他们加一种选择,学成之后,回来这里,把这里变成不需要逃离的地方。” 顾怀章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但他还是问道:“无论如何,应试教育下,分数还是第一位的,你对这个学校的期望是什么,或者功利一点,你的考核点是什么?” 陆明想了一会儿说道:“顾校长,我们省的考生太难了,十二年寒窗苦读,最后去挤独木桥,那桥上千军万马,英雄辈出,许多人一次失常,一分就是成千上万人,但是600分和599,我不觉得他们有本质的区别。” “所以,这所学校,我不会以考上哪所名校为考核指标,分数该有还是要有,毕竟我们处在这样一个社会,分数是社会最认可抉择标准,但同时我们应该也要因材施教,充分发掘每个孩子的特质,让他们不因分数而掉队。” 顾怀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翻开那份批注过的方案,指着第七页:“你这个课程体系有问题。基础学科的课时分配不合理,语文和历史给少了。” 陆明拉过一把椅子,坐到顾怀章旁边:“以您为主。” “还有,师资引进不能光看学历,一个北师大的硕士未必比一个扎根基层十五年的老教师强。你得给我招人的自主权。” “没有问题。” “薪资方面,”顾怀章翻到第十二页,“你给的数字很高,但结构不对。基本工资占比太大,绩效太少。老师也是人,没有激励机制,就会懈怠。” 陆明点头:“可以。” 顾怀章合上方案,看着陆明:“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学校还没建成,具体功能配置,我要参与进来。” “求之不得。” 顾怀章站起身,背起帆布包。 “方案我带走了,给我一周时间,我重新写一版课程体系和管理制度给你。” 顾怀章走后,陆明站在窗前,长出一口气。 明德学校这块拼图,算是落地了。 …… 同一时间。 平林县,县委大院。 刘永昌坐在办公桌后面,秘书小赵站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沓材料,正在做例行汇报。 “……东郊工业园区这个月又走了三十七个工人,都是去云梦县的工地。目前园区用工缺口已经扩大到两百人以上,有三家企业反映产线开不满。” 刘永昌“嗯”了一声,翻着手里的文件,没抬头。 小赵继续:“人社局那边统计了一下,从今年三月到现在,平林县累计外流劳动力超过五百人,其中八成以上去了云梦县。主要原因是薪资差距,云梦那边日结工三百五起步,我们这边同类岗位最高两百二。” “知道了。” “还有一个情况。”小赵顿了顿,“教育系统那边,最近也不太稳定。” 刘永昌抬起头,“教育?” “嗯,上周云梦投资的人来平林一中做过接触,虽然没有公开挖人,但消息已经传开了。老师们私下都在议论云梦那边新办的学校,说起步年薪三十万,正高级五十万。我们这边……” 小赵没把话说完。 不用说完,刘永昌心里清楚。 平林县的教师工资欠了大半年,绩效和津贴到现在还是一笔糊涂账。 “有人递辞职信了吗?”刘永昌问。 “暂时没有。但据教育局反馈,一中和三中的几个骨干教师已经在打听云梦那边的招聘条件了。” 刘永昌把文件合上,眯了一会儿眼。 半年前,云梦县还是豫南最不起眼的穷县,各项指标都排在平林后面。 半年后,对方不但把自己的工人挖走了,现在连老师都要挖。 都怪那个陆明,本来这几个县大家谁也不笑话谁,矮子里挑个高的,平林县反而是最高的那个。 “书记,”小赵犹豫了一下,“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刘永昌一吹胡子:“这份上了,还有什么该不该说的。” 小赵放低声音:“现在老百姓里流传一句话。” 刘永昌:“什么话?” 小赵说道:“他们传,平林快成云梦的一个乡镇了。” 刘永昌气笑了:“好好好,一语成谶是吧。” 小赵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动了动,“还说……” 刘永昌皱眉:“还说什么了?” “还说……您快成刘乡长了。” …… 第166章 上上强度 刘永昌气归气,但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的草包。 当天下午,平林县委召开紧急招商引资专题会议。 四套班子加各局委一把手,没人说话。 刘永昌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 “看看这个。” 文件是人社局统计的劳动力外流数据。 三月至今,五百余人净流出,八成去了云梦县。 “丢人不丢人?”刘永昌扫视一圈,“我们平林县,什么时候沦落到给隔壁县输送劳动力的地步了?” 没人接话。 “都不说话?”刘永昌哼了一声,“怎么着,非要云梦县的招工大巴停在县委大院,你们才有紧迫感?”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你这话让我们怎么接? 刘永昌站起来,说道:“都不说话,我来说。” 然后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了三个字:留、引、抢。 “留住现有企业,引进外部资本,抢回流失人口。从今天开始,平林县的招商政策全面升级。” 他转过身,语速极快:“第一,凡新注册企业,前三年税收全免,后两年减半。第二,工业用地价格下调百分之四十,商业用地下调百分之三十。第三,设立五千万专项扶持基金,对重点项目一事一议。” 分管经济的副县长皱了皱眉:“书记,这个力度……财政那边吃得消吗?” “吃不消也得吃。”刘永昌把笔一扔,“云梦县为什么能起飞,为什么能骑在我们脖子上,不就是因为他们招商来了陆明?” “半年前还不如我们,现在呢?高铁站都拿下了。我们再不动,明年这个时候,平林县真就成云梦的一个乡了。” “到时候我当乡长,你们都当乡里边的局长,哦对,乡里边没有局长,那你们就下岗。” 会议效率极高,所有政策当场拍板,要求三天内形成文件,一周内对外发布。 散会时,刘永昌叫住了教育局长赵德明。 “老赵,留一下。” 其他人鱼贯而出,赵德明坐回椅子上,心里打鼓。 刘永昌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 “知道什么事吧?” 赵德明摇了摇头,“书记,请您明示。” 刘永昌叹了口气:“教师队伍最近什么情况?” 赵德明斟酌着措辞:“目前……还算稳定。” “你从哪看出来稳定了?”刘永昌问道。 赵德明想了想回道:“不太稳定,教师里边对工资这一块,部分老师依然有意见……” “没问你这个。”刘永昌打断,“云梦县那个陆明准备办个明德学校,你听说了没?” 赵德明点头:“听说了,开的条件很高。” “我们的老师,有没有动心的?” 赵德明沉默了几秒:“这个,目前,我这边还没有收到辞职的申请。” “老赵啊。”刘永昌起身拍了拍赵德明的肩膀,“你是不是脱离一线太久了?” “啊?”赵德明吓了一跳,“刘书记,这个我回去核实一下,如果人心思动,我一定好好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刘永昌“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老赵,教师是事业编,档案、编制、审批都在你这里,队伍稳不稳,你这个局长要负主要责任。” “明白明白。” 刘永昌没再说了,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吧。”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刘永昌又开口了:“对了,把教师辞职、调动、档案转出、人社备案这些流程重新梳理一遍。程序该严的严,材料该补的补。” “好的,书记。” …… 同一天傍晚,陆明接到了王启东的电话。 “陆总,项目我们研究完了。” “哦?”陆明靠在办公椅上,“王总选了哪个?” “万和城。” 陆明挑了挑眉。 十七个项目里,万和城排在中等偏上,主体结构已经封顶,购房户名单也能核验。 麻烦在于一房二卖的历史遗留问题,只要政府专班愿意兜住确权,它反而是几个项目里最容易交付的一个。 “王总眼光不错。”陆明说。 “陆总,我们评估下来,工程续建大概八千万。至于重复销售、历史债务和确权问题,必须由政府专班先剥离干净,我们只接保交楼这一段。” “那就万和城。”陆明干脆利落,“王总,合同我让方律师起草,明天发你。” “好。那路网的事……” “好说。” 王启东松了口气:“陆总痛快。” 挂了电话,陆明给方瑜发了条消息:万和城给启东建投,合同你来拟,把保交楼的责任条款写上,写死。 方瑜秒回:收到。 …… 三天后。 云梦县住建局开标大厅。 两百公里路网改造工程正式开标。 投标单位三家:恒达建筑和启东建投联合投标、以及两家小型施工队。 评标过程毫无悬念。 恒达建筑报价十一亿八千万,工期十四个月,全额垫资。 最终结果:恒达建筑与启东建投联合中标,总价十一亿八千万,工期十四个月。 公告贴出来的那天下午,陆明在办公室召集沈璃、周启明和秦业开了个短会。 “公示期七天,第八天,所有机械必须到位。”陆明看着周启明,“两百公里,十四个月,压力大不大?” 周启明拍了拍胸脯:“陆总,只要钱到位,基建狂魔从不在效率上开玩笑。” “嗯。”陆明点了点头,“人不够就先从云境天著和温泉小镇调。同时,你要做好规划,施工尽量不要影响百姓出行。” “陆总,这个我有规划,我们通常就是隔段施工,最大限度地方便老百姓。” 陆明对沈璃说道:“沈总,招聘继续提速。周边县职高、劳务市场、先把路网项目的一线工人补齐。” “明白!” 散会后,陆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进进出出的车辆。 云梦县的大基建盘子真正转起来了。 他正准备下楼去生活广场转一圈,手机响了。 “顾校长。” 电话那头,顾怀章的声音不急不缓,但带着一丝凝重:“陆总,有个情况,你得知道。” “您说。” “老同事给我递了话,刘永昌书记开始上手段了。” 陆明脚步一顿:“什么手段?” 顾怀章说道:“教师辞职流程,本人申请、学校同意、教育局审批、人社局备案。四个环节,缺一不可。” 陆明一愣:“这不是正常程序吗?” 顾怀章解释道:“是正常程序,但是任何一个环节卡住,档案转不走,社保接不上,新学校也没法给他们办正式入职。” 陆明挂了电话,没有犹豫,给方瑜发了消息:“方律师,准备团队,给平林县上上强度。” 方瑜不懂什么意思,但是秒回。 “收到!” …… 第167章 两手都要抓 陆明回到新城大厦的时候,方瑜已经在等着了。 “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陆明看了下时间,已经下午六点了。 方瑜合上电脑屏幕,身子微微后倾,靠在沙发靠背上:“老板发话要上上强度,我怎么能拖后腿?” 陆明坐下,把顾怀章反馈的信息复述了一遍。 “刘永昌让教育局卡辞职流程,本人申请、学校同意、教育局审批、人社局备案。四个环节,只要一个环节不盖章,老师的档案就转不出来,社保也断了。”陆明坐在方瑜对面,给方瑜倒茶,“这招虽然老套,但对体制内的人来说,招招致命。” 方瑜听完,微微一笑。 “我还以为刘永昌能想出什么高招,原来还是这老三样。”她端起陆明推过来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行政壁垒确实能吓住普通老师,但吓不住法律。” “怎么说?”陆明问。 “教师虽然是事业编,不直接适用劳动法,但是也有相关的法规文件《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方瑜放下茶杯,说道,“平林县教育局卡流程的前提,是他们自己得干净。但现在的事实是,平林县已经拖欠了教师大半年的工资、绩效和津贴。” 陆明点点头,还得说是律师,自己就没想过这点。 方瑜继续说道:“我明天就带团队去平林县,在他们一中和三中附近租个酒店当临时办公点。只要是想来我们明德学校的老师,我们免费提供全套法律援助。” “第二,以‘未足额支付劳动报酬’为由,单方面解除聘用合同。法律规定,用人单位拖欠工资,劳动者有权随时解除合同,根本不需要他那四个环节审批。” “还有吗?”陆明笑了。 “平林县财政没钱,这是死穴。只要我们把欠薪的事实做成铁案,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刘永昌的脸面往哪搁?他要是敢干预司法,我就把案子捅到市里、省里。他卡一个人的档案,我就让他整个平林县委下不来台。” 陆明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专业、冷静、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多少带点狠辣的感觉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陆明拍板,“不过不用那么急,毕竟老师们还没有大面积提出离职。” 方瑜站起身,微微一笑:“老板放心,后发制人,我懂。” …… 第二天上午,阳光穿透薄云,洒在云梦县委大院的红砖墙上。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主事那个人的行事作风,往往决定了一个大家庭的底色和精神面貌。 之前孙长明在的时候,县委大院里噤若寒蝉,说话办事都透着一种谨慎。 如今陈越在,同志们个个斗志昂扬,仿佛真找到了从政的初衷,为人民服务。 陈越的专车停在办公楼下。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厚厚的黑色公文包,正准备上车,看到陆明的库里南缓缓开进大院。 陆明推门下车,走到陈越面前。 “陈书记,这是要出门?” 陈越拍了拍手里的黑色公文包,分量不轻:“去市里。明德学校的申报材料,昨晚教育局连夜赶出来了,我拉着苏局长,我们亲自给你跑。” 九年义务教育阶段的民办学校,县里就能批。 但十二年一贯制,包含了高中阶段,这就涉及到了高考指标、生源分配和省级教育资源的统筹。 这不仅是建几栋教学楼的事,更是要在市里甚至省里的教育盘子里切一块蛋糕下来。 审批权限在市教育局,还得报省教育厅备案,流程极其繁琐,阻力也不会小。 “辛苦陈书记了。”陆明说道。 陈越笑了笑,拉开车门,回头看着陆明:“你是出资方,也是学校的实际控制人。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市里跑一趟?市教育局那几个领导,见见你这个大金主,说不定审批能快点。” 陆明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我就不去了。”陆明语气随意,“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一个做生意的,跑去市教育局施压,容易落人口实,说资本绑架教育。您是县委书记,代表的是云梦县的民生工程,这事您去谈,名正言顺。” 陈越闻言,满意点点头。 这个年轻人,永远知道进退的分寸,手里握着巨量的资金,却从不越权,更不贪功。 “行,那你在家等消息。”陈越把公文包扔进车后座,“市里的情况复杂,除了硬件达标,他们最看重的还是师资力量和生源质量。硬件你有钱,我不担心。师资这一块,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硬件好办,花钱就行。”陆明说道,“软件确实有点头疼。” 陈越问道:“云梦一哥,这是遇到难处了?” “云梦一哥?”陆明一愣,“陈书记你这个称呼,是要把我送走吗?” “哈哈。”陈越拍了拍陆明的肩膀,“开个玩笑,我怎么舍得把你送走?” 陆明看着陈越,这个书记,确实平易近人。 “平林县的顾怀章顾老,已经答应出山给我们当校长了。顾老在平林县教育界威望很高,不少骨干教师也愿意跟着他过来。” “这是好事啊,我来云梦县之前就听说过他,能力绝对是这个。”陈越说着竖了个大拇指。 “但是,”陆明话锋一转,“平林县那边好像不太乐意。刘永昌书记护犊子心切,给教育局下了死命令,严格审查教师辞职流程。现在平林县的老师,档案转不出,社保断不掉,门被锁得死死的。” 陆明没有提方瑜去搞劳动仲裁的事。 法律手段是底线,是硬碰硬,但在体制内,有些事如果能博弈或者用更高级别的行政力量介入,效果会好一万倍。 陈越瞬间就明白了陆明的意思,怪不得他一大早就过来呢。 平林县在设行政壁垒,防止人才流失。 陆明虽然有钱,但在行政管辖权上,他拿刘永昌没办法。 但陆明没办法,不代表市里也没办法。 虽说如今的大环境讲究教育资源均衡,不允许出现寡头教育资本,但是那只是政策,具体怎么执行,还是要考虑到很多复杂的实际情况的。 尤其是河南省这种高考大省,哪个级别的教育局不希望出现几个师资力量高的高考名校? 集中力量办大事,才是基层同志们务实捷径。 陈越笑了笑:“你放心,这个事,我会着重跟市里说说的。” “那就多谢陈书记了。” “哎,见外了。”陈越说道,“开团秒跟,方显英雄本色!” …… 第168章 苦一苦老师 方瑜这边在确定行动方向之后,带着律所的几名同事就直奔平林县。 在一中附近,找了个快捷宾馆住下。 助理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方律,咱们就住这儿?条件是不是差了点?” 方瑜扫了一眼大堂,环境确实不能算好,但主要是离一中近。 “离一中三百米,走路五分钟。”方瑜说道,“再说我们也不是来度假的。” …… 同一时间。 平林一中,初三年级办公室。 自从沈璃给于颖说过明德学校的事情以后,她就一直有点心不在焉,教书育人的理想固然还在,她也不忍舍弃自己的学生,但是她首先是人,其次才是老师。 是人就要活着,就要衣食住行,而这些都离不开钱。 并且自己的老母亲还在床上躺着,药是一刻都不能停,偏偏自己的工资发不下来。 这段时间还好,哥哥于凡还能给自己转点钱,补贴家用。 放在以前,钱不够了,就得用花呗去套。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好好的有志青年会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 遥想刚毕业的时候,意气风发,而如今,工资还不够过日子的,自己这个年纪,遇到说媒的,人家一听自己老母亲久病在床,还有一个曾经不正干的哥哥,扭头就走。 唉,这个世界太荒谬了。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教务主任探进半个身子:“于老师,张校长请你去一趟办公室。” 于颖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 于颖合上教案,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跟着李主任往校长办公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张校长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 门开着,张晨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于老师,坐。”张晨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于颖坐下,背挺得很直。 张晨阳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小于啊,你来咱们一中几年了?” “三年。” “三年了。”张晨阳点点头,“教学成绩一直不错,学生评价也好,上学期期末你带的班语文平均分全年级第一。” 于颖没接话,等着。 张晨阳沉默了几秒,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身子微微前倾。 “小于,我就直说了。最近是不是有外面的学校在联系你?” 于颖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什么变化。 “张校长,我没有投过简历。” 这是实话,她确实没投过简历,是沈璃主动联系的她。 张晨阳摆了摆手:“我不是来追究什么的。小于,我也是当老师出身的,你们的难处我都知道。工资的事……确实是我们对不住大家。” 于颖没说话。 张晨阳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但是,局里有要求,现阶段教师队伍要稳定。辞职、调动、档案转出,所有流程都要从严审批。这个事,我也没办法。” 于颖听懂了。 校长是来打预防针的。 “于老师,大家的抱怨很正常,说实话,我心里有没有怨气,也有。”张晨阳继续说道,“但是,为人师表,责任很重要,如果我们发生大面积离职,学生怎么办?你们一走,他们就会多想,就会影响成绩,唉。” “张校长。”于颖抬头,“我理解,但是教育局能不能理解理解我们?我们也需要工资过日子的。” “唉,于老师,局里也是有难处的,这个事情我也一直在反馈,但是得到的回复永远都是等通知,不瞒你说,昨天我还跟赵德明吵了一架,他大言不惭的说,再苦一苦老师,当时我就不愿意了,整个教育局都能听见我俩吵架的声音,但是有什么用呢,财政拿不出钱,我们就是闹到天上也没用啊。” 于颖没说话。 张晨阳起身,说道:“于老师,困难时期,很考验我们的定力,再多坚持坚持,守得云开见月明。” “张校长。”于颖站起来,“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去备课了。” 张晨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于颖走出校长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依然安静,梧桐叶还在响。 她站在走廊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几个学生在打篮球,愣了一会儿。 苦一苦老师。 …… 晚上八点半,于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微信跳出一条转账通知。 于凡转账:1000元。 于颖愣了一下,点开。 附言写着一行字: “给妈买药。你别担心,我听工友说了,陆老板要办个学校,到时候你来应聘,陆老板绝不拖欠工资。” 于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千块。 她哥在云梦县工地上搬砖,腰扭伤了还不敢请假,攒下来的钱,给她转了一千块,让她给妈买药。 于颖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上个月回家,母亲的药吃完了,她翻遍了银行卡,余额一百七十三块。 最后是用花呗五百块,才把药买齐。 于颖没有哭。 她把转账收了,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了,你好好养腰,别逞强。” …… 晚上九点,于颖回到家给母亲擦身体。 “小颖啊,都是妈耽误了你们兄妹俩啊。” 于颖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擦。 “唉。”她妈叹了口气,“我真是把你们兄妹拖累死了。” 于颖眼泪差点下来,“妈,别说这个了,你好好养身体,别想太多。” 于颖快速给母亲擦完身体,回了房间,躺在穿上蒙着被子哭,不敢大声,生怕被母亲听到。 哭了好一会儿,眼睛红肿,她才起身,整理心情,继续备课。 此时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尊敬的于颖老师,我们免费提供法律援助。” 于颖:“?” “根据《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三十八条之规定,用人单位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劳动者可主张解除聘用关系,并依法要求办理档案、社保转移手续……” 于颖思索良久,最终回复道:“我需要法律援助。” …… 第169章 不支持,不反对 第二天,方瑜就回新城大厦给陆明汇报工作进展。 “平林那边有动静了。” 陆明抬头:“怎么说?” “截至今天中午,主动上门咨询的教师十一人,其中六人明确表达了离职意向。”方瑜坐下,翻开记录本,“一中五个,三中四个,实验中学两个。学科覆盖语数英物化,都是骨干。” “那个于颖呢?” “她是第一个回复短信的,昨晚就联系了我们。今天上午过来做了详细咨询,情况比较特殊,她母亲长期卧病,哥哥在咱们工地干活,家庭负担很重。” 方瑜顿了顿,“欠薪对她来说不是面子问题,是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 陆明点了点头:“也是个苦命人。” “所以她没管别的,直接就提辞职了。”方瑜合上本子,“但平林那边卡得很死,教育窗口直接不收,说系统升级,让回去等通知。” “6。”陆明说道。 “确实六,很经典的拖字诀。”方瑜说,“不过这种事拖不了太久,我已经让小周整理好了所有欠薪证据链,随时可以走程序。只要第一个案子立住,后面就是批量复制。” “还有个有意思的事,平林教育局长赵德明,对于我们招老师的事有过明确表态。” “他说什么了?”陆明问道。 “苦一苦老师。”方瑜回答。 “……” “估计赵德明也是没办法了,刘永昌那边压得紧,而他又实在发不出工资,只能这么说了,与其这么干耗着,不如彻底点燃老师的情绪。”方瑜说道。 “嗯。”陆明点了点头,“确实,这种夹在中间,他也确实没别的办法了。” “还有那个刘永昌,他之前开了个会,重新定调了平林县的招商政策。”方瑜把刘永昌拿出五千万招商的事给陆明说了一遍。 “这还是有钱啊,”陆明听完说道,“有钱,就是不发工资,问就有大用。” “这种人,”陆明想了想,“不急。” 方瑜等着他的下文。 “先把法律援助的口子开着,让想走的老师知道有路可走。赵德明那边,暂时不动他。” “留着?” “等陈书记那边的消息。”陆明说,“陈书记去了市里,先看看市里什么态度。” “好,那我这边继续收集信息。” …… 同一时间,一百公里外,市委大院。 陈越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厚厚一摞材料。 对面坐着的是市委书记高国强。 五十九岁,略有白发,但精神矍铄,说话慢条斯理。 “材料我看了。”高国强把那份办学申报书合上,放在茶几上,手掌压着封面,“十二年一贯制,非营利性质,企业全额出资,独立教育基金兜底。想法是好的。” 陈越坐得很直:“高书记,云梦县的教育短板您是知道的。一中去年一本上线率,全市倒数第二。留不住好老师,招不来好学生,恶性循环。” 高国强“嗯”了一声,没接话。 陈越继续:“陆明这个人,做事实在。他不是搞噱头,是真金白银往里砸。十个亿的教育基金,独立运营,即便企业出了问题,学校也能撑二十年。这种模式,放在全省都是首创。” 高国强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师资呢?”他问。 “校长已经定了,平林县的顾怀章。” 高国强眉毛动了一下:“顾怀章?他不是退休了吗?陆明能请动他?” “对,这就是陆明的魅力了。”陈越多少带点自豪,“顾老在全省普教这一块,都是数得上的。” “岂止啊。”高国强接话,“省教育厅张厅长,他们可是几十年的老同学。” “啊?还有这么个事?”陈越很诧异。 “对,所以说这个陆明不简单啊。”高国强说道,“顾怀章前几年办内退了,省里,全国请他出山的人不在少数,但都请不动。陈书记,你有福啊。” 陈越笑了笑:“云梦县再有福,也得是在市里的领导下。” 高国强点点头,他跟陈越说起来是上下级,但高国强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一年后谁高谁低,还不一定呢。 “这么说,陆明把顾怀章挖过去,那是要动平林县的老师了?”高国强问道。 “高书记,陆明是民办学校,这个我的想法是交给市场,由老师自己选择。”陈越回答。 “那刘永昌要气死了,高铁没争过你们,这人才也被吸走了,接下来他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咯。” 陈越措辞很谨慎,“平林县教师欠薪大半年,队伍本身就不稳定。与其让他们流向外省,不如留在市内。” “哎,说起这个,你们之前的教师工资是怎么解决的?” 陈越直接把陆明的操作给高国强讲了一遍,引得高国强连连赞叹。 “有格局,有能力,有抱负,这个陆明,很好。” 高国强看了陈越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走回沙发坐下,“这个事儿,就这么办吧,市里没意见,省里吗,你们自己去跑,我不能抢功啊。” 陈越心里有数了。 不反对,不支持,不背书。 “高书记。”陈越说道,“功不在我 ,没有你的英明决策,我们许多事也办不成。” “哈哈。”高国强笑了笑,“陈书记,我没记错的话,你这是上任以来第一次来跟我汇报工作吧?” 陈越站起身,态度恭敬:“是的,高书记,云梦县历史遗留问题很多,处理起来也很棘手,一直不得空。” 高国强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能理解。”高国强说,“当时确实很仓促,流程上简化了,我也是在你到了云梦县之后才得到的通知。” 陈越坐下。 高国强看了他一会儿,说道:“孙长明那边,基本已经交代差不多了。” “很多工作,他没来得及跟你交接。有些事情,纪委那边问完了,但涉及到云梦县日常运转的部分,还需要有人去对接一下。” “你要不要去见他一面?” …… 第170章 里程碑! 市纪委留置中心。 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陈越推开了孙长明的门。 孙长明坐在桌子后面,原来一夜白头是真的。 孙长明全然没有以往的意气风发,现在完全就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陈越拉开椅子坐下。 孙长明抬起头,看了陈越一会儿,最终释怀一笑:“你是陈越?” “是的,来跟你交接工作。”陈越说道,“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总要确认一下。” 孙长明目光直直盯着陈越。 两人聊了半个小时。 孙长明记忆力很好,把几个烂尾楼的资金去向、背后的关系网交代得清清楚楚。 “陈越,你运气好。”孙长明说道,“我把雷都踩完了,你来摘桃子。高铁站落地,年底你的政绩单会很漂亮。” 陈越合上文件:“这都是云梦县的发展。” “云梦县?”孙长明冷笑,“现在是陆明的云梦县了。” 陈越没接话,把笔收进口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孙长明身子前倾,“陈越,你是个聪明人,但你可能没看透陆明。” 陈越抬头看着他。 “陆明这个人,太可怕了。”孙长明声音沙哑,“他手里握着庞大的现金流,但他从来不碰真正核心的东西。你看他干了什么?超市、地产、修路。” “他现在还准备办一所学校。”陈越说道,“对了,全县的路,他还要修一下。” 孙长明愣了好久,他到底失去了多少东西啊这是,如果当初不是半用半防,或许如今他也不会坐在这里。 呵,许久之后,他自嘲一笑,又或许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属于他,从陆明回来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天这个结局。 “你刚想说什么?”陈越问道。 孙长明抹了把脸,收拾情绪,说道:“他不碰金融,不碰石油,不碰烟草,甚至连矿产看都不看一眼。” 孙长明盯着陈越的眼睛:“他只要民生。衣食住行,他全包了。老百姓每天睁开眼,吃的用的住的,全是云梦投资的。他把自己的根扎在了云梦县最底层的泥土里。” 陈越静静听着。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孙长明笑了,“这意味着,他在用资本绑架民意。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在县委大院里发的文件,不如陆明在新城大厦里说的一句话管用。”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越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县委书记,心里跟明镜一样。 孙长明这是在埋雷,他自己栽了,就把陆明描绘成一个图谋甚大的枭雄,试图在自己这个新任书记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只要陈越开始防备陆明,云梦县的大盘子就会出问题。 “孙书记。”陈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错了。” 孙长明皱眉。 “陆明愿不愿意碰,我不管,”陈越语气平静。 “只要他在法律法规框架内,真金白银地给云梦县搞建设,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他要名,我给名,他要利,我给利。” “防备他?打压他?那是你的做法,不是我的。” 陈越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把手时停了一下。 “孙书记,旧的政商关系,已经过去了,你不是输给了我,只是被时代抛弃了。” …… 一周后。 云梦县,新城大厦顶层。 陆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沈璃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表。 “陆总,人齐了。”沈璃把报表放在陆明办公桌上,语气里透着兴奋。 陆明转过身:“多少?” “四千八百六十人。”沈璃翻开第一页,“加上恒达建筑原有的班底,路网项目的施工队伍已经突破五千人。” 陆明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周边几个县没再卡人?” “这他们怎么卡的住。”沈璃笑了笑 陆明点点头,“周启明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机械全部进场。挖掘机、推土机、压路机,一共调了二百多台。沥青搅拌站已经建好三个。”沈璃说道,“周总下了军令状,两百公里路网,不用十四个月,十个月就能全线通车。” “好。”陆明站起身,“走,去现场看看。” …… 云梦县南郊,省道交汇处。 这里是路网改造工程的零公里起点。 陆明的库里南停在路边,方珩拉开车门,陆明戴着安全帽走下车。 眼前是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 长达数公里的路段上,几十台大型挖掘机一字排开,巨大的机械臂同时挥舞,将破败的旧柏油路面连根铲起。 重型自卸卡车排成长龙,一辆接一辆地运走废料。 尘土飞扬中,几千名穿着统一反光背心的工人分布在各个作业面上,打桩的打桩,铺设路基的铺设路基。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周启明戴着红色安全帽,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陆总!”周启明扯着嗓子喊,“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你的基建狂魔。”陆明指着前方,“这阵仗不小啊。” “必须的!”周启明拍了拍胸脯,“五千人,分了十二个标段同时开工。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陆明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 一条条笔直平坦的公路,将从这里延伸出去,连接云梦县的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庄。 交通一旦打通,农产品能运出去,外面的资源能引进来。 “周总,还是那句话,进度要快,但质量必须是第一位!”陆明叮嘱道。 “您放一百个心!”周启明大声保证,“这是我周启明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项目,也是将来我退休以后给儿孙吹牛的资本,我断然不会糊弄!” 陆明点点头,转头看向远处的县城轮廓。 云梦泽生活广场每天人流如织,云境天著一期的所有地基都已打完,明德学校的的工作也在稳步推进,顾怀章正在全省招兵买马。 西山温泉小镇的古建修缮工作、老城区的烂尾楼等等所有项目都在有条不紊地开展。 云梦县,这台生锈的老机器,被陆明硬生生砸进几十亿的润滑油,换上了全新的引擎,开始疯狂运转。 陆明深吸了一口气,初夏的风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吹在脸上。 “回去吧。”陆明转身走向车子。 车厢里很安静,方珩平稳地驾驶着车子。 陆明靠在后排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这段时间高强度的布局和博弈,让他这具年轻的身体也感到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他正在悄悄地改变这座城,并且初心没忘。 就在这时,一个机械而清脆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陆明脑海中炸响。 “叮!” 陆明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系统检测中……” “数据核对完毕。” “恭喜宿主!云梦县新增人口首次突破10000人,当前人口总数610,247人!” “里程碑成就达成:【万人来朝】!” …… 第171章 有点太舒服了 系统提示音落下。 陆明眼前浮现出半透明面板。 【每日消费金额度调整:6100万元】 【里程碑奖励:体质修复·基础版】 【修复方向:血压异常调节、心脑血管负荷降低、睡眠质量优化】 【发放中……】 陆明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很轻的凉意从后颈往下散开。 过去这段时间,他时常能感觉到太阳穴跳,偶尔也会心跳极具加速。 尤其是开会、熬夜、处理突发事件的时候,脑子胀的不行。 几分钟后,系统面板再次跳动。 【修复完成】 【宿主当前血压:118/76mmHg】 【建议:减少熬夜,合理饮食,定期运动】 此时陆明只觉神清气爽,浑身上下说不出的清爽,他使劲甩了甩头,用力握了握手,仿佛使不完的力气,原来这就是封印解除的感觉吗。 “陆总,您不舒服?”方珩问道。 “不。”陆明说道,“有点太舒服了。” …… 刚回到新城大厦,前后脚,陈越就开车过来了。 看见陆明,陈越大步上前,伸出双手:“陆总,恭喜啊!恭喜路网正式开工!” “哈哈。”血压恢复正常,陆明也是很高兴,“陈书记这是从市里带回来好消息了吗?” “嗯,是的!”陈越说道。 “走,进去说!” 到了陆明办公室,陆明给陈越泡茶,陈越把市里的意见给陆明传达了一遍。 “哦?顾校长跟省厅张厅长是同学?”陆明问道。 “对,”陈越说道,“这下,省里市里,可以说都有背书了,你接下来放开手脚干吧!” “陈书记放心。”陆明给陈越倒了杯茶。 陈越接过,“还有个事,我见到孙长明了。” “怎么说?” “他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市里边正在考虑如何处置,不过你放心,泥头车的事绝对会给你一个交代。” 陆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对于孙长明,陆明内心是很复杂的,一方面他曾无限靠近过自己,无形中也给了自己很多帮助,可以说没有孙长明他不会这么快就摸清这个县城里的弯弯绕绕。 另一方面,泥头车事件,绝对无可饶恕。 总之,孙长明这也算是罪有应得。 …… 晚上七点,陆明回到老城区家里。 王爱玲在院子里耍手机。 陆建国则在收拾院子,有几块地砖翘了起来,一下雨就容易往外渗水,进出很不方便 看见陆明进门,王爱玲抬头。 “吃饭没有?” “吃过了。” 陆明走到陆建国身边,拿起陆建国新买的砖,看了看。 王爱玲立刻过来拍他手。 “你别弄,让你爸弄就行了。” 陆建国说道:“今天路上堵了,你们那个修路动静太大。” “忍几个月。”陆明说,“修完就好了。” 陆建国点头:“路是该修。你三叔今天还说,以前去乡下拖车,烂路能把人颠吐。” 陆明看着自家院子。 墙皮掉了不少,处处都是岁月的痕迹。 大概男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有翻修老宅的想法。 他忽然说道:“爸,妈,咱家房子重新盖吧。” 王爱玲动作一停。 “啥?” “重新盖。”陆明说道,“把左右邻居能买的宅基地都买下来,盖一栋大院子,三进的。” 陆建国皱眉:“三进?故宫几进?” “五进?那不重要,主要是咱这房子时间长了,前院会客,中院住人,后院给你们种菜养花。地暖、新风都装上。以后亲戚来,也有地方住。” “别别别!”王爱玲慌忙制止,“咱家就三口人,要那么大院子干啥,再说你现在摊子铺的大,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省着点吧。” “花不了多少。”陆明说道,“云境天著,温泉小镇随便调过来一个小队,三四个月就能建好。” 陆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脑子在想象三进的院落是什么样的。 朴实了一辈子,他一时间还真没概念。 “三进的院子,那是多大?” 陆明回来的车上,还真搜过,“爸,咱家现在连房带院,大概是200平,三进的院子,一般在1500平,也就是现在面积的七八倍吧。” “不行不行!这太大了,别说咱三口人,三十口人也能住下,这不行,太高调了。”王爱玲说道。 陆建国倒是不言语,他显然是很动心的,毕竟光耀门楣这种事,对于男人的诱惑力显然是大于女人的。 许久之后,陆建国开口了:“周围都是老家老院的,人家也不一定卖啊。” “爸,这个简单,翡翠城现成的房子,一比一不行,就一比二,价给够,总会有愿意卖的。” 陆建国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说道:“那这院子,我还修不修了?” “我看,就不修了吧。”陆明说道。 “行。” “你们爷俩啊,有点钱,不知道怎么好了,我看是。” 王爱玲说着站起了身子,往外走。 陆建国喊她:“这么晚干啥去?” “倒垃圾!” 陆建国看了一眼墙角空空的垃圾桶。 两分钟后。 隔壁刘婶家门口。 王爱玲声音看似压得很低,但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哎呀,我都说别盖别盖,小明非要盖。” “还说什么三进院子,前院会客,中院住人,后院种花。” “我说花那冤枉钱干啥?他说给我和他爸养老。” “这孩子,真是不听劝。” 刘婶的声音很快响起:“三进院子?那得多少钱啊?” 王爱玲叹气。 “谁知道呢,孩子大了,有自己主意。我也管不了。” 语气里全是无奈。 …… 第二天上午。 陆明刚到办公室,沈璃就拿着一份文件进来。 “陆总,住宅设计那边我联系了。三进院落这个项目,要不要也纳入云梦泽品牌?” 陆明抬头:“我家房子也品牌化?” 沈璃一本正经:“我觉得可以做成样板。新中式低密院落,未来东区高端产品线能参考。” 陆明想了想,“你不是开玩笑吧?我家啊,你要把我家当成样板房?” “我是在开玩笑。”沈璃依旧很正经,“我的意思是,东区是不是可以,也建点类似的住宅,既然找了设计团队,那就一次性让他们给出方案呗,还能省点钱。” “可。”陆明点了点头。 沈璃刚要离开,顾怀章的电话打了进来。 “顾老。” “陆总,有几个非常不错的老师联系我了,有意向。” “顾校长,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顾怀章停了一下,“但他们问了我一个问题。” “如果现在就离职,明德学校还没建好,他们在哪上课?” …… 第172章 这事好办 顾怀章的问题很现实,老师辞职了,没地方教学也是个问题。 有钱确实能推平很多障碍,但时间买不到。 明德学校校区,就算周启明的恒达建筑日夜赶工,最快也要明年春天才能封顶交付。 中间这大半年的空窗期,老师招来了没地方备课,学生招来了没地方上课。 这是个硬伤。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方瑜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袭剪裁得体的黑色修身西装,内搭一件真丝衬衫。 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敞着,露出一截洁白无瑕的脖颈,锁骨的线条在黑色衣领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苏文的案子重新审理了,”方瑜直接坐在陆明对面,“买凶杀人这个事孙长明认了,现在苏文这边只有医保的案子。” “倒也在情理之中。”陆明说道,“最终会怎么判?” “事关重大,即使退赃也会判刑,大概率五到八年。”方瑜说道。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周小燕探进半个身子,神色有些古怪:“陆总,苏国栋来了。还带着个孩子,说想见您一面。” 陆明和方瑜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陆明说道。 片刻后,周小燕领着一老一小走进办公室。 苏国栋里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男孩长得虎头虎脑,眼睛很亮,正是苏文的儿子,苏浩。 苏国栋走进这间宽敞的办公室,就在办公桌前两米的地方站定。 “陆总。”苏国栋说道。 陆明没接话,目光落在那个小男孩身上。 苏浩一点也不认生,他松开爷爷的手,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他先跑到沈璃跟前,仰起头,把一颗糖递过去。 “姐姐真漂亮,给你吃糖。”苏浩声音清脆。 沈璃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了过来。 苏浩转过身,又跑到方瑜身边,盯着方瑜看了两秒,把另一颗糖递过去。 “这个穿黑衣服的姐姐也漂亮,糖给你。” 方瑜原本清冷的脸庞僵了一下,伸手接过了糖。 发完糖,苏浩老老实实地跑回苏国栋身边,抱住爷爷的大腿,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陆明,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哥哥好。” 陆明靠在老板椅上,心里腹诽:这小子,比他爹苏文有出息多了。这察言观色和套近乎的本事,简直是胎里带的。 “苏局长,坐吧。”陆明指了指旁边的待客沙发。 苏国栋牵着苏浩走到沙发旁。 沈璃倒了两杯水端过去,随后退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门。 “陆总,我今天来,是特地来感谢您的。”苏国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谢我什么?”陆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苏文买凶杀人的案子,撤了。”苏国栋说道,“我知道,以您现在的能量,如果死咬着不放,陈建平顶不住,市里也得给您一个交代。是您高抬贵手,没往死里逼。大恩大德,我苏家记一辈子。” 陆明放下水杯,态度平淡,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别谢。” “案子是市里定的,我没插手。”陆明看着苏国栋,“我也插不上手。” 苏国栋连连点头:“是,是。我今天来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陆明问道。 苏国栋拉着苏浩,让苏浩站在身前,“这是我的孙子,苏浩,今年七岁,之前一直跟着他妈妈在国外,现在回来了……” “陆总,我斗胆,想让苏浩,做你明德学校的第一个学生。” 陆明一愣,苏家虽然失势,但苏国栋毕竟还是教育局长,他的能量还在,实验一小什么的可以说是随便安排。 自己虽然倾力办学,但短期内是很难见到效果的,并且自己也并没有十足的信心能把学校办好。 这苏国栋倒有信心。 然而,陆明最不喜欢别人走后门。 “苏局长,明德学校虽然是我出资,但是招生权限却不在我这,并且我们有公开的招生标准,不接受指定。” “是,是。”苏国栋连连点头,“我明白陆总的意思,我只是给陆总表个态,只要开始招生,苏浩第一个报名。” 这就是苏国栋的生存智慧了,他看得太清楚了。 苏浩能报名的话,可以说天然是个金字招牌,美国回来的,还是教育局长的孙子,这传出去,家长自然心里有数。 然而,现实问题还是要考虑的。 “苏局长,既然你说到这了,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陆明说道。 “陆总尽管开口。” 陆明把当前的困境,给苏国栋说了一遍。 苏国栋想了一会,说道:“老师,从平林县挖,我是双手赞成,顾校长也绝对能做好这个工作,至于这个学校建成时间,我看也不是问题。” “怎么说?”陆明问道。 “陆总,你尽管让顾老选拔老师……”苏国栋老神在在。 “你能不能不卖关子?” “好好,”苏国栋说道,“陆总,你可以暂时借用职高的地方,临时办学,职高有几栋空置的教学楼,这几年学生一直招不满,闲着也是闲着,我可以给周富民说一声。” 陆明笑了,到底是老教育人,一开口就是办法。 “那这个租借费用怎么说?”陆明问道。 “不用说。”苏国栋摆了摆手,“不能要你这个费用,职高这块免费赞助,你想用多久就用多久,直到明德学校建成为止。” 苏国栋说着直接在办公室里拨通了周富民的电话。 “周校长,你们现在有几栋空着的教学楼?3栋?行,你现在安排人,把这三栋楼打扫一遍,里里外外全部打扫,不要有任何卫生死角……对,我要用,哦不是, 是陆总的明德学校,要暂时借用,你上点心!” 挂完电话,苏国栋满脸得意,“陆总,搞定!” 陆明点了点头,给苏国栋倒了杯茶。 苏国栋接过茶,一饮而尽,“陆总,你现在就可以全面招生,进度快的话,秋季就可以正常开学!” 陆明又给苏国栋倒了杯茶。 然后对沈璃和方瑜说道:“那就全面启动吧!” 苏国栋手一抖,他很清楚,这一旦全面启动,平林县怕是要遭不住了。 …… 方瑜正面照 第173章 到底要闹哪样? 苏国栋走出新城大厦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 苏浩被他牵在手里,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还在念叨:“爷爷,我们去哪?” “去给你铺路。”苏国栋低声道。 苏国栋直接去了职高,亲自盯着周富民,“周校长,这个事事关重大,你上点心,办好了,你我退休后的生活就算有着落了。” …… 与此同时,平林县。 顾怀章办事利落,明德学校招人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平林县的教育圈。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一中语文组组长马秀兰。 她教了二十三年书,去年评上高级职称,本该是职业生涯最安稳的阶段。 但工资条上的数字,已经连续七个月停在“应发”那一栏,“实发”永远是零。 “马老师,顾校长亲自打的电话。”办公室里,年轻教师小周压低声音,“说明德学校语文学科带头人的位置,给您留着。” 马秀兰批作业的笔停了一下。 “待遇呢?” “年薪二十万起,五险一金全额,寒暑假带薪,还有……”小周咽了口唾沫,“还有安家费,直接打卡上。” 马秀兰没说话,继续批作业。 但她的笔尖,在一个学生写错的字上停了很久。 二十万。 “顾校长还说了什么?”马秀兰问。 “说云梦那边已经有临时校区了,秋季就能开学。让有意向的老师,这周内给他回话。” 马秀兰放下笔,拿起手机,拨通了顾怀章的号码。 …… 类似的对话,在平林县的三所中学里同时发生。 顾怀章没有群发消息,名单上的核心老师,他一个一个亲自联系。 他太了解这些老师了,有些人需要鼓励,有些人需要承诺,有些人只需要一句“我在那边等你”。 三天之内,明确表达离职意向的教师,从最初的六人,飙升到了二十三人。 其中包括平林一中的三名年级主任、两名学科带头人,以及实验中学唯一一个拿过省级赛课一等奖的物理老师。 方瑜的法律援助团队同步跟进。 每一位决定离职的教师,都会收到一份完整的法律文书包:欠薪证据清单、档案转移流程指引。 方瑜把这套流程打磨得极其丝滑。 老师们只需要签字,剩下的事,全部由律师代办。 “方律师,我这个情况,学校不放人怎么办?”于颖坐在方瑜临时租的办公室里,手指绞着衣角。 方瑜把一份文件推过去:“于老师,平林县教育局拖欠你七个月工资,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这个你不用担心。” “但是档案……” “档案转移,我们走仲裁程序。”方瑜语气平静,“一旦仲裁裁决书下来,教育局必须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办理。他们拖,我们申请强制执行。” 于颖咬了咬嘴唇:“那我哥在云梦工地上班,我过去的话,能住哪?” “明德学校为新入职教师提供过渡期宿舍,拎包入住。”方瑜说,“另外,愿意长期落户云梦的教师,可以申请人才安居补贴,标准不低于五万。” “方律师,我签。” …… 消息在平林县教师群里炸开了锅。 起初是私聊,后来是小群,再后来,连家长群里都开始传。 “听说了吗?一中马老师要走了。” “不止马老师,三中的李老师、实验的王老师,都要去云梦那个什么明德学校。” “年薪三十万?真的假的?” “人家校长是顾怀章,你说真不真?” “顾校长都去了?那肯定是真的啊!我家孩子能不能也转过去?” 平林县教育局的电话被打爆了。 不是老师打的,是家长打的。 “你们到底发不发工资?”“老师都跑了谁来教我家孩子?”“能不能给个说法?” 教育局办公室的赵德明,一天接了不下五十个电话,最后直接把座机线拔了。 他给苏国栋发了条微信:“苏局,能不能给个说法?你这么搞,你是有业绩了,可害苦了我了。” 苏国栋没回。 …… 周五下午,平林县委大院。 秘书敲门进来的时候,刘永昌正在看一份关于工业园区的招商方案。 “刘书记,有个情况需要跟您汇报。” 刘永昌抬头:“说。” 秘书把一份统计表放在桌上。 “截至今天下午三点,平林县三所重点中学,累计有二十三名在编教师提交了辞职申请或劳动仲裁。其中高级职称七人,中级职称十一人,涵盖语数英物化生六个主要学科。” 刘永昌的手停在半空。 “另外,”秘书继续说道,“云梦县那个明德学校,今天在平林本地的公众号上投放了办学说明和开放日预约。评论区……家长反响很强烈。” 刘永昌慢慢放下手里的笔。 “还有,恒达建筑在我们县的三个工地,这周又走了六十多个工人,都是去云梦那边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刘永昌拿起那份统计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工人走了,他能忍。 企业被挖了,他能扛。 但老师走了,学生跟着走,家长跟着骂,这是要把平林县的根刨了。 “云梦县那个陆明,他在平林县还有什么动作?” 秘书想了想:“目前已知的,就是招工和招教师。另外他们的超市,好像也在筹备平林的配送线路。” “什么意思?他们的超市,筹备我们县的配送路线?” “是这样的。” “这样是要闹哪样?” 他不明白。 全省那么多县,云梦县周边也不止平林一家。 陆明怎么就盯着平林一个县薅? 越想越迷茫,他直接拨通了陈越的电话:“陈书记,给个说法。” 陈越笑了笑:“刘书记,你要什么说法?” “你们那个陆明,来挖我的老师,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你们这么搞,合适吗?” “刘书记,我不知情啊。”陈越说道,“我只知道陆总办学,但不知道他去挖你们的老师啊。” “装迷是吧。” “刘书记,你真冤枉我了,再说,陆总招人,这是市场行为,前阵子我们去省里开会,领导才强调过,政府不要过分干预市场,没什么事,我先挂了啊。” 陈越挂断了电话。 刘永昌越想越气,你这么玩是吧,行。 是时候去市里参你一本了! …… 第174章 全是手段 刘永昌直接给高国强打去了电话。 “高书记,云梦县这次不是普通招人。他们打着民办学校的旗号,定向挖我们平林的骨干教师,已经影响到正常教学秩序了。” 电话那头高国强的声音依旧不快不慢。 “刘书记,教师流动这个事,还是要依法依规看。” 刘永昌眉头一跳。 “高书记,我当然支持人才合理流动,但他们用高薪挖人,又赶在中考前后,这不是市场行为,这是恶性竞争。” “欠薪问题解决了吗?”高国强问。 刘永昌一愣,“正在想办法。” “想办法不是结果。”高国强说道,“老师为什么想走,你们也要从自身找原因。” “高书记,我们财政确实困难。” “云梦县也困难。”高国强淡淡道,“但人家想办法解决了。” 刘永昌沉默,许久之后,才又说道。 “高书记,工资的事我们尽快想办法,那他们挖人这件事,市里能不能出面协调一下?至少让云梦那边先暂停招聘,等我们稳定局面。” “刘书记,市里不宜直接干预企业招聘。你们如果认为有违规招生、违规宣传,可以按程序向教育主管部门反映。” “明白了,高书记。” “还有。”高国强补了一句,“教育是民生,不是面子工程。不要把正常问题拖成舆情事件。” 电话挂断。 刘永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秘书轻轻敲门。 “刘书记?” “通知教育局、财政局、人社局、宣传部,还有平林一中、实验中学、三中校长,半小时后开会。” …… 八点,平林县小会议室,一圈人坐得很满。 财政局长胡建民低头看本子,教育局长赵德明脸色最难看。 三个校长更不用说,满脸憔悴。 “先说欠薪。”刘永昌开门见山,“财政还有多少可调资金?” 胡建民抬头。 “刘书记,账上能动的现金不到一个亿。但这个月机关工资、医保配套、城投利息都压着。” “先拿一千万。”刘永昌说,“补发重点学校教师一个月工资,明天上午到账。” 胡建民说道:“刘书记,一千万杯水车薪。” “杯水车薪也要先泼出去。”刘永昌看着他,“人心再散,就不是一千万的事。” 胡建民不说话了。 刘永昌转向赵德明。 “留人,今晚拿草案。” 赵德明赶紧翻开笔记本。 “我们初步想了几个方向。第一,骨干教师住房补贴,每人每年一万;第二,子女入学优先安排;第三,高级职称评审向一线教师倾斜;第四,县里设立优秀教师奖励基金。” “钱从哪来?”实验中学校长问了一句。 “县财政先兜底一部分。”刘永昌说道,“另外联系本地企业。” 宣传部长愣了一下。 “企业赞助教师福利?” “对。”刘永昌敲了敲桌子,“平林这些年给了他们多少政策?现在县里有难,让他们赞助点,不过分。” 赵德明点头:“我明天就联系园区企业。” “不是明天。”刘永昌说,“今晚。” 赵德明立刻改口:“散会后就联系。” 刘永昌又看向人社局长。 “档案转移,怎么卡?” 人社局长咳了一声,这话问得太直。 但屋里都是自己人,他也不绕。 “正常程序上,辞职要学校同意,主管部门备案,人社系统办理档案和社保关系转出。如果单位不同意,可以进入仲裁。但仲裁需要时间。” “能拖多久?” “合法范围内,一个月左右。”人社局长说道,“如果材料不全,可以要求补正。补正之后再受理。” 赵德明立刻接话:“教师编制人员还涉及事业单位聘用合同,不是他们说走就走。” 一中校长张晨阳皱眉。 “刘书记,强拖容易激化矛盾。现在老师情绪很大,尤其是那批年轻教师。” “那你有好办法?”刘永昌看他。 许久之后,刘永昌收回目光。 “拖,不是为了不让他们走,是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 他拿起桌上的统计表。 “二十三个骨干教师同时离职,平林教育系统会塌。先拖住,工资补一部分,政策抛出去,再让学校做思想工作。能留一个是一个。” “明白!”众人点头。 刘永昌又看向宣传部,说道:“宣传口径要转。重点放在一个方向,资本侵蚀教育。” 赵德明低声道:“刘书记,这样会不会太过?” “过什么过?”刘永昌看他,“抢教师、跨区域招生、民办资本虹吸公办资源,会不会破坏教育公平?这个问题能不能讨论?” 宣传部长记下。 刘永昌又看向赵德明。 “省教育厅那边,你们写材料。” “省厅?”赵德明一愣,“程序上,应该先往市里汇报。” “市里要是管,我还会让你往省里汇报?”刘永昌问道。 赵德明点点头,“反映什么呢?” “跨区域招生合规性。”刘永昌说道,“明德学校现在校址还没建成,却已经宣传秋季开学。临时借用职高校舍,是否符合民办学校办学条件?十二年一贯制审批是否完整?教师招聘是否诱导在编教师违约?” 赵德明一边记,一边点头。 “这些都能写。” “不要写情绪。”刘永昌提醒,“写事实,写风险,写教育公平。省厅最怕什么?怕出事。你就让他们觉得,如果不管,后面一定会出事。” 众人点头。 刘永昌最后说道:“同志们,可以说,已经到了生死存亡时刻,我们要团结一致,共克时艰。” 众人仍旧点头。 刘永昌临结束又补了一句:“如果这一关我们过不去,那我带头辞职,你们也都跟上。” …… 散会后,平林县教育局的灯又亮了半宿。 赵德明亲自坐镇,办公室人员一边起草材料,一边给各校打电话。 “明天上午,所有递交辞职申请的老师,学校领导逐一谈话。” “工资补发消息先透露出去。” “住房补贴和子女入学政策不要说死,就说县里正在研究。” “档案转移材料,一律严格审核。” 与此同时,平林几个本地公众号也开始动了。 凌晨一点,一篇文章发了出来。 《当高薪成为诱饵,县域教育的公平底线谁来守?》 “某邻县资本力量强势进入教育领域,以远超本地财政承受能力的待遇吸纳周边教师。” “短期看是人才流动,长期看是否会造成弱县教育失血?” “民办学校是否能成为资本展示肌肉的场所?” 文章发出十分钟,评论区热闹起来。 有人骂。 “拖欠工资七个月,你跟我谈公平?” 也有人附和。 “高薪挖老师确实不地道,孩子怎么办?” 还有人直接开喷。 “平林县先把老师工资发了再装圣人吧。” 宣传部的人盯着后台,越看越头疼。 这个节奏,没完全按他们想的走,互联网不是会议室。 不是你定了调,别人就照着鼓掌。 …… 舆论发酵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临下班的时候,陆明接到了顾怀章的电话。 “陆总,做好准备,明天省教育厅张厅长,要亲自来拜访你。” …… 第175章 谁说我只挖老师 次日一早,顾怀章早早就来了新城大厦,给陆明吃了个定心丸。 “陆总,不用紧张,张炳我的老朋友了,我们年纪虽然大,思想可不落伍,没那么封建。他这一次来,不是官方问询。” 陆明点点头,看了看时间,“顾老,张厅长他们应该快到了,我们下去接接?” 顾怀章摆摆手,“不用,你就安稳坐着。” …… 上午十点,张炳的车停在了新城大厦。 张炳从后座下来,五六十岁,梳个大背头,深灰色夹克,随行的只有一个秘书,拎着公文包。 轻车简从。 陈越和苏国栋早早就在大厅等候了。 “张厅长。”陈越迎上去握手。 “陈书记亲自来接,客气了。”张炳笑了笑,“我就是来看看,不是视察。” “应该的。”陈越侧身引路,“陆总在楼上等着。” 电梯里,张炳随口问苏国栋:“苏局长,这个明德学校的事,你们教育局怎么看?” 苏国栋早有准备:“张厅长,实话说,云梦县公办教育底子薄,财政年年吃紧。陆总愿意出资办学,对我们是雪中送炭。审批手续我全程盯的,合规。” 张炳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电梯到六楼,门开。 “张厅长好。”陆明伸手。 “陆总真是年轻有为。”张炳握手,“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多了。” “您过奖了。” 张炳进了办公室,一眼就看见顾怀章,“呵,老顾,你也不下去接接我?” “接什么接?一个电梯的事,你还能迷路?”顾怀章说道。 陈越听着两人的话,看看苏国栋,苏国栋摇头,表示不明,又看看陆明,陆明只是笑笑。 众人落座。 陈越坐在张炳右手边,苏国栋挨着陈越,陆明和顾怀章坐对面。 张炳的秘书打开笔记本,张炳自己则翻开桌上的文件册,扫了两页,合上。 “我先说明来意。”张炳开口,“省厅接到你们兄弟县的反映,涉及跨区域教师招聘和民办学校办学规范的问题。按程序,我来实地了解一下情况。不是定性,不是处理,就是了解。” 陆明点头:“张厅长请问。” 张炳没急着问,而是看向顾怀章:“老顾,你是明德学校的校长,你先介绍一下学校的整体情况吧。” 顾怀章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 “明德学校,十二年一贯制,非营利性质。办学资金全部来自云梦投资的教育专项基金,独立账户,独立法人。我担任校长,全权负责教学与管理。” 他翻开面前的方案册,推到张炳面前。 “课程体系参照国家标准,在此基础上增设素质拓展模块。师资方面,目前已签约教师十九人,全部通过合法招聘程序,持有教师资格证,无一人存在违约离职的情况。” 张炳翻了两页,问:“临时校区的事?” “借用县职高三栋闲置教学楼,已签署正式租借协议。”顾怀章说,“过渡期招生规模控制在四百人以内,待正式校区建成后再逐步扩招。” 张炳又翻了几页,是财务隔离方案。 教育基金与云梦投资的商业资金完全切割,独立开户,独立审计。 他合上文件,靠回椅背。 “我有个问题,请陆总解释一下。” “您说。” “云梦县现在是否存在,教育资源不足的情况?”张炳问道。 “张厅长。”陆明说道,“以目前的情况看,教育资源是够的。但是,您一路过来,应该也看到了,云梦县在陈书记的带领下,正在大步向前,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会有大量的人口回流,人口回流就一定会给现有的教育资源带来压力,我们兴办明德学校,也是在未雨绸缪。” “嗯。”张炳点了点头,“陆总有魄力,陈书记有格局。” “不过……”张炳话锋一转,“民间办学,尤其是义务教育,这几年政策上卡的很严,因为有太多不好的例子,高收费、乱补课、重分数轻素养等等,并且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财务不稳定,靠学费滚动,一旦生源下滑,就容易资金链断裂,这都是我们不愿看到的情况。” 陆明还没说话,顾怀章先开口了:“厅长,你能不能不打官腔?办学宗旨,师资力量咱俩之前电话里我都跟你说过了,还在这问问问。” 张炳一愣随即说道:“那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我来干什么来了 ,旅游?不能问问?” 此言一出,陈越和苏国栋面面相觑。 顾怀章说道:“你挑重点说,别搞那欲扬先抑那一套。” 张炳叹了口气,对陆明说道:“陆总,你也看到了,你这个校长很护短,哎,我作为教育厅长不能问,只能批。” 顾怀章盯着张炳,张炳又说道:“行,我这次来啊,确实是给大家吃个定心丸,陆总办学,我个人是支持的,可以激活教育生态,倒逼公办教育提质,同时呢也能满足学生、家长的差异化需求。” “但是,”张炳话锋一转 ,“有几条线,必须守住。” “第一,义务教育阶段不能有任何营利行为。学费标准报备,财务接受年度审计,这个没商量。” 陆明点头:“已经在执行。教育基金章程里写死了,义务教育段学费不超过成本价,审计报告每年向县教育局和省厅同步报送。” 张炳竖点头,:“第二,十二年一贯制必须做到六个独立,法人独立、校园独立、师资独立、财务独立、招生独立、发证独立。不能跟企业的其他业务有任何交叉。” “六个独立,注册时就按这个架构搭的。”陆明说,“全程由专业的法务团队把关。。” “第三,教师招聘。”张炳看着陆明,“合法归合法,但观感上,不能形成跨区域掐尖的印象。你们懂我意思吧?” 这句话说得很讲究。 也很暧昧。 明德学校挖平林县的老师,已经摆在台面上了。 此时张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让挖? 张炳继续说道:“教育资源不能过分集中,如果把兄弟县的老师都挖空了,那他们原来的学生怎么办?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 陆明笑了笑,说道:“张厅长担心的有道理,教书育人,师生缺一不可。” “但张厅长有一点没有说透,我来补充一下。” “我们办学,不仅缺老师,还缺学生。” …… 第176章 那你放开干吧 张炳看着陆明,身子微微前倾:“陆总,这话怎么讲?” “张厅长担心我们把兄弟县的老师挖空,导致那边的学生没人教。”陆明说道,“这个担忧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学生还留在原地。” 张炳没说话,等他下文。 “人往高处走。”陆明继续说道,“优秀的老师需要尊重和待遇,家长和学生同样需要更好的教育资源。云梦县正在打造高标准的生活区、完善的商业配套以及最顶尖的明德学校。我们不仅欢迎平林的老师来入职,更欢迎平林的家长带着孩子来云梦县落户、工作、上学。” “只要学生跟着优质教育资源走,就不存在学生没人教的问题。这不叫跨区域掐尖,这叫城镇化进程中的人口自然流动。” 顾怀章端起茶杯,低头喝茶,难掩笑意。 陈越暗自吸了一口气。 陆明这番话,直接把教育系统内部的师资争夺,升维到了城市间的人口抢夺,逻辑闭环堪称完美。 张炳盯着陆明看了好一会儿。 他今天来,核心诉求只有一个:教育均衡。省厅最怕底下县市因为抢老师闹出群体事件,导致学生无学可上。 但陆明的思路极其粗暴且有效。 你怕学生没人教?那我连学生一起接收。我不光解决教育问题,我连就业和居住一起解决。 张炳笑了一声。 “既然是人口流动了,那是就陈书记和市里要考虑的宏观问题,不在我这个教育厅长的职权范围内了。” 定调了,你平林县也别往我这告了,不在职权范围之内。 此时,张炳起身说道:“既然来了,去临时小区看看吧。” “张厅长请。”陈越立刻起身引路。 一行人下楼,分乘三辆车,直奔云梦县职业高中。 十分钟后,车队驶入职高大门。 职高校长周富民早早等在办公楼下,看到张炳下车,周富民快步迎上去,双手握住张炳的手。 “张厅长,欢迎莅临云梦职高指导工作。” “你好你好,我们看看你们给明德学校准备的教学楼。” “您这边请。” 周富民在前面引路,带着众人穿过林荫道,来到校园北侧。 三栋红砖外墙的教学楼呈“品”字形排列,外围已经用崭新的铁栅栏与职高原有区域进行了物理隔离。 “张厅长,这一直闲置。”周富民边走边介绍,“接到陈书记、苏局长和陆总的指示后,我们进行了全面无死角的打扫。” 张炳走进一楼的一间教室。 黑板换成了最新的推拉式无尘黑板,中间预留了多媒体教学一体机的位置,五十套崭新的单人课桌椅整齐排列。 张炳走到窗边,伸手摸了一把窗台,没有灰尘。 “硬件不错。”张炳点头,转头问周富民,“消防和安防呢?” “全部达标。”周富民立刻回答,“教室、走廊、楼梯间的监控探头无死角覆盖,并直接接入了明德学校的独立安保系统。” “不错。”张炳看向苏国栋,“你们县的校长,做事很扎实。” 苏国栋连连点头:“这都是陈书记领导有方,陆总资金到位快,周校长执行力强。” 张炳走出教学楼,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那我们再去新校区看看?” 车队驶出老城区,向东驶去。 车队最终停在东区一片开阔的平地上。 张炳下车,放眼望去,四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施工围挡,远处,数十台塔吊高高耸立,重型卡车来回穿梭,卷起阵阵烟尘。 陆明走到张炳身侧,方珩迅速递上一张超大尺寸的彩色规划图纸,两人合力展开。 “张厅长,我们现在站的位置,就是明德学校的南大门。”陆明指着脚下的土地,又指向图纸上的核心区域。 张炳低头看图。 图纸上,明德学校占地三百亩,教学楼、实验楼、室内体育馆、恒温游泳馆、教职工公寓区划分得清清楚楚。 “张厅长,按照规划,我们所有主体建筑全框架隔音抗震,全屋中央空调外加新风系统,恒温恒湿。” “教室顶配智慧黑板、86 寸超清触控大屏、高清录播系统、实时课堂直播、可升降人体工学课桌椅、独立储物空间、隔音吸音墙面。” “文体这块,标准 400 米塑胶田径场、天然草坪足球场、室内恒温游泳馆、双层风雨体育馆、专业篮球羽毛球馆、击剑馆、射箭训练场、标准网球场、攀岩墙等等。” “公共区域,超大开放式智慧图书馆、电子阅览室、学术报告厅、千人礼堂、下沉式休闲广场、校园景观园林、无障碍通行全配套。” 张炳听着陆明的汇报,连连点头:“这个规格的学校,一线城市都不多见啊,陆总这个开办成本可是不低。” “张厅长,要做就做最好,成本我们不设上限,不够就加。”陆明说道。 这个配置把苏国栋都听愣了,苏浩有福了。 陆明继续介绍:“往南一公里。那是正在施工的豫中南高铁枢纽站。” 张炳目光一凝。 “往西一路之隔。”陆明的手指移向左侧,那是一大片密集的绿色生态建筑群,“这是云梦投资全资开发的云境天著小区,占地两千五百亩,主打第四代生态住宅。小区内部配套大型云梦泽生活广场,这个广场的建筑面积是现有生活广场的三倍,规格更高,产品更全。” 陆明收起图纸,指着前方热火朝天的工地。 “张厅长,明德学校不是孤立的。它是云梦东区百亿级城市规划的核心拼图。学校建成后,云境天著的业主子女享有优先就读权。高铁站提供极速的交通便利,超市提供最优质的生活保障。” 陆明转头看向张炳,语气坚定:“我们要打造的,是一个让平林县、甚至全市全省的优秀人才,来了就不想走的教育与生活高地。” 风吹得图纸哗哗作响。 张炳站在土坡上,看着不远处正在浇筑地基的庞大建筑群,久久没有说话。 他见多识广,去过无数个地市视察。 那些地方的教育城、大学城,往往是政府划一块荒地,让学校先搬过去,再慢慢招商引资搞配套,结果往往是好几年都没有烟火气。 但云梦县不一样。 陆明是用真金白银,把学校、住宅、商业、交通,在同一时间、同一片土地上拔地而起。 这种恐怖的资金调度能力和造城气魄,让张炳感到震撼。 “老顾。”张炳突然开口。 “咋?”顾怀章站在他身旁。 张炳看着远处的塔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来我们真是老咯。” “陆总,后生可畏啊。” 张炳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陆明的肩膀。 “放开干吧。希望你能给云梦县的孩子,也给周边愿意来的孩子,添上一双翅膀!” 陈越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嘴角彻底扬了起来。 大局已定。 此时远在平林县委的刘永昌,莫名打了一个激灵,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此时秘书走了进来,“书记,今天上午,又有十四名老师递交了辞职申请。” …… 第177章 刘永昌的微操 第二天,刘永昌临时开了一个全县老师大会。 会前他单独给财政局和教育局下达了任务,财政局掏钱,3500万,先补发一个月的工资。 教育局找托,配合现场工作。 会议地点定在了平林一高的大操场。 六千多个教师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有人冷笑,有人木然,也有人满脸焦躁,欠薪的怨气早就到了临界点。 刘永昌走上主席台,走到麦克风前,他没有落座,而是向后退了半步。 弯腰。 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足足保持了十秒。 台下的嗡嗡声逐渐减弱,直至完全消失,偌大的操场安静下来。 刘永昌直起身,眼眶发红。 “我对不起大家。” “这几个月,大家受苦了。” “县财政困难,这是事实。但我作为县委书记,没能保障大家的饭碗,这是我的失职。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给大家画大饼的,也不是来讲大道理的。我是来还债的。”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财政局长胡建民。 胡建民立刻拿起麦克风:“各位老师,县里刚刚统筹了一笔资金。一共三千五百万。今天上午已经全部打入各校账户,现在正在往大家的工资卡里发。先补发一个月的基本工资和绩效。后续的钱,县里砸锅卖铁也会凑齐。” 话音刚落,操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紧接着,“叮咚”“叮咚”的短信提示音在各个角落接连响起。 于颖坐在第十五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旧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银行入账短信弹了出来。 “您尾号9227的储蓄卡收入人民币4150.00元。” 钱不多,只有一个月的,但对于已经大半年没见着回头钱的教师们来说,这笔钱无疑是一场及时雨。 操场上原本紧绷对立的情绪,缓和了不少。 刘永昌看着台下的反应,重新靠近麦克风。 “钱不多,我知道。”刘永昌语气诚恳,“云梦县那边开出的条件,我也听说了。很高,非常好。人往高处走,这是人之常情。换做是我,我也心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沉。 “但我们平林县的孩子怎么办?” “大家都是平林人,很多老师的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 刘永昌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们穷,我们落后,我们留不住人才。如果我们连你们这些守着三尺讲台的老师都留不住,平林的下一代,就真的走不出去了。” “云梦县有高铁,有大商场,有高薪。但他们没有我们平林这几万个眼巴巴等着上课的孩子!” “今天是5月17号,再有三周,三周。”刘永昌指了指身后的教学楼 ,“这楼里边的孩子们就要高考了,你们忍心在这个时候离他们而去?” “他们都是你们带了很多年的孩子,是你们的心血,有你们带,也是他们的骄傲。” “你们是平林教育的脊梁。如果你们塌了,平林的未来就断了。” 台下鸦雀无声。 刘永昌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他没有擦,任由它流进衣领。 “我恳求大家,再给平林县一次机会。再给孩子们一次机会。” 就在这时,坐在第三排的一位老教师突然站了起来。 那是实验中学的王振,五十八岁,省优秀教师。 “刘书记!”王建国声音发颤,手里紧紧攥着工资卡,“我教了三十五年书,我哪也不去。云梦县给多少钱我都不去!我走了,我带的那个毕业班谁来管?马上就要中考了,我不能做逃兵!” 王建国眼圈通红,转身面向全场。 “咱们当老师的,图的是什么?不就是看着孩子们有出息吗?县里有难处,咱们勒紧裤腰带挺一挺。为了钱扔下学生,我这辈子良心不安!”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紧接着,又有七八个教师站了起来,纷纷表态。 “我们不走!” “和县里共渡难关!” “不能耽误孩子!” 这些站起来的人,都是教育局长赵德明提前安排好的“托儿”。 但在这种氛围下,真假已经不重要了,情绪是会传染的。 操场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原本那些拿着辞职信、准备明天就去教育局要说法的年轻教师,纷纷低下了头。 于颖紧紧捏着手机,她脑海里很乱。 哥哥于凡在云梦县工地扭伤了腰,还在咬牙坚持。母亲的医药费全靠哥哥预支的工资顶着。 她真的很需要钱,明德学校给出的底薪是她现在的四倍。 她原本已经下定决心,明天一早就去递交解除聘用关系的律师函。 可现在,看着讲台上鞠躬的县委书记,看着周围眼含热泪的老教师,听着“逃兵”、“良心不安”这些字眼,她退缩了。 如果我走了,别人会怎么看我? 为了钱抛弃学生?嫌贫爱富? 教育工作者这层身份,平时是荣誉,此刻却成了一道沉重的枷锁,死死勒住了她的脖子。 于颖低下头,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把那份已经打印好的律师函,悄悄塞回了帆布包的最底层。 …… 云梦县,新城大厦。 陆明正在和沈璃商讨挖人,挖学生的事情。 顾怀章推门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顾老,怎么了?”陆明放下笔,看着他。 顾怀章叹了口气:“平林县那边出招了。刘永昌今天下午开了一场全县教师动员大会。” 顾怀章把刘永昌开会的内容,给陆明复述了一遍。 花了3500万?这也算是出了点血。 顾怀章继续说道:“知识分子,文人清高。最看重的是名声,最怕的是被人戳脊梁骨。刘永昌这招道德绑架,直接把离开和平林的罪人画了等号。” “于颖呢?”陆明问。 “也动摇了。”顾怀章叹气,“她是个好姑娘,责任心重。越是这种有责任心的老师,越容易被这种话术套牢。她觉得现在走,对不起学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道德绑架,是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控制手段,它不需要成本,只需要利用人性的善良和软弱。 此时一直静静听着的沈璃,说话了。 “陆总,这事交给我。我再去一趟平林!” …… 第178章 谁还不会点操作 沈璃说完这句话,没等陆明开口,直接开车去了平林县。 车上她给于颖发去了信息:“于老师,我在去平林的路上了,你在哪里?” 足足过了十分钟,于颖才回消息:“还是那天的烤面筋摊吧。” 沈璃一路上油门踩到底,她是人事出身,深知人心动摇之后,要立刻纠偏,不能晾着,晾久了,容易真出问题。 到了约定位置,由于是周日,烤面筋的没出摊,于颖就站在路边。 沈璃下车,走了过去。 看到沈璃过来,于颖艰难开口:“沈总,我……” 沈璃递给她一瓶水,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我都知道了 。” 于颖接过,眼眶泛红。 “刘书记给你们补发了一个月的工资,是吗?”沈璃开门见山,“所以你觉得,县里有诚意了,日子能熬下去了。” 于颖转过头,声音发涩:“刘书记鞠躬了。县里确实困难,他们已经在想办法了。编制……毕竟是铁饭碗,稳定。” “稳定?” 沈璃轻笑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靠近于颖,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于老师,我们做人事的,最喜欢看底层逻辑。你真以为这四千块钱,是县里砸锅卖铁凑出来的诚意?” 于颖愣住。 “平林县财政亏空不是一天两天了。过去大半年,你们一分钱都没见到,怎么昨天突然就有钱了?” 沈璃又靠近一些,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因为陆总,因为明德学校在招人。” 于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颊微微泛红,这么近距离看沈璃,她忽然发现沈璃漂亮的有些过分,全然忘了今天见沈璃是为了什么。 沈璃后退了些,给出一个安全距离,于颖长出一口气,她有理由相信,沈璃再靠近下去,她很有可能承受不住沈璃的气场,晕死过去。 沈璃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如果不是明德学校把平林教育局逼到了墙角,如果不是你们这批骨干教师集体交了辞职信,你信不信,刘书记昨天根本不会出现在操场上,你们也不会领到这一个月的工资。” 沈璃的话字字见血。 “这笔钱,不是平林县财政宽裕了,是陆总倒逼出来的买路财。你仔细想想,这四千块发完之后呢?下个月的工资在哪?有明确的补发时间表吗?” 于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昨天会上,财政局长确实只说了“砸锅卖铁也会凑齐”,但没有任何具体期限。 “没有陆总在外面敲门,你们连这四千块都拿不到。”沈璃坐直身子,“你们所谓的稳定编制,就是被人拿捏着命脉,给一块糖吃,就能让你们继续忍受半年的饥荒。于老师,如果陆总一气之下,不在平林招人了,你们还会这么顺利地领到工资吗?” 于颖愣住,沈璃说的确实是实话,她虽然涉世未深,不懂很多社会上的弯弯绕,但平林县许久不发工资是事实,陆明开始挖人后,刘永昌才补发的工资,这也是事实。 但于颖还是犹豫:“沈总监,你不懂……昨天会上,王振老师站起来了。他说他教了三十五年书,不能做逃兵。他说为了钱扔下学生,良心不安。” 她抬起头,眼角带泪:“我如果现在走,平林的人会怎么看我?嫌贫爱富?为了钱抛弃学生?我这辈子都会被戳脊梁骨的!” 沈璃安静地听完,拿出纸巾,给于颖擦去泪痕。 “平林县的教育现状是什么?”沈璃看着她,“是靠压榨老师的休息时间,靠学生每天十几个小时的死记硬背,去拼那几个可怜的重本名额。你们是在做教育吗?你们是在流水线上拧螺丝。” 于颖僵住。 “看看明德的规划。十二年一贯制,全屋新风,智慧课堂,恒温游泳馆,心理疏导中心。顾校长推行的是素质与应试并重的双轨制。老师不需要为了绩效去逼迫学生,你们有充足的教研经费,有最顶尖的硬件支持。” “于老师,刘永昌用道德绑架你们,让你们觉得跳槽就是为了钱,就是庸俗。但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去明德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去做你梦寐以求的,真正的教育。” “留在平林,你只是一个被欠薪逼得连母亲医药费都交不起的教书匠。去明德,你才能成为一个有尊严、有资源去改变孩子命运的教育家。” 沈璃给于颖发去了明德学校的规划书。 于颖点开,一页页划过,那一页页详尽的课程设计、师资保障条例,明德树人,这才是她做老师的初衷。 但她还在挣扎:“可是我的学生……我带的是初三毕业班。还有一个月就中考了,他们习惯了我的教学方式,我这个时候走,他们会崩溃的。” 这是所有有责任心的老师,最过不去的一道坎。 沈璃等的就是这句话。 “谁告诉你,明德学校现在就要开课了?” 于颖一愣:“你们不是在急着招人吗?” “招人是为了培训,为了磨合教研团队,达成共同的认知。”沈璃解释道,“明德学校的正式开学时间,是今年九月一日,秋季学期。” “对于你手里的初三毕业班,中考报名早就结束了。陆总特意交代过,我们绝不折腾这批处于关键期的孩子。这三周,你该怎么带怎么带,把他们平平安安送进考场。等他们毕业了,你再来明德入职,这算哪门子逃兵?” 于颖的眼睛亮了一下,压在胸口最大的那块石头,突然松动了。 但她很快又想到什么:“那初一初二,高一高二的学生呢?他们还要在平林熬下去……” “这就更简单了。” “陆总说了,人往高处走,不分老师还是学生。明德学校的大门,同样对平林县的学生敞开。” 于颖震惊地看着沈璃:“你们……要接收转学生?” “为什么不呢?”沈璃反问,“云梦县有更好的学校,更好的商业,高铁站正在动工,温泉小镇、云境天著、200公里路网等等到处都是高薪岗位。只要平林的家长愿意来云梦工作、落户,他们的孩子就可以转入明德学校。” 沈璃看着于颖的眼睛,一字一顿。 “于老师,如果你真的心疼你的学生。把他们留在连老师工资都发不出的平林,是负责吗?” “为人负责的前提是,为自己负责,如果一个老师要整天为了一日三餐挣扎,她还会有心思教书吗?陆总为你们提供全方位的保障,你们什么都不用顾虑,只用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 釜底抽薪。 刘永昌用学生绑架老师。 陆明就连老师带学生,甚至连家长,一起连锅端。 于颖彻底呆住了。 她从未想过,事情还可以这样解决,那种被困在死局里的窒息感,在沈璃的这番话下,荡然无存。 此时,平林县破旧的街道上,几辆电动车按着刺耳的喇叭驶过,灰扑扑的建筑在夕阳下显得毫无生气。 而几十公里外的云梦县,此时正塔吊林立,机器轰鸣,无数像哥哥于凡那样的人,正在那里用双手建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于颖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手伸进最底层,摸到了那份被揉皱的律师函。 她没有立刻拿出来,多年的思维惯性,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 “我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教育局那边肯定会骂死我,平林的同行也会觉得我……” 沈璃拿起卡其色风衣,利落地穿上,看着于颖,说道。 “于老师,你首先是人,其次才是老师。” “过分在意别人的评价,是对自己的霸凌。” 沈璃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入了平林县有些微凉的暮色中。 于颖看着沈璃的背影,怔怔出神,许久之后,她拿出手机给哥哥于凡发了条信息: “哥,租个房子吧,中考结束,我去云梦县工作,带着咱妈。” …… 沈璃工作照 第179章 陆明姑姑 于颖最终还是决定辞职了,周一一早,她就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平整地放在桌面上。 “张校长,这是我的辞职信。” 张晨阳正端着保温杯喝茶,闻言动作一顿,杯子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眉头迅速拧成一个疙瘩。 “于老师,你这是干什么?”张晨阳放下水杯,语气严厉,“刘书记刚在操场上给大家鞠了躬,县里砸锅卖铁给你们补发了一个月的工资。王振老师带头表了态,你当时也在场。怎么,过了个周末,思想又动摇了?” “张校长,我没有动摇。”于颖站得笔直,“我只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了?想清楚为了钱连责任都不要了?”张晨阳说道,“你带的是初三毕业班!还有不到一个月就中考,你现在走,学生怎么办?你对得起他们吗?” “我不现在走。”于颖看着张晨阳的眼睛,“辞职信上写得很清楚,我申请的离职日期是六月二十七日。我现在是提前一个多月提出申请。” 张晨阳愣住了。 “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把我的学生平平安安送进考场,绝不耽误他们一节课。”于颖说道,“中考一结束,我的教学任务完成,那时候我再走,不算逃兵吧?” 张晨阳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大道理,突然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带完这届再走,这完全符合教师的职业道德,他没有任何理由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她。 “你……明德学校那边能等你?” “明德学校九月一日才正式开学。”于颖如实回答,“陆总那边交代过,绝不折腾处于关键期的孩子。他们愿意等。” 张晨阳彻底没话说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原本性格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的女教师,突然觉得十分陌生。 于颖没有再多说废话,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吹过来,于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沈璃的话彻底打碎了她身上的枷锁,她尽到了做老师的责任,也保全了自己的人生。 这并不是个例。 于颖的做法,很快在平林县的教师群体中传开了。 原本被刘永昌那场“鞠躬大会”压下去的情绪,以一种更加理智、更加无法反驳的方式,迎来了全面爆发。 教师们私下建的微信群里,消息闪烁不停。 “于老师这招绝了!带完中考再走,谁敢戳她的脊梁骨?” “明德学校的规划图你们看了吗?全屋新风,智慧课堂,恒温游泳馆。在那教书才叫教书,咱们这叫熬命。” “最牛的是,明德学校连咱们的学生都收!云梦县在盖东区新城,高铁站都在建了。家长去那边打工,孩子直接转学过去,这才是对孩子真负责!” “对!