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苟神:我只想活到永乐拿十亿》 第1章 魂穿祭坛 洪武元年,正月初四。 应天府,南郊祭天坛。 林默被一阵鼓乐声吵醒。 我是谁?我在哪?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两个哲学问题,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就从膝盖处疯狂涌了上来。 林默一个激灵,猛地睁开双眼,却只看到一片晃动的袍角和整齐排列的黑色官靴。 自己正跪在一个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身上穿着一套陌生服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祭品燃烧的味道。 无数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脑海。 林默,字谨之,江南某县寒门士子,因“经明行修”被地方荐举入仕,现任太常寺赞礼郎,正九品。 今天,是洪武元年正月初四,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祭天即位的日子。 而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社畜,就在这要命的关头,魂穿了。 林默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太常寺赞礼郎,这是个什么官? 记忆碎片飞速整合,答案浮出水面:一个负责在国家大典上喊“跪、兴、叩首”的司仪,品级正九品,芝麻粒大小,却是整个祭天大典中距离核心舞台最近的背景板之一。 他的位置,就在文武百官队列的最前端,一个抬头就能看见天子衮冕的绝佳位置。 也是一个但凡出了半点差错,就会被当场拖出去砍了的绝命位置。 林默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他的脑海中骤然响起。 【主线任务已激活。】 【任务目标:存活至永乐元年正月初一。】 【任务成功奖励:10亿元人民币,即时到账。】 林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十亿?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现在想的是怎么活过今天,谁有空想三十多年后的事情! 等等……永乐?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抽。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永乐是朱棣的年号。 而现在是洪武元年,朱元璋刚刚登基。 从洪武到永乐,这中间隔了什么? 林默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起来。 首先,朱元璋在位三十一年,期间发动了空印案、胡惟庸案、郭桓案、蓝玉案,把开国功臣杀了个七七八八,整个朝堂血流成河。 然后,朱元璋驾崩,皇太孙朱允炆即位,改元建文。 建文帝一上台就开始削藩,结果逼反了自己最能打的叔叔,燕王朱棣。 再然后,就是长达四年的靖难之役,叔叔和侄子打得天昏地暗,最后朱棣攻破南京城,朱允炆下落不明,皇位易主。 朱棣登基后,为了清洗建文旧臣,又搞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屠杀。 所以,想活到永乐元年,就意味着要毫发无损地躲过洪武朝的四大案,在老朱的屠刀下苟三十一年;再从建文朝的政治清洗和靖难之役的战火中幸存下来;最后,还得在新皇帝朱棣登基后的腥风血雨里保住小命。 三十五年! 整整三十五年地狱难度的极限生存挑战! 林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他娘的哪里是发财任务,这分明是催命符! 十亿买自己三十五年的命,而且还是在洪武朝这种高危副本里,性价比低到令人发指! 就在林默怀疑人生的时候,四周震耳的鼓乐声戛然而止。 整个祭天坛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数千名文武百官,连同外围的数万军士,仿佛在同一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默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将头深深低下,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向前上方瞥去。 只见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之上,圜丘坛的最高层,一个身着十二章纹衮冕、气势雄浑如山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那便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尽管隔着近百步的距离,林默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凌厉目光,带着草莽英雄的悍勇和九五之尊的威严,扫视着他一手打下的万里江山。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开始宣读祭文。 “惟我中国人民之君,自宋运告终,帝命真人于沙漠,入中国为天下主,其君臣父子及孙百有余年,今运亦终……”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林默屏住呼吸,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发誓,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 上辈子高考进考场、第一次见岳父、被老板抓包上班摸鱼,所有紧张时刻加起来,都比不上现在的万分之一。 就在这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刻,一个极轻、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像根针一样扎进了林默的耳朵。 “这阵仗……比书上写的吓人多了。” 声音是从他左侧传来的,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林默的头皮瞬间炸了。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穿越者! 自己身边,竟然还有一个穿越者! 而且还是个不知道低调的蠢货! 林默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青石砖。 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自己的肌肉,不让自己露出一丁点的异样。 别看我,别理我,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就是个木得感情的背景板。 他身旁的那个家伙,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用胳膊肘轻轻地捅了捅林默。 “兄弟,你也是?” 捅! “哎,别装了,我看你刚才眼神都不对。以后多照应呗,我叫王景。” 捅!捅! 林默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大哥,这里是南郊祭天坛! 上面站着的是朱元璋! 你以为这是漫展现场认老乡吗? 还多照应?我照应你个头啊!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两三道锐利的目光,已经从不同的方向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其中一道,更是让他如坠冰窟——那是来自皇帝亲军护卫的方向。 林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有半点回应,下一秒就会有一柄冰冷的钢刀架在脖子上。 然后他和这个叫王景的蠢货就会被当成“祭天妖言者”给拖出去,为大明朝的开国大典献上第一份祭品。 去他妈的十亿!老子只想活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高台上的祭文宣读完毕。 “礼成——!” 随着太常寺卿一声悠长高亢的唱喏,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瞬间淹没了一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明万年!国祚永昌!” 林默如蒙大赦,几乎是本能地跟随着百官的动作,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咚! 一声闷响,撞得他眼冒金星。 但额头传来的剧痛,却让他混乱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明。 周围是震动天地的呼喊,而林默的世界里,却只有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他趴在地上,额头紧贴着青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默念: 从今天起,世界上再没有什么穿越者。 我叫林默,字谨之,是大明朝太常寺的一名赞礼郎。 一个普普通通、安分守己的九品小官。 我唯一的信念,就是活下去。 第2章 祭天惊变,王景的纠缠 祭天大典终于结束。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渐渐平息,文武百官们在内侍的引导下,开始按照品级次序,分批次撤出祭坛。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却也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 林默混在九品小官的队伍里,低着头,弓着腰,努力把自己缩成最不起眼的一团。 “哎,林兄,等等我!” 一个熟悉又该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的身体瞬间僵住,刚刚放下一半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是那个叫王景的蠢货! 林默假装没听见,非但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试图汇入前方的人流中。 然而,王景显然没有放弃,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林默的胳膊。 “林兄,你跑什么?咱们好歹同衙门,聊聊。” 王景的脸上挂着一种自来熟的笑容,眼神里闪烁着找到同类的兴奋光芒,“刚才人多眼杂,现在总算能说说话了。” 林默只觉得被他抓住的胳膊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甩开王景的手,动作幅度之大,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围几个同僚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林默立刻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离我远点。” 他的声音沙哑、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王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 “不是吧兄弟,你还真入戏了?装什么大明土著呢?咱们可是老乡啊!”王景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亢奋却丝毫未减,“你别怕,我懂!穿越者守则第一条,低调!你看我,刚才在上面一句话都没多说。” 林默的眼角疯狂抽搐。 你管那叫一句话都没多说? 你在祭天大典上拉人“多照应”,还想跟皇帝的卫队一换一,这叫低调? 你对低调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林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更不能跟他争辩。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你说得越多,他越来劲。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从物理上和自己隔离开。 林默不再理会王景,转身就走。 王景在后面喋喋不休: “哎,别走啊!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这可是洪武元年,遍地都是机会!到时候,荣华富贵,岂不美哉?”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几个走在旁边的官员,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王景,纷纷加快脚步,远远地躲开,生怕沾上一点关系。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恐惧和一丝怜悯。 “王赞礼这是……中邪了?” “我看是跪太久,脑子不清醒了。” “胡言乱语,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林默听着这些议论,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用尽毕生演技,装出一副“我不认识这个傻子”的表情,埋着头,几乎是小跑着向前赶去。 王景还在后面喊: “林兄!你别不信啊!我可是读过很多书的!我知道未来三十年的大事件!只要站对队……喂!你跑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林默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而是在逃命。 他终于明白,这个洪武朝最大的危险,不是朱元璋的屠刀,不是诡谲的朝堂,而是身边这个移动的作死机器!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王景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身后,林默才敢放慢脚步,扶着路边的一棵枯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冬日的冷风灌进肺里,却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林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扶着树干慢慢站直身体。 他看了一眼远处渐渐散去的官员队伍,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来时的路。 那条路上,空无一人。 王景,已经被所有人抛弃了。 林默不再停留,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官服,朝着记忆中原主在应天府的住处走去。 那是一间位于城南偏僻巷子里的小院,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两间茅草屋,带着一个小小的、长满野草的篱笆院。 这是原主林谨之省吃俭用几个月,才租下来的容身之所。 当林默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夕阳的余晖正从破旧的窗棂里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拉出一条条长长的光柱。 屋里陈设简单到堪称简陋。 一张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两条长凳,还有一个摇摇欲坠的旧木箱。 这就是他,大明正九品赞礼郎林默的全部家当。 林默走到门边,插上门栓,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当确定自己处于一个绝对安全、封闭的环境后。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直挺挺地瘫倒在冰冷的板床上。 太累了。 心累。 他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头顶布满蜘蛛网的房梁。 祭坛上的鼓乐、朱元璋的威严、百官的叩拜、系统的提示音,还有王景那亢奋而中二的声音……所有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默剧,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 “不止我一个穿越者。” “洪武朝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自己只想安安静静地苟到永乐元年,拿钱走人。 可现在看来,身边这些不确定因素,这些自作聪明的“同类”,才是最大的威胁。 他们就像在黑暗森林里一边狂奔一边点火把的傻子,不仅会把自己烧死,还会把周围所有人都暴露在猎人的视野里。 而自己,好死不死,就在这个傻子身边。 林默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地埋进散发着霉味的被褥里。 不行。 必须想个办法,离那个王景远远的。 越远越好。 最好,是让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不,不,不。 林默猛地摇头,甩开这个危险的想法。 杀人是犯法的。 而且,自己只是个想苟命的社畜,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 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 王景这种上蹿下跳的疯子,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 在这应天府,在这皇城根下,有的是人,会替天行道。 比如…… 林默的脑海中,浮现出祭坛上那一道道锐利如刀的目光。 亲军都尉府。 未来的,锦衣卫。 第3章 洪武苟命铁律 一夜无话。 或者说,林默是一夜无眠。 脑子里反复盘旋着王景那张亢奋的脸和朱元璋那道冰冷的目光。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林默才像是诈尸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 活着。 还活着。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定脑袋还在。 窗外传来邻居家妇人泼水和骂孩子的声音,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让林默那颗悬了一夜的心,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今天,是新的一天。 也是大明朝开国后的第一个正式工作日。 林默叹了口气,从床边的水盆里舀起一捧刺骨的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冷的刺激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走到那个摇摇欲坠的旧木箱前,翻出另一套半旧不新的官服换上。 这是一套常服,青色的襕衫,远没有昨天那套祭服来得繁复,却也代表着他官僚体系一份子的身份。 镜子是没有的,林默只能就着水盆里浑浊的倒影,勉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水里的那张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眉清目秀,带着几分江南士子特有的书卷气,但也透着一丝营养不良的蜡黄。 这张脸,很陌生,但从今天起,就是他了。 林默对着水面倒影,扯出一个僵硬的、谦卑的笑容。 不像。 太假了。 他反复练习了好几次,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足够恭顺、足够平庸、足够人畜无害,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他未来三十五年的标准表情。 锁好门,林默走进了应天府清晨的薄雾里。 太常寺位于皇城之内,距离他的住处不近,需要步行小半个时辰。 一路上,他目不斜视,脚步不快不慢,遇到挑着担子的农夫、推着车的小贩,都提前一步侧身让开,脸上挂着那副练习了半天的标准笑容。 谦卑,低调,不与人争。 这是他为自己定下的第一个行为准则。 当林默踏入太常寺官署大门的时候,大部分同僚都已经到了。 太常寺是个清水衙门,掌管着国家的祭祀、礼乐,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清闲得能淡出鸟来。 官署里弥漫着一股陈年书卷的霉味和淡淡的檀香,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博士、老典簿,正凑在一起,就着一杯热茶,低声闲聊。 看到林默进来,众人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又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一个九品赞礼郎,还是没什么背景的举荐官,在他们这些京城老油条眼里,跟透明人没什么区别。 这正合林默的心意。 他躬身向众人行了一圈礼,没指望有人回应,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太常寺的办公条件,比他那茅草屋好不了多少。 赞礼郎这种低级官员,没有独立的办公室,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大通铺里,每人一张书案。 林默的位置在最靠里的角落,紧挨着堆积如山的故纸堆。 完美。 他刚坐下,屁股还没捂热,一个尖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林赞礼,来得正好。” 林默抬头一看,只见太常寺丞,也是他的顶头上司,捻着手指,走了过来。 这位寺丞姓钱,四十多岁,面白无须,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阴柔之气。 “钱大人。” 林默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钱寺丞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下,不咸不淡地开口: “昨日祭天大典,流程繁杂,礼器、祝文颇多,你今日无事,便去把库房里相关的文书都整理出来,归档造册,莫要出了纰漏。” “是,下官遵命。”林默毕恭毕敬地回答,心里却乐开了花。 整理文书,归档造册。 这可是个绝佳的摸鱼借口! 库房偏僻,人迹罕至,正好给了他一个独立思考的空间。 “嗯。”钱寺丞满意地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对了,与你同来的那个王赞礼,今日告了病假,他手头的活,你也一并接了吧。”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病假?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王赞礼……病了?” 钱寺丞的嘴角撇了撇。 “谁知道呢。” 说完,钱寺丞便甩着袖子,施施然地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后背却已经起了一层白毛汗。 王景,出事了。 所谓的“病假”,不过是个体面的说辞。 一个昨天还生龙活虎、扬言要封侯拜相的人,今天就突然病倒了? 骗鬼呢! 恐怕现在,王景正在某个阴暗潮湿的地方,跟拱卫司的校尉们,深入探讨什么叫“未来三十年的大事件”吧。 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快步走向库房。 他必须马上、立刻,为自己的生存,制定一套严密到变态的行动纲领。 太常寺的库房,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垃圾场。 巨大的书架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竹简和泛黄的卷宗,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一呼一吸间,嗓子眼都火辣辣的。 林默费力地关上沉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他没有立刻开始整理文书,而是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角落。 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又从旁边的书案上,取来一支秃了毛的旧笔,蘸了点快要干涸的墨。 他要写下来。 用白纸黑字,把自己从血淋淋的教训中总结出的经验,刻进骨子里。 他郑重其事地在草纸的顶端,写下六个大字: 《洪武苟命铁律》 然后,是第一条。 林默的笔尖顿了顿,王景那张愚蠢而自信的脸浮现在眼前。 他毫不犹豫地写道: 一、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不在任何人面前说任何“超前”的话,不在任何场合表露任何“现代感”。 什么网络热梗,什么流行词汇,什么现代知识,统统都要从脑子里清除出去! 从今天起,他就是林谨之,一个只会之乎者也、满脑子孔孟之道的腐儒。 接着,他写下了第二条。 二、永远不要显露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 不抄诗词博名声,不展才华惹人妒,不搞创新出风头,不做任何“出格”的事。 存在感越低越安全。 王景的“封侯拜相”计划,就是最典型的反面教材。 在这个时代,任何超越时代的才华,都不会被看作是天赋,只会被认为是妖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要做那片森林里,最不起眼的一棵歪脖子树。 林默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深刻的印记。 第三条。 三、永远不要参与任何站队。 不结交党派,不议论朝政,不评价任何人。 谁来找你站队——装听不懂,装没看见,装不在。 胡惟庸,蓝玉,朱棣,朱允炆……这些名字,就像一个个催命符。 站错队,死。 站对队,也可能因为功高震主而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不站队。 做一棵墙头草?不,墙头草也会被两边的风吹断。 他要做那墙角的一块石头,谁也注意不到,谁也踢不走。 写到这里,林默感觉自己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第四条。 四、永远不要说“我知道”。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哪怕你真的知道某件事会发生,也要假装不知道。 哪怕被人问到脸上,也只会说“下官愚钝,不敢妄议”。 这个世界最危险的身份,就是先知。 因为先知,总是会被第一个送上火刑架。 从今天起,“我不知道”、“下官愚钝”、“全凭大人做主”,将成为他的口头禅。 就在他准备写第五条的时候,库房的窗户外面,隐约传来了王景的声音——这家伙居然“病愈”回来了,正在院子里跟人吹牛:“你们知道吗?前朝之亡,根源在于土地兼并……” 林默默默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实了。 然后坐回来,继续写。 最后,林默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写下了最核心的一条。 五、永远只做分内之事,多一分都不做。 把本职工作做到滴水不漏,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除此之外,天塌下来都和你无关。 赞礼郎的职责是什么? 唱喏、引导、保管礼器。 好,那他就把这几件事做到极致。 每一个音调,每一个动作,都严格按照礼制来,不出半点差错。 至于什么朝廷大事,什么国计民生,那是丞相和六部尚书该操心的事。 他一个小小的九品官,操那份心,就是嫌命长。 写完这五条铁律,林默看着这张布满字迹的草纸,像是看着自己未来三十五年的生命线。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张反复折叠,叠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夹袄里,紧紧挨着心脏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 窗外,王景还在院子里口若悬河,几个老典簿像看猴戏一样看着他,脸上带着“这傻子活不过三天”的表情。 林默默默地关上了窗。 洪武朝,求求了,让我苟过这三十五年。 等到了永乐元年,我拿到那十亿,就回家。 第4章 瘟神归位 应天府,太常寺官署。 王景没死。 他不但没死,还活蹦乱跳的,在太常寺院子里四处晃荡。 林默躲在库房半开的门后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王景那身九品绿袍穿在身上,硬是让他走出了一品大员微服私访的派头。 他背着手,在一帮老典簿跟前走来走去。声音大的,墙外的野狗都能听见。 “几位老大人,你们猜我昨天为啥没来?”王景吊着嗓子,下巴抬的老高,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几个老典簿交换了个眼神,各自捧着茶杯,敷衍的应着。 “王赞礼可是着了凉?” “吃坏了肚子?” 王景大手一挥,打断他们。 他故意压低了声,可那音量还是能灌满半个院子:“都不是,昨天寺卿大人单独叫我过去了,我俩在后堂聊的投机,说了一个时辰的话!” 院子里一下静了。 老典簿们喝茶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眼神里多了些不可置信。 太常寺卿,正三品的大官。 平日钱寺丞想见一面都难,怎么会叫一个刚来的九品赞礼郎过去? 王景很享受这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吹。 “大人问我对天下大势有啥看法。 我这人你们知道的,直肠子,就把心里想的全说了。 我说前朝之所以亡,就是土地兼并闹的。 大明要长久,必须搞摊丁入亩,还得开海禁,跟海外通商!” 门后的林默听的眼皮直跳。 摊丁入亩?开海禁? 这可是洪武初年。 老朱恨不得把天下农民都摁在地里刨食,这小子敢跟朝廷命官聊这个? 这哪是坟头蹦迪,这纯粹是抱着雷管往火药桶里跳。 院里的老典簿们面面相觑。 他们听不懂啥叫摊丁入亩,可话里那股味道不对,听着瘆人。 一个白胡子老博士干咳两声,站起来:“哎呀,我忽然想起几份祝文没校对。王赞礼你慢聊,我先忙。”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都有事了,纷纷开溜。 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院里就剩王景自个儿戳在那。 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哼了一声,骂了句:“一群老古董,活该一辈子在这抄书。” 他一转头,眼光盯死了角落的库房。 林默赶紧缩回头,走到书案前。 他抓起块抹布,开始用力的擦一卷早就干净的能照出人影的竹简。 “吱呀”一声,库房的门给推开了。 王景大步进来,反手就把门带上。他咳了两声,换上张热乎的脸。 “林兄,忙着呢?” 林默背着他,动作慢了半拍才转过来。脸上是练了上百遍的木头笑。 “啊!王赞礼啊,我在整理前朝的祭祀册子。” 王景走过去,一把按住林默手里的抹布。他凑的很近,眼神发烫:“林兄,我刚在外头说的话,你听见了吧?” “下官耳朵背。”林默垂下眼,声音干巴巴的,“库房里嗡嗡响,没听清。” 王景不在乎的摆摆手,拉过条凳子坐下。 “没听清没事,我再跟你细说。 林兄,咱们都是一个地方来的,就别装了。 你知道我昨天为啥被寺卿大人叫过去?” “下官不知。” “我在前天祭天的祝文稿子里,偷偷塞了张条子!” 王景声音压的跟蚊子叫一样,可语气里的炫耀快要爆炸, “上头就八个字,‘欲安天下,必先核田’。 大人一看,惊为天人,这才连夜找我!” 林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根本没摸到这人作死能力的下限。 在祭天祝文里夹带私货? 这罪名够抄九次家了。 林默没接话,默默把抹布换到另一只手,接着擦。 王景看他没反应,有点急了,拍了下桌子:“林兄,这是多大的机会!寺卿大人已经把我的条陈递上去了。 要不了几天,皇上肯定要见我。到时候封侯拜相,不是梦!” 他站起来,张开胳臂,好像已经穿上了大红蟒袍。 “咱俩是老乡,我吃肉还能让你喝汤? 你现在跟我混,帮我写后续的条陈纲要,我保你三年内穿上绯袍!” 林默手停了。他抬头,眼神空洞的看着王景。 “王赞礼说的话,我实在听不懂。” 林默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我就是个九品赞礼郎,就会理理册子,看看库房。 写条陈,那是中书省相公们的事。” 王景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林默的脸,想找出点装蒜的痕迹。 可那张脸上除了木讷,还是木讷。 “林兄,你胆子也太小了吧?!” 王景眉头拧成一团,又气又急,“这可是洪武朝!遍地都是功劳!你真打算在这破库房里擦一辈子灰?” “下官愚钝。” 林默低下头,又拿起了竹简, “钱大人吩咐了,月底前要把甲字库的册子做完,我得赶紧了。” “你!”王景给噎住了,指着林默的手都开始抖。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组织,能跟老乡一起在大明朝指点江山。 谁知道这人怂的像只鹌鹑,把穿越者的脸都丢光了。 “烂泥扶不上墙!”王景猛的一甩袖子,脸都青了。 他转身往外走,手摸到门栓,又停了下。 “林谨之,你这种榆木疙瘩,活该一辈子九品!你等着后悔吧!” 说完,他“哐”的一声拉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门关上。 库房里又安静了。 林默放下抹布,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分衙门的时候没离这个瘟神远点。 寺卿大人赏识? 条陈递上去了? 都是屁话,太常寺卿根本没胆子把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往上送。 真正找王景问话的,绝不是他。 大明朝有双看不见的眼睛。 他们哪儿都在,专给皇帝打探臣子的底细。 现在这帮人叫检校,以后,他们叫锦衣卫。 王景已经被盯上了。 他还以为是在展示才华,其实是在检校的黑名单上给自己画押。 林默走到窗边,从缝里看了眼正在院子里对杂役指手画脚的王景。 他收回目光,回到案前,心里开始盘算他的“石头人计划”。 绝对不能跟王景沾上半点关系。 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林谨之这个人,没啥存在感,就是个只晓得埋头干活的老实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 街面上结了一层白霜。 林默哈着白气,准时出现在太常寺门口。 他是第一个到的。 守门的差役打着哈欠给他开了门。 林默道了声谢,快步进去。 他没回自个儿的位子,熟门熟路摸去茶水房。 生炉,提水,烧水。 一套下来,像干了半辈子的杂役。 水开了,他把几位老典簿跟主事们的茶杯涮干净,捏一撮茶叶进去,滚水冲开。 做完这些,才抄起扫帚,把值房地面扫了一遍。 辰时初刻,官署里的人才陆陆续续的来。 几个老典簿一进屋,就感觉到了暖意,再看桌上冒着热气的茶,都有点意外。 “哟,今天这杂役手脚倒快。”一个老典簿端起杯子喝了口,满意的点点头。 林默正抱着一摞册子从角落里出来。他低着头,规规矩矩的行礼:“各位大人早。茶是下官顺手泡的,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几个老典簿面面相觑,这才正眼看了看这个闷葫芦新人。 “林赞礼有心了。”一个主事随意的摆摆手,“去忙你的吧。” “是。”林默弓着身子退回角落。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把“石头人”演到了骨子里。 每天第一个到,生火泡茶扫地,从不吭声。 旁人聊天说事,他绝不插嘴,只低头干活。 要是有人问他,他就一句标准回答:“下官愚钝,全听大人做主。” 分给他的活,再杂再碎,他都做的滴水不漏。 抄祭文,字写的跟刻出来的一样。 对礼器,数目清清楚楚,一件不差。 衙门里对他的看法,慢慢变了。 起先,大家觉得他不懂事。 后来,觉得他是个没趣的书呆子。 现在,钱寺丞跟几个主事在后堂喝茶聊天的时候,说起他,话风是这样的: “那个新来的林谨之,倒是本分。” 钱寺丞捻着手指头,懒洋洋的说。 “大人说的是。”一个主事接话,“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但活计交给他,从不出错,是个老实人。” “太常寺就要这种人,不像那个王景,一天到晚的上蹿下跳,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钱寺丞冷哼一声。 这些话,刚好被端着废纸篓路过的林默听了个全。 他低着头,脚步没停的走过去。 嘴角很轻的撇了下。 计划通。 老实人,透明人,工具人。 这层皮,是最好的护身符。 另一头,王景彻底飘了。 他每天来点个卯,活计一样不干。 逮着人就讲他的“强国策”,甚至开始铺开宣纸写奏折,说要直接递到御前。 同僚们看见他就躲,跟躲瘟神一样。 王景不在乎。 他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这些人都是夏虫。 第5章 第一次小范围翻车 林默正坐在偏僻的甲字号库房里,手里捧着半块冷透的杂粮饼,一点一点地往下咽。 粗糙的口感拉扯着嗓子眼,他却吃得无比认真,连掉在桌上的碎屑都用指腹粘起来塞进嘴里。 每嚼一口,他都在心里默背一遍大明朝的官制。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新规矩,用来强迫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就在他准备对付最后一口饼时,一墙之隔的公共值房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嗓音。 “你们仔细想想,前朝为什么灭亡?真的是气数已尽?错!大错特错!” 是王景。 林默咀嚼的动作瞬间停住,腮帮子鼓着,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本质是什么?是经济崩溃!是土地兼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王景的声音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越发高亢,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挥斥方遒,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能不造反吗?” 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林默甚至能想象出王景此刻在隔壁手舞足蹈、唾沫横飞的样子。 值房里,三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赞礼郎被王景堵在了角落的炭盆边,进退不得。 此时此刻,听着王景一口一个“前朝灭亡”、“造反”,这三个年轻人的脸已经比外头的寒霜还要白了。 最边上的赵赞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擦都不敢擦。 他用眼角的余光拼命往门外瞟,恨不得立刻肋生双翅飞出去。 “王……王大人。” 赵赞礼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等朝廷大政,非、非我等九品微臣可以妄议的,还是莫要再说了……” “怕什么!” 王景大手一挥,不仅没停,反而一巴掌拍在身旁的书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盏哗啦作响。 他满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三个同僚: “咱们做官的,就该有为生民立命的觉悟!当今圣上虽然英明神武,重典治吏,抓贪官杀贪官。 但这叫什么?这叫治标不治本!不从根子上改革税制,大明迟早也要重蹈覆辙!” 隔壁库房里,林默手里的半块杂粮饼“啪”地一下掉在了桌上。 治标不治本?重蹈覆辙? 评价当今皇帝的国策治标不治本? 还敢咒大明重蹈覆辙? 在这个老朱同志正摩拳擦掌准备大杀四方、清洗整个官僚系统的洪武元年,这两句话,足够把王景的九族在菜市口整整齐齐地码上两遍了。 林默没有半点犹豫,他猛地站起身,猫着腰,动作轻柔到了极点,一步一步挪到库房的门边。 将原本半掩的房门彻底合拢。 为了防止发出声音,他甚至用自己的脚背垫在了门框下方。 关严实后,他还不放心,又从旁边废弃的卷宗堆里扯出几团破布,将门缝严严实实地堵死。 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林默背靠着木门,闭上眼睛,在心里疯狂默念《洪武苟命铁律》。 而在值房内,王景的“讲史”已经进入了高潮。 “要我说,光造黄册、查户口有什么用? 必须抑制士绅特权,摊丁入亩,甚至要鼓励商贸,开海禁,这才是强国富民的万世之基!” 王景背负着双手,四十五度角仰望屋顶,脸上写满了孤独和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壮。 他觉得此时的自己,身上一定闪烁着跨越时代的光辉。 屋里没人搭腔。 那三个年轻赞礼郎已经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 赵赞礼甚至开始双手合十,藏在宽大的袖子里默默念起菩萨保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端着缺口粗瓷茶缸的老典簿,正从值房门口路过。 他叫陈友,在太常寺干了快三十年,经历了元末的战乱,见证了大明的开国,是衙门里资历最老的边缘人。 陈老典簿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值房敞开的门边,浑浊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口若悬河的王景身上。 陈老典簿听了大约有三个呼吸的时间,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惊慌,只是一张老脸皱成了橘子皮,用一种平淡、却又透着无尽苍凉的语气开了口。 “年轻人,祸从口出啊。” 声音不大,苍老且沙哑。 屋里的三个年轻赞礼郎听到这声音,如蒙大赦,差点当场给陈老典簿跪下磕头。 王景被打断了思路,很不高兴地转过头。 看到只是一个没品级的杂流老典簿,他的鼻孔里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哼。 “陈老大人此言差矣。” 王景挺直了腰板,毫不退让地迎着陈老典簿的目光, “自古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说的这些,皆是谋国之言。 朝廷若想长治久安,就缺我这种敢于直言进谏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傲慢:“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陈大人这把年纪了,锐气尽失,自然不懂我们这些读书人的抱负。”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赞礼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疯子连张载的名言都敢随便拿出来往自己脸上贴,今天这间屋子算是彻底被诅咒了。 门外的陈老典簿没有反驳。 他端着茶缸,静静地看着王景。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已经挂在城墙上风干发臭的尸体。 半晌,陈老典簿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好。” 陈老典簿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只有靠近门边的人才能听清, “好一个忠言逆耳。” 说完这几个字,他再没有一丝停留,转过身,拖着那一高一低的脚步,慢腾腾地离开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多看王景一眼。 王景撇了撇嘴,转身想继续给三个“学生”上课。 却发现那三个年轻赞礼郎趁着刚才的空当,已经贴着墙根,一步一步蹭到了门口。 “哎,你们跑什么,我这摊丁入亩的细节还没讲完呢……” “王大人!” 赵赞礼猛地大喊一声,声音尖锐得破了音,一头撞开门框, “下官突然想起家中老母今日生辰,要回去尽孝!告辞!” “下官的肚子痛得厉害,要去茅厕!” “下官去给陈老大人烧水!” 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后,偌大的值房里,只剩下王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炭盆边。 “竖子不足与谋!” 王景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椅子, “一群井底之蛙,活该一辈子当九品芝麻官!” 洪武元年正月初七。 昨天那场单方面的“讲史”事件,余波开始在衙门里悄然扩散。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王景被彻底孤立了。 早晨点卯时,王景刚一踏进院子,原本凑在一起闲聊的几个官员瞬间作鸟兽散。 他走到哪,哪里就会出现一个半径三丈的真空地带。 中午在饭堂打饭,王景端着木盆刚要往那三个年轻赞礼郎那桌凑。 还没等他走近,赵赞礼就像是被烫了屁股一样弹了起来,端着碗换到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背对着王景,死死低着头扒饭。 “切,胆小如鼠。” 王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大摇大摆地占据了一整张桌子,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林默正安安静静地喝着一碗粗茶。 他今天比平时多干了一个时辰的活,把甲字库前三排的竹简全擦了一遍,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他一边喝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饭堂里的动静。 离他不远的一张桌子上,钱寺丞正和几个主事低声交谈。 “看见没,那个王赞礼,今天又穿了一身新袍子。” 一个主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讥讽。 钱寺丞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别管他。我跟你们交代过,这几天都警醒点,管好自己的嘴。 昨日中书省那边出了事,两个六品主事喝多了酒,妄议当今圣上的北伐策,被检校听见了。 半夜亲军都尉府的人直接踹门进去拿的人。” 几个主事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呢?” “听说当场就打折了腿拖走的。” 钱寺丞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声音更低了, “皇上对这些嘴上没把门的文官最是厌恶,现在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说话,那就是老寿星吃砒霜。” 钱寺丞抬眼扫了一下王景的方向,冷哼道:“至于那个王赞礼……以后你们少提他的名字。晦气。” “大人说得是。”一个主事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咱们衙门里,就权当没这个人,就叫他……那个傻子吧。” 众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林默默默地放下茶碗,连吞咽的动作都控制得毫无声息。 他注意到,衙门里的人已经不再称呼王景的名字,而是用“那个王赞礼”或者干脆用“傻子”来代指。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被官僚系统剥夺姓名,就意味着这个人已经被彻底划入了死亡名单。 大家都在潜意识里和他切割,生怕将来血溅出来的时候,弄脏了自己的官服。 林默站起身,端起碗,弓着背,准备去后院洗刷。 穿过月亮门的时候,他迎面撞上了正准备出门的王景。 王景手里捏着一卷厚厚的宣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林兄!”王景一把拽住林默的袖子。 林默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但他立刻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换上那副招牌式的木讷表情。 “王大人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 王景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拍了拍手里的宣纸, “林兄,衙门里这些人都是瞎子,但皇上是明君! 我昨夜熬了一宿,写了这封《万言书》,里面详细阐述了摊丁入亩和开海禁的具体步骤。 只要皇上照做,大明国库三年内必将充盈十倍!” 林默的瞳孔微微放大。 万言书? 这家伙不仅敢说,还敢落成白纸黑字写下来?! 王景完全没注意到林默僵硬的身体,继续得意地说道: “我打算今天散衙后,去通政使司,直接递上去! 只要这封折子能送到御案之上,我保准能名留青史!” 他死死盯着林默:“林兄,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这折子上,你想不想署个名? 我这是提携你,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林默看着眼前这张陷入狂热的脸,脑海中浮现出洪武朝那无数剥皮实草的惨状。 他缓缓地、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然后,林默深深地弯下腰,做了一个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揖礼。 “王大人说笑了。” 林默的声音平板,没有一丝起伏, “下官愚钝,斗大的字不识几个。 这等经天纬地的文章,下官连看都看不懂,哪敢署名。 甲字库还有半壁的灰没有扫,下官告退。” 说完,林默绕过王景,快步走向后院的水井。 王景在背后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朽木不可雕也!你就一辈子扫你的灰去吧!” 林默走到水井旁,打起一桶刺骨的井水,狠狠洗了一把脸。 冷水让他冷静下来。 王景死定了。 那封《万言书》一旦递上去,绝对连京城都出不去,就会落到亲军都尉府的案头。 林默擦干脸,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正准备转身回库房,视线却无意间扫过了太常寺后院的一处偏门。 偏门半掩着。 门外青石板路的阴影里,站着两个穿着没有任何纹饰、灰扑扑短打褐衫的壮汉。 他们没有带刀,也没有任何官面上的身份标识。 但他们站姿笔挺,像两把藏在暗处的刀。 其中一个壮汉正低着头,手里拿着炭笔和一本小册子,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而另一个壮汉,则微微偏过头。 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眼睛,正穿过半掩的门缝,死死地盯着刚才王景离开的方向。 林默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半拍。 第6章 木头人 自从两天前在后院瞥见那两个灰扑扑的持笔壮汉后,林默整个人变得更加迟钝了。 他现在走路不仅贴着墙根,连脚后跟都不怎么着地,生怕踩碎一片落叶发出声响。 太常寺的同僚们很快发现了这个新人的异样。 在这个因为王景的疯狂举动而人人自危的节骨眼上,大家本来就神经紧绷。 偏偏衙门里又清闲,一群大老爷们闲极无聊,急需找个安全的乐子来释放压力。 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林默,自然而然地成了最佳目标。 最先挑起事端的是赵赞礼。 这位赵大人前几天被王景的“大逆不道之言”吓得够呛,如今缓过劲来,便觉得在这太常寺里,总得有个垫底的供自己消遣。 “诸位,打个赌如何?” 午后,几个人凑在避风的廊檐下晒太阳,赵赞礼摸出一角碎银子拍在栏杆上, “我赌一两银子,今日散衙前,我能让那个林谨之说出一句除了‘下官不知’和‘全凭大人做主’之外的闲话。” 几个年轻的官员立刻来了兴致,纷纷掏出铜板碎银跟注。 “我看悬,那小子就跟个泥塑的木偶一般。” “试试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赵赞礼赢下赌注的第一步,是“请客”。 未时三刻,眼看着快要散衙,赵赞礼溜达到甲字库门口。 林默正撅着屁股,将一捆沉重的麻绳按规制盘在装载祭器的木箱上。 “林兄,忙着呢?” 赵赞礼靠着门框,摆出一副自以为很潇洒的姿态, “今日发了上个月的折色俸,虽然不多,但去秦淮河边喝口花酒还是够的。 晚间翠云楼,有新到的扬州瘦马,我做东,林兄一起去松快松快?” 林默盘绳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用沾满灰尘的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然后认认真真地对着赵赞礼长揖到地。 “多谢赵兄美意。” 林默的语气诚恳到了极点,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卑微, “只是下官自幼脾胃虚寒,滴酒不沾,下官这微薄的俸禄,还得攒着买米。 去那种销金窟,下官怕是连一杯茶钱都付不起,就不去扫诸位的兴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完美拒绝了邀请,还给自己立了一个清贫的人设。 赵赞礼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劝酒词,硬生生憋了回去。 人家饭都吃不上了,你还拉人家去喝花酒,这天实在是聊不下去了。 第一回合,赵赞礼完败。 不甘心输掉一两银子的赵赞礼,伙同另外两个输了钱的同僚,决定下猛药。 第二天一大早,林默照例在甲字库里抄写前朝的祭天名录。 赵赞礼三人故意搬了马扎,坐在甲字库窗外的屋檐下,开始高声抱怨。 “你们说,咱们那位钱寺丞,心也太黑了吧?” 赵赞礼扯着嗓门,确保声音能清晰地传进窗户里, “上头拨下来的过年炭敬,他少说截留了三成! 咱们这大冷天的在值房里挨冻,他在后堂烧着上好的银丝炭!” “就是!整日里阴阳怪气的,活全丢给咱们干,功劳全是他自己领!” 另一个同僚立刻附和。 三人越骂越起劲,词汇也越来越难听。 他们一边骂,一边贼眉鼠眼地往窗户缝里瞅。 只要林默敢停下笔,哪怕只是附和着点一下头,或者叹一口气,他们就算赢了。 这赌注如今已经涨到了五两银子。 然而,一墙之隔的库房里。 林默手中的劣质毛笔在粗糙的草纸上沙沙作响,匀速且稳定。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墨迹,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经与他隔绝。 听到外面辱骂顶头上司的声音,林默内心不仅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点低劣的手段也想钓鱼? 老子现在就是一个又聋又瞎、只会干活的机器。 你们就算在外面把皇帝老子骂了,老子手下的字都不会歪一分。 窗外的三个人喊得口干舌燥,甚至连过路的杂役都向他们投来了看疯子一样的目光。 半个时辰后。 林默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慢吞吞地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他看着外面满头大汗的三人,脸上浮现出招牌式的茫然表情。 “三位大人,可是有事需要查阅前朝祭典的档案?” 林默指了指自己耳朵, “下官今日有些耳鸣,刚才好像听到几位在外面说话,实在没听清,恕罪恕罪。” 赵赞礼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狠狠瞪了林默一眼,踹翻了马扎,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第二回合,林默全胜。 但这帮人依旧没有死心。 对林默的试探,迎来了最终章。 这一次出马的,是太常寺资历最老的陈老典簿。 午后,陈友端着他那个缺口的粗瓷茶缸,拖着一高一低的脚步,慢悠悠地踱进了甲字库。 林默正踩在梯子上,清点顶层书架上的竹简。 看到陈友进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从梯子上爬下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陈老大人有何吩咐?” 陈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 老头子浑浊的目光在林默那张因为干活而沾了灰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林赞礼啊,那王景今日又没来点卯。” 陈友吹了吹茶缸里的浮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老朽听闻,他今日是去通政使司递那劳什子折子了。 你与他乃是一起来的咱们衙门。 你觉得,他这折子,能成事么?” 坑。 大坑。 深不见底的坑。 评价王景,就是评价他折子里的内容,就是在议论朝政。 说能成,那是大逆不道,同流合污。 说不能成,那是你心中对朝廷局势有自己的盘算,你这叫居心叵测。 林默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老头子不愧是苟过了元末战乱的骨灰级玩家,一出手就是绝杀。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大约过了五个呼吸的时间。 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清澈的愚蠢。 “回陈老大人。” 林默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下官与王赞礼虽是同僚,但在入太常寺之前,实在是不熟。”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丝有些尴尬的苦笑: “他有何等经天纬地的才华,下官实不知晓。 下官这脑子,记太庙里的牌位顺序都费劲得很,哪里懂什么折子成不成的。 若是大人需要查哪一年的祭文,下官倒是能立刻给您找出来。” 完美的无懈可击。 我连字都认不全,我连他写了啥都不知道,你问我成不成?我不知道啊! 陈友端着茶缸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死死盯着林默的脸,试图找出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 但是没有。 林默的眼神干净得就像一碗白开水。 半晌,陈老典簿干瘪的嘴唇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罢了。” 陈友转过身,向外走去, “你忙你的吧。好好整理那些册子,莫要出了差错。” “下官遵命,恭送老大人。” 看着陈友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林默在心里给自己狠狠点了个赞。 过了这一关,他在这太常寺算是彻底安全了。 果不其然。 这天之后,全太常寺都认输了。 大家彻底确信,林谨之这个人,不仅是个闷葫芦,还是个毫无野心、毫无见识、毫无情趣的“三无产品”。 谁再想从他嘴里套出一句有用的闲话,谁就是脑子有病。 “木头人”的称号,不胫而走。 现在,同僚们遇见他,连招呼都懒得打了。 有事直接吩咐,没事权当没看见。 哪怕当着他的面叫他“木头人”,林默也只是憨憨地笑一笑,然后低头干自己的活。 林默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木讷的表情,但内心却在狂舞。 终于没人注意我了! 苟命大业,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林默的这种“靠谱且不多话”的特质,不仅让他赢得了同僚们的无视,也终于引起了顶头上司钱寺丞的注意。 洪武元年正月初十。 钱寺丞将林默叫到了自己宽敞温暖的值房。 “林赞礼,坐。” 钱寺丞难得地给了个好脸色。 “下官不敢,大人面前,哪有下官的座。” 林默规规矩矩地站在案前。 钱寺丞对这种恭顺极为受用,他捻了捻颌下稀疏的胡须,丢过来一叠厚厚的卷宗。 “这是太庙新一批神牌的木料采办名录,原本是王景负责跟工部那边对接核算的。” 钱寺丞的语气转冷, “但那个废物这几天不知死活地到处乱窜,这差事不能再交给他了。交给你,可能办妥?” 林默心头一跳。 这可是个肥差,但也是个容易出错的麻烦事。 涉及皇家宗庙,稍微有一点账目对不上,就是杀头的罪过。 钱寺丞这是看中了他老实本分,绝不敢从中贪墨,出了事也正好拿他当替罪羊。 林默双手捧起卷宗,声音沉稳:“下官一定逐字逐句核实,绝不让大人操心。” “去吧。” 林默抱着那堆沉甸甸的卷宗,倒退着出了值房。 走到院子里时,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 林默颠了颠手里的册子,这不仅是一份差事,这是他在太常寺站稳脚跟的筹码。 第7章 十步之内必有死人 午后,阳光惨淡。 林默正蹲在院子正中央,手里捏着一块沾了细沙和青盐的粗布,哼哧哼哧地擦拭着一口半人高的青铜祭鼎。 这活儿又脏又累,稍不留神就会把手磨破,衙门里的杂役平时都躲着走。 但林默干得津津有味。 擦铜鼎是个体力活,不用动脑子,更不用跟人搭话。 对于致力于打造“透明木头人”人设的他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差事。 就在他把铜鼎的一只脚擦得锃光瓦亮,准备换个方向继续时,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林默不用抬头,光闻那股略带发酸的劣质熏香,就知道是谁来了。 “林兄,忙着呢?” 王景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一掀袍角,在林默旁边蹲了下来。 林默连眼皮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王景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做贼似的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 “林兄,你看看这个。” 王景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将那卷纸往林默眼前凑了凑。 林默余光瞥见那纸张最上方写着几个大字: 《论田赋改制疏》 这几个字落在他眼里,比催命的阎王帖还要刺眼。 林默一把推开铜鼎,猛地向后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将沾满黑泥和铜绿的双手举在胸前,做出一副生怕弄脏了那份大作的模样。 “王大人,您这是作甚?” 林默满脸惶恐,“这等贵重之物,下官手脏,可不敢碰。” “你先别管脏不脏。” 王景急切地抖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 “你帮我看看这开篇破题写得如何。 我昨夜冥思苦想,借了王安石青苗法的几分路数,又融了些后世……咳,融了些我的独到见解。 你品品这句‘天下之弊,在于田不均’,如何?” 林默看着那张几乎快贴到自己鼻子上的纸,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大约过了三个呼吸。 林默眨了眨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清澈见底的愚蠢。 “王大人。” 林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诚恳无比, “下官……不识字啊。” 王景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不识字?” 王景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你堂堂一个凭‘经明行修’荐举入仕的赞礼郎,你跟我说你不识几个字?你骗鬼呢!” 林默丝毫不慌,甚至还配合地挠了挠头,露出一丝羞赧的憨笑。 “下官真的不识几个字。 当年在乡下,就是死记硬背了几篇祭文,凑巧被县太爷听去了,觉得下官嗓门大、记性好,这才举荐上来的。 平日里在库房,也就是对着册子上的图形画瓢,哪里懂得这等经世济民的大文章。” 完美的逻辑闭环。 王景盯着林默的脸看了足足十个呼吸,硬是没看出一丁点破绽。 “烂泥扶不上墙!” 王景气得一把将奏疏塞回袖子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默,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我本有心提携你,奈何你是个睁眼瞎!你就在这擦一辈子的铜鼎吧!” 说完,王景拂袖而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下。 林默看着他昂首阔步的背影,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粗布。 这人身上已经有死人味了。 林默没有继续擦鼎,而是端起铜盆,快步走回甲字库。 关门,落闩,动作一气呵成。 他走到角落的废纸堆旁,从最底下摸出那张写着《洪武苟命铁律》的草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提起那支快要秃毛的毛笔,林默在第五条的下方,重重地写下了第六条。 “六、远离王景,物理距离必须保持十步以上。如遇同处一室,必须屏住呼吸,防止被蠢气传染。” 写完,他看着纸上的墨迹,心中生出一丝荒谬感。 穿越到大明朝,最大的危机不是皇帝的屠刀,而是同行的作死。 把纸条重新叠好贴身藏妥,林默提着一壶新烧开的热水,端着茶盘,朝着钱寺丞的值房走去。 透明人也要有眼力见,按时添茶倒水是每日的必修课。 走到钱寺丞的值房外,门半掩着。 林默刚要抬手敲门,里面传来的谈话声却让他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大人,您听说了吗?” 是一个六品主事的声音,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那个王景,今日又没来点卯。” “又去通政使司丢人现眼了?” 钱寺丞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阴冷。 “要是通政使司倒好了,通政使司的门房现在看到他直接就乱棍打出去。” 主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惊悚, “他昨晚去找了他那个在户部当主事的远房表叔。” 屋内停顿了一下。 钱寺丞倒吸了一口凉气:“户部?他去招惹户部的人作甚? 皇上现在盯户部盯得眼睛都红了!” “谁说不是呢!” 主事连忙附和, “听说他通过他那个表叔,把一份什么《论田赋改制疏》,直接递给了都察院的一位御史!想要御史明日早朝时代为上奏!” 林默站在门外,人都傻了。 好家伙。 跨部门结交六品主事,再通过主事勾搭都察院御史。 太常寺、户部、都察院,三方串联。 在这个老朱同志对“朋党”二字敏感到了极点,稍微闻到点味儿就要剥皮实草的洪时代。 王景这一套连招,简直是在老朱的逆鳞上反复横跳,还顺带拉了一坨大的。 屋内,钱寺丞手里的茶盖重重地磕在茶盏上,发出一声脆响。 “蠢货!畜生!” 钱寺丞咬牙切齿地骂道, “他自己想死,别拉着咱们太常寺垫背! 去,立刻把他在衙门里留下的所有文书、草稿,全烧了! 片纸不留!告诉下面的人,谁敢提认识王景,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下官这就去办!” 听到里面的脚步声靠近门边,林默立刻调整呼吸,将脸上的表情切换到最标准的木讷状态,不紧不慢地跨上台阶。 主事刚拉开门,就迎面撞上了端着茶盘的林默。 主事吓了一跳,脸色发白地盯着林默。 “主事大人。” 林默微微躬身,眼皮下垂, “水烧开了,下官来给寺丞大人添茶。” 主事盯着林默的脸看了好几眼,只看到了一张毫无生气的木头脸。 “进去吧,手脚麻利点。” 主事松了口气,快步离开。 林默端着茶盘走进值房。 钱寺丞正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脸色铁青。 林默走到案前,动作稳妥地提起水壶,将热水注入钱寺丞的茶盏中。 水流平稳,没有溅出一滴。 “大人,请用茶。”林默放下水壶,低着头退后两步。 钱寺丞看着面前这个始终低眉顺眼、连呼吸都轻微的九品下属,烦躁的心情莫名平复了一点。 “林谨之。” 钱寺丞突然开口。 “下官在。” “你与那王景是一同入仕的。” 钱寺丞的目光锐利如刀, “你可知他这几日都在干些什么?” 来了。 林默脑门上瞬间出了一层细汗,但他死死地控制住面部肌肉,没有露出一丝异样。 “回大人。” 林默的声音平铺直叙,毫无波澜, “下官不知。下官这几日都在甲字库核对前朝祭器名录。 王大人嫌库房灰尘大,从不让下官近身。” 钱寺丞死死地盯着林默。 林默垂着头,任由对方打量,宛如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良久。 钱寺丞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你是个本分人。” 钱寺丞端起茶盏,拨了拨茶叶,“回去干活吧。记住了,管好自己的嘴。” “下官明白。” 林默倒退着出了值房,直到走出门外十步远,才敢让肺里重新吸入一口新鲜空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应天府的风向,变了。 与此同时。 应天府城北,一处毫无标识的深宅大院内。 这里是亲军都尉府的秘密镇抚司。 阴暗的大堂里没有点灯,只靠着门外透进来的几缕残阳照明。 一个穿着常服的千户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黑色的木牌。 下首,一个穿着灰衣的短打汉子单膝跪地,声音毫无起伏地汇报着。 “太常寺赞礼郎王景,昨夜亥时三刻,密访户部主事李有德。 逗留半个时辰。 今晨卯时,李有德出门,于宣武门外暗巷,将一物交予都察院御史赵明诚。” 千户停止了把玩木牌的动作。 “交的什么东西?”千户的声音仿佛含着冰碴子。 “已买通赵府书童查实,是一份奏疏,名曰《论田赋改制疏》,笔迹确认为王景所书。” 灰衣汉子顿了顿,继续说道,“奏疏内容,多有妄议朝政、非议皇上国策之词。更是提及……提及前朝暴政。” 千户冷笑出声。 “好一个太常寺的九品绿头巾,手伸得倒长。” 千户站起身,走到大堂的阴影边缘, “皇上正愁找不到由头查查户部那帮人的底子。这蠢货倒是自己送上门来,还顺带牵出个御史。” 千户从腰间抽出一块腰牌,扔在地上。 “传令下去。” “今夜子时收网。” “太常寺王景,户部李有德,都察院赵明诚。” “连同这三人府上所有家丁、女眷、幕僚,一个都不许放走。” “全部押入大牢,严刑拷问。我倒要看看,这九品芝麻官的背后,还藏着多少大鱼!” “遵命!”灰衣汉子捡起腰牌,迅速退入黑暗中。 第8章 钓鱼的饵 距离王景那份《论田赋改制疏》递上去,已经整整过去了五天。 这五天里,王景没有来点卯。 名义上是“告了病假”,但衙门里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他是在那个风黑月高的晚上,被亲军都尉府的人套上麻袋拖走的。 不仅是他,昨日傍晚更有确切的消息从都察院那边漏了出来。 御史赵明诚,在散衙回家的路上,被几个灰衣汉子“请”去喝茶了,一夜未归。 那几个灰衣汉子的身份,不言而喻。 钱寺丞一整个上午都坐在值房里,手里捧着的茶盏就没放下过,但连一口都没喝,茶水早就凉透了。 他脸色蜡黄,眼底泛着乌青,嘴唇时不时哆嗦一下。 太常寺出了个敢跨部门串联、妄议国策的逆党,这口黑锅要是砸下来,他这个寺丞首当其冲。 “查!给我仔仔细细地查!” 钱寺丞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将茶盏砸在书案上,指着下面战战兢兢的几个主事和赞礼郎吼道, “王景的坐席,他用过的笔墨,他摸过的文书!全都给我扔到后院烧了!一片纸都不许留!” 众人如蒙大赦,赶紧作鸟兽散,去清理那个瘟神留下的痕迹。 赵赞礼跑得最快,他恨不得把王景踩过的那几块青砖都给撬起来扔出墙外。 而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上午,唯一一个置身事外的,只有林默。 林默正待在甲字库里,按照钱寺丞前几日的吩咐,有条不紊地核对太庙神牌的木料采办名录。 外面的鸡飞狗跳,仿佛与他处在两个平行的世界。 他手执毛笔,在粗糙的账册上勾画,每一笔都写得规整端正,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这几天,林默的心情其实相当不错。 王景被亲军都尉府带走,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管,终于被朝廷的排爆专家给处理了。 只要王景一死,太常寺就算被牵连,自己这个刚入职几天、除了干杂活什么都没参与过的九品下僚,最多也就是被革职或者发配。 比起掉脑袋,发配边疆当个苦役,甚至回乡种田,简直是求之不得的福报。 “死了好,死了清净。” 林默一边将算好的账目归档,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 “最好是剥皮实草,挂在户部衙门门口,杀鸡儆猴。” 他不是心狠,而是在这个吃人的洪武元年,任何对作死者的同情,都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 五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洪武元年正月二十一。 太常寺的院子里,几株枯树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众人的情绪刚刚平复了一些,钱寺丞甚至难得地露出了点笑脸,觉得这事儿大概率是糊弄过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太常寺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院子里回荡。 所有人,包括正在廊檐下晒太阳的老典簿,以及正在值房里打瞌睡的赵赞礼,全都猛地抬起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一个穿着九品绿袍的人影,背负着双手,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门槛。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黏在这个人身上。 王景。 他竟然活着回来了! 不仅活着,而且全须全尾,连一根头发都没少。 只不过,他的造型实在有些诡异。 他身上那件绿色的官服,明显不是他原来的那件,而是不知道从哪个矮胖子身上扒下来的,足足小了一大圈。 袖口只勉强盖住手腕上方两寸,露出两截光秃秃的小臂。 领口紧紧地勒着他的脖子,让他那张原本就有些浮肿的脸憋得通红。 而下摆更是短得滑稽,连里面的白色中衣都露出来一大截,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活像一只被硬塞进竹筒里的大绿蚂蚱。 原本极度惊恐的气氛,因为这个滑稽的造型,瞬间变得有些扭曲。 赵赞礼站在值房门口,嘴巴张得老大,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他想表达恐惧,但看着王景那勒得快要崩开的扣子,脸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生生把脸憋成了猪肝色。 几个年轻的主事立刻转过头去,用袖子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几位同僚,好久不见啊!” 王景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形象有多可笑,他依然昂首挺胸,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声音洪亮如钟。 没有一个人搭腔。 大家都像看鬼一样看着他,谁也不敢先迈出第一步。 王景冷哼了一声,对于众人的反应,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有一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傲慢。 他径直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几乎是宣告天下般的语气,大声说道: “我知道你们这几天在想什么!你们以为我下了大狱,以为我必死无疑,对不对?” 王景拍了拍自己被勒得紧绷绷的胸脯,满脸红光:“告诉你们!皇上是千古明君!那都察院的御史胆小如鼠,把我供了出来,可结果呢?” 他竖起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皇上亲自朱批!罚了我三个月的俸禄!理由只有十三个字!” 王景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念道: “年轻无知,妄议朝政,念初犯,从轻!” 院子里的众人彻底懵了。 钱寺丞刚刚从后堂走出来,一只脚悬在半空,硬是僵在了那里。 罚俸三月? 妄议朝政这种杀头的死罪,牵扯了户部主事和都察院御史的大案,居然只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就用一句“年轻无知”给打发了? 这怎么可能!当今圣上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 “听到没有?” 王景得意洋洋地看着钱寺丞, “大人,皇上这叫什么?这叫小惩大诫!这叫爱才护才! 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我的《田赋改制疏》写到他心坎里去了! 罚我俸禄,不过是做给外头那些冥顽不灵的腐儒看的,是为了保护我!” 王景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大红蟒袍、位极人臣的那一天。 “我王某人,迟早是要入阁拜相的!你们现在若是还看不清形势,以后可别怪我不念同僚之谊!” 他甩了甩那短小可笑的袖子,冷笑着走回了属于自己的角落,留下满院子惊疑不定的太常寺官员。 此时,甲字库的门半掩着。 林默正拿着一把扫帚,在门槛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灰尘。 他低着头,从始至终都没有往院子里看一眼,但王景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憋笑,没有惊讶。 太狠了。 老朱这一手,太毒了。 林默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结合他所知道的历史脉络,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逻辑链条在他脑海中拼凑成型。 妄议朝政,不仅没杀,反而只是罚俸三个月。 这绝不是什么“爱才护才”,更不是什么“法外开恩”。 朱元璋是一只盘旋在九天之上的猛禽,他最擅长的,就是用极致的耐心去等待猎物暴露。 户部。 大明朝的钱袋子。 洪武初年,天下初定,老朱正愁着怎么把那些地方士绅、贪官污吏藏起来的田亩和钱粮挖出来。 他急需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去清理户部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而王景这个蠢货,拿着一份骇人听闻的《田赋改制疏》,主动跳进了这张网里。 如果老朱立刻杀了王景,那这案子就断了。 户部和都察院那些暗中观望的人,会立刻缩回壳里。 所以,老朱不仅不杀王景,还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是什么? 这是挂在鱼钩上、还在活蹦乱跳的绝佳诱饵! “年轻无知,妄议朝政,念初犯,从轻。” 这十三个字,根本不是写给王景看的,而是写给满朝文武看的! 老朱是在释放一个危险的信号:看啊,朕是个宽容的明君,谁对田赋改制有想法,都可以站出来说,朕不杀你们。 王景就是老朱立在朝堂上的一个标靶,一个风向标。 那些原本藏在暗处,对田地丈量、摊丁入亩有意见。 或者想要借机浑水摸鱼的各路神仙,看到王景安然无恙,必定会开始蠢蠢欲动。 甚至会主动去接触王景,以他为突破口去试探圣意。 只要他们敢动,亲军都尉府的暗探就会把他们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写在那本催命的小册子上。 等鱼儿聚得足够多,这网一收…… 林默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将是一场尸山血海。 而王景这个饵,下场注定是被鱼群咬得粉碎,连渣都不会剩下。 “林兄!林兄你在里面吗?” 门外突然传来了王景那令人作呕的声音。 林默想都没想,立刻转身,一把抓起桌上装满黑灰的簸箕,假装正要出门倒垃圾。 王景那张泛红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看着林默,眼神里有一种迫切想要寻找认同的狂热。 “林兄,你听见了吧?我没死!皇上在保我!” 王景伸手就要去抓林默的胳膊。 林默身体一侧,巧妙地用那簸箕挡在了两人中间。 一阵过堂风吹来,簸箕里的黑灰扬起,扑了王景一脸。 “咳咳咳!你干什么!” 王景捂着嘴连连后退,那件小一号的绿袍上沾满了灰尘。 “哎呀!王大人恕罪!” 林默立刻换上了一副惶恐至极的表情,连连鞠躬, “下官眼拙,没瞧见大人过来,冲撞了大人!下官这就给大人拍干净!” 说着,林默挥舞着手里那把脏兮兮的扫帚,作势就要往王景身上拍。 “滚开!别碰我!” 王景嫌恶地躲开,“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粗胚!” 他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冷冷地瞥了林默一眼,似乎觉得跟这种人说话掉价,转身拂袖离去。 林默站在原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直到王景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慢慢直起腰。 傻*。 第9章 天选之人的作死加速期 自从昨天全须全尾地从亲军都尉府的审讯里活着出来,并且带着“罚俸三个月”的朱批圣旨后,王景彻底完成了从凡人到“天选之子”的心理蜕变。 他现在走路都不看路了,眼睛永远盯着屋檐或者天空。 他那件本就小了一号的绿袍,因为没有俸禄买新的,只能继续硬套在身上。 紧绷的布料勾勒出他略显发福的肚腩,滑稽得让人难以直视。 但他自己却觉得,这正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明证。 辰时三刻。 王景背负着双手,学着前朝名士的做派,在院子里踱步。 他每走一步,还要故意拖长了调子,抑扬顿挫地吟诵几句不知从哪看来的酸诗。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王景摇头晃脑,闭着眼睛感受着清晨的微风。 他正准备跨过正堂那道高高的木门槛,却忘了自己身上这件小号官服紧紧地勒着大腿。 他一抬腿,布料绷到了极限。 腿没抬够高度,脚尖直接踢在了厚实的门槛上。 “哎哟!” 王景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挺挺地向前扑了出去。 随着“扑通”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整张脸重重地拍在了青石板上。 院子里有几个正在打扫的杂役,看到这一幕,拼命咬住嘴唇,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坐在值房门口晒太阳的赵赞礼,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赶紧转过头,假装在研究旁边柱子上的木纹。 王景从地上爬起来,捂着磕破的鼻子,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强忍笑意的众人,脸皮涨得紫红。 为了掩饰尴尬,他猛地一拍大腿,大声说道: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此乃上天对我的考验!” 说完,他还不忘整理了一下头上歪掉的乌纱帽,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值房。 甲字库半掩的门后。 林默手里拿着一块抹布,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全程。 这人已经没救了。 两次“病假”都能全身而退,那十三个字的朱批,彻底摧毁了王景本就不多的智商和对皇权的敬畏。 他把皇帝的钓鱼执法,当成了对自己的赏识和保护。 林默转过身,走到角落的废纸堆旁。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洪武苟命铁律》的草纸,摊开在案台上。 拿起毛笔,蘸了点隔夜的残墨。 他在第六条的下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七条。 “七、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王景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写完这行字,林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纸张重新叠好塞回贴身的衣兜。 他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排雷。 他必须暗中观察王景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开口、每一条社交轨迹,确保自己和这个将死之人没有任何物理、书面或者口头上的交集。 午时。 太常寺的饭堂里。 王景端着饭碗,大喇喇地坐到了赵赞礼那张桌子上。 赵赞礼浑身一僵,端起碗就想走。 “赵兄,坐下!” 王景一把按住赵赞礼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傲慢, “躲什么?你怕我连累你?” 赵赞礼快哭了。 他苦着脸,声音压得极低: “王大人,您就行行好,放过下官吧。这风口浪尖的,您还是收敛些,少说两句吧!” “收敛?我为何要收敛?” 王景反而提高了音量,不仅是说给赵赞礼听,更是说给饭堂里所有人听, “皇上留着我的命,是因为他知道我的策论能救大明! 那些只会查黄册的蠢货懂什么?” 他用筷子敲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皇上迟早会用我的策论!摊丁入亩,此乃大势所趋! 不出三个月,圣上必定召我入阁廷对!” 王景看着满脸惊恐的赵赞礼,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 “赵兄,你这人就是胆小如鼠,不堪大用。 机会摆在面前都抓不住,活该你在这清水衙门里熬一辈子。” 赵赞礼气得手直哆嗦。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他虽然怕事,但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不堪大用,也有些恼了。 “王大人既然是做大事的人,那下官就不高攀了。” 赵赞礼冷下一张脸,用力挣脱王景的手,端着半碗残羹剩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饭堂。 王景嗤笑一声,自顾自地夹起一块腌萝卜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坐在最角落的林默,慢条斯理地喝着粗茶。 他敏锐地察觉到,王景不仅是在吹嘘,他还在有意无意地散播“摊丁入亩”这个词。 这就是诱饵的本职工作——散发气味。 而老朱在太常寺周围布下的暗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下午,林默借着去前院倒垃圾的机会,仔细观察了一圈太常寺外面的街道。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卖糖葫芦的老叟依然在街角叫卖,修鞋的匠人低着头敲打着鞋底。 但林默的目光在修鞋匠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那只手骨节粗大,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磨出的茧子,绝不是敲鞋钉能磨出来的。 再看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叟,虽然扯着嗓子叫卖,但他的眼睛却没有看着路人,而是时不时地扫向太常寺的大门,眼神锐利得像草原上的鹰。 已经被围死了。 林默低下头,不动声色地回了院子。 未时二刻。 一个穿着青色鹭鸶补子官服的生面孔,出现在了太常寺的门外。 这是一名正八品的小官。 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塞给门房差役几文铜钱。 “烦请通禀一声,找贵衙门的王景,王赞礼。” 差役收了钱,快步跑进院子。 不一会儿,王景满面红光地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到门口那名八品官,立刻换上了一副熟络的表情,迎了上去。 两人站在太常寺门外的台阶下,刻意压低了声音交谈。 林默正抱着一摞废旧卷宗从廊檐下走过,距离大门大约有二十步的距离。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头去看,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林默看清了那个八品官腰间挂着的牙牌。 牙牌上刻着两个字:户部。 大鱼上钩了。 鱼饵散发出的味道,终于引来了第一条想要试探风向的鱼。 户部的人,按捺不住了。 林默的脚步依然平稳,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他知道,这张网很快就要收了。 而当老朱收网的时候,溅起的血花,将会染红大半个应天府的天空。 当天傍晚散衙。 王景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他那破旧的出租小院。 他连官服都没换,就神神秘秘地跟着那个户部的八品官,钻进了秦淮河畔的一家不起眼的酒馆。 林默提着灯笼,检查完甲字库的所有门窗和火烛。 确认落锁后,他最后一个走出了太常寺的大门。 夜风骤起,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林默拢了紧衣领,将双手缩进袖子里,顺着空荡荡的长街往回走。 在经过街角的时候。 他看到那个修鞋匠已经收了摊。 而那辆卖糖葫芦的推车,也不知去向。 第10章 跨部门结党的最高境界 洪武元年正月二十三日。 王景自从搭上了户部的线,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病态的亢奋中。 他不再去院子里溜达,也不再拉着同僚高谈阔论。 他占据了值房里光线最好、最宽敞的一张书案。 他让杂役找来几张上好的澄心堂纸,开始闭门造车。 林默拎着个缺口的木桶,装作要去后院打水,慢吞吞地从值房门前路过。 他的视线没有任何停留。 只在经过门框的半个呼吸间,他用余光扫过王景的书案。 那宣纸上的字大得离谱,墨汁淋漓,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 标题赫然是六个大字:《富国强兵十策》。 林默脚下的步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原有的节奏,走向后院的水井。 打完水回来,王景恰好从书案前站起身,正对着未干的墨迹摇头晃脑地朗读。 “天下之大患,在于军田不均……” 林默刚跨进门槛的一只脚差点软了。 军田? 均田就均田,写个军田是几个意思? 当今圣上正在全国大搞卫所制,屯田戍边,号称“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这是老朱这辈子最得意的制度创新之一。 你上来就说军田不均? 这是要分大明朝百万军户的军屯地? 这已经不是踩皇帝的肺管子了。 这是直接把皇帝的肺管子抽出来当哨吹。 王景浑然不觉,继续慷慨激昂地往下念。 “故当大发宝抄,以通商贾,使天下钱粮流转如水……” 林默提着水桶,面无表情地走到炭盆边,往里添水压了压火星。 宝抄。 钞票的钞,写个抄家的抄。 印钱通商这种超前的经济理论暂且不提。 就这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的错别字水平,也敢大言不惭地给开国皇帝上万言书? 林默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林兄,留步!” 王景眼尖,一把叫住了林默。 林默停下脚步,微微躬身:“王大人有何吩咐?” “你来听听我这十策。” 王景快步走到林默面前,一张脸涨得通红,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我昨夜与户部的李主事长谈,茅塞顿开! 通政使司那帮酒囊饭袋不收我的折子,那是他们有眼无珠。我这次不走他们的路子了,我也不去午门外挨冻敲鼓了!” 林默低着头,看着水桶里晃荡的倒影,不说话。 王景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手握重权般的傲慢。 “我已经打点通了,户部的几位大人看了我之前的策论,惊为天人!我要亲自把这本《十策》送到户部。 户部尚书会联合都察院的几位御史,将我的策论作为群臣共议的折子,直接呈递御前!” 水桶的提梁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林默的手指猛地收紧。 联名保奏,群臣共议。 在大明朝的洪武元年,这八个字等同于另外四个字:结党营私。 老朱对“朋党”二字的敏感程度到了变态的地步。 王景不仅自己作死,还成功把户部和都察院那帮想要试探圣意的人全都串联在了一起。 他这不仅是给皇帝递刀子,他连磨刀石都给皇帝准备好了。 “王大人志向高远,下官实在是不懂这些。” 林默的声音干涩,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下官还要去甲字库清点祭器,先行告退。” 说完,林默不顾王景在背后的鄙夷目光,提着水桶快步离开。 回到甲字库,林默放下水桶,一把将门栓死死闩上。 不能再等了。 这地方没法待了。 他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开始疯狂地收拾东西。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私人物品。这几天他一直刻意避免在衙门里留下痕迹。 一把断了梳齿的木梳,两支毛底已经秃得不能再秃的劣质毛笔,半块没吃完的干硬杂粮饼,还有一个用来喝水的破旧粗瓷碗。 这就是他在太常寺全部的家当。 林默找了一块灰色的粗布,将这些破烂玩意儿全都包裹起来,打了个死结。 收拾完这一切,他把包袱塞进角落的木箱最深处,用一堆废旧的竹简盖住。 只要形势一有不对,他可以随时拿上包袱,彻底从这座官署里消失,不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物证。 这天傍晚,散衙的鼓声刚响。 林默第一个走出了太常寺的大门,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回自己的小院。 推开门,插上门闩。 夜幕很快降临,应天府进入了严苛的宵禁时分。 街面上不时传来巡夜军士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打更人拖长声调的梆子声。 林默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双眼大睁,死死盯着漆黑一片的房梁。 他失眠了。 王景明日就要引爆那颗名为“朋党”的炸雷。 这件事就像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巨斧,随时都会落下。 要不要去举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一样在他脑子里疯长。 只要赶在明天早朝之前,写一封匿名信扔进亲军都尉府的院墙里。 把王景连同那个户部的主事一并点出来,说不定能因为举报有功,让自己彻底摆脱嫌疑。 林默猛地坐起身。 他摸黑下床,走到那张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前。 桌上放着他白天从衙门带回来的秃毛笔和一张草纸。 他颤抖着手去摸那支笔。 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笔杆,他猛地缩回了手。 不行! 大明朝没有绝对的秘密,尤其是在亲军都尉府那帮活阎王面前。 匿名信的纸张产地、墨汁成色、用笔习惯、甚至是折叠信纸的手法,全都会成为定罪的铁证。 只要亲军都尉府愿意查,他们能把写信的人从耗子洞里抠出来。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能做到绝对不留痕迹。 深更半夜违反宵禁,冒着被巡城御史当场格杀的风险去亲军都尉府周围晃悠,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洪武苟命铁律》第五条:永远只做分内之事,多一分都不做。 举报,就是做了多余的事。 王景既然已经被检校盯上了,他去户部串联的举动绝对逃不过那些暗探的眼睛。 老朱的网已经张开,自己如果贸然插手,反而会破坏了亲军都尉府收网的计划,把自己也卷进这摊浑水里。 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死。 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睡觉。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太常寺的天是钱寺丞,轮不到他一个九品赞礼郎来操心。 第11章 奏折递上去了 洪武元年十二月十八日 应天府迎来了入冬以来的最大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片洋洋洒洒,将整座京城包裹在一片刺骨的寒冷中。 太常寺的官署里,即便烧着好几个炭盆,也依旧挡不住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阴风。 距离年初那场险些卷入户部和都察院的风波,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个月。 那场由王景单方面谋划的“群臣共议”,最终胎死腹中。 因为就在王景准备去户部串联的第二天,他接触过的那位户部主事,便因“账目核算不清”被连降三级,直接发配到了西南烟瘴之地。 都察院的那位御史也因“风闻言事不实”被罚去修了城墙。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当今圣上在敲打。 户部那帮人吓破了胆,谁还敢搭理王景这个随时会引爆的祸端。 再加上王景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这大半年来,他过得比应天府街头的流民还要落魄。 那件原本就小了一号的绿袍,如今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破烂不堪,补丁摞着补丁。 但他眼中的狂热,却随着日子的推移,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像野火一样越烧越旺。 今日午后,太常寺的官员们正围在公共值房的炭盆边烤火。 钱寺丞闭着眼睛打盹,几个老典簿和主事低声交流着年底的祭祀章程,谁也没有心思去干活。 就在这时,值房那扇漏风的破木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风夹着大雪倒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四下乱扑。 所有人同时转头。 王景站在门口。 他浑身上下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寒战。 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潮红和扭曲的狂喜。 “各位同僚!” 王景大步跨过门槛,声音嘶哑却高亢得出奇,仿佛用尽了这十一个月来积攒的所有力气,“我的奏折,已经送到御前了!” 坐在最外侧的一位老博士,正端着茶盏喝热茶暖身。 听到这句话,老博士喉咙猛地一抽,刚咽下去的一大口滚烫茶水,“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喷了坐在对面的赵赞礼一头一脸。 茶叶沫子挂在赵赞礼的眉毛上,冒着热气的水珠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 但赵赞礼连抬手去擦的动作都没有。 他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值房内没有任何人说话。 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木炭炸裂声。 钱寺丞猛地睁开眼睛,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直接带翻了手边的茶几。茶盏摔在青砖上,粉碎。 “你……你做了什么?” 钱寺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出的手指指着王景,仿佛在指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使者。 王景毫不在意众人的反应,他骄傲地扬起下巴,大声宣告着自己的壮举。 “那帮户部的懦夫不敢递,我就自己递!我攒了大半年的银钱,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连饭都吃不上,终于买通了宫里出来采办的一个小太监!” 王景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挥舞,那破烂的袖口随之翻飞。 “那太监收了我的银子,替我走了通政司的明路!那份《富国强兵十策》,此刻必然已经摆在了皇上的御案之上!” 他环视着屋内的同僚,冷笑一声。 “你们且看着吧!不出三日,圣上必定召我入宫奏对! 大明朝的千秋基业,就将由我王某人来奠定! 到时候,尔等若是求我提携,我还要看心情!” 老博士手里的空茶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赵赞礼终于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哀嚎,连滚带爬地往值房最里面的角落缩去,仿佛离王景近一寸都会染上绝症。 钱寺丞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买通内监。 越级上疏。 妄议朝政。 这三项罪名叠加在一起,王景不仅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还顺带把整个太常寺架在火上烤。 皇上最恨宦官干政和内外勾结,王景这是把天给捅破了。 一墙之隔的甲字库外。 林默正提着一把扫帚,准备清扫廊檐下的积雪。 王景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艹.....” 林默走到角落的废旧木箱前,掀开上面盖着的发霉竹简。 那个灰色的粗布包袱静静地躺在最深处。 林默解开包袱的死结,最后一次清点里面的物品。 确认无误后,他将包袱重新系好。 随后,他伸手探入贴身的夹袄内侧。 指尖触碰到了那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草纸——《洪武苟命铁律》。 林默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些铁律又默念了一遍。 他知道,王景的死期,就在今日了。 申时,雪下得更大了。 天色暗得比往常都要早。 林默按照惯例,提着装满废纸和炭灰的木桶,走向太常寺的后角门去倒垃圾。 推开角门,一阵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珠扑面而来。 林默微微眯起眼睛,将木桶里的残渣倒在墙根的雪堆里。 倒完垃圾,他习惯性地抬起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 大雪封城,平日里在附近摆摊的小商小贩早就不见踪影。 街面上除了几排被大雪覆盖了一半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但在太常寺正门斜对面的一个背风巷口,却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 板车上堆着几个装着黑炭的麻袋。 车边站着两个穿着破破烂烂棉袄的汉子。 他们头上戴着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拢在袖子里。 大冬天的卖炭,遇到这种大雪天,本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卖炭翁哪怕冻得发抖,也会扯着嗓子大声吆喝,好赶紧把炭卖出去换口热汤喝。 但这两人没有吆喝。 一声都没有。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雪地里,任由雪花落满肩头,连跺脚取暖的动作都没有。 林默的视线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超过半个呼吸。 但他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违和的细节。 第一,这两人虽然穿着破烂,但站姿挺拔,下盘稳如磐石,绝不是终日劳作、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底层苦力。 第二,其中一个汉子偶尔抬起手,拍打肩膀上的积雪时,那露出的半截手掌上,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 那种茧子,只有常年握着沉重的制式腰刀,成千上万次地练习劈砍,才能磨得出来。 更重要的是,在他们被草帽阴影遮挡的脸庞下,那两道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太常寺的大门里瞟。 林默低下头,在门槛上磕了磕木桶的边缘,震落粘在上面的残灰。 亲军都尉府的人。 第12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次日,辰时点卯,王景竟然也全须全尾地出现了。 只不过,今日的王景明显有些心虚。 他缩在值房最角落的位置,眼神时不时地往大门外乱瞟,手里捧着一卷书,半个时辰了连一页都没翻过去。 自己越过通政使司,买通内监将折子递上御案,这是杀头的大罪。 即便是自诩天选之人的王景,在递完折子的头一天,多少也品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但这种恐惧,并没有维持太久。 十二月二十日,无事发生。 十二月二十一日,依旧风平浪静。 没有锦衣卫的缇骑踹门,没有大理寺的刑票,甚至连主管太常寺的礼部也没有下达任何斥责的文书。 一连三天,整个应天府的官场就像是一口枯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在这诡异的平静中,王景的心态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从最初的惊惧不安,逐渐变为了满怀期待,最终彻底演变成了膨胀的得意。 十二月二十二日。 王景那件洗得发白的绿袍再次被他穿出了大将风度。 他背负着双手,重新占领了值房中央那张光线最好的书案。 “诸位同僚,你们可知,为何我那《富国强兵十策》递上去三日,宫中却迟迟没有动静?” 王景端着茶盏,目光睥睨地扫过屋内的众人,故意卖了个关子。 赵赞礼正低头核对祭文,连头都没敢抬,权当自己是个聋子。 几个主事也各自忙着手头的活计,无人接茬。 王景毫不在意这种冷遇,他猛地一拍大腿,朗声笑道: “那是因为当今圣上乃是千古一帝,行事稳重! 我那十策,字字珠玑,直指朝政弊端,绝非凡夫俗子看一眼就能悟透的。 皇上这是在御书房内,逐字逐句地研读,正在认真考虑我的建议啊!”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亲眼看到了朱元璋在灯下对他的折子拍案叫绝。 “我估摸着,就在明天!最迟明天午后,宫里必定会有内使前来宣旨,召我入阁廷对!” 王景信誓旦旦地做出了预测。 然而,到了第二天午后,连只宫里的麻雀都没飞进太常寺。 王景站在院子里,望着空荡荡的大门,丝毫没有觉得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路过的杂役大声说道: “皇上日理万机,定是被北边的军务绊住了手脚。后天!必定是后天!” 到了后天,依旧没有旨意。 王景在值房里来回踱步,嘴里振振有词: “我查过老黄历了!今日星象不佳,不宜面圣。 下个吉日是十二月二十四,宜见贵人。 皇上定是算准了日子,要在那个吉日召见我!” 面对王景这种近乎疯魔的自说自话,太常寺的官员们早已经麻木了。 但也正是因为太无聊,这群官场老油条私底下竟然以此开起了盘口。 就在太常寺后院那间漏风的茶水房里,几个主事和老典簿凑在一起,将碎银子和铜板拍在油腻腻的桌面上。 “我坐庄!” 赵赞礼咬着牙排出一枚碎银,眼中闪着精光, “我赌这疯子活不过腊月二十八!那折子既然递进了宫,皇上绝不会留着他过年。” “赵大人这话有理。” 一名六品主事跟着押了三十文铜钱, “不过我猜动作没那么快,年底各部清算账目,皇上忙得很,哪有空搭理一个九品芝麻官。我赌他能活到正月初五。” 陈老典簿拖着残腿慢慢走进来。 他没有掏钱,只是用那浑浊的老眼看了一眼桌上的筹码,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都不用争了。” 陈老典簿的声音沙哑干瘪, “你们当亲军都尉府那帮缇骑是吃干饭的? 这几天没动静,那是在查他这折子背后有没有人指使,在查他有没有同党。 老朽押一两银子,他活不到除夕夜。” 这番话一出,茶水房里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背后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而在这场围绕着王景生死展开的荒诞赌局外,林默依旧是那个毫无存在感的“木头人”。 他每天准时踩着点卯的鼓声跨进衙门,接过杂役手里的活,提着水桶去后院打水,生炉子,扫地。 阳光好的时候,他就在院子中央,拿着沾了粗砂的抹布,哼哧哼哧地擦拭那几口巨大的青铜祭鼎。 对于王景的疯言疯语,林默的反应永远是停下手中的活,回以一个憨厚且茫然的微笑。 如果有人问起,他只会说一句“下官不知”,然后低头继续擦鼎。 没有人知道,在这张老实巴交的面孔下,隐藏着怎样紧绷的神经。 林默很清楚,这连日来的风平浪静,根本不是什么皇上在认真考虑建议,而是屠刀彻底落下前,那段令人窒息的蓄力期。 老朱的行事风格历来如此。 不动则已,一动必定是斩草除根。 这种无形的压力,让林默患上了严重的强迫症。 每晚散衙回到那间偏僻的出租小院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再是生火做饭,而是反复检查门窗。 插上门闩后,要用力推拉三次,确认严丝合缝。 找来一根粗壮的顶门棍,死死抵住门板的下沿。 把窗户关严,再用旧衣服堵住每一丝漏风的缝隙。 十二月二十三日夜。 林默做完这一套繁琐的安保流程后,点燃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 他从贴身的夹袄内侧,小心地摸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草纸。 《洪武苟命铁律》。 借着微弱的灯光,林默拿起那支秃毛笔,在纸张的最下方,郑重其事地添上了第八条。 “八、如果身边有作死的人,不要提醒,不要劝阻,不要沾边。 收起所有多余的同情心,让他死得干干净净。”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洪武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按照南方的习俗,今日是过小年。 太常寺衙门里弥漫着一股过节前特有的散漫气息。 就连一向严苛的钱寺丞,今日也没有来值房,听说是去了礼部尚书府上送年敬。 王景今日来得格外早。 他不仅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内衫,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借了点碎银子,去街口的铺子里买了一顶崭新的乌纱帽。 那顶新帽子戴在他头上,帽翅挺得笔直,与他那件短小的旧绿袍形成了鲜明而滑稽的对比。 “黄历上说今日宜见贵人。” 王景端坐在书案前,脊背挺得像一根标枪,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接旨的姿态, “我这折子,今日必定会有回音。” 一整个上午,王景连茅房都不敢去,生怕错过了宫里出来的天使。 午时,没有人来。 未时,大门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到了申时,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风雪再次飘落。 散衙的梆子声终于在应天府的上空敲响。 同僚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裹紧棉袍往外走。 经过王景身边时,有些人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可怜。 “王大人,还不走么?天都黑了。” 一名主事临出门前,随口问了一句。 “皇上勤政,常在夜里批阅奏章。我再等等。” 王景的身体有些僵硬,但语气依然强硬,死死盯着门外逐渐模糊的雪景。 林默是最后一个离开太常寺的。 他像往常一样,检查完甲字库的火烛,落好门锁。 背着那个装满废纸的破木桶,低着头走向后角门倒垃圾。 倒完垃圾,林默推开正门,准备回家。 刚一跨出门槛,林默的脚步猛地一顿,半只脚悬在半空中,再也落不下去。 太安静了。 这是一种极度不正常的安静。 虽然下着雪,又是小年夜,但太常寺外这条街上,平日里总会有几家亮着灯笼的店铺,偶尔也会有几声犬吠或是打更人的梆子声。 但此刻,整条长街连一星灯火都没有。 所有的店铺不仅关了门,连窗户都用厚厚的木板钉死了。 平时常在街角乱窜的那几条野狗,也全都不见了踪影。 林默缓缓将悬空的脚收了回来。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斜对面的那个巷口。 几天前停在那里的卖炭板车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如同鬼魅般融入雪夜的黑色身影。 他们没有戴斗笠,也没有穿蓑衣。 任由白雪落满双肩,腰间挎着的,是制式统一的狭长绣春刀。 清场了。 第13章 收网 次日 长街上的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 林默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踩着点卯的鼓声跨进太常寺的大门。 昨夜他亲眼看到太常寺外围被亲军都尉府彻底清场。 但当他走进院子时,眼前的景象却荒诞得让他怀疑自己的眼睛。 王景不仅来了,而且比昨天还要亢奋。 他换了一双崭新的皂底布鞋,头上那顶昨天刚买的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 那件小一号的绿袍虽然依旧滑稽,但他硬是走出了钦差大臣的步伐。 “诸位!” 王景站在值房的中央,双手叉腰,大声向那些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的同僚宣告。 “我昨日傍晚散衙时,发现街口的闲杂人等全都不见了!你们可知为何?” 值房内没人敢出声,连翻书的声音都停了。 王景得意地拍了拍桌子,脸上的红光简直要溢出来。 “那是皇上派出的暗卫!他们在为我清道!皇上知道今日要召我入宫,怕有宵小之徒惊扰了我,特意提前布防!”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天衣无缝。 “等皇上用了我的策论,推行了摊丁入亩,这朝堂上的格局就得大变了。到时候,尔等见了我,都得规规矩矩地叫一声王大人!” 赵赞礼坐在最角落,听到这话,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默抱着一块抹布,从值房门口低头走过,径直走向院子西侧存放编钟的乐器房。 这人不仅疯了,还瞎了。 把屠夫当成保镖,把杀气当成恩宠。 这大概就是天选之人特有的死亡滤镜吧。 林默走进乐器房,拿起抹布,开始挨个擦拭那套巨大的青铜编钟。 铜锈很厚,需要用极大的力气才能擦掉。 他干得很慢,也很仔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午时。 未时。 太常寺里的空气越来越粘稠,仿佛连呼吸都需要费尽全身的力气。 钱寺丞把自己反锁在后堂,一整天连午饭都没吃。 申时初刻。 冬日的太阳早早地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后头,天色昏暗得像要压下来。 突然。 “轰!” 太常寺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两扇门板狠狠地砸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院子里几个正在扫雪的杂役吓得直接瘫软在地上。 两排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校尉如黑色潮水般涌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封锁了院子的所有出口。 为首的,是一名脸颊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百户。 他大步跨过门槛,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了一圈,最后准确定格在正从值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的王景身上。 王景脸上的狂喜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迎了上去。 “这位将军,可是奉了皇上的口谕,来接王某入宫面圣的?” 王景扬起下巴,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矜持的傲慢。 刀疤脸百户停下脚步,看王景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主动把脖子伸向砧板的蠢猪。 他根本没有搭理王景,而是反手从腰间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奉圣谕!” 百户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 整个太常寺的官员,不管是躲在屋里的,还是瘫在地上的,听到这三个字,全部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景也跪了下去,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太常寺赞礼郎王景。” 百户冷酷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妄议国本,蛊惑人心,越职言事,包藏祸心!着,即刻革去官职,下入诏狱严勘!” 这几句话如同几记重锤,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王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过度兴奋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 王景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皇上明明罚了我三个月俸禄!皇上是在保我!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要见皇上!我要面圣!” 刀疤脸百户冷笑一声,将卷轴收回腰间,打了个手势。 “拿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校尉立刻扑了上去。 一人反扭住王景的胳膊,另一人一脚踹在王景的膝弯上。 伴随着骨骼发出的一声脆响,王景被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来救大明的!我的策论能富国强兵!” 王景疯狂地扭动着身体,那顶崭新的乌纱帽滚落在地,沾满了泥雪。 他那小一号的绿袍在剧烈的挣扎中终于崩裂,露出里面并不干净的中衣。 校尉毫不客气,直接一巴掌扇在王景的脸上,打得他嘴角鲜血直流。 然后两人像拖死狗一样,一左一右架起王景的胳膊,往大门外拖去。 王景的双腿在地上无力地拖拽着,在雪地里划出两条长长的痕迹。 此时,他的视线恰好越过院子,看到了敞开大门的乐器房。 林默正站在最靠外的一口编钟前。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了一瞬。 王景那双绝望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病态的疯狂。 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尽肺里最后一口气,朝着乐器房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 “林默!林谨之!” 这三个字在太常寺的上空炸开。 跪在值房门口的赵赞礼浑身猛地一哆嗦,差点背过气去。 “你快告诉他们!你也是穿越……你也是跟我从一个地方来的!” 王景的半边脸贴在雪地里,嘴里喷出带着血沫的白气,他像恶鬼一样死死盯着林默的方向。 “我们是一起的!那奏疏你也看过!你也知道那些事!你救救我啊!林默!” 拖拽着他的校尉停下了脚步。 刀疤脸百户的手瞬间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他缓缓转过头,顺着王景呼喊的方向,将目光投向了乐器房。 院子里所有的官员,也都脸色惨白地转头看向那边。 “nmd,这是人?” 林默手里的抹布正顺着青铜编钟的纹理,一点一点地向下擦拭。 他的动作平稳、匀速,甚至连擦拭的节奏都没有因为王景的呼喊而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只有离他极近的话才能看到,一滴冷汗正顺着他的鼻尖,悄无声息地滑落,砸在脚下的青砖上。 “你说话啊!你装什么死!” 王景还在外面凄厉地嚎叫。 刀疤脸百户盯着那个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呆滞和木讷的九品小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小官干活的模样,简直比太常寺那几口老钟还要死板。 若是真有同谋之嫌,在这个生死关头,听到有人攀咬自己,绝不可能做到如此心如止水。 哪怕是装的,也会有本能的惊慌。 “带走。” 百户收回了目光,不再理会王景的疯言疯语。 这种死到临头随便攀咬同僚的疯狗,诏狱里每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两名校尉再次发力,将王景强行拖出了大门。 在跨过高高的门槛时。 王景左脚上那只崭新的皂底布鞋被门槛绊了一下,直接脱落,掉在了门内的青砖上。 但他已经无力去管那只鞋了。 他的嚎叫声随着大门的关上,彻底被隔绝在风雪之外。 院子里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只剩下风吹过树枝的声响,以及众人粗重且急促的喘息声。 那只鞋孤零零地躺在门槛内侧。 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捡。 所有人都盯着那只鞋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缓慢地将目光转向了乐器房。 林默还在擦那口编钟。 他终于擦完了一面,端起旁边的水盆,转过身,走向下一口编钟。 在转身的瞬间,林默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略带迟钝的茫然。 他似乎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发生了变故,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盆浑浊的脏水。 赵赞礼看着林默那张憨厚的脸,只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地发凉。 聪明。 太聪明了。 不管是赵赞礼,还是那些平日里嘲笑林默是“木头人”的主事们,此刻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幸亏这小子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闷葫芦。 如果刚才林默有半点反应,哪怕是冲出去辩解一句“下官冤枉”,或者只是惊慌失措地看一眼。 那刀疤脸百户必定会顺水推舟,把林默也一起锁走。 一旦被带进诏狱,那就意味着整个太常寺都会被卷入这场清算之中。 到时候,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跟着王景那个疯子一起陪葬。 这小子的呆傻,救了他自己,也救了所有人。 钱寺丞扶着门框,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双腿还有些打颤,看着院子里那只破鞋,厌恶地挥了挥手。 “把那脏东西扔出去。” 钱寺丞的声音沙哑,“今日之事,谁也不许乱嚼舌根。都滚回去干活!” 众人如释重负,立刻散去。 林默端着水盆,转过身,继续面对着那口冰冷的青铜编钟。 他的嘴角,以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活下来了。 当晚。 偏僻的出租小院里。 林默从贴身的夹袄内侧,熟练地摸出那张叠成方块的草纸。 将其摊平在桌面上。 蘸墨,提笔。 林默的眼神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无比清醒而冷酷。 他在第八条的下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新字。 “九、王景,洪武元年腊月二十五日下狱。记住,永远不要有‘我们’。”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默放下笔,盯着纸上的墨迹看了很久。 第14章 王景的下场 再过两日便是除夕。 往年这个时候,衙门里早就充满了准备封印过年的喜气,同僚们会互相作揖拜个早年,顺便讨论一下过年采买的年货。 今年却截然不同。 三天前那场风雪中的抓捕,把所有人都吓破了胆。 这三天里,太常寺的大门紧闭。 钱寺丞严令任何人不得外出走动。 整个官署里弥漫着一股随时可能人头落地的恐慌。 午时刚过。 赵赞礼从外面连滚带爬地跑进院子。 他今日被派去礼部核对明年的祭祀章程,顺道打听到了外面的风声。 “判了!判了!” 赵赞礼的声音劈了叉,干涩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在雪地里摔个跟头。 院子里正在扫除的杂役停下了手里的活。 值房里的主事和典簿们也纷纷探出头来,一张张脸比地上的积雪还要白。 钱寺丞披着一件厚厚的旧大氅,从后堂快步走出来。 “慌什么!”钱寺丞厉声喝道,“天塌下来了不成?好好回话!” 赵赞礼喘着粗气,双腿发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台阶上。 “大人,大案啊!” 赵赞礼咽了一口唾沫,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 “亲军都尉府连夜突审。那王景根本没扛住刑具,一进去就什么都招了。” 众人屏住呼吸,没人敢出声。 赵赞礼继续说道: “顺着他那份《论田赋改制疏》,皇上彻底震怒。 户部那个李主事,还有都察院的赵御史,全都被定成了逆党。 抄家!流放三千里! 李主事家里那个刚满月的孙子都没能幸免,全家老小几十口人,今天一早就被押着出城了。” 钱寺丞眼皮猛地一跳,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那王景呢?” “斩立决!” 赵赞礼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往下砍的动作,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 “皇上发了话,念在过年的份上,京城里不见血。 过了大年初五,立刻押赴午门外处斩!而且……” 赵赞礼打了个寒战,仿佛那把刀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还要剥皮实草,传示各部衙门!” 院子里只剩下冷风穿过枯树的声响。 大明朝开国以来的第一等酷刑,落在了他们曾经的同僚身上。 甲字库内。 林默正站在书案前。他的手里握着那支秃底的毛笔,正在太庙神牌的木料采办名录上,端正地勾下最后一笔。 笔锋稳健,墨迹均匀。 外面院子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他的耳朵。 “可惜。” 林默看着账册,嘴唇微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不是可惜王景。 王景这种人,在任何时代都是祸害。 他把别人的命当成自己向上爬的垫脚石,把出风头看得比天大,死不足惜。 林默觉得可惜的,是穿越这件概率极小的事情。 上天给了一个现代人重新来过的机会,给了他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的见识。 只要愿意,完全可以找个富庶的江南小镇,凭借那些知识做点小买卖,安安稳稳地当个富家翁过完这一生。 但这蠢货偏不。 他非要跑到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去指点江山,非要把自己往刀口上撞。 这简直是对生命的极大浪费。 林默摇了摇头,端起旁边的水盆,开始仔细清洗手上沾染的墨迹。 半个时辰后。 钱寺丞召集了太常寺上下所有官员。 正堂内没有生炭盆,气温极低。 但三十多名官员整整齐齐地站着,额头上却都冒着细汗。 钱寺丞站在最上方,脸色铁青,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刮过。 “外面的消息,想必你们都已经听说了。” 钱寺丞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王景妄议朝政,结党营私,年后处斩!这是他咎由自取!” 下面的人纷纷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太常寺之所以能在这场大案中保全,是因为我们行得正,坐得端!” 钱寺丞猛地拍了一下桌案,“这几天,我让你们烧掉所有的废旧文书,就是为了防止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拿王景留下的片纸只字来做文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在衙门里提一句关于朝政的话。 谁要是再敢跨过太常寺的门槛去攀附其他衙门的人。” 钱寺丞冷笑一声。 “以后谁再敢妄议朝政,王景就是榜样!” 众人齐齐躬身,异口同声地回答:“下官谨遵大人教诲!” 钱寺丞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 他看到了缩在最后排、双腿还在打颤的赵赞礼。 看到了几个面无人色的年轻主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林默身上。 林默微微弓着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双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的表情木讷,恭顺得像一只没有思想的绵羊。 钱寺丞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在这场风波中,整个太常寺只有这个林谨之做到了真正的置身事外。 他不打听,不围观,不乱说话。 甚至在王景被抓走的那一刻,他还能面不改色地擦拭那口破编钟。 这才是聪明人。 “咱们衙门里,有些同僚做得就很好。” 钱寺丞清了清嗓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特意看了一眼林默。 “虽然平时不爱说话,看起来木讷。 但人家心里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才是做大明官的本分!” 这话一出,大堂里的许多人都下意识地用余光去瞟林默。 林默依然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但他心里已经骂开了花。 老狐狸,你夸谁呢? 谁心里明白了?我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就是一个只会扫地擦桌子、连字都认不全的木头人。 你当众夸我,这不是给我拉仇恨吗? 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别夸了。 求求你闭嘴吧。 林默在心里疯狂呐喊,脸上的表情却越发显得茫然和迟钝,仿佛根本听不懂钱寺丞在说谁。 钱寺丞似乎很满意林默的反应,挥了挥手:“行了,都散了吧。明日封印,去后院领了年货,各自回家过个安生年。” 众人如释重负,鱼贯而出。 散衙时。 林默在后院领到了太常寺发下的年货:两条硬邦邦的咸鱼,一斗略带霉味的糙米。 这就是一个九品下僚过年的全部福利。 林默踩着路边的积雪,快步走回了城南的出租小院。 推开门。 林默没有急着生火做饭,而是先走到门后,将粗壮的顶门棍抵死在门板下方。 他又走到窗前,检查了用来堵漏风缝隙的碎布条。 确认一切安全后,他才点起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 林默从贴身的夹袄内侧,小心地掏出那张叠成方块的草纸。 提笔。 “十、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任何同情都是多余的。从今天起,我连‘可惜’都不会说。” 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在这个残酷的封建王朝,仅仅存活了不到一年,就因为几句自以为是的妄言,彻底迎来了终结。 而他自己,还要在这个地狱难度的剧本里,继续苟活三十五年。 第15章 除夕守岁 洪武元年十二月三十日,除夕。 应天府,城南偏僻小院。 冬日的夜幕降临得极早,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停了,但化雪时的寒气却比下雪时还要刺骨三分。 今夜是除夕,本该是阖家团圆、辞旧迎新的喜庆日子。 但今年的应天府,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 往年哪怕是再穷的街坊,也会买两挂劣质的爆竹听个响,有钱的商贾更是会请戏班子在院子里唱上三天三夜。 可今晚,整个京城只能偶尔听到几声零星且沉闷的爆竹响,转瞬便被呼啸的北风吞没。街面上连个提着红灯笼乱跑的孩童都看不见。 无他,只因为前几日那场由王景牵扯出来的户部大案,血腥味还没散尽。 几十口人被戴上枷锁流放三千里,几个朝廷命官在诏狱里被打得不成人形,只等着大年初五一过,就要押赴午门剥皮实草。 在当今圣上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鹰眼注视下,整个大明官场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龟壳里。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肆操办、寻欢作乐? 那就是把自己的脑袋往亲军都尉府的刀口上撞。 百官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躲在门窗紧闭的府邸里,战战兢兢地熬过这个年关。 而在这片风声鹤唳之中,林默的小院却显得格外平静。 这是一种因为绝对底层、绝对边缘化而带来的安全感。 破旧的灶房屋顶直漏风,林默蹲在灶坑前,手里拿着一把豁了口的破柴刀,正在一点一点地刮去那条硬咸鱼表面的盐霜。 太常寺发的年货只有这一条咸鱼和一斗发了霉的糙米。 林默干得很仔细,刮下来的盐霜他没扔,而是小心翼翼地扫进了一个破粗瓷碗里。 在这个时代,盐也是精贵东西,留着以后兑水喝,能补充体力。 刮干净咸鱼,他将其切成均匀的四截,取了其中一截,用水稍微洗了洗,放进蒸屉里。 下面那口缺了耳朵的铁锅里,正煮着那斗糙米。 发霉的糙米味道很冲,林默之前在井边搓洗了足足五遍,水都洗清了,但那股霉味还是去不掉。 半个时辰后。 年夜饭做好了。 一张用两块破砖头垫着腿的桌子,一碗泛着黄灰色的糙米饭,一碟只有两指宽的蒸咸鱼。 连滴油花都没有。 如果换作王景那个天选之子,看着这顿饭估计能直接气得写出第二篇《万言书》来痛斥朝政。 但林默却端端正正地坐在长凳上,双手捧起缺了口的粗瓷碗,眼中满是虔诚。 他夹起一丝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咸鱼肉,放进嘴里。 齁咸,发苦。 紧接着扒了一大口糙米饭,粗糙的谷壳拉扯着喉咙,刮得生疼。 林默没有半点抱怨,反而吃得津津有味。 每咽下一口,他都能感觉到温热的食物滑进胃里,驱散着四肢百骸的寒气。 这顿饭,是他用一整年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换来的。 在那场差点把太常寺掀翻的风暴中,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成功给自己贴上了一张“木讷、老实、不知变通”的完美护身符。 在这个随时会掉脑袋的洪武朝,能安安稳稳地吃上一口热乎的霉米饭,已经是莫大的福报了。 吃干抹净,连碗底的最后一粒米都没放过。 林默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灶台前,用木瓢舀了一碗烧开的白水。 他端着这碗白水,慢慢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那扇用碎布条糊住的破窗户哗啦作响。 洪武元年,结束了。 距离任务目标的终点——永乐元年正月初一,还有多远? 洪武朝满打满算三十一年,建文朝四年。 加起来,整整三十四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遇到闰年则是三百八十多天。 三十四年,那就是大约一万两千二百四十一天。 一万两千二百四十一个日日夜夜。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还要经历胡惟庸案的株连几万人,空印案的全国官员大洗牌,郭桓案的血流成河,以及蓝玉案的武将末日。 等熬死了老朱,还要面对建文帝那个优柔寡断却又心狠手辣的削藩狂魔。 最后,还要在朱棣兵临南京城、靖难之役那场焚毁大半个皇城的战火中,保住这颗脑袋。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满是冰冷的空气,强压下心头那种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绝望感。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好歹,最难熬的新手村第一年,他苟过来了。 想到这里,林默紧绷了一年的神经,终于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有了一丝极度微小的松懈。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就像前世在除夕夜和几个苦逼同事在路边摊吃烧烤时那样,做了一个干杯的动作。 林默看着虚空处,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自嘲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对着空气说道: “新年快乐,林谨之。” “恭喜你,又活过了一年。” 说完,他仰起头,准备将那碗白水一饮而尽。 就在他喉结刚刚滚动了一下的时候。 “娘!你快来看!” 一道清脆稚嫩、且毫无遮掩的童音,突然从院墙的另一侧毫无征兆地响起。 “隔壁那个怪叔叔,他一个人坐在屋里,举着个破碗,在跟空气说话呢!” “噗——咳咳咳!” 林默刚咽下去的一口热水直接呛进了气管里。 他猛地捂住嘴,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却硬生生把咳嗽声压在了嗓子眼里,憋得整张脸通红。 他豁然转头,目光透过那扇破窗的缝隙,死死地盯向院墙。 只见隔壁邻居家那个五六岁、留着个茶壶盖发型的二狗子,正搬了个矮凳子,大半个身子趴在低矮的土墙上,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这小兔崽子! 林默只觉得后脑勺“嗡”的一声,头皮瞬间炸开了。 这叔叔好奇怪?跟空气说话? 这若是放在现代,顶多被人当成精神衰弱或者中二病。 但这是哪里?这是应天府!这是老朱的眼皮子底下! 亲军都尉府的暗探遍布京城的大街小巷,酒肆茶楼、贩夫走卒,甚至是乞丐娼妓,都有可能是检校的眼线。 一个太常寺的九品官员,在大年三十除夕夜,不敬天地,不拜祖宗,不睡觉,却一个人坐在屋里举着碗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这种诡异的举动,一旦落入有心人的耳朵里,会演变成什么版本? “太常寺赞礼郎林谨之,除夕夜疑似设暗祭,以水代酒,告慰亡魂!” 告慰谁的亡魂? 这个时候还能祭奠谁?自然是被判了斩立决的逆党王景! 林默的脑海中,在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里,已经脑补出了整整一套完整的罗织罪名、下狱拷问、秋后问斩的流程。 冷汗顺着额头就滑了下来。 墙头上的二狗子还在继续发挥:“娘,你说他是不是中了邪了?我看大仙做法的时候也是这样比划的……”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快给我下来!” 邻居张大娘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带着几分惊慌。 紧接着就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拉扯声,伴随着张大娘压低嗓门的训斥: “莫要胡说八道!当官的老爷们的事,哪是你个小崽子能看明白的!赶紧回去睡觉!” 二狗子的脑袋从墙头上消失了,隔壁院子很快恢复了安静。 但林默的心却像是在冰窖里泡过一样,拔凉拔凉的。 他僵直地坐在凳子上,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白开水,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没敢动弹。 他甚至不敢去确认墙外到底有没有藏着锦衣卫的探子。 装死。 必须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林默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收敛,重新戴上了那副标志性的、迟钝且木讷的面具。 他慢腾腾地站起身,嘴里故意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这破碗……怎么洗不干净,连个倒影都照不明白……” 说完,他将那碗本打算用来“庆祝”的白水,毫不犹豫地泼在了布满灰尘的泥土地上。 然后端着空碗,走到灶台边的水缸前,拿起一块破抹布,开始用力地、机械地搓洗起来。 洗了足足一刻钟,碗底都快被他搓破了一层皮。 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后,林默才放下碗,吹灭了油灯。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中,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夹袄内侧,摸出了那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草纸。 《洪武苟命铁律》 他本来打算在第十条铁律的下面,画一个小小的笑脸,作为跨过第一年的私人纪念。 作为他和这个残酷世界之间,仅存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秘密。 但他现在觉得,这简直是愚蠢至极的想法。 秘密? 在大明朝,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任何留在纸面上的、异于常人的记号,都是未来被罗织罪名的铁证。 连写错个别字都能被怀疑是咒骂皇帝,你在这画个笑脸? 是不是嘲笑当今圣上大杀功臣? 林默在黑暗中咬紧了牙关。 “不行,这张纸也不能留,万一哪天真的被抓了,被看见这上面的内容,更是说不清。” 林默起身,拿出火折子将《洪武苟命铁律》点燃。 第16章 洪武二年的第一课 洪武二年正月初一 奉天殿外大广场 林默穿着那身单薄的九品绿袍,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后一排。 这位置几乎已经退到了午门的边缘。 再往后退半步,他就能和守门的金甲禁卫肩并肩了。 但林默对这个位置非常满意。 奉天殿内烧着暖融融的地龙,那是三品以上大员才能享受的待遇。 外面虽然冷得让人失去知觉,但离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足够远。 距离产生安全感。 三声清脆的净水鞭响过。 “皇上驾到——” 内使拉长了嗓子的唱喏声在夜空中回荡。 广场上数千名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山呼万岁声震耳欲聋,将呼啸的北风都压了下去。 林默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贴着手背。 他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看着前方一片黑压压的官帽。 一套繁琐的贺岁礼仪过后,百官平身。 就在这时,大殿的重重门扉被内侍猛地推开。 一个身披明黄色龙袍、体格魁梧的男人,大步跨出了奉天殿的门槛,直接站到了高高的丹陛之上。 当今圣上,朱元璋。 整个广场上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户部左侍郎何在!” 朱元璋的声音洪亮,夹杂着浓重的淮西口音,如同滚滚闷雷在奉天殿上空炸响。 文官队列的前方,一名穿着大红绯袍的官员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从队列里跑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丹陛之下。 “微臣在。” “咱问你!” 朱元璋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账册,直接砸在了那名侍郎的面前, “去年的岁入黄册,为何到现在还有三府的账目对不上? 那些粮食到底在国库里,还是在下面那些贪官的粮仓里!” 那名户部侍郎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颤抖着手捡起账册,结结巴巴地开始回话。 “回、回皇上。此事……此事说来话长。 盖因去年地方水旱频发,各府县上报的损耗不一。 微臣本着……本着宽恤民力之意,让下面重新核算。 况且这账目繁杂,非一日之功,微臣以为,当以……” 他在那里之乎者也地绕着圈子,试图用复杂的官僚套话和骈文来掩盖账目不清的事实。 林默站在最后一排,听得直摇头。 这户部侍郎简直是活腻了。在老朱面前玩文字游戏,这不是找死吗? 果然。 “闭嘴!” 朱元璋猛地发出一声暴喝,打断了侍郎的长篇大论。 “朕问你收了多少石粮食,差了多少石粮食!你跟朕扯什么宽恤民力!扯什么之乎者也!” 朱元璋大步走下两级台阶,指着底下跪着的人,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意。 “你们这些人,读了几本破书,就整日里满嘴的仁义道德。 遇到实事,不是推诿就是扯皮!算个账都要给朕引经据典,实则肚子里全是一包草!”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周围的宫灯都有些发颤。 “前几日那个叫王景的蠢货,也是这般! 洋洋洒洒写了一万多字,全都是不切实际的空谈! 朕留着他一条狗命,就是要让你们看看,大明朝不需要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 听到“王景”两个字,林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朕告诉你们!” 朱元璋双手按在玉石栏杆上,身体前倾, “朕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空谈的废物! 谁干不了实事,谁就给朕滚回老家种地!占着茅坑不拉屎,朕见一个,杀一个!” 这几句话砸下来,整个广场上的官员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皇上息怒——” 林默也跟着跪了下去。 但他跪得太急,加上心里被朱元璋那句“能做事的人”狠狠敲了一下,整个人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这一缩不要紧,他的脑门直接撞在了前面那名官员的后脑勺上。 “哎哟!” 前面的官员发出一声极低的痛呼,捂着后脑勺猛地回过头。 这人是个八品给事中,平时脾气就不好。 平白无故挨了这么一下,他转过头就想骂人。 他刚瞪起眼睛,就对上了林默那张脸。 林默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里充满了清澈的愚蠢和极度的无辜。 他连揉额头的动作都不敢有,只是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大人恕罪,下官腿麻了。” 那名给事中看着林默那副老实巴交、逆来顺受的窝囊样,一肚子火硬是发不出来。 跟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木头人计较,简直是跌自己的份。 给事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揉了揉后脑勺,转过身去继续趴着装死。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 但林默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朝会足足开了两个时辰。 直到天色大亮,文武百官才得以散去。 林默拖着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腿,跟着太常寺的队伍往衙门走。 一路上,他满脑子都是朱元璋站在丹陛上吼出的那句话。 “朕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空谈的废物!” 林默裹紧了身上的薄棉袄,在寒风中重重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制定的《洪武苟命铁律》存在一个致命的漏洞。 在这个极度内卷、皇帝是超级工作狂的洪武朝,单纯的“装死”、“摸鱼”和“不犯错”是行不通的。 朱元璋讨厌结党营私的野心家,但同样也痛恨不干活的混子。 老朱的逻辑很简单:我花大明的俸禄养着你们,你们就得给我把事情办漂亮。算不清账、干不了活,那就是废物。废物就该死。 如果自己只是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干不好的废柴,哪怕装得再透明,迟早也会在某一次太常寺的年底考核中,被钱寺丞当成没用的垃圾扔出去顶雷。 甚至会被老朱以“尸位素餐”的罪名直接砍了。 想要在洪武朝苟活三十五年,不仅要没有野心,不仅要不站队。 更重要的是,必须让自己成为一个好用、趁手,且绝对没有威胁的“工具”。 一个不需要皇帝操心,就能把分内之事做到完美的齿轮。 回到太常寺的甲字库。 林默关上房门,没有去生炭盆,而是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案前。 昨天夜里,他已经将那张写着十条铁律的草纸烧成了灰烬。 他知道,任何落于纸面的文字都是潜在的催命符。 但规矩不能忘。 林默伸出冻得通红的右手食指,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用力地划动。 他在心里,给自己加上了第十一条铁律,也是洪武二年最重要的一课。 “十一、能做事比不犯错更重要。不犯错是前提,能做事是护身符。” “从今天起,做事,做事,做事。把分内的每一件小事,都做到无可挑剔。”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完最后一个隐形的句号。 然后拿起旁边的抹布,将桌面上的灰尘连同那些看不见的字迹,一把抹得干干净净。 桌面上光洁如新,没有任何痕迹。 但那条铁律,已经像烙铁一样,深深地刻进了林默的骨髓里。 “林赞礼!” 门外传来了杂役的呼喊声。 林默立刻换上那副木讷的表情,推开门:“何事?” “钱大人吩咐,年后正月初五要祭祀先农。祭祀用的祝文和名录,需要提前核对两遍。” 杂役将一摞厚厚的账册塞进林默怀里,撇了撇嘴, “这活儿繁琐得很,几个主事都不愿意接。大人说你是个仔细人,就交给你了。” 林默抱着那摞重得压手的账册,没有丝毫抱怨。 他深深地弯下腰。 “有劳转告钱大人,下官必定逐字核对,绝不让名录上出半个错字。” 杂役走后。 林默转身回到书案前,翻开第一本账册。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专注和锐利。 为了活命,他要把自己逼成大明朝最完美的做题家。 第17章 隐身的艺术 洪武二年,正月十八。 应天府的积雪化了大半。 屋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 卯时未到,天还是一片漆黑。 太常寺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默拎着扫帚走进院子。 这是他给自己制定的隐身计划2.0。 不犯错是底线,能做事是护身符,但他不能做得太显眼,更不能居功。 他要把一切做得理所当然,变成这个衙门里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的事情。 林默从院门开始,一路扫到后堂。然后转身去了茶水房。 生炉子,打水,烧水。 水开后,他抓起防潮罐里的粗茶,在每一个同僚的茶盏里泡好。 不多不少,刚好盖过杯底的茶垢。 辰时初刻,官员们陆陆续续来点卯。 一进值房,桌上就放着冒热气的茶。 起初几天,还有人对林默客气两句。 现在,所有人都习惯了。 没有人觉得林默在献殷勤,大家只觉得太常寺的杂役换了个手脚勤快的。 赵赞礼打着哈欠走进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鬼天气,风一吹,冻得人骨头发疼。” 赵赞礼搓着手,对着屋里的人抱怨。 林默拿着一块抹布从旁边经过。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赞礼。 他对着赵赞礼重重地点头,然后微笑。 没有任何言语,微笑过后,他转身继续去擦柱子上的灰。 过了一会儿,钱寺丞背着手从院子里走过,进了后堂。 一个年轻的刘主事立刻凑到炭盆边,压低声音骂骂咧咧。 “钱大人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上元节宫里发下来的赏钱,硬是被他以修缮礼器的名头扣了一半。” 林默刚好拿着铁钳过来添炭。 他抬起头,看着刘主事。 再次点头,微笑。 刘主事愣了一下,本想拉个人一起同仇敌忾,看到林默这副模样,讨了个没趣,转头去跟别人说话了。 林默低下头,用铁钳拨弄着炭火。 这就是他新练成的绝技。 无论别人说什么,点头微笑就足够了。 别人抱怨天气,他在微笑。 别人暗骂上司,他还在微笑。 别人说昨晚秦淮河的姑娘漂亮,他依旧在微笑。 只要不接话,就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不附和,不反驳,不提供任何情绪价值,久而久之,别人就会觉得他是个无趣的人。 午后。 值房里的人少了一大半。 赵赞礼被派去刑部送了一趟公文。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走路时左脚绊了右脚,险些摔在门槛上。 初五那天,王景在午门外被斩了。 按照圣旨,剥皮实草。 那个人皮草人,如今就挂在户部衙门的照壁上,传示百官。 赵赞礼路过户部,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那一幕直接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瘫坐在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缸,灌了两大口,水流得衣襟上到处都是。 屋里只有林默一个人在核对先农祭祀的祝文。 赵赞礼实在憋不住心里的恐惧,他觉得如果再不找个人说说话,自己马上就会疯掉。 他搬着椅子,一点一点挪到林默的桌侧。 “林兄。”赵赞礼压低声音,嗓音都在发飘。 林默放下笔,转过头。 标准地点头,微笑。 “我今日路过户部,看到那个了。”赵赞礼咽了口唾沫,手指发抖地指了指门外。 林默依然保持微笑,一言不发。 “那场面太惨了。” 赵赞礼凑近了一些, “说到底,王景那折子写得虽然大逆不道,但他也只是个没实权的赞礼郎。皇上下这么重的手,想想也挺冤的。” 赵赞礼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确认没人后,他回过头,死死盯着林默。 林默脸上的笑容连一丝弧度都没有改变。 他对着赵赞礼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微笑。 赵赞礼有些急了。 “林谨之,你到底听懂我说什么没有?” 赵赞礼伸手拍了一下桌子,压制着怒火,“你觉得王景死得冤不冤?” 林默收起笑容。 他站起身,双手下垂,恭恭敬敬地弯下腰。 “下官愚钝,不懂这些。” 赵赞礼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都憋红了。 “我不问你朝政!我就问你,王景好歹是咱们同僚,他落得这个下场,你心里就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 赵赞礼近乎哀求地看着林默。 “下官愚钝。” 林默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赵赞礼瞪着林默,仿佛在看一块长了眼睛的青石板。 “你……你这人简直是朽木!” 赵赞礼彻底崩溃了。他所有的恐惧和倾诉欲,在这个软硬不吃、连个屁都放不出来的木头人面前,全都被堵了回去。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椅子,夺门而出。 林默看着晃动的门板。 他走过去,把那把椅子扶正,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摆回原位。 然后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笔。 无趣,呆板,没有独立思想。 这正是他需要的人设。 经过这一次试探,赵赞礼这辈子都不会再来找他聊任何敏感话题了。 后堂的门帘后。 钱寺丞慢慢松开了挑着帘子的手。 他刚才站在这里,听到了全过程。 钱寺丞捻着下巴上的胡须,对林默的表现非常满意。 太常寺不需要有想法的人,需要的是能干活的哑巴。 在这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年头,林谨之这种守口如瓶的属下,用起来最放心。 未时三刻。 钱寺丞走到甲字库,把一摞足足有半尺厚的账册扔在林默的桌上。 “这是下个月春祭所有的牲牢、布匹、香烛采买单子。” 钱寺丞面无表情地吩咐。 “别人看这些容易出错,你拿去核对,三日内交给我,不能差一文钱。” 这种核对账目的活,繁琐且极容易得罪人。 采买单子里往往夹带着其他经手官员的油水。 稍微不注意,要么得罪同僚,要么账目对不上自己背锅。 林默站起身,双手捧过账册。 “下官遵命,必不负大人所托。” 他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任何推脱。 钱寺丞点点头,转身离开。 林默翻开第一本账册。 他拿起算盘,手指在算珠上快速拨动。 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翻到第三页时,林默的手指停住了。 这里有一笔采买黄表纸的账目,单价高出市价两成,总共多出了三两银子的亏空。 这显然是某个主事捞的油水。 林默没有直接去向钱寺丞揭发,也没有自己擅自把账面改平。 他拿出一张极小的不记名纸条,在上面写下一行小字。 “此处疑为笔误,下官不敢擅专。” 他把纸条夹在那一页。 等交接时,钱寺丞自然能看到。 如果钱寺丞默许,那这三两银子就顺理成章地抹平。 如果钱寺丞要追究,那也是上面神仙打架,与他这个只负责核对数目的九品下僚无关。 完美。 在太常寺里,他彻底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存在感但不可或缺的工具。 就在林默核对到最后一笔香烛账目时。 太常寺外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衙门外戛然而止。 一名背插令旗的驿卒直接冲进了大门。 第18章 祭祀零差错 “礼部加急公文!” 驿卒高举着一份盖着红印的火漆公文,直奔后堂。 值房里的官员们纷纷探出头,面面相觑。 这个节骨眼上,礼部下发加急公文,准没好事。 片刻后,钱寺丞拿着那份公文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皇上有旨。” 钱寺丞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二月初二,春祭先农,皇上要亲临先农坛,率百官亲耕。”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上亲祭,这是最高规格的大典,容不得半点差池。 钱寺丞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此次春祭,礼部要求我太常寺出两名赞礼郎,随侍御前唱礼。” 话音刚落,所有的年轻赞礼郎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赵赞礼更是直接把头埋进了胸口,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御前唱礼。 那可是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喊号子。 声音大了叫惊驾,声音小了叫失仪。 语速快了叫毛躁,语速慢了叫怠慢。 但凡念错一个字,轻则廷杖,重则掉脑袋。 谁敢去接这种催命的活? 钱寺丞看着这群缩头乌龟,气得咬牙切齿。 太常寺刚刚出了王景那档子事,现在正是需要表现的时候。 要是连个唱礼的人都选不出来,他这个寺丞也就干到头了。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站在最角落的林默身上。 林默正抱着一摞刚刚核对完的采买账册,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那里。 “林谨之。” 钱寺丞开口点名。 “下官在。”林默恭敬地弯下腰。 “你记性好,做事稳妥,这几个月的账目从未出过差错,二月二的春祭,你算一个。”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御前唱礼? 这不是把他往老朱的屠刀底下送吗?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无可挑剔的木讷。 “下官遵命,下官定当死记硬背,绝不念错一个字。” 没有推脱,没有惶恐,只有老实本分的应承。 钱寺丞满意地点了点头。 洪武二年二月初二,先农坛。 春寒料峭。 天刚蒙蒙亮,先农坛的汉白玉祭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林默穿着崭新的九品祭服,站在祭坛的最内侧。 他的左前方三步远,就是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金漆龙椅。 这是他穿越以来,距离朱元璋最近的一次。 辰时正。 九声净水鞭响。 “皇上驾到——” 朱元璋穿着明黄色的衮服,在一群金甲禁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上祭坛。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降临。 林默甚至能听到老朱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沉重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主赞礼是一名六品官员。 这位官员平时在太常寺里口若悬河,但此刻站在朱元璋身侧,他的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当内侍示意可以开始唱礼时。 主赞礼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一阵嘶哑的“咯咯”声。 他吓得失声了。 祭坛上瞬间凝固。 朱元璋那双锐利的鹰眼,缓缓转了过来。 冷酷的目光落在主赞礼身上。 主赞礼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两名大汉将军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下去。 钱寺丞站在台阶下方,魂都飞了。 “副赞礼,接替。” 礼部尚书低声喝道。 所有的压力,瞬间转移到了林默的身上。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抬头,把大脑彻底放空,不去想旁边站着的是开国皇帝,不去想这背后的杀机。 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台没有感情的留声机。 “迎神——” 林默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平稳、匀速,甚至连一丝颤音都没有。 “就位——” “跪——” “叩首——” 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卡在礼仪规定的节拍上。 不带任何情绪,不带任何个人特色。 就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在发声。 朱元璋收回了目光。 对于这个毫无存在感、只知道机械报幕的九品小官,他甚至连看第二眼的兴趣都没有。 皇帝不需要赞礼郎有才华,只需要他准确无误。 整整两个时辰的大祭。 林默就像一个完美的齿轮,严丝合缝地推动着整个祭祀流程的运转。 零差错。 连一个破音都没有。 直到朱元璋完成亲耕,起驾回宫,林默才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祭典结束。 百官散去。 太常寺卿,正三品的大员。 他自从王景出事后,就再也没踏进过太常寺的门槛,生怕沾染上晦气。 今天,他特意留了下来。 太常寺卿走到林默面前。 他看着这个依旧低着头、满脸木讷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在主赞礼吓瘫的情况下,还能如此稳妥地完成御前唱礼,这份定力,太难得了。 太常寺卿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林赞礼,你很好。” 太常寺卿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肯定。 “太常寺就需要你这样沉稳本分的人。” 这几句话,在旁人听来,是天大的恩宠。 但落在林默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九天惊雷。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完了。 被记住了。 当晚,城南偏僻小院。 林默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双眼布满血丝,毫无睡意。 他失眠了。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极度的恐惧。 在洪武朝的官场,一个九品芝麻官被正三品的大员记住,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在这个随时会爆发清洗的大网里,任何显眼的人都会成为第一批祭品。 领导记住你,就意味着以后有重要的任务、危险的差事,第一个想到的就会是你。 就意味着你会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各种大人物的视线里。 曝光率越高,死亡率越高。 这违背了他的苟命初衷。 林默翻身下床,点燃油灯。 拿起笔。 他在下方重重地写下第十二条。 “十二、被领导记住等于危险。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可造之材’的潜质。明天开始装笨。” 写完,他看着纸上的字迹,又将它烧掉。 不能犯大错。 如果在祭祀和账目上出错,钱寺丞会毫不犹豫地剥了他的皮。 必须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出错。 要让所有人觉得,林谨之这个人虽然干活踏实,但脑子反应慢,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蠢货。 只有这样,领导才会放心地把他扔在角落里干苦力,而不会提拔他去风口浪尖。 洪武二年二月至六月。 这四个月里,太常寺迎来了最忙碌的春祭和夏祭期。 林默被当成了最好用的工具人。 他参与了大小祭祀二十余场。 从先农坛到太庙,从圜丘到方泽。 无论多繁琐的流程,无论多复杂的祝文。 只要交到林默手里,永远是零差错。 他就像一台永不疲倦的精密仪器,把分内的所有工作处理得滴水不漏。 钱寺丞对他越来越倚重。 但与此同时,衙门里的同僚们却开始在背后嘲笑他。 因为林默最近越来越“笨”了。 某日午后。 钱寺丞让林默去前街的饭馆,给定大伙儿买午饭的杂役付账。 总共是一百二十文钱。 林默站在饭馆门口,拿着一串铜钱,数了足足三遍。 每次都数差几个。 最后硬是多给了掌柜五文钱,还得掌柜的满脸鄙夷地找给他。 这件事很快传回了太常寺。 同僚们笑得前仰后合。 “听说了吗?那个林木头,连一百多个铜钱都数不明白。” “就他那脑子,也只能背背祭文了。稍微变通点的事,他一件都干不了。” “听说太常寺卿大人之前还夸他?我看大人是走眼了。” 这些嘲笑的话语,一丝不落地传进了林默的耳朵里。 甚至连钱寺丞都听说了。 钱寺丞原本还想着年底考核时,给林默写个“干练”的考语,提拔他做个副主事。 听到这些传闻后,钱寺丞摇了摇头。 “干活倒是踏实,可惜脑子太笨,朽木不可雕也。” 钱寺丞打消了提拔林默的念头。 林默躲在甲字库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声。 他放下手里的毛笔,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冰凉,但他心里却热乎乎的。 在这四个月的连轴转里,他不仅完美完成了所有的本职工作,确保了自己不被杀头。 还成功地洗掉了太常寺卿那句“你很好”带来的负面影响。 现在,全太常寺的人都知道。 林谨之是个干活不犯错,但生活不能自理的白痴。 没人会去拉拢一个白痴结党。 也没人会去嫉妒一个白痴的安稳。 他在大明朝的官僚体系中,彻底找到了一处绝佳的低洼地带。 水往低处流,刀口也是。 只要他足够低,老朱的刀就永远挥不到他的脖子上。 第19章 祭祀零差错(下) 洪武二年七月十五日。 正值中元节。 虽然不是逢年过节的大庆,但衙门里的气氛依旧肃穆。 值房内闷热难当。 几只秋蝉在窗外的柳树上拼了命地嘶鸣。 林默端着一个粗瓷茶杯,正慢吞吞地往自己的书案走。 他的步伐看起来有些拖沓,眼神甚至透着几分没睡醒的呆滞。 当他路过赵赞礼的书案时,脚下突然极为不自然地绊了一下。 “哎哟!” 林默发出一声惊呼。手里的茶杯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哐当”一声脆响,茶杯磕在赵赞礼书案边缘。 大半杯滚烫的茶水直接泼了出去。 水花四溅。 不偏不倚,正好泼在了一堆用来垫桌角的废旧草纸上。 赵赞礼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林谨之!你走路不长眼啊!” 赵赞礼一边拍打着溅到袍角上的水渍,一边破口大骂。 “对不住!对不住赵大人!” 林默立刻做出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 他连抹布都忘了拿,直接扯起自己绿袍的宽大袖口,对着那滩茶水就是一顿胡乱擦拭。 越擦面积越大,水渍弄得满桌子都是。 他那件本就不怎么体面的官服,此刻更是脏得像个伙夫。 周围几个正在打盹的主事纷纷皱着眉头看过来。 “这个林谨之,平日里看着是个闷葫芦,干起活来怎么如此毛躁。” 刘主事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嫌弃。 “可不是嘛,上次让他去买个饭,连一百多个铜板都数不明白,如今连走个路都能平地摔跤,真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被举荐入仕的。” “朽木不可雕也,钱大人之前还夸他稳妥,真是看走眼了。” 同僚们的窃窃私语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在这个等级分明的官场里,嘲笑一个毫无背景且表现愚笨的下属,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消遣。 林默低着头,继续用袖子在桌上徒劳地擦拭。 他的脸涨得通红,一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模样。 但在没有人能看到的角度,林默的嘴角却疯狂上扬,险些压抑不住笑意。 骂吧,尽情地嘲笑吧。 他现在太需要这种“毛躁”和“愚笨”的标签了。 自从二月先农坛祭典上,他展现出那如同机器般精准的御前唱礼后,他敏锐地察觉到太常寺卿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里有赞赏,但更多的是上位者对一个深不可测的下属的探究。 在洪武朝,一个毫无破绽的人,往往会被打上“心机深沉”、“所图甚大”的烙印。 老朱手下的检校最喜欢查这种人。 所以他必须自污。 必须给这具完美的“工具人”躯壳,人为地制造一些无伤大雅的漏洞。 “好了好了!别擦了!越擦越脏!” 赵赞礼一把推开林默,满脸厌恶,“赶紧拿着你的破杯子滚回你的位置去,看着就碍眼。” 林默唯唯诺诺地连连躬身,抱着茶杯灰溜溜地缩回了甲字库。 关上门,林默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扯了扯湿透的袖口,不以为意地坐回书案前。 今天的这出戏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戏,在下午的中元节祭典上。 未时正。 太庙偏殿。 中元节的小型祭祀规模不大,但太常寺卿今日特意亲临现场督礼。 这位正三品的大员端坐在大殿一侧的太师椅上。 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半闭着眼睛,看似在养神,实则注意力全在场中央的赞礼郎身上。 今日负责引导流程的,正是林默。 “迎神——” 林默的声音依旧平稳洪亮。 他走在主祭官员的前方,脚步不疾不徐。 太常寺卿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林默的背影。 就是这个年轻人。 半年前在先农坛,面对皇上的龙威,这小子表现得比在官场混了三十年的老狐狸还要镇定。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符合一个二十出头的寒门士子该有的心性。 太常寺卿甚至私下里派人去查过林默的底细。 结果却是一张白纸,干净得让人无从下手。 这反而让太常寺卿心里更加没底。 他总觉得这小子像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鞘。 就在太常寺卿疑心暗生的时候,场中央异变突生。 “就位——” 林默高喊一声。 按照礼制,他应该带领主祭官员向右侧跨出三步,站定在神位前方的蒲团旁。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林默的身体却直直地向左侧跨出了一大步。 方向完全反了。 跟在他后面的主祭官员差点撞在他的后背上,两人险些撞作一团。 太常寺卿捏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可是祭祀大忌! “哎哟!”林默似乎猛地惊醒过来。他发出一声极不合时宜的惊呼。 然后,在全场官员错愕的目光中。 林默像只受惊的兔子,用一种滑稽的小碎步,飞快地倒退了回来。 他连滚带爬地挪到右侧正确的位置上。一张脸惨白如纸,额头上的汗珠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由于动作太猛,他头上的乌纱帽都歪向了一边。 “跪……跪!”林默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和颤音。 这场短暂的混乱很快被纠正。 由于不是大祭,皇上也不在场,主祭官员瞪了林默一眼,勉强走完了剩下的流程。 但林默那副惊慌失措、魂不守舍的模样,却深深地印在了在场所有人的眼里。 祭典一结束,群臣散去。 林默连身上的祭服都来不及换。 他一路小跑,直奔太常寺卿的值房。 “扑通”一声 林默重重地跪在值房冰冷的青砖上,膝盖砸地的声音听得人都觉得疼。 “大人!下官罪该万死!” 林默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下官今日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竟然走错了方位,惊扰了神明,冲撞了大人,请大人降罪!” 太常寺卿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 他没有立刻叫林默起来,而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脚下这个抖如筛糠的年轻人。 林默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股子发自内心的恐惧和笨拙,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看了一会儿,太常寺卿眼中的那一丝疑虑,终于像冰雪遇暖阳一般,慢慢消融了。 原来也是个见识浅薄的毛头小子。 之前的稳妥,估计只是死记硬背加上瞎猫碰上死耗子。 如今稍微放松警惕,或者换个场地,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本性就暴露无遗了。 太常寺卿在心里暗自失笑。 自己真是越老越胆小,竟然会忌惮这么一个蠢笨如猪的九品芝麻官。 若他真是别有用心之人,怎么会犯下左右不分这种低级又可笑的错误? 警报解除。 太常寺卿轻轻放下茶盏,语气变得随意而宽和。 “行了,起来吧,堂堂朝廷命官,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林默哆嗦着站起身,双手依然死死地攥着衣角,头都不敢抬。 “今日虽然出了差错,但好在纠正及时,未酿成大祸。” 太常寺卿大度地摆了摆手,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你还年轻,以后做事多长点心眼,莫要再这般毛躁了。下去吧。” “多谢大人宽宏大量!下官定当粉身碎骨以报大人之恩!” 林默又是一阵语无伦次的感恩戴德,这才弓着腰倒退出了值房。 退出大门的那一刻,林默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 回到甲字库的安全屋内。 林默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 脑海中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伸出手指,在沾满灰尘的桌面上,无声地划动。 这是他总结出的最新一条“苟命黄金法则”: “不要完美到让人嫉妒,也不要差到让人嫌弃。 做一个靠谱但平庸的人。 偶尔暴露一些愚蠢且无伤大雅的缺点,是消除上位者戒心的最好武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在这杀机四伏的洪武朝,完美的齿轮会被拆下来研究,而生了点锈但还能转动的齿轮,才会被安心地留在角落里一直用到报废。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 林默彻底夯实了自己的人设。 他干脏活累活依然毫无怨言,但在一些需要人情世故和反应速度的小事上,他总是表现得迟钝。 同僚们彻底将他当成了空气。 上司们也习惯了他的愚笨。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安全。 第20章 远观帝王与皇后 皇宫,谨身殿外广场。 中秋赐宴。 林默穿着他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九品绿袍,站在丹陛的最下层边缘。 他站在这里已经足足大半个时辰了。 今天他作为赞礼郎,主要负责引导六品以下官员入座。 活儿干完了,他便进入了待机状态。 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御赐烤肉,低着头一路快走。 眼看就要撞上,林默眼疾手快,猛地往旁边缩了半个身子。 小太监稳住托盘,转头就压低声音骂:“你这人没长眼啊!站这儿干嘛!碍手碍脚的!” 林默立刻低下头,态度端正:“这位公公恕罪,下官这就挪。” 他顺着台阶横向平移了三步,来到一个大红柱子的侧后方,继续缩着肩膀当背景板。 小太监冷哼一声,端着盘子匆匆离去。 在宫里隐形,绝对是一门技术活。 昨晚他在自己的小院里,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推演今天的站位。 首先,绝不能站在传菜的动线上。 内监们干的都是掉脑袋的差事,撞翻了御膳谁都活不成,站在动线上就是找骂。 其次,不能站在灯影的绝对死角里。 大明宫禁森严,亲军都尉府的校尉到处都是。 一个官员躲在暗处,那是想干什么?行刺还是偷听? 只要有一点点可疑,检校的刀柄就会砸在后脑勺上。 最好的站位,是站在光源的边缘。 让人一眼能看到你,但看清你的绿袍品级后,又会下意识地把你忽略过去。 这叫“众目睽睽之下的透明”。 他现在的站位就非常完美。 左边是柱子,挡住了一半的视线,右边是值守的金甲卫士。 他夹在中间,就像大殿外的一块不起眼的地砖。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逐渐热烈。 林默微微抬起一点眼皮,用余光看向高高在上的主位。 坐在正中央的,自然是当今圣上朱元璋。 而在朱元璋身侧,坐着一个穿着常服的女人。 马皇后。 林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位大明朝的传奇国母。 她没有穿奢华的凤袍,头上也没有插满晃眼的步摇。 整个人显得朴素甚至有些简朴。 但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腰杆挺直。 目光温和,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她偶尔偏过头,跟朱元璋低声说上几句话。 朱元璋也会停下酒杯,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林默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垂下眼皮。 不能多看。 上位者的直觉比野兽还要敏锐。 你看得多了,他们会有感应。 距离林默不远处的六品官员席位上,突然出了点状况。 光禄寺的一名署正,大概是觉得今天过节,皇上心情好,多喝了两杯御赐的桂花酿。 他站起身准备去给同桌的官员敬酒,脚下被椅子腿绊了一下。 “当啷”一声脆响。 御赐的银酒盏掉在青石板上,酒水洒了一地。 声音不大。 但在讲究礼仪规矩的皇家宴席上,这声音刺耳。 所有的交谈声瞬间停止。 那名署正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拼命地磕头。 “微臣死罪!惊扰圣驾,微臣死罪!” 朱元璋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砸在御案上。 老朱的脸色沉了下来。 “御赐宴席,君臣同乐。你连个杯子都端不稳,喝得像摊烂泥!” 朱元璋的声音夹杂着淮西口音,带着浓重的杀意。 “来人!把这御前失仪的废物拖出去,打三十廷杖!罢官免职!” 三十廷杖。 在洪武朝,这是要命的买卖。 金甲卫士的廷杖,十下就能把人打得皮开肉绽。 三十下打完,基本就只能抬回去办丧事了。 两名大汉将军应声而入,大步走向那名署正。 署正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满脸惨白,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架了起来。 周围的官员全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大汉将军准备把人拖下台阶的时候。 马皇后微微偏过头,凑到朱元璋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距离有些远,林默听不清内容。 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朱元璋那张布满杀机的脸,在听完这句话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老朱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马皇后,似乎在权衡。 马皇后微笑着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朱元璋的手背。 “算了。” 朱元璋抬起手。 两名大汉将军立刻停下脚步。 “皇后念你年事已高,今日又是中秋佳节,不宜见血。”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那个面无人色的署正。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俸半年,滚回去闭门思过一个月!” 署正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谢主隆恩!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两名大汉将军松开手,退回原位。 署正在同僚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宴席。 林默站在柱子旁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终于亲眼见证了这神奇的一幕。 在整个洪武朝,能在朱元璋举起屠刀时让他把刀放下的,只有一个人。 马皇后。 她是这满朝文武唯一的避风港。 只要马皇后还在一天,老朱的杀心就有一道坚固的闸门。 但林默立刻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灭。 避风港是给那些已经在风暴中心的人用的。 一旦你需要用到马皇后这个避风港,就意味着你已经惹怒了朱元璋,你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这绝对不行。 林默在心里暗暗警告自己。 苟命的最高境界,是永远不要让自己陷入需要被救的境地。 他不需要避风港。 他甚至不能让马皇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哪怕半个呼吸。 因为被国母注意到,也是一种致命的曝光。 今天亲眼看到马皇后,只是为了确认历史的走向。 只要马皇后活着,洪武朝的大清洗就不会达到那种毫无理智的癫狂状态。 这对他评估目前的生存难度至关重要。 宴会继续进行。 乐师奏起平缓的韶乐。 林默收敛心神,继续维持着自己“透明人”的状态。 他看着地上的青石板,数着上面雕刻的云纹。 数到第五百遍的时候,宴会终于接近尾声。 内侍高声唱喏,百官叩谢皇恩。 朱元璋携马皇后起驾回宫。 林默觉得双腿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 跟着赞礼郎的队伍,顺着人流撤退出皇宫。 第21章 建朝之初的动荡 时间转眼来到洪武二年十月。 进入深秋,京城的天气一日比一日阴冷,但更让人觉得手脚发凉的,是朝堂上的风向。 朱元璋的清洗开始了。 这一次的屠刀,没有落在大明开国功臣的头上,而是挥向了元朝旧臣以及那些心怀不满的士人士子。 亲军都尉府的缇骑每天都在大街上纵马飞奔,腰间挂着的绣春刀随着马背的起伏碰撞出森冷的声音。 今天抄了某个前朝翰林的老家,明天又把某个曾在元顺帝手下做过官的主事下了诏狱。 罪名五花八门,有的是账目不清,有的是私藏前朝违禁书籍,还有的仅仅是因为在酒楼里写了一首稍微带点愁绪的诗。 每天散衙时,都能看到囚车拉着披头散发的人犯往城外的方向走。 太常寺虽然是个清水衙门,但在这种大环境下,官员们也变得犹如惊弓之鸟。 赵赞礼端着热茶,凑到刘主事跟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听说了吗?前朝的那个礼部侍郎王大人,昨日夜里被亲军都尉府的人从被窝里提溜走了。” 刘主事吓了一跳,往周围看了看,低声接话:“王大人不是早就告老还乡了吗?怎么又给抓回来了?” “说是有人举报他私下里祭拜元顺帝!” 赵赞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两人正说在兴头上。 坐在角落里一直低头抄写名录的林默,突然把手里的毛笔往笔洗里一丢,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青砖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赵赞礼和刘主事吓得同时闭上了嘴,惊恐地看着林默。 只见林默捂着肚子,五官扭曲在了一起,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哎哟……下官这肚子,昨日许是着了凉。不行了,下官要去趟茅厕!” 说完,林默根本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捂着肚子,弓着腰,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值房大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秋雨里。 赵赞礼看着晃动的门板,有些莫名其妙。 “这林谨之怎么回事?一惊一乍的。” 刘主事摇了摇头:“懒人屎尿多,别管他,咱们接着说。” 半个时辰后,林默才慢腾腾地从外面走回来。身上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 又过了两日。 几名官员在廊檐下躲雨。 陈老典簿叹了口气,感叹了一句:“这几日城里的血腥味太重了,前几日那个写诗的李秀才,硬生生被拔了舌头。也是可怜。” 路过的林默脚步一顿,脸色大变。 “陈老大人,下官尿急,憋不住了,去趟茅厕!” 林默夹紧了双腿,迈着小碎步,用极快的速度消失在通往后院茅厕的拐角处。 这一次,陈老典簿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看着林默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从那以后,太常寺里出现了一个极为奇特的现象。 只要有人开始在值房里、廊檐下或者饭堂里议论朝政,无论讨论的是谁被抓了,谁被杀了,哪怕只是提到了“前朝”两个字。 不出三个呼吸的时间,林默必定会因为肚子痛、尿急、腿抽筋等各种滑稽的生理原因,强行打断对话,然后飞奔向茅厕。 渐渐地,太常寺的官员们都发现了这个规律。 腊月初八。 赵赞礼和刘主事在院子里遇到,两人正准备聊两句昨天午门外打廷杖的事。 刚起了个头。 “听说昨日兵部的一个给事中被……” 话还没说完,十步开外正在擦柱子的林默把抹布一扔,捂着肚子就往后院跑。 赵赞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着林默的背影喊道:“林谨之!你是不是肾水不足啊!这都跑了第八趟了!” 刘主事也是一脸无语。 “这人真是没救了,我跟林谨之说话,只要一沾上外面的事,他就尿遁。 我看他不仅脑子笨,身体也虚。” “朽木不可雕也,别搭理他。”赵赞礼鄙夷地摆了摆手。 此时,茅厕内。 里面的气味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作呕。 但林默却靠在茅厕冰冷的土墙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呼吸平稳。 他听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嘲笑声,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肾虚就肾虚,尿频就尿频。 在这个言多必失、旁听也有罪的洪武朝,尿遁简直是史上最完美的避险方式。 既然堵不住别人的嘴,那就管好自己的腿。 只要我不在现场,你们说破天去,亲军都尉府的刀也架不到我的脖子上。 至于这茅厕里的臭味? 林默吸了吸鼻子。 臭是臭了点,但总比诏狱里那种夹杂着腐肉、血水和绝望的死人味要好闻一万倍。 当晚。 城南偏僻小院。 林默在土灶前煮好了一碗热乎乎的糙米粥。 吃完饭,他像往常一样,用顶门棍死死顶住门板,检查了所有的窗户缝隙。 然后,他走到那张用砖头垫着腿的破桌子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伸出食指。 他需要补充新的保命法则。 林默的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缓缓划动,无声地写下一行字。 “十三、不要在任何场合评价任何活着的或死去的人。” 写完半句,林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脑海中浮现出王景那张被砍下来的脸,以及那些在秋风中被流放的元朝旧臣。 他继续写下后半句。 “——包括元顺帝,包括王景,旁听也是罪,遇事尿遁最安全。” 指尖擦过桌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写完最后一点笔画,林默拿起桌上的抹布,将桌面彻底擦拭干净。 第22章 洪武三年的新气象 年假刚过。 应天府的积雪还没化完,朝堂上却下了一道惊雷。 当今圣上朱元璋下了一道诏书。 重启科举,整顿吏治。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意味深长。 前面两年,朱元璋把前朝留下来的旧臣杀了一大批,地方上的官员空缺极为严重。 很多县衙连个正经的县令都没有,只能让主簿或者典史代为管事。 税收不上来,案子断不明白。 如今皇上要整顿吏治,吏部急得火烧眉毛。 新科举还没开始,远水解不了近渴。 吏部尚书连夜向皇上递了折子。 请求从京城各部院的清水衙门里,抽调一批品级低但履历清白的官员,外放去地方填补空缺。 朱元璋准了。 这消息传到太常寺,整个衙门就像滚油里滴了水,炸开了锅。 外放! 这在其他朝代,京官外放可能被视为贬谪,是被赶出了权力中心。 但在洪武朝,这简直是逃出生天的免死金牌。 今天吃顿好的,明天检校就能把菜单放在御案上。 说错半句话,当晚就能被套上麻袋扔进诏狱。 谁不想跑? 去地方上,天高皇帝远。 就算是个七品县令,也能舒舒坦坦地过日子,不用天天提心吊胆。 午后,公共值房里。 几个主事和赞礼郎围在炭盆边,烤着火,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这次吏部给咱们太常寺拨了两个名额。” 赵赞礼搓着手,眼睛里闪着精光。 “我也听说了。” 刘主事往炭盆里添了一块木炭。 “外放最低也是个八品县丞,若是运气好,分到江南富庶之地,那才是真正的肥差。” 赵赞礼压低声音凑过去。 “我昨日去拜访了我舅父,他在吏部有个熟人。 若是能活动活动,把我分去浙江或者江西,我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 众人纷纷投去艳羡的目光。 林默正拿着一块抹布,在几步开外擦拭着书案。 他背对着众人,动作刻板而机械。 但他那双耳朵早就竖了起来。 外放。 他可太想去了。 他做梦都想离开应天府。 离开太常寺这个随时可能被波及的鬼地方。 离开朱元璋那双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只要能外放。 哪怕是去云贵川那种烟瘴之地当个巡检,他也心甘情愿。 穷点苦点算什么。 远离权力中心,只要能苟住性命。 熬到永乐元年,他就能拿十个亿回家。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 赵赞礼正享受着同僚们的吹捧。 余光一扫,看到了正在擦桌子的林默。 这大半年来,林默在太常寺里彻底变成了一个老实巴交的木头人。 谁都能使唤他。 赵赞礼心里那股优越感顿时冒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林默身边,用脚尖踢了踢桌子腿。 “林谨之,大家都在议论外放的事,你就不心动?” 林默停下手里的动作。 “赵大人说笑了。” 林默的声音干巴巴的。 “你也是凭荐举入仕的。” 赵赞礼打量着林默洗得发白的绿袍。 “在太常寺待了两年,还是个九品赞礼郎。 这次吏部抽调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就不去托托人,谋个外放的差事?” “下官愚钝,全听朝廷安排。” 这八个字一出,值房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赵赞礼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林默。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赵赞礼声音拔高了几度。 “男儿在世就该建功立业,你整天在这清水衙门里擦桌子扫地,难道想当一辈子九品绿头巾?” 林默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上进心? 林默在心里疯狂冷笑。 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上一个有上进心的,皮还在户部门口的照壁上挂着呢。 前朝的那些旧臣有上进心,结果全家流放三千里。 “朽木不可雕也。” 赵赞礼鄙夷地摆了摆手。转身走回炭盆边。 “他要是能外放,母猪都能上树。”刘主事跟着附和了一句。 林默转过身,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他把桌角的灰尘一点点擦干净。 他确实很想外放,但他绝对不会主动去求。 绝对不能有任何钻营的举动。 老朱最恨官员结党营私,最恨官员挑肥拣瘦。 如果自己跑去吏部活动,或者去找钱寺丞毛遂自荐。 这件事一旦被检校记在小册子上,送到朱元璋的案头。 老朱会怎么想? 这个林谨之竟然不想在京城待着,他是不是嫌弃朕的京城? 他是不是想去地方上当土皇帝鱼肉百姓? 只要老朱有了这个念头,林默的下场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所以不能求,只能等。 等机会自己砸到头上。 他开始暗中观察吏部外放官员的标准和流程,把每一条规定都刻在脑子里。 如果等不到,那就继续在太常寺里装木头人。 此时。 太常寺的后堂内。 钱寺丞正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眉头紧锁。 他的面前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吏部的公函,要求太常寺推举两名品行端正的官员外放。 一份是太常寺的人员名册。 钱寺丞拿起朱砂笔,在名册上圈圈画画。 推举官员外放,这可是个得罪人也容易受牵连的活儿。 洪武朝实行举主连坐制。 如果他推举的人去地方上贪赃枉法。 或者办事不力被皇上砍了。 他这个举荐人也要跟着吃挂落。 轻则降级,重则同罪。 钱寺丞的目光在赵赞礼的名字上停留了一下。 他冷哼一声,把笔移开。 赵赞礼那点小心思他早就看透了。 这小子油滑,爱钻营,做事又不踏实。 把他放去地方,不出三个月。 绝对能惹出乱子来,到时候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得不偿失。 刘主事也不行,这人嘴上没把门。 喜欢议论朝政,迟早是个惹祸的根苗。 钱寺丞的目光在名册上一路往下扫。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林默,林谨之。 钱寺丞脑海中浮现出林默那张木讷老实毫无表情的脸。 这小子在太常寺待了两年,干的活最多,挨的骂最少。 算账从来不差一文钱。 祭祀流程倒背如流,虽然偶尔会犯点左右不分的低级错误。 但大是大非上绝对稳妥。 最关键的是,这人没有野心,没有后台,甚至没有脾气。 像个只知道干活的哑巴。 如果把林默推举出去,放到地方上去当个县丞或者主簿。 这小子绝对不敢贪污受贿,也绝对不敢鱼肉百姓。 他只会像在太常寺一样。 把上面的交代下来的事情办得滴水不漏,然后缩在角落里当木头人。 绝对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钱寺丞越想越觉得靠谱,这简直是完美的举荐人选。 他拿着朱砂笔,在“林默”这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笔尖悬在半空,还没有落下。 他还在犹豫。 如果把林默送走了。太常寺里那些繁琐的账目。 那些没人愿意干的杂活,谁来干? 用顺手的工具人,一旦扔掉,再找一个可就难了。 第23章 意外的高光 大明开国以来的第三场太庙春祭。 规格极高。 当今圣上朱元璋亲临主祭。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在广场两侧。 太常寺卿作为正三品大员,今日亲自担任主赞礼。 林默穿着九品绿袍,手捧笏板,站在太常寺卿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 这是副赞礼的站位。 按照规矩,主赞礼负责引导大流程,副赞礼负责配合重音和补充细节。 林默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当一个完美的复读机,绝不多抢半个字的戏份。 只要熬过今天这一个时辰。 他就有希望被钱寺丞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外放的名单里,去江南某个富庶的小县城当个八品县丞,彻底远离应天府这个巨大的绞肉机。 yeS! 辰时二刻。 祭祀进行到了最关键的“迎神”环节。 鼓乐声停歇。 太常寺卿捧着祝文,双手举过头顶。 这老头今年六十有二,按理说主持过无数次祭典,早就该驾轻就熟。 但今日不同。 前阵子皇上刚下诏整顿吏治,京城里又杀了一批贪赃枉法的官员。 此时此刻,朱元璋就站在距离他不到十步的高台上。 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压下来,就像一座大山压在脊背上。 太常寺卿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迎神——” 太常寺卿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接下来,他需要引导百官行大礼。 按照《大明集礼》的规制,此时的唱词应该是“百官就位,跪——”。 太常寺卿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嘴。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滴冷汗恰好流进了他的嘴角,咸苦的味道刺激得他喉咙猛地一紧。 “百官就位……拜!” 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 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太庙广场。 错了一个字。 仅仅是一个字。但在皇家祭典上,这就是天塌地陷的大祸。 “拜”是站立躬身,“跪”是双膝触地。 这不仅是动作的不同,更是对祖宗神明和皇权大不敬的失仪之罪! 广场上原本准备下跪的文武百官瞬间僵住了。 前面的官员膝盖弯到一半,硬生生停在那里。 后面的官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整个祭祀流程,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卡壳。 太常寺卿在喊出那个“拜”字的瞬间,眼前直接黑了一片。 他的双腿像被抽干了骨髓,止不住地打起摆子。 完了。 九族保不住了。 他张开嘴想补救,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花,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声。 高台上。 朱元璋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背到了身后。 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胆寒的戾气。 只要流程再停滞三个呼吸的时间。 大汉将军的廷杖就会直接砸在太常寺卿的脑袋上。 站在侧后方的林默,在听到那个“拜”字的时候,头皮瞬间炸开了。 干! 这老东西要死别拉着全衙门垫背啊! 在洪武朝,主官御前失仪,旁边的副手如果不能及时补救,绝对会被判个“协同不力、玩忽职守”的罪名,轻则流放,重则一起砍头。 外放的县丞美梦在林默脑子里瞬间碎成了渣。 现在不是想怎么苟的时候,现在是再不发声,马上就要被拖出去剥皮实草了。 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百官僵立、太常寺卿失声、朱元璋即将发作的第二个呼吸。 一个平板、毫无起伏、如同寺庙里敲击编钟般刻板的声音,从太常寺卿的身后稳稳地传了出来。 “——兴!而后跪!” 这四个字,林默用了丹田之气。 音量刚好盖过了太常寺卿那微弱的喘息声。 “拜,兴,而后跪。” 这在礼制中是一种少见、但绝对合乎规矩的复合礼节。 先躬身拜下,起身,然后再行跪拜大礼。 林默这硬生生插进来的半句唱词,如同天衣无缝的补丁,直接把太常寺卿那个要命的错误,硬生生圆成了一个繁琐古老的祭礼环节。 百官们如蒙大赦。 不管三七二十一,顺着林默的唱词,齐刷刷地躬身一拜,直起身,然后撩起官服下摆,重重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吾皇万岁——” 整齐划一的声浪再次响起。 祭祀流程,活了。 太常寺卿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官服贴在后背上又湿又冷。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跟着百官一起跪下,整个人像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一样。 高台上。 朱元璋背着双手,深邃的目光越过跪伏的百官,越过瘫软的太常寺卿,直直地落在了林默的身上。 林默保持着捧笏躬身的姿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 朱元璋看了他大约三秒钟。 随后,皇帝收回了目光,转过身,面向太庙的正殿,继续接下来的祭祀。 警报解除。 春祭大典礼成。 百官按序退场。 太常寺卿走在最后面,他现在的脚步还有些发飘。 走到太庙外广场的偏僻处,老大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跟在身后的林默。 这小子,平时在衙门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买个饭都能算错账。 谁能想到,刚才在御前那种泰山压顶的绝境下。 他不仅没有吓得尿裤子,反而能如此精准、冷静地接上唱词,连音调和节奏都没有半点慌乱。 这哪里是朽木,这分明是一块深藏不露的磐石! 太常寺卿从袖子里掏出丝帕,擦了擦额头残存的冷汗。 “林赞礼。” 老大人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亲切。 “下官在。”林默恭敬地低着头。 “今日……多亏了你。” 太常寺卿压低声音, “若不是你机警,本官这条老命,还有咱们太常寺上下几十口子,今日恐怕都要交代在这太庙里了。” 林默没有抬头,更没有露出任何受宠若惊的表情。 他只是用那种干巴巴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嗓音回答: “大人言重了。 下官只是依照《大明集礼》中记载的古礼篇,顺口接续了唱词。 此乃赞礼郎的分内之事。 下官愚钝,不知其他。” 太常寺卿听到“分内之事”四个字,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了。 居功不傲,不挟恩图报。 甚至还故意把这种救命的急智说成是死记硬背的本能。 这年轻人,不仅做事稳如泰山,这份心性更是难得的沉稳。 太常寺卿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之前钱寺丞把林默的名字报上来,想让他外放去地方填补空缺。 不行。 这种好用又懂规矩的踏实人,怎么能放到地方上去? 必须留在京城,留在太常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好好栽培。 “你很好。”太常寺卿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踏实当差,太常寺不会亏待做事的人。” 说完,老大人背着手,迈着终于平稳下来的步伐,上了自家的马车。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 他的脸藏在官帽的阴影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完了。 老子被这正三品的顶头大上司给盯上了。 那句“你很好”,简直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要刺耳。 他太清楚明朝官场的逻辑了。 领导觉得你是个好用的工具,就会不断地压榨你,提拔你,把你推向更危险的风口浪尖。 想外放去当个土皇帝苟到永乐的计划,十有八九是泡汤了。 这该死的“分内之事”! 如果不接那句话,当场死。 接了那句话,以后可能会死得更惨。 “啊!!!!烦死了!!!!” 与此同时。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 朱元璋换下了一身繁琐的衮服,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 毛笔在朱砂砚里蘸了蘸。 他批完一本关于浙江垦荒的折子,随手扔在一旁。 突然,老朱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目光看似随意地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太监总管。 “今日太庙里,那个太常寺卿差点犯了错。”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监总管立刻弓下腰,不敢搭话。 朱元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接着问道: “后来接唱,把局势稳住的那个绿袍小官,叫什么名字?” 太监总管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今日的随行名册,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陛下的话,那是太常寺的赞礼郎,正九品,名叫林默,字谨之。 洪武元年由地方荐举入仕的。” “林谨之。” 朱元璋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 “是个守规矩,也能做事的。” 老朱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比户部那些只知道算糊涂账的废物强。 让亲军都尉府的检校去查查他的底,看看是不是真像表面上那么老实。” “奴婢遵旨。” 傍晚。 林默看着桌子上那张纸 在“十二、被领导记住等于危险,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可造之材的潜质”下方,用力地画了一条横线。 觉得不够。 又画了第二条。 直到画上第三条粗重的黑线,将那行字重重地凸显出来。 “哎,不由人啊!” 随后又将纸烧掉。 第24章 暗中的注视 洪武三年,三月 应天府,太常寺外街角。 初春的微风拂过京城的青石板路,带来了一丝暖意。 但林默却觉得,这风刮在脖子上,比腊月的白毛风还要割人。 自从二月二先农坛的那场春祭之后,他感觉好像自己被盯上了。 最先引起林默警觉的,是太常寺斜对面那个卖大碗茶的茶摊。 茶摊老板是个瘸腿的老翁,平时生意清淡,多是些路过的苦力歇脚。 但从半个月前开始,茶摊上多了一个常客。 那是个穿着青色布衫的中年汉子。 每天辰时准点来,要一壶最便宜的高末,能在长条板凳上坐整整一天。 他从不跟旁人搭话,眼神看似在看街边的杂耍,但只要太常寺的大门有人进出,那汉子的目光就会自然地扫过去。 特别是林默出来倒垃圾或者提水的时候,那种被毒蛇锁定的黏腻感,会让林默背后的汗毛瞬间立起来。 除了茶摊的青衫汉子,还有一个人。 那是每天散衙后,林默回城南小院必经的一座石桥。 桥头原本是个算命瞎子的地盘。 十天前,瞎子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卖粗布的货郎。 那货郎挑着两个大竹筐,里面堆着些寻常的灰布和蓝布。 但他叫卖的声音中气十足,根本不像个为了生计奔波的底层商贩。 更要命的是,林默有一次路过时,余光瞥见那货郎正在整理布匹。 那双宽大的手掌上,虎口和食指内侧,有着厚厚的老茧。 亲军都尉府的检校。 老朱养在暗处的恶犬。 连续半个月,天天如此。 此时,茶摊上的青衫汉子正端着茶碗,隐蔽地注视着正在院子里擦拭青铜鼎的林默。 青衫汉子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干检校这一行快十年了,盯过贪官,盯过逆党,也盯过那些表面清高实则满腹牢骚的酸腐文人。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在这半个月的监视记录里,这个叫林谨之的九品赞礼郎,简直无趣到了让人想要发疯的地步。 他没有朋友,没有嗜好。 下衙后从不去酒楼,更不去秦淮河畔。 不买书,不写诗,不访友。 青衫汉子甚至怀疑,如果把这人扔在院子里没人管,他能拿着那块抹布把青铜鼎擦得底朝天。 “这简直是个活王八。” 青衫汉子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将碗里的苦茶一饮而尽。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向上面写汇报册子。 总不能写:林谨之今日擦了三遍桌子,去了两次茅厕,步幅与昨日分毫不差吧? 上面那位看到这种册子,怕是会直接把砚台砸在他的脸上。 太常寺内,林默端着水盆走向后院。 他知道外面的眼睛还在看着。 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没有解开。 这些人,到底是在例行监视整个太常寺的所有官员,还是已经精准地锁定了他林默一个人? 毕竟之前出了王景的大案,老朱对太常寺加派人手盯梢,也是说得过去的。 为了苟命,绝不能靠猜。 必须实锤。 林默决定进行一次风险极低、但足够试探出真相的测试。 三月十五日,傍晚。 散衙的梆子声敲响。 林默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锁好甲字库的门,慢吞吞地走出太常寺。 他没有顺着往常那条直奔城南的街道走。 而是在第一个路口,自然地拐了个弯,向着城西的杂市走去。 这是他这半个月来,第一次改变路线。 林默的步伐依然平稳,表情木讷。 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他为这次路线变更准备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今天早晨出门前,他故意将家里唯一一口用来盛咸菜的粗瓷小碗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他甚至把碎片仔细地归拢在灶台上,确保任何潜入他家搜查的检校都能看到。 他现在的行为逻辑是:家里的碗碎了,必须买个新的。 而城西杂市的瓷器摊,比城南的要便宜两文钱。 为了两文钱绕远路,这符合他清贫且抠门的人设。 城西杂市人声鼎沸。 卖菜的、卖柴的、打铁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林默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绝不四处乱瞟。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来到了杂市的边缘。 前方不远处,就是卖粗瓷海碗的地摊。 就在这时,林默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在瓷器摊斜对面的一个破旧牌坊下。 两个大竹筐放在地上。 一个穿着灰褐色短打的货郎,正拿着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筐里的粗布。 正是那个原本应该在城南石桥头卖布的汉子! 实锤了。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应天府这么大,一个卖布的摊贩,怎么可能如此巧合地在同一时间,跨越了小半个京城,刚好出现在他临时改变的路线前方? 不是在盯太常寺。 就是在死死地盯着他林谨之! 老朱的目光,已经精准地落在了他这个九品芝麻官的身上。 林默强压下心头的惊骇。 径直走到那个瓷器摊前,蹲下身。 “掌柜的,这碗怎么卖?” 林默指着一摞有些瑕疵的粗瓷海碗,声音干涩。 “六文钱一个,概不还价。”摊主是个胖大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林默拿起一个碗,翻来覆去地看。 用手指敲了敲碗沿。 “这碗底都有些不平了,釉色也不均,五文钱卖不卖?” “买不起别摸!去去去,六文钱已经是贱卖了!”胖大婶翻了个白眼。 林默毫不气馁,放下这个,又拿起另一个。 “这个边缘有个小缺口,掌柜的,我大老远从城南走过来,诚心买,五文钱,我拿走。” 林默就蹲在那个摊位前。 为了那一文钱的差价,跟那个胖大婶足足磨了半个时辰的嘴皮子。 他表现出了一个底层穷酸小官真实的一面:吝啬、固执、为了蝇头小利不厌其烦。 斜对面的牌坊下。 那个卖布的检校看着这一幕,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在心里翻江倒海地骂娘。 上面交代下来,说这个林谨之在先农坛御前唱礼时表现得异于常人,极有可能身怀绝技、深藏不露。 让他死死盯住,看看此人私下里会去见什么大人物,或者有什么秘密结社。 结果呢? 自己扛着这两筐死沉的破布,一路狂奔抄近道跑到城西。 就为了看这个九品官为了省一文钱,蹲在地上跟一个泼妇吵架? 深藏不露? 这分明就是个穷酸入骨的铁公鸡! “成交!五文钱拿走拿走!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到你这么个抠门的官爷!” 胖大婶最终败下阵来,一把夺过林默手里排出的五枚铜钱,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 林默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带着微小瑕疵的粗瓷碗揣进怀里。 “多谢掌柜的。” 他憨厚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转身,踏上回家的路。 在路过那个布摊时,林默的步伐不快不慢。 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往检校的方向瞥一眼。 回到城南偏僻的小院。 推开门,插上顶门棍。 林默将那个五文钱买来的粗瓷碗放在桌子上。 屋子里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下来,双手用力地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 危险。 极度的危险。 虽然今天的试探,自己用抠门和无趣暂时敷衍了过去。 但这并不代表检校会就此撤走。 只要老朱心里的那一丝疑虑没有彻底打消,这些暗卫就会像附骨之疽一样,永远潜伏在他的周围。 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能有任何改变。 必须把这种木讷、老实、吝啬、刻板的形象,刻进骨血里。 绝对不能露出任何一点属于现代人的聪明才智,不能表现出任何对朝政局势的预判。 哪怕是一句看似无心的感慨,都有可能成为要命的把柄。 林默在黑暗中无声地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被皇帝盯上的感觉,真他娘的刺激。” 第25章 太常寺卿的举荐 太常寺斜对面的茶摊上。 那个穿着青衫的汉子正咬着笔管,面对着一本空白的小册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是亲军都尉府的暗探,奉命盯梢太常寺赞礼郎林谨之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九品小官,把日子过得比寺庙里的苦行僧还要枯燥。 不贪污,不受贿,不结交同僚,不去秦淮河。 甚至连吃饭都只去最便宜的面摊,为了多要一勺免费的葱花能跟老板磨蹭半天。 青衫汉子叹了口气,在小册子上重重地写下几个字。 “此人平庸至极,胆小如鼠,抠门吝啬。每日行踪刻板,未见任何结党串联之举。疑为朽木,无深查之价值。” 写完这几行结案陈词,青衫汉子如释重负。 他将小册子揣进怀里,扔下两文茶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条街。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盯这种活王八了。 与此同时,太常寺后堂。 门窗紧闭。 屋内燃着上好的安神香。 太常寺卿端坐在紫檀木宽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明前龙井。 钱寺丞站在宽大的书案旁,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一摞厚厚的人员名册。 今年是洪武三年。 按大明律制,正是京官三年一次“京察”大考的日子。 这可是关系到所有官员身家性命和前途命运的头等大事。 考语分为上、中、下三等。 评了上等,吏部会记录在册,日后优先提拔。 评了下等,轻则罢官免职,重则直接被检校带走查办。 “大人,这几位主事的考语,下官已经拟好了初稿,请您过目。”钱寺丞将几份卷宗恭敬地递了过去。 太常寺卿放下茶盏,接过卷宗,随意翻看了两眼。 “刘主事,‘行事尚可,唯言语偶有轻浮’。嗯,这句评得中肯。” 太常寺卿点了点头,“如今朝局莫测,皇上最烦那些嘴上没把门的官员,给他个中平吧。” 钱寺丞应了一声,拿起朱砂笔在名册上做了记号。 “至于这赵赞礼……” 太常寺卿皱了皱眉,看着卷宗上的名字,“此人过于油滑,遇事喜欢躲闪,不堪大用,也给个中平,让他继续在下面熬着。” 钱寺丞一一照办。 很快,太常寺里大大小小官员的考语都定得差不多了。 书案上只剩下最后一份薄薄的档案。 钱寺丞瞥了一眼那上面的名字,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大人,只剩那个林谨之了。” 钱寺丞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个林木头,下官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写他的考语。” “哦?”太常寺卿微微抬起眼皮,“怎么说?” “这人干活倒是踏实,甲字库的账目、祭器的核对,这三年来从没出过差错。” 钱寺丞如实汇报,但紧接着话锋一转。 “可是他这脑子,实在是太笨了些。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同僚们闲聊他从来插不上嘴。 上次中元节小祭,他竟然还能把左右方位给记反了,险些闹出笑话。 更可笑的是,前几日下官让他去买笔墨,他为了两文钱的差价,蹲在街边跟商贩吵了半个时辰。 简直是丢尽了朝廷命官的脸面!” 钱寺丞撇了撇嘴,下了结论: “依下官看,这人就是个纯粹的朽木,胸无大志,不堪造就,要不,随便写句‘庸碌本分’,给个中下算了?” 太常寺卿没有立刻搭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发出极有规律的笃笃声。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两年前先农坛大祭时,那个在绝境中沉稳接唱的年轻身影。 又想起了中元节时,那个因为走错方位而吓得面无人色、磕头求饶的窝囊废。 这三年来的桩桩件件,在太常寺卿这只老狐狸的脑子里迅速拼凑、重组。 太常寺卿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看透了官场本质、带点沧桑和笃定的笑。 “钱大人啊,你在这京城里做官,还是没看透当今圣上的心思。” 太常寺卿端起茶盏,撇了撇浮叶。 “你觉得林谨之是个木头人?” “难道不是吗?”钱寺丞一愣。 “木头人好啊。” 太常寺卿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两年来,你看看朝堂上,那些自命不凡的聪明人,那些口若悬河的名士,那些想要建功立业的干才。 有几个落得好下场的?” 钱寺丞心头一震,脑子里瞬间闪过王景那张被砍下来的脸。 “皇上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之君,他不需要底下的官员教他怎么治国。” 太常寺卿压低了声音。 “皇上需要的,就是听话的木头!是那种告诉他往东,他绝不往西的纯臣!是那种绝不会结党营私的孤臣!” 太常寺卿直起身,指着桌上林默的档案。 “你觉得他笨?中元节走错方位,那叫怯场。 一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寒门士子,怯场才是人之常情。 若他事事都做得滴水不漏,那才叫深不可测,那才叫居心叵测!” “你觉得他为了两文钱跟商贩争吵是丢人?” 太常寺卿冷哼一声。 “那恰恰说明他两袖清风! 他一个九品小官,靠着那点微薄的俸禄在这应天府过活,不贪不占。 若不精打细算,难道要去喝西北风吗?这叫清廉!” 钱寺丞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太常寺卿,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的官都白当了。 同样是一个人,同样是那些事。 在自己眼里是又笨又抠门,在寺卿大人眼里,竟然变成了恪尽职守、清正廉洁的孤臣典范? “不仅如此。” 太常寺卿用手指点了点名册。 “最重要的是,这三年里,他经手的账目和祭祀流程,哪怕是再繁琐无趣的活,他出过一次实打实的差错吗?” 钱寺丞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回大人,确无差错。甲字库的烂摊子,被他理得清清楚楚。” “这不就结了!” 太常寺卿猛地一拍大腿。 “不惹事,不结党,底子干净,清廉自守。 最关键的是,交代下去的实事,他能办得漂漂亮亮!” 太常寺卿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一把夺过钱寺丞手里的朱砂笔。 饱蘸浓墨。 在林默名字旁边的考语栏里,笔走龙蛇。 钱寺丞探头看去。 只见那上面赫然写着十二个鲜红的大字。 “行事谨严,恪守规制,堪当大任!” 这十二个字,字字千钧。 在京察大考中,这绝对是罕见的“上上”之评! 钱寺丞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人……这评语是不是太高了些? 若吏部当了真,把他提拔到重要位子上。 以他那点见识,怕是会惹出大祸啊。” “惹祸?他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能惹什么祸?” 太常寺卿放下朱砂笔,拿过官印,重重地盖了下去。 “本官不仅要给他上上的考语,本官还要将这份考核单独列出,作为太常寺这三年来的表率,呈报吏部。” 太常寺卿看着纸上殷红的印泥。 “如今朝堂上到处都是查逆党的血腥味。 太常寺也需要推出一个干干净净、绝无任何派系瓜葛的纯臣,来向皇上表明我们的态度。” “林谨之,就是最好的一块挡箭牌。 把他推上去,太常寺就稳了。” 钱寺丞恍然大悟。 寺卿大人这哪里是在提拔林默,这分明是在给太常寺打造一个绝对政治正确的金字招牌。 林默越是木讷,越是毫无背景,这块招牌就越安全。 “大人高见!下官敬服!”钱寺丞深深地鞠了一躬。 太常寺卿将名册合上,装进了一个防潮的红木匣子里。 “派个稳妥的人,即刻送去吏部天官衙门。” 红木匣子被上锁。 命运的齿轮,在林默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始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疯狂旋转起来。 而林默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粗瓷茶碗。 碗里的水只剩下半口。 他慢条斯理地喝完,然后用抹布将桌面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擦了又擦。 算算日子,这几天的京察考核应该已经结束了。 自己这三年来的表现,简直堪称苟道教科书。 上司觉得他没用,同僚觉得他无趣,检校估计早就把他从黑名单上划掉了。 考核评语顶多是个“中下”或者“下平”。 只要不被革职,哪怕一辈子在这太常寺当个九品赞礼郎,他也甘之如饴。 林默靠在坚硬的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骨头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 他看向窗外的老柳树,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 洪武三年的春天,真是个好季节。 再熬二十八年,就能退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两文钱,盘算着散衙后去城西买个肉包子犒劳一下自己。 但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装着考核名册的红木匣子,已经顺利送进了吏部大堂。 第26章 朱元璋的询问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面前,堆放着如小山一般的红皮册子。 这是吏部刚刚呈报上来的京察大考考核名册。 全京城大小官员这三年来的品行、政绩、甚至私底下的言行,全都浓缩在这些册子里。 朱元璋批阅的速度极快。 他手中的朱砂笔时不时在名册上画出一个刺眼的红圈,或者批上几个杀气腾腾的字。 “庸碌无为,贪墨成性,交刑部严查。” “言语轻浮,结党营私,发配充军。” 每写下一道批语,就意味着一个官员的仕途甚至生命彻底终结。 老朱对这三年一次的大考极为看重。 天下初定,他太需要看清这些官员的真面目了。 他绝不允许那些拿着朝廷俸禄却不办实事、甚至互相包庇的蛀虫混迹在朝堂之上。 朱元璋翻开了一本新的册子。 封皮上写着“太常寺”三个字。 清水衙门。 老朱的眼神随意地扫过前面的几个主事和寺丞的名字,看到大多是“中平”的考语,便冷哼了一声。 太常寺卿倒是个会做官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给手下人的评语都留着三分余地。 就在朱元璋准备将这本册子合上时,他的目光突然在册子的最后一页停住了。 那是单独列出来的一份考核档案。 被太常寺卿作为全衙门的表率,专门呈报给吏部的。 朱元璋看着那上面的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林默,字谨之。太常寺赞礼郎,正九品。” 再看旁边的考语,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十二个鲜红的大字,力透纸背。 “行事谨严,恪守规制,堪当大任!” 朱元璋停下了手中的朱砂笔。 一股怒意从心底毫无征兆地升腾起来。 堪当大任? 一个正九品的赞礼郎,平日里只管喊两声号子、擦擦桌子扫扫地,能堪什么大任? 太常寺卿那个老狐狸,平日里滑不留手,这次竟然为了一个九品小官,给出这样罕见的“上上”之评! 这背后若是没有收受贿赂,若是没有结党营私,打死他朱元璋都不信。 难道这朝堂上的歪风邪气,已经蔓延到太常寺这种清水衙门了吗?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太监总管身上。 “过来。”朱元璋的声音低沉。 太监总管立刻迈着碎步,弓着腰走到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看看这个。”朱元璋用笔杆敲了敲名册。 太监总管微微抬眼,扫了一下名册上的名字和考语,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林默,林谨之。”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朕听着这名字,有些耳熟。” 太监总管的脑子转得飞快。 能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记性都是一等一的好。 他只稍微回想了一下,立刻恭敬地回话:“回陛下的话。先农坛春祭。 太常寺卿御前失仪喊错了字,是这个林默及时补上了唱词,把祭祀流程给圆了回来。” 太监总管顿了顿,补充道:“陛下当时还吩咐过,让亲军都尉府的检校去查查此人的底细。” 朱元璋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那个在绝境中面不改色、声音平稳如钟的绿袍小官,确实给他留下了极短的一瞬印象。 “原来是他。” 朱元璋冷笑一声,眼中的疑虑并没有打消。 “有胆色是一回事,但这太常寺卿给他‘堪当大任’的评语,未免太过荒唐。” 朱元璋盯着太监总管的眼睛,声音变得严厉:“朕问你,这个林默,是何出身?” 太监总管额头上渗出了细汗,赶紧回答:“回陛下,奴婢查过卷宗。此人乃是江南寒门士子,洪武元年以‘经明行修’被地方县令荐举入仕的。” “寒门?” 朱元璋眼中的冷意更甚。 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能让正三品的大员冒着被朝廷猜忌的风险鼎力保举? 这绝不可能。 “亲军都尉府那边是怎么查的?” 朱元璋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杀机, “他可有去太常寺卿府上送过礼?可有与朝中其他大员暗中结党?平日里可有什么劣迹或者妄言?” 只要太监总管敢说出一个“有”字。 明天一早,太常寺卿和这个林默就会被锦衣卫套上麻袋,直接扔进诏狱的大牢里尝尝剥皮的滋味。 太监总管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接下来的回话关系到两条人命,但他不敢有半点隐瞒和添油加醋。 “回陛下的话……亲军都尉府那边,前阵子确实派了得力的好手,盯着这个林默盯了足足一个月。” 太监总管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查出什么了?如实说!”朱元璋一拍桌子。 “什么都没查出来。” 太监总管把头埋得更低了,语速极快,“检校的汇报上说,此人独来独往,毫无结党记录,也无任何劣迹。” 朱元璋眉头紧锁:“毫无劣迹?这满朝文武,有几个底子是绝对干净的?” “陛下,这林默不仅是干净,他简直是……” 太监总管咬了咬牙,如实复述检校的报告, “他每日卯时初刻出门,去衙门点卯,步伐和时间每天都分毫不差。 在衙门里除了干杂活、核对账目,从不与同僚闲聊。 下衙后直接回那间偏僻的出租小院,连个买菜的钱都要精打细算。 没有仆从,没有女眷,不去酒楼,不去画舫。 同僚们议论朝政,他要么装聋作哑,要么借口肚子痛跑去茅厕。 检校盯了他一个月,他做得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去城西杂市买个粗瓷碗,为了省一文钱,蹲在地上跟商贩吵了半个时辰……”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红烛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朱元璋脸上的杀气渐渐凝固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错愕。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正经的朝廷命官。 没有朋友,没有欲望,不贪财,不好色,甚至连说话的兴致都没有? 这算什么? 庙里的泥菩萨都比他有烟火气。 朱元璋的指腹在御案上缓缓摩挲着。 他见过贪得无厌的饿狼,见过满腹韬略的狐狸,也见过愚蠢透顶的猪。 但他唯独没见过这种人。 “毫无欲望,毫无破绽。” 朱元璋低声喃喃自语。 作为一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老朱的直觉告诉他,这世上绝对没有真正无欲无求的活人。 如果有。 那么这个人,要么是千万年难遇的无瑕圣人。 要么。 就是一个演技精湛到了极点、所图大到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旷世妖孽。 无论是哪一种。 都绝不是一个九品赞礼郎该有的样子。 “再查。” 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让亲军都尉府加派人手,给朕继续死死地盯着他。 不要惊动他,朕倒要看看,这张老实巴交的皮囊下面,到底藏着什么鬼心思。” 太监总管闻言,心里直打鼓。 亲军都尉府的探子那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平时用来查贪官、查逆党都不够用。 现在陛下竟然为了一个毫无破绽的九品芝麻官,要动用暗卫进行二次深查? 太监总管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陛下,这林默不过是个九品小官,每天除了扫地就是算账。这……值得亲军都尉府查两次吗?” 这话说得极为逾矩。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偏过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瞥了太监总管一眼。 没有怒吼,也没有责骂。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朕说查,就查。” 太监总管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连忙疯狂地点头。 “奴婢该死!奴婢多嘴!奴婢立刻去传旨!” 看着太监总管慌乱退下的背影。 朱元璋重新将目光落在那份考语上。 “堪当大任……”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林谨之,咱倒要看看,你这块木头,能装到什么时候。” 第27章 密探的报告 应天府,亲军都尉府北镇抚司衙门。 镇抚司指挥使坐在宽大的桌案后,看着面前堆放着的三本厚厚的密卷,眉头拧成了深深的川字。 底下站着两名精干的百户,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个月来,他们接到了来自御前的死命令,动用了镇抚司最精锐的“夜枭”暗探,去死死盯住一个太常寺的九品赞礼郎。 十二个时辰,日夜不休。 查他家祖宗三代,查他的人情往来,甚至连他每天吃了什么菜、拉了几次屎,都查了个底朝天。 但结果,却让这群身经百战的暗探们险些抓狂。 “这就是你们一个月熬红了眼睛查出来的东西?” 指挥使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密卷,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你们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卯时一刻出门,步幅二尺四寸。 申时初刻下衙,去西市买了一把半干的韭菜,为了两文钱跟菜农磨了半个时辰! 这他娘的是朝廷命官还是市井泼妇?” 底下的百户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回禀: “大人息怒。这林谨之……他真的就只干这些事。 弟兄们趴在他家屋顶上吹了半个月的冷风,他晚上除了坐在那张破桌子前发呆,就是上床睡觉。 连个起夜的习惯都没有。” 指挥使把密卷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他不信邪。 这世上哪有不吃腥的猫?哪有不钻营的官? “太常寺那边呢?他身在官场,总有同僚往来吧?” 另一个百户赶紧上前一步: “回大人。这正是此人最诡异的地方。 太常寺的同僚在值房里闲聊,只要话题稍微沾一点朝政,或者提到哪位大人。 这林谨之就会立刻捂着肚子喊痛,然后往茅厕跑。 这个月,他借故跑茅厕的次数,记录在册的就有一百三十四次。 同僚们都在背后骂他肾水不足、是个朽木。” 指挥使愣住了。 一百三十四次? 这人是为了躲避是非,宁愿把茅厕当家啊! “废物!都是废物!” 指挥使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把卷宗整理好。我亲自送进宫。这活王八,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写结论了。” 半个时辰后。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 太子朱标坐在一旁的矮几后,帮着父皇整理分拣批好的折子。 太监总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双手捧着几本封着火漆的密卷,呈在御案上。 “陛下,亲军都尉府呈上来的,关于太常寺赞礼郎林默的深查详报。” 朱元璋手中的朱砂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扫了那几本密卷一眼。 “呈上来。” 朱元璋接过密卷,挑开火漆,一页一页地翻看。 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朱标有些好奇地抬起头。 父皇日理万机,极少会看一个九品小官的卷宗看这么久。 而且,随着翻阅的深入,父皇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那是一种夹杂着错愕、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被逗乐的复杂神情。 “啪。” 朱元璋合上最后一本卷宗,将它随手扔在御案上。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世上,竟然还真有这种人。” 朱元璋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嘲讽还是感叹的弧度。 “父皇,可是这小官犯了什么大案?”朱标轻声问道。 “大案?他连只鸡都不敢杀。” 朱元璋用指关节敲了敲卷宗, “标儿,你来看看。这就是太常寺卿给朕举荐的‘堪当大任’的奇才。” 朱标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卷宗,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 看了一会儿,这位素来温润仁厚的太子殿下,眉头也渐渐拧了起来。 三年如一日的死板作息。 没有任何宴饮记录,没有任何同僚私交。 居住在城南漏风的破院子里,连个伺候的仆从都没有。 经手祭祀流程百余次,算账核对物资分毫不差。 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唯一一次失误,是在中元节的小祭上,这人吓得左右不分,还打翻了茶水,被同僚骂得狗血淋头。 还有那厚厚一页的“尿遁记录”。 朱标看完,沉默了良久。 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憋了半天,脱口而出: “父皇……这人,是不是有病?” 这话从规矩森严的太子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但朱标是真的无法理解。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是建功立业、血气方刚的年纪。 怎么能活得像一块没有七情六欲的石头? 这分明是得了某种失心疯的病症! “有病?” 朱元璋听到这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标儿,你说得对!他是有病!” 朱元璋笑够了,猛地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但这满朝文武,就数他病得最轻!”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地龙边上,背负着双手。 “你看看户部那些自作聪明的贪官,看看都察院那些整日里结党营私的言官! 他们倒是没病!他们一个个聪明绝顶,脑子里装的全是怎么算计朕的国库,怎么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弄权!” 朱元璋豁然转身,指着那本卷宗。 “这林谨之,抠门、胆小、木讷、怯场。 但他底子干净!干净得不像个活人! 最要紧的是,交代给他的差事,他一文钱的账都不算错,一个祭祀的字都不喊错。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个纯粹的孤臣! 是个没有私欲,只能依附于皇权办事的循吏!” 朱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父皇杀心重,最恨手下人欺上瞒下。 这个林默展现出来的特质,恰恰完美契合了父皇对底层官僚的最核心要求: 像工具一样听话,像牛马一样干活,且绝不偷吃。 “那父皇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朱标问, “既然是个干净办事的,是否要下旨提拔?” “不急。” 朱元璋走回御案前,坐了下来。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他现在是九品赞礼郎,没权没势,自然清高。 若是给了他权柄,还能不能守住这份‘病’,那才是真金不怕火炼。” 朱元璋抬起头,看向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太监总管。 “传朕的密旨给亲军都尉府。” “暗线别撤,给朕继续盯着这个林谨之。” 老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 “不要惊动他,朕倒要看看,他这块无欲无求的木头,究竟能在这潭浑水里装到什么时候。 若是他真能一直这么病下去,朕日后,自有大用。” “奴婢遵旨。”太监总管领命,倒退着出了暖阁。 同一时间。 应天府,太常寺。 甲字库内。 林默正坐在一堆发霉的竹简中间,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桌子。 “阿嚏!” 他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林默揉了揉鼻子,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夏布官袍。 “这天也不冷啊,怎么还打起寒颤了?”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目光扫过桌子上那本已经核对完毕的夏至祭祀名册,林默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三个月来,他把“石头人”的扮演推向了巅峰。 每天除了干活就是闭嘴。 遇到赵赞礼那帮人聊八卦,他就捂着肚子去茅厕。 虽然背上了一个“肾虚”、“愚笨”的骂名,但换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安稳。 钱寺丞彻底把他当成了一个没有威胁的算账机器。 同僚们彻底把他当成了毫无乐趣的隐形人。 在这个因为科举重启、吏部抽调而人心浮动的五月,太常寺里几乎所有人都在找门路、托关系,想要谋个外放的肥差。 只有林默,雷打不动地在库房里扫地算账。 “苟得好,苟得妙,苟得老朱找不到。” 林默在心里美滋滋地哼了一句自编的小曲。 第28章 帝王的兴趣 “还是这副死样子?” 老朱将密卷扔在案头上,冷哼了一声。 “回陛下,确实如此。” 太监总管躬着身子回话,“检校们说,这林谨之简直不似活人,整日里除了干活便是发呆,连个喷嚏都不多打。”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个人怎么可能连一点小毛病都没有? 越是找不到破绽,老朱那颗多疑的帝王之心就越是痒痒。 他倒要看看,这层完美的伪装下,到底藏着个什么怪物。 太常寺里。 林默擦完了一遍桌子,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 不对劲。 自己好像走入了一个误区。 在这满是人精的官场里,赵赞礼会偷懒,刘主事会抱怨,连一向稳重的陈老典簿偶尔也会打个盹。 大家都有一堆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只有自己,每天像个被上紧了发条的钟表,精准得不近人情。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硬的石头也会被人拿去当垫脚石。” 林默在心里暗自盘算,“不行,我得给自己加点‘人味儿’。 得犯点错,得显得像个普通的九品芝麻官。” 他开始暗中观察同僚。 赵赞礼无聊时喜欢抠指甲;刘主事听训时会悄悄打哈欠;新来的几个赞礼郎偶尔会伸个懒腰。 林默决定,把这些充满“人性光辉”的小动作,自然地融入到自己的日常中。 两天后。 午后未时,太阳毒辣。 钱寺丞将太常寺所有官员召集在公共值房内,训导即将到来的夏至大祭事宜。 “此次大祭,礼部尚书亲自督办。” 钱寺丞背着手,站在众人面前,脸色严肃。 “各库的祭器、祝文,必须核对三遍以上。若是出了岔子,不用皇上发话,本官先扒了你们的皮!” 底下的官员们被热气蒸得昏昏欲睡,但都强撑着眼皮,唯唯诺诺地点头。 林默站在角落里,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表现机会。 天气炎热,领导训话冗长。 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一点下层官员的疲惫,简直合情合理!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微微张开嘴,下巴用力向下一拉,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带有明显转音的哈欠声。 “哈——啊——” 值房里瞬间没了声音。 连钱寺丞那句还没说完的“务必小心”都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集中在了林默的身上。 赵赞礼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钱寺丞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成了锅底。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指着林默的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咬牙切齿的怒意。 “林谨之!本官在此训话,你竟然当众打哈欠伸懒腰!你眼中还有没有上下尊卑!” 林默举在半空中的双手猛地僵住。 干! 时机没卡准! 他刚才光顾着酝酿情绪,没注意钱寺丞刚好停顿了一下。这个哈欠在安静的值房里,简直响亮得像个爆竹。 “下官该死!下官昨夜核对账册睡得晚了,一时没忍住,大人恕罪!” 林默立刻收回手,弓着背,做出一副惶恐至极的窝囊样。 “朽木!去院子里站着听!” 钱寺丞一甩袖子,怒喝道。 林默灰溜溜地挪出值房,站在了毒花花的太阳底下。 烈日当头,晒得他头晕眼花,但林默心里却在疯狂复盘。 “肢体语言的模仿太难控制了。演技过于浮夸,不仅没显得自然,反而像是在挑衅领导。” 林默擦了把额头的汗,“此计不通,得换个路子。” 第二天,林默放弃了高难度的表演,决定在业务上制造一些安全的“微瑕疵”。 大祭容不得出错,但那些日常无关紧要的后勤账册,却是个好切入点。 林默坐在甲字库里,面前放着一本扫帚和抹布的损耗名录。 这种账册连钱寺丞都懒得多看一眼。 林默提起笔,蘸饱了墨汁。 在记录六月初七那天的消耗时,他手腕一抖,故意将“七”字写成了一团分辨不清的墨疙瘩。 写完后,他装作很懊恼的样子,用笔尖在那团墨迹上狠狠涂抹了两下。 把那块纸涂得漆黑一片。 然后,在旁边空白处,歪歪扭扭地补上了一个“七”字。 最后,为了显得自己确实认识到了错误,他还在那个补写的字上面,重重地按了一个指印。 看着这本原本整洁如新,现在却多了一块碍眼黑斑的账册。 林默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 一个字都认不全、做事本分但偶尔毛躁的九品小官,账册怎么可能永远一尘不染? 月底,钱寺丞核查各库账目。 翻到甲字库那本杂物名录时,钱寺丞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林谨之,平日里看着还算稳当,怎么这笔录写得如此毛躁!简直像狗爬的一样!” 钱寺丞嫌弃地把账册扔到一旁,但心里那股莫名的紧绷感却消散了不少。 这才像个寒门出身的蠢笨小子。 要是他天天交上来的账目都跟翰林院的馆阁体一样规整,那才叫人心里发毛。 两天后。 这本沾着黑墨疙瘩和指印的账册,连同林默在值房外罚站的记录,被一并抄送到了亲军都尉府,最终摆在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朱元璋端着茶盏,听着太监总管的汇报。 “听检校说,那林谨之在钱寺丞训话时打了个大哈欠,被罚站在太阳底下晒了半个时辰,晒得头晕眼花。 后来抄写杂物册子,又写错了日子,涂成了一团黑,还被钱寺丞骂了一顿。” 太监总管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朱元璋没有发火。 他放下茶盏,看着密卷上关于林默那窘迫模样的描述,紧绷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小子,装不住了吧。” 老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趣味。 “朕还以为他真是个泥塑木雕。原来也是个会犯困、会写错字的凡夫俗子。只是胆子太小,平日里绷得太紧罢了。” 朱元璋的疑心,在这两件令人啼笑皆非的小事中,奇迹般地降低了。 不怕你有小毛病,就怕你毫无破绽。 既然证实了这只是一块资质平庸、只知道死命守规矩的木头,那这块木头,反而有了特殊的用处。 “户部那边,最近折腾得也差不多了。缺几个只会算账、不多嘴的死心眼。”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地龙旁,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去给吏部透个口风。太常寺这几年冷清得很,挑两个老实的,给朕挪个位置。” 老朱心里已经有了一番算计。 对于林默这种毫无背景、胆小怕事但底子干净的人。 放在太常寺当个敲钟的,太屈才了。 得把他扔到户部那个大染缸里去,看看这块木头,能不能在贪官污吏的油锅里,给朕熬出点真金来。 第29章 暗中的考验(上) 洪武三年,八月。 应天府,太常寺。 秋老虎的余威尚未散尽,院子里的几株老槐树连叶子都打着卷。 林默手里捏着一把破旧的扫帚,正在清扫甬道上的落叶。 他干得很慢,扫两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甚至还会自然地抬起手,用手背擦一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 自从六月份意识到自己过于完美后,林默就把“微瑕疵”融入了日常的每一个细节中。 他不再像个不知疲倦的铁人。 他会喊累,会打哈欠,会在抄写无关紧要的杂物账册时,故意写错一两个笔画,然后涂成一个难看的黑墨疙瘩。 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平庸感”,让他在这两个月里过得异常安稳。 同僚们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个只会干苦力的杂役。 钱寺丞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倚重,变成了随意使唤。 这就是林默想要的。 他坚信一个朴素的真理:只要我不犯大错,只要我满身都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就没人能抓到我的把柄。 但他根本不知道。 正是他这种在极度高压下依然能保持“本分”的特质,已经引起了大明朝最顶端那个男人的强烈好奇。 太常寺正堂后方的密室里。 太常寺卿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一份单子。 这是一份关于即将到来的秋分大祭的物资调拨清单。 但这份清单,不是礼部送来的。 而是一个时辰前,由宫里的一名贴身太监,直接从御前带出来的。 “这份单子,交给那个叫林谨之的赞礼郎去核对。” 太监当时传达的口谕,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皇上说了,不要惊动他,就当是寻常的差事交办。 核对完的结果,立刻原样呈报御前。” 太常寺卿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在这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怎么可能看不出这是一场针对林默的暗考? 但他更清楚,这也是皇上对太常寺的一场考验。 若是林默在这场考验中出了岔子,或者看出了破绽到处声张,太常寺上下全得跟着吃挂落。 “来人。” 太常寺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去甲字库,把林赞礼叫来。” 片刻后。 林默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跨过门槛。 “下官林默,拜见大人。” 太常寺卿看着眼前这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年轻人,实在无法将他和皇上的特别关注联系在一起。 “林赞礼,秋分将至,这是秋分祭月的大典物资清单。” 太常寺卿随手将那份御赐的单子推到桌子边缘,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拿去甲字库,仔细核对一遍。核对无误后,拟个调拨的签呈报上来。” “下官遵命。” 林默双手接过单子,倒退着出了密室。 回到甲字库。 林默关上房门,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 他像往常一样,端起缺口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凉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展开那份物资清单。 秋分祭月,这是大祭。 林默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计算机,瞬间调出了《大明集礼》中关于祭月的所有规制。 他的目光在清单上扫过。 仅仅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林默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清单上的第一行赫然写着: “白丝帛,二十匹。全羊,五头。沉香,五十斤。” 错了。 全错了! 按照大明祖制,秋分祭月,白丝帛应为十二匹,全羊三头,沉香三十斤! 这份清单上的数量,整整比规制多出了将近一倍! 这是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林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么离谱的错误,别说是太常寺卿,就是一个刚入职两个月的赞礼郎,只要脑子没进水,一眼就能看出来! 礼部那边是集体喝了假酒吗? 怎么可能拟出这种荒唐的单子? 失误了? 不对,这不是失误。 绝对不是失误。 在洪武朝的官僚体系里,祭祀物资虚报一倍,这不叫失误,这叫贪墨,叫欺君,叫满门抄斩! 如果这是一场针对太常寺的陷阱呢? 如果他林默拿着笔,在这份单子上画了押,那就等于他默认了这个数量。 等到秋分那天,物资一拉出来。 御史言官参上一本。 贪墨祭祀物资的黑锅,就会死死地扣在他这个核对账目的九品赞礼郎头上。 到时候,他不仅要被剥皮实草,连带着他在江南老家那不知身份的九族,都得在黄泉路上排队。 “不能签,打死都不能签。” 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如果他直接拿起笔,把单子上的数量划掉,改成正确的规制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林默毫不犹豫地掐灭了。 篡改上级下发的公文,越权擅专! 他一个九品芝麻官,有什么资格去改上级拟定的单子? 他这么一改,就等于是当众打礼部和太常寺卿的脸,说他们连个数字都搞不清楚。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不签字是失职,签字是贪墨,改单子是越权。 咋搞! 思考了片刻,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洪武苟命铁律》第十一条:能做事比不犯错更重要。不犯错是前提,能做事是护身符。 第五条:永远只做分内之事,多一分都不做。 什么是分内之事? 核对账目,发现问题,然后上报。 这就是一个底层官员唯一且绝对正确的生存法则! 林默没有任何犹豫,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秃了毛的毛笔。 他没有在那份单子上留下任何墨迹。 而是取过一张空白的草纸,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份卑微的签呈。 “下官林默,叩禀大人。” “下官核对秋分祭月物资,发现单上所列丝帛、牲牢等物,似与《大明集礼》所载旧制有异。” “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自揣测,更不敢擅专更改。 惟恐贻误大典,特将原单呈回。 恳请大人明察定夺。” 写完最后四个字,林默放下笔。 不推诿,不掩盖,不自作聪明。 这锅我不背,这风头我也不出,球我原封不动地踢回去。 林默拿起那张签呈,连同那份催命的清单,快步走出了甲字库。 半个时辰后。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着常服,坐在御案后。 太监总管低着头,双手捧着太常寺卿刚刚急递进宫的托盘,快步走到御案前。 托盘里,正是那份物资清单,以及林默写的那张草纸签呈。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朱砂笔,拿起那张签呈。 暖阁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朱的目光在纸上扫过,看到了那句“不敢妄自揣测,更不敢擅专更改”。 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有点意思。” 朱元璋将签呈扔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 他见过了太多自作聪明的官员。 那些人如果拿到这份明显有误的清单,要么会为了讨好上司而装聋作哑,最后同流合污。 要么会自诩清高,跳出来大喊大叫,以直臣自居。 甚至还有些胆大包天的,会偷偷把账目抹平,以此来彰显自己的能干。 但这个林默,什么都没做。 他像一台守规矩的算盘。 拨错了一颗珠子,他就停下来,绝不继续往下算,而是去问拨算盘的人。 “知道上报,不擅自做主,是个懂规矩的。”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满意的肯定。 大明朝现在的国库,就是因为有太多喜欢“擅专更改”的聪明人,才会被掏出一个又一个的窟窿。 户部那帮官员,做账做得比泥鳅还要滑。 要把户部那摊烂账理清楚,不需要名士,不需要干臣。 就需要林默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且绝不越雷池半步的“死规矩”。 “太常寺卿那边怎么说?” 朱元璋看向太监总管。 “回陛下,太常寺卿说,全凭陛下圣裁。” “传口谕给太常寺卿。”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敲击了两下,“这林谨之做事有分寸。让他留在衙门里,继续当他的差。不要惊动他。” 太常寺。 密室内。 太常寺卿听完宫里传回来的口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林默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小子竟然真的毫发无损地跨过了皇上设下的生死线! “来人,把林赞礼叫来。” 当林默再次踏入密室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太常寺卿看他的目光中,多了一种罕见的柔和。 “林赞礼。” 太常寺卿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林默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这份单子,是礼部那边抄写有误,你发现得很及时。” 太常寺卿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你做得很好。本官没有看错你。” 林默的心里猛地一沉。 做得很好? 他只是退回了一份有问题的单子,为什么要特意把他叫过来夸一句? 在这太常寺里,领导的单独夸奖,往往是某种灾难的前兆。 “下官不敢居功。” 林默的腰弯得更低了。 “核对账目,发现错漏便需上报。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一切全凭大人明察秋毫。” 太常寺卿看着林默这副诚惶诚恐、生怕沾染上一点功劳的模样,在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个老实到骨子里的死心眼。 有了皇上的那句口谕,此人未来的造化绝对不小,可他自己却还懵然不知,只知道守着他那九品赞礼郎的规矩。 “行了,下去干活吧。”太常寺卿挥了挥手。 林默倒退着走出密室。 “不对,不对,太不对了,到底哪里不对啊。” 他硬是挠破脑皮也想不明白,打回一张单子,怎么还被特意叫来表扬。 第30章 暗中的考验(下) 这天未时。 林默像往常一样,拿着一把秃了一半的扫帚,在甲字库里清扫地面的灰尘。 扫到自己那张书案的右侧桌腿时,他手里的扫帚停住了。 在青砖的缝隙里,靠近桌腿的阴暗处,卡着一个灰白色的东西。 林默蹲下身,凑近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小锭银子。 成色一般,表面有些发黑,看大小和分量,大约是五钱左右。 五钱银子。 在大明朝的洪武初年,这对于一个正九品的底层小官来说,绝对不是一笔小钱。 足够他买上几十斤精米,或者去城西的肉铺痛痛快快地切上两斤带皮的五花肉,改善一下那已经快要淡出鸟来的伙食。 林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甲字库的门半掩着,外面走廊空无一人。 只要他现在伸出手,把这块银子捡起来揣进袖子里,神不知鬼不觉。 但林默的手指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大脑在经过了短暂的半秒钟停顿后,立刻拉响了最高级别的防空警报。 不对。 太不对了! 甲字库是什么地方?存放陈年旧账的破烂库房。 平时除了他,只有偶尔来送卷宗的杂役会踏进这里半步。 杂役每个月的工钱才多少?谁会随身带着五钱银子乱晃,还恰好掉在他的桌腿底下? 再说这银子卡的位置,刚好处于他站着看不见,但只要一扫地必定能发现的死角。 太刻意了。 刻意得就像是在猎夹子上挂了一块新鲜的肥肉,正等着一只饿极了的老鼠去咬。 “这是大明朝。” 林默在心里疯狂对自己咆哮。 “天上绝对不会掉馅饼,天上只会掉锦衣卫的绣春刀!” 不管这银子是谁放的,不管这是钱寺丞的试探,还是更上一层的钓鱼执法。 拿了,就是贪。 贪了,就是死! 哪怕只有五钱,在老朱眼里,和贪了五万两没有本质区别。 林默猛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三大步,仿佛那不是一块银子,而是一条正在吐信子的毒蛇。 他绝不会用手去碰这玩意儿。 谁知道上面有没有涂什么特殊的荧光粉,或者有没有做暗记? 林默目光在库房里搜寻,飞快地从墙角抽出一长一短两根破竹条。 他拿着竹条,像夹老鼠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腿边。 屏住呼吸,用两根竹条夹住那块银子。 银子被夹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林默赶紧从桌上抽了一张废弃的草纸,将银子稳稳地放在纸的中央。 然后,他双手捧着这张纸,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地雷,快步冲出了甲字库。 钱寺丞的值房门半敞着。 钱寺丞正端着茶盏,翻看一本新送来的礼器名录。 “大人!下官有事禀报!” 林默站在门外,声音有些急促。 “进来说。”钱寺丞头都没抬。 林默迈过门槛,双手将那张托着银子的草纸恭恭敬敬地递到书案前方。 “大人,下官刚才在甲字库扫地时,在桌腿旁发现了此物。” 林默低着头,语气老实巴交,“看着像是一块碎银子,下官不敢擅动,特来上交大人。” 钱寺丞放下茶盏,瞥了一眼纸上的银锭。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银子?” 钱寺丞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默。 这太常寺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谁私底下没有点见不得光的小进项? 哪怕是扫地的杂役,在院子里捡了几个铜板,也是偷偷揣进自己兜里。 你一个穷得连粗瓷碗都要买残次品、整天吃霉米饭的九品赞礼郎。 在无人知晓的库房里捡了五钱银子,竟然用纸托着跑来上交? “你捡的?”钱寺丞语气古怪。 “是。”林默连连点头。 “周围可有旁人看见?” “并无旁人,只有下官一人。” 钱寺丞靠在椅背上,彻底被气笑了。 他上下打量着林默,仿佛在看一个出土文物。 “林谨之啊林谨之,本官该说你什么好?” 钱寺丞指着那块银子。 “这银子,够你买两个月的口粮了。 既然没人看见,你自己收着便是,跑来这里搅扰本官作甚? 难道还指望本官给你发个嘉奖的文书不成?” “下官不敢!” 林默立刻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腰弯得更低了。 “下官虽然家境清寒,但也懂得不义之财不可取。 这银子来路不明,万一是哪位同僚或者杂役不小心遗落的买米钱,人家还指望着这钱救命呢。 再说了……” 林默挠了挠头,露出一丝怯懦的傻笑。 “不是下官自己挣的钱,下官拿着觉得烧手,半夜容易做噩梦。 恳请大人将此物充公,或者在院子里贴个失物招领,下官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钱寺丞看着林默那张油盐不进的木头脸,无奈地摆了摆手。 真是个无药可救的死心眼。 这种人,饿死在街头都不新鲜。 “行了行了,本官知道了。放这儿吧,我会让老李头去问问是谁掉的。” 钱寺丞嫌弃地指了指桌角。 “多谢大人成全!下官告退!” 林默将草纸放在桌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倒退着出了值房。 走在院子里,林默感觉浑身轻松。 这颗雷算是排掉了。 他用事实向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潜伏证明了一点: 我林谨之不仅脑子不好使,胆子也极小,而且对钱财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恐惧。 半个时辰后。 太监总管站在御案旁,正在低声复述亲军都尉府刚刚送进来的密报。 “……那林默发现银子后,碰都没敢碰,直接找了两根破竹条,把银子夹在一张纸上,端着就去找了钱寺丞。” 太监总管说到这里,自己都没忍住,嘴角稍微扯动了一下。 “他跟钱寺丞说,不是自己挣的钱,拿着烧手,晚上会做噩梦,非要钱寺丞写个失物招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御案上。 他没有像钱寺丞那样露出鄙夷的神色。 相反,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赏。 “五钱银子,确实不多。” 朱元璋背负双手,声音低沉。 “这满朝文武,为了几万两甚至几十万两雪花银,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朕玩心眼的大有人在。 在他们眼里,五钱银子连掉在地上都懒得弯腰去捡。” 朱元璋走到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但对于一个为了两文钱能跟商贩吵半个时辰、天天只能吃糙米的底层小官来说。 五钱银子,就是一笔足以让他心动、甚至丧失理智的横财。” 老朱的眼神变得极为锐利。 “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面对这笔横财,他忍住了。 不仅忍住了,还能恪守规矩,主动上交。” “不贪,这是最难能可贵的。” 朱元璋给这场长达数月的暗中考察,下了最终的定语。 业务能力稳妥,遇事绝不擅专。 生活毫无情趣,不懂结党营私。 现在,连最后一项“是否贪财”的测试也完美通过。 这是一个罕见的、纯粹到了极致的纯臣胚子。 朱元璋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拿起朱砂笔。 “太常寺那个冷水衙门,不需要这种会算账还不贪财的人。” 朱元璋的语气变得冷酷起来。 “户部那边,前阵子杀了一批,流放了一批,现在正缺干活的人。 那帮人在账目上滑溜得很,朕需要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去填一填户部那个深水潭。” 朱元璋提笔,在一份空白的调令上迅速写下几个字。 “传旨吏部。” “将太常寺赞礼郎林默,即刻调入户部,擢升正八品清吏司照磨。主理各司账目核查。” 太监总管心头一震。 正八品户部照磨! 这可是户部里出了名的得罪人的差事,专门负责核对那些烂账和陈年旧账。 万岁爷这是要把这块木头,直接扔进官场最凶险的火坑里去烧啊。 “奴婢遵旨。”太监总管双手接过调令,恭敬退出暖阁。 傍晚时分。 太常寺的甲字库里。 林默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上的笔墨。 今天的银子事件让他心情大好。 他觉得自己在这场无形的博弈中,又打赢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现在他已经彻底成为了一个连五钱银子都不敢碰的怂包。 老朱就算再怎么多疑,也该把盯着他的那些暗探撤走了吧? “等这阵风头彻底过去,明年开春,吏部应该会有新一轮的县丞空缺。” 林默把秃毛笔在水洗里涮了涮,暗自盘算着。 “到时候再去太常寺卿那里装两次可怜,争取平调出去。这苟命大业,稳了。” 第31章 催命的调令 林默坐在甲字库的门槛上,手里把玩着那把秃了毛的扫帚。 他的心情很不错。 “明天去城西买半斤带皮的五花肉,借邻居张大娘的铁锅炖个肉。” 林默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 就在这时,太常寺外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衙门外戛然而止。 “吏部公文!太常寺赞礼郎林默接令!” 一声高亢的呼喊,瞬间打破了太常寺傍晚的宁静。 林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吏部?公文?找他? 整个太常寺的官员们,像是被这声呼喊从梦中惊醒,纷纷从值房里探出头来。 钱寺丞连官帽都没戴正,提着袍角就从后堂跑了出来。 一名穿着从七品官服的吏部主事,手里捧着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大步跨进院子。 “林默何在?”吏部主事目光威严地扫视了一圈。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换上那副招牌式的木讷表情,慢吞吞地从甲字库的阴影里挪了出来。 “下、下官林默,在。” 林默走到院子中央,双膝一弯,规规矩矩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吏部主事上下打量了林默两眼,展开手中的文书。 “奉吏部天官令。” “太常寺赞礼郎林默,行事谨严,恪守规制。今调入户部,擢升正八品清吏司照磨。即刻上任,不得延误!” 念完,吏部主事将文书合上,递到林默面前。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林默。 赵赞礼手里的茶盏一歪,茶水洒在了裤裆上都浑然不觉。 户部! 正八品照磨! 连升两级!而且是直接从太常寺这种清水衙门,跳进了大明朝掌管天下钱粮的最核心权力中枢! 这简直是祖坟上冒了冲天的大青烟啊! 赵赞礼的眼睛瞬间红了,嫉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辛辛苦苦钻营了这么久,连个外放的县丞都没捞着。 这个天天只会扫地算账的木头人,凭什么能一步登天? 钱寺丞站在台阶上,心中也是惊涛骇浪。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前几日寺卿大人亲自给林默写了那份“上上”的考语,没想到吏部的动作这么快,竟然直接把人要走了。 太常寺卿这招棋下得太妙了,不仅送出了一个纯臣,还成功在户部安插了一个眼线。 “林大人,还不赶紧接令?” 吏部主事看着呆若木鸡的林默,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林默依然跪在地上。 他的双手没有去接那份文书,而是死死地抠着地缝里的青苔。 此刻,他的大脑里正有千万头草泥马在狂奔。 户部?照磨? 去他娘的升官!这分明是一张盖着大印的阎王帖! 大明朝的户部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老朱盯着最紧、杀人最狠的绞肉机! 过几年的郭桓案,整个户部从尚书到侍郎,再到下面的主事、员外郎,甚至连跑腿的杂役,全都被老朱杀了个干干净净。 几万个人头滚滚落地! 而照磨这个职位是干什么的? 专门负责核对各司的账目和钱粮损耗。 说白了,就是户部内部的查账员。 在那个贪官污吏横行、地方账目烂成一锅粥的户部。 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正八品照磨去查账? 查出了问题,户部的那些贪官能生吞活剥了他。 查不出问题,老朱知道了能剥皮实草了他。 这是一个十死无生的绝境! 五钱银子。 林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锭卡在桌腿下的碎银。 他终于全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太常寺内部的试探,那就是亲军都尉府用来测他贪念的诱饵! 他不贪,他守规矩,他算账不出错。 这三个特质叠加在一起,让他成了一把老朱用来清理户部烂账的、完美无瑕的刀! “我真傻,真的。” 林默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我当时要是把那五钱银子揣进兜里,顶多被判个手脚不干净,发配回老家种地。 我为什么要装清高交上去?我这纯粹是把自己的脖子往铡刀底下送啊!” “林大人?”吏部主事再次提高了音量。 林默猛地回过神来。 他知道,圣命不可违。 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任何抗拒,明天他就会以“抗旨不遵”的罪名被砍头。 “下官……谢恩。” 吏部主事完成任务,转身离去。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那些对林默爱答不理的同僚们,立刻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脸,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哎呀!林大人!恭喜高升啊!” “林兄真是深藏不露!以后在户部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太常寺的老兄弟!” “林大人晚上可有空?下官在翠云楼摆一桌,为您贺喜!” 刘主事更是直接拉住了林默的胳膊,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就连赵赞礼,虽然心里酸得发苦,但也硬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贺。 林默站起身,手里捏着那份调令。 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谄媚的脸,只觉得无比荒谬。 恭喜? 你们是在恭喜我提前拿到了去阴曹地府的头等舱车票吗? “诸位大人客气了。” 林默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木讷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下官也不知吏部为何会有这般安排,下官这脑子,去了户部怕是连算盘都拨不明白。实在是不敢当诸位的贺喜。” “林兄太谦虚了!” 刘主事拍了拍林默的后背, “有吏部天官的调令,你以后就是户部的正经官老爷了。 快去收拾东西吧,别耽误了明日上任。” 钱寺丞站在不远处,微微颔首,也算是给足了林默面子。 林默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进甲字库。 其实他根本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那个装满破烂的灰色粗布包袱,早就被他压在了废竹简的最下面。 他将包袱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背在肩上。 环视了一圈这个自己待了将近三年的破烂库房。 “好日子,到头了。” 林默叹了口气,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太常寺。 第32章 户部的门朝哪开 林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九品绿袍,肩上挎着那个干瘪的灰色粗布包袱,站在户部衙门的对面。 朱漆大门,铜钉闪亮。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户部”两个大字。 但在林默的眼里,那根本不是什么户部。 那分明是滴着血的“地狱”二字。 门口车水马龙。 各地押送秋粮和税银的大车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穿着各色官服的地方官、手捧账册的随员、满头大汗的差役,在门槛内外进进出出,脚步匆匆,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铜臭味、汗酸味,以及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焦躁。 林默突然无比怀念太常寺的甲字库。 怀念那些堆积如山、散发着霉味的旧竹简。 怀念那个四处漏风、冬天冻得人直哆嗦的库房。 怀念那个只要他缩在角落里不吭声,就永远不会有人来打扰的安全角落。 在太常寺,最大的危机不过是钱寺丞的几句训斥。 而在这里,在这座掌管着大明朝天下钱粮的庞大机构里,账面上差了一文钱,都有可能引来朱元璋的屠刀。 “逃不掉咯。” 老朱的圣意,吏部的调令,就像两把架在脖子上的钢刀,逼着他一步步走向这个修罗场。 他闭上眼睛。 吸气,呼气。 连续三次。 “冲!”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个老实巴交、任人揉捏的“木头人”林谨之,再次上线。 林默拢了拢肩上的包袱,迈开步子,向着那座“地狱”的大门走去。 户部的门槛极高,足足有半尺多。 林默光顾着低头做小伏低,加上心里确实有些发虚,脚下步子没抬够。 “砰”的一声闷响。 他的脚尖结结实实地踢在了厚重的实木门槛上。 林默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三大步,手里的包袱都甩到了胸前,险些一头栽倒在青石板上。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林默的心跳陡然加快。 “一进门就给个下马威?这户部的风水果然克我。” 林默在心里暗自吐槽,同时做好了被周围人嘲笑的准备。 但他偷偷抬起眼皮扫了一圈。 没人看他。 哪怕他刚才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周围那些行色匆匆的官员和书办,连一个转头多看他一眼的都没有。 每个人都死死盯着手里的账单,嘴里念念有词,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在这里,没人关心一个九品小官的窘态。 大家只关心自己的脑袋还能不能安稳地长在脖子上。 林默刚松了一口气,准备往里走。 “哎哎哎!干什么的!” 一声粗暴的呵斥从侧方传来。 一个穿着皂色差服的门房快步走过来,粗壮的手臂横在林默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门房上下打量着林默。 看着他那件袖口磨破的旧官服,又看了看他胸前那个如同叫花子讨饭般的灰布包袱。 门房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懂不懂规矩?正门也是你乱闯的?” 门房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指着大门右侧一个偏僻的小角门, “去去去!送柴火的、倒夜香的、干杂活的,全走侧门!别在这儿碍了大人们的眼!” 一个门房见惯了进京送礼的地方大员,自然不把这种寒酸到了极点的底层小官放在眼里。 林默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将包袱重新挎回肩上,从怀里慢吞吞地摸出一份盖着鲜红吏部大印的公文。 双手递了过去。 “下官林默,奉吏部调令,前来户部报到。。” 门房不耐烦地接过公文,随便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吏部天官的大印做不了假。 正八品,照磨。 虽然品级不高,但这可是户部本衙的京官!是专门负责核对各司账目的职司! 别看他是个门房,他太清楚户部里的弯弯绕绕了。 得罪了照磨,人家随便在后勤损耗的账本上卡一下,他们这些差役下半年的炭火钱和冬衣钱就得泡汤。 门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在了林默的面前。 “大人恕罪!小人有眼无珠,没认出大人!小人该死!” 门房一边磕头,一边伸手作势要打自己的嘴巴。 林默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门房,心里没有半点爽快。 只觉得无比荒谬。 “你跪什么?” 林默在心里苦笑,“论起怕死,我比你更想跪。这户部的大门,我是一步都不想跨进去。” 表面上,林默赶紧伸出手,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虚扶了一把。 “差大哥快快请起,不知者不罪。我这身打扮确实寒酸,不怪你。” 门房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双手将调令恭恭敬敬地递还给林默。 “多谢大人海涵!大人您往里请,清吏司的值房在第二进院子东侧,小人给您带路?” “不敢劳烦,我自己去便是。” 林默收起调令,低着头,顺着门房指引的方向向内走去。 跨过前院,户部内部的景象完全展现在林默眼前。 这里的建筑规模,比太常寺大了十倍不止。 重重叠叠的楼阁,错综复杂的游廊。 巨大的库房连成一片,墙壁厚实得如同堡垒。 每一个院落门口,都有全副武装的金甲卫士持戟而立,防守之严密,几乎堪比皇宫内院。 但越往里走,林默的心就越往下沉。 这气派恢弘的建筑里,没有任何生机。 空气中除了油墨和纸张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息。 一股子“死人味”。 穿过一道月亮门,林默来到了第二进院子。 东侧一排宽大的房屋,门顶上挂着“清吏司”的木牌。 还没走近,一阵如同暴雨击打芭蕉叶般的密集声响,便扑面而来。 “啪啪啪啪——” 那是几十把算盘同时拨动的声音。 林默走到门口,向内看去。 这间值房极大。 墙边摆满了直达屋顶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地呈报上来的黄册和账本。 屋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张长条书案。 每一个书案后,都坐着一名书办或低级官员。 他们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出残影,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账册上,却连擦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在值房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坐着一个穿着青色鹭鸶补子官服的中年官员。 这是清吏司的主事。 他正拿着一支朱砂笔,在一本厚厚的总账上飞快地勾画着。 林默规规矩矩地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长揖到地。 “下官林默,奉吏部调令,特来清吏司报到。” 「本来要发到第二卷的,番茄设置改不了,服了!!!」 第1章 照磨是什么官 “下官林默,奉吏部调令,特来清吏司报到。” 林默躬身长揖,头埋得很低,不敢去看书案后那名官员的脸。 值房内,那几十把算盘拨动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歇,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蝗虫在啃噬着桑叶,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书案后的官员没有立刻回话。 林默能感觉到,一道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正在自己的头顶来回扫荡。 “抬起头来。” 林默依言,缓缓直起身,抬起头。 书案后坐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正五品的青色鹭鸶补子官服,面容清瘦,法令纹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一双眼睛藏在松弛的眼袋下,嘴角永远保持着向下的弧度,仿佛全天下的人都欠他二两银子。 户部清吏司郎中,周德安。 “你就是太常寺那个木头人,林谨之?” 周德安上下打量着林默。 “太常寺卿倒是给本官递过话,说你这人,做事稳妥,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林默心中一动,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憨厚和局促。 “回周大人,下官……下官确实愚钝。” “哼,户部不需要聪明人。” 周德安的嘴角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这里只需要会算账、不多嘴的哑巴。你倒是正好。” 他站起身,随意地指了指值房最深处、光线最暗的一个角落。 “那里,以后就是你的位置。” 林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张书案紧挨着一扇半开的小窗,窗外就是衙门里的公共茅厕。 林默差点笑出声。 他赶紧低下头,用剧烈的咳嗽掩饰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这个位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风水宝地! 角落,意味着足够隐蔽,没人会注意到他。 紧挨着茅厕,意味很少有上司或者同僚愿意凑过来跟他套近乎。 “多谢大人安排!” 林默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感激,对着周德安深深一揖。 周德安看着林默这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眼中的鄙夷更甚。 他从旁边一摞厚厚的卷宗里抽出三本,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这是浙江三府过去两年的秋粮损耗账目。你既然是新来的照磨,那就先拿这几本账练练手。” 周德安坐回太师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篇讣告。 “你的差事很简单,核对各司账目。核对了,没事;核错了,砍头。”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硬着头皮,问出了那个关乎身家性命的关键问题:“那……若是下官核对了,但这账目本身就有问题呢?” 周德安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 “那也是你的问题。” 林默沉默了。 他彻底明白了。 这他娘的根本不是选择题,这是一道送命题。 查出问题,得罪整个户部的贪官集团,死。 查不出问题,被老朱发现,欺君之罪,死。 横竖都是死。 “下官……明白了。”林默的声音干涩。 “对了。” 周德安似乎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 “上一任坐你那个位置的照磨,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林默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算错了一笔账,多写了个零。” 周德安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皇上批阅的时候看到了,只说了八个字——此等废物,留之何用。” 周德安指了指外面,“然后,他的皮,现在还挂在午门外的墙上呢。” 林默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照磨”这个官,到底是干什么的了。 这就是一个专门用来给户部这口烂账黑锅背锅的消耗品,是皇帝和贪官之间博弈的炮灰。 用完了,随时可以扔掉,换下一个。 “去吧,别在这儿碍眼。”周德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林默抱着那三本重逾千斤的账册,同手同脚地走向那个紧挨着茅厕的角落。 他将账册放在桌上,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椅子。 刚坐下,一个油滑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林兄,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还请多多关照啊。” 林默转过头。 只见旁边那张书案后,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这人同样穿着八品官服,生得一副精明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笑起来的时候,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下官陈珪,与林兄是同一天调来这清吏司当差的。说起来,也是缘分。” 陈珪主动站起身,对着林默拱了拱手。 林默看着眼前这张过分热情的脸,心里警铃大作。 《洪武苟命铁律》第三条:永远不要参与任何站队,不结交党派。 这个陈珪,一看就是那种八面玲珑、喜欢拉帮结派的官场老油条。 王景那个直肠子的蠢货都差点把自己坑死,这种笑面虎一样的狐狸,只会更危险。 “陈兄客气了。” 林默赶紧站起身,学着周德安的样子,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卑。 “下官愚钝,脑子不灵光,怕是照应不了陈兄,别给陈兄添麻烦就不错了。” “哎,林兄何出此言!” 陈珪毫不在意林默的疏远,反而更热情地凑了过来。 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没事没事,林兄你看着就是个老实人。以后这户部里有什么不懂的规矩,你随时来问我,我照应你!” 林默感觉自己的肩膀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半步。 照应我? 我怕你把我照应到诏狱里去,跟王景做邻居! “多谢陈兄……美意。” 林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飞快地坐下,拿起桌上的账册,把脸埋在后面,摆出一副“我要开始工作了你别烦我”的姿态。 陈珪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笑呵呵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林默抱着账册,闻着窗外飘进来的阵阵臭味,只觉得头皮发麻。 前有刻薄如刀的顶头上司,后有笑里藏刀的同僚。 这户部的差,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当。 第2章 户部的天书 林默端坐在那张紧挨着窗户的破旧书案后。 他用那块随身携带的破布,开始一点一点清理桌面。 桌面油腻腻的,像是常年没有擦洗过的屠夫案板。 在靠近左侧桌角的位置,有一大滩暗红色的墨渍。 这墨渍的颜色极深,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喷溅状,而且已经深深地渗入了木纹里。 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打翻的墨汁,倒像是某种干涸了很久的血迹。 林默擦拭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上一任照磨留下来的“遗迹”了。 算错了一笔账,多写了个零,然后皮就被挂在了午门外。 林默没有去刻意刮掉那块污渍,而是将自己那个干瘪的灰色包袱放在了污渍旁边,权当是一个警钟。 “林照磨,这是山东布政司呈报上来的秋粮征收总账。” 一名满头大汗的书办抱着厚厚一摞账册,急匆匆地走过来,“咣当”一声砸在林默的桌子上。 “周郎中吩咐了,让您今日务必核对清楚,明日一早要入库存档。” 书办连多看林默一眼的功夫都没有,转身又投入了那片疯狂拨动算盘的算账大军中。 林默看着面前这本足有两寸厚的账册。 封皮上写着:洪武三年山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秋粮折耗总册。 林默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缺了几个算珠的旧算盘,翻开了账册的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 林默的瞳孔便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以为户部的账目会做得隐蔽、复杂,需要用到高深的现代审计逻辑才能看出端倪。 但他错了。 这帮人的账,做得简直可以说是猖狂到了极点! 林默的手指停在账册的一行蝇头小楷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山东济南府,应征秋粮十万石。途经运河、陆路,水脚损耗五千石。” 十万减去五千,就算是后世的小学生来算,也知道应该是九万五千石。 但紧接着的下一行,“实收入库”的那一栏里。 端端正正地写着八万石。 林默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把算盘拉过来,“啪啪啪”地拨动了三遍。 第一遍,结果是九万五。 第二遍,结果是九万五。 第三遍,结果还是九万五。 林默盯着那个大大的“八万石”,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不够用了。 那一万五千石粮食去哪了? 被狗吃了吗? 一万五千石粮食,足够几万人吃上大半年,就这么凭空在账面上消失了? 连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都不编,就这么硬生生地砍掉了一万五千石! “林兄,算什么呢?眉头皱得这么紧。” 旁边书案的陈珪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探头探脑地往林默的账册上瞥了一眼。 “哦,山东司的秋粮账啊。” 陈珪看清了内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一种见怪不怪的油滑笑容。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林默耳边。 “林兄,听弟弟一句劝。这算盘啊,你就别拨了。拨破了手指头,你也算不明白。” 林默抬起头,换上那副招牌式的木讷表情,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惊恐。 “陈兄,这……这上面的数字完全对不上啊。 十万石的征收,五千石的损耗,入库怎么就变成八万石了?那一万五千石去何处了?” “嘘——” 陈珪吓了一跳,赶紧直起身子,四处张望了一下。 确认没人注意这边后,他才重新压低声音,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林默。 “林兄!你轻点声!在这户部大院里,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 陈珪叹了口气,一副在给新人传授保命秘籍的过来人模样。 “你初来乍到,不懂咱们户部的‘规矩’。 这账册上的数字,那都是有讲究的。” 陈珪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账册最上面那行“应征十万石”。 “这个数字,是给皇上看的。 地方官为了显现政绩,证明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自然要把应征的数字往高了报。 皇上看了高兴,这官才能当得安稳。” 接着,他指了指“入库八万石”。 “这个数字,是给咱们户部尚书和侍郎大人看的。 地方上交了这么多,国库里实打实就进了这么多,以后往下拨付钱粮,就按这个数字来卡。” 最后,陈珪用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至于那中间差的一万五千石,那才是下面州府县令、押粮官、以及各路打点的‘真账’。 大家辛辛苦苦当个官,总不能真靠那点死俸禄养家糊口吧?” 林默听得目瞪口呆。 虽然他早就知道明初的贪腐严重,但这种把上瞒下骗当成理所当然的潜规则,还是让他大开眼界。 三套数字,三本账。 皇帝看政绩,户部看实收,贪官分差额。 这哪里是在做账,这分明是在把老朱当猴耍! “那……那下官该看哪个?” 林默吞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你哪个都别看!” 陈珪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林兄,做照磨的诀窍只有四个字:闭眼签字。 你上一任坐在你这个位置上的人,就是因为太认真,非要查出那一万石粮食去了哪里。 结果呢?” 陈珪指了指林默桌角那滩暗红色的墨渍。 “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人头上,第二天账本就出了错,多写了个零,惹得龙颜大怒。这血迹还没干透呢。” 陈珪看着林默那张因为“惊吓”而变得惨白的脸,心里生出一丝同情。 “林兄,听我一句劝,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个字,盖上你的照磨印。 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林默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那本账册。 签了? 一旦皇上哪天心血来潮,查到了山东的账。 发现了一万五千石的亏空。 户部的尚书、侍郎、郎中可以推脱说是下面的人蒙蔽。 地方官可以推脱说是途中有损耗。 但他这个负责核对账目的八品照磨,白纸黑字签了名、盖了印。 他就是那个掩盖贪腐的首犯!是欺君之罪的铁证! “签了是死,不签也是死。” “我艹了,这都是什么13事啊,天天都要我死!!!” 林默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但签了,等老朱查下来是必死无疑,甚至要剥皮实草。 不签,顶多是得罪这些贪官,他们还能在老朱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杀我不成?” 在贪官和皇帝之间做选择。 林默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在贪官的对立面。 苟命法则:永远不要沾惹任何贪墨的烂账! “陈兄。” 林默抬起头,脸上满是痛苦的纠结。 “下官……下官实在是不敢下笔啊。