凭什么让孩子在平林这种连老师工资都发不出的地方耗着?” 压抑已久的怨气一旦找到合理的宣泄口,便再也无法阻挡。 周一到周三,短短三天时间。 平林县教育局人事科的办公桌上,多了几十封辞职申请,没有人在这个时候甩手不干,所有人的离职日期,全都整齐划一地填在了期末考试或中考、高考结束之后。 合理合法,合情合理。 周三下午,平林县委会议室。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刘永昌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那份由教育局刚刚汇总上来的数据报表,脸色铁青。 “三天!才三天!”刘永昌猛地一拍桌子,“我刚在操场上给他们鞠了躬,财政局刚拨了三千五百万下去!今天才周三,辞职信不仅没撤回去,反而翻了一倍!谁能给我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德明!”刘永昌直接点名,“你是教育局长,你来说!” 赵德明硬着头皮开口:“刘书记,老师们学聪明了。他们现在不闹着立刻走,全都在辞职信上写了,带完期末考试再走。这种做法,咱们没法用耽误学生来压他们。” “没法压就不压了?”刘永昌怒视着他,“中考高考一结束,全县骨干教师跑掉三分之一,下半年的课谁来上?平林的教育系统直接瘫痪!你这个局长还干不干了!” 赵德明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大半年来,他天天被老师催债,被家长骂,现在又被县委书记当众训斥,心里的弦终于绷断了。 “刘书记,这事能全怪我吗?”赵德明猛地抬起头,“如果不拖欠老师的工资,何至于有今天这种局面!”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刘永昌眼睛眯了起来,盯着赵德明。 赵德明既然开了口,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肚子里的苦水全倒了出来:“咱们平林县的GDP比云梦县高那么多,年年在市里排前三。结果呢?咱们这堂堂GDP大县,却连老师的基本工资都发不出! 这事搁谁身上谁不委屈?老师们要吃饭,要养家,人家云梦县给四倍底薪,咱们拿什么留人?光靠开会鞠躬有用吗?” “赵局长!”刘永昌勃然大怒,“你这是在质问县委的决策?” “赵局长,你这话就不对了。”坐在对面的财政局长胡建民接了话。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全县上下,城建、招商、维稳、机关运转,哪一个不要钱?财政的盘子就那么大,资金得统筹安排。你教育局要钱,住建局就不干活了?” 赵德明冷笑一声:“统筹安排?安排到最后,苦的总是最底层的老师!” 胡建民把笔往桌子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赵局长,你真以为咱们县有钱?”胡建民扫了全场一眼,“你口口声声说咱们县GDP高,市里排前三。你也是老体制了,咱们县的GDP到底是怎么来的,有没有水分,在座的各位心里没数吗?” “胡建民!”刘永昌慌忙出声制止。 “说这些没用的干啥!当今最重要的是找解决办法,抱怨有什么用?揭短有什么用!”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解决办法?拿什么解决? 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人社局长王宏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刘书记,硬拦是拦不住的。”王宏伟放下茶杯,“陆明用钱砸,咱们县财政砸不过。他用城市配套吸引人,咱们短时间内也建不起来。” 刘永昌皱着眉头看过去:“王局长,你有什么高见?” “打蛇打七寸。”王宏伟说道,“陆明再有钱,他也是个人。只要是人,就有软肋,就有社会关系。咱们跟他拼资本拼不过,那就从别的地方找突破口。” “你具体指什么?”刘永昌追问。 “前段时间,我们人社局在统计全县体制内人事档案的时候,我亲自过了一遍名单。突然发现个有意思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刘永昌。 “咱们县人民医院外科副主任,程智。” 刘永昌眉头拧得更深了:“他怎么了?现在谈的是教育系统的事。” 王宏伟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 “程主任的媳妇,叫陆芳。” 刘永昌急了:“你能不能说重点?陆芳是谁?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王宏伟笑了笑缓缓开口:“陆芳,是陆明的亲二姑。” …… 第180章 反策划 平林县人民医院,外科副主任办公室。 程智坐在办公桌后,坐在他对面的,是平林县委书记,刘永昌。 “程主任,不用这么紧张。”刘永昌伸手拿过茶几上的茶壶,反客为主,主动给程智面前的纸杯里添了点热水。 “刘书记,您今天亲自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指示?”程智说道。 他是个纯粹的业务干部,平时只管看病救人,权力场上的弯弯绕,他从不参与。 刘永昌放下茶壶,叹了口气。 “程主任,我今天来,不谈公事,就以一个平林人的身份,找你聊聊家常。” 程智没接话,等着下文。 “最近县里的情况,你多少也听说了。”刘永昌看着程智的眼睛,“云梦县那边搞大开发,财大气粗。咱们县的工人、老师,走了一大批。平林县这几年底子薄,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程智点点头:“云梦那边确实动作很大。” “是啊,动作太大,把咱们平林的根都快刨断了。”刘永昌语气诚恳,“程主任,我查过档案。你爱人陆芳同志,是云梦县陆明的亲姑姑,对吧?” “是。”程智没有隐瞒,“陆明是我侄子。” 刘永昌身体前倾:“程主任,陆明有实力,有魄力,咱平林县对于陆总是十分看重,你看有没有可能,让陆总来咱们这儿也投点?” 程智不接话。 刘永昌叹了口气,又说道:“不来也行,程主任,你看这么些年,咱们多难啊,陆总大力发展,是好的,但是,他能不能不可着咱们一个县薅?周边还有那么多县呢。” 程智仍旧只是笑笑。 刘永昌继续说道:“程主任,老李主任今年年底就要退居二线了。外科主任这个位置,关乎全县老百姓的生命健康,必须得交到一个医术精湛、有大局观的同志手里。县委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一套连招行云流水。 “刘书记,您的意思我明白了。”程智喝了口水,“陆明这孩子从小主意正,我尽力去沟通,但成与不成,我真不敢打包票。” “尽力就好,尽力就好!”刘永昌得到了想要的答复,站起身,主动伸出手,“程主任,平林县的未来,拜托了。” …… 晚上,平林县城关镇,家属院。 陆芳把切好的葱姜蒜扔进热油锅里,“嗞啦”一声,香气四溢。 程智换好拖鞋,走进厨房,把刘永昌今天找他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啷!” 陆芳手里的锅铲重重地磕在铁锅边缘。 “程智,你脑子进水了?你答应他了?” “我没答应死,就说去沟通沟通。”程智赶紧解释,“人家是一把手,亲自跑到办公室来找我,我能当面撅他的面子吗?” “沟通个屁!”陆芳一把关掉抽油烟机。 “明儿现在做的是几十亿、上百亿的大买卖!他手底下养着几千号人,那是真刀真枪在商场上拼杀!”陆芳越说声音越大,“刘永昌拿一个破县医院的外科主任,就想让咱们去给明儿施压?让他改变投资计划?做他的春秋大梦!” 陆芳把围裙一解,扔在料理台上。 “我告诉你程智,我陆芳就是去大街上扫地,也绝不可能因为这点蝇头小利,去扯我亲侄子的后腿!” 程智看着妻子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陆芳瞪眼。 “我笑你急什么。”程智走过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我干了半辈子大夫,凭的是手艺吃饭,那个主任的位子,谁爱当谁当,我不稀罕。” 陆芳脸色缓和了一些:“那你跟刘永昌说沟通……” “缓兵之计嘛。”程智拉着陆芳往客厅走,“刘永昌急眼了,病急乱投医。我如果不答应,他指不定在医院里怎么给我穿小鞋。再说了,咱们确实有阵子没回云梦了。” 程智坐在沙发上,倒了两杯水。 “咱们明天就回云梦。一来看看大哥大嫂,二来,我也真想见见我这个现在风生水起的侄子。至于刘永昌那边,回头我就说陆明工作忙,没见着,或者说陆明脾气大,把我骂回来了,他还能把我怎么着?” 陆芳这才露出笑容:“算你脑子清楚。” 次日。 程智载着陆芳,回了陆芳娘家。 车子开进云梦县老城区,七拐八拐,停在陆明家门口。 陆建国和王爱玲早就接到电话,在门口等着了。 “姑姑,姑父。” 陆明接到陆建国的电话,早早从公司回来。 “明儿。”陆芳上前,上下打量着陆明,眼圈有点泛红,“这大半年来,累坏了吧?” “还行,手底下人能干,我不怎么操心。”陆明笑着接过程智手里的两瓶茅台,“姑父,来就来,还买什么酒,家里多得是。” “你的是你的,这是你姑姑的心意。”程智笑着拍了拍陆明的后背。 一家人走进正堂。 饭菜已经摆满了一大桌,都是陆芳爱吃的家常菜。 陆建国起开茅台,给程智倒满。 席间,气氛融洽。 长辈们没有谈那些动辄几个亿的工程,聊的都是家长里短,亲戚间的琐事。 陆明安静地吃着菜,偶尔给陆芳夹一筷子鱼肉,听着他们说话。 酒过三巡。 陆明放下筷子,拿过纸巾擦了擦嘴,转头看向程智。 “姑父,程瑶现在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毕业?” 程瑶是程智和陆芳的女儿,比陆明两个月,从小学习成绩就极其优异,是真正的学霸。 提到女儿,程智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自豪。 “快了。在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本博连读,明年夏天就正式毕业了。” 陆明点了点头,他看着程智和陆芳,不年不节的走亲戚,并且程智还是外科副主任平时工作忙的要死。 “姑父,姑姑。”陆明突然开口,“你们今天回来,不是单纯唠家常的吧?” 一瞬间,饭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下来。 陆建国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王爱玲也放下了碗。 “明儿,你别多想。”程智赶紧放下酒杯,“刘永昌确实找过我,让我劝劝你,但我没打算理他。” “劝我什么?”陆明问道。 程智把刘永昌的话又给陆明复述了一遍。 “明儿。”陆芳也急了,生怕侄子误会,“你姑父就是借个由头,躲开平林那边的破事,回来看你们的。我们怎么可能拿你的前途去换人情!” “姑姑,您别急,我没误会。”陆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描淡写地问,“我就是好奇,刘永昌给姑父开了什么价码?” 程智张了张嘴,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陆芳倒是快言快语,直接抖了底:“他承诺你姑父,只要能说动你,就提拔他当县医院的外科主任。” “哈哈。” 陆明笑了笑,这点蝇头小利就想动摇程智两口子。 他这笑声,让程智有些不自在,生怕陆明误会,赶紧解释道:“明儿,你别多想,姑父可全然没有要劝你的意思,别说主任,他就是给我院长,我也不能耽误你的前途……” 陆明摆摆手打断了程智,“姑父,我没有误会。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程智问道。 陆明沉思良久,教育、住宅、商业、高铁、文旅,现在还就差个医院了。 “姑父,我建个医院,你来给我当院长吧。” …… 第181章 这个,我来 程智被陆明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说懵了。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明儿,你……你说什么?” “建医院。”陆明重复了一遍,“综合性的,对标三甲,选址在东区高铁新城旁边。我需要一个院长。” 程智的第一反应是摆手:“明儿,这事你得找专业的人。我就是个开刀的,管手术台还行,管一整座医院?那是几百号人的行政体系,我没那个本事。” “姑父。”陆明搁下茶杯,“我不需要你懂行政。行政管理团队我来配,运营体系我来搭。我需要的,是一个懂医疗、信得过的人,替我把住业务关。” 他看着程智:“学科建设、人才引进、诊疗规范,这些才是一家医院的命脉。这些事,外行干不了。” 程智没说话,他不是拒绝,是害怕,三甲医院的院长,那不是开玩笑,怕自己做不好,辜负了陆明的信任。 陆芳反应过来了,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侄子,率先开口:“老程,我看明儿的想法可行?” 程智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刘永昌拿个主任的位子吊着你,让你来当说客。”陆芳声音里带了点火气,“你跟着明儿干,比在那儿看人脸色强一百倍。” “领导,这不是一回事。”程智叹了口气,“院长操心的太多了,我不一定能干好,再说明年程瑶毕业……哎” “姑父。”陆明打断他,“不急。” 他端起酒杯,跟程智碰了一下。 “这个医院我一定会建,有没有你,它都会落地。”陆明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只是有你在,我更踏实。” “我考虑几天。”程智说,“跟瑶瑶商量一下。” “行。”陆明笑了笑,给姑父添了杯酒,“吃菜。” 饭桌上的气氛反而松快了。 王爱玲开始絮叨陆明的终身大事,陆芳在旁边帮腔,说程瑶有个同学在上海当医生,要不要介绍。 陆明连连摆手,把话题岔开。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程智喝了不少,陆明安排方珩送两口子去酒店休息。 …… 次日上午九点。 陆明没去公司,直接让方珩开车去了县委大院。 陈越的办公室门开着,秘书小李见是陆明,直接往里让。 “陆总,坐。”陈越正在批文件,头也没抬,“茶自己倒,我把这份签完。” 陆明自己动手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等了两分钟。 陈越搁下笔,转过身来:“说吧,一大早过来,肯定不是喝茶的。” “我要在东区建一座综合性医院。”陆明开门见山,“对标三甲标准,八百到一千张床位。服务高铁新城居民、温泉小镇康养人群、明德学校师生家属,以及全县老百姓。” 陈越的手停在茶杯上,抬眼看着陆明。 “大早上的 ,你不是过来跟我开玩笑的吧?” 陆明摇了摇头:“书记,我从不拿民生开玩笑。” 陈越盯着陆明,好一会儿,才说道:“你确定?” 陆明点头:“非常确定!” 啪! 陈越双手一拍:“这是好事啊!” “我刚还在看数据,县里边的人大病全往省城跑……”陈越说着伸出一只手掌,“不多说了,小李,喊人,开协调会!” …… 下午两点,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卫健委、住建局、自然资源局、消防、市场监管,五个部门的一把手坐了一排。 陈越坐主位,陆明坐在他右手边。 陆明用十分钟阐述了规划:选址云境天著东侧,紧邻高铁站,辐射东区、温泉小镇及老城区。 综合门诊、住院、康复、体检四大板块,预设八百至一千张床位。 “地需要多少?”白崇文第一个问。 卫健委李峰主任,琢磨一会儿回到:“这个规模,估计要二百到三百亩。” 自然资源局马局长翻了翻材料:“东区剩余可用地块紧张,现有规划里没有预留医疗用地,需要重新调整控规。” 陈越敲了敲桌子:“调。出方案,我签字。” 白崇文接着说:“医院建筑标准比普通项目高很多,消防、抗震、净化系统,审批流程至少比住宅项目多一倍。” “标准我全部就高不就低。”陆明看着他,“流程你列清单,我团队逐项对接,不会让任何一个环节卡在我这边。” 市场监管局长举手:“民办医院涉及医疗器械经营许可、药品经营许可,还有大型设备配置证,这些都需要省级备案。” “配合。”陆明点头,“该走的程序一个不少。” 会议室里气氛顺畅,在场众人谁都知道如今陈越和陆明的关系匪浅,再说这是协调会,是协调选址等问题的,不是商量这个医院到底能不能办的问题,各部门自然表态积极。 直到卫健委主任李峰开口。 他是医保案之后,直接空降过来的,为人比较正直,对于目前云梦县的医疗条件也是很不满。 “陆总,我先表个态。县里支持,卫健委自然也是支持的,云梦县太需要一家像样的医院了。”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但有个硬杠杠,我必须提前说清楚。” 会议室安静下来。 “按照《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及实施细则,五百张床位以上的综合医院,设置审批权限在省卫健委。不是市里能批的,更不是县里能批的。” 李峰翻开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现在政策方面,国家的态度是,鼓励准入、严控质量、错位发展、扶优限劣 ,公立保基本,民营补短板、做特色、搞高端,法律地位平等,但监管非常严。” “去年全省民营医院申报了十一家,五百张床位以上的有四家。最终结果,一家都没批下来。省里对民营资本办大型综合医院,态度非常谨慎,卡得极严。” 他看向陆明:“这个流程正常走下来,快的话八个月,慢的话一年以上。而且不保证能批。” 这确实是个硬性条件,这种级别的意愿,县里、市里基本只有递材料的权力了,最终审批在省里,但省里考虑的就多了。 现场众人,一度非常安静。 除了陈越。 陈越看了陆明一眼,又扫了扫在场的众人。 然后,他微微一笑。 “这个^^” 陈越站起身,把西装扣子系上。 “我来。” …… 第182章 夜经济启动 平林县。 程智走后,刘永昌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觉得正常,人家两口子回趟娘家,总得住一晚,叙叙旧,不急。 第二天,他开始看手机,没有程智的来电,没有短信,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自己发的,“程主任,辛苦了,有消息随时联系。” 对方连个表情包都没回。 第三天,刘永昌把手机扣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眼。 不用等了。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不回复就是婉拒。 如果程智真从陆明那儿带回了什么好消息,电话早就打过来了,沉默本身就是态度。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发消息,追问只会让双方都难堪。 刘永昌揉了揉脑袋,拿起桌上那份教育局交上来的本周辞职统计表,又多了六个名字。 他把统计表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不想再看第二眼。 只要程智那边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就好。 …… 云梦县,新城大厦。 总裁办公室里,陆明正翻看秦业发来的云境天著二期施工进度表。 东区三个标段同步推进,温泉小镇古建修缮进入收尾阶段,明德学校的临时校区已经开始接收第一批报名材料,顾怀章亲自坐镇,效率比预想的还快。 路网改造那边,周启明和启东建投各负责一半,目前都在按节点走,没出什么大问题。 一切都在轨道上。 陆鸢从隔壁财务室探进半个脑袋。 她手里捧着个平板,脸上的表情有点兴奋,跟平时对账时那副冷面判官的样子完全不同。 “哥!央视花了六千万,买下了今年世界杯的转播权!六千万啊哥,牛哇!今年有世界杯看了!” “六千万?”陆明一愣,“贵还是便宜?” “很便宜了好吧。”陆鸢笑了笑,“女足、男足的都有,还包括2030年的。” “打包出售?” “对!”陆鸢点了点头,“我听说,FIFA官方用了所有最顶尖的AI推算一遍……” “推算什么?”陆明问道。 “他们推算,即使到了2030年,我们国足也进不去世界杯,现在不卖的话,怕我们以后就不买了,索性打包出售了……” 陆明点了点头,在令人失望这一块,国足从不让人失望。 这个国家,那么多人爱足球,真是白瞎了这份期望。 不过,失望归失望,世界杯,足球界最顶尖的盛事,四年一届。 全国几亿人盯着看,而云梦县现在的常住人口,已经比半年前多了上万人。 大量返乡务工人员、新招的员工、来探亲的家属、甚至从周边县跑过来消费的游客,这座小县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再过不到一个月,中小学放暑假。 “陆鸢。” “嗯?” “把赵一舟、李曼、陈思甜都叫过来。” “哥,你要干嘛?你不是要搞一支足球队,冲世界杯吧?” “别闹。”陆明说道,“那根本不是钱能解决的事。” “喊他们开个会。” …… 二十分钟后。 赵一舟、李曼、陈思甜三个人在会议桌前坐下。 陆明开门见山,“世界杯,你们都知道吧?” 赵一舟点头:“6月12号开始,凌晨3点第一场,墨西哥踢南非,到7月20号结束,持续一个多月。我买墨西哥,毕竟身价在那放着,还是东道主……” 陆明摆了摆手,打断了滔滔不绝的赵一舟:“云梦泽生活广场正面那块室外大屏,多大?” 赵一舟不假思索:“一百二十平方,P2户外超高清旗舰。” “够了。”陆明说道,“今年世界杯,生活广场全程转播。” 赵一舟眼睛一亮。 “大屏放赛事,广场搞外摆。”陆明看向赵一舟,“餐饮部门全部往外延伸,啤酒、烧烤、小龙虾、卤味,能摆多少摆多少。” 赵一舟已经在脑子里算动线了:“广场前面那片空地能放两百张桌子,如果把停车场临时征用一部分,还能再加一百张。” “别。”陆明说,“停车场不能动。” 他转向李曼和陈思甜:“你们娱乐事业部,正好借这个机会练练兵。搞一个世界杯嘉年华,从开幕持续到决赛,氛围、活动、引流,全部由你们主导。” 李曼翻开文件夹,已经在记了:“场地布置、灯光音响、安保动线、食品安全,我列个清单,明天出方案。” 陈思甜眼珠转了转,“陆总,光看球还不够。” “怎么?”陆明问道。 陈思甜说道:“搞个互动机制。比赛暂停或者广告时段,按桌号随机抽奖。现场大屏幕滚动桌号,中奖的直接发钱。二百张桌子坐满,气氛直接拉爆,谁舍得走?” 她一口气说完,补了一句:“人都有赌性,赌球加抽奖,再加上气氛组,啧啧,不敢想,到时候朋友圈一发,自来水传播,外县的都得往这儿跑。” 陆明点点头,陈思甜的脑子确实转得快。 抽奖。 人性里最原始的兴奋感,不确定性带来的多巴胺。 但是奖励现金?陆明想了几秒钟,摇了摇头。 “不要奖励现金。” “发云梦泽生活广场的购物卡。”陆明伸出手,比了个数字,“一张,六百六十六。” 赵一舟主打一个佩服,看起来是在撒钱,实际上每一分钱都回流到了自己的商业体系,品牌认知、消费惯性。 “六六大顺,彩头好。”李曼在本子上记下数字。 “执行层面你们定,预算找陆鸢报。”陆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记住一点,现场一定要保证安全,做好引导工作,不能有任何打架斗殴的情况出现。” 赵一舟站起身,点了点头。 “明白。” “还有。”陆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暑假快到了,学生放假,家长也有空。生活广场的儿童区同步升级,把二楼的空铺位全部开出来,游乐设施、亲子餐厅、暑期托管班,白天吸引家长小孩,晚上吸引年轻人看球。” 三个人齐齐应声。 陆明又说道:“云梦泽的夏天,每年都有。” “但是世界杯的夏天,四年才有一次,我们要把握好这个机会。云梦县夏季夜生活引爆计划,正式启动!” “得把这个夏天,烧起来!” 三人异口同声:“明白!” …… 李曼和陈思甜的效率很快,回去后立马出了宣传短视频,抖音、快手等全平台发布。 视频在多方推动下,在网上全面发酵。 远在省城的陈越看到视频,嘴角彻底压不住了。 而平林县委大院的刘永昌,也是压不住嘴角,只不过他是往下压不住。 他叫来秘书:“想个办法,抗衡一下。” 秘书想了一会儿说道:“书记,我们没有客观条件啊,不好组织。” “啧!”刘永昌有点不高兴,“什么叫没有条件?不就是一个广场,一块大屏的问题吗,难道咱平林县连这点东西都凑不出来了?” “书记,广场现成的,只是这大屏……财政上……” 刘永昌叹了口气,说道:“去,找企业,让他们兑钱出一个,这也是我们帮他们做营销的,去办吧。” …… 陆明侧面照 第183章 化缘化缘 林秘书接到这个任务,心里是很忐忑的。 当下的平林县是个什么情况,他比刘永昌更清楚,毕竟整个县委大院里,接触一线最多的是他。 但领导发话了,该传达还是要传达。 下午两点,几个企业老板陆续走进了县委大院。 走在最前面的是瑞丰面粉厂的老板郑瑞丰,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跟在他后面的是鑫源建材厂的老赵,以及宏达服装厂的老李。 他们一路过来,心里也是十分不爽,县里给企业老板开会一般好事不多。 但毕竟是贴身大秘发的通知,不来说不过去。 走近会议室,郑瑞峰直接坐下:“林大秘,久等了。” 众人陆续落座。 林秘书点点头,开门见山:“各位老板,今天把大家临时叫过来,是传达一下县里的一项重要工作部署。” “最近隔壁云梦县搞了个世界杯观赛活动,弄得沸沸扬扬。刘书记指示,咱们平林县作为人口大县,群众的精神文化需求同样需要满足。县里决定,在中心广场也搭建一块超高清大屏,全程转播世界杯赛事。” 全场安静,没人接话。 林秘书见没人搭腔,继续说道:“这项活动,旨在丰富群众夜生活,提振咱们平林县的消费活力。但县里目前的财政状况,大家也有所耳闻。所以,县委县政府希望,咱们在座的各位本地龙头企业,能够发挥一下社会责任感,共同出资把这个大屏建起来。” “总预算是六十万。咱们六家企业,一家出十万。” “当然,县里不会让大家白出钱。这次观赛活动的所有赞助企业,都可以在大屏下方获得冠名广告位。长达一个多月的曝光,全县老百姓都能看到,这对各位企业的品牌宣传,绝对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十万块钱。 放在两年前,这几个老板可能咬咬牙也就掏了,权当花钱买个平安,跟县领导结个善缘。 但现在,不一样了,尤其是今年,要钱的次数越来越多。 “林秘,不是我不觉悟,也不是我不支持县里的工作。”郑瑞丰明显带着点火气,“这十万块钱,我瑞丰面粉厂,真拿不出来。” 林秘书脸色微沉:“老郑,瑞丰可是咱们县的明星企业,十万块钱的宣传费,对你来说不算多吧?” “宣传费?”郑瑞丰气极反笑,“林秘,面粉是刚需,我卖给镇上的粮油店、村里的小卖部,老百姓认的是我这十几年做出来的质量,我需要去广场上打广告吗?” “林秘,你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吗?现在是麦收季!往年这个时候,我厂里三班倒,机器连轴转,敞开肚子收新麦。” “今年呢?我的生产线,停了一条半!” 郑瑞丰越说越激动,“为什么停?没人啊!工人全跑了!” “隔壁云梦县,那个叫陆明的,搞什么大基建,修路、建学校、盖楼!人都被他吸去了。” 郑瑞丰指着门外云梦县的方向,唾沫星子乱飞。 “我这面粉厂,又苦又累,粉尘又大,一个月累死累活撑死开三千块钱。那些年轻一点的劳动力,全被云梦县吸走了!就连干了七八年的老工人,最近也天天找借口请假,说回家收麦子,转头就坐大巴去了云梦县的工地上搬砖!” “我昨天去劳务市场招临时工,开价一天一百二,人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人家说去云梦县的超市推个购物车,一天也有一百五!” 郑瑞丰喘着粗气,眼眶通红。 “林秘,马上就要下乡收麦子,搬运装卸过磅,哪一样不需要人?我每天睁开眼就是几千块的折旧费、电费。你现在让我拿十万块钱去搞什么大屏?我拿命给你搞啊!” 郑瑞丰的一番话,彻底点燃了会议室里的情绪。 鑫源建材的老赵把茶杯重重一顿,跟着开火。 “老郑说得对!林秘,咱们平林县的企业,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老赵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苦涩。 “我是做建材的。云梦县那边搞那么大阵仗,两百公里的路网改造,几十个烂尾楼复工,还有那个什么高铁新城。按理说,这是我们建材行业的春天对吧?” “狗屁!”老赵爆了句粗口,“人家陆明自己手里捏着长青木业,还搞了个什么云梦投资供应链。所有的建材采购,全部内部消化,我们平林县的建材,连个招标的资格都混不上!” 老赵越说越气愤:“吃不到肉就算了。我厂里的技术骨干、熟练工,被他们开出双倍工资挖走了一大半!现在我厂里剩下的全是一帮老弱病残,次品率直线上升。刘书记让我们出钱搞大屏,行啊,县里先把拖欠我们厂的市政工程材料款结了,先结一百万吧,结了,我二话不说,立马掏十万!” 老赵的话,直戳平林县政府的痛处。 宏达服装厂的老李也坐不住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林秘,我们服装厂全是女工。以前平林县消费低,她们一个月拿两千块钱也能安稳过日子。现在呢?” 老李摇摇头:“云梦县那个云梦泽生活广场一开业,保洁员底薪都开到五千,还交五险一金。我车间里那几个手脚最麻利的女工,组团辞职去了云梦县当收银员。我拦都拦不住啊!” “人家甚至连家都不回了,直接在云梦县租房住。咱们平林县,现在连个人影都留不住,搞个大屏放在广场上,给鬼看吗?” 会议室里彻底炸开了锅。 三个老板带头,剩下的几个企业负责人也纷纷倒苦水。 有人抱怨县里的税收查得紧,有人抱怨环保一刀切,更多的人是在痛骂云梦县的“恶意竞争”和陆明的“不讲武德”。 他们不敢直接骂刘永昌,只能把一肚子邪火撒在隔壁县身上,顺带着发泄对平林县政府乱摊派的不满。 “县里有钱去补贴那些买房的,没钱给老师发工资,现在还要我们企业来背锅?” “十万块钱,我能发三个月的电费了。搞个破屏幕,能多卖一件衣服还是一袋面粉?” “这事儿没法干,谁爱出谁出,反正我没钱。账上就剩几万块钱流动资金了,明天还得给供货商结账。” 林秘书坐在主位上,脸色有点不好看。 会议室里的吵闹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林秘书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砰!” 他用力将手里的文件夹砸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个老板停下动作,看向林秘书。 林秘书板着脸,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没有去接郑瑞丰他们倒的那些苦水,也没有去解释县里的困难。 面对这种即将失控的局面,讲道理已经没有用了,只能用权力。 “各位,牢骚发完了吗?” “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诉苦的,也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 他看着郑瑞丰,一字一顿地说道:“搭建世界杯观赛大屏,是刘永昌书记亲自定下的调子,是县委县政府为了对抗周边县市不良竞争、提振平林县士气的重要举措!” “这是一项政治任务!” “县里平时给你们一路绿灯,各种政策扶持,现在到了需要你们体现大局观、体现企业担当的时候了,你们一个个跟我哭穷?”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 “六十万,六家企业。一家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明天下午下班前,资金必须打到县委办的指定账户上。谁的钱没到……后果自己想!” …… 第184章 云梦泽精酿 林秘书丢下狠话,众人面面相觑。 郑瑞丰只觉得荒诞至极。 他干了半辈子实业,靠着一袋袋面粉把厂子拉扯大,养活了上百号工人。 如今,却要为了一块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破屏幕,甘愿认捐。 他想掀桌子走人,但脑子里瞬间闪过工商、税务、环保、消防那几张熟悉的脸。 在平林县这亩三分地上,民营企业就是案板上的肉,人家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尤其是眼前这个仗势压人的林大秘书,可以说他能解决县城普通人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当然也能解决他这个企业。 思索良久,最终理智战胜了愤怒。 “林秘。十万块钱,我回去凑凑,明天给你们。” 老赵和老李见带头的都认了怂,纵使心里有万般憋屈,也只能跟着点头。 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 走出县委大院,热浪扑面而来。 郑瑞丰站在台阶上,看着平林县坑洼不平的街道,突然觉得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几个老板也是议论纷纷。 “今天十万,给了,明天呢?后天呢?靠咱几个跟那个陆明拼财力?我看是疯了。” …… 云梦县,新城大厦。 下午四点,赵一舟敲门进来的时候,陆明正在看系统面板上的人口数据。 常住人口较年初净增一万零四百人,增速还在爬升,暑假一到,这个数字大概率会再往上蹿一波。 “陆总。”赵一舟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坐下后把最上面那份抽出来,推到陆明面前。 “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今天上午通过了最后一轮设备联调。” 陆明接过来翻了翻。 赵一舟指着文件上的照片:“一号车间是果蔬脱水线,二号车间是速冻加工线,三号车间目前留着做预制菜,设备全部是国产一线,安装调试已经走完,工人培训也结束了。”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随时可以投产。” 陆明翻了翻文件,问道:“原料端呢?” “周海已经对接好了。”赵一舟说,“蒜薹、这些常规品类,我们有直采渠道,成本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左右。”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产能消化。”赵一舟说,“果蔬脱水和速冻线的日处理量加起来有八十吨,但目前对接的销售渠道,最多吃掉三分之一。” 陆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麦收季。 “一舟,外面那些收割机,收的什么?” 赵一舟愣了一下:“小麦啊。麦收季节,我们是产粮大省,中原熟天下足。” “这些小麦,卖给谁?国家的粮库吗?”陆明问道。 “不,”赵一舟摇了摇头,“国家储备粮很足,粮库容量有限,每年基本上就收产量的百分之二十,剩下的都是个人收购。” “今年小麦收购价多少?” 赵一舟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国标三等,一块三毛五一斤。比去年跌了两分。” 陆明转过身,看着赵一舟。 “三号车间,现在是空的?” “空的,预制菜的设备还没进场,就是个带水电气的标准化厂房。” “三号车间不做预制菜了。” 赵一舟抬头。 陆明走回桌前,拿起笔在文件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啤酒。 “陆总,你是说……用本地小麦做原料,酿啤酒?” “精酿。”陆明纠正他,“不是工业水啤,是精酿。” “现在是什么时候?一个月,世界杯开幕。一个多月的赛事周期,全国几亿人盯着电视喝啤酒。我们生活广场的室外大屏,二百张桌子,每天晚上人山人海。” “啤酒从哪儿来?从超市进货,青岛、雪花、百威,利润全让别人赚了。” 赵一舟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想在世界杯期间推自己的品牌?” “不光是世界杯。”陆明坐下来,“我们收本地农户的小麦,高于市场价收,解决他们卖粮难的问题。然后在自己的加工园里酿成精酿啤酒,再通过超市的渠道和生活广场的夜市往外推。” “从田间到餐桌,全链条都在云梦县内完成。原料是本地的,生产是本地的,消费也是本地的。” 赵一舟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只是卖啤酒的事,这是一条完整产业链的事。 “时间够吗?”赵一舟问了最关键的问题,“生产许可、采购设备、调试产线、收购小麦……” “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陆明说道,“让沈璃立刻招酿酒师、品控和食品安全负责人。设备这块,优先收购成熟小型产线,能搬迁就搬迁,能改造就改造。” “首批产品可以走试运营和生活广场限定款,产能不够就做小批量。” “食品许可和合规手续,让方瑜盯着。” “还有,不止本地的小麦,外县的也可以收。” “外县?”赵一舟一愣,“我们没那么多粮车啊。” “让农户自己拉过来,”陆明说道,“运费可以报销,或者每斤多加一毛钱。” 赵一舟太熟悉这套打法了,这跟当初一块钱收蒜薹是一模一样的路子,用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农产品,赔钱赚口碑,把农户牢牢绑在自己的供应链上。 区别是,这次不赔钱了,啤酒的毛利,远比卖蒜薹高得多。 “酿酒师我有人选。”赵一舟说,“之前在青岛做精酿的一个朋友,技术很好,去年刚从酒厂出来单干,开了个小作坊,不太赚钱。我问问他愿不愿意来。” “ 赵总。”陆明说道,“这世上大部分的不愿意,都可以用钱解决,你要转变思维。” 赵一舟点头,“明白!” 走到门口,他回头问了一句:“品牌叫什么?” 陆明靠在椅子上,视线扫过窗外那片被夕阳镀成金色的麦田。 “就叫云梦泽,云梦泽·精酿。” “好名字!”赵一舟说道,“那今年世界杯,我们就不上其他品牌的啤酒了。” “别这样。”陆明摆摆手,“我们把质量把控好,价格便宜点,但是选择权要交给客户。” “还是陆总考虑周到。”赵一舟竖起大拇指。 陆明斜着眼看他,赵一舟近段时间越来越会曲意逢迎了。 他说的这几点问题,自己不可能考虑不到,只是他把答案递给陆明,让陆明自己说出来,段位很高。 不过,无伤大雅。 “去办吧,今年夏天,我要让父老乡亲,喝上云梦县自己的啤酒!” “另外,让陈思甜和李曼再出一版视频。” “世界杯、夜市、啤酒、广场,一起打包宣传!” …… 第185章 权力就是拿来用的 第二天上午。 陆明在办公室,听着赵一舟汇报设备采购清单。 “青岛那边的二手小型精酿发酵罐,我已经联系好了,对方急着脱手,价格能压到最低。只要车间水电一通,设备拉过来,三天内就能完成安装调试。”赵一舟但精神亢奋。 陆明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陈越的号码,拨了过去。 此时,陈越正在和省卫健委的同志喝茶,看到陆明的来电精神一振,随即去了走廊。 “陆总,有指示?” “陈书记,有个新项目,跟你汇报一下。” “又有新项目?!”陈越强压内心的躁动。 “对,我打算上一条精酿啤酒生产线。品牌叫云梦泽精酿,设备这几天就进场,但生产许可、食品安全备案这些行政审批,我听方瑜说,是在市里……” 啤酒厂? 陈越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上任云梦县委书记,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经历了什么? 高铁枢纽站正式落地动工;全县两百公里路网改造全面铺开;十二年一贯制的明德学校破土动工,还挖来了教育界泰斗顾怀章;十七个历史遗留的烂尾楼项目有了保交楼的兜底方案;就连最难啃的三甲医院审批,现在也在省卫健委的桌面上推进。 对于任何一个体制内的主政官员来说,以上这些项目,哪怕能在一个五年任期内干成一件,都足以成为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足够吹一辈子。 而他陈越,在一个月内,把这些全干了! 饶是见惯了政绩的陈越,此时也是难压心头的激动:“陆总!你这个啤酒上线,我让县委大院的干部们第一批采购!” “陈书记。”陆明说道,“审批,审批。” “哦哦,对对对。”陈越想了想,“这个啤酒的审批在市级的市场监管局,这样,我先给他们打个电话,然后我让王县长带着市场监管的郑战勇亲自去市里给你跑。” “那就多谢陈书记了。” “谢什么谢,该是我谢谢你才对,另外跟你说个好消息,后天省卫健委的同志会去咱县里考察,你的医院不日即可动工!” 挂断电话,陈越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云梦县县长王文利的号码。 云梦县政府大楼,县长办公室。 王文利翻看一份关于夏季防汛的红头文件。 孙长明本就强势,陈越更是不由分说,王文利的日子可以说是相当安稳,到点打卡到点下班,但多少有点憋屈。 他这个名义上的县政府一把手,成了个敲边鼓的透明人,每天除了开开例会,签签无关痛痒的文件,几乎找不到什么存在感。 此时王文利的电话响了,王文利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坐直了身子接起电话:“陈书记。” “王县长,有个紧急任务交给你。” “书记您吩咐。”王文利神色一肃。 “陆明要在深加工产业园搞个精酿啤酒厂,消化咱们县的夏粮。设备已经在路上了,一个月内必须投产。这事关乎咱们县今年的夏粮收购大局,也关乎云梦县实体产业的第一炮。” “我现在人在省城开会,走不开。你现在,立刻,马上,带着市场监管局的郑战勇,亲自跑一趟市局。把食品生产许可证、酒类流通备案,还有所有相关的行政审批,盯死了办下来。” “如果市局那边有阻力,你给我打电话,我来协调!” “听明白了吗?” 王文利握着话筒,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 又惊又喜! 惊的是陆明这小子的动作太快了,基建还没搞完,又开始搞实业了,喜的是,陈越终于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他! 这是政绩啊! 这是实打实的政绩! “陈书记放心!”王文利猛地站起身,“我这就带人去市里!两天办不下来,我主动向县委检讨!” 挂断电话,王文利立刻给郑战勇打电话:“五分钟内到县委大院集合!去市局!” …… 与此同时,平林县委大院。 林秘书给刘永昌汇报工作:“书记,那几个企业把钱打过来了。” 刘永昌笑了笑:“这帮做买卖的,就是属核桃的。不拿锤子砸两下,他们永远不知道疼,永远跟你哭穷。” 强行摊派六十万,刘永昌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 在他看来,平林县给了这些企业土地、给了政策,现在县里遇到困难,需要搞点面子工程来提振士气,对抗云梦县的虹吸效应,这些企业出点血是理所应当的。 权力,就是用来用的。不用,过期作废。 至于郑瑞丰那些人的抱怨和诉苦,刘永昌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们能跑到哪去?厂房在这里,设备在这里,根在这里。搬厂的成本多高?他们也就是过过嘴瘾罢了。 “你马上安排采购,同时让宣传部的同志,尽快出宣传方案。” 林秘书点点头,却没有马上离开。 “还有事?”刘永昌抬起头,看出了林秘书的异样。 林秘书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书记,刚收到下面汇总上来的情报。” “什么情报?” “今天上午……”林秘书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今天上午,瑞丰面粉厂的郑瑞丰、鑫源建材的老赵,还有宏达服装厂的老李……” “他们怎么了?闹情绪了?” “不是闹情绪。”林秘书摇了摇头,但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是什么?”刘永昌急了,“你怎么说话说一半呢?” 林秘书深吸一口气,说道:“他们给云梦县的商务局打去了电话……” “嗯?”刘永昌一愣,“他们给云梦县商务局打电话?他们要干什么?不对,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云梦县的张广华,跟咱们县商务局的沟通了,问询情况。”林秘书回答。 “哦……他们给云梦县商务局打电话干什么?”刘永昌问道。 “他们……”林秘书咬了咬牙说道,“咨询云梦县的招商政策了。” “哼。”刘永昌冷哼一声,“敲打我们?” “不像。”林秘书摇了摇头,“我托人打听了。” “打听什么?” “他们还重点咨询了厂房搬迁补贴、工业用地价格和税收返还……” …… 第186章 一块完蛋就是 刘永昌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郑瑞丰的面粉厂、老赵的建材厂、老李的服装厂,这几家企业虽然算不上什么巨头,但也算得上为数不多的实打实的纳税大户和解决就业的主力军了。 如果他们真的把厂子搬到云梦县,平林县的税收和就业直接就塌方了。 这是刘永昌十分不愿意看到的。 连日来,云梦县在教育、基建、劳务等各个领域的疯狂虹吸,已经让刘永昌焦头烂额。 他本想通过强行摊派建大屏来稳住阵脚,提振士气,却没想到这一记昏招,直接成了压垮本地企业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去。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立刻来县委小会议室。就说,县里有关于企业扶持的新政策要宣布。” 半小时后,县委小会议室。 郑瑞丰、老赵、老李几人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侧,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前脚刚把十万块钱的“赞助费”打进县委办的账户,后脚就被紧急叫了回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刘永昌端着保温杯大步走进来,林秘书紧随其后,顺手关上了门。 刘永昌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这么晚把几位老板叫过来,没耽误你们厂里的生产吧?”刘永昌语气和缓。 “刘书记哪里话,厂里现在也没什么生产任务,机器都停了一半了。”郑瑞丰硬邦邦地接了一句。 刘永昌也不生气:“今天叫大家来,首先是要感谢大家。六十万的资金已经全部到位,中心广场的大屏明天就能开始搭建。几位老板在关键时刻,展现出了咱们平林县企业家的格局和担当。县委县政府,是记在心里的。” 老赵和老李挤出一丝干笑,没接话。 “不过……”刘永昌话锋一转,“我听说,几位老板最近不仅关心咱们平林的夜生活,对隔壁云梦县的招商政策,也挺上心啊?” 此话一出,老赵和老李脸色一变。 郑瑞丰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他下午只是气不过,让财务打了个电话去云梦县商务局探探口风,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了刘永昌的耳朵里。 “刘书记,误会了。”郑瑞丰稳住心神,“就是随便问问。现在生意难做,多了解了解外面的行情,也是为了企业能活下去。” “随便问问?”刘永昌冷笑一声,“连工业用地的地价和税收返还的比例都问得清清楚楚,老郑,你这随便问问,功课做得很足啊。” 郑瑞丰眉头一皱,没吭声。 刘永昌站起身,绕着会议桌慢慢踱步。 “咱们平林的土,养了平林的树。这树长大了,想挪个坑,心情我能理解。”刘永昌走到郑瑞丰身后,双手按在椅背上,“但是,挪坑之前,得先看看这根,还在不在平林。”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陡然转冷:“想走?我不拦着。但平林县这么多年给你们的政策扶持、土地减免,是不是得算算清楚? 税务局那边,是不是得对你们这几年的账目,进行一次全面的稽查?还有环保局、消防大队,厂房的安全隐患、排污指标,是不是都得重新核定一遍?” 这几招有点狠。 对于民营企业来说,税务、环保、消防,这三座大山随便压下来一座,都足以让企业脱层皮。 刘永昌这番话,等于是直接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走不掉的。”刘永昌走回主位,“诸位,困难时期,我们应该携手共克时艰,而不是当逃兵……” “说难听点,就是当叛徒!” 郑瑞丰坐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原本确实只是想咨询一下,并没有真的下定决心要搬厂,毕竟搬厂的成本太高,牵扯的事情太多。 但刘永昌这番高高在上、视他们如案板鱼肉的言论,彻底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怒火。 麦收季招不到人,机器停转,利润薄如刀片,县里不仅不帮忙解决难题,反而强行摊派六十万建个什么破屏幕。 现在,连咨询一下外面的政策,都要被威胁税务稽查! 这生意,还怎么做?这日子,还怎么过! “砰!” 郑瑞丰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刘书记!”郑瑞丰直视着刘永昌,“你也别拿这话压人!” 刘永昌眉头一挑,显然没料到郑瑞丰敢当面跟他拍桌子。 “老郑,你干什么!坐下!”林秘书厉声呵斥。 “你闭嘴!”郑瑞丰指着林秘书的鼻子喝道。 他转头看向刘永昌:“刘书记,你用税务卡我们,用环保卡我们。行啊!你查!你随便查!我郑瑞丰干了半辈子实业,赚的都是辛苦钱,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但是!”郑瑞丰咬牙切齿,“这么多年,咱们县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清楚!你刘书记心里更清楚!” 林秘书脸色一变:“郑瑞丰,注意你的言辞!” “我注意什么言辞?我今天就把话挑明了!”郑瑞丰彻底豁出去了,“平林县年年报上去的GDP,市里排前三!多风光啊!但是,基建改善了吗?公务员工资发了吗?老百姓的生活好起来了吗?” “都没有,那这前三的名次怎么来的?” 郑瑞丰火力全开,冷冷扫过在场众人,悍然开口: “无非就是虚开发票!做假账!冲流水!” 此言一出,老赵和老李脸色惨白,惊恐地看着郑瑞丰。 “年底为了完成你的经济指标,县里怎么逼我们这些企业的?” 郑瑞丰步步紧逼,“让我们虚开增值税发票,左手倒右手,把产值做上去!我们承担着多大的法律风险配合你们造假,换来的是什么?是你们的敲骨吸髓!” “老郑!你疯了!”老赵站起来,死死拉住郑瑞丰的胳膊。 “我没疯!”郑瑞丰甩开老赵的手,“国家现在对虚开发票查得多严?这是要掉脑袋的罪名!刘书记,你要是真拿税务查我们,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 这话一出,在场包括刘永昌在内,没一个人敢接话。 郑瑞丰这是彻底恼了,这真是鱼死网破了。 不过多年的斗争经验告诉刘永昌,此刻不是对挺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表情,缓缓起身,说道:“同志们,我知道大家有怨气,这样吧,今天先到这里,大家先回去,容我们县委县政府,商讨一个好的方案出来,一定解决大家的难题。” 说完,刘永昌就起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云梦县这边,张广华给陈越打去了电话,汇报情况。 陈越嘴都笑歪了,许久之后,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来者不拒!” …… 【今天有点晚了,一直在沟通侵权的事情,这几天有个短剧在平台上线了(还是朋友跟我说,我才知道的),这个短剧改动了人物名字,地点,剧情跟本书极其相似,咨询过后台以后才发现此短剧为非授权改编……这你让我说什么好呢,世道艰难,赚钱不易,我能理解,但最主要问题是,你的制作也太粗糙了,并且也不标明原著,但凡你标明原著给我引点流也行啊。还有就是,本书已经有人家花钱买了版权,目前还在制作中,倒让你这个没花钱的抢了先机……算了,已在后台申诉。】 第187章 刘哥的人间清醒 散会后,刘永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静静地站在窗前,点燃了一根烟。 刘永昌在复盘。 从决定搞大屏对抗云梦县的虹吸,到强行摊派六十万,再到刚才的会议室冲突。每一步,他都在脑海中重新推演。 郑瑞丰那句“无非就是虚开发票!做假账!冲流水”还在耳边回荡。 这不是威胁,这是实情。 平林县这些年的经济数据是怎么维持的,他这个一把手心知肚明。 一旦把这些企业逼急了,他们真的把厂子搬到云梦县,甚至把盖子揭开,平林县的官场就要发生大地震。 到时候,他刘永昌就是第一个被问责的。 但坐到他这个位置上的,没有庸才,强大的纠偏能力,是刘永昌这么多年的护身法宝。 强行摊派六十万,是彻头彻尾的昏招。 权力确实是拿来用的,但不能用来杀鸡取卵。 一根烟抽完,刘永昌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他转过身,看向林秘书。 “小林。” “书记,我在。” “通知财务科,把下午那六家企业打过来的钱,原路退回。一分不少,明天上午必须到账。” 林秘书愣住了,“书记,这……钱退回去,那大屏项目怎么办?” “取消。” “可是,宣传部那边已经开始做方案了,而且咱们之前放出话去,要搞个大动作提振士气。现在突然取消,下面的人会怎么想?” 林秘书急了。这朝令夕改,太伤威信了。 “面子重要,还是平林县的底子重要?”刘永昌反问一句,目光锐利。 林秘书不吭声了。 “去办。另外,联系工商、税务和招商局,把陆明在云梦县的所有投资项目,全部拉个详细的清单出来。一个小时内,我要看到报告。” 林秘书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出门。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退钱,只是止损的第一步,真正的危机,在于云梦县那个叫陆明的年轻人。 一个小时后,林秘书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走了进来,放在刘永昌的办公桌上。 “书记,都在这里了。” 刘永昌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云梦泽生活广场,彻底颠覆了县城商超的运营模式。 云境天著地产项目,两千五百亩土地,主打第四代生态住宅,已经开始动工。 两百公里路网改造工程,十二亿全额垫资,全县铺开。 云梦泽明德学校,十二年一贯制,教育界泰斗顾怀章坐镇,正在疯狂虹吸平林县的优质师资。 三甲标准综合医院,省卫健委即将考察,一旦落地,平林县的医疗资源将面临毁灭性打击。 西山温泉文旅小镇、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新业态文化娱乐综合体…… 每一项,都是动辄上亿的重资产投入。 每一项,都在精准地补齐云梦县的短板,重塑当地的经济生态。 刘永昌放下文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 平林县跟云梦县,已经不在同一个量级上了。 陆明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造城。 他用庞大的资金链和超前的商业理念,在云梦县构建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从衣食住行到教育医疗,他把所有的资源都整合在了一起。 面对这样的降维打击,平林县拿什么去硬刚? 靠行政指令卡住教师的档案?靠强行摊派搞个大屏幕? 这些手段在陆明的资本和陈越的政策支持面前,简直就胡闹。 硬刚,只有死路一条。 刘永昌大脑飞速运转。 既然打不过,那就必须换思路。 多年主政的经验告诉他,一个庞大的产业集群崛起,必然会产生巨大的溢出效应。陆明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把所有的钱都赚完,也不可能把所有的配套都做齐。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清单,拿出一支红笔,开始在上面画圈。 不看陆明做了什么,看他没做什么。 很快,刘永昌在纸上写下了四个词:职业技能培训、物流仓储枢纽、养老康养、特色酒店。 陆明搞大基建,搞路网改造,搞地产开发,需要海量的建筑工人和技术人员。 职业培训这一块本身就是平林县的优势,完全可以整合起来,专门为云梦县的工地定向培养和输送技术工人。 陆明搞农产品深加工,搞精酿啤酒,以他的能力,一定会把这个品牌做大,这需要强大的物流和冷链支持,平林县有现成的物流园区,只需稍加升级即可。这一点也是平林的优势。 陆明建三甲医院,医疗资源高度集中。 但医院的床位是用来治病的,不是用来养老的。 术后康复和高端养老是一个巨大的缺口。平林县西南部多山多水,环境清幽,非常适合打造康养基地,专门承接云梦县医院溢出的康复病人和高端养老需求,这叫养老康养。 云梦县有了高铁枢纽站,有了温泉文旅小镇,未来必然会面临巨大的客流量。 云梦县本地的高端酒店数量有限,住宿资源必然紧缺。平林县距离云梦县只有十几分钟车程,完全可以大力发展特色民宿和快捷酒店,分流云梦县的游客。这叫特色酒店。 刘永昌放下红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接受了一个事实:平林县做不了主角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苦涩,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释然。 在巨大的市场红利面前,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既然云梦县要当龙头,那平林县就当好龙尾。 云梦县吃肉,平林县喝汤。 只要这锅汤够浓,平林县的老百姓一样能过上好日子,他刘永昌的政绩簿上一样能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与其被动地被虹吸、被抽血,不如主动靠上去,彻底敞开大门,承接云梦县的溢出产业。 打不过,那就加入。 做好陆明的后花园,是目前看来平林县最好的出路。 深思熟虑之后,他先给市委高国强打去了电话,汇报了自己的想法。 高国强沉思良久,最终笑道:“刘书记,这才是合作共赢,你的想法我支持。” …… 第188章 豪宅豪宅 王文利这边,从政以来几乎没有施展能力的时候,所以他这次非常重视。 第二天,就把市局的副局长带到陆明的加工园实地考察了。 然而时间过于紧迫,陆明的啤酒加工设备还没上线。 赵一舟声音发虚:“陆总,他们这也太急了,咱还什么都没弄呢?” 陆明拍了拍赵一舟的肩膀说道:“急比慢好,随机应变。” 话音刚落,厂区大门外驶入两辆帕萨特。 车辆停稳,王文利第一个推开车门,快步走到另一辆车门前,亲自拉开车门,用手挡着门框上方。 市市场监管局副局长周平迈步下车,紧随其后的是云梦县市场监管局局长郑战勇,以及几名拿着记录本的市局工作人员。 陆明迎了上去。 “陆总!”王文利隔着老远就伸出手,脸上堆满笑容,随后侧身引荐,“这位是市局的周局长,专门带队下来支持咱们云梦泽精酿项目的。” “周局长,辛苦跑一趟。”陆明伸出手。 “陆总年轻有为啊!”周平双手握住陆明的手,笑容极为亲和,“你的云梦泽这段时间在咱们市里可是如雷贯耳。” 几人寒暄几句,迈步走入厂房。 空旷,说话甚至带着回音。 赵一舟硬着头皮走上前,翻开手里的资料,准备开始他熬夜背下来的说辞:“周局长,各位领导。目前我们的酿造设备、发酵罐和灌装线已经在青岛装车,预计明天抵达。关于厂区的动线规划、无菌车间设置,我们是按照……” “赵总是吧,不用这么紧张。”周平抬手打断了赵一舟的汇报,目光在空荡荡的厂房里环视了一圈。 赵一舟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要挨批。 结果周平指着光洁的地面和头顶的桥架,转头看向王文利:“王县长,你看看,这厂房挑高多大气,消防设施配备齐全,排污管线预留得清清楚楚。这说明什么?说明云梦投资是真金白银在干实事,是有长远规划的!” 王文利连连点头:“周局长说得对,陆总做事,历来是高标准严要求。” 周平转过身,看着陆明:“陆总,情况我们都了解了。设备在路上没关系,耽误什么都不能耽误生产。商机不等人,夏粮收购也不等人。场地条件完全达标,我们相信云梦泽的实力,也相信你们的设备能尽快到位。” 他转头对身后的工作人员吩咐:“回去就出书面核查意见,把食品生产许可证和酒类流通备案的流程走完。” 然后又看向陆明:“只要你们设备一到位,我们的文件就准时下发。” 赵一舟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他干了十几年零售和快消,跑过无数次审批。哪次不是被卡得死去活来?管线差一公分都不行,水池少一个都不批。 今天,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厂房,市局副局长当场拍板发证? “多谢周局长支持。”陆明神色不变。 “应该的,陆总放开手脚干,你办事,我们是放心的。”周平笑呵呵地拍了拍陆明的肩膀。 走完过场,王文利和郑战勇陪着周平就离开了。 赵一舟看着远去的车尾灯,什么意思?开车一小时过来,打个照面就走了?够油费吗? 许久他才缓过劲来,问陆明:“陆总,这就是权力和资本结合的威力吗?” …… 下午两点,新城大厦。 陆明翻看着上午刚送来的云境天著一期工程进度表。 沈璃推门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佳的米色职业套装,包臀裙勾勒出完美的曲线,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身后还跟着两名抱着建筑模型和物料板的助理。 “陆总,你老家宅子的扩建设计方案出来了。”沈璃示意助理将模型放在巨大的茶几上,然后挥手让他们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陆明放下笔,走到茶几前。 原本只是想买下邻居的地基,把老宅翻修扩建一下,让父母住得舒服点。 但眼前这个巨大实木沙盘模型,显然超出了这个范畴。 “我找了国内目前最顶尖的古建园林设计团队。”沈璃打开手中的平板,将屏幕投射到办公室的液晶电视上,“他们最经典的案例,是杭州的顶级豪宅‘宋韵庭院’,单套造价过亿。这次,他们把宋韵的精髓,完全移植到了你的新宅子里。” 电视屏幕上,开始播放高精度的3D漫游动画。 “整个宅子占地面积扩充到了五亩,约3300平。采用标准的三进院落格局。但内部全部是现代顶级奢华配置。”沈璃滑动屏幕,声音清脆悦耳。 “大门采用广亮大门规制,包铜门钉,门槛是整块的汉白玉。一进院是前庭,主打景观。设计团队从太湖空运了极品太湖石造景,引活水入园,做一个锦鲤池。水系底部铺设了全套的德国进口水循环和恒温净化系统,保证水质常年清澈。” 屏幕上的画面随着沈璃的讲解不断推进,穿过雕花连廊,进入二进院。 “二进院是父母的长辈生活区和主客房。建筑主体采用全榫卯结构,柱子和承重梁全部使用极品金丝楠木。百年不腐,不生蚊虫。” 陆明听到这,眼皮跳了一下,他对这些石材木材不是很懂,但金丝楠木他还是略有耳闻的。 这玩意当承重梁? 沈璃没停,继续展示:“全屋铺设缅甸柚木地板,内置石墨烯地暖。墙面采用环保的真丝壁布。所有的电器、空调出风口全部做隐藏式设计,接入全屋智能中控。老人只需要语音或者简单的面板就能控制一切。医疗级的空气净化和制氧系统是标配。” 画面穿过中堂,来到了最为私密的第三进院落。 “三进院,是你的私人专属空间。”沈璃抬眼看了陆明一下,笑了笑。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变得极具现代感与古典美的冲击力。 “主卧面积两百二十平,包含独立的起居室、全景落地窗书房、男女双步入式衣帽间。” “等等。”陆明打断她,“双衣帽间?” “有备无患。”沈璃面不改色地滑过这一页,进入下一个场景。 “重点在地下空间。设计团队向下深挖了八米,做了一个两千平米的地下娱乐宫殿。采光井引自然光入内,完全感觉不到压抑。” “这里配备了二十五米长的国际标准恒温游泳池,水底镶嵌了施华洛世奇水晶拼花。旁边是干湿分离的桑拿房和顶级SPA理疗室。” 画面一转,出现了一面震撼的酒墙。 “下沉式恒温恒湿酒窖,容量可以达到五千支。隔壁是专业的雪茄吧。” “再往里,是按照杜比全景声最高标准打造的私人影院,十二个航空级头等舱座椅。以及一个配备了全套泰诺健顶配器械的私人健身房。” 沈璃走到茶几前,指着物料板上的样品。 “外墙砖用的是苏州御窑的金砖,屋顶的瓦片是纯手工烧制的琉璃瓦。室内的石材,全部是意大利矿山直采的顶级鱼肚白大理石。所有的门窗五金,都是紫铜包边,纯手工打磨。” “工期预计六个月。预算十二个亿。” “多少?”陆明问道。 “十二个亿。”沈璃确认了一遍。 陆明深吸一口气,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他双手撑在茶几边缘,看着眼前这个精美绝伦、占地极广、设施多到让人眼花缭乱的沙盘模型,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那个只有几间平房的老家院子。 从平房到这种级别的顶级中式庭院,跨度大到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么大……是不是有点过于奢华了?”陆明问道,“我晚上起夜,都得迷路吧?” 沈璃闻言,轻轻笑出声来。 她走到陆明身边,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她没有去看沙盘,而是转头看着陆明的侧脸。 这个距离让,陆明呼吸一紧。 沈璃的眼波流转,声音轻柔。 “你值得拥有。” …… 第189章 我来当你的后勤部 陆明疑惑地看着沈璃。 他不明白,沈璃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攻击性?那个温文尔雅的沈璃呢?被夺舍了吗? 正想着,陆明的手机响了。 “陆总,我是平林县刘永昌。冒昧打扰。我在来云梦县的路上,大概半小时后到新城大厦。陆总如果有时间,我想登门拜访一下。” 陆明一愣,随即说道:“刘书记客气了。我在办公室等您。” 挂断电话,陆明看向沈璃:“平林县的一把手要过来。收起沙盘,把会客区的茶具准备好。” 沈璃迅速收敛了刚才的妩媚,恢复成精明干练的人事总监模样。 她招呼门外的助理进来搬走沙盘,自己则快速整理桌面。 与政界人物的沟通,从来都少不了方瑜,陆明打电话让方瑜过来陪同。 …… 半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前台文员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刘永昌走了进来,没有前呼后拥,没有任何官方的排场。 陆明站起身,绕过茶几迎了上去。 “刘书记,欢迎来云梦投资指导工作。”陆明伸出右手。 “陆总,久仰大名。”刘永昌双手握住陆明的手,“云梦县能有今天的局面,陆总功不可没。” “过奖了。请坐。” 陆明将刘永昌引到会客区,方瑜站起身,微微点头致意。 “这位是方瑜方律师,我们公司的首席法律顾问。”陆明介绍道。 刘永昌看了一眼方瑜,方瑜带着律师团队在平林县搞免费法律援助,把平林县教育局折腾得鸡飞狗跳,他自然清楚这个女人的手段。 “方律师,久仰。”刘永昌坐下,接过陆明倒的茶。 刘永昌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没有说任何场面话,直接切入正题。 “陆总,我今天来,是来表个态。”刘永昌看着陆明的眼睛,“平林县,不打算和云梦县对抗了,也对抗不起。” 陆明靠在沙发背上,不置可否,他没有接话,而是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对方。 刘永昌并不在意陆明的冷淡,他继续说道:“前段时间县委县政府对于形势做出了误判,导致我们决策失误,从今天起不会了。” “教师、工人、甚至企业都是可以流动的,政府不能阻挠。” 方瑜看了刘永昌一眼,这个县委书记的果断超出了她的预料。 陆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给刘永昌的茶杯里添满茶水。 “陆总可能觉得,我这是在说漂亮话,是为了稳住你。”刘永昌身体前倾,“其实不是。我是认清了现实。我们争不过的。既然争不过,那就只能换个活法。” “刘书记想怎么活?”陆明终于开口了。 “做云梦县的后花园。” 陆明眉头微微一挑。 刘永昌转头示意了一下,秘书小林立刻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到陆明面前。 “陆总,这是平林县未来三年的产业调整规划草案。”刘永昌指着文件,“我们打算主攻四个方向。” 陆明翻开文件。 刘永昌阐述了自己的最新决策,从职业技能培训、养老、特色酒店以及物流入手,为陆明的起飞做好后勤保障。 陆明暗自赞叹,从政的还真没有庸才,刘永昌把云梦投资的产业布局研究得极其透彻。 他不仅看到了陆明正在做的,更看到了陆明未来需要却还没精力去做的。 一口气说完这四个方向,刘永昌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等待着陆明的回应,陆明没说话,方瑜先开口了:“刘书记,其他好说,你这个物流我持保留意见。” “方律师,请说。”刘永昌说道。 “未来的物流讲求极致的效率,但平林县我去过,与云梦县的接驳路口,不容乐观,这很影响效率。” “方律师说的对。”刘永昌回答,“我们县委县政府,正在筹措资金,主修与云梦县的接驳路段,保障物流效率。” 方瑜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那你们这个修路,公开招标吗?” “啊?”刘永昌一愣,随即说道,“当然公开,也欢迎陆总前来投标。” 方瑜点点头,不再说话。 “刘书记。”陆明拿起茶壶,亲自为刘永昌倒满茶水。 “平林县的这份规划,非常务实。”陆明放下茶壶,“云梦投资在未来的项目招标、物流采购以及康养合作上,会优先考虑平林县的企业。” “有陆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刘永昌站起身,再次伸出手,“平林县的大门,随时为云梦投资敞开。” “合作共赢。”陆明握住他的手。 送走刘永昌后,陆明走回办公桌前,看着落地窗外初具规模的高铁新城工地。 方瑜收拾好茶几上的文件,走到陆明身边,并肩站立。 “这个刘永昌,是个厉害角色。”方瑜看着窗外,“能屈能伸,眼光毒辣。他这一手,不仅保住了平林县的底子,还顺理成章地搭上了我们这趟高速列车。” “不怕别人搭车,就怕别人在铁轨上放石头。”陆明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愿意做配套,对我们来说省去了很多麻烦。我们现在的摊子铺得太大,精力确实顾不过来。” 方瑜转过头,看着陆明的侧脸,笑了笑,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给陆明,屏幕上停留在刘永昌那份规划的第四条上。 “刘永昌的眼光确实毒辣,但他忽略了一个关键点。”方瑜的声音莫名变得狡黠起来。 “什么?”陆明转过头。 方瑜,双手抱胸,看着陆明:“照这么发展下去,云梦县未来会承载很多高端的旅客,他们对于住宿的要求很高,然而云梦县目前,连一家挂牌的五星级酒店都没有。你总不能让那些身价上亿的投资人,住在快捷酒店吧?” “刘永昌的平林县,也只能接待普通旅客,我们吃剩下的,可以给他们。” 陆明愣住了,他忽然发现,方瑜已经不满足于替他遮风挡雨,规避风险了。 她开始替自己抢地盘了。 方瑜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莞尔一笑,说道:“我觉得,你可以考虑建一家高端酒店。” “云梦县缺的不是酒店,是一座能让外来资本低头看菜单的城市会客厅。” …… 第190章 一条街 老城区的青石板巷子,两旁的平房墙皮剥落。 方瑜和沈璃,并肩站在巷口,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看着这条街。 这里,是陆明长大的地方。 “瑜姐。”沈璃转头,“这个地方,我高中不开心的时候经常会过来转转。” 方瑜点头,“我也是,不过我比你晚,今年陆明回来以后。” 两人,相视一笑。 陆鸢笑着扬了扬下巴:“还得是我哥,一出手就是一条街。” 三人并肩去了陆明家里。 大院里,十五户邻居或站或坐,陆建国和王爱玲瓜子茶水招待周全。 沈璃环视一圈,声音清脆悦耳:“各位叔伯长辈,陆总的意思已经传达清楚了。陆家扩建老宅,需要占用各位的宅基地。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条件大家提,云梦投资绝不让街坊吃亏。” 住在陆家隔壁的张大爷磕了磕手里的烟斗,站起身。 “提什么条件?陆明这孩子出息了,没忘本。县里的烂尾楼他接了,中心路他修了,现在还要建学校。建国一家也本分,这么多年邻居都没红过脸,我带头同意。就有一点儿,跟建国两口子没处够,我们搬过去以后,你们可得多来看看我们。” 陆建国激动地点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离得也不远,两步路的事!” 后排的刘婶也跟着点头:“就是。咱们这破平房,下雨漏水,冬天灌风。陆家要地,那是干大事。我们也不多要,就按你们说的按面积,1比1。我也有点遗憾,没住到明儿娶媳妇。” 刘婶说着,眼眶泛红,女人天生感性,王爱玲也略带心酸走了过来:“他刘婶,你这说的啥话,明儿娶媳妇还能少得了你?” 刘婶点点头,伏在王爱玲耳边,目光看向方瑜和沈璃悄声说道:“我看那俩姑娘都不错,都知书达理的,模样还俊俏,你作为男方父母得主动点。” 王爱玲闻言,连连应声,小声说道:“放心,他刘婶,我心里有数。” 院子里很快响起一片附和声。 没人借机抬价,也没人提出离谱条件。 沈璃转头看了一眼方瑜,方瑜微微点头。 “各位长辈敞亮。”沈璃大笔一挥,示意身后的两名助理上前,“陆总交待过,人情是人情,账目是账目。1比1兑换没问题,但云梦投资还要加码。” 助理将一幅巨大的翡翠城小区平面图在墙上展开。 沈璃指着图纸上位置最好的两栋楼:“外加每户一个地下停车位,十年物业费全免。” 方瑜适时站起身,将拟好的合同按户分发下去。 “各位叔伯,合同条款已经过公证。”方瑜声音平稳,“权属变更、契税缴纳、以及后续的房产证办理,全部由我们法务部派专人代办。你们只需要在这里签个字,按个手印,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来来来,”陆鸢指挥,“各位叔叔大爷,排队签字啊。” …… 次日,云梦县东区。 陈越带着省卫健委副主任徐栋,来实地考察医院选址。 陆明带着赵一舟、陆鸢快步迎上前。 “徐主任,这位就是云梦投资的陆明陆总。”陈越介绍。 徐栋上下打量着陆明,主动伸出手:“陆总,陈书记在省里可是把你的云梦泽夸上了天。今天实地一看,这新城区的建设速度确实惊人。” “徐主任过奖。云梦县底子薄,我们只能用资金换速度。”陆明握住徐栋的手。 一行人迈步走向云境天著搭建的临时售楼大厅,大厅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模型。 陆明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沙盘上。 “云梦泽综合医院,占地三百亩。规划床位一千五百张。”陆明直指核心,“我们不搞分期建设,门诊大楼、住院部、医技楼、科研中心同步动工,一次性建成投入使用。” 徐栋看着沙盘上极具现代感的建筑群,眉头微皱,提出了专业质疑:“陆总,盖大楼容易,买设备也不难。但三甲医院的核心是医生。你们一个县级市,怎么吸引省级甚至国家级的顶级医疗团队?” 陆明放下激光笔递给徐栋一份名册。 “院长由原平林县医院外科副主任程智担任。建成以后,还有复旦大学医学院本博连读的程瑶做副院长。” “同时,我们还专门设定人才引进基金,只要是副高以上职称的专家,配翡翠城大平层一套,家属工作由云梦投资旗下企业解决,子女入学直接进明德学校,所有待遇,全部由企业兜底,不占用县财政一分钱。” 陆明继续加码:“硬件方面,首批采购清单包括两台达芬奇手术机器人,三台西门子最新型PET-CT,以及全套的层流净化手术室设备。” 这些都是陆明咨询了程智和程瑶的意见以后,做出的决策。 徐栋合上名册,转头看向陈越。 陈越点头,神色严肃:“徐主任,云梦投资的资金链极其健康。这所医院一旦落成,不仅能解决云梦县几十万人口的就医难题,还能辐射周边几个县,彻底打通豫南地区的医疗堵点。” “陈书记,陆总。”徐栋终于开口,直接定调,“省厅对社会资本办医一直是鼓励态度。既然资金、人才都有保障,这事,省里全力支持。” 徐栋指着脚下的土地:“口头答复我今天就放在这。你们准备申报材料,我回去就安排专班对接,走绿色通道。只要建筑图纸过审,正式批文一周内下达。” “多谢徐主任支持。”陆明点头致意。 …… 下午两点,卫健委的车队驶离云梦县。 陈越长舒一口气,转头看着陆明。 “陆总,医院的批文稳了!”陈越难掩激动,“从两百公里路网、明德学校,再到现在的三甲医院。你用真金白银,硬生生补齐了云梦县所有的民生短板。” 陈越伸手重重拍了拍陆明的肩膀,神情郑重:“我敢说,未来的云梦县志上,必然有你陆明浓墨重彩的一笔!” 陆明微微一笑,“这是后话,现在的情况是,你还得给我批块地。” 陈越一愣:“还有项目?” 陆明点头,“不算大项目,搞个五星级酒店。” …… 第191章 天下无敌 陆明带陈越回了新城大厦,沈璃早已在会议室等候。 “陈书记,我简单给您介绍一下云梦泽高端酒店的初步规划方案。”沈璃说道。 “项目规划占地三十亩,总建筑面积六万平方米。设计客房五百间,配套设施涵盖千人规模的无柱大宴会厅、多功能会议中心、中西双餐厅、恒温泳池、高端水疗SPA以及地下智能车库。” “建成后,将直接创造六百个高薪就业岗位。品牌方面,陆总的意思是,我们不打算加盟任何国际酒店集团,统一挂牌‘云梦泽’。” “为什么不加盟国际品牌?”陈越问。 “云梦泽这三个字,在云梦县就是最好的招牌。”陆明说道,“我们有自己的商超、自己的住宅、自己的医院和学校。酒店只是这个闭环里的一环。我不需要借别人的名气来撑场面。” 陈越点头。 “方案我看了。云梦县确实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城市会客厅。这件事,县委全力支持。”陈越站起身,“选址必须是最好的。紧邻高铁站主出口,旅客下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云梦泽的门面。这不仅是你们企业的招牌,也是云梦县的脸面。” “感谢陈书记支持。”陆明放下茶杯。 沈璃收起文件,退出会议室,房间里只剩下陆明和陈越两人。 陆明拿起桌面上的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新的图纸,推到陈越面前。 “陈书记,公事谈完了。有件私事,我想提前向县里报备一下。” 陈越低头看向屏幕。 那是一份纯中式三进院落的建筑图纸,飞檐翘角,水榭楼台,内部却标注着恒温酒窖、地下影音室、智能安防系统等顶级现代设施。 “这是?” “这是我老宅子的扩建方案。”陆明没有任何遮掩,“街坊邻居的宅基地我已经按市场溢价全部置换完毕,手续合法合规。但我知道,占地近六亩的私宅,在县城容易惹眼。我提前交个底,免得以后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我陆明在云梦县圈地称王。” 陈越看着那份造价不菲的图纸,他没有皱眉,也没有打官腔。 “这是你应得的。”陈越语很认真,“云梦一哥。” “书记,你还是不要这么称呼我为好。” “哈哈。”陈越一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按道理你比我年轻,更不应该因循守旧,一个称呼而已,就凭你的功绩,称呼你云梦王都不过分。” 陆明撇撇嘴,不置可否。 “云梦一哥为了云梦县辛苦操劳已有半年,享受享受怎么了?”陈越继续说道:“别说盖个宅子,你就是要在云梦县中心广场立一块功德碑,我陈越都亲自去给你奠基。” 陆明笑了笑:“陈书记,你这话就言重了,有点捧杀的意思了。” “我没开玩笑。你不用事事都这么谨慎,我不会找泥头车的。” 陈越直起身,“但是舆论方面,你自己注意引导,别让别有用心的人带节奏。毕竟现在仇富的多,当然你自己出钱,盖什么房子,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指手画脚。县委县政府,就是你正当权益的保护伞。” “有陈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陆明说道。 陈越拍了拍陆明的肩膀,说道:“我说让你放开手脚,不是玩笑话。”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说了一句。 “法无禁止,即可为。” 陈越走后,陆鸢走了进来,笑嘻嘻说道:“哥,云梦王,这下你可真是天下无敌了。” 陆明瞪了她一眼,陆鸢灰溜溜回了自己办公室。 …… 陈越回到县委大院,就立刻召集国土局开会。 会议内容很简单,东区云境天著附近,挑出一块30亩的地,给陆明建酒店。 马局长点点头:“陆总的事,我们自当全力支持,只是这土地出让金这块……” 陈越心里算了一下,商业用地120万一亩,30亩才3600万。 随即说道:“这个你跟陆总商量着来,哦不,跟陆鸢商量吧,陆总这几天在忙他老宅的事。” 马局长领命,散会后拨通了陆鸢的电话。 “陆总监……” “马局长,”陆鸢接话,“是不是商量酒店土地出让金的事?” “对对,陆总监聪明。商业用地120万一亩……” “我们是这样想的,”陆鸢打断,“县里修路我们出资12个亿,这还有那么多烂尾楼,公司资金周转有点难,这个钱,就从修路的资金里抵扣吧?” “这个……”马局长有点为难,“是大陆总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哥的意思。”陆鸢说道。 “明白了,我去汇报。” 马局长挂了电话,直接去跟陈越汇报,陈越笑了笑:“可以啊,无非就是做账麻烦一点,这个你去跟财政王卫国沟通就行。记住,程序一定要合规。” “财政确认债权、会议纪要、依法冲抵、审计等等所有的程序一定要留痕,做到有据可查。” 马局长点了点头,“好的,陈书记。” …… 夜幕降临,云梦县华灯初上。 陆明揉了揉眉心,老宅扩建和酒店选址的事情顺利敲定,接下来的重点将是明德学校的师资引进和医院的设备采购。 “哥!出事了!”陆鸢拿着手机推门进来。 陆明接过手机,是一条抖音短视频,视频画面极其晃动,伴随着嘈杂的议论声。 大批家长围在一个学校门口,情绪失控,正与维持秩序的保安发生激烈推搡。 救护车不间断进进出出。 “你们给孩子中午吃的什么东西!”一个女人的尖叫声穿透屏幕。 有维持秩序的老师,拿着喇叭喊道:“家长不要慌乱,事情具体原因还在调查……” “你调查个蛋!”啪的一声,一本书飞过去,直接砸掉了老师手里的喇叭。 现场顿时陷入混乱,视频也到这里戛然而止。 陆明眉头紧锁,他注意到视频左下角的定位:平林县第一中学。 “这是怎么了?” 陆鸢说道:“哥,平林县的几个学校,发生了大面积的食物中毒。” “食物中毒?”陆明一愣,“什么原因?” 陆鸢摇了摇头,“具体不清楚,小道消息说是,跟饮用水有关。” …… 第192章 天外来敌 平林县人民医院。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走廊两侧挤满了挂着吊瓶的学生,有的脸色惨白,捂着肚子哀嚎,有的趴在塑料桶边剧烈呕吐。 平林县第一中学、第三小学、实验小学,三所学校近三百名师生,在午饭后集体出现严重的肠胃症状。 深谙政治法则的刘永昌第一时间领着平林县一套班子,冲进急诊大厅。 一个中年妇女猛地从人群中扑过来,一把揪住教育局长赵德明的衣领,双眼通红:“你们天天开会!天天喊口号!我儿子中午在食堂就喝了口紫菜汤,现在还在抢救室里洗胃!你们这群畜生!” 保安赶紧上前,强行将妇女拉开。 刘永昌没有躲。他站上分诊台的台阶,转身夺过旁边护士长手里的扩音喇叭。 “各位家长!我是平林县委书记刘永昌!” 人群安静了一瞬,无数双愤怒、焦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孩子出事,政府绝不推诿!也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刘永昌转头,对身后的局长们说道:“卫健委、市场监管局、教育局!现在,立刻,马上成立联合调查组!查食堂采购!查后厨卫生!查学校水源和供水管线!” “四十八小时内,要有初步结论。查出是谁的责任,不管涉及哪家供应商,不管牵扯到谁,就地免职,绝不姑息!” 刘永昌的调度不可谓不快,手腕不可谓不硬,但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行政命令跑不过网线的传播速度。 短短一天时间,#平林县多所学校食物中毒#的词条,直接冲上了同城热搜榜首。 起初,评论区只是家长们在讨伐学校后勤和黑心承包商。但很快,风向变了。 在两县交界处,民意本就敏感,大批平林县网友将满腔的怒火,转化为对隔壁云梦县的疯狂对比。 “我亲戚在云梦泽超市上班,人家卖的生鲜蔬菜,每天早中晚三次抽检,过期一分钟直接倒进垃圾车。咱们平林县的学校食堂,连个超市都不如!” “真是讽刺。云梦县的明德学校还没盖好,人家陆总已经投了十个亿做教育基金,提前半年储备老师。平林县呢?天天喊着留住人才,现在连口干净水都不给孩子喝!” “尼玛!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用屁股尿尿!牛逼!” “这破地方没法待了。老天爷都在暗示我们,赶紧搬去云梦县吧。” “刘乡长别折腾了,直接把平林并入云梦县得了,大家还能跟着沾沾光。” 民心思动,怨气冲天,平林县的舆论处境,瞬间雪上加霜。 …… 云梦县,新城大厦,陆明看着平板电脑上不断滚动的热搜评论。 沈璃端着两杯茶走进来,递给方瑜一杯,转头看向陆明:“陆总,平林县这次跟头栽大了。网上的舆论对我们极度有利,几乎是一边倒的拉踩。” “运营部问我,要不要提前整理明德学校后勤标准。万一有家长主动来问,我们至少能统一口径。” 方瑜抿了一口茶,眉头微皱,直接摇头:“我反对。” 陆明抬眼看向她。 “这是严重的公共卫生安全事件。” 方瑜很冷静,“云梦投资现在是市里的明星企业,省里都在盯着。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去蹭热度、做对比,很容易被扣上‘吃人血馒头’、‘趁火打劫’的帽子。” 方瑜直视陆明:“商业竞争可以下狠手,但底线不能破。政治风险太高。” “方律师说得对。”陆明关掉平板屏幕,直接拍板,“灾难面前搞营销,那是没有格局的暴发户干的事。云梦泽的护城河,不需要靠同行的灾难来建立。” “通知下去,公司所有高管、各部门负责人及全体员工,禁止在任何公开场合、社交媒体上对平林县的事件发表评论。不点赞,不转发,不议论。” 沈璃心中一凛,点头应道:“明白,我马上在全员工作群里发通知,让各部门主管严格把关。”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陆鸢连门都没敲,拿着手机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哥,又出事了!” 陆明头也没抬,翻看着简历:“我说了,平林县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不是平林县!”陆鸢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是我们自己!” 陆明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那是一个本地自媒体大V发布的图文视频。 画面正中央,是杭州宋韵的实体效果图。 然而红底白字的标题极具煽动性,刺眼无比: 《县城土皇帝!起底云梦首富陆明的十亩私家皇宫!》 陆明滑动屏幕,视频发布不到一个小时,点赞已经破5万,评论区已经彻底炸锅,仇富情绪被完美点燃。 “占地六亩?在县城中心盖皇宫?这得多少钱?老百姓买个百十平的房子要还三十年贷款,他倒好,直接建宫殿!” “呵呵,资本家的嘴脸露出来了吧。修路建学校都是幌子,圈地给自己盖豪宅才是真的。” “查查他的资金来源吧!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哪来这么多钱?肯定有官商勾结!说不定修路的钱都被他中饱私囊了!” “前面还说他造福百姓,原来是个吸血鬼。抵制云梦投资!严查陆明!” 陆明盯着屏幕,面无表情。 老宅扩建,宅基地置换合法合规,他甚至提前向县委一把手报备过,在法理上,他无懈可击。 但在舆论场上,大众不看合同,只看情绪。 县城里边是没有秘密的,可这条视频的速度,已经超出了本地八卦的正常传播范围。 方瑜迅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职业敏感度让她瞬间做出判断:“有人在恶意带节奏。这不是普通的八卦曝光,这是有预谋的舆论阻击。” “怎么说?”沈璃问道。 方瑜拿过手机,翻看评论区,解释道:“单条视频爆火,是有可能的,但你们看,这前二十条高赞评论,关键词高度一致。” “土皇帝、圈地、官商勾结等,并且发布时间集中在十分钟内,这不太可能是网友的自发评论,更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话术!” “所以……瑜姐的意思是……” 方瑜闭上双眼,想了想,缓缓开口:“这件事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 第193章 善良不该如此艰难 舆论风暴的升级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老宅扩建方案被曝光仅仅两个小时后,各种添油加醋的细节开始在各大短视频平台和社交网络上疯狂蔓延。 很快,图文被做成了配有悬疑背景音乐的短视频。 营销号的文案极具煽动性。 “知情人爆料,云梦县首富私宅造价过亿!” “惊天内幕!三进院落只是表象,地下宫殿奢华程度堪比皇陵!” “金丝楠木当柱子,汉白玉铺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凭什么在国家级贫困县建皇宫?” 这些极度刺激眼球的字眼,精准踩中了大众的仇富神经,网民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评论区从最初的质疑,迅速演变成谩骂,最后直接上升到了对公权力的攻击。 矛头开始指向云梦县委。 “这么大面积的违建,县里不管吗?” “什么违建,人家是首富!县委书记估计就是他的保护伞!” “公权力沦为私人钱袋子的看门狗!严查云梦县委!严查陈越!” “把修路的钱洗进自己腰包,拿去盖别墅,这手段真高明!” 云梦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陈越看着平板电脑上由宣传部紧急汇总的舆情报告。 这手法太熟练了。 节奏把控精准,话术专业,引战方向明确,第一波带节奏,第二波扩大事态,第三波直接将火烧到他这个县委书记身上。 这不是普通网民能搞出来的动静。 “陈书记。”小李给陈越的杯子添上热水,“这事儿,不简单。会不会是那几位?” “哼!”陈越冷哼一声,“除了他们没别人,也就会使点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 正说着,陆明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书记,网上的消息看到了吗?”陆明的声音很平稳。 “看到了。”陈越说道,“冲着你来的,也是冲着我来的。” “我提前跟您报备过,手续合法合规。”陆明说道,“这件事,根在我这,云梦投资自己处理,县委不需要出面发声。” “好。”陈越挂断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面沉如水。 陆明这边,迅速部署防守反击。 “我们不辩解,不发声明,不喊冤。拿事实说话。” 他转头看向沈璃。 “针对全县孤寡老人开展定点帮扶。我特意交代过,每一笔物资发放,每一次慰问,都要拍视频,要留存记录。都有做吗?” 沈璃浑身一震,原来是在这等着。 “有。”沈璃点头,她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所有帮扶孤寡老人的视频、蒜薹助农的现场记录、垫付全县教师工资的银行流水单、烂尾楼复工的工程进度记录,全部都在数据库里。素材非常完整。” “半小时内,能不能整理好?” “可以。” 陆明转头看向方瑜。 方瑜立刻接话:“老宅扩建的土地性质是宅基地置换,我们支付了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五十的补偿款,每一户邻居都签了自愿转让协议,并在国土局完成了确权备案。” “我会让法务部的同事,做好证据留存,尤其是那些明显恶意带节奏的。” “起诉?”陆鸢问。 “不光是起诉。”方瑜眼神冷酷,“我会直接向公安机关报案,控告他们造谣诽谤、侵犯名誉权和损害商业信誉。我们要查出他们背后的MCN机构,连根拔起。” “很好。”陆明站起身,“执行。” 沈璃没有选择集中发布,也没有在官方账号上发任何长篇大论的澄清文案。 她采取了分批次、分平台精准投放的策略。 没有任何配乐,没有花哨的剪辑,就是最原始的记录镜头。 镜头里,偏远乡村的土坯房前。 云梦投资的员工扛着米面油,将崭新的被服放在床上,一个满脸皱纹的孤寡老人紧紧握住员工的手,老泪纵横。 视频底部只有一行字:云梦投资定点帮扶,累计支出三百二十万,覆盖全县五百户孤寡老人。 西山温泉村,村民们拿着崭新的钥匙,推开翡翠城安置房的大门。周三儿摸着雪白的墙壁,笑得合不拢嘴。 字幕:温泉小镇拆迁安置,不强拆,不拖欠,全员现房置换,提供五百个就业岗位。 一排排云梦泽超市员工的工资条截图,底薪五千,加上各种补贴和提成,普通收银员的月收入超过七千。 紧接着是长青木业、恒达建筑工人的工资流水,现款现结,绝不拖欠。 字幕:提供直接就业岗位四千个,间接带动就业过万人。 最后,是一张盖着县教育局公章的收据。 两点四亿元,专项用于清偿全县教师欠薪。 四个小时内,云梦投资的官方账号连续发布了十条视频。 没有一句解释老宅扩建的事,没有回应一句网上的谩骂。 全是事实,全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民生工程。 同时沈璃花了大价钱,买热搜,她不是刻意夸大,只是记住了陆明的话,善良需要被看到。 并配文:“善良不应该如此艰难。” 视频一经发出,迅速在云梦泽体系内部员工发酵。 生活广场、温泉小镇、云境天著等地点顿时义愤填膺,同仇敌忾。 “妈的!有人搞我们?” “不是搞我们,是搞陆总。” “搞陆总,就是搞我们!” “就是!干!没了陆总,谁给我们这么好的待遇?” 云梦泽员工自发开始在网络上进行反击。 “我靠……垫付两点四亿教师工资?这特么是资本家?这是活菩萨吧!” “超市的收银员一个月拿七千?我一个本科生在省城才拿五千!云梦县还缺人吗?” “人家真金白银给老百姓办事,给工人发高工资,自己花自己的钱盖个好点的房子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造价过亿怎么了?人家赚的钱干干净净,对得起良心!那些骂人的,你们捐过一分钱吗!” “明显是有人带节奏黑陆总!严查那些造谣的营销号!” 舆论的天平,开始慢慢偏移。 与此同时,县委大院。 小李实时给陈越汇报舆情动态。 陈越听完,微微点头,然后起身,整理衣服,说道:“走,陪我去趟省里。” …… 第194章 后勤部长 平林县那边也是焦头烂额。 刘永昌一根接一根抽烟。 林秘书推门走进来,“刘书记,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 “是饮用水的问题。平林县第三水厂的地下污水管老化破裂,污染物直接渗漏进了相邻的自来水主管道。那三所学校,刚好都在这条供水线路上。” “追责。”刘永昌抬起头,眼神冷酷,“绝不手软。” 林秘书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下处理意见。 “受害学生的医药费,县财政先全额垫付。”刘永昌补充道,“安抚好家长情绪。今天下班前,把处理结果形成通报,全网发布。” “明白。”林秘书合上笔记本。 刘永昌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他放下杯子,话锋一转:“云梦县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林秘书神色一动,回答道:“他们日子也不好过啊。陆明老宅扩建的事情,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好几个大V同时发难,带节奏说他官商勾结,圈地建私家皇宫。全网都在声讨云梦投资,连陈越书记都被牵扯进去了,有人举报他是陆明的保护伞。” 刘永昌叹了口气:“通知班子,开会。” 半小时后,平林县委一号会议室。 气氛有些压抑,食物中毒事件让整个平林县官场灰头土脸。 刘永昌大步走进来,在主位坐下,他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水厂事件的处理通报,马上就会发下去。挨了板子,就要立正。”刘永昌扫视全场,“今天开会,不谈这个。谈谈我们平林县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会场内鸦雀无声。 “从今天起,全县确立四个工作重心。所有部门,必须围绕这四个重心运转。” “第一,全面对接云梦县的物流仓储需求。交通局、住建局牵头,把连接云梦接驳路段修好。公开招标。” 交通局长、住建局长连连点头,拿笔记下。 “第二,大力发展职业教育。教育局和人社局联动,把县里的职高专业全部调整。云梦县需要什么技术工人,我们就培养什么工人。建筑、机电、服务业,定向输送。我们要成为云梦县的人才储备库。” “第三,搞好康养和特色农产品。农业局牵头,把西山的果园和蔬菜基地规模扩大。卫健委配合,引进康养项目。云梦县搞高端文旅,我们就做他们的菜篮子和后花园。” “第四,所有部门,立刻停止对人员流动、企业搬迁的行政设卡。以前那些阻拦教师辞职、威胁企业搬迁的烂招,全部作废。谁敢再搞小动作,破坏两县的合作大局,自己主动去纪委喝茶,茶叶不够来我这拿。” 会议室内响起一阵翻动笔记本的沙沙声。 教育局长赵德明停下笔,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迟疑。 “刘书记。”赵德明开口问道,“我们这么彻底地靠拢过去,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云梦县现在深陷舆论风暴,陆明被全网攻击,陈越书记也自身难保。咱们这时候全力为云梦县做好保障,万一他们倒了,我们岂不是要跟着受牵连?” 几个局长也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刘永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微微一笑:“些许风霜罢了,几篇小作文还难不住陈越和陆明,去办吧。” 众人领命执行。 两天后。 平林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简报。 “刘书记,食物中毒事件的后续处理已经全部落实。”林秘书汇报道,“家属情绪稳定,网上的负面舆情也基本平息了。” 刘永昌正在签字的手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民心暂时稳定住了。”刘永昌合上文件。 林秘书犹豫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 “民心是稳住了,”林秘书说,“不过,咱们平林县坊间,又有新的传言了。” “传什么?”刘永昌问。 “他们不叫你刘乡长了。”林秘书说。 刘永昌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嗯,那就好。老百姓还是明事理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我们踏踏实实做事,称呼总会变回来的。” 林秘书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放低了一些。 “他们叫你,云梦县的后勤部长……” 刘永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林秘书,林秘书低头看脚尖,不敢与他对视。 许久之后,刘永昌放声大笑:“哈哈哈……这是好事啊!” 林秘书抬头,有些错愕地看着刘永昌。 “部比乡大。短短几天,我就从乡长进部了。” …… 云梦县,新城大厦。 深处舆论漩涡中心的陆明,并没有感到多少焦虑,所有工作照常进行,只是空调开得低了些,18度,新装的空调,凉意十足。 沈璃推门进来,一阵凉意袭来,她微微皱眉,“陆总,你很热吗?” 陆明没接话,沈璃拿上遥控器,直接把温度升到26度。 陆明这才抬起头,“你冷吗?” “我怕你感冒。”沈璃说道。 “哦。” “刚才国土局马局长、教育局苏国栋也打来电话了,说要来探访。” 陆明摆了摆手,“还是不见。一点小事,看给他们急的。” 沈璃点了点头,说道:“嗯,这两天除了人大和政协的,其余的班子领导,都很急,主要是他们也联系不上陈书记,连李秘书都联系不上,想探探口风。” “陈书记电话关机了,我也联系不上。” “哥!”陆鸢探头进来,“陈书记不会带着李秘书去打八角笼了吧?” “啧!”陆明斥责,“别乱说话。” 三人正说着,陆明的手机响了,是陈越打来的电话。 “陈书记。”陆明接听。 “陆总,我现在正在回云梦的高速上。”陈越的语速很快,“网上的事情,省里领导已经关注到了。这种针对民营企业家的恶意抹黑,严重破坏了营商环境,绝不能姑息。” “这算是告一段落了?我那老宅还建不建了?”陆明问道。 “建!”陈越坚定回答,“多大点事,开工的时候,通知我,我给你包个红包!” “那倒不用。” “还有个事,你做好准备。”陈越语气郑重。 “什么?” “央视面对面,明天要去云梦县采访你。” “嗯?采访我干什么?” 陈越微微一笑:“以正视听!” …… 第195章 打铁还需自身硬 陈越下了高速,直奔新城大厦,陆明的办公室。 “陆总啊,一场硬仗。”陈越给自己接了杯水,猛灌一大口,“舆情刚起来的时候,省委几个老领导拍了桌子,认为影响极坏。不过,你那十条视频发得太及时了。” “省领导看了你的处理方式以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陆明问道。 “打铁还需自身硬!” 陆明点了点头,“那我的院子,是真可以建了?” “当然可以!”陈越说道,“领导原话:‘年轻人要懂得变通。’” 陆明一愣,“什么变通。” “你瞧,你倒是像个老登似的。”陈越打哈哈,“私人住宅不能建那么大的,你还不能挂个商业接待所?” “你云梦泽每天那么多的业务,往来无白丁,接待也是理所应当的嘛!” 陆明叹了口气,扣帽子这一块,他还真不如老辈子,这一顶帽子,几十年的功夫,年轻人一般还真遭不住。 不论帽子反正,反正都能用。 只要挂上云梦投资旗下高端招待所的牌子,那就是企业合法合规的商业地产开发。不仅堵住了悠悠众口,还能光明正大地提升规格。 “明白了。”陆明点头,“明天我就让沈璃去办手续,就叫‘云梦泽·观云邸’,作为我们集团的顶级商务接待中心。以后省里市里来人考察,也有个拿得出手的落脚点。” “后边的话,说给自己听就行,接不接待是你的事。”陈越满意地点头,重新系紧领带:“明天央视《面对面》栏目的张宋岩要来。这人出了名的难缠,问题尖锐,不留情面。你做好准备。这次采访,是上面给你的护身符,也是一次大考。” “陈书记放心。” …… 次日上午。 云梦县的街头多了一个背着双肩包、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 张宋岩没有带摄影团队,他习惯在正式采访前,用自己的眼睛看真相。 第一站,云梦泽生活广场。 正值早市,超市里人头攒动。 “大姐,这菜这么便宜,超市不亏本啊?”张宋岩搭话。 大姐转头,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外地来的吧?我们陆总说了,这叫助农!前阵子蒜薹烂地里,陆总一块钱一斤收的,一毛钱卖给老百姓。现在这是正常价,不赚钱,就是图个热闹。” 张宋岩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陆总?你们老板对你们很好?” “那还用说!”大姐直起腰,拍了拍胸口的工牌,满脸自豪,“我一个月拿七千多!年底还有双薪!我儿子在省城打工都没我挣得多。” 张宋岩没再多问,拿出手机拍了张标价签的照片,默默记下。 第二站,云境天著工地。 烈日当空,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张宋岩站在外围,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 没有漫天扬尘,防尘网铺得严严实实,雾炮机不断喷洒着水雾。塔吊有条不紊地运转,材料堆放区井然有序。 他走到工地门口的休息区,几个工人正在喝冰镇绿豆汤。 “师傅,这大热天的,不休息啊?”张宋岩递过去一根烟。 工人摆摆手,指了指墙上的安全规章:“不抽烟,热什么?我们这有空调休息室,绿豆汤管够。中午还有高温补贴。” “工资按时发吗?”张宋岩追问。 “不按时!”工人咧嘴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按天。” 张宋岩点点头,只有内心真正幸福的人,才能在辛苦之余开出玩笑。 第三站,西山温泉小镇。 张宋岩打车到了西山。原本破旧的村落已经被规划得井井有条,古建筑修旧如旧,保留了原汁原味的风貌。 他遇到了正坐在树下摇扇的周三儿。 “大爷,听说这要拆迁,你们拿了多少补偿啊?” 周三儿翻了个白眼:“拆什么迁?这叫原址保护开发!我们拿了翡翠城的现房,还在这小镇里有工作。我现在是治安巡逻员,交五险一金!” “你是记者吧,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周三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网上那些王八羔子造谣,说我们陆总圈地。呸!陆总那是给我们造福!他自己花钱修那个院子,那是他有本事!” 张宋岩走了一上午,衣服被汗水湿透,但笔记本上却写满了字。 没有官僚主义的掩饰,没有弄虚作假的繁荣。 他看到的是一个充满生机、老百姓安居乐业的县城,老百姓的眼神骗不了人,那种发自内心的拥护和底气,是任何剧本都演不出来的。 这种县城,在当下的环境下是很罕见的,像极了二十多年前国家努力前进的样子。 而这县城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陆明。 下午两点,新城大厦。 顶层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了采访演播室,摄像机架设完毕,灯光打亮,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 张宋岩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坐在沙发上,翻看着采访提纲。 门被推开,陆明迈步走入。 张宋岩打量一番,他年轻得过分,但步伐稳健,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场。 “陆总,久仰。” “张记者辛苦,这么热的天,一路过来辛苦,辛苦。” 采访正式开始。 一开始的问题中规中矩,围绕着云梦投资的发展历程、助农项目、保交楼等话题。 陆明对答如流,数据信手拈来。没有套话,没有官腔,句句落在实处。 张宋岩看着手里的提纲,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他知道,前面的铺垫已经足够,底子已经摸清,该上正菜了。 “陆总,上午我在云梦县走访,确实看到了您在民生方面的巨大投入。但不可否认,云梦投资在云梦县的发展速度,堪称奇迹。从拿地、审批到各项政策的绿灯,一路畅通无阻。” 张宋岩身体前倾,目光直逼陆明:“网上有一种声音,认为这种奇迹的背后,离不开行政权力的过度背书。”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第一个尖锐的问题: “有人质疑,您和陈越书记之间,存在深度的利益输送。对此,您怎么回应?” 陆明神色不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如果说把全县老百姓的饭碗端稳、把烂尾楼盖好、把路修通叫利益输送,那我承认,我和陈书记,确实存在利益输送。” “只不过,是我们一起,把利益输送给了云梦县的几十万老百姓。” 张宋岩点点头,下一个问题,直击核心: “陆总,您以一己之力,承担了本该由政府承担的基建、教育、医疗甚至部分养老职能。您的影响力,在云梦县似乎已经超越了某些行政边界。” “说得更直接一点……” “您现在是不是在替行政系统拍板?” “资本介入县域治理的边界,到底在哪?” …… 第196章 裁判和球员 这句话,让陆明愣住了,他知道央视的犀利,但没想到这么犀利。 这个问题看似在问,云梦投资和云梦县政府的关系,本质上是资本与权力的问题。 资本与权力的问题,全世界所有国家,争论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这个张宋岩,显然是认为自己心里有这个答案。 陆明思索良久,缓缓开口。 “这个边界,很清晰。” 张宋岩点点头,示意陆明继续说下去。 陆明继续说道:“在云梦县,资本永远不可能拥有行政权,中共云梦县委的人事安排也轮不到我来指手画脚。” “陆总,你好像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是……” “你听我说完,”陆明摆了摆手,“既然干预不了行政权,自然就干预不了决策权,从始至终,云梦县委县政府的每一次决策,都是内部多轮考证得出的,每一次政策落地之前,从没有任何相关官员,问过我的意见。” “云梦县委县政府,一直都是从最广大老百姓的利益为基准点,制定政策、实施政策。他们代表的是老百姓的利益,这是云梦县一直奉行的行事准则之一,张记者应该明白。” “我明白。这不仅是云梦县,也是全国各级政府的行事准则,万年不变。”张宋岩点点头,随后话锋一转,“所以,陆总的意思是,云梦县委一直没有考虑云梦投资的利益?” 牛逼!陆明暗骂一声,这跟那些网上的二极管思维有什么区别,非此即彼,非黑即白。 “我没有这么说,你也不要这么想,更不要这么发出去。” 陆明否认,随后直面镜头。 “一直以来,许多人视资本为洪水猛兽,但不可否认的是,任何社会组织的发展都离不开资本的助力,尤其是在我们云梦县,云梦县底子薄,工业产值低,至于第三产业更是不值一提,这是有历史客观原因在的,不是由哪一届县政府能决定的。” “然而,从政府的底层逻辑出发,他的每次决策,都最大限度的考虑百姓,考虑公平,这是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张宋岩点点头,表示认同。 陆明继续说道:“公平跟效率,天然不靠近。为了最广大百姓的利益,我们要公平,但是为了发展,我们也不能忽视效率。” “从这点来看,云梦投资和云梦县政府之间,缺一不可,因为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景,即始终为了云梦县更好更快的发展。” “所以,这一点,我们是统一的。” “目前来看,是统一的。”张宋岩说道,“以后呢,陆总刚才也说了,公平跟效率天然不靠近,云梦投资未来会不会因为效率,而放弃公平?综合过往来看,资本到了一定程度,去影响决策,这是有现实案例的。” “张记者,”陆明笑了笑,“我们往往会为了没有发生的事情,做出各种预测,说好听点,这是未雨绸缪,说不好听点,这是杞人忧天。” “云梦投资的设立初衷,遵循了几个准则,其中一项就是从最广大百姓的根本利益出发,这一点从我过往的行为可以看出来,无论是高薪、还是赔钱助农、甚至不计回报的资助孤寡老人,这些都不会给我带来任何的直接利润,我始终坚信一点,他们好,我才能更好。” 张宋岩表示认同:“嗯。这一点陆总做的确实好,敢于让出利润,这一点确实不像是一个传统资本家。” “传统资本通常以剥削劳动者剩余价值为获利来源,”陆明说道,“我不一样,所以,我也从来不希望外界称呼我为资本家。” 张宋岩一愣:“那应该称呼你什么?” 陆明笑了笑,“如果我够格,我希望我是一个社会学家。” “社会的发展,是螺旋上升的,他不可能一直上升,也不可能一直下降,但整体来看是上升的,发展的过程中求同存异,矛盾双方相互斗争,又相互依存,甚至在一定条件下,相互转化,这是矛盾学的基本理论。” “而当前,云梦投资和云梦政府的关系,处在一个相互依存的阶段,我们不寻求任何冲突,所以张记者你的问题的核心论点是不存在的。不存在资本介入行政的说法。” “哈哈。”张宋岩笑了笑,“陆总,你在跟我打太极,当前不存在,不代表以后不存在。所以,你还是要回答我,资本要不要参与行政,影响决策。” 央视记者真是难缠啊。 陆明想了想,说道:“张记者平时看篮球吗?” 张宋岩一愣,他不知道陆明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随即点了点头,“看。” “昨天NBA有一场比赛,马刺打雷霆,你看了吗?”陆明问道。 张宋岩点点头。 “你觉得裁判公平吗?眼皮子地下死拉硬拽都不吹罚?” “不公平。”张宋岩摇头。 “所以啊,行政与资本也是这样,资本是球员,行政是裁判,两者缺一,比赛就打不成,过程中不能没有球员的意见,也不能完全遵循球员的意见。球员可以提意见,但不能吹哨。” “资本和行政的边界,大概就在那。” 张宋岩顿感佩服,“陆总,来之前,我一直在思考,一个年轻人能搅动如此大的风云,你到底该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一看,实力大于名气。你的格局和魄力,都远超同龄人。” “私下问一嘴,”张宋岩压低了声音,“你为何如此优秀?” 陆明笑了笑:“我天天看《毛选》。” “怪不得。”张宋岩神态恢复严肃,“陆总,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生老病死,人间常有,当前云梦资本,一切的中心都是你,云梦资本能实在为老百姓做好事,也是基于你,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或者你的企业出问题了,云梦县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陆明陷入了沉思。 打倒了黄四郎,兄弟们坐上火车去浦东,类似问题时有发生。 而这是陆明不愿看到的,这也是陆明正在努力改变的。 沉思许久,他缓缓开口。 “有一天,云梦县会不再需要我。” “为什么?” “因为到那个时候,云梦县的每个普通人,都有选择工作的底气,有维护权益的能力,有相信明天会更好的理由。” “他们不再需要等一个陆明回来救场。” 陆明停顿片刻。 “到了那一天,他们个个都是我。” …… 第197章 舆论反转 张宋岩从云梦县返回北京的当天晚上,就进了剪辑室。 制片人老周靠在门框上看了二十分钟粗剪,掐灭烟头:“这期能火。” “不是能火,”张宋岩盯着时间线上那段“裁判和球员”的片段,拖动鼠标微调了一个切点,“是必须火。” 这种级别的媒体虽然没有传统意义上‘火不火’的考核,但是采访视频能更多更快的传播,他们还是很愿意看到的。 张宋岩删掉了三段过渡性空镜,把陆明说“有一天云梦县会不再需要我”那段话的前后留白压缩到最短。 不需要煽情,不需要配乐渲染。 这段话本身就够了。 凌晨两点,终审通过。 次日上午十点,央视新闻客户端率先推送,《面对面|陆明:他们个个都是我》 二十八分钟完整版同步上线央视频,三分钟精剪版投放至各平台官方账号。 精剪版只保留了三个核心段落。 第一段,张宋岩问资本与行政的边界,陆明答“资本是球员,行政是裁判,球员可以提意见,但不能吹哨”。 第二段,张宋岩追问如果有一天陆明不在了怎么办,陆明说“到了那一天,他们个个都是我”。 第三段,张宋岩问他为何如此优秀,陆明答“我天天看《毛选》”。 上午十点,视频上线。 极短时间内,“陆明央视采访”词条冲上微博热搜。 量破亿。 评论区的画风,和几天前判若两个世界。 “之前被营销号带节奏骂他盖皇宫,现在看完采访,我只想说,这种人盖一百栋皇宫我都没意见。” “球员和裁判那段,说得太清楚了,我建议全国企业家和领导干部都看看。” “毛选看多了的人,确实不一样。” 舆论发酵了三天,短视频平台的反应也很快。 三分钟精剪版被裁成十几个片段反复传播,其中“他们个个都是我”那句话被单独截出来,配上云梦县工地、超市、温泉小镇的实拍画面,在抖音上出现了上百个二创版本。 点赞过百万的就有三个。 而就在舆论全面翻盘的同时,那些几天前带头炒作“私家皇宫”的自媒体账号,评论区已经沦陷了。 最先发视频抹黑的那个大V“锐眼财经”,粉丝四百多万,此刻的评论区彻底没法看了。 “出来走两步?” “央视都定调了,装死?” “查查这号背后是哪家MCN,有组织的。” 这个账号从上午十一点开始,就再没发过任何内容。 但方瑜没打算放过他们。 …… 新城大厦,舆论危机的事情告一段落。 央视背书,陆明心情大好,呼唤沈璃。 “安排一次高层聚餐,地点就定在云梦泽生活广场。” “什么时间?”沈璃问道。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吧。” 沈璃比了个OK的手势,去做方案了。 …… 新城大厦,方瑜的临时办公室,方瑜正在以雷霆手段,处理此次舆论危机的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打印材料,A4纸边角贴满了彩色标签。 沈璃推门进来的时候,方瑜正在通话,语速极快。 “……对,一共七个账号,背后关联三家MCN机构,注册地分别在杭州、长沙和郑州,相关信息我已经发你邮箱了,公证处的网页证据保全昨天就做完了,今天下午下班之前我要看到七份律师函的回执。” 挂断电话,方瑜抬头看了沈璃一眼,“怎么啦?” “瑜姐,陆总准备组织一次聚餐,问问你要不要参加?” “参加。但是先把工作做完。” 方瑜把桌上的材料推过来。 沈璃低头一看,最上面是一份表格,列着七个自媒体账号的名称、平台、粉丝量、首发时间、传播数据、关联MCN及实控人信息。 七个账号,首发时间集中在同一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话术高度雷同,核心关键词完全一致,“圈地”“皇宫”“官商勾结”。 “这不是自发的舆论,”方瑜翻开下一页,是一份公证书,“这是投放,所以我要给他们发律师函。” “律师函的核心诉求是什么?”沈璃问。 “第一,全平台发布道歉声明,置顶十五天,不得删除,措辞由我方审定。” “第二,赔偿云梦投资名誉损失及维权成本,每个账号一百万。” 沈璃吸了口气:“十五天置顶道歉?这也太狠了。不过我喜欢。” “不狠,”方瑜把钢笔盖旋紧,“他们抹黑陆明的视频挂了四天,平台播放量加起来超过两个亿,四天换十五天,我已经很客气了。” 沈璃竖起了大拇指。 方瑜这才想起沈璃的话,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什么聚餐?” 沈璃叹了口气,把陆明要聚餐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行啊,今天晚上吗?” 沈璃点了点头。 “好,我回去,换身衣服。”方瑜拿起外套起身。 “瑜姐,等一下。”沈璃叫住。 “怎么啦?”方瑜回头。 “我家离得远,一来一回怕来不及……我想去你家里补个妆……” 方瑜想都没想说道:“走。” 两人并肩而行,路过陆明的办公室,陆明一愣,但两人都没有解释。 路过陆鸢的办公室,倒是被陆鸢叫住了,“你俩去哪?带上我!” …… 与此同时,远在县委大院的陈越也是心情大好。 云梦县与之前的处境判若云泥,两个月前央视突击调查云梦县的黑暗面,根本不给任何好脸色,现在,央视带头正面报道。 并且陆明的应对,堪称教科书,可以说就这一个采访视频,对于许多基层干部来说,算得上小圆满了。 更何况,剪辑视频中陆明的个人魅力被无限放大。 已经在网上引起了极度广泛的讨论,这对于云梦县的文旅宣传是极好的。 十分钟前,他还接到了省委、市委的表扬电话。 此刻的陈越,越想越开心。 “小李,” 小李推门进来。 “去通知四大班子,我们今天晚上搞个聚餐,自愿参加,费用AA。” 小李点头,“陈书记,地点定在哪里?” 陈越想了想,问道,“陆明的世界杯嘉年华,是不是快开始了?” “应该是。”小李回答,“我看他们广场已经开始陆续摆桌子了。” 陈越拍板:“那就定在云梦泽生活广场!” …… 第196章 云梦顶流 五月底的云梦县,白天还有些燥热,入夜后风从西山方向吹过来,带着温泉谷地特有的湿润气息,刚好把暑气压下去。 广场的室外大屏,循环播放往年的世界杯经典进球。 广场北侧,几十张长条桌一字排开,桌上摆着超市自营的小食拼盘。 陈思甜带着三个姑娘穿梭在桌间,往每张桌上放啤酒杯和开瓶器。 南侧的外摆档口已经飘出烤串的烟火气,本地小吃摊主提前三天就抢完了摊位,交了押金签了食品安全承诺书,此刻正忙得脚不沾地。 人流量比预想的大。 陆明站在广场西侧入口,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从新城大道两边涌过来。 带孩子的、推婴儿车的、搀老人的、三五成群举着手机直播的,还有骑电动车专门从老城区赶来的,后座上夹着小板凳。 方瑜、沈璃、陆鸢,三人款款走来。 “你们下午干什么去了?” 方瑜和沈璃不说话。 “哥。”陆鸢凑过来,伏在陆明耳边,小声说道,“女孩子自己事情,男孩子不要多问。” 陆明点点头。 秦业、赵一舟两人也一起过来了,见到陆明,秦业一步上前,“陆总,这氛围真好,把我多年的酒虫都勾起来了!” 赵一舟也说道:“陆总,咱们的人安排在里边那张桌子。今天下午第一批精酿试品,已经出来了,一会儿你可以 先尝尝。” 陆明点头,此时,广场东南角陆续过来一群中年男子,为首的正是陈越,他们今天没有穿行政夹克,全是便装。 陆明和陈越目光交汇,两人皆是一愣。 陈越大步上前,一把握住陆明的手:“陆总,你们今天也聚餐啊。” “陈书记,”陆明点点头,“你们这是……” “哈哈,聚餐!” “那正好,一起吧,拼桌。”陆明客气了一下。 “可以!”陈越立刻接话,“不过说好了,我们自费。” 陆明点点头,一群人往最里边那张桌子走去。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那是不是陆明?!” 陆明回头看去,几个小姑娘,正朝着自己指指点点。 其中一个姑娘快步走了过来:“我靠!真是,我陆哥!陆哥,能合个影吗?” 陆明笑着点点头,对陈越说道:“你们先坐,赵总安排好。” 小姑娘拍完,又有人紧跟着,后边许多人排上了队,二十分钟后,陆明嘴角都笑僵硬了。 陆明实在扛不住了,沈璃过来解围:“陆总以后时不时都会来,不必急于一时,大家先散了吧。” 说完,拉起陆明就往里走。 坐下后,陆明长出了一口气。 陈越笑着打趣,“陆总现在可是我们云梦县的顶流啊!” 随行的一众局长跟着附和。 此时,赵一舟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只棕色玻璃瓶,瓶身上贴着简洁的白底标签“云梦泽精酿·小麦原浆”。 “陆总,陈书记,第一批试产品,您二位先尝尝。” 赵一舟把托盘搁在旁边的折叠桌上,拧开一瓶,倒进玻璃杯。 酒液淌出来的瞬间,散发出一股厚实的、带着明显谷物香气的味道,像刚收完麦子的晒场上,风吹过麦堆时的气息。 杯中的酒液呈琥珀色,透光看有轻微的浑浊,顶部浮着两指厚的白色泡沫,绵密细腻,挂壁不散。 陆明端起来抿了一口。 入口先是麦香,不冲,柔和地铺在舌面上,随后是一股清淡的果香尾韵,收口干净,没有杂味,回甘里带着一丝蜂蜜的甜。 陈越尝了一口:“好啤酒!液体面包!色香味俱全!” 众人闻言,都纷纷举杯,阵阵赞叹。 “陆总,你这个准备怎么定价?”陈越问道。 陆明看向赵一舟,赵一舟会意,走过来伏在陆明耳边悄声说道:“陆总,出厂成本在三块五一瓶,500ml。” 陆明点点头,想了想,对陈越说道:“陈书记,世界杯期间,暂定8块一瓶。” “这可太合适了!这个价位,你这个啤酒厂不起飞都难!” 陆鸢也尝了一口:“这个口感,放在精酿酒馆里,卖三十五一杯没问题!” 此时,大屏上开始滚动,桌子号,抽奖。 “陆总,这是?”陈越一愣。 陆明把抽奖的事情给陈越讲了一遍。 陈越竖起大拇指,“牛的!” 然后转身对宣传部的同志交代:“这都是素材,拍下来,整理成视频,发到网上。” 宣传部的同志还没接话,文旅局长林文章倒是先放下酒杯,起身,拿起手机开始拍摄。 广场上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挥舞充气棒。 陈越环顾四周,目光从人群扫到灯带,从灯带扫到巨幕,最后落回陆明脸上。 “安保,一定要跟上。” 陆明点头,看了一圈,“公安局陈局长怎么不在?” 陈越笑了笑:“喝茶去了,组织上正在筛选新局长。” 一句话,一个人的政治生涯算是画上了句号。 “嘶!”陈越突然说道,“说起这个,对了,我明天就安排公安的同志,每天定时定点过来,给你安保,同时无人机之类都用上,政府全力支持你办好这次世界杯嘉年华!” “那就多谢陈书记了。” 陈越闻言端起酒杯,陆明也端起酒杯。 云梦县,政商两巨头碰杯! 啪! 林文章的手机闪光灯没关,记录下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在座众人纷纷举杯,云梦县的政商关系,在这一刻融洽到了顶峰。 陈越刚放下杯子,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平林县委书记刘永昌。 众人安静。 陈越接听:“刘书记,有话请讲。”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只听陈越说道:“刘书记,这事,你光跟我说还不够。” “我知道,不是政府的事,这事你还得跟陆明陆总商量一下。” 电话挂断,紧接着陆明就接到了刘永昌的电话。 “陆总,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刘书记,有话请讲。” “我想代表平林县委县政府,跟云梦县签署一份战略合作协议,为期五年,你们陈书记已经同意了,不知陆总这边有没有什么意见?” …… 第199章 平林县好样的 陆明还没开口,陈越的手机就又响了。 陈越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原本带着笑意的眼角瞬间收敛。他拿起手机,站起身,对陆明打了个手势,转身走向广场南侧一处没有灯光的绿化带边缘。 情况不对。 这是陆明的第一反应。 陆明收回目光,对着电话笑了笑,声音平稳:“刘书记,平林县的诚意我当然清楚。不过这么大的战略框架,不是我一个人在酒桌上就能拍板的。云梦投资有严格的立项流程,方律师和财务团队都需要做详尽的尽职调查。这需要时间。” “陆总,流程可以慢慢走,咱们先把意向定下来。明天上午,我带队去新城大厦,咱们开个闭门会?”刘永昌步步紧逼,急于将生米煮成熟饭。 陆明端起面前的精酿啤酒,喝了一口。 “刘书记,现在晚上十点了。”陆明打起太极,“科学研究表明,不要在晚上做决定,尤其是我今天还喝了点酒,就更不适合做决定了,毕竟这是涉及两个县的合作,不是两个公司,事关重大,并且具体怎么推进,还要以县里为主导,我只是个添柴的。” “对对,陆总说的对。” 刘永昌是聪明人,听出了陆明的推脱之意,但他不想放弃。 两分半钟以后,陈越回来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直接向陆明伸出手。 陆明会意,没有犹豫,将还在通话中的手机递了过去。 陈越拿过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平淡:“刘书记,我是陈越。” 电话那头的刘永昌明显愣了一下:“陈书记你好,你好。” “刘书记,下班时间,不谈工作。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说。” 陈越说完直接按下挂断键,将手机放在桌面上,推还给陆明。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什么情况? 此时广场大屏正在播放2006年齐达内的头槌。 “大家继续吃,不用拘束。”陈越说道。 陆明看着陈越:“陈书记,怎么了?” 陈越放下水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陆明的手机:“陆总,打开抖音。” 陆明拿起手机,解锁,点开抖音APP。 “搜央视新闻官方账号。”陈越补充道,“看最新发布的那一条。” 陆明输入搜索词。 方瑜和沈璃凑了过来,一左一右看着屏幕,王卫国和白崇文也伸长了脖子。 “啧!”陈越斥责,“凑过来干嘛,你们没手机?” 众人会意,各自回了自己的座位。 央视新闻官方账号,一个小时前刚刚发布了一条短视频。 标题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客观的陈述,却透着冰冷的质问。 陆明点开视频。 没有配乐,只有现场收音的嘈杂声。 画外音响起,是央视记者沉稳而严肃的声音。 “根据政府采购清单,这辆提供给残疾老人的轮椅,采购价为一千四百五十元。但记者在电商平台上搜索同款同型号的轮椅,零售价仅为四百二十五元,且包邮。” 视频画面一分为二。 左边是政府盖章的采购单,红色公章鲜艳夺目,金额栏清清楚楚写着“1450元”。右边是电商平台的截图,四百二十五元的价格数字被红圈标出。 视频继续播放,镜头对准一个热水器,记者拧了拧冷热混阀,然后问工作人员:“这都没有安装完成,是怎么过的验收?” 工作人员支支吾吾,“这个……这个……是后来重新安装的。” 画面切到一个室内卫生间,镜头对准一个声控感应灯。 记者拿起声控灯,用电商软件扫描了一下,15.8元,包邮。 画面切到政府采购清单,这款声控灯的采购价是300元一个,差价近20倍。 “适老化改造,本应是为行动不便的老人量身定制的安全保障。然而在这里,所有的改造项目变成了‘一键复制’。不管老人的实际需求,不管房屋的空间结构,统一敷衍了事,一刀切。” 镜头扫过卫生间的地面,防滑垫薄得透光,边缘已经卷起。 画面中出现了一份验收报告。报告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字,盖着多个部门的公章。 “东西还没安装完,老人甚至还没有使用,工程就已经完成了验收,资金就已经拨付到位。” 视频又出现了一段采访,是相关民政局养老福利股的股长。 “这个我们工作中确实有一定程度的疏忽,但养老工作,工作量巨大,我们部门只有五个人,根本撑不起这工作量。” 记者点了点头。 画外音播报,“由于基层工作人员配比不够,该县的养老福利采购实施了定向外包。” “但是!”话锋一转,措辞严厉,“外包过程中,相关政府单位的监管并没有跟上,高于市场价格数倍,甚至数十倍的政府采购价,屡见不鲜,定向的养老金额被大量浪费在不必要的溢价上。” 随后画面又切到了政府采购清单,和实际的电商报价,两者对比。 差额触目惊心。 画外音适时响起:“随着我国老龄化人口的日益提升,如何帮助老年人安稳度过晚年,是一个摆在所有人面前并且亟待解决的问题。” “但解决过程中,应不应该以偏概全,应不应该一刀切,也值得令人深思。” “更要防止国有资金流失,好事变成坏事。” “适老助老工程,切莫变成‘啃老’。” 视频的最后十秒钟,没有解说。 画面定格在一份完整的《县域适老化改造项目资金拨付明细表》上。 镜头的焦点从金额栏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一个单位的照片。 赫然是平林县民政局。 …… 第200章 静观其变 平林县委大院灯火通明。 刘永昌深夜召集民政局的同志开会,开头就是劈头盖脸一通骂。 民政局的同志没人敢接话。 刘永昌盯着采访视频中露脸的同志,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叫工作人员不够,只有五个人?五个人就不能做工作了?” 依旧无人应答。 “这供应商怎么回事,这个招标代理机构又是怎么回事?你们把本应该属于你们的工作,交给别人,自己监督还不到位,还不汇报,这工作你们还想不想干了?!” 依旧无言。 “查!追查!”刘永昌一拍桌子,“我不管这中间谁得了好处,都给我吐出来!全部!补上这个定向养老资金,三天内没有结果,都回家卖红薯去吧!” 众人散去,刘永昌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 他心里极度不平静,不单纯是因为这件事,也不是因为这次央视的曝光。 他想起了隔壁云梦县的老书记,孙长明,现在还在里边待着呢。 孙长明倒台之前是什么征兆? 第一次,央视曝光云梦县招商数据造假。 第二次,央视曝光云梦县药店套取医保基金。 两次点名之后,纪委介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轮到平林县了。 第一次,食物中毒事件虽然没有被央视报道,但在互联网上也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还被一个写网文的给写进了书里,这个臭写网文的,什么都敢写! 而这一次,《焦点访谈》,什么概念?这个栏目多久都不关注这事了 ,这一次怎么偏偏盯上了平林县? 而他本来想着尽快敲定和云梦县的战略合作协议,寻求一个政治庇护,现在看来,明显是陈越也收到了风声,不想跟自己合作了。 那接下来的事情,怎么发展,后果他不敢想。 深思熟虑之后,他拨通了市委书记高国强的电话。 “高书记,我是刘永昌。” 高国强不说话。 刘永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高书记,这个事情我们处理得很快,供应商已经全部更换,责任人也在追究,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刘书记。”高国强打断了他。 “您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叹。 那声叹息很轻,但刘永昌听得清清楚楚,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你好好处理。”高国强顿了顿,“市里会派出督导组,明天进驻平林县。” 刘永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高国强已经挂了。 高国强这边,也是满脸愁容,才进去一个孙长明,这刘永昌又出事了。 这么巧吗? …… 同一时间,新城大厦,陆明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 陆明给陈越倒了杯茶,然后坐在沙发上。 “刘永昌这个电话,你怎么看?”陈越先开口。 “陈书记,”陆明和了口茶,说道,“这个事,我不敢妄言。” “你呀……”陈越叹了口气,“总是这么谨慎,咱两个之间,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有什么看法直接说就行。” 陆明想了想说道:“陈书记,刘书记这个合作协议,终归是要跟县里签,不是跟我签……” “陆总,这都是小事儿,”陈越打断了陆明,“我问的是,这次焦点访谈突击平林县,你怎么看?直说就行。” 陆明见躲不过,想了一会儿,说道:“国家级媒体屡次对这种近些年几乎是默认的现象出手,本身就表明了一种态度。过去那种靠财政吃饭,虚报价格,套取财政资金的行为模式,要画上句号了。” 陈越非常认同,点了点头。 “你看得很准。这些年一直以来,许多县全是靠着这种模式在谋求所谓的发展,说白了,土地财政走到头了,而县里又拿不出应对手段,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拆补过程中还要填满一些人的肚子,恶性循环,这是有悖于科学发展观的。” 陆明没说话。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省里把你摆在一个很高的位置的一个原因。”陈越给陆明添了水,“你是一个变数,如果云梦县没有你,依旧是死水一潭,掀不起任何风浪,你的出现改变了这个局面,也坚定了省里的信心。” “除旧迎新,需要你陆明。” 陆明点了点头,他并没有为这个表扬感到欣喜。 除旧迎新也是他的美好愿望,但他同时明白,旧的东西太多了,这几十年的激荡发展,存下了太多拿不上台面的事情,也滋养了太多拿不上台面的人,这一点他清楚,上头自然也清楚。 陈越是革新派的代表,无论这个位置怎么来的,他都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他之后呢? 云梦县的人口大计,绝非一朝一夕,甚至需要十年、二十年,这过程中间,行政风云变幻,时局难测。 上头除旧的决心到了哪个程度,他可以不去想,只是照这么发展下去,必然会触及一些他力所不及的层面,到了那个时候,该如何应对? 是随波逐流,还是不忘初心? 怕是只有天知道了。 此时,陈越继续道:“刘永昌接连受挫,极力推进两个县的战略合作,本身也是在寻求政治庇护。他想把自己绑在我们这条船上, 真是祸起萧墙,有了我们的庇护,不至于摔得太惨。” “所以这份协议,签还是不签?”陆明问。 陈越站起来,看着窗外,已是深夜,仍有工人在局部施工,他转身,看向陆明:“你想不想签?” 陆明没有说话,平林县的战略合作的诚意是有的,也是他想要的。 只是平林县如今泥菩萨过河,过不过得去尚未可知,贸然签署, 不是明智之选。 陈越看着他这个样子,笑了笑。 许久之后,两人异口同声:“静观其变。”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 陈越拿起外套披上,拍了拍陆明的肩膀:“今天这个活动搞得好,你的啤酒做得不错,回去我让县里的同志帮你推广推广。” “多谢陈书记。” 新城大厦楼下,陈越刚坐进车里,就收到了一条信息: “多多了解周边兄弟县。” …… 第201章 旧案落地 平林县这边波谲云诡,风云变幻。 云梦县这边也没闲着,孙长明的案子终于有了定性。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通报,随后就是法院宣判。 云梦县原县委书记孙长明,丧失党性原则,因滥用职权罪、受贿罪、玩忽职守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通报措辞极为严厉。 “利用职务便利,指使公安机关干预司法程序,制造冤假错案;在重大安全生产事故中违规审批,致二十人死亡;长期收受管理服务对象财物,严重损害党的形象和人民利益。” 陆明刷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愣了一下。 按理说,孙长明这个级别的干部,还不至于让中央纪委全网通报,但孙长明赶上了‘县域之力反面典型’的风口。 陆明没有快感,也没有唏嘘。 孙长明这个人,对云梦县有功有过,但他选了一条不归路,并且在这条路上一错再错,最终他的政治生涯落在了那个无情冷雨夜。 同日,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另外两案。 苏文,医保诈骗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六年,追缴违法所得两千二百余万元。买凶杀人未遂罪名,因关键证据链存疑,证人指认与客观事实矛盾,依法撤销。 这个结果在陆明预料之中。 张伟咬死苏文是受指使,但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交叉,没有通话记录,没有转账记录,没有中间人。一个完美的“证人”,完美到不真实。 司法认定,终究要回到证据本身。 第三份判决书,陈建平。 原云梦县公安局局长陈建平,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通报中提到的细节包括:明知案件存在重大疑点仍违规立案、配合上级指示伪造侦查方向、在未充分取证的情况下对嫌疑人实施强制措施。 三份判决,三个人,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全部落地。 干净利落。 省里的意思很明确,翻篇。 消息传开后,有人删了朋友圈,有人撤了实名材料,也有人连夜托关系打听风向。 县政府信访窗口前安静了许多,仿佛那些激烈的声音,从来没有出现过。 没人再提孙长明三个字。 县城的记忆是短暂的,尤其是当新的生活已经开始的时候。 苏国栋看到判决的一瞬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六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带着苏浩,来到新城大厦,对陆明感恩戴德。 并当场表示,如果陆明愿意,希望可以收苏浩当个小徒弟,跟着陆明学学做人做事。 陆明本身是很喜欢苏浩这个孩子的,但师徒一说,过于陈旧,也过于玄幻,当场拒绝,只是表态,苏浩好好学习,将来造福百姓。 …… 下午三点。 陆明正在办公室审阅温泉小镇二期的施工方案,多日不见的王启东打来了电话。 “陆总,晚上有时间一起吃个便饭?” “吃什么饭?” “便饭。” “不吃。” “陆总,之前多有冒犯。近期我们集团内部重新研判了云梦县的发展前景,认为贵司的模式极具前瞻性。关于之前提到的烂尾楼项目,我们愿意再承接两处,条件完全按照您的标准来。方便的话,请陆总赐个时间。” “王总,你这风向转的有点太快了吧?”陆明说。 “陆总啊。”王启东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并且,我们接手万和城项目以后,工作推进的过程中,我们才体会到你的良苦用心。过去,我们一直在企业利润上纠结,现在看来,是我们格局小了……” 陆明听着王启东的话,突然想起一首歌,披着羊皮的狼。 什么良苦用心,不过是看着风向定了,王启东背后的大佬更看好云梦县未来的发展,决定加码开赌而已。 毕竟云梦县,现在走的还是大基建的老路,这条路,未来有太多的项目可以插手,有项目就有利润。 资本逐利,自然闻着味儿就来了。 “王总,”陆明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的规矩,你知道吗?” “懂!懂!”王启东拍着胸脯保证,“陆总放心,以后启东建投在云梦县做项目,合同、质量、账期,全按你之前定下的标准来。” “行,那王总既然,这么说了,我就信你一回,你去跟秦业秦总对接吧。” “多谢陆总,多谢陆总,那今天晚上的饭……” “饭就不吃了,你做好项目就行。”陆明说道,“对了,省级示范项目推进到哪一步了?” “我正要跟你汇报,最多十个工作日。” “王总多费心。” 挂了王启东的电话,陈越的车就停在了新城大厦楼下。 陈越拿着一面锦旗,下车,一下来,就喊道:“陆总,陆总,我给你送锦旗来了。” 陆明一愣,随即下楼。 没有大排场,没有媒体长枪短炮,只有陈越带着秘书小李。 锦旗是大红底金字绣线,上书十六个字: “扎根县域,产业兴民,共建共享,示范先行。” 落款:河南省商务厅。 陈越双手展开锦旗,递到陆明面前。 “陆总,这是省里对你的认可。”陈越,“你看是挂你办公室,还是挂在一楼大厅?” 陆明接过锦旗,“陈书记这是?” “哈哈。”陈越拍了拍陆明的肩膀,“这是省里对你的表彰啊,能不能让我上去喝口水?” “走走走。” 到了陆明办公室,陈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等陆明动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说道:“我觉得,我应该在你这放个茶杯。” 陆明笑了笑,“陈书记,我这有新茶杯,贴上你的名字就行。” “可以。”陈越点点头,说道,“这锦旗是省里对你的慰问,孙长明的事,你受委屈了,组织看在眼里。” “原来如此。”陆明恍然大悟,“不过,这应该是你陈书记的意思吧?” “哈哈,谁的意思都一样,组织不会让你受委屈倒是真的。” “嗯……”陆明点点头,“那陈书记,说说吧,接下来,是不是又有什么项目需要我配合?” 陈越的惯用套路了,礼数到了,正事也该来了。 “跟陆总沟通就是痛快。”陈越说道,“确实有个项目,要你牵头。” “什么?”陆明问道。 “省里让我们做个课题,县域经济协同发展试点。” “云梦是中心,周边三个县是卫星。包括平林县。” …… 第202章 林局长的春天 “陈书记,这个课题,我接了。” 陈越静静等着下文,他知道陆明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既然接了,心里必然已经有了盘算。 “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做这件事。”陆明直视陈越,“从平林县挖老师,去周边县招工人,甚至吸引外县的企业搬迁到云梦。这在行政层面上,叫跨区抢人。但在经济学上,这叫生产要素向价值高地自然聚集。” 陈越点头,这也是省里看重陆明的原因,行政命令打破不了的壁垒,资本可以。 “省里要搞协同发展试点,无非是想解决一县独大、周边吸血的问题。” 陆明继续说道,“虹吸效应不可避免,云梦县现在势头正猛,周边县肯定难受。刘永昌之前急于求和,给了一份产业规划草案。那份草案我看过,非常务实。平林县放弃核心产业竞争,转而做云梦县的后勤基地,主攻职业培训、物流仓储、康养配套和初级农产品加工。” “你的意思是,把平林县的模式推而广之?”陈越问道。 “对。”陆明认同,“这就是现成的合作模板。其他两个县完全可以遵循这个模式。新泰县有矿产和建材底子,可以做重型仓储和粗加工;临山县劳动力富余,可以做定向劳务输出基地。云梦县出资金、出技术、出终端市场。只要把产业链打通,利益按比例分成,协同发展就不是一句空话。” 陈越竖起大拇指,把虹吸包装城协同发展,陆明脑子转的就是快。 “方案可行。”陈越给出肯定答复。 陆明话锋一转:“有个问题。平林县刚被焦点访谈点名,市纪委督导组已经进驻。这个时候,陈书记确定还要跟平林县合作吗?” 政治风险,陆明必须防一手。 陈越笑了笑:“陆总,我们是跟平林县这个行政主体合作,不是跟刘永昌个人合作。铁” “再说,刘永昌这事,还真不好说。” “哦?”陆明挑眉。 “说实话。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我看不懂省里的意思。”陈越说道。 陆明心中了然,刘永昌能在地方深耕多年,确实有几把刷子。 “可以,我没问题。”陆明点头答应。 “行,那我回去协调。”陈越站起身,“预计三个工作日。到时候在县委大院开个碰头会。周边三个县的一把手都会过来。这场戏,你唱主角,我给你站台。” 陈越说完,大步离开办公室。 陆明随即安排工作。 沈璃、方瑜、陆鸢听候差遣。 “大生意来了。”陆明转身,“省里定调,云梦县牵头搞周边县域协同发展。方瑜,你把之前刘永昌送来的那份合作草案翻出来,细化、扩充,做成一份《云梦泽县域协同发展标准框架协议》。” 方瑜迅速拿出平板记录,问道:“偏向性怎么定?” “绝对主导。”陆明说道,“我们要他们的土地、原材料和劳动力,给他们就业岗位、税收分成和产业订单。核心技术、资金调度和最终定价权,必须捏在我们手里。” “明白。”方瑜点头。 “沈璃,你配合方瑜,把各县的资源禀赋摸个底。三天后,我们要在县委大院拿这份协议跟他们谈判。” “好的。”沈璃应声。 “三天,做好准备工作,不打无准备的仗。去办吧。” …… 同一时间,云梦县文旅局局长办公室。 林文章顶着稀疏的头发,正趴在办公桌上盯着手机屏幕。 自从陈越上任,在大会上点名要求文旅局加强互联网宣传保障后,林文章就彻底魔怔了。 他没有经费请专业的MCN机构,也没有钱买流量,他就自己买了个二手的手机支架,每天下班后骑着电动车满县城转悠。 他去云梦泽生活广场,拍导购员给大妈无条件退换烂菜叶;他去温泉小镇工地,拍工人们大口吃着免费供应的盒饭水果。 他不懂运镜,不懂卡点,更不会写花里胡哨的文案,视频全是原相机直出,连个美颜都不开。 配音也是他自己录的,带着浓重的豫南口音,有时候还会结巴。 “这……这是咱们云梦县的超市。东西不好,全额退。陆总定下的规矩,没人敢糊弄。” “这是温泉小镇。工人们一天能挣四百,不拖欠。大家干活都有劲。” 发了两个月,视频点赞量一直在几十上下徘徊。 林文章不在乎,陈书记交代的任务,他得干,陆明给云梦县带来了这么大的变化,他得让外面的人看到。 晚上八点,林文章来到云梦泽生活广场。 巨大的LED屏幕上播放着球赛,广场上摆满了桌椅,人声鼎沸。 林文章举着手机,走到精酿啤酒的摊位前。 摊位前排着长队,林文章掏钱买了一大杯扎啤,找了个空位坐下。 他把镜头对准自己,又对准身后热闹的人群,清了清嗓子,按下了录制键。 “各位网友,晚上好,我是云梦县文旅局的林文章,我现在在咱们县的云梦泽生活广场。” 他举起手里的酒杯,喝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是咱们县自己酿的啤酒,云梦泽精酿,八块钱一大杯,纯麦芽熬的,不掺水,不上头。” 镜头晃动了一下,扫过旁边一桌正在撸串的年轻人。 “我们这儿,没有套路。酒好喝,肉管够。缺斤短两的,市场监管局五分钟就到。大家有空,来看看。云梦县欢迎你们。” 录完,上传,连个标题都没仔细想,就写了句“云梦县的夜生活”。 林文章收起手机,专心看球。 晚上十一点,林文章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打开抖音看一眼数据。 刚点开图标,手机突然卡死了。 屏幕停在开屏界面,足足过了一分钟才进入主页。 消息提示那里的红点,显示着“99+”。 林文章愣了一下,以为是系统出bUg了。他点开消息列表,密密麻麻的点赞和评论瞬间涌了出来,手机再次卡顿发烫。 他颤抖着手点开自己今晚发的那条视频。 点赞量:12万。 林文章揉了揉眼睛,凑近屏幕,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顺着消息提示往上翻,终于找到了爆火的原因。 两个小时前,“央视网文旅”官方账号转发了这条视频,并配文:“没有滤镜的烟火气,笨拙却真诚的推介。这才是县域文旅该有的样子。为云梦县点赞,为这位接地气的文旅局长点赞。” 官媒下场,直接引爆了流量池。 林文章点开评论区,手都在抖。 排名第一的评论点赞高达十万:“这局长看着真接地气,发际线比我都高,穿着旧夹克,说话不打官腔,像我二舅。” “八块钱一杯的原浆?就冲这物价,周末高低得去一趟!” “我查了,这个云梦县就是那个第二胖东来那个县!” “有这种不打官腔的局长,还有那个陆明。那他们县的服务态度绝对差不到哪去。” “提莫队长前来报到,兄弟们,我先去给你们探探路!好的话一起冲。” …… 【我一直认为,网文作者和性工作者是一样的,性工作者不靠感觉接客,网文作者也不靠灵感写作。但也有不同,性工作者是不会被白嫖的,人家有组织撑腰。网文作者就不一样了,无人保护,平台只管分钱,其他一概不管。哎,哭一会儿去。】 第203章 四县碰头 泼天的流量突然袭来,陈越连夜开会。 一众局长,睡眼惺忪,其中王卫国、白崇文有点不明所以,这流量和他们关系不是很大。 “同志们,央媒的转发,大家也都看到了,可以预见,本周末我们将会迎来旅客高峰,这是一场考验,县委要求,各部门通力合作,包括财政、住建的同志!” 王卫国、白崇文一个激灵坐直身体。 “公安、文旅、市场监管的同志你们的任务很重,尤其是公安,我们现在很多地方都在修路,一定做好交通疏导和维稳。” “这第一场考试,发挥好主观能动性,主人翁意识都提起来,谁都不能拖后腿,明白吗?” “明白!”众人异口同声。 同一时间,陆明也做了相关的部署,他在工作群里着重强调了服务态度。 云梦县政商两界为这次流量做足了准备。 次日上午九点,云梦县委大院。 四县碰头会正式召开。 陈越坐在长桌一端,左侧是平林县委书记刘永昌,右侧,则是新泰县委书记王强、临山县委书记赵海涛。 陆明带着方瑜推门而入,在陈越对面的位置坐下。 王强和赵海涛打量着陆明,他们昨晚就收到了云梦县爆火的消息,心里极度不平衡。 大家以前都是穷哥们,怎么云梦县突然就起飞了? 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搞的。 “陈书记,陆总。”王强率先开口,打着官腔,“省里让搞协同发展,我们新泰县是积极拥护的。我们有丰富的矿产和建材企业,完全可以和云梦县展开平等互利的合作。” 赵海涛紧随其后:“临山县有五万富余劳动力。只要云梦县这边给出适当的资金补贴和政策倾斜,我们可以成立劳务派遣中心,定向输送。” 两人绝口不提主导权,话里话外都在要钱、要补贴,试图借着省里的课题,空手套白狼分一杯羹。 刘永昌坐在一旁,低头喝茶,一言不发。 自己现在是泥菩萨过河,他巴不得陆明和陈越赶紧点头同意,自己好和云梦县进行一个深度绑定。 陈越没有表态,只是端起茶杯,将主场交给了陆明。 陆明没有顺着他们的话茬往下接,他偏头看了一眼方瑜。 方瑜从公文包里抽出三份文件,分别推到三位县委书记面前。 《云梦泽县域协同发展标准框架协议》。 王强翻开协议,只看了两页,脸色便沉了下来。 赵海涛更是直接合上文件,眉头紧锁。 “陆总,你这协议,是不是太霸道了?”王强压着火气,“新泰县所有建材企业必须接受云梦投资的财务审计,且供货价格必须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核心定价权归云梦投资所有。这叫协同发展?这叫吞并!” 赵海涛附和道:“临山县的劳务输出,必须经过云梦投资的统一培训和考核,工资由你们代发。我们县政府成什么了?你们的下属机构?” 两人盯着陆明,等待他做出让步。在他们的官场逻辑里,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陆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后仰。 “两位书记误会了。”陆明说道,“这不是谈判草案。这是最终定稿。” 王强一拍桌子:“陆总,你这是什么态度?省里让我们协同发展,不是让你来当土皇帝的!” “省里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陆明直视王强,“新泰县的建材企业,产能过剩,库存积压。我按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收购,但我给的是现款现结。全省有哪家企业能给你们这个待遇?” “并且,还有一点啊,我要事先说好,你们的建材必须在云梦县交付完之后,我们才会付钱。” 王强语塞。 陆明转向赵海涛:“临山县的劳动力,留在家乡只能种地。我给他们提供岗位,包吃包住,交全额社保。你们县政府拿到的是实打实的脱贫政绩。” 陆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你们只看到了云梦投资要了主导权,没看到我拿出了几十亿的现金流给你们兜底。” 陆明敲了敲桌面上的协议。 “签了这份协议,你们的企业能活,工人能挣钱,你们的政绩单上会很好看。不签,云梦投资立刻去外市采购建材,去外省招募工人。这泼天富贵,你们连闻味儿的资格都没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强和赵海涛脸色铁青。 他们习惯了行政命令的拉扯,却从未应对过资本如此直白、暴力的碾压。 “你是要我们跪着赚钱?”王强问道。 “啧!”刘永昌实在看不下去了,“王书记你这说的什么话,有钱赚不就行了,什么跪不跪的?” “刘书记?”王强看着刘永昌,“以往,你可不是这个脾气啊,现在怎么回事?” “对啊,刘书记。”赵海涛也说道,“莫不是被焦点访谈吓破了胆?这等丧权辱国的合作协议,你也签?” “赵书记!注意措辞!” 陈越说道:“我看刘书记说的在理,就这,很多人想跪还没门路呢?” 王强赵海涛不说话了。 陈越继续说道:“王书记、赵书记,时代变了。陆总的条件虽然苛刻,但全是在商言商。” “面子很重要吗?就算重要,有老百姓的钱包重要吗?” “最后我强调一点,这个县域合作,是省里的意思,你们可以不签,不签的话,自己去给省里一个交代。” 王强赵海涛相顾无言,这说的哪里话。 陆明做了最后的陈词:“王书记、赵书记,非是我陆明霸道,实在是许多东西我信不过,只能暂时按我的规矩来,往后合作久了,大家的职业道德都提高了,到时候很多东西是可以再谈的。” “哎,”王强叹了口气,“我签就是。” 赵海涛签了字。 陆明收起协议,递给方瑜。 “合作愉快。”陆明坐回椅子上。 几人刚签完协议,印泥还没干,陆明的手机就响了。 是沈璃发来的信息。 “陆总,生活广场入口人流量监测数据异常!游客量激增,是预估峰值的三倍!交通快瘫了!” …… 第204章 分流 陈越也接到了消息,当即安排小李:“交警大队全员上路!新城区主干道实行交通管制,疏导为主,绝对不能出乱子!” 一行人出了县委大院,直奔陆明的生活广场。 车队刚过中心路路口,速度就彻底降了下来,前方两公里的路段,红色的汽车尾灯连成了一片车海。 “过不去了。”司机踩下刹车,“陈书记,前面全堵死了。” “下车,走过去。”陈越推开车门。 一行人步行向前。 王强走在人群中,眼睛不自觉地往路边停靠的车辆上瞟。 “豫A、豫C、豫D……连陕A都有?”他越看越心惊。 赵海涛咽了口唾沫,指着前方:“王书记,你看那边。” 生活广场巨大的LED屏幕下,黑压压全是人头。 精酿啤酒的摊位前排起了上百米的长龙,十几个烤肉架同时翻滚着火星。 几乎每个从超市走出来的游客,手里都提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 这个场景,堪比十一期间的上海南京路! “这得拉动多少消费……”王强喃喃自语,眼底的嫉妒和眼红根本藏不住。 “陆总!陈书记!” 沈璃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情况怎么样?”陆明问。 “超载了。”沈璃语速极快,“从下午三点开始,外地车流就在往云梦县涌。截止到十分钟前,生活广场的客流量突破了十万人次。超市的生鲜区已经被搬空了三次,赵一舟正在紧急调货。” 陈越点点头:“治安和交通呢?” “公安和城管都在现场,虽然挤,但秩序还算稳。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吃喝,是住宿。” 沈璃划开平板,调出一组数据:“云梦县所有酒店、快捷宾馆,甚至是洗浴中心的休息大厅,两小时前已经全部满客。根据车流预估,现在至少还有四千名游客今晚没有地方住。” 四千人没有地方住! 这四千人如果安排不好,泼天的富贵,瞬间就会变成泼天的危机。 “周边乡镇的民宿呢?温泉小镇那边能不能腾出地方?”陈越快速盘算。 “来不及。”陆明说道,“乡镇接待能力有限,而且过于分散,大半夜把人往乡下送,安全隐患太大。” 陆明转过身,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刘永昌、王强和赵海涛。 “三位书记。”陆明开口,“云梦县吃不下的肉,你们想不想喝口汤?” 三人一愣。 陆明指着广场上的人群:“四千人。今晚他们要在你们的地盘上睡觉,明天早上他们要在你们的街头吃早餐。我出钱,包大巴车把人免费送到你们县城。谁接?” 王强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四千人!一晚上的住宿费、餐饮费,加上带动的周边消费,这对于常年死水一潭的新泰县来说,绝对是一笔从天而降的横财! 刚才在会议室里,他还觉得协议是在“跪着要饭”,现在他只恨自己跪得不够快。 “新泰县接!”王强第一个跳了出来,生怕别人抢了先,“我们县距离云梦最近,只有十五分钟车程!县里有两家三星级酒店,快捷宾馆几十家,接待绝对没问题!” 刘永昌斜了王强一眼,冷笑出声:“哟,王书记。刚才在会议室里,你拍桌子那股宁死不屈的劲儿呢?” 王强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刘书记,你少在这阴阳怪气。省里让咱们协同发展,我这是积极响应陈书记和陆总的号召,替兄弟县分忧!” 陈越和陆明商量了一会儿,最终做出了决策。 平林县分2000,其余两个县各1000人。 王强和赵海涛大喜过望。 刘永昌也暗自松了口气,两千人的引流,足以让平林县的商户在绝望中看到曙光。 “但是。”陆明说道,“丑话说在前面。” “人,我给你们送过去了。怎么留住他们的心,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今晚,谁的地盘上敢出现坐地起价、强制消费、或者酒店环境脏乱差的投诉。只要查实一起!” 陆明顿了顿,说道:“我立刻单方面撕毁《协同发展协议》。以后的建材采购、劳务输出,你们一分钱也别想拿。我说到做到。” 王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太清楚底下那些宾馆老板的德性了,遇到这种节假日爆满的情况,平时一百二的标间,他们敢卖到四百八。 如果真因为几个黑心老板砸了整个新泰县的盘子,他这个县委书记也不用干了。 “陆总放心!”刘永昌第一个表态,“我这就给县公安局和市场监管局下死命令,全员上岗!谁敢在今晚砸平林县的招牌,我明天就砸他的饭碗!” 王强和赵海涛如梦初醒,赶紧掏出手机。 “喂?立刻通知全县所有宾馆酒店,今晚的房价必须按平日价执行!一毛钱都不准涨!” 王强对着电话吼道,“你带人给我去街上巡逻!发现一个宰客的,当场封店!” 赵海涛走到一边,捂着另一只耳朵大声布置任务:“让夜市摊的商户都把东西备足!缺斤短两的直接吊销营业执照!” 看着三位平时高高在上的县委书记此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陈越站在陆明身边,低声笑了笑:“资本的鞭子,抽起来比行政命令疼多了。” “利益捆绑罢了。”陆明看着广场上涌动的人潮,“没有利益,再好的协议也是废纸。给了他们甜头,他们才会主动去维护规矩。” 半小时后,沈璃带着云梦投资的员工,配合交警和城管,开始引导无房可住的游客上车。 沈璃拿着喇叭喊道:“大家太热情了,今天全县的酒店都爆满了。但是,不用慌,我们协调了周边几个县的酒店,大巴车免费接送!” “去平林县的这边排队!政府担保,住宿不涨价!” “新泰县的在这边!” 游客们原本因为找不到住处而产生的焦躁情绪,被这波操作抚平了。 “这云梦县办事真地道!没地方住还给包车送!” “就是,刚才我还担心今晚要睡车里了。走走走,去平林县看看。” …… 第205章 酒店式公寓 次日上午九点,沈璃准时走进陆明办公室,汇报工作。 “数据出来了。” “昨晚分流的四千一百二十三人,平林县接了两千零四十七人,新泰县一千零三十八人,临山县一千零三十八人。三县反馈:零投诉。” 陆明挑了下眉。 “零投诉?” “零。”沈璃说道,“刘永昌那边最夸张,他不光没涨价,还让平林县文旅局连夜印了三千份云梦县一日游的折页塞进每个房间。王强那边也学乖了,新泰县今早给每位住客免费送了一份本地特产的拌面当早餐。” “刘永昌印的是哪的旅游折页?” 沈璃说道:“咱们云梦县的。” “这么上道啊。” 沈璃翻出另一组数据:“截至今早八点,抖音热搜'云梦县八块钱精酿'还挂在第十七位。” 她顿了顿,划出下一页。 “但真正要命的是这个。” “云梦县所有酒店,从昨晚到现在,已经被预订到下周五。全县住宿单位,空房率为零。” 陆明坐直了身体。 “还有,”沈璃补充道,“今早有三家旅行社打电话到公司前台,说想谈包团合作。” 陆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新城大道上缓缓流动的车辆。 流量来了,但云梦县接不住。 这不是临时性的问题。 世界杯马上开始,温泉小镇下半年才能正式运营,并且温泉小镇本身的接待能力也是有限的。 “开会。”陆明转身。 …… 十分钟后,云梦投资高层开会。 陆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云梦县现在的住宿缺口不是旺季问题,是结构性问题。” 他指了指桌面上的数据。 “世界杯期间每个比赛日的预估客流,保守估计过五万人次。温泉小镇开放后,这个数字只会更高。” 秦业皱眉:“我们的星级酒店还在筹建中……” “赶不上。”陆明说。 所有人看向他。 “翡翠城。” 秦业愣了一下,然后瞬间明白过来。 翡翠城是他泰宇地产开发的楼盘,被陆明整体收购后,去化率一直不高,目前仍有大量精装交付的空置住房。 “翡翠城目前空置多少套?”陆明问。 秦业脱口而出:“六百二十七套。户型以八十到一百一十平的两居和三居为主,精装标准交付,家电齐全。” “改酒店式公寓。”陆明一锤定音,“自营,不外包。统一品牌,统一管理,统一定价。” 李曼接过话头:“陆总,酒店式公寓和传统酒店的运营逻辑不一样。布草、客房保洁、前台系统、安全管理,每一项都要从零搭建。” “所以你来。”陆明看向她,“运营标准你定,服务流程你搭。” 李曼点头,没有推辞。 “多久能做好?”陆明转向秦业。 秦业盘算了一会儿:“如果只是软装补充和系统对接,不动硬装的话,翡翠城本身精装标准不低,基本就是加布草、加客耗品、加智能门锁、加前台系统。预计一周能做好。” “尽快。”陆明补了一句。 陆明转向沈璃:“保洁、前台、安保,你来招。前台三班倒,安保对接方珩那边。” “赵一舟。” “在。”赵一舟应声。 “生活广场那边出一个住客专属消费包。凡是住翡翠城公寓的客人,送五十块超市消费券,送一杯精酿。把人从住的地方,引到花钱的地方。” 赵一舟嘴角一翘:“得嘞。” 陆鸢举手:“定价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陆明身上。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翡翠城精装房的品质,放在县城里属于高配,如果按照旅游旺季酒店的定价逻辑,一晚上收三四百完全合理。 “其他酒店平均什么价格?”陆明问道。 “大床房140一晚。”沈璃回答,“照咱们这个标准,建议定价280,毕竟面积在那摆着。” 陆明想了一会儿,“可行,价位是价位,服务是服务。我们要把服务打出去,给用户做好心理建设。” “上架美团以后,凡是外地来的旅客,车接车送,每个房间零食水果,四小时供应一次,同时提供免费洗衣服务,如果旅客开车来,免费洗车。” “同时把我们的五星级酒店的效果图,做成宣传折页,一客一发。” “酒店名字呢?”沈璃问道。 “云梦泽·栖。还有,新城大厦也改个名字吧,云梦泽大厦。” “好名字,好名字。”赵一舟连连称赞。 陆明看了他一眼,说道:“布草、被子、枕头、床垫、赵总你来提供,质量要给到最好。” “哥,这么一算的话,带上折旧,酒店公寓这块,我们好像还是不怎么赚钱。”陆鸢说道,“肯定还会有人骂你圣人。” “那你们说,这个质量,这个服务定价多少?”陆明问道。 “怎么也得580,再涨个300块钱。”赵一舟回答。 “谁住?”陆明说道,“580?大家闲钱都不多,再说酒店公寓这个也只是过渡,我们也不靠这个盈利,目前最重要的是把我们云梦县的名声打响,怎么打响?无非是质优价廉,服务态度好。” “现在有些老牌旅游城市,因为一碗泡馍,网友在网上吵得不可开交,我们可不能这样,280一晚,自有大儒替我们辩经,580一晚,自有提着灯笼挑毛病的人,孰轻孰重,大家要拎得清。” “陆总高见。”赵一舟竖起大拇指。 “赵总啊。”陆明说道,“哎,算了,大家去执行吧。” “还有,”陆明最后补充,“旅行社那边的包团需求,沈璃你先接着,报价往后压一压,等公寓上线了再给确切方案。散会。” 众人起身离开。 …… 下午三点,沈璃正在工位上对接保洁公司的报价,前台内线响了。 “沈总,有位客人来访,说是平林县的,没有预约。” “什么人?” “一位先生,自称姓郑,说是做酒店的,想见陆总。但陆总不在,他问能不能见您。” 沈璃抬起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说了什么事?” 前台压低声音:“他说……想加盟云梦泽品牌,把他平林县的酒店挂咱们的牌子。” 沈璃顿住。 她放下手里的工作,拿起手机拨了陆明的号码。 “陆总,有个情况。平林县一个酒店老板找上门了,说想加盟云梦泽。” 陆明的声音传来:“让他等着。我十分钟到。” …… 第206章 还没开业就有加盟? 陆明马不停蹄赶到云梦泽大厦。 “郑瑞平,平林县金源大酒店,一百间客房,三星标准。”沈璃边走边说,“昨晚接了咱们分流过去的游客,今天一早就杀过来了。” “什么来头?” “他哥叫郑瑞丰,平林县最大的面粉厂老板。上次刘永昌搞摊派,被强收了十万块钱的那批人里就有他哥。” “亲兄弟?” “亲兄弟。哥哥做面粉,弟弟做酒店,平林县的老牌子了。” 陆明推开会客室的门。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站起来,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边放着一盒没拆封的中华,旁边是一杯前台泡的茶,只喝了一口。 “陆总!”郑瑞平伸出手,“久仰大名,可算见着真人了。” 陆明和他握了一下,示意坐。 “郑总别客气,沈总跟我说了大概,咱直接聊。” 郑瑞平笑着开口:“陆总,我也不绕弯子。我在平林县开了十二年酒店,金源大酒店,一百间房,您可以查,在平林算头一号。” “嗯,昨天分流,有你们酒店吧?”陆明问道。 “对对对,”郑瑞平来了精神,“昨晚您那边分流过来的客人,我接了一百四十多个。全部爆满!” “多少年了,陆总,金源大酒店,多少年都没爆满过了。” “客人反馈怎么样?” “绝对的好评,刘书记亲自交代的,我们今天所有客人都免费赠送早餐,客人退房还赠送有云梦县的旅游折页。” “嗯。”陆明点点头,“做好服务就好,那郑总今天来是……” “加盟。”郑瑞平正色道,“我想加盟云梦泽。” “郑总,加盟这事,我们内部还没正式开放。” “我知道。”郑瑞平急忙接话,“所以我才赶着来,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陆总,平林县距云梦十五分钟车程,高铁站一通车,两个县就是一体的。您的品牌迟早要往外走,我先帮您把路蹚开。” “你哥郑瑞丰的事我听说了。”陆明换了个话题,“上次被刘永昌摊派,你们家交了多少?” 郑瑞平脸色微变:“十万。” “退了?” “退了。后来刘书记想通了,全退了。” “但你哥当时是不是考虑过把面粉厂搬到云梦来?” 郑瑞平沉默了一下。 “考虑过。但最后没搬。”他实话实说,“根扎在平林太深了,供应商、客户、工人,全在那边。搬不动。” 陆明点头。 这是一个务实的人。 “那你今天来找我,你哥知道吗?” “知道。”郑瑞平说,“他让我来的。他说,搬厂搬不动,但牌子能借。郑家在平林扎了二十年的根,如果能挂上云梦泽的招牌,等于给这棵树嫁接了一根最粗的枝条。” “行。”陆明说,“加盟可以谈。但我先说几个原则,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往下聊。” 郑瑞平坐正了。 “第一,品牌授权不是贴个牌的事。挂了云梦泽的牌子,你的服务标准必须和我们翡翠城公寓完全一致。布草、客耗品、前台话术、投诉处理流程,全部按我们的标准来。我会派人驻店培训,不通过不开业。” 郑瑞平点头:“应该的。” “第二,定价权归我。你的房间卖多少钱,由我们根据市场和品牌定位统一定。你不能自己涨价,也不能自己降价搞恶性竞争。” 郑瑞平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百间客房的定价权拱手让人,这对任何酒店老板来说都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陆总,”他斟酌着开口,“定价权这块……能不能设一个浮动区间?比如在你们给的基准价上下浮动百分之十,让我根据淡旺季灵活调整。” “不能。”陆明的回答干净利落,“今天你浮动百分之十,明天就有人浮动百分之二十。品牌定价一旦失控,消费者对云梦泽的信任就完了。你可以提建议,但最终定价由总部决定。” 郑瑞平嘴唇动了动,没再争。 “第三,我们每季度会安排暗访抽检。不提前通知,不打招呼,直接派人以普通客人身份入住。卫生不达标、服务态度出问题、或者私自更换供应商降低品质,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直接摘牌。摘牌之后十年内不得再申请。” 郑瑞平深吸了一口气。 “改造费用谁出?” “你出。”陆明说,“但我们提供标准化的改造方案和供应商名录,采购价比市面低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陆总,”郑瑞平终于露出了一丝苦色,“这个条件……说实话有点狠。我自己掏钱装修,定价权还不在我手上,万一哪天入住率跟不上……” “入住率跟不上,你今天就不会坐在这。” 陆明打断他。 “郑总,我跟你说实话。云梦泽这三个字值多少钱,不是我说了算,是昨晚那四千个游客说了算。你自己说的,你开了这么多年年的酒店,昨天爆满,你觉得这是你的本事,还是云梦泽这三个字的本事?” 郑瑞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牌子可以给你用。”陆明身体前倾,“但砸了牌子的代价,不是摘牌这么简单。你用我的品牌赚了钱,客人是冲着云梦泽来的。你服务好,客人夸的是云梦泽。你服务差,客人骂的也是云梦泽。” “我允许自己赔钱,但不允许任何人替我丢人。” 郑瑞平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盒中华,慢慢笑了。 “陆总。”他抬头,“我开了十二年酒店,这是头一回有人跟我谈合作,全程没提怎么多赚钱,满嘴都是怎么不丢人。” 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接受。所有条件,原样接受。” 陆明握住他的手。 “具体合同条款,后续由我们的法务方瑜律师跟你对接。你把酒店的产权证、经营许可、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准备好,这周之内发过来。” “没问题。”郑瑞平用力握了一下,松开手,“陆总,我回去就开始按你们的标准整改。等方律师的合同一到,我当天签。” 沈璃送郑瑞平出门。 走廊里,郑瑞平回头看了一眼会客室的方向,对沈璃低声说了一句:“你们陆总,比我想象的年轻。但说话比我见过的所有老板都老辣。” 沈璃笑了笑,没接话。 把人送上电梯后,沈璃折回陆明办公室。 “还有个事。” “啥?” “酒店那边……”沈璃有点激动,“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 陆明转过身。 “酒店职业经理人,孟祥嘉。”沈璃翻开平板,“之前在洲际酒店集团干了十一年,做到华中区运营总监,管过二十三家酒店的开业筹备。去年因为集团战略收缩被裁员,目前在家。” “梦想家?”陆明说道,“洲际?” “是孟祥嘉。他手上开过最大的项目是武汉光谷那家皇冠假日,四百二十间房,从毛坯到开业,八个月。” “人在哪?” “我们就在云梦泽生活广场。” …… 第207章 专业的人才 沈璃直接去生活广场把人请到了云梦泽大厦。 陆明、方瑜、秦业在会议室等着。 毕竟这是给酒店事业部找负责人,马虎不得。 沈璃带着孟祥嘉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进来的是个四十五六岁的男人,身板挺得笔直,熨帖的深灰色POLO衫扎进西裤,皮鞋锃亮。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有种经年累月形成的沉静,甚至略带点疏离。 孟祥嘉。 他目光快速扫过屋内,最后落在陆明身上,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在对面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坐姿极度符合社交礼仪。。 “陆总,沈总。”孟祥嘉开口,同时冲方瑜和秦业微微点头,“方案我看过了。时间紧,我们直接开始?” 陆明点头。 沈璃打开投影,是翡翠城改造为“云梦泽·栖”酒店式公寓的完整方案。 从设计图、采购清单、服务流程到预期定价,事无巨细。 孟祥嘉始终看着屏幕,时不时在本子上写些什么东西。 沈璃讲完,没人说话,大家都在等待孟祥嘉的看法。 孟祥嘉没有立刻点评,而是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几张A4纸,上面是他手写的字迹,密密麻麻,条理清晰。 “第一,客耗品。” 他抬眼,目光直视沈璃,“方案里提到‘提供高品质用品’,具体品牌、规格、采购渠道、成本核算,没有。按翡翠城的精装定位和你们280的定价,建议牙刷用单丝刷毛,牙膏配12g小支佳洁士或高露洁,拖鞋底厚不低于1.5Cm,浴袍克重不低于350g。这些细节决定第一触感,也决定成本。按你们目前模糊的‘高品质’,成本会浮动30%以上,利润模型直接失效。” 沈璃抿了抿嘴,没接话。 孟祥嘉翻页:“第二,前台动线。方案里的前台接待区,效果图很漂亮。 但你们有没有测算过,当同时有三十位客人办理入住,而其中十位需要咨询旅游线路、五位要求延时退房、三位投诉隔壁空调声时,这个漂亮的前台会变成什么? 拥堵点,也是矛盾爆发点。建议设置预入住办理区和快速通道,将咨询、投诉分流。另外,布草间、清洁车停放点,距离最远客房的楼层,步行时间不能超过四分钟,否则保洁效率会断崖式下跌。” 这些确实不是专业的人员,一眼很难看出问题。 “第三,保洁SOP。”孟祥嘉继续说道,“‘四小时供应一次零食水果’和‘免费洗衣服务’,听起来是加分项,但如果执行SOP不严格,会变成灾难。 零食水果谁来补?多久检查一次?变质怎么办?免费洗衣的收发、登记、破损赔偿、特殊污渍处理,流程写了,但人呢?培训了吗?考核标准呢?云梦县目前有成熟的酒店保洁团队吗?如果没有,从培训到磨合,至少需要两周,而你们的世界杯窗口期,等不起。” 他合上文件夹。 “还有,智能门锁的品牌、售后响应时间;前台系统的兼容性、数据安全性;甚至垃圾清运的频次和动线……” 他顿了顿,看向陆明,“陆总,沈总的方案,框架是对的,想法是好的。但酒店运营,尤其是要树立品牌标杆的运营,魔鬼都在细节里。这些细节,现在是空的。用这份方案去开业,第一天可能靠新鲜感糊弄过去,第三天问题就会井喷,口碑崩盘只需要一场差评风波。” 陆明看着孟祥嘉。 “孟总。”陆明开口,“这个方案是我提的,不是沈总提的。” 孟祥嘉想了一会儿,还是说道:“不管是谁提的,我的看法不变,诚意是有的,但专业性不足。” 方瑜、沈璃、秦业当时就瞪大了眼睛。 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有人硬怼陆明。 陆明也不恼,而是问道:“那以孟总的思路,该怎么调整?” 孟祥嘉早有准备:“第一,砍掉部分不切实际的‘甜点’服务,集中资源夯实核心住宿体验。 第二,亲自带团队,按我说的标准,用三天时间完成所有物资的实物比对、定价和采购谈判。 第三,同步启动保洁、前台人员的‘魔鬼训练营’,我亲自编培训手册和考核标准。 第四,重新设计住客消费引导动线,确保每一份赠券都能产生至少三次以上有效客流。” 他看着陆明,“给我一周,我能把这份方案,变成可执行、可盈利、可持续的SOP手册。” “一周吗?”陆明问,“能不能缩短,我们要尽快开始。” 孟祥嘉低头算了一会,“最快也要五天,我必须要接触到每个细节,同时各个细节,都需要时间来验证。” “可以。”陆明点头,“你这边有什么需求?” “人事、采购、运营标准制定,我需要全权。”孟祥嘉毫不犹豫,“否则,时间不够,效果打折扣。” “基准价和浮动范围,我来定。区域市场我需要时间摸底,但绝不会让品牌因为定价策略失误而受损。” “你只考虑了利润。”陆明接话,“我要的是口碑。因为云梦县的文旅资源薄弱,文旅这块很难对酒店形成反哺,所以我们需要低价去引导。” “陆总。你的顾虑是很实际的,但一个酒店,尤其是未来可能形成区域标准的酒店,不盈利是不行的,不能一直靠你补贴,一定要有自己的造血能力。” “至于定价这块,前期我会尽量压缩利润,保证口碑。” 陆明点了点头,看向沈璃。 沈璃会意:“孟总,如果您加入云梦投资,担任酒店事业部总经理,全权负责所有酒店项目的前期规划、筹建及后期运营管理。您的待遇如下:固定年薪一百五十万,按年发放。绩效奖金与所辖酒店的营业毛利直接挂钩,上限另计。年终分红,根据集团整体利润情况分配。” 她顿了顿:“此外,陆总个人会额外提供一份期权激励方案。您留任满五年,且期间所负责酒店事业部的年均GOP增长率不低于15%,您将获得价值两百万元的集团股权激励,以及两百万元的现金奖励。” 孟祥嘉始终始终没有什么波动。 这个待遇对于他这个级别的人来说,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还有。”陆明见状又补充了一条,“留任三年,即奖励云境天著220平住宅一套。” “条件……”孟祥嘉终于开口,“我接受。” “孟总,我还有一个问题。”陆明盯着孟祥嘉,“以你在洲际的履历,国内几乎任何一家头部酒店集团,你只要放出风声,都会抢着给你递Offer。” “但你,为什么偏偏出现在了我的超市?” …… 第208章 从0到1 孟祥嘉看着陆明,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他将手里的签字笔轻轻放在桌面上。 “洲际的盘子是现成的。”孟祥嘉的声音平稳,“我干了这么多年年,闭着眼都知道布草车该停在走廊第几块地砖上。那叫守成,不叫干事业。我是个高级螺丝钉,哪怕做到大区总,也依然是螺丝钉。” “我跟你一样,陆总,我也是个有梦想的人。”孟祥嘉看着陆明的眼睛,“从1到100,路好走,按部就班就行。但从0到1,才会有开创性。” “你的超市我看了,你的规划我也听了。你想在云梦县这个下沉市场,造一个超一线的服务标杆。这事很疯。” “外资总部绝不会批这种预算,他们只看投资回报周期。但你敢砸钱。我想看看,不受外资总部掣肘,真金白银砸下去,能不能在这个小县城砸出一个本土的‘安缦’。” 陆明笑了。 “欢迎加入云梦泽。” 孟祥嘉站起身,握住陆明的手。 “沈总。”孟祥嘉转身看向沈璃,瞬间切换到工作状态,“麻烦给我安排一个工位。另外,我需要目前云梦县排名所有的布草、洗涤供应商名单。” 沈璃愣了一秒,立刻点头:“没问题。” 孟祥嘉又看向秦业,“我需要翡翠城所有户型的CAD图纸、承重墙结构图,另外,让工程部的同事加个班,带上测距仪,陪我去趟翡翠城。” 秦业摸了摸光亮的脑门,咧嘴一笑:“行,听孟总的。” 雷厉风行,没有任何废话。 下午七点,翡翠城A栋一楼大堂。 孟祥嘉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抬头看着天花板,秦业拿着图纸站在旁边,沈璃拿着平板记录。 “挑高不够。”孟祥嘉指着上方,“原设计是住宅入户大堂,只有四米二。做酒店公寓,空间压迫感太强。秦总,把这块吊顶全拆了,走工业风裸露管线,喷黑,用灯光往下压,拉伸视觉高度。” 秦业在图纸上画了个圈:“好。” 孟祥嘉大步走向一楼的样板间。 “隔音不行。”他敲了敲墙壁,“住宅的隔音标准和酒店是两码事。酒店走廊深夜会有拉杆箱的轮子声。门必须换成45毫米以上的实木复合隔音门,底部加装自动升降隔音条。墙体如果不能加厚,就做软包。” 推开样板间的门,他径直走向卫生间。 “下水管道,全部包双层隔音棉。客人半夜睡觉,听到楼上冲马桶的声音。”孟祥嘉转头看向秦业,“这不行。” 秦业咬了咬牙:“孟总,如果大改的话,这时间根本来不及……” “那就先把隔音做好,每个房间多加隔音棉。”孟祥嘉说道。 “好。” “沈总。”孟祥嘉看向沈璃,“保洁人员的招聘条件改一下。年龄不要太大,必须增加体能测试。酒店保洁是重体力活。