这若是日后皇上查起来,下官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陈珪看着林默这副油盐不进的怂样,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林兄,你要是实在不敢签,要不我替你签?不过这事后要是山东司的人找麻烦,你可得自己扛。” 陈珪试探着问道。 他倒不是真好心,而是如果林默卡了这本账,整个清吏司的进度都会受到影响,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不用了,下官自己来。” 林默摇了摇头,拒绝了陈珪的“好意”。 他伸出手,拿起那支笔头有些分叉的劣质毛笔。 蘸饱了墨汁。 但他没有翻到最后一页去签字盖章。 而是直接在第一页,那行“入库八万石”的旁边空白处,落下了笔。 陈珪好奇地探过头来看。 一看之下,陈珪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林默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在账册上写下了一行字: “十万减五千,实为九万五。 此账入库八万。 下官愚钝,算不明白其中差额,恳请山东司大人明示指教。” 落款:户部清吏司照磨林默。 写完,林默还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私章,端端正正地在名字上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在账册上显得刺眼。 “你……你疯了?!” 陈珪压制不住声音的颤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默。 “你知不知道这账是山东司主事崔大人亲自定下的! 你这么批注退回去,不是在打崔大人的脸吗?” “那下官应该怎么写?”林默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清澈的愚蠢。 “什么都别写!闭着眼睛签字就行啊!”陈珪急得直跺脚。 “下官做不到。” 林默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下官从小算学就不好,这账面上的数字确实对不上。下官若是不问清楚,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陈珪彻底无语了。 他像躲避瘟神一样,猛地退回自己的书案后,拿起一本书挡住脸,再也不敢跟林默多说半个字。 这人不是胆子小,这人是脑子有大病! 敢在户部大院里跟潜规则硬刚,今天太阳落山之前,这小子绝对会被山东司的那帮人撕成碎片。 林默没有理会陈珪的反应。 他吹干了账册上的墨迹。 然后站起身,双手捧起那本沉甸甸的账册。 在值房内几十名书办和官员若有若无的注视下。 林默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径直走出了清吏司的值房。 他要去隔壁的山东司值房。 去向那位高高在上的主事大人,好好地“请教”一下。 第3章 账目三不签 林默双手捧着那本厚厚的秋粮总册,跨过了山东司高高的门槛。 相比于照磨所那拥挤嘈杂的环境,山东司的值房显得宽敞且气派。 地上铺着整齐的青砖,两旁的红木书架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色黄册。 值房正中央的书案后,坐着山东司主事崔岩。 崔岩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他正端着一盏热茶,听着手下几个书办汇报工作。 林默径直走到书案前,将那本账册轻轻放在了崔岩的面前。 “下官清吏司照磨林默,见过崔大人。” 林默长揖到底,礼数周全。 崔岩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掀起眼皮瞥了林默一眼。 “新来的照磨?周郎中让你核对的秋粮账目,这么快就看完了?” 崔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在他看来,一个新来的八品小官,拿去账本装模作样地翻一翻,签个字盖个章走走过场,这事儿就算结了。 “回大人的话,下官看完了。” 林默低着头,声音平稳,“只是账目上有些数字,下官实在算不明白,特来请大人解惑。” 崔岩皱了皱眉。 他伸手将账册扯过来,随手翻开第一页。 当他看到那行工整的批注,以及那个刺眼的红色私章时,崔岩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错愕,随后迅速转为暴怒。 崔岩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本账册,狠狠地砸在书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 值房内的几个书办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低下头不敢出声。 “林默!你是个什么东西!” 崔岩指着林默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林默的脸上。 “你一个正八品照磨,也敢退我山东司的账册? 你在上面乱涂乱画些什么鬼东西!” 林默没有后退,也没有去擦脸上的唾沫星子。 他依然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大人息怒,下官只是按大明律制核对账目。 十万石减去五千石,理应是九万五千石。 这账面上实收八万石,中间差了一万五千石。 下官算术不好,不知道这粮食去了哪里,所以不敢下笔签字。” “你算术不好?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 崔岩气得连八字胡都在发抖。 他在这户部当了五年的主事,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不开眼的愣头青。 那些所谓的亏空、损耗,大家心照不宣。 这小子竟然敢白纸黑字地批注出来,这是要把整个山东司的贪墨摆到台面上! “你知道这账册,我山东司上下耗费了多少心血,做了多久吗?” 崔岩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林默,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才把这各府县的数字做平!” 林默抬起头,眼神中透着清澈的愚蠢。 “那下官把账册退回来,大人再重做三个月?” 崔岩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人重重地锤了一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重做三个月? 户部尚书早就催着要把秋粮账目入库归档,再拖三个月,他这个主事还要不要当了? “你放肆!” 崔岩一脚踹开身后的太师椅,绕过书案走到林默面前。 “若是耽误了山东布政司的钱粮拨付,你区区一个八品照磨,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这账目核对本就是个过场,账目有些出入不对,那是常事! 途中的鼠耗、雀耗、水脚、漂没,哪一样不需要算在里头? 你上一任的照磨,从来不会问这些蠢问题!” 林默听着崔岩的咆哮,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上一任死了。” 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崔岩咆哮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嘴巴微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上一任照磨是怎么死的,户部上下谁人不知? 算错了一笔账,皮被剥下来挂在午门外,现在还没风干透呢。 “下官不想死。” 林默看着崔岩的眼睛,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崔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拿这个愣头青没有任何办法。 论品级,他大; 但论职权,林默卡着账目审核的最后一道关口。 如果林默死活不签字,这账就永远入不了库。 如果是别人,他还可以拿官威压人,或者私下里许以重利。 但看着林默那张油盐不进的木头脸,崔岩知道,这小子是个纯正的死心眼。 “好,好得很!” 崔岩怒极反笑,伸手指着大门。 “账册留下!你给我滚!我倒要看看,你这照磨能当几天!” “下官告退。” 林默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入夜。 小院 秋风顺着窗户缝灌进屋内,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林默没有睡觉。 他坐在那张用砖头垫着腿的桌子前,面前摆着几张从户部废纸篓里捡回来的草纸。 白天在清吏司,他不仅看了山东司的账,还趁着空闲,翻阅了其他几个布政司退回来的旧账底稿。 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隐藏着一个足以吞噬大明国运的巨大黑洞。 林默用秃毛笔在草纸上写下三个词。 上下其手。 以次充好。 虚报损耗。 这就是户部这帮人做账的底层逻辑。 上级为了政绩虚报产量,下级为了迎合拼命压榨百姓,收不上来就做假账。 入库的时候,明明是掺了沙子的陈粮,账面上却写着上等的新粮。 运输途中的漂没损耗,更是想写多少就写多少。 从一成到五成,完全凭经手官员的良心,而他们根本没有良心。 “这哪里是账册,这分明是一张张催命符。” 林默盯着草纸,后背直冒冷汗。 老朱现在是没腾出手来细查户部,等过几年他缓过劲来,户部从上到下,连门口的石狮子都得挨两巴掌。 今天白天,他硬顶了崔主事,算是把山东司给彻底得罪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户部有十三个清吏司,他这个照磨,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整个户部庞大且贪婪的官僚集团。 他必须给自己定下一套绝对的安全标准。 林默将手指伸进旁边的粗瓷水碗里,蘸了点凉水。 他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写下了三个词。 “不合规不签。” 每一笔账,必须有地方州府、押粮官、入库大使的三方凭证。少一方印信,哪怕尚书大人拿着刀逼他,他也绝对不签。没有凭证的账,就是无头案,谁签谁死。 “不合流程不签。” 大明律规定,账目需经主事初审、郎中复核,最后才交由照磨核对。 凡是想跳过前面环节,直接扔给他让他盖章的账本,一律退回。 他绝不给人当挡箭牌。 “有疑问不签。” 这也是最核心的一条。 只要账面数字对不上,不管对方找什么鼠耗雀耗的借口,算不明白,就原路打回。 “账目三不签。” 林默看着桌面上水迹慢慢干涸,眼神变得极度冷酷。 签了字,一旦事发,是必死无疑,且会牵连九族。 不签字,顶多是被这帮贪官穿小鞋、使绊子,甚至暗中报复。 在老朱的屠刀和贪官的暗箭之间,林默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不签,还能在夹缝里多挣扎一下。签了,就只能等死。” 林默将那几张记满笔记的草纸放在油灯上点燃。 看着纸张化为灰烬,他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第4章 全户部的笑话 户部衙门饭堂。 林默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坐在饭堂最角落的条凳上。 碗里是户部大食堂供应的陈年糙米饭,上面盖着两片腌得发黑的咸菜叶子。 他用筷子扒拉着米饭,吃得十分专注。 距离他疯狂退账册的“壮举”已经过去了五天。 这五天里,林默的名字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户部十三个清吏司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正八品的新任照磨,上任第一天不仅不按规矩闭眼签字,反而把各司积压的烂账挨个批注,原封不动地全部打了回去。 这在历来推崇“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户部大院里,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所有人都知道,清吏司来了一个死脑筋的愣头青。 林默成了全户部最大的笑话。 “哟,这不是咱们户部出了名的‘铁面判官’林大人吗?” 几个穿着六品主事官服的官员端着饭碗,大摇大摆地从林默这桌路过。 其中一个胖主事故意停下脚步,拔高了音量,确保半个饭堂的人都能听见。 “听说这太常寺来的木头,连个基本的账目耗损都算不明白。 咱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黄册,他倒好,拿着个破算盘较真。” “可不是嘛。” 另一个瘦高个主事冷笑附和, “真把自个儿当盘菜了。我看啊,这种不懂规矩的生瓜蛋子,在户部里活不过下个月初一。” 两人一唱一和,引得周围吃饭的书办和低级官员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林默坐在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夹起一片咸菜叶塞进嘴里,连咀嚼的节奏都没有发生半点变化,眼皮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抬一下。 那几个主事见林默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窝囊样,顿觉无趣,骂骂咧咧地端着饭盆走开了。 “林兄,你这心性,弟弟我是真的服了。” 陈珪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端着饭碗一屁股坐在林默对面。 他看着林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啧啧称奇。 “人家都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木头、愣头青了,你是一点都不生气?” 林默咽下嘴里的糙米,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茫然。 “陈兄,我为何要生气?” 林默的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诸位大人说得对,下官脑子确实不灵光,本来就是个木头。 他们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 陈珪被这句话噎得一口饭卡在嗓子眼,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看着林默,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这人到底是真的傻,还是已经超脱了凡人的境界? 别人骂他,他竟然还能如此坦然地接受? “林兄……你牛。”陈珪竖起大拇指,摇着头端起饭碗走开了。 林默吃完最后一口饭,抹了抹嘴。 他当然不生气。 比起被剥皮实草挂在午门外,被人骂两句木头算得了什么? 这户部里的人骂得越狠,说明他这个“愚钝且较真”的人设立得越稳。 他站起身,刚准备回清吏司的值房。 一个满头大汗的书办急匆匆地跑进饭堂,一眼瞧见林默,立刻扯着嗓子喊道: “林大人!快!周郎中在值房发火呢,让您即刻滚过去见他!” 饭堂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无数道幸灾乐祸的目光投射在林默身上。 惹怒了顶头上司,这小子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林默没有耽搁,快步走出饭堂,朝着周德安的值房走去。 刚走到值房门口,里面就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滚进来!”周德安暴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 林默推开门,规规矩矩地跨过门槛,双手下垂,深深一揖。 “下官林默,见过周大人。” 周德安站在书案后,那张原本就刻薄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着,眼袋都在剧烈地抽搐。 在他的脚边,是一地碎裂的青瓷茶盏。 “林谨之!你是不是活腻了!” 周德安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唾沫星子横飞, “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天干的好事!你把各司退回来的账册,一本不落地全给我卡住了!” 林默低着头,声音平稳: “回大人,那些账目数字出入极大,既无凭证,也无朱批。 下官核算不清,不敢擅自用印。” “算不清?那叫耗损!那叫规矩!” 周德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默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知道今天一上午,有多少人来敲我这值房的门吗? 七个! 足足七个司的主事排着队来找本官告状! 浙江司、山东司、湖广司……他们指着本官的鼻子问,是不是清吏司故意要卡他们的脖子!你知不知道你把整个户部都得罪光了!” 周德安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疯狂飙升。 他原本把那些烂账塞给林默,是想看这小子出丑,或者逼着这小子屈服于户部的潜规则。 谁知道这小子简直是个油盐不进的疯狗! 不仅把账退了,还白纸黑字地把亏空写在批注上,盖上印章。 这等于是把户部各司的贪墨把柄直接摆到了明面上,逼着他这个郎中去跟其他十二个司开战。 “大人息怒。” 林默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下官不知其中有这许多弯绕。 那依大人之见,下官这照磨,究竟该怎么当?” 周德安看着林默那张无辜的脸,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怎么当?这还要我教你?” 周德安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吼道: “闭眼签字! 只要是有各司主事画押的黄册,不管数字差多少,你给我闭着眼睛盖上你的照磨印! 其他的,你一个字都不许多问!” 值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默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暴怒的周德安。 大约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林默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且固执。 “下官愚钝,从小眼睛就小,实在闭不了眼。” 周德安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林默,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在这户部当了五年的郎中,什么刺头没见过? 但像林默这种用最怂的语气说出最硬的话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好……好你个林谨之。” 周德安怒极反笑,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大门。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倒要看看,你这脖子有多硬,能扛得住多少把刀!” 林默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值房。 急了。 嘿嘿。 这说明这帮人拿他这套“只要规矩不合就绝不签字”的王八拳毫无办法。 回到清吏司的大值房。 几十把算盘的声音依旧响个不停。 林默走到自己那个紧挨着茅厕的角落,脚步顿时停住了。 他那张本就不大的破旧书案上,此刻已经不是堆着十几本烂账了。 而是堆起了整整三座半人高的“大山”。 足足有五六十本各地呈报上来的秋粮、税钞、盐课账本,摇摇欲坠地挤在桌面上,连个放茶碗的空隙都没留。 “林兄,你可算回来了。” 陈珪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探出头,指了指那堆账册。 “刚才各司的书办又送来一批。 他们说了,既然林大人喜欢查账,那这些陈年旧账就全劳烦林大人了。 这数量,估计够你忙到明年开春了。” 职场霸凌的升级版。 既然你不肯签字,那我们就把所有有问题的、没问题的、繁琐的旧账全砸给你。 只要你查不完,就是你办事不力。 林默看着那仿佛要将人淹没的账册山,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熟悉感。 “这大概就是打工人的宿命吧。” 林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无论是前世在格子间里面对做不完的报表,还是在大明朝的户部面对查不完的烂账,社畜的终极形态永远是被文件活埋。 他没有抱怨,更没有去找周德安抗议。 林默搬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腾出一小块写字的地方。 挽起袖子,拿起那支秃底的毛笔。 蘸墨,翻页。 第一本,数字不符,缺损印信。 提笔批注:“耗损差额两万石,未见入库大使画押,下官不敢用印。” 盖章,扔到一边。 第二本,流程缺失。 批注:“无主事初审朱批,下官不敢越权。” 盖章,扔到一边。 林默完全化身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盖章机器。 他不去看这些账册背后牵扯到哪位大人,也不去想退回去会得罪哪个派系。 他只认一点:不符合规矩的,原路退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值房里的书办和官员们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下班。 陈珪临走前,看了一眼还在角落里奋笔疾书的林默,摇了摇头,走出了大门。 诺大的清吏司值房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一盏昏暗的油灯在书案上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冬夜的寒风顺着窗户缝灌进来,冻得人手脚发僵。 林默对着手心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指,继续翻开下一本账册。 三更天。 打更人老张提着防风灯笼,敲着梆子走过户部衙门的游廊。 他无意间转头,看到清吏司最深处的窗户里,竟然还透出一丝微弱的烛火。 老张凑近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大半夜的还在户部查烂账,这谁啊,不要命了?” 老张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嘀咕了一句,快步走开。 第5章 第一次“立功” 洪武三年,十一月 户部,清吏司值房角落。 初冬的寒风顺着窗缝刀子般刮进来。 林默穿着夹袄,缩在书案前,面前是那座已经矮了三分之一的“账册山”。 这一个多月来,他就像个没有感情的算账傀儡,把各司推过来的烂账一本本地核对、批注、打回。 他的名声在户部已经臭不可闻,但因为有周德安那句“把烂账都给他”的口谕。 加上他退账都有理有据,各司主事除了在背后骂娘,一时间竟也拿他没办法。 林默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翻开了一本新的黄册。 封皮上写着:《江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秋粮折耗清册》。 他拿起算盘,熟练地开始拨动算珠。 只算了前两页,林默拨弄算珠的手指就悬在了半空。 他凑近账册,将那一行的字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江西饶州府,应征秋粮六万石,途经水路、陆路,水脚、鼠耗、漂没共计一万八千石,实收入库四万两千石。 林默眨了眨眼睛。 一万八千石的损耗? 这损耗率高达三成! 按照大明朝的常理,哪怕是路途遥远,水陆并进,一成的折耗已经是顶天了。 三成是个什么概念? 运一百斤粮食,路上能被损耗掉三十斤。 林默本着“有疑问绝对不签”的苟命原则,没有立刻批注。 他觉得这账做得太粗糙了,粗糙得简直是在侮辱照磨的智商。 “若是直接以‘损耗过大’退回去,江西司那帮人肯定会找借口说是今年江水泛滥、沉了船。” 林默在心里盘算,“得找点铁证,证明这账本就有问题,我才好理直气壮地拒签,绝不能给他们留下攻讦我办事不力的口实。” 想到这里,林默站起身,拢了拢袖子,走出了清吏司值房。 他径直来到了户部存放陈年旧账的架阁库。 林默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在落满灰尘的书架深处,翻出了洪武二年、洪武元年,甚至是吴元年时的江西布政司秋粮账册。 他抱着这些厚重的账本,回到自己的书案前,开始逐年比对。 算盘声在角落里如同急雨般响起。 一个时辰后,林默放下了算盘。 他看着草纸上记录下来的数字,瞳孔微微收缩。 不仅仅是今年。 过去这五年里,江西布政司的秋粮损耗,每一年的损耗率都精准地卡在三成左右! 不管是风调雨顺的丰年,还是洪水泛滥的灾年,这三成的损耗雷打不动,稳定得让人胆寒。 林默提笔,在草纸上做了一个简单的加法。 五年累计下来,江西布政司单单在秋粮这一项上,虚报的损耗高达十五万石。 十五万石粮食,按照现在的市价折算,大约是七千多两白银。 在官员月俸只有几石大米的洪武初年,这笔钱足以在应天府买下半条街。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出一张干净的公文纸,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下了一份详尽的签呈。 他将五年来的应征数、实收数、损耗率列得清清楚楚,并在末尾写下了一句谦卑的结论: “下官愚钝,核查江西司历年账目,见其损耗皆为三成,数目庞大。 下官不敢擅自揣测其中缘由,亦不敢贸然用印,恐担失察之罪。 特将明细列出,呈请大人明示。” 写完,吹干墨迹。 林默觉得这份报告简直完美。 既说明了自己没有算错账,又把这口黑锅原封不动地甩给了上司。 这才是底层官员的生存之道。 他拿起签呈和那本江西司的账册,走向了周德安的值房。 周德安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脸色透着常年熬夜的蜡黄。 看到林默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烂账又查出毛病了?”周德安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耐烦。 “回大人,江西司的秋粮账目,下官实在不敢签。 这是核查的明细,请大人过目。” 林默上前两步,双手将签呈恭敬地递了过去。 周德安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接过签呈。 他的目光随意地在纸上扫过。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周德安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纸上的那行数字——“五年累计虚报损耗十五万石,折银七千余两”。 这短短十几个字,落在周德安的眼里,不亚于几道晴天霹雳。 周德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张薄薄的公文纸在他手中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刻薄的脸此刻已经毫无血色,眼底满是惊恐。 “你……你查这个干什么?” 周德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门外的什么恶鬼,连嗓音都在发颤。 “谁让你去翻旧账的!谁让你查的!” 林默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脸上满是清澈的愚蠢和委屈。 “回大人,下官只是觉得今年的数字不对,怕算错担责,就多查了几年的底稿对一对。 若是直接退回账本,怕江西司的大人们怪罪下官办事不利。 有了这历年数据作证,下官拒签便有了底气。” 周德安听着这番理直气壮的言论,感觉胸口被狠狠地捶了一拳。 底气? 你这是要把整个户部都架在火上烤! 周德安在户部待了五年,他太清楚江西布政司这笔账背后的水有多深了。 三成的损耗,那根本不是路上的损耗。 那是被江西的各级地方官、押粮的千户、户部里负责对接的郎中主事,甚至还有都察院里负责巡按的御史,大家伙排排坐分果果,一点点分干吃净了! 这是一个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惊天贪腐大案! 只要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户部这院子里的人,至少有一半得被剥皮实草,挂在午门外风干! 周德安猛地站起身。 他连看都不敢再看那张签呈一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值房角落的火盆前。 手忙脚乱地将那张写满了罪证的纸扔进了燃烧的炭火中。 周德安依然不放心,抓起旁边的火钳,在火盆里疯狂地搅拉着,直到那张纸彻底化为黑灰,再也看不出半点字迹。 做完这一切,周德安转过头,死死盯着林默。 他几步走到林默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林默的鼻子上。 “林谨之,你听好。” 周德安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事你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这上面涉及的人……太多了,你根本惹不起!” 林默看着周德安那副气急败坏又恐惧到了极点的模样,心里也打了个突。 他知道户部的水深,但没想到这水能直接淹死人。 “是,下官绝不声张。” 林默立刻低下头,态度端正。 周德安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我警告你,你再这么不知死活地查下去,不仅你的脑袋保不住,我也会被你牵连! 这本账,我亲自去跟江西司的人说,你别管了!” 林默眨了眨眼睛,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迷茫。 “那大人的意思是……下官以后核账,不查了?” 周德安气得眼前发黑。 不查? 不查要是被皇上发现了,照磨和郎中一样得死! “你查了也不能说!”周德安低吼。 林默更加迷茫了,他挠了挠头,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那下官……到底查不查?” 周德安看着眼前这张毫无悟性的木头脸,感觉自己的一腔怒火全都打在了棉花上。 跟这种死心眼的蠢货解释官场潜规则,简直是白费口舌。 周德安颤抖着手,指着值房的大门。 “滚……你给我滚出去!” 林默没有多说半个字。 他干脆利落地长揖到底。 “下官告退。” 转身,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出了值房。 走在游廊上,林默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户部的工作逻辑,简直比太常寺复杂了一万倍。 在太常寺,发现数目不对,立刻上报就行了。 但在户部,发现了天大的窟窿,不仅不能说,还得装作自己是个瞎子。 查了不能说,不查又是死罪。 这差事,根本不是人干的。 周德安跌坐在太师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看向角落里那个火盆。 纸虽然烧成了灰烬。 但林默在上面列出的那一组组详尽的数据:三成损耗,十五万石,七千余两白银。 这几个数字,却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周德安的眼神闪烁不定。 这户部,迟早要出大事。 这些数字,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会成为他保命的唯一筹码。 第6章 被威胁调去云南 林默“爱查烂账”的名声,像是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十三个清吏司。 他如今走在游廊上,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主事们,看到他都跟见了瘟神一样,老远就绕着走。 林默对此毫不在意,甚至乐在其中。 没人打扰,正好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角落里当他的木头人。 但他安稳了,他的顶头上司周德安却快要疯了。 这日下午,林默正坐在那张紧挨着茅厕的书案前,核对一份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的盐课账目。 “林兄,出大事了。” 陈珪端着他的紫砂茶壶,猫着腰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方才去后堂送文书,你猜我听见了什么?” 陈珪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江西司、湖广司、还有福建司的几个主事,全都堵在周郎中的值房里,拍着桌子让周郎中给你挪个位置呢!” 林默拨弄算盘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们说,清吏司要是再留着你这尊专门捅娄子的大佛,大家年底的账都没法做了。” 陈珪啧啧称奇,“林兄,你可真是个人才,凭一己之力,把半个户部的同僚都给得罪光了。” 林默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得罪光了好啊! 最好是所有人都容不下他,把他从户部这个火坑里一脚踢出去。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是被革职了,是回江南老家买几亩薄田,还是去哪个没人认识的州府隐姓埋名。 “林赞礼,周大人让你过去一趟。” 一名书办在门口喊了一声。 林默放下算盘,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官服,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向周德安的值房。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周德安压抑着怒火的咆哮。 “……你们这是在逼本官!” 林默在门口站定,规规矩矩地敲了敲门。 “进来!”周德安的声音仿佛淬了冰。 林默推门进去,只见周德安正铁青着脸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盏里,茶叶梗都立了起来。 “下官林默,见过周大人。” 周德安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看得林默心里都有些发毛了,周德安才缓缓开了口。 “林谨之啊林谨之。” 周德安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恼火, “你太能干了,我这小小的清吏司,怕是容不下你了。” 林默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大人谬赞,下官愚钝,不敢称能干。” “哼,不敢?” 周德安冷笑一声, “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你把江西司的账本捅出那么大一个窟窿,害得本官被户部尚书叫去骂了半个时辰! 现在又有六七个司的主事联起手来逼宫,要我把你调走。 你说,你是不是很能干?” 林默把头埋得更低了,一言不发。 周德安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书,扔在桌子上。 “本官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周德安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云南布政司,如今正缺一个核算军屯钱粮的照磨。 我已经向吏部递了举荐,让你平调过去,官职还是正八品。” 云南!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个烟花在同时炸开。 云南布政司? 那可是真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别说老朱的屠刀,就是亲军都尉府的暗探,都懒得往那种烟瘴之地多跑几趟。 只要去了云南,自己就等于跳出了应天府这个巨大的绞肉机,彻底获得了自由! 完美!太完美了!这简直是完美的苟命圣地! 林默的内心在疯狂咆哮,狂喜几乎要从他的毛孔里喷涌而出。 但他强行压制住那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惊恐万状、如丧考妣的表情。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大人!万万不可啊!” 林默抱住周德安的桌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下官自幼身子骨弱,这应天府的秋风都能让我病上半个月。 那云南……下官听说那边到处都是瘴气,毒虫遍地,下官怕是水土不服,去了不出三日就要一命呜呼啊!” 周德安看着抱着自己桌腿、哭得像个三百斤孩子的林默,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松手!” 周德安一脚踹开林默的手,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他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默,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 “瘴气死不了人,但你若继续留在户部,本官保证,你活不过明年开春。” 林默止住“哭声”,抬起那张挂着泪痕的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周德安。 “那……那下官……” “就这么定了!” 周德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调令已经递上去了,这两日吏部就会有批复。 你现在就滚回去收拾你的东西,别在这儿碍眼!” “是……下官遵命……” 林默抽泣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值房。 在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悲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林默几乎是飘回了自己那个角落。 他二话不说,直接从桌子底下拖出自己那个破旧的灰色包袱,摊在地上,开始疯狂地收拾东西。 那把缺了齿的木梳,那两支秃了毛的笔,还有那半块没舍得吃的干饼。 他把这些破烂宝贝一样一样地塞进包袱里,动作麻利得像个准备连夜跑路的小偷。 “林兄,你这是……” 旁边的陈珪看傻了眼, “这才刚过午时,你怎么就收拾东西准备散衙了?” 林默抬起头,脸上又换回了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陈兄,你我兄弟一场,怕是以后没机会再见了。” “怎么说?”陈珪心里一惊。 “我……我可能要去云南了。”林默的声音低沉,仿佛死了爹娘。 “云南?” 陈珪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默, “林兄,你是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那云南可是发配充军的地方啊! 山高路远,瘴气横行,去了就别想活着回来了!” “下官也不想去啊。” 林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可这是周大人的安排,下官一个八品小官,能有什么办法?” 林默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规划起了自己在云南的“退休生活”。 等到了云南,立刻申请去最偏僻、最没人管的县城。 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上几十亩地,盖个小院子。 白天种种地,养养鸡,晚上看看星星,喝点小酒。 再也不用担心老朱的屠刀,再也不用算那些要命的烂账。 那不是发配,那是提前三十年迈入天堂! 林默越想越美,打包裹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三天后。 就在林默连去云南的路上要准备几双草鞋都盘算好时。 一名书办再次将他叫到了周德安的值房。 林默推门进去,只见周德安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 “大人,您找下官?”林默小心翼翼地问。 周德安抬起头,那眼神像是要活吃了林默一样。 “你那去云南的调令,被上面驳回了。”周德安咬着牙说道。 林默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为……为何?” “我他娘的怎么知道为何!” 周德安猛地一拍桌子, “吏部那边只传回一句话,说你这人‘另有任用’! 但你别高兴,这不是什么好事!” 林默的内心在滴血。 我的云南!我的田地!我的鸡! 全没了! “下官……下官没有高兴。” 林默努力控制着自己那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周德安死死盯着林默,突然眯起了眼睛。 “你……是不是在笑?” 周德安看到林默的嘴角正在以一种极为诡异的频率疯狂抽搐。 “没有!” 林默赶紧低下头,用手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含糊不清地传出来。 “下官听闻噩耗,悲痛欲绝,只是在……咬牙切齿罢了!” 第7章 上面的眼睛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林默双手笼在袖子里,目光毫无焦距地盯着账册上的墨迹。 他将这几年的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开始进行疯狂的复盘。 周德安原本是想把他踢到云南布政司去当照磨,那份平调文书已经递交给了吏部。 一个正五品的郎中,要平调一个九品升八品的底层小官去烟瘴之地,吏部天官衙门根本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只会顺水推舟地批红。 但那份调令却被驳回了。 吏部不仅驳回了调令,还特意用了一句“另有任用”,直接把他按在了户部本衙这个处于风暴中心的火坑上。 是谁在干预吏部的铨选? 周德安没这个面子,户部尚书也不会闲得发慌去管一个九品赞礼郎的去留。 在这应天府里,能让吏部乖乖听话,并且精确干预一个底层官员去向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坐在奉天殿龙椅上的大明开国皇帝! 朱元璋! 老朱!!! 林默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太常寺外的茶摊老翁、城西杂市那个虎口长满老茧的卖布货郎、大雪天停在角门外的卖炭板车。 他恍然大悟。 撤走?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从来就没有撤走过! 他天真地以为,王景那个蠢货被砍头之后,自己没有受到牵连,老朱的暗探就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他大错特错! 他在太常寺里装了将近三年的木头人,他在先农坛大祭上的那句救场唱词,他退回那五钱试探碎银的举动。 这一切的一切,老朱全都知道! 皇帝老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块毫无破绽的“石头”,然后亲手拿着这块石头,砸进了户部这个深不见底的粪坑里。 “我以为我在苟命,结果我一直在被全频道直播!” 林默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调来当照磨了。 老朱需要一把刀。 一把不结党、不贪财、只认死理、专门用来核查烂账的刀。 而他林默,就是老朱千挑万选出来的那个完美的工具。 这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感,让林默瞬间患上了极度严重的被害妄想症。 林默缓缓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清吏司的值房里来回扫视。 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动作,此刻在他的眼里都变得极度可疑。 值房门口。 那个端着破木盆给大家倒热水的杂役老王,平日里看着憨厚老实。 但此时在林默眼里,老王提着那个装满滚水的巨大铜壶,手腕竟然稳健得没有一丝晃动。 那倒水的姿势,那下盘的扎实程度,简直就像是在反手握着一把饮血的绣春刀! 门外院子里。 那个拿着扫帚扫落叶的老李头,每一次挥舞扫帚,地上的灰尘都没有扬起多高。 这绝对是练过下盘功夫的高手,那扫帚分明就是一杆伪装的长枪,随时准备刺穿乱臣贼子的咽喉!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视线越过窗棂,落在了户部大院中间的那座石狮子上。 石狮子威武雄壮,张牙舞爪。 但在林默充满血丝的眼睛里,他刚才分明看到,那石狮子的眼珠子似乎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林兄……你没事吧?” 旁边的陈珪端着紫砂茶壶凑了过来,看着林默那副如同见鬼般的惊恐模样,压低了声音问道。 林默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陈珪。 陈珪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林兄,你怎么老盯着那石狮子看?眼神怪渗人的。” 陈珪顺着林默刚才的视线往外瞥了一眼,什么都没发现。 林默没有回头,他凑近陈珪,语气极度认真且低沉。 “陈兄,我在想,那石狮子……是不是人扮的?” 陈珪手里的茶碗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洒在桌面上。 他像看一个彻底疯掉的精神病人一样看着林默,嘴角剧烈地抽搐着。 “林兄,那石狮子在户部院子里蹲了五年了,风吹雨打的。你见过谁能扮五年石狮子不拉屎不撒尿的?” 陈珪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新来的同僚不仅是个木头,脑子也大有毛病。 “你是不是魔怔了?” “我……我就是有点疑心病。” 林默收回目光,双手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最近晚上总做噩梦,没睡好,陈兄见笑了。” 陈珪摇了摇头,端着茶壶离林默更远了一些。 在这户部里当差本来就压力大,要是再被传染上失心疯,那可真没法活了。 一阵尿意袭来。 林默站起身,走向紧挨着值房的茅厕。 推开破旧的木门,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 若是以前,林默会在这个绝对私密的空间里,长长地叹一口气,甚至会压低声音用现代词汇痛骂一顿这万恶的封建官场。 但现在,林默连呼吸都刻意控制着音量。 他站在粪坑前,眼睛死死地盯着角落里那个用来舀粪的长柄木勺。 他极度怀疑那个木勺的空心长柄里,可能藏着一个用来传递声音的铜管。 或者那坑底下的暗沟里,正潜伏着一个戴着面罩的检校,正拿着炭笔记录他解手的时间和叹气的频率。 解决完生理需求,林默洗了手,木着脸走回座位。 绝对不能慌。 既然是全频道直播,那就把这出“孤臣”的戏演到极致。 林默在心里暗自告诫自己。 老朱需要的是一把不通人情世故、只看账本数字的核账刀。 只要他继续保持这种六亲不认、得罪全户部的工作状态,不跟任何利益集团沾边,老朱就不会杀他。 相反,老朱会成为他最大的护身符。 想通了这一层,林默拿起算盘,开始埋头核对面前的账册。 不该看的绝对不看,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下衙的梆子声敲响。 林默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立刻冲出大门,而是仔细地把桌上所有的账册码放整齐,用镇纸压好。 这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出了户部大院。 回到城南偏僻的出租小院。 林默插上顶门棍,点燃了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 他从床底下的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了一本被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旧账底稿。 这是他这半个月来,在核对各司烂账时,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偷偷抄录下来的一些关键数据。 就着跳动的灯光,林默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快速扫过。 洪武四年。 这在历史上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林默的大脑飞速调动着前世关于明史的记忆。 现在的朝堂上,虽然朱元璋依然是绝对的主宰,但在文官集团中,有一个人的权势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膨胀。 那个人现在虽无丞相之名,却已经掌控了丞相之实。 甚至很多六部送上去的奏事,都要先经过那个人的筛选,才能摆上御案。 林默翻看着手里抄录的旧账。 山东司、浙江司、湖广司……这些地方上报的秋粮耗损、盐课亏空,看似是地方官和户部主事们在上下其手。 但林默把这几十本账的亏空方向汇总在一起,却发现了一个令人胆寒的规律。 这些本该入国库的钱粮,很大一部分在经过复杂的调拨和虚报后,最终的流向,都隐隐指向了中书省的方向。 户部的那些官员,敢在老朱的眼皮子底下把账做得这么猖狂。 除了他们自己贪,更重要的是,他们背后有一把大伞罩着。 那把伞到底有多大,林默现在连想都不敢想。 “留在户部,当这个专门找茬的照磨,意味着我卡住的,不仅仅是几个地方官的油水。” 林默盯着跳动的灯火,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卡住的,是整个庞大贪腐利益集团的钱袋子。” 前有老朱全天候无死角的暗探监视,拿他当钓鱼的饵。 后有那个权倾朝野的庞然大物,随时准备将他这块挡路的石头碾成粉末。 这已经不是走钢丝了,这是在铡刀下面跳舞。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本抄录的底稿凑近油灯的火苗。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8章 胡惟庸的阴影 自从被调入户部并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监视后,林默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真正的石头。 一块在茅厕旁边,沾满了臭气,谁也不愿意多看一眼的石头。 不多话,不惹事,不抬头。 就连上茅厕,他都掐着饭点人最多的时候去,生怕在僻静时分被人堵在墙角。 在这种极致的低调下,他那种时刻被人盯着的恐慌感总算被慢慢压了下去。 然而,他安稳了,户部衙门里的气氛却变得越来越诡异。 这日下午,林默正埋头核对一份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盐课旧账。 值房里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连成一片。 突然,坐在他对面的书办老张压低了声音,对着旁边的同僚嘀咕了一句。 “听说了吗?工部营缮司的那个王主事,昨日被下了大狱了。” “怎么回事?”旁边的书办立刻凑了过去,“王主事不是胡参政的远房外甥吗?谁敢动他?” 老张吓了一跳,赶紧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用气声说道: “就是因为他是胡参政的人,才被盯上了! 据说他督造宫墙时,虚报了两万两的用料,被亲军都尉府的人抓了个现行!” “我的天,两万两!这胆子也太大了!” “谁说不是呢。都说现在朝中的大事,都得先过了中书省胡参政的手。 这王主事,怕是觉得有大树罩着,才敢这么无法无天。” 在听到“胡参政”三个字时,林默顿了一下。 胡惟庸。 这个名字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已经滚到了那个危险的阶段。 “林兄,想什么呢?算盘珠子都快让你盘出包浆了。” 陈珪端着他那个新买的紫砂茶壶,又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凑了过来。 林默回过神,脸上立刻换上那副招牌式的木讷。 “下官在算一笔烂账,脑子不够用,卡住了。” “别算了,算不明白的。” 陈珪一屁股坐在林默对面,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 “林兄,你刚才也听到了吧?胡参政的事。” 林默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胡参政?哪个胡参政?” 他内心里疯狂吐槽:我不仅听说过,我还知道他将来会被老朱剥皮实草,株连九族,杀得整个应天府血流成河。 陈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默。 “我的林大人哎,这应天府里,除了中书省那位胡惟庸胡参政,还有哪个胡参政?” 陈珪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嘴型在说话, “现在这朝堂上,六部九卿递上去的折子,都得先送到中书省,由胡参政看过之后,才能摆到皇上的御案上。 他老人家说句话,比咱们户部尚书的官印都好使!” 林默眨了眨眼,继续扮演着那个对朝政一无所知的纯情小白。 “陈兄,你这话下官就听不明白了。” 林默放下算盘,一脸的求知欲, “朝廷不是设有左、右丞相吗?他胡惟庸只是个中书省的参知政事,说到底是个副手,权力怎会大过丞相?” 陈珪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瞪大了眼睛,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林兄,你是不是读死书读傻了?官场上看的是实权,不是名头!” 陈珪叹了口气,无奈地摊了摊手, “丞相是有!可你看看现在的左右丞相。 李善长李相国如今闭门谢客,称病不出。 汪广洋汪丞相是个不管事的泥菩萨,成日里只知道吟诗作对。 这中书省的大印,实际上全由胡参政掌管。” 陈珪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笃定。 “他现在是没坐上丞相的那把交椅,但干的却是丞相的活! 六部的大事小情,全是他一句话的事。 你还真以为有丞相压着他呢?” 林默看着陈珪,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是一副“我好像懂了但又没完全懂”的表情。 但他心里,却已经掀起了骇浪。 老朱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吗? 现在的丞相不管事,胡惟庸大权独揽,这根本就是老朱在暗中推波助澜,故意放纵! 这是在养猪。 等胡惟庸这头猪长得足够肥,肥到能把朝中所有跟他有关的贪官污吏都喂饱、牵连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老朱磨刀霍霍宰猪过年的时候。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 洪武四年,距离胡惟庸案爆发还有整整九年。 这九年里,胡惟庸的党羽会像蔓藤一样向六部九卿渗透。 户部的那些主事和郎中,敢在老朱的眼皮子底下把账做得这么猖狂,背后靠的必定是胡惟庸这棵大树。 而自己这个专门负责查账、卡油水的户部照磨,正不偏不倚地挡在胡党贪钱的食槽前面。 陈珪看林默半天不说话,以为他被吓傻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 你只要记住,以后在户部看到姓胡的,或者跟中书省沾边的人,客气点,躲远点,闭眼签字总没错。” 说完,陈珪端着茶壶,摇着头走了。 前有老朱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在盯着,拿他这把刀去捅烂账。 后有胡惟庸那张遮天蔽日的利益大网,随时准备将他这块挡路的石头碾得粉碎。 “不行,这还不够。必须要更低调,必须更像个无可救药的废物。” 林默拿起那本山东司的账册,翻开,提起笔。 他对着一个无关紧要的耗损数字,手腕轻轻一抖。 一滴硕大的墨点,滴在了账册上,迅速晕染开来,形成一个难看的墨疙瘩。 林默看着那块墨迹,叹了一口气。 他拿起那本被污损的账册,站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周德安的值房。 敲门,入内。 周德安正在看一份各省盐茶钞关的汇总文书,抬头看到林默,脸立刻拉了下来。 “又有什么账对不上?”周德安语气不善。 “回大人,账是对的。” 林默低着头,双手将那本账册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怯懦, “只是下官愚笨,方才核对山东司账目时,手脚不听使唤,不慎……不慎将墨汁滴在了名册上,污了字迹。” 周德安一把抓过账册。 看到那团黑乎乎的墨迹,周德安气得猛拍桌子。 “林谨之!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朽木!核个账你能把黄册给污了!你连笔都拿不稳吗!” 周德安的怒吼声传到了外面的大值房里。 “下官该死!下官刚才听同僚说起亲军都尉府抓人的事,心里害怕,手一哆嗦就……” 林默把头埋得极低,将一个胆小如鼠、听到点风吹草动就能吓破胆的无能小官演绎得淋漓尽致。 “滚!拿去让书办重新誊写!再有下次,本官剥了你的皮!” “是,下官这就去。” 第9章 不速之客 林默伏在案头,手里握着那支快要秃底的毛笔,一笔一划地重新誊写那本被他用墨汁污损的山东司黄册。 他不仅写得慢,还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活像个刚上私塾的蒙童在描红。 值房里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此起彼伏。 陈珪端着紫砂茶壶,在过道里来回溜达。 郎中周德安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养神,手里盘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 周德安猛地睁开眼,手里的核桃都顾不得放下,赶紧站起身,连官帽都有些歪了,快步迎向门口。 “吴长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周德安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值房内原本还在打算盘的书办和主事们,听到“吴长史”三个字,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全都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来人穿着一身考究的绯色常服,腰间挂着质地极佳的和田玉佩,步履从容,气度不凡。 正是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府上的长史,吴长史。 宰相门前七品官。 更何况胡惟庸如今大权独揽,他府上的长史,哪怕是六部尚书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地让座。 吴长史没有理会周德安的百般讨好。 他的目光在宽敞的值房内扫视了一圈,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哪位是林默,林照磨?” 整个清吏司值房瞬间落针可闻。 几十道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聚光灯一般,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紧挨着茅厕、光线最暗的角落。 林默手里的毛笔猛地一抖。 一滴墨汁再次滴在了刚刚誊写好的黄册上,晕染开一大片黑斑。 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这本账册了。 “下官……下官正是林默。” 吴长史越过众星捧月的周德安,踩着青砖地面,径直走向那个散发着些许怪味的角落。 走到书案前,吴长史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里的气味颇为嫌弃。 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脸上挂上了温和且极具亲和力的笑意。 他上下打量着林默。 看着这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九品绿袍,看着林默那张木讷、苍白且透着一股穷酸气的脸。 吴长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微微俯下身,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胡参政听说过你,说你是个‘干净人’。” 这句话就像一记闷雷,直接在林默的脑海里炸开。 干净人。 胡惟庸在夸他是个干净人! 在这波谲云诡的洪武四年,被当朝第一权臣盯上,并且给予如此高度的评价。 这他娘的哪里是夸奖,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他卡住户部那些烂账,本意是为了向老朱证明自己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纯臣。 结果这举动在胡惟庸眼里,却变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不受户部同僚待见的孤狼! 胡党一定是觉得,可以用钱砸晕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小官,让他以后专门针对异己,或者对胡党的账目闭眼签字。 “下官……下官愚钝。”林默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吴长史没有多说废话。 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个没有署名的素色信封,轻轻放在了布满划痕和灰尘的桌面上。 食指在信封上点了两下。 “这是胡参政的一点心意,拿着喝茶吧。” 说完,吴长史直起身,拍了拍林默僵硬的肩膀。 转身,在周德安等人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留下满屋子眼珠子掉了一地的户部同僚。 林默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着桌面上那个轻飘飘的信封。 他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激动,更不是因为天上掉馅饼的狂喜。 而是因为极度恐惧。 老朱的暗探就在头顶上看着,胡惟庸的钱就摆在面前。 接了,就是收受权臣贿赂,结党营私,九年之后剥皮实草。 当面退回去,就是打胡惟庸的脸,今天晚上就可能在回家路上被人套麻袋沉进秦淮河。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陈珪不知道什么时候像泥鳅一样滑了过来。 他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个信封,直咽口水。 “林兄!林大人!” 陈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了调, “快打开看看啊!胡参政出手,那绝对不是小数目!” 林默缓缓转过头,看着陈珪那张充满贪婪的脸。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捏住信封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抽出里面的物事。 一张大通票号的银票。 面额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五十两。 陈珪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五十两!” 陈珪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一把抓住林默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林兄,你要发达了!五十两银子啊!这可是你整整两年的死俸禄! 这还不算,关键是这代表了胡参政的赏识!以后在这户部,连周郎中都得看你的脸色行事!” 林默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着手里的银票,就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下官不想要这种发达。” 林默的声音发涩,带着深深的绝望。 陈珪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骂道。 “你是不是傻?这可是胡参政送的! 满朝文武多少人提着猪头想往胡参政府上送钱都找不着门房。 你倒好,胡参政亲自派长史来给你送钱!” “下官确实是傻。”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将银票迅速塞回信封里。 他蹲下身,拉开书案最底层那个带着铜锁的破烂抽屉。 把那个装了五十两银票的信封,远远地扔进了抽屉的最深处,上面还盖了几张用来擦桌子的破布。 然后拿出钥匙,“咔哒”一声上了锁。 觉得不放心,他又用力拽了两下锁头,确认锁得死死的。 陈珪看着林默这番如同防贼一样的操作,满脸不可思议。 “你不花?” 陈珪瞪大了眼睛, “五十两银子,你去秦淮河包个最红的花魁都能玩上十天半个月了! 你锁起来生小银子啊?” “下官不敢花。”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指了指那个抽屉。 “这钱有……毒。” 陈珪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林默。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给你机会你都不中用。” 陈珪端着紫砂壶,溜达回了自己的位置,再也懒得搭理这个不知好歹的木头。 林默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面前被墨汁污染的账册,心里飞速地盘算着对策。 钱收了,老朱肯定已经知道了。 现在唯一能证明自己没有依附胡党的办法,就是把这五十两当成不存在。 哪怕穷得天天吃发霉的糙米,哪怕走在路上鞋底磨穿了,这五十两银子也绝对不能少一个铜板。 这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他必须用最怂的方式把它捧在手里。 深夜。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 太监总管双手捧着一份亲军都尉府刚刚送进来的加急密折,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 朱元璋穿着常服,放下手中的朱砂笔,翻开密折。 目光在折子上迅速扫过。 “今日申时,胡惟庸府吴长史造访户部清吏司,赠林默银票五十两。” 老朱的眉头微微皱起。 接着往下看。 “林默面露惧色,双手接下。随后将其锁于案下破屉之中。 同僚陈珪劝其挥霍,林默答曰:此钱有毒,不敢花分毫。” 朱元璋盯着“此钱有毒”四个字看了很久。 “钱有毒?” 第10章 站队的代价 这几天,林默觉得自己那个带铜锁的抽屉里,关着的不是五十两银票,而是一只洪荒猛兽。 他每天坐在书案前,膝盖都会刻意避开那个抽屉,仿佛隔着木板都能沾染上剧毒。 吴长史走后,户部衙门里关于林默的传闻彻底变了风向。 原本那些嘲笑他是个“榆木疙瘩”、“愣头青”的同僚们,现在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敬畏和嫉妒。 能被中书省胡参政亲自派人送赏钱,这在户部这种势利眼扎堆的地方,就等同于被盖上了“前途无量”的金字印章。 连周德安这两天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路过他座位时,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冷哼。 但林默自己心里清楚,他这是被架在火坑上烤了。 趁着核对京城百官春季俸禄折色的空当,林默在堆积如山的黄册里,翻出了中书省那边的官员名册。 他将那本名册压在山东司的烂账底下,一页一页地翻找。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胡惟庸”这三个字上。 林默盯着那几行简单的履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洪武元年,中书省郎中。 洪武二年,升中书省左丞。 洪武三年,拜中书省参知政事。 林默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倒吸了一口凉气。 短短三年时间,从一个正五品的郎中,坐火箭一样爬到了从二品的参知政事! 虽然名义上只是中书省的副手,但在李善长退隐、汪广洋不管事的情况下,胡惟庸实际上已经握住了大明朝丞相的权柄。 这升迁速度,简直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但这不正常。 在这位心思深沉、对手下官员防备极严的开国皇帝手底下,怎么可能会允许一个人以如此不合常理的速度独揽大权? 他那来自后世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了他答案。 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爆发。 朱元璋以“谋不轨”的罪名,诛杀胡惟庸九族。 随后更是牵连出无数官员,连开国第一功臣李善长都被赐死,前后受株连被杀者高达三万余人! 整个大明朝堂的官员几乎被清洗为之一空,秦淮河的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这是在养蛊啊……” 林默看着名册上的名字,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老朱这是故意把胡惟庸的权势拔高到极点,让他去吸引朝中所有的贪官污吏、结党营私之徒。 等这帮人都依附过去,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后,老朱就会拉起渔网,一网打尽。 而那五十两银票,就是胡党撒下来的饵。 林默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书案下方那个锁得死死的抽屉。 这钱,绝对不能碰,更不能还。 还了,立马得罪当朝第一权臣,明天他就有可能走在街上被套麻袋扔进秦淮河。 这五十两银票,他必须原封不动地锁在那里。 等到将来胡惟庸案事发,亲军都尉府的校尉踹开他家大门、撬开他抽屉的时候。 这完好无损、连个折角都没有的银票,就是他林谨之不曾同流合污、没有被胡党收买的唯一铁证! 是他的保命符! “这叫物证留存。” 林默在心里暗自定下了这笔钱的最终归宿。 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林默觉得自己的膀胱有些发胀。 高度紧张的情绪总是容易带来生理上的反应。 他站起身,从桌上抽了一张粗糙的空白草纸,快步走向了值房外紧挨着的茅厕。 茅厕里的气味依然令人窒息。 林默找了个最靠里的蹲坑,这地方虽然味道冲,但绝对私密。 他没有立刻解开裤腰带,而是将那张草纸平铺在膝盖上。 从袖口里摸出刚才顺手带出来的一小截炭笔。 在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大明官场,他必须通过某种方式来理清自己的思路,哪怕只是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 林默捏着炭笔,在草纸的左上角,重重地写下了“胡惟庸”三个字。 然后,他在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用力的红叉。 必死之人,离得越远越好。 接着,他在草纸的右上角,写下了“朱元璋”三个字。 笔尖顿了顿,他又在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同样巨大的红叉。 暴君,喜怒无常,伴君如伴虎,能躲多远躲多远。 写完这两个名字,林默感觉心里的郁结稍微疏散了一些。 最后,他在草纸的正中央,端正地写下了“林默”两个字。 他在自己的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圆圆的圈。 将自己死死地包围在里面。 “我就待在这个圈里,哪儿也不去。” 林默盯着那个圈,低声喃喃自语,仿佛在对自己下达某种神圣的诅咒。 “不越界,不贪财,不惹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做完这种颇具仪式感的心理建设后。 林默站起身,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他毫不犹豫地吹燃火星,将那张画满了叉和圈的草纸点燃。 火苗迅速吞噬了纸张。 林默捏着纸角,直到火焰快要烧到手指,才松开手。 黑色的灰烬飘落在粪坑里,瞬间被污物吞没,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迹。 就在这时,茅厕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林兄?在里面吗?” 是陈珪那个带着几分油滑的声音。 林默推开木门,提着裤子走了出来。 陈珪正捂着鼻子,一只手在脸前扇着风,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像狗一样吸了吸鼻子,有些疑惑地看向林默。 “林兄,你这解个手,怎么还有一股子烧纸的味道?” 陈珪探头往茅厕里看了一眼,“你在里面烧什么了?” 林默脸色平淡,一边整理腰带,一边用那种干巴巴的机械嗓音回答: “烧……烧账册草稿。” “账册草稿?” 陈珪愣住了,他那双精明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满脸的不可思议。 “好端端的,你跑到茅厕里烧什么账册草稿?户部大院里那么多火盆不够你烧的?” 林默看着陈珪,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和一种清澈的愚蠢。 “因为……怕被人看到。” 陈珪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上下打量着林默,觉得这人的脑子绝对是进水了,而且进的还是这茅厕里的脏水。 “你那草稿上是写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吗?” 陈珪实在忍不住好奇心,试探着问道。 “写了数字。” 林默回答得理直气壮,“算错的数字。若是被人看到下官连这么简单的账都能算错,会嘲笑下官的。” 陈珪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茅厕的味道给呛死。 他像看一个绝世奇葩一样看着林默。 为了不让人看到算错的账,特意跑到茅厕里烧草稿? 这他娘的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 “你牛。” 陈珪竖起大拇指,摇着头,一脸无语地转身走了。 他现在彻底确信,胡参政那五十两银子算是打了水漂了。 这林谨之不仅是个榆木疙瘩,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跟这种人打交道,简直拉低自己的智商。 林默看着陈珪远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这就对了。 在他们眼里,自己越是个脑子有病、行为荒诞的木头人,自己就越安全。 回到值房。 林默刚在自己的书案前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下一本黄册。 值房外面的院子里,再次传来了那种略显杂乱且透着几分倨傲的脚步声。 林默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脚步声,他太熟悉了。 半个月前,就是这个脚步声,把那五十两催命的银票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果不其然。 随着门外的一声通禀,周德安再次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了出去。 “吴长史!您怎么又亲自过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穿着绯色常服的吴长史,双手背在身后,跨过了清吏司值房的高门槛。 他依然没有理会周德安的寒暄。 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值房内扫视了一圈,直接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洗得发白的绿袍身影上。 林默坐在那张紧挨着茅厕的书案后。 看着吴长史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他知道,胡惟庸的第二波试探,来了。 既然收了钱没有退回去,在胡党眼里,他林谨之就算是半只脚踏上他们那条贼船了。 现在,是到了该让他这把八品照磨的刀,替他们干活的时候了。 第11章 第二次邀请 吴长史那带着几分倨傲的脚步声,穿过了清吏司的门槛。 值房里算盘拨动的声音立刻弱了下去。 郎中周德安早早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准备迎接这位来自中书省的贵客。 但吴长史依然没有理会周德安。 他穿着那身显眼的绯色常服,目光越过满屋子噤若寒蝉的户部官员,径直走向了那个紧挨着茅厕、光线昏暗的角落。 “林照磨,别来无恙啊。”吴长史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默不得不放下手里的破算盘。 他站起身,弓着腰,双手下垂,做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模样。 “下官林默,见过吴长史。不知长史大人有何吩咐?” 吴长史没有废话,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轻轻地放在了布满划痕的桌面上。 “胡参政前些日子听闻了林大人退还账册的事迹。” 吴长史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胡参政觉得,林大人是个实诚人。 这户部里,现在最缺的就是实诚人。 所以,参政大人特意手书了一封信,让我带来给你看看。” 当朝第一权臣的亲笔信! 这要是换了别的九品小官,恐怕此刻已经激动得跪在地上磕头谢恩了。 但林默看着那封信,只觉得那是一个烧红的烙铁,是一道催命的阎王帖。 这信只要他敢拆开看一眼,他在老朱那里的纯臣人设就彻底崩塌了。 老朱的暗探就在头顶的房梁上趴着,或者在窗外的院子里扫地,这屋里发生的一切,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原封不动地摆在奉天殿的御案上。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时候,只能祭出终极的装傻大法了。 “下官……下官不敢看。” 林默没有去碰那个信封,而是把双手缩回了袖子里,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清澈的愚蠢。 吴长史的眉头微微一皱: “林照磨,你这是什么意思? 胡参政的亲笔信,满朝文武求都求不来,你敢不看?” “下官才疏学浅。”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语气结结巴巴, “下官连户部的烂账都算不明白,胡参政那等经天纬地的大文章,下官若是看了,也是对牛弹琴,白白糟蹋了参政大人的墨宝。” 吴长史盯着林默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看不明白没关系,我可以说给你听。” 吴长史向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书案的边缘,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逼利诱。 “胡参政的意思很明白。 以后这户部里,凡是牵扯到中书省各部院,以及江南几个富庶州府的账目。 林大人高抬贵手,闭眼盖上你的照磨印。” 吴长史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只要你肯识时务,懂规矩。 胡参政保你三年之内,离开这臭气熏天的角落,穿上正四品的大红绯袍!” 条件开出来了。 对于一个底层官员来说,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通天大道。 值房里虽然安静,但距离林默不远的几个书办和陈珪,都竖着耳朵在听。 听到“正四品的大红绯袍”,陈珪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嫉妒得双眼发红。 林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三年之内穿红袍? 三年之内九族消消乐还差不多! 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给出回答。 不仅是给吴长史回答,更是给头顶上那个无处不在的大明皇帝回答。 林默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吴长史,而是直视着前方一面空白的墙壁。 他挺直了原本一直佝偻着的脊背,脸上的怯懦和愚钝在这一刻被一种近乎偏执的死板所取代。 “吴长史。” “下官是朝廷的官,食的是大明的俸禄。” “下官这脑子笨,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下官……只听皇上的话。” 林默咬字极重,一字一顿。 “皇上让下官核账,下官就核账。 账目对不上,下官就不敢盖印。 除此之外,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敢做。” 这番话一出,整个清吏司值房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所有人连呼吸都停滞了。 周德安站在远处,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林谨之疯了吗? 他这是在拿皇上压胡惟庸! 在这应天府里,谁不知道胡惟庸现在权倾朝野,连皇上都要让他三分? 这小子竟然敢当着中书省长史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绝! 吴长史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林照磨,你确定?” 吴长史直起身子,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在这应天府,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从来活不长。 胡参政的面子,你也敢驳?” 林默又恢复了那副缩脖子的怂样。 他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十分的无奈和委屈。 “下官愚钝,只懂得这个死理。皇上没发话,下官实在是不敢通融啊。” “好!好一个只听皇上的话!” 吴长史怒极反笑。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封没有拆开的信,塞回袖子里。 “林谨之,你给我等着! 我倒要看看,你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能在这户部里硬到几时!” 说完,吴长史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那重重的脚步声,比来时更加急促,带着满腔的怒火。 直到吴长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户部大院的月亮门外,清吏司值房里才重新响起了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林默一屁股跌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 “我艹了!” 林默在心里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我是不是装过头了?那可是胡惟庸的人啊!当朝第一权臣啊!我就这么当面打他的脸?” “今天晚上散衙回家的路上,我不会真的被套上麻袋,绑上石头沉进秦淮河吧?” 林默越想越害怕。 他甚至开始盘算,今晚干脆别回城南小院了,直接睡在户部的库房里,好歹这里有金甲卫士站岗。 “林……林兄……” 一个颤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珪端着紫砂壶,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贴着墙根溜了过来。 他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瘫在椅子上的林默,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要惊恐。 “林兄,吴长史怎么气冲冲地走了?” 陈珪压低了声音,连牙齿都在打战,“你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林默转过头,看着陈珪,哭丧着脸,欲哭无泪。 “陈兄,我好像说错话了。” “你说什么了?”陈珪赶紧追问。 林默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老老实实地复述了一遍。 “我说……下官只听皇上的话。” “当啷!” 陈珪手里的紫砂壶直接掉在了地上,再一次摔得粉碎。 陈珪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他伸出手指着林默,手指抖得像是在弹棉花。 “你……你不要命了?!” 陈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破音。 “在这应天府,宁得罪阎王,莫得罪胡参政! 你这是指着胡参政的鼻子骂他越权啊! 你把皇上搬出来压他,你这是把中书省往死里得罪啊!”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命。” 林默双手捂着脸,用力搓了搓,“我就是个榆木脑袋,当时心里害怕,随口一说就出来了。” 陈珪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自己的书案后面。 他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林默,仿佛在看一个浑身绑满炸药的亡命之徒。 “你真是个疯子!” 陈珪一边摇头,一边用书本挡住自己的脸。 “只要老朱不杀我,胡党想在京城里明目张胆地弄死一个朝廷命官,也没那么容易。” 林默强行安慰自己,拿起桌上的毛笔,继续开始核对那堆仿佛永远也查不完的烂账。 第12章 周德安的警告 “林谨之,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德安一步步逼近,手指几乎要戳到林默的鼻尖上, “胡参政的人你也敢得罪?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想拉着本官一起给你垫背吗!” 林默微微弓着背,双手垂在身侧,眼神看着周德安官靴上的皂色花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只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木讷。 “回大人。” 林默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起伏,“下官没有得罪吴长史,下官只是……不会站队。” 听到“站队”这两个字,周德安脸上的皮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林默的衣领,双眼布满红血丝,压抑着怒吼。 “在这应天府里,你不会站队,你会死! 你以为搬出皇上就能保住你? 胡参政想捏死你一个八品照磨,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林默任由周德安拽着自己的衣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周德安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大人。” 林默的语速极慢,一字一顿,“下官若是站了队,也会死。”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停止了流动。 周德安抓着林默衣领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也会死”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德安的心口上。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那一瞬间,周德安突然觉得,这张木讷、老实、甚至有些蠢笨的面具下,藏着一个看透了这大明朝所有杀机的老鬼。 胡惟庸现在确实权倾朝野,但坐在奉天殿里的那位,可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 皇上会让一个臣子的权力永远凌驾于皇权之上吗? 一旦皇上收网,所有依附于胡惟庸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周德安打了个寒战,只觉得脊背上一阵阵发凉。 他慢慢松开了手,无力地退后两步,跌坐在太师椅上。 “你……” 周德安指着林默,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久之后,周德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你好自为之吧。” 周德安无力地挥了挥手,转过头去不再看林默, “从今往后,出了这扇门,别来找我了。我怕被你牵连。” “下官明白。” 林默恭敬地行了个礼,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闩的那一刻。 “等等。” 周德安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林默停下脚步,回过头。 周德安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疑惑:“你那个书案底下的柜子里,锁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其实周德安知道那是吴长史留下的信封,但他想听听这个怪人怎么回答。 林默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清澈的愚蠢。 “回大人,是账册副本。” “账册副本?”周德安皱起眉头,“为什么要锁起来?” “怕丢了。”林默回答得理直气壮。 周德安简直被气笑了。 他觉得刚才自己认为林默是个看透朝局的老鬼,纯粹是想多了。 “你是不是有病?账册若是丢了,再找书办重新抄写一份便是,至于当个宝贝一样锁起来吗?” 林默看着周德安,认真地摇了摇头。 “大人的账册可以重抄。”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很轻,“但下官的账册,丢了就没了。没有副本。” 说完,林默拉开木闩,推门而出。 留下周德安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值房里,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发呆。 “下官的账册,丢了就没了……” 周德安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突然,他猛地反应过来。 林默说的根本不是什么户部的账册,他说的是那五十两银票!他说的是他自己的命! “……你真是个怪人。” 周德安苦笑着摇了摇头,彻底掐灭了最后一点想要拉拢林默的心思。 接下来的几日,清吏司里出现了一道诡异的风景。 身为正五品郎中的周德安,和正八品的照磨林默,彻底成了两个绝缘体。 午后,游廊。 林默抱着一摞刚核对完的黄册,准备送去库房。 迎面,周德安背着手走了过来。 走廊并不宽敞。 换做往常,下属遇到上司,必定要停下脚步,退到一旁,躬身行礼问安。 但林默没有。 他在距离周德安还有五步远的地方,直接停了下来。 然后,他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整个身体贴着游廊的红木柱子,硬生生地把自己挤成了一张薄纸。 周德安的反应同样奇葩。 他目视前方,仿佛根本没看到前面有个大活人。 在经过林默身边时,周德安也微微侧过身子,收紧了宽大的官服袖口。 两人就像两只在独木桥上相遇的螃蟹,互相侧着身子,低着头,从彼此的缝隙中挤了过去。 全程没有任何眼神交流,连半个音节的问候都没有。 活脱脱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在了站在值房门口喝茶的陈珪眼里。 陈珪瞪大了眼睛,连茶水烫到了嘴唇都没察觉。 等林默送完账册回到座位上,陈珪立刻端着紫砂壶,像泥鳅一样滑了过来。 “林兄。” 陈珪压低声音,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你刚才在走廊上,怎么连个招呼都不跟周大人打?你和周大人有仇?” 林默放下手里的毛笔,转过头,看着陈珪。 他的眼神干净得像一碗白开水。 “没有仇。”林默一本正经地回答。 “没仇你干嘛躲着他走?”陈珪不信,继续追问。 林默挠了挠头,语气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我和周大人,不熟。” “噗——咳咳咳!” 陈珪一口茶水直接喷在了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指着林默,手指头都在发抖。 “不……不熟?他可是你的顶头上司!正五品的清吏司郎中!你一个八品照磨,你说你跟顶头上司不熟?!” “确实不熟啊。” 林默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摊开手,“平日里除了公事,下官连周大人家有几口人都不知道,怎么能算熟呢?” 陈珪彻底无语了。 他端着茶壶,连连后退,看林默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晚期麻风病患者。 “林谨之,你自求多福吧。在这官场上跟上司不熟,你这辈子算是走到头了。” 陈珪摇着头,快步逃回了自己的位置。 林默看着陈珪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不熟好,不熟才安全。 在这大明朝的官场里,熟人都是用来背锅和垫背的。 第13章 历史的重量 洪武六年,七月 应天府,户部清吏司值房。 盛夏的日头毒辣得像是在天上架了个火炉,炙烤着户部大院里的每一块青砖。 这时,通政使司的一名小吏抱着一摞刚刚印发出来的邸报,跨进了清吏司的门槛。 “发邸报了!各司主事、照磨、书办,人手一份!” 小吏按照名册,将散发着浓烈墨香的邸报挨个发放到众人的书案上。 林默放下蒲扇,拿起那份属于自己的邸报。 随手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拨弄蒲扇的手就彻底僵在了半空中。 邸报最上方,用醒目的正楷加粗印着一行大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擢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为右丞相,总理中书省一应政务……” 后面的封赏之词,林默已经看不进去了。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胡惟庸”、“右丞相”这几个字上,瞳孔剧烈收缩。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虽然他已经在心里无数次预演过这个时刻。 但当这白纸黑字的朝廷公文真真切切地摆在面前时,林默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胡惟庸,真的、果然、按历史记载地,当上了右丞相。 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大的权臣,正式登上了他权力的巅峰。 这也是林默穿越到大明朝这六年来,第一次如此具象、如此猛烈地亲身体验到“历史”降临在他面前的巨大冲击。 那不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个年号,也不是课本上的一段考点。 那是一把已经高高举起的、滴着鲜血的巨大铡刀。 历史书上的那几行字,一旦从纸面上掉下来,砸在现实的泥土里,那就是几万人头落地,是整个应天府被血水浸透的惨绝人寰! 林默拿着邸报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七年之后,那场席卷整个大明官僚系统的腥风血雨。 牵连三万余人,六部九卿几乎被清洗一空。 而户部,作为和中书省钱粮对接最紧密的衙门,绝对是重灾区中的重灾区。 “林兄!林兄你看邸报了吗!” 陈珪兴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端着那个标志性的紫砂茶壶,满面红光地凑到了林默的书案前,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胡参政升任右丞相了!名正言顺的中书省一把手!” 陈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咱们户部平日里多受中书省辖制,如今胡丞相大权独揽,咱们这底下办事的人,以后就算是有个更硬的靠山了!” 林默坐在椅子上,没有搭腔。 陈珪自顾自地兴奋了半天,才发现林默的反应有些不对劲。 “林兄,你怎么了?” 陈珪低下头,看着林默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疑惑地问道,“脸色怎么这么差?嘴唇都白了。” 林默用力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没事……我就是……有点冷。” 陈珪愣住了。 他转头看了看外面刺眼的烈日,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都快化完了的冰盆,眼珠子瞪得溜圆。 “现在是七月!三伏天!外面树上的狗都被热吐舌头了,你跟我说你冷?” “我体寒。” 陈珪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看着林默那副抱紧双臂、仿佛置身冰窖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谨之啊林谨之,你这人真是一点官场上的灵气都没有。 天大的喜事摆在面前,你竟然搁这儿体寒” 陈珪端着茶壶,无趣地转身溜达回了自己的位置。 林默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邸报,在心里默默地倒数。 老朱的养猪计划,进入了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催肥阶段。 这七年里,胡党会极度膨胀,飞扬跋扈。 而他这个专门负责查账的户部照磨,稍有不慎,就会被这股狂潮碾成粉末。 当晚。 城南偏僻小院。 夜深人静,连虫鸣声都歇了。 林默插死房门,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他从床底的破木箱里翻出一张粗糙的草纸,拿起那支秃底的毛笔。 在微弱的灯光下,林默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冷酷和清醒。 他手腕用力,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洪武六年七月,胡惟庸升任右丞相。危险等级:MAX。”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将这张纸放在油灯的火苗上点燃。 几个月后。 洪武六年的年底清算期如约而至。 这是户部清吏司一年中最忙碌、也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天下十三个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员,纷纷带着各地的秋粮、税钞账目和实物进京述职。 户部大院里每天人满为患,各地官员为了能让自己的账目顺利过审,各显神通。 这天上午。 林默正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核对一份来自浙江布政使司的粮款总册。 按照大明律制,这种上报到户部本衙的最终总账,必须盖有地方布政司的官印,以示负责。 林默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 右下角,端端正正地盖着一个鲜红的方形官印。 但官印上方,原本应该填写“实收秋粮若干石”的数字栏里,却是一片空白。 林默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以为是浙江司的书办漏填了,便将这本账册放在一旁,拿起了下面一本湖广布政司的税钞册。 翻到最后一页。 官印鲜红,数字栏,依旧是空白。 再翻开一本福建司的。 还是空白! 林默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疏漏。 在官府文书上,盖了印却不写数字,这就等同于后世的“空白支票”! 这拿着印章的人,想填十万石就填十万石,想填一百万石就填一百万石。 “陈兄。” 林默拿着那本浙江司的账册,走到陈珪的书案旁,压低声音问道,“这几本账册有些蹊跷。为何上面盖着布政使司的大印,数字却是空白的?” 陈珪正忙着核对名录,闻言头也没抬,随口答道: “空印文书啊,你来户部也两年多了,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空印文书?”林默一愣。 “对啊。” 陈珪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耐心地给这个“木头”解释, “咱们大明朝幅员辽阔。 那些地方官从浙江、广东大老远地把粮食和账本押解进京,路上少说也要走上一两个月。 这一路上,粮食有鼠耗,有水脚,有漂没。 等到了京城户部一核算,那实际入库的数字,肯定跟他们当初在地方上造册时的数字对不上。” 陈珪敲了敲桌面,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如果对不上,按照户部的规矩,那账本就得打回重做。 你想想,那地方官难道还要再花两个月时间跑回广东,重新盖个印,然后再花两个月跑回京城? 那这一年啥也别干了,全在路上跑了!” 林默听着这个解释,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掀起了狂涛。 “所以,为了方便,他们就在地方上提前盖好一叠空白的印章文书带在身上?” 林默的声音有些发干。 “聪明!” 陈珪打了个响指,“等到了户部,跟咱们清吏司的官员核算好了实际数字,直接往那空印文书上一填,交接存档,这不就省事多了吗? 大家行个方便,从元朝的时候就是这个老规矩了。” 林默死死地盯着手里的账册。 “这……合规矩吗?”林默问道。 陈珪翻了个白眼,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上到布政使,下到知县,全天下的人都没人例外。你说合不合规矩?” “下官问的是,合《大明律》的规矩吗?”林默执拗地追问。 陈珪被噎了一下。 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不合。但大家都这么干。” “那为什么还这么干?” “因为方便啊!林谨之,你是不是脑子转不过弯来!” “方便就能违法?” 陈珪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林默那张严肃得近乎刻板的脸,叹了口气。 “皇上知道这事吗?”林默抛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陈珪挠了挠头,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 “应该……知道吧?毕竟都这么多年了。再说这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检校能不往上报? 皇上没说不允许,也没说允许。就是……觉得大家办事不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骇人的冷笑。 老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个把皇权看得比命还重、把规矩定得比铁还硬的朱元璋,会允许底下的官员拿着盖了官印的空白文书,在京城里私相授受、随意填报国家钱粮? 他连半只眼都不会睁! 老朱现在没有发作,只是因为天下初定,户部的账目千头万绪,他还没有腾出手来彻底整顿。 这根本不是什么默认的规矩,这是老朱养在鱼池里的一颗超级水雷! 等时机一到,这颗水雷引爆,就是震惊天下、杀得人头滚滚的“空印案”! 按照历史的记载,虽然空印案全面爆发是在洪武九年,但这种“空印”的陋习,现在就已经在疯狂地挑战老朱的底线了。 林默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 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大明律·户律》。 翻到关于官府文书勘合的那一页。 他拿着那本律书,再次走到陈珪面前,指着上面的条款,一字一顿地念道: “凡官文书,必须数目完备、事由详尽,方可盖印。若有预盖空印者,杖八十,经手官员同罪!” 林默盯着陈珪。 “陈兄,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杖八十。” 陈珪被林默这种较真的态度搞得有些恼火。 “林兄!这律法是摆设!是开国的时候定的死规矩! 现在全户部、全天下都没人当真的!你在这较什么劲!” “我当真。”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坚决,却像是一块砸在铁板上的生铁。 他不再理会陈珪错愕的目光。 转身回到那个紧挨着茅厕的角落。 林默看着桌面上那堆叠得像小山一样、全都是盖着空白印章的各省秋粮账册。 在别人眼里,这是方便办事的官场惯例。 但在林默眼里,这是一堆随时会把户部夷为平地的定时炸弹。 一旦他拿起那方正八品照磨的印章,盖在这些填补了数字的空印文书上。 等到洪武九年空印案爆发时,他这个负责核对账目、盖印放行的照磨,就是同谋!就是欺君罔上的铁证! “绝对不行。”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那支秃底的毛笔,蘸饱了浓墨。 翻开第一本浙江司的空印文书。 他没有在上面签字,也没有去补填那些核算好的数字。 而是在空白处,用极度工整的楷书,写下了一行批注: “数目空白,印信预盖,违《大明律·户律》第三十七条。下官实不敢用印放行,原卷退回。” 盖上私章,放到一边。 翻开第二本,照抄一遍,盖章,扔到一边。 林默的手腕稳如磐石。 他知道,自己今天写下的这些批注,将会在整个户部大院里掀起一场怎样的轩然大波。 那些从全国各地辛辛苦苦赶到京城、急着交差回家过年的地方官。 那些为了做平账目、拿了回扣的户部主事。 他们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但他没有退路。 得罪全天下的官员,顶多是被排挤、被穿小鞋。 但得罪了坐在奉天殿里的那个男人,下场只有一个。 第14章 林默的空印禁令 洪武五年春。 倒春寒的风还没有彻底褪去,值房里的气氛却已经热得仿佛架在火上烤。 林默坐在那个紧挨着茅厕的专属角落里。 他的面前,堆放着十几本刚刚从福建承宣布政使司送达京城的春季赋税核算清册。 毫无例外,每一本的最后一页,都端端正正地盖着福建布政司的鲜红大印,而上方的数字核算栏,全是一片空白。 这已经是户部的老传统了。 地方路远,为了避免账目对不上需要来回奔波重新盖章,地方官都会带着这些“空印文书”进京,等和户部把烂账盘明白了,再把数字填上去。 从元朝传下来的规矩,满朝文武心照不宣。 林默提起那支秃底毛笔,蘸饱了浓墨。 没有任何犹豫,他在第一本账册的空白处,写下了那段他已经倒背如流的批注。 “数目空白,印信预盖,违《大明律·户律》。下官实不敢用印放行,原卷退回。” 盖上私章,放到左手边的“退回”一摞里。 接着是第二本,第三本。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几本远涉千山万水送到京城的账册,全都被林默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 旁边的陈珪看得眼角直抽搐。 他端着紫砂茶壶,实在忍不住凑了过来,一巴掌按在林默正准备批注的第四本账册上。 “林兄!你是不是真疯了!” 陈珪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和不解,“你就算要较真,也得看看这账册是从哪来的!这可是福建布政司的折子!” 林默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福建的折子,就不受大明律管辖了?” “你别跟我扯大明律!” 陈珪急得直跺脚,指着那堆被退回的账册, “你知道福建离京城有多远吗?山高路险,这一来一回,光是路上就要耽误整整三个月! 你现在一笔把账退回去,让他们重新填了数字再送来盖章,今年的春账就得拖到秋天去! 你这是在要福建那些大人的命!” 林默放下毛笔,认真地看着陈珪。 “那就等三个月。” 林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执拗。 陈珪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三个月?林谨之,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干,地方上的官员会把你骂死的! 他们不仅会在心里骂你祖宗十八代,还会把折子递到尚书大人那里,告你一个故意刁难、阻挠政务的罪名!” 林默默默地把陈珪按在账册上的手推开。 重新拿起笔。 “骂就骂吧。” 林默一边低头写批注,一边干巴巴地吐出一句话,“总比砍头强。” 陈珪被这句话噎得半天没喘过气来。 他看着林默那张油盐不进的侧脸,无奈地摇了摇头,端着茶壶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实在理解不了这个木头人的脑回路。 为了一个早就被全天下默许的潜规则,非要去得罪那些封疆大吏。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但陈珪不知道的是,林默此刻的内心比谁都清醒。 洪武五年了。 距离那个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空印案”爆发,只剩下四年时间。 骂名算什么?只要老朱不杀他,全天下的官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也当是听小曲儿。 洪武五年四月。 福建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初夏的福州府已经有些闷热。 布政使司后堂内,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焦灼。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福建布政使一巴掌重重地拍在红木书案上,震得桌上的茶盏哗啦作响。 他指着下面站着的那名负责进京核账的随员,气得连胡子都在抖。 “本官为官三十载,历经元明两朝,还从未听说过如此荒谬之事! 带去的空印文书,竟然被户部本衙的人原封不动地全打了回来! 这今年的春粮账目若是交不上去,耽误了朝廷的钱粮拨付,这个责任谁来担!” 那名随员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大人息怒!实在不是卑职办事不力,这历年来的规矩,到了今年户部突然行不通了啊!” 随员哭丧着脸解释, “卑职到了户部清吏司,前期的核算都与主事大人们对好了。 谁知到了最后一道关卡,那个负责验印放行的照磨,死活不肯过印。 非说咱们的数目空白是违了大明律,硬生生把折子全批了回来!” “照磨?” 福建布政使怒极反笑,“区区一个正八品的照磨,也敢卡我堂堂承宣布政使司的文书? 户部的尚书和侍郎都是死人吗!任由一个芝麻官在底下瞎折腾?” “大人明鉴啊!” 随员咽了口唾沫, “卑职打听过了,那个照磨名叫林默。 这人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疯狗! 不仅是咱们福建的账,就连浙江、山东、湖广的空印文书,全都被他以同样的理由打回去了! 现在这户部大院里,各省的随员都在骂娘,可那林默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怎么说都油盐不进!” “好一个林默!好一个正八品!” 布政使气得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他堂堂正三品的封疆大吏,主政一方,平日里连户部侍郎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如今竟然被一个八品小吏给刁难了! 这不仅是耽误政务,这更是当众打他的脸! 若是不把这个场子找回来,以后他福建布政司的文书在京城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笔墨伺候!” 布政使走到书案前,大手一挥。 “本官要亲自写信给户部清吏司郎中周德安! 我倒要问问他,这户部到底是他周德安说了算,还是他手底下一个八品照磨说了算! 若是他不给本官一个交代,本官就将此事写成奏折,直接递交御前,参他一个纵容下属、阻挠地方政务之罪!” 毛笔在宣纸上奋笔疾书,字字句句透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威胁。 洪武五年五月。 户部清吏司郎中值房。 周德安脸色铁青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面前,放着那封从福建加急送来的书信。 信封已经被拆开,信纸上的内容他看了不下三遍,每看一遍,他觉得自己的血压就往上飙升一截。 福建布政使那毫不客气的斥责和威胁,就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隔着千里之遥抽在他的脸上。 “来人!” 周德安咬着后槽牙,声音仿佛从地狱里挤出来的一般,“去把那个混账东西给我叫来!”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林默推门而入,规规矩矩地走到书案前,长揖到地。 “下官林默,见过周大人。” 周德安抓起桌上的那封信,狠狠地砸在林默的脚下。 “你自己看看!看看你惹的好事!” 周德安指着地上的信,怒不可遏, “这是福建布政使亲自写来的信!正三品的封疆大吏! 信里指名道姓地骂我周德安御下不严,纵容你一个八品小吏阻挠朝廷政务! 林谨之啊林谨之,你不过是个区区八品照磨,竟然能惹得三品大员写信来骂你,你这面子可真是大得能捅破天了!” 林默没有去捡那封信。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如同在报菜名。 “回大人,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又是这句话! 周德安听到这几个字,气得眼前一阵发黑。 这半年来,他听林默说这句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按规矩办事?” 周德安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林默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林默的鼻尖上, “这全天下都知道空印文书是为了方便地方路远核算。 从元朝到如今,百官皆是如此!这叫默契!这叫变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非要抱着一本《大明律》把所有人都往死里得罪吗!” 值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德安粗重的喘息声在屋内回荡。 林默缓缓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暴怒的周德安。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惶恐,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刻板。 “大人说得对。” 林默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下官是死的,规矩也是死的。”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正好。” 周德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林默。 他原本以为自己发这么大的火,搬出三品布政使的施压,能让这个愣头青知道害怕,能让他稍微圆滑一点。 但他错了。 眼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不懂变通,而是铁了心要拉着那本死规矩一起下地狱。 “你……” 周德安指着林默,手指不停地颤抖,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真是块石头!一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周德安彻底放弃了跟这个疯子沟通的打算。 他跌坐回太师椅上,无力地挥了挥手。 “下官确实是。” 林默连反驳都没有反驳,顺理成章地接下了这个评价。 他再次深深一揖。 “若大人没有别的吩咐,下官还要回去核对湖广司刚送来的退账。下官告退。” 说完,林默转身,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出了值房。 留下周德安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地上的那封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回到清吏司的大值房。 角落里的书案上,又堆起了几本新送来的黄册。 陈珪在一旁看着林默安然无恙地回来,忍不住摇了摇头。 “林兄,周郎中没把你扒皮抽筋?” “周大人仁厚,只是教诲了下官几句。”林默木着脸回答。 他坐回破旧的椅子上,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不用看内容,只翻到最后一页。 数字空白,印信鲜红。 林默拿起那支秃底毛笔,蘸饱了墨。 手腕稳如泰山,在空白处写下了那段催命的批注。 “数目空白,印信预盖,违《大明律·户律》。下官实不敢用印放行,原卷退回。” 第15章 下属的怨气 自从林默立下了“空印禁令”,整个清吏司照磨所的运转节奏就被彻底打乱了。 大明朝幅员辽阔,地方官进京核账,本就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以往大家揣着盖了空印的文书,到了户部本衙,书办们只管拿着算盘核对一下损耗数字。 对上了,往空白处一填,照磨闭着眼睛盖个印。 皆大欢喜。 一天时间,少说能处理完十几个州府的账目。 但现在不同了。 所有带着空印的文书,到了林默这里,全被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 这不仅要了地方官的命,也把林默手底下那几个负责整理账册的小吏给折腾得够呛。 照磨所配了三名负责打下手的书办。 其中资历最老的叫孙满堂。 此时,孙书办正和另外两个年轻小吏蹲在值房外面的屋檐下,躲着太阳,满脸的愁云惨雾。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小吏扯着衣领扇风,语气里全是怨念, “以前一天能干完的活,现在倒好。 账册退回去,地方官死活不愿意走,天天在户部大院里跟周郎中扯皮。 咱们这不上不下的,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孙书办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汗巾擦了擦脸。 “你说这林照磨,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另一个小吏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嘟囔, “大家都是为了行个方便。 他倒好,非要抱着那本大明律啃。 这全天下的官都默认的规矩,他一个人能顶得住?” 孙书办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户。 “他不是有毛病,他是太死板。” 孙书办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底层打工人的绝望, “茅坑里的石头,说的就是咱们这位林大人。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地方上的老爷们送礼他不要,周郎中拍桌子他也不怕。 咱们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上司。” 一墙之隔的照磨所内。 林默手里捏着一支秃底毛笔,正在一张废纸上练字。 外面那三个小吏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林默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连握笔的手都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骂得好。 就是要这种效果。 他现在就是户部的一颗毒瘤,一个人见人厌的瘟神。 底下的书办怨声载道,周围的同僚避之不及,地方的官员恨不得吃他的肉。 这说明他的人设立得非常完美。 “若是这怨气能再大一点就好了。” 林默在心里盘算着,“若是能大到连户部尚书都觉得我碍眼,大到他们联名上书,以‘阻挠政务’的罪名把我给革了,那就更美了。” 最好是直接发配。 林默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云南布政司那片山清水秀的土地。 这应天府的夏天太热了,冬天又太冷。 若是能调去云南,就算是个不入流的巡检,他也能活得比现在滋润一万倍。 正想着,孙书办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毫无指望的僵持状态了。 孙书办走到林默的书案前,深深地弯下腰,苦着一张脸开了口。 “林大人,您这样搞,咱们下面的人是真的没法干活了。” 孙书办指了指那堆成山的退账,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 “福建布政司的那几位大人,昨天在院子里都快骂娘了。 这福建的账册被打回去,重新填了数字再盖印送过来,少说要等三个月。 大人,这三个月咱们照磨所干什么啊?” 林默放下手里的毛笔。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满头大汗的孙书办。 脸上依然是那种刻板到没有半点人情味的表情。 “你们可以……擦桌子。”林默一本正经地给出了建议。 孙书办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擦……擦三个月桌子?”孙书办的声音都劈叉了。 林默皱了皱眉,似乎也觉得三个月光擦桌子有些单调。 他环视了一圈狭窄的照磨所,认真地补充道。 “也可以扫地,这库房好久没彻底扫过了,灰尘太大,容易损坏案卷。” 孙书办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死死盯着林默的脸,试图从那张木讷的面孔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 林默的眼神真诚得让人害怕。 “……林大人,您是不是在开玩笑?” 孙书办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艰难地问道。 “我从不开玩笑。” 林默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拿起桌上的一块抹布,递向孙书办的方向。 “要不,现在就开始?” 孙书办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飙升到了头顶。 他猛地倒退了两步,连行礼都忘了,转头就逃出了照磨所。 再跟这个疯子说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抓起桌上的砚台砸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照磨所里出现了一道诡异的风景。 别的司都在热火朝天地算账核对,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而林默手底下的这三个书办,每天除了拿着抹布擦桌子,就是拿着扫帚扫地。 地面的青砖都被他们扫得快包浆了。 这天午后。 陈珪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紫砂壶,溜溜达达地来到了照磨所门外。 他看着正在卖力擦拭门框的孙书办,忍不住凑了过去。 陈珪左右看了看,确认林默不在附近,便压低了声音,偷偷摸摸地问道。 “孙老哥,你们这日子过得,也太憋屈了吧。” 陈珪用下巴指了指值房里面那张空荡荡的书案,语气里满是挑事和八卦。 “你们跟着这位林照磨,成天就在这儿扫地擦灰,前途算是毁了。老实说,你们是不是很恨他?” 孙书办停下手里的抹布,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他的眼底满是打工人的心酸和无奈。 “不敢恨。” 孙书办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人家是正八品的官,咱们只是个不入流的书办,哪敢恨大老爷。就是……” 孙书办顿了顿,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 “就是……想打他。” 陈珪听到这话,一拍大腿,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老哥,你这话算是说到兄弟心坎里去了!我也想!” 陈珪咬牙切齿地附和,“他天天卡着账目,连带着咱们整个清吏司都没好日子过。我做梦都想套他麻袋!” 就在两人同仇敌忾、惺惺相惜的时候。 一个端着粗瓷茶杯的绿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林默刚刚去后院的茶水房打了一杯热开水。 他端着杯子,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正好路过两人身边。 那句话,他听得真真切切。 林默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僵在原地的陈珪和孙书办。 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无可挑剔的木讷。 “你们想打谁?” 陈珪手里的紫砂壶差点直接扔出去。 孙书办更是吓得双腿一软,手里的抹布直接掉在了地上。 两人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在这规矩森严的大明官场,下属妄言要殴打上司,同僚之间密谋套麻袋。 这要是传出去,轻则仗责三十,重则直接发配充军。 “没……没有!” 陈珪的反应极快。他连连摆手,脸上的肥肉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剧烈地抖动着。 他一把拉住孙书办的胳膊,疯狂地使眼色。 “下官……下官在说……打苍蝇!” 陈珪急中生智,指着半空中根本不存在的飞虫。 “对对对!打苍蝇!” 孙书办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捡起地上的抹布,在半空中胡乱地挥舞了两下,做出一副驱赶蚊蝇的模样。 “这天太热了,院子里的苍蝇实在太多了。下官和陈大人正商量着怎么打苍蝇呢!” 林默静静地看着这两人拙劣的表演。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发火。 他只是盯着半空中看了片刻,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确实该打。” 林默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水。 “若是抹布打不着,可以去后院找两把大蒲扇。苍蝇多了,确实烦人。” 说完,林默端着茶杯,迈过门槛,回到了自己那个角落里的书案前。 留下陈珪和孙书办两人站在烈日下,冷汗湿透了后背。 陈珪狠狠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这人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简直像个鬼一样!” 孙书办也是心有余悸,赶紧拿着抹布躲到了游廊的另一头,再也不敢跟陈珪多说半个字。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着常服,坐在御案后。 他的面前,堆放着十几份从通政使司刚刚加急送来的奏折。 这些奏折,无一例外,全部来自天下各承宣布政使司。 浙江、福建、广东、湖广…… 地方大员们的措辞极为激烈。 字字句句都在弹劾户部清吏司照磨林默。 说他死板不化,阻挠政务。 说他故意刁难地方官员,导致各地秋粮税钞核算停滞,严重影响了朝廷的钱粮拨付和地方运转。 甚至有脾气火爆的布政使,直接在折子里请求皇上将此等“误国之臣”革职查办。 太监总管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这半个月来,户部的空印文书被卡得死死的,这已经惹了众怒了。 朱元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折子。 是福建布政使写来的。 老朱冷眼看着那些激愤的文字,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冷峻的笑意。 “好啊。” 朱元璋将折子扔在案头上,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冷笑。 “咱还没发话,这帮人倒是先急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 “空印文书,这帮贪得无厌的狗东西,拿着大明律当擦屁股的纸。 现在终于有人敢跳出来管管了,他们就急得跳脚了?” 第16章 洪武七年 洪武七年,深秋。 应天府的梧桐树叶黄了又落,秋风扫过户部大院的青砖,卷起一阵萧瑟的寒意。 这两三年来,大明朝堂的格局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胡惟庸稳坐右丞相的宝座,中书省的大权几乎全落入他一人之手。 相府门前车水马龙,六部九卿的官员削尖了脑袋想往那个圈子里钻,连带着户部衙门里也成天弥漫着一股攀附结交的浮躁之气。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 清吏司里的主事和照磨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高升去了中书省,有的因为贪墨被亲军都尉府套上麻袋连夜拖走。 唯独那个紧挨着茅厕、光线最暗的角落,仿佛被时间彻底遗忘了。 林默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八品绿袍。 他坐在这张布满划痕的书案后,活生生地把自己熬成了户部清吏司里最资深、也最不可理喻的“奇观”。 桌面上,照例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各省秋粮清册。 林默手里捏着那支不知道换了多少次笔头的破毛笔,翻开一本湖广承宣布政使司送来的账册。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数字空白,印信鲜红。 林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熟练地蘸饱了浓墨,手腕悬空,在空白处写下那段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的批注。 “数目空白,印信预盖,违《大明律·户律》。下官实不敢用印放行,原卷退回。” 盖上自己的私章,随手将账册扔进左手边的“退回”筐里。 动作行云流水,机械且无情。 这两年多来,林默硬是凭着一己之力,把全天下的布政使和地方官折腾得死去活来。 起初的那一年,弹劾林默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使司。 地方大员们在折子里把林默骂得狗血淋头,说他迂腐不化、阻挠地方政务、破坏百年来的官场默契。 甚至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布政使,亲自跑到户部大院里指着林默的鼻子骂娘。 但诡异的是,那些弹劾的折子递到御前,就像是泥牛入海,没了声息。 当今圣上既没有申斥林默,也没有准奏将他革职。 皇上的留中不发,成了林默最大的护身符。 渐渐地,地方官们绝望了。 他们发现这块茅坑里的石头根本砸不碎,偏偏上面还有一层看不见的金光罩着。 总不能真的因为账目入不了库,耽误了朝廷的钱粮拨付,最后自己被皇上砍了脑袋。 于是,从洪武六年开始,地方官们只能捏着鼻子向林默妥协。 空印文书依然在用,但只要是送到清吏司林默案头上的账册,各省随员哪怕是熬红了眼睛、跑断了腿,也得提前把数字核算得清清楚楚,填在空白处,严丝合缝了才敢递过来。 林默成了一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异类。 但久而久之,这种刻板的核账方式,竟然成了户部清吏司里大家无可奈何的“习惯”。 “啪”的一声。 林默盖下今天的第五十个退回印章。 “林兄,你这手劲见长啊。” 一个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珪端着一把崭新的宜兴紫砂壶,溜溜达达地晃了过来。 两年过去,陈珪发福了不少,肚子微微挺起,官服都显得有些紧绷。 他靠在林默的书案边缘,喝了一口热茶,看着那筐被退回的账册,啧啧称奇。 “湖广司的账你也敢退?你不知道湖广布政使是胡丞相的门生吗?” 陈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无奈。 “《大明律》里没写胡丞相门生的账可以免检。”林默头也不抬,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陈珪被噎了一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在这椅上坐了两年,眼睁睁看着林默把整个大明官场得罪了个遍,却依然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 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这林谨之是不是老天爷派来惩罚他们这些户部官员的克星。 “林兄啊,哥哥我是真看不透你。” 陈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凑近了些,眼神里带着试探和不解。 “上个月,中书省那边又提拔了几个郎中和主事,全都是胡丞相点头的。你这资历也算老了,你就不想升官?” “不想。”林默放下毛笔,回答得斩钉截铁。 陈珪不死心,用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那发财呢?随便对几本大账通融一下,哪怕不收胡党的银子,地方上送来的‘炭敬’、‘冰敬’也足够你在应天府买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了。 你就不想发财?” “不想。”林默摇了摇头,顺手端起那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毫无味道的白开水。 陈珪彻底无语了。 他盯着林默那张油盐不进的脸,像看一个怪物。 “不升官,不发财。每天起早贪黑地核算烂账,还得罪全天下的人。” 陈珪摊开双手,“那你到底想什么?” 林默咽下嘴里的温水,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陈珪,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活着。”林默一本正经地吐出两个字。 陈珪愣住了,手里的紫砂壶僵在半空。 过了好半晌,陈珪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鄙夷。 “林谨之啊林谨之,你这人……真是毫无追求。” 林默闻言,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毫无追求? 你懂个屁。 在这随时可能掉脑袋、动辄剥皮实草的洪武朝,能全须全尾地活到永乐元年,去拿那十个亿的奖金。 这是全宇宙最伟大的追求。 “陈兄说得对。”林默重新低下头,拿起那支秃毛笔,“某愚钝,活着就是最大的追求。” 陈珪摇着头站起身,端着茶壶晃晃悠悠地走了。 不远处的后堂门口,郎中周德安背着手站在那里,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周德安这两年老了许多,两鬓斑白,法令纹更深了。 他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林默,眼神极为复杂。 整个户部现在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一拨削尖了脑袋往胡惟庸那里钻,吃拿卡要,狂傲不可一世。 另一拨心惊胆战,每天战战兢兢地算账,生怕哪天被检校抓走。 而林默,则是第三拨。 他仿佛游离于这官场的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他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坚硬、恶臭、谁也不理,但又稳定。 周德安有时候甚至觉得,只要林默还坐在这个角落里退账本,这户部的天就塌不下来。 “奇葩,真是个绝世奇葩。”周德安喃喃自语了一句,转身回了后堂。 林默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继续机械地批注着空印文书。 看似风平浪静的日子,不仅没有让他放松警惕,反而让他的神经越绷越紧。 因为他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洪武七年了。 历史的车轮正在疯狂加速。 胡党的贪婪正在以几何倍数膨胀,地方官员对空印被打回的怨气也在不断积压。 这是一座正在沸腾的火山,只差最后一个火星就会彻底喷发。 第17章 砍头能商量吗 林默面前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崭新的黄册。 封皮上写着:洪武七年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秋粮折耗总册。 林默盯着这本账册,破天荒地在心里给福建布政司竖了个大拇指。 两年前,也就是洪武五年春,他一举将包括福建在内的十几个省份的空印文书全部打了回去。 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各省封疆大吏甚至上疏弹劾他。 但老朱留中不发,硬生生把这规矩给坐实了。 如今两年过去,地方官们终于学乖了。 这本福建送来的秋粮账册,最后一页的布政使大印上方,端端正正、清清楚楚地填满了核算好的数字。 再也没有一张空印。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 林默拿起那把缺了算珠的旧算盘,熟练地开始拨动。 他一边看前面的分录,一边汇总。 算到最后一页时,林默拨弄算珠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把前面的分项重新看了一遍。 应征秋粮二十五万石。 途经山路水路,水脚、鼠耗、漂没共计三万石。 按照正常的小学算术,实收应该填二十二万石。 但最后一页,白纸黑字、盖着鲜红三品大印的实收栏里,赫然写着:二十万石。 整整少了两万石! 凭空蒸发了! 林默看着那两万石的亏空,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福建的官员确实学乖了,不盖空印了,填了实数。 但他们把户部这套上下其手的“潜规则”也一并填了上去! 这少掉的两万石,就是留给各级押粮官、巡按御史以及户部负责对接的主事们的“冰敬”和“炭敬”。 他们以为只要盖了印填了数字,照磨所就会像以前一样闭眼签字放行。 “这帮人是真的不怕死啊。” 林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万石粮食,在这个饥荒频发的年代,足够养活两万大军大半个月。 这账他要是签了字盖了印,以后空印案或者郭桓案爆发,亲军都尉府来查户部底账,他这颗脑袋都不够老朱砍两刀的。 没有任何犹豫。 林默拿起那支秃底毛笔,蘸饱了浓墨。 在账册的空白处,毫不留情地写下批注: “应征二十五万,耗损三万,实收应为二十二万。账面仅录二十万,亏空两万石去向不明。 下官愚钝算不明白,原卷退回,请重核。” 盖上八品照磨的私章。 然后随手将这本厚厚的黄册扔到了左手边的“退回”筐里。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半个时辰后。 户部清吏司郎中,周德安的值房。 “砰!” 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红木书案上,震得桌上的茶盏直接翻倒,茶水流了一桌。 “周郎中!你们清吏司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一名穿着正三品云雁补子官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站在桌前,怒目圆睁。 正是此次亲自进京述职的福建布政使。 周德安吓得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赶紧拿袖子去擦桌上的茶水,连声赔笑。 “布政使大人息怒!您这是从何说起啊?” “从何说起?” 福建布政使气得胡子都在抖,一把将一本被打回的账册砸在周德安怀里。 “两年前,你们那个什么狗屁照磨,说本官的文书数字空白,不合规矩,硬生生把折子打了回去。 好!本官认了!本官按大明律办事! 今年,本官亲自押解秋粮进京,连夜让人把数字核算得清清楚楚填上去,印也盖得结结实实。 结果呢? 刚才通政司的人又把账册给我退回来了!” 布政使指着周德安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这户部的规矩,历来都是实收打个折头,大家彼此行个方便。 怎么到了你这清吏司,就偏偏过不去了?你是在故意针对我福建布政司吗!” 周德安低头一看手里那本账册上的批注,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林谨之!又是这个活爹! 这三年里,周德安被林默退回来的账册折磨得快要折寿了。 但他偏偏拿这个油盐不进的木头毫无办法。 “大人!您消消气!” 周德安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换上了一副比布政使还要委屈的表情, “您可是误会下官了!借下官十个胆子,下官也不敢针对您啊! 实在是……下官管不了那个林默啊!” “你堂堂正五品郎中,管不了一个正八品照磨?”布政使气极反笑。 “大人明鉴!那林默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周德安顺水推舟,直接把皮球踢得干干净净, “他退账,连户部尚书大人的面子都不给。 大人您若是不信,下官带您亲自去看看。 您是正三品的封疆大吏,您亲自跟他说,他总该卖您个面子吧?” 布政使冷哼一声,一甩宽大的袖袍。 “带路!本官今日倒要看看,这生了三头六臂的林照磨,到底是何方神圣!” 清吏司大值房。 角落里。 林默正低着头,整理着被退账册的名录。 突然,大片的光线被挡住了。 林默抬头一看。 一个身形魁梧、宛如一座铁塔般的男人,站在了他的书案前。 男人穿着正三品的官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周德安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布政使身后,不停地给林默使眼色,那意思是: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扛。 “你就是林默?” 布政使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瘦弱得像根竹竿的小官,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威压。 林默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下官清吏司照磨林默,见过布政使大人。” “免了。” 布政使大手一挥,将那本账册“啪”地一声摔在林默面前的桌面上。 “林照磨,本官问你,这账册,为何要退?” 林默低着头,指了指账册。 “回大人,这账目上少了整整两万石粮食,去向不明。下官愚钝,不敢盖印放行。” 布政使眯起眼睛,一股封疆大吏的威严轰然压下。 “林照磨,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退,本官要损失多少?” 布政使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值房里滚过, “这两万石的账面亏空,本官要派人重新核算、重新在地方上调拨凑齐,甚至还要重新安排车马运输! 这中间耽误的人力物力,你一个八品小官,担待得起吗!” 布政使本以为这番雷霆之怒,足以让一个底层小吏吓得双腿发软、跪地求饶。 但林默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下官不知道。”林默干巴巴地回答。 布政使愣住了,他那满肚子的火气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不知道?那你凭什么退!”布政使怒吼道。 “因为账目不对。” 林默的回答简洁明了,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账目不对可以商量!” 布政使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林默的眼睛,压低了声音, “这天下各省的秋粮账目,哪有十全十美的?少个一两万石,这是百年来的惯例! 大家各退一步,你高抬贵手盖个印,本官承你这个情。 这难道不好吗!” 值房里其他的官员和书办早就吓得不敢出声了,连周德安都往后缩了缩。 堂堂三品大员拉下脸来跟你“商量”,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所有人都觉得,林默这次绝对要顺坡下驴了。 但林默只是抬起头。 他用那种清澈、愚蠢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刻板眼神,直视着这位封疆大吏。 “大人。”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语速极慢, “商量了,日后皇上查下来砍头的时候……跟皇上商量吗?” 这几个字一出。 整个值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布政使撑在桌面上的双手猛地一抖。 他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在听到“砍头”和“皇上”这两个词的瞬间,刷地一下失去了血色。 他死死地瞪着林默,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跟皇上商量? 那个坐在奉天殿里、杀起贪官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洪武大帝,你敢去跟他商量砍头的事? 这句话简直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直直地捅进了布政使的心窝子里,把那些所谓官场惯例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你……你……” 布政使指着林默,手指抖得像是在风中风中凌乱的枯树枝。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再多待一刻,心脏病都要犯了。 “好!好一个林谨之!” 布政使猛地一拂袖子,连那本账册都不要了,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因为气得发昏,还险些绊了一跤。 周德安看着布政使狼狈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像根木头一样的林默。 他叹了口气,连句骂人的话都懒得说了,转身回了后堂。 值房里恢复了那种压抑的安静。 陈珪端着紫砂壶,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贴着墙根溜到了林默身边。 他探头探脑地看着林默,眼底全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林兄……你真是要命啊。” 陈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绝望,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是谁?福建布政使!正三品的大员!你又得罪了一个封疆大吏!” 林默坐回破旧的椅子上,重新拿起算盘。 “得罪就得罪吧。” 林默一边拨动算珠,一边无所谓地说道,“反正他也不认识我,我也就是个干活的。” 陈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一把按住林默拨算盘的手。 “他不认识你?他以前是不认识你!” 陈珪急得直跳脚,“但他今天专门来京城找你!他专门站在你面前看了你一炷香的时间! 林谨之,他不仅认识你了,他还把你这张脸死死地刻在脑子里了!” 林默拨动算珠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算盘发出一声沉闷的杂音。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陈珪。 脑子里回放着刚才那位三品大佬站在自己面前,怒火冲天地质问自己的画面。 一个三品大员,跨越千里,就为了记住一个八品照磨的脸。 “……那完了。” 第18章 江西的空印案 “出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杂役那破了音的尖叫声,穿透了风雪,直接砸进了清吏司的值房。 满屋子的算盘声瞬间断档。 周德安原本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听到这声凄厉的叫喊,猛地睁开眼,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一把夺过那份邸报。 只扫了开头两行,这位正五品郎中的双腿便剧烈地打起摆子,整个人像是一滩软泥般往后倒去。 若不是旁边的两个主事眼疾手快将他架住,周德安非得当场摔个头破血流不可。 “大人!出了何事?”几个官员围拢过来,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周德安推开搀扶的人,举着邸报的手抖得像是在风中凌乱的枯树枝,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江西袁州府……有个知县贪墨库粮,亲军都尉府的暗探奉旨去查账。” 周德安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那知县百般狡辩不肯认罪,检校便拿着他造的册子,去江西布政使司对账。” 值房内的官员们屏住呼吸,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对,对出了塌天大祸!” 周德安的双眼布满红血丝,扫视着满屋子的下属, “江西布政司留档的账册上,确实盖着布政使的大印。 可是那些查账的都是些什么活阎王?他们一眼就看出了端倪,那账本上的印泥是旧的,可填写的数字墨迹却是新的!” “那些填上去的数目,全是拿着盖了印的空白文书,事后现补上去的!” 这句话一出,整个清吏司值房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人敢动弹。 所有人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骇人的青紫色。 空印。 这个在大明官场上下心照不宣、被百官视为“方便办事”的潜规则,这个他们户部每天都在接触的老规矩。 在今天,彻底炸了。 “皇上发了雷霆之怒。” 周德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江西布政使当场被摘了顶戴,打入死牢! 布政司上下几十名经手官员,连同那个知县,全部就地正法,人头落地!”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毛笔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闷响像是一记丧钟,敲碎了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 江西布政司用了空印,被杀得人头滚滚。 那户部呢? 作为天下钱粮的总汇之处,作为接收各省空印账本的大本营,这屋里的每一个主事、每一个照磨,谁的手里没有那些填了数字的空印文书? “快!快去查底账!” 周德安猛地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极度凄厉的尖叫, “把这几年各省交上来的、存了档的空印账本全给我翻出来! 趁着亲军都尉府还没围户部,想办法补救!快啊!” 整个清吏司瞬间陷入了极度的疯狂。 几十个平日里自诩斯文的官员,此刻像是被火烧了尾巴的野狗,疯狂地扑向四周的巨大书架。 翻箱倒柜的声音、惊恐的哭喊声、书页被粗暴撕裂的声响混杂在一起。 大院里简直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 有人试图用炭灰去抹平新旧墨迹的色差,有人甚至想着干脆把账册塞进火盆里烧掉,却又怕拿不出账本死得更快。 在这鸡飞狗跳、犹如末日降临的混乱中。 有一个角落,却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林默依然端坐在那个紧挨着茅厕的书案后。 他面前的桌面干干净净,没有堆积如山的烂账,更没有翻找出来的空印文书。 林默端起那个缺口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白开水。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块石头的“苟命战术”终于熬到了收获的季节。 陈珪看着林默那干干净净的桌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兄……”陈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语气里透着一种看着妖孽般的惊恐,“你这两年,拼了老命地把所有空印文书打回去,不惜得罪全天下的封疆大吏……” 陈珪倒吸了一口凉气:“林兄,你早就知道会出事?” 林默放下茶碗,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满脸鼻涕泪水的陈珪。 “不知道。”林默干巴巴地回答。 “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死活不让用空印!”陈珪急得直跳脚。 “因为不合规矩。”林默的语速极慢,一字一顿。 陈珪张着嘴,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死死盯着林默那张油盐不进的脸,看了足足好一会儿,然后颓然地摇着头。 “林谨之啊林谨之,你这不叫怕死,你这叫有先见之明!” 陈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还好我是个负责检校誊抄的跑腿,不碰这些盖印的数字,不然我也得吓死。” 林默看着他,反问了一句:“你又不碰账,你怕什么?” 陈珪的五官瞬间拧在了一起,压低声音吼道: “我怕你连累我啊!咱俩坐得近!锦衣卫来抓人,冲进这角落一看咱俩是邻居,顺手把我一起带走怎么办?” 林默沉默了片刻。 他指了指旁边那块空地,语气依然是那种没有波澜的平板: “……那你去把桌子挪远点。” 陈珪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指着林默的鼻子,气得手都在发抖。 “林谨之!你这人真没良心!我是在关心你!” “我不需要关心。”林默默默地把面前的一本黄册摆正,“我需要安静。” 陈珪气呼呼地一拂袖子,转身就走。 但刚走出没两步,他又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磨磨蹭蹭地退了回来。 他扒着桌角,脸色发白地看着林默,声音都在发颤: “林兄,你说……皇上会不会查到我头上?我虽然不碰数字,但我给各司送过那些空印文书啊。” 林默看着陈珪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认真地想了想。 “你只是跑腿,又不是主印。大明律追责,皇上杀的是经手数字、盖章画押的人。” 林默陈述着最基本的法理,“你最多挨顿板子。” 陈珪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咽了一口唾沫: “……你这话是安慰我吗?” “我是在说事实。” 陈珪快哭了:“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副稍微温和一点的表情。 “你不会有事的。” 陈珪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这就对了嘛,这还差不多。” 林默看着他,停顿了一下,本着严谨的态度,又补充了三个字: “……大概率。” “你大爷的!” 陈珪彻底崩溃了。 他一脚踹在自己的椅子上,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值房的另一头。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跟这个木头人说话了,这人说话不仅噎人,还专门往人的心窝子里捅刀子。 林默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那个粗瓷茶碗。 他知道,陈珪不会有事。 但这值房里那些正在疯狂做旧账本的官员,大部分都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空印案的屠刀已经高高举起。 朱元璋的耐性耗尽,这场清洗一旦开始,就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求饶而停止。 第19章 户部的“先知” 江西空印案的余波如同悬在应天府上空的一把铡刀,迟迟没有落下,却把底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户部衙门里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热闹寒暄的景象。 主事们走路都贴着墙根,书办们连打算盘都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 亲军都尉府的缇骑隔三差五就会在街口转悠,户部已经有两位郎中和七八个主事被“请”去喝茶,再也没有回来。 这天午时。 户部饭堂。 林默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在打饭的窗口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汤面,连一滴肉油都没让伙夫加。 他捧着面碗,习惯性地走向饭堂最角落那个漏风的位置。 但他刚走出没两步,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坐在过道两旁、以前看到他都要出言讥讽两句的几名六品主事,竟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林大人!您坐这儿!” 一名胖主事满脸堆笑,主动用自己的袖子把旁边一条干净的长凳擦了又擦,热情得让人毛骨悚然。 另一名主事更是端着一盘切好的卤肉,直接凑到了林默的面前。 “林照磨整日操劳,这素面怎么能吃得饱?来来来,这盘肉算本官请你的,多补补身子。” 林默端着面碗的手微微往后一缩,避开了那盘散发着肉香的卤肉。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受宠若惊,只有一如既往的木讷。 “多谢大人美意。” 林默的语速很慢,“下官脾胃虚寒,吃肉容易积食。这素面挺好。” 说完,他绕过那几个尴尬的主事,径直走到那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面条。 饭堂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看见没?油盐不进。” “废话,人家现在可是咱们户部的活祖宗。你那盘卤肉也拿得出手?” “这林谨之……怕是早就听到了什么风声吧? 你们想啊,这两年他死活不肯在空印文书上盖章,把全天下的布政使都得罪光了。当时咱们都当他是疯子。” 一名主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看来,人家那是早就知道皇上要查空印!人家这叫未卜先知!” “这小子上面肯定有人!说不定就是皇上安插在咱们户部的暗探!” 各种离谱的猜测在饭堂里蔓延。 大家不再嘲笑林默是个木头人,而是暗中给他起了一个新绰号——“先知”。 林默一边吃面,一边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议论,心里毫无波澜。 暗探?先知? 在这吃人的洪武朝,名声越响死得越快。 他现在只想吃完这碗面,然后回去继续当他的隐形人。 “林兄!林大先知!” 一个油滑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陈珪端着饭碗,像个肉球一样挤到了林默的对面坐下。 自从上次在值房里被林默的“未卜先知”震惊后,陈珪现在对林默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默没有搭理他,继续挑着碗里的面条。 “林兄,你现在可是咱们户部的红人了。” 陈珪凑近了一些,两只绿豆眼四下乱瞟,压低声音说道, “山东司的崔主事,你还记得吧?就是当年因为你退账,在值房里指着鼻子骂你的那个。” 林默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崔岩,山东司的主事,当初为了两万石亏空的账本,差点没把他的书案给掀了。 “崔主事怎么了?”林默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他现在慌了神了!” 陈珪有些幸灾乐祸, “江西案一出,皇上查空印查得这么严。崔主事手里压着好几本去年没做平的陈年旧账,上面也都是盖了空印后补填的数字。 他怕亲军都尉府的人查到他头上,昨晚连夜让人来找我,说想请你喝顿花酒,探探风声。” 林默低下头,继续吃面。 “我滴酒不沾。” “哎呀,不喝酒喝茶也行啊!” 陈珪急了,身体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到了最低, “崔主事透了底。只要林兄肯高抬贵手,在他那几本陈年旧账上补个照磨印,把去年的账面抹平。 他愿意私下里给你封这个数!” 陈珪伸出两根食指,交叉比画了一个“十”字。 “十两银子!那可是白花花的十两雪花银啊!够在城外买两亩上好的水田了!” 林默咽下嘴里的面条,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直视着陈珪因为贪婪而发亮的双眼。 “陈兄。” 林默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替人传这种话,不怕挨板子?” 陈珪脸上的笑容一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我就是个传话的。这不看在十两银子的份上,替他问一嘴嘛。” “江西布政使司刚刚杀了一批人,连三品布政使都进了死牢。” 林默用粗糙的袖口擦了擦嘴角, “崔主事的账册有没有问题,你心里没数?” 陈珪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有问题,户部的账有几本是干净的? “我就是觉得……十两银子确实不少……”陈珪还在小声嘟囔。 “我的脑袋,比十两银子多。” 林默端起空碗,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珪,眼神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刻板。 “陈兄回去转告崔大人。某是个死心眼,以前不签的账,现在不签,现在不签的账,以后也绝不签。 他若是再让人来传这种话,下官就只能带着他的账本,去通政使司敲登闻鼓了。” 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留半点余地。 陈珪吓得浑身一哆嗦,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敲登闻鼓?那可是要把事情直接捅到御前去的! 这个疯子!给钱不要,连命都不想要了吗! “我……我再也不传了!你权当我今日没来过!” 陈珪端起饭碗,像躲避瘟神一样,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林默的视线。 看着陈珪狼狈的背影,林默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十两银子买我九族? 这帮贪官不仅心黑,而且抠门到了极点。 接下来的几天,户部里这种套近乎、递话头的事情层出不穷。 有人私下里塞银票,有人搬出某位侍郎大人的名头施压,还有人拐弯抹角地想从林默嘴里打听宫里的风声。 林默的应对策略简单粗暴。 所有来套近乎的人,他一律用“下官愚钝,听不懂大人所言”挡回去。 所有来打听消息的人,他一律用“下官不知,下官整日在库房核账,未曾听闻”回答。 所有想请他吃饭喝酒的人,他一律用“下官肠胃不适,滴酒不沾”无情拒绝。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开出什么条件。 林默就像一座没有门窗的铁塔,让人无从下手。 几天下来,户部的官员们终于绝望了。 大家彻底认清了一个现实:这个林谨之,根本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他就是一个油盐不进、毫无乐趣的死心眼! 这种人,你给他送钱他不收,你请他吃饭他不去,你威胁他他搬大明律。 渐渐地,来骚扰林默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彻底绝迹。 他再次赢得了自己想要的安宁。 午后。 清吏司,最深处那个紧挨着茅厕的值房角落。 阳光顺着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上。 林默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翻开了一本刚刚由通政司转递过来的新账册。 封皮上写着:洪武八年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春粮折耗清册。 看到“福建”两个字,林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去年的秋粮账,福建布政使亲自跑到户部来拍桌子,最后被他一句“跟皇上商量砍头”给硬生生怼了回去。 不知道今年这位三品大员,学乖了没有。 林默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那方鲜红的布政使大印上。 大印的正上方,原本历年来都是空白的数字核算栏里。 此刻,用工整、黑白分明的馆阁体,清清楚楚地填满了所有核算后的实收数字。 严丝合缝,没有半点涂改的痕迹。 没有空印。 连路途的鼠耗和水脚,都按照最严格的大明律制,折算得清清楚楚,没有多报一斤一两。 看来,江西案那几百颗滚落的人头,彻底把这位强横的福建布政使给吓着了。 屠刀之下,皆是规矩。 林默看着这本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账册,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成就感。 他拿起那支秃底的毛笔,蘸饱了墨。 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稳稳地写下四个字: “核对无误。” 盖上正八品户部照磨的私章。 做完这一切,林默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他走到书案后方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柜前,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脆响。 铁柜的门被拉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这两年来,暗中抄录的所有问题账目的副本。 那是他的保命符,也是悬在户部贪官头顶的催命符。 林默将这本合规的福建账册原件放在桌上准备入库,然后将一份简单的核对摘要放进铁柜里。 重新推上铁门。 挂上铜锁。 “咔哒”。 清脆的落锁声在安静的值房角落里回荡,仿佛把所有的危险和试探,都死死地锁在了那扇铁门之外。 第20章 空印案爆发 洪武八年末。 应天府的寒冬格外刺骨,连下着几天的大雪将京城裹成一片惨白。 一场蓄力已久的政治风暴,终于彻底掀开了帷幕。 朱元璋突然下旨,命亲军都尉府与御史台联手,查封户部及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的所有钱粮账册。 逐笔核查,不得有误。 这一查,查出了塌天大祸。 全国各地大量呈报进京的账册,竟然普遍存在使用“空印”的现象。 印章在地方上早已盖好,数字却是空白,事后到了京城才临时补填。 这种视大明律法如无物的做法,彻底点燃了朱元璋的狂怒。 奉天殿内,朱元璋将那些空印账册狠狠砸在地上。 “朕的钱粮,岂容尔等如此欺瞒!” 雷霆之怒下,无人能够幸免。 洪武九年正月。 正式的诏书下达。 主印官员一律处死。佐贰官杖打一百,流放三千里。知情不报者同罪。 全国十三布政司,上百个府县,数千名官员被牵连其中。 作为接收账册总汇的户部,自然成为了重灾区。 从照磨到主事,再到各司郎中,抓了一大片。 某日清晨。 林默像往常一样,准时跨进户部清吏司的大门。 他刚走到自己的书案前,还没来得及坐下。 户部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沉重的大门被暴力推开。大批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校尉涌入大院。 领头的,正是当年在太常寺抓捕王景的那个刀疤脸百户。 “奉旨捉拿空印案要犯!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动!” 刀疤脸的声音如同炸雷,在院子里回荡。 户部瞬间陷入极度的混乱。 校尉们拿着名册,如狼似虎地开始抓人。 山东司的崔主事正准备喝茶,被两名校尉一把按倒在地,茶水洒了一身。 福建司的李主事试图从后窗翻出去,被一名校尉用刀背狠狠砸在后背上,当场栽倒。 河南司的王员外郎吓得双腿发软,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流下,当场失禁。 有人瘫在地上哭喊冤枉,有人吓得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们,此刻全成了待宰的羔羊。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 林默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桌面上,没有散乱的纸张,只有整整齐齐的文具。 刀疤脸百户提着绣春刀,大步走进清吏司值房。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视,最后停留在林默身上。 刀疤脸走到书案前,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八品绿袍的小官。 “你就是林默?”刀疤脸的声音低沉,“当年太常寺那个擦编钟的?” “下官正是。”林默微微低头,语气平稳。 “你的账目呢?”刀疤脸冷声问道。 林默站起身,走到后方的铁柜前。 掏出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打开柜门。 铁柜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本账册。按年份、省份分门别类。 每一本都附有完整的核对凭证和退回签呈。 刀疤脸走上前,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上面的数字清晰准确,没有涂改痕迹。 更没有任何预盖的空印。 笔笔可查,严丝合缝。 刀疤脸沉默了片刻。他把账册放回原位,眼神复杂地看着林默。 “你倒是提前准备好了。” “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林默面无表情。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屋内。 “那个……检校陈珪是谁?” 缩在角落书案底下的陈珪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哆哆嗦嗦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连站都站不稳。 “下、下官就是陈珪。” 陈珪的声音抖得像是在寒风中受冻的树叶。 刀疤脸盯着他。“你经手过空印文书没有?” 陈珪吓得直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下官冤枉!下官只负责检查印章真伪和公文格式。下官从来不碰数字啊!” 刀疤脸没有表态,而是转头看向林默。 林默点了点头,如实回答:“陈检校确实不负责账目核对。他的职责与空印数字无关。” 刀疤脸收回目光。拿起毛笔,在名册上陈珪的名字上划了一笔。 “行了,没你的事。” 刀疤脸收起名册,冷声警告,“以后少往那些账房跟前凑。” 陈珪如蒙大赦。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差点给刀疤脸磕头。 缇骑押解着犯人如潮水般退去。 户部大院空了一大半。 往日里喧闹的值房,此刻冷冷清清,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寒意。 陈珪坐在地上喘了半天粗气,挣扎着爬起来,瘫倒在自己的椅子上。 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林兄……吓死我了。”陈珪大口呼吸着。 林默重新坐下,整理着桌面的笔墨。“你没事。” 陈珪抹了一把冷汗。 “万一他们刚才把我当同党抓走呢?诏狱那种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 “你是检校,不碰数字。大明律法上不追究。”林默语气平稳。 陈珪气得直拍大腿。“那你怎么不早说!你当时只说我大概率不会有事!” 林默看着他,眼神认真。 “我是说过。”林默语气不变,“但我从不把话说死。” 陈珪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男人。 想起这两年多来,林默每天顶着全户部的骂名,死磕规矩的模样。 “林兄。”陈珪叹了一口长气,“你这人,天天这么活着,不累吗?” 林默停下手中的动作。 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冬日天空。 “累。”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但人还活着。” 陈珪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不觉得累、只贪图方便的人,现在全都被套上枷锁了。 傍晚散衙。 林默锁好铁柜的大门。拔出黄铜钥匙。 他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心里没有任何同情。 那些被抓走的人,不是不知道空印违法。 他们只是心存侥幸。 在这个时代,心存侥幸的代价就是生命。 第21章 朱元璋的深夜翻阅 洪武九年春。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深夜。 更鼓敲过了三更,暖阁里依然灯火通明。 巨大的御案上,堆放着从户部和全国十三承宣布政使司收缴上来的数百本账册。 这些账册叠得像一座座小山,几乎把朱元璋那魁梧的身躯挡在了后面。 朱元璋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 他翻开一本湖广的秋粮清册。 目光在页面上扫过,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只有红彤彤的布政使大印,上面实收粮款的数字栏里,干干净净,一笔未落。 “啪!” 朱元璋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 他又抓起一本河南的税钞账本。 翻开一看,前面写的应征数字和后面入库的数字,前后矛盾,中间差了整整三万贯,连个掩饰的借口都没有写,就那么大喇喇地敞在纸面上。 “哗啦!” 这本账册也被粗暴地扫落。 一本接着一本。 错的、假的、空白的、前后数字打架的。 整个天下钱粮的根本,在这个大明帝国的权力中枢里,变成了一场荒诞不经的笑话。 “这帮蛀虫!”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让人肝胆俱裂的暴戾, “朕的江山,朕的天下,被他们啃成了筛子!他们当朕是瞎子,当朕是聋子,合起伙来把朕当猴耍!” 太监总管跪在御案旁侧,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暖阁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朱元璋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朱元璋伸手,抓向下一摞账册。 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本用牛皮纸重新装订过的账册。 封面上,用极为工整、没有丝毫连笔的楷书写着四个字:“照磨林默谨呈”。 朱元璋的目光顿了一下。 林默。 那个太常寺来的木头。 那个为了五钱银子跑去要求写失物招领的九品小官。 朱元璋把那本账册拿了过来。 翻开第一页。 这是洪武四年江西布政司的秋粮账目。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本账册上,不仅没有空印,甚至没有一丝涂改的痕迹。 征收数、途中的各项运输损耗、最终的入库数,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严丝合缝。 更让朱元璋惊讶的是,在账册的夹页里,还附有一份详尽的原始凭证摘要。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各州县上报的基础数字,以及林默用红笔批注的核算过程。 没有丝毫隐瞒,没有半点含糊。 朱元璋继续往后翻。 洪武四年福建司春粮账。 洪武五年山东司盐课账。 洪武五年河南司折色账。 …… 一本接着一本。 一直翻到洪武八年的账册。 整整五年时间,几百上千笔复杂的钱粮进出。 在林默经手的这些卷宗里,无一错漏,无一空印。 每一本遇到数字不对、试图蒙混过关的假账,都在最后一页附上了那张言辞刻板、死守规矩的退回签呈。 “数目空白,印信预盖,违《大明律·户律》。下官实不敢用印放行,原卷退回。” 这句批注,在每一本被打回的烂账上反复出现,就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铁闸,死死地挡住了那些试图侵吞国库的贪婪黑手。 暖阁里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朱元璋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发火。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御案前,借着摇曳的烛光,把林默整理的这五年账册,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 整整看了一个时辰。 当翻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 朱元璋将身体重重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眼底那股狂暴的杀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满朝文武,各省封疆大吏。” 朱元璋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 “百官都在欺朕,都在骗朕。都在为自己找方便,找油水。 唯有这个林谨之,一个芝麻官。 他死死地抱着那本大明律,硬扛着全天下人的口水,守着朕定下的规矩。” 太监总管跪在地上,听到这话,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这个林默。” 朱元璋没有看太监总管,只是随口问道, “是不是当年在太常寺那个?” “回陛下,正是。” 太监总管赶紧接话,语气恭顺,“先农坛祭典时,太常寺卿吓得忘了词,也是他稳稳当当接上的唱词,保全了皇家颜面。” 朱元璋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胡惟庸派人去拉拢他,送了他五十两银子。”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他不仅没收,还说那钱有毒。” “陛下英明。”太监总管赶紧附和。 “他调到户部这几年,把各省送来的空印账目全退了回去。”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宁可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宁可被三品布政使指着鼻子骂,也死活不肯在那上面签一个字。” “陛下神机妙算。”太监总管继续拍马屁。 朱元璋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他偏过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斜睨着太监总管,眼神冷得像冰。 “你能不能换个词?” 太监总管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脑子里飞速运转,结结巴巴地憋出了一句: “……陛下说得对。” “……滚。” 朱元璋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太监总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了暖阁的最边缘,缩成一团再也不敢出声。 朱元璋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林默的那本账册。 他再次翻到最后一页。 在那个鲜红的照磨私章旁边,他看到了一行小字。 这是林默在某一次退回账册时,面对地方官的逼问,写在边角上的自我辩解。 “下官愚钝,唯按律法行事。账目有疑,不敢擅签。” 朱元璋盯着“愚钝”这两个字,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随后,老朱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愚钝?” 朱元璋将账册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满朝的聪明人,全都被朕送进了大牢,等着秋后问斩。 你为了苟全性命,死守规矩,得罪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得罪朕。 你这哪里是愚钝,朕看你,是大智若愚。” 在朱元璋的眼里,林默那所有的抠门、胆小、木讷、怯场,在此刻都有了最完美的解释。 这是一个真正看透了洪武朝生存本质的纯臣。 他不结交权贵,是因为他知道皇权不可侵犯。 他不通融账目,是因为他知道规矩才是底线。 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把自己孤立在整个官僚集团之外,只为了向皇帝证明他的忠诚和干净。 “好,很好。”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御案的最左侧。 那里放着一摞空白的吏部调令,上面已经预先盖好了皇帝的玉玺。 朱元璋拿起一支崭新的毛笔,饱蘸浓墨。 他略一沉吟,提笔在调令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笔走龙蛇,杀气腾腾,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皇权意志。 写完之后,朱元璋将毛笔掷入笔洗中。 “回来。”朱元璋冲着角落里喊了一声。 太监总管赶紧倒着小碎步跑了回来,重新跪在御案前。 “传旨吏部。” 朱元璋指着那份刚刚写好的调令,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空印案结案后。太常寺出身的那个林默,不用在底下做照磨了。 升户部郎中,掌清吏司。” 太监总管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户部郎中? 掌管一整个清吏司的实权官职? “陛下……” 太监总管咽了一口唾沫,大着胆子提醒了一句, “那林默,如今只是个正八品的照磨啊。 户部郎中可是正五品!这中间差了整整六个品级。 连升数级,这恐怕不合吏部的规矩……” 朱元璋低下头,冰冷的目光刺在太监总管的脸上。 “规矩?” 朱元璋冷笑一声。 “这大明朝的规矩,是咱定的。 咱现在把那些不守规矩的贪官全杀了。 这户部上上下下,空出了大半的位置! 这池子水太脏了,朕需要一块干净的、又臭又硬的石头,去镇住那个深渊。” 朱元璋大手一挥,将那份调令扔在太监总管的面前。 “咱说升,就升!” 太监总管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他双手颤抖着捡起那份盖着玉玺的调令,高高举过头顶。 “奴婢遵旨!” 第22章 户部的废墟 空印案的屠刀足足砍了三个月,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绝望。 尚书大人被摘了乌纱帽,褫夺官职。 两位侍郎直接被押赴市曹处斩。 至于各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照磨,更是被亲军都尉府的缇骑像抓猪狗一样抓走了一大半。 囚车在户部门口排成了长龙,日夜不息地往诏狱里拉人。 曾经算盘声震天、人满为患的清吏司大值房,此刻空空荡荡。 走廊上听不到任何人声,只有穿堂风刮过的呜咽声。 在这片废墟中,只剩下极少数的幸存者。 林默便是其中之一。 他不仅是活下来的官员中品级最低的,也是手里账目最干净、最无懈可击的。 可一纸盖着玉玺的圣旨下达,没有走吏部的繁琐流程,直接砸在了林默的头上。 临时任命:正八品照磨林默,擢升为清吏司代理郎中。 这是皇上的恩典吗? 林默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恩典,这是老朱让他来给这座坟墓收尸。 工作量在一天之内暴增了十倍不止。 以前林默只需要核对他自己负责的那几个省份的烂账。 现在,整个户部清吏司根本没人干活。 所有十三承宣布政使司的底账、重新发回核算的清单、需要重新建立的黄册档案,如同一座座大山般全堆在了他的桌子上。 林默已经连续半个月,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了。 他的双眼熬得通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得快要抽筋,指腹被木制算珠磨出了血泡,挑破了之后只能用撕下来的破布随便缠一下,继续飞快地算。 “啪啪啪啪——” 空旷的大值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算盘声在凄厉地回荡。 陈珪端着一摞新整理好的卷宗,脚步虚浮地走了过来。 他运气极好,因为是个只负责检校誊抄、不碰核算数字的跑腿小官,在大清洗中奇迹般地保住了一命。 看着偌大的衙门实在缺人,陈珪主动留下来给林默打下手。 虽然他依然坚守着“不碰数字”的底线,但可以帮忙整理文书、抄写目录、归档分类。 陈珪把卷宗放在桌上,看着林默那双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的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兄……不对,林大人。” 陈珪咽了口唾沫,“您歇会儿吧,您这样没日没夜地干,会猝死的。” 林默头都没抬,手里的毛笔飞快地在一本账册上勾画。 “猝死也比砍头好。”林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陈珪眼角抽搐了一下:“你就不能换个比喻?” “我可没时间想比喻。” 林默随手将批注完的账册扔到一旁,翻开下一本,“把浙江司的底本给我拿过来。” 就在两人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 大门外,传来了一阵拖沓、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鹭鸶补子官服、身形佝偻的老者,跨过了清吏司高高的门槛。 是周德安。 他在诏狱里被关了整整半个月。 本以为必死无疑,但锦衣卫在查抄清吏司底账时发现,过去几年里,凡是带着空印来的账册,清吏司竟然留有大量拒签退回的铁证。 林默那句雷打不动的“数目空白,印信预盖,实不敢用”,竟然成了整个清吏司唯一的护身符。 因为这层拒签的记录,老朱认定清吏司主官“未直接参与空印舞弊,仅为失察”。 周德安奇迹般地保住了这条老命。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被连降两级,从正五品的郎中降为了正六品的主事,发回原衙门戴罪立功。 周德安站在大值房的中央。 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 最后,目光落在了正前方那张原本属于自己的太师椅上。 林默正坐在那里。 周德安的表情极度复杂。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物是人非的凄凉,也有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林默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周德安面前。 “周大人,您坐。” 林默指了指那张太师椅,语气依然是那种干巴巴的平板。 周德安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往后退了半步,伸出满是伤痕的双手,将头顶的官帽扶正。 “不……规矩不能乱。” 周德安的声音干涩,透着一种认命的沧桑, “你现在是代理郎中,我该叫你林大人。” 林默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甚至逼着自己闭眼签字的顶头上司,如今佝偻着腰站在自己面前。 “下官不习惯。”林默老老实实地说道。 “我也不习惯。” 周德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泪光, “但这是规矩。老夫在诏狱里走了一遭,算是彻底明白了。这规矩,比命大。”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陷入了无话可说的沉默。 周德安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向了旁边一张空置的偏桌。 “把那些没整理完的旧底稿拿给我吧,老夫还能写几个字。” 【洪武九年夏】。 【户部清吏司值房】。 深夜。 窗外传来几声凄厉的虫鸣,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值房里点着四五盏油灯,将林默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长达数月的疯狂补账,户部的烂摊子总算勉强理出了一点头绪。 陈珪端着一个小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案前。 托盘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 “林兄,喝口热粥吧,灶房刚熬出来的。”陈珪把碗端出来,放在一堆名录旁边。 林默放下笔,用力揉了揉酸痛的眉心。 他端起粥碗,也不管烫不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温热的米粥滑进胃里,总算给这具快要透支的躯体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陈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卷宗,只觉得头晕目眩。 “林兄。” 陈珪双手托着下巴,语气里透着一种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默喝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碗底粘稠的米粒,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他魂牵梦绕的终极目标。 “永乐元年。”林默脱口而出。 陈珪愣住了,满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永乐?”陈珪掏了掏耳朵,“那是何意?” 林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瞬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因为过度疲劳,竟然把那个最致命的年号给漏了出去。 “……没什么。” 林默立刻换上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低头喝了一大口粥,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我说,等账目理清了,头就没了。” 陈珪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你这人,大半夜的又说这种晦气话!什么叫头没了!” 陈珪气得直翻白眼,“我就不该心疼你给你端粥!” 林默没有再接话。 他埋下头,将碗里的米粥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放下空碗,重新提起那支吸饱了墨汁的毛笔。 第23章 升郎中 清吏司的大值房里依然冷清。 林默坐在一堆新造的黄册中间,手里握着那支秃底毛笔,机械地核对着各地重新上报的秋粮账目。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子里的沉闷。 一名穿着从六品官服的吏部主事,双手捧着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大步流星地跨进了户部大门。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官服和印绶的小吏。 吏部主事径直走到清吏司值房门前,站定,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 “林默接令!” 吏部主事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院里回荡。 林默放下毛笔,从书案后绕出来。 他走到值房正中央,双膝一弯,规规矩矩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小吏和幸存的官员也纷纷停下动作,屏住呼吸看向这边。 吏部主事展开文书,朗声宣读: “奉吏部天官令!” “户部清吏司照磨林默,行事谨严,恪守规制。” “在空印案中,查验账目清晰,拒签非法文书,无一错漏,实乃刚正不阿之臣。” “兹擢升为户部清吏司郎中,正五品。即刻上任!” 宣读完毕,吏部主事将文书合拢,双手递到林默面前。 “林大人,接令吧。” 林默抬起双手,去接那份文书。 他的双手在剧烈地发抖。 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旁人看在眼里,只当他是因为从天而降的巨大恩宠而激动得不能自已。 一个正八品的底层照磨,没有经过任何科举恩科,也没有熬资历。 直接越过了七品、六品的层层门槛,一步登天,坐上了正五品清吏司郎中的实权宝座。 这在大明开国以来的官场上,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迹。 但只有林默自己知道,他根本不是激动。 他是恐惧。 发自内心的极度恐惧。 大明朝的规矩森严,官员升迁有着严格的法度。 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破格提拔,绝对不是吏部天官能做出的主。 这是老朱的意思。 朱元璋亲自下旨,把他强行按在了清吏司主官的位子上。 郎中。 那可是要统管十三个省钱粮核算的一把手。 上一任郎中周德安,仅仅是因为失察就被扔进了诏狱,扒了一层皮才保住命。 站得越高,死得越快。 老朱这是嫌他这把刀不够锋利,硬生生给他加了一层淬火,要拿他去砍更硬的骨头了。 “下官……谢恩。” 林默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艰难地吐出四个字。 接过文书和正五品的青色官服。 吏部主事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户部,甚至传到了隔壁的六部九卿。 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在打听,这个林默到底是谁? 究竟是有什么通天的背景,能让皇上越级提拔? 清吏司值房内。 陈珪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林默的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林默手里那套崭新的五品官服,张大了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林……林兄。”陈珪结结巴巴地开口,“你正五品了?” 林默抱着官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嗯。” 陈珪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们同年入职户部。我到现在还是个不入流的八品检校,你这就成了郎中大人了?” 林默将官服平放在书案上,语气干巴巴的。 “我也不想的。” 陈珪被这句话噎得差点翻白眼。 “你不想升官?” “不想。”林默回答得斩钉截铁。 陈珪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忍不住伸手去摸林默的额头。 “你是不是有病?这天底下还有当官不想往上爬的?” 林默微微偏头,躲开陈珪的手。 他看着陈珪,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没病,我只是.....哎...你不懂。” 陈珪愣住了,满脸不解。 “怕死?升官怎么会死? 当了郎中,俸禄翻倍,手里有了实权,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林默叹了口气,指了指头顶的房梁。 “升得越高,摔得越惨。 八品照磨算错账,最多流放。 五品郎中算错账,是要剥皮实草的。” 陈珪顺着林默的手指看了看房梁,又想起了前任那些主事和郎中的惨状。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你说得好像有道理。” “我从不说没道理的话。”林默转过身,开始整理桌面上散乱的卷宗。 没过多久,几个在空印案中侥幸活下来的小官纷纷凑了过来。 他们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但眼神里却藏不住那股浓浓的羡慕和嫉妒。 “恭喜林大人高升!” 一名主事拱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林大人如今执掌清吏司,日后还请多多照拂下官啊。” “是啊,林大人这般受皇上器重,将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啊。”另一名书办也赶紧跟着拍马屁。 林默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身,对着这些昔日嘲笑过他的同僚,一一拱手回礼。 他的表情依然木讷,没有任何升官后的志得意满。 “在下惶恐。” 林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一碗放凉的白开水,“全靠皇上恩典。在下才疏学浅,日后还得仰仗诸位大人鼎力相助。” 几句客套话打发走了这些来道贺的人。 等人都散去后。 陈珪端着紫砂壶,溜达回林默身边。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林兄,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几个人转过身,就在背后说你坏话。” 林默没有停下整理卷宗的手。 “说我什么?” “他们说你是个不知变通的榆木疙瘩,能升官全是因为走了狗屎运。”陈珪一边说,一边观察林默的脸色。 林默将几本黄册对齐,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们说得很对。” 陈珪差点被茶水呛到。 “你不生气?人家骂你走狗屎运啊!” 林默将黄册放进书架。 “不生气。”林默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狗屎运也是运,总比倒霉运强。” 陈珪彻底无语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理解这个怪人的想法。 摇了摇头,陈珪端着茶壶回了自己的位置,再也不想跟这个毫无胜负欲的木头人说话了。 傍晚时分。 下衙的梆子声在户部大院外敲响。 值房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 林默最后一个留下来。 他走到书案后方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柜前。 从腰间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铁门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这两年来暗中抄录的问题账本副本。 林默从怀里掏出那份吏部送来的任命文书。 他看着上面盖着的鲜红大印,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又多了一道保命符?” 他摇了摇头,将任命文书扔进铁柜的最深处,和那些催命的账册压在一起。 “是又多了一道催命符啊。” 第24章 参加朝会 洪武九年冬 皇宫,奉天殿 五更天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京城的城墙,把人的骨头缝都吹得生疼。 林默穿着那套崭新的五品青色鹭鸶补子官袍,站在百官的队伍中,随着人流缓缓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这是他穿越到大明朝整整九年来,第一次踏进奉天殿的大门。 以前作为正八品、正九品的微末小官,他的位置永远在午门外吹冷风,远远地看着大殿的飞檐发呆。 而现在,他被老朱硬生生拔高到了五品郎中的位置,站位也随之大幅度向前,挪到了大殿内部中间偏后的位置。 大殿内烧着几个巨大的地龙,暖意融融。 但这股暖意,却丝毫驱散不了殿内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与压抑。 林默垂着眼皮,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前方。 在这个位置,他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地看到百官的站位,也能清楚地看到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那个男人。 右丞相,胡惟庸。 那是一个穿着大红蟒袍、背影都透着权倾朝野气焰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官员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喷到他的袍角上。 但在胡惟庸的上方,端坐着的是这大明帝国真正的主宰。 三声净水鞭响,百官跪拜。 朝会刚刚开始,没有任何寒暄与奏事,一场狂暴的雷霆之怒便轰然降临。 “砰!” 一摞厚厚的空印账册被朱元璋从御案上狠狠地砸了下来,顺着玉石台阶滚落,散在百官的面前。 “朕养你们这些官员,是让你们替朕分忧的!”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炸雷,夹杂着浓重的淮西口音,在大殿的穹顶上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不是让你们欺瞒朕、掏空国库的!空印!空印!你们把朕的江山当什么了!” 老朱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玉石栏杆上,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下面跪伏的群臣。 “印章在地方盖好,数字到了京城再填! 上下其手,中饱私囊!你们当朕是瞎子吗! 当这大明律是摆设吗!” 雷霆之怒下,整个奉天殿内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所有人都将额头紧紧地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瑟瑟发抖。 没人敢求饶,也没人敢辩解。 江西布政司那几百颗滚落的人头,已经把空印案的基调定死了。 谁在这时候开口,谁就是同党。 林默混在人群中,同样跪得笔直,头埋得极低。 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跪姿,已经开始发麻了。 但他动都不敢动。 在老朱这种无差别全屏AOE的怒火攻击下,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被视为挑衅。 就在老朱骂得口干舌燥,端起御案上的茶盏喝水润嗓子的空当。 林默突然感觉到,旁边有人用手肘极轻地碰了他一下。 林默没有转头,只是将眼角的余光微微偏了过去。 跪在旁边的是一个穿着绯袍的四品官员,年纪大约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 那官员同样将头贴在地上,嘴唇微动,声音压得像蚊子叫一样细微。 “你就是林默?那个把户部账目做得干干净净、死活不签空印文书的林默?”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搭话简直是要命。 但他不敢不答,只能同样用气声回道:“下官正是。” 那官员听到确定的答复,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羡。 “你小子,可是让全朝堂都开了眼了。” 四品官员继续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嘀咕, “昨日夜里,皇上在东暖阁,把你退回的那些账册和签呈,翻看了一个时辰。 你这次可是简在帝心,前途无量啊。” 林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前途无量? 是被架在火上烤得外焦里嫩才对吧! “下官惶恐。”林默试图终结这个危险的话题。 但那官员似乎对他极感兴趣,又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林默如实回答。 “嘶——” 那四品官员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里全是酸味和感慨, “二十八岁的正五品郎中! 老夫在这官场上熬了半辈子,四十岁才勉强升到四品。 你这般年纪便能执掌清吏司,真是后生可畏啊。”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惨笑。 后生可畏? 可畏的根本不是我,是上面坐着的那位活阎王! 要不是为了找个替死鬼来镇住户部那个烂摊子,老朱能把我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提拔上来? 朝会足足开了两个时辰。 朱元璋把涉及空印案的各部大员挨个点名骂了一遍,又当场下旨锁拿了十几名企图蒙混过关的侍郎和郎中。 直到日上三竿,那句“退朝”的旨意才终于降下。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叩头谢恩。 林默双手撑着地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咬着牙,强忍着那种钻心的酸麻感,硬生生地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直了身体。 顺着人流,林默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出了奉天殿。 连着两天的大抓捕,把清吏司的官员抓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也是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默拖着麻木的双腿,跨过高高的门槛,跌坐在那张原本属于周德安的宽大太师椅上。 陈珪像个幽灵一样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紫砂茶壶,给林默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 “林兄……不对,林郎中。” 陈珪把茶杯推到林默手边,眼神里透着三分敬畏七分八卦,“第一次以五品大员的身份进奉天殿上朝,什么感觉?” 林默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腿麻。” 陈珪愣住了,眨了眨绿豆般的小眼睛。 “就这?那可是奉天殿!皇上就在你头顶上!满朝文武都在!你就只觉得腿麻?” 林默放下茶杯,认真地想了想,补充道: “还有……尿急,但不敢去。” 陈珪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林默。 “为什么不敢去?人有三急,你憋着不难受吗?” “朝会上离席,算御前失仪。” 林默一本正经地给这个连大殿都没进过的小检校普法, “按照大明律例,轻则廷杖三十,打得皮开肉绽。重则直接按大不敬之罪论处,拖出去砍头。” 陈珪听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裤裆,仿佛那廷杖已经打在了他的身上。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 陈珪连连摆手,满脸的后怕和庆幸,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官做得越大,离鬼门关就越近。 我以后打死也不升官了,就在这检校的位子上熬到死。” 林默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陈珪,透着一丝欣慰。 “你不想升官了?” “不想了!”陈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跟你学的,怕死。” “……学得好。” 林默由衷地称赞了一句。 在这吃人的洪武朝,能克制住权力的欲望,就已经比百分之九十九的官员活得长了。 陈珪摇着头,端着茶壶溜达回了自己的角落,继续去整理那些没完没了的归档名录。 值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默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转头看向窗外。 又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户部大院的青砖上,很快就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林默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在朝堂上看到的那个背影。 胡惟庸。 那个站在百官之首,穿着大红蟒袍,连皇帝发火时都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平静的右丞相。 他的权势已经达到了顶峰,他的党羽已经遍布了六部九卿。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一直这么风光下去,甚至连他自己都这么以为。 但 洪武十三年。 那是胡惟庸伏诛的年份。 林默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现在是洪武九年冬,距离那场将会把整个大明官场彻底掀翻、牵连三万余人的惊天大案,满打满算,还有四年。 不,如果从现在开始算,也就三年多一点的时间了。 老朱的屠刀已经在暗中磨得霍霍作响。 那些依附于中书省的贪官污吏,现在贪得有多疯狂,到时候死得就有多惨烈。 “三年多……” 林默低声呢喃了一句,将目光从窗外的飞雪上收了回来。 他没有时间去感叹历史的沉重。 作为新上任的清吏司代理郎中,他面前的书案上,还堆放着几百本因为空印案而被打回、需要重新建立清册的账目。 这些账册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另一把刀。 算错一笔,他连胡惟庸案都熬不到,直接就会被老朱填了户部的窟窿。 林默叹了口气,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 他拿起那支吸饱了浓墨的毛笔,翻开最上面的一本黄册。 在算盘清脆的拨动声中,继续着他那看不到尽头的苟命大业。 第25章 胡惟庸的“重新评估” 中书省,右丞相值房 地龙烧得极旺,将宽敞的值房烘得宛如初夏。 右丞相胡惟庸穿着一身红色常服,舒坦地靠在铺着紫貂皮的宽大太师椅上。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半闭着眼睛,听着面前的吴长史汇报。 在胡惟庸面前的书案上,单独放着一份薄薄的履历档案。 档案的主人,正是刚刚被皇上破格提拔为户部清吏司郎中的林默。 “丞相,空印案的屠刀砍了三个月,户部上下几乎被清洗一空。” 吴长史微微躬着身子,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但这个林默,不仅毫发无损,还被皇上亲自过问了卷宗,连升数级。 此人……是不是深藏不露,早就算准了皇上的心思?” 胡惟庸停下了摩挲玉佩的手。 他睁开眼睛,瞥了一眼那份档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深藏不露?他若真有这份算计天下的本事,就不会在太常寺那个破地方擦了三年编钟。” 胡惟庸冷笑一声, “本相看过他的卷宗。 他能活下来,全凭三个字——死心眼。 他不碰空印,是因为他死抱着《大明律》不撒手。 皇上这回杀贪官,杀得眼红,正好缺这么一块干净的磨刀石去镇场子。 皇上用他,是因为他干净,仅此而已。” 吴长史连连点头称是,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补充道: “丞相明鉴,下官之前也派人仔细查过。 此人确实是个怪胎。 从不收礼,从不站队,连同僚间的饭局都从未参与过。 最绝的是,当年下官替您送去的那五十两银票,这都四五年过去了。 据说他一直锁在书案最底层的破柜子里,一文钱都没敢动。” 听到这话,胡惟庸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一文未动?倒是个硬骨头。” 胡惟庸端起参茶,撇了撇浮沫,眼中闪过一丝傲慢的精光, “不过,硬骨头也有硬骨头的用处。 户部现在是咱们的钱袋子,皇上把他放在清吏司郎中的位置上卡脖子,咱们总得给他挪挪地方,或者……让他变成咱们的骨头。” 胡惟庸放下茶盏,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去把户部新任的左侍郎叫来。” 不多时,一名穿着正三品云雁补子官服的中年官员快步走入值房,恭恭敬敬地行礼。 这是空印案后,胡惟庸刚刚安插进户部的自己人。 “你去探探那个林默的口风。” 胡惟庸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就跟他说,本相很欣赏他办事的干练。 只要他识趣,知道这大明朝的规矩到底是谁定的。 明年京察,本相保他再升一级,做户部的右侍郎。” 左侍郎和吴长史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侍郎之位,那是多少官员熬白了头发都爬不到的高位! “下官这就去办。 请丞相放心,那林默不过是个二十八岁的毛头小子,面对这等通天大饼,绝对会感激涕零地跪伏在丞相门下!” 户部,清吏司值房 林默正坐在一堆新到的各省账册中间,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林郎中,忙着呢?” 一个略带矜持和傲慢的声音在值房门口响起。 林默抬起头,看到了那位刚上任没几天的户部左侍郎。 林默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绕过书案,规规矩矩地行礼。 “下官林默,见过侍郎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左侍郎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书办们全部退下。 等值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左侍郎走到林默面前,脸上堆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郎中,本官今日来,是替中书省的胡丞相,给你带句话。” 左侍郎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施舍意味,“胡丞相说,他很看重你的才干。” 林默的后背瞬间崩紧了一根弦。 又来了。 胡惟庸这个催命鬼,果然还是没打算放过自己。 林默把头低得更深了,双手死死地揣在袖子里。 “下官惶恐,下官愚钝不堪,实在当不起丞相大人的看重。” 左侍郎上前一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林郎中过谦了,胡丞相说了,只要你肯在户部的账目上,多行些方便,多懂些规矩。 明年,丞相保你升任户部侍郎。 你才二十八岁,若是能坐上侍郎的位子,那可是光宗耀祖、位极人臣的通天大道啊!” 画大饼。 又大又毒的夺命大饼。 林默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自己一旦表现出半点心动,或者半点犹豫,这辈子就算绑在胡党的战车上了。 但他又不能直接开口骂娘。 林默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对权力的渴望,只有一种令人发指的惶恐和不自信。 “大人……下官……下官干不了啊。” 林默结结巴巴地开口,脸都憋红了。 左侍郎愣住了:“你干不了什么?你不想升官?” “下官想升官,做梦都想。”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语气诚恳得简直能感动天地, “可是大人您想啊,下官连这清吏司郎中的位子,都坐得战战兢兢,每天算这些账目都怕算错被皇上砍头。 若真去当了侍郎,管着天下十三省的钱粮大政,下官这蠢脑子,三天就得惹出掉脑袋的大祸!” 林默倒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下官死不足惜,可若是因此连累了保举下官的丞相大人,让丞相大人背上一个‘识人不明’的罪名。 那下官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啊!” 完美的废柴逻辑。 左侍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威逼利诱,甚至准备好了林默如果漫天要价该怎么还价。 但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用“我太废柴,怕连累领导”这种清新脱俗的理由,把这个天大的诱惑给硬生生推了回来。 “你……” 左侍郎指着林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就不怕不升这官,得罪了丞相大人?” 林默眨了眨清澈的眼睛,无辜地反问道: “下官只是个在底下算账的。 丞相大人日理万机,心胸宽广如海,总不会跟一个只会拨算盘、还怕惹事的算账先生计较吧?” 左侍郎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他死死地盯着林默看了足足十个呼吸,硬是没从那张木讷的脸上看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好,好得很。” 左侍郎冷哼一声,猛地一拂衣袖,“林郎中果然是个‘明白人’。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值房,连看都不想再多看这个奇葩一眼。 胡惟庸听完左侍郎添油加醋的汇报,不仅没有发怒,反而轻声笑了起来。 笑声中透着一种上位者绝对的自信和轻蔑。 “下官看那林默就是给脸不要脸!” 左侍郎愤愤不平地说道,“丞相,要不要下官在户部找个由头,把他给……” “不必。” 胡惟庸抬起手,打断了左侍郎的话。 “不过是个怕死怕到骨子里的五品郎中,翻不起什么大浪。 这种硬骨头,本相见得多了。 等时机到了,在这官场的大熔炉里,再硬的石头也会被烤软。” 胡惟庸随手将林默的档案扫到了书案的最边缘,混入了一堆无关紧要的杂文中。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御史台里那几个老顽固的嘴给堵上。 等本相彻底收拾了那些碍事的障碍,再来慢慢料理这只不听话的蚂蚁。” 胡惟庸自信满满地端起茶盏。 他根本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个“时机”,永远也不会到来了。 深夜。 林默插死房门,点燃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 他没有急着洗漱睡觉,而是径直走到床头,拉开那个用铁皮包边的旧柜子。 掏出钥匙,打开上面挂着的两把铜锁。 柜子最深处,那个没有署名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默打开信封,确认里面那张五十两的银票依旧完好无损,连个折角都没有多出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信封重新塞回原位,仔细锁好。 “胡惟庸的网,收得越来越紧了。” 林默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在脑海中重新翻开那本无形的《洪武苟命铁律》。 不站队,不贪财,不擅权,继续装傻。 这十二个字,现在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今天左侍郎的试探,说明胡党已经开始对户部进行全面渗透和掌控。 这次来的是侍郎,下次如果胡惟庸亲自下令施压呢? 自己这块石头,到底还能在夹缝中硬撑多久? 林默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倾身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屋子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林默平躺在硬木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双眼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 “还有三年多。” 林默用极低、极细微的气声,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快了。” 「家人们,动动发财的小手点一点为爱发电,作者加更!!!」 第26章 胡惟庸进左丞相 「今天依旧四章欧,朋友们!!肝肝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才略兼备,勤勉老成。 兹擢升为左丞相,位居百官之首,总理中书省一应政务。 钦此!” 圣旨念完。 穿着大红蟒袍的胡惟庸从队列最前方大步迈出。 他跪伏在地,声音洪亮得连大殿外的广场都能听见: “微臣胡惟庸,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倒下去。 山呼海啸般的贺喜声在奉天殿上空回荡。 林默穿着五品郎中的官服,混在户部的队列里,跟着众人一起跪拜。 他将头埋得很低,但眼角的余光却悄悄地投向了最前方。 胡惟庸站起身来。 那一刻,林默清楚地感觉到,整个朝堂的气场都发生了偏转。 百官看向胡惟庸的眼神中,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敬畏和趋之若鹜的狂热。 左丞相。 这在大明朝,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极位。 再往上看。 朱元璋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神态显得有些疲惫。 最近这一年多来,老朱开始“深居简出”,将大量的日常政务、官员升迁乃至死刑复核的权力,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胡惟庸处理。 朝野上下现在甚至流传着一种说法:只知有胡丞相,不知有朱皇帝。 连六部递上去的折子,如果不先送到中书省让胡惟庸过目,根本连御案的边都摸不着。 所有人都以为,皇上老了,皇上厌倦了繁重的政务,皇上彻底信任了这位左丞相。 但林默不信。 他偷偷抬起眼皮,在百官山呼万岁、胡惟庸志得意满的空当,捕捉到了朱元璋的眼神。 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对权臣专权的忌惮。 更没有老态龙钟的昏聩。 只有冷。 极度的冰冷。 老朱不仅没有老,他的牙齿反而磨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锋利。 “又是钓鱼执法。” 林默在心里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王景当年是个饵,现在,连胡惟庸都成了老朱抛出去的饵。 老朱这是要用胡惟庸这块巨大的肥肉,把大明朝堂上所有心怀不轨、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鱼鳖虾蟹,全都聚拢到一个池子里。 然后,一网打尽。 两日后 一份从通政使司印发的邸报,送到了各司官员的书案上。 白纸黑字,正式宣告了胡惟庸入主左丞相的朝局更迭。 户部大院里仿佛过节一般。 那些曾经暗中给胡惟庸送过礼、或者门生故吏在胡党麾下的官员们,走路的步子都轻快得快要飘起来了。 “林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值房的平静。 陈珪手里紧紧攥着那份邸报,满面红光、兴高采烈地冲进了值房,连门槛都险些没跨稳。 “林兄!你看到邸报了吗!” 陈珪根本顾不上上下级的礼数,直接扑到林默的书案前,压低了声音却掩盖不住语气里的狂喜, “胡丞相升左丞相了!位极人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看着陈珪那张兴奋得快要变形的脸,脑海中全是被株连三万人的惨状。 “意味着……” 林默脱口而出,“他要倒霉了。” 陈珪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林默。 “你……你说什么?!” 陈珪的声音都破了音,“林谨之,你是不是疯了!你在这户部大院里咒左丞相倒霉?” 林默猛地反应过来。 该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立刻换上那副招牌式的、迟钝且木讷的表情。 “……没什么。” 林默伸手端起茶盏,掩饰着自己的慌乱,语气干巴巴地强行往回圆, “我是说,他要‘倒煤’了。 你看,这都入冬了,天气转寒。 他当了左丞相,府上贺客盈门,那肯定得烧不少炭火。 可不得赶紧去买煤、倒煤吗?” 陈珪张着嘴,足足愣了五个呼吸的时间。 他用一种看绝世智障的眼神看着林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这是什么狗屁脑子!” 陈珪气得直拍桌子,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声音吼道, “我在跟你说正经的朝堂大局!你跟我扯什么过冬买煤! 胡丞相升了左丞相,如今连皇上都不怎么管事了。 咱们户部平日里和中书省交集最多。 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陈珪凑得更近了,苦口婆心地劝道: “林兄,你现在好歹是个正五品的郎中。 只要你稍微活络一点,遇到中书省那边批下来的条子,你痛痛快快地用个印。 有了胡丞相这座大靠山,咱们以后在应天府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林默放下茶盏,将那份邸报折叠起来,扔进抽屉里。 “本官不需要靠山。” 陈珪急了,“这官场上风云变幻,万一哪天又来个什么空印案,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没有靠山,你怎么死都不知道!” 林默没有说话。 他伸手拍了拍桌案上那堆叠得高高的、每一本都核对得清清楚楚的各地黄册。 “本官有账册。”林默一字一顿地回答。 “账册能当靠山?” 陈珪被气笑了,指着那堆死物,“出了事,这破纸能替你挡刀?” 林默低下头,拿起那支秃底的毛笔,蘸了蘸墨汁。 “账册不能当靠山。” 林默的笔尖落在公文纸上,写下了一个工整的楷书字, “但账册能保命。靠山不能。” 陈珪被这句话噎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林默那张油盐不进的脸,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朽木!你真是一块无可救药的朽木!” 陈珪彻底放弃了跟这个疯子沟通的打算,一拂衣袖,气呼呼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值房。 林默低声呢喃。 “现在是洪武十年,距离永乐元年,也就是洪武三十五年……” 林默的呼吸稍微停滞了一下。 还有整整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 四分之一的世纪! 还要在这无处不在的屠刀下,在这装傻充愣的面具里,熬上整整二十五个春秋。 “……算了,不想了。” 第27章 平静下的暗流 奉天殿上 朝会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默穿着正五品的青色鹭鸶补子官袍,站在户部队列的最前方。 这个位置,让他能比以前看得更清楚。 他看到站在百官之首的胡惟庸,那件大红蟒袍红得刺眼。 这两年间,胡惟庸的权势已经攀升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顶峰。 六部九卿之中,多半都换上了他的门生故吏。 胡党的官员们在朝堂上飞扬跋扈,看向其他人的眼神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在他们眼里,这大明朝的天,已经有一半姓胡了。 但林默不看胡惟庸。 他微微抬起眼皮,偷偷看向上方。 龙椅上的朱元璋,姿态显得有些慵懒。 这两年,皇上上朝的次数越来越少,很多事情都放权给了中书省去办。 所有人都以为皇上是真的倦怠了,是真的毫无保留地信任这位左丞相。 但就在胡惟庸滔滔不绝地保举几位地方大员时,林默捕捉到了朱元璋的眼神。 哪里有半分老迈与昏聩。 老朱是在纵容。 是在等,等胡惟庸把朝堂上所有的“问题官员”、所有的贪婪之徒,全都聚拢到那把巨大的保护伞下。 等到证据足够充分,等到那棵大树的根系全部暴露在阳光下。 然后,连根拔起。 下朝后,林默回到了自己的值房。 如今他是清吏司的一把手,拥有了单独的宽大值房,但他硬是让人把那张办公的太师椅,搬到了值房最靠墙的死角里。 背后是坚实的砖墙,这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快了,时间越来越近了。” 林默关死房门,走到书案后方的那个大铁柜前。 掏出黄铜钥匙,打开柜门。 他开始了一项浩大的工程。 他把这两年来,所有涉及中书省调拨、涉及胡党官员经手的钱粮账目,全部单独立卷。 每一笔账,他都重新梳理了一遍,确保凭证齐全,数字严丝合缝,经得起未来亲军都尉府用放大镜去审查。 梳理完账目,林默的手伸向了铁柜的最底层。 那里压着一个没有署名的旧信封。 这是洪武四年,胡惟庸派吴长史送来的那五十两银票。 整整七年了。 林默找来一张上好的防水油纸,将那个信封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回到书案前,他提起那支毛笔,蘸饱了浓墨。 在油纸的封口处,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行字: “洪武四年,胡惟庸遣吴长史所赠,未敢动用。” 写完,他掏出自己的私章,在骑缝处重重地盖了下去。 “林兄,你这是在弄什么玄虚?” 门没敲响,陈珪端着他那个紫砂茶壶,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 陈珪现在是正八品的检校,算是林默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也是户部里为数不多敢在林默面前随口说话的人。 他凑过脑袋,看着那包得像个炸药包一样的油纸,满脸不解。 林默没有遮掩,动作平稳地将油纸包重新放回铁柜最底层。 “以防万一。” 落锁,拔钥匙。 “防什么万一?” 陈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喝了口茶, “这都多少年了,胡丞相估计早就把你这号人物忘了,你还防着谁?” 林默转过头,看着陈珪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防有人说,我和胡丞相有勾结。” 陈珪愣住了,绿豆般的眼睛眨了眨,觉得莫名其妙。 “你不是没收他的钱吗? 满户部都知道你林大郎中是个茅坑里的石头,谁会说你跟他有勾结?” “收了。” 林默纠正道,“当时吴长史把钱扔在桌子上,我没退回去,那就是收了。” 陈珪彻底懵了:“那你这包起来又是几个意思?” 林默坐回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语气认真且严肃。 “收了,但没花。没花,并且保存完好。” 林默一字一顿地给陈珪普法, “花了的,那叫受贿,是同党。 没花的,这叫证物,是清白。” 陈珪张着嘴,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没发觉。 他死死盯着林默。 “林谨之……” 陈珪摇着头,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震撼和无奈, “你这脑子,窝在户部算账真是屈才了。 你这等刁钻的活命路数,不去刑部当个推官,简直是大明朝的损失!” 林默没有搭腔,只是拿起一份新送来的核算名录,继续低头干活。 陈珪见他这副死样子,也觉得无趣,端着茶壶溜达了出去。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进。” 推门进来的,是周德安。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清吏司郎中,在空印案中被降为正六品主事后,如今就成了林默的手下。 这几年,周德安老得很快,背也驼了。 但他毕竟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对政治风向的嗅觉,比陈珪那种半吊子要敏锐得多。 周德安走到书案前,将几份核对好的底本放下。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林大人。” 周德安压低了声音,目光看向紧闭的窗户,确认外面没人后,才凑近了些。 “你有没有觉得……皇上最近对胡丞相的态度,有些不太对?” 林默握笔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连头都没抬。 “本官没觉得。”林默的回答机械而标准。 周德安皱起眉头,干瘪的嘴唇抿了抿。 “你别装了。” 周德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苍凉和推心置腹, “这里没有外人,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皇上最近大半个月都不怎么过问中书省的条陈了。 不仅如此,御史台那边参奏胡党的折子,也全被留中不发。 这绝不是信任,这是捧杀!” 林默终于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一碗放凉的白开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周主事。” 林默的声音四平八稳,挑不出一丝错处, “本官真的不知道。 本官只知道,这几笔盐课的折耗算不明白。 其他的事,不在本官的职权之内。” 周德安看着林默这张油盐不进的脸,最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行,你就继续装吧。” 周德安转过身,拖着有些蹒跚的步子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感叹, “装傻是好事,在这世道,装傻能活命。 老夫当年若是懂得这个道理,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看着周德安离去的背影,林默在心里无声地冷笑。 你现在知道装傻能活命了? 当年你让我闭眼签字、逼我同流合污的时候,怎么不装? 官场上没有后悔药,只有谁比谁苟得更彻底。 洪武十二年冬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早。 一场鹅毛大雪连续下了三天三夜,将整个应天府覆盖在一片茫茫的纯白之中。 户部大院里的积雪足有半尺厚,连屋檐下的冰棱都结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林默站在正堂的窗前。 他手里捧着那个粗瓷茶杯,感受着茶水传递到掌心的微弱温度。 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外面那无边无际的风雪。 大雪可以掩盖住这世间所有的污垢,却掩盖不住这大明朝堂上即将冲天而起的血腥味。 “明年,就是洪武十三年了。” 第28章 胡惟庸案爆发 天还没亮透,林默就站在了奉天殿。 他昨晚没睡好。 翻来覆去地想,想胡惟庸什么时候倒。 他知道是洪武十三年,但具体哪天,记不清了。 前世书上的那些日子,早被三十年的烂账挤没了影。 他只记得一件事——涂节告发,胡惟庸死。 然后就是人头滚滚。 朱元璋会把丞相这个位子连根拔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百官陆陆续续进了殿,按品级站好,鸦雀无声。 奉天殿里燃着几十根粗大的红烛,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点发虚。 文官队列最前方,胡惟庸穿着大红蟒袍站在那里,下颌微抬,目光扫过群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这些年,他替朱元璋扛了太多得罪人的事,也替自己织了一张天罗地网。 六部九卿、地方布政使、御史言官,大半是他的人。 林默看着胡惟庸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能臣不假,可有了权力就没了分寸,忘了老朱是个什么人。 太子朱标站在御阶侧方,穿着青色衮服,面色如常,看不出在想什么。 “皇上驾到——” 太监总管拖长了嗓音。 朱元璋穿着明黄色衮服,大步走上御阶,端坐在龙椅上。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殿内,在胡惟庸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林默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老朱今天看胡惟庸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平时那种不耐烦,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都察院队列里,一个人跨了出来。 涂节。 御史中丞,胡惟庸的人。 他捧着奏折,走到大殿中央,双膝跪地。 林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臣,御史中丞涂节,有本奏。”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奏。” 涂节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犹豫了那么一瞬,林默看得真真切切,涂节握着笏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声音洪亮,整个大殿都在回响。 “臣弹劾左丞相胡惟庸,,罔顾国法,专权跋扈,私通倭人,勾结北元残部,图谋不轨!” “臣查得其与倭人密信数封,另有与北元书信往来,请陛下过阅!” 话一出口,整个大殿像被人抽走了空气。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弹劾胡惟庸?私通倭人?勾结北元? 这几个词砸下来,比砍头还吓人。 林默后背紧紧贴着石柱,心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想起来了,前世读过的史料上写着:涂节本就参与胡惟庸的谋划,后来见事情要败露,为求自保,抢先告发。 可惜,他也没落得好下场。 廷臣说“节本预谋,见事不成始上变,不可不诛”。 告了同党,自己照样是死。 胡惟庸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涂节。 那张脸上,是不可置信,是愤怒,还有一种他拼命压制的东西—恐惧。 太监总管接过奏折和密信,双手呈上御案。 朱元璋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林默站在柱子后面,脑子里飞速转着,他拒过胡惟庸的银子。 没吃过他一顿饭,连胡惟庸派人来拉拢他,他都装傻充愣地挡了回去。 账册上干干净净,可万一有人借机攀咬呢? “好一个胡惟庸。”朱元璋放下奏折。 声音不大,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在中书省安插了多少亲信? 你把六部当成了你胡家的私产? 去年占城国使臣入贡,你为何瞒而不报? 你以为朕不知道?” 他站起身,双手撑着御案,身体前倾,盯着跪在下面的胡惟庸。 “朕还没死呢,你就替朕把天下分了?” 胡惟庸“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金砖上。 “陛下!臣冤枉!涂节血口喷人,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你胡惟庸在中书省干了什么,以为朕不知道?” 他突然提起一件事。“刘伯温是怎么死的?” 胡惟庸趴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刘伯温病故,与臣无关……” “无关?”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 “涂节说你毒杀刘基,可有此事?” 胡惟庸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默心里一惊,刘伯温是被胡惟庸毒死的? 史书上确实有这种说法,胡惟庸派医生去给刘伯温看病,刘伯温吃了药之后病情加重,不久就死了。 是不是真的,没人说得清。 但老朱信了。那就够了。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趴了一地,没有一个敢抬头的。 林默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老朱要杀人了。 “来人!” 朱元璋暴喝一声,“扒了他的官服,打入诏狱!” 亲军都尉府指挥使带着校尉冲进大殿。 胡惟庸被按在地上,大红蟒袍被扯开,玉带被抽掉,乌纱帽滚落在地。 他拼命挣扎,声音被压得变了调,还在喊冤。 指挥使一脚踢在他膝弯上,胡惟庸的脸贴在金砖上。 林默趴在地上,余光瞥见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绝望。 一个权倾朝野十几年的宰相,就这么倒了。 “带走!” 胡惟庸被拖出奉天殿。 喊冤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殿外的风吞没了。 林默趴着没动。 当初胡惟庸派人拉拢他,让他“识时务”。 如果他点了头,收了那些银子,今天被拖出去的就有他。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朱元璋坐回龙椅上,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 朱标站在御阶侧方,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林默用余光看到了。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林默理解那种沉默。 在洪武朝,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力量。 老朱今天杀胡惟庸,不只是杀一个权臣,是在替太子扫清障碍。 胡惟庸不死,将来朱标登基,压不住他。 太子心里清楚。所以他只能沉默。 朱元璋开口了。 “胡惟庸一案,着锦衣卫、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 凡涉其党羽者,一律严查不贷。”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磕头,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在喊。 没有人敢多留一刻,所有人鱼贯退出奉天殿。 林默混在人群里走出殿门,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陈珪在宫门外等他,脸色煞白,绿豆眼瞪得溜圆。 他没资格上朝,但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大人……听说胡丞相被抓了?” 林默没看他,径直往前走。“嗯。” “那……那咱们户部……胡丞相可跟咱们有公文往来啊……”陈珪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林默停下脚步,转过头盯着他。“咱们和胡惟庸没有任何往来。” “你回去,把所有涉及中书省的公文全部调出来,重新核对。 但凡有一点可疑的批注,立刻刮掉重写。” 陈珪连连点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大人,什么叫‘可疑’?” 林默看了他一眼。 “有‘胡’字的。” 陈珪打了个寒战,跑了。 当天晚上,林默没有回家。 他住在户部值房里,把铁柜里的账册全部搬出来,一本一本地翻。 不是核对数字,是检查有没有和胡惟庸沾边的批注,哪怕只是“转呈胡丞相阅”这六个字,也是催命的符咒。 陈珪也搬来了铺盖。 两个人在值房里对坐着翻账册,谁也没说话。 翻到后半夜,陈珪忍不住了。 “大人,您说……胡惟庸真的谋反了吗?” 林默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 史书上写了几百年也没写明白。 有人说胡惟庸确实要反,有人说他只是跋扈,还有人说老朱设了个局。 “谋不谋反,不重要。” 林默继续翻账册。 “皇上说他谋反,他就谋反。” 陈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窗外,风呼呼地刮着。 林默翻到最后一本账册,确认每一页都干干净净,才把账册锁回铁柜里。 胡惟庸,你死了就死了,别连累我。 第29章 活着就是一切 次日 户部大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铁甲碰撞声和杂乱的马蹄声。 “亲军都尉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一声暴喝穿透了寒风,直接砸进了清吏司的值房。 陈珪双腿一软,直接哧溜一下钻到了旁边的一张空书案底下,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值房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寒风倒灌进来。 几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缇骑大步跨入屋内。 领头的,正是当年那个脸颊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百户。 几年过去,这百户身上的杀气更重了。 “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何在?” 刀疤脸百户站在值房中央,声音冷酷如冰。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规规矩矩地走到百户面前,微微躬身。 “本官林默,见过百户大人。” 刀疤脸百户上下打量着林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胡惟庸谋逆,罪不容诛。 奉圣谕,彻查六部九卿所有与逆贼有牵连之物。 林大人,有人告发你洪武四年曾收受伪相府长史吴某五十两银票。 可有此事?” 问出这句话时,百户的手已经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 只要林默敢有半句狡辩,他立刻就会将其拿下,扔进诏狱的大刑房里伺候。 “确有此事。” 林默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承认了。 刀疤脸百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冷哼一声:“既然认罪,那就走吧。” “百户大人且慢。” 林默转过身,走向书案后面的大铁柜。 他从腰间摸出那把发亮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打开铁门。 蹲下身,从柜子最深处、压在几百本旧账底下的角落里,摸出了一个用防水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方块。 林默拿着油纸包,走回百户面前。 当着所有缇骑的面,他慢条斯理地解开油纸包的细绳,拆开外层。 里面,是一个素色的信封。 林默抽出信封里的物事。 一张印着“大通票号”、面额五十两的银票,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张银票平整如新,连一个多余的折角都没有,显然是多年未曾被人触碰过。 而在银票的下方,还垫着一张泛黄的草纸。 草纸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一行字: “洪武四年,胡惟庸遣吴长史所赠,未敢动用。” 最关键的是,在那行字的骑缝处,端端正正地盖着林默当年作为正八品照磨的私章。 私章的印泥颜色已经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暗沉,纸张的边缘也有些泛脆。 这绝不是现造的伪证,而是结结实实存放了九年的旧物。 刀疤脸百户看着那张银票,又看了看那张盖着印章的说明字条。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在诏狱里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他见过贪生怕死销毁罪证的,见过死不认账大呼冤枉的。 但这种把别人行贿的钱连同罪证一起封存九年、就等着锦衣卫上门来查的人,他真的是这辈子头一回见。 刀疤脸百户的嘴角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你倒是准备得周全。”百户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杀气明显褪去了大半。 林默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刻板。 “本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无功不受禄,来路不明之财,本官不敢花分毫。” 百户伸手,一把将那张银票和说明字条抓了过来,仔细查验了一番墨迹和纸张年份。 确认无误后,他将东西塞进自己的怀里。 “这银票你打算怎么办?”百户盯着林默。 “逆贼之物,理应罚没。 本官愿上交国库。”林默回答得滴水不漏。 百户看着眼前这块油盐不进的茅坑石头,彻底没了脾气。 这人不仅干净,而且苟得令人发指。 难怪上头交代,对这个林谨之只能查实物,不能随意动刑。 “行了,没你的事。” 刀疤脸百户一挥手,带着手下的缇骑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瞥了林默一眼。 “以后长点眼,别什么人的东西都敢往柜子里收。” “本官记住了,多谢大人教诲。”林默长揖到底。 胡惟庸案那把滴着血的屠刀,在砍下三万多颗人头、将半个大明官场彻底掀翻之后,终于暂时入鞘。 曾经门庭若市的中书省被连根拔起,丞相制度在这个正月里彻底成为了历史的尘埃。 六部直接听命于皇上,权力中枢的格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户部衙门里,陆陆续续补进了一批新面孔。 这些新调来的官员,无论是主事还是照磨,一个个走起路来都贴着墙根。 连打算盘都不敢弄出太大的响动,生怕一不小心就步了前任的后尘。 林默依然坐在正堂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正五品的户部郎中,执掌整个清吏司,但他身上的官袍依然洗得发白,桌上的陈设也和当年当照磨时毫无二致。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装满他保命底牌的铁柜。 铁柜从阴暗的角落,被光明正大地搬到了正堂靠墙的位置。 上面挂着三把精钢打造的重锁,锁得严严实实。 钥匙被林默用一根红绳穿起,死死地挂在脖子上。 白天晚上贴肉放着,从不离身。 “林兄,歇会儿吧。” 陈珪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林默的书案边缘。 随着户部大清洗,陈珪这个正八品检校虽然级别没变,但资历却熬成了最老的。 满衙门的人都知道,他是林郎中面前的“编外副手”。 林默放下手里那支快要秃底的毛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林兄,我一直没好好谢你。” 陈珪站在案前,语气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沧桑。 “谢什么?”林默头也不抬地问道。 “空印案的时候,锦衣卫来查,你帮我说话。”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眼底满是后怕, “你当时说,‘你只是检校,别掺和那些数字’,我当时还嫌你说话难听。 如今想来,我要是贪了福建司给的那点跑腿费,帮他们送了空印文书。 就算皇上开恩不砍我的头,这屁股也得被廷杖打开花。” 林默喝了一口热水,。 “本官只是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救了我的屁股。”陈珪满脸感动。 林默差点被一口热茶呛在嗓子眼里。 他放下茶杯,看着陈珪。 “本官不记得说过这话。” “你说过。” 陈珪信誓旦旦地指天发誓, “你说‘碰空印的,不是砍头就是打板子,你一个送文书的,离远点’。” 林默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年福建司的随员为了让账目快点过审,私下里塞钱给陈珪,让他帮忙把空印文书夹在正常的账册里递上来。 自己当时看不过眼,顺嘴堵了一句。 “既然你的屁股保住了。” 林默重新拿起毛笔,指了指门外,“那你去把茅厕扫了吧。” 陈珪愣住了,脸上的感动瞬间凝固。 “……为什么又是我?我都谢过你了!” “因为本官的屁股不用你救,但茅厕确实该扫了。三天没扫,味道已经飘到正堂来了。” 林默回答得理直气壮。 “你自己怎么不扫?你以前当照磨的时候可是天天抢着干杂活!”陈珪抗议道。 “本官现在要算账。” 林默拍了拍桌上那摞厚厚的黄册。 “算账比扫茅厕重要?”陈珪气结。 “算错了会砍头,茅厕脏了不会。” 林默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盯着陈珪,逻辑无懈可击。 陈珪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有道理,我去扫。” 傍晚。 正月最后一天的夕阳,将户部大院的青砖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林默将最后一份账册锁进铁柜,仔细检查了三遍锁扣。 确认无误后,他将钥匙顺着领口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迈步走出了户部大门。 “林兄!等等我!” 陈珪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手里还提着那把扫帚。 “今晚吃什么?”陈珪兴冲冲地问道。 “糙米粥,咸菜。”林默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这就没意思了!” 陈珪快步跟上,一脸的不满, “你就不能吃点好的?你现在可是从五品的郎中,俸禄翻倍了。 去前面的馆子里切半斤羊肉能花几个钱?” 林默紧了紧领口,挡住初春的寒风。 “省着点花,万一哪天被皇上革职了,手里有点积蓄还能撑几年。” 陈珪被这句话噎得直翻白眼。 “……你能不能别总想最坏的情况?你现在正是圣眷正隆的时候!” “想最坏的情况,才能活到最好。”林默的语气不容反驳。 两人并肩走在应天府空旷的长街上。 街角处。 那个卖糖葫芦的干瘪老头依然站在那里。 那双隐藏在破草帽底下的眼睛,依然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官员。 林默低下头,加快了脚步,目不斜视地从老头面前走过。 第二卷完 「同志们,明天开始第三卷咯! 请大家点点为爱发电,作者加油肝!!!」 第1章 胡惟庸案的余波 “林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陈珪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正堂里没有外人,这才猫着腰溜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出事了。” 陈珪压低声音。 林默拨算盘的手没停。 “谁?” “隔壁司的刘郎中。” 陈珪咽了口唾沫, “昨儿夜里,亲军都尉府破门进去,连人带家眷一起套上枷锁拖走了。 刘夫人当场吓晕过去,两个孩子哭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林默的手指在算珠上停了一瞬。 “什么罪名?” “说是查出来他和胡惟庸的一个门客吃过一顿饭。” 陈珪伸出一根手指,在林默面前晃了晃, “就一顿饭。一顿!” “现在在哪?” “诏狱。” 陈珪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连声音都在发颤, “能不能活着出来,看天意了。” 林默低下头,继续拨动算珠。 “啪啪啪”的声响在空旷的值房里回荡,清脆而机械。 陈珪等了半天,没等到林默的下文,急了。 “林兄!你就不怕?那刘郎中跟你一样也是五品! 你们每天在同一个院子里办公,万一亲军都尉府觉得你跟他有瓜葛。” “我跟他说过话吗?” 林默头也不抬。陈珪愣住了,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没有。” “一起吃过饭吗?” “没有。” “他请我喝过茶吗?” “……没有,你谁的茶都不喝。” “那不得了。”林默翻过一页账册, “所以我说,不要和任何人吃饭。” 陈珪被噎得直翻白眼。 “你就不和任何人吃饭!你连我的饭都不吃!” “你请我吃过饭吗?” “……没有,你又不肯去。” “那就对了。” 陈珪张着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午后。 林默正伏在案头核对一份江西布政司重新呈报的春粮底本。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铁甲碰撞声。 紧接着,一个沙哑粗粝的声音在廊下响起。 “户部清吏司,亲军都尉府例行查验。 闲杂人等原地不动。” 值房里仅存的几个书办“哗啦”一下全站了起来,脸色煞白,有人手里的毛笔都掉在了地上。 陈珪更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钻进了旁边一张空书案的底下。 林默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 几名穿着飞鱼服的缇骑跨过高高的门槛,鱼贯而入。 领头的那人,林默认得。 脸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角一直拉到下颌,像是被谁用刀子在脸上犁了一道沟。 当年在太常寺抓王景的,是他。 空印案来户部查账的,也是他。 胡惟庸案后来拿走那五十两银票的,还是他。 十几年下来,这位百户几乎成了林默在大明朝见得最多的“老熟人”。 “百户大人。”林默微微躬身,“清吏司郎中林默,恭迎查验。” 刀疤脸百户扫了林默一眼,冷声道:“奉圣谕,清查各司与逆贼胡惟庸党羽之间的账目往来,你的账册呢?” “在这里。” 林默转身,走到正堂靠墙的那个大铁柜前。 从领口摸出那把挂在红绳上、贴着体温的黄铜钥匙。 插入第一把锁。 咔哒。 第二把。 咔哒。 第三把。 咔哒。铁柜门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百本黄册和核算底本。 按年份从洪武四年一直排到洪武十三年,按省份从浙江到云南,一本不缺。 每一本账册的扉页上,都附有原始凭证的摘要和退回签呈的副本。 凡是数字不符的,红笔批注清清楚楚。 凡是退回重做的,退回理由和日期记录得一丝不苟。 百户走上前,随手抽出三本翻了翻。 一本洪武九年山东司的秋粮总册,数字严丝合缝,凭证齐全。 一本洪武十一年湖广司的盐课折色,每一笔损耗都有对应的入库大使画押。 一本洪武十二年福建司的春粮底本,连路途中鼠耗雀耗的折算,都精确到了个位数。 百户将账册放回原位,沉默了片刻。 “林郎中。” 百户转过身,那双冷硬的眼睛里,罕见地没有杀气,“你这儿的账,是户部最干净的。” “本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林默躬身回答,语气和十年前在太常寺时一模一样。 百户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然后带着手下的缇骑,转身走出了正堂。 铁甲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 户部大院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们走了吗?”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书案底下传出来。 陈珪探出半个脑袋,像只受惊的田鼠一样四处张望了一圈,确认缇骑已经彻底离开后,才手脚并用地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 他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粗气。 “吓死我了……” 林默已经坐回了太师椅上,重新翻开那本江西司的底本。 “你躲什么?”林默头也不抬地问。 “我怕他看我一眼就觉得我是同党!” 陈珪抹着额头上的冷汗, “那百户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扫一眼就能把人扒层皮!” “他扫了我好几眼。”林默淡淡地说。 “那不一样!你有铁柜!你有账册!你干净得跟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似的!” 陈珪急得直跺脚, “我有什么?我就一个破紫砂壶! 万一他问我‘你这壶是不是胡党送的’,我上哪说理去!” 林默终于抬起头,看着陈珪。 “你这壶是你自己买的。” “对啊!” “那你怕什么?” 陈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我就是怕。跟你待久了,什么都怕。” 陈珪颓然地坐下,抱着他的紫砂壶,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默没有再搭话。 他重新低下头,拨动算盘。 胡惟庸死了,中书省废了,丞相制度也成了历史。 但老朱的刀没有收回去。 那些缇骑还会再来。明天,后天,大后天。 只要朱元璋觉得这朝堂上还有一只漏网之鱼,这场清洗就不会停止。 第2章 新来的郭侍郎 洪武十四年 今天,是户部新任侍郎到任的日子。 尚书之位目前还空缺着,这位新来的侍郎,就是户部实际上的最高掌权者。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百官纷纷低下头,以示恭敬。 林默微微抬起眼皮,顺着人缝向前看去。 只见一名穿着正三品云雁补子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大堂正前方的台阶上。 这男人大约四十多岁,身材极为精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虽然不大,但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的光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挂着的那抹笑容,春风满面,和善到了极点,仿佛是一个遇见了多年老友的富家翁。 “诸位同僚,免礼。” 新任侍郎双手虚抬,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本官郭桓,奉皇上之命,添为户部侍郎。 从今日起,便要与诸位在这户部大院里同甘共苦了。” 郭桓! 林默震惊了。 大明初年贪污界的珠穆朗玛峰! 洪武十八年爆发的那场震惊天下的“郭桓案”的绝对主角! 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此人胆大包天,利用户部职权,勾结天下各省官吏,侵吞秋粮、夏麦、宝钞、金银,贪污总额高达两千四百万石! 两千四百万石是什么概念? 那相当于大明朝整整一年的全国赋税总和! 几年后,老朱查清此案,气得几乎发疯,直接将郭桓凌迟处死。 并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一场比胡惟庸案还要惨烈十倍的血腥大屠杀。 六部左右侍郎全部被斩,牵连致死的地方官吏、地主富户多达数万人。 各地监狱人满为患,连用来处决犯人的鬼头刀都砍卷了刃。 而现在,这个行走的绞肉机,这个大明朝最恐怖的灾星,就活生生地站在林默的面前,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林默拼命压制着想要转身逃出户部大院的冲动,强迫自己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砖。 台阶上,郭桓的训话还在继续。 “诸位,本官知道,前阵子中书省出了事,户部受了牵连,大家心里都有些发毛。 但这日子还得过,差事还得办。” 郭桓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精明强干的表情,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大堂。 “本官来京城之前,在北平布政使司当了八年的左参政。 在那北疆苦寒之地,本官领悟到了一个道理。 做官,办事,最要紧的就是两个字——效率!” 郭桓竖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重重地挥舞了一下。 “什么叫效率?就是快!” “本官查阅了这几日户部的卷宗, 一个州府的钱粮核准,竟然要在你们手里压上三五天! 这简直是荒谬!” 郭桓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朝廷等不起!皇上等不起! 前线戍边的将士更等不起!” “从今天起,户部的老规矩要变一变了! 账目核对要快,钱粮拨付要快,文书流转更要快! 别成天抱着那些繁文缛节不放。 该通融的通融,该放行的放行!” 郭桓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本官是个赏罚分明的人。 只要诸位按着本官的规矩好好干活,把户部的账面理得漂漂亮亮,本官绝不会亏待大家。 年底的考评,各位的冰敬炭敬,本官心里都有数!” 一番话说完,大堂内鸦雀无声。 但在场的大多数新任官员,眼中分明闪过了一丝不可抑制的亮光。 不亏待大家! 这句话在官场里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懂。 这是在明示大家,跟着他郭侍郎干,不仅能顺利交差,还能有大把的油水可捞。 胡惟庸案带来的恐惧,在金钱和利益的诱惑下,似乎瞬间被驱散了不少。 然而,站在人堆里的林默,却在心里疯狂地破口大骂。 “快?你催命啊!” 林默咬着牙在心里腹诽。 户部的账目为什么慢? 因为大明律规定得死死的。 每一笔进出都要主事初审、郎中复核,层层盖章画押。 慢,是因为在找错漏; 慢,是为了保命! 郭桓现在要求跳过那些“繁文缛节”。 追求所谓的效率,说白了就是要架空大明律的监管。 为他日后上下其手、疯狂敛财大开方便之门! 他是在用利益把整个户部绑上他的贼船。 “散会!各司郎中主事,即刻回值房办差。 今日积压的文书,必须在日落前全部清空!” 郭桓大手一挥,在一群属官的簇拥下,昂首阔步地走向了后堂的侍郎班房。 百官纷纷散去,大堂里很快空了下来。 “林兄!” 一个压抑着兴奋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陈珪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熟练地凑到林默身边,胖乎乎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色。 作为检校,他刚才一直站在大堂最角落的阴影里听差。 “林兄,你瞧见没? 这位新来的郭侍郎,看起来挺和善的啊。” 陈珪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林默的袖子,两人一起向清吏司的游廊走去。 “和善?”林默反问了一句。 “对啊,你看他刚才笑得多随和,一点架子都没有。 而且人家说了,只要好好干,绝不亏待咱们!” 陈珪搓了搓手,绿豆眼放着光, “这可比以前那个整天板着脸、动不动就骂人的尚书强多了。 咱们户部这回,算是苦尽甘来了。” 林默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陈珪。 “陈检校,那不是和善,是核弹!” “长得太和善的官,一般都不是好人。” 陈珪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什么核弹、皮蛋的。 林兄,你这是以貌取人! 人家郭侍郎可是洪武四年的进士。 在北平干了八年的左参政,硬生生把北平那烂摊子理得井井有条, 那可是出了名的能吏!” “我不是以貌取人。”林默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那你是以什么取人?”陈珪追了上来。 “我是以史取人。”林默随口回了一句。 “什么屎?” 陈珪好奇心大作,紧追不舍。 林默无语了,挥一挥衣袖就走了。 陈珪见林默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一些,将声音压到了最低。 “林兄,你有所不知。 我昨儿个去吏部送公文,找那边的熟人打听了一下这位郭侍郎的底细。” 陈珪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掌握了核心机密的得意。 “这位郭大人,不简单啊,他这次进京履新,皇上可是单独在东暖阁召见了他!” 林默的脚步微微一顿,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 能被提拔为户部侍郎这种关键职位,老朱自然是要亲自过目的。 “足足召见了半个时辰!” 陈珪竖起一根食指,语气夸张到了极点。 “半个时辰啊! 你想想,现在朝堂上风声鹤唳,皇上杀人的刀都没擦干。 六部尚书进去回话,哪个不是战战兢兢, 盏茶的功夫就满头大汗地退出来?”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继续爆料: “但这位郭侍郎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监看得真真切切, 他可是满面红光,走路都带风的! 没人知道皇上跟他说了什么, 但能全须全尾地在东暖阁待半个时辰还笑着出来, 这说明什么?” 陈珪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语气笃定。 “这说明皇上信任他! 皇上这是要把户部的家底子,完完全全地交到他郭桓的手里啊!” 皇上的信任? 这在这大明朝,简直是天下第一等的毒药。 老朱当年信任李善长,李善长一家老小全灭; 老朱信任胡惟庸,胡惟庸九族被诛。 被老朱如此寄予厚望、赋予绝对权力的“能吏”, 一旦在这巨大的权力面前迷失,开始向国库伸手, 老朱挥下来的屠刀只会更加冷酷、更加不留余地。 郭桓现在有多受信任,他将来的下场就有多惨烈。 而最要命的是,郭桓要贪,绝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 他必须要拉拢、裹挟整个户部的官员协同作案。 自己这个把控着十三省钱粮核算最后一道关口的清吏司郎中, 绝对是郭桓第一个要搞定, 或者第一个要除掉的障碍。 “林兄?林兄你在听吗?” 陈珪的手在林默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听。”林默木着脸回答。 “那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可是咱们的顶头上司,他受皇上器重, 咱们底下的人日子也好过啊。” 陈珪不满地嘀咕着。 “是挺好过的。” 林默没有反驳,径直走进了清吏司的值房。 走到自己班房,坐在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 陈珪见他这副冷淡的样子,讨了个没趣, 撇了撇嘴,端着茶壶回自己的检校位子上整理名录去了。 郭桓。 这个名字,在林默脑海中那张代表着极度危险、必须严防死守的黑名单上, 被用猩红的颜色加粗、放大,排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难搞啊!” 「作者查了一下,洪武年间,户部尚书和侍郎调动得很频繁,然后想着郭恒案,就直接将郭恒架空到洪武 14 年来,原历史上郭恒应该是在洪武 17 年才到应天府任户部侍郎,不过为了剧情需要,所以就把他提前了,不过怎样,结局他都是死」 第3章 郭桓的“新规矩” 户部正堂外的八字墙上,新贴出了一张盖着郭桓私章的告示。 这张告示,就是这位新任郭侍郎给整个户部定下的“新规矩”。 告示前围满了各司的主事和郎中。 人群中透出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与轻松。 林默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双手笼在宽大的袖口里,目光越过前面几人的官帽,逐字逐句地看着那张告示。 郭桓的“新规矩”并不复杂,总结起来只有三条。 第一条:化繁为简。 各司的账目核算,从以往的大明律规定的“三审三核”,改为“一审一核”。 主事看过,郎中点头,便可直接放行,无需再层层往上推诿。 第二条:特事特办。 凡遇地方赈灾、边关军需等紧急军国大事,允许“先拨付、后补凭证”。 不能因为户部核账慢,耽误了前方的军机和百姓的性命。 第三条:权责下放。 各司郎中作为一司主官,可直接在调拨文书上签字用印,即刻生效。 十万石以下的钱粮调度,不用再报请侍郎核准。 周围的官员们互相交换着眼色,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但眼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郭大人真是雷厉风行啊。”一名主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钦佩。 “可不是嘛,以前一笔账,主事看完给员外郎, 员外郎看完给郎中,最后还要去尚书侍郎那里排队盖印。 一拖就是半个月。现在好了,郎中直接签字,一天就能办完!” “最妙的是那条‘先拨付后补凭证’。 以往地方上催钱粮,咱们没凭证不敢发,两头受气。 如今有了郭大人的条子,咱们也算解脱了。” 听着这些同僚的低声议论,林默却不以为然。 解脱? 这简直是一张通往鬼门关的单程车票! 林默没有在告示前多做停留,快步走回了清吏司的大值房。 那三条新规矩,在别人的眼里是提高效率、是体恤下属、是信任和放权。 但在林默这个带着后世审计逻辑、熟知洪武朝惨烈历史的人眼里,这就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巨型贪污绞肉机!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三条规矩一层一层地剥开。 一审一核,直接撤掉了户部内部所有的制衡机制。 一个人说了算,意味着一个人就能把账做平,再也没有其他环节来挑刺。 先拨付、后补凭证。 看到这一条时,林默简直想冲去奉天殿敲登闻鼓。 这和当年杀得人头滚滚的“空印案”有什么本质区别? 空印案是地方官先盖了印,到了京城再填数字。那是地方骗中央。 现在这个“先拨付”,是中央的钱粮先发出去,到了地方再补收据和凭证! 换汤不换药! 甚至比空印案更恶劣! 因为只要钱粮一旦出了户部的库房,半路上损耗多少、地方上截留多少、进了谁的私人口袋,那就全是糊涂账。 等事后补凭证的时候,随便找几个地方官伪造几份收据,这笔钱就彻底洗白了! 而最恶毒的,是第三条。 郎中直接签字,不用报侍郎核准。 好一个权责下放!好一个不沾因果! 郭桓这是在打造一层绝缘的防火墙。 钱粮拨出去了,利益他郭桓拿大头。 但最后落在文书上、盖着大印承担责任的,全是各司的郎中! 将来东窗事发,老朱的屠刀砍下来,顺着账本一查,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都是郎中和主事。 郭侍郎完全可以说是下属蒙蔽欺上,他只是为了“提高效率”才下的令,并不知晓具体的贪污细节。 “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渣。” 林默在心里暗骂。 难怪史书上郭桓能贪污两千四百万石。 有了这三条规矩,整个大明朝的国库就等于是向郭桓敞开了大门,想拿多少拿多少。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进。”林默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 陈珪推开门,端着紫砂茶壶,像做贼一样溜了进来。 他反手把门闩上,凑到林默的书案前,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和探究。 “林兄,刚才看告示的时候,我看你脸色不对啊。” 陈珪给林默倒了一杯热茶,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你是不是觉得郭侍郎的新规矩不妥?” 林默端起茶杯,没有喝。 “你觉得妥吗?”林默反问。 陈珪挠了挠头,绿豆眼转了两圈。 “我……我就是个正八品的检校,不碰这些钱粮进出。” 陈珪缩了缩脖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但我觉得,郭侍郎既然敢把告示贴在八字墙上, 明目张胆地改规矩,那肯定是有皇上点头的吧? 不然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改大明律定下的章程啊。” 林默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冷笑。 “皇上点头?” 林默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直视着陈珪。 “陈检校,你觉得皇上知道咱们户部的账目到底有多乱吗?” 陈珪被问住了。 他回想了一下这两年户部各司为了做平账目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应该……知道吧?皇上圣明, 手下又有亲军都尉府到处查探,户部这点事能瞒得过皇上?” “既然知道,皇上还会让他这么搞?” 林默的声音极冷,“皇上当年因为一个空印,连杀几万人。 现在郭侍郎搞出一个‘先拨付后补凭证’, 你觉得皇上若是看懂了这其中的猫腻,会点头让他干?” 陈珪彻底答不上来了。 他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贪污手段, 但林默这么一比较,他也猛地回过味来。 是啊,先发钱后补条子,这不就是没有印章的空印吗! 陈珪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那……那怎么办?” 陈珪急得直搓手,“这告示都贴出来了,各司肯定要照办。咱们清吏司难道还能抗命不成?” 林默看着桌面上那厚厚一摞等待核发的钱粮折子。 整整一晚上的深思熟虑,他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别人怎么搞,本官管不着。” 林默一字一顿,语气坚如磐石。 “但在清吏司,在咱们的辖区内,坚决不搞‘先拨付后补凭证’。” “所有经过清吏司的钱粮调拨, 必须有完备的地方申请、核算凭证、入库对账单。 少一张纸,少一个印,哪怕是边关急报,本官也绝不在拨付单上签半个字。” “宁可慢,不能错。” 陈珪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默。 “林兄!你这是在公开打郭侍郎的脸!” 陈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烧的就是规矩。 你现在带头不遵守,你这样会把郭侍郎往死里得罪的!” “得罪他,比得罪皇上强。” 林默拿过一本账册,翻开第一页。 “郭侍郎最多罢了我的官,给我穿小鞋。 得罪了皇上,我九族都不够砍的。” 陈珪连连后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林谨之啊林谨之!你就不能稍微圆滑一点吗?” 陈珪苦口婆心地劝道, “表面上答应,遇到实在推不掉的条子,你稍微通融一两次。 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把路堵得这么死!” 林默抬起头,那张刻板的脸上没有半点妥协的余地。 “陈兄啊。” 林默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在这洪武朝,圆滑了,脑袋就没了。” 值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陈珪死死地盯着林默,脑海中疯狂交战。 他想起了当年林默顶着全天下的压力拒签空印文书, 最后在空印案中毫发无损的往事。 他也想起了那些为了图方便、贪油水,最后在午门外被砍下脑袋的同僚。 片刻之后。 陈珪颓然地叹了一口气。 他那原本因为紧张而挺直的脊背,彻底垮了下来。 “……你说得对。” 陈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认命地点了点头,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懂怎么活命,我也不搞。” 林默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手里的账册,语气毫无波澜。 “你是检校,你不碰钱粮拨付的条子, 只负责核对名录和格式,你搞不搞无所谓。” 陈珪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这是在向你表忠心好不好!” 陈珪端起紫砂壶,凑近林默,压低声音说道, “既然咱们清吏司不干,那我就帮你盯着点。 若是其他几个司,比如山东司、湖广司他们有人借着新规矩搞鬼,中饱私囊,我立马来告诉你。” “不用。” 林默握笔的手猛地停住,回答得斩钉截铁。 陈珪一愣:“为什么?抓住了他们的把柄, 将来郭侍郎若是找你麻烦,你也有个应对的筹码啊。” “我不想听,你也不用告诉我。” 林默将毛笔搁在笔架上,目光直视着陈珪。 “大明律例。知情不报,视为同谋。” 林默的语速极慢,“我若是知道了他们在搞鬼,却不上报给亲军都尉府,将来案发,我就是包庇之罪。” “如果我上报了,郭桓立刻就会把我弄死在户部。” “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干什么,与我清吏司无关,你明白了吗?” 陈珪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把大明律法当成保命真经、把每一个法律漏洞都用来防御的男人。 “……你这人真是。” 陈珪摇了摇头,找不到任何形容词来评价林默。 他端着茶壶,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活该你能活到现在。” 值房的门被重新关上。 林默走回书案。 翻开第一本等待核发的钱粮折子。 “凭证缺失两份,不予拨付,退回原司补齐。” 林默提起笔,毫不犹豫地写下了批注。 第4章 第一次正面冲突 郭桓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手里盘着两颗成色极品的文玩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距离他那张盖着私章的“新规矩”告示贴出去,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整个户部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高效”。 山东司、浙江司、湖广司等十二个清吏司,就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那些原本需要层层审批、核对凭证、比对实物的钱粮调拨折子, 如今只需要郎中大笔一挥,就能直接拿着条子去国库提钱提粮。 “先拨付,后补凭”。 这六个字,成了户部上下心照不宣的财富密码。 钱粮出了库,在运往地方的路上漂没多少,各级官员截留多少,全凭经手人的一支笔。 郭桓看着手边那摞厚厚的各司“孝敬”账目,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只要把利益分发下去,这户部上下就是铁板一块,全都是他郭桓的门生故吏。 但他的目光扫到书案最右侧那一小叠公文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那是清吏司呈报上来的折子。 清吏司不仅是户部十三司之首,更是统管天下钱粮最终核算的咽喉要道。 但这一小叠折子上,无一例外,全都盖着清吏司郎中林默的私章, 旁边配着一行干巴巴的红笔批注:凭证缺失,不合律制,不予拨付。 整整一个多月。 林默没有签发过一笔“先拨付后补凭”的钱粮。 他就像一块横在国库大门上的巨石,死死地卡住了郭桓这台贪污绞肉机最核心的齿轮。 “来人。”郭桓把手里的核桃拍在桌面上。 门外的心腹书办立刻推门进来,躬身候命。 “去把林郎中请过来,就说本官有要务相商。” 郭桓把“请”字咬得很重。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林默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间布置得极为考究的侍郎值房。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正五品青色官服,双手垂在身侧,腰背微躬。 “下官清吏司郎中林默,见过郭大人。” 林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属官礼。 正三品对正五品,林默只能站着回话。 郭桓没有立刻叫起,也没有赐座。 他靠在太师椅上,端起手边的建窑茶盏,慢条斯理地刮着茶叶沫子。 那双透着精明的光芒的眼睛,越过升腾的茶雾,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默。 晾了他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林郎中,免礼吧。” 郭桓终于放下了茶盏,脸上重新堆起了那种和善到极点的笑容。 “本官来这户部也有段日子了,各司的郎中主事,本官都见过了。 唯独林郎中你,成日里扎在库房算账,本官想找你喝口茶都寻不到人。” “下官愚钝,手脚慢,只得多花些时日理账,不敢耽误大人的差事。” 林默低着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郭桓轻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缓缓走到林默面前。 “林郎中,本官听说,你那清吏司,还在搞‘三审三核’那一套?” 郭桓的语气像是在拉家常,但话里的分量却重若千钧。 林默依然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回郭大人,下官只是按旧制办事。 大人的新规下来后,下官还在适应。” “适应?” 郭桓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逼人。 “本官的新规,是二月初下的。 现在都三月中了,整整一个半月,你还没适应?” “下官愚钝,适应得慢。” 林默把姿态放到了最低,用最无可挑剔的废柴理由做挡箭牌。 郭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像是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 无论自己怎么施压,对方的呼吸和语调都没有发生半分紊乱。 “林郎中,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郭桓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警告。 “下官是真的不懂。” 林默老老实实地回答, “下官从小算学就不好,只会对照着大明律上的条文,一点一点按数字核对。 稍有变通,下官的脑子就转不过弯来。” “那本官今日就给你说清楚。” 郭桓向前逼近了一步,几乎贴到了林默的面前。 “本官要的是效率! ‘先拨付后补凭证’,是为了让各布政司早点拿到钱粮,早点去办地方上的急务! 你看看其他十二个司,哪个不是雷厉风行? 唯独你清吏司,成百上千的条子全被你卡着不放! 你知不知道,你卡住的不是白纸黑字,你耽误的是朝廷的大事!” 郭桓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林默才是那个阻碍大明帝国运转的千古罪人。 若是寻常官员被顶头上司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乖乖听命了。 但林默连睫毛都没有抖一下。 “下官不敢耽误朝廷大事。”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语气依然干巴巴的, “但《大明律·户律》第三卷明文规定,凡钱粮出库,必‘完凭证而后支’。 没有三方画押的凭证就拨付,下官不敢。” 郭桓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没想到林默会直接把《大明律》搬出来硬顶。 在这户部大院里,大明律早就成了一纸空文,大家心照不宣地捞钱。 现在竟然还有人敢把这东西当真? “林郎中,你是不是觉得本官不懂《大明律》?” 郭桓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 “下官不敢。” “那你是觉得,本官定下这新规矩,是在害朝廷?” 郭桓又扣下了一顶更致命的帽子。 “下官更不敢。” 林默回答得毫不迟疑。 “那你为何死死卡着条子不签!”郭桓低吼道。 林默终于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暴怒边缘的郭桓。 “大人。” 林默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钱粮一旦出了库房,去了哪里,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将来若是皇上查下来,按账面追责。 那条子上,白纸黑字盖着的是下官的清吏司郎中印。 下官怕算错账。 下官怕死。” 郭桓死死地盯着林默。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不懂变通的木头,这是一个把自保做到了极致的疯子。 他不签,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清廉。 纯粹是因为他算准了“先拨付”背后的巨大隐患, 他不想成为将来事发时的替死鬼。 而郭桓之所以极力推行这条新规,恰恰就是为了让各司郎中签字画押, 好让自己在未来东窗事发时能够脱身。 两人就这样在值房内无声地对峙着。 郭桓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很想现在就扯下林默的乌纱帽,将他扔进大牢。 但他不能。 林默是皇上亲自点名破格提拔的清吏司郎中, 没有确凿的罪名,没有吏部的行文,他一个侍郎根本动不了一个由圣心简拔的五品京官。 更何况,空印案的血迹还没干,现在找借口罢免一个死守《大明律》的官员,那是嫌自己命长。 沉默了很久。 值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郭桓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滔天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默,重重地挥了挥手。 “行了,你下去吧。” “下官告退。” 林默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侍郎值房。 陈珪正抱着他的紫砂茶壶,缩在走廊尽头的柱子后面。 看到林默出来,陈珪像只受惊的猫一样飞快地溜了过来。 “林兄!” 陈珪压低声音,绿豆眼在林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郭大人发火了吗?” 林默没有停下脚步,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往清吏司的方向走去。 “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是怎么样?”陈珪紧紧跟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 “你到底按不按新规矩签那些条子啊? 各司的人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我还在。”林默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 陈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林默还在,就意味着清吏司的规矩没变,那些无凭证的单子依然过不去。 “那就好……那就好……”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拍了拍胸口, “只要你顶得住,咱们下面的人就不怕担干系, 这神仙打架,只要不连累咱们凡人就行。” 林默没有再搭理陈珪。 他径直走回了清吏司自己的班房,反手关上门。 “郭桓这个人,不对劲。” 林默在心里暗自盘算, “他太急了,新官上任才一个多月,就急着改这种牵扯到国库根本的规矩,急着要这种没有任何监管的效率。 这不像是在帮朝廷办事,倒像是在……给自己铺路。” 林默立刻意识到,郭桓的贪污计划已经全面启动了。 自己今天这番硬顶,等于是当面撕破了脸。 郭桓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默站起身,走到书案后方那个巨大的铁柜前。 从贴身的里衣里摸出黄铜钥匙。 插入锁孔,拧动三道重锁。 铁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林默从书案上抽出一张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空白宣纸。 拿起毛笔,在纸上迅速写下一行极小却极工整的楷书: “洪武十三年三月中,郭桓于值房强令先拨付后补凭。拒之。” 不能写太多,不能加任何主观臆测的词汇,只陈述最冰冷的事实。 这是时间线,是将来亲军都尉府破门而入时, 证明自己从未与郭桓同流合污的最有力物证。 林默等墨迹吹干,将这张小纸条仔细对折,塞进了铁柜最底层一个专门存放机密记录的夹层里。 重新关上铁门。 落锁。 第5章 朱元璋的“暗线” 「为“嚄袲窋”大佬加更一章,多谢大佬礼物!!!」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东暖阁内点了四五个旺旺的红泥炭盆,将屋子烘得如同初夏一般。 朱元璋穿着一件半旧的明黄色常服,随意地披着一件大氅,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刚刚由亲军都尉府呈送上来的绝密卷宗。 太监总管躬着身子,站在御案侧后方的阴影里。 他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为绵长轻缓,目光只敢盯着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砖。 最近这段时日,皇上的心思越发深沉难测。 看似将很多朝政大权都放给了下面的六部去办, 但亲军都尉府送来的密报却比以往多了一倍不止。 暖阁内毫无声响,只有朱元璋翻阅纸张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卷宗上记载的,是最近一个月来,户部衙门里发生的大大小小所有事情。 事无巨细,甚至连哪个郎中中午在饭堂吃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看到郭桓上任一个多月来的动作时,他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 亲军都尉府的密探写得很详尽。 郭侍郎新官上任三把火,在八字墙上贴出了新规矩。 整个户部十二个清吏司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以往需要半个月才能走完流程的钱粮调拨,如今只要一两天就能拿着条子去国库提银子。 各省的随员们对郭侍郎感恩戴德,户部的官员们私下里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唯独有一个司例外。 朱元璋的视线,停留在卷宗的最后一页。 那里详细记录了几天前,在户部侍郎值房内发生的一场正面冲突。 “……下官怕算错账,下官怕死。” 朱元璋翻看卷宗的手,停住了。 他将密报平摊在御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哒哒声。 “户部那个林默。” 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暖阁内显得格外低沉。 太监总管浑身一颤,赶紧往前挪了半步,将头压得更低。 “回陛下,奴婢在。” “他还在搞‘三审三核’那一套?” 朱元璋的目光没有离开密报,随意地问了一句。 太监总管在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亲军都尉府送来的消息摘要。 “回陛下,锦衣卫的密报上确实是这么说的。” 太监总管字斟句酌地回答, “郭侍郎定下的新规,那位林郎中一条都没有执行。 不仅如此,他还把所有没有凑齐三方凭证的钱粮折子,全都打回了各司。” 说到这里,太监总管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朱元璋的脸色。 他以为皇上会因为林默这种不知变通、阻挠政务的呆板行为而发火。 毕竟,郭桓可是皇上刚刚亲自简拔上来的三品大员。 然而,朱元璋并没有发怒。 相反,老朱的嘴角微微上扬,竟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这个林谨之,胆子不小啊。” 朱元璋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郭桓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他不过是个从五品的清吏司郎中,竟然敢当面顶撞上司。” 太监总管摸不透朱元璋这声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能附和着干笑两声,根本不敢接话。 “不过,他顶撞得有道理。” 朱元璋收敛了笑意,坐直了身体。 “‘先拨付后补凭证’。 这等牵扯到国库根本的规矩,朕什么时候同意过?” 太监总管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听出了皇上语气中的那一丝不满。 平日里,郭桓在宫里的太监面前没少打点,出手阔绰。 太监总管有心想替这位会来事的侍郎大人说两句好话。 “陛下……” 太监总管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试探道, “奴婢听说,郭侍郎这也是为了朝廷的大局着想。 地方上遇到了急务,若是一直按着老规矩层层审批,怕是会耽误了赈灾和军机。 郭侍郎这也是为了提高办事效率……” “朕知道他说了什么。” 朱元璋不耐烦地一挥手,直接打断了太监总管的辩解。 这一挥手,带着毫不掩饰的帝王威压,压得太监总管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朕当年就听过郭桓的名字。” 朱元璋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酷。 “他在地方上干得确实不错,是个能臣,理财算账有一套。 但这等能干的人,往往胆子也大。”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打着冰冷的岩石。 “胆子大的人,手就容易伸得太长,手伸得太长,就容易出事。” “这大明律是朕定下的,这规矩也是朕定的。” 朱元璋指了指案头上的密报。 “他郭桓想在户部搞特事特办,想绕开朕的规矩。 他真以为朕在这奉天殿里,就成了瞎子聋子?” 太监总管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再也不敢替郭桓说半个字。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皇上对郭桓的那些小动作,早就洞若观火。 “起来吧。” 朱元璋看了跪在地上的太监总管一眼。 “继续派人盯着户部,不要惊动他们。” 朱元璋重新拿起那份密报,语气恢复了平静, “朕倒要看看,郭桓手里握着这么大的权力,到底想干什么。 朕也要看看,那个林默,这块茅坑里的石头,在这股风浪里能撑多久。” “奴婢遵旨。” 太监总管如蒙大赦,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退回阴影中。 朱元璋将密报合拢,随手放在一边。 他从御案的另一侧,拿过了最上面的一本奏折。 这本奏折是通政使司傍晚刚刚送进来的。 翻开封面,落款正是户部侍郎郭桓。 折子里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 郭桓在折子中大谈特谈这一个多月来,户部推行新规后的斐然政绩。 他列举了银钱流转速度提升了多少倍,地方官员的反馈有多么良好。 而在这份奏折的最后,郭桓图穷匕见,提出了他的核心请求。 他请求皇上下旨,将这套“先拨付后补凭证”、“化繁为简”的户部新规,正式确立为朝廷律令。 并且,要求在全国十三承宣布政使司全面推行。 朱元璋看着这段文字,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冷意。 郭桓的胃口太大了。 户部本衙的漏洞还不够他填,他现在要把手伸向全天下的钱袋子。 一旦这道旨意下达,整个大明朝的财政体系, 将彻底沦为郭桓等人的私人提款机。 若是他在这折子上批一个“准”字。 那么郭桓的新规就成了不可违抗的圣旨。 到时候,那个死守着清吏司、死活不肯盖章放行的林默,面对的就不是上司的打压,而是抗旨不遵的死罪。 朱元璋的笔尖停顿了片刻。 随后。 