另外,薪资结构调整,底薪降两百,计件提成提高百分之三十,多劳多得,打破大锅饭。” 晚上十点半。 迈巴赫缓缓停在老宅门口,陆明推门下车。 角落里堆着七八个打包好的大纸箱。 陆建国坐在马扎上抽烟,火星明灭,王爱玲正拿着一卷宽胶带,刺啦一声封好一个纸箱。 “妈,怎么还在收拾。”陆明走过去。 王爱玲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沈丫头下午说了,老宅马上就要动工,这几天就得腾空。估计得弄个大半年。”王爱玲指了指地上的纸箱,“这半年,咱家先搬你三叔那住吧?他家二楼空着,我今天下午去打扫了一下,能住人。” 陆明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 “搬翡翠城啊。”陆明说,“翡翠城那么多空房,精装修,家具家电都是现成的,拎包入住。干嘛去挤三叔家。” 王爱玲摆手,“那都是你的楼盘,是要卖钱的。” “那是我自己公司的产业,空着也是空着。”陆明笑了笑,“再说了,住三叔家,算怎么个事?” “就你讲究。”王爱玲嘴上嫌弃。 “还有啊,妈。你以后别老叫人家沈丫头沈丫头的。” 王爱玲动作一顿,“怎么了?” “人家现在是云梦投资的人事总监兼行政经理,手底下管着大几百号人。在外面,连那些局长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沈总。”陆明无奈地看着老妈,“您一口一个沈丫头,不合适。” 王爱玲把胶带往桌上一拍。 “叫丫头怎么了?没毛病啊。”她瞪着陆明,“沈丫头自己都没不高兴。之前她来帮忙拿纸箱子,她一口一个阿姨叫得可甜了。” “明儿,”王爱玲靠近一些,盯着陆明,“是你多想了吧?” 陆明苦笑。 “行行行,您爱怎么叫怎么叫。”陆明站起身,转身往屋里走,“我去洗个澡,睡觉了。” 浴室里,花洒喷出凉水,这么多年,他还是喜欢冲凉水澡。 陆明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这半年以来的工作,知道孟祥嘉的加入,才算是有点起色。 破旧革新的意义也在于这。 他有理由相信,孟祥嘉这样的人才,以后在云梦县的工作,不会被任何部门,以任何理由掣肘,他们有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专业的事情上。 至于工作态度,敢不敢顶撞上司? 陆明毫不在意这些,除了庸才,以及那些自尊心强到病态的人,才会在意别人的态度。 并且拍马屁这块,团队里有一个赵一舟足够了, 适当调味就好,好话听多了,容易丧失本心。 水声停歇。 陆明擦干头发,披上浴袍走出卫生间,墙上的挂钟指向深夜十二点十五分。 他刚擦完身体,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孟祥嘉。 陆明挑了挑眉,这个点打电话?第一天入职,这位孟总的工作热情未免太高了些。 陆明想了想,还是接听。 “孟总,还没休息?” 孟祥嘉的声音很清醒,甚至还有点亢奋。 “陆总。”孟祥嘉没有一句废话,直奔主题,“我刚盘完云梦县现有的文旅数据,以及高铁站建成后的预期客流模型。” “你白天说,云梦县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文旅资源,不能留客,我有个留客的想法。很烧钱。” “不知道你,还有没有钱搞?” 陆明来了兴趣:“你先说说看。” “陆总,我想在云梦县建一个迪士尼!” …… 第209章 山海藏万象,神话照古今 陆明立刻坐直了身体,这个孟祥嘉足够疯,不过他喜欢。 建个迪士尼? 这听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疯话,但要想真正的成功,不发疯怎么能行? 并且文旅这一块,云梦县确实是太缺资源了,光靠温泉小镇这种场景,根本不足以吸引庞大的客流。 云梦县确实需要一个类似于迪士尼小镇那样的超级IP,但不一定非要是迪士尼。 “半小时。带上你的初步构想,来大厦顶层会议室。” 挂断电话,陆明直接拨给沈璃:“通知所有总监级以上高管,半小时后,云梦泽大厦顶层会议室见。” 凌晨一点半。 云梦泽大厦顶层会议室灯火通明。 秦业、沈璃、方瑜、赵一舟、李曼、陈思甜全都盯着惺忪睡眼过来了,陆明从不深夜开会,深夜开会一定是有大事宣布。 “人齐了,孟总,说说你的想法。”陆明说道。 孟祥嘉用五分钟讲完了他的逻辑链。 高铁引流、温泉小镇留客、主题乐园锁客,三者形成闭环。 他引用了长隆和上海迪士尼的数据,证明一座中等规模的主题乐园可以将游客平均停留时间从0.8天拉升到2.3天,过夜消费提升四到六倍。 孟祥嘉站在投影幕布前,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诸位,云梦县要留客,靠几条老街和温泉,绝对不够。”孟祥嘉调出一份数据图,“我们需要一个具备虹吸效应的超级文旅综合体。我的初步构想是,引进迪士尼或者环球影城级别的IP,生砸一个超级乐园出来。” 在场众人瞬间来了精神。 秦业一口气没喘匀,差点被口水呛到:“孟总,你知道迪士尼落户上海花了多少钱吗?” 陆鸢想了想说道:“我记得好像是340多亿……” “钱不是问题。”陆明拍板。 众人齐刷刷看向陆明。 “孟总的思路是对的,云梦县没有名山大川,那咱们就平地起高楼,无中生有。”陆明站起身,“但是,我不赞同引进迪士尼。” 孟祥嘉眉头微皱:“陆总,没有世界级成熟IP支撑,生造乐园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迪士尼讲的是美国故事,米老鼠、白雪公主终归是别人的东西,再说了一个建国才二百多年的国家,能有多少故事可以讲,不过靠的是老美的强势文化输出而已。” 众人点头。 “还有,谁说我们没有世界级IP?”陆明继续说道,“山海经、哪吒脑海、孙悟空等等这么多耳熟能详的故事,为什么不能变成世界级IP?” 转身,抬手。 陆明在白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华夏神墟。 “我们的主题度假区,定名‘华夏神墟神话主题度假区’。”陆明转身,“SlOgan就叫:山海藏万象,神话照古今。” 方瑜眼睛一亮,坐直了身体:“山海经、封神榜、西游记,这些神话故事,没有知识产权纠纷,不会因为版权被告侵权,当然了,一般情况下也告不赢,这两天有个网文被侵权就是现成的例子。” “不仅是规避版权,更是文化输出。”陆明说道,“整体规划这块,我来的路上,脑子里有个大致的想法。” 会议室里的困意一扫而空,所有人盯着那块白板。 “第一区,东胜神洲·西游幻境。” 陆明语速极快:“主打孙悟空师徒的西行路。复刻花果山水帘洞,做成超大型室内沉浸式漂流,水幕特效要做到极致。把火焰山做成全亚洲落差最大的双轨过山车,轨道周边全部布置喷火特效和岩浆视觉。天庭洞府做成VR全景体验馆,让游客切身体验一把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将压境的爽感。” 赵一舟一拍大腿:“这个受众广!男女老少通杀,谁心里还没个齐天大圣的梦?” “第二区,陈塘地界·哪吒秘境。” 陆明继续写下名字:“主打少年热血。核心项目是‘水淹陈塘关’和‘闹海龙宫’。我们要搞水上项目,造一个室内人造海浪池。每天晚上安排沉浸式大型水上实景舞台剧,声光电拉满,再现哪吒抽龙筋、削骨还父的震撼场面。龙宫部分做成全息海底隧道,让游客走在里面,头上就是盘旋的巨龙。” “第三区,大荒山海·异兽国度。” 陆明笔锋一转:“这块做奇幻观光打卡。以《山海经》为蓝本,复刻奇山异水。搞一比一的应龙、九尾狐、饕餮等机械巨兽雕塑。注意,不是死气沉沉的雕像,要结合赛博朋克和国风,机械巨兽要能动、能吼、眼睛能发光、能和游客互动。结合全息投影技术,打造一个晚上会发光的异兽丛林。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出片,这里就是给他们拍照发朋友圈的绝佳地点。” “第四区,封神古域。” 陆明在白板右侧画了个圈:“商周封神战场,仙门洞府。这里搞竞技游乐和实景打斗演艺。做几个大型阵法迷宫,比如九曲黄河阵、诛仙阵,让游客分组闯关,带点密室逃脱的性质。再建一个摘星楼,做成大型跳楼机,从朝歌城的最高点直线坠落。” 陆鸢一边按着计算器,一边问:“哥,这四大区全是大手笔的基建和高科技设备,这投资额……” “算账的事明天再说。”陆明打断她,放下马克笔,“最后,第五区,国风配套区。” “游客玩累了,得吃饭、住宿、消费。我们要建古风商业街、神话主题酒店、非遗工坊、国潮文创馆。卖的不能是义乌批发来的塑料拨浪鼓,得是真材实料的文创。汉服体验、剧本杀、神仙NPC全天候巡游。走在街上,迎面碰上的是踩着风火轮的哪吒,街角卖糖葫芦的是土地公。把沉浸感做到极致。” 孟祥嘉眼里已然燃气了熊熊火焰。 他原以为自己提出建迪士尼已经够疯了。 没想到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野心比他大十倍,格局比他高百倍。 “陆总。”孟祥嘉说道,“这个体量,占地至少要两千亩起步。初期投资绝不会低于两百个亿。而且,没有任何成熟的经验可以照搬,所有场景、机械、特效,都要从零开始设计。” “地,我去找陈越书记批。钱,我来出。设计团队,用钱去全世界砸最顶尖的人才。” 陆明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孟祥嘉。 “孟总,诸位,这才是真正的从0到1,我们在做的不仅是个游乐园,更是真正打响国产文化输出的第一枪,我们不止要吸引国内游客,更要吸引全世界的。” “牛逼!”赵一舟带头鼓掌,“陆总,这个是真牛逼!” 陆明直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云梦县建筑轮廓在路灯下若隐若现,这里贫穷、落后,但这里即将成为风暴的中心。 “西方有漫威宇宙,有魔法世界,我们有什么?难道我们的孩子,只能去乐园里排队,花几百块钱买个发箍,和外国的耗子合影?” 陆明转过身,看着满屋子被点燃热血的团队骨干,掷地有声。 “我泱泱华夏五千年文明,这些故事本身就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第210章 批! 凌晨两点半。 云梦泽大厦顶层会议室的人陆续散去。 陆明拨通了县委书记陈越的号码。 搁半年前,深夜打扰一个县委书记的睡眠,他想都不敢想,现在?打! 陈越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陆明,还是接听,陆明从不深夜给他打电话。 “喂……” “陈书记,打扰你休息了。”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陆明看着窗外,“我刚开完会,定了个新项目。” 陈越动作一顿,拿着手机走到窗边:“什么项目?” “一个主题乐园。” 陈越松了口气,重新把外套放下:“游乐园?这事你明天让你的人跟文旅局报备就行,不用大半夜……” “占地两千亩,初期投资百亿级。”陆明打断他。 “你说多少?!”陈越的声音瞬间拔高。 “百亿。主打华夏神话主题,对标迪士尼和环球影城,依托高铁站和温泉小镇,做超级文旅综合体。” 陈越一把抓起外套,大步走向卧室门:“你在哪?” “云梦泽大厦。” “别走,我马上到!咱们见面谈!” 十五分钟后。 陈越穿着拖鞋,推开了陆明的会议室门。 陆明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放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 白板上写着“华夏神墟”四个大字,下方是四大园区的初步构想。 陈越没有坐,大步走到白板前,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东胜神洲、陈塘地界、大荒山海、封神古域……”陈越念出声,转头看向陆明,“你来真的?” “这么晚影响书记休息,我敢开玩笑吗?我又没有四十颗脑袋。”陆明说道,“现在缺地,缺政策。” 陈越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两千亩。”陈越盯着陆明,“云梦县一年的新增建设用地指标才多少?你一口气要两千亩,还要在高铁站附近。” “高铁站建好后,每天的客流量怎么消化?”陆明反问,“靠老街的几碗烩面,还是靠温泉小镇的几百张床位?留不住客,云梦县永远只是个过路站。” 陈越沉默。 “华夏神墟一旦建成,不仅能把高铁客流死死锁在云梦县,还能向外围辐射。”陆明伸手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平林、新泰、临山三县的协同发展协议已经签了,到时候游客溢出,他们的酒店、餐饮、物流全能盘活。这盘棋,就彻底活了。” 陈越看着白板上的规划,脑海中疯狂计算着这个项目能带来的GDP、就业岗位以及难以估量的政治资本。 这是一个能让云梦县彻底脱胎换骨的核武级项目。 “陈书记,这块地,你敢不敢批?”陆明看着他。 “我给你批!”陈越咬牙,“就算把全县的家底翻过来,我也给你凑齐这两千亩!” “你幸好要的是2000亩,多一亩,审批权就不在省里了,就得往北京报了,尤其是咱们这农业大省,是有耕地红线的。” 陆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还不一定能批?” 陈越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许久之后,他咬牙说道:“事在人为!” “需要我做什么?”陆明问。 “准备一份投资计划书,不需要设计图,但要有明确的资金来源证明和预期收益模型。”陈越看着陆明,“天一亮,我去省城。” “好。”陆明点头。 陈越走后,陆明让沈璃、陆鸢、孟祥嘉深夜加了个班,把规划书做出来,在陈越上路之前,发到了陈越的手机上。 清晨六点。 云梦县的天刚蒙蒙亮,一辆黑色帕萨特驶出县委大院,直奔省城方向。 上午八点。 云梦泽大厦,人事部。 沈璃拿着陆明签字的授权书,站在办公区中央。 “所有人,停下手头的工作。”沈璃拍了拍手。 十几个招聘专员抬起头。 “从现在开始,启动最高级别招聘计划。”沈璃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面向全球,招聘顶尖主题乐园设计师、特效总监、古建修复专家、机械动模工程师。” 办公区里一片安静。 “沈总,薪资标准定多少?”一个专员问。 “没有上限。”沈璃目光扫过众人,“只要履历够硬,参与过国际顶级乐园的设计开发,或者在国内有主导过大型实景演艺项目的经验,薪水随他们开。” “猎头渠道全部打通,把国内排名前十的建筑设计院名单拉出来,挨个挖人。” “另外,联系海外的猎头公司,重点盯环球影城和迪士尼的前高管或者核心技术骨干。告诉他们,云梦投资提供远超他们现职的期权和绝对的创作自由。” “三天内,我要看到第一批候选人名单。” 整个部门迅速进入战斗状态,电话声和键盘敲击声响成一片。 云梦投资的资金和执行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整个集团围绕着“华夏神墟”这个超级大饼,开始疯狂运转。 三天后。 陈越风尘仆仆从省城赶了回来。 陆明正在看沈璃递交上来的第一批设计师名单,门被推开。 陈越走进来,自己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 陆明放下名单,看着他。 “谈妥了?”陆明问。 陈越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省委主要领导亲自听了汇报。”陈越看着陆明,“发改委、国土厅、文旅厅的一把手都在场。” 陆明没有说话,等待下文。 “上头的意思是,可以批,但不是2000亩,1900亩。”陈越说道,“土地指标,省里走特批通道,直接下拨,并且增设直达接驳通道。” 陆明点点头,少了一百亩,但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么大规模的用地,说实话,他心里真的没底。 毕竟这个省的官方定位就是农业大省,全国的粮仓。 农业大省,最怕在土地上犯错误,类似的教训过去并不少见。 当年省城建一座大学城,一直得不到最上头的批复。 后来还是省里的一众领导,从上到下达成统一认知,这个省不能只有一个郑大。 先建后批。 结果可想而知,涉事官员从副省长到市长助理,全部给予记大过处分,党内严重警告。 然而陈越话锋一转,说道:“口头是同意了,不过省里也给出了指导意见。” “说说看。” “你这个项目,百亿级的投资,要调动的部门过于众多,省里担心你钱够不够?” 陆明一愣随即说道:“够的,首期资金我可以一次性打入监管账户,后续按工程节点追加,云梦投资所有旗下项目的收益,也能支撑分期建设。” “那就好。”陈越起身,拍了拍陆明的肩膀,“省领导原话:‘让陆明解放思想,不要有顾虑,只要不违规,我是支持的。’” 陆明重重点了点头。 刚送走陈越,沈璃就推门进来了。 沈璃非常兴奋:“陆总!环球影城亚太区前创意总监JameS·Carter主动联系了我们。他说看到了招聘信息,点名要跟你谈。他说,他等一个真正属于中国神话的项目,等了十五年!"” …… 第211章 众志成城 “但是他人现在度假,三天后才能到。” 陆明点了点头,“不急,喊人,我们内部先开会。” 半个小时后,云梦投资核心班底悉数到场。 人事总监沈璃、财务总监陆鸢、法务总监方瑜。 酒店项目负责人孟祥嘉、商超负责人赵一舟。 娱乐业态负责人李曼、陈思甜,以及泰宇地产秦业。 “各位。”陆明开口,“省里批了。一千九百亩建设用地,特批通道,直达接驳。” 在场众人纷纷赞叹。 当土地批文真正落地的这一刻,那种震撼依然无法言喻。 “从今天起,‘华夏神墟’正式立项。”陆明说道,“这是云梦投资目前级别最高的项目,没有之一。” “从现在起我们要统一认知,其他所有项目依旧保持原有进度,但如果华夏神墟需要人员、物力,要以华夏神墟为主,明白吗?” “明白!”众人异口同声。 “哥,首期监管资金,我们准备多少?”陆鸢问道。 陆明闻言,心里盘算了一下。 目前,他账上约有七十亿。 看起来很多,但他太清楚现在的云梦投资是个什么吞金兽了。 温泉小镇、云境天著、酒店、明德学校、医院、路网等项目都要持续投入。 项目资金基本被锁死。 “‘华夏神墟’,作为一个对标迪士尼的超级乐园,陈书记替我们在省里争取到了特批通道。作为交换条件,为了证明我们有资金实力吃下这个项目,首期资金必须一次性打入政府监管账户。让政府放心。” “五十亿。” “这个钱,包括了顶级操刀团队的构建,征地拆迁、设备进场等等。” 陆明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这一下就剩二十个亿了,虽然系统的钱每天还在源源不断进账,但也基本被这些项目锁死了。 这是他自绑定系统以来,第一次在下属面前流露出疲态。 步子迈得太大了。 为了把高铁站彻底锁死在云梦县,为了造一个能留住百万人的盘子,他把摊子铺到了极致。 现在,所有的资金流都在极限承压。 他站起身,“陆鸢,你去跟财政局对接吧。” 陆鸢怔怔地点点头。 “今天就到这。你们按原计划推进各自的业务,记住,华夏神墟的优先级最高,其他项目也要稳步推进。” 陆明拉开椅子,准备离开。 方瑜看着陆明的样子,心里不由一紧,胆大心细,又或许是心有灵犀,她几乎是瞬间就看穿了陆明的窘迫。 她想都没想,直接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陆明。 “卡里有五百万,你先拿去用。” 陆明一愣:“你这是干什么?” “投资。”方瑜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我可是云梦投资的法务总监,公司要是破产了,我上哪去找年薪这么高的工作。算我入股,按照华夏神墟的估值给我算股份就行。” 陆明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陆鸢突然拿起手机,一顿操作。 “叮。” 陆明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转账提示。 三十七万。 “哥。”陆鸢咬着嘴唇,“我卡里就这么多了。我没方律师那么能赚钱,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压岁钱,还有你给我发的工资。你先拿去用。” “叮。” 又是一声提示。 沈璃放下手机,冲陆明笑了笑:“八万,加上这几个月的工资。”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赵一舟猛地站起来,掏出手机:“陆总,我手里还有一百万的理财,明天到期。明天一早我全部转到公司账上。” “陆总,我这有八十万!”孟祥嘉推了推眼镜,“先给你应急。” “陆总,五十万。”李曼拉着陈思甜站起来。 一张张银行卡,一笔笔转账记录。 五百万,三十七万,十二万,一百万,八十万,五十万。 加起来不到八百万。 “哎,不是。”陆明都懵了,“你们这是干什么?” 方瑜笑了笑,走到陆明身边,“我虽然没有核查过你的账务,但是目前公司的这些项目除了生活广场有盈余之外,其他的基本都要持续投入,这些事,不该由你一个人来扛。” “对,哥,瑜姐说的对,没有你,我还在我爸的修车厂嗦面条,有了云梦投资,我才有了真正的归属。” 此时,门被推开,方珩走了进来,“陆总,我钱不多,但凑凑还是能凑个十万块钱的,一会儿转给你。” “啧!”陆明盯着方珩,“你……怎么也学会听墙根了?” 方珩还没答话,陈思甜就站了起来,“陆总,陆鸢说得对,没有你,我们这些人还散落在天涯海角,根本找不到人生的意义,你现在缺钱,我们不能视而不见……” “停!”陆明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谁告诉你们我缺钱了?” 众人不搭话。 陆明叹了口气,“我是不是每天都要很亢奋,很有激情,我不能稍微有一点疲态吗?怎么,你们这么爱联想呢?” “不喜欢联想。”方珩摇摇头,“这个牌子都做烂了。” “方珩!”方瑜瞪着方珩,“少说点俏皮话。” 方珩一个激灵,不再说话。 陆明笑了笑了,说道:“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收,哪有自己付费上班的,我可不是周扒皮。” 说到这里,陆明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说了,你们这点钱……哎,算了,都收回去吧。” 此时一直没开口的秦业说话了,“陆总,我账上有两个亿,我这就回去操作转账。” 秦业说完,就直接夺门而出。 “站住!”陆明喊道。 秦业回头。 “都坐下!” 众人一一坐下。 陆明环视众人,“我说的不是假话,我不缺钱,你们把钱收回去。这是命令,谁敢违抗命令,独自打扫云梦泽大厦一周。” “你们都是我高薪……哎,说起高薪,沈璃你怎么才存了八万?” 沈璃无语:“陆总,我除了工资,没有其他收入。” “哦,明白了,你跟陆鸢商量一下,你们现在工作繁重,工资该涨涨了,都涨。这下,能证明我不缺钱了吧?” 众人不应声。 “散会吧。” 各自离去,方瑜没走,她默默收起银行卡,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心办了坏事。” “涨工资还是坏事啊?”陆明问道。 方瑜回头,“对你来说是坏事。” …… 第212章 实地考察 次日一早,陈越带队,国土局马局长陪同,一行人去实地考察选址。 车队在一条土路尽头停下。 眼前是一片起伏不平的丘陵荒坡,杂草齐腰,几棵歪脖子榆树零星立着。 远处可以看见一个自然村,灰瓦土墙。 再往北,是另一个稍大些的村子,房屋密度高一些,但也肉眼可见的破败。 马局长展开地形图,指着标注的红线范围:“陆总,这1900亩的边界就是这条线。东面到那条干渠,西面到温泉小镇的外围道路,南面接高铁站预留用地。” 陆明站在一块高地上,俯瞰整个地块。 地形确实复杂,南高北低,落差目测有二十多米,中间有一条季节性河道,河床干涸,底部是碎石和淤泥。 陈越皱着眉头看了一圈,转头问陆明:“这地形,搞乐园是不是麻烦?” 陆明摇摇头,“陈书记,这个我不专业,回头得让专业的团队过来勘察设计。” “嗯……马局长。”陈越喊道。 “在!” “县里,还有没有别的用地?” “陈书记、陆总。”马局长说道,“1900亩,连片的,也就这个地方了,其他的基本要大面积征用可耕地……” 陈越想了一会儿,对陆明说道:“陆总,这块地,如果你的团队觉得施工难度大的话,随时跟我说,我去协调。” 陆明点了点头。 此时孟祥嘉一脚踩进杂草丛里,蹲下去看了看土质,又站起来朝四周张望。 然后他小跑着冲到那条干涸的河道边,沿着河道走了百来米,掏出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 “孟总?”马局长喊了一声。 孟祥嘉没理他,转身又跑到最高的那个坡顶,站定之后,他猛地回头,冲着陆明喊了一嗓子。 “陆总!这地儿太好了!” 陈越和陆明对视一眼。 孟祥嘉大步走回来:“高差二十米,这不就是天然花果山瀑布?只用把水引上来就行。” 他又指着河道方向:“那条河道,枯水期是步行探险区,丰水期引水做漂流,两岸种上植被,直接就是'大荒山海'主题区的天然峡谷。” 又指向南面最高的坡顶:“这个位置,做一个三十米的人工水幕投影,晚上就是'封神古域'的夜间灯光秀主舞台。观众席设在对面缓坡上,天然的露天剧场。” 他越说越快:“平地做乐园,反而要花大价钱堆土方造景。这种自然地形,省了至少三个亿的土方工程费,还比人工造的更有层次感。” 孟祥嘉毕竟做过高端酒店和度假区的运营,他看不出最终设计图,但是却能第一时间判断游客动线、停留空间和夜间消费场景。 他这一番话,引得陈越连连点头。 “陆总啊,你手下可真是能人辈出啊,专业!” 陆明笑了,“陈书记为这事亲自跑了省里,好容易跑下来的审批,我们自然要全力以赴,才能不辜负书记你的付出。” 此时,马局长凑过来,拿出另一份文件:“陆总,陈书记,有个情况得提前说。这1900亩里,涉及两个自然村,南边的马家沟,北边的柳坝村。目前约有700户居民……拆迁安置这块……” “拆迁安置,我会让方瑜和秦业过来对接,安排在翡翠城,翡翠城不够的话,我们会在县城里给他们租房子,按时发放过渡费,等烂尾楼完工就可以正常入住。” 马局长拿笔记了下来。 “对了。”陈越说道,“这个首期的资金,你打算出多少?” “五十亿。”陆明伸出一个巴掌,“马上就可以安排陆鸢和财政对接。” 陈越闻言竖起大拇指,“陆总啊!很强,很强。那么多项目同时铺,你的资金紧张吗?” 又一个关心资金的。 “还行。” 陈越伏在陆明耳边,“县里的银行,跟省城的银行都跟我递话了,他们想给你批点贷款,不过我没同意,我说这事得你来拿主意。” 陆明心里明白,自己目前完全是一个极度优质的授信客户,银行巴不得往自己手里送贷款。 银行往往就是这样,总是喜欢给那些不缺钱的人批贷款,完成业绩,后期也不用担心坏账。 但陆明是真不想要,毕竟还要出利息呢。 “陈书记,暂时不需要,如果后期需要的话,我会主动去申请。” 陈越看着远方高铁站的钢构框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行,不要就不要,土地出让金的事,省里虽然批了特价通道,但一次性付清的金额不小。这样,出让金先欠着,你们项目启动后,按季度分期补齐。财政这边我来协调。” “行。”陆明也不推辞。 一行人沿着地块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孟祥嘉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七八页。 他甚至用脚步丈量了河道宽度,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三个园区的大致分布。 从坡顶下来的时候,马局长小声问陈越:“书记,您看这孟总,是不是有点……太激动了?” 陈越瞥了一眼正在丈量坡度的孟祥嘉,淡淡说了句:“人家这叫尽职尽责。” 马局长不说话了。 回程的路上,陆明坐在后排闭目养神,孟祥嘉还在旁边噼里啪啦敲键盘,嘴里念念有词。 方珩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孟祥嘉,又看了一眼陆明,识趣地没吭声。 手机响了。 陆明拿起来一看,赵一舟。 “赵总,什么事?” 赵一舟的声音有点发颤:“陆总,云梦泽生活广场……出事了。” 陆明猛地睁开眼:“什么事?”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消息,今天从早上开始,来广场买东西的客人,结账的时候……全都多给钱。” 陆明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赵一舟说道,“ 有的多给一百,有的多给一千,最多的一个大姐直接多给了一万。” “不懂什么意思,我们的超市,不是系统扫码收钱吗?怎么可能会多给呢?”陆明不解。 “他们给的现金,扔下就跑,追都追不上……” 第213章 实用主义 陆明去了云梦泽生活广场。 “陆总。”赵一舟迎上来,指着桌子,“全在这儿了。” 陆明走近,拿起最上面的一叠用橡皮筋扎好的钱。 “到底怎么回事?”陆明问。 “早上超市一开门,客流量就反常的大。”赵一舟抹了一把脸,“大家买完东西,结账的时候,直接往收银台扔现金。收银员说找零,人转头就跑。保安去追,根本追不上。有的连东西都不买,直接塞个信封给前台就走。” 赵一舟拿起一个发黄的信封,递给陆明:“您看这个。这是县一中退休的老师留下的。他扔下信封就走,里面装了三千块钱。” 他说:“陆总搞文化,建乐园,这是造福云梦子孙后代的大事。我一个教书匠帮不上忙,这点退休金拿去买砖。” 陆明沉默片刻。 赵一舟又拿起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五百块钱,纸币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土和葱叶。 “这是南菜市场卖菜的张大姐留下的。她说,多亏了云梦投资,她儿子现在不用去南方打工了,就在东区工地上班,一个月挣八千多。这五百块是她的一点心意,说陆总要盖大园子,她出份力,感谢陆总让她们一家能在家门口挣钱。” 陆明看着桌上那堆钱,深吸了一口气。 “总共多少?” “刚清点完第一遍。”财务主管站起身,报出一个数字,“十一万七千四百五十块五毛。” 十一万,对现在的陆明来说,连系统奖励的一个零头都算不上,但这一刻,这十一万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这是民心。 “赵总。” “在。” “这些钱,一分都不能动。”陆明指着桌子,“全部整理好。” “退回去?”赵一舟问,“可是很多人放下钱就跑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是谁。” “查。”陆明下达指令,“调超市监控,核对会员信息。能查到身份的,把钱全额充进他们的超市会员卡里,以余额的形式退还。查不到身份的,把监控截图打印出来,贴在超市门口,发寻人启事。告诉大家,云梦投资不缺钱,大家的心意我陆明领了,但老百姓的血汗钱,我绝不能拿。” “明白。”赵一舟点头,“我立刻安排专人去办。” “还有。”陆明转身走向门口,“在超市入口立个牌子,明确规定,拒收任何形式的捐款。谁再扔钱,保安直接拦住。” 处理完超市的突发状况,陆明回到云梦泽大厦。 政府的支持很给力,员工和百姓的热情更是将他推到了一个退无可退的位置。 华夏神墟,这个超级乐园,必须成功。 但要成功,就必须有魂。 尤其是以中国神话为背景的乐园,操刀者还是外国人,如果理念不能最终统一,就很容易不伦不类。 陆明脑海中快速掠过之前看过的各种迪士尼、环球影城的经典IP,漫威、哈利波特、指环王。 西方神话的底色是什么? 宿命论。 无论是古希腊神话中无法逃避的神谕,还是现代奇幻中命中注定的“天选之子”,西方文化始终带有一种浪漫主义加悲剧英雄主义的色彩。 普罗米修斯盗火,注定受罚。俄狄浦斯弑父,命运不可逆。北欧诸神的黄昏,是写好的终局。 人在命运面前是渺小的,能做的只有轰轰烈烈地赴死。 神高高在上,掌握绝对真理,凡人只能顺应天命,或者在命运的捉弄下走向毁灭。 中国神话呢? 中国神话的底色,是实用主义。 中国人不养闲神。 求雨去龙王庙,求子去送子观音,求财拜关公。 你显灵,我给你重塑金身,香火不断,你不显灵,我连夜把你搬出去,换个灵的进来。 这是一种极度平等的世俗契约,人和神之间,是人情往来,是利益交换,我用香火供奉,你保我平安顺遂。 在这种文化背景下,中国神话的英雄,从来不是顺应天命的。 天破了,女娲炼石补天,洪水来了,大禹疏通九道,太阳太热,后羿弯弓射日,山挡了路,愚公挖山不止,海淹死了人,精卫衔微木填海。 连一个小屁孩哪吒,受了委屈,也是削骨还父,削肉还母,直接跟强权掀桌子。 中国神话的本质,不信命。 陆明沉思许久,西方乐园卖的是“童话”和“奇观”,是让游客逃避现实,进入一个被设定好的梦境。 华夏神墟要给游客的情绪价值,是抗争,是改命,是普通人也能把天捅出一道光。 是任何时刻,都敢于向命运宣战的勇气。 “华夏神墟不是让游客来看神仙的。” “是让他们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能改命的人。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是中国神话的底色,也是亿万中国人的底色。” 陆明走到窗前,俯瞰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县城, 中心已经明确,接下来,就是找最顶尖的工匠,把这张图纸变成现实。 …… 三天后。 方珩站在新郑机场接到了那位环球的前创意总监。 詹姆斯·卡特看到方珩的白板,笑着走过来,伸出手。 “你好,我叫詹姆斯卡特,中文名字詹卡特。” 方珩握了握他的手,“詹先生,你会中文?” “哈哈,我中文甚至比你好,不仅懂普通话,还会说很多地方的方言。” “牛逼!”方珩说道。 “你也牛逼!” 方珩一愣,说道:“走吧,我老板说了,先带你吃碗烩面。” “啊?”詹卡特说道,“我在飞机上吃过了。” “那也得吃。”方珩严格遵循陆明的指示,“我们老板说,要了解一个地方,先从吃开始。” “能不能不吃?” “不能。” 詹卡特无奈摇了摇头,“你也太好客了。” 但他还是跟上来,脚步轻快,他环顾四周,看着机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连绵的平原。 “这里和美国不太一样。”他说。 方珩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拉开后门。 “那是自然。”方珩说道,“美国没有华夏神墟。” …… 第214章 搞个奇观 詹卡特在方珩的带领下,吃了一大碗羊肉烩面。 “好吃吗?”方珩问道。 “还行,量是真足啊。”詹卡特擦了擦嘴。 “哈哈,在吃饭上,我们从不让客人饿着肚子,走,去云梦县。” 到达云梦县的时候,陆明已经在温泉小镇的工地等他们。 詹卡特下车,没有寒暄,直接走向施工现场。 几十栋的古建筑正在进行修缮,老木匠们踩着脚手架,敲打榫卯。 车又开进云梦泽生活广场。 正值周末,广场上人声鼎沸,世界杯嘉年华的巨型屏幕正播放着赛事回放,外摆区的精酿啤酒摊位排起长龙。 詹卡特站在二楼连廊,俯瞰一楼超市入口。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顾客推着满载的购物车。 傍晚,他们来到云境天著的施工现场。 上百台塔吊同时旋转,重型卡车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防尘网下,地基已经成型。 詹卡特站在土坡上,看着眼前庞大的工业巨兽,眉头终于拧成了一个死结。 视察结束,夜幕降临。 云梦泽大厦顶层会议室。 陆明坐在主位,孟祥嘉坐在左侧,沈璃负责会议记录。 詹卡特拉开椅子坐下,“陆总,我看过你的地块,也看了你名下的产业。云梦县有消费潜力,你的执行力也很惊人。但做主题乐园,光有钱和地不够。” “我们谈谈逻辑。” “不,”陆明摆手,“我们先统一认知。你觉得中国神话的底色是什么,跟西方神话,有什么不同?” 詹卡特没有犹豫:“西方神话敬畏命运,中国神话处理问题。” “天漏了,就补。水来了,就治。太阳太多,就射。山挡路,就搬。” “你们的神话里,凡人一直在和天谈条件。” 陆明连连点头,“詹先生真的是等了十五年啊。” “对,我从不说谎。” “好,那开始吧。” 詹卡特整理思绪说道:“第一,四条核心叙事线。西游、封神、山海经、哪吒。这四个IP的受众重合度很高,但世界观完全不同。游客进入园区,他们的身份是什么?是旁观者,还是参与者?四大园区的叙事是平行的,还是层层递进的?” 陆明接话:“是参与者。” 詹卡特点头:“概念很好。但落地有难度。第二,时间线冲突。封神在商周,西游在唐朝。游客从封神古域走到西游幻境,中间跨越两千年。这种物理空间上的转换,怎么处理时间上的割裂感?你不能指望游客穿过一扇门就接受朝代的更迭。” 孟祥嘉沉吟道:“可以做一段过渡廊道,用声光、雾森和建筑风格完成情绪切换。” 詹卡特摇头:“普通项目够用。你们要做世界级,这个方案压不住两千年的时间跨度。还有,环球十年前就淘汰了这种表达方式。” 他没有停顿,抛出第三个问题。 “第三,异兽国度的巨兽互动。山海经里的怪物体型巨大。你们打算用机械结构还是全息投影?如果是机械结构,维护成本是天文数字。如果是全息投影,白天的光照会削弱效果。巨兽的互动频率定多少?每小时一次?还是全天候?这直接决定了电力负荷和人员配置。” 陆明坦诚回答:“时间线过渡和巨兽技术的具体方案,我答不上来。这是我请你来的原因。” 詹卡特点了点头。 “陆总,我很佩服你的野心。但,出于职业道德,我还是要告诉你现实,你心里要有准备。” “第一,资金。根据我的过往经验,这种体量的沉浸式实景,首期投入至少需要80亿人民币。这还不算后期的IP运营和硬件折旧。” “第二,周期。从概念设计、深化图纸、土建施工到设备调试,建设周期不可能低于四年。这四年里,你只有投入,没有一分钱产出。” “第三,风险。中国神话是一个巨大的宝库,但也最难具象化。一旦做出来达不到游客的心理预期,口碑崩盘,80亿可能收不回成本。” “所以,我的专业建议是,砍掉一半预算。先拿500亩地,做一个核心区。比如只做哪吒秘境。试运营两年,看市场反馈和资金回笼情况,再决定是否扩建。” 分期建设,滚动开发,这是最稳妥、最符合商业逻辑的方案。 80亿,四年,分期建设。 理智告诉他,詹卡特是对的。 但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早上的那个画面。 桌子上那一堆用橡皮筋扎起来的零钞。 退休老教师发黄的信封,里面装了三千块钱。 菜市场张大姐沾着泥土和葱叶的五百块钱,感谢他让儿子留在了家乡。 他们不懂什么是盈利模型,不懂什么叫商业模式,他们只知道,陆明要干一件大事,一件能让云梦县抬起头的大事。 只要陆明干,他们就支持。 还有陈越,还有公司内部的所有员工,这一份份的信任,更是一份份的责任,是推不掉的。 如果他陆明今天退缩了,搞一个缩水版的“核心区”去糊弄人,他拿什么去还这份民心? 念及此,陆明开口:“詹先生。我不做分期。” 詹卡特皱眉:“陆总,商业不是赌博……” “我要建,就建世界最好的。”陆明打断他。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詹卡特说道,“意味着,你必须以当前世界最高规格去建造这个主题乐园,所有的一切全部做到最好,才有可能口碑不崩盘,尤其是沉浸式剧场,决不能做市面上所谓的4D体验。” 听到这里,陆明突然问道:“詹先生,当前全世界最好的沉浸体验剧场是什么?” 詹卡特愣了一下,作为行业顶尖专家,这个答案刻在他的骨子里。 “拉斯维加斯大球,MSG Sphere。”詹卡特脱口而出,“那是目前全世界,人类视听工程的极限。外墙覆盖120万个可编程灯珠,内部拥有16万个扬声器和16K分辨率的环绕屏幕穹顶,全方位提供无边界视野,造价23亿美金,工期除去疫情原因,最快也要四年。” “这个可以让游客忽略时间,彻底沉浸其中吗?”陆明问道。 “当然可以。”詹卡特回答,“Sphere带来的沉浸效果,至今零差评。” “那就好。”陆明微微一笑:“就按那个标准来。” …… 【已有授权短剧上线,大家有空可以看看。】 第215章 顶级团队 詹卡特是掏上了,他来之前从来没有想过陆明野心这么大,也这么有钱。 这个项目整体做下来,极有可能成为全世界最贵,最奢华的项目,而这个项目的总体设计师,是他詹卡特,这是他职业生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次日,他带了一个测距仪、一台无人机从选址地块的东北角开始,沿着丘陵的脊线一路走到西南端的河谷,在软件上标注地形高差和植被分布。 三天时间,他用脚步丈量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可能的施工细节,在他脑海里逐步成型。 第四天早上,他去了云梦泽大厦。 六楼会议室。 “陆总,我走了三天,一千九百亩,每一块坡地、每一条水沟,我都看过了。” 陆明倒了杯茶推过去:“怎么说?” “我喜欢这片土地。”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标满了标记的等高线图,铺在桌面上。 “西南侧这片低洼地,天然的环形谷地,做'封神古域'的朝歌城,城墙顺着山脊线走,游客从高处俯瞰,视觉冲击力比平地建造强三倍。东北角这片密林,保留原生植被,做'异兽国度'的入口,游客从树冠下穿过,光影自然形成幽深感,省掉一半的灯光投入。中段的丘陵平台,做Sphere的安装基座,周围地势低,不需要额外挖方,球体从任何角度都能被看见。”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1900亩,地形落差最大处三十二米。这在主题乐园选址里,是上帝给的礼物。环球影城北京基地是平地,光堆土方就花了八个亿。你这里,省下来的钱够再建一个园区。” “所以,詹先生的意思是同意接手这份工作了?”陆明问道。 詹卡特点点头,“但在此之前,我有几个条件。” “说说看。” “第一,创意总控权。” “从概念设计到深化图纸,从设备选型到场景搭建,所有创意层面的决策,由我负责,向你一个人汇报。不经过任何中间审批环节,不接受非专业人士的修改意见。” “第二,独立预算审批权。创意团队的预算由我编制,经你确认后独立执行。财务可以监督,但不能驳回。工程进度和艺术效果之间必须有人拍板,这个人只能是我。” “第三,团队自建权。” “陆总,我在环球影城十五年,从概念设计师做到亚太区创意总监。离职后我没有停止工作。我一直在全球范围内筛选、维护一支核心团队。概念设计师、结构工程师、灯光设计师、声学工程师、特效技术总监、机械动画工程师,这些人,有的在迪士尼幻想工程部干了二十年,有的在拉斯维加斯Sphere的建造团队里待过。” “总人数四百一十二人。” 陆明终于开口了:“四百一十二人,这些人都是做创意跟设计的吗?” “对的,他们的水平,业内顶尖,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考核。”詹卡特自信满满。 “薪酬怎么谈?” 詹卡特早有准备。 年薪:800万人民币。 项目分红:净利润的1.5%。 合同周期:五年。 团队总薪酬包:年均2.6亿人民币(不含补贴)。 陆鸢接过纸看了一眼,又看了陆明一眼。 “年薪八百万,”陆明念出来,“比你在环球的时候低。” 詹卡特没否认:“环球给我的paCkage折合人民币一千二百万。但那是维护一个成熟体系。你这里,是从零开始。从零开始的东西,值更多的钱,但我不需要用钱来衡量。” “一点五的分红怎么定的?” “Sphere单体年营收超过四亿美金。华夏神墟如果能做到我预期的水平,年营收不会低于六十亿人民币。百分之一点五,是我的底线,也是我对这个项目的信心。” “团队薪酬2.6亿一年,加上安置费用,差不多3.5亿的年度人力成本。” “对。” “很贵。” “世界上最好的团队,没有便宜的。” “詹先生,有没有违约条款?我听说你们很看重契约精神,你这几条要求,涵盖了人事主导、财务主导、创意主导,也就是说我把这个项目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你身上,如果效果达不到预期,怎么说?” “陆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不。”陆明摇头,“那是对我了解过的人而言,你我之间,除了可公开的资料之外,其他的任何都不了解。” “这样吧,陆总。”詹卡特思索片刻,说道,“我们制定一个合理的考核标准,建成以后,如果效果达不到预期,我全额返还你的薪水,怎么样?” “可以。”陆明伸出手,“希望你不要有误会。” 詹卡特握了握手,“明白,你们中国人常说,先小人后君子,我完全能理解。” 陆明看向方瑜:“方律师,拟合同。” 方瑜点头。 又看向沈璃:“四百一十二人的安置方案,尽快出。” 沈璃应了一声。 陆明转而对詹卡特说道:“欢迎加入云梦投资。” “谢谢。” 詹卡特重新坐下,没有任何寒暄过度,直接翻开帆布包里另一份文件。 “合作敲定了,有一个问题必须现在谈。” 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Sphere,拉斯维加斯大球,外墙120万颗LED灯珠,内部16万个扬声器,16K环绕屏幕穹顶。陆总知道它的年耗电量是多少吗?” “多少?” “一亿度。” “单一个球体,每年耗电一亿度。这还不算制冷系统和日常维护。现在,加上华夏神墟整个园区,四大主题区的游乐设备、全域灯光系统、夏季空调制冷、水泵循环、后勤保障,保守估计,整个乐园年用电量在两到三亿度之间。” 他抬起头,看着陆明。 “我在来之前,调查过云梦县的电力数据。全县年发电量五十六亿度,覆盖全部民生、商业和工业用电。乐园一旦满负荷运转,相当于吃掉全县将近百分之五的电力。而且是集中负荷,峰值时段可能直接冲击电网稳定性。” “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物理瓶颈。陆总,这个情况,你有办法吗?” …… 第216章 新电网的风口 这种事,找陈书记,涉及核心能源的事,陆明根本做不了主。 方珩开车载着陆明去了县委大院。 陆明简单给陈越汇报了华夏神墟的建成以后的用电情况。 “3……亿度?每年?”陈越也有点吃惊。 陆明点头:“这是保守预估。” “这可有点难咯。”陈越摇头,“全年发电量五十多亿,这一个乐园就占了百分之五,发电量和可调配电量是两码事。居民用电、现有工商业用电、农业灌溉用电,这些是刚性负荷,砍不掉。” “全县可调配的弹性余量,大约多少?”陆明问。 “我上个月让供电局报过一次,口头数字,没出正式报告。苏长虹说大概还有六到八亿度的余量空间。” “听着够用。” “对,”陈越说道,“但苏长虹报的是理论值,是所有变电站满负荷、所有线路零损耗的理想状态。实际能调出来多少,他自己都说不准。” “陆总,电力的问题,不只是你的乐园。高铁站明年通车,东区新城后年交房,医院、学校,全部集中在未来两到三年内投入使用。” 他抬头看着陆明,“你是懂经济的人,当需求增速超过供给弹性,会发生什么?” “结构性短缺。”陆明答。 “对。不是某一天突然停电,而是峰值时段反复拉闸,局部区域轮流限电。工地停工,商场降温,医院切备用电源,你经历过一次了,超市开业那天。” 陆明当然记得。 那一次是人为,但暴露的底层问题是真实的,云梦县的电网,本来就是按一个普通农业县的规模建的。 “能不能从西电东送这条线上,扩容?” 陈越摇头,“110千伏以上的输变电工程,审批权在省发改委能源处。县一级连立项的资格都没有,必须由市供电公司上报省网,再由省网纳入年度投资计划。正常流程,三到五年。” “再说,西电虽然便宜,但这种电基本是全省统一调配,可以锦上添花,不能做常规备用。” “这么说,确实有点不好办。” 陈越来回踱步,忽然他坐回办公桌,打开电脑上的一份文件,看了一会儿,随即笑了。 “但有一个窗口。” “什么?”陆明问道。 “今年国家启动了五万亿新型电力系统改造专项,重点支持电网升级和新能源就地消纳。省里也在搞试点,从专项资金里切一块出来,扩建变电站、升级主干线路,如果我们赶上这个风口,电就不再是问题。” “扩容的资金也有了着落。” 陆明听懂了。 五万亿的盘子,分到省里几千亿,分到市里几百亿,分到县里可能就几十亿,但几十亿的电网改造投入,足够把云梦县的供电能力翻一番。 “挤进去的条件是什么?” “实打实的用电需求增量,加上地方财政的配套承诺。”陈越说,“需求增量你不缺,光你一个人就撑起了全县一半的新增瞬时负荷。但省里要看数据、看规划,不能嘴上说说。” 他走到陆明面前,“你回去让你的人出一份,未来三年,云梦投资旗下所有项目的逐年预估能耗报告,按季度拆分,精确到每个项目、每个用电场景。要经得起专家组审。” “多长时间要?” “越快越好。” 陆明点头。 陈越拿起手机,又拨通了一个号码,“苏长虹,苏局长,我陈越。” “陈书记!您说!” “两件事。第一,把全县电力调度现状整理成正式报告,现有变电站容量、主干线路负载率、各片区峰值数据、年度检修计划,所有的,一项不落。 第二,全县电网的理论承载上限和实际可调配余量,给我一个经得起省网审核的数字。不要口头汇报,白纸黑字,盖章。” “……限期多久?”苏长虹问。 “三天。” “陈书记,三天时间……数据采集量比较大,基层供电所的台账不一定齐全……” “做不了是吧?”陈越问道,“上次陆明的超市开业,突然停电,这个事当时怎么处理来着?正好,陆总也在我办公室,陆总脸皮薄,不好意思,我替陆总问你要个说法。” “陈书记,这个事,陆总已经……明白了!陈书记,两天,两天报告送您办公室!” “报告出来之后,我带苏长虹去省城,直接对接省发改委能源处。这件事我亲自跑,不走中间环节。” “好。”陆明点头。 “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省城转一圈?” “不想。”陆明摇头。 陈越拍了拍陆明的肩膀,说道:“哈哈,你啊,如果从政也绝对是一把好手。” “陈书记,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心里是清楚的。” 陈越很满意陆明的应对,“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陆明起身,离开,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小李,小李冲陆明点点头,“陆总,我刚下去看了,大院门口没人贴条。” 陆明一愣。 小李又说道:“陆总,陈书记交代了,下次你可以把车直接开进来。” “多谢,多谢,这省了我200块钱。” 小李点点头,推门进了陈越的办公室。 给陈越添了杯茶,陈越端起,喝了一口,“小李,有了陆明,你我进步,就不是一句空话了。” 小李回话:“这还依仗陈书记能力,之前孙长明也有陆明。” 陈越点点头,说道:“孙长明那种旧时代的政商关系已然跟不上时代发展了,对于陆明这种有良心,有魄力,又有能力的企业家,我陈越愿意给足所有的支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小李点头,表示认可,“陈书记,说的对。” 陈越盯着小李,许久,忽然问道:“你跟市里组织部的同事,还有联系吗?” 小李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门前打开门四处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听墙根,才又走回陈越身边。 小声说道:“陈书记,我正要跟您汇报。市里的同事,这几天盛传,一个消息……” “什么?” “纪委那边,已经开始摸排高国强书记的消息了。” …… 第217章 我来帮你 三天后。 又是一个周末。 随着央视采访的持续发酵,加上“云梦泽精酿”在网络上的爆火,云梦县迎来了自开业以来最大的一波客流高峰。 从周五下午开始,下高速的匝道口就排起了长龙,外地牌照的私家车一辆接一辆涌入这座原本名不见经传的豫南小县城。 但这一次,云梦县没有瘫痪。 文旅局和交管部门联合倡议,云梦本地居民,周末期间,非必要不开车。 老百姓并没有什么怨言,甚至有的主动把自己家的院子贡献出来,当临时停车场,不收费,还送矿泉水。 新城区的主干道上,交警与穿着云梦投资红马甲的志愿者配合默契。 所有进入生活广场区域的车辆,不再允许随意掉头,而是被引导进入三个临时扩建的露天停车场。 引导员的手势整齐划一,每停满一个区域,对讲机立刻通报下一个区域放行。 接驳大巴的调度精确到了分钟,每隔八分钟,必有一辆大巴停在指定上客点,满座即走,绝不停留。 住宿方面,翡翠城改造而成的“云梦泽·栖”酒店公寓满负荷运转。 前台的办理速度快得惊人,身份证放上去,人脸识别,递交房卡。整个流程极度压缩,没有繁琐的押金手续,没有多余的推销话术。 客房里,床品洁白挺括。洗手台上摆放着云梦泽定制的洗漱用品,甚至连拖鞋的摆放角度都严丝合缝。保洁阿姨推着工作车在走廊穿梭,每清理完一间房,领班必须在五分钟内完成复核,签字后才能在系统中将房间状态改为“可售”。 这套严苛的标准,不仅在云梦县内部执行,也直接辐射到了隔壁的平林县。 平林县金源大酒店。 老板郑瑞平站在大堂,看着前台系统中不断弹出的订单提醒,脸上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他刚才亲自去查了三间退房。 其中一间床单上有一道明显的折痕,他当场让客房部经理滚去重铺。 “郑总,入住率已经百分之九十五了,剩下的几间是预留的备用房。”前台经理汇报道。 旅客的反馈是最真实的。 大众点评和抖音上,关于云梦县旅游的评价清一色地指向了“极致的服务”和“恐怖的效率”。 “真的绝了,这哪是县城,这服务标准比我在三亚住的五星级还丝滑。” “平林县那个金源大酒店也不错,接驳车直接送到门口,前台还送了云梦泽的精酿试饮装。” 整个区域的住宿生态,在孟祥嘉的梳理下,开始呈现出一种工业化的精密美感。 周六上午十点。 云梦泽生活广场东侧的临时接驳中心。 六辆崭新的大巴车一字排开,车身挂着醒目的红色横幅:“平林县政府专线,二十分钟直达”。 平林县委书记刘永昌穿着一件普通的短袖衬衫,站在第一辆大巴车的车门旁,他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喊道。 “各位游客!云梦县这边住不下的,往这边走!平林县政府专车,免费接送!凭云梦泽消费小票,平林全县住宿一律八折!” 刘永昌嗓门洪亮,一边喊,一边指挥随行的工作人员给排队的游客发矿泉水。 堂堂一个县委书记,干起了导游和拉客的活儿。 周围的游客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是平林县文旅局的某个卖力干部,纷纷接过水,笑着道谢,有序排队上车。 陆明带着沈璃和方珩巡场,正好走到接驳中心。 看到这一幕,陆明停下脚步。 “陆总。”刘永昌眼尖,放下喇叭,快步走过来。 陆明说道:“刘书记,你这是?” “后勤部长啊,怎么样,尽职不尽职?” 陆明竖起了大拇指,刘永昌不在乎面子,只在乎平林县的经济数据,这种人,只要利益绑定,就是最好的盟友。 “刘书记,现在只是个开始。”陆明开口。 刘永昌转头看向陆明,等他下文。 “我准备在云梦县建一个主题乐园。华夏神墟,占地一千九百亩。首期投资五十个亿。” “你……批下来了?”刘永昌咽了口唾沫。 “陈书记亲自去省里跑的,地已经批了,资金我也准备好了。”陆明说道。 刘永昌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这个级别的乐园建成,云梦县的客流将呈指数级爆发。 到时候,平林县作为后勤基地,承接的就不是三千人,而是三万人。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刘永昌兴奋溢于言表。 “好事是好事,但有个物理瓶颈卡住了。”陆明看着远处的变电站铁塔,“乐园加上未来的高铁新城,用电负荷极大。全年预估耗电量,新增三亿度。” 作为一县主官,刘永昌太清楚三亿度电是什么概念。 全年还好,但是用电高峰的瞬时冲击力,能直接把云梦县现有的电网干崩溃。 “陈越怎么说?”刘永昌立刻问道。 “国家今年有五万亿的新型电力系统改造专项。”陆明看着刘永昌,“陈书记下周一去省发改委能源处,准备从这个盘子里切一块下来,给云梦县搞电网扩容。” 刘永昌心思电转。 省发改委能源处,五万亿的专项资金。 这块肉太肥了,全省一百多个县都在盯着。 陈越虽然是清华选调生,背景深厚,但单凭云梦县一家的需求去要政策,难度极大,省里审核这种大项目,看重的是区域协同效应。 “陆总,平林县目前的用电量虽然不紧张,但如果我们承接了云梦县的产业外溢,未来三年,我们的物流仓储和加工业也会迎来爆发。”刘永昌看着陆明,“协同发展,不是一句空话。要电,不能只让云梦县一家去要。” “嗯?”陆明一愣。 刘永昌拍了拍陆明的肩膀,“愿为云梦发展,贡献绵薄之力。” 说完还不等陆明回应,转身拿起大喇叭,继续冲着人群喊道,“平林县专车!还有最后两个座!” 周末的客流高峰在周日晚上逐渐平息。 孟祥嘉提交了周末的运营报告,所有环节运转正常,未发生一起重大客诉,云梦泽的品牌效应在周边四县彻底立住了脚跟。 周一清晨。 云梦县委大院。 天刚蒙蒙亮,陈越提着公文包,快步走下办公楼台阶。 陈越刚准备上车,动作突然停住了。 大院门口,刘永昌正一脸笑意看着陈越。 “陈书记,去省城怎么不叫我一声?”刘永昌大步走到陈越面前。 陈越看着这位平林县的一把手,眉头微挑:“刘书记,你这大清早的,不在平林县主持工作,跑我这来干什么?” “汇报工作啊。”刘永昌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陈越,“这是平林县未来三年的产业协同用电需求报告。我昨晚连夜让发改局赶出来的。” “你要跟我抢电网?” “别误会,”刘永昌摆摆手,“是我帮你抢电网。” 陈越看着刘永昌,忽然笑了。 他弯腰坐进车里。 刘永昌紧跟着钻了进去,“蹭个车,过路费,油费你们县出。” 载着两位书记的车辆驶出云梦县委大院,迎着初升的朝阳,直奔省城而去。 …… 第218章 开搞! 周一上午九点。 陆明推开新城大厦一楼的玻璃门。 大厅里人来人往,几个穿着冲锋衣、背着画筒的老外正用急促的英语交流着,快步走进电梯。 “陆总。”沈璃从闸机口迎了上来,手里捏着一沓报销单,眉头拧在一起。 “怎么了?”陆明边走边问。 “詹卡特的人到了。”沈璃按下电梯上行键,“周末两天,一共飞过来四十七个人。机票、酒店、安家费,账上直接划走了一百多万。” “怎么才四十七,他不是说要四百多人吗?”陆明问道。 “要分批,后续人员还在路上,”沈璃叹了口气,“詹卡特嫌原来的独立办公室阻碍沟通,直接让人把四楼整层的隔断墙全拆了。” “上去看看。” 陆明走出电梯,眼前豁然开朗。 原本被分割成大大小小十几个办公室的四楼,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 地上几十张宽大的实木绘图桌拼在一起。 四十多个肤色各异的设计师、工程师,有的戴着降噪耳机在双屏电脑前疯狂敲击,有的趴在桌子上用红蓝铅笔在巨大的硫酸纸上勾画。 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周的墙壁。 原本白净的墙面,现在贴满了从卫星地图上扒下来的云梦县西山地形图、概念草图和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 没人抬头看陆明这个老板一眼。 “陆总!” 一声大喊从角落传来。 詹卡特端着一杯咖啡,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你的团队进入状态很快。”陆明看着周围忙碌的人群。 “还不够。”詹卡特直接拦在陆明面前,毫不客气地摊开一张手写的清单,“四十七个人,只能搭起一个骨架。我们还缺灯光设计组、声学工程组、机械特效组和数字内容组。” 他把清单拍在陆明面前的桌子上,“加上高精度的三维扫描仪、两台工业级图形工作站,还有下周要去实地勘测的钻探设备。陆总,我需要追加预算。一千万。” “钱不够吗?”陆明问道。 “够的,我要提前跟你说一声,因为我问过小陆总,她说,我们采买设备只能让设备商送到云梦县,我们才能付钱,所以成本要有一定增加。” “三天时间,你们干了什么?” “来。”詹卡特转身,拨开两个正在讨论水力学参数的工程师,带着陆明走到最里面的一面墙前。 这面墙上,挂着一幅长达五米的巨型手绘卷轴。 “这是我们这三天的成果。”詹卡特指着图纸,“实地地形数据我们已经全部导入模型。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左侧的一片等高线密集的区域。 “西山这块地,有三道天然的丘陵褶皱。国内很多乐园的做法是直接推平,这种做法愚蠢且浪费。我们把‘西游幻境’的花果山主体直接嵌进最大的那个山谷里。利用两边的高差,做水帘洞的自然落差瀑布。” 詹卡特的手指顺着山谷往下滑,“水流顺着地势进入中间的平缓地带,形成‘哪吒秘境’的东海龙宫水系。最后在最低洼的地方,汇聚成‘封神古域’的护城河。” “原来预计需要填挖的三百万方土石,”詹卡特在图纸上重重画了个圈,“现在只需要动不到五十万方。天然地形全部融入了动线设计。光是土方工程和基础加固,我们这三天画出的这张图,就给你省了至少三个亿。” 陆明看着图纸。虽然是初步的空间布局,但动线清晰,主题区域的过渡自然流畅,甚至连游客的视觉遮挡和疲劳节点都考虑进去了。 专业的人,确实干专业的事。 “很漂亮。”陆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沈璃,“让陆鸢打钱,给詹总一个独立的账户。” 沈璃利落地记下,“明白。” “陆总,你是个真正的投资者。”詹卡特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我只为结果买单。”陆明看着他,“钱给够,效果你要让我看到。” 听到“Sphere大球”,詹卡特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陆总,技术论证没有问题。但核心瓶颈还是那个。” 詹卡特紧紧盯着陆明,“电。没有稳定且庞大的供电承诺,Sphere大球的任何技术方案都是废纸。哪怕我们设计出世界上最震撼的LED外壳,没有电,它就是一个巨大的水泥球。” 他摊开手,“我需要确切的答复。如果电网扩容做不到,大球的方案只能降级。” “电的事,我们正在想办法,你就按电力够的情况,出方案就行。” “好。两周后,给你大球的论证方案。” “另外,这个大球,能不能带点中国特色?” “陆总,什么意思?” “我的不专业的想法啊,能不能做成熊猫状的,圆滚滚那种?” 詹卡特陷入沉思。 “不专业,我只是提个想法 ,具体怎么做,还得看你们团队的沟通。” 詹卡特看了陆明许久,缓缓开口:“我们会把你的想法纳入讨论” 陆明点点头,带着沈璃离开了四楼。 回到自己办公室,陆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五十亿的前期资金已经准备就绪,詹卡特的团队像一台吞金巨兽开始高速运转。 地皮批了,钱到位了,人也齐了。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省城那边的东风。 如果陈越拿不下电网扩容的名额,华夏神墟的建设就会被生生卡死在第一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六点。 桌上的手机一直很安静。 还是没等到陈越的电话。 沈璃敲门进来,端着一杯温水,“陆总,下班时间到了。要不要先去吃饭?” 陆明看了一眼时间,“再等等。” 六点半。 七点。 陆明准备起身回家。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陆明立刻接起电话。 “陈书记。” “陆总,还没下班吧?” “在等你的消息。”陆明说道。 “哈哈哈!”陈越在电话里爽朗地大笑起来,“刘永昌这家伙,关键时刻还真顶用。平林县的产业协同报告递上去,省发改委那帮专家的眼睛都亮了。” “结果怎么样?”陆明问。 “五万亿专项资金,省里切了三千五百亿。”陈越顿了顿,“云梦和平林作为区域协同发展试点,联合拿下了六十亿的电网改造份额!新建两座220千伏变电站,三条110千伏主干线全面升级!” “陆总,开搞吧!” …… 第219章 刘老师的教学时间 云梦这边,热火朝天搞发展,欣欣向荣。 隔壁的新泰县,却并不太平。 凌晨2点半,熟睡中的新泰书记王强接到了一个电话。 “书记,出事了!” “什么事?”王强心头一震。 “高速上,客运大巴追尾大货,13死,3伤……” 啪! 王强的手机,掉在了地板上。 13人死亡,这是重大交通事故,对于一个县委书记来说,处置不好,基本上政治生涯就到头了。 最关键的是他没有政治靠山,这新泰县许多年的发展,全靠他一股子莽劲,这也就是上次四县碰头会,他桀骜的原因,每进一步多难,他心里是有数的。 许久之后,他才又捡起手机,“全力组织救援,保护好现场,我现在就过去。” 王强第一时间,赶赴现场,现场很是惨烈。 交通部门的领导,看见王强,赶忙过来汇报情况。 “王书记,核载9人,实载16人,属于超员。” 王强摆了摆手,“全力抢救3名伤员。” “责任……” 王强瞪了他一眼:“现在的任务是,全力抢救伤员,做好现场取证,组织有序撤离,不要过分影响交通。” “明白!” 王强深吸一口气,他深知,自媒体时代,许多事情根本瞒不住。 安排好现场工作,他第一时间给市委高国强打去了电话。 高国强一听,头都大了。 平林县的水污染还在调查处理,这新泰县又出了这么档子事,换谁都难受。 这种事情,主观上谁都不想看到,然而客观上,县委书记是一个县所有事情的第一责任人,而市委书记又是所有县的责任人。 出了事,谁都跑不了。 “安抚好现场情绪,做好救援工作。” 高国强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挂了电话一刻都没停,直接往省委汇报。 王强心里明白,这事儿,轻则通报批评,诫勉谈话,书面检查,重则严重警告,甚至降级,再重一点,立案审查,留置,判刑。 他不是孙长明,当年孙长明那边死20个人都没事,那是因为孙长明后边有人,并且当时的第一责任人张老书记也调任政协了, 他呢,背后有谁? 除了几十万老百姓,他背后空无一人。 这么多年的从政智慧告诉他,民意从来只能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更不是护身法宝。 现场工作做完,他回了县委大院,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人。 刘永昌! 平林县委书记刘永昌。 刘永昌刚刚经历过重大民生问题,这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不见处分下来,某种方面可以看出来,刘永昌这次算是躲过去了。 他拨通了刘永昌的电话。 刘永昌也愣住了,“王书记,咱俩这是一块给高书记添堵啊。” “这个时候,就别打哈哈了。我该怎么办?” 刘永昌想了想,说道:“我还没下班,在县委大院。” “备车!去平林!” 王强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 凌晨三点,平林县委大院。 刘永昌真的没下班。 他正在研究一份《平林县承接云梦泽文旅产业溢出及物流仓储规划图》。 “老刘!”王强一把抓住刘永昌的手,“救命!” 刘永昌挥了挥手,示意林秘书出去,顺手带上门。 他没有急着问怎么回事,而是上下打量着王强,慢条斯理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 “喝口水。”刘永昌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王书记,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刘书记?这个时候,你觉得我能笑得出来?”王强问道。 “不太能。”刘永昌摇头。 “那你跟我开玩笑?”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向市里求情?”刘永昌看着他。 “市里求情没用,高书记现在泥菩萨过河。”王强抬起头,“老刘,我知道你现在路子野,跟上面说得上话。你教教我,这关怎么过?” 刘永昌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其实不想管王强的死活。 但新泰县是四县协同发展的一环,如果新泰县的班子大换血,新来的书记未必认之前的账。 陆明的华夏神墟项目马上要上马,周边县市的稳定至关重要。 更何况,他和王强都是没有政治资源的人,而云梦县的陈越则不同,深度绑定,说不定未来陈越能成为他们的政治资源。 现在,现成的筹码送上门来了。 刘永昌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强。 “王书记,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想保命,还是想翻盘?” 王强愣住了。 保命,他懂,就是争取个宽大处理,调到一个闲职部门养老,保住公职。 但翻盘? 13条人命的重大事故,怎么翻盘?! “老刘,你别开玩笑了。我这情况,能平安落地不进去,就是祖坟冒青烟了。”王强苦涩地说。 “我没开玩笑。”刘永昌走到他面前,“如果只是保命,你现在回去,主动向市委请辞,写好检讨书,把责任全揽下来。看在你态度诚恳的份上,市里或许会给你留个体面。” 刘永昌顿了顿,声音压低:“但如果你想翻盘,想不仅保住位置,还能借这个机会把新泰县的烂摊子彻底收拾干净……” “怎么办?” 刘永昌笑了。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协同发展规划图》,扔到王强面前。 “13死3伤,是天大的过错。在体制内,大过,只能用大功来抵。” “你新泰县,有什么大功?” “新泰穷得叮当响,哪来的大功。” “你没有,但别人有。”刘永昌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代表云梦县的位置,“省里现在把云梦县当成了心头肉。电网改造,六十亿!说批就批。为什么?” “因为华夏神墟!”刘永昌的声音拔高,“五十亿的前期投资,两百亿的总盘子!这是省里今年最大的文旅标杆项目!” 王强咽了一口唾沫,还是没明白。 “老刘,这跟我的车祸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刘永昌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为什么会出车祸?因为路况差,因为没有分流通道!如果新泰县能借着这次事故,主动向省里申请,把新泰的交通网彻底融入云梦县的旅游大环线,甚至承担起华夏神墟的南向交通枢纽功能呢?” 王强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把坏事变好事?借题发挥,要基建项目?” “不是要项目。”刘永昌盯着他,“是送项目,彻底向云梦县投诚!把新泰的土地、人力、资源,全部打包装进云梦的大盘子里。只要你的盘子足够大,只要你对陆明的项目足够重要,省里在处理你的时候,也会多少考虑一下!” “可是……陆明凭什么帮我?陈越凭什么帮我?”王强心虚了,“我之前还得罪过他们。” “民间常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 “王书记,趁着这个机会,把你路网的项目包给陆明,体现你认错的态度和决心。陆明再能耐,也是个商人,商人看见项目能不动心?” “那他万一要是不动心呢?他又不缺钱。” “那你就再加大一点诚意。” “怎么加大?”王强问道。 刘永昌点燃一支烟,缓缓说道:“像我一样,送工人、送老师、送学生。” …… 第220章 政绩就是民生 新泰县发生交通事故的事情,次日一早便在体制内传开了。 陈越得知这个事情以后,除了些许的悲伤之外,并没有其他过多的情绪。 他更考虑的是另外一件事,高国强。 从孙长明开始,到前段时间的平林县公共卫生事件,再到这次新泰县的交通事故。 这些事,看起来风牛马不相及,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都在你高国强的地盘发生的。 短短半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无论是刻意还是无意,高国强都逃不了责任。 并且纪委已经开始关注高国强,过往无数次事情表明,体制内,你永远不要跟纪委的同志谈话,甚至夸张一点,多看一眼就会爆炸。 纪委对于干部的威慑力,不亚于在广西提着公文包的麻醉师。 综合来看,他要早做准备。 八点整,陈越已经坐在办公桌前,面前铺着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统计局上周刚报上来的云梦县城镇化率数据,47.6%。 第二份,是省委组织部去年底下发的《县域主要领导干部综合考核评价办法(试行)》,其中第十一条,城镇化率年增幅不低于1.5个百分点,作为“优秀”等次的硬性门槛,用红笔画了线。 陈越拿起手机,拨了陆明的号。 “陆总,有空吗?来我办公室坐坐。” “谈什么?” “谈点正事。” “好。” …… 九点,陆明到了县委大院。 秘书小李在走廊等着,见他来了,微微欠身,“陆总,书记在里面。” 陆明点了下头,推门进去。 “随便坐。”陈越给陆明倒了杯茶,“新泰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十三条命。”陆明坐下来,端起茶杯。 “哎,安全责任大于天啊,这种事情谁都不想看到。”陈越叹了口气。 陆明点头。 陈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文件,走回来,摊开在茶几上。 “陆总,你帮我看个东西。” 陆明低头看了一眼。 城镇化率,47.6%。 再看第二份文件上画红线的那一条,年增幅不低于1.5个百分点。 陆明把茶杯放下,“陈书记,这是?” 陈越坐回对面。 “陆总,你来云梦县这半年多,我一直在做一件事,给你批地、开绿灯。有人说我是你的白手套,有人说我被资本绑架。” 陆明面色不变。 “这些话我不在乎。”陈越抬起头,目光直视他,“但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你需要老百姓过得好。”陆明说道。 陈越笑了笑,“我们不妨把话摊开了说。” “城镇化率是对于基层干部考核的硬指标。” “你看,自来水普及率,百分之百,达标。天然气入户率,百分之九十,达标。教育板块,明德学校秋季开学,达标。医疗板块,三甲医院审批已过,达标。商业板块,云梦泽生活广场做到了全市县域单体商超TOP1,达标。娱乐,华夏神墟立项,达标。” 他一口气说了六个达标,然后停住。 “还有什么不达标的吗,陈书记?” “有。”陈越靠进沙发,语气沉了下来,“第一,全县没有一座像样的市民公园。你去县城转一圈,连个散步遛狗的地方都找不到。省里考核宜居指标,人均公共绿地面积,我们排在全省倒数第二。” 陆明没说话。 “第二,城乡公交一体化。城区我已经推了零元公交,那批中巴车,覆盖了主城区七条线路,效果很好,老百姓天天在抖音上夸。但是乡镇呢?” 陈越掰着手指头,“全县十四个乡镇,目前只有三个通了公交,剩下的全靠每天一班或者两班的中吧车,这些车基本上都是私人运营,农忙不跑,客少不跑,刮风下雨路不好,还是不跑,这很影响乡下居民的出行。” 陈越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回过头来看,如果公交通了,配套跟上了,这些人的消费习惯就会改变,他们会更频繁地进城购物、看病、办事。反过来,城区的服务业就能再吃一波红利。你的所有产业全都能受益。” “公交车的缺口有多大?”陆明问。 “至少五十辆新能源公交。” “还有吗?”陆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道。 陈越继续说:“市民公园这块,我初步规划了三到五座,分布在新城区、老城区和东区。不需要多大,每座二十到五十亩,但必须有绿化、有步道、有健身设施、有公厕。” 他把数字报完,没有急着追问,而是起身去给两人续了茶。 陆明盯着茶几上的那张A4纸。 圈圈画的位置,恰好卡在城镇化率的几个关键子项上。 公共绿地、公共交通、公共服务三项补齐,城镇化率至少能再往上拱两个百分点。 而两个百分点,对陈越的仕途意味着什么,不用说。 陈越把茶杯放到陆明手边,没有坐回去,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陆总,我直说了。” 陆明抬头看他的背影。 “按照往年工作经验,每年7月中旬北京会开会,对上半年的工作定调,8月省委开会,8月中旬市委开会,该表扬表扬,该批评批评。” “我三十九岁到云梦县,不可能在这里干到退休。城镇化率是组织部看的第一个数,你帮我把这个数做上去,我欠你一个人情,不是公对公的人情,是我陈越个人的。” 两人对视了片刻。 陆明忽然笑了。 这些东西,谁花钱,怎么花钱,他都不在意,陈越对他的帮助也是有目共睹,这些交换也没有越界。 规则之内,没人能挑出毛病。 陆明要的只是,人口回流,并且扎根,陈越刚才提的这些,也恰好是陆明想要的。 “陈书记,那你也容我直白一回。” “请说。” “陈书记,我可以答应你这些,但有一点我提前说明,我不是为了你的政绩,也不是为了让你在8月份的会议上受到表扬,所以,你不需要欠我人情。” 陈越盯着陆明,他可太喜欢陆明的性格了。 政商之间,本就应该如此,他之所以用人情相求,只是因为这段时间陆明付出的太多,怕陆明不答应。 但是陆明这么一说,他心里一点疑虑都没有了。 如果未来真能平步青云,陆明只要不犯大错,必在他力保名单的首位。 “但是 。”陆明话锋一转,“我把话说清楚,可以体现在合作备忘录上,以备后期有审计核查。” “请讲。” “车款我先出,县里不用还本金,但线路运营,车体广告,运营收入归云梦投资,直至覆盖车辆采购成本,陈书记,答应吗?” 陈越刚想答应,小李就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陈书记,陆总,新泰书记王强来了,就在楼下。” …… 第221章 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陈越和陆明相视一笑,陈越说道:“这是把我们当成救兵了。” 陆明摆摆手,“我还不够格。” 陈越也不辩解,对小李说道:“请王书记上来吧。” 小李点头。 一分钟后,王强走了进来,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态度恭敬,全然没了当初的桀骜。 “陈书记,陆总,不请自来,抱歉。” 陈越端起茶杯,“王书记,喝茶。” “不喝了。”王强双手压着膝盖,“我来,就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陈越移到陆明,又移回去。 “新泰出了事,十三条人命。” “这个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路烂了三年,年年打报告,年年没钱修。今年总算挤出来一点预算,还没动工,人就没了。” “王书记。”陈越接话,“这是重大的安全责任。” “是是。”王强连连称是,“所以,县委痛定思痛,准备全力翻修全县的路网。” “这是新泰县全域路网的现状评估报告,一共一百七十八公里县乡道路,其中D级危路占比百分之四十一。” 陈越没接。 王强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我连夜做的路网改造预算,初步测算下来,大概需要四个亿到四亿五。”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压了压边角,然后抬起头。 “陈书记,这个项目,我来,是想请陆总接手。” 话说完,他直直看着陆明。 陈越始终没有接文件,也没有看文件,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王强脸上,不动声色。 “王书记。”陈越终于开口,“你这个事,跟我说不合适吧?路网是你们新泰的事。” “是我们新泰的事。”王强点头,“但说句实在话,陈书记,陆总,我虽是新泰人,但更信得过陆总的工程质量。” 陈越看了陆明一眼。 陆明伸手把茶几上的文件拿起来,翻了翻。 D级危路七十三公里,C级需修缮路段四十二公里,数据做得很粗糙,有些路段的评估明显是估算,但整体框架是对的。 “王书记,这路,你想让我怎么修?”陆明问道。 “正常修,正常修,不用垫资,新泰财政按工程节点支付。” 陆明没说话。 王强继续说:“我把路让出来,你从云梦修到新泰,两县路网贯通,你的物流成本至少降三成,新泰的劳动力、农产品、消费人口,全部可以无缝接入你的体系。” 这笔账,陆明不需要他算。 新泰八万多人的消费市场和劳动力池子,怎么算都不亏,但问题不在这儿。 问题在于,王强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政治投诚。 想前段时间的刘永昌一样,用自身经济利益换取政治利益,寻求一个政治庇护。 而政治上的事,不归陆明管,所以答不答应还要看陈越如何应对。 陆明看向陈越,陈越秒懂,问道。 “王书记,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路吧?” 王强一愣,随即说道:“陈书记,我还想谈一件事。” “新泰县目前的基础教育,年年在省里被当做反面典型,但是教育这块,非一日之功,我知道陆总在建一所十二年一贯制的学校,所以,我这边可以在新泰县做出适当号召,鼓励学生在陆总的明德学校就学。” “明德学校秋季开学,我听刘永昌说,顾校长在全省范围内招生。陆总,新泰的孩子,能不能也进明德?” 让项目,让学生,王强真是有点走投无路了。 王强又补充道:“我们愿意配合云梦县向省教育厅联合申报区域教育协同试点,如果需要新泰出人、出材料、出现场,随叫随到。” 陆明不再接话。 陈越连着喝了两杯茶,心里迅速盘算。 作为一个精明的政客来讲,切莫趟浑水。 新泰县的交通事故,责任未定,上头态度不明,这个时候接纳王强的投诚,无疑是为王强站台。 而自己一旦为王强站台,加上自己的特殊身份背景,很可能导致上头的误判,操作变形。 如果造成不必要的恶劣影响,任他陈越背景再强,评价上总要打个折扣。 但是,陈越看了看陆明。 陆明明显是想接。 陆明才承诺自己一些事情,自己转身为了政治顾虑,不考虑他的想法,陆明心里会怎么想? 过河拆桥? 深思熟虑之后,陈越说道:“王书记,你的应对方向是对的,往云梦县靠拢,也符合你们的利益。” “但是,你刚才说的无论是路网,还是学生入学,这都是市场行为,与政府不相关,这个事,你只用跟陆总谈就行了。我不便干预太多。” 王强心思轴,也莽,但毕竟是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上的人,你可以说他坏,但决不能说他菜。 他当然能听出陈越的意思。 无非就是,这两个事陆明想接,但你不要想着用这个来投诚,事态不明的前提下,陈越绝不站台。 然而王强今天来,本就是想学刘永昌,寻求一个政治庇护,如果得不到任何承诺,他干嘛舍弃这两个事。 但他很快,就明白一个道理。 绑定了陆明,就是绑定了陈越,无论未来风云如何变幻,陆明始终是在的,他跟陈越的联系也是不会断的。 想通了这一点,王强说道:“陈书记说的是,我也确实是考虑到新泰县的实际民生问题,做的这个决定,当然这个事最终还是要陆总同意,跟政府不相关。” 陈越点了点头,看向陆明。 陆明没有明确回复,想了想说道:“王书记,这个事事关重大,我回去要跟董事会和顾校长商量,晚上给你回复,可以吗?” 王强点了点头。 三人谁都没再说话,王强喝了杯茶,说道:“陈书记,陆总,今天多有叨扰,我县里还有很多事,失陪了。” 陈越点头:“小李,送送王书记。” 王强走后,陈越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走远,转身问陆明:“这个事,能干吗?” “能。” “敢干吗?” “敢。” “怎么干?” 陆明想了许久,说了八个字:“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啪!陈越一拍手,“我是真欣赏你啊!” 正说着,小李送走王强后,又推门进来了,“陈书记,陆总,刚接到市委电话,高国强书记,今天晚上会来云梦县考察工作。” 第222章 灵境 晚上七点,陈越在县委大院门口站着。 市委高国强的车,准时停在云梦县委大院。 “高书记。”陈越上前两步。 “陈书记。”高国强伸手握了一下。 两人往里走。 随行的市委办副主任和司机被小李引到隔壁休息室,泡茶。 二楼的小会客厅里,只剩陈越和高国强两人。 门关上,高国强坐下。 “陈书记,新泰的事,你知道了吧,有什么想法?” “高书记。”陈越如实回答,“为逝者惋惜,也希望在市委的领导下,新泰县能做好家属安抚以及各项善后工作。” 高国强点头,“你上次去市里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来着?” “陆明的明德学校,十二年一贯制。”陈越回答。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也不见你跟我说了?” 陈越没有什么客套,只是大致介绍了一下,明德学校的发展情况。 “陈书记。”高国强起身,“你来云梦县多久了?” “三个多月。” “好啊,好,云梦县能进步这么快,离不开你的付出。” “高书记过奖了。”陈越回答,“更离不开市委的英明领导,当然也离不开陆明的大力支持。” “哦,说到陆明,他折腾这么大动静,我还从没去他公司看过。” “我叫陆总过来。” “不用叫。”高国强站起来,“我们去他那儿坐坐。” …… 陈越陪同,一行人到了云梦泽大厦。 高国强跨出电梯,环顾了一圈走廊。墙上挂着云梦泽集团的产业版图,从商超到地产,从文旅到教育,从医疗到建材,十几个板块的LOGO排成矩阵。 “陆总。”高国强主动伸手。 “高书记。”陆明握住,微微欠身,“欢迎指导工作。” 三人进了会议室。 小李和市委办副主任被安排在隔壁,沈璃端了三杯茶进来,放下就退了出去。 高国强坐下后,扫视一圈。 “陆总,方便的话,给我讲讲你现在的盘子。” 陆明坐直。 “云梦投资目前控股及全资子公司十一家。核心板块五个:商业零售以云梦泽生活广场为龙头,日均客流破万;地产板块,泰宇地产整合完毕,云境天著首期开工,翡翠城酒店公寓已上线;文旅板块,温泉小镇一期主体完工,预计七月中旬可投放运营。” “产业链方面,长青木业负责建材供应,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已投产,精酿啤酒线拿到生产许可。目前集团在册员工三千四百人,今年已带动县域新增常住人口超过一万。” 陆明说完,停了下来。 “还有吗?” 陆明和陈越对视了一眼,陈越微微点头。 “还有一个项目,体量比较大。”陆明按下遥控器,会议室的投影幕缓缓降下。 “华夏神墟,神话主题度假区。” 屏幕亮起。 第一页是一张航拍图,西山丘陵区,层叠的绿色地貌,红色线条勾勒出1900亩的用地范围。 “选址利用西山天然地貌,目前省里已特批用地指标。” 第二页,五个主题区的布局图铺开,西游幻境、哪吒秘境、异兽国度、封神古域、国风配套区。 “这些不是传统游乐场的机械堆砌,每个区域都是独立的叙事空间,游客进去之后,走的是故事线,不是排队线。” 第三页,电力方案。 “年用电量预计三亿度。陈书记协调平林县,两县联合向省发改委申报,拿下了六十亿电网改造的份额,电力问题已经解决。” 高国强眼神闪过一丝落寞,这个事,陈越从来没有跟他汇报过。 “负责创意总控的是詹姆斯·卡特,环球影城前亚太区创意总监。” 他看了一眼门口,“方珩,请詹卡特过来。” 两分钟后,詹卡特推门进来。 “陆总!” 陆明点头,“这位是市委高国强,高书记,詹先生,你给高书记和陈书记汇报一下工作进度。” 詹卡特直接进入状态。 “地形是老天爷给的礼物,这座山谷的海拔差正好可以制造视觉分层,游客从入口进来,先看到的是最远处封神古域的天际线,然后一路下行,沉浸感自然产生。迪士尼用了六十年才学会的空间叙事,这块地天生就有。” 詹卡特翻到下一页。 “重头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球形建筑概念图。 球体表面覆盖着黑白相间的像素化纹理,从正面看是一只圆滚滚的大熊猫趴在地上,前爪搭着竹子,眼睛半闭,憨态可掬。 “灵境,陆总给取的中文名字……” “打断一下。”陆明伸手,“这个名字是钱学森先生提出的,虚拟现实,钱老先生的原话是:‘我特别喜欢这个名字,很有中国味。’” 众人点头,陆明示意詹卡特继续。 “球幕剧场,外表面全覆盖LED屏幕。全球目前只有拉斯维加斯有一座。我们是第二座。但我们的造型,是熊猫,并且比他们的尺寸要大,做工更精良。” “这个东西建成之后,从卫星上都能看到。它不是一栋建筑,它是一个文化地标。” 高国强盯着屏幕上的熊猫球体,一言未发。 这些内容他全程未参与。 高国强看了看陆明,又看了看陈越,许久问道。 “首期投入多少?” “五十亿。”陆明答。 “资金到位了吗?” “监管账户已注入。” 高国强点了点头。 “工期呢?” 詹卡特接话:“三十六个月,分三期推进。” 高国强不再发问,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视线重新落到墙上那张产业版图上。 陆明没有催促,也没有补充。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是高国强自己消化。 安静持续了将近一分钟,高国强站了起来。 “看完了。” 陈越和陆明同时起身。 三人往外走,沿着走廊经过那面产业版图墙,经过沈璃办公室半开的门,经过方珩笔挺站岗的身影,到了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 高国强没有进去。 他转过身,先看了看陈越,伸出右手,想要握手,中途改了主意,拍了拍陈越的肩膀。 然后看向陆明,同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意味深长说道: “陈书记,陆总。云梦有了你们,是一件幸事。” 然后转身上了自己的车,没有回头。 …… 第223章 好好看好好学(今天五更) 高国强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尽头。 陈越陆明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再说什么。 体制内没有秘密,尤其是这种级别的视察。 第二天上午,新泰县委书记王强和平林县委书记刘永昌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嗅觉和执行力,二人稍作商量,便决定再度加大筹码。 当即决定,本周末,安排学生去云梦县职高研学。 陈越把这件事给陆明说了,陆明安排顾怀章: “顾校长,周末有研学,人多,场子搭大一点,做好安保工作。” 周末,云梦职高。 平林、新泰两县的大巴车排成了长龙,足足拉来了两千多名学生,加上陪同的家长,宽阔的操场上黑压压聚了几千人。 顾怀章站在主席台侧面,看着这宏大的阵势,老泪纵横,他苦思冥想的招生手段,抵不上陆明的号召力。 职高校长更是笑得嘴角都停不下来,这帮学生有初一,初二的,未来说不定能来云梦职高上学。 一块高兴的还有教育局长苏国栋,他牵着苏浩,交代道:“待会儿,那个大哥哥陆明,他要是讲话的话,你每一句都要记下来,包括动作、神态、节奏,回去要背,明白吗?” “爷爷放心!” 议论声中,操场正前方的临时主席台上,麦克风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全场逐渐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高台。 陆明走上台。 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一条深色休闲裤,看了一圈台下。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陆明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烟盒,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接着,他又摸出一个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 台下瞬间炸了锅。 “这人谁啊?怎么在台上抽烟?” “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太没素质了吧!” “这就是那个什么云梦投资的老板?太狂了!” 平林和新泰两县带队的教体局领导脸都绿了,频频向顾怀章使眼色,示意他赶紧上去管管。这要是被拍下来发到网上,那就是严重的教学事故。 顾怀章却老神在在,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了解陆明,这小子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陆明拿着打火机,他没有点燃。 “啪”的一声,火机盖合上。 陆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尖,凑近麦克风:“怎么了?” 扩音器将他低沉平静的声音传遍操场,压下了所有的喧哗。 “你们都是不是觉得,吸烟会害死人,对不对?” 台下依旧嗡嗡作响,没人回答,但家长们皱起的眉头和厌恶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几个带队老师甚至已经准备站起来抗议了。 陆明笑了笑,拿着那根烟在空中点了点:“哈哈,我给大家讲个数据。你们知道,每年死于糖尿病的人数,是死于吸烟人数的三倍吗?” 全场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许多人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但是,如果我刚才拿出的不是一根烟,而是一块巧克力,当着你们的面吃下去,没人会说什么,对吧?” 陆明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们知道吗?医学界有项研究表明,肺癌的主要原因,并不是香烟,而是你的基因。” “有些人抽烟一辈子,照样活到一百岁,有些人年纪轻轻从不抽烟,却得了肺癌。” 操场上彻底安静了下来,家长和学生们面面相觑。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谁家还没个抽了一辈子旱烟依然身体硬朗的亲戚?谁没听过几个生活习惯极好却英年早逝的例子? 甚至有几个平时在学校里偷偷抽烟的男生,眼睛里已经放出了光芒,仿佛找到了毕生真理,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此时,陆明突然手腕一翻,将那根烟揉碎,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诸位,我刚才说的这些论点,关于糖尿病、关于基因,其实,都是我瞎编的。” 台下一片哗然! 陆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强大的气场硬生生将五千人的骚动压制下去。 “我把这套说辞,讲给我朋友听。结果呢?五个人全都相信了我的话。甚至其中有两个原本不抽烟的人,开始学着抽烟了。” 台下许多人,不明所以,这个陆总到底要讲什么? 苏浩小声问苏国栋:“爷爷,这个也要学吗?” 苏国栋想都没想:“学!” 台上陆明继续:“最后,我想说的是,语言一旦被包装得足够合理,就足以改变别人的想法!” 此时,台下才恍然大悟,瞬间议论纷纷。 苏国栋有些得意,对苏浩说道:“没错吧?” 苏浩重重点头。 陆明清清嗓子继续说道:“同学们,你们以后会听到很多,听起来非常有道理的话。” “有人会告诉你,读书没用,你看那个谁初中没毕业现在是大老板。” “有人会告诉你,打工比上学赚得多,趁早出去混社会。” “有人会告诉你,这个世界靠的是关系,不靠能力,你再努力也没用。” “这些话,跟我刚才说的‘吸烟无害论’一样。听着非常合理,但,全是假的!” “全是别人为了某种目的,包装出来洗脑的毒药!” 风吹过操场,五千人鸦雀无声,只有陆明的声音在回荡。 “明德学校,不仅要教你们考高分,考一个好的大学,更要教你们一个别的学校都不愿教的能力!” 陆明站直身体,指着身后的教学楼。 “是判断力!” “是明辨是非!” “是独立思考!” “我要你们在这里,学会看穿那些包装精美的谎言,学会不被任何人的语言裹挟,学会自己去定义你们的世界!” “这,就是明德!” 台下安静了一瞬。 “好!” 一个家长先喊了一声,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 掌声席卷了整个操场,经久不息 许多家长用力地拍着手,他们大多是普通老百姓,吃过没文化的亏,听过太多社会上的毒鸡汤,陆明这番话,真真切切地戳中了他们的痛点。 顾怀章看着台上的陆明,用力地鼓着掌,这才是教育的真谛,这才是他愿意赌上晚年名声来追随的年轻人。 前排的一个男生激动得满脸通红,转头冲着他爸喊:“爸!我要来这上学!我一定要来这上学!” “报!砸锅卖铁也给你报!” 人群中,平林和新泰两县的教体局领导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和无奈。 他们知道,今天这些学生,只要条件允许,恐怕没几个愿意回去了。 远处的办公楼上,陈越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沸腾的人群, 嘴角又压不住了。 教育、人口、产业。 陆明又把一颗钉子,钉进了云梦县的未来版图里! 此时,苏国栋牵着苏浩,走到麦克风前:“各位家长,各位学子,各位同僚,我是云梦县教育局长苏国栋,这位是我的孙子,苏浩,在此,我带头,第一个为我孙子报名明德学校!” “我不是用公权力为明德站台,作为一个老人,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多方面发展。” 台下再次轰动。 顾怀章怔了一下,随即看向陆明。 陆明也没想到苏国栋会来这一手。 散场后,操场入口处,一个工作人员快步跑来,满头是汗。 “顾校长!” “陆总!” “报名登记点排满了!” “家长太多,意向表格不够了!” …… 【兄弟们,今天五更,已力竭,非我对礼物加更无动于衷,大家也都看出来了,我是根据时政新闻设计剧情的,不是我懒(天天刷新闻,手都刷烂了),实在是力有不及,以后尽量多更,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小弟铭记在心。】 第224章 开黑开黑 繁忙的周末,已然过去,周一云梦泽大厦又开始了紧张有序的工作。 陆明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陆鸢就拿着手机跑了过来。 “哥,出事了!”陆鸢把手机直接拍在桌面上。 《云梦首富当着五千学生面宣称吸烟无害》 《资本家办学?》 《洗脑从娃娃抓起!》 陆明点开排在第一的视频,画面正是前天在云梦职高操场上的场景。 视频里的他夹着烟,对着麦克风说:“你们都是不是觉得,吸烟会害死人,对不对?我给大家讲个数据。你们知道,每年死于糖尿病的人数,是死于吸烟人数的三倍吗?” 画面接着跳切,陆明继续说:“医学界有项研究表明,肺癌的主要原因,并不是香烟,而是你的基因。”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后半段的反转,没有关于“独立思考”的演讲。 只有这段掐头去尾的言论。 点赞超十万。 陆明滑动屏幕,看了一眼评论区。 “这人疯了吧?当着几千个学生的面宣扬吸烟无害?” “这就是所谓的云梦首富?资本家为了赚钱连底线都不要了?” “他还要办学校?这种人办的学校谁敢去上?教出来的都是流氓吧!” “怎么说?刚来,是直接喷还是走流程?” “严查云梦投资!严查陆明!” 之前被打脸的黑粉们集体复活,各大营销号闻风而动,批量复制文案跟进发布。 陆鸢急得额头冒汗:“公关部那边电话都被打爆了,平林和新泰两县的教体局也受到了巨大压力。哥,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恶意剪辑!” 陆明放下手机,揉了揉脑袋。 “让子弹飞一会儿。” “还飞?”陆鸢一愣。 “现在去解释,没人会听。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 接下来的两天舆论持续发酵。 甚至有人在网上开始曝光陆明的家庭住址,工作地址,准备线下真实陆明。 方珩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安保全方位提升,陆明去个厕所都有人跟着。 周三下午,,陈越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总,你真沉得住气。” “陈书记被牵连了?”陆明问。 “市里有领导过问了这件事。明德学校是省教育厅挂了号的项目,现在闹出这种舆论,上面压力很大。” 陈越停顿了一下,“你澄清了,后边才会有人给你站台。别稳了,发个视频澄清一下。” “明白。”陆明说,“今晚八点,开直播。” 晚上八点。 云梦投资官方抖音号开启直播,标题只有四个字:《我来说说》。 陆明面对手机,说了一句话:“刚开播,上上人,人多了,我再详细说说来龙去脉。” 弹幕已经密集到看不清字。 “云梦首富出来挨打!” “资本家终于敢露面了?” “坐等道歉声明。” “抵制云梦投资,抵制明德学校!” 当然,也有一些理智的声音夹杂其中。 “云梦王终于公开回应了。” “这男人终于来了!” 二十分钟,在线人数突破十万加。 陆明开始表演,他拿起手机,播放这几天点赞量极高的恶意剪辑视频。 “你们都是不是觉得,吸烟会害死人,对不对……” 视频播放完毕,弹幕再次迎来一波高潮,谩骂声铺天盖地。 陆明依旧没说话,又播了一个完整版。 “我要你们在这里,学会看穿那些包装精美的谎言,学会不被任何人的语言裹挟,学会自己去定义你们的世界!” “这,就是明德!” 右边的视频播放结束。 直播间里,十多万在线观众,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紧接着,整个屏幕瞬间炸裂。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 “这反转!我头皮发麻!” “原来是现场教学!剪辑狗出来死!” “对不起陆总,我刚才骂得太大声了。” “这演讲绝了!我要送我儿子去明德学校!” 陆明看着镜头,“你们看到了,左边那个三十秒的视频,后面还有一段。” “剪视频的人,只剪了前半段,把反转删掉了。” “他用这三十秒的视频,挑起了你们的愤怒,引导了你们的情绪,让你们在这三天里,对我、对云梦投资、对明德学校,进行了全方位的网络暴力。” 陆明抬起手,指了指屏幕。 “语言包装得足够合理,就能改变别人的想法。” “剪视频的人,给全国网友做了一次最完美的现场教学。” 直播间里的弹幕满屏都是“牛逼”和“对不起”。 陆明继续说道:“我那天告诉学生们,要学会独立思考,不要被别人的语言裹挟。今天,这个道理,我同样送给直播间里的所有人。” “不要轻易把自己的大脑,交给别人去控制。” 陆明看了一眼时间,十分钟,刚好。 “至于那个剪辑视频的人,还有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的营销号。” 陆明对着镜头,微微一笑:“我不记仇。但我的律师记仇。” “方瑜律师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证据保全。我们,法院见。” 最后陆明又补充了一句:“所有精神赔偿,我会全部用于慈善工作,公开明细,请广大网友监督!” 弹幕上飘了一个:“啊!云梦必胜客!” 陆明直接切断了直播。 直播结束后的半小时内,完整版视频被无数网友自发搬运到各大平台。 风向彻底逆转。 那些曾发视频痛骂陆明的博主,纷纷删视频滑跪道歉。 明德学校的知名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彻底打响了全国。 晚上十点。 陈越给陆明发信息:“你的子弹,飞到了央视!” 陆明打开抖音,视频的内容,正是截取了陆明今晚直播时的那段金句。 “剪视频的人,给全国网友做了一次现场教学。” “不要轻易把自己的大脑,交给别人去控制。” 视频的标题赫然写着: 《#独立思考 你今天学会了没》 配文只有一句话: “真正的教育,是教人辨别真假,为明德点赞。” …… 第225章 要有防人之心 这场持续了三天的全网网暴,在十分钟的直播后,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完成了逆转。 央视定调,等于裁判下场。 云梦泽的抖音账号,一天之间涨粉超十万。 陆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云梦县的夜景。 新城区的灯火绵延不绝,远处的高铁站工地灯火通明,塔吊的红色指示灯在夜色中闪烁。 他看着这片由他一手推动改变的土地,心里没有大获全胜的狂喜,反而生出一种深深的警惕。 陆明反思,自己如今大小也是个公众人物了。 以前他刚回云梦县,买烂尾楼、搞超市,可以说是草莽行径。 那时候没人认识他,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跟胡奎掀桌子,可以跟县里的各路神仙斗法。 但现在不行了。 他有理由相信,如果是现在退的胡奎的茅台,那传到网上一定又会有很多不同的声音。 不识抬举,不懂礼数,不懂人情世故。 当然也会有赞同的。 然而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如今华夏神墟项目五十亿资金打入监管账户,后续还有百亿级别的陆续投入,明德学校全国招募顶级师资,云梦泽生活广场成了省级标杆。 他的一言一行,都被放在了聚光灯下,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今天这段被恶意剪辑的视频,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言多必失,这是亘古不变的真言。 多少商界大佬,曾经叱咤风云,就因为在公开场合说错了一个观点,或者在情绪激动时口不择言,最终导致企业市值蒸发,个人销声匿迹。 流量是一把双刃剑。 它能把你捧上神坛,也能在瞬间把你拉入深渊。 高调或许会赢得一时,但低调永远不会出错。 更何况,他不需要热度用来营销。 云梦投资的核心业务,无论是商超、地产、基建还是文旅,靠的都是真金白银的投入和实打实的服务。 他只需要实实在在做好自己的事,踏踏实实服务好云梦县的人民,就行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沈璃快步走进来。 “陆总,平林县和新泰县的相关领导,深夜致电,都重申了合作的态度,表态,不会在学生转学上设置任何阻挠。” 刘永昌和王强这两个老狐狸,看到央视下场定调,立刻见风使舵,不仅不再阻拦,反而主动示好。 “还有。”沈璃继续汇报,“明德学校的招生热线已经被打爆了。现在还在不断有家长咨询,顾怀章校长那边反馈,原本还在观望的几位特级教师,今晚主动联系了他,表达了强烈的入职意向。其中有两位是知名的学科带头人。” 这就是舆论反转带来的实质性红利。 陆明转过身,看着沈璃和陆鸢。 “通知下去,公司所有高管,近期谢绝一切媒体采访。”陆明的声音平稳,“明德学校的招生工作按原计划推进,不要借机炒作,不要搞饥饿营销。顾校长那边需要什么资源,全力配合。告诉下面的人,踏踏实实干活。” 沈璃点头记下。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们先下班。”陆明挥了挥手。 陆鸢和沈璃拿着文件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陆明走到茶水台前,准备给自己倒杯水。 方瑜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真丝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下身是一条剪裁合体的阔腿裤,干练中透着一丝成熟女人的慵懒。 “你怎么还没下班?”陆明问道。 方瑜看着他,目光平静。 “今天这场仗,打得很漂亮。” “没有急着自证,而是让情绪发酵到顶点,再用完整证据完成绝杀。顺便还给明德学校做了一次全国级的免费宣传。” 陆明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侥幸而已。如果我那天没有留存完整视频,或者现场没有其他人录像,今天这个局就是死局。” 方瑜点头,认可他的判断。 “所以,我来找你谈谈后续的防范机制。”方瑜坐直身体,“需不需要单独成立一个公关部门?以后再有类似情况发生的时候,也好及时应对。” 陆明看着方瑜。 方瑜继续分析:“云梦投资现在的体量太大了。我们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平林县、新泰县的本土企业,甚至省里的一些资本,都在盯着我们。今天是一个恶意剪辑的视频,明天可能就是产品质量的造谣,或者是工程质量的抹黑。有一个专业的公关团队,可以帮我们建立舆情监测系统,第一时间进行危机干预。” 陆明安静地听完。 想了想,说道:“暂时不要。” 方瑜眉头微微一挑。 “公关没什么大用。” 陆明看着方瑜的眼睛,“遇到事,公关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掩盖、粉饰、转移视线。这不符合云梦投资的做事逻辑。” “我们做的是实体。房子盖得好不好,超市东西便不便宜,学校教得好不好,老百姓自己有判断。只要我们不去主动招惹是非,踏踏实实做实业,公关部就是个摆设。” 方瑜点点头。 陆明继续说道:“我以后尽量在公开场合少露面。跟人沟通的时候,尽量字斟句酌。从源头上掐断别人做文章的可能。只要我不犯错,他们就找不到破绽。” “陆总,你现在的成长速度,连我都觉得惊讶。” 方瑜站起身,“你本来就行事稳重,很多事不用我教。你对资本和流量的克制,超过了绝大多数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陆明笑了笑:“方大律师,你好像很喜欢夸我。” “肺腑之言,算不上夸赞。” 方瑜话锋一转,“但这个,我跟你说个方法。” “什么?”陆明问。 方瑜盯着他的眼睛,“跟任何人,任何场合,你说话的时候,都要当做别人在录音。” 陆明一愣。 这句话极其残酷,却又极其真实。 它剥离了人际交往中所有的温情脉脉,将商业世界的丛林法则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 陆明看着方瑜。 她坐在那里,黑色真丝衬衫贴合着身体的曲线,眼神清明,理智得让人心惊,却又散发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陆明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包括你吗?” 方瑜没有躲闪,而是反问道: “你想包括吗?” 第226章 去谈啊 陆明只觉心跳加速,深呼吸几次,平复了心情,说道:“方珩!送我回家!” 方珩领命,推门而入。 看到方瑜凌厉的眼神,一时间手足无措。 “姐,陆总。别吵了,都是我的错。” …… 陆明回家以后 ,躺在床上。 这几天发生的事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 从恶意剪辑事件爆发,再到网暴反转,最后央视网发文定调。 太快了。 快到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精准地推着一切往前走。 自己确实占理,应对也算得当。 但央视是什么级别? 地方上的一个民营企业家被网暴,就算再有理,也犯不上让国家级媒体连番下场站台。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次日上午十点,县委大院。 陈越的办公室门敞开着,秘书小李正在整理文件。 看到陆明走过来,小李立刻停下动作,笑着迎上前。 “陆总,书记在里面。” 陆明点头致意,迈步走进办公室。 陈越正站在窗前给花浇水,听到脚步声,放下水壶转过身。 “坐。”陈越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自己也走过来坐下,顺手开始摆弄茶具。 “陈书记,这几天的事,多谢了。”陆明开口,直奔主题。 “谢我什么?” “谢您背后的推动。”陆明放下茶杯,抬眼直视陈越,“央视《面对面》的张宋岩记者,来得太巧。网暴刚起,央视网的定调文章就发了。陈书记,我陆明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我再优秀,也够不上让上面这么破例。” 陈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承认,也没否认。 “陆总,你是个聪明人。”陈越放下杯子,看着他,“聪明人做事,看结果,不问过程。国家现在大力提倡优化营商环境,保护民营企业家合法权益。你做的事,经得起查,这就够了。” 陆明懂了。 陈越虽然没明说,但这番话已经印证了他的猜测。 确实是陈越在背后一手推动,但据自己的调查,陈越只是一个省选调生,怎么能多次让央视站台? 难道……他背后还有高人? “不要有心理负担。”陈越又说道,“我之前就说过,云梦县要发展,需要你这样敢想敢干的人。规则之内,你放开手做,广阔天地,任君翱翔。” 陆明没有立刻表态,他盯着茶几,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陈书记。”陆明再次抬起头,“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你先别说。”陈越摆手,“我大概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陆明点头。 “陆总,你觉得一个城市发展起来的具体体现是什么?” 这个问题,陆明想过很多次,他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回答道:“一座城市能不能立得住、走得远,不靠几座地标、几个大企业,终究要靠千千万万老百姓,发展的成果也必须还给人民。” 陈越点了点头说道:“对咯,这是你的看法。你是不是害怕,这不是我的看法?是不是害怕,有一天我们会因为立场问题,站在对立面?” 陆明不置可否,而是说道:“陈书记,藏富于国和藏富于民,是有区别的。” “对。”陈越说道,“过去几千年,我们一直在争论这个问题,无论是西汉桑弘羊的盐铁论,还是西方的《国富论》,这中间多少豪杰争了几千年,始终没有一个统一的论调。” “陆总,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明确的答案,我们的看法是……” “富民是根本。没有老百姓的安居乐业,所有的政绩都是空中楼阁。但富国是保障。没有完善的基建、没有强大的公共服务能力,老百姓的饭碗也端不稳。”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陈越做了总结,“所以,陆总,你不用担心路线之争,我们看得很清楚,上头看得更清楚。还是那句话,放开手脚去干!” 这是一次彻底的交底。 陆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有陈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陆明站起身,“市民公园和五十辆新能源公交车的事,秦业那边已经做好了预算方案,下午我让他报给县里。” “好。”陈越跟着起身,伸出手。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是一场政商之间最顶级的默契,没有利益输送,没有暗箱操作,只有基于共同目标的高度契合。 陆明离开后不久,小李敲门进来。 “书记,启东建投的王总来了,在外面等了有一会儿了。” 陈越皱了皱眉,“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王启东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陈书记,没打扰您工作吧?” “王总客气了,坐。” 王启东坐下,开门见山:“陈书记,我听说县里最近打算在东区建一个大型的市民公园?” “是有这么个初步规划。怎么,王总有兴趣?” “太有兴趣了!”王启东眼睛一亮,“陈书记,您知道的,我们启东建投在市政园林这块是专业的。省里的好几个大公园都是我们承建的。只要县里把这个项目交给我,我保证做成精品工程!” “王总啊,你的实力我清楚。”陈越把洗好的杯子放在王启东面前,“不过这个市民公园的项目,有点特殊。” “特殊?”王启东一愣。 “县财政目前要全力保障高铁站周边的配套建设,实在拿不出钱来搞公园。”陈越语气无奈。 “陈书记,是不是需要垫资……” “不,王总,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已经有人垫资了。” “谁?”王启东问道,“陆总吗?” 陈越点了点头。 “嘶!”王启东挠了挠头,“陆总,有那么多人手吗?路网、温泉小镇、云境天著……” 陈越摆了摆手,“那是陆总考虑的事,不是你我考虑的。” 王启东没辙,但他毕竟是带着任务来的,还是试探性问道:“陈书记,您看这个事,您能不能跟陆总说一下,让我们来承建?” “呵!”陈越嗤笑一声,“你让我帮你,抢陆明的活儿?王总,这话,你怎么说出口的?!” 王启东灰溜溜离开了。 离开后,他打了一个电话,汇报了情况。 电话那头想都没想便说道:“王总,事在人为。” “怎么为?” “啧!这还用我教你吗,去跟陆总谈谈啊!” …… 第227章 生意就是生意 王启东感到一阵由衷的疲惫。 启东建投在省内名头很响,接的都是大工程。 外人看他王启东风光无限,是个手眼通天的大老板。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过是个提线木偶。 上头的人指哪,他就得打哪,赚来的利润,大头也要按规矩交上去。 去找陆明谈? 陆明是什么人?吃人不吐骨头。 但他没得选。提线木偶没有拒绝的权利。 掐灭烟头,王启东推开车门。 云梦泽大厦一楼大厅。 人来人往,脚步匆匆,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腰板笔挺,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人群。 王启东走到前台,报上名字。 前台接待员面带职业微笑,查阅了预约记录,随后拨通内线电话。 “王总,陆总在顶层办公室等您。这边请。” 听到动静,陆明抬起头,合上文件夹。 “王总,稀客。”陆明站起身,“坐。” 王启东走过去坐下。 沈璃端着两杯茶走进来,放在茶几上,随后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陆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他不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启东。 王启东清了清嗓子,“陆总,我今天来,是想谈谈东区那个市民公园的项目。” 陆明放下茶杯。 “市民公园?陈书记跟你提的?” “是。”王启东点头,“陈书记说县里财政紧张,这个项目已经有人垫资了。我猜,垫资的人就是陆总您。” “是陈书记跟你提的这个项目?”陆明又问了一遍。 “不不。不是,不是,项目我们有专门的渠道。” 陆明点了点头,“说下去。” 王启东继续说道:“陆总,我们启东建投在市政园林这块是专业的。省里的好几个大型公园都是我们承建的,质量绝对有保证。您出资金,我们出技术和施工团队。咱们强强联合,把这个市民公园打造成全省的标杆,您看怎么样?” “王总的意思是……”陆明停顿了一下,“我出钱,你出力,你要赚我的钱?” 这话一出,王启东脑子里轰的一声,汗都下来了。 他太清楚陆明是个什么人了。 你还想赚他的钱? 他的钱,只能让云梦县的老百姓赚,倒着轮也轮不上他。 这简直是在挑战陆明的底线。 “不不不,陆总,您误会了!”王启东连连摆手,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只收个成本价,赚个辛苦钱。主要也是想在云梦县留个好名声,给省里交个漂亮的答卷。您看,这工程总得有人干,我们有经验,绝对不让您多花一分冤枉钱。” 陆明看着王启东慌乱的样子,突然笑了。 “可以啊。” 王启东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陆总……您同意了?” “我出钱,你来建。工程款我一分不少给你。” 王启东长长舒了一口气。 没等王启东高兴太久,陆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我能得到什么呢?” 王启东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王启东思来想去,陆明缺什么? 钱他肯定不缺,车也不缺,房子更不用说。 那还缺什么? 突然他灵机一动,最终想了个歪点子,他四处看看确定没人,起身,走到陆明身边,小声说道:“闻君仙腿裹轻纱,墨色流光映晚霞!” 陆明一愣,他一直以为王启东是个糙汉子,原来还会舞文弄墨,只是这句诗出自哪,又是什么意思,陆明也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陆明问道。 王启东贱兮兮开口:“黑丝!” “什么黑丝?”陆明还是不解。 “哎哟,陆总啊,黑丝就是美女啊,我有很多渠道,保证让你满意……” 啪!王启东话还没说完,沈璃就推门而入! 冷冰冰盯着王启东,也不说话,只是拿起王启东的茶杯,泼了。 “王总,茶凉了。” 王启东愣愣点头。 沈璃把滚烫的开水,倒进茶杯,“趁热喝,别一会儿又凉了。” 王启东看着升腾的热气,又看看陆明,不知如何是好。 陆明看了看冷若冰霜的沈璃,又看了看王启东,笑了笑:“王总,你看不起我。” 王启东闻言如坐针毡,悔不该来。 “陆总,我失言了,失言了,该死。” “王总。生意,就是生意,不要牵扯其他的,更不要物化任何人,你这往重了说就是商业贿赂,你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王启东彻底泄气了。 他知道,自己手里根本没有筹码。 上头的人只给他下达任务,不给他提供任何谈判的资源,他拿什么去跟坐拥百亿现金流的陆明谈条件? “陆总,你想得到什么?”王启东苦笑一声,“或者,你觉得我能提供给你什么?” 陆明终于等到他想要的这句话了。 云梦县正在疯狂扩张,路网、学校、医院、住宅区等等。 秦业和周启明不止一次跟自己抱怨,人手不够了。 陆明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满脸颓丧的王启东。 “王总,启东建投在省城也是数得着的大企业。员工不少吧?” “连上施工队,在册有500号人。”王启东不明所以。 “嗯,”陆明点了点头,“算是个大公司了。” “哎,不值一提,跟陆总比起来,我就是个小卡拉米……” “王总别这么谦虚。”陆明摆摆手打断,“你是不是很想要这个公园项目?” 王启东连连点头,又想起刚才的场面,随即说道:“陆总啊,我要这个项目,真不是为了赚你钱,主要是我真想为云梦县的发展,尽一份心。” “当真?”陆明问道。 “绝对当真!再不敢说任何假话!”王启东伸手发誓。 陆明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热火朝天的景象说了一句话。 “把你的公司搬到云梦县来。社保,工资,税收,全部搬过来。这个公园,就给你做。” “啊?” 王启东万万没想到,谈个项目,把自己的公司谈进去了。 陆明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又说道:“王总,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没有确切答复,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沈璃,送客!” …… 第228章 回不到从前 王启东走后,沈璃收拾茶几,余光时不时瞟向陆明。 陆明开口道:“刚才泼他茶的时候,挺利索。” 沈璃头也没抬:“茶凉了,就得换一杯,礼数周到。” “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门口偷……” “不是,我没有!”沈璃打断,“只是恰巧路过。” 陆明笑了一声,没接这茬,转而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他把公司搬过来?” 沈璃停下手里的动作,站直身子,看着他。 “王启东这个人,胆子小,本事有,但没主见。”陆明起身走到窗前,“这种人最大的价值不在他自己,在他背后。” “启东建投能在省里拿那么多市政工程,靠的不是王启东的能力。是他背后那个国字头的影子。省里很多大项目,没有国企牵头,民营企业连门都摸不到。” 沈璃点了点头:“你是想借他的壳。” “不光是壳。”陆明转过身,“华夏神墟光一期投资就是五十个亿,后面还有温泉小镇二期、东区住宅、医院、学校……全靠我们自己的施工队伍根本吃不下来。秦业和周启明已经跟我叫了不止一次苦,人手不够,工期压得太紧。” 他顿了顿,“而且越往后走,涉及的审批层级越高。省里的基建项目论证、环评、安评,很多环节需要有资质的大型施工企业做承接主体。启东建投搬过来,人带过来,资质带过来,税收留在云梦,我们后面的路会顺很多。” 沈璃站在办公桌旁,安静听完。 “我能明白。”她说。 陆明看了她一眼,察觉到她语气里有些不对,但没多问,只是说:“他要是明天中午之前不给回复,这事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我再找别的路子。” “他会来的。” 说完,她端着茶盘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洒在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光影延伸到尽头。 沈璃走到茶水间,把杯子放进洗碗池,拧开水龙头,热水冲过瓷杯,蒸汽升腾。 她的手停在水流下面,没有动。 刚才王启东那番话,虽然她当场就泼了茶,脸上半分波澜都没给。 但那句“黑丝就是美女”钻进耳朵的时候,她心底涌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酸涩。 不是为自己。 是为陆明。 他在这些人眼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用女人去讨好的人物。 可她记得,三个多月前在这栋大楼里,面试那天,他衣着普通,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跟她说: “沈璃,我想把这个地方,搞出点名堂来。” 那时候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王启东的谄媚,没有孙长明的算计,没有陈越的权衡。 干干净净的。 这栋楼,最开始只有三个人,现在每天灯火通明,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 沈璃转身去了财务室,财务室大门紧闭。 沈璃敲敲门。 “进!” 沈璃推开门,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又在吃螺蛳粉?” 陆鸢嗦完最后一口,赶快收拾,动作麻利。 “璃姐?你咋来了,找我哥?” “找你。” 沈璃拉开椅子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陆鸢看她这副模样,拿了瓶矿泉水递过去。 “怎么了?谁惹你了?我哥又给你加活了?” 沈璃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陆鸢见状也不追问,这栋楼里的人都知道,沈璃不想说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出来。 过了半晌,沈璃忽然开口: “你觉得你哥变了吗?” “变了啊。”陆鸢嗦着筷子,含糊说道,“以前他从我爸那里拿两千块钱都要打报告,现在动不动几个亿往外划,我手指头都按麻了。” “我不是说钱。” 陆鸢认真看了看沈璃的表情,放下筷子。 “璃姐,你到底想说啥?” “他以前做决定,你能看到他在想什么。”沈璃的声音很轻柔,“现在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对云梦县对,对公司对,对所有人都对。但你看不到他了。” 陆鸢怔了一下。 她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沈璃说的是事实。 三个月前那个在二手车市场激动得手发抖的年轻人,跟现在坐在六楼办公室里用一个公园项目撬走一家省级企业的人,真的还是同一个人吗? “他要是还是最开始那个陆明就好了。”沈璃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后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用这么……身不由己。” “璃姐……” 沈璃抬手拢了一下头发,站起身来:“行了,不说了,少吃点这个。” “璃姐。”陆鸢又叫了一声。 沈璃在门口停住脚步。 “我哥他……确实变了很多。”陆鸢声音闷闷的,“但有一样东西没变。” “什么?” “他看你的时候。”陆鸢说,“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 沈璃回了自己办公室,一下午都心不在焉,她也不明白自己现在的状态,她也很讨厌自己现在的状态,耽误工作,好几次,她思绪飞扬,气得她自己掐自己的大腿,让自己专注起来,但是没用。 终于熬到快要下班的时候,有工作需要跟陆明对接,她才起身,整理姿态,整理情绪,深呼吸几次,推开了陆明的办公室门。 陆明刚挂完一个工作电话,见沈璃进来,问道:“怎么了?” “没事。”沈璃走到办公桌前,“有几件事跟你过一下。” “说。” 沈璃一项一项地汇报,东区二号地块的排水管网招标结果出了,温泉小镇的栈道护栏供应商确认了,明德学校的临时校区物料采购清单需要签字。 陆明一边听一边点头,签了两份文件。 所有事项汇报完毕,沈璃合上平板,又说道: “还有一件事。” “嗯?” “老宅的设计团队,今天下午已经落地云梦了。” 陆明签字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向沈璃。 沈璃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领队说,晚上想跟你碰个面,确认最终方案。” 第229章 我没意见 晚上七点半,新城大厦顶层会议室。 宋远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将平板电脑接上投影仪。 他是国内顶尖的设计师,手下出过不少作品,有煤老板的,有互联网科技新贵的,还有老牌实业董事长的。 宋远桥没有过多寒暄,直入正题。 “陆总,我这边初步设计了两个方案,左边这版是新中式,外立面用葡萄牙米黄石材干挂,配紫铜大门,彰显门第。右边这版是原址复原,采用现代夯土工艺,保留了老宅原本的青砖灰瓦肌理,但造价更高。” “选右边。”陆明开口,“外墙不要任何抛光材料。大门不用紫铜,去找老榆木,做旧,配铁锁扣。” 宋远桥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以陆明的年纪,会选左边的。 “从外面路过,不该觉得这里住了个有钱人。”陆明解释,“这宅子太扎眼不是好事。我要的是里面住得舒服,不是给别人看的。” 宋远桥点点头,切换到下一页。 “动线方面,我们采用了市面常用的单轴贯穿的设计。从大门到中堂,再到后院,视线通透,层层递进,这是传统的豪宅礼制格局。” “能不能改?”陆明直接打断。 宋远桥手一顿。 “我要三条绝对独立的动线。”陆明坐直身体,“第一条,宾客动线,只能进前院和会客厅。第二条,家人动线,直通后院起居室。第三条,安保与服务动线,走暗道和侧门,不能和前两条交叉。” “我爸妈在后院择菜、溜达,前院来多少客人都不能打扰到他们。我不希望他们在家还要顾忌有没有外人。” 宋远桥迅速在平板上记录。 “地下空间。”宋远桥调出负一层的图纸,“占地两千平。我们规划了VIP雪茄吧、恒温酒窖、私人棋牌室、室内高尔夫模拟室……” “砍了。”陆明再次开口。 宋远桥停下笔,抬头看着陆明。 “留一个影音厅,挑高做足。”陆明指着图纸上的大片空白区域,“剩下的面积,全部重新规划。第一,扩建安保中控室,要能接入全屋和周边两公里的监控。第二,挖一条直通村外公路的应急通道。第三,建一个标准医疗急救室,配齐除颤仪、呼吸机和常用急救药品,面积不能小于五十平米。”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宋远桥看着陆明。 他见过要求建金库的,见过要求建地下靶场的,但把地下空间大半拿来做安保和急救的,这是头一个,这不像是建豪宅,像是在建一座堡垒。 “陆总,这些设备需要专业的线路和通风支持,预算会大幅增加。” “预算不是问题。按最高标准做。” “其他的功能部分,健身和恒温游泳池保留要保留。不要浮夸,不要过分奢华,我追寻实用主义。” “陆总。”宋远桥合上平板,“这个项目,我会当成我团队的收山之作来做。图纸一周后给您最终版。” “辛苦。”陆明点头。 宋远桥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门关上,沈璃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将一份文件夹推到陆明面前。 “宅子建好,需要人打理。”沈璃翻开第一页,“这是我拟定的管家团队方案。” “什么管家团队?”陆明一愣。 “这么大的宅子,总不能让你陆总一人,或者叔叔阿姨去打理吧。保洁总要的吧?” 陆明点头。 沈璃继续说道:“迎来送往,吃饭喝酒,谁来做饭,你会做,还是我……叔叔阿姨做?厨师总要的吧?” “嗯。” “这么大的院子,花花草草总要种一些吧,园艺师总要的吧?” “要的。” “这些保洁、厨师、园艺师总要有人管的吧,是不是还要个管家?” “是的。” “编制八人。一名大管家,两名厨师,三名保洁,两名园艺师。”沈璃汇报,“年预算约六百万。” “保洁,三名?会不会太少了?”陆明问道。 “不会。”沈璃摇头,“现在智能化家居,保洁只用打理死角就行,其他的有机器人。” “安保呢?”陆明问。 “方珩那边会单出方案。安保团队不属于管家编制,独立运行。”沈璃回答。 陆明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拔开笔帽,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人事权交给你。人你亲自招,亲自面试。”陆明把文件递回去。 沈璃接过文件,收好,“好。” 沈璃转身,陆明突然开口:“沈璃。” “嗯?”沈璃回头。 “你是不是需要给我找个秘书,或者助理什么的?” 沈璃反问:“你觉得你需要吗?” 陆明见状摆了摆手:“以后再说吧。” …… 深夜,省城。 启东建投总部大楼。 王启东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脑海里全是白天在云梦县,陆明那句冷冰冰的话:“把你的公司搬到云梦县来。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没有确切答复,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王启东觉得呼吸困难。 启东建投是他的心血,是他打拼了半辈子的基业。 搬到云梦县?那意味着彻底脱离省城的关系网,变成陆明手里的牌。 但他如果不搬,那个公园项目拿不下来,上面交代给他的“烂尾楼止损”任务就完不成。 完不成任务,他在上面那些人眼里,就失去了价值。 失去价值的白手套,下场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王启东咬紧牙关,最终还是决定汇报,终于接通。 “喂。” “领导,是我。” “这么晚,什么事?” “领导,云梦县那个陆明……他提了个条件。”王启东咽了口唾沫,“他要我把启东建投,整体搬迁到云梦县,才肯把公园项目给我做。”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领导?”王启东试探着叫了一声。 “你是怎么想的?” 王启东回道:“领导,我听从组织安排。” “嗯……启东啊,陆明霸道,但没办法,公司的战略部署是这样的。云梦县的发展不止于此,你搬过去,还有至少十年的好光景。” “所以,领导的意思是……” “我没意见。” 王启东小声叹了口气:“那我也没意见。” …… 第230章 找个秘书 晚上九点,沈璃关掉办公室的灯。 走廊空荡荡的,六楼只剩陆明办公室门缝透出一线光。 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车开出云梦泽大厦地库,驶上主干道。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车顶,沈璃没有回家的意思,车速很慢,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陆明刚才问她的那句话,一直堵在心口。 “你是不是需要给我找个秘书,或者助理什么的?” 他很少开口跟自己要人。 从入职到现在,这栋楼从三个人变成几百号人,但陆明身边的配置几乎没变过。 没有秘书,没有助理,日程靠自己记,文件靠自己翻,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 沈璃把方向盘往左拨了一点,车拐进商业街。 她想到白天的场景。 陆明和宋远桥谈老宅方案,谈完又签了她递过去的三份文件,中间还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秦业的工程协调,一个是赵一舟的超市月度复盘。 每一件事他都处理得干净利落,挑不出毛病。 但沈璃注意到一个细节,签第三份文件的时候,陆明拿笔的手略微有些停顿。不是在思考内容,而是单纯地停住了,像是脑子需要缓一缓。 短到除了自己,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他确实需要一个秘书。 但秘书这个位置太特殊了。 沈璃在红灯前停下车,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秘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掌握陆明全部的日程信息,意味着出入所有核心会议,意味着随时随地待在陆明身边。 放一个不对的人在那个位置上,轻则泄密,重则让整个云梦泽暴露在风险下。 而且现在的陆明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买辆迈巴赫还要找叔叔陪着的年轻人了。 他对接的是县委书记、省厅领导、央视记者,手上的盘子加起来几百个亿。 秘书跟在他身边,看到的、听到的、接触到的东西,份量太重。 外面招?她不放心。 内部提拔?她把公司几百号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一个合适的。 绿灯亮了,沈璃踩下油门。 车开了三分钟,她做了个决定,在下一个路口掉头,朝方瑜家开去。 沈璃在楼下停好车,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在家吗?方便聊几句。 发送。 十几秒后,方瑜回了一个字:来。 沈璃上楼,按了门铃,门开了,方瑜穿着一件灰色家居服,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杯茶。 “进来。”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 茶几上摊着一份合同草稿,旁边放着一支红笔。 方瑜把茶杯放下,又去倒了一杯递给沈璃。 “怎么了,这么晚?” 沈璃接过茶杯,双手摩挲着茶杯,不知道从哪说起。 方瑜没追问,在对面坐下,等她开口。 两个人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沈璃先说话了:“你今天见他了吗?” “谁?陆明?”方瑜问道。 沈璃点点头。 “上午碰了一面。” “你觉得他最近状态怎么样?” 方瑜端起茶杯,想了想说道:“他不会让你看到不好的状态。” 沈璃点头。 “他在办公室接了一天的电话,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吃了一碗泡面。”沈璃说,“第二天照常六点半到公司,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方瑜没接话。 “前几天,公司安排体检,他各项指标都正常,但确实有点太累了。” 方瑜抬起眼睛看她。 沈璃也看着方瑜。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关心什么,也都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些细节。但这层窗户纸,谁都没捅过。 “安保方面,方珩做得很到位。”沈璃把话题拉回来,“但安保解决的是外部威胁,他现在的问题是内部消耗。事情太多,什么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方瑜开口。 沈璃停住。 “他需要一个秘书。”方瑜替她说了出来。 沈璃没有意外,方瑜的判断力一向精准。 “今天下班前,他问过我这件事。”沈璃说。 方瑜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他主动提的?” “嗯。” 方瑜沉默了几秒:“他很少主动提需求。” “所以我才觉得,他是真的撑不过来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微风拂过,隐约传来沙沙的树叶摩擦的声音。 “我想……”沈璃开口,“问问,你是什么意见?” 方瑜想了很久,才说道:“我也觉得他需要一个秘书。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没有。”沈璃的回答干脆,“想了一圈,没有合适的。” “能力够的,性格不合适。性格合适的,层级不够。” 方瑜也点了点头:“还有一点,要跟他合得来,对他的脾气。这么久以来,我知道,他是很难完全信任一个人的……” “不。”沈璃摇头,“他完全信任你。” “也完全信任你。”方瑜接话,“还有陆鸢,三叔一家,还有他父母。” 沈璃没有否认,公司这么多人,确实能让陆明完全信任的,也就这几个了。 至于秦业、赵一舟、李曼、陈思甜,更多的是上下级关系。 基层的业务,就更不用说了。 陆明甚至到现在都叫不上名字来,更谈不上信任。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之后,沈璃开口:“瑜姐,我有时候,会觉得,他太累了,把所有事都放在自己身上,如果他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陆明就好了。” “你不要这么想。”方瑜说道,“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担当,陆明做的那些事,是他的担当,我们不也是因为这些才走到一起的吗……哎!我突然想起一个人!” “谁?” “陈志远!” “啊?”沈璃一愣,“他行吗?” “行!”方瑜笃定,“他本人能力是有的,县里的政商上的道道,他很清楚。对陆明也忠诚,还有个贤妻,陆明不止一次夸过他。” 方瑜顿了一下,幽幽说道:“最主要,他是个男的。” 两人相视一笑,许久之后,同时开口:“那就陈志远了!” …… 第231章 继续开建 次日一早,沈璃就跟陆明汇报了秘书人选的事情,迎接她的是两个字。 “胡闹!” “陈志远的能力没有问题,他对云梦县的政商环境很熟悉,做事也算有分寸。”陆明放下签字笔,“但他身上有胡奎系的历史包袱。” 沈璃看着陆明,没有插话。 “他在云梦县的圈子里混了十几年,结交的人脉太杂,牵扯的利益线太多。” “秘书这个岗位,离我太近。我每天接的电话,批阅的核心机密文件,见的各路客人,他都要过手。甚至我的一句话、一个态度,他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到。” 陆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履历和人脉圈必须干干净净。不能有任何可以被外界做文章的污点。陈志远如果坐在我办公室门口,外面那些曾经跟他有旧交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通过陈志远来揣摩我的意图,甚至试图通过他来影响云梦投资的决策。我不需要一个自带复杂社交网络的人来做我的过滤网。” 沈璃点头,承认自己和方瑜在这一点上考虑不周。 她们看重了陈志远的实用性,却忽略了核心权力圈的纯洁性要求。 “不过,你们的思路是对的,他确实适合干协调的活。”陆明转过身,“让他先做个外联型助理,编制挂在行政部名下。专门负责理顺县里那些错综复杂的政府关系和民间琐事。 至于秘书,不急,宁缺毋滥,慢慢找。” 沈璃应声记下,转身退出办公室去安排人事调动。 十点半,泰宇地产的负责人秦业夹着一个厚厚的工程图纸筒走进办公室。 温泉小镇的古建修缮工程已经进入最关键的收尾阶段。 秦业将图纸在宽大的茶几上铺开,用红笔指着西山片区的核心建筑群。 “陆总,主体结构的加固已经全部完成。木作和瓦作部分,我们严格按照宋代营造法式进行复原。用的都是老料,榫卯结构没有用一颗铁钉。进度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周。” 陆明仔细看着图纸上的节点标注。 “现在主要卡在弱电系统和消防管线的隐蔽工程上。”秦业继续说道,“为了不破坏古建的原有风貌,布线难度极大。我们请了省里的古建专家现场指导,正在一点点抠细节。” “消防是底线,外观是门面。”陆明给出明确指令,“让设计团队和施工队必须在现场盯着,多花钱没关系,绝对不能留任何安全隐患。” 秦业重重点头。 “开业时间定在下个月底。”陆明敲定时间节点,“开业前一周,必须做一轮全流程压力测试。” 秦业抬起头,等待具体要求。 “从客房入住登记、餐饮后厨出餐速度、温泉水循环系统的峰值承载力,到突发停水断电的应急预案,全部按满负荷运转来测。” 陆明语气严肃,“多找一些人,模拟节假日最大客流。测试不达标,开业时间就往后延。” 秦业深吸一口气,保证完成任务,卷起图纸离开。 下午三点,王启东带着诚意来了。 “陆总,启东建投整体搬迁的董事会决议已经过了。”王启东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 陆明示意沈璃端上一杯茶。 王启东双手接过茶杯。 “省城总部的写字楼是租的,下个月底到期。我已经安排行政部门去办退租手续。员工的社保、公积金转移,还有税务关系的跨地域变更,这两天正在跟云梦县人社局和税务局对接。陈书记那边开了绿色通道,手续办得很顺利。” “王总,办事效率是很高的,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进行下一步吧。” “陆总,别急。” “怎么?” “有一个最现实的问题。”王启东说道,“我们五百人的团队,有部分不愿意来,来的有四百出头……” “然后呢?”陆明问道。 “在哪办公?” 这确实是个问题。 陆明脑子里迅速盘点云梦县现有的办公资源。 老城区的几处商业楼? 面积太小,且停车位极度匮乏,电梯等硬件设施严重老化,根本容纳不下几百人的现代企业办公,更别提满足启东建投这种大型企业的门面需求。 开发区的闲置厂房? 位置偏远,交通不便,周边连个像样的餐厅都没有,员工通勤和生活问题无法解决。 云梦县没有甲级写字楼,这是一个硬伤。 陆明看着王启东。 “场地的问题,先找个厂房,过渡一下。” “厂房?”王启东一愣。 “过渡,不收你费用。”陆明说道,“那现在县里没有像样的写字楼,怎么办呢,你不搬?” “不不。”王启东摆手,“厂房可以,厂房可以,自在。” 送走王启东,陆明复盘着目前的局面。 恒达建筑的周启明把公司迁了过来,百十号人目前挤在一个长青木业的厂房,条件简陋。 这帮人还好说,对办公环境要求本就不高。 王启东的团队,就不行的,在册的工程师都是专业人才,且不说挑剔与否,给不了他们一个安心的工作环境,陆明也于心不忍。 还有詹卡特的全球顶尖的创意设计团队,那帮子老外,更是一点苦都不愿意吃。 这些问题,都需要解决。 未来,随着高铁站建成和华夏神墟乐园开业,还会有更多的外地企业、供应商、合作方涌入云梦县。 他们都需要办公场地,需要大型会议中心,需要高端商务接待场所。 而云梦县现在的商业配套,根本承接不住这种规模的产业爆发。 商业配套跟不上产业导入的速度,迟早会成为卡脖子的瓶颈。 企业进来了,却连个办公的地方都没有,这会让云梦县的投资环境大打折扣。 陆明思虑再三,转身走回办公桌。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本备忘录,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处,拿起钢笔。 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云梦泽·中心大厦】 既然没有,那就建一个。 陆明拨通了陈越的电话:“陈书记,我还需要一块地。” 陈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还要?” “对。” “做什么用?” “建一栋5A甲级写字楼。” …… 第232章 新地标 “建写字楼?”陈越重复了一遍,“云梦县现有的商业楼虽然旧了点,但空置率一直不低。你突然要建5A甲级写字楼,有具体的规划吗?” 陆明把自己的想法给陈越复述了一遍。 陈越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有必要的,“建个什么样的?” “对标上海环球金融中心。”陆明抛出最初的设想,“做个地标建筑。楼下做商业裙楼,上面做甲级办公和高端酒店。” “停。”陈越直接打断,“那不可能。” “怎么?” “省里早就定过红线,我们县有航空限高要求。”陈越说出硬性规定,“普通商业建筑限高八十米。优质的重点企业项目,我可以去市里跑手续,最多放宽到一百米。这是硬杠杠。” 一百米。按照写字楼的标准层高,大概在三十层左右。 这与他最初设想的摩天大楼相去甚远。 但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政策红线不能碰,这是投资的底线。 “那就一百米。”陆明迅速调整方案,“地上三十层,地下三层。单层建筑面积两千平米。一到三层做企业服务中心和多功能会议厅,四层以上全做甲级写字楼。地下三层做智能停车场和人防工程。” 陈越在电话那头快速计算这个体量。 六万多平米的纯商务办公空间,放在省城不算什么,但在云梦县,这绝对是一个巨无霸项目。 “选址有想法了吗?”陈越问。 “高铁站附近吧。”陆明给出明确位置,“紧挨着云境天著住宅区。住宅、商业、办公、交通,在那片区域形成一个完整的内循环。” “地我可以批。”陈越答应得很痛快,“明天让自然资源局和住建局的人跟你对接,把土地性质变更的手续走完。” “谢了。”陆明说道。 “别客气!好好干!” 挂了电话,陆明做了个盘算。 他现在手里的地,可以说是很多了。 云境天著的两千五百亩,华夏神墟的一千九百亩,加上明德学校、产业园、医院。 云梦县未来十年最有价值的地块,几乎全进了云梦投资的盘子。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沈璃拿着一叠报表走进来。 “启东建投的人员名单和社保转移确认单拿到了。”沈璃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四百一十二人,下周一全部入驻长青木业的临时厂房。行政部已经在厂房那边紧急采购了办公桌椅和空调,但条件确实简陋。” “过渡期不会太长。”陆明将手里的A4纸推给沈璃,“刚跟陈书记敲定了,在高铁站东侧拿地,建一栋三十层的5A甲级写字楼。名字叫云梦泽·中心大厦。” 沈璃目光落在纸上,迅速在脑海中建立起这个项目的轮廓。 “一百米的建筑高度,带有深基坑和地下三层结构。”沈璃报出初步预估,“算上玻璃幕墙、新风系统、高速电梯这些甲级写字楼的硬装标配,造价保守估计在十亿左右。工期最快也要一年半。” 陆明一愣,“你怎么知道?” “总要成长不是?”沈璃笑了笑,“昨天一天,我把秦总和周总的工程造价预算,进度卡点,专业术语都看了一遍。” “沈总。” “嗯?” “我看,这个秘书,就不用找别人了吧。” 沈璃莞尔一笑:“那你得给我再加一份工资。” 陆明还没接话,沈璃继续分析。 “秦业的泰宇地产接了十七个烂尾楼的续建,同时还在赶温泉小镇的古建收尾和云境天著的一期工程,已经满负荷运转。 周启明的恒达建筑全员扑在两百公里路网改造上,还要兼顾华夏神墟乐园的前期土方勘测。他们都抽不出成建制的队伍来接这个超高层项目。” “王启东。” 沈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启东建投正在进行整体搬迁。 这是一家拥有特级资质的大型建筑公司,建过省城的几栋商业楼,技术底子很厚。 “他们刚刚搬过来,人心不稳。”沈璃分析道,“员工对云梦县的认同感很低,临时厂房的办公环境也让他们有很大的落差感。” “所以才要把这个项目给他们。” 陆明语气笃定,“王启东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能证明自己价值、能稳住手下那帮人心的大项目。中心大厦是云梦县未来的地标,造价十亿,利润空间足够。把这个活儿交给他,比开十次动员大会都管用。” 沈璃明白了陆明的意图。 这是典型的资本御人之术。 先用强硬手段逼王启东搬迁,把人拿捏在手里。等对方陷入困境、人心惶惶的时候,再砸下一个大项目。 “我马上准备工程发包的意向书。”沈璃转身准备出门。 “不用。”陆明制止了她,“我亲自跟他说。” …… 云梦县东郊,长青木业旧厂房。 王启东站在空旷的厂房中央,看着工人们正在安装成排的廉价办公桌。 确实简陋,但有什么办法呢。 “兄弟们,道路是曲折的,但是,前途是光明的。” 几个提前过来的核心骨干,脸色都不太好看,但也没人强说什么。 “王总,办公环境发给了没来的同事们,设计部的人情绪很大。”一个戴眼镜的主管抱怨道,“从省城的甲级写字楼搬到这种铁皮厂房里,连个独立的会议室都没有。图纸怎么铺?客户来了坐哪?” “工程部那边也有意见。”另一个主管附和,“大家拖家带口跟着搬过来,现在连个正经的项目都没接上。每天就在这厂房里坐着,心里没底啊。” 王启东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他当然知道底下的怨气有多大。 为了向陆明妥协,他把整个公司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云梦县。 现在人在屋檐下,连个落脚的体面地方都没有。 “我能理解,但是,你们以为我不想要好的环境?!”王启东呵斥了一句,“克服一下困难。陆总既然让我们搬过来,就不会让我们闲着。等烂尾楼的尽调结束,有你们忙的。” 主管们叹了口气,没敢再说话。 王启东走到厂房门口,点了一根烟。 他心里同样没底。 烂尾楼项目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脏活,利润薄,风险大。 至于那几个公园,说实话,陆明本身就有很专业的施工团队,自己想从中浑水摸鱼,多捞点,根本不可能。 前途是光明的,光明个蛋啊! 正想着,手机响了。 他迅速扔掉烟头,用脚踩灭,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 “陆总,您找我?” 电话那头的陆明,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来一趟,有个活儿给你。” …… 第233章 搬对了吧 王启东去云梦泽大厦的路上,他觉得云梦县的风都是甜的。 沈璃把他领到六楼会议室,茶已经泡好了,温的。 王启东摸了摸杯子,感受了一下温度,说道:“多谢沈总。” 沈璃点点头。 陆明没寒暄,他把一张手绘的草图推到桌面中央。 “云梦泽·中心大厦。” 王启东低头看去。 草图并不复杂,一栋方正的塔楼剪影,旁边标注了几个数字:地上三十层,地下三层,总高一百米,单层两千平,纯商务办公定位。 “5A甲级写字楼。”陆明说道,“选址在高铁站东侧,紧挨着云境天著。” 王启东强压内心的狂喜,在脑子里飞速拉出一张造价清单。 一百米的高层地标,深基坑加地下三层,光桩基工程就是大活儿。 玻璃幕墙、新风系统、高速电梯、智能楼宇管控……全套甲级写字楼的硬装标配堆上去,造价不会低于十个亿。 十个亿。 王启东抬起头。 “陆总,这个项目,交给谁干?” 陆明看着他,没接话。 王启东心都要跳出来了:“交给……我们?” “你们有特级资质,建过省城的商业综合体。”陆明说道,“秦业和周启明手里都满了,抽不出人。你的团队刚搬过来,四百多号人坐在厂房里等活儿干。” 我靠!王启东掐了一下大腿,很疼,不是在做梦。 深呼吸几次,尽力调整情绪。 “陆总,工期要求多长?” “你先报。” 王启东脑子转得飞快。 高层项目正常施工周期在两年到两年半。 如果拼命赶,压缩到二十个月不是不可能,但品控风险会急剧放大。 他需要给一个既能展示诚意、又不至于把自己逼死的数字。 “一年半。”王启东说出口的瞬间,自己都微微一愣。 一年半,十八个月,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激进了两个月。但话已出口,他没有收回。 “这是启东建投搬到云梦县之后的第一仗。”王启东的声音沉下来,“必须打漂亮。” “王总,我跟你说个事。” “这栋楼建成之后,是所有外来企业进入云梦县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他们坐高铁出站,一抬头,看见的就是它。” “它代表的不是云梦投资,是整个云梦县的脸面。” “所以,你可以超期,但不能超差。一年半完不成,两年也行。但质量出了问题……” 陆明顿了一下。 “那就不是扣工程款的事了。” 王启东站起来,双手接过那张草图。 “陆总放心。我明天就组建项目部,总工和结构总监我亲自盯。基坑方案这周内出初稿,报审。” 王启东出了陆明办公室,他四处观望,确定没人。 低着头,双手成拳,咬紧牙关,身体不自觉地剧烈抖动。 这就是命吗? 什么特么的叫我命由我不由天,从现在起,我命由陆明不由天! 此时,沈璃从陆明办公室出来,正巧撞见这一幕:“王总,你这是?” “咳咳!”王启东立刻调整状态,“没事,我没事,沈总!” …… 长青木业临时厂房。 王启东拨通了领导的电话。 “领导,陆总给了我们一个项目。5A甲级写字楼,三十层,造价十个亿。” “选址呢?”对方问。 “高铁站东侧,紧挨着他的住宅项目。” “地,批下来了吗?” 王启东回复:“领导,在云梦县,没有陆明批不下来的地。”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许久后说了四个字。 “搬对了吧?” “对,对,搬对了。”王启东说道,“多亏领导英明指导。” “嗯。”对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好好干。” 电话挂断。 王启东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 铁皮屋顶上,一台壁挂空调正在呼呼地吹着冷风。 外面传来工人搬桌椅的动静,有人在喊“往左边挪一挪”。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起身推开门。 走廊里,几个核心骨干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看到他出来,立刻安静下来。 “通知下去。”王启东扫了一眼所有人,“明天早上八点,项目部全员开会。总工、结构、幕墙、机电、预算所有部门,一个都不许缺。实在来不了的,参加视频会议!” “什么项目?”戴眼镜的设计主管追了一句。 “地上三十层,地下三层!5A甲级写字楼!” “哪里?云梦县吗?” “对!陆总的云境天著附近。”王启东嘴角一撇,斜视众人,说道,“现在,我问大家一句,我们的办公环境很差吗?” 众人面面相觑。 有钱赚,谁还在乎这个。 戴眼镜的主管接话:“王总,这条件,本来就不差好吧,你看这铁皮房的通风程度,多好,温度一降下来,全是自然风,多健康!” 王启东点了点头:“现在开始,找施工队,找之前常合作的,质量过关,品质过硬的施工队!” “明白!” …… 傍晚六点,云梦泽大厦,陆明办公室。 沈璃走进来,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脸色有些不对。 “陆总。” 陆明抬头,看到她的表情,放下了报表。 “怎么了?” 沈璃没有说话。 她走到办公桌前,把手机屏幕朝上,递到陆明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抖音视频,视频的标题用了加粗的黄色大字。 《临山县:低保老人背上20万贷款,每月低保金被自动扣走还贷》。 “这是?”陆明一愣 。 “点开看看。”沈璃说道。 陆明点开了视频。 画面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坐在破旧的土坯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银行流水单。 镜头推近,流水单上清晰地显示,每月到账的低保金,在到账当天就被自动扣划,备注栏写着“贷款还款”。 老人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我不认识字,他们让我按手印,我就按了。” …… 第234章 剪裙边 记者在画外音里问:“大爷,您知道这钱扣去干嘛了吗?”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镜头:“我不认识字。村里和银行的人来,让我按手印,说按了就能领钱。存折上的钱,他们说是国家扣的税。”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随后切入了一段逻辑严密的图文解说。 这是一条完整的骗贷链条。 临山县农商银行部分支行的工作人员,专门下沉到偏远乡镇,锁定那些无收入来源、无子女赡养、缺乏基本金融常识的低保老人。 他们利用职务便利,伪造虚假流水、房产证明和营业执照,将这些连字都不认识的孤寡老人,硬生生包装成具备还款能力的优质客户。 每份贷款合同的金额都是顶格的二十万元。 款项一旦批复到账,根本不会在老人的账户里停留,立刻就会被转入特定的空壳公司账户。 而老人名下那张用来发放低保金的存折,则被直接绑定为还款账户。 幕后操盘手根本没打算还本金,他们只需要用老人每个月那点微薄的救命钱,去填补贷款产生的利息,以此维持账户的正常状态,应付银行内部的常规风控审查。 多名七十岁以上的低保老人,就这样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背上了二十万的巨额债务。 陆明看完视频,将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了下去。 沈璃站在办公桌旁,开口汇报最新情况:“视频发布不到两小时,已经被南方周末等几家头部媒体转发。现在已经冲上了微博和抖音的双榜热搜。舆论爆了。” 陆明没说话。 资本的恶,他见识过很多。 但他依然对这种精准剥削社会最底层弱势群体的手段感到厌恶。 用低保金还贷款利息,这种操作不仅击穿了法律底线,更践踏了人类的基本良知。 “临山县那边有什么反应?”陆明问。 “暂时没有官方通报。临山县委宣传部的电话已经被媒体打爆了。网民的情绪非常激动,评论区全是在要求严查农商行和监管部门的留言。”沈璃如实回答。 “这事我们不掺和。”陆明做出决定,“通知公关部,严禁任何员工借这件事在网上发表评论,也不要趁机拉踩临山县来抬高我们云梦县。保持静默。” 沈璃点头记下。 她知道陆明的顾虑。 这种牵涉金融的负面舆情,已经不是简单的社会新闻,背后必然牵扯着复杂的政治追责。 云梦县现在风头正劲,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此时,临山县委大院。 县委书记赵海涛脸色铁青。 他刚刚看完热搜上的视频,立刻让县委办去查了底档。 事情发生在他的辖区,他作为一把手,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秘书汇报:“书记,确实有这么件事。” 赵海涛一拍桌子,吼道:“监管部门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汇报!非要闹出舆情?” 秘书不知道怎么回答,转而问道:“书记,这事儿,要不要给高书记汇报?” 赵海涛闻言,平复情绪:“当r……等一下,你先出去,谁都别说。” 秘书出去后,赵国强脑海里疯狂推演。 他刚才第一时间想给市委书记高国强汇报,但是转念一想,不对! 那是2024年的旧案。 当时农商行内部确实发现了一些违规操作的苗头,但涉案金额不大,且牵扯到几个乡镇的基层干部,为了不影响当年的金融稳定考核,事情被内部消化压了下去。 几个涉事的信贷员被开除了事。 两年来,市里的审计来过,省里的巡察组也来过,这颗雷一直安安稳稳地埋在地下,谁也没有去翻这本旧账。 偏偏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被人挖了出来,直接捅到了全国网民的面前。 赵海涛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基层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深知政治事件从来没有绝对的偶然。 时间节点太蹊跷了。 赵海涛回想这几个月以来发生的各种事情,云梦县、平林县、新泰县,现在是临山县…… 政治事件,必须要串联起来看。 单拎出任何一件事,都不够格。 就像高手下棋一样,走一步看十步,政治博弈永远没有擒贼先擒王的说法。 而是,内部瓦解,逐个击破,拔掉所有羽翼以后,光杆司令就掀不起任何风浪了。 赵海涛冷汗都下来了。 这根本不是针对他们这些县委书记的打击。 这是上层在“剪裙边”。 有人在通过引爆基层的一颗颗地雷,把火势一步步往市委书记高国强的身上引。 平林的公共卫生、新泰的安全责任、临山的金融腐败…… 甚至是之前云梦县的孙长明,他交代出的所有事情,到最后每一笔账,最终都会汇聚到市委主要领导的监管责任上。 你辖区内,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儿,你作为一把手,不知情?还是知情不报? 综合来看,敏锐的政治直觉告诉赵海涛,市里大概率是要换天了。 那这个电话,还有没有必要打给高国强? 高国强此时必然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打过去,会面临什么? 暴怒?彻查?追究连带责任? 高国强会不会在这个崩盘前夜,把他推出来当垫背的,用来向上头表决心,表态度? 赵海涛想不出来。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发都抓下来几根。 深呼吸几次,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此时越是烦躁越是容易乱了方寸。 按理说,这种涉及金融监管的事情,牵扯不到他,毕竟银行是条管单位。 但是,这个出事的农商行,是农村信用社改制的,县委是有直接的人事、监管权的。 这就很扯淡了。 他思来想去,这个电话不能给高国强打,或者至少不能先打。 突然,他脑海里浮现一个人名。 王强,新泰县的县委书记,他刚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以上头的处理方式来看,王强算是躲过去了。 并且他跟王强同病相怜,都是靠着自身过硬的政绩一步步上来的,有着天然的英雄相惜。 深思熟虑之后,他拨通了王强的电话。 王强似是早有预料,没等赵海涛开口,便说道:“赵书记,我在县委大院,你来吧。” …… 第235章 王书记的教学时间 赵海涛挂了电话,没叫司机,自己一个人驱车前往新泰县。 路上,他在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一件事。 两年前那件事,涉案信贷员一共四个,开除了三个,调离了一个。 县银监办出过情况说明,农商行内部也写了整改报告。 当时分管金融的副县长签了字,他本人也在常委会上听过汇报,但没有批示,只说了句“妥善处理”。 就这四个字,能不能保住他? 赵海涛不确定。 “妥善处理”这种话,在太平年景里是万金油,啥事都能兜住。 但放到问责的刀口上,就会有另一种解读,知情,不报,纵容。 他越想,心里越烦,越烦,油门踩得越深。 半个小时的路程,他提前了十分钟,把车停在院里,直接上楼。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直接推开了王强的办公室门。 王强泡好了茶在等他,见他进来,趴在门口四处张望,确定没人后,交代秘书,“谁来都不见。” 随后就反锁了办公室门。 “视频看了?”赵海涛开门见山。 “看了。” “哎,我真是头大。”赵海涛又想抓头发,但想起头发已然剩的不多,又放下了手。 “老赵,”王强问道,“按道理说,咱们两个县是竞争关系,我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什么意思?!”赵海涛怒问。 “你先别急……”王强安慰,“你没急吧?” “啧!”赵海涛低声吼道,“你说不说!” “但是,”王强继续,“咱俩同病相怜,咱俩都没有任何伞,都是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我能理解其中的心酸和不容易,并且咱俩都没几年就要退了,这个节骨眼,我实在不忍心看你出事。” “说重点。”赵海涛催促。 “重点是,这个事早就发生了吧,你处理了没?” 赵海涛回道:“2024年农商行内部整改的时候,常委会上汇报过。我说了四个字,妥善处理。” “批示了吗?” “没有书面批示。” “涉案款项,你或者你家属碰过吗?” “没有。”赵海涛的语气很确定,“这才多少钱,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王强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那你的情况比我当时好。我那个车祸,好歹还扯上了安全生产的监管责任。” “哎!”赵海涛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了,王书记,俩瘸子,就不要比哪个腿瘸了吧?” 王强闻言,一脸正色:“既然处理了 ,涉事人员也办了,事情也快过去两年了,那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曝光出来?” 赵海涛抬头看他。 “你心里有数吧?”王强问。 赵海涛沉默了。 他当然有数,但有些话,他想听王强先说出来。 王强没让他失望。 “云梦、平林、新泰、临山。四个县,半年之内,全出了事。你觉得这是基层治理的常态暴露?” “不是。”赵海涛的声音低了下来。 “对。”王强说,“有人在剪裙边。” “老王,不管他是不是剪裙边,这事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没人说还好,这说出来还引起了舆情,这事就不好处理了。” “嗐!”王强摆摆手,“我看你是急昏了头。” “嗯?”赵海涛一愣。 王强压低声音说道:“政治处理,什么时候只看舆情了?要论舆情,当年云梦县孙长明违规批矿,死了20个人,那么大的事,当时舆情不激烈?他是直接责任人,怎么?反而最后,他还升了?” 王强说的这些,赵海涛不是不知道,只是事情发生在了自己身上,自然不能全然跳出,以第三者视角看待问题。 “老王,你跟我说实话。你那次车祸的事,后来是怎么平的?” 王强说道:“没平,但基本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王强说完,一脸轻松,靠在沙发上,老神在在。 “你怎么确定?处理意见下来了?”赵海涛问道。 “没有。”王强摇头。 赵海涛一愣。 王强笑了笑,“我就 是有这种预感,首先这个事儿,权责清晰,就是那个客车司机违规改座,其次,事发后我第一时间奔赴现场,组织救援工作,处理应对得当,把损失降低到最小化。” “就这些?”赵海涛问道,“你的管辖范围,你县里的车,出了问题,死人的问题,你就这么自信?” “老赵啊,这个自信,不是盲目自信,是有依据的。” “什么依据?” 王强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 赵海涛见状,苦笑一声:“你说的,我都能想到,上头想动高书记,无非是挑错,追责,我们就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现在好了,你基本平安落地了,退休后正处级待遇,我呢?一旦动刀,哎……” 王强也不安慰,而是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微凉,许久之后,他问了赵海涛一个问题。 “老赵,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想保命,还是想翻盘?” 赵海涛一愣。 “保命的路子,你自己也清楚。”王强走到赵海涛身边,“追赃平账、处分农商行直接责任人、主动向上级递交自查报告,把事情定性为'个别基层人员违规操作'。你只要撇清个人关系,最坏的结果就是调离或通报批评。降半级,换个冷板凳坐两年,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保命够了。” 赵海涛听得很认真。 这确实是他在车上想了一路的方案,王强能说出来,说明路子没错。 但王强用了“保命”这个词。 保命,意味着他的政治生命,基本也就到此为止了。 “保命”二字在嘴里转了两圈,赵海涛咽了回去。 “翻盘呢?” 王强笑道:“翻盘就简单了。” “怎么说?”赵海涛追问。 王强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办公桌,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条,递给赵海涛:“救赎之道,就在其中,打开看看。” 赵海涛打开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 “投陆投陈” …… 第236章 陆明必须到场 市委家属院,高国强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他在等一个电话,等临山县委书记赵海涛的电话。 按照官场的规矩,下面出了这么大的负面舆情,一把手必须在第一时间向上级领导汇报情况、检讨失职,并给出初步的应对方案,这是态度,也是规矩。 但电话始终没有响。 高国强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复盘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他把最近几个县出事后,县委书记们的反应,在脑子里排成了一条线。 第一个是平林县,公共卫生和适老化改造资金被曝光。 新闻发酵不到半小时,刘永昌的电话就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电话里,刘永昌语气惶恐,连做检讨,把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并保证立刻整改。 之后的一个星期,刘永昌每隔两天就会主动汇报一次进度,甚至连退赃的明细都发了过来。 这是一个正常的下属,遇到危机时该有的反应。害怕,求助,表忠心。 第二个是新泰县,重大交通事故,十三死三伤。 事发当天晚上,王强打来了一个电话。 语气很急,汇报了伤亡人数和救援情况。高国强当时安抚了两句,让王强全力救治伤员,做好家属安抚。 从那之后,王强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市委。 高国强起初以为王强在忙着善后,焦头烂额顾不上,但后来事情基本平息,王强依然没有汇报过后续的整改情况。 这就不太正常了。 第三个,就是现在的临山县,赵海涛。 事情曝光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赵海涛连一个字都没有递上来。 刘永昌的主动,王强的疏远,赵海涛的失联。 三个人的态度变化,形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下降曲线。高国强的心,顺着这条曲线,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在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对权力的气味非常敏感,下属的离心,往往是从停止汇报开始的。 这不是孤立的事件。 云梦县、平林县、新泰县、临山县。 半年之内,四个县接连出事,而在这四个县里,云梦县是个异数。 陈越空降云梦县后,孙长明倒台。紧接着,平林县的刘永昌主动跑去跟云梦县签协同发展协议;新泰县的王强把全县的路网工程打包送给了云梦县;现在,临山县也爆雷了。 他已经敏锐感知到了什么。 下边的这几个县委书记,明显也感知到了。 并且他们给出的反应,很现实,谁赢他们跟谁。 目前看来,这几个县委书记,已经在心里给他这个市委书记判负了。 这一切的根源,是云梦县。 陈越背后有省里的关系,这是明摆着的。但陈越一个刚下来的年轻干部,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在短时间内整合周边几个县。 真正把这几个县串联起来的,是陆明。 高国强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脸。上次去云梦县视察,那个五十亿的“华夏神墟”项目,确实让他震撼。两百公里的路网,十二年一贯制学校,全额垫资。 陆明用真金白银,在云梦县周围砸出了一片巨大的利益场。 刘永昌、王强、甚至现在的赵海涛,他们不是在向陈越靠拢,他们是在向陆明手里的资本靠拢。 政绩、就业、民生、税收,陆明全都能给。 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窗外的树影从模糊变得清晰。楼下传来了保姆起床在厨房忙碌的声音,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打破了这栋小楼的死寂。 高国强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但他挺直了腰板,眼神重新变得冷硬、深邃。 他换上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打好领带,套上深色夹克。 早上八点,高国强的专车准时驶入市委大院。 他一路走到办公室,步伐稳健,遇到打招呼的干部,微微点头,看不出任何一夜未眠的疲态。 刚在办公桌后坐下,高国强吩咐秘书。 “让老陈过来一趟。” 两分钟后,市委办主任陈国章敲门走进来。 “高书记。” 高国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临山县的事情,看到了吗?”高国强开门见山。 “看到了。”陈国章回答,“舆情发酵得挺快,市属媒体也跟进了。需要市委办这边出个应对预案吗?” “不用。”高国强说道,“临山县自己的烂摊子,让他们自己收拾。赵海涛连个情况说明都没报上来,市委急什么?” 陈国章心里一凛,赵海涛没有汇报? 什么情况,这个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县委书记,行事向来谨慎,这么大的负面舆情不报? 就算,暗地里有消息传出,上头要动高国强,但那也只是暗地里,没有实锤。 况且,再怎么说,高国强至少目前还是市委书记,还没有下课,绝对的一把手。 但陈国章不敢问,只是打了个圆场,说道:“高书记,赵书记可能一直在处理舆情……” 高国强摆了摆手,“不重要了。” 陈国章闻言不再说话。 “叫你过来,是安排个会。”高国强又说道,“以市委的名义,下发一个通知。明天上午十点,在市委第一会议室,召开‘四县协同发展试点推进座谈会’。” 陈国章抬头,有些诧异。 这个时候开协同发展会? “参会人员,云梦县委书记陈越,平林县委书记刘永昌,新泰县委书记王强,临山县委书记赵海涛。”高国强报出四个名字,目光盯着陈国章,“告诉他们,任何人不得请假,必须亲自到场。” “明白!”陈国章点头,“书记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有了。”高国强摆摆手,“去办吧。” 陈国章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高国强突然开口:“等一下。” 陈国章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高国强。 高国强深吸一口气,说道:“让陈越书记,带上云梦投资的陆明。” “云梦投资陆明?”陈国章确认了一遍。 “对!陆明也必须到场!” …… 【五月最后一天,5更诚意奉上!一个多月以来,每天至少4更,不要再说我是2更选手了。明天六一,提前祝各位几十个月的宝宝们,儿童节快乐!六月顺风顺水,升职加薪!】 第237章 高书记自有手段 法制的国家不允许存在为私人牟利权谋,只有正当情况的政治博弈。 当然如果非要给政治博弈加一个权谋的底色,并给他附加一个载体的话,那就只能是开会了。 古往今来,小到一个家庭,大到一个国家的走向,大都是通过会议产生的。 会议室里,四个县委书记和陆明坐在一侧。 高国强进来以后,放下茶杯,直接说道:“你们都坐在一边,不怕把我这楼压塌咯?” 众人不动 。 高国强直接吩咐:“平林、新泰、临山,你们三位坐这边。” 刘永昌、王强、赵海涛闻言起身,坐在了陈越和陆明对面。 众人坐定,高国强开口。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开个短会。主题就一个,四县协同发展试点。这个提法很好,省里也很关注。陈越同志到了云梦县之后,步子迈得很大,成效也很显著。” 陈越微微点头:“高书记,协同发展是顺应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大趋势。云梦县只是牵了个头。” “牵头牵得好啊。”高国强笑了笑,目光转向刘永昌,“刘书记,平林县最近动作不少。你这个‘后勤部长’当得还习惯吗?” 刘永昌心里猛地一突。 坊间戏言传到了市委书记耳朵里,绝不是好事。 他赶紧坐正身子:“高书记,平林县主要是承接云梦县的溢出产业。我们做过调研,在物流仓储和职业培训这块,平林有优势。协同发展,互利共赢。” “互利共赢。”高国强不置可否,又看向王强,“王书记,新泰县的路网改造,听说你全盘交出去了?” 王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答道:“高书记,陆总的云梦投资工程质量有目共睹,这是利县利民的好事,县委班子开会研究过,一致同意。” 高国强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放下茶杯,目光突然变得锐利,直刺赵海涛:“赵书记,临山县的农商行,利县利民了吗?” 赵海涛浑身一震,猛地站了起来:“高书记,我检讨!这件事是我工作失职,监管不到位……” “坐下。”