他手腕一抖,在奏折的末尾,稳稳地写下了两个字。 “再议。”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在无意中,成了林默在这场超级风暴中最大的保命符。 如果新规获得了圣裁,林默继续阻拦,就是抗旨。 抗旨者,诛九族。 但现在,朱元璋没有批准。 郭桓的新规就依然只是户部内部、侍郎自己定的规矩。 林默拒不执行,顶多算是“抗拒上司”、“办事死板”。 在大明律中,罪不致死。 「兄弟姐妹们,加入书架,点点为爱发电,作者在肝了,已经快要燃起来了!!!」 第6章 郭桓的“报复” “砰!” 三摞足有半人高的厚重黄册,被两名累得气喘吁吁的书办重重地砸在林默的书案上。 灰尘扬起,呛得旁边的陈珪连连咳嗽。 “林郎中,这是浙江布政司过去三年的秋粮和盐课总册。” 领头的书办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郭侍郎吩咐了,这批账目事关江南钱粮大计,急等着用。 限您在三天之内,务必核对完毕,签章放行。” “三天?” 陈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不可思议而劈了叉, “浙江可是天下赋税重地!三年的总册,少说也有上万笔进出流转,平时咱们清吏司七八个人一起核算,还得大半个月! 现在让林大人一个人三天算完?你们这是催命啊!” 书办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陈检校,这话您跟郭大人说去。 下官只负责传话。这账要是三天后对不出来,那就是清吏司办事不力,渎职之罪。” 说完,两名书办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陈珪急得原地直转圈,几步走到林默面前。 “林兄!你这是把郭侍郎彻底得罪死了!他这是在明目张胆地给你穿小鞋,要挖坑整死你啊!” 陈珪指着那三座账册大山, “三天时间,就算是把你劈成八瓣也算不完! 只要你期限一到交不出账,或者忙中出错算错了一笔,郭侍郎立刻就能拿《大明律》办你一个怠误军国重务的死罪!” 林默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面前这堆小山般的黄册。 他的眼神毫无波澜。 他当然知道这是郭桓的报复。 那个笑面虎一样的侍郎,在推行新规被自己硬顶了之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拉拢不成,威胁不听。郭桓这是直接祭出了官场上最恶毒的阳谋——职场霸凌。 用绝对不可能完成的工作量压死你。 你若抗命,就是违抗上司; 你若接下,完不成就是渎职。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官员,此刻要么冲去侍郎值房大闹一场,要么赶紧收拾铺盖准备跑路。 但林默没有抱怨。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陈兄,麻烦帮我打盆井水来,要刚打上来的凉水。” 林默挽起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袖口,将那把缺了算珠的旧算盘拉到自己面前。 陈珪愣住了:“你干什么?你还真打算算啊?” “下官食君之禄,自然要办君之差事。” 林默翻开第一本浙江司的黄册,“算不完是死,算算看,或许还能活。” 陈珪看着林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彻底无语了。 他跺了跺脚,转身跑出去打水。 算盘声响了起来。 起初,声音还算平缓。 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算盘珠子碰撞的“啪啪”声,就变成了一阵绵密不绝的急雨。 林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账册上的那些蝇头小楷,大脑飞速运转。 他将后世的表格审计逻辑硬生生套入这繁琐的古代流水账中,过滤掉那些无用的废话,只抓取最核心的应征、耗损和实收数字。 第一天。 林默没有踏出值房半步。 午饭和晚饭都是陈珪去饭堂打来的一碗冷糙米饭,林默就着凉水随便对付了两口。 当夜幕降临,整个户部大院陷入沉睡时,清吏司角落里的那盏油灯依然亮着。 第二天。 林默的眼睛已经熬得通红,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右手拨弄算珠的食指和中指,指腹被木制算珠磨出了水泡,又在机械的动作中被生生磨破。 林默从衣服下摆撕下一条布条,胡乱地缠在手指上,继续算。 困得快要睁不开眼时,他就把脸整个埋进陈珪打来的那盆井水里,憋气直到大脑因为缺氧而重新变得清醒。 陈珪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 他见过不要命的贪官,也见过为了清名死谏的直臣,但他这辈子没见过为了算账把自己往死里逼的疯子。 第三天傍晚。 户部散衙的梆子声已经敲过了一轮。 郭桓坐在侍郎值房里,手里端着一盏极品大红袍,嘴角挂着笑意。 三天期限已到。 清吏司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郭桓甚至已经提前写好了一份弹劾清吏司郎中林默“尸位素餐、延误江浙钱粮大计”的奏折,就等明天一早递交通政使司。 这块挡路又硌脚的臭石头,今天终于要被他一脚踢开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下官林默,求见郭大人。” 林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起来有些中气不足。 郭桓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是知道完不成差事,跑来求饶了? “进。” 郭桓放下茶盏,端起架子。 门被推开。 林默抱着一摞高高的黄册走了进来。 他的眼窝深陷,官服有些凌乱,手指上缠着的布条甚至渗出了点点血迹。 但他走路的姿势依然四平八稳。 林默走到郭桓的书案前,将那摞黄册整整齐齐地放了上去。 “郭大人,浙江布政司三年总册,共计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二笔进出,下官已全部核对完毕。” 林默退后两步,双手垂在身侧,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请大人过目。” 郭桓看着桌上那些账册,眼神猛地一缩。 他一把抓过最上面的一本,不敢置信地翻开。 这不可能!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三天内算完这么庞大的账目? 这小子一定是在胡乱画押,企图蒙混过关! 只要找出一处错漏,他立刻就能按律将其法办。 郭桓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账册上的数字。 第一页,没有错。 第五页,没有错。 郭桓翻找着他早就知道有问题的那几笔损耗极大的盐课旧账。 翻到了。 在那一行被地方官巧妙伪装过的庞大数字旁边。 林默用红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行批注: “此笔盐课路耗高达三成,查无沿途水灾急报,亦无押粮官签押凭证。账目不合,不予放行。” 不仅是这一笔。 整整三年的账册,郭桓随手翻了几本。 所有数字对不上的、所有试图利用鼠耗水脚等名目中饱私囊的烂账,全都被林默精准无误地挑了出来,并盖上了拒签的私章。 而那些确实没有问题的正常调拨,则规规矩矩地盖上了核对无误的印信。 每一本账目都清晰明了,每一个问题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毫无破绽。 郭桓握着账册的手指开始用力,指关节泛出苍白。 他抬起头,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却又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你……三天就做完了?” 郭桓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下官不敢耽误大人的急务。”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干裂的嘴唇有些发疼。 郭桓将账册扔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这么大的账目,你就没有一笔‘通融’?”郭桓咬着牙问道。 “下官愚钝。” 林默直视着郭桓那双透着杀意的眼睛,“下官只懂得按规矩核对,不会通融。”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郭桓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算是彻底见识到了这块石头的硬度。 职场霸凌压不垮他,海量的工作累不死他,所有的暗箱操作在他那把算盘面前全部现了原形。 这是一个把规矩刻在骨子里、并且有着恐怖执行力的疯子。 “行。” 郭桓慢慢靠回椅背上,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林郎中果然是个能人,本官,受教了。” “大人谬赞,下官告退。” 林默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向外走去。 直到走出侍郎值房的门槛,离开了郭桓视线的死角。 林默那一直绷紧的双腿才猛地一软,险些栽倒在走廊的石板上。 他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红木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连续三天只睡三个时辰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已经将他这具身体的极限压榨到了极致。 “林兄!” 陈珪不知道从哪个阴影里钻了出来,一把扶住林默的胳膊,将他半架着往外走。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出了户部大院的厚重木门。 初夏傍晚的风吹在身上,总算带来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林兄,你不要命了。” 陈珪看着林默那张白得吓人的脸,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这次算是把郭侍郎的脸摁在地上踩了,你这样下去,郭侍郎迟早要整你!” “我知道。”林默声音虚弱。 “那你还跟他硬顶?” 陈珪急得直跳脚,“你服个软能死吗?就在那盐课的账上稍微闭闭眼,大家面上都过得去,何必把路走绝!” 林默没有看陈珪,目光木然地盯着前方的青石板路。 “他整我,最多就是给我穿小鞋,把我从这户部清吏司的位子上调走。” 林默扯了扯嘴角, “调走,我求之不得。” 陈珪愣住了,他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林默。 “你真想被调走?你现在可是正五品的郎中! 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抢不来的实权位子!” “做梦都想。” 林默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户部就是个火药桶,我巴不得明天就被一脚踢出去。” 陈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转了转眼珠子,故意试探道: “那郭侍郎若是公报私仇,找个由头把你调到云南布政司去当个穷乡僻壤的知县呢?” “云南?” 听到这两个字,林默那原本暗淡的双眼里,突然迸发出一股明亮的光芒。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法掩饰的狂喜。 “太好了!” 林默一把抓住陈珪的手臂,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云南山高皇帝远,不用天天面对这些烂账,更不用每天担心脖子上的脑袋! 什么时候调令下来?我马上回去收拾包袱!” 陈珪张着嘴,足足愣了半晌。 他上下打量着林默,觉得这人是不是算账算得失心疯了。 那是云南!是瘴气横行、蛮荒未开的流放之地!这小子竟然一副要去人间仙境的表情? “你……你没救了。” 陈珪彻底看不懂这个人了。 他用力甩开林默的手,摇着头,像看绝症病人一样看了林默最后一眼,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可我真的很想去云南啊!” 林默的细声呢喃却没人听见。 第7章 陈珪的“情报网” 郭桓的“新规”推行了快三个月。 整个户部十三司,除了林默把控的清吏司,其余各司皆是“效率奇高”。 各种“先拨付后补凭证”的条子满天飞,国库的银两和粮食如同流水一般被划拨到全国各地。 只要各司郎中大笔一挥,哪怕连一张地方知府的申请公文都没有,几十万石的粮食也能立刻出库。 林默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他必须赶在日落前,将这些缺少核心凭证的烂账一一挑出,盖上拒签的印章打回去。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陈珪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探了进来。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走廊上没有其他人经过。 陈珪端着紫砂壶,腋下夹着一叠厚厚的公文,闪身溜进值房。 他反手将门关严,甚至顺手拉上了木闩。 林默拨弄算盘的手指没有停。 “林兄,我跟你说个事。” 陈珪凑到书案前,把紫砂壶放在一旁。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神秘和紧张。 林默没抬头。 “说。” “山东司的崔主事,上个月收了郭侍郎三百两银子。” 林默拨动算珠的食指猛地顿住了。 算盘发出一声沉闷的杂音。 林默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眼睛盯着陈珪,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危险信号。 郭桓开始用真金白银砸人了,而且一出手就是三百两。 三百两白银,抵得上一个正六品主事好几年的死俸禄,足以在应天府城外买下几十亩上好的水田。 “你怎么知道?”林默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这才转过头来。 “我经手的公文里,有一份是崔主事写给郭侍郎的谢函。” 陈珪的绿豆眼里透着一种掌握了惊天大秘的兴奋与慌乱。 “虽然信里没明写银子两个字。 但字里行间那个意思,什么‘厚赐’、‘铭感五内’、‘唯侍郎大人马首是瞻’,你懂的。” “你看了他的私信?”林默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大明律严禁偷窥上官私信,更何况是在这风声鹤唳的户部大院。 “不是私信!是公函!” 陈珪急得直摆手,压低声音辩解。 “郭侍郎搞那个新规矩,现在各司主事直接把条子递到侍郎班房。 我每天收发的文书多得像小山一样。 那封谢函就夹在山东司请拨秋粮的公文里一起送来的。 我不翻开核对名录,我能知道里面夹了东西吗?”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陈珪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这个八品检校,根本不知道自己卷进了一个多大的漩涡。 郭桓案的贪污总额高达两千四百万石。 这三百两银子,不过是郭桓用来喂狗的残羹冷炙。 但这残羹冷炙,足以要了陈珪的命。 “陈兄。” 林默将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架上,身体微微后仰。 “你以后,别看了。” 陈珪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可是拿捏山东司的把柄!咱们清吏司天天被他们戳脊梁骨,有了这个……” “看到了,就得记住。” 林默打断了陈珪的话,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理智。 “记住了,万一哪天东窗事发,锦衣卫破门而入,你就是知情者。” 陈珪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开始发白。 “你是说……” 陈珪的声音抖了起来。 “我没说什么。” 林默看着他,眼神认真得近乎刻板。 “我只是建议你,以后经手的公文,只看该看的。 不该看的,不要看。 就算纸条掉在你脚面上,你也当做那是块废纸。” 陈珪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他想起了当年空印案和胡惟庸案时,午门外那排成长龙的囚车,还有刑场上砍卷了刃的鬼头刀。 “那……我已经看到了怎么办?”陈珪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林默想了想。 “忘掉。” “这可是三百两银子的事!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忘不掉怎么办?”陈珪急得原地转圈,双手无措地搓着官服的下摆。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别告诉任何人,连你家里的婆娘都不能说半个字,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陈珪猛地停下脚步。他指了指林默,又指了指自己。 “可我刚才……告诉你了。” 值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只能听到更漏滴水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林默看着陈珪。 陈珪看着林默。 林默缓缓靠回椅背上,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你没告诉我,我也什么都没听到,本官刚才一直在核对湖广司的账目,全神贯注。” 陈珪愣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那张胖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轻轻的嘴巴子。 “对!我什么都没说!我刚才就是进来给你添茶的!你什么都没听到!”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陈珪端起紫砂壶,像逃命一样拉开门闩,溜出了值房。 郭桓在拉拢各司郎中和主事。 山东司的崔主事已经收了钱,被彻底绑上了贼船。 那浙江司呢?湖广司呢?河南司呢? 户部十三司,除了自己死守的清吏司,还有几个司是干净的? 郭桓的胃口太大了,他不仅仅是在户部捞钱,他是在利用手中的权力,将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员全都串联成了一个庞大的贪腐网络。 三百两银子,买下了一个正六品主事的良心。 这就意味着,山东司经手的那些钱粮账目,将彻底沦为郭桓的私人提款机。 第8章 朱元璋的“体恤” 洪武十四年六月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初夏的暑气已经开始在应天府的街巷间蔓延。 东暖阁的四角摆上了巨大的冰盆,丝丝凉意在屋内流转,却依然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朱元璋穿着一件宽大的明黄色常服,靠在椅背上。 他的面前,御案上堆叠着几摞刚刚由户部呈报上来的各省秋粮夏税黄册汇总。 最近这段时间,户部侍郎郭桓在朝堂上风生水起。 郭桓搞出的那套“化繁为简”的新规矩,让各地的钱粮流转快得不可思议。 地方官员对郭桓交口称赞,户部上下也是一派和气。 但朱元璋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翻看着手里的一本湖广黄册,冷笑了一声,随手将账册扔到了一旁。 “标儿,你过来。” 朱元璋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太子朱标正坐在下首的一张小书案前批阅奏折。 听到父皇召唤,他立刻放下朱砂笔,起身走到御案前。 “父皇有何吩咐?”朱标微微躬身。 朱元璋从案头另一侧又单独挑出本账册,推到朱标的面前。 “你看看这个。” 朱标双手接过账册。 朱标翻开第一本的账册。 只看了几页,他的眼神就变了。 作为大明朝的储君,朱标常年协助朱元璋处理政务,对账目并不陌生。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几本账册与其他省份的不同之处。 其他省份的账目,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整整,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数字太过圆满,损耗的比例更是卡得如同刀切一般整齐。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底下人为了应付差事,事先商量好填上去的“死数”。 但手里这三本不同。 这三本账册上的数字,繁琐、零碎,甚至有些杂乱。 每一笔钱粮的起运、途中的每一分鼠耗和水脚、入库时的实际称量,都有详细的批注和对应的人员画押。 “父皇,这数据异常准确。” 朱标将账册合拢,放回御案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 “其他省份的账目,虽然做得漂亮,但明显都有水分。 唯独这账,笔笔可查,严丝合缝,没有半点虚报和作伪的痕迹。” 朱元璋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眼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知道是谁核的吗?” 朱标想了想,摇摇头 “儿臣不知” 朱元璋放声笑了起来,指着朱标说道:“户部郎中,林默” “喔?儿臣看过他的折子。 整个户部,现在都被郭侍郎的新规矩带着跑,唯独他把控的清吏司,依然死守着大明律。 谁的账目不合规,他是一概打回,得罪了不少人。 但这账册,确实无可挑剔。” 朱元璋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看着跳动的烛火。 “标儿,你觉得林默这个人如何?” 朱标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谨慎、本分、不贪不占。”朱标顿了顿,“是个难得的循吏。” “循吏?确实是个循吏。” 朱元璋点了点头,但话锋突然一转。 “但他就是太孤单了。” 朱标愣了一下,他没料到父皇会突然把话题扯到林默的私生活上。 “一个人过了十几年。”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咱让亲军都尉府去查过他的底。 他当年从江南来应天府上任,就只背着一个破包袱。” “这几年,他从一个九品赞礼郎,一路升到了正五品的户部郎中。” “可他那日子过得,连个要饭的都不如。 咱听说他一直租住在城南的破院子里,下雨天连屋顶都漏水。 身边连个伺候扫地的人都没有,每天下衙就缩在那几间破屋子里,哪儿也不去。” 朱标听着这番话,越发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父皇是觉得他太过清苦,想要赏赐他?”朱标试探着问道。 朱元璋摇了摇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帝王独有的算计与权谋。 “咱想给他赐个婚。” “赐婚?”朱标有些诧异。 “体恤臣子,是君父的本分。” 朱元璋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大殿内缓缓踱步。 “但标儿,你记住了,这世上,越是这种无欲无求、油盐不进的人,就越难掌控。”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朱标。 “他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他死守着规矩,是因为他知道规矩能保命。” “可一个人若是连半点牵挂都没有,他就没有真正的顾忌。真要是哪天遇到过不去的坎,他大不了一死百了。” 朱元璋的语气低沉,却字字诛心。 “咱要用他这把刀去镇住户部那个烂摊子,就不能让他随时有撂挑子的心思。” “有了家室,有了老婆孩子,他才会真正地惜命。 他做起事来,才会更加谨慎,更加不敢出错,更加不敢有半点二心!” 朱标听完这番话,心中猛地一震。 他终于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这哪里是什么单纯的“体恤”,这分明是帝王最残酷也最有效的御人之术。 赐婚,就是给林默的脖子上套上一根名为“九族”的无形绳索。 皇帝用一个女人和一个家庭,将这个孤零零的臣子彻底绑定在大明朝的战车上。 让他从此以后,每一次落笔、每一次盖印,都要先掂量掂量身后的妻儿老小。 他会成为皇帝手里最听话、最不敢犯错的死士。 “父皇说得是。” 朱标心悦诚服地低下头,“那……这赐婚的人选,父皇可有定夺?” “皇后前几天跟咱提过一个人。” 朱元璋重新走回御案前坐下。 “坤宁宫里有个女官,叫苏婉宁,今年二十五了。” 听到这个岁数,朱标微微挑了挑眉。 在大明朝,二十五岁的女子尚未出阁,已经是绝对的老姑娘了。 朱元璋没有在意朱标的反应,继续说道: “她的父亲,是洪武元年跟着咱在滁州战死的百户,苏明。” “这丫头无父无母,从小就被皇后接进宫里养大。一直留在坤宁宫伺候。 品性极为沉稳,知书达理,嘴也很严。”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果决。 “咱觉得,配林谨之正好。” 朱标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用意。 苏婉宁是烈士遗孤,又是马皇后一手带大的。 这不仅是对林默的恩赐,更是皇帝派去的一个随时掌握林默动向的眼线。 这女人忠于皇室,绝不会被其他官员收买。 这招棋,走得极为高明。 “父皇说得是。” 朱标想了想,还是委婉地提醒了一句,“只不过……林谨之比她大九岁。” “大点好,稳重。” 朱元璋大手一挥,毫不在意。 “林谨之那种木头人,你就算配个活泼的小丫头,两人也过不到一块去。 苏婉宁性子沉,守得住家业,刚好能降得住那根木头。” 朱标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父皇连这种小事都替林默盘算得清清楚楚,看来是真的看重这个油盐不进的怪胎。 “就这么定了。” 朱元璋敲定此事,拿起御案上的朱砂笔,开始批阅下一份奏折。 “再赏他一座宅子。”朱元璋头也不抬地补充道。 “城南那破院子,咱听说下雨还漏水。” 朱元璋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户部官员贪腐的讽刺, “满朝文武,谁家里不是几进几出的大宅门,堂堂从五品郎中,住成那样,不像话。” “儿臣遵旨。”朱标躬身领命。 “去办吧。”朱元璋摆了摆手。 朱标退出东暖阁。 走到大殿外,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他停下脚步,转头对身边的随行太监吩咐道。 “去城南看看,找一座两进的宅子。” 朱标略一思索,“不用太大,免得招摇,但也不能太寒酸,总得是个像样的官邸。” 太监连连点头,弓着腰退了下去。 朱标看着太监远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他实在想象不出,林默那样一个抱着大明律和算盘过日子、对谁都避之不及的怪胎,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赐婚和赐宅,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更不知道,那个被皇帝视为“寒酸”的破院子,究竟破到了什么程度。 第9章 马皇后的“嘱托” 皇宫,坤宁宫 正值酷暑,殿外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坤宁宫的偏殿里却透着一股宁静。 四个巨大的冰盆摆在角落,散发着丝丝凉意。 马皇后穿着一身并不奢华的燕居常服。 她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件还未缝制完的中衣,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穿针引线。 堂堂大明朝的开国皇后,母仪天下,却依然保留着当年在濠州军营里亲手为丈夫缝补衣物的习惯。 苏婉宁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她穿着女官的服饰,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剪子、顶针和各色丝线。 马皇后缝完了一道边,将针别在布料上,揉了揉眼睛。 “婉宁。”马皇后突然开口,声音温和慈祥。 “奴婢在。”苏婉宁微微屈膝,上前了半步。 “你今年多大了?”马皇后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端庄、气质沉稳的女子,轻声问道。 苏婉宁的神色没有半点波澜,轻声答道:“回娘娘,奴婢今年二十五了。” “二十五了啊。” 马皇后将手里的衣物放在榻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生了标儿了。 那时候天天跟着皇上东奔西走,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有现在这般安稳日子。” 苏婉宁低着头,没有接话。 在宫里待了十三年,她深知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当个哑巴。 马皇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别站着了,坐过来,陪我说说话。” “奴婢不敢。”苏婉宁后退了半步。 “我让你坐,你就坐。” 马皇后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违抗的威严,但眼神依然慈爱。 苏婉宁将托盘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小心翼翼地在榻边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你在我身边待了十三年了。” 马皇后看着苏婉宁的手,那双手虽然白皙,但指腹上依然有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薄茧。 “从洪武元年,你父亲战死在滁州。 我看你可怜,把你接进宫,那会儿你还是个刚到我腰间的小丫头。 一转眼,都长成大姑娘了。” 马皇后握住苏婉宁的手。 “我不能耽误你一辈子。” 苏婉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在这深宫之中,女官到了年纪被放出宫,或是被主子指婚,是常有的事。 但这种事突然落到自己头上,依然让她感到一丝对未知的惶恐。 她猛地站起身,跪在脚踏上。 “娘娘!奴婢不想出宫,奴婢想在宫里伺候您一辈子!” “傻孩子。” 马皇后伸手将她拉了起来,笑了笑。 “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四面红墙里,这宫里看似富贵,实则步步惊心,你是个好孩子,我得给你寻个好归宿。” 苏婉宁顺从地站起身,重新坐回榻边。 她知道,马皇后一旦做了决定,事情就已经定下了。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皇上前几日跟我提了个人选。我替你应下了。” 马皇后看着苏婉宁的眼睛。 苏婉宁双手交叠在腹前,手指微微收紧。 “全凭娘娘做主。” “那人名叫林默,字谨之,今年三十四岁。” 马皇后语速平缓地说道,“寒门出身,如今在户部当差,是个正五品的清吏司郎中。” 苏婉宁的眉头极为细微地蹙了一下。 户部。 在这洪武朝,户部是个什么地方,她一个后宫女官都一清二楚。 那是皇上盯得最紧、杀人最多的地方。 当年的空印案,户部上下被抓走了一大半,午门外的血冲了三天都没冲干净。 三十四岁,正五品,确实算得上年轻有为。 但在户部当郎中,这哪里是肥缺,这分明是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火坑。 似乎是看透了苏婉宁的心思,马皇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是不是觉得,户部是个凶险之地?” “奴婢不敢妄议朝政。”苏婉宁低下头。 “你是个通透的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马皇后端起旁边的一盏凉茶,喝了一口。 “这几年,户部确实是不太平,郎中换了一个又一个,进去的没几个能囫囵着出来,但这林默不一样。” 苏婉宁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丝疑惑。 “他怎么不一样?” “此人清廉自守,从不结党营私,是个可靠的人。” 马皇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带上了几分郑重。 “你不知道,皇上在他面前放了多少眼线,设了多少局。 胡惟庸当年更是拿白花花的银子去试探他。 但他硬是守着那本大明律,寸步不让。 空印案杀得那么惨,整个清吏司就他一个人干干净净地活了下来。” 苏婉宁听着这些话,心中暗自心惊。 能在空印案和胡惟庸案中全身而退的户部官员,这绝不是单凭运气就能做到的。 “皇上很看重他。” 马皇后继续说道,“不仅破格提拔了他,前几日还特意在城南给他赐了一座两进的宅子。” 苏婉宁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皇上赐宅子、赐婚,这不仅仅是恩宠,更是一种掌控。 将一个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的孤臣,用一个家庭拴在大明朝的战车上。而自己,就是那个用来拴住他的绳索。 “娘娘。”苏婉宁咽了一口唾沫,轻声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皇后想了想。 “我听皇上说过,此人‘木讷、老实、守规矩’。” 马皇后看着苏婉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皇上还跟我感叹,说‘满朝文武,也就这个林谨之,死死地守着朕的规矩’。” 苏婉宁愣住了。 木讷,老实,守规矩。 这三个词放在一个五品京官身上,简直是对官场规则的一种嘲讽。 但偏偏这三个词,成了皇上对他最高的评价。 “那……他会不会很无趣?”苏婉宁脱口而出。 问完之后,她立刻觉得有些失言,赶紧低下了头。 马皇后并没有生气,反而放声笑了起来。 “无趣?” 马皇后收敛了笑意,握紧了苏婉宁的手,语气变得无比认真。 “婉宁啊,无趣的人,才安全。”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在这宫里看了十三年,那些舌灿莲花、八面玲珑的有趣之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我不用多说。” 苏婉宁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想起了胡惟庸案发时,宫里那些曾经因为几句趣话、几件新鲜玩意儿而风光无限的女官和太监。 一夜之间,全部被锦衣卫拖走,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娘娘说得是。”苏婉宁点了点头。 “去吧。”马皇后松开手,“圣旨过几日就会下,你准备准备。” 苏婉宁后退两步,双膝跪地,深深地伏下身子。 “奴婢谢娘娘恩典。” 马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婉宁,叹了口气。 “婉宁,你起来,我还有一句话要叮嘱你。” 苏婉宁站起身,恭敬地垂首。 “娘娘请说。” 马皇后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嫁过去之后,安分守己,不要过问他衙门里的事。” 马皇后的声音低沉,字字敲在苏婉宁的心上。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不要仗着你是从坤宁宫出去的,就去插手他在外面的决断。” “他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他那份死脑筋。 你若是动了聪明心思,反而会害了他,也害了你自己。” “守住自己的本分,才能守住这个家。” 苏婉宁直视着马皇后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奴婢记住了。” 夜幕降临。 坤宁宫后罩房的一间偏室内。 苏婉宁洗漱完毕,褪去女官的服饰,换上一件月白色的里衣,平躺在窄小的床榻上。 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太监轻微的脚步声。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承尘,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马皇后说的那些话。 户部郎中,三十四岁,寒门出身。 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即将成为她这辈子的依靠。 “木讷、老实、守规矩……” 苏婉宁在嘴里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 听起来确实很无趣。 不会吟诗作对,不会讨好奉迎,甚至可能连一句体贴的软话都不会说。 “但娘娘说得对,无趣的人安全。” 苏婉宁闭上眼睛。 在这深宫里待了十三年,她早就看透了生死。 她见过太多所谓的青年才俊,在权力的漩涡中迷失,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相比之下,一个死守规矩的木头人,反而显得无比可靠。 皇上要用他,娘娘信任他。 这门亲事,就是皇权给这块木头的一道枷锁。 而她,乐于成为这道枷锁的一部分。 只要能安安稳稳地活着,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猜度圣意,不用担心明天一早锦衣卫就会破门而入。 无趣,又有什么关系呢? “活着,比什么都强。” 苏婉宁翻了个身,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第10章 林默的“惊吓” 洪武十四年七月中旬 “林兄!林兄!” 一阵急促得近乎疯狂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陈珪像是一头受了惊又中了彩票的野猪,连滚带爬地冲进值房,险些被高高的门槛绊个狗吃屎。 他满面红光,脑门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紫砂茶壶,连茶水洒在官服上都浑然不觉。 “大喜!天大的喜事!” 陈珪冲到林默的书案前,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那一摞黄册哗啦作响。 林默握笔的手没有停,目光依然死死盯着账册上的数字。 “什么喜?”林默疑问问道。 “你要成亲了!”陈珪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狂喜根本掩饰不住。 “啪。” 林默手里的那支秃底毛笔,毫无征兆地掉在了桌面上。 林默蒙圈了。 结婚?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惊悚。 “……什么?” “成亲啊!皇上要给你赐婚!” 陈珪激动得手舞足蹈,连声音都在发颤, “我刚才去通政司送名录,亲眼看到了一份内廷传出来的文书。 皇上不仅要给你赐婚,还特意在城南赏了你一座两进的大宅子! 你知道女方是谁吗?是坤宁宫的女官!马皇后身边的人!” 林默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空白。 赐婚? 女官? 坤宁宫? 宅子? 这四个词像是一把把重锤,毫不留情地砸在他那颗极度脆弱的苟命神经上。 别人听到这番话,反应一定是皇恩浩荡、光宗耀祖、祖坟冒青烟。 林默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试探。 这是朱元璋觉得他这块石头太硬、太滑不溜手,所以硬生生往他身边安插了一个全天候无死角的眼线。 马皇后身边长大的女官,那绝对是皇室的死忠。 把他放在这种女人的眼皮子底下,他以后在家里放个屁,第二天早上都有可能出现在奉天殿的御案上。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窜了上来:苟命难度超级加倍。 一个人苟命,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一张嘴,管好自己的一双手。 但两个人苟命,他还要管住另一个人的嘴! 万一她是个话痨怎么办? 万一她喜欢在家里议论朝政、评判后宫怎么办? 万一她根本就是锦衣卫挂名的暗探怎么办? 枕边睡着一个带着监听功能的大活人,这还能不能让人闭上眼睛睡觉了! 睡着了万一说梦话喊出个“朱重八”怎么办! 更可怕的是那座宅子。 两进的宅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配丫鬟、配小厮、配门房。 人一多,人多嘴杂。 这简直是主动把脖子伸进锦衣卫的套索里。 林默觉得自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第三个念头随之浮现:我能拒绝吗? 他在脑海里飞速翻阅着那本《大明律》。 抗旨不遵。 斩立决,甚至可能牵连九族。 虽然他没有九族,但砍他的头是板上钉钉的。 根本无法拒绝。 这是一道必答的送命题。 陈珪看着林默那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的脸,脸上的狂喜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极度不解的表情。 “林兄,你怎么了?你这怎么……怎么还在流冷汗?” 陈珪伸出手,在林默眼前晃了晃,“你不高兴?” 林默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高兴。” 陈珪愣住了。 “你这表情……看着可一点都不像高兴啊,跟要上刑场似的。” “我非常高兴。” 林默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语气干硬得像是一块风干了三年的腊肉。 “你骗人。”陈珪皱起眉头,“哪有人遇到这等天大的皇恩,脸白成这样的?” “我高兴的时候就是这样。” 林默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试图掩饰自己正在剧烈发抖的手指。 “血液全涌到心里去了,脸上自然就没有血色,这叫大喜过望。” 陈珪被这番清新脱俗的狡辩震住了,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林默好几眼。 “行吧,你高兴就好。” 陈珪摇了摇头,端起紫砂壶, “内廷的文书既然已经到了通政司,估摸着明后天,正式的赐婚圣旨就会下发到户部,你赶紧准备准备,该买红绸买红绸,该清扫院子清扫院子。” 陈珪说完,带着满肚子的疑惑转身走了。 林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那本被墨汁污损的夏麦底本,突然觉得,这户部里堆积如山的烂账,竟然比娶老婆要可爱一万倍。 夜晚 林默推开那扇掉漆的破木门,走进长满杂草的院子。 他熟练地转身,插上门闩,搬起那根沉重的顶门棍,死死地抵住门板下方。 这是他这几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但今天,做完这一套动作后,他看着这个破败、简陋、下雨天还会漏水的院子,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留恋。 很快,他就要搬离这里了。 搬进皇上赏赐的那座两进的大宅子里去。 “坤宁宫女官,马皇后养大的人。” 林默双手抓着头发,把头埋在膝盖上。 “会不会是锦衣卫的暗探?” 林默猛地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 但很快,他又自我否定地摇了摇头。 “不至于吧?皇上想查我,派几个校尉在屋顶上趴着就是了。 或者直接把我抓进诏狱过一遍堂,犯不着搭上一个皇后的亲信女官,还非要塞给我当老婆。” 排除掉职业暗探的可能,林默心里的恐惧并没有减少半分。 “万一她是个蠢女人呢?” 林默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了。 “宫里出来的人,规矩是大,但也见惯了权力倾轧。 万一她自以为聪明,喜欢在家里妄议朝政,甚至跑去跟别的官员家眷攀比攀谈……” 在大明朝,妇人干政、妄议朝局,那也是要掉脑袋的罪过。 “那就惨了。” 林默绝望地叹了口气,“我以后连在自己家里,都不能随便说话了。” 他猛地愣了一下。 好像自己本来在家里也不说话。 这几年,除了对着那本破账本算数,他回了家基本就像个哑巴。 林默苦笑了一声,脱下官靴,直挺挺地躺在硬木板床上。 “我要当新郎了。” 林默觉得这句话从自己脑子里蹦出来,荒谬得简直像是个冷笑话。 在这随时可能因为一笔账、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被剥皮实草的洪武朝。 “我不想当新郎。” 林默咬着牙,在黑暗中无声地呐喊。 “我只想苟命。” 窗外传来更夫敲击梆子的声音。 “笃——笃——笃——” 三更天了。 可他还是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一个穿着凤冠霞帔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本记录了他所有言行的锦衣卫密折,微笑着向他走来。 第11章 新的苟命方式 朱元璋赏赐的宅子,户部和工部办得极快,不过个把月的功夫,地契和房门钥匙就送到了林默的书案上。 “林兄,快开门!快让弟弟我开开眼界!” 陈珪搓着双手,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简直比他自己分了宅子还要激动。 林默手里捏着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面上看不出半分喜色。 他上前一步,将钥匙插入锁孔,拧动。 伴随着“吱呀”一声有些生涩的闷响,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规制齐整、宽敞明亮的两进院落。 前院方正,青砖铺地,两侧各有三间倒座房,穿过一道雕花的垂花门,便是宽敞的后院。 正房三大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角落里甚至还栽种了一棵有些年头的桂花树,枝叶繁茂。 “我的亲娘哎!” 陈珪一脚跨过门槛,夸张地张大了嘴巴,两只绿豆眼四处乱窜,根本看不过来。 他甩开短腿,在院子里兴奋地跑了一圈,摸摸正房廊柱上的红漆,又敲敲厢房的雕花窗棂,嘴里发出阵阵惊叹。 “林兄,这宅子真不错!” 陈珪跑回林默身边,竖起大拇指,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还有前后院! 这甜水井胡同可是个好地段,离咱们户部衙门比你原来那个破院子近了一半的路程!皇上对你可是真上了心啊!” 陈珪咂着嘴,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这么大个宅院,你一个人住得过来吗?晚上睡觉连个说话的响动都没有,不觉得瘆得慌?” 林默站在垂花门下,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院墙。 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去想这宅子有多气派。 他在算计安保漏洞。 这院墙虽然比以前那个破院子高,但对于锦衣卫的暗探来说,翻进来简直易如反掌。 院子太大,死角太多,以后晚上连睡觉都得竖着一只耳朵,防着屋顶上有人偷听。 “不是一个人了。” 林默收回目光,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十二月就要成亲了。” “对对对!我忘了!” 陈珪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瞧我这记性!皇上还给你赐了婚,是坤宁宫的女官!十二月办喜事!” 说到这里,陈珪突然停了下来。 他上下打量着空荡荡的院子,眉头皱了起来。 “林兄,这宅子虽然是现成的,但里面可是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啊。” 陈珪指着空荡荡的正房大厅, “你马上就要娶亲了,那可是皇后娘娘身边出去的人! 你总不能让人家姑娘过门以后,跟着你睡硬木板床,连个衣柜都没有吧? 那你得赶紧收拾啊! 家具、被褥、锅碗瓢盆、灯台蜡烛,大到拔步床,小到洗脸盆,全得花钱买! 这可是一大笔开销!”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那棵桂花树移到地上的青砖,语气毫无起伏。 “我没什么钱。” 陈珪被这句话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默。 “你没钱?林谨之,你在这儿跟谁哭穷呢!” 陈珪气得跳脚,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你现在是正五品的清吏司郎中!朝廷每月的俸禄可是实打实发到你手里的! 再说了,你以前当照磨的时候也攒了不少死俸禄吧? 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天天在饭堂吃糙米咸菜,你的钱呢?长翅膀飞了?” “俸禄……都攒着呢。” 林默老老实实地回答。 “攒着干什么?” 陈珪很不理解,伸手比划了一下这空荡荡的大院子, “成家立业,人生大事! 你现在不花,难道留着带进棺材里? 你赶紧拿出来去置办些像样的家具啊! 不然女方陪嫁的妆奁送过来,连个放的地方都没有!” 林默看着陈珪,脸上的表情极为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味。 “万一哪天被革职了,还能撑几年。”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停止了流动。 初秋的微风吹过桂花树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陈珪张着嘴,足足愣了有半盏茶的功夫。 “……你能不能别总想最坏的情况?” 陈珪彻底无语了,他抬手扶住额头,觉得自己的脑袋隐隐作痛。 “你现在可是皇上眼前的红人!空印案那么多官员都掉了脑袋,唯独你连升数级! 谁敢革你的职? 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先把这宅子给填满了再说行不行?” 林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执拗。 “想最坏的情况,才能活到最好。” 在这遍地是坑的大明官场,老朱今天能赏你一套宅子,明天就能抄你九族。 钱花出去了变成了带不走的拔步床和红木桌椅,等亲军都尉府来抄家的时候,那全都是替国库添砖加瓦。 只有攥在手里、能随时带走的散碎银子,才是革职流放路上的活命钱。 所以,绝不能在不动产上浪费一文钱。 陈珪看着林默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彻底败下阵来。 他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无奈地摆了摆手。 “行吧,服了你了,我是真服了你了。” 陈珪认命地撇了撇嘴, “知道你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这事儿我帮你张罗。 我去城西那片杂木场转转,帮你找些便宜实用、别人淘汰下来的二手家具,保证花不了你几个大钱。 至于被褥帐子那些针线活,我让我媳妇去扯几尺粗布,帮你缝几套,权当是我随的份子钱了。” 陈珪絮絮叨叨地安排着,虽然嘴上抱怨,但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同僚间的仗义。 林默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陈珪的安排。 他知道,陈珪这人虽然市侩、胆小、贪图小便宜,但在这种不涉及身家性命的小事上,倒是出人意料的靠谱。 林默看着陈珪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胖脸,微微低了低头。 “谢谢。” 林默的声音不大,干巴巴的,却异常清晰。 陈珪絮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像见鬼一样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林默。 他不敢相信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身体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刚才说什么?” 陈珪的声音都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劈了叉。 “我说,谢谢。”林默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 陈珪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简直比刚才看到这座大宅子还要夸张。 “你……你居然会说谢谢?” 陈珪指着林默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发抖, “我跟你同在一个屋檐下干了快三年了! 我给你倒茶、我帮你挡人、我甚至顶着被锦衣卫抓走的风险去帮你打听消息! 我这辈子都没从你嘴里听到过这两个字!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没有感情的判官!” 林默皱了皱眉,觉得陈珪的反应有些小题大做。 “……我本来就会。”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陈珪不依不饶地追问。 林默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这三年在户部的经历。 除了每天被人指着鼻子骂、被人送钱试探、被人威胁塞穿小鞋,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值得道谢的事情。 “以前没什么需要谢的。” 林默回答得理直气壮,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珪张着嘴,被这句话彻底噎死。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气急败坏地甩了一下袖子。 “行!你牛!算我多嘴!我这就去给你找那些破烂旧家具!” 说完,陈珪气呼呼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垂花门,连头都没回。 偌大的两进宅院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林默站在宽敞平整的院子里,看着光秃秃的青砖墙壁,看着那些虽然气派但空无一物的房间。 他没有走向正房,也没有去打量未来的起居室。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洪武十四年八月。” 林默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时间,“距离大婚,还有四个月。” “新宅子,新老婆,新生活。” 林默在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听起来应该无比美好的词汇。 片刻之后,他扯动了一下嘴角。 “不对,不是新生活。” 林默转过身,将那串沉重的黄铜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有些发疼。 “这是新的苟命方式。” 第12章 圣旨到 “圣旨到——” 一个尖锐、高亢、拉着长长尾音的嗓音,穿透了呼啸的北风,直直地砸进了清吏司的值房。 屋内的书办和小吏们全都愣住了。 几十把算盘瞬间停止了拨动。 户部这种地方,平日里接的最多的就是内阁的条陈和各省的公文。 直接下发到户部本衙、针对某个具体官员的圣旨,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回。 “快!快接旨!”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整个清吏司瞬间乱作一团。 官员们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头顶的乌纱帽,拍打着官服上的灰尘,鱼贯而出,涌向了户部正堂前的大院。 林默放下茶碗。 深吸了一口气,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跟在人群的最后面走了出去。 大院中央的积雪已经被杂役飞快地扫出了一大片空地。 一名穿着大红蟒袍的内廷太监,双手高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面带微笑地站在台阶上。 他的身后,还跟着四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托盘上盖着红绸,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户部的两位侍郎已经闻讯赶来,带着各司的郎中、主事,乌压压地跪了一地。 “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接旨!” 太监在跪伏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准确地锁定了挤在人群后方的林默。 刷—— 周围几百道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了林默。 有震惊,有错愕,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嫉妒。 皇上竟然单独给这个死心眼的铁公鸡下圣旨? 他林谨之凭什么! 林默低着头,双膝跪在青石板上。 他膝行上前两步,双手伏地,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臣,林默接旨。吾皇万岁。” 太监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户部郎中林默,勤勉恪慎,廉能有为,年逾三十而未曾婚配,朕心悯之。” “坤宁宫女官苏氏婉宁,温婉贤淑,品性端庄,堪称良配。” “特赐婚二人,并赏城南宅邸一座,以彰体恤。 钦此。” 圣旨的内容并不长,但每一个字落在户部官员们的耳朵里,都无异于一声惊雷。 勤勉恪慎?廉能有为? 这说的是那个天天把烂账退回去、把全天下官员得罪光了的活阎王? 更可怕的是那句“坤宁宫女官”。 谁都知道,坤宁宫里出来的人,那都是马皇后亲自调教出来的亲信。 皇上把马皇后身边的人赐给林默当老婆,这哪里是恩赏,这分明是把他林默当成了皇室的自家人! 还赏了一座宅子! 周围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刚才那些嫉妒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林默跪在雪地里。 额头贴着地面。 “臣,谢陛下隆恩。” 林默直起身,双手举过头顶。 太监笑眯眯地走下台阶,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放在林默的手中。 “林郎中,快快请起。” 太监甚至主动伸手,虚扶了林默一把,脸上的笑容热络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恭喜林大人,贺喜林大人。 能讨得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林大人这可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啊。” “公公言重了,全赖陛下与娘娘天恩。” 林默双手捧着圣旨,中规中矩地回了一句。 太监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林郎中,陛下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林默立刻微微躬身,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陛下说了,大婚的日子,内廷已经帮您合过了,就定在这个月的十六。” 太监笑眯眯地看着林默, “婚礼的仪制,就按从五品京官的规制来办。 不用太过铺张浪费,但也不能太寒酸。 该花的钱还是要花,别丢了朝廷的脸面,更别委屈了苏女官。” 林默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不能太寒酸? 该花的钱要花? 这是让他大出血啊! 从五品规制的婚礼,那得雇轿夫、请鼓乐、摆酒席,还得雇人把那座空荡荡的两进宅子布置起来。 这得花多少银子! 但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厚望。”林默咬着后槽牙,咽下喉咙里的苦水。 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挥手,身后四个小太监将托盘呈了上来。 掀开红绸,里面是几套崭新的红缎被面、两对龙凤红烛,以及一些零碎的婚庆物件。 “这是内廷的一点心意,林大人收好。 奴婢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多留了。” “恭送公公。” 太监带着人走了。 户部大院里的官员们瞬间炸开了锅。 平日里对林默避之不及的主事和书办们,此刻全都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恭喜林大人!天大的喜事啊!” “林大人大婚之日,下官定要去讨杯喜酒喝!” “那城南的宅子可是个好地段,林大人真是好福气!” 阿谀奉承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林默抱着圣旨,看着这些前几天还在背后骂他“茅坑里的石头”的同僚。 笑了笑,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些内廷赏赐的物件塞给旁边的陈珪,然后抱着圣旨,一声不吭地挤出人群,走回了清吏司的值房。 将圣旨锁在柜子里。 陈珪抱着那一堆红绸和喜烛,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扔。 “林兄,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外面的人都在等着跟你道喜呢!” 陈珪满面红光,活像个刚刚娶了小妾的地主。 他凑到林默跟前,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林兄,你刚才跪在院子里听旨的时候,我可全看见了。” 陈珪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道:“你腿有没有抖?” 林默看了他一眼。 “……有一点。” “我就知道!” 陈珪一拍大腿,得意洋洋地说道, “那么大的阵仗,换谁都得激动得腿肚子转筋! 那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你小子算是抱上金大腿了!” 激动? 那是吓的。 “还有半个月。” 林默没有理会陈珪的调侃,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支秃底毛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纸上开始写字。 “什么半个月?”陈珪凑过来看。 “十二月十六办事,还有半个月时间。” 林默笔走龙蛇,在纸上列出了一长串的清单。 “家具你帮我找的那些二手货,昨天已经搬进新宅子了。” 林默一边写一边盘算,“虽然掉漆、缺腿,但垫块砖头还能用,这笔钱算是省下来了。” 陈珪听得直翻白眼。 “林谨之,那可是城西木材场没人要的烂木头! 你堂堂五品郎中,新婚之夜让新娘子睡那种破床,你就不怕人家嫌弃?” “能睡就行。” 林默毫无愧色, “被褥是你媳妇帮忙缝的粗布被子,也算有了。” 他看着清单下面空白的地方,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还缺什么?”陈珪问。 “锅碗瓢盆。” 林默叹了口气, “这是个大头,新宅子里连个生火的铁锅都没有,总不能天天在外面买着吃,碗筷还得买两套。” 陈珪简直要被气晕过去了。 “大哥!你是在办婚事! 皇上口谕说了不能太寒酸! 你脑子里就只有那两口铁锅和几个破碗吗?” 陈珪用力敲了敲桌子, “喜服呢?轿夫呢?吹吹打打的乐班子呢? 还有宴请同僚的酒席! 这些你都不打算办了?” 林默握笔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草纸上那些需要花钱的项目,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他攒了这么些年的死俸禄,是为了将来万一被革职或者跑路时用的活命钱。 现在居然要为了一个皇帝安插的监控探头,把这些活命钱大把大把地砸出去。 “喜服去成衣铺子租两套,轿夫雇四个最便宜的。” 林默咬着牙,在纸上划掉几个花销大的项目。 “乐班子不用了,吵得慌,酒席……酒席更不用办了,我在户部没朋友,谁会来吃我的酒席?” 陈珪张着嘴,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上下打量着林默,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人有点抠门,没想到是抠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你牛。” 陈珪竖起大拇指,“你这就不是娶亲,你这是在完成任务。 你这么抠,等苏女官过了门,我看你怎么跟人家交代。” “我不需要交代,这本来就是个任务。” 林默看着那张被删减得只剩下几个铜板开销的清单。 他将草纸揉成一团,有些无力地扔进废纸篓里。 “娶个老婆,比核一整年的烂账还麻烦。” 林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13章 极简婚礼 今天是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大婚的日子。 但甜水井胡同里,却看不到半点办喜事的喜庆气象。 没有披红挂彩的花轿游街,没有震耳欲聋的鞭炮锣鼓,更没有大摆流水席的喧闹。 整座两进的新宅子,只有朱漆大门上贴着两个稍显单薄的“囍”字,门檐下挂着两盏并不惹眼的红纸灯笼。 若不是提前知晓,旁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家正五品京官在娶亲。 陈珪裹着厚厚的棉袄,双手拢在袖子里,被冻得鼻尖通红。 他站在大门口,看着冷冷清清的院子,直摇头。 “林兄,你这婚办得,连城南卖豆腐的王寡妇嫁女儿都不如。” 陈珪跟着林默走进前院,嘴里忍不住嘟囔, “满户部的同僚,乃至其他衙门的人,送来的贺礼你是一件都不收,全给退回去了。” “只收了皇上和皇后娘娘赐的两匹锦缎,你就不怕得罪人?” 林默穿着一身崭新的正五品青色官服,胸前的鹭鸶补子在寒风中微微抖动。 “无功不受禄。” 林默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大婚收礼,最容易被人做文章,退回去,得罪的只是人情。 收下了,将来抄家的时候,那都是罪证。” 陈珪被噎得翻了个白眼,他算是彻底服了这个把苟命刻在骨子里的铁公鸡。 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是一对巴掌大小的木雕。 “林兄,这是我亲手刻的。” 陈珪把木雕递到林默面前,嘿嘿一笑, “不值钱的玩意儿,不收礼,这心意你总不能拒绝吧?” 林默低下头,看着那对歪歪扭扭、连羽毛纹理都刻得乱七八糟的木头疙瘩。 “……这是鸳鸯?”林默的眼神中透出一丝真诚的疑惑。 “像就行!”陈珪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不像。” “……你这人真不会说话。”陈珪气结,恨不得把木雕收回来。 但林默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没有随手乱放,而是转身走进正房,打开那个从旧院子搬过来的大铁柜,将这对不像鸳鸯的木雕郑重其事地放了进去,落了锁。 酉时正刻。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了新宅的门口。 没有娘家人送亲,也没有繁琐的迎亲仪仗。 两名穿着内廷服饰的宫女挑开轿帘,搀扶着新娘子走下马车。 苏婉宁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凤冠霞帔,头上盖着鸳鸯红盖头。 她的步伐极稳,没有寻常新嫁娘的扭捏与慌乱。 林默站在门口。 两名宫女将苏婉宁的手交到林默手中。 隔着薄薄的红盖头,苏婉宁微微抬眼,视线透过缝隙,看到了眼前这个男人。 身形削瘦,站得笔直。 脸上没有新郎官应有的喜气,反倒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刻板。 苏婉宁在心里暗自评价:果然是个木头人,面无表情。 林默的目光落在苏婉宁的双手上。 那双手交叠在腹前,没有一丝颤抖。 林默在心里盘算:看起来挺沉稳,应该不会惹事。 没有宾客喧哗,仪程被压缩到了极致。 两人走到正堂。 高堂的位子空着,桌案上只供奉着林默和苏婉宁父母的牌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陈珪那并不算高亢的唱唱声中,两人干脆利落地完成了仪式。 送亲的宫女完成了任务,连口热茶都没喝,便告辞回宫复命。 陈珪见这里实在没有自己留下的必要,也识趣地拱手告辞。 全程不到半个时辰。 一场皇帝赐婚的大礼,就这么草草结束。 夜幕降临。 洞房内,一对儿臂粗的龙凤红烛燃烧着,不时爆出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林默拿着秤杆,挑开了苏婉宁的红盖头。 一张端庄素雅的脸庞出现在跳动的烛光下。 苏婉宁的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但眉眼间透着一股常年浸润在宫廷规矩中的沉静。 两人隔着一张圆桌坐下。 没有人说话。 屋内的气氛陷入了漫长且略显尴尬的沉默。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苏婉宁主动打破了僵局。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林默。 “郎君,妾身有一事相告。”她的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林默正襟危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请说。” “妾身在坤宁宫待了十三年。” 苏婉宁看着林默的眼睛,没有任何新妇的娇羞,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 “这十三年里,妾身看惯了生死,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 “妾身嫁入林家,便是林家的人。 妾身绝不会过问你的公务,也绝不会和任何人议论朝政。 更不会仗着坤宁宫的出身,去外面结交权贵、惹是生非。” 苏婉宁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妾身只想……好好活着。” 这句话落在林默的耳朵里,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准备了无数套说辞,用来应付这个被皇帝安插在身边的“监控探头”。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如此纯粹、如此彻底的苟命宣言。 林默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鲜活的色彩。 他定定地看着苏婉宁。 他突然觉得,老朱赐给他的这个老婆,或许根本不是一个负担。 这是一个在深宫中熬了十三年、早就把生存法则刻入骨髓的同类。 “我也是。” 林默的声音不再像往日那般干巴巴的,而是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共鸣。 “我只想活着。” 苏婉宁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咱们就一起活着。” 林默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毛笔。 “既然目的一致,口说无凭。” 林默蘸饱了墨,“大明有大明律,林家也该有林家的规矩。 咱们今日便立个章程。” 苏婉宁站起身,走到林默身旁,看着他落笔。 纸的最上方,林默写下了六个大字:《夫妻苟命铁律》。 苏婉宁看到这个标题,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反对。 林默写一条,苏婉宁看一条。 两人的动作默契得像是在签订一份绝密的同盟条约。 “一、不议朝政。无论是在外还是在家,绝口不提朝堂之事。” “二、不接私客。凡非公事往来,无论是亲戚还是同僚,一律不迎入后宅。” “三、不存金银。俸禄之外的不义之财,分文不取。若有误收,立即锁入铁柜,作为物证留存。” “四、不留书信。凡私信往来,阅后即焚,绝不留底。” “五、不在家说任何衙门里的事。” “六、不在外说任何家里的事。” “七、有人送礼,一律上交。推脱不掉的,原物封存。” “八、有人拉拢,一律装傻。宁可被人当成废物,绝不显露半点精明。” “九、有人问起对方,一律说‘不知道’。” 写到这里,林默的手腕停顿了一下。 他略一沉吟,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条。 “十、万一出事,各自保命,不要管对方。” 苏婉宁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笔尖,看到这第十条时,她愣住了。 这前九条,条条都是为了避祸,她完全赞同。 但这第十条,却透着一股冷酷到极点的绝情。 “各自保命?”苏婉宁转过头,看着林默。 林默放下毛笔,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在户部,管着十三省的钱粮核算,那里是随时可能炸开的火药桶。” 林默的语气极为理智, “我不想连累你,若有一天我被锦衣卫带走,你立刻拿出这条规矩,证明你我早已划清界限,或许能保你一命。” 苏婉宁静静地看着他。 “你就没想过,这深宫大院出来的牵扯也不少?” 苏婉宁轻声反问,“你就不怕,万一是我先出事,连累了你?”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过门、却冷静得让人心惊的女子。 过了好一会儿,林默才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话。 “……那我尽量保你。” 苏婉宁看着林默那张严肃刻板的脸,突然笑了。 这一笑,冲淡了屋内的寒意,让那冰冷的条约多了一丝人情味。 “这还差不多。” 苏婉宁从林默手里拿过毛笔。 她微微弯腰,提笔在第十条上划了一道。 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下一行娟秀的小楷。 “十、万一出事,能保则保,保不了再各自保命。” 写完,苏婉宁放下笔,转头看着林默。 “如此,可算公平?” 林默看着纸上那行改后的条款。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坚定、思路清晰的女人。 “可以。” 林默在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这个人,可以。 红烛摇曳。 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渐渐交叠。 在这杀机四伏的洪武朝,两个把苟命视为终极信仰的人,终于达成了最完美的同盟。 第14章 婚后的日子 婚后的日子,比林默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甚至平静得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他原本以为,娶了一个从坤宁宫出来的女官,家里就等于安插了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锦衣卫监控探头。 他甚至在成亲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晚上睡觉要在枕头底下藏把剪刀,一旦这个女人半夜起来翻他的抽屉或者试图套他的话,他就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苟命预案。 但苏婉宁的表现,彻底粉碎了林默所有的被害妄想。 她话极少。 除了每天必要的柴米油盐交接,她绝不多问半句户部衙门里的事,甚至连林默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下衙都不问。 她每天在家只是做做针线、看看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游记,到了饭点就去后厨生火做饭。 这天傍晚。 林默顶着满身风雪回到新宅,熟练地转身,插上厚重的门闩,搬起那根粗壮的顶门棍,死死地抵住门板下方。 接着,他又沿着前院到后院,把每一扇窗户的插销都挨个推拉了一遍,确认毫无松动后,才走向正房。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大明朝,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病态”安保流程。 往常他一个人住,做这些事觉得理所当然。 但现在家里多了一个人,他总觉得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像个脑子有大病的疯子。 林默走进正房,准备去检查最后一遍那个存放账册副本的大铁柜。 他刚迈进门槛,就愣住了。 苏婉宁正站在铁柜旁。 她没有去碰那三把沉重的黄铜大锁,而是仔细地拽了拽锁头,又沿着铁柜的边缘摸了一圈,确认没有被人撬动的痕迹。 随后,她转过身,看着愣在原地的林默。 “前院的门栓和窗户,妾身刚才已经查过三遍了。” 苏婉宁的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嘲笑,只有一种将生死看淡后的绝对严谨。 她走到林默面前,伸手替他拍了拍官服肩头的落雪。 “加上你刚才查的那一遍,一共是四遍。” 苏婉宁看着林默的眼睛,“锁好了,睡吧。” 林默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在这个随时可能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被剥皮实草的洪武朝,他那被所有人视为笑柄的苟命强迫症,竟然迎来了最完美的配合。 她不仅不觉得他有病,她还在帮他加固这道防线。 “好。” 林默心里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不仅是安保流程,苏婉宁在整理文书上的天赋,更是让林默叹为观止。 林默有个习惯,偶尔会将一些不涉密的旧账草稿带回家,存放在铁柜里作为日后核对的参考。 他的分类方法简单粗暴,就是按年份堆在一起,找的时候全凭那变态的记忆力硬翻。 几天后的一个休沐日。 林默打开铁柜,正准备找一本洪武十二年的折耗底稿。 却发现柜子里的草纸已经焕然一新。 所有的纸张被裁切得整整齐齐,用细线装订成册。 封皮上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年份、省份、税种,甚至还用天干地支做了交叉检索的侧边目录。 找一本账目,现在只需要一眼扫过去,抽出来就行,省了一大半的功夫。 林默拿着那本账册,转头看向正在一旁做针线的苏婉宁,那双死鱼眼里难得透出了震惊。 “你还会这个?”林默问。 苏婉宁咬断一根丝线,将手里的中衣叠好。 “妾身在坤宁宫管了十几年的文书。 后宫各宫的用度、赏赐、人事调动,比这繁琐百倍。” 苏婉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比宫里的档案简单多了,帮你理一理,你找起来也快些。” 林默看着铁柜里那些井井有条的册子。 他突然在心里重重地感叹了一声。 这老婆,真是娶对人了。 老朱本来是想派个眼线来拴住他,结果硬生生给他送来了一个专业的首席文书兼安保总监! 最让林默破防的,是苏婉宁的厨艺。 晚饭端上了桌。 两荤一素,一盆热腾腾的白米饭。 没有铺张浪费的鱼翅燕窝,只是一盘爆炒的肉片、一盘清炒菘菜,外加一碗飘着葱花的蛋汤。 林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肉片塞进嘴里。 油脂的香气混合着酱油的咸鲜,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林默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在户部吃了五年的大食堂。 那是连油星都看不见的陈年糙米饭,配上发黑发苦的咸菜叶子。 为了不引人注目,为了维持那个木讷穷酸的人设,他硬生生吃了五年猪食。 现在吃到这口热乎的、有油水的家常菜。 林默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赶紧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苏婉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往他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 次日 陈珪端着紫砂茶壶,猫着腰溜了进来。 他左右看了一眼,凑到书案前,胖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八卦之火。 “林兄,前几日休沐,我去南街的布庄给家里浑家扯布,远远瞧见嫂夫人了。” 陈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惊艳。 林默拨弄算盘的手指立刻停住了。 他微微抬起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本能的警觉。 “你想说什么?” “我说林兄,你夫人真好看。” 陈珪竖起大拇指,啧啧称奇, “虽然穿着打扮极为素净,但那举止做派,那端庄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咱们这种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女子。 真不愧是从坤宁宫出来的!” 林默的脸色沉了下来。 在这步步杀机的官场里,家眷太过显眼、引起同僚的过多关注,这绝对触犯了《苟命铁律》的核心原则。 “陈检校。”林默加重了语气,直呼其职衔,“我不想让人注意我的家事。” 陈珪被这生硬的语气噎了一下,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我说的是实话!你娶了个漂亮老婆,还不让人夸两句了?你这人真是毫无情趣!” “夸也不行。”林默毫不退让。 “你就是太紧张了,整天跟防贼似的。” 陈珪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我那天看嫂子买完东西,没有和任何街坊搭话,直接就上了雇来的骡车回去了。 嫂子一看就是沉稳的人,是个本分的贤内助,绝对不会在外面给你惹事的。” “你怎么知道?”林默冷眼看着他。 “我看人准。”陈珪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得意洋洋地自夸。 林默听到这话,,扯出一个极度嘲讽的弧度。 “你看人准?” 陈珪脸上的得意瞬间僵死。 “……当我没说!” 陈珪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端着紫砂壶转身就走,再也不想跟这个专门往人肺管子上捅刀子的木头说话了。 临近午时。 户部大门外的一名当差杂役快步跑进清吏司。 “林大人,您府上的家眷在二门外候着,说是给您送午饭来了。” 林默微微一愣。 他放下毛笔,站起身,迈步走出值房。 来到户部衙门内外的隔离处——二门外。 苏婉宁穿着一身极为普通的灰蓝色细布衣裙,头上没有戴任何珠翠,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发髻。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角避风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并不起眼的朱漆食盒。 目光低垂,没有四处乱看,完全遵守着官眷不得窥探衙门的规矩。 看到林默走出来,苏婉宁上前两步,将食盒递了过去。 陈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像个鬼魂一样跟了出来,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他闻到食盒缝隙里飘出的那股浓郁的肉香,眼睛都直了。 “我的老天爷,林兄!” 陈珪咽了一大口唾沫,馋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夫人亲自做的菜? 这也太香了吧!比咱们饭堂里那猪都不吃的泔水强了一万倍! 你每天在家吃这种好东西,难怪对饭局不屑一顾!” 林默接过食盒。 他并没有因为妻子的到来而表现出任何喜悦,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苏婉宁,语气生硬,甚至带上了一丝冷漠的训斥。 “以后别送了。”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路过的书办都能听见。 “户部重地,人多眼杂,规矩森严,你在家做你的事就好。” 他顿了顿,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我不习惯被人关心。” 陈珪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恨不得上去给林默一脚。 “林谨之!你能不能别这么冷漠? 嫂子大老远顶着冷风跑过来给你送口热乎饭,你就说这种伤人心的混账话!” 周围几个小吏也纷纷侧目,暗自摇头,觉得这林郎中真是不识好歹。 然而,站在林默面前的苏婉宁,却没有表现出半点委屈或愤怒。 她在深宫里待了十三年。 她见惯了那些表面上哥哥妹妹叫得亲热、背后却毫不犹豫把毒药掺进茶水里的人。 林默这副用尖刺和冷漠武装起来的铠甲,这种看似绝情实则是为了将她从户部这个危险漩涡中推开的笨拙方式,她一眼就看穿了。 这个天天喊着“各自保命”的木头人,其实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情。 苏婉宁没有反驳。 她微微福了福身,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笑意里,藏着只有他们两个“苟命同类”才能看懂的默契。 “妾身记住了。”苏婉宁温声答道,“郎君趁热吃。” 说完,她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走。步伐稳重,很快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 “林大人啊林大人,你好狠的心啊!” 一旁的陈珪怪叫一声也进衙门里去了。 第15章 朱标的“听说” 过完年的应天府,依然透着刺骨的奇寒。 文华殿内点了两个半人高的红泥炭盆,炭火烧得极旺,将宽敞的殿宇烘得暖意融融。 太子朱标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伸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他的案头上,堆放着如同一座座小山般的奏折和公文。 自从胡惟庸案之后,父皇废除了中书省,天下政务尽归天子。 父皇精力虽然旺盛,但也常常感到分身乏术,于是将大量繁杂的政务交由他这个太子来协助批阅。 朱标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过最左侧的一摞黄册。 这是户部刚刚呈送上来的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开年赋税汇总。 明初的账目,向来是一笔糊涂账。 朱标常年协助理政,对这其中的门道一清二楚。 地方官为了掩盖损耗或是中饱私囊,做出的账册往往前言不搭后语,各种“耗损”名目繁多,数字总是透着一股子模棱两可的敷衍。 他翻开第一本,是浙江布政司的账册。 刚看两页,朱标的目光就顿住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将账册凑近了些,仔细端详。 朱标眉头微挑,又接连翻开了江西和南直隶的账册。 无一例外,全都是这种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异常准确”。 “刘典簿。”朱标抬起头,冲着站在下方候命的东宫属官喊了一声。 “微臣在。”刘典簿赶紧上前两步,微微躬身。 朱标用手指敲了敲那几本黄册,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你看这几本江浙一带的赋税折子。 往年这些地方的账目水分极大,户部核算时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年这账,做得未免太干净了些。 这是户部哪位大人的手笔?” 刘典簿凑上前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签押,立刻笑了起来。 “回殿下,这账是户部清吏司统一核发的。 主印的郎中,名叫林默。” “林默?” 这不是父皇赐婚的林大人嘛。 朱标来了兴致。 父皇赐婚这事,他当时在东暖阁是亲耳听到的,也算是他主办的, 他知道父皇把林默当成了一把核查户部烂账的刀,也知道父皇用苏婉宁去拴住这个孤臣的心思。 但他没想到,这把刀竟然锋利到了这种地步,连江浙这种赋税重地的糊涂账,都能理得如同刀切豆腐一般利落。 “这账做得这般严苛,地方上的官员没闹腾?”朱标问道。 刘典簿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殿下有所不知,这位林大人在户部,可是个出了名的怪胎。” 刘典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桩官场奇闻, “底下人都叫他‘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这几年,死在他手里被打回重做的账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地方上的官员被他折腾得叫苦连天,但又拿他没办法,最后只能老老实实把账算清楚了再呈上来。 大家都被他折磨怕了。” “怪胎?”朱标轻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去。”朱标大手一挥,吩咐道, “去户部架阁库,把林默自入朝以来,历年经手的所有账册底本,全都给孤调过来,孤要好好看看。” “微臣遵旨。” 半个时辰后。 几名健壮的太监抬着两口沉重的大樟木箱子,气喘吁吁地跨进了文华殿的门槛。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按年份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黄册和文书档案。 朱标从书案后走出来,随手从箱底抽出一本洪武四年的旧账。 那是空印案爆发前夕的账目。 朱标翻开账册,赫然看到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一行极为工整、没有任何连笔的红字批注: “数目空白,印信预盖,违《大明律·户律》。 下官实不敢用印放行,原卷退回。” 朱标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抽出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爆发前后的账本。 一本山东司的调拨底稿上,同样是一行毫不留情的批注:“此笔折耗奇高,查无沿途水灾急报,账目不合,不予放行。” 一本接着一本。 从洪武四年,到洪武十四年。 整整十年的时间跨度。 朱标站在樟木箱子前,越翻看,脸上的表情就越是凝重。 这十年,大明朝经历了怎样的腥风血雨? 空印案杀得人头滚滚,胡惟庸案更是株连三万余人。 整个官僚系统就像是在血水中洗了好几遍,无数官员在这股洪流中要么同流合污,要么人头落地。 但在林默经手的这成百上千本账册里,朱标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妥协。 没有一处涂改掩饰的墨迹。 没有一笔含糊其辞的烂账。 每一本账册,都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严谨。 无论是顶头上司的施压,还是当朝权臣的拉拢,仿佛在这几张薄薄的账纸面前,全都失去了效力。 “这人……” 朱标合上手里那本厚厚的卷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目光中透着一种深深的震撼。 “当真是不简单。” 刘典簿站在一旁,见太子这副神情,有些不解地凑上前来。 “殿下,微臣倒觉得,这林郎中不过是个认死理的朽木罢了。” 刘典簿语气中带着几分官场老油条的轻视, “他不过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这死板的性子恰好对上了皇上查贪的胃口。 若是真论起为官变通、斡旋各方的本事,他连个九品县令都不如。 得罪了全天下的官,以后在这朝堂上,他还能走多远?” 朱标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刘典簿一眼。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储君独有的高远视野。 “刘典簿,你只看到了他的死板,却没看到他这死板背后的东西。” 朱标指着那两口装满账册的樟木大箱子,声音在文华殿内回荡。 “这天下,按规矩办事的人多得是。 但能在屠刀悬颈、金银铺地之下,整整十年如一日地坚持按规矩办事,雷打不动。这叫什么?” 朱标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炯炯有神。 “这叫定力。” “一个能把枯燥繁琐的账目做到极致、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都绝不越雷池一步的人,必定是个心性坚韧如铁、极度自律的人。” 朱标走到书案前,端起早已放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父皇说得对,大明朝不缺聪明人,缺的就是这种不通人情、只认死理的纯臣。” “只有自律的人,才值得朝廷将国库的钥匙交托给他。 因为他不会贪,也不会被任何人收买。” 朱标放下茶盏,对着刘典簿吩咐道: “改日,你拿孤的帖子,把这位林大人请到东宫来。 孤要亲自见见这位大明的奇人。” “微臣遵命。”刘典簿赶紧躬身应下。 …… 城南,林府 被当朝太子视为“心性坚韧如铁”、“自律”的大明奇人林默。 此刻,正撅着屁股趴在新宅正房的青砖地上。 他手里拿着一根从扫帚上拆下来的短木棍,正一寸一寸地敲击着墙角的几块地砖,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分辨着回音。 “笃、笃、笃。” 苏婉宁端着一盆刚打好的热水从门外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交领短襦,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看到丈夫这副毫无五品京官体面的模样,她没有丝毫惊讶。 “郎君,这块地砖你昨日已经敲过三遍了。” 苏婉宁将铜盆放在脸架上,拧干了一张热帕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菜名, “下面全是实心夯土,没有锦衣卫挖的暗道。” 林默没有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他换了一块地砖,继续用木棍敲击。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林默的声音因为贴着地面而显得有些发闷, “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宅子是皇上赐的,谁知道工部在督造的时候,有没有在地下留出一条直通外面大街的管子? 万一哪天半夜,有人顺着管子往咱们屋里吹迷魂香怎么办?还是再查一遍踏实。” 苏婉宁拿着热帕子走到他身边,递了过去。 “昨日查过地砖后,妾身已经把所有的窗户缝都用蜡糊死了。 就算有人吹迷魂香,也吹不进来。” 林默这才停下敲击的动作。 他接过帕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糊死了好,糊死了有安全感。” 林默走到桌边,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 封面上写着《夫妻苟命铁律》。 他拿起毛笔,蘸了点水,在里面又添上了一条。 “第十一条:家中若有访客,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只在倒座房会客。 绝不许任何人进入正房半步。 访客走后,座椅必须用清水擦拭,以防留下字条或物件。” 写完,林默转头看向苏婉宁,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 “夫人,这大明朝的官太难当了。咱们家以后绝不能留外人吃饭,容易祸从口入。” 苏婉宁走过来,看着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小册子,自然地点了点头。 “郎君放心。明日妾身就去买两条恶犬拴在倒座房门口。 谁敢硬闯,就让狗咬他。” 林默闻言,那张常年木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赞许。 “甚好。” 第16章 太子的暗刀 林默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正在核对湖广布政司送来的春播补种清单。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只要不惹事,这大明朝的天就塌不到他头上。 “林大人。” 一声略显尖细的嗓音在值房门口响起。 林默抬起头,看到一名穿着东宫服饰的太监站在门槛外。 那太监手里拿着一块雕着蟠龙的腰牌,面带微笑。 “太子殿下口谕,宣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即刻前往东宫文华殿觐见。” 值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太子殿下要见他? 朱标是谁?那是朱元璋最信任的人,是大明朝的常务副皇帝。 老朱的刀虽然快,但都是明着砍,有迹可循。 可这位东宫太子,常年协助理政,心思深沉,他找一个五品核账郎中干什么? 林默放下毛笔,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走到太监面前。 “微臣接旨。” 太监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大人,请吧。殿下还在等着。” 林默回到座位前收拾桌上的账册。 陈珪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胖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一把拉住林默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连牙齿都在打架。 “林兄,太子殿下找你,会不会是……空印案那会儿,咱们卡了哪位东宫属官的账?” 陈珪越想越怕,绿豆眼瞪得溜圆。 “我听说东宫那边的人,脾气可都不怎么好。” 林默没有看陈珪,伸手将袖子拽了回来。 “不知道。” 林默理了理胸前的鹭鸶补子,“去了再说。” 走出户部大门,坐上东宫派来的马车。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林默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他在脑海里疯狂复盘这几年经手的每一笔账目,试图找出可能得罪东宫的蛛丝马迹。 但无论怎么想,他都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东宫 林默跟着太监跨过门槛。 一眼就看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着一个穿着常服的年轻人。 朱标的样貌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年轻一些,眉眼间透着一股温润的儒雅之气,没有老朱那种让人胆寒的暴戾。 但他坐在那里,依然带着一种天家独有的威严。 “微臣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叩见太子殿下。” 林默双膝跪地,额头贴着金砖,行了一个大礼。 朱标放下手里的朱砂笔,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默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传闻中的大明奇人。 削瘦,单薄,那身五品官服穿在他身上甚至显得有些宽大。 这就是那个顶着全天下的口水,把户部烂账挡在门外的活阎王? “林郎中,不必多礼。” 朱标笑了笑,语气随和,“起来吧,赐座。” 两名太监搬来一张绣墩。 林默谢过恩,小心翼翼地走到绣墩前。 他没有坐实,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防御姿态。 朱标看着林默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的太监全部退下。 大门关上。 文华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郎中。” 朱标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你在户部的那些账册,本宫看过了。” 林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头低了下去,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朱标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着林默。 “从洪武四年你调入户部算起,到如今的洪武十五年。” 朱标的语速不紧不慢,却字字千钧。 “整整十年的账册,无论是秋粮、夏麦,还是盐课、茶引。 经你手核算的卷宗,无一错漏。” “没有空印,没有虚耗,所有的凭证严丝合缝。” 朱标微微前倾身子,眼神中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好奇。 “本宫很好奇,在这满朝文武皆图方便的十年里,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默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怎么做到的? 因为怕死,因为知道老朱的屠刀随时会落下,所以把每一笔账都做成了保命符。 但这话能说吗?当然不能。 大约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林默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清澈的愚蠢。 “回殿下。” “微臣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 朱标笑了。 他站起身,从书案后走出来,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到林默的面前。 “大明朝定下律法,百官皆称按规矩办事。” 朱标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默,语气中带着几分帝王家的锐利。 “可户部几百号人,同样都在按规矩办事。 怎么查到最后,只有你林谨之一人的账册是干净的?” 林默继续沉默。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看着朱标脚下的皂靴,一言不发。 他不接话,也不辩解。 这是苟命法则里的“不妄言”。 面对上位者的诛心之问,装哑巴永远比强行解释更安全。 朱标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锯了嘴的葫芦,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不居功,不自傲,不攀咬同僚。 这不仅是个纯臣,还是个有着极深城府和定力的真国士。 朱标收回了逼视的目光。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你不愿意说,本宫也不逼你。” 朱标坐回太师椅上,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 “本宫今日找你来,并非为了那些陈年旧账。 而是有一件私事,想请林郎中帮忙。” 私事?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太子殿下的私事,那绝对不是什么好差事。 “微臣才疏学浅,恐难当重任。”林默下意识地就开始推脱。 朱标摆了摆手,打断了林默的客套。 他伸手从案头最隐秘的角落里,抽出了两本用黄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重账册。 “这是本宫名下,东宫几处皇庄庄田的账目。” 朱标将账册推到书案边缘,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几年,皇庄的进项和开支,一直是一笔糊涂账。 底下的管事太监和庄头呈上来的数字,年年都在亏空。” 朱标叹了口气。 “皇庄的账,不归户部管,本宫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查。” “林郎中算账的本事,本宫信得过。 你把这几本账拿回去,不用张扬。 闲暇时帮本宫核对一下,看看里面的窟窿到底出在哪里。” 林默看着那两本黄绢包裹的账册,觉得那简直就是两块烧红的烙铁。 查皇庄的账。 这就意味着要得罪东宫的属官,得罪那些在皇庄里捞油水的管事太监。 最要命的是,接下这本账,就等于在政治上彻底打上了“太子党”的烙印。 老朱最恨结党,但如果你是“太子党”又不一样了。 太子亲自开口,以一种近乎托付腹心的姿态把皇庄私账交给他。 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林默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 “微臣遵旨。” 林默走到书案前,双手捧起那两本账册,重新退回原位。 “去吧。” 朱标满意地点了点头,“查出什么,直接来文华殿见本宫,不用经过通政司。” “微臣告退。” 林默抱着账册,倒退着出了文华殿。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文华殿大门。 他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皇上的刀是明的,看谁不顺眼直接砍。 可太子的刀却是暗的。 朱标用这种近乎拉拢的温和方式,硬生生把他绑上了东宫的战车。 甚至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给他留。 “大明朝最顶尖的两个男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林默抱着那两本烫手的皇庄账册,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向停在宫门外的马车。 回到户部。 林默刚跨进清吏司值房的门槛。 陈珪就从旁边的一根红木柱子后面闪了出来。 他搓着手,胖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八卦。 “林兄!” 陈珪压低声音,绿豆眼在林默身上来回扫视了好几圈。 确认林默没少胳膊没少腿,也没有戴着锦衣卫的枷锁,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太子殿下找你到底什么事?” 林默走到书案前,将那两本黄绢包裹的账册塞进铁柜的最底层,落上锁。 他拔出黄铜钥匙,回过头看着满脸期待的陈珪。 “没逝。” 第17章 老实人 这半个月来,林默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砸在了这两本账上。 他没有用那把缺了珠子的旧算盘,因为传统的流水账核算法,面对这种故意做成一团乱麻的糊涂账,根本理不出头绪。 他从抽屉深处摸出几张草纸,在上面画了十几个十字形的表格。 这是后世最基础的借贷记账法。 左边记入,右边记出,资金流向一目了然。 在这种超越时代的降维打击下,东宫庄田那些管事太监和庄头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假账,在林默眼里简直就像是漏风的筛子,千疮百孔。 “果然,天底下的贪官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林默看着草纸上最终汇总出来的差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东宫名下的庄田分散在江浙、北直隶等富庶之地。 按理说,这些免了赋税的皇庄,每年的进项应该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数字。 但在账面上,收入却比实际应收的基数,足足少了三成! 这三成去哪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直接贪污,而是管理上的极度混乱。 有租户拖欠多年的陈年死账,有管事太监巧立名目的修缮损耗,有庄头瞒报田亩的瞒天过海。 层层扒皮,雁过拔毛,最后汇总到东宫的账本上,就成了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糊涂烂账。 林默将那几张画满借贷表格的草纸凑到火盆前,眼看着它们化为灰烬,这才铺开一张崭新的公文纸。 问题找出来了,但怎么写呈报,却是个要命的技术活。 写管事太监中饱私囊?写庄头隐瞒不报? 借林默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东宫的太监那是太子的家奴。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他一个户部郎中跑去指控太子的家奴贪污,那不叫忠诚,那叫找死。 那些太监以后有一万种方法能在宫里给他穿小鞋。 林默提笔蘸墨。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极为清晰明了的表格。 第一列写庄田位置,第二列写应收数目,第三列写账面实收数目,第四列写差额。 没有任何主观的评价,没有一句“疑有贪墨”的猜测,更没有指名道姓地弹劾任何一个管事。 整份报告干瘪、乏味,全是硬邦邦的数字。 这便是林默在洪武朝生存的核心哲学:只陈述事实,绝不提供情绪价值。 林默再次被宣召进东宫。 朱标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林默呈上来的那份表格报告。 一开始,太子的神色还算温和。 但随着目光在那些差额数字上逐渐下移,朱标的眉头越皱越紧,原本温润的面庞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三成。 整整三成的进项不翼而飞。 东宫的钱袋子,竟然被人悄无声息地蛀出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砰。” 朱标将那份薄薄的报告拍在桌面上。 林默依然保持着躬身垂首的姿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声闷响根本不存在。 “林郎中,好手段。” 朱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孤名下的那些账房,算了大半年都算不明白的一团乱麻。 你只用了半个月,就给孤理得清清楚楚。” “微臣惶恐,微臣只会对对数字。”林默回道。 朱标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的削瘦文官。 这份报告太干净了,干净得连个替罪羊都没有指出来。 朱标不相信一个能把账算得如此精明的人,会看不出这背后的猫腻。 “既然账算明白了,那依林郎中之见,这三成的亏空,到底是天灾所致,还是人祸所为?”朱标抛出了第一个试探。 林默把头埋得更低了。 “回殿下。微臣没有去过地方,未曾查勘实地,不敢妄加揣测。” “好一个不敢妄加揣测。” 朱标冷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帝王家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轰然降临, “那孤问你,这东宫庄田乱成这样,你觉得孤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该派人去查抄那些庄头,还是该将那些管事太监撤换法办?” 来了。 林默的后背瞬间崩紧。 这是上位者最喜欢玩的挖坑游戏。 只要他敢顺着太子的话出个主意,以后东宫整顿庄田引发的任何反弹和怨气,都会记在他林谨之的头上。 “微臣不懂。” 林默毫不犹豫地祭出了装傻大法,语气诚恳得简直要滴出水来。 “殿下,微臣自幼只读过几本算学蒙学,只认得账面上的进出。 至于如何治理庄田、如何管束下人……微臣是真的不懂啊。” 朱标看着林默这副恨不得把“我什么都不知道”贴在脑门上的怂样,胸口莫名地堵了一口气。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朱标加重了语气。 “微臣是真的不懂,微臣只会算账。” 林默双手垂在身侧,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缝隙。 文华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朱标死死地盯着林默,他试图从那张木讷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找出一丝属于文官的狡黠和算计。 但是没有。 这个人就像是一块光滑的鹅卵石,没有任何可以着力的棱角。 许久之后,朱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收回了审视的目光,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你倒是个老实人。” 朱标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赞赏, “孤的家事,确实不该让你一个外臣来操心。 你能把这些烂账理出个头绪,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微臣只是按规矩办事。当不起殿下夸奖。” 林默继续保持着毫无波澜的平板语调。 “行了,退下吧。这份报告,孤留下了。”朱标挥了挥手。 “微臣告退。” 林默倒退着走出文华殿,直到跨过门槛,才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大殿内。 刘典簿从后方的屏风处走了出来。 他看着林默离去的方向,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殿下,这林郎中也太不识抬举了。” 刘典簿凑上前,压低声音说道, “殿下亲自问他计策,这是多大的恩典。 他竟然一推四五六,满嘴的推脱之词。 分明是个毫无担当、烂泥扶不上墙的懦夫。 这样的人,怎配殿下如此看重?” 朱标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反驳。 他拿起桌上那份全是数字的报告,重新看了一遍。 “刘典簿,你只看到了他的推脱,却没看懂他的本分。” 朱标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天下,想给孤出主意的人太多了。 有人想借着孤的手除掉政敌,有人想借着东宫的名头揽权。 唯独这个林谨之,他守着自己户部郎中的本分,不越雷池半步。 他知道东宫的浑水不能蹚,所以他只算账,不论人。” 朱标放下报告,轻轻叹了一声。 “这个林谨之,是个可用之人,用他理财算账,孤一百个放心。” “殿下想用他?”刘典簿有些吃惊。 “再看看吧。” 朱标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一丝惋惜, “他的账目做得确实干净,但胆子太小了,胆子小的人,做不了开疆拓土的大事。 这样的人,只能当个看家护院的守财奴。” 朱标并不知道。 他这番自以为看透了人性的评价,恰恰中了林默费尽心机布下的局。 林默要的,就是这个“做不了大事”的标签。 在这个步步杀机的洪武朝,但凡被上位者认为“能做大事”的人,最后几乎都被押上了刑场。 当晚 林默完成了一整套插门闩、顶门棍、查窗棂的繁琐安保流程后,才推开正房的门。 屋内点着两盏明亮的油灯。 苏婉宁坐在圆桌旁,手里拿着一件还未完工的中衣,正借着灯光细细地缝制。 看到林默进来,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脸架前,拧了一把温热的布巾递了过去。 “郎君今日回得比平时晚了些。” 苏婉宁语气温和,没有探究的意味,只是一句寻常的关心。 “去了趟东宫。” 林默接过布巾,用力地擦了擦脸,试图把这一天的疲惫和伪装全都擦掉。 苏婉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在宫里待了十三年,她对“东宫”这两个字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但她谨记着《苟命铁律》,没有多问半个字,只是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针线。 林默将布巾扔进铜盆里,走到桌边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夫人。” 林默放下水杯,看着跳动的灯花,突然开口。 “嗯?”苏婉宁没有抬头。 “今天,太子殿下说我是个老实人。” 林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虚脱。 苏婉宁手里的针停在了半空中。 “你不是吗?”苏婉宁反问。 “我不是。” 林默摇了摇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理智。 “我只是怕死。” “一个满脑子算计着怎么逃避屠刀的人,怎么配叫老实人?” 屋内安静了下来。 苏婉宁看着眼前这个削瘦、刻板、每天都在被害妄想症中煎熬的男人。 她突然想起了马皇后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无趣的人,才安全。” “郎君。” 苏婉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落在林默的耳朵里。 “在这大明朝,不怕死的人,早就死绝了。” 她咬断一根多余的线头,将那件中衣叠好。 “怕死的人,才是这世上真正的老实人。” 林默愣住了。 片刻之后。 林默点了点头。 “……你这话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吹灭了其中一盏油灯。 “睡吧,明天还得继续去当个老实人。” 第18章 皇长孙的病 洪武十五年四月 坤宁宫 春末夏初的应天府,本该是草长莺飞、气候宜人的时节。 但此刻的皇宫,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 坤宁宫的偏殿内,药苦味浓郁得化不开。 马皇后连日来衣不解带,亲自守在拔步床前。 她那张原本慈祥温和的脸庞,此刻布满了深深的疲惫与憔悴,眼眶红肿。 床上,八岁的皇长孙朱雄英双眼紧闭,小小的脸颊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且微弱。 起初,太医院只当是寻常的春季风寒,开了几副发汗的方子。 但连着吃了三天的药,皇长孙的热度不仅没有退下去,反而连汤水都喂不进去了,整个人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陛下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门外传来太监压低了嗓音的通禀。 朱元璋穿着常服,大步流星地跨进殿门。 跟在他身后的太子朱标,急得嘴角已经冒出了一圈水泡,眼底满是血丝。 这是朱标的嫡长子,是朱元璋亲自册封、寄予厚望的皇长孙,是大明朝名正言顺的未来。 “太医呢!院判何在!” 朱元璋走到床前,看着孙儿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心疼得直哆嗦。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红木圆凳。 “微臣在……微臣在……” 太医院的院判带着几名太医,连滚带爬地从外殿扑了进来,跪在朱元璋脚下,一个个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给朕说实话!咱大孙的病到底如何了!”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随时会暴起的恐怖杀意。 院判把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回……回陛下。 皇长孙殿下体质偏弱,此次风寒来势极为凶猛,邪毒入里,臣等……臣等已经用尽了法子……” 院判的话还没说完,朱元璋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补子,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朕不管什么邪毒入里!朕也不听那些废话!” 朱元璋的双眼因为极度的暴躁而布满红血丝,他死死盯着院判,咬牙切齿, “治不好咱大孙,你们太医院上下,全都给咱大孙陪葬!” “扑通。” 朱元璋将院判狠狠地掼在地上。 太医们伏在地上,面如死灰。 朱标上前扶住朱元璋的手臂,声音哽咽:“父皇息怒,当务之急,是让太医院赶紧想新的方子……” “还愣着干什么!滚去开方子!咱大孙若有不测,朕诛你们九族!” 朱元璋的咆哮声在坤宁宫上空回荡,吓得殿外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倒,连头都不敢抬。 …… “林兄!” 陈珪做贼似的从门外溜了进来,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账单。 他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人在注意这边,便一溜烟凑到林默的书案前,将那两张账单平摊在桌面上。 “林兄,你看这个。”陈珪压低了声音,绿豆眼里闪烁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兴奋与不安。 林默目光下移。 那是太医院呈送到户部核销的药材采购单据。 户部管着天下钱粮,太医院买人参、鹿茸这些贵重药材,走的是户部的账目。 林默扫了一眼单子上的数字。 “百年老参、灵芝、犀角、天山雪莲……”林默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名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看出来没?” 陈珪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两张单子上分别点了点, “左边这张,是上个月太医院的单子。右边这张,是这个月前十天的单子。” 陈珪凑近林默的耳朵,声音小得几乎像蚊子哼哼, “这个月才过了十天,太医院采买的吊命用的贵重药材,比上个月整整多出了三倍有余! 而且看这架势,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宫里送。” 林默没有说话。 但手指却僵住了。。 洪武十五年,四月。 太医院药材激增。 能让太医院如此不计代价、疯狂使用珍贵药材吊命的,全天下只有那几个人。 老朱身体硬朗得很。 马皇后?不对,历史记载马皇后是秋天薨逝的。 那是…… “皇长孙,朱雄英。” 他突然想起,史书上记载,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一,年仅八岁的皇长孙朱雄英薨。 算算日子,也就是这段时间了。 皇长孙一死,马皇后悲痛欲绝,病情加重,于同年八月病逝。 大明朝最坚固的两根定海神针,要在这一年接连倒塌。 失去了马皇后的劝阻,失去了嫡长孙的慰藉,朱元璋将彻底化身为一台没有任何感情的杀戮机器。 这户部乃至整个大明朝堂的官员,即将迎来真正的末日。 “林兄,你发什么愣啊?” 陈珪见林默盯着账单半天不说话,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你说……宫里买这么多吊命的药,是不是哪位贵人病了?而且病得极重?” 林默猛地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起那两张账单,揉成一团,随手扔在旁边的废纸堆里。 “不知道。” 林默转过头,那双眼睛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冷酷和严厉,死死地盯着陈珪。 “陈检校。”林默连称呼都变了,语气重得像是一把锤子,“做好你誊抄核对的本分。” 陈珪被林默这种眼神吓了一跳,脸上的八卦之火瞬间熄灭。 “别打听。”林默盯着他,一字一顿,“别议论。”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意识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个极为可怕的禁忌。 “我……我也就是随口一问。”陈珪缩了缩脖子。 “随口一问也会掉脑袋。” 林默重新拿起毛笔,在湖广的底册上画了一个圈,“想死,别拉着我。” 陈珪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茶壶都顾不上拿,赶紧溜回了自己的角落,再也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夜 林默推门走进正房。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 苏婉宁坐在圆桌旁,手里正拿着一张轻薄的信笺。 看到林默进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去拧热毛巾,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从信笺上移开,看向林默。 林默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信笺上。 “哪来的信?”林默问,声音里带着本能的警觉。 《夫妻苟命铁律》第四条:不留书信。凡私信往来,阅后即焚,绝不留底。 “坤宁宫的旧人,托采买的太监带出来的。” 苏婉宁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底发沉的凝重。 她没有隐瞒,更没有拐弯抹角。 “郎君,皇长孙病了,病得很重。太医院束手无策。” 苏婉宁将信笺推到桌子中间, “那旧人说,皇后娘娘这几日熬得头发都白了许多,宫里的气压极低,连大声喘气都会挨板子。 她心里害怕,写信跟我倒倒苦水。” 林默放下水杯。 他没有去看那封信上的内容,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信纸上多做停留。 “夫人。” 林默看着苏婉宁的眼睛,语气比白天警告陈珪时更加严肃,甚至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酷。 “宫里的事,不归我们管。皇长孙的病,更不是我们可以议论的。” “别打听。”林默继续说道,“别议论。别回信。” 苏婉宁静静地听完这三个“别”。 她转身,走到旁边的红泥火盆前。 她将信笺的一角凑近火苗。 “妾身知道。” 苏婉宁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出了宫,妾身就是林家的人。这封信,妾身从未收到过。” 第19章 我在心里哭 “铛——” “铛——” 沉闷而旷远的丧钟声,越过重重宫墙,在京城的上空回荡。 每一声都像是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震得人头皮发麻。 皇宫那边传来了确切的消息。 皇长孙朱雄英,薨逝。 年仅八岁。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皇上悲痛欲绝,下旨辍朝三日,百官服丧。 太子朱标听闻噩耗,当场呕出一口鲜血,一病不起。 而那位母仪天下的马皇后,更是哭得晕厥了过去,坤宁宫乱作一团。 大明朝最核心的权力家庭,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悲痛彻底击碎。 清吏司值房内,鸦雀无声。 所有的书办和小吏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大气都不敢出。 “砰!” 值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陈珪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左脚绊了右脚,险些在门槛处摔个狗吃屎。 他头上的乌纱帽歪向一边,那张胖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在剧烈地哆嗦。 “林兄!林郎中!” 陈珪扑到林默的书案前,双手死死地抓着桌沿,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和颤音,“皇长孙……皇长孙薨了!” 林默没有说话。 毛笔还在纸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珪瞪大了眼睛。 “林谨之!” 陈珪急得直拍桌子,连声音都拔高了三分, “那是皇长孙!皇上的嫡长孙!大明朝未来的根基!他薨了!你……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默依然没有抬头。 “我该有什么反应?” “哭啊!悲伤啊!” 陈珪指着大门外,急得跳脚, “你出去看看,整个户部大院,从侍郎到主事,哪个不是面朝皇宫的方向痛哭流涕? 就算哭不出眼泪,也得拿袖子捂着脸干嚎两声啊! 你这般无动于衷,若是被有心人参上一本,那是不敬之罪!” 林默的手腕稳如磐石,写下最后一笔数字。 他搁下毛笔,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焦躁的陈珪。 “我在心里哭。”林默一本正经地回答。 陈珪张着嘴,满肚子的规劝和焦急,全都被这五个字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死死地盯着林默那张没有半点悲伤、只有极致刻板的脸。 “你……你在心里哭?” 陈珪气极反笑,他摇着头,彻底服了这个把苟命学问修炼到绝顶的怪胎, “林兄,你可真是把装傻充愣发挥到极致了。 行,你在心里哭,你接着在心里哭,我去外面拿袖子擦眼泪了。” 说完,陈珪连紫砂壶都顾不上拿,慌慌张张地跑出值房,跑到院子里跟着其他官员一起“悲痛”去了。 当天下午。 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一名主事,带着几名随员,满头大汗地来到了户部。 皇长孙大丧,礼部拟定了一份极为繁杂且庞大的丧葬仪制名录,需要户部即刻核对拨付银两。 那名礼部主事姓赵,平日里是个极会钻营的人物。 赵主事将厚厚一沓采买清单拍在林默的书案上,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林郎中,这是皇长孙丧仪的采买单子。” 赵主事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大义凛然,“皇长孙夭折,皇上和皇后娘娘痛不欲生。 这单子上的物件,皆需用最好的。 户部赶紧核对拨银,切莫耽误了这等天大的事。” 林默拿起那沓单子,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林默的眉头就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金丝楠木的棺椁、逾越亲王规制的陪葬玉器、成百上千匹苏杭上等白绫、甚至还有从西域采买的各色奇珍香料。 这单子上的开销,不仅庞大得令人咋舌,更重要的是,其中有大半的项目,已经远远超出了《大明律》中规定的皇孙丧葬规制。 林默心里很清楚这其中的猫腻。 这些礼部官员,打着皇上悲痛、厚葬皇孙的旗号,故意将开销做大。 一来可以借机逢迎圣意,显得他们对皇长孙的丧事极为用心; 二来,这庞大的采买中间,随便刮下一点油水,都足够他们吃上好几年。 至于这钱花得合不合规矩,他们根本不在乎,反正掏钱的是户部。 “赵大人。” 林默将清单放在桌上,从书架的最底层,抽出一本厚重的《大明律·礼律》。 他将律书翻到丧葬规制那一页,推到赵主事面前。 “按律,皇长孙尚未成年,其丧仪当如郡王之制。棺椁木料、陪葬玉器皆有定数。” 林默指着清单上那些奢靡的名目,语气干硬得像是在念公文, “这单子上所列之物,逾制甚多,本官实不敢拨银。” 赵主事脸上的大义凛然瞬间凝固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林默,仿佛在看一个没有感情的疯子。 “林谨之!你是不是脑子读书读坏了!” 赵主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压低声音怒吼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皇长孙夭折,龙颜大恸! 皇上现在只恨不能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给皇长孙陪葬! 你居然在这时候跟我讲规制?” “大明律是皇上亲自定下的规制。”林默毫不退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主事急得直跳脚, “你现在若是按规制卡了这笔钱,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说你林默不近人情,在皇长孙的丧仪上苛刻吝啬,你担待得起吗?” 林默看着赵主事那张因为焦急和贪婪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老朱现在确实悲痛欲绝,这笔钱若是拨了,老朱可能根本不会去细看。 但等丧事办完,等老朱缓过神来。 御史台的言官参上一本“逾制厚葬”,或者老朱心疼国库空虚查起账来。 礼部完全可以把锅甩得干干净净,说这是为了全圣上的慈爱之心。 而他这个负责把关核账、签字放行的户部郎中,就会成为无视大明律法、滥发国库钱粮的替死鬼。 “赵大人若要逾制。” 林默站起身,双手平放在书案上,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绝望的死板, “请拿圣旨来。有皇上的明旨,微臣自然照办。 否则,一文钱不批。” 赵主事指着林默的鼻子,手指抖了半天。 他算是彻底见识到了这个“活阎王”的难缠。 人家完全是按大明律办事,任凭他舌灿莲花,也挑不出半个字的毛病。 难道他真敢跑去皇上面前要一张逾制的圣旨?那不是找死吗! “好!好!好!” 赵主事气急败坏地抓起那沓单子,“咱们走着瞧!” 看着礼部官员悻悻离去的背影,林默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在这个人吃人的朝堂上,所有的悲剧和眼泪,都能被这些人拿来当做算计和捞钱的筹码。 第20章 锦衣卫设立 “林兄,你看看这个。” 陈珪手里捏着一份通政司刚印发的邸报,像是捏着一块烫手的火炭,快步溜进清吏司正堂。 他反手合上门,走到林默的书案前,将那张薄薄的纸压在桌面上,脸色苍白,连额头上的汗珠都顾不上擦。 “出大事了。”陈珪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惶恐。 林默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落在邸报上。 “皇上裁撤亲军都尉府、仪鸾司,新设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 “下设南北镇抚司,北镇抚司专理诏狱,不经三法司。” 林默的视线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他伸出手指,将邸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平静地将其推回陈珪面前。 “林兄,这个锦衣卫……跟以前的检校有什么不一样?”陈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小心翼翼地探问。 林默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温水。 “检校是暗的,锦衣卫是明的。” 林默的语速很慢,字字清晰,“暗的只能看,明的能抓、能审、能关。” 陈珪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几分。 “那以后……咱们……” “以后?”林默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以后诏狱里天天有人进去,没人能活着出来。” 陈珪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闭上嘴巴,不敢再问了。 林默重新拿起毛笔,低头继续核对账目,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锦衣卫设指挥使一人、同知二人、佥事二人、镇抚二人、十四所千户十四人。 这是一整套严密、完整的军事化特务体系。 北镇抚司“专理诏狱”,这意味着锦衣卫拥有了自己独立的监狱、独立的刑讯系统和独立的审判权。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大明朝的三法司,统统无权过问。 皇上想抓谁,一道口谕,锦衣卫半夜就能把人从被窝里拖走。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更不需要三法司会审。 林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朱元璋把特务机构合法化、常设化、正规化了。 以前亲军都尉府的检校虽然可怕,但抓人还得走程序,至少名义上要经过刑部。 现在,这层遮羞布被彻底撕掉了。 他想起两个月前,皇长孙朱雄英薨逝。 如今,马皇后病重在床,坤宁宫里的药味经久不散。 皇上失去了最疼爱的嫡长孙,即将失去结发半生的发妻,心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在这个节骨眼上设立锦衣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头原本被亲情拴住的猛兽,即将彻底挣脱锁链。 林默在脑海中翻开那本无形的《洪武苟命铁律》,郑重地更新了一条。 “锦衣卫成立,危险等级加二。 以后需更加小心。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铁柜里的账册,再加一道锁。” 半个时辰后,陈珪又像个幽灵一样钻了进来。 他刚才借着送文书的名义,去其他几个司转悠了一圈,打听来了一些最新的消息。 “林兄,打听到了。锦衣卫首任指挥使,叫毛骧。”陈珪凑到书案前,神神秘秘地说道。 “就是当年那个刀疤脸百户。”陈珪压低声音。 胡惟庸案也是他,抓了好几百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的头把交椅。” 林默手里的笔没有停,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陈珪见他这副模样,急得抓耳挠腮。 “林兄,你难道就不怕? 听说这人手段极狠,诏狱里的犯人,落到他手里,没有不招的,给他一块烧红的烙铁,他能让人把小时候偷看邻居洗澡的事都招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林默淡淡地问。 “大家都这么说。” “那就不用审了。”林默翻过一页账册,“抓进去就是死。” 陈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寒毛直竖。 “林兄,你说咱们户部会不会……” “不会。”林默打断了他,“咱们账目干净,他抓不着把柄。” 陈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林默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但他如果想抓你,不需要把柄。” 陈珪的脸色瞬间又白了,比刚才还要白上几分。 “……你能不能别吓我?” “我是在提醒你。”林默低下头, “以后见着他,或者见着穿飞鱼服的,绕着走。” 此时的户部大院里,表面上风平浪静,私底下的茶水间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小吏和主事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有人故作镇定:“这是好事,以后办案快了,贪官不敢乱来了。” 有人忧心忡忡:“这是坏事,以后没王法了,想杀谁就杀谁。” 一名主事端着茶杯,手微微发抖:“我听说锦衣卫可以直接抓人,不用经过刑部。那以后谁还敢说话?” 另一名书办冷笑一声:“你本来也不敢说话。” 众人顿时无语,茶水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压抑感。 陈珪端着茶壶溜达回来,凑到林默身边。 “林大人,你说这锦衣卫……会不会查到咱们来?” 林默头都没抬,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户部在空印案和胡惟庸案中已经死了那么多人,还用查?” 陈珪哑口无言。 林默核对完最后一笔数字,将毛笔搁在砚台上,转过头看着陈珪。 “锦衣卫不是来查案的,案子皇上心里早就定了,他们是来收尸的。” 陈珪缩了缩脖子,端着紫砂壶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检校座位上。 旁边一个主事见状,小声凑过来打听:“陈检校,林大人说什么了?” 陈珪连连摆手,面如死灰:“别问了,知道了晚上睡不着。” 林默没有对任何人表露他对锦衣卫成立的明确态度。 但他开始付诸行动。 他搬出铁柜里从洪武元年到洪武十五年的所有账册。 这本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但他干得一丝不苟。 他将账册按年份、省份、类别重新排序,甚至亲手编写了一本详尽的索引目录。 这确保了将来如果有任何人来查账,无论对方要看哪一年的哪一笔,他都能在十个呼吸之内准确无误地抽出来。 不仅如此,他将每一笔账目的原始凭证单独分离出来,装订成册,与主账册分开放置。 他在心里默默推演着最坏的情况。 如果有一天,有人想诬陷他篡改账目,他可以用这些单独存放、有着地方官画押的原始凭证,瞬间自证清白。 在整理郭桓案的账目时,他更加小心。 他找来一个小木匣子。 将所有与郭桓往来的记录,包括那些拒绝通融的便条、郭桓要求“先拨付后补凭证”的手令,全部整理好,单独锁了进去。 他在匣子面上贴了一张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白纸标签:“郭桓案证物”。 做完这一切,林默将东西重新放入铁柜,挂上重锁。 然后,他从头上拔下一根极细的头发。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根头发夹在铁柜的柜门缝隙里,确保从外面绝对看不出来。 只要有人试图撬锁或者偷偷打开柜门,这根头发必然会掉落。 每天睡前确认一次头发是否还在,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防盗机关。 陈珪正巧端着茶壶走过来,看到林默这番奇怪的操作。 “林兄,你这是在干什么?” “整理账册。”林默面无表情。 陈珪瞪大了眼睛:“你整理账册往柜门缝里夹头发?” 林默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防虫。” 陈珪的五官拧在了一起,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林默。 “防虫用头发?你骗谁呢?哪里的虫怕头发?” “你管我用什么。”林默转过身,坐回太师椅。 陈珪撇了撇嘴,闭嘴了。 但到了第二天清晨,林默偶然瞥见,陈珪在锁他自己那个装私人物品的破木柜时,也鬼鬼祟祟地拔了一根头发夹在门缝里。 这小子,学得倒是挺快。 第21章 马皇后的病 皇长孙朱雄英的薨逝,就像是抽干了马皇后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生气。 偏殿的拔步床前,常年弥漫着浓重的汤药味。 苦涩的气息顺着门缝飘出去,让整个坤宁宫的宫女太监们都觉得心里发苦。 马皇后靠在软枕上,原本丰润慈祥的面庞,在短短一个月内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那双总是透着温和光芒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悲痛与死气。 朱元璋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怒雄狮。 他每天退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坤宁宫跑。 他把太医院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太医全都赶进了偏殿,甚至下旨在民间广贴皇榜,寻访名医。 “用最好的药!哪怕是把国库掏空,也要把皇后的身子给朕补回来!” 朱元璋的咆哮声每天都在坤宁宫里回荡。 太医们跪在金砖上,磕头如捣蒜,连额头磕破了都不敢去擦。 他们开出了各种名贵药材堆砌的方子,人参、鹿茸、灵芝流水般地熬进药罐里。 可是没用。 汤药灌下去,马皇后的脸色不仅没有半分红润,咳嗽声反而越来越重,甚至连进食都变得极为困难,吃一口能吐大半口。 这不是病,这是心脉断了。 但太医们谁也不敢把这话说出口,只能每天战战兢兢地开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温补方子,祈祷着老天爷能显显灵,或者是祈祷自己能在皇上彻底发疯前告老还乡。 ....... 林默顶着傍晚的暑气,推开了新宅厚重的朱漆大门。 他在门后熟练地插上门闩,抵好顶门棍。 往常这个时候,只要听到大门落锁的声音,后厨那边就会传来细碎的切菜声,或者是苏婉宁端着铜盆走出来的脚步声。 但今天,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林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放轻脚步,穿过垂花门,走向正房。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苏婉宁坐在圆桌旁。她没有做针线,也没有看书。 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呆呆地看着桌面上那盏还未点燃的油灯。 林默走近了两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残阳,他清楚地看到苏婉宁的脸色煞白,白得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她捏着信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沉。 《夫妻苟命铁律》的第一条和第九条,在这一刻被他毫不犹豫地抛在了脑后。 “怎么了?” 林默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声音虽然干巴巴的,但却透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 苏婉宁听到声音,像是被惊醒了一般。 她缓慢地转过头,看着林默。 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甚至能看到水光在眼眶里打转。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娘娘……病得很重。” 只这六个字,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张信笺。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坤宁宫的旧人冒着风险托人递出来的消息。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历史的轨迹。 五月皇长孙薨,八月马皇后崩。 现在是六月。 这意味着马皇后的生命,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这段时间,太医院必定是人仰马翻,老朱也必定是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 “太医怎么说?”林默低声问道。 苏婉宁低下头,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一声掉在了手背上。 “信上说,太医连准信都不敢给皇上报。” 苏婉宁的声音哽咽, “那旧人偷偷听到院判和底下人的议论……说娘娘这是伤心过度,伤了根本。 药石……已经无医了。” 伤了根本。 这四个字在太医院的话术里,等同于宣判死刑。 林默看着苏婉宁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知道马皇后对苏婉宁来说意味着什么。 十二岁那年父亲战死,是马皇后把她接进宫里,一口饭一口水地把她养大。 在苏婉宁警惕的十三年深宫岁月里,马皇后不仅是主子,更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和长辈。 如今,这位长辈命悬一线,她却连在跟前伺候端水递药的资格都没有。 林默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苏婉宁那只冰凉发抖的手。 “你……”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试探着问道,“想进宫看看她吗?” 苏婉宁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林默。 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渴望,但那丝渴望仅仅存留了一瞬,便被深宫里打磨出来的绝对理智给死死压了下去。 她用力摇了摇头,慢慢把手从林默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妾身已经出宫了。” 苏婉宁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止住哽咽,声音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出嫁从夫。没有宫里的诏命,外命妇私自入宫,是违背大明律例的大罪。” “更何况,这个时候去求旨意进宫,只会惹得皇上生疑,给林家招来泼天大祸。” 苏婉宁松开手指,任由那团灰烬落进一旁的茶渣碗里。 林默看着她这番干脆利落的动作,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太懂规矩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宁可把心里的肉生生剜掉一块,也绝不去触碰那条可能带来毁灭的红线。 林默再次伸出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他握得很紧,没有让她抽开。 “她会没事的。”林默吐出一句连他自己都不信的安慰。 苏婉宁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盆里的灰烬出神。 …… 洪武十五年七月 户部,清吏司值房 户部大院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这一个月来,皇上在朝会上的脾气越来越暴躁。 工部的一名主事因为奏折上写错了一个避讳字,直接被当庭杖毙。 礼部的官员因为皇长孙丧仪的些微纰漏,被连抓了五个下诏狱。 整个应天府的官员都像是走在薄冰上,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陈珪端着茶壶,走路都像是在飘。 他凑到林默的书案旁,脸色比纸还白。 “林兄,听说了吗?太医院的王太医,昨儿夜里在家里悬梁自尽了。” 陈珪压低声音,牙齿打着战, “听说是皇后娘娘的病情突然恶化,皇上拔出天子剑要砍人。 那王太医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干脆自己寻了个痛快,免得连累家人。” 林默没有说话。 他这一个月的心思,一大半都挂在家里。 接下来的天里,苏婉宁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坤宁宫传出来的信。 那送信的太监也是个机灵的,借着采买的由头,把字条混在送菜的篮子里递进林府。 而每一封信上写着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娘娘咳血了。 娘娘昏迷了。 娘娘连参汤都喂不进去了。 那病情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像是一道无可挽回的下坡路。 林默每天傍晚回到家,都能看到苏婉宁又清减了一分的脸庞。 她饭吃得越来越少,往往只扒拉两口糙米粥便放下碗筷。 眼底的青乌色重得用脂粉都遮盖不住。 她依然每天按时做好饭菜,按时检查门窗,按时缝补衣物。 她甚至再也没有当着林默的面掉过一滴眼泪。 但林默能感觉得到,她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每天夜里,林默躺在床上,都能听到身边传来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粗重呼吸声。 林默看着陈珪那副惶恐的模样,将手里的黄册合上。 “干好你誊抄的活,宫里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林默的声音四平八稳,“皇上现在心里不痛快,谁在这时候惹眼,谁就得死。” 陈珪连连点头,捂着嘴退回了自己的位子。 林默转头看向窗外那轮毒辣的烈日。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历史的车轮轰隆隆地碾压过来,凡人根本没有伸手去挡的资格。 他看着苏婉宁一天天憔悴下去,心里不是滋味,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 甚至连去开解两句都显得苍白无力。 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不在这风口浪尖上出任何岔子。 只要全须全尾地活着,就是对她,对马皇后最大的慰藉。 第22章 最后嘱托 洪武十五年八月 坤宁宫的偏殿内,门窗紧闭,浓重的汤药味仿佛凝固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元璋坐在拔步床的边缘。 这位大明帝国的开国皇帝,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让百官闻风丧胆的铁血帝王,此刻却像是一个无助的寻常老农。 他紧紧握着榻上那个形容枯槁的妇人的手,双眼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马皇后的病势,在这几个月里急转直下。 如今,已经是油尽灯枯。 太子朱标跪在榻前,额头贴着金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哽咽声在安静的殿内回荡。 他的眼睛早已哭得红肿不堪。 “重八……” 马皇后反手握住朱元璋粗糙的大手,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的蛛丝,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臣妾……臣妾走了以后……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马皇后艰难地喘了一口气,那双黯淡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朱元璋,眼神里满是哀求与担忧。 “不要……不要杀太多人……” 朱元璋的眼泪瞬间决堤,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汹涌而下。 他双手捧着马皇后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妹子,你不会走的。 咱不让你走! 太医院那帮废物治不好你,咱就在天下张榜,咱把全天下的名医都找来!” 朱元璋咬着牙,像是一头护食的孤狼,固执地抗拒着即将到来的死别。 马皇后微微摇了摇头。 她没有再劝朱元璋,而是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朱标。 “标儿……” 朱标膝行上前,泣不成声地抬起头:“母后,儿臣在……” “你是太子……是将来的天下之主……” 马皇后的胸膛微微起伏,说得很慢,也很吃力, “要以天下为重……不要……不要学你父亲那般暴戾……” 朱标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眼泪砸在金砖上。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马皇后虚弱地闭了闭眼睛。 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在榻旁侍立的几个宫女身上扫过。 “婉宁呢?”马皇后突然开口,“婉宁在不在?” 一名大宫女赶紧跪下,带着哭腔回话:“娘娘,苏姑娘年初已经出宫,嫁入林家了。” 马皇后似乎这才想起来。 “去……叫她来……”马皇后喘息着,“我……有话对她说……” 朱元璋猛地回过头,对着门外的太监大吼:“快去传!传苏婉宁进宫!” 苏婉宁接到内廷的急诏,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了皇宫。 她身上的衣服甚至都没来得及换,只是简单整理了仪容。 跨进偏殿门槛的那一刻,看到榻上那个骨瘦如柴的熟悉身影,苏婉宁在宫中十三年练就的绝对理智,瞬间崩溃。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眼泪夺眶而出。 “娘娘……奴婢来了……” 苏婉宁泣不成声,双手死死地抓着脚踏边缘。 马皇后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慈爱。 “婉宁啊……” 马皇后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摸了摸苏婉宁的头发。 “你嫁了人……要好好过日子……” 马皇后的声音极低,仿佛在交代最后的家常, “林谨之……是个好人……就是太胆小,遇事总往后缩……你性子稳……多担待着他些……” “娘娘……”苏婉宁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奴婢记住了,奴婢都记住了。” “别哭了。” 马皇后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眼神变得空茫而释然, “我活了五十一年……从濠州打仗到现在……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福也都享过了……够了……” 马皇后看着苏婉宁,握紧了她的手。 “你好好活着……替我……好好活着,别卷进那些是是非非里去。” 苏婉宁用力地点头,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 马皇后松开手,目光再次转向站在一旁的宫女。 “传……传林默。” 林默跟着太监走进偏殿。 他没有四处乱看,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的金砖,一路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跪下。 “微臣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叩见太子殿下。” 林默的语调干硬、平稳,挑不出一丝错处。 但他感觉到,在榻旁,有一道充满暴戾与杀意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朱元璋。 这个时候的老朱,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任何人只要行差踏错半步,就会被烧成灰烬。 “林谨之……” 马皇后微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微臣在。”林默把头埋得更低。 “我知道你……”马皇后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你是个守规矩的人……” “以后……陛下脾气急……你在朝堂上办差……凡事多忍忍……别总梗着脖子往枪口上撞……” 林默双手平伏在地上,声音恭敬。 “微臣……遵旨。” “你……抬起头来。”马皇后吩咐道。 林默慢慢抬起头。 他这才看清了榻上的马皇后。 相比于年初赐婚谢恩时远远瞥见的那一眼,此刻的皇后已经瘦得完全脱了相。 但在那张枯槁的脸上,林默看到了一双极度温和的眼睛。 “你是个好人。” 马皇后看着他,又看了看跪在另一侧哭泣的苏婉宁。 “好好待婉宁。你们俩……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在这压抑到极致的偏殿里,面对着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三个主宰。 林默没有说任何感激涕零的废话,也没有表什么粉身碎骨的忠心。 他只是看着马皇后的眼睛,极为认真、极为刻板地点了点头。 “微臣……一定。” 马皇后看着他这副木讷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但终究没有笑出来。 她闭上了眼睛。胸膛的起伏变得越来越微弱。 “都退下吧……让我……歇会儿……” 林默不敢多留片刻,他伏地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倒退着向殿门走去。 苏婉宁也跟着退了出来。 第23章 马皇后驾崩 殿内的汤药味浓得化不开。 朱元璋坐在拔步床的边缘,双手死死握着马皇后那只已经逐渐失去温度的手。 他的背影佝偻着,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 太医、太监、宫女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额头紧紧贴着金砖。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太子朱标跪在榻前的脚踏下,浑身剧烈地发抖,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 秦王、晋王、燕王等在京的藩王也陆续赶到,挨个跪在朱标的身后,跪满了一地。 床榻上。 马皇后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停止了。 朱元璋没有哭。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机的石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突然。 朱元璋像发了疯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他松开马皇后的手,指着床榻上那具已经没有生息的躯体,额头青筋暴起,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马秀英!你不是很能耐吗!你给咱起来!” 这声吼叫在空旷的坤宁宫里来回激荡,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殿内所有跪着的人都吓得浑身一哆嗦,把头埋得更深了。 朱元璋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着马皇后的肩膀,用力地摇晃了两下。 “你起来啊!你以前不是总跟咱吵吗!你起来跟咱吵啊!” 床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无论他怎么摇晃,那双总是透着温和光芒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朱元璋的双手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缓缓松开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 他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他猛地站直了身体。 他脸上的绝望被一股帝王独有的强横所取代。 他双手背在身后,用一种在奉天殿上发号施令、不容置疑的语气大声喊道。 “皇后听旨!”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标泪流满面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仿佛要用皇权去对抗那不可逆转的生死。 “咱命你,立刻睁开眼睛跟咱说话。” “立刻睁开眼睛!跟咱说话!” 没有人敢动。 只有风穿过殿门缝隙发出的微弱声响。 马皇后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遵从这道大明朝最高掌权者的旨意。 朱元璋站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床榻,胸膛剧烈起伏。 他那不可一世的皇权,他那能定天下人生死的口含天宪,在这个已经离去的女人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过了很久。 朱元璋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垮了下去。 他双腿一弯,缓缓跪了下来。 这个从濠州起兵开始,就再也没有跪过任何人的大明开国皇帝,重重地跪在了马皇后的榻前。 “秀英……” 朱元璋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仿佛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你走了,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 他趴在床沿上,双手捶打着床板,哭得像是一个在荒野中弄丢了最后一块干粮的无助老农。 朱标再也压抑不住,跪着爬了过去。 他一把抱住父亲的肩膀,父子二人在这坤宁宫的偏殿里哭成一团。 身后的藩王们也纷纷低下头,眼眶通红,跟着落下泪来。 殿外的太监总管听到这毫不掩饰的痛哭声。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开嗓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呼。 “娘娘,大行——” “铛——” “铛——” 沉重旷远的丧钟声,越过重重宫墙,在应天府的上空回荡。 午门外广场上。 文武百官身穿素服,乌压压地跪了一地。 哭声震天动地。 有人是真的悲痛,有人是用袖子掩着脸干嚎,有人则是拼命揉搓着眼睛试图挤出两滴眼泪。 林默穿着一身没有补子的素色麻衣,跪在从五品文官的队列中后排。 他将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砖。 “最危险的日子来了。” 以前有马皇后在。 朱元璋杀人之前,哪怕怒火冲天,也会有短暂的犹豫。 因为在这深宫之中,总有一个人会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轻声对他说一句“重八,够了”。 现在,那个会跟他说“够了”的人,不在了。 那根唯一能拴住朱元璋这头洪荒巨兽的铁链,彻底断裂了。 从今天起,这大明朝的天,再也没有了避风港。 老朱想怎么杀,就会怎么杀。 没有任何人能够劝阻,没有任何规矩能够束缚。 国丧期间,整个应天府被禁止了一切娱乐活动。 户部衙门里更是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官员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连交接公文都尽量用眼神示意,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惹来无妄之灾。 大值房内。 林默正低头核对一本南直隶的秋粮账册。 门被推开一条缝。 陈珪做贼似的溜了进来。 他身上同样穿着素服,胖乎乎的脸上惨白一片,没有半点血色。 他反手将门闩死,一路小跑到林默的书案前。 “林兄。” 陈珪压低声音,牙齿都在打颤,“出大事了。” 林默拨动算盘的手指没有停。 “说。” “兵部的一个六品主事,死了。” 陈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眼中满是惊恐。 “死了?”林默的手指顿了一下,“怎么死的?” “昨儿夜里,那主事在家里觉得气闷,便关起门来,偷偷倒了一杯温酒喝。” 陈珪双手紧紧抓着桌沿,身体前倾。 “不知怎么的,这事半夜就传到了锦衣卫。 锦衣卫连夜踹门进去,把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皇上亲自下的令。” 陈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罪名是‘服丧期间饮酒作乐,大不敬’。” “直接在午门外打了三十廷杖。 打完人抬回去,还没进家门就咽气了。” 林默抬起头,看着陈珪。 在家喝了一杯酒,直接打死。 这已经不是严刑峻法了,这是毫无理智的暴虐发泄。 “还没完呢。” 陈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继续说道。 “都察院那边也出事了。” “有个御史,自作聪明,上了一道折子。 建议皇上加封马皇后尊贵的谥号,说什么以彰圣德,流芳百世。” “结果皇上看了折子,当场勃然大怒。” “皇上把那御史叫到奉天殿,指着鼻子骂。” 陈珪学着老朱发怒的语气,压低嗓音模仿。 “‘皇后生前最恨阿谀奉承之辈,你写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是侮辱她!’” “然后呢?”林默问。 “当场罢官免职,扒了那御史的官服,打发回老家种地去了。” 陈珪长出了一口粗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林兄,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陈珪苦着脸抱怨,“喝杯酒要死,拍马屁也要罢官。 这皇上现在根本就是不可理喻啊!” 林默没有理会陈珪的抱怨。 他低下头,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以前这种事,若是马皇后还在,多半会劝老朱一句“臣子也是一片心意,罢官太重了”。 但现在没人劝了。 老朱的雷霆之怒,随时随地都会因为任何一个微小的由头劈下来。 林默将毛笔搁在笔架上。 他看着陈珪,眼神前所未有的严厉。 “陈检校。” 林默一字一顿地警告,“以后,更小心。” 陈珪吓了一跳,赶紧站直身体,用力缩了缩脖子。 “下官知道了。” “不仅是你,把你手底下的那几个书办也管好。” 林默拿起一份刚签发完的公文,递给陈珪。 “国丧期间,清吏司所有人,下衙后直接回家。 不许在外逗留,不许买酒,不许买肉。” “到了衙门,除了算账,一句话都不许说。 谁要是敢在这时候惹祸上身,本官第一个把他交到锦衣卫手里。” 陈珪连连点头,双手接过公文,像逃命一样退出了值房。 林默重新拿起毛笔。 他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 郭桓那个不知死活的户部侍郎,这段时间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借着国丧期间百官惶恐、皇上无暇细查户部账目的空当,更加疯狂地推行那个“先拨付后补凭证”的新规。 户部这个火药桶,已经装满了火药,引线正在飞速燃烧。 傍晚。 林默推开朱漆大门。 院子里冷冷清清,没有半点声响。 林默插上门闩,放好顶门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前院的每一扇窗户。 他穿过垂花门,走进正房。 屋内没有点灯。 借着昏暗的暮色,林默看到苏婉宁穿着一身没有任何花纹的粗布素服,静静地坐在圆桌旁。 她没有在做针线,也没有看书。 就那么枯坐着,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听到林默的脚步声,苏婉宁缓慢地转过头。 她没有哭出声。 但那双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眼底布满了血丝。 眼角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将脸上的脂粉冲刷得斑驳不堪。 林默走到桌边,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两人惨白的脸。 林默拉开椅子,在苏婉宁对面坐下。 他没有出言安慰。 在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且虚伪。 他只是倒了一杯温水,推到苏婉宁的面前。 苏婉宁低着头,看着那杯水。 “娘娘走了。” 苏婉宁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走的时候,身边连个旧人都没有。” 林默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她走得很平静,这是她的福气。” 苏婉宁端起水杯,双手微微发抖。 她喝了一口水,强行将喉咙里的哽咽压了下去。 “我知道。” 苏婉宁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默。 “从明天起,妾身在家中服丧三个月。” “我不出门,不见客。 林家的一日三餐,全都换成素食。” 林默点了点头。 “理应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铁柜前。 打开锁头,从里面拿出那本《夫妻苟命铁律》。 林默回到桌前,拿起毛笔。 在油灯的微光下,他在第十一条的下方,重重地加上了第十二条。 “十二、国丧期间。闭门谢客,禁绝酒肉。在外不言宫中事,在家不闻窗外声。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写完,林默将小册子推到苏婉宁面前。 苏婉宁看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郎君在衙门里,也要当心。” 苏婉宁看着林默,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皇上失去了娘娘,脾气会变得比以前更难测。户部那个郭侍郎,若再逼你,你切不可与他硬碰硬。” “我知道。” 第24章 第二个穿越者 大行皇后驾崩,举国服丧。 前几日兵部那位因在家中饮酒被廷杖打死的主事,以及都察院那位因上疏请谥被扒了官服的御史,就是两根血淋淋的钉子,死死地钉在百官的心头。 老朱的悲痛已经化作了毫无理智的暴戾。 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龙颜。 除了一个人。 户部侍郎,郭桓。 “啪!” 一本厚厚的两浙盐课折耗账册被林默重重地盖上拒签的私章,扔进左手边的箩筐里。 林默端坐在那张被搬到死角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翻开下一本。 这段日子,百官惶恐,老朱的心思全在坤宁宫的丧仪上,根本无暇顾及朝政细节。 郭桓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权力真空的绝佳时机。 他手底下的那些主事和郎中,彻底放开了手脚。 各种名目繁多、数目惊人且没有完备凭证的钱粮调拨公文,如同雪片一般飞向清吏司。 他们以为,国丧期间,林默这个活阎王多少会收敛一些,不敢把事情闹大。 但他们错了。 林默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只要是不符合《大明律》、缺少三方印信的账册,他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原封不动地全部打回。 “林兄……” 陈珪做贼似的溜进值房,手里抱着一摞刚被退回的黄册。 他瘦了一圈,胖乎乎的脸上透着青灰色的疲惫。 “郭大人那边……又催了。” 陈珪压低声音,牙齿都在打战, “说是前线卫所的冬衣缺口大,让咱们清吏司立刻放行那批棉花的折色银两。那折子被你压了三天了。” 林默头也没抬。 “凭证不齐。拨付之后,谁能保证那些银子变成棉衣穿在军士身上?” “可是郭大人发话了,说是特事特办……” “大明律里没有特事特办这四个字。” 林默手中的毛笔在墨砚上舔了舔, “他若真急,就让他拿圣旨来。没圣旨,这银子一文都出不去。” 陈珪看着林默那张油盐不进的脸,绝望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在这大明朝最危险的日子里,这清吏司值房,反倒成了林默最坚固的堡垒。 因为郭桓再猖狂,也不敢在国丧期间为了贪墨的账目去御前状告林默“办事死板”。 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傍晚下值。 林默沿着院墙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扇窗户的插销,确认毫无松动后,才挑起棉门帘,走进了正房。 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桌上摆着两碗糙米饭,一碟水煮菘菜,一碟凉拌的素豆干。 连一滴香油都不见。 这是国丧期间林家的标准伙食。 苏婉宁穿着一身没有任何花纹的粗布素服,安静地坐在桌旁等他。 “回来了。” 苏婉宁站起身,接过林默脱下的外袍,挂在一旁的木架上。 “嗯。” 林默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饭碗,拿起筷子。 夫妻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就着昏暗的天光,默默地吃着这顿毫无滋味的晚饭。 食不言。 只听到筷子偶尔碰到粗瓷碗沿发出的轻微磕碰声。 吃完饭,苏婉宁麻利地将碗筷收拾进食盒,拿了一块干净的抹布将桌面擦拭了一遍。 随后,她走到脸架旁,绞了一把温热的布巾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布巾,用力地擦了擦脸。 “郎君,妾身跟你说个事。” 苏婉宁转过身,将那个用来擦桌子的抹布仔细叠好,声音压得很低。 林默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自从定下《夫妻苟命铁律》后,苏婉宁极少主动开启话题,尤其是这种略带隐秘语气的开头。 “什么事?”林默将布巾扔进铜盆。 苏婉宁走到桌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神色极为凝重。 “今日午后,坤宁宫的旧人托采买的太监,递了句口信出来。” 苏婉宁看着林默, “大行皇后驾崩后,六宫无主。太常寺那边按例,从各地新选了一批秀女入宫,以充实后宫。” 林默听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老朱刚死了毕生挚爱,正是伤心欲绝的时候。 太常寺那帮人这时候塞女人进去,纯粹是按照礼法的惯性行事,但这些女人此刻入宫,绝不是什么好差事。 “其中有一个,被封了昭仪,赐居钟粹宫偏殿,姓柳。” 苏婉宁的语速很慢,似乎在斟酌用词, “宫里新来了个柳昭仪,说话做事……很奇怪。” “怎么奇怪?”林默问。 “她不懂规矩,或者说,她根本不想守规矩。” 苏婉宁的眼底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困惑和鄙夷, “旧人传话来说,这位柳昭仪见到高位嫔妃,连个全礼都不会行。 说话口无遮拦,总是用一些宫里人听不懂的怪词。” “不仅如此,她还搞什么‘蝴蝶祈福’。” 苏婉宁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件事本身就荒谬至极。 “蝴蝶祈福?”林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是,她说蝴蝶能带来好运,能驱散宫里的阴霾。” 苏婉宁摇了摇头, “她让宫女用各色采纸,折成大大小小的蝴蝶,然后从钟粹宫的阁楼上往下撒。说是她家乡的习俗。” “宫里的老人都在背后笑她,说她脑子进水了,在这等国丧的当口搞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简直是不要命。” 苏婉宁的话音刚落。 林默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了。 血液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 蝴蝶祈福? 彩纸折蝴蝶? 大明朝洪武十五年,哪来的这种烂俗习俗! 纸张在古代是极为昂贵的物品,寻常百姓连写字都买不起好纸,谁会闲得蛋疼去折彩色纸蝴蝶玩祈福? 这特么分明是后世小女生手工课上的玩意儿! 或者是那些狗血古装宫斗剧里,女主为了吸引皇帝注意而搞出来的烂俗桥段! 王景之后,第二个穿越者出现了! 而且,竟然直接穿进了这大明朝最危险、最恐怖的核心风暴眼——后宫! 林默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极为粗重。 他死死地盯着桌面,脑海中疯狂地复盘着这件事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这个柳昭仪想干什么? 搞这种特立独行的“反差萌”,去吸引朱元璋的注意? 去攻略一个刚刚失去了毕生挚爱、正处于狂暴杀戮状态、看谁都像乱臣贼子的洪武大帝? 疯了! 简直是嫌命太长,提着灯笼进茅房——找死! 在老朱面前玩这种现代人的小把戏,老朱连正眼都不会看她,只会觉得她在亵渎大行皇后的丧仪。 一旦触怒老朱,等待她的,绝对是比王景凌迟还要凄惨的死法! “郎君?” 苏婉宁察觉到了林默的异常。 她看着林默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甚至额角渗出冷汗的脸,心里一紧。 “你……怎么了?” 林默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内心的惊涛骇浪压制下去,换上了一副比平时更加严厉、更加刻板的面孔。 “离她远点。” 林默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直视着苏婉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警告, “不管是旧人传话,还是出宫采买的太监闲聊。 以后关于这位柳昭仪的任何事,一个字都不许听!更不许往外传!” “哪怕她明天被皇上封了贵妃,或者被乱棍打死,都跟我们林家没有任何关系!” 苏婉宁被林默这种前所未有的严厉态度震住了。 她并没有因为丈夫的呵斥而感到委屈,反而从这份严厉中,嗅到了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 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 她立刻意识到,这个柳昭仪的古怪,绝不仅仅是不懂规矩那么简单。 她甚至可能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巨大灾祸。 “妾身明白。” 苏婉宁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 “妾身已经出宫了,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那道宫门半步,旧人也只是当个笑话随口一说。” “妾身明日就断了与那采买太监的联系,以后哪怕是买菜,也绕着他们走。” “很好。” 林默看着妻子如此上道,紧绷的后背稍微放松了一点。 “宫里老人们说得对,她脑子有病。” 林默冷冷地吐出一句话,“这种人,活不长。” 深夜。 林默平躺在硬木板床上,双眼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 窗外偶尔传来打更人敲击梆子的沉闷声响。 “又一个穿越者。” 林默在心里无声地冷笑。 老天爷到底往这个洪武朝塞了多少不知死活的蠢货? 王景想着封侯拜相,结果成了午门外风干的碎肉。 现在这个柳昭仪,竟然想凭着几只破纸蝴蝶,在后宫里玩逆袭上位?当宠妃?当太后? 真把历史当成了可以随便揉捏的爽文了! “朱元璋的心里只有马皇后。 任何人试图在这个时候去挑战马皇后的地位,或者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去吸引他的注意力,都只会激发他内心最深处的杀戮欲。” 林默翻了个身,裹紧了身上那床洗得发硬的粗布被子。 “不管她想干什么,都和我无关。” “她死她的,我苟我的。” “我是林默,字谨之。户部清吏司郎中,正五品。” “我不认识什么穿越者,我也看不懂什么彩纸蝴蝶。” “我只是一个每天战战兢兢算账、为了保住脑袋不择手段的老实人。” 第25章 柳昭仪的“野心” “这古代的铜镜真是模糊,连个毛孔都照不清。” 柳如烟在心里暗自吐槽,顺手将一支名贵的金步摇扔在梳妆台上。 她穿越到大明朝已经快一个月了。 前世,她是个资深的宫斗剧骨灰级爱好者,那些《甄嬛传》、《如懿传》她刷了不下十遍,里面的套路早烂熟于心。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成了太常寺新选入宫的秀女,而且开局就被封了昭仪,赐居钟粹宫偏殿。 这不是妥妥的女主剧本是什么? 大行皇后马氏刚死,后宫无主,六宫粉黛群龙无首。 坐在奉天殿里的那个男人,虽然年纪大了点,但那可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啊! 手握天下生杀大权! 只要能拿下这个处于丧妻悲痛中的老男人,凭着自己超越时代几百年的宫斗理论和现代人的见识,这后宫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柳如烟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年轻娇媚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她的计划很完美。 第一步,趁虚而入,用温柔和体贴攻略朱元璋,获得专宠。 第二步,怀上龙种,生下一个皇子。 第三步,拉拢现在的皇孙朱允炆。 反正太子朱标身体不好早晚要死,朱允炆会登基。 自己作为受宠的庶祖母,只要前期投资到位,将来就是妥妥的太后命。 至于怎么吸引朱元璋的注意? 柳如烟冷笑一声。 那些古代女人就知道涂脂抹粉,俗不可耐。 朱元璋是草根皇帝,他最爱的是马皇后那种荆钗布裙、能同甘共苦的糟糠之妻。 自己只要走“宛类纯元”的替身路线,来个“睹物思人”,绝对一抓一个准。 “翠儿!” 柳如烟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战战兢兢的贴身宫女。 “去,把我昨日让你找尚衣局连夜赶制的那套粗布衣裳拿来。” 翠儿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娘娘!使不得啊娘娘! 如今大行皇后国丧,宫中规制森严,您若是穿得不合礼数在宫里走动,被礼部或者内廷总管瞧见了,是要打板子的!” “闭嘴!” 柳如烟不耐烦地喝断了翠儿的话。 “你懂什么? 富贵险中求。 陛下每日黄昏都会去坤宁宫外驻足缅怀,今日本宫就要在那里‘偶遇’陛下。 快去拿衣服!” 翠儿不敢违抗,只能抹着眼泪,从柜子里捧出一套没有任何花纹、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麻衣。 柳如烟换上麻衣,卸下所有的首饰,只用一根荆木簪子挽住长发。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非常满意自己这副楚楚可怜、素雅清丽的模样。 “走,去坤宁宫外候着。” 朱元璋穿着一身素服,背着手,站在坤宁宫紧闭的大门前。 他的身形显得格外佝偻,仿佛这一个月来,他又老了十岁。 周围的太监和侍卫退得极远,周遭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不敢放重。 “秀英啊……” 朱元璋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红漆宫门,眼神中满是化不开的悲痛与疲惫。 就在这时。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打破了宫道的宁静。 朱元璋眉头一皱,眼底瞬间涌起一股烦躁的杀意。他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不施粉黛的年轻女子,正提着一个食盒,袅袅婷婷地朝这边走来。 正是柳如烟。 她特意掐准了时间,也特意模仿了听说中马皇后年轻时的走路姿态。 走到距离朱元璋五步远的地方,柳如烟款款下拜,声音柔婉娇媚,带着三分心疼七分体贴。 “臣妾钟粹宫柳氏,叩见陛下。” 朱元璋没有叫她起来。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柳如烟身上的那件粗布麻衣。 那件衣服的款式,分明是在刻意模仿他的秀英! 一股无名怒火直冲朱元璋的天灵盖。 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婢,竟然敢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拙劣可笑的手段,来亵渎他心中最神圣的亡妻! 太监总管站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 柳如烟低着头,没有察觉到头顶那足以将她生吞活剥的杀意。 她以为朱元璋是被她这副打扮触动了心肠,正陷入回忆之中。 “陛下。” 柳如烟抬起头,露出一副自认为最善解人意的温婉笑容。 “大行皇后仙逝,臣妾知陛下心中悲恸。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一日无主。” 柳如烟膝行上前小半步,仰着脸,将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深情地背了出来。 “六宫如今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臣妾虽才疏学浅,但愿效仿大行皇后之德,为陛下分忧,执掌这后宫琐事,只求陛下保重龙体……” 她的话还没说完。 “滚。” 一个低沉、嘶哑,却透着无尽冰冷和厌恶的字,从朱元璋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柳如烟愣住了。 她脸上的娇媚笑容瞬间僵硬。 “陛……陛下……”柳如烟有些不知所措,这剧本走向不对啊? 按照宫斗剧的套路,皇帝这时候不应该感动地将她扶起,夸她懂事体贴吗? 朱元璋上前一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如烟,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团令人作呕的烂肉。 “皇后刚走,朕无心女色。” 朱元璋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穿这种衣服?也敢妄议六宫之主?” 朱元璋猛地一拂袖袍,转身大步离去。 “再敢踏入坤宁宫方圆百步,朕扒了你的皮!” 冰冷的呵斥声在宫道上回荡。 柳如烟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食盒打翻在地,里面的燕窝羹洒了一地。 周围的太监侍卫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同情,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一连半个月,朱元璋再也没有踏足过后宫半步。 柳如烟在偏殿里气得摔了两个茶盏。 “这老头子真是油盐不进!本小姐都这么放低身段了,他还给我摆脸色!” 柳如烟咬牙切齿地坐在圆桌旁。 她并不觉得是自己的策略有问题,只觉得是朱元璋正处于丧偶的“贤者时间”,还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哼,古代男人,装什么深情。” 既然直接攻略皇帝受挫,柳如烟决定立刻启动第二套方案——走曲线救国的路线。 “翠儿!” 柳如烟唤来宫女,将一个精致的食盒递给她。 “这是本宫亲自下厨做的‘奶油曲奇’和‘葡式蛋挞’,大明朝绝对找不出第二家!你悄悄送去东宫,给皇太孙朱允炆殿下。”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算计。 “皇孙殿下如今正缺人关怀。本宫这现代甜点,加上温柔攻势,绝对能收服一个小屁孩的心。” 翠儿端着食盒,手都在抖。 “娘娘,东宫那边守卫森严,咱们无缘无故去送吃食,怕是不合规矩……”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柳如烟横了她一眼。 翠儿走后,柳如烟又拿出一张没有任何署名的宣纸。 她提起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封匿名信。 信里言之凿凿地控诉储秀宫的李妃,说她因为嫉妒大行皇后,在寝宫里偷偷扎小人诅咒陛下。 “除掉潜在的竞争对手,这也是宫斗必修课。” 柳如烟吹干墨迹,将信折叠好,“等晚上找个机会,让人把这信塞进内廷司的通政信箱里。” 深夜。 钟粹宫偏殿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 翠儿跪在地上,哭丧着脸汇报。 “娘娘……点心没送进去。 东宫的太监说,太子殿下病重,皇孙殿下正在侍疾,不见任何人。 那食盒……被他们直接扔进泔水桶里了。” 柳如烟的脸色一沉。 “不识好歹的东西!” 她猛地一拍桌子,“本宫亲自做的好意,他们竟敢当垃圾扔了!” 翠儿吓得连连磕头。 “娘娘,奴婢求您了!咱们消停些吧! 皇长孙刚走没几个月,大行皇后刚下葬,您这般四处送东西、递匿名信,若是被内廷查出来,会惹怒陛下,掉脑袋的啊!” “掉脑袋?” 柳如烟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脸上满是一种掌握了历史剧本的狂妄与优越感。 “你一个古代的土包子懂什么?” 柳如烟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翠儿,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病态的得意。 “本宫告诉你,这大明朝的历史,本宫门儿清!” “太子朱标?他就是个短命鬼,马上就要病死了!” 翠儿听到这句话,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伸手去捂耳朵。 “娘娘噤声!这可是诛九族的大逆不道之言啊!” “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 柳如烟一把扯开翠儿的手,继续卖弄着她那点浅薄的历史知识。 “还有那个坐在奉天殿里的老头子,你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东西?” “他马上就要大开杀戒了!什么蓝玉,什么李善长,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全都会被他杀得干干净净!” “等他杀光了功臣,自己也嗝屁了,皇位传给朱允炆那个软蛋。” 柳如烟越说越兴奋,仿佛自己真的是那个纵观全局的幕后推手。 “结果呢? 北边的燕王朱棣,直接带兵造反,打进应天府,把朱允炆赶下了台! 这就叫靖难之役!” “所以啊,这后宫现在的争宠算什么? 本宫要谋的,是将来朱棣造反时的从龙之功! 或者是带着朱允炆提前布局!” 翠儿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 她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口出狂言、把当今圣上、太子和燕王全都编排了一遍的疯女人。 “娘娘……您疯了……您若是再说下去,咱们整个钟粹宫的人都活不成了……”翠儿绝望地哭喊。 “闭嘴!” 柳如烟踢了翠儿一脚。 “瞧你那点出息!本宫说这些,只有你知我知。他朱元璋就算有顺风耳,他又听不见!” 她傲慢地抬起下巴,转身走向床榻。 “本宫可是有女主光环的人,老天爷让我穿越过来,绝不是让我在这冷宫里虚度光阴的!” 柳如烟并不知道。 就在她所在的这间偏殿外。 窗户的上方,倒挂着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 那名穿着夜行衣的锦衣卫检校,双手如同吸盘一样死死地贴在房檐的阴影处。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 在检校的手里,拿着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和一根炭笔。 借着从窗缝里透出的一丝微光。 炭笔在纸面上飞速地滑动。 “太子朱标短命……陛下将屠戮开国功臣……燕王朱棣造反靖难……” 柳如烟刚才在殿内狂妄吐出的每一个字,连同她那骄傲的语气,都被这名检校一字不落地记录在了密折之上。 检校写完最后一个字,将密折贴身收好。 他那双隐藏在黑色面罩下的眼睛,冷冷地瞥了一眼殿内还在做着太后美梦的柳如烟。 这女人,九族都不够砍的。 黑影无声无息地翻上屋脊,如同融入了夜色中的一滴墨,迅速向着奉天殿东暖阁的方向掠去。 第26章 巫蛊之祸 接连半个多月,朱元璋都没有踏足后宫半步。 柳如烟在偏殿里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她的“白月光替身”计划失败了,送甜点的路线也被堵死了。 若是一直这么被晾着,她什么时候才能怀上龙种当上太后? “不行,得下点猛药。” 柳如烟绞尽脑汁,终于从前世看过的某部古装玛丽苏神剧里找来了一个灵感。 “翠儿!去给本宫找些干净的红布和棉花来。” 柳如烟兴奋地吩咐道,她决定搞一个“浪漫的祈福仪式”。 翠儿战战兢兢地找来材料,只见自家这位娘娘用剪刀将红布裁成一个人形的模样,塞进棉花,缝制成了一个精致的布偶。 紧接着,柳如烟拿起毛笔,在布偶的胸口处,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七个字:大明皇帝朱元璋。 翠儿看到这几个字,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娘娘!这……这写不得啊!” 翠儿脸色惨白,拼命地磕头,“把陛下的名讳写在布偶上,这是死罪啊!” “你懂什么?” 柳如烟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在布偶的背后又画了一颗现代的心形图案。 “这叫祈福布偶! 本宫把对陛下的爱意和祝福写在上面,挂在院子里最高的桂花树上。 等风一吹,老天爷就能感受到本宫的诚意!” 柳如烟满脸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朱元璋被她的这种“奇思妙想”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场景。 “等陛下哪天路过钟粹宫,看到这树上的祈福布偶,定会明白本宫的一片苦心。” 她不顾翠儿的死命阻拦,亲自搬来锦凳,将那个写着朱元璋名字的红布偶,高高地挂在了院子里的桂花树枝头。 夜风吹过,红布偶在黑暗中摇摇晃晃。 柳如烟并不知道。 在古代,这种在布偶上写人名、生辰八字的东西,不叫祈福。 这叫巫蛊。 是大明律例中,足以诛灭九族、凌迟处死的十恶不赦之罪。 仅仅半个时辰后,一条黑影从钟粹宫的琉璃瓦上掠过,那只挂在枝头的红布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着常服,端坐在御案后,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大行皇后走后,他的脾气变得越发难以捉摸,动辄暴怒杀人。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单膝跪在御案前,双手高高捧着那只红色的布偶,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启禀陛下。此物乃钟粹宫柳昭仪亲手缝制,悬挂于院内树上。” 毛骧的声音压得很低,“检校暗中取下,不敢隐瞒,特来呈报。” 朱元璋伸手抓过那个布偶。 当他看到布偶胸口那“大明皇帝朱元璋”七个字时,老朱的瞳孔瞬间收缩,一股滔天的杀意直接从眼底炸开。 布偶!名字! “好大的胆子……” 朱元璋将那布偶死死捏在手里,手背上青筋暴起。 “朕还没死,她就敢在后宫里给朕搞巫蛊?!” 朱元璋猛地将布偶砸在金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毛骧吓得赶紧把头磕在地上。 “陛下息怒!检校在钟粹宫暗查时,还顺藤摸瓜,在柳昭仪的寝榻下搜出了这些东西。” 毛骧从袖口里掏出几个更小的布偶,以及一本用粗线装订的小册子,双手呈上。 朱元璋一把抓过。 那几个小布偶上,赫然写着后宫几位高位嫔妃的名字,甚至还有一个写着皇孙朱允炆的名字。 而那本小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未来大事记》五个字。 朱元璋翻开小册子。 里面满是柳如烟凭着前世记忆写下的各种历史事件梗概。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病死。”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爆发,杀开国功臣。” “建文元年,燕王朱棣奉天靖难,造反……” 每看一行,朱元璋的脸色就黑上一分。 这本册子在老朱眼里,根本不是什么未来预言,而是恶毒的妖言惑众,是诅咒太子早夭、诅咒大明江山大乱的谋逆反书! “带人!”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一把抽出身后架子上的天子剑,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把钟粹宫给朕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飞!” 钟粹宫内,柳如烟正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做着母仪天下的美梦。 “砰!” 寝殿的大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两扇木门直接砸在了地上。 大批穿着飞鱼服、手持火把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涌入屋内,瞬间将整个钟粹宫照得亮如白昼。 “你们干什么!本宫是皇上亲封的昭仪!你们敢擅闯后宫!” 柳如烟从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从床上坐起来,愤怒地尖叫。 人群分开。 朱元璋提着天子剑,面罩寒霜地走了进来。 “陛……陛下?” 柳如烟看到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挤出一抹惊喜的娇媚,“陛下是来看臣妾的祈福……” “啪!” 那个写着朱元璋名字的红布偶,被狠狠地砸在柳如烟的脸上。 “拖出去。” 朱元璋看都没多看她一眼,语气冷酷到了极点,仿佛在下令碾死一只恶臭的虫子。 “就在这院子里,乱棍打死。”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反剪住她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将她从床榻上生生拽了下来,往门外拖去。 “放开我!我是昭仪!我犯了什么错!” 柳如烟拼命挣扎,满脸的不可置信。 被按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时,她看到了一旁吓得尿了裤子、拼命磕头的翠儿,看到了周围那些提着水火棍、满脸杀气的校尉。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在演电视剧,这是会吃人的大明朝。 “万岁爷饶命!臣妾那是在祈福啊!臣妾不知道那是巫蛊!” 柳如烟哭得撕心裂肺,头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 朱元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 “打。” 老朱吐出一个字。 沉重的水火棍呼啸着落下,重重地砸在柳如烟的后背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后宫的夜空。 剧烈的疼痛让柳如烟彻底丧失了理智,她那引以为傲的“现代人优越感”在这一刻完全崩溃。 情急之下,为了保命,她竟然口不择言地大喊起来。 “朱元璋!你不能杀我!我知道未来的历史!” 柳如烟一边吐血,一边声嘶力竭地尖叫。 “你会杀尽功臣!李善长会死!蓝玉会被你剥皮!” “你那宝贝太子是个短命鬼! 朱棣以后会造反打进应天府! 你大明朝会天下大乱!” 这几句话一出。 整个钟粹宫的院子里,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举着火把的锦衣卫、跪在地上发抖的宫女太监,全都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吸。 每个人都觉得头皮发麻,血液逆流。 这疯女人,竟然敢当着皇上的面,诅咒太子,编排燕王造反,甚至辱骂当今圣上! “妖言惑众。” 朱元璋的脸色没有半分变化,甚至连握剑的手都没有一丝晃动。 他冷冷地看着在地上翻滚惨叫的柳如烟,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冷笑。 “打,打到死为止。” “砰!砰!砰!” 水火棍如同雨点般密集地落下。 惨叫声越来越弱,最终完全消失。 青石板上只剩下一摊模糊的血肉,连原本的面目都分辨不清了。 柳昭仪死了。 这朵妄图在大明后宫玩转心机的“彩纸蝴蝶”,甚至连皇上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老朱毫不留情地碾成了肉泥。 “钟粹宫上下,无论太监宫女,全部处死,一个不留。” 朱元璋转身向外走去,将那本《未来大事记》扔进了一旁的火把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后宫名册上,将此妖妇的名字抹除,就当她从未存在过。” 冷雨敲打着窗棂。 林默坐在一堆等待核发的湖广秋粮账册前,手里的毛笔蘸着朱砂,在公文上画着圈。 陈珪端着紫砂壶,像一只偷吃了灯油的老鼠,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 “林兄。” 陈珪凑到书案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神秘兮兮的惊悚。 “宫里出事了。” 林默握笔的手没有停。 “哪天不出事?” “这次不一样。”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内廷司刚送来的名录变更。那个新进宫没多久、赐居钟粹宫的柳昭仪,没了。” “暴病身亡?”林默随口回了一句。 陈珪猛地瞪大了眼睛,惊诧地看着林默。 “林兄,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内廷的公文上,写的确实是‘暴病身亡’!” 陈珪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这病可真是凶险。 不仅柳昭仪死了,据说钟粹宫里的几十个宫女太监,昨夜里也全都染了‘恶疾’,一晚上全死绝了。 尸体连夜就被拉去了化人场。” 林默在账册上盖下私章。 “暴病身亡。” 林默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的冷笑。 这深宫大院里,但凡是不守规矩、触怒了龙颜的,最后都得了一场见不得人的“暴病”。 王景是这样,这个连脑子都不好使的穿越女也是这样。 历史的车轮轰隆隆地碾过去,连个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陈检校。” 林默将账册合上,推到一旁,眼神严厉地看向陈珪。 “名录变更了,就按章办事。 暴病就是暴病。 再敢拿宫里的事到处乱嚼舌根,你这颗脑袋,哪天也会得一场暴病。” 陈珪吓得一缩脖子,连连点头。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干活!” 第27章 郭桓的“摊牌” 洪武十六年春 窗外的迎春花开得正盛,明媚的阳光透过花格窗棂,洒在宽大厚重的黄花梨木书案上。 这间值房,是整个户部大院里最气派、最宽敞的一间。 郭桓穿着一身崭新的正二品锦鸡补子绯色官服,舒坦地靠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 距离空印案和胡惟庸案的风暴,已经过去了几年。 这几年里,郭桓凭借着极高的办事“效率”和八面玲珑的手段,深得圣心,一路从侍郎平步青云,坐上了户部尚书的宝座,成了大明朝堂上名正言顺的计相。 门庭若市,风光无限。 “吱呀——” 厚重的房门被人推开,又被迅速合拢。 林默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鹭鸶官服,双手垂在身侧,规规矩矩地走到书案前。 “下官清吏司郎中林默,见过尚书大人。”林默微微躬身,行了属官礼。 郭桓没有端起茶盏,也没有去盘他那对极品核桃。 他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那双透着精明光芒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默。 从他进户部当侍郎开始,这个林默就一直像是一块硌脚的石头,死死地卡在清吏司的咽喉上。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但今天,郭桓脸上的笑容却格外温和,甚至透着一种上官对下属的推心置腹。 “林郎中,坐。”郭桓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下官不敢。”林默将头低了低,依然站得笔直。 郭桓也不强求,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像是在商讨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 “林郎中,本官今日找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大人请说。”林默干巴巴地回道。 郭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几年,江浙一带的秋粮征收,耗损一直是个大麻烦。” 郭桓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百姓辛苦种粮,车拉船载运往京城,路上水脚、鼠耗不计其数。 到了太仓,十成粮往往只剩下七八成。 朝廷亏了国库,百姓苦了生计。” 林默没有接话。 他知道,在这洪武朝,凡是贪官开口说“为了百姓”的时候,往往就是要举起屠刀割肉的时候。 “所以,本官想在浙江试行一项新政——‘折色改革’。” 郭桓的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精光, “把实物粮税,改为银两和宝钞征收。 地方上收了银子,直接解送京城。 这样一来,既免了途中的火耗运输,朝廷省了运费,百姓也省了脚力,两全其美。林郎中以为如何?” 折色改革。 林默的心里猛地一沉。 把粮食折算成银两,这个政策在历史的长河中本身是进步的,比如后世著名的“一条鞭法”。 但这政策如果放在贪官手里,那就是最疯狂的敛财工具。 因为这中间有一个最致命的核心漏洞——汇率。 林默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郭桓。 “郭大人,折色改革……折算比例定多少?”林默的声音很轻。 郭桓笑了。 他笑得很开怀,仿佛很满意林默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 “市场价七成。”郭桓轻描淡写地吐出这五个字。 七成! 林默只觉得后背的寒毛在瞬间炸立了起来,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计算着这简单的数字游戏。 按市价七成折算,意味着什么? 老百姓如果欠朝廷一石粮食,按市价值一两银子。 郭桓却规定,老百姓交一两银子上来,在户部的账面上,只能抵消七钱银子的粮税! 剩下的三钱税窟窿,老百姓还得继续砸锅卖铁去补! 这多出来的三成银子去哪了? 不用想也知道,全都会落进郭桓和那些地方官的私人口袋里! 大明朝一年的赋税是两千多万石,单单一个江浙地区就占了天下大半。 如果全部按七成折色。 这中间三成的差价,绝对是一个足以把整个大明朝买下来的天文数字! 这就是历史上“郭桓案”贪没两千四百万石的恐怖真相! 郭桓不是在刮地皮,他这是在直接抽大明朝的骨髓! 值房内的空气变得压抑。 林默沉默了足足有十个呼吸的时间。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和蔼的正二品尚书,只觉得坐在这椅子上的,是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洪荒巨兽。 “郭大人。” 林默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语气依然保持着那种气人的死板。 “按市价七成折色,差额巨大。此等折色比例……是否有成例可循?” 郭桓脸上的笑容没有减退,只是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往后一靠,双手摊开。 “本官,就是成例。”郭桓的声音透着一股绝对的狂妄与自信。 林默的眼皮垂了下去。 “既然如此庞大的差额,那……下官在核拨清册之时,需要请示皇上吗?” 这句话一出。 郭桓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双手压在书案上,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仿佛要将这个从五品郎中生吞活剥。 “林郎中。” 郭桓的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你是不信本官,还是不信皇上?” 林默抬起头。 他迎着郭桓那吃人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恐慌,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 林默一字一顿地回答,“下官只信规矩。没有圣旨明文,这七成的折色账,下官的清吏司,实不敢用印。” 郭桓盯着他。 两人就这样在宽大的书案前对视着。 郭桓很想现在就叫门外的差役进来,把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拖出去乱棍打死。 但他知道不能。 林默是当年空印案中唯一被皇上保下来的孤臣。 皇上留着他,就是为了盯着户部的这本底账。 杀他容易,但他一死,皇上的目光立刻就会如利剑般扫射过来。 郭桓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怒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突然冷笑了一声。 “行。” 郭桓点点头,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嘲弄。 “林谨之,你既然这么喜欢抱你的规矩,那你就按你的规矩办。 本官,绝不勉强你。” 郭桓挥了挥手,“退下吧。” “下官告退。” 林默行礼,转身。 就在他即将跨出大门的时候,郭桓那阴测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天下十三司,除了你清吏司,还有十二个。 水至清则无鱼,林郎中,你这块石头,迟早要在水里被泡烂的。” 林默没有回头,大步迈出了尚书值房。 林默回到清吏司值房。 陈珪端着紫砂壶,像个幽灵一样凑了过来。 他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紧张,绿豆眼在林默身上来回扫视。 “林兄,郭尚书叫你过去干什么了?”陈珪压低声音,“我看你这脸色,怎么比空印案那会儿还要难看?” 林默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没干什么,商量新政。” “什么新政?” “折色。”林默放下茶碗,声音干涩。 陈珪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 “折色是好事啊!把那些粮食换成银子,省了运费,咱们核账也省事多了,不用天天算那些火耗、鼠耗的。” 陈珪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郭尚书又要给你穿小鞋呢。” 林默转过头,看着陈珪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陈检校。” 林默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严厉, “从今天起,凡是涉及到‘折色’、‘改银’字样的公文,你不许碰,不许看,不许誊抄。 全都原封不动地放到我的案头上。” 陈珪被林默这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为……为什么?我就是个跑腿的……” “因为那不是银子。” 林默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是断头饭。” 陈珪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虽然不懂折色里藏着多大的猫腻,但他太了解林默了。 只要林默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天大的灾祸已经悬在了户部的屋顶上。 “我……我知道了。”陈珪哆嗦着点头,端着茶壶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角落,再也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林默坐在太师椅上。 郭桓刚才说得很明白。 他不勉强清吏司。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清吏司。 户部还有其他的十二个司,还有各省的布政使。 郭桓要把除了林默之外的所有人,全部拉下水,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贪腐大网。 “折色改革只是第一步。” 林默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一旦这个口子撕开,接下来就是侵吞官粮、私造宝钞、盗卖库金。 郭桓案这口超级大黑锅,已经开始生火造饭了。 林默猛地站起身。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走到书案后方的大铁柜前。 拧开三道重锁,拉开沉重的铁门。 林默从最底层抽出了一本空白的黄面册子。 他回到书案前,提起那支秃底毛笔,蘸饱了浓墨。 在封面上,重重地写下四个大字:《折色专档》。 从今天起,所有郭桓下达的折色口谕、所有各省递交上来试图蒙混过关的折色账目,他都要一笔一笔地记在这本专档里。 不仅要记,他还要在每一笔的后面,附上退回的签呈副本,盖上自己的私章。 别人贪钱,他攒命。 第28章 林默的“布局” 郭桓的“折色改革”推行了数月。 整个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的秋粮、夏麦,正源源不断地被折算成银两和宝钞,送入京城。 按照郭桓定下的“市价七成”暗盘,巨大的差额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将无数地方官、押粮官以及户部的各司郎中、主事们吸了进去。 除了清吏司,其余十二司的值房里,成天都是笑语喧哗。 官员们走路带风,连腰间的玉佩都换成了更名贵的成色。 清吏司大值房,这里是整个户部唯一的“死水”。 林默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毛笔蘸饱了浓墨,正在飞快地誊写一本两浙盐课的折色账目。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落笔极稳。 一份账目,他要原封不动地抄录三份。 “周主事。” 林默吹干了其中一份账册上的墨迹,将其递给站在一旁的周德安。 “这份正本,送去架阁库归档。” “是。”周德安双手接过。 这位曾经的郎中,如今干起这种跑腿的活计,已经麻木且熟练。 林默又拿起第二份,递给陈珪。 “陈检校。这份副本,找个字迹模糊的由头,以‘清吏司存疑备查’的名义,即刻送交通政使司存档留底。” 陈珪愣了一下,绿豆眼眨了眨。 “林大人,通政使司不管户部的烂账啊,送过去他们也会压在库房底下的。” “本官要的就是他们压在库房底下。” 林默的语气不容置疑。 通政使司是直接对皇帝负责的衙门,郭桓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去篡改底账。 只要这份干干净净、没有贪墨的清吏司备查账存进了通政使司,将来东窗事发,这就是铁证。 陈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着账册出去了。 林默将最后一份副本拿起,走到书案后方的大铁柜前,拧开三道重锁,将其妥妥帖帖地压在最底层的隔板下。 做完这一切,林默回到书案前,目光扫过值房里仅剩的几名书办和主事。 “诸位。”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透着一股毫无感情的冰冷。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站直了身体。 “这几个月,户部很热闹。” 林默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眼神如同一把钝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郭侍郎的新规矩,大家也都看到了,别的司怎么捞钱、怎么折色,本官不管。” “但在清吏司,本官定个死规矩。” 林默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日起,清吏司所有人,严禁与郭大人身边的心腹、以及其他十二司的官员有任何私下往来。” “不许赴他们的酒局,不许收他们哪怕一文钱的‘冰敬’、‘炭敬’。” “若是让本官发现,谁拿了外头不该拿的东西。 不用等锦衣卫来拿人,本官直接扒了他的官服,亲自送他去。” 值房内鸦雀无声。 书办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个全衙门都在吃肉喝汤的时候,他们的顶头上司不仅不带着他们捞钱,反而把清吏司打造成了一个绝缘的铁桶。 周德安站在一旁,深深地看了一眼林默,带头躬身。 “下官遵命,绝不越雷池半步。” 众人见状,也赶紧跟着躬身应诺。 傍晚时分。 户部大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林默依然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按着太阳穴,紧闭着双眼。 他没有在闭目养神。 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地运转,像是一台精密的刻录机,正在将这几个月来观察到的一切信息,死死地刻在脑海的最深处。 “湖广司郎中李元,上月新置办了城郊两处庄园。已入郭党。” “江西司折色实收账面为八成,郭桓私扣一成。已入郭党。” “山东司、福建司……” 林默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名字和数字。 他绝不会把这些要命的东西写在纸上,哪怕是锁进铁柜也不行。 白纸黑字的证据,随时可能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最安全的保险箱,就是自己的脑子。 “林兄,还没走呢?” 陈珪推开门,端着紫砂茶壶走了进来。 他把茶壶放在桌上,看着林默那副闭眼沉思、眉头紧锁的模样,忍不住凑了过去。 “林兄,你这几天,是不是在暗中准备什么?” 林默睁开眼,目光平静。 “没有,我只是在整理账册。” “你骗人。” 陈珪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压低了声音,胖脸上透着一股罕见的精明, “我送文书的时候偷偷留意过,你每次整理完那些折色账目,看其他司郎中的眼神都不对。” 陈珪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那眼神,就像是……就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林默握笔的手微微一僵。 他看着陈珪,这个八品检校虽然胆小贪财,但在这官场大染缸里泡了这么多年,直觉准得可怕。 “陈兄。” 林默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有些事,知道太多不好。” 这八个字,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陈珪心头的八卦之火。 陈珪猛地打了个寒战,用力缩了缩脖子。 他想起了当年空印案爆发前夕,林默也是这副讳莫如深的死样子。 “懂了!我懂了!” 陈珪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不问了!打死我也不问了!” 他站起身,端起紫砂壶准备开溜。 走到门槛边,陈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林兄,反正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是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尽管说一声。” 林默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把文书收发做好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好嘞!”陈珪如蒙大赦,一溜烟跑没了影。 林宅 林默推开朱漆大门,做完了一套雷打不动的安保流程。 正房内,油灯跳跃。 苏婉宁正坐在桌旁,仔细地核对着家用开支的细账。 成亲大半年,两人之间的默契已经如同左右手一般自然。 林默脱下官服,换上粗布常服,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 他看着苏婉宁在灯下柔和的侧脸,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夫人。” 林默喝了一口水,声音低沉。 “接下来两年,户部可能会出事。” 苏婉宁手里拨算盘的动作停住了。 “那你……”苏婉宁的声音很轻,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 “我会没事的。” 林默放下水杯,语气干硬,却透着绝对的理智与笃定。 “只要账目干净。清吏司的底账,我已经做了万全的防备。” 苏婉宁转过头,看着林默的眼睛。 她没有问户部到底要出什么事,也没有问牵扯到哪些大员。 她牢记着《夫妻苟命铁律》。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问。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铁柜前。 “既然如此。” 苏婉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沉静, “那妾身今晚帮你把铁柜里的账册副本,按年份和省份,再重新整理编目一遍。若是哪天真有人来查,取用时也更清晰些。” 第29章 郭桓的“系统” 郭桓端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和田玉扳指。 他的面前,站着三名穿着正五品官服的户部郎中。 分别是浙江司、江西司和北平司的主官。 距离“折色新政”全面铺开,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郭桓的贪腐系统,终于彻底成形。 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网络。 郭桓在京城坐镇,勾结了北平布政使、浙江布政使、江西布政使等封疆大吏。 他们通过虚报途耗、强行折色、甚至利用官府空文重复报销等令人发指的手段,疯狂地侵吞着大明朝的国库根基。 粮食、宝钞、金银,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流入郭桓和各路贪官的私库。 “尚书大人。” 浙江司郎中满面红光,压低声音禀报, “今年浙江的秋粮折色,已经全部核算完毕。 按照大人定的规矩,账面上抹平了三成,折算下来的现银,已经妥善安置在城外的私庄里了。” 江西司郎中也赶紧上前一步,生怕落后。 “江西这边的水脚损耗,也已经重新造册。 地方上极度配合,多出来的两成粮款,布政使大人已经派心腹押解进京,孝敬尚书大人。” 郭桓听着这些汇报,嘴角的笑容越发和煦。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玉扳指套进大拇指里。 “诸位同僚办事得力,本官心里都有数。” 郭桓的声音平缓,却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傲慢, “大家同坐一条船,有本官一口肉吃,就绝少不了诸位的一口汤。 这天下钱粮尽在户部,只要咱们上下一心,这国库,就是咱们的聚宝盆。” 三名郎中连连躬身称是,眼神中满是贪婪的狂热。 户部十三司,除了那几个冥顽不灵的老顽固,绝大多数郎中和主事都已经被郭桓拉下了水。 有的收了成百上千两的雪花银,有的被郭桓抓住了往日的把柄出言威胁,有的则是看清了形势,主动投靠过来充当门下走狗。 整个户部,已经成了郭桓的一言堂。 “不过,大人。” 北平司郎中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清吏司的林默,至今仍是油盐不进。 凡是送到他那里的折色账本,只要数目稍微有些出入,他便原封不动地全部打回。长此以往,怕是个祸患啊。” 听到“林默”这两个字,郭桓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大半年来,他试过用重金拉拢林默,试过用考评和官威威胁他,甚至故意压着清吏司的公用度用以刁难。 但那块茅坑里的石头,硬是连吭都没吭一声,照样每天坐在那个死角里,机械地拒签所有不合规的账册。 郭桓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 “林默这个人,油盐不进。” 郭桓冷哼了一声,将茶盏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别管他了,天下十三省的账,咱们自己内部就能抹平,绕过他清吏司便是。 他一个人,一个司,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子?” “随他去吧,他翻不起大浪。”郭桓挥了挥手,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轻蔑。 洪武十六年冬 初冬的第一场雪还没落下,寒意已经渗透了窗户纸。 林默坐在太师椅上,双手笼在袖子里,目光毫无波澜地看着桌面上那本早已核对完的旧名录。 这几个月来,清吏司出奇的清闲。 那些以往堆积如山的折色账目和钱粮调拨公文,突然之间就消失了。 郭桓和那些被拉下水的十二司郎中们,彻底将林默孤立了起来。 他们绕开了清吏司这个原本必须经过的核算枢纽,直接在各自的司里签批用印,然后把账目封存入库。 林默乐得清闲。 他不需要去碰那些沾满毒药的账本,这就意味着他离午门外的鬼头刀又远了一步。 “林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值房的冷清。 陈珪抱着一摞刚刚从通政使司那边抄录回来的公文副本,神色慌张地溜了进来。 他反手将门闩死,一路小跑到林默的书案前。 “林兄,你看这个。” 陈珪的手有些发抖,他将三份公文摊开在林默的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悚。 这是检校日常必须过目的各省钱粮入库通报。 林默目光下垂,落在那几份公文上。 “这是浙江、江西、北平三个布政使司,上个月呈报的秋粮途耗结项单。” 陈珪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公文的末尾处重重地点了点。 “你看这损耗的数字。” 林默看了一眼。 浙江布政司,途耗一成五。 江西布政司,途耗一成五。 北平布政司,途耗一成五。 三个天南海北、路途远近完全不同、运输方式也大相径庭的省份,上报的粮食损耗,竟然出奇的一致。 全都是整数,没有半点零头。 “这也太巧了吧?” 陈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绿豆眼里布满了恐惧, “往年这些途耗,都是按实际里程和水路折算的,有的九分,有的一成一。 如今这三个省,就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样,全卡在了一成五的死数上!” 陈珪凑近林默,声音抖得厉害, “一成五啊!这比往年足足高出了五成的损耗!这多出来的粮食去哪了?你说,这是不是郭……” “陈兄。” 林默猛地抬起头,粗暴地打断了陈珪的话。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冷酷而锐利,仿佛两把出鞘的刀,死死地盯着陈珪。 “你看错了。” 林默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一样,没有半点温度。 “这些公文,没有任何问题。” 陈珪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了看桌上的公文,又看了看林默那张严肃到极点的脸。 “可是这数字分明……”陈珪还想辩解。 “本官说,你看错了。” 林默加重了语气,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大明律例。知情不报,视为同谋。” 林默盯着陈珪的眼睛,将当年警告过他的话,再次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你若是看出了问题,就得去敲登闻鼓告状,你敢去吗?” 陈珪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疯狂摇头。 去告郭桓和三个封疆大吏?他有几条命够填的! 只怕还没走到锦衣卫衙门的大门,就被人套麻袋沉进秦淮河了。 “既然不敢去。” 林默慢慢靠回椅背上,面无表情, “那你刚才,什么都没看到。这公文上的数字合情合理,皆是底下书办核算无误的结果。” 陈珪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林默眼瞎,而是林默在救他的命。 这惊天动地的贪腐大网,已经露出了冰山一角。 一旦有人试图去掀开这块遮羞布,立刻就会被那股庞大的利益集团碾成肉泥。 陈珪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瞬间湿透了里衣。 “对……对。” 陈珪哆嗦着伸出手,一把将那三份公文拢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 “我看错了,我昨晚没睡好,眼花了,这公文好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 林默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那支秃底毛笔。 “去干活吧,把这些副本按规矩归档,别弄乱了。” “是,下官这就去归档。” 陈珪如蒙大赦,抱着公文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角落。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第30章 郭桓案爆发 洪武十八年三月 春寒料峭,连日的阴雨让应天府的街道变得泥泞不堪。 户部大院里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 林默坐在那张被搬到死角的太师椅上,手里握着秃底毛笔,正在核对一份来自湖广的春耕补种折子。 “砰!” 清吏司大值房的两扇木门被人粗暴地撞开。 陈珪像是一头被猎狗追赶的肥猪,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一头栽倒在青石砖上,官帽骨碌碌地滚到了墙角。 但他根本顾不上捡,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林默的书案前。 “林兄!林郎中!” 陈珪的声音已经不能称之为说话,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凄厉惨叫。 他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扭曲,浑身的肥肉都在剧烈地哆嗦。 “出事了!塌天大祸!” 陈珪死死抓着林默的书案边缘,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林默拨动算盘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陈珪。 “谁?” “郭侍郎!尚书大人!” 陈珪咽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眼底全是对死亡的恐惧。 “御史余敏、丁廷举联名上疏,告发户部尚书郭桓贪污! 侵吞秋粮、夏麦、宝钞,勾结天下十三个承宣布政使司,贪没的数额……高达两千四百万石!” 两千四百万石。 这个数字一出来,整个清吏司值房里正在干活的几个书办和主事,全都两眼一翻,有两个直接瘫软在地上。 林默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终于来了。 这口酝酿了整整五年的超级大黑锅,终于在这个阴雨绵绵的三月,彻底炸开了。 “皇上疯了!真疯了!” 陈珪压低声音,语无伦次地嚎叫着, “锦衣卫连夜出动!北平、浙江、江西的布政使全被锁拿进京! 郭桓和左右侍郎已经被下入诏狱! 外面全是缇骑,把户部大院围得像铁桶一样,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就在陈珪话音落下的瞬间。 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铁甲碰撞声。 “锦衣卫办案!户部上下,任何人不得擅动!” 一声暴喝在院子里炸响。 紧接着,凄厉的哭喊声、求饶声、桌椅被踹翻的声响,交织成一曲人间地狱的惨乐。 林默没有看门外。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架上。 然后站起身,摸出贴身挂在脖子上的那串黄铜钥匙。 他走到书案后方那个巨大的铁柜前。 “咔哒。” “咔哒。” 三道重锁被依次打开。 林默拉开沉重的铁门,从最底层开始,将一摞摞用牛皮纸包好、按年份和省份编目的账册搬了出来。 他搬得很稳,一本一本地码放在书案上。 洪武四年、洪武五年……一直到洪武十八年。 整整十五年的账册。 在陈珪惊恐的目光中,这些账册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做完这一切,林默关上铁柜,重新落锁。 他走回那张太师椅,拍了拍官服下摆的灰尘,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等着。 “砰!” 清吏司的门槛被一双黑色的官靴重重地踏过。 大批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校尉如狼似虎地涌入值房。 领头的,依然是那个脸颊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百户。 十几年过去,这毛骧身上的杀气浓烈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不!现在应该叫他,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拿下!” 毛骧手一挥,身后的校尉如猛虎扑食,将值房内瑟瑟发抖的几名主事和书办按倒在地,直接套上沉重的木枷。 哀嚎声响成一片。 毛骧提着绣春刀,踩着青砖,一步步走到正堂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他看着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的林默。 “林郎中。” 刀疤脸毛骧的声音冷酷得像冰,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你的账册呢?” 林默没有起身。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了指面前那座整整齐齐的账册小山。 “都在这里。” 林默的语速极慢,一字一顿, “洪武四年到洪武十八年,十五年账册。 每一笔都有三方印信凭证。每一笔不合规的折色,都有退回重核的签呈底稿。 笔笔可查,毫无遗漏。” 毛骧的目光顺着林默的手指,落在那堆账册上。 他走上前,随手从中间抽出两本。 翻开。 红色的拒签印章、密密麻麻但清晰无比的借贷明细、附带在夹页里的原始收据摘要。 干干净净。 挑不出一丝一毫配合郭桓贪腐的毛病。 毛骧翻阅账册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 在这场将整个大明帝国财政系统彻底掀翻的超级贪腐案中,在这个连户部尚书和侍郎都争先恐后往国库里伸手的染缸里。 这个人,竟然硬生生地用这十五年的账册,给自己打造了一个连锦衣卫的刀都劈不开的龟壳。 毛骧合上账册,将它扔回桌面上。 他那张常年冷酷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复杂的表情。 有震惊,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敬佩。 “你倒是提前准备好了。”毛骧的声音缓和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叹息。 林默微微垂下眼皮。 “本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又是这句干巴巴的废话。 毛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挥了挥手。 几名校尉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将桌上的账册全部搬走。 毛骧转过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林郎中,你暂时不用去诏狱。” 毛骧将腰间的绣春刀扶正,语气中透着一种特权式的冷漠, “在家待着,随叫随到。” 林默站起身,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底。 “本官遵命。” 傍晚下值 “郭桓的事,爆了。” 林默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我在家待着,随叫随到。” 苏婉宁拿着官服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户部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意味着那把悬了多年的屠刀终于彻底落下来了。 她将官服搭在木架上,转过身,神色极为平静。 “那妾身去准备点吃的。”苏婉宁温声说道。 “不用。”林默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我不饿。” 苏婉宁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削瘦的男人。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说不饿。”苏婉宁一语道破。 林默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相濡以沫这么多年的妻子。 两人对视着。 屋内只有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过了良久。 林默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双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你准备吧。” 苏婉宁点了点头,转身挑起棉帘,走向了后厨。 林默一个人坐在屋里。 他站起身,走到半开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不绝的春雨。 冰冷的雨丝吹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一关,能不能过去,就看账册了。” 第31章 诏狱“一日游” “砰!砰!砰!” 沉重的砸门声在寂静的胡同里骤然响起,像是催命的鼓点。 林默正坐在圆桌旁,手里端着一碗还未喝完的糙米粥。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苏婉宁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捧着那套正五品的青色鹭鸶补子官服,以及一顶乌纱帽。 她的神色平静,没有任何慌乱。 这半个多月来,户部的官员被抓走了一批又一批。 他们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大明朝的诏狱,就算是清白之躯进去,也得扒掉一层皮。 苏婉宁走到林默身前,替他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常服脱下,换上官袍。 她的手指很稳,仔细地将每一道褶皱抚平,将腰带束紧。 “门外是锦衣卫。”林默看着她,声音干涩。 “妾身知道。”苏婉宁将乌纱帽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头上,后退了半步,打量了一番。 两人对视着。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生离死别的嘱托,更没有那些毫无意义的安慰。 《夫妻苟命铁律》第十条:万一出事,能保则保,保不了再各自保命。 林默走到大门前,抽掉顶门棍,拉开沉重的门闩。 大门外,站着四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缇骑。 领头的总旗面容冷酷,看着打开门的林默。 “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奉旨传唤,前往诏狱接受问询。即刻启程。” “本官遵命。”林默微微躬身,跨出了门槛。 苏婉宁站在大门内,静静地看着林默的背影被几名缇骑夹在中间,渐行渐远。 刚迈进诏狱的大门,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潮湿发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墙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将长长的甬道照得犹如黄泉之路。 两侧的铁栅栏里,不时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和鞭打声。 林默目不斜视,跟在缇骑的后面,一步步向深处走去。 “啊——郭桓你个千刀万剐的畜生!害苦了我啊!” 路过一间刑房时,一声凄厉的嘶吼穿透了铁门。 林默的眼角微微一跳。那是户部山东司崔主事的声音。 那个曾经试图用十两银子买通他,又在郭桓上任后收了三百两好处费的同僚,此刻大概正在品尝着大明朝最严酷的刑罚。 林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脚下的步子依然四平八稳。 缇骑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推开门。 “进去。” 这是一间专门用来审讯高级官员的密室。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黑色条案,条案后方,坐着那个脸颊上带刀疤的毛骧。 旁边坐着一名手持毛笔、准备记录供词的书吏。 “林郎中,坐。” 刀疤脸毛骧指了指条案对面的一张无靠背木凳,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林默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坐下。 双腿并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这是他最习惯的防御姿态。 毛骧看着林默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几天,他在这间屋子里审了太多户部的大员。 有进来就吓尿裤子的,有痛哭流涕大喊冤枉的,还有自作聪明试图攀咬他人的。 但像林默这样,进了诏狱还能保持这种近乎变态的刻板与平静的,绝无仅有。 “林郎中,本官奉旨查案,问你几个问题。 你需如实回答,若有半字虚言,这诏狱里的刑具,你随便挑。”毛骧语气森然地敲打着桌面。 “下官明白。”林默干巴巴地回道。 “你与郭桓,有没有经济往来?”毛骧抛出了第一个致命问题。 “没有。”林默回答得毫不迟疑。 毛骧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着林默的眼睛。 “郭桓在户部大肆推行‘折色’与‘先拨付后补凭’,上下其手。 你身为清吏司主官,卡着钱粮咽喉。 他有没有让你在账目上‘通融’?” “有。”林默坦然承认。 旁边的书吏立刻精神一振,手中的毛笔飞快地在纸上记录。 “你答应了?”毛骧追问。 “下官拒绝了。” 毛骧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口说无凭。郭桓乃正二品尚书,你不过是个五品郎中。 他让你通融,你敢拒绝? 你若是拒绝了,他岂能容你活到今天!” 林默没有慌乱,他咽了一口唾沫,语气依然毫无起伏。 “回毛骧大人,郭桓确曾当面强令下官拨付无凭证之钱粮。” “什么时候?在哪里?谁在场?”毛骧步步紧逼。 “洪武十三年,三月中旬。” 林默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在户部侍郎值房,当时屋内仅有下官与郭桓二人。” 毛骧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从桌上那厚厚一沓从林家抄来的卷宗里,抽出了一张极小、折叠得十分整齐的泛黄宣纸。 那张纸,正是缇骑从林默那个大铁柜的最底层夹缝里搜出来的。 毛骧将那张纸摊平,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 “洪武十三年三月中,郭桓于值房强令先拨付后补凭。拒之。” 一字不差。 时间,地点,事件,分毫不爽。 毛骧盯着林默,眼角的刀疤微微抽动着。 他见过无数老奸巨猾的官僚,但眼前这个人,为了防备上司的牵连,竟然在五年多前就写下了一张字条,并藏在铁柜的夹缝里作为物证。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深入骨髓的防备心! “除了洪武十三年那次。” 毛骧放下那张纸条,继续发问,“后来郭桓升任尚书,权倾朝野。 他有没有派人私下给你送过钱粮? 有没有许诺过你高官厚禄?” “没有。” “为何?” “因为下官不仅拒绝了他,还将所有不合规的折子全部退回。 甚至当面顶撞过他。” 林默老老实实地回答, “下官在户部名声极臭,郭桓觉得下官是块无法笼络的石头,便绕开清吏司,直接与各省布政使私下勾结。 他在户部拉拢所有人,唯独孤立了下官。” 书吏在旁边奋笔疾书,但越写越觉得不对劲。 这审讯记录记下来,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份供词,反倒像是一份歌颂林默清正廉洁、宁死不屈的表功文书。 毛骧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些从林默铁柜里搬出来的账册。 十五年的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张退回签呈都完完整整。 锦衣卫调集了十几个精通算术的老吏,熬了三个通宵,硬是没从这些账册里找出一丝一毫配合郭桓贪腐的破绽。 毛骧将手里的卷宗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端坐在对面的林默。 “行了。” 毛骧挥了挥手,语气中透出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 “你可以回去了。” 林默愣了一下。 他那张永远刻板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罕见的错愕。 “下官……可以走了?” “怎么?你还想在这诏狱里留下来吃顿牢饭?”毛骧冷哼了一声。 “你的账册我们核对了,确实没有问题。 皇上口谕,清吏司郎中林默,查无实据,即刻释放。 回去干你的差事吧。” 林默站起身,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底。 “多谢毛骧大人。下官告退。” 第32章 朱元璋的“定论” 郭桓案爆发整整一个月,锦衣卫的诏狱已经人满为患,每天都有从全国各地押解进京的官员被塞进那座人间地狱。 六部九卿,十三承宣布政使司,无一幸免。 户部更是成了重灾区中的重灾区,从尚书郭桓,到左右侍郎,再到各司郎中、主事,几乎被连根拔起,杀了个干干净净。 东暖阁内。 朱元璋穿着一件玄色常服,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 他的双眼布满红血丝,案头上堆放着锦衣卫刚刚呈送上来的郭桓案审讯卷宗。 “两千四百万石……” 朱元璋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这帮蛀虫,竟然在天子脚下,硬生生搬空了大明朝一整年的国库赋税! 若不是御史拼死弹劾,这户部的大门,怕是都要被郭桓改姓了郭! “砰!” 朱元璋将卷宗狠狠地砸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太监总管跪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 “微臣叩见陛下。” 毛骧大步跨入暖阁,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他的飞鱼服上还沾着诏狱里的暗红色血迹,透着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在毛骧的身后,四名健壮的锦衣卫校尉抬着两口沉重的黑漆大樟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前方。 朱元璋抬起头,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那两口箱子。 “查得如何了?” 刀疤脸毛骧抬起头,语气恭敬且透着一种极为罕见的震撼。 “回陛下。这是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的账册。” 毛骧站起身,亲手打开了两口大箱子的铜锁。 箱盖翻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按年份、省份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黄册和底本。 “微臣带了二十个精通算学的积年老吏,在诏狱里熬了整整七个通宵,将这十五年来的账册一笔一笔地核对了一遍。” 毛骧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暖阁内显得异常清晰。 “十五年,三万七千多笔钱粮进出流转,无一错漏。” “郭桓推行‘折色’与‘先拨付后补凭’,户部十二司全部沦陷。 唯独林郎中把守的清吏司,没有盖过一个不合大明律的章。” “每一笔有问题的条子,他全都附上了拒签的红批签呈。” 毛骧从最上面抽出一本账册,双手呈递到御案上。 “陛下,这是林郎中十五年来的铁证。锦衣卫核过,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贪墨的影子。” 朱元璋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翻开那本散发着陈旧纸墨味的账册。 上面那一行行刻板、工整、毫无感情的红笔批注,像是一根根钢钉,死死地钉在这份被贪欲腐蚀的国库大账上。 “数目空白,印信预盖,违律,退回。” “折耗奇高,查无凭证,不予放行。” “无圣旨明文,折色账不予用印。” 朱元璋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暖阁内落针可闻,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看了良久,朱元璋合上账册,将它轻轻放在御案的边缘。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满朝文武……”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透着一种帝王特有的沧桑与悲凉。 “二品尚书,三品侍郎,天下十三个承宣布政使司的封疆大吏。” “拿着咱给的俸禄,穿着咱赐的官服,全都在欺咱,都在挖咱的墙角。”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同两道利剑直射而出。 “只有这个林谨之。” 老朱的手指在账册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只有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孤臣,十五年如一日,死死地守着咱定下的规矩!” 太监总管跪在地上,心头狂跳,根本不敢接话。 他知道,皇上这是彻底动了真情。 在这场杀戮满朝的郭桓案中,林默的干净,成了大明官场唯一一块没有被染黑的白布。 “陛下。” 毛骧再次抱拳,禀报了一件极为恶毒的事。 “郭桓在诏狱中受刑不过,像疯狗一样四处攀咬。” 毛骧的语气中透出几分鄙夷, “他为了拉人垫背,甚至一口咬定林郎中也收了折色的黑钱。 说这天下十三司,不可能有干净的人,说林默必定是在暗中做假账。” 听到这话,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眼底杀机爆闪。 “他有证据吗?”老朱的声音冷得刺骨。 “毫无凭证。” 毛骧摇了摇头。 “微臣去查了林宅,也搜了他在清吏司的那个大铁柜。 里面不仅没有半文钱的赃款,微臣甚至还在铁柜最底层的夹缝里,搜到了一张字条。” 毛骧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折叠宣纸,双手呈上。 “这是洪武十三年,郭桓刚上任侍郎时,强逼林郎中违规拨付的记录。 林郎中当场拒签,并将此事落笔为证,足足存了五年。” 朱元璋拿过那张纸条。 看着上面那行“郭桓于值房强令先拨付后补凭。拒之”的蝇头小楷。 朱元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嘲弄和痛快。 “好!好一个郭桓!死到临头还想拖咱的纯臣下水!” 朱元璋将字条拍在桌面上,冷笑连连。 “他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像他一样贪婪无度? 他根本不知道,林谨之这种把大明律当成命的死心眼,有多么难缠!” “他是干净的。” 朱元璋收敛了笑容,目光看向毛骧,语气中带着一种绝对的笃定。 “咱用他,用了十五年。他的账目,咱看过无数次,没有一笔糊涂账。” “微臣明白。”毛骧低下头。 他太清楚了,有了皇上这句“他是干净的”,林默就算是彻底拿到了免死金牌。 郭桓的诬陷,不过是蚍蜉撼树。 “陛下。” 太监总管见朱元璋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大着胆子膝行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请示。 “如今郭桓案大局已定。 但户部那边……尚书伏诛,左右侍郎皆已正法,各司郎中也死了大半。 偌大的户部衙门,几乎空无一人,这天下的钱粮调拨,已经快要停转了。” 太监总管咽了一口唾沫,“您看这户部的差事……该让谁去管?”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户部空了。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火药桶,也是大明帝国的钱袋子。 把国库的钥匙交给谁,才能让人放心? 谁能在两千四百万石的诱惑面前,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答案显而易见。 “传旨。” 朱元璋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透过窗棂,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擢升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为户部右侍郎。正三品。” “把户部的烂摊子给咱管起来,天下十三省的钱粮,必须在一月之内恢复流转!” 这句话一出。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常年面瘫的刀疤脸毛骧,眼角都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太监总管更是吓得直接瘫坐在脚后跟上,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陛下……” 太监总管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硬着头皮,冒死提醒了一句, “林郎中如今只是正五品啊。 从正五品郎中,越过从四品、正四品、从三品,直接升任正三品的户部右侍郎……” “连升四级!这可是国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啊!” 太监总管的后背全是冷汗。 按照大明朝的规矩,官员升迁必须按部就班,熬资历、考政绩。 这种坐火箭一样的提拔速度,绝对会在朝野上下引起轩然大波,吏部那边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拟定这道任命文书!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的太监总管,眼神中没有丝毫妥协,只有一种不可侵犯的皇权意志。 “咱知道。” 朱元璋的语气极度冰冷,透着一种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霸气。 “但咱,没有别人可用了。”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那些郭桓案卷宗,声音如同洪钟大吕。 “你看看这满朝文武!咱提拔了多少人,信任了多少人,结果呢? 他们全在喝咱的血!” “现在这大明朝的朝堂上,找一个聪明人容易,找一个贪官更容易。 但找一个干净的死心眼,比登天还难!” 朱元璋猛地一挥宽大的袍袖。 “规矩是咱定的。咱说他能升,他就能升!谁敢有异议,让他来奉天殿当面跟咱说!” 太监总管吓得浑身一哆嗦,把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奴婢遵旨!奴婢即刻去传旨!” 太监总管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东暖阁。 毛骧也知趣地行了礼,带着锦衣卫和那两口沉重的樟木箱子,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御案前。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刚才被毛骧呈递上来的那本林默的账册上。 看着封面上那工整刻板的笔迹。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林谨之。” 朱元璋伸出手指,在账册的封面上轻轻敲了敲,犹如对着虚空中的臣子低声自语。 “咱把你放在户部十五年。你替咱守着最后一道门槛,没让郭桓把国库彻底搬空。” “你终于派上用场了。” 第33章 升户部右侍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户部郎中林默,勤勉恪慎,廉能有为。 在郭桓一案中,账目清晰,无一错漏,实乃刚正不阿之臣。 兹擢升为户部右侍郎,正三品。 钦此!” 林默双手伏地,额头贴着青砖。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 他直起身,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从正五品,越过从四品、正四品、从三品,直接提拔为正三品户部右侍郎。 这是把他硬生生架在火山口上。 传旨的太监走上前来,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 “林大人,皇上让奴婢给您带句口谕。” 太监笑得十分客气,“皇上说,户部现在没人,你多辛苦辛苦。” 林默垂下眼皮。 “臣遵旨。” 吏部主事和太监转身离去。 陈珪双手撑在地上爬到林默身边,喘着粗气,绿豆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林默手里那卷圣旨。 “林兄……不,林大人。”陈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你正三品了?” “嗯。”林默将圣旨卷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陈珪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咱们可是同一年入职户部的。 我到现在还是个正八品的检校,你这就穿上正三品的红袍了?” 林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我也不想的。” 陈珪愣住了,他仰起头看着林默。 “你不想升官?” “不想。” 陈珪张着嘴,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呆子,石头。” 林默推开了户部右侍郎值房的木门。 这间房,他以前来过无数次。 在这里站着回过话,被郭桓训斥过,也被郭桓威逼利诱过。 但他从未坐下过。 值房正中央,摆着那把宽大厚重的黄花梨木太师椅。 椅背上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纹,是郭桓花了足足一百二十两银子专门在城外订做的。 书案的左下角,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锦衣卫破门而入时,郭桓吓得腿软,额头重重地磕在桌角上留下的。 没有人敢来清理。 林默走到椅子旁,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滩干涸的血迹,脑海中浮现出郭桓刚来户部时那副春风得意、掌控一切的模样。 不到五年,人头落地,九族诛绝。 林默拉开那把价值一百二十两银子的太师椅,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 椅子很硬,但他坐得笔直。 陈珪抱着一摞公文走进来,看到林默坐在郭桓的位置上,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林大人。”陈珪指了指那把椅子,声音都在发颤,“那是郭桓坐过的,你不嫌晦气?” “死人坐过的椅子,活人坐。只要坐得正,不怕。” 陈珪缩了缩脖子,四下看了一圈。 “可是这屋里刚死过人,我总觉得阴气重。” “你有病?”林默头也不抬地给出评价。 “跟你学的。”陈珪小声嘟囔了一句。 林默没有理他。 他翻开桌上最上面的一份公文。 那是郭桓案过后,户部幸存者的名单。 寥寥数页,上面的人名他全都认识。 原本几百号人的大衙门,如今连杂役算在一起,活下来的不足一成。 林默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开始梳理户部的烂摊子。 各司郎中空缺七人。 员外郎空缺十一人。 主事以下空缺数十人。 而账目方面更是惨不忍睹,郭桓经手的这几年账目,几乎全是用假凭证做出来的死账,必须逐笔重新核查。 各布政司的折色改革,也必须立刻叫停。 林默笔走龙蛇,在纸上列出了一份清晰的清单。 陈珪凑过来帮忙整理文书,眼角余光瞥见了清单上的内容。 第一条:“清查郭桓余党账目,逐笔核对,不得遗漏。” 第二条:“各司暂由主事代理,不得擅自签字。”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指着第一条。 “林大人,从今天起,这户部的账……” “从今天起。”林默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所有账目,不管是谁经手的,都要三审三核。没有例外。” 陈珪愣了一下。 “可是以前郭桓在的时候,说要讲究效率……” “以前是以前。”林默放下毛笔,目光冷冷地看着他,“现在是现在。” 陈珪立刻闭上了嘴,用力地点了点头,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接下来的几天,新上任的林侍郎成了户部唯一的焦点。 幸存的小吏和官员们在底下窃窃私语。 有人觉得他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纯粹是运气好; 有人觉得他是深藏不露,扮猪吃老虎; 甚至有人暗中揣测,他根本就是皇上安插在户部里的锦衣卫暗探。 一名侥幸存活的湖广司主事拿着公文来找林默请印。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开口道贺,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与疏远。 林默淡淡地回了礼,没有顺势寒暄,也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公事公办地核对完凭证,盖了印便让他退下。 陈珪端着茶壶走进来,看着那名主事离去的背影,压低了声音。 “林大人,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你……” “说什么?”林默翻开一本新账。 “说你踩着郭桓的血往上爬。” 林默拨动算盘的手指没有停。 “他们说得对。” 林默的语速很慢,“但血不是我踩的,是皇上踩出来的,我只是没被踩死而已。” 陈珪被这句话噎得不轻。 “别人这么编排你,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林默将算好的数字填在账册上,“把账做干净,比生气重要。” 他不结党,不拉拢,对所有幸存者一视同仁。 交代差事,检查结果,不套近乎,也绝不冷落。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着常服,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 “林默上任了吗?”朱元璋没有抬头,随口问了一句。 太监总管躬着身子,赶紧回话。 “回陛下,林大人已经接了圣旨,今日就坐进了郭桓原来的值房。”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接了旨就直接开始清理户部的陈年旧账了。”太监总管如实禀报。 朱元璋手中的朱砂笔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 “这个人,能用,但也不能太放心。” 朱元璋将批好的奏折扔在一旁,语气透着帝王独有的冷酷。 “让锦衣卫继续盯着他,户部刚死了那么多人,这天下的钱袋子,绝不能再出事了。” “奴婢遵旨。”太监总管连连叩首。 在朱元璋的面前,摆着一份锦衣卫呈送的卷宗。 那是林默十五年来的账册摘要。 老朱随手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行极小的红字备注上。 那是在洪武十八年三月,也就是郭桓案刚刚爆发的第一天,林默在当天的账目总册结尾写下的。 “臣经手账目已全部备份,可供随时核查。” 朱元璋盯着这行字看了良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嘲讽的冷笑,还是赞赏的微笑。 第三卷完 第1章 三品侍郎的柱子执念 洪武十九年正月朔旦 应天府皇宫 奉天殿外的广场上,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天还没亮,百官已经按照品级在午门外列队等候。 林默站在正三品的队列里,身上穿着那件崭新的绯色云雁补子官袍。 他很不习惯这身衣服。 以前穿八品、五品青袍绿袍的时候,混在人堆里就像一根不起眼的杂草,安全得很。 现在这正三品的大红袍,红得刺眼,站在雪地里简直就像一个移动的活靶子,生怕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看不见他。 今天是正月初一,朔旦大朝会。 大明朝所有在京的文武百官都要进奉天殿朝贺。 按照大明朝会规制,五品以下官员站在殿外广场,而三品以上的大员,必须进入奉天殿内部,直面天颜。 林默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飞速地复盘着奉天殿内部的建筑格局。 “正三品的站位,大约在殿内第三排或者第四排。” 林默在心里默算。 “距离御阶太近了。老朱如果发火扔个砚台下来,砸中我脑袋的概率高达三成。” 他今天提前了整整半个时辰来排队。 不是为了显得勤勉,而是为了抢占一个绝佳的苟命防空洞。 三声净水鞭响。 午门大开。 百官迈着整齐的步伐,穿过金水桥,缓缓踏入奉天殿。 殿内烧着巨大的地龙,暖意融融,但那种源自天家皇权的威压,却压得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郭桓案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年,但老朱杀贪官的刀从来没有生过锈。 这两年朝堂上稍有风吹草动,便是人头落地。 林默低着头,混在三品大员的队伍里跨进殿门。 他没有随大流往中间站,而是脚下隐蔽地向左侧偏移。 两步。三步。 到了。 奉天殿内部由十二根巨大的盘龙红柱支撑。 林默相中的,正是左侧第三排最靠边的那根两人合抱粗的楠木大柱。 他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将自己大半个身子严严实实地藏在了柱子后面。 他微微侧头,测算了一下角度。 完美。 从龙椅的位置看过来,视线正好被这根粗壮的盘龙柱挡得死死的,绝对看不见他这张脸。 只要皇上看不见他,他就不会被随口点名,就不会被卷入任何莫名其妙的朝堂争端。 林默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腰板微微放松了半分。 这是他花费一整晚时间,在脑海中无数次模拟推演出的专属安全区。 百官站定。 “皇上驾到——” 太监总管尖锐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朱元璋穿着明黄色衮服,迈着沉稳有力的步子,走上御阶,端坐在龙椅上。 “吾皇万岁万万岁!” 群臣叩拜,山呼海啸。 林默躲在柱子后面,跟着大部队跪下,磕头,起身。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毫无存在感。 朝会开始。 各部尚书、侍郎依次出列奏报新年政务。 朱元璋高坐在上面,目光如炬,偶尔开口定夺,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 林默缩在柱子后面,双手笼在袖子里,眼观鼻,鼻观心,开启了待机模式。 只要没人喊户部,他就绝不多动一下。 就在这按部就班的流程中。 都察院队列里,一名新任的监察御史王某,目光正在百官中来回扫视。 都察院的职责就是纠察百官仪态,新官上任,王御史急需在皇上面前表现一番自己的火眼金睛。 他扫过了前排的国公,扫过了六部尚书,都没挑出毛病。 当他的目光落到左侧第三排时,突然顿住了。 这排本该站着几位三品大员,排列整齐。但最左侧的那个位置,怎么空了一块? 王御史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只见一截大红色的绯袍衣角,正从那根盘龙大柱的边缘露出来。 再仔细一看,户部右侍郎林默正大半个身子贴着柱子,脑袋几乎和柱子融为一体,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试图钻进墙缝里的壁虎。 王御史心中大喜。 大朝会期间,皇上面前,竟然敢这般躲躲闪闪、站姿不端! 这不是现成的弹劾把柄吗! 王御史毫不犹豫地跨出队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地在大殿内响起。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王守,有本启奏!” 大殿内的奏事声停了。 朱元璋微微低下头,看着阶下的御史。 “奏。” 王御史转过身,笏板直直地指向左侧第三排的那根盘龙大柱。 “臣弹劾户部右侍郎林默!” 王御史的声音中气十足,义正辞严, “今日乃朔旦大朝,百官皆肃立御前,恭听圣训。 然,户部右侍郎林默,举止鬼祟,藏头露尾,大半个身子躲于梁柱之后!” “此等行径,身形不端,有失朝臣体统,更是藐视天威、殿前失仪的大不敬之罪!请陛下严惩!” 这话一出。 奉天殿内瞬间没了声音。 文武百官连呼吸都停了,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顺着御史的笏板,投向了那根无辜的红柱。 被点名的林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恨不得冲上去掐死这个多管闲事的御史。 满朝文武几百号人,你吃饱了撑的盯着柱子看干什么! 这大不敬的帽子一旦扣实,廷杖三十起步,打个半死都是轻的。 林默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狂跳的心脏死死压住。 林默从柱子后面迈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殿中央。 双膝一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金砖上。 “微臣林默,知罪。” 林默将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干涩,甚至带着极为逼真的颤音。 他在脑海中瞬间调出了《苟命铁律》中的终极防御术——装怂。 “微臣绝无藐视天威之意。” 林默趴在地上,语速极快地解释, “微臣寒门出身,天生胆怯。 陛下天威浩荡,如烈日当空。 微臣只要稍稍抬头直视天颜,便觉头晕目眩,双腿发软。” “微臣怕在大朝会上突然晕厥,惊扰了圣驾,故而……故而想借着柱子挡一挡天威。 微臣愚钝,请陛下治罪。” 这番话说得毫无文官的风骨,简直把贪生怕死、畏惧皇权演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百官在心里暗自摇头。 堂堂正三品大员,竟然说出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窝囊话。 这脸算是丢尽了。皇上最重朝堂仪态,这下林默绝对要挨板子了。 王御史更是挺直了胸膛,准备迎接皇上的褒奖。 龙椅上。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林默。 他认识这块石头。 这两年,户部被郭桓彻底掏空,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是眼前这个林默,没日没夜地泡在账册里,硬生生把几千万石的亏空一笔笔理清,把天下十三省的钱粮调度重新拉回了正轨。 这小子算账的时候,连三品布政使都敢指着鼻子硬顶。 现在到了奉天殿,倒知道害怕了? 朱元璋知道林默那个怕死到骨子里的毛病。 他更知道,大明朝的朝堂上,需要这种有贼心干活、没贼胆惹事的纯臣。 朱元璋没有发火。 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扯出了一抹笑意。 “你算账的时候怎么不怕死?现在知道怕了?”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林默把头埋得更低了。 “微臣算账是本分,怕死是本能。”林默老老实实地回答。 听到这句话,朱元璋直接笑出了声。 “行了,起来吧。” 朱元璋大手一挥,目光扫过那个还举着笏板发愣的王御史。 “他胆子小,怕朕吃了他。他站柱子后面踏实,随他去吧。” 朱元璋一锤定音,“以后他爱站哪站哪,御史不必纠问。退下。” 王御史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敢置信地张着嘴,却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只能应了一声“臣遵旨”,灰溜溜地退回队列。 文武百官更是惊得下巴掉了一地。 这就完了? 皇上不仅没治他失仪之罪,还当朝给了他一个“站柱子后面”的特权? 这等于是皇上御批的安全区啊! “微臣谢陛下隆恩!” 林默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顾不上拍,光速退回了左侧第三排。 他极为熟练地再次将身体贴近那根盘龙大柱,重新把自己藏进了视野盲区。 大朝会继续进行。 但林默明显感觉到,周围同僚看他的眼神变了。 没有了之前的嘲鄙,反而多了一种无法掩饰的眼热和羡慕。 这种羡慕,在随后的几天里,迅速发酵成了一场荒诞的朝堂奇观。 五日后,常朝。 林默依然提早了半个时辰来到奉天殿。 他轻车熟路地走向左侧第三排,准备进入自己的专属苟命防空洞。 但他刚走到柱子前,脚步就猛地僵住了。 那根盘龙大柱后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礼部的一位左侍郎正紧紧贴着柱子,手里捏着笏板,看到林默走过来,这位左侍郎不仅没有让位的意思,反而将身体往柱子深处又挤了挤。 林默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右侧。 右侧第三排的柱子后面,刑部右侍郎站得笔直,脑袋藏得严严实实。 第四排的柱子后面,太常寺卿和通政使正在为了一个能被柱子完全遮挡的位置,暗中用肩膀互相较劲。 短短几天时间,奉天殿内十二根大柱子后面,竟然早早就被各部三品大员们抢占一空! 站柱子后面,不用直面皇上的目光,不用担心被临时抽查点名,不用怕皇上发火时砚台砸偏。 这是皇上金口玉言免除了失仪之罪的绝对防空洞! 大家都不是傻子,谁不想苟命? 林默站在过道上,看着这群比自己还能卷的大员们。 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面对着御阶,彻底暴露在龙椅的直线视野内。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 这帮不要脸的卷王! 我的专属安全区刚建立,就被你们全复制了! 第2章 户部尚书茹太素 林默穿着正三品的绯色云雁补子官服,端端正正地站在书案前。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书案后,户部尚书茹太素正在批阅公文。 手里的朱砂笔挥舞得极快,毛笔在纸张上摩擦出急促的声响。 这位正二品的大人,头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大活人。 林默也不出声,双手笼在袖子里,眼观鼻,鼻观心,呼吸平稳。 他心里其实非常放松。 站半个时辰算什么?在太常寺擦编钟的时候,他能站一整天。 只要这位脾气火爆的顶头上司不拿折子砸他的脑袋,不派他去干容易掉脑袋的送命差事,让他在这里站到吃晚饭都没问题。 茹太素是个狠人。 这是大明官场公认的事实。 这位老大人性格极为耿直,最喜欢上疏言事。 当年他给皇上写了一份长达一万多字的万言书,皇上看着嫌烦,直接让人把他拖出去打了一顿板子。 换做别人,挨了廷杖早吓破胆了。 但茹太素打完板子养好伤,回来接着干,性格依然又臭又硬。 皇上反而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纯臣,一路提拔到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上。 “啪!” 茹太素将手里的朱砂笔重重地拍在砚台上。 他抬起头,那双透着古板与严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 “林侍郎,你倒是站得住。”茹太素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林默微微躬身,双手交叠。 “下官来向尚书大人禀报二月钱粮收支汇总,大人公务繁忙,下官理应候着。” “少拿这些虚礼来敷衍本官!” 茹太素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 “本官问你,正月初一的朔旦大朝会上,你身为正三品堂官,为何躲在盘龙柱后面不敢见人!” 茹太素的声音极大,震得窗户纸都微微发颤。 “堂堂户部右侍郎,朝廷重臣。在御前畏首畏尾,形如鼠狗!”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六部九卿的人都在看咱们户部的笑话! 他们说户部右侍郎是个连直面天颜都不敢的懦夫!” 林默听着这番劈头盖脸的痛骂,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骂得对。骂得好。” “您继续骂,只要别去皇上面前参我让我掉脑袋,您随便骂。” 懦夫总比死人强。 林默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大人教训得是。下官生性胆怯,见不得大场面。是下官给户部丢了脸,请大人责罚。” 茹太素感觉自己这一拳重重地打在了一大团棉花上。 他瞪着眼睛看着林默。 他见过贪官,见过滑头,见过据理力争的直臣。 但他唯独没见过这种连半点文人风骨都不要、挨了骂不仅不反驳,反而顺着你的话把自己贬低到泥土里的人。 这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之词,全都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 茹太素气得胡子都在抖,伸手指着林默。 “本官真不知道,皇上怎么会让你这种尸位素餐之徒,坐上户部右侍郎的位子!” 林默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话。 “下官也不知道。下官也觉得自身才疏学浅,当不起这等重任。” 茹太素眼前一黑,险些被气得厥过去。 他用力地喘了两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林默在空印案和郭桓案里活下来的事迹,也知道这个人在算账核对上有着极为变态的严谨。 今天叫林默来,其实并不是为了大朝会的事发脾气。 那只是一个由头。 茹太素真正要做的,是解决户部眼前那个足以逼死所有人的天大难题。 既然这块木头软硬不吃,那就拿实实在在的差事来压他。 “行了,收起你那副可怜相。” 茹太素一拂衣袖,坐回太师椅上。 他从桌上那一堆公文的最底下,抽出了一本厚厚的黄色折子,重重地扔在书案边缘。 “既然林侍郎说自己能干活。那这桩差事,就交给你去办。” 林默上前两步,双手拿起那本折子。 翻开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天下工匠轮班赴京服役折算章程》。 林默合上折子,双手捧着,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 洪武初年,朱元璋规定全天下的工匠属于军籍之外的“匠籍”,必须无偿为朝廷服役。 以前是常年服役,或者就近在各省的布政使司服役。 但最近,朱元璋觉得工匠常年服役太过辛苦,而且容易耽误家里的农活,便下旨准备推行“轮班制”。 所谓轮班,就是将全国近三十万工匠编排班次。 有的三年一班,有的四年一班,有的一年一班。 轮到班次的工匠,必须离开家乡,亲自前往京城的工部各局服役三个月。 皇上体恤底层百姓,初衷是好的。 但这事落到户部头上,就成了一场无法想象的灾难。 全国三十万工匠,分布在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的上百个州府。 广东的木匠来京城,和山东的铁匠来京城,路程相差几千里。 这路上的盘缠怎么算? 服役期间,工匠家里的农田赋税怎么减免? 更要命的是,许多工匠如果路途实在遥远,朝廷允许他们交纳银两或者宝钞来“代役”。 这个折算比例该怎么定? 定高了,工匠交不起,那是逼民造反。 定低了,国库收不上钱来雇佣其他的工匠干活,工部的活计就会停摆,皇上怪罪下来,户部尚书和侍郎全得去午门外排队砍头。 这是一个变量多到令人发指的超级数学题,也是一个牵扯到全国数十万户百姓生计的统筹难题。 用古代那种原始的毛笔账本和算盘去核算,就算把整个户部的人全熬死,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算出一套天衣无缝的章程。 “尚书大人。” 林默抬起头,眼神极为认真。 “这章程干系太大。牵涉到十三省的道里远近、物价高低以及各行工匠的工值。下官一个人,怕是担不起。” “你必须担!” 茹太素根本不给林默推脱的机会,语气斩钉截铁。 “皇上只给了户部十天时间。 十天之后,若是拿不出具体的钱粮折算标准,工部那边的轮班文书就发不下去。” 茹太素指着林默手里的折子。 “你不是最擅长算账吗?你不是能把郭桓的烂账都理清楚吗? 这件事,就由你全权负责。需要调用各司的黄册,你随时去取。 十天后,本官要看到结果。 若是算错了一笔,耽误了皇上的新政。” 茹太素冷笑了一声。 “林侍郎,你这爱躲柱子后面的毛病,怕是以后都没机会犯了。” 这是赤裸裸的军令状。 完成不了,或者算出了纰漏,大家一起死。 林默没有再推辞。 他知道,面对茹太素这种强硬派上官,再怎么装孙子也躲不过既定的差事。 “下官领命。” 林默干脆利落地将折子收入宽大的袖口中。 “十天后,下官将章程呈送大人审阅。下官告退。” 说完,林默转身,大步走出了尚书值房。 茹太素看着林默离去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原本以为这块木头会百般推脱,甚至会跪在地上诉苦求饶。 但林默答应得太痛快了。 痛快得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足以逼死户部数十名老算学家的天大难题,在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侍郎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装模作样。”茹太素低声嘟囔了一句,重新拿起朱砂笔,继续批阅公文。 户部右侍郎值房。 门被推开。 林默快步走回自己的书案前,将那本折子拍在桌面上。 陈珪正抱着一摞刚刚抄录完的官员名录,看到林默脸色不善地走进来,赶紧凑了过去。 陈珪现在是正七品的户部主事了。 熬了将近二十年,他终于从一个不入流的检校熬成了主事。 这全托了户部那几次大清洗的福,上面的人死光了,他这不碰数字的边缘人自然就顶了上来。 但他依然习惯在林默面前充当跑腿打杂的角色。 “林大人,茹尚书没为难您吧?”陈珪压低声音问道。 林默指了指桌上的折子。 “他让我十天之内,把全国三十万工匠的轮班钱粮折算章程做出来。” 陈珪看了一眼折子封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连手里的名录都险些掉在地上。 “十天?三十万工匠?这怎么可能算得完!” 陈珪急得原地直转圈。 “林大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三十万工匠的籍贯、路途耗费全都不一样。 铁匠打铁一天算多少钱?木匠做活一天算多少钱?代役交多少宝钞? 这里面的账头能把人的脑子给塞炸了!茹尚书这是要您的命啊!” 林默坐进太师椅里。 他没有理会陈珪的恐慌。 他的大脑已经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古代的核算方法,是一笔一笔地加减乘除,遇到不同的省份和工种,就重新再算一遍。效率低下,而且一旦前面算错一步,后面的总账就会全盘崩溃。 这种方法,十天确实算不完。 但是,他不需要一笔一笔地算。 “陈主事。” 林默打断了陈珪的絮叨,语气变得极度冷静和专注。 “去架阁库。把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的道里里程册拿来。 再把前朝各地物价米价的汇编本拿来。” 陈珪愣住了。 “拿这些干什么?不拿工匠的花名册吗?” “不需要花名册。” 林默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铺开一张极大的空白宣纸。 “三十万人,一个个算,算到下辈子也算不完。” 林默手中的毛笔在纸上飞快地画下了几条纵横交错的直线。 他要建立一个模型。 一个在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大数据统筹模型。 “把人按距离远近分级。 京城周边五百里为一档,五百到一千里为二档,一千里外为三档。 两广云贵这种极远之地为四档。” 林默一边画表格,一边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把工种按技术难度分级。 高级匠人代役银高,普通匠人代役银低。” “我们不需要算出每一个工匠的具体钱粮。我们只需要制定出一个清晰的‘常数矩阵’。” “只要把距离常数和工种常数定死,以后不管底下报上来多少工匠。 地方官只需要拿着这个矩阵表格套进去,数字自然就出来了。 根本不需要户部本衙再去一笔一笔地核算。” 陈珪完全听不懂“常数矩阵”这种词汇。 但他看着林默在宣纸上画出的那个奇怪的网格图。 横轴写着距离分档,纵轴写着工匠分类。 交叉的格子里,林默已经开始用笔记下一些初步预估的粮食和宝钞折算系数。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只要林大人露出这种没有任何感情、如同机器般精准的眼神时。 户部再大的烂账,也拦不住他。 “下官这就去拿!” 第3章 新科进士里的异类 尚书值房。 茹太素看着书案上那几张薄薄的宣纸,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距离他给林默下达核算三十万工匠轮班章程的死命令,刚好过去十天。 “林侍郎。” 茹太素指着那几张画满了纵横格子、写着奇怪数字的宣纸,强压着怒火。 “本官让你核算十三省工匠的路途耗费、代役银两。 你折腾了十天,就给本官画了几张鬼画符?” 林默双手拢在袖子里,规规矩矩地站在案前。 “回尚书大人,这不是鬼画符,这叫‘折算网格’。” 林默语气平稳地解释, “三十万工匠,若是逐一核算,户部几年也算不完。 下官将十三省按路途远近分为四档,将工匠按手艺高低分为三等。” “距离定死了,手艺定死了,中间的耗费和代役银两便是一个个固定的定数。” 林默指了指宣纸上的网格交叉点。 “大人请看。 广东的高级木匠,套入第四档距离和一等手艺的交叉格。 他若要代役,需交银三两二钱。 山东的普通铁匠,套入第二档距离和三等手艺,代役银便是一两五钱。” “以后各省上报名单,地方官只需照着这几张网格往里套,数额自然明了,根本无需户部再行核算。” 茹太素听着这番话,眉头越皱越紧。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户部尚书,从未听过这种核算方法。 “去,把度支司的主事叫来!” 茹太素大喝一声。 不多时,几名捧着算盘的度支司老算账官跑了进来。 “拿着这几张纸。 去抽调广东、山东、湖广各一百名工匠的花名册,用你们的法子算一遍,再用这上面的网格套一遍,对一对账!” 算盘声在值房内疯狂响起。 半个时辰后。 度支司的主事捧着账册,双手发抖地走到茹太素面前。 “大人……全对上了。” 主事咽了一口唾沫,看林默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用林侍郎的网格,不用动算盘,一眼就能看出数额。 下官等人核算了三百笔,分毫不差。” 茹太素拿着朱砂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那双严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 这不是核算。 这是一种将繁琐到极致的钱粮政务,瞬间化繁为简的神仙手段。 这种统筹大局的眼界,哪里是一个畏首畏尾、只知道躲柱子后面的木头能想出来的? “林默。” 茹太素的声音低沉,“这种法子,你从何处学来的?” 林默立刻低下了头,背脊微躬,换上了一副极为憨厚且局促的表情。 “下官从小算学就不好,算盘总是打错。 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就只能画格子死记硬背。” 林默挠了挠头,语气诚恳,“这就是个乡下人偷懒的笨法子,登不上大雅之堂。让尚书大人见笑了。” 茹太素胸口一闷。 他很想把手里的砚台砸在这张写满“愚钝”的脸上。 但账目没问题,差事办得天衣无缝。 “拿着你的网格,滚回右侍郎值房去!”茹太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林默如蒙大赦,干脆利落地行了礼,退出了值房。 洪武十九年三月十五。 吏部,文选清吏司大堂。 春闱放榜,三年一度的新科进士授官仪式正在这里举行。 林默穿着正三品的绯袍,坐在大堂一侧的太师椅上。 他今日来吏部,是为了核对这批新科进士的初任俸禄建档。 大堂内站满了穿着崭新青色官服的新科进士。 这些人刚刚金榜题名,一个个面色红润,眼神中透着对建功立业的狂热渴望。 “晚生愿去都察院,为陛下肃清吏治!” “晚生愿去兵部,为大明戍守边疆!” 吏部尚书坐在正堂,看着这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满意地点头,按名次和考核依次分发调令。 轮到三甲同进士的队列了。 三甲名次靠后,按例大多会被派往偏远州县担任从七品知县。 一名身材瘦削、面容清秀的年轻士子走上前,双膝跪地。 “三甲同进士,苏文,叩见天官大人。” 吏部尚书翻了翻卷宗。 “苏文,江南寒门出身,文章虽不出彩,但字迹工整,本官拟授你为广西曲靖府下辖知县,你可愿往?” 知县虽是七品芝麻官,但好歹是一方父母,对寒门士子来说已是极好的出路。 但跪在地上的苏文却没有谢恩。 他深深地伏下身子,语气中带着一种极为逼真的惶恐。 “晚生才疏学浅,恐难胜任百里侯之重任。 晚生自幼体弱多病,久病成医,对岐黄之术颇有心得。” 苏文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诚恳, “晚生恳请天官大人开恩,让晚生去太医院,做一个抄写药方的从九品医士。 晚生愿在此位上,终老一生。” 此话一出,大堂内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新科进士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苏文。 堂堂三甲进士,十年寒窗苦读,竟然主动放弃做官的资格,去太医院当一个从九品、几乎等同于贱役的医士? 而且还要求抄药方? 吏部尚书皱起了眉头。 “苏文,你可知太医院医士不入流,终生升迁无望?” “晚生胸无大志,只求温饱平安。”苏文回答得毫不迟疑。 坐在侧方的林默,原本正在低头看手里的俸禄名册。 听到这句话,他端着茶盏的手停顿了一下。 林默抬起眼皮,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这个名叫苏文的新科进士身上。 寒门出身。 主动放弃实权。 要求去一个绝对没有政治风险的清水衙门当从九品抄写员。 胸无大志只求平安。 这套操作太熟悉了。 这简直就是《苟命铁律》里最标准的新手村开局指南! 林默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警觉。 吏部尚书见苏文心意已决,冷哼了一声。 “既然你胸无大志,本官成全你,批去太医院。” 苏文如获至宝,连连磕头谢恩,领了那份从九品的调令退到了一旁。 授官仪式结束。 林默收起名册,站起身向外走去。 吏部衙门外的走廊上,新科进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各自的前程。 林默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就在他走到一根红漆木柱旁时。 一个穿着青袍的身影,状似无意地挡在了他的前方。 正是那个主动去太医院的苏文。 林默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文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属礼,但眼神却没有避开林默,反而直勾勾地盯着林默的眼睛。 苏文上前了半步。 两人的距离拉近。 “林大人。” 苏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他看着林默那件正三品的绯色官袍,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同类默契的笑容。 “洪武元年的风,真冷啊。”苏文轻声吐出这九个字。 这九个字一出。 林默只觉得大脑深处仿佛有一颗闷雷轰然炸开。 洪武元年的风。 这绝对不是一句普通的感叹天气的废话。 这是一个试探。 是一个穿越者在试图寻找另一个穿越者的暗号。 苏文不仅是个穿越者,他甚至已经通过某种渠道,注意到了自己这个在户部连出奇招、发明了“常数矩阵”的右侍郎。 他在用这句话告诉林默:我知道你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我知道我们是一类人。 老乡见老乡。 在其他的穿越里,这应该是两眼泪汪汪、结盟搞大事的感人时刻。 但在洪武朝。 在这无孔不入的锦衣卫暗探眼皮子底下。 认亲,等同于结党。 两个知晓未来历史走向的穿越者凑在一起,一旦被老朱察觉出半点端倪,下场只有一个——剥皮实草,诛灭九族。 林默脸上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连瞳孔的深浅都没有改变半分。 他用一种极为陌生、甚至带着几分上位者被打扰后的不悦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文。 “现在是三月,春风和煦,你若是觉得冷,去太医院抓副发汗的药吃。” 林默的声音干硬、刻板,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疏离。 说罢,他没有再多看苏文一眼。 直接一甩大红色的宽大袍袖,绕过苏文,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吏部的大门。 只留下苏文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林默无语了。 “这大明朝,又来了一个送死的蠢货。” 【这几天家兄结婚,不过!!!作者还是在肝!肝肝肝!!!】 第4章 工匠轮班的糊涂账 林默面前的桌子上,堆放着从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送来的工匠轮班花名册。 半个月前,他用那个在这个时代堪称降维打击的“折算网格”,轻松解决了三十万工匠的道里路费和代役银统筹难题。 本以为这桩差事就能顺利交差。 但他低估了大明朝地方官们在钱眼子里翻跟头的本事。 林默手里拿着一本江西袁州府呈报上来的黄册,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 “袁州府下辖萍乡县,呈报一等高级铁匠八百人,皆愿纳银代役。” 林默拿起那把缺了算珠的破算盘,随便拨弄了两下。 大明朝对手工匠人的户籍管理极为严格。 萍乡那个地方,多山多林,向来以竹木活计出名,哪里冒出来的八百个一等高级铁匠? 这分明是地方官在籍册上做了手脚。 按照林默制定的网格,一等高级匠人的代役银是三两二钱,普通匠人是一两五钱。 萍乡县令把普通的铁匠硬生生拔高成一等匠人,向他们征收三两二钱的代役银。 但等这笔钱入了县衙的库房,县令再向户部呈报时,大可以找个名目把这批人降回普通匠人,只上交一两五钱。 中间这一两七钱的差价,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落进了地方官的私人口袋。 八百人,那可是足足一千三百多两雪花银! 林默深吸了一口冷气。 这帮贪官是真的不怕死,这种把戏在后世的审计面前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孩过家家,漏洞百出。 但在古代,如果没有人较真,这笔糊涂账只要户部的郎中闭着眼睛盖个章,也就顺理成章地入库了。 一旦将来老朱心血来潮查起账来,发现国库收上来的代役银和工部登记的工匠等级对不上。 负责最终核算的户部右侍郎,绝对要被拉去午门外剥皮实草。 “想拿我的脑袋去换你们的银子,做梦。” 林默放下算盘,拿起那支秃底毛笔,蘸饱了浓墨。 在黄册的空白处,他用端正的蝇头小楷写下批注: “萍乡非铁治之乡,安得一等铁匠八百? 此册手艺定级与洪武十年黄册旧档严重不符,查无里甲画押担保。 不合律制,原卷退回重核。” 写完,盖上右侍郎的官印。 随手将这本黄册扔进了左手边的箩筐里。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他打回去的第三十七本账册了。 右侍郎值房外的游廊下。 户部主事陈珪正捧着个紫砂茶壶,和几名累得满头大汗的书办蹲在避风的角落里歇脚。 对,他终于升官了。 现在负责整个户部文书的收发,这两天他的腿都快跑断了。 “我的老天爷,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名书办锤着酸痛的小腿,苦着脸抱怨, “林侍郎这是疯了吧? 各省送来的花名册,只要里甲的印信稍微模糊一点,或者工匠的年龄和上一轮对不上,他连问都不问,直接退回!” “就是啊。”另一个小吏压低了声音,附和道, “这工匠轮班本来就是一笔烂账。 地方上的老爷们捞点油水,那都是百年来心照不宣的规矩。 他这般锱铢必较,把十三省的布政使全得罪光了!” 陈珪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 “林侍郎这人,你们还不了解? 他那是把咱们户部大院当成寺庙了。” 陈珪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 “油盐不进,不沾荤腥。 咱们天天跟着他,就跟那敲木鱼化缘的小和尚一样,除了念经就是吃苦。 这清水衙门当得,连个油星都看不见。” 众人正嘀咕着。 游廊的红木柱子后面,突然转出一个穿着大红绯袍的身影。 林默手里端着一个空茶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陈珪吓得手一抖,紫砂茶壶险些掉在地上。 那几个书办更是吓得直接跪在了青砖上,浑身发抖。 背后议论上官,这在大明官场可是大忌。 “林……林大人。”陈珪结结巴巴地开口,脑门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林默没有发火。 他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 寺庙? 林默在心里认真地品味了一下这个词。 寺庙好啊,寺庙清净,寺庙不用掉脑袋。 要不是老朱不允许官员随便出家,他早就剃度去报恩寺扫地了。 “去打点热水。” 林默将空茶杯递给陈珪。 “是!下官这就去!”陈珪如蒙大赦,接过茶杯一溜烟跑了。 林默转身走回值房。 刚坐下没多久,“砰”的一声,值房的大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户部尚书茹太素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这位正二品的大司徒,此刻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各省布政使递上来的加急文书。 “林默!” 茹太素将那沓文书重重地砸在林默的书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茹太素指着那些文书,声音大得震耳欲聋, “广东、江西、湖广,足足八个承宣布政使司! 他们把状告到本官这里来了! 说你户部右侍郎吹毛求疵、刻意刁难地方政务!” 林默站起身,双手下垂,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下官见过尚书大人。” “少来这套!” 茹太素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地盯着林默, “本官问你,你那个‘折算网格’既然已经把数目定死了,你干嘛还要在那些工匠的花名册上死磕? 水至清则无鱼! 地方官辛辛苦苦把事情办了,他们在中间捞几百两代役银的差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你这般死脑筋,是想把天下官员都逼反吗!” 茹太素是个直臣,他不贪。 但他常年混迹官场,太清楚地方上的那些弯弯绕绕。 在他看来,林默这种把所有路都堵死的做法,简直是愚不可及。 林默听着顶头上司的咆哮,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他从左手边的箩筐里,抽出那本江西萍乡县的黄册。 双手捧着,递到茹太素面前。 “尚书大人,请看这本。” 茹太素不耐烦地接过黄册,翻开扫了一眼。 当他看到那“八百名一等高级铁匠”的字样时,茹太素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大人。” 林默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地方官捞几百两差价,下官管不着。 但他们把这八百人的名册造上来,按的是一等匠人的规格。 等这八百人到了京城工部,工部核验时发现全是只会打农具的粗汉。” 林默看着茹太素的眼睛。 “皇上问起来,工部会说,这是户部核发的名册。 到时候,皇上查户部的底账,发现这八百人的代役银和路费,全是按一等匠人核拨的。 这欺君罔上、合谋盗取国库的罪名。 尚书大人,您替下官担着吗?” 这番话说得毫无起伏,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直接捅破了官场潜规则的遮羞布。 茹太素拿着黄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刚才只顾着平息地方官的怨气,完全没有细想这背后的致命逻辑。 是啊,老朱那双眼睛盯着天下呢。 这种明显的造假,一旦被查出来,那可不是打板子就能解决的。 剥皮实草、诛灭九族才是标准流程! 这哪里是捞油水,这分明是在把户部往火坑里推! 茹太素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右侍郎,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骂这人是死脑筋,但偏偏就是这个死脑筋,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刻板,死死地守住了户部的命门。 “这群蠢猪!” 茹太素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地方官,还是在骂自己刚才的大意。 他将黄册重重地扔回桌上。 “退得好!” 茹太素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后怕压了下去,脸色依然板得紧紧的。 “把这些有猫腻的账册全都给本官挑出来! 本官现在就去奉天殿,找皇上参他们一本! 想拿我户部当挡箭牌,他们打错了算盘!” 说罢,茹太素一拂衣袖,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值房。 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默看着尚书大人离去的背影,坐回太师椅上,重新拿起算盘。 户部的账目算是暂时保住了。 只要自己不签字,谁也别想把黑锅甩过来。 傍晚时分,散衙的梆子声响起。 陈珪抱着一摞需要归档的文书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神秘兮兮地凑到林默书案前。 “林大人,刚才去太医院送药材核销单子,打听了个稀罕事。” 陈珪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 林默整理着桌面的笔墨,没有抬头:“什么事?” “太医院那个新去的医士苏文。” 陈珪咽了口唾沫,语气里透着惊奇, “这小子不过是个从九品的抄书吏,今儿个竟然越级求见太医院院判。 据说他拿出了一个什么叫‘青霉素’的古怪偏方,说是从绿毛的长毛橘子上刮下来的,能治伤寒化脓之症!” 林默收拾笔墨的手,猛地僵住了。 那支秃底毛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青霉素! 从发霉的橘子上刮绿毛提取青霉素! 这是现代穿越里烂大街的套路桥段啊! 在这个连显微镜都没有的洪武朝,搞出这种提纯度极低、极容易引发严重过敏反应的土法抗生素。 这苏文不仅是个穿越者,他还是个想靠着科技发明去攻略上位者的蠢货! 林默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太医院是给谁看病的地方? 是给皇室!是给老朱看病的! 这蠢货若是拿着这种半吊子的土法子去治那些贵人,一旦出了医疗事故。 老朱发起火来,整个太医院都得被杀得干干净净。 而自己几天前在吏部刚和这个人照过面,甚至还听到了那句暗号。 “这疯子怕是会连累死我。” 第5章 第二次万言书风波 洪武十九年四月二十 奉天殿。 早朝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默依然缩在左侧第三排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盘龙红柱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大半个身子隐入阴影中。 大殿正中央,户部尚书茹太素正手捧一份极厚的奏折,慷慨激昂地朗读着。 自从上个月林默挑出江西萍乡虚报八百名高级铁匠的烂账后,茹太素不仅将账册打了回去,还亲自耗费了一个月的时间,走访了京城内外上百家工匠作坊,甚至派人去周边州县暗访。 这位较真的户部尚书,终于把地方官借着工匠轮班之机、虚报人数冒领代役银的乱象查了个底朝天。 然后,他写下了这份长达一万两千字的惊天奏疏。 茹太素此刻正读得唾沫横飞,声情并茂。 “……昔尧舜之世,工作有度,民安其业。至禹分九州,贡赋皆有定规……” 林默躲在柱子后面,听得直翻白眼。 他悄悄活动了一下站得发麻的脚趾,在心里疯狂咆哮。 “我的大司徒啊! 您查的是贪污冒领,直接报数字、报人名、报罪证就行了! 您扯什么尧舜禹汤?” 这已经念了足足半个时辰了。 满朝文武听得头昏脑涨,有几个年纪大的国公甚至已经开始站着打瞌睡。 林默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御阶。 龙椅上。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黑得像是一口常年没洗的铁锅。 老朱是个实用主义者,出身底层,最恨的就是文人这种繁文缛节、引经据典的臭毛病。 他日理万机,每天要批阅的奏折堆积如山,哪里有功夫听你在这里从三皇五帝开始扯闲篇? 茹太素浑然不觉,甚至还因为读到了得意处,抑扬顿挫地晃了晃脑袋。 “……故而,臣以为,此等乱象,皆因教化不明,官风不正……” “够了!” 一声宛如炸雷般的暴喝,在大殿穹顶轰然炸响。 茹太素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打瞌睡的官员瞬间惊醒,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站起身来,那双透着暴戾与杀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茹太素。 “又是一万多字!” 朱元璋咬牙切齿,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你足足念了半个时辰,一万多字全是废话! 到现在连个贪官的名字都没报出来!” “茹太素,你当朕这奉天殿是你的私塾吗! 你当朕是闲来无事听你讲古的酸儒吗!” 茹太素扑通一声跪下,却依然梗着脖子。 “陛下!臣此疏乃是痛陈时弊,正本清源,必须追溯古训,方能……” “你还敢顶嘴!” 朱元璋气极反笑,伸手指着底下的户部尚书, “当年你给朕上一万字的折子,朕打过你一顿板子,让你改改这臭毛病。 你不仅不改,今天还变本加厉写了一万两千字!” “屡教不改!来人!” 朱元璋大手一挥,“把这酸儒给朕拖出去,就在午门外,重责二十大板!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两名身材魁梧的金瓜武士立刻大步跨入殿内,一左一右架起茹太素的胳膊,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往殿外拖去。 茹太素挣扎着,手里的奏折掉在地上,嘴里依然在尽职尽责地大喊。 “陛下!臣还没念完啊! 地方官虚报铁匠,贪墨代役银,此乃动摇国本之大患啊! 陛下……” 声音随着午门外的一声闷棍,彻底变成了一声惨叫。 “啪!” 廷杖落肉的沉闷声响,隔着广场远远地传进奉天殿。 百官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余怒未消,粗重地喘息着,目光在殿内扫视。 他看到了掉在地上的那本厚厚的奏折。 他知道茹太素是个清官,也知道地方上工匠轮班的乱象确实存在,但他就是受不了这股子酸臭的文风。 “户部!” 朱元璋的声音冷酷如冰,“茹太素折子里提到的虚报冒领,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朝文武无人敢应。 户部左侍郎前几日外放了,现在户部能顶事的高官,就只剩下一个。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百官的头顶,精准地锁定了左侧第三排的那根红柱子。 “躲在柱子后面那个!林默!你给朕滚出来回话!” 被点名的林默,心里暗骂了一声倒霉。 他极为利索地从柱子后面滑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殿中央,规规矩矩地双膝跪地。 “微臣在。”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户部右侍郎,专管钱粮核算。 茹太素说地方官虚报工匠人数,你可查实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默的后背上。 林默将头贴在地砖上,语速平稳,没有半个多余的修饰词。 “回陛下。微臣愚钝,只懂核对账目,不识得地方官风。” “微臣核账时,发现江西袁州府等地呈报的工匠花名册,与洪武十年黄册旧档的定级严重不符。” “故而,微臣未敢盖印。 凡虚报手艺等次、无里甲画押担保者,微臣已将其黄册一律打回重核。” “至于地方官是否贪墨代役银,是否动摇国本,微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议。” 这番回答一出,大殿内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提心吊胆的各部官员,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这小子是个明白人。 他不谈贪污,不谈大局,只谈数字对不上。 我把你账打回去是因为你不符合流程,不是因为我指控你贪污。 这不仅保全了户部的颜面,也给地方官留了重新做账补救的余地。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 他太清楚这块石头的做派了。 绝不越雷池半步,绝不沾惹政争,只死死咬住账本上的数字。 “账目不符就打回,你倒是个会省事的。”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但语气中的暴戾明显消退了不少。 “既然账是你打回去的,那这工匠轮班的核算,你就给朕盯死了。 若是让国库少收了一两银子,或者让底下百姓多交了一文钱,朕拿你是问!” “微臣遵旨,定当死守黄册,绝不敢错漏分毫。” 林默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在心里默默擦了一把冷汗,同时立下了一个恶毒的誓言: 这辈子,就是拿刀架在脖子上,老子写的奏折也绝不超过一百个字! 午后。 太医院。 下朝之后,按大明官场的规矩,上官因公挨了廷杖,下属必须前往探视,否则就会被御史弹劾薄情寡义、不敬上官。 林默提着两盒不算贵重但也说得过去的药材,跨进了太医院病房的门槛。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金创药味。 户部尚书茹太素正趴在低矮的木榻上,下半身盖着一块薄毯,隐隐渗出殷红的血迹。 二十大板,打得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大人皮开肉绽。 几名御医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他更换伤药。 “下官林默,见过尚书大人。” 林默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茹太素疼得呲牙咧嘴,转过头看到是林默,原本痛苦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倔强与愤懑。 “林侍郎,你来了。” 茹太素用力锤了一下床榻的边缘,震得伤口作痛,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上打本官,本官无话可说。 但地方上那些贪官污吏,简直是胆大包天! 那些工匠的血汗钱,全落进了他们的腰包!” 茹太素咬牙切齿, “就算皇上再打本官二十大板,老夫死也要说真话! 这万言书,老夫伤好之后还要接着写!” 林默看着眼前这位头铁到了极致的尚书大人。 他心里有些敬佩,但更多的是无奈。 写吧,您就可劲写吧,只要别带上我的名字就行。 “大人清正刚直,乃我辈楷模。 但身体要紧,还请大人好生休养。”林默嘴上敷衍着标准的场面话。 茹太素盯着林默。 “林侍郎,老夫知道你怕死,也知道你从不跟人硬顶。” 茹太素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凝重, “但户部这摊子事,现在只能靠你撑着了。 老夫在太医院这半个月,户部的钱粮大账,你给老夫盯死了!” “哪怕得罪全天下的布政使,只要账目有假,你绝不能盖你那个右侍郎的印!” 茹太素强忍着疼痛,一字一顿, “你记住,你不签字,他们拿你没办法。 你一旦签了,将来事发,午门外风干的皮囊里,必有你一个!” “下官明白。” 林默点了点头,“没有三方画押,数字不符底档,下官一律退回。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得到这句准话,茹太素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行了,你回衙门办差去吧,不用在此耽搁。” 茹太素挥了挥手,示意林默退下。 林默行礼告辞,转身向病房外走去。 穿过太医院的回廊,正准备离开时,林默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左侧一间敞开着门的偏房内。 屋里堆满了各种晒干的草药,而在最显眼的窗台上,摆着几个白瓷碟子。 碟子里,放着十几个长满了浓厚绿毛的橘子和馒头块。 那个在吏部大堂上主动要求来太医院当抄书吏的新科进士苏文,此刻正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从九品医士服,手里拿着一把小铜刀。 他正全神贯注地刮着橘子皮上的绿毛,小心翼翼地将其收集到一个琉璃小碗中。 苏文一边刮,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虽然隔着几步远,但林默那常年保持警惕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词。 “……提取液……培养皿……只要提纯成功,这可是改变历史的抗生素……” 林默只觉得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气。 他看着那个拿着小铜刀、眼神中闪烁着狂热光芒的苏文,就像在看一颗随时会把太医院夷为平地的定时炸弹。 在这个连无菌环境都没有的古代,搞青霉素提纯? 这纯粹是在制造足以致命的过敏毒药! 要是这疯子把这绿毛汤喂给后宫哪位贵人喝了。 皇上发起火来,太医院这帮大夫绝对会被诛九族。 而自己这个刚探望完病人的户部侍郎,说不定也会被锦衣卫叫去问话。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默在心里大骂。 他立刻收回目光,双手死死地揣在宽大的袖口里,低着头,加快脚步。 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太医院的大门,连头都没敢回。 他必须离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穿越者远一点。 越远越好。 第6章 信国公的军饷 林默穿着正三品绯色官服,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户部左侍郎侯泰。 自从尚书茹太素因为万言书被廷杖打趴在床后,户部的日常运转便落在了左右两位侍郎的头上。 左侍郎侯泰是科举正途出身,资历比林默深,刚入职没几天,行事作风也更贴近这大明官场传统的“和光同尘”。 此时,侯泰的书案上摆着一份兵部转来的加急文书。 “林大人,信国公汤和奉皇上密旨,前往浙江沿海修筑五十九座卫所水寨,以防倭寇。” 侯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语气里透着一股官场老手的从容。 “这修城、练兵、造船,处处都是无底洞。 兵部核定的前期军饷是粮三十万石,白银五万两。 林大人专管钱粮核算,这笔账,你打算怎么拨?” 林默拨弄了一下手里的破算盘。 “按兵部核定的数字,如实调拨。 浙江布政使司就近调粮二十万石,不足之数由太仓补齐。 白银由户部库房直接押送。” 侯泰放下了茶盏,发出一声轻笑。 他看着林默,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愣头青。 “林大人,你到底是年轻。 这兵部报上来的数字,历来都是狮子大开口,信国公在上面多报了至少两成的虚数。” 侯泰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这军饷出库,途中有‘火耗’,有‘水脚’。 咱们户部按照老规矩,扣下两成漂没银,留在衙门里做各项开支的贴补,给底下办事的书办们发点辛苦钱。 剩下的八成送去浙江,信国公那边也绝不会多说什么。 大家心照不宣,这才是办差的规矩。” 克扣军饷? 这帮文官的胆子,简直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那可是汤和! 是大明开国功臣里硕果仅存的几位国公之一,是跟着老朱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 老朱杀了一辈子的功臣,唯独对汤和恩宠有加。 现在老朱派老兄弟去浙江前线防备倭寇,你户部竟然敢在中间吃两成的回扣? 一旦汤和发现军饷短缺,一封密折递到御前。 老朱的刀砍下来,整个户部从上到下全得被剥皮实草! “侯大人。” 林默的声音干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大明律明文规定,克扣边关军饷者,斩立决。” 林默将那份公文推回侯泰面前, “这笔钱,一文钱也不能扣。 三十万石粮,五万两银,必须足额足分地交到信国公手里。” 侯泰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林默!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本官这是在教你为官之道! 你真以为自己退了几本空印文书,就能把这天下官场的规矩全改了?” 侯泰猛地一拍桌子, “这笔‘火耗’若是收不上来,户部上下几百号人的冰敬炭敬从哪里出? 你让大家喝西北风吗! 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林默站起身。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退缩,只是将双手死死地拢在袖口里,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 “下官怕死,这断头饭,下官不吃。” 林默看着暴怒的侯泰,语气极为平静。 “这笔军饷,下官不仅要足额签发。 下官还要亲自向皇上请旨,由下官亲自押送这五万两白银和十万石太仓粮前往浙江。” 侯泰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林默。 “你疯了?你堂堂正三品侍郎,去干这等押车运粮的苦力活?” “亲自押送,出了问题下官自己担着。” 林默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下官这就去准备车马,不劳侯大人费心了。” 说罢,林默转身大步走出了值房,留下侯泰一个人在屋里气得脸色铁青。 在林默看来,这笔钱只要离开户部,中间经过任何人的手都不安全。 只有他亲自盯着每一两银子入库,亲眼看着汤和签收画押,他的脑袋才算真正保住。 洪武十九年五月二十。 浙江,定海卫大营。 咸涩的海风吹得中军大帐的旌旗猎猎作响。 信国公汤和穿着一身磨损严重的轻甲,正坐在一张宽大的舆图前,眉头紧锁。 他今年已经六十岁了。 这位为大明朝打下半壁江山的老将,本已告老还乡,却硬生生被朱元璋一道圣旨重新叫回了海防前线。 倭寇猖獗,沿海百姓苦不堪言。他要在这里修筑五十九座水寨,需要庞大的财力物力。 但汤和对户部那帮文官的德性太了解了。 “国公爷。” 一名千户大步走入帐内,抱拳禀报,“京城户部押送军饷的队伍到了,带队的是户部右侍郎,林默。” 汤和冷哼了一声。 “一个右侍郎亲自押粮?八成是来地方上摆官威捞好处的。” 汤和站起身,随手拿起桌上的马鞭。 “走,随老夫去验粮。 老夫倒要看看,这帮握着笔杆子的酸儒,这次又给老夫的军饷里掺了多少沙子,克扣了多少火耗!” 汤和带着亲兵,大步流星地走向大营外的辎重交接处。 刚到地方,汤和就愣住了。 交接现场没有文官们常有的寒暄扯皮,也没有摆酒设宴的繁文缛节。 一个穿着绯色官服、身形削瘦的官员,正站在一辆辆粮车前。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身边跟着几个端着铜秤和量斗的小吏。 正是林默。 他连口水都没喝,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小吏逐车过秤。 “这车,开仓验色,底下拿探子戳进去,看看有没有发霉受潮的陈粮。” 林默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银箱打开,每一锭银子都要过戥子,少一钱都不许入库。” 汤和走上前,看着林默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有些诧异。 “你就是户部那个林默?”汤和声如洪钟。 林默转过头,看到来人一身将官铠甲,立刻合上账册,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下官户部右侍郎林默,见过信国公。 军饷已押送至此,请国公爷派人点验接收。” 汤和没有理会林默的客套,他直接走到一辆被打开的粮车前。 伸手抓起一把白花花的大米,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颗粒饱满,干燥无杂质。全是最上等的新粮。 汤和不信邪,又夺过士兵手里的铁探子,狠狠地捅进粮袋的最深处,拔出来一看,里面依然是干干净净的新粮,没有掺杂半点沙土。 他又走到装银子的铁皮箱前,拿起一锭官银。 成色十足,没有经过任何剪凿克扣。 第7章 被绿毛汤治好了 汤和验了足足半个时辰。 三十万石粮,五万两银。 足斤足两,成色极佳,毫无半点贪墨的痕迹。 这位在战场上厮杀了三十年的老将,此刻眼底涌起一股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回过头,重新打量着站在阳光下擦汗的林默。 在京城时,他听过这个林默的传闻。 说此人是个只会躲在柱子后面装死的懦夫,是个油盐不进的木头。 但今日一见,这哪里是懦夫? 大明朝开国至今,他汤和还是第一次见到户部的文官,能一文钱不扣地把全额军饷送到武将的手里! “好!好一个林侍郎!” 汤和突然放声大笑,上前一把拍在林默的肩膀上,震得林默险些散了架。 “老夫带兵这么多年,户部送来的粮食,十回有九回底下是发霉的糠麸! 你这后生,办事硬气!对我前线将士的胃口!” 林默被拍得龇牙咧嘴,强忍着肩膀的剧痛,赶紧低头。 “国公爷谬赞,下官只是按账面办事,核对数字罢了,不敢当此夸奖。” 汤和越看林默越顺眼,大手一挥。 “走!粮草入库,今晚老夫在中军大帐设宴,敬你这位干实事的文官一杯!” 当天入夜,定海卫中军大帐中。 桌上摆着粗犷的烤羊腿和几大坛子军中烈酒。 汤和拉着林默入座。 帐内只有他们两人,连侍卫都被赶到了帐外。 林默坐在案前,看着面前那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粗瓷酒碗,心里警铃大作。 跟大明朝的开国功臣单独喝酒! 这是什么地狱级别的送命题! 老朱的亲军都尉府暗探绝对就在帐外潜伏着。 只要自己在这酒桌上跟汤和多说几句朝堂政务,或者对皇上的决策发表半点看法。 明天一早,老朱的御案上就会出现一份“户部侍郎结交手握重兵之国公”的密折。 死罪!绝对的死罪! “来!林侍郎,老夫敬你!” 汤和端起酒碗,豪爽地大笑,“你在户部卡住那些贪官的脖子,老夫在浙江杀倭寇!咱们干了这碗!” 林默双手捧起酒碗,手都在微微发抖。 “国公爷,下官不胜酒力……” “诶!军中不讲文人那一套虚礼!喝!”汤和一仰脖子,大半碗烈酒下肚。 林默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看着汤和放下酒碗,抹了抹嘴巴,那双锐利的老眼突然凑近了一些。 “林侍郎,老夫离开京城有段日子了。” 汤和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试探和关切, “皇上最近……身子可好? 朝堂上,那位新任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是不是又在胡乱咬人了?” 来了!致命问题来了! 刺探圣意,妄议朝政。 这两个无论哪一条,都能让他林默诛九族。 林默的心脏狂跳。 他毫不犹豫地端起那个装满烈酒的海碗。 “下官……谢国公爷赐酒!” 林默闭着眼睛,仰起头,将那一大碗辛辣刺喉的烈酒猛地灌进肚子里。 酒液如同一把火,顺着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 林默重重地将空碗拍在桌面上。 “好酒量!”汤和眼睛一亮,刚准备继续发问。 就在这一瞬间。 林默双眼猛地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逼真的酒嗝。 紧接着,他上半身如同失去了所有骨头支撑的烂泥,“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脸颊甚至直接砸进了那盘烤羊腿的油脂里。 两秒钟后。 一阵沉闷且极具节奏感的呼噜声,从林默的鼻腔里传了出来。 汤和举着半碗酒,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睡得死沉的户部右侍郎。 就一杯? 堂堂三品大员,喝了一碗酒,直接在主帅的营帐里当场厥过去了? 连句客套话都没来得及说? 汤和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推了推林默的肩膀。 “林侍郎?林老弟?” 林默像一滩死肉,除了呼噜声,没有任何反应。 汤和愣了半晌,最后忍不住发出一阵哭笑不得的叹息。 “真是个百无一用的文弱书生。” 汤和摇了摇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真正的放心, “不过,也是个难得的实诚人。 来人!把林大人扶到客帐歇息!” 林默被两名亲兵架着,拖进了营地后方的客帐。 被扔在简陋的行军榻上后,亲兵退了出去。 确认四周无人。 林默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 他的眼神清明无比,哪里有半点醉意。 虽然胃里被烈酒烧得隐隐作痛,但他心里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险,总算把这尊大佛给糊弄过去了。” 林默躺在榻上,揉了揉被桌子磕疼的额头。 不搭话,不攀交情,军饷交接完毕立刻装死。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就算老朱的暗探趴在床底听,也写不出一句能定罪的供词。 就在林默准备真正合眼睡一觉的时候。 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守卫阻拦的呵斥。 “八百里加急!户部陈珪主事有急信送呈林侍郎!” 一名满身尘土的驿丞跌跌撞撞地被带进了客帐。 林默猛地坐起身。 陈珪在这个时候发八百里加急找他?户部出事了? 林默接过那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拆开。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林大人,京城有变! 太医院从九品医士苏文,用发霉橘子刮下的绿毛汤,误打误撞治好了染上风寒化脓的徐达徐大将军!” “皇上大喜!不仅免了苏文太医院的贱役,还破格将其召入奉天殿东暖阁问对! 赐五品太医院院判之职!” “苏文近日在太医院内大肆招揽学徒,隐有建立药局之势。林大人务必小心!” 林默捏着信纸,懵了。 难不成这小子真有点本事? 徐达?被绿毛汤治好了? 还进了东暖阁见老朱! 林默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背直窜后脑勺。 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这个带着现代医学知识、一心想要逆天改命的穿越者苏文,终于搭上了大明朝最核心的权力线。 他没有像王景那样去搞政治,而是用青霉素这种足以颠覆时代的降维打击,直接切入了老朱最看重的功臣勋贵圈子! “这疯子一旦站稳了脚跟,为了证明自己的先知先觉,为了获取更大的权力,他一定会开始在朝堂上胡乱插手!” 林默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一个不守规矩的穿越者,就像是一颗扔进茅坑里的鞭炮。 不仅会把自己炸死,还会溅周围所有人一身屎! 第8章 苏文的第一桶金 太医院东侧的一处独立院落里,几口大铁锅正咕咚咕咚地翻滚着沸水。 这里是新任正五品太医院院判苏文的专属地盘。 屋内,一张宽大的木榻上,趴着一名脸色惨白、气若游丝的太监。 这太监名叫王福,是东宫里颇有脸面的管事。 前几日因为办差出了岔子,被太子狠狠责打了三十大板。 时值初夏,伤口极易溃烂,不到三日便高烧不退,后背肿胀流脓。 几名资深的太医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等死。 苏文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袖口高高挽起,戴着一个用多层细麻布缝制的简易口罩。 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他用土法蒸馏提纯出来的高浓度酒精。 “按住他。”苏文冷冷地下达指令。 四名身强力壮的药童立刻上前,死死按住王福的四肢。 苏文毫不犹豫地将碗里的高浓度酒精直接倾倒在王福溃烂的后背上。 “啊——” 王福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双眼暴突,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险些将按着他的四个药童掀翻。 站在一旁的几名老太医吓得脸色铁青。 “苏院判!你这是草菅人命!” 一名白须老太医指着苏文,痛心疾首地呵斥, “烈酒烧灼肌肤,只会加重溃烂,怎可直接用于创口!” 苏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们这些因循守旧的老古董懂什么?这叫消毒灭菌。” 苏文拿起一把在沸水中煮过的薄刃小刀,动作利落地将王福背上的腐肉一点点剔除。 随后,他拿出一个琉璃小瓶,里面装着他这一个月来费尽心机提取出来的黄褐色浑浊液体——粗制青霉素提取液。 他小心翼翼地将提取液涂抹在清理干净的创口上,再用煮沸晾干的白棉布紧紧包扎。 “去熬一锅退烧的柴胡汤,灌下去。” 苏文摘下口罩,洗了洗手,神色间满是睥睨天下的傲然。 老太医们面面相觑,连连摇头叹息,只当这王福今晚必定是要去见阎王了。 然而。 第二日清晨。 当老太医们战战兢兢地来查房时,却见到了令他们三观崩塌的一幕。 王福没有死。 不仅没死,他身上那骇人的高烧竟然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伤口处的红肿消退了大半,再也没有流出新的脓液。 “这……这怎么可能!”老太医们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 苏文端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笑意。 半个月后。 彻底康复的王福,带着两名小太监,亲自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来到了太医院。 “苏院判,您可是咱家的再生父母啊!” 王福满脸堆笑,将红木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锭雪白的官银,足足五百两。 “这是咱家的一点心意。以后在东宫,苏院判若有用得着咱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苏文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笔巨款,这是他在大明朝掘到的第一桶金。 但他眼底的野心,远不止这区区五百两银子。 送走王福后,苏文回到内室,看着那箱白银,在心里暗自盘算。 “徐达我救活了,现在又搭上了东宫的线。” 苏文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历史记载,太子朱标身体孱弱,几年后就会病死。 只要我找机会接近他,用我的现代医学知识和抗生素把他治好。” “只要治好朱标,我就是大明朝第一功臣! 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朱元璋一定会把我当神仙一样供起来!” 苏文觉得自己拿到了最完美的穿越爽文剧本。 皇宫,东暖阁。 御案上摆着几份奏折。 朱元璋穿着常服,正在翻阅亲军都尉府呈送上来的绝密暗报。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如同一根标枪般直挺挺地站在下方。 “这个苏文,倒是折腾出不小的动静。” 朱元璋的手指在密报上轻轻敲击,眼神幽深莫测。 “不仅搞出了什么高烈度的烧酒,还用发霉的橘子治好了徐达,现在又和东宫的太监打得火热?” 毛骧微微低头,语气冷硬。 “回陛下。苏文在太医院行事极为高调,他逢人便吹嘘自己的医术天下无双。 最近他确实刻意结交东宫的管事太监,似乎有意想为太子殿下请脉。”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这笑声中没有丝毫对“神医”的欣赏,反而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杀意。 老朱生性多疑。 一个穷酸的落榜寒门子弟,突然之间掌握了连太医院院判都看不懂的神奇医术。 不求外放做官,偏偏钻进太医院。 一进去就精准地结交手握重兵的魏国公,现在又把手伸向了国之储君。 这叫什么? 在老朱眼里,这不叫悬壶济世,这叫包藏祸心,结党营私! “神仙手段?” 朱元璋将密报扔在桌上,目光冰冷。 “盯死他,他若安安分分在太医院待着也就罢了。 若是敢在太子身上动什么手脚,或者借机在朝堂上煽风点火。” 朱元璋吐出几个字:“立刻剁碎了喂狗。” 毛骧抱拳领命:“微臣遵旨。” “林默,从浙江回来了吗?”朱元璋话锋一转,突然问起了另一个人。 毛骧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罕见的笑意。 “回陛下,林侍郎昨日已入城,关于信国公军饷一事,微臣有暗报呈上。” 毛骧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卷宗递了上去。 朱元璋翻开一看。 上面详细记录了林默在浙江定海卫大营的一举一动。 亲自押粮,一文钱不扣。 信国公汤和设宴款待,席间刚试探了一句朝政,这位正三品的户部右侍郎竟然喝了一碗酒就当场厥过去了,睡得像头死猪。 “哈哈哈!” 朱元璋看着密报,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东暖阁的窗户纸都微微发颤。 “这个怂包!他这是怕汤和的嘴没把门,连累他掉脑袋呢!” 朱元璋笑着摇了摇头,眼底的杀意消散得干干净净。 “为了不搭话,连国公的面子都敢驳,满朝文武,也就他林谨之有这个贼胆。” 朱元璋合上卷宗,语气中透着一种帝王独有的满意。 “胆子小点好,胆子小的人,手脚才干净。 户部的库房交给他看着,朕睡得踏实。” 林默刚刚从浙江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连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正坐在一堆积压的公文前核算。 “林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主事陈珪端着一壶新沏的浓茶,喜笑颜开地跨进值房大门。 “这趟浙江之行辛苦了,下官给您泡了上好的大红袍去去乏。” 林默接过茶盏,没有喝,而是警惕地看了陈珪一眼。 “京城最近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 陈珪压低声音,满脸的兴奋与八卦, “太医院那个新去的苏文苏院判,如今可是京城里的红人! 他不仅救活了徐大将军,前几日还用神仙手段治好了东宫的王大伴! 东宫那边赏了他足足五百两银子呢!” 陈珪凑近了些,挤眉弄眼地建议道, “林大人,您当年在吏部大堂不是跟这位苏院判有过一面之缘吗? 如今他圣眷正隆,又搭上了东宫的线。 咱们是不是该备份厚礼,去太医院走动走动,攀个交情?” “当啷!” 林默手里的茶盏猛地砸在书案上,茶水溅了陈珪一脸。 攀交情? 这个苏文真的是疯了! 在现代医学里,使用青霉素之前必须做皮试! 因为青霉素极易引发严重的过敏反应,一旦发生过敏性休克,短短几分钟就能要了人命! 在没有任何急救设备的古代,用那种土法提取、纯度极低、杂质极多的绿毛汤去给人治病,完全就是在玩俄罗斯轮盘赌! 治好了那是命大。 若是治出人命呢? 他竟然还敢把目标对准东宫! 若是他一碗绿毛汤下去,直接让太子朱标过敏休克死在床榻上。 别说苏文会被诛九族,整个太医院、所有跟太医院有过交集的官员,全都会被陷入狂暴状态的朱元璋撕成碎片! “陈珪。” 林默站起身,眼神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恐怖,死死地盯着陈珪。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就是不涨脑子啊!” “看看你这样子,像是狗看见屎一样,眼睛都放光了。” “传本官的命令,拟定户部内规。” 林默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日起,户部上下所有官员、书办、杂役。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前往太医院就诊。 更不许与太医院的医士有任何私下往来!” “谁要是生病了,去城外的私人药铺抓药。谁敢违抗此令。” 林默指着值房的大门,“本官立刻扒了他的官服,将他逐出户部大门!” 陈珪吓得倒退了两步,连脸上的茶水都顾不上擦。 “下……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传令。” 陈珪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第9章 户部有林侍郎,孤放心 三伏天刚过,初秋的闷热依然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死死地罩在应天府的上空。 林默坐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在眉心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面前摆着两摞公文,简直是左右互搏的催命符。 左边那一摞,是太医院院判苏文那个“医药局”的钱粮报销单。 全是些购买发霉橘子、熬煮提纯琉璃器皿、招募试药闲汉的离谱开支。 右边那一摞,则是礼部和东宫联合递交上来的《皇太子赴盱眙祭葬三祖帝后衣冠随行钱粮总册》。 朱元璋为了追溯大明皇统的根源,下旨在泗州盱眙营建明祖陵。 今年八月,特命皇太子朱标代天子出巡,前往盱眙祭葬高、曾、祖三代帝后衣冠。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极为隆重的一场皇家大典。 涉及礼仪、护卫、仪仗、沿途州县的迎送,排场之大,花销之巨,令人咋舌。 “林大人,这盱眙的账,您可得悠着点砍啊。” 户部主事陈珪端着一碗凉茶,站在书案边上,看着林默手里那支随时准备画红叉的秃底毛笔,心惊肉跳地劝道。 “这可是太子殿下代天子祭祖!事关皇室体面。 礼部和东宫的人把预算报上来,就是图个场面阔绰。 您若是连祖宗的钱都敢扣,东宫那位刘典簿非得去皇上面前参您一本不可!” 林默没有理会陈珪的聒噪。 他翻开那本厚厚的随行钱粮总册,目光在那些奢华的名目上飞速扫过。 “礼仪丝绸帷幔,报银三千两。” 林默拨弄了两下算盘, “江南织造局上等秋丝的官价是二两银子一匹。 一千五百匹丝绸,足够把整个盱眙县城裹起来了。 他们这是要去祭祖,还是要给祖宗唱大戏?” 提笔,蘸墨,直接将“三千两”划掉,在旁边写上:“依实需核减,批银一千两。” 陈珪倒吸了一口凉气。 “沿途鲜果、冰块、避暑香料,报银八百两。” 林默冷笑一声。 八月初的天气虽然闷热,但从应天府到盱眙,走水路不过几天的时间。 八百两银子买冰块,这是打算在运河上建个冰窖吗? “沿途驿站依例供应,特批冰敬三百两。余数驳回。” 一笔接着一笔。 林默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铡草机,把那些依附在皇家祭祀名义下、试图中饱私囊的虚高开支,一刀一刀地砍得干干净净。 他不仅是在砍预算,更是在做一份极度严密的“出行财务规划”。 他凭着记忆,在草纸上列出了应天府到盱眙沿途所有州县的最新物价、运河水流水位、以及护卫军士每日的口粮实耗。 然后将这些数据整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份《盱眙祭祖沿途物价及耗损折算表》。 只要按着这张表去采买和发饷,既能保证太子出行的威仪不减半分,又能让底下那些企图上下其手的随员捞不到半点油水。 “林大人啊,你这是把东宫属官的财路给彻底断了啊。” 陈珪看着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账册,直摇头。 “我断的是他们的财路,保的是户部的脑袋。” 林默重重地盖上右侍郎的私章,将账册扔给陈珪。 “去,照此核发。 告诉东宫的人,户部国库空虚,多一文钱都没有。” 洪武十九年八月十五。泗州,盱眙县。 明祖陵的营建工地外,临时搭建的皇家行在连绵数里,黄色的龙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白日的祭祀大典刚刚结束。 皇太子朱标穿着一身沉重的冕服,焚香、祭拜、宣读祭文,一整套繁琐的礼仪下来,累得浑身酸痛。 但大典办得极为庄严肃穆,当地百姓沿途跪拜,皇室的威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入夜,行在正殿。 朱标换上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前,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东宫典簿刘某双手捧着几本账册,面带委屈地走了进来。 “殿下,这是此次大典的各项开支明细,请殿下过目。” 刘典簿将账册放在桌上,终于忍不住开始了抱怨, “殿下,户部那个林默,简直是欺人太甚! 此次祭祖乃国之大典,礼部和微臣等人拟定的开支,被他硬生生砍去了一半!” “微臣等人在沿途采买,处处捉襟见肘。 若不是微臣和礼部的官员精打细算,拼了老命去筹措, 今日这祭祖大典,险些就要因为短缺了帷幔和香料而丢了皇家的颜面!” 刘典簿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 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皇家体面忍辱负重的忠臣,而把林默描绘成了一个刻薄寡恩、不识大体的铁公鸡。 朱标没有立刻表态。 他伸手拿过那几本账册,翻了开来。 一翻开,朱标的目光就顿住了。 这根本不是刘典簿所说的那种“捉襟见肘”的糊涂账。 在每一页的夹缝里,都附带着一张用蝇头小楷写就的明细折算表。 丝绸的采买,林默精准地绕开了当地哄抬物价的商贾,直接指派了邻近州府的官营织造局平价调拨。 香料和冰块,林默算准了运河上的脚程,安排沿途驿站接力供应,分毫不差,连融化的损耗都算在了内。 护卫军士的口粮,更是按着实打实的人头和路程核发,既没有饿着一个士兵,也没有多出一石余粮。 这场原本可能被底层官员以“皇家祭祀”为名疯狂吸血的浩大工程, 在林默的这套极为现代化的严密统筹下,犹如一台齿轮咬合得完美无缺的机器, 高效而廉洁地运转了下来。 朱标看着那份附在最后的《盱眙祭祖沿途物价及耗损折算表》。 眼底的震惊逐渐转化为一种深深的叹服。 他太清楚了。 大明朝历次皇家出行,底下那些随员哪一次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唯独这一次,花最少的钱,办了最体面的事。 刘典簿见太子半晌不说话,以为太子动了怒,赶紧添油加醋。 “殿下,那林默克扣用度,分明是不将殿下放在眼里……” “闭嘴!” 朱标猛地合上账册,发出一声压抑的呵斥。 刘典簿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跪在地上。 朱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一股洞若观火的严厉。 “孤这一路上,只见仪仗庄严,未见半点短缺。 你告诉孤,哪里丢了皇家的颜面?” 朱标将账册砸在刘典簿的面前。 “这上面算得清清楚楚,当地的物价、途中的折耗,哪一笔委屈了你们? 你们在折子里虚报的三千两丝绸、八百两冰敬,真当孤是好糊弄的傻子吗! 若不是林侍郎替国库把着这道关,这祭祖的大典,早就成了尔等中饱私囊的盛宴!” 刘典簿面如土色,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再也不敢说半个字。 “退下!自己去领二十大板!”朱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赶走刘典簿后,朱标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传旨。命户部右侍郎林默,即刻来行在见孤。” 朱标对门外的太监吩咐道。 此次祭祖,林默作为户部的核销官,也随行来到了盱眙。 只不过他一直躲在队伍的大后方,专门盯着粮草辎重,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不多时。 林默穿着正三品的绯色官服,低眉顺眼地走进了行在正殿。 “微臣户部右侍郎林默,叩见太子殿下。”林默规规矩矩地行礼。 朱标从书案后走出来,亲自伸手虚扶了一把。 “林侍郎免礼。赐座。” 林默小心翼翼地在绣墩上坐下,只挨着三分之一的边缘,腰板挺得笔直。 朱标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永远处于极度紧绷状态的男人,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林侍郎,此次盱眙祭祖,户部统筹钱粮,办得极好。” 朱标拿起桌上的那份折算表,扬了扬, “孤看过了,每一笔开支都用在了刀刃上。 既保全了皇家体面,又替国库省下了大笔银两。 你这份算账统筹的本事,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林默赶紧低下头,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殿下谬赞,微臣只是核对数字,按大明律法办差,不敢居功。” “你总是这般谨慎。” 朱标笑了笑,走到林默身边,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拍得林默心惊肉跳,险些从绣墩上滑下来。 朱标看着他,语气中透着一种将国之重器托付腹心的绝对信任。 “父皇常说,你这人死板、不知变通,但孤今日算是看明白了。” “大明朝,就需要你这等替国库死死看门的纯臣。 只要有你在,底下的那些魑魅魍魉,就休想从这账面上讨得半点便宜。” 朱标点点头,声音洪亮地给出了最终的评价: “户部有林侍郎,孤放心。” 这句话落在林默的耳朵里,简直就像是一道催命的惊雷! 林默表面上依然是一副感恩戴德、诚惶诚恐的面瘫脸,但内心已经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土拨鼠尖叫。 “别放心我啊!求求您千万别放心我!” “我就是个贪生怕死的社畜!我卡预算是因为我怕被牵连! 您这堂堂大明太子、未来的皇帝,对我这么推心置腹、寄予厚望干什么? 您越放心,您爹那个多疑的活阎王就越会盯着我! 我只想当个透明人,安安稳稳地活到永乐元年去拿我的十个亿啊!” 林默感觉自己的后背又开始渗冷汗了。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微臣……定当粉身碎骨,以报殿下信任。” 第10章 御赐烧饼免死牌 太子朱标昨日刚刚从盱眙祭祖归来,此刻正端坐在御案侧下方,陪着朱元璋核对此次出巡的各项明细。 朱元璋的手里,正捧着那本《皇太子赴盱眙祭葬随行钱粮总册》。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越看,朱元璋的眉头挑得越高,眼底的精光也越来越亮。 “丝绸帷幔,原报三千两,实销一千两。冰敬香料,原报八百两,实销三百两……” 朱元璋念着账册上的数字,猛地一拍大腿。 “好家伙! 整场祭祖大典办下来,礼部和东宫报上来的五万两预算,竟然硬生生给国库省下了一半还要多!”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朱标,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痛快。 “标儿,这沿途的排场,真没短缺?” 朱标立刻站起身,微微躬身回话。 “回父皇,儿臣沿途所见,仪仗威严,随行将士口粮充足,未见半点寒酸,当地百姓皆言天家威仪。” 朱标指了指账册夹缝里的那几张明细表。 “这全是户部右侍郎林默统筹规划的功劳。 他算准了物价、水脚和耗损,让底下那些想借机中饱私囊的随员无处下手。” 朱元璋顺着朱标的手指,仔细看了看那几张密密麻麻的折算表。 老朱是苦出身,最恨贪官污吏,也最看重国库里的每一文钱。 “这林谨之,算账的本事确实是一绝。”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胆子太小,做事抠搜。 不过,这抠搜的毛病用在替国库把门上,倒是正合适。” 朱元璋合上账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来人!”朱元璋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太监总管赶紧小跑着进来,跪在地上。 “去户部,或者去他城南的宅子,把林默给朕提溜进宫来。” 太监总管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漏壶。 “陛下,这都寅时快到了,宫门已经落锁,林大人此刻怕是早就歇息了……” “歇息什么!咱还没睡,他睡得着?” 朱元璋瞪了太监一眼,“开角门!让他立刻滚过来! 咱有几笔太仓的烂账,正好让他今晚给算清楚!” 半个时辰后。 林默穿着一身有些皱巴的绯色官袍,顶着满头冷汗,气喘吁吁地跨进了东暖阁的门槛。 大半夜的,锦衣卫“砰砰砰”地砸门,林默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拖去诏狱剥皮了。 听说是皇上召对查账,他连衣服都没穿利索就被塞进了马车。 “微臣户部右侍郎林默,叩见陛下。” 林默双膝跪地,额头贴着金砖,声音里带着本能的颤抖。 “起来。” 朱元璋随手指了指御案侧下方的一张小书案。 “盱眙祭祖的账,你办得不错,给朕省了钱。 但户部太仓最近报上来的陈粮损耗,朕看着怎么都不对劲。 你过来,给朕一笔一笔地重新盘!” 林默不敢有半句废话。 他走到小书案前,挽起袖子,拿起太监递过来的算盘。 东暖阁内,立刻响起了清脆密集的算盘珠子碰撞声。 朱元璋坐在一旁批阅奏折,偶尔抬头看一眼全神贯注算账的林默。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寅时三刻。 朱元璋放下朱砂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饿了。”老朱随口嘟囔了一句。 太监总管极有眼色,立刻转身出门。 不多时,便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碟切好的咸菜丝,外加三个刚出炉、表面烤得焦黄酥脆的芝麻大烧饼。 老朱就好这一口。 朱元璋拿起一个烧饼,张开大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外酥里软,芝麻香气四溢。 老朱满意地嚼着,转过头,看向还在旁边埋头苦算的林默。 林默此刻正算到关键的地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核对着数目。 他从被窝里被提溜出来,大半夜高度集中精神,肚子早就开始咕咕叫了。 朱元璋看了看手里的烧饼,又看了看林默。 他突然伸出手,将那个自己刚咬了一大口的半拉烧饼,直接朝着林默扔了过去。 “赏你的!” 朱元璋的声音伴随着烧饼的弧线在暖阁内响起。 林默的余光瞥见一个黑影飞过来,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猛地丢下算盘,双手在半空中精准地一合。 接住了。 烧饼还有些烫手,散发着诱人的面香。 而在烧饼的边缘,清清楚楚地留着一个巨大的半月形牙印。 林默双手捧着这个还带着皇帝口水的半拉烧饼,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朱吃剩的烧饼?” 林默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开始了疯狂的运转。 “这是试探?还是恩宠?我该不该吃?吃了会不会算大不敬?不吃会不会算抗旨?”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碰撞。 但很快,大明朝最核心的苟命直觉占据了上风。 吃什么吃!这根本不是烧饼! 这是老朱亲自留下了牙印的DNA认证防伪标志啊! 林默没有任何迟疑。 他甚至连那半个烧饼都不敢放下,直接双手捧着它,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金砖上。 “微臣,谢陛下天恩!” 林默将额头死死地贴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发颤,久久不敢起身。 朱元璋看着趴在地上、捧着半个烧饼如获至宝的林默,忍不住大笑起来。 “出息!半个烧饼就让你磕头成这样。” 朱元璋挥了挥手,“吃完了继续算!算不完今晚别出宫!” 林默趴在地上,心里疯狂呐喊。 “我不吃!打死我也不吃!这是我的命根子!” 但他表面上只能装模作样地把烧饼凑到嘴边,谨慎地从边缘咬下了比指甲盖还小的一点碎屑,然后继续疯狂打打算盘。 晨。 户部右侍郎值房。 林默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跨进了值房大门。 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小包裹。 陈珪正打着哈欠整理公文,看到林默进来,立刻凑了上去。 “林大人,您这是大半夜被叫进宫了?怀里抱的什么宝贝?” 林默没有搭理陈珪。 他径直走到值房最深处的一个多宝阁前。 将上面摆放的几本杂书全部扫空,腾出一个极为显眼的空位。 然后,林默从怀里摸出那块上好的明黄色丝绸。 他将黄绸子展开,足足包了三层,将那个老朱咬了一口的芝麻烧饼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 做完这一切,林默将那个黄绸包郑重其事地供奉在了多宝阁的正中央。 甚至还从旁边的抽屉里找出了一个小香炉,摆在前面。 陈珪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伸长了脖子,盯着那个黄绸包,绿豆眼里满是震惊与不解。 “林大人,您这是在供奉什么仙家法器?”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这形状,看着怎么像是个……烧饼?” 林默转过身,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看了一眼陈珪,脸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肃穆。 “慎言。” 林默一字一顿地说道,“此乃昨夜陛下在东暖阁,亲口御赐之物。 上面还留有陛下的龙牙印记。” “微臣蒙此天恩,自当立下神龛,日日供奉,以彰圣德。” 陈珪张大了嘴巴,足足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把皇上吃剩的半个烧饼供起来? 还日日供奉? “林大人……您没病吧?” 陈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见了鬼的惊悚, “放上三天,这玩意儿就发霉长绿毛了!” 林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长了毛,也是沾了龙气的绿毛。” 林默转过头,看着神龛上那个黄绸包,在心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笑。 “这哪是饼啊!” 林默的内心在疯狂咆哮, “这是活阎王亲自签发的绝版护身符!这是物理防御的终极法宝!” “以后哪个御史再敢弹劾我,我就抱着这个烧饼上奉天殿哭去!” “锦衣卫要是敢来抄家,我直接把这烧饼顶在脑门上,看谁敢动皇上的牙印!” 林默觉得自己终于在这个充满杀戮的洪武朝,找到了一件可以随身携带的防弹衣。 第11章 辽东军饷的压力 洪武二十年正月。 户部,尚书值房。 户部尚书茹太素穿着正二品的大红官服,正背着手在值房内疯狂地来回踱步。 他那双常年透着严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就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砰!” 茹太素一拳重重地砸在书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飞溅了出来。 “一百万石!三个月!这兵部是疯了吗! 他们当这户部的太仓是聚宝盆,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吗!” 茹太素的咆哮声在宽敞的值房内回荡。 书案上,赫然摆着一份兵部转呈、盖着大都督府和御玺的加急军令。 皇上刚刚下旨,命宋国公冯胜为大将军,颍国公傅友德、郑国公常茂为左右副将军,率领二十万大军出征辽东,誓要彻底荡平北元太尉纳哈出的残部。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二十万大军,加上随行的民夫和战马,人吃马嚼,这是一笔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朝代的巨大开销。 兵部给户部下达的死命令是:三个月内,筹集一百万石军粮,运抵辽东前线。 “尚书大人息怒。” 主事陈珪缩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热茶,声音都在发颤, “这可是皇上亲自定的北伐大计,军令如山。 若是耽误了前线的军机,咱们户部上下……” “本官知道是死罪!” 茹太素一把推开茶盏,气得胡子乱颤, “可怎么调?郭桓那个畜生把国库折腾空了,这几年才刚刚缓过一口气! 如今正是正月,春耕在即,青黄不接。 若是强行向下摊派,逼反了地方百姓,是死罪! 若是调拨迟缓,饿了前线将士的肚子,也是死罪! 这叫我怎么搞?” 茹太素越想越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值房。 “走!随本官去右侍郎值房!” 片刻后,茹太素带着陈珪,一脚踹开了户部右侍郎值房的木门。 然而,门内的景象,却让这位急得快要上吊的户部尚书瞬间愣住了。 值房内,地龙烧得温热。 林默穿着正三品的绯色官服,正站在值房最深处的那个多宝阁前。 他手里捏着三根线香,正慢条斯理地将香点燃,然后规规矩矩地插在那个供奉着“御赐半拉烧饼”的神龛前。 做完这一切,林默才转过身,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冲进来的茹太素。 “下官见过尚书大人。”林默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得就像是在问早上吃了什么。 茹太素看着林默这副闲云野鹤、甚至还有闲心上香的模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林谨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拜那半个发霉的烧饼!” 茹太素几步冲到书案前,将那份兵部的加急军令狠狠地拍在林默面前。 “看看!辽东的催命符到了! 二十万大军出征,三个月要一百万石军粮! 太仓现在连三十万石都拿不出来。 你这个专管钱粮核算的右侍郎,倒是给本官想个法子出来啊!” 林默目光下垂,扫了一眼那份军令。 纳哈出,二十万大军。 历史的车轮依然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滚动。 这场仗是明初极为关键的一战,打赢了,辽东初定。 “大人莫急。” 林默没有去看暴怒的茹太素。 他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厚厚的卷宗。 上面写着《天下各省常平仓及秋粮余存总册》。 他又拿出了几张画满了密集网格的超大号宣纸,那是他独创的“常数矩阵”。 “陈主事,备笔墨。”林默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陈珪赶紧上前,熟练地铺开公文纸,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汁。 茹太素看着林默这副如临大敌却又胸有成竹的架势,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站在一旁死死地盯着。 “一百万石,数额虽大,但不可从一地强征,亦不可单纯走陆路。” 林默手指在网格上快速划过,大脑如同精密的计算机一般开始了高速运转。 “走陆路,民夫运一百斤粮食到辽东,路上自己就要吃掉六十斤,损耗太大,国力撑不住。 必须水陆并进,海运为主。” 林默的手指停在第一格。 “记。南直隶鱼米之乡,历年秋粮余存最丰。 从南直隶太仓及周边府县调粮四十万石。 走大运河水路,现今正月,运河冰封。 传户部令,命沿途州县征调民夫破冰,二月中旬必须起运,直抵通州。” 陈珪的毛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林默的手指移向下一格。 “浙江布政使司,调粮三十万石。 浙江靠海。传令浙江布政使,征调沿海海船五十艘。 避开陆路,粮草装船后,沿海岸线直接北上,从海路运抵辽东金州卫。 海运折耗最小,一个半月足以送达前线。” 茹太素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海运! 大明朝历来重陆路轻海运,谁能想到在这大雪封山的严冬,林默竟然敢直接动用海船去运军粮! 但这绝对是效率最高、损耗最小的破局之法! “太仓空虚,需留存以备京城突发之需。” 林默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江西布政使司,调粮三十万石。 顺长江而下,不发往前线,直接入应天府太仓,填补国库空缺,稳住京城粮价。” “如此,前线百万石军粮可按期抵达,京城太仓亦不至枯竭,地方百姓也未受强征之苦。” 林默放下算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整个调粮方案,从各地余粮核算,到水陆两线的运力分配,再到填补国库的后手。 严密,精准,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一份足以决定二十万大军生死的钱粮调拨总案,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书案上。 值房内鸦雀无声。 陈珪捏着毛笔,手腕都酸了,但他看着纸上那份完美的调令,眼底满是对林默近乎盲目的崇拜。 茹太素呆呆地站在书案前。 他看看桌上的调令,又看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林默。 困扰了他几天几夜、差点让他急得想抹脖子的天大难题, 在这个三十多岁的右侍郎手里,就像是解开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九连环。 茹太素的眼眶突然微微发红。 他上前一步,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林默的肩膀上。 力道之大,拍得林默险些一个趔趄。 “谨之啊。” 这位脾气火爆、宁折不弯的户部尚书,此刻的声音里竟然透着一股深深的感慨和叹服。 “我以前,真是看错你了。” 茹太素看着林默,语气中满是激赏,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只会躲在柱子后面装死、贪生怕死的废物。 我以为你除了会死扣大明律,根本不懂什么叫经世济民。 但我现在才明白,我大明户部,全靠你这根柱子在死死撑着啊!” 林默被拍得肩膀生疼,心里却一阵阵发毛。 “尚书大人言重了。” 林默不留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茹太素那只热情的大手 “下官不懂什么经世济民,下官只是怕算错账,惹得皇上发怒,剥了下官的皮。 这都是下官分内的本分。” 茹太素见他这副死不认账的模样,大笑了几声,一把抓起桌上的调令。 “好!本分得好! 本官这就拿着你的折算网格去一趟兵部和五军都督府。 有你这套调粮方略在,我看谁还敢说我户部拖了大军的后腿!” 说罢,茹太素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值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默坐回太师椅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老头子手劲真大。” 第12章 国子监的老教授 春日的微风拂过国子监内的参天古柏,带来阵阵幽远的墨香与书卷气。 这里是整个大明朝最高学府,聚集着全天下最顶尖的清流大儒和监生。 但在户部右侍郎林默的眼里,这里不过是一个拥有庞大免税田产的吃粮大户。 “林大人,咱们真要查得这么细吗?” 陈珪跟在林默身后,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走在国子监回廊的青石板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发憷。 “这里头坐着的,可都是随时能上达天听的大儒、祭酒。 咱们户部跑来翻他们的学田账,这若是惹得哪位老先生不痛快,随便写篇酸文骂咱们两句,那吐沫星子都能把咱们淹死。” 林默穿着正三品的绯色官服,双手交叠在身前,走得四平八稳。 “大儒也要吃饭,吃饭就要记账。 清查账目,本就是户部的职责。 只要账目清楚,谁也骂不着你。” 林默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大明律例,国子监学田由朝廷赐予,所得粮租专供监生廪膳。 若有冗余,需造册报户部备查。这是规矩。” 陈珪叹了口气,认命地闭上了嘴。 他算是看透了,在这位林侍郎眼里,天王老子来了也大不过那个算盘。 两人走进国子监偏院的算房。 几名国子监的杂役赶紧搬来桌椅。 林默毫不客气地坐下,翻开第一本学田租息账册。 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瞬间在这清静的书院里响了起来。 明初的学田制度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猫腻。 拨给国子监的田地多为上好水田,佃户交上来的租粮,一部分用于生员的伙食,另一部分往往会被书院的杂役甚至底层的监生偷偷变卖折现。 林默的目光在那些繁杂的开支名目上飞速扫过。 “洪武十九年秋,拨修缮藏书阁经费一百两。” 林默拨弄了两下算盘,头也不抬地对身边的国子监吏员说道, “据本官所知,工部去年拨给你们的修缮专款是三百两。 这学田里多出来的一百两,账面上为何没有工匠的画押凭条?” 那吏员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林默懒得听他狡辩,提笔在账册上画了一个红圈。 就在林默化身无情的查账机器时,算房的珠帘被人轻轻挑开。 一个穿着半旧青色直裰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消瘦,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茶壶,透着一股不问世事的出尘之气。 陈珪眼尖,赶紧凑到林默耳边低声提醒: “林大人,这是国子监的李惟清老教授。 资历极老,连祭酒大人见了他都得执弟子礼,您可稍微客气点。” 林默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本官户部林默,见过李老先生。 因公务在此核查学田账目,叨扰了先生清修。” 李惟清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极为和善可亲。 “林侍郎客气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这账目确实该查,老朽只是顺道过来看看。” 李惟清走到书案前,亲手提起那个粗瓷茶壶,给林默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清亮,透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味。 “林侍郎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办事又如此严谨,实在是大明之福。” 李惟清将茶杯推到林默面前,目光在林默那张永远刻板木讷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就在林默准备伸手接茶,说两句标准的官场客套话时。 老教授脸上的笑容未减,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在用气声随意感叹了一句。 “洪武元年,南郊祭天,你也在吧?” 这轻飘飘的十二个字,落在林默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九天之上劈下了一道炸雷! 林默伸向茶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险些将滚烫的茶水打翻。 他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逆流,后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直接将里衣浸得湿透。 洪武元年!南郊祭天! 那是他穿越到大明朝,第一次深刻认识到老朱那双洞若观火的恐怖鹰眼,也是他定下《苟命铁律》的第一天!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当年的太常寺官员死的死、贬的贬,早就没人提起这桩血腥的旧事。 这个国子监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教授,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不仅提起了这件事,他还精准地锁定了自己! 千万不能露馅!不能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林默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种茫然而清澈的愚蠢。 他看着李惟清,干巴巴地眨了眨眼。 “老先生记错了。 学生洪武元年时,还在江南乡下苦读圣贤书,未曾入京,更无缘得见南郊祭天的浩大场面。”林默的语速平稳,找不出一丝破绽。 李惟清看着林默这副死活不认账的模样。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极为隐秘的、类似于同类相见的戏谑与了然。 “哦,原来是老朽记错了。” 李惟清没有继续追问,他轻轻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乡下读书好啊,乡下读书……清净。 林侍郎慢慢查账,老朽就不打扰了。” 说罢,老教授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算房的珠帘。 留下林默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林大人?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陈珪凑过来,疑惑地看了看珠帘的方向,“这老教授说什么了?” “没什么。” 林默猛地端起那杯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试图用疼痛来掩盖自己的慌乱。 “茶太烫了,继续查账。”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林默虽然依然在拨动算盘,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思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林宅。 林默推开朱漆大门,脚步比往日快了一倍不止。 他反手将大门死死闩上,搬起那根最粗的顶门棍抵住。 然后一头扎进院子,沿着墙根将每一扇窗户的插销反复检查了四遍。 不仅如此,他甚至走进柴房,找出一根粗壮的木棍,握在手里。 苏婉宁端着饭菜从后厨走出来,看到丈夫这副如临大敌、活像一只炸毛野猫的模样,眉头微蹙。 “郎君,出了何事?”苏婉宁将饭菜放在圆桌上,语气一如既往的沉静。 “有老鼠。” 林默扔掉木棍,快步走到水盆前,将整张脸埋进冰凉的井水里。 冷水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勉强找回了一丝理智。 入夜。 林默平躺在硬板床上,双眼在黑暗中瞪得溜圆。 苏婉宁睡在身侧,呼吸绵长。 但林默知道,她也没睡沉,这是宫里人养出的警惕。 林默的脑子里,全都是白天李惟清的那张笑脸,以及那句轻飘飘的话。 “洪武元年南郊祭天……” 林默在被窝里攥紧了拳头。 李惟清到底是谁? 如果他是老朱的暗探,是亲军都尉府埋在国子监的钉子。 那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自己? 老朱想查一个人,根本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 而且,二十年前的事,一个寻常的暗探不可能了解得这么清楚,甚至还能分辨出当时人群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赞礼郎。 排除了暗探的可能,剩下的那个答案,让林默只觉得头皮发麻。 穿越者。 这个李惟清,极有可能也是个穿越者! 他认出了自己! 太医院有个搞青霉素的疯子苏文,后宫里有个搞纸蝴蝶祈福的蠢货柳如烟,加上那个开局就白给的王景。 现在国子监里又冒出来一个深藏不露的老教授! 这个洪武朝,到底被筛成了什么鬼样子! 但真正让林默感到极度恐惧的,不是穿越者数量众多。 而是李惟清那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李惟清凭什么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明目张胆地试探他? 他就不怕被自己反手举报给锦衣卫吗? 除非……他有恃无恐。 一个可怕到极点的猜想,在林默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老朱的眼线遍布天下,锦衣卫无孔不入。 王景装神弄鬼被杀,柳如烟搞巫蛊被活活打死。 老朱对这种“神异”之事的嗅觉敏锐到了极点。 如果……如果朱元璋其实早就知道了“穿越者”这个群体的存在呢? 如果那双坐在龙椅上的鹰眼,早就看穿了他们这群外来者那格格不入的做派和掩饰不住的野心呢? 老朱没有声张,只是像一个耐心的猎手,高高在上地看着这群不知死活的老鼠在自己的棋盘上蹦跶。 谁冒头,就一巴掌拍死谁。 谁乖乖干活,就留着谁当工具人。 林默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直窜天灵盖,连牙齿都在打战。 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那么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苟命大法”,在老朱眼里,是不是就像是一场滑稽的猴戏? “不……不能慌……” 林默在黑暗中死死地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老朱是不是真的洞悉了一切,不管那个李惟清是不是穿越者。 他的生存法则绝不能变。 只要他继续装成一个只知道算账、怕死、守规矩的大明本土官僚。 只要他不展现出任何超越时代的能力,不结党,不逾矩。 老朱就没有理由杀他。 第13章 苏文的机会 自从去年从盱眙祭祖归来,朱标的身体便一直虚弱。 前几日偶尔吹了些初春的冷风,竟一下子病倒了。 起初只是寻常的风寒,太医院开了几剂发汗的汤药,喝下去不仅没有好转,反而病情急转直下,直接烧得人事不省。 “废物!全是一群只会开太平方子的废物!” 朱元璋穿着常服,暴怒地一脚踹翻了跪在最前面的太医院院判。 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被踢翻在地,黑褐色的药汁溅在青石砖上,触目惊心。 院判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陛下息怒!太子殿下本就体虚,此次风寒邪毒极盛,已经入了腠理。 微臣等只能用猛药催汗,只要汗发出来,高热自然能退啊!” “还发汗!你看看他现在还有一点汗吗!” 朱元璋指着床榻上的朱标,双眼布满血丝,犹如一头要吃人的狂狮。 “已经捂了三天被子了!汤药灌不进去,人连叫都叫不醒!再这么烧下去,咱的标儿命都没了!咱养你们太医院何用!” 太医们跪伏了一地,无人敢再多说半个字。 在这大明朝,谁都知道太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若是太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今天这屋里所有穿着太医院官服的人,九族都得跟着陪葬。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当口。 一直守在榻旁伺候的东宫管事太监王福,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朱元璋脚下。 “皇上!奴婢斗胆,举荐一人!” 王福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语速极快。 “太医院有个从九品的医士,名叫苏文。 前年奴婢后背生疮化脓,几位老太医都说奴婢活不成了。 是这位苏医士用了一种古怪的法子,硬生生把奴婢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手里有常人不懂的神仙医术!”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锐利。 “从九品医士?”朱元璋死死盯着王福,“他若治不好,你与他同罪!” “奴婢愿拿性命担保!”王福咬牙回道。 “传!”朱元璋大手一挥。 不到半个时辰,苏文提着一个简易的木制药箱,快步跨进了文华殿的门槛。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从九品医士服,但在面对这满屋子的高官和暴怒的朱元璋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惶恐。 苏文的眼底,甚至隐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狂热。 他等这个机会太久了。 在太医院熬了这么多年,他终于等到了可以名正言顺接触大明储君的机会。 只要治好朱标,他就是东宫的救命恩人,下半辈子就能在这大明朝横着走。 “微臣苏文,叩见陛下。”苏文规规矩矩地行礼。 “免了,去看看太子。”朱元璋没有任何废话。 苏文走到榻前,伸手探了探朱标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睑看了看,最后将耳朵贴在朱标的胸腔处听了听呼吸和心音。 这是一套极为标准的现代医学体格检查。 站在一旁的院判看得直皱眉头,忍不住低声呵斥。 “苏文!不切脉象,不观舌苔,你这番胡乱摸索成何体统!” 苏文没有理会院判,他站直身体,转身直视朱元璋。 “陛下,太子殿下这是严重的高热惊厥,体温过高导致了脱水和神志不清。” 苏文伸手指向朱标身上盖着的三层厚重棉被,语气极为严厉, “不能再捂被子发汗了! 再捂下去,殿下的脑腑就要被彻底烧坏了,必须立刻物理降温!” 这句话一出,满屋子的老太医全都变了脸色。 “一派胡言!” 院判指着苏文破口大骂,“风寒之症最忌受风!你竟然要掀开殿下的被子? 这是虎狼之举,是想害死殿下吗!” 朱元璋的目光在苏文和院判之间来回扫视。 “你有几成把握?”朱元璋盯着苏文的眼睛。 “九成。”苏文回答得斩钉截铁, “微臣需要高度烧酒,还要大量的冰块和干净的棉布。 半个时辰内,微臣定能让殿下的热度退下来。”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对着王福厉声下令。 “按他说的办!去拿烧酒和冰块!” 随后,朱元璋看向那群还在试图劝阻的老太医,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让他治,若是治不好,今日你们太医院所有人,连同他苏文一起剥皮。” 一切准备就绪。 苏文指挥着太监撤掉了朱标身上的厚被,只留下一层薄薄的中衣。 他将高度烧酒兑水稀释,用棉布蘸湿。 “擦拭殿下的腋下、颈部、大腿根部,动作要快,反复擦拭。”苏文对王福下达指令。 在现代医学中,这是最基础也是最有效的酒精擦浴物理降温法。 酒精在体表快速挥发,会带走大量的热量。 同时,苏文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粉末,用水化开,强行捏开朱标的下巴灌了进去。 那是他用柳树皮熬煮提纯出来的粗制水杨酸,也就是最原始的阿司匹林。 一众太医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连连摇头,只觉得这年轻人是在瞎胡闹。 然而。 仅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奇迹发生了。 朱标原本滚烫的体表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那原本急促毫无规律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起来。 半个时辰后。 朱标紧闭的双眼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微张,发出一声低弱的呻吟。 “水……” 朱标醒了。 王福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赶紧端来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了进去。 朱元璋一步跨到榻前,看着儿子虽然虚弱但已经恢复了清明的眼神,这位铁血帝王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收拾药箱的苏文,眼底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和赞赏。 “好!好手段!” 朱元璋大笑出声,指着苏文。 “你叫苏文?太医院从九品医士?委屈你了。” 朱元璋当场下旨,“传旨!太医院医士苏文,医术通神,救治太子有功。擢升为太医院正八品御医。 特赐自由出入东宫之权,专门照理太子殿下身体!” 苏文按捺住内心的狂喜,双膝跪地。 “微臣叩谢陛下天恩!” 他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无法掩饰的得意。 他成功了。 大明朝未来的皇帝,成了他最大的靠山和保护伞。 从今天起,他苏文不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底层小吏,而是东宫的红人。 三日后,户部,右侍郎值房。 林默坐在一堆等待核签的公文前,手里的毛笔稳稳地在纸上勾画。 门被推开。 陈珪端着紫砂茶壶溜了进来,满面红光,活像是个刚听了天大八卦的市井说书人。 “林大人!您听说了没?太医院那个苏文,彻底一飞冲天了!” 陈珪凑到书案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羡慕。 “他用什么高度烧酒给太子殿下擦身子,硬生生把殿下的高热给压下去了! 皇上龙颜大悦,直接越级提拔他为正八品御医,现在他在东宫走动,连那些四五品的东宫属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林默握笔的手没有停。 “听说了。” “林大人,您当年在吏部大堂还跟他说过话呢。” 陈珪搓了搓手,试探着建议,“如今人家搭上了太子这座大靠山,前途无量。 咱们户部是不是该趁着这层旧相识的关系,备一份厚礼去走动走动?” 林默放下毛笔,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盯着陈珪。 “备厚礼?” 林默的声音不仅没有丝毫高兴,反而透出一股深深的厌恶。 “陈主事,我说了几次了,你若是嫌自己命长,现在就去太医院找他攀交情。本官绝不拦你。” 陈珪愣住了。 “林大人,您这是什么话? 人家现在可是太子的救命恩人,红得发紫,去结交一下怎么就成嫌命长了?” 林默看着陈珪那张充满无知的胖脸,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红得发紫? 这分明是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别人不知道,但他林默一清二楚。 历史的铁律不可违逆。 朱标的身体本就孱弱,无论用什么现代药物去强行续命,大明洪武二十五年,朱标必死。 距离现在,满打满算只剩下五年。 一旦朱标在洪武二十五年病逝,朱元璋那被压抑到极点的丧子之痛,将彻底化作摧毁一切的暴戾。 到时候,作为专门负责照料太子的御医苏文,首当其冲就会成为老朱泄愤的牺牲品。 甚至所有和苏文走得近、攀附过他的官员,都会被老朱视为结党营私的乱臣贼子,一并拉去午门外砍头。 苏文自以为找到了天下最稳固的靠山。 实际上,他是主动跳进了一个必定会爆炸的火药桶里,还亲手点燃了引线。 “陈珪,你就是不长记性。” 林默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警告。 “我再说一次,从今天起,户部任何人,不许和太医院那个苏文有任何私下往来。 连在街上碰见,都给本官绕道走。” “谁要是敢拿着户部的名帖去东宫或者太医院套近乎,本官立刻扒了他的官服。” 陈珪吓得倒退了半步,连连点头。 虽然他不明白林大人为何对一个御医如此避之不及,但林大人这几年做出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 “下官明白,下官绝不与他搭话。” 陈珪端着茶壶,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远离苏文。远离东宫。不看不听不问。” 这大明朝,越来越危险了。 第14章 纳哈出投降 洪武二十年九月 通政使司的报捷快马,从通州一路换马不换人,将一份八百里加急的红色捷报送入了奉天殿。 辽东大捷。 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右副将军蓝玉,率二十万大军直捣金山。 北元太尉纳哈出见大势已去,率领二十余万部众、数万头牛羊战马,全军投降。 盘踞在辽东长达二十年的北元残余势力,被大明军威一扫而空。 奉天殿内,朱元璋龙颜大悦,当场下旨犒赏三军,并妥善安置纳哈出的二十万降卒。 皇上是高兴了,但这天大的喜事落到户部头上,就变成了一座几乎能把人压吐血的大山。 “二十万降卒!二十万张要吃饭的嘴!” 户部尚书茹太素的咆哮声从正堂传到了游廊上, “还要在关内给他们划分田地、拨发农具种子! 加上北伐大军的赏赐,国库刚攒下的一点家底,又要被掏空了!” 右侍郎值房内,地龙还没烧起来,屋子里透着一股初秋的凉意。 林默端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军粮核销册和赏赐名单。 陈珪抱着一摞厚厚的兵部移交文书,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将文书“砰”地一声砸在桌角。 “林大人,这是兵部武选清吏司刚送来的北伐将领叙功赏赐名单,以及各路大军的战损和缴获清册。” 陈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胖脸上满是惊叹, “这回可真是大阵仗,听说连纳哈出的金银器皿都拉回来好几十车。” 林默没有搭话。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缴获清册,翻开。 这是右副将军蓝玉所部的账册。 林默拿起那支秃底毛笔,对照着旁边兵部核发的军饷底本,开始逐笔核算。 起初,算盘珠子的碰撞声还算平稳。 但拨弄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林默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将视线凑近了账册,盯着其中一列密密麻麻的数字,又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陈主事。”林默声音干硬。 “下官在。”陈珪赶紧凑上前。 林默用笔管指了指账册上的一处。 “大明律军卫法规定,大军出征,凡缴获敌军战马、甲胄、成建制牛羊,需由随军御史造册,如数上缴兵部及户部库房,而后再由圣旨统一定夺赏赐。” 林默抬起头,看着陈珪, “纳哈出投降,那是整建制的归顺,并非厮杀混战。 兵部之前的战报上写得明明白白,纳哈出部众有战马十万余匹。” 林默修长的手指在账册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可蓝玉这本清册上,上缴国库的战马,只有四万匹。剩下的六万匹去哪了?” 陈珪愣住了。 他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蓝玉部下呈报的损耗说明。 “这上面写着……因水土不服、突发疫病,以及长途跋涉,病毙、倒毙战马六万余匹。” 陈珪念完,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林大人,这北元马匹本就生在辽东苦寒之地,如今秋高气爽的,怎么可能突然病死六万多匹? 这死伤比例也太离谱了些。” 不仅是战马。 林默继续往后翻,脸色越发凝重。 缴获的北元贵族金银珠宝,账面上只有寥寥几车,大批珍贵财物不翼而飞,全被记作了“敌军溃逃时自毁”或“散失荒野”。 更有甚者,纳哈出部下的大批年轻女眷和精壮奴隶,也在这本账册上凭空蒸发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战损和散失。 这是明目张胆的私吞战利品! 蓝玉仗着此次北伐大捷,手握重兵,直接将纳哈出投降物资中最精锐的战马、最值钱的财宝, 以及最年轻的人口,全部截留,中饱私囊,甚至用来赏赐他自己的亲兵家将! “林大人,这账不对啊。”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发现惊天大案的兴奋, “这分明是蓝玉大将军在虚报战损,侵吞朝廷财物! 您这把算盘一打,这些窟窿简直比城门还大! 咱们是不是立刻把这账册打回去,然后上一道折子参他一本?” 陈珪已经习惯了林默这几年“铁面无私、退账狂魔”的作风。 在他看来,蓝玉这本漏洞百出的账册,绝对会被林默用红笔批得体无完肤,然后原封不动地砸回兵部的脸上。 然而。 林默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陈珪一眼,那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陈珪。” 林默放下毛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你想死,别拉着户部几百号人给你陪葬。” 陈珪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呵斥吓了一跳,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惊恐。 “林大人……下官说错什么了? 这账分明有问题啊!您以前连三品布政使的烂账都敢退,怎么现在……” “因为他是蓝玉。” 林默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 “蓝玉是谁?他是太子妃的亲舅舅! 是当今太子殿下最坚实的武将班底! 是皇上亲口夸赞的当世名将!” 林默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陈珪。 “皇长孙薨逝,马皇后崩逝。 皇上现在把所有的心血和期望,全都倾注在了太子殿下的身上。 蓝玉这次平定辽东,立下不世之功,皇上正愁怎么赏他才能彰显天恩。” “你这个时候跑去跟皇上说,蓝玉贪了六万匹马?贪了几个元朝女人?” 林默发出一声干冷的轻嗤。 “你信不信,皇上不仅不会治他的罪,反而会觉得你这个户部主事是在挑拨天家骨肉,是在嫉妒功臣! 明天早上,你就会因为‘污蔑大将’的罪名,被锦衣卫剥皮实草!” 陈珪听完这番话,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的老天爷……”陈珪抹了一把额头,“这武将跋扈起来,竟然比咱们文官贪钱还要肆无忌惮。” 林默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他看着桌上那本蓝玉的账册。 在陈珪眼里,蓝玉这是权倾朝野,不可一世。 但在拥有后世记忆的林默眼里,这就是一张正在倒计时的催命符。 洪武二十年,蓝玉平定辽东,确实是他人生的最高光时刻。 但他太狂了。 私吞战马、强占蒙古王妃、圈占民田、蓄养成千上万的庄奴。 他真以为老朱的刀老了,砍不动人了? 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洪武大帝,此刻看着他这些跋扈的举动,并不是在包容,而是在耐心地记账。 等朱标一死,蓝玉失去了最后一把保护伞,老朱立刻就会秋后算账。 洪武二十六年的蓝玉案,一万五千颗人头落地,蓝玉本人更是被剥皮实草,人皮被传示全国。 “蓝玉啊蓝玉,你现在有多嚣张,以后死得就有多惨。” 林默在心里无声地吐槽。 “你想拿命去填老朱的屠刀,我可不拦着。” 林默收回思绪。 他拿起那支秃底毛笔,蘸饱了朱砂。 在陈珪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林默没有像以往那样写下言辞严厉的退回签呈。 他直接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在兵部核准的空白处,稳稳地盖上了自己那方正三品户部右侍郎的官印。 没有批注,没有驳回。 直接放行。 “林……林大人!” 陈珪急得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那本账册, “您就这么盖印了?这可是六万匹战马的亏空啊! 将来若是皇上查下来,这黑锅可是要咱们户部背的!” “我们背不了。” 林默吹干了印泥上的红色印迹,将账册合拢,推到一边。 “这本账册的前面,有兵部尚书的核准大印。 上面,有皇上犒赏大军的圣旨明文。 户部只是按旨意拨付钱粮,记录兵部交接的账目。” 林默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空白的宣纸。 他提起笔,用一种极度潦草、甚至故意打乱了笔画顺序的奇怪字体,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洪武二十年九月,蓝玉部报病毙战马六万,财物散失若干。 兵部已核,奉旨留档。” 写完,他将这张纸对折了两次,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 转身走到书案后方那个巨大的铁柜前,拧开三道重锁,将这个小方块塞进了最底层那个专门用来存放“催命符副本”的夹层里。 落锁,拔钥匙。 动作一气呵成。 林默转过头,看着依然满脸担忧的陈珪。 “这笔账,是武将自己作死的催命符。我们户部只管发钱,不管收尸。” 林默回到座位上,拿起下一本纳哈出降卒的安置名册。 “干活吧,别替死人操心。” 第15章 焚毁刑具的反差 奉天殿 百官按照品阶排列整齐,所有人都低着头,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每日例行的政务奏报。 但今日,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却没有立刻让百官开口。 他手里把玩着一方镇纸,目光在阶下群臣的头顶上缓缓扫过。 “传旨。”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站在御阶侧方的太监总管立刻向前一步,展开了一份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锦衣卫设立以来,典诏狱,司刑名。 然近年其权渐重,偶有滥刑枉法之弊,致使刑狱不明,朝野不安。” “朕心甚悯。” “着即日起,焚毁锦衣卫一切诏狱刑具! 内外狱讼,皆交归三法司审理。 锦衣卫仅司仪仗、宿卫之职,不得干预刑名!钦此!” 这几句话念完。 整个奉天殿内鸦雀无声。 足足过了十个呼吸的时间,百官们才仿佛从梦中惊醒。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紧接着,犹如滚雷般的欢呼声在大殿内轰然炸响。 “吾皇圣明!吾皇万岁万万岁!” 无数官员激动得热泪盈眶,把头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锦衣卫刑具被焚毁!诏狱废除!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悬在百官头顶长达五年之久、那把随时可能半夜破门而入、将人拖入人间地狱的屠刀,终于被皇上亲手折断了! 大明朝的文武百官,终于迎来了一个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每天写遗书的太平盛世! 这可是皇恩浩荡,天降甘霖啊! 左侧第三排,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盘龙大柱后面。 林默穿着正三品的绯色官服,依然保持着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的姿势。 他跟着百官一起跪拜,一起高呼万岁。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狂喜,没有一滴眼泪。 那张刻板的脸上,有的只是无尽的凝重,以及眼底深处疯狂闪烁的惊恐。 “屠刀放下了?”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 “这些蠢货,竟然以为老朱真的会放下屠刀?” 作为拥有后世记忆的穿越者,林默比这大殿里的任何人都清楚这道圣旨背后的真正含义。 洪武二十年。 太子朱标的地位已经稳固到了极点,老朱这是在有意识地为太子日后登基铺路、扫清障碍、树立仁政的表象。 焚毁锦衣卫刑具,不过是把明面上的刀藏到了暗处! 锦衣卫不理刑名了,难道老朱就不杀人了吗? 恰恰相反! 失去了锦衣卫这层制度的缓冲,老朱接下来的杀戮,将不再需要任何审讯,不再需要任何口供。 “你们笑吧,笑得越大声,以后死得越快。” 龙椅上。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满朝狂欢的文武百官。 他看着那些激动得痛哭流涕的尚书、侍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一群眼皮子浅的蠢物。 真以为咱把锦衣卫的刑具烧了,你们就能高枕无忧,在底下肆意结党营私了? 咱的刀,从来不在锦衣卫的手里,而是在咱的心里!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那些笑脸,精准地落在了左侧第三排的柱子后面。 在那里,露出了半张紧绷、毫无喜色、甚至透着几分如临大敌般惶恐的脸。 是户部右侍郎,林默。 在这满殿的欢声笑语中,只有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朱元璋盯着林默看了好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赞赏。 “退朝。” 朱元璋站起身,一拂明黄色的袍袖,转身向大殿后方走去。 回到东暖阁。 朱元璋解下沉重的龙袍,换上常服,坐回御案前。 太监总管端着一盏热茶走上前来。 “陛下,今日焚毁刑具的旨意一下,满朝文武皆感念陛下隆恩,朝堂上下一派欢腾啊。”太监总管满脸堆笑地凑趣。 朱元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发出一声极冷的轻嗤。 “欢腾?” 朱元璋喝了一口热茶,“他们那是以为自己脖子上的枷锁解了,可以放开手脚去折腾了。” 太监总管察言观色,赶紧收敛了笑容,不敢再多言。 朱元璋将茶盏放下,目光看向殿外深远的苍穹。 “满朝文武,皆是蠢物。”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孤独与冷酷,“他们只看得到咱烧了木枷皮鞭。” “只有户部那个林谨之知道。”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地点了两下,“咱的刀,从来没放下过。” 傍晚时分。 户部大院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快活空气。 小吏们走路都挺直了腰板,主事们凑在一起喝茶聊天,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一倍。 锦衣卫不抓人了,这天底下的官,总算是能当出几分滋味来了。 “林大人!您怎么还在核账啊?” 陈珪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紫砂壶,满面红光地跨进右侍郎值房。 “今日可是个大喜的日子,咱们户部几个同僚商量着,晚上去秦淮河边的酒楼聚一聚,去去这几年的晦气。” 陈珪凑到林默的书案前,“您这堂堂正三品的大员,也赏个脸一起去?” 林默头也没抬,手里的毛笔依然在卷宗上勾画。 “不去。”林默的声音干脆利落。 “哎呀,林大人,您就别这么紧绷着了。” 陈珪苦口婆心地劝道,“圣旨都下了,锦衣卫的刑具都烧成灰了! 这天晴了!您还怕什么?” 林默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陈珪。 “天晴了?” 林默反问了一句,“你觉得那是天晴了? 那是因为雷暴要来了,乌云把天都压黑了,你看着才像天晴了!” 陈珪被这句话噎得莫名其妙。 “您这又是哪来的歪理?” 林默懒得跟他解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以前有锦衣卫的诏狱摆在明面上,好歹还能知道死在谁手里。 现在刑具烧了,老朱一旦发起飙来,那绝对是不讲任何程序、不顾任何底线的直接屠杀! “你们去吃吧。” 林默将桌上的公文整理好,站起身,“本官要回家了。” 回到城南的林宅。 苏婉宁已经备好了晚饭。 两菜一汤,热气腾腾。 林默脱下绯色的官服,换上常服,走到桌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吃饭。 他径直走向里屋,从柜子里扯出了一条厚实的棉被,又拿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动作麻利地打成了一个结实的铺盖卷。 苏婉宁端着碗筷从后厨走出来,看到丈夫这副架势,微微一愣。 “郎君,你这是……” 林默把铺盖卷夹在腋下,脸色极为严肃。 “夫人,外面太危险了。”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皇上今天把锦衣卫的刑具烧了。” 苏婉宁在宫里待过十三年,她对政治风向的敏感度极高。 听到这句话,她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刑具烧了,那刀子就转暗了。”苏婉宁一针见血。 “对!” 林默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找到了唯一的知音。 “没有了明面上的威慑,接下来就是毫无底线的清算。 这应天府,马上就要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了。” 林默紧了紧腋下的铺盖卷。 “这宅子太大,我不踏实,来回路上也容易出事。” 林默看着苏婉宁,“我去户部值房住,那里有重兵把守,还有我的大铁柜,只要我二十四小时守着那些账册,谁也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苏婉宁没有阻拦。 她深知,在苟命这条路上,丈夫的直觉永远是最准确的。 “好。” 苏婉宁走上前,替他理了理铺盖卷的绳子,“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妾身会守好这扇门。” 林默点点头,扛着铺盖卷,连夜走出了家门。 戌时。 户部大院里静悄悄的,大多数官员都已经下衙去酒楼狂欢了。 陈珪因为喝多了茶水,正起夜往茅厕跑。 刚路过右侍郎值房,他就瞪大了眼睛,仿佛见鬼了一般。 值房的门大开着。 林默穿着一身粗布常服,正将一个厚厚的铺盖卷铺在书案后方、那个巨大的铁柜旁边。 铺好被褥,林默甚至还在铁柜的把手上拴了一根细绳,另一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林……林大人?” 陈珪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走过去,“您大半夜的不在家搂着夫人睡觉,跑衙门来打地铺?” 林默盘腿坐在铺盖卷上,拍了拍身下的棉被。 “从今天起,本官吃住都在这值房里了。” 林默看着陈珪,语气坚定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除了去茅厕,本官绝不踏出这扇门半步。” 陈珪张着嘴,足足愣了半晌。 别人以为锦衣卫废了,迎来了春天,都跑去花天酒地。 这位正三品的大员,反而被吓得直接卷铺盖住进了值班室!这简直是古往今来官场苟命第一人! “您……您真是个狠人。”陈珪竖起大拇指,彻底服气了。 第16章 茹太素被贬 “林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呢?” 陈珪提着一个食盒推门进来,带进了一股冷风。 他赶紧反手将门闩上,把食盒放在书案上。 “外头现在太平得很,锦衣卫这一个月都没抓过人,您这天天睡在衙门冷板凳上,嫂夫人一个人在家多冷清啊。” 林默解开手腕上的绳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太平?” 林默走到桌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糙米粥,“这叫秋后算账前的宁静。你看着吧,皇上现在不抓人,是在攒大招。” 陈珪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他觉得这位林侍郎就是被前几年的大清洗吓破了胆,落下了病根。 就在林默刚喝下两口热粥的时候。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在游廊上响起,伴随着几个书办变了调的惊呼。 “出事了!出大事了!” 一名小吏连滚带爬地冲到右侍郎值房门外,用力拍打着门板,“林大人!陈主事!尚书大人出事了!” 陈珪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拔开门闩。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尚书大人怎么了?”陈珪压低声音呵斥。 那小吏喘着粗气,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喊道:“茹尚书……茹尚书刚才被皇上命人直接扒了二品官服,拖出去了!” “当啷!” 林默手里的汤匙掉在了桌面上。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门口,那双常年毫无波澜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吏。 “因为什么?”林默的声音干涩。 “因为……因为写折子!” 小吏咽了一口唾沫, “茹尚书以为皇上焚毁锦衣卫刑具,是要施行仁政。 昨夜连夜写了一份一万五千字的折子!” “今日下朝,尚书大人觐见陛下,折子里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说到周公吐哺,足足念了半个时辰!” “后来呢?”陈珪急得直跺脚。 “皇上听到第八千字的时候,实在受不了了,直接把御案上的镇纸砸了下去!” 小吏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 “皇上大发雷霆,骂茹尚书迂腐不堪、浪费朝堂时辰。 当场免了户部尚书的职位,贬为正七品监察御史,即刻卷铺盖去都察院报到!” 听完小吏的汇报,陈珪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如死灰。 “完了完了,咱们户部的顶梁柱倒了。”陈珪喃喃自语。 然而,站在门口的林默,此刻的内心却在放声狂笑。 狂喜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 走了!这老大爷终于走了! 这几年,林默最怕的不是锦衣卫,而是这位头铁到了极点的顶头上司茹太素。 这位老大爷动不动就给皇上写万言书,动不动就直言进谏。 每次茹太素上疏,林默都在底下提心吊胆,生怕老朱一怒之下,把整个户部连锅端了。 现在好了,这老头子被贬去了都察院当御史。 以后他爱写几万字就写几万字,爱怎么触怒龙颜就怎么触怒,那是都察院的事,跟户部再也没有半文钱关系了! “林大人,您怎么一点都不伤心啊?” 陈珪看着林默那张虽然极力紧绷、但嘴角却依然忍不住微微上扬的脸,满是不解。 “本官伤心欲绝。”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脸上的肌肉拉平,换上了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 “茹尚书乃国之栋梁,户部失此砥柱,本官痛心疾首。” 就在这时,游廊尽头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半旧青色直裰的老者,在两名书办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正是刚刚被扒了二品大红官服的茹太素。 他此刻显得苍老了十岁,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依然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 茹太素挥退了搀扶的书办,径直走进了右侍郎值房。 林默和陈珪赶紧躬身行礼。 “下官见过茹大人。” 茹太素没有理会陈珪,他的目光在值房内扫视了一圈。 他看到了书案后方地上的那卷厚厚的铺盖,看到了铁柜把手上拴着的细绳,也看到了旁边散落的几本户部底账。 茹太素的眼眶突然红了。 在茹太素的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贪生怕死打地铺。 这是一个朝廷正三品的大员,为了防备在这个动荡的局势下有人篡改户部底账,不惜以身为盾,日夜与国库账册同眠! 这是何等的忠诚!何等的尽责! “谨之啊……” 茹太素颤巍巍地走上前,一把抓住了林默的双手。 那双常年握笔的枯槁双手,此刻极为用力,死死地捏着林默的手背。 “老夫以前一直骂你木讷,骂你怕死,老夫错了。” 茹太素的声音哽咽,带着一种托付家国的悲壮, “看到你这般日夜不离衙门,老夫才知道,你才是真正把大明朝的钱粮放在心尖上的人! 你比老夫强!” 林默被捏得生疼,但脸上只能保持着尴尬的谦卑。 “大人言重了,下官只是……觉得衙门里暖和。” 茹太素根本不信他的这套推辞,只当他是文人的谦逊。 他拍了拍林默的手背,语重心长地嘱托。 “老夫被贬去都察院了。 以后,老夫会在御史的位子上继续死谏,哪怕皇上再打老夫一百廷杖,老夫也要把那些贪官污吏参到底!” “但这户部的家底,天下十三省的钱粮调度,老夫就全交给你了!” 茹太素深深地看着林默,眼底满是期冀, “谨之,好好干。 只要你把好这道关,老夫在都察院就算是被皇上砍了头,也瞑目了。 户部,就靠你了!” 说罢,茹太素松开手,大笑三声,拂袖而去。 那背影,颇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林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茹太素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他那张绷紧的脸终于放松了下来,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您老走好,去了都察院随便怎么干,只要别带上户部的名字就行。” 林默在心里腹诽着,“终于不用再担心被你这个糟老头连累了。 今天晚上必须让家里加个荤菜庆祝一下。” “林大人。” 陈珪弱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破了林默的幻想。 陈珪搓着手,胖脸上满是绝望,“您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什么意思?”林默转过头。 “茹尚书被贬了。”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左侍郎上个月“因病”告老还乡了,茹尚书现在又卷铺盖走人了,那咱们户部……” 陈珪看着林默,声音抖得像是在寒风中发颤的树叶。 “咱们户部现在,正三品以上的堂官,就只剩下您一个人了啊!” 这句话一出。 林默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原本正准备端起茶杯喝水,手僵在半空中,茶水倾斜,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对啊。 茹太素走了,左侍郎空缺。 那他不就成了这庞大的户部衙门里,官职最高、权力最大的一把手了? 在这大明朝,户部一把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下钱粮的所有问题,皇上都会直接找他。 意味着一旦哪里的赋税出了纰漏,或者哪里的军饷对不上账,老朱的屠刀第一个砍向的,就是他这颗脑袋! 林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刚才的狂喜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窒息感。 他成了最大的靶子! “不行!这官没法当了!我得装病!我得请辞!” 林默猛地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开始在桌上翻找空白的奏折。 就在这时。 一名内廷的传旨太监,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带着两名小黄门,快步走进了户部大院。 太监没有去正堂,而是径直来到了右侍郎值房的门口。 “户部右侍郎林默,听旨!” 太监那尖锐的嗓音,在林默听来简直像是催命的丧钟。 林默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臣在。” “皇上口谕,茹太素朽木不可雕,已贬出户部。天下钱粮不可一日无主。” 太监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默,笑眯眯地传达着这道致命的口谕。 “自即日起,命户部右侍郎林默,暂署户部尚书印,总理户部一切钱粮政务。 即刻入奉天殿东暖阁觐见,不得有误!钦此!” 太监传完口谕,上前一步虚扶起林默。 “林大人,恭喜了,暂署尚书印,您这可是实打实的一部之首了。 皇上在东暖阁等着您呢,快走吧。” 林默站起身。 他看着笑颜如花的太监,又看了看旁边吓得脸色发青的陈珪。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绯色的官服。 逃不掉了。 老朱根本没给他装病请辞的机会,直接用一道口谕把他死死地钉在了这个火药桶上。 “臣……遵旨。” 林默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已经飘出了体外。 第17章 户部的新尚书 林默双膝跪在金砖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御案后,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支朱砂笔,目光幽深地看着跪在下方的林默。 “茹太素那老东西,读书读坏了脑子,朕让他去都察院好好清醒清醒。”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户部不可一日无主。 天下十三省的秋粮马上就要入库,国库的钱粮调度不能停。 从今日起,你暂署户部尚书印,把户部这摊子事给朕挑起来。” 暂署户部尚书印!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林默的耳朵里,不亚于几道九天玄雷直接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户部尚书,正二品。 大明朝六部之中,就属户部尚书这个位子最邪门、最要命。 往前数,从郭桓到茹太素,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要么被剥皮实草诛了九族,要么被扒了官服贬去清水衙门。 那是官位吗?那分明是老朱专门给天下钱粮亏空准备的终极背锅侠专用座! “陛下!” 林默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惶恐与“诚恳”。 他双手伏地,声音颤抖得极为逼真, “微臣万死不敢奉诏!微臣只是个算账的郎中,才疏学浅,生性愚钝。 这天下钱粮的统筹大计,微臣这木鱼脑袋实在担不起来啊! 若是算错了哪怕一笔账,微臣九族都不够填这天大的窟窿,求陛下收回成命, 另择贤明!” 林默这番推脱,说得是声泪俱下,毫无半点三品大员应有的风骨。 若是别的官员在此,定会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 但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拼命往外推的窝囊样,嘴角反而扯出了一抹冷笑。 “你少跟朕来这套。” 朱元璋将朱砂笔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咱不用你有什么通天的才干,咱只要你守住国库的大门! 你那套‘账目三不签’的规矩,给咱继续用下去。”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御案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默。 “咱把尚书大印交给你,户部的账若是少了一文钱,咱剥了你的皮,退下!” 一锤定音,根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默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绝望地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微臣……遵旨。” 次日,户部大院。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整个户部衙门却已经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 林默暂署户部尚书印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六部九卿。 所有人都知道,皇上没有提拔左侍郎,也没有从其他部院调人, 而是直接让这个常年缩在角落里、动不动就退账本的“铁面木头”接管了户部。 这是何等圣恩浩荡! 林默跨过户部正堂的门槛,看着眼前那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黄花梨木尚书大案,只觉得那是一张铺满了烧红钢钉的老虎凳。 “恭喜林尚书!贺喜林尚书!” 陈珪端着他那个紫砂壶,第一个冲了进来。 他那张胖脸上挤满了谄媚和狂喜,活像个刚刚中了状元的老童生。 “林大人,您这回可真是一步登天了!暂署尚书印,那实打实就是一部之首啊!咱们户部以后可全仰仗您了!” 陈珪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拿袖子去擦拭那张本就一尘不染的太师椅。 林默站在原地,没有坐下。 那双清澈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陈珪,眼神里不仅没有半分升官的喜悦,反而透着一种如丧考妣的凄凉。 “陈主事,你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林默的声音干涩。 陈珪愣住了,手里的动作一僵。 “林大人,您这又是说的什么话?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满朝文武谁不眼红您现在的位置?” 话音未落,几名户部的小吏抱着一摞厚厚的名帖和礼单走了进来。 “启禀大人,吏部左侍郎、兵部武选司郎中、还有大理寺的几位大人,纷纷派人送来贺礼,恭祝大人高升。 还有几位大人在门外候着,想亲自向大人道喜。” 小吏将礼单呈上,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与有荣焉。 林默看都没看那礼单一眼。 贺礼?道喜? 这些人在空印案和郭桓案的时候,躲户部躲得比躲瘟神还快。现在跑来送礼攀交情? 老朱的亲军都尉府暗探,此刻指不定就在哪棵树上趴着,拿着炭笔记录他收了谁的礼、见了谁的客呢! “全退回去。” 林默大手一挥,语气生硬得像一块冻铁。 “告诉门外的人,本官公务繁忙,无暇见客。 户部重地,非因公事,任何人不得入内。 把大门给本官关死!” 小吏吓了一跳,不敢多言,赶紧抱着礼单退了出去。 陈珪在一旁看得直咋舌。 这人真是疯了,刚上任就把六部同僚得罪个干干净净。 这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混? 林默没有理会陈珪的震惊,他径直走到尚书书案的后方。 他没有坐下,而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黄绸包裹。 一层一层地解开。 里面露出的,正是当年朱元璋在东暖阁赏赐给他的、那半个留着帝王牙印的芝麻烧饼。 这烧饼经过这两年的风干,已经硬得像一块石头,表面甚至长出了一层细密的绿毛,看着极为诡异。 但在林默眼里,这就是这世上最管用的免死金牌。 林默郑重其事地将这半个长毛的烧饼供奉在书案正中央的多宝阁上。 随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紫铜香炉,摆在烧饼前方。 “刺啦。” 林默点燃了三根线香。 陈珪站在一旁,看着林默这番操作,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林……林大人,您这是在干什么?” 林默没有搭理他,而是双手捏着线香,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半个长毛的烧饼,深深地拜了下去。 “皇上保佑,苍天保佑。” 林默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安静的尚书正堂里,依然清晰可闻。 “保佑皇上圣明,早日察觉微臣的无能,赶紧派个真正的大贤来接任这户部尚书的位子吧!” “微臣只想回去当个算账的郎中。 这尚书的大印太烫手了,微臣这脖子细,实在扛不住这等随时掉脑袋的天恩啊! 求皇上赶紧收回成命,派个新尚书来替微臣顶雷吧!” 林默说得情真意切,简直是声泪俱下。 陈珪听着这些祝祷词,整个人都凌乱了。 别人上香是求升官发财,求祖宗保佑平步青云。 这位林大人倒好,每天上班第一件事,竟然是给皇上吃剩的烧饼上香,祈祷皇上赶紧派个人来抢他的官帽子! “林大人,您没病吧?”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您这若是让外人听见了,还以为您对皇上的恩典心怀不满呢。” “本官很满意,就是太满意了,怕折寿。” 林默将三根线香插进香炉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这三炷香,是他给老朱表态的政治投名状。 他知道暗探一定在看着。 他就是要用这种极端奇葩的方式告诉朱元璋:我林默毫无野心,我贪生怕死,这尚书的位子我一天都不想坐。 只有展现出这种对权力的极度排斥和恐惧,他在这个位子上,才能稍微安全一点。 数个时辰后。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着常服,手里端着一盏温茶,听着跪在下方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汇报。 “……林郎中今日刚上任,便拒收了各部大员的贺礼,闭门谢客。” 毛骧的声音平稳冷硬, “不仅如此,他还在尚书大堂内设了香案,供奉陛下当年赏赐的半块烧饼。” 朱元璋听到这里,眉毛微微一挑。 “他祈祷什么了?求朕赐他尚书实授?” “回陛下。”毛骧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极力忍耐某种荒谬的情绪。 “林郎中上香祈祷……求陛下早日察觉他的无能,赶紧派一位新尚书去接任,好让他能回去当个算账的郎中。 他说那尚书印太烫手,他怕掉脑袋。” 东暖阁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太监总管低着头,拼命咬着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犯了死罪。 朱元璋愣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 随后,“噗嗤”一声。 这位铁血帝王竟然毫不顾忌形象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笑得连手里的茶水都晃了出来,指着毛骧大声说道, “这个怂包!这个天字第一号的怕死鬼! 他这是怕坐在尚书的位子上惹人眼红,成了那些贪官的活靶子呢!” 朱元璋摇着头,笑骂了一句。 “他越是求咱换人,咱就偏不换! 咱就要让他在这尚书的大案前,给咱战战兢兢地盯着国库的每一文钱! 他怕死,就绝不敢让户部的账出一丝纰漏!” 朱元璋大手一挥,“撤了暗哨,随他去折腾!” 林默上完香,终于坐回了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椅子很舒服,但他只坐了三分之一,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依然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防御姿态。 “陈主事,把这几日积压的各省折子拿过来。” 林默拿起那支秃底毛笔,开始进入工作模式。 陈珪赶紧抱来一摞厚厚的公文。 “林大人,这是北平布政使司送来的加急折子。” 陈珪从最上面抽出一本,递到林默面前,脸色有些凝重, “燕王殿下在北平扩建护卫,以防北元残部袭扰。 北平布政司恳请户部即刻调拨十万石军粮、三万两白银作为前军开拔之用。” 林默接过折子,目光在“燕王”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朱棣。 大明朝未来的永乐大帝,也是他这场长达三十五年苟命之旅的终点站。 现在是洪武二十年,燕王已经开始在北方崭露头角,逐渐掌握军权。 林默翻开折子,仔细看着里面的粮饷核算名目。 北平布政司的账做得不算太差,但显然带有几分急功近利的味道,路途耗损的比例稍微报高了半成。 若是往常,这点微小的误差,户部尚书大笔一挥也就过了,毕竟那是给亲王办事。 但林默不会。 “退回去。” 林默干脆利落地拿起朱砂笔,在折子上画了一个红叉。 “告诉北平布政司,路途水脚耗损超制半成。 无圣旨特批,此账不符大明律例。 令其重新核算,去其虚数,再来请款。” 陈珪吓得手一抖。 “林大人!这可是燕王殿下的军饷!您连这个也敢卡?” “我卡的是不合规的账目,不是燕王。” 林默面无表情地将折子扔到一旁,语气中透着绝对的理智。 “皇上让本官暂署户部,本官就只认数字。 别说是燕王,就算是太子殿下的账有错,本官也照退不误。” 林默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想拿我的脑袋去换你们的人情?做梦。” 第18章 蓝玉的大捷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薄雾,驿卒背插三面红底金字的加急令旗,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一边狂奔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大捷!辽东大捷!” “右副将军蓝玉,于捕鱼儿海大破北元王庭!生擒元主次子地保奴!” 这几声嘶吼,犹如一阵狂飙,瞬间席卷了整个应天府的街头巷尾。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捏着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双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自徐达、常遇春等老将渐渐凋零后,大明朝的北患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但今日,这根刺被彻底拔除了! “好!好啊!”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猛地站起身来,平日里那张威严冷酷的脸上,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狂喜与痛快。 “蓝玉这小子,这回算是给咱露了天大的脸了!” 朱元璋指着军报上的数字,向一旁随侍的太子朱标大声念道: “标儿,你听听! 蓝玉率十五万大军,遇大风沙掩护,直捣北元大营! 不仅生擒了元主次子,还俘获了北元嫔妃公主百余人、王公贵族三千余名! 甲士七万!牛羊马驼足足十五万头!” 朱元璋仰起头,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经此一役,北元王庭算是彻底覆灭了! 这等不世之功,足以比肩汉之卫青,唐之李靖! 传朕的旨意,重赏!通报天下,大赏三军!” 朱标站在一旁,脸上也满是欣慰的笑容。 蓝玉是他的亲娘舅,是太子一系最坚实的军方柱石。 蓝玉立下如此赫赫战功,无疑让东宫的地位稳如泰山。 “父皇,蓝将军此战确实打出了大明的天威,儿臣替父皇贺,替大明贺。”朱标恭敬地行礼。 朱元璋笑着点点头,但随即,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光芒。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在老朱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此时的户部大院,同样已经炸开了锅。 尚书正堂内。 林默依然穿着那身正三品的绯色官服,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刚刚送到的兵部抄件。 门外,户部的主事、书办们已经兴奋得交头接耳,连算盘都顾不上打了。 “砰”的一声。 陈珪端着他的紫砂茶壶,满面红光地冲了进来,连门槛都险些没跨稳。 “林大人!您看了兵部的抄件没?天大的喜事啊!” 陈珪激动得浑身的肥肉都在发颤,凑到书案前,压低声音却掩盖不住那股子狂热。 “蓝玉大将军在捕鱼儿海把北元的老巢给端了! 十五万头牛羊战马啊!这要是全折算成银两充入国库,咱们户部的库房都能给撑爆了!” 陈珪越说越兴奋,两眼放光。 “林大人,蓝大将军如今可是大明朝军方的第一人! 更是太子殿下的亲舅舅,这地位,算是彻底无可撼动了! 听说这几日,京城里各部的大员都在暗中备厚礼,等着蓝将军班师回朝呢。 咱们户部管着大军的赏赐钱粮核发,要不要……下官也去准备一份贺礼,或者以您尚书大人的名义,写封贺信送去前线?” 林默放下手里的兵部抄件。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珪,就像是在看一个在油锅边缘疯狂试探的蠢货。 贺礼?贺信? 这是嫌自己九族死得不够快是吧? 在这大明朝的官场上,所有人都只看到了蓝玉此刻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所有人都觉得,有了太子朱标这层关系,加上捕鱼儿海这等比肩卫青李靖的不世之功,蓝玉这辈子绝对是可以横着走了。 但作为一个拥有后世记忆的穿越者,林默比谁都清楚。 捕鱼儿海大捷,不是蓝玉的巅峰,而是他这张催命符上,盖下的最后一个血红的死印! 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 蓝玉在此战中,竟然私自玷污了被俘的元主妃子,导致那名刚烈的妃子羞愤自尽。 不仅如此,在班师回朝途经喜峰口时,因为守关将士没有立刻开门,蓝玉竟然纵兵毁关,破门而入! 更要命的是,他在军中擅自黜陟将校,行事跋扈到了极点,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土皇帝。 老朱现在夸他像卫青、像李靖,那是在把他往高了架! 等朱标一死,蓝玉失去了最后的护身符,朱元璋那把隐忍了多年的屠刀,会以一种毁天灭地的姿态轰然劈下! 洪武二十六年的蓝玉案,牵连一万五千余人,公侯伯子男杀了一大半,整个大明朝的军方勋贵几乎被连根拔起。 “啧....陈检校。” “你是觉得自己的脖子比大明律还硬,还是觉得你陈家的九族活得太长了?” “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陈珪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林默。 “林……林大人,您这话从何说起?下官只是想替您结交一下军方新贵……” “本官不需要结交任何人!” 林默猛地加重了语气,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看着陈珪。 “传本官的话给户部上下! 捕鱼儿海的缴获、赏赐,兵部报多少数字,咱们户部就核算多少数字。 除了公文往来,任何人敢私下议论蓝玉的战功,敢向蓝大将军的府上递一张纸条、送一两银子的贺礼。 本官立刻亲手拔了他的官服,将他扭送锦衣卫镇抚司!” 陈珪被林默那吃人的眼神吓得倒退了两步,手里的紫砂壶险些滑落。 他虽然不懂林默为何对这位如日中天的大将军如此避之不及,但他太熟悉林默这种状态了。 每当林大人露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死样子,那就说明,天大的灾祸已经悬在应天府的房梁上了。 “下……下官明白!下官绝不与蓝大将军府上有任何瓜葛!” 陈珪连连点头,像躲避瘟神一样逃出了正堂。 入夜。 户部大院里的官员们已经散尽。 林默一个人留在了尚书正堂里。 他吹亮了火折子,点燃了书案上的三盏油灯,将整个屋子照得通明。 起身,走到大门前,熟练地插上门闩。 然后,他走到正堂最深处那个巨大的铁柜前,掏出贴身带着的黄铜钥匙,“咔哒咔哒”拧开了三道重锁。 林默从铁柜里,将这半年来,所有涉及到北伐大军、尤其是蓝玉所部的粮草调拨、军械补充底账,全部搬了出来,堆在书案上。 足足有几十本厚厚的黄册。 林默坐回太师椅上,拿起一根锋利的小铜刀,又拿了一支蘸饱了浓墨的秃底毛笔。 他开始了一项前无古人的浩大工程——“历史物理隔离”。 翻开第一本账册。 “洪武二十一年三月,右副将军蓝玉所部,请拨精粮十万石……” 林默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拿起毛笔,毫不犹豫地在“蓝玉”这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黑色的圈,然后用浓墨将其彻底涂黑。 涂完之后,他在旁边用蝇头小楷工整地补上一行字: “右路军主将请拨。” 去其名,只留其职。 再翻开下一本。 这是一份兵部转来的前线后勤催调文书,底下的一名书办为了拍马屁,在公文的备注里顺手写了一句:“蓝大将军神威,粮草需从速拨付,以壮军威。” 林默看到这句马屁,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这种带有明显个人崇拜和结党倾向的字句, 若是留在户部的底档里,将来蓝玉案发,锦衣卫翻出这本账,这书办绝对要被剥皮,他这个户部主官也得被定个“阿附逆臣”的死罪! 林默拿起小铜刀,小心翼翼地顺着纸张的纹理,将那句“蓝大将军神威”一点一点地刮了下去。 直到那几个字彻底从纸面上消失,只留下一道微薄的纸痕,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整整一夜。 林默没有合眼。 他就这么一本一本地翻,一字一字地抠。 所有涉及到“蓝玉”私人名字的非必要批注,全被他刮掉或涂黑。 所有对蓝玉所部有溢美之词的公文附言,全被他裁切或销毁。 他甚至把那些因为写了蓝玉名字而显得墨迹有些连笔的卷宗,全都用红笔画了圈,要求底下的书办明日重抄一份。 在林默的亲自操刀下。 户部关于这次捕鱼儿海大捷的几百本粮饷底账里,蓝玉这个名字,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彻底抹除了一般。 所有的账面只剩下了冰冷的“右路军”、“兵部请调”、“大都督府核准”等毫无感情色彩的官方词汇。 户部与蓝玉的个人因果,被林默用最极致的物理手段,切得干干净净,连一根藕断丝连的丝都没有留下。 “笑吧,你们就使劲笑吧。” 第19章 苏文的膨胀 洪武二十一年六月。 应天府,东宫文华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几缕不易察觉的药味。 太医院正八品御医苏文,此刻正坐在锦凳上,三根手指搭在太子朱标的手腕处,双眼微闭,做出一副凝神静气的号脉姿态。 其实他根本不懂什么中医学的悬丝诊脉,这不过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过场。 真正让朱标身体好转的,是他偷偷用柳树皮提纯的粗制水杨酸,以及一些后世烂大街的营养学调理常识。 “殿下脉象平稳,体内郁结的热毒已经散去了大半。” 苏文收回手,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 “只要继续按微臣的方子调理,切忌大喜大悲,殿下的身子定能恢复如初。” 朱标靠在软枕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确实比前阵子好了许多。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御医,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信任。 “苏御医,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朱标温和地笑了笑,“太医院那么多人,都不如你这一剂猛药来得有效。 孤这身子,算是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微臣惶恐,此乃微臣分内之事,更是殿下洪福齐天。”苏文赶紧谦卑地低下头。 但他的心里,此刻却在疯狂地咆哮,狂喜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成功了! 他彻底获得了大明朝第一顺位继承人的信任! 只要朱标不死,未来的大明皇帝就是他的最大靠山。 什么胡惟庸案,什么蓝玉案,什么靖难之役,统统都将因为他的出现而改变! 他苏文,就是那个逆转明朝历史轨迹的天命之子! “苏御医,你这医术是从何处学来的?” 朱标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随口问道, “孤看你用药,与太医院那些老太医截然不同,倒是有几分奇效。” 苏文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不仅要当一个御医,他更要当一个帝师!一个能左右朝局的从龙之臣! “回殿下,微臣自幼家贫,读圣贤书之余,常在乡间走访。” 苏文直起腰,眼神中刻意流露出一丝悲天悯人的光芒, “微臣发现,那些老太医的方子虽然四平八稳,但只治表不治里。 就如同治理这天下一般,若只是一味地用猛药去压制,反而会伤了元气。” 朱标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苏文话里有话。 一个医官,竟然把治病和治国联系到了一起。 “哦?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朱标来了兴致。 苏文深吸了一口气,将前世在历史课本和论坛上背得滚瓜烂熟的那些理念,一股脑地抛了出来。 “微臣以为,治大国如烹小鲜,亦如调理这沉疴之体。” 苏文直视着朱标,声音逐渐拔高, “当今天下初定,历经元末战乱,百姓苦不堪言。 朝廷虽然法度森严,但赋税繁重,徭役不息。 这就如同给一个本就虚弱的病人连下猛药。” “殿下仁厚,当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道理。 唯有藏富于民,让百姓喘过气来,大明这具躯体,才能真正强健起来啊!” 这番“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论调,在现代人看来不过是老生常谈的车轱辘话。 但在洪武朝,在朱元璋那严刑峻法、重八股轻实务的官场里,这番话却如同久旱逢甘霖,直击朱标那颗仁慈的心。 朱标本就觉得父皇杀戮太重、赋税太严,如今听到一个太医竟然能说出如此贴合他心意的治国理政之言,顿时大为震撼。 “好!好一个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朱标猛地拍了一下床榻,眼中异彩连连, “苏御医,孤本以为你只精通岐黄之术,没想到你竟还有这等治国安邦的见识! 你这番话,甚合孤意!” 苏文强压着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的笑意,深深一揖。 “微臣一介草民,不过是肺腑之言,殿下过誉了。” 他知道,自己这一把赌赢了。 只要朱标登基,凭着今日这份知遇之恩,封侯拜相绝对不是梦!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取代李善长、刘伯温,成为大明朝第一宰辅的辉煌场景。 从文华殿出来时,苏文觉得今天应天府的阳光格外的明媚。 他穿着那身正八品的御医服,走在红墙绿瓦的宫道上,脚步轻飘飘的,仿佛整个人都踩在云端。 什么林默,什么苟命法则。 穿越者就应该像他这样,直接打入权力核心,用现代人的智慧去降维打击这帮古代的土鳖! 那个林默堂堂一个正三品侍郎,天天缩在户部算账,被朱元璋吓得像个孙子一样,简直丢尽了穿越者的脸。 就在苏文春风得意、一边走一边做着宰辅美梦的时候。 宫门外的甬道前方,迎面走来一个穿着正三品大红绯袍的身影。 那是刚刚从兵部核对完北伐大军战损清册、准备回户部的林默。 苏文眼睛一亮。 这可是个绝佳的显摆机会。 他要在这个畏首畏尾的“老乡”面前,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现在的地位。 他要让林默知道,在这个大明朝,只有像他苏文这样主动出击,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林大人!林侍郎!” 苏文隔着十几步远,便热情地拱起手,大声呼喊着迎了上去。 林默正低着头在心里盘算着蓝玉那六万匹病死战马的烂账,听到这声呼喊,下意识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 林默脑子里的防空警报立刻以最高分贝疯狂尖啸起来! 苏文! 那个搞土法青霉素的疯子!那个敢在太医院用命去搏富贵的炸弹! 最要命的是,林默一眼就看到了苏文那副容光焕发、甚至带着几分狂妄与睥睨的表情。 这种表情,林默太熟悉了。 王景被凌迟之前,就是这副表情! 这特么分明是阎王爷已经在生死簿上给他画了红勾、随时准备诛九族的死兆星在闪闪发光啊! “林大人,真是巧遇啊。” 苏文加快脚步,满脸堆笑地走近,“下官刚从东宫为太子殿下请完平安脉出来,殿下对下官的……” 苏文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前方的林默,那个穿着正三品大红官袍、大明朝户部二把手的堂堂右侍郎,代理尚书。 在与他对视了不到半秒钟后。 目光瞬间移开,空洞地盯着甬道旁边的红墙,仿佛眼前站着的苏文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紧接着,林默双手猛地往下一抄,直接撩起了那件繁琐、宽大的绯色官服下摆,将其死死地攥在手里。 然后,他迈开了腿。 一步,两步,三步。 频率越来越快。 苏文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 林默以一种与三品大员身份极不相符、甚至可以说是狼狈的姿态,贴着甬道的另一侧墙根,疯狂加速。 走到后来,林默甚至变成了小步快跑,两只穿着皂靴的脚倒腾出了残影。 “嗖”的一下。 林默就像是一只躲避猎狗的兔子,直接从苏文身边窜了过去,带起一阵夹杂着冷汗气味的旋风。 苏文举着拱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凌乱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连头都不敢回、一路狂奔逃出宫门的红色背影,足足愣了有半盏茶的功夫。 “这人……脑子有病吧?” 苏文轻蔑地冷笑了一声,甩了甩袖子, “堂堂三品大员,走路像个贼一样。 活该你这辈子只能当个算账的底层社畜。” 苏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继续迈着不可一世的步伐,向着太医院走去。 他根本不知道。 就在他刚才和朱标大谈“轻徭薄赋”的时候。 东暖阁内。 朱元璋正翻阅着锦衣卫刚刚送来的密折。 折子上,一字不落地记录了苏文在文华殿里的每一句话。 “轻徭薄赋?藏富于民?” 朱元璋冷硬的嘴角扯出一抹残酷的弧度, “一个从九品爬上来的太医院医官,竟然敢教朕的太子怎么治国?” 老朱将那份密折扔进一旁的炭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传毛骧。”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让锦衣卫把这个苏文的底细,连同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给朕查个底朝天。” “敢在储君面前妄议朝政。 等太子停了他的药,朕要他满门抄斩。” 户部,右侍郎值房。 “砰!” 值房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随即又被迅速合拢、死死闩上。 陈珪正抱着一摞公文打瞌睡,被这巨大的声响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定睛一看,只见自家的右侍郎大人正背靠着木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默的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脸色煞白,那身大红色的官服下摆还被他攥在手里,揉得全是褶皱。 “林大人!您这是遇上劫匪了?” 陈珪赶紧放下公文,端起茶壶凑过去, “这可是在皇城脚下,谁敢打劫当朝三品大员啊!” 林默一把夺过陈珪手里的茶壶,连杯子都没倒,直接对着壶嘴狂灌了一大口凉茶。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总算压住了他狂跳的心脏。 “劫匪要钱。” 林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嘶哑, “刚才那人,是要命!是要诛九族!” 陈珪吓得倒退了两步,绿豆眼里满是惊恐。 “谁?谁要诛九族?” 林默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陈珪。 “陈检校,传本官死令!” 林默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 “从今日起,户部上下所有人,无论是尚书、郎中,还是底下的杂役。” “只要在街上、在宫门外、哪怕是在茅房里! 只要碰到太医院那个叫苏文的御医,全都给本官当瞎子、当聋子!” “谁要是敢跟他搭半句话,哪怕是点个头、回个礼。 本官立刻扒了他的皮,把他全家老小送到诏狱去!” 陈珪被林默这副吃人的模样吓得双腿发软,连连点头。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传令!绝对没人敢跟他说半个字!” 林默跌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只觉得浑身发冷。 “蠢货,不知死活的蠢货。” 林默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 你以为你懂得几个历史名词就能当帝师? 你根本不知道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男人,对权力的控制欲达到了何等变态的地步! 医官干政,这是触碰了老朱逆鳞中的逆鳞! “离他远点,必须离他远点。” 第20章 蓝玉封凉国公 北伐大军班师回朝。 大明朝廷迎来了开国以来,对北元取得的最为酣畅淋漓的一场彻底大胜。 朱元璋高坐在龙椅上,俯视着阶下那群甲胄在身、杀气腾腾的骄兵悍将,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与豪情。 太监总管手捧圣旨,那尖锐的嗓音在宽阔的大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右副将军蓝玉,率师出塞,直捣捕鱼儿海。破元主王庭,俘获百余众,牛羊马驼十五万,功冠全军!” “特进封其为凉国公,食禄三千石。 赏世券,免死罪二次。 赐府第、金银帛缎无数!钦此!” “吾皇万岁万万岁!” 蓝玉穿着一身御赐的大红蟒袍,大步跨出队列,跪伏在地。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狂傲与霸气。 凉国公! 这三个字一出,满朝文武无不侧目。 自开国那批老将逐渐凋零之后,大明朝堂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新的国公了。 蓝玉如今不仅封了公爵,手里还握着十几万精锐大军,头上更顶着太子亲娘舅的光环。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放眼整个大明朝,除了龙椅上的那位和东宫里的那位,再也没有人能压得住这位如日中天的新贵了。 大朝会之后,便是在华盖殿赐宴。 这场庆功宴办得极为奢华。 教坊司的乐曲声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御膳房流水般地将山珍海味端上群臣的案头。 朱元璋端坐在上位,频频举杯,犒赏那些立下战功的将领。 太子朱标也坐在侧方,看着自己的亲娘舅立下如此不世之功,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然而,在这满殿的欢声笑语中。 有一个人,却将自己活成了一道透明的影子。 林默穿着正三品的户部尚书大红袍,按照品级,他的座位本该在文官队列的极靠前处。 但他硬是借口“户部核账劳累、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诸位大人”,死皮赖脸地跟负责礼仪的小太监换了位置。 他把自己换到了华盖殿最边缘、最靠近柱子和阴影的一个角落里。 面前的矮桌上,摆着御赐的八珍烩、鹿尾羹和陈年御酒。 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馐美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但林默一口都没动。 他不仅没吃菜,甚至连那双象牙筷子都没有碰一下。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青石地砖,仿佛那砖缝里长出了一朵花。 “蓝大将军,这杯酒,下官敬您!祝国公爷福如东海,将星永耀!” 大殿中央。 蓝玉的座位前,围满了前来敬酒的文武百官。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六部堂官、御史言官,此刻全都放下了身段,端着酒杯,争先恐后地向这位新晋的凉国公献着殷勤。 蓝玉来者不拒。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衣襟半敞,几碗烈酒下肚,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甚至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只是随意地端起酒碗碰一下,便仰脖灌下。 “好说!好说!” 蓝玉打了个酒嗝,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 林默在角落里用余光瞥见这一幕,后背的冷汗一点点渗了出来。 狂。 太狂了。 在这皇宫大内,在皇帝和太子的眼皮子底下,居功自傲,目无余子。 这已经不是在庆祝,这是在作死。 酒过三巡。 朱元璋因为年事渐高,不胜酒力,便先行回了东暖阁歇息,留下太子朱标继续主持赐宴。 皇帝一走,大殿内的气氛更加没有了约束。 几名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将领端着酒碗,凑到蓝玉的案前。 “国公爷,此次平定辽东,扫清北患。 此等不世之功,足以名垂青史了!”一名将领大声奉承道。 蓝玉端着酒碗的手,却突然停在了半空。 他那张通红的脸上,不仅没有多少喜色,反而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不满和戾气。 “凉国公?” 蓝玉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御赐金樽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脆响,酒水四溅。 周围几个正在敬酒的官员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老子带着十几万兄弟,在捕鱼儿海吃沙子、喝雪水,把北元那帮鞑子的老巢都给端了!” 蓝玉借着酒劲,声音越来越大,在丝竹声中显得极为突兀刺耳。 “如今班师回朝,就给老子封了个凉国公?” 蓝玉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圆了眼睛,向着周围的官员大声吼道。 “老子不仅打了胜仗,老子还是太子的亲娘舅!” “我不堪太师耶?” “以老子今日的这番功劳,就算是封个太师,那也是理所应当! 吾功当封太师!” 这句话一出。 整个华盖殿内,仿佛被人瞬间抽干了所有的空气。 原本悠扬的丝竹管弦声,戛然而止。 那些乐师吓得手一抖,琴弦都崩断了好几根。 前一刻还在喧哗敬酒的百官,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停滞了。 太师! 那是位列三公之首,是大明朝文武百官的极位。 开国至今,只有当年的韩国公李善长,凭着辅佐皇上打天下的从龙首功,才配享此等殊荣。 蓝玉一个将领,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抱怨皇上的赏赐不够,甚至厚颜无耻地向皇上索要太师之位! 这是何等的骄横!何等的跋扈! 太子朱标坐在上位,手里的酒杯猛地一晃,酒水洒在了蟒袍上。 他震惊地看着底下撒酒疯的舅舅,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舅舅!你喝醉了!” 朱标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道,“来人!凉国公不胜酒力,扶他下去歇息!” 几名太监赶紧上前,想要搀扶蓝玉。 “滚开!老子没醉!” 蓝玉一把推开太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依然在那喋喋不休地抱怨。 华盖殿外。 连接东暖阁的过道暗影处。 朱元璋去而复返。 他原本只是想出来透透气,却好巧不巧地,将大殿内发生的一切,将蓝玉那句“吾功当封太师”,听得一清二楚。 老朱没有踏入大殿。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明黄色的龙袍在暗处显得有些深沉。 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暴怒,没有发火。 但他那双犹如万丈深渊般的眼睛里,却透出了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极寒。 那是一种看着死人的眼神。 老朱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向了东暖阁。 而在华盖殿那个最偏僻的角落里。 林默的双手,已经将膝盖上的官服衣料死死地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那句在历史书上被加粗加黑的致命台词。 “吾功当封太师”。 林默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蹦出来。 他知道,从蓝玉吼出这句话的这一刻起。 这个不可一世的凉国公,在朱元璋的心里的生死簿上,就已经被画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勾。 “作死啊!这特么是花样作死啊!” 林默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你自己想死就算了,你特么别连累别人啊! 你今天在这大殿里抱怨,凡是听到这句话、刚才还跟你碰杯喝酒的官员,以后全特么得算作你的同党!” 林默一秒钟都不敢再多待下去了。 这里不是庆功宴的现场,这里是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中心! 趁着大殿内因为蓝玉的撒酒疯而陷入极度混乱的时候。 林默弓着腰。 他几乎是贴着大殿边缘的红墙,用一种极为猥琐但速度极快的步伐,无声无息地溜出了华盖殿。 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更没有去看一眼还在大呼小叫的蓝玉。 林默一路小跑。 出了午门,直接跳上户部的马车。 “回家!快!用最快的速度回家!” 林默对着车夫急促地催促道,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 城南,林宅。 天色已晚,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 苏婉宁正坐在正房的圆桌旁,就着灯光缝制一件冬衣。 突然,“砰”的一声,朱漆大门被人重重地推开,紧接着是急促落栓的声音。 林默气喘吁吁地冲进正房。 他的官帽有些歪,肩头落满了积雪,脸色煞白。 “郎君?赐宴这么快就结束了?” 苏婉宁放下针线,起身想要去拿布巾给他掸雪。 “别管雪了!” 林默一把推开苏婉宁的手。 他径直走到正房最深处的那个多宝阁前。 那里,摆着一个小巧的紫铜香炉,香炉后面,是用黄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当年朱元璋赏赐的那半个发了霉的芝麻烧饼。 林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极为干净的白布。 他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将神龛上的灰尘擦拭了一遍。 擦完一遍,觉得不够。 换了一面布,又仔仔细细地擦了第二遍。 接着,第三遍。 直到那个放置御饼的神龛被擦得一尘不染,简直能照出人影来。 苏婉宁站在一旁,看着林默这副近乎疯魔的举动,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凝重。 她没有问。 她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 林默擦完神龛,转身走到香案前。 他双手发抖地抽出线香。 平日里,他每天只上三炷香。 但今天。 他一口气抽出了整整五炷香! 在烛火上点燃。 林默双手捏着这五炷线香,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蒲团上。 他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在用灵魂向那半个御赐的烧饼祈祷。 “皇上保佑。苍天保佑。” “微臣今天晚上什么都没听见,微臣一口菜都没吃,一滴酒都没喝。” “蓝玉说他想当太师,那都是他自己发酒疯,跟微臣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求皇上明鉴,求这半个烧饼显灵,将来锦衣卫拉清单的时候,千万别把微臣的名字写进去。 微臣只想当个算账的,微臣真的怕死啊!” 第21章 诸王练兵的粮饷 林默端坐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 他现在是户部右侍郎暂署尚书印,户部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此时,他的书案上摆着一份兵部转呈的圣旨抄件。 皇上下旨,命晋王、燕王、齐王等北方诸王,于各自藩地操练兵马,以备北元残部袭扰。 诸王练兵的粮饷、军械,皆由户部统一核拨。 “林大人,北平燕王府的人到了。” 陈珪轻手轻脚地走进正堂,压低了声音,胖脸上透着几分敬畏。 “来的是燕王府的长史,带着亲卫,现在就在正堂外候着呢。 这可是王府的人,要不要下官安排看茶赐座?” “带进来,站着回话。”林默拿起算盘,头也没抬。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多言,转身去引人。 不多时,一名穿着考究青色常服的中年文士,在两名甲胄在身的燕王府亲卫簇拥下,大步跨过了户部正堂的门槛。 这名燕王府长史微微昂着下巴,眼神中带着一种亲王属官独有的倨傲。 他走到书案前,只是极为随意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一下。 “北平燕王府长史葛诚,见过林尚书。” 葛诚的声音清朗,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底气, “燕王殿下奉旨练兵,北平扩建护卫,急需粮草。 这是王府核算好的钱粮清单,请林尚书即刻用印调拨,不要误了殿下的军机。” 葛诚将一本厚厚的折子,直接放在了林默的算盘旁边。 林默放下算盘,拿起折子翻开。 只看了第一页,林默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北平扩军三万,需调粮三十万石,白银五万两。 沿途火耗、折旧,再加十万石。” 林默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大明律的军卫规制。 北平周边本就有屯田,边军自给自足能解决大半。 燕王这次开口要的,不仅把三万新军的口粮算到了极致,连带着把老兵的饷银也一并翻了倍往上报。 至于那十万石的“火耗折旧”,更是明目张胆的狮子大开口! 这是把户部当成了他燕王府自家的提款机了。 “葛长史。” 林默将折子推回葛诚面前,声音干硬刻板。 “按大明军卫法,北平扩军三万,户部最多只能拨付精粮十万石,白银一万两。且无需再算十万石的火耗。 此折数额逾制甚多,本官不能签。” 葛诚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户部尚书。 在来京城之前,他早就打听过了。 这几年户部被杀得人头滚滚,现在掌权的是个极度怕死、死守规矩的木头人。 但葛诚觉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是北平燕王!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塞王之一!手里握着大明朝最精锐的重兵! 满朝文武,谁敢不给燕王府几分薄面? “林尚书,你恐怕是看错了吧?” 葛诚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的边缘,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施压。 “这是燕王殿下亲自过目的折子! 殿下在北疆戍边,劳苦功高。 这多出来的粮饷,是为了犒赏三军将士! 你区区一个户部尚书,敢卡燕王殿下的军饷?” 站在一旁的陈珪吓得直擦冷汗。 他趁着葛诚不注意,赶紧绕到林默身侧,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疯狂劝阻。 “林大人!那可是燕王啊!” 陈珪急得绿豆眼都红了, “燕王殿下手握重兵,又是陛下的爱子。 咱们户部拨点粮算什么?这可是天大的结交好机会! 您若是痛快地把这字签了,燕王殿下定会记您一个大大的人情。 将来若是朝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有藩王做靠山,咱们也能多条退路啊! 您就通融通融吧!” 结交好机会?藩王做靠山?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 陈珪这个蠢货!他根本不知道这大明朝最致命的红线在哪里! 洪武朝的藩王,那就是老朱的逆鳞! 老朱把儿子们分封到九边,是为了让他们守卫老朱家的江山。 但他最防备的,就是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和京城的文官勾结! 胡惟庸为什么死得那么惨? 就是因为他大肆结交外臣和将领! 现在是洪武二十二年! 太子朱标活得好好的,老朱的身体硬朗得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自己要是现在为了巴结燕王,在折子上签了字,把国库的钱粮超额拨给北平。 明天一早,锦衣卫的密折就会出现在老朱的御案上。 罪名现成都想好了:户部尚书林默,结交藩王,私拨国库,意图谋逆! 这是什么结善缘?这特么是拉着我林某人的九族去黄泉路上狂奔! “闭嘴!” 林默突然厉喝一声,吓得陈珪一哆嗦,赶紧缩回了墙角。 林默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死死盯着葛诚。 “葛长史,本官再说一遍。这折子不合大明律,数额虚高,本官绝不会用印。” 葛诚勃然大怒。 他在这应天府走动,还从未见过敢如此不给燕王府面子的京官! “林默!你简直是不知好歹!” 葛诚猛地一拍书案,指着林默的鼻子大声咆哮起来。 “殿下在前线浴血奋战,你这等酸儒却在后方克扣军需! 你这尚书之位怕是坐得太安稳了!本官定要上奏殿下,参你一本贻误军机之罪! 到时候,我看你拿什么向皇上交代!” 这番咆哮在宽敞的正堂内回荡,几名户部的书办吓得瑟瑟发抖。 然而,林默看着暴怒的葛诚,不仅没有半分畏惧,眼神反而变得异常冷酷。 “来人!” 林默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门外的四名户部差役听到尚书呼唤,立刻冲了进来。 “把这个咆哮公堂的狂徒,给本官拿下!” 林默伸出手,直直地指着葛诚的脸。 葛诚愣住了,他那两名燕王府的亲卫也愣住了。 “你敢!” 葛诚气极反笑,指着自己的鼻子, “本官乃燕王府长史!正四品!是殿下的亲信! 你敢动本官一根手指头试试!” “燕王殿下的亲信?” 林默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上,大义凛然地厉声呵斥。 “燕王殿下乃我大明之塞王,深明大义,体恤国力! 殿下岂会派你等跋扈之徒,来户部强索虚高十万石的钱粮? 定是你等贪婪小人,假传王命,伪造账册,意图诈骗国库钱粮,中饱私囊!” 林默这顶大帽子扣得天衣无缝。 他不仅没有得罪燕王,反而把燕王高高地捧了起来。潜台词就是:燕王是好王爷,不可能干这种烂事,你这个使者肯定是个骗子! 葛诚被这套诡辩震得眼冒金星。 “你……你血口喷人!这折子明明就是……” “还愣着干什么!拿下!绑了!” 林默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户部差役们虽然害怕王府的威名,但顶头上司发了话,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燕王府的两名亲卫想要拔刀,林默直接将案头的一个镇纸摔在他们脚下。 “这里是户部尚书正堂!你们敢拔刀,就是形同造反!诛九族!” 两名亲卫被这一嗓子镇住了,握着刀柄的手僵在半空。 几名差役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将葛诚的胳膊反扭在背后,用麻绳结结实实地捆成了个大粽子。 葛诚拼命挣扎,嘴里还在疯狂地叫骂。 “林默!你这匹夫!殿下绝不会放过你!” 林默走到葛诚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珪。” 林默喊了一声缩在角落里已经吓傻的检校。 “拿上这本虚报的折子,随本官入宫。” 林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大红官服,语气中没有半点波动。 “本官要亲自押着这个意图诈骗国库的贼子,去奉天殿面圣。” 半个时辰后。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着常服,手里端着一盏温茶,正听着太子朱标奏报各地的春耕情况。 “启禀陛下,户部林尚书在殿外求见。还……还押着一个人。” 太监总管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禀报。 朱元璋眉头微皱。 “林默?他押着谁?” “奴婢问了,林大人说,押的是一个冒充燕王使者、意图诈骗国库钱粮的狂徒。”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了一眼。 燕王使者?诈骗国库? “让他滚进来!”朱元璋放下茶盏,沉声说道。 林默跨进暖阁,身后跟着两名太监,押着被五花大绑的葛诚。 “微臣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林默规规矩矩地行礼。 被绑得像个粽子的葛诚看到朱元璋,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挣扎着跪倒在地。 “陛下!臣冤枉啊!臣是燕王府长史葛诚! 奉燕王殿下之命进京请拨粮饷,却被这林默无故捆绑,折辱王府威严! 求陛下给臣做主啊!” 朱元璋没有理会葛诚的哭嚎。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 “林谨之,你长本事了,连燕王的长史你都敢绑?” 林默将头紧紧贴着地面。 “微臣惶恐,但微臣绝不相信此人是燕王殿下的使者。” 林默双手将那本折子高高举起。 “陛下明鉴,此人带来的折子,北平扩军三万,竟索要火耗十万石,数额虚高得离谱。 燕王殿下驻守北平,为国屏障,怎会行此等掏空国库之举? 微臣断定,必是此人假借王命,妄图侵吞钱粮。 微臣职责所在,不敢有半分通融,故将其拿下交由陛下定夺。” 太监总管将折子呈递到御案上。 朱元璋翻开折子,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只看了一眼,老朱的脸色就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 他太清楚自己的四儿子朱棣是个什么性子了。 这小子带兵确实有两把刷子,但这伸手要钱的胃口也是越来越大。 若是换个圆滑的户部尚书,为了巴结手握重兵的亲王,这笔虚高的烂账多半就糊弄过去了。 但林默没有。 这块石头不仅没签字,反而把这层遮羞布直接捅破,扔到了他这个当皇帝的面前。 什么“假传王命”? 这分明是林默在用最怂的语气,做着最硬的弹劾!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默,心里的猜忌瞬间烟消云散。 好一个孤臣。 不管你是亲王还是公侯,在这块石头眼里,都不如国库里的那十万石粮食重要。 “老四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让奴才来京城撒野?” 朱元璋将那本折子重重地砸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向葛诚的眼神,已经变成了一种看着死人的冷酷。 “既然林尚书说你是假传王命的贼子。来人!” 朱元璋大喝一声, “把这狗东西拖出去!给咱重责八十廷杖! 打完之后,把人扔上马车送回北平! 让老四好好看看,这就是他调教出来的跋扈奴才!” 随后,朱元璋看向林默。 “你也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第22章 苏文的作死首秀 “哼,朱老四啊,朱老四,真以为你是未来的永乐大帝,我就会鸟你? 你爹是个臭要饭的,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们一家都是黑芝麻心的汤圆!” 宫门外,林默一边嘟嘟着,一边朝值房走去。 而另一边,太医院正八品御医苏文,正坐在锦凳上,微闭双眼,三根手指搭在太子朱标的手腕处。 经过他这两年多用土法提纯的水杨酸和现代营养学的调理,朱标的身体确实比以往硬朗了不少。 这也让苏文在东宫的地位水涨船高,俨然成了太子最信任的心腹医官。 “殿下近日脉象平稳,只是隐隐透着几分浮躁虚浮。” 苏文收回手,恭敬地站起身, “想必是最近春耕事繁,加上北方诸王练兵调拨钱粮,殿下日夜操劳,伤了心神。” 朱标靠在隐囊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叹了口气。 “父皇将天下政务的一半交由孤来打理。 天下之大,千头万绪,孤岂敢有半分懈怠。” 苏文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觉得,自己穿越者的“王霸之气”终于到了该展现的时候了。 在现代看过的那些历史剧中,太子常年处在皇帝的阴影下,内心深处绝对是渴望早日掌权、摆脱束缚的。 只要自己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替太子说出那句他不敢说的心里话, 自己这“从龙之臣第一人”的位置就彻底坐实了。 “殿下纯孝勤勉,乃天下之福。” 苏文微微上前小半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刻意端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只是微臣斗胆,有一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标端起茶盏,温和地看着他:“苏御医但说无妨。” 苏文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自以为是的“惊世骇俗”之语抛了出来。 “微臣观陛下龙体,虽依然康健,但毕竟年事已高。 这大明江山,在陛下的铁腕治理下,早已固若金汤。” 苏文直视着朱标,语气中透着一股自认高瞻远瞩的狂妄, “殿下如今正当壮年,理应顺应天时,多替陛下分担这天下重任。 微臣以为,殿下当寻个合适的契机,上疏劝谏陛下。 请陛下减少政务,将国事尽数托付于殿下,让陛下退居深宫,颐养天年。 如此一来,既彰显了殿下的孝道,又能让陛下龙体安康,岂不是两全其美?” 颐养天年。 减少政务。 这八个字一出,文华殿内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 朱标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番话里隐藏的极大逾越。 劝父皇退休?让父皇把权力全部交出来? 这哪里是尽孝,这在父皇眼里,分明就是逼宫!是觊觎皇权! 朱标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快夸我聪明”的年轻御医,心底闪过一丝不悦。 这苏文医术确实高明,但这脑子,似乎有些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苏御医。” 朱标放下茶盏,语气虽然依旧温和,但已经多了一层不可逾越的疏离与警告。 “父皇春秋鼎盛,雄才大略,这天下离不开父皇的乾纲独断。 你只是个医官,治病救人是你的本分。 这等朝廷大事,以后休要再提。” 苏文听着朱标的话,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认为,朱标这分明是在假客气。 封建时代的太子,哪个不想早点当皇帝? 朱标这是碍于面子,不好直接表现出篡权的野心罢了。 “微臣明白,微臣只是心疼殿下与陛下。” 苏文躬身退下,嘴角却勾起一抹自鸣得意的笑。 他坚信,自己这颗忠心的种子,已经成功种在了太子的心底。 然而,苏文根本不知道。 在这个大明朝的权力中心,连一只苍蝇的飞行轨迹,都在一张巨大的网中。 半个时辰后。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份各省上报的春耕名册。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站在御案侧方,将文华殿内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这位大明帝国的主宰。 “颐养天年?” 朱元璋的手指在名册上猛地捏紧。 他放下名册,缓缓抬起头。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发怒的迹象。 “让咱减少政务,把天下大权都交出去?” “一个从九品爬上来的卑贱医官,不好好开方子治病,竟然敢在东宫教唆太子如何夺咱的权?” 毛骧低下头,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到了极点。 他太了解当今圣上了。 皇权,是朱元璋的逆鳞,是任何人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区。 如今一个太医,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提出让皇上“退休”? “陛下,可要锦衣卫即刻拿人?”毛骧恭敬地请示。 “不急。”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眼中闪烁着深不可测的算计。 “太子的身子刚有起色,那药方还得他来开。 若是现在杀了他,太子必定会生疑,伤了我们父子的和气。” 朱元璋伸手敲了敲桌面。 “让锦衣卫给咱十二个时辰盯着他。 他出了宫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吃了什么饭,甚至他府里的茅房有几只绿头苍蝇,都给咱记录在册!” “等太子彻底大安之日,哼!” 此时的户部,右侍郎值房。 林默正坐在那张被搬到死角的太师椅上,核对燕王府刚刚被打回去重新填报的粮饷清单。 门被推开一条缝。 陈珪端着紫砂茶壶,像是一只嗅到了腥味的耗子,满脸兴奋地溜了进来。 “林大人!大八卦!天大的八卦!” 陈珪反手闩上门,凑到书案前,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下官刚才去太医院送核销的药材单子,您猜怎么着? 那个苏文苏院判,喝了两口马尿,竟然在太医院的几个学徒面前大放厥词!” 林默握笔的手没有停。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给太子殿下献了一条治国良策!”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绿豆眼瞪得溜圆, “他说,他劝太子殿下上疏,让当今圣上减少政务,退居后宫颐养天年! 由太子来监国理政!” 林默抬起头,那双永远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极度的惊悚与难以置信。 “颐养天年?” 林默干涩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劝朱元璋退休?! 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 这大明朝最恐怖的劳模、对权力有着病态控制欲的洪武大帝,你让他颐养天年? 在林默拥有后世记忆的认知里,就算是那些手握重兵的开国老将,在老朱面前都不敢表现出半点逾越。 这个苏文,竟然敢跑到太子面前去挑拨离间,试图把老朱架空! 还得是你啊,我的苏文大人,不过这些个穿越者怎么都是些智障啊,怎么不来几个正常人。 “林大人,您说这苏院判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陈珪还在一旁不知死活地咋舌,“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也敢在太医院里乱说?这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 “闭嘴!滚下去干活,你事做完了?” 陈珪一愣。 “下官告退!” 第23章 尿遁神技 大明朝的常朝,历来是百官议政、也是皇帝考察群臣的重要场合。 今日朝会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字:钱。 朱元璋端坐龙椅上,面沉如水。 北方残元势力频频异动,晋王、燕王等塞王纷纷上疏请求扩军备战。 扩军就要钱粮,但经过前几年的空印案和郭桓案,国库虽然止住了大出血,但底子依然薄弱,根本禁不起这般流水般的消耗。 老朱缺钱了。 皇帝缺钱,底下的臣子自然要绞尽脑汁去掏别人的口袋。 “陛下!臣有本奏!” 一名都察院的监察御史跨出队列,手捧笏板,声音洪亮得在大殿穹顶上回荡。 “北方诸王练兵,粮饷消耗甚巨,国库入不敷出。 然江南商贾富甲天下,穿绫罗,吃海味,出行皆是雕车画舫,其奢靡之风甚嚣尘上!” “商人重利轻义,不事生产,却只交微薄之税钞。 臣恳请陛下,重定商税,加征市舶、盐茶之课,以充军资,方为强国之道!” 这番掷地有声的奏疏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下。 加重商税! 这可是直接捅了江南士绅集团的马蜂窝。 大明初年虽然重农抑商,但在朝为官的文臣,十个有八个出自江南。 他们的家族在地方上盘根错节,多多少少都与那些大商贾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瓜葛。 果不其然,御史的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立刻炸开了锅。 吏部的一名郎中大步迈出,满脸的痛心疾首。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 那郎中指着御史的鼻子,大声驳斥, “朝廷与民休息乃是国之大政! 商贾流通南北货物,互通有无,亦是利国利民之举。 若骤然加重商税,犹如杀鸡取卵,必致百业凋敝,物价飞涨,最终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臣以为,国库空虚,当精简冗员,开源节流,岂能行此与民争利之恶政!” “你这是在替那些奸商狡辩!”都察院的御史们纷纷下场助战。 “你这是构陷同僚!江南赋税已然极重,再加商税,是要逼民造反吗!” 支持派和反对派瞬间吵成了一团。 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唾沫星子在半空中横飞。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底下这群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官员。 他心里其实是倾向于加商税的。 他本就出身赤贫,最恨那些脑满肠肥、不劳而获的商贾。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 他要看看,这朝堂上,到底有多少人在替那些商人说话,有多少人的屁股已经坐歪了。 吵了足足半个时辰,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朱元璋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猛地一拍御案。 “砰!” 一声闷响,盖过了所有的争吵声。 大殿内瞬间恢复了安静,百官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群臣,精准地落在了左侧第三排、那根粗壮的盘龙大柱旁边。 那是户部右侍郎林默的专属站位。 “户部!”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威严,“林默,你暂署户部尚书印,这大明朝国库的账,你最清楚。” “你来给朕说说,这商税,到底是加,还是不加?” 唰—— 满朝文武几百双眼睛,瞬间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穿着正三品绯袍的身影。 江南籍的官员们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而那些清流御史则满脸期盼,等着这位铁面无私的户部主管站出来痛批商贾。 被点名的林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头皮一阵发麻。 他躲在柱子后面,心里已经把那几个挑起事端的御史骂了祖宗十八代。 这特么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加商税? 他要是敢点头说加,今天下了朝,江南士大夫集团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这帮文人骂人不用脏字,以后他在这朝堂上,天天都会被弹劾,暗箭防不胜防,甚至走在街上都可能被人套麻袋。 不加商税? 老朱现在正缺钱练兵,眼睛都冒绿光了。 你户部一把手竟然站出来维护商人? 老朱立刻就会怀疑他是不是收了江南富户的黑钱,锦衣卫的密探今晚就能把他家翻个底朝天。 两边都得罪不起,两边都是死路一条! 《夫妻苟命铁律》第八条:有人拉拢,一律装傻。 遇到神仙打架,就当傻13,绝不掺和! 朱元璋见林默半天不吭声,眉头皱了起来。 “林默?朕问你话呢,你聋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林默要表态站队的关键时刻。 林默突然双腿猛地一夹,膝盖微微弯曲。 他的双手以一种极为夸张的姿态,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原本平静木讷的脸庞,瞬间扭曲在了一起,五官挤成了一团,额头上甚至硬生生地憋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哎哟……” 林默发出一声极为突兀、痛苦不堪的呻吟。 这声音在大殿内显得尤为刺耳。 百官都愣住了。 朱元璋也愣住了,他看着底下那个身子佝偻成虾米状的三品大员。 “林默,你怎么了?”朱元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林默不管不顾,“扑通”一声双膝跪在金砖上。 他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将头贴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剧烈地发颤。 “陛下!微臣……微臣有罪!” 林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语气里全是急迫与惶恐, “微臣昨夜贪凉,喝了一碗冷粥,吃坏了肚子! 此刻腹中绞痛难忍,如同翻江倒海,内急如焚啊!” 林默抬起那张憋得发青的脸,可怜巴巴地看着高高在上的朱元璋。 “微臣实在憋不住了,恐当庭失仪,污了这奉天殿的圣地! 恳请陛下开恩,容微臣……乞退如厕!” 全场懵逼。 几百名大明朝最顶尖的精英官员,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内急?上茅房? 在这商讨国家大政、决定天下钱粮走向的神圣朝会上。 在这个皇上亲自点名问策、气氛严肃到了极点的节骨眼上。 你堂堂一个正三品的暂署户部尚书,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捂着肚子喊着要拉屎?! 有辱斯文!简直是斯文扫地! 许多自诩清高的文官,已经嫌恶地捂住了鼻子,仿佛林默真的已经当场拉在裤裆里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权谋帝王术, 被这句散发着原生态臭气的“乞退如厕”给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老朱看着林默那副夹紧双腿、满头冷汗、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的狼狈模样。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嫌弃涌上心头。 “你……你简直是个混账!” 朱元璋气得一拂袖袍,像赶苍蝇一样连连挥手。 “滚!赶紧给咱滚出去!莫要在这大殿里丢人现眼!” “微臣谢陛下天恩!微臣这就滚!” 林默如蒙大赦。 他甚至连谢恩的礼都没行全,直接提着大红绯袍的下摆,弓着腰,用一种极为滑稽且急促的小碎步,飞快地溜出了奉天殿。 那背影,简直比被狗撵的兔子跑得还快。 直到林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 大殿内的气氛依然停留在一种诡异的凝滞中。 刚才剑拔弩张的争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泡屎给彻底打断了节奏。 朱元璋揉了揉太阳穴,压下心头的恶寒。 “行了,别吵了。” 朱元璋看着底下的官员,“既然户部主官去了,此事交由刑部与吏部再议,刑部尚书,你说说。” 战火,成功转移。 而此时的林默。 正悠哉游哉地站在奉天殿偏殿外的一处茅厕里。 这皇家茅厕虽然打扫得干净,熏了香料,但依然有一股淡淡的异味。 林默却毫不在意。 他找了个干净的角落蹲下,整理了一下绯红色的官服下摆,甚至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块随身携带的干粮,慢条斯理地啃了一小口。 “太险了,差点就被卷进这神仙打架的漩涡里了。” 林默一边嚼着干粮,一边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面子算个屁,只要能保住脑袋,别说装拉肚子,就是让我在茅房里蹲一天我也干。” 他在茅房里足足待了一个时辰。 直到外面传来三声清脆的净鞭响,伴随着太监高喊“退朝”的声音。 林默才拍了拍腿上的灰尘,磨磨蹭蹭地从茅房里走了出来。 回到户部大院。 林默刚跨进右侍郎值房,陈珪就端着紫砂壶,像看神仙一样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极度的崇拜。 “林大人!您这招,绝了!” 陈珪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 “刚才下朝的同僚都传疯了!您这一走,皇上让刑部尚书和吏部尚书议那商税的事。” “结果那两位大人互相攀咬,越吵越凶。 皇上龙颜大怒,说他们党同伐异,各打了三十大板! 现在那两位尚书大人正趴在太医院里哀嚎呢!” 陈珪擦了一把冷汗,“您要是不走,今天挨板子的就是您了! 您这遁法,简直是神技啊!” 林默走到水盆前,洗了洗手,脸上面无表情。 “本官是真的吃坏了肚子,那冷粥太伤脾胃。” 陈珪挑了挑眉毛,露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是是是,您是真拉肚子。不过现在朝堂上可都传开了。” 陈珪嘿嘿一笑,“以后只要遇上这种神仙打架、两头得罪的烂摊子,百官估摸着都会下意识地看您,看您今天肚子疼不疼。” 林默擦干手,走到书案前坐下。 只要把“贪生怕死、遇事尿遁”的人设立得死死的,以后谁也别想指望他户部去背锅。 就在林默准备翻开账册干活的时候。 一名当差的杂役拿着一张大红烫金的名帖,快步走入值房。 “启禀林大人。” 杂役双手将名帖递上,“太医院的苏文苏院判,刚才派人给您送了张请帖。” 林默接帖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盯着那张刺眼的大红名帖,眉头瞬间锁死。 “苏文?” 林默在心里升起一股极度的厌恶和警觉。 这个不知死活的穿越者,不在东宫好好当他的神医,这个时候给自己送什么请帖? “他送这玩意干什么?”林默冷声问道。 “回大人,送信的人说,苏院判为了庆祝太子殿下身体大安,在得月楼摆了宴席,邀请京中几位大人小聚。”杂役如实禀报。 庆祝太子大安? 林默冷笑一声。 这蠢货真以为自己用几片阿司匹林和酒精擦浴,就能逆天改命救活朱标了? 这就开始借着东宫的名头大肆结交朝臣、拉帮结派了? 老朱还没死呢!锦衣卫的眼睛可是雪亮的! “把这名帖扔进火盆里。” 林默毫不犹豫地将那张烫金请帖扔回给杂役,语气冷硬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去回复送信的人。就说本官近日脾胃虚寒,常有内急之症,无法赴宴。” “以后凡是太医院送来的帖子,一律不接!” 第24章 李惟清的提醒 应天府,国子监偏院算房。 窗外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毒辣的日头将青石板烤得发烫。 林默正在快速勾画学田夏租的账目。 他今天本不需要亲自来国子监。 这种核账的琐事,随便派个主事或者员外郎就能办妥。 但他硬是借着“国子监学田账目繁杂,需尚书亲自过问”的由头,一大早就躲出了户部大院。 原因很简单。 今天中午,太医院正八品御医苏文,在应天府最大的酒楼得月楼大摆宴席。 名义上是庆祝太子殿下身体大安,实际上就是为了彰显他如今在东宫的红人地位,顺便拉拢朝臣。 林默昨天已经把请帖扔进了火盆,并用尿遁的借口推了。 但他知道,这种大规模的官场聚会,户部底下难免有几个没长眼的主事想要去凑热闹。 他若是留在衙门里,难免会被人纠缠着去“露个脸”。 在这风口浪尖上,谁去得月楼,谁的半条命就已经跨进诏狱了。 算房里除了林默,还有两名国子监的吏员在帮忙整理卷宗。 “听说了吗?今日得月楼那边的宴席,排场可大着呢。” 一名吏员一边整理账册,一边压低声音跟同伴八卦, “六部九卿去了不少人,连咱们国子监的几位司业大人都备了厚礼去了。” “能不去吗?人家苏院判现在可是太子殿下面前的红人。” 另一名吏员满脸的艳羡,“听说他用一味神药救了殿下的命。 只要太子殿下将来登基,他就是妥妥的从龙之臣,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林默拨弄算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封侯拜相?去阴曹地府里封吧。”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他懒得出言提醒这两个无知的吏员。 在这大明朝,看透不说透,才是活命的根本。 就在这时,算房的珠帘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一个穿着半旧青色直裰的老者,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须发皆白,身形消瘦。 正是国子监老教授,李惟清。 那两名吏员见到来人,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李老先生。” 李惟清和善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两名吏员极为知趣地躬身退出了算房,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林默和李惟清两人。 林默放下手里的朱砂笔,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 “见过李老先生。” 面对这个两年前曾用一句“洪武元年的风”试探过自己的疑似穿越者,林默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 他绝不主动搭话,绝不表露任何超越时代的情绪。 李惟清走到书案前,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学田账目。 “林尚书堂堂一部之首,今日竟然有此闲情雅致,跑到老朽这国子监来查几笔租谷的细账。” 李惟清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戏谑。 “外头得月楼的酒席可是热闹非凡,林尚书就没去凑个热闹?” 林默眼观鼻,鼻观心。 “本官只懂算账,不懂饮酒,户部的账目千头万绪,下官不敢有须臾懈怠。” 李惟清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官场套话,不仅没有觉得无趣,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略带苦涩的粗茶。 “你不去是对的。” 李惟清喝了一口茶,目光透过花格窗棂,看向得月楼的方向。 “那位苏神医,如今可是应天府里的风云人物。” 李惟清的语气极为平淡,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献了治国良策,又治好了太子。 他以为自己握住了天大的筹码,以为这大明朝的天,能顺着他的心思转。” 林默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几分。 他依然没有接话,只是双手拢在宽大的绯色袍袖里,捏着自己的大拇指。 李惟清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默。 “林侍郎,你以为那个苏文还能活多久?”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太突兀。 林默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停滞。 “本官愚钝。” 林默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硬邦邦地回答,“太医院的事,本官不清楚。生死有命,皆是皇恩。” 李惟清看着林默这副死活不开口的模样,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他活不长了。” 李惟清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般敲打在林默的神经上。 “当今圣上,什么都知道。” 林默的双眼猛地睁大。 李惟清那张苍老的脸近在咫尺,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清醒与残忍。 “你真以为,他那点拙劣的结党手段、他那些自以为高明的治国大论,能瞒得过坐在奉天殿里的那一位?” 李惟清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皇上没有动他,不是因为器重他,更不是因为他救了太子。” “皇上只是在等。” 李惟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这只跳梁小丑把朝堂上所有心智不坚、企图攀附权贵的苍蝇,全都聚拢到他的周围。” “然后,一网打尽。” 啧啧,不愧是你啊,老朱,这些官员也是,明知道是鱼饵,但还是不厌其烦的去咬钩。 出身底层的开国皇帝,那个被后世无数网文描绘成可以通过献计献策来攻略的洪武大帝。 他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随意糊弄的NPC! 他是一头极度残忍、极度有耐心、对权力有着病态控制欲的洪荒巨兽! 苏文在东宫里大放厥词,老朱知道。 苏文在太医院用绿毛汤治病,老朱知道。 今天苏文在得月楼大肆宴请朝臣,老朱也一定知道! 老朱就像是一个冷酷的蜘蛛,静静地趴在网中央,看着苏文这只自以为是的飞虫,在网上拼命地扑腾、拼命地招揽更多的同伴。 只要时机一到,这张沾满毒液的大网就会瞬间收拢。 所有和苏文有过接触、吃过他一顿饭、喝过他一杯酒的官员,全都会被老朱无情地碾成肉泥! “他……又在钓鱼。” 这特么哪里是古代封建王朝,这分明是地狱难度的生存游戏! 苏文这个蠢货,他不仅在作死,他还在把所有认识他的人拉进坟墓! 李惟清看着林默那张虽然极力控制、但依然透出几分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的直裰。 “林侍郎,你这算盘打得不错。” 李惟清走到门口,掀起珠帘,回头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 “别去管那些自命不凡的蠢物。” 老教授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在算房内久久回荡。 “记住,在洪武朝,活着就是最大的成功。” 第25章 李善长案爆发 洪武二十三年五月。 应天府,户部右侍郎值房。 外头正下着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闷响。 林默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管狼毫,正在核对一笔四川布政使司的夏麦折色账目。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昏暗的值房里显得格外单调。 “砰!” 值房的门被一股大力撞开,狂风裹挟着雨水灌了进来。 陈珪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子,反手将门死死抵住,插上木闩。 他浑身上下被浇得透湿,正七品的主事官服紧紧贴在身上,那张胖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 “林大人!塌天了!这回应天府是真的塌天了!” 陈珪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林默的书案前,双手死死抓着桌沿,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屋子里“咯咯”作响。 林默放下手里的毛笔。 “谁又死了?”林默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韩国公!太师李善长!” 陈珪咽了一口混着雨水的唾沫,眼底全是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皇上下旨,以‘知逆谋不发举、狐疑观望’之罪,将韩国公赐死! 李家上下七十余口,连同女眷,全部斩首!” 听到“李善长”这三个字,林默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来了。 大明开国第一文臣,位列六公之首,拥有两块免死铁券的李善长,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老朱的屠刀。 距离胡惟庸案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朱元璋竟然硬生生地把这口旧锅重新翻了出来,扣在了这位七十六岁的老太师头上。 “不仅是韩国公一家!” 陈珪急得直揪自己的头发, “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十几个开国功臣全被牵连进去了! 锦衣卫拿着名单满京城的抓人,说是牵连进去的官员和家属,足足有七千多人! 玄武湖的水都被血染红了!” 七千多人。 林默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这还只是个开始。 “咱们户部呢?”林默问道。 陈珪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砖上。 “抓了!就在刚才,锦衣卫冲进各司值房,把江西司、湖广司和河南司的三个郎中,连同他们手底下的七八个主事,全用铁链子锁走了!” “罪名是什么?” “说是早年间,他们给韩国公在老家的几处田产行过方便,免过税粮。 还有人曾在韩国公过寿时,送过极为贵重的贺礼!” 陈珪吓得嚎啕大哭起来, “林大人!咱们户部又要绝户了啊! 那三个郎中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谁知道背地里竟然去抱过太师的大腿! 这回全完了,进去了就别想活着出来!” 林默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神龛前,给那半个长满了绿色霉斑的御赐烧饼上了三炷香。 这就是他为什么在《苟命铁律》里死死规定“绝不站队”、“绝不走人情”的原因。 你以为你抱上的是一根通天的大腿,比如胡惟庸,比如李善长。 你以为他们有免死铁券,有从龙之功,可以保你一世荣华。 但你根本不知道,老朱要杀人,从来不看铁券,只看你是不是挡了他的道,是不是碍了他的眼。 李善长一倒,那棵参天大树瞬间变成了压死所有攀附者的巨石。 “咚咚咚!” 值房的大门被人重重地砸响。 “锦衣卫办案!开门!” 陈珪吓得猛地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书案底下,双手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林默走过去,拉开门闩。 几名穿着飞鱼服、浑身湿透的缇骑大步跨入屋内。 领头的一名千户目光如电,冷冷地盯着林默。 “户部右侍郎林默,奉皇上旨意,彻查户部所有与韩国公府及涉案侯爵相关的账目往来。” 千户一挥手,“把林侍郎的所有账册、底稿,全部带走查验!” 林默没有任何阻拦的动作。 他径直走到大铁柜前,掏出钥匙,拧开三道重锁。 “都在这里,诸位请便。”林默退后两步,双手垂在身侧。 校尉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铁柜里成摞的黄册、底单搬进准备好的大木箱里,连夜冒雨押送回北镇抚司。 看着被搬空的铁柜,陈珪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脸色惨白。 “林大人……您说,他们会不会给咱们安个莫须有的罪名?” “锦衣卫办事,从不讲理。”林默坐回太师椅, “但他们讲证据,我没有证据给他们查。” 北镇抚司,大堂。 十几名从京城各大钱庄和衙门临时征调来的老算房,正对着堆积如山的户部账册疯狂拨动算盘。 锦衣卫千户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查!给本官仔细地查! 韩国公老家濠州的田产田租,有没有挂在别人名下逃税的? 吉安侯他们当年在江南置办的产业,户部有没有给他们行过方便? 林默暂署户部尚书印这么久,本官不信他的账面干干净净!” 算盘声响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夜里,几名老算房揉着通红的眼睛,满脸绝望地走到千户面前。 “大人……查不出来啊。” 一名老吏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手里举着一本账册。 “这林侍郎的账,做得简直……简直滴水不漏。” “怎么个滴水不漏法?”千户皱起眉头。 “大人您看。”老吏翻开账册,“洪武十八年,吉安侯的管家曾来户部,试图将其名下三千亩良田以‘荒地’之名免税。 这本是权贵们常用的手段,地方上往往也就认了。” 老吏指着账册末尾, “但林侍郎不仅没批,还在上面写了红批:‘良田当面作荒,欺上瞒下,原单驳回,责令足额纳税,少一文便移交都察院。’” “还有洪武二十年,韩国公府的远亲在凤阳修缮祖屋,试图从户部太仓平调一批木料。 林侍郎的批注是:‘太仓木料乃国之重资,非奉旨不可擅动。国公府若需修屋,请持圣旨来提。’” 老吏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大人,整整三天三夜,草民等人核对了林侍郎经手的三万多笔账目。 莫说是给韩国公府行方便,他这是把那些开国勋贵全都得罪死了啊! 但凡是不合规矩的请托,他一律原路打回,连半点颜面都不留。” 千户听着这些汇报,眉头越锁越紧。 他走到桌前,随手翻了几本账册。 满眼都是冷冰冰的“退回”、“驳回”、“违律不批”。 这哪里是账册,这分明是一本林默得罪全天下权贵的铁证录。 在这个官官相护、人情错综复杂的大明朝堂上,这人竟然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没有缝隙的石头。 “继续查!连他每月的俸禄开支也给本官对一遍!”千户不甘心地吼道。 第三天清晨。 算房们彻底崩溃了。 “千户大人,真没问题,林侍郎连一文钱的来历不明之财都没有。” 老吏苦着脸,“甚至他连平时吃口肉的开销都记在册子上,简直比清水还清。” 千户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把账册装箱,送回户部。” 户部右侍郎值房。 雨过天晴,阳光重新洒进院子里。 几名锦衣卫校尉将大木箱抬进屋里,放下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陈珪看着失而复得的账册,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他扑上去,摸着那些黄册,就像摸着绝世珍宝。 “林大人!咱们活下来了!锦衣卫查了三天三夜,硬是没找咱们的麻烦!” 林默走过去,从箱子里拿出一本账册,仔细检查了一下有没有破损。 “本官早说过,账册能保命。” 林默将账册重新锁进大铁柜里,语气毫无波澜。 “那些被抓走的郎中,死就死在他们太聪明,太懂得为官之道。 他们以为给太师行个方便,就能换来日后的平步青云。 他们根本不懂,在这洪武朝,最大的靠山只有皇上,最大的规矩就是大明律。” 陈珪连连点头,此刻他对林默的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林大人高见!以后下官就死死跟着您,您让下官往东,下官绝不往西!” 林默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善长死了。 牵连七千多人。 这仅仅是老朱晚年大清洗的一个高潮。 林默抬起头,目光看向窗外皇宫的方向。 他想起了那个在太医院里混得风生水起的穿越者,苏文。 听说苏文最近深得太子朱标的信任,甚至开始在东宫属官面前大谈特谈什么“削减藩王兵权”、“休养生息”的治国之道。 这蠢货以为自己抱住了大明朝未来的皇帝,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指点江山了。 “你以为你治好了太子的风寒,就能保他长命百岁?” 距离朱标病逝的洪武二十五年,只剩下短短不到两年了。 等朱标一死,苏文这个整天在东宫蹦跶、甚至敢妄议削藩的庸医,绝对会成为朱元璋和北方藩王们第一个撕碎的活靶子。 “蹦跶吧,尽情地蹦跶吧。” 林默重新拿起毛笔,低头继续核对账目。 “我倒要看看,等天塌下来的那一天,你的那些现代知识,能不能挡得住锦衣卫的绣春刀。” 第26章 茹瑺的崛起 “林大人!” 林默没有抬头,手里的毛笔在砚台上轻轻舔了舔墨。 陈珪压低声音,连呼吸都透着急促,“都察院的人来了!冲着咱们户部来了!” “前几日锦衣卫不是刚把账册送回来查无实据么?”林默语气平稳,“这次又是谁?” “是茹瑺!” 陈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新任右副都御史,茹瑺!这可是如今皇上面前最当红的活阎王! 皇上把清查李善长案余党的重任全交给他了。 这人查案雷厉风行,六亲不认,刚才已经在礼部拿了两个员外郎,现在带着十几个御史,直奔咱们清吏司来了!” 听到茹瑺这个名字,林默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人。 历史上的茹瑺,在洪武晚期可谓是平步青云。 老朱晚年大杀功臣,最喜欢用这种铁面无私、办事干练且没有盘根错节背景的文臣来当清洗的刀刃。 陈珪还在原地急得直转圈: “林大人,这茹御史可是带着皇上的尚方宝剑来的,若是让他挑出咱们户部账目上的一点错漏,非把咱们牵连成逆党不可啊!” “慌什么。”林默将毛笔搁在笔架上, “大明律定得清清楚楚,御史查案,户部配合便是。打开正门,请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值房外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茹瑺,奉旨查案!” 一个清朗却透着严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紧接着,一名穿着正三品官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如鹰的中年文官,大步流星地跨入值房。 他的身后跟着四名手捧卷宗的监察御史。 茹瑺的目光在屋内一扫,最后定格在坐在太师椅上的林默身上。 “林大人,叨扰了。”茹瑺拱了拱手,这番见礼做得硬邦邦的,毫无客套之意。 “本官奉圣命彻查逆贼李善长一党,户部乃天下钱粮总汇,李贼及其党羽历年来的田产、租税、赏赐往来,皆需一一核对。 还请林大人行个方便,将洪武元年至今的所有相关账册底稿,悉数交出。” 茹瑺身姿挺拔,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深知户部水深。 这些年来,勋贵们在地方上兼并土地、逃避赋税,没有户部官员的暗中通融和掩护,根本办不到。 锦衣卫前几天没查出来,那是锦衣卫不懂账目的弯弯绕绕。 他茹瑺亲自带人来查,定要将户部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陈珪缩在角落里,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林默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绯色官袍,走到书案前,回了一礼。 “茹大人奉旨办差,本官自当全力配合。” 林默没有丝毫推脱,他转过身,从怀里摸出那把泛着黄铜光泽的钥匙,走到那尊巨大的铁柜前。 “咔哒、咔哒、咔哒。” 三道重锁依次解开。 林默拉开沉重的铁门,从最底层抱出三个厚重的樟木箱子,放在长条桌案上。 “茹大人,这是您要的账册。” 林默打开箱盖,“从洪武四年下官入职户部开始,所有涉及李善长、吉安侯、延安侯等一干涉案侯爵的钱粮、田产、修缮、恩赏往来,下官皆单独造册立档。 原卷与驳回签呈俱在,请大人查验。” 茹瑺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户部会百般推诿,或者拿出一堆残缺不全的糊涂账来应付了事,没想到这位暂署尚书印的林侍郎,竟然连单独的卷宗都提前准备好了。 “林大人倒是心思缜密。” 茹瑺冷哼一声,眼中却透着审视,“本官倒要看看,这账面到底有多干净。” 他一挥手,身后的四名御史立刻上前,分别拿起账册,开始在算盘上飞快地核查。 茹瑺自己也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洪武十八年濠州李府田租清册》,仔细翻阅起来。 起初,茹瑺的眼神中还带着挑剔与怀疑。 但翻过几页后,他翻书的手指明显慢了下来,眉头也越锁越紧。 这账册的记录方式,完全颠覆了他对户部往日冗长繁杂账目的认知。 没有大段的废话,所有进出项被清晰地划分为网格,应收、实收、差额一目了然。 更让他震撼的,是那些用朱砂笔写在空白处的批注。 “洪武十五年,平凉侯费聚请免江南水田三千亩租赋,称系荒地。 实查此地亩产甚丰,妄图欺上瞒下。 驳回,责令足额纳税。” “洪武二十年,韩国公府欲从太仓平调上等楠木百根修缮祖祠。 太仓乃国之重资,无圣旨不可轻动。 驳回,请持圣旨提货。” 一条接一条。 无一例外,全是不留情面的拒签与驳回! 甚至还有一份记录,是某位涉案侯爵的管家试图贿赂户部主事,被林默当场扣下证物,并写了严厉的警告公文附在账尾。 茹瑺越看越心惊。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林默。 在这官场大染缸里,谁不是多栽花少种刺? 面对那些手握免死铁券的开国功臣,连六部尚书都要赔尽笑脸。 而这个林默,竟然敢把这些得罪满朝权贵的批注,堂而皇之地写在账面上留作底档? 半个时辰过去。 算房里除了算盘的噼啪声,再无半点声响。 四名满头大汗的御史停下手里的动作,捧着账册走到茹瑺面前,面面相觑,眼中皆是不可思议。 “大人……查完了。” 一名御史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钦佩, “这三万多笔进出,分毫不差。 不仅没有半分通融之举,甚至林大人还将几笔权贵隐瞒的亏空硬生生追缴了回来。这账,比咱们都察院的底卷还要干净。” 茹瑺放下手里的黄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面对林默。 原本那张冷若冰霜、带着审视的脸庞,此刻彻底缓和下来,甚至透出一种深深的肃然起敬。 茹瑺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着林默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 “林大人。” 茹瑺的声音变得极为郑重,字字铿锵, “下官来户部之前,常听人说林大人行事死板,不通人情。 今日一见这满箱的卷宗,下官才知自己大错特错!” “面对权贵逼迫,不卑不亢; 面对金银诱惑,不改其志。 这满本的红批,皆是大人维护大明律法、死守国库底线的铁证!” 茹瑺眼中闪烁着激赏的光芒,声音洪亮地说道: “林大人这般高风亮节,不仅是我户部之幸,更是我大明朝的百官楷模! 下官,受教了!” 站在角落里的陈珪听到这话,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满脸与有荣焉的骄傲。 然而,站在原地的林默,听到“百官楷模”这四个字,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赶紧侧身避开茹瑺的大礼,双手将他扶起,脸上刻意摆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茹大人言重了!某才疏学浅,当不起楷模二字,某只是按大明律办事罢了。” 林默嘴上客气着,内心却在疯狂咆哮。 “楷模个屁!我只是怕死!” “你以为我愿意写那些得罪人的批注吗? 那是老朱的刀太快了! 我不写下来证明自己没跟他们同流合污,今天锦衣卫抄的就是我林家的九族!” “求你别夸我了,别给我戴高帽。 在这个人头滚滚的洪武朝,谁当楷模谁死得快。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个透明的算账机器啊!” 茹瑺看着林默这副“谦逊”的模样,更加认定了这不仅是一位纯臣,更是一位不慕虚名的高士。 “林大人不必自谦,是非公论,下官定会如实向皇上禀明。” 茹瑺转身对着手下挥了挥手,“收队,户部的账没问题,咱们去兵部!” 看着都察院的人风风火火地离开,清吏司值房内重新恢复了平静。 陈珪凑上来,竖起大拇指。 “林大人,您太神了,连茹活阎王都被您折服了,以后咱们户部在这应天府,绝对能横着走!” “少废话,把账本锁回去。” 林默抹了一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坐回太师椅上。 横着走? 老朱不死,谁敢横着走? 李善长案还没杀完呢。 林默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他深知,眼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随着大批开国功臣被屠戮殆尽,朝堂上的权力格局将被彻底打破。 而那个在太医院里混得风生水起、自以为能靠医术逆天改命的苏文,此刻正在东宫不知死活地蹦跶。 距离朱标大限的洪武二十五年,只剩下不到两年了。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林默低声呢喃,重新拿起了那支秃底毛笔。 第27章 御饼梗的传播 李善长案的清算还在继续。 锦衣卫的囚车每天都在应天府的街道上穿梭。 百官站在大殿内,个个低着头,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林默依然缩在左侧第三排那根粗壮的盘龙红柱后面。 他把自己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 这根柱子是他这几年在朝堂上唯一的心理慰藉。 龙椅上,朱元璋端坐着。 他冷眼看着底下这群噤若寒蝉的臣子,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怎么都不说话了?”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平时在私底下,你们不是挺能说的吗?不是都在骂朕刻薄寡恩,骂朕杀戮太重吗!” 没有人敢接话。 前排的几位尚书把腰弯得更低了。 “你们拿着朕的俸禄,却去抱李善长的大腿!去给那些国公侯爵当狗!”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 “朕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贪得无厌!是因为他们目无君父!” 朱元璋站起身,指着阶下的群臣。 “你们总觉得朕薄情,那是因为你们自己心里没把朕当主子! 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忠臣!” 朱元璋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他越过前排那些瑟瑟发抖的阁臣,直接锁定了左侧第三排的那根柱子。 “林默!给咱滚出来!” 被点名的林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头皮一阵发麻。 刚才茹瑺才查完户部的账,难道是哪里出了纰漏? 还是老朱今天心情不好,打算拿他这个户部的一把手祭天? 林默从柱子后面飞快地溜了出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殿中央。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金砖上。 “微臣在,微臣知罪。” 林默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罪再说。 这是他多年总结出的保命经验。 朱元璋看着趴在地上的林默,脸上的怒意却奇迹般地收敛了几分。 “你有什么罪?”朱元璋反问。 林默愣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微臣……微臣愚钝,不知哪里惹了陛下生气,但只要陛下生气,就是微臣的罪过。” 这番毫无文人风骨的马屁,让前排的几位大员在心里暗自鄙夷。 朱元璋却大笑了一声。 “你们都抬起头来!看看户部这个林谨之!” 朱元璋指着林默,对着满朝文武大声说道。 百官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向跪在殿中央的林默。 “你们平日里笑他死板,笑他是个榆木疙瘩。 但在朕眼里,他比你们这满殿的聪明人都要强百倍!” 朱元璋大步走下御阶。 “几年前,朕深夜召他入宫核账,他熬了一整夜,腹中饥饿,朕当时随手赏了他半个吃剩的芝麻烧饼。” 老朱的声音洪亮无比,充满了激赏。 “你们猜怎么着?” “他根本没舍得吃! 他把那半个烧饼用黄绸子包得严严实实,请回了户部的值房! 他甚至还在值房里立了个神龛,把那烧饼供在正中央,早晚焚香,日日叩拜!” 这句话一出。 整个奉天殿仿佛被人抽干了空气。 文武百官全都惊呆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看着林默。 半个吃剩的烧饼? 包上黄绸子?供在神龛上?早晚焚香叩拜? 这特么是什么前无古人的惊天马屁精! 这得多不要脸的人才能干出这种事啊! 跪在地上的林默,此刻只觉得脸颊一阵阵发烫。 他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社死。 彻头彻尾的社死。 他把那烧饼供起来,纯粹是为了防锦衣卫抄家,当物理免死金牌用的。 谁知道老朱的暗探不仅连这事都上报了,老朱竟然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抖了出来! “半个发霉的烧饼,他林谨之当成祖宗一样供着! 这叫什么?这叫敬畏皇权!这叫心里有朕!” 朱元璋转身走回龙椅前。 “你们但凡有他林谨之一半的忠心,李善长案会牵连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老朱一通咆哮,发泄完了心中的怒火。 “林默,你起来吧,你做得很好,朕很欣慰。” 林默硬着头皮从地上爬起来。 他顶着几百道像刀子一样的目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天恩浩荡,那半个烧饼乃是无价之宝。 微臣日夜瞻仰,方能时刻铭记陛下教诲,不敢有须臾懈怠。” 说完这番违心的话,林默赶紧低着头溜回了柱子后面。 朝会散去。 百官走出奉天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眼神全都变得异常复杂。 没有人在嘲笑林默不要脸了。 在这人头滚滚的洪武朝,脸面算个屁? 命才是最重要的! 林默凭借半个发霉的烧饼,成功躲过了无数次清洗,甚至赢得了皇上在朝堂上的公开表扬。 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保命指南啊! 午后。 户部右侍郎值房。 林默瘫坐在太师椅上,双手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陈珪端着紫砂茶壶,满脸兴奋地跑了进来。他现在看林默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尊活神仙。 “林大人!您这招真是绝了!” 陈珪反手关上门,凑到书案前。 “今日朝堂上的事,已经传遍整个应天府了!您现在可是百官眼里的楷模!” 林默放下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这种出尽风头的事,也叫楷模?” “大人您是不知道外头的动静啊!” 陈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荒诞的狂热。 “您那半个烧饼的事一传开,现在六部九卿全疯了! 大家都在家里翻箱倒柜,寻找皇上曾经赏赐过的东西。” 陈珪比画着双手。 “吏部的王郎中,把前年皇上赏的一支秃毛笔供在了中堂。 太常寺的李少卿,把皇上赐宴时装菜的一个空盘子洗干净,每天早晚磕头。” 林默听得目瞪口呆。 大明朝的官员们,为了苟命,已经开始集体发病了吗? “这群人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林默巴巴地评价了一句。 “他们那是怕死啊。” 陈珪叹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最搞笑的还是工部的赵主事。” 陈珪凑近了些,强忍着笑意。 “那个赵主事也是倒霉。 他翻遍了家里,发现皇上什么都没赏过他。 唯独三年前中秋赐宴的时候,皇上赏了每人两颗冬枣。” “他当时没吃,顺手带回了家。” “昨天听了您的事迹,他立刻让人打了个神龛,把那两颗放了三年的冬枣给供了上去!” 林默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三年的冬枣?那还能叫枣吗?” “烂成一摊黑泥了!” 陈珪一拍大腿,笑得直不起腰。 “听说那烂枣臭气熏天,招惹了满屋子的绿头苍蝇。 赵主事不仅不敢扔,每天还要硬着头皮,对着那一堆飞舞的苍蝇磕头焚香! 他家夫人嫌恶心,带着孩子躲回娘家去了!” 林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堂堂正六品的京官,每天早晚对着一滩生了蛆的烂枣泥磕头。 这画面简直太辣眼睛了。 “荒唐。”林默摇了摇头。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这种跟风行为,根本就是在东施效颦。 老朱当时夸他,是因为他那十五年干干净净的账册作为底气。 那个烧饼只是个锦上添花的由头。 如果账目一塌糊涂,别说供个烂枣,就算是把老朱的画像顶在脑门上,锦衣卫的绣春刀也照样砍下来。 “林大人。” 陈珪笑够了,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有些期待地问道。 “您看……下官能不能也去找个什么东西供起来? 皇上虽然没赏过下官东西,但下官可以去御膳房外面捡片皇上吃剩下的菜叶子啊。” 林默放下茶杯,眼神冰冷地盯着陈珪。 “陈检校。” 林默的声音极度严厉, “你若是敢把那种烂菜叶子带进户部大院,本官立刻把你连人带叶子一起踢去诏狱。” 陈珪吓得一缩脖子,赶紧端起紫砂壶。 “下官开玩笑的,下官这就去干活。” 看着陈珪灰溜溜地跑出去,林默靠在太师椅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书案后方神龛上那个黄绸包裹。 这场御赐烧饼引发的荒诞内卷,终究会成为官场上的一个笑话。 第28章 苏文的最后机会 洪武二十三年 五月 东宫文华殿。 浓重的药苦味在宽敞的殿宇内弥漫。 大行皇后崩逝后,太子朱标的身体便一直时好时坏。 如今李善长案骤然爆发,牵连七千余人,京城内外血流成河。 朱标为了保全那些开国功臣和无辜官吏,连日在奉天殿外苦求父皇,甚至与朱元璋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心力交瘁之下,朱标再次病倒了。 苏文坐在榻前的锦凳上,手指搭在朱标的腕脉上。 他穿着正五品太医院院判的官服,神色间早已没有了当年刚入宫时的谨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藏不露的自得与狂傲。 “殿下脉象虚浮,乃是忧思过度、急火攻心所致。” 苏文收回手,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两粒用土法提纯的水杨酸药丸,递给一旁的太监王福。 “殿下不可再这般操劳了,身子是国之根本,切需静养。” 苏文的语气中透着三分关切,七分说教。 朱标靠在隐囊上,脸色苍白如纸。他接过药丸服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韩国公乃开国元勋,纵有千般不是,也不至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父皇此次杀戮太甚,牵连无辜者甚众。 孤身为人子,亦是大明储君,岂能眼睁睁看着朝堂沦为修罗场而无动于衷?” 朱标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悲悯。 苏文听到这话,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不以为然。 在他这个熟读历史的穿越者看来,朱标简直就是封建时代典型的腐儒。 李善长那种倚老卖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权臣,本就该杀! 这不仅是历史的必然,更是为下一任皇帝铺路扫清障碍。 苏文觉得,自己表现“帝王之师”远见卓识的绝佳机会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榻前,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 “殿下仁厚,天下皆知,但微臣斗胆,有一句肺腑之言。” 苏文直视着朱标,语气中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狂热, “陛下此举,看似雷霆之怒,实则是用心良苦啊。” 朱标微微一愣,抬起眼皮看着他。 “苏院判此言何意?” 苏文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自以为高明的现代厚黑学理论搬了出来。 “殿下试想,那些开国功臣骄兵悍将,哪一个不是手握重权、桀骜不驯? 他们仗着从龙之功,在地方上兼并土地,在朝堂上结党营私。 长此以往,皇权威严何在?” 苏文越说越兴奋,双手不自觉地在半空中比划着。 “陛下如今动用雷霆手段,借李善长一案,将这些尾大不掉的淮西勋贵连根拔起。这分明是在替殿下肃清朝堂啊!” “微臣以为,殿下不仅不该去劝阻陛下,反而应当顺水推舟,趁机削弱这些功臣的势力。 将兵权、政权尽数收归东宫。” 苏文的眼神灼灼发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辅佐朱标建立中央集权帝国的宏伟蓝图。 “唯有如此,殿下将来的江山,才能稳如泰山!” 文华殿内,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站在一旁的管事太监王福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妄议朝政!挑拨天家骨肉与功臣的关系! 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朱标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太医院院判,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潮红。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怒。 “砰!” 朱标猛地将手里的茶盏砸在床榻边缘,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放肆!” 一声暴喝从朱标的喉咙里挤出,带着大明储君不可侵犯的威严。 苏文脸上的狂热瞬间僵住了,他有些错愕地看着朱标, 完全不明白自己这番“高瞻远瞩”的进言,怎么会惹来太子的雷霆之怒。 “你不过是一个太医院的医官!” 朱标指着苏文,手指微微发抖,眼中满是失望与反感。 “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孤面前妄议朝政! 敢将父皇的雷霆之怒,曲解为这等阴险歹毒的帝王心术!” “大明江山,乃是父皇与这些开国老臣们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骨肉相残,功臣喋血,岂是仁君所为!” 朱标胸膛剧烈起伏,剧烈地咳嗽起来。王福赶紧上前替他拍背顺气。 苏文愣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仅没有感到恐慌,反而觉得朱标简直不可理喻。 他是在教他怎么当一个千古一帝,他居然还不领情? “殿下息怒,微臣只是……”苏文还想强行辩解。 “退下!” 朱标闭上眼睛,疲惫地挥了挥手,语气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 “医官不得干政,这是父皇定下的铁律。 你今日之言,孤权当没有听见。” 朱标睁开眼,冷冷地看着苏文。 “苏文,孤念你当年救治之功,不治你的罪,但你给孤记住。” “谨言慎行!若再有下次,孤定不轻饶!” 苏文咬了咬牙,只能硬生生地将满肚子的“宏图大业”咽了回去。 他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极为敷衍的礼。 “微臣遵旨,微臣告退。” 走出文华殿的大门,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文提着药箱,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他并没有因为太子的训斥而感到害怕,脸上的表情反而变得阴沉而决绝。 “朱标太仁厚了。” 苏文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简直跟历史书上写的一模一样,软弱可欺。 这大明朝的江山要是交到他手里,以后怎么压得住朱棣那些拥兵自重的藩王?” “指望他自己去削弱功臣藩王,简直是做梦。” 苏文握紧了药箱的提手,眼中闪过一丝自命不凡的狂妄。 “既然你下不去手,那就只能让我这个天命之子来替你扫清障碍了。” “看来我得亲自出手了。 只要把那些隐患提前解决掉,就算你现在不理解我,将来你也会知道,我苏文才是大明朝的第一功臣!” 苏文挺直了腰板,大步流星地向太医院走去。 他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构思,该如何利用自己在宫中的人脉和手段,去暗中对付那些手握兵权的骄兵悍将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向着地狱的深渊,一脚踏空。 午后 户部右侍郎值房。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林默端坐在太师椅上,正在整理那些刚刚被锦衣卫送回来的账册。 他要把这些被翻乱的底卷,重新按照《苟命铁律》的标准编目归档。 门被推开一条缝,陈珪像个幽灵一样钻了进来。 “林大人。” 陈珪反手闩上门,凑到书案前,胖脸上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八卦之色。 “下官刚才去太医院送药材核销单子,听到了一桩奇事。” 林默没有抬头,手里的毛笔稳稳地在纸上勾画。 “什么事?” “那个苏文苏院判,好像在东宫碰钉子了。” 陈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听说他今儿上午去给太子殿下请脉,不知道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惹得太子殿下雷霆大怒,直接把他给轰出来了!” 陈珪搓了搓手。 “这小子仗着自己懂点偏方,平时在太医院里横着走。 这回惹恼了太子,看他以后还怎么嚣张。” 林默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珪。 在东宫惹太子发火? 李善长案正杀得昏天黑地,老朱的眼线遍布整个皇宫。 苏文这个疯子,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到太子面前去大放厥词? 不用猜也知道,这蠢货肯定是仗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历史剧本,跑去指点江山了! “这人没救了。” 在这洪武朝,医官干政是老朱最忌讳的红线。 苏文自以为是在当帝师,实际上是在点燃自己九族的引线。 老朱留着他,只是因为太子的病还需要他去开那几味偏方。 一旦太子彻底病愈,或者一旦老朱觉得他已经构成了威胁。 “话不要太多,要是没事就去吧厕所扫一扫。” 陈珪白了白眼,拱手回道。 “是,我的林大人。” 第29章 朱元璋的警告 次日。 “林大人。” 陈珪端着一盆刚换过的凉水走进来,压低了嗓音, “下官刚才去前头交接通政司的条子,听宫里出来的小黄门说了一嘴。” 陈珪四下看了看,凑近书案,“那个苏文,刚才被皇上宣进御花园了!” 林默拿干布巾擦手的动作猛地顿住。 “御花园?” “是啊!”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 “这李善长案正杀得昏天黑地,皇上连几位尚书都不怎么见,怎么会突然在御花园这种私密的地方召见一个太医院的五品医官? 难不成,这苏院判真要一飞冲天,成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了?” 林默将布巾扔进水盆里,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冰冷的嘲弄。 大红人? 在这洪武朝,皇上在杀人的当口单独召见一个从不相干的底层官员, 那绝对不是要提拔他,而是要拿他当刀使,或者直接拿他祭天。 苏文在东宫惹怒了太子,太子仁厚没杀他,但这事绝瞒不过朱元璋的眼睛。 “陈检校。”林默坐回太师椅上,眼神严厉得令人发指,“我前几日说过的话,你当耳旁风了?” 陈珪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站直身体。 “从现在起,关于苏文的任何事,一个字都不许听,一个字也不许提! 就当这应天府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皇宫御花园。 雨后的御花园透着一股草木的清香,但这里的空气却仿佛比外面的雷雨天还要沉闷压抑。 几名太监和宫女远远地垂首站着,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朱元璋穿着一件半旧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子,正站在一盆开得繁茂的名贵牡丹前,有一搭没一搭地修剪着枝叶。 苏文跟在带路太监的身后,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快步走入凉亭外。 “微臣太医院院判苏文,叩见陛下。” 苏文双膝跪地,声音洪亮,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太子朱标太过软弱腐儒,根本听不进他的“王霸之策”。 既然如此,他干脆直接跳过太子,来抱大明朝真正的主宰——洪武大帝的大腿! 只要能展现出自己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和格局,朱元璋一定会将他引为知己,奉为帝师! “咔嚓。” 朱元璋一剪子剪断了一朵开得最艳的牡丹花。鲜红的花朵掉落在泥土里。 老朱没有回头,甚至连余光都没有施舍给跪在地上的苏文。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历过尸山血海后的沙哑, “朕听东宫的人说,你这几日去给太子请脉,不仅治了病,还跟太子谈了谈天下大势?” 苏文心中狂喜。 果然! 皇上什么都知道! 皇上这是在考验他的胆识和才能! 苏文站起身,微微躬着背,脸上端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肃穆神情。 “回陛下。微臣虽是医官,但亦是大明的臣子。 微臣见太子殿下因国事操劳、日夜忧心,故而斗胆进言,希望能替殿下、替陛下分忧。” “分忧?” 朱元璋终于转过了身。 他手里依然提着那把锋利的大剪子,一步步走到苏文面前。 那双如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太子觉得李善长乃开国元勋,朕杀他,是刻薄寡恩,是残杀功臣。 甚至因为这事,跟朕置气,把自己给气病了。” 朱元璋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淬过毒。 他突然猛地向前探出身子,那张满是沟壑的帝王面庞几乎贴到了苏文的鼻尖上。 “苏文,你是个读书人,你来给朕评评理。”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觉得,朕杀李善长,杀错了吗?” 这句话一出,站在十几步开外的管事太监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了水坑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妄议天子杀戮功臣!这是十恶不赦的诛心之问! 但凡是个正常的大明官员,此刻哪怕是吓死过去,也绝对要磕头如捣蒜,连呼“圣意难测,微臣不敢妄议”。 但苏文不是大明的官员。 他是看过无数穿越爽文、自以为掌握了历史剧本的天命之子。 在他看来,这是千载难逢的表忠心、秀格局的绝佳时刻! 朱元璋现在是孤独的,满朝文武都在骂他暴君,太子也不理解他,他需要一个能读懂他帝王心术的知音! 苏文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他不仅没有跪下,反而迎着朱元璋那骇人的目光,语气铿锵有力。 “陛下没有错!陛下杀得对!” 苏文大袖一挥,将现代历史课本上那套阶级分析和皇权集权理论,一股脑地抛了出来。 “李善长虽有开国之功,但他依仗功劳,结党营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这等功臣,早已尾大不掉,功高震主!” 苏文越说越激动,双眼放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陛下若不杀他,大明的皇权便会被这些淮西勋贵一点点架空!” “陛下此举,看似无情,实则是为了替后世子孙扫清障碍,为了大明江山万年永固! 功臣若是不知进退,妄图侵犯皇权,便该杀! 全杀光也不为过!” 苏文说完这番大论,胸膛剧烈起伏,满脸期待地看着朱元璋。 他相信,自己这番惊世骇俗、直击帝王痛点的言论,绝对能让朱元璋对他刮目相看。 御花园里,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半点声响。 朱元璋提着剪子,站在原地。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叫好。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苏文,看了足足有十个呼吸的时间。 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透了的、还在地上抽搐的臭虫。 在这个出身底层、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大帝眼里, 眼前的这个从九品爬上来的卑贱医官,简直狂妄、愚蠢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朕杀李善长,那是朕的家事,是天家的权力游戏。 朕可以杀,太子可以保。 但你一个外臣,一个治病的郎中,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今天敢指着李善长的鼻子说他功高震主该杀, 明天你是不是就敢指着朕的鼻子,教朕怎么坐这把龙椅? 朱元璋眼底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层极度幽深、极度冰冷的阴霾所取代。 “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将手里的大剪子随意地扔进旁边的花篮里,伸手拍了拍苏文的肩膀。 “你倒是个明白人。” 朱元璋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透着几分长辈般的慈祥, “满朝文武都在骂朕,连太子都在怪朕。 唯独你,能看出朕的苦心,难得,真难得。” 苏文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赌赢了! 朱元璋果然是个实用主义的暴君,只要顺着他的心意, 表现出足够的狠辣和格局,就能获得他的青睐! “能为陛下分忧,乃微臣毕生之幸!”苏文赶紧鞠躬,压制着嘴角的狂笑。 “行了,回太医院去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 “太子的身子还得靠你调理,治好了太子,朕还有重赏。” “微臣遵旨!微臣告退!” 苏文退后三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御花园。 他觉得今天的风都是甜的,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太子彻底康复,自己该要个什么官职来大展宏图。 直到苏文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红墙拐角处。 朱元璋脸上的那抹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锦帕,用力地擦了擦刚才拍过苏文肩膀的那只手,仿佛沾染了什么极度恶心的脏东西。 然后,随手将锦帕扔进了旁边的泥水坑里。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假山后面闪了出来。 新任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单膝跪在泥水里。 是的,毛骧死了,为了平息官员愤怒,朱元璋将毛骧赐死。 “陛下。”蒋瓛的声音冷若冰霜。 朱元璋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一个从九品爬上来的腌臜医官。” 朱元璋的语速极慢,字字诛心, “竟敢在东宫离间我们父子骨肉,竟敢妄议大明朝的开国公侯, 甚至还敢跑到朕的面前,揣测朕的杀伐之心。” 老朱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寒冬腊月的北风还要刺骨。 “真以为懂几个治病的偏方,就能把这大明朝的天给翻过来?” “去查。” 朱元璋低下头,俯视着跪在脚下的蒋瓛,下达了最终的判决令。 “他在太医院结交了谁,收了谁的银子,给谁看过病,包括他在老家的族人、朋友,全都给朕记在镇抚司的黑账上。” “等太子的身子大安之日。” 朱元璋一拂袖袍,大步向东暖阁走去。 “把这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连同他接触过的所有人,九族尽诛,剥皮抽筋。” “微臣遵旨!”蒋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第30章 太子巡抚陕西 “朕起兵于江淮,定鼎于应天。” 朱元璋的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 “然,应天偏于东南,虽有长江天险,却难以控扼西北边塞。 历代强汉盛唐,皆建都于关中。” “朕有意迁都,太子。” 朱标立刻跨出队列,躬身道:“儿臣在。” “你代朕巡抚陕西,考察西安地形,沿途安抚西北百姓,考较地方官吏。 此行干系大明万年基业,你需用心看,用心记。” 朱标神色肃穆,双手作揖:“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重托。” 大殿内无人敢言。 迁都之事,皇上筹谋已久,如今派出太子实地考察,足见决心之大。 就在礼部尚书准备出列商讨太子出行的仪仗规制时。 太医院的队列中,一人突然迈步而出。 “微臣太医院正八品御医苏文,有本奏!”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不少朝臣皱起了眉头。 一个区区八品医官,竟敢在大朝会上贸然出列,实在不懂规矩。 朱元璋眼皮微垂,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文。 “奏。”老朱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文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满是为主分忧的忠诚与激昂。 “陛下!太子殿下虽大病初愈,但西北苦寒,路途遥远,风霜劳顿极易引动旧疾。” 苏文大声说道,“微臣曾有幸为殿下调理身子,深知殿下脉理。 微臣斗胆,请旨随行侍奉! 有微臣在殿下身边照料,定保殿下此行龙体安康,万无一失!” 此言一出,朱标转过头,看着苏文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温和与感动。 龙椅上的朱元璋,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双深不可测的鹰眼死死盯着苏文。 “准。”朱元璋收回目光,淡淡地挥了挥手。 “微臣叩谢天恩!”苏文重重地磕头,低下的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兴奋。 而此时,左侧第三排的盘龙红柱后面。 林默的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双手死死地攥着大红色的绯袍下摆。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口洪钟被重重地撞响,震得他头皮发麻。 洪武二十四年八月!太子巡抚陕西! 历史的车轮终于碾到了这个最致命的节点! 在林默那清晰的后世记忆中,朱标正是在这次巡抚陕西的途中, 因为旅途劳顿、风寒侵体,加上考察山川地势过于辛劳,落下了解不开的病根。 年底回到京城后,朱标便一病不起。 次年,也就是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大明朝最完美的继承人、朱元璋一生的骄傲与寄托,薨逝。 朱标一死,蓝玉案爆发,一万五千颗人头落地。 朱元璋彻底陷入了晚年最疯狂、最血腥的杀戮狂潮。 “不行!朱标绝对不能死!” 林默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朱标这根擎天柱要是塌了,整个大明官场就会变成一个没有底线的绞肉机。 他这个户部右侍郎,手里捏着那么多本烂账,就算有十个铁柜也挡不住老朱那乱砍的屠刀! 更可怕的是,那个不知死活的苏文竟然还要跟着去! 用土法青霉素和酒精擦浴去对付古代的长途跋涉和西北的恶劣气候? 这蠢货会把朱标活活治死的! “退朝——” 太监的嗓音响起。 林默顾不上发麻的双腿,第一个冲出奉天殿,几乎是一路狂奔回到了户部。 户部右侍郎值房。 陈珪正抱着礼部和太常寺刚刚送来的太子出行钱粮预算,准备向林默禀报。 门被猛地推开,林默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双眼通红,活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恶狼。 “林大人?您这是怎么了?”陈珪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单子拿来!” 林默一把夺过陈珪手里的预算清册,直接铺在书案上,抓起朱砂笔就开始疯狂地修改。 “礼部定的轻纱帷幔、避暑冰块、精巧凉轿,全给本官划了!” 林默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刺眼的红线,“把这些钱,全部换成最厚实的御寒物资!” “林大人!” 陈珪急了,指着门外毒辣的日头, “现在才八月!正是秋老虎发威的时候,您把冰块划了,换成冬衣?” “八月怎么了?西北的夜风能把人的骨头吹裂!” 林默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写得飞快, “丝绸全换成狐裘和大棉氅! 木炭,给本官准备五千斤最上等的无烟银骨炭! 哪怕是八月,只要天一黑,立刻在殿下的行帐里把火盆烧起来!” 陈珪张着嘴,觉得自家这位尚书大人怕是疯了。 “还有药材。” 林默翻到下一页, “太医院报上来的药材清单太少,去库房,把百年老参、鹿茸、灵芝,还有驱寒的伤寒药、治水土不服的药,给本官按十倍的量往里加!” “大人!十倍? 那得装满整整三辆大车啊! 太子殿下是去巡抚,又不是去开药铺!” 陈珪拼命劝阻。 “本官让你加你就加!少废话!” 林默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严厉让陈珪瞬间闭上了嘴。 “告诉押送辎重的户部随员,那三车药材,必须二十四小时派人盯着! 一滴水都不能漏进去!” 林默低下头,继续在单子上补充, “还有,传令沿途州县。 太子车驾经过的驿站、行宫,必须提前三天用滚水熏蒸消毒。 所有的饮水,必须烧开三次才能送入行帐。 若有生水入口,本官砍了他们的脑袋!” 陈珪拿着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如同要去北极抗击瘟疫的预算清册,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值房。 他觉得林默已经不是在筹备出行了,这分明是在准备应付一场末日浩劫。 林默瘫坐在太师椅上,双手用力搓着脸颊。 “朱标啊朱标,你这根承重墙可千万要撑住啊。” 林默在心里默默祈祷,“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户部的库房我都快给你搬空了,你可千万别生病啊!” 两日后,太医院。 苏文的专属院落里,几名药童正在忙碌地打包药箱。 苏文穿着常服,手里拿着几个密封好的白瓷瓶,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这瓷瓶里装的,是他这几个月来精心提取的“抗生素”,以及用土法压制的水杨酸药片。 “有这些现代医学的结晶在手,就算太子在路上感染了风寒,我也能手到病除。” 苏文将瓷瓶小心翼翼地装进药箱,冷笑一声, “古代的那些庸医只知道望闻问切,哪里懂什么叫病原体,什么叫退烧消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太监和宫女。 这次伴驾西行,是他苏文扬名立万、彻底绑定大明储君的跳板。 只要他能保证朱标活着回到应天府,他就是东宫乃至整个大明朝的救命恩人。 到时候,什么锦衣卫,什么户部尚书,全都要看他苏文的脸色行事。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苏文握紧了拳头,眼神中透出狂热的野心,“而我,就是那个即将改写大明历史的人。” 八月十五。 应天府城外,十里长亭。 太子的车驾浩浩荡荡,旌旗蔽日。 沿途的护卫甲士绵延数里,威仪万千。 文武百官齐聚城外,躬身相送。 林默站在三品大员的队列中,目光越过人群,死死地盯着队伍后方那三辆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辎重车。 那是他倾尽户部之力、给朱标准备的“保命药包”。 朱标穿着便服,掀开马车的窗帘,对着相送的群臣微微挥手。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三辆堪比粮车的药材车时,朱标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早就听刘典簿禀报过了,户部那个死心眼的林郎中,把这趟出行的避暑物资全砍了,换成了堆积如山的防寒药材和木炭。 “这林谨之,倒是谨慎得有些过头了。”朱标摇了摇头,放下了窗帘。 苏文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跟在太子车驾的后方。 他挺直了胸膛,享受着周围官员们投来的羡慕目光。 当他路过林默面前时,苏文特意放慢了马速。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林默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嘲弄。 “林大人。” 苏文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说道, “守着你的烂账慢慢熬吧。这大明朝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林默没有看他。 林默的目光依然平视着前方,双手死死地揣在宽大的袖口里。 他在心里冷冷地看着这个骑在马上、不可一世的穿越者。 “去吧。” 林默在心里宣判, “你根本不知道西北的秋风有多刺骨,你也不知道古代的医疗条件有多脆弱。 你更不知道,你那点半吊子的西医常识,在病毒和劳累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车队缓缓开动,烟尘滚滚。 林默站在原地,直到那长长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 第31章 陕西的日子 洪武二十四年十月。 陕西,西安府外。 秋末的关中平原,风如刀割。 漫天的黄沙被狂风卷起,狠狠地拍打在太子车驾的明黄软帘上。 车厢内,朱标剧烈地咳嗽着,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自八月离开应天府,这一路西行,可谓是历尽艰辛。 朱标为了考察迁都西安的地形,不顾随员劝阻,屡屡在寒风中下车勘察山川地貌,又亲自去周边州县安抚流民。 西北的苦寒与江南的湿润截然不同。 水土不服,加上连日来的车马劳顿和过度操劳,朱标的身子终于撑不住了。 两日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浇透了车队,朱标当夜便发起了高烧。 “咳咳……刘典簿,到西安府还有几日路程?” 朱标靠在厚厚的隐囊上,声音嘶哑得厉害。 刘典簿跪在车厢角落,满脸忧急地递上一杯热茶。 “回殿下,过了前面这道梁,再有两日便能进西安城了。” 刘典簿将茶杯捧到朱标嘴边,看着太子那虚弱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殿下,您千万保重龙体啊,太医说您这是寒邪入体,加上脾胃失和,必须要静养发汗。” 朱标勉强喝了一口茶,却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连刚喝下去的水都呕了出来。 刘典簿吓得赶紧拿锦帕擦拭,对外大喊:“传太医!快传苏院判!” 车驾停了下来。 不多时,苏文提着他那个特制的木药箱,掀开帘子钻进了车厢。 一阵刺骨的冷风跟着灌了进来。 “快把炭盆烧旺!林郎中准备的那些无烟银骨炭,再多加两盆!”刘典簿冲着外面的护卫大吼。 很快,几个烧得通红的铜火盆被端了进来,车厢内的温度迅速回升。 刘典簿又小心翼翼地将一件厚重无比的上等狐裘,严严实实地盖在朱标身上。 苏文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古代人就是愚昧。”苏文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发高烧还捂这么厚的被子,这不是要活活把人脑子烧坏吗? 林默那个蠢货准备的这些破烂,除了能把人热死,还能有什么用?” 苏文走到榻前,伸手探了探朱标的额头。 触手滚烫,朱标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整个人陷入了半昏迷的谵妄状态。 随行的两名老太医也挤了进来,急得满头大汗。 “苏院判,殿下这脉象沉细无力,邪毒已经攻心了。 咱们熬的那些参汤和发汗药,殿下根本咽不下去,这可如何是好啊!” 老太医急得连连跺脚,“若是殿下在咱们手里出了差池,咱们这些人九族都不够皇上砍的!” “慌什么。” 苏文站直身体,眼神中透出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傲然。 “传统的汤药太慢,而且殿下现在严重脱水,脾胃无法吸收,用我的法子。” 苏文打开药箱。 他从里面拿出了几样让老太医和刘典簿瞠目结舌的器具。 一截被打磨得极薄的透明羊肠,一端连接着一个精致的竹筒漏斗, 另一端,竟然绑着一根用白银打造、中间掏空的细长银针! “你……你要作甚!” 老太医看着那根尖锐的空心银针,吓得面如土色, “殿下千金之躯,岂容你用这等怪异之物刺入肌肤!” “闭嘴!你想看着殿下死吗?” 苏文厉声喝断了太医的话,转头看向刘典簿。 “刘大人,殿下高热脱水,必须立刻补充水分和养分入血脉。 我这套器具,乃是师门秘传的‘输液’之法,可将救命的药水直接打入殿下体内。你若信我,就让他们退下。” 刘典簿看着昏迷不醒的朱标,又看了看苏文那笃定的神情。 想到出京前皇上对苏文的信任,刘典簿咬了咬牙,一挥手:“你们退下!苏院判,殿下的命,交给你了!” 老太医们被赶了出去。 苏文熟练地开始操作。 这是他为了这次西行,耗费了无数心血,逼着京城最好的银匠打造出来的简易静脉输液器。 他拿出几瓶用开水煮过三次的纯净水,加入精确配比的精盐和糖,倒进那个悬挂在车顶的竹筒漏斗里。 接着,他又拿出一个瓷瓶,里面装着他从橘子和大量蔬菜中强行提取浓缩的粉末。 “殿下这是免疫力低下导致的感染,光退烧不够,必须补充维生素。” 苏文将那些黄褐色的粉末也倒进竹筒里,用银簪搅拌均匀。 他用烈酒反复擦拭朱标手背上的静脉血管。 找准位置,苏文深吸一口气,捏着那根空心银针,稳稳地刺入了朱标的静脉。 殷红的血液回流在半透明的羊肠管里,苏文立刻松开竹筒的止水夹。 带有盐分和糖分的液体,顺着羊肠管,缓慢地滴入朱标的血管之中。 刘典簿跪在一旁,看着这堪称巫术的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出。 除了补液,苏文还强行掰开朱标的嘴,将两粒提纯的水杨酸药丸合着温水灌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厢内的火盆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剥啪声。 林默倾尽户部之力准备的那些上等银骨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它们不仅驱散了西北的寒气,更让整个车厢保持在一个极为温暖稳定的温度里。 朱标的身体虽然虚弱,但这股从外界源源不断传递进来的热量,护住了他最后的心脉。 再加上苏文强行注入体内的生理盐水和糖分,补充了高烧流失的水分,那两粒退烧药也开始发挥药效。 一个时辰后。 朱标那滚烫的额头,终于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出汗了!殿下出汗了!” 刘典簿激动得压低声音喊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 随着汗水的排出,朱标呼吸的频率渐渐平缓下来。 他脸上的那种不正常的潮红也开始褪去,体温明显降了下去。 苏文拔出银针,用酒精棉布按压住针眼。 他看着躺在榻上呼吸平稳的朱标,强压着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的狂笑,装出一副医者仁心、悲天悯人的肃穆神情。 “殿下的高热已经退了,命保住了。” 苏文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对刘典簿吩咐道, “今夜不可撤火盆,继续让殿下发汗。明日一早,殿下便能清醒。” 刘典簿扑通一声跪在苏文面前,重重地磕了个头。 “苏院判!您真是在世华佗! 您救了殿下,就是救了大明朝啊!” “刘大人快起,此乃微臣分内之事。” 苏文将刘典簿扶起,提着药箱走出了车厢。 站在凛冽的秋风中。 苏文抬起头,看着西北灰蒙蒙的天空,任由狂风吹打着他的官袍。 他的内心,此刻正在放声狂吼! “赢了!我赢了!” “历史书上说朱标会病死?放屁!” “有我苏文在这里,有我的现代医学在这里,连阎王爷都带不走他!” 苏文握紧了拳头,眼中燃烧着无法掩饰的野心与狂热。 他不仅是在治病,他是在向整个大明朝的历史宣战。 只要朱标活着回到应天府,他就是大明朝的救星,是未来的帝师。 他将彻底取代那些开国功臣,成为朱标身边最不可替代的从龙之臣! “我一定能治好朱标!我一定能改变历史!” 苏文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自己穿着大红蟒袍、站在百官之首的辉煌场景。 什么锦衣卫,什么户部林默。 在这足以颠覆时代的降维打击面前,全都不过是历史车轮下的蝼蚁! 次日清晨。 朱标果然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 虽然身体依然虚弱得连坐起来都很困难,但神智已经完全恢复了清明。 “苏文。” 朱标靠在榻上,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御医,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孤听刘典簿说了,是你用秘法将孤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你又救了孤一次。” “微臣万死不辞,只愿殿下龙体安康。” 苏文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好。”朱标虚弱地点了点头, “传令车队,立刻启程进西安府,孤要尽快养好身子,不能误了父皇交代的差事。” 车队再次在风沙中缓缓启动,向着西安府的方向进发。 而在千里之外的应天府。 户部右侍郎值房。 窗外的冷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林默坐在一堆等待核发的账册前,手里的毛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历法。 十月了。 林默的眼神中透出一种极度的凝重和不安。 “太子应该到陕西了。” 林默喃喃自语,双手不自觉地死死攥成了拳头。 他准备了整整三车的药材,掏空了户部库房里最好的无烟炭,他甚至下令沿途驿站必须熏蒸消毒。 他把能做的物理防御手段全都做到了极致。 但林默心里很清楚,在这该死的封建时代,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和病毒,人力终究是有极限的。 更可怕的是,太子身边还跟着一个完全不懂医学伦理、敢拿着发霉橘子提取物随便给人静脉注射的疯子。 “老天保佑。” 林默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 “我的标啊,你千万要扛住啊,就算要死,也千万别死在这趟巡抚的路上。” “你要是死在外面,老朱绝对会把整个大明朝掀个底朝天。” 第32章 绝境与神药 连下了几天的秋雨,把整个西安城浸泡在了一片刺骨的湿冷之中。 行在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披甲持锐的护卫将整座宅邸围得铁桶一般,连一只飞鸟也休想靠近。 但再严密的防守,也挡不住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四个巨大的黄铜火盆在殿内四个角落熊熊燃烧,林默准备的上等银骨炭散发着惊人的热量,将屋内烘得犹如阳春三月。 可躺在拔步床上的太子朱标,却依然裹着厚厚的狐裘,浑身不可遏制地战栗着。 他已经高烧昏迷了整整三日。 原本在路上被压下去的病情,在抵达西安府后不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彻底爆发。 两名随行的老太医跪在床榻前,枯瘦的手指搭在朱标的手腕上,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 其中一名太医颤巍巍地收回手,直接瘫伏在地,老泪纵横。 “刘大人……” 老太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绝望,“殿下脉象细弱如游丝,时断时续。 再加上对秦王的怒火攻心,这邪毒已经彻底侵入心肺,高热不退,水米不进……” 老太医咽了一口唾沫,重重地磕头下去。 “殿下……恐难支撑了!” 这句话一出,站在一旁的东宫典簿刘某,眼前一黑,直接跌坐在了青砖地上。 恐难支撑。 这四个字在皇家,就等同于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太子若是死在西安,死在这趟巡抚的路上。 刘典簿太清楚那位坐在奉天殿里的皇帝是个什么脾气了。 雷霆之怒降下,别说他们这些随行的属官太医,就连沿途护送的将领、负责接待的地方官,统统都得给太子陪葬! 诛九族都是轻的,那绝对是剥皮抽筋的人间地狱! “不……不能死!殿下绝对不能有事!” 刘典簿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 他像个疯子一样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站在不远处的苏文身上。 刘典簿扑上前去,一把死死揪住苏文的官服袖子,力气大得几乎要将那层布料撕裂。 “苏院判!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刘典簿双眼通红,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一脸,声音里全是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前几日在路上,你不是用那个什么‘输液’的法子把殿下救回来了吗? 你手里不是有神仙医术吗! 你快用啊! 苏大人,苏祖宗! 殿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些人……咱们全家的老小,都活不成啊!” 苏文站在原地,任由刘典簿拼命摇晃着自己的袖子。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狂傲与自信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没有回答刘典簿的哀求,甚至不敢去看床榻上那个气息微弱的太子。 苏文猛地挣脱刘典簿的手,一言不发,转过身踉踉跄跄地逃出了寝殿。 偏殿。 苏文一把推开门,反手将门死死闩上。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完了。 彻底完了。 苏文走到桌案前,看着桌子上摆放着的那些瓶瓶罐罐,看着那个被他视为降维打击神器的“输液管”。 他伸出手,拿起那截半透明的羊肠管。 一股微弱的、肉腐烂的臭味钻进他的鼻腔。 苏文的手猛地一抖,羊肠管掉在桌面上。 他其实心里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就是要赌,只是结果好像不太理想。 在这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消毒设备的古代,他用烈酒和开水煮过的羊肠管, 在经过长途跋涉和反复使用后,早就滋生了大量的细菌。 他自以为高明的静脉输液,不仅没能彻底治愈朱标,反而将致命的病菌直接打进了太子的血管里! 这就是导致朱标病情在西安府突然恶化、高烧不退的真正原因。 现代医学的手段,脱离了现代工业体系的支撑,在这个时代就是一场随时会爆炸的医疗事故。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苏文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蹲在地上。 他原本以为自己拿的是改变历史的天命剧本,他以为自己能成为大明朝最伟大的帝师。 可现在,他亲手把大明朝的太子推到了鬼门关的边缘。 朱标要是死了,他苏文就是千古罪人,朱元璋绝对会把他千刀万剐! 他不能认输! 他绝不能就这么等死! 苏文猛地站起身,双眼因为极度的恐慌和不甘而布满了红血丝。 他走到书案的另一侧,颤抖着双手,翻开了一本残破不堪的古籍。 那是东晋葛洪所著的《肘后备急方》。 在古籍的旁边,散落着几张宣纸,上面画满了杂乱无章的化学分子式和提纯流程图。 那是他这三年来,除了水杨酸之外,暗中进行的另一项秘密实验。 苏文拉开书案底层的暗格,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巧的黑瓷瓶。 三年前,他刚在太医院站稳脚跟时,曾暗中结交了几个西域来的胡商。 花重金从他们手里收购了三样稀有、中原难得一见的药材。 紫堇、血竭、极品龙涎香。 苏文凭借着现代的化学知识知道,紫堇中含有强烈的生物碱,能极大地刺激人的中枢神经,甚至它本身就有消炎的作用; 血竭活血化瘀,药性猛烈; 而龙涎香更是开窍醒神的极品。 他耗费了整整半年的时间,用烈酒反复萃取、提纯,将这三味药的药性浓缩到了极致,最终炼成了三颗丹药。 他给这药取名“紫雪续命丹”。 但这药,他炼成之后,从来没敢给任何人用过。 因为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良药。 这东西的本质,就是一种透支人体潜能、强行刺激心肺运转的超级兴奋剂! 普通人吃下去,或许能回光返照片刻,但随后就会可能因为脏器衰竭而暴毙。 这就是一剂不折不扣的虎狼之药! “用不用……” 苏文死死地握着黑瓷瓶。 他的理智告诉他,给本就虚弱不堪的朱标喂这种猛药,无异于饮鸩止渴。 可如果不用,老太医已经下了定论,朱标必死无疑。 朱标一死,大家一起进诏狱,一起凌迟处死。 横竖都是一死! 如果赌一把,只要这药能强行把太子的精神提起来,只要能撑到太子醒过来,撑过这几天的危险期。 说不定太子的底子好,能挺过去呢? 只要太子能活着睁开眼睛说话,他苏文就是立下了通天的奇功! 退一万步说,只要太子能留着一口气撑回京城,那死活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了。 极度的恐惧和对权力的贪婪,最终彻底吞噬了苏文仅存的一丝理智。 “赌了!先喂他吃一半之后再说。” 苏文咬紧牙关,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疯狂的光芒。 他将黑瓷瓶紧紧攥在手心,转身猛地拉开偏殿的房门,大步向寝殿走去。 寝殿内。 老太医还在地上哭泣,刘典簿犹如一具行尸走肉,呆呆地看着床榻。 听到脚步声,刘典簿猛地转过头,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苏文走上前,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太医。 他看着刘典簿,脸上的恐慌已经尽数收敛,换上了一副视死如归的决绝。 “刘大人。” 苏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传统的方子已经没用了,殿下的情况,唯有用奇药方能一搏。” 刘典簿愣住了,连滚带爬地凑过来。 “什么奇药?苏大人,您有法子了?” 苏文缓缓摊开手心,露出那个黑瓷瓶。 “这药,名为紫雪续命丹。乃是我耗费三年心血,用西域奇药提纯而成的秘方。” 苏文死死地盯着刘典簿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药药性极猛,专门用于吊命回阳。 但……也是九死一生之险着。” 苏文停顿了一下,将那个最致命的选择抛给了刘典簿。 “这药若成,殿下立时便能清醒,转危为安,可保性命无虞。” “若不成……” 苏文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成,那就是当场毙命,连回光返照的机会都没有。 刘典簿张着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看了看苏文手里的黑瓷瓶,又转头看了看榻上进气多出气少的太子。 不用药,就是等死。 用了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在这个人头即将落地的绝境里,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以选择。 “用!” “苏院判!您尽管用药! 只要能救活殿下,您就是我刘某人的再生父母! 真出了岔子,下官和您一起担着! 大不了一死,也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有了刘典簿这句话,苏文最后的一丝顾虑也彻底打消。 有人一起背黑锅,那就放手一搏。 苏文拨开刘典簿,大步走到床榻前。 他转身对着那两名老太医冷喝一声:“都给我退开!” 老太医们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惊恐地看着苏文的举动。 苏文拔开黑瓷瓶的木塞。 一股浓烈刺鼻、带着异样香气的药味瞬间在寝殿内弥漫开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瓶中倒出一颗龙眼大小、呈现暗紫色的药丸。 药丸在火盆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光泽。 苏文深吸一口气,用小刀将药丸分成两半,左手捏开朱标干裂的嘴巴,右手将那半颗紫雪续命丹放进了朱标的舌根处。 随后,他端起一旁的温水,顺着朱标的嘴角缓缓灌了下去。 温水顺着喉管流下,带着那半颗猛烈的丹药,进入了朱标虚弱不堪的体内。 苏文退后半步。 刘典簿连滚带爬地凑到床前。 老太医们紧紧捂着嘴。 整个寝殿内鸦雀无声,连更漏滴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双眼死死地盯着床榻上那个大明帝国的储君,等待着命运的最终判决。 第33章 转危为安与神医之名 寝殿内没有半点声响。 那半颗暗紫色的紫雪续命丹,裹挟着西域猛药的霸道药性,顺着温水滑入了朱标的喉咙。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文站在榻旁,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 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连同这大明朝的历史走向,全都压在了这强效兴奋剂上。 半炷香过去了。 床榻上毫无动静。 刘典簿双腿一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那两名老太医更是连连磕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锦衣卫的绣春刀架在脖子上。 就在这时。 朱标那原本犹如死灰般的脸色,突然涌起了一层诡异的殷红。 紧接着,他那皮包骨头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原本微弱如游丝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急促起来! “殿下!” 刘典簿惊呼一声,连滚带爬地凑到榻前。 肉眼可见地,大颗大颗的汗珠从朱标的额头、脖颈处渗了出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汗水便犹如泉涌,将朱标身上的单衣和身下的褥子彻底浸透。 “出汗了!发汗了!” 刘典簿激动得语无伦次。 苏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后背瞬间松弛下来。 紫堇霜(紫堇提取物)刺激中枢神经的药效发作了,血竭强行活络了干涸的血脉。 这具原本已经快要停止运转的躯体,被这虎狼之药硬生生地抽打着,榨出了最后的潜能,强行恢复了运转! 体温开始下降。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而难熬的夜晚。 直到黎明破晓。 一缕微弱的晨光穿透厚重的窗户纸,投射在拔步床上。 躺在榻上昏迷了整整三天的朱标,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随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里,此刻竟然透着一丝诡异的清明。 “水……” 朱标干裂的嘴唇微张,吐出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字。 “殿下醒了!” 刘典簿喜极而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手忙脚乱地端来温水,用汤匙一点一点地喂入朱标口中。 喝了几口水,朱标甚至能微微转动脖子。 “孤……有些饿了,想喝些清粥。” 这句话一出。 跪在角落里的那两名老太医,犹如遭了雷击一般,目瞪口呆地抬起头。 高热退去,神智清明,甚至能开口索要饮食! 在传统中医的认知里,这就是邪毒散尽、脾胃复苏的痊愈之兆啊! 两名行医大半辈子的老太医,连滚带爬地来到苏文面前。 他们不顾自己花白的胡须,直接将头磕在青石地砖上。 “老朽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起死回生之术!” 老太医涕泪横流,仰视着苏文的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敬畏, “苏大人!您这哪里是医术,您这是神仙手段啊! 老朽这把年纪,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苏文低着头,看着跪在脚下的老太医。 他强压着嘴角那抹狂傲的笑意,故意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两位老大人快请起。本官不过是师门传承了几副奇药,侥幸罢了。” 苏文嘴上谦虚,内心却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他赢了。 他凭借一己之力,把大明朝的太子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从今以后,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挡他加官进爵的脚步? 日上三竿。 喝了一碗熬得浓稠的粟米粥后,朱标的精神越发好了。 他靠在隐囊上,感觉身体虽然虚弱,但那种沉重压抑的窒息感已经一扫而空。 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变轻了。 “苏御医。” 朱标招了招手。 苏文立刻快步上前,在榻前跪下。 “微臣在。” 朱标伸出苍白的手,一把抓住了苏文的手腕。 储君的手心带着一丝虚亢的温热。 “多亏你了。” 朱标看着苏文,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感激与信任。 “这西安苦寒,若非有你这等神医随行,孤怕是撑不过这一劫。” 朱标喘了一口气,语气郑重无比。 “孤是储君,赏罚分明。你立下如此大功,区区一个正五品的院判,太委屈你了。” “等回到应天府,孤定会奏明父皇。” 朱标直视着苏文的眼睛,“孤要保举你为太医院院使,执掌天下医政!” 太医院院使! 正三品甚至可能加恩赏赐的医官最高职位! 更是皇帝与太子绝对心腹的象征! 苏文只觉得大脑一阵晕眩,狂喜的浪潮瞬间将他淹没。 “微臣叩谢殿下天恩!微臣定当结草衔环,誓死效忠殿下!” 苏文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激昂。 午后。 行在偏院的煎药房。 为了稳固病情,老太医开了一副温补培元的方子,苏文也没有拒绝。 毕竟他不懂中医,只要自己的主力药效发挥了,喝点补药也没坏处。 苏文背着手,迈着轻快的八字步走进药房,准备例行检查。 药童正蹲在炉子旁扇风。 苏文走到废药渣的竹筐前,随意地用一根木棍拨弄了两下。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到药渣里,有一味被煮得烂熟的药材,色泽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黑紫色。 “这是女贞子?” 苏文凭借着这些年在太医院混日子的底子,勉强认出了这味药。 但他前世学的是化学和西医,对中药炮制的玄机根本一窍不通。 他只是觉得这颜色深得有些奇怪。 “这副巩固的汤药,是谁煎的?”苏文扔下木棍,随口问道。 药童赶紧站起身,恭敬地回答:“回大人,是随行的杂役老赵煎的。 他说自己在京城的药铺当过三十年学徒,是个老手,懂得怎么控制火候。” 老赵? 苏文皱了皱眉。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这个杂役毫无印象。 或许只是个想在太子面前表现表现、混点赏钱的底层苦力罢了。 苏文摇了摇头,将那一丝疑惑抛诸脑后。 “随便吧,反正朱标的命是我用紫雪丹吊回来的。” 苏文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中医这些树皮草根,火大点火小点能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个安慰剂。” 极度的自负和对传统中医的傲慢,让他直接略过了这个最致命的细节。 他根本不知道,在古代药理中,生女贞子与经过特殊药汁炮制发黑的女贞子,药性可谓天差地别。 而在这一剂温补的汤药里,这一味颜色发黑的药材,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毒针,悄无声息地埋进了朱标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里。 前院正堂。 刘典簿正趴在书案上,奋笔疾书。 他眼角还挂着泪痕,但手里的毛笔却写得飞快。 “臣东宫典簿刘某泣血奏报:太子殿下于西安行在突染沉疴,危在旦夕。 赖皇天庇佑,太医院院判苏文献绝世奇药,殿下高热已退,转危为安,今晨已能进食清粥……” 写完最后一个字,刘典簿盖上大印,将奏报封入红漆火竹筒。 “来人!” 刘典簿大喝一声。 一名身披软甲的信使大步跨入堂内。 “带上这份捷报,换马不换人!” 刘典簿将竹筒郑重地交到信使手里,大声下令,“八百里加急,送往应天府!给皇上报平安!” “遵命!” 信使接过竹筒,转身狂奔而出。 马蹄声碎,一路向东。 第34章 太子再次病发 “咳咳咳……” 朱标捂着胸口,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声音嘶哑而沉闷,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一直守在榻前的刘典簿吓了一跳,赶紧端着温水上前。 “殿下,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刘典簿的话刚问出口,就看到朱标的额头肉眼可见地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低烧又起。 朱标的精神瞬间萎靡了下去,连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两名随行的老太医连滚带爬地凑上前,枯瘦的手指搭在朱标的腕脉上。 只过了片刻,老太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刘大人……”老太医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下体内余毒未清,元气大伤,这邪气又卷土重来了,怕是……” 老太医没敢把话说完,直接把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砖上。 刘典簿面如土色。 他猛地转过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盯住了站在一旁的苏文。 苏文的脸色也极为难看。 他大步走到床榻前,毫无顾忌地翻开朱标的眼睑看了看瞳孔,又捏开朱标的下巴看了舌苔。 最后,他将手搭在朱标的脉搏上。 一探之下,苏文的心底猛地一沉。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风寒反复! 这是耐药性! 第一颗紫雪续命丹的药效,已经彻底消退了。 那本就是透支潜能的虎狼之药,药效一过,朱标那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凶猛的反噬。 “必须用另外一半,不,一颗半。” 苏文在心里咬紧了牙关。 只要让朱标坚持到京城,他就有办法让自己不死。 旅途的劳顿加上这恶劣的气候,如果不继续用强效兴奋剂吊着,朱标随时可能会心肺衰竭而死。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黑瓷瓶,倒出一颗半药丸。 “刘大人,扶殿下起来。”苏文的语气不容置疑。 刘典簿赶紧将朱标半扶在怀里。 苏文把药丸放进朱标嘴里,就着温水灌了下去。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崩裂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都在死死盯着床榻。 不到半个时辰。 朱标的体温终于一点点降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涣散的眼神重新聚拢,精神也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不少。 刘典簿和老太医长跪在地,连呼老天保佑。 但站在一旁的苏文,后背的里衣却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第一颗药喂下去时,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朱标就发了一身大汗。 而这第二颗,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 而且起效的速度和出汗量,明显不如第一次那般猛烈。 身体对这种猛药产生了极强的抗性。 药效在递减! “朱标快不行了!!!”苏文心里升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入夜。 苏文紧闭房门,将桌上的油灯挑得极亮。 他打开那口特制的木药箱,从最底层摸出一本密密麻麻记录着提取比例和存量的私人账本。 今晚,他必须确认一件在心底盘旋了很久的诡异之事。 他将那几个装着原始提取物的白瓷瓶拿出来,用一把极为精密的小铜秤,一点点地重新称重。 当秤杆上的刻度停下时。 苏文的双眼猛地瞪圆了,呼吸瞬间停滞。 紫堇霜,少了。 对照着从京城出发前记录的存量,紫堇霜整整少了约两钱! “活见鬼了!” 苏文倒吸了一口凉气。 紫堇霜不是什么挥发性的液体,绝对不可能凭空消失。 更不可能是路途颠簸造成的自然损耗。 这是有人动过他的药箱! 是谁? 是那两个老太医想偷学他的神方? 还是那个负责熬药的杂役老赵手脚不干净? 苏文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在这戒备森严的行在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竟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他的药箱偷走药。 这特么分明是被人盯上了! 朱标披着厚厚的狐裘,坐在软榻上。 虽然吃了第二颗药,但他看起来依然极为虚弱,眼窝深陷。 “刘典簿。”朱标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这西安的气候太过干燥苦寒,孤的身体实在难以适应。” “殿下保重龙体要紧啊!”刘典簿跪在下面,眼圈通红。 朱标叹了口气:“传令下去,行装收拾妥当。后日启程回京。” “微臣遵旨!”刘典簿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回京城就意味着有整个太医院和更充足的物资,太子的命就算保住一半了。 站在下首的苏文,听到这话,也没有出言反对。 他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邪门的地方。 只要回了应天府,太医院的库房里有无穷无尽的药材备份。 万一朱标在路上还需要第四颗、第五颗药,他回京后有更完备的条件去重新提纯炼制。 而且,他还有一个大胆的计划,毒杀朱元璋,既然朱标救不回来了,自己作为主治医师肯定就是死。 他要在朱标死之前,拿到自己该有的官位,再将朱元璋毒死,这样就有极大的可能活下来。 当晚,偏院客房。 苏文关死门窗,将那个黑瓷瓶拿了出来。 他倒出仅剩的第三颗紫雪续命丹。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绝不能再放在那个被人动过手脚的药箱里了。 他找来一小块黄蜡,借着灯火烤软,将这颗药丸严严实实地封死,隔绝了所有的药味。 随后,他脱下外衣,拿来针线。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将这颗蜡封的药丸,死死地缝进了自己贴身中衣的隐蔽夹层里。 贴身藏着,人在药在。 做完这一切,苏文推开门,对着守在门外的药童厉声吩咐。 “你给我听好了!”苏文眼神凶狠, “从现在起,任何人想要靠近我的房门,都必须先向我通报! 哪怕是东宫的刘大人来了,也得让他在院子里等着!” 药童被他这副吃人的模样吓坏了,连连点头称是。 没几日,庞大的车队开始拔营。 马匹嘶鸣,护卫列阵,沉重的辎重车碾过结着白霜的青石板路。 苏文站在偏院的窗前,隔着雕花的窗棂,看着西北灰蒙蒙的天空。 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他的官服下摆猎猎作响。 他眉头紧锁,手心依然渗着冷汗。 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那个怎么也解不开的谜团。 紫堇霜那种提取物,普通的中医根本不认识。 到底是谁,在这铁桶般的行在里,动了他的药材? 朱元璋的毒要用那种方式下进去呢? 第35章 暗影随行 黄土漫天,西北的狂风卷着干枯的蓬草,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肆虐。 庞大的太子车驾被重甲铁骑护在正中,浩浩荡荡地向南行进。 因为太子大病“初愈”,受不得颠簸,车队行进的速度极慢。 队伍中后方,苏文独自坐在一辆宽敞的马车里。 他双手笼在袖子里,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在计算朱标能坚持到多久,在想用什么办法在朱元璋的饮食放点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掌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处。 隔着几层厚实的中衣,他能清晰地摸到一个硬邦邦的蜡丸。 那里面包着他仅存的最后一颗紫雪续命丹。 感受到这颗药丸依然紧紧贴着自己的皮肉,苏文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些许。 “得找一个身手好,还熟悉皇宫的人啊。” 思索片刻后,他眼睛逐渐变亮。 “艹,可以找江南那帮人啊!” 虽然他自己就是太医院的院判,方便下毒,但是这样也太容易被查到了。 既然朱标要不行了,干脆就直接投靠到朱允炆阵营。 给齐黄二人放出消息,太子有意将大宝让给朱棣。 江南那帮那不得急的跳脚? “嘿嘿嘿...” 苏文想到这里自己都笑出了声。 而就在苏文的马车后方,大约三里外的一处岔路口。 一匹毫不起眼的黑马停在枯树旁。 马背上坐着一个头戴破旧斗笠、穿着寻常行商短打的汉子。 汉子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眼神锐利如刀,正死死地盯着远处官道上车队扬起的烟尘。 此人无名无姓,只有一个代号:丁亥。 丁亥伸手拍了拍马颈,从马鞍下方的一个隐蔽皮囊里,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铁筒。 铁筒里,装着十几张密密麻麻的拓印纸。 这些全是他从西安行在里、那个负责煎药的杂役老赵手里拿到的。 老赵根本不是什么药铺学徒,他几年前他的线人,这次随行西行,专门负责盯梢太医院的人。 那两钱紫堇霜,也是老赵趁着苏文去前面请脉的空档,用极细的竹管从瓷瓶里抽走,连夜送出了行在,此刻已经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路上了。 丁亥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纸包,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个苏文,还真以为自己那点鬼蜮伎俩能瞒天过海。 他在药箱夹层里写的那本鬼画符一样的“账本”,虽然用的是古怪的符号和缺胳膊少腿的文字, 但他们多的是能破解密文的死囚和高手。 “能弄出这种来历不明的毒药,不知道主上需不需要这种人才。” 丁亥将油纸包重新塞回马鞍下,拉起缰绳。 黑马打了个响鼻,不紧不慢地迈开蹄子,始终与前方的车队保持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安全距离。 车队在驿站安营扎寨。 因为之前在西安的凶险经历,刘典簿下令将驿站内外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流浪狗都不许放进来。 驿站后院的偏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苏文亲自蹲在红泥小火炉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陶罐里熬煮的,是他给朱标开的固本汤。 自从发现紫堇霜丢失后,苏文再也不敢把煎药的活计交给任何杂役,哪怕是熬制这种最普通的当归黄芪汤,他也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 “大人,火候差不多了。”旁边的小药童低声提醒。 苏文点点头,拿厚布垫着,将熬得浓稠的深褐色药汁滗入一个白瓷碗中。 他端起碗,没有假手于人,亲自端着走向太子的主卧。 门外,刘典簿正满脸疲惫地守着。 看到苏文端药过来,刘典簿赶紧迎上前,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苏院判,您又亲自熬药了,真是辛苦。” “事关殿下龙体,下官不敢有丝毫懈怠。”苏文将药碗递过去。 刘典簿接在手里,极为熟练地从袖子里拔出一根银针,探入药汁中。 等了片刻,拔出银针,针尖依然雪白。 随后,刘典簿自己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药汁,送入口中咽下。 这是皇家试毒的铁律,谁也不能免俗。 确认无误后,刘典簿才端着碗,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不多时,刘典簿端着空碗走出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殿下喝了药,已经安歇了。苏大人,你也早些去歇息吧。” 苏文没有走,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递到刘典簿面前。 “刘大人,这是下官为殿下拟定的固本汤药方。” 苏文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显得极为郑重, “殿下这次伤了元气,回京后,每三天需按此方服用一剂,连服三个月,方能彻底拔除体内残余的寒毒。” 刘典簿一听,双手立刻将那张宣纸接了过来,视若珍宝。 “苏大人放心,这方子下官一定贴身收好! 回京后,下官定会亲自盯着太医院的人抓药煎煮,绝不假手于人!” “那就拜托刘大人了。” 苏文满意地拱了拱手离去。 他的马车停在驿站后院的一处避风角落。 为了防备别人乱动他的东西,他没有去驿站的客房睡,而是选择睡在自己的马车里。 车厢门窗紧闭,里面传来苏文均匀的鼾声。 黑暗中,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顺着驿站后院的高墙滑了下来。 正是那个一路尾随的丁亥。 避开两队巡逻的甲士,丁亥借着柴火垛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摸到了苏文的马车旁。 他贴在车厢壁上,静听了片刻里面的动静。 确认人已经熟睡,丁亥从腰间摸出一截细细的中空竹管。 他将竹管的一端凑在嘴边,另一端顺着车窗缝隙,极为精准地捅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一股肉眼无法看见的白色烟雾,被丁亥缓缓吹入了车厢内。 慢慢的,车厢内的鼾声变得更加沉重悠长。 丁亥收起竹管,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顺着车门缝隙探进去,只听“咔哒”一声微响,里面的木栓被轻易挑开。 他推开车门,如同一只夜猫般闪了进去,顺手将车门重新掩紧。 车厢内很黑,但丁亥夜视能力极好。 他一眼就看到了睡在软榻上的苏文,以及放在枕头边那个特制的木药箱。 丁亥的目标很明确。 来历不明的药丸,以及药丸配方。 他蹲下身,动作极轻地打开了药箱。 银票、几味寻常的草药、几把刀具。 丁亥的手指在药箱的四壁和底部快速摸索。 找到了。 底部的木板有轻微的松动。 丁亥拔出匕首,轻轻一撬,夹层开了。 然而,夹层里面的东西,却让丁亥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空的。 不,不能说完全空。 里面只散落着几张揉皱的废弃宣纸,上面画着一些鬼画符。 没有药丸,没有配方。 “这贼医官,把东西藏哪了?” 丁亥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了熟睡的苏文身上。 他探出手,仔细地在苏文的外衣、腰带、甚至是靴子筒里摸索了一遍。 依然一无所获。 其实,丁亥的手指距离那颗缝在苏文中衣夹层里的蜡丸,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但大明朝这厚重的冬衣和层层叠叠的布料,完美的掩盖了那一小块凸起。 丁亥不能再搜了。 再往下脱衣服搜身,容易惊醒目标,一旦在这个铁桶般的驿站里暴露行踪,他不仅无法交差,还会打草惊蛇。 “算你命大。” 丁亥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他将药箱的夹层复原,把废纸照原样放回,抹去了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 如同来时一样,丁亥推开车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黎明的晨光唤醒了驿站。 苏文在车厢里翻了个身,揉着有些发沉的脑袋坐了起来。 他觉得昨晚睡得格外沉,连个梦都没做。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枕头边的药箱,一切如常。 接着,他将手探入怀里,隔着衣服用力按了按胸口。 那个硬邦邦的蜡丸依然安稳地待在那里。 苏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只要回了京,这一切就都稳了。” 门外传来了号角声。 车队开始拔营,战马嘶鸣。 第36章 回京 洪武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二日。 应天府,正阳门外。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宽阔的青石御街上打着旋。 浩浩荡荡的太子车驾,终于出现在官道的尽头。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旁,寒风中无人敢有半点怨言。 林默穿着绯色官服,站在户部队列的最前端。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微微低着头。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林默抬起眼皮,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队伍后方那三辆由户部拨发的辎重车。 原本装得满满当当的药材和银骨炭,此刻已经空了一大半。 油布上沾满了西北的黄土。 “总算活着回来了。”林默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只要朱标没死在外面就好,要是死在外面,户部说不一定也会受到牵连。 礼部那帮人肯定会咬定他林默抠抠搜搜,不愿拨付银子为太子准备物资。 那时候,再怎么狡辩也没用,老朱抬手一挥,该嘎还是嘎,他才懒得听你说什么狗屁道理。 太子朱标就是他的命。 宫门口。 朱元璋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在奉天殿等候。 他穿着一件常服,领着一众太监,亲自站在了午门外。 这是极高的破格之举。 当太子的车驾停稳,刘典簿和几名东宫内侍掀开软帘,小心翼翼地将朱标搀扶下车。 朱元璋的眼眶瞬间红了。 原本丰神如玉、体态宽厚的太子,此刻竟瘦得几乎脱了相。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色呈现出一种透支生命后的枯黄,连站立都需要人左右架着。 朱标喘着粗气,挣扎着想要跪地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 朱元璋一步跨上前,一把托住儿子的双臂。 这位铁血半生、将天下握在掌心的洪武大帝,此刻双手竟微微发颤。 “标儿,你受苦了。”朱元璋的声音沙哑,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随即,他凌厉如刀的目光猛地扫过随行的刘典簿和护卫将领。 那些人吓得立刻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砖,浑身抖如筛糠。 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压制着。 