高国强压了压手,“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检讨的。” 赵海涛坐下。 高国强紧接着说道:“我是想问问你,这么大的舆情,为什么不上报?” 赵海涛来的路上就做好了准备,然而还没开口,高国强又发话了。 “如果省里问起这个事来,我该怎么回复?说你隐瞒不报?” 赵海涛汗都下来了。 “大家都是一个县的父母官,”高国强继续,“而我又是你们的第一责任人,出了这么大事,你不汇报,这个说实话,我想了一夜没想明白,赵书记,你给我解释解释?” 赵海涛坐直身体,郑重说道:“高书记,这个主要是我想先了解清楚状况,毕竟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事情刚查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给组织有过交代……” “哦。”高国强打断,“赵书记这意思是,两年前有过交代,两年后再有舆情,就可以不用交代了?” 这话,赵海涛没法接。 高国强环视众人:“你们的党建工作,做得不是很好啊,事物一直在发展,矛盾也一直在发展,在座的谁有前后眼?谁能看到两年后发生的事?” 没人接话。 高国强问陈越:“陈书记,你说呢?” 陈越整理了一下衣着,回答:“高书记说得在理。矛盾和问题本身处在动态变化之中,两年前的报备说明,只能对应当时摸排掌握的问题边界,舆情演变、衍生出新隐患,就意味着出现了此前预估不到的新情况、新矛盾,自然需要重新梳理、如实向组织复盘汇报。” “但是。”陈越话锋一转,“如果出现问题的第一时间,不梳理情况,核查事实,直接就向上汇报,这样也存在一定的问题,作为直接的第一责任人是不是在推诿责任?我看,不好说。” “所以,我认为,大的原则不变,但是,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不能一概而论。” 高国强眯起了眼睛,陈越这么表态,事态已经很明朗了,陈越已然站在了对立面。 自己如今的局面,大都是因这个陈越而起的。 而这个陈越,能坐到这个位置,也都是因为陆明。 高国强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陆明。 他脸上的冷厉突然消散,换上了一副温和赞赏的笑容。 “陆总,我们又见面了。”高国强语气温和,“之前去云梦县,那个‘华夏神墟’项目,给了我很大的震撼。五十亿的真金白银,两千亩的规划,这不仅是云梦县的骄傲,也是我们整个市的标杆。” 陆明不卑不亢地回应:“高书记过誉了。云梦投资只是做了企业该做的事。项目能顺利推进,离不开市委的关怀,也离不开陈越书记和各部门的支持。” “你不用谦虚。”高国强摆了摆手,“两百公里的路网,十二年一贯制的明德学校,还有即将动工的市民公园和公交系统。陆总,你凭一己之力,把云梦县的基建水平拉高了二十年。我代表市委,对你表示感谢。” 陆明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很清楚,官场上的表扬,往往是发难的前奏。高国强把他捧得越高,接下来摔别人的时候就越狠。 果然,高国强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云梦县有陆明,是云梦县的造化!”高国强声音陡然拔高,目光扫过刘永昌、王强和赵海涛,“你们呢?!你们三个县,现在全靠着别人施舍过日子?!” 刘永昌三人吓得齐齐一抖,低着头不敢出声。 “平林县搞适老化改造,能把养老资金搞成利益输送的温床!新泰县出个车祸,连善后和路网翻修的钱都拿不出来,只能把工程打包送人!临山县更出息,农商行去骗低保老人的救命钱!” 高国强越说越严厉:“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县委书记的担当?出了问题,不想着怎么从内部改革,不想着怎么增强自身的造血能力,一门心思去抱大腿!去当什么‘后勤部长’!” 刘永昌、王强、赵海涛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高国强的霉头。 陈越微微皱眉。 高国强表面上是在骂这三个县,实际上是在敲打云梦县。 他在警告所有人,市委才是这盘棋的操盘手,谁也别想在市委眼皮子底下搞地方割据。 “协同发展,不是依附发展!”高国强厉声定调,“你们三个县,必须拿出自己的产业规划,必须找回自己的造血能力!市委绝不允许出现一个县拖着三个县走的畸形局面!” 高国强说完,在场没人在接任何话,一度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许久之后,高国强才又开口,重回温和的状态。 “云梦县出了个陆明,极大程度上加速了云梦县的发展,你们三个县呢?没有陆明。” 刘永昌三人依然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们去哪里找一个能随手拿出几十上百亿现金的活财神? 高国强微微一笑:“没有是吧,那好,我给你们找一个陆明。” …… 第238章 瀚海集团 高国强话音落下,拿出了一份文件。 《豫南市产业资本整合与协同发展方案》。 “瀚海集团,董事长宋泽宇。今天下午就到市里。” 刘永昌、王强、赵海涛皆是一愣。 瀚海集团,顶级的民营资本,涉足地产、金融、基建多个领域。 最关键的是,坊间传言,瀚海背后有着极深的背景。 高国强看着三人的反应,很满意。 “不要你们县财政垫资,省里还有专项政策倾斜和资金配套。” “这可是我花了大功夫,给大家找来的财神爷,诸位心里要有杆秤。后续宋总会有专人跟你们对接,散会!” 陈越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陆明跟着站起,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 刘永昌三人收拾笔记本,动作有些迟缓,互相交换着复杂的眼神。他们跟在陈越和陆明身后,步伐慢了半拍。 原本因为利益紧密结合的“四县协同”阵型,此刻出现了一丝裂痕,资本的诱惑加上政治的安全感,足以让任何坚固的同盟动摇。 陈越走在前面,偏头看了陆明一眼。陆明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波动。 刚走到拐角,迎面走来一行人。 市委办主任陈国章走在侧前方。 他满脸堆笑,腰身微躬,平时对下面县里的书记,陈国章都是拿捏着架子,官威十足,此刻却这般姿态。 被陈国章引在正中间的男人,四十岁上下。 穿着一套深色高定西装,领口微敞,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儒雅,步履稳健,每一步都透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与压迫感。 这是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养出来的气场,不需要刻意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陈国章抬头,看到陈越一行人,立刻笑着迎上来。 “陈书记,各位书记,刚散会?正好,我给各位引荐一下。” 他侧过身,让出正中间的男人,“这位是瀚海集团董事长,宋泽宇宋总,宋总刚到市里。” 宋泽宇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笑容温和,如沐春风,毫无大资本家的架子。 “刘书记。”宋泽宇握住刘永昌的手,“平林县的务实作风,我在省城早有耳闻。这次瀚海来豫南,平林的物流仓储规划,可是我们重点关注的板块。” 刘永昌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握住:“宋总客气,平林县随时欢迎瀚海集团指导。” 宋泽宇松开手,转向王强。 “王书记,新泰县破局的魄力让人钦佩。交通网建设,瀚海集团的基建板块应该能帮上点忙。咱们可以多探讨。” 王强连连点头:“感谢宋总支持。” 最后是赵海涛,宋泽宇拍了拍他的手背,“赵书记稳健。临山县的金融环境需要活水,瀚海资本在这方面有点经验。以后还要仰仗三位父母官多开绿灯。” 赵海涛点头:“宋总言重了,合作共赢。” 三言两语。 精准点出三个县的痛点,并抛出诱饵。 陆明站在一旁,看着宋泽宇。 这人不简单,没有那种暴发户的张狂,只有绵里藏针的算计。是个极度危险的操盘手。 寒暄完毕,宋泽宇的目光越过陈越,终于落在了陆明身上。 他上前两步,微笑着伸出手。 “这位一定就是云梦投资的陆明陆总了。久仰大名,百闻不如一见,陆总真是年轻有为啊!” 陆明伸出手,与他一握,一触即分。 “宋总好。” 宋泽宇收回手,“华夏神墟的大手笔,让人钦佩。几十亿现金砸下去,陆总的魄力,省城圈子里都传遍了。云梦县能有今天,陆总居功至伟。” “只是一些本分投资。”陆明不接高帽。 宋泽宇笑了笑,话锋一转。 “不过,云梦县这台发动机转速太高,周边几个县的底盘怕是承载不住。” “我这次来,就是帮陆总给这底盘加点润滑油。大家一起把豫南的盘子做大。以后在豫南,我们多交流。” 刘永昌、王强、赵海涛三人屏住呼吸,此刻少说话为好,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陈越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静观其变。 陆明微微一笑:“宋总客气了。加润滑油是好事,能让机器跑得更顺。云梦投资欢迎每一个本分的企业家。” “哈哈!”宋泽宇笑了,“陆总,我听说过你的规矩,也知道你的手段,我们彼此了解少,回头我单独拜访陆总 。” “恭候大驾。” 宋泽宇点了点头,转向陈越,伸出手,“陈书记!你好!” 陈越握手,也是满脸笑意:“宋总,好威风。” “哈哈,威风不敢当,愿为县域经济发展,贡献一点绵薄之力。” 陈越摆摆手,“宋总既然深耕省城,应该知道我对于民间资本的态度,我一向的态度是,政府搭台,大家唱戏,只要实心用力就行。” 宋泽宇点头:“陈书记,我明白你的意思,瀚海资本也不是小作坊,无规矩不成方圆,如果全靠小动作或者政府背书,我们也走不到今天。” 宋泽宇这话里话外,说的是陆明。 陆明开口:“宋总!阴阳怪气这块,你水平是有的,最好,也要有这个实力,要不然容易招笑。” 陈国章见气氛剑拔弩张,适时插话打圆场。 “宋总,高书记还在办公室等您。咱们先过去?” “好。”宋泽宇微微颔首,“陈书记,各位,失陪。” 他转身,在陈国章的引领下,走向走廊尽头,步伐依旧从容。 到了高国强办公室门前,陈国章推开门,宋泽宇走进去。 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 这扇门,将走廊分成了两个世界。 也将两种资本、两方阵营,彻底隔绝。 刘永昌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神色复杂,他们匆匆向陈越和陆明道别,快步走向楼梯口。 走廊里只剩下陈越和陆明。 陈越拍了拍陆明的肩膀,“陆总,来者不善啊。” “呵!”陆明嗤笑一声,“他善,我便善,他不善,我也可以不善。” 陆明拿起手机就给方瑜发去了消息:“帮我查一下瀚海集团,宋泽宇。” …… 第239章 都是高手 会议室内,高国强满脸笑意,起身欢迎宋泽宇:“宋总,一路奔波,辛苦了。” “高书记客气,豫南这片热土,早就该来看看了。” 市委办主任陈国章泡好茶,冲两人微微点头示意,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严了门。 两人分宾主落座。 高国强叹了口气:“宋总刚才在外面也看到了。下面这些县里的同志,现在心思活络得很啊。” 宋泽宇点点头,说道:“人之常情。资本流向哪里,资源就流向哪里,人心自然也就跟着走。” 高国强放下茶盏:“发展经济是好事。但县域之间,讲究一个统筹协调。如果一家独大,甚至让资本牵着行政的鼻子走,那这盘棋就乱了。” 这话说得很透。 高国强是在给瀚海集团的介入定调子,市委需要一把刀,去削弱云梦县的势头,去制衡陆明。 宋泽宇反而问道:“高书记,你觉得,这个陆明,他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陆明是没有问题的。”高国强略微思考:“如果非要指出问题,那只有一个。” “什么?” “他手伸得太长了。云梦县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有接触,长此以往下去,局面会不可控。” 然而,宋泽宇却摇了摇头。 “高书记,你站在体制内的角度看,或许是这样。”宋泽宇放下茶杯,“但在我看来,陆明最大的问题,是他做对了。” 高国强眉头皱起,面色微顿:“做对了?” “对,而且每一件事都经得起审视。”宋泽宇敛去笑意,“他修两百公里路网,是全额垫资,质量超标;他办明德学校,是真金白银掏出两点四个亿解决全县教师欠薪;他搞华夏神墟乐园,首期五十亿直接打进政府监管账户。” 宋泽宇直视高国强:“他不搞政策套利,不要政府担保,不玩虚假杠杆。他用的全是阳谋。”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高国强眯着眼睛看宋泽宇,等待他的下文。 “这样的对手,才是最棘手的。”宋泽宇语气平静,“因为你找不到他在法律和程序上的破绽。你想动他,老百姓不答应,省里的经济指标更不答应。” 高国强笑了笑:“宋总这意思是,瀚海集团来豫南,是来给他唱赞歌的?” 宋泽宇摇摇头说道:“瀚海是做生意的。” 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高国强面前。 封面上印着几个加粗黑体字:《豫南市四县产业协同与人口流动趋势调研报告》。 “高书记,这是瀚海集团战略投资部,耗时两个月,做出来的数据模型。您过目。” 高国强翻开报告,神色微凝。 这上面的数据详尽程度,远超市委政研室提交的任何一份材料。 从云梦泽生活广场的日均坪效、客单价转化率,到高铁站辐射半径内的物流吞吐预估,再到“华夏神墟”主题乐园建设周期内的建材消耗和劳动力需求曲线,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甚至,报告里还详细拆解了平林、新泰、临山三县的产业承接能力,以及被云梦县虹吸资源的具体比例模型。 “商人逐利。”宋泽宇开口,“陆明已经在云梦县砸下了几百亿的盘子,他把这片地硬生生浇灌成了聚宝盆。高铁通车,乐园落地,这个区域的经济势能已经彻底成型了。” 高国强一顿:“所以?” 宋泽宇直视高国强:“所以,高书记,瀚海集团来豫南,是看重了这里的发展潜力。” 宋泽宇这话说的很明白了,我来只是为了利益,不是你高国强用来搞政治制衡的工具。 “云梦县的盘子够大,但周边三县的底子太薄。陆明吃肉,总得有人喝汤。” 宋泽宇修长的手指点在报告上,“瀚海要做的,是整合平林、新泰、临山的资源,在物流接驳、仓储集散、金融服务上,建立一套完全脱离陆明掌控的外围配套体系。” “他造他的城,我收我的过路费。我要用我们的专业技术,在云梦县外围,筑起一道真正的商业护城河。” 高国强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儒雅的男人,心里莫名生出一阵酸涩。 体制内的斗争讲究权谋与站队,而顶级资本的绞杀,只看数据和势能。 宋泽宇根本不在乎陈越和陆明走得多近,他只要卡住周边三县的咽喉,就能源源不断地从云梦县的繁荣中抽血。 高国强恨的是手里没有一个自己扶持起来的资本,如今把瀚海资本引进,本意是用来制衡,未来真正有一天跟陈越开战,自己手里也好有筹码。 现在看来,宋泽宇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高书记,你看最后一页。”宋泽宇提醒道。 高国强直接翻到报告的末尾。 那是一张折叠的图表,拉开后,标题是《云梦县未来一年人口流动预测模型》。 “县域经济的底层逻辑,不是基建,不是商超,是人。”宋泽宇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人,才有消费,才有税收,才有房地产的去化率。陆明砸了几百亿,归根结底,就是在买人。” 高国强盯着图表上那条直线飙升的红色曲线,眼皮狂跳。 曲线上标注了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对应的数据呈现出爆炸式的增长。 “多方模型预测,云梦县人口回流已然不可逆。”宋泽宇一直平静的语气,罕见出现波澜,“高书记,今年有两拨回流高峰。一个是八月十五中秋节,预计回流人数超五万。” 五万! 高国强倒吸一口凉气。 在一个常年外流人口超千万的省,一个县的人口回流超五万?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带来的政治评价,更是难以估量。 “你这个模型,科学吗?”高国强谨慎开口询问。 “不敢说百分百。”宋泽宇说道,“我们综合了当前多种模型预估,PADIS + 官方多维迁移模型,SSP-PDE 全球人口路径模型,大数据AI时空模型,以及云梦县当前的政策、产业落地、突发经济、基建开工等等。” “多方预测,预测结果共同支持这个数字。高书记,你应该明白,我们省的人口外流,大都是从事基础的工作,简单说就是农民工,而云梦县现在大量缺的就是农民工,陆明给出的待遇还高于沿海城市,所以人口回流不可逆。” 高国强点了点头:“是这样的。陆总这点做的不错。” “年底更多。”宋泽宇又说道。 “年底……多少?” 宋泽宇伸出一个手掌,正反摇摆:“保守预计,十五万!” 第240章 我无敌,你随意 宋泽宇走了,那份报告还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的人口回流预测曲线。 高国强闭上眼,十五万人口回流一个县,放在全国都是炸裂级的数据。 省里那帮人天天喊人口外流、产业空心化,这份成绩如果拿出去,再加上他辖区内,高铁落地,百亿项目落地,烂尾楼清盘,路网改造等等项目,他入个省委常委问题不大。 常委什么概念,那是一个省的最核心决策圈,是政策的制定者,不再是单纯的执行者! 但是,有问题。 问题就在陈越,这个清华毕业的省定向选调生,说白了,他盯的不是云梦县委书记这一个位置这么简单。 可以预见的未来,他的政治生涯,一路坦途,下一步就是副市长,然后市长,直至到他这个市委书记的位置。 所以,这份政绩看起来显眼,但不是自己的,或者不完全是自己的。 深思熟虑之后,高国强做出了决断。 “陈国章,你来一下。” 三分钟后,市委办主任推门进来。 “安排一下,下周我要去省委汇报工作。主题是豫南四县协同发展阶段性成果。重点汇报人口回流趋势和产业带动数据。材料你亲自盯,瀚海的数据报告就在那,但是必须体现市委自己的调研判断,明白吗?” 陈国章秒懂,这是要把宋泽宇的研究成果,换个皮变成自己的政绩材料。 “明白了。”陈国章没多问,转身出去。 高国强闭上眼睛,我先邀功,即使不能入常,那能不能高配副部,再不能,那未来的风暴里,至少也能携功自保。 …… 次日,云梦泽大厦。 方瑜连夜查了所有公开能查到的关于瀚海集团的资料,一早便去给陆明汇报。 “瀚海集团基本上没有弱点。” “没有弱点?”陆明问道。 方瑜点头,随后翻开文件夹,“宋泽宇,四十五岁,浙大本科,沃顿商学院MBA。零五年回国创业,从供应链金融切入,用了十九年时间把瀚海做到集团化运营。总资产规模估计在三百到四百亿之间。” “负债率呢?” “这是最离谱的地方。”方瑜指着其中一页,“他的资产负债率常年控制在40%以下。在这个行业,这个数字堪称变态。说明他不依赖高杠杆扩张,手里现金流极其充裕。” 陆明皱了皱眉。 方瑜接着说:“我查了他过去五年的所有并购案例,一共二十三起。每一起都走的正规法律程序,尽调报告、审计报告、工商变更,全链条合规。没有一起涉及诉讼纠纷,没有一起被监管部门处罚。” “这么牛逼?” 方瑜点头,“对,他这个体量,以及健康程度,在银行部门有着极高的授信额度。” “多高?” “银行体系综合授信额度,1200亿。” 遇到对手了,这是陆明的第一反应。 方瑜合上文件夹,“陆总,他不是胡奎,不是苏文。那些人靠灰色地带吃饭,我能找到十个法律漏洞把他们拆了。但宋泽宇不一样,他是在规则里面打仗的人。所有的棋,全下在明面上。” 陆明闭上双眼,他想了很多。 从胡奎到苏文,从苏文到孙长明,一路走来个中艰辛,他再清楚不过。 但说白了,以陆明的体量,对于他们都是降维打击,这一路上的对手,陆明也只当做过河石来摸的,从来没有真的认真对待过。 宋泽宇跟之前所有对手都不一样。 规矩,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并且资金量极度庞大。 “方瑜。” “嗯?” “你觉得他来豫南,真的只是为了做生意?” 方瑜想了想:“从商业逻辑上看,是。云梦县的基建体量在这摆着,周边配套是刚需,谁先占住谁吃肉。但……” “但什么?” “他会不会触及你的利益?” “如果触及呢?”陆明反问。 方瑜释怀一笑:“那就触及呗,那我也算是棋逢对手咯。” “他们法务部有多少人?”陆明问道。 “常年法律顾问团队十七人,其中六个合伙人级别的律师。北京金杜、中伦都有人挂着。” 陆明笑了笑:“你1挑17?” “陆总啊,法律不是比人数。”方瑜接话,“况且谁说1挑17不能赢?” 陆明一愣。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方瑜起身,挥挥手,“你向来以他为榜样,这个实战案例,你忘了?” 陆明看着方瑜的样子,莫名生出一种崇拜,这样的女人,是真无敌。 “不过,你的法务团队该招人了,要不然你也太累了。” 方瑜摆手,“不是很需要,反正我们也不出云梦县,还应付的过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嘱咐道:“倒是你,不要太累,多注意休息。” 门关上了。 陆明转过椅子,六月的云梦县,天空很蓝。 远处的西山轮廓清晰可见,那边是温泉小镇,再远一点是华夏神墟的规划用地。 这座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他建了超市,修了路,盖了学校,开了医院,接了高铁,还要造一座主题乐园。几百亿砸下去,这片土地上的规则,本质上已经是他在制定。 但宋泽宇不跟他争规则。 这个人站在城门外面,不进来,也不走。 但他转念一想,也无需过分担忧,他最大的依仗是人口,无论未来有多少竞争对手过来,只要能带来人口就行。 从这一点来看,陆明可以说,是处于不败之地的。 竞争对手越多,就业窗口就越多,人口也越多。 简单一句话,我在第二层,你们在第一层。 我无敌,你随意。 正想着,手机响了,陌生来电,陆明接听。 “陆总,没打扰你吧?”声音温和,节奏从容,“我是宋泽宇。” 陆明没说话。 宋泽宇继续说道:“我人已经在你们的云梦泽生活广场了。不得不说,陆总这个广场做得真不错。” “不知道陆总方不方便,我想当面过去拜访一下。” …… 第241章 灵魂拷问(依旧五更!) 宋泽宇来得很快。 “宋总,请坐。”陆明站起来,伸出手。 宋泽宇握上来,“陆总年轻有为,我在广场转了一圈,说实话,超出预期。” “宋总过奖了,小县城的生意,跟你的盘子比,九牛一毛。” “哈哈,陆总啊,你太谦虚了。” “喝茶。”陆明给宋泽宇倒了杯茶。 宋泽宇接过,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陆总,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还请陆总解惑。” “宋总请讲。” “我来豫南之前,花了三个月调研。河南全省一零八个县市区,常住人口流出,年轻人去郑州、去长三角、去珠三角,一走就不回头。留下来的,要么是走不动的老人,要么是没能力走的。” 陆明点点头:“嗯,继续。” 宋泽宇继续说:“县域空心化这个话题,年年在讲,年年没解。省里的政策文件摞起来能有一人高,但真正愿意把钱砸进县城的企业家,我走遍了全省,只见到了你一个。” “宋总谬赞了。” “不是谬赞,是陈述事实。”宋泽宇说话的同时,也一直在打量着陆明的表情,“你在云梦县半年时间,从一个购物广场起步,到现在手里握着超市、地产、文旅、建材、医院、学校,外加一个华夏神墟……说句不夸张的话,你一个人干了别的县十年都干不出来的事。” 陆明笑了笑:“也不全是我一个人,县里的班子配合得好,老百姓也给力。” “这话在媒体前面说就行了。”宋泽宇也笑了,“咱们关起门来聊,陆总不用客气。” 陆明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 “那宋总想聊什么?” “县域经济最大的瓶颈。” “宋总觉得,瓶颈在哪?” “县城不缺产业,缺配套。” “哦?”陆明说道,“愿闻其详。” 宋泽宇侃侃而谈:“物流、仓储、金融结算、供应链中转,这些是毛细血管。 不通,再大的项目也是孤岛。您的超市生鲜做得好,但冷链物流全靠第三方,您的建材从长青木业出,但仓储周转还在用老工业区的铁皮棚子,您的精酿产能在爬坡,但成品出县全走二级批发商渠道。” 他一条一条列,数据精确到具体的环节短板。 陆明心里微动。 这个人做了功课,做得很深。 并且,这也是在试探自己的布局边界。 宋泽宇说的这些,陆明不是没有想过,但是金融,他不会碰,这玩意长期来看,民间资本,谁碰谁死,多少现成的例子。 至于物流、供应链,这其中涉及的县域之外的东西太多了。 鞭长莫及。 “宋总说得在理。这也是我一直努力补足的地方。” 宋泽宇观察着他的反应,发现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不惊讶,不防备,不附和,不反驳。 宋泽宇心里有了大概判断,陆明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有的话,以陆明雷厉风行的做派,他早就动手了。 宋泽宇又换了个角度,继续试探。 “陆总这套高薪留人的打法,短期效果确实炸裂,也深得民心。” “过奖了。” “但有一个问题。”宋泽宇话锋一转,“县域消费体量有天花板。六十万人口的消费总量就在那摆着,工资推到这个高度,利润空间会越来越薄。你的超市现在还能撑,是因为流量红利还在,但红利总有吃完的一天。”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但逻辑无懈可击。 “赚不赚钱是一回事。”陆明说道,“人回来了,这片土地就活了。至于利润,各家有各家的算法。” “说得好。”宋泽宇点了下头,“不过,说起利润和算法……” “据我了解,陆总名下目前在推的项目,华夏神墟首期监管账户已注入五十亿,云境天著一期开工,温泉小镇在建,中心大厦在建,全县两百公里路网在铺,明德学校在建,医院在筹……” 他一个一个数过来,手指在空中虚虚点着。 “加上之前收购泰宇地产、长青木业、万家福,以及土地出让金……陆总,我粗略算了一下,您过去半年的现金支出,应该已经超过了一百个亿。” 陆明盯着宋泽宇,笑道:“呵,宋总不愧是金融出身,算账的功夫确实在行,你说的这些,我都没有仔细算过。” “陆总过奖,就这么点本事。”宋泽宇的声音依然温和,“而且这些全是重资产。重资产的特点是什么?需要持续输血。并且短期内很难见到利润,你的云境天著造价又高,但是云梦县的房价就在那放着,哪怕未来高铁落地,也不见得很快能回本。” “还有就是,温泉小镇,几个亿的投资,未来面对的是,每个顾客最多几千块的客单价,这个客单价还要包含你的运营成本。” “学校吗,就更不用说了,不赚钱。” “你唯一可以快速回血的,就是医院。” 陆明点点头,没有反驳。 “我查过。”宋泽宇说出了他准备已久的那句话,“您没有银行贷款,没有外部融资渠道,没有引入任何战略投资者,全部是自有资金……” “宋总。”陆明打断,“你是在担心我的现金流吧?” 宋泽宇喝了口茶,笑了笑,说道:“陆总 ,我个人,确实非常好奇,你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几乎有些不礼貌。 这是一个竞争对手的灵魂拷问,陆明的现金流,决定了宋泽宇未来的策略,是闪电战,还是持久战。 陆明眯着眼睛看着宋泽宇,此子心思颇深,全程看似温和,实则绵里藏刀,处处试探。 许久之后,陆明伸出一根手指。 宋泽宇一愣:“一百亿?” 陆明摇头。 宋泽宇眉头微皱:“一千亿?” 陆明又摇了摇头,然后微微一笑说道。 “一直有。” …… 第242章 短板初现 宋泽宇走了,他给陆明的评价是,此人极难对付。 什么叫一直有? 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源源不断? 看不穿,宋泽宇想起了建国初期的一个名场面,西方记者刁难:“总理阁下,你们中央银行有多少资金?” 总理坦然回答:“十八块八毛八分。” 陆明的回答和那个回答有异曲同工之妙。 遇到对手了,必须加快脚步。 宋泽宇离开后次日就着手收购平林县的冷链物流园。 三天后,赵一舟给陆明汇报工作。 “陆总,云梦泽精酿小麦原浆上线整整三周。这是数据。” 陆明接过报表,扫了一眼。 “生活广场单店,日均销量突破两千杯。复购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六十。”赵一舟声音透着兴奋,“八块钱的定价,扣除人工、水电和包材,毛利依然可观。最关键的是,这款精酿成了引流利器,广场的餐饮区客单价被整体拉高了百分之十五。” 陆明放下报表,刚准备说话,沈璃快步走进来,手里举着手机。 “陆总,爆了!” 陆明抬头看她。 沈璃把手机递到陆明面前:“林局长那条推介精酿的视频,昨天又被央视网文旅转发。一晚上的时间,点赞三十万!还在疯狂往上涨!” 陆明看了一眼屏幕。 视频里,林文章举着一杯冒着白沫的精酿,背景是热闹的云梦泽生活广场夜市。 评论区已经彻底炸锅。 “八块钱的原浆?这颜色看着比我喝的三十的都浓!” “求代购!加钱求代购!” “云梦泽精酿?怎么买?有没有网店?上链接啊!” “我郑州的,周末开车去喝还来得及吗?” 沈璃快速滑动着评论:“后台私信已经瘫痪了。客服部今天早上接了几百个电话,全是在问怎么买货的。” 流量来了。 这是央视背书加上极致性价比带来的破圈效应。 赵一舟深吸了一口气:“陆总,这正是我要汇报的第二件事。线上刚发酵,线下的渠道商反应比网友快得多。” “今天早上七点,精酿加工园的大门就被堵了。”赵一舟顿了顿,“周边四个地市,一共十四个大经销商,开着车带着现金来的。要求当场拿货。” “还有。”赵一舟语气加重,“郑州几个大超市的生鲜专柜经理,刚才直接打到了我的私人手机上。他们要求批量采购,直接进驻他们的高端超市冷柜。而且,只要我们供货,他们可以免除一切进场费,货款现结。” “这是好事啊。”陆明说道。 “是好事。”赵一舟声音低沉,“但是,陆总,精酿加工园目前满打满算,日产能只有五千升。” “库存呢?”陆明问。 “见底了。”赵一舟给出一个绝望的数据,“糖化罐、发酵罐已经满负荷运转。酿造需要周期,我们现在的产量,连塞那些经销商的牙缝都不够。” 陆明眉头微皱。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赵一舟继续说道,“精酿原浆没有经过巴氏杀菌,保留了活性酵母。这意味着,从出厂到终端,必须全程冷链运输。温度必须严格控制在零到四度之间。” 他看着陆明:“我们目前成品出县的物流,全靠本地两家小型的运输公司。他们手里,符合标准的冷链车,一共只有六台。” 六台冷链车,这点运力有点搞笑。 “现在的情况是,加工园里仅存的一点成品,压在仓库里运不出去。温控仓库每天都在烧高昂的电费。外面的经销商进不来,我们的货出不去。” 赵一舟说完,合上报表。 陆明脑海里,突然闪过前几天,宋泽宇坐在他对面,气定神闲说出的那段话。 “物流、仓储、金融结算、供应链中转,这些是毛细血管。不通,再大的项目也是孤岛。” “你的精酿产能在爬坡,但成品出县全走二级批发商渠道。” 一语成谶。 宋泽宇的眼光毒辣得让人心惊,他早就看穿了云梦投资在狂飙突进下隐藏的巨大短板。 现在,短板暴露了。 陆明略加思索,便做出决策:“两件事。” “第一,立刻启动精酿加工园二期扩建工程。” 赵一舟点头记下。 “第二。”陆明转向沈璃,“你现在,立刻对接周边地市所有具备资质的冷链物流公司。不管用什么办法,不惜高价,也要把运力补上来。” “明白。”沈璃干脆利落地答应,转身走出办公室。 两人领命离开后,陆明陷入沉思,商业离不开物流,过去许多事情都局限在县城内部,物流的问题一直没有提上日程,随着精酿的爆火,这个问题不得不考虑了。 但具体怎么切入,他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临近下班的时候,沈璃推门而入。 “陆总,出问题了。” “怎么了?” “我打了一圈电话。周边三县的冷链物流资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匮乏。”沈璃快速汇报,“仅有的四家规模稍微大一点的物流公司,手里的空闲冷链车加起来,不到十五台。根本填不满我们的运力缺口。” “怎么可能?”陆明问道,“平林县不一直以工业和物流著称吗,他们凑不出几台冷链车?” “能。”沈璃回答,“但是他们给出的说法是,正在资产重组。” “谁组?” “瀚海集团宋泽宇。” “这么快吗?” “是的。”沈璃点头,“那天他从咱们这离开后,直接去了平林,现在大概率已经完成收购了。” “这种人还真是……”陆明说道,“一点都不口嗨,说什么干什么。” 沈璃想了想,还是问道:“陆总,你要不要跟宋泽宇联系一下?” 陆明点头,刚准备给宋泽宇打电话,手机就响了,是宋泽宇主动打来的。 “陆总,上午好。” “听说,云梦泽精酿这两天卖得很不错?恭喜陆总,又打造了一个爆款。生意蒸蒸日上啊!” 陆明开口:“宋总消息很灵通。” “哈哈,陆总,遇到难题了吧?我说的怎么样?物流问题是不是暴露出来了?” “宋总,打这个电话,莫不是故意来消遣我?” “当然不是!刚好我们在平林县拿下了一个大型的冷链物流园。园区里,正好闲置着一批全新的重型冷藏运输车队。大概有五十台。” “如果陆总需要,我可以安排这批车队,半个小时就停在你的加工园门口。” “条件呢?”陆明问道。 “价格方面。”宋泽宇轻笑一声,“比现在的市场正常价,再低两成。” …… 第243章 不签长约 五十辆重型冷藏车排成一条长龙,缓缓驶入云梦泽精酿加工园。 统一的冰蓝色涂装,车厢侧面印着瀚海集团的醒目LOGO。 车门推开,司机们清一色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白手套,动作整齐划一。 没有抽烟闲聊,没有大声喧哗。 领队直接拿着平板电脑找到赵一舟,屏幕上是已经生成好的装卸动线图。 “赵总,根据贵厂的月台数量和出货量,我们做了流转模型。按照这个方案,装车效率能提升百分之三十,同时能最大限度减少冷气流失。”领队不卑不亢。 赵一舟站在月台上,看着这群训练有素的司机迅速接管了装车流程。 全程GPS温控,车厢温度被死死锁在零到四度之间。 “陆总,”赵一舟看着身旁的陆明,忍不住感叹,“这支车队的专业度,甩了咱们本地物流公司几条街。连装车动线都给咱们优化了。” 陆明看着井然有序的现场,突然问道:“我们用不了这么多车吧?” 领队笑了笑:“陆总,我们宋总说了,这五十台车就留在这里,专送云梦泽精酿,您哪怕一天只用一台车,其他空着也行,空着的车,我们不收费。如果后续产能上来,我们还可以增加车辆。” “装车吧。”陆明没再多说。 第一批精酿顺利发往郑州和周边地市。 下午,经销商的反馈如雪片般飞来。 全程不断链的冷藏运输,最大程度锁住了原浆的新鲜口感。 追加订单的电话,快把赵一舟的手机打爆了。 燃眉之急解了,但陆明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云梦泽大厦。 陆明把方瑜叫来。 “拟一份合同,跟瀚海签一个两年期的物流服务框架协议。” 方瑜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价格条款,在宋泽宇给出的现有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十。” 主动涨价?方瑜不理解,但是执行。 陆明没停:“违约金,设到合同总额的三倍。另外,加一条排他条款,瀚海集团在整个豫南地区,不得同时为云梦投资的直接竞争对手提供同类冷链服务。” 方瑜合上笔记本,瞬间明白了陆明的意图。 “你想用长约把瀚海绑在云梦的战车上?”方瑜问道。 “对。”陆明站起身,“宋泽宇主动送上门,解我的燃眉之急,绝不是为了赚那点运费。如果他真心实意想在豫南做物流生意,这份送上门的肥肉,他没理由拒绝。” 方瑜接话:“如果他另有图谋,比如想在关键时刻卡我们的脖子,他就绝不敢签这份带有高额违约金和排他限制的长约。” “去吧。”陆明转过身,“看看这位宋总,到底想唱哪出戏。” 方瑜办事效率极高。 次日上午,她亲自带着文件,驱车前往平林县。 平林县,瀚海集团豫南分公司。 这里的办公环境与云梦投资的低调务实不同,透着一股资本的精致与奢华。 “方律师,久仰大名。在云梦县,方大律师的威名可是如雷贯耳啊。”宋泽宇笑着递过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尝尝,武夷山核心产区的,朋友刚送的。” “宋总客气了。”方瑜接过茶杯,直接放在桌上。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合同,推到宋泽宇面前。 “宋总,陆总对瀚海车队这几天的服务非常满意。为了表达诚意,陆总让我拟了这份长期合作协议。您看看。” 宋泽宇拿起合同,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他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非常仔细,十分钟后,宋泽宇合上文件。 “方律师,这份合同非常专业,条款严谨,看得出陆总的诚意很大。”宋泽宇说道,“价格上浮百分之十,陆总真是大手笔。” 方瑜盯着他的眼睛:“那宋总的意思是?” 宋泽宇轻轻叹了口气,面露难色:“方律师,实不相瞒。瀚海刚接手这个冷链物流园,内部的人员架构、调度系统,都还在磨合期。豫南地区的运力模型,我们还没完全跑通。” 他身体前倾,看着方瑜:“万一签了两年长约,后面遇到突发状况,服务跟不上,反而耽误了陆总的大事。那我宋某人的罪过可就大了。” 方瑜说道:“宋总,瀚海车队在精酿加工园展现出的专业度,业内顶尖。连装卸动线都能现场优化。您说磨合期没跑通,是不是过于保守了?” 宋泽宇笑着摆手:“方律师过奖了。底下的兄弟干活确实卖力,但做生意嘛,我一向稳字当头,不敢把话说满。一次一次来,对双方都是保护。咱们先一单一结,等彻底磨合好了,再谈长期合作,您看如何?” “宋总,如果是运力调配上有顾虑,我们可以增加灵活续约条款。”方瑜退了一步,抛出备用方案,“甚至,那三倍的违约金比例,我们也可以再商量。陆总看重的是瀚海的专业,双赢的局面,没必要往外推。” “哎呀,方律师,这不是钱的问题。”宋泽宇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瀚海的招牌不能砸。我得为陆总的货负责。一单一结,主动权在你们手里。干得不好,你们随时换人。这对云梦投资来说,才是最大的保障啊。” 接下来,方瑜不管从哪个角度进攻,价格、责任、灵活性,宋泽宇都用“为了你好”、“稳妥起见”的理由,温柔地挡了回去。 他全程笑脸相迎,态度极好,甚至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但核心立场纹丝不动:绝不签长约。 方瑜知道,再谈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对方的底牌,已经露出来了。 “既然宋总坚持,那我就不勉强了。”方瑜站起身,收起合同,“希望我们一单一结的合作,能一直愉快。” “一定,一定。”宋泽宇起身相送,“替我向陆总问好。” 回程的车上,方瑜给陆明汇报。 陆明得知情况以后,只是说道:“你安全回来就好。” …… 第244章 依旧老派打法 方瑜从平林县回来的第三天,陆明收到了沈璃转发的一份情报汇总。 来源很杂。 有周岩从自然资源局系统里调出来的土地交易备案,有陈志远、刘长青通过建材行业老关系打听到的消息,还有赵一舟跑物流时从货车司机嘴里套出来的闲话。 信息拼在一起,轮廓清晰得吓人。 瀚海集团进入豫南,不是一时兴起,是做了充分的准备。 平林县冷链物流园,全资收购,交割完毕。 新泰县东环路建材仓储中心,全资收购,法人变更已经在市监局备案。临山县城南农产品集散市场,控股百分之五十一,原股东保留经营权。 三个县,三个核心物流节点,不到一周。 沈璃站在对面,手里还捏着一份打印稿:“这是刘永昌那边传出来的消息。瀚海豫南分公司下周二在平林举行揭牌仪式,省商务厅市场体系建设处孙处长到场,三县一把手全部出席。” “排场多大?” “省市媒体都发了邀请函。平林县那边的通稿我拿到了初稿。”沈璃把纸递过去,“你看这个措辞。” 陆明扫了一眼。 “标杆项目”、“产业协同新引擎”、“豫南物流枢纽”。 陆明把稿子放下。 “宋泽宇进每个县,都修了路?” 沈璃点头:“平林县物流园门口那条路,四百米,双向四车道。新泰那边没修路,但是给仓储中心周边装了路灯和排水渠。临山县更直接,捐了一辆消防车给县消防大队。” 陆明沉默。 这人做生意的方式,跟自己当初进云梦县一模一样,先用真金白银砸出信任,再用基础设施绑定地方利益。 区别在于,宋泽宇不造产业,他只造管道。 管道卡住了,上游的水就流不到下游。 “方瑜怎么说?” “她说瀚海目前的布局完全合法合规,每一笔收购都走了正常程序。我们挑不出毛病。” “啊,厉害啊这人。”陆明说道。 “陆总怎么也涨他人威风了?这可不像你。”沈璃说道。 “不不,宋泽宇跟我很像,”陆明接话,“我之前做事,总有人说我很急,像是活不了几天的样子,殊不知商业,尤其现在商业,每日一变,一步慢,步步慢。宋泽宇显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钱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只是数字,时机才是最重要的。” 沈璃看着陆明,缓缓开口:“你这是英雄相惜啊。” “可惜……”陆明沉吟。 “什么可惜?”沈璃不解。 “如果有一天宋泽宇突然不接单了呢?” 沈璃没回答,若论战略远见,她一定程度上是有的,但她能发现问题,却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陆明看着地图,云梦县居中,平林、新泰、临山牢牢的把云梦县包裹其中。 如果宋泽宇彻底垄断物流,那就是卡住了陆明的脖子。 陆明转过身:“让赵一舟把二期扩建的节奏放一放。产能上去了,出不去货,等于把钱烧在仓库里。” “明白。” “另外,让陆鸢查一下,买五十辆冷藏车需要多少钱。不要新的,二手的就行。” 沈璃记下来,抬头看他:“自建物流?” “先摸个底。”陆明说,“真要干,不是五十辆的事。” 沈璃合上本子,没再多问。 …… 周一,平林县瀚海集团分公司。 宋泽宇在办公室里,核对明天的嘉宾名单,平林四套班子,新泰书记王强,临山书记赵海涛。 “怎么没邀请云梦县的?”宋泽宇问秘书苏清浅。 “宋总。”苏清浅开口,珠落玉盘,“名单没有最终确定,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可以加上。” 宋泽宇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苏清浅,一米七的身高,一身剪裁利落的哑光炭灰定制西装套裙,收腰线条恰到好处,不刻意凸显身段,却衬得肩颈修长挺拔,乌黑长发一丝不苟挽成低发髻。 仅露出一截细腻莹白的脖颈,没有多余首饰,耳上一枚极简碎钻耳钉是周身唯一装饰。 五官精致却无媚俗之感,眉眼清隽,瞳色沉静,眼尾微微收锋,素颜皮肤匀净通透,唇线利落,薄唇常噙着分寸得当的淡笑,美得克制疏离,不显艳俗。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岁。”苏清浅回答。 “嗯……浙大,公共管理专业,”宋泽宇说道,“我记得,你是不是还懂英语和阿拉伯语?” “是的,宋总。” “来到这县城工作,委屈吗?” “没什么委屈的。” “那就好,这个县域经济发展,未来是风口,尤其是以陆明为首的云梦投资,极大带动县域发展,未来我们可以从中获得极大的好处。” “明白,”苏清浅点头,“宋总花大功夫垄断周边的物流,仓储,意义就在这。” “嗯,对,先收购大的,再低价拖垮小的,未来这豫南的物流,就全是我们的了,陆明再大的能耐,也得看我们的脸色。对了。”宋泽宇话锋一转,“你见过陆明吗?” “现实中没见过。”苏清浅摇头,“只是看过他的采访。” “嗯,以你的了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宋泽宇问道。 苏清浅脱口而出:“务实,心狠,冷静,眼光长远。” “有没有弱点?” 苏清浅想了好久说道:“我没有发现。” “行!”宋泽宇说道,“以后我跟他接触,你尽量跟着。” 苏清浅点头应允。 宋泽宇许久后又说道:“他这个人啊,我也一眼看不透,你目光精准,懂识人,这一点上,你可以教教我。” 苏清浅没有否认。 “去吧。”宋泽宇吩咐道,“嘉宾名单,加两个人。” 苏清浅看着宋泽宇,问道:“哪两个?” 宋泽宇目光深邃:“云梦县委书记陈越,云梦投资陆明。” …… 第245章 备受冷落的陈志远 临近下班时分,陈越和陆明分别在各自单位,同时收到了瀚海集团的请柬。 烫金封面,瀚海集团的LOGO压在正中,内页用的铜版纸,手感厚实,措辞考究。 落款是宋泽宇亲笔签名,邀请云梦县委书记陈越出席次日在平林县举办的瀚海集团豫南分公司揭牌典礼。 秘书小李把请柬搁在桌角,“陈书记,瀚海集团宋泽宇送来了开业请柬,明天周二上午开业。” 陈越拆开看了一遍,措辞恭敬。 “你说,我们去不去?”陈越问小李。 “书记,”小李回答,“私人企业的商业邀请,按理说我们不应该参加,但是瀚海集团是市委高书记定下的四县协同调子,这家公司承接的也是相关四县合作的项目,所以……” 陈越想了想,给陆明去了电话。 “陆总,收到宋泽宇的请柬没有?” “收到了。”陆明回答。 “你去不去?”陈越问道。 陆明脱口而出:“不去。”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陈越说道。 “陈书记,你别因为我影响决定,我是不习惯那种热闹场合。”陆明语气平淡,“我让陈志远替我走一趟,给宋泽宇面子就够了。” “我也不喜欢热闹。挂了啊。” 陈越想了想,抓起笔,在请柬背面写了一行字,递给小李:“把这个回复传过去。” 小李低头看了一眼。 “公务繁忙,欢迎瀚海集团来云梦县指导工作。” 小李拍了照片,微信发给了瀚海秘书苏清浅。 三分钟后,苏清浅回了四个字:收到,感谢。 …… 当天晚上,陈志远接到了陆明的安排。 陈志远问妻子张苗:“怎么办?” “照办!”张苗开始在衣柜里给陈志远挑选衣服,最终挑了一套价值不菲的高定藏青色西装,让陈志远试试。 陈志远穿上,转了一圈,张苗满意地点点头:“像样!脱下来吧,我再给你熨熨。” 陈志远照做,张苗边熨边说:“明天,有点眼色,你不是代表你自己,你代表的是陆明,可不能给他丢脸。” 陈志远点头。 张苗又吩咐:“这件事办好了,陆明以后还会有任务给你,办不好了,你就自己想吧?” “明白!” 周二一早,陈志远打理好状态,驱车赶往平林县。 路过那条刘永昌新修的接驳公路时,陈志远注意到路面崭新平整,两侧绿化带刚种下银杏树苗,风一吹,叶子翻着嫩绿的光。 这条路当时是刘永昌为了陆明修的。 拐进平林县城北,远远就瞧见了场面。 瀚海集团豫南分公司选在县里最大的冷链物流园举行揭牌仪式。 园区门口搭了一座十几米宽的充气拱门,红底白字写着“瀚海集团豫南分公司揭牌典礼”。 拱门两侧各竖了八面刀旗,蓝白配色,LOGO统一,随风猎猎。 门口停了三排车,陈志远扫了一圈,清一色的公务用车和商务MPV,少说二三十辆。 有交警在疏导交通。 陈志远把车停到最远一排的角落,熄了火,拽了拽袖口,走过去。 签到台设在园区入口大厅。两名穿制服的接待小姑娘笑容职业,胸前别着瀚海工牌。 “先生您好,请问贵单位?” “云梦投资。” 接待员低头翻了翻名册,翻了很久,最后抬头:“请问您的全名是?” “陈志远。” 她又找了一遍。 “抱歉,我这边名册上……云梦县的嘉宾只登记了两位,陈越书记和陆明陆总。” 陈志远没有尴尬,不卑不亢:“陆总临时有事,我代他出席。” 接待员犹豫了几秒,侧身跟旁边的同事耳语。同事摇头,拿起对讲机嘀咕了两句。 一分钟后,对讲机那头传回三个字:“安排吧。” 接待员重新露出笑容:“陈先生,请跟我来。” 她把陈志远带到大厅左侧靠墙的一排座位。 前三排坐的是省商务厅、市里领导和三县四套班子,名牌早已立好,陆明和陈越的名牌也在列,但是没人坐。 第四排开始是各企业代表。 陈志远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旁边坐着一位中年男人,衬衫上别了枚“平林县个体工商户协会”的徽章,正低头刷短视频。 陈志远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扫视了一圈会场。 主席台上铺了红绒布,话筒架已就位,背景板设计得干净大气。 巨幅LED屏滚动播放瀚海集团的宣传片,从港口到内陆,从冷链到仓储,覆盖十七个省份的物流网络,年营收过百亿。 九点整,仪式开始。 省商务厅市场体系建设处的孙处长第一个上台,讲了六分钟,核心意思一句话:省里支持民营企业扎根县域。 平林县委书记刘永昌第二个上台,发言提到了“产业协同”、“物流枢纽”、“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 王强和赵海涛坐在第二排,始终面带微笑,偶尔鼓掌。 宋泽宇压轴登场。 西装革履,身姿挺拔,说话不紧不慢。 他没念稿子,双手撑着讲台边缘,讲了瀚海扎根豫南的初衷,讲了物流对县域经济的带动效应,讲了下一步要在平林建立区域分拣中心。 台下掌声整齐。 整场仪式半个小时。 仪式结束,前排嘉宾起身寒暄,闪光灯噼啪作响。有记者扛着摄像机从陈志远身边经过,镜头对准主席台。 全程没人搭理陈志远,热闹始终是别人的,陈志远只是一个看客。 “你是陆明陆总的人吧?” 声音从左后方传来,清脆利索。 陈志远转过身。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一米七的身高,炭灰色西装套裙,发髻低低盘着,耳垂上一枚碎钻耳钉反射着冷光。 苏清浅。 “对,我是云梦投资的陈志远。”他点了点头。 苏清浅微微欠身:“我是瀚海集团苏清浅,今天业务太忙,招待不周,实在抱歉。” 陈志远笑了笑:“能理解。这么大的场面,顾不过来很正常。”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陆总让我替他问宋总好。” 苏清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回些什么。 “苏秘书!” 大厅那头有人喊她,声音急促。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朝她招手,旁边站着刘永昌和孙处长。 苏清浅回头看了一眼,转向陈志远,抿唇一笑:“少陪。” 干脆转身,高跟鞋叩着地砖,节奏均匀地走向人群。 陈志远目送她的背影融进前排那堆西装和笑脸里,收回视线。 大厅里的人三五成群,有的交换联系方式,有的合影留念,有的围着宋泽宇寒暄。 陈志远独自站了大约十分钟。 他环顾四周,找到了茶歇区。 长桌上摆着果盘、点心和一排不锈钢保温壶。他拎起一只纸杯,按下保温壶的出水阀,热水冒着白气注满杯子。 陈志远 想起临来之前,张苗交代他的话。 “记住,你是使者,始终代表着陆明的脸面,不卑不亢!不能让别人小看了。” 眼下这情景,可不就是被小看了吗,全程无人搭理。 他越想越气,但也没办法,别人不给面子的时候,硬冲上去要面子,反而更没面子。 他余光瞥见了一旁的饮水机,转身接了杯热水,没喝,直接泼在了门口新送的发财树上。 然后转身,潇洒离开。 …… 第246章 不宜公开 陈志远泼完发财树,没做任何停留,直接驱车回了云梦泽大厦。 走到陆明的办公桌前,站定。 他把平林县冷链物流园的见闻,从签到台的冷遇,到苏清浅的敷衍,再到会场座位的安排,毫无遗漏地讲了一遍。 “宋泽宇的秘书,苏清浅,人还不错。她是全程唯一主动理我的人。” “嗯。”陆明点头,“那证明人家礼数周到。” “人也很漂亮,很有亲和力……” 陆明抬头打断:“说正事。” 陈志远点头,他在思考,要不要说发财树的事。 陆明又开口了:“你受冷落了,委屈你了。” 陈志远一听陆明这么说,当即就接话了 。 “陆总,有件事,我还没说。” “什么事儿?”陆明问道。 “最后,我走的时候,在茶歇区接了一杯滚烫的热水。”陈志远咽了口唾沫,声音放低,“倒进了他们大门口刚摆好的发财树盆栽里。” 陆明眉头微挑:“你用开水泼人家发财树?!!” 陈志远垂下视线,没说话,他心里七上八下。 “噗嗤。” 旁边传来笑声,陆鸢把计算器一扔,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办公桌旁。 “这就是最朴实无华的商战!”陆鸢拍了一下手掌,“陈哥做得好!他们摆明了不给咱们面子,凭什么还要惯着他们?泼得好,就该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陆明瞥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回你自己办公室?” “我办公室味儿大……”陆鸢说道。 “又吃螺蛳粉啊?”陆明挠了挠头,这个妹妹什么都好,就这么个癖好,不太好。 “哥~我工作压力太大了,每天就这么一点解压的手段了,没螺蛳粉,我是真不能活!” 陆明没说话。 陆鸢见状立马又说道:“哥,咱公司的人对我吃螺蛳粉这件事,都没意见。” “那是没意见吗?”陆明问道,“你是财务总监,谁敢有意见,你换成前台周小燕,你看有没有人提意见?” 陆鸢撇撇嘴,回了自己办公室。 陆明重新看向陈志远。 “瀚海集团的动作,初衷你了解吗?” 陈志远摇头。 “宋泽宇动作很快,平林、新泰、临山三地的主要干线和大型车队,都已经被他捏在手里了。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陈志远想了一会儿,回答:“这本身就是他们的业务范围……” “不。”陆明打断,“他在卡我们的脖子。” “啊?”陈志远一愣。 “不难理解吧?”陆明说道,“你不要为了奉迎我,凸显我的智商,给自己降智好不好?” “没有没有。”陈志远连忙说道,“我是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陆明起身,走到窗前,指了指窗外,说道:“你接下来几天,不用来公司打卡。去这三个县跑一趟。不要找那些有名有姓的大公司,去城郊,去村镇。找那些没被瀚海集团收购的,只有三五辆车的小车队,找那些单干的散户司机。” “把他们的联系方式、车辆型号、载重情况,全部摸清楚,列个名单给我。”陆明吩咐,“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明白。”陈志远点头。 “去吧。” 陈志远转身离开办公室。 驱车回到自家小区,把车停进地下车库,他乘电梯上楼。 张苗系着围裙,端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从厨房走出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 陈志远换下拖鞋,脱掉那套藏青色高定西装,挂在衣帽架上,他走到餐桌旁坐下,神色有些疲惫。 张苗盛好两碗米饭,递过去一碗。 “事情办得不顺利?”她拉开椅子坐下。 陈志远扒了一口饭,把今天在平林县的遭遇,以及回公司后向陆明汇报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当时也是气不过。”陈志远放下筷子,“事后想想,确实冲动了。陆总当时反问我那句话,我心里直打鼓。你说,他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难当大任,行事太鲁莽?” 张苗听完,笑了。 “你呀,还是不懂上位者的心思。” 陈志远疑惑地看着妻子。 “他一个大老板,能明面上说你浇人家发财树,浇得好?”张苗说道,“那也太跌身份了。” “但他私底下是认可你的,要不然也不会给你派活儿了。” 陈志远一愣。 “你想想,他让你去联系那些散户物流,这是什么活儿?这是破局的关键。”张苗分析道,“他要是觉得你办事不牢靠,早就把你晾在一边了,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办?” 陈志远恍然大悟。 “所以,你不仅没办砸,反而歪打正着,让他看到了你的血性。”张苗总结,“更重要的是,你让陆明看到了你的忠心,明白?” “明白!” “你明白个屁!”张苗佯怒。 陈志远一愣。 张苗解释:“陆明本人能力,格局都很出众,甚至万里挑一,在他手底下干活的人,能力反而不是第一位,你只要绝对忠诚,不出错就行。” “哦~我这下是真明白了!” …… 夜幕降临。 高国强入夜时分,赶往省城。 他拿着宋泽宇那份关于云梦县人口回流的预测报告,当然,现在这份报告的封面上,已经换成了“市委政策研究室”的抬印。 到了高国强这个位置,如果说没有一点政治资源,是不可能的。 他去之前给自己的老领导打电话汇报情况,老领导的回复是,有时间当面说。 他就马不停蹄出发了。 一路上都在组织措辞。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老领导的微信:“国强,你把报告先发给我看看。” 高国强闻言,一刻没耽误,给老领导发了一份电子版。 许久之后,高国强又收到信息:“你是不是在来的路上?” “是。预计还有一个小时。” “回去吧。” 高国强一愣,刚想打字问原因。 老领导的指示就发了过来,只有八个字: “这个数据,不宜公开。” …… 第247章 去给陆明送个礼 高国强看着这八个字,陷入沉思。 为什么不宜公开?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第一个想法,数据有误?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宋泽宇递交的报告,关于云梦县年底十五万人口回流的预测,数据模型极其严密。宋泽宇是个精明的商人,瀚海集团要在豫南布局,绝不会拿一份假数据来糊弄市委书记。数据是真的,云梦县的爆发也是真的。 还是说,自己已经被放弃,在这场斗争中自己被当做弃子了? 也不对,如果被当做弃子,那老领导就不可能同意让自己去见他。 剩下的只有一种可能。 云梦县这块蛋糕,太大了。 陆明在云梦县砸了上百亿,搞基建,搞乐园,搞医院,建学校。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县域经济的正常体量,一旦这份报告摆在省委甚至更高层领导的桌面上,云梦县就会彻底暴露在聚光灯下。 到那个时候,吸引来的就不只是市里的这些对手。 省级的投资集团、各路手眼通天的神仙都会下场争夺这块肥肉。 局面会彻底失控。在这个级别的博弈中,他高国强一个市委书记,连上牌桌当棋手的资格都没有。 老领导这八个字,不是打压,是警告。是在告诉他,别去碰自己掌控不了的东西,强行上报,只会引火烧身,成为高层角力的炮灰。 没有了这份报告作为政治筹码,他拿什么去对抗目前的危机? 平林、新泰、临山三个县的书记已经跟他离心离德,纷纷向云梦县的陈越靠拢,纪委那边动作频频,一步步逼近他这个市委书记。 退路在哪里? 高国强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政协。 主动退居二线,去政协养老。 这是最稳妥的保命方式。 如果他现在放下身段,主动向陈越示好,甚至利用手里仅剩的资源,向上级大力引荐陈越,顺水推舟送陈越一程。 陈越背后的力量,或许会看在这个人情的份上,让他平安落地。 理智告诉他,这是最优解。 但是,这何尝不是一种投降。 政治斗争,从来没有投降输一半的说法。 今天交出权力,明天就会失去所有的保护伞。那些被他打压过的政敌,那些利益受损的势力,会扑上来把他撕得粉碎。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一路坦途,突然就变得无解了,但没办法,都说机关算尽,抵不上命运轻轻一笔。 既如此,那就见招拆招吧。 “我听从组织安排。” …… 次日。 平林县城北,瀚海集团豫南分公司。 苏清浅给宋泽宇汇报昨天的工作。 “宋总。” “坐。” 苏清浅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碰茶杯,直接翻开文件夹开始汇报。 “昨天的分公司揭牌典礼,各项流程顺利完成。出席人数总计一百四十二人。省厅孙处长、市里相关领导,以及平林、新泰、临山三县的四套班子主要成员均已到场。”苏清浅条理清晰,“三地的物流园交接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一百二十七条干线运输线路全部并入集团系统。” “云梦县方面,”苏清浅翻过一页,“陈越书记和陆明,都没有出席。” “意料之中。” “不过,陆明派了一个人过来。”苏清浅抬头看着宋泽宇。 “谁?” “陈志远。云梦投资的外联助理。”苏清浅合上文件夹。 “接待流程有问题吗?”宋泽宇问。 “没有登记他的名字,前台按照普通企业代表的规格,让他坐在了最后一排。”苏清浅如实回答,“全程除了我跟他打了个招呼,没有其他人理会他。他被晾了半个小时。” “他有什么反应?” 苏清浅停顿了一下,回想起昨天的场景。 “典礼结束后,他在茶歇区接了一杯滚烫的热水。”苏清浅看着宋泽宇,“然后,他把那杯热水,直接倒进了我们大门口刚摆好的发财树盆栽里。倒完之后,转身就走了。” “有意思。”宋泽宇坐直身体,“真有意思。” “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回应?”苏清浅问。 “不用。”宋泽宇摆手,“商业博弈,斗气是最愚蠢的行为。陆明现在面临产能扩大和物流短缺的矛盾。我手里握着周边三县的冷链车队,他不用也得用。他派陈志远来,本身就是一种试探。陈志远的举动,只是给他们自己找回一点面子而已。大局,依然在我们手里。” 宋泽宇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柜子里,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红木盒子。 盒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没有上漆,透着木材原本的深沉颜色。 宋泽宇拿着盒子走回办公桌,递给苏清浅。 “这是什么?”苏清浅双手接过盒子。 “两个月前,我去了一趟五台山。”宋泽宇重新坐下,“找殊像寺的一位大师,专门求了一幅字。” 苏清浅看着手里的盒子,等待下文。 “你今天跑一趟云梦县。”宋泽宇吩咐道,“把这幅字,亲自送到陆明的手里。” “我去?” “对。”宋泽宇点头,“你也该见见他了,回来以后,给出你对于他的看法。” “明白。”苏清浅点头应下。 “去吧。” 苏清浅站在原地,“宋总,我能看看这写了什么吗?” 宋泽宇一愣,以往他安排苏清浅做事情,苏清浅是从来不过问的,今天怎么会突然提要求? 他盯着苏清浅,许久后问道:“你是担心,这上边写了不好的东西,让你在陆明那里下不来台?” 苏清浅摇头,“宋总,你误会了,我看一下内容,如果陆明问起,我好有准备。不然如果失了分寸,给你丢脸,就不太好了。” “哎。”宋泽宇叹了口气,“你这是怕陆明了,畏惧于他的名声,生怕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苏清浅没有否认,因为宋泽宇说的是事实,她对于陆明确实有种莫名的敬畏,这种敬畏来自于哪里她也不清楚。 或许只是简单的同龄人之间,陆明能有如此成就,并且又符合她的价值观,做出成就的过程中没有用到肮脏的手段? 但具体未知。 宋泽宇摇了摇头,说道:“你想看就看吧。” 苏清浅闻言,展开卷轴,只见上书四个大字。 “海纳百川” 第248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苏清浅在去云梦县的车上,也没闲着,打开平板,调出提前整理好的文件夹,文件夹命名简单粗暴:《陆明》。 第一页是公开报道的拼图。 最显眼的是央视《面对面》的采访截图,画面里的男人穿着,眼神平静,回答记者关于“资本边界”的问题。 剪辑版的视频她看过,那句“人人都是陆明”在评论区被刷了几万遍。 第二页是财经自媒体的深度分析,标题刺眼:《半年百亿现金流谜题:陆明的钱从哪来?》文章里罗列了陆明落地的项目:商业大厦、万家福、长青木业、泰宇地产、农产品加工园、温泉小镇、云境天著地产、中心路改造、即将开工的华夏神墟……投资额加起来,早过了百亿门槛。文章最后用加粗字体写着:无银行贷款,无公开融资记录。来源成谜。 第三页是社会新闻合集。助农收购蒜薹,亏本一千万;接管济世大药房,药品利润上限压到10%;垫资给全县教师发工资……每一条后面都跟着爆火的网络讨论和一边倒的叫好声。 第四页是数据模型。宋泽宇团队做的云梦县人口回流预测,曲线陡峭得像陡坡。她记得宋泽宇指着那条即将突破百万的曲线时说的话:“看清了,这不是一个企业家,这是一个正在成型的……生态本身。” 苏清浅脑袋发沉。 资料越全,那个叫陆明的男人在她脑子里就越模糊。 数据堆砌出一个近乎完美的返乡创业者形象,可越是完美,越让她觉得哪里不对。 陆明是个商人,但是真的只是个商人吗? 所有可公开的资料显示,陆明绝对不是个蠢人,甚至格局极大,但是为什么他九成的投资都不是奔着赚钱去的呢? 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车子驶入云梦县地界。 苏清浅微微坐直了些。 进入新城区,感觉陡然一变。 街道宽敞,车流有序,看不到乱停放的电动车。临街店铺招牌统一了风格,干净清爽。 最直观的是人,街上走动的人脸上有种松弛感,不是那种赶着谋生的匆忙。 车过云梦泽生活广场门口,广场前是巨大的停车场,停满了车。门口排着长队,有秩序地蜿蜒进店内。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明亮的灯光和攒动的人头。旁边电子屏滚动着今日生鲜特价,价格低得有些离谱。 这不是她熟悉的平林县。平林的商业中心永远是嘈杂的,地摊和正规店铺挤在一起,空气中飘着各种气味。 云梦县这里,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梳理过。 导航提示目的地在前方。云梦泽大厦是一栋六层办公楼,外立面翻新过,深灰色调,看起来沉稳。门口没有夸张的雕塑或水景,只有两盆修剪成球形的绿植。 她把车停在访客车位,拎着红木盒走进大厅。 周小燕,笑容标准:“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瀚海集团,苏清浅。和陆总约了十点半。” “好的,苏女士请稍等,我确认一下。”周小燕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很快放下,“陆总在开一个短会,大约还有五分钟结束,请您在那边的会客区稍坐,马上有人来接待。” 苏清浅点点头,走向会客区。 她快速扫过整个大堂。 地面光可鉴人,没有纸屑或烟头。 前台后面的背景墙上是“云梦泽集团”的LOGO,简洁大气。左侧是几个开放式工位,每个工位上的文件都码放整齐,电脑屏幕亮着,员工戴着耳机轻声通话或专注打字。 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闲聊。 五分钟后,周小燕过来说道。 “苏女士,陆总请您上去。” 苏清浅内心忐忑,饶是她见惯了大场面,此刻心跳却莫名急速。 陆明的办公室很大,但也很空旷。 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个女人,黑色西装裙,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此刻也抬起头。 靠窗的文件柜旁站着另一个女人,白衬衫搭配西装裤,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合上,转过身来。 三个人,三种姿态,但视线同时落在门口。 苏清浅走进去。 她先看陆明。比照片上年轻,也比想象中更棱角分明,但是没有盛气凌人,没有精明外露,就是个很干净的年轻男人,只是眼神清澈且坚定。 然后她快速扫过方瑜和沈璃。方瑜表情是礼貌的疏离。沈璃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却像在打量。 陆明已经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伸出手:“苏女士,久等了。请坐。” “陆先生。”苏清浅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叫陆总就行。”方瑜纠正,“内部外面都这么叫。” 沈璃也附和:“对,大家都叫陆总。” 苏清浅微微一僵,这两个女人语速太快了,立场也太统一了,不过她很快恢复如常,将红木盒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我是宋总的助理,苏清浅。受宋总委托,专程来给陆总送一件小礼物。” “宋总有心了。”陆明示意她坐,自己也坐下。 方瑜和沈璃没动,依旧在原来的位置,一个像随时准备记录的法务,一个像掌控全局的幕僚。 苏清浅没坐下,她打开盒盖,取出那幅卷轴,解开系带,在茶几上缓缓展开。 “海纳百川”四个字铺陈开来,墨色浓郁,笔力雄健,带着一种开阔的气度。 “这是宋总两个月前去五台山,特意请殊像寺的大师所书。”苏清浅介绍来历,“宋总说,陆先生胸怀宽广,志向高远,这幅字正相宜。” 陆明看了看字,点了点头:“替我谢谢宋总,费心了。” 方瑜随口问道:“这字意境是好。不过有点好奇,海是谁,川又是谁?” 问题抛出来,很直接。 苏清浅脸上笑容不变:“宋总的意思是,当下时代,合作共赢,各自都是海,也都可汇聚成川。” “哦?”沈璃从窗边走过来,也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她拿起卷轴的一角,看了看落款的印章,语气随意,“宋总很有心,特意从五台山求字。不过我记得,宋总的公司叫瀚海,海纳百川……” 她顿了顿,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苏清浅。 “我理解为瀚海想纳云梦泽,应该不算曲解吧?” …… 第249章 礼记·礼运篇 陆明看着一左一右呈现出夹击之势的两个核心下属,只觉得眉心一阵跳动。 这两个女人平时在工作上雷厉风行,独当一面,现在倒像两只护食的母狮子,把领地意识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方瑜。”陆明开口,打破了屋内剑拔弩张的僵局,“华夏神墟首期五十亿资金的监管协议,省里明天要看,你再去核对一遍免责条款,确保没有任何法律漏洞。” 方瑜动作一顿,深深看了一眼苏清浅,合上笔记本:“好,我这就去。” 陆明转头看向沈璃:“詹卡特团队的四百多人下周陆续进场,翡翠城那边的住宿安排和安保对接,你亲自去盯一下。这些人是乐园的核心,别出岔子。” 沈璃撇了撇嘴,站起身,“知道了,陆总。” 走廊。 沈璃和方瑜并肩走向电梯。 “瑜姐,你怎么看?”沈璃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总裁办公室大门。 “哼。”方瑜冷哼一声,“来者不善。” ……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明和苏清浅。 陆明起身,走到会客区的茶台前,打开电磁炉开关,准备泡茶。 “坐。”陆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清浅走过去坐下。 她没有去看桌上那幅“海纳百川”,而是将视线聚焦在陆明身上。 水汽升腾,模糊了陆明的面部轮廓,却掩不住他身上那种异于常人的沉稳。 “陆总,你跟我见过的所有商人都不一样。”苏清浅率先打破沉默。 陆明用木镊夹起茶杯,在沸水中滚了一圈,动作行云流水:“哪里不一样?” “你眼里没有赚钱的欲望。”苏清浅盯着他的眼睛。 “瀚海集团有专业的尽调团队。我们分析过云梦投资的所有项目。超市的高薪低利润、济世大药房的平价策略、亏本一千万助农收购蒜薹、全额垫资十二亿修路,还有完全不计成本、首期就砸下五十亿的华夏神墟。” 苏清浅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这些项目,没有一个是符合正常商业逻辑的。资本的本质是逐利,但在你这里,资本变成了精准扶贫和拉动地方基建的工具。你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人。” 陆明将洗好的茶杯推到她面前,倒上一杯茶。 “你也不是一个纯粹的秘书。” 苏清浅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宋泽宇让你来,不仅仅是为了送这幅字,对吧?”陆明目光深邃,“你带着审视的目光进门,从前台到保安,再到方瑜和沈璃,你都在评估。” 苏清浅放下茶杯,坦然承认:“是。宋总对你很好奇,我也很好奇。” 她坐直身体,收起了之前的客套,展现出顶级集团高管的锋芒:“陆总,你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你不是为了赚钱,那你在云梦县砸下这上百亿,图什么?” 陆明只是洗茶、泡茶,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苏清浅紧追不舍:“陆总,我换个文法,你对天下大同有什么看法?” 陆明笑了笑:“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这十二个字出自《礼记·礼运篇》,是儒家对大同社会的终极描绘。 很多人把这句话当成空洞的口号,但苏清浅脑海中瞬间闪过云梦投资的产业布局。 孤寡老人定点帮扶计划、济世大药房的平价药,这是“老有所终”。 超市的五千底薪、华夏神墟创造的数万个就业岗位、启东建投和恒达建筑的全面开工,这是“壮有所用”。 明德学校的顶级教育资源、职高毕业生的妥善安置,这是“幼有所长”。 苏清浅感到一阵战栗,头皮发麻。 这不是口号,陆明正在用真金白银,在这片两千平方公里的县域土地上,一砖一瓦地构建这个理想国。 “所以,你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这个理想?”苏清浅的声音有些颤抖。 陆明没有否认。 苏清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觉得瀚海集团那些精密的商业模型和利润测算,在这个人面前显得无比单薄。 “都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苏清浅直视陆明的眼睛,“中国历史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个扭转乾坤的人。但距离上一个改变这片土地命运的人,这也才过去五十年……” “停!”陆明厉声打断了她的话,身上的气场不怒自威。“苏清浅,话不能乱讲。” 陆明盯着她,一字一顿,“我不是他。我完全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苏清浅被这股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她阅人无数,却从未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如此纯粹的压迫感。 许久之后,陆明重回温和的状态,缓缓开口:“我只是他的众多信徒之一。” “且是那个最不起眼的信徒。我做的事情,不及他万分之一。我只是在这片我生长的土地上,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尝试。”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茶杯里的热气渐渐散去。 苏清浅看着陆明,她终于明白宋泽宇为什么对这个人如此忌惮。 一个掌握着庞大资本,却不受资本规则约束,反而被崇高信仰驱动的人,是无法用常理去战胜的,那些商业上的围堵和算计,在这样的信念面前,显得可笑又可悲。 恍惚间,苏清浅有种感觉,陆明才是那个终极人间理想,他要做的或者已经做的,正是苏清浅想要却不得的。 “陆总。”苏清浅轻声开口,“你认为我们的世界会变好吗?” 这个问题里,藏着她对现实的无奈,也藏着她对陆明这条路的疑虑。 资本的力量太庞大,人性的贪婪太深重,凭一己之力,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答案不得而知。”陆明看着苏清浅,说道,“但只要我们一直保持着这种追问,那这个世界就差不到哪去。” 苏清浅愣住了,这句话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却给出了最强大的力量,保持追问,就是保持清醒,就是拒绝沉沦。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陆明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无关瀚海集团,无关商业竞争,仅仅是对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敬意。 “陆总,受教了。”苏清浅直起身,眼神清明,“我会如实向宋总汇报今天的谈话。” 陆明点点头,没有挽留。 就在苏清浅转身准备离开时,办公室的红木双开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猛地推开。 三个人影气势汹汹地出现在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财务总监陆鸢,刚刚被支走的方瑜和沈璃,此刻正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隐隐透着一股随时准备干架的杀气。 陆鸢大步跨进办公室,声音洪亮: “谁是苏清浅?!” …… 第250章 人傻钱多 陆明坐在老板椅上,看着这气势汹汹的阵仗,没有出声呵斥。 他是绝对不可能在外人面前,斥责自己人的。 他只是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随后身体向后一靠,舒舒服服地贴在椅背上。 他默许了陆鸢的发难。 面对这种“捉奸”加“抓内鬼”的修罗场阵势,换做普通人早就慌了神,或者恼羞成怒,但苏清浅没有。 她是从千亿级集团瀚海杀出来的顶级高管,如果此刻生气,就落了下乘,如果退缩,就失了瀚海集团的体面。 苏清浅从椅子上站起身,转过头,迎上陆鸢锐利的视线。 “我就是苏清浅。”苏清浅声音温和,“陆总,看来我今天挑了个不太好的时候。” 陆鸢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夹枪带棒的话,被这软绵绵的一句直接顶了回来,气势不由得滞了一下。 苏清浅没有停顿,她目光依次扫过陆鸢、方瑜和沈璃。 她看着这三个风格迥异却同样干练的女人,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真诚的赞赏。 “宋总让我来之前,特意交代我好好评估一下云梦泽的底牌。”苏清浅诚恳说道,“我刚才坐在陆总对面,还在疑惑,云梦泽摊子铺得这么大,究竟靠什么支撑。”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现在看到你们三位,我懂了。”苏清浅微微点头,“财务的严谨,法务的锐利,人事的统筹。有这样护着陆总、铁板一块的核心团队,瀚海的数据模型算不准,也是正常的。” 这番话简直滴水不漏。 第一步坦然承认并示弱,化解了对方的攻击性,第二步拔高对方,点明阵营,既捧了眼前这三个女人,又表明了自己只是个替老板跑腿的打工人立场。 方瑜眼神闪烁了一下,沈璃也收起了那副看戏的表情。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清浅把姿态放得这么低,话又说得这么漂亮,她们要是再发难,就显得云梦泽没有格局了。 “陆总,字送到了,话也带到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内部会议了。”苏清浅转身,冲着陆明微微鞠躬,然后拎起手提包,从容地从三女中间穿过,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这段位,真高。”陆鸢撇了撇嘴,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沈璃走到茶台前,看着桌上那两杯还在冒热气的茶,似笑非笑地瞥了陆明一眼:“陆总和人家聊得挺投机啊,大红袍都泡上了。怎么,没留苏秘书吃个午饭?” 方瑜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毫不留情地补刀:“还聊了天下大同呢。老有所终,壮有所用。陆总这普度众生的光环,差点把人家小姑娘晃瞎了。” 陆明睁开眼,有点无奈。 方瑜和沈璃虽说不是人中龙凤,但多少也是久经浮沉的职场精英,怎么到了这事上,反而失了身份。 但他又实在不好责怪方瑜和沈璃。 思来想去,便只能拿陆鸢开刀:“你过来干嘛!” “我……”陆鸢想要开口辩解。 陆明打断:“我什么我?你工作是不是不饱和?就这还天天跟我抱怨你工作压力大?大哪了?嗯?” 陆鸢低着头,余光看向方瑜和沈璃,发出求救信号,然而,方瑜和沈璃根本不理,一个抠手机,一个抠指甲。 陆明继续输出:“还带着两位高管听墙角?一个大集团公司,堂堂财务总监,总干些小孩子的事儿,丢不丢人?” 陆鸢委屈,但看陆明怒意正盛,也不敢反驳。 陆明的输出还没有停:“从现在起,陆鸢!不允许你在公司吃螺蛳粉!” “啊?”陆鸢懵了,慌忙求饶,“哥~” “哥什么哥?”陆明打断,“在公司,称职务!” 陆鸢撇撇嘴,不再说话。 “方珩!”陆明又喊道。 方珩一个闪身,到了办公室,但看到现场气氛,又看到方瑜凌厉的眼神,下意识就想往后躲。 “你躲什么?过来!”陆明吼道。 方珩颤颤巍巍走上前来:“陆……陆总……” “从现在起,给你加个任务。” 方珩点头,“陆总,请吩咐。” “盯着陆鸢,不能让她在公司吃螺蛳粉,再让我发现,你俩一块受罚!” 方珩闻言一愣,看看陆明,又看看陆鸢,又看看方瑜,他心里暗想,这会儿自己不在公司就好了。 “听到没?”陆明问道。 方珩立正:“听到了,听到了。明白,明白。” 陆明点点头,许久后才说道:“方总,沈总?” “啊?”两人抬头。 “你们两个还有事吗?” “没了,没有事。”两人回复。 陆明摆摆手:“嗯,都忙去吧。” 四人出了办公室,陆鸢犟着鼻子,“瑜姐,璃姐,你们两个也太不仗义了吧?” 两人一个耸肩,一个摇头,快步离开了。 陆鸢又瞪着方珩:“你咋回事?你还真要管我吃螺蛳粉?” 方珩很无奈,“我能咋回事?大老板吩咐的,我能咋办?” “行!”陆鸢摇了摇手指,“我不在办公室吃了。” 方珩长出一口气:“那就好,听陆总的,没错的……” “我在你车里吃。” …… 苏清浅回程的车上,脑海中一直浮现跟陆明的话。 陆明说出“只要我们一直保持着这种追问,那这个世界就差不到哪去”时的神态,却如同刀刻斧凿般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瀚海集团的商业逻辑是吞并、垄断、榨取利润。而陆明的逻辑是建设、分享、重塑规则。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道。 手机在手提包里震动了一下。 苏清浅睁开眼,拿出手机,是宋泽宇发来的消息。 “陆明怎么样?你什么看法?” 苏清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评估词汇:深不可测、信念坚定、不可为敌、格局宏大…… 如果她如实汇报,宋泽宇一定会将云梦投资视为瀚海集团最大的威胁,从而动用一切资源,在云梦县羽翼未丰之前,将其彻底绞杀。 她想起云梦泽生活广场里那些笑容满面的人,想起那个没有乱停乱放的街道,想起那个试图在这片土地上建立“大同”的年轻男人。 苏清浅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点开对话框,回复了一句话。 “有钱的普通商人,人傻钱多。” …… 第251章 动议小组 宋泽宇看着苏清浅的回复,笑了。 他太了解苏清浅了。这个毕业于名校、跟着他在商海里厮杀了几年的首席秘书,眼光何其毒辣。 如果陆明真的只是个人傻钱多的暴发户,苏清浅的汇报绝不会如此简短、空泛,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掩饰的敷衍。 云梦县的产业布局、资金流向、项目逻辑,哪一项是一个“傻子”能做出来的? 苏清浅在撒谎。 “大意了。”宋泽宇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这姑娘要倒戈了。” 他没有愤怒,只有商人的绝对理智。 一个心生向往的下属,就像一枚装错引信的炸弹,随时可能在内部引爆。 陆明那套虚无缥缈的理想主义,确实容易蛊惑这些自诩清高的精英。 宋泽宇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人力资源总监的内线:“老张,帮我物色一个新的行政助理。 要求:男性,三十岁以上,有基层摸爬滚打经验,不要名校刚毕业的理想主义者。暗中进行,别惊动苏秘书。” 苏清浅这边回完这条消息,久久没有收到宋泽宇的回复。 她知道宋泽宇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想法,但她丝毫没有任何慌张。 说是理想主义也好,自诩清高也罢。 人这一生,如果不能为了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奋斗,那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况且她自小深受家庭观念影响,立誓要报效祖国,只是出于种种原因,最终没有选择从政。 这本身对于她来说,就是个遗憾,苍天有眼,如今实现梦想的途中,真让她遇见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这怎么能让她不惊喜? 她是一个不吃压力的人,对于宋泽宇所谓的背叛,她也毫不在意。 她只忠于自己的誓言,只捍卫自己的理想,其他的留给世人评说吧。 …… 临山县,城郊汇通物流园。 这里是临山县最大的散户车队聚集地。瀚海集团收购了大型物流园,却看不上这些零散的游击队。 陈志远走进一间烟雾缭绕的调度室。 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在打牌,看到生人进来,警惕地抬起头。 “找谁?”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把牌一扣,上下打量陈志远。 “找王队长。”陈志远掏出一包软中华,熟练地拆开,给屋里的人散了一圈,“我姓陈,来谈笔大买卖。” 光头男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我就是王刚。什么买卖?莫不是瀚海集团的说客?” “不是。”陈志远摇头,“瀚海又不要你们。” “嗯?!”王刚皱眉,“怎么说话呢?那是他不要吗,那是我们不想!” 陈志远点头:“我当然明白。你们有几辆冷链车?” 王刚皱了皱眉:“三十多辆吧。老板,你哪家公司的?” “云梦投资。”陈志远平静吐出四个字。 打牌的汉子们纷纷转过头,盯着陈志远。 王刚猛地站起身:“云梦县那个陆老板的公司?” “对。”陈志远点点头,“陆总准备自建冷链物流网,需要大量运力。价格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十,现款现结,绝不拖欠。” “此话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 “莫要诓我!” 陈志远笑道:“我实话讲,你有什么值得我骗的?” 王刚还是疑问:“陆总,怎么会找到我们?” 陈志远把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并把陆明的想法说了一遍。 王刚目露精光:“你的意思是,陆总要用我们干瀚海?!” “是这样的,敢不敢干?” “这特么有什么不敢!我干不死他!”王刚吼道。 旁边一个黑瘦的司机凑上来:“陈总,我那辆车还挂靠在平林的一个小公司名下,违约金得两万……” “违约金云梦投资替你交。”陈志远干脆利落,“只要车况好,人靠谱,陆总全盘接收。但有一条规矩,运云梦泽的货,必须保质保量,谁敢在半路动手脚,别怪我不讲情面。” “陈总放心!谁敢砸陆老板的招牌,我王刚第一个废了他!” 陈志远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厚厚的意向合同:“签字吧。明天上午,带着车去云梦县加工园报道。” 这已经是他跑的第四个散户聚集地。 出乎意料的顺利。 根本不需要复杂的商业谈判,陆明这两个字,在这片土地上就是最硬的通行证。 陈志远签完最后一个合同,回了云梦泽大厦,给陆明报喜。 “陆总,108辆冷链车,随时听候调遣!” 陆明看着陈志远带回来的一沓合同,逐一翻看,满意地点点头。 “陈总啊,干的好!” 陈志远笑着挠挠头,“都是陆总指挥的好,没有你的运筹帷幄,没有你声名在外,这些合同也不会这么顺利,他们都是奔着你来的……” 陆明摆摆手,“这个车队,以后就由你带。统一思想,统一认知,高标准。” 陈志远大喜过望,当即拍胸脯保证:“陆总放心!往后,刀山火海,你一句话,指哪我陈志远就打哪!” “倒也没有刀山火海,未来我们很可能组织专门的物流部门,好好干,干的好的话,你就是这个部门的创始人。” 陈志远双手握拳,下楼的时候腿都是是软的。 他回到家,立刻给张苗汇报。 张苗闻言久久不语,许久之后,紧紧握住陈志远的手,眼眶泛红:“志远啊,我嫁给你二十年了,这一次我们才算是真的有了希望!” …… 市委办公大楼,书记办公室。 夜幕降临,高国强办公桌上放着一份省委组织部刚刚下发的文件。 “鉴于云梦县及周边区域经济发展态势,为进一步加强领导班子建设,经省委研究决定,即日起组建由市委书记、市长、市委副书记、市纪委书记、市委组织部长组成的五人动议小组,对空缺的副市长人选进行专项推荐。” …… 【感谢爱吃薄荷糕的单鬼送出的三个礼物之王!大蝎子哥的一个礼物之王!真的谢谢!小弟惶恐啊!受之有愧!不多说了,打磨剧情,尽力多更!不负信任!】 第252章 全票通过 接到通知的次日, 高国强就召开了第一次动议小组会议。 市委会议室里,高国强坐在主位,桌旁坐着另外四个人:市长李建林、市委副书记张宏伟、市纪委书记周正、市委组织部长刘向东。 这就是省委文件里指定的“五人动议小组”。 高国强点了点面前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 “省委组织部的文件,大家都看过了。” “老赵退下去之后,市政府那边一直空着个副市长的位子。现在省里把推荐权交给了市委,成立了这个五人小组。马上就是七月份,全省半年度经济工作会议召开在即,省里的意思很明确,班子要配齐,工作要抓紧。” “今天就是碰个头。大家畅所欲言,结合当前的经济形势和干部队伍现状,谈谈各自的看法。有没有合适的人选,都可以提出来议一议。”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谁都知道,这种级别的推荐,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省委在这个节骨眼上下发文件,本身就是一个极强的政治信号。 市长李建林率先翻开了面前的笔记本,他主管全市经济大盘,由他先开口,名正言顺。 “高书记,那我就先抛个砖。”李建林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上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既然提到了半年度经济工作会议,那咱们就拿数据说话。今年上半年,咱们市的总体经济指标,说实话,压力很大。传统产业转型阵痛期,几项核心数据都在省里挂了倒数。” 李建林抬起头,目光环视一圈:“但有一个例外。” “云梦县。云梦县第一季度和第二季度的经济增速,简直是踩着火箭往上窜。