谁都知道,这位老皇帝的心里正憋着一团足以毁天灭地的怒火。 太子若有闪失,这里所有人的九族都不够填命。 “送太子回东宫歇息!传太医院所有人去候诊!”朱元璋大声下令。 朱标被抬上了软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向东宫走去。 老朱没有当场杀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杀人。 那股压抑在帝王心底的暴戾,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凝滞。 苏文没有跟着去东宫。 他很清楚,此时朱元璋正在气头上。 若是去了,万一老朱追问太子的病情细节,难免要面对太医院那帮老太医的盘问和挑刺。 跟他们解释完全是浪费口舌。 苏文提着自己那个特制的木药箱,径直回了太医院的专属小院。 刚跨进院门,两名留守的药童赶紧迎了上来。 “苏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去,把炼丹房里里外外给我打扫一遍,不许留半点灰尘。” 苏文将手里的缰绳扔给药童,冷声吩咐。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十分强硬。 “从今天起,任何人来拜访,不管是哪部的大员,还是宫里当差的太监。 就说我旅途劳顿,需要静养,一概不见。” 药童连忙应诺。 苏文快步走进内室。 他反手将门关死,插上木闩。 屋子里有些阴冷,但他顾不上生火。 他立刻脱下厚重的外袍,解开贴身的中衣。 顺着那道粗糙的缝线,苏文用小铜刀小心翼翼地挑开夹层。 一颗被黄蜡严密封裹的药丸滚落入掌心。 苏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床榻前,从床底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铁匣子。 掏出钥匙开锁,将蜡丸放进垫着软绸的匣子里,重新锁好,又将铁匣子塞回床底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苏文站起身,走向旁边的炼丹房。 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炼丹房的每一扇窗户。 在门后加上了一道粗壮的门闩。 想了想,他又端来一个盛满清水的大青花瓷碗,稳稳地摆在窗台上。 只要有人试图从外面推开窗棂,这只水碗必会翻倒,碎裂的声音足以在夜里惊醒他。 他不认为自己是疑心过重。 在西安的经历让他不得不防。 做好防御,苏文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从房间暗格中将配药拿出,开始制作药丸,他打算先做两颗,一是先吊着朱标不死,好完成计划。 二是配药确实不多了,能省一点算一点。 花了两个时辰的时间,两颗紫雪续命丹摆在了苏文面前。 “一共三颗,应该够了。” 接着又将这两颗和之前那颗放在一起。 “明天就去找黄子澄探探口风,嘿嘿嘿,完美。” 随后他从旁边柜子拿出这两年在太医院积累的药方笔记。 苏文铺开一张上等的宣纸,提笔写下四个大字:《续命方论》。 他打算把那些现代医学的皮毛理论,用古代中医学的术语包装起来,编纂成书。 只要这书一成,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在太医院开宗立派。 等升官旨意一到,毒死朱元璋,他就能凭此奇书,执掌天下医政,甚至封侯拜相。 烛火摇曳,苏文奋笔疾书。 夜。 太医院外围的巷道里,更夫敲着梆子走远。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苏文专属小院的炼丹房里,依然透出昏黄的灯光。 窗户纸上,映出苏文伏案写书的剪影。 在小院对面的一棵参天古柏上。 茂密的枝叶间,隐藏着一个与黑夜完全融为一体的身影。 丁亥穿着夜行衣,犹如一只蛰伏的夜枭。 他冷冷地注视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棂。 苏文在屋里加门闩、放水碗的那些小动作,丁亥在暗处听得一清二楚。 “雕虫小技。”丁亥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但他却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似乎在等着什么东西。 第37章 血溅太医院 夜深人静。 整个太医院早已陷入了一片浓重的墨色之中。 除了偶尔从几条街外传来的更夫敲击梆子的梆梆声,四周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响。 苏文的炼丹房里,依然亮着昏黄的油灯。 屋子里没有生火盆。 苏文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袍,手里握着狼毫,正在宣纸上飞快地书写着他的《续命方论》。 “所谓邪毒入血,犹如千军万马攻城。 若只以寻常草根树皮在外围袭扰,实乃隔靴搔痒。 当以奇药提纯,直入血脉,方能擒贼先擒王……” 苏文一边写,嘴角一边忍不住地上扬。 他正在把现代医学的“静脉注射”和“抗生素理论”,巧妙地包装成古代人能听懂的医家玄学。 只要这部书一完成,呈递给太子朱标,他在大明朝太医院的祖师爷地位就彻底坐实了。 写到得意处,苏文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和窗户。 房门是从里面用粗壮的木闩死死顶住的。 窗台上,那碗盛满清水的青花瓷碗稳稳地摆放在原位。 只要有人试图从外面推开窗棂,水碗必定翻倒砸碎,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完美的预警机关。 苏文满意地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三国里的卧龙,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他根本不知道,在真正的古代职业杀手眼里,他这种可笑的防备,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孩在沙滩上垒起的泥巴墙。 院墙外,一条黑影如同夜枭般翻身而上。 黑衣人落在院内的青砖上,双脚脚尖先着地,膝盖微弯缓冲,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黑衣人贴着墙根,犹如一道贴地飞行的幽灵,迅速摸到了炼丹房的门口。 他没有去碰那扇窗户,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窗台上那个所谓的水碗机关。 他侧着耳朵,贴在门缝处听了听。 屋内,只有毛笔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苏文因为得意而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黑衣人从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一根两端弯曲的极细铁丝。 他将铁丝顺着两扇门板之间那道微小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探了进去。 铁丝的尖端准确地搭在了那根粗壮的木闩上。 黑衣人的手腕微微发力,以一种奇特的巧劲,缓慢而均匀地向上挑动。 木闩与门框摩擦,没有发出任何刺耳的声响,只有细微的、被夜风轻易掩盖的木质摩擦声。 一点。两点。三点。 木闩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黑衣人收回铁丝,伸出左手,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冷风顺着门缝灌入屋内,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摇曳了一下,将屋内的光影扯得剧烈扭曲。 苏文正准备蘸墨,感觉到这股不正常的冷风,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的瞳孔在瞬间放大了数倍。 一个黑衣蒙面人,不知何时已经如鬼魅般站在了书案前方不到三步的地方。 那人手里倒握着一把精钢匕首,刀刃在跳跃的烛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微光。 “啪!” 苏文手里的毛笔直接掉在了宣纸上,浓稠的墨汁瞬间炸开,将他刚刚写好的“绝世奇方”糊成了一团黑斑。 “你……你是谁?!” 苏文的声音剧烈地发着颤。 他猛地站起身,双腿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软,身子止不住地往后退。 “咣当”一声。 太师椅被他撞得向后翻倒在地。 “你到底是谁?是谁派你来的?” 苏文强迫自己咽下一口唾沫,声音尖锐变调,试图搬出自己最后的靠山。 “你要钱我全给你!药箱里有银票!我是太医院院判! 是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汗毛,太子殿下定会诛你九族!” 听到“诛九族”这三个字,黑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嘲弄。 他终于开口了。 “你猜。”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那声音沙哑、低沉,而且带着一种极为明显的、不同于江南软语的北方口音。 苏文愣住了。 黑衣人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粗暴、快到极致的一步上前。 苏文本能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抓书案上那方沉重的端砚来当武器。 但他的手才刚刚伸出一半。 只觉得左侧胸腔猛地一凉。 没有夸张的叫喊,没有剧烈的挣扎。 那把精钢匕首,已经毫无阻碍地刺破了他的棉袍,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苏文的双眼死死地往外凸着。 他大张着嘴,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涌上喉咙的只有大口大口腥咸的鲜血。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官袍上,晕染出更深的暗红。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指尖擦过桌面,正好触碰到了那摞被墨汁弄脏的《续命方论》。 黑衣人没有拔刀。 拔刀会带出飞溅的血液,容易弄脏自己的衣服。 他只是冷漠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任由苏文那具失去了生机的躯体,顺着书架,缓缓地滑倒在青砖地上。 苏文躺在血泊中。 他的眼睛依然大张着,死死地盯着房梁。 他那装满了现代化学公式、装满了宏图霸业的大脑,正在迅速陷入黑暗。 他不甘心。 他可是天命之子,怎么能死在这样一个无名小卒的手里? 但现实的黑暗,无情地吞噬了他涣散的瞳孔。 黑衣人看都没看尸体一眼,立刻开始了极为专业的搜查。 他蹲下身,在苏文温热的尸体上快速摸索。 从外袍到中衣,没有任何遗漏。 他很快摸到了苏文贴身暗袋里的那个小瓷瓶。 拔开塞子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黑衣人并不气馁。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拉开所有的抽屉。 将里面那本厚厚的药方笔记,以及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宣纸草稿,全部归拢在一起。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粗布口袋,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了进去。 接着,黑衣人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那个床榻下。 他趴在地上,伸手掏出了那个沉重的铁匣子。 锁头很结实,但难不倒他。 他拔出腰间的一把短刃,插进锁眼里狠狠一别。 “咔”的一声,铁锁崩开。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三颗被黄蜡包裹的药丸,以及旁边几个装着剩余紫堇霜和血竭的瓷瓶。 黑衣人没有任何犹豫,将匣子里的所有东西全部倒进了布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炼丹炉是冷的,药柜里的普通草药他动都没动。 他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没有腰牌,没有密信,更没有故意伪造什么翻箱倒柜的抢劫现场。 他甚至连桌上那盏正在燃烧的油灯都没有碰一下。 一切都是那么的干净利落。 黑衣人提起沉甸甸的布袋,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闩,侧身闪出门外,然后反手将房门轻轻掩上。 双腿微曲,猛地发力,黑衣人犹如一只大鸟般跃上院墙,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次日清晨。 灰蒙蒙的天光刚刚亮起,寒霜挂满了太医院的枝头。 负责伺候苏文起居的药童,端着一盆洗脸水,打着哈欠走进了小院。 “苏院判?苏大人?该起身了。” 药童在门外喊了两声,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觉得有些奇怪。 平时这个时候,苏大人早就起来在院子里活动筋骨了。 药童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上闩,发出吱呀一声,直接开了。 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尚未散去的药味,扑面而来。 药童抱怨着跨过门槛,抬起头。 “啪啦!” 铜盆从药童的手里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洗脸水溅了一地。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倒在书架旁、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身下洇出一大滩黑血的苏文。 “杀人啦——!” 第38章 毫无头绪 【为'喜欢水莲花的周营长'大佬加更一章,谢谢大佬礼物!!!】 天刚亮,整个太医院已经被一层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死死笼罩。 苏文的专属小院外,围了足足三层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 刀出半鞘,甲片摩擦的声响在清晨冷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人敢大声喘气,太医院的医官和药童们全都被驱赶到了院墙外,一个个面色惨白,低着头瑟瑟发抖。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 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在被窝里,就接到了手下的急报:要擢升为太医院院使、治好太子大病的大红人苏文,被人杀死在自己的炼丹房里。 在天子脚下,在戒备森严的太医院,杀了一个朝廷命官。 这是在直接抽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耳光! 蒋瓛走到炼丹房门前。 负责封锁现场的百户立刻上前,躬身行礼,替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一股浓烈刺鼻、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屋内尚未散去的药材味,瞬间扑面而来。 蒋瓛跨过门槛。 屋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青砖地面上,一大摊已经发黑凝固的血迹触目惊心。 苏文的尸体已经被手下用一块白布暂时盖着,孤零零地躺在书架旁。 蒋瓛没有立刻去看尸体。 他开始极为专业地在屋内扫视,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书案上乱七八糟。 那张写着药方的宣纸被飞溅的墨汁和溢出的鲜血浸透,上面的字迹已经糊成了一团黑斑。 墙角的床榻下,一个沉重的铁匣子被强行撬开,翻倒在地,里面空空如也。 旁边的抽屉也都有被快速翻动过的痕迹,几张画着古怪符号的废纸散落在地上。 蒋瓛走到窗边。 窗户是从里面插死的。 窗台上,一个盛满清水的青花瓷碗稳稳地摆在那里,水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没翻窗。”蒋瓛在心里做出了第一个判断。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房门处。 双手摸上门框内侧的那根粗壮木闩。 木闩完好无损,没有被暴力撞击或劈砍的痕迹。 蒋瓛凑近了些,借着门外的晨光,仔细端详着木闩与门板之间的那道极小的缝隙。 在他的视野中,木闩的上方边缘,留下了几道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划痕。 蒋瓛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用极细的铁丝或者铜钩,从门缝外面一点点拨开的。” 蒋瓛伸出指腹,在那几道划痕上轻轻抹了一下,语气凝重。 “这手法极为老辣,绝非寻常的江洋大盗,这是专门吃这碗饭的顶尖杀手。” 他转过身,走向那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仵作早就在一旁候着了,见指挥使走过来,赶紧掀开白布。 苏文那张惨白的脸露了出来。 他的双眼依然大张着,死不瞑目,脸上凝固着临死前那种极度的惊恐。 “验得如何?”蒋瓛冷冷地问道。 仵作跪在地上,指着苏文左胸那处触目惊心的伤口,声音微微发颤。 “回指挥使大人。 死者左胸中了一刀。刀刃长五寸,刃口锋利。 这一刀没有丝毫偏差,直接刺穿了肋骨间隙,正中心脏。” 仵作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继续补充: “凶手出刀极快,极稳。 死者在遇刺时,双手只抬起了一半,连反抗的动作都没做完便毙命了。 而且……” “而且什么?” “凶手刺入心脏后,没有拔刀。” 仵作指着那把依然插在苏文胸口的匕首把手, “他不拔刀,是为了防止血液飞溅弄脏自己的衣服。 这等干脆利落的手段,小人验尸三十年,见所未见。” 蒋瓛伸手握住那把匕首的木制刀柄,猛地一用力。 “噗嗤”一声,匕首被拔了出来。 蒋瓛顺手拿起裹尸布的一角,将匕首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这只是一把普通的精钢匕首,刀柄是用最廉价的硬木削成的,没有雕花,没有配重。 刀刃上的钢火也很一般,没有任何属于特定铁匠铺或军卫的钢印标记。 “去,把昨夜太医院值守的人,全都给本官提过来。” 蒋瓛将匕首扔进托盘里,声音冷硬。 片刻后,几名杂役和更夫被带到了院子里,跪了一地。 蒋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昨夜,谁听到动静了?” 一名负责烧水的杂役哆哆嗦嗦地磕了个头。 “回……回大人的话。 小人昨夜后半夜起夜,隐约听到苏院判这边的院子里有轻微的‘咔哒’声。 但小人以为是野猫在抓老鼠,便没有在意,回去接着睡了。” 蒋瓛转头看向那名更夫。 更夫吓得脸色煞白,连连磕头求饶。 “大人明鉴啊! 小人昨夜按时巡街,走过太医院外墙时,只看到一个黑影在墙头一闪而过。 那身法太快了,小人还以为是咱们锦衣卫巡夜的兄弟,根本没敢出声询问啊!” 没有任何人看清凶手的脸。 没有任何人听到苏文的呼救声。 这个杀手就像是一阵风,无声无息地潜入,杀人,拿东西,然后撤退,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蒋瓛挥手让人把杂役和更夫带下去,随后招手叫来了一直负责伺候苏文的那两个药童。 “本官问你们。” 蒋瓛盯着药童的眼睛, “苏文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或者,他有没有跟你们提过,有人在盯着他?” 药童吓得连哭带喘。 “大人,苏院判自打从陕西陪太子殿下回京后,就一直将自己关在这院子里,闭门谢客。 除了送饭送水,连我们都不让随便进屋啊!” 另一个药童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 “对对对! 苏院判最近总是神神叨叨的。 他偶尔在院子里踱步时,会自言自语,说‘有人盯着我,有人动了我的药箱’。 但我们都以为是他在路上太累了,落下了疑心病,根本没当回事。” “药箱?”蒋瓛心里一紧。 他转身走回屋内,看着那个被撬开的铁匣子。 凶手杀人,没有拿走抽屉里的银票,却唯独撬开了铁匣,带走了一些不知名的纸张和物件。 接着他翻遍全屋,心态崩了。 太子的救命药,没了。 镇抚司衙门。 蒋瓛将那把普通的精钢匕首,重重地拍在了案桌上。 应天府里最好的几个老铁匠被锦衣卫连夜从被窝里提溜了过来,此刻正战战兢兢地围着那把匕首仔细端详。 “给本官看清楚了!” 蒋瓛指着匕首, “这刀刃的淬火,这刀柄的木料,到底是哪个铺子出来的? 亦或是哪个军卫的制式兵器?” 几个老铁匠拿着匕首,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最后,最年长的一个老铁匠跪在地上,满脸无奈地回禀。 “大人,这刀……实在查不出源头啊。” “为何查不出!”蒋瓛厉声喝问。 “这刀打得太平庸了。” 老铁匠苦着脸解释, “没有特殊的锻打手法,没有上好的钢口。 这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大路货。 别说应天府,就算是在外省随便找个乡下铁匠铺,只要有块生铁,半天功夫就能打出这么一把。 没有任何记号,根本无从查起。” 蒋瓛听完,心头猛地一沉。 最普通的凶器。 没有线索。 这才是最可怕的。 没有线索的案子,对锦衣卫来说,就像是用拳头打在棉花上,根本无从发力。 午后。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蒋瓛穿着一身飞鱼服,双膝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 东暖阁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朱元璋穿着常服,坐在宽大的御案后。 他的手里握着一支朱砂笔,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查到什么了?”老朱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喜怒。 蒋瓛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硬着头皮回禀。 “臣无能。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代表身份的物件,凶器是一把查不到来源的普通匕首。 唯一能确定的是,凶手身手极为专业,用细铁丝拨开门闩,一刀毙命。 死者苏文生前没有呼救,周边巡夜的更夫也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 “药呢?” 蒋瓛额头大颗大颗的汗滴落下来,整个人匍匐在地上,颤抖的说道。 “臣...臣死罪。” 咔嚓! 朱元璋手里的那支朱砂笔,被他硬生生地捏成了两段。 断裂的笔管刺破了老朱的皮肤,但这位大明皇帝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将半截断笔砸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连个线索都没有?药也不见了,你这锦衣卫指挥使是干什么吃的!”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龙颜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一个圆凳。 “堂堂应天府!大明朝的京畿重地!皇城脚下的太医院!” 朱元璋指着蒋瓛,声音如同雷霆般在暖阁内炸响, “一个五品的朝廷命官,治好过太子的御医! 就这么被人无声无息地杀在了自己的屋子里!” “这杀的是苏文吗?这分明是在打朕的脸! 是在挑战大明朝的王法! 这是告诉天下人,朕的京城,别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蒋瓛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臣,罪该万死!” 蒋瓛连连叩首, “臣已经封锁了九门,派人四处走访。 臣推测,此等顶尖杀手,绝非寻常仇杀。 极有可能是从外地潜入应天府,作案后已经遁逃出城。” “外地?”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哪里?北平?西安?还是哪个拥兵自重的藩王手里?” 朱元璋大吼一声: “查!把应天府给朕翻个底朝天! 去查各大客栈,查最近进出城的通关文牒! 哪怕他遁地了,也要给朕挖出来!” “臣遵旨!”蒋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东暖阁。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应天府便彻底陷入了鸡飞狗跳之中。 大批锦衣卫缇骑犹如发了疯的恶狼,冲上街头。 各大客栈被查封,城门设卡,全城搜捕可疑人员。 一时间,京城内风声鹤唳,百姓闭户,百官自危。 「各位领导可以将自己想看的剧情发在评论区,作者会挑一些有趣的加进去,多谢各位领导!!!」 第39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丁亥好像做了一件大事。 作为燕王府安插在京城的顶尖暗桩,丁亥已经在应天府潜伏了整整五年。 他的使命只有:盯好应天府的大事,及时传输。 丁亥并不懂医术。 他只是个在塞外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 但他知道,苏文手里一定握着某种连太医院那些老太医都没见过的“神药”。 只要能把这神药的配方弄到手,送回北平,绝对是大功一件。 透过茂密的柏树枝叶,丁亥紧紧盯着对面那个独立的小院。 炼丹房的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 隐约能看到苏文伏案写字的剪影。 丁亥在心里默算着更漏的时间。 就在这时,丁亥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视线边缘,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太医院东侧的矮墙上,毫无征兆地翻过一道黑影。 那人的身法极快,落地时双膝微屈,犹如一只轻盈的夜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同行?” 丁亥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他屏住呼吸,看着那道黑影贴着墙根,快速摸到了苏文炼丹房的门外。 丁亥的视力极好,即便在微弱的星光下,他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个黑衣人从腰间摸出了一根细长的铁丝。 铁丝顺着门缝探入,只是轻微地挑动了几下。 那根连丁亥都觉得有些棘手的粗壮木闩,竟然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好老辣的手法。”丁亥在心里暗自心惊。 这种开锁的手段,绝对不是寻常的江湖飞贼,而是专门受过严苛训练的杀手。 黑衣人推开房门,闪身而入。 丁亥贴在树干上,依然一动不动。 他没有出声示警,更没有冲下去救人。 他是来打探情报、盗取配方的暗桩,苏文的死活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炼丹房内。 透过窗户纸的剪影,丁亥看到苏文猛地站起身,似乎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撞翻了椅子。 紧接着,没有任何搏斗的动静。 黑影只是向前逼近了一步,苏文的剪影便瞬间僵住,随后缓缓地滑落,消失在了窗户纸的映照范围内。 一击毙命。 丁亥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树皮。 杀手得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丁亥看到那个黑影在屋里快速移动,翻找着什么。 没过多久,黑影似乎在床榻下方找到了目标,做出了一个明显的撬锁动作。 片刻后,房门再次被推开。 杀手从屋里退了出来,反手掩上房门。 借着微弱的月光,丁亥清楚地看到,杀手的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粗布口袋。 杀手没有片刻停留,双腿发力,直接跃上院墙,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丁亥大脑飞速运转。 苏文死了,他的盯梢任务等于被迫中断。 但那个杀手带走的布袋里,必定装满了苏文最核心的秘密。 无论是药方,还是那种传说中的“神药”,绝对都在里面! “这可是现成的大功劳。” 丁亥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毫不犹豫地从树干上滑下,犹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随后,他身形一闪,顺着杀手离去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应天府的夜晚实行严格的宵禁。 大街上不时有巡夜的五城兵马司兵卒走过,敲击着梆子。 前面的杀手警惕性极高。 他没有走宽阔的街道,而是专门挑选那些错综复杂的暗巷、排水沟的边缘,甚至是无人居住的废宅屋顶。 杀手甚至在中途故意绕了几个大圈子,躲在暗处观察身后是否有人尾随。 但丁亥是燕军中最顶尖的斥候。 在北疆的大漠里,他曾独自一人追踪过蒙古游骑的马蹄印,几天几夜不吃不喝。 这种城市里的反跟踪伎俩,在丁亥眼里破绽百出。 丁亥始终与杀手保持着至少五十步的安全距离。 他利用巷道里的阴影、屋檐下的死角,甚至随风摇曳的树枝作为掩护。 杀手停,他便停。 杀手动,他便如影随形。 两人一前一后,在应天府的黑夜中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 大约半个时辰后,杀手来到了城南的一处偏僻水门。 这里的城墙因为靠近水道,有一段防御相对薄弱的区域。 杀手从腰间抛出带绳索的飞爪,精准地挂在城垛上,犹如一只灵猿,三两下便攀上了高高的城墙,翻身而出。 丁亥等他完全消失在城头后,才快步上前。 他没有用飞爪,而是助跑几步,双脚在粗糙的城砖上连续蹬踏,借助城墙缝隙的借力点,徒手攀爬。 翻过城墙,避开城外的巡逻暗哨。 丁亥继续循着杀手留下的微弱痕迹追踪。 城外十里。 一处荒废多年的砖窑。 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荒无人烟。 杀手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走进破败的砖窑内部,确认四周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杀手走到砖窑深处,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双布满杀气的眼睛。 他将那个黑色布袋放在一块残砖上,解开绳扣,准备清点一下今晚的战利品,确认目标物是否齐全。 就在他低头看向布袋的那一瞬间。 丁亥动了。 他根本没有踏入砖窑的正面入口,而是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砖窑上方的一个破损通风口处。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兵器出鞘的声响。 丁亥犹如一只捕食的猎豹,直接从通风口一跃而下! 风声骤起。 杀手的反应极快,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直觉让他瞬间察觉到了头顶的致命危机。 他猛地抬起头,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短刃,试图向侧方翻滚规避。 但丁亥的速度比他更快,力道比他更狠! 那是真正在战场上用来一击毙命的杀人技,没有任何花哨的试探。 丁亥落地的瞬间,右腿膝盖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地砸向杀手的后背。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砖窑内回荡。 杀手的脊椎被这股恐怖的冲击力直接砸断。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重重地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但他还没来得及咽气,丁亥已经顺势骑在了他的背上。 丁亥的左手死死捂住杀手的嘴巴,将他所有的惨叫堵在喉咙里。 右手反握着一把匕首,精准无误地刺入了杀手的后脑枕骨下方。 军刺直接切断了中枢神经。 杀手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双眼不甘地暴突,随后彻底瘫软下去,变成了一具温热的尸体。 火折子掉在地上,即将熄灭。 丁亥没有丝毫松懈。 他捡起火折子,确认杀手已经死透后,立刻开始快速而专业地搜身。 他翻遍了杀手的外衣、中衣,甚至是靴筒的夹层。 没有腰牌、没有密信、没有任何足以证明身份的标记。 “做得很干净。”丁亥站起身,用杀手的衣服擦去匕首上的血迹。 这种不留任何后患的做法,显然是某些大人物圈养的死士。 但丁亥并不关心杀手背后的主子是谁。 在这波云诡谲的应天府里,想让苏文死的人太多了。 也许是东宫的政敌,也许是那些看苏文不顺眼的言官,甚至可能是朱允炆本人。 这些都无所谓。 丁亥的目标,只有那个黑色的布袋。 他将火折子凑近布袋。 里面装着厚厚一沓宣纸,上面写满了文字,还有几个散落的瓷瓶。 丁亥随便翻开几张宣纸。 上面画着一些他根本看不懂的古怪符号和连线,旁边写着一些类似“水杨酸”、“萃取”、“反应”之类令人费解的词汇。 丁亥皱了皱眉,他虽然不识得这些鬼画符,但他知道这些手稿的价值。 在布袋的最底层,他摸到了三颗被黄蜡严密封裹的药丸。 即便隔着黄蜡,丁亥依然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极为霸道的奇异药香。 “这就是能起死回生的神药?” 丁亥将三颗蜡丸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又将那些手稿和瓷瓶重新装回布袋,牢牢地系在腰间。 干完这一切,他拖起地上的尸体。 砖窑外不远处,有一口用来和泥的废弃深水塘。 丁亥找来几块沉重的废砖,用杀手自己的腰带将其死死绑在尸体上。 “噗通”一声闷响。 尸体沉入了漆黑的池水中,只泛起几个浑浊的水泡,便再无动静。 这里荒草丛生,平时连个砍柴的都不来,等尸体被人发现,估计已经是明年春天的事了。 丁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有回应天府。 应天府马上就要因为苏文的死而封城戒严,锦衣卫的缇骑绝对会把整座京城翻个底朝天。 丁亥在距离水塘三里外的一处破败土地庙里,找到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退路。 那是一个藏在地窖里的包裹。 他脱下夜行衣,换上了一身寻常行商穿的粗布短打。 将脸上的泥垢洗净,又在下巴上粘了一撮足以乱真的假胡须。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黎明的寒霜挂在枯树枝上。 丁亥他不知道死在砖窑里的人是谁派来的。 他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自己怀里揣着的这三颗蜡丸和这些看不懂的配方,足以让他在燕王殿下面前立下泼天的大功。 第40章 失踪的刺客 应天府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隐秘私宅。 黄子澄坐在书房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早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成竹在胸笑容的脸,此刻紧绷得犹如一张拉满的弓。 按照计划,昨夜那名刺客得手后,应该在黎明破晓前,带着苏文药箱里的所有东西,来到城外十里的废窑与他的人碰头。 但现在已经是日落时分。 书房的门被人急促地推开,一股裹挟着冰雪气息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黄子澄的心腹长随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死死闩上,满头大汗地跪在青砖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爷……”心腹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都在发着颤,“人找到了。” 黄子澄猛地站起身。 “东西呢?配方和那些药丸带回来了吗?” 心腹把头埋得极低,根本不敢去看黄子澄的眼睛。 “没见着东西,老爷。 那名刺客……死了。 尸体是咱们的人沿着撤退路线,在城外一处废弃的深水塘里捞出来的,身上绑着两块沉底的废砖。” 黄子澄的瞳孔剧烈收缩。 “谁干的?是锦衣卫?” “不像。” 心腹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浓浓的恐惧, “仵作验过了,刺客背后的脊椎被人用重力直接砸断,后脑枕骨下方中了一刀。 一击切断中枢,干脆利落。 这不是江湖寻仇,更不是锦衣卫诏狱那一套抓活口审问的做派。 这手法……倒像是边军斥候在战场上摸营暗杀的手段。” 听到“边军斥候”四个字,黄子澄只觉得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刺客死了,身上被搜刮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身份标识,连带着苏文那些足以改变朝局的神药和配方,也一同人间蒸发。 黄子澄跌坐在椅子上,大脑开始疯狂地运转。 谁干的? 知道这场刺杀计划的,满打满算就那么几个人。 除了他自己和几个绝对心腹,就只有东宫的那位——太子妃吕氏! “好一招过河拆桥!” 黄子澄咬牙切齿,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 他觉得自己看透了这背后的阴谋。 吕氏这是在利用完他之后,派了另一拨人暗中盯着,直接截了胡! 吕氏是太子的正妃,是太孙朱允炆的生母。 那神药如果掌握在她手里,就等于彻底捏住了太子朱标的命门。 将来太子若是病重不治,太孙顺理成章地登基,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而他黄子澄,不过是个外臣,知道得太多,反而是个隐患。 吕氏不仅想要独吞那些无价之宝,更是想切断所有的线索,让苏文之死变成一桩无头悬案。 “你想独吞,没那么容易。”黄子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同日深夜,东宫偏殿。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几盏婴儿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四周照得通明。 太子妃吕氏手里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但那一双细长的凤目中,此刻却凝结着一层厚厚的寒霜。 一名贴身太监低着头,快步走到凤座旁,压低了嗓音汇报。 “娘娘,城外的眼线递来准信。 黄大人派去的那名刺客,被人抛尸在废弃水塘里。 苏文药箱里的那些东西,全都不翼而飞了。” “啪”的一声。 吕氏拨弄佛珠的动作猛地停住。 “东西没带回来?”吕氏的声音极为平缓,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搜得比洗过还干净,连张纸片都没留下。”太监如实回答。 吕氏冷笑了一声,挥手示意太监退下。 大殿内只剩下她一人。 她站起身,在大殿中缓缓踱步。 “黄子澄,你好大的胃口!” 吕氏在心里暗自咒骂。 她几乎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了黄子澄。 这个江南士族的领袖,看似温文尔雅,实则野心勃勃。 神药的配方意味着什么? 如果能私下找人仿制,那不仅是可以拉拢天下权贵的无价之宝,更是未来制衡东宫的终极筹码。 黄子澄派人杀了苏文,拿到东西后,再把自己手下的刺客灭口沉尸。 这样一来,东西顺理成章地落入他手中,而刺杀的黑锅,却要由东宫来一起背。 “你想拿捏本宫?简直是做梦。”吕氏的眼神变得异常冰冷。 子时刚过。 黄子澄以商议太孙课业为名,连夜求见太子妃。 偏殿内,闲杂人等全被摒退。 一男一女,分坐两厢。 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伪装得天衣无缝,表面上客气恭敬,但每一次眼神交汇,都像是在进行无声的厮杀。 黄子澄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娘娘,臣派去办事的人……没了,苏文的那些遗物,也丢了。” 黄子澄微微垂下眼皮,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臣心中惶恐。 臣怀疑,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这盘棋,在我们动手之后,趁机截了胡。” 吕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而从容。 “哦?黄大人觉得,会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吕氏反问道,目光越过茶盏,锐利地盯着黄子澄,“锦衣卫?还是……皇上身边的人?” 黄子澄毫不避让地迎上吕氏的目光。 “锦衣卫若是知道了苏文的事,绝不会只杀一个刺客那么简单,早就连根拔起了。 皇上若是知情,此刻臣也不可能安然坐在这里跟娘娘回话。” 黄子澄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臣觉得……是有人想独吞那些东西。 而且那个人,一定离我们很近。 近到对我们的每一步筹谋都了如指掌。” 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吕氏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黄大人这是话里有话啊。” 吕氏冷哼了一声,原本温和的面孔瞬间变得冷若冰霜,“你莫不是在怀疑本宫?” 黄子澄连忙站起身,微微躬着背,语气虽然谦卑,但话里的倒刺却异常锋利。 “臣万万不敢。 臣只是觉得,苏文的那些丹药和配方,落在任何人手里,对娘娘、对太孙殿下而言,都是极大的隐患。” “娘娘若是为了东宫的安危,有什么不便让臣知道的后手安排……臣也能理解。 只要东西在娘娘手里,臣便放心了。” 吕氏听着这番以退为进的试探,怒极反笑。 “黄大人,你是聪明人,本宫也不是傻子。” 吕氏毫不留情地撕破了伪装,直截了当地反击, “东西丢了,刺客死了。 知道这件事底细的,除了你,就是本宫。 你说有人‘离我们很近’,那本宫是不是也可以怀疑,是黄大人你手底下的人起了贪念?” 吕氏紧紧盯着黄子澄的眼睛。 “毕竟,杀人灭口、将那等神仙药方据为己有,可是能换来滔天富贵的。 黄大人,你敢说你对那些东西,就真的没有半分非分之想?” 黄子澄猛地抬起头。 他很想大声辩解,但当他看到吕氏那双同样充满猜忌和提防的眼睛时,他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荒谬、却又无比现实的处境。 吕氏也在怀疑他。 两人对视着。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滞了,连更漏滴水的声音都变得震耳欲聋。 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黄子澄深吸了一口气,率先退了一步。 “娘娘。” 黄子澄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你我之间若有猜忌,只会让真正的渔翁得利。 臣的一身荣辱,早已与太孙殿下绑在一起。 臣对娘娘、对东宫,绝无二心。 那些东西……臣真的没有拿。 臣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 吕氏盯着他看了许久。 从黄子澄的眼神中,她看出了那种没有拿到东西的恼怒与焦躁,那不像是装出来的。 “本宫也没有拿。”吕氏缓缓开口。 两人都说了真话,但在这充斥着阴谋与算计的权力场里,谁也无法百分之百地相信对方。 不过,他们心里都极为清楚,如果继续这样互相猜忌、内耗下去,这个同盟随时会分崩离析,到时候谁都别想有好下场。 吕氏率先打破了僵局,她换了一个角度,将这场谈话引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既然不是黄大人,也不是本宫,那东西就一定是落到了外人手里。” 吕氏眯起凤目, “黄大人,你仔细想想,仵作验尸说是军中手段。 这天下,有谁能有这等本事,在应天府布下如此精锐的暗探? 不仅能盯住苏文,还能精准地跟踪你派去的顶尖刺客?” 黄子澄顺着这个思路,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那切断脊椎、一刀毙命的狠辣军中暗杀术。 “北方。” 黄子澄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那几个拥兵自重的藩王,尤其是……燕王。” 听到“燕王”这两个字,吕氏的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燕王在北方经营多年,麾下皆是百战骄兵,往京城安插几个精锐斥候作为死士,绝非难事。” 吕氏顺势分析道,“若那些神药和配方真的落到了燕王手里……” 黄子澄接过话茬,语气中透着极度的恐慌。 “那他就能知道太子殿下的真实病情!他就能知道苏文到底用了什么药去吊命!” “甚至,他完全可以用这些东西大做文章,在天下人面前造谣,说太子殿下是被人暗中‘毒害’的,以此作为借口,趁机生事!” 吕氏抬起手,制止了黄子澄继续往下说。 “够了。” 吕氏打断了他,声音虽然严厉,但其实已经默认了这个推论, “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目前还没有任何实证。” 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个猜测在逻辑上完美无缺,而且是当前唯一合理的解释。 就算不是燕王干的,为了转移视线,为了让他们这个政治同盟能够继续维系下去,这也必须是燕王干的! 吕氏看着黄子澄,做出了最终的定调。 “东西丢了就丢了,当务之急,是稳住太子殿下的身子,绝不能让太子的病情恶化。 只要允炆的地位稳固,那些宵小之徒就翻不起大浪。” 吕氏一字一顿地说道,“苏文的事,到此为止。刺客的事,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查不到任何人头上。” 黄子澄心领神会,立刻拱手领命。 “臣明白。臣会继续加派人手,死死盯着北边。 若燕王真有任何异动,臣自会联合兵部,早做防备。” 吕氏看着他,语气终于缓和了些许,带上了几分安抚。 “黄大人,本宫信你,你也要信本宫,我们现在,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 “臣,万死不辞。”黄子澄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片刻后,黄子澄退出了偏殿。 走出东宫的大门,迎面吹来的寒风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眼神中依然带着无法完全消除的戒备。 他依然不完全相信吕氏,但至少,这个同盟保住了。 偏殿内。 吕氏独自坐在凤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 她同样不完全相信黄子澄,但眼下确实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两个大明朝最核心的权力玩家,在这一刻,心中同时浮现出了同一个名字。 燕王,朱棣。 无论那包东西到底落在了谁的手里,从今天起,北平的燕王府,将成为他们在这应天府里最死死盯住的死敌。 第41章 这是什么东西? 北平,燕王府。 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 朱棣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兵部发来的塘报,他手执朱砂笔,逐字逐句地看着。 北疆的防务,粮草的调拨,每一个数字他都要在心里盘算一遍。 这是他戍边多年的习惯,大明朝的半壁江山,全靠他手底下这铁骑撑着。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燕王府长史葛诚在门外停住,压低了声音通禀: “殿下,应天府的人回来了,丁亥求见,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面陈。” 朱棣手里的朱砂笔顿了一下。 他微微皱起眉头。 丁亥是他安插在京城的顶尖暗桩,专门负责打探东宫的动静。 没有他的命令,暗桩绝不会轻易离开京城。 “传。”朱棣头也没抬,干脆地吐出一个字。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凛冽的寒风猛地灌进书房,烛火剧烈摇曳。 丁亥夹带着一身风雪跨进屋内,反手将门闩死。 他身上的棉衣破破烂烂,沾满了干涸的泥水和血污,整个人透着一股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极度疲惫。 “属下丁亥,叩见殿下。”丁亥单膝重重跪在青砖上,声音嘶哑。 朱棣放下笔,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京城出什么事了?你为何擅离职守?” 丁亥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一个贴身藏着的黑色布袋。 他双手将布袋高高举起,呈递到朱棣的书案上。 “回殿下,属下带回了一样东西。” 朱棣看着那个散发着汗酸味和血腥味的布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接过布袋,解开绳扣。 里面滚出三颗用黄蜡封得死死的圆球,几本装订粗糙、写满古怪符号的手稿,还有几个样式普通的小瓷瓶。 朱棣捏起一颗蜡丸,放在掌心里端详。 凑到鼻尖闻了闻,隔着那层黄蜡,依然能隐隐嗅到一股浓烈、霸道的药味。 这种气味他从未闻过,不像是寻常太医院里熬煮的草根树皮。 朱棣的眉头深锁,他将蜡丸扔回桌面上,看向丁亥。 “这是什么东西?” 丁亥把头低了下去,语速不快,但咬字异常清晰。 “回殿下,这是太医院院判苏文的东西。”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在西安行在病危,苏文就是用这种药给殿下吊命回阳的。” 听到这句话,朱棣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太子的病情,他一直都在密切关注。 西安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大哥高烧不退,几近夭折,全靠一个姓苏的医官力挽狂澜。 “苏文的药?”朱棣盯着那几颗蜡丸,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本王只是让你在太医院外面听风,什么时候让你去抢药了?” 朱棣猛地一拍书案,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厉色, “这东西,怎么会跑到本王的手上!” 丁亥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如实将那晚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殿下息怒,属下并未擅自行动。 属下奉命在太医院外盯梢,本只想摸清苏文的底细。” “但就在数日前的一个深夜,属下藏身在苏文院外的大树上,亲眼目睹一个黑衣人潜入屋内。 那人手法老辣,一刀毙命,当场杀了苏文,随后撬开暗格取走了这包东西。” 朱棣听着,双眼渐渐瞪大。 杀朝廷命官?在太医院? “属下不认识那个黑衣人,也不知道他受何人指使。” 丁亥继续说道, “但属下觉得,苏文既死,盯梢的任务便算是断了。 而那杀手费尽心机夺走的东西,必定关乎太子的生死。” “属下临时起意,一路追踪那名杀手出城。” “在城外十里的废弃砖窑处,属下趁其不备将其击杀,把这包东西夺了回来。” “属下想着……此物留在京城是个祸害,或许对殿下有用,便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一路逃回了北平,呈与殿下定夺。” 书房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朱棣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僵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的表情变换极为精彩。 起初是愤怒,随后是听到苏文被杀时的震惊,最后,只剩下一种彻头彻尾的茫然。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打探一下情报。 结果自己派去的探子,居然顺手牵羊,把大明朝储君用来续命的神药给抢回了北平! 这就好比是在大街上随便扔了块石头,结果把当朝宰相的脑袋给砸开了花一样荒谬。 “你……”朱棣指着丁亥,有些气极反笑。 “你胆子倒是不小。” 朱棣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再追究对错毫无意义,关键是如何收场。 “那黑衣人是谁的死士?查到底细了吗?”朱棣沉声追问。 丁亥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查不到,属下搜遍了他的全身。 没有令牌,没有密信,身上连一块多余的铜板都没有。 这种做派,定是某些达官显贵圈养的顶尖死士。 至于幕后之人,属下无从得知。” 朱棣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苏文被杀,京城那边现在是什么动静?” “炸开锅了。”丁亥如实回答,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亲自带队封锁了太医院,九门戒严,全城大搜捕。” “不过殿下放心,属下动手的地方在城外荒野。 处理尸体时更是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锦衣卫就算把应天府翻个底朝天,也绝对查不到北平头上。” 朱棣没有再问。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你辛苦了,下去领赏,去营里好好歇着。 记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属下遵命。”丁亥恭敬地退出书房,反手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冷清。 朱棣靠在椅背上,目光复杂地看着桌上那三颗黄澄澄的蜡丸。 这小小的药丸,此刻在他的眼里,简直比千军万马还要沉重。 他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布袋的边缘。 小时候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当年在皇宫大内,父皇脾气暴躁,动辄打骂。 每次他犯了错,都是大哥朱标挺身而出,把他护在身后,替他挨鞭子,替他求情。 后来他出藩北平,在塞外苦寒之地吃沙子打仗。 朝中有言官弹劾他拥兵自重,也是大哥在父皇面前极力保全,说他是在替大明守大门。 皇家无亲情,但大哥,你是真拿我当弟弟看啊。 朱棣喃喃自语,眼底泛起一丝酸涩。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 大哥在西安病危,靠着这种猛药强行吊着一口气,才勉强撑回了应天府。 现在这救命的药在自己手里,那大哥……还能撑多久? 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应天府,去看看那个从小护着自己的长兄。 但理智却像一条冰冷的铁链,死死地勒住了他的咽喉。 但他不能回去,如果他这个时候离开北平封地,踏回应天府的地界,父皇会怎么想? 那个坐在龙椅上、每天都在琢磨怎么杀人的洪武大帝,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他? 燕王擅离职守,私入京城,意欲何为? 再加上这包来历不明的药。 要是让锦衣卫查出这药是他带进京的,哪怕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太医苏文刚死,救命药失踪,燕王就带着药出现在京城。 黄子澄、齐泰那帮江南文官,绝对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借机弹劾他暗害太子、图谋不轨! 我不能给任何人猜忌我的理由。 父皇的刀太快了,一刀砍下来,燕王府几百口人全得死。 朱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雕花木窗。 大哥的身体到底虚弱到了什么地步? 这药若是断了,还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如果大哥真的撑不住了,这大明朝的天下会怎样? 朱棣在窗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任由飞雪落满了他的大氅。 他猛地关上窗户,阻断了风雪的侵袭。 走回书案前,他重新拿起一颗蜡丸,放在掌心里端详了许久。 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也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但既然老天阴差阳错地把这东西送到了北平,那就留着吧。 他将三颗蜡丸、那几本写满古怪符号的手稿,以及小瓷瓶,全部小心翼翼地装回黑色布袋里。 起身走到书房最隐蔽的墙角,那里有一个用精钢打造的密柜。 他掏出贴身带着的钥匙,打开厚重的柜门,将布袋放进了最底层。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柜门紧锁。 所有的秘密和变数,都被封存在了黑暗之中。 朱棣转身走回书案,重新拿起那份兵部塘报。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那双孤狼般的眼睛明显没有聚焦,只是呆呆地盯着上面枯燥的文字。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暗红色的灯花。 朱棣高大的影子投射在雪白的墙壁上,显得孤独而又压抑。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捂住脸庞,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沙哑声音,低声呢喃了一句。 “大哥……你千万要撑住。” 第42章 太医院遭殃 洪武二十四年十一月十六日。 奉天殿。 百官列班。 压抑感极重。 朱元璋穿着常服,端坐在龙椅上。 “太医院院判苏文被杀,凶手至今未抓到。” 朱元璋开口了。 声音沙哑,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群臣低着头,没有人敢接话。 “朕的太子还在病榻上,治病的郎中却被人杀了。” 朱元璋猛地加大声音。 “朕养着太医院这帮废物,有什么用!” 咆哮声在大殿穹顶回荡。 太医院老院使站在队列中。 他吓得双腿发软。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院使浑身发抖,额头死死贴着金砖。 “臣有罪,臣万死。” 朱元璋站起身。 他走下御阶,指着老院使的鼻子。 “你是该死,苏文是你们太医院的人,他死在太医院里,你们都干了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 “连个人都护不住!朕要你们何用!” 老院使连连磕头。 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下之后,金砖上便染上了一层刺目的血迹。 “臣有罪,臣真的不知那刺客……” 朱元璋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传旨。” 老朱转过身,大步走回龙椅。 “太医院院使、院判,玩忽职守,致朝廷命官被害,打入诏狱,严加审讯!” 两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大步走入殿内。 一左一右架起老院使的胳膊,如同拖一条死狗般往殿外拖去。 站在后排的院判也瘫软在地,也被一并拖走。 百官噤若寒蝉。 林默看着被拖走的太医院首官,默默低下头。 这就是洪武朝的生存规则。 苏文死不足惜,但他死在太医院,就是落了皇家的面子。 老朱现在正因为太子的病焦躁不安。 太医院自然成了第一个发泄的靶子。 林默在心里庆幸。 若是当初听了陈珪的蠢话,去给那个疯子送礼攀交情。 今天锦衣卫拿人的名单里,绝对会有户部官员的名字。 冷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带着大批缇骑,彻底封锁了太医院的大门。 大批穿着飞鱼服的校尉冲进各个院落。 朱元璋的疑心越来越重。 太子的病情不见好转,苏文的案子毫无线索。 老朱开始怀疑,这根本不是什么外来杀手。 或许是太医院内部的人干的。 蒋瓛奉旨扩大调查范围。 所有与苏文有过接触的医官、药童、杂役,全部被套上锁链,押往北镇抚司。 “走!全带走!一个也不许漏掉!” 蒋瓛冷酷地下达指令。 太医院里哭喊声一片,药材散落一地。 诏狱。 阴暗潮湿的地下牢房里,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 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 被抓来的太医院众人被绑在刑架上。 皮鞭蘸着盐水,狠狠地抽打在皮肉上。 惨叫声不绝于耳。 蒋瓛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他不喝,只是看着那些受刑的人。 “招不招?到底是谁嫉妒苏文的医术,雇凶杀人?” 一名锦衣卫千户拿着烧红的烙铁,走向一个平日里负责抓药的医官。 那医官早被打得皮开肉绽。看着烙铁逼近,他彻底崩溃了。 “我招!我招!” 医官大声嘶吼。 “苏院判曾说过,院使大人嫉妒他得宠,院副大人私下骂过他不守规矩。” 旁边的一名药童也被夹棍夹断了手指。 他疼得抽搐,胡乱攀咬。 “是!小人也听到了,院副大人说苏文早晚要死于非命。” 蒋瓛放下茶盏。 他不在乎这些口供有几分真假。 他只需要口供。 皇上要的是结果,要的是有人为这起命案付出代价。 一份份沾着鲜血的供状被整理出来。连夜送入奉天殿东暖阁。 东暖阁内。 朱元璋翻看着这些供状。 他心里未必不知道这些是屈打成招的攀咬。 但他看着床榻上依然高热不退的太子。 他心中的怒火和狂躁需要鲜血来平息。 朱元璋拿起朱砂笔。 在供状上写下了一个巨大的红字。 杀!!! 洪武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日。午门外。 灰蒙蒙的天空飘起了雪花。 午门外的广场上,监斩官高坐台上。 太医院的老院使、院判被反绑双手,按在处刑台上。 两人披头散发,身上穿着囚服。 他们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他们身后,还跪着十几名被牵连的太医院医官。 监斩官扔下火签令。 “斩。” 刽子手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烈酒,猛地喷在鬼头刀上。 刀光闪过。 十几颗人头滚落在青石板上。 鲜血喷涌而出,将地上的积雪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除了斩首的官员。 几十名药童和杂役被剥去衣衫,按在长凳上。 沉重的廷杖落下。杖责八十,打得血肉模糊。 打完之后,这些人被套上枷锁,直接流放岭南。 短短数日。 太医院元气大伤。 原本一百多人的太医院,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十个颤颤巍巍、连方子都不敢开的老弱病残。 户部右侍郎值房。 林默盯着窗外喃喃自语。 “杀光了,快杀光了。” “苏文啊苏文,你确实是干了一件大事啊!” 今早,老朱就下旨,从今往后,太医院用人,必先考察三代。 来历不明者不得录用,若再出此类事故,全院连坐。 连坐啊,这谁还敢去太医院当差,这名医算是彻底断层了。 老朱的这道旨意,是对整个官僚体系的恐吓。 鬼知道哪天这把火会不会烧到其他部门。 苏文死了,老朱也泄愤了,准确的说他是没招了。 太子的病没好。 现在的朱标,就是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 没有了苏文的药,这残灯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第43章 太子薨逝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 应天府,东宫。 初夏的暖风已经吹绿了宫墙外的杨柳,但文华殿内却依然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死气。 自从去年十一月,太医院院判苏文被人刺杀于炼丹房后,朱标的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 太医院被血洗了一遍,新换上来的太医们一个个战战兢兢。 他们开出的方子,全是最四平八稳的温补之药,宁可无功,但求无过。 没有了苏文那种透支潜能的虎狼之药强行吊命,朱标那本就千疮百孔的身躯,犹如一座被白蚁蛀空的楼阁, 在经历了几次小小的风寒反复后,轰然倒塌。 整个四月,朱标彻底卧床不起。 汤药灌不进去,米粥只能勉强咽下几口。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原本宽厚仁和的面庞,此刻只剩下一层灰败的死皮贴在骨头上。 朱元璋已经罢朝整整五天了。 这位大明帝国的洪武大帝,不顾群臣的劝阻,日夜守在太子的病榻前。 他穿着起皱的常服,双眼布满血丝,头发似乎在短短几天内全白了。 他亲手端着药碗,用汤匙一点一点地往自己儿子嘴里喂药。 “标儿,喝一口,就喝一口。”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哀求。 但那黑褐色的药汁,顺着朱标干裂的嘴角缓缓流出,滴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 太医们跪伏在殿外,连大气都不敢出。 四月二十五日。黄昏。 残阳如血。 一直陷入深度昏迷的朱标,眼皮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涣散的眼眸中,竟然奇迹般地聚拢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父皇……” 朱标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一直守在床边的朱元璋猛地一震,手里的药碗险些打翻。 他一把丢开药碗,双膝重重地跪在脚踏上,紧紧地握住儿子那枯瘦冰冷的手。 “标儿!标儿你醒了!咱在,别怕啊!爹在!” 朱元璋声音颤抖,大声冲着殿外咆哮, “传太医!快传太医!太子醒了!你们都死了吗?” 朱标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反握住朱元璋那满是老茧的手。 “父皇……不必了。” 朱标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 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这不过是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儿臣……不孝。” 两行清泪顺着朱标深陷的眼窝滑落, “儿臣不能再替父皇……分担国事了,不能……给父皇养老送终了。” “别说胡话!标儿,你不会死的!” 朱元璋将儿子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位杀人如麻的铁血帝王,此刻只是一个即将失去挚爱的绝望老父。 “你是大明的储君,是咱最得意的儿子!咱把太医院杀绝了也得把你治好!” “父皇……” 朱标直勾勾地看着朱元璋的眼睛。 他那微弱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濒死者独有的执拗与恳求。 “父……父皇……不要……再杀人了……” 朱标艰难地吐出这最后几个字, “开国老臣……不易,天下百姓……苦,宽仁……宽仁治国……” 声音戛然而止。 朱标握着朱元璋的手,无力地滑落,重重地砸在床榻上。 他那双始终看着父亲的眼睛,缓缓闭上。 黄昏的最后一抹余晖,从他的脸庞上彻底褪去。 文华殿内,陷入了极度的死寂。 朱元璋呆呆地跪在床边,保持着那个双手捧着儿子脸颊的姿势,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啊——!” 一声如同负伤野兽般的凄厉惨嚎,猛地划破了东宫的夜空。 朱元璋一把将儿子的尸体紧紧抱在怀里,放声嚎啕大哭。 “标儿...你不要睡啊...标儿...” “你走了...咱咋办啊...标儿...你醒来啊....” “别走..爹求你了...” “求...你了...” 哭声震天,悲痛欲绝。 这位洪武大帝在这极度的悲恸中,眼前一黑,直接昏厥在床榻之上。 丧钟长鸣。 大明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皇太子朱标薨逝。 天下缟素,举国同悲。 半个月后。 太子的葬礼已经结束,但整个应天府依然被一层厚重的阴霾所笼罩。 奉天殿东暖阁内,传出了一道圣旨。 “医官案就此了结。 原太医院院判苏文,妖术惑主,死有余辜!夷三族! 太医院整顿已毕,今后朝堂上下,任何人不得再议此案!” 这道旨意,彻底给那场轰动一时的太医院血案画上了句号。 朱元璋心死了。 北镇抚司,地下密库。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穿着一身飞鱼服,手里端着一盏防风油灯,走到了密库最深处的一排黑铁柜前。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心腹校尉,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 “放进去。”蒋瓛冷冷地下令。 校尉打开木箱,将里面的一堆物证搬进铁柜。 那些全是几个月前从苏文的炼丹房里搜出来的东西。 厚厚的《续命方论》草稿,画满奇怪符号的纸张, 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琉璃器皿,以及一堆根本查不出成分的药渣。 这几个月来,蒋瓛可谓是焦头烂额。 那个杀手,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半点线索。 而被凶手抢走的“续命神丹”,也再没有在这个世上出现过。 皇上丧子,心灰意冷,已经没有心思再去追查一个死掉的庸医到底是怎么被杀的了。 一句“妖术惑主,死有余辜”,直接把这案子拍成了铁案。 “咔哒”一声,蒋瓛亲手锁上了沉重的铁柜门。 他拿起毛笔,在封条上写下“洪武二十五年医官案,永不启封”,然后重重地贴在了门缝上。 蒋瓛站在密库中,看着那张封条,心里很清楚。 这件案子,将成为洪武朝最诡异的一桩悬案。 没有真凶,没有口供,只有一地尸骸和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 第44章 储位悬空 大朝会。 这是懿文太子朱标大殓之后的第一次朝会。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没有花纹的粗布素服。 这位开国皇帝的头发全白了。 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 那双曾经锐利无比的鹰眼,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暴戾。 “太子走了。” 朱元璋开口,声音嘶哑。 仅仅四个字。 阶下的文武百官立刻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恸哭声。 文官们用宽大的袖子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武将队列的最前方。 凉国公蓝玉跪在地上,哭得最大声。 他是太子的亲娘舅。 太子一死,他最大的靠山塌了。 他把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殿下啊!您怎么就扔下老臣们走了啊!” 蓝玉的哭喊声在大殿内回荡。 朱元璋冷眼看着底下的群臣。 他看着嚎啕大哭的蓝玉。 老朱的眼底深处,没有半分对这位老将的共情。 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机。 太子不在了。 这头桀骜不驯的猛虎,没人能拴得住了。 左侧第三排,盘龙红柱旁边。 林默穿着素色的麻布丧服,双膝跪地。 他一滴眼泪都没有。 不仅没有眼泪,他连装模作样的干嚎都发不出来。 他整张脸完全僵硬,面无表情,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不是不想哭。 他是被吓得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只要一闭上眼睛,林默的脑海里全都是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惨剧。 太子薨逝。 这意味着老朱最后的理智彻底崩塌。 那把原本准备留给太子立威的屠刀,现在要由老朱亲自挥下了。 蓝玉、冯胜、傅友德。 这些手握重兵的开国功臣,一个都活不成。 一万五千颗人头! 那是足足一万五千条人命啊! 应天府的街道很快就会被血水淹没,护城河里的水会变成暗红色。 锦衣卫的诏狱会塞满官员的家属。 真是被吓得都哭不出来了。 林默在心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这是真正的地狱,前面那些案子跟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相比,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拼命地想挤出两滴眼泪来应付差事。 但是极度的恐惧让他的泪腺彻底罢工了。 龙椅上。 朱元璋的目光从蓝玉身上移开,扫过那些哭得呼天抢地的文官。 老朱很清楚,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心为太子流泪的? 多半是为了在他这个皇帝面前表忠心,为了保住头上的乌纱帽。 一群虚伪的蠢材。 突然。 朱元璋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到了躲在柱子旁边的林默。 在这满殿痛哭流涕的官员中,林默那张毫无表情、甚至连眼眶都没红一下的脸,显得尤为突兀。 “户部右侍郎,林默。”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 但在空旷的大殿内,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大殿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官员们纷纷转过头,看向林默。 当他们看到林默那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的脸时,不少人的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太子大丧。 你堂堂正三品大员,竟然连装都不装一下? 这是大不敬之罪! 皇上现在正愁找不到人发泄怒火,你这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林默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缓慢地直起身板,将双手平伏在身前。 “微臣在。”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满朝文武皆在为太子哀痛。”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刺骨,“你...为何不哭?是觉得太子不值得你掉眼泪?” 致命的诛心之问。 只要林默的回答有半个字不对,立刻就会被拖出午门凌迟。 林默把头深深地贴在金砖上。 他没有任何犹豫。 “回陛下。” 林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干哑。 “微臣悲痛欲绝,哭不出来。” 这句话一出。 百官愣住了。 礼部尚书在心里冷笑。 这种糊弄三岁小孩的说辞,也敢拿来敷衍正在暴怒中的皇上? 蓝玉更是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这个不懂规矩的文官。 然而。 龙椅上的朱元璋,却并没有立刻发作。 他盯着林默的后背。(林默是趴跪着的,朱元璋可以看见他后背。) “悲痛欲绝,哭不出来。” 朱元璋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 别人听来这是狡辩。 但在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老朱听来,这八个字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真正的极致悲痛,哪里还有眼泪可流? 眼泪,那是哭给别人看的。 只有心彻底碎了,才会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一片麻木。 就像他自己。 马皇后死后,他还能嚎啕大哭。 可现在,他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的心已经干涸了。 朱元璋看着林默。 他觉得,这满朝文武,只有这个死板的纯臣,说出了一句真话。 那些哭得最响的,往往是心肠最冷的。 只有林谨之这种不懂人情世故的石头,才会大悲无泪。 “大悲无泪。”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再训斥林默,而是将目光扫向满殿群臣。 “听见了吗?” 朱元璋指着阶下的官员。 “这才是真话!你们这群只会用眼泪来邀宠的蠢物! 你们当朕看不出你们是在做戏吗!” 百官吓得面如土色,纷纷把头死死地贴在地上。 蓝玉更是浑身一颤,停止了抽泣。 “退朝。” 朱元璋一挥宽大的袍袖。 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向后殿走去。 “恭送陛下。” 百官齐声高呼。 百官如释重负,纷纷倒退着退出殿门。 林默混在人流中往外走。 刚走下白玉石阶,身后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林大人,留步。” 一个清朗有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林默停下脚步,转过身。 来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正五品的青色官袍。 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精明与锐利。 齐泰。 林默的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人。 未来的建文帝削藩核心谋臣,大明朝即将登场的新一代政治核心。 “齐大人。”林默微微拱手,面无表情。 齐泰快步走到林默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册子,递了过来。 “正好遇上林大人,兵部有几笔军饷的账,户部那边压了半个月还没下文。” 齐泰的语气带着几分急迫, “云南那边平定叛乱,前线等着银子发饷。 底下的兵都闹到兵部门口来了。 还请林大人通融一二,尽快用印。” 林默没有接那本册子。 他只是低头扫了一眼册子的封皮。 “云南的军饷,那是洪武二十二年的尾款。” 林默的声音干硬刻板,“按察使司的印信不全,度支司已经退回去三次了。” 齐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默对这笔陈年旧账记得如此清楚。 他苦笑了一声,将册子往前递了递。 “林大人,你退回去三次,地方上补了三次。 底下的文书跑断了腿,银子还在户部的库房里躺着。 将士们在前线卖命流血,总不能让他们连买糙米的钱都没有。” 齐泰看着林默,试图用前线将士的苦劳来打动这位户部一把手。 林默终于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齐泰。 “齐大人,三十万两银子,不是一笔小数目。” 林默的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度支司退回去,不是为了卡你们兵部,是为了对账。” “洪武二十二年那笔军饷,兵部核定的数目,和云南报上来的实发数目,差了整整四千两。” 林默竖起四根手指,“四千两对不上。没有地方三司的联合画押说明,户部盖不了这个章。” 齐泰皱了皱眉。 “这四千两是沿途民夫的口粮折耗,加上转运时的水脚钱。地方上做账难免有微小出入。” 齐泰压低了声音,“四千两对不上,你们户部就不能先……” “不能先发。” 林默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先发了,这四千两的窟窿谁来补?将来都察院的御史查起来,是你齐郎中担责,还是我林默担责?” 齐泰被噎住了。 他盯着林默看了几秒。 他原以为这位靠着皇恩勉强代管户部的侍郎是个可以商量的软柿子。 “林大人。” 齐泰忽然笑了,语气里透着几分探究, “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把我们兵部的人都当贼防着。” 林默不接茬,将双手重新拢回宽大的袖子里。 “这四千两,让云南那边写个说明。 附上经手人的画押,送到户部来。 度支司核完了,银子立刻拨。” 林默说完,微微欠身,“本官衙门里还有事,告辞。” 齐泰看着林默的背影,叹了口气。 “行,按林大人的规矩来。” 齐泰拱拱手,声音拔高了几分,“林大人,改天请你喝酒。” “本官滴酒不沾。” 林默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大步向宫外走去。 第45章 黄子澄的“请教” 洪武二十五年五月下旬。 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毒辣的味道。 林默早就下达了闭门谢客的死令。 这阵子储位之争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拉拢朝臣,他这户部的一把手自然成了香饽饽。 但今天,这扇门还是被人敲开了。 陈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神色有些局促。 “林大人,黄子澄黄大人来了,就在正堂候着。下官实在拦不住。” 林默手里握着朱砂笔,笔尖在半空中顿住。 黄子澄。詹事府少詹事。 太子朱标薨逝后,朱允炆作为嫡长孙, 虽然还未正式册立为皇太孙,但黄子澄作为朱允炆的核心伴读和谋臣,身份已经非同一般。 拒见一般的官员可以,但拒见这位未来的天子近臣,就是直接打东宫的脸。 “请进来。” 林默放下笔,将桌上的账册合拢。 片刻后,黄子澄迈步跨入值房。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五品文官常服。 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一绺短须,眼神中透着一股久居书斋的清高与书卷气。 “林大人,叨扰了。”黄子澄微微拱手,行了一个平级之间的平礼。 林默站起身,绕出书案迎了半步。 “黄大人客气,请坐。” 两人在客座分宾主落座。 陈珪端上两盏清茶,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茶水升腾起袅袅的热气。 黄子澄端起茶盏,却没有喝,而是直接开门见山。 “林大人掌管天下钱粮,日理万机,本官便不绕弯子了。” 黄子澄看着林默,语气中带着几分替上位者传话的意味, “殿下虽未正式册立,但陛下已有意让殿下观政。 东宫的一应政务,已经在暗中筹办。 殿下命本官来问问林大人。” 黄子澄顿了顿,抛出了核心问题。 “户部明年的预算里,能腾出多少真金白银,来推行新政?” 林默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书案前。 翻开刚才合拢的那本厚重的黄色账册。 修长的食指顺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快速地往下滑动。 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户部太仓的结余和明年的硬性开支。 合上账册。 林默转过身,直视黄子澄。 “黄大人所说的新政,是什么样的新政?” 黄子澄脸上浮现出一抹充满理想主义的笑容。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黄子澄说得大义凛然, “连年征战,加上皇爷的重典,天下百姓苦不堪言。 殿下仁孝,有意在明年减免江南几省的田赋,让百姓能真正喘口气。” 林默看着黄子澄,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知民间疾苦的账房学徒。 “江南的田赋,一分都不能减。” 林默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黄子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林大人这是何意?藏富于民乃是古之圣君之道。 户部难道连这点余力都抽不出来?” 林默伸出五根手指,语气冰冷。 “江南五省,占了天下赋税的五成以上。” “九边几十万大军的军饷,京城两万多名文武官员的俸禄,各地宗室藩王的岁禄。 这一大半的开销,全指望着江南送上来的秋粮!” 林默猛地收回手指,逼视着黄子澄。 “减了江南的赋税,国库的窟窿谁来堵? 九边的将士没了军饷,闹起哗变来,黄大人去边关安抚吗?” 黄子澄被这番直白的数据砸得有些发懵。 他习惯了在书房里谈论尧舜之道,极少接触这种带着泥土和铜臭味的数字。 但他并不死心。 “殿下亦有通盘考量。” 黄子澄挺直了腰板,抛出了第二个杀手锏, “若江南田赋短缺,殿下有意推行‘官绅一体纳粮’。 天下田产,多在官绅豪强之手。 若让他们也依律纳税,国库定能充盈。”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 官绅一体纳粮?这又是听说谁的啊。 这帮建文帝的旧臣简直是天真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雍正推行这项政策都杀得人头滚滚,你一个还没登基的太孙,就想动全天下文官士大夫的钱袋子? “这项新政,朝堂上通得过吗?” 林默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大明朝的官员,十个有八个出自江南士绅。你让他们自己收自己的税?” 林默盯着黄子澄的眼睛。 “退一万步讲,就算圣旨下了。 户部底下的那些主事、清吏司的郎中,谁敢去地方上丈量那些官老爷的田产?” “被查的人,第一个就会跑到应天府来,找提出这项新政的人拼命。 黄大人觉得,你能挡得住全天下读书人的笔墨和唾沫吗?” 黄子澄张了张嘴。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引经据典的那些圣贤书,在林默这番赤裸裸的官场逻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哑口无言。 端起茶盏掩饰自己的尴尬,喝了一大口已经变温的茶水。 许久。 黄子澄放下了茶盏。 他看着林默,眼神变得异常深邃和锐利。 “林大人果然是明白人。” 黄子澄缓缓开口,语气中没有了刚才的书生意气,多了一份深沉的试探。 “既然林大人账算得这么精明。 那本官今天来,也不妨把话挑明。” 黄子澄站起身,走到林默的书案前,隔着桌子看着他。 “殿下即位后,北方的藩王,是个悬在头顶的大患。” 黄子澄刻意压低了声音,咬字极重, “晋王、燕王、齐王等,他们手里的百战精兵太多了。 朝廷的政令到了北方,甚至不如藩王的一句话管用。 朝廷压不住他们。” 图穷匕见。 这才是黄子澄今天登门的真正目的。 他在试探林默对于削藩的态度,他在替未来的建文帝盘算户部的家底。 林默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帮疯子! 朱元璋还没死呢,他们就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盘算着怎么对付老朱的亲儿子了! 这种诛九族的话题,林默是一百个不愿意接。 但黄子澄今天似乎不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46章 削藩血账 【为‘太上吃瓜尊者’大佬加更,多谢大佬礼物!】 林默退后了半步。 拉开与黄子澄的距离。 “藩王的问题,那是天家骨肉的家事,不在我户部的账本上。” 林默试图将自己从这趟浑水中摘出去。 黄子澄紧追不舍。 “但若真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天,打仗的钱粮,可就在户部的账上了!” 黄子澄盯着林默, “林大人掌管天下钱粮,难道就不想为朝廷、为殿下提前筹谋准备?” 林默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 开始对线。 “户部每年都在准备,九边防备蒙古残部的军饷、粮草的调拨,本官统筹之下,从来没有缺过一石米。” 林默的语速变得不疾不徐。 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但若是朝廷主动出兵去打藩王。那这笔账,就完全不一样了。” 黄子澄微微前倾着身子追问:“哪里不一样?” 林默伸出左手,开始一条一条地掰算这笔血淋淋的战争账本。 “第一、主动开战,属于内耗平叛。 军饷和赏赐至少要翻三倍才能稳住军心。” 林默竖起一根手指, “朝廷若发大军北上,几十万兵马出征,人吃马嚼。 光是打半年的仗,就需要一百万石精粮,五十万两白银。 太仓现在的结余,撑不到八个月。” 黄子澄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林默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战损更伤国之根本。 兵死在战场上,户部要发抚恤金。 男丁被强征入伍,田地就会荒芜。 田荒了,地方上就会请求减免赋税。 流民多起来,又要开仓赈济。” 林默盯着黄子澄有些发白的脸庞。 “进项少了,出项翻了十倍。 哪一项不是户部在往外掏白花花的银子?这叫自断血脉。” 林默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恐怖。 “第三、藩王若是被逼反。 这战火绝对不会只烧在北平或者太原一地。” “大同、宣府、辽东,这些九边重镇的边军将领,很多都是藩王带出来的旧部。 边军一旦动摇,蒙古残元势力必会趁虚而入!” “到时候,九边全线吃紧!户部的银子就要像决堤的江水一样往外泼!” 林默猛地收回手,双手重重地撑在书案上。 “黄大人,这笔足以让大明国库彻底破产、江山动荡的血账,你...算过没有!” 一番话,字字诛心,如同密集的鼓点狠狠砸在黄子澄的胸口。 黄子澄彻底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朝廷坐拥江南财赋,以全天下之力去对付几个藩王,那是手到擒来、摧枯拉朽之事。 他从未想过,在这位精打细算的户部尚书眼里,削藩竟然是一场足以拖垮整个大明帝国的经济灾难。 黄子澄没有反驳。 他端起茶杯,将剩下的残茶一饮而尽。 像是在借着这口苦涩的茶水,努力消化林默抛出的那些庞大而恐怖的数字。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 黄子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看着林默的眼神中,少了几分高傲,多了一种深深的叹服。 “林大人不愧是管了多年钱粮的国之重臣,这笔账,算得令人醍醐灌顶。” 黄子澄理了理身上的青色官袍。 “说得句句在理,殿下身边能有林大人这样清醒的能臣,实乃江山社稷之大幸。” 林默没有接这顶高帽子。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依然刻板。 “黄大人谬赞,我林某只是个算账的管家。” 林默语气平淡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打仗的钱粮够不够,我说了算。 要不要打仗,那是皇上说了算。 户部,只管按圣旨办事。” 这是林默的底线。 不站队,不表态,只谈技术问题。 黄子澄点了点头,拱手说道。 “今日叨扰了,林大人的这些金玉良言,本官回去定会一字不落地转告殿下。” 他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去。 就在黄子澄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框的时候。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黄子澄回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和不甘,看着林默。 “林大人。” 黄子澄的声音极轻,却在安静的值房内清晰可闻,“您觉得,这天下,能不打仗吗?” 林默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位历史上最终导致建文帝削藩失败、身死国灭的悲剧文人。 理智告诉林默,这个时候最好闭嘴,或者回一句“圣意难测”。 但他看着黄子澄那双执拗的眼睛,停顿了一瞬。 最终,林默还是冷冷地甩出了一句最残酷的实话。 “如果不强行削藩,藩王就找不到起兵造反的借口。” 林默直视着黄子澄, “只要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守在封地。 这些年北边太平,国库每年就能实打实地省下上百万两银子。” 这句话,是警告,也是林默能给出的最后忠告。 黄子澄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 他没有再说话。 推开房门,大步走出了户部的值房。 门外的骄阳依然刺眼。 黄子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长长的回廊尽头。 林默站在门口,目送着黄子澄离去。 过了很久。 他才转身走回书案前。 林默拿起那把用得发亮的破算盘。 他没有立刻开始拨动算珠。 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今天话多了。 但JUdy造反是板上钉钉的事,朱标一死,秦王、晋王也相续死去。 他燕王就是嫡长,可他的老父亲却把位子传给一个庶出的朱允炆,也不给他,朱棣怎么可能服。 哪怕是传给朱允熥,朱棣也无话可说,加上姚广孝的教唆,靖难之役就开始了。 姚广孝可太想进步了! 况且这帮东宫的旧臣,已经在心里给藩王判了死刑。 无论自己怎么算这笔经济账,都拦不住他们那颗想要集权的心。 削藩,已经成了他们不可动摇的政治正确。 靖难之役的引线,在朱标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点燃了。 第47章 兵部的“请求” 洪武二十五年六月。 应天府,兵部 兵部的大院里人来人往,各地跑来递送军报、请领勘合的武官络绎不绝,甲片摩擦声和粗犷的嗓音交织在一起,显得嘈杂而忙碌。 相比于户部的严谨齐整,兵部的值房显得简陋得多。 几张宽大的长条原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堆积如山的各地军报和请饷文书。 林默跨过了兵部值房的门槛。 他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以及身上那股独属于户部“活阎王”的冰冷气息,瞬间让原本喧闹的值房安静了下来。 兵部的主事和书办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眼神敬畏地看着这位暂署户部尚书印的大佬。 谁都知道,这位林大人手里握着天下兵马的钱粮袋子,他只要稍微卡一卡脖子,边关的将士就得喝西北风。 陈珪抱着厚厚一摞账册,吭哧吭哧地跟在林默身后,胖脸上满是狐假虎威的得意。 齐泰正坐在其中一张长桌后,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正在和几个主事核对秋季换装的数目。 看到林默亲自上门,齐泰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快步迎上前来拱了拱手。 “林大人,你这日理万机的,怎么还亲自来兵部催账了?” 齐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也有几分试探。 平时都是兵部去户部求爷爷告奶奶地要钱,户部尚书亲自上门对账,这在六部里可是稀罕事。 林默没有接那些客套话。他走到长桌前,转身从陈珪手里接过两本账册,直接扔在了桌面上。 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兵部报上去的明年代发预算,户部度支司核完了。” 林默的声音干硬刻板, “有几笔账对不上,数额太大,底下的人不敢做主,本官只能亲自来找齐郎中当面对一下。” 齐泰看了看林默那不苟言笑的脸,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他挥了挥手,让值房里的其他主事和书办全都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林默、齐泰,以及负责捧账本的陈珪。 林默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黄册,修长的手指直接点在了其中一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辽东都司。” 林默直入主题, “今年的军饷和冬装折色,比去年多报了十二万两白银。 齐郎中,这十二万两的缺口,兵部怎么说?” 齐泰坐回原位,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林大人,辽东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 北元虽然在捕鱼儿海被蓝大将军打残了,但残余势力最近在边墙外活动频繁。 辽东都司递了加急军报,说是为了防备鞑子入秋后打草谷,需要增加巡边的兵力,增设烽火台。 这十二万两,就是多出来的驻军开销和军械修缮费用。” 齐泰说得理直气壮,搬出了军情如火的大道理。 林默抬起眼皮,那双清澈的眼睛毫无波澜地看着齐泰。 “去年辽东都司报上来的账,多报了八万两。 户部核了整整半年,查出三万两的空额,最后才结清。” 林默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算盘, “今年直接多报十二万两。 若是户部闭着眼睛批了,明年他们就能报二十万两。 户部的书办就算累死在架阁库里,也填不上这无底洞。” 林默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齐泰。 “辽东都司的巡边,到底需要多派多少人? 新增多少战马?添置几门火炮?每一项需要多少银子? 兵部武选司和职方司,到底有没有派人去实地核实过?” 面对林默连珠炮般的质问,齐泰并没有慌乱。他反而挺直了腰板。 “核实过了。上个月,我亲自去的辽东。” 齐泰语气笃定, “那边的边关将领亲口告诉我,鞑子虽然败了,但依然是恶狼。 如果朝廷的银子和粮草跟不上,巡边的兵卒连冬衣都没有,边防入冬后就要出大漏子。 林大人,前线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卖命,咱们在后方卡他们的救命钱,这于理不合啊。” 齐泰试图用前线将士的苦劳来对林默进行道德绑架。 这是文官在钱粮交锋时最常用的手段。 林默沉默了片刻。 他很清楚古代边军后勤的猫腻。 边将哭穷是真的,缺军饷也是真的,但报上来的数字绝对掺了极大的水分。 “齐郎中。” 林默缓缓开口,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兵部要银子保边疆,户部该给。 但你给出来的数字,要经得起御史的查,更要经得起皇上的问。” 林默伸出手,在那笔账目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辽东多报的这十二万两,按大明历年边军出巡的口粮、马料耗损极致核算,户部最多只认八万两。 剩下的四万两,纯属虚报。” “这笔账,户部先扣下。 让辽东都司写个详细的调兵名目和折耗说明,附上兵部尚书的核准大印,再来户部请款。” 齐泰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林默在算账上有着绝对的权威,八万两这个数字卡得精准,正好卡在辽东都司真正需要的底线上。 齐泰没有在这笔账上继续纠缠。 他伸手把账册翻过几页,在另一处停了下来。 “辽东的账依林大人,但这里还有一笔。” 齐泰指着账册,“北平都司的秋季换装费,三万两。这笔钱,户部为什么也给卡了?” 听到“北平都司”四个字,林默的眼神深处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燕王朱棣的地盘。 林默毫不犹豫地说道: “北平都司去年刚换过一批皮甲和长枪。 大明军卫法规定,皮甲三年一换,今年为什么又要换? 换下来的旧装备,去了哪里?” 齐泰愣住了。 他似乎没料到林默对各地的装备更换周期记得如此清楚。 他赶紧翻了翻底下的附件,翻出了一张盖着红印的单子,递给林默。 “北平都司呈报说,去年冬季巡边,遇上暴雪,皮甲损毁严重。这是他们报上来的报废清单。” 林默接过单子,只扫了一眼,就扔回了桌面上。 “这批皮甲去年就核销了。” “核销了?”齐泰皱起眉头,“这是何时的事?谁批的?” 林默看着齐泰,发出一声冷笑。 “去年的公文,兵部武库清吏司自己盖的印。 你们兵部自己批的报废死账,自己忘了?” 齐泰的表情瞬间僵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 他干咳了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这个……确实是下面的人办事不牢。 我回去立刻查一下武库司的底档。” 林默把账册彻底合上。 “查清楚再报,不合规矩的钱,一文都拨不出去。” 齐泰看着林默,苦笑了一声。 “林大人,你这一来,我兵部的预算直接少了十万两。 回头底下那些边将,该骂我这个郎中无能了。” 林默站起身,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 “十万两白银,够边关五万将士吃半年的糙米了。” 林默的目光锐利地盯着齐泰, “齐郎中,你真以为这多报的十万两,能发到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巡边的底层军户手里吗?” “多报银子,只会落进那些边关总兵、指挥使的私人口袋里。 只会让某些人的肥差变得更难查而已。” 齐泰被这句话噎得无法反驳。 他心里何尝不清楚军中喝兵血的贪腐痼疾,只是为了安抚边将,有时候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眼前这位户部尚书,显然不吃这一套。 屋内安静了下来。 齐泰挥了挥手,示意陈珪先出去等候。 陈珪看了林默一眼,见林默点头,便抱着那些核对完的账册退出了值房,顺手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齐泰没有再谈账目的事。 他转过身,缓缓走到墙边悬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大明九边防御地图前。 他背着手,看了一会儿地图,突然开口。 “林大人,你觉得北边那几个藩王,手里握着那么多精兵强将,朝廷管得住吗?” 这个问题抛得极重,简直是诛心之问。 林默站在原地,根本没有走过去看地图。 “那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该操心的事。”林默的回答滴水不漏。 齐泰转过身,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 “林大人,大家都是明白人,当兵的,谁不想升官发财?” 齐泰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沉的忧虑和隐隐的杀机。 “边关苦寒,如果一个边将,跟着亲王打仗,赏赐丰厚,升迁得比朝廷按部就班的调令还要快。 你觉得,真到了关键时刻,他还会听朝廷的圣旨吗? 还是会听亲王的军令?” 林默的心里瞬间明镜一般。 齐泰哪里是想对账。 刚才那笔北平都司的换装费,分明是齐泰故意露出的破绽! 齐泰这是在收集北方藩王(尤其是燕王)私自扩军、贪墨军饷的证据! 他想借着户部的核查,把燕王的底给掀出来,为东宫未来的削藩做准备。 而齐泰现在抛出这个问题,是在试探他这位户部一把手的态度。 林默没有接这个致命的茬。 “齐大人。” 林默的声音变得异常严厉, “本官今天来,是来对军饷账目的,还是来议论国朝大政的?” 齐泰盯着林默看了几秒,毫不退缩。 “我就是想听听,执掌大明钱粮的林尚书,对这九边局势的真实想法。” 林默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面对齐泰这种建文帝死忠派的核心成员,如果一味装傻,反而会引起对方的猜忌。 他必须要给出一个既符合户部尚书身份、又不掺和削藩政治站队的完美回答。 “我的想法很简单。” 林默微微扬起下巴,字字清晰地说道。 “户部的账,要算得清清楚楚。 兵部为了边防要多少银子,只要合规矩,户部就砸锅卖铁给多少。” “但给出去的每一两银子,都不能打水漂。” 林默看了一眼那幅巨大的地图。 “九边沿线的几十万兵马,是大明朝抵御残元的长城。 长城稳了,北边就安生,应天府里的贵人们就能睡个好觉。” “长城若是晃了,不管是鞑子打进来,还是内部生乱,谁也睡不好觉。” “钱粮给足,将士就只认朝廷的饭。 这是户部能做到的极致。” 这番话,进退有度,毫无破绽。 既强调了朝廷钱粮对边军的控制力,又绝口不提藩王的半个字。 齐泰看着林默,良久,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苦涩却又佩服的笑容。 “林大人,你的账算得清楚,这天下的大事儿,你看得比谁都清楚。” 齐泰拱了拱手,语气中多了一份敬重。 林默没有再多留。 “账核完了,剩下的四万两缺口,兵部尽快补齐手续。” 林默微微颔首,转身大步走出了兵部值房。 门外,陈珪赶紧迎了上来,跟在林默身后往外走。 齐泰独自站在值房内。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巨大的地图上。 他的视线,犹如两把锋利的尖刀,死死地钉在地图北方的三个名字上。 燕王,宁王,晋王。 “长城稳了才能安生。” 齐泰喃喃自语,“可若是这长城,已经姓了别家呢?” 走出兵部大门,阳光刺眼。 林默坐进户部的马车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陈珪在外头驾车,忍不住隔着帘子感叹: “林大人,刚才齐郎中那脸色,简直像是吞了黄连一样。 还是您厉害,几句话就砍了兵部十万两预算。” 林默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 “少废话,回衙门。” 林默心里很清楚。 齐泰刚才的试探,意味着东宫那帮文臣,已经在暗中磨刀霍霍了。 他们已经把北方的藩王视为了必须铲除的毒瘤。 “无论你们怎么斗,哪怕打得天崩地裂,这笔烂账,我林默绝对不沾半个铜板。” 第48章 朱元璋的试探 傍晚,户部 “林大人!林大人!” 陈珪连滚带爬地冲进值房,满头的大汗将他那顶乌纱帽都浸湿了一圈。 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太……太监总管来了!亲自带的人!就在正堂外头候着呢!” 陈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说是皇上口谕,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林大人,这天都快黑了,皇上这个时候宣您,会不会是……” 林默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恐慌。 “闭嘴。” 林默站起身,随手将桌上的账册合拢。 “去打盆清水来。” 陈珪不敢多言,赶紧端来一盆凉水。 林默脱下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官服,用冷水快速地擦了一把脸和脖颈,换上了一件备在衙门里、崭新笔挺的绯色大红袍。 整理好衣冠,确保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失仪之处,林默才大步跨出值房。 跟着太监总管上了停在户部衙门外的马车,车轮滚滚。 暖阁内没有点太多蜡烛,光线昏暗摇曳。 角落里的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气,但依然压不住这夏夜的闷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龙涎香气味,但若是嗅觉敏锐, 便能闻到那熏香之下,掩盖着一丝极淡的、化不开的苦涩药味。 自太子朱标薨逝后,这位大明朝的铁血帝王,身体也是每况愈下。 朱元璋没有穿龙袍。 他只披了一件半旧的中衣,有些疲惫地靠在罗汉床上。 手里的那串紫檀手串,在一片昏暗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林默跨过门槛,双手拢在袖子里,快步走到暖阁中央。 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将额头死死地贴在手背上。 “微臣户部林默,叩见陛下。” 林默的声音平稳,透着为人臣子的恭顺。 暖阁里安静极了。 朱元璋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那细微的拨动佛珠声一下一下地敲击在林默的心头,仿佛是在刻意丈量他内心的恐惧。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林谨之。”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 “北边三镇的军饷,户部核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句话,林默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问公事就好。 只要是账面上的问题,他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答得滴水不漏。 林默依然将头贴在地上,语速平缓而清晰。 “回陛下,北边三镇今年的账目,比去年足足多了六十万两白银的缺口。” 林默的大脑犹如精密的算盘,迅速报出数据, “微臣这半月来正在逐笔核对。 宣府的账目名实相符,已经清了。 大同的账,有两笔草料折色对不上,微臣已将其驳回重做。 至于辽东都司的文书,因路途遥远,目前还在路上,尚未入库。” 朱元璋听完,冷哼了一声。 “六十万两?他们倒敢报。” 老朱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讥讽。 边关的将领和那些就藩的塞王,为了扩充实力,要钱的胃口是越来越大。 林默没有接话。 这种涉及边将和藩王兵权的话题,他绝对不会多插半句嘴。 他只是个算账的,只管数字,不管兵权。 朱元璋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 他手里拨弄佛珠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暖阁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一种极为诡异的转变。 “林谨之。” 朱元璋的话锋猛地一转,语气突然变得随意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如同乡间老农闲话家常般的随和。 “咱记得,你家里只有你和你那个夫人?连个伺候的妾室都没有?” 这句话问得毫无征兆,却在烛火摇曳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有些错愕,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回陛下,微臣家中确实只有拙荆一人,无有妾室。” 朱元璋微微直起腰,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布满血丝的老眼,透过昏暗的光线,直勾勾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林默。 “那你们两口子,成亲这么多年了,怎么也没生个一儿半女?” 轰! 林默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 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都竖了起来,后背瞬间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湿透。 老朱为什么要问这个?! 如果是普通的嘘寒问暖,绝对不可能在这深夜的东暖阁里,用这种看似随意实则极具压迫感的方式问出来! 林默的大脑在一瞬间开始了超负荷的疯狂运转。 一个五十多岁、户部一把手。 没有子嗣,没有庞大的家族,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甚至连个妾室都不纳。 在帝王的眼里,这种人是什么? 这种人用起来确实顺手,因为他没有退路,只能依附皇权。 但也正是因为没有软肋,这种人才是最危险的! 你无欲无求,你不贪财好色,你连个传宗接代的念头都没有。 那你每天战战兢兢地把着国库的大门,到底图什么? 皇帝不怕臣子贪,就怕臣子没有弱点! 一个没有弱点、没有牵挂的纯臣,一旦有了异心,那就是一条咬人的毒蛇! 老朱多疑的性格,在经历了太子之死和李善长案的刺激后,已经达到了病态的巅峰。 他这是在试探! 试探林默到底是真的一心为公,还是在暗中蛰伏,图谋着什么更大的东西! 不敢多想。 林默知道,如果自己今天不能给老朱一个完美、且足以让帝王彻底放心的“软肋”, 他这暂署尚书印的位子就坐到头了,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他把头伏得更低了,几乎要嵌进金砖的缝隙里。 林默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声音尽量压得平稳, 但依然透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属于男人的极致窘迫与耻辱。 “回陛下……” 林默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语气艰涩无比, “微臣……微臣身体有隐疾。” 他在黑暗中咬了咬牙,狠心抛出了这个足以让任何古代士大夫颜面扫地的借口。 “微臣早年伤了根本,实乃天阉之体……不宜生育。” 东暖阁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连不远处的冰盆融化滴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朱元璋盯着林默。 他那如刀子般的目光,死死地刮在林默的后背上,似乎要透过这层绯色的官服,看穿他五脏六腑里的每一丝真假。 林默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但额头上的汗珠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很快就汇聚成了一小滩水渍。 在这漫长而又令人窒息的几秒钟里。 林默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赌的就是老朱的帝王心术。 一个天阉之人,一个在子嗣上彻底断了念想、甚至连男人尊严都不完整的残缺者。 对于皇权来说,这不就是最完美的看门狗吗? 没有子嗣,就意味着他不可能有野心去建立什么千年世家,更不可能去暗中勾结藩王谋取从龙之功。 他的一切荣辱,甚至他死后的哀荣,全都只能仰仗皇帝的施舍! 过了好一会儿。 那股压在林默头顶的恐怖威压,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朱元璋收回了目光。 他靠回罗汉床上,手里再次拨动起那串紫檀佛珠。 “嗯。” 老朱轻轻地从鼻腔里哼出了一个字。 他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也没有赐下什么宽慰的恩赏 仿佛刚才那个足以摧毁一个男人尊严的试探,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废话。 “起来吧。”朱元璋淡淡地说道。 “微臣谢陛下。” 林默缓慢地站起身。 他的双腿已经跪得发麻,膝盖处传来一阵酸痛,但他依然将腰背微微佝偻着,保持着那副谦卑而又略带屈辱的姿态。 “堂堂朝廷三品大员,连个子嗣都没有,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去找你宗室宗亲,找一个过继到你名下,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林默大气不敢喘,也么思考过多,只能回应道。 “谢陛下关怀,臣最近也在寻,但都没结果,臣最近多上上心。” 朱元璋挥了挥宽大的袖袍。 “退下吧。” 老朱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帝王冷酷, “户部的账,给咱死死地盯紧了。 北边的银子,没有咱的圣旨,一文钱都不许乱花。” “微臣遵旨。” 林默躬着身子,倒退着、一步一步地退出了东暖阁。 跨出宫门的那一刻。 夜风迎面吹来,林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这才发觉,自己的里衣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湿黏地贴在脊背上,风一吹,犹如坠入冰窟。 他走到金水桥畔,双手扶住那冰凉的汉白玉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太险了。 伴君如伴虎,在这洪武朝的权力漩涡里,哪怕是皇上看似最随口的一句拉家常,背后都可能隐藏着诛九族的屠刀。 在原地缓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得找个子嗣啊。” 第49章 李惟清的信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 国子监寓所。 李惟清独坐在书案前。他今年七十有余,须发皆白。 在国子监教了一辈子书,他从未对朝局多嘴过半句。 但今夜,他研开了一锭上好的徽墨。 他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笔写下了一道奏疏。 墨迹在纸上晕染。 这道奏疏的内容,是力劝当今圣上改立朱允熥为皇太孙。 他在奏疏中写得明白。 朱允熥乃常氏嫡出,背后有常遇春的遗泽,更有武将集团作为根基。 而朱允炆太过仁弱,将来根本压不住九边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 写完最后一笔,李惟清对着摇曳的烛火端详良久。 他叹了口气,将奏疏仔细封好,放置在书案正中。 随后,他又取出一张素笺。 这次,他是写一封私人信件。 收信人是户部代尚书,林默。 素笺写满,他将其折叠妥当,塞入一个空白信封。 没有封口,也没有写任何署名。 “来人。”李惟清轻声唤道。 门被推开。 一名跟随他多年的心腹门生快步走入,恭敬地垂下头。 李惟清将那个空白信封递过去。 “如果我出了事,你把这个送到城南林宅。” 李惟清压低声音,语气极为郑重, “不要走正门,不要让人看见。 交给林夫人,就说‘故人留的’。 她自然知道该给谁。” 门生双手接过信封,贴身藏入怀中。 次日午后。奉天殿偏殿。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金砖上。大殿内没有一点声音。 朱元璋穿着常服,坐在罗汉床上。 他的手里,正拿着李惟清昨夜写就的那份奏疏。 老朱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他没有把奏疏摔在地上,也没有发出暴怒的咆哮。 他只是把奏疏放在手边,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比雷霆震怒还要可怕百倍。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看向站在殿外的太监总管。 “去,把国子监的李惟清带进宫,不要惊动旁人。” 不到半个时辰,锦衣卫便悄然出动。 他们没有走宽阔的午门,而是从极为隐蔽的偏门,将李惟清直接带入了皇宫。 偏殿的门窗被死死关紧。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教授。 “你是国子监的教授。”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一辈子不议朝政,怎么突然想起给咱上疏了?” 李惟清抬起头,迎着帝王的目光。 “臣说的是实话。 允炆殿下仁厚,但仁厚之君,压不住藩王。 允熥殿下有常氏血脉,背后有武将支撑,方能稳住大明江山。” 朱元璋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你一个教书匠,懂什么江山社稷?” “臣不懂江山社稷,但臣懂史书。” 李惟清的背脊挺得笔直,字字清晰, “史书上写得很清楚。仁君在位,强藩在侧,必生大祸。” 朱元璋站起身。 他缓缓走到李惟清面前,低头俯视着这具苍老的躯体。 “你知道上一个跟朕提立储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李惟清毫无惧色。 “臣知道,臣今日来,就不求活。” 他直视着这位掌握生杀大权的洪武大帝。 “陛下,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 三十年前,臣得罪了权贵,是陛下留了臣一命。 臣活了七十年,够了。 今日把话说完,死而无憾。” 朱元璋盯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老朱转过身,背对着他。 “杀。” 只有一个字。 简单,干脆。 两名如鬼魅般的锦衣卫立刻走上前。 一左一右架起李惟清的胳膊。 李惟清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半句冤枉。 他就像一片枯叶,被无声无息地拖出了偏殿。 当天夜里。 李惟清被秘密处死。 没有经过三法司的公开审判,更没有拉去午门外刑场示众。 史书的卷宗上,甚至不会留下他的名字。 锦衣卫将尸体装入破席,抬出偏门,连夜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李惟清被抓的消息,在极小的圈子里悄然传开。 那名心腹门生不敢有丝毫耽搁。 当夜三更。 城南林宅。 打更的梆子声刚刚飘远。 门生摸黑来到林宅的后巷。 他没有敲门,怕惊动周边巡夜的铺卒和邻居。 他在门口等了片刻,确认四周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后,才走上前,用极轻的力道,轻轻叩了三下门环。 苏婉宁睡眠极浅。 敲门声刚响,她便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点灯。随手披上一件外衣,摸黑走到院门后。 “谁?”苏婉宁压着嗓子问。 门外的人声音极低:“故人托付,送一封信,给林大人。” 苏婉宁没有任何犹豫。 但她也没有开门,只是拔掉门闩,将门拉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 一只手从缝隙里伸进来,递过一个信封。 苏婉宁伸手接过。 门外那人转身便走,瞬间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苏婉宁重新关紧院门,插上死闩。 她捏着信封,快步走回卧室。 林默已经坐起身。 他靠在床头,看着苏婉宁走进来。 苏婉宁把信封递了过去。 “有人送来的,说是故人。” 林默接过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封口。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素笺。 “见字如面,老夫走了。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老夫应该已经不在了。 临行前,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你别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从当年南郊祭天,到今天你躲在柱子后面,他全都看在眼里。 但他没有杀你。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听话,因为你守规矩。 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改变什么。 这大明朝,有太多聪明人。 但聪明人都死了。 当然,也有可能聪明人的目的不一样。 有些成了,有些没成,不过据我所知,大部分都没成。 老夫见你平时甚是谨慎。 只能送你一段话。 不要露头,不要站队,不要认为自己比别人聪明。 苟着,就能活下去。 老夫终于可以回去了。 你也会的,但在此之前,你要活着。” 看完最后一行字,林默的手指猛地收紧。 纸张被他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他什么都知道。 这句话在林默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林默只觉得凉意席卷全身。 他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后怕感让他差点干呕出来。 原来自己自导自演的那些苟命戏码,在老朱眼里,不过是一场透明的把戏。 老朱不杀他,仅仅是因为他是一把听话且没有野心的算盘。 林默抓起桌上的火折子,点燃了油灯。 他将那张素笺凑近跳跃的烛火。 火苗迅速舔舐上纸角。 纸张慢慢卷曲,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林默没有说话。 苏婉宁坐在床边,也没有问半个字。 灰烬散落在铜盆里。 林默伸出手,在铜盆里搅了搅,直到那些灰烬彻底粉碎,再也看不出一丝字迹的痕迹。 窗外月光如水。 林默躺在床上,双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他过了很久都没有睡着。 苏婉宁在黑暗中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抽回去。 第二天清晨。 林默换上大红色的官服,照常去户部上衙。 右侍郎值房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整整一天。 陈珪送了几次茶水和公文,发现大人今天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觉得有些奇怪,但看着林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第50章 尘埃落定·皇太孙册立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初 长达五个月的储位悬空,终于在今日迎来了尘埃落定的一刻。 宏大的宫廷雅乐在广场上回荡。 太常寺赞礼官那拖着长腔的洪亮嗓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清晰地传遍了整座皇城。 “制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必建储贰,以绵宗社无疆之休。 今嫡长孙朱允炆,日表英奇,天资粹美。 特册立为皇太孙,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 百官按品阶整齐列队。 随着赞礼官的号令,数千名穿着各色官服的朝臣犹如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耳欲聋。 在这声浪之中,林默依然熟练地缩在左侧第三排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盘龙红柱后面。 他将大半个身子隐入木柱的阴影中,跟着大部队跪拜、起身,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毛病,却又毫无存在感。 林默微微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前排官员的头顶,看向御阶上方。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 这位洪武大帝依然穿着常服,脸色冷硬,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眼俯视着阶下的群臣。 自从上个月他在东暖阁用“隐疾”的借口糊弄过去后,老朱似乎就默认了他这块只懂算账的“天阉”石头继续坐在户部一把手的位子上。 而在御阶侧方,站着一个穿着青色衮服的年轻身影。 十六岁的朱允炆。 他面容清秀,气质温润,眉宇间确实有几分懿文太子朱标的仁和之风。 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位新晋的皇太孙,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那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双手,正因为极度的局促而轻微颤抖。 这就是大明朝未来的建文帝了。 林默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这只温顺的绵羊,即将被扔进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群里。 林默收回目光,眼角的余光不留痕迹地扫向武将队列的最前方。 那里站着大明朝如今军方第一人,凉国公蓝玉。 蓝玉腰杆挺得笔直,犹如一杆戳在地上的长枪。 在百官山呼“太孙千岁”的时候,蓝玉虽然也跟着下跪叩首,但他的动作明显比旁人慢了半拍。 蓝玉的心里只有常氏所出的朱允熥。 现在朱允炆上位,他这个手握重兵的“太子党”,处境简直尴尬到了极点。 “死兆星已经在你头上闪闪发光了啊,凉国公。” 林默收回视线,将头低得更深了。 册立大典结束。 钟鼓齐鸣,朱元璋携皇太孙退回后殿。 百官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广场上原本庄严肃穆的气氛,瞬间被三三两两的私下热络所取代。 新太孙确立,这意味着文官集团在这次储位之争中大获全胜。 那些原本就拥护朱允炆的江南籍官员们,虽然不敢放声大笑,但眉眼间的那股子春风得意,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林默依然保持着不快不慢的步调,混在人流中往外走。 刚走下奉天门的白玉石阶,一个穿着正三品官服的身影便凑了过来,挡住了他半边去路。 是新调任的户部左侍郎,陈宗礼。 陈宗礼是江南士族出身,学富五车。 老朱把他放在户部,意思很明显,就是来协助、或者说分权林默这个代尚书的。 “林大人,留步。” 陈宗礼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自己人”的亲近。 林默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大人有事?” 陈宗礼四下看了看,凑近了半步。 “林大人,今日太孙殿下册立,乃是国朝大幸。 太孙殿下年轻仁厚,深知百姓疾苦。以后咱们户部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陈宗礼笑了笑,终于抛出了正题。 “听说殿下有意在明年开春,推行轻徭薄赋之政,首当其冲便是要减免江南三省的田赋。 林大人统管户部,您看这国库明年的秋粮预算里,这笔银子怎么算?” 江南田赋减免?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黄子澄几个月前刚在值房里碰了壁,现在换了左侍郎亲自来试探。 这帮江南文官,自己把持着天下最好的水田,成天打着“与民休息”的幌子,变着法儿地想从国库里把自己的那份税粮抠出来。 慷国家之慨,填自己的腰包。 林默双手拢在袖子里,那双清澈的眼睛毫无波澜地直视着陈宗礼。 “轻徭薄赋,是皇上的事,是太孙殿下的事。” 林默的声音干硬刻板,语速平缓, “户部是个算账的衙门,只管收多少,支多少。” 陈宗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试图讲道理。 “林大人,话虽如此,但减免田赋乃是仁政。 咱们户部若是能在账面上腾挪一二,将太仓的结余稍微拨转一些填补空缺,殿下定会记得户部的功劳……” “没有结余,无从腾挪。” 林默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江南三省的田赋,占了太仓秋粮入库的三成。 减了这三成,九边重镇的军饷就会出现六十万石的窟窿。” 林默竖起两根手指,目光锐利如刀。 “陈大人若是觉得这窟窿能补上。 那就请陈大人亲自写一份《江南减赋核算折》,盖上你左侍郎的印信,呈交御览。 只要皇上批了红,本官绝无二话,立刻让度支司改账。” 陈宗礼被噎得哑口无言。 让他去给老朱上折子减税? 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最恨这些江南富户逃税漏税! “这……这银子怎么算,自然还得再从长计议。” 陈宗礼讪讪一笑,脸上闪过一丝难堪,赶紧拱了拱手, “衙门里还有些卷宗要看,先行告辞。” 看着陈宗礼灰溜溜离去的背影,林默将双手重新揣回袖子里。 想拿户部的库房去给太孙邀买人心,连门都没有。 林默继续往宫外走。 没走多远,刚到长安左门附近,兵部郎中齐泰大步流星地迎面走来。 齐泰也是太孙党的核心,此刻他手里还捏着一本兵部的预算册子,眉头微皱,似乎正在盘算着什么。 “正好遇上林大人。”齐泰快步走到跟前,直接拦住了林默的去路。 相比于陈宗礼的拐弯抹角,齐泰显然直接得多。 “林大人,太孙殿下今日大典已成。 为了稳固军心,彰显天恩,户部是不是该想办法给边军加饷了? 北边那几十个卫所的将士们,可都伸长了脖子等着赏呢。” 齐泰盯着林默,眼神极具侵略性。 加饷?稳固军心? 林默瞬间听懂了这背后的政治逻辑。 太孙初立,在军中毫无根基。 齐泰这是急着想借朝廷的钱袋子,去边关撒钱施恩,以此来拉拢那些骄兵悍将,也是在为将来可能的削藩提前做准备。 林默停下脚步,直视着齐泰的眼睛。 “加饷的事,兵部武选司和职方司拟出具体的数目了?”林默语气平淡。 齐泰干咳了一声,眼神微微闪躲。 “还没……各镇的名单还在核对。 但底下的人一直在催,军情如火,这总得让户部先透个底,咱们兵部才好往下放话。” “没有名目,没有兵部尚书的核准大印,没有具体到一钱银子的数字。” 林默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完全公事公办的态度。 “数目没出来,户部拿什么批? 拿本官的项上人头去给你们填国库的亏空吗?” 林默微微前倾身子,毫不退让。 “齐大人,你也在兵部有些时间了。 军饷大账,一分一毫都要经得起都察院的核查。 账目上的事,不能光靠催。” “你兵部把附有圣旨的勘合拿来,户部立刻开仓。 没有勘合,半粒糙米都出不了太仓的大门。” 齐泰被这番公事公办的话堵得死死的。 他盯着林默那张油盐不进的脸看了几秒,终于冷哼了一声。 “林大人果然是铁面无私,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那兵部就尽快把勘合送过去,只盼到时候户部的章能盖得痛快些。” 齐泰一拂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帮东宫旧臣,太急了。 太孙才册立第一天,他们就急不可耐地要伸手抓钱粮、抓军权。 他们这种急切,只会让坐在奉天殿里的那个老皇帝越来越心惊。 当晚,城南林宅。 夜风带起了几分初秋的凉意。 正房内点着油灯,桌上摆着两菜一汤,极为素净。 林默换上了一身粗布常服,手里端着饭碗,咀嚼的速度很慢。 苏婉宁从内室走出来,在桌旁坐下。她拿起筷子,看了丈夫一眼。 “今天册立太孙,宫里热闹吧?”苏婉宁轻声问道。 林默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咽下去后才开口。 “热闹,几千号人磕头,能不热闹吗。” 苏婉宁放下筷子。 “齐泰跟你说话了?” 林默扒饭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诧异。 “你听说了?” 苏婉宁将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些。 “今天下午,有人来送礼。 一尊价值不菲的白玉观音,还有两盒极品辽东山参,我都给退了。” 苏婉宁压低声音, “那人走的时候,说是齐府管家派来的。 我没理会,直接关了门。” 林默的眉头瞬间锁死,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齐泰派人送礼? 兵部郎中给暂署户部尚书送白玉观音? 这分明是在砸钱买路,想把他林默彻底绑在东宫的战车上! “送礼送到家里来了。” 林默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以后齐府的人再来,一律不见。不管送什么,直接让他滚。” 林默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苏婉宁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些人太急躁了。” 苏婉宁目光幽深, “太孙才刚册立,他们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拉拢六部要员,这是怕皇上看不见吗?” 林默摇了摇头,把碗递了过去。 “再给我添点饭。” 苏婉宁也知道自己话多了,顺势接过饭碗,给林默添满。 第51章 被迫登顶 洪武二十五年十月。 应天府,户部正堂。 正堂内外,没有一丝杂音。 所有的主事、书办皆按品阶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地。 宫里来的传旨太监站在堂前,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尖锐的嗓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户部右侍郎林默,暂署尚书印以来,清核天下钱粮,恪尽职守,未有分毫差池。朕心甚慰。” “特擢升其为户部尚书,正二品,赐绯色锦鸡补服!钦此!”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默双膝跪在最前方,将头深深地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伸出双手去接那卷圣旨,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太监总管满脸堆笑,亲手将圣旨放在林默的手心里。 在他看来,林默是因为太激动了,所以才会发抖。 “林尚书,恭喜了。从今日起,您可就是这户部名正言顺的一部之首了。” 太监总管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讨好, “皇上对您可是赞誉有加,这正二品的实授,满朝文武谁不眼红?林大人前途无量啊。” 林默站起身,双手捧着圣旨,觉得这卷轻飘飘的绢帛简直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升官的狂喜,甚至连一句客套的应酬话都挤不出来。 “有劳公公。”林默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可眼底藏着一抹根本无法掩饰的恐惧。 送走传旨太监,户部大院瞬间沸腾了。 “砰”的一声,陈珪第一个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胖脸上的肥肉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剧烈颤抖着。 “林大人!不对,林尚书!恭喜尚书大人!” 陈珪一迭声地道贺,简直比他自己中了状元还要激动, “正二品啊!咱们户部总算是有了名正言顺的主心骨了!” 林默没有搭理他。 他犹如丢了魂一般,快步走回自己的值房。 不,现在应该叫尚书值房了。 林默走到那个巨大的黑铁柜前,掏出钥匙,拧开三道重锁。 他像扔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直接将那卷圣旨扔进了柜子最底层。 “咔哒。”落锁。 做完这一切,林默转身走向那座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神龛。 神龛正中央,依然供奉着那半个长满了绿毛的御赐芝麻烧饼。 林默抽出线香。 平日里他只上三炷香,但今天,他一口气抽出了整整十二炷香! 在烛火上点燃,林默双手捏着这十二炷线香,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蒲团上。 “皇上啊,微臣就是个算账的,您怎么就揪着微臣不放呢!” 林默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里带着一种欲哭无泪的绝望, “正二品尚书,这是把微臣架在火上烤啊! 微臣只想多活几年,求这烧饼显灵,千万别让这官帽子要了微臣的命!” 陈珪跟进来,看着林默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直接愣在当场。 “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升了正二品,您怎么跟掉了魂似的?” 陈珪满脸不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户部各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们,全都捧着各种名贵的贺礼,喜气洋洋地挤到了值房门外。 不仅是户部的人,连六部其他衙门想来拉关系套近乎的官员,也纷纷递上了名帖,门外简直成了集市。 “林尚书!下官等前来给尚书大人道喜!” “恭贺林尚书高升!下官备了些薄礼,还请大人笑纳!” 林默从蒲团上站起身。 他走到门槛内侧,看着门外那些堆满笑脸的官员。 他没有迈出门槛半步,只是极为敷衍地拱了拱手,算是还礼。 “陈珪。”林默放下手,脸色瞬间恢复了那副铁板一块的冷酷。 “下官在。” “把门槛挡住。” 林默的语速极快,根本不给门外那些人攀谈的机会, “让他们都回去。从今日起,户部不摆任何升迁宴席。 所有贺礼,不管是哪部哪院送来的,一概不收! 全给本官退回去!” 陈珪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劝阻。 “尚书大人!这使不得啊! 人家是来道喜的,这伸手不打笑脸人,礼可以不收,但您连杯茶都不给喝,直接把人往外撵?” 林默冷冷的盯着陈珪,看得陈珪发毛。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陈珪只能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死死合拢,顺手插上了门闩。 门外的官员们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有人提着礼盒,在背后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林大人真是有....嗯....真是有性格啊!” “唉...以后这户部的款子怕是更难要了。” 官员们骂骂咧咧,只能灰溜溜地提着贺礼散去。 詹事府。 东宫旧臣黄子澄和兵部郎中齐泰正对坐在棋盘前。 一名书办匆匆走入,禀报了户部正堂发生的闭门谢客之事。 齐泰听完,手里的黑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实授了。皇上竟然真的把这正二品的尚书大印,交到了那个铁公鸡的手里。” 齐泰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和棘手, “这林默油盐不进,如今大权在握。 明年咱们兵部想为防备北方藩王多调拨些军饷,这账怕是连他那间值房的门都进不去。” 黄子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深邃。 “他闭门谢客,连吏部的人都敢轰,倒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黄子澄冷笑了一声, “他不结党,不营私,只认大明律。这种孤臣,皇上用着最放心。 但齐大人也不必过于忧虑。” “只要他不倒向任何一个藩王,他就是国库的看门狗。 等太孙殿下日后大统落定,这看门狗自然也得听新主子的话。 咱们现在,且容他狂妄几日。” 话虽如此,但黄子澄和齐泰心里都很清楚,面对这样一块毫无破绽的石头,他们以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第四卷完 【本来只是为大佬加更两章的,但又刚好剩一章,干脆直接发完算了。 俺现在手里一章存稿都没了,望各位领导怜惜,哈哈哈!】 第1章 吴王殿下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十五日。 应天府,东宫偏殿。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在脑海深处轰然炸开,张明只觉得自己的头颅仿佛被一柄钝斧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那间堆满历史文献的出租屋天花板,而是雕甍画栋、描金彩绘的楠木承尘。 张明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殿下!殿下您终于醒了!” 一个尖锐且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明侧过头,看到床榻边围着几个穿着青色盘领窄袖长袍、头戴无檐帽的宦官,外围还站着几名神色惶恐的宫女。 为首的一个中年太监“扑通”一声跪在踏板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不住地发抖。 “老天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殿下您若是再不醒,奴婢们这几百颗脑袋,全都要被皇上砍了去给您陪葬啊!” 张明没有理会太监的哭喊。 他缓缓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温润,没有他熬夜写论文留下的粗糙胡茬。 这分明是一张属于十几岁少年的脸,肌肤娇嫩,显然是常年养尊处优的结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盖着的织金锦被,以及里衣那繁复精美的云纹刺绣。 张明强迫自己做了一个深呼吸,将胸腔里那股即将喷涌而出的惊恐死死压了下去。 作为一名专攻明初政治制度史的历史学博士,他对眼前这些服饰规制太熟悉了。这是洪武年间正统的皇家常服。 他穿越了。 “孤……” 张明刚吐出一个字,便发现自己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种长年居于上位、不容置疑的天然贵气。 “孤昏迷了多久?” 跪在最前面的太监赶紧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膝行上前两步,语气极为恭顺。 “回殿下,您已经昏迷足足两个时辰了。 太医院的几位老大人全都在外头候着,说您这是急火攻心,引发了惊厥之症,需要好生静养。” 急火攻心?惊厥之症? 张明闭上眼睛,脑海中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犹如走马灯一般疯狂闪烁、重组。 片刻之后,他彻底弄清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朱允熥。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亲孙子,懿文太子朱标的嫡次子。 他的母亲,是开国第一猛将常遇春的女儿常氏。 他的舅公,是如今在军中一手遮天、骄横跋扈的凉国公蓝玉。 在嫡长兄朱雄英早夭之后,按照大明朝“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铁律,他朱允熥,才是法理上最无可挑剔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张明在心底迅速盘算着时间轴。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 距离他那位宽厚仁慈的太子父亲朱标病逝,刚刚过去了五个月。 而就在三天前,九月十二日,奉天殿内颁布了一道震惊天下的圣旨。 洪武大帝朱元璋,越过了他这个正统的嫡孙,正式册立侧妃吕氏所出的庶长孙朱允炆为皇太孙! 这道圣旨,等同于宣判了朱允熥政治生命的死刑。 原主朱允熥本就性格懦弱,得知这个消息后,又惊又怒又怕。 三天来茶饭不思,最终一口气没喘上来,急火攻心昏死过去,这才给了张明鸠占鹊巢的机会。 “原来,我是那个被历史彻底遗忘的失败者。” 张明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但他的眼底却没有丝毫颓丧。 作为历史学博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原主朱允熥未来的悲惨结局。 朱允炆登基后,将他降封为吴王,随意打发到封地。 等到了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夺取天下,这位倒霉的嫡孙更是被朱棣视作法统上的隐患,直接被废为庶人,禁锢在凤阳,最终暴毙而亡。 这是一个无论谁当皇帝,都必须要除掉的烫手山芋。 但那是原主。 现在的朱允熥,躯壳里装的是一个熟知大明未来百年走向的现代灵魂! “朱允炆会赢吗?”张明在心底冷笑。 四年后,那位在北平装疯卖傻的燕王叔叔就会起兵,用一场摧枯拉朽的靖难之役,把建文帝那套虚伪的仁政彻底碾碎。 他知道朱棣会赢,他知道齐泰、黄子澄那些人的愚蠢,他知道蓝玉案的残酷。 这就是他手中最大的筹码,也是他逆风翻盘的终极武器。 “殿下,您可是觉得哪里还不舒坦?奴婢这就去叫太医进来复诊!”太监见朱允熥久久不语,有些慌乱地请示。 “不必了。” 朱允熥睁开双眼,目光清明而锐利。 他掀开身上的织金锦被,动作干脆地坐起身来。 周围的宦官和宫女见状,吓得赶紧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抬手制止。 “替孤取纸笔来。” 朱允熥吩咐道,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孤要……读书。” 这四个字一出,寝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极为古怪。 跪在前面的中年太监叫王强,是这偏殿的管事。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 整个东宫,乃至整个皇城谁不知道,吴王殿下生性跳脱,最厌烦的就是四书五经。 平日里大儒们来讲学,殿下不是打瞌睡就是找借口逃遁,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主动要纸笔读书? 但王强不敢多问半个字。 主子的脾气,不是他们这些奴婢能揣测的。 “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准备!” 王强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亲自指挥着小太监搬来紫檀木的书案,铺上上好的雪浪纸,研开了一锭徽墨。 “都退下。” 朱允熥走到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支狼毫,“没有孤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孤要一个人静静。” 王强领着一众宫人恭敬地退出了偏殿,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雕花木门。 寝殿内只剩下朱允熥一人。 他握着毛笔,沾饱了浓墨。 他不需要读书,他需要的是在这个绝对私密的空间里,把当前大明朝堂的政治版图彻底梳理一遍,找出自己的破局点。 笔锋落下,他在纸的最上方,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朱元璋。 看着这三个字,朱允熥的眼神变得极为凝重。 这是这座帝国真正的主宰。 虽然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但这位老人的刀锋依然锋利无匹。 他立了朱允炆,就意味着他接下来的所有动作,都是为了给朱允炆铺路扫清障碍。 朱允熥继续往下写: 朱允炆。 未来的建文帝。 现在正是他春风得意的时候。 东宫那帮大儒全都围在他的身边,天天给他灌输如何实施仁政。 这个人不足为惧,他的软弱和优柔寡断,注定了他守不住这大明江山。 笔尖移动,朱允熥在纸的左侧,写下了另外两个字: 蓝玉。 蓝玉,他的亲舅公,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这是他朱允熥在这个朝堂上最大的政治资产。 但同时,这也是一颗即将引爆的核弹。 第2章 林默? 根据他脑海中的历史知识,洪武二十六年二月,蓝玉案就会爆发。 朱元璋为了防止蓝玉这头桀骜不驯的猛虎在自己死后反噬朱允炆,会毫不犹豫地挥下屠刀。 蓝玉被剥皮实草,牵连被杀的开国功臣和军中将校高达一万五千余人! 一旦蓝玉案爆发,他朱允熥背后的武将集团将被彻底连根拔起,他将再无任何翻身的可能。 “必须想办法,在蓝玉案爆发前,切割关系,或者……保下这股力量。”朱允熥在心底暗自盘算。 接着,他开始在纸上罗列外朝的文官集团。 方孝孺、齐泰、黄子澄……这些都是朱允炆的死忠,未来建文朝的掘墓人。 六部九卿。 吏部、兵部、刑部、工部、礼部。 他凭着博士阶段扎实的史料记忆,一个个地将这些部门的尚书、侍郎名字填了上去。 可是,当他的笔尖移动到“户部”两个字时,突然悬停在了半空中。 洪武二十五年的户部尚书是谁? 朱允熥皱起了眉头,在浩如烟海的记忆库中疯狂翻找。 郁新?赵勉? 洪武朝的户部尚书是个高危职业,郭桓案杀了一批,后来又零零散散地换了好几个。 在九月这个特定的时间节点,到底是谁坐在那个正二品的位子上? 历史资料在这里出现了一块模糊的盲区。 他知道,在这样严酷的封建政治斗争中,如果连朝廷钱粮总管的名字都搞不清楚,那绝对是个致命的失误。 “来人。”朱允熥放下毛笔,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管事太监王强迈着碎步弓着腰走了进来。 “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 朱允熥端起桌上的茶盏,随口问道: “王伴伴,如今这朝堂之上,六部九卿的堂官,你可都认得清楚?” 王强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殿下折煞奴婢了。 奴婢虽说只在这内宫里当差,但这外朝的大人们,奴婢也是得倒背如流的。 万一哪天大人们进宫递牌子,奴婢若是认错了人,冲撞了贵人,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规矩。” “好。”朱允熥看着他, “孤问你,户部尚书,现今是谁在任上?” 王强没有任何迟疑,连磕巴都没打一个,直接脱口而出: “回殿下,是林大人,林默林尚书啊。” 林默? 这两个字落入朱允熥的耳朵里,他端着茶盏的手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一滴温热的茶水溅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作为明史博士,他对《明实录》、《明史》乃至各类野史笔记倒背如流。 林默是谁?! 纵观整个大明洪武朝,根本就没有一个叫林默的户部尚书! 大明两百七十六年的历史长河里,这个名字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异数! 朱允熥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将茶盏稳稳地放回桌面上。 “这林默……” 朱允熥故意拉长了语调,装出一副皇室子弟漫不经心的模样, “是个什么样的人?出身何处?做过什么大事,竟能坐稳户部尚书的位子?” 王强见殿下有兴致听朝堂的八卦,立刻来了精神,压低声音如数家珍地汇报起来。 “殿下您平时不怎么过问朝局,自然不知。 这林大人啊,在这应天府里,可谓是个十足的奇人。” “奇在何处?”朱允熥追问。 “这位林大人出身寒微,听说当年在太常寺还当过赞礼郎,后来一路爬到了户部。” 王强砸了咂嘴,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可思议。 “他平时在六部里木讷寡言,是个三锥子扎不出个屁来的榆木疙瘩。 每次逢着大朝会,满朝文武都在御前慷慨陈词。 这位林大人倒好,回回都缩在奉天殿左侧的那根大红柱子后面,大半个身子都不露出来,简直就像是个怕见人的耗子!” 躲在柱子后面? 朱允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您别看他怂,他算账的本事,那是天下无双。” 王强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道。 “前些年的空印案、郭桓案,户部上下几百号官吏被锦衣卫拉出去剥皮实草,杀得人头滚滚。 唯独这位林大人,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因为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被皇上一路提拔。” “而且啊,这位大人还有个全应天府都知道的笑话。 听说当年皇上深夜召他进宫核账,赏了他半个吃剩的芝麻烧饼。 他竟然把那半个发霉的烧饼用黄绸子包着,当成祖宗一样供在户部大堂的神龛上,日夜上香磕头呢!” 王强说到这里,忍不住捂着嘴轻笑了一声。 “外面的人都说,这林大人怕死怕到了极点,就靠着皇上那半个烧饼保命呢。” 王强当成笑话说完了。 但坐在书案后的朱允熥,却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躲在柱子后面,是为了避开皇帝的视线,减少在朝堂风暴中的存在感。 把皇上吃剩的烧饼当祖宗供起来,是为了在这个皇权至上、锦衣卫无孔不入的恐怖时代,给自己打造一块物理意义上的免死金牌! 这哪里是什么木讷寡言的古代官僚? 这分明是一套经过精密计算、将“苟命”这门学问发挥到了极致的现代理论! 一个正统的封建士大夫,讲究的是文死谏、武死战,讲究的是风骨和名节。 谁会拉下脸来,把大朝会当成躲猫猫的游戏? 谁会不要脸到去给一块发霉的烧饼磕头? 答案只有一个。 朱允熥挥了挥手,打断了王强的絮叨。 “行了,孤知道了。你退下吧。” 王强恭敬地行了个礼,退出了偏殿。 朱允熥拿起毛笔。 他在宣纸的最中央,写下了“户部尚书林默”这六个字。 然后,他在这六个字的外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红圈。 他的嘴角不可遏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抹带着几分荒诞、几分兴奋的笑容。 蝴蝶效应? 不。 在这杀机四伏的洪武二十五年。 在这座动辄诛灭九族的应天府里。 除了他这个刚刚苏醒的吴王殿下之外。 还有另外一个穿越者! 而且,那个人已经在这个地狱难度的副本里,成功苟活了将近三十年,甚至一路爬上了大明朝最核心的正二品部堂高位! “林默。” 朱允熥盯着纸上的名字,低声呢喃。 他这个被历史宣判了死刑的皇孙,正愁手里没有足以抗衡朱允炆和朱棣的底牌。 现在,天下钱粮的总管子,竟然是个穿越者老乡。 这盘原本死局的棋,突然之间变得无比生动起来。 第3章 暗卫陈珪 户部尚书值房。 秋风卷起庭院里的几片落叶,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户部员外郎陈珪正站在书案侧后方,熟练地将各地刚刚呈递上来的秋粮底单分门别类。 他那圆滚滚的身躯塞在官服里,显得有些滑稽。 每次一有大动静,他脖子上的肥肉都会跟着颤两下,活像个随时准备找地缝钻进去的窝囊废。 但此刻,若是有人能凑近了看,便会发现他那双原本总是透着谄媚和愚钝的绿豆眼里,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呆滞。 他的目光如同极为精准的尺子,在每一份公文的封皮上快速扫过。 一份盖着东宫属官印信的调令,突兀地出现在了今日的收发文书之中。 陈珪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是一份来自吴王府的折子。 名头写得很清楚:吴王殿下偶感风寒初愈,欲学理政,特派人来户部调阅近五年的钱粮总账。 如果只是调阅总账,这并不稀奇。 皇孙们想要了解国朝财赋,理所应当。 但陈珪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折子下方那行蝇头小楷的附言上——“点名调阅户部尚书林默亲手签批之卷宗,并索其履历籍贯造册。” 陈珪在心里默默地将这几个字重复了三遍,如同刀刻斧凿般记在了脑海最深处。 不留只言片语,不写任何纸条。 这是他活了这么多年的规矩。 书案后方,林默正端坐在太师椅上。 这位正二品的户部尚书,刚刚接待完吴王府派来的那名书办。 此时的他,脸色似乎有些不对,也不知那书办说了什么。 “林大人,您可是哪里不舒坦?” 陈珪立刻换上那副关切又带着几分讨好的嘴脸,端着一杯热茶凑了上去, “要不下官去太医院请个御医来看看?” “不用!” 林默猛地抬起头,那眼睛里透着一股戒备。 “陈珪。” “下官在!” “传我的死令。” 林默一字一顿,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严厉与绝望。 “从今日起,户部上下所有人,无论是各司郎中还是打扫庭院的杂役。 任何人,不许靠近东宫偏殿半步! 不许与吴王府的人有任何私下交谈!” 林默喘着粗气,眼神在值房的门窗上神经质地扫视了一圈。 “谁要是敢去吴王面前凑热闹,本官立刻剥了他的皮!” 陈珪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称是,转身做出要去传令的样子。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盯着林默接下来的动作。 只见林默快步走到值房最深处的那个多宝阁前。 那上面供奉着当年皇上御赐的半个长满绿毛的芝麻烧饼。 平日里,林默每天早晚都会雷打不动地给这半个烧饼上三炷香。 但今天,林默双手发抖地从香筒里抽出了整整六炷线香。 他点燃线香,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蒲团上,将头死死地贴在地砖上,嘴里念念有词,身躯在宽大的绯色官袍里止不住地战栗。 陈珪看着这一幕,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值房。 “六炷香。”陈珪在心里默念,“这位天塌下来都不眨眼的林尚书,到底在怕什么?” 傍晚。应天府城南暗巷。 散衙的梆子声响过三遍。 陈珪像往常一样,慢吞吞地走出户部大门。 他逢人便笑,遇到比自己官阶高的更是把腰弯得极低。 走过两条热闹的长街,本该拐向城南那家他常去喝劣质黄酒的小酒馆,但他今天的步子却在经过一处杂货铺时,毫无征兆地一转。 他庞大肥胖的身躯滑入了一条幽深逼仄的暗巷。 那一瞬间,陈珪身上的那种谄媚、愚钝、胆小怕事的气质荡然无存。 他的脚步变得极为轻盈,落地无声。 那双绿豆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光芒。 他快速穿过三条交错的死胡同,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后,停在了一间看起来破败不堪的民宅门前。 陈珪抬起手,用指关节在粗糙的木门上敲击。 三长,两短。 没有任何回应,但三息之后,木门从里面无声地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陈珪闪身而入,木门迅速合拢落闩。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从屋顶几片破瓦处漏下的微弱星光。 一个穿着灰色布袍、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 他没有胡须,面容阴柔,手里把玩着两枚铁核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此人,正是朱元璋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太监总管,也是掌管着大明最隐秘情报网络的无名暗影。 陈珪走到中年男人面前,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 “有消息?”灰袍太监的声音尖细,透着一股直刺耳膜的冷意。 “回公公,今日吴王殿下派人来户部调阅近五年的钱粮总账,点名要看林尚书经手的卷宗。” 陈珪低着头,语速平稳且极度精准地如实禀报。 灰袍太监把玩铁核桃的动作微微一顿。 “吴王前两日刚因为太孙册立之事惊厥昏迷,这刚醒过来不安心静养,怎么突然去查户部的一个尚书?” 太监冷哼了一声, “还有呢?” “林尚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陈珪继续汇报道, “他接到折子后惊恐,下令户部所有人远离东宫偏殿。” “林默最近有什么异常?” “没有。”陈珪回答得干脆利落, “照常核账,照常给御饼上香,只是最近上的香比以前多了。” “多了多少?” “从三炷加到了六炷。” 灰袍太监听到这个数字,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阴柔脸庞上,嘴角竟然不可抑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给半个发霉的烧饼上六炷香? 这户部尚书的做派,简直荒谬得让人觉得好笑,却又诡异得让人不得不深思。 “知道了。” 灰袍太监将铁核桃收入袖中,站起身, “吴王殿下的动作,还有林默的反应,咱家会如实禀明主上。 你回去继续盯着。记住你的本分。” “下官明白。” 陈珪重重地磕了个头,起身退出了这间阴暗的民宅。 重新走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陈珪裹紧了身上的常服。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翻涌起二十五年前的那些旧事。 洪武四年。 那年他只有十八岁,是个刚刚通过地方考核被调入京师户部的底层检校。 入京的第三天夜里,他在睡梦中被一块破布蒙住脑袋,强行带到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密室。 摘下头套时,他看到了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里的男人。 黑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吓得失禁的他,语气森寒如铁。 “从今天起,你只有一位主子。 不是六部尚书,不是锦衣卫指挥使,是皇上本人。” “皇上让你盯着户部新来的那个主事,林默。” “他的一举一动,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钱,写过什么字,你都要记录在案。 每月密报,不得遗漏半字。 做不好,夷三族。” 十八岁的陈珪吓得浑身发抖,他疯狂地磕头谢恩接下了这桩差事。 因为他没得选。 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底层的小吏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盯,就是整整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来,他看着林默从一个八品的主事,一路战战兢兢地爬到了如今正二品户部尚书的高位。 他每个月交上去的密报,堆起来恐怕已经有半人高了。 但那半人高的密报里,每一条的内容几乎都如出一辙: 林默无异常,账目干净,不与任何人私交,拒绝所有拉拢。 陈珪其实曾无数次犹豫过。 在这大明官场,暗卫想要立功升迁,最快的捷径就是在密报里“添油加醋”。 只要他随便罗织一点罪名,以皇上那宁错杀不放过的性格,绝对不会去仔细查证。 而他陈珪,就能踩着林默的尸骨平步青云。 但他没有。 一次都没有。 陈珪在夜巷里叹了口气。 别人都以为林默把半个烧饼供起来是因为贪生怕死,是个毫无风骨的懦夫。 但只有他这个全天候躲在暗处观察了二十五年的“假人”知道,林默是真的守规矩。 林默在面对那些手握免死铁券的开国功臣时,敢用最生硬的理由把违规的账本砸回去。 哪怕得罪全天下的权贵,他也绝不在账面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空额。 这不是怕死就能做到的。 这是一种对大明律法和国家底线近乎变态的坚持。 这一点,让陈珪这个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暗卫,心底都生出了几分无法磨灭的敬意。 “林大人,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犯糊涂啊。”陈珪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花白的头发略显凌乱。 老皇帝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手里拿着那份刚刚从暗线递上来的密报。 太子朱标的离世,带走了他这个老人心里最后的一丝温情。 如今的朱元璋,就是一头失去了最心爱幼崽的孤狼,对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保持着致命的警惕。 “熥儿醒了。” 朱元璋将密报随手扔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不读书,不去太庙哭陵,刚醒过来就派人去查户部的账?还专门查林默的底细?” 灰袍太监总管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主子,吴王殿下年少,或许只是对国朝钱粮一时起了兴致。” “一时起了兴致?”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暖阁内听得人后背发凉。 “十四岁的皇孙,去查一个五十多岁的孤臣底细。 这若是没人在背后教唆,他能想得起户部那个只知道打算盘的老滑头?”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册立允炆为太孙,本就是为了稳定朝局。 允熥那孩子性格软弱,背后却站着蓝玉那些骄兵悍将,这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现在这个火药桶不仅没被打击倒,反而开始把手伸向了掌握天下命脉的户部! “有意思。” 朱元璋转过身,眼底的杀机一闪而逝,却又迅速被一股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林默这块石头,连李善长和胡惟庸的账都不买,咱倒要看看,熥儿能不能啃得动。” 老皇帝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朱砂笔。 “传旨给暗卫。” 朱元璋的声音冷酷如冰。 “让他们放开手脚去接触。 咱倒要看看,咱的好孙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若只是想学理财,林默倒是个好师傅。” “但他若是想借着户部的钱粮结党营私……” “哼......” 第4章 张明的第一封信 应天府,东宫偏殿。 张明裹着一件大氅,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把玩着一块极品田黄石镇纸。 距离他苏醒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逐渐适应了朱允熥这个身份。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面临的局面有多么凶险。 朱允炆已经被正式册立为皇太孙,东宫的属官们全都围着那个书呆子转,他这个正统的常氏血脉反而成了无人问津的边缘人。 但张明一点都不慌。 “朱允炆那点微末道行,根本守不住大明的江山。” 张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这江山,终究是靠刀枪打下来的,而我手里,握着大明朝目前最锋利的一把刀。” 凉国公,蓝玉。 这是他生母常氏的亲舅舅,论辈分,他得叫一声舅公。 放眼整个朝堂,蓝玉以及他背后的淮西勋贵,是他唯一可以倚仗的庞大力量。 只要保住蓝玉,等到朱元璋驾崩,自己振臂一呼,那些骄兵悍将绝对会拥立他这个常氏嫡出。 可是,历史上的蓝玉太蠢了。 仗着军功嚣张跋扈,强占民田,甚至蓄养死士,硬生生把自己作死了,还连累了一万五千多人。 “既然我来了,自然不能让这头蠢猪重蹈覆辙。” 张明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提起狼毫毛笔。 他不能写得太直白,以蓝玉那高傲的性子,若是直接教训他,必然会适得其反。 必须委婉,要表现出晚辈的关切,同时点醒他。 “舅公亲启:近日天寒,外甥孙常思舅公塞外征战之苦,寝食难安。 古语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时未至,不可先露锋芒,恐伤自身。 外甥孙允熥敬上。” 写完这几行字,张明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几句话,既有晚辈的孺慕之情,又隐晦地指出了当前的朝局:现在还不是出头的时候,老实点,苟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折叠好,装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素白信封里,用火漆封口。 “王强!”张明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贴身太监王强立刻推开门,迈着小碎步弓着腰走了进来。 “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王强那张白净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张明将信封递了过去,眼神变得凌厉: “把这封信,想办法悄悄送到凉国公府,必须亲手交给凉国公。 记住,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孤扒了你的皮!” 王强双手接过信封,重重地磕了个头:“殿下放心,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必定把信送到!” “去吧。”张明挥了挥手。 王强躬身退出。 张明没有注意到,王强的眼神在转身的那一刻,闪过了一丝异样。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下旬。应天府,暗巷。 王强揣着那封密信,快步走出了东宫。 他低着头,看似惶恐不安,但那双倒三角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怯懦,反而闪烁着一丝精光。 他确实是吴王的贴身太监,但他更是锦衣卫安插在东宫的暗探。 吴王殿下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这重重监视之下。 但王强是个聪明人,这并不妨碍他两头讨好。 王强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暗巷,确认四下无人后,从怀里摸出那封火漆封口的信件。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纤薄的柳叶刀,顺着火漆的边缘,手法熟练地将信封挑开。 抽出里面的信笺,王强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王强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这位平时少言寡语的吴王殿下,怎么突然转性了? 不仅遣词造句变得文绉绉的,竟然还敢暗中联络当朝国公。 他没有丝毫耽搁,从随身的牛皮小包里取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细笔,将信上的内容一字不落地临摹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将原信塞回信封,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将火漆微微融化,重新封死,看不出半点拆阅的痕迹。 王强将那张临摹的抄件塞进怀里的暗袋,随后快步走出了暗巷,朝着凉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他很清楚,这张抄件,今晚就会出现在锦衣卫的案头,然后直接呈递给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 凉国公府,后宅花厅。 酒气冲天。 凉国公蓝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胸前衣襟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 几名义子和军中亲信分坐两旁,正推杯换盏,喝得面红耳赤。 “干爹!那帮文臣就是一群只知道舞文弄墨的酸儒!” 一名义子猛灌了一大口烈酒,大声嚷嚷着, “咱们弟兄在塞外吃沙子、拼性命,打下了这大明江山。 现在倒好,太孙立了,全听那帮文臣的,咱们这些拿刀的,反而要看他们的脸色!” “就是!要不是干爹您在捕鱼儿海那一仗,哪有如今的太平日子!” 另一名将领跟着起哄。 蓝玉端起面前的白瓷酒海,一饮而尽,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一群没见过血的软骨头,也配骑在老子头上?” 蓝玉打了个酒嗝,语气狂妄无比, “老子是太子的亲家!是吴王的舅公!这大明朝,除了皇上,谁敢动老子一根汗毛!” 正当众人喧闹之际,管家匆匆走进花厅,凑到蓝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随后将一封素白的信件递了上来。 “吴王府送来的?” 蓝玉微微一愣,挥了挥手让管家退下。 他撕开火漆,抽出信笺。 蓝玉的目光在纸上扫过,看到“待时而动”、“不可先露锋芒”这几个字时,他那浓密的眉毛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 蓝玉冷笑一声,随手扔在桌上。“这个外甥孙,倒是有几分眼力。” “干爹,吴王殿下写了什么?”一名义子忍不住问道。 “你们自己看。” 义子们凑上前,看完信的内容后,面面相觑。 “吴王殿下这是……被太孙立储的事给吓怕了?竟然教干爹您装孙子?”义子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 蓝玉端起酒杯,在手中慢慢转动着。 “平时看着窝囊,如今到了这步田地,倒是看明白了局势。”蓝玉冷哼一声。 “那干爹,咱们听他的?” “听个屁!” 蓝玉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酒碗乱跳, “老子凭什么听一个毛头小子的! 老子手里的兵权,是靠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这天下,还没人能教老子怎么做事!” 他满不在乎地抓起那封信,随手揉成一团,塞进了怀里。 宴席散去后。 蓝玉摇摇晃晃地回到书房。 他从怀里掏出那团皱巴巴的信纸,扔进了书案最下方的抽屉里。 他把信锁进书房抽屉里,没有销毁。 第5章 初次观察 张明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杭绸便服,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带着贴身太监王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户部大院的偏门。 他今天不是以吴王殿下的大驾来巡视的。 他深知“微服私访”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王强极为熟练地往门房手里塞了一块碎银子,只说是京中哪位大人府里的远亲,来找个相熟的主事。 门房掂了掂银子,连名字都没多问,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进去了。 “殿下,这户部大院人多眼杂,若是冲撞了您……” 王强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跟在张明身后。 “少废话,跟着孤就是了。” 张明压低声音,眼神中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走在户部大院的抄手游廊里,张明看着那些行色匆匆、抱着厚重黄册的书办和小吏,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浓浓的优越感。 这些人还在用着最原始、最笨拙的方法处理着大明朝庞大的财政数据。 在他这个现代高材生眼里,这简直就像是在用算盘发射火箭一样可笑。 “一群被时代局限的可怜虫。” 穿过两道垂花门,正前方是一座面阔五间的宏伟厅堂,门匾上写着“尚书正堂”四个大字。 张明在游廊的拐角处停下脚步,示意王强不要跟过来。 他自己则像个迷路的闲人,慢悠悠地踱步到了正堂那半开的格扇窗前。 透过窗棂的缝隙,他终于看到了林默。 这位户部尚书,此刻正端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 他穿着一身大红官服,并没有穿戴着官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 最让张明震惊的,是林默的工作状态。 他的书案上,堆放着小山一样的账册。 但他并没有像外面的那些老学究一样咬文嚼字地核对。 林默的左手放在一把特制的长条算盘上,五根手指犹如翻飞的穿花蝴蝶,算珠碰撞发出劈里啪啦犹如暴雨打芭蕉般的密集声响。 而他的右手,则紧紧握着一支狼毫毛笔,眼神死死盯着摊开的账本。 左手算出结果的瞬间,右手便快若闪电地在账册上填下一个数字,动作连贯得没有哪怕零点一秒的停顿。 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计算机器。 张明甚至看清了林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那种对周遭事物漠不关心的专注,活脱脱就是一个现代职场里被算表逼疯的资深财务总监。 就在这时,一名主事,抱着两本账册,战战兢兢地走到正堂门口。 “尚书大人……” 主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胆怯, “这是山东布政使司刚刚送来的秋粮折色底单,请大人用印核准。” 林默连头都没抬,左手拨算盘的动作也未停。 “报数。”林默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锯木头。 “是……山东济南府,解送秋粮一万两千石,途耗折色一分五厘,共计……” “停。” 林默手里的毛笔重重地磕在砚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堂内的算盘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济南府到应天,走的是水路。 运河上个月才疏浚过,水文平稳。” 林默缓缓抬起眼皮。 “水路折耗,大明律例定死的是一分二厘。 这多出来的三厘,是喂了运河里的王八,还是喂了山东按察使司的贪官?” 主事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明鉴!这是地方上报的损耗,下官……下官也只是照章转呈啊!” “账目不清,狗屁不通。” 林默毫不留情地将那两本账册扫落到地上, “拿回去重做,告诉山东的人,多出来的三厘,他们自己拿俸禄垫上。” “滚!” 主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捡起账册,灰溜溜地逃出了正堂。 站在窗外的张明,看着这一幕,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不仅是一个懂财务的穿越者,更是一个深谙大明官场规则、敢于直接掀桌子的狠角色。 就在那名主事退出正堂,大门尚未完全合拢的间隙,一阵秋风吹过,卷起了书案上几页还未合上的黄册。 张明为了看清,猛地向前探出半个身子,双眼死死地盯着那翻开的纸面。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点。 那上面,根本不是大明朝传统的“四柱清册”记账法。 宣纸上,被工整的细墨线画成了一个个规整的网格。 横轴代表着时间、月份与州府地名,纵轴则清晰地列出了本色、折色、火耗、运费、仓储等各项细目。 每一笔收支,都在这个十字交叉的网格中找到了最精准的坐标,一目了然,甚至在最下方还留有借贷平衡的校验公式。 网格矩阵,复式记账法的变体。 这不是古代人的方法。 张明在心里发出一声极度笃定的狂吼。 这绝对不是大明朝这帮连加减乘除都要算上半天的古人能搞出来的东西。 那一瞬间,张明觉得自己仿佛在这座冰冷黑暗的皇城里,找到了一盏属于现代文明的探照灯。 他退回游廊的阴影里,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激动。 所有的猜想都得到了证实。 户部尚书林默,就是那个和他一样来自几百年后的穿越者。 而且,看对方这副只知道埋头算账、连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说一句的做派,张明心里的优越感再次不可遏制地膨胀起来。 “苟了二十五年,竟然只混成了一个算死账的大管家。” 张明冷笑了一声,手里把玩着折扇, “没有背景,没有皇族血脉,就只能像条狗一样给朱元璋看库房。” “不过这样也好,一个精通现代财务管理、却又缺乏政治格局的理科男,简直是我夺嫡路上最完美的后勤大管家。” 张明非常自信。 他是常遇春的外孙,是太子嫡子! 在法理上,他比朱允炆更有资格坐那把龙椅。 只要自己向林默亮明身份,再许以“从龙之功”、“千古名相”的惊天大饼。 一个在古代受尽了皇权压迫的穿越者老乡,看到他这位天命之子,怎么可能不纳头便拜? 有了蓝玉在军中的武力支持,再加上林默在户部的钱粮调度,文武合璧,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挡他? 朱允炆?朱棣? 你们就等着在我的现代降维打击下颤抖吧。 张明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布衣衫,深吸了一口气,摆出一副自认为最具有王霸之气的姿态。 他没有叫王强跟着,而是独自一人,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了游廊。 来到尚书正堂的门前,张明没有敲门,而是直接伸出手,重重地推开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 沉闷的开门声在安静的正堂内回荡。 坐在书案后的林默,左手拨算盘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账册,那双原本毫无波澜的清澈眼睛,死死地锁定了站在门口的张明。 一大一小两个穿越者。 在这个决定大明帝国未来数十年国运的屋子里,迎来了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交锋。 【为‘太上吃瓜尊者’大佬加更,多谢大佬礼物!】 【我真的没存稿了,这都是我现写的。】 【我真的没招了!!!】 第6章 试探 沉重的格扇木门被人从外向内推开,发出略显沉闷的木材摩擦声。 书案后,林默那双在算盘上翻飞的左手,停顿了一下。 林默缓缓抬起头,视线从堆积如山的黄册账本中拔出,落在了站在门口的年轻人身上。 几乎在看清对方相貌的同一瞬间,林默的大脑瞬间匹配出了对应的身份。 皇孙,吴王,朱允熥。 懿文太子朱标的嫡次子,刚刚在太孙之争中落败的边缘皇族,大将军蓝玉的亲外甥孙。 但紧接着,林默那在洪武朝高压官场中锤炼出来的敏锐直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度违和的气息。 这位传闻中性格懦弱、木讷寡言的吴王殿下,此刻站在这里的姿态太自信了。 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根本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政治大败、随时可能被清洗的弃子,反而像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主宰者。 林默毫不犹豫地站起身,绕过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快步走到张明面前。 双膝一弯,动作标准且挑不出一丝毛病地跪伏在青砖上,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下官户部尚书,林默,见过吴王殿下。” 张明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林默,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他果然被这个时代同化了,成了权力的奴隶。”张明暗想。 “林尚书不必多礼。” 张明随手用折扇虚抬了一下,语气温和却透着一种天生的上位者威压。 “孤今日微服出宫,只是随便走走,体察一下六部部务,你且平身,不必拘束。” “谢殿下。” 林默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微微佝偻着身子,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 张明毫不客气地走到客座的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今天来,就是要彻底摸清这个“老乡”的底细。 一个精通现代财务管理的人才,正是他未来夺嫡之路上最急需的后勤大管家。 有了这种人调度天下钱粮,何愁大业不成? “孤听闻,林尚书掌管天下钱粮,素有神算之名。 这大明十三省的财赋,几千万百姓的生计,全在尚书大人的脑子里。” 张明决定先抛出几个硬核的专业问题,试探一下对方的业务能力,同时也是为了展现自己并非不学无术的草包皇孙,借此建立心理优势。 “孤最近在看太仓的流转名目,有些疑惑。 不知今年山东布政使司解送的秋粮本色,折合太仓入库,总计数目几何? 沿途水脚火耗又是如何扣减的?” 这个问题问得极为刁钻。 明朝的税赋系统错综复杂,不仅涉及到庞大的基础数字,还牵扯到复杂的折算比例和运输损耗。 寻常的户部堂官,若是没有底下书办的协助,翻阅半天账本也未必能答得准确无误。 林默依然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回殿下。” 林默的语速平缓,吐字清晰,没有任何停顿, “今年山东布政使司解送秋粮本色,共计一百七十二万四千五百石。 沿途经运河水路,大明律例定死水耗为一分二厘。 除去途耗及沿途钞关折色,实入太仓者,应为一百六十九万八千一百零三石。” “账目已于上月十五核对完毕,分毫不差。 各项调拨皆有兵部与工部堪合印信为证。” 张明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一紧,心中暗自震惊。 好快的反应! 好可怕的记忆力! 他不甘心,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二个更加复杂的问题。 “那九边军镇呢? 辽东都司今年冬装与马料的调拨折色,户部又是如何核算的?” 林默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犹如一台精密的人形计算机,冷酷而高效。 “辽东都司定额军马三万匹,按例每匹日支草料一束半。 冬装按每卒棉布两匹、棉花一斤半核发。 折算白银,共计二十四万七千三百两。 此款已由度支司核准,交兵部验发,上旬已经起运。” 数字精确,逻辑严密,连运输进度都报得一清二楚,挑不出任何错漏。 张明听完,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贪婪。 这就是他夺嫡路上最完美的后勤基石! 有了这种神级财务总监在后方坐镇,他还怕将来造反或者削藩没有军饷支撑吗? 只要把这个人收入麾下,大明的国库就是他张明的私人钱袋子。 “啪、啪、啪。” 张明轻轻抚掌,脸上露出了热络的笑容,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拉拢的意味。 “林尚书果然是活算盘。 这等繁杂的天下大账,竟能烂熟于心,孤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殿下谬赞。” 林默低着头,依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瘫脸,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敢当殿下夸奖。” 张明觉得技术层面的试探已经足够了,对方的专业能力无可挑剔。 现在是时候切入正题,看看这位同为穿越者的“老乡”,政治觉悟和野心到底有多大。 他站起身,在正堂内缓慢地踱了两步,假装不经意地将话锋一转。 “林大人,你掌管天下钱粮,手握大明命脉,站得高自然看得远。” 张明停下脚步,目光紧紧锁在林默的脸上,语气变得深沉莫测,带着一丝极具煽动性的压迫感。 “林大人觉得,这天下大势,未来会如何发展?” 这句话一出,正堂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林默在心底发出一声苦笑。 天下大势? 在这应天府里,在那个杀人如麻、眼线遍布天下的洪武大帝眼皮子底下,你一个刚刚失势的藩王,跑来户部大堂问当朝尚书天下大势? 你是嫌锦衣卫的绣春刀不够锋利? 老皇帝朱元璋刚刚确立了皇太孙,这个时候任何敢于议论朝局走向、议论天下大势的人,在老皇帝眼里都是企图动摇国本、结党营私的乱臣贼子!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政治白痴。”林默在心里给张明毫不留情地判了死刑。 林默没有抬头,他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底层官僚特有的敬畏与愚钝,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颤音。 “殿下。” 林默回答得干脆利落。 “臣只是户部一个算账的管家,臣只懂钱粮,只知按大明律例办事。 至于天下大势,那是圣上和朝廷重臣们操心的事情,臣实属愚钝,完全不懂。” 第7章 毫无破绽 张明听到这个毫无营养的回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觉得林默太谨慎了,或者是顾忌自己皇孙的身份,不敢轻易交底。 作为一个掌握现代知识的穿越者,怎么可能对未来的历史走向没有自己的判断? 他决定再进一步,抛出一点只有现代人才能听懂的“暗号”,彻底打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张明笑了笑,走到书案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种仿佛找到了知音的蛊惑。 “林大人太谦虚了。 孤最近在宫中读书,读到宋史,看到王安石变法,颇有感触。” 张明紧紧盯着林默的眼睛,试图捕捉对方听到这个词时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王荆公推行青苗、免役、均输之法,其核心在于理财,在于‘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用国家的力量去调控经济,打破地主豪强的垄断。 林大人,你觉得,若是将这变法之术用在当朝,如何?” 王安石变法。 理财救国。 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张明满怀期待地看着林默。 他相信,只要对方是现代人,听到这种超越封建时代局限性的经济改革理论,一定会产生思想上的共鸣。 这是属于他们穿越者之间独有的默契。 然而,他彻底失算了。 林默听完这番话,内心的警报声已经响彻云霄。 变法? 大明朝的法,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亲自定下的《大明律》! 是朱元璋一刀一枪砍出来的祖宗之法! 老皇帝的国策是重农抑商,是藏富于民,更是严禁任何人篡改他定下的规矩! 你一个皇孙,竟然敢在户部大堂里公然提倡王安石那种备受封建文人争议、且极度强调政府干预的变法? 如果锦衣卫的暗探听到了这句话,明天他们两个就会被剥皮实草,挂在洪武门外风干! “你想找死,别拉着我一起啊!混蛋!” 林默在心里疯狂咆哮,恨不得当场拿起算盘砸在这位吴王殿下的脸上。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控制得完美无缺。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现代人的精明,没有遇到同类的狂喜,只有一种对大明官场规矩深入骨髓的恐惧。 “殿下。” 林默的声音没有半分波动,呆板得如同泥塑木雕。 “臣读不懂宋史,也不懂什么是王安石变法。” 林默直视着张明,语气中透着毫无转圜余地的刻板与抗拒, “臣只知道,大明律例定下的规矩,户部就必须一文不少地执行。 祖宗之法不可变。” “臣只知道,账若是算错了,会掉脑袋。 变法之事,万万不可在户部提及,臣万死不敢妄议。” 张明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林默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看似清澈愚蠢的眼睛里找出一丝伪装的破绽,或者哪怕是一瞬间的慌乱与动摇。 但他失败了。 张明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失望,甚至夹杂着一丝鄙夷。 他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共谋大业、推翻历史车轮的穿越者同盟。 但现在看来,这个人虽然掌握了先进的复式记账法,但他的骨骨气早就被这个恐怖的洪武朝给打断了。 一个满脑子只有算账和保命、连讨论天下大势都不敢的懦夫,根本配不上他的宏图伟业。 这种人,只配一辈子在这里打打算盘。 “罢了。” 张明收起折扇,直起身子。 他脸上的热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皇室冷傲。 既然对方敬酒不吃,那他也不必再浪费口舌。 “林大人太谨慎了,谨慎得有些无趣。” 张明居高临下地瞥了林默一眼, “孤今日多有叨扰,林尚书留步吧。 户部这摊子烂账,你就慢慢算吧。” 说罢,张明转过身,毫不留恋地大步跨出了正堂的门槛,走入外面的秋风之中。 跨出户部大院的那一刻,张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有些斑驳的户部牌匾。 他回想起刚才正堂里的每一个细节,林默的回答堪称完美,没有任何把柄可抓。 张明的唇角勾起一抹自信且锋利的冷笑。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但滴水不漏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张明在心底默念。 一个普通的明朝官员,面对皇孙的拉拢,不可能做到如此心如止水、毫无破绽。林默表现得越完美,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你跑不掉的。等我掌控了大权,哪怕你是一块石头,我也能榨出油来。” 张明挥开折扇,胸有成竹地走向自己的马车。 而此时的户部正堂内。 林默站在书案旁,目送着张明那不可一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直到确认安全,林默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这口气吐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大门前,双手握住门环,重重地将两扇厚重的格扇门合拢,然后“咔哒”一声,将那根粗壮的木门闩死死地插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林默转过身,快步走到正堂最深处的那个多宝阁前。 黄绸包裹的御赐烧饼依然静静地躺在神龛上。 林默的双手还在微微发抖,这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极度的后怕。 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谈论变法,这和光着身子在刀山上跳舞没有任何区别。 他从抽屉里摸出火折子,一把抓出六根线香,在火光上迅速点燃。 “疯子!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默一边把香插进紫铜香炉,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 “以为自己是穿越者就能翻天了? 在老朱眼皮子底下谈王安石变法? 你是不是还想去宫里给老朱上一份万言书,教他怎么当皇帝啊!” 林默双膝跪在蒲团上,对着那个长满绿毛的烧饼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老天保佑,让这个煞星离户部越远越好。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苟到退休,谁特么想去搞什么大业!” 第8章 直面蓝玉 深秋的应天府,寒意渐浓。 一辆外表低调的黑漆平顶马车,碾过铺着青石板的长街,稳稳地停在了凉国公府那扇包着巨大铜钉的朱红大门前。 门口那两尊雕刻得张牙舞爪的汉白玉石狮子,以及台阶上站着的四名顶盔掼甲、按刀而立的悍卒,无一不在向过往的行人昭示着这座府邸主人那跋扈的权势。 大明朝律例森严,但凉国公蓝玉的府邸门禁,向来比亲王府还要张狂三分。 王强率先跳下马车,小跑着上前去递交名刺。 车帘掀开,张明穿着一身玄色织金团龙常服,踩着脚踏缓缓走下马车。 他没有理会门口那些护卫略带惊诧和审视的目光,负着双手,径直迈上台阶。 想要镇住蓝玉这种骄兵悍将,第一步就是气势绝对不能虚。 穿过重重庭院,张明被管家引到了后宅的演武场。 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暴喝声和兵刃相交的沉闷撞击声。 演武场中央,五十开外的凉国公蓝玉赤着上身,露出如同铁塔般虬结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刀疤。 他手里挥舞着一柄足有六七十斤重的大刀,正和三个全副武装的义子对练。 大刀带起凌厉的风声,逼得三个义子连连后退,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痛快!” 蓝玉大吼一声,一记横扫将三人的兵器尽数格飞,随后将大刀重重地顿在青砖上,震得地面仿佛都跟着颤了三颤。 “老爷,吴王殿下到了。”管家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禀报。 蓝玉接过侍女递来的布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他转过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站在场边的张明。 在蓝玉的印象里,这个外甥孙一直是个见了生人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软骨头。 前几日送来那封阴阳怪气的信,他还以为是东宫哪个酸腐文人代笔的。 今天居然敢亲自登门? “吴王殿下。” 蓝玉连衣服都没披,就这么大剌剌地走了过来,语气中带着长辈对晚辈那种毫不掩饰的随意。 “今儿个刮的什么风,把你给吹到我这粗人的地界来了? 怎么,东宫的太傅们不逼着你背书了?” 张明脸上没有丝毫因为对方无礼而产生的恼怒,他微微一笑,挥了挥手,示意王强和管家等人全部退下。 “舅公说笑了,孤今日前来,不是来叙旧的。” 张明看着蓝玉,眼神变得异常锐利,语气也瞬间冷了下来, “孤是来请舅公指点兵法的。” 蓝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头大笑起来。 “指点兵法?殿下,老夫没听错吧?” 蓝玉指着兵器架上那些明晃晃的刀枪,语气里满是嘲弄, “您这双手,拿得稳这几十斤重的铁疙瘩吗? 这打仗可是要见血的,不是你们在纸上画画格子就能赢的。” 张明没有笑。 他迈步走到兵器架前,伸出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弹了一下。 “打仗确实要见血,但有时,杀人的刀,不一定拿在手里。” 张明转过身,直视着蓝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舅公,朱允炆被立为太孙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让演武场内的气氛瞬间跌至冰点。 蓝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他紧紧地盯着张明,仿佛想重新认识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殿下,您这话什么意思?” 蓝玉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妄议储君,这在大明朝是足以掉脑袋的罪名。 蓝玉虽然狂妄,但也知道这话不能乱接。 张明毫不退缩地迎着蓝玉的目光,他甚至向前逼近了一步,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将这个封建军阀内心深处最不敢面对的隐患,赤裸裸地撕开。 “孤的意思是,舅公您的刀再快,也快不过皇上的圣旨。 您的兵再多,也护不住您这颗大好头颅。” “放肆!” 蓝玉勃然大怒,猛地向前一步,如同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张明常服的领口。他身居高位多年,何曾被人如此当面咒骂过。 “允熥!就算你是皇孙,是太子的血脉,敢在老夫面前这般口出狂言,老夫也一样敢替你死去的娘教训你!” 张明被蓝玉拎得脚跟微抬,但他并没有挣扎,反而直直地看着蓝玉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庞,勾起一抹笑容。 “舅公这就怒了? 如果连实话都听不进去,那这大明朝最精锐的淮西勋贵,离覆灭也就不远了。” 张明伸手,轻轻拍了拍蓝玉那青筋暴起的手背,示意他松开。 “舅公不妨仔细想想,朱允炆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从小长在深宫,满脑子都是仁义道德。 他身边的东宫属官都是些什么货色?” 张明理了理被抓皱的领口,声音冰冷而残酷,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这帮江南文人,平时满嘴的圣贤书,骨子里却最是排外和善妒。 他们看不起武将,更看不起你们这些大字不识几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淮西旧部。” 蓝玉的手慢慢松开了,他那张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他不是瞎子,东宫那帮文臣看他时那种掩饰不住的鄙夷,他早就领教过了。 张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蓝玉的情绪变化,立刻乘胜追击。 将后世的历史剧本,转化为当下最无懈可击的局势分析。 这是他作为一个现代人最得心应手的降维打击。 “舅公,一朝天子一朝臣。 朱允炆一旦登基,他为了树立君威,为了给那些文臣腾位置。 您觉得,他们会容得下您这个功高震主、手握重兵,而且脾气还这么暴躁的凉国公吗?” 张明在演武场上缓慢地踱步,每一步都踩在蓝玉紧绷的神经上。 “他们会变着法子找您的错处。 您强占民田,他们会记下一笔; 您纵容家奴,他们会记下一笔; 哪怕是您今天多喝了一口酒,到了他们的笔下,那也是图谋不轨的罪证!”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等到文臣们的奏折堆满御案的时候,舅公,您拿什么去挡? 难道还能带兵把奉天殿给围了吗?” 蓝玉沉默了。 他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重重地坐下,双手用力抓着扶手。 张明的话,字字如刀,精准地挑断了他内心深处那一层自欺欺人的侥幸心理。 他之所以平时飞扬跋扈,其实也就是想用这种蛮横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太子朱标在时,他有靠山,无所畏惧。 如今朱标没了,换成了一个根本不待见他的庶出皇长孙,他将来的下场,他自己都不敢深想。 演武场内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没有其他声响。 张明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一味的打压只会让蓝玉破罐子破摔,现在是时候抛出那一根救命的稻草了。 他走到蓝玉面前,语气一改刚才的凌厉,变得诚恳而深沉。 “舅公。 孤的母亲是常氏,是常大将军的嫡亲女儿。 您是常大将军的妻弟。 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是真正的自家人。” 张明俯下身,双手扶住太师椅的扶手,将自己与蓝玉的视线拉平。 “在这冷酷的朝堂上,孤没有齐泰、黄子澄那帮文人摇旗呐喊。 孤能依靠的,只有舅公,只有咱们淮西的弟兄。” “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外甥若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舅公就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外甥若是被贬谪被赐死,舅公九族之内,谁也别想活命!” 这一番威逼利诱加感情牌,犹如重锤敲击。 蓝玉缓缓抬起头,那双满布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明。 他仿佛第一次认清了这个外甥孙的真面目。 这哪里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废物? 这分明是一头已经磨快了爪牙、准备择人而噬的幼虎! 这股子狠辣和深沉的心机,甚至让他隐隐看到了当年皇上年轻时的影子。 “殿下,”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慢, “您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让老夫做什么? 老夫是个粗人,只管带兵打仗,玩不来文人那种弯弯绕绕的把戏。” 张明直起身子,双手重新负在身后,脸上露出了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 他知道,这头桀骜不驯的淮西猛虎,终于向他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什么都不用做。” 张明的回答出乎蓝玉的意料, “舅公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凉国公,该吃吃,该喝喝。 只不过,把那些骄纵家奴、强占民田的破事都给孤收起来,别再给御史台递把柄。” “至于朝堂上的事……” 张明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国公府高耸的院墙, “孤不需要舅公去冲锋陷阵。 您只需要站在外甥这边。 当朝野议论某项国策、或者孤需要发声的时候,您和淮西的弟兄们,该说话的时候说话,替孤壮壮声势。” “仅此而已。”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过后。 蓝玉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在地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双手抱拳,对着张明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军礼。 这不是敷衍了事的虚礼,而是武将对主君宣誓效忠的重礼。 “老夫知道了,从此以后,老夫这把刀,就听殿下的差遣。” 张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上前,托起蓝玉的手臂,两人相视一笑,仿佛达成了某种牢不可破的同盟。 一切尽在掌握。 张明在心底发出胜利的欢呼。 靠着现代人的历史上帝视角,他轻而易举地收服了大明军方的一号人物。 有了蓝玉这张底牌,朱允炆那个书呆子拿什么跟他斗? 半个时辰后,张明乘坐马车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凉国公府。 而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的蓝玉,脸上的恭顺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神情。 “干爹,吴王殿下这趟来,到底说了什么?”一名义子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蓝玉摸了摸下巴上粗硬的胡茬,冷哼了一声。 “这小子,变了啊。” 蓝玉转身往回走,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他以为靠几句危言耸听的话,就能把老子当枪使。 不过他说得对,朱允炆确实容不下我们。 既然这小子想争那个位子,老夫倒不妨推他一把。 反正,肉烂在锅里,这天下终究得姓朱。” 国公府斜对面的巷子口。 一个推着独轮车卖麦芽糖的小贩,默默地看着吴王府的马车远去。 第9章 朱元璋的“猎场” 东暖阁内,几盆烧得通红的银丝炭将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正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 这位年过花甲的帝王,头发已经花白。 “沙、沙、沙……”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是这座大殿内唯一的声响。 殿门外,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犹如一只悄无声息的幽灵,在门外静静地候着。 直到御案后那位老人停下笔,端起手边的参汤抿了一口,蒋瓛才敢迈开脚步,无声无息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蒋瓛走到御案前七步远的位置,双膝并拢,标准地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微臣,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叩见陛下。” 作为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他在外面是掌控百官生死的活阎王,但在朱元璋面前,他只觉得自己是一条随时可能被主人剥皮抽筋的恶犬。 朱元璋没有抬头,视线依然落在一份关于河南水患的折子上,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嗯”。 “何事?” 蒋瓛不敢废话,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好的绝密卷宗,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旁边侍立的太监总管立刻迈着碎步上前,接过卷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御案的右上角。 “回陛下,这是今日申时,吴王殿下微服出宫的行踪密报。” 蒋瓛咽了一口唾沫,语速极快且口齿清晰地汇报道, “吴王殿下先是去了户部衙门,在尚书正堂外窥探良久,随后推门进入,与户部尚书林默密谈了一炷香的时间。 因林默此前下过严令,周遭无人敢靠近,是以具体谈话内容,暗线未能探听周全。” 朱元璋翻阅奏折的手微微一顿,但并未出声。 蒋瓛继续说道: “从户部出来后,吴王殿下并未回宫,而是直接乘车前往了凉国公府。 在国公府的后宅演武场,吴王殿下屏退了左右,与凉国公蓝玉单独交谈了近半个时辰。” 说到这里,蒋瓛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藩王结交边将,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形同谋反的大忌! 更何况,这个藩王是刚刚在储君之争中落败的嫡长孙,而他结交的对象,是手握大明近半数兵马的骄兵悍将蓝玉! 这两股力量若是拧在一起,随时都能在应天府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卷宗里夹着的,是潜伏在吴王身边的暗线,拓印下来的信。 以及凉国公府外的暗探,观察到的些许动静。 请陛下圣裁。” 蒋瓛说完,便死死地将头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雷霆之怒降下,他今夜就会点齐锦衣卫的缇骑,直接包围凉国公府。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出现。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拿起那份卷宗,慢条斯理地打开。 他抽出里面的密报看了看。 又从案边拿起暗卫上呈的,那张王强临摹的信纸。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不可先露锋芒,恐伤自身……” 他盯着这几句话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猜忌,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看完之后,朱元璋随手将这份足以让朝堂人头滚滚的密报扔在了御案上,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知道了。”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这三个字。 跪在地上的蒋瓛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吴王在拉拢军方第一人,蓝玉竟然也没有立刻上报,这已经是明晃晃的结党营私了! 以皇上那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脾气,怎么可能只是轻飘飘的一句“知道了”? “陛下……” 蒋瓛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试探性地问道, “吴王殿下私下联络藩镇大将,言辞之间更是涉及朝局隐秘。 蓝玉身为国戚,非但不加规劝,反而与其密谈良久。 此事干系重大,要不要微臣去国公府敲打一番,或者……直接收网?” 蒋瓛的手刀在脖子下方比划了一个隐蔽的动作。 “不必。” 朱元璋毫不犹豫地抬起干枯的右手,在半空中轻轻摆了摆。 他端起那碗温热的参汤,轻轻吹了吹漂浮在上面的热气。 氤氲的雾气模糊了这位帝王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深处那深渊一般的算计。 “让他们谈。” 朱元璋抿了一口参汤,嘴角不可遏制地微微上扬。 “咱倒要看看,允熥这个一直只会哭鼻子的娃娃,突然之间转了性,能折腾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花样来。” 朱元璋靠在龙椅宽大的椅背上,目光深邃地望着暖阁那雕刻着九龙戏珠的藻井,脑海中却在进行着一场冷酷无情的帝王推演。 允炆太软,允熥太聪明。 朱元璋在心里默默地评价着自己的两个孙子。 朱允炆从小养在深宫,身边跟着的都是齐泰、黄子澄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腐儒。 那些文人教出来的储君,虽然听话,虽然宽厚,但骨子里缺乏一股统御天下的狠劲。 大明朝是他在马背上砍出来的,四海未平,北元残余还在漠北虎视眈眈,一个太过仁弱的君主,压不住这满朝的骄兵悍将,更守不住这铁打的江山。 而朱允熥呢? 原本以为是个废物,没想到一场惊厥醒来,竟然像是换了个人。 先是去户部找林默那个油盐不进的老滑头,企图摸清楚大明的钱袋子; 接着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凉国公府,拿常氏的血脉做文章,去摸大明朝最锋利的刀把子。 有胆识,有心机,更有行动力。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朱元璋咀嚼着这八个字,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 允熥啊允熥,你以为你站在暗处,以为自己是个执棋的弈者? 你以为你这点粗劣的离间计和感情牌,就能把蓝玉那头吃人的老虎收作己用? 太天真了。 在这大明朝,只有朕,才是那个唯一制定规则的人。 朱元璋并不打算阻止张明。 相反,他要推波助澜。 皇权的交替,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 想要坐稳这把龙椅,就必须从尸山血海中趟出来。 他把朱允炆放在明面上当靶子,把朱允熥逼到绝路上,就是要让他们斗! 蛊盅里的毒虫,只有活到最后、吃掉所有对手的那一只,才有资格成为真正的蛊王! 若是允炆连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允熥都斗不过,那他就不配做大明的皇帝。 至于蓝玉……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杀机。 对于这个功高震主、跋扈不羁的骄将,朱元璋早就动了杀心。 蓝玉案的屠刀,已经在他的心里磨了很久了。 太子朱标活着的时候,蓝玉是一把好刀; 太子一死,蓝玉就是悬在皇室头顶的利刃。 “允熥,你想拉拢蓝玉?好,咱让你拉。” 朱元璋在心里冷酷地宣判着局中人的命运, “咱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能不能把蓝玉这头桀骜不驯的猛虎变成你手里听话的狗。 咱也想看看,蓝玉这条老狗,在权力和欲望的诱惑下,到底会不会真的背叛咱!” 如果蓝玉真的敢为了允熥生出异心,那朱元璋就会毫不犹豫地挥下屠刀,将整个淮西勋贵集团连根拔起,用数万人的鲜血,为未来的新君铺平道路。 而户部的那个林默……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相比于蓝玉的狂妄,林默这个在户部苟延残喘了二十五年的小吏,反而让朱元璋觉得更加有趣。 每天雷打不动地对着半个发霉的烧饼上六炷香,活生生把自己演成了一个被皇权吓破了胆的废物。 “有点意思。” 朱元璋端起茶碗,用茶盖轻轻拨弄着茶叶, “熥儿想拉拢林默,林默却避之不及。蒋瓛!” “微臣在!”蒋瓛浑身一激灵,立刻大声回应。 “传旨下去。”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特务头子,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吴王的暗线,以及国公府周围的眼线,全部撤回一半。 不要逼得太紧,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蒋瓛心中大骇,但根本不敢发问,只能重重磕头:“微臣遵旨!” “另外,盯紧户部。” 朱元璋将茶碗放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允熥既然盯上了林默,绝不会就此罢休。 朕要知道,面对皇孙的三番五次拉拢,这位把朕的御赐烧饼当祖宗供起来的林尚书,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微臣明白!锦衣卫十二个时辰轮班,绝不会漏掉户部哪怕一只飞进去的苍蝇!” “去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 蒋瓛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倒退着出了东暖阁。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朱元璋重新拿起朱砂笔,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在这位大明主宰的眼中,这偌大的应天府,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皇家猎场。 而张明、林默、蓝玉,甚至是东宫里的朱允炆,都不过是这个猎场中,供他观察和筛选的猎物罢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10章 张明的“双向布局” 入冬的应天府,风里带上了一股子割人的寒意。 张明披着一件狐白大氅,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王强等一众太监和宫女全都被他打发到了殿外候着。 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 他铺开一张质地厚实平滑的澄心堂纸,提起一支吸饱了浓墨的纯紫毫毛笔,在纸面上悬停了片刻。 随后,他手腕下压,笔走龙蛇,在宣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两个名字。 蓝玉、林默。 张明的目光落在“蓝玉”二字上,稍作沉吟,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军权,已初步接触,有待巩固。 回想起那日在凉国公府演武场上的交锋,张明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那一通连削带打的言语威逼,确实起到了震慑的作用,暂时稳住了蓝玉那头桀骜不驯的猛虎。 但他心里很清楚,淮西勋贵集团的骄横是刻在骨子里的。 蓝玉虽然答应收敛,但这群在马背上砍杀大半辈子的武将,就像是一群习惯了抢掠的饿狼,短时间内根本改不掉强占民田、蓄养私兵的恶习。 朱元璋对蓝玉的杀心,绝对不会因为一次私下的谈话就凭空消失。 “蓝玉是一把好刀,但太锋利容易伤手,还得找机会给他套上刀鞘。” 张明在心底暗自盘算, “只有当他真正在朝堂上体会到了文官集团的倾轧,他才会死心塌地绑在我的战车上。” 接着,他的视线平移,落在了“林默”二字上。 张明微微皱了皱眉,手中的笔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后在旁边写下:财权,观察中,此人极难拉拢。 户部正堂里的那次交锋,让张明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林默防备心极重,不仅拒绝了关于天下大势的探讨,更是对王安石变法这种能够引发穿越者共鸣的话题避如蛇蝎。 那种把大明律法和封建规矩当成护身符的做派,让张明感到不解甚至鄙夷。 “一个掌握了现代财务体系的精英,居然真的心甘情愿给朱元璋当一辈子算账先生?” 张明冷笑一声。 但他并不着急。 只要确定了林默是穿越者,那就等于抓住了对方最大的把柄。 现在林默不配合,只是因为对方觉得他这个失势的皇孙还不足以成为靠山。 “等我真正掌握了权力,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个时代的主角。 天下钱粮,必须捏在我的手里。” 想通了这两点,张明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提笔,在纸张的最下方,重重地写下了第三个名字。 朱允炆。 在这个名字的旁边,张明毫不客气地批注道:对手,软弱,但身边有方孝孺等文臣。 这就是大明朝刚刚确立的皇太孙,也是他名义上的大哥。 张明将笔搁在砚台上,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将当前的朝局像剥洋葱一样层层解剖。 军权,他有蓝玉和整个淮西武将集团作为潜在基本盘。 财权,他盯上了林默,虽然还未得手,但主动权在他。 而朱允炆手里有什么? 只有名分,以及那群满嘴仁义道德、动辄引用圣贤之书的江南文官集团。 张明看着纸上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朱允炆,你有一帮酸腐儒生给你摇旗呐喊,我手握大明的刀把子和钱袋子。真要斗起来,你拿什么赢我?” 然而,张明的头脑异常清醒。 他知道,在当前的洪武朝,这一切的比较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朱元璋的态度。 老皇帝还活着。 他手中的皇权如同泰山压顶,无论是手握重兵的蓝玉,还是那些自诩清流的文臣,在朱元璋面前都只是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自己现在最缺的,不是兵,也不是钱。 是时间,以及皇爷爷的认可。 朱元璋为什么立朱允炆? 因为老皇帝觉得天下初定,需要一个施仁政的君主来与民休息。 “但仁政,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更不是靠发几篇酸腐的文章就能实现的。” 张明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烁着属于现代人的野心与锐利, “我必须在朝堂上,在皇爷爷的眼皮子底下,展现出真正的治国理政之才。 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谁才配做大明帝国这艘巨轮的舵手。” 打定主意后,张明拿起桌上的那张宣纸,走到炭盆前。 他松开手指,看着那张写满了大明核心人物名字的纸张落入通红的炭火中,火苗瞬间将其吞噬,化为一摊黑灰。 “王强!”张明冲着门外喊道。 紧闭的殿门被推开一条缝,王强迈着轻快的碎步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案前丈许的位置。 “奴婢在。” “最近朝堂上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张明端起茶盏,拨了拨水面上的浮茶叶,语气随口一问。 王强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恭敬地答道: “回殿下,这些日子朝堂上最闹心的,便是河南水患的事。 黄河秋汛决口,淹了几个州县。 如今入了冬,天寒地冻,大批流民无家可归,正顺着官道往应天府和凤阳府这边涌呢。 户部和工部的几位大人,为着赈灾和修堤的银子,天天在奉天殿外头扯皮。” 河南水患,流民。 张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东宫那边呢?太孙怎么说?”张明不动声色地追问。 “太孙殿下仁厚。” 王强微微低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 “听说太孙殿下日夜揪心,连饭都吃不下。 黄大人和齐大人正领着东宫的属官,替太孙殿下拟折子,说是要恳请皇上开仓放粮,并免去受灾州县明年的夏赋,以安民心。” 张明听完,嘴角露出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开仓放粮?减免赋税? 就这? 这就叫施仁政了? 张明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在古代那种低下的行政效率和恐怖的层层盘剥下,朝廷发下去十斤粮食,落到流民手里连半斤糠都不剩。 发钱发粮,不过是养肥了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和地主豪强,不仅解决不了流民的生计,反而会加剧国库的空虚。 这就是那帮江南文人自以为是的治国之策。 与此同时。文华殿内。 熏香袅袅,书卷气四溢。 被册立为皇太孙不久的朱允炆,正襟危坐在主位上。 他面容白皙温和,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眉宇间带着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忧国忧民之色。 太常寺卿兼东宫伴读黄子澄,正站在大殿中央,手捧着一卷经书,侃侃而谈。 “太孙殿下,水火无情,此乃上天降下的灾厄,亦是对我朝施政的考量。 古之圣王,遇灾则减膳撤乐,下诏罪己,广施恩德于百姓。” 黄子澄的声音抑扬顿挫,极富感染力, “如今河南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 殿下当以此为契机,上奏陛下,尽发太仓之粮,赈济灾民。 并严令地方官府不得驱赶流民,需妥善安置,搭棚施粥。 此举必能让天下万民感念殿下的宽仁,四海归心啊!” 兵部侍郎齐泰站在一旁,深表赞同地连连点头。 “黄大人所言极是。 殿下乃是大明储君,理当以仁孝治天下。 此番赈灾,不仅要救民于水火,更要借此打压一下武将集团的嚣张气焰。 凉国公等人近期天天在兵部催讨九边军饷,简直是不知民间疾苦,不知国库空虚!” 朱允炆认真地听着,频频点头。 在他从小接受的儒家教育里,民贵君轻,施仁政、行王道,这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两位先生说得对。” 朱允炆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百姓何辜,要遭此大难。 这折子,孤稍后便亲自送去奉天殿呈给皇爷爷。 孤宁可自己缩减东宫的用度,也绝不能让河南的百姓饿死冻死在路边。” 说到这里,朱允炆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齐泰,语气中带着几分兄长的关切。 “允熥最近在做些什么? 他身子不好,又逢变故,孤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齐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轻慢的神色。 “太孙殿下无需忧虑。 微臣听闻,吴王殿下自从惊厥醒来后,便一直闭门不出,偶尔微服去六部衙门转转,也只是走马观花。 想必是已经认清了现实,安分守己了。” 朱允炆听到弟弟“安分守己”,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也稍微松了松。 “如此甚好。 我们本是骨肉至亲,只要他安心做个富贵藩王,孤将来登基,定会多赏赐他一些封地和田产,保他一世无忧。” 朱允炆满脸的真诚与宽厚,黄子澄与齐泰相视一笑,齐齐拱手高呼: “太孙殿下仁德,实乃大明之福!” 这君臣相得、其乐融融的场景,在文华殿内构成了一幅完美的封建儒家政治画卷。 但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套建立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救灾方案,在面对庞大且复杂的国家机器运转时,是何等的苍白与可笑。 东宫偏殿。 张明已经将王强赶了出去,亲自研墨。 他没有翻看任何四书五经,也没有去引经据典。 他将几张宽大的宣纸铺在桌面上,脑海中属于现代行政管理的知识体系开始全面启动。 流民问题的本质,不是粮食不够,而是劳动力的无序流动和组织体系的崩溃。 发钱发粮?那是下下策。 张明提笔,在最上方写下了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以工代赈。 紧接着,他的笔锋犹如手术刀一般,开始精准地解剖这个庞大的工程。 第一条:防疫与隔离。 流民聚集,最容易爆发大疫。 他详细写下了设立入城检疫点、生石灰消毒、集中掩埋病死家畜的具体操作流程。 第二条:军事化编户。 摒弃地方官府低效的管理,由兵部出面,将流民按照军队建制打散重编,十人为一甲,百人为一甲。 不发银两,只记工分。 第三条:基建挂钩。 河南水患冲毁了运河河堤,这些流民就是最好的劳动力。 将他们直接拉到河堤工地上,按工分发放口粮。 没有一句虚无缥缈的仁义道德,没有一行废话。 张明写在纸上的,是一个目标明确、责任到人、具有极强可执行性的现代灾后重建项目企划书。 这种降维打击的方案,其效率和组织动员能力,将对朱允炆的“搭棚施粥”形成绝对碾压。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猎猎作响。 张明写完最后一行字,将毛笔一抛。 他低头审视着这份墨迹未干的折子,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锋芒与杀气。 第11章 双王奏对 奉天殿内 大朝会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六部九卿奏报完日常的政务后,殿内的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张明穿着一身绛红色的亲王冕服,双手拢在袖子里,不动声色地站在宗亲序列的最前方。 因为上个月那份关于河南水患的《以工代赈》折子被悄悄递到了御前。 朱元璋虽然没有明面上大加封赏,却在此次大朝会前,特旨恩准吴王入殿听政。 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就在这时,站在张明左前方的皇太孙朱允炆,缓缓上前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他面容温润,姿态极为恭敬地向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长揖到底。 “皇爷爷,孙儿有本要奏。” 朱允炆的声音清朗,透着一股自幼饱读诗书的儒雅之气。 龙椅上,朱元璋微微睁开浑浊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这个亲自挑选的储君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允炆啊,有何事要奏?” 朱允炆直起身子,目光扫过站在文臣队列最前方的几名东宫属官。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兵部侍郎齐泰等人皆是微微点头,给了他极大的底气。 “回皇爷爷。” 朱允炆语调抑扬顿挫,开始抛出他与东宫智囊团谋划已久的明年国策, “我大明立国已有二十五年,扫平蒙元,四海归一。 然立国之初,为了荡平乱象,朝廷多用重典治贪、严刑峻法。” “如今海内承平,百姓安居乐业。 孙儿以为,当改弦更张,行王道之治。 孙儿恳请皇爷爷,于明年开春之际,下诏宽刑省狱,与民休息。 减免非十恶不赦之重罪,削减大明律中的酷刑,以此彰显我大明仁德,使天下万民倾心归附!” 此言一出,整个文官队列犹如炸开了锅一般,顿时沸腾起来。 “太孙殿下仁慈!” “宽刑省狱,乃三代圣王之治,太孙殿下此言,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黄子澄率先出列,激动得声音发颤,高声附和。 紧接着,大批的江南文臣纷纷出列跪地,山呼太孙仁厚。 在这帮文臣看来,洪武朝的官实在太难当了。 动辄剥皮实草、满门抄斩。 若是太孙真的能促成“宽刑省狱”,那等于是在老皇帝的屠刀下,给他们争得了一道护身符。 这是天大的恩德! 朱允炆享受着百官的赞誉,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自豪。 他相信,只要自己坚持仁政,必然能成为千古传颂的一代明君。 龙椅上的朱元璋面无表情,但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却不经意间在御案边缘轻轻扣了两下。 重典治吏,是他朱元璋定下的铁律。 允炆为了博取文臣的欢心,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求削减大明律的严刑。 这是在否定他这个开国皇帝的治国根基。 就在朱元璋眼神逐渐变冷、准备开口之时。 一道沉稳、锐利的声音,突兀地在大殿内响起,硬生生压住了那些文臣的赞颂之词。 “皇爷爷,孙儿以为,太孙殿下所言极是。” 张明缓步走出队列,来到了朱允炆的身侧,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拜。 先肯定,再反击。 这是现代辩论赛中最基础的技巧,但在大明朝的朝堂上,却显得尤为突兀。 朱允炆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这个一向木讷的弟弟,似乎没料到张明会开口附和自己。 然而,张明的话锋紧接着便是一个干脆利落的陡转。 “但宽刑省狱,当有度。” 张明缓缓站直身体,目光犹如探照灯一般,直接扫向那些刚才叫嚣得最欢的文官。 “孙儿斗胆问一句,这大明律例上的重典,究竟是用来治谁的?” 张明没有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声音拔高,在奉天殿内回荡。 “我朝刑律,惩的是贪污受贿之官,杀的是欺压良善之吏! 太孙殿下仁厚,欲与民休息,出发点自然是好的。 可若刑律过宽,贪官污吏便会心生侥幸,无所畏惧。 他们贪墨一千两银子不用掉脑袋,就会去贪一万两! 到时候,朝廷宽的是贪官的刑,喝的却是天下百姓的血!” 这番话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原本洋洋得意的文官们,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按捺不住,直接从队列中大步跨出,指着张明大声反驳。 “吴王殿下此言差矣! 圣人云,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一味严刑峻法,岂是仁君所为? 朝廷当以德化人,以礼教民。 只要百官沐浴圣道,自然清正廉洁。 殿下将百官皆视作贪赃枉法之徒,此乃小人之心,岂不让天下读书人寒心!” 方孝孺引经据典,气势凌人,试图用道德制高点将张明彻底压垮。 但张明看着方孝孺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却笑了出来。 “方大人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满嘴的仁义道德,孤且问你!” 张明猛地向前逼近一步,气势上竟然将这位天下大儒压得后退了半脚。 “洪武十八年郭桓案,六部官吏勾结地方,贪墨秋粮两千四百万石! 两千四百万石! 那是我大明天下百姓整整一年的口粮! 敢问方大人,这郭桓,难道不是读圣贤书考上来的吗? 你的‘以德化人’,化得了他心中的贪欲吗!” 方孝孺被这巨大的数字砸得心头一颤,结结巴巴地想要开口: “这……这不过是个别奸佞,不足以……” “你住口!” 张明一声断喝,彻底撕开了这帮文臣伪善的面具。 他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朱元璋,声音犹如洪钟大吕。 “皇爷爷! 朝廷用重典,那是用皇权给天下百姓撑腰! 这帮文臣高坐庙堂,日日高呼宽刑省狱。 他们根本不是为了百姓,他们是拿朝廷的法度,去卖他们自己的人情! 他们是想慷大明之慨,全他们自己的清流之名! 把仁厚的名声揽在自己身上,把治理天下烂摊子的重担,全扔给朝廷!” “此等误国误民的酸腐之见,若是成了我大明的国策,不出十年,大明江山必生大乱!” 张明条分缕析,字字见血,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了朱元璋对贪官的痛恨上。 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文官集团企图用皇权换取自身安全感的险恶用心。 方孝孺面红耳赤,浑身发抖。 指着张明“你……你……”了半天,却硬是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因为张明说的,正是他们内心深处最不敢见光的潜台词。 满朝文武无人敢出声,皆是被这位平日里不起眼的吴王殿下爆发出的惊人战斗力给震慑住了。 武将队列中,凉国公蓝玉看着把文臣怼得哑口无言的张明,兴奋地搓了搓手,眼里满是赞赏。 而一直缩在文臣队伍中的户部尚书林默,则深深地低下头,努力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眼中的惊惧。 他现在百分之百确定,这个吴王绝对是现代穿过去的。 这种阶级分析和法理辩证的手段,根本不是明朝人能玩出来的。 不过...强...这比...太强了!!! 高台之上。 朱元璋静静地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全过程。 没有人能看透这位洪武大帝此刻在想什么。 但如果蒋瓛在这里,他就会发现,老皇帝握着龙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已经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凸起。 “拿朝廷的法度卖自己的人情,慷大明之慨,全自己的清流之名。” 朱元璋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张明的这句话,太对味了! 允炆太软了,竟然被这群读书人牵着鼻子走。 而允熥……这小子的眼睛够毒,心够狠,看问题竟然能直接透过表象看穿本质。 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的裁决。 良久。 朱元璋缓缓松开握着扶手的手,目光在朱允炆和张明身上扫过,最终并未大发雷霆。 “吴王倒是有几分见识。” 朱元璋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澜, “宽刑省狱之事,干系重大,年后再议吧。”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定调,直接把朱允炆和整个东宫智囊团谋划了几个月的核心国策,轻飘飘地搁置了。 但对于深谙朝堂规则的百官来说,这句“倒是有几分见识”,从那位苛刻的洪武大帝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极高的评价了。 朱允炆脸色苍白,尴尬地退回了原位。 方孝孺等人更是如丧考妣。 张明见好就收,从容不迫地拱手高呼: “皇爷爷圣明。” 随后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一个时辰后,大朝会散去。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走下奉天殿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许多官员在经过张明身边时,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慢一些,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敬畏和忌惮。 林默缩着脖子,走得飞快,生怕被张明叫住。 蓝玉则是昂首挺胸,故意大声和身边的武将说笑着,路过张明时,隐蔽地递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张明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 他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应天府天空。 “第一回合,我赢了。” 【感谢‘坏熊在此’大佬,感谢‘安内的张环’大佬,感谢‘胡胡的小迷妹’大佬,感谢‘万界山道的北极四圣’大佬,感谢‘鸥若啦’,感谢‘星辰坠梦’大佬,感谢‘客山居2’大佬,感谢‘喜欢红桧树的许诺’大佬,感谢各位大佬的礼物!!!】 【情长纸短,火勾在加油更了,真的没存稿了,先欠着,嘿嘿!】 第12章 正式结盟 大雪刚刚停歇。 张明的黑漆平顶马车再次停在了凉国公府的朱红大门外。 与上一次来时的剑拔弩张完全不同。 这一次,国公府的大管家早早就候在台阶下。 看到张明下车,管家一路小跑迎上前,那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了,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几日前的奉天殿大朝会,吴王殿下舌战群儒的事迹,早就通过武将们的口风传遍了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 凉国公府上下现在看这位外甥孙,再也没有了曾经的轻慢。 管家提着气死风灯,将张明一路引到了后宅最私密的书房。 书房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炭。 蓝玉穿着一身宽松的棉袍,正坐在太师椅上擦拭着一把短刀。 看到张明推门进来,这位大明军方第一人立刻放下手里的短刀,大步迎了上去。 “殿下!” 蓝玉没有行大礼,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亲热与赞赏, “大朝会上的事,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您是没看到那帮酸腐文人当时的脸色,一个个跟吃了死苍蝇一样!” 蓝玉拉着张明在主客位坐下,亲自倒了一杯热茶。 “这些年,咱们淮西弟兄在朝堂上被这群文官压得喘不过气。 殿下这一番话,算是替老夫,替全天下的武将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张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舅公言重了。 孤不过是就事论事。 那些文臣满嘴仁义,实则都是为了保全他们自己的利益。 若真按他们的法子治国,大明的根基迟早要被掏空。” 张明放下茶盏,对着门外的王强挥了挥手。 王强立刻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扁盒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反手关紧了书房的门。 “舅公,今日孤不谈朝堂的政务。 孤给舅公带了一件小玩意儿。” 张明指了指桌上的木盒。 蓝玉有些好奇。 他顺手拨开木盒的铜扣,掀开盖子。 里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本线装的《孙子兵法》。 蓝玉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意。 他十五岁提刀从军,大半辈子都在死人堆里打滚。 兵法这种东西,他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砍出来的。 一个从小在深宫里长大的皇孙,送他一本市面上到处都是的兵书? 这多少有些班门弄斧了。 但蓝玉还是顾及了张明的面子,拿起那本兵书随意翻开。 只翻开第一页,蓝玉的视线就停住了。 这本兵书并非寻常刻本。 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砂小楷。 字迹苍劲有力,条理分明。 蓝玉随意扫了一眼《军争篇》旁边的一大段批注。 那上面没有解释文言文的字面意思,而是直接画出了一张清晰的折线图。 批注上写着: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凡发兵十万,日耗粮草五千石。 若战线拉长至五百里,途耗过半。 当以水陆接驳为骨干,设中转兵站以蓄辎重。 前军主战,后军主运,不可混编……” 蓝玉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捧着书册,脸上的随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愕。 他快速往后翻动。 在《火攻篇》的旁边,他看到了更加匪夷所思的内容。 “火器之威,在于阵型与弹药基数。 不可散用,当集束而击。 火铳手分为三列,一列射,一列进,一列装。 三段连击,可破重甲骑兵。 火炮当统一编制,按口径配发弹药,以步兵掩护火炮,以火炮撕裂敌阵……” 这哪里是读书人的空谈! 这分明是经过无数次实战推演、将战争的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数字的绝密军略! 蓝玉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带兵打仗靠的是经验和直觉。 他知道后勤重要,知道火器厉害,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把这一切用如此清晰的条例和具体的数字归纳出来。 “殿下……这……” 蓝玉抬起头,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明,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这书上的批注,是何人所写?” 张明靠在椅背上,神色自若地看着蓝玉。 “孤闲来无事,自己随便写的一些心得,让舅公见笑了。” 蓝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些力透纸背的朱批,手指微微发颤。 如果这真的是吴王自己写的,那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军略上的天赋简直是个怪物。 这种大局观和对战争细节的恐怖掌控力,他只在当年巅峰时期的皇上身上见过。 书房内只有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哔剥声。 张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收起脸上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舅公,外甥送您这本兵书,并不是想教您怎么打仗。 论排兵布阵,冲锋陷阵,全天下没人比得上您。” 张明看着蓝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外甥只是想告诉您,外甥懂兵,懂战争,懂武将的苦楚。” 蓝玉没有说话,但抓着兵书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您看看朱允炆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张明的声音带着一丝冷酷的穿透力, “齐泰,黄子澄。他们读的都是四书五经,他们懂什么是后勤吗? 他们懂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拼命的滋味吗?” “他们不懂。 他们只知道在朝堂上算计军费,只知道用大道理来克扣粮饷。 一旦打败了,错全是武将的; 一旦打赢了,功劳全在他们运筹帷幄!” 张明的话,句句戳在蓝玉的心坎上。 大明立国以来,武将的地位越来越低,文官集团的倾轧越来越严重。 这本就是蓝玉这帮武人心中最痛的一根刺。 “舅公,外甥不是要您造反。” 张明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目光深邃。 “外甥只是希望,在这大明朝堂上,有人能真正为咱们拿刀的弟兄说话。 外甥不希望大明用无数将士鲜血打下来的江山,最后败坏在一群只会空谈的腐儒手里。” 蓝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他回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一切。 从演武场上的当头棒喝,到大朝会上的挺身而出,再到今天这本震古烁今的兵书批注。 蓝玉在心底彻底做出了比较。 朱允炆是个好人,但他上位后,一定会重用文官,把武将当成用完就扔的猎犬。 而眼前的张明,心机深沉,手腕强硬,最重要的是,他懂武将。 他把武将视为帝国不可或缺的柱石。 “这小子,比朱允炆强得太多了。”蓝玉在心里暗暗说道。 大明朝的武将不需要一个仁厚的书呆子做主子,他们需要的是一头更凶猛、更护短的狼王。 蓝玉缓缓站起身。 他将那本兵书郑重地放在桌案上。 随后,这位骄横了大半辈子、连皇上的面子都敢偶尔驳一驳的凉国公,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着张明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是一个心悦诚服的军礼。 “殿下高瞻远瞩,老夫惭愧。” 蓝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老夫以前只当殿下是个孩子。 今日方知,殿下胸中自有沟壑。 殿下说得对,老夫在朝堂上,确实孤掌难鸣。” 蓝玉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摇摆与疑虑。 “从今往后,凉国公府上下,唯殿下马首是瞻。 殿下指哪,老夫的刀就砍向哪。 大明军中的弟兄,老夫去替殿下联络。 谁敢挡殿下的路,老夫就亲手剁了他!” 这是明确的站队宣言。 张明心头一阵狂喜。 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得意,而是上前一步,紧紧托住蓝玉的双手。 “有舅公这句话,外甥孙心里就踏实了。 文臣有文臣的笔,咱们有咱们的刀。 这大明江山,终究是咱们自家人说了算。”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半个时辰后,张明心满意足地登上了返回东宫的马车。 蓝玉站在府门内的阴影处,目送着马车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贴身存放的兵书,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朱允炆,你就在东宫好好读你的圣贤书吧。 这天下,没你的份了。” 而在距离凉国公府斜对街的一处酒楼二楼。 一扇半掩的窗户后,陈珪那一身肥肉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冷冷地注视着吴王府的马车远去。 马车里的张明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大脑飞速运转。 军权的基本盘已经彻底稳固。 蓝玉这张牌,算是死死捏在手里了。 接下来,就该去啃那块最硬的骨头了。 张明睁开眼,目光穿透车帘,望向户部衙门的方向。 林默,那个苟在户部二十五年的穿越者老乡,是时候该逼他表态了。 第13章 朝堂暗流 新春大朝会。 应天府城外的积雪还未完全融化,奉天殿内却已是剑拔弩张。 自上个月吴王朱允熥在朝堂上凭借“反宽刑省狱”和“以工代赈”崭露头角后,大明朝廷的政治格局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偏转。 原本门庭若市、一家独大的东宫太孙一派,突然发现他们多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武将队列的最前方,凉国公蓝玉昂首挺胸,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狂傲。 在他的身后,一众淮西勋贵虽然没有明言,但眼神总会有意无意地投向站在宗亲队列最前方的张明。 大朝会刚刚进入奏事环节,太常寺卿兼东宫伴读黄子澄便迫不及待地捧着象牙笏板,大步跨出文臣队列。 “陛下!” 黄子澄的声音凄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微臣要参劾兵部与工部! 河南水患,数十万流民本已流离失所,饥寒交迫。 朝廷理当广施恩德,开仓放粮。 然则近月来,地方上竟将这些灾民如同囚徒一般,强行编入军伍,驱使他们在冰天雪地中修筑运河堤坝!” “微臣听闻,河南境内怨声载道,老弱妇孺倒毙于河堤者不知凡几。 此等以工代赈之法,实乃苛政、暴政! 有伤天和,有损我大明仁义之名!” 黄子澄话音刚落,皇太孙朱允炆便适时地迈出一步。 他眉头紧锁,眼眶微微泛红,对着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揖。 “皇爷爷,黄大人所言极是。 孙儿近日亦是寝食难安。 百姓乃社稷之本,受灾之民本就虚弱,怎能再受这等苦役折磨? 孙儿恳请皇爷爷下旨,立刻停止河南的以工代赈,改由户部与地方官府直接放粮赈济,以安民心。” 齐泰、方孝孺等一众江南文臣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太孙仁德。 面对这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指责,若是放在以前,武将们根本插不上嘴,只能憋着一肚子气吃哑巴亏。 但今天不同了。 张明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转头,给了蓝玉一个极为隐蔽的眼神。 蓝玉冷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大踏步从武将队列中跨出,直接指着黄子澄的鼻子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 这一声粗口在庄严的奉天殿内犹如平地惊雷,震得几名文弱的言官身体猛地一哆嗦。 黄子澄气得脸色发青,颤抖着指着蓝玉: “凉国公,御前失仪,你……” “老子在御前杀人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蓝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随后转身面向朱元璋,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皇上! 臣这里有兵部派去河南勘察的回执,实实在在的军报! 以工代赈推行这一个多月来,河南郑州到开封的八百里溃堤,已经修补了六成! 更重要的是,把流民编成十人一甲、百人一营,严管吃喝拉撒。 整个河南灾区,没有发生一场瘟疫!” 蓝玉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高高举起,语气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 这是张明前几日亲自教他背下来的数据。 “那些灾民凭力气干活,工部分毫不差地发给口粮。 不仅没饿死,连开春要用的耕地都顺带平整出来了! 若是按你们这帮酸儒说的,直接发银子发粮食,钱粮经过布政使司、知府、县令的手,层层扒皮,最后落到流民手里的能有几成? 怕是流民全饿死了,你们这帮清流的钱袋子倒塞满了!”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兵部侍郎齐泰厉声反驳: “凉国公血口喷人! 地方父母官皆是饱读诗书的朝廷命官,怎会贪墨赈灾钱粮!” “贪不贪,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张明缓缓走出队列,与朱允炆并肩而立。 他没有去看那些气急败坏的文臣,而是直视着朱允炆的眼睛。 “太孙殿下仁慈,体恤百姓,这本是好事。 但治大国,不能仅凭几句不痛不痒的圣贤书。 不劳动而获赈济,必生养汉养懒之弊; 灾民漫山遍野游荡,必然引发大疫。 到那时,中原腹地沦为鬼蜮,这就是太孙殿下想要的仁政吗?” 张明语气冷酷,步步紧逼。 “敢问太孙殿下,是让灾民在工地上出点汗保住性命重要,还是守着你们口中虚无缥缈的仁义道德,看着他们饿死路边重要?” 朱允炆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驳这铁一般的事实。 龙椅上。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俯视着阶下发生的一切。 他那双老眼在朱允炆和张明身上来回扫视。 允炆手里拿着圣贤书,占据着道义和名分; 允熥手里捏着实效和数据,手段冷酷却管用。 最让朱元璋感到意外的,是那个一向只知道好勇斗狠的蓝玉,今天竟然破天荒地学会了用详实的数据去堵文臣的嘴。 这背后是谁在教,一目了然。 “这小子,还真把蓝玉这头猛虎给拴上链子了。” 朱元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种两派势力在朝堂上势均力敌、互相撕咬的局面,正是他最乐意看到的。 一盘死水生不出真龙,只有在无情的倾轧中活下来的,才配接管大明江山。 “让他们争,咱朕倒要看看,谁的手段高明。” 朱元璋心中有了定计。 他抬起手,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轻轻扣了两下。 声音不大,但殿内的争吵声立刻停了下来,所有人纷纷低头肃立。 “河南的事,就按现在的法子接着办。” 朱元璋一锤定音,根本没有给东宫属官任何申辩的机会, “蓝玉说得在理,只要没饿死人,没闹瘟疫,就是好国策。 工部和都察院多派些御史去工地上盯着,敢有克扣流民口粮的官员,直接就地正法,剥皮实草。” 朱允炆面色苍白,只能咬着牙躬身领旨。 黄子澄和齐泰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浓浓的不甘与忌惮。 吴王势大,已经到了不得不除的地步。 朱元璋没有理会文臣的失落,他的目光一转,准确地锁定了缩在人群最后方的一道绯色身影。 “林默。” 老皇帝突然点名。 户部尚书林默身体一僵,极不情愿地从那根粗大的红漆柱子后面挪了出来,快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微臣在。”林默的声音听起来永远是那么小心翼翼。 “以工代赈的开销不小。 九边今年的冬装和粮饷也发下去了。 朕问你,太仓里现在的底子,还能支撑多久?” 林默额头贴地,脑海中庞大数据网瞬间调取完毕。 “回陛下,太仓目前存银二百一十四万两,存粮……存粮折算本色约三百七十万石。 应付上半年的百官俸禄与九边开支,尚……尚能支应。 但若是夏收之前再有大兴土木或大的战事,国库……国库便要见底了。” “知道了,退下吧。”朱元璋挥了挥手。 林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回了队列。 张明站在最前方,余光瞥见林默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无语的笑了。 国库见底? 那是大明朝这些文官不会生财。 只要把这个精通财务体系的人抓在手里,放开海禁,改革税制,大明的财富能翻上十倍。 一个时辰后,大朝会散去。 百官依次退出奉天殿。 朱允炆走在最前面,经过张明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皇太孙,此刻眼神中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悦。 “允熥,你变了。 行事如此酷烈,非社稷之福。 孤劝你,多读些圣贤书,少沾染那些骄兵悍将的戾气。” 张明理了理大氅的领口,毫不退让地迎着朱允炆的目光。 “大哥也变了。 大哥既然是储君,就该多看看这大明朝真实的账本,少听那些腐儒的空谈。 纸上谈兵,是救不了百姓的。” 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错身而过。 大明朝廷的两股核心力量,在这一刻彻底撕破了脸皮。 张明走下长长的汉白玉台阶。 他看到前方的广场上,户部尚书林默正缩着脖子,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野兽在追赶。 第14章 夜访户部 啪! 一只上好的景德镇官窑茶盏被狠狠地摔在青砖上,碎瓷片伴随着温热的茶水四下飞溅。 一向以温文尔雅、宽厚仁和著称的皇太孙朱允炆,此刻面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干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允炆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带着一丝变调, “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了替那群粗鄙的武将开脱,他竟然公然驳斥孤的国策! 以工代赈? 那是将百姓当牛马使唤! 他满嘴的账目核算,眼里可还有半点圣贤之理,可还有半点骨肉亲情!” 站在下首的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侍郎齐泰,以及翰林院侍讲方孝孺,皆是面色凝重。 大朝会上的惨败,不仅让太孙颜面扫地,更是让整个东宫文官集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黄子澄上前一步,语气痛心疾首: “太孙殿下息怒。 吴王此举,分明是在向殿下示威! 他拉拢凉国公等一众淮西武将,在朝堂上结党营私,企图用那些丘八的武勇来对抗殿下的仁德。 长此以往,朝纲必乱啊!” “微臣以为,吴王殿下行事如此酷烈,绝非大明社稷之福。” 方孝孺整理了一下官服的下摆,脸庞上透着一股大义凛然的神采, “皇上立殿下为储君,看重的正是殿下的宽仁。 如今吴王气焰嚣张,殿下绝不能一味退让,必须在政务上予以雷霆反击,挫其锐气。 让皇上,让天下人看清楚,谁才是这大明正统!”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殷切地看向自己最倚重的这几位智囊。 “方先生言之有理。 但河南赈灾一事,皇爷爷已经一锤定音。 我们现在该如何反击,才能挽回颓势?” 一直沉默的兵部侍郎齐泰,此刻缓缓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阴狠的光芒。 “殿下,皇上最恨的是什么?”齐泰反问道。 朱允炆毫不犹豫地回答:“贪官污吏。 皇爷爷定下剥皮实草的铁律,对贪腐向来是零容忍。” “正是!” 齐泰猛地一拍手,语速加快, “吴王推行以工代赈,不仅调动了数十万流民,更是从工部和户部过手了海量的钱粮与物资。 这等浩大的工程,那些底层的官吏,怎么可能清清白白?” 齐泰向前逼近半步,压低了声音, “殿下,微臣建议,您当立刻拟一道奏疏,主动向皇上请缨。 提出‘整顿吏治、严查天下贪腐’的国策,并点名要求彻查河南水患赈灾期间,各地官府的账目明细!” 此言一出,书房内几人的眼睛顿时全亮了。 方孝孺更是抚须大笑,连连点头赞同: “齐大人此计大妙! 整顿吏治,正是迎合了圣上严惩贪官的心意,皇上必定龙颜大悦。 只要太孙殿下领衔彻查,从河南的工地上挖出几个贪赃枉法之徒,那吴王引以为傲的‘以工代赈’便会沦为一个藏污纳垢的笑话!” “到那时,不仅能治他一个失察之罪,更能顺势砍断他在六部里伸出的那些黑手。 让皇上看看,他所谓的高效,不过是拿国库的银子去喂饱贪官罢了!” 朱允炆听着这番条分缕析的谋划,原本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觉得这是一招绝妙的好棋。 站在整顿吏治的道德制高点上,不仅顺应了皇爷爷的心思,还能不动声色地将朱允熥和那些武将一网打尽。 “好!就依齐大人所言!” 朱允炆一拍桌案,眼底恢复了身为储君的自信与从容, “黄大人,方大人,今夜辛苦二位留在文华殿。 替孤将这份折子拟出来,明日一早,孤亲自送去奉天殿!” 东宫的这帮文臣们相视而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吴王一败涂地的惨状。 但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那点基于官场斗争和党同伐异的算计,在真正的维度碾压面前,是何等的可笑。 他们妄图用查账来扳倒张明,却不知道,大明朝最精锐的“查账机器”,已经被张明提前锁定了。 同一日夜。 户部衙门。 户部大院内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晃。 尚书正堂的门紧闭着。 林默刚刚核对完最后一笔九边调拨的折色账目。 他揉了揉酸痛的后颈,从太师椅上站起身,习惯性地走到那座神龛前。 看着黄绸子里包着的那半个已经干瘪发硬、甚至长出一层绿色霉斑的御赐烧饼,林默轻车熟路地从抽屉里摸出六根线香,点燃后插进紫铜香炉里。 “老天保佑,老朱保佑,吴王那个煞星千万别再来找我了。” 林默一边在蒲团上磕头,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 白天大朝会上的唇枪舌剑,他躲在柱子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吴王简直就是个战斗机器,怼完文臣怼太孙,把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林默只求自己这个小小的尚书能够隐身到底,平平安安地苟到致仕还乡。 “吱呀——” 刺耳的木门轴摩擦声,在静谧的正堂内突兀地响起。 林默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动作僵在半空。 张明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大氅,带着贴身太监王强,大步跨过了门槛。 “林大人,大半夜的还在拜烧饼,真是好兴致啊。” 张明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在空荡的大堂内回荡。 林默只觉得后背一层白毛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立刻收敛情绪,手忙脚乱地从蒲团上爬起,熟练地跪伏在地。 “微臣户部尚书林默,不知吴王殿下夤夜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张明没有理会他的请罪,而是回头看了王强一眼。 “你在门外守着,没孤的命令,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奴婢遵命。” 王强躬身退出,并反手将大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正堂内,只剩下张明和跪在地上的林默。 张明解下大氅,随手扔在旁边的圈椅上。 他没有去客座,而是径直绕过黄花梨木书案,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林默那把专属的太师椅上。 他伸手翻开桌上那一本还未合拢的网格账册。 “起来吧,别装了。” 张明的手指在纸面上那些工整的数字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林默保持着跪伏的姿态,声音依旧颤抖而刻板: “微臣愚钝,不知殿下所言何意。” 张明靠在椅背上,俯视着林默那宽大的官服后背,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 他不打算再像上次那样绕圈子试探了。 对付这种把“苟”字刻进骨髓里的老狐狸,就必须用重锤直接砸碎他的外壳。 “林尚书的算盘打得极快,但这账本上的格子,画得更是精妙。” 张明拿起那本账册,直接扔到了林默面前的青砖上。 “若是孤没看错,这是复式记账法吧? 左边进项,右边出项,底下还留着试算平衡的口子。” 林默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小点。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但依然死咬着牙关不松口。 “殿下明鉴,这是微臣为了核算方便,瞎琢磨出来的一点俗法。 难登大雅之堂。” “俗法?” 张明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边缘,身体前倾,一股压迫感倾泻而出。 “资产等于负债加所有者权益,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张明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两个现代财务领域最基础、也是最不应该出现在明朝的理论公式。 “林总监,你这所谓的‘俗法’,在几百年后的会计师事务所里,可是连实习生都得倒背如流的基本功啊。 装了几十年古人,每天对着半个发霉的烧饼磕头,你不累吗?” 这几句话,犹如在林默的脑海中引爆了一颗核弹。 林默的双臂猛地一颤,险些支撑不住身体。 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 他在这座吃人的应天府里,每天如履薄冰,把前世的一切记忆都死死地锁在最深处,连做梦都不敢说一句现代话。 而现在,这个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孙,竟然直接叫破了他的底牌。 张明看着林默剧烈的生理反应,知道对方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彻底撕开了一条口子。 他绕过书案,走到林默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把半个烧饼供起来当护身符,在老朱的屠刀底下硬生生苟了二十五年。 你这份隐忍和演技,孤确实佩服。” 张明的语气变得冷酷而极具穿透力, “但你若是觉得,靠装聋作哑就能在接下来的党争中平安落地,那你也太小看这大明朝的政治风暴了。 朱允炆的刀已经磨好了,你要继续做这待宰的羔羊,还是站起来,陪我下完这盘棋?” 第15章 第二回合 “殿下……”林默的嗓音干涩。 “您究竟想怎么样?” 张明从太师椅上站起身,绕到林默面前,伸手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孤不想怎么样,孤只是想告诉你,朱允炆的刀已经出鞘了。” 张明盯着林默的眼睛,语速极快, “他马上就会上奏皇爷爷,打着整顿吏治的旗号,彻查河南以工代赈的账目。 你比孤更清楚,几十万流民的庞大工程,底下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官吏必定会留下烂账。 一旦被东宫那帮御史抓住把柄,孤固然要倒霉,你这个掌管钱粮调拨的户部尚书,同样跑不掉失察之罪!” 林默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在户部苟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党争的杀伤力了。 一旦查账变成政治倾轧,不管他这个尚书有没有贪,只要账面上出现哪怕一两银子的对不上,朱元璋的屠刀就会毫不犹豫地砍下来。 “孤需要你把这套网格记账法发挥到极致。” 张明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 “用你的手段,在东宫发难之前,帮孤把河南那边的流水账目全部过一遍。 把所有的窟窿堵死,做成一套完美无缺的防御账本。 只要账面没有破绽,孤就能在朝堂上保你平安。”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在这场皇权的绞肉机里,他已经被这位强势的穿越者老乡强行绑上了战车。 “下官……尽力而为。” 林默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张明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大步走出了户部正堂。 林默脸上的惶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杯三...” 思忖再三,他伏案写下密折,直言吴王需要自己来查账,堵窟窿,恳请陛下明示。 次日傍晚,内侍送来御批,上面只一个朱红的“准”字。 林默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里。 天大地大,老朱最大,这个道理林默是最懂的。 没过几日,大朝会上的气氛却显得异乎寻常的紧绷。 百官们敏锐地察觉到,东宫一派的文臣今日站得格外笔挺,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有备而来的凌厉。 大朝会刚刚进入正题,皇太孙朱允炆便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从队列中稳步走出。 他面容肃穆,眉宇间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的神色,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拜。 “皇爷爷,孙儿有本要奏。” 朱允炆的声音清朗,回荡在大殿之内。 “河南水患,朝廷推行以工代赈,本是为救百姓于水火。 然则孙儿近来屡次听闻,地方州县官员借工程之名,大肆盘剥流民口粮,中饱私囊。 有工部督造官员与地方豪绅勾结,虚报河堤丈数,骗取太仓钱粮!”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一阵骚动。 工部尚书和兵部几位参与赈灾的堂官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朱允炆没有停顿,继续慷慨陈词: “皇爷爷向来严惩贪墨,视贪官如国之硕鼠。 孙儿恳请皇爷爷,即刻下旨整顿吏治! 由都察院与六科给事中抽调精干御史,组成钦差巡案,下河南彻查所有以工代赈之账目。 凡有贪墨钱粮、中饱私囊者,无论官职高低,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太孙殿下圣明!” 兵部侍郎齐泰率先出列附和,“整顿吏治,乃国之根本。 若不查清河南账目,朝廷法度何存!” 紧接着,太常寺卿黄子澄、翰林院侍讲方孝孺等一众东宫属官纷纷出列,齐声高呼请求严查。 他们站在道德和反贪的制高点上,气势如虹,矛头直指力主以工代赈的吴王张明。 武将队列中,蓝玉眉头紧锁,手按在腰间的玉带上,眼神中透出几分焦躁。 他看向站在前排的张明,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这帮文臣出招太狠了,直接打着皇上最在意的反贪旗号,这要是查下去,底下那些丘八哪有手脚绝对干净的? 龙椅上,朱元璋冷眼看着下面跪倒一片的文臣。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审视的光芒。 允炆这招棋下得不错,懂得用皇权最敏感的贪腐问题来做文章。 就在朱元璋准备开口之时,张明从容不迫地跨出列班。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转过头,给了朱允炆一个温和的微笑。 “皇爷爷,孙儿以为,太孙殿下所言极是。” 张明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贪官污吏,吸食民脂民膏,死不足惜。 太孙殿下提出整顿吏治,体恤百姓,孙儿深以为然,坚决附议。” 这句话让东宫一派的文臣们全都愣住了。 吴王居然不反驳? 这等同于把脖子伸出来让人砍啊! 但朱允炆看着张明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突然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果不其然,张明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犹如刀锋般锐利。 “但是!” 张明面向朱元璋,高声说道, “整顿吏治固然重要,但若只查不治,那是治标不治本! 今日抓了几个贪官,明日换一批人上去,面对成百上千万两的钱粮过手,他们照样会贪! 孙儿以为,当从制度入手,健全考核机制,让官员不敢贪,也不能贪!”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 他坐直了身子,沉声问道:“如何健全考核机制?” 张明深吸了一口气,将早就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的现代绩效考核与审计制度,用最符合大明朝背景的话术抛了出来。 “其一,设立考成簿。 不看地方官的文章写得多好,只看实效。 河南修堤,每一段工程划定死限。 钱粮耗费必须与河堤丈数严格对应。 逾期未完或耗费超标者,不听任何辩解,直接拿问!” “其二,交叉核账。 太孙殿下提议派御史去查,御史固然清正,但他们多为科举出身,不通算学,不懂工程造价。 底下那些刀笔吏随便做点假账,御史根本看不出来。” 张明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在缩在人群里的林默身上。 “孙儿提议,此次巡案,必须由户部牵头。 调拨户部精通算学的主事与书办,随同御史一起下河南。 御史只管抓人问案,户部官员专司查账。 每一笔钱粮的拨付、损耗、结余,必须进行复式对冲核算。 账面对不上,御史才好拿人。 这叫专人专办,互相监督!” 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张明这套严密到令人发指的防贪机制给震慑住了。 不看文章看指标,派专业会计去对付地方官吏。 这种务实到极点、冷酷到极点的手段,根本不像是那个年纪轻轻的皇孙能想出来的。 方孝孺见势不妙,立刻大步迈出,指着张明大声反驳: “吴王殿下此言大谬! 官员皆是饱读圣贤之书的君子,朝廷当以道德教化之。 殿下设立这等严苛的考成簿,甚至派专人盯着账本,这分明是防官如防贼! 长此以往,官员人人自危,谁还肯尽心为朝廷办事? 此乃以术治国,绝非王道!” 张明看着满脸正气的方孝孺,发出一声冷笑。 “方大人的道德教化,若是真管用,大明朝何至于杀那么多贪官?” 张明毫不留情地撕破脸皮,直接在朝堂上开炮, “财帛动人心,你指望面对金山银海的官员靠背诵两句《论语》就能管住自己的手? 简直是荒谬绝伦!” 张明猛地转身,直面龙椅上的朱元璋,声音激昂: “皇爷爷,朝廷发下去的每一粒粮食,都是百姓的血汗。 咱们不用制度去锁住官员的贪欲,难道要等他们把国库掏空了再去痛哭流涕吗? 防贼怎么了? 只要能把赈灾的钱粮实打实地发到流民手里,把河堤修好,防贼就是最好的王道!” 张明的话语在大殿内回荡,字字句句砸在朱元璋的心坎上。 老皇帝平生最恨贪官,方孝孺那种“教化”理论在他听来简直是放屁,而张明提出的“考成簿”和“交叉核账”,却完美契合了他严密掌控官僚机构的政治诉求。 朱允炆站在一旁,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他原本是想借查账来打压张明,却没想到对方借力打力,直接抛出了一套足以载入史册的防贪制度,瞬间抢占了所有的主动权。 老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目光深沉地看着阶下的张明。 半晌之后,朱元璋那布满沧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罕见的满意神色。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御案上,一锤定音。 “按吴王说的办!” 朱元璋的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整顿吏治,不可只查不治。 林默!” 突然被点名的林默浑身一激灵,赶紧从队列中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跪下。 “微臣在!” “你亲自从户部挑选精干算学人手,配合都察院组成钦差,下河南查账。” 朱元璋冷酷地下达指令, “就按吴王说的法子查,查出问题,无论牵涉到谁,直接锁拿进京!” 林默在心底疯狂叫苦,但嘴上只能高声应诺: “微臣遵旨!” 朝堂风暴就此平息。 大朝会散去,百官们神色各异地退出了大殿。 张明稳步走下汉白玉台阶。 初春的阳光洒在他的肩头,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气。 他回想起刚才老皇帝拍板时的眼神,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振奋。 “朱元璋在偏向我了。” 张明在心底暗暗握紧了拳头。 在这场残酷的夺嫡之争中,实干与制度的降维打击,终于开始压过那些空洞的道德口号。 走在前面的朱允炆步伐有些凌乱,齐泰和黄子澄跟在太孙身后,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而在远处的宫墙阴影中,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第16章 贪腐案发 洪武二十六年,正月下旬。 东宫偏殿内,银丝炭烧得通红。 紫檀木书案上,没有摆放四书五经,而是突兀地搁着一块冻得发硬、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黑褐色泥块。 朱允熥手里拿着一根铜火箸,轻轻敲击着那块烂泥。 泥块簌簌掉落,露出里面夹杂着的烂草根和指甲盖大小的碎石。 站在书案前的,是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缺了半边左耳的精瘦老汉。 这是蓝玉军中退下来的斥候老卒。 “殿下,属下扮作要饭的流民,沿着黄河故道走了一遭。” “朝廷去年拨下去修河堤的二十万两银子,说是夯土筑坝,可属下去看了,那堤坝外面糊了一层黄土,里面填的全是这等烂泥碎石。 到了秋汛,河水一冲,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溃了。 祥符、中牟、兰阳三个县,一夜之间全成了汪洋,水面上漂着的,全是肿胀的尸体啊。” 朱允熥手里的铜火箸停在了半空。 工部的奏折写的是“秋汛百年难遇,天灾不可抗”。 户部的账面核算的是“二十万两库银已如数拨付地方,查无遗漏”。 两本账对得严丝合缝,连都察院的御史都没看出半点毛病。 天衣无缝的官场文章。 “退下吧,去舅公府上领赏,管好你的嘴。” 老卒重重地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偏殿。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掩盖住瞳孔里翻涌的杀机。 半个时辰后。 户部尚书林默被王强领进了偏殿。 “微臣叩见吴王殿下。” 林默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依然是那副谨小慎微的死相。 朱允熥没有赐座,直接将老卒留下的那块烂泥,连同一份按着红手印的口述状纸,一把推到了书案边缘。 “林大人,你看看这个。” 林默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块烂泥和状纸上。 他伸出手,捻起一小撮碎土,在指腹间轻轻搓了搓。 泥土的腥臭味直冲鼻腔。 林默的动作顿住了。 他那双常年伪装得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丝隐蔽的波动,连带着捻土的手指也微微发抖。 这不是害怕。 这是压抑到了极点的愤怒。 他苟了二十五年,但他骨子里依然是个从现代社会走来、吃过苦受过累的普通人。 他太清楚,这薄薄的一层烂泥背后,压着多少无辜百姓的性命。 “殿下想让下官做什么?” 林默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少了几分唯唯诺诺,多了一丝生硬。 朱允熥走到林默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核账。” 朱允熥的语气冰冷如铁。 “户部的拨付账,工部的工程账,还有河南布政使司的落地账。 三本账对在一起,孤要铁证。” 林默喉结滑动,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 “殿下,户部出去的账是下官亲自核的,绝无纰漏。 但若是河南那边串通一气,连底账都做了假……” “孤知道。” 朱允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所以孤要你亲自去河南查。” 林默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殿下,下官是户部尚书,正二品部堂。 没有皇上的圣旨,下官若是擅自离京...” 朱允熥冷笑一声,俯下身子,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既然如此,那就派人去。 派一个你绝对信得过、懂算学、更能避开地方官府耳目的人。” 林默沉默了。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块烂泥揣进宽大的袖子里。 “下官,有一个人选。” 那个人,叫陈珪。 户部员外郎,在户部大院里混了二十多年的老油条。 三日后。 陈珪脱下了官服,换上了一身油腻腻的绸缎袄子,贴上假胡须,带着两个机灵的账房先生,顶着风雪悄然出京。 他化装成贩卖药材的徽商,一路南下,直奔河南灾区。 这胖子平日里看起来谄媚怯懦,但办起差来却犹如一头嗅觉敏锐的猎犬。 在河南的七天里。 陈珪混迹于茶楼酒肆,用大把的碎银子砸开了府衙胥吏的嘴,又趁夜潜入存放工程副卷的库房。 一笔笔错综复杂的烂账,在他那双绿豆眼里,犹如剥茧抽丝般清晰起来。 二十万两修堤银,真实花在河堤上的,只有区区四成。 祥符县令、中牟县令连同工部派去督造的郎中,联手吞了三成。 河南布政使司上下官员打点,抽走了两成。 还有一成,竟然直接在账面上做成了不翼而飞的烂账! 河堤验收的奏报,更是通篇伪造,所有签字画押的官员,全都在春风楼里抱着粉头,分着带血的赃银! 陈珪在一个没有星光的深夜,将抄录的账目明细折叠成极小的一块,死死地缝进了靴子的厚底里。 随后,他连夜买马,披星戴月地往应天府狂奔。 …… 正月末。 奉天殿大朝会。 龙涎香的烟气在殿内缭绕,却压不住满朝文武之间的诡异气氛。 皇太孙朱允炆站在文臣的最前方,刚要出列抛出他那套“整顿吏治,以德化人”的长篇大论。 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一步,大踏步跨入了大殿中央。 是吴王朱允熥。 他的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用黄绫封面的卷宗。 “皇爷爷,孙儿有本要奏。” 朱允熥的声音洪亮,犹如出膛的炮弹,瞬间震碎了殿内的宁静。 高台之上。 朱元璋微微坐直了身子,那双锐利的眼眸如同鹰隼般锁定在朱允熥的身上。 “奏。” 朱允熥猛地翻开卷宗,直接抛出了一颗炸翻朝堂的惊雷。 “河南水患,朝廷拨银二十万两修堤。 然堤未修成,三县被淹,数十万百姓家破人亡。 孙儿查得——河南布政使司、开封府、祥符县,上下官吏共计一十七人,内外勾结,贪污修堤银十二万七千三百两!” 十二万七千三百两!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奉天殿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工部尚书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朱允炆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允熥没有理会任何人,他的声音愈发凌厉,带着一股刺骨的肃杀之气。 “他们以烂泥碎石充作夯土,河堤外强中干,秋汛一至,决堤百里。 这十七头硕鼠,喝的是太仓的血,要的是河南百姓的命!” 朱允熥双手将卷宗高高举过头顶。 “人证、物证俱在! 造假账目、涉事官吏口供、赃银流向,孙儿已全部整理成册,请皇爷爷圣览。 臣请皇爷爷,严惩贪官,以正朝纲!” “呈上来。”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太监总管迈着细碎的步子,双手颤抖着接过卷宗,小心翼翼地放在紫檀木御案上。 朱元璋翻开第一页。 大殿内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洪武大帝的裁决。 朱元璋一页一页地翻看。 账目做得极细,复式记账的网格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银子的去向,甚至经过哪家钱庄洗白,都标得明明白白。 老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眼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是极度暴怒的征兆。 “砰!” 一本厚重的卷宗被重重地砸在御案上,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犹如一头彻底苏醒的暴怒雄狮,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奉天殿。 “好!好得很!” 朱元璋咬着牙,怒极反笑。 “朕拿银子给他们修河堤,他们拿河泥给朕修坟墓! 十二万两! 朕平时连一口肉都舍不得多吃,他们倒是在春风楼里一掷千金!” 老皇帝伸出枯槁的手指,指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群臣。 “传旨!” 一声暴喝,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立刻如同幽灵般从殿柱后闪出,单膝跪地。 “锦衣卫即刻锁拿河南布政使、按察使、开封知府、祥符知县,及涉案工部郎中等一十七人,押解进京! 交三法司会审! 查实之后,给朕剥皮实草! 挂在各州府衙门的大堂上,让那些做官的好好看看!” 蒋瓛高声领命,带着满身的杀气大步退出殿外。 朱元璋的怒火并未平息,目光猛地转向工部尚书和左都御史。 “工部督造不利,用人失察;都察院巡按河南,形同摆设! 工部尚书、左都御史,各罚俸一年,涉事堂官连降三级,留职查看。 再出此等纰漏,朕诛你们九族!” “微臣万死!叩谢主隆恩!” 几名大员磕头如捣蒜,额头在青砖上砸出一片淤青。 满朝文武跪伏在地,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朱允炆面色铁青地站在队列前方。 他感觉到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一直标榜的“整顿吏治”上。 他只会拿着圣贤书高喊口号,而朱允熥,却直接拿出了账本和人头! 这一刻,那些原本对朱允熥持怀疑态度的务实派官员,纷纷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着这位挺拔而立的吴王。 这不仅是个敢在朝堂上喷人的王爷,更是一个手腕强硬、能够雷厉风行查办实事的狠角色。 大势,在无形中倾斜。 武将队列里,蓝玉兴奋地捏紧了拳头,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第17章 考成法 老皇帝朱元璋的怒火依然在殿内盘旋,压得满朝文武无人敢大声喘气。 刚刚被罚俸留职的左都御史跪在地上,后背的绯色官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 为了挽回都察院“形同摆设”的恶评,他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从地上爬起半个身子。 “陛下!臣有本奏!” 左都御史的声音有些发飘,但依然强撑着喊了出来。 “河南贪腐一案,实乃监察之失,都察院愿戴罪立功! 臣恳请陛下,即刻增派十三道监察御史,赋予先斩后奏之权! 分赴天下各省巡查,只要抓到贪墨钱粮的官员,无论官职高低,立刻就地正法! 用此重典,定能还大明一个海晏河清!” 这套“整顿吏治”的方案抛出来,文臣队列里有不少人暗自点头。 巡查、抓人、严惩。 这是大明朝传统的路子,也是他们最熟悉的官场斗争手段。 就在朱允炆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准备顺势出列附和的时候。 一道身影又稳稳地迈出一步,直接截断了太孙的动作。 朱允熥又站在大殿正中。 “皇爷爷,孙儿以为,只查不治,治标不治本!” 这几个字咬得极重。 在空旷的大殿内震荡开来。 原本已经准备谢恩的左都御史愣住了,满脸错愕地看着这位刚刚掀翻了河南官场的吴王。 文臣队列的前方,翰林院侍讲方孝孺腮帮子的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终于按捺不住,大步跨出队列,伸出手指点着朱允熥。 “吴王殿下此言大谬! 派御史巡天,严惩贪官,乃是正本清源的雷霆手段! 殿下阻挠都察院整顿吏治,难道是想包庇那些底层的硕鼠吗?” 方孝孺急于替东宫找回场子,这顶大帽子扣得又准又狠。 朱允熥转过头,看着方孝孺那张涨得通红的脸,轻蔑地笑出了声。 “方大人,你这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放肆!” 方孝孺气得胡须直抖。 朱允熥根本不理会他的跳脚,转身直面高台上的朱元璋。 “皇爷爷!都察院派御史下去查,查得完吗? 大明一千多个县,几万名官吏。 御史也是人,去了地方,面对那些地头蛇的糖衣炮弹、假账伪证,他们能分得清真假? 就算杀了一批,只要那椅子上的权力还能换来银子,立刻就会有下一批人扑上去接着贪! 只知道挥刀子,不把装银子的口袋扎紧,大明的官就算杀绝了,这贪腐也断不了!”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刚才还叫嚣着要重典治吏的文臣们,全都被噎得缩了回去。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高台之上,朱元璋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透着一股锐利的光芒。 朱允熥挺直了脊背,将那套在脑海中打磨了无数遍的绩效考核制度,化作大明朝的语言,直接抛了出来。 “孙儿恳请皇爷爷,立大明考成法!” “第一,不看文章看实效! 官员升迁考核,停掉那些花团锦簇的马屁文章! 吏部考评,只看他治下的田开了多少亩,税收了多少石,河堤修了多少丈! 拿不出实打实的政绩,文章写出花来也是个庸官!” “第二,事事定死限! 朝廷分派的每一项政务,全都要卡死时辰! 限期一月,逾期一日者,降级! 逾期三日者,罚俸! 逾期十日干不完,直接卷铺盖滚蛋,换有本事的人来坐这个位子!” “第三,账目严密对应! 每拨下去一笔钱粮,必须设立明细,跟实物严丝合缝地对上! 用一两银子,就得见一两银子的砖石! 对不上账,不论缘由,全额追缴!” “第四,末位淘汰! 每年吏部大考,分出上中下三等。 连续三年评为下等者,证明其尸位素餐,不配食大明俸禄! 直接褫夺官身,永不录用!” 朱允熥这四条铁律砸下来,整个奉天殿死寂一片。 很多官员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虚汗。 太狠了。 这根本不给底下人留一点活路! 以前当官,只要不出大错,平时混混日子,写几篇好文章就能平步青云。 要是按吴王这套考成法来办,所有的官员头顶上都悬着一把带血的刀,还得被拿着鞭子在后面抽着干活! 方孝孺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四书五经,在这套严密、专治怠政和贪腐的规则面前,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缝隙。 武将队列里,蓝玉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文官词汇。 但他看着那帮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文臣此刻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他看向朱允熥的眼神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狂热。 而缩在文臣末尾的户部尚书林默,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在心里疯狂暗骂。 “朱允熥你个王八蛋,你把现代企业的KPI绩效考核硬生生搬到了洪武朝? 你这是要逼死全天下的公务员啊!” 但林默只敢在心里骂,表面上依然低着头,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龙椅上。 朱元璋静静地坐着。 大殿里静得出奇,甚至能听见远处宫檐上风铃的轻响。 老皇帝那双枯槁的手搭在紫檀木的御案边缘。 食指微微抬起。 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极轻的木材碰撞声,却仿佛敲在每一个官员的心脏上。 这是朱元璋陷入极度深思、并且对某件事产生极大兴趣时才有的习惯性动作。 他对权力的控制欲极强,最恨的就是底下那些阳奉阴违、糊弄差事的滑头。 朱允熥抛出的这套考成法,每一条都精准地切中了他的痒处,简直是替他量身定制了一套勒紧百官脖子的绞索。 老皇帝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他看着朱允熥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停留得久。 “这是你想出来的?”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朱允熥稳稳地捧着笏板,微微低头。 “孙儿读书偶得,见历代治吏之弊,自己瞎琢磨的,略作增删罢了。” 朱元璋看着他,没有去追问到底是读的什么书。 老皇帝缓缓坐直了身子,抬起手,宽大的明黄色袖袍在半空中挥过。 “准。” 一个字,重若千钧。 “考成法,交户部、吏部议处! 拟出章程,一个月后,推行天下!” 朱允熥立刻跪地,大声高呼: “皇爷爷圣明!” …… 午后。 大朝会散去,百官鱼贯退出奉天殿。 初春的冷风卷着些许残雪的湿气,吹打在汉白玉的广场上。 朱允炆走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那张一向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紧绷得犹如一张拉满的弓。 宽大的袍袖里,他的双拳死死地攥着,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兵部侍郎齐泰快步跟了上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甘。 “太孙殿下! 吴王今日在朝堂上大出风头,那套什么考成法,分明是严刑峻法的变种! 他这是在邀买圣宠,打压清流!” 朱允炆猛地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远处那个被几名武将簇拥着、谈笑风生的绛红色身影。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他这不是邀买圣宠。” 朱允炆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他这是要把天下官员,都变成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第18章 林默的“被迫”配合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 应天府的街头,迎春花还没熬过最后几场倒春寒,护城河里的冰碴子依然锋利得刮人骨头。 户部尚书正堂的青砖地上,林默跪得双膝发麻。 他的头顶上方,司礼监的传旨太监刚把最后一个尾音拖得老长,声音尖细刺耳。 那是老皇帝朱元璋亲自下的明旨。 “着户部尚书林默,即日起总揽‘考成法’之钱粮核对诸事。 十三省布政使司、各部院衙门之账册,皆须呈递户部过一手。 有对不上账者,户部可直奏御前。” 林默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触手生温的丝绸质感,在林默摸来,却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 “微臣,叩谢圣上隆恩!” 林默咬着牙磕头。 等传旨太监领着人出了大院,正堂里只剩下林默和几个侍郎、郎中。 平时这帮手底下的人,看他就像看一个只会拨算盘的老窝囊废。 可今天,这帮人看他的眼神全都变了。 有嫉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瘟神的避之不及。 谁都知道,这“考成法”是吴王朱允熥在朝堂上硬生生砸出来的。 现在皇上把这把丈量天下官员的尺子,交到了户部手里! 这就等于在全天下文官的脑门上刻了几个大字——户部尚书林默,是吴王殿下最凶狠的走狗! “尚书大人,这山东布政司的折色账,您看……” 一个郎中抱着几本厚厚的账册,硬着头皮凑上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放那儿!全给我放那儿!” 他烦躁地挥着手,把正堂里的人全都轰了出去。 木门合上。 林默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完了,这下彻底被那小王八蛋架在火上烤了!” 林默在心里把张明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底朝天。 他太懂这大明官场了! 考成法是个好东西吗? 在现代绝对是好东西。 但在洪武朝,这就是刨天下官员的祖坟! 他只要敢在这账本上卡死一条标准,明天早朝,御史台那帮清流就能用奏折把他的户部大门给埋了! 可是不干行吗? 圣旨就摆在桌上! 敢对老朱的旨意阳奉阴违,锦衣卫的绣春刀可不认得他林默是哪根葱! “这是阳谋!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啊!” 林默一拳砸在厚重的账本上,手背红了一大片,他却感觉不到疼。 夜色渐深。 户部大院的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 正堂里依然亮着灯,林默还在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疯狂地核对着河南那边刚送来的流民安置账。 “砰!”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寒风裹挟着冰雪的土腥味猛灌进屋里,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狂摇。 林默猛地抬起头。 门槛外,朱允熥穿着一身随意的玄色常服,连个大氅都没披。 他左手提着一坛子泥封的陈年花雕,右手提着一摞油纸包好的烧鸡和酱牛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王强像个木桩子一样守在门外,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微臣叩……” 林默条件反射般地要往地上跪。 “行了,别跪了。” 朱允熥直接把手里的酒坛子“哐当”一声砸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震得上面的算盘珠子稀里哗啦乱跳。 他解开油纸包,徒手撕下一条油汪汪的烧鸡腿,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大半夜的,没别人。孤来找你喝两口。” 朱允熥说话含混不清,哪里还有半点大朝会上那种挥斥方遒的皇孙架子。 他一巴掌拍开酒坛上的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在正堂里弥漫开来。 “殿下,户部重地,不得饮酒,这是大明律的规矩。” 林默依然站得笔直,脑袋微微垂着,语气硬邦邦的。 朱允熥停下咀嚼的动作。 他抓起旁边洗笔用的粗瓷大海碗,直接倒了满满一大碗花雕,酒水溢出来,顺着桌面滴答滴答往下淌。 “规矩?” 朱允熥端起海碗,递到林默面前。 “你接了皇爷爷的圣旨,现在你就是全天下最大的规矩!” 林默看着那碗酒,眼角一阵狂跳。 他没接。 “殿下若是来奚落下官的,那大可不必。 下官只知道算账,不懂什么规矩。” “林默,你还不明白吗?” 朱允熥猛地将海碗拍在桌上,酒水溅了林默一脸。 他伸手拽过一把椅子,跨坐在上面,双手交叉垫在椅背上,直勾勾地盯着林默。 “孤知道你在怕什么。” 朱允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躲闪的锋芒。 “你怕成了孤的党羽,怕被朱允炆和那些江南文人孤立,怕将来换了天子,你这颗脑袋保不住。” “你觉得孤这是在拿皇权绑架你,逼你站队。” 林默喉结滚了滚。 被人戳破心思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的后槽牙磨得嘎吱作响。 “下官不敢。 下官是皇上的臣子,自然替皇上办事。” “对!这就对了!” 朱允熥猛地一拍大腿,直接打断了林默的场面话。 “林大人,你把眼睛睁大点看看这圣旨!” 朱允熥指着桌上那卷明黄色的绸缎,眼神在烛光下亮得吓人。 “这上面的玉玺大印,盖的是‘皇帝尊亲之宝’!不是孤的吴王大印!” “考成法是孤提的没错,但现在,这法子是皇爷爷准的!” “你拿着这把刀去砍那些贪官污吏,去核对那些烂账。” 朱允熥逼近林默,一字一顿地砸进他的耳朵里。 “你是在替皇爷爷干活,不是替孤干活!” 林默的呼吸乱了。 他在心里疯狂盘算。 大明朝最大的老板是谁?是朱元璋! 只要朱元璋活着一天,这大明就没人敢翻天! 替吴王干活是党争,替老朱干活,那是孤臣!是纯臣! 老朱最喜欢什么样的官? 就是那种为了国库,敢把全天下官员都得罪光,最后只能死死抱住皇帝大腿的疯狗! 他林默在户部苟了二十五年,一直装窝囊废,其实就是在装一条毫无威胁的看门狗。 现在,吴王这一手,硬生生把老朱的圣旨塞到了他手里,逼着他去做那条咬人的疯狗! “你不用领孤的情。” 朱允熥端起自己的那碗酒,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随手拿袖子抹了抹嘴。 “孤要的,是这大明朝的粮仓里没有老鼠。 你要的,是平平安安活到告老还乡。” “只要你把账面做绝了,让谁都挑不出刺来。” “东宫那帮文人拿你没办法,皇爷爷更是会把你当成宝贝疙瘩护着!”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窗外寒风拍打高丽纸的沙沙声。 林默低着头。 良久。 林默终于动了。 他缓慢地伸出粗糙的双手,端起桌上那碗溢满的陈年花雕。 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殿下说得对。” 林默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干涩,像是在沙堆里滚过一样。 “下官不懂什么党争,也不懂什么天下大势。” 林默抬起头,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了一股极度偏执的光芒。 “皇上让下官核账,那下官就核。” “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出项。” “从太仓发出去的一粒米,到掉在河南泥坑里的一个铜板!” 林默仰起脖子,把那碗辛辣的烈酒一口灌进喉咙。 浓烈的酒精刺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飚出来了。 “下官只按规矩办事!” 林默把空碗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咬牙切齿地低吼, “谁特么敢在账本上跟下官玩花样,下官就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成了! 朱允熥在心里发出一声狂笑。 这头被皇权吓破胆的老乡,终于被他逼出了真火。 “好!” 朱允熥站起身,眼底满是张狂的笑意。 他伸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默身子一歪。 “按规矩办就行!” “孤要的,就是你林大人的规矩!” 说完,朱允熥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大步跨出了正堂。 门外的风雪卷了进来,瞬间又被重新关严实的厚重木门阻挡在外。 正堂里,再次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酒气混合着烧鸡的肉香,闻着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默像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干了什么? 他刚刚等于向吴王表了态,要在整个大明官场的对立面上,举起考成法的屠刀! 那帮文官还不生吞活剥了他? “草!造孽啊!” 林默哆嗦着站起身。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大堂最深处的那个多宝阁前。 神龛里,那个包裹在黄绸子里、长满绿毛的御赐半拉烧饼,依然静静地躺在那儿。 林默一把拉开香筒。 他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硬生生拽出六根最粗的线香。 直接在炭盆里点燃,火星子燎到手背上他都没感觉。 他把六根香死死地插进紫铜香炉里。 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砸在蒲团上。 “老天爷啊!老朱啊!” “我都苟成这样了,这小王八蛋还非得把我拖下水!” “我就想领份退休金回家种地,这特么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在这空旷寂寥的户部正堂里,这位大明朝堂上的正二品部堂高官,就这么跪在发霉的烧饼前,足足跪了半个时辰。 第19章 清查隐田 【今天十章!!!欠各位大佬的章节还清了哈!呜呜呜!!!】 洪武二十六年,三月。 草长莺飞,江南的节气已经暖和了起来。 但应天府的奉天殿内,气氛却比隆冬腊月还要冷肃几分。 自上个月“考成法”正式推行以来,整个大明朝堂经历了一场堪称扒皮抽筋的整风运动。 大殿里站着的六部九卿,一个个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最近都没怎么睡过囫囵觉。 以前一杯清茶、一张报纸熬一天的清闲日子,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每天悬在头顶的KPI考核,逼得这帮朝廷大员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把一天当成两天用。 “陛下,上月河南修堤亏空的十二万两库银,现已追缴回九万四千两。” 户部尚书林默双手捧着账册,站在大殿中央汇报。 “另外,各省布政使司按‘考成法’重核的春季折色账目,也已全部入库。 相比去年同期,国库实收多了一百三十万两白银,及粮草七十万石。” 这个数字报出来。 大殿内不少官员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高台上的老皇帝。 多出来的这些钱粮是哪来的? 全是这帮人以前在账面上做的手脚、吃的空额! 现在被“考成法”逼着用真金白银填上了窟窿。 龙椅上。 朱元璋微微颔首,那双老辣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罕见的舒坦。 “办得不错。” 老皇帝沉声给出了一句评价。 他看了一眼站在宗亲队列最前方的朱允熥。 这个孙子搞出来的这套法子,确实是把割肉的钝刀子,不仅让底下的官员跑断了腿,还真金白银地塞满了他的内帑。 但林默并没有退回去。 他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报。 “但陛下……这些追缴回来的银钱,只是杯水车薪。” “九边军镇下个月要换装,加上今年春旱,北直隶几处卫所的屯田歉收,粮饷缺口极大。” “若是按照目前各省上报的赋税底册,到了秋后,国库怕是还要亏空三百多万两。” 话音一落。 刚还透着几分喜气的朝堂,瞬间又被压上了一块巨石。 朱元璋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大明朝连年征战,北元余孽还在塞外虎视眈眈,国库若是空了,这天下怎么安稳? 就在满朝文武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吭声的时候。 这时朱允熥走到了林默的身侧。 “皇爷爷,国库空虚,非我大明田地不长庄稼,而是有硕鼠在挖大明的根基。” 朱允熥的声音清朗,在大殿内回荡。 朱允炆站在文臣的最前方,眼皮猛地一跳。 他有一种极度不好的预感。 每次这个堂弟用这种不急不缓的语气说话,大明朝堂必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高台上。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 “允熥,你这话什么意思?大明的根基,谁在挖?” 朱允熥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站在大殿左侧的那一群江南籍文官。 “江南士绅。”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犹如一记炸雷,直接在奉天殿里引爆。 “皇爷爷!” 朱允熥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肃杀。 “自国朝初定以来,江南乃天下财赋重地。” “可如今呢?” “那些江南士绅、地方豪族,仗着家里有人在朝为官,大肆兼并土地!” “他们把上好的水田记在家族的祭田、学田名下, 甚至用‘诡寄’、‘投献’等下作手段, 把几千亩、上万亩的肥田,全部做成不用交税的隐田!” 朱允熥伸手一指户部尚书林默。 “户部的黄册上,大明的良田数字年年减少,可江南那些士绅家里的粮仓却堆得连耗子都吃不完!” “他们隐瞒田产,逃避赋税,把朝廷派下去的税额,全部转嫁到那些只有几亩薄田的穷苦百姓头上!” “百姓交不起税,只能卖儿卖女,最后连人带地全投靠到士绅门下当奴仆!” 朱允熥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着龙椅上的朱元璋。 “长此以往,大明朝两成的百姓,交了八成的赋税!” “而掌握了八成土地的江南士绅,却一粒粮食都不交!” “皇爷爷,国库岂能不空!这天下岂能不大乱!” 死寂。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的江南文官只觉得头皮发炸,冷汗顺着脊梁骨疯狂往下淌。 吴王这是疯了吗? 他这是在掀整个大明朝文官集团的祖坟啊! 历朝历代,皇权不下县。 地方上的统治,全靠这些手里握着大量土地和读书资源的士绅大族。 大家心照不宣地隐瞒一点田产,逃避一点赋税,这在官场上是几百年来的潜规则。 谁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谁就是在跟全天下的读书人和地主阶层宣战!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根本压不住心头的惊惧与怒火。 他猛地跨出队列,脸色涨得紫红,连手里的笏板都在剧烈发抖。 “吴王殿下!你这是危言耸听!血口喷人!” 方孝孺指着朱允熥,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了音。 “江南士绅,世代耕读传家,知书达理,乃是国朝的肱骨!” “他们办义学、修桥铺路,何曾做过殿下口中那种欺男霸女的勾当?” “江南稳,则天下稳!” 方孝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高台上的朱元璋声泪俱下。 “陛下!江南乃天下财赋重地!” “若听信吴王这等激进之言,骤行清查田亩,必然惹得人心惶惶,江南士林震怒!” “届时民怨沸腾,必生动荡啊陛下!” 方孝孺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他聪明地把“清查隐田”等同于“逼反江南”,试图用国家动荡的恐怖后果,来压住老皇帝的杀心。 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侍郎齐泰等大批文官,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微臣附议!请陛下三思,万不可在江南骤行清查!” 法不责众。 他们想用这满朝文武的下跪,逼迫朱元璋退让。 朱允熥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疯狂护食的伪君子,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最后竟然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踱步走到了方孝孺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大明朝最负盛名的大儒。 “必生动荡?”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钻心剔骨的毒辣。 “方大人,这动荡,是老百姓的动荡,还是你们这群吸血水蛭的动荡?” 方孝孺猛地抬起头。 “殿下慎言!微臣乃是替大明江山社稷考虑,绝无半点私心!” “好一个绝无半点私心。” 朱允熥猛地俯下身子,那张年轻的脸庞逼近了方孝孺,眼神犹如看着一头待宰的猪猡。 “方大人。” “你的家族,在这苏州府的地界上,到底置办了多少不用交税的隐田?” 朱允熥一字一顿地砸进方孝孺的耳朵里。 “要不要孤现在就让锦衣卫去苏州,拿着黄册,一亩一亩地帮你查查清楚啊?” 方孝孺的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 他那张刚才还正气凛然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犹如死灰一般惨白。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两排牙齿上下打架,竟然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查? 怎么敢查! 他方氏一族在江南虽然算不上顶级的名门望族,但借着他在朝中做官的声望,这些年族里通过“投献”收敛进来的隐田,少说也有上万亩! 这要是被锦衣卫扒出来,那就是妥妥的欺君大罪! 剥皮实草都是轻的! “你……你……” 方孝孺瘫坐在地上,指着朱允熥的手指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脊梁骨。 大殿里。 刚才还群情激愤、跟着下跪的文臣们,此刻全都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没一个人敢再吱声。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 真要查,在座的这帮江南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特么得掉脑袋! 高台之上。 朱元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老眼,透出了浓重的杀机和极度的快意。 老皇帝出身赤贫,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鱼肉百姓的地主老财。 他早就知道江南那帮士绅在瞒报田产。 只是以前苦于没有合适的借口,加上怕引起江南大乱,一直隐忍不发。 现在,允熥这小子硬生生把这块盖在脓疮上的遮羞布给撕得粉碎。 不仅撕了,还一脚把江南文官集团的脸踩在了泥地里摩擦! “好。”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恐怖威压。 “好得很啊。” 老皇帝缓缓站起身。 满朝文武被这股威压震得趴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南稳,则天下稳?” “朕的天下,是靠手里这把刀砍出来的! 不是靠你们这帮瞒报田产的士绅施舍出来的!” 朱元璋猛地一挥宽大的袍袖。 “传旨!” “吴王奏请清查隐田一事。” “准!” 老皇帝那枯槁的手指,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指向了文臣序列。 “此事,交由户部牵头!” “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四府会同办理!” “一个月内,给朕拿出一个清查的章程来!” “若是查不出东西……”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大殿内令人毛骨悚然。 “户部尚书,还有这四府的知府,你们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跪在角落里的户部尚书林默。 两眼一黑,险些直接晕死在奉天殿冰冷的地砖上。 他在心里把朱允熥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 “你个王八蛋啊!” “你这是拉着我一起去送死啊!” 林默心里在滴血。 清查江南隐田? 这是张居正那个狠人干的活儿啊! 那可是要得罪全天下文官集团、死后连坟都被人刨出来的绝命差事! 老子只想苟在户部拨算盘混退休金,你特么非要逼着老子去当这个孤臣酷吏! 但林默连反驳的胆子都没有。 他只能哆哆嗦嗦地爬出队列,将头死死地磕在地上。 “微臣……领旨。” 声音里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绝望。 武将队列里。 蓝玉兴奋得满面红光,用力地搓着粗糙的大手。 痛快! 这帮平时高高在上的文臣,今天终于被踩在脚底下放血了! 他看向朱允熥的眼神,愈发透着一股死心塌地的狂热。 而在文臣的最前方。 皇太孙朱允炆紧紧闭着双眼,双手在袍袖里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甲抠进肉里,渗出了鲜血。 他知道,自己今天输得很彻底。 不仅输了朝堂的话语权,更是连整个江南文官集团的根基,都被这个一直被他看不起的弟弟,一剑捅了个对穿。 大势,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疯狂姿态,向着那个手腕酷烈、行事如刀的吴王倾斜。 第20章 江南士绅的恐慌 清明刚过,江南的春雨连绵不绝。 但这凄冷的雨水,却浇不灭江南士绅心头那股烧得发狂的邪火。 文华殿内。 名贵檀香的气味,此刻根本压不住屋里那股子因为极度焦躁而散发出的汗酸味。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圈椅上,双手死死攥着一团皱巴巴的信纸。 那是苏州老家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家书。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沾着方氏一族的血! “疯了……全疯了!” 方孝孺嘴唇哆嗦着,两排牙齿上下打架。 “户部派下去的那帮算账主事,根本不是人! 他们拿着一种画着网格的奇怪账本,到了苏州府,连地方知府的面都不见,直接封库! 历年的黄册、鱼鳞图册,全被他们搬出来一亩一亩地核对!” 太常寺卿黄子澄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他的老家在太湖边上。 那些挂在家族祭田、义学名下的上万亩肥田,平日里连个铜板的税都没交过。 现在全被那帮户部的活阎王给翻了出来。 锦衣卫就在田埂上拔出半截绣春刀镇场子,谁敢阻拦,当场锁拿! “太孙殿下!” 兵部侍郎齐泰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朱允炆面前,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 “江南大乱啊! 吴王此举,分明是在挖咱们大明朝的根基! 如今江南士林群情激愤,商贾罢市,长此以往,社稷不稳啊!” 朱允炆坐在主位上。 他那张一向温润的脸庞,此刻紧绷得犹如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他感觉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个一向被视为废物的弟弟,根本不是在瞎折腾。 他这是要硬生生砸烂江南文官集团的钱袋子! 没钱,这些文臣拿什么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拿什么支持他这个皇太孙? “备车。” 朱允炆猛地站起身,袍袖用力一挥。 “孤要立刻去见皇爷爷!” …… 次日,奉天殿。 大朝会的钟声刚刚敲响,空气中就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火药味。 还没等六部按惯例奏事,方孝孺便犹如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双手捧着笏板,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队列。 “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方孝孺的声音凄厉,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微臣参劾吴王殿下!参劾户部尚书林默! 他们在江南清查所谓隐田,手段暴虐,如同强盗劫掠! 逼得江南百姓无路可走,士绅门第受辱! 此举破坏国本,动摇社稷,简直是祸国殃民的暴政!” 黄子澄、齐泰等大批江南籍文臣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微臣附议! 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叫停清查,治吴王与林默乱政之罪!”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高台上的朱元璋,以及站在宗亲最前方的朱允熥身上。 皇太孙朱允炆紧随其后,稳步出列。 他满脸沉痛,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 “皇爷爷。 孙儿以为,吴王此举,确实过于激切了。 江南乃大明财赋重地,读书人汇聚之所。 如此大动干戈,必会惹得江南士绅离心离德。 治国当以安抚为主,这等酷烈手段,实在非明君所为啊!” 朱允炆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矛头死死钉在了“激切”和“动摇社稷”上。 龙椅上。 朱元璋眼皮微垂,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波澜。 老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朱允熥。 朱允熥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绛红色的亲王冕服在晨光中透着一股逼人的威压。 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管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 这是户部尚书林默熬了三个通宵,用网格记账法连夜汇总出来的江南头一批查账底单。 “动摇社稷?” 朱允熥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与冰冷。 “方大人,你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够大的。 孤倒要看看,孤动摇的,到底是大明朝的社稷,还是你们这群伪君子的私囊!” 朱允熥猛地翻开手里的蓝皮册子。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出膛的炮弹。 “你方氏一族,在苏州府记在黄册上的田地,只有区区三百亩。 可户部和锦衣卫顺着你们家佃户的口供查下去,查出你们挂在祭田、投献名下的水田,足足有八千六百亩! 这八千三百亩隐田,每年该交的秋粮,全让老百姓替你们扛了!” 方孝孺的双腿猛地一软,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朱允熥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目光一转,如利剑般刺向跪在地上的黄子澄。 “太常寺卿黄子澄!” “你家更厉害! 太湖边上一万两千亩上好的肥田,全挂在你家义学的名下! 连个铜板的税都没交过! 这还不算,你们甚至还强占了三个村子的河道,逼着渔民交过路费!” 朱允熥猛地将那本蓝皮册子摔在方孝孺和黄子澄的面前。 册子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江南大乱? 这就是你们说的激切? 你们是在心疼社稷,还是在心疼你们家里那几万亩不用交税的肥肉!” 大殿内死寂一片。 刚才还群情激愤、跟着下跪的江南官员,此刻全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没一个人敢再吱声。 武将队列里,蓝玉听得血脉偾张,粗糙的大手死死握成拳头。 干得漂亮! 直接拿账本糊在这些文官的脸上,看他们还怎么装清高! 朱允炆站在一旁,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 他看着地上的那本册子,再看看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两位老师,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知道他们家里有田,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贪得这么狠! 而且还被朱允熥抓了个现行,当着皇爷爷的面直接扒了皮! “一派胡言……这是污蔑!这是罗织罪名!” 方孝孺瘫坐在地上,浑身战栗着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朱允熥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面向龙椅上的朱元璋,双手抱拳,声音冷酷。 “皇爷爷! 江南隐田若不清查,大明国库永无充盈之日! 这帮士绅借着做官的权势,大肆兼并土地,把赋税全压在穷苦百姓头上。 孙儿恳请皇爷爷,恩准户部继续深查! 查出多少,就给国库收回多少!” 朱元璋坐在高台之上。 他的目光在那本扔在地上的蓝皮册子上停留了许久。 老皇帝没有暴怒,也没有去呵斥方孝孺等人的贪婪。 他只是缓缓抬起枯槁的右手,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查出来的数目。”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报上来。”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却如同一柄沉重的斩骨刀,彻底切断了江南士绅所有的退路。 朱元璋不问过程,不管江南怎么闹。 他只要实打实的钱粮! 方孝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完了。 不仅家族的良田保不住,这顶乌纱帽,甚至连项上人头,都悬在了锦衣卫的刀口下。 大朝会在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中草草收场。 百官退朝。 朱允炆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奉天殿那高耸的飞檐。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朱允熥在朝堂上那锋利无匹的手段,以及皇爷爷那句冷酷的“报上来”。 朱允炆的呼吸乱了。 他终于害怕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位弟弟,根本不是在争一时之气,也不是在简单的发泄情绪。 朱允熥每一刀砍下去,都在精准地切断他朱允炆的政治根基! 先拉拢军方,再用实效堵死文官的嘴,现在更是直接挥刀斩向了支持他的江南士绅! “他要毁了我……他这是要一点点把我手里的底牌全部砸碎!” 朱允炆双手死死攥紧了袍袖,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如果再不采取绝杀的手段。 他这个皇太孙的位子,恐怕真的坐不稳了! 第21章 东宫的“反间计” 文华殿内。 皇太孙朱允炆坐在宽大的主案后,面前堆满了像雪片一样从江南各府加急送来的信件。 这些不是朝廷的公文。 全是江南各大士绅家族、名门望族写给东宫属官们的求救信和泣血诉苦书! “苏州府查抄隐田三万亩,苏州知府被锦衣卫当堂锁拿,三名不肯交出田契的乡绅被就地剥皮……” “松江府粮长自缢于文庙,满城商贾罢市抗议,却被那帮户部算账的活阎王带着缇骑强行破门……” 朱允炆抓起一封信,读着读着,手指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 “疯了!他真的是疯了!” 朱允炆胸膛剧烈起伏,原本温润的脸庞此刻透着一股青灰色。 “他这是要把天下读书人的根都给刨绝了! 长此以往,这大明朝还有谁肯为皇家效力?还有谁肯读圣贤书!” 站在下首的兵部侍郎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以及翰林院侍讲方孝孺,个个面如死灰。 尤其是方孝孺。 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自打上个月家族在苏州的八千亩隐田被彻底查抄、族中几个管事的叔伯被流放充军后,整个人就像是老了十岁。 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如今干枯杂乱,那双眼睛里更是熬出了骇人的红血丝。 “太孙殿下!” 齐泰迈出半步,那张消瘦的脸上透出一股饿狼般的阴狠。 “不能再等了! 吴王如今气焰滔天,外有凉国公蓝玉那帮骄兵悍将撑腰,内有户部尚书林默替他死死捂着钱袋子。 若是等他借着清查隐田的由头,把江南的财赋彻底收归己有,那他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恐怕就要压过殿下了!” 朱允炆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孤知道!可孤能怎么办?” 朱允炆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挫败与无力。 “皇爷爷现在完全偏向他那一套‘严刑峻法’。 他在朝堂上抛出个什么‘考成法’,现在整个六部九卿全被他捏着脖子干活。 孤连插手的缝隙都找不到!” 齐泰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殿殿门,压低了声音,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殿下,吴王的势力看似固若金汤,其实也就是一文一武。 蓝玉手握重兵,且是常氏一脉,咱们暂时动不了他。 但他的软肋,在户部!” 齐泰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半空中。 “在林默!” “林默?” 黄子澄皱起眉头,满脸的不解。 “齐大人,这林默简直就是个油盐不进的茅坑石头! 他搞出来的那套网格记账法,连都察院最精明的老御史都挑不出半个铜板的错漏! 整个江南查隐田的账目,被他做得如同铁桶一般。 咱们去哪抓他的把柄?” “黄大人,你只看到了林默的账本,却没看透林默这个人。” 齐泰那双细长的眸子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林默此人,苟且偷生了二十多年,本质上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孤臣! 他虽然配合吴王的考成法,但他只认皇上的规矩,不认吴王这个人。 他对吴王,根本就没有死忠可言!” 齐泰再次逼近了朱允炆的书案。 “殿下,林默的账目确实滴水不漏,咱们查不出问题。 但是——” 齐泰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查不出问题,咱们可以给他制造问题!” 文华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朱允炆霍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齐泰。 “齐泰,你这话什么意思?” 齐泰撩起官服下摆,扑通一声跪倒在朱允炆面前,直接抛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毒计。 “下个月,正是两浙夏粮折色起运、入太仓交割的关键时候。 林默不是号称账目分毫不差吗? 若是咱们暗中派人,串通两浙转运司的官员,在其中一批入库的漕船上动点手脚。 沉他两艘船,或者在太仓入库的称量上做个局。 只要让库里的实物,跟林默交上去的网格账本对不上!” 齐泰猛地抬起头,眼神狂热得可怕。 “差一万两,就是失察! 差十万两,那就是贪墨! 皇上平生最恨欺瞒账目之徒,只要这笔烂账砸在林默头上,皇上必然震怒。 到时候,都不用咱们深挖,锦衣卫的酷刑一上,林默那个软骨头肯定会把吴王牵扯进来! 吴王哪怕不沾腥,一个结党营私、用人失察的罪名,也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朱允炆听完这番话。 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他的嘴唇哆嗦着,看着跪在地上的齐泰,仿佛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你……你在说什么?” 朱允炆猛地一拍书案,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身后的椅子都被撞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制造账目亏空?串通地方官吏? 这……这是构陷! 这是下三滥的党争手段!” 朱允炆脸色涨红,声音因为极度的抗拒而破了音。 “孤是大明的皇太孙! 孤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光明正大的王道仁政! 你们现在竟然要孤去陷害朝廷二品部堂? 甚至不惜拿国库的钱粮来做局? 这等卑劣行径,与那些乱臣贼子有何分别!” 朱允炆的这通怒吼,带着他自幼被灌输的道德底线,在文华殿内回荡。 他骨子里是个文人,他要的是名垂青史,他受不了这种脏水泼在自己身上。 齐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黄子澄也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朱允炆的眼睛。 就在朱允炆以为自己用大义震慑住了手下的时候。 一直沉默的方孝孺,突然发出了一声嘶哑难听的冷笑。 “王道?仁政?” 方孝孺缓慢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此刻就像是一头输光了所有筹码、已经彻底癫狂的赌徒。 “太孙殿下!” 方孝孺大步走到书案前,不顾君臣礼仪,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朱允炆。 “您口口声声说构陷是卑劣行径。 那吴王呢? 他在江南纵容锦衣卫破门抓人,把那些饱学之士的脸皮扒下来踩在泥地里! 他逼死粮长,逼反乡绅,这就光明正大了吗? 这就高尚了吗?” 方孝孺的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书案上。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您在这里讲道德,吴王却在外面磨刀霍霍! 他那套考成法,那套以工代赈,全都是以术治国的霸道! 若是让他这种酷烈之徒将来坐上了那把椅子,这天下文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大明的道统就彻底绝了!” 方孝孺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朱允炆面前。 “殿下!这不是构陷,这是除魔卫道啊! 牺牲一个林默,毁掉几艘漕船的粮食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扳倒吴王,保住殿下的储君之位,保住大明的国本,这区区一点骂名,微臣等人愿替殿下一力承担!” “请殿下为天下苍生计,下决断吧!” 齐泰和黄子澄也跟着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请殿下下决断!” 朱允炆呆呆地站在书案后。 三位心腹重臣的逼宫,像是三把烧红的刀子,一点一点地切开了他内心深处那层伪善的包裹。 他不想做恶人。 他真的不想用这种腌臜的手段去陷害自己的亲弟弟。 可是…… 当他脑海中浮现出朱允熥在奉天殿上那咄咄逼人的眼神,浮现出朱元璋对朱允熥越来越赞赏的目光。 一种名为“恐惧”的毒草,在他心底疯狂地蔓延开来。 如果不除掉林默,不折断朱允熥的羽翼。 自己这个皇太孙的位子,真的还能坐得稳吗? 如果失去了那把龙椅,自己今天所坚持的这些仁义道德,又还有谁会去听?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冰鉴化水滴落的滴答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朱允炆那双原本清澈温和的眼睛里,挣扎的光芒越来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权力而被迫妥协的阴郁。 他缓慢地跌坐在椅子上。 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抽干了。 “既然……是为了大明的道统,为了社稷的安稳。” 朱允炆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游丝,沙哑而空洞。 他在进行着最后一次自我催眠。 “齐大人。” 朱允炆闭上双眼,不再去看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此事……你去办吧。” 朱允炆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虚伪的嘱咐。 “小心行事,切莫……切莫牵连无辜的百姓。” 听到这句话。 齐泰猛地抬起头,那张消瘦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病态而狂热的狞笑。 “微臣遵旨! 殿下放心,微臣就算粉身碎骨,也定要敲碎吴王那身硬骨头!” 大殿外,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 一场蓄谋已久的梅雨,伴随着沉闷的雷声,终于劈头盖脸地砸向了这座杀机四伏的应天府。 第22章 林默的“账目保卫战” 六月,奉天殿 大朝会刚刚进入奏事环节。 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之一的李御史,犹如一只离弦的利箭,猛地跨出文臣队列。 他双手死死攥着象牙笏板,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李御史的声音尖锐高亢,瞬间刺破了大殿内的沉闷。 “微臣参劾户部尚书林默 其掌管天下钱粮,却尸位素餐,账目混乱不堪! 更有欺瞒君父、中饱私囊之嫌!” 这顶骇人的大帽子扣下来,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李御史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语速极快地抛出了那颗筹谋已久的炸弹。 “上个月,两浙夏粮折色起运入库。 户部上报的入库实册,与地方转运司的交割底单,竟足足差了十万石之巨! 十万石粮草,凭空人间蒸发! 林默作为户部尚书,不仅隐瞒不报,还在昨日大言不惭地给兵部核发了下半年的军饷调拨单! 此等滔天巨贪,若不严查,我大明国库何以为继!”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文臣队列的最前方,皇太孙朱允炆紧紧抿着嘴唇,宽大的袍袖里,双手微微握紧。 齐泰和黄子澄交换了一个隐蔽的眼神。 成了。 东宫暗中布置的这步死棋,终于在今日完美引爆。 他们买通了两浙转运司的官员,在交割称量上做了一个巨大的局。 这十万石的亏空,是实打实做在账面上的烂泥坑。 只要老皇帝一查,这欺瞒国库的死罪,林默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龙椅上。 朱元璋那双浑浊却锐利如刀的眼眸,缓缓转向了缩在大殿左侧红漆柱子后面的绯色身影。 老皇帝没有暴怒,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恐怖。 “林默。”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在大殿内回荡。 “有人参你账目有误,你怎么说?” 林默躲在柱子后面,懵了。 十万石的亏空? 林默的大脑在这一刻疯狂运转,那套庞大且精密的网格记账系统在脑海中瞬间展开,每一笔数字犹如流瀑般滑过。 他咽了一口唾沫,从柱子后面缓慢挪了出来。 扑通一声。 “陛下!” 林默的声音虽然发着颤,但在极度的求生欲支撑下,吐字却异常清晰。 “微臣的账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分毫不差! 两浙夏粮确有十万石未能按期入太仓! 但并非微臣隐瞒,也非账目有误! 而是半个月前,两浙漕船在运河遭遇暗流,沉船两艘! 微臣早在十日前的户部副册中,已按照《大明律例》的考成法,将此笔定为‘地方转运失职’。 并已盖了户部大印,行文两浙转运司,限期一月,全额照价赔偿入库!” 林默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清澈愚蠢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微臣绝无贪墨欺瞒! 恳请陛下,派人核查!” 李御史听完,心中猛地一突。 这怎么可能? 那沉船的局明明做得天衣无缝,甚至连地方上的折耗文书都卡着时间没往上递。 林默这个坐在应天府里连门都不出的老匹夫,是怎么精准捕捉到这十万石的空缺,并且提前把黑锅甩得一干二净的?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下方的两人。 老皇帝最恨底下的官员拿国库的钱粮玩花样。 他猛地起身。 “蒋瓛!” 锦衣卫指挥使如同幽灵般从殿门外闪入,单膝跪地。 “微臣在!” 朱元璋的手指犹如死神的镰刀,指向户部的方向。 “带上锦衣卫,去查! 封锁户部衙门! 给朕查! 就算是太仓里的一粒老鼠屎,也得给朕对清楚!” …… 三天后。 奉天殿。 殿内的气氛比三天前更加凝重。 蒋瓛双手捧着两本厚厚的、画满奇怪网格的账册,跪在御案前。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头子,此刻眼眶深陷,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显然是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回陛下!” 蒋瓛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震撼。 “微臣带领三十名精锐账房,盘查太仓实物与户部底账。 核对三年流水,算盘打碎了十几把。 林尚书的账目……分毫不差!” 这句话一出。 文臣队列里,兵部侍郎齐泰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猛地摇晃了一下。 这不可能! 那可是几万条错综复杂的钱粮流水,就算是神仙也得查出几分错漏来! 蒋瓛没有停顿,继续高声汇报。 “户部的记账之法极为严密。 左为进项,右为出项。 每一笔钱粮不仅有数,更有追踪查验的勾连标记。 那十万石亏空的追缴行文,确确实实盖着户部的大印,就在十日前发出,副册底单上的墨迹做不得假! 所谓林尚书隐瞒不报、账目混乱,纯属子虚乌有!” 死寂。 整个文臣队列仿佛被一记万斤重的实心铁锤,狠狠地砸中了天灵盖。 朱允炆面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蒋瓛。 他们精心编织的罗网,那个本该把吴王的钱袋子彻底砸碎的死局,竟然被林默用几本画着格子的破账本给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复式记账法配合考成法。 对于大明朝这些企图在糊涂账里浑水摸鱼的古代官员来说,就是一场纯粹的降维屠杀! 龙椅上。 朱元璋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老皇帝缓缓站起身。 “谁参的林默?” 朱元璋的目光犹如在看一具死尸。 “站出来!” 李御史双腿一软。 他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庞,瞬间扭曲成了极度的恐惧。 他像一摊没有骨头的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浑身剧烈地哆嗦着,连爬出去请罪的力气都使不上来。 他的官服下摆,甚至渗出了一片腥臊难闻的水渍。 “拖出去。” 朱元璋厌恶地挥了挥手。 “构陷当朝二品部堂,搅乱朝纲。 打三十廷杖,革职查办!” 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立刻冲上前来。 他们毫不留情地架起李御史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出大殿。 很快。 殿外汉白玉的广场上,传来了凄厉至极的惨叫声,以及沉闷的木棍击打皮肉的“砰砰”声。 每一棍落下,文臣队列里就有人的肩膀跟着哆嗦一下。 朱元璋没有理会外面的惨叫。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缩在下方、同样浑身被汗水湿透的林默身上。 “林默。” 老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微臣在。” “继续当你的尚书。” 朱元璋的语气中透着一股罕见的笃定与警告。 “只要这大明朝的账你算清楚了,不偏不倚。 咱不管外面怎么闹。 谁也动不了你!” …… 午后,退朝。 户部正堂的门紧紧闭着。 林默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仿佛一条刚刚脱水的死鱼。 又活过来了。 那悬在脖子上的绣春刀,终究是擦着他的头皮劈了过去。 他死死地盯着神龛上那半个长满绿毛的御赐烧饼。 没用了。 这几十年来保命的护身符,在残酷的皇储党争面前,根本就是一张废纸! 东宫那帮自诩清流的文人,满嘴仁义道德。 为了打压吴王,为了夺权。 他们竟然敢拿十万石太仓军粮做局,这是要拉着他林默的脑袋去填坑啊! 如果老朱今天不想保他,如果老朱想要借机敲打吴王,就算他的账本再干净,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 林默死死地咬着后槽牙。 这次是朱允炆在下毒手。 那吴王呢? 那个行事如刀的穿越者老乡,是不是早就看穿了东宫的阴谋,就等着看他林默被逼上绝路? 林默不敢深想。 他只觉得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将他整个人彻底包围。 他想要在这个绞肉机里安安稳稳地混到退休,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奢望了。 …… 同一时刻。 东宫偏殿。 巨大的铜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屋内的闷热。 朱允熥坐在一张雕花交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紫铜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案头那一盆名贵的迎客松。 王强规规矩矩地站在丈许开外。 他用平稳的语调,将奉天殿里发生的一切,连同李御史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惨状,如实禀报了一遍。 “咔嚓。” 一根粗壮的侧枝被应声剪断,掉落在青砖上。 朱允熥放下手里的紫铜剪刀。 他接过宫女递来的温热毛巾,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手指。 随后,他的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望向宫墙外那重重叠叠的飞檐,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户部衙门的方向。 他的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冷酷的掌控欲。 “林默。” 朱允熥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 “你看。” “在这吃人的大明朝堂上,根本就没有置身事外的孤臣。” “不是你缩在龟壳里不站队,别人就不会拿刀砍你。” 朱允熥将毛巾随手扔回托盘里。 他站起身,玄色的常服在微风中猎猎作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唯我独尊的霸道。 “只有跟孤站在一起,你才配活下去。” 第23章 暗卫密报 洪武二十六年,七月。 盛夏的应天府,就像是一个扣在火炉上的巨大蒸笼。 白天刚下过一场暴烈的雷阵雨,到了夜里,地砖缝里蒸腾出的水汽更是闷得人连气都喘不匀。 奉天殿东暖阁。 四角摆着巨大的铜冰鉴,但依然驱不散这深宫里特有的压抑感。 夜漏已经敲过了三更。 朱元璋依然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 这位年过花甲的洪武大帝,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手里的朱砂笔在一份关于秋税的折子上快速勾画,笔锋力透纸背。 “上位。” 一声细微、仿佛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呼唤,打破了暖阁内的死寂。 一直侍立在帷幔阴影处的灰袍太监,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半步。 朱元璋没有抬头,手里的朱砂笔也没有停。 “呈上来。” 灰袍太监双手捧着一份用黑漆木匣密封的折子,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御案的右上角。 这个黑漆木匣,代表着大明朝最高级别的绝密。 除了皇上本人,天下间任何人敢去触碰那上面的红漆封泥,都将被暗卫直接诛杀。 朱元璋批完手里的折子,将朱砂笔搁在砚台上。 他拿起那个黑漆木匣,大拇指用力一挑。 “啪”的一声轻响,铜扣弹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极为平整的桑皮纸。 这是暗卫安插在吴王身边最深的一根钉子,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送出来的密报。 朱元璋漫不经心地展开桑皮纸。 起初,他眼底的情绪还很平静。 无非就是允熥那小子最近又干了什么拉拢武将、打压文臣的勾当。 可是。 当老皇帝的目光扫过纸张中段的那几行蝇头小楷时,他浑浊的老眼骤然瞪大。 “七月初五,凉国公府后宅演武场。” “吴王殿下与凉国公单独议军,以树枝代笔,于沙地上画出一幅怪异草图。” “殿下口出奇言,称对付北元游骑,不应死守九边关隘,当利用大漠之‘战略纵深’,拉长敌军之‘后勤供应链’,以‘火力覆盖’断其退路……” “战略纵深。” “后勤供应链。” “火力覆盖。” 朱元璋的视线,死死地咬住这几个被暗卫特意用朱笔圈出来的词汇。 他那双常年握刀、早就生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此刻竟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纸张被他攥得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站在下首的灰袍太监猛地抬起头,满脸骇然。 他伺候了皇上大半辈子,见惯了这位洪武大帝的雷霆之怒。 皇上发怒时会杀人,会咆哮,会下令剥皮实草。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帝王,竟然会发抖! 那不是因为愤怒。 那是一种极度深沉的、仿佛被触碰到了某个最恐怖的梦魇时,才会产生的生理反应。 “呼……呼……”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异常粗重,就像是拉满的风箱。 他将那张桑皮纸凑近了烛火,死死地盯着。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足足反复看了三遍!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手指的力道捏得彻底碎裂。 突然,朱元璋猛地闭上眼睛。 他将那张密报重重地拍在御案上,随后反手拉开御案最底层那个从未示人的暗格。 这暗格的钥匙,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有。 他将密报胡乱地塞进暗格,随后用力推回,“咔哒”一声落了锁。 动作之剧烈,甚至带翻了桌角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 “上位息怒!” 灰袍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重重地磕在青砖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朱元璋没有理会一地的狼藉。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慢慢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眸里的慌乱已经被彻底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残酷杀机。 “传朕的旨意。”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从今往后,关于吴王的所有密报,不走北镇抚司,不入锦衣卫经历司的档!” “直接送到朕的御案上!” 老皇帝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灰袍太监,眼神锐利得能刮下人的一层皮。 “中间不许任何人过手! 谁敢私拆密匣看上半个字,朕活剐了他全家!” 灰袍太监喉咙发干,连连磕头。 “老奴遵旨!老奴亲自去办,绝不敢有半分走漏!” “滚出去。” 朱元璋闭着眼睛,烦躁地挥了挥手。 “让外头候着的人全都滚得远远的。 没朕的旨意,任何人不许靠近东暖阁。” 灰袍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暖阁,并亲手将两扇厚重的隔扇门死死拉上。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没有叫太监进来收拾地上的残茶。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把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上。 窗外的风变大了,呼啸着拍打着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朱元璋将后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雕龙画凤的藻井。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王景、苏文、李惟清。 这三个名字,连同他们存在过的痕迹,已经被洪武大帝用最血腥的手段,从大明朝的历史里彻底抹除了。 朱元璋甚至以为,这种被妖邪附体的怪物,早就被自己杀绝了。 可是现在。 “允熥……” 朱元璋呢喃着这个名字,眼底满是惊痛与暴戾的交织。 他想起那个在太孙册立大典上昏死过去的懦弱皇孙。 那场病之后,允熥醒了,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害怕见人。 他敢在奉天殿上把满朝文武骂得狗血淋头。 他懂怎么用考成法去捏死那些狡猾的官僚。 他甚至比蓝玉那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油子,更懂怎么用那些精密的数字去调度千军万马! 一个人,就算是再怎么开窍,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内脱胎换骨? 除非…… 他根本就不是原来的朱允熥了! 他的孙子,大明懿文太子的嫡系血脉,那具躯壳里,竟然被塞进了一个和王景、苏文一样的游魂! 一个借尸还魂的异类! “咱以为只是你身边出了一个不得了的谋士啊...” “妖孽……” 朱元璋咬着牙,这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两个字,带着滔天的杀机。 历朝历代的帝王,最怕的就是脱离掌控的未知。 这种窃据皇族血脉的异类,比手握重兵的权臣还要可怕一万倍! 按照他朱元璋的脾气,这等妖邪,绝不能留! 宁可错杀,也绝不给大明江山留下哪怕一丝动摇国本的隐患。 可是。 老皇帝抬起右手,悬在半空,却迟迟无法握成那个下达死令的拳头。 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庞上,肌肉剧烈地抽动着。 那是他嫡亲的孙子啊! 是标儿留在这个世上,最正统的血脉! 如果杀了他,自己怎么到地下去见标儿?怎么去见皇后? 更重要的是…… 朱元璋颓然地放下手,发出一声沉重、疲惫的叹息。 他必须承认一个让他感到绝望的事实。 这个被“妖邪”附体的孙子,比朱允炆强得太多太多了。 允炆只会听那些文臣的摆布,只会抱着四书五经空谈仁义。 而这个“允熥”,手段狠辣,心思深沉,不仅能看穿官场的腌臜,还能拿出实打实的制度去镇压。 他懂算计,懂制衡,甚至还懂怎么拉拢兵权! 这等手腕,这等帝王心术,简直就像是他朱元璋年轻时的翻版! 如果大明江山交到这个人的手里,北元的铁骑绝对踏不过长城,江南的士绅绝对不敢隐瞒一亩田产! 大明,会变成一个恐怖且高效的庞然大物。 朱元璋坐在昏暗的烛光里。 他的内心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开国帝王的理智,叫嚣着让他立刻挥下屠刀,将这个不可控的怪物彻底抹杀; 另一半,是对帝国未来的极度渴望,让他不舍得毁掉这把能斩断一切沉疴的绝世利刃。 “可惜啊……” 朱元璋闭着眼睛,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滑落,渗入花白的胡须中。 “你若真的是咱的亲孙子,这大明江山,咱就算拼着背上千古骂名,也要亲手交到你的手上。” 夜,深沉得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东暖阁的烛火,就这么一直亮着。 一直亮到了五更天。 第24章 帝王的凝视 七月,酷暑。 奉天殿外烈日当空,知了在树梢上叫得令人心烦意乱。 大殿内虽然摆着冰鉴,但文武百官依然热得浑身大汗。 朱允熥穿着厚重的亲王冕服,站在大殿中央,正条理清晰地汇报着河南以工代赈的收尾数字。 “……至七月初十,郑州至开封段溃堤已全部修复,合用钱粮比工部原定少了两万三千两。” 朱允熥语速平稳,字正腔圆。 龙椅上。 朱元璋没有看折子。 这位刚刚得知了绝密情报、在东暖阁里枯坐了一夜的老皇帝,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阶下的这个孙子。 朱元璋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审视。 也没有发现“妖孽”后想要痛下杀手的愤怒。 那是一种极度复杂、甚至透着一丝毛骨悚然的平静。 老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一般,在朱允熥的眉眼、鼻梁、脸颊上一点点刮过。 他在寻找。 寻找那张酷似太子朱标的面皮之下,是不是真的藏着一个不属于大明朝的怪物。 被这样一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死死盯着,换做任何一个官员,此刻怕是早就吓得双腿发软了。 但朱允熥没有。 他汇报完政务,微微低头,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半分。 朱元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后,他缓慢地将视线移开,看向了殿外的刺眼阳光。 “办得妥当。退下吧。”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轻飘飘地揭过了这桩大功。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摸不准皇上这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 月底 朝堂上因为秋粮折色的损耗比例,再次掀起了一场唇枪舌剑。 户部为了国库,死咬着火耗不松口。 地方布政使司的官员则联合京中的言官,拼命哭穷,甚至搬出了圣人经典,指责朝廷不恤民力。 朱允熥再次站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给那些言官留任何情面。 “天下财赋,有定额,有定规!” 朱允熥站在文官队列前,指着一名刚刚哭诉完的御史。 “你们口口声声说火耗太低,地方官府入不敷出。 可孤查了户部的底档,这十年来,运河疏浚了三次,官道修缮了五次! 路好走了,水路通畅了,凭什么这火耗的比例,还要按着洪武初年路不通的时候来算?” 朱允熥猛地转身,面向高台。 “皇爷爷! 这些多出来的火耗,根本没落在百姓头上,全进了各级转运司和地方知府的私囊! 孙儿恳请,严查各省秋粮转运,将火耗折色统归太仓,地方官府不得私自截留半个铜板!” 这一番慷慨陈词,有理有据,数据扎实得犹如铜墙铁壁。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言官们被堵得哑口无言。 高台上。 朱元璋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 他盯着朱允熥,看了很久。 比七月那次看的时间还要长。 老皇帝的眼底,闪过一抹隐蔽的狂热与赞赏。 这等看穿官场沉疴的毒辣眼光,这等将天下钱粮抽丝剥茧的本事,太像他了! 但这抹赞赏转瞬即逝,快得任何人都无法察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会像之前那样拍板定案,狠狠申斥那些言官的时候。 朱元璋却突然将目光转向了站在最前方、精神有点恍惚的皇太孙。 “允炆。” 老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吴王说的,你觉得如何?你说说看。” 朱允炆浑身猛地一震。 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极度的狂喜。 朱允炆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到殿中。 “回皇爷爷!” 朱允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微颤。 “孙儿以为,吴王殿下所言,太过严苛,只重利弊,而忘天下大义! 地方父母官,牧守一方,繁杂琐事极多。 若是将火耗统归太仓,地方上遇到桥梁塌陷、书院修缮等急差,难道还要事事上奏户部求拨? 到那时,公文往来拖延,受苦的还是百姓!” 朱允炆越说越顺,甚至还引用起了东宫太傅们教导的治国大理。 “圣人云,藏富于民。 朝廷若事事与地方争利,将银钱搜刮殆尽,百官必生怨望。 孙儿恳请皇爷爷,维持秋粮旧例,以宽仁之心,抚慰天下百官!” 这番话一出。 方孝孺、齐泰等大批文臣纷纷露出欣慰的笑容。 太孙这番回击,有理有节,不仅抓住了地方治权的痛点,更是站在了皇权宽仁的制高点上。 简直无懈可击。 朱允炆满脸期待地抬起头,迎向龙椅上的朱元璋。 他等着皇爷爷的夸奖,等着满朝文武对他这位储君的折服。 然而。 朱元璋没有笑,也没有夸奖。 老皇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平淡得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嗯。” 朱元璋的喉咙里,敷衍地滚出了一个单音节。 随后,老皇帝便直接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 “此事,留中再议。退朝吧。” 这干脆利落的两个字,直接把朱允炆满腔的雄心壮志,像一盆冰水一样浇了个透心凉。 朱允炆呆立在原地,脸上的狂喜彻底僵住,连退下的动作都忘了。 百官们也是一头雾水。 皇上这到底是支持太孙,还是在敲打吴王? 怎么问了一句,连个评价都没有,就直接搁置了? …… 八月初 奉天殿内。 林默缩在大殿左侧第三根红漆柱子后面。 整个朝会,他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但他那双看似呆滞的眼睛,却在柱子的阴影里,贼溜溜地观察着高台上的老皇帝。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林默在心里直犯嘀咕。 这大半年来,他发现了一个恐怖的细节。 老朱看吴王朱允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以前开朝会,老朱多半是闭着眼睛听政,偶尔睁开眼,也是盯着那些奏事的重臣。 可现在。 只要朱允熥站在那儿,哪怕一句话不说。 老朱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地落在这个孙子身上。 那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骨肉至亲的皇孙。 倒像是在打量一把绝世的宝刀。 一把锋利得能够砍断大明所有沉疴、却又容易伤到主人自己的凶器。 每次盯着看上一会儿,老朱就会突然把话头抛给太孙朱允炆,或者直接结束话题。 “这爷孙俩,到底在憋什么毁天灭地的大招?” 林默紧紧地抱住汤婆子,感觉手心都在冒冷汗。 作为从现代职场卷出来的骨灰级老油条,他太清楚这种领导看下属的眼神了。 这不是偏爱。 这是一种残酷的考察。 老朱是在拿朱允熥当磨刀石,去磨朱允炆那把钝刀? 还是在拿整个大明朝的江山,去测试朱允熥这只凶猛的怪兽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林默不敢深想下去。 他只知道,大明朝这口即将烧开的大锅,上面盖着的那层锅盖,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高台上。 朱元璋掩着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旁边的太监赶紧递上热茶,却被老皇帝厌恶地挥手打翻。 他老了。 这半年来,他明显感觉到身体的精力在快速流失。 大雪反光,刺得他浑浊的老眼有些生疼。 朱元璋微眯着眼睛,视线穿过殿内升腾的炭火热气,落在了阶下站着的两个孙子身上。 允炆。 允熥。 这半年的朝堂对决,老皇帝看得清清楚楚。 允炆满口的仁义道德,看似得了江南士林的人心,实则被那帮文官像耍猴一样牵着鼻子走。 那是一具扛不起大明江山的软骨头。 而那个占据了允熥躯壳的“妖孽”。 杀伐果决,步步为营。 他抛出来的考成法,他逼着林默做的那些严丝合缝的账本,他把蓝玉那头疯狗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手腕。 每一样,都让朱元璋这个开国皇帝感到心惊肉跳,却又拍案叫绝。 这是一种撕裂的折磨。 理智告诉他,这妖邪必须死。 可大明帝国的江山社稷,又在疯狂地向他索要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主君。 “再等等……” 朱元璋将枯槁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十指死死地绞在一起。 “这只妖孽的底细,咱还没彻底摸透。 蓝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也还没到落下的时候。 且让你们再斗一斗吧。” 第25章 九边军饷之争 “陛下!” “九边秋防在即,北元残部近日在塞外屡有异动。 兵部连日核算各镇所需军饷、冬装、马料,共计需白银两百八十万两! 微臣恳请陛下下旨,命户部尽早拨付,以免误了军机!” 两百八十万两! 这个庞大的数字在大殿内回荡。 龙椅上,朱元璋眼皮微抬,目光穿过大半个奉天殿,精准地落在了那根粗大的红漆柱子上。 “林默。” 老皇帝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两百八十万两,户部拿得出来吗?” 户部尚书林默极不情愿地从柱子后头挪了出来。 他跪在青砖上,胖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回陛下。 各省秋粮折色还没全缴上来,这青黄不接的节骨眼上…… 太仓现在的存银,只够勉强拨发一百五十万两。 剩下的,微臣实在是变不出来啊。” 齐泰猛地转头,指着林默的鼻子就骂。 “林尚书! 九边将士在塞外吃冰咽雪,用命在给大明守国门! 户部扣着钱粮不发,若是边关生变,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 林默把头死死贴在地上。 他不接话,也不反驳。 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本事你兵部自己去地里印银子去。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宗亲队列的最前方,朱允熥缓缓走了出来。 “皇爷爷!” 朱允熥对着高台深深一拜。 “孙儿以为,国库银子少,那就得弄清楚这银子到底花得值不值! 兵部报的账,向来是水涨船高。 孙儿愿替户部,重新核算九边军饷!” 齐泰眉头猛地一跳。 他看向朱允熥,心里升起一股极度不好的预感。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这个孙子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准了。” 老皇帝一挥手。 “三天时间,查不清楚,咱唯你是问。” 当天夜里。 户部尚书正堂。 屋里点着十几根粗大的蜡烛,亮如白昼。 林默坐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左手在算盘上拨得飞快,算珠碰撞发出劈里啪啦的暴雨声。 朱允熥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极品大红袍,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殿下,您这不是要下官的命吗!” 林默一边算账,一边忍不住抱怨出声。 “三天啊,这怎么算的完。” 朱允熥放下茶盏。 茶盖磕在瓷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少废话,快算! 你只管把账面上的窟窿给孤圈出来。” 林默咬紧了后槽牙,手底下的速度更快了。 那些厚重的各镇花名册和消耗单,在他对冲下,简直处处都是筛子。 “大同卫,报损战马两千匹。 可草料的出项,跟去年比根本没降! 死马还能吃草?” 林默眼珠子通红,甩出一本黄册。 “宣府卫,报需冬衣六万套。 但工部下发的堪合底单上,上个月才刚刚送去一万套崭新的棉甲! 这分明是重报!” 朱允熥走过去,将那些被揪出来的烂账一本一本叠好。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冷酷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 …… 三天后,奉天殿。 大朝会的钟声还未散去,整个大殿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允熥捧着一摞汇总好的账册,直挺挺地站在大殿正中央。 “皇爷爷!” “九边军饷,孙儿核对完了。” 朱允熥的声音极为洪亮。 “兵部报的两百八十万两,全是掺了沙子的糊涂账! 真正用来养兵的,只有两百二十万两! 剩下的六十万两,全被各镇总兵虚报冒领了!” 轰! 满朝哗然。 六十万两! 这数字一出,兵部侍郎齐泰的脸色瞬间惨白,几个负责核对的兵部郎中更是吓得浑身打摆子。 武将队列里,更是炸开了锅。 那几个在京述职的边镇将领只觉得腿肚子抽筋,惊恐地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根本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他猛地打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直接点名开火。 “大同卫!” “报损战马两千匹,要求补发马价银。 可他们名下的草料单子,半斤都没少领! 怎么,大同卫的死马,还能张嘴嚼料不成!” 武将中,大同总兵的腿一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宣府卫!” 朱允熥抽出第二本账册摔在地上。 “狮子大开口要六万套冬衣。 上个月刚领了一万套棉甲,难道将士们都是三头六臂,一个人要穿两件过冬!” “辽东都司!” “吃空饷三千人!拿着朝廷的银子去塞外倒腾皮草!” 朱允熥一笔一笔地念。 那些原本还觉得这不过是每年惯例扯皮的武将们,脸色全绿了。 这是真查啊! 连草料和马匹的比例都对冲出来了!这根本没法狡辩! 皇太孙朱允炆站在文臣的最前方,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原以为朱允熥只会针对文臣和江南士绅,没想到他连自己背后的武将基本盘都敢下死手! 这等同于在军方大换血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武将们要跳出来闹事的时候。 武将之首的凉国公蓝玉,突然大步迈出了队列。 他没有争辩,没有发火。 “噗通!” 蓝玉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巨大的身躯伏在地上。 他身后的几个淮西老将一看国公爷跪了,哪还敢站着,哗啦啦全跟着跪了下去。 “臣等御下不严!” 蓝玉的声音大得出奇,透着一股悔恨交加的诚恳。 “被那些底下蒙了心的混账东西钻了空子! 臣等知罪!请陛下责罚!” 齐泰和方孝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还是那个骄横跋扈的凉国公? 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服软的蓝玉,今天竟然被吴王几句话给骂跪了? 高台上。 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块镇纸,狠狠砸在台阶上。 镇纸摔得粉碎。 “六十万两!” “朕的九边重镇,竟然养了这么一群喝兵血的畜生!” 老皇帝指着底下那群哆嗦的武将,杀机四溢。 “传旨!” “大同总兵、宣府总兵,立刻褫夺军权,斩立决!” “其余涉事将领,一律连降三级,罚没家产,充军岭南!” “再有敢在军饷上伸手者,九族全诛!”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进大殿,直接将那几个被点名的将领拖了出去。 整个奉天殿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 午后。 退朝的钟声敲响。 林默贴着红墙的墙根,走得飞快。 他能感觉到,那些经过他身边的武将,一个个看他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这口得罪全军的黑锅,他又背上了。 账是他查的,数字是他核的。 他就是那个在前面冲锋陷阵的活靶子,但他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因为那是皇上盖了印的旨意! 长街上。 凉国公府的马车缓缓前行。 蓝玉的一个义子骑着马跟在车窗边,满头大汗地凑过去。 “干爹,今天在朝上可是吓死儿子了。 吴王殿下怎么连咱们武将也整啊? 这不是自断手脚吗?” 车帘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掀开。 蓝玉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皇城,冷哼了一声。 “你懂个屁!” “这是在帮咱们洗掉烂肉! 九边那帮老油条,早特么不听话了。 殿下这是借着查账,把手彻底伸进军权里,换上咱们自己的人。” 蓝玉摸着下巴上扎手的胡茬,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小子……” “比皇上年轻时候还狠。” 第26章 蓝玉的“最后时光” 十月。 金秋的应天府,树叶黄得透彻。 凉国公府后宅的花厅里,几名蓝玉义子围坐在八仙桌旁,正扯着嗓子划拳拼酒。 蓝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敞着怀,露出胸口那道骇人的刀疤,手里抓着一只油汪汪的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干爹。” 一个身材魁梧的义子放下酒海,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憋屈。 “咱们这大半年来,真就这么夹着尾巴做人?” “那帮文臣现在看咱们的眼神,就跟看贼一样防着!” 蓝玉把啃得精光的羊骨头随手往地上一扔。 他扯过一块布巾胡乱擦了擦手,冷哼了一声。 “你懂个屁!” “吴王,比老夫想象的厉害得多!” 蓝玉抓起酒碗,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他在朝堂上替咱们武将挡了不少明枪暗箭,连皇上现在都顺着他的意思办。” “他让咱们收敛,那是替咱们的脑袋着想!” 另一个长着三角眼的义子凑了上来,满脸的苦相。 “干爹,道理咱们都懂。” “可底下那些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得吃饭啊!” “朝廷那点军饷够干嘛的?买马料都不够塞牙缝!” 三角眼义子压低了声音,贼兮兮地告苦。 “前阵子吴王搞什么清查隐田,咱们手底下几个管事挂在名下的庄田全被户部给抄了。” “现在府里养的那几百号庄奴都没了进项,天天在后院嗷嗷叫唤。” “干爹,咱们总不能真去喝西北风吧?” 蓝玉听到这话,那两道浓密的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骨子里是个草莽。 讲究的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对手底下这帮卖命的兄弟向来是大方得没边。 没钱? 没钱算什么大将军! 蓝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行了行了!号丧呢!” 他大手一挥,透着一股子封建军阀特有的骄纵与蛮横。 “城外溧水县那边,不是还有几千亩荒地吗?” “带人去圈起来!” “谁敢拦,就说是老夫要拿来跑马的!” 蓝玉瞪着眼睛,不轻不重地嘱咐了一句。 “手脚干净点,别闹出人命,别让御史台那帮疯狗抓着把柄就行!” 义子们闻言,顿时喜笑颜开。 “干爹英明!” 花厅里再次恢复了推杯换盏的喧闹。 蓝玉端着酒碗,看着底下这帮嗷嗷叫的骄兵悍将,只觉得心里一阵畅快。 什么吴王的警告。 什么朝堂的规矩。 在这帮过惯了刀头舔血日子的丘八眼里,只要有蓝玉这块金字招牌顶着,天就塌不下来! …… 十一月,初雪。 奉天殿东暖阁。 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朱元璋裹着厚重的裘皮大氅,整个人深深地陷在宽大的龙椅里。 他老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冷得他这副从马上打天下的硬骨头都时常隐隐作痛。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跪在御案前。 他的头死死贴着青砖,双手高高举着一沓厚厚的密报。 太监总管将密报转呈到御案上。 朱元璋缓慢地翻开第一页。 “十月十五,凉国公府家奴于溧水县强占民田两千亩,打伤村民十七人。” “十月廿二,凉国公义子私自从兵部武库司截留长刀五百口,运往国公府后宅私库。” “十一月初三,凉国公酒后狂言,称‘朝廷能有今日,全仗老子手里的刀’……” 桩桩件件。 字字句句。 全都在朱元璋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上疯狂蹦迪。 老皇帝看完了密报。 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破口大骂。 他只是平静地将那沓纸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好。 “允熥最近,去过凉国公府吗?”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回陛下。” 蒋瓛咽了一口唾沫。 “吴王殿下私下派人去了三次,皆是被凉国公以军务繁忙挡了回来。” “殿下甚至在城外亲自拦过一次凉国公的马车,两人似乎起了争执,不欢而散。” 朱元璋干瘪的嘴唇微微向上扯了扯。 露出了一个让人看一眼就会做噩梦的笑容。 “狗改不了吃屎。” 老皇帝端起热茶,吹了吹浮沫。 “允熥想牵着这头疯狗。” “可这疯狗脖子上的毛太硬,勒不住啊。” 朱元璋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杀机已经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滴落下来。 “蒋瓛。” “微臣在!” “继续盯着。” 朱元璋抿了一口茶,轻飘飘地下了死令。 “让他狂。” “狂到天上去了,摔下来的时候,才能摔成一滩烂泥。” …… 十二月,隆冬。 鹅毛大雪封了应天府的街道。 东宫偏殿。 朱允熥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砰!” 一只精美的定窑茶盏被他狠狠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王强缩在角落里,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蠢猪!简直是一头不可救药的蠢猪!” 朱允熥咬着牙,破口大骂。 就在半个时辰前。 户部尚书林默送来了一份手抄账单。 那是兵部武库司和江南几个州县被强行划走的钱粮流水。 账单的尽头,全都明晃晃地指向了凉国公府! 他千算万算,帮蓝玉挡了文官的明枪,压了御史的弹劾。 可他根本拉不住这个封建军阀骨子里那种疯狂作死的惯性! 蓝玉觉得只要手握兵权,老朱就不敢动他。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帮吴王积攒实力! “去!” 朱允熥猛地转身,指着王强。 “备车!” “孤要亲自去一趟凉国公府!” “哪怕是用绑的,孤今天也要把那头蠢猪的脑袋给敲醒!” 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风雪中停在了凉国公府门前。 朱允熥根本没等管家通报,直接一脚踹开大门,顶着满天风雪冲进了后宅书房。 书房里。 蓝玉正搂着一个美艳的小妾,喝着温热的黄酒。 看到满身风雪、杀气腾腾的朱允熥闯进来,蓝玉愣了一下。 他挥挥手,让小妾退下。 “殿下,这大雪天的,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蓝玉站起身,大大咧咧地笑了笑。 “有什么事派个人吩咐一声不就行了。” 朱允熥没有接话。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 “啪!” 朱允熥从怀里掏出那份林默送来的账单,狠狠地拍在蓝玉的脸上。 纸页散落了一地。 “舅公!” 朱允熥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嘶吼出来的。 “孤有没有告诉过你,收起你手底下那些烂事!” “强占民田!私吞武库兵器!” “你当锦衣卫的眼睛是瞎的吗!你当皇爷爷的绣春刀卷刃了吗!” 蓝玉被账单砸在脸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纸。 不但没有半点恐慌,反而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的冷笑。 “殿下,您就为这事儿冒着大雪跑一趟?” 蓝玉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端起酒杯。 “不过是底下人弄了几千亩荒地,拿了几把破刀废剑护院。” “多大点事?” “老夫为大明流的血,难道还换不来这点儿破铜烂铁?” 朱允熥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他双手死死撑在书案上,死死盯着蓝玉。 “多大点事?” 朱允熥的声音发着颤。 “舅公,那是谋逆的罪证!” “皇爷爷现在不杀你,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在等你自己把脖子洗干净送上去!” “你以为你手里那点兵权能护得住你?” 朱允熥用力地拍打着桌子。 “只要皇爷爷一道圣旨,你手下那些将领,有一大半会反过来拿你的人头去请赏!” 蓝玉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这番毫不留情的呵斥,彻底激起了他骨子里的狂傲。 “砰!” 蓝玉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豁然起身。 他那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座铁塔,死死压在朱允熥的面前。 “殿下!” 蓝玉的声音大得震耳朵。 “您是不是被东宫那帮文人给吓破胆了!” “老夫是太子的亲家!是你的亲舅公!” “北边鞑子还没杀干净,朝廷用得着老夫这把刀!” 蓝玉伸手重重地拍着自己的胸脯,眼神里透着极度的盲目与张狂。 “皇上他不会杀我!” “老夫替您把军权的基本盘死死捏在手里,等将来……” 蓝玉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抹贪婪的野心。 “等将来皇上龙驭宾天,这天下还不是您说了算?” “到时候,老夫就是您的第一功臣!” 朱允熥看着眼前这个双眼发红、已经被权力彻底蒙蔽了心智的军阀。 所有的愤怒和话语,全都被死死卡在了嗓子眼里。 没救了。 这头猪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他沉浸在自己“军方第一人”的美梦里,完全丧失了对皇权最基本的敬畏。 历史的巨轮滚滚向前。 朱允熥悲哀地发现,哪怕自己是个穿越者,哪怕自己费尽心机去改变。 也拉不住一个拼命作死的人。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雪还在肆虐呼啸。 良久。 朱允熥缓慢地直起身子。 他眼中的愤怒、焦灼,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理智的冰冷。 既然这块盾牌注定要碎裂。 那他就不能被崩飞的碎屑给扎死。 “舅公。” 朱允熥理了理大氅的领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温度。 “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他没有再看蓝玉一眼,转身大步跨出了书房。 漫天的风雪瞬间将他的背影吞没。 蓝玉站在原地,看着朱允熥离去的方向,嗤笑了一声。 “终究是个没见过血的娃娃。” “胆子太小。” 蓝玉转身,冲着门外大喊了一声。 “来人!拿酒来!” 第27章 舅公,慢走 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初。 东宫偏殿。 朱允熥连件大氅都没披,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半开的窗棂前。 这几日,街面上的锦衣卫缇骑多得能让人头皮发麻。 都察院那帮御史就像闻着血腥味的恶狼,发了疯一样四处搜罗凉国公府家奴的罪证。 而高坐在奉天殿里的那个老人,却保持着沉默。 那是屠刀劈下来之前,最恐怖的蓄力。 朱允熥转过身。 蓝玉死不死,他根本不在乎。 这头骄横的军阀自己作死,神仙也救不回来。 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整个淮西武将集团这块最肥的政治资产,被老朱一网打尽! “王强!” 朱允熥冲着门外嘶吼出声。 守在门外的王强立刻推开门,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备车!去凉国公府!” 朱允熥抓起衣架上的黑狐皮大氅,胡乱往身上一裹。 王强吓得死死抱住朱允熥的腿。 “殿下!这大雪封门的,外头全都是锦衣卫的暗桩啊! 您这个时候出宫去见凉国公,皇上要是知道了……” “孤让你备车!” 朱允熥猛地一脚踹开王强。 “再多废话半个字,孤现在就活劈了你!” 半个时辰后。 黑漆马车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终于停在了凉国公府的大门外。 朱允熥跳下马车。 他敏锐地察觉到,对街那几处常年开张的铺子,今天全都大门紧闭。 街角几个蜷缩着要饭的乞丐,藏在破毡帽底下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这辆马车。 锦衣卫已经把这里围成了铁桶。 朱允熥没有理会,直接踩着积雪,大步跨上台阶。 国公府里。 往日那种骄兵悍将推杯换盏的喧闹声,彻底死绝。 朱允熥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庭院,直接一脚踹开了后宅书房的门。 一股浓烈的烧酒味扑面而来。 蓝玉没有穿他那件威风凛凛的蟒袍。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中衣,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地砖上。 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一副擦得锃亮的明光铠。 那是当年开国大将常遇春穿的战甲。 听到踹门声。 蓝玉迟缓地抬起头。 “殿下。”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抱着那副铠甲,扯着干裂的嘴唇笑了两声。 “这漫天大雪的,您怎么来了?” 朱允熥反手将门死死闩上。 他大步跨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大明朝的军方第一人。 “舅公,皇爷爷要对您动手了。” 朱允熥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把那层窗户纸撕得粉碎。 蓝玉抚摸铠甲的手指猛地一顿。 但他没有暴怒。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梗着脖子大喊“老子功高盖世,皇上不敢杀我”。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铠甲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老夫知道。” 蓝玉的语气出奇的平静。 “这几天,老夫派去兵部递折子的亲兵,连衙门大门都没进去。” “城外的京营大营,老夫的将令已经调不动一个百户了。” 蓝玉抬起头,那双满布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凄凉。 “皇上这是把老夫当成了一头养肥了的猪。” “现在圈门锁死了,就等着过完年,宰了放血呢。” 朱允熥猛地蹲下身子。 他双手死死抓住蓝玉的肩膀,眼神狂热而急切。 “舅公!既然您都看明白了,那就不能坐以待毙!” “皇爷爷要杀您,是为了给朱允炆那个废物铺路!” “但淮西的弟兄不能跟着您一起死!” 朱允熥语速极快,这是他今晚冒死前来的唯一目的。 “把您手里的资源给孤!” “把京军、九边那些死忠于您的将领名单,连同调兵的暗令,全部交给孤!” “孤去保他们!孤用亲王的身份,暗中把这股力量接管过来!” “只要这帮老兄弟还在,大明的军权就不会落到文官手里!”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蓝玉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疯狂的外甥孙。 突然。 蓝玉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笑得他眼泪都飙了出来,笑得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 “你笑什么!” 朱允熥被这笑声刺得满心烦躁,怒吼出声。 蓝玉慢慢止住了笑声。 他随手将那副视若珍宝的明光铠扔在一旁。 撑着地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那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座倾颓的铁塔,死死压在朱允熥的面前。 “殿下。” 蓝玉看着朱允熥,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老夫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蓝玉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在自己的身上胡乱摸索了两下,然后摊开空空如也的掌心。 “那些资源……老夫交不了。” 朱允熥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舅公!都这个时候了,您还要贪恋权柄?您带不进棺材里去!” “贪恋权柄?” 蓝玉冷笑了一声,用力地摇了摇头。 “殿下,您比老夫聪明。” “您懂算账,懂治国,懂怎么对付那些酸腐文人。” “但您唯独忘了最要命的一件事。” 蓝玉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指着皇宫的方向。 “这天下,是皇上的。” “您真以为,老夫手里捏着一块铜疙瘩,就能号令天下兵马?” “您真以为,那些跟着老夫出生入死、平时一口一个干爹叫着的骄兵悍将,是老夫的私军?” 蓝玉一步步逼近朱允熥,语气变得森寒。 “那是皇上的兵!” “大明朝一百多万军队,吃的是皇上的皇粮,拿的是皇上的军饷!” “老夫算个什么东西?” 蓝玉猛地一拍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老夫就是皇上养的一条狗!” “皇上让老夫咬谁,老夫就咬谁。 老夫手里的资源,只是皇上借给老夫的一根狗链子!” 蓝玉瞪着血红的眼睛,把洪武朝军事真相,赤裸裸地扒开给朱允熥看。 “只要皇上坐在那把龙椅上。” “别说老夫今天把兵符交给您。” “老夫就算现在跑到京营大营里,扯着嗓子喊一句要造反……” 蓝玉惨烈地笑了起来。 “殿下信不信,第一个把老夫脑袋砍下来去领赏的,绝对是平日里对老夫最孝顺的那个义子!” 轰! 朱允熥脑仁被狠狠凿了一下。 他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书架上。 “这……不可能……” 朱允熥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不是军方第一人吗?你不是门生故吏遍布九边吗?” “第一人?” 蓝玉自嘲地撇了撇嘴。 “在皇权面前,没有第一人。” “皇上让谁当将军,谁就是第一人。 皇上要谁死,谁就是一摊烂泥。” 蓝玉走到书案前,端起酒坛子,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 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里,他却浑然不觉。 他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朱允熥。 “殿下,您以为您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是在跟太孙斗。” “其实您一直都是在跟皇上斗。” “这大明朝,三十年了。 皇上杀的人,比老夫在战场上砍的还要多。” 蓝玉走到朱允熥面前。 破天荒地,他双手抱拳,对着这个自己一直不太看得起的皇孙,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行礼。 “殿下。” 蓝玉的声音变得极度低沉。 “您以为老夫是您手里的刀。” “但您忘了,刀柄,从来都不在老夫手里,也不在您手里。” 朱允熥呆呆地靠在书架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认命的国公。 胸腔里像是灌进了一大口冰渣子。 这是一种直透骨髓的无力感。 他以为自己是个熟知历史的穿越者,他以为自己可以用现代人的权谋去操盘这个封建帝国。 他以为自己搞定了蓝玉,就捏住了大明的军权。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清醒。 他太傲慢了。 他低估了那个从破碗开局,杀穿了整个蒙元帝国,又用了三十年时间将皇权集中到令人发指地步的洪武大帝。 在这座冰冷的应天府里。 没有任何私人武装。 没有任何将门门阀。 三十年的恐怖统治,朱元璋早就把军队的忠诚,死死地烙印在了“皇帝”这两个字上。 蓝玉就算交出兵符,那也是一块废铜。 那些将领,在皇帝的屠刀面前,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吴王去赴死。 “所以……” “孤保不住他们。孤连你的一兵一卒,都带不走。” 蓝玉直起身子。 他重新走回地上,捡起那副明光铠,像抱孩子一样紧紧抱在怀里。 “走吧,殿下。” 蓝玉背对着朱允熥,语气决绝。 “别再来找老夫了。” “等锦衣卫来拿人的时候,您就站在奉天殿上,做第一个上疏要求把老夫剥皮实草的人。” “只有这样,您才能活下去,去跟太孙争那把椅子。” 朱允熥站在原地。 看着蓝玉那萧瑟而庞大的背影。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告别的话。 也没有许下任何将来登基后为他平反的空头支票。 在这残酷的权力绞肉机里,任何感情的流露,都是最廉价的垃圾。 朱允熥理了理身上的大氅。 “舅公,慢走。” 军权的基本盘,在今夜这场大雪中,彻底宣告崩盘。 既然武将这条路走不通。 既然这大明朝所有的资源都只认皇帝一个人。 朱允熥在暴风雪中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比厉鬼还要疯狂的火焰。 那就只能去争那个唯一的刀柄了! 这盘死棋,只能靠他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第28章 蒋瓛告变 二月初。 应天府的雪已经停了。 奉天殿内。 六部官员轮番出列,汇报着开春以来的各项繁杂政务。 吏部尚书正在大声宣读着依照“考成法”新拟定的官员考核名册。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 朱允熥站在宗亲队列的最前方。 他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十根手指死死地绞在一起。 太安静了。 这几天的应天府,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武将队列里。 凉国公蓝玉今天出奇的规矩。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跟旁边的老伙计交头接耳,也没有在文臣奏事的时候发出那种轻蔑的冷哼。 他就像是一截枯木,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双眼微阖。 “吏部初核完毕,请陛下圣裁。” 吏部尚书念完最后的名单,恭恭敬敬地将折子高举过头顶。 高台上。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示意太监将折子收下。 “退下吧。” 老皇帝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 吏部尚书躬身退回队列。 大殿内出现了短暂的空档。 就在司礼监首领太监准备甩响静鞭、宣布退朝的那一瞬间。 “踏、踏、踏。” 沉重、急促的军靴踩踏青砖声,从大殿外骤然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犹如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一道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身影,犹如一抹化不开的浓墨,大步跨过了奉天殿那高高的门槛。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满朝文武的瞳孔瞬间剧烈收缩。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大朝会时通常只在殿外护卫,极少会在这等场合直接闯入正殿。 除非,出了捅破天的大案! 躲在大殿左侧红漆柱子后面的户部尚书林默,在看到蒋瓛跨入门槛的那一刻,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强烈的电流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林默拼命地往柱子阴影里缩,恨不得把自己直接塞进红漆木头里去。 蒋瓛大步走到大殿正中央。 他没有任何犹豫。 “扑通!” 双膝重重地砸在金砖上,力道之大,甚至让人怀疑他的膝盖骨会不会碎裂。 蒋瓛将头死死贴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一份用黑漆木匣密封的折子。 “臣,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有本奏——” “凉国公蓝玉,意图谋反!” 轰! 就像是一万吨烈性炸药,直接在奉天殿的穹顶上引爆! 整个大殿仿佛在这一刻被抽成了真空。 文臣队列里,太常寺卿黄子澄的双腿猛地一软,险些直接跪坐在地上。 皇太孙朱允炆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因为连日焦虑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眸子,此刻爆发出了一股极度不可置信、随后又迅速转化为狂喜的光芒。 武将队列。 彻底乱了。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几名淮西老将,在听到“意图谋反”这四个字的瞬间,脸色煞白如纸。 有几个人甚至连站都站不稳,身子剧烈地摇晃着,全靠互相搀扶才没有瘫倒。 谋反! 在大明朝,这可是要诛灭九族、诛连十族的绝户大罪! 高台上。 朱元璋依然保持着那个靠在椅背上的姿势。 他没有惊讶,没有暴怒。 他只是缓缓地睁开眼睛,目光冰冷地俯视着阶下的群臣。 “拿上来。” 老皇帝的声音轻飘飘的。 太监总管连滚带爬地跑下台阶,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个黑漆木匣,捧回到御案上。 朱元璋没有去碰那个木匣。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如刀的眼睛,直接越过了跪在地上的蒋瓛,落在了武将队列最前方的蓝玉身上。 哗啦! 随着皇帝目光的锁定。 蓝玉周围三尺之内的所有武将,就像是躲避瘟神一样,惊恐地向后退去。 原本拥挤的武将队列,瞬间空出了一大片。 只剩下蓝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中央。 蓝玉没有看那些退缩的老兄弟。 他甚至没有看高台上的朱元璋。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粗犷、布满刀疤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恐惧,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解脱与自嘲。 他转过身。 视线越过文武百官,精准地看向了站在宗亲队列最前方的朱允熥。 四目相对。 蓝玉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深深的悲哀,随后,他竟然对着朱允熥,隐蔽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殿下。” 这无声的口型,在朱允熥的视线中无限放大。 那是雪夜书房里,蓝玉最后留给他的交代。 “等锦衣卫来拿人的时候,您就站在奉天殿上,做第一个上疏要求把老夫剥皮实草的人。” 朱允熥站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以为自己是个熟知历史的穿越者,他以为自己可以用理智去冷漠地面对这场注定爆发的屠杀。 可当这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历史铡刀,真正当着他的面、以最残忍的姿态劈下来的时候。 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封建皇权的恐怖,远比史书上干瘪的文字要绝望一万倍! 那是他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唯一一个敢把后背交出去的军事盟友啊! “蓝玉。” 朱元璋开口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 蓝玉收回目光。 他大马金刀地转过身,面向高台。 没有下跪。 没有辩解。 他伸出粗糙的双手,一把扯掉自己头上的梁冠,随手扔在青砖上。 然后,他熟练地解开腰间的玉带,将身上那件代表着大明顶级勋贵的绯色蟒袍,用力扯了下来。 “臣,无话可说。” 蓝玉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 “皇上说臣谋反,那臣就是谋反。” “要杀要剐,皇上给个痛快吧。” 狂傲到了极点,也绝望到了极点。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 “锁了。” “下诏狱。” 话音未落。 大殿外瞬间涌入几十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 他们毫不留情地扑向蓝玉,将精钢打造的沉重铁链死死锁在他的琵琶骨和手脚上。 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蓝玉没有挣扎,任由那帮锦衣卫将他粗暴地拖曳着往大殿外走去。 经过朱允熥身边时。 蓝玉没有再转头看他。 仿佛两个人之间,从来就不曾有过任何交集。 朱允熥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舌尖。 痛觉强迫他这具僵硬的身体恢复了一丝知觉。 他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百官的头顶,看向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朱元璋正高坐在那里。 老皇帝那冰冷的目光,正在大殿内缓缓扫视,审视着每一个人的表情。 从狂喜的朱允炆。 到瑟瑟发抖的淮西武将。 再到躲在柱子后面装死的林默。 然后…… 老皇帝的目光,直接从朱允熥的身上扫了过去。 没有停留。 没有哪怕一瞬间的对视。 仿佛站在宗亲最前方的这个吴王殿下,只是一团空气,一抹根本不存在的虚影! 轰! 朱允熥的脑海中爆开一声惊雷。 无视!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大步走到奉天殿的正中央,也就是刚才蒋瓛跪下的位置。 “扑通!” 朱允熥双膝跪地。 他仰起头。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看不到一丝悲悯。 “皇爷爷!” “蓝玉身为国戚,手握重兵,却不思皇恩浩荡,竟敢图谋不轨!” “此等狼子野心、欺君罔上之徒,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朱允熥猛地将头死死磕在青砖上。 “孙儿恳请皇爷爷!” “将蓝玉明正典刑!剥皮实草!” “彻查其党羽!凡有牵连者,无论官职高低,皆斩立决!” “以绝我大明国本之患!” 字字如刀。 句句见血。 整个奉天殿内的文武百官,全都被朱允熥这番近乎癫狂的表态给看傻了。 那可是你的亲舅公啊! 是你生母最大的靠山啊! 你竟然是第一个跳出来,要求把他剥皮实草、诛灭党羽的人?! 朱允炆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朱允熥。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太狠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啊! 高台上。 朱元璋终于将视线缓缓移回,落在了跪伏在地的朱允熥身上。 老皇帝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半晌。 朱元璋干瘪的嘴唇微微扯动了一下。 “允熥,说得对。” “此事,交由三法司与锦衣卫,严审。” 【肝不动了,家人们,麻烦大家点点催更,点点为爱发电!!!】 第29章 蓝玉伏诛 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最底层。 凉国公蓝玉,被四根儿臂粗的精钢铁链死死锁在粗大的木桩上。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早就成了碎布条,暗红色的血块和翻卷的皮肉粘连在一起。 这头曾经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不可一世的骄兵悍将,此刻已经被连日的酷刑折磨得不成人形。 蒋瓛穿着飞鱼服,站在距离木桩三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拿着一张按满了红手印的供状。 “国公爷。” 蒋瓛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显得有些空洞。 “三法司会审的章程已经走完了。 除了您府上的那些家奴义子,京营、九边,凡是跟您有过书信往来的将领,一共一万五千三百六十二人。 名单全在这儿了。” 蓝玉低垂着脑袋。 听到这个数字,他那沾满血污的乱发微微动了一下。 “呸!” 一口浓痰夹着碎牙,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沫,狠狠淬在了蒋瓛的官靴上。 蓝玉艰难地抬起头。 “蒋瓛,你个没卵子的阉狗。” 蓝玉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破锣嗓音。 “杀老子,是皇上的意思。 一万五千人? 皇上这是要把淮西的根给刨绝了啊。” 蓝玉突然咧开干裂的嘴唇,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痛快!老子这辈子,值了! 能让皇上用一万多颗人头给老子陪葬,老子黄泉路上不寂寞!” 蒋瓛没有去擦靴子上的血沫。 他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这头即将咽气的猛虎。 “国公爷,上路吧。” 蒋瓛转过身,对着牢房外的力士挥了挥手。 “皇上有旨。 蓝玉谋逆,十恶不赦。 剥皮,实草。” …… 午门外,人头滚滚。 大明朝有史以来最残酷的一场大清洗,在洪武二十七年的初春,彻底拉开了帷幕。 一辆接一辆的囚车从各处监牢拉出,顺着长街压向法场。 车轱辘在青石板上碾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车辙。 负责冲洗街道的五城兵马司兵卒,一桶接一桶地泼着井水,却怎么也冲不淡地砖缝隙里那股粘稠的腥气。 武将勋贵集团,迎来了灭顶之灾。 侯爵、伯爵、各路总兵、指挥使。 这些曾经在马上替大明朝打下半壁江山的悍将,像被割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地被押上刑场,身首异处。 朝野上下,噤若寒蝉。 户部尚书正堂。 林默听着墙外大街上隐隐传来的囚车木轮滚动声,还有兵卒粗暴的呵斥声,胃里一阵不受控制的翻江倒海。 他冲到角落的铜盆前,扶着边缘干呕了半天,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疯了!全特么疯了!” 林默哆嗦着手,抓起一条布巾胡乱擦了擦嘴。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多宝阁前,一把抓出九根线香,点燃后哆哆嗦嗦地插进神龛的香炉里。 一万五千人啊! 在这座冰冷的皇城里,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林默扑通一声跪在那个发霉的御赐烧饼前,额头死死磕在蒲团上。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这二十五年来装孙子的绝妙演技。 要是自己当年稍微露出一点锋芒,去跟那些淮西勋贵套个近乎,今天在那午门外排队砍头的,绝对有他林默一个! 东宫,文华殿。 气氛却截然不同。 方孝孺、黄子澄等一众江南文臣,虽然极力掩饰,但眼角眉梢依然压不住那股子劫后余生的狂喜。 “太孙殿下!此乃天佑大明啊!” 黄子澄激动得连声音都在打飘。 “蓝玉那等跋扈之徒终于伏诛,淮西武将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从今往后,这朝堂上再无人敢阻挠殿下推行仁政!” 齐泰更是抚着胡须,连连点头。 “吴王最大的倚仗没了! 他费尽心机拉拢蓝玉,如今蓝玉成了谋逆的贼子,吴王就算不被牵连,也绝对在皇上心里失了圣宠! 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朱允炆坐在主位上。 他看着底下这些弹冠相庆的文臣,却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相反,他的后背此刻正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万五千人。 皇爷爷甚至连仔细审问的过场都省了,直接拿过锦衣卫的名单就批了死字。 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雷霆手段,那种宁可错杀一万绝不放过一个的狠辣。 让这位从小读着圣贤书长大的皇太孙,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皇爷爷……太可怕了。” 朱允炆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在朝堂上跟朱允熥争来斗去,在皇爷爷眼里,或许真的就像是两个在抢糖吃的小孩一样可笑。 …… 奉天殿,东暖阁。 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初春的潮湿。 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拿着一份河南新送来的灾后复耕折子,正用朱砂笔在上面做着批示。 门外。 蒋瓛迈着极轻的步子走入暖阁。 他身上的飞鱼服甚至还没来得及换,隐约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陛下。” 蒋瓛双膝跪地,将头贴在青砖上。 “蓝玉,行刑完毕。 剥下的皮囊,已经按陛下的旨意实了草。” 朱元璋手里的朱砂笔甚至没有停顿哪怕一瞬。 他的表情平静得就像是刚听人汇报今天御膳房熬了什么粥一样。 “嗯。” 老皇帝的喉咙里,随意地滚出了一个字。 “遣人送去四川,挂在都司衙门的大堂上。 让蜀王好好看着,这就是跋扈的下场。” 蒋瓛的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把蓝玉皮草人送到亲生女儿蜀王妃的面洽,这等手段,亘古未有! “微臣遵旨。” 蒋瓛咽了一口唾沫,正准备叩头退下。 “吴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朱元璋放下笔,端起旁边的热参汤,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蒋瓛立刻把头埋得更低了。 “回陛下。 自从大朝会上吴王殿下首倡诛杀蓝玉之后,便回了东宫偏殿。 除了中途让人送过两次茶水,吴王殿下一直坐在书房里,没踏出过殿门半步。 也没有召见任何人。” 朱元璋捏着茶盖,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浮沫。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这位洪武大帝的面容。 没人能看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知道了。” 朱元璋抿了一口参汤,摆了摆手。 “退下吧。”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朱元璋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的阴沉天空,嘴角隐蔽地扯动了一下。 “还挺沉得住气。” 第30章 无话可说 蓝玉死了。 被剥下的人皮塞满了干草,此刻正晃悠悠地挂在四川都司衙门的大堂上。 但这头猛虎的死,仅仅只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风暴的开端。 整个三月,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里,惨叫声日夜不绝。 一万五千人! 十三侯,二伯。 无数的京营将校、边关总兵、地方实权文官。 只要在锦衣卫的抄家名册里被搜出过半封跟凉国公府沾边的书信,立刻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五城兵马司的水车,每天清晨都要在午门外的青石板上反复冲刷,却依然冲不掉地砖缝隙里那些发黑的血污。 东宫偏殿。 朱允熥站在那张大明疆域图前,手指捏着一块炭笔。 他的心在滴血。 这大半年来,他借着“以工代赈”和“考成法”,好不容易在六部里安插进去的几个实干派文臣。 他借着核查九边军饷,刚刚提拔起来的几名少壮派将领。 在这场名为“蓝玉案”的清洗中,被连根拔起! 老皇帝的屠刀根本不长眼。 只要锦衣卫的缇骑出动,管你是不是干吏,管你是不是吴王的人,只要涉案,统统下狱! 他苦心经营的班底,被砍得七零八落。 一夜之间,他朱允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原点。 “王强。” 朱允熥扔掉炭笔,声音嘶哑得厉害。 “换朝服。” 王强战战兢兢地捧着那身绛红色的亲王冕服,伺候他穿上。 “殿下……外头风声紧,今儿的大朝会,要不您告个假吧?” 王强吓得脸色发青。 “告假?” 朱允熥理了理领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孤狼般的冷厉。 “孤要是今天敢躲在屋里,东宫那帮文人就能把孤的皮给活剥了!” 辰时,奉天殿。 满朝文武的站位,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冰火两重天。 右侧的武将队列,稀稀拉拉地空出了一大半。 剩下的那些将领,一个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连看都不敢看龙椅一眼。 而左侧的文臣队列,却是个个昂首挺胸。 方孝孺、黄子澄等人的眼底,压抑不住那股子弹冠相庆的狂喜。 朱允熥站在宗亲队列的最前方。 他双眼微阖,身子站得笔直。 “陛下!” 大朝会刚一开始,兵部侍郎齐泰便犹如一条嗅到血腥味的恶狗,迫不及待地大步跨出。 他双手举着笏板,声音激昂。 “锦衣卫连日彻查蓝玉逆党,劳苦功高!” “然则,逆贼蓝玉盘踞朝堂多年,党羽遍布军政要害,其势盘根错节!” 齐泰的目光,隐蔽地朝着朱允熥的方向瞥了一眼。 “微臣听闻,不仅是军中将校,连六部之中,亦有不少官员平日里与凉国公府走动频繁,暗中勾结!” “这些人隐藏极深,若不斩草除根,恐有死灰复燃之患!” 黄子澄立刻跟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微臣附议!” “蓝玉狂悖,绝非一人之过,必是有幕后黑手暗中纵容、甚至结党营私!” “微臣恳请陛下,命三法司与锦衣卫继续深挖,彻查蓝玉余党!” “凡是与蓝党有过往来、为其摇旗呐喊者,无论其身居何职、身份何等尊贵,皆当一并严惩,以儆效尤!” 身份何等尊贵! 这六个字一出,整个大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就差直接指着朱允熥的鼻子骂他“结党营私”了! 谁不知道,吴王身上流着常氏的血,叫那蓝玉一声舅公! 这帮江南文臣,被朱允熥的考成法和清查隐田逼得险些家破人亡。 如今蓝玉一倒,他们这是要借着老皇帝的屠刀,将朱允熥彻底踩死在泥坑里,永世不得翻身! 皇太孙朱允炆缓缓从队列中走出。 “皇爷爷。” 朱允炆对着高台深深一拜。 “两位大人所言,实乃谋国之忠言。” “蓝玉虽诛,但其党羽之患不可不防。” 朱允炆转过头,看着犹如木雕一般站立的朱允熥,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惺惺的痛心。 “若不彻查到底,大明江山社稷,何以安稳?” “孙儿恳请皇爷爷,下旨深究,绝不可姑息养奸!” 绝杀。 这是借着皇权的煌煌大势,发起的致命一击。 只要老皇帝顺水推舟点个头,锦衣卫立刻就能把吴王府里剩下的那些心腹全部扒光。 甚至连吴王本人,都会被彻底圈禁! 躲在柱子后头的户部尚书林默,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把官服的袖口攥湿了。 他在心里疯狂打鼓。 完了。 这小王八蛋这回是真栽了。 这帮文人落井下石的手段太毒了,根本不给吴王留半条活路。 不对,我靠,我是不是也算啊!!! 高台上。 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整个人深深地陷在宽大的龙椅里。 他没有去看慷慨陈词的齐泰,也没有看满脸正气的朱允炆。 老皇帝死死地钉在朱允熥的身上。 他知道这是个“妖孽”。 他也知道这小子手段狠辣。 今天,他就是要亲眼看看,这头被逼入绝境的怪兽,在面对四面楚歌、班底被屠戮殆尽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会暴怒吗? 会像以前那样,在朝堂上用那些无懈可击的数据和逻辑,把文臣驳得体无完肤吗? 还是会狗急跳墙,暴露出他真正的底牌? 大殿内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着老皇帝的裁决。 “吴王。”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青石板上摩擦。 “太孙和兵部说的,你怎么看?” 唰!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朱允熥的身上。 方孝孺等人甚至已经做好了反击的腹稿。 只要吴王敢开口辩驳半句,他们立刻就会群起而攻之,给他扣上一顶包庇逆党的铁帽子! 在万众瞩目之下。 朱允熥终于动了。 他缓慢地睁开双眼。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恐。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大步跨出队列。 “扑通。” 朱允熥撩起袍摆,跪在青砖上。 “回皇爷爷。” 朱允熥的声音没有半点颤抖。 “孙儿,无话可说。”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干脆。 利落。 整个大殿内,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 齐泰张着嘴,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刀枪剑戟的言辞,全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感觉自己像是用尽全力挥出了一记重拳,却砸在了一团没有任何受力点的空气上! 怎么不反驳? 你怎么不说话啊! 你只要一说话,哪怕是解释一句自己没有结党,我们就能顺杆往上爬,把你钉死在耻辱柱上! 可是。 无话可说? 这特么算什么回答! 朱允炆站在一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 认输了! 这个一直像头恶狼一样咬着他不放的弟弟,终于在皇权和整个文官集团的碾压下,彻底低头了! 他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了! 朱允炆觉得自己的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他终于在这场残酷的夺嫡之争中,狠狠地扳回了一城! 然而。 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朱允熥,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却没有半点对太孙大获全胜的欣慰。 相反。 老皇帝的呼吸,微不可察地粗重了一瞬。 他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袍袖里,十指猛地收紧。 “无话可说。” 朱元璋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可怕。 太可怕了! 这根本不是认输。 这是一种恐怖的隐忍与切割! 班底被砍掉大半,他能忍。 文臣往他身上泼脏水,他能忍。 太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的脸踩在地上摩擦,他依然能忍! 他不辩解,是因为他知道现在辩解就是把把柄主动送给别人。 他用一句“无话可说”,把自己和蓝玉案硬生生地物理隔绝开来,连一丝一毫借题发挥的缝隙都没给文臣留! 这哪里是个十四岁的娃娃! 这特么分明是一头受了伤之后,立刻把自己埋进烂泥里的万年老龟! 只要不露头,刀就劈不到他的真身! 朱元璋缓慢地将目光移向站在前方的朱允炆。 看着太孙那张掩饰不住狂喜的脸,老皇帝的心里,只剩下浓浓的失望。 蠢货。 被人用一句话化解了杀局,竟然还在沾沾自喜。 这软柿子只会借势踩人,根本连对手的真正底牌都摸不到。 要是把大明江山交到允炆手里。 这只藏在泥潭里的“妖孽”,随时能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无话可说,就退下吧。” 朱元璋没有任何多余的评价,甚至连彻查余党的旨意都没有下达。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散朝。” 第31章 朱允熥的“自救” 东宫偏殿。 朱允熥面无表情地拿起那本写满了现代兵法推演的《孙子兵法》。 这是他曾经送给蓝玉、用来换取军方结盟的底牌。 锦衣卫抄家的时候,王强花了大价钱,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从废纸堆里把它偷了出来。 “咔哒。” 火折子吹亮。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上泛黄的纸页。 朱允熥松开手,看着那本耗费了他无数心血的兵书落入火盆,迅速卷曲、发黑,最终化为一堆灰烬。 武将的基本盘,彻底没了。 在朝堂上,他用一句“无话可说”物理切割了蓝玉案,保住了自己的命。 但代价是惨痛的。 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吴王是个为了活命连亲舅公都能卖的冷血怪物。 方孝孺、齐泰那帮东宫属官,正借着整顿吏治的由头,在六部九卿里疯狂安插他们自己的人手。 朱允炆那个书呆子,每天在奉天殿上被百官众星捧月般围着,风光无限。 而他朱允熥,成了这座皇城里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 “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等死。 手里没兵了,那就必须把钱袋子死死攥住。 这大明朝,只要皇爷爷还在,谁能把国库填满,谁就能在朝堂上横着走。 …… 户部尚书正堂。 林默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在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半个长满绿毛的御赐烧饼周围的灰尘。 自打蓝玉案爆发以来,林默给烧饼上香的次数,从一天一次涨到了一天两次。 他现在走路都贴着墙根,看到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就双腿转筋。 “吱呀——” 厚重的格扇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默手一哆嗦,湿布差点掉在神龛上。 他飞快地转过身。 朱允熥跨过门槛,浑身带着一股外头带进来的湿热水汽,径直走进了正堂。 王强跟在后面,十分熟练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微臣叩见……” 林默膝盖一弯就要往青砖上砸。 “行了,别跪了。” 朱允熥大步绕过书案,直接在客座的太师椅上坐下,声音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林默硬生生把膝盖拔了起来,弓着腰,规规矩矩地站在一丈开外。 他不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吴王来找他,绝对没好事。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揉捏着突突直跳的眉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满脸写着“别找我”的穿越者老乡,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憋屈。 “林大人。” 朱允熥放下手,目光直视着林默,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把最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台面上。 “蓝玉死了。” 林默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天下谁不知道蓝玉死了?皮还挂在四川呢! 您跑户部来跟我说这个干嘛? 朱允熥死死盯着他,语气里透出了一丝罕见的软弱和恳切。 “孤在朝堂上的班底,被皇爷爷砍了个干干净净。” “东宫那帮文人,现在恨不得把孤生吞活剥了。” 朱允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孤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正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墙角漏水的水缸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林默低着头。 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疯狂的抗拒。 依靠我? 你特么一个皇孙,夺嫡失败了跑来指望我一个打工人? 老子在洪武朝苟了二十五年,凭什么要给你当炮灰! “扑通。” 林默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跪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结实。 “殿下。” 林默的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臣只是个户部尚书。” “臣只懂钱粮,只会打算盘看账本。” 林默一字一顿,把话说得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党争之事,臣不懂,也不敢沾边。” “臣,帮不了殿下。” 朱允熥坐在椅子上。 看着像个鸵鸟一样死死趴在地上的林默。 他觉得自己刚才放低姿态去求援,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你不帮孤?” 朱允熥咬着牙,胸腔里灌进一口闷热的风,气得连呼吸都粗重了。 “林默!你以为你置身事外,朱允炆就能放过你?” “你帮孤推行考成法,拿着网格账本去查江南士绅的隐田,你已经把全天下的文官都得罪光了!” “等朱允炆那个废物上了位。” 朱允熥指着地上的林默,厉声低吼。 “方孝孺、齐泰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这个活阎王!” “你以为你装孙子就能活命?” 面对这连珠炮般的威胁,林默趴在地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他太懂这大明朝的生存逻辑了。 朱允炆上位要杀他?那是以后的事。 可他现在要是敢跟着吴王搞夺嫡,老朱明天就能把他剥皮实草! “殿下。” 林默依然闭着眼睛装死。 “臣是皇上的臣子。” “皇上让臣查隐田,臣就去查。皇上让臣推考成法,臣就去推。” “将来的事,自有天定。” 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朱允熥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林默面前。 他真的想一脚踹在这个油盐不进的老东西脸上。 但他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里的邪火压下去。 “林大人,你误会了。” 朱允熥换了一种语气。 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也不再是刚才那种恳切的拉拢。 “孤不是要你站队去跟东宫拼刺刀。” “孤不需要你去朝堂上替孤摇旗呐喊。” 朱允熥俯下身子,声音压得很低,直直地钻进林默的耳朵里。 “孤只是需要你……” “帮孤把账算清楚。” 这句双关语,犹如一枚重磅炸弹。 明面上,是让他算清楚户部的钱粮账,帮朱允熥在老朱面前稳住政绩。 暗地里,是让他算清楚两人之间的政治账,在这个绞肉机一样的朝堂上互相打掩护。 林默沉默了。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正堂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林默缓慢地从地上撑起身子。 他没有去看朱允熥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供着半个烧饼的神龛。 “殿下。” 林默的声音听起来比这连绵的梅雨还要凄冷。 “大明朝的太仓流水,各省的折色账目。” 他直起腰板,脸上面无表情。 “臣,已经按规矩办了。” “分毫不差。” 按规矩办了。 这五个字,彻底砸断了朱允熥心里最后的一丝念想。 林默的意思很明白:我只做我分内的事,我给皇上当算账的机器,至于你吴王想借我的账本去弄权,去填你的班底。 门都没有。 朱允熥死死地盯着林默。 他突然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紧,想骂人,却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良久。 朱允熥扯着嘴角,发出一声难听的苦笑。 “规矩。” 他缓慢地直起身子,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林默的距离。 “好一个规矩。” 这笑声里,夹杂着无奈、自嘲,以及对这个“老乡”的失望。 “既然林大人守规矩。” 朱允熥理了理有些发皱的常服。 “那孤就不打扰了。” 他没有再放任何狠话,也没有再看林默一眼。 转身,大步跨出了正堂。 门外。 细密的雨丝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王强赶紧撑开一把油纸伞,小心翼翼地举在朱允熥头顶。 “殿下,回宫吗?” 朱允熥没有理会他,直接迈步走进了雨幕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摆。 他走在户部衙门长长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溅起一地的水花。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刚才的对话。 “林默不肯帮我。” “他宁可去信那个喜怒无常的老皇帝,也不肯信我。” 朱允熥仰起头。 冰冷的雨点砸进他的眼睛里,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武将死绝了。 钱袋子被林默锁死了。 他成了这个大明朝最可笑的孤家寡人。 这种四面楚歌、被全世界抛弃的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孤立无援。 朱允熥在心里承认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但是。 既然没人帮我。 既然他们都只认皇爷爷的规矩。 “那我就自己去砸出一个规矩来!” 第32章 汤和归来 洪武二十七年,五月。 应天府的初夏,风里已经带着一股燥热的黏腻。 信国公府。 比起那些开国公爵府邸的雕梁画栋,这座宅子显得格外的简朴,甚至有些寒酸。 后院的抄手游廊下。 信国公汤和瘫坐在藤椅上。 他年事已高,早年在战场上落下的旧伤这两年愈发折磨人,两条腿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 大热的天,他的膝盖上依然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 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汤和眯着有些老花的眼睛看过去。 一个穿着粗布常服、头发花白的老人,负着双手,连个随从都没带,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院子。 汤和浑身一震,干瘪的手指死死抓着藤椅的扶手,挣扎着就要站起来。 “上位……”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一把按住汤和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按回了藤椅里。 “行了。” 朱元璋顺手扯过旁边的一张矮凳,大马金刀地在汤和对面坐下。 “你这老胳膊老腿的,折腾个什么劲。 今儿没皇帝,也没国公,就咱老哥俩说说话。” 汤和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大明朝的开国皇帝,眼眶有些发酸。 “上位,您头发都白了。” “能不白吗?” 朱元璋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把落花生,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咱俩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你瘦了,这凤阳的老家,水土养人,怎么没把你这老东西养胖点?” “臣本来是想修养一天再进宫的,却没想到上位来了。” 两人就像寻常的乡下老头一样,絮絮叨叨地拉起了家常。 从家里的几个儿子,聊到了当年的濠州城。 说着说着,院子里的气氛渐渐沉寂下来。 汤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上位。” 汤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太子殿下走得早,是臣这辈子最心痛的事,可惜了啊……” 朱元璋拨花生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接话。 只是默默地端起桌上已经有些放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半空中不可遏制地微微发抖。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 汤和看着朱元璋这副模样,心里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话题引向了那个埋藏在两人心底最深处的禁忌。 “上位。” 汤和的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旧毯子。 “臣这辈子,最惋惜的,除了太子殿下,就是伯仁。” 常遇春,字伯仁。 大明朝开国第一猛将,也是朱元璋最倚重的兄弟。 朱元璋放下茶盏,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老眼,死死地盯着汤和。 “怎么说?” 汤和喘了一口粗气。 “那年在柳河川……伯仁走得太突然了。” “臣一直觉得,那根本不是病!” “伯仁身体那么好,壮得像头牛,卸甲风怎么可能...哎...” 风穿过游廊,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久到汤和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 “伯仁走之前,给咱写过信。” 朱元璋的声音平静。 “他说,他脑子里一直有个人在说话。” 朱元璋盯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仿佛又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 “那个人叫他不要脱甲,叫他小心,叫他提防这个提防那个。” “他说,他快被那个声音给逼疯了。” 汤和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说,那个人不是神仙,也不是鬼。” 朱元璋缓缓转过头,看着汤和。 “他说,那个人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知道以后要发生的所有事。” “伯仁跟咱说。” 朱元璋的手指死死抠进木头椅子的边缘。 “他说,他常伯仁这辈子顶天立地,只给咱朱重八当兄弟!” “他绝不做受那种怪物摆布的傀儡!” “他宁可死,也不让那怪物霸占他的身子!” 汤和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滚滚落下。 “上位……那后来呢?” “后来?” 朱元璋扯起嘴角,发出一声惨笑。 “后来,咱也不知道啊,只知道他就这样死了。” 砰! 汤和一拳重重地砸在藤椅的扶手上,老泪纵横。 “伯仁……他是被那个人逼死的啊!”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汤和压抑的呜咽声在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汤和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朱元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光芒。 “上位。” “那些人……又出现了吗?”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汤和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暗处的鬼神。 “臣在凤阳,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吴王殿下……最近动静不小。” 朱元璋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游廊的边缘,背对着汤和,双手死死地背在身后。 “允熥变了。” 老皇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不是以前那个允熥了。” 汤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上位……” “咱知道,咱什么都知道。” 朱元璋没有回头,打断了汤和的话。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老眼里爆发出了一股吞噬天地的霸道与残酷。 “但他翻不了天!” “咱的江山,是咱一刀一枪砍出来的!” “不管他是神是鬼,只要他敢伸爪子,咱就亲手剁了他!” “这天下,谁也动不了!” 汤和看着朱元璋那如同一头暴怒狂狮般的模样,张了张嘴,那些劝慰的话最终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老兄弟俩默契地没有去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 朱元璋重新走回矮凳旁坐下。 他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老兄弟。” 朱元璋看着汤和,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无底的枯井。 “你说,一个人的性子,能一夜之间全变了吗?” 汤和摇了摇头。 “臣……不懂。” “咱也不懂。”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粗布衣服。 “但咱知道,有些人,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 汤和沉默了。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重量了。 朱元璋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他转过身,大步朝着院门走去。 “老兄弟,好好养病。” “咱走了。” 汤和挣扎着从藤椅上半跪下来,对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苍老背影,重重地抱拳。 “上位……保重啊。” …… 长街上。 一辆不起眼的黑漆平顶马车在青石板上缓慢行驶。 车厢里。 朱元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车轮的滚动声单调而枯燥。 他满脑子常遇春的笑容。 “伯仁啊。” 老皇帝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 “你在天上,是不是也看到了?” “咱的孙子,你的外孙,是不是也被那种怪物给生吞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如果允熥不是允熥……” “那他,还算是咱的孙子吗?” 第33章 朱允熥的“巅峰” 洪武二十七年,十月。 大殿内。 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要凝结成冰。 满朝文武,尤其是站在左侧的江南籍官员,一个个面如死灰,眼底布满了深重的恐惧。 大朝会刚刚开始。 户部尚书林默,双手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黄绸面账册,从红漆柱子的阴影里缓慢地挪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重,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满朝文武的心尖上狠狠踩了一脚。 这本账册里,装的不是别的。 是整个江南士绅阶层被活生生扒下来的一层血肉! 林默走到大殿正中央。 “扑通。”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不去理会背后那些怨毒目光。 “微臣户部尚书林默!” “奏报应天、苏州、松江、常州四府,及江南各路州县,清查隐田之终算!” 龙椅上。 朱元璋微微坐直了身子,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念!” 林默翻开账册的第一页。 “历时半年,户部会同锦衣卫、督察院。” “于江南四府及周边州县,共查出被各路士绅、豪族以祭田、学田、诡寄等名目隐瞒之良田……”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猛地拔高了音量。 “共计三百七十四万亩!” 轰!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奉天殿犹如被一记闷雷狠狠劈中。 三百七十四万亩! 那些原本还强撑着站立的江南文臣,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有几个年纪大的甚至直接两眼翻白,险些栽倒在地。 太狠了! 这等同于把江南地主豪强们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家底,连根拔起! 林默的声音没有停,反而越念越快。 “依大明律例及考成法!” “隐田一律收归国有,发与无地流民耕种!” “并追缴涉事士绅历年逃避之赋税!” “现已悉数折算入库!” “共计追回现银一百九十万两!” “折色秋粮,合太仓本色粮,四百一十二万石!” 四百一十二万石! 这个天文数字,在空旷的大殿穹顶上疯狂回荡。 整个大明朝一年的赋税才多少? 光是从这帮江南蛀虫的嘴里抠出来的粮食,就足以让大明朝的九边大军放开肚皮吃上整整三年! 大殿内死寂无声。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闭着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胸前的绯色官服上。 完了。 全完了。 这四百万石粮食,是用江南无数士绅家族的破产、抄家、乃至家破人亡换来的! 吴王这一刀,不仅砍断了他们的钱袋子,更是把江南文人集团的根基彻底捣了个粉碎。 高台之上。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他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 “四百万石……好……好!” 老皇帝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极度狂热与残忍。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鱼肉百姓的地主老财。 今天。 他终于借着自己孙子的手,把这帮喝大明朝鲜血的硕鼠,宰了个干干净净! 国库充盈了! 大明的粮仓堆满了! 就算北元倾巢而出,就算天下大旱三年,他朱重八也有底气去打、去赈! 朱元璋的笑声渐渐停歇。 他那双深渊般的眼眸,越过跪在地上的林默,越过瑟瑟发抖的百官,径直落在了站在宗亲队列最前方的朱允熥身上。 朱允熥穿着绛红色的亲王冕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脸上没有邀功的谄媚,只有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老皇帝盯着他。 “妖邪……” 朱元璋在心底默念着这个词。 这怪物占据了自己孙子的躯壳,冷酷,残忍,视人命如草芥,甚至把朝堂当成了他施展诡异手段的算盘。 可是。 这怪物真特么好用啊! 大明朝三十年没能解决的隐田痼疾,被他用区区半年时间,彻底砸了个稀巴烂!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大殿内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吴王。” 老皇帝开口了。 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了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朱允熥从容不迫地跨出列班,微微躬身。 “孙儿在。” 朱元璋看着他。 眼神深邃得让人根本无法窥探到那冰冷杀机的分毫。 “江南清丈隐田,充盈国库。”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至高无上的威严与肯定。 “吴王此番,有功!” 轰!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犹如一场十级大地震,直接将满朝文武的心理防线彻底震碎。 有功! 这是自太子朱标薨逝、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以来,洪武大帝第一次在正式的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公开、明确地夸奖吴王朱允熥! 这不仅仅是一句夸奖。 在这个皇权大过天的大明朝,皇帝的态度就是政治风向的绝对标杆! 皇上不仅认可了吴王的残暴手段,更是认可了他为帝国带来的惊天财富! 朱允熥站在原地。 他的心脏在这一刻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犹如岩浆一般在血管里奔涌。 他努力压抑着上扬的嘴角,深深地伏拜下去。 “全仰仗皇爷爷天威,孙儿不过是替皇爷爷分忧,不敢贪功。” 朱允熥的姿态放得很低。 但在他那低垂的视线里,却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与野心。 巅峰! 这是他穿越以来,真真正正的巅峰! “蓝玉死了又怎样?” 朱允熥在心底疯狂地咆哮着。 “军权被皇爷爷死死捏在手里又怎样?” “我用几百万石的粮食和真金白银,证明了我比朱允炆那个只会读四书五经的废物强一万倍!” 老皇帝是务实的。 朱允熥此刻无比坚信这一点。 朱元璋打天下靠的是刀子,治天下靠的是钱粮,他绝对不会把大明江山交给一个只会满嘴仁义道德的窝囊废! “我还有机会!” “只要我继续展现这种不可替代的价值,只要我把大明朝的国库堆得连老朱都离不开我!” “那把龙椅,就一定是我的!” 朱允熥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顶金色的皇冠正在向他招手。 而站在文臣队列最前方的皇太孙朱允炆。 此刻。 如坠冰窟。 朱允炆死死地盯着朱允熥那个伏拜的背影,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他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全都被抽干了,那种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吴王此番,有功。” 皇爷爷的这句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这个皇太孙的脸上! 凭什么? 他朱允熥在江南杀了那么多人,逼死了那么多名士,搞得天怒人怨! 皇爷爷不仅不罚他,竟然还夸他有功? 就因为他弄来了四百万石粮食?! 朱允炆的双手在宽大的袍袖里剧烈地哆嗦着。 他慌了。 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地位即将被颠覆的恐怖。 他引以为傲的“嫡长子”身份,他自诩的正统,在那四百多万石实打实的军粮面前,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满朝文武谁不是人精? 今天这句夸奖一旦传出奉天殿。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间派,那些墙头草,立刻就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向吴王倒戈! “不能再等了……” 朱允炆在心底发出一声绝望而怨毒的嘶吼。 “如果再让他这么春风得意下去,东宫的属官迟早会被他杀绝,孤的储君之位也会被他彻底篡夺!” “孤必须反击!孤必须杀了他!” 朱允炆转过头。 极度隐蔽地看了一眼身后脸色同样惨白的兵部侍郎齐泰。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齐泰微不可察地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绝杀之局,必须立刻启动了。 哪怕赔上再大的代价,也必须将朱允熥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高台上。 朱元璋将底下这两个孙子的细微动作,尽数收进眼底。 老皇帝没有出声。 他只是靠在龙椅上,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看戏般的嘲弄。 “斗吧。” “用尽你们所有的手段去撕咬吧。” 老皇帝的手指在御案的边缘轻轻划过,仿佛在抚摸着一把看不见的屠刀。 “刀,也是会折断的。” 这场在奉天殿内上演的权力游戏,表面上是吴王的巅峰,太孙的绝境。 但实际上。 所有的狂喜、恐惧与算计。 都不过是那个高坐龙椅的老人,掌心里的几粒尘埃罢了。 第34章 东宫的“杀招” 文华殿深处的一间密室里。 朱允炆坐在主位,他眼窝深陷。 自从大朝会上皇爷爷当众夸奖了朱允熥,他已经连续几夜没合过眼了。 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朱允熥穿着那身绛红色的亲王冕服,一步步踩着江南士绅的血肉,朝着他的储君之位走过来。 黄子澄和方孝孺坐在下首的圈椅里。 方孝孺整个人瘦脱了相。 苏州老家的隐田被抄了个底朝天,几个亲眷被流放,他现在活着全凭胸腔里那股对朱允熥的怨毒之气撑着。 “太孙殿下。” 齐泰没有坐。 “吴王现在风头正盛,皇上更是把他当成了充盈国库的财神爷。” “咱们在六部里安插的人,不是被他用考成法逼得罢官,就是被锦衣卫找借口抓进了诏狱。” 齐泰从阴影里缓慢地走出来。 “不能再在朝堂上跟他缠斗了。” “他的账本咱们挑不出错,他的手段咱们更是防不胜防。” 朱允炆双手用力搓了一把僵硬的脸颊。 “孤知道。” 朱允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掩饰不住的绝望。 “可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吴王的脸色行事。” “连皇爷爷都默许他专权。” “孤还能怎么办?难道去奉天殿上,求皇爷爷废了孤的太孙之位让给他吗!” 齐泰猛地抬起头。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凶光。 “殿下!” “臣有一计,可一劳永逸!” 齐泰快步走到书案前。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将手伸进宽大的袖管里,摸索了片刻。 然后。 他掏出了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桑皮纸,小心翼翼地在朱允炆面前摊开。 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写。 但在纸张的右下角,却端端正正地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 朱允炆愣了一下。 他微微探出身子,借着昏暗的灯光凑近看去。 只看了一眼。 朱允炆浑身的汗毛猛地炸立起来。 那是吴王府的私章! 是朱允熥平日里在东宫偏殿批阅私密卷宗、给下面心腹签发条子时才会用到的印信! “你……” 朱允炆猛地靠回椅背上,指着那张纸的手指剧烈地哆嗦着。 “这是怎么弄来的!” 齐泰扯了扯干瘪的嘴唇,露出一抹阴森的冷笑。 “吴王推行考成法,让户部总揽天下账目。” “他太自信了,真以为把林默逼成了孤臣,户部就是铁板一块了。” 齐泰伸出干瘦的手指,在那个鲜红的印记上轻轻点了一下。 “臣花了一万两雪花银,买通了户部库房里的一个老司务。” “这老东西趁着林默核账打盹的功夫,把吴王签发给户部的一份手书压在底下,硬生生用蜡泥把这枚私章给拓印了下来。” “臣找了京城里手艺最精的造假匠人,连夜赶制了这枚印章。” 方孝孺原本瘫在椅子上。 听到这话,他猛地弹了起来,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张桑皮纸。 “齐大人!” 方孝孺的声音压抑不住地发颤。 “伪造亲王印信,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若是被锦衣卫查出一点端倪,咱们全得进诏狱被剥皮实草!” 齐泰转过头,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方孝孺。 “方大人。” “吴王若是坐上了那把龙椅,你我两家,还有活路吗?” “你苏州老家的人是怎么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你这么快就忘了?” 方孝孺被这句话戳中了最痛的疮疤。 他张了张嘴,脸皮剧烈地抽搐着。 最终,他无力地跌坐回圈椅里,两只手死死抓着大腿上的布料,再也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来。 黄子澄在一旁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着虚。 “齐大人,就算有了这枚假印,咱们要怎么做?” “吴王现在圣眷正浓,寻常的罪名根本扳不倒他啊。” 齐泰转过身,重新面向朱允炆。 “寻常的罪名当然扳不倒。” “皇上能容忍他苛待百官,能容忍他逼死士绅,甚至能容忍他冷血无情。” 齐泰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犹如一条吐着毒信的毒蛇。 “但皇上绝对容忍不了一件事。” “谋逆!” 朱允炆的呼吸猛地一滞。 “蓝玉刚死,淮西武将刚被清洗干净。” 齐泰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火焰。 “皇上现在对军权最是敏感,对任何胆敢染指兵权的人都防备到了极点。” “若是这个时候,锦衣卫截获了一封吴王殿下盖着私章的密信……” 齐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砸进密室的每一个角落。 “信上写着,他要暗中联络九边某个手握重兵、却在蓝玉案中侥幸逃脱的残余将领。” “要他们在北元秋季犯边的时候,按兵不动,拥兵自重。” “甚至许诺将来登基之后,裂土封王!” 齐泰猛地直起身子。 “殿下!通敌卖国,结交边将,意图逼宫!” “这封信只要送到了皇上的御案上。” “都不需要咱们去扇风点火,皇上心里的那把屠刀,立刻就会斩落吴王的头颅!” 死寂。 密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朱允炆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张空白的桑皮纸。 他觉得那枚红色的印章,就像是一张正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这太毒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党争,这是要把自己的亲弟弟往死路上逼。 而且用的是最下作、最无耻的构陷手段。 朱允炆闭上眼睛。 他从小饱读圣贤书,东宫的太傅们教他的是光明正大,是仁义礼智信。 如果做了这种事,他还是那个仁厚的皇太孙吗? 他跟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乱臣贼子还有什么区别? 可是。 如果不做。 朱允熥那咄咄逼人的眼神,老皇帝那偏向性的夸奖,就像是一根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他快要断气了。 “殿下。” 齐泰看出了朱允炆的犹豫。 他太了解这位太孙了,想要做恶人,又舍不得脱下那层道义的外衣。 “此事,不需要殿下插手半步。” 齐泰退后两步,郑重地跪在青砖上。 “臣会亲自执笔,模仿吴王的笔迹。” “臣会安排最稳妥的死士,把这封信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送往九边的驿马马搭子里。” “最后,再由咱们安插在锦衣卫外围的眼线,‘碰巧’将这封信截获。” 齐泰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一切罪孽,一切因果。” “皆由微臣一人承担!” “事成之后,殿下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您依然是那个宽厚仁德的大明储君!” 黄子澄和方孝孺对视了一眼。 两人也站起身,走到齐泰身边,齐齐跪了下去。 “请殿下为大明社稷计!” 朱允炆坐在椅子上。 他的双手在袖子里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睁开眼睛。 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位心腹重臣。 看着书案上那张仿佛散发着血腥味的桑皮纸。 他没有说话。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准”。 他只是缓慢地、僵硬地。 点了点头。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耗尽了他浑身的力气。 齐泰眼底闪过一抹隐蔽的狂喜。 他迅速将那张纸收回袖子里,站起身。 “微臣告退。”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三个人快速转身,走到密室门口。 厚重的毡布被掀开一条缝,门打开,又迅速关上。 密室里再次只剩下朱允炆一个人。 他伸出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抽泣声,从他的指缝间漏了出来。 第35章 “通藩密信”的诞生 齐泰伏在书案前。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底爬满了血丝。 书案上,杂乱地堆着十几份折子和公文抄件。 有吴王朱允熥在朝堂上呈递的《以工代赈》奏本,有户部发出的考成法条陈,甚至还有几张朱允熥随手批给属官的请假条子。 这些,全是齐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人从六部各个犄角旮旯里搜罗出来的“真迹”。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齐泰自幼苦练书法,模仿旁人的笔迹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但这封信太要命了,哪怕有一个笔画的转折透出刻意模仿的匠气。 到了老皇帝和锦衣卫那群鹰犬的眼里,立刻就会变成破绽! 他必须把朱允熥那种锋芒毕露、力透纸背的行文习惯,完完全全地刻进自己的骨肉里。 齐泰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支新笔,重新蘸饱了浓墨。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字帖。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朱允熥在奉天殿上把方孝孺骂得狗血淋头时那种张狂的模样。 笔尖落下。 “燕王叔父在上,侄儿允熥顿首。” “侄儿虽为皇孙,然处境堪忧。” “太孙身边群小当道,文臣误国,侄儿孤掌难鸣。 他日若朝中有变,侄儿愿与叔父共保大明江山。” “叔父若肯相助,盼回信。” “吴王允熥,洪武二十七年十月。” 是的,他们打算直接拖一位藩王入局,一举两得。 九边将领远不及藩王更有力。 写完最后一个字,齐泰猛地直起腰。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抓起那张桑皮纸,凑到昏暗的烛火下死死端详。 字迹狂狷,笔锋锐利,带着一股子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的狠戾。 简直和朱允熥那小子的字,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成了……” 齐泰的喉咙里滚出一阵低笑。 他哆嗦着手,从袖管里摸出那枚花了一万两白银打造的伪造私章。 往朱砂印泥里重重一按。 随后,在信纸的右下角落款处,死死地压了下去。 齐泰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叠好,塞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素色信封里,滴上火漆,用指腹将蜡泥按平。 这上面不能盖章。 越是私密的串联,信封外面就越要干净,里面的那枚私章,已经足够把吴王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了。 “来人。” 齐泰压低了声音,冲着密室外喊了一声。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材干瘦、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闪了进来。 这是齐泰养了十年的心腹死士,老辛。 “老爷。” 老辛跪在地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齐泰将那封信推到书案边缘。 “找个面生的脸孔。” “换上吴王府信使的衣服,带着这封信,立刻出应天府,顺着官道往北平方向走。” 老辛抬起头,看了那封信一眼。 “送到燕王府?” “不。” 齐泰死死盯着老辛的眼睛,语速极慢。 “绝不能过黄河。” “要在山东境内,把这封信‘漏’给锦衣卫驻在地方的暗探。” 老辛是个聪明人。 他立刻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血腥分量。 “老爷的意思是,送信的人,得死在山东。” 齐泰点了点头。 “不光要死,还得死得惨烈。” 齐泰站起身,走到老辛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个人必须拼死护着这封信,要让锦衣卫觉得,他是为了保护吴王的绝密,力战而亡!” “绝对不能活着进诏狱,哪怕是被锦衣卫打断了四肢,也得立刻咬破嘴里的毒囊!” “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老辛将信贴身揣进怀里,重重地磕了个头。 “属下明白,选去的人,家里老小……” “三千两安家银子,本官保他三代富贵。” 齐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扔在老辛面前。 “还有一件事。” 齐泰的眼神变得犹如毒蛇般阴冷。 “从应天府到山东,沿途至少有七个驿站。” “你亲自带银子去打点。” “要让这名‘吴王信使’在这七个驿站的底册上,清清楚楚地留下换马、歇脚的墨迹登记!” “就算锦衣卫顺着这条线去查,也只能查出这封信,就是从吴王府里发出来的!” 要把戏做全。 轨迹,印信,笔迹,死士。 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老辛抓起银票,没有任何废话,转身隐入了门外的黑暗中。 齐泰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朱允熥。” 齐泰死死盯着桌上跳动的残烛。 “你那考成法再厉害,也算不出这人心里的鬼。” “准备上路吧。” …… 十一月上旬。 北风呼啸,应天府已经飘起了细碎的清雪。 都察院衙门。 太常寺卿黄子澄站在值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他是清流领袖,自诩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行事向来光明正大。 可今天,他要去做一件极为腌臜的脏活。 齐泰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信使在山东被锦衣卫乱刀砍死,信件已经顺理成章地落入了千户所的手里。 现在,需要有人在老皇帝面前,吹一吹这道阴风。 黄子澄走到书案前,磨墨,提笔。 手悬在半空,却止不住地发抖。 构陷当朝亲王,这是掉脑袋的罪过。 但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朱允熥在朝堂上把江南士绅逼得家破人亡的嚣张嘴脸。 “吴王残暴,若让他得势,大明道统必将断绝!” 黄子澄在心里疯狂地自我催眠。 “老夫这是为了天下苍生计! 为了保太孙正统,手段纵然下作,那也是除魔卫道!” 心一横。 笔锋落下。 “臣太常寺卿黄子澄,风闻言事。” “近日京中多有流言,称吴王殿下行事乖张,于府内频频召见不明身份之死士。” “臣更风闻,吴王似与北平燕王府方面,暗中有书信往来。” “藩王结交,历来为朝廷大忌,吴王此举,恐有图谋不轨之嫌。” “臣死罪,不敢隐瞒,伏乞陛下明察。” 写完这短短的一张折子,黄子澄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吹干墨迹,将折子封好。 这份折子,他没有走通政司的明路,而是直接递进了都察院直达天听的密奏匣子里。 …… 夜,奉天殿东暖阁。 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朱元璋穿着厚重的熊皮大氅,整个人深深地陷在龙椅里。 老皇帝手里捏着黄子澄递上来的那份密奏,面无表情地看着。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随后,他随手将折子扔在紫檀木的御案上。 “蒋瓛。” 一声沙哑的呼唤。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如同幽灵般从暗处闪出,双膝重重磕在青砖上。 “微臣在。” 朱元璋没有看他,只是端起旁边的热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吴王最近,跟北平那边,有没有往来?” 老皇帝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喜怒。 蒋瓛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太清楚皇上这副语气背后藏着怎样的血雨腥风了。 蓝玉案刚刚杀得人头滚滚,皇上对军权和藩王简直敏感到了极点,这个时候谁敢跟手握重兵的燕王沾上边,那绝对是九族消消乐的下场。 “回陛下。” 蒋瓛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极为沉稳。 “微臣的暗桩十二个时辰盯着吴王府。” “吴王殿下除了进宫听政,偶尔去户部找林尚书核账,其余时间皆在偏殿闭门不出。” “至于与北平的往来……” 蒋瓛把头死死贴在地上。 “微臣彻查过,未曾发现只言片语过江。” 朱元璋捏着茶盖的手,顿在了半空。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这位洪武大帝的面容。 没有? 朱元璋老辣的眼底闪过一抹幽深的光芒。 黄子澄这老东西,向来爱惜羽毛,如果不是手里捏着实打实的风声,他绝对不敢拿身家性命来递这种指控亲王谋逆的折子。 可锦衣卫的暗桩竟然说没有? 老皇帝将茶盖放回茶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陶瓷碰撞声。 “嗯。” 朱元璋只从喉咙里滚出了这一个字。 他没有去呵斥蒋瓛的失察,也没有下旨去拿黄子澄问罪。 老皇帝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伸出干枯的食指和中指。 在御案的边缘。 “笃,笃。” 轻轻地,敲了两下。 极轻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蒋瓛跪在地上,听到这个声音,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凉气,汗毛根根倒竖。 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只有在皇上察觉到了一场庞大、且隐蔽极深的阴谋,正在脑海里冷酷地推演全局时,才会做出这种下意识的动作!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看向暖阁外漆黑的夜空。 允熥那个“妖孽”,会蠢到去联络老四? 老四朱棣在北平是个什么心思,他这个当老子的能不知道? 那是一头饿狼! 允熥手腕再狠,手里没兵,去联络老四,那不等于把自己送到狼嘴里当点心? “局啊……” 朱元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了一个要把吴王往死里整的绝杀之局。” 老皇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杀机与兴味交织在一起。 他倒要看看。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拿亲王结交藩王这种掉脑袋的罪名,来当做党争的刀子。 他更想看看。 允熥那小子。 面对这种无中生有、却又足以致命的构陷,能不能接得住。 “退下吧。” 朱元璋疲惫地挥了挥手。 蒋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暖阁。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山东境内。 一匹快马正迎着风雪,发疯般地朝着应天府的方向狂奔。 马背上的锦衣卫百户满身风雪,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染血的包裹。 那里面装着的。 正是齐泰精心伪造的那封,足以掀翻整个大明朝堂的“通藩密信”。 第36章 东窗事发 “你再说一遍。” 蒋瓛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的冷意。 “小人……小人真的是吴王府的属官……” 信使趴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石。 “这封信,确实是殿下亲笔写的,让小人立刻送往北平燕王府,面呈燕王殿下……” 蒋瓛冷哼一声,将那封被血迹染了一角的密信拿在手里翻看。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裂开了。 信的内容更是一张足以让整个应天府血流成河的催命符。 “吴王交代你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蒋瓛俯下身,死死盯着信使的眼睛。 “殿下说……此信关系重大,不可走漏风声……” 信使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后猛地咳出一大口带血的唾沫,脖子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大人,咽气了。” 旁边的力士凑上去试了试鼻息,低声禀报。 “嘴里的毒囊咬碎了。” 蒋瓛站直了身子,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又看了看手里的密信。 太顺了。 从山东截获这封信,到这名死士招供,一切都顺得像是有人在后头推着锦衣卫走。 但他知道,这烫手的山芋,他查不得,更瞒不得。 “封锁消息。” 蒋瓛将那封密信塞进黑漆木匣里,语气冷冽。 “今日诏狱里发生的事,谁敢漏出去一个字,咱剥了他的皮!” …… 半个时辰后。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桌案上平铺着那封被血染过的“通藩密信”。 老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信尾那枚鲜红的吴王私章。 “这信,是山东截回来的?”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听不出任何喜怒。 蒋瓛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 “回陛下,是山东千户所截获。信使反抗激烈,被擒后自尽。” “供词呢?” “信使临死前招认,是奉吴王之命,前往北平燕王府。” 蒋瓛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后背的冷汗多了一层。 朱元璋缓缓靠在龙椅上,枯槁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笃,笃。” 这两声敲击,在死寂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皇帝没有问信使的来历,也没有问笔迹是否找人核对过。 他只是微微睁开那双浑浊却又锐利得可怕的眼睛。 “允熥现在在哪?” “回陛下,在东宫偏殿,正查核九边军粮的底账。”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随后猛地站起身。 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红晕。 “带上人,去把他给咱叫过来。” 朱元璋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极度冰冷。 “你亲自去带。” …… 东宫偏殿。 朱允熥正伏在案头,手里拿着朱笔,在这一月的户部报表上快速批注。 “殿下,锦衣卫指挥使蒋大人来了。” 王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哭腔。 朱允熥的心猛地停跳了一拍。 他放下手里的朱笔,猛地站起身。 还没等他走到门口,两扇厚重的格扇门就被暴力踹开。 蒋瓛带着一众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缇骑,杀气腾腾地涌入院内。 “殿下,得罪了。” 蒋瓛面无表情地对着朱允熥拱了手。 “皇上有旨,请殿下即刻前往东暖阁奏事。” 朱允熥看着院子里那些按刀而立的锦衣卫,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 蒋瓛亲自带人,还搞出这个阵势。 这不是请,是拿! “知道了。”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惧。 “孤这就走。” 一炷香后。 东暖阁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爆炸。 朱允熥刚一进屋,就看到了跪在角落里的蒋瓛,以及御案上那封刺眼的密信。 “孙儿叩见皇爷爷。” 朱允熥双膝跪地,额头抵住地面。 “这就是你给咱交的账?” 朱元璋没有让他起来,而是猛地一拍御案,那张薄薄的桑皮纸顺着桌面滑落,正好掉在朱允熥的面前。 朱允熥颤抖着手,捡起那张纸。 只扫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如遭雷击。 那字迹,那语气,甚至那枚他藏在暗格里的私章…… 全都是真的! 或者说,假得连他这个真人都分不出来! “皇爷爷!这信……这信绝对不是孙儿写的!” 朱允熥猛地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孙儿从未给燕王写过信!孙儿甚至大半年没出过宫门了!” “皇爷爷明鉴!这是有人要栽赃孙儿!” 朱允熥的声音发着颤,这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他太清楚朱元璋对通藩的忌讳了。 一旦这罪名坐实,别说争储,他这颗脑袋能不能留在脖子上都是两说! “印章是你的,人也是从你吴王府跑出去的。” 朱元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朱允熥。 “你告诉咱,这印章怎么会跑到信纸上去?” “孙儿……孙儿不知道……” 朱允熥跪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艹!东宫!那帮文官从哪里钻了空子! “孙儿可以对天发誓!若孙儿真的通藩卖国,天打雷劈!” 朱允熥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皇帝的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印章可以伪造。 他当然也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局。 但他更在乎的是,这个让他感到威胁的“妖孽”,已经快要把手伸进大明的军政命脉里了。 如果今天不趁着这个机会把他压下去,以后还怎么控得住? “够了。” 朱元璋冷冷地开口,打断了朱允熥的哀求。 “是非黑白,咱自会查清。” 老皇帝背过身,看向窗外阴沉的雪景。 “蒋瓛。” “臣在!” “把吴王带下去,送宗人府严加看管。非诏,不得出府。” 这句话,犹如一记沉重的铁锤,彻底砸碎了朱允熥最后的一丝幻想。 宗人府。 那在大明朝,就是变相的软禁。 他这半年苦心经营的局,他的考成法,他的清查隐田,全都因为这封信,成了随时可能崩塌的泡影。 “皇爷爷!孙儿冤枉啊!” 朱允熥被两名锦衣卫力士左右架起,由于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往外走。 他的喊声在空旷的宫廊里回荡,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蒋瓛站在原地,低着头,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眸子满是不解。 他在想,皇上既然知道这信可能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吴王? 老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闪过一丝失望。 “哎...允炆,这就穷途末路了吗。” 第37章 系统重开 宗人府的冷,不仅透骨,还冻魂。 张明坐在冰冷发硬的床榻上。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皇家威严的亲王冕服早就被扒了去,换上了一身粗糙扎人的素白中衣。 门外,护卫巡逻时铁甲叶子摩擦的“哗啦”声,一刻不停地敲击着耳膜。 谁写的信? 张明闭上干涩的双眼。 方孝孺?齐泰?还是黄子澄? 其实答案根本不重要。 那帮满嘴仁义道德的文人,一旦被逼急了,咬人的手段比北镇抚司的酷吏还要下作百倍。 连私章都能伪造,甚至还能买通死士在山东上演一出苦肉计,这等连环杀局,张明在心里复盘了无数遍。 他不得不承认,东宫那边确实有狠角色。 但是。 张明攥紧了拳头。 “皇爷爷真的信吗?” 那个杀人如麻的老皇帝,怎么可能看不穿这种拙劣的借刀杀人? 老皇帝不需要真相! 他只需要一个借口。 一个能够名正言顺把这个越来越不可控、甚至开始威胁太孙地位的“变数”,彻底锁进铁笼子里的借口! 蓝玉死了。 军权基本盘崩了。 现在连他自己也折了进来,满盘皆输。 就在张明满心绝望,觉得这辈子可能都要烂在宗人府的时候。 【叮——】 一声尖锐且突兀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最深处炸响! 张明浑身猛地一哆嗦,整个人差点从床榻上弹起来。 这个声音! 这是他两年前刚刚在这个世界苏醒时,听到过的那个声音! 但自从发布了那个终极任务后,这个所谓的系统就像是死机了一样,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宿主请注意。】 【当前任务“夺取储君之位”失败。】 【系统判定:宿主人格已彻底融入大明吴王朱允熥之身份,历史偏移度不足以突破当前剧情线,任务不可继续。】 张明双手死死抓着乱糟糟的头发。 两年了! “你他娘的没死啊?” 张明在心底疯狂地咆哮着。 “老子在朝堂上跟那帮文官拼刺刀的时候你在哪?” “老子被老朱的锦衣卫押进宗人府的时候你在哪!” “现在跑出来宣布老子任务失败?” 脑海中的机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依然冰冷刻板。 【宿主于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十五日穿越至大明,附身吴王朱允熥。】 【系统任务:夺取储君之位,继承大统。】 【任务时限: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之前。】 【宿主已执行任务两年有余,进度一度极为接近成功。】 【然因不可抗之外力干预(江南文官集团伪造通藩密信),触发历史线绝对反噬,任务判定失败。】 听到这番毫无感情的宣告。 张明原本暴怒的情绪,突然卡顿了一下。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系统话里的一个词。 “你说什么?” 张明在脑海中追问。 “你说我一度接近成功?” “别扯淡了!皇爷爷从头到尾都在防着我,他连查蓝玉余党的时候都无视我,他怎么可能考虑过让我当储君!” 系统沉默了两秒钟。 随后,一段足以让张明脊背发凉的绝密数据,直接传输进了他的大脑。 【系统分析数据调取中……】 【洪武二十七年十月。】 【宿主以考成法逼迫户部清查江南隐田,充盈国库四百万石。】 【当夜,大明皇帝朱元璋密诏暗卫首领,调阅宿主穿越以来所有“异常言行”之记录册。】 【据底层数据检测:朱元璋连续三夜独坐东暖阁,翻阅宿主手抄本《资治通鉴》手抄残卷至深夜。】 【系统行为学判定:朱元璋曾极为认真地权衡利弊,甚至动过废黜朱允炆、改立宿主为皇太孙之念头。】 轰! 张明只觉得天旋地转。 原来,在清查隐田之后,那个杀伐果决的洪武大帝,真的被自己展现出来的价值打动了。 自己离那个位置,真的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不是齐泰搞出这封要命的通藩密信! 如果自己能再稳一点! “草!” 张明一拳狠狠砸在木板床上,砸得指骨破皮流血。 不甘心。 那种眼睁睁看着皇冠从指尖溜走的极度不甘,比凌迟还要让人痛苦一万倍。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为宗人府软禁。】 【罪名未定,生死未卜。】 【系统综合评估:宿主在此时间线内存活概率,不足一成。】 不足一成? 他当然知道。 通藩是大忌,老朱就算查出信是假的,也大概率会顺水推舟,赐自己一杯毒酒,给朱允炆彻底扫清障碍。 “你想说什么?” 张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任务失败,我也快死了,你跑出来就是为了嘲笑我?” 【系统检测到宿主拥有极高的帝王潜质。】 【触发特殊补偿机制。】 【是否接受“重开”选项?】 重开! 这两个字落在张明的脑海里,犹如旱地惊雷。 “什么意思?详细解释!” 张明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宿主可选择“重开”。】 【放弃当前洪武二十七年的身份与时间线。】 【系统将进行彻底重置,宿主可重新选择穿越的时间节点与身份。】 【当前经历的所有记忆、教训、以及对大明朝堂的深度了解,将全部予以保留,作为下一次攻略之绝密参考。】 保留记忆的二周目! 张明猛地站起身。 这简直是天大的挂! 这两年他在朝堂上吃过的亏,踩过的坑,老朱的底线,文官的无耻,还有林默那个苟王老乡的底牌! 这些全都是拿血淋淋的教训换来的宝贵经验! 如果能带着这些经验重新来过…… “我能选什么时候?” 张明咬着牙,在心底狠狠地问道。 【可选时间节点如下:】 【洪武元年、洪武四年、洪武九年、洪武十八年、洪武二十五年。】 张明闭上眼睛。 大脑开始像计算机一样疯狂盘算。 洪武元年? 太早了,根基不稳,大明朝还在打天下,如果穿过去,斗不过正值巅峰的太子朱标。 洪武四年? 这是个绝佳的节点! 林默就是在洪武三年底进户部的! 那个时候如果自己能提前布局,完全可以抢在老朱发觉之前,把这个神级财务总监死死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洪武九年和十八年? 空印案和郭桓案前夕,虽然可以趁机救下更多人,但变数太大。 至于洪武二十五年。 那是自己刚穿越的时间点,开局就是朱允炆被立太孙的死局,太被动。 “如果我不重开呢?” 张明反问了一句。 【宿主将被困于朱允熥体内,直至死亡。】 【按历史推演,宿主将在十四日内大概率死于‘突发暴疾’。】 【宿主死亡后,本系统将永久关闭。】 没有退路了。 张明睁开眼,看着宗人府那扇透不进半点光亮的铁窗。 “重开之后,我还能选朱允熥吗?” 【可选。】 【但需注意:若宿主再次穿越为朱允熥,朱元璋可能对‘转性’的警惕将加倍。】 【攻略难度提升。】 难度翻倍又怎样! 张明眼底燃起一团熊熊的烈火。 他不仅要选朱允熥,他还要把这次失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老子跌倒的地方,必须爬起来! 朱允炆那帮文人泼过来的脏水,蓝玉那头蠢猪挖的坑,还有老朱那双如同探照灯一样的眼睛。 这些挑战,只会让他觉得血液沸腾! “就选朱允熥!” 张明斩钉截铁地在心底怒吼。 “我不管难度翻几倍,老子这辈子就盯死这大明江山了!” “重开!” 【收到宿主指令。】 【重开程序启动——倒计时:七日。】 【七日后,宿主将在当前身份中死亡,随即重生至选定时间节点。】 【请宿主做好准备。】 机械音彻底消失了。 宗人府的偏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张明重新坐回床榻上。 七日。 他还有七天的时间。 他没有半点即将死亡的恐惧,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七天,他什么都不做,他要在大脑里彻底复盘这一次失败的所有细节! 蓝玉。 这头只知道拿兵权装大爷的淮西蠢猪,下一次绝对不能深交。 不能去拉拢他,甚至要提前和他划清界限。 军权这种东西,在洪武朝只能姓朱,谁碰谁死! 老朱的眼睛太毒辣了。 下一次,绝不能再像这次一样锋芒毕露! 必须藏,藏得比林默还要深! 要在朱元璋眼皮子底下,演一出一退到底的苦肉计。 至于林默。 张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个每天对着半个发霉烧饼磕头的苟王老乡。 这一次你拒绝了我。 下一次,老子绝对不给你拒绝的机会! 必须在洪武四年那个节点,趁他还是个底层主事的时候,直接捏住他的七寸! 这个大明朝的终极核算机,必须姓张! 风雪更大了。 打在宗人府的瓦片上,像是在为这位即将陨落的吴王唱响最后的挽歌。 但张明却闭上了眼睛。 他的大脑里,一副横跨洪武朝三十年的庞大棋局,正在重新推演。 “朱允炆。” “方孝孺,齐泰。” “你们以为你们赢了?” “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下一局,老子直接把你们的桌子给掀了!” 【各位领导,火勾正在梳理后续剧情,保证不水文,也多谢各位大佬的打赏,感谢!!!】 第38章 “病逝” 洪武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岁除的前一天。 宗人府偏殿的屋檐下,结着尺许长的冰棱。 一名裹着厚重棉甲的锦衣卫校尉,提着个掉漆的红木食盒,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停在了偏殿的门前。 “咔哒。”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校尉把食盒放在缺了腿的破桌子上,习惯性地往床榻那边扫了一眼。 榻上的人躺得很平。 身上那件粗糙的素白中衣,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硬。 校尉皱了皱眉。 平时这个点,这位被软禁的吴王早就坐起来,冷眼看着他们这些送饭的鹰犬了。 今天却出奇的安静。 校尉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床榻前,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悬在张明的鼻尖下方。 没有温热的气息。 肌肤冷得像是一块外面的冰砖。 校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转身大步跨出偏殿,反手将那把沉重的铜锁重新扣死。 校尉走到院门处,对着守在外面的两个总旗压低了声音。 “吴王薨了。” “去禀报大人。” 半个时辰后。 蒋瓛的飞鱼服上落满了积雪。 这位北镇抚司的活阎王,在接到密报后没有立刻进宫,而是亲自带人冲进了这间狭小阴冷的偏殿。 他挥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床榻前。 他专业地捏开张明的下巴,仔细查看了口腔和咽喉的色泽。 没有中毒发黑的迹象。 他又解开张明的衣襟,双手在尸体的胸骨、后颈、琵琶骨处一寸一寸地摸索捏压。 没有内伤。 没有骨折。 甚至尸体的面容上,都找不到一丝一毫挣扎痛苦的痕迹。 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平静地切断了生机。 蒋瓛站直了身子。 他那双看透了无数阴谋诡计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惊悸。 在这宗人府里,没有皇上的旨意,谁敢给吴王下毒? 东宫那帮文人虽然想他死,但手绝伸不进锦衣卫死死把控的宗人府! 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没病没灾,怎么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这死法,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蒋瓛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这事太大了,大到足以在朝堂上再次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守死宗人府。” 蒋瓛跨出殿门,声音冷冽如刀。 “哪怕飞出去一只雀儿,你们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奉天殿,东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将屋内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朱元璋正就着明亮的烛火批阅一份辽东送来的军报。 蒋瓛迈着极轻的步子走进来。 鞋底的雪水在金砖上印出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走到距离御案七步远的地方。 双膝并拢,重重地磕在地上。 “陛下。” 蒋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进老皇帝的耳朵里。 “吴王,薨了。”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朱元璋愣住了。 蒋瓛不敢抬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青砖。 东暖阁里安静得可怕。 老皇帝在想什么?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朱元璋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个荒谬的结局。 他其实一直在等。 等那个占据了自己孙子身体的“妖孽”,在绝境中爆发出更加骇人的力量。 等他抛出那些惊世骇俗的底牌。 等他用那种能把江南士绅逼上绝路的狠辣,来破开东宫那个拙劣的通藩死局! 朱元璋甚至在心里推演过无数次,这只妖邪会不会狗急跳墙,会不会利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蛊惑看守逃出京城。 当年常伯仁在信里说得明明白白。 那个人,能知前后事,能算天下局! 既然能算天下,难道算不到自己今天会被关进宗人府? 难道算不到东宫的那点肮脏伎俩? 朱元璋像一个坐在棋盘前苦等了半天的绝世棋手。 他已经准备好了最凌厉的杀招,就等着对面落下那枚足以翻盘的棋子。 可现在。 对面的人却突然掀翻了棋盘,直接咽气了! 没有挣扎。 没有反击。 没有惊天动地的翻盘。 这种戛然而止的荒诞感,让这位洪武大帝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甚至是一丝隐隐的挫败。 “他怎么死的?”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声音听不出任何悲痛。 蒋瓛的头贴着地面,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回陛下。” “微臣亲自查验过尸身。” “无外伤,无中毒,亦无自缢窒息之状。” “宗人府的典签大夫报的是……” 蒋瓛顿了顿。 “病逝。” 病逝。 朱元璋盯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他老了,记忆却时常会突兀地倒流。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洪武二十五年九月的那个下午。 锦衣卫的暗探送来密报。 说那个一向只会哭鼻子、懦弱不堪的吴王殿下,在惊厥醒来后。 第一件事,不是召太医。 不是去太庙哭陵。 而是挺直了腰杆,要纸笔读书。 朱元璋还记得自己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嘴角露出的那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当时觉得,这个孙子终于开窍了。 常伯仁的血脉,到底是硬气。 他以为大明朝多了一根可以指望的栋梁。 可这几年来。 考成法、以工代赈、清查隐田。 那个少年展现出了比他这个开国皇帝还要酷烈的手段和超越时代的眼光。 朱元璋才慢慢惊觉。 那根本不是他的孙子。 那是一个披着朱允熥人皮、脑子里装着另外一个世界的怪物! 他欣慰了两年。 到头来,这份欣慰,竟然是给了一个窃取了他皇室血脉的“东西”。 多么可笑。 多么讽刺。 朱元璋缓慢地闭上眼睛。 帝王,不需要无用的情绪。 既然死了,不管他是神是鬼,这大明朝的变数,就彻底清除了。 这江山,依然安稳地握在他老朱家手里。 “传旨宗人府。” 老皇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天下的冷硬与绝情。 “吴王朱允熥。” “洪武二十七年薨。” “无子,国除。” 简简单单几个字。 直接抹杀了一个亲王在这世间的所有痕迹。 连个谥号都没有给。 蒋瓛跪在地上,心头猛地一颤。 无子,国除。 这意味着,吴王这一脉,彻底从大明朝的玉牒上被除名了! “陛下。” 蒋瓛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吴王的丧仪……” “一切从简。” 朱元璋根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斩钉截铁地打断。 “不必举哀。” 不必举哀! 不准天下人哭,不准百官祭奠! 这是对一个皇族最彻底的否定和厌弃! “微臣领旨!” 蒋瓛不敢再多问半个字,重重地磕了个头,倒退着出了东暖阁。 大殿的门被重新合上。 风雪的呼啸声被隔绝在外。 东暖阁里的灯火依然明亮。 朱元璋没有去停放吴王尸首的偏殿。 他只是低下头。 继续批阅着案头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仿佛刚刚死去的,不是他的嫡亲孙子,而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第39章 东宫的“胜利” “太孙殿下!” 王强的声音因为着急劈了叉。 “宗人府那边……出事了!” 朱允炆的手猛地一哆嗦。 那本厚重的《资治通鉴》从指间滑落。 “怎么回事?” “皇爷爷……下旨赐死了?” “没……没有!” 王强把头死死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喘气。 “宗人府刚递出消息!” “吴王殿下他……薨了!” 薨了。 他死了? 那个在奉天殿上舌战群儒、把满朝文武骂得狗血淋头。 那个硬生生从江南士绅嘴里抠出四百万石粮食的怪物。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朱允炆的脑海里。 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密室里的那一幕。 齐泰拿出那张盖着吴王私章的空白桑皮纸。 自己缓慢而僵硬地點了头。 是他亲手把刀递了出去。 是他亲手给自己的骨肉兄弟判了死刑。 这不是仁君所为。 这是乱臣贼子才干得出来的下作手段! “孤是为了大明江山。” 他在心里疯狂地自我催眠。 “他暴虐无道,他残害士绅,若是让他上位,大明的道统就断了。” “孤没错!” 可那种直透骨髓的恐惧。 却在他心底疯狂游走。 他不敢深想。 那封伪造的信一旦被查出端倪,暴怒的朱元璋会怎么把他撕成碎片。 皇爷爷的屠刀,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太孙!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兵部侍郎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翰林院侍讲方孝孺。 东宫的三大心腹重臣,顶着风雪匆匆赶来。 三人的官靴上沾满了泥泞和雪水,绯色的官服下摆也被打湿了。 “太孙殿下!” 齐泰根本顾不上君臣礼仪。 他大步跨入殿内。 那张消瘦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近乎病态的狂喜。 “天佑大明!天佑殿下啊!” 齐泰激动得双手发抖。 “吴王暴毙!” “这是老天爷收了那个乱政的妖邪!” “从今往后,这朝堂之上,再无人能与殿下抗衡!” 黄子澄也跟着跨前一步,满脸红光。 “殿下,大局已定!” “那吴王行事酷烈,落得个这般下场,实乃天理循环,咎由自取!” 朱允炆看着面前这两个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的大臣。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缓慢地直起身子。 “齐大人。” 朱允炆死死盯着齐泰,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极度的虚怯。 “那封信……” 齐泰嘴角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上前一步,用笃定的语气,直接堵死了朱允炆的后半句话。 “殿下!” “信是假的又如何?” “那送信的死士,早就烂在山东的乱葬岗了。” “现在人已经死了!” “死无对证!” 齐泰俯下身,把声音压到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地步。 “皇上没有深究,直接给宗人府下了‘无子国除’的旨意。” “这就说明,皇上心里已经默认了吴王通藩的罪名!” “那封信,早就灰飞烟灭了。” “殿下,您现在是唯一的正统!无人可以撼动!” 朱允炆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齐泰说得对。 只要朱元璋不查。 只要朱允熥死了。 这个局就成了天衣无缝的铁案。 他安全了。 储君之位,彻底稳固了。 黄子澄看准时机,立刻抛出了下一步的毒计。 “殿下!” “虽说吴王已死,但这大半年来,他在六部九卿安插了不少死硬的党羽。” “特别是那个户部尚书林默!” “此人手里捏着考成法,把持着天下钱粮,助纣为虐!” “若是不趁着现在吴王倒台、树倒猢狲散的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日后必生大患啊!” 黄子澄撩起袍摆,重重地跪在青砖上。 “臣恳请殿下!” “明日大朝会,臣等将联络百官上书陛下!” “彻底清理吴王余党!” “把六部换成咱们自己的人,这天下才算真正握在殿下的手里!” 赶尽杀绝。 朱允炆看着跪在地上的黄子澄。 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会犹豫。 他会觉得这样做有伤仁德,不符合儒家的宽厚。 可现在。 手已经脏了。 杀一个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准。” 朱允炆吐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折子,你和齐大人去拟。” “孤明日……亲自呈给皇爷爷。” 齐泰和黄子澄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底闪过浓浓的亢奋。 “殿下英明!” 而在大殿的角落里。 方孝孺一直像根木桩子一样站在那里。 从进殿到现在,他半个字都没有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朱允炆,又看了看齐泰那副得志便猖狂的嘴脸。 方孝孺是个有道德洁癖的儒生。 他恨朱允熥。 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因为朱允熥抄了他苏州老家上万亩的隐田,把他方氏一族的脸面扯下来踩在泥地里。 他觉得他们伪造印信,是在除魔卫道。 可今天。 当吴王的死讯传来。 当他亲眼看到太孙为了掩盖构陷的罪行而惊慌失措。 看到同僚们毫不掩饰的阴狠毒辣。 方孝孺突然觉得这满大殿的空气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恶臭。 脏。 太脏了。 他们用最下作的手段害死了一个亲王。 现在还要借着这个死人,去朝堂上排除异己、抢占权位。 这哪里是什么清流? 这跟他们平时口诛笔伐的乱臣贼子有什么区别! 方孝孺张了张嘴。 “殿下……” 他想开口劝两句。 想说做人不能这么赶尽杀绝,至少要留个体面。 但他一低头。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些被锦衣卫押解回京的族人惨状。 那股子仇恨。 瞬间压过了内心的道德挣扎。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低下头。 往后退了半步,彻底隐入了阴影里。 大殿内的密谋很快结束。 齐泰和黄子澄心满意足地告退,去准备明天在朝堂上发起最后的清算。 方孝孺也跟着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文华殿再次恢复了空旷和死寂。 朱允炆一个人坐在太师椅里。 他盯着地上的那本《资治通鉴》,很久很久。 “允熥。” 朱允炆看着火苗,嘴里发出呢喃般的低语。 “孤不是要你死。”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和癫狂。 “孤只是……只是想让你认输。” “你为什么要逼孤!” “你如果老老实实地当个闲散王爷,孤将来一定会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是你自己作死!” “是你非要跟天下文人为敌!” 朱允炆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赢了。 但他知道,从点下那个头开始。 他这个大明储君的心里,就永远住进了一只名为罪恶的恶鬼。 再也别想洗干净。 第40章 东宫对林默的清算 洪武二十八年,正月。 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积雪还没来得及清扫。 百官按着品级鱼贯而入,厚重的官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声。 这是吴王“病逝”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大殿里的气氛压抑。 朱允熥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政治班底还在。 那些曾经追随他推行考成法、跟着户部下去清查隐田的务实派官员,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户部尚书林默照例缩在大殿盘龙红柱后面。 “臣有本奏!” 都察院左都御史曹铭猛地跨出队列。 他手捧象牙笏板,声音洪亮。 高台上。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阶下。 “奏。” 曹铭从宽大的袖管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折子。 “臣弹劾户部尚书林默!” 曹铭猛地转头,目光犹如毒蛇般死死盯住那根红柱子。 “此人勾结逆吴王,祸乱朝纲,以权谋私!” 朝堂上瞬间死寂一片。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越过人群,全部看向林默藏身的地方。 林默懵了,合着今天主角是他啊。 这关我鸡毛事啊! 曹铭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翻开折子大声宣读。 “其一!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吴王夤夜闯入户部大堂,与林默密谈良久,屏退左右!二人所谋何事,无人知晓!” “其二!洪武二十六年三月,吴王推行严苛的考成法,林默全力配合,不遗余力,充当逆王爪牙!” “其三!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吴王清查九边军饷,林默亲率户部书办核算账目,为吴王罗织罪名提供铁证!” “其四!江南清丈隐田……” 曹铭一条一条地往下念,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吴王留下的“政治遗产”上。 “够了。” 朱元璋声音不大。 却瞬间掐断了曹铭的慷慨陈词。 转而看向林默。 “林默。” “曹铭说的这些,你可认?” 林默走到大殿中央。 “扑通。” 林默双膝跪地。 “回陛下。” “詹御史所言,皆是事实。” 满朝文武一阵轻微的骚动。 就这么认了?连辩解都不辩解一句? 林默缓慢地直起身子。 “但臣,没有一条是逾矩的。” 林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 “吴王夤夜来访,臣挡不住。” “但臣与吴王所谈,皆是户部钱粮公务,账目俱在,没有半个字涉及朝政党争。” “吴王推行考成法,那是陛下准了的!” “臣配合考成法,是按陛下的旨意办事,不是替吴王办事。” 林默越说脑子越清晰。 “清查九边军饷,是陛下点名让臣去的。” “臣只核账,不参劾任何人!” 他重新将头重重地贴在地上。 “臣愚钝,只知道按大明的规矩和陛下旨意办事。” “臣若有罪,请陛下治罪。”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兵部侍郎齐泰立刻跨出队列,脸色铁青。 “陛下!” 齐泰指着地上的林默,厉声补刀。 “林默在清查隐田过程中,多次替吴王提供绝密账目数据!” “致使江南士绅动荡,无数清白人家家破人亡,百姓惶恐不安!” “此等助纣为虐的酷吏,若不严惩,大明朝纲何在!” 太常寺卿黄子澄也紧跟着出列。 “臣附议!” 黄子澄跪在齐泰身旁。 “林默虽无结党之名,却有结党之实!” “吴王在朝堂上处处与太孙作对,林默就在背后替吴王递刀子、管钱袋!”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坐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哗啦啦。 文官队列里,一大半的江南籍官员纷纷出列。 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请陛下严惩林默!” 皇太孙朱允炆站在御阶侧方。 他穿着储君的常服,面色平静。 朱允炆看着跪在人群中央那个瑟瑟发抖的户部尚书,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站出来为林默辩解。 当然,他也没有落井下石。 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沉默,任由手下的文官去生吞活剥了这个吴王留下的最大“遗产”。 而在大殿的右侧。 武将队列稀稀拉拉。 蓝玉死了,皮被剥了。 冯胜被软禁在府里。 傅友德自刎了。 当年那些威风凛凛的开国悍将,如今死得死,废得废。 根本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林默挡一句话。 朱元璋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他看着跪满了一地的文臣,又看了一眼孤零零趴在大殿中央的林默。 老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起干枯的右手,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笃...笃...” 片刻后,朱元璋开口了。 “林默。” “臣在。” 林默的声音明亮。 “曹铭说你以权谋私。” 朱元璋的语气平淡得吓人。 “你谋了什么私?” “你收了谁的银子?你提拔了哪个亲信?”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 “臣……没有。” “那你给咱说说,你替吴王办差,到底得了什么好处?” 林默直起半个身子,带着绝望的坦诚。 “回陛下。” “臣……什么好处都没得。” “臣只是按规矩办事。” “吴王让臣查账,臣就查账。吴王让臣核数,臣就核数。” 林默的眼底翻涌着两行浑浊的泪光。 “臣不查,陛下也会让臣查。” “臣不核,陛下也会让臣核。” 他顿了顿,声音苦涩。 “臣这辈子,只会算账。” 朱元璋看着他。 看了很久。 老皇帝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无数个念头。 底下跪着的这个怪物,苟苟祟祟了几十年,真的只是想活着。 一个只想活着的账房先生,能对大明江山有什么威胁?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曹铭。” 曹铭浑身一抖,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你说林默勾结逆王。” 朱元璋的目光犹如刀子般刮过文臣的头皮。 “朕问你。” “林默和吴王,有没有喝过一顿酒?” “有没有私下收过一文钱?” “有没有在背地里,议论过半句朕的朝政!” 曹铭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因为户部衙门外头全是锦衣卫的眼线,林默到底干没干过这些,皇上比谁都清楚! 朱元璋猛地提高音量。 “吴王去户部,是去查账的!” “考成法,是朕亲口准了的!” “清查九边军饷,是朕让他去的!” “清查江南隐田,也是朕准了的!” 老皇帝站起身,一把抓起宝案上的镇纸,狠狠地砸在台阶上。 “砰!” 镇纸四分五裂。 “林默替吴王干活,那就是在替朕干活!” 朱元璋指着底下那帮文臣,爆出一声怒喝。 “你们弹劾林默,是在弹劾朕吗!” 轰! 满朝文武的脑门上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所有人吓得肝胆俱裂,疯狂地把头磕在金砖上。 “臣等不敢!陛下息怒!” “臣等万死!”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不敢?” “朕看你们敢得很!” 老皇帝居高临下地扫视着群臣。 “林默在户部熬了二十多年,经手的账目分毫不差。” “空印案杀得人头滚滚,他没事。” “郭桓案扒了几万人的皮,他没事。” “蓝玉案,他还是没事。” 朱元璋一字一顿地砸进所有文官的耳朵里。 “你们觉得,是他林默的运气好吗?” 大殿里死寂得令人发指。 “哼!那是因为他从来不伸手!” 老皇帝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文官们的遮羞布。 “一个不伸手的人,你们急着想把他拉下来,是想自己坐上去捞银子吗?” “做梦!”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上,大口地喘了一口粗气。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林默。 “林默,起来。” 林默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臣……谢陛下隆恩。”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 “回去接着算你的账。” “户部的账,要是少了一文钱,朕活剥了你的皮。” 老皇帝的目光猛地转向曹铭、齐泰等人,杀气四溢。 “但,从今往后。” “谁要是敢拿党争的烂事,往你林默身上泼脏水。” “朕,就剥了他的皮!” “退朝!” ....... 当天晚上。 林默回到户部正堂最深处的值房。 他将门窗死死关严。 走到神龛前,抽出线香。 这一次,他没有只上六炷。 他哆嗦着手,足足点燃了十二炷粗大的线香。 一把插进紫铜香炉里。 林默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半个长满绿毛的御赐烧饼,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老朱你死了,我可咋办啊!” 【火勾看了许多评论,都以为火勾又会把故事线拉回洪武四年,哈哈哈,那是不可能的。 那是配角张明的故事线,不是主角的。 如果又突然写洪武四年,大家肯定会疲劳,作者肯定是不会考虑的,请各位领导放心。】 第41章 秦王朱樉之死 【感谢‘汉武一帝’大佬,‘爱吃蛏抱蛋的万变宗’大佬,‘坏熊在此’大佬,爱吃香煎虾仁的赵庆周‘’大佬,‘星辰坠梦’大佬,‘尤克特拉希尔的小神’大佬,‘富姑子’大佬,‘玄天坊的天兰子’大佬,‘散人’大佬,‘布鲁布鲁1’的礼物】 【多谢各位大佬的礼物,今天六章为大家奉上!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洪武二十八年,三月。 西安府,秦王宫。 这座仿照应天府皇宫规制、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建起来的庞大建筑群,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大明朝的二皇子、就藩西安的秦王朱樉,正仰面躺在那张奢华的拔步床上。 他双眼暴凸,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地盯着承尘。 脖子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扭曲的青蛇,几乎要撑破皮肉爆裂开来。 他的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指甲深深抠进了肉里,抠出十道血淋淋的口子。 床榻边,散落着一只打翻的白玉碗。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顺着玉碗的边缘缓慢滴落,在地毯上氤氲出一片刺目的污迹。 那是他平日里最爱吃的“樱桃煎”。 距离床榻七步远的地方,站着三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她们是秦王府里伺候了多年的老宫人。 外面风雪交加,她们身上却只穿着单薄破旧的夹袄,冻得瑟瑟发抖。 但此刻,这三个老妇人谁也没有去喊良医所的人,谁也没有惊叫。 她们就这么冷冷地看着在床榻上疯狂扭动挣扎的亲王。 眼神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几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出来的怨毒。 “咯……咯……” 朱樉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难听的怪响。 他在锦被上痛苦地翻滚着,徒劳地张大嘴巴,想要吸进空气。 三个老妇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最年长的,突然扯开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笑了一下。 “呵...死吧。” “去给那些被你活活打死的太监、被你折磨致死的宫女们偿命去吧。” 三更的梆子声在殿外遥遥响起。 朱樉的身体猛地绷成了一张反向的弓。 随后。 重重地砸回床榻上。 四肢绝望地抽搐了几下,瞳孔彻底涣散,再也没了动静。 大明秦王。 就这么像一条脱水的野狗一样,惨死在自己的寝殿里。 …… 五日后。 应天府,奉天殿东暖阁。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午门外一路狂飙,硬生生撕裂了皇城的宁静。 “八百里加急!” “西安急报!” 背插认旗的驿卒连滚带爬地冲到大殿阶下,由于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双腿一软,直接从汉白玉台阶上滚了下去,昏死当场。 半柱香后。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双手捧着那份急报,快速穿过长长的宫廊,踏入东暖阁。 暖阁内。 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正坐在御案后批阅折子。 蒋瓛走到距离御案七步远的地方,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陛下。” 蒋瓛的声音压得很低。 “西安八百里加急。” “秦王殿下……薨了。” 朱元璋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死的?” 蒋瓛的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冷汗顺着鬓角疯狂往下流。 “回陛下。” “中毒身亡。” “秦王府里三个干粗活的老妇人,在殿下的‘樱桃煎’中下了毒。” “殿下于三月十九日夜三更时分发病,痰涎壅塞,不能言语。” “至二十日子时,薨逝。” 朱元璋从太监总管颤抖的托盘里,拿起了那份西安送来的急报,以及当地锦衣卫千户所连夜审讯出的供状副卷。 老皇帝展开折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纸上写的,不是什么悼念亲王的哀文。 是秦王朱樉这些年来在西安府犯下的累累恶行! 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把整个西安府的工匠当成牲口一样驱使。 强占民田,欺压百姓,甚至纵容家奴在街头强抢民女。 更令人发指的是供状上记录的那些后宅秘辛: 虐待宫人,割掉太监的舌头,把犯了错的宫女活活埋进雪堆里冻死! 字字带血,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暴虐! 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沉。 眼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砰!” 朱元璋猛地将急报狠狠砸在御案上。 他没有为了死去的儿子掉一滴眼泪,反而是胸膛剧烈起伏,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罪不容诛。” 朱元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蒋瓛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那可是皇上的嫡次子啊! 是懿文太子朱标的亲弟弟! 被下人毒死,皇上竟然连一句彻查和严惩凶手的话都没有,直接给亲儿子判了四个字的死刑! “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咱给了他封地,给了他无上的荣华富贵,他就是这么替朕守西北国门的?” “活活把王府里的下人逼得造反下毒!” “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老皇帝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大明疆域图,眼神里透着一股残酷的决绝。 “传旨。”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 “秦王丧仪,一切从简,不必大办。” “就地葬于西安鸿固原。” 蒋瓛咽了一口唾沫,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陛下,秦王殿下的谥号……” 大明祖制,亲王薨逝,礼部和宗人府必须拟定谥号,以盖棺定论。 “不用拟了。” 朱元璋连头都没回,斩钉截铁地打断。 “他不配。” 轰! 蒋瓛只觉得脑门上炸开了一道惊雷。 堂堂大明二皇子,连个谥号都不给? 这是最彻底的厌弃,这是把秦王这一脉在玉牒上的尊严直接扒下来踩在脚底! “微臣,遵旨!” 蒋瓛不敢再多说半个字,重重磕了个头,倒退着出了东暖阁。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应天府的朝堂。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没有人敢上书要求给秦王厚葬,也没有人敢去触老皇帝的霉头。 但私底下,所有的官员都感觉到了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 户部衙门。 林默缩在正堂的值房里,双手死死捧着一个汤婆子,却依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老朱家的血,真特么是凉的。” 林默在心里疯狂嘀咕。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刚刚在宗人府里“病逝”的吴王朱允熥。 吴王死了,老皇帝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一句“无子国除”。 现在,亲儿子秦王死了,连个谥号都不给! 那些曾经暗中追随过吴王、推行考成法的务实派官员们,此刻更是绝望到了极点。 皇上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心疼。 杀起他们这些外姓的臣子来,那还不是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整个大明官场,被这股冷酷到了极点的皇权威压,彻底笼罩在了一片绝望的阴影中。 …… 东宫,文华殿。 皇太孙朱允炆坐在宽大的书案后。 案头上摆着一盏早就凉透了的茶水,他却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秦王薨逝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和黄子澄商议如何进一步清洗六部中那些不听话的官员。 可现在,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黄子澄站在下首,双手交叠在袖子里,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黄大人。” 朱允炆终于开口了。 “你听到了吗?” “二叔死了,被下人毒死的。” 黄子澄赶紧弯下腰。 “太孙殿下节哀。 秦王殿下平日里行事确实多有不法,引来下人报复,实乃咎由自取。 皇上圣明,未予厚葬,也是为了正一正皇家的法度。” “法度?” 朱允炆突然发出一声难听的笑声。 “那可是皇爷爷的亲儿子。” “二叔就算犯了再大的错,那也是皇家的血脉!” “可皇爷爷呢?” “没有眼泪,没有彻查,没有谥号!” “就像死了一个毫不相干的畜生一样!” 朱允炆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他站起身,绕过书案,死死盯着黄子澄的眼睛。 “黄大人。” “你教孤读圣贤书,教孤用仁义治天下。” “可你看看孤的皇爷爷!” “他连亲生儿子死了都不在乎!” 朱允炆压低了声音,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你说……” “若是有一天,孤犯了错,或者孤挡了皇爷爷的路。” “他会在乎孤这个太孙吗?” 黄子澄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张了张嘴,想要用那些烂熟于胸的君臣父子的大道理来安抚这位惊恐的储君。 但他看着朱允炆那双布满血丝、透着绝望的眼睛,喉咙里却像被塞进了一把干草。 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在那位高坐在奉天殿上的洪武大帝眼里,只有权力,没有亲情。 谁敢危及大明江山的稳固,谁就是必须要被清除的障碍。 不管是儿子,还是太孙。 “殿下……” 黄子澄低下头,不敢去接朱允炆的话。 第42章 冯胜赐死 洪武二十八年,二月中旬。 宋国公府的书房里,炭盆里的炭火快要燃尽了,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红光在灰烬里明灭。 冯胜坐在书案后,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夹袄。 他面前摊着一卷《孙子兵法》。 这卷兵书,他今天上午已经翻了整整三遍,却连一个字都没看进脑子里。 自从蓝玉案爆发以来,他就闭门谢客。 上交兵权,遣散家丁,把名下的田产和铺子一股脑地全塞给了户部,甚至连平日里常走的几家亲戚也彻底断了来往。 他把自己死死关在这座国公府里,像一只被生生剪了翅膀、拔了利爪的老鹰,只求苟延残喘。 他以为,只要自己低到尘埃里,只要把脖子缩进龟壳,皇上念在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总能给他留条活路。 可是他错了。 这大明朝的屠刀,一旦举起,不把血吸饱,是不会轻易落下的。 傅友德的死,就像是一口丧钟,天天在他脑子里嗡嗡地敲。 这时,老管家颤巍巍地跨过门槛,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 “国公爷。” “宫里……来人了。” “是蒋瓛。” 冯胜缓慢地闭上双眼,胸膛沉重地起伏了两下。 “哎...让他们进来吧。” 老管家退了出去。 很快,一阵沉重且整齐的军靴踩踏青砖声,由远及近。 蒋瓛大步跨过了书房的门槛。 他身后跟着两名腰大十围的锦衣卫校尉。 其中一名校尉的手里,稳稳地托着一个蒙着黄绸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羊脂玉杯,以及一个白瓷酒壶。 冯胜的目光,越过蒋瓛,直直地落在那只羊脂玉杯上。 他认得这只杯子。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 在奉天殿的庆功夜宴上,皇上亲手拿着这只杯子,倒满了御酒,递到他面前。 那时候,皇上拍着他的肩膀。 “老兄弟,这杯酒,是咱的心意。” 四十多年了。 岁月熬白了所有人的头发。 当年的“老兄弟”,如今让锦衣卫指挥使端着这只杯子,送来了一壶毒酒。 “陛下口谕。” 蒋瓛站定,声音洪亮。 冯胜撩起夹袄的下摆。 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青砖上。 他没有大喊冤枉,也没有涕泗横流地求饶。 到了他这个位置,到了今天这一步,所有的辩解都成了多余的废话。 “陛下,圣躬安。” 蒋瓛微微躬身。 “朕安,了了你我三十年的君臣情分。” 蒋瓛转述完这句口谕,向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出那名端着托盘的校尉。 冯胜跪在地上,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这是人面对死亡时最本能的反应。 他抬起头,那双看透了刀光剑影的苍老眼眸,先是看了看那只羊脂玉杯,随后看向蒋瓛。 “喝下这杯酒。” 冯胜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近乎哀求的卑微。 “能保我妻儿一命吗?” 蒋瓛站直了身子,避开了冯胜的目光。 他没有回答。 有些口谕是不能问底线的,沉默,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国公爷啊!国公爷!” 老管家再也绷不住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冯胜的大腿,老泪纵横。 冯胜没有哭。 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在老管家的脊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那个托盘前。 冯胜端起那只羊脂玉杯。 玉石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直达心底。 “替我带句话给陛下。” 冯胜看着杯中清冽的毒酒。 “就说……” 冯胜顿了顿,胸腔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冯头这辈子,不后悔跟他打天下。” 蒋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定带到。” 冯胜一仰脖子。 将那杯鸩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没有烈酒的辛辣,只有一股化不开的苦涩。 “啪。” 羊脂玉杯从他手中滑落,摔在青砖上,碎成几瓣。 没一会儿,冯胜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 他躺在地砖上,嘴角溢出一股粘稠的黑血。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书房的屋顶。 那屋顶的彩绘,是他五十大寿那年,皇上特意派了宫里的画师来画的。 画的是他当年率军在漠北,追击北元残部的雄壮场面。 画的是他,横刀立马,意气风发。 …… 午后,户部衙门。 林默缩在正堂那张宽大的书案后面。 他左手拿着几张兵部送来的春季武库修缮折子,右手在算盘上扒拉着。 “啪啪啪”的算珠碰撞声,是这屋子里唯一鲜活的动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游廊传来。 陈珪一身肥肉颠颠地冲进正堂。 他手里端着个茶盘,那张胖脸此刻惨白惨白的,连额头上的汗珠子都来不及擦。 “林大人。” 陈珪把茶盘放在书案上,压低了嗓音。 “宋国公……被赐死了。” “鸩酒。” 林默顿了一下。 “知道了。” 林默重新拿起笔,在折子上勾了个圈。 “宋国公的田产,户部这边别急着入库。” “等皇上发话了再说。” 陈珪缩了缩脖子,赶紧点头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蓝玉死了。 傅友德自刎了。 现在,连一直夹着尾巴做人的冯胜,也喝了那杯鸩酒。 当年跟老朱一起打天下的那帮开国功臣。 几乎全杀干净了。 只剩下一个病得连床都下不来的汤和。 林默知道老朱在干什么。 他这是在拿刀子,一寸一寸地把皇权周围所有的荆棘全部砍平。 他在替那个远在东宫、只会读四书五经的皇太孙,扫清一切可能威胁到皇权的障碍。 老朱啊老朱。 你以为把这些刺头都拔光了,朱允炆的江山就坐稳了? 你根本不知道…… 你今天杀的这些百战余生的宿将,原本是能替你挡住燕王朱棣的铁骑的! 他甚至能想象到,燕王朱棣在北平得知这些消息时,嘴角那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当然,他的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第43章 上眼药 洪武二十八年,四月。 文华殿内 太孙朱允炆坐在书案后。 他手里拿着一本《论语》,但半个时辰过去了,书页连一角都没有翻动过。 兵部侍郎齐泰在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太孙殿下。” 齐泰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户部那个位子,不能一直让林默坐着。” 朱允炆把手里的书扔在桌案上。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 “齐大人啊,孤能有什么办法,皇爷爷刚保过他。” “曹铭上次在奉天殿弹劾他,被皇爷爷直接扒了面皮,连带着你们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现在谁去碰那个老王八,谁就是自己往皇爷爷的刀口上撞。” 黄子澄从一旁的圈椅里站起身,赶紧接过话头。 “殿下,臣等不是要明着弹劾。” 齐泰上前两步,逼近了书案,把声音压得极低。 “硬的不行,咱们来软的。” “殿下只需要在给皇上去请安的时候,随口提一句。” 齐泰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就说……听说户部最近有些乱,或者听说林默跟以前那些吴王府的旧人、还有底下那些推行考成法的丘八们,还在暗中走动。” “点到为止,绝不多说半句废话。” 朱允炆皱起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抗拒。 齐泰太了解这位太孙了,立刻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 “殿下,皇上生性多疑!” “吴王虽然已经暴毙,但他在六部九卿安插的那些暗桩还在!” “林默就是他们最大的钱袋子!” “只要您把这颗怀疑的种子种进皇上的心里,以皇上那宁错杀不放过的性子,自然会让锦衣卫去查。” 黄子澄也跟着拱手,语气痛心疾首。 “殿下,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命脉。” “这个位子,必须是殿下您自己的人坐着,这大明江山才能稳当啊!” 朱允炆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的那本《论语》,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信誓旦旦的心腹重臣。 上眼药。 借刀杀人。 这手段太脏了。 但他心里清楚,自从蓝玉案之后,皇爷爷的脾气越来越古怪,杀人的刀子也越来越快。 如果不能把林默这颗钉子拔了,他这东宫的政令,到了户部就得被那考成法卡得死死的。 朱允炆缓慢地靠在椅背上。 “孤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胸腔里挤出一口浊气。 “去御膳房看看,给皇爷爷熬的参汤好了没有。” …… 未时,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半躺在罗汉床上。 殿内的光线有些暗,太监在角落里多点了几根儿臂粗的牛油红烛。 朱允炆双手捧着一个描金的白瓷汤盅,迈着极轻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走到罗汉床边,小心翼翼地把汤盅放在御案上。 “皇爷爷。” 朱允炆的声音温和孝顺。 “这是孙儿亲眼盯着御膳房熬的百年老参汤。” “太医说您近来操劳国事,气血有些亏虚,得好好补补。” 朱元璋手里的朱砂笔没停。 他连头都没抬。 “你有话就说,不用在咱面前绕这些弯子。” 朱允炆端着空托盘的手猛地一哆嗦。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嘘寒问暖的套话,全被老皇帝这冷冰冰的一句给怼了回去。 “孙儿……不敢。” 朱允炆赶紧低下头,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 “不敢?” 朱元璋把手里的折子往桌子上一扔。 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角。 “允炆,你是大明朝的太孙。” “这天下早晚是你的。” “有什么不敢的?” 朱允炆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 拼了。 “皇爷爷,孙儿最近……确实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 朱允炆装出一副为难、又不得不为国事担忧的做派。 “孙儿听说……户部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 朱元璋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拿汤匙轻轻搅弄着。 “喔?什么意思?” “孙儿听底下的人说,林默林尚书,似乎和以前吴王府的那些旧人,还有底下推行考成法的官吏,依然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 朱允炆越说头埋得越低。 “林尚书毕竟是朝廷二品大员,孙儿只是担心……担心户部钱粮重地,若是被人结党把持,恐生祸患。” “孙儿也是为了大明江山,才斗胆向皇爷爷直言。” 朱元璋端着汤盅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没有喝。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 看了很久。 老皇帝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失望。 有嘲弄。 更有一丝隐隐的暴戾。 试探。 这是在拿那帮江南文人的鬼蜮伎俩,来试探他这个开国皇帝的底线! 允炆啊允炆。 你到底是被齐泰那帮狗才把脑子给吃空了? 还是真以为咱老了,连这种拙劣的借刀杀人局都看不出来了? 林默是什么人? 那是每天对着半个发霉烧饼磕头的万年老王八! 这应天府里连条野狗都知道林默怕死怕得要命,他去结党?他去跟死人的余党勾连?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元璋慢慢地把那碗一口没喝的参汤,重重地磕回了御案上。 “砰!” 瓷器碰撞的闷响,吓得朱允炆浑身一抖。 “允炆。” 朱元璋开口了。 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刀子。 “你听着。” “林默这个人,是朕亲手放在户部的一把锁。” “这把锁要是松了,大明朝的钱袋子就会漏。” 老皇帝缓慢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那股帝王威压,犹如泰山压顶般死死地扣在朱允炆的头顶上。 “你和吴王的那点烂事,不管他是怎么死的,朕都不想再提了。” “但户部。” 朱元璋猛地提高音量,一字一顿,犹如生铁砸在青砖上。 “朕说了算!” 朱允炆脸色瞬间惨白,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爷爷息怒!孙儿知错!” 朱元璋根本不吃他这套请罪的把戏。 他指着朱允炆的鼻子。 “除非林默死了。” 老皇帝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绝不容人抗拒的凶狠。 “否则,他一直都是大明朝的户部尚书!” “这话,朕今天在这里说明白了。” “你原原本本地回去,告诉齐泰,告诉黄子澄,告诉东宫那些天天嚼舌根子的酸儒!” “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当然,林默要是‘突然’死了,那帮文官也得跟着陪葬,朕不介意再来一次林默案。” 朱允炆的脑子里嗡嗡直响。 皇爷爷不仅看穿了他的把戏,更是直接把那层遮羞布给撕得粉碎。 这几句警告,就像是几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这个皇太孙的脸上。 “孙儿……孙儿明白。” 朱允炆把头死死磕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屈辱而发着颤。 “退下吧。” 朱元璋厌恶地挥了挥手。 连看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朱允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倒退着,一步步退出东暖阁。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朱允炆宽大袍袖里的那双手,不可遏制地剧烈发抖。 不是因为刚才面对皇权的恐惧。 而是因为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不甘与怨毒! 凭什么! 吴王已经死了! 一个算死账的狗奴才,皇爷爷竟然宁可下这么重的口谕来护着,也不愿意给他这个亲孙子、大明储君留半点颜面! …… 半个时辰后。 文华殿。 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块。 齐泰和黄子澄站在书案前,两人的脸色比外头的阴雨天还要难看。 “殿下,皇上……皇上真的是这么说的?” 齐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张干瘦的脸颊狠狠抽搐了两下。 朱允炆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一字不差。” 朱允炆闭着眼睛,声音空洞。 “皇爷爷说,除非林默死了,否则他一直都是户部尚书。” “皇爷爷让你们……死了这条心。” 黄子澄惊恐地倒退了半步。 “这……这怎么可能!” “皇上向来多疑,怎么会对一个外臣如此死心塌地?” 齐泰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那双细长的眸子里,翻涌着危险的疯狂。 林默不死,户部的钱粮就永远捏在那个老狐狸手里。 东宫这帮文人,手里没钱,拿什么去封赏百官?拿什么去收拢人心? “齐大人,黄大人。” 朱允炆缓慢地睁开眼。 “以后,不要在孤面前,再提林默的事了。” “皇爷爷既然已经定了。” 朱允炆惨笑了一声。 “那就如皇爷爷的愿吧。” 齐泰死死攥着拳头。 他深深地弯下腰,躬身行礼。 “臣……遵旨。” 他低下的头颅阴影里,闪过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机。 即然林默不能死,那.... 第44章 算账的祖宗 齐泰和黄子澄离开东宫后,商量了许久。 皇上只说林默必须是户部尚书,可没说户部衙门里其他的郎中、主事不能换! 只要吏部把林默手底下那些干实事的官吏全调走,换上东宫的人。 让他林默变成个连一道政令都发不出去的光杆司令! 到时候,底下人故意在账面上做手脚,捅出天大的窟窿。 这“失察”和“国库亏空”的死罪,还不是得结结实实地砸在他林默的脑袋上! 皇上就算再想保他,面对对不上账的国库,那把屠刀也必将饮血! …… 半个月后。 户部衙门,尚书正堂。 林默坐在黄花梨木的书案后,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薄袄。 他手里拿着一叠吏部刚刚发下来的调令。 上面盖着吏部的大印,红得刺眼。 原本在户部度支司、仓场司干得最得力的几个郎中和员外郎,全被“明升暗降”,调去了太仆寺或者地方上的闲职。 而新补进来的。 清一色的科举新贵,全都是方孝孺和黄子澄的门生故吏!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游廊传来。 户部员外郎陈珪,那身肥肉走得直颤,满脸焦急地跨过门槛。 “林大人!” 陈珪压低了声音,急得直拍大腿。 “新补进来的那六个主事,刚才在度支司大堂里闹起来了!” “他们嫌咱们户部的网格账本有辱斯文,非要恢复以前那种四柱清册的流水账,还说……还说……” 林默抬起眼皮。 “还说什么?” 陈珪喉结滚了滚。 “还说大人您这套账法,是当年逆吴王留下的乱政遗毒,他们饱读圣贤书,绝不与这等腌臜之法同流合污!” 林默听完,干瘪的嘴唇微微扯动了一下。 乱政遗毒? 不与腌臜之法同流合污? 他把手里的调令往桌子上一扔。 真以为算账是写八股文呢? 在现代,财务造假是要吃牢饭的。 在这大明朝,账算不平,那是全家都要掉脑袋的! 这帮东宫派来的书呆子,连借贷平衡都没搞明白,就敢来夺他林默的权? 林默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官服。 “走。” 林默的声音很平静。 “去度支司看看这帮饱学之士。” 度支司的大堂里。 六个穿着崭新青色官服的新科主事,正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桌上堆满了各地刚刚解送上来的夏粮折色底单。 “我等受太孙殿下与齐大人重托,来此户部,便是要正本清源!” 为首的主事梗着脖子,下巴抬得老高。 “这什么网格记账,简直是商贾市侩的奇技淫巧!” “我大明自有祖宗成法,岂容这等歪门邪道横行?” 正说着。 林默带着陈珪走了进来。 六个主事看到尚书来了,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 连下跪行礼的规矩都省了。 在他们眼里,林默这个随时可能被东宫清算的孤臣,根本不配受他们的礼。 林默没在乎这些虚礼。 他径直走到那堆账册前,随手翻开一本。 “你们。” 林默指着那几个主事。 “都不愿意用网格记账法?” 为首的主事上前一步,挺起胸膛。 “下官以为,此法繁琐不堪,且有违祖制。” “我等只需将地方呈报的进项与出项,依年月罗列,自然清晰明了,何须画这些如同囚笼般的格子?” 林默点了点头。 “好。” 林默出奇的通情达理。 “既然你们不想用,本官不强求。” 那几个主事心中一喜。 以为这位软骨头尚书被他们身后的东宫势力给吓住了。 可还没等他们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 林默转过头,看向陈珪。 “陈珪,传本官的令。” 林默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刀。 “从今日起,户部实行‘谁造账,谁画押’的死规矩。” “他们这六个人,单独分管山东、河南两省的夏粮入库账目。” “不用复式记账可以。” “但凡是他们经手的账本,每一页的底端,必须按上他们自己的红手印,签上大名!” 林默转过身,看着那几个脸色微变的主事。 眼神里透着一股把人往死里坑的残忍。 “后天日落之前,把这两省的账平了,交到本官案头。” “若是少了一石粮,差了一文钱。” 林默指着皇宫的方向。 “本官绝不打你们的板子。” “本官直接把账本和你们的手印,送去北镇抚司,交给锦衣卫的蒋大人。” “让蒋大人去问问你们,亏空的国库银子,是不是被你们装进自己腰包了。” 几个主事双腿发软,后背瞬间出了一层白毛汗。 交给锦衣卫? 那可是剥皮实草的活阎王! “尚书大人!” 为首的主事彻底慌了,声音发着颤。 “两省钱粮,浩如烟海,两日时间怎么可能算得完!” “那是你们的事。” 林默双手拢在袖子里,冷眼看着他们。 “你们不是饱读诗书吗?不是嫌网格记账是奇技淫巧吗?” “那就用你们的祖宗成法,去给皇上算账吧。” 说完,林默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留下六个书生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原始单据,在风中凌乱。 夜幕降临。 度支司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几名主事满头大汗,手里拿着毛笔,在纸上疯狂地列着加减法。 “不对啊!山东这笔火耗,布政使司报的是一分二厘,到了太仓怎么变成了一分五厘!” “这中间的三厘损耗,到底记在水脚钱里还是仓储里了!” “河南的折色银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麦子折换成银两,银两又折算成布匹,这到底怎么算平!” 算盘打得震天响,结果却越算越乱。 这就是明朝原始账簿的致命缺陷。 没有资产和负债的双向约束,没有借贷必相等的平衡机制。 面对成百上千笔错综复杂的交叉转运和折色,单凭流水账,根本理不清头绪! 到了后半夜。 两个主事已经崩溃地坐在地上,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 两万多两银子的窟窿,死活对不上账! 这两万两要是补不上,锦衣卫的绣春刀后天就能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听着蒋瓛的密报。 蒋瓛低着头,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幸灾乐祸。 “陛下,户部度支司那几个新调去的主事,昨夜算账算到天明,急得在堂里抱头痛哭。” “有两人甚至吓得写了辞呈,想要称病告老还乡。”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朱笔。 老皇帝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这帮只会纸上谈兵的酸腐书生。” “想架空林默?他们也配!” 朱元璋端起茶盏。 “林默这老滑头,平时看着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真到了要命的节骨眼上,他比谁都精明。” “拿着咱的刀,去杀东宫的人,嘿,这老小子。” 朱元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极为受用的神情。 这才是他需要的户部尚书。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党羽、只能死死抱住皇权、用死规矩去碾压一切牛鬼蛇神的孤臣。 “传旨吏部。” 朱元璋的声音冷酷无情。 “那几个主事,既然连个账都算不明白,大明朝养着他们吃白饭吗?” “全部革职,永不录用!” “以后户部进人,必须让林默先考核算学。” “算不明白的,一律给咱滚蛋!” 蒋瓛高声领旨。 消息传回文华殿。 朱允炆没什么表情。 但齐泰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户部的方向破口大骂。 “林默老贼!安敢如此欺辱我等清流!” 架空的计划,不仅彻底破产。 反而让林默借着老皇帝的手,把户部变成了一个水泼不进的铁桶。 黄子澄瘫在一旁,脸白得像糊了一层纸。 “殿下,林默有皇上撑腰,咱们……咱们动不了他了。” 朱允炆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是啊,动不了。 那就不动啊,皇位迟早是我的,很急吗? 只要老朱还活着一天。 户部的天,就只能是林默说了算。 户部正堂。 林默听着陈珪汇报那几个主事被革职的消息。 他没有笑。 他只是走到神龛前。 默默地抽出了三根线香。 在香炉里插好。 “吴王啊吴王。” 林默看着那半个御赐烧饼,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走了,我可是被你架在这火炉子上,烤得外焦里嫩啊。” 林默苦笑了一声。 第45章 汤和病逝 洪武二十八年,八月。 信国公府。 后院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透了,被风一卷,扑簌簌地往下掉。 树下摆着一张半旧的藤编躺椅。 信国公汤和瘫坐在上面。 他早就瘦得脱了相,宽大的常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一把干柴。 膝盖上盖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旧毯子,哪怕还没入冬,他的双腿依然冻得没了知觉。 院门外。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 朱元璋挑开门帘,踩着脚踏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龙袍,只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连个护卫都没带。 老管家正守在门房里熬药,一抬头,猛地看见这张天下至尊的脸,吓得魂飞天外。 “扑通!” 老管家双膝砸在青砖上,张着嘴就要高呼万岁。 朱元璋抬起干枯的大手,在半空中虚压了一下。 “都退下。” 老皇帝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咱和他独自待会儿。” 管家连忙点头, 退了下去。 朱元璋负着双手,一个人,迈过了那道门槛。 汤和听到动静,抬头努力地想要看清来人。 “上位……” 汤和干瘪的手扣住藤椅的边缘,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子,去行那君臣大礼。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 他一把按住汤和的肩膀,硬生生把这位大明老将按回了藤椅里。 “别动。” 朱元璋顺手扯过旁边一张缺了个角的矮凳,大马金刀地在汤和对面坐下。 “鼎臣,怎么瘦了这么多,多吃点下去啊。” 汤和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位主宰天下的大明开国皇帝。 “哈哈哈,上位,人老了,没啥胃口。” 朱元璋抓起小几上的一把落花生,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也是,咱俩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一阵秋风刮过,老槐树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朱元璋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枯黄的槐树叶,拿在指尖来回捻动。 “汤和。” “你还记得凤阳吗?” 汤和那浑浊的眼底,猛地亮起了一抹久违的光彩。 “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是他们最初的起点,是满地饿殍,却也是最无所顾忌的岁月。 朱元璋捏着那片树叶。 “那年冬天,太冷了。” “咱俩饿得眼冒金星,跑去偷了地主家的牛。” “你牵牛,咱望风。” “地主家那条大黄狗追了咱俩一整条街,你跑得慢,还被那畜生咬了一口。” 汤和听着听着,突然笑出了声。 这一笑,牵动了肺腑,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上位...” 汤和喘着粗气,连连摆手。 “您记错了。” “是您牵的牛,臣望的风。” “地主家的狗追的也是您,根本不是臣!” 汤和指了指朱元璋腿的方向。 “您腿上那个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玄色长袍遮盖住的左腿。 那道疤,早就被无数的刀伤剑痕给盖过去了。 “你确定?” 朱元璋挑起眼皮,看着他。 “臣确定。” 汤和的声音很轻。 “臣这辈子,就替您望过那一次风。” “牵牛这种要命的事,臣不敢干。” 他看着老皇帝,语气里透着几十年的敬畏与感叹。 “您胆子大。” “什么都敢干。” “臣胆子小,只能在后头跟着您跑。” 朱元璋沉默了。 他将手里那片被揉碎的树叶扔在风里,任由它飘落。 “那时候咱穷啊。” “吃了上顿没下顿,连条像样的裤子都凑不齐。” 老皇帝仰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杈。 “谁能想到,咱俩能从那种烂泥坑里爬出来,走到今天。” 汤和重重地点了点头。 “臣也想不到。” 院子里的风停了片刻。 朱元璋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汤和的眼睛。 “汤和。” “你还记得你写的那封信吗?” 汤和神情一怔。 “哪封?” “咱在皇觉寺当和尚的时候。” 朱元璋一字一顿。 “你让人,偷偷捎给咱的那封。” 汤和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隐秘的骄傲。 “记得。” “怎么不记得。” “臣那时候在郭大帅帐下当了个小头目,想着上位一个人在寺庙里饥一顿饱一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臣心里过意不去啊。”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那双老眼里却泛起了一丝波澜。 “过意不去?” “你让人递进来的纸条上写着:重八兄,来投军吧,有饭吃。” 汤和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的乱世。 “臣那时候就知道。” “上位不是普通人。” “龙困浅滩,早晚有腾飞的一天。” 汤和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臣怕上位不肯来。” “还特意在那张纸条最后,加了一句话。” 他睁开眼,直视着大明朝的开国皇帝。 “臣这辈子,就服您。” 朱元璋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双手死死地揣进袖管里,下颌的肌肉紧紧绷着。 老槐树再次沙沙作响。 “上位。” 汤和的眼角溢出一滴浑浊的泪水。 “臣这辈子。” “最得意的事,不是在战场上砍了多少敌人的脑袋,也不是打了多少胜仗。” “就是那封信。” “为什么?” 朱元璋问。 “因为臣替上位,指了条路。” 汤和扯开嘴角,笑得极为满足。 “上位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了这奉天殿的龙椅上。” “臣在后面跟着。” “走了大半辈子。” “值了。” 空气仿佛在这瞬间凝固。 汤和喘息了很久。 他突然努力地撑起一点身子,眼神变得极为认真。 “上位。” “臣有个事,在心里憋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敢问。” “你问。” 朱元璋的声音沉得发闷。 “上位。” 汤和死死盯着老皇帝那张布满疲态的脸。 “您这辈子,到底累不累?” 朱元璋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过了很久。 老朱才缓缓开口。 “累。” “但咱不能累。” 朱元璋的语气里,透着绝决。 “咱累了。” “这天下,就散了。” 汤和沉默了。 他看着头顶被风吹得打卷的枯叶,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臣懂。” “臣以前在军中带兵,也不能喊累。” “主将要是累了,底下的兵,心就慌了。” 汤和又咳嗽了两声,咳出了一丝血丝。 “但臣有歇的时候。” “打完仗,卸了甲,臣就能倒头大睡。” “可是上位。” “您没有。” 汤和用尽浑身的力气,看着这位孤家寡人。 “臣有时候想。” “上位要是能有一天,舒舒服服地歇一歇就好了。” “但臣也知道。” “上位,歇不了。” 这大明朝的江山,这满朝文武的算计,这皇子皇孙的争权夺利,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怎么歇? “汤和。” 朱元璋强压着嗓子里的颤音。 “你这老东西,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汤和笑了,笑得很坦荡。 “哈哈哈...臣不是学会了。” “臣是一直都知道。” “只是以前怕掉脑袋,不敢说。” “现在敢了?” “现在快死了。” 汤和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游丝。 “再不说,就真没机会了。”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老槐树下,背对着汤和,不想让这老兄弟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汤和。” 老皇帝背着双手,声音在这萧瑟的院子里回荡。 “咱记得那年大封功臣。” “咱故意压着你,把你封成侯爵。” “跟你功劳差不多的,甚至不如你的,都封了公。” 汤和在藤椅上微微点了点头。 “臣记得。” “臣当时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 “但臣,没争。” “咱知道你没争!”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藤椅前,死死盯着他。 “咱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你从来不争!” 老皇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情绪几乎要压抑不住。 “打天下的时候,你不争功劳!” “坐天下的时候,你不争爵位!” “这么多年,你夹着尾巴做人,把兵权交得干干净净!” 朱元璋一字一顿,砸在地砖上。 “咱欠你一个王爵!” 汤和费力地摇了摇头。 “臣不觉得欠。” “上位给臣的,已经够多了。” “比起那些死在诏狱里的老伙计……” 汤和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闭上了眼睛。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枯槁的模样,眼眶彻底红透了。 一滴浊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滑落。 “老兄弟。” 朱元璋的声音彻底沙哑了。 “你是咱这辈子。” “最对不住的人。” 这天下,他杀绝了功臣,屠尽了骄将。 唯独对这个从始至终跟在他屁股后面、半点不争的汤和,生出了一股无法弥补的愧疚。 汤和也红了眼眶。 他费力地摇了摇头。 “上位。” “您别这么说。” “臣这辈子,没什么遗憾。” 夕阳的余晖,终于艰难地撕开云层,洒在了这处简朴的院落里。 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汤和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随后。 无力地从旧毯子上滑落,重重地垂在了藤椅边。 他闭着眼睛,脸上的沟壑被夕阳镀上了一层安详的金光。 风吹过。 老槐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了汤和的旧毯子上,落在了他冰凉的手边。 朱元璋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探汤和的鼻息。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这位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老兄弟。 汤和平静地躺在那里,就像是当年在行军帐篷里打了个盹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大明朝开国最后一位老将。 走了。 朱元璋缓慢地转过身。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背对着那张藤椅,背对着夕阳。 “老兄弟。” 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好好歇着。” “咱……” 朱元璋捏紧了拳头。 “咱还得在这个位子上,再熬好几年呢。” 朱元璋大步走出了院子。 门外。 一直候在巷口的老管家和太监总管,看到皇帝独自一人出来,立刻扑通跪了一地。 “传旨。” “信国公汤和。” “追封东瓯王!” “谥号,襄武!” 老皇帝转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辍朝三日!” 太监总管浑身一颤,高声领旨。 朱元璋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众人。 他径直走向那辆黑漆马车,踩着脚踏坐了进去。 车夫扬起马鞭,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压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 朱元璋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彻底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凤阳的那片麦田。 闪过偷牛的那个寒冬。 闪过在皇觉寺收到那张纸条时的狂喜。 还有第一次在军营里见到汤和时。 那个穿着破烂号衣的汉子,咧着大嘴,扯着嗓子喊出的那一声…… “重八兄!” 好久,好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第46章 老皇帝的“最后一次科举” 洪武二十八年,九月。 奉天殿东暖阁。 地龙早早地就烧了起来。 自打信国公汤和病逝,老皇帝就越发畏寒了。 朱元璋穿着厚实的常服,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龙椅里。 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正拿着一份礼部刚呈上来的折子。 朱元璋盯着折子上的名目,看了很久。 这是关于筹备洪武三十年会试的章程。 “三年一次大比。” 朱元璋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沙哑声音。 “这是咱这辈子,最后一次替大明挑柱石了。” 他老了,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熬不到下个三年了。 “传礼部尚书、翰林学士刘三吾、户部尚书林默觐见。” 老皇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绝决。 “即刻。” 太监总管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传旨。 半个时辰后。 户部衙门。 林默正抓着毛笔,在一本网格账册上疯狂核对着秋粮的入库数。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正堂外响起。 林默手一哆嗦,一大滴浓墨直接砸在了刚写好的账页上,晕开一大片黑斑。 他眼角狂跳。 “老朱这又是要折腾啥啊!” 林默在心里疯狂哀嚎。 他现在听到“东暖阁”这三个字就腿肚子转筋。 但圣旨如山,他只能苦着脸换上大红的绯色官服,跟着太监往皇城赶。 午门外。 林默碰到了同时奉召的礼部尚书,还有那位名满天下的大儒。 翰林学士,刘三吾。 这位老先生今年已经八十二岁高龄了。 头发胡须全白,满脸的核桃纹,拄着一根御赐的拐杖,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但他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亮与倔强。 “刘老大人。” 林默赶紧紧走两步,上前扶了一把。 “老朽这把骨头,还走得动。” 刘三吾推开林默的手,固执地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踩着汉白玉台阶往里走。 林默缩回手,只能跟在后面装孙子。 三人进了东暖阁。 扑通。 齐刷刷地跪在御案前。 林默依然发挥着他苟王的本色,身子拼命往两人后面缩。 “都平身吧。”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 “赐座。” 太监搬来三个锦杌。 林默只敢把半边屁股挨在锦杌边缘,身子绷得像张弓。 “洪武三十年,是会试之年。” 朱元璋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 “礼部的折子,朕看了。” 老皇帝的目光扫过礼部尚书,最终,死死地钉在了刘三吾的身上。 “刘三吾。” “老臣在。” 刘三吾费力地站起身,拱手应答。 “你是当今天下士林领袖,德高望重。”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在大殿内回荡。 “这洪武三十年的恩科主考官,除了你,天下无人能服众。” 刘三吾双手一抖。 他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 “老臣蒙陛下厚恩,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老臣定当尽心竭力,为大明、为皇上,甄选治国之大才!” 老翰林的声音发着颤,那是纯臣的赤胆忠心。 朱元璋看着地上的老人。 看了很久。 老皇帝突然向前倾了倾身子,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帝王威压,犹如实质般压了下来。 “咱信你。” 朱元璋一字一顿。 “但你给咱牢牢记住一句话。” “咱要的,是天下英才!” “是不分南北的天下英才!” 不分南北。 这四个字砸在青砖上,仿佛砸出了火星子。 刘三吾愣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甚至还有一丝潜意识里的抗拒。 大明朝科举,凭文章定高低。 江南文风鼎盛,学子苦读十载,文章自然冠绝天下。 北方连年战乱刚平,学子怎么比得过江南才子? 凭才学取士,这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怎么能强求“不分南北”? 但刘三吾不敢反驳。 他只是咬着牙,把头重新磕了下去。 “老臣……明白。” 林默也愣住了。 老朱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别人听不懂,他这个通晓明史的穿越者难道还听不懂吗! 南北榜案! 洪武三十年的科举,主考官刘三吾取中的五十一名贡士,清一色的全都是南方人,北方学子全部落榜! 这件事直接引爆了北方学子的怒火。 老朱要的是什么? 是江南才子的锦绣文章吗? 狗屁! 老朱要的是北方的人才! 大明朝的政治中心在北方,边防重镇在北方,如果朝堂上全特么是南方人,这天下迟早要出大乱子! “刘老头啊刘老头,你千万别往铡刀底下送脖子啊!” 林默在心里疯狂地咆哮。 你一个固执的江南老儒,只认文章不认政治。 老朱要的是政治平衡! “林默。” 老皇帝冰冷的声音,突然把林默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回来。 林默浑身一个激灵,赶紧从锦杌上滚下来跪好。 “微臣在!” “这场科举,不能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朱元璋的眼神锐利如刀。 “考场的号舍修缮、贡院的纸墨笔砚,还有各地穷苦贡生赴京赶考的盘缠路费。” “全都是你户部的差事!” “咱不管你国库紧不紧,这笔银子,你必须给咱足额拨下去!” 林默咽了一口大大的唾沫。 他脑子里那台人形计算机瞬间启动。 修贡院,发补贴,这特么少说也得十几万两银子的窟窿! 但他连半个“穷”字都没敢喊。 在这杀人不眨眼的老皇帝面前,谁敢在这种政治任务上叫苦,谁就是活腻了。 “微臣遵旨!” 林默把头死死贴在地上。 “臣回去立刻核算专款。” “保证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专款专用,一文钱不差,一个人不漏!” “若有敢在科考银子上伸手,臣直接把账本送到锦衣卫大堂去!” 朱元璋听着林默这番充满杀气的保证,紧绷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几分。 这老狗,抠门归抠门,办事还是牢靠的。 “退下吧。” 朱元璋疲惫地挥了挥手。 三人如蒙大赦,倒退着出了东暖阁。 宫门外。 林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正准备赶紧回衙门去拨算盘。 身后传来了两声苍老的咳嗽。 “咳咳……林大人,留步。” 林默停下脚步,转过身。 刘三吾拄着那根御赐拐杖,在秋风中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仿佛耗尽了浑身的力气。 走到林默面前。 这位八十五岁的士林领袖,大明朝最顶尖的大儒。 竟然松开拐杖,双手拢在袖子里,对着林默这个天天被人骂作“算盘精”的户部尚书,深深地拱了拱手。 林默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伸手去扶。 “老大人,您这是折煞下官了!” 刘三吾顺势抓住了林默的胳膊。 那双手干枯得像树皮,却极有力量。 “林大人,老朽有一事相求。” 刘三吾的声音有些发喘,但眼神真诚。 “老大人请说,下官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刘三吾看着西沉的落日。 “会试的考场供应,还有学子们的饭食炭火。” “还请林大人,千万多费些心。” 老人干瘪的眼窝里,透着一股浓浓的担忧与期盼。 “老朽年事已高,精力不济。” “阅卷这等耗费心血的事,怕是就要搭上老朽这半条命了。” “外头那些琐碎的庶务,老朽是真的顾不过来了。” “天下学子苦读十载,赴京一趟不容易。” “千万不能让他们在考场里受了冻,饿了肚子啊。” 林默看着眼前这位老翰林。 他是真的一心一意为了天下读书人。 为了给这个帝国挑选出最能写锦绣文章的英才。 可他根本不懂,这大明朝最可怕的,不是考场里的风寒,而是奉天殿里那个老皇帝的心思! 林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洪武三十年,放榜之日,天下大哗。 老朱暴怒,彻查科场舞弊。 这位一心为国的老人,会被愤怒的北方学子指着鼻子骂作结党营私的逆贼。 他会眼睁睁看着自己选出来的江南才子被砍头。 他会被老朱褫夺官服,在八十五岁的高龄,带着满门的枷锁,被流放到极苦的西北边陲,客死异乡! 林默张了张嘴。 他想劝一句。 想说“老大人,改卷子的时候,千万给北方学子留几个名额啊”。 但他看着刘三吾那双固执而清亮的眼睛。 他把话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劝不了的。 这种大儒,骨子里只认圣贤书的道理。 在他们眼里,文章不如人就是不如人,若是为了政治去强行取中北方学子,那就是有辱斯文,是糟蹋了大明朝的科举! 这是时代的死结,也是封建皇权与江南士林之间,注定要爆发的血腥屠杀。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官服。 郑重其事地对着刘三吾拱手作揖。 “刘大人放心。” 林默的声音很稳。 “户部的差事,下官一定办妥。” “考场里的炭火一定是最足的,饭食一定是最热的。” “刘大人,只管安心阅卷。” 刘三吾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有林大人这句话,老朽就踏实了。” 他重新捡起拐杖。 在秋风中,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朝着宫门外走去。 夕阳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定定地看着那个瘦骨嶙峋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融入暮色之中。 林默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这位老翰林,活着站在大明朝的阳光底下了。 【本来是想发七章的,但是现在番茄有限制咯!!!】 第47章 户部的“科考筹备” 【感谢‘像素失温’大佬的‘大神认证’,为大佬加更两章!!!】 户部尚书值房。 林默从东暖阁觐见回来,他满脑子都是老皇帝那句“不分南北的天下英才”,还有午门外刘三吾那颤巍巍的佝偻背影。 南北榜案的铡刀已经高高悬起,他这个通晓历史的穿越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位一心为国的老翰林往刀口上撞。 “唉。” 林默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双手用力搓了搓有些发僵的脸颊。 他改变不了大明朝的政治风暴。 但他能做自己该做的事。 “陈珪!” 林默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没一会儿,厚重的格扇木门被推开。 陈珪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腋下还夹着几本厚厚的折子,那张圆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 “大人,您受累了,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林默没有去接茶盏。 他指了指陈珪夹着的折子。 “礼部那边,关于明年会试的筹备章程和银钱名目,报上来了吗?” 陈珪赶紧把折子放在书案上,双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回大人的话,礼部今儿一早就派人送来了。” “会试的考场供应,包括各地举子进京的号舍修缮、科考用的纸墨笔砚,还有各项杂支。” 陈珪看了一眼账面上的总数。 “礼部报上来的数目是……三万两白银。” 三万两。 林默的眼皮猛地撩了起来。 他伸出左手。 手指搭在书案上那把特制的长条算盘上。 “劈里啪啦!” 算珠在林默指尖犹如暴雨般跳动,发出一连串清脆而密集的撞击声。 只用了不到五息的时间。 林默的手指猛地停住,重重地按在了算盘的边缘。 “多了。” 林默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礼部那帮酸儒,真把户部当成他们自家的钱庄了?” 他伸手拽过那本折子,拿起朱砂笔,毫不留情地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去年正科,贡院的号舍才刚刚大修过一次,连房顶的瓦片都是新换的!” “今年他们又报了八千两的修缮费?” “这八千两是修房子,还是修他们礼部堂官的私宅!” 林默手里的朱笔重重一划。 “号舍修缮费,减五千两!只留三千两用于防寒保暖的炭火和修补。” “还有这纸墨笔砚!” 林默指着账目上的一行细目,冷笑出声。 “贡院用的都是朝廷定额的官造宣纸和徽墨,工部那边有死价钱。” “礼部按市价的两倍往上报?” “他们真以为本官待在户部大门里,就不知道应天府的笔墨到底是个什么行情了!” 林默笔走龙蛇,直接将那两万两的杂支预算砍掉了一大截。 “总共批给礼部,两万两千两!” “多一个铜板都没有!” 陈珪站在旁边,看着林默那杀气腾腾的朱批,圆润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大人。” 陈珪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压低了嗓音。 “这可是皇上在位时,最后一次科考大比了。” “下官听说,皇上在东暖阁里发了话,要办得风光,不能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咱们户部要是把银子卡得这么死。”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 “万一礼部那帮人去御前告刁状,说咱们户部苛待举子,这罪名……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林默把手里的朱笔往砚台上一扔。 “啪!”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陈珪。 “风光,不等于让他们礼部趁机乱花钱去捞油水!” “皇上要的是天下英才,不是这帮蛀虫的锦衣玉食!” 林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大堂内回荡。 “每一两银子,那都是老百姓从地里刨出来的血汗钱!” “这账要是算不清楚,有半点糊涂去向。” 林默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皇上问起来,是你担责,还是本官担责?” 陈珪立刻闭上了嘴,把头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多劝半句。 他知道,这位林尚书平时看着苟得要命,但只要一沾上账本和国库的银子,那就是一头六亲不认的活阎王。 林默缓了一口气,重新拿起一本空白的副册。 “礼部的银子要砍。” “但有些钱,不仅不能省,还得往上加!” 林默拿起毛笔,蘸饱了浓墨。 “贡生进京的盘缠路费,朝廷有补贴的规矩。” 林默一边写,一边吩咐。 “传本官的令,今年各地举子进京。” “北方学子的路费补贴,在原定额的基础上,再给本官加三成!” 陈珪愣住了。 他那双绿豆眼猛地睁大,满脸的不解。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 “朝廷补贴历来是按路程远近定死的,为何要单独给北方学子多加三成?” 林默头也不抬,手底下的笔锋没有丝毫停顿。 “北方连年战乱刚平,百姓穷苦,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来的闲钱给学子凑盘缠?” “路又远,天寒地冻的。” “若是补贴不够,多少寒门学子走到半路就得饿死冻死,或者干脆连进京的胆子都没有!” 林默将写好的条陈推到陈珪面前。 “江南富庶,学子不差这几两碎银子。” “但北方学子差!” “这笔钱,一文都不能省!必须实打实地发到那些北方举子的手里!” 陈珪双手接过条陈,看着上面力透纸背的墨迹。 作为皇帝暗卫的他,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林尚书这是……在揣摩圣意? 皇上想要北方人才,林尚书就拼命地拿户部的钱去给北方学子铺路。 这等毒辣的政治嗅觉,哪里是个只会打算盘的账房先生! “下官遵命,立刻去办。” 陈珪将条陈小心翼翼地收好。 “还有一件事。” 林默叫住了准备退下的陈珪。 他的脸色变得极为凝重。 “科考期间,贡院周围的防卫,是兵马司和兵部的差事。” 林默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 “你亲自去一趟五城兵马司。” “告诉他们,会试那几天,给本官把贡院周围三条街全部死死封锁起来!” “所有执勤的兵卒,当值的银子,户部给双倍!” 陈珪彻底迷糊了。 给兵卒双倍银子?这还是那个把一文钱掰成八瓣花的铁公鸡尚书吗? “大人,贡院向来有兵卒守卫,何须咱们户部出双倍的银子去请他们封街?” 林默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他总不能告诉陈珪,放榜那天这应天府会爆发大明朝最恐怖的科考暴乱,愤怒的学子会把贡院的门都给砸了! 他必须花钱把安保拉满,绝不能让暴乱牵连到户部的头上! “因为这是皇上的最后一次科考!” 林默转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与警告。 “天下学子汇聚京城,十几万人挤在这应天府里。” “万一出了什么乱子,有人在考场外闹事,或者科场里出了什么纰漏!” 林默猛地拍了一把桌子。 “那就不是掉脑袋的事!” “那是诛九族的事!” 陈珪被林默那可怕的眼神吓得浑身猛地打了个寒战。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诛九族! “下官……下官这就去办!绝不让贡院周围出半点乱子!” 陈珪连忙退下。 大堂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林默跌坐回太师椅上。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多给北方学子一点路费,把考场的安保弄得严密一点。 至于刘三吾那个固执的老头,还有大明朝那台嗜血的政治绞肉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碾压过去。 …… 暮色四合。 应天府城南。 林默裹着厚重的夹袄,迈过门槛,疲惫地往后院走。 正房里亮着昏黄的烛火。 林默推开门。 屋子里陈设简陋,最显眼的,就是正对着房门的那座神龛。 他从每天都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包裹在黄绸子里的半个御赐烧饼。 径直走到神龛前,摆了上去。 拉开香筒,一把抓出了十二炷最粗的线香。 就着烛火点燃。 烟气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默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蒲团上。 他把那十二炷香插进紫铜香炉里,把香炉挤得满满当当。 “老天爷保佑……” 林默将头磕在地砖上,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别牵连我,别牵连我……” 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一件温暖的狐皮大氅,轻轻披在了林默的肩膀上。 林默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自己的结发妻子,苏婉宁。 苏婉宁是个温婉内敛的江南女子,嫁给林默这二十多年来,从来不问朝堂上的事。 她只知道,自己的丈夫在这皇城里,活得比一条狗还要谨小慎微。 苏婉宁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放在林默手边的矮几上。 她看着香炉里那密密麻麻、烧得通红的十二炷香。 “夫君。” 苏婉宁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心疼。 “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上了这么多香?” 林默没有站起来。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跪伏的姿势,看着神龛上那个发霉的烧饼。 “没什么。” 林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皇上要办科举了。” “户部的银钱过手多,我怕出纰漏。” 苏婉宁没有再多问。 她只是伸出柔软的手,轻轻在林默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的脊背上抚摸了两下。 在这座冷冰冰的尚书府里。 这是林默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 林默端起那盏参茶。 喝了一大口。 又要见血了。 第48章 南方考官 洪武二十九年,春。 书案上,放着一份刚刚由通政司抄送六部的大明邸报。 邸报的抬头,盖着猩红的司礼监大印。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道钦定的圣旨。 “洪武三十年丁丑科会试,着翰林学士刘三吾为主考官。” “王府纪善-白信蹈,为副考官。” 林默他盯着邸报上的那几个名字。 刘三吾。 白信蹈。 作为大明朝的户部尚书,他当然知道这几个人是谁。 刘三吾是湖南茶陵人,八十多岁的高龄,天下士林名义上的领头人。 白信蹈,同样是南方大儒。 至于底下的各房同考官,林默甚至都不用去翻看吏部的履历黄册,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 清一色,全特么是江南籍的文官! 林默只觉得头皮发麻。 半年多前,老皇帝在东暖阁里那句杀气腾腾的“不分南北”,仿佛还在他的耳边回荡。 老朱要的是北方学子入朝为官,平衡朝局。 可现在,礼部竟然呈上了一份全由南方大儒组成的考官名单! 而老朱,竟然还提笔准了! 这是什么? 这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洪武大帝,在亲手给这帮江南文官挖坑! 他在用大明朝最神圣的科举大比,钓这些南方士族的项上人头! “疯了,都特么疯了。” 林默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脑海里那些关于“南北榜案”血流成河的恐怖历史画面全部切断。 不能想! 绝对不能深想! 林默猛地睁开眼。 他伸手拽过一本厚厚的网格账册。 这是关于洪武三十年会试的专项开支细目。 “我只是个算账的。” 林默一边神经质地在嘴里碎碎念,一边将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枯燥的数字上。 他的左手搭在长条算盘上。 “劈里啪啦!” 账册上列得明明白白。 会试主考官津贴,刘三吾,二百两白银。 副考官白信蹈,一百两。 各房同考官,每人五十两。 林默的手指在账面上飞速划过,脑海中瞬间完成了复核。 数字无误。 符合大明律例定下的恩科津贴标准。 没有超支,也没有克扣。 林默一把抓起毛笔,蘸饱了浓墨。 在账册的最末页,毫不犹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他捧起那枚沉重的户部尚书大印。 对着名字的位置。 “砰!” 重重地盖了下去。 “吱呀——” 正堂厚重的格扇门被推开。 陈珪,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水走了进来。 “大人,您看了一上午的账,歇口气,润润嗓子。” 陈珪满脸堆笑。 他小心翼翼地把茶盏放在书案的边缘。 眼角的余光,却极为自然地在林默刚刚盖完印的账册上扫过。 “林大人。” 陈珪微微弯下腰,看似随意地搭了一句话。 “下官今儿早上来衙门,外头街上都在传会试的主考官定了。” “您说……” 陈珪故意拉长了尾音,那双绿豆眼紧紧盯着林默的脸。 “这次科考大比。” “北方的举子,能考得过南方的才子吗?” 林默没有抬头。 “考不考得过,看学问。” “贡院考场,凭文章定高低。” 陈珪似乎不想就这么放过他。 向前凑了半步。 肥胖的身躯挡住了门口透进来的天光,在书案上投下一片阴影。 “可是下官听说。” 陈珪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疑惑。 “刘老大人是湖南人,白大人也是南方人。” “这各房的同考官,放眼望去,基本全都是江南籍的出身。” “这……”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 “南北学子同场竞技,考官却全是一方的人,这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偏颇……” “砰!” 林默手里的毛笔,被他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木的笔洗上。 墨汁四溅,有几滴直接飞到了陈珪的官服下摆上。 “陈珪!” “你身上的官服,是户部的!不是都察院的!” “你的俸禄,是管天下钱粮的!不是管天下文章的!” 林默伸出手指,用力地在刚才那本盖了印的账册上戳了两下。 “考官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那是皇上钦定的!” “贡院里取中的是哪里的举子,那是礼部该操心的!” “咱们户部!” “只管出钱!” “只管核算这二百两、一百两的津贴,有没有对上国库的账!” “剩下的事,哪怕天塌下来,也跟咱们户部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陈珪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 他在这户部衙门里待了这么多年,极少看到这位苟王尚书发这么大的火。 “下官……下官失言!” 陈珪赶紧后退两步,把腰弯得极深,脸上的肥肉跟着颤抖起来。 “下官只是随口胡咧咧,大人息怒,下官这就掌嘴!” 说着,陈珪作势就要往自己脸上抽。 “行了。” 林默烦躁地挥了挥手。 他不想再在这个要命的话题上纠缠哪怕一息的时间。 “把这账本拿到度支司去,入库封存。” 林默重新跌坐回太师椅里,闭上了眼睛。 “顺便告诉底下的书办。” “这段时间,谁要是敢在衙门里议论科考半个字,本官直接拔了他的舌头!” “下官遵命!” 陈珪双手抱起账本,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正堂。 木门重新合上。 正堂里再次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他疲惫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刚才那通脾气,他一半是装给暗处的老皇帝看的,另一半,却是真的被恐惧给逼出来的。 南北榜案。 这是洪武朝晚期最惨烈的一场大狱。 其血腥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的空印案和刚刚结束的蓝玉案! 在这场风暴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也没有一个人能置身事外。 江南文官集团想要保住他们在朝堂上绝对的学术霸权。 北方学子想要争夺那稀缺的政治资源。 而那位高坐在奉天殿里的老人。 想要的是用江南才子的人头,去平息北方的怒火,去打压日益庞大的南方文官势力! 这是一个从主考官名单确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要血流成河的死局! “刘老头啊刘老头。” “只要你别梗着脖子跟老朱对着干,只要你稍微给北方的学子漏出几个名额……” “也许你这把老骨头,还能平平安安地告老还乡。” 林默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厢情愿的奢望。 大明朝的读书人,骨子里都有那种为了“文人风骨”而不要命的倔强。 刘三吾是绝对不可能因为政治妥协,而去取中那些文章不如南方人的北方举子的。 “别出事啊。” 林默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千万别出事。”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句话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刘三吾,你出事了。 “老朱,你杀你的江南才子,我算我的科考银子。” 第49章 考场外的暗流 洪武二十九年,秋。 距离洪武三十年的丁丑科会试,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 贡院。 这里是大明朝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圣地,是鱼跃龙门的最后一道龙门。 但此刻。 林默踩着一脚的烂泥,站在贡院最深处的一排号舍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咯吱。” 林默伸手推开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长年累月积攒的尿骚味,扑面而来,呛得林默猛地捂住了口鼻。 号舍逼仄狭小,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块,外头的秋雨正顺着破洞“滴答滴答”地往里漏。 本该是用来考试的木板书案,早就腐朽发黑,上面甚至长出了一簇白毛毒蕈。 这哪里是科考的号舍,这特么连个猪圈都不如! 林默退回游廊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的心底,一股邪火直窜天灵盖。 “礼部报上来的两万两千两专款,户部早在三个月前就一文不少地拨下去了!” “工部营缮司和礼部交接修缮,就修出这么个狗屎样?” 林默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跟在后面的工部营缮司郎中赵德。 赵德是个肥头大耳的官员。 大冷的天,他脑门上全是明晃晃的汗珠子,连伞柄都快握不住了。 “赵大人。” 林默指着那排漏雨的号舍。 “这就是你们工部干的活?” “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跋山涉水走到这应天府,你就让他们坐在这漏雨的猪圈里,考大明朝的状元?” 赵德双腿一软,险些跪在泥水里。 “林尚书息怒!” “这贡院号舍常年失修,足足有上万间啊!” “户部虽然拨了款,可礼部那边要买的纸墨笔砚全是上品,硬生生从修缮款里抽走了一大半。” “工部手头没银子,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赵德咽了一口唾沫,试图把锅甩给礼部。 林默气极反笑。 他懒得听这些官场上的推诿扯皮。 这大明朝的官场,只要有银子过手,就是一层一层的雁过拔毛! 那些自诩清流的礼部官员,背地里一样是喂不饱的饿狼! 但林默不想深究。 这要是深究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科举就得延误。 老朱要是知道了,这群人固然要被剥皮实草,他这个户部尚书一个失察的罪名也逃不掉! “本官不管你们是怎么跟礼部扯皮的!” 林默上前一步,逼近赵德,眼神凶狠。 “屋顶的破瓦,全部揭了换新!” “墙壁发霉的地方,拿生石灰给本官重新粉刷得干干净净!” “还有那些烂掉的桌椅板凳,少一条腿都不行,统统换成新的松木板!” 赵德听着这狮子大开口的要求,脸上的肉剧烈地哆嗦了起来。 “林大人!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国库的专款已经见底了,工部真的拿不出这笔钱去填窟窿啊!” 林默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泥水。 “花多少,算多少。” “皇上在东暖阁里亲口发了话。” “这是他老人家在位时,最后一次科举。” “要办得风光,绝不能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林默把脏帕子随手扔在赵德的脚底下。 “窟窿,你们自己去想办法补。” “后天本官再来查验。” “要是这号舍还有一处漏雨。” 林默盯着赵德,冷酷地宣判。 “本官就带着户部的账本,去北镇抚司找锦衣卫的蒋大人喝茶。” “让他查查这笔银子,到底是落进了礼部堂官的私宅,还是肥了你们工部的腰包!” 赵德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找锦衣卫! 赵德“扑通”一声跪在泥泞里。 “下官这就去办!下官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让贡院漏一滴雨!” 林默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停在贡院门外的马车。 坐进马车里。 林默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这是他能为这天下学子,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吃点好的,住点热乎的。 等放榜的那一天。 南北学子撕破脸,奉天殿上人头滚滚,那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 翰林院。 刘三吾,正趴在书案前仔细校对着刑部送来的会试题录副卷。 副考官白信蹈端着一盏热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老大人,歇会儿吧。” “这题录您都校了三遍了,绝无纰漏。” 刘三吾固执地摇了摇头。 他拿起朱砂笔,在卷面上轻轻圈出一个生僻字。 “抡才大典,关乎国运,马虎不得啊。” 老人的声音有些漏风。 “这可是皇上最后一次大比。” “老朽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给大明朝挑出几个能扛鼎的国士。” 白信蹈将茶盏放在桌案边缘。 他看着这位天下士林的领袖,眼中满是敬佩。 “老大人。” 白信蹈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下官刚才听前头的人说,户部的林尚书,今儿在贡院发了极大的火。” “把工部营缮司的郎中骂得跪在泥水里。” “逼着他们把所有的号舍全部翻新换瓦,说绝不能让学子们受冻。” 刘三吾拿笔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意外,随后化作了深深的欣慰。 “林尚书……是个办实事的人啊。” 