固定资产投资、招商引资实际到位资金、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这三项指标,单拎出来,云梦县一家就占了全市增量的百分之六十。” 高国强眼皮微微一跳,没有说话。 “特别是最近几个月。”李建林继续说道,“华夏神墟主题乐园、高铁新城、云梦泽深加工产业园,这几个百亿级的项目接连落地” 李建林合上笔记本:“同志们,这说明什么?说明云梦县委县政府在抓经济、优环境方面,是有手段、有魄力的。陈越同志到任时间虽然不长,但能迅速稳住阵脚,把这些庞大的社会资本理顺,转化为地方发展的强劲动力。我认为,市政府现在急缺的,就是这种懂经济、能实干的干部。” 李建林表态了,他推陈越。 高国强点点头,意料之中。 李建林要的是全市的经济数据好看,陈越能给他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他当然要推陈越。 “建林市长说得客观。”市委副书记张宏伟接过话茬。 他主管党群和维稳,看问题的角度又不一样。 “经济发展是一方面,区域大局的稳定和协同,同样重要。”张宏伟说道,“前段时间,平林、新泰、临山三个县,接连出了不少乱子。这说明基层治理和干部作风存在短板。但是大家注意看,这三个县在和云梦县签订了协同发展协议之后,局面迅速就稳住了。” 张宏伟看了一眼高国强,继续说道:“陈越同志不仅把云梦县管得好,还能发挥龙头作用,带动周边兄弟县一起发展。这种大局观和协调能力,非常难得。我们选拔副市长,就是要选这种能统揽全局的干部。我个人,倾向于推荐陈越同志。” 两票。 市纪委书记周正清了清嗓子,他一向严肃,说话也直来直去。 “我从纪检监察的角度谈谈。”周正坐得笔直,“云梦县之前是什么情况,在座的都清楚。孙长明、苏文、陈建平,拔出萝卜带出泥,那是一个系统性的腐败窝案。当时省委市委都顶着巨大的压力。” “陈越同志是临危受命。”周正加重了语气,“他到了云梦县之后,没有搞大清洗导致人心惶惶,也没有和稀泥。 他抓住了‘发展’这个主要矛盾,用项目建设倒逼干部作风转变。现在云梦县的政治生态,可以说是全市最清朗的。工程招投标公开透明,政商关系清清白白。能在一个烂摊子上迅速建立起新的规矩,陈越同志的政治定力,经得起考验。我同意建林市长和宏伟书记的意见。” 三票。 轮到市委组织部长刘向东。 刘向东笑了笑:“前面几位领导把经济、大局、作风都说透了。我作为组织部长,就谈谈干部队伍的梯队建设。” “省委组织部今年多次强调,要大力选拔年轻化、专业化、高学历的优秀干部,充实到地市级领导班子中去。” “陈越同志,三十九岁,清华大学硕士研究生,省委选调生出身。履历完整,既有省直机关的宏观视野,又有基层主政一方的实战经验。从年龄结构和专业背景来看,他完全契合省委的选人用人导向。把他推上去,省委组织部那边,绝对是乐见其成的。” 四票。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主位上的高国强身上。 高国强面色平静如水,内心却在剧烈翻滚。 他怎么会看不懂眼前的局势? 市长要GDP,副书记要稳定,纪委要规矩,组织部要契合上意。陈越把这些需求全盘满足了。 高国强脑海中浮现出去省城的事情。 他拿着那份预测云梦县人口回流的报告,本想去邀功,顺便试探一下省里对云梦县一家独大的态度。 结果老领导人都没见,只回了一句“不宜公开”,就把他打发回去了。 紧接着,省委组织部的文件就下来了。 高国强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政治嗅觉何其敏锐。他太清楚这背后的逻辑了。 马上就是七月份的全省半年度经济工作会议。云梦县交出的成绩单,放眼全省也是独一份的耀眼。省委必定要拿云梦县当标杆、做典型。 标杆立起来了,操盘手能不提拔吗? 省委成立这个“五人动议小组”,看似是下放权力,让市委民主推荐,实则就是一次“定向预选”。 省里早就定好了人选,只是走个程序,借市委的嘴把陈越推上去。 高国强之前试图引入瀚海集团的宋泽宇,去制衡陆明,去分化云梦县的势头。 然而事与愿违。 如果这个时候,他高国强强行抛出另一个候选人,试图阻击陈越,会是什么后果? 李建林这四个人会立刻反弹,决议根本通不过。 更致命的是,这事一旦传到省委领导耳朵里,他高国强就会被打上“心胸狭隘”、“打压干事创业者”、“阻碍地方经济发展”的标签。 在绝对的政绩和上层意志面前,任何个人的权谋算计,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政治,有时候也是审时度势的妥协。 高国强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笑意。 “同志们谈得很透彻,也很中肯。听了大家的发言,我很欣慰。这说明我们市委班子,在看干部、识干部的问题上,是有高度共识的。” “陈越同志到云梦县以来的工作,市委是看在眼里的,也是充分肯定的。”高国强说道,“面对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和庞大的社会资本涌入,他能做到稳扎稳打,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特别是在推动四县协同发展上,展现出了一个优秀年轻干部的担当。” 高国强放下茶杯,一锤定音。 “我完全同意大家的意见。向东,会后你牵头,马上把动议报告弄出来。市委就推荐陈越同志作为副市长的人选,尽快报省委组织部考察。” …… 第253章 初露锋芒 高国强开完会,直接去了云梦县,他要在真正的锤子落下来之前,为自己谋求一些利益。 希望能用自己的引荐之功,换取一个陈越的承诺。 车队直接驶入县委大院。 县委书记陈越已经带着县委班子在办公楼前等候,高国强下车,与众人握手。 到了陈越办公室,高国强反客为主。 “陈书记,坐,我们随便聊聊。” 陈越在对面坐下,腰背挺直。 高国强先是肯定了云梦县近期的工作,从高铁枢纽站落地,到“华夏神墟”项目推进,再到四县协同发展初步破题,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不容易啊,你到云梦才多久?能在这么复杂的局面下,迅速稳住阵脚,打开局面,把一盘散沙拧成一股绳,不简单。市委看在眼里,同志们看在眼里,省里的领导,也看在眼里。” 陈越适时地表现出谦逊:“主要是省委市委领导有方,县委班子团结,还有像陆明这样的企业家,有情怀,有实力,真心想为家乡做事。我个人只是做了些协调和服务工作。” “协调和服务,有时候比冲锋陷阵更重要。”高国强话锋一转,提到了瀚海集团,“宋泽宇的瀚海,实力雄厚,合规性强,在物流供应链方面有成熟经验。他们进入豫南,对整合区域资源、补齐产业短板,是有积极意义的。” 陈越点头表示认同:“瀚海确实专业,我们也关注到他们在平林县的动作。” “关注不够。”高国强说道,“要主动思考,如何将他们的优势,融入到我们正在构建的‘四县协同发展’大局中去。云梦是龙头,但龙头不能只顾自己游。真正的协同发展,是资源互补,是规划同频,是利益共享,最终目标是整个区域蛋糕一起做大。” 他看着陈越:“你的能力,不止于一县之地。组织上一直在观察干部,培养干部,尤其是像你这样,经过基层历练,又在关键时刻展现出魄力和思路的年轻同志,要压担子,给机会。” 陈越静静地听着。 “四县协同,目前主要是交通互联、旅游分流、基础标准统一这些浅层合作。下一步,要向纵深发展。比如,产业布局的统筹,避免内耗;比如,重大项目,像华夏神墟这样的,其辐射效应如何有序引导到周边县域;再比如,一些关键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是否可以探索更高效的共建共享模式?” 高国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需要强有力的统筹协调,需要跳出一县一域的局限去思考、去推动。市委希望,云梦县能继续发挥引领作用,你陈越同志,要主动承担起这个更重的责任。这不仅是云梦发展的需要,也是组织对你能力的进一步检验和培养。” 高国强希望陈越推动协同发展,很可能涉及更深层次的资源再分配和规划主导权,而这背后,必然需要市里的强力支持,也必然会给推动者带来更大的政治资本和上升空间。 高国强语气放缓:“年轻干部,眼光要长远。个人进步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能在更大的平台上,为更多群众谋福利。你的能力和成绩,组织是认可的。路,要一步步走,但关键的几步,要看准时机,也要有……决心。” “我老咯,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将来有一天,我会退居二线,但奉献是无止境的,到了那一天,我高国强愿意亲自给你做后盾。” “高书记,我不明白。”陈越说道。 高国强盯着陈越,许久笑了笑:“陈书记,我统筹市委工作多年,许多事情上也有自己一定的见解,未来有一天,对你也有很大的帮助。” 陈越点头,直接问道:“高书记,我想问个问题。” “你说。” “许多事情,我们之间,无法明说,但是组织对于一个干部的考察任用是由一个人决定的吗?”陈越问道。 “当然不是。”高国强回答,“这是多方考察,民主讨论的结果。” “那就是咯。”陈越起身,“既如此,我就挑明了说,副市长这个事情,现在处于考察论证阶段,市委只有推荐权,对吧?” 高国强点头。 陈越继续说道:“这个事最终定调,是在省里,对吧?既然如此,高书记刚才话里话外,谈未来,谈奉献?是想说什么?难道是说,我陈越的升迁,耽误了你的发展?” “这话,从何说起?” 陈越不理,继续说道:“组织怎么安排,我都服从;组织怎么考察,我也坦然接受。但我个人不会拿尚未发生的任用,去换任何承诺。” 高国强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 他没有想到,陈越竟然把话推回了组织程序里。 那层原本不必明说的“举荐之情”,也被这一句话挡在了门外。 陈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高书记,感谢市委和您对我的信任和培养。您刚才提到的县域协同发展深层次问题,确实是未来必须面对和解决的方向。云梦县作为参与者和受益者,愿意在市委的统一领导下,继续积极探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高国强,眼神清澈而坚定: “但是,关于个人进步和组织安排……高书记,市委的组织程序,我们基层干部不能,也不应该去干预和揣测。无欲则无求。尤其是我们这种立志把毕生奉献给社会发展和人民福祉的人,更要时刻拎得清自己的位置和本分。” 他字字清晰: “我认为,一名干部的价值,体现在他为脚下这片土地和人民做了什么,解决了什么问题,带来了什么改变。只要一心为人民谋福利,为地方谋发展,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组织的眼睛也是雪亮的。这些,应该成为一个干部前进的根本动力,而不是……别的什么交易筹码。” 陈越最后一锤定音:“党的干部,不会拿人民赋予的权力去做任何交易!” 第254章 天花板 高国强走了,没有得到陈越任何的承诺。 陈越也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兴奋,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水到渠成。 仅仅过了两天。 省委组织部考察组即将进驻云梦县的消息,不胫而走。 官场没有秘密,高国强在五人动议小组会上全票通过推荐陈越为副市长人选的消息,迅速在豫南市的政商两界传开。 陈越升任副市长,基本板上钉钉。 方瑜把这个消息给陆明汇报。 “保真吗?”陆明问道。 方瑜点头,“市委组织部的同志,做了详细的尽调,逐一约谈了公检法部门的相关领导干部。” “让沈璃通知下去,正式任命通知下来之前,公司内部不允许讨论这件事。”陆明吩咐。 “好。”方瑜几下,“还有个事。” “什么?” “我查了苏清浅的背景……” “你查她干什么?”陆明问道,“她只是宋泽宇的秘书。” 方瑜摆了摆手,“没有那么简单。” “怎么说?”陆明一愣。 “具体背景还在深入调查,我只能说目前得到的消息……” 方瑜没再说下去,而是竖起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 下午三点。 云梦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陈越刚批完一份关于老城区改造的文件,秘书小李推门进来。 “陈书记,瀚海集团的宋泽宇宋总在门外,说有重要事情向您汇报。” 陈越握笔的手一顿。 宋泽宇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高国强刚走没几天,考察组还没下来,宋泽宇就急不可耐地找上门。 “让他进来。”陈越放下笔。 片刻后,宋泽宇走进办公室,他没有带随行人员,连苏清浅都没带。 “陈书记,打扰了。”宋泽宇姿态放得很低。 “宋总客气,坐。”陈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宋泽宇坐下,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陈书记,我今天来,是代表瀚海集团,向您表个态。”宋泽宇语气诚恳,“瀚海集团非常看好豫南地区的未来,特别是云梦县主导的‘四县协同发展’战略。我们希望能深度参与其中,为地方经济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资本的嗅觉,确实灵。 陈越知道宋泽宇收到了风声,宋泽宇发现高国强压不住云梦,立刻调转船头,想赶在考察组进驻前,跟自己建立联系。 “宋总有心了。”陈越说道,“瀚海集团实力雄厚,在平林县的投资,我们也看在眼里。不过,协同发展是一盘大棋,需要各方资源互补,而不是跑马圈地。” 宋泽宇面不改色,应对自如。 “陈书记批评得对。之前我们在平林县的一些投资动作,确实有些急躁,缺乏全盘考虑。”宋泽宇主动认错,“这也是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瀚海愿意调整战略,全面配合云梦县的规划。” 宋泽宇见陈越不接招,知道常规的表态打动不了这位即将升任副市长的实干派。 他抛出了底牌。 “陈书记,瀚海是带着诚意来的。”宋泽宇看着陈越的眼睛,“为了表达这份诚意,我们愿意把在平林、新泰、临山三县收购的所有冷链物流资源,以成本价向云梦投资开放。并且,瀚海旗下的商超渠道,全面对接云梦泽的农产品和精酿啤酒。” 陈越眼神微动,但还是问道:“你这个物流,不是一直对云梦投资开放吗?” 宋泽宇如实回答:“是的,但是之前有过误会,我个人对于战略部署也有一定的误判。” “什么误判?” “当时陆总让方律师来跟我签一份为期两年的物流合约,我没有同意……” “你拒绝了方瑜?哦不,你拒绝了陆明?”陈越盯着宋泽宇。 宋泽宇没有否认,“当时,我是出于现实考量,怕自己的运力调配不足,耽误了陆总的发展。现在我们内部进行了综合研判,一致认为,可以跟陆总签订长约,价格低于市场价两成。” “宋总啊,商人逐利理所应当,但你以运力调配不足为由,糊弄陆明,这是不是有点过分?现在还想用这个理由糊弄我?” 陈越自从拒绝高国强后,对谁都是火力全开,“你的算盘怎么打的,你自己心里有数。陆明原本不想涉足物流行业,但你硬生生逼着他,让他专门成立了物流部门。” “啊?这么快吗?”宋泽宇一愣。 陈越不理,只是说道:“现在,他部门都成立了,车也有了,你想跟他谈合作了?晚了点吧?诚意不足。” 宋泽宇有点茫然,这俩人也太铁板一块了。 “陈书记,哎,怪我过分算计,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此后不会再有任何类似的事情发生,我瀚海集团愿为县域经济发展贡献力量,也愿意为陆总的云梦投资保驾护航。” 陈越知道瀚海集团的分量,未来四县的发展,一定程度上也要有瀚海集团的参与,但敲打还是必要的。 “宋总,和为贵,我们鼓励良性竞争,你能为县域发展贡献力量,我们是认可的。” 宋泽宇点头。 陈越话锋一转:“但是陆总愿不愿意让你给他保驾护航,我说了不算,这个你得跟他谈。” “明白,明白。” “提醒一点。”陈越说道,“拿出诚意。” 说到诚意,宋泽宇忽然笑了,他看了看门口,确定没人,然后小声说道:“诚意,我已经拿出来了。” “什么诚意?”陈越问道。 “我把秘书都送给他了。” 陈越眉头微皱。 秘书? 送给陆明? “什么秘书?”陈越语气严厉了几分,他不允许有人在陆明身边安插商业间谍,这会直接威胁到云梦县的经济大局。 宋泽宇看着陈越警惕的眼神,轻笑了一声。 “苏清浅。” “她不是你的人吗?”陈越盯着宋泽宇。 宋泽宇摇了摇头,“她之前是我的人。但自从她去见了一次陆明之后,心就留在了云梦泽。陆总的‘大同’理想,把她彻底洗脑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帮陆明实现那个乌托邦。” 陈越眼神微凝。 陆明的个人魅力他很清楚,能折服一个高级金领并不奇怪。 “一个秘书,宋总觉得能算什么贡献?”陈越反问。 宋泽宇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陈书记,您太小看她了。陈书记可以去查一下她的真实身份。查一下,您就会明白,我送给陆明的这份礼,到底有多重。” …… 第255章 资本也可以有温度 陈越动用所有关系,把苏清浅查了一遍,只查到她父亲,其他任何消息都查不出来了。 最后还是省里的一个老辈子领导,看了苏清浅的照片后,连连摇头,太像了。 陈越看着老领导发来的资料,纵使他见惯了大场面,也是瞬间头皮发麻。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出门。 云梦泽大厦,顶层办公室。 陆明正在看华夏神墟的最新图纸。 詹卡特那个球幕剧场的设计确实烧钱,但也确实震撼。1900亩的土地,五十亿的启动资金,这不仅仅是一个乐园,更是他用来撬动整个豫南地区经济版图的绝对支点。 陈越推门进来。 “陈书记,今天有空过来指导工作?”陆明放下图纸,走到茶台前烧水。 “来找你透透气。”陈越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窗外。 新城区的建设如火如荼,云梦泽生活广场人流如织,这一切都有他的一份政绩。 “你这个时间,还有这闲心,市委的同志走了?”陆明递过去一杯茶。 “走了。”陈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走个过场。高国强在动议小组会上全票推荐了我。” “那就提前祝贺陈市长了。”陆明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陈越的杯子。 “别急着改口,任命还没下来。”陈越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高国强这是在向省里表态,也是在向我示好。他想用这个推荐之功,换我在四县协同发展上的妥协,让瀚海集团入局。” “你答应了吗?” “党的干部,不做交易。”陈越语气平静,“四县协同,云梦是龙头。这个盘子是你砸了上百亿真金白银撑起来的,我不可能让瀚海集团进来摘桃子。宋泽宇今天来找过我了。” 陆明倒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找你干什么?” “表忠心,献诚意。”陈越冷笑一声,“他说愿意把在平林、新泰、临山三县收购的冷链物流资源,以成本价向云梦投资开放。还说之前拒绝方瑜的长约,是战略误判。” “哎。一点小算计,我还看不在眼里。” “所以他急了。”陈越看着陆明,“但我没松口,我告诉他,你想不想用他的物流,由你决定。” “我不用。”陆明回答得很干脆,“陈志远已经在临山县收编了上百辆散户冷链车。我们自己组建物流车队,虽然前期投入大,管理成本高,但命脉掌握在自己手里。瀚海集团今天能以成本价开放,明天就能以十倍的价格卡我的脖子。” 陈越赞同地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但瀚海毕竟是千亿级别的企业,硬碰硬对云梦没有好处。你得想个办法,这个集团能用,但这个人要防。” “这好办。”陆明笑了笑,“云梦泽精酿的产能马上就要翻倍,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二期也即将投产。我会对外发布公开招标,标准定得极高。瀚海如果想接,就得按照我的规则来玩。不仅要交巨额保证金,还要接受云梦泽的绝对调度权。” “还得是你。”陈越评价道,“心狠手辣。” “商业规则而已。”陆明不以为意。 两人沉默了片刻。 “但我走了以后,云梦县的局面会变。”陈越看着陆明,“新来的县委书记是谁,目前还不确定。高国强肯定会想办法安插他的人。市里对你这个‘云梦模式’,态度很微妙。” “怕我尾大不掉?” “怕你失控。”陈越直言不讳,“资本的力量太强,一旦脱离行政监管,后果不堪设想。你给老百姓发钱,搞免费公交,建高标准医院学校,这些都是好事。但在某些人眼里,你这是在收买人心,是在建国中之国。” 陆明想了想,说道:“我建我的乌托邦,他们当他们的官,井水不犯河水。只要老百姓的日子好过,谁来当这个县委书记,我都不介意。” “你还是太理想主义了。”陈越摇头,“行政权力的干预无孔不入。环保、消防、税务,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让你的工地停工。你现在的盘子铺得太大,资金链绷得很紧,一旦哪个环节被卡住,就是多米诺骨牌效应。” 陆明不置可否。 “所以,我去了市里,对你来说是好事。”陈越继续说道,“我在上面顶着,你在下面放手干。四县协同发展的框架已经搭好,平林、新泰、临山那三个书记现在都盯着你。你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三个县的经济绑在云梦的战车上。只要形成利益共同体,市里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明白。”陆明点头,“华夏神墟项目一旦落成,形成势能,谁都挡不住。” 陈越看着自信的陆明,心生感慨。 “放手干吧。”陈越站起身,走到窗前,“把云梦县打造成一个标杆,让全省乃至全国都看看,资本也是可以有温度的。” 陆明走到他并肩的位置。 “陈书记,这不仅是我的云梦,也是你的云梦。”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临走时,陈越转身,突然伸手拍了拍陆明的肩膀。 “没跟你处够啊。”陈越叹了口气,“跟你搭班子,痛快。不用防着背后捅刀子,也不用天天算计那些蝇营狗苟。只要一心一意搞发展就行。去了市里,这日子怕是没这么舒坦了。” 陆明笑了。 “你去市里,又不是去其他省。我这不是还归你管吗?遇到麻烦,我还是会去找你这个副市长化缘的。” 陈越点了点头,收敛笑意,郑重说道:“还有个事,你是不是缺个秘书?” “是这样的。”陆明眉头微挑,“陈书记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苏清浅。” “她是宋泽宇的人。”陆明提醒道。 “之前是,从你这走后,她就把心留在了你这里。” 陆明摇了摇头,苏清浅的清澈和果敢,他是能看出来的,但终究还是别人的秘书,会不会是宋泽宇安插的间谍,还不好说。 陈越见状问道:“你不好奇她的身份?” 陆明一愣,方瑜这么说过,现在陈越也这么说,两人都不像是会拿这事开玩笑的人。 “什么身份?” 陈越伏在陆明耳边:“她祖籍山西。自小就见惯了大场面,是真正的大场面,她的背景,干净得吓人,履历完美,她太爷爷那辈就在京城。” 陆明一惊:“难道是开服……” 陈越没再回答,只是拍了拍陆明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了。 …… 第256章 云梦投资完全体 陈越离开后,陆明仍旧沉浸在震惊中。 许久之后,他长叹一声:何其有幸! 方瑜和沈璃同时走了进来,两人显然已经交换了意见。 “陆总,恭喜!”两人异口同声。 “你们俩这是?”陆明问道。 两人没说话。 “你也查出来了?”陆明问方瑜。 方瑜点点头。 “陆总,”沈璃说道,“家国大义之下,我们两个拎得清,我帮你约苏小姐吧?” “谢谢,谢谢。”陆明双手合十。 半个小时后,苏清浅坐在了陆明办公桌对面。 “陆总,这么急把我叫来, 所为何事?” 陆明开门见山:“苏小姐,冒昧查了你的出身。” 苏清浅脸色微变,“陆总,原来你也是此等庸俗之人啊。” “不。”陆明摇头,“我从不看这个,但对于你,我给出最高的敬意。” “只是说这些吗,电话里也可以说,没必要让我跑一趟。” 陆明点点头:“说正事。有几个问题,想要请苏小姐解惑。” “请问。” “你为什么会在瀚海集团任职?瀚海集团如今的一些举措,不合你的理想。” “是的,”苏清浅没有否认,“但是是现在,之前不是这样。” “之前?” 苏清浅笑容收敛,眼神有些悠远。 “宋泽宇以前不是这样的。几年前,他带着团队下乡,说要打通农产品上行通道,让农民赚到钱。那时候的他,也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做过很多勇敢的尝试,高薪,不计成本,总是找各种理由给基层员工发钱,甚至为了抗衡渠道商,差点把公司资金链拉断。” “他总说,员工收入提高了,他们才愿意消费,有了消费经济就活泛了。” 陆明静静听着。 “但后来,经济下行,资本寒冬来了。”苏清浅语气里透着一丝惋惜,“为了活下去,为了给投资人交代,他妥协了。他开始压榨上下游,开始玩并购,开始用金融手段收割实体。他活成了他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并且,那个时候他极少对外做慈善,那时的他以为,慈善不过是一层外衣,本质是为了避税。” “呵。”苏清浅冷笑一声,“现在他专门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 “所以你失望了。”陆明接话。 “对呀。”苏清浅叹了口气,“这与我的价值观不合,与我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合。” “那你为什么没想过离职?”陆明问道。 “想过,不止一次想过。”苏清浅很坦然,“但哪个企业不是这样呢,所以我不怪他。在商言商,他是个合格的操盘手。” 苏清浅抬头看着陆明,“但我确实不喜欢现在的瀚海。直到我来了云梦。” 她看着窗外正在施工的庞大工地:“你在这里做的事,完全违背了现代商业的逐利逻辑。高薪、兜底、重资产、砸基建。我在你身上,重新看到了一丝希望。” “前路漫漫,这只是希望。”陆明说道,“你可知,要真做到你心里想的那个明天,我们要付出多少代价?” “知道。”苏清浅点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们能做到不忘初心就行,剩下的,就像陆总之前说过的,只要一直保持对于美好的追问,我们心里的那个明天,终究会到来。” “你心如磐石啊。”陆明赞叹,“很少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看到此等秉性。” “陆总,不要这么说,”苏清浅反驳,“那几个女孩子,也是心如磐石,矢志不改。” “你说的是陆鸢、方瑜、沈璃?”陆明问道。 “对。”苏清浅点头,“她们志存高远,并且对你极度忠诚,我能看出来。” “苏小姐,之前她们对你略有冒犯,请你谅解。” “陆总,你不用道歉,我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况且她们也没做错。” “怎么说?” “我当时是瀚海集团的人,瀚海集团又是你的竞争对手 ,她们有警惕理所应当,没有警惕才不对。” “当时?”陆明敏锐捕捉到了这个词,“现在不是?” 苏清浅点点头:“经双方友好协商,我已经从瀚海集团离职了。” “下一步,有什么打算?”陆明追问。 “陆总,这个问题,该是我问你吧?你请我来,不是单纯聊天吧?” 陆明想了想说道:“云梦投资现在是一艘巨轮,但我缺一个能帮我梳理航线、统管大局的大管家。你的眼界、格局、甚至是你的背景,都是我需要的。我尊重你的出身,但我更看重你这个人。” 苏清浅看着陆明认真的眼神。 陆明起身,伸出手,“苏小姐,你愿意与我一起,为了那个明天,并肩前行吗?” 苏清浅起身,握住陆明的手,郑重说道:“我愿意。” 三天后。 云梦泽大厦,云梦投资高层扩大会议正式召开。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业务板块的负责人。 “今天开会,两件事。”陆明环视全场,“第一,介绍一下新同事。苏清浅,从今天起,担任云梦投资总裁办主任兼行政总监。” 全场响起掌声。 “第二件事,集团改制。” 陆明继续说道:“我们的盘子越来越大,人员越来越多。靠以前那种草台班子的管理模式,迟早要出大问题。从今天起,云梦投资正式改组,成立六大事业部。”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屏住呼吸。 陆明看向孟祥嘉:“孟祥嘉。” “在。” “成立酒店文旅事业部。云梦泽·栖酒店、西山温泉小镇以及在建的五星级酒店全部划归你管。” “明白!” “詹卡特。”陆明目光转向那个金发碧眼的老外。 “陆总,随时待命。” “华夏神墟事业部,暂由你全权负责。我不催你进度,但我要求每一个细节都必须是世界顶级。” “如您所愿。”詹卡特兴奋地搓了搓手。 “秦业。” “陆总!”秦业挺直腰板。 “房产工程事业部交给你。云境天著项目、老城区改造项目,包括长青木业,全部并入你的麾下。另外……”陆明顿了顿,“集团已经全资收购了周启明的恒达建筑。周启明担任你的副手,工程部归你统管。” 秦业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绝不掉链子!” “李曼,陈思甜。” 两个女人立刻坐直身体。 “娱乐事业部。新城区的娱乐综合体,你们俩搭班子,把云梦县的夜经济给我撑起来。” “是,陆总。” “赵一舟。” “在。”赵一舟推了推眼镜。 “商超与农业事业部。云梦泽生活广场、农产品深加工产业园,归你。” “保证完成任务。”赵一舟语气沉稳。 “陈志远,你负责物流部门, 未来物流部门的组建,运营都归你。” 陈志远搓了搓脸,“放心!刀山火海!” 陆明点头:“往后行事,多听听你妻子张苗的意见。” “除了六大事业部,集团中枢设立四大总监。” “方瑜,法务总监。集团所有的合同、法务纠纷、合规审查,你一言而决。” “沈璃,人事总监。六大事业部的人员招聘、薪酬考核,你来把关。” “陆鸢,财务总监。看好集团的钱袋子,每一笔账都要清清楚楚。” “哥……陆总放心!”陆鸢赶紧改口。 “方珩。” “到!”方珩站起身,身姿笔挺。 “安保部独立出来。你负责在所有核心人员的人身和公司的财产安全。。” “是!” 陆明站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如炬。 “云梦投资,正式成为完全体。各个部门通力合作,责任到人。” “散会。” 一艘真正的商业航母,已经正式起航。 …… 傍晚时分,苏清浅跟沈璃交接行政工作,整理陆明的资料。 事无巨细,全部归档,直到翻到一份效果图,苏清浅目光凝重起来。 那是陆明的豪宅设计图,最终版,占地六亩。 …… 【各位搬运本书,做沙雕漫的朋友们,请你们尽量标明原著,给小弟引引流,谢谢诸位。】 第257章 口才好啊陆总 “占地六亩。” 苏清浅喃喃自语,眉头一点点拧紧。 她翻开附带的规划说明书,越看心越往下沉。 三条完全独立的进出动线。 地下两层全浇筑防空级别掩体。 配备独立医疗急救室、恒温血库。 甚至还有一个占地三百平米、二十四小时运转的安保中控室,红外防线、无人机巡航坞站一应俱全。 这哪里是住宅?这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私人堡垒。 苏清浅闭上眼睛。 半个小时前,她还沉浸在陆明那番关于“大同”的宏大叙事里,为那句“一直保持对美好的追问”热血沸腾。 可现在,这份造价过亿的豪宅图纸,当场让她有点祛魅。 说好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呢?说好的把利润反哺给百姓呢? 一边在外面立着为民请命的人设,一边在老家大兴土木建“皇宫”? 苏清浅拿起图纸,直接去了陆明办公室。 陆明听见动静抬头。 “苏主任,有事?” 苏清浅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设计图拍在桌面上。 “陆总,这份老宅扩建的设计图,我看过了。” 陆明走回桌前,扫了一眼图纸,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了?” “陆总,从行政和公关的角度来看,这个项目极其危险。”苏清浅双手撑在桌面上,“前段时间,网上已经有过一轮关于你扩建老宅的仇富舆论。虽然压下去了,但那是因为当时大家以为你只是翻修。” 她指着图纸上的数据。 “占地六亩!防空级别掩体!独立血库!如果你按照这个标准建下去,一旦图纸泄露,或者施工细节被曝光,你之前积累的所有正面形象,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网友不会管你捐了多少钱,他们只会看到一个资本家在县城里圈地建皇宫。这种舆论反噬,足以毁掉云梦投资现在的基本盘。” 陆明静静地听着,“说完了?” 苏清浅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火气。 “陆总,你跟我谈‘大同’,谈理想。可这份图纸,不符合你的价值观,也不符合我的。”苏清浅直起身,“如果你只是想做一个享受奢靡的土皇帝,那我可能来错地方了。” “坐。” 苏清浅没动。 “我让你坐下。”陆明的语气加重。 苏清浅咬了咬嘴唇,拉开椅子坐下。 “你出身好,从小接触的都是顶层资源,看问题习惯从道德和宏大叙事出发。”陆明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这很好,这让你有底线。但你缺乏在泥潭里打滚的经验。” 他伸出手指,点在图纸的鸟瞰图上。 “你觉得这是皇宫?是奢靡?” “难道不是吗?”苏清浅反问。 “这是个先驱版。”陆明淡淡地说。 苏清浅一愣:“什么意思?” “秦业的房产事业部,正在推第四代生态住宅。那只是过渡。”陆明将图纸推到苏清浅面前,“你看到的这份图纸,是我为未来高端商业住宅打的样。” “云梦县要发展,不能只靠普通百姓的消费。我要把外面的富人、顶级企业家吸引过来。他们最看重什么?不是风景,不是空气,是极致的隐私和绝对的安全。” 陆明手指划过那三条独立动线。 “等我的老宅建成,这里就是全亚洲最顶级的安保住宅样板间。我会以它为标准,在西山最深处,开发一个只面向顶尖圈层的别墅区。单套售价,不会低于十个亿。” “用富人的钱,来补云梦县的基建。这叫劫富济贫,懂吗?”陆明看着她。 苏清浅沉默。 “即便有商业考量,但你把它作为自己的住宅,依然会面临巨大的道德风险。”她还在坚持自己的判断。 陆明笑了。 “你把我调查的很清楚,那你知道前段时间,一个雨夜,我经历过生死时速吗?” 苏清浅一愣。 陆明继续:“有人要谋杀我,找了一辆泥头车,半路阻击,如果不是方珩车技好,如果不是我的迈巴赫还算坚硬……” 陆明盯着苏清浅的眼睛。 “我现在,已经是一盒骨灰了。” 苏清浅愣住,她听说过这件事,后来官方没有明确给出解释,她不是没往谋杀方面想,但是没有证据,只得作罢。 “苏主任,”陆明说道,“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人情世故,是打打杀杀,步步杀机,那些因为我倒台的人,他们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陆明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的“安保中控室”上。 “你问我为什么要建堡垒?是因为怕死?” “ 不是!”陆明越说越激动,“我想建立那个‘大同’的世界,我想让云梦县的百姓都有尊严地活着。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得活着,我不能倒在半路上。” “苏清浅,理想很丰满,但现实是要见血的。” 陆明看着已经呆滞的苏清浅,语气放缓了一些。 “所以,这六亩地,不是奢靡,是我的生存底线。” 苏清浅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陆明那张年轻却透着无尽沧桑的脸,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质问,幼稚得可笑。 她以为的理想主义,是在无菌室里描绘蓝图。 而陆明的理想主义,是穿着防弹衣,在枪林弹雨里铺路。 他不仅要对抗资本的贪婪,还要对抗权力的反扑,甚至要面对物理意义上的消灭。 苏清浅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她没有再提图纸的事,而是将图纸仔细地卷好,重新拿在手里。 “陆总,我为我刚才的傲慢和无知向你道歉。”苏清浅微微低头,语气诚恳。 “不用道歉。”陆明摆摆手,“你能在看到图纸的第一时间来找我,说明你在尽行政总监的责任。我没看错人。” 苏清浅抬起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陆总,这份图纸如果泄露,会引发公关危机。” “对。” “云梦投资现在是一艘巨轮,面临的暗箭只会越来越多。单靠法务部去发律师函,太被动了。” 苏清浅看着陆明,“我申请,除了总裁办主任和行政总监,由我兼任集团公关部总监。” 怎么又一个主动给自己揽活的? 陆明还没开口,苏清浅继续说道。 “你负责在前面冲锋陷阵,我负责帮你监测所有的舆论风险,把一切可能射向你的暗箭,挡在云梦县之外。” …… 偷拍的苏清浅 第258章 两幅面孔 苏清浅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出门正好撞见沈璃,二人点头致意 沈璃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陆总,”沈璃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刚打印好的人事架构表放下,“苏主任刚才……好像变了个人。” 陆明揉了揉眉心,“她要成立一个公关部。” 沈璃愣了一下,“为你遮风挡雨?” “不愧是你。能让这种出身京城高门、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小姐心甘情愿干两份活,这云梦县也就你能办到了。” “不是我办到的,是现实。”陆明睁开眼,目光清明,“苏清浅从小接受的是最顶级的精英教育,脑子里装的都是家国天下、宏大叙事。她以为的商业,是坐在无菌室里敲击键盘,用模型推演未来。我只是把云梦县这口带血的泥潭撕开一条缝,让她看了一眼底层的生存逻辑。” 沈璃拉开椅子坐下,“那苏主任的工作交接,我尽快安排。” “行政总监的权限全部放给她,总裁办的日常运转也由她统管。” “但是有一点。”陆明眼神变得异常严肃,“李曼和陈思甜的娱乐事业部,你亲自对接。所有的行政审批、人事报备、资金流水,直接向你汇报。不要让苏清浅接触她们,更不要让她去新城区的娱乐综合体视察。” 沈璃的手一顿,抬头看向陆明。 “为什么?苏主任现在是集团行政总监,名义上统管六大事业部的后勤与行政。如果你刻意把娱乐事业部从她的权限里剥离出来,以她的敏锐,很快就会察觉。这不利于内部团结。” 陆明摇了摇头,“那是对她的保护,也是对李曼她们的保护。” “沈璃,你看人很准,那你评价一下苏清浅、李曼和陈思甜这三个人。” 沈璃略作思索,开口道:“苏主任是真正的天之骄女,有手腕,有底线,是个理想主义者。李曼和陈思甜……” 她顿了顿,斟酌用词,“她们很务实,执行力极强,为了达到目的,身段可以放得很低。” “你说得太委婉了。”陆明转过身,“苏清浅是阳春白雪,李曼和陈思甜是下里巴人。苏清浅的底色是黑白分明的,她有严重的道德洁癖。而李曼和陈思甜,是在胡奎那种地头蛇的阴影下,在夜场和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娱乐产业,哪怕我们定下再严苛的规矩,哪怕我们把场子做得再干净,它的本质依然是迎来送往,是声色犬马。里面充斥着人性的欲望、灰色的试探和各种擦边球。李曼她们懂得怎么在泥水里游刃有余,怎么对付三教九流。但苏清浅不懂,她也看不得这些。” “如果让苏清浅去管娱乐事业部,她会用她那套严苛的道德标准去要求李曼。李曼那群人自由散漫惯了,绝不会服气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两人一旦碰撞,必然火星撞地球。到时候,你是向着苏清浅,还是向着李曼?” 沈璃沉默了,她掌管人事,最清楚这种阶层和三观的冲突一旦爆发,会对公司内耗造成多大的破坏。 陆明继续说道:“苏清浅是用来当门面的,而李曼她们,是帮我们干脏活、累活,撑起云梦县夜经济地盘的泥瓦匠,这两种人,必须物理隔离。” “对彼此都是保护。” 沈璃若有所思,盯着陆明:“我们的陆总,好像有一怕了。” “什么?”陆明一愣。 “怕苏大小姐受委屈……” 陆明摆手打断:“你是没见她刚才那个样子,” “她看到你给我规划的豪宅,以为我是一个表面上家国大义,实际上贪图享乐的人,那眼神里失望加愤怒。” 沈璃点点头:“那你很厉害哦,她出去的时候,我看她眼睛里又有光了,陆总人事工作能力,也很强,全才!” “沈璃。”陆明看着她,“你以前不这样的,现在怎么总感觉在调戏我?说话阴阳怪气的?” “我没有。”沈璃否认。 “是不是被陆鸢带歪了,还有方瑜,你们俩最近不对劲……” 陆明话都没说完,沈璃就起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陆明只觉的自己的地位,在被逐一挑战,但具体因何而起,他却无从得知。 直觉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陆鸢带的节奏。 “陆鸢,过来一趟!” 没人应声。 陆明又喊了几声,依旧无人应答。 最后还是苏清浅过来说道:“陆总,陆总监下去了。” “去哪了?” “方珩经理的车里。”苏清浅指了指窗外。 陆明趴在窗户缝看,方珩的问界M9,停在树荫下,方珩在四处张望。 陆明悄悄下楼,示意苏清浅不要声张。 刚出一楼大厅,就被方珩发现了,方珩下意识就想给车里的陆鸢通风报信。 “嘘!”陆明伸出食指,禁止报信。 方珩放弃了抵抗,闭上了眼睛,低下头。 陆明靠近车辆,只听陆鸢含糊不清,吩咐方珩:“看着点我哥!听见没?” 方珩看看陆明,不敢应声。 陆明一把拉开车门,酸笋味混着热气涌出来,瞬间把他定在原地。 “别开门!你要死啊,方……”陆鸢一回头,看见了陆明。 “哥……陆总!我错了!” 陆明无奈叹气,“这玩意儿,到底哪好吃了?” 陆鸢不语。 陆明又看向方珩:“你怎么个事儿?我说让你看着她,你当我说着玩的?说,怎么罚你们?” “哥!”陆鸢急了,“你只说不让我在办公室吃,我这是在车里吃的。” 正说着,方瑜走了过来,正巧碰见这个场面。 了解完事情经过,也是叹了口气:“一个财务总监,上班时间,下楼车里吃东西。” “一个安保经理,不好好工作,给她望风。” “至于你,陆总,集团这么多大项目压着,亲自下楼抓螺蛳粉,也算云梦泽管理史上的名场面了。” 陆明张张嘴,不知道怎么反驳。 “都回去工作。” 陆鸢小声问:“那这碗……” “扔了。” 陆鸢脸色瞬间垮了。 方珩默默伸手,接过那碗螺蛳粉。 陆鸢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叛徒。 陆明摇摇头,转身往大厦走。 楼上,沈璃和苏清浅站在窗边,把这一幕看了个完整。 沈璃轻声道:“看见了吗?” 苏清浅点头。 “看见了。” 沈璃笑了笑。 “这就是陆明。对外杀伐果断,对内侠骨柔肠。” 苏清浅点头,“沈总,我正式申请成立云梦泽公关部,需要8到10名经验丰富的人,你可以帮帮我招人吗?” …… 第259章 破土动工! 苏清浅的公关部门正式开始组建。 陆明的老宅翻修也正是敲定破土动工的良辰吉日。 六亩地的外围已经拉起了高耸的蓝色围挡。 十六台重型挖掘机一字排开,引擎轰鸣,履带碾压过黄土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陆建国和王爱玲站在外围,看着这阵仗,激动又心疼。 “明儿,建个房子,用得着这么多大机器?”陆建国扯了扯陆明的衣角,“这得烧多少油啊?” “爸,这叫规模化作业,省时间。”陆明安抚着父亲。 设计师宋远桥戴着安全帽,手里卷着图纸,快步走过来。 “陆总,地质勘探做完了。”宋远桥摊开图纸,“下方岩层很稳固。按照您的要求,地下防空掩体采用C60高标号混凝土,搭配HRB500级抗震钢筋。这配置,造个小型导弹发射井都够了。” 陆明点头,“不要怕花钱。通风系统和独立水循环系统必须用军工级。” 宋远桥说道:“明白。只是这土方量和材料费,预算得再加两千万。” “找陆鸢批。”陆明摆手。 苏清浅站在不远处,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下方那个已经初具规模的巨大深坑,眼角跳了一下。 “宋设计师说,这地基的抗震等级,能扛住近距离爆破。”方瑜走到她旁边。 苏清浅没说话。她之前只看了图纸,现在亲眼看到实物,才明白陆明对“安全”这两个字的执念有多深。 沈璃也走了过来,递给苏清浅一瓶水。 “觉得夸张吗?”沈璃问。 “有点。”苏清浅如实回答,“和平年代,建这种级别的堡垒,防御过剩了。” 沈璃看着陆明的背影,“你没经历过那个雨夜。一辆无牌泥头车,直接冲着他的车撞过来。如果不是车好,如果不是方珩命大,云梦投资早就散了。从那天起,他就明白,资本的博弈,最终都会落到肉体消灭上。” 苏清浅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她从小生活在规矩森严的京城,见惯了权力桌上的推杯换盏。 她以为的斗争是文件下发,是经济阻击。 但云梦县的斗争,是泥头车,是血肉横飞。 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普通的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陈越推门下车。 他今天没穿正装,一件浅灰色夹克,没带秘书小李,手里提着一盆用红纸包着的发财树。 “陆总,恭喜动土。”陈越笑着走过来。 陆明迎上前,接过发财树,“陈书记,今天周末,还劳烦你跑一趟。” “私人身份。”陈越摆摆手,指了指那盆树,“菜市场买的,三十五块。别嫌寒酸。” “这树好,接地气。”陆明转手递给方珩。 陈越走到坑边,看了一眼,“陆总这宅子,根扎得够深的。” “云梦县的风越来越大,根扎深点,睡得踏实。”陆明与他并肩而立。 陈越笑了笑,“风大好啊,风大能把天上的阴霾吹散。省里对云梦县最近的表现很满意,你只管往下扎根,上面的风雨,县委给你挡着。”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不多时,几辆私家车陆续抵达。 商务局张广华、财政局长王卫国、住建局长白崇文、自然资源马局长和周岩等人结伴而来。 他们轻车简行,跟陆明有过交情,翻修老宅是大事,他们以朋友身份前来祝贺。 白崇文凑上前,压低声音:“陆总,中心大厦的审批一路绿灯,王启东那边已经进场打围了。” “辛苦白局。”陆明点头。 动土吉时到。 没有繁琐的剪彩,也没有冗长的讲话。 陆明接过宋远桥递来的绑着红绸的铁锹,走到特定位置,用力铲下第一锹土。 “轰——” 十六台挖掘机同时鸣笛,巨大的铲斗挖开泥土,工程正式启动。 鞭炮声震耳欲聋。 仪式结束,宾客移步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喝茶。 苏清浅端着茶杯,看着不远处与陈越谈笑风生的陆明。 没有铺张浪费,没有阿谀奉承,几个实权局长送的都是土特产,县委书记提着三十五块的发财树。 这种纯粹以利益共同体和共同愿景维系的政商关系,比任何金钱纽带都来得坚固。 苏清浅意识到,陆明不仅在物理上构建一座堡垒,更在云梦县的社会结构里,构建了一座无法撼动的权力要塞。 就在这时,陈志远快步跑了过来。 他满头大汗,皮鞋上沾满了黄泥,西装外套也扯破了一个口子,神色极其难看。 看到棚子里有外人,陈志远硬生生停住脚步,站在边缘没敢靠近,只是焦急地望着陆明。 陆明余光瞥见了他。 他放下茶杯,对陈越告了声罪,“陈书记,我去处理点公事。” 陈越点点头,“你忙。” 陆明走出棚子,来到一处僻静的工程车后。 苏清浅站在棚子边缘,目光锁定着两人。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从陈志远焦急的肢体语言中,她读出了危机。 “怎么回事?”陆明看着陈志远。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陆总,出事了。咱们在临山县刚收编的散户车队,有人倒戈了。” 陆明面色不变,“跑了多少?” “三十八辆冷藏车。占了咱们运力的三分之一。”陈志远咬着牙,眼底满是懊恼,“对不起陆总,是我没看住。” “原因。”陆明只问核心。 “瀚海集团。”陈志远捏紧拳头,“宋泽宇的人直接去了临山物流园,拉了一整车现金拍在引擎盖上。” 陈志远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带头跑的叫刘强,我之前给他垫了五万块钱修车费。今天瀚海的人一去,他第一个把车开走了。他还带头在群里喊,说云梦投资给的运费是打发叫花子。现在剩下的一百多辆车也都在观望,人心浮动。” 陆明听完,表情依然平静。 “只要把车开到瀚海的园区,当场结现。运费直接翻倍,还承诺签三年底薪长约。” 陈志远急道,“精酿那边的订单压得很死,加工园的生鲜也等着运。这三十八辆车一撤,明天的物流链紧张了。我们不得不用宋泽宇那五十辆车了,宋泽宇这是要掐我们的脖子!” …… 第260章 有点难搞 陆明听完,笑了,笑意中多少带着点不屑。 看来自己的‘一直有’宋泽宇没有听进去,或者听进去了,没有当真,只当戏言。 他的眼神未起一丝波澜,对陈志远说道:“去车里等我。” 陆明面带微笑,走向正与王卫国交谈的陈越。 他微微欠身:“陈书记,实在抱歉。公司那边突然有个跨国设备采购的视频会,詹卡特催得急,我得回去盯一下。这边的动土仪式,就不陪各位领导多待了。” 陈越不疑有他,摆了摆手:“正事要紧。老宅这边有施工队盯着,出不了岔子,你赶紧去忙。” 陆明点头致谢,又与几位局长打过招呼,这才转身,朝着人群外围的方瑜和苏清浅使了个眼色。 三人不动声色地离开现场。 老宅的动土仪式依旧热闹,鞭炮声与机械轰鸣声交织,完美掩盖了云梦投资内部刚刚掀起的惊涛骇浪。 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返回新城区的公路上。 方珩专心握着方向盘,车厢内的气压却低得吓人。 后排座椅上,方瑜的脸色冷得能刮下冰霜。她那台iPad屏幕上显示着与散户车队签订的运输合同。 苏清浅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方瑜。 自从云梦投资在豫南崛起,这是第一次有人敢用最简单粗暴的“砸钱”方式,直接骑在陆明头上。 方瑜绝不能忍。 倒不是不能忍别人用资本压陆明,只是不能忍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背叛陆明。 一路无话,车辆径直驶入云梦泽大厦地下车库。 顶层会议室,大门紧闭。 陈志远开门见山:“三十八辆冷藏车,占了我们生鲜和精酿运输线35%的运力。明天凌晨三点,有六批生鲜要发往平林和新泰的商超,现在车没了。加工园那边的精酿库存也满了,运不出去。” 方瑜冷冷开口:“合同第五条写得很清楚,单方面毁约,违约金每车十万。三十八辆车,三百八十万。” 她站起身,目光凌厉,“我现在就拟起诉书,去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冻结他们的个人账户,查封这三十八辆车。” 陈志远急得直搓手,江湖习气冒了出来:“方律师,打官司得走程序,太慢了!就算法院明天就批保全,咱们明天的货怎么发?违约金赔给商超事小,云梦泽的招牌砸了事大!” 他转头看向陆明,咬牙切齿:“陆总,要不咱们也提价?宋泽宇给双倍,咱们出三倍!咱们账上躺着几十亿,还怕跟他拼现金?拿钱砸回来,把场子找回来!” “没用的。” 苏清浅终于开口。 陈志远一愣,转头看向这位新上任的公关兼行政总监。 苏清浅语气平稳:“陈总,宋泽宇这个人,我很了解,我们。你提三倍,他就敢提四倍。一旦你跟进,豫南地区的冷链物流基准价就会被彻底打乱。等你的资金链撑不住的时候,他再降价。更何况,砸钱买回来的忠诚,随时会被更多的钱买走。这是一个无底洞。” 会议室安静下来。 方瑜眉头紧锁,苏清浅的分析切中要害,资本的玩法,这位京城来的大小姐看得比谁都透。 法律手段解不了近渴,砸钱又正中下怀。 陆明沉思许久,说道:“苏主任,说的对。” “宋泽宇花钱,不是为了恶心我,也不是为了抢那三十八个司机。” “他要的,是一个定价权。” “他是一定要垄断物流了。” “我们的商超能火,靠的是极致的性价比和新鲜度。精酿能卖八块钱,是因为我们压缩了中间环节。但这两样东西,命脉都在冷链物流上。” “宋泽宇把市面上的散户运力抽干,逼着我们去用瀚海的物流。只要我们用了他的车,运费多少,他说了算。今天他可以给你八折,明天他就可以涨价百分之五十。” “未来有一天,他甚至不需要涨价。他只需要在节假日客流最高峰的时候,告诉你车队要检修,运力不足,停运一天。” “一天时间,我们的生鲜就会烂在仓库,超市货架就会空置,客流就会崩盘。他始终要一个定价权,把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随时准备割肉。” “对。”苏清浅接过了话茬,“陆总,宋泽宇习惯了用钱压人,先铺市场,随后掌握定价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大家可能不清楚……” “什么?”众人看着苏清浅。 苏清浅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掌控物流命脉以后,他会随时掐断物流,不是为了涨价,是为了入股。” “入股?”方瑜不解。 “对,入股。”苏清浅确认,“我们的生鲜和精酿讲求实效性,晚一天味道口感都差很多,到时候宋泽宇会经常整修车队,慢慢跟我们磨,直到我们同意他入股,分利润,他的目的就达成了。” 嘶!这一点陆明还真没有想到,宋泽宇的终极目的原来在这。 并且现在的问题是,豫南这个市场只是瀚海集团的一个分公司。 他见势头不对,随时可以撤离。 但陆明不一样,他是扎根在这里的,未来市场无论如何变换,他都离不开这里。 如果陆明跟着抬高运输价格,这个体系一崩,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不抬价,眼瞅着冷链车都被宋泽宇收了去。 货就发不出去,并且,今天是三十八辆,明天可能就是一百零八辆。 有点难搞哦。 正想着,陆鸢推门而入, “哥……”陆鸢看了一眼会议室里严肃的气氛,咽了口唾沫。 “怎么了?”陆明皱眉。 陆鸢走到桌前,把平板递给陆明:“公司对公账户,刚才突然进了一笔钱。” “多少钱?” 陆鸢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方瑜和苏清浅:“三百八十万。” “谁打的?”陆明问道。 “这笔钱走的是加急对公转账。附言备注是:代三十八名司机支付违约赔偿金。打款方账户名称是……瀚海集团豫南分公司。” …… 第261章 自己搞一个 方瑜率先打破沉默。 “恶意干预合同关系。典型的资本霸凌手段。” “《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二条有明确规定。我今晚就可以起草起诉书,明天一早递交法院。这笔钱我们原路退回,拒不接受第三方代赔。同时,我还可以申请法院出具诉前禁令,禁止瀚海集团在诉讼期间继续接触我们的签约司机。” 方瑜扫过众人:“只要禁令下达,这三十八个司机谁也走不了。” 苏清浅微微摇头,“方律师,法律手段能定分止争,但解决不了当下的运力真空。诉讼周期太长。哪怕禁令明天就批下来,司机的心已经野了。强扭的瓜不甜,出工不出力,损耗的还是我们的生鲜和精酿。” 苏清浅转头看向陆明:“陆总,长痛不如短痛。我们现在账上有充足的现金流,完全可以立刻启动自建物流的预案。彻底切断和所有散户的合作。我们自己买车,自己招人。熬过这段阵痛期,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会熬死人的呀!”陈志远说道,“我的想法是先稳住,后续的司机不能再丢了……” “怎么稳?”苏清浅问道,“加价吗?没有意义。” 现场再度安静下来。 陆明略加思索,便有了决断:“明天的货,先用宋泽宇留在加工园的五十辆车发。” 苏清浅眉头瞬间皱紧:“陆总,这是饮鸩止渴。宋泽宇现在的低价和优质服务,就是为了让我们产生依赖。一旦我们开始用瀚海的物流,就等于主动把脖子伸进了他的绳套里。他随时可以收紧。今天他给你运货,明天他就能拿到我们所有商超的网点数据、出货频率和生鲜消耗量。这是把核心商业机密拱手让人。” 陆明看着苏清浅,“什么饮鸩止渴,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杞人忧天。” 方瑜她反应极快,立刻跟上了陆明的思路,“一单一结。” 陆明点头。 方瑜看向苏清浅,解释道:“我们之前去跟宋泽宇谈过签长约,但是宋泽宇不同意,这正好,不签长约,先度过我们的危机再说,用空间换时间。” 陈志远抓了抓头发,还是有些不解:“陆总,这不还是用他的车吗?万一他明天突然变卦,说车队要检修,不给咱们运了呢?” “他不会罢工的。”苏清浅此时也完全想通了其中的逻辑,她看向陈志远,语气恢复了冷静,“宋泽宇的目的是入股,不是结仇。而入股最大的筹码就是,我们彻底离不开他的物流,筹码不够重之前,他是不会出幺蛾子的。” 苏清浅转头看向陆明,眼中多了一丝钦佩:“陆总这是在利用他的野心,白嫖瀚海的运力,为我们自己争取时间。” 陆明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陆鸢。 “陆鸢,之前让你摸底的冷藏车价格数据,还在不在?” “在的,哥,我发你手机。” 陆鸢做了一个详细的表格。 4.2米蓝牌高配五十铃地盘,载重2到3吨,进口开利冷机,量采价25万一台。 6.8米黄牌解放底盘,载重5到7吨,国产冷机27万一台。 9.6米大单桥载重十吨,国产配置45万一台。 陆明看着数据,算了笔账,目前宋泽宇赔的380万,可以买15辆4米2。 “买。,这笔钱……”陆明指了指那刚到账的钱说道,“宋泽宇既然大老远送来了,就别客气。” “现在你们就去联系,明天把车买回来。” “这批车,作为云梦泽物流公司的,第一批种子车队。” 方瑜说道,“我会起草一份标准的单次运输雇佣合同。明天凌晨,瀚海的车一来,就让他们签。不签不装货。合同里我会加上严苛的保密条款和货损赔偿条款。让他们赚不到便宜。” 苏清浅也站起身,“我马上联系平林和新泰的门店经理。明天凌晨的收货流程做一下调整。瀚海的司机只负责卸货到指定区域,绝对不允许他们进入我们的核心仓储区。同时,我会安排人记录他们每辆车的车牌号和行车轨迹。” 陆明点头。 “还有件事,陈总,得让你去办。” “陆总,请吩咐!” “现在签合同的冷链司机,还有多少,70个?”陆明问道。 陈志远点头,“对,还剩70.” 陆明说道:“放出风去,想走就走,想去瀚海,我们绝对不拦着。” “啊?”陈志远不解。 陆明解释:“70个,一个赔十万,总共是多少钱?” “700万?” “加上刚才那380万,总共1080万,够不够你把物流公司的第一批核心资产组建起来?” “噢!”陈志远恍然大悟,“陆总,你这招高啊,我明白了,你放心,我拢人不行,但明里暗里撵人还是有一手的……” “啧!”陆明打断,“不是撵人,是不要阻碍司机朋友追寻高薪,不能拦他们追求美好生活。” “对对,陆总说的是。” “方律师,”陆明又看向方瑜,“跟陆鸢一起注册一家物流公司,名字就叫云梦泽物流公司,法人陈志远,陈总我让方珩协助你,从现在开始大量招聘冷链司机,工资开的高高的。” “陆总,宋泽宇要还是挖我们的司机呢?”陈志远问道。 陆明笑了 ,“我就怕他不挖,工资开的高高的,方瑜,你负责法律许可范围内,给出最大的违约赔偿,十万还是太少了。” 方瑜点头,“放心,违约赔偿,我至少能翻三倍。” 陆明点头:“去办吧,他宋泽宇想挖,我们就让他挖个够。” 陈志远领命,冲着陆明敬了个礼,“陆总,这一次,我保证不负所托,愿立军令状!” 陆明摆手,“陈总,物流公司,001号员工,你有人选吗?” 陈志远想了想,摇摇头。 “我给你个建议。”陆明说道。 “谁?” “张苗。你好言相劝,劝张总出山,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 第262章 好兄弟 陈志远马不停蹄回家汇报。 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给张苗说了一遍。 “瀚海集团的宋泽宇。他今天突然出手,用现金砸违约金,硬生生从我们手里挖走了三十八辆冷藏车。我们的物流链差点断了。” 张苗皱起眉头。 她做过财务,很清楚物流对云梦投资那些生鲜和精酿啤酒意味着什么。这是直接卡脖子的毒招。 “陆总怎么说?” 陈志远咧嘴笑了:“陆总就是陆总。他根本没打算去求宋泽宇,也没打算加价抢人。他让我成立云梦泽物流公司,自己买车,自己招人。” 张苗松了口气:“这才是釜底抽薪的办法。虽然前期投入大,但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不止如此。”陈志远压低声音,把陆明利用宋泽宇的违约金买车,以及故意抬高剩下七十名司机违约金、放任宋泽宇继续挖人的计划和盘托出。 张苗听完,愣了一会儿,才说道:“拿对手的钱,建自己的车队。还要让对手继续当冤大头。陆总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宋泽宇这是被当成提款机了啊。” 张苗说完,摇了摇头,“突发情况,应对自如,还反将一军,化被动为主动,最关键的是,他才二十五岁,啧啧,等他四十五岁的时候,我真不敢想他能妖到什么地步。” 陈志远也跟着赞叹:“当时胡奎还要跟他斗,现在看来,陆总当时就没发力,胡奎就倒下了,我真是梭哈对了,梭哈真是一种智慧!” “嗯?”张苗一愣,“什么梭哈?” 陈志远嘿嘿一笑:“我把媳妇都贡献出去了,还不算梭哈?” “啪!”张苗一巴掌打在陈志远身上,“陈志远,你要不要点脸?我一把年纪人老珠黄,跟了你半辈子,你贡献我?” “哎哟,你误会了!”陈志远解释。 “陆总说,让我好言相劝,请你出山。” 陈志远一字一句地转达,“云梦泽物流公司,001号员工,他点名要你。” “你刚才想什么呢,我怎么舍得把你贡献出去,我还当不当人了?再说,陆总身边个个天资绝色,我再不会投其所好,不懂送礼之道,也不能差劲到这个地步啊。” 张苗愣住了,陈志远后边的话,她全然没听进去。 她看着陈志远,脑海中闪过几个月前,家里被逼到绝境,陈志远拿着行贿录音去见陆明,最终保下全家的画面。 陆明不仅给了陈志远体面,现在还要把新成立的物流公司核心位置交给她。 这是信任,更是恩情。 张苗根本没有犹豫,直接站起身,眼神凌厉:“那还说啥了!陆总瞧得起我,看我带着你干不干瀚海就完了!” …… 次日上午,云梦泽大厦。 陆明刚在办公室坐下,陈越就来了。 陈越走到沙发前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直直盯着陆明。 “陆总,你跟我还不说实话是吧?” 陆明一愣:“什么实话?” “昨天下午,你跟我说,说公司要召开跨国采购设备的高层闭门会议,谢绝了一切外部对接。” “我信了。结果今天一早,平林县那边给我递了消息。瀚海集团的宋泽宇,昨天挖了你三十八个冷链司机。你昨天下午关起门来,根本不是开什么跨国会议,是在处理物流被卡脖子的危机!” 陆明笑了笑,没有反驳。 “陈书记,你马上就要升迁了。” 陈越一愣。 “你极有可能是下一任分管经济的副市长。” “瀚海集团是省里的明星企业,宋泽宇手握千亿授信,未来你要统筹全市经济,少不了要和他打交道。我不想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陈越看着陆明,嘴唇动了动。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现在出手打压瀚海,高国强一定会借题发挥,省里也会认为他缺乏大局观,容不下外来资本。 这对他即将到来的关键升迁,是致命的隐患。 陆明宁愿自己承受物流断裂的风险,宁愿编造一个跨国会议的借口,也要把政治风险从他身上剥离出去。 陈越盯着陆明看了好久,才说道:“好兄弟!” 陆明摆摆手:“商业上的事,用商业手段解决。宋” 陈越神色恢复了干练。 “既然你要自己搞物流,买车的问题解决了吗?” “陆鸢已经摸过底了,准备采购一批四米二和六米八的冷藏车。”陆明如实回答。 “不要去市场上散买。”陈越直接打断,“你要建的是覆盖全省甚至华中地区的物流网,散买的车质量参差不齐,售后更是个大麻烦。” “陈书记,这是有推荐?”陆明问道。 陈越推给陆明一个微信,说道:“宇通市场部一把手,我们有过业务合作,人品过硬,来你这的路上,我就打过招呼了,保证给你最低的价格,最优的售后。” 陆明点点头:“好!” 随后陆明话锋一转, “陈书记,你走马上任后,云梦县下一任书记有人选了吗?” 陈越想了一会儿,如实回答:“没有,按道理说,一般这个时候,就应该有动向了,要么空降,要么内部选举,内部选举的话,大概率是王文利县长,但我现在没有接到任何的通知,让我对接或者交接工作什么的。” “你也没有头绪?”陆明问道。 陈越点了点头:“没骗你,真没有 。” 两人又喝了会儿茶,陈越走的时候拍了拍陈越的肩膀:“你放心,无论谁来接任这个书记,你的所有项目未来都照常推进。” …… 瀚海集团这边,宋泽宇的新助理候昌给他汇报工作。 “宋总,截止今天下午,陆明那边又有40个司机,前来投奔。” 宋泽宇点头,“做得不错,赔偿金要到位,不能让那个方瑜抓住把柄。” 候昌回复:“刚给财务交代过了,现在陆明手里就剩30个司机了,这三十个预计明天就会过来。” 此时的候昌非常得意,“都说这个陆明人中龙凤,万里挑一,但跟宋总一比,终究还是嫩了点啊。” 宋泽宇不吃马屁,吩咐候昌:“不要得意!他招一个,我们挖一个,直到打死为止!” 第263章 你招一个,我挖一个 凌晨两点。陈志远家客厅的灯依然亮着。 茶几上堆满了云梦县及周边三县的物流货运资料、司机名册以及各类薪酬调研报告。 张苗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快速列着数据。 陈志远坐在对面,连连打哈欠,强撑着精神倒了两杯浓茶。 “周边县城四米二冷藏车司机的平均月薪在六千上下,跑长途的能拿到八千。”张苗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重重的横线,“我们要建自己的车队,还要应对瀚海集团的恶意挖角,待遇必须有吸引力,但绝对不能一步到位。” 陈志远揉了揉眼睛,凑过去看:“你打算定多少?” 张苗把写好方案的纸推到陈志远面前。 “分两档。新手小白,底薪一万,单车每公里额外补贴一块钱。熟手老司机,底薪一万五,每公里补贴一块五。” 陈志远看了一眼,愣住了:“这待遇在县城已经算顶天了,但按陆总平时的做事风格,他连超市理货员都给五千底薪加周薪,你这物流司机的工资,陆总会不会觉得太低了?” 张苗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眼神中透着多年财务工作沉淀出的精明与狠辣。 “你不懂。陆总有钱,但他现在的对手是宋泽宇。如果我们给司机开了高工资,宋泽宇不挖了怎么办?这个溢价让陆总承担?那是我们的失职!钱要用到刀刃上。” 张苗站起身,把资料整理装进文件袋:“明天一早,我去见陆总。” 次日上午。 云梦泽大厦,董事长办公室。 方瑜和沈璃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陈志远站在张苗身侧,神色有些紧张。 陆明看完最后一行数据,放下方案,抬眼看向张苗:“张总,是不是保守了?” 张苗毫不怯场,摆摆手,拉开椅子在陆明对面坐下。 “陆总,这个价位,先各招十个,循序渐进。”张苗语气沉稳,条理清晰,“等宋泽宇把这二十个人挖完,我们再提高工资。” 陆明示意她继续。 “示弱。”张苗吐出两个字,“我们招一个,他挖一个。我们装作被逼无奈,不得不提高待遇。他为了维持垄断地位,为了面子,一定会继续挖。” 张苗继续睡躲到:“这样一来,道义上,我们是被巨头恶意打压的本土企业,我们立于不败之地。” 方瑜在沙发上听得眼睛一亮,微微点头,沈璃也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陆明看着张苗,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他原本的计划是直接提高违约金,硬抗瀚海集团的挖角,但张苗的策略,直接将防守反击变成了战术钓鱼。 “陈总。”陆明转头看向陈志远。 陈志远赶紧挺直腰板:“陆总。” “你有一个好妻子。”陆明毫不吝啬夸赞,“好好看,好好学。未来云梦泽物流公司,张总负责对内执行策略,陈总你负责对外实施。放手去干,资金不是问题。” 陈志远满脸红光,大声应下。张苗站起身,向陆明微微低头致意,随后带着陈志远快步离开办公室,开始执行计划。 一场针对瀚海集团的“反向抽血”行动正式拉开帷幕。 陈志远带着人在云梦县的劳务市场和周边县城的货运站支起了招工摊位。 底薪一万加提成的招牌一挂出来,立刻吸引了大批司机。 第一批二十名司机很快招满,全部签订了带有高额违约金的劳务合同。 消息传到平林县瀚海集团分公司。 宋泽宇的助理候昌立刻带着现金出发。 当天下午,这二十名司机刚领到云梦泽的工作服,还没摸到冷藏车的方向盘,就被候昌用现金砸晕,单方面撕毁合同,跟着瀚海集团走了。 候昌爽快地替这二十名司机支付了违约金。 连着几天,每天至少到账200万,陆鸢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对公账户网银界面,嘴都笑歪了 。 云梦投资从成立以来,就没有这么赚钱过。 一天两百万,一个月不得六千万啊! 第三天,张苗的演技达到了巅峰。 她让陈志远在货运站大发雷霆,痛斥瀚海集团不讲武德,并宣布云梦泽物流急招五十名司机,底薪一万五,签合同就发安家费。违约金更是翻倍。 候昌带着瀚海集团的法务和财务,直接在云梦泽物流的招工摊位对面摆了张桌子,现场挖人,现场结账。 当天晚上,陆鸢给陆明汇报工作:“哥,三天,张苗姐,三天给我们赚了九百多万。” “这么多?”陆明都愣住了。 “嗯。”陆鸢点头,“张苗和陈志远两口子配合的天衣无缝,每走一个司机,她俩就痛心疾首,瀚海那边洋洋得意。” “法务上有漏洞吗?” “没有,瑜姐全程把控,我们一直是处于弱势方。”陆鸢回答,“甚至已经有司机开始同情我们了,跟我们签完合同,瀚海的人死活都挖不走。” “最后,还是张苗出面,好说歹说,我们云梦泽物流不能耽误各位的前程,现在大家赚钱都难,都要养家糊口,大家道义上的支持,云梦泽物流全体员工和陆总都铭记在心,但耽误了各位的前程,陆总于心不忍。” “张苗这么说的?”陆明问道,“厉害啊。” “谁说不是呢。”陆鸢也赞叹,“连瑜姐都佩服张苗的口才。” “她工资多少?” “陈志远给她开的8000一个月。”陆鸢回答。 “太少了,”陆明说道,“加工资,配车!我们不能亏待每一位优秀的员工!” “是!”陆鸢领命回了自己办公室。 …… 平林县,瀚海集团豫南分公司。 助理候昌站在办公桌前,满脸得意地汇报着战果。 “宋总,这几天陆明招一个司机,我们挖一个司机,他这边招着,我挖着,一个人他都留不住。” 宋泽宇听着候昌的汇报,并没有很高兴,而是看着这几天的财务报表,陷入了沉思。 “候昌?你说陆明这是不是下了个套,把我们当成猪了?” “不会吧。”候昌说道,“他确实成立公司了啊,也确实要招司机。” 宋泽宇想了想说道:“是这样啊。” 同时也抛出了一个问题:“他要一直这么招下去呢?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 …… 第264章 不存在权力真空期 这个问题,让候昌愣住了,他身处局中,无法客观看待。 经宋泽宇已提醒,他也发现了不对劲。 宋泽宇看着候昌愚蠢的样子,他无比怀念苏清浅,最终他叹了口气,摆摆手:“停下。” 候昌愣住:“停下?宋总,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陆明已经顶不住了。” 宋泽宇耐着性子解释:“是我顶不住了。你还没看明白吗?陆明根本不在乎能不能留住那些司机。” “不在乎?” “我们每挖一个人,就要付几十万的违约金。这三天,瀚海的账上少了一千万,而云梦泽物流的公户上多了一千万。”宋泽宇看着候昌。 候昌有点反应过来了,“对啊。” “迷过来了?”宋泽宇问道。 候昌心里天人交战,他当然明白过来了,但此刻不是认错的时候,毕竟他刚来,顶替苏清浅的,这个决策也是他在执行的,几天时间,白白亏损近千万,这个时候认错,那就是主动背锅。 多年的职场经验告诉候昌,这个时候只能硬扛。 “宋总,其实还是很有好处的,至少陆明的物流公司搞不起来了,我们以后还是能通过物流掐死陆明。” 宋泽宇哪能看不出候昌这是在嘴硬,但没办法,自己确实需要一个助理,驭下的角度看,也不能拆穿,只是说道:“如果,我们最后花了几个亿,才阻止陆明搞物流公司,那对我们来说,到底是赚了还是赔了?” 候昌不语。 宋泽宇继续说道:“况且,以陆明的心狠程度,只要我们挖人,他就能一直招,到时候,我们养不起那么多司机,怎么办?陆明没垮,我们先垮了。” “宋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候昌咬牙切齿。 “止损。”宋泽宇做出决策,“物流战线暂时收缩。不用去管他招多少人。” 候昌不甘心:“可是这样一来,他的物流网就建起来了。我们之前的布局全白费了。” “急什么。”宋泽宇说道,“陆明现在的底气,来源于云梦县委的全力支持。陈越即将升任副市长,调离云梦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一旦陈越离开,云梦县就会出现权力真空期。” “新来的书记是谁?不知道。新书记会不会继续支持陆明的重资产模式?也不知道。陆明最大的政治靠山一走,他庞大的产业版图就会暴露出致命的脆弱性。” 候昌眼睛亮了起来。 “等他头顶上那把伞收了,我们再动手,事半功倍。”宋泽宇眼神深邃,“把资金和精力抽调回来,从供应链和渠道端开始布局。我要在云梦县的外围,建起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等新书记上任,就是我们发动总攻的时候。” …… 次日,云梦县,云梦泽大厦。 董事长办公室里,张苗将最新的招工数据放在陆明面前。 “陆总,今天一上午,瀚海那边一个人都没来挖。”张苗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看样子,宋泽宇反应过来了。” 陈志远站在一旁,有些惋惜:“我还准备今天再演一场苦肉计呢,喇叭都买好新的了。” 陆明心里也清楚,宋泽宇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有相当手段的,一个人能走多远,不在于他的决策多有前瞻性,而是在于他的纠错能力。 这确实是个老练的对手。 陆明想了想说道:“张总,首战告捷。接下来,拿这一千万,把资产充实,既然他不挖了,我们就踏踏实实把自己的物流网建起来。” “明白。”张苗点头,和陈志远一起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 “他不挖人了,这不符合瀚海一贯的霸道作风。”苏清浅翻看着手里的行业报告,“宋泽宇这个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突然收手,一定是在等什么。” “等陈越走。”方瑜一针见血。 陆明抬起头,看向方瑜。 方瑜神色凝重:“市委高国强书记已经主持召开了动议小组会议,全票推荐陈越担任副市长。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升迁,省委组织部应该早就开始物色云梦县的新任县委书记人选,甚至会提前放点风声出来,方便工作交接。” “但现在呢?”方瑜顿了顿,“组织部异常安静。整个市委大院,没有任何关于云梦县新书记的风声。这太反常了。” “宋泽宇在等这个权力真空期。”苏清浅接话,“他断定新书记上任需要时间摸底,甚至可能会为了树立威信,推翻陈越的旧账。到时候,云梦投资就是案板上的肉。” 沈璃这段时间也一直在进步,她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宋泽宇目前跟平林、新泰、临山的几个书记关系很好,现在是有陈越压着,等陈书记走马上任,他们几个会全力支持宋泽宇,毕竟县官不如现管。” 陆明闭上眼睛,想了很久:“所有工作还是照原计划推进,政治上的事情,不是我们能考虑的,静观其变。散了吧。” 三人退出办公室。 …… 云梦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陈越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份全县路网改造的进度报告,还有一份华夏神墟的拆迁安置方案。 这半年来,云梦县的变化翻天覆地。从一个财政枯竭的贫困县,一跃成为全省瞩目的经济明星。 陈越深知,这一切的变数,源于那个叫陆明的年轻人。 高国强想用瀚海集团来制衡云梦,周边三县虎视眈眈,省里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陈越揉了揉眉心。 他即将调任副市长,这是仕途上的一大步。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云梦县这盘刚下活的棋,极有可能会被各方势力撕扯得支离破碎。 届时,陆明将会面对三县加上瀚海集团的全方位绞杀,陆明能不能扛住还是未知数。 正思索间,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条信息。 信息很短,只有十几个字。 但陈越看完目露精光,窗外的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一刻没停,直接拨通了陆明的电话。 “陈书记?” “陆总。”陈越开口,满含笑意,“我不走了。” “嗯?”陆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变数?” “对!变数很大。”陈越说道,“副市长,兼任云梦县委书记!” …… 【高考在即,祝各位考生考的都会,蒙的全对,愿各位光芒万丈,愿场考试,不负你十二年的寒窗苦读!(胆大心细)】 第265章 越是如此越要小心 陆明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这难道是以后要横着走了? 陈越又说道:“出来坐坐?” “哪里?”陆明问道。 “温泉小镇吧。”陈越想了想,“你那个小镇不是要开业了,半个小时后见。” 陆明挂了电话,苏清浅拿着文件走了过来,“陆总,有几个方案要你签字。” “先放下,等我回来。” 陆明拿起外套,叫上方珩,就往温泉小镇出发。 …… 到的时候,陈越已经在村口那棵大树下等着了。 “车里等我,不听不看。”陆明吩咐方珩,随后下车。 然后带着陈越去了院子。 两人都没说话,各自点了一支烟,一支烟抽完,陈越长出一口气。 陆明开口:“陈书记,这事……” 陈越看着陆明:“电话里不方便细说。这个消息,目前全省知道的人,不超过六个。” “非官员身份里,你是第一个。” 这话到头了,除了陈越陆明,全省只有四个,那估计就是最有话语权的三个,加一个组织部长。 陆明几乎可以猜出来,陈越背后站着的是谁了。 至于高国强,他显然还不在这四个人里边,并且高国强身后的大佬也是这四人中的任何一个。 不然陈越不会这么笃定。 “这事……我这么早知道,合适吗?”陆明问道。 “有什么不合适的?云梦县没有你,能有今天?你当居首功,这点儿事还能瞒着你?” 陆明点了点头。 “省里的考量只有一个。”陈越说道,“当前云梦投资势头正好,省里不想因为政治变动,改变或者影响云梦投资未来的发展方向。” 陆明能理解省里这么安排的出发点,毕竟全省就这么一个企业家,敢于真正服务民生,并且大面积服务民生,虽然陆明现在做的都是稍显过时的老基建,跟未来的大方向,智能化、AI大数据等等不太相符,但是依然能创造大量的就业岗位,这在全国来说都不多见。 省里不仅在看,而且在护。 陈越能以副市长身份兼任县委书记,这种打破常规的人事安排,没有省委主要领导亲自拍板,根本不可能实现。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他陆明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发言、每一笔投资,都会被放在更高层级的显微镜下审视。 “陈书记。”陆明看向陈越。 “嗯。” “这个消息,我不会跟任何人提。包括我的团队。” 陈越微微颔首:“等组织正式公示再说,但时间不会太久,预计七月中央会议结束,就会有正式通知。” 陆明点了点头。 陈越又说道:“说实话,陆总,没有你,我不会这么快升迁,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一个政绩工具。” 说到这里,陈越顿了一下,又说道:“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相处这么久,我发现你的行事风格,出发点,跟普通商人不太一样,如果未来有天,我退休了,你也干不动了,咱俩依然还能当好朋友,到时候,随便找个农家小院,下下棋喝喝茶,也是一件美事。” 陆明笑了,这段时间以来,他无数次梦到一个场景,海边小院,或者山中别墅,清茶一杯,知己两三。 但这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美梦罢了,他跟陈越不一样,陈越或许有退休的那一天,他没有 ,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想是这么想,书记都这么说了,陆明还是接着陈越的话往下说,“陈书记,我也很期待那一天。” 陈越盯着陆明,好久才又说道:“到时候,我可不希望是你自己一个人啊。” 陆明一愣。 陈越笑了:“到那时候,我可是拖家带口的,儿孙绕膝。” “……”陆明无语,“书记 ,不要催婚。” “嗐,年轻人啊。” 散场。 陆明回了车里,他想到了之前的职高演讲被恶意剪辑,想到了老宅事件,想到了每一次被舆论架在火上烤的经历。 那些风波,放在以前只是商业层面的麻烦。 但现在,省里在看,任何一次失言,都可能被有心人放大成政治问题。 “以后面对生意伙伴、媒体,”陆明自顾自地说,“每句话过三遍脑子再开口。” 方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明。 “陆总,回公司还是回翡翠城?” “回翡翠城。” 陆明靠在后座,闭着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从现在开始,不能再犯任何错误。 他把这个想法,形成意见,发到了公司核心群里:“所有人,未来无论是跟生意伙伴,还是媒体采访,说话三思,脑子里过三遍再说,注意影响。” @所有人。 …… 同一时间,平林县,瀚海集团豫南分公司。 宋泽宇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候昌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表格。 “宋总,组织部那边一点风声都没有。按照正常流程,如果陈越要调任副市长,云梦县新书记的人选现在应该早开始走程序了。”候昌说。 宋泽宇转着手里的笔,没应声。 “会不会……还没定?毕竟云梦县现在是全省的明星县,新书记的人选可能比较慎重。”候昌试探性地分析。 “不是慎重。”宋泽宇放下笔,“是根本没有产生新人选的迹象。” 候昌没太听懂。 宋泽宇也没打算解释,陈越升迁这件事的走向越来越奇怪,他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断。但现在,他不打算干等着。 “无论是谁,这个事我们插不上手,但陆明我们还是要想办法的,我写了几个点,你去摸排一下。”宋泽宇把写好的事项递给候昌。 候昌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清单,左边列着建材品类,右边列着农产品品类。 “云梦投资目前在建项目超过十个,建材吞吐量巨大。农产品加工园刚刚投产,上游供应商刚稳定下来。”宋泽宇站起来走到窗前,“我要你把他们的建材供应商和农产品供应商,一家一家摸清楚。” 候昌抬头:“摸清楚?摸到什么程度?” “合同金额、账期、合作年限、老板的脾气性格、有没有跟其他集团合作的意向。”宋泽宇说道,“全部。” 候昌点头,把文件夹进公文包。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 “宋总,您是想……” “我什么都没想。”宋泽宇打断,“我只是觉得,作为一个关心豫南经济发展的企业家,了解一下本地的供应链生态,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 候昌走后,宋泽宇又跟法务部的同事安排:“摸排一下陆明的资金来源,注意,是隐秘摸排。” …… 第266章 上上压力 云梦泽物流园。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五十辆崭新的重型冷藏车在场区内排成整齐的方阵。 车身统一涂装为深蓝色,侧面印着醒目的“云梦泽冷链”白色标识。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排气管吐出白色的尾气。 陈志远站在调度室台阶上,手里拿着对讲机,看着眼前的车队,长出一口气。 张苗从调度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排班表,她穿着干练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 “发什么愣?”张苗把排班表塞进陈志远手里,“一号到十五号车,装载生鲜,发往省城。十六号到三十号车,拉精酿,发往各地,剩下的二十辆车,全部待命。” 陈志远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表格,忍不住开口:“老婆,这二十辆车空着干嘛?咱们现在运力刚够满足集团内部需求,空置太浪费了。” 张苗瞪了他一眼。 “叫张总。” 陈志远立刻改口:“张总,请指示。” 张苗走到台阶边缘,指着东边的方向。 “东边是平林县,北边是新泰县,南边是临山县。宋泽宇用现金挖走我们的散户司机,想断我们的运输线。现在我们自己的车队建起来了,卡脖子的问题解决了。但这还不够。” 陈志远顺着张苗的手指看过去。 “我们要打出去。”张苗语气坚决,“你今天带几个人,去把这三个县的农贸市场、食品加工厂全部摸排一遍。只要有冷链外运需求,无论是大活还是小活,全部接单。” 陈志远一惊,“去抢瀚海的生意?” “商业竞争,哪有退让的道理。”张苗说道,“陆总投了那么多钱买车,车辆折旧是固定成本。我们必须做到人歇车不歇。两班倒,司机换班,车一直在路上跑。只要不影响咱们精酿和生鲜的运输底线,剩下的运力,全部用来抢占周边市场。” 陈志远跟进调度室,看着墙上的路线图。 “价格怎么定?”他问。 “比瀚海集团低五个点。”张苗说道。 陈志远看着妻子专注的侧脸,心里暗自嘀咕。 这女人狠起来,真没男人什么事了。 “还愣着干什么?”张苗抬头,“去干活。今晚我要看到平林县三个最大农贸市场的合作意向书。” “保证完成任务。”陈志远抓起车钥匙,快步走出调度室。 半小时后,二十辆冷藏车驶出云梦泽物流园,分三个方向,直奔周边三县。 …… 陆明自从得知陈越留任,难得睡了个好觉,四晒三竿,陆明去了云梦泽大厦。 苏清浅一早就在办公室等着了,“陆总,公关部已经对集团内部所有对外发言渠道进行了收口管理。以后任何涉及政策、规划的对外发声,必须经过公关部审核。” 陆明签下名字,把文件递回去。 “做得好。现在盯着我们的人很多,一步都不能走错。” 苏清浅点头,又汇报:“酒店部孟总,要跟你汇报温泉小镇的事情。” “让他进来。” 孟祥嘉拿着平板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把平板电脑放在陆明面前,屏幕上显示着温泉小镇的航拍全景。 “古建修缮全部竣工。七十二套精品民宿,三家主题餐厅,一条民俗商业街,全部完成内部软装和甲醛清除。服务团队一百二十人,经过洲际酒店标准的封闭式培训,已经全员上岗。安保团队六十人,由方经理亲自挑选退伍军人组成,三班倒巡逻。” 孟祥嘉滑动屏幕,展示着各个区域的细节照片。 “我们保留了村落的原貌,升级了地下管网和供电系统。温泉水质检测报告已经拿到,达到医疗级标准。目前,万事俱备。” 陆明看着照片里古朴与现代完美融合的建筑群,微微点头。 孟祥嘉又说道:“这周末,我们对外放出两千个免费体验名额。邀请云梦县的市民、以及部分媒体人入园。模拟客流满负荷状态下的运转情况。” 陆明想了想,说道:“可以,去办吧。” 孟祥嘉转身离开办公室。 陆明看向苏清浅,“公关部做好准备。测试期间肯定会有抱怨和负面反馈。不要压制,收集所有意见,作为整改依据。” 苏清浅点头记下。 “另外,”陆明补充道,“让方珩把安保等级提上去。” 苏清浅回了办公室,以她对宋泽宇的了解,宋泽宇绝对不会让这次的压力测试顺利进行,一定会上点手段。 思来想去,这点小事,暂时不惊动陆明,他好容易轻松下来。 她给方珩去了电话,交代方珩,安保登记提升的同时,严格核实每一位顾客的身份信息,同时又让方瑜做好法务准备,又让沈璃找一些信得过的员工充当客人,对所有的服务项目进行视频留痕。 做完这些,她又进行预演,确定没有遗漏,才开始自己公关部的招聘筛选。 …… 平林县,瀚海集团豫南分公司。 宋泽宇耳目众多,他也收到了温泉小镇试营业的事情,正在思索对策。 候昌站在办公室里,给他汇报自己的摸排情况。 “宋总,供应链的摸排结果出来了。云梦投资的建材供应商,全部是现款现结。农产品加工园的货源,直接跟周边农户签了保底收购协议,我们插不进去手。” “插不进去手吗?”宋泽宇问道,“不就是一个钱多钱少的问题吗?陆明能现结,我们不能?” 候昌愣住,刚在物流上吃过亏,这又要拿钱砸,怎么一点记性不涨呢? 但老板毕竟是老板,秘书只负责执行,不负责提醒。 他刚准备离开,宋泽宇又开口了。 “陆明温泉小镇要开业的事,你知道吗?” 候昌停住:“听下边人说了,说陆明要搞一个压力测试,测试一下温泉小镇的极限负荷。” “嗯……”宋泽宇若有所思,“你有什么看法?” 候昌摇头,表示没有看法。 宋泽宇冷哼一声,显然对候昌这种不粘锅的表态很不满意,“既然是压力测试,没有压力,怎么能叫测试呢?” 候昌一愣,“宋总的意思是?” “什么叫我的意思?”宋泽宇说道,“我们不能帮陆总进行一次测试,都是周边兄弟县的明星企业,相互帮扶没什么问题吧?” 候昌张张嘴,许久还是说道:“宋总,我不明白。” “呵呵。”宋泽宇笑了,“不明白是吧,不明白你别干了 ,去财务领工资吧。” 候昌立马回应:“明白!” “明白什么?”宋泽宇问道。 “明白,怎么给陆明上压力。”候昌回答。 “怎么上?” “多找些找茬的人,从饭菜质量、服务态度、甲醛测试挑毛病,然后再找自媒体公开。” “这是你的想法?”宋泽宇确认。 “是的。” 宋泽宇点点头:“去办吧,别搞砸,啊。” 第267章 上个屁的压力 西山温泉小镇,试营业当天。 一大早苏清浅就召集了方瑜、沈璃和方珩,去温泉小镇协助孟祥嘉。 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闪烁着微光,将园区的三百六十度死角尽收眼底。 苏清浅穿着干练的白色西装,站在主控台前,目光快速扫过屏幕。 沈璃坐在她左侧,手里拿着对讲机,不断跟进各服务节点的反馈。 方瑜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膝盖上摊开着一台轻薄笔记本,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法律条款和应急预案文档。 方珩则站在门边,耳朵里塞着耳机。 一切井然有序,方珩突然接到汇报:“有可疑人员!” 三人当即坐直了身体,苏清浅说道:“跟紧。” 园区内,三号主题餐厅。 