老翰林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外头那些御史,天天骂他是一门心思钻进钱眼里的算盘精。” “可到了这节骨眼上,真正体恤读书人的,反而是他。” 白信蹈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是啊。” “户部这些年,全靠他一个人在前面死死撑着,这才没让国库被底下人掏空。” 两位大明朝最顶尖的南方大儒。 坐在满是书香的翰林院里。 他们对即将到来的科举充满了神圣的期待。 他们满心以为,只要考场修缮完好,只要考题公平公正,就能选出最优秀的才子来报效国家。 他们根本不懂政治。 更不懂老皇帝要的,从来就不是文章的高低,而是权力的平衡。 他们不知道。 这场让他们满怀期待的科考,即将化作一把滴血的铡刀,将他们的项上人头,整齐地剁下来。 …… 礼部衙门外。 隔着两条街,有一条肮脏泥泞的小巷子。 巷子口,搭着一个简陋的茶摊。 茶摊的一角,坐着三个从北方长途跋涉赶来应天府的举子。 他们身上的直裰早就洗得发白,衣角还沾着厚厚的黄泥。 桌上摆着一壶劣质的碎末茶,碟子里是几个冷得发硬的粗面饼子。 “这江南的雨,下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 一个满脸风霜的北方学子,名叫韩克忠。 他用力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抓起那个粗面饼子,狠狠咬了一口。 饼子太硬,硌得他牙龈生疼。 坐在对面的同伴王恕,端起缺了个口的茶碗,大口咽下苦涩的茶水。 “守信兄,你就别抱怨了。” 王恕叹了口气。 “要不是今年户部发了善心,把咱们北方学子的盘缠路费凭空加了三成。” “咱们几个,怕是走到黄河边上,就得饿死在官道上了。” 韩克忠嚼着面饼,用力咽了下去。 “户部的恩情,我自然记得。” “可这路费加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韩克忠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你没听说外头的传言吗?” “这次会试,主考官是湖南的刘三吾!” “副考官白信蹈,也是他们南方人!” “甚至连底下的各房同考官,放眼望去,清一色的全特么是江南口音的文臣!” 这几句压抑着极度愤怒的话,在逼仄的茶摊里炸开。 坐在旁边的第三个学子,是个身材瘦高的汉子。 “那咱们北方人,还能考上吗?” 瘦高汉子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 “咱们老家年年打仗,连饭都吃不饱,咱们是借着全村老少的口粮,点着松明子苦读了十年啊!” “咱们也想入朝为官,替咱们北方的苦百姓说句话!” “可现在呢?” 王恕低下了头,看着碗底那些浑浊的茶渣。 “考不考得上……看文章吧。” 他的语气很虚,虚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韩克忠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外头的秋雨还要刺骨。 “看文章?” 韩克忠死死盯着礼部衙门的方向。 那里的红墙绿瓦,显得那么高不可攀。 “江南文风鼎盛,他们从小读的是宋版孤本,跟的是名师大儒!” “咱们读的是什么?咱们连套完整的四书五经都得去几十里外的县城借抄!” “论咬文嚼字,论辞藻华丽,咱们怎么比得过江南才子?” “考官全是南方人。” 韩克忠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们只认江南的锦绣文章,他们看得懂咱们北方文章里的血泪吗!” “大明朝的官,快被他们江南人给包圆了!” 茶摊里死寂一片。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这不仅是这三个学子的绝望。 这是成百上千个北方举子,在面对这面无形的江南文化高墙时,发出的泣血悲鸣。 第50章 春榜出·天下惊 洪武三十年,二月。 放榜的日子。 全天下赴京赶考的举子,几乎全都挤在了这面高耸的八字红墙外头。 人挨着人,人挤着人。 北方的举子们因为穷,大多没钱去住那些靠近贡院的高价客栈,今天为了能第一时间看到榜文,硬是顶着风雪,在街头熬了整整一宿。 韩克忠搓着冻得通红、满是冻疮的双手,死死地占据着最前排的位置。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直裰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肉上,冷得他牙齿直打架。 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贡院大门。 那是他十年寒窗、熬瞎了眼睛、借遍了全村老少口粮才换来的一丝希望。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猛地在贡院墙头炸响。 紧闭的朱红大门缓缓向两侧拉开。 两队腰悬钢刀、面容冷肃的兵马司军卒率先冲了出来,用手里的水火棍强行在沸腾的人群中隔开了一片空地。 紧接着。 几名穿着青色官服的礼部主事,手里捧着一卷巨大的黄纸,在一群差役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放榜了!” “榜出了!” 人群瞬间陷入了极度的疯狂。 后面的举子拼命往前挤,前面的举子被推搡着撞在军卒的水火棍上,现场一片混乱。 礼部主事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几把大刷子沾着浓稠的浆糊,在红墙上飞快地抹过。 那张写着五十二个名字的杏黄榜文,被高高地贴了上去! 韩克忠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踮起脚尖,目光直接越过前面几行,疯狂地在榜文上搜寻着属于自己,或者属于北方同乡的名字。 旁边,一个眼尖的江南才子已经大声念了出来。 “第一名,会元,宋琮!江西泰和人!” “第二名,尹昌隆!江西泰和人!” “第三名,刘仕谔!浙江山阴人!”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就会爆发出阵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和道贺声。 这声音落在北方举子的耳朵里,却如同钝刀子割肉。 韩克忠死死咬着嘴唇。 前三名没有。 没关系,还有下面! 他的视线顺着榜文,一行一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第四名,吴子钦,湖广人……” “第五名,王艮,江西吉水人……” “第六名……” 江西。 浙江。 福建。 湖广。 全特么是南方籍贯! 他把榜文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突然。 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山西举子,猛地拔高了嗓音。 “没了?” 山西举子双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指着那张黄榜的手指剧烈地哆嗦着。 “五十二个名字!” “全特么是南方人!” “一个北方人都没有!!” 这声嘶吼,犹如一颗掉进火药桶的火星。 整个贡院门前的长街,经历了短暂到极点的死寂。 下一瞬。 彻底炸了! 无数北方举子发疯般地往前挤,死死盯着那张杏黄榜文。 没有河北! 没有河南! 没有山东! 没有山西! 没有陕西! “这不可能!” 韩克忠身旁,同伴王恕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泥水里,双手抓着头发,发出绝望的哀嚎。 “咱们北方学子千里迢迢来应天府赴考!” “顶着风雪,嚼着硬面饼,十年寒窗苦读!” “就算文章不如江南锦绣,难道几百个北方贡生里,连一个能上榜的都没有吗!” 韩克忠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逆流直冲天灵盖。 他那双满布风霜的眼睛里,涌起一股毁灭一切的血红。 “舞弊!” 韩克忠猛地转过身,举起双臂,冲着几百名绝望的北方举子发出一声泣血的咆哮。 “考官全是南方人!” “榜单全是南方人!” “他们这是把咱们北方读书人的活路给断了!他们在舞弊!” “南方人舞弊!” 这四个字,瞬间点燃了所有北方学子积压在心底的绝望与怒火。 对啊! 凭什么考官是刘三吾那个湖南老儒? 凭什么副考官是白信蹈? 各房的同考官,清一色全是江南籍的文臣! 这哪里是大明朝的抡才大典,这分明是江南士林关起门来分赃的私相授受! “去礼部!” 一个身形魁梧的山东大汉猛地扯开前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双目喷火。 “去要个说法!” “咱们不能就这么被他们当成傻子耍!” “同去!同去!” 成百上千名处于暴走边缘的北方举子,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洪流。 他们红着眼睛,踩着泥泞的积雪,不顾一切地朝着礼部衙门的方向涌去。 沿途的百姓和商贩被这股骇人的气势吓得纷纷关门闭户。 那些原本还在互相道贺的江南才子们,看着这群如同野兽般红了眼的北方同窗,吓得纷纷退避三舍,连大气都不敢喘。 礼部大堂。 门外的石狮子旁,几名看门的差役正抄着手闲聊。 突然,远处的街道拐角处,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怒吼声。 “查卷!” “严惩考场硕鼠!还我北方士子公道!” 差役们抬起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乌泱泱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已经冲到了礼部门前的广场上。 “快!关门!快关大门!” 差役头领嘶着嗓子大喊。 几名差役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拼出吃奶的力气,将那两扇包着铜钉的朱红大门死死合拢。 “轰!” 沉重的木门闩刚刚落下。 外面愤怒的举子就已经扑了上来,无数双拳头犹如雨点般砸在厚重的木门上。 “开门!” “让刘三吾那个老匹夫滚出来!” “你们这帮结党营私的狗官,把大明朝的科举当成了你们江南人的自留地了吗!” 礼部大堂内。 礼部尚书听着外面震天响的砸门声和咒骂声,吓得脸色煞白。 这帮举子可不是寻常百姓,他们都有功名在身。 要是真被他们冲进衙门,就算把他这把老骨头给活撕了,他也连理都没处说去! “快去兵马司求援!去五军都督府调兵啊!” 礼部尚书指着一个主事,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门外。 差役们手持水火棍,隔着门缝死死抵着大门。 他们不敢动手,更不敢放行。 这帮读书人发发疯,打死他们也就是白死,可要是他们敢动这帮读书人一根汗毛,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把他们九族都淹了! 贡院门口。 几个胆子极大的北方举子,直接冲破了兵马司的防线。 韩克忠一把揪住那张刚刚贴上去没多久的杏黄榜文。 “嘶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 象征着大明朝最高功名的春榜,被他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他双手抓着榜文,跌跌撞撞地冲回人群中间。 “查!大家一起查!” 韩克忠双眼通红,像是个疯子一样,把榜文铺在泥水里。 几十个北方举子扑上去,几乎把脸贴在了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死抠。 没有。 还是没有。 全都是南方的地名! “天绝我北方读书人啊!!!” 韩克忠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雪砸在脸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不到半个时辰,传遍了整个应天府的三街六巷。 春榜五十二人,无一北方士子! 这是大明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科场奇观,也是彻头彻尾的政治丑闻。 这把烧了整个冬天的邪火,终于在放榜的这一刻,彻底引爆了! 户部衙门,尚书值房。 外面的街道上,隐隐传来学子们游街的震天怒吼。 但值房内,却安静得令人压抑。 “砰!” 厚重的格扇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林大人!出大事了!” 陈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外头……外头闹翻天了!”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惊恐。 “会试放榜了!” “取中的五十二个贡生,全是南方人!” “一个北方的都没有!” “现在几千名北方举子把礼部衙门给围了,砸门的砸门,骂娘的骂娘,兵马司的人都不敢拦啊!” 南北榜案,终于爆发了。 刘三吾那个固执的湖南老儒,终究还是把脖子洗干净,亲自递到了老皇帝那把磨了三十年的屠刀下。 不仅是刘三吾。 那些榜上有名的江南才子。 那些在考场外群情激愤、觉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的北方举子。 所有人,全特么是奉天殿里那个老人棋盘上的死子! 老朱就是要用这场毫无悬念的科举,用南方人的锦绣文章,去点燃北方人的怒火。 然后再借着这把怒火,名正言顺地举起铡刀,砍下南方文官集团的脑袋,强行把北方的士子塞进大明朝的官僚体系里! “大人?” 陈珪看着林默那副毫无波澜的死人脸,急得直跺脚。 “这要是闹出民变……” “知道了。” 林默打断了陈珪的话。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甚至透着一股无情的冷酷。 林默缓慢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他提起朱笔,在另一本关于科考补贴的折子上,画了一个醒目的圈。 “去通知仓场司。” “科考已经结束。” “贡生和落榜举子返乡的路费补贴,按章程发。” “南方学子的那一份,照发不误,让他们领了钱,赶紧滚回江南老家,或者去备战殿试。” 陈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 “那北方的学子呢?之前您不是还特意给他们加了三成的路费吗?” 林默抬起头。 “北方的……” 林默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先不发。” “扣在户部的账上。” 陈珪彻底懵了,那双绿豆眼满是不解。 “不发?这……外头那些北方举子都已经急红了眼了,要是再断了他们的路费,他们还不得连咱们户部衙门一块儿给掀了啊!” 林默低下头。 左手重新搭在了长条算盘上。 发? 发个屁。 那帮北方举子现在满脑子都是申冤,满脑子都是去告御状。 老朱正愁没有借口把事情闹大,怎么可能放这帮人走? 他们注定要被扣在应天府,充当撕碎南方文官集团的尖刀! 给他们发路费,不仅帮不了他们,反而会在账面上留下户部擅自调度的把柄。 在老朱的屠刀挥下来之前,户部的账本,绝对不能有半点异动。 “不用管外头怎么闹。” “等上面的消息。” “皇上的刀不落下,户部的库银就不动。” 第51章 联名上疏·状告考官 “诸位同窗!” 韩克忠猛地直起腰,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十年寒窗,不及南方考官的一支朱笔!” “春榜五十二人,无一北方士子!” “这科举,考的究竟是这大明朝的天下英才,还是江南士林的乡党私情!” 身后的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附和。 “不公!” “还我北方读书人公道!” 韩克忠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抬起右手,将食指塞进口中。 狠狠一咬。 十指连心,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洁白的绢布上,刺目至极。 他以指代笔,就着淋漓的鲜血,在白绢上飞快地书写。 笔走龙蛇,字字泣血。 “考官刘三吾、白信蹈等人,南人私其乡,取士不公!” “北方举子无一人登第,此乃自古科举未有之奇耻大辱!” “臣等恳请陛下圣裁!” 写完最后四个字,韩克忠因为失血和极度的寒冷,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但他死死撑着地,将那封血书高高举起。 “按手印!” 王恕第一个扑上来。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在白绢的最下方,重重地按下一个血红的指印。 紧接着,李继宗、赵四…… 成百上千个北方举子,排着队,咬破手指。 一个个血手印,密密麻麻地盖满了整张绢布。 最后,这封沉甸甸的血书,被几名北方籍的御史,连夜递进了通政司的大门。 这股积压在北方读书人心底的怒火,终于借着这封血书,彻底烧进了大明朝的权力中心! 次日,奉天殿。 大朝会的气压,低得让人连喘气都觉得胸口发闷。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全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封按满了血手印的奏疏,此刻就摆在朱元璋的紫檀木御案上。 除了这封血书,御案的另一侧,还堆着十几份折子。 全都是北方籍官员上的弹劾奏本。 “啪!” 朱元璋拿起那封血书,狠狠地砸在台阶上。 血红色的绢布在青砖上滚落,触目惊心。 “刘三吾!” 老皇帝的声音,犹如从九幽地狱里吹出来的寒风。 “白信蹈!” “给朕滚出来!” 翰林学士刘三吾,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文臣队列中挪了出来。 副考官白信蹈紧随其后。 两人走到大殿中央。 “扑通”跪倒。 刘三吾虽然年纪大了,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老臣在。”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血书。 “朕问你!” 老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 “五十二个贡生!” “五十二个!” “全是南方人!” “你给朕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老皇帝的怒吼声,在奉天殿内犹如炸雷。 兵部侍郎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等一众江南文臣,全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这次北方人闹得太大了,皇上这是要杀人平息众怒了。 刘三吾跪在地上。 这位八十五岁的老翰林,迎着皇上那杀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回陛下!” 刘三吾的声音有些漏风,但却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固执。 “老臣为主考官,阅卷取士,全凭文章高低!” “不敢有半点偏私!” 朱元璋冷笑一声。 “全凭文章高低?” “你的意思是,我北方大地的举子,连一篇能看的文章都写不出来?” 刘三吾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陛下明鉴!” “南方文教兴盛,学子苦读不辍,文章自然锦绣。” “北方连年战乱,刚刚平定不久,读书人少,文章学识自然……” “闭嘴!”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直接打断了刘三吾的话。 “读书人少?” 老皇帝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站起身。 “朕的北方就没有读书人了?” “朕的江山,是不是只有南方人!” 这句诛心之问,犹如一把锋利的铡刀,直接悬在了整个江南文官集团的头顶。 大殿内死寂无声。 刘三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这句话。 他是个纯儒。 他只看文章好坏,只看四书五经的火候。 但他根本不懂,科举不仅是选拔人才,更是帝国分配权力的工具! 如果朝堂上全是南方人,北方百姓谁来安抚?北方的边防重镇谁来守? 这是老皇帝绝不容许的政治失衡! “老臣……” 刘三吾还想再辩解几句。 “革职!” 朱元璋根本不想再听这老酸儒废话半句。 “把他们俩的官服给朕扒了!” “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冲上来。 毫不留情地扯下了刘三吾和白信蹈头上的乌纱帽,扒下了他们身上的官服。 刘三吾直到被拖拽出大殿,依然固执地昂着头。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了。 他为了大明选出了文采最出众的五十二个人,为何却落得个下狱的下场? 躲在殿柱阴影里的户部尚书林默。 看着刘三吾那佝偻的背影被拖走,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头啊。 这就是政治。 文章写得再好,也抵不过皇权手里那把维持平衡的刀。 高台上。 朱元璋依然怒气未消。 他扫视着底下噤若寒蝉的百官。 “张信!” 翰林院侍讲张信浑身一哆嗦,赶紧从队列中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微臣在!” 朱元璋指着他,下达了那道注定要掀起更大血雨腥风的旨意。 “朕钦点你为复查主考!” “你带着人,立刻去江南贡院!” “把那些落第的北方举子卷子,全部给朕重新看一遍!” “朕要真相!” “朕要看看,这北方的读书人,到底能不能写出像样的文章!” 张信把头死死磕在青砖上。 “微臣领旨!”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大朝会在极度压抑的氛围中散去。 林默顺着宫墙的根儿往外走。 他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不停地搓捻着。 刚才张信领旨的时候,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在林默看来,简直就是个急着往鬼门关里冲的蠢货。 “复查?”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张信啊张信。 你以为老朱要的是真相? 老朱要的是你强行从那一堆烂卷子里,挑出几个北方人,塞进榜单里,去平息北方的怒火! 可你们这帮自命清高的江南文人,骨子里那种学术的傲慢,绝对会让你们把事情办砸。 历史上的张信是怎么干的? 他带着人去复查,结果发现北方人的文章确实不如南方人。 不仅如此,他们为了证明刘三吾没判错,竟然故意挑了几份北方卷子里文理不通、甚至犯了忌讳的差卷子,呈给老朱看。 老朱一看,这特么不是在糊弄朕吗? 这是在告诉朕,北方人不仅文章烂,还大逆不道! 结果就是,老朱彻底暴走。 张信被凌迟处死。 所有参与复查的江南考官,全被剥皮实草。 连带着刘三吾和白信蹈,也落得个流放和砍头的下场。 “这南北榜案最血腥的第二刀,马上就要劈下来了啊。” 林默缩了缩脖子。 初春的风,吹得他后脊梁骨一阵发寒。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守住户部的大门。 把科考的账目做得像铁桶一样。 绝对不能让这漫天的血水,溅到户部的账本上半滴。 这大明朝的官场,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绞肉机。 此时。 东宫,文华殿。 皇太孙朱允炆坐在书案后,悠然的喝着茶。 齐泰和黄子澄站在下首,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殿下。” 黄子澄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担忧。 “皇上今日在朝堂上如此雷霆震怒,竟然将刘老大人下狱。” “刘大人可是士林领袖啊!” “这北人联名上疏,分明是无理取闹,皇上怎么能为了平息他们的怒火,就如此薄待江南名儒?” 朱允炆把茶盏放在桌案上。 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也闪过一丝无奈。 “黄大人。” “皇爷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天下大势,皇爷爷看的是平衡。” 朱允炆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这南北学子之争,孤看,还没完。” “张信去复查卷子。” “若是查不出北人的好文章,北人不会罢休。” “若是强行取中北人,江南士林的脸面往哪放?” 朱允炆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两位‘心腹重臣’。 “咱们东宫,在这件事上,必须置身事外。” “任何人,不许去贡院打探复查的消息。” “更不许替刘三吾求情!” 齐泰和黄子澄对视了一眼。 虽然心里有些憋屈,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 “微臣遵旨。” 江南文官集团的根基在动摇。 一场更加恐怖的政治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复查过程中,疯狂地酝酿着。 第52章 北方学子叩户部之门 距离会试放榜,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那张写着五十二个南方人名字的杏黄榜文,早就被愤怒的学子撕成了碎片,踩在烂泥里。 但这股怒火,却像是一拳打在了厚重的棉花上。 礼部衙门的大门,从放榜那天起就死死地关着,门缝里填满了沙袋,外头站着两排手持水火棍的兵马司军卒。 都察院的御史大夫们,平日里最爱风闻言事。 这几天却像是集体聋了瞎了,连学子们递交的状纸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扔进水沟里。 至于翰林院,更是早早挂出了“主考闭门思过,闲杂人等退避”的牌子。 江南文官集团用一种令人窒息的默契,将这些北方学子的喊冤声,死死地堵在了衙门外头。 长街上。 冷雨浇在几十个北方举子的身上。 他们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天道不公!” 一个年轻的山西举子跌坐在泥水里,仰头嚎啕大哭。 “咱们点着松明子苦读十年,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吗!” 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就在这时。 一个年近五十、头发花白的河北老举子,猛地在雨中站直了身子。 他叫王朴,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 王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鼻涕,透出一股死马当活马医的狠劲。 “去户部!” 王朴咬着牙,声音在风雨中嘶哑得劈了叉。 “去找户部尚书林默!”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学子全都愣住了。 “王老哥,你疯了吗?” 有人绝望地摇头。 “户部是管钱粮的,科考舞弊这种事,他们怎么可能管!” “再说了,那林默可是出了名的缩头...呃...稳妥,在朝堂上从来不跟人争半句,他敢为了咱们去得罪整个江南士林?” 王朴死死地攥着拳头。 “你们还不明白吗!” “满朝文武,全都是南人!他们互相包庇,谁也不肯接咱们的状子!” “但那个林大人不一样!” 王朴眼眶通红,指着户部衙门的方向。 “你们忘了,放榜之前,是谁给咱们北方学子凭空加了三成的盘缠路费?” “是林默!林大人!” “他虽然贪生怕死,虽然一毛不拔!” “但他至少是个不结党的纯臣!是皇上最信任的管家!” 王朴深吸了一口气。 “他或许不敢帮咱们说话。” “但他至少——不会把咱们的血书当成垃圾烧掉!” “走!” 王朴率先迈开双腿。 身后的十几个北方举子对视了一眼。 那是溺水之人抓向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他们互相搀扶着,拖着沉重的步伐,跟上了王朴。 …… 户部大门外。 王朴带着人,齐刷刷地跪在冰冷的泥水里。 “北方学子,有天大的冤情!” 王朴双手高高举着那份按满血手印的陈情书,用尽浑身的力气嘶吼。 “求见林尚书!” “求林尚书大开恩门!” 嘶哑的哭喊声,穿透了重重雨幕,传进了户部大院。 尚书正堂。 林默还在对账。 陈珪地从外面跑进来。 他满脸焦急,官服的下摆湿了一大片。 “大人!” 陈珪凑到书案边,压低了嗓音。 “外头来了十几个北方举子,以一个叫王朴的河北老举子为首,跪在咱们大门口死活不走。” “手里还举着血书,说是要求见大人。” 林默眼皮连抬都没抬一下。 “不见。” 陈珪急得直搓手。 “大人,这帮读书人现在就是一帮不要命的疯子。” “他们这么跪在咱们大门口哭天抢地的,引得路过的百姓指指点点。” “万一传到御史台的耳朵里,指不定又要给大人扣上一顶什么帽子,说咱们户部……” “啪!” 林默抬起头。 “让他们跪。” 林默指了指门外。 “你出去告诉他们。” “户部只管银钱入库,不管科举文章。” “想跪就跪,跪累了,他们自己会走。” 陈珪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多劝。 他赶紧转身跑出大门。 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下面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的举子们。 “诸位请回吧!” 陈珪大声喊道。 “林尚书公务繁忙,正在核算太仓账目,不见外客。” “诸位有冤情,该去礼部和都察院递状子,咱们户部实在管不着啊!” 王朴跪在泥水里。 冻得发紫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没有站起来。 只是将手里的血书举得更高了。 “学生不走!” 王朴的声音在雨中回荡。 “林尚书一天不见,学生就跪一天!” “林尚书一月不见,学生就跪死在这户部大门外!” 陈珪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让差役把大门关严实。 一天过去了。 雨没停,王朴没走。 第二天,几个年轻的举子扛不住寒气晕倒了,被同伴抬走。 但王朴依然死死地跪在那里。 第三天。 天空依然阴沉得可怕。 王朴的膝盖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但他就像是一尊泥塑,一动不动。 户部正堂里。 林默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外面微弱却固执的咳嗽声。 后槽牙磨得嘎吱作响。 “这帮死脑筋的书呆子!” 林默在心里疯狂地咒骂。 “你们去找老朱告御状啊!跑我这儿来耗什么命!” 但他心里清楚。 自己绝对不能接见。 锦衣卫的暗桩就在对面茶楼里盯着。 只要自己踏出这个大门半步,只要自己接了那封血书,老朱就会认为自己卷入了党争! “苟住!” “哪怕他跪死在外面,也绝不能开这个口子!” 林默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硬下心肠。 第四天。 早朝刚散不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户部大院的死寂。 一名穿着灰袍的老太监,在一群锦衣卫的簇拥下,径直进了户部。 林默赶紧迎了出来。 这是朱元璋身边最贴身的太监总管。 “林尚书。” 灰袍太监没有宣旨,而是压低了嗓音。 “皇上口谕。” 林默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说,外头那些北方举子的事,闹得太不像话了。” “他们既然信你。” 灰袍太监盯着林默。 “你就替咱去安抚一下。” “先别让他们闹了。” 林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老朱发话了。 老朱为什么要他去安抚? 因为老朱现在正准备派张信去复查卷子,这需要时间。 在此之前,老朱不想让这帮北人闹出不可收拾的民变,所以需要一个北人稍微信得过、又绝对听皇权话的人,去充当缓冲剂。 他林默,就是那个被老朱捏在手里的缓冲垫! 圣意难违。 躲不掉了。 “微臣,遵旨。” 林默从地上缓慢地爬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陈珪,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去。” “把外面那个叫王朴的,带进正堂。” 陈珪赶紧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 王朴被两名差役架着胳膊,拖进了正堂。 他浑身湿透,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泥水味。 双腿已经完全冻僵,根本站不住,“扑通”一声砸在青砖上。 额头上全都是磕头留下的血痂,混合着泥水,惨不忍睹。 但他看到坐在书案后的林默时,那双快要涣散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了一股强烈的光芒。 “林大人!” 王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差役。 他跪伏着向前爬了两步,双手颤抖着,将那封被油纸层层包裹、保护得完好无损的陈情书,高高地举过头顶。 “学生不求大人替北方学子说话!” 王朴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啼血。 “学生只求大人,将这封陈情书……” “转呈御前!” “让皇上看一眼咱们北方学子的血泪!” 王朴将头死死地贴在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林默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看着地上的王朴。 看着那双举在半空中、满是冻疮和血痕的手。 他想接。 但他不能。 “王朴。” “怎么不去敲登闻鼓?” 林默终于开口了。 “大人,哪里有官兵守着,咱们过不去啊。” 林默揉了揉脸。 “把信收回去。” 王朴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绝望地看着林默。 “大人……” “本官不替你递。” 林默站起身。 他绕过书案,走到王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本官让你进来,是因为皇上下了口谕,让本官安抚你们。” “本官是替皇上办差。” 林默一字一顿,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不仅是说给王朴听,更是说给暗处的锦衣卫听。 “你今天在这大堂里说的话,你们在贡院受的委屈。” “本官会一字不落地,如实禀报给皇上。” 林默看着那份血书,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但这封信,本官不看。” “户部不是通政司。” “你想递折子,等本官把你的话带给皇上之后。” “你自己去午门外递。” 王朴愣愣地看着林默。 他的大脑,在短暂的死机之后,终于听懂了这位户部尚书话里的潜台词。 话,我替你带给皇帝。 这是底线内的帮忙。 但信,绝不接! “学生……” 王朴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缓慢地收回双手,将那封血书死死地揣进怀里。 随后。 这位年近半百的老举子,对着林默,重重地、深深地叩首。 “学生,谢林大人成全!” 王朴谢的是他没有像那些江南官员一样避而不见。 谢的是他愿意把北方的声音,原封不动地传进那个深不可测的东暖阁。 差役走上前,将王朴架了出去。 正堂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留下一地斑驳的泥水。 “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林默在心里喃喃自语。 “老朱,你要的缓冲,我给你做了。” “接下来,就看你那把屠刀,要怎么砍了。” 第53章 林默进言 次日 林默的右眼皮跳得厉害。 宫里就来了个太监,直接把他从户部衙门里给提溜了出来。 他知道,老朱这是要当面盘问了。 半个时辰后。 奉天殿,东暖阁。 老皇帝的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眼皮都没抬一下。 “微臣户部尚书林默,叩见陛下。” 林默规矩地跪伏在青砖上,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 朱元璋将手里的奏折随手扔在案边上。 “林谨之。” 老皇帝的声音透着一股常年熬夜后的沙哑,却字字千钧。 “听说,你昨天在户部衙门,见了一个叫王朴的北方举子?” 来了!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回陛下!” “微臣确实见了他。” “陛下口谕让微臣安抚北方学子,微臣不敢有违。”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安抚?” “那王朴举着血书在户部大门外跪了三天,你把他叫进去,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林默没有丝毫迟疑。 这种时候,任何的隐瞒和修饰都是找死。 “那王朴说,考官全是南方人,榜单也全是南方人。” “他说北方学子十年寒窗,不及考官的一支朱笔。” “他求微臣将陈情书转呈御前,让陛下看看北方学子的血泪。” 林默的语速平缓,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他不加评判,不带情绪,一五一十地将王朴的话原封不动地倒了出来。 朱元璋听完,那双布满核桃纹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血书呢?” “微臣没接。” 林默回答得干脆利落。 “微臣告诉他,户部只管钱粮,不管科考文章,更不是通政司。” “微臣只替皇上办差,不替任何人递折子。” 听到这个回答。 朱元璋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隐蔽的满意。 这老狗,还是一如既往的油盐不进。 但老皇帝今天把他叫过来,可不是为了听他表忠心的。 朱元璋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 “林默。” “北方学子闹事的由头,你现在也明白了。” 朱元璋盯着他,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这事儿,你怎么看?” 林默浑身的肌肉猛地一紧。 怎么看? 我特么跪着看! 这是能随便表态的事吗! 说北方人有理,那就是在指责刘三吾等一众考官舞弊,是在推翻大明朝科举凭文章取士的祖制。 说南方人有理,那就是在跟你这个臭要饭的对着干! 艹! “陛下。” 林默的声音发着颤。 “微臣愚钝,没读过几天圣贤书,不懂科举文章里的弯弯绕绕。” “臣这辈子,只在户部核过账。” 朱元璋眉头一皱,显然对这种推脱的废话很不满。 “咱没问你文章!” “咱问你这事儿的理!”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豁出去了。 “陛下,若是拿做账的道理来看……” 林默稍微抬起一点头。 “这大明朝的天下,就像是一本巨细无遗的账册。” “臣在户部这么多年,核算十三省的赋税。” “臣发现,南方的秋粮折色多,税银足,每年送上来的账目也是最干净、最漂亮的。” “而北方呢?”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 “北方连年战乱刚平,土地贫瘠。” “每年交上来的税银少得可怜,有时候地方上遭了灾,账目甚至都对不上。” 说到这里。 林默大着胆子,微微抬高了嗓音。 “若是只看账目好坏。” “户部的银子,理应全都留在南方,拨给那些能给朝廷交大钱的富庶州府。” “可是陛下!” “户部拨银子,能只拨给南方吗?” 林默一狠心,接着说。 “绝对不能啊!” “北方虽然穷,虽然账目不好看。” “但北方是大明朝的边防重镇! 那里有几十万守着长城、跟北元骑兵拼命的将士!” “那里的军饷要发,那里的城墙要修,那里的百姓要吃饭!” “若是户部只看谁的账目漂亮,就把银子全给了南方。” “那北方的军饷发不出来,北方的百姓没了指望。” “北方的江山,就彻底乱了!” 死寂。 东暖阁内,仿佛所有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站在阴影里的蒋瓛,都愣了一下。 他满脸骇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默。 这老小子,胆子变大了啊! 他哪里是在说做账? 南方税银多,账目好看,说的是南方人从小读书,文章写得锦绣! 北方税银少,账目难看,说的是北方人苦寒,写不出那种花团锦簇的应试文章! 户部拨银子不能只给南方,那是隐喻朝廷发官帽子,不能全给南方人! 因为北方是大明的根基,北方的官,必须得由懂北方疾苦的人去当,才能稳得住那片刚刚打下来的铁血江山! 这一番看似粗鄙的算账逻辑,直接戳中了洪武大帝在这场科场风暴中最核心的政治图谋! 罗汉床上。 朱元璋拨弄茶盏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猛地迸射出几分狂热的光芒。 不过,朱元璋还是低沉的说道。 “喔?...你是在教咱...怎么治国?” 轰! 林默只觉得头皮瞬间炸开,三魂七魄都快吓飞了。 教洪武大帝治国? 嫌自己九族死得不够快吗! “微臣不敢!微臣万死不敢!” 林默浑身剧烈地打起摆子,脑袋像捣蒜一样疯狂地砸在青砖上,砸得砰砰作响。 “臣就是个只会打算盘的蠢物!” “臣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更不懂什么治国不治国的!” “臣满脑子只有户部的进项出项,刚才也就是顺着陛下的问话,随口胡咧咧了几句做账的死理!” “求陛下恕罪!” 他是真的怕了。 刚才那番话,是他为了不卷入南北党争,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一个中立比喻。 但他忘了一点。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把国家大事用算账来比喻,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的僭越! 朱元璋坐在上面,眼底带着笑意。 静静地看着林默磕头。 看着他那副吓得屁滚尿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窝囊样。 懂做账的道理,这就足够了。 朱元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天下,读圣贤书读傻了的酸儒太多。 满嘴仁义道德,真遇上事了,却连个南北轻重都分不清楚。 刘三吾那帮老东西,就只会死抱着那点文章高低不放。 反倒是不如这个天天钻在钱眼里的户部尚书看得通透! 账要平。 天下也要平。 既然南方的考官不愿意给北方学子拨这笔“银子”。 那他这个大明朝的当家人,就只能亲自下场,去砸了那些只顾着往自己兜里扒拉名额的贪官! “行了,别磕了。” 朱元璋烦躁地挥了挥手。 “再磕,这暖阁的地砖都要被你砸烂了。” 林默立刻停下动作,但依然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微臣……微臣失态。” 朱元璋没有再继续追问北方举子的事。 他伸手拿起御案上的那份关于会试复查的折子。 那是前两天,他派翰林院侍讲张信等人,去重新审阅北方举子落榜试卷的旨意。 算算时间。 张信那边,也快有结果了。 “滚回你的户部去。” 朱元璋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酷无情的帝王做派。 “这几天给咱管好你的嘴,管好你手底下那些拨算盘的人。” “再有闲言碎语传进咱的耳朵里。” 老皇帝看都不看他一眼。 “咱就真的拿你去祭那面喊冤鼓。” 林默如蒙大赦。 “微臣遵旨!微臣这就滚!这就滚!” 林默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弓着腰,一直退到暖阁的门槛处,这才转身飞奔而去。 那速度,简直比兔子还快。 东暖阁的门重新合上。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呵呵呵...这老乌龟...” 朱元璋靠在罗汉床上,目光扫过张信的那份奏折。 “张信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蒋瓛快步上前,双膝跪地。 “回陛下。” “锦衣卫的暗桩盯着呢。” “张信大人会同几名复查考官,已经在贡院里熬了两个通宵。” “看样子,今日傍晚,就能将复查的结果呈递御前。” 朱元璋闭上眼睛。 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张信也是个南方人。” “咱倒要看看。” 老皇帝的手猛地攥紧。 “这帮江南文人,到底是要脸,还是要命!” 第54章 调查组与“真相” 江南贡院。(应天府贡院) 明远楼内,门窗紧闭。 十几名翰林院和六科给事中出身的复查考官,被死死关在这里,已经熬了不知道多少天。 张信揉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将手里那份考卷重重地摔在书案上。 “狗屁不通!” 张信咬着牙骂了一句。 “这等粗鄙不堪的文辞,连破题都未点明,甚至还犯了太祖高皇帝的御讳!” “这种卷子要是取中,我等还有何颜面去见天下读书人!” 旁边,一名复查考官苦笑着递过另一份卷子。 “张大人,您再看看这份。” “这已经是咱们从几百份北方举子落第试卷里,挑出来的稍微能看的一篇了。” 张信接过来,只扫了两行,眉头就拧成了死结。 他将卷子推回。 “词不达意,引经据典更是错漏百出。” “这怎么跟江南学子的锦绣文章比?” 贡院里陷入了死寂。 这二十多天来,他们没日没夜地阅卷,几乎翻烂了所有的落榜试卷。 结果越看越心惊,越看越绝望。 刘三吾没判错! 北方学子的文章,就是不行! 根本达不到大明朝抡才大典的取士标准! “大人。” 一名年轻的考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胆怯。 “皇上让咱们复查,摆明了是想给北方人找场子。” “咱们要是如实上报,说北方人确实写不出好文章。” “皇上能信吗?北方的举子能服吗?” 年轻考官咽了一口唾沫。 “要不……咱们强行挑几个看得过去的北方人,塞进榜单里凑个数?” 张信猛地站起身。 他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洗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糊涂!” 张信气得浑身发抖。 “科举乃国家大典,岂能当成儿戏!” “以文章定优劣,以成绩排名次,这是国家的一贯制度!” “若是因为北方人闹事,咱们就罔顾法度,强行取中劣等试卷。” “这天下还有公理吗!” “我江南士林苦读十载,难道就要为这种荒谬的平衡让路?” 张信大步走到那堆废卷前。 他在里面翻找了片刻,抽出了十几份最差、文理不通的北方卷子。 “把这些卷子带上!” 张信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酸腐与固执。 “本官要亲自呈给皇上看!” “本官要让皇上知道,不是考官偏私,是北人真的无才!”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张信呈上来的复查奏折,以及那十几份被特意挑出来的落榜试卷。 老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看。 越看,胸膛的起伏就越剧烈。 张信跪在下首,依然梗着脖子。 “陛下!” 张信的声音极为洪亮,透着一股大义凛然。 “臣等会同复查考官,将北方举子落榜试卷逐一查核。” “发现南北考生成绩相差确实悬殊!” “南方文风鼎盛,文章花团锦簇;北方多用粗鄙之语,甚至有犯御讳者。” “臣等以为,以文章定优劣,本就是科举取士之根本。” “不应有地域照顾!” “刘老大人原判无误,春榜五十二人,实至名归!” 朱元璋慢慢放下手里的卷子。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张信。 大殿内死寂无声。 站在阴影里的蒋瓛,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太熟悉老皇帝这副样子了。 这是杀机已经浓郁到了极致,连咆哮都懒得咆哮的表现。 “张信。”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 “朕让你去复查。” “是让你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 “是让你去找问题的!” 朱元璋猛地抓起那十几份北方试卷,狠狠地砸在张信的脸上。 散落的宣纸像雪片一样飘落。 “你给朕看一遍‘维持原判’?!” “你还特意挑了这些狗屁不通的烂卷子来给朕看!” “你是不是觉得,朕是个不辨是非的昏君?” “你是不是觉得,你们江南的读书人,可以一手把持大明的朝政!” 张信被卷子砸了一脸,但他依然没有退缩。 “陛下明鉴!” “臣等只认文章,不认籍贯!” “这是为了大明朝挑选真才实学之士啊!” 朱元璋怒极反笑。 “好。” “好一个只认文章。”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 “滚出去。” 张信以为皇上听进去了他的劝谏,心中一喜,重重地磕了个头。 “微臣告退。” 张信退出暖阁。 朱元璋看着大门合上,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战栗的残忍。 “给脸不要脸。” 老皇帝在心里冷酷地宣判。 “既然你们江南士绅这么有骨气。” “那朕,就成全你们的骨气。” …… 张信复查的结果传出。 整个应天府瞬间炸开了锅。 不仅没有平息北人的怒火,反而像是往滚烫的热油里泼了一大瓢冷水! 都察院内,几名北方籍的御史拍案而起。 “欺人太甚!” “张信这个贼子,竟然敢拿这等劣等试卷去糊弄圣听!” “咱们北方几百个举子,难道连一篇能入目的文章都没有吗?” “这分明是他与刘三吾暗中勾结,沆瀣一气!” “他们故意藏匿了北方好卷,拿这等狗屁不通的文章去御前告恶状!” 一时间,十几份弹劾张信和刘三吾的奏折,如同雪片一般飞进了通政司。 江南贡院门外。 大批的北方举子再次聚集在这里。 他们比上一次更加疯狂,更加绝望。 韩克忠站在高台之上,手里挥舞着一件撕破的血衣。 “同窗们!” 韩克忠的声音嘶哑泣血。 “刘三吾不公在先,张信包庇在后!” “江南士子把持朝局,视我北方学子为草芥!” “他们这是要断了咱们北人的活路啊!” 底下的学子们双眼猩红。 “严惩张信!” “严惩刘三吾!” “江南官员沆瀣一气,天理难容!” 怒吼声震天动地,连礼部衙门里的官员都吓得瑟瑟发抖。 兵马司的军卒拿着水火棍,根本不敢上前阻拦。 这场由科考引发的南北对立,已经彻底失控。 …… 户部,尚书值房。 陈珪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大人!外头闹翻天了!” 陈珪急得直搓手。 “张信大人把复查的折子递上去了。” “维持原判!” “他还特意挑了十几份最差的北方卷子呈给皇上。” “现在北方御史全都在弹劾张信,说他跟刘老大人串通一气,故意拿劣等试卷迷惑圣听!” 林默缓慢地放下朱笔。 他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刘老头、张信也许没有撒谎。 但底下的人绝对有问题。 第一次全是南方人,老朱都叫复查了。 傻子都知道朱元璋的意思。 偏偏你们这帮人就是头铁。 给你们机会不中用啊。 老朱咋想:咱知道南北有差距,咱给你们一个机会,重新塞点北方学子进去,皆大欢喜嘛。 张信可能也明白老朱的意思,但一旦加上北方学子的名字。 不就坐实了他们江南文官徇私舞弊了吗! 干脆就维持原判。 “不用理会。” “传令各司,关紧门户,任何人不得议论此事。”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赶紧退了出去。 “老天保佑……” 第55章 人头落地 奉天殿。 老皇帝盯着那几份从落榜卷子里挑出来的北方文章。 看了很久。 那是张信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偏私,特意挑出来呈给御览的。 朱元璋心里比谁都清楚。 江南文风鼎盛,北方战乱初平,这几十个北方学子的学问,确实大部分被江南才子按在地上摩擦。 但这,又如何? 如果咱承认了刘三吾没判错。 那就是在昭告天下,北方人就是考不过南方人! 北方大地的百姓会怎么想? 那些替大明朝镇守九边、拿命在拼的北方将士会怎么想! 咱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狗屁锦绣文章。 咱要的,是北方人对大明朝堂的归属感! 你们这帮自命清高的江南文人,偏要死抱着那点可笑的文人风骨,来跟咱的江山社稷叫板? 那就别怪咱的刀子不认人! “张信。” 翰林院侍讲张信,立刻从文臣队列中大步跨出。 他满脸的正气,双膝重重地跪在青砖上。 “微臣在!” 张信的腰杆挺得笔直,他坚信自己用真相捍卫了科举的尊严。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的皮肉微微扯动了一下。 “你复查的折子,咱看过了。” “你说,刘三吾取士公允,北方学子确实才疏学浅?” 张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洪亮。 “回陛下!” “微臣与二十余名同考官,将北方落第试卷逐一翻阅!” “南人文辞华美,北人粗鄙不堪,成绩悬殊,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科举乃国之大典,唯才是举,绝不能因地域之争而罔顾法度啊陛下!” 大殿内死寂无声。 大部分的江南官员都在心里暗暗为张信叫好。 这才是大明朝的文人风骨! “铁一般的事实?”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抓起御案上的那堆试卷,狠狠地砸在台阶上。 “咱让你们去复查,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公道!” “你们这帮结党营私的狗才!” “竟然故意从几百份卷子里,挑出这些犯了忌讳、狗屁不通的烂卷子来进呈给咱!” “你们这是在糊弄咱!是在指着咱的鼻子骂!” “你们是在骂咱朱元璋,兢兢业业治理大明三十年!” “终于把北方治得一个进士都没有了,是吗?” 老皇帝的咆哮声在奉天殿的穹顶上炸开,震得大殿上的粉尘都簌簌掉落。 张信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陛下!微臣没有!微臣挑的都是……” “闭嘴!” 朱元璋根本不想再听这帮书生废话半句。 “南人私其乡!” “你们把持科举,排挤北方士子,现在还敢在御前死不悔改!” “传旨!”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能把人的血液冻结。 “副考官白信蹈、复查主考张信,及同科阅卷试官二十余人……” 满朝文武的呼吸瞬间停滞。 “欺君罔上,结党乱政!” “全部凌迟处死!” 凌迟! 这两个字砸下来,奉天殿里瞬间响起了一片骨头磕碰地面的闷响。 几十名文臣吓得双腿发软,直接瘫跪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张信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高台上的皇帝,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凌迟? 我只是说了实话,为什么要剐了我?! 朱元璋的宣判还在继续。 “主考官刘三吾,念其年事已高,免其死罪!” “褫夺官服,流放西北边陲,发配充军!” “新科状元陈?,及榜上有名之江南贡士,查实与考官暗中勾结,科场舞弊!” “革除一切功名!” “斩立决!” 轰! 整个大明朝堂的半边天,塌了。 新科状元,刚刚骑着高头大马跨街游行、风光无限。 转眼之间,就要人头落地! “陛下!微臣冤枉啊!” 张信终于回过神来,他发疯般地把头磕在青砖上,磕得鲜血淋漓。 “微臣没有结党!微臣查的卷子没有偏私啊!” 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冲了进来。 他们毫不留情地堵住张信的嘴,像拖死狗一样将这位翰林大儒硬生生拖出了大殿。 文臣队列里,齐泰、黄子澄等人死死地咬着嘴唇,连个屁都不敢放。 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求情。 谁都看明白了。 皇上根本不要真相。 皇上就是要借着这把火,用他们的人头,去平息这天下的烂账! 至于烂账怎么来了,你别管。 ...... 午门外,行刑法场。 张信被绑在行刑的木桩上。 他身上那件体面的官服早就被扒光了。 刽子手拿着锋利的小刀,正在一块磨刀石上慢条斯理地刮蹭着。 张信没有哭,也没有再喊冤。 他那双满布红血丝的眼睛,木然地看着苍白的天空。 “这棋不是这样走的啊。” 不远处。 新科状元陈?跪在泥血地里。 这个二十多岁、才华横溢的福建才子,此刻哭得满脸是泪涕。 他拼命地挣扎着,镣铐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我没作弊!” “那文章是我一个字一个字熬着心血写出来的!” “我是状元!我是大明朝的状元啊!” “为什么杀我!为什么!” 陈?的哭喊声凄厉得像是在深夜里号丧。 监斩官面容犹如生铁浇筑,猛地将手里的火签令扔在地上。 “时辰到!” “行刑!” 刽子手举起鬼头大刀,一口烈酒喷在刀刃上。 刀光闪过。 陈?那颗年轻、装满了锦绣文章的头颅,咕噜噜地滚落进泥水里。 鲜血犹如喷泉般飙射而出,染红了监斩台前的白布。 另一边。 张信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也划破了午门的苍穹。 大明朝立国以来最惨烈的一场科场血案,用几十颗江南才子和考官的人头,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 户部衙门,尚书值房。 “林大人……” 陈珪的牙齿都在打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杀完了。” “张信被剐了……状元郎的脑袋就挂在午门外头……” “南方的五十一个贡生,杀了一小半,剩下一大半全流放了。” 林默没有说话。 这就是洪武大帝。 为了大局,天下间没有什么是他不能杀的,没有什么是他不敢杀的。 管你是士林领袖,还是新科状元。 只要挡了平衡天下的道,统统碾成肉泥! “大人。”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指了指衙门外。 “外头那些闹事的北方学子,看到这阵势,全吓傻了。” “现在一个个缩在客栈里,连门都不敢出。” “咱们户部扣着的那笔返乡路费,还发吗?” 林默抬起头。 “发。” 林默将手里的抹布扔在桌上。 “不光要发,还要敲锣打鼓地给他们送过去。” 陈珪愣住了,满脸的不解。 “啊?” “皇上杀的是南方人,这案子还没彻底定下章程呢,咱们现在给北方人发钱,万一皇上怪罪下来……” “你懂个屁。” “这帮北方学子,马上就是大明朝的新贵了。” “户部现在把路费发下去,这是在替皇上施恩,也是在安抚这帮人的心。” 陈珪听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是锦衣卫暗卫,但在这等高层政治的嗅觉上,他发现自己跟这位尚书差了十万八千里。 “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第56章 北榜·天子定乾坤 张信、陈?等江南才子的人头,还没在午门外的城楼上风干。 但对于滞留在京城的北方学子来说,这风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机。 贡院不开。 礼部靠边站。 这一次,大明朝的最高考场,直接搬到了奉天殿! 几百名原本已经绝望的北方落第举子,被锦衣卫连夜从客栈里请了出来。 他们战战兢兢地跨过了汉白玉门槛。 韩克忠走在最前面。 他的手指上,还留着当初写血书时咬破的深紫色疤痕。 他不敢抬头。 因为坐在正前方龙椅上的,是那位刚刚砍了几十颗人头、杀气滔天的洪武大帝。 朱元璋没有像以前大朝会那样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在底下这群面容粗糙的北方汉子身上一一扫过。 这就是北方的读书人。 没有江南才子那种风流倜傥的脂粉气。 但他们的骨子里,有北方特有的坚韧。 “都坐下。” 举子们磕了头,小心翼翼地坐下。 笔墨纸砚,全是内库直接拨发的上品。 “这科考的规矩,今天在朕这儿,全改了。” 朱元璋站起身,亲自走到台阶边缘。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朕不要你们去抠四书五经里的字眼!” “朕也不看什么花团锦簇的破题承题!” “朕今天出的题,就一条!” 老皇帝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北方。 “北元残部若寇边,九边军镇如何调度?” “黄河若决口,灾民如何安抚?” “把你们在北方老家看到的、经历过的,实打实地给朕写在纸上!” “谁的法子能治国,谁就是朕的大明国士!” 韩克忠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看着面前雪白的宣纸,眼眶一热。 这哪里是科考。 这是在向他们这些懂民间疾苦、挨过饿受过冻的北方汉子,讨要治国安邦的良方! 他抓起毛笔,蘸饱了浓墨。 没有丝毫迟疑,笔走龙蛇。 这文章不讲究什么平仄对仗。 字字句句,全是北方的风沙和鲜血! 殿试整整进行了一天。 朱元璋没有离开奉天殿半步。 他亲自在大殿内巡视,亲自监考。 甚至在韩克忠写完策论时,老皇帝还亲自站在他身后,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功夫。 ...... 大朝会。 满朝文武分列两旁。 气氛却死寂到了极点。 右侧的武将队列因为蓝玉案空了一大半。 左侧的文臣队列,方孝孺、齐泰、黄子澄等人,全都把头低得快要贴到胸口上。 太监总管双手捧着一卷崭新的杏黄榜文,走到台阶前。 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沉闷的空气。 “洪武三十年,丁丑科夏榜!” “钦定,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山东韩克忠!” “第一甲第二名,榜眼,山东王恕!” “第一甲第三名,探花,山西焦胜!”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 整整六十一个人! 全部都是北方籍贯的落榜举子! 没有一个南方人!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夏榜”,也被后世称为“北榜”。 老皇帝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将江南文官集团的脸面踩得粉碎,强行把北方的读书人塞进了大明朝的权力中心! 韩克忠穿着崭新的状元吉服,带着六十名新科进士,重重地跪在奉天殿的青砖上。 “臣等,叩谢皇上天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哭声震天。 那是北方学子压抑了无数年的憋屈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释放的狂喜。 龙椅上。 朱元璋看着底下磕头如捣蒜的新科进士,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抬起手。 大殿内瞬间恢复了安静。 “咱知道,这朝堂上,还有很多人心里不服。” 朱元璋的目光如刀,狠狠地刮过齐泰和方孝孺的头皮。 齐泰浑身一激灵,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方孝孺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死死地咬着嘴唇,连一个屁都不敢崩出来。 前车之鉴就在午门外挂着,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洪武大帝的逆鳞! “你们觉得咱偏私!” “觉得咱不重文章,有辱斯文!”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 那股帝王威压犹如泰山压顶。 “咱今天,就把规矩给你们定死!” 老皇帝的声音犹如炸雷。 “从今往后,大明朝的科举取士!” “分南北卷!” “南榜取六成!北榜取四成!” “按比例录取!” 此言一出,整个文臣队列彻底瘫了。 南六北四! 这等同于直接用祖宗之法,硬生生地从江南士林的嘴里,抠出了四成做官的名额,永远地分给了北方人! 江南才子再怎么会写文章,也只能去争那六成! “朕的天下!” “是大明朝的天下!” “不能只让你们南方人说话!” “北方的江山,北方人也该当官!” “谁再敢拿乡党私情来把持朝政,张信和陈?,就是你们的下场!” “哼!” 大殿内。 北方举子们眼含热泪,疯狂地把头磕在金砖上,砸得砰砰作响。 “陛下圣明!” “大明万年!” 一场足以撕裂大明帝国的南北文化冲突,一场差点引发北方民变的惊天危机。 被老朱用几十颗江南考官和状元的人头,加上一道“南北分卷”的铁腕圣旨。 硬生生地给镇压下去了。 既平息了北方的怒火,又打破了南方文官在朝堂上的绝对垄断。 甚至还给大明朝后世几百年的科举,定下了一个维持帝国平衡的万世之法。 林默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朱啊老朱。 你这政治手腕,简直就是个怪物。 你在位的时候,不管是文官的笔,还是武将的刀,全都被你捏得死死的。 可你一死。 朱允炆那个满脑子只有圣贤书的书呆子,拿什么去镇压这满朝的豺狼虎豹? 拿什么去对付北平那个已经磨刀霍霍的燕王朱棣? 林默抬起眼皮,偷瞄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太孙朱允炆。 朱允炆面无表情,仿佛和他无关。 他是储君,他身边的智囊全都是江南大儒。 今天老朱这一刀,不仅砍在了江南士林的脖子上,也等同于砍在了他这个太孙的政治根基上。 第57章 君臣之间 北榜宣布后的应天府,热得像个火炉。 但比这天气更燥热的,是江南士绅那快要憋炸了的肺管子。 恩科夏榜。 六十一个名额! 清一色的全是北方汉子! 连个江南才子的名字边儿都没沾上! 不仅如此,老皇帝更是直接下了一道“南北分榜”的铁腕圣旨 硬生生地从江南士林的饭碗里,抠出去了整整四成的官帽子,永远地赏给了北方人。 这等同于往全天下江南读书人的心窝子里捅刀子。 私底下,江南的茶楼酒肆早就骂翻了天。 他们辛辛苦苦培养的族中子弟,从小跟着大儒开蒙,读的是宋版孤本,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明明甩了北方人十万八千里。 凭什么要给那帮连字都认不全的粗鄙武夫让路? 朝堂上。 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翰林院侍讲方孝孺。 这三位东宫的核心骨干,虽然在老皇帝的屠刀面前不敢公然抗旨。 但那股怨气,就像是塞在胸腔里的一把浸了油的干柴,越堆越高,越沤越毒。 早朝刚散。 三人没有像往常那样各自回衙门处理公干。 而是极有默契地走在了一起,顺着长长的宫道,径直来到了文华殿。 大殿内。 皇太孙朱允炆手里拿着一卷《尚书》,目光落在纸页上,似乎看得很入神。 三人跨过门槛。 齐齐行了君臣之礼。 朱允炆没有立刻抬头。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一页看完,这才将书卷轻轻合上,搁在手边。 “三位先生怎么来了?” 朱允炆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澜。 “可是各部有什么急切的公事?” 齐泰拱了拱手。 他那张消瘦的脸上,此刻挂着一抹掩饰不住的阴沉与愤懑。 “殿下。” “臣等今日前来,不为公事。” “专为南北榜之事而来!” 这话一出。 文华殿内的凉气仿佛更甚了几分。 方孝孺是个有道德洁癖的纯儒,他骨子里那股读书人的执拗向来最是强烈。 他直接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殿下!” “北榜之事,臣等实在难以接受!” “北方学子连篇像样的破题都写不明白,文章粗陋,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 “皇上为了安抚北方,强行录取了六十一人!” “不仅如此,还要立下南北分榜的规矩!” 方孝孺脸颊涨得通红,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震荡。 “这公平吗?” “论才学,我江南士子哪一个不比他们强出百倍!” “这等同于视科场抡才大典为儿戏啊殿下!” 黄子澄赶紧紧随其后,满脸的痛心疾首。 “是啊,殿下!” “我们江南士子寒窗苦读十载,图的就是个金榜题名。” “如今凭空被削减了四成的名额,全给了那些胸无点墨的北方人。” “这岂不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长此以往,谁还肯静下心来钻研圣贤文章!” 齐泰看着朱允炆,也跟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殿下。” “我们不是要抗旨。” “只是觉得……皇上这件事,做得太急了,太苛责江南了。” 齐泰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 “我们江南文官,在朝堂上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替大明朝管着天下财赋,安抚地方。” “难道就换来这等被打压的下场?” 齐泰一边说,一边往前凑了半步。 他原本还想再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可话说到一半。 齐泰的声音猛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突然发现。 坐在书案后的朱允炆,表情非常不对劲。 朱允炆没有像往常那样,听到他们抱怨就立刻露出温和宽慰的笑容。 他也没有顺着他们的话去叹息什么“国事艰难”。 朱允炆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此刻透着一股令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的冷意。 就像是看着几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文华殿内。 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角落铜冰鉴里冰块融化时,发出“滴答”、“滴答”的微弱声响。 朱允炆动了。 他缓慢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绕过宽大的书案,一步一步,走到了三人的面前。 “齐大人。” 朱允炆开口了。 声音不大。 却精准地扎在齐泰的心坎上。 “你刚才说‘我们’。” 朱允炆的目光在齐泰那张惊愕的脸上扫过。 “什么叫做‘我们’?” 齐泰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度的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朱允炆没有理会他的错愕。 他的视线犹如实质般,在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人的脸上一一刮过。 “孤是君。” “你们是臣。” 朱允炆一字一顿,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哪来的‘我们’?” 方孝孺的脸色骤然一变,后背瞬间浸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一直被他们视为“自己人”的太孙殿下,今天的情绪处在一种极度危险的边缘。 “殿下!” 方孝孺急忙上前一步,想要打圆场。 “齐大人他绝对不是那个意思,齐大人只是……” “方先生。” 朱允炆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接锁死了方孝孺。 硬生生将这位大儒的后半句话给堵了回去。 “你刚才也说‘我们’。” “你替谁在说‘我们’?” “是替这文华殿里的人,还是替你们江南士绅的整个乡党!” 方孝孺犹如被重锤击中。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势逼人的储君,竟然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还是那个虚心向学、对他们言听计从的太孙吗? 黄子澄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浑身不可遏制地发抖。 “殿下息怒!” “臣等失言!” “臣等只是……只是替江南士子鸣不平,绝无他意啊殿下!” 第58章 孤是太孙 朱允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黄子澄。 他没有叫他起来。 语气依然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根本不敢直视的帝王威严。 “黄大人。” “江南的士子,是孤的子民。” “北方的士子,难道就不是孤的子民了?” 朱允炆上前一步。 “你们在这文华殿里,替江南的士子鸣不平。” “那北方的士子,在冰天雪地里啃着硬面饼子赶考,最后连个榜单的边都摸不着。” “谁来替他们鸣不平!” 三人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齐泰和方孝孺也撑不住了。 相继跪倒在地,紧紧地伏在朱允炆的脚下。 朱允炆转过身。 他背对着跪在地上的三名心腹重臣。 视线投向大殿外那刺眼的烈日。 “皇爷爷刚刚在午门外,杀了二十多个考官。” “连新科状元的脑袋都给砍了。” 朱允炆的声音变得极度低沉。 “你们觉得,皇爷爷为什么要杀他们?” “是因为他们徇私舞弊了吗?” 朱允炆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皇爷爷心里比谁都清楚,刘三吾那个老倔驴,根本没有徇私。” “北方的文章就是不如南方,这是事实。” 朱允炆猛地转回身。 死死盯着这三个只知道维护自身利益的读书人。 “可皇爷爷还是杀了他们!” “因为他们那可笑的学术傲慢,让整个北方的百姓觉得——” “这个大明朝廷,不要北方了!” 朱允炆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地划过。 “这才是皇爷爷挥刀的原因!” “你们跑到孤这里来,替江南士子喊冤。” “你们这是在替天下读书人喊冤,还是在替皇爷爷刀下的那些死鬼喊冤!” 轰! 这番诛心之论,犹如万钧雷霆。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人只觉得头皮瞬间炸开,三魂七魄都快吓飞了。 替皇上的刀下冤魂喊冤? 这是要夷三族的大罪! “臣等知错!” “臣等万死!” 三个人疯狂地把额头砸在金砖上,砸得砰砰作响,连大理石地面都沾上了一丝血印。 他们是真的怕了。 从吴王死后,太孙的性格就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剧变。 那种为了皇权可以不择手段的冷酷,那种看穿一切表象的毒辣,越来越像高坐在奉天殿里的那位洪武大帝! 朱允炆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三人。 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复杂的疲惫。 “退下吧。” 朱允炆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了那卷《尚书》。 他没有去看他们。 “今日之事,孤不想再提。” 如蒙大赦。 齐泰等人连连叩首。 “谢殿下恩典!” 三人倒退着,狼狈不堪地退出了文华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 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但三人却同时打了个寒战。 官服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紧紧地黏在皮肉上,难受至极。 回衙门的宫道上。 烈日当空。 三人并肩走着,脚步沉重,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只剩下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单调声响。 过了很久。 黄子澄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太孙殿下……” 黄子澄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浓浓的心悸。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以前……殿下不是这样的。” 在黄子澄的印象里,朱允炆一直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对他们这些老师更是执弟子礼,言听计从。 何曾有过今天这般锋芒毕露、字字诛心的雷霆之怒? 方孝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挤出一丝强行说服自己的苦笑。 “殿下年纪渐长,又被立为太孙已久。” “自然要有储君的威仪。” 方孝孺摇了摇头。 “我们在他面前自称‘我们’,强行将江南乡党与储君捆绑。” “确实逾越了本分。” 齐泰咬了咬后槽牙。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宫墙,眼神闪烁不定。 “方先生说得对。” “殿下变了。” 齐泰在心里咀嚼着刚才大殿里的压迫感。 “以前他听我们说话,总是很温和,事事都会顺着我们的意思去想。” “今天……太孙似乎对我们有些不耐烦了。” 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方孝孺拍了拍齐泰的胳膊,找了个最合理的台阶。 “也许是这段时间,朝堂上事情太多,太孙的压力太大了。” “皇上的脾气越来越难琢磨,动辄杀人。” “南北榜案又闹得沸沸扬扬,满城血雨腥风。” 方孝孺自我安慰着。 “殿下夹在中间,心里不好受,我们做臣子的,能理解。” 齐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方先生言之有理。” “殿下只是压力太大了。” “以后我们在殿下面前说话,要更加谨慎才是,绝不能再犯这等忌讳。” 黄子澄也连连附和。 “是,是。” “我们都小心些。” 三人各怀心事,在宫道的岔路口各自散去。 而此时的文华殿内。 冰鉴里的冰块已经化去了一大半。 朱允炆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手里的《尚书》早就被他扔在了一旁。 他目光深沉地看着那扇刚刚关上的格扇门,心里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他脑海里,不停地回响着齐泰刚才的那句脱口而出的“我们”。 什么时候,他们这帮臣子,竟然敢跟大明的储君称“我们”了? 他们真的把他当成主子了吗? 还是只把他当成了一个能够维护江南士绅利益的高级傀儡? 一个没有主见的提线木偶? 朱允炆缓慢地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粗壮的老槐树。 树干上爬满了寄生的藤蔓,看似枝繁叶茂,实则树根的营养正在被疯狂吸食。 “孤是太孙。” 朱允炆死死地捏着窗棂。 他低声对自己说。 语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酷与绝决。 “孤不是江南的太孙。” “孤...” “是天下人的太孙。” 【本来是只打算发三章,但感觉这一章,不连着一起发,各位领导会看不爽!】 【所以四章为大家奉上!】 第59章 晋王朱棡之死 “咳咳咳……呕!”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从厚重的拔步床里传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给硬生生咳碎。 大明晋王,朱棡。 这位曾经孔武有力、替洪武大帝镇守西北大门的塞王,此刻已经瘦得完全脱了相。 他半个身子探出床沿,干瘪的手指死死抓着黄花梨木的床栏。 一口夹杂着暗黑色血块的浓痰,被他猛地呕进了床踏板上的铜盆里。 “王爷!” 几名太医院派来的老太医,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了一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晋王妃跪在床头,拿着布巾,一边哭一边胡乱地擦拭着朱棡嘴角的血迹。 朱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承尘,眼底翻涌着浓浓的不甘。 不甘心啊! 蓝玉死了。 是父皇一道密旨,让他亲自带兵,在这北方的军镇里大开杀戒,把蓝玉的旧部和党羽抓的抓、砍的砍! 这口得罪全军的黑锅他背了,这把屠刀他当了! 好不容易替父皇把北方的残局收拾干净,把兵权拢在了自己手里,防住了北元残部的袭扰。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的身体垮了! 从年初开始,这要命的咳嗽就像是恶鬼缠身,吃多少老参名药都压不住。 朱棡感觉自己的生命,正顺着每一次咳出的鲜血疯狂流逝。 “父皇啊……” “咱……走了……” 他猛地挺直了脖子,双眼绝望地向上一翻。 抓着床栏的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滑落下去。 重重地垂在了半空中。 “王爷!!!” 凄厉的哭嚎声,瞬间冲破了晋王府的屋脊。 …… 五日后。 应天府,皇城。 “报——!” “八百里加急!” “太原急报!” 背插三面红底金字认旗的驿卒,纵马狂奔,甚至在午门外都没有下马。 马蹄在青石板上砸出一连串刺耳的火星。 驿卒连滚带爬地摔在汉白玉台阶前,双手死死举着那封用火漆密封的加急文书,嗓子已经彻底喊劈了。 “晋王府急报!” 半炷香后。 奉天殿,东暖阁。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拿着信,有点不敢递上去。 朱元璋看着他,有点疑惑。 “何事?” 蒋瓛双膝一软。 跪在金砖上。 “陛下……” 蒋瓛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着颤。 “太原府,八百里加急。” “晋王殿下……薨逝。” 朱元璋愣住了,整个人僵在了龙椅上。 “怎...怎么死的。” 蒋瓛把头死死贴在地上。 “晋王殿下自年初起便咳嗽不止,后来咳血,药石无医。” “三月十二日子时。” “殿下薨于太原晋王府。” 老皇帝那宽阔的后背,突然佝偻了下去。 他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无力地瘫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棡儿……咱的儿才四十一岁啊...” 朱元璋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低唤。 这是他最信任的儿子啊! 老二朱樉残暴,被下人毒死了,他没掉一滴眼泪。 可老三朱棡不一样! 朱棡虽然年轻时也犯过错,但在太子朱标的管教下,早早就收了心。 特别是在蓝玉案爆发之后! 整个北方的武将勋贵被清洗了一大半,边防空虚,人心惶惶。 是他朱重八,亲手把逮捕蓝玉余党、镇压北疆的这把带血的屠刀,交到了老三的手里! 朱棡没有让他失望。 杀人,镇军,防备北元! 朱棡是这大明朝北方防线最坚实的一根柱石! 是替他这个老父亲,替太孙朱允炆挡住北方风沙的最后一道屏障! 现在,这根柱石断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 太子朱标走了。 秦王朱樉死了。 现在,连晋王朱棡也扔下他这个老头子,自己先去地下了! 马皇后生下的这几个嫡子,就只剩下一个远在北平的老四! “老天爷啊……” “你这是要绝了咱老朱家的种啊!” 蒋瓛跪在地上,听着老皇帝这声悲鸣,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这位失去理智的开国帝王。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朱元璋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下来。 他再次坐直了身子。 他是皇帝。 他可以心痛,但他没有时间去软弱。 老三死了,北方的兵权出现了巨大的真空。 “传旨。” 朱元璋的声音冷酷,带着一股生杀予夺的威压。 站在阴影里的太监总管赶紧掏出笔墨,跪在矮几前。 “晋王薨逝。” “辍朝三日!满朝文武,皆服丧期!” 朱元璋看着虚空。 “去太常寺告诉他们,祭文不用他们那帮酸腐文人去想词儿。” “咱要亲自给棡儿写祭文!” 太监总管手腕飞舞,快速记录。 就在他以为旨意已经宣读完毕的时候。 朱元璋突然转过头。 “还有。” 老皇帝咬着牙,一字一顿。 “传八百里加急,去北平!” “叫燕王……” “回京奔丧!” 蒋瓛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叫燕王回京奔丧? 大明祖制,藩王无诏不得离开封地半步! 更何况,太子死的时候,秦王死的时候,皇上都没有让任何一个外地的藩王进京! 现在,晋王死了。 皇上竟然破天荒地,让手握重兵的燕王朱棣,回这应天府! 这是要干什么? 是老皇帝在临死前,想看一眼这个最像自己、也是唯一仅存的嫡子? 还是…… 老皇帝要在自己咽气之前,替太孙朱允炆,亲手把这头北方狼王给宰了?! 蒋瓛不敢深想下去。 “退下。” 朱元璋烦躁地挥了挥手。 蒋瓛和太监总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暖阁。 两扇厚重的格扇门被重新拉上。 东暖阁内,再次只剩下老皇帝一个人。 朱元璋缓慢地靠在龙椅上。 那股硬撑出来的帝王威严,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彻底涣散。 他像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头,浑身的骨头都在不可遏制地发疼。 他老了。 精神垮了,身体也垮了。 朱元璋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停地浮现出那些已经远去的面孔。 标儿的仁厚,樉儿的暴戾,棡儿的勇武。 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没了。 现在,只剩下老四了。 “老四啊……” 朱元璋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仿佛听到了太庙里传来的阵阵丧钟声。 这钟声,是为晋王敲的。 可听在他的耳朵里,却更像是在为他自己,为这个即将风雨飘摇的大明帝国,敲响的最后丧钟。 第60章 燕王南下 燕王府,后宅。 朱棣穿着一身黑色常服,负手站在巨大的北疆军防图前。 他今年三十八岁,正值一个男人、一个藩王最巅峰的鼎盛之年。 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在他身后。 穿着一袭黑色僧衣的道衍和尚姚广孝,正闭着眼睛,盘腿坐在蒲团上。 “哒、哒、哒。” 姚广孝手里捻着那一串黑檀木佛珠,发出的碰撞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 姚广孝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顿。 “京城八百里加急的旨意,已经到了。” “皇上召您,回京奔丧。” 朱棣没有回头。 他依然死死地盯着地图上太原府的位置。 那是他三哥晋王朱棡的封地。 “大哥走了,二哥走了。” 朱棣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历经塞外风沙的粗粝感。 “现在,连三哥也走了,哎...”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回答着这位燕王殿下的叹息。 姚广孝微微垂着眼眸,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弧度。 他太清楚晋王朱棡在这大明北方防线上的分量了。 那是皇上亲手安插在北方的一根钉子,不仅防着北元,更是在死死地制衡着日益壮大的燕王! 现在,这根钉子自己烂在了太原府。 这大明朝的北方长城,从辽东到大同,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压制住眼前这头嗜血的北平狼王。 但姚广孝是个绝顶聪明的谋士,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说破。 “殿下。” 姚广孝转移了话题。 “晋王薨逝,皇上心中必定悲痛万分。” “此番急召殿下回京,想必也是为了父子团聚,以慰圣心。” “殿下准备何时启程?” 朱棣缓慢地转过身。 “明日清晨,即刻启程。” 朱棣的语气不容置疑。 “带世子一起去。” “高煦和高燧也都带上,让他们去见见皇爷爷。” 听到这句话。 姚广孝捻动佛珠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豁然睁开那双倒三角眼,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度的惊愕。 “殿下!” 姚广孝破天荒地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的劝谏。 “世子是王府嫡长,带去京城奔丧,理所应当。” “但二公子和三公子年纪尚小,且性格跳脱。” “京城如今局势晦暗不明,皇上心思难测,东宫太孙更是对各位塞王虎视眈眈。” 姚广孝将身子深深地伏在蒲团上。 “贫僧以为,将二公子和三公子留在北平读书,更为妥当啊殿下!” 这已经是在明示了! 老皇帝现在杀心极重,太孙更是视燕王为眼中钉。 你把三个儿子全带去应天府,一旦老皇帝动了削藩的念头,或者太孙在背后使绊子,把这三个儿子扣在京城当人质。 你燕王一脉,可就彻底绝了后路了! 朱棣看着跪在地上的姚广孝。 他摇了摇头。 “父皇老了。” 朱棣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任由北方的冷风吹在脸上。 “父皇想见孙子,孤的儿子就是父皇的孙子。” “都带去。” “以后……” “未必有机会了。”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北平府的城门尚未大开。 燕王府的车队,已经在亲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城外,顺着官道一路南下。 北风呼啸。 朱棣没有坐马车。 他穿着一身粗布素服,腰间挂着一柄长刀,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队伍中间。 一辆宽大平稳的马车里。 世子朱高炽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 他因为身体肥硕,腿脚有些不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叫苦。 他挑开马车的窗帘,深深地望了一眼北方渐渐模糊的城垣,眼神中透着一股与其外表极不相符的睿智。 随后。 朱高炽放下帘子。 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 这是他出发前,特意从燕王府书房的最底层翻找出来的。 朱高炽翻开账册。 那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网格,左边进项,右边出项,底下还带着严丝合缝的试算平衡。 “户部尚书,林默。” 朱高炽用胖乎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账本上的红印,低声呢喃。 他早就听说了这位在应天府里把算盘打得震天响的奇人。 这套神奇的网格记账法,就连他这个从小精通算学的人,都觉得惊为天人。 “这次去京城,若是能见见这位林大人,倒是不虚此行。” 马车外。 二公子朱高煦骑着一匹烈马,紧紧跟在马车旁边。 他生得孔武有力,眉眼间酷似年轻时的朱棣。 “大哥!” 朱高煦不耐烦地用马鞭敲了敲车厢。 “你天天在车里看那些破账本有什么用!” “咱们这次去应天府,得让南边那些酸腐文人看看咱们燕山铁骑的威风!” 朱高煦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嗜血的桀骜。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 三公子朱高燧骑着一匹温驯的小马,安安静静地跟着。 他没有说话。 只是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那双阴郁的眼睛里,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三个儿子。 截然不同的性格。 跟着他们那位野心勃勃的父亲,一头扎进了那座即将掀起惊天骇浪的应天府。 …… 应天府。 户部衙门,尚书值房。 晋王薨逝,藩王奔丧。 这可不是一拍脑门就能上路的事。 沿途的驿站接待、车马损耗、随行护卫的粮草供应,全都要从国库里出银子。 林默正翻阅着各路藩王上报的仪仗预算明细,眉头越皱越紧。 “吱呀——” 厚重的格扇木门被推开。 陈珪庞大的身躯挤了进来。 他轻手轻脚地回身关上门,快步走到书案前。 “林大人。” 陈珪压低了声音。 “燕王府的花名册,通政司那边刚刚送到了。” 林默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燕王带了多少人?”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 “护卫和随从的定额,都在规矩之内,没逾制。” 陈珪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但是……” “燕王把世子朱高炽,二公子朱高煦,三公子朱高燧……” “三个儿子,全带来了!” 林默握着毛笔的手,猛地一哆嗦。 “你说什么?” 林默抬起头,闪过一抹极度的惊骇。 “三个都带来?” 陈珪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三个都来。” “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已经过了黄河,正往应天府赶呢。” 这可是燕王朱棣的三个亲儿子!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朱棣在老朱死后发动靖难之役。 朱高炽留守北平,硬生生顶住了李景隆五十万大军的狂攻。 朱高煦在战场上勇猛无敌,几次救朱棣于死地。 朱高燧则在暗中替朱棣掌控着北平的情报网。 这三个儿子,是朱棣能够夺取大明江山最核心的班底! 现在。 朱棣竟然把他们全带到了应天府! 这是那一招啊? 要是老朱在这个时候犯了狠,把这父子四人全扣在应天府。 大明朝的历史,可就彻底改写了! 这大明朝的夺嫡之争,已经完全偏离了他认知的常理。 “陈珪。” “把燕王府此次奔丧的仪仗预算,全部拿出来。” “重新核对!” 林默伸出手指,用力地点在账本上。 “世子和两位公子的车马规格、随从人数、沿途的伙食标准。” “一样都不能错!” “是,大人。” 陈珪双手捧起那叠折子退出了值房。 林默跌坐在太师椅上。 “老朱啊老朱。” “你把这头北方的狼王召回京城。” “到底是想杀他。” “还是想……托孤?” 第61章 父子相见 时隔十几年。 大明燕王朱棣,终于再次踏上了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大明京师。 朱棣把三个儿子留在了王府。 他解下了腰间的长刀,交给了守门的禁军。 独自一人,去见他的老父亲 奉天殿,东暖阁外。 太监总管早就候在了廊檐下。 “燕王殿下。” “皇上在里头等着您呢。” 朱棣没有说话。 深吸了一口气。 “吱呀——” 太监推开了门。 朱棣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东暖阁。 暖阁里很热。 浓重的药苦味带着安神的香薰。 朱棣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最深处罗汉床上的那个干瘪老头。 “扑通!” “父皇。” “儿臣……来迟了。” 朱元璋一直看着跪在下面的这个儿子。 看了许久才开口 “起来吧。” 老皇帝的声音微弱。 “让咱看看。” 朱棣撑着地砖,缓慢地站起身。 常年在边关带兵打仗,吃冰咽雪,让他的面容变得刚毅。 朱元璋端详着他。 老皇帝那浑浊的视线渐渐变得有些恍惚。 他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 想起了洪武三年。 大封诸王的那一天。 老四才十岁,穿着一身对他来说还显得有些宽大的小号亲王蟒袍。 就跪在这奉天殿外头的汉白玉广场上。 规规矩矩地给自己磕头。 磕得太用力,抬起头的时候,那饱满的额头都磕红了一大片,却还强忍着不敢哭。 转眼间。 快三十年了。 当年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已经长成了一头能够威震塞北的真正头狼。 “呵呵呵,好啊,真壮实,呵呵呵...” “老四。” 朱元璋的手指在绸被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咱叫你回来。” “不只是奔丧。” 朱棣一愣。 不只是奔丧?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削藩?为了给东宫的太孙朱允炆扫清最后的障碍? 还是……要像杀蓝玉、杀冯胜那样,把这把带血的屠刀,终于挥向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朱棣低着头。 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接这句要命的话茬。 朱元璋看着儿子这副防备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你三哥,也走了。” 老皇帝叹了一口气。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朱元璋捂着嘴,咳得浑身都在发抖。 朱棣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想要去拍拍老父亲的后背。 但最终,那只伸出一半的手,还是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不敢。 天家无父子。 他不敢去赌这份亲情背后,到底藏着多少杀机。 好不容易咳完了。 朱元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是咱儿子里,最像咱的。” “咱想你了。” “你二十年没在咱身边。” “咱……想你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 却像是万钧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棣的心上。 东暖阁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朱棣的喉结疯狂地滚动着。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眼眶在一瞬间变得通红。 他回想起了洪武十三年,他就藩北平的那一天。 那年他才二十一岁。 带着家眷、护卫,骑着高头大马,从应天府的城门呼啸而出。 那时的他,满心都是去塞外建功立业的豪情,满心都是“天高任鸟飞”的狂喜。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谁能想到。 那一别,就真的是沧海桑田。 他以为自己只是去打个仗,守个边。 如今再回头。 母后没了。 大哥标儿没了。 二哥、三哥全都没了。 那个曾经拿着藤条追着他们兄弟几个满皇宫跑、中气十足的父皇。 也变成了一个只能靠炭盆和汤药续命的将死老头。 “父皇……” 朱棣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你是咱的儿子。” 朱元璋看着朱棣的眼泪,眼神变得复杂。 “不管到什么时候。” “你都是咱的儿子。” 朱棣的双腿一软。 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把头埋在双臂之间,额头死死顶着地砖,宽阔的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地耸动着。 “父皇。” “儿臣记住了。” …… 与此同时。 东宫,文华殿。 皇太孙朱允炆依旧端着一杯茶。 黄子澄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焦虑。 “殿下!” “皇上此举,大反常态啊!” “燕王在北平经营多年,麾下燕山铁骑骁勇善战,他本身更是野心勃勃!” “如今蓝玉已死,朝中武将凋零,若是皇上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了……动了易储的念头……” 黄子澄没敢把剩下的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老皇帝连亲生儿子都能不管不问。 他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固,万一觉得太孙太过仁弱,压不住这满朝文武和北元残部。 趁着这次召燕王回京的机会。 直接一道遗诏,把这大明江山交到那个最像他的四儿子手里! 那他们这几年来在东宫的苦心经营,甚至不惜构陷吴王的下作手段,岂不全都成了一场笑话! “你们在慌什么?” 朱允炆猛地一拍书案。 “孤是大明正统!是皇爷爷昭告天下册立的太孙!” “皇爷爷绝不会出尔反尔!” 齐泰的眼神变得犹如毒蛇般阴冷。 “殿下。” “防人之心不可无。” 齐泰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到了极限。 “臣听说,燕王这次南下奔丧,不仅自己来了。” “连带着燕王世子朱高炽,二子朱高煦,三子朱高燧。” “父子四人,全都在应天府!” 齐泰露出一抹阴森的冷笑。 “燕王把三个嫡子全带在身边,这分明是在向皇上表忠心,是在赌皇上不会动他!” “可这也恰恰是咱们的机会!” “殿下!” “既然他们一家老小全送到了应天府这个牢笼里。” “咱们就得想办法,逼着皇上把他们全都扣下来!” “只要削了燕王的兵权,把他禁锢在京城。” “这大明朝,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撼动殿下的储君之位!” 朱允炆冷眼看着齐泰。 “你在和孤开玩笑?” …… 东暖阁内。 父子俩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朱元璋靠在枕头上,看着红着眼睛站起来的朱棣。 “咱听说。” 老皇帝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帝王的平淡,像是在闲聊。 “你这次南下,把三个小崽子全带过来了?” 朱棣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 亲情叙完,底线试探终于要开始了。 他立刻低头拱手。 “回父皇。” “三个竖子对皇爷爷思念得紧,儿臣便斗胆将他们一同带来,给父皇磕头请安。” 朱元璋笑了一下。 “哈哈哈,好啊。” “咱也有好些年,没见过高炽那胖小子了。” 老皇帝挥了挥手,仿佛有些乏了。 “明日一早。” “把他们三个,带进宫来让咱瞧瞧。”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 “儿臣,遵旨。” 退出东暖阁的那一刻。 朱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你是咱的儿子。” 这句话,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是真的父子情深,所以想在临终前看一眼孙子? 还是…… 打算明天在奉天殿里,把他们父子四人,连同一纸削藩的诏书,永远地锁死在这座应天府里? 第62章 三个孙子 次日清晨 燕王朱棣穿着一身不带任何纹饰的素服,大步走在最前面。 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个性格迥异的亲生儿子。 世子朱高炽走得很吃力。 他那圆滚滚的身躯塞在宽大的常服里,显得格外臃肿,每走几步,额头上就会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硬生生地跟上了父亲那犹如行军般冷厉的步伐。 二公子朱高煦落后半步,虎背熊腰,那双锐利的眼睛四处打量着这座森严的皇城,眼底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桀骜与野性。 三公子朱高燧则低着头,走在最后,安安静静,像是一道毫无存在感的阴影。 奉天殿,东暖阁外。 太监总管早早地候在廊檐下,见燕王父子到了,赶紧甩了甩拂尘。 “燕王殿下,三位皇孙。” “皇上在里头等着了。” 太监总管推开那两扇雕花木门。 一股混合着浓重药味和暖香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朱棣带着三个儿子跨过高高的门槛。 暖阁内。 朱元璋靠在软枕上。 今日老皇帝的精神,似乎比昨日好了许多。 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少了几分昨日刚听到晋王死讯时的颓丧与疯狂,多了一层属于含饴弄孙的平和。 朱棣走到御案七步外,规规矩矩地退到一侧侍立。 三个孙子跟着上前。 朱高炽走在最前面。 双膝下跪。 “孙儿朱高炽。” “叩见皇爷爷。” 朱高炽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身后的朱高煦和朱高燧也跟着齐刷刷地跪倒磕头。 朱元璋的目光,直接越过了两个小孙子,落在那个像个肉球一样趴在地上的朱高炽身上。 老皇帝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了一抹难得的笑意。 “高炽,起来。” “上次见你,还是洪武二十八年。” 朱元璋看着大孙子有些艰难地爬起来,声音里透着几分追忆的沧桑。 “那年,咱替你把你爹,把你的世子位定下来。” “顺道给你赐了婚。” “一晃,三年了。” 朱高炽站直了身子。 那张胖乎乎的脸上,没有丝毫面对洪武大帝的惶恐,反而适时地堆起了一抹谦和、又带着几分亲昵的笑意。 “皇爷爷好记性。” 朱高炽的语气非常自然,带着晚辈特有的自嘲,却又不卑不亢。 “洪武二十八年,孙儿十七岁。” “皇爷爷让孙儿当燕王世子,孙儿那时候,吓得连腿都是软的。” 朱元璋听完,直接笑出了声。 他想起了那天,这胖小子跪在奉天殿的汉白玉广场上,小脸绷得紧紧的,汗珠子顺着胖脸颊直往下掉的滑稽模样。 “腿软?” 老皇帝笑骂了一句。 “咱看你当时,站得稳当得很!” “你爹当年封王的时候,都没你这么稳当!” 站在一旁的朱棣眼皮微微一跳。 他爹这是在夸高炽? 还是在敲打他这个当爹的当年心浮气躁? “你那媳妇怎么样?” “张家的闺女,咱替你挑的。” 老皇帝看着朱高炽。 朱高炽的胖脸微微一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回答得却极为认真。 “世子妃贤淑温婉,侍奉公婆尽心尽力。” “孙儿……很满意。” “孙儿替世子妃,谢皇爷爷赐婚。” “你满意就行。”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老皇帝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突然透出一股热切的期盼。 “你们小两口过得怎么样?” “有没有给咱添个曾孙?” 朱高炽猛地抬起头。 那张胖脸上,绽放出一股掩饰不住的巨大喜色。 “回皇爷爷!” “世子妃,已有身孕!” “太医说,今年二月就有了身子。 孙儿来奔丧的时候,世子妃正在北平府里养胎。” 这句话一出。 整个东暖阁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了。 朱元璋原本靠在软枕上的身躯,猛地一下坐直了。 他今年七十一岁了! 太子标儿走了,秦王走了,晋王也走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像是一把钝刀,日日夜夜割着他的心头肉。 他以为老朱家的子嗣要凋零了。 可现在,老四的嫡长子,竟然告诉他,他要抱曾孙了! 这对于一个行将就木、渴望血脉延续的老人来说,是何等巨大的心理冲击! “哦?” 朱元璋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着颤。 “几个月了?” “回皇爷爷,已近两个月。” 朱高炽恭恭敬敬地回答。 “太医说,胎像平稳,世子妃的身子也极为壮实。” “哈哈哈...” “好!好!好!” 朱元璋一连喊了三个好! “这是咱老朱家的天大喜事!” 老皇帝看着朱高炽,眼底的笑意彻底化开了,那是纯粹的、没有算计的慈爱。 “你回去告诉世子妃,让她好好养胎!” “等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女,咱都有重赏!” 朱元璋顿了顿。 他抬起手,指着半空,语气中透着宠溺。 “若是男孩!” “咱,亲自给他赐名!” 朱高炽立刻撩起袍摆,重重地跪在地上。 “孙儿替世子妃,谢皇爷爷隆恩!” 他直起身子,脸上满是激动。 “世子妃说,等孩子平安出生,一定带到京城,亲自给皇爷爷磕头。” “路远,别折腾!” 朱元璋立刻摆了摆手,眉头甚至因为心疼而皱了起来。 “孩子还小,哪经得起这北方的风沙和一路的颠簸!” “你回去告诉她,老老实实在北平养着,把孩子给咱养得白白胖胖的!” 老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咱赐的婚,果然没错。” “你爹当年也是咱亲自赐的婚,现在你们小两口也过得和和美美。” “这叫什么?” 朱元璋笑了。 “这叫家学渊源。” 站在一旁的朱棣,听到这句话,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胖儿子身上,眼底破天荒地闪过一抹柔和。 他这个大儿子,虽然长得胖,不能上马打仗,但这份在老皇帝面前的讨喜和稳重,确实是几个儿子里独一份的。 朱元璋笑够了。 他突然收敛了几分笑意,看着朱高炽。 “对了。” “你媳妇有了身子,你现在在京城,可别在宫里头给咱瞎逛。”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指令。 “老老实实去户部,跟着林默,学点真本事。” “等孩子出生了,你不在身边,小心你媳妇念叨你一辈子。” 轰!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朱棣的耳朵里,却犹如九天之上劈下的一道狂雷! 跟着林默学本事? 朱棣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林默是谁? 那是大明朝的正二品户部尚书! 是手握天下钱粮、刚刚用考成法把大半个朝堂文武都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狠角色! 更是父皇亲手保下来的绝对纯臣! 父皇把燕王世子,直接塞给大明朝最核心的钱粮大管家? 这是要在京城里给高炽找个最硬的靠山,好名正言顺地把他扣为人质? 还是…… 父皇真的看中了高炽的理政之才,想要把这大明朝最要命的算账本事,传授给燕王一脉? 朱棣不敢再往下深想。 朱高炽却没有任何迟疑。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狂热的兴奋。 他袖子里,现在就揣着从北平翻出来的那本画满网格的奇特账本! “孙儿遵旨!” 朱高炽大声应下。 “孙儿一定用心,跟着林大人好好学。”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 老皇帝的目光,越过朱高炽,落在了那个虎背熊腰的老二身上。 “小老二。” 朱元璋看着朱高煦。 “你最近,在北平忙些什么?” 朱高煦早就憋坏了。 他猛地挺起胸膛,身上的骨头甚至发出了一阵轻微的爆响。 “回皇爷爷!” 朱高煦的声音极为洪亮,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杀伐之气。 “孙儿在北平,每日习武!” “骑马,射箭,练刀枪!” “孙儿从不敢懈怠半分,只等有朝一日,能替皇爷爷去塞外杀鞑子!”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张狂的模样,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读书呢?” 老皇帝随口问了一句。 “也读!” 朱高煦扬起下巴,满脸的骄傲。 “孙儿在读《孙子兵法》!” 暖阁内。 朱元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他看着这个浑身上下透着野心和戾气的孙子,目光里没有多少赞赏,甚至连责备都懒得给。 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冷淡。 “光会打仗。” 朱元璋的声音沉甸甸的,仿佛一块生铁砸在朱高煦的心口上。 “也只能做个冲锋陷阵的将军。” 老皇帝的眼神变得锐利。 “你是老四的儿子。” “将来要替你父王分忧,替大明镇守边疆。” “兵法要读。” “但圣贤书,更要读。” “光有武艺,没有脑子,那是匹夫之勇!” 朱高煦脸上的骄傲瞬间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当头浇下了一盆冰水,满腔的报国热血,被皇爷爷批得一文不值。 他咬着后槽牙,不甘心地低下了头。 “孙儿……记住了。” 敲打完老二。 朱元璋的视线,终于移到了最后面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孙子身上。 “小老三呢?” 朱高燧上前一步。 他没有像大哥那样谦和,也没有像二哥那样张扬。 他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声音里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阴郁与缜密。 “回皇爷爷。” “孙儿近来,在帮父王整理文书。” “父王说,孙儿字写得还算工整,便让孙儿替他抄写递往京城的奏折。” 滴水不漏。 朱元璋看着这个看似乖巧的三孙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倒是个细心的。” 老皇帝靠在软枕上,挥了挥手。 “好好跟着你大哥学。” 朱元璋加重了“大哥”这两个字的咬音。 “长幼有序。” “跟着他,将来有用。” 朱高燧浑身一震。 他死死地把头埋低,将眼底闪过的一抹阴冷彻底掩盖。 “孙儿……谨记。” 第63章 朱高炽到户部“学习” 户部衙门,尚书值房。 “哐当!” 陈珪一头撞开了厚重的格扇木门,那身肥肉因为跑得太急,像波浪一样剧烈地上下翻涌。 “林大人!” 陈珪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惊恐。 “宫里刚出的旨意!” “皇上让燕王世子朱高炽,在京期间到咱们户部行走!” “说是……说是随您熟悉钱粮调度!” “啥?” 林默懵了。 不是!老朱你咋想的? 要传位给朱棣了? 那我不是可以回家了吗? 好啊!好啊! 老朱,你总算干了一件人事! 嘿嘿嘿...... “林大人啊!别傻笑了呀!!!” 陈珪急得原地直跺脚。 “燕王世子要来咱们户部,咱们怎么接待啊!” “皇上刚把燕王一家子留在京城,转头就把这最烫手的大世子塞给咱们,这要是出了半点差池,咱们户部的脑袋够砍吗!” 林默停下了幻想,拿起桌上的湿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嗨...他老人家让世子来,世子就得来。” “咱们户部是朝廷的衙门,不是他燕王的私宅。” 林默把湿布扔在水盆里。 “去。” “收拾一间最干净的值房出来。” “把今年十三省的秋粮底册、盐茶转运的汇总,分门别类地摆好。” “既然皇上让他来学。” “那就让他来了,能看得明明白白。”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看着林默那副稳如老狗的模样,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稍稍落回去了一点。 “下官这就去办。” 陈珪抹着汗,退了出去。 林默重新跌坐回太师椅上,看着神龛上那个长满绿毛的御赐烧饼。 “朱老四啊朱老四,你最好给力一点!” …… 次日清晨。 一顶四人抬的素色软轿,稳稳地停在了户部衙门外。 朱高炽穿着世子冠服,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艰难地跨出了轿厢。 他实在是太胖了。 尚书正堂。 林默早就候在了门槛内。 看到那个犹如一座肉山般的世子走来,林默毫不犹豫地撩起官服下摆。 双膝一弯。 “微臣户部尚书林默,拜见燕王世子殿下。” 朱高炽赶紧紧走两步。 他伸出胖乎乎的双手,一把托住了林默的胳膊,没让他真正跪下去。 “林大人,晚辈叨扰了。” 朱高炽的声音很温和,透着一股天然的亲和力。 “皇爷爷让晚辈来户部行走,晚辈也就是个来学本事的后生。” “大人是朝廷的二品部堂,切莫行此大礼。” 林默顺势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未来的明仁宗。 胖是真胖,但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却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精明。 “世子客气。” 林默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户部的账都在这里,世子想看哪方面的,臣让人取来。” 朱高炽直起身子。 他没有急着要账本,而是环顾了一圈这座简朴到了极点的正堂。 最终,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林默书案上,那几本摊开的黄册上。 朱高炽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 低头。 只看了一眼。 这位精通算学的燕王世子,呼吸猛地一滞。 密密麻麻的网格! 左边进项,右边出项! 每一笔数字的来龙去脉,都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死死地拴在格子里,清晰得令人发指! 而在账页的最下方,赫然写着四个字:借贷平衡。 朱高炽的手指在纸面上空微微发抖。 他知道林默算账厉害,但真正亲眼看到这套领先了这个时代几百年的复式记账法,他心里的震撼依然犹如翻江倒海。 “林大人。” 朱高炽转过头,看着林默。 “这些账册,都是你亲自核对的吗?” 林默点了点头。 那张木讷的脸上没有丝毫炫耀。 “户部的账,每一笔臣都要过目。” “臣在户部二十七年,这是规矩。” 二十七年。 朱高炽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这个数字。 从洪武四年进户部,在皇爷爷那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底端,在这个杀机四伏的钱粮重地,稳如泰山地坐了快三十年。 厉害啊!!! “林大人。” 朱高炽语气变得虚心。 “晚辈想从头学起。”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比如……今年各省的夏税收了多少,入库了多少。” 林默没有推辞。 他转头看向门外。 “陈珪。” “把今年的度支汇总簿取来。” …… 此后的时间里。 朱高炽几乎每天清晨都会准时出现在户部衙门。 他不摆世子的架子,也不去干涉户部的政务。 他就像是一个贪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套庞大而精密的财务运作体系。 从税赋征收,到漕运折耗,再到太仓的仓储调度。 林默教得很认真。 他不多说一句废话,也不少说一个关键的数据。 某天。 朱高炽正翻阅着各地的灾情核算账册。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那是关于河南去年水患的追溯复核。 “林大人。” 朱高炽指着账面上的一处红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里记录,地方上报赈灾拨银十五万两。” “但户部最终核准只有十二万两,硬生生扣减了三万两。” “扣减的原因是地方虚报民夫口粮。” 朱高炽看着林默,眼神里透着浓浓的不解。 “晚辈愚钝。” “灾情如火,地方官府为了救人,稍微多报一些口粮也是常情。” “大人这一刀砍下去整整三万两,就不怕地方上真的缺了粮,饿死灾民吗?” 林默正在整理案头的毛笔。 听到这个问题。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这位仁厚的世子。 “世子。” “地方上报灾情,向来是小灾报大灾,大灾报天塌。” “他们难免多报。” “他们虚报一分,户部就得砍一分。” 林默走到书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本账册上。 “砍多了,他们不敢接旨,会闹事。” “砍少了,国库就得亏空。” “可是世子,您知道这三万两是怎么砍下来的吗?” 朱高炽摇了摇头。 “砍多少,用什么理由砍,绝不能凭户部堂官的一张嘴!” 林默的眼神变得锐利。 “得依《大明律》!” “得比对河南历年大灾的人口黄册!” “得算清楚从开封到应天的水脚火耗!” “拿死规矩去卡死他们,拿铁一样的数据去堵他们的嘴!” “只有这样,他们才不敢贪那三万两,那剩下的十二万两,才能实打实地变成灾民嘴里的棒子面!” 朱高炽彻底呆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林默,心里犹如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在算账。 这分明是在教他怎么去驾驭大明朝这台庞大且腐朽的官僚机器! 用制度去杀人,用数据去救人。 这才是真正的治国理政! 朱高炽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对着林默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受教了。” 朱高炽直起身子,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人。 “林大人。” 朱高炽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您在户部二十七年。” “熬过了空印案,躲过了郭桓案,甚至在那场杀得人头滚滚的蓝玉案中,您也安然无恙。” “这六部九卿的堂官换了一茬又一茬。” “您却一直坐在这里。” 朱高炽压低了声音,像是问林默,又像是在问自己。 “大人,您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值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树蝉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林默转过头,看着神龛上那个包裹着黄绸子的御赐烧饼。 他没有回避朱高炽那试探性的目光。 “臣只是按规矩办事。” 林默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规矩能保命。” 他缓慢地转过头,直视着这位身处夺嫡风暴中心的燕王世子。 一字一顿。 “世子将来也是一样。” “在这大明朝,只要守着皇上的规矩,只要自己身上干干净净。” “谁也动不了您。” 轰! 朱高炽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规矩。 皇上的规矩。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掺和北平的野心? 还是在教他如何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应天府里,扮演一个完美的、毫无威胁的嫡皇孙? 朱高炽看不透。 林默移开目光,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算盘。 “噼里啪啦。” “世子,臣该核账了。” …… 与此同时。 皇城,东华门外的一处演武场。 烈日当空。 燕王二公子朱高煦赤裸着上半身,露出一身精壮虬结的肌肉。 他双手握着一柄厚重的斩马刀。 “喝!” 一记力劈华山。 面前那个粗壮的木桩被他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木屑四下飞溅。 几名王府带来的侍卫赶紧上前递毛巾。 朱高煦一把扯过毛巾,胡乱地擦着脸上的热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户部衙门的方向。 “呸!” 朱高煦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满脸的不屑与张狂。 “大哥就是个没种的书呆子!” 他把斩马刀重重地插在地砖缝里,震得手臂发麻。 “去户部学什么?” “学算账?学打算盘?” “将来他要是当了燕王,难道要拿着账本去长城外面跟鞑子对骂吗!” 朱高煦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嗜血的野心。 “这大明江山,是靠刀枪打下来的!” 身边的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接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朱高煦冷哼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着空旷的演武场。 不知怎么的。 他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落寞与烦躁。 以前在北平,大哥总是跟在他后面劝他少惹祸。 可现在到了京城,大哥天天往户部跑。 父皇看大哥的眼神变了,连皇爷爷看大哥的眼神,也多了一丝让他嫉妒得发狂的温和。 就因为那个胖子会算账? “凭什么!” 第64章 留一命 应天府的天气慢慢开始变热。 奉天殿的东暖阁里。 皇太孙朱允炆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跪在踏板上。 他的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老参汤,手里拿着银匙,正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递到朱元璋那干裂发紫的嘴唇边。 “皇爷爷,您进一口药吧。”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浓浓的孝顺和哀戚。 朱元璋没有张嘴。 手指在锦被上微微动了两下。 “撤了。” 朱允炆端着汤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咬了咬嘴唇。 “皇爷爷,太医说这药……” “咱说,撤了。” 朱元璋的语气里,突然透出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哪怕他快死了。 他依然是这大明朝的天! 朱允炆眼眶一红。 他不敢再劝,只能将那碗参汤轻轻地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然后,重新规规矩矩地跪好。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朱元璋闭着眼睛,缓了许久。 才从榻上起来。 “允炆。” 朱允炆赶紧回应。 “孙儿在。” 朱元璋看着那张清秀的、沾满泪痕的脸。 “你知道……” 老皇帝喘了一大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咱为什么……选你吗?” 这句话一出。 朱允炆的身子僵住了。 为什么选他? 在这之前,朱允炆听过无数个答案。 东宫的太傅们告诉他,是因为他天性纯良,仁孝宽厚,有上古圣王之风。 朝堂上的文官们上折子说,是因为大明需要与民休息,需要一位行王道、施仁政的君主。 甚至他自己,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也是这么催眠自己的。 然而,在经历了某事后,朱允炆的想法变了。 那些糊弄文人的鬼话,朱允炆连一个字都不想说! 他慢慢地抬起头。 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温润如玉的伪装。 他直直地迎上了朱元璋的目光。 毫不退缩。 “孙儿知道。” 朱允炆的声音很稳。 “因为孙儿的父亲,是太子。” 他一字一顿,把每一个字都咬得犹如生铁般坚硬。 “父亲走了,孙儿是父亲的嫡长子。” “皇爷爷是按照大明朝的祖宗规矩,立的孙儿。”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皇爷爷偏爱孙儿。” “是规矩定了,就不能改。” “改了。” “这天下,就乱了。” 东暖阁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到更漏里滴水的声响。 朱元璋盯着这个孙子。 看了很久。 他没有纠正。 没有补充。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场面话都没有说。 他缓慢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懂了。 这个孙子,终于是懂了。 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天命所归。 在这血淋淋的皇权交替面前,全都是放屁! 只有规矩!只有法理! 为了这个“规矩”,他朱元璋杀了多少人? 蓝玉死了,傅友德死了,冯胜死了! 满朝的骄兵悍将,只要是可能威胁到这个“嫡长子继承制”的,全都被他像割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地剁成了肉泥! 他朱重八在九泉之下闭不上眼,就是怕这个孙子真的被那群酸腐文人给忽悠瘸了,真以为靠几篇道德文章就能坐稳江山。 现在听了这番话。 老皇帝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你能明白这个理。” 朱元璋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泛黄的牙齿。 “咱……很高兴。” 老皇帝抬起手,指了指北方的天空。 “老四……” 提到燕王朱棣,朱元璋的声音明显沉了下去。 “老四在北平多年。” “替咱,守着北方的门户,防着鞑子。” “他有大功于社稷。” “咱知道,你们这帮小辈,心里都怕他。” 朱元璋太了解自己这个孙子了,也太了解东宫那帮文官的德性了。 “所以。” 朱元璋喘了一口粗气,语气里透出一股狠绝的帝王心术。 “咱这次召他回京奔丧。” “把他那三个儿子。” “高炽,高煦,高燧。” 老皇帝的手指在床榻上用力地点了两下。 “全都留在京城了。” “有他们在应天府压着。” “老四。” 朱元璋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森寒。 “他就翻不了天!” 轰! 朱允炆的瞳孔剧烈收缩。 人质! 皇爷爷竟然在临终前,硬生生地把燕王最在乎的三个嫡子,全扣在了应天府当人质! 这就是皇爷爷留给他的最后一张底牌! 也是套在北平那头狼王脖子上最结实的一根铁链! “你是君。” 朱元璋死死盯着朱允炆的眼睛,那股子威压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碾碎。 “他们,是臣。” “这一条,你永远不能忘!” “这天下是你的,谁敢不服,你就拿刀剁了他!” 老皇帝站起来,缓缓的走起来,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疲惫和哀求。 “但……” “你也要记得。” “他终究是你的亲叔叔,是咱的亲骨肉。” 朱元璋干枯的手掌,一把抓住了朱允炆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未来,你若是要削藩。” 老皇帝死死盯着他。 “要留他们一命。” “别给咱老朱家,留下骨肉相残的千古骂名!” 朱允炆被抓得手腕生疼。 他看着皇爷爷那张布满死气的脸。 留一命? 朱允炆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将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孙儿记住了!” 朱允炆的声音凄厉而决绝,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顺从。 “皇爷爷放心!” “只要四叔安分守己,孙儿定会保他一世富贵,绝不伤他性命!” 朱元璋松开了手。 他靠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朱允炆。 这个孙子,确实长大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满嘴仁义道德、遇到事只会哭哭啼啼的书呆子了。 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隐忍,更学会了那套残酷无情的帝王逻辑。 不需要他再事事点拨了。 老皇帝缓缓闭上了眼睛。 “退下吧。” 朱元璋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游丝。 “让咱……一个人待会儿。” “孙儿告退。” …… 东宫外。 齐泰和黄子澄早就候在了宫门处。 看到朱允炆走出来,两人立刻迎了上去。 “殿下。” 齐泰压低了声音,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阴狠的光芒。 “皇上可是有所交代?” 朱允炆没有立刻回答。 看了看两人的表情,开口道。 “没有。” 说完,朱允炆就走了,只剩下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第65章 烈火焚城的噩梦 东宫,文华殿。 朱允炆遣散了所有的太监和宫女。 一个人,把自己死死地关在书房里。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朱允炆摊开自己的双手,死死地盯着掌心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 是从那天默认齐泰伪造吴王私章开始? 是从刚才在奉天殿外,面无表情地看着皇爷爷把燕王一家当成人质捏在手里开始? 不。 不是这些。 是那个梦。 那个在齐泰和黄子澄逼着他去构陷林默、构陷自己亲弟弟的时候,突如其来、却又真实得让人发疯的噩梦! 哪怕已经过去了好久了,只要一闭上眼,那场烧透了半边天的烈火,依然会带着一股皮肉焦枯的恶臭,直往他脑门里钻。 在梦里。 皇爷爷驾崩了。 他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那把龙椅,成了大明朝的皇帝。 他满心欢喜,以为终于可以推行他梦寐以求的仁政,可以与民休息。 黄子澄和齐泰被他提拔为国之栋梁,位极人臣。 可结果呢? 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江南大儒,这帮口口声声为了大明社稷的清流! 他们上位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削藩! 削藩固然没错,可他们那群只知道纸上谈兵的书呆子,竟然搞出了一套可笑至极的“先弱后强”的狗屁策略! 周王、齐王、代王、岷王,一个接着一个被逼得家破人亡。 硬生生地把原本还在犹豫的燕王朱棣,逼成了狗急跳墙的疯狼! “靖难……” 梦里的那一幕幕,就像是钝刀子割肉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他的神经。 燕山铁骑南下。 北方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 而他倚重的那些文臣在干什么? 齐泰在兵部衙门里乱发号令,连粮草和兵马的数目都算不清楚。 黄子澄在朝堂上哭天抢地,除了引经据典地大骂燕王是逆贼,连个拒敌的章程都拿不出来。 最可笑的是! 他们竟然极力举荐了李景隆那个草包去当平燕大将军! 五十万大军啊! 大明朝最后的家底! 被李景隆那个只会斗鸡走狗的废物,败得干干净净! 当然,也许他是故意的,被皇爷爷认证点名的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如此的荒唐的事情。 而自己呢? 梦里的那个自己,简直蠢得让人作呕。 竟然为了那点可怜的虚名,下了一道“毋使朕有杀叔之名”的荒唐圣旨! 前线的将士举着火铳,拉着弓弦,硬生生地看着朱棣在阵前耀武扬威,谁也不敢放冷箭! 最后。 金川门开了。 那个在朝堂上高呼要与城池共存亡的李景隆,那个被黄子澄等人捧上天的勋贵。 亲自打开了应天府的大门,迎着燕王的铁骑进了城! “啊——!” 朱允炆猛地抱住脑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凄厉嘶吼。 火。 梦里的最后。 是冲天的火光! 奉天殿塌了。 文华殿烧成了灰烬。 他绝望地站在火海里,看着自己身上的龙袍被火苗一点点吞噬,看着皮肤起泡、炸裂。 那种活活被烧死的痛楚,那种江山社稷毁于一旦的绝望。 根本不是梦! 那是老天爷,或者是列祖列宗,硬生生砸进他脑子里的一段血淋淋的未来! “呼……呼……” 朱允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慢慢地抬起头,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曾经那种温润的仁厚早就被烧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度偏执、看透了人性丑恶的疯狂。 “仁义道德?” “施仁政?” 朱允炆死死地盯着书案上那本落了灰的《资治通鉴》。 “全是放屁!” 他猛地一挥手。 厚重的书册被狠狠扫落在地,书页散乱地铺在青砖上。 什么江南文官! 什么清流名臣!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大明的江山稳固,他们要的是把皇帝当成一个供在神台上的泥塑木雕! 他们要用所谓的道德绑架皇权,好让他们自己可以在底下肆无忌惮地把持朝政、享受特权! 一旦燕王的刀架在脖子上。 这帮只会写锦绣文章的废物,要么像李景隆一样开城投降。 要么就像方孝孺一样,梗着脖子骂两句,然后拉着十族的人头一起去死! 江山丢了。 被活活烧死在宫里的,只有他朱允炆一个人! “我绝不让那场火烧起来。” 朱允炆咬着后槽牙。 “绝不!” 想要不被烧死,想要这大明江山千秋万代地握在自己手里。 就必须把那帮酸腐的文官,从权力的最核心踢出去! 不能再被黄子澄、齐泰这帮人牵着鼻子走了! 他们不是辅佐储君的良臣,他们是趴在大明血管上吸血、把大明拖入万劫不复的寄生虫! 切割。 必须和江南文官集团彻底切割。 但是。 朱允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现在还不行。 皇爷爷还活着,满朝文武超过半数都是江南士林的人。 如果现在就彻底翻脸,自己这个太孙立刻就会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连在朝堂上发声的渠道都会被堵死。 “我需要刀。” 兵权。 大明朝的命脉。 他必须在皇爷爷驾崩之前,把兵权实打实地捏在自己手里! 可是。 怎么拿? 第66章 夺兵之谋 皇爷爷的屠刀太快、太狠。 蓝玉死了,冯胜被赐了鸩酒,傅友德自刎。 当年那些跟着皇爷爷打天下、威震四海的开国悍将,几乎被屠戮一空。 剩下的,要么是老的连刀都提不动,要么就是像李景隆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勋贵二代。 李景隆。 “不管是真是假,兵权不能再放到他手里,孤赌不起。” 不仅是李景隆,所有那些承袭了爵位、却没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的勋臣,一个都靠不住。 那还能靠谁? 朱允炆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那个惨烈的梦境。 盛庸! 铁铉! 平安! 这几个名字,就像是黑夜里突然劈下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朱允炆混沌的脑海。 对! 就是他们! 这些人在如今的大明朝堂上,根本排不上号。 他们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盘根错节的靠山。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干净! 他们才是真正在底层摸爬滚打、懂得带兵打仗的硬骨头! “只要把这些人提前提拔起来。” “在他们最落魄、最微不足道的时候,施以天大的恩泽。” 朱允炆猛地睁开眼。 “他们就会变成孤手里最忠诚的死士。” 可是。 想要提拔武将,想要染指兵权,那是犯了皇爷爷的大忌。 皇爷爷虽然老了,但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依然在暗中死死地盯着这应天府里的每一个人。 任何未经皇爷爷允许的结交将领,都会被视作谋逆! 吴王朱允熥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想当初,朱允熥费尽心思拉拢蓝玉,结果换来的却是被软禁宗人府,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不能硬来。” 朱允炆坐回太师椅上,双手交叠在胸前。 “得借势。” “借齐泰的势。” 齐泰是兵部侍郎,手里捏着武官武将的升迁考核名册。 只要让齐泰出面,把这几个人以“防备京畿”、“补充卫所空缺”的名义,不着痕迹地调入京军大营。 皇爷爷就算查,也只会查到兵部的正常调动上,绝不会怀疑到他这个整天只知道读四书五经的太孙头上。 想到这里。 朱允炆脸上的阴郁渐渐散去。 他理了理身上有些发皱的常服,恢复了那种温润如玉、宽厚仁和的储君模样。 “来人。” 朱允炆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一直候在门外的心腹太监立刻推门进来,弓着腰,连大气都不敢喘。 “去兵部衙门。”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异常。 “把齐泰齐大人,请来。” “就说,孤有关于各地卫所军政的折子,想要请教他。” 太监领命退下。 半个时辰后。 兵部侍郎齐泰步履匆匆地跨进了文华殿。 他那张消瘦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刚才在衙门里处理公务的疲惫,但眼底却透着对太孙的绝对忠诚。 “微臣齐泰,叩见太孙殿下。” 齐泰规规矩矩地行了君臣大礼。 “齐大人快快免礼。” 朱允炆亲自站起身,走到书案前,虚扶了一把。 那副礼贤下士的模样,简直无懈可击。 “今日劳烦齐大人跑一趟,实在是孤在看兵部的邸报时,心里有些没底。” 朱允炆让齐泰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下。 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眉头微皱,做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蓝玉案后,北方防线空虚,晋王叔也薨逝了。” “皇爷爷召燕王叔回京奔丧,北平的重担更是无人挑起。” 朱允炆看着齐泰。 “孤这几日夜夜难眠。” “我大明朝,历经如此惨烈的风波,京师的三大营和各处重要卫所,到底还有没有能战之将?” 齐泰听闻此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深深的感动。 太孙殿下仁厚啊! 在储君之位刚刚稳固的时候,不想着如何享乐,反而在操心大明的军备防务。 这才是明君之相! “殿下圣明!” 齐泰赶紧站起身,拱手抱拳。 “蓝逆伏诛,虽然伤了些许军方元气,但那些都是腐肉,剜去了,大明才能长治久安。” “至于能战之将,殿下无需过度忧虑。” 齐泰的脸上露出一抹自傲的神色。 “我兵部武库司与职方司,这大半年来,已经重新梳理了各级将校的履历。” “其中不乏老成持重、忠勇可嘉的宿将。” “比如曹国公李景隆,世代将门,熟读兵书,更是对皇上和殿下忠心耿耿。” “若有战事,曹国公定能挂帅出征,荡平一切宵小!” 听到“李景隆”这三个字。 朱允炆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这帮蠢货! 连看人的眼光都特么是瞎的! 但他硬生生地将眼底的厌恶压了下去,反而装出一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曹国公自然是国之柱石。” 朱允炆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忧虑。 “但兵法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只有老将坐镇是不够的。” “孤前些日子,翻阅皇爷爷打天下的实录,颇有感触。” “皇爷爷当年,最喜欢提拔那些出身寒微、但在底层军伍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猛士。” 朱允炆看着齐泰,眼神里透着一股极为诚恳的求知欲。 “齐大人。” “兵部如今,有没有这等在底层带兵、没受过什么封赏,但确实有真本事的偏将?” “比如……” 朱允炆故意停顿了一下,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 “孤偶尔看过几次邸报,似乎有几个名字有些印象。” “盛庸……铁铉……还有一个叫平安的都指挥使。” “这几个人,兵部的履历上可有记载?” 齐泰愣了一下。 他在脑子里疯狂地搜索着这三个名字。 铁铉是个文官,但在山东那边做过断事,性格极硬。 盛庸和平安,更是名不见经传的中下级武官,跟那些动辄世袭罔替的公侯比起来,简直就是泥地里的蝼蚁。 太孙殿下怎么会突然对这几个底层将校感兴趣? “回殿下。” 齐泰虽然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 “这几人确实在军中效力。” “不过官职都不高,平日里也少有显赫战功,只是按部就班地当差。” “殿下若觉得他们堪用,微臣回去便让职方司单独将他们的履历调出来。” 朱允炆笑了。 笑得如沐春风。 “有劳齐大人了。” “孤也就是随口一问。” “孤想着,大明朝既然要更新气象,这军中的将领也该有些新鲜血液。” 朱允炆走到齐泰身边,轻轻拍了拍这位兵部侍郎的肩膀。 “齐大人掌管兵部,可谓是孤在朝堂上最倚重的一条臂膀。” “这几个人若真是可造之材。” “齐大人不妨寻个由头,把他们调到京城附近的卫所来。” “放在眼皮子底下历练历练,也算是咱们东宫,替皇爷爷分忧,替大明朝多储备几个能用的人。” 齐泰听着这番话,浑身上下就像是浸泡在温泉里一样舒坦。 太孙殿下这是在让他培植自己的羽翼啊! 把底层的将官提拔起来,这些人自然会对他齐泰感恩戴德,最终效忠的,也就是东宫! “微臣领旨!” 齐泰重重地跪在地上,大声应诺。 “殿下放心!” “微臣这就去办,绝不声张,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几个人调入京畿大营!” 朱允炆看着跪在脚底下的齐泰。 蠢材。 第67章 对话朱棣 燕王府 听见朱元璋召见,燕王朱棣整了整衣冠,朝皇宫走去。 从入京奔丧那天算起,他已经被困在这座皇城里大半月了。 身边的眼线多得像夏日里的蚊蝇,赶都赶不走。 三个儿子被安置在不同的地方,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是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朱棣跨过高高的门槛,靴底踩在殿内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暖阁里燃着龙涎香,却盖不住那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他走到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他没有出声请安,就这么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老四。” 朱棣把额头死死贴在地上。 “儿臣在。” 朱元璋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回北平吧。” 朱棣猛地抬起头。 回北平。 这三个字,对于一个被困在京城的藩王来说,本应是天大的恩赐。 但朱棣没有谢恩。 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床上的老人,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太了解这个坐在龙椅上杀了三十年人的父亲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后面,必然跟着足以让他痛不欲生的价码。 果然。 “你三个儿子,留在京城。” 朱棣的双臂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又迅速稳住。 朱元璋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往下落: “是替允炆留的。 有他们在应天府,允炆就能安心坐稳那把椅子。 咱走了以后,你替咱守着北方。 替允炆,守着北方。” 朱棣把头重新埋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他听懂了。 为了那个软弱的皇太孙,为了所谓的大明正统,老父亲毫不犹豫地把刀架在了三个亲孙子的脖子上。 而自己,得拿着这条沾着儿孙血的长缨,去塞外吃冰咽雪,给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侄子当一条看门狗。 他没有咆哮,没有嘶吼。 只有一股彻骨的寒意在血管里蔓延开来,从心脏一路冻到了指尖。 “儿臣——” “遵旨。” 朱元璋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 老皇帝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东西。 他太懂这种憋在肚子里的不甘了。 “老四。” 朱元璋的嗓音忽然有了一丝不可名状的颤动, “你恨咱吗?” 这个问题太沉了。 沉到朱棣没有立刻回答。 他保持着那个伏跪的姿势,足足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缓慢地直起腰,抬起头,迎上了老父亲那双浑浊的、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大明燕王,九死一生的沙场悍将,此刻眼眶不可遏制地泛了红。 “父皇。” 朱棣死死咬着后槽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儿臣不恨。”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当真?” “儿臣真的不恨。” 朱棣的声音压得极低。 “儿臣只是……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对儿臣!” 这句话终于冲破了所有的克制。 朱棣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二十年的委屈、不甘和质问,像决了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儿臣年少就藩,在塞外吃了二十年沙子,打了二十年鞑子! 身上大大小小三十七处刀伤,每一处都在前胸,没有一处是在后背!”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了太多年, “哪一次北征,儿臣不是冲在最前面? 哪一战,儿臣给大明朝丢过脸?” 朱棣的双手死死攥着大腿上的衣袍。 “大哥在的时候,儿臣没想过别的。 大哥走了,儿臣也没想过别的。 可您宁可把这万里江山交给一个只会读几本酸腐文章的毛头小子,也要用儿臣的亲生儿子做人质,把儿臣像防贼一样防着!” “儿臣是您的亲生骨肉!” 这一声质问,像是把二十年积压在胸腔里的血和火,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朱元璋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有心痛,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你是朱棣。”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因为你是咱的儿子里,最像咱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朱棣的胸口。 “你狠,你绝,你打仗不要命。 你这骨子里的东西,跟咱当年一模一样。” 朱元璋的嘴角扯出一丝笑,不知是得意还是苦涩, “可允炆不一样。 允炆像你大哥,仁厚,听得进那些文官的话。 这大明的天下,是咱在马背上打下来的。 咱杀了三十年的人,把那些刺头都拔干净了。 现在,需要一个仁厚的皇帝来歇一歇。” “咱不能把皇位给你,给了你,天下就乱了。” 老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宗法制不能乱。 嫡长子继承,这是咱定下的铁律! 老四,规矩定了,就不能改。 改了,后世的子孙就会为了一把椅子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这江山,就守不住了!” 这是洪武大帝留给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最后的剖白。 不是你不够好。 是规矩比人命重,比亲情重,比公道重。 为了这个规矩,他杀绝了功勋旧部,屠尽了骄兵悍将。 如今,他要亲手折断自己最凶悍的儿子的翅膀。 东暖阁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 朱棣跪在那里,宽阔的肩膀慢慢垮了下去。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辩解。 那些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散在了空气里,什么都没有改变。 老父亲还是那个老父亲,冷硬得像一块石头,到死都不会变。 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冬天,他头一回北上就藩。 临行前,父皇站在奉天殿前送他,那时老人的腰板还挺得笔直,说话声如洪钟。 他拍着朱棣的肩膀说: “老四,北边的门,咱就交给你了。” 那一刻,朱棣觉得自己是被托付了什么的。 二十一年后的今天,他才知道,那扇门的钥匙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 朱棣直起身,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磕得极重,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的昏暗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老四,你以后会明白的。” 朱棣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第68章 最后一次召见 连续三天。 朱元璋已经整整三天没有上朝。 燕王也在回北平的路上。 百官们虽然嘴上不敢说,但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那位杀伐决断三十一年的洪武大帝,快不行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圣旨到!宣户部尚书林默,即刻入东暖阁觐见!”太监总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透着一股不容迟疑的焦急。 林默的手猛地一哆嗦。 这个时候单独召见? 林默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新旧交替之际,老皇帝临终前的单独召见,在历史上往往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托孤。 要么是陪葬。 林默站起身,理了理大红绯袍的下摆,强行压下剧烈的心跳,跟着太监总管走向皇宫。 穿过重重宫门,东暖阁的门被推开。 一股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 灯火昏暗,摇曳的烛光打在龙榻上。 朱元璋半躺在软枕上。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让无数开国将帅闻风丧胆的帝王,此刻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稀疏的白发散落在额角。 他看起来,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太监总管弓着腰退了出去,顺手将厚重的木门死死关上。 屋内只剩下朱元璋和林默两人。 林默双膝一弯,规规矩矩地跪在金砖上。 “微臣户部尚书林默,叩见陛下。” 没有回应。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锐利。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林默的天灵盖上。 “林谨之。” “洪武元年正月初四,南郊祭天。” 朱元璋干瘪的嘴唇微动, “那天,你站在太常寺赞礼郎的队列里,旁边站着一个叫王景的蠢货。 他在祭坛上跟人搭话,以为咱没看见,以为咱听不懂。” 林默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朱元璋没有停,继续用那种气若游丝却字字诛心的语调往下说。 “王景,柳如烟,苏文,李惟清,还有那个附在允熥身上的东西。” “你们这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咱心里清楚。”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咱只是懒得问。” 林默趴在地上,手脚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李惟清临死递给自己的信,仿佛又出现在他眼前。 “他什么都知道!” 老朱竟然真的什么都知道! “你以为咱是瞎子?” 朱元璋看着林默那剧烈发抖的后背,语气中透着一种看穿千古的帝王傲慢。 “你那些‘常数矩阵’,你那些‘网格核算’。 几百年的读书人,没一个人想得出来这些法子。 你以为咱不知道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林默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三十年的伪装,三十年的装傻充愣,在这一刻被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撕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苟命大业,在老朱眼里,不过是一场猴戏! 完了。 林默紧紧咬着牙关,等待着那声“拖出去剥皮实草”的旨意。 然而,朱元璋却发出一声虚弱的嗤笑。 “怕什么?” 老朱靠在软枕上,“咱要是想杀你,你早就跟他们一样,被做成干草把子挂在午门外了。” 林默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慌与茫然。 “咱年轻的时候,见过很多你们这样的人。”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有的想封侯拜相,有的想当帝师,有的觉得自己比咱聪明,想改变咱。” “咱都杀了。” “因为他们不安分,他们把大明朝当成了他们随意把玩的筹码。” 朱元璋盯着林默的眼睛,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欣慰。 “但你不一样。” “你从来没有想过改变什么,你只是死死地守着规矩,算你的账,苟你的命。” “咱留着你,就是因为你守规矩。 大明朝的国库,需要一个绝不伸手、绝不站队的看门狗。” 老朱喘了一大口气。 “所以咱不杀你,只要你不结党,不妄言,不插手不该你管的事。 你就安安稳稳地当你的户部尚书。” 听到这句话,林默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了一分。 他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微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微臣此生,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东暖阁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朱元璋从枕头底下摸索了片刻,拿出一个细长的暗红色锦盒。 他颤巍巍地将锦盒递向林默。 “过来,拿着。” 林默起身快步走过去,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地接过锦盒。 “这里面,是一道咱的亲笔密旨。”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林默能听清。 林默的手猛地一抖。 “咱死后,那帮文官必定教唆允炆削藩。” 老朱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清醒, “老四在北平,手里握着重兵,他一定会反。 咱不知道这叔侄俩最后谁能赢,但咱,要给大明朝留一条后路。” “这其中变数太多,咱摸不准还有没有你们这些存在。” “这道密旨,咱承认燕王朱棣为大明的合法继承人。”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将林默震得七荤八素。 “如果允炆输了,老四打进了应天府,你把这道密旨交给他。 有了这道旨意,他就不是逆贼,天下就不会大乱。” 朱元璋死死盯着林默,“如果允炆赢了,老四死了,你就把这道密旨烧了。 永远不要让人知道!” 林默捧着锦盒,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烫手山芋。 这简直是烫手山芋里的祖宗啊! 一旦被人知道他手里捏着这道决定大明皇统合法性的密旨,无论最后建文赢还是永乐赢,他都绝对没有活路! “林谨之。”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回到了那个杀伐决断的开国之初。 “咱问你,这道密旨,咱交给你,你能不能替咱守住这个秘密?” “能不能在关键时刻,把它交给该给的人?” 林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锦盒。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毫不退缩地直视着这位千古一帝。 “陛下。” 林默的语气没有任何奉承,只有最原始的坦诚。 “微臣跟了您三十年,从未说过一句假话。” “微臣怕死,极度怕死。” “但微臣更怕辜负陛下的信任。” “这道密旨,微臣会用命守住,该给谁的时候,微臣一定给,不该给的时候,微臣死也不会拿出来多看一眼。” 朱元璋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林默的皮肉,看清他骨子里的每一丝念头。 久到林默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终于,老朱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干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一声叹息。 “好,咱信你。”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比这三十一年来林默接过的任何一道圣旨都要沉重。 “咱也想改变未来,但....哎....” 林默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微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后的一丝力气。 “谨之,咱走了以后,好好辅佐允炆。” “他年轻,不懂事,你多担待。” 老朱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 “但如果……如果有一天,老四真的打进了南京城。” “你别跟着那些腐儒去殉国。” “你守着国库,把户部的账册清清楚楚地交给新帝。” “大明朝的钱粮,不能乱。” “微臣遵旨。”林默红着眼眶回道。 朱元璋不再说话了。 他偏过头,似乎陷入了沉睡。 林默跪在原地,不敢起身,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太监总管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冲着林默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林默站起身,将那个锦盒死死地揣进怀里,倒退着走出了东暖阁。 走到一半,他又回头,拱手道。 “恭送...洪武大帝!” 说完扭头就走。 假寐的朱元璋听见林默的话语,嘴角泛起一阵笑意。 “洪武...大帝吗?也挺好!” 刚跨出午门高大的门槛。 林默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午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 守门的锦衣卫校尉瞥了他一眼,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户部林尚书大半夜在午门外腿软,这在锦衣卫的眼里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林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伸手隔着官服拍了拍怀里那个坚硬的锦盒。 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的老天爷……老子刚刚怎么嘴抽又说了那么一句话。” 自责后又揉了揉脸。 “啧...大概是情绪到了吧。” 林默喃喃自语,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 “不过,这玩意儿,可比那半个烧饼重多了啊。” 林默回到家,直接一头扎进书房,将房门从里面死死反锁。 他把锦盒放在书案上,深吸了一口气,将其打开。 里面躺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林默没有去仔细看里面的内容,他不敢看。 他只扫了一眼开头,看到了“燕王朱棣”四个字,便如同触电般迅速将圣旨卷起,重新装回锦盒封好。 走到书房角落的大铁柜前。 拧开锁,林默将锦盒塞进了铁柜最底层,和那些户部绝密的账册副本压在一起。 关上柜门,落锁。 林默想了想,从头上拔下三根头发,小心翼翼地夹在柜门的缝隙里。 以前他只夹一根,今天,他夹了三根。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郎君,你还好吗?”苏婉宁温柔而沉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默拉开门,看着妻子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伸手握住苏婉宁的手。 “夫人。”林默的声音有些发涩, “从今天起,我们要比以前更小心了。” 苏婉宁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 户部尚书正堂。 陈珪端着茶壶走进来,当他看到书案后方那个多宝阁上的景象时,整个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紫铜香炉里,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线香的残骸,香灰甚至溢出了炉口,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大……大人。”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指着那堆香灰,“您到底烧了多少香啊?” 林默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手指比了一个‘一’。 “十二炷?” 林默摇摇头。 “一直烧!” 陈珪瞪大了绿豆眼。 “为什么啊?” 林默转过头,看着那半个干硬的御赐烧饼。 “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陈珪掐着手指算了算,一满脸茫然。 “什么特殊的日子?” 林默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毛笔,蘸饱了墨汁。 “你今天话很多,去扫茅厕。” 第69章 洪武大帝驾崩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 “铛——” 一声沉闷、浑厚、透着无尽苍凉的钟声,从皇宫的方向悠悠荡荡地传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报恩寺、鸡鸣寺、朝天宫,应天府内大大小小成百上千座寺庙道观的古钟,在接到宫中传出的快马谕令后,同时被撞响。 钟声连绵不绝,在金陵城的上空汇聚成了一股哀恸天地的巨大声浪。 九门提督衙门立时下达了最高戒严令。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转动下轰然关闭。 街面上巡逻的五城兵马司甲士增加了一倍,所有的酒楼、茶肆、勾栏瓦舍在半个时辰内全部关门闭户。 红色的灯笼被扯下,喜庆的招牌被白布蒙上。 全城百姓被严令待在家中,百日之内不得宴饮、嫁娶、作乐。 那个布衣起家、驱逐鞑虏、亲手建立大明帝国,却又用屠刀将满朝文武杀得人头滚滚的洪武大帝,驾崩了。 享年七十一岁。 “林大人!丧钟!大行了!” 陈珪一进门就扑倒在林默身边,双手死死地抠着地砖,声音凄厉得变了调,“皇上驾崩了啊!” 林默没有说话。 他把双手平伏在身前,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面。 他哭了。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根本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疯狂地往下流,很快就在青石砖上聚成了一小滩水渍。 这不是装的。 这是真真切切的痛哭流涕,是三十一年来从未有过的失声痛哭。 林默趴在地上,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他哭,绝对不是因为舍不得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头子。 他是为了自己这三十一年的日日夜夜而哭! 从洪武元年那个在太常寺里瑟瑟发抖的赞礼郎,到如今这个手握尚书印的正二品部堂大员。 一万一千三百多个日夜。 他每一天都像是在走钢丝! 空印案的血水、胡惟庸案的株连、郭桓案的剥皮实草、蓝玉案的一万五千颗人头。 那个活阎王就像是一头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的洪荒巨兽,悬在每一个大明官员的头顶。 他装傻、充愣、尿遁、退账,甚至连一块发霉的剩烧饼都得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 太累了。 这种极度高压的恐惧,在丧钟敲响的这一刻,终于从他的骨髓里被彻底抽离了出去。 那个能洞察人心、杀人不眨眼的洪武大帝,终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林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借着哭泣,疯狂地宣泄着三十一年的憋屈与恐惧。 但他心里也很清楚。 旧的恐惧刚刚卸下,新的恐惧又像大山一样压了过来。 他家里揣着两天前老朱在东暖阁里塞给他的那道密旨。 老朱是走了,但他留下了一个比炸药桶还要危险的烂摊子。 建文帝削藩在即,靖难之役的战火马上就要烧遍大江南北。 这朝堂上的水,只会比以前更浑、更深。 “哇啊啊啊——” 就在林默百感交集的时候,旁边的陈珪突然扯开嗓子,爆发出了一阵比林默还要凄厉十倍的嚎啕大哭。 陈珪双手捶打着地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悲痛欲绝的架势,活像是亲爹刚咽了气。 林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哀嚎震得耳膜生疼。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转过头,看着在地上打滚的陈珪,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你嚎丧啊?”林默没好气地问道,“你在狗叫什么?” 陈珪抬起那张哭得像花猫一样的胖脸,抽抽搭搭地看着林默。 “林大人……下官害怕啊……” 陈珪用脏兮兮的袖口擦着鼻涕, “皇上走了,这天底下最大的靠山没了。” “咱们户部以前好歹有皇上护着,只要账算清楚了就没事。” 陈珪打了个长长的哭嗝,语气里满是对未知的惊恐。 “我怕新皇帝比皇上还狠啊!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太孙殿下要是登基了,第一把火会不会烧到咱们户部头上啊?” 林默听完这番荒谬的言论,直接被气笑了。 他摇了摇头,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陈大人。” 林默看着他,“你倒是想得远。” “太孙殿下仁厚,满朝皆知。你怕他比皇上还狠?” 林默伸手在陈珪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这朝堂上,接下来能让你怕的人还多着呢。 别在地上滚了,去换斩衰丧服,准备进宫哭临。” 傍晚时分。 大雨倾盆而下。 林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从皇宫的哭临大典上退了下来,坐着马车回到了城南林宅。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着青石板的声音。 推开朱漆大门。 院子里没有点灯笼,光线显得有些昏暗。 林默穿过前院,刚走到正房门外,脚步猛地顿住了。 正房的屋檐下,摆着一张简易的香案。 香案上点着两支素白的蜡烛,在风雨中摇曳。 苏婉宁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粗布白衣,头上戴着白色的麻布孝带。 她正跪在香案前的一个蒲团上。 方向,是对着北面的皇宫。 林默站在雨廊下,静静地看着妻子。 苏婉宁没有嚎啕大哭,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额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她的嘴唇微动,声音很轻,但在静谧的雨夜里,林默听得一清二楚。 “娘娘。” 苏婉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与深沉的怀念。 “皇上,去找您了。” 这简短的一句话,让林默的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楚。 他知道,苏婉宁这三个头,不是磕给那个刚刚驾崩的铁血帝王的。 她是磕给早在洪武十五年就已经薨逝的马皇后的。 在宫里待过十三年的苏婉宁,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有马皇后在的时候,那个暴戾的洪武皇帝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如今,这大明朝最令人敬畏的一对夫妻,终于在地下团聚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苏婉宁站起身。 她转过头,看着浑身湿透、双眼红肿得像两个核桃一样的林默,微微一愣。 苏婉宁走上前,递过一块干爽的布巾。 “你哭了?” 苏婉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诧异。 林默接过布巾,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泪痕。 “嗯。” 林默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苏婉宁看着他那张依然透着疲惫的脸,眉头微微蹙起。 “真心的?” 在她的印象里,丈夫对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头子,除了极致的恐惧和防备,再没有别的情绪。 林默把布巾扔在旁边的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 “真心的。” 林默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三十一年了。” 林默看着苏婉宁,眼神里透着一股卸下重担的虚脱感。 “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今天,总算能喘口大气了。” 苏婉宁走到他身边,替他理了理湿漉漉的领口,有些不解。 “你以前不是说,皇上是活阎王,只要他在一天,应天府就没有安宁日子吗?” “对啊。” 林默转过头,看着妻子,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自嘲的苦笑。 “阎王死了,难道不值得大哭一场来庆祝吗?” “因为从明天开始,这应天府里,我至少不用每天早上醒来,先摸摸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了。 也不用天天担心自己会因为某笔糊涂账被剥皮实草了。” 苏婉宁听着他这番理直气壮的歪理,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可是,太孙殿下马上就要登基了。” 苏婉宁转过身,那双平静的眼眸里透着一丝深深的忧虑。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上位,东宫那些伴读的新贵文臣肯定要掌权。 到时候,朝堂上的风向又要变了。” “那新皇帝呢?”苏婉宁看着林默,“你不怕吗?” “新皇帝?” “等我把这阵子哭完再怕吧。” 【感谢‘星辰坠梦’一直以来的支持,感谢大佬!】 【大家点点催更,加入书架,求求各位了。】 【性感火勾,在线乞讨!!!】 第70章 新君临朝,丧葬之争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十二日。 老皇帝驾崩后的第二天。 奉天殿内,再也看不到平日里的朱红与明黄。 放眼望去,满朝文武皆是斩衰丧服。 朱允炆穿着粗糙的斩衰麻衣,头戴麻冠,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把宽大的龙椅上。 虽然登基大典还没有正式举行,但在法理上,他已经是这座大明帝国的新主人。 朱允炆的双手,在宽大的麻袖里微微收紧。 皇爷爷走了。 那个一直压在他头顶、让他既敬畏又恐惧的老人,真的走了。 没有了皇爷爷的庇护,也没有了吴王那个处处与他作对的怪物。 现在,这万里江山,是他一个人的了。 “皇爷爷驾崩,天下同悲。” 朱允炆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平稳,冷峻,没有一丝刚刚丧祖的软弱与慌乱。 “丧葬之事,乃国之大典。” “需按礼制办理,众卿有何意见?” 礼部尚书立刻跨出队列,双手捧着笏板,跪在青砖上。 “陛下!” “太祖皇帝生前曾留有大行遗诏,明言丧葬从简,不准劳民伤财,亦不准天下臣民过度举哀。” “微臣恳请陛下,遵照先帝遗诏办理!” 话音刚落。 齐泰便大步迈出,眼神里透着一股急切的狂热。 “不可!” 齐泰朗声反驳,转身面向龙椅。 “陛下!太祖皇帝驱逐鞑虏,重整华夏,定鼎大明,功德盖世!” “若是丧仪从简,恐天下百姓觉得朝廷薄待先帝,人心不安啊!” “臣恳请陛下,加隆丧仪,大办特办,以此彰显陛下之纯孝,安抚天下臣民之心!” 太常寺卿黄子澄也紧跟着出列。 “齐大人所言极是!” “太祖皇帝乃千古一帝,其丧仪岂能与寻常帝王等同?” “加隆丧仪,正可向四海蛮夷彰显我大明国威!” 这两个东宫旧臣,一唱一和。 他们表面上是在争丧仪,实际上,是在试探。 试探这位新君,是不是还像以前在东宫时那样,对他们言听计从。 他们要用一场浩大的丧礼,来宣告他们江南文官集团全面接管大明朝政的新时代! 朱允炆高坐在龙椅上。 他看着底下这几个曾经被他视为心腹、视为“帝师”的大臣。 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隐蔽的讥讽。 想拿孤当傀儡? 想用道德绑架孤去花国库的银子赚你们的清名? 朱允炆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在满朝文武的脸上缓缓扫过。 大殿内死寂无声。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朱允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皇爷爷遗诏说从简,朕,当遵旨。”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 “皇爷爷的功业,不在丧仪的隆简,而在天下百姓的心中。” “按遗诏办。” “不必加隆,也不必过于简陋,适中即可。” 齐泰愣住了。 他没料到朱允炆竟然会当众驳回他的提议。 “陛下!” 齐泰有些急了,往前走半步。 “加隆丧仪乃是全天下臣民的……” “齐大人。” 朱允炆直接冷冷地打断了他。 “皇爷爷生前,最恨铺张浪费,最恨贪图虚名。” 朱允炆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透着如刀的锋芒。 “你让朕加隆丧仪,是想让朕,违逆皇爷爷的本意吗?” “是想让朕背上一个不孝的罪名吗!” 轰!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 齐泰只觉得头皮一麻,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半个字来反驳。 违逆先帝本意?这谁担待得起! “微臣……微臣不敢。” 齐泰满脸通红,只能灰溜溜地退回了队列。 躲在大殿左侧盘龙红柱后面的户部尚书林默。 此刻正悄悄地抬起眼皮。 他看着高台上那个穿着斩衰丧服的新皇帝,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不对劲啊!” 林默在心里疯狂嘀咕。 “这特么是那个史书上记载的优柔寡断、被齐泰黄子澄牵着鼻子走的建文帝?” “这几句话软硬兼施,直接把齐泰噎得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小子的手腕,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硬了?” 朝堂上的气氛,因为朱允炆的这番敲打,变得更加凝重。 齐泰咬了咬后槽牙。 他很不甘心。 在东宫的时候,他们可是说一不二的。 怎么这刚坐上龙椅,太孙就翻脸不认人了? 齐泰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跨出队列。 “陛下!” “丧仪从简,微臣遵旨。” “但还有一事,微臣恳请陛下圣裁!” 齐泰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太祖遗诏有云:‘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 “明令不让各地藩王入京奔丧。” “但微臣以为,诸王皆是太祖皇帝的亲生骨肉。” “若是不让他们进京见先帝最后一面,只怕会伤了皇家和气,更会让天下人非议陛下不近人情。” “臣恳请陛下,下达特旨,允许各地藩王入京奔丧!” 黄子澄也立刻出列附和。 “齐大人所言极是!” “骨肉亲情,不可不顾!” “请陛下开恩,准诸王入京!” 齐泰这招,不可谓不毒。 燕王朱棣的三个儿子,也就是朱高炽三兄弟,此刻还被扣在京城。 若是能借着奔丧的名义,把其他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也全都赚进应天府。 到时候,这应天府的城门一关。 削藩,还不是他们这些文官一句话的事? 瓮中捉鳖!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 他怎么可能看不穿齐泰的这点小心思。 但他更清楚。 若是真的强行下旨不让诸王奔丧,那帮心怀鬼胎的藩王立刻就能找到起兵的借口。 “清君侧”的旗号,随时会打出来! 朱允炆沉吟了片刻。 “皇爷爷遗诏,不可违。” 朱允炆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但齐大人说得对,骨肉亲情,也不可不顾。” 底下的大臣们屏住了呼吸。 “这样吧。” 朱允炆抬起头。 “朕允许各地藩王,入京奔丧。” 齐泰心中一喜。 可还没等他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 朱允炆的后半句话,直接像一记闷棍砸了下来。 “但是!” “藩王奔丧,乃是尽人子之孝。” “一切费用,由各王府自行承担!” “朝廷,不出一文钱!” 朱允炆的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群臣。 “沿途的驿站,只提供最基本的粗茶淡饭和铺盖。” “不提供任何额外接待!不准动用地方官府的存银!” “谁敢违抗,严惩不贷!”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听完这番话。 那双花白的眉毛顿时拧在了一起。 他大步跨出列,满脸的不赞同。 “陛下!” “这……这是否太过苛刻了?” “藩王们远道而来,皆是皇亲国戚。” “朝廷若是连这点盘缠接待都不出,岂不是显得我大明天朝太过小气?” “传扬出去,有损朝廷体面啊!” “方先生。” 朱允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极为严厉。 “皇爷爷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连件完整的衣服都穿不上!” “大明朝的国库,是百姓的血汗!” “朕若是拿朝廷的钱,去供藩王们讲排场、摆阔气。” “那才是真正的违逆了皇爷爷的本意!” 朱允炆盯着方孝孺,一字一顿。 “他们想来尽孝。” “那就自己出钱。” “朕不拦着。” “方先生若是觉得朝廷小气,大可自掏腰包去城外迎接诸王!” 方孝孺被这通夹枪带棒的话,噎得老脸通红。 嘴唇哆嗦了半天,却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只能憋屈地退回了队列。 躲在柱子后面的林默,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新君,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高啊!” “这招真特么绝了!” 林默在心里忍不住拍案叫绝。 “既给了藩王面子,允许他们尽孝奔丧,堵住了天下人的嘴。” “又没花朝廷的一文钱,顺带恶心了一把那些藩王。” “还打着‘遵从先帝节俭’的旗号,展现了自己的孝顺!” “一石三鸟!” 林默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这个建文帝,脑子太清楚了! 不仅没有被齐泰等人当枪使,反而借力打力,把这帮酸儒治得服服帖帖。 这还是那个在历史书上被燕王按在地上摩擦的傻白甜皇帝吗? 朝会在一种诡异且压抑的气氛中宣告结束。 太监甩响了静鞭。 百官们如同潮水般依次退出了奉天殿。 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天空飘起了牛毛细雨。 青石板路上很快积起了一层水雾。 齐泰和黄子澄并肩走在冗长的宫道上。 两人的脸色都阴沉得可怕。 “齐大人。” 黄子澄转过头,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不安。 “皇上今天……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他对我们,防备得很深。” 齐泰咬了咬牙,冷哼了一声。 “也许是因为刚刚登基,大权在握,还没适应身份的转换。” “年轻人,总是想立威的。” 齐泰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那抹阴狠压了下去。 “再等等。” “削藩乃是国之大计,他早晚得倚仗我们。” “我就不信,他一个人能镇得诸王!” 第71章 国库空虚 “砰!” 林默猛地一巴掌拍在算盘上,震得上面的木珠子乱跳。 “这日子没法过了!” “吱呀——” 值房的门被推开。 陈珪端着一碗冒着丝丝凉气的冰镇酸梅汤,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 他看着林默那张比死了亲爹还难看的脸,小心翼翼地把酸梅汤搁在书案边缘。 “大人。” 陈珪陪着笑脸。 “先喝口酸梅汤,压压火气。” 林默没有去端碗。 他指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手指头都在哆嗦。 “压火气?” “这火气压得下去吗!” 林默猛地站起身,扯着嗓子低吼。 “太祖高皇帝大行,这丧葬大典,里里外外要花多少银子?” “这是其一!” “其二!各地藩王马上就往京城赶!” “皇上是下了旨不准朝廷出接待的钱,可沿途驿站最基本的食宿、马料、铺盖,难道让那些泥腿子驿卒自己掏腰包去填吗!” 林默越说越气,在值房里焦躁地转着圈。 “还有!” “新君登基,按大明朝的惯例,要大赦天下,要赏赐满朝文武,还得给各省减免部分赋税以示圣恩!” 林默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死死撑在书案上,盯着陈珪。 “陈大人。” “你大声地告诉本官。” “现在太仓里的银子,够不够把这几个天大的窟窿填平!” 陈珪脸上的横肉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细若蚊蝇。 “回……回大人。” “不够。” 林默冷笑一声。 “何止是不够,简直是差到姥姥家去了!” “若把这些开销全对付过去,太仓到了下个月,连给应天府兵马司发买菜钱的底子都拿不出来!” 陈珪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这可怎么办啊!” “若是国库空了,发不出百官的俸禄,这满朝文武的折子能把咱们户部大门给埋了!” “皇上刚刚登基,要是知道咱们户部拿不出银子……” 陈珪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切刀的动作,脸色惨白。 “咱们这几颗脑袋,怕是保不住了啊!”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的算盘飞速运转。 “没办法了。” 林默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拆东墙,补西墙。”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把下半年,发往九边军镇的军饷,先截留四十万两下来!” 轰! 陈珪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双绿豆眼里满是极度的惊恐。 “大……大人!” 陈珪的声音劈了叉。 “您疯啦!” “那可是九边的军饷!是边关几十万拿刀的丘八的活命钱!” “这事儿要是让兵部知道,要是让燕王和宁王知道……” “边军一旦闹起饷来....” “你以为本官不知道吗!” “不动九边的钱,咱们户部今天就得被这几座大山压死!” “皇上的登基大典办得寒酸,满朝文武拿不到赏赐,你觉得咱们扛得住?” 林默冷酷地分析着。 “先挪用!” “等熬到了秋天,各省的秋粮折色入库,咱们再想尽一切办法,把这四十万两的窟窿给九边补上!” “只要账面能平,就能行!” 陈珪瘫坐在地上,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苟得要命、此刻却敢拿九边军饷做文章的户部尚书。 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才是真正的赌徒! 就在陈珪还在发蒙的时候。 值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圣上口谕!” “宣户部尚书林默,觐见!” 林默心脏猛地一缩。 他快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斩衰麻衣,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陈珪。 “把嘴闭严实了。” “天塌下来,本官顶着。” …… 文华殿。 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却依然压不住那股新丧的沉闷。 朱允炆穿着一身孝服,端坐在书案后。 他那张温润的脸庞上,没有了往日的随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帝王威压。 “微臣户部尚书林默,叩见陛下。” 林默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平身。” 朱允炆的声音很平稳。 “谢陛下。” 林默站起身,依然弓着腰,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林爱卿。” 朱允炆没有绕任何弯子,直奔主题。 “皇爷爷大丧,朕即将正式登基。”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朕问你。” “如今太仓之中,到底还有多少可用之数?” 林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早就烂熟于心的数据。 “回陛下!” “太仓现存现银,共计一百八十三万四千二百两。” “存粮折色,合本色粮,约三百万石。” 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这个数字和他从东宫属官那里了解到的差不多。 “够用吗?” 朱允炆的目光落在林默的头顶上。 林默咬了咬牙。 这种时候,绝不能打肿脸充胖子。 “回陛下。” 林默扑通一声再次跪倒。 “若是一切从简,日常开支与九边军饷,勉强能够支应。” “但……”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 “若要按历代新君登基之惯例,大肆赏赐百官,并减免天下赋税……” “太仓的底子,恐怕……不够。” 大殿内,陷入了死寂。 林默趴在地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雷霆震怒的准备,甚至在心里把挪用军饷的腹稿都默背了一遍。 然而。 朱允炆并没有发火。 “朕知道了。” 朱允炆的语气出奇的平静。 “赏赐百官之事,减半发放。” “至于减免天下赋税,暂且搁置,等今年秋收之后,再视国库盈余而定。” 林默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微微抬起头,偷瞄了一眼坐在上方的朱允炆。 这干脆利落的决定,这把面子和里子分得清清楚楚的务实作风! 这特么哪里是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书呆子? 为了稳住国库,竟然毫不犹豫地砍掉了文官的赏赐,甚至连收买天下民心的免税都直接叫停了! “当务之急。” 朱允炆目光深沉。 “是把皇爷爷的丧葬大典,以及各地藩王入京奔丧的事办妥帖。” “其余的,一切都要为国库让路。” 林默立刻重重地磕头。 “陛下圣明!微臣遵旨!” 既然皇上主动砍了开销,那九边的军饷,就不用冒险去动了。 林默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爱卿。” 朱允炆突然话锋一转。 “你在户部,待了多少年了?” 林默心里一紧。 “回陛下,臣洪武三年底入的户部。” “快三十年了啊。” 朱允炆感慨了一句。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慢慢地踱步到林默的面前。 “皇爷爷在世时,常跟朕说。” 朱允炆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默。 “说你林默,算账算得最好,是大明朝最守规矩的管家。” “朕初登大宝,千头万绪。” “这户部的钱袋子,以后,朕还要多多仰仗林爱卿。” 仰仗? 我靠!!! 林默有点懵了。 这两个字,从一个刚刚登基的皇帝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能压死人。 林默毫不犹豫地将头死死贴在金砖上。 “微臣诚惶诚恐!” “臣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替陛下看好国库的每一文钱!” “退下吧。” 朱允炆挥了挥手。 林默倒退着退出了文华殿。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 林默顺着宫墙往外走,回想着刚才在大殿里的一幕幕,眉头越皱越紧。 “仰仗我?” 林默在心里反复思考。 这是客套?是拉拢? 还是在不动声色地试探自己,警告自己别给他出什么乱子? 这个建文帝,真的不太对啊! 难不成又是一个老乡? 他不仅能够压制住齐泰、黄子澄那帮江南文官,甚至能够为了实际利益,果断地放弃虚名。 “这种腹黑隐忍的性格,啧啧啧....” “不管了。” “我还是先守好户部的大门再说吧。” 第72章 承诺 丧期未过,各衙门的官员都显得有些提心吊胆。 林默正在值房里核对着各省报上来的治丧开支底单。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太监总管甩着拂尘,连通报都省了,直接跨过了尚书值房的门槛。 “林大人。” 太监总管压着尖细的嗓子。 “皇上召见。” 这是又是要干什么! 林默赶紧换上丧服,跟着太监总管出了户部大门。 一路无话。 宫道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 文华殿。 厚重的格扇门被推开。 林默跨过门槛,太监总管在外面极有眼力见地把门死死合拢。 殿内。 所有的太监和宫女全被屏退了。 朱允炆穿着一身孝服,坐在书案后。 他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看折子。 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臣林默,叩见陛下。” 林默走到书案前七步远的地方,双膝一弯,规规矩矩地跪伏在青砖上。 “平身,坐下吧。” 朱允炆的声音很平稳。 “谢陛下。” 林默缓慢地站起身。 走到锦杌前坐下。 “林爱卿。” 朱允炆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朕为什么单独召见你吗?” 林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臣愚钝,不知。” 朱允炆站起身。 他绕过书案,走到林默的面前。 “皇爷爷临终前,单独召见过你。” 朱允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朕想知道,皇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林默只觉得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凉气。 CaO! 密旨! 老朱临终前塞给他的那道承认燕王合法继承人的核弹密旨! 这件事,他以为全天下只有他和死去的老朱知道。 现在朱允炆突然开口问他,是知道了什么风声,还是仅仅在试探? 林默的大脑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隐瞒? 还是和盘托出? 林默只犹豫了一秒。 他从锦杌上滑下来,重新跪在地上。 “回陛下。” 林默的声音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太祖陛下临终前,确实召见了臣。” 朱允炆盯着他的后脑勺。 “太祖陛下说……”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 “太祖陛下说,让臣好好辅佐陛下。” “说陛下年轻,不懂事,让臣多担待。” “还说,户部的钱粮不能乱,让臣守好国库。” 这就是实话。 老朱确实说了这些。 至于那锦盒里的东西,烂在肚子里也绝不能提!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朱允炆看着跪在脚下的这个户部尚书。 没有立刻表态。 过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就这些?” 朱允炆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臣不敢欺瞒陛下。” 林默把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允炆在原地慢慢踱了两步。 他在思索。 这个结果,其实在他的意料之中。 皇爷爷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大明江山,临终前叮嘱户部尚书看好钱袋子,完全合乎常理。 而且林默... 一个怕死到了极点的纯臣,根本没有那个胆子去参与谋逆的勾当。 “林爱卿。” 朱允炆停下脚步。 “朕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默不敢抬头。 “臣……” “你不结党,不站队,不伸手。” 朱允炆抬手制止了他没说完的话。 “皇爷爷在的时候,你是皇爷爷的纯臣。” “朕登基之后,你也会是朕的纯臣。” 朱允炆的语气里透出一股施恩的威压。 “朕信你。” 林默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臣……谢陛下信任。” 这就过关了? 林默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朱允炆的话,直接把他的天灵盖给掀翻了。 “朕今天叫你来,不只是问你皇爷爷说了什么。” 朱允炆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后。 “朕要告诉你一件事。” 朱允炆双手按在桌面上。 “朕不会削藩。” 轰! 林默猛地抬起头。 那双一直装得清澈愚蠢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极度震惊。 不削藩?! 这怎么可能! 你可是建文帝啊! 你身边的齐泰、黄子澄那帮人,天天做梦都想着把藩王全杀光! 你怎么可能不削藩! 你如果不削藩,大明朝的历史不就彻底脱轨了吗! 朱允炆看着林默那副惊骇的表情。 他觉得很满意。 “你很意外?” 朱允炆轻笑了一声。 “臣……臣不敢。” 林默赶紧把头低下去,掩饰住眼底的慌乱。 “朕知道,朝中很多人劝朕削藩。” 朱允炆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齐泰、黄子澄,他们都觉得藩王是心腹大患,必除之而后快。” “但朕不这么看。” 朱允炆的脊背挺得笔直。 “皇爷爷打天下不容易。” “藩王是皇爷爷亲口封的,他们是朕的叔叔、兄弟。” “朕若一上台就拿他们开刀,天下人会怎么看朕?” “史书上会怎么写朕?” 朱允炆转过身,直视着林默。 “骨肉相残的骂名,朕不想背。” “而且,削藩意味着战争。” “朕不想打仗。” “大明朝经历了那么多年的腥风血雨,现在最需要的是与民休息,把天下治理好。” 朱允炆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 “等天下安定了,国库充盈了。” “藩王的问题,自然有更稳妥的解决办法。” “何必急于一时,去逼着他们造反?” 林默跪在地上,听着这番条分缕析的话。 他心里翻江倒海,简直快要疯了。 这个朱允炆,脑子太特么清楚了! 他不想担骂名,不想逼反燕王,他想用拖字诀,用大明朝庞大的国力去慢慢熬死那些藩王! 如果真的让他这么搞下去。 燕王朱棣根本找不到造反的借口! 就算造反,面对一个准备充分、没有被削藩逼到绝境的大明朝廷,燕山铁骑也绝对打不过应天府的百万大军! 历史变了。 彻彻底底地变了! “所以,林爱卿,你不用担心。” 朱允炆走回来,看着地上这个瑟瑟发抖的户部尚书。 “朕不会动你。” “你在户部好好的,把账算清楚,把国库管好。” “有朕在,这朝堂上没人能动得了你。” “朕保你平安。” 这是新君对大管家的最高承诺。 林默把头死死磕在地砖上。 “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堆里滚过。 “退下吧。” 朱允炆挥了挥手。 林默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弓着腰,倒退着出了文华殿。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外头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 林默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跌倒在台阶上。 他扶着冰冷的红色宫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不削藩……” 林默喃喃自语,两眼发直。 “他竟然真的不削藩……” 一阵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瞬间将林默彻底淹没。 那老子咋办呢! 我艹艹艹! 林默在心里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疯狂咆哮。 你不削藩,燕王咋起兵啊! 燕王不起兵,怎么改年号! 不改年号,老子咋拿钱回家! 老子在户部苟了三十一年,天天对着那个发霉的烧饼磕头,就是为了熬到永乐大帝进城的那一天啊! 现在你告诉我,你不削藩了? 你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吗! 朱允炆我日你大爷! 林默顺着宫墙往前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充满了荒诞。 黄子澄! 齐泰! 方孝孺! 你们这三个王八犊子是干什么吃的! 历史书上不是说你们天天在建文帝耳朵边上煽风点火,逼着他削藩吗! 现在建文帝脑子清醒了,你们怎么哑火了? 你们倒是劝啊! 你们倒是去奉天殿上跪着死谏啊! 老子真的服了! “这藩,你们必须得削啊!” “这反,燕王必须得造啊!” “我求你们了!!!” 第五卷完 【多谢‘暖木(??ω??)’大佬的‘大神认证’,谢谢大佬!】 【谢谢星辰坠梦、两界城的天禄兽、翱翔的青呱、琳娜爱青椒、万界山道的北极四圣、喜欢大黍的帕瓦斯、喜欢水莲花的周营长,以及各位大佬的礼物,谢谢大家的支持!】 【火勾在构建第六卷的大纲,真的一章都还没写,到时候为大家加更!】 【火勾保证此书绝对不会烂尾,请大家放心观看!】 【大家对第六卷有什么好的想法也可以在这里留言,谢谢大家!】 第1章 遗诏与天子诏 【多谢各位大佬的礼物,今天为大家六更!!!】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 两队背插红底金字认旗的八百里加急驿卒,从应天府的十二道城门狂奔而出。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积水,将两道截然不同、却又足以把天下藩王架在火上烤的旨意,送往大江南北。 第一道,是洪武大帝的大行遗诏:“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 第二道,是新君朱允炆的天子明旨:“准各地藩王入京奔丧。然费用自理,护卫按制,居于十王府,丧毕即刻归藩,不得逗留。” ...... 荆州,湘王府。 “砰!” 一只上好的钧窑茶盏被狠狠砸在青砖上,碎瓷片四下飞溅。 湘王朱柏双眼猩红,披头散发地站在正堂中央。 他手里攥着那两道刚刚送到的旨意,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父皇!” 朱柏猛地跪倒在地,朝着应天府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周围的王府长史和护卫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 “王爷节哀!” 长史膝行上前两步。 “王爷,先帝遗诏不允诸王入京,新君却下旨恩准。” “这……这咱们到底去不去啊?” 朱柏猛地抬起头。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去!” 他咬着牙,眼泪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滚。 “父皇养了我三十几年!” “他老人家走了,我若是连去送他最后一程都不敢,我朱柏还是个人吗!” 朱柏撑着地砖站起身。 “备马!” “轻车简从,即刻启程!” …… 开封,周王府。 周王朱橚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他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块丝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父皇啊……” 朱橚一边哭,一边指挥着底下的太监。 “快!去把库房里那几株老山参带上!” “还有那些上好的皮草,都装车!” “本王要进京,本王要去见父皇最后一面!” …… 大同,代王府。 青州,齐王府。 代王朱桂和齐王朱榑,这两个在封地上向来骄横不法、视人命如草芥的塞王。 在接到旨意的那一刻,不仅没有多少悲痛,眼底反而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窃喜。 应天府的繁华,他们可是想念很久了! 如今老头子死了,新上来的侄子又准了他们进京。 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 两人立刻下令点齐护卫,准备大张旗鼓地南下。 可是。 车马还没出城门,钦差就到了。 传的是新君的口谕。 “藩王奔丧,若敢逾制带兵,若敢在沿途惊扰百姓。” “按谋逆论处!” 代王和齐王看着钦差那冷冰冰的脸,吓得脸上的窃喜瞬间僵住。 只能乖乖地把护卫削减到规定的数目,灰溜溜地上了路。 …… 大宁,宁王府。 宁王朱权穿着一身铁甲,大马金刀地坐在军帐之中。 帐外,是大明朝最精锐的朵颜三卫,铁骑如云。 “王爷。”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帐中,单膝跪地。 “京城的旨意送到了。” 朱权接过两份截然不同的旨意。 他没有哭。 也没有像湘王那样暴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完,然后将两份旨意平铺在面前的书案上。 “燕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朱权的声音很沉稳,透着一股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老辣。 “回王爷。” 亲兵低着头。 “燕王殿下此前被先帝急召入京,已经在回北平的路上了。” “探子回报,燕王的车驾已经折返,正朝着应天府的方向去。” 朱权眯起了眼睛。 “传令下去!” “各卫将士披坚执锐,严守边关!” “加派斥候,预防边关!” 亲兵愣了一下。 “王爷,您...” 朱权整理了一下手腕上的护臂。 “本王要进京。” 他太清楚这水有多深了。 但,这浑水,他也要趟一趟。 …… 成都,蜀王府。 蜀王朱椿躺在凉亭下的藤椅里。 旁边两个美貌的侍女正拿着团扇,轻轻地给他扇着风。 “蜀道难啊。” 朱椿手里捏着那两道旨意,唉声叹气。 “这大热天的,去应天府几千里路,这是要折腾死本王啊。” 他将旨意随手扔在旁边的石桌上。 “长史!” 一名文官打扮的中年人赶紧凑上前。 “王爷有何吩咐?” “去。” 朱椿打了个哈欠。 “替本王写一份声泪俱下的哀折。” “就说本王病重难行,只能在蜀中设祭坛,遥祭父皇了。” “派个人快马送去京城,把礼数做全就行了。” …… 通州以南。 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支精悍的车队正在飞速疾驰。 “吁——” 前方探路的几匹快马突然折返回来。 “殿下!” 一名燕山卫的百户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朱棣的马头前。 “京城急递!” 朱棣勒住缰绳。 他接过百户递上来的竹筒,手指发力,捏碎了上面的火漆封泥。 抽出里面的两份公文。 看完第一份,朱棣的眼神黯了下去。 父皇,真的走了。 那个在东暖阁里,红着眼睛说“咱想你了”的老人,终究是没熬过这个夏天。 他缓慢地展开第二份公文。 “好。” 朱棣咬着牙。 “好一个宽厚仁孝的新皇帝。” 旁边,燕王府长史葛诚策马靠了过来。 看了看信件,又看着朱棣那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 “先帝遗诏不让进,新君的旨意又准咱们进。” “这……这咱们到底听谁的?” 官道上,只有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朱棣转过头,看着葛诚。 “听谁的?” “先帝,是朕的父亲。” “太孙,马上就是新皇帝。” 朱棣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泣血的喉咙里磨出来的。 “父亲的话要听。” “皇帝的话,也要听。” 他猛地将手里的旨意砸向葛诚的胸口。 “你让朕怎么选!” 葛诚赶紧低下头,连个屁都不敢放。 怎么选? 根本没法选! 若是遵从遗诏不回京,新皇帝就能给你扣上一顶“不孝”的帽子,说你抗旨不尊! 若是遵从新君的旨意回京奔丧。 那就是违抗了先帝的遗诏! 更要命的是,进了应天府,住进十王府,护卫被削减。 那就成了一头被拔了牙的病虎! 别忘了。 朱棣的三个嫡子,高炽、高煦、高燧,此刻还被当成人质,死死地扣在那座杀机四伏的皇城里! 进也是死。 退也是死。 朱棣仰起头。 看着南边那阴沉沉的天空。 “父皇啊。” 朱棣在心里发出一声悲鸣。 “这就是您选的好太孙。” “这把刀,比您当年还要狠啊。” 第2章 入京 十王府。 这座专门用来圈禁、安置入京藩王的庞大宅邸,此刻已经被五城兵马司的军卒围得像个铁桶。 “咔嚓!” 后院里,一截粗壮的木桩被一柄斩马刀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木屑裹挟着雨水,四下飞溅。 朱高煦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虬结的肌肉。 他猛地拔出嵌在地砖缝里的斩马刀,眼底透着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狂暴。 “大哥!” 朱高煦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游廊下的朱高炽,声音犹如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饿狼。 “父王已经在路上了!” “新皇帝那道圣旨,分明就是没安好心!” “削减护卫,住十王府,丧毕即刻归藩!” 朱高煦一刀劈在旁边的石锁上,火星四溅。 “这哪里是奔丧?这特么是把咱们一家子往断头台上赶!” 游廊下。 朱高炽刚刚从户部衙门回来。 他身上那件宽大的斩衰麻衣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湿透了,紧紧贴在那圆滚滚的胖大身躯上,显得极为狼狈。 面对二弟的狂怒,朱高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老二,把刀收起来。” 朱高炽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任何火气。 “大哥!” 朱高煦几步跨上台阶,提着刀逼近。 “人家都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你还要当个泥菩萨?” “难道咱们就干等着父王来送死吗!” 朱高炽把帕子揣回袖子里。 他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骤然闪过一抹锐利的冷光。 “我说,等着。” 朱高炽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长兄如父的威压。 “该做什么做什么。” “不要惹事。” “你以为你拿着把破刀在院子里砍木头,外头那些兵马司的人就看不见?” 朱高炽指着十王府高耸的院墙。 “锦衣卫的眼睛,现在正死死盯着这里!” “咱们在京城,不是一天两天了。” “父王当初把咱们留在这里,有他的道理。” 朱高炽直视着朱高煦那双通红的眼睛。 “我们要做的,就是管好自己,不给他添乱!” “可是……” 朱高煦咬着后槽牙,还想争辩。 “二哥,大哥说得对。” 书房的格扇门被推开一条缝。 三公子朱高燧像个幽灵一样,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解腕尖刀。 “新君刚刚登基,急着立威。” “你现在闹事,就是把谋逆的把柄主动递到人家的手里。” 朱高燧走到朱高煦身边,拍了拍他坚硬的肩膀。 “忍着吧。” “这应天府的水,深着呢。” …… 聚宝门外。 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绵密的牛毛细雨。 官道尽头,数十骑精悍的骑兵护卫着一辆黑漆平顶马车,踩着泥泞疾驰而来。 这是大明燕王的车驾。 没有仪仗,没有卤簿。 完全遵从了新君那道“轻车简从”的苛刻圣旨。 城门外。 黄罗伞盖撑起了一片干爽的天地。 朱允炆穿着一身粗糙的孝服,负手而立。 他的身后,站着齐泰、黄子澄等一众东宫旧臣,以及大批顶盔掼甲的殿前武士。 马车在距离城门百步外停下。 车帘掀开。 朱棣踩着脚踏,稳稳地落地。 他身上没有穿亲王的冕服,只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麻衣。 连日来的奔波和丧父之痛,让他的眼窝深陷,下颌长满了青黑色的胡茬。 朱棣没有犹豫。 他大步走到黄罗伞盖前。 “扑通!” 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泥水里。 “臣,燕王朱棣!” “奉旨入京奔丧。” “叩见陛下!” 朱允炆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这位刚刚君临天下的大明新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脚底下的这位四叔。 现在,这头狼,终于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足足过了三息。 朱允炆才向前迈出半步。 他伸出双手,虚扶了一把。 “四叔,快快请起。” 朱允炆的声音温润,挑不出一丝毛病。 “一路风雨劳顿,辛苦四叔了。” 朱棣顺势站起身。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棣的眼神深邃、隐忍,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朱允炆的目光,却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经历了朱允熥的刺激,经历了皇爷爷临终前的教诲,现在的朱允炆,早就不是那个只会读四书五经的软弱太孙了! “皇爷爷走了。” 朱允炆看着朱棣,语气里透着几分帝王的威压。 “朕心里苦。” “这大明江山,以后还要四叔多多帮衬。” 朱棣再次躬身。 “臣,万死不辞。” 朱允炆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 “四叔的孝心,朕明白,皇爷爷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不过,皇爷爷遗训,丧葬一切从简。” 朱允炆指了指朱棣身后那几十名骑兵。 “按规矩,藩王入京,护卫不得过十人。” “四叔的人马,就留在城外扎营吧。” 齐泰在后面听着,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冷笑。 进城削兵,这是彻底拔掉燕王的爪牙。 朱棣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臣,遵旨。” 朱允炆笑了。 “十王府已经备好,四叔先去歇息。” “明日,朕再安排四叔去太庙哭灵。” …… 半个时辰后。 十王府,正堂。 大门紧闭。 朱棣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站在面前的三个儿子。 父子四人,在这个被无数眼线死死盯着的牢笼里,终于团聚了。 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 “都还活着,就好。” 朱棣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 他看向站在最前面的朱高炽。 “老大。” “你在户部这么久了。” 朱棣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户部的情况,摸透了吗?” 朱高炽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回父王,基本摸透了。” “国库空虚,但勉强还能维持。 新君砍了百官的登基赏赐,正在拼命开源节流。” 朱棣放下茶盏。 “林默这个人,怎么样?” 林默。 大明朝的正二品户部尚书,掌握着天下钱粮命脉,更是老头子临终前留下来的纯臣。 朱高炽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张终日面无表情的脸,以及神龛上那半个长满绿毛的烧饼。 “他是个聪明人。” 朱高炽一字一顿,给出了最精准的评价。 “但很怕死。” “怕死。” 朱高炽看着父亲,语气沉稳。 “他不站队,不结党。” “他只认皇上的圣旨,只守户部的规矩。” “儿子在户部大半年,他教了我核算,教了我网格记账,但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半句朝堂上的废话。” 朱棣听完,沉默了片刻。 粗糙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就好。” 朱棣眼底闪过一抹深邃的算计。 “一个只认规矩、贪生怕死的人,就不是东宫那帮文人的死党。” “既然他不站队。” 朱棣看着三个儿子。 “那就不要招惹他。” “更不要得罪他。”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雨幕。 “在这应天府里,所有人都想抓咱们的把柄。” “既然咱们被困住了,那就只能熬。” “熬到他们犯错,熬到他们自己乱了阵脚。” “规矩。” “就是咱们现在活命的本钱。” 第3章 哭灵 奉天殿外的庞大广场上,白压压地跪满了一地。 入京奔丧的藩王、皇孙,以及大明朝的文武百官,皆披麻戴孝。 哀乐低回,和尚道士的诵经声犹如一阵阵低沉的闷雷,在皇城的上空盘旋。 “砰!” “砰!” “砰!” 朱棣跪在诸王序列的最前方,每一次叩首,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青石地砖上。 沉闷的撞击声,即便在嘈杂的哀乐中,也显得格外刺耳。 “父皇啊!” 朱棣仰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这悲绝的哭嚎,让在场不少见惯了生死的老臣都忍不住动容,纷纷用袖子抹起了眼泪。 没人知道,这位燕王殿下此刻的眼泪里,到底藏着几分真,几分假。 他哭那个坐在东暖阁里,临终前还要把他三个儿子扣为人质的冷酷帝王。 他也哭自己这犹如困兽般,随时可能人头落地的悲惨命运。 极致的绝望与极度的悲痛糅杂在一起,化作了这场大典上最完美、最震撼人心的恸哭。 在朱棣的身后。 皇孙的队列里。 世子朱高炽那犹如肉山般庞大的身躯,此刻正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酷刑。 他太胖了。 “大哥。” 跪在他身旁的二公子朱高煦,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你把重心往左边挪挪,我替你挡着点那些御史的视线。” 朱高炽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不能动。 更不能喊疼。 无数双眼睛,无数双锦衣卫的暗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燕王府的一举一动。 只要他敢有半点御前失仪的举动,明天弹劾的折子就能把燕王府给淹了。 另一侧,文臣的队列中。 兵部侍郎齐泰跪在冰冷的积水里,膝盖冻得发麻,但他的心却是一片火热。 他冷眼看着前方那个把额头磕得震天响的燕王。 齐泰微微向右边侧了侧身子,凑近了太常寺卿黄子澄。 “黄大人。” 齐泰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声音细若蚊蝇。 “看看咱们这位燕王殿下。” “哭得,可真是像那么回事啊。” 黄子澄眉头紧锁。 他没有接齐泰的话茬,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依然保持着读书人那种宁折不弯的僵硬坐姿。 他的目光犹如一把尺子,在前方诸王的背影上一一丈量过去。 湘王朱柏已经哭晕过去两次了,那是做不了假的真孝。 周王朱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悲痛欲绝,那是真悲。 可是…… 方孝孺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朱棣那不断磕头的背影上。 血流满面,声嘶力竭。 看着比谁都惨,比谁都痛。 但方孝孺却没来由地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寒。 看不透。 此时。 整个广场上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户部尚书林默,正缩在正二品文臣队列的最后方。 他宽大的麻袖遮掩下,两根手指正捏着一小块早上出门前切好的生姜。 趁着没人注意,林默毫不犹豫地把生姜汁往自己眼角狠狠一抹。 “嘶——” 辛辣的刺激瞬间冲顶,林默的眼泪“哗啦啦”地决堤而下。 他一边假模假样地抽泣着,一边透过模糊的泪眼,死死地盯着汉白玉高台上的那个年轻身影。 新君,朱允炆。 面对这浩大繁杂的国丧大典,面对底下心思各异的骄兵悍将和文臣藩王。 朱允炆的每一个步伐都稳健到了极点,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亲自宣读祭文时,声音清朗、沉稳,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煌煌天威。 林默看呆了。 连眼角的姜汁辣得钻心都顾不上了。 “这特么是建文帝?” 林默在心底疯狂地咆哮着。 “这气度!这控场的能力!” “他刚登基就把藩王像遛狗一样弄进京城,一分钱不花还把人关在十王府!” 林默开始严重怀疑,自己脑子里记的那些明朝历史,是不是全都是永乐大帝篡位后找人瞎编的洗脑包。 就在林默胡思乱想的时候。 哀乐声渐渐弱了下去。 高台上的朱允炆转过身。 他顺着台阶,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了下来。 径直走向了跪在最前方的诸王。 他在朱棣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朱允炆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朱棣的手臂。 “四叔。” 朱允炆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道。 “皇爷爷在天之灵,若看到您如此自苦,定然会心痛的。” “快快请起,保重身体要紧。” 朱棣顺着力道,缓缓站起身,微微躬着腰。 “臣,叩谢陛下隆恩。” 朱允炆松开手。 他转过身,面向跪在广场上的满朝文武,面向这座庞大帝国的权力核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日。” 朱允炆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黄钟大吕,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激荡开来。 “朕在皇爷爷的灵前,有几句肺腑之言,要告于天下!” 齐泰和黄子澄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期待。 来了! 新君要在先帝灵前立威了! 肯定是宣布那些严苛的规矩,或者是借机敲打这些拥兵自重的藩王! 朱允炆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扫过齐泰,扫过方孝孺,最终落在了诸王身上。 “这几日,朝堂上多有风言风语。” “有大臣连连上疏,说各地藩王手握重兵,势力过大,恐生不臣之心。” “他们力劝朕……” 朱允炆停顿了一下,让这致命的几个字在空气中发酵。 “削藩!” 轰! 这两个字一出,广场上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朱棣的瞳孔剧烈收缩,藏在袖子里的双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齐泰更是兴奋得连呼吸都停滞了,双眼放光地盯着新君。 就在所有人以为屠刀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荒谬!” 朱允炆爆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震得群臣耳膜生疼。 “诸位藩王,皆是皇爷爷的亲生骨肉!皆是朕的至亲叔伯!” “他们替大明镇守四方门户,抵御塞外蛮夷,劳苦功高,何罪之有!” 朱允炆猛地转过身,指着奉天殿内那高高在上的灵位。 “朕初登大宝,岂能听信那些腐儒的谗言,做那等骨肉相残、令天下人耻笑的无道昏君!” 他猛地转回身,目光如炬,声震九霄。 “今日!” “朕在皇爷爷的灵前,对天发誓!” “只要藩王遵纪守法!” “朕,绝不削藩!” “从今往后,谁若再敢上疏妄言削藩之事,挑拨我皇家骨肉亲情!” 朱允炆的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机。 “朕,定斩不饶!”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齐泰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短路了。 他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台阶上的新君,仿佛看到了鬼一样。 不削藩? 第4章 灵前承诺 大明新君朱允炆的那句“朕绝不削藩”,犹如九天之上劈下的一道狂雷。 硬生生地劈碎了满朝文武的耳膜。 朱允炆没有理会百官的惊骇。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着奉天殿深处那尊高高在上的洪武大帝灵位。 扑通。 大明朝的新主人,直挺挺地跪在了雨水里。 “皇爷爷!” 朱允炆的声音凄厉、哀恸,穿透了重重雨幕。 “您在世时,常对孙儿说,诸位叔伯,皆是皇爷爷的亲生骨肉,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 他猛地转回身,一双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跪在最前方的诸位藩王。 “朕今天在这里!” “当着先帝在天之灵,当着这大明朝的满朝文武,对你们承诺——” “朕,绝不削藩!” “若违此誓,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死寂。 除了暴雨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整个广场上听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喘息声。 紧接着。 诸王的队列里,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决堤般的痛哭。 周王朱橚整个人猛地瘫软在水洼里。 他那根紧绷了无数个日夜、随时准备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陛下仁厚啊!” 朱橚哭得眼泪鼻涕横流,双手疯狂地拍打着地砖。 “臣等,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湘王朱柏更是感动得浑身发抖。 他本就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此刻听到新君在先帝灵前发下这等毒誓,心里的防备瞬间土崩瓦解。 他把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鲜血混着雨水流淌。 “父皇啊!” “您听见了吗,陛下仁德,大明江山永固啊!” 在这群痛哭流涕的藩王中。 唯独燕王朱棣,显得格格不入。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伏跪的姿势,将脸死死地埋在双臂之间。 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的肩膀跟着诸王的哭声一起耸动着,仿佛也陷入了极度的悲痛与感动之中。 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却没有一滴眼泪。 “臣,叩谢陛下天恩。” 朱棣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混在诸王的哭喊声中,显得那么真诚,那么卑微。 而在诸王的对面。 文臣的队列里,简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的双手死死地攥着泥泞的衣摆。 削藩! 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政治夙愿! 是他和东宫所有属官熬了无数个日夜,为新君谋划出的一条万世太平之路! 现在,全毁了! 皇上竟然当着先帝的面,把这条路给彻底堵死了! 方孝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猛地抬起头,张开嘴,就要拼死进谏。 哪怕触怒龙颜,哪怕血溅当场,他也必须拦住这道荒谬的旨意! 一只手,却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齐泰。 兵部侍郎齐泰的双眼红得像兔子,但理智却还在。 “方大人,不可!” 齐泰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皇上是在先帝灵前发的话!” “你现在跳出去,那就是惊扰先帝亡魂,是大不敬!” 方孝孺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着。 黄子澄跪在旁边,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高台上那个威风凛凛的新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们以为自己辅佐的是一个听话的仁厚之君。 可现在看来,这个年轻的皇帝,心思深沉得让人感到恐惧! 他这是在用先帝的威望,强行压服满朝文武,用一个天大的恩典,来换取诸王的臣服! …… 国丧的大典,终于在日落前熬到了尾声。 雨渐渐停了。 苍穹之上,依然覆盖着厚重的铅灰色阴云。 百官和诸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依次退出了皇城。 奉天门外的一段长长夹道里。 燕王朱棣走在前面。 世子朱高炽拖着那圆滚滚的胖大身躯,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 父子俩离前面的人群有些远,周围显得有些空荡。 “呼……呼……” 朱高炽费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父王,今天这大典,真是惊险。” 朱棣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迈得极稳。 “老大。” 朱棣的声音极低,只有他们父子二人能听见。 “你觉得,皇上今天在灵前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朱高炽愣了一下。 他赶紧往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锦衣卫的暗桩,这才压着嗓子回话。 “父王。” “帝王心术,真假难辨。” “但皇上能当着天下人的面发下这等毒誓,至少几年之内,咱们燕王府算是安全了。” “安全?” 朱棣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向来聪慧的长子。 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老大,你还是太嫩了。” 朱棣上前一步,逼近朱高炽。 “他今天当着先帝灵位,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话给说死了。” “君无戏言。” “他若是真能忍住一辈子不削藩,那这大明江山,他坐得稳当。” “可若是他哪天反悔了呢?” 朱高炽的胖脸猛地一僵,心跳骤然加快。 朱棣伸手,重重地拍在儿子的肩膀上。 “若是他听信了齐泰、黄子澄那帮酸儒的蛊惑,撕毁了今天的誓言,要把刀架在咱们的脖子上。” “那他就成了失信于天下的伪君子!” “到了那个时候……” “你以为,那是绝境?” “不!” “那是老天爷给咱们递过来的一把刀!” 朱棣猛地转头,看向奉天殿的方向。 “你爷爷留下的《皇明祖训》里,写得明明白白。” “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以清君侧之恶!” 朱高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忘了。 “父王……您是说……” 朱棣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他若反悔,就是奸臣蒙蔽圣听!” “他今天这番话,不是在给咱们发免死金牌!” “他是在给咱们,亲手送上起兵的理由!” “这就是,靖难!” 朱棣含着笑对着朱高炽说道。 “老大,想不想当太子?” 朱高炽面露犹豫。 “爹,这不好吧....” …… 距离父子二人十步开外。 一根粗壮的红漆盘龙柱后面。 户部尚书林默正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原本只是想抄个近道回户部衙门,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撞破了这等足以诛灭九族的绝密对话! “疯了!全特么是一帮疯子!” 林默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 他原本以为,建文帝在奉天殿上那手腹黑的“不削藩”,已经足够让他震惊了。 他以为历史的轨迹已经被彻底扭转,燕王朱棣再也找不到起兵造反的借口。 可现在! 他听到了什么! 靖难! 这狼王,竟然早就把《皇明祖训》里的漏洞给摸得一清二楚了! 建文帝自以为高明的道德绑架,在朱棣的眼里,竟然成了一张随时可以变现的起兵门票! “只要建文帝敢动刀,朱棣就能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名正言顺地从北平杀过来!” 林默背靠着冰冷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 历史根本没有脱轨! 它只是换了一种更加隐蔽、更加血腥的心理博弈方式,在疯狂地向前推进! 那句“朕绝不削藩”,根本不是什么仁政的开始。 那是一根绷紧到了极点的绞索。 一头拴在建文帝的龙椅上,另一头,死死地套在了燕王朱棣的脖子上。 谁先绷不住,谁就会被这根绞索活活勒死! 夹道里,朱棣父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默依然缩在柱子后面,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迈不动步子。 第5章 雷霆与雨露 洪武三十一年,六月初。 大行皇帝的梓宫刚刚安放入皇陵。 新君朱允炆换下了一身粗糙的斩衰麻衣,穿上了代表大明至高皇权的明黄常服。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站成两排、心思各异的叔伯们。 这帮藩王,在这应天府里已经憋了好几天了。 奉天殿前那句“朕绝不削藩”,虽然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但谁都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年轻的侄子皇帝,绝不可能就这么轻飘飘地放他们回藩地。 “周王叔。” 朱允炆的声音温润平和,第一个就点了周王朱橚的名。 朱橚本来就胆小,被新皇帝这一叫,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从队列里挪出来。 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臣……臣在。” 朱橚的声音发着颤,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胖脸颊直往下掉。 他和燕王朱棣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新皇帝第一个拿他开刀,这分明是要杀鸡儆猴啊! “朕听闻,五叔在开封封地,平日里不爱弓马,倒是喜欢捣鼓些花花草草?” 朱允炆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朱橚只觉得头皮发炸,魂都快飞了。 玩物丧志! 这要是搁在老爷子活着的时候,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陛下恕罪!” 朱橚把头死死贴在地上,带着哭腔求饶。 “臣……臣知错了!臣以后再也不弄那些闲花野草了,臣一定整顿封地护卫……” “五叔说的哪里话。” 朱允炆放下茶盏,竟然亲自走下丹陛,双手将朱橚从地上扶了起来。 “朕看过了五叔编修的那部《救荒本草》的草稿。” 朱允炆看着这位胖胖的五叔,眼神里满是真诚的赞赏。 “五叔不仅自己尝百草,还教百姓如何在灾年辨别野菜充饥。” “这哪里是玩物丧志?” “五叔这部书,是活人无数、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朱橚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侄子,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允炆转过头,看向候在殿外的太监。 “传朕的旨意。” “由国库拨专款三万两,在开封给周王建一座皇家书局!” “这《救荒本草》继续编!所需的人手、印版,朝廷全包了!” 朱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这个当藩王的,一辈子被老爹骂没出息,现在竟然被新皇帝如此看重! “臣……叩谢陛下天恩!” 朱橚再次跪倒,这一次,眼泪是真真切切地流了下来,感动得无以复加。 朱允炆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湘王朱柏身上。 “十二叔。” 朱柏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臣在。” 朱允炆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朱柏坚硬的肩膀。 “十二叔为人刚直,忠心耿耿,朕在东宫时就听皇爷爷夸过。” “十二叔回荆州后,封地的事朕很放心。” “听闻十二叔酷爱藏书,景元阁里收录了无数孤本?” 朱柏点了点头。 “回陛下,臣平时除了操练护卫,就是爱看些古籍。” “好。” 朱允炆大手一挥。 “朕让内府挑一千卷宫中秘藏的宋版孤本,赏给十二叔!” “十二叔只管安心在荆州读书修身。” 朱柏这个硬汉,此刻也被新皇帝的这份知遇之恩给砸晕了。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臣,愿为陛下效死!” 安抚完了这两个老实人,朱允炆的目光,终于扫向了站在队列中间的宁王朱权。 这可是个手里捏着大明朝最精锐“朵颜三卫”的狠角色。 “十七叔。” 朱允炆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敬重。 “大宁地处边陲,十七叔在那苦寒之地,文武双全,有大智慧。” “朕还要仰仗十七叔,替大明镇守北疆。” 朱权面色平静,微微拱手。 “替陛下守国门,乃臣分内之事。” “朕知道大宁苦寒,粮草转运不易。” 朱允炆看着朱权。 “十七叔之前上疏,说要在大宁屯田养马。” “朕准了!” “不仅准了,朕还会命兵部给大宁卫多拨两万把上好的钢刀,支持十七叔扩建马场!” 朱权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感激涕零的神色。 “臣,叩谢天恩!” 半个时辰后。 藩王们依次退出了武英殿。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宁王朱权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 他身边的长史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喜色。 “王爷,新君不仅没削权,反而给咱们拨了刀剑,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朱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的眼底,透着大草原狼一般的狡黠。 “好事?” 朱权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这是在稳住本王。” “给周王钱,给湘王书,给本王刀子。” “这手段,比我爹还要绵里藏针。” 朱权紧了紧袖口。 “先不急着高兴,看看他怎么对付老四那头疯狼吧。” 武英殿内。 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刚才还如沐春风的朱允炆,此刻脸若冰霜。 大殿中央,代王朱桂、齐王朱榑、岷王朱楩这三个在封地劣迹斑斑的刺头,正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你们在封地上干的那些好事。” 朱允炆拿起几份御史的弹劾奏折,直接砸在他们面前。 “强占民田,殴打官吏,甚至还有草菅人命的!” “你们眼里还有大明律吗!” 三个藩王吓得面如土色,疯狂地磕头求饶。 “朕念在骨肉亲情,今日不杀你们。” 朱允炆的声音冷酷至极。 “滚回你们的封地去!” “朕会派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常驻你们的王府,代天巡狩!” “若再敢有半分逾矩,朕扒了你们的皮!”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殿。 现在。 这偌大的武英殿里,只剩下最后一位藩王了。 燕王,朱棣。 “你们都退下。” 朱允炆挥了挥手,将殿内所有的太监和侍卫全部屏退。 两扇厚重的隔扇门被死死关上。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叔侄二人。 朱允炆一步一步,从高高的丹陛上走下来。 他走到朱棣面前,停下脚步。 距离近得甚至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毛孔。 “四叔。” 朱允炆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根针,直刺朱棣的心脏。 “这大明朝的天下藩王,朕其实都不怕。” 朱允炆盯着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狼眼。 “朕,最担心的,就是你。” 轰! 朱棣瞳孔剧烈收缩。 来了! 这才是这场鸿门宴真正的杀招! 朱棣没有任何犹豫。 “扑通!” 他双膝重重地砸在金砖上,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地砖震碎。 “陛下!” 朱棣猛地抬起头,那张刚毅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极度的惶恐与委屈。 眼泪,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地从这个铁血汉子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臣冤枉啊!” 朱棣一边哭,一边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衣襟。 “臣在北平二十年,吃的是冰雪,挡的是鞑子!” “臣身上三十七道刀疤,没有一道是在后背上!” “臣对大明,对陛下,一片赤胆忠心,日月可鉴啊!” 朱棣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若是陛下信了那些奸臣的谗言,觉得臣是个祸害!” “臣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武英殿的柱子上,以死明志!” 说着,朱棣作势就要往旁边的盘龙柱上撞去。 朱允炆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抓住了朱棣的胳膊。 他看着这位哭得稀里哗啦的四叔,心底发出一声嘲弄。 演。 接着演。 但朱允炆的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了一抹极度的震惊与心疼。 “四叔这是做什么!” 朱允炆死死地抱住朱棣,强行将他按回地上。 “四叔是朕的至亲,是替大明守国门的柱石!” “朕怎么可能逼死四叔!” 朱允炆蹲下身子,亲自掏出丝帕,替朱棣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朕说担心四叔。” 朱允炆凝视着朱棣的眼睛,一字一顿。 “是担心四叔兵权太重,会被底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兵悍将给蒙蔽了双眼。” “会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乱臣贼子,给当枪使了。” 朱允炆拍了拍朱棣的手背,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帝王意志。 “四叔。” “只要你安分守己。” “只要燕王府在北平规规矩矩的。” 朱允炆站起身,居高临下。 “朕,绝不动你一分一毫。” “你的三个儿子,朕也会把他们当亲弟弟一样,在这京城里,好好地‘照顾’。” 这句话,既是天大的恩典,也是最致命的警告! 你敢乱动,你那三个儿子就得死! 朱棣趴在地上,浑身颤抖着。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舌尖,用极度的痛楚来掩盖心底那滔天的杀机。 “臣……” 朱棣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臣遵旨。” “臣一定在北平,安分守己,替陛下守好国门。” …… 武英殿外。 齐泰和黄子澄并肩站立在玉阶之下。 他们看着一个接一个走出来的藩王。 有欢天喜地的,有面沉如水的,也有吓得双腿发软的。 齐泰的眉头越拧越紧。 “黄大人。” 齐泰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不安。 “皇上这手段,太深了。” “拉一派,打一派,稳一派。” “他根本没有按照咱们在东宫时定下的‘强行削藩’的方略来办。” 黄子澄也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眼神复杂地看着武英殿的大门。 “皇上长大了。” “他不再是那个对咱们言听计从的太孙了。” “这帝王心术……比咱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啊。” 文官集团的这两位核心大佬,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失控的恐惧。 …… 户部衙门,尚书正堂。 “砰!” 一本厚重的网格账册被狠狠地砸在地砖上。 户部尚书林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道刚刚由司礼监送来的内库拨银圣旨,破口大骂。 “三万两建书局!” “还要买一千卷宋版孤本!” 林默扯着嗓子低吼,脸红脖子粗。 “他上下嘴皮子一碰,拿咱们户部的银子去送人情!” “国库里跑马都能跑死人,这几万两的窟窿,难道让老子去卖屁股来填吗!” 陈珪在一旁吓得拼命去捂林默的嘴。 “我的活祖宗哎!您小点声吧!” 林默一把推开他,欲哭无泪地跌坐在太师椅上。 “造孽啊!” 第6章 人质 六月中旬。 一辆辆没有仪仗、只带着寥寥几名护卫的马车,正排着队灰溜溜地驶出京城。 这是奉旨入京奔丧的天下藩王。 来的时候,他们满心惶恐,不知道新君要怎么对付他们。 走的时候,他们如释重负,庆幸脖子上的那颗脑袋还在。 唯独燕王朱棣的队伍,停在十王府的门前,迟迟没有动身。 就在半个时辰前。 宫里的司礼监太监送来了新君的口谕。 “皇上有旨,燕王世子朱高炽,为人纯厚,于算学一道颇有天赋。” “特准世子留京,入户部行走,跟着林尚书学习钱粮调度之法,替朝廷分忧。” “二公子朱高煦、三公子朱高燧,年纪尚轻,也一并留在京城,入国子监进学,聆听圣人教诲。” 这是天大的“恩典”。 十王府的正堂里。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还在房梁上回荡。 朱棣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双膝跪在青砖上。 “臣,叩谢陛下天恩。” 朱棣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传旨太监满意地走了。 空旷的正堂内,只剩下父子四人。 朱棣缓慢地站起身。 他没有看旁边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的老二朱高煦,也没有看眼神阴沉的老三朱高燧。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长子朱高炽那庞大臃肿的身躯上。 “老大。” 朱棣的声音极低。 朱高炽拖着沉重的步伐,上前一步。 他脸上的汗水顺着肉缝往下流,但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却出奇的清明。 “父王。” 朱棣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朱高炽坚硬的肩膀上。 “父王马上就要启程回北平了。” 朱棣盯着长子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你在京城,万事小心。” “收起你在北平世子的做派,把腰弯下去,把脾气收起来。” 朱棣捏着朱高炽肩膀的手指猛地发力。 “尤其是那个户部尚书,林默。” “你到了户部,多看,多听,少说。” “那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苟命的精明人,不要去招惹他,更千万不要得罪他!” 朱高炽感觉肩膀上一阵剧痛。 但他没有避让,而是迎着父亲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儿子记住了。” …… 应天府北城门。 朱棣没有坐马车。 他翻身跨上一匹高大的黑马,手里攥着缰绳。 身后,只有孤零零的十名燕山卫骑兵。 城门外,没有文武百官相送,只有三个亲生儿子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朱棣拉着缰绳,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皇城。 他没有说话。 猛地一夹马腹。 “驾!” 黑色骏马发出一声长嘶,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破了滚滚烟尘,朝着北方的官道狂奔而去。 朱高煦站在城门洞下,死死地盯着那支远去的孤胆车队。 他浑身的肌肉贲张,双拳攥得指关节咔咔作响。 “砰!” 朱高煦一拳狠狠地砸在城墙的青砖上,蹭破了厚厚的一层油皮,鲜血淋漓。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皇宫的方向。 “呸!” “什么狗屁新皇!” 朱高煦咬着牙,怒火中烧。 “靠着一帮酸儒在背后出这种下三滥的阴招,把咱们扣在这里当软蛋!” “有种的,去塞外真刀真枪地碰一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抽在朱高煦的脸上。 朱高煦被打得一偏头,半边脸颊瞬间肿了起来。 他错愕地回过头。 打他的,正是平时连走路都费劲的大哥朱高炽! 朱高炽那张向来和善的胖脸,此刻竟然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与暴怒。 “你闭嘴!” 朱高炽指着朱高煦的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 “想死吗!” “你要是活腻了,现在就去奉天殿外头骂!” “别在这儿连累整个燕王府!” 朱高煦被这股气势镇住了,他捂着发烫的脸颊,咬着牙,眼底全是不甘,却硬是没敢再顶嘴。 朱高炽粗重地喘着气。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老二和老三。 “父王走了。” “从今天起,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大哥,就给我把尾巴夹紧了做人!” 朱高炽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十王府的方向走去。 …… 深夜。 十王府,书房。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朱高炽那庞大的身躯投射在墙壁上,形成一个巨大的阴影。 书案上。 摊着一本厚厚的网格账册。 那是他从户部带回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地钱粮的调度数据。 但他此刻,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朱高炽靠在太师椅上,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脑海里,不断回响着临别时父亲那句压抑到了极点的嘱托。 “你在京城,万事小心。” 朱高炽苦笑了一声。 那时候,老二和老三都以为,父王是担心他们在这应天府里受新君和文官的欺辱。 可是现在。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 他终于彻底读懂了父亲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隐藏的恐怖深意! 父王担心的,根本不是他们在这京城里受点委屈! 父王担心的。 是北平一旦举起反旗,留在这座京城里的三个血脉,就会立刻被新君推上法场,祭旗祭天! “父王……” “您这是,已经下了决心了啊。” 这是一场豪赌。 拿他们三个亲生儿子的命,去赌新君的优柔寡断,去赌北平那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 朱高炽抓起那本账册。 他不能慌。 他必须在户部,把这个乖顺、窝囊、只知道算账的世子人设演到极致。 只有他稳住了建文帝,稳住了满朝文武,远在北平的父亲,才有足够的时间去磨快那把屠龙的刀! …… 次日。 户部衙门,尚书正堂。 “哐当!” 陈珪一头撞开了厚重的格扇木门。 那身肥肉因为跑得太急,像波浪一样剧烈地上下翻涌。 “林大人!” “宫里刚出的旨意!” “皇上让燕王世子朱高炽,从今日起在咱们户部常驻行走!” “说是……说是随您熟悉钱粮调度!” 林默双手捂脸。 怎么还来啊! 别人不知道朱高炽是个什么神仙,他能不知道吗! “林大人啊!您怎么不说话啊!” 陈珪急得原地直跺脚。 “皇上刚把燕王一家子留在京城,转头就把这最烫手的大世子塞给咱们。” “这要是咱们招待不周,或者是被东宫的人钻了空子……”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慌什么。” “想学就学吧,随便他们一家吧,本官累了,我回家了。” 陈珪一愣。 “大人,还没到画酉(下班)的时刻啊。” 林默无所谓的说道。 “本官今日身体欠佳,你要觉得不行就去参我一本。” md,朱元璋都死了,老子还怕谁? 老子堂堂二品大员,朱允炆说话都得掂量掂量!!! 【求各位领导点点右下的‘许愿改编’按键,谢谢各位!这对火勾很重要!】 第7章 文官集团的第一道裂痕 六月下旬。 朱允炆端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户部呈上来的开销汇总。 那是他特意让林默核算的——若是此时对燕王动手,朝廷需要调动多少兵马,损耗多少钱粮。 林默给出的答案很简单:国库会空,江南会乱,北方会丢。 “陛下。” 一阵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翰林院侍讲方孝孺。 这三位东宫旧臣,今日破天荒地没有穿官服,而是穿着一身素净的道袍,齐刷刷地跪在金砖上。 朱允炆放下手中的账册,眼皮微抬。 他看着这三个人,心里突然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冷意。 在那个噩梦里,正是这三个人,用所谓的“大义”和“正统”,一寸一寸地把他推向了自焚的绝路。 “三位先生,今日入宫,所谓何事?”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齐泰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消瘦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陛下!臣等今日前来,是求陛下收回成命!” 齐泰的声音微微发颤。 “先帝灵前,陛下发誓不削藩,臣等明白陛下是为了全纯孝之名。” “可现在,燕王已经回了北平!他那三子虽然留在京城,但燕山铁骑依然握在他的手里!” “此时不动手,等他坐大,后悔晚矣啊!” 朱允炆没有生气。 他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齐泰。 “齐大人觉得,现在该怎么动?” 齐泰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立刻下旨!以调防为名,削其兵权,夺其卫所!” “他若顺从,便封个虚衔囚在京城;他若敢反,朝廷百万大军顺流而下,定能将其碾成齑粉!” 朱允炆笑了。 那是极度失望的冷笑。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黄子澄。 “黄大人也是这么想的?” 黄子澄擦了擦额头的汗,拱手道: “陛下,削藩乃是万世太平之基,长痛不如短痛啊。” 朱允炆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竟然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长痛不如短痛?” 朱允炆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书案上的茶盏微微晃动。 “齐大人,孤问你,如果朕现在削藩,燕王会怎么做?” 齐泰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他……他有三子在京,投鼠忌器,定然不敢反。” “不敢反?” 朱允炆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齐泰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兵部尚书。 “他不是不敢反,是还没准备好!” “他现在手里只有几个卫所,北边还有鞑子牵制。” “可如果你现在动刀,就是硬生生把他往造反的绝路上逼!” 朱允炆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 “等他准备好了,等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过来的时候,你齐泰能提刀上马吗?还是你黄子澄能替朕守住这金川门吗?” 齐泰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朱允炆转过头,看向方孝孺。 “方先生,你刚才一直不说话,在想什么?” 方孝孺整理了一下衣冠,即便是在这种气氛下,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宁折不弯的姿态。 “陛下。” 方孝孺的声音有些沙哑。 “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削藩,而是革新。” “臣有一策,欲恢复周礼之制,大刀阔斧改革官制,以此彰显陛下之中兴气象。” 朱允炆听着“周礼”二字,只觉得一阵荒谬。 大敌当前,强邻环伺。 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竟然还在想着那种虚无缥缈的古礼改革? “改革官制的事,先放一放。” 朱允炆摆了摆手,语气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厌倦。 “礼部那边,先慢慢研究着吧,等丧期过了再说。” 这就是敷衍了。 方孝孺显然没料到自己精心筹谋的治国良策,竟然被新皇帝如此轻飘飘地打发了。 他张了张嘴,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度的错愕与失落。 朱允炆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三位“忠臣”,心中最后的一丝温情彻底熄灭。 “朕要的,不是你们这些纸上谈兵的空谈。” 朱允炆拿起那份户部的账册,直接扔在齐泰面前。 “朕要的是时间。” “是把九边兵权一点点收回来的时间。” “是让国库充盈,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时间。” “在朕还没准备好之前,谁要是敢再去招惹燕王,朕先砍了他的脑袋!” 齐泰跪在地上,死死地盯着那本账册。 他从朱允炆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个令他感到绝望的信息。 这位曾经对他们言听计从的储君,已经彻底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他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傀儡。 而是一个心深似海、手腕酷烈的帝王! …… 一炷香后。 三人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文华殿。 烈日当空,晒得齐泰有些眩晕。 “齐大人。” 黄子澄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惊恐。 “皇上……变了。” “他竟然不听我们的了。” 齐泰咬着后槽牙,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不是变了,他是疯了!” “不削藩,难道眼睁睁看着燕王在北平招兵买马吗?” 齐泰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 “他以为靠那些算账的小聪明,就能治好这大明朝?” 黄子澄叹了口气。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方孝孺一直走在后面。 这位大儒始终保持着沉默,仿佛整个人都陷在了一种巨大的迷茫之中。 “再等等吧。” 齐泰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我就不信,燕王真的能忍住不动。” “只要燕王露出半点马脚,皇上终究还是要靠我们的。” 三人各怀心事,在漫长的宫道上渐行渐远。 而此时。 在文华殿外的转角处。 陈珪正贴着墙根,手里捏着一个准备呈送的小折子。 他那双绿豆眼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惊骇”的光。 他把耳朵贴在红墙上,将刚才三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完了。” 陈珪拍了拍肥胖的胸口,一路小跑着冲向户部衙门。 “林大人!林大人!” 陈珪一头撞进林默的值房。 “裂了!裂了!” 林默正端着半块冷烧饼发呆。 他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陈珪一眼。 “什么裂了?你裆裂了?” 陈珪顾不上开玩笑,凑到林默耳边。 “那帮文官跟皇上,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了!” “齐泰他们,想削藩,皇上不让,还把他们臭骂了一顿!” 林默拨动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啧...你能不能别一天瞎打听,滚蛋,滚蛋...” 陈珪急了。 “我没有啊,我路过不小心听到的...我...” “行行行,滚滚滚,别来烦我...” 第8章 整顿京营 洪武三十一年,六月中旬。 大丧之期刚过,新皇登基后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重头戏,终于拉开了帷幕。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听六部汇报琐事,而是将一份厚厚的花名册随手扔在了御案上。 “啪”的一声,在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脆。 “先帝大丧期间,朕本以为京畿卫戍当披坚执锐,时刻警醒,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朱允炆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目光如隼,缓缓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 “可朕前日微服巡视京营大寨,你们猜,朕看到了什么?” 武将队列里,领头的几位国公侯爵身子微微一僵。 曹国公李景隆更是眼皮狂跳,下意识地挺直了那副平日里有些松垮的腰杆。 “朕看到的,是营房外公开聚众开局,赌得面红耳赤的禁军!” “是校场上荒草半人高,锈迹斑斑的兵刃!” 朱允炆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那股子从皇爷爷那里学来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更有甚者,五万人的神策营,账面上吃的是五万人的口粮,朕点兵的时候,校场里站着的竟然不足三万!” “剩下的两万人呢?是成了精飞走了,还是被你们这些统兵的国公侯爵,给咽进肚子里了!” 轰! 这一番话,如惊雷灌耳。 哗啦啦,一大片武将跪倒在地,额头死死磕在青砖上。 “陛下息怒!臣等死罪!” 朱允炆冷笑一声,重新坐回龙椅。 “死罪?” 他看向文臣队列。 “兵部尚书齐泰。” 齐泰听到点名,忙不迭地跨步出列,捧着笏板,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局势的亢奋。 “微臣在!” “陛下,京营懈怠,空额严重,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 臣身为兵部尚书,愿亲自领衔整顿京营,清核员额,肃清军纪!” 齐泰心里盘算得极好。 皇上既然要动军方,那他这个兵部尚书正好借机把手插进京营里,将那些老旧的勋贵势力一网打尽,换上他们东宫的亲信。 然而。 朱允炆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齐泰接下来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齐大人乃是文臣,读的是圣贤书。 这操练兵马、核查员额的事,你懂多少?” 朱允炆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齐泰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朕意已决,京营整顿,由朕钦定人选。” 朱允炆目光转向人群后方,几个极不起眼的末位官员。 “盛庸。” 一名面容黝黑、眼神沉稳的中年将领愣了一下,随即大步出列。 “末将在!” “朕擢升你为京营副都督,总领此次京营整顿实务。 不论爵位,只认军法,你可敢接?” 盛庸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猛地抱拳,声音洪亮。 “末将敢!定不负陛下厚望!” 朱允炆点点头,目光继续移动。 “铁铉,平安。” “你二人入京营,任都指挥使,协助盛庸。 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朕要看到的,是一个能杀人的京营,而不是一个供这帮勋贵子弟领军饷的养济院!” “朕,不看你们的出身,只看你们的本事。” “事成之日,朕亲自为你们庆功。” 大殿一角。 齐泰站在那儿,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这个兵部尚书,不仅没有拿到整顿的主导权,反而连提拔人的权力都被当众剥夺了。 而林默正低着头。 “啧啧啧……”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惊叹。 “高,实在是高。” 现在的这个朱允炆,竟然学会了“农村包围城市”,先借着丧仪懈怠的名头,把京城的兵权从勋贵手里抢过来,换上盛庸、平安这些真正的猛将。 更重要的是…… 林默刚才算了一笔账。 京营要是真核清了员额,光是那每年虚报的军饷和粮草损耗,就能给国库省下至少三十万两白银! 那是实打实的钱啊! “林爱卿。” 朱允炆的声音突兀地在殿内响起。 林默浑身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微臣在!” “整顿京营,粮草和补发军饷的账目,由你户部全权负责。 朕拨了一批锦衣卫给你使唤,谁敢在账目上玩花样,你直接给朕捅到御前。” 林默把头死死贴在金砖上,心里哀嚎! “微臣遵旨,定将这笔账,算得干干净净!” 下朝后。 齐泰和黄子澄并肩走在宫道上,齐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死死地攥着笏板。 “黄大人,你瞧瞧,你瞧瞧!” 齐泰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皇上提拔的那几个人,……那都是些什么身份? 泥腿子出身!皇上竟然让他们统领京营,简直是胡闹!” 黄子澄叹了口气,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皇上性子愈发难测,他现在谁也不信。” “齐大人,咱们这‘帝师’的位置,怕是不好坐了。” 两人说话间,没注意到远处的林默正倒踢着靴子,跟个老王八似的溜得飞快。 林默一回到户部,立刻把陈珪叫进了内堂。 “大人,何事啊?皇上又发火了?” 陈珪一边给他递茶,一边紧张地问。 林默喝了一大口冷茶,神色复杂地看着窗外。 “火倒是没发,不过他给老子塞了一把刀。” 林默从袖子里抽出刚才在殿上记下的笔记。 “陈珪,带上你的人,明天跟着盛庸进京营。记住,只查账,不废话。” “让那些勋贵子弟吃进去的每一粒米,都给老子吐出来印上户部的戳!” 陈珪有些犹豫。 “大人,那帮勋贵可不好惹,特别是曹国公家,那可是两代恩宠啊……” 林默冷哼一声。 “怕个屁!现在是皇上要收他们的刀把子。” 林默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斩衰麻衣。 他这是在温水煮青蛙。 先练自己的兵,再拿那些没用的勋贵祭旗,等他手里有了盛庸平安这些死忠,你猜他下一个要砍谁? 夜深。 京营大寨内。 盛庸坐在主位,看着手中的虎符,眼神如刀。 铁铉和平安分立左右。 “陛下说了,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盛庸沉声开口,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从明天开始,京营大考。 没本事的,不管是哪个公爵的孙子,还是哪家侯爷的种,通通给老子滚出大营!” “大明不需要金贵的爷,大明需要的是能打仗的兵!” 而远在北平的燕王朱棣,在接到暗探关于“整顿京营”的密报时。 第一次流露出了忌惮。 “我这个大侄子……” 朱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不显山露水,竟然先去摸刀柄了。” “有点意思。” 第9章 齐泰的不甘 子时已过,应天府的更鼓声有节奏地敲击着整座京城的寂静。 兵部衙门的值房里,烛火摇曳,灯芯结出了硕大的灯花。 齐泰坐在一堆半人高的军情公文中,双眼布满了血丝。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密报。 那密报上赫然写着:燕王朱棣回防北平后,燕山三卫日夜操演,更有塞外蒙人部落的精锐暗中潜入,充作私人扈从。 “啪!” 齐泰狠狠地将密报拍在桌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呐!” 齐泰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焦灼。 他这几日寝食难安。 每当闭上眼,他仿佛就能看见北方边境上,那一杆朱红色的燕王大旗正遮天蔽日地向着京师席卷而来。 他摊开一张宣纸,提笔欲写。 笔尖悬在纸面上半晌,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在想皇上。 或者说,他在想那个让他感到越来越陌生的朱允炆。 不削藩也就罢了,竟然还让燕王世子在户部行走,甚至连京营的兵权都交给了盛庸和平安那几个泥腿子,而把他这个兵部尚书彻底晾在了一边。 “陛下啊陛下,您这是在养虎为患!” 齐泰长叹一声,笔尖终于落下。 这不再是一份循规蹈矩的奏折,而是一封足以石破天惊的密信。 信是写给北平都指挥使张信,以及驻守山海关、大宁周边的几位边军将领的。 信中只有一条指令:严密监控燕王府,若发现燕王有任何异动,不必报备兵部,更不必报备御前。 先斩后奏! 齐泰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他这是为了大明江山,为了朱家的天下。 即便将来皇上降罪,只要能除掉朱棣这个心腹大患,他齐泰死而无憾。 …… 翌日清晨。 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停在了翰林院门前。 黄子澄刚下车,就被早已等候多时的齐泰一把扯住了袖子,直接拽进了旁边幽静的茶室。 “齐大人,你这是做什么?老夫的胡须都要被你扯断了!” 黄子澄没好气地整理着衣冠。 齐泰顾不上寒暄,屏退左右,压低了嗓音,语气急促得像连珠炮。 “黄大人,不能再等了! 燕王在北平已经开始磨刀了,咱们要是再不拉皇上一把,这江山就要易主了!” 黄子澄脸色微变,眼神中闪过一抹挣扎。 “皇上在灵前的誓言,言犹在耳啊。 咱们这时候要是再提削藩,怕是会触了龙颜。 你没看前几日皇上看咱们的眼神吗?” “那是皇上被奸人蒙蔽了!” 齐泰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茶室里来回踱步。 “我看那个户部尚书林默,就是个祸害! 整天只知道算账,把皇上教得也钻进了钱眼里。 还有那个盛庸,不过是几场小仗打出来的蛮子,哪懂什么国家大义?” “我已经给北平那边发了话,让边将们做好准备。” 齐泰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神色。 “只要抓住燕王的一个错处,咱们就联合上书,逼皇上表态! 到时候,由不得他不削!” 黄子澄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想要劝阻。 “齐大人,你这是先发制人,还是……假传圣旨?” “我那是为了陛下好!” 齐泰大袖一挥,目光死死地盯着黄子澄。 “黄大人,你我同为帝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天下落入藩王之手吗?” 黄子澄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那……那方先生那边,怎么说?” 提到方孝孺,齐泰的脸色更难看了。 “方先生……哼,方先生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的《周礼》。 他在翰林院研究什么恢复井田制,研究什么古礼官制,说只要正了名分,天下藩王自会臣服。” “简直是书生误国!” …… 翰林院。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铺满屋子的古籍上。 方孝孺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古旧的绢帛,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在推演一套全新的官制体系。 在他看来,太祖皇帝留下的这套官制杀伐气太重,缺乏古圣先贤那种“礼治”的温润。 只要能将官名、品级、职权全部依照《周礼》复原,让天下人明白尊卑礼序,燕王朱棣即便手里有兵,名分不正,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方大人,齐大人和黄大人请您过去叙话。” 一名小吏站在门口轻声汇报。 方孝孺头也不抬,淡淡地回了一句: “就说我在研习孔孟微言,无暇他顾。 关于削藩的事,让他们按规矩办事即可。” 在他心里,齐泰太急,黄子澄太软。 这天下的病,得慢火细熬,急不得。 …… 奉天殿。 朱允炆并没有去武英殿办公,而是独自一人站在大殿门口,眺望着北方。 金陵的风,带着潮湿的暑气,吹动着他那明黄色的袍袖。 现任锦衣卫指挥使-高昂像个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 “陛下。” 高昂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封了火漆的密函。 “兵部齐泰,昨夜密发三封书信,分别送往北平、山海关和大宁。 信中要求边将严密监控燕王,许以‘先斩后奏’之权。” 朱允炆接过密函,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随手扔在了一旁的铜盆里。 “刺啦——” 一旁的太监赶紧引火,火苗瞬间吞噬了那份绝密的信件。 朱允炆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神深邃得可怕。 “高昂,你说朕的这位老师,是真的忠心呢,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只是他手里的一块牌坊?” 高昂低下头,额头触及冰冷的石板。 “臣,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 朱允炆转过头,看着这个锦衣卫指挥使。 “他在背着朕调兵,他在试图挑起大明的内战,他甚至想让朕失信于天下,做一个背信弃义的伪君子!”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机。 他在原本的历史里,之所以败得那么惨,除了他自己的优柔寡断,更多的是因为身边这帮“神队友”。 齐泰除了会激怒朱棣,除了会乱发毫无逻辑的军令,还会什么? 方孝孺除了会写祭文,除了会搞那些虚无缥缈的复古改革,还会什么? 他们自以为在救国,其实是在给朱棣送人头! “传旨。” 朱允炆冷冷地开口。 “调齐泰去督导京营的校场修缮,这段时间,兵部的所有调令,必须经由盛庸副都督副署方可生效。” 高昂一愣。 “另外,让林默那边的锦衣卫也别闲着。” 朱允炆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盯着兵部那些边军将领的回信。 若是有人敢应齐泰的那个‘先斩后奏’,名字记下来,朕以后一个一个跟他们算账。” “臣,遵旨。” 高昂缓缓退去。 朱允炆看着那盆已经化为灰烬的密函,心中那一抹作为帝王的温情,彻底结成了冰。 齐泰啊齐泰。 你既然想玩这种“为朕好”的游戏,那朕就让你在京营的泥水里,好好清醒清醒。 第10章 以德怀之 早朝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分列如林。 齐泰站在文臣序列里,原本那身整洁的官袍,因为近日在京营校场“督导”修缮,领口处还隐约可见一层洗不净的细细黄土。 他的眼神比这金陵的太阳还要焦灼。 “朕这几日,看了一些古书。” 朱允炆的声音不急不缓,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也听到了不少关于‘削藩’的声音。 有人觉得朕太软,有人觉得朕太慢。 齐尚书,你说是吗?” 齐泰浑身一僵,他听出了那语气里的锋芒,却依旧硬着颈子跨步出列。 “陛下!燕王在北平已是司马昭之心! 臣前日所奏之事,字字泣血,皆是为了大明千秋万代啊!” “‘先斩后奏’,齐大人好大的威风。” 朱允炆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齐泰的眉心。 “朕还没死,这大明的江山,什么时候轮到兵部直接给边将下令,处决一位当朝亲王了?” 齐泰脸色剧变,膝盖一软,重重地磕在地上。 “臣……臣一心为公!” “好一个一心为公。” 朱允炆冷哼一声,却不再看他,而是环视全场。 “今日,朕不谈削藩。 朕要谈的,是治国之道。 是朕对那些叔伯的——以德怀之,以礼制之。” 这八个字一出,站在一旁的方孝孺眼睛亮了。 作为大明儒学的旗帜,方孝孺最怕的就是新皇走上太祖皇帝那种杀伐太重的老路。 这“德”与“礼”,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方孝孺快步出列,捧着笏板,语气激动得有些发颤。 “陛下英明!圣人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陛下若能以仁德感化诸王,大明之福,万民之福也!” 朱允炆看着这位满面红光的大儒,心中只有一阵冷笑。 书生,终究是书生。 他转过身,语气变得异常冷峻。 “方先生莫急。 朕的这个‘德’,分三步走。” “第一步,谓之‘先给体面’。” 朱允炆张开双臂,那股帝王的威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朕给周王送银子修书,给湘王送古籍藏书,给宁王拨刀剑马场。 这是朕作为侄儿的孝心,也是大明皇帝给藩王的体面。” “谁敢说朕不是仁君?谁敢说朕不念骨肉之情?” “可是。” 朱允炆的语气骤然转寒,原本温润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了冰碴。 “若朕给了体面,他们却不要体面。 那就走第二步——‘不可则削地’。” “凡在封地有不法事者,御史巡查,核实一件,削一卫!核实十件,削三城!” “朕不废你的王号,朕只缩你的地盘。 你手里的兵没了,粮没了,朕依然留你在封地,尊你为王。 这,叫礼法。” 大殿内落针可闻。 齐泰张着嘴,原本到嘴边的劝谏,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这法子…… 比直接削藩还要阴损! 直接削藩是快刀乱麻,容易激起兵变; 而朱允炆这招是温水煮青蛙,拿着大义的名分,一点一点剥你的皮,抽你的筋,你还找不到理由反抗! “那……” 齐泰声音干涩,“若是他们连地都不肯给削,还是要反呢?” 朱允炆缓缓走到齐泰面前,俯下身,在那位兵部尚书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变置其人。” 齐泰猛地抬头,对上了朱允炆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瞳孔。 “若前两步都走不通,那就说明,这位王爷已经不再是朕的至亲,而是大明的国贼。” 朱允炆重新站直身体,声如洪钟,响彻殿宇。 “到那时,朕会派兵,换一个听话的儿子去承袭爵位,或者……干脆绝了那一脉的香火!” “齐大人。” 朱允炆盯着齐泰,语气中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压力。 “朕之前说,你是兵部尚书,不是兵部皇帝。你懂了吗?” 齐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直冲天灵盖,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臣……臣万死!臣懂了!” 这一刻,齐泰哪里还有半点“帝师”的傲气? 而在队列的末尾。 户部尚书林默正缩着脖子,两只手在袖子里拼命地互相绞动。 他的脑子里,此刻正如同旧时代的电脑坏了屏幕,满屏都在疯狂刷屏: “这特么是建文帝?” “这手段……这特么是老朱转世,还是腹黑祖宗借尸还魂了?” “先礼后兵,以德杀人,连备胎和绝后都算好了……这还是那个在历史上被朱棣三拳两脚打趴下的软包蛋?” 林默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按照朱允炆这个“三步走”的搞法,国库不仅不会因为打仗而打空,反而会因为不断“削地”而回笼大量的商税和土地。 这是要发财的节奏啊! 牛逼是牛逼! 但...老子回不去了啊! 他微微抬头,却发现朱允炆的目光正漫不经心地扫过他的位置。 林默吓得赶紧把脸埋进了胸口。 别看我!我是空气! 朱允炆收回目光,看向方孝孺。 这位大儒此时正陷入一种极度的自我怀疑中。 “以德怀之”…… 这四个字从皇上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跟自己理解的孔孟之道,完全不是一个味儿? 皇上的“德”,是给死人盖的被子。 皇上的“礼”,是给活人挖的坑。 方孝孺看着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年轻君王,嘴唇动了动,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王道理想,在这一刻,被这帝王心术冲击得支离破碎。 “退朝。” 朱允炆大袖一挥,转身朝着内殿走去。 留下满殿神情各异、如泥塑木雕一般的文武百官。 …… 下朝后,齐泰甚至顾不得官仪,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盘旋:皇上不再需要他了。 或者说,皇上嫌他太蠢,会坏了那盘天大的棋局。 “齐大人,慢走。” 一道声音在侧方响起。 锦衣卫指挥使高昂出现在官道旁,手里扶着绣春刀,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皇上说了,京营校场的墙若还没修好,齐大人这几日就住在那儿吧。” “什么时候修好了,什么时候再回兵部。” 齐泰脸色惨然,对着武英殿的方向,深深地一揖到底。 …… 某夜。 北平,燕王府。 朱棣坐在灯下,手中捏着一封从京城秘密传回的红蜡封口小信。 那是他安插在京城的眼线,拼死传出的关于今日奉天殿谈话的汇总。 “以德怀之……” 朱棣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的眉头越锁越深。 “先给体面,不可削地,再不可变其人。” 朱棣猛地站起身,将那封信凑到烛火上。 看着信纸在火苗中化为灰烬,朱棣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沙哑。 “我这个大侄子,真的是梦见了他爷爷吗?” “这手段...” 朱棣走到窗前,看着北方沉沉的夜色。 “老大,老二,老三。” “你们在那虎穴里,可千万要给老子撑住。” “既然你给了体面,那老子就暂且,要了这个体面。” “咱们看谁,先憋不住!” 在京城,在十王府的偏院里。 世子朱高炽同样彻夜未眠。 他手里也拿着一份偷传出的抄本。 这位在父亲眼里向来敦厚、在林默眼里向来胆小的胖大世子,此刻正看着那“三步走”战略,露出了一个比朱允炆还要复杂的笑容。 他拿起火折子,点燃了抄本。 “陛下,您这德,太重了。” 第11章 握紧刀柄 大明洪武三十一年,六月下旬。 武英殿内,三枚崭新的武官官印整齐地摆放在御案之上。 印纽上的小狮子在夕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神色宁静。 他已经屏退了所有的文官,甚至连那几个总爱凑热闹的翰林学士也给打发去了礼部。 大殿中央,三个汉子并排而立。 他们没有像文臣那样穿着宽大的官袍,而是清一色的皮甲劲装。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在空旷的大殿内盘旋。 “盛庸。” 朱允炆拿起中间那枚最大的银印,目光如火。 盛庸跨步上前,双膝沉稳着地,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在!” 朱允炆走下台阶,亲自将印绶递到盛庸手中。 “这枚京营副都督的印,原本属于那些混吃等死的国公后代。 现在,朕把它交给你。” 他盯着盛庸那张布满风霜、黝黑粗糙的脸。 “朕不要一个只会在账本上凑数的人。朕要的,是只要朕一声令下,这三万精锐就能踏平一切叛逆的虎狼之师!” 盛庸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捧住银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臣……愿为陛下马前卒,不胜不归!” 朱允炆点点头,目光转向另外两人。 “铁铉,平安。” 两人齐步出列,单膝跪地。 “朕擢升你二人为京营都指挥使,各领万人。 朕准你们便宜行事,京营内部,谁敢拿辈分压人,谁敢拿爵位说事,你们只管按照朕给的军法办!” 铁铉是个书生出身的武将,此刻眼底却跳动着比纯武夫还要狠辣的精光。 “陛下放心。臣铁铉,最懂的就是‘规矩’二字。” 平安则是一言不发,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这种时候,不需要废话。 他们三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道旨意,彻底把他们钉在了皇帝的战车上。 这是提拔,更是把他们推向了整个勋贵集团和文臣集团的对立面。 他们能依靠的,唯有龙椅上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君王。 …… 与此同时,兵部衙门。 “混账!简直是目无王法!” 齐泰刚从京营校场修缮的工地回来。 他那身绣着飞禽的尚书官袍,此刻下摆全是一点点干涸的泥点子。 甚至由于连续几日的日晒,他的老脸被晒掉了一层皮,显得愈发狰狞。 齐泰狠狠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飞得满地都是。 “提拔京营副都督,竟然不经兵部之手!连个屁大的公文都没给老子发一个!” 齐泰的声音都吼得有些劈了。 他看着桌上那份刚刚从内阁“顺”过来的抄件。 上面赫然是盛庸三人的任命。 略过了兵部审核。 略过了五军都督府联署。 这是朱允炆直接下的天子明旨! “齐大人,慎言,慎言呐……” 黄子澄坐在一旁,虽然也脸色铁青,但还是下意识地想要稳住局势。 “皇上这是在……收拢兵权。 这种时候,你闹起来,只会让皇上觉得咱们是在替那些勋贵说项。” “替勋贵说项?” 齐泰猛地转身,指着黄子澄的鼻子,吐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老夫是担心那盛庸和平安是什么好鸟吗? 老夫是担心祖宗家法!” “兵部若是管不了兵,那老子这个兵部尚书,跟个管马厩的马夫有什么区别?” “他朱允炆……” “齐大人!” 黄子澄惊恐地尖叫一声,猛地站起来捂住了齐泰的嘴。 两人在值房里扭成一团,呼吸声一个比一个粗重。 “你想死,别拉着老夫垫背!” 黄子澄压低声音,眼神中满是惊惧。 “你没看明白吗?皇上这是要把咱们这些‘老臣’彻底供起来!” “他要的是他自己的刀,不是咱们给他的刀!” 齐泰慢慢软了下来,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这种被权利中心一点点剥离的感觉,比死还要难受。 …… 而在应天府的另一角,户部尚书林默,正坐在他的“避难所”——账房里。 屋子里很静,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 林默手里拿着一份还没干透的兵部拨款申请,那是盛庸刚上任就派人送来的。 申请上要的东西很有意思。 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大量的桐油、精铁、以及整整五千张拓宽后的牛皮。 “这是要改弩啊……” 林默自言自语。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旁边埋头苦干的朱高炽。 “世子爷,你瞧瞧这笔款子。” 朱高炽抬起头,那张胖脸上始终挂着憨厚的笑容。 他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只是扫了一下总额,便恭敬地递还给林默。 “林大人,这是兵部的账,学生只管核算,不敢妄言。” 林默心里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他凑近朱高炽,声音压得很低。 “世子爷,京营那地方,换主子了。 原本那帮天天喊着请客吃饭的二世子全被轰出来了。” “你猜,盛庸拿这些桐油和牛皮,是要干什么?” 朱高炽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藏在肉缝里的小眼睛闪过一抹深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窝囊样。 “或许是想把营房修得更结实些?” “屁!” 林默翻了个白眼。 “桐油浸皮,那是做韧甲的法子! 盛庸这是要把京营那三万人,全练成能顶在最前面的重步兵。” “世子爷,你那在北平的父王,要是看到这架势,该怎么想?” 朱高炽呵呵一笑,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颤。 “父王在北平镇守,自会为大明疆域固若金汤而高兴。” 林默笑了一声。 “呵呵呵...是极是极。” 接着低头在那张申请单上重重地盖下了户部的公章。 …… 深夜。 奉天殿的灯火依然明亮。 朱允炆坐在案前,看着高昂呈上来的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今日齐泰和黄子澄在值房里的所有对话,甚至包括了齐泰摔了几个茶碗。 “齐先生……” 朱允炆轻轻呢喃,手指在“祖宗家法”四个字上反复摩挲。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弄的笑意。 “家法是用来保护朱家的,不是用来保护你们手里那点权利的。” 朱允炆抬起头,看向殿外。 远处的京营驻地,隐约能听到闷雷般的呼喊声。 那是盛庸在连夜点兵。 那种充满了生命力、充斥着杀伐之气的吼叫,让朱允炆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高昂。” 朱允炆轻声唤道。 “臣在。” 阴影里,锦衣卫指挥使现身。 “告诉林默,京营的物资,要什么给什么。 哪怕他把户部的底子掏空了,朕也得看到盛庸那三万人变个样。” “另外,盯紧了齐泰。” 朱允炆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决绝。 “他要是再敢背着朕给边将写信,你就不必来请示了。 直接让他在家‘静养’吧。” “是。” 第12章 剪羽翼 塞外的秋风总是比金陵来得早,也来得狂。 朱棣站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敕书。 “燕山中卫、左卫精锐三千人,调往宣府轮戍。” “燕山右卫、指挥使张玉麾下两千人,调往大同听调。” 朱棣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紧绷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身边站着一个披着黑色袈裟的僧人,那僧人眼眶深陷,瞳孔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 正是道衍,姚广孝。 “王爷,这第一刀,割得够狠。” “调走的不是兵,是王爷您的手足。” 朱棣没有接话。 他看向前方,一队队燕山卫的精锐正沉默地整理着行囊。 这些汉子都是跟着他在白山黑水里杀出来的,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刻着燕王府的烙印。 现在,皇帝一封轻飘飘的调令,就要把他们送到几百里外的宣府和大同,去受别人的节制。 一名满脸胡茬的百户“扑通”跪在朱棣面前,双眼通红,拳头死死砸在泥土里。 “殿下!弟兄们不想走!咱们是燕山的兵,死也该死在北平!” 朱棣慢慢走下石阶。 他弯下腰,亲手扶起那名百户,还顺手替他拍掉了肩膀上的尘土。 “陛下有旨,尔等去宣府是为大明守国门。 难道本王的兵,就不是大明的兵了?” 朱棣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厚。 “去吧。到了那边,听命行事,莫要丢了咱们燕山卫的脸面。” “殿下!” 百户还要再说,却在对上朱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生生打了个寒颤。 马蹄声渐远,三千精锐缓缓撤出北平城。 朱棣转过头,看向姚广孝。 “他在一刀一刀割我的肉。 他在等我疼得受不了,等我先跳起来,好让他那把‘正统’的刀能名正言顺地落下来。” 朱棣把那份敕书揉成一团。 “告诉弟兄们,遵旨。” “不管他要调谁,不管他要换谁,通通让他拿走。” …… 金陵,兵部衙门。 齐泰正对着一叠厚厚的调防名单发愣。 名单上密密麻麻的红勾,没有一个是他齐泰划上去的。 “尚书大人,这是盛副都督那边刚送回来的反馈。 宣府和大同的接应人选已经定下了,是曹国公李景隆府上的旧部,还有几个是从京营直接调过去的。” 一名兵部郎中小声汇报着,眼神有些躲闪。 齐泰的手指在桌案上敲得“砰砰”响。 “这种大事,为什么不先送来给老子过目? 我是兵部尚书,还是盛庸是兵部尚书!” 齐泰猛地站起身,因为愤怒,他的老脸涨成了紫红色。 这已经不是朱允炆第一次绕过他直接下令了。 原本,齐泰以为皇上冷落他,只是因为他之前“先斩后奏”做得太过。 可现在他看明白了,皇上根本不是在惩罚他,而是在借着这个由头,把兵部的权利一块一块地抠出来。 皇上在北平调防燕王的兵,在九边安插他自己的人。 而这过程里,他齐泰这个原本最支持削藩的人,竟然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齐大人,这是皇上的意思。” 大门被推开,黄子澄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前几日又苍老了许多,原本整齐的胡须现在有些凌乱。 “皇上说了,北疆局势微妙,兵部公文往来太慢,这种特事,就得由内廷直发。” “直发?” 齐泰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凄凉。 “黄大人,你还没看出来吗? 皇上不仅在收朱棣的权,他也在收咱们的权啊!” “他要的那把刀,不姓齐,也不姓黄,他只要那把刀姓‘朱’,而且只握在他自己手里!” 黄子澄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只要能削了燕王,就算咱们这把老骨头被磨成了渣,又能如何?” 齐泰不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名单上那些被调走的心腹将领名字。 他在这一刻,竟然生出了一种荒谬的共鸣—— 他竟然觉得自己和远在北平的朱棣,成了一对被同一个猎人戏耍的猎物。 …… 户部,算房。 “啪、啪、啪。” 算盘珠子的碰撞声极有节奏。 朱高炽坐在宽大的特制木椅上,汗水顺着他圆润的下颌滑进衣领里。 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核算这次“大调防”的粮草损耗。 三万人的调动,横跨上千里,涉及到六个行省的粮仓。 林默手里捧着一个茶壶,蹲在旁边的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朱高炽算账。 “世子爷,这笔账算得如何了?” 林默斜着眼问。 朱高炽停下手里的活儿,憨厚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无害。 “回林大人,基本清了。 朝廷这次虽然动静大,但粮草走的是水路转运,损耗比陆路省了三成。 不得不说,陛下这招‘以守代削’,高明得很。” “高明?” 林默撇了撇嘴。 “世子爷,你父王那边的精锐可都快被调空了。 那燕山三卫现在剩下的,可全都是些看门护院的二流货色。 你还能在这儿笑得出来?” 朱高炽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林大人说笑了。 大明的兵,调往大明的边疆,做儿子的,除了替父王高兴,还能如何?” 林默深深地看了朱高炽一眼。 这死胖子,演技真的是越来越纯熟了。 要是换个不知情的,真以为这就是个只懂算账的窝囊世子。 …… 深夜,奉天殿。 朱允炆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前。 他的手轻轻抚过北平、宣府、大同。 每点到一个地方,就意味着那里的兵权结构已经发生了一次悄无声息的地震。 “陛下。” 高昂在阴影里现身。 “燕王接了旨,所有调防的卫队已经全部出城,没有半分延误。” “换上去的将领也已经到位,目前九边防御稳固,没有乱象。” 朱允炆缓缓转过身,烛火映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显得忽明忽暗。 “四叔果然是四叔,这口气,他咽得真稳。” 朱允炆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忍”字。 “可忍得越稳,将来爆发的时候,力气就越大。” “高昂,盯着齐泰和黄子澄。” 朱允炆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 “齐泰最近在兵部不太安分。 他似乎觉得朕这招‘剪羽翼’不够爽快,想弄点更刺激的。” 高昂神色一肃。 “齐大人的意思是……想让边将寻找借口,直接对燕王府不利?” 朱允炆放下笔,看着那还没干透的墨迹。 “他想做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朕不允许任何人打乱朕的节奏。” “告诉他,如果他的手再伸得那么长,朕不介意让大明朝换一个兵部尚书。” “至于朱棣……” 朱允炆冷笑一声。 “既然他愿意给朕这个‘体面’,那朕就再送他一个体面。” “传旨,明年正旦,朕要亲自在京城给诸位叔伯赐宴。 到时候,让四叔务必亲临。” 而此时,远在兵部的值房里。 齐泰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权力宝座,眼神里闪过一抹危险的疯狂。 既然皇帝已经不再信任他们这些“老臣”,既然这江山正一步步走向无法预知的深渊…… 那,能不能换一个听话的“皇帝”?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 第13章 改元之争 洪武三十一年,岁除。 朱元璋驾崩已逾半年。 整座大明帝国的权力中心,在这半年的惊涛骇浪中,竟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姿态稳住了。 新君朱允炆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东宫读《论语》的软弱皇太孙,他的每一步落子,都让朝堂上的老狐狸们感到阵阵心悸。 奉天殿内。 朱允炆端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 他俯视着下方白压压一片的文武百官。 “洪武三十一年,就要过去了。” 朱允炆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这一年,皇爷爷大行,朕初登大宝。 虽荆棘满地,但所幸,大明江山还算稳当。” 百官齐刷刷地躬身,齐声颂德:“陛下仁厚,大明之福!” 朱允炆虚抬了一下手。 “新年新气象,既然要翻篇了,朕欲改元,以示与民更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诸位重臣。 “众卿觉得,朕该选个什么样的年号?都说来听听。”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年号,从来不仅仅是一个称呼。 