大堂里座无虚席,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其间。 角落的一张四人桌前,坐着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桌上摆着几道招牌菜,但三人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眼神不断往四下乱瞟。 其中一个瘦高个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的自封袋,里面装着一只死苍蝇。 他四下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迅速撕开封口,准备往面前的菌菇汤里倒。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一只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干什么!”同桌的另外两人刚要起身。 两名穿着便装、身材魁梧的男人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一人按住一个肩膀,硬生生将他们压回椅子上。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引起周围食客的任何骚乱。 陈凯单手制服瘦高个,另一只手夺过那个自封袋,在瘦高个眼前晃了晃:“兄弟,这加餐的口味挺重啊。走吧,去后面聊聊。” 与此同时,七十二套精品民宿区的一间客房内。 一个中年男人正拿着一瓶不知名的喷雾剂,对着墙角和衣柜内部狂喷。 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个便携式甲醛检测仪,数值飙升。 他刚拿出手机准备拍照录像。 “咔哒”一声,客房门被推开。 两名退伍老兵走进来,顺手反锁了房门。 中年男人脸色大变:“你们干什么?我是客人!你们怎么随便进客人房间?” 带头的老兵没搭理他,走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喷雾瓶,低头闻了闻:“高浓度甲醛溶液。准备得挺齐全啊。” 半小时后,小镇负一层的安保室内。 六个被抓获的男人贴墙站成一排,面色发白。 桌上摆着他们的“作案工具”:死苍蝇、蟑螂、甲醛喷雾、微型摄像机。 方珩、方瑜、沈璃、苏清浅四巨头推门而入。 “谁带头的?”方瑜问。 六个人面面相觑,没人吭声。 方瑜冷笑一声,翻开笔记本:“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罪,刑法第二百二十一条。捏造并散布虚伪事实,损害他人的商业信誉,造成重大损失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你们今天要是把这些东西发到网上,云梦投资几百个亿的盘子,损失随便估算一下就是几百万。”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个拿甲醛喷雾的中年男人:“数额巨大,三年起步。” 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腿肚子开始打转。 “敲诈勒索罪,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方瑜继续念,“这几只死苍蝇,你们是打算要赔偿吧?数额较大,三年以下,数额巨大,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方瑜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方珩:“方经理,监控录像和这些物证都固定好了吗?” “是的。”方珩答道。 “好。”方瑜拿出手机,“报警。” “等等!”瘦高个绷不住了,“别报警!我们也是拿钱办事!” “谁的钱?”苏清浅上前一步,声音冷冽。 “候……候哥。候昌!” 苏清浅,示意方瑜几人看好这几个歹徒,然后转身出门,拨通了宋泽宇的号码。 “苏清浅?今天云梦温泉小镇试营业,你应该很忙才对,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宋总,我确实很忙。”苏清浅看着窗外的远山,“忙着处理您秘书候昌先生给我们送来的‘大礼’。” “清浅,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宋泽宇笑了笑。 “死苍蝇,蟑螂,高浓度甲醛喷雾。”苏清浅条理清晰地报出清单,“六个人,人证物证俱全,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已经固定。候昌的手段,未免太粗糙了些。” 苏清浅继续说道,“商业竞争,拼的是资金、模式和运营。正面交锋,我们奉陪到底。但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拉低了瀚海集团的格局。” “这事我不知情。”宋泽宇说道。 “哦?”苏清浅说道,“宋总的意思是,你被你的秘书候昌架空了?还是一个刚来不久的秘书?” 宋泽宇不接话。 “知不知情,那是你的内部管理问题。”苏清浅最后通牒,“我打这个电话,是正式通知你。我们这边做好了全部取证,保留诉讼的权利。如果网上出现任何关于云梦温泉小镇的恶意抹黑,我会直接把这些证据提交给经侦和媒体。” 说完,苏清浅没等宋泽宇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 下午三点,云梦泽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室内昏暗安静。 陆明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睡得正沉。 “嗡”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定的闹钟响了。 陆明皱了皱眉,睁开眼睛,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了一下座机上的呼叫键:“清浅,把下午的报表拿进来。” 没有回应。 陆明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透进来,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苏清浅的办公室。 空无一人。 他又走到法务部和行政部,全都是静悄悄的,整个中枢管理层,竟然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陆明愣了一下,顺着走廊往里走,终于在茶水间看到了正在吃薯片的陆鸢。 “人呢?”陆明敲了敲玻璃门。 陆鸢吓了一跳,赶紧把薯片藏到背后:“哥,你醒啦?” “苏清浅、沈璃、方瑜他们去哪了?”陆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区。 “去温泉小镇了啊。”陆鸢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 陆明有些疑惑,一个试营业,至于把集团的四巨头全抽调过去吗? “孟祥嘉让去的?” 陆鸢摇了摇头:“不是孟总叫的。是苏主任让大家去的。” “苏清浅?” “对啊。”陆鸢撇了撇嘴,“苏主任说,今天是压力测试,宋泽宇那个老狐狸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定会派人去捣乱。所以她提前部署了。方珩带了退伍老兵去现场抓人,方瑜姐去准备法条随时准备送人进去,沈璃姐带人去搞全程录像留痕。苏主任亲自在总控室坐镇指挥。” 陆明听得愣住了。 “那……结果呢?”他问。 “大获全胜呗。”陆鸢掏出手机,翻出工作群里的汇报消息递给陆明看,“抓了六个,是宋泽宇的秘书干的。苏主任刚才直接打电话把宋泽宇怼了一顿,宋泽宇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陆明这才拿出手机,看消息,许久之后,他坦然一笑,回了两个字。 “牛逼。” …… 第268章 厉害厉害 傍晚。 苏清浅一行人筛查了所有的现场人员,确定没人再捣乱以后,回了云梦泽大厦。 “陆总,温泉小镇试营业的压力测试已经结束。这是现场突发事件的详细处理报告,包含物证清单、监控录像备份以及法务部出具的起诉书草案。” 陆明说道:“干得漂亮。宋泽宇这次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们反应很迅速,配合也很默契。” 苏清浅神色平静,没有因为夸奖而露出喜色,她直视陆明:“陆总,事情处理完了,现在我需要向您检讨。” 陆明挑眉。 沈璃和方瑜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检讨什么?”陆明问。 “越权调度。”苏清浅语调平稳,吐字清晰,“今天在没有向您请示、也没有得到您授权的情况下,我私自调动了安保部、法务部和行政部的人员。方珩经理、方瑜总监和沈璃总监的直属上级是您,我无权指挥他们。这严重违反了集团的组织架构和管理流程。”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陆明摆摆手,“事发突然,你在现场,有临机决断的权力。如果事事都要等我睡醒了再汇报,黄花菜都凉了。这不算什么,这又不是弄权,我也不是昏君。” “不行。”苏清浅语气坚决,“非常规状态不能成为破坏制度的理由。今天是我,明天可能是别人。如果越权调度只要结果好就可以被原谅,那集团的层级管理就会形同虚设。”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陆明。 “请财务这个月扣我一万块钱工资,并在全集团通报批评,以示惩戒。” 陆鸢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外面走进来,刚好听到这句话,她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瞪大了眼睛。 “扣钱?苏主任,你立了这么大的功还要扣钱?”陆鸢转头看向陆明,“哥,这不讲理啊?” 方珩站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闷声说了句:“今天是我主动去的,跟苏主任无关。” 沈璃也开口劝道:“陆总,清浅今天确实是为了大局考虑。当时情况紧急,如果等您醒来,那些人可能已经把视频发到网上了。事急从权,情有可原。” 方瑜从专业的角度分析:“从公司法的角度来看,高管在紧急情况下采取维护公司利益的必要措施,属于忠实义务的体现。这个惩戒确实有些重了。” 众人都在帮苏清浅说情。 苏清浅却不为所动,她转头看向方瑜。 “方总,法理上确实说得通。但在企业管理中,程序正义往往比结果正义更重要。云梦投资现在的体量越来越大,人员越来越多。如果没有铁一样的纪律,以后各个事业部之间就会互相插手。规矩,必须从最高层立起来。” 苏清浅再次转头看向陆明,眼神执拗。 “陆总,请您批准。” 陆明看着苏清浅。这个女人骨子里有一份绝对理智,她不仅是在约束自己,更是在帮他稳固这艘商业航母的底盘。 许久,陆明说道:“就依你的。” “不过,”陆明话锋一转,“今天参与处置突发事件的所有人员,每人发放1万元奖金,赏罚分明,这才是规矩。” 还不等苏清浅开口反对,陆明的电话就响了,是宋泽宇打来的,陆明接听,按了免提。 “陆总,我是宋泽宇。” “宋总啊,有何贵干?” 宋泽宇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一口气,“陆总,今天温泉小镇的事情,我刚刚才听说。我专门打这个电话,是想向你道个歉。都是下边人不懂事,瞎搞一气。我已经严厉训斥过候昌了,这绝对不是瀚海集团的做事风格,更不是我的本意……” “宋总。”陆明直接开口打断了他,“被架空就说被架空了。你这么大的企业,手底下人那么多,你管不过来,被架空很正常。不丢人。” 陆明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 宋泽宇有点不开心。 “侯秘书,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候昌的身体抖了一下。 “宋总,我……我找的人都是老手。我也不知道云梦投资那边防备得那么严密,他们连喷雾都没来得及用就被按住了。” “老个屁,你行事能不能不要这么下三滥?”宋泽宇斥责。 “啊?” “啊个屁啊,”宋泽宇说道,“你瞅你办那点事,我让你挑毛病,不是让你给他递毛病,栽赃陷害,这种卑劣行径,你做的出来?还是个人啊?” 候昌低着头,一言不发。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进。” 法务部总监金权推门走进来。 他看了看宋泽宇,又看了看候昌,宋泽宇收敛怒意对候昌说道:“你先出去吧。” 候昌退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金权这才说道:“宋总,您之前让我们暗中调查陆明的资金来源。我们动用了所有的渠道,有了点眉目。” “什么眉目?他背后到底是哪家资本?是京城的圈子,还是海外的基金?” 金权摇了摇头,“这个,没有查到。” “啧!”宋泽宇不开心,“你也跟我打哈哈?” “不不。”金权连连摆手,“宋总,我们确实查不到源头,但是我我们在追踪云梦投资的资金去向时,发现了一个极度违背商业常理的问题。很奇怪。” “什么问题?”宋泽宇问。 “陆明的每一笔投资、每一笔消费,甚至包括云梦投资所有员工的工资账户开户行,全都在云梦县的行政区划内。 他们采购建材,宁愿在云梦县本地用高出市场价的现款结算,也绝不跨县去平林或者新泰采购。他们买车,必须要求车商把车运到云梦县境内,在本地完成交易过户。甚至连詹卡特那种国际顶级团队的薪酬,也必须打入云梦县本地银行开设的账户。” 金权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结论。 “宋总,陆明的钱……好像只能在云梦县花。” 宋泽宇闻言,“你还说不是在跟我打哈哈?” 金权摇了摇头:“真不是在打哈哈,他所有的交易都发生在云梦县。” 宋泽宇气笑了,自己手下怎么全是这种货色,许久他说道:“那有没有一种可能,陆明是只愿意在云梦县花,而不是只能呢?” 金权一愣,这确实没想到,陆明一直标榜自己建设家乡,所有的消费都在本地,税收自然也留在了本地,这么一想还真是。 宋泽宇叹了口气:“出去吧,出去吧,继续查,好好查,用心查。用点脑子,用点智慧。” 金权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 第269章 把陆明给我绑过来 金权离开后,宋泽宇想了很久。 刚才被候昌气到了,让宋泽宇失去了短暂的理性,对金权的话不以为意,但这会儿静下心来想想,好像确实如此。 一个搞县域经济的人,钱花在县里,有什么稀奇? 宋泽宇重新拿起报告,一页一页翻。 买大楼,两千万,云梦县。 买迈巴赫,二百四十万,云梦县。 收购万家福,一千万首付,云梦县。 收购长青木业,代偿千万债务,云梦县。 收购泰宇地产,三亿五千万,云梦县。 两千五百亩土地出让金,二十亿,云梦县。 华夏神墟监管账户,五十亿,云梦县。 中心路垫资施工、温泉小镇开发、精酿产线扩建、冷藏车队采购…… 全在云梦县。 宋泽宇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陆明及关联企业县域外消费记录汇总。 表格只有表头,下面是空白。 零。 一笔都没有。 宋泽宇盯着天花板。 一个坐拥几十亿资产的人,半年多时间里,没在云梦县以外的任何地方花过一分钱。 不买奢侈品,不置外地房产,不设离岸账户,不做跨区投资。 这不正常。 宋泽宇闭上眼,把思路从头捋了一遍。 如果陆明真有上百亿的流动资金,那以他的规模和野心,早就应该在省城甚至一线城市布局了。 物流、仓储、供应链,这些东西天然需要跨区域配置。 他自己建冷链车队,却只从云梦县往外发车,不在外地设分拨中心。 他搞文旅,搞主题乐园,搞精酿,全部产能都堆在这个六十万人的小县城里。 任何一个正常的商人,都不会这么干。 坐拥百亿资金,只投资一个五线小城市?并且还重资产,短期内很难见收益,他怎么对背后的投资人交代? 除非他不得不这么干。 除非他的钱,出不了云梦县。 宋泽宇睁开眼,从抽屉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 他不是个容易被惊到的人。 瀚海集团从华南做到华中,见过的玩家成百上千,但陆明这个人,一直给他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资金来源不明,投资逻辑反商业,高薪撒钱不计回报。 他之前把这归结为“理想主义者的非理性行为”,也就是苏清浅嘴里说的那个“人傻钱多”。 但现在,金权扔出来这张空白的表格,让他不得不考虑另一种可能,陆明不是“不想”把钱花到外面,是真的“不能”。 这个想法太荒谬了,但多年商海浮沉的经验告诉他,现实不是,还讲点逻辑,现实是一点逻辑都没有,往往越荒谬越接近真相。 思来想去,他决定出招试探一下陆明的边界。 搞一场拍卖会,地点定在平林县。 他呼唤候昌,“你说,陆明的钱,真的只能花在云梦县?” 候昌有点不明所以,“宋总为什么这么问?” 宋泽宇没有回答,而是又问道:“如果,陆明的钱真的只能在云梦县花,你可有对付他的手段?” 候昌彻底愣住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道:“谁?我吗?” “嘶!”宋泽宇说道,“咱俩谁是老板?怎么我问你一句,你接着就问我一句?” 候昌挠挠头:“宋总,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您重新问一下。” “不问了。”宋泽宇说道,“搞一场拍卖会,慈善主题的,地点定在平林县,用我们豫南分公司的名义。时间三天后。规模不用太大,邀请四县的企业家和媒体,搞一个精准的小圈子。拍卖所得全捐给敬老院和中小学。” “拍卖会?”候昌问道。 宋泽宇指着候昌,瞪着他:“你再问一句试试呢?” 候昌手掌放在嘴巴前,摇了摇,示意不会再问了。 宋泽宇转身打开了自己的保险柜,里边有自己珍藏多年的藏品。 他挑出几件,清代碧玉雕山水人物笔筒、宋代建窑银毫盏、齐白石《蛙声十里出山泉》设色纸本立轴,这几件宝贝价值不算特别高,笔筒正常流通价在30万左右,建盏100万,最贵的是齐白石先生的真品,这是他16年花了1000万拍来的。 候昌显然也是很懂,他看见这些宝贝,口水都要下来,但还是说道:“宋总,这些都是您的藏品,价值不菲,怎么突然拿出来做慈善?” 宋泽宇听着候昌的话,想了想,这些还真不一定能打动轮岗,一会儿他又打开保险柜里的暗格,取出一个瓶子,清乾隆粉彩九桃天球瓶,官窑 “大清乾隆年制” 篆书款,雍八乾九标准制式,高 55Cm,当时3500万拍下来的,这件藏品他看了好久,最终还是忍痛拿出来。 宋泽宇小心翼翼将藏品一一摆在桌上,说道:“就这些吧。” 候昌看到最后那个瓶子,眼睛都直了,这是他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存在。 “你负责联系省级媒体和本地自媒体,来的人越多越好。同时联系平林县委宣传部,让他们以政府名义背书。” 候昌问道:“宋总,这些东西拍卖,所得用来做慈善?” “对,不行吗?”宋泽宇反问。 “行,行。”候昌连连点头,“嘉宾名单,有没有具体的指示?” 宋泽宇盯着这几件藏品,缓缓开口:“其他人无所谓,陆明一定要邀请。” “陆明?”候昌一愣,“他如果不来呢?” 宋泽宇笑了笑:“他的人设在那摆着,寻常拍卖他不来也就算了,慈善拍卖他还能不来?” 候昌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那他如果就是不来呢?” 宋泽宇听见候昌疑问语气结尾,头都大了,此刻他又无比怀念苏清浅,最终咬咬牙,怒道: “那你给我去把他绑过来!” …… 第270章 宋哥的手段 宋泽宇这人办事,滴水不漏,他安排所有熟悉的媒体,先发制人。 陆明正在办公室看灵境球的方案,陆鸢推门而入,拿着手机,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哥,你看这个。” 几家省级主流媒体和数十个本地自媒体大V的同步推送。 标题极其醒目:《瀚海集团携手云梦投资,共谱豫南县域慈善新篇章》。 副标题:《宋泽宇设局平林县,陆明倾情加盟,百亿资本反哺民生》。 文章内容洋洋洒洒,极尽赞美之词,将这场三天后在平林县举行的慈善拍卖会拔高到了区域经济协同发展和企业家社会责任的高度。 字里行间,详细列出了宋泽宇捐出的几件重磅古董藏品,更是频繁暗示陆明对此事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已明确表示将斥巨资拍下藏品,所得款项全部用于平林县敬老院和中小学的修缮。 陆明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这篇报道发酵速度极快,评论区已经被推上了热搜。 “陆总大气!云梦县赚了钱,不忘带动周边兄弟县!” “这才是真正的企业家,宋总和陆总强强联手,豫南有福了!” “期待陆总在拍卖会上的大手笔,听说这次有齐白石的真迹!” 陆明将手机递还给陆鸢,先声夺人,用舆论和道德双重绑架。 陆鸢气鼓鼓地说道:“这瀚海集团太不要脸了!我们什么时候答应参加了?他们这是在替我们做主,强行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如果不去,或者去了不花大价钱,网上的口水都能把我们淹死。” 陆明没有说话,宋泽宇为什么突然搞这么一出? 他回想起这段时间云梦投资的资金流向,以及瀚海集团之前的种种试探。 宋泽宇察觉到了。 他在试探自己的资金边界。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沈璃走了进来,神色古怪。 “陆总,瀚海集团的人来了。” “谁?” “宋泽宇的秘书,候昌。”沈璃说道,“他说奉宋总的命,来给您送一份极其重要的邀请函。” “让他进来。” 片刻后,候昌跟在沈璃身后走进了办公室。 候昌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请柬。 他进门后,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看到陆明气场沉稳,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宋泽宇骂他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今天可是带着“绑也要绑去”的死命令来的。 “陆总,久仰大名。”候昌快步上前,双手将请柬递到桌面上,“我是瀚海集团宋总的秘书候昌。宋总特意嘱咐我,务必将这份慈善拍卖会的邀请函亲手交到您手上。” 陆明没有去接请柬,只是淡淡地看着候昌。 “网上的新闻,是你们宋总安排的吧。” 候昌干笑两声,说道:“陆总,宋总这也是为了造势。做慈善嘛,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您在咱们豫南商界可是首屈一指的人物,这种造福乡梓的好事,宋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 陆明盯着候昌,气场全开,不怒自威,沉声问道:“先发新闻,后送请柬,瀚海集团的规矩,倒是别致。” 候昌有点微微颤抖,他本以为借着舆论的势,陆明会捏着鼻子认下,但现在面对面,陆明给他的压迫感远超预期。 “陆总,宋总拿出了几件极其珍贵的私人藏品,其中还有一件乾隆粉彩九桃天球瓶。宋总说,宝剑赠英雄,这些藏品,只有陆总您这样的格局才配得上。”候昌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宋总还交代了,如果您实在没空,他愿意亲自来云梦县接您。” 陆明看着桌上的请柬,脑海中快速盘算。 不去,人设崩塌,会被扣上伪善的帽子。 陈越刚刚稳住周边几县的协同发展局面,自己如果在这件事上掉链子,前期的努力会大打折扣。 去,面临一个绝对无解的死局。 系统的规则是铁律:资金仅能在云梦县境内消费。 平林县的拍卖会,他根本无法动用系统账户里那每天暴涨的资金。 更重要的是,一旦在拍卖会上表现出资金拮据,宋泽宇立刻就会坐实他的猜测,从而发动更猛烈的绞杀。 这是一个阳谋。 宋泽宇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逼着他跨出云梦县。 候昌见陆明迟迟不语,忍不住催促道:“陆总,宋总还在等我的回话。您看……” 陆明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候昌身上。 “回去告诉宋泽宇,请柬我收下了。”陆明伸手拿过那张烫金的请柬,“我会准时到场。” 候昌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真诚了许多。 “陆总果然快人快语!那我就不打扰了,咱们平林县见。” 候昌微微鞠躬,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鸢和沈璃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陆总,这明显是个坑。”沈璃上前一步,分析道,“宋泽宇把调子起得这么高,就是要逼你出血。我们如果按他的节奏走,很被动。而且,我们的资金目前都压在华夏神墟、中心大厦和老宅的建设上,账面上的流动资金虽然有,但如果在平林县砸出几千万甚至上亿买几件古董,对集团的现金流会有影响。” 陆明将请柬扔在桌上。 沈璃说得对,但她不知道最致命的问题。 宋泽宇要看他的底牌。 “哥,要不我们找个借口推了?”陆鸢试探着问道,“就说你身体不舒服,或者公司有紧急事务。” “推不掉的。”陆明看着窗外,“宋泽宇连‘亲自来接’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他就是想看看,我离开云梦县,还能不能呼风唤雨。” “那就去拍一件便宜的?”陆鸢又出主意。 沈璃摇了摇头,“陆总如果只拍个几十万的添头,那篇新闻报道就会变成射向我们的毒箭。‘百亿资本反哺民生’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陆明转过身。 “你们先出去吧,我一个人静静。” 沈璃和陆鸢知道陆明需要思考对策,便不再多言,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陆明揉了揉眉心。 他必须找到一个破局的方法。 把拍卖会搬到云梦县?不可能,平林县官方已经下场背书,宋泽宇不会同意更改地点。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宋泽宇看穿自己的虚实? 如果被宋泽宇确认自己的钱出不了云梦县,瀚海集团绝对会联合周边势力,对云梦县形成铁壁合围,彻底切断云梦县对外的扩张之路。 到那个时候,自己就成了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空有巨力却无处施展。 陆明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 陆明睁开眼,看向门口。 苏清浅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款款走了进来,她的步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与优雅。 她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陆明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 “在为三天后的拍卖会发愁?”她轻声问道。 陆明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你尽管去。” 陆明一愣,疑惑抬头看着苏清浅。 苏清浅微微一笑:“我陪你一起。” …… 第271章 嘿嘿 五辆黑色越野车驶出云梦县界碑。 迈巴赫居中,前后各两辆奔驰大G。二十名安保人员全副武装。 方珩亲自握着方向盘,目光不时扫过车内后视镜。副驾驶上,陈凯坐得笔直,右手始终搭在腰侧。 离开云梦县,安保等级直接拉满。 车后排。陆明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界碑闪过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剥离感。 系统账户里那一长串天文数字,在跨越县界的瞬间,变成了无法触碰的幻影。 这是他绑定系统以来,第一次感到局促。 在云梦县,他是翻云覆雨的棋手。 砸钱,搞基建,买人心,他无所不能。 但现在,他要去平林县,在那个地方,系统的钱用不了。 宋泽宇的这招阳谋,精准地切中了他的死穴。 苏清浅坐在陆明左侧,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苏绣旗袍,苏绣轻裹,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全面展现,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天鹅颈。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陆明状态的异常。 从上车开始,陆明看着窗外,脊背挺得很直,浑身都处于一种紧绷的姿态。 苏清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罕见露怯。 她没有追问原因。 苏清浅伸出右手。 白皙纤长的手指,越过两人中间的真皮扶手,轻轻覆在了陆明的大腿上。 隔着西装裤薄薄的布料,陆明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苏清浅的手指微微用力,轻轻拍了两下。 陆明扭头,迎上苏清浅温和且坚定的眼神。 苏清浅微微一笑,那笑容甚至带着点宠溺? 然后她缓缓摇头,轻轻开口:“没事。” 陆明心头一跳,紧绷的肌肉在这一拍之下,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 平林县,大剧院改建的拍卖中心。 车队稳稳停在红毯尽头。 车门还没开,外面已经沸腾了。 数十家省级媒体、本地自媒体大V,扛着长枪短炮,围了上来。 方珩推门下车,打了个手势。 四辆大G车门齐开,二十名黑衣保镖迅速结阵,硬生生在沸腾的人群中切开一条通道。 陈凯拉开迈巴赫后座车门。 陆明迈步下车。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面色冷峻,苏清浅紧随其后,月白色旗袍在闪光灯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记者们疯狂往前挤,话筒几乎要越过保镖的肩膀怼到陆明嘴上。 “陆总!瀚海集团通稿说您今天准备了一个亿做慈善,是真的吗?” “陆总,云梦投资是不是打算进军平林县?这是在向瀚海集团宣战吗?” “陆总,网上有传言说您现金流断裂,今天来只是为了作秀,请您回应一下!” 方珩眼神一厉,伸手挡开一个快要戳到陆明下巴的录音笔:“退后!注意安全距离!” 陆明脚下不停,看都没看那些记者一眼,苏清浅落后他半步,步态优雅。 大剧院正门。 宋泽宇带着秘书候昌,已经等候多时。 看到陆明在保镖簇拥下走来,宋泽宇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迎下台阶,伸出双手。 “陆总!大驾光临,平林县今天可是蓬荜生辉啊。” 陆明伸出右手,“宋总搭的戏台,我不来,这戏怎么唱得下去?” 宋泽宇哈哈大笑:“陆总说笑了。今天是做慈善,造福孤寡老人和孩子。陆总在云梦县挥金如土,想必今天也不会吝啬。” 旁边的候昌阴阳怪气地插嘴:“是啊陆总,今天来的可都是豫南有头有脸的企业家。大家可都盼着一睹云梦投资的雄厚财力呢。” 陆明还没说话,苏清浅上前一步。 她盯着候昌,语气清冷:“瀚海集团,自我走后,好像愈发没有规矩了?一个秘书也配先说话?” 候昌脸色瞬间涨红,刚想反驳,触及苏清浅那冰冷的眼神,不知为何,心里猛地一虚,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里面请。”宋泽宇侧身让路。 陆明带着苏清浅,大步踏入会场。 会场内灯火辉煌。 平林县的政商两界头脸人物几乎全到了。 县委书记刘永昌坐在第一排正中,看到陆明进来,微微点头致意,但没有起身。 这种场合,官方必须保持中立,尤其是在瀚海和云梦两方资本角力的时候。 陆明和苏清浅被安排在第一排左侧的贵宾席,宋泽宇坐在右侧,中间隔着刘永昌。 两人落座。 拍卖师走上台,一番慷慨激昂的慈善开场白后,拍卖正式开始。 第一件拍品,清代碧玉雕山水人物笔筒。 起拍价20万。 现场气氛有些诡异,平林县本地的企业家们举牌都很谨慎。大家都在看第一排的动静。 宋泽宇没动,陆明也没动。 最终,平林县本地的一家教育行业小老板以50万的价格拍下。 第二件拍品,宋代建窑银毫盏。 起拍价80万。 依旧是小打小闹,几个老板象征性地叫了几轮,最后被一家连锁餐饮的老板以150万收入囊中。 前两件拍品结束,现场的空气不仅没有轻松,反而变得更加粘稠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正戏要来了。 陆明坐在椅子上,他看了一眼苏清浅。 苏清浅正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察觉到陆明的目光,她转过头,依旧是微微一笑。 台上,拍卖师退到一旁。 宋泽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纽扣,大步走上拍卖台。 他接过话筒,目光环视全场,最后定格在陆明身上。 “各位。”宋泽宇说道,“前两件拍品,只是开胃菜。接下来的两件藏品,是我宋某人的心头好。” 礼仪小姐推着展示车上台,红布揭开。 一幅卷轴,一个瓷瓶。 “齐白石老先生的《蛙声十里出山泉》设色纸本立轴。以及,清乾隆粉彩九桃天球瓶,官窑。” “这两件藏品,我不单拍。” “打包拍卖,底价,5000万!” “每次加价,不少于500万!” 5000万的底价!500万的加价幅度! 在五线县城的一场地方慈善拍卖会上,这个价格简直是天方夜谭。 前两轮还在叫价的老板,此刻都默不作声。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目光,全部涌向了陆明。 宋泽宇站在台上看着陆明。 陆明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站起身,既然破不了局,那就硬扛,大不了回去再想办法补救。 就在他大腿肌肉发力,准备起身的瞬间。 旁边,一只白皙的手臂伸了出去。 苏清浅动作优雅地拿起了桌面上那个代表着云梦投资的竞拍号码牌。 高高举起。 清冷、平静的声音,骤然响彻整个大剧院。 “云梦投资陆明,6000万。” …… 第272章 这谁能想到啊 苏清浅的报价一出,全场安静。 宋泽宇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盯着苏清浅高举的手臂,随后又看向陆明。 陆明同样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破局的可能,唯独没算到苏清浅会亲自下场,而且一开口,就是六千万的天价。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明转头。 苏清浅偏过脸,迎着他错愕的目光,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没事。” 这神态跟在车上一模一样。 宋泽宇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7000万。” 苏清浅看都没看宋泽宇一眼,手中的号码牌再次举起。 “8000万。” 轻描淡写,毫无波澜。 八千万,这已经超出了那两件藏品本身的价值。 瀚海集团虽然庞大,但流动资金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笔巨额支出都需要董事会审批。 但宋泽宇就是要试探陆明的极限。 而此刻的陆明面无表情,稳如泰山。 “9000万!”宋泽宇咬着牙。 苏清浅摇了摇头,再次举牌。 “一个亿。” 宋泽宇放弃了加价,本身也只是试探,一个亿足以试探陆明的边界了。 “一亿一次。” “一亿两次。” “一亿三次。成交!” 拍卖槌重重落下。 掌声雷动,记者们的长枪短炮瞬间突破了安保的防线,疯狂涌向陆明和苏清浅。 宋泽宇走下台,径直来到陆明面前。 “陆总果然好气魄!云梦投资的实力,今天算是让整个豫南见识到了。” 陆明站起身,正要开口。 宋泽宇话锋一转,侧身让出一条路,直指后台方向:“慈善总会的人就在现场。陆总,不如趁热打铁,我们去后台,现场交易?也让媒体朋友们做个见证。” 图穷匕见。 宋泽宇根本不给陆明任何筹措资金的时间,现场结账,刷不出钱,前面的威风全会变成笑话。 陆明站在原地,目光沉了下来。系统账户的钱无法动用,他个人的卡里根本没有一个亿。 苏清浅站起身,理了理旗袍,拉起陆明。 “走吧,去刷卡。” …… 后台。 房间里只有六个人,公证方代表、慈善总会代表、财务见证人,以及宋泽宇、陆明、苏清浅。 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财务代表拿出一台黑色的POS机,放在桌面上。 “陆总,这是专项账户的终端。” “陆总,请吧。”宋泽宇说道,“我这个是临时拍卖会,交易有限额,单笔限额500万,陆总,得劳烦你刷20次。” 陆明看着那台POS机,他知道自己无路可退。 他正要上前一步,苏清浅松开挽着他的手,走到桌前。 她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宋泽宇眉头一皱。 苏清浅将卡递给财务见证人。 “刷卡。” 见证人愣了一下,接过卡,在POS机上刷过。 滴。 “请输入密码。” 苏清浅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按下六个数字。 滴滴滴! POS机开始打印小票。白色的纸条一点点吐出。 “交易成功。”财务见证人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刷卡刷了十分钟,苏清浅真的输了20次密码,输完手都酸了:“宋总,你也没有万全的准备啊,这种上亿的拍卖,你用这个级别的POS机?” 宋泽宇不接话,他哪里能预料到是这么个场景? 苏清浅继续说道:“还是说,你心里笃定,我们陆总拿不出这些钱?” 宋泽宇此时,心里一万个草泥马奔腾而过。 大意了啊,虽然逼着陆明花了一个亿,但那几件拍品可都是自己的心头爱啊,现在全归陆明了。 宋泽宇愣住了,久久不语。 陆明同样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 他第一次感觉原来花一个亿这么困难,原来是要输入20次密码才能花掉一个亿啊。 还让陆明震惊的是苏清浅,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一个亿的现金流,就这么随手刷了出去。 陈越那句“背景通天”,在此刻具象化了。 公证方和慈善总会的人核对完单据,恭敬地退出房间。 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宋泽宇看着桌上的两件古董,脸色难看至极。 他精心布置的修罗场,不仅没能逼出陆明的底牌,反而让云梦投资出尽了风头。 许久之后,宋泽宇缓缓开口,语气明显有点酸:“陆总真是好福气。” 陆明下意识开口接话:“宋总过奖。” “我没在夸你。”宋泽宇压低声音,“陆总,你一直有人护着。在云梦县,陈越护着你。出了云梦县,又有女人护着你。不管到哪,你都有退路。” “但是,陆总。”宋泽宇话锋一转,“温室里,长不出鲜艳的花朵。” “我为什么要搞这场慈善拍卖?”宋泽宇盯着陆明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就是想告诉你,资本的游戏,不是过家家。只有在修罗场杀出一条血路的人,才有资格坐在菩提树下谈慈悲。” 陆明没有说话,确实,今天如果不是苏清浅,这个局面他还真不好应对。 苏清浅见陆明不回宋泽宇的话,以为陆明落了下风,便对陆明说道:“别丢掉初心,别丢掉野心,也别丢掉傲骨,“顺境是养分,逆境是淬炼。哪怕深陷泥潭,也要有把烂牌打成王炸的底气。” 陆明笑了,他看了看苏清浅,说道:“我手里没有烂牌。” 然后转头,看向宋泽宇,眼神凌冽说道:“全是好牌。” 宋泽宇咬牙。 陆明又说道:“麻烦宋总,把这两件拍品,原封不动送到我公司。不要有任何差池。” 说完陆明拉起苏清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明又回头对宋泽宇说道:“宋总,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准备了一场拍卖会,到时候最差省报,高一点的话央视也来。” 陆明走到宋泽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好万全准备,不要缺席。” …… 第273章 你那什么跟我斗? 回程的车上,陆明盯着苏清浅看了好久。 苏清浅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问道:“我妆花了?” 陆明摇摇头,“你不用化妆都很好看。” 苏清浅脸一红,前排的方珩瞪大了双眼,后视镜里悄悄看陆明。 方珩只看见了陆明的眼神,四目相对,方珩一个激灵,在心里默念:“不听,不说,不看。”老老实实开车。 陆明恢复如常,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缓缓开口:“这钱我回了云梦县,就还你。” 苏清浅想都没想,说道:“不用还。” 陆明一愣,“不用还?” 苏清浅偏过头,“这钱又不是你拿去花天酒地的,最终是用来搞慈善了,正当用途。” 陆明坚持:“还是要还。” 苏清浅看着他的侧脸,“陆总,你是不是觉得欠别人东西不舒服?” 陆明没接话。 “那就先欠着吧。”苏清浅收回目光,“倘有一日我落难了,希望陆总能记起这份恩情就好。” 陆明没有再推辞。 “好。”他说,“记住了。如果真有那一天,云梦县总有你落脚的地方。”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方珩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车辆驶过县界碑的那一刻,陆明的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提示音无声弹出: 【已进入云梦县行政区域,资金功能恢复正常,当日未消费余额正常累计。】 陆明面不改色:“到家了。” …… 云梦泽大厦会议室。 一众核心高管早就在那里等着。 电梯门一开,陆明和苏清浅并肩走出来。 陆鸢第一个站起来,快步迎上去,上下打量她哥,确认没缺胳膊少腿之后,长吁了一口气。 “怎么样?” “成了。”陆明拉开椅子坐下,“一个亿,拍下两件藏品。” 沈璃倒吸了口气,“你不该去的,他要钱,我们直接以公司名义对口捐就好了。” 陆明摆了摆手,“那就彻底上他当了。” 众人不解, 陆明解释:“他今天要一个亿,明天要十个亿,我们都要给他?并且他事先大面积媒体报道,已经把我们架在火上,我们不去,那些暗地里看不惯我们的,终于有刀子了,还有陈书记现在的位置很敏感,社会舆论容不得半点差池。” “你们不要总觉得,我这是受制于他了,憋屈什么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众人恍然大悟,不再多言。 陆明又简短地把拍卖会的过程讲了一遍。 宋泽宇设局、现场逼刷卡、苏清浅举牌、后台POS机刷了二十次,每一个细节,他都说得很克制,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 陆鸢听完,慢吞吞开口:“一个亿……哥,这么大一笔钱,本来我还想着把公司账上的钱归拢归拢,想个法子打到你个人账户上……” 话还没说完,方瑜就说话了:“陆鸢?” 陆鸢抬头。 “你想去里面进修吗?” 陆鸢:“……” 沈璃悄悄把茶杯端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苏清浅坐在陆明旁边,视线投向窗外,表情不变。 方瑜说道:“公司资金不等于老板个人资产。” “公司的钱是公司的。只能用于经营发展、劳务支出、合同约定范围内的开支。” “不能打到法定代表人或实际控制人的个人账户,尤其不能让老板拿去拍卖古董。哪怕那场拍卖是慈善性质的,也不行。” “公司要做慈善捐赠,需要经过董事会决议,走对公账户,出具捐赠合同和专项票据,全流程闭环。不是你在EXCel里挪个数字就能解决的。” 陆鸢作为一个财务,她当然明白这些,只是,她生怕陆明吃瘪,人设崩塌,陆明是全团队的核心,他崩了,团队就崩了,更何况,陆明还是她哥,虽不是亲的,但也差不多,为了这个陆鸢甘愿去里面进修。 但方瑜不同,方瑜是法务,她有义务和责任为云梦投资规避所有的法律风险,“你是云梦投资的财务总监。你应该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这条红线在哪。” 陆鸢咬了咬下唇,没吭声。 陆明看了陆鸢一眼。 “听见了?” “听见了。”陆鸢声音有点闷。 方瑜恢复了温和的神态:“宋泽宇的法务今天一定很忙,他们一定是全程盯着,如果陆鸢把这一个亿从公司账上转到陆总的个人账户,用于拍卖古董,那就正中宋泽宇下怀,那个金权是红圈八所的,挑刺的能力业内翘楚。” 沈璃小声开口问道:“瑜姐,那如果真转了呢?” 方瑜叹了口气:“真转了,一个亿,数额特别巨大,三年起步。” 陆明说道:“那这事到此为止,以后别再有这种想法。哪怕是嘴上说说,也不行。公司的钱必须用于扩大再生产,不是我私人的产物,我们不是封建团队,公司不是我的私人钱包。” 众人默不作声。 陆明拍了拍手,“好了,不管怎么说,事情总是过去了,但是,宋泽宇能搞我们,我们也不能当小白兔。组织一场慈善拍卖,地点就定在云梦泽大厦。” “方瑜!”陆明部署,“你负责所有的法规发条,本次拍卖也是慈善主题,拍卖所得,全部用于云梦县助老、助学等慈善方面。” “明白!”方瑜回答。 “沈璃,你负责邀请企业,过滤一下,资产不达标的就不要邀请了,但有一个人不能漏,宋泽宇,你亲自去给宋泽宇送邀请函。” “明白!” “方珩,你负责安保。别让宋泽宇暗中搞事。” “放心!露头就秒!”方珩说道。 安排完毕,众人蓄势待发,苏清浅缓缓开口:“拍什么呢?” 陆明想了想,这还真是个问题,阵仗搞这么大,只拍那两件,多少有点寒酸,但他对于古董收藏向来不感兴趣,手里自然也没有藏品可以拍卖。 苏清浅目光扫过众人,笑了笑,“我手里有几件藏品,宋泽宇找了好多年。” 众人惊讶看向苏清浅,陆明见怪不怪,“什么藏品?” 苏清浅拿出手机,找到相册,递给陆明:“赵孟頫《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手卷,2个亿,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大罐。2.5个亿。” 懵了,全场人员的第一反应。 这两件藏品,价值且不说,单说稀有性,多少收藏家一辈子能收一个就算功德圆满,特别是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大罐,这种完整人物故事的青花大罐,全世界仅存8件,中西收藏界公认的元瓷天花板,单一个罐子足以撑起一场高级别的拍卖会。 而苏清浅一出手,就是两件。 纵使陆明有心理准备,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苏清浅点点头:“真的。” 陆明深呼吸几次,稳住心神:“你到底藏了多少底牌?” 苏清浅微微一笑,伏在陆明耳边,悄声说道:“这要看你需要多少了。” …… 第274章 会前准备 沈璃手持邀请函去了平林县,瀚海集团分公司。 前台接待看到两人气场不凡,刚想开口询问,沈璃直接报出身份:“云梦投资,沈璃。找宋泽宇。” 接待员愣了一下,迅速拨通总裁办电话,片刻后,侯昌从电梯里走出来,脸色并不好看。 “沈总监大驾光临,有何贵干?”侯昌挡在闸机前。 “陆总让我来送份文件,必须面交宋总。你做不了主,让开。” 侯昌侧身刷开闸机。 沈璃走到宋泽宇办公室,将手里的烫金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推到宋泽宇面前。 “宋总昨天在拍卖会上慷慨解囊,陆总很受启发。”沈璃说道,“云梦投资决定本周末在云梦泽大厦举办一场慈善拍卖会。所得款项将全部用于云梦县的民生建设。这是邀请函,还有本次拍品的图册。” 宋泽宇坐直身体,伸手翻开那份文件夹。 页面上印着高清扫描的图卷,旁边附有鉴定证书和流传记录。 赵孟頫《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手卷。 宋泽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呼吸加重翻开第二页。 一张占据整页的高清照片跃入眼帘。 白地蓝花,釉色莹润,罐身纹饰繁复,主体画面中,一位长须老者乘坐一辆由一虎一豹拉动的两轮车,正从山间疾驰而下。 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大罐。 宋泽宇手里的两枚核桃“吧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滚落到地毯上。 旁边附有碳十四鉴定报告复印件,以及多位国内外顶级专家的联合签名背书,这是真品。全世界仅存八件的绝世重宝之一。 宋泽宇的是个骨灰级收藏家,这种级别的古董对他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2005年伦敦佳士得拍出那件2.3亿的鬼谷子下山大罐时,他还只能看着新闻流口水。现在,真品就摆在他的眼前。 求之不得。 “宋总,图册您慢慢看。”沈璃后退一步,“陆总说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周末的云梦泽大厦,希望宋总准时出席。” 说完,沈璃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办公室。 办公室门关上。 宋泽宇依然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目光死死黏在那张鬼谷子下山大罐的照片上。 侯昌推门进来,看了一眼那本打开的图册。 “宋总,这什么东西?一个破罐子值多少钱?”侯昌不以为意。 宋泽宇深深吸了一口气,理智逐渐回归。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也太清楚陆明拿出这东西的用意。 如果不去,瀚海集团和宋泽宇的脸面将在这场拍卖会上丢尽,连竞争对手的场子都不敢去,以后在豫南商界还怎么混? 如果去,这东西起拍价绝对是个天文数字,陆明绝对会把他往死里宰。 “这不是小钱能搞定的。”宋泽宇喃喃自语。 侯昌眼珠转了转,凑上前说道:“宋总,你昨天坑了陆明一个亿,陆明这次拿出这玩意儿,准备坑你多少?” 宋泽宇转头看着侯昌,他心里的火气正没处撒,听到这句没脑子的废话,直接气笑了。 “要不你去问问?”宋泽宇指着门外,“他那个沈总还没走远。” …… 沈璃回程的车上,联系了省报的林汐,这种场面对于林汐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她当场表示一定会来。 不仅如此,如果拍卖场面火爆,她绝对会尽全力,将此次拍卖放在头版头条。 虽然现在大多数人都不看报纸,但体制内的人还是要看的,宋泽宇这种企业当然不愿意在如此紧张的时候,在这种新闻上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沈璃将林汐的意见,汇报给了陆明,“陆总,林汐答应了会来。” 陆明收到沈璃的消息,点点头,还不够,既然你要玩,就玩大一点,全省关注怎么够? 他拨通了陈越的电话,把事情简单汇报了一遍。 陈越听完也有点反应不过来,“你是说,苏清浅手里有元青花,还是鬼谷子下山大罐?” “对。”陆明回复。 “保真吗?”陈越还是不敢相信。 “保真。” 陈越努力消化这个信息,许久后说道:“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陆明问道。 “第一,她怎么会有这个东西?”陈越说道,“第二,即使有,她怎么愿意拿出来?” 陆明想了许久,也无从得知,只好说道:“我也不明白。” 随后陆明又补充道:“藏品来源可查,手续合规。” 两人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陆明开口,换了个方向:“陈书记,这个拍卖所得,我打算用作慈善,资金入县里的慈善总会,后续专项用于助老、助学,特别是未来我明德学校的学子,他们只要符合条件,都可以申请这笔助学金,从小一直到高三。” 陈越是个极其敏锐的政治家,陆明这一手,直接将一场商业斗争,升维成了造福一方的民生大戏。 两件重宝的拍卖,成交价绝对是以亿为单位,几个亿的慈善资金直接注入云梦县民政局,这不仅能极大地缓解县财政的压力,更是一笔实打实、光芒万丈的政绩。 而这笔政绩,陆明拱手送给了他陈越。 “陆总,你这手笔太大了。”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陆明看着窗外的阳光,“不过,既然是一场为云梦县民生造势的大戏,只有省报的林汐报道,分量多少还是轻了点。” 陆明停顿了一下,将真正的诉求抛出。 “陈书记,这笔资金落地,是全省乃至全国县域经济发展的一个正面典型。如果能有国家级的媒体来做个见证,对云梦县未来的招商引资,对您后续开展四县协同发展的工作,都有极大的推力。” 只有央视的镜头对准这场拍卖会,宋泽宇才不敢玩任何阴招。 在国家级媒体的注视下,宋泽宇喊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必须兑现,这是陆明给宋泽宇上的最后一道终极枷锁。 电话那头,陈越稍微沉默,然后微微一笑:“我懂的,我来协调。” …… 第275章 慈善拍卖 拍卖会前两天。 平林县,瀚海集团豫南分公司。 宋泽宇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窗帘拉死,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瀚海集团豫南区域的月度资金报表。 第二份,他个人名下所有银行账户的余额汇总。 第三份,那本云梦投资送来的拍品图册,翻到鬼谷子下山大罐那页,角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 他盯着报表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豫南分公司账上的钱不能动,运营资金是专款,走审计,抽一分钱出来给个人用,性质比陆明从公司转钱拍古董还恶劣。 金权替他查陆明查得那么仔细,这些基本常识他不可能犯。 能动的,只有个人资产。 股票、基金、理财,还有保险柜里的那批硬通货,他一项一项地列。 最终汇总出一个数字。 可调动现金流,十一亿出头。 宋泽宇陷入沉思。 他太清楚那件鬼谷子下山大罐值多少。 2005年伦敦佳士得那件,折合人民币两亿三。二十年过去,同级别的藏品在顶级拍场上的估值早已翻了四到五倍。 如果是正常拍卖渠道,这东西起拍价至少六个亿,成交价在八到十二亿之间波动。 但这不是正常拍卖。 这是陆明的主场,央视的镜头,慈善的名义。 陆明会怎么定价? 宋泽宇闭上眼。 如果起拍价定在五亿以内,他能吃下来。 如果定在五到八亿,要看现场有没有其他竞拍者搅局。 十个亿。 这是他的底线,超过十个亿,不拍。 再好的东西,也不值得把自己搭进去,一个合格的商人,不应该被欲望牵着走。 …… 周六上午,九点半。 云梦泽大厦六楼,多功能厅。 厅内的布置简洁但规格极高,主席台铺着深灰色绒布,两个拍品展柜分置左右,灯光经过专业调校,只打在展品上,其余区域压暗半档。 没有LED大屏滚动播放企业宣传片,没有鲜花拱门,没有泡沫机和干冰。 只有一面背景墙,“云梦泽慈善拍卖会” 下方一行小字:所得善款全额注入云梦县慈善总会,专项用于助老、助学。 签到台前排起了短队。 到场的企业家不算多,但每一位都是经过沈璃筛选的。 没有自媒体博主,没有网红,没有直播设备。 整个会场只有两组媒体团队。 一组是省报的林汐,带了一个摄影记者,坐在左侧第二排。 另一组,央视。 陈越坐在主席台偏右的位置,身旁是县长王文利和商务局长张广华。 九点四十五分。 宋泽宇的奥迪A8,缓缓驶入云梦泽大厦。 他进入会场时,脚步沉稳,面带微笑,逐一与到场的企业家握手寒暄,姿态无可挑剔。 走到陈越面前时,他微微颔首:“陈书记。” 陈越摆了摆手,没有起身:“宋总大老远来,辛苦。” “应该的。”宋泽宇笑容不变,“慈善是大事。” 他落座在第一排左侧,侯昌坐在他身后。 方瑜和苏清浅跟在身后,一左一右,分坐在第一排右侧。 方珩带着四名安保人员,分布在会场的四个角落。 十点整。 主持人走上台,是请来的专业拍卖师,持有中拍协认证资格。 “各位来宾上午好,欢迎出席云梦泽慈善拍卖会。” 开场白简短,三分钟讲完规则。 所有竞拍款项由云梦县公证处现场监督,直接汇入县慈善总会对公账户,当场出具收据。 竞拍者不得反悔、不得延迟付款。 没有起哄环节、没有暖场娱乐,干干净净。 “下面,有请今天的主办方代表,云梦投资集团董事长陆明先生,上台致辞。” 掌声响起。 陆明走上主席台,站定,盯着宋泽宇微微一笑。 “我长话短说。” “今天所有拍卖所得,全部用于慈善。一分不留,一分不动。在座的各位都是朋友,今天不谈生意,不谈恩怨。能拍就拍,量力而行。注意,我再强调一遍,量力而行。” 他顿了一下。 “第一件拍品。” 身后的展柜灯光亮起,工作人员揭开绒布。 一幅横幅水墨与一只粉彩瓷瓶并排陈列。 “齐白石《松鹤延年图》,以及清乾隆粉彩九桃天球瓶,官窑精品。两件合拍。” “起拍价,一亿两千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一千万。” 话音落地,全场鸦雀无声。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东西都不是给他们拍的,除了宋泽宇。 宋泽宇本人对这两件藏品,也兴趣怏怏,毕竟已经拥有过,他更在意的是后边的藏品,并且今天他的钱也是有数的,不能浪费在这两件藏品上。 然而,陆明显然是想让他浪费一下的。 拍卖师开口:“一亿两千万,有没有人出价?” 沉默。 陆明站在台上,看着宋泽宇。 “宋总不喜欢这两件藏品吗?” 宋泽宇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不接话。 陆明笑了笑,图穷匕见:“是不喜欢这两件藏品,还是不喜欢做慈善?” 宋泽宇有点无语,你怎么说话这么直呢,并且这两件藏品是你从我这拍走的,拍走的时候1个亿,转个手你赚我两千万? 但是央视在,省报也在,这两个企业代表了体制内的声音,瀚海这种级别的企业,可以不在乎名声,但不能不在乎体制。 思索片刻,宋泽宇伸手拿起号牌,“一亿两千万。” 拍卖师立刻接过:“瀚海集团宋泽宇先生出价一亿两千万!” “还有加价的吗?” 拍卖师的目光扫过全场。 没有人动,陆明也没动。 “一亿两千万,第一次。” “一亿两千万,第二次。” “一亿两千万,第三次!” 槌声落地。 “成交!恭喜瀚海集团宋泽宇先生,以一亿两千万元善款,拍得齐白石《松鹤延年图》及清乾隆粉彩九桃天球瓶!” 全场掌声雷动。 陆明在台上带头鼓掌,掌声稍歇,陆明安排人员,推出今天的两件重磅藏品。 “赵孟頫的《般若波罗蜜心经》,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大罐!一样,打包拍卖,起拍价八个亿,每次加价不低于1个亿。” …… 第276章 没有上限 “起拍价八个亿,每次加价不低于1个亿。” 台下没有一点声音。前排的企业家们屏住呼吸,目光在陆明和宋泽宇之间来回游走。 宋泽宇盯着展柜里的元青花大罐。 那是真品,全世界仅存八件。 他今天就是为这个来的,不仅仅是个人喜好,这个东西一旦到手,他幕后的诸多大佬可是抢着要,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罐子是更高级别的敲门砖。 宋泽宇抬起右手,举起号牌。 “八亿。” 拍卖师立刻接话:“瀚海集团宋泽宇先生,出价八亿!八亿第一次!” 央视的摄像机镜头对准了宋泽宇。 陆明站在台上,看着宋泽宇,像是在估测宋泽宇的底牌。 “八亿第二次!”拍卖师举起木槌。 陆明抬起手,“九亿。” 全场哗然。 省报记者林汐迅速按下快门,陈越坐在第一排,转头看了一眼陆明,眉头微微挑起。 宋泽宇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已经逼近他全部现金的极限。 他盯着陆明,陆明全程保持微笑。 宋泽宇大脑快速运转,陆明自己加价,是想流拍?还是想逼他继续加? 如果是流拍,陆明一分钱拿不到,还要倒贴手续费。 如果是逼他加价…… 宋泽宇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鬼谷子下山大罐上。 釉色莹润,画工繁复。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错过今天,他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件真品。 十个亿,这是他的底线。 宋泽宇咬紧牙关,再次举起号牌,“十亿。” 拍卖师声音发颤,这种级别的拍卖,足以让他吹一辈子了:“瀚海集团宋泽宇先生,出价十亿!十亿!” 所有人看向陆明,陆明放下手,后退半步,让出主席台的中心位置。 他冲宋泽宇点了点头。 “十亿第一次。” “十亿第二次。” “十亿第三次!” “啪!” 木槌重重落下。 “成交!恭喜瀚海集团宋泽宇先生,以十亿元善款,拍得赵孟頫《心经》手卷及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大罐!” 掌声雷动中,陆明走下台,来到宋泽宇面前。 “宋总好魄力。”陆明伸出手。 宋泽宇站起身,握住陆明的手:“陆总割爱,我自然要接住。” “既然用于慈善,慈善不等人。”陆明收回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宋总,我们现场交割。” 宋泽宇眼角抽动了一下。 现场交割,十一亿两千万。 他账上只有十亿出头,但他不能在央视和省报面前露怯。 “理应如此。”宋泽宇点头。 陆明带着宋泽宇、侯昌,以及公证处的人员,走进大厦后台的贵宾室。 苏清浅和沈璃、方瑜跟在后面。 贵宾室内,宋泽宇说道:“转账吧,我来之前已经跟银行预约过额度。” 陆明点点头。 宋泽宇话锋一转:“陆总,银行预约额度,只有十个亿,剩下的一个亿两千万,二十天之内,我补到县慈善总会的账上。公证处在这里,我可以签承诺书。” “我相信宋总的商业信誉。”陆明走到宋泽宇面前,“藏品,宋总可以先带走。剩下的钱,二十天内到账就行。” 宋泽宇心里松了一口气,陆明没有在这件事上逼他,说明陆明还是忌惮瀚海集团的体量。 “多谢陆总理解。”宋泽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这两次我们通力合作,为县域慈善做了个好模版。”陆明看着宋泽宇,“相信以后,我们两家公司在慈善方面,也会有深度合作。” 宋泽宇此刻还沉浸在拿下元青花的喜悦中,加上刚刚度过资金短缺的尴尬,戒备心降到了最低。 他随口应道:“那是自然,慈善合作不设上限。” 陆明微微一笑,凑近宋泽宇,声音极低。 “宋总喜欢将军,我也喜欢。” 宋泽宇愣了一下。 陆明直起身,继续说道:“我更喜欢抽车将军。” 宋泽宇不明所以。 没等宋泽宇细想,陆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极大。 “宋总,藏品交割完了,我们去前台,给媒体和领导一个交代。” 陆明不由分说,拉着宋泽宇走出贵宾室。 多功能厅内,央视的摄像机依然架在原地,省报记者林汐正在整理刚才拍摄的照片。 陈越和一众领导,仍然坐在第一排。 陆明拉着宋泽宇,大步走上主席台。 陆明拿过麦克风说道:“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刚才在后台,宋总和我已经完成了初步的交割手续。”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宋泽宇站在陆明身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陆明抬起手,压下掌声。 “在后台交割时,宋总跟我说了一番话,让我深受感动。” 宋泽宇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陆明面向台下,语气激昂:“今天这十一亿两千万用来做慈善,太少了!根本不足以体现瀚海集团和云梦投资对云梦县民生建设、慈善建设的决心!” 宋泽宇瞳孔猛地收缩,他转头死死盯着陆明。 陆明没有看他,继续对着麦克风大声宣布: “宋总既然有这个想法,那我借着宋总的想法,在此发出倡议由云梦投资和瀚海集团合作,成立一个超大型联合慈善基金!” “基金总规模一百亿元,云梦投资愿意率先承诺,五年内每年向基金注入十亿,造福民生,履行企业应承担的社会责任!”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陈越猛地坐直了身体,一百亿?慈善基金?什么概念?这是一个县委书记能接触的层级吗? 全市的慈善基金常年在一亿上下浮动,除了疫情特殊年份,过了1.5亿,一百亿,这是全市100年的慈善基金总额。 宋泽宇更是彻底呆住,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还只用于云梦县?他刚想出声辩解,陆明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继续说道: “所有款项使用明细定期公开披露,接受政府、审计、公证机构以及媒体共同监督。” 陆明说完,转头看向宋泽宇,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宋总,刚才在后台,你说慈善合作不设上限。这份气度,陆某佩服。我借您这句话发起倡议,也想听听瀚海集团的态度。” 陆明说着把话筒递给了宋泽宇。 “宋总?借着在场所有官媒的镜头,当着诸位领导的面,给大家讲两句?” …… 第277章 就是任性 骑虎难下。 宋泽宇想骂娘,我不就是坑了你一个亿,现在还也还了,你一张嘴就是五十个亿? 还拿来做慈善?第三方监督? 哪家好人会真金白银做慈善啊,做慈善不就是为了避税吗? 然而,这是不能当众拒绝的,拒绝了,那他今天花十亿拍下的元青花,就成了一个笑话。 外界会怎么写?“瀚海集团豪掷十亿买古董,却对民生慈善一毛不拔”。 在体制内领导面前,这就是政治觉悟低下,是彻头彻尾的资本逐利本性暴露。 他没有蠢到当众翻脸的地步。 宋泽宇伸手接过了话筒。 “陆总的提议,振聋发聩,瀚海集团深耕多年,回报社会本就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对于陆总提出的百亿联合慈善基金,我个人表示高度认同,也愿意积极促成。”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宋泽宇话锋一转:“不过。” “百亿规模的基金,资金体量过于庞大,如何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是个严峻的课题。” 宋泽宇转头看向陆明,“我补充一点。既然是联合基金,为了保证资金的绝对安全和透明,我建议基金的所有项目立项,必须由双方联合提案。任何一方单独发起的慈善项目,需要另一方书面确认签字后,方可执行拨款。” 陆明笑了笑,拿起另一个话筒:“宋总,你这个提议,我有不同的意见。” “慈善不等人。那如果一方不同意,或者故意拖延,项目是不是始终无法落地?” 宋泽宇面不改色:“这是为了资金安全,合规的流程必不可少。” 陆明毫不退让:“流程?你看是不是这么个事,如果平林县突发洪灾,需要紧急调拨五千万购买救灾物资。灾民在水里泡着,救援队在泥里滚着,你跟我说要走流程?要等你瀚海集团的董事会开会研究,等你宋总慢条斯理地签发一份书面确认书?” 宋泽宇脸色一僵:“陆总,你这是偷换概念。” “我这是实事求是!”陆明步步紧逼,气场全开,“钱出了,事情出了,灾情还需要等你书面确认?真等你的字签完,黄花菜都凉了!” “既如此,我提议设立应急响应机制。”陆明直接抛出反制方案,“引入第三方监督机构。立项发起后,十二个小时之内,三方投票,二比一即可强制执行拨款。这样既保证了监督,又保证了效率。” “引入哪个第三方?” 陆明笑了,“刚才宋总也说了,所有资金要接受政府监督。既然基金的发起地在云梦县,今天陈书记也在这里。那就引入云梦县慈善总会,作为独立的第三方投票机构!” 台下,陈越闻言适时地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面带微笑地看向台上:“陆总和宋总的社会责任感,让我非常感动。如果两位信任,云梦县慈善总会,愿意承担起这个第三方的监督重任。我们保证,每一笔钱的流向,都会接受审计局的严格审查,对社会公开透明。” 一锤定音。 “宋总?”陆明转过头,看着宋泽宇,“这个机制,你觉得合理吗?” 合理吗?不合理,但是陈越都发话了,还说什么合不合理? “陆总的考虑确实周全。”宋泽宇硬生生挤出一句话,“但涉及五十亿的资金调度和管理机制变更,兹事体大。我个人无权直接拍板,需要回去向瀚海集团董事会正式报备,走股东决议流程。” “多久?”陆明步步紧逼。 宋泽宇深吸一口气:“三个工作日。三个工作日内,瀚海集团会给出官方答复。” 陆明一把握住宋泽宇的手,“好,那我就等你三天。” …… 拍卖会取得圆满成功,陈越很高兴,走的时候跟陆明说道:“媒体朋友我来安排,善后工作你不用操心,快回去休息吧。” 陆明一行人回了云梦泽大厦,宋泽宇答应了三天后给回复,但陆明觉得不稳妥,他叫来苏清浅:“宋泽宇喜欢把人架在火上烤,我也喜欢,我更喜欢把一个人翻来覆去的烤。” 苏清浅秒懂:“你是想让我们公关部,给点压力?” “对。”陆明点头,“宋泽宇老狐狸了,不上压力,他还真不一定出钱,找几个有影响力的财经类及媒体,说一说某些大型企业,利用慈善基金进行税务筹划、变相避税的潜规则。不要指名道姓。” 苏清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并不永远伟光正,有时候也会有些阴谋,但这并不让苏清浅感到厌烦,温室里长大,虽然理想主义,但斗争的残酷性她是清楚的。 她刚想回复,手机就响了,脸色微微一变。 陆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怎么了?” “没事,一个长辈的电话。陆总,舆论的事我立刻去办,先失陪一下。” 说完,她转身快步回了自己办公室,房门紧闭, “喂,爷爷。”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浑有力:“浅浅啊,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开心吗?” “开心。” “开心就好。这几天帮了陆明不少忙啊。” 苏清浅咬了咬嘴唇:“他做的是实事,云梦县的老百姓确实得到了实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乎是对她天真的无奈。 “浅浅啊,你太任性了点。” 苏清浅愣住了:“什么意思?” “陆明本来只是个地方上小打小闹的暴发户,你几次三番帮他,还招来了央视的记者,搞一场拍卖会,你这是过早把他推到了牌桌中心啊。” 苏清浅不说话。 老人继续说道:“还有那个陈越,也跟着你们一起胡闹,你们俩年轻气盛就算了 ,他也不懂进退?” “爷爷,你打击面有点广了。”苏清浅开始犟嘴,“成立慈善基金,算是胡闹吗?” “不是啊,”老人说道,“但是一个县,100亿的慈善基金就是了,量变是会引起质变的。” 苏清浅倔强说道:“那我不管。” 随后苏清浅语气一变,开始撒娇:“爷爷,你就让我任性一次,只要陆明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做事,不忘初心,我对他的帮助,就没有上限。” …… 第278章 天塌了 苏清浅挂完电话,就开始着手安排公关事宜。 次日一早,公关部副总监快速汇报,“苏总,三篇深度分析稿已经发给六家头部财经媒体。切入点全是‘大型企业如何利用慈善基金进行税务筹划’以及‘缺乏第三方监管的慈善是资本的遮羞布’。没有提瀚海集团一个字。” “干得好。另外找几个懂行的法律博主,科普一下慈善法关于资金披露的硬性规定。再买两个热搜位,把昨晚央视新闻和省报关于云梦县慈善拍卖会的报道顶上去。记住,只夸陆总,对瀚海集团保持中立。” 副总监心领神会。 短短几个小时,网络舆论彻底发酵。 网友的神经对“资本避税”和“假慈善”极为敏感。 虽然通稿没有指名道姓,但结合昨天刚结束的、轰动全网的十一亿天价拍卖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说谁。 “十亿买个古董眼都不眨,真要拿钱做慈善就得走流程?” “陆总霸气,直接把云梦县慈善总会拉进来当裁判,这才是真做实事!” “走流程?拖?就eng拖?” 舆论很快就传到了宋泽宇那里。 宋泽宇满面愁容,悔不该当初要测试陆明的资金边界。 候昌立在一旁说道:“宋总,陆明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啊,还翻了个面儿。” “你很开心?”宋泽宇问道。 “我很难过。”候昌回答。 宋泽宇刚想怼候昌,手机就响了。 “泽宇,你在豫南搞什么名堂?”瀚海集团背后的核心投资人之一,赵董。 “赵董,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花了十个亿买个破罐子,然后被一个地方上的土老板架在火上烤?”赵董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一个小老板,你弄不过他?” 宋泽宇咬紧牙关,不回话。 “我不管你用什么理由!”赵董语气严厉,“你在物流线上的小动作被人家反撸了几百万,现在又被逼着每年掏十个亿。集团的现金流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说什么风凉话?!”宋泽宇不忍了,“你在质疑我的决策?不想投资,可以撤,公司又不是没有撤出机制!” 宋泽宇说完直接挂断,手机往办公桌上一扔,扔的太用力,滑到了地板上,三折叠的屏幕应声而碎。 候昌捡起:“宋总,用不用修一修?” 宋泽宇瞪着候昌:“你能不能滚一滚?” 候昌拿着手机退出办公室。 宋泽宇陷入沉思,连续受挫,从物流车队被挖,到温泉小镇捣乱失败,再到昨晚的拍卖会被逼上梁山。 他原本以为陆明只是个运气好的暴发户,现在才发现,对方不仅资金深不可测,手段更是老辣狠毒。 进退维谷。 不同意,瀚海集团的名声彻底臭了,同意,每年十个亿的真金白银,等于是在割他的肉。 陆明。 宋泽宇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年轻人太邪门了。 资金来源成谜,做事完全不按商业逻辑出牌,偏偏又能精准地踩在政策和民意的节点上。 常规的商业手段已经对付不了陆明。 更关键的是,他跟陈越绑在一起了,试探陆明的边界不行,那就试探一下陈越的边界。 宋泽宇转头,看向花了十个亿拍下的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大罐。 忍不住抚摸了一遍又一遍,拿出自己的相机,拍了好几张,最后依依不舍,自言自语:“哎,咱们无缘。” 说罢,他一狠心,拿出一块红布,直接盖住大罐,然后喊道:“候昌!” “宋总。”侯昌赶紧上前。 “备车,去省城。” “现在?” “立刻。” 去往省城的奥迪A8上,宋泽宇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他脑海中不断推演着见到那位领导后的说辞。 他要强调云梦县的地方保护主义,强调陆明利用资本裹挟政府,破坏全省的招商引资大局。 只要把陆明定性为“不稳定因素”,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车辆在一栋青砖灰瓦的独立别墅前停下。 宋泽宇提着沉重的防震箱,走下车。 他走到大门前,按下门铃。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五分钟后,大门打开,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这是那位领导的贴身大秘,王秘书。 “王主任。”宋泽宇立刻换上恭敬的笑容,微微弯腰,将手中的防震箱递了过去,“突然打扰,实在抱歉。这是一点心意,麻烦您转交领导。我有非常紧急的事情,需要当面向领导汇报。” 王秘书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泽宇。 他没有伸手接那个价值十亿的箱子。 “宋总。”王秘书不咸不淡,“领导已经休息了,东西你带回去吧。” “王总,你看……两分钟,就给我匀出来两分钟的时间……”宋泽宇说着把箱子往门里边放。 王秘书也不阻拦,“宋总啊,你这是何苦呢?” 宋泽宇放完箱子,叹了口气:“王总,你是不知道啊,我从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碰见这么难搞的对手……” “你为什么非要搞陆明呢?”王秘书打断。 宋泽宇一愣,这话什么意思?同为生意人,我为什么不搞他,定价权这一块,我不拿,就是陆明拿。 这事儿,小孩子都能懂的道理,你一个贴身大秘不懂? 但王秘书这么说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王总的意思是……让我跟陆明和解?” 王秘书摇摇头说道:“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很好奇,你怎么就盯着陆明不放呢?你想温水煮青蛙,像吞别人一样,吞并陆明?” “啊?”宋泽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王秘书一顶大帽直接扣了下来:“人民企业家,是你一个商人想吞并就能吞并的?” “啊?”宋泽宇彻底懵了,“这……这话从何说起啊,王总?” 王秘书说道:“还有一句话要转达,宋泽宇!你到底要干什么?!” 宋泽宇反应过来了,刚才的话,都是领导的转达,意思很明显,别弄陆明了,你弄不过。 宋泽宇此时又非常后悔,他后悔刚才把罐子塞进去,塞得太早了。 但,到了这份上了,他还怎么拿回来,这不是打脸吗。 王秘书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宋泽宇,沉默一会儿,小声说道:“宋总,我个人给你个消息。” 宋泽宇眼神一凛,竖起耳朵。 王秘书缓缓开口:“陈书记留任云梦县。” “啊?”宋泽宇惊讶开口,“他不是要升副市长?” “兼任副市长。” 大门缓缓关上,宋泽宇站在风中,彻底石化。 …… 第279章 赴汤蹈火啊,明哥! 这还说啥了? 宋泽宇是个聪明人,能在商海厮杀出千亿身家,靠的绝不是意气用事,而是对风向的绝对敏锐。 王秘书的话透露了两个致命信息。 第一,省里给陆明定调了,“人民企业家”。 这意味着陆明的基本盘不仅是合法的,更是受上层保护的,谁动陆明,就是动省里的经济战略。 第二,陈越兼任副市长留任。 这就彻底堵死了瀚海集团想趁权力真空期摘桃子的可能。 陈越不仅没走,权力反而更大了,陈越权力一大,那陆明就是成了彻头彻尾的云梦王。 政商两道,瀚海集团全盘皆输。 宋泽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绝对的理智。 商人逐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 他走到街头那辆奥迪A8,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侯昌坐在副驾驶,见老板空手而归,脸色铁青,小心翼翼地问:“宋总,领导没见?” “开车,回去。” 侯昌一愣:“回哪?” “平林县。” 候昌见宋泽宇面色不善,一改往常的皮态,也沉默起来。 许久,宋泽宇开口了:“答应陆明,你现在安排人员开会,所有高层必须到场,实在到不了,视频参加。” “答应什么?”候昌问道。 “你说呢?” “慈善基金?” “对。” “那……董事会那边怎么交代?” 宋泽宇睁开眼,目光冷冽:“怎么交代?我交代个屁,他们愿意玩就玩,不愿意玩就滚。” 侯昌不敢再劝。 “还有你,候昌!”宋泽宇又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不管你是哪个董事派来的,过去的我一概不问,从现在起,你要是再把我的事情告诉董事会,我扒了你的皮!” “啊?”候昌呆住,“宋总……你怎么知道?” “这你别管,选边,站我还是站董事会?”宋泽宇反问。 候昌思索良久,“选你。” 宋泽宇隔着椅背,拍了拍候昌的肩膀,“我能拍你的肩膀,我也能勒死你。” 候昌一个激灵,“我回去就跟董事会切割。” “不用,”宋泽宇摆手,“以后我让你传什么话,你就传什么话。” “明白!”候昌重重点头。 “还有,你以后不要用疑问句跟我说话,我真的很烦。” “啊?”候昌一愣,“我没有吧?” 啪!一个巴掌拍在了候昌的后脑勺。 三天后,云梦泽大厦。 现场布置得宏大庄重,红毯铺地,鲜花簇拥。 省市两级的主流媒体长枪短炮架设完毕,闪光灯闪烁不停。 “云梦泽·瀚海联合慈善基金成立暨签约仪式”的巨型背景板格外醒目。 陆明一身定制的深色西装,站在台侧。 “宋泽宇的车已经进地下车库了。”苏清浅汇报,“法务那边确认过合同,没有任何文字游戏。瀚海第一年的十亿资金,今天下午就会打入共管账户。” 陆明点点头:“这一局,我们小胜。” 片刻后,宋泽宇带着瀚海的高管团队步入会场,一改往日的剑拔弩张,脸上的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陆总,久违了。”宋泽宇主动伸出双手。 陆明伸手与他相握:“宋总能来,云梦县的老百姓会记住瀚海的贡献。” “做慈善嘛,义不容辞。”宋泽宇压低声音,“陆总,以后在豫南,瀚海跟着云梦泽的步调走。有钱大家赚。” 陆明微微一笑:“规矩之内,大门敞开。” 宋泽宇点点头:“你的规矩,就是规矩。” 陆明一愣,看着宋泽宇,宋泽宇微微一笑:“愿为云梦王,刀山火海,肝脑涂地。” …… 上午十点,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陈越作为官方代表出席,坐在见证席的正中央。 在媒体的见证下,陆明和宋泽宇分别在厚重的合同上签下名字,并交换文本。 台下掌声雷动。 随后,陈越上台致辞。 “今天,我们见证了历史。”陈越对着麦克风,声音洪亮,“百亿规模的慈善基金落地云梦,这是资本向善的最好证明。云梦县慈善总会将联合审计部门,对每一笔资金的流向进行全天候、全透明的监督。绝不让一分钱脱离群众的视线!” 陈越的话掷地有声,不仅是给媒体听的,更是给宋泽宇听的。 宋泽宇坐在台下,带头鼓掌,心中却是一阵苦涩。这十个亿,算是彻底打了水漂,一分钱的税务统筹也别想搞。 仪式结束后,媒体进行群访。 宋泽宇极力配合,将所有功劳推给了陆明的倡议和县委的领导。 喧嚣散去,宋泽宇没做停留,直接回了平林县。 陆明的办公室内,茶香袅袅。 陆明和陈越相对而坐。 陈越长长出了一口气,“今天这场戏,唱得漂亮。宋泽宇这头狼,硬生生被你拔了牙,套上了项圈。” “陈书记,这不是我的功劳,更多是你的功劳。” 陈越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兄弟,别谦虚。从高铁落户,到华夏神墟乐园动工,再到今天这百亿慈善基金。你给云梦县带来的,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陈越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你再这么做下去,未来云梦县的老百姓,真要给你立碑了。” 陆明=一顿,他抬起头,看着陈越。 “陈书记,不说这个。我倒是有个担忧。” 陈越见他神色严肃,也坐直了身体:“什么?”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陆明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云梦县现在的摊子太大了。 两千五百亩的高铁新城,投资两百亿的华夏神墟,现在又多了一个百亿规模的慈善基金,加上周边三县的物流、农产品加工、商超体系。 这已经不是一块肥肉,而是一座金山。 政绩太耀眼,往往会刺痛某些人的眼睛。 陈越自然听懂了陆明的言外之意。 他沉默许久,倏然抬头,看着陆明的眼睛,眼神中充满决绝,说道:“兄弟,放心!” “哥哥我能赢一次,就能赢第二次!” …… 第280章 你制裁个蛋啊! 陆明看着陈越,他第一次发现,陈越甚至比自己还要自信,这种自信是与生俱来的,无惧斗争,无惧风暴。 怪不得自己跟他聊得来。 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 一个人永远不能失去自信,永远要有面对一切的勇气。 陈越感觉陆明在看自己,他转头看向陆明:“对了,那个事儿,你真得好好想想了。” “什么事儿?” “婚事啊!”陈越说道。 “哎……陈书记……” “别,”陈越摆手,“你先别拒绝,你好好想想,哪个大人物是没有家眷的?一个人走得快,可真要走得远,身边总要有些能让你回头的人。” 陈越没有说透。 陆明倒是被点醒了,一方面自己如今多少也是个半公众人物,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年轻人放大解读。 婚姻这件事,确实不能再当做无关紧要的小事。 另一方面,越往后走,越要有软肋,不是自己需要软肋,而是别人需要你有软肋,简单来说,就像是为官的有一条政策红线,裸官不得提拔至县处级以上的领导岗位,翻译一下就是,自己家都顾不过来,怎么服务好人民群众? 还有就是,确实到年纪了,什么年纪办什么年纪的事,自己又是陆家独子,不结婚生子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但是,陆明也很头疼,别的方面他都不怕,无非是尔虞我诈,你给我一刀,我还你一枪,你来我往,倒也痛快, 可感情这件事,偏偏不讲预算,不看合同,也没有谈判桌。 陆明处理过无数复杂局面,唯独在这上面,始终像个门外汉。 大学时候也曾无限接近过恋情,但都以自己不懂浪漫为由,始终没有进展。 这么多年,他也一直没有进步。 想了许久,他对陈越说道:“那这件事,我慎重考虑一下,让陈书记费心了。” “费什么心?”陈越问道。 “多多帮我留意啊,有合适的,给我介绍介绍,先处着试试……” “嘶!”陈越长吁一口气,“你身边不是现成的?” 陆明一愣:“谁?” “谁谁,你说谁?”陈越说道,“方瑜!沈璃!苏清浅,这不都是?这三位哪一位不是人中龙凤,还知冷知暖?” “别别,”陆明摆摆手,“都是同事……” “同事怎么了?”陈越反问,“过去多少友谊都是革命中诞生的,革命同志最后走到一块,成家,共同奋斗的例子还少啊?” 陆明不再说话了,他身边这几位女性大佬,他还真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西游记》,女儿国那一集,别人看女王,他只盯着猴哥。 这么多年过去,他好像也没长进多少。 现场气氛,一度陷入沉默。 陈越看了看表,快5点了,还有半个小时下班,难得今天有段空档,索性就这么坐着。 陆明也就这么坐着,两人各自刷手机,各自喝茶。 谁都不尴尬。 临近五点半,陈越刷到一条新闻,递给陆明。 “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则刚发布不久的财经新闻快讯:美商务部再将19家中企列入实体清单,制裁总数扩至188家。 点开,名单拉得很长,涉及领域标注得清清楚楚:高端半导体、人工智能算法公司、生物医药研发企业、精密仪器制造商……都是近年来国内发展势头最猛、技术突破最硬核的领域。 陆明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有的是市值千亿的巨头,有的是刚刚崭露头角的“隐形冠军”,它们共同的特点,是触碰到了大洋彼岸那条敏感的神经。 “看清了吗?”陈越问道。 陆明点了点头:“看清了。” 陈越观察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笑:“是不是很庆幸?咱们搞的是县域消费、文旅、基建、农业加工,跟这些高精尖、卡脖子的东西八竿子打不着,安稳得很。” 在他看来,云梦投资现在的模式虽然庞大,但核心是内循环和消费升级,是“土”生意,是解决就业和民生的“笨办法”,天然不在风暴眼里,这是一种安全。 陆明却摇了摇头:“我是在惋惜。” “惋惜?”陈越一愣,没跟上他的思路。 “惋惜我云梦投资,不够格,上不了这个名单。” 陈越怔住了,他看着陆明那张在傍晚余晖里显得格外年轻、却又因为这句话而陡然充满某种锐利感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些震撼。 “你……”陈越一时竟不知怎么接话,只能摇头失笑,“陆总,你真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别人都是想破了脑袋不被点名,恨不得跟这些企业划清界限。你倒好,削尖了脑袋想往里挤?” “你知不知道上了这份名单意味着什么?技术封锁、海外市场归零、供应链断裂。国内多少企业为了避开这个名单,绞尽脑汁地拆分、隐藏。这是一道催命符。” 陆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勃勃生机的云梦县。 “陈书记,我不这么认为。”陆明说道,“我倒认为,这是一枚军功章。” 陈越终于跟上了陆明的思路,内心的敬意不由多了一分,夕阳映衬着陆明的背影,陈越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好熟悉,亲和感很强。 陆明转头,“老美是个美丽的国家,但永远不值得信任。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无论它做出了任何承诺都不可信,当年有个大国,就是上了它们的当,中了它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自己的经济被拖垮了,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你……你……”陈越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陆明继续说道:“这个国家这么多年,套路都没变,打不过你的时候,开始认怂,变相拖延,一旦恢复过来,又开始疯狂撕咬……” 陈越闻言,内心敬意彻底升腾,谨慎开口:“你想说什么?” 陆明又转身,看着夕阳,缓缓说道:“陈书记,短则半年,快则一年,这份制裁名单上,必有我云梦投资的一席之地!” 陈越胸口一震。 这一刻,他忽然有种很荒唐、又很真实的预感。 未来某一天,云梦县这个曾经毫不起眼的小县城,或许真的会因为陆明这句话,被推到世界面前。 陈越走上前,与陆明并肩而立,郑重说道: “好兄弟,这条路,云梦县陪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