它是皇帝治国理念的旗帜,是接下来整个帝国运转的底色。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第一个站了出来。 这位大儒今日穿得一丝不苟,虽然因为近日的“官制改革”被皇帝压了一头,但在这种关乎文德正统的事情上,他自认是当仁不让的。 方孝孺跨步出列,捧着笏板,深深地一揖到底。 “陛下。”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固执。 “臣以为,‘建文’二字,最为贴合陛下之心。 建者,立也;文者,德也。 太祖皇帝以武功平天下,杀伐气重, 如今正是需要以文治感化四海,行仁政于天下。 陛下若能以‘建文’为名,定能成就一代文治盛世!” 朱允炆没有立刻表态,他只是微微颔首。 一旁的兵部尚书齐泰和太常寺卿黄子澄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臣附议!” 齐泰扯着有些沙哑的嗓子喊道: “‘建文’二字,既承接了太祖开创的基业,又彰显了陛下宽厚仁慈的胸襟,名副其实!” 黄子澄也紧随其后:“‘建文’出,天下太平。臣也认为此年号极佳。” 紧接着,殿内的文臣们开始了一场疯狂的“建文”刷屏。 “建文好啊!” “唯有建文,方能尽显陛下圣德!” 在那此起彼伏的“建文”声中,一些翰林学士也陆陆续续提了几个“永昌”、“泰和”、“咸宁”之类的年号。 但相比于“建文”背后代表的文官集团集体诉求,这些提议就像是落入大海的石子,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建文……” 朱允炆轻声呢婪着这两个字。 他转过头,目光在大殿的角落里逡巡。 最后,锁在了那个正缩着脑袋的户部尚书-林默身上。 林默心里正盘算着过年给户部属官发多少腊肉,突然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寒。 “林爱卿。” 朱允炆突如其来的点名,让满殿的议论声瞬间熄灭。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挪着步子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微臣在。” 林默跪在金砖上,姿态摆得端正。 朱允炆俯视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林爱卿,户部管着天下钱粮,年号这东西,虽然是个虚名,但也关乎国运兴衰。 朕看你一直不说话,难道是没有想法?” 林默心里疯狂吐槽: 我能有什么想法? 耶? 等等! 我有一计! 林默心一横,反正现在皇帝对自己印象还不错,试探一下又不掉块肉。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陛下,微臣倒是想到一个。” 朱允炆挑了挑眉:“讲。” 林默抬起头,迎着朱允炆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吐出: “永乐。” 齐泰和黄子澄面面相觑,方孝孺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永乐?” 朱允炆重复了一遍,手指停止了敲击。 林默垂下眼睑,语气变得平和而又不失专业。 “微臣是个算账的,不懂方先生那些高深的文德大义。 微臣只知道,老百姓最想要的是什么。” “永者,长久也;乐者,安康也。” “永乐,就是想让大明的百姓永享安康,让大明的国库永世丰盈。 微臣觉得这两个字读着顺口,寓意也实诚,所以才大胆提议。” 说完,林默立刻把头磕在地上,一副“我就随口一说,您别当真”的模样。 方孝孺冷哼一声,刚要出列痛斥林默“言语粗鄙、不通古礼”。 朱允炆却先开口了。 他拿起御案上那张写着“永乐”二字的白宣,仔细端详了片刻。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永乐……”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 足足过了十息的时间,朱允炆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林默。 他没有生气。 “这两个字,确实不错。” 林默心里猛地一跳,难道这大明的天,真的要提前变了? “但。” “朕刚才仔细想了想,前朝好像有人用过这个年号。” 朱允炆站起身,在丹陛上缓慢地踱着步,像是在翻阅脑海里的史书。 “南汉时期,有个叫张遇贤的反贼,自立为王,年号便是‘永乐’。 还有北宋末年,那个聚众谋逆的方腊,似乎也用过这个年号。 甚至前凉那个不思进取的张重华,用的也是这两个字。” 朱允炆转过身,随手将那张纸扔回了御案。 “反贼和乱世之君用过的年号,大明若是再用,不仅不吉利,还失了朝廷的身份。” 林默听完,有点失望。 确实,这年号也只能骗一骗朱老四那种没文化的。 他赶紧再次叩首,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原来如此! 陛下博古通今,微臣实在是才疏学浅,竟然闹了这么大一个笑话。 多谢陛下指正,微臣受教了!” 朱允炆摆了摆手,看着林默那副“我真没文化”的憨厚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术业有专攻。 林爱卿把户部的每一分钱都算得明白,这比熟读史书更让朕放心。”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群臣,声音变得洪亮而笃定。 “‘建文’。” “这两个字,朕定了。” “太祖皇帝开疆拓土,威震寰宇。 朕自当继往开来,修文治,兴百业。 一文一武,方为大明江山永固之道!” “从明年正旦起,改为建文元年!” 大殿内,百官再次下跪,山呼海啸。 “陛下圣明!” 【剧情有点平淡,给大家发四章。】 第14章 建文元年,登基大典 【感谢‘落日桥下墓志铭’大佬的‘大神认证’,今天加更!!!】 “当——” “当——” 浑厚悠长的钟声,从应天府的钟鼓楼上激荡开来,穿透了清晨那还未散去的残雪与寒雾。 大明洪武三十一年,翻篇了。 今日,是正旦。 也是新君正式改元,建文元年的正月初一。 林府的内室里,地龙烧得极暖。 林默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张开双臂,任由苏婉宁,将那件崭新的官袍一层一层地套在他的身上。 这官袍太重了。 不是因为料子厚实,而是因为胸前那块补子上的图案,换了。 大明朝的正二品文官,胸前绣的是锦鸡。 而现在,林默胸前那块用金线盘出来的,是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 正一品! 苏婉宁细心地替他理平领口的一丝褶皱,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与骄傲。 “夫君这般年纪便位极人臣,若是公公婆婆还在世,定然要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林默低下头,看着胸前那只金光闪闪的仙鹤。 他非但没有半点高兴,反而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娘。 “位极人臣?” 林默在心里直犯嘀咕。 “老朱废了丞相,把六部尚书压在正二品,就是为了防着文臣做大。” “现在这位于大爷倒好,直接把咱们全提成了正一品。” 林默叹了口气,接过苏婉宁递来的玉带系于腰间。 他知道,今天这场大朝会,注定是一场心思各异的群魔乱舞。 …… 奉天殿前。 汉白玉的广场被宫廷洒扫太监清理得干干净净。 红墙,黄瓦,白石。 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皇家威严。 文武百官穿着簇新的朝服,按照品级,雁翅排开。 朱允炆端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龙椅上。 十二旒的冕冠遮住了他的眉眼,那身用金丝银线缂织而成的龙袍,将他整个人衬托得犹如一尊高高在上的神明。 没有了太孙时期的温婉。 没有了国丧期间的悲戚。 此时的朱允炆,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杀伐果断的帝王气焰,竟然隐隐有了几分洪武大帝的影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司礼监掌印太监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广场上空盘旋。 “自今日起,改元建文。” “朕受命于天,当以仁孝治天下。” “着即日起,与民休息,宽刑省狱。凡各路州府拖欠之田赋,酌情减免……” 太监念得抑扬顿挫。 底下的百官听得心思各异。 这便是新君的《即位诏》。 诏书里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以德怀之”的宽厚与仁慈。 紧接着,是最重磅的戏肉。 “国家纲纪,赖六部以统筹。” “即日起,升六部为正一品衙门!六部尚书,皆授正一品衔,以彰其劳!” 文臣的春天,真的来了! “臣等,叩谢圣上天恩!”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震得奉天殿檐角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而在文臣序列的最前方。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人,并排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齐泰身上,同样穿着正一品的仙鹤补服。 可是,这三位曾经在东宫里呼风唤雨的“帝师”,此刻的表情,却一个比一个复杂。 看似权倾朝野,可兵部连调动京营一个百户的权力,都已经被那个叫盛庸的武夫给架空了! 这件仙鹤服,更像是一件华丽的囚衣! 在齐泰身边。 方孝孺老泪纵横。 他听着诏书里那些“与民休息”、“以德怀之”的词句,感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先王之道,复兴有望啊!” 方孝孺哽咽着。 但他心里,却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皇上嘴上喊着仁德,背地里却在京营疯狂地磨刀。 这种表里不一的帝王权术,让这位一生追求纯粹儒家理想的大儒,感到一种深深的割裂与痛苦。 至于黄子澄。 这位太常寺卿只是满头大汗地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太了解朱允炆了。 皇上越是赏赐得大方,就证明皇上的心里越是不把他们当回事。 “东宫旧臣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黄子澄在心里哀叹。 …… 诏书宣读完毕。 接下来,便是宗室藩王、各地勋贵进献贺礼的环节。 朱允炆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的目光,越过了满朝文武,直接投向了广场侧方那片专属的宗室坐席。 前几日,他特意下了一道中旨。 借着正旦大典的名义,赐宴诸位叔伯,要求各地藩王务必进京朝贺。 “燕王叔,到了吗?” 朱允炆的声音不大,却在瞬间让整个广场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宗室席位。 藩王们来了不少,但那个最让人忌惮的位置,却是空的。 朱棣,没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肉山般的身影,正费力地从席位上挪出来。 燕王世子,朱高炽。 朱高炽穿着一身世子的蟒袍,但因为实在太胖,那蟒袍被撑得有些走形。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大殿中央。 “扑通”一声。 朱高炽双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本折子,眼泪说来就来。 “陛下!” “臣父燕王,本已备好车马,日夜兼程欲来京城朝贺!” 朱高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怎奈塞外苦寒,父王前段时日巡视边关,染了极重的风寒。” “如今卧病在床,连下地都困难了!” “父王在病榻上,朝着京城的方向叩首哭泣,直呼自己不孝,不能亲自来给陛下贺新元啊!” 朱高炽一边哭,一边将折子往上递。 “这是父王亲手写的请罪折子,上面还有父王咳出的血迹,请陛下明鉴!” 安静。 整个奉天殿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扯淡。 堂堂马上夺天下的燕王,能在雪地里睡三天三夜的铁汉,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新君召他入京的时候染了风寒? 这是抗旨! 这是赤裸裸地打新皇帝的脸! 齐泰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爆发出狂喜。 好啊! 朱棣,你终究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 抗旨不尊,这个借口足够朝廷发兵了! 齐泰刚要站起来怒斥。 “哎呀!” 龙椅上的朱允炆,却突然发出了一声关切的惊呼。 他竟然毫不顾忌帝王威仪,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下玉阶。 朱允炆一把抓起朱高炽的手,满脸都是焦急与心疼。 “四叔竟然病得如此之重?!” 朱允炆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音。 “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大明边关,全指望着四叔这根擎天白玉柱,他若是倒了,朕该如何是好!” 朱允炆连那本请罪的折子都没看,直接转头冲着太监怒吼。 “快!” “传太医院院使!带上国库里最好的百年老山参、天山雪莲!” “即刻点齐一队锦衣卫护送,八百里加急,赶赴北平给四叔看病!” 朱允炆死死地握着朱高炽的手,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 “皇弟放心,朕绝对不会让四叔有事的。” “若是北平的药材不够,朕把太医院的库房全搬空了也要治好他!” 朱高炽被朱允炆抓着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他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派太医去看病? 这特么是派锦衣卫去查探虚实,去摸北平的底啊! 但朱高炽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感动了,他猛地磕头,胖脸在青石板上砸得通红。 “陛下仁慈!陛下简直是再造之恩啊!” “臣替父王,叩谢陛下!” 兄弟二人,就在这奉天殿外的广场上,上演了一出感天动地的骨肉情深。 …… 队列里。 林默站在那里,他看着那个被朱允炆死死抓着手、哭得满脸是泪的死胖子。 又看着那个满脸焦急、仿佛下一秒就要亲自去北平伺候汤药的建文帝。 林默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演。 全特么在演! 一个是手里攥着锦衣卫和重甲步兵、时刻准备削肉剔骨的腹黑皇帝。 一个是怀里揣着造反计划、在这京城里装疯卖傻苟延残喘的影帝世子。 这两人加在一起,简直能把这大明朝的天给翻过来! “这就是建文元年……” 林默在心里苦笑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北方。 “永乐啊永乐……你啥时候来啊,该教的我都教了。” “当——” 又是一声悠长的钟声响起,宣告着登基大典的礼成。 百官齐齐起身,歌功颂德之声响彻云霄。 在这片虚假的繁华与颂扬声中。 建文元年的大幕,彻底拉开了。 第15章 减税之争 正月初五。 金陵城屋檐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顺着琉璃瓦滴答滴答地往下砸。 俗话说化雪比下雪冷,今日的奉天殿内,就透着一股子阴寒。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 他的案头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只有一本用蓝皮线装订的厚重账册。 那是户部尚书林默连夜核算出来的东西。 “江南重赋,由来已久。” 朱允炆手指在那本账册上轻轻敲击,声音在大殿里缓慢地回荡。 “太祖皇帝当年为惩治张士诚旧部,定了重税。 可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太祖已崩,江南百姓亦是大明子民,总不能让他们世世代代都背着这还不完的债。” 朱允炆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群臣。 “朕决定,自今日起,减免江南重赋。” “不论田地优劣,每亩征收,最高不超过一斗!” 轰。 大殿里的百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减税? 而且是直接减免天下财赋重地江南的税! 这可是直接在朝廷的钱袋子上捅个大窟窿啊! 安静了不到三息时间。 黄子澄猛地从队列里跨了出去。 他走得太急,脚底在光滑的金砖上打了个滑,险些摔倒,头顶的乌纱帽都歪了几分。 但他根本顾不上仪态,噗通一声重重跪倒。 “陛下!万万不可啊!” 黄子澄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言辞激烈到了极点。 “江南乃大明赋税之根本!朝廷每年开支,大半皆仰仗于此!” “陛下若贸然减免江南田赋,国库必将空虚! 万一北疆有警,或者各地生出民乱,边军粮饷不继,臣恐……动摇国本呐!” 黄子澄这话喊得可谓是冠冕堂皇,字字泣血。 兵部尚书齐泰立刻上前一步,跟着跪倒在地,大声附议。 只有方孝孺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龙椅上。 朱允炆看着跪在下面大义凛然的黄子澄,并没有像以前在东宫时那样露出惶恐或顺从的神色。 他拿起桌上那本蓝皮账册。 手腕一翻。 “啪!” 账册被重重地砸在御案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国库空虚?” “动摇国本?” 朱允炆站起身,顺着丹陛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他的明黄龙袍在昏暗的大殿里刺眼。 他在黄子澄面前站定,俯视着这位曾经最倚重的老师。 “黄大人,你是在担心国库,还是在担心别的?” 黄子澄愣住了。 他感觉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死死锁在自己头顶。 “臣……臣自然是担心国库充盈与否!臣一心为了大明江山!” 黄子澄结结巴巴地辩解。 “好一个为了大明江山。” 朱允炆转过身,一指御案上的账册。 “那本账册里,记着洪武三十一年下半年,朕命户部在应天府周边试行减税的数据。” “黄大人,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炆的声音陡然拔高。 “减税试点之后,半年内,当地报上来的逃亡人口,减少了整整一成!” “而你们口口声声说的‘国库空虚’,在税收总额上,根本未见大幅下降!” “百姓身上的担子轻了,他们就愿意留在土地上! 只要人不跑,这田里长出来的粮食,朝廷的税源就不会枯竭!” 朱允炆逼近黄子澄。 “减税养民,养民增税!这个账,户部算得明白,朕也懂!” “黄大人,朕有实打实的数据为证。 你呢?你拿什么来证明你的担心?” 黄子澄被怼得脸色惨白。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他不甘心。 他无法接受这个由他们一手扶上皇位的年轻皇帝,竟然用这种不留情面的方式将他的进谏踩在脚下。 “陛下!” 黄子澄死死咬着牙。 “减免江南赋税,关系到国朝命脉! 臣以为,即便有试行之数,也应先与朝中重臣详加商议,方可行事!” “陛下不可……不可如此仓促下旨啊!” 这话一出。 朱允炆笑了。 “商议?” 朱允炆甩了甩宽大的袖口,重新走回丹陛之上。 “朕让户部核算了整整半年,拿到了确凿的数据,你还要商议什么?” “商议多久?是一年,两年,还是商议到江南的百姓全都成了流民跑进深山老林里!” 朱允炆猛地转过身,眼神犹如实质化的刀锋,狠狠劈向黄子澄。 “黄大人,你反对的根本不是减税!” “你是反对,朕没有先问过你!” 哗——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黄子澄。 这句话太重了! 这简直是直接扯下了文官集团想要把持朝政、架空皇权的那块虚伪遮羞布! 黄子澄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头,瘫软在金砖上。 他大张着嘴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朕是天子。”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减税是为了大明的百姓,不是为了顾全你们这些朝臣的面子!” “你们要的是指点江山的功劳,朕要的,是大明江山的实效!” “减税的事,朕定了!” “谁若再敢反对,可以! 拿你们自己核算的数据来奉天殿跟朕辩!”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整个大殿内连咳嗽声都听不见了。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压抑中。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终于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方步出列,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古板模样。 “陛下。” 方孝孺深深作揖。 “轻徭薄赋,乃圣王之道,陛下此举,合乎古礼,臣……支持减税。” 听到方孝孺表态支持,黄子澄和齐泰都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但方孝孺话锋一转。 “然,臣以为,此事毕竟事关国体。 陛下雷厉风行固然好,但也应先与礼部、户部共议,走个明旨的章程。” “若是陛下凡事皆一言而决,臣恐……有损君臣之礼。” 方孝孺是个纯粹的读书人。 他支持好的政策,但他绝不认同皇帝这种将文官一脚踢开、独自大包大揽的做派。 朱允炆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 “方先生能支持这利国利民的政策,朕心甚慰。” 朱允炆语气平淡。 “至于你说的‘共议’。” “朕刚才已经说了,朕跟户部已经议了半年了。该议的,都议完了。” “退朝!” 不容置辩。 不留余地。 朱允炆大袖一挥,直接转身走入屏风之后。 方孝孺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无力感。 而户部尚书林默正拼命地把脑袋往狐裘的领子里缩。 他亲眼目睹了这场君臣之间的惊天碰撞。 “这帮文官反对的哪里是减税啊……” “他们反对的是皇帝不听他们的话了!” 林默在心里疯狂吐槽。 他知道,自己连夜整理出的那份减税试点账册,成了朱允炆手里的一把刀。 这把“数据刀”在今日的朝堂上第一次见血,就把黄子澄和齐泰的脸皮给削了个干净。 有实打实的数据撑腰,文官集团那套只会满嘴跑火车的圣人微言,根本就不够看的。 可是。 林默偷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面若死灰的黄子澄。 他太清楚这帮人的尿性了。 数据只能说服脑子正常的人。 而齐泰、黄子澄这种习惯了在东宫呼风唤雨、如今却发现自己手中权力被瞬间架空的人,根本谈不上什么理性。 被逼疯的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半个时辰后。 奉天门外的夹道上。 地上的积雪化成了泥水,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泥泞声。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人,并排走在这阴冷的宫道上。 谁也没有先开口。 “咋搞。” 黄子澄突然停下脚步。 “江南减税这么大的事,他竟然只跟户部算账,连半点风声都没漏给我们。” “他连商量都不愿意跟我们商量了!” 齐泰猛地转过头。 “黄大人,你到现在还没睡醒吗?” “他不是不信任我们。” “他是根本不需要我们了!” 齐泰压低了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咬。 “他手里有盛庸的兵,有林默的账!他觉得自己把这天下攥得牢牢的!” “咱们这几个老骨头,在他眼里,就是摆在奉天殿里当吉祥物的泥胎塑像!” 方孝孺一直沉默地听着。 他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铅灰色天空。 “减税……是对的。” 方孝孺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轻徭薄赋,是仁政。皇上愿意做仁君,大明是有福的。” “但他……不该这样。没有君臣共治,皇权脱缰,终会酿成大祸。” 齐泰一把抓住方孝孺的袖子。 “方大人啊!你还看不明白吗!” 齐泰的呼吸粗重。 “他今天能绕开朝臣直接减江南的税,明天他...唉...” “他既然已经不需要我们了,从今天起,我们必须得为自己打算了!” “否则,到时候咱们连个自保的本钱都没有!” 方孝孺看着齐泰那有些扭曲的脸庞,嘴唇动了动。 他慢慢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依然保持着沉默。 三人各怀心事,在这漫长的红墙夹道里,渐行渐远。 第16章 宽刑省狱 建文元年,二月。 大理寺和刑部衙门外的青石广场上,今日却罕见地挤满了穿着各色官服的文臣。 “吱呀——咔嚓!”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那根竖立在衙门前整整三十年、用来执行“剥皮实草”酷刑的粗壮木桩,被几名粗壮的锦衣卫力士合力连根拔起。 木桩底部那一层层干涸发黑、洗都洗不掉的血血污,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人群中,几位上了年纪的言官御史,竟然当场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太祖高皇帝威严太甚,今日……今日我大明,终于见得青天了啊!” 新君的旨意已经在半个时辰前传遍了京城: 废除太祖《大诰》中所有法外酷刑! 修改《大明律》中七十三条严苛条文! 株连、凌迟、剥皮实草……这些悬在文武百官头顶长达三十年的恐怖利刃,被建文帝朱允炆一句“治国不能只靠严刑”,轻飘飘地收回了刀鞘。 在这帮文官看来,这是新君彻底向儒家“仁政”低头的标志,是他们文官集团迎来的又一场彻头彻尾的伟大胜利! 文华殿内。 地龙烧得火热,烘得人浑身发暖。 方孝孺站在御案前,他那宽大的仙鹤补服下,消瘦的身体正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颤抖着。 眼袋乌青,双眼却亮得吓人。 这几日,他亲自领衔,带着翰林院和刑部的一帮老笔杆子,熬了足足五个通宵,将那七十三条需要修改的律法一条条地抠了出来,重新润色定夺。 这是他在新朝干的第一件经天纬地的大事! “陛下!” 方孝孺双手捧着一本厚如砖头的折子,高高举过头顶。 “臣等已将《大明律》中不合古礼、杀伐过重的条文尽数厘清。 凡涉及谋反之外的重罪,皆以流放、充军、罚没替代。” “自今日起,我大明刑律,当以宽恕仁厚为本,万邦来朝,皆颂陛下圣德!”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折子。 他翻开扉页,目光在那些条文上快速扫过。 太祖皇帝留下的律法确实太狠了。 动不动就灭九族,贪污六十两银子就要被扒皮。 这种高压手段在开国初期能镇得住场子,可现在天下承平日久,再用这种极端手段,只会逼得底下人为了活命而更加疯狂地抱团造反。 他要的是稳,是安抚人心,而不是让这帮大臣天天上朝之前先写遗书。 “方先生这几日辛苦了,这律令改得合朕的心意。” 朱允炆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赞许。 方孝孺听到这句夸奖,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猛地向前跨出半步,老脸涨得通红。 “陛下!修法只是治标,正名方为治本!” 方孝孺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宗教感。 “臣在修法期间,查阅《周礼》,深感我朝官制颇有不雅不古之处!” “臣斗胆进言,趁此次大修律法之机,将朝廷官制一并复古! 如改六部尚书为大冢宰、大司徒……在民间恢复井田之制!” “只有名正言顺,恢复三代之治,北平的那位……就算手里有兵,天下读书人也定会用唾沫星子将他淹死!” 方孝孺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朝在他的辅佐下,成为了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尧舜之世。 大殿里安静极了。 只能听见方孝孺粗重的喘息声。 朱允炆翻动折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位陷入狂热自嗨的大儒。 朱允炆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荒谬的烦躁感。 九边军心未稳,国库还在四处漏风。 你特么在这个时候,跟我扯什么大冢宰?扯什么井田制? 老子让你修法是为了少杀点人稳住局面,你却想把整个大明的行政系统翻过来当过家家玩?! “啪。” 朱允炆将折子合上。 动作很轻。 但那沉闷的合书声,却像是一记耳光,突兀地抽在了文华殿的空气里。 朱允炆将折子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冷漠地看着方孝孺。 “方先生。” 朱允炆开口了,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冰冷。 “先改律令。” “其他的,以后再说。” 方孝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喉结剧烈地滚了滚,想要把剩下的满腹经纶吐出来,却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寒冰。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年轻的帝王。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他这位“帝师”的尊崇,也没有对古圣先贤的敬畏,有的,只是一种看工具般的实用主义。 你只配当个修法的刀笔吏,不配当个治国的宰相。 这句话,朱允炆没说。 但方孝孺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方孝孺僵硬地站在原地,足足过了五息时间,才艰难地弯下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臣……遵旨。” …… 林默手里捏着一份刑部刚送过来的核算公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是大理寺和刑部大牢申请扩建的拨款单子。 “啧啧,皇上真是仁德布于四海啊。” 陈珪在一旁端着茶碗,摇头晃脑地拍着马屁。 “这重刑一废,满朝文武谁不念着皇上的好?” 林默斜了他一眼,把公文往桌上一扔。 “仁德?我看是魔盒。” 林默转过头,看向正缩在角落里,劈里啪啦打着算盘的朱高炽。 “世子爷,你给评评理。” 林默用手指敲着桌面。 “太祖皇帝的时候,贪六十两银子直接掉脑袋。 那时候当官的,贪也是拿命在贪。” “现在好了,贪污死罪免了,改成流放充军,或者罚俸降级。” 林默凑近朱高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透骨的清醒。 “死刑只有一条线,过了线就是死。” “可这充军和罚俸,中间的弹性可就太大了。” “去岭南充军也是充军,去苏杭充军也是充军。 罚半年薪俸是罚,罚三年薪俸也是罚。” “世子爷,你猜,这中间的定罪权,现在落在谁手里了?” 朱高炽打折算盘的胖手猛地一顿。 那张憨厚的胖脸上,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这权力,完完全全落到了三法司那帮文官的手里! 以前是皇帝拿刀架在所有人脖子上,现在刀收起来了,文官们就可以拿这些“弹性律法”来做交易了! 你是我这一党的,贪了十万两,我给你定个降级罚俸。 你是我的政敌,贪了一百两,我给你定个流放三千里死地! 林默看着朱高炽装傻充愣的样子,冷笑一声,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 “文官集团的权力,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司法改革里,被无限放大了。” 林默端起冷茶灌了一口。 “皇上想用宽刑来收买人心,稳住朝局。” “但他忘了,这帮没权没兵的文官,手里一旦有了合法的‘裁量权’,他们咬起人来,比京营那帮拿刀的丘八还要狠十倍!” 朱高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下气地回话。 “林大人高见,学生只懂算账,不懂这些朝堂大事。” 林默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 入夜。 翰林院的值房里,冷冷清清。 方孝孺没有回家,他孤零零地坐在书案前,看着桌上那份被皇帝冷冷驳回的《周礼改制疏》。 烛火跳跃,将他苍老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明白。 为什么皇上可以毫不犹豫地废除太祖的《大诰》,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他精心准备的古制? 难道这满腹经纶,这尧舜之治的宏图伟业,在这位新君眼里,真的就只是一堆无用的废纸吗? “吱呀——” 值房的木门被人重重地推开。 一阵夹杂着沙土的冷风倒灌进来,吹得烛火险些熄灭。 齐泰大步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兵部尚书,此刻灰头土脸。 他在京营的工地上被发配去“督导修墙”,连着吃了大半个月的沙子,整个人都瘦脱了相,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濒临绝境的疯狂与怨毒。 齐泰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那份被退回来的奏疏。 “方大人,你还在这写这些没用的酸文章呢?” 齐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方孝孺皱起眉头。 “齐尚书,圣人之学,岂是没用之物!” “圣人之学?” 齐泰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值房里显得有些瘆人。 他猛地双手撑在书案上,死死地盯着方孝孺的眼睛。 “方先生,你醒醒吧!” “他让你修法,是为了给自己博一个仁君的虚名! 他根本不在乎你的周礼,不在乎你的大道!” 齐泰咬着牙,一字一顿。 “他把老夫扔在京营吃土,把你关在翰林院当个刀笔吏。” “他根本就不需要我们治国!” “他只要我们像狗一样听话!” 方孝孺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紫毫毛笔。 “啪。” 断了... 第17章 合并州县、兴办学校 建文元年,五月。 大殿内。 文武百官穿着厚重的朝服,被这闷热的天气捂得汗流浃背。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连这潮湿的空气都能拧出水来。 “陛下!” 都察院的一名江南籍御史“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上。 他双手高举着笏板,声音凄厉得仿佛刚死了亲爹。 “一月之内,连撤九州,合并三十九个县!” “陛下啊!” “这些被裁撤的州县,多半都在苏杭、两浙等富庶之地! 地方父母官一撤,衙门一关,百姓若是遇到冤屈,告状都要多走几十里山路!” “教化无从谈起,政令无法通达!长此以往,江南必生大乱呐!” 紧接着。 “呼啦啦”一片衣袍摩擦的声响。 文臣队列里,十几名出身江南的官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中有给事中,有六部郎中,甚至还有几位侍郎。 “求陛下收回成命!” 此时此刻,所有的压力,都犹如实质般地汇聚到了队列最前方的黄子澄身上。 黄子澄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了,官服黏腻地贴在皮肉上,极不舒服。 他是太常寺卿,更是这满朝江南文官在东宫时期的精神领袖。 今天这道精简州县的圣旨一出,简直是直接拿刀在割江南士绅的肉! 三十九个县,九个州,这得没了几百个油水极大的肥缺? 这让江南的门生故吏们怎么活? 身后的御史正死死地盯着他。 黄子澄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跨步出列。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顶着头顶那道凌厉的目光,深深作揖。 “陛下,这裁撤州县的步子……是不是迈得太急了些?” “江南乃大明赋税之根本。 若是少了这些知府、知县去督办催缴,臣只怕今年的秋粮,会收不上来啊。”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 他冷眼看着底下这群哭天抢地、义愤填膺的江南官员。 他心里太清楚了,这些人嘴里的“大乱”,不是百姓要造反,而是他们那些没了乌纱帽的七大姑八大姨要发疯。 “秋粮收不上来?” 朱允炆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林默。” 正缩在队列末尾、借着前面官员高大身躯挡着打瞌睡的林默,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赶紧抱着那本网格账册,一溜小跑地钻了出来。 “微臣在!” “黄大人说裁撤了衙门会伤江南元气。 你来给诸位大人算算,咱们大明朝,为了养这些‘元气’,花了多少冤枉钱。” 林默清了清嗓子,翻开账本。 “回陛下,微臣用新式网格账法盘了一遍。” “一个中等县衙,正印官加上辅贰官,再算上吃皇粮的吏员、皂隶、驿卒,一年的人头开销,加上修缮县衙、迎来送往的冰炭敬,少说也要七八千两。” “这次裁撤的三十九个县、九个州,多是辖区极小、人口不足五千户的冗余之地。” 林默抬起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亮。 “衙门一撤,机构一并。” “光是吃空饷和虚报的杂费,一年就能给国库省下整整四十二万两白银!” 朱允炆接过话头,猛地站起身。 明黄色的龙袍在闷热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眼。 “四十二万两!” “朝廷养不起这么多闲人!”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教化万民!” 朱允炆指着跪在地上的那群江南官员,声若洪钟。 “那是教化吗?那是几百个吃干饭的冗官,趴在朕的百姓骨血上吸血!” “朕宁可让百姓多走三十里路去告状,也不愿让他们在家门口,被这些多余的贪官污吏扒皮抽筋!”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齐泰脸颊的肌肉紧紧绷着,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他这段时间在京营的校场里连着吃了大半个月的沙子,整个人黑瘦了一圈。 他本以为,这只是年轻皇帝的一时之气。 可现在,看着林默手里那本密密麻麻的账册,听着那精确到个位的“四十二万两”。 齐泰突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皇帝不是在胡闹。 他裁撤的每一个县,撤销的每一个州,都是经过户部精密核算的! 皇帝不再需要他们这些只会引经据典的老臣来指手画脚了。 皇帝手里,已经握住了一把名叫“数据”和“实务”的绝世快刀! “不过,朕也知道你们的担忧。” 朱允炆发完火,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 大棒挥完了,该给甜枣了。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省下来的这四十二万两,朕一分不入内帑。” “传旨!” “将这笔银子全数拨往长江以北各行省! 在北方恢复州县官学,广招寒门士子!” “今年秋闱,科举扩招!” 这句话一出,江南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大明朝的科举,南方人一直压着北方人打。 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大案,太祖皇帝为了安抚北方,甚至不惜杀了主考官白信蹈。 现在新皇不仅要拿裁撤江南官员省下来的钱,去给北方人盖学堂,还要直接扩招! 这是要刨了他们江南文官的祖坟呐! 但这还没完。 朱允炆看着面如土色的黄子澄,抛出了最后一张王炸。 “朕还要特旨拔擢。” “提拔北榜进士韩克忠、王恕为都察院监察御史,即日起,巡按江南各府,专查贪墨舞弊之案!” 狠! 太狠了! 把江南官员的饭碗砸了,拿他们的钱去养北方的读书人,最后还派两个最恨南方人的北榜进士去查他们的账! 黄子澄的身子摇摇欲坠,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陛下!” 翰林院侍讲方孝孺听见“办学”二字,眼睛猛地一亮,立刻跨步出列。 “兴办官学,广开言路,此乃圣人之道!” 方孝孺整理了一下衣冠,语气中透着一股子重整河山的亢奋。 “臣恳请由翰林院牵头,以《周礼》为宗,重塑大明学风,将三代之礼仪……” “方先生。” 朱允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学子读书,是为了明理做官,替朝廷办实务,替百姓算明白账。” “不是为了回去穿商周的衣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 朱允炆摆了摆手,语气冷淡。 “此事由户部拨钱,国子监督办即可。翰林院事忙,就不必插手了。” 方孝孺僵在原地。 他张着嘴,那些准备好的圣人微言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里。 …… 半个时辰后。 户部衙门,算房。 “呼——” 林默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端起陈珪刚泡好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在他旁边,朱高炽正费力地挪动着胖大的身躯,那双胖手飞快地拨弄着算盘,核算着即将拨往北方的教育款项。 “世子爷,朝上的事看明白了吗?” 林默扯着袖子扇风,斜眼看着朱高炽。 “皇上这是拿江南文官的钱,去买北方士子的命啊。” 朱高炽停下算盘。 他用那块油腻腻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憨厚地笑了笑。 “陛下圣明,这是在为大明平衡南北,科举扩招,可是造福天下寒门的天大善政。” “善政?” 林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世子爷,在这屋里就别装了。” “这四十二万两砸下去,北方士子确实要对皇上感恩戴德。可江南的那帮老爷们呢?” 林默凑近朱高炽,声音压得极低。 “齐泰和黄子澄的根基,可全都在江南。” “皇上这一手,等于是在文官集团内部扔了一颗震天雷。 南人和北人,以后在朝堂上非得咬出一嘴毛不可。” 朱高炽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低头看着账本,后槽牙不受控制地咬紧,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吱声。 “林大人。” 朱高炽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仿佛怕惊动了窗外的蝉鸣。 “父王常说,金陵城里全是聪明人。” “可这些聪明人若是被逼急了眼,为了保住手里的权力和家当,干出来的事,往往最没脑子。” 林默深深地看了朱高炽一眼。 他知道这个死胖子在担心什么。 建文帝的帝王心术越发成熟,手段越发酷烈。 皇上越厉害,远在北平的燕王造反成功的几率就越小。 可是。 文官集团内部的裂痕一旦被彻底撕开。 那些被逼到墙角、面临绝嗣危机的江南文官,为了自保,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挑起更大的争端,把皇上的注意力强行转移走! 而这天下,还有比“削藩”更大的争端吗? 第18章 开科取士 建文二年,春。 金陵城的柳枝刚刚抽出新绿,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无声厮杀,便在这座皇城的最高处拉开了帷幕。 奉天殿内,檀香缭绕。 三百多名经过会试层层扒皮、九死一生才杀出重围的贡士,此刻正规规矩矩地伏跪在金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殿试。 是新君建文帝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开科取士。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明黄色的衮服将他的面容衬托得威严而深沉。 他的目光从这群天下最聪明的脑瓜子上一一扫过,心里盘算的,却是一笔关乎大明江山命脉的政治大账。 去年他裁撤江南冗官,把省下来的银子全砸给了北方办学。 但今年的会试结果,依旧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江南士子,依然占据了绝大多数的席位! 这帮人的抱团能力和应试技巧,简直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题发下去了吗?” 朱允炆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站在一旁的太监总管赶紧躬身。 “回圣上,发下去了。” 此次殿试的策论题目,没有让翰林院那帮老学究拟定,而是朱允炆亲自提笔写下的五个大字—— 《论治国之要》。 宽泛。 却也要命。 贡士们跪伏在条案前,毛笔蘸满了墨汁,却迟迟不敢落下。 治国之要? 谁不知道现在朝堂上两股势力正在疯狂斗法! 以方孝孺为首的文官集团天天嚷嚷着要恢复周礼、立刻削藩; 而皇上却在背地里整顿京营、缓收兵权。 这题要是答偏了,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别说状元了,弄不好直接连个同进士出身都捞不到! 而在文臣序列的最前方。 方孝孺捻着颌下的胡须,目光落在一个名叫王艮的考生身上。 王艮,江西吉水人。 这篇卷子,方孝孺在会试的时候就看过,那叫一个文采飞扬、引经据典,满篇都是儒家先贤的王道浩然之气。 “此子,必为我大明一代名臣。” 方孝孺在心里暗暗点头。 他已经下定决心,等阅卷的时候,一定要把王艮保举为今科状元。 这朝堂太需要这种刚正不阿的纯粹读书人了。 …… 日落西山,殿试收卷。 文华殿的暖阁里,红烛高烧。 十几份被读卷官筛选出来的极品答卷,整整齐齐地摆在朱允炆的御案上。 方孝孺作为首席读卷官,将最上面的一份卷子恭敬地推到了朱允炆的手边。 “陛下,这是江西吉水贡士王艮的卷子。” 方孝孺的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赞赏。 “此文纵论三代之治,字字珠玑,臣等以为,可点为一甲第一名,以彰显陛下文治天下之决心。” 朱允炆拿起卷子,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文笔确实华丽。 排比对仗,工整。 满篇都在讲“正心诚意”、“以仁德化天下”。 可是…… 朱允炆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这写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华而不实!通篇废话! 拿这种酸腐的理论去治理那帮手里握着刀把子的藩王? 去填补国库里那些烂账窟窿? “文章是不错。” 朱允炆把卷子随手扔在案上,语气平淡。 “这王艮,长什么样?” 方孝孺一愣,没明白皇上为什么突然问长相。 “回陛下,王艮才华横溢,只是……只是相貌略显清癯。” 旁边的一个礼部侍郎赶紧凑上来补充。 “启禀陛下,那王艮不仅清癯,且身材矮小,面有痘痕,确实……不太出众。” 朱允炆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长得丑,写的文章也是一堆没用的废话。 这种人点为状元,放在朝堂上当个牌坊都嫌寒碜! “大明朝的状元,代表的是朕的脸面。” 朱允炆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换一份。” 方孝孺急了,刚要开口争辩,朱允炆的手却已经越过了那堆读卷官推荐的卷子,直接从旁边的一摞“备选”里抽出来一份。 那是一份没被排进前十的卷子。 朱允炆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开头,原本不耐烦的眼神,瞬间定住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捧起那份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皇上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亲藩陆梁,人心摇动。” 朱允炆轻声念出了卷子上的这八个字。 方孝孺听见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这考生好大的胆子! 竟然敢在殿试卷子上直接点明藩王有不臣之心,甚至用“陆梁”(跋扈跳跃跳梁小丑)来形容! 更要命的是下一句。 “然削之太急,恐生他变。 宜以恩信怀之,以制度束之,待其骄纵自露,然后图之。” 朱允炆看完最后这几句,猛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砰!” 吓得暖阁里的几个大臣浑身一哆嗦,赶紧跪在地上。 “好!好一个‘然后图之’!” 朱允炆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捏着那份卷子。 懂朕者! 此人也! 这满朝文武,要么像齐泰那样天天嚷嚷着立刻砍头,要么像方孝孺这样天天念叨着周礼教化。 根本没一个人能真正看懂他这套“以守代削、温水煮青蛙”的帝王心术! 可是今天,竟然在一个连官皮都没穿上的考生卷子里,看到了与他如出一辙的务实思路! 这哪里是在写文章,这分明是在给大明朝开一张能治绝症的药方! “这个考生叫什么名字?” 朱允炆急促地问道,目光死死盯着卷首。 旁边的太监赶紧凑过去看了一眼。 “回陛下,此人名叫胡广,也是江西吉水人。” “又是江西吉水?” 朱允炆咧嘴笑了笑,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狠劲。 “江西出才子啊。” 他将胡广的卷子直接拍在刚才王艮的那份卷子上,盖得死死的。 “这篇卷子,有理有据,务实不务虚!” “字里行间没有半点书生腐气,刀刀都切在朝廷的症结上!” 朱允炆看向跪在地上的方孝孺。 “方先生,这才是朕要的人才。这才是能替朕去办实务的刀!” “传朕的旨意。” “钦点胡广,为今科状元!王艮,降为榜眼!” 方孝孺张了张嘴,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与无力。 他又输了。 输给了皇帝那种让他感到极度陌生的“实用主义”。 …… 三日后,传胪大典。 奉天殿外,金榜题名。 林默穿着正一品的仙鹤补服,揣着手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一排排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新科进士。 “状元及第——江西吉水,胡广!” 鸿胪寺官员洪亮的声音传遍广场。 林默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撩开了。 “胡广?” 林默在心里嘀咕了一声。 这名字他太熟了。 明初有名的不倒翁啊! 建文帝点他做状元,结果靖难之役朱棣打进南京的时候, 这位胡状元前一天还跟方孝孺、王艮发誓要为建文帝殉死, 后一天就偷偷把老婆孩子送回老家,自己跑去迎附燕王了。 更绝的是,人家后来在永乐朝混得风生水起,一路干到了内阁首辅。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有意思。” 林默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历史上有名的“投机状元”到底长什么样。 顺着众人的目光,一个穿着状元红袍、头戴乌纱簪花帽的青年男子,从队列中稳步走出。 长得确实不错。 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比旁边那个满脸痘印、因为被降为榜眼而满脸悲愤的王艮,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胡广走到丹陛之下。 “臣胡广,叩谢陛下天恩!” 他掀起红袍的下摆,双膝跪地,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一切都合乎规矩。 可是。 一直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动作的林默,却突然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林默在这大明朝混了快两年了,他见过方孝孺那种狂热的眼神,见过齐泰那种偏执的疯狂,甚至见过朱高炽那种隐藏极深的隐忍。 那些古代读书人,在面对皇权、尤其是在金榜题名这一刻,眼神里绝大部分是敬畏、是狂喜、是一种被彻底洗脑的奴性! 可是眼前这个胡广…… 他叩拜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 他的动作标准到了极点,就像是精密计算过的一样,连多余的一丝颤抖都没有。 最让林默觉得头皮发炸的,是胡广谢恩抬头的那一瞬间。 胡广的目光并没有敬畏地垂向地面。 他的眼神非常清明。 那是一种看透了游戏规则、带着极度理性的笃定! 就像是一个现代社会的职场老油条,经过层层无聊的面试,终于拿到了顶级大厂的Offer,正在心里暗暗算计着入职后的五险一金和期权! 更要命的细节来了。 胡广在起身的时候,竟然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拍了拍膝盖处的灰尘。 那动作隐蔽。 却极具生活化! 一个古代的新科状元,在皇上面前,怎么可能去在意自己的裤腿脏不脏?! “卧槽……” 林默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涌。 “这特么的……” “不会吧?” 林默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显得无比从容的红袍状元,脑子里疯狂拉响了警报。 “又来一个?” 【古人赶考求功名,今朝高考闯新程。】 【借书中举子好兆头,火勾在这里祝全体高考考生,考运拉满,难题全解,高分到手!】 【为华夏贺,为天下学子贺!】 第19章 赐名胡靖 奉天殿外的广场上。 新科状元胡广一身红袍,站在阳光下,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把旁边的榜眼王艮衬托得像个怨妇。 王艮的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满脸的痘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服! 明明会试的时候,他的文章被方孝孺老先生赞不绝口,连名次都排在最前头。 可就因为殿试时皇上嫌他长得不够气派,硬生生把他的状元头衔给扒了,安在了胡广的头上! 大殿玉阶之上。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里,俯视着底下这群新朝的血液。 他的目光越过满脸悲愤的王艮,直接落在了胡广的身上。 “胡广。” 朱允炆缓缓开口,声音清朗。 “你殿试的策论,朕看了三遍。 字字珠玑,切中时弊。 不浮夸,不弄险,深得朕心。” 胡广微微躬身,姿态不卑不亢。 “臣,叩谢圣恩。” “广字,虽然博大,却嫌宽泛了些。” 朱允炆看着这位年轻的状元,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期许。 “朕今日,赐你单名一个‘靖’字。” “靖者,安也,平也。” “朕希望你入朝之后,能替朕,替这大明江山,靖难平乱,安定天下!” “朕再给你一个恩典,允许你上朝” 轰。 广场上的文武百官心中皆是一凛。 靖难平乱!安定天下! 这八个字从新皇帝的嘴里吐出来,分量太重了! 这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要重用此人的决心! 胡广——现在该叫胡靖了。 他掀起红袍的下摆,再次跪倒在金砖上。 “臣胡靖,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替陛下安定天下!” 他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决绝。 大典结束,百官开始散朝。 林默揣着手,低着头,倒踢着靴子,只想赶紧溜回户部那个安全的避风港。 “林大人,留步。”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林默浑身一僵,硬着头皮转过身。 胡靖穿着那身惹眼的状元红袍,在几名同年进士的簇拥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下官胡靖,久仰户部林尚书大名。 听闻大人那手网格账法出神入化,下官心向往之,日后入朝,还望林大人多多指教。” 胡靖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属礼。 可是。 就在他低头的那个瞬间。 胡靖的眼神穿过了人群的缝隙,直勾勾地盯住了林默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新晋官员对朝堂大佬的敬畏。 那是一种带着探究,甚至带着一点点“同类相认”的试探! 胡靖的右边眉毛,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上挑了一下。 林默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挑眉! 在这等级森严的大明朝堂上,哪个正常的古人会对着一个正一品的堂官挑眉毛?! 林默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一副半死不活的麻木模样。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随意地拱了拱手。 “胡修撰客气了。 户部天天算些铜臭账,枯燥得很。 胡修撰乃天子门生,前途无量,本官就不耽误你谢恩了。” 说完,林默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胡靖留,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了。 装死。 必须装死! 在这个腹黑皇帝和反贼藩王随时准备掀桌子的地狱副本里,谁特么有空跟你玩老乡见老乡的游戏! 你敢跳出来搞风搞雨,那是你命硬。 老子只想在户部数银子活到大结局! 胡靖看着林默远去的背影。 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审视。 …… 文华殿,暖阁。 地龙烧得极暖,淡淡的茶香在空气中氤氲。 朱允炆屏退了所有的太监,只留了高昂在门外守着。 大殿内,只有君臣二人。 “胡靖。” 朱允炆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 “你在策论里写,‘亲藩陆梁,人心摇动’。 你既然看出了症结,那朕问你,这藩,朕该不该削?” 胡靖站在案前,腰背挺直。 “回陛下。” “该削。” “但绝对不是现在削。” 朱允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为何?” 胡靖上前小半步,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削藩,看似是下圣旨拿人的事,实则打的是兵力、粮草,更是民心。” “太祖皇帝初崩,北疆防线全靠诸王镇守。 朝廷刚给江南减了税,国库才勉强有了一点起色。 百姓们饿了那么多年肚子,好不容易能喘口气。” 胡靖直视着朱允炆的眼睛,那是一种务实的理性。 “陛下此时若强行动刀,就是把这刚刚扶稳的架子,亲手推倒。”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发展民生,充盈国库。 用朝廷的钱,去练皇上自己的兵。” “把京营练成虎狼之师,把九边的防线一点点渗透。” “等大明的经济繁荣,等朝局彻底稳固,等皇权真正不可撼动的时候……” 胡靖停顿了一下,嘴角溢出笑意。 “到那时候,就是拿刀架在藩王的脖子上,他们想反,也反不了!” 安静。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朱允炆看着眼前的胡靖,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对味了! 太对味了! 这满朝文武,要么是齐泰那种只会喊打喊杀的疯子,要么是方孝孺那种满脑子礼义廉耻的书呆子。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懂经济!他懂军权!他懂那种“广积粮、缓称王”的绝对务实! “好!” 朱允炆猛地拍了一下御案,站起身来。 他走到胡靖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你去翰林院做修撰,太屈才了。 你就挂着翰林院的名,这几日多往兵部和户部走走,看看盛庸是怎么练兵的,看看林默是怎么管账的。” “朕要你,做朕在这朝堂上的一把活刀!” 胡靖深深作揖。 “臣,万死不辞。” …… 宫道上。 齐泰和黄子澄并肩走着,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刚刚亲眼看着太监把胡靖单独叫进了文华殿。 “这个胡靖……” 黄子澄压低了声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夫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身上透着一股子邪气。 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根本不像个初入官场的新科进士,倒像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齐泰冷哼了一声。 他这几天在京营督工,脾气越发暴躁。 “何止是油滑?你看他殿试卷子上的那些话!‘削之太急,恐生他变’!” “这分明就是在迎合皇上那套‘不削藩’的软弱心思!” 齐泰咬着牙,眼底满是警惕。 “此人巧言令色,极善钻营。 他现在得了皇上的青眼,日后必然是咱们削藩大业上的一块绊脚石!” “齐尚书,黄大人,你们这是何出此言啊。” 方孝孺从后面跟了上来,脸上却带着几分满意的笑容。 “胡靖乃我江西吉水的才子,自幼苦读圣贤书。他虽然主张缓图,但骨子里依然是明白大是大非的。” “老夫已经命人备了薄茶,打算晚些时候邀他过府一叙。 这等年轻才俊,只要稍加引导,必能成为我等辅佐陛下的得力干将。” 齐泰看了方孝孺一眼,冷冷地甩了甩袖子。 “方先生若是觉得他是一路人,那便去拉拢吧。” “老夫只怕,你这杯茶,烫了他的嘴!” …… 户部衙门,算房。 “砰。” 林默一屁股跌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他狂跳的心脏。 角落里。 世子朱高炽正在专心致志地拨弄着算盘,核算着京营这个月的粮草损耗。 听到动静,朱高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那张胖乎乎的脸。 “林大人,今日传胪大典,见着咱们大明的新科状元了?” 朱高炽憨厚地笑了笑。 “听说那位胡状元一表人才,深得陛下赏识。 林大人怎么看起来,反倒有些……心绪不宁?” 林默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空茶碗。 心绪不宁? 老子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个手段比老朱还狠的变异建文帝,一个在北平暗戳戳磨刀的燕王朱棣,还有一个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装傻充愣的影帝世子! 现在好了,又特么空降了一个疑似现代职场老油条的投机状元! 这大明朝的朝堂,是被筛成了漏勺吗?!什么妖魔鬼怪都往里钻! “世子爷。” 林默放下茶碗,双手抹了一把脸。 “这金陵城里的聪明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朱高炽小眼睛微微一闪,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纯良。 “聪明人多了,大明才能千秋万代嘛。” 林默看着他。 千秋万代个屁。 聪明人多了,这天下,才特么是要真大乱了。 第20章 新科状元胡靖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 经历了去年的雷霆手段,现在底下这帮文官老实多了。 “今年新政,各位爱卿觉得,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朱允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从群臣的头顶上一一扫过。 大殿里很安静。 齐泰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陛下!” 齐泰双手高高举起笏板。 “臣以为,当增加北方边军军饷!” 齐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用砂纸打磨木头。 “如今燕王在北平动作频频,边军若是粮饷不足,恐生哗变。 朝廷必须以重金安抚将士,以防不测啊!” 朱允炆听着,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厌恶。 这老头子贼心不死。 被踢出了京营,现在又想借着给边军发钱的由头,重新把手伸进九边的军权里。 “边防粮草,户部自有核算。” 朱允炆语气冷淡。 “齐尚书还是多操心操心兵部的本职差事吧。” 齐泰老脸一僵,咬着牙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黄子澄一看老伙计吃瘪,硬着头皮顶上。 “陛下。” 黄子澄深深弯下腰。 “臣以为,洪武旧制多有法度,如今新政推行过急,江南士绅多有微词。 臣恳请恢复部分洪武旧制,以安老臣与天下读书人之心。” 朱允炆连看都懒得看他。 这是嫌去年被扒皮扒得不够狠,还想把被裁撤的江南州县衙门要回去? 简直是痴人说梦! “退下。” 朱允炆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想给。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老一辈的“帝师”接连吃瘪,底下的官员谁还敢触这个霉头。 就在这让人连气都喘不匀的死寂中。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队列的中后方,稳稳地跨了出来。 一身崭新的从六品鹭鸶补服,在一群飞禽走兽里显得极不起眼。 但那从容不迫的步伐,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新科状元,现任翰林院修撰。 胡靖。 “臣胡靖,有本要奏。” 胡靖站在大殿中央。 朱允炆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亲手拔擢的这把刀,终于要开锋了。 “讲。” 胡靖腰背挺直,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到了极点。 “臣以为,新政之要,在于务实。臣有三条浅见,请陛下圣裁。” “第一!” 胡靖竖起一根手指。 “削减地方官府冗余开支,将节省下来的钱粮剥离出专款。” “全额补贴北方寒门学子进京赶考的路费与食宿!” 轰! 这句话一出,江南文官的队列里瞬间炸了锅。 这招太损了! 去年皇上裁了江南的冗官,把钱拿去北方盖学堂。 现在胡靖直接建议把剩下的油水榨干,给北方穷书生发交通补贴! 这等于是拿江南官员的血肉,去喂饱北方士子,还要让天下寒门对皇上感恩戴德! “第二!” 胡靖根本没理会身后的骚动,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建立常平仓制度!” “丰年时,朝廷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储余粮,谷贱不伤农。” “灾年时,再以平价开仓放粮,平抑粮价,绝不给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半点可乘之机!” 林默一直缩在角落里装死。 听到这几句话,他浑身的汗毛都炸立起来了。 常平仓古代是有,但这套“低买高卖、政府干预市场曲线、打击做空”的现代理论包装! 林默在心里疯狂咆哮。 “特么的!汇报工作还带总结提炼一二三点的!” 胡靖的声音还在大殿里回荡。 “第三!” “统一全国度量衡!” “由工部和户部联手,打造标准量具下发各省。” “减少商旅往来各地的折算损耗,让天下商贾货畅其流,如此,朝廷的商税才能源源不断!” 漂亮! 太漂亮了! 条理清晰,直击痛点,没有一句废话! 不谈什么周礼,不谈什么圣人之道。 句句都是行政实操,句句都是治国实务!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人! 这才是能帮他把大明朝这个庞大机器重新运转起来的顶级大员! “准!” 朱允炆猛地一拍御案。 “胡靖,你下朝后,把这三条写成详细的条陈!” “直接交由户部和工部议处,即刻推行!” 齐泰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死耗子。 黄子澄满头冷汗,垂下头装死。 方孝孺看着那个穿着绿袍的年轻人,若有所思。 散朝。 汉白玉的台阶上,阳光晃眼。 胡靖正顺着台阶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稳如老狗。 “胡大人,留步。” 方孝孺从后面追了上来。 这位天下大儒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透着长辈的慈爱。 方孝孺停下脚步。 “胡大人,你今日在殿上提的这三条建议,极好。” 方孝孺抚摸着花白的胡须。 “只是老夫好奇,你自幼苦读圣贤书,这些细务上的门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胡靖转过身。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种晚辈的恭顺与谦卑。 胡靖拱手作揖。 “方先生谬赞了。” “下官在江西老家时,曾亲眼见过地方胥吏层层盘剥,百姓苦不堪言。 商贾被苛捐杂税逼得家破人亡。” 胡靖叹了口气。 “下官实在愚钝,不懂什么高深的大道理。” “所以只能想出这些笨办法,希望能替陛下分忧,替百姓解倒悬之苦。” 方孝孺听完,大为感动。 “好!” 方孝孺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是个务实的人。” “能从民间疾苦中悟出治国之道,不愧是今科状元。” 胡靖依然保持着那种完美的笑容。 “多谢方先生教诲。”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讥讽的冷笑。 笨办法? 这是经过几百年验证的宏观调控基本盘。 跟你们这帮天天喊着恢复周礼井田制的空谈家解释?那才是对牛弹琴。 奉天门外的夹道里。 齐泰和黄子澄并肩走在阴影中。 两人的步伐显得格外沉重。 齐泰猛地停住脚。 他死死盯着远处胡靖和方孝孺交谈的背影。 “黄大人!” 齐泰咬着后槽牙。 “这个胡靖,绝不简单!” 黄子澄满脸疲惫。 “不过是提了几个讨好皇上的法子罢了,齐大人何必如此紧张。” “你懂什么!” 齐泰猛地抓住黄子澄的袖子,眼底满是惊惧。 “你以为他今天提的只是几条理政的建议吗?” 齐泰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忌惮而发着颤。 “他这是在收买人心!” 齐泰胸膛剧烈起伏。 “他这是要把天下人的心,一口气全收进他的口袋里啊!” “可是……” 黄子澄苦涩地摇头。 “他现在是皇上亲手拔擢的刀。” “我们,暂时还动不了他。” …… 户部衙门,算房。 “哐当!” 两扇厚重的格扇门被林默一脚踹开。 林默像一头发怒的野猪一样冲了进来,一把扯下头顶的乌纱帽,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要死啊!全特么要死啊!” 林默扯着嗓子低吼。 角落里。 朱高炽正捏着一块桂花糕,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手一哆嗦,糕点渣子掉了一身。 “林大人,这是谁又惹您生这么大气?” 朱高炽费力地从椅子上挪起来。 林默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 “还能有谁!就那个新科状元!” 林默粗重地喘着气。 “他今天在朝堂上,上下嘴皮子一碰” “给北方学子发路费,统一度量衡,还要搞什么常平仓!” 林默指着堆满半个房间的账册。 “这三件事,全特么得户部出钱,户部核算,户部派人去盯!” “老子就是长了八只手也忙不过来啊!” 朱高炽脸上的憨笑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藏在肥肉里的小眼睛,骤然爆射出一抹骇人的精光。 “给北方学子发路费?” 朱高炽将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扔进盘子里。 “设立常平仓?”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杀伤力了。 父王在北平招兵买马,最大的底气就是江南文官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北方士林和百姓离心离德。 可现在。 只要这三条新政一落地! 北方的读书人会把建文帝当成千古明君。 天下的老百姓只要吃得饱饭,谁还会跟着一个藩王去造反! 这是在釜底抽薪! 这是在绝燕王府的后路! 此人极度危险!! 第21章 圣人也要吃饭 夏。 金陵城被头顶那轮毒辣的太阳烤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嘶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户部算房。 林默整个人四仰八叉地瘫在太师椅上。 旁边摆着两个内廷赏下来的冰盆,丝丝缕缕的凉气刚飘出来,就被闷热的空气吞噬得一干二净。 陈珪推开门,贼兮兮地凑了过来。 “大人。” “刚传来的消息,方老先生把那位胡状元,请到翰林院喝茶去了。” 林默眼皮都没抬一下。 “喝茶?” 他嗤笑了一声,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 “切...喝个屁的茶。” 角落里,朱高炽停下手里拨弄的算盘。 这位胖世子抬起头,那张热得通红的胖脸上堆着憨厚的笑。 “林大人,这胡状元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方老先生更是文坛泰斗。” “这两人坐在一起,定然是在商讨什么经天纬地的大策吧?” 林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世子爷,你要是嫌这屋里不够热,就出去晒会儿太阳。” “一个满脑子都是三代之治的榆木疙瘩,碰上个恨不得把算盘珠子拨出火星子的实干家。” “这俩人要是能聊到一块去,老子今天就把这户部的大门给生啃了!” 朱高炽慢吞吞地拿帕子抹了一把汗。 “林大人这是觉得,胡状元不会顺着方老先生的意思?” 林默冷哼了一声,将蒲扇扔在桌上。 “顺着?” “那个胡靖要是能听方孝孺忽悠去搞什么周礼,我林默两个字倒过来写。” “这金陵城里,真是一天比一天热闹了。” …… 翰林院,偏院茶室。 竹帘半掩,一缕穿堂风勉强带来一丝凉意。 紫砂泥炉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方孝孺端坐在茶案后,手里拿着一把竹制的小茶夹,动作一丝不苟地洗着茶杯。 即便是在这酷暑天气,他那一身常服依然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扣子都没解开一颗,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古板。 胡靖坐在对面。 他看着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脊背挺得很直。 “胡大人。” 方孝孺将一杯刚沏好的君山银针推到胡靖面前。 “尝尝。” “这是去年老夫一个门生从岳州送来的。” 胡靖双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清澈,回甘悠长。” 胡靖放下茶盏,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方先生不仅文章盖世,这茶道也是一绝,下官受教了。” 方孝孺没有接这句奉承话。 他拿起一块洁白的棉帕,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胡大人。” 方孝孺抬起头。 “你是个聪明人。” “你在朝堂上提的那三条新政,条条都切中了时弊,连皇上都对你赞赏有加。 你这等后起之秀,前途不可限量啊。” 胡靖微微低头,姿态谦卑。 “都是皇上圣明,下官不过是尽了臣子的本分罢了。” “但...” 方孝孺的话锋陡然一转。 “你那些手段,终究只是术,而不是道!” “你的建议虽然务实,但缺少礼法的根基。” “治国应以礼为先!” “若无礼法作为根基,一味地追求实效、追求钱粮,长此以往,大明必定会沦为一个只知言利、不知礼义的虎狼之国!” 胡靖垂着眼帘。 他看着茶杯里漂浮的那根茶叶,心里忍不住想笑。 果然来了。 这帮古代的顶级大儒,总是喜欢把道德和经济强行对立起来。 好像只要朝廷开始算账,天下老百姓就会全部变成男盗女娼的败类一样。 “方先生教训得是。” 胡靖依然保持着完美无缺的恭顺姿态。 “只是下官愚钝,不知方先生所言的‘礼法根基’,究竟该如何落地?” 方孝孺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一把推开茶具,从旁边的书案上抽出了一大卷早已准备好的羊皮图纸,在胡靖面前“哗啦”一下展开。 “老夫有一策!” 方孝孺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抖。 “恢复井田制!” “天下大乱的根源是什么?是土地兼并!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方孝孺指着图纸上那一个个画得整整齐齐的方块,眼神狂热。 “只要朝廷下令,将天下土地重新规划。” “八家为一井,同养公田。” “如此一来,就可以彻底抑制兼并,使天下百姓都有田可耕,人人皆知礼让!” “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 茶室里安静极了。 胡靖看着那张画得像棋盘一样的羊皮卷。 他强忍着掀桌子的冲动,慢慢地抬起了头。 “方先生。” 胡靖的声音很平静。 “井田制是周朝的事。” “那已经是几千年前的老黄历了。” “您觉得,这套制度,能在咱们大明朝的江南水田里推行下去吗?” 方孝孺脸色一沉,满脸的理所当然。 “有何不可?” “只要朝廷下令,皇上发一道圣旨推行天下,没有不能推行的!” 胡靖突然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张羊皮卷上。 “方先生,您去过江南的乡下吗?” “江南的地形,水网密布,丘陵起伏。” 胡靖的手指在图纸上用力划过,将那些方方正正的线条割裂开来。 “那里的田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您非要把这些地,强行画成一个个规整的方块?” 胡靖盯着方孝孺的眼睛。 “好,就算地形的问题朝廷可以强行填河移山。” “可是方先生,江南那些已经开垦了几百年的良田,您怎么重新分配?” 胡靖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些地都在地主、士绅,乃至朝廷命官的家族手里!” 胡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您想把他们的地收回来,重新分给穷人?” “您觉得,他们会乖乖把田契交出来吗?” 方孝孺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他们敢!” 方孝孺的老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朝廷政令一下,抗旨不尊者,死罪!” “死罪?” 胡靖毫不退让地迎着方孝孺的怒火。 “真到了那一步,阻力根本不在民间。” “阻力就是你们江南官员自己!” 轰! 这句话,简直是直接扒了江南文官集团的底裤! 这朝堂上谁不知道,方孝孺背后的那些支持者,齐泰、黄子澄,乃至满朝的江南文臣。 他们的老家,全都是腰缠万贯的大地主! 你方孝孺要去均田,等于是在亲手割你盟友的肉! 方孝孺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指着胡靖,手指抖得像筛糠一样。 “你……你……” 方孝孺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这是商贾之见!” “你满口都是利弊得失,全无半点道统大义!” “圣人之道,岂能用利弊来衡量!” 胡靖冷眼看着这位气急败坏的大儒。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了官袍上的褶皱。 “方先生。” “圣人之道,也是要吃饭的。” “百姓若是连饭都吃不上,圣人之道就是一句空谈。” “这天下,不是靠几张图纸和几句微言大义就能治好的。” 说完,胡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朝着茶室的门外走去。 看着胡靖绝情离去的背影,方孝孺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竖子!” 碎瓷片混着茶水飞溅一地。 【第六卷火勾已经梳理完了,之后的故事更精彩喔!】 第22章 虚职 “礼部最近呈上来的折子,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朱允炆的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威压。 “秋祭在即,规格、流程、仪仗,写得一塌糊涂。” 底下礼部的几个官员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齐刷刷跪了一地,连磕头求饶的话都哆嗦得说不利索。 朱允炆没有理会他们,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站在文臣前列的黄子澄身上。 “黄大人。” 黄子澄浑身一僵。 他赶紧跨步出列,双手捧着笏板,腰弯得极低。 “老臣在。” 朱允炆看着这位曾经在东宫对自己言听计从、如今却处处在这朝堂上绊脚的老学究,眼底闪过冷意。 “黄大人学究天人,通晓古今礼法。” “这宗庙祭祀,乃是国之大典,容不得半点马虎。 交给底下那些毛躁的官员去办,朕实在是不放心。” 朱允炆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喙。 “传朕的旨意。” “黄子澄调任礼部侍郎,仍兼太常寺卿,自今日起,专管皇家祭祀礼仪之大事!” 这句话一出,黄子澄双腿猛地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在金砖上。 礼部侍郎? 太常寺卿? 这两个官职听起来显赫,品级也不低。 可是! 在大明朝的官场体系里,这两个职位叠在一起,那就只剩下一个意思——清水衙门里的木雕泥塑! 专管祭祀礼仪? 这就是彻底剥夺了他参政议政的权力! 从此以后,这大明朝的税收、兵权、人事任免,甚至是如何对付藩王,全特么跟他黄子澄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了! 他被这位自己亲手扶上皇位的年轻皇帝,干脆利落地一脚踢出了大明的核心决策圈! “黄大人?” 朱允炆居高临下地看着呆若木鸡的黄子澄,声音转冷。 “怎么?觉得朕委屈你了?” 黄子澄猛地回过神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汇聚成豆大的水珠,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滚。 “臣……” 黄子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臣,叩谢陛下天恩!” 队列末尾。 林默缩在袖子里的双手百无聊赖地搓了搓。 他偷偷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面若死灰的黄子澄,心里忍不住啧啧称奇。 “杀人不见血啊。” 林默在心底疯狂吐槽。 “不降级,不罚俸,直接给你一个德高望重的虚职把你高高供起来。” “这小皇帝玩起过河拆桥这一套,简直是深得老朱家的真传!” …… 半个时辰后,散朝。 百官们像躲瘟神一样,刻意避开失魂落魄的黄子澄,快步走出奉天门。 黄子澄没有出宫。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径直来到了文华殿外。 日头毒辣。 黄子澄掀起官服的下摆,直挺挺地跪在了被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 “臣黄子澄,叩请陛下召见!” 殿外值守的太监们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上去搭腔,只是默默地进去通禀。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黄子澄被晒得两眼发黑、几欲晕厥的时候。 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黄大人,皇上宣您觐见。” 黄子澄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走进文华殿。 暖阁里,朱允炆正提着朱砂笔,在胡靖刚刚呈上来的一份折子上快速批复。 “陛下!” 黄子澄一进门,就扑通一声重重跪倒。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儒的体面,眼泪混合着汗水糊了满脸,嚎啕大哭起来。 “臣在东宫服侍陛下多年,不敢说有定鼎之功,但也是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懈怠啊!” 黄子澄膝行上前两步,脑袋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臣恳请陛下,让臣留在文华殿!” “哪怕是让臣替陛下整理几份杂乱的奏折,臣也愿意!” “求陛下不要赶臣去太常寺养老,臣还能替陛下分忧啊!” 朱允炆没有抬头。 他手中的朱砂笔行云流水地在折子上勾勒着,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直到将最后一行批复写完。 朱允炆才慢条斯理地将笔搁在笔架上。 “黄大人。” 朱允炆拿起一块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礼部更需要你。” “祭祀礼仪,乃是沟通天地祖宗的大事,关乎大明的国体,怎么能说是养老呢?” 黄子澄拼命摇头。 “陛下!” 他仰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眼神里透着极度的不甘。 “朝堂现在离不开老臣啊!” “燕王在北平狼子野心,新政推行又阻力重重。” “臣那是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忠心?” 朱允炆突然笑了。 那是冷漠、带着浓浓讥讽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黄子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曾经对着自己狂吠,现在却只能摇尾乞怜的老狗。 “黄大人,朕知道你的忠心。” 朱允炆的声音陡然转冷。 “但朕现在需要的,不是只会把‘忠心’两个字挂在嘴边的泥菩萨。” “朕需要的,是能替朕把国库填满、把兵练好、实实在在去办事的人!” 朱允炆俯下身子。 “你在江南减税的事上,只会跟朕说国本动摇,你拿出过一个对策吗?” “朕办官学、裁冗官,你除了带着那帮江南文官在奉天殿上哭丧,你还干过什么?” 字字诛心! 犹如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黄子澄最虚伪的那层皮肉里。 黄子澄张着嘴,嗓子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你在礼部,好好办你的祭祀大典。” 朱允炆直起腰,大袖一挥,直接转过身背对着他。 “退下吧。” 没有挽留。 没有安抚。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场面话都懒得施舍。 黄子澄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三魂七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文华殿的。 …… 入夜。 兵部尚书齐泰的府邸深处。 书房的门被推开。 黄子澄浑身湿透,像是一只落汤鸡般闯了进来。 他的乌纱帽不知丢在了哪里,整个头发乱糟糟的,显得极为狼狈。 齐泰正坐在油灯前。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兵部大佬,因为前阵子被皇帝强行发配去京营修墙吃沙子,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 看到黄子澄这副模样,齐泰并没有显得惊讶。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齐泰的声音很沉。 黄子澄跌进椅子里。 “齐大人……” 黄子澄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皇上他……” 黄子澄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他把我打发去了礼部专管祭祀! 他宁可重用那个靠几张破图纸蛊惑人心的胡靖,也不愿意再听我一句逆耳忠言!” 齐泰拿起桌上的挑线签,轻轻拨弄了一下油灯的灯芯。 “他是觉得我们碍事了。” “他想要独断专行,咱们这些在他眼里只会指手画脚的‘绊脚石’,自然是要被一脚踢开的。” 黄子澄剧烈地喘息着。 “那我们怎么办?” 黄子澄死死地盯着齐泰。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重用胡靖,看着他一步步把咱们赶尽杀绝吗!” 齐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黄大人。” “陛下皇位已定,该立太子了。” 黄子澄闻言,瞳孔放大。 “你……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齐泰依然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轻轻抿了一口。 “我没疯。” 齐泰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咱们在东宫熬了那么多年,不是为了今天被他当成破抹布一样扔掉的。” “我只是在想……” 齐泰转过头,看着窗外那黑压压、仿佛要将整座金陵城吞噬的雨幕。 “我们,得从新找一条路了。” 黄子澄颤声问道。 “什……什么路?” 齐泰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盏摇曳的油灯。 第23章 文官集团的绝望 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 书房深处的密室里,风都透不进来,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黄子澄双眼无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文华殿那一场屈辱的觐见,已经彻底击碎了他作为一个帝师的所有尊严。 坐在他对面的,是刚刚从翰林院赴约归来的方孝孺。 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此刻脸色铁青得可怕。 胡靖那句“圣人也是要吃饭的”,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到现在都还在火辣辣地疼。 “皇上被奸邪蒙蔽了!” 方孝孺一拳砸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指关节震得泛白。 “那个胡靖,满口的功利算计,简直是商贾之徒!” “还有那个户部尚书林默!” 方孝孺咬着牙,眼中满是愤恨。 “他们蛊惑圣听,将大明的朝堂变成了一个只知算账敛财的腌臜之地!” “礼义廉耻呢?三代之治的道统呢?全被他们踩在脚底下了!” 密室的正中央。 齐泰负手站立,背对着他们两人。 昏黄的烛火将他那骨瘦如柴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扯出一个扭曲而怪异的轮廓。 “方先生。” 齐泰缓缓转过身。 “别骂了。”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 齐泰走到桌案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胡靖也好,林默也罢,他们不过是皇上抛出来的刀。” “真正不想搞什么三代之治,真正觉得咱们这些老骨头碍眼的,不是他们。” 齐泰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皇宫的方向。 “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黄子澄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捂齐泰的嘴。 “慎言啊!” 黄子澄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恐惧。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就算不用咱们,咱们也不能……” “不能什么?” 齐泰一把甩开黄子澄的手,反问的语调陡然拔高。 “咱们辅佐他登基,是为了让他把咱们当破抹布一样踢去管祭祀的?” “是为了让他把兵权全交给盛庸那种泥腿子武夫的?” 齐泰粗重地喘着气,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现在手里有钱,有兵,有一帮替他摇旗呐喊的酷吏!” “他已经彻底不需要我们了!” “各位,咱们手里的底牌快被扒光了,再这么等死下去,将来史书上,咱们就是被新皇厌弃的废臣!”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只能听见黄子澄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方孝孺喉结滚动的声响。 这三个大明朝最顶级的文官,在这一刻,终于真真切切地品尝到了权力被彻底剥夺后的绝望。 “齐大人。” 方孝孺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你意欲何为?” 齐泰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齐泰才开口。 “如果皇上一直不听我们的。” 齐泰将声音压到了最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碾碎了才吐出来。 “那我们就得考虑……” “换一个,能听我们话的人。” 方孝孺猛地站起身。 他那张刻板的脸上满是愤怒,指着齐泰的手指狂乱地颤抖着。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你这是在乱我大明的国本!你是乱臣贼子!” 方孝孺扯着嗓子怒吼,转身就要去推密室的门。 “我去敲登闻鼓!我要到御前去告发你!” 齐泰根本没有拦他。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方孝孺的背影。 “去告吧。” 齐泰语气平静。 “顺便也让皇上知道,你方大儒私底下跟我们这两个废臣蝇营狗苟。” “你觉得,以皇上现在的性子,他会信你的忠心,还是会直接把咱们三个一起下昭狱?” 方孝孺的手僵在了门栓上。 他推不动了。 齐泰慢慢踱步到方孝孺的身后。 “方先生。” 齐泰的声音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顺着方孝孺的脊背往上爬。 “我没疯。” “皇子朱文奎,今年三岁。” 方孝孺瞳孔骤然紧缩。 三岁! 如果是三岁的幼童当皇帝,那朝堂之上,谁来辅政? 自然是他们这些德高望重、名满天下的帝师! 到那个时候,什么均田制,什么恢复周礼,还不是他们这帮文官一句话的事! 方孝孺僵硬地转过身。 “你……你这是私欲!” 方孝孺咬着牙,拼命地想要守住自己心中那摇摇欲坠的儒家底线。 “君臣之分,犹如天地!” “君有过,臣当死谏,岂有行废立之事的道理!” 齐泰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 他逼近方孝孺,死死地盯着这位大儒的眼睛。 “方孝孺,你少拿这些大话来搪塞本官!” 齐泰步步紧逼。 “你平日里在讲筵上,是怎么教导天下士子的?” “道统,高于政统!” 齐泰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六个字。 这正是方孝孺耗尽毕生心血写就的《道统论》里的核心奥义! “你方先生自己说过!” 齐泰的声音振聋发聩。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皇帝若是背离了圣人之道,背离了礼法,那他就不配为天下之主!” “天下读书人,就有权为了道统,去匡正这个走歪了的政统!” 齐泰一把揪住方孝孺的衣领。 “现在皇帝重用酷吏,算计钱粮,将三代之治弃如敝履!” “这大明朝的道统,马上就要断绝了!” “你方大儒,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天下苍生,陷于唯利是图的泥沼之中吗!” 字字句句,犹如重锤狠狠砸在方孝孺的心坎上。 方孝孺愣住了。 他的嘴唇张了张。 用自己的理论,来反驳自己?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胡靖那张极度现实的脸,闪过皇帝那看工具一样的冷漠眼神。 如果皇上真的成了暴君,那为了天下苍生……废立,是不是也是一种大义? 道统,必须传承下去! 方孝孺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被一点点抽空。 他慢慢地松开了门栓。 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一样,跌跌撞撞地走回椅子前,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没有再骂齐泰是乱臣贼子。 他闭上了眼睛。 沉默。 压抑的沉默。 在这密室之中,大明朝最核心的几位文臣,终于越过了那条绝对不能逾越的红线。 当读书人开始用最高尚的道德,来包装自己最肮脏的政治私欲时。 那产生的破坏力,足以毁天灭地! 黄子澄看着沉默不语的方孝孺,又看了看满眼疯狂的齐泰。 他知道。 回不了头了。 …… 三日后。 户部衙门,算房。 林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毛笔,却半天没有在账册上落下一个字。 他有些奇怪地挠了挠头皮。 “奇了怪了。” 林默喃喃自语。 “这两天朝堂上怎么这么清静?” “齐泰没在折子里骂娘,黄子澄没在文华殿外头哭丧,连那个最爱管闲事的方孝孺,都安生得像个哑巴。” 太反常了。 自从皇上重用胡靖,又在江南减税和官制改革上狠狠抽了文官集团的脸之后。 这帮习惯了站在道德制高点指点江山的老爷们,竟然一反常态地偃旗息鼓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坐在角落里的朱高炽停下手里的算盘。 他抬起头,那张胖脸上的憨笑不知何时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林大人。” 朱高炽的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向远处的皇城穹顶。 “猎狗在叫唤的时候,是在吓唬猎物。” “可若是猎狗突然不叫了,甚至连尾巴都夹起来了。” 朱高炽的小眼睛里,闪过精芒。 “那就说明,它们已经找到了猎物的喉管。” “准备咬死口了。” 第24章 暗流 慈宁宫。 巨大的铜鹤香炉里,沉香的烟气笔直地往上飘。 黄子澄跪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身上的官袍有些发皱。 他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太后娘娘!” 黄子澄猛地抬起头。 “老臣们在东宫辅佐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如今,陛下亲信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阿猫阿狗, 把咱们这些一心为了大明江山的老骨头,全都当成了绊脚石啊!” 珠帘后头。 大明朝的吕太后端端正正地坐在凤椅上。 手里那串圆润的紫檀佛珠被她拨弄得咔咔作响。 “黄大人。” 吕太后的声音不带什么起伏。 “皇帝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哀家是个妇道人家,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律。” “你跑到哀家这里来哭诉,想让哀家做什么?” 黄子澄咽了一口极度干涩的唾沫。 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句话,一旦说出口,那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但他别无选择。 “太后。” 黄子澄往前膝行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日夜操劳国事,心思过重,这龙体……怕是撑不住这般熬啊。” “老臣以为,陛下需要静养。” 珠帘后的拨珠声,骤然停了。 黄子澄死死咬着牙,把心一横,将最后那一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若是陛下能安心在后宫静养,这前朝的重担,大可交给大皇子!” “大皇子虽幼,但只要有太后您垂帘听政,再加上老臣等人在前朝辅佐。” “大明江山,必定稳如泰山,天下太平!” 慈宁宫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更漏里沙漏滴水的声响。 这番话里的信息量太恐怖了! 三岁的朱文奎监国。 太后垂帘。 文臣辅政。 这是要架空建文帝,把他变成一个活死人!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珠帘后再次传来了紫檀木碰撞的脆响。 “朝堂上的风,吹得哀家头疼。” 吕太后慢慢站起身,宫女赶紧上前搀扶。 她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黄子澄一眼,只是转身朝着内室走去。 “哀家乏了。” “这件事,哀家想想。” 听到最后那几个字,黄子澄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整个人瘫软在地毯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成了! 只要太后没有当场呼喝禁军把他拉出去砍了,这就意味着,这位同样对权力有着极度渴望的女人,动心了! 深夜,兵部尚书齐泰的私宅。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 大明朝这三位‘顶尖’文臣,再次围坐在一张桌子前。 听完黄子澄的回报,齐泰双眼直冒金光。 “太后既然默许,这事就成了一半!” “宫里的内侍大多是太后娘家当年提拔起来的旧人。” “我已经让人疏通了御膳房的路子。” 齐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极小的青花瓷瓶,轻轻放在桌案上。 方孝孺看着那个瓷瓶,猛地打了个哆嗦。 “这……这是什么?” 方孝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伸出干枯的手,想要去碰那个瓶子,却在半空中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毒药?” “不。” 齐泰冷冷地看了一眼方孝孺。 “这叫‘安神散’。” “是西域传过来的秘药,无色无味。” “每次只在陛下的参汤里掺入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太医院的银针根本验不出来。” 齐泰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公文。 “连服半月,人就会日渐嗜睡,精神萎靡,食欲不振,手脚发软。” “不出三个月,陛下就会彻底下不了床,连提笔批折子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那个时候,太后自然会以陛下‘积劳成疾’的名义,颁布皇子监国的懿旨。” 方孝孺剧烈地喘息着。 “齐泰!” 方孝孺压着嗓子咆哮。 “那是皇上!是大明的九五之尊!” “你竟然敢下毒!你这与弑君何异!” “这天下哪有此等伤天害理的道统!” 齐泰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方孝孺的衣领,将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硬生生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方孝孺!” 齐泰双眼血红,吐沫星子喷在方孝孺的脸上。 “你少他娘的在这个时候给我装什么清高圣人!” “刀都快架在咱们脖子上了!” 齐泰手上猛地用力,将方孝孺狠狠按在桌案上。 “老夫问你!” “是你方先生那虚无缥缈的道统重要,还是咱们这帮人的身家性命重要!” 方孝孺僵硬地躺在桌子上,大口地吞咽着浑浊的空气。 他看着齐泰眼底那疯狂的杀机,又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死死低着头、连个屁都不敢放的黄子澄。 方孝孺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回不去了。 当他们踏进这间书房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什么大明帝师,而是一群为了权力赌上身家性命的亡命徒。 …… 一周后,文华殿。 朱允炆靠在宽大的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盛庸从京营递上来的练兵折子。 “陛下,该用膳了。” 御前首领太监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党参乌鸡汤。 朱允炆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几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觉得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疲乏,哪怕昨晚睡了整整四个时辰,今早起来依然觉得四肢沉重,脑袋发昏。 “先放着吧。” 朱允炆摆了摆手。 那太监却没有退下,而是将托盘放在御案边上,声音越发恭敬。 “陛下,太后娘娘特意嘱咐奴婢,说您最近处理国事太过劳累。” “这汤是太后亲自下旨让御膳房熬的,说是务必要看着陛下趁热喝下,暖暖身子。” 听到是母后特意嘱咐的,朱允炆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母后费心了。” 朱允炆放下折子,端起那碗参汤,用汤匙搅了搅,一股浓郁的药香味扑鼻而来。 他没有犹豫,仰起头,将一碗温热的参汤喝得干干净净。 站在一旁的太监看着皇上喉结滚动,死死地垂下眼帘。 第25章 病根 奉天殿。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 他觉得眼前的金砖都在晃,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得让他根本抬不起头。 底下,一名御史正在慷慨陈词,奏报着各地秋粮的收缴情况。 但那声音传到朱允炆的耳朵里,却变得忽远忽近,嗡嗡作响。 他死死地抓着龙椅的扶手。 忽然眼前一黑。 朱允炆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倒。 “陛下!” 旁边随侍的首领太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扑上去,一把将皇帝摇摇欲坠的身子扶住。 这一下。 整个奉天殿瞬间炸了锅。 百官大惊失色,纷纷跪倒。 “陛下龙体违和!” “快传太医!”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 齐泰低着头。 他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虚弱不堪的年轻帝王,眼底疯狂闪烁着隐秘的狂喜。 药效,终于发作了! …… 文华殿。 太医院的院使跪在龙榻前。 他那干枯的手指搭在朱允炆的腕脉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砸,连伸手擦一下都不敢。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院使才战战兢兢地收回手,将身子死死伏在地上。 “陛下……” 老太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连日操劳国事,心思耗费过甚,导致元气亏损,气血两虚。” “依微臣之见,陛下需停下政务,静心调养数月,切不可再劳神了啊!” 静养数月? 朱允炆靠在隐囊上。 他那张原本英气勃发的脸,此刻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他盯着跪在床前的太医。 “荒谬!” 朱允炆一把抓起手边的玉如意,狠狠地砸在太医的脚边。 “砰”的一声。 质地极佳的玉如意碎成了几截,飞溅的碎玉划破了太医的脸颊。 “朕今年才多大!” 朱允炆气得剧烈喘息着,胸膛上下起伏。 “朕登基不过两年,正值壮年,你告诉朕元气亏损到了要卧床数月的地步?” “庸医!一群废物!” 老太医吓得把头重重地磕在砖面上,只顾着拼命求饶,却半个字也不敢多解释。 脉象就是这样,虚得像是被人抽干了精气。 可皇帝明明正值壮年,又没有纵欲过度的迹象,这脉象简直邪门透顶! “陛下息怒。” 角落里。 胡靖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来。 作为天子近臣,他今日特赐在文华殿侍疾。 胡靖挥了挥手,示意那帮吓破胆的太医赶紧滚出去。 等闲杂人等都退下后。 胡靖走到龙榻前,腰弯得很低。 “陛下正值鼎盛,这病来得实在是蹊跷。” 胡靖压低了嗓音,语气平稳。 “有的时候,不是人自己生了病。” “而是有人,不想让这个人好好站着。” 朱允炆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胡靖。 这句话,犹如一道炸雷,直接劈开了他大脑。 有人下毒! 在这皇宫大内,在这守卫森严的深宫里,竟然有人敢对他这个大明的九五之尊下暗手! 朱允炆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被褥里,骨节咯咯作响。 “高昂!” 朱允炆咬着牙,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 锦衣卫指挥使高昂像个幽灵一样,从暖阁的帷幔后闪了出来,单膝跪地。 “臣在。” 朱允炆的眼神阴冷得吓人。 “查。” “给朕彻查!朕这半个月来的饮食、茶水、熏香,经手的每一个人,从尚膳监到尚衣监!” “给朕一寸一寸地挖出来!” 高昂抱拳,低头。 “臣遵旨。” …… 慈宁宫。 吕太后靠在凤椅上,由着两个小宫女轻轻替她捶着腿。 一名心腹老太监快步走进来,凑到太后耳边。 “娘娘,锦衣卫那边动了。” “高昂带着人,把尚膳监和尚衣监全围了,连熬汤的渣子都在一点点验。” 吕太后的眼睛连睁都没睁。 “皇帝终究是长大了,脑子转得快。”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 “停了吧。” “把那个负责下料的小太监处理干净。” “这两周,御膳房的汤药里,什么都别放。” 老太监恭敬地领命。 “奴婢明白。” 吕太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去传个话给宫外的齐泰。” “告诉他,事情办得糙了,被人闻着味儿了。” “让他这段日子把尾巴藏好,绝对不能再出半点岔子。” …… 宫外的金陵城。 秋风萧瑟,吹落了满街的枯叶。 朝堂上的水,却已经被彻底搅浑了。 短短几天之内。 秦淮河畔的几处高档酒楼里,江南籍官员的聚会突然变得频繁。 包厢的门关得死死的。 丝竹管弦之声停了,舞女被早早赶了出去。 酒桌上的话题,出奇的一致。 “陛下龙体欠安,已经连着三日未能早朝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政务堆积如山,总得有个章程啊。” “大皇子虽然年幼,但毕竟是国本。” “若陛下真需长久静养,太子监国,由太后垂帘,我等老臣辅政,方为正道!” 这些话,最初只是在私下里小声嘀咕。 但很快,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在整个文官集团内部疯狂蔓延。 太子监国! 这四个字,成了那些面临被剥夺权力、被新政逼得无路可退的江南官员们,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在暗中疯狂串联,蓄势待发。 …… 户部衙门。 算房里。 林默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百无聊赖地扒拉着炭盆里的灰烬。 旁边。 陈珪抱着一摞新送来的各地税赋报表,胖脸愁得皱成了一团。 “大人,您听说了吗?” 陈珪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 “外头现在全在传,说皇上病得很重,连提笔的力气都没了。” “还说……还说礼部那边已经在偷偷翻找历朝历代幼主监国的仪注了。” 林默手里的烧火棍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依然稳如泰山地拨着算盘的朱高炽。 这位燕王世子就像是个聋子,对这些惊天动地的八卦没有半点反应,只是算盘打得越发响了。 “仪注?” 林默嗤笑了一声,将烧火棍扔回炭盆里。 “这帮人,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朱允炆才歇了几天,他们连监国的仪注都开始找了。 这是有多盼着皇上赶紧死,或者变成个不能理事的活死人?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外头那阴沉沉、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铅灰色天空。 “老陈啊,风雨欲来啊。” 林默伸了个懒腰。 “把户部的账本都给我锁死咯。” “没我的印章,从现在起,谁来要一文钱都不给。” 陈珪一愣。 “是,大人。” 第26章 太子之议 冬。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 他身上披着大氅,脸色依然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虽然尚膳监的汤药已经停了半月有余,但他亏损的元气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 他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正准备让太监宣布退朝。 底下,齐泰突然动了。 这位兵部尚书从文臣队列中大步跨出,甚至没有看一眼旁边的同僚,径直走到了大殿正中央。 “陛下!” 齐泰的声音极大,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 “臣,有本要奏!” 朱允炆撩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 “兵部何事?” 朱允炆语气平淡。 齐泰没有回答兵部的事,而是猛地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金砖上。 “臣所奏,非兵部之务。” “乃是关乎大明江山千秋万代之国本!” 齐泰猛地抬起头。 “国不可一日无本!” “陛下登基已逾两载,然东宫未定,储君空悬。” “臣恳请陛下,早定国本!” “立皇长子朱文奎为大明皇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轰! 这几句话,简直比外头的狂风暴雪还要凛冽一万倍! 朱文奎? 大皇子今年才三岁! 皇上正值鼎盛壮年,这个时候逼着皇上立一个三岁的娃娃当太子? 这特么哪里是在建言,这分明是在诅咒皇上早死! 龙椅上。 朱允炆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齐泰,眼底的杀机犹如实质般喷薄而出。 “立太子?” 朱允炆怒极反笑。 “哈哈哈....” “齐泰。” “朕今年方才二十二岁!” 朱允炆猛地站起身。 “朕还没死呢!” “你这个时候跳出来逼着朕立一个三岁的稚童为太子。” “怎么?” “你是觉得朕这身子骨熬不过今年冬天,还是觉得朕这皇帝当得碍了你的眼,你想换个听话的来辅佐!” 字字诛心! 大殿里的百官吓得魂飞魄散,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齐泰却没有退缩。 他迎着皇帝的怒火,不但没有认罪,反而把腰杆挺得笔直。 “陛下!” 齐泰扯着嗓子大喊。 “前些时日陛下龙体违和,连日辍朝,天下震动!” “若是国本早定,即便陛下偶有微恙,朝中亦有主心骨。” “臣这全是为了大明江山的安危着想啊!请陛下明鉴!” “好一个为了大明江山!” 朱允炆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太子之事,朕自有主张,轮不到你在这奉天殿上指手画脚。” “退朝!” 朱允炆大袖一挥,转身就要往后殿走。 “陛下不可!” 一道尖锐的阻拦声再次响起。 太常寺卿黄子澄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和齐泰并排跪在了一起。 不仅如此。 在黄子澄的身后,文官队列中发出了一阵密集的衣袍摩擦声。 三十多个出身江南的六部官员、都察院御史,犹如早就排练好的一般,齐刷刷地跨步出列,跪在金砖上。 三十多名官员同时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联名奏章,高高举过头顶。 “臣等附议齐尚书!” “皇长子文奎,聪明早慧,乃嫡长正统。” “恳请陛下顺应天意,早立国本!” 三十多人的齐声高呼,震得奉天殿的屋顶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逼宫!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朱允炆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看着底下那白压压跪倒一片的江南文官。 他感觉一阵手脚发凉。 他终于明白这帮人想干什么了。 他们想要夺权,想要架空自己。 只要立了三岁的太子,他们就有了法理上的“第二权力中心”。 一旦自己的身体再出什么“意外”,这帮人就能立刻拥立幼主,名正言顺地接管这大明江山! 林默偷偷撩起眼皮,看着前面那壮观的“联名上书”场面,感觉脚趾头都快把官靴抠破了。 “疯了。” “这帮江南的老爷们是真活腻歪了。” 林默在心里疯狂吐槽。 “跟一个手里捏着兵权、又正值壮年的皇帝玩逼宫?” “你们真以为皇帝不敢杀人吗!” 在林默旁边,燕王世子朱高炽也跪在地上。 这位胖世子把头埋得极低,肥胖的身体还配合着周遭紧张的气氛,微微地打着哆嗦。 但在那张无人能看见的胖脸上。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却疯狂闪烁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乱吧。 尽情地闹吧! “放肆!” 朱允炆没有接那份联名奏章。 他冷冷地扫了这三十多个人一眼,眼神中透着一种看死人般的极度冷酷。 “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滚。” 丢下这一个字,朱允炆连头都没回,径直走入屏风之后。 …… 半个时辰后。 慈宁宫。 朱允炆裹着大氅,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进了吕太后的寝宫。 他需要太后的支持。 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太后出面斥责齐泰等人的荒谬,这场闹剧就能被强行压下去。 殿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碳,暖香扑鼻。 吕太后靠在凤榻上,手里依然拨弄着那串紫檀佛珠。 “儿子给母后请安。” 朱允炆微微躬身。 “皇帝来了。” 吕太后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宫女们退下。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母后。” 朱允炆走到凤榻前,强压着心头的怒火。 “今日早朝,齐泰和黄子澄那帮人疯了,竟然联名逼着儿子立文奎为太子。” “儿子今年才二十二岁,他们这是存心要乱我大明的朝纲!” 朱允炆看着自己的母亲,等待着那句安慰。 然而。 吕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 “皇帝啊。” 吕太后的声音很轻,却直刺朱允炆的心脏。 “齐尚书他们,也是一片苦心。” 朱允炆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母后?” 吕太后慢慢坐起身。 “你前阵子病得那么重,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哀家这心里,也是日夜悬着。” 吕太后看着朱允炆的眼睛,一字一顿。 “哀家觉得,文奎那孩子虽然年幼,但毕竟是嫡长。” “这太子之位……” “确实该立了。” 轰隆! 朱允炆所有的理智与侥幸在这一刻都被击碎了! 他死死地盯着吕太后。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撞翻了旁边的炭盆。 他懂了。 他终于全懂了! 前阵子那场莫名其妙的重病。 锦衣卫高昂查到御膳房,线索却在后宫的一口枯井里彻底断绝。 齐泰黄子澄今日在朝堂上那般有恃无恐的逼宫。 原来。 真正想要他退位静养、想要扶持幼主上位的,根本不仅仅是那帮江南文官! 还有他的亲生母亲! 那个对权力有着极度渴望、想要借着幼主垂帘听政的大明太后! “母后……” 朱允炆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眼底漫上了一层骇人的血丝。 “您……您也要逼朕吗?” 吕太后没有回答。 她重新闭上眼睛,手指继续拨弄着佛珠。 “哀家乏了。” “皇帝若是身子不爽利,就早些回殿歇息吧。” 朱允炆站在原地,愣住了。 “儿子,告退。” 朱允炆转过身。 当他走出慈宁宫,重新站在那漫天大雪中的时候。 那个曾经温润仁厚的建文帝,已经彻底死了。 “高昂。” 朱允炆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锦衣卫指挥使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地。 “臣在。” 朱允炆抬起头,那双眸子里闪烁着择人而噬的疯狂。 “去传胡靖。” “立刻,马上。” “朕要见他。” 第27章 清查 “胡靖。” 朱允炆的声音沙哑。 “你说得对。” “朕这般隐忍,换来的不是他们的感恩,而是他们觉得朕可欺!” “他们竟然敢把手伸到朕的药碗里!” 胡靖深深作揖。 “陛下。” 胡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慌乱,全是令人发指的冷静。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慈宁宫那位既然动了心思,那这座后宫,就不能再由着她做主了。” 朱允炆猛地闭上眼睛。 过了几息。 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温情与犹豫已经彻底荡然无存。 “高昂!”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单膝跪地。 “点齐人马!” 朱允炆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随朕去慈宁宫!” …… 半个时辰后。 慈宁宫。 吕太后闭着眼睛,手里的紫檀佛珠拨弄得极有节奏。 这几日,齐泰等人那边的进展十分顺利。 她以为,自己那个向来仁厚孝顺的儿子,此刻一定在文华殿里痛苦地挣扎,最终会迫于身体的衰弱和群臣的压力,乖乖地拟定立太子的诏书。 可是。 “哐当!” 慈宁宫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殿内的红烛一阵疯狂摇晃。 吕太后皱起眉头。 “放肆!” 首领太监尖着嗓子呵斥。 “谁敢在慈宁宫惊扰太后……” 话音未落。 一把绣春刀,直接架在了那首领太监的脖子上。 高昂穿着一身飞鱼服,带着数十名浑身煞气、顶盔掼甲的锦衣卫,硬生生闯进了这大明后宫的禁地。 吕太后猛地睁开眼。 她看到了走在锦衣卫中间的朱允炆。 此时的建文帝,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眼之间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戾。 “皇帝。” 吕太后捏紧了佛珠。 “你这是做什么!” “带着锦衣卫硬闯哀家的寝宫,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朱允炆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行礼。 他站在凤榻前五步开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 “母后。” 朱允炆语气冷硬到了极点。 “锦衣卫刚刚查实,朕前些日子中的毒,是宫内人做的。” 吕太后瞳孔剧烈收缩。 手里的佛珠微微一顿。 “是吗。” 她强装镇定,拔高了语调。 “那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朱允炆慢慢抬起手,直直地指向那个被刀架在脖子上的首领太监。 “朕也不知道啊,但....” “朕觉得,这宫里人还是换一批好,为了朕好,也是为了母后好,” “他们手脚不干净,被人暗中收买,竟然敢在御膳房的汤药里下毒!” “母后乃是千金之躯,这等乱臣贼子若是不除,儿臣日夜难安!” 吕太后猛地站起身。 “胡说八道!” 她指着朱允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这慈宁宫里的人,都是哀家用惯了的老人,谁敢毒害你!” “皇帝,你是不是听了什么奸佞小人的挑拨!” 朱允炆根本不接她的话茬。 他转过头,看向高昂。 “拿下!” “除了母后的贴身宫女,慈宁宫里所有的太监、嬷嬷,全给朕押到诏狱去!” “严加拷问!” “是!” 高昂如狼似虎地一挥手。 数十名锦衣卫犹如脱缰的野狗,直接扑向了殿内的太监和宫女。 “饶命啊!” “太后救奴婢啊!” 一时间,慈宁宫里哭爹喊娘,惨叫声连成一片。 几个想要反抗的太监,被锦衣卫一刀柄狠狠砸在脸上,鲜血混着崩碎的牙齿喷了一地。 “朱允炆!” 吕太后气得直呼皇帝的名讳。 她冲下凤榻,疯了一般想要去拦锦衣卫。 “你敢动哀家的人!” 两名膀大腰圆的锦衣卫立刻上前一步,用强壮的身体死死挡在了吕太后身前。 虽然没敢拔刀,但那股子肃杀的力道,硬生生把吕太后逼退了半步。 朱允炆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儿臣要彻查此案,这是为了保护母后。” “请母后,不要阻拦!” 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 吕太后指着朱允炆,手指剧烈地发着抖。 “你……” 吕太后跌坐在凤榻上。 “你这是要软禁哀家!” 朱允炆掸了掸大氅上的落雪。 “儿臣不敢。” “最近宫里不太平,为了母后的凤体安康,慈宁宫从今日起封闭。” “一应供奉,绝不会少母后半点。” “但在案子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慈宁宫半步!” 朱允炆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高昂。” “加派锦衣卫好生护卫太后!” “若是太后少了一根头发,朕拿你是问!” 殿门被重重地关上。 隔绝了吕太后那绝望而愤怒的咆哮。 …… 雪下得更紧了。 紫禁城内的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高昂手里捏着那块御赐的金牌,在各处宫门大开杀戒。 原本那些被太后和文官集团收买的太监、侍卫,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冲进来的锦衣卫直接按倒在地。 凡是试图反抗或者逃跑的,当场格杀! 从这一刻起。 皇宫大内的防务,彻底被锦衣卫接管。 夜幕降临。 齐泰的私宅里。 灯火通明。 齐泰、黄子澄,还有十几位江南籍的核心官员,正焦急地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怎么回事?” 齐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都什么时辰了!” “宫里怎么连半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按理说,今日早朝逼宫,太后那边肯定会有动作。 他们早就安排了太监在宫墙外传递消息,可是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黄子澄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急得直转圈。 “齐大人,不会是出什么变故了吧?” “出变故?” 齐泰咬着牙,死不承认心底那丝隐隐的恐惧。 “太后已经默许了咱们的计划,只要皇上的身子一垮,大计可成!” “难道皇上还能把太后给废了不成!” 几名官员纷纷附和。 “是啊,皇上向来标榜仁孝,断然不敢对太后不敬的。” “兴许是大雪封路,耽搁了。” 齐泰走到窗前。 推开窗棂,看着外面漆黑一团的夜色。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太安静了。 第28章 反扑 文华殿内。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蓝皮卷宗。 “……齐氏一族,于溧水、溧阳等处隐田三千七百亩; 黄氏一族,于分宜隐田两千四百亩; 方氏一族,于宁海隐田一千八百亩……” 朱允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隐田。 这些年来,江南士绅靠着祭田、学田、诡寄、投献等下作手段,把大明朝的土地瞒报得千疮百孔。 户部的黄册上,江南的良田年年减少,可那些士绅家里的粮仓却堆得连耗子都吃不完。 而他身边的这些“帝师”——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口口声声为了大明江山,背地里却在家乡圈了成千上万亩不用交税的隐田。 “啪。” 朱允炆将卷宗合上,重重地拍在书案上。 高昂跪在御案前七步远的地方,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证据,够不够抄他们的家?” 朱允炆的声音很冷。 高昂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陛下,铁证如山。 按太祖律,欺君罔上、侵吞国赋,轻则抄家流放,重则剥皮实草。” “不,不够,再找。” 朱允炆站起身, “过几日大朝会,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份账册砸在齐泰脸上。” “陛下……”高昂犹豫了一下,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人,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若骤然发难,只怕江南文官集体反弹。 臣请陛下先调盛庸将军率京营精锐入宫值守,以防不测。” 朱允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准。你去传盛庸,带三千精锐入驻皇城。” “臣遵旨!” 高昂起身,倒退着退出了文华殿。 殿门合拢的瞬间,朱允炆没有注意到,角落里一个负责递茶的小太监,正低着头,将手中的铜壶攥得死紧。 他的眼神,在阴影中闪烁了一下。 子时已过。 齐泰私宅。 “你说什么?!” 齐泰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 递话的是齐泰亲信,他刚收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赶忙就来找到齐泰。 “皇上……皇上已经拿到了隐田的实证。” “锦衣卫高昂亲自呈递的卷宗,皇上看了许久,说要……要过几日大朝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砸在大人的脸上。” 齐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隐田! 他的家族在溧水那三千多亩隐田,黄家在分宜的两千多亩,方家在宁海的一千多亩——那可是实打实的死罪! 当年吴王查出来,朱元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如今的建文帝,又把他拿出来了! “他还说了什么?”齐泰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齐泰亲信咽了一口唾沫:“皇上还让高昂去传盛庸将军,带三千京营精锐入驻皇城……” 此言一出,密室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盛庸! 那是朱允炆亲手提拔起来的武将,只听皇帝一人的号令。 三千精锐一旦入驻皇城,大朝会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他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齐大人……” 黄子澄瘫坐在圈椅上,额头上冷汗涔涔。 “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被揭发,咱们全家老小都得……” “闭嘴!”齐泰猛地低吼了一声。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一直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方孝孺。 “方先生!” 齐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方孝孺面前,声音急促而凶狠, “事到如今,你还要装聋作哑吗? 皇上要杀我们!不仅我们,你的那些门生故吏,满朝的江南文官,全都要给隐田案陪葬!” 方孝孺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齐大人……” “你想怎样?” “不是我想怎样,是皇上要逼死我们!” 齐泰俯下身,双手撑在方孝孺的椅子扶手上,几乎将脸贴到了他的面前, “方先生,你是天下士林领袖,是道统的捍卫者。 皇上若真的要掀开隐田案,那就是在刨江南读书人的根! 到那时候,大明的道统就彻底断了!” “你……你想让我去御前死谏?”方孝孺的嘴唇哆嗦着。 “死谏?那有用吗?” 齐泰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疯狂, “皇上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他不会因为你的几句圣人微言就收回去。” 齐泰直起身,在密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我们必须在皇上动手之前,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黄子澄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齐……齐大人!你疯了!那是皇上!是九五之尊!你……” “我没疯。” “皇上身子本就虚弱,御花园的池塘边路又滑。 若是不小心‘失足’落水,天寒地冻的,救起来晚一些……那也是天意,不是吗?” 黄子澄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齐泰不再理会他,转头重新看向方孝孺。 “方先生。” “皇上不会停手。隐田只是第一刀,接下来他还会接着打压江南士林。 你若还念着大明道统,还念着江南千万读书人的命,你就该知道——这事,必须做。” 方孝孺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被户部抄走的上万亩族田,想起了被锦衣卫拖走的族人,想起了方氏一族几百年积攒的基业毁于一旦。 他更想起了自己耗尽毕生心血写就的《道统论》——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皇帝若是背离了圣人之道,那他就是暴君。 “老夫……”方孝孺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睛。 齐泰看着方孝孺这副模样,嘴角缓缓勾起冷笑。 够了。 “不知道”三个字,就是最好的默许。 齐泰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将纸条折好,塞进一个蜡丸里,递给那个亲信。 “告诉宫里的人,动用一切手段,不计成本,明日,御花园的石栏上,要‘滑’。” “让锦衣卫那里动作放慢点。” “若是办成了,本官保他三代富贵。若是走漏了风声……” 齐泰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伸手在脖子下方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明白。” 说完,亲信就离去。 密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齐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皇上想用隐田杀我们全家。”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黄子澄和方孝孺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只是想让他‘意外’落水,静养几日。 只要他不能上朝,只要太后垂帘、太子监国,我们就能把隐田案压下去。” “我们不是弑君。” 齐泰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是在保大明的江山,保江南的根基。” 黄子澄瘫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反对。 方孝孺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深夜。 方孝孺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值房里,面前摊着那卷被皇帝驳回无数次的《周礼改制疏》。 烛火摇曳,将他苍老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伸出手,拿起那卷手稿,一页一页地翻看。 那些工整的蝇头小楷,是他一个字一个字熬着心血写出来的。 井田制、复古官制、三代之治——他以为只要正了名分,天下就会太平。 可现在呢? 他亲手写的《道统论》,成了他们构陷皇帝的理论依据。 他默许的“意外”,要把大明天子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老夫……是为了道统。” 方孝孺喃喃自语。 “皇上偏信重利之徒,严刑峻法,背离了圣人之道。 幼主登基,太后垂帘,我等老臣辅政,方能重整朝纲……”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借口。 真正让他闭上眼的,是方氏一族那一千八百亩隐田,是那些被锦衣卫押走的族人,是齐泰那句“你要眼睁睁看着江南文官被赶尽杀绝吗”。 方孝孺将手稿合上,放在桌角。 他吹灭了蜡烛。 第29章 落水 次日早朝,奉天殿。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 他垂着眼帘,不知在想着什么。 齐泰站在文臣队列的最前方,双手捧着笏板,神色如常。 黄子澄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方孝孺站在更后面一些,宽大的官袍遮掩下,双手交叠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六部按部就班地奏报公务。 户部报完了秋粮,工部接着报河工,礼部报了来年春闱的筹备进度,兵部报了九边各镇的换防情况。 朱允炆一一批复,语气平稳。 没有人提隐田,没有人提太子监国,没有人在朝堂上哭天抢地地“劝陛下保重龙体”。 一切如常。 太平得像是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散朝的钟声敲响,朱允炆站起身,大袖一挥,转身走入屏风之后。 齐泰在队列中低着头,目送那抹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文华殿里很安静。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看了不到三行就扔下了。 又拿起一本,翻了两页,又扔下了。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空发愣,又走回来坐下。 胸口闷得慌。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烦,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齐泰今天在朝堂上连一句废话都没多说,老老实实当他的兵部尚书; 黄子澄也没跟着起哄; 方孝孺从头到尾连个屁都没放。 一切都按他的意思来,顺顺当当,挑不出毛病。 可他越是这样想,心里那块石头就压得越重。 太顺了。 顺得不正常。 那些人在等什么?等他松懈?等他犯糊涂?还是等别的什么? 朱允炆用力搓了一把脸,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没有证据,没有把柄,他不能凭空抓人。 皇爷爷教过他,当皇帝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在没有实证的时候动手——宁可忍着,忍到对方自己露出破绽。 可忍着,真他妈难受。 一旁随侍的小太监察言观色,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陛下,今日天气尚好,要不要去御花园逛逛?散散心,兴许能舒坦些。” 朱允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太监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生得白白净净,低眉顺眼的,手规矩地垂在身体两侧。 他本来想说“不去”,但胸口那股闷气堵得他浑身难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犹豫了片刻,他点了点头。 “那就走走吧。” 朱允炆站起身,小太监赶紧上前想要搀扶,被他抬手制止了。 “朕一个人走走,不必跟着。” 小太监应了一声,低头退到一旁。 御花园里很安静。 朱允炆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地走着,没有带任何人。 他喜欢这样,一个人,不用听那些大臣在耳边聒噪,不用看齐泰那副假惺惺的嘴脸,不用理会黄子澄动不动就哭天抹泪的“劝谏”。 什么“保重龙体”,什么“以江山社稷为重”,全都是放屁。 他们巴不得他保重到连早朝都上不了,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替他“分忧”。 脑子里乱糟糟的。 朱允炆走着走着,走到了池塘边最僻静的一处角落。 池塘水面平静。 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纹丝不动。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水面出神。 池塘边不远处,三四个太监和一个宫女正聚在一起低声说话。 他们看到皇帝来了,赶紧闭上嘴,规规矩矩地站好。 朱允炆没有理会他们,他往前迈了一步,想离水边近一些。 脚底踩到一片滑腻腻的东西。 那东西很滑,像是青苔,但比青苔更滑,带着一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桐油气味。 他来不及反应,脚底猛地打滑,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石栏。 可石栏的边缘光滑得不像话,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手指刚触碰到石面就滑了出去,连一丝着力点都没有。 他双手发力,使劲将自己勉强稳住。 刚想叫旁边的太监扶自己一把。 却不想,后背突然传了一股力,打破了自己好不容易的维持好的平衡。 “噗通——” 整个人越过半人高的石栏,头朝下,直直地栽进了池塘。 池塘边的几个太监和宫女听到了落水声,也看到了在水里挣扎的皇帝。 他们看到朱允炆的脑袋时沉时浮,双手在水面上无力地拍打着。 他呛了好几口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咳声,像是想喊人又喊不出来。 但他们没有动。 没有人跑去叫人,没有人跳下去救人,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有。 几个人就那么站着,像几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只有一个负责浇花的小太监惊呼了一声: “皇上落水了!快来人啊!” 池塘里,朱允炆的挣扎越来越弱。 池水灌进他的口鼻,四肢开始僵硬,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 他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沉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御花园门外 锦衣卫指挥使高昂正背着手站在门洞处,等着皇帝散心回来。 皇帝不让他跟着,他不敢违逆,就在门外守着。 这时,他听到了园子里传来的落水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像是什么重物砸进水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惊呼:“皇上落水了!” 高昂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没有犹豫,拔腿就往园子里冲。 他跑过九曲回廊,跑过假山,跑过那几株快凋谢的腊梅树。 当他冲出回廊的拐角,看到池塘里的景象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朱允炆在水里挣扎,脑袋已经没入了大半,只剩下两只手在水面上无力地拍打,溅起的浪花越来越小。 而那几个太监和宫女,就那么站着。 没有一点动作。 “畜生啊!” 高昂一把扯掉身上沉重的飞鱼服,扔在地上,连靴子都没脱,纵身跃入了池塘。 他一把抓住皇帝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的头托出水面。 朱允炆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脸色青紫,嘴唇发黑,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毫无反应。 高昂一手托着他,一手奋力划水,朝岸边游去。 游到岸边,他朝岸上那几个依然站着发呆的太监怒吼。 “愣着干什么!拉人!” 他的声音极度的愤怒。 太监宫女们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扑上来,把两人从水里拽了上来。 高昂跪在朱允炆身边,伸出颤抖的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但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传太医!” 高昂猛地转过头, “立刻传太医!告诉皇上落水了!谁敢耽误半刻,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太监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高昂跪在湿冷的地面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低下头,看着昏迷不醒的朱允炆,脑海中不断闪回着刚才那几个太监冷眼旁观的画面。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寒。 他效忠的皇帝,在这座皇宫里,连几个太监都指不上。 这样的皇宫,这样的朝堂,还有什么值得守护的?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他弯下腰,小心地将朱允炆从地上抱起来,大步朝着文华殿的方向跑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座皇城。 兵部尚书府。 齐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听完心腹的汇报,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 “知道了。” 他把茶碗放回桌案上。 “下去吧。” 门关上了。 齐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慈宁宫。 吕太后靠在凤榻上,手里拨弄着那串紫檀佛珠。 一个老太监弓着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又继续拨动。 “咔哒、咔哒、咔哒...” 不急不缓,一下接着一下。 第30章 立储 距离御花园那场致命的落水,建文帝朱允炆,已经昏迷了整整五天。 奉天殿内。 今日没有皇帝高坐在那张象征九五之尊的龙椅上。 但在高高的丹陛之上,珠帘垂下,影影绰绰间,吕太后一身繁复的凤袍,端坐在凤椅里。 她的怀中,抱着一个正在不安扭动的三岁稚童。 大皇子,朱文奎。 “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储君!” 齐泰站在大殿正中央,声音拔得极高,近乎是在嘶吼。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笏板,直直地对准了珠帘。 “陛下龙体违和,沉疴难起!” “臣等恳请太后娘娘,顺应天意,早立皇长子为大明皇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黄子澄立刻从旁边跨出,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 “臣附议!” “若国本不定,人心必将大乱,大明江山岌岌可危啊!” 随着这两位江南文官的领袖发话。 “呼啦啦——” 大殿左侧,数十名江南籍的六部官员和都察院御史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请太后娘娘早定国本!” 震耳欲聋的逼宫声在奉天殿里回荡。 在这让人窒息的声浪中。 一道刺耳的怒斥,犹如平地炸起的一声惊雷。 “荒谬!” “简直是荒谬至极!” 新任都察院监察御史、北榜进士韩克忠猛地从队列里冲了出来。 他一张脸气得涨红,指着齐泰的鼻子破口大骂。 “齐大人!” “皇上正值壮年,不过是偶感风寒昏迷,太医院还在全力诊治!” “尔等趁着皇上病重不能理事,在此聚众逼迫太后立一个三岁的稚童为太子,意欲何为!” 韩克忠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齐泰的脸上。 “你们这是想学那汉之董卓、魏之司马,挟幼主以令诸侯吗!” 这句话骂得太狠了。 直接把江南文官那层伪善的皮扒了个干净。 北方官员的队列里,王恕等十几个刚刚被朱允炆提拔上来的北地学子,纷纷怒目圆睁地站了出来。 “韩大人说得对!” “皇上尸……呸!皇上还在文华殿喘着气呢!” “你们现在立幼主,就是想架空皇权!” 齐泰老脸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这群北地出身的寒门官员。 “一派胡言!” 齐泰大袖一挥。 “老夫是为了大明江山计!” “尔等北地蛮夷之徒,粗鄙不堪,岂懂圣人教化与国之大统!” 韩克忠根本不惯着他,直接撸起了袖子。 “去你娘的国之大统!” “你们江南的老爷们就是看着皇上削了你们的官,减了你们的油水。 现在想着赶紧换个娃娃当皇帝,好把那些丢了的钱粮再捞回去!” 朝堂瞬间炸了锅。 江南官员和北方官员指着鼻子互相叫骂,有人甚至气得扯住了对方的官袍,眼看就要在奉天殿上上演全武行。 户部尚书林默缩在柱子后头,看得直嘬牙花子。 “乱了乱了。” 林默在心里疯狂摇头。 “老朱要是地下有灵,看到这帮文人在这儿像泼妇一样互撕,估计能气得从孝陵里跳出来。” 眼看场面即将彻底失控。 “砰!” 一只精美的白玉茶盏,从珠帘后被狠狠地砸了出来,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碎玉飞溅。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丹陛。 珠帘后。 吕太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这里是奉天殿。” “大明朝的脸面,都要被你们丢尽了!” 韩克忠咬着牙,重重地跪在地上。 “太后明鉴!” “此时立储,名不正言不顺啊!” 吕太后连看都没看韩克忠一眼。 她的目光透过珠帘缝隙看着齐泰和黄子澄。 “齐尚书所言,字字句句皆是老成谋国之论。” 吕太后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违逆的压迫感。 “皇帝病重,朝局不可一日无主。” “哀家今日,便替皇帝做这个主了。” 吕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方炸响。 “准奏。” 这两个字一出,韩克忠等北方官员如遭雷击,浑身瘫软在地。 而齐泰和黄子澄等人,眼底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赢了! 大局已定! 吕太后站起身,一把掀开了面前的珠帘。 她走下凤椅,亲手将那个年仅三岁、还挂着鼻涕的大皇子朱文奎抱在怀里。 吕太后抱着孩子,一步步走到丹陛的最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朝文武。 “自今日起,皇长子文奎,册立为大明皇太子!” 年幼的朱文奎被底下那白压压一片的人群和肃杀的气氛吓坏了。 “哇——” 孩子猛地扯开嗓子,趴在吕太后的肩膀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而刺耳。 可是。 在这稚童哭声中。 齐泰率先将额头死死砸在青石砖上。 “臣齐泰,叩见太子殿下!” 紧接着,黄子澄和身后的江南文官们犹如推金山倒玉柱般,齐刷刷地磕头高呼。 “叩见太子殿下!” 稚童在凄厉地哭号。 文臣在疯狂地山呼千岁。 这极度诡异、极度荒诞的一幕,成了建文三年,大明朝堂上最讽刺的画卷。 …… 翰林院。 方孝孺独坐在书案前。 面前铺着一张最上等的明黄澄心堂纸。 旁边,是一方已经研磨得浓郁的徽墨。 方孝孺手里握着紫毫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无法落下。 他的手,在抖。 抖得连笔杆都捏不稳。 作为大明朝首屈一指的大儒,他现在要替太后起草一份立储的诏书。 一份在皇帝还在世、却没有任何皇帝授意的情况下,强行册立太子的诏书! “老夫……是在匡扶道统。” 方孝孺喃喃自语,仿佛在给自己找一个说服自己灵魂的借口。 “皇上偏信重利之徒,迷失了圣人之道。” “唯有幼主继位,我等老臣方能重塑三代之治,还天下一个清明。” 他咬紧牙关。 猛地将笔尖按在纸上。 “承继大统”四个字,在他的笔下缓慢成型。 …… 时光推移。 朱允炆落水后的第七天。 文华殿的暖阁里,依然充斥着浓郁到让人作呕的苦涩药味。 地龙依然烧得滚烫。 龙榻上。 那个沉睡了整整七天的帝王,手指突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 朱允炆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地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有些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了头顶那明黄色的帷幔,以及床榻边那一束跳跃的微弱烛火。 “水……” 朱允炆的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摩擦般的嘶哑声。 这细微的动静,瞬间惊动了守在榻前的两个人。 锦衣卫指挥使高昂猛地扑了过来。 这个在诏狱里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此刻竟然红了眼眶。 “陛下!” “陛下您终于醒了!” 旁边,胡靖他快步走到桌边,端起一直温着的茶水,用银匙舀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润湿朱允炆干裂的嘴唇。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朱允炆终于找回了一丝活人的实感。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发现四肢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 “朕……睡了多久?” 朱允炆盯着胡靖。 “回陛下,七天了。” 胡靖放下茶碗,顺势在床榻前跪下,腰背挺得笔直。 七天。 “外面,闹翻天了吧?”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 “齐泰他们,是不是趁着朕昏迷,把那份立储的折子递上去了?” 高昂跪在旁边,死死咬着后槽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不敢说。 胡靖抬起头。 “陛下。” “三天前,吕太后在奉天殿准了齐尚书的折子。” “皇长子文奎,已被正式册立为大明皇太子。” “太后抱着太子接受了百官朝贺。” “昨日,方孝孺方大人起草的立储诏书,已经发往天下九州了。” 闻言,朱允炆没有愤怒的咆哮。 没有歇斯底里的砸东西。 他只是盯着头顶的帐幔,思考者什么。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朱允炆突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朱允炆慢慢转过头,看着跪在床前的胡靖。 “这大明朝。” “这满朝文武,甚至这后宫里的亲娘。” 朱允炆的声音极低,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呵呵......” “朕好像......” “已经不太重要了。” 第31章 放虎归山 入夜。 一匹快马踩着泥泞,停在了十王府的角门外。 送信的驿卒被门外的锦衣卫翻来覆去搜了三遍身,连鞋底都拆开看了,确定只是一封普通的燕王府家书后,才被放了进去。 “北平急递!” 片刻之后。 十王府的正堂里。 燕王世子朱高炽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那双因为过度肥胖而被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此刻布满了通红的血丝。 信是世子妃张氏派人送来的。 寥寥数行字,朱高炽却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 张氏生了。 是个男孩。 父王朱棣亲自给这个嫡长孙赐了名——朱瞻基。 “儿子……” 朱高炽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这声呢喃刚一出口,眼泪便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他那堆满肥肉的面颊疯狂往下滚落。 “啪”的一声。 信笺掉落在青石地砖上。 朱高炽双手捂住脸,在这空旷的正堂里,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 自打老爷子驾崩,他们三兄弟被当作人质死死扣在这座杀机四伏的应天府,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 如今,自己的长子在北平降生。 他这个当爹的,却连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抱一抱那软糯身子的资格都没有! “呜呜……我的儿啊……” 朱高炽的哭声越来越大。 外头守着的几个王府下人吓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砰!” 正堂的格扇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朱高煦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他那虬结的肌肉上还沾着演武场上的尘土,手里甚至还提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石锁。 “大哥!” 朱高煦几步跨到朱高炽面前,铜铃般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宫里那帮狗杂种又出什么阴招了!” 朱高煦浑身的煞气瞬间爆了出来,手里的石锁重重地砸在地砖上,砸出一个细碎的浅坑。 朱高炽没有理他,只是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紧接着,门外又闪进一道犹如幽灵般的身影。 老三朱高燧把玩着手里那把精巧的解腕尖刀,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信笺,弯腰捡了起来。 目光在信纸上快速扫过。 朱高燧的脸色微微一变。 “二哥,别嚷嚷了。” 朱高燧将信纸拍在朱高煦宽阔的胸膛上。 “是喜事。” “大嫂在北平生了,是个带把儿的,父王赐名瞻基。” 朱高煦愣住了。 他抓起信纸胡乱看了一眼,眼底的暴怒瞬间化作了错愕。 “大喜事啊!” 朱高煦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朱高炽的肩膀上,震得朱高炽浑身的肥肉都跟着晃荡。 “大哥!这是咱燕王府的嫡长孙!” “你哭个什么丧!” 朱高炽猛地抬起头,一把抹去脸上的眼泪鼻涕。 他死死盯着朱高煦。 “我想回北平。” 朱高炽的声音哽咽。 “我要请旨!” “我要回北平看我儿子!” 朱高煦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朱高炽。 “大哥,你疯了吧!” 朱高煦压低了嗓门。 “你是什么身份?你是燕王世子!” “你是父王留在京城里最大的软肋!” 朱高煦指着门外皇宫的方向。 “朝廷那帮文官天天盯着咱们,恨不得把咱们生吞活剥了,皇上怎么可能放你回去!” “你这个时候提请旨,就是主动把脖子往他们的屠刀上送!” 朱高炽咬着牙。 他撑着椅子扶手,费力地站起身。 “我不怕死!” 朱高炽那双向来透着窝囊的小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一种让人胆寒的执拗。 “我就算死,也要死在回北平的路上!” “二哥。” 一直沉默不语的朱高燧突然开口了。 “大哥说得对。” 朱高燧走到两人中间,声音压得极细。 “什么?” 朱高煦一把揪住老三的衣领。 “你也跟着疯?” “松手。” 朱高燧冷冷地拍开朱高煦的手。 “二哥,你动动脑子。” “如今这朝堂是个什么局势?” 朱高燧在正堂里来回踱了两步。 “皇上病重,被文官集团和太后逼着立了三岁的太子。” “皇上现在恨透了那帮道貌岸然的江南文官。” 朱高燧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朱高炽。 “咱们不仅要大哥请旨。” “咱们三兄弟,要一起请旨!” 朱高煦彻底懵了,脑子根本转不过弯来。 “一起?那岂不是更找死!” “恰恰相反!” 朱高燧眼底闪过精芒。 “咱们就用看望新生的嫡长孙、省亲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把折子递上去!” “咱们把话写得越惨越好,把父子骨肉亲情写得越深越好!” “皇上向来标榜仁孝。” 朱高燧凑近朱高煦。 “他若是这个时候强行扣着咱们不放,那就是不近人情,就是违背了他自己立下的仁德牌坊!” “更何况……” 朱高燧指了指皇宫。 “皇上现在,比咱们更想掀了这金陵城的桌子!” 兄弟三人在这门窗紧闭的正堂里,开始了漫长而激烈的争论。 朱高煦觉得这完全是自寻死路。 朱高燧却坚持这是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豪赌。 而朱高炽,这位向来以窝囊示人的胖世子,此刻却出奇的冷静。 外头的夜色渐渐深了。 更鼓敲过了三更。 “别吵了。” 朱高炽猛地拍了一下桌案,打断了两个弟弟的争执。 他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到书案前。 亲手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宣纸,拿起紫毫笔,蘸满了浓墨。 “我来写。” “是死是活,就在这一封折子上了。” 烛火摇曳。 朱高炽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游走。 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臣弟高炽,离家数载,日夜思念父王。” “今闻嫡子降生,血脉相连,臣却尚未谋面,心中酸楚,夜不能寐。” “父王在北平镇守边关,劳苦功高,如今抱孙之喜,臣等为人子者却不能在膝前尽孝,实乃大不孝也。” “恳请陛下念在骨肉至亲,恩准臣等归藩省亲,以全父子之情。” 写到最后,朱高炽的眼泪再次砸在宣纸上,将未干的墨迹晕染开来。 这份折子,没有半点政治算计,全是一个离家游子最卑微的祈求。 次日。 这份浸着泪痕的请旨折子,被送进了文华殿。 暖阁里。 浓重的药味依然挥之不去。 朱允炆靠在隐囊上,身上裹着两床厚厚的锦被。 那场致命的落水,彻底摧毁了他原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 若是林默此刻站在这里,定然会惊骇地发现,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建文帝,如今看起来就像是一具披着龙袍的干尸。 高昂跪在榻前,双手将那份燕王府的折子举过头顶。 “陛下。” 高昂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担忧。 “燕王世子的折子。” “他们三兄弟,请求一同归藩省亲。” 朱允炆费力地拿过那份折子。 目光在那些泣血的字句上缓缓扫过。 尤其是看到那团被眼泪晕染开的墨迹时,朱允炆的动作停住了。 暖阁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高昂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陛下。” 高昂咬着牙,硬着头皮进言。 “万万不可恩准啊!” “这三兄弟是牵制燕王最大的筹码,若是放他们回了北平,燕王便犹如蛟龙入海,再无半点顾忌!” “到时候,北平必定生乱啊!” 朱允炆没有理会高昂的劝阻。 他将折子合上,随手放在枕边。 突然。 朱允炆笑了。 “呵呵...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缩在了一起。 “高昂。” 朱允炆的声音极弱,却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极致冷漠。 “朕,活不了多久了。” 高昂浑身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重重地将头磕在金砖上。 “陛下万寿无疆!陛下不可说这种诛心之言啊!” “别骗朕了。” 朱允炆扯了扯干裂的嘴唇。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 那冰冷刺骨的池水,已经彻底掐断了他最后的生机。 连太医现在端来的药,都只是一些毫无用处的温补之物。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在熬日子了。 “朕若是死了。” 朱允炆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森寒,带着滔天的恨意。 “这大明江山,会落到谁的手里?” “落到朕那个三岁的儿子手里?” “不!” “会落到齐泰手里!会落到黄子澄手里! 会落到那帮在奉天殿上逼宫的江南文官手里!” “他们会在朕的灵前痛哭流涕,转头就会架空幼主,把大明朝变成他们这帮贪官污吏的私产!” 朱允炆喘着粗气。 他脑海中浮现出母后那冷漠的脸,浮现出齐泰那疯狂叫嚣立太子的嘴脸。 这金陵城里,全特么是想要吃他肉、喝他血的豺狼! 他努力推行新政,努力想要做一个实干的帝王。 可换来的,却是无休止的背叛和算计。 “既然他们不想让朕好过。” 朱允炆眼底的杀机疯狂翻涌。 “那朕,就把这桌子,彻底掀了!” 朱允炆颤抖着伸出手。 高昂立刻心领神会,膝行上前,将御笔蘸满朱砂,恭恭敬敬地递到朱允炆的手里。 笔尖落下。 一个刺眼的红色大字,跃然纸上! “准!” 写完这个字,朱允炆仿佛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传旨。” 朱允炆闭上眼睛,声音气若游丝,却不容半点违逆。 “燕王世子高炽,及二子高煦、三子高燧,思父情切。” “朕体恤亲情,特准三子……” “即刻出京,归藩省亲!” 第32章 临别赠言 更鼓敲过三更。 算房里。 林默在核对江南秋粮账册。 “吱呀——”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默有些疑惑,抬头望去。 门外。 一个庞大的身躯撑着一把油纸伞,费力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燕王世子,朱高炽。 这些林默更疑惑了。 活见鬼了! 朱允炆刚刚下了旨准了你们回北平,你不赶紧在十王府里收拾细软准备逃命,这大半夜的跑我户部衙门来干什么! 林默还是飞快地把笔往笔架上一搁,立刻站起身,绕过书案迎了上去。 “世子爷。” 林默拱了拱手,脸上端出一副惊讶的模样。 “这深更半夜的,外面还下着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可是十王府那边的用度短缺了?” 躺椅上的陈珪被冷风一吹,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他揉着眼睛,刚看清来人,赶忙问好。 “世……世子爷安好!” 朱高炽没有理会陈珪。 他随手将滴水的油纸伞靠在门边,慢慢抬起头。 那张向来挂着憨厚笑容、逢人便低眉顺眼的胖脸。 此刻。 竟然出奇的平静。 “林大人。” “明日,学生就要回北平了。” “特来,向林大人告别。” 林默看了一眼呆滞的陈珪,毫不犹豫地踢了他一脚。 “去。” “外面守着,不管谁来,就说本官在核算军机烂账,一概不见。” 陈珪是个机灵的人精,他一看这架势,立刻心领神会。 “下官这就去!” 屋内,只剩下林默和朱高炽两人。 林默走到旁边的茶炉前,提起铜壶,将滚烫的开水注入两个粗瓷茶碗里。 “世子爷请坐。” 林默将茶碗推过去。 “能回北平,是天大的好事。” “本官在此,以茶代酒,祝世子爷一路顺风了。” 朱高炽在太师椅上坐下。 他伸出粗胖的手指,端起那个粗瓷茶碗。 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末子。 却没有喝。 “林大人。” 朱高炽盯着茶水面上倒映的烛火,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学生在户部这些年,跟着您学核算,看您梳理天下钱粮。” “承蒙您的关照,学生才在这步步杀机的应天府里,安安稳稳地活到了今天。” “临别之际。” 朱高炽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小眼睛死死锁住林默。 “学生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默把双手揣进袖筒里。 “世子爷严重了。” “您是天潢贵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朱高炽放下茶碗。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书案上那盏正在燃烧的油灯。 “林大人。” “你看这烛火,现在烧得多旺。” 林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火苗剧烈地跳跃着,把那半截灯芯烧得通红。 “可是。” 朱高炽的话音陡然转冷。 “底下这油碗里的灯油,却已经快见底了。” “若是再无人来添油,就算它现在烧得再亮,这光……” 朱高炽盯着林默。 “又能亮到几时?” 嘶.....这死胖子... 哪里是在说灯啊。 这分明是在说那个躺在文华殿里生死未卜的建文帝,在说这外强中干、被文臣把持的大明朝堂! 林默的眼皮狂跳。 他端起茶碗掩饰自己的失态,轻轻抿了一口。 “世子爷说的是。” 林默打起了太极,语气平淡。 “这灯油确实快没了。” “不过,户部的库房里还备着不少蜡烛,若是这盏灭了,换一盏就是。” 朱高炽笑了笑。 “林大人。” “金陵城里的船,如今都挤在一条河道上。” “大家都在拼命往前挤,谁也不肯让谁。” “可那条河道,暗礁太多了。” “水又被那帮穿官袍的老爷们搅得太浑!” “风浪一来,在这河道里争抢,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粉身碎骨的下场!” 朱高炽回过头,看着林默。 “若是有条船。” “能冲破这逼仄的河道,驶入那滚滚大江,去迎击塞外的狂风怒浪。” “那才是真正的海阔天空!” 林默觉得有点脑子宕机了。 这胖子! 这特么简直是在明目张胆地宣布,燕王府这艘北方的巨舰,要在这大明朝的版图上起锚造反了! “呵呵呵...世子爷。” “本官...” 林默本来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朱高炽挥手打断。 “唉....林大人是聪明人。” 朱高炽双手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躯在烛火的映照下,将林默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既然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 “学生只是想说——” “这大明朝的船,再大,再豪华。” “终究要有一个好舵手!” “选对了船,才能到得了岸!” 朱高炽深深地看了一眼林默。 然后。 他理了理湿漉漉的衣摆,十分郑重地对着林默拱了拱手。 “学生言尽于此。” “林大人,保重。” 说完,朱高炽转过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就在他的手搭在木门上的那一刻。 朱高炽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林默,轻飘飘地补了一句话。 “林大人。” “学生父王常说。” “这金陵城里,能算账的人有很多,一抓一大把。” 朱高炽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但能把这天下的账算得明明白白……” “又能在这杀人不见血的朝堂上,把自己的命死死保住的。” “只有您一个。” 朱高炽猛地拉开门。 狂风夹杂着冷雨,瞬间扑了进来。 “所以,父王说。” “他日若有机会……” “定要请林大人去北平!” “替他算算,北边的账!” 说完最后这句话。 朱高炽大步跨入那浓重的夜雨之中,连伞都没有打,那庞大的身影很快便被黑暗彻底吞噬。 林默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他死死盯着那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油灯,一动不动。 “朱老四啊朱老四,你儿子比你强……” 林默站起身,走到门边,用力将那两扇被风吹开的门死死合上。 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脑海中。 建文帝那苍白狠厉的面容,江南文官那疯狂逼宫的丑态,以及刚才朱高炽那犹如猎手般的眼神,不断地交织闪现。 “选对了船,才能到得了岸。” 他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跟对明主……” “这死胖子,说得倒轻巧。” “选,我肯定是会选的,但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呀,小胖子。” 第33章 江南文官的阻拦 “疯了!” 齐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书案。 “他简直是疯了!” 黄子澄刚从被窝里被叫起来,官服都没穿齐整,胡乱披着件外氅。 他看着满地狼藉,急促地喘着气。 “齐大人,这消息确实吗?” 黄子澄的嗓音都在打着飘。 “文华殿那边可是封得死死的,怎么会突然下这种圣旨?” “千真万确!” 齐泰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关节泛出死灰般的白色。 “宫里当差的眼线传出的信!” “皇上亲自用了朱批,准了燕王那三个崽子归藩省亲!” “就在半个时辰前,高昂已经拿着圣旨去了十王府!” 一直坐在太师椅上的方孝孺,捏着胡须的手猛地一顿。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方孝孺急得连连顿足。 齐泰咬着后槽牙。 “他这是在报复我们!” “他在报复咱们逼着太后立了文奎为太子!” “他知道自己身子骨熬不住了,他宁可把这满盘棋彻底掀翻,把咱们这帮文臣全都丢给北平那头吃人的狼,也不肯让咱们安安稳稳地辅佐幼主!” 黄子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齐泰猛地转身,目光犹如利刃般射向门外的漆黑夜空。 “连夜联络都察院和六部各衙门!” “明日早朝,拼尽全力,也得把这道圣旨驳回” …… 次日,奉天殿。 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朱允炆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在龙椅上,他实在是没有那个力气了。 他由两名强壮的太监搀扶着,半瘫在一张特制的软榻上。 “皇上!” 齐泰捧着笏板,大步流星地冲出队列。 紧随其后的。 是十几位江南籍的御史、六部郎中,哗啦啦地跪成了一大片。 “燕王三子在京为质,乃朝廷稳定北疆之根基!” 齐泰高昂着头,字字铿锵。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断不可将此三子放虎归山啊!” 十几位官员齐声高呼。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允炆靠在软榻上,冷冷地看着底下这群义愤填膺的官员。 他甚至连咳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是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 “朕已经准了。”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半点违逆。 “君无戏言。” 齐泰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一把将乌纱帽摘了下来,狠狠地放在旁边,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砖上,砸出一声闷响。 “陛下若执意放人!” 齐泰抬起头,额头上渗出一抹刺眼的猩红。 “臣等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天下苍生,今日只能跪死在这奉天殿上!” “对!跪死在这奉天殿上!” 后面的御史们跟着梗起了脖子。 当年太祖皇帝在的时候他们不敢,但现在面对一个病入膏肓、马上就要撒手人寰的皇帝,他们有的是底气! 大殿角落里。 林默看着齐泰那副要把皇帝逼死的架势,只觉得荒谬。 老朱在的时候一个个怂的要死。 现在都不要命了。 这群江南文官为了手里的权力,已经彻底不顾皇帝的死活了。 软榻上。 朱允炆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膛艰难地起伏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高昂手握着刀柄,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只要皇上一句话,他随时准备在这奉天殿里大开杀戒。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朱允炆突然推开了搀扶他的太监。 他咬着牙。 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没有让人扶。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下高高的丹陛。 他在齐泰的面前停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那股子敌意。 朱允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曾经教导自己读书的老师。 “齐大人。” “朕的身体还能撑多久,这太医院的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最清楚不过了吧?” 齐泰不语,只低着头。 “太子已经立了。” 朱允炆扶着额头。 “监国的懿旨,太后也已经下了。” “你们处心积虑想做的事,想拿的权力,现在都已经牢牢攥在手里了。” 朱允炆俯下身子,加大声音说道。 “怎么。” “连朕临死前,最后想要成全一点叔侄情分的体面,你们都不肯给?” “你们非要逼着朕,在死之前,在这奉天殿上,先用你们的血祭天吗!” 杀机! 毫不掩饰的滔天杀机! 齐泰头皮一阵发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玩过火了。 一个快要死的人,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皇帝。 如果真的发起疯来,什么太子,什么监国,统统都会被他带着一起下地狱! 他身后的那些御史们,也全都被这股气势镇住了,一个个像缩头乌龟一样,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 朱允炆慢慢直起腰。 他没有再看齐泰一眼。 猛地大袖一挥。 “退朝!” “归藩之事,再无商议!” …… 十王府。 几个太监和下人正在慌乱地打包着行囊。 “快!不要拿那些没用的细软!” 朱高炽满头大汗地指挥着。 “只带干粮和水!带上通关文牒!” “锦衣卫的暗桩已经撤了,高昂亲自派人送来了皇上的印信。” 朱高炽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极度的清明与急迫。 “趁着早朝那帮文官还没反应过来,马上走!” “出了金陵城,咱们就是龙归大海!” 朱高煦一把抓起桌上的马鞭。 “大哥,放心吧!” “只要出了这聚宝门,谁他娘的也别想再把咱们抓回来!” 半个时辰后。 应天府北门。 守城的兵丁查验了那份盖着大明玉玺的圣旨,根本不敢阻拦,连忙搬开鹿角,推开沉重的城门。 三匹骏马,犹如三道离弦的利箭,猛地窜出了这道困了他们足足两年的皇城牢笼。 马蹄翻飞,踩碎了官道上的积水。 奔出十里地后。 朱高炽猛地一勒缰绳。 骏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地停在了官道中央。 他回过头。 看着远方那座在雾气中显得巍峨、却又阴森恐怖的应天府。 朱高炽那张向来憨厚窝囊的胖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比刀锋还要锐利的笑容。 “老二,老三。” 朱高炽粗重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咱们,活下来了。” 朱高煦抽出腰间的战刀,在马背上兴奋地狂啸了一声。 “走!” “回北平!” 第34章 血溅丹墀 春末夏初。 自打御花园那场要命的落水之后,建文帝朱允炆的身体便一落千丈,气若游丝,形同枯槁。 但他偏偏执拗得很,硬是撑着那摇摇欲坠的病体,每天准时坐在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上。 他不肯给那帮江南文官留下任何“皇帝病入膏肓、无法理政”的借口。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朱允炆用丝帕死死捂住嘴,脸色惨白得吓人。 “陛下!” 旁边的首领太监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小声哀求道, “您这身子骨尚未痊愈,当以静心调养为重,今日这早朝……要不就罢了吧? 奴婢扶您回文华殿歇息!” “住口!” “朕若是今日不坐在这奉天殿里,这外头那些居心叵测之人,便要生出无数魑魅魍魉的心思。 这大明江山,朕还撑得住!宣百官奏事!” 首领太监不敢再劝,只能含泪高呼: “百官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工部尚书率先跨步出列,双手捧着笏板高声道: “启禀陛下,江南春汛将至,工部查勘各地堤坝,发现多处年久失修,早已是摇摇欲坠。 臣等核算,急需拨款十万两白银,以固堤防! 否则一旦溃堤,百姓必定流离失所,后果不堪设想啊,请陛下圣裁!” 朱允炆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喘息着回道: “着户部即刻核查账目,三日内将银两拨付到位。 林默,此事你务必亲力亲为,盯紧每一笔款项!” 林默赶紧出列,高声应答: “微臣领旨!户部定当严查每一笔开销,绝不让国库的血汗银两,落入那些中饱私囊的硕鼠口中!” 礼部侍郎接着出列:“陛下,端午将至,祭祀地坛乃国之大典。 只是今年因陛下龙体抱恙,这祭礼的规制,不知是照旧办理,还是稍作精简? 臣等不敢擅专,请陛下明示。” “祖宗之法不可废,一切照旧。” 朱允炆咬着干裂的嘴唇, “朕就算是爬,也要爬到地坛去主祭。” “陛下圣明!” 几番无伤大雅的奏报过后,兵部尚书齐泰终于动了。 齐泰大步流星地走到大殿正中央,腰杆挺得笔直,满脸正气。 “陛下!臣有一言,如鲠在喉,今日不吐不快!” 齐泰的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齐尚书,你又有何事?” 朱允炆死死盯着他。 “月前,陛下龙恩浩荡,放燕王三子归藩。 此事一出,无异于放虎归山! 如今北平犹如猛虎添翼,声威大震!” 齐泰昂起头,字字铿锵, “反观我大明九边,将士们听闻此等纵敌之举,无不扼腕叹息,军心大为浮动! 更兼粮草供应多有拖欠,长此以往,必然酿成兵变!” 朱允炆的手指紧紧扣住龙椅的扶手: “你到底想说什么!” “臣恳请陛下,即刻大开内帑,拨发重金犒赏九边将士,以定军心,以绝后患!” 齐泰义正言辞地大吼。 朱允炆怒极反笑,笑声中夹杂着破碎的喘息: “敌?哪来的敌?” “那是朕的亲叔叔,是太祖高皇帝亲嫡子,是我爹孝康皇帝的亲四弟。” “齐泰!” “你这算盘打得,朕在文华殿的病榻上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九边军心,实则是想借着犒军的名义,拿着朝廷的银子,去填饱你那些党羽的私囊吧! 你当朕是瞎子吗!” “陛下此言,犹如利刃剜心!” 齐泰面不改色,猛地跪倒在地, “臣一生忠君爱国,两袖清风,何曾有过半点私心? 臣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 陛下若一意孤行,吝惜这区区黄白之物,只怕这泼天的祸患,马上就要席卷我大明江山了!” “你敢威胁朕!” 朱允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齐泰的手指剧烈颤栗。 黄子澄见状,立刻带着一群江南文官哗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逼宫。 “陛下息怒!齐大人忠言逆耳,全是为了社稷着想啊! 如今草原虎视眈眈,朝廷若不稳住九边,那是自毁长城! 臣等附议,请陛下拨银犒军!” “请陛下拨银犒军!” 整齐划一的逼迫声,犹如排山倒海般压向那张孤零零的龙椅。 “你们……你们这群狼子野心之徒!” 朱允炆目眦欲裂,眼底充血, “你们这是在要银子吗?你们这是在要朕.....!咳咳咳咳咳咳!” 他猛地扯起那块明黄色的丝帕捂住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当他将丝帕拿下时,那触目惊心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大半块布料。 “陛下!您的帕子……太医!快宣太医!” 首领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出声。 “滚开!朕还没死!” 朱允炆一把推开太监,双眼通红地盯着齐泰, “齐泰!既然你们非要这批复,朕今日就成全你们!” 他颤抖着伸出手,抓起桌案上的朱砂笔,将那本兵部的奏折狠狠扯到面前。 笔尖重重地落下,刚刚写出一个殷红的“准”字。 突然,朱允炆的手腕猛地一抽。 那支饱蘸朱砂的毛笔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在奏折上拖出一道长长朱色墨痕。 “噗——” 朱允炆仰起头,一口殷红的鲜血从嘴里喷薄而出。 他双眼翻白,整个人犹如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直挺挺地昏死在龙椅上。 “陛下!陛下啊!” 首领太监发出凄厉的惨嚎,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护住皇帝。 “皇上吐血了!” “快传太医!快救驾!” 奉天殿内瞬间大乱,太监们七手八脚地冲上高台,文武百官惊呼连连,场面一度失控。 而跪在殿中央的齐泰,此时却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着被太监们抬走、不知死活的朱允炆,脸上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与悲痛。 但眼底却疯狂闪烁着难以抑制的窃喜。 “齐大人……” 黄子澄凑到他身边,声音微微发颤, “皇上他……” “别慌。” “接下来,该咱们来。” 黄子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声附和道:“是啊,大明朝还是得靠你我啊。” 一旁的的林默脑袋都大了。 你们两个不会躲着点吗? 这么光明正大的密谋? 这都叫什么事。 小朱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手段可以,就是太急了。 徐徐图之不好吗。 当然,你要是徐徐图之,我肯定不乐意。 齐泰等人好像也彻底黑化了。 林默摸了摸下巴。 嗯.... 扶持幼太子登基,不仅对江南有益,对他自己也有好处。 凭自己的身份履历,给幼帝定个年号不过分吧。 他还不信,自己只要个年号拟定,其他利益全都不要,这帮文官会拒绝? 等自己回家了,谁管他大明朝洪水滔天。 嘿嘿...... 第35章 宫门封锁 奉天殿上的那摊触目惊心的鲜血,还没有被太监洗刷干净。 大明朝的权力核心,已经在这短短半个时辰内,发生了倾覆。 文华殿外。 十几名太医背着药箱,脚步匆匆,进进出出。 太医院院使跪在龙榻前,枯瘦的手指搭在朱允炆的腕脉上,额头布满汗珠。 脉象虚浮无力,如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高昂按着绣春刀,双眼通红。 “皇上的身子,到底如何!” 高昂揪住院使的衣领,厉声质问。 “若是有半点差池,老子活劈了你们这群庸医!” 院使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高指挥使息怒,陛下气血攻心,元气大伤,我等只能尽力用百年老参吊着一口气,能否挺过这道难关,全看天意啊!” 高昂一把甩开院使,盯着床榻上的朱允炆,眼中含泪。 吕太后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由几名老嬷嬷搀扶着,走上汉白玉台阶。 她看着昏迷的朱允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闪过几分复杂的光芒。 “传哀家的懿旨。” 吕太后环视了一圈守在殿外的宫女太监,冷声开口。 “皇帝积劳成疾,需要静养。” “从即刻起,封锁文华殿,没有哀家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违令者,斩。”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 锦衣卫指挥使高昂闻言,手按着绣春刀的刀柄。 看着太后那不可一世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太后有懿旨,他是臣子,根本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违抗。 高昂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 “臣,遵旨。” 没一会儿。 林默溜溜达达走到文华殿外。 刚走到台阶下,两柄寒光闪闪的绣春刀就交叉挡在他面前。 守门的首领太监甩了甩拂尘,迈着小碎步迎上前来。 “林大人。” 太监脸上挂着假笑,躬了躬身。 “太后有旨,陛下需要静养,外臣不得入内。” 林默挑了挑眉。 “公公通融一下。” 林默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 “这江南春汛的拨款单子还在户部压着,有紧急的钱粮事务,需要陛下亲批。” “耽误了灾情,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太监摇了摇头,脸上的假笑收敛了几分。 “林大人,别为难奴婢了。” “太后的旨意下得紧,就算是天塌下来,这文华殿的门,今天也绝对打不开。” “您这折子,还是先拿回去吧,等陛下醒了,奴婢定然第一时间给您通禀。” 林默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又看了一旁站得笔直的高昂。 他心里泛起一阵嘀咕。 连高昂都被挡在外面了,这分明是被软禁了。 “既然如此,那本官就不打扰陛下歇息了。” 林默拱了拱手,转身原路返回。 江南文官那帮人的手段,还真是够快够狠。 把皇帝隔离起来,接下来的戏,可就由着他们唱了。 另一边。 兵部尚书府。 齐泰和黄子澄连官服都没有换下,正坐在密室里焦急等待宫里的消息。 当安插在宫中的眼线传来皇上昏迷不醒、全靠老参吊命的准信时。 齐泰眼底全是狂热。 “黄大人,时机到了。” 齐泰粗重喘息,眼中的野心再也无法掩饰。 “皇上这一倒,文华殿就成了无主之地。” “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稳住太后,把太子监国的名分砸实!” 黄子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双手微微发抖。 “齐大人,这是不是太急了?” “万一皇上过两天醒了,咱们这就是僭越之罪啊!” “醒?” 齐泰冷哼一声。 “他吐了那么多血,太医都说要看天意,他还能怎么醒?” “就算他醒了,一个只能躺在病榻上喘气的废人,还能阻止咱们辅佐幼主吗!” “走,叫上方先生,立刻进宫!” 就这样。 三人直奔慈宁宫。 慈宁宫内。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人,穿着整齐的朝服,身姿恭敬,站在大殿中央。 吕太后坐在凤椅上,手里依旧拨弄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 “太后。” 齐泰上前一步,双手捧着笏板。 “陛下龙体欠安,昏迷不醒,朝局不可一日无主。” “臣等恳请太后,以大明江山社稷为重,临朝称制,垂帘听政!” “由太子监国,安抚天下臣民之心!” 黄子澄和方孝孺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呼附议。 吕太后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看着底下这三个大明朝最顶尖的文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各位大人。” 吕太后声音平缓。 “哀家是个妇道人家,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 “皇帝若是醒了呢?” “这朝局又该如何收场?” 齐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算计到极点的清明。 “太后虑事周全。” “陛下醒了,自然是陛下亲政,臣等定当尽心辅佐。” “但在此之前,大明不可一日无主。” “太后垂帘,名正言顺,谁敢非议半句,臣等必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齐泰这是在给太后交底。 只要太后肯出来挑大梁,文官集团就敢当那把最锋利的刀。 吕太后看着齐泰那双闪烁着野心的眼睛,沉吟了片刻。 “咔哒。” 一颗佛珠落入掌心。 吕太后缓慢点头。 “既然众位爱卿如此坚持,哀家若是再推辞,便是不顾祖宗基业了。” “从明日起,哀家便替皇帝,暂时守一守这份家业吧。” 齐泰大喜过望,重叩首。 “太后英明!” 户部衙门,算房。 林默靠在太师椅上,双腿交叠架在书案上。 “大人,您看看这些。” 陈珪将条陈放在书案上,满脸愁容。 “皇上刚倒下,兵部和工部就像闻到了腥味的苍蝇。” “齐大人的门生,以九边换防为名,张口就要三十万两。” “工部那个侍郎,说江南春汛修堤的款子不够,要再追加二十万两。”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啊!” 林默随意翻了翻那些条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哼!” 林默将条陈扔回桌上。 “皇上昏迷,太后若真的垂帘听政,齐泰等人就要掌权。” “他们这是在用这些条陈,试探户部的底线,试探本官是不是个识时务的软柿子。” 陈珪压低嗓音,左右看了一眼。 “那咱们给还是不给?” “给个屁!” 林默冷声开口。 “把户部的银库大门给我锁上。” “没有皇上的朱批印玺,谁来要钱都不给,天王老子来了,也让他去文华殿门口跪着要!” 陈珪吓了一跳,赶紧捂住林默的嘴。 “哎哟我的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 “现在外头都传,齐大人他们进了慈宁宫,太后要是真下了懿旨让户部拨款,咱们抗旨可是要掉脑袋的!” 林默拍开陈珪的手,转身回到书案前。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铺开一本空白的网格账册。 “懿旨?” “太后那是后宫,户部管的是国库,她懂个锤子的账。” “只要账面上的款子被本官卡在流程里,他们就算有懿旨,也得按规矩一步步走。” “下去吧,只要涉及到拨钱的款项,必须过我。” 陈珪挠了挠头,拱手答应了一声就退下了。 林默提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他看着那张雪白的纸面,提笔写下两个字。 “等”。 “忍”。 他端详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手腕一翻,在纸上重划了两道黑线,将这两个字涂掉。 等? 忍? 林默在心里嗤笑。 老子在这大明朝等了三十一年,忍了三十一年。 他不需要再等了。 也不需要再忍了。 老子怕的是朱元璋,不是什么齐泰,八泰的。 他现在唯一需要确定的,就是那个躺在文华殿里的朱允炆,到底还能撑多久。 若是皇帝真死了,那就顺水推舟,讨个拟定年号的特权,直接回家。 若是皇帝醒了,这戏可就更好看了。 第36章 垂帘 太医院呈报的脉案一天比一天凶险。 朱允炆已经昏迷整整三日了。 奉天殿内,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空荡荡立在高台上。 龙椅右侧,不知何时垂下了一道明黄色的珠帘。 珠帘后面,隐约坐着吕太后。 她的怀里,抱着那个年仅三岁、还在揉着眼睛的太子朱文奎。 齐泰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举起,缓慢展开。 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震荡。 “太后懿旨:皇帝龙体欠安,需静心调养。 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主。 着皇太子朱文奎监国,太后垂帘听政。 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为辅政大臣,暂理一切军国要务。钦此。” 读罢,齐泰双膝弯曲,跪在金砖上。 “臣等遵旨。” 黄子澄紧随其后,跟着叩拜。 “臣等遵旨。” 哗啦啦的衣料摩擦声接连响起,江南籍官员齐刷刷跪倒一大片。 武将队列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踌躇了片刻,也陆续跪了下去。 韩克忠站在文臣队列的中后方。 他面容紧绷,牙关紧咬,双腿笔直站着,没有下跪。 王恕站在他旁边,急切伸出手拉扯他的袖子,把声音压得很低。 “韩大人,别意气用事。” 韩克忠腮帮子上的肌肉不住抽动。 他看了一眼龙椅旁那道明黄色的珠帘。 珠帘后面,吕太后的身影隐没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他转过头,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齐泰和黄子澄。 那两个人虽然低着头,但他能想象到他们脸上此时定然爬满了得意的神色。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空无一人的龙椅。 他终于弯下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开口说那句遵旨,只是将脊背绷得很直,沉默跪着。 朝会草草结束,大殿内只剩下太监尖细的嗓音。 “退朝。” 百官陆续起身,如潮水般鱼贯而出。 林默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灰尘,顺着人流往殿外走。 他低着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和任何人搭话。 散朝后。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人并未离宫,而是径直改道去了慈宁宫。 吕太后换下那身繁复沉重的朝服,穿上一件素净常服,端坐在凤榻上。 齐泰走到太后跟前,双膝跪地,双手伏在地毯上。 “太后,臣有一事相求。” 吕太后手里拨弄着圆润的佛珠,抬眼看他。 “讲。” 齐泰抬起头,语速平稳而笃定。 “朝堂六部,关系大明国本。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太后垂帘,臣等辅政大臣若不能掌控六部,政令不通,朝局必乱。 臣恳请太后,对六部进行必要的人事调整,以安社稷。” 黄子澄上前一步,接过话头。 “太后,吏部掌管天下官员升迁,乃是重中之重,当由可靠之人执掌。” 吕太后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下。 “谁可靠?” 黄子澄深深作揖,语气十分郑重。 “臣保举翰林院侍讲方孝孺,出任吏部侍郎。” 方孝孺在一旁,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吕太后扫了方孝孺一眼,微微颔首。 “准。” 齐泰接着进言。 “兵部,刑部,工部,礼部,也都需要换血。 江南籍官员饱读诗书,对朝廷忠心耿耿,当委以重任,替太后分忧。” 吕太后重新转动起手中的佛珠。 “折子拟好,呈上来。哀家批。” 方孝孺一直保持着沉默。 整个密谈的过程中,他只是安静跪在那。 只有齐泰出言询问他的时候,他才开口附和两句。 他心里像明镜一样清楚,齐泰要提拔的这些人里,有一大半是他的门生故吏。 他也清楚,齐泰这是在借着辅政的名义,堂而皇之把整个朝堂变成江南文官的私产。 但他没有开口反驳。 他已经退无可退,只能随波逐流。 入夜。 户部值房内灯火通明。 林默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指在算盘上不停拨弄。 木质算盘珠子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陈珪推开房门,小心溜进来,反手掩上木门,凑到桌案前。 “大人,外头有人求见。” 林默头也没抬,目光还在账本上游走。 “谁?” 陈珪压低声音。 “韩克忠韩大人,还有王恕王大人。” 林默拨弄算盘的手指停顿了一息,接着又继续拨动起来。 “让他们进来。” 陈珪面露犹豫之色。 “大人,这个时候见他们,只怕惹人非议啊。” 林默的声音十分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让他们进来。” 陈珪不敢多言,只得转身出去领人。 韩克忠和王恕推开房门,大步迈入值房。 两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显然是连日焦虑所致。 韩克忠是北方进士,被皇上提拔起来的北榜状元,对江南文官集团向来没有好脸色。 他站定脚步,开门见山。 “林大人,今天朝堂上的事,您都看到了。” 林默停下算盘,抬眼看向他。 “看到了。” 韩克忠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急躁与不甘。 “太后垂帘,齐泰辅政。 六部马上就要大换血,换上去的全是他们江南人。 林大人,您是户部尚书。 您不能就这么看着。” 林默放下手里的毛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韩大人想让我怎么做?” 韩克忠上前一步,双手压在书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您是户部尚书,掌握着大明天下的钱粮。 只要您卡住户部,不给他们拨款,他们的政令就出不了金陵城。” 林默安静看着他,没有答话。 王恕跟着凑上前来,语气十分恳切。 “林大人,您是太祖皇帝钦点的纯臣,皇上对您也极为信任。 眼下这个局面,只有您能站出来,跟齐泰他们抗衡。” 值房里安静下来。 林默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撇开水面的茶叶。 “韩大人,王大人,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韩克忠面露不解。 “什么事?” 林默抿了一口茶水,将茶碗缓慢放下。 “齐泰现在是辅政大臣,手里握着太后懿旨。 他要调兵,我卡他的粮草,他要发政令,我卡他的银子。 然后呢?” 韩克忠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林默将身体坐直,语气缓和了些。 “然后他会去太后面前告我的状。 太后会问我,户部为什么不配合,我该怎么回答? 我说因为我不想让齐泰掌权? 韩大人,那样做叫结党,更是谋逆。” 韩克忠的脸色逐渐发白。 林默双手交叠在一起,平放在腿上。 “我不是不帮。” “我是帮不了。” 韩克忠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愤的质问。 “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 看着他们把朝堂变成江南人的私产? 看着他们把大明的江山一点点掏空?” 林默看着韩克忠那张通红的脸,发出一声叹息。 “韩大人。” “你是不是忘了,皇上还没死。”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在韩克忠的身上。 他愣在原地,许久未能回神。 皇上只是昏迷,并未驾崩。 只要皇上醒了,齐泰的辅政大臣名头就是个摆设。 韩克忠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变得很轻。 “皇上,还能醒吗?” 林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也不能妄下定论。 林默站起身,缓慢整理官服的袖口。 “回去吧。 把你们手里的事做好。 该上朝上朝,该办公办公。 在这个节骨眼上,别给别人留下攻萁的把柄。” 韩克忠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林默身上。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能扛起大旗力挽狂澜的领袖,而是一个明哲保身的官僚。 失望的情绪在心头飞速蔓延。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韩克忠退后两步,对着林默拱手行礼。 “打扰了,林大人。”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王恕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韩克忠离去的方向,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也跟着退出了值房,顺手将门带上。 第37章 遗诏 【今天加更,六章为大家奉上!!!】 夜深。 文华殿内只有一盏孤灯亮着。 朱允炆躺在龙榻上,脸色蜡黄。 他昏迷了整整四天。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用百年老参熬成汤药。 他们用玉匙撬开皇帝的牙关,一点一点喂进去,勉强吊着这最后一口微弱的气息。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自己醒来,或者等他咽气。 他的手指细微动了一下。 守在榻前的胡靖立刻扑上前去。 “陛下,陛下您醒了?” 朱允炆的眼皮颤动几下,双眼缓慢张开。 他的目光涣散无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视线才逐渐聚焦,看清了胡靖那张憔悴的脸。 “胡靖。” 朱允炆的声音微弱,只剩下一丝气音。 “臣在!” 朱允炆艰难转动脖颈,看了看空荡荡的暖阁。 “齐泰,动手了吗?” 胡靖犹豫片刻,低头将实情禀报。 “陛下昏迷后,太后垂帘,太子监国,齐泰、黄子澄为辅政大臣。 六部,已经在调整了。” 朱允炆闭上眼睛,陷入漫长的沉默。 再张开眼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懊悔。 “朕错了。”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陛下保重龙体,您....” 胡靖刚想开口劝慰,就被朱允炆抬手制止。 “当初,燕王三子归藩的时候。” 朱允炆喘了一口气,胸膛微弱起伏。 “朕应该把诏书交给他们,让他们带回北平。”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苦涩。 “那时,朕以为自己还能撑得住。” 他歇息片刻。 “可朕没想到,自己连这几个月都撑不过去。” 胡靖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朕还是太自负了。” 朱允炆轻笑一声,笑声中满是凄凉。 “现在好了,朕困在这张床上,动弹不得。 朕明明有更稳妥的法子,却偏偏选了最冒险的。” “胡靖,你是不是在怪朕,要是当初朕听你的,以雷霆手段镇压,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胡靖闻言,叹了一口气。 “陛下,臣当时也是一时激动,没想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后来臣明白了,即便杀了齐泰,也会有王泰,李泰。” “他们根基还在,就不会断绝。”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 他像是要用尽身体里最后的一点力气。 “纸,笔。” 胡靖抬头相劝。 “陛下,您的身子受不住啊。” “朕没多少时间了。” 朱允炆的声音平静极了。 “拿纸笔来,朕要写遗诏。” 胡靖不敢再劝。 他赶紧从书案上取来笔墨纸砚,跪在榻边。 朱允炆靠在隐囊上。 咬着牙拿起笔。 “朕,大明建文皇帝,朱允炆。 今齐泰、黄子澄等奸臣弄权,架空朝堂,图谋不轨。 朕命燕王朱棣,即刻率兵进京,清君侧,肃奸佞,护大明社稷。钦此。” 接着他又单独写了一封信,是他给的四叔朱棣的。 然后又将遗诏和信,又抄两封。 三封遗诏,三封信。 朱允炆让胡靖把三份遗诏和信并排放在榻边。 他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第一份。 “这一份,交给高昂。” 胡靖将圣旨收拢卷起,放在一边。 朱允炆指着第二份。 “这一份,你收着。” 胡靖双手接过,贴身收进衣襟内。 朱允炆指着第三份,沉默了片刻。 “这一份,交给林默。” 胡靖面露不解。 “陛下,林默是户部尚书,他……” “朕知道。” 朱允炆打断了他的话。 “但,这满朝文武,朕还能信几人? 如果他真的有问题,哎...就只能怪我朱家识人不明。” 朱允炆喘了一口气,闭目养神。 “再拿纸来,朕要给他写一封信。” 胡靖赶紧铺开一张新纸。 朱允炆挣扎伸手提笔。 “林默,朕请求你保管此诏,非其时不可示人。 若高昂、胡靖皆不能达,此诏便是朕最后的托付。 朕知你一心只想守户部,保平安。 但如今社稷将倾,朕别无他信。 皇爷爷信你,朕也信你。 望你莫负。” 写完最后一个字。 朱允炆的手垂了下去。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朱允炆缓了一口气,让胡靖去叫高昂。 高昂一身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快步走进文华殿。 他单膝跪在榻前,抱拳行礼。 “陛下。” 朱允炆看着他,看了许久。 这个在诏狱里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眼眶微红。 “高昂。” 朱允炆的声音极弱。 “朕交给你两份东西,一份遗诏,一封给燕王的亲笔信。” 高昂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万死不辞。” 朱允炆看着高昂。 “你和胡靖,一起走。” “你扮作商队,走水路,去北平。 朕的四叔见到遗诏,自然会起兵。” 高昂抱拳领命。 “臣明白。” 朱允炆看向胡靖。 “若是路上出了事,高昂,你要护住胡靖。 遗诏可以丢,人不能死。 只要人活着,内容就还在。” 高昂咬紧牙关,重重叩首。 “臣明白,只要臣还有一口气,胡大人就不会有事。” “还有一件事。” 朱允炆看向高昂。 “林默那份遗诏,你亲自去送。” 朱允炆让胡靖把第三份遗诏和那封信放进一个黑漆木匣里。 “今夜,你去户部,亲手交给林默。” 朱允炆对高昂嘱咐。 “记住,不要让人看见。” 高昂双手接过木匣,揣进怀里。 “去吧。” 朱允炆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们。 “连夜出发,趁齐泰还没反应过来,尽快离开金陵。” “那陛下您...” 朱允炆眼中闪过落寞。 “朕要在这应天,落下最后一颗棋。” 高昂和胡靖对视一眼,同时磕了三个头。 “臣等,遵旨!” 两人站起身,倒退着退出文华殿。 朱允炆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口中喃喃道。 “四叔,这就是天命吗?” 夜深。 金陵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高昂没有穿飞鱼服,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腰间藏着短刀。 他沿着小巷绕到户部衙门的后墙。 户部大院里一片漆黑。 唯独尚书值房还亮着灯。 高昂助跑几步,借着墙边的槐树翻上墙头。 他脚步轻盈,落在青砖上没有发出声响,像一只夜猫。 值房的窗户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弯着腰,快步走到窗下。 林默正坐在太师椅上核账。 算盘珠子劈里啪啦响个不停。 “林大人。” 一声低沉的呼唤从窗外传来。 林默的手停住。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黑色身影从半掩的窗户翻进来。 那人稳稳落在书案前。 是高昂。 高昂兜帽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黑漆木匣。 他双手捧着木匣,递到林默面前。 “林大人,陛下醒了。” “什么?” “陛下醒了,亲手写了遗诏,这是给您的。” 林默满脸疑惑,看着那个木匣,没有伸手去接。 “给我干嘛?” 高昂看着林默。 “陛下写了三份。 我一份,胡靖一份,你一份。 今夜我就和胡靖前往北平。” 林默接过木匣,将盖子打开。 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和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他展开圣旨,看到那行字。 “朕命燕王朱棣,即刻率兵进京,清君侧,肃奸佞,护大明社稷。” 他放下圣旨,展开信纸。 纸上是朱允炆那颤抖的笔迹。 “林默,朕请求你保管此诏,非其时不可示人。 皇爷爷信你,朕也信你。 望你莫负。” 林默的手剧烈颤抖着,险些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高昂看着林默,一字一顿开口。 “陛下说了,您是最后一道保险。 如果我们都死了,这份遗诏,就只能由您来送了。” 林默抬起头,看着高昂那张憔悴的脸。 “你们……” “林大人,不必多言。” 高昂打断了他的话。 “我是锦衣卫,吃的是皇粮,办的是皇差,这是我的命。” 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 对着林默深深鞠了一躬。 “保重。” 高昂转身走到窗边。 他翻窗而出,身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那个黑影翻过后墙,融入沉沉的黑夜。 林默关好窗户,把木匣放在书案上。 他盯着那个木匣,看了许久。 两份了。 他看着面前的密旨,摇头苦笑。 “老朱一份,你一份,你们爷孙俩,是存心要把老子架在火上烤。” 第38章 传召·丧钟 十月。 林默看着面前的账本发着呆,突然回过神来。 “啧,上年纪了,怎么感觉有点老年痴呆了啊。” “呼……” 林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双手使劲搓了搓脸颊。 “别等不到永乐,自己倒是先噶了。”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 陈珪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把茶盏放在书案边,看了看林默脸色,又看了看桌上那本被算盘压住、半天没翻过一页的账册。 “大人。” 陈珪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您这两天……脸色实在是不太好看。” “是不是身子不爽利? 要不要下官去太医院请个相熟的太医来给您号号脉?” 林默重新把手搭在算盘上。 “没事。” “昨夜没歇好,算账呢。” “别在这儿杵着了,去外头盯着点,看江南那边秋粮入库的折子送来了没。” 陈珪见林默不愿多说,只能叹了口气。 “是,下官这就去。” 陈珪刚转过身,还没等走到门口。 外头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杂乱脚步声。 听那动静,来人根本没管户部衙门不许大声喧哗的规矩,简直是在用跑的! “砰!” 算房的门被人一把重重地推开。 一个穿着青色蟒袍的首领太监,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林大人!” 太监的嗓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急迫。 “陛下口谕!” “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刺啦——” 林默猛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大,那张沉重的太师椅直接向后滑出去了半尺,在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陛下醒了?” 主要是朱允炆的状态实在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 自从高昂离开后也就醒过一回。 太监喘着气说道。 “陛下……” “确实醒了。” 太监急得直跺脚,上前一把抓住了林默的袖子。 “林大人,别问了!” “快随奴婢进宫吧,耽搁了时辰,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林默没有立刻跟着太监走。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衣架前,扯下那件正一品的仙鹤补服。 一边往身上套,脑子里一边在疯狂地运转。 这么着急! 回光返照? 这绝对是回光返照! 朱允炆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绕开齐泰和太后的眼线,派人跑到户部来传召自己。 他想干什么? 还要托孤? 还是要交代关于那份遗诏的其他安排? 林默穿好官服,手下意识地往怀里摸了摸。 空的。 他停下了动作。 那份遗诏。 带,还是不带? 如果这真的是朱允炆的传召,带上遗诏或许能当面核对一些细节。 可是! 林默看了一眼那个一直催促的太监。 万一呢? 万一这不是朱允炆的意思! 万一这是齐泰和黄子澄设下的局呢! 高昂和胡靖北上,那么大的动静,他们绝对注意到了。 齐泰那个老狐狸既然敢对皇帝下手,又怎么可能不在京城里布下天罗地网? 如果齐泰已经察觉到了遗诏的存在,甚至猜到了户部尚书这里可能也有一份备用的。 那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传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鸿门宴! 只要他怀里揣着那份遗诏踏进皇宫。 只要在半路上被禁军强行搜出来! 那他林默,就成了意图伪造圣旨、颠覆朝纲的乱臣贼子! “不带。” 只要遗诏不在身上,就算齐泰在宫里摆下一百口铡刀,只要没有实证,他一个正一品的户部尚书,齐泰也不敢直接砍了他! “走!” 林默理了理衣领,大步跨出算房。 …… 一辆不起眼的黑漆平顶马车,在金陵城的青石板街道上疯狂疾驰。 不多时。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林大人,到了。” 太监在车外焦急地催促。 林默掀开车帘,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跟着太监朝着那扇厚重的宫门走去。 十步。 五步。 三步。 林默来到了宫门前。 他抬起右脚,准备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就在他的脚尖刚刚越过门槛的那一刹那—— “铛——” “铛——” “铛——” 钟声,毫无征兆地从皇城深处的钟鼓楼上激荡开来! 林默的脚,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丧钟! 这是大明皇帝驾崩的丧钟! “噗通!” 走在前面的那个领路太监,双腿瞬间软成了一摊烂泥。 他直挺挺地跪倒在青石板上,双手疯狂地拍打着地面。 “皇上啊!” “陛下驾崩了啊!” 凄厉的嚎哭声,瞬间在宫门前炸开。 紧接着。 宫墙内,无数的太监、宫女,乃至巡逻的禁军,纷纷丢下手中的东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着奉天殿的方向放声大哭。 林默没有哭。 他的脸上没有悲痛,只有疑惑。 太巧了。 这一切,实在是太巧了! 刚刚传召他入宫觐见,一下就没了。 如果朱允炆真的有重要的话要说,他绝对会撑着那口气,直到亲眼看见自己进殿! 可是他死了。 是被弄死的? 这帮人就这么急? 林默跪在地上开始假哭,但心里还是在思考着。 进? 还是退? 退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赶紧回户部衙门把门锁死? 没用的。 他是正一品的户部尚书,国库的大管家! 皇帝驾崩,这种天塌下来的大事,他若是敢退半步,明日齐泰就能以“大不敬”给他扣罪! 退,就是心虚。 退,就是找死! 可是进去…… 里面现在是个什么修罗场? 齐泰现在肯定已经控制了文华殿,盛庸的京营也不知道有动静没有! 如果齐泰真的截杀了高昂,如果齐泰真的知道了遗诏有三份! 他现在踏进去,面对的,就是一群杀红了眼、彻底撕破脸皮的疯狗! 好混乱啊... 林默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林大人……” 跪在地上的太监哭得满脸是泪,回头看着假哭的林默。 “陛下……陛下走了啊……” 这太监也不知道咋办了,只能无助的看向林默。 林默起身,叹了口气,拍了拍官服。 “哎...行了...别哭了。” “带路。” “进宫。” 第39章 殿前·暗流 文华殿内,灯火通明。 龙榻之上。 朱允炆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张曾经英气勃发、后来又形同枯槁的脸,此刻已经被一块明黄色的绸缎盖住。 大明朝第二任帝王,建文帝,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榻边。 吕太后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端坐在锦凳上。 她的怀里,搂着那个才三岁大、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太子朱文奎。 那串从不离手的紫檀佛珠,在她的指尖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除了吕太后。 龙榻前还站着三个人。 齐泰。 黄子澄。 方孝孺。 大明朝如今最有权势的三位辅政大臣,此刻全都换上了粗糙的斩衰丧服。 他们低着头,面色肃穆,甚至连眼角都还挂着恰到好处的泪痕。 林默收回目光。 大步走到龙榻前。 撩起官服的下摆。 双膝一弯,跪在金砖上。 “砰!” “砰!” “砰!” 磕了三个头。 林默脑子闪过的是朱允炆在那张绝笔信上留下的那句“望你莫负”。 你们爷孙俩,还真是会给老子找麻烦! 林默在心里咬着牙,把朱元璋和朱允炆骂了个狗血淋头。 起身后又对了吕太后和太子行礼。 旁边。 齐泰开口了。 “林大人来了。” 林默直起身。 迎上了齐泰的目光。 “齐大人来得更早。”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没有刀光剑影。 却有着令人窒息的疯狂试探。 齐泰在掂量林默这只老狐狸到底知道多少底细。 林默在盘算齐泰这帮人今晚到底敢不敢在这文华殿里杀人。 齐泰扯了扯嘴角笑道。 “陛下临终前,曾单独召见过林大人?” 林默心里一愣。 “陛下召见过本官多次。” 林默语气平稳得就像是在户部报账。 “齐大人指的,是哪一次?” 齐泰死死盯着林默的脸,试图找出一丝破绽。 可是什么都没有。 齐泰笑了笑。 “林大人多虑了。” “本官只是随口一问。” 齐泰将双手揣进宽大的丧服袖筒里。 “毕竟陛下走得急,有些事……” 齐泰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暗示。 “还没来得及交代清楚。” 林默毫不退让地看着他。 “陛下交代的事,本官都记在心里。” “该办的,一样不会落下。” 两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空气中的龙涎香似乎变得更加刺鼻了。 跪在后面的太监们连呼吸都尽力压到最轻,生怕惹怒了这几位随时能要人命的大佬。 齐泰转过身,看着龙榻上那具盖着黄绸的尸体。 沉默了片刻。 他又开口了。 这一次,语气变得极为随意,就像是在秦淮河畔和老友闲聊。 “林大人。” “陛下病重这些日子,宫里宫外都不太平。” “锦衣卫那边出了些岔子。” 齐泰停顿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林默。 “指挥使高昂……” “不见了。” 果然! 齐泰这帮人反应过来! 现在跑来试探自己,就是想看看高昂失踪前,有没有和自己接触过! 齐泰紧紧盯着林默。 “胡靖也不见了。” “林大人可知道。” “高昂去哪了?” 他想看林默惊慌。 想看这只户部的老狐狸露出狐狸尾巴。 然而。 林默只是挑了挑眉。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齐大人问错人了。” 林默的声音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冷淡。 “高昂是锦衣卫指挥使,是天子亲军,只听陛下调遣。” “他们两人,一不是我户部的属官,二不是我林某人的私交。” 林默上前小半步,毫不客气地迎着齐泰的目光。 “他们去哪了,本官怎么知道?” 没等齐泰开口。 林默立刻反客为主。 “何况。” 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诸位大人把持朝政这么久,宫里宫外的事,哪个逃得过你们的眼睛?” “高昂去哪了这种事,难道还要来问我这个只管在衙门里拨算盘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淬了毒的软钉子,又准又狠地扎进了齐泰的肺管子里! 把持朝政! 这四个字,直接把齐泰等人篡权架空皇帝的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齐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站在一旁的黄子澄早就按捺不住了。 “林默!” 黄子澄跨步上前,伸手指着林默的鼻子。 “你休要在太后和先帝灵前口出狂言!” “我们辅政……” 齐泰猛地抬手。 一把将黄子澄拦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这个时候跟林默翻脸,没有任何好处。 文华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剑拔弩张! 就在这让人连气都喘不匀的死寂中。 “咔哒。” 佛珠碰撞的声音,突兀地停了下来。 龙榻边。 吕太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看了一眼盖着黄绸的亲生儿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榻前针锋相对的几个重臣。 “好了。” 吕太后的声音不大。 “皇帝刚走,你们就在这儿斗嘴。” “像什么话!”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黄子澄赶紧低下头,退回原位。 吕太后将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又扫了一眼齐泰。 “齐大人。” “林大人是户部尚书,是太祖皇帝钦点的纯臣,也是皇帝最信任的人。” 吕太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他若有什么问题,太祖皇帝不会留他到现在。” 齐泰立刻躬身下拜。 “臣知罪。” “太后教训的是。” 吕太后重新看向林默。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挤出了一丝上位者的慈和。 “林大人。” “皇帝驾崩,新君年幼。” 吕太后拍了拍怀里那个还在揉眼睛的朱文奎。 “这朝廷上下,千头万绪,国库粮饷更是重中之重。” “以后,还需林大人这样的老臣尽心扶持啊。” 林默立刻弯下腰。 姿态摆得端正。 “太后言重了。” “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当尽心竭力。” 吕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现在需要维稳。 大局已定,齐泰他们已经掌控了朝堂,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掌握着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给逼急了。 “今日不早了。” 吕太后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再次拨弄起佛珠。 “皇帝的后事,明日大朝会再与群臣共议。” “林大人政务繁忙,早些回去歇息吧。” 这就是逐客令了。 林默求之不得! 这鬼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他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臣,告退。” 林默转过身。 大步朝着文华殿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走去。 夜风卷着湿冷的寒意,从门缝里灌了进来。 吹得他背后的官服猎猎作响。 林默抬头看了一眼的夜空。 高昂和胡靖,到底能不能把那东西安全送到北平! 第40章 遗诏·伪诏 次日清晨。 百官齐聚。 大殿正中央。 兵部尚书齐泰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高高举过头顶。 “先帝遗诏!” “皇太子文奎,仁孝天成,宜即皇帝位。” “着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为辅政大臣,辅佐新君,处理军国要务!” “钦此!” 读罢。 齐泰猛地收拢绢帛,双膝下跪。 “臣等,遵旨!” 黄子澄急不可耐地跟着跪下,脑门死死磕在地上,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臣等遵旨!” 百官齐呼。 “臣等遵旨!” 林默也混在人群里跪伏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齐泰手里那卷黄绢,在心里把齐泰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底朝天。 “假诏。” 朱允炆死前连喝水的力气都没了,还能写出这种逻辑严密、还专门点名让你们俩辅政的遗诏? 这分明是昨晚你们几个老王八蛋在被窝里现编的伪诏! 但他没点破,只是静静地等着这场闹剧进入下一个环节。 新君登基的大局已定,接下来的朝会,气氛虽然压抑,但流程走得极快。 礼部尚书从队列里跨了出来。 “太后,齐大人。” 礼部尚书捧着笏板。 “新君登基大典在即,这祭天的仪仗、百官的赏赐以及宗庙的规制,还请拿个章程。” 齐泰站在大殿中央,俨然已经是一副当家做主的做派。 “先帝大丧,国家正是用钱之际。” 齐泰大包大揽,语气笃定到了极点。 “登基仪仗一切从简,百官赏赐减半,宗庙祭祀只留正礼,多余的花销全免了。” “如此方能彰显新君仁孝,也省了国库的靡费。” 黄子澄在旁边连连抚须点头。 “齐大人所言极是,礼部就按这个去办吧。” 两人一唱一和,根本没去询问珠帘后的吕太后,直接就把这等国家大典的规制定了下来。 大殿内鸦雀无声。 眼看这早朝就要以这种恶心人的方式草草收场。 齐泰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让太监喊退朝。 就在这时。 林默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慢吞吞地从那根红漆盘龙柱后面走了出来。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去。 所有人都在纳闷,这个向来属乌龟的户部老抠门,今天怎么主动跳出来了? 齐泰看着林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大人。” 齐泰的语气里透着一丝防备。 “大朝会马上就要散了,你还有何事?” 林默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殿中央。 他整理了一下正一品的仙鹤补服,对着珠帘后的方向拱了拱手。 “太后,两位辅政大人。” 林默的声音不急不缓。 “新君登基,自然是千头万绪,但这其中有一件事,关乎大明国体,可千万不能忘了。” 吕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了出来。 “林大人有话直说。” 林默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大殿。 “新皇登基,当改元以示与民更始。” “年号乃是天子名号,关乎着天下民心的向背。” 林默把双手揣进袖筒里。 “老臣斗胆建议,新皇的年号,定为——” “永乐。” 这两个字一出。 奉天殿里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样,议论声嗡嗡作响。 齐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林默。 “永乐?” “林大人,你是在装糊涂吗!” 齐泰的嗓门拔高了几分。 “先帝在世时,你曾在朝堂上提过这个年号!” “先帝当时就驳回了,说前朝反贼用过这个名号,极不吉利!” “你今日旧事重提,是要违逆先帝的遗愿吗!” 好一顶抗旨不尊的大帽子扣下来。 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但林默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齐大人息怒。” 林默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老臣就是个算账的,只认得黄白之物,哪里懂那些经史子集里的忌讳?” “老臣只知道,‘永’字代表长久,‘乐’字代表安康。” 林默转头看向珠帘。 “新皇年幼,天下百姓刚刚熬过大丧,现在最盼望的,就是长久安康的日子。” “这年号吉利、好听,乡野村夫也能一听就懂,总比那些晦涩难懂的词好记些吧?” 齐泰冷笑了一声。 “先帝驳回过,这就是铁律!你休要用这些市井之言来诡辩!” “齐大人此言差矣。” 林默毫不退让地怼了回去。 “先帝驳斥,那是先帝在时的考量。” “可如今是新皇登基,万象更新。” “年号就是几个字而已,字本身哪来的吉凶? 要是用了好字天下就能太平,那前朝怎么还会亡?” 林默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 “老臣不过是提个建议,觉得这寓意实在应景。” “至于采不采纳,全凭太后和诸位大人定夺,老臣岂敢擅专?” 齐泰刚要继续发难。 林默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话锋突然一转。 “其实,老臣今日站出来,年号只是其次。” 林默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脊背刻意佝偻了几分。 “老臣在户部待了这些年,这把老骨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如今新皇登基,各地钱粮调度、百官俸禄发放、还有九边那要命的军饷拨付,简直是千头万绪,乱得像一锅粥。” 林默看向太后,眼神里透出一种明显的疲惫与妥协。 “老臣一个人,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齐泰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双常年浸淫权谋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精光。 “林大人的意思是?” 齐泰放慢了语速,死死盯着林默。 林默苦笑了一下。 “老臣是想请太后和辅政大人,给户部添几个得力的帮手。” “度支司、仓场司,这几个要命的衙门现在都缺个能拿主意的人手。” 林默把话彻底挑明了。 “若两位大人能从六部中甄选几位有才干的年轻官员,来户部协助老臣核账理政。” “老臣这肩上的担子轻了,也能腾出手来,多为朝廷分担些别的忧愁。” 奉天殿内,瞬间陷入了微妙的死寂。 这话说得虽然含蓄,但在场的人精谁听不懂? 这特么分明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齐泰的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户部! 那可是掌控着大明天下命脉的钱袋子! 自从林默当上户部尚书,这三年里,户部被他经营得像个铁桶一样,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东宫旧臣无数次想要把手伸进去,全都被林默用各种烂账和规矩给硬生生撅了回来。 可是现在。 林默竟然主动开口,要他们往户部的核心司局里塞人! 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把江南文官安插调度支司和仓场司。 那整个大明朝的财政大权,就彻底落入了辅政大臣的手里! 比起这个天大的诱惑,一个被先帝否决过的“永乐”年号,又算得了什么屁事? 齐泰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利弊,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吕太后坐在珠帘后,显然也听懂了这笔买卖的划算之处。 她沉吟了片刻,声音传了出来。 “年号之事,关系国体。” 吕太后的语气软了下来。 “‘永乐’二字,先帝确实驳回过……” 林默见缝插针,再次加码。 “太后,新朝新气象。” “老臣只是觉得这寓意配得上当下的朝局,若是太后觉得可用,那就是老臣沾了新皇的福气。” “若是实在觉得不妥,老臣回去继续死磕那些烂账便是。” 这就是在将军了。 同意年号,户部的人事权开放。 不同意,那户部就还是原来那个谁也别想碰的铁桶。 吕太后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心动了。 齐泰和黄子澄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压抑不住的贪婪与狂喜。 这笔交易,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齐泰整理了一下宽大的丧服袖口,跨出半步。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顺水推舟,应下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林大人为了国事日夜操劳,确实辛苦。” 齐泰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面孔。 “这年号之事……” 就在齐泰即将吐出那个“准”字的刹那! “荒谬!” 一声惨烈的怒吼,犹如平地惊雷般在奉天殿的后方炸响! 满朝文武被吓了一大跳,齐齐回头。 一直站在队列中一言不发的方孝孺。 此刻正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林默身上,仿佛要吃人一般。 方孝孺伸出手指,指着林默的鼻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林默!” “你这个毫无底线、不知敬畏的奸佞之徒!” 方孝孺气得连气都喘不匀了,唾沫星子横飞。 “你……你竟敢在这奉天殿上,公然提那大逆不道的‘永乐’二字!” 第41章 年号 方孝孺大步流星冲到殿中央,手指直直地戳向林默的鼻子。 “林默!” “你安的到底是什么心!” 方孝孺的嗓音在奉天殿那高耸的穹顶下轰然炸开,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偏执与狂怒。 “永乐二字,反贼张遇贤用过!” “北宋那聚众谋逆的方腊用过!” “就连那偏安一隅、不思进取的乱世之君张重华也用过!” 方孝孺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在半空中飞溅。 “先帝在世时,你林默就在这大殿之上,亲口提议过永乐这个年号!” “先帝亲口驳斥于你,说这反贼和乱世之君用过的名号, 若是大明再用,不仅大大的不吉利,更是失了朝廷的身份与体面!” 他死死盯着林默。 “当日你就在这殿上,先帝的教诲你听得清清楚楚!” “如今先帝尸骨未寒,新君初立,你转头又把这等不祥的年号翻出来!” “你置先帝于何地!” 方孝孺往前逼近了一步,气势咄咄逼人。 “你林默身为正一品户部尚书,饱读诗书,岂能不知道这些前朝旧事!” “你非要提这个年号,是想让天下人耻笑我大明无人吗!” “还是说——” 方孝孺猛地甩了一下袖子,眼神犹如两把锋利的刀子。 “你林默,根本就是另有所图!” 林默被骂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心头一股无名火直窜天灵盖。 这老迂腐!这榆木疙瘩! 老子好不容易抛出户部人事权的诱饵,跟齐泰那帮老狐狸达成了默契,眼看就要成交了! 你特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掀桌子!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知不知道! 老子另有所图? 废话! 老子要回家啊!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 慢条斯理地掸了掸仙鹤补服的袖口,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方大人。” “年号这东西,说到底,不过就是两个字罢了。” 林默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子寸步不让的生硬。 “字就是字,反贼用过,难道这字就变成坏字了?” “照方大人这个诛心的逻辑,前朝大元,用这‘元’字用了上百年,把咱们汉人当四等两脚羊踩在脚底下肆意凌辱。” 林默伸出手,指了指外头青天白日的方向。 “可咱们大明的太祖高皇帝,名字里不也有个‘元’字?” “难道太祖皇帝的名讳,也不吉利了?” 轰! 奉天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旁边的几个六部给事中,吓得脸色煞白,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有几个胆小的更是双膝一软,直接跪趴在了金砖上,恨不得用双手把耳朵给死死捂住。 方孝孺整个人猛地一哆嗦。 他那张老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指着林默的手指抖得不行。 “你...你...你放肆!” “你竟敢拿太祖高皇帝的名讳做比!” “大逆不道!林默你这是大逆不道啊!” 林默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本官不敢。” “本官只是给方大人举个例子讲讲道理。” 林默看着方孝孺那副快要厥过去的模样,语速放慢。 “字就是字,没有吉凶。” “这世间的吉凶成败,在人,不在字。” 站在大殿中央的齐泰,此刻也是一脸懵。 他看看气得快要吐血的方孝孺,又看看满脸油盐不进的林默,只觉得脑壳突突地疼。 不就是一个年号吗? 你们俩至于在大朝会上吵得连太祖皇帝都搬出来了? 齐泰的心里简直在滴血。 他现在可是名正言顺的辅政大臣,就差户部这临门一脚,就能把大明的钱袋子牢牢攥在手里。 方孝孺你个老顽固天天满口仁义道德,不知道老子为了把权柄集中花多大心思? 可方孝孺毕竟是江南文官集团的这面大旗,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 齐泰要是这个时候不站出来拉偏架,回头方孝孺能在翰林院里写文章把他骂出花来。 齐泰强压下心头的不耐烦,赶紧换上了一副和声和气的面孔,上前两步挡在两人中间。 “林大人。” “方先生所言,其实也是老成谋国的。” 齐泰冲着林默使了个隐秘的眼色。 “这永乐二字,确实有些不妥。” “先帝既然已经亲口驳斥过,你我皆是为人臣子,岂能公然违背先帝的意愿?” 黄子澄一看齐泰下场,也赶紧跟着出列。 他一边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在旁边打圆场。 “是啊林大人。” “年号之事,关系重大,咱们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黄子澄苦口婆心地劝慰着。 “永乐二字,确实容易引人非议。 方先生饱读诗书,见识深远,对这礼法道统的考量,他的话是不会错的。”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血压少说也得飙到了一百八。 这群王八蛋! 他只想平平安安把“永乐”这个年号定下来,赚他个十亿回家养老! 怎么就这么难! 林默咬着后槽牙,目光在齐泰和黄子澄脸上扫过。 “那各位大人的意思是?” 林默转过头,先是看了一眼珠帘后的吕太后,又把目光死死钉在齐泰的脸上。 “户部确实缺人手,老臣刚才求太后添人的事,条件依然不变。” “但这个年号……” 林默梗着脖子,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执拗的无赖架势。 “本官还是觉得,永乐最好!” 他是真的急了。 这大明朝的破事他是一天都不想管了,只要把年号敲定,他就能吃颗定心丸。 方孝孺看着林默这副“执迷不悟”的样子,气得重重冷哼了一声。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斩衰丧服,转过身面向珠帘。 “太后!” 方孝孺高高举起笏板,声音洪亮,透着一种力挽狂澜的悲壮感。 “臣以为,新皇的年号,当定为——” “绍文!” 这俩字一出,大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方孝孺继续朗声解释。 “绍者,继承也。” “文者,文治也。” “新皇年幼,当继承先帝之文治,以仁德教化天下。” 方孝孺昂着头,脸上写满了读书人的骄傲与坚持。 “且这绍文二字,与先帝的建文年号一脉相承。” “既彰显了新皇的仁孝之道,又合乎咱们大明朝的祖宗家法与道统大义!” 齐泰和黄子澄面面相觑。 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浓浓的无奈与懊恼。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方孝孺这是铁了心要用年号把新皇和先帝捆绑在一起,顺便把江南文官那套所谓的“文治”理念死死刻在大明朝的脑门上。 可是为了这么点虚无缥缈的名分,硬生生把户部那块肥肉给耽搁了,实在是亏得慌啊! 珠帘后。 吕太后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文治武功,她只在乎这朝堂上能不能维持表面上的平稳。 方孝孺既然代表了天下读书人,这个面子她必须给。 “绍文……” 吕太后的声音在大殿里缓慢回荡。 “方先生这个提议,哀家觉得,不错。” 林默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不错? 错大发了好吗! 这特么是个什么狗屁年号! “太后!” 林默急得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双手用力抱拳。 “老臣还是觉得……” “永乐二字,寓意更为长远,更合天下百姓的期盼啊!” 吕太后根本没给他继续争辩的机会。 “方先生饱读诗书,通晓古今礼法。” 吕太后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种太后垂帘不容违逆的威压。 “这年号之事,就定绍文吧。” “新皇登基,改元绍文。” “此事休要再议!” 一锤定音! 齐泰听到这话,知道这局已经彻底定死了,户部的人事权这回是捞不着了。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撩起宽大的袍子,双膝跪地。 “太后圣明!” “陛下圣明!” 黄子澄赶紧紧随其后跪下。 接着,满殿的文武百官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奉天殿内轰然炸响。 “太后圣明!” “陛下圣明!” 林默被周围的人潮裹挟着,孤立无援地站在大殿上。 最终,他也只能咬着牙,屈膝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他低着头。 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块反光的青石地砖。 听着周围那些官员震耳欲聋的颂德声,林默只觉得心里有一万匹草泥马在疯狂奔腾践踏。 绍文? 绍个屁的文! 老子都让步了,齐泰都心动了。 到头来,这年号,还是被方孝孺这个老顽固给搅黄了! 林默咬着牙,拳头在宽大的袖筒里捏得咯咯作响。 去你大爷的方孝孺! 草! “要这么玩是吧,行!可以!” 第42章 公事公办 次日。 奉天殿内。 齐泰站在百官之首,双手交叠在袖中。 辅政大臣的身份,让他在这朝堂上俨然有了几分当家做主的威势。 齐泰跨步出列。 双手举起笏板,声音洪亮,在大殿高耸的穹顶下回荡。 “太后!” “新皇登基大典在即,当有恩泽布于四海!” “先帝大丧期间,九边将士戍守苦寒之地,枕戈待旦; 天下百官披星戴月,哀恸守孝; 加之江南春汛刚过,多地百姓嗷嗷待哺。” 齐泰昂着头,字字铿锵。 “臣以为,当大赦天下,赏赐百官,并重金犒劳九边!” “各项开支汇总核算,共需白银八十万两!” “恳请太后下旨,命户部即刻拨付,以彰显新皇仁孝治天下之圣德!” 八十万两! 这数字一出,大殿内的空气都似乎沉了几分。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在场的文官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八十万两,说是犒军赈灾,实则是一场新朝权力的盛宴。 只要银子从国库里拨出来,经过兵部和六部的手往下发,那就是江南文官集团收买人心、中饱私囊的绝佳筹码! 珠帘后。 吕太后慵懒地靠在凤椅上,手里那串紫檀佛珠缓缓拨动着。 她才不管这八十万两到底怎么花。 只要能让这帮文官老老实实辅佐自己的孙子,稳住皇位,花点国库的银子算什么? “齐大人所言,老成谋国。” 吕太后的声音隔着珠帘飘了出来。 “准……” 那个“准”字的尾音还没落地。 “太后且慢!”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转过头。 林默从队列大步流星地挤了出来。 老子这几天连死的心都有了,你们这帮江南老爷们还想从老子的户部里拿钱去摆阔?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林默走到大殿中央,连膝盖都没弯,只是直挺挺地拱了拱手。 “太后!” 林默的声音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儿。 “这八十万两,户部,拨不出来。” 齐泰的老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林默,眼底翻涌着怒火。 “林大人!” 齐泰厉声呵斥。 “新皇登基,赏赐百官、犒军安民,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 “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卡着银子,推三阻四,意欲何为!” “难道你是想让天下人觉得,咱们大明朝的新君是个吝啬刻薄之主吗!” 好大一顶帽子! 换作往常,林默可能还会打个太极绕过去。 但今天。 林默根本不吃这一套! “齐大人,您这顶帽子太重,本官这细胳膊细腿的可戴不住。” 林默拍了拍官服的袖口,腰杆挺得笔直。 “本官不是在卡银子。” “本官,是在按规矩办事。” 林默对着天抱拳拱手。 “太祖高皇帝当年立下过铁律!” “先帝在时,又亲自推行了考成法!” “大明律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凡国库单笔拨款超过一万两白银者,必须由户部尚书亲自核对账目明细,确认款项用途无误后,方可盖印放款!” 林默上前一步,逼近齐泰。 “齐尚书一张嘴就是八十万两!” “这账目涉及九边几十个卫所、六部上百个衙门、还有江南受灾的无数州县。” “条陈上只有个总数,连个明细都没有!” “你让本官怎么拨?” “这要是哪一笔对不上,日后查起账来,谁来替户部担这个欺君罔上、导致国库亏空的死罪?” “是你齐大人来担吗!” 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砸得齐泰耳膜生疼。 齐泰张着嘴,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他竟然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怎么反驳? 林默搬出来的,全是太祖和先帝的铁律! 他要是敢说不用核账直接拨,那等于是在朝堂上公然践踏大明朝的祖宗家法! 齐泰气得牙根发痒。 他猛地转过头,余光狠狠地剜了一眼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的方孝孺。 齐泰的心里简直在滴血,在疯狂地咒骂! 方孝孺啊方孝孺!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林默明明已经松口了! 只要同意“永乐”那个年号,江南文官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人安插进户部的度支司和仓场司! 到时候,户部的账目还不是由着咱们自己人说了算? 可就因为你这个老迂腐非要死磕那个狗屁“绍文”年号,硬生生把林默这只护食的恶狗给逼急了! 现在好了! 人家把大门一锁,拿规矩当刀子使,咱们谁也别想舒舒服服地把手伸进国库里! 齐泰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 他知道,这八十万两今天必须拿到手,否则他这个辅政大臣的威信就会大打折扣。 “林大人严谨奉公,本官佩服。” 齐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丝生硬的客气。 “既然需要核账,那本官就问一句。” “这八十万两的账,林大人需要多久才能核对清楚?” 林默双手背在身后。 眼皮往上撩了撩,露出一副思考的模样。 “这个嘛……” 林默慢条斯理地拖长了尾音。 “账目太过繁杂,不仅要核对六部的开销,还要派人去九边和江南查验粮价折算。” “少则三五日。” “多则……半个月吧。” “半个月!” 齐泰气得差点跳起来,指着林默的手指抖得跟风中的落叶一般。 “新皇登基大典就在这几天!” “九边将士正眼巴巴地等着赏赐安定军心!” “你拖上半个月,大典的黄花菜都凉了! 贻误了军机,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林默两手一摊。 那副油盐不进的嘴脸,看得让人恨不得一拳砸过去。 “那本官也没办法啊。” “要不,齐大人让别的人来核这笔账?” 林默嘴角扯动,语气里满是挑衅。 “不过本官可得提醒一句。” “户部的账,里头的门道本官最清楚。” “要是换个生手来核,万一不小心把账核错了,把钱拨给了不该给的人,导致国库流失。” “那损失的,可都是大明朝的血汗银子啊。” 滴水不漏! 这一招以退为进,简直是把齐泰给逼到了死角! 不是我不给,是祖宗的规矩不让! 不是我不能快,是怕别人出错糟蹋了国库! 奉天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江南文官们一个个怒目而视,却谁也不敢站出来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珠帘后。 吕太后听得头风都要犯了。 她当然听得出来林默这是在借题发挥,是在发泄年号之争的不满。 但她也清楚,林默手里握着大义,硬逼是不行的。 “好了。” 吕太后手里的佛珠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都别吵了。” 大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林大人按规矩办事,替国库守着银子,没错。” 吕太后开始和稀泥,但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但齐大人催得急,也是为了新皇登基的国之大典。” “这样吧。” 吕太后一锤定音。 “林大人,你回户部加紧核账,连夜加派人手。” “五日!” “五日之内,这八十万两必须核对清楚,拨付到位。” “不能再拖了!” 这已经是太后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齐泰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咬牙认下。 他转头看向林默,就等着这老泥鳅谢恩。 林默站在原地。 他没有再讨价还价,而是缓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帽。 接着。 他双膝跪地,将头磕在金砖上。 “臣,领旨。” 就在齐泰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林默并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依旧跪在地上,但上半身却直挺挺地挺了起来。 缓缓扫过站在前排的齐泰、黄子澄,最后死死地定格在方孝孺那张刻板的老脸上。 “太后。” 林默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子让所有人都感到决绝与疯狂。 “新皇年号已定,臣无话可说。” “但臣在户部做了这么久的尚书,只认一个死理——” 林默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公事公办!” “大明律怎么定,臣就怎么办!” “考成法怎么要求,臣就怎么执行!” 林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不断拔高。 “从今日起!” “户部国库的每一笔拨款,不管是给九边的军饷,还是给六部的开销,乃至是后宫的用度!” “必须有一分一毫的明细,必须经过臣的亲自审核!” “没有臣的亲笔印章,一文钱!也别想踏出太仓的大门半步!” 林默双手按着膝盖,目光如炬,傲视着满朝官员。 “臣不是针对谁。” “臣,是按规矩办事!” “这大明的规矩不能乱!” “规矩要是乱了,国库就乱了! 国库乱了,这天下,也就彻底乱了!” 说完最后这句掷地有声的话。 林默深深地伏倒在地。 “臣言尽于此!” “太后圣明!” 死寂。 奉天殿内,陷入了漫长而恐怖的死寂。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林默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站在了大义的制高点上,谁也不能指责他半句不是! 但。 谁都听出来了! 这分明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宣战! 齐泰的老脸铁青到了极点,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感觉自己这个辅政大臣,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几个响亮的耳光! 方孝孺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往前迈出一步,刚想开口痛斥林默这副跋扈的做派。 却被旁边的齐泰一把死死地拽住了袖子。 齐泰冲着方孝孺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能吵。 再吵下去,只会让江南文官在这大殿上更加颜面扫地。 珠帘后的吕太后沉默了许久。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默,突然觉得这个背影,像极了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却偏偏挡在了权力的必经之路上。 “知道了。” 吕太后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倦。 “退朝吧。” 丧钟般的静鞭声在大殿外响起。 百官们如同潮水般退出了奉天殿。 林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 他转身,迈着方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头那漫天的冷雨之中。 冰冷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 林默的脸皮紧紧绷着,露出一抹狰狞的冷笑。 “既然你们这群王八蛋为了个年号,不给老子留活路……” 林默在心里咬牙切齿。 “那从今天起。” “咱们就谁也别想好过!” 【请大家点点催更,点点为爱发电,在点点右下角的‘许愿改变’,谢谢各位领导。】 第43章 截杀 山东境内,大运河畔。 高昂蹲在河边的浅滩上,双手捧河水,泼在自己的脸上。 让他连日狂奔而混沌的大脑,强行清醒了几分。 “还有多远?” 胡靖靠在旁边的一根烂木桩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此刻已经彻底脱了相。 那身考究的长衫早就成了破布条,鞋底磨穿了,脚趾上全是血泡,头发更是乱得像个鸡窝。 “快了。” 高昂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警惕地环视着四周那黑压压的芦苇荡。 “过了这处渡口,再往北走两百里,就是燕王府的势力范围。 到了那里,咱们就安全了。” 胡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伸手死死捂住胸口的衣襟。 那里,藏着大明皇帝最后的翻盘希望。 “咻——” 突兀的!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运河畔的死寂! 高昂瞳孔骤然收缩! “躲开!” 高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飞扑向胡靖,将他死死压在身下。 “噗嗤!” 一根精钢打造的破甲重弩,狠狠钉入刚才胡靖靠着的那根烂木桩里,木屑四下崩飞! 紧接着。 “哒哒哒哒……” 密集的马蹄声犹如闷雷一般,从四面八方的芦苇荡里滚滚而来! 火把接连亮起。 三十多个穿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的彪形大汉,骑着快马,将这处不大的野码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借着火把跳跃的光芒,高昂看清了那些人手里握着的制式连弩,以及腰间挂着的狭长腰刀。 那是锦衣卫的精锐! 也是齐泰和黄子澄手里豢养的死士! “他们追上来了!” 胡靖被高昂压在身下,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他那里见过这种场景啊。 高昂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绣春刀。 “这帮狗杂种,鼻子还真灵。” 高昂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把揪住胡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高昂!你……” 胡靖的话还没说完。 “走!” 高昂发出一声暴喝,右腿猛地发力,一脚狠狠踹在胡靖的肚子上! “噗通”一声巨响! 胡靖整个人犹如断了线的风筝,直接被踹飞了出去,重重地砸进了运河之中! 河水瞬间没过了胡靖的头顶。 他在水里拼命扑腾着探出脑袋,吐出一大口浑水。 “高昂!你干什么!” 胡靖冲着岸上嘶吼。 岸上。 高昂孤零零地站在码头的边缘。 面对着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杀手,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脊背挺得笔直,犹如一杆要刺破苍穹的长枪。 “别回头!给老子往前游!” 高昂连看都没看胡靖一眼。 “你活着!遗诏才能送到!” “滚!快滚!” 说罢。 高昂双手握紧刀柄,双腿微曲,宛如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死死盯住了前方逼近的杀手。 “杀!” 杀手头目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三十多名死士纷纷抽出腰刀,翻身下马,犹如一群黑色的饿狼,朝着高昂疯狂扑去! 胡靖泡在刺骨的河水里,眼泪混合着河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咬碎了后槽牙,强忍着心头的剧痛,猛地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拼了命地朝着对岸游去。 码头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枯黄的野草。 高昂犹如一尊杀神,一刀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杀手。 刀锋卷着人头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溅了他满脸! 但敌人太多了。 “嗤!” 一柄长刀从刁钻的角度刺来,深深扎进了高昂的左侧大腿。 高昂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碎了那人的天灵盖! “噗!” 又是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高昂踉跄着退了两步。 他没有倒下。 他死死堵在码头下水的台阶前,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谁敢靠近水边一步,迎来的就是他拼尽全力的致命一击! 刀光剑影中,高昂的视线逐渐模糊。 身上的伤口多得数不清,鲜血顺着衣袍往下流,将脚下的泥地泡得泥泞不堪。 他的体力在疯狂流失,每一次挥刀,都要榨干骨髓深处的最后一点力气。 “呃啊!” 三柄钢刀同时刺入他的腹部! 钻心的剧痛让高昂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双手死死抓住那三柄刀刃,任由刀锋切碎了他的手心,愣是没让那三个杀手把刀抽回去。 高昂费力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宽阔的河面。 黑漆漆的夜色中,那个在水里扑腾的影子,已经爬上了对岸的浅滩,彻底融入了远处的芦苇荡里。 “呵呵呵……” 高昂笑了。 那张被鲜血糊满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度狰狞,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 “老子吃的是皇粮……” 高昂嘴里不断向外涌着血沫,拼尽最后一口气,冲着面前的杀手们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办的是皇差!” “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噗嗤!” 杀手头目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流光,直接刺穿了高昂的胸膛! 刀尖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滴着殷红的血。 高昂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倒下。 他双膝重重地砸在泥地里,双手依然死死地拄着那把卷了刃的绣春刀,将自己的身体强行支撑在夜风中。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不瞑目,怒视着金陵城的方向。 大明锦衣卫指挥使,高昂,战死! 杀手头目冷漠地踢开高昂的尸体。 他蹲下身,手法熟练地在高昂血肉模糊的怀里摸索着。 片刻后,他掏出了那个被鲜血浸透的黑漆木匣。 “啪”的一声打开。 里面,赫然躺着一份明黄色的圣旨! 杀手头目粗略扫了一眼遗诏的内容,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呸!” 他往高昂的尸体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一条皇帝养的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站起身,将遗诏揣进自己怀里,转头看向对岸。 “留五个人,把这狗东西的尸体拉到前面县城的城墙上挂起来示众!” “剩下的人,跟我从前面的石桥绕过去!” “那酸书生跑不远,追上他,格杀勿论!” …… 运河对岸。 胡靖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水狗一样发足狂奔。 入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冻得他牙关都在疯狂打颤。 他不敢停。 “呼……呼……” 胡靖的肺里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就在他刚刚穿过一片密林,准备爬上一道山梁的时候。 前方漆黑的树影里,突然亮起了十几支火把! “找到了!” “在这边!” 马蹄声四起! 追兵绕过了河道,硬生生地截在了他的正前方! 胡靖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满是泥泞的山坡上。 他连滚带爬地想要爬起来。 “别动!” 两名杀手已经冲到了近前,明晃晃的钢刀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胡靖看着那些逼近的黑衣人,眼底闪过一丝困兽般的疯狂。 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是一个读书人。 但他现在,是大明皇帝最后的希望! “去你娘的!” 胡靖猛地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狠狠扬在那两个杀手的眼睛里! 趁着两人捂眼惨叫的瞬间。 胡靖像个疯子一样一头撞向其中一人的肚子,硬生生撞开了一条缝隙。 他拼了命地往山坡的另一侧跑。 “找死!” 杀手头目怒喝一声,飞身扑上,一把抓住了胡靖背后的衣服。 “刺啦——” 衣服烂啦,遗诏也随之掉了下来。! 胡靖心头瞬间凉了半截。 第二份遗诏,被抢走了! 他想要回头去抢,但身后的杀手已经举起了屠刀。 如果现在回头,不仅拿不回遗诏,连他的命也得交代在这里。 他想起高昂死前的怒吼——“你活着!” 胡靖咬碎了嘴唇。 他没有回头,而是抱着脑袋,借着山坡的坡度,直接朝着下方那长满荆棘和倒刺的陡峭深沟里滚了下去! “啊——” 尖锐的荆棘疯狂撕扯着他的血肉,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他的身体不停地撞在石头和树干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但他依然死死护住要害,任由自己滚向那深不见底的漆黑丛林之中。 杀手们追到陡坡边缘,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渊,纷纷停下了脚步。 “老大,还追吗?” 杀手头目抛了抛手里的布袱,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正是那第二份一模一样的遗诏。 “这坡这么陡,滚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头目冷笑一声。 “东西拿到了,没必要为了个死人浪费时间。” “撤!” ……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的深沟底部,一堆落叶里传出了一阵微弱的悉索声。 胡靖艰难地从枯叶堆里爬了出来。 他浑身都是血,左臂软绵绵地垂在一旁,显然是脱臼了。 脸上全是泥土和划痕,哪里还有半点新科状元的风流倜傥。 遗诏没了。 那是皇上亲手交给他的托付,是能号令燕王起兵的凭证! 胡靖靠在一棵老树上,仰头看着头顶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惨白月光,眼泪无声地滑落。 “没了……” 他喃喃自语,陷入了极度的绝望。 “不...林默还有。” 胡靖的眼睛猛地亮了! 只要他能活到北平,只要他能亲口告诉燕王真相,林默手里的那份遗诏,就能成为最致命的杀招! 胡靖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嘲的笑了。 “md,这穿越者当得真憋屈,还是咱们林大人舒服。” 随后咬紧牙关,右手握住脱臼的左臂,狠狠一顶! “咔嚓!” 伴随着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错位的关节被他强行接了回去。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拖着一条伤腿,一步一步地朝着北方的密林深处走去。 他不敢走官道,更不敢靠近任何有驿站的地方。 他专挑那些人迹罕至的山路和小道。 衣服被树枝划成了布条,鞋子彻底烂了,他就光着脚在碎石上走。 饿了,就嚼草根、吃野果;渴了,就喝浑浊的山泉水。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向北! 第44章 密谋·削藩 绍文元年。 金陵城刚落过一场薄雪,寒气顺着宫墙的缝隙,无孔不入地往里钻。 慈宁宫内,地龙烧得滚烫,巨大的鎏金铜鹤香炉里,上好的苏合香正升腾起袅袅的青烟。 吕太后换下那身繁复的凤袍,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靠在凤榻上。 殿外,所有当值的宫女太监,都被屏退到了三十步开外。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 大明朝如今最有权势的三位文臣,穿着厚重的官服,垂手肃立在殿下。 齐泰上前一步,撩起官袍的下摆,双膝跪在柔软的地毯上。 “太后。” “新皇年幼,天下初定,外有强藩虎视眈眈。” 齐泰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开封的周王、荆州的湘王、青州的齐王、大同的代王……这些藩王个个手握重兵,在封地里俨然就是土皇帝!” “若不趁早将他们除去,一旦他们连成一气,这大明江山,危矣!” 珠帘后,吕太后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 “削藩?” 吕太后的声音很轻。 “大行皇帝在奉天殿前曾对天发誓,绝不削藩。” “如今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你们就要哀家违逆大行皇帝的遗志吗?” 黄子澄一看太后态度松动,赶紧跟着跪下。 “太后!此一时,彼一时啊!” 黄子澄急切地辩解道。 “大行皇帝在时,龙威浩荡,那些藩王自然不敢有半点不臣之心。” “可如今新皇年幼,主少国疑,若是再不对他们加以约束,他们必定会肆无忌惮,甚至生出谋逆之心!” 黄子澄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是让藩王拱卫中央,而不是让他们来威胁中央!” “所以,今日削藩,并非是违逆大行皇帝遗志,恰恰是遵从太祖皇帝保江山永固的本意啊!” 一直沉默不语的方孝孺,此刻也缓缓上前一步。 “太后。” 方孝孺深深作揖。 “臣以为,削藩势在必行。” “只要太后肯下决断,我等定然会全力支持太后,绝无二心。” 吕太后看着底下这三个各怀心思的重臣,没有立刻表态。 她太清楚了。 削藩,不仅仅是为了稳固皇权。 更是这帮江南文官集团,想要彻底铲除那些手握兵权的武人勋贵,将整个大明朝的权力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最后一步。 齐泰见太后还在犹豫,立刻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太后。” 齐泰话锋一转。 “削藩,需要钱,需要粮。” “而这天下的钱粮,如今都攥在一个人的手里。” 齐泰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阴冷。 “户部尚书,林默。” “此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把户部的账目锁得像个铁桶!” “前几日,老臣和黄大人以犒军、修河堤为名,三番五次找他拨款,全都被他用各种烂账和规矩给硬生生顶了回来!” 齐泰咬着牙,一字一顿。 “若不把他从户部尚言的位置上弄走,这削藩的钱粮,咱们一两银子都别想拿到!” 吕太后皱起了眉头。 “林默……” 她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 那是太祖皇帝和大行皇帝都极为信任的人。 动他,不容易。 “林默是太祖和大行皇帝都保过的人,在朝中根基虽不深,但名声太大。” 吕太后缓缓说道。 “若是无故罢免,恐怕会引得朝野非议,动摇人心。” “太后放心。” 齐泰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臣,有一计。” “可一箭双雕。” 齐泰压低了声音。 “伪造一封林默与周王朱橚的私通密信。” “信的内容,就写林默向周王通风报信,暗示朝廷即将削藩,让周王早作准备,甚至可以联合其他藩王,清君侧!” 黄子澄听到这话,吓得浑身一个哆嗦。 “这……这……这是构陷朝廷一品大员!是灭九族的死罪啊!” 齐泰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黄子澄。 “黄大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林默现在就是咱们削藩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不把他搬开,咱们什么事都做不成!” 齐泰的眼神里满是疯狂。 “而且,这封信不仅能让林默身败名裂!” “更能给咱们提供一个削周王的绝佳借口!” “周王私通朝臣,图谋不轨,咱们削他,名正言顺,谁敢说半个不字!” 黄子澄被齐泰这番话震得脑子一片空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齐泰不再理他,转头看向了一直沉默的方孝孺。 “方先生。” “您是天下士林的领袖,是道统的化身。” “这等匡扶社稷、剪除奸佞的大事,您说句话吧。” 方孝孺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林默在朝堂上那副油盐不进的嘴脸,闪过了胡靖那句“圣人也要吃饭”的嘲讽。 他想起了自己那卷被皇帝驳回了无数次的《周礼改制疏》。 只要林默还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一天,他那恢复三代之治的宏图伟业,就永远只能是纸上谈兵。 良久。 方孝孺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但最终,还是被一种更强烈的执念所取代。 “为了道统……为了大明江山……” 方孝孺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游丝。 “臣……没有意见。” 听到这句话,齐泰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知道,这艘船上最关键的一个人,已经被他死死地绑住了。 吕太后看着底下这三个各怀鬼胎的男人,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准。” 吕太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拍板定案的重量。 “但记住,林默不能死。” “他是太祖和大行皇帝都看重的人,杀了他,动静太大。” “把他贬出京城即可。” 齐泰立刻叩首。 “太后放心,臣只想让他离开户部那个位子。” 齐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恶毒的光芒。 “臣建议,将林默贬去北平。” “让他去燕王朱棣的眼皮子底下,自生自灭。” 吕太后皱了皱眉。 “北平?那不是更危险?” “那正是臣想要的结果。” 齐泰冷笑着解释道。 “林默若是真的和藩王有勾结,那燕王朱棣就是他最好的催命符。 朱棣那种人,绝不会容忍一个手腕如此高明的‘同党’在自己身边。” “他若是不通藩王,那北平的苦寒之地,也够他受的了。” “总之,只要他离开了户部,这天下的钱粮,就尽在太后您的掌控之中!” 吕太后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就这么办。” 这场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密谋,悄然敲定。 第45章 暗箭? 数日后。 金陵,奉天殿。 辅政大臣齐泰和黄子澄已经将六部的要害位置换上了自己人,只剩下那个油盐不进的户部尚书林默,还死死守着大明朝的太仓大门。 所有人都知道,江南文官集团和林默之间,必有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 只是没人想到,这杀招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毒。 朝会刚行完参拜大礼。 “臣,有本要奏!” 兵部尚书齐泰猛地从百官之首的位置上跨步出列。 他没有拿笏板。 而是双手高高举着一封揉得有些发皱的暗黄色信笺。 齐泰回头盯着林默。 “臣要弹劾户部尚书林默!” 齐泰的声音骤然拔高。 “林默身居正一品堂官之位,食朝廷俸禄,受太后隆恩!” “背地里,却私通外藩,泄露朝廷绝密,图谋不轨!” 轰! 奉天殿里瞬间炸了锅。 私通外藩?图谋不轨? 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原本缩在队列里打盹的林默,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声震得一激灵。 他抬起头,看着犹如一头发狂老狗般的齐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珠帘后。 吕太后停下了手中拨弄的佛珠。 “齐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吕太后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威严。 “林尚书乃是国之重臣,你弹劾他私通外藩,可有凭证?” “铁证如山!” 齐泰一把将手里那封信笺展开,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锦衣卫在金陵城外,从一个前往开封府的暗探身上截获的密信!” “这封信,正是林默亲笔写给开封周王朱橚的!” 齐泰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声色俱厉地念出了信上的内容。 “殿下敬启:近日朝中局势动荡,太后与辅政大臣似有削藩之意。 殿下当早作准备,整顿护卫。 臣在朝中,自当相机行事,为殿下周旋……” 念完这段话,齐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太后!” “林默身为国库大总管,竟然向藩王通风报信,挑唆周王对抗朝廷!” “这等吃里扒外的乱臣贼子,若是不严惩,朝纲何在!大明江山何在!” 黄子澄立刻从旁边冲了出来,挨着齐泰并排跪下。 “臣附议!” 黄子澄把头死死磕在地上,声音凄厉。 “林默此举,分明是要勾结藩王,里应外合颠覆朝堂!” “罪不容诛!恳请太后立刻下旨,将林默下诏狱,严刑拷问其同党!” 哗啦啦! 一大片江南籍的官员跟着跪了下去,齐声高呼。 “恳请太后严惩国贼!” 这阵仗,分明是早就排练好的,根本不给林默任何喘息和辩解的机会。 大殿中央。 林默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吓得跪地求饶。 他迈着方步,慢条斯理地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齐泰面前,弯下腰,将那封被砸在地上的信笺捡了起来。 拿在手里,抖了抖上面的灰尘。 林默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着信纸上的字迹。 字写得不错,横平竖直,甚至连他平时写字时喜欢在捺笔上顿一下的习惯都模仿得七分像。 再看落款。 一方红色的私章盖得结结实实,上面刻着“林默之印”。 “呵呵。”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这帮人还真是黔驴技穷了。 为了把户部这块肥肉抢过去,连这种下三滥的伪造信件都整出来了。 他林默是什么人? 他苟了这么多年,连在衙门里喝口水都要自己洗杯子,怎么可能给人留下把柄? 更别提给那个远在开封、天天捣鼓花花草草的周王写什么狗屁密信了! “太后。” 林默拿着那封信,直挺挺地站着,对着珠帘的方向拱了拱手。 “臣不认这封信。” 林默的声音平稳,就像是在户部核对一笔无关紧要的烂账。 “臣这辈子,只拿毛笔写过账本和奏折,从未给开封的周王写过半个字的私信。” “这封信,是伪造的。” 齐泰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指着林默手里的信,满脸狰狞。 “伪造?” 齐泰逼近林默,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林默的脸上。 “林大人!字迹可以模仿,那信尾的私章呢!” “这方私章你日日在户部批条子都在用,难道连印章也是伪造的吗!” “铁证就在眼前,你还敢当着太后的面狡辩!” 林默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齐泰的口水。 “齐大人。” 林默抖了抖手里的信纸,发出哗啦的声响。 “这金陵城里,会刻萝卜章的工匠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拿一张破纸,盖个来路不明的私章,就想把通敌叛国的罪名往当朝一品大员的脑袋上扣?” 林默脸色骤然转冷,眼神犹如刀锋般扫向齐泰。 “齐大人若是真觉得臣有罪,那就让三法司来会审!” “把那个所谓的暗探押上大殿!让他当面对质!” “而不是拿一张你随时可以在兵部后院伪造出来的废纸,在这奉天殿上狂吠!” “你!” 齐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默的手指都在抽筋。 他哪有什么暗探! 这信就是他昨晚连夜找人模仿林默的笔迹写出来的! 只要能定个“疑似”的罪名,强行把林默弄出户部,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好了!” 珠帘后,吕太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凤椅的扶手。 大殿里瞬间死寂。 吕太后透过珠帘缝隙,冷冷地看着站在殿中央的林默。 她当然知道是齐泰搞的鬼。 但那又怎样? 林默卡着国库的银子,已经成了这朝堂上最碍眼的一块石头。 齐泰既然递上了这把刀,她自然要顺水推舟。 “林默。” 吕太后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威压。 “这封信,虽然单凭字迹和印章,不能彻底坐实你通藩之罪。” “但你身为户部尚书,国之重臣。” “这信笺既然出现在暗探身上,这便是有了瓜田李下之嫌!” 吕太后顿了顿,语气越发冰冷。 “再者,太祖高皇帝驾崩时,周王入京奔丧,曾因封地钱粮之事,多次去户部找你查账。” “你与藩王私下往来过密,已是大大的不妥!” 林默的眼皮狂跳了一下。 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多少年的芝麻事了,现在拿出来说。 周王那是奉了旨意来核对开封府的账目,当时户部几十号人都在场,这也叫私下往来过密? “太后!” 林默猛地抱拳,腰杆挺得笔直。 “臣清清白白,从未写过此信!若是太后仅凭莫须有的嫌疑就……” “闭嘴!” 吕太后粗暴地打断了林默的话。 “信是真是假,三法司自会去查。” “但你如今背负通藩嫌疑,为免朝野非议,你不能再留在户部了!” 齐泰听到这句话,嘴角死死绷着,眼底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成了! 只要把这老泥鳅弄出户部,这天下的钱袋子,就彻底归江南文官管了! 吕太后深吸了一口气,直接下达了最后的裁决。 “传哀家懿旨!” “罢去林默户部尚书之职!” “念其侍奉太祖与大行皇帝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免其死罪。” “贬为……北平布政使司左参议!” “即刻离京赴任!” 这道懿旨一出。 整个奉天殿里的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北平布政使司左参议? 从正一品的户部大员,一撸到底,直接发配到了燕王朱棣的眼皮子底下当个从四品的苦差事! 这是要把林默往死里整啊! 燕王是什么脾气? 要是知道朝廷派了个曾是皇帝近臣的人去北平,还不随便找个理由把林默给活剥了? 林默僵在原地。 他张开嘴,刚想不管不顾地把齐泰这帮老王八蛋骂个狗血淋头。 可是。 就在他听到“北平”这两个字的时候。 林默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嘎嘣”一下,断了。 啥玩意儿? 北平? 等等! 去北平?! 林默整个人都傻了,犹如一尊泥塑木雕般立在大殿中央。 他这几天正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 建文帝死了,这破朝廷被一帮疯狗一样的江南文官把持着。 年号的争夺也输了。 燕王朱棣那边随时准备掀桌子造反。 他林默怀里还揣着两份要命的遗诏! 他都在想要弃官回家养老了。 结果现在。 齐泰和太后联手,竟然直接一道圣旨,名正言顺地把他“公费发配”到北平去了?! 卧槽! 你们早说啊! 早说要把我贬去北平,我还跟你们在这奉天殿上废什么话,浪费什么口水! 我连夜就卷铺盖买船票走人了好吗! 林默的心里在疯狂地咆哮,在放声狂笑。 那种绝处逢生、天上掉馅饼的狂喜,犹如海啸一般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 稳住! 必须稳住! 绝不能笑出声来! 林默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后槽牙,强行把上翘的嘴角给压了下去。 他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把眼眶生生憋出了一片红血丝。 随后。 林默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种颤抖,在外人看来,是极度的绝望,是信仰崩塌后的悲愤交加! “太后……” 林默的声音发着颤,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团血肉。 他抬起双手,颤颤巍巍地摘下了头顶那顶代表着一品大员的乌纱帽。 “臣……没有通藩。” 他看着手里的乌纱帽,眼神凄凉到了极点。 紧接着。 林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解开了腰间的玉带。 将那件华贵的正一品仙鹤补服,缓缓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 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一声闷响,听得连旁边的御史都忍不住撇过脸去。 “臣……” 林默把头死死贴在金砖上,声音哽咽,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死寂。 “领旨谢恩。” 齐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只穿着里衣、犹如丧家之犬般跪在地上的林默。 齐泰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他赢了。 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终于被他一脚踢出了金陵城! 滚去北平的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吧! “既如此,户部不可一日无主。” 珠帘后,吕太后的声音不急不缓,“传哀家懿旨——” 殿中太监立刻尖声唱道: “太后懿旨:翰林院侍读学士-郭仁,勤勉恭谨,堪当大任。 着升任户部左侍郎,暂署户部一切钱粮事务。钦此。” 齐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珠帘,黄子澄也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全是错愕。 昨天在慈宁宫密谈,太后从头到尾没提过“郭仁”这个名字,更没有说要另派人接管户部。 “太后……”齐泰下意识想开口。 “怎么?” 吕太后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冷意, “齐大人有异议?” 齐泰喉结滚动,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臣,遵旨。” “退朝!” 太监尖锐的嗓音响彻大殿。 百官纷纷散去,看向林默的眼神中,有怜悯,有嘲讽,更多的是避之不及。 林默从地上慢慢爬起来。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官服和乌纱帽。 转身,光着脚,踩着冰冷的地砖,一步一步朝着奉天殿外走去。 外头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 那样子,仇人看见都释怀了。 林默低着头。 在没人能看见的阴影里,他那张看似悲痛欲绝的脸上。 正咧着嘴,笑得像一朵怒放的老菊花。 “走咯!” “北平!永乐大帝!我来咯!” 第46章 归心 林默没有回府。 这只在官场沉浮了三十多年的老狐狸,脚步却比过去任何一天都要轻快。 这种轻松,是发自骨髓的。 终于不用再跟齐泰那帮狗东西在朝堂上演什么君臣和睦,也不用防着吕太后那把藏在袖子里的软刀子。 林默走到户部衙门的后巷,敲响了那扇常年紧闭的角门。 门开了一条缝。 看门的老差役探出半个脑袋,刚想骂两句哪个不长眼的,等看清来人的那张脸时,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林大人怎么穿成这样? 官服呢?官帽呢? 那老差役也是个在衙门里混成精的人物,半句话没问,脑袋瞬间缩了回去,把门开到最大,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砖上。 林默也不废话,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个他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一路走到值房,几个正在廊下扫雪的文吏看到他这副模样,吓得手里的扫帚都掉了。 林默连眼皮都没给他们一个,推门走进了算房。 陈珪正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发呆。 桌上摊着一本江南秋粮的账册,但那页纸已经半个时辰没翻过了。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陈珪下意识地抬起头。 当视线触及到林默那身没有任何补子的素白里衣时,陈珪那张胖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眼眶瞬间就红透了。 “大人……” 陈珪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和压抑。 他没问为什么。 朝堂上发生的那点破事,这胖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珪站起身,也没多话。 他转身走到靠墙的衣架前,取下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棉大氅。 这件大氅陈珪平时宝贝得很,也就逢年过节回乡祭祖的时候才舍得穿出来显摆显摆。 他把大氅在手里抖了抖,将上面的褶皱抚平,然后走到林默身后。 踮起脚尖,轻轻地将大氅披在林默单薄的肩膀上。 动作熟练得就像是伺候了林默一辈子。 林默没有躲闪。 他伸手拢了拢衣领。 大氅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很暖和。 林默坐回那张坐了三十多年的太师椅上,手指在掉漆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老陈。” 林默的声音透着股说不出的惬意。 “我走以后,你要小心点啊。” 陈珪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下官明白。” “郭仁那个新来的翰林,是个纸上谈兵的雏儿,他根本不懂户部的弯弯绕绕。” 林默端起桌上那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凉茶,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忍不住咂了咂嘴。 “他要是乱来,你该劝就劝。若是劝不动……” 林默停住话头,目光幽深了几分。 “你就闭嘴,千万别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陈珪站在林默对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那张胖脸憋得通红。 林默靠在椅背上,斜着眼睛看他。 “有屁就放,别在那憋出内伤来。” “大人……” 陈珪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往前凑了半步,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一路向北,山高水长,大人上了年纪,切莫走得太急。” 林默挑了挑眉。 这胖子,开始关心人了? 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陈珪那厚实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林默收拾好东西,大咧咧地笑着,转身准备往外走。 “我就是换个地方算账,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指不定还能把你这胖子弄过去蹭顿饭。” 陈珪没有笑。 他往后退开半步,双手抱拳,身子深深地弯了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属大礼。 “大人保重。” 陈珪的头依然低着,声音却变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坚决。 “但——该给的东西,一定要亲手送到该收的人手里。” 轰! 林默的手刚刚摸到门闩,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根木质的门闩冰冷刺骨,却比不上他此刻心里的寒意。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陈珪。 这死胖子! 他知道! 林默的脑子里像是有一群马蜂在嗡嗡乱叫,炸成了一锅粥。 是建文帝? 不!不可能! 他们不可能有交集。 那么......只有...... 朱元璋!!! 卧槽!!! WC你祖宗,朱元璋,你怎么死了这还有眼线! 陈珪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 他直起身。 那张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那双平时总是眯缝着的眼睛里,此刻很却平静。 “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下官只是觉得,大人这次去北平,路远坑深,千万别落下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林默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 然后,林默笑了。 那笑容里有震惊后的释然,有对这个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胖子的无奈,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你这个死胖子……” 林默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破。 陈珪既然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就说明这胖子早就选好了阵营,而且这辈子都不会背叛。 林默一把拉开算房的门。 外头的风雪更大了。 他裹紧了身上的棉大氅,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了风雪之中。 …… 林府。 正房的炕烧得热乎乎的。 苏婉宁正坐在炕头上做针线,手里正给林默缝着一只护膝。 外头的风雪声太大,她没听见院门响。 直到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股带着冰渣子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苏婉宁抬起头。 当看清走进来的林默时,她手里的针线筐“啪”地一声掉在了炕席上,剪刀和线团滚落了一地。 林默身上只有一身素白的里衣,外面披着件明显不合身、甚至带着点陈旧气息的旧大氅。 苏婉宁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从木炕上跳了下来,不顾冰冷的地面,像疯了一样扑到了林默面前。 “夫君!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你的官服呢?是不是齐泰那帮人……” 看着苏婉宁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林默心里那点最后的心酸也没了。 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林默伸出双手,一把将这个跟了自己吃尽苦头的女人搂进怀里。 “别瞎想。” 林默拍了拍她单薄的后背。 “齐泰那帮人陷害我,说我私通藩王。” 苏婉宁的眼睛瞬间瞪大,呼吸都停滞了。 通藩?那可是死罪啊! “不过没杀我。” 林默拉着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把我贬了。” “贬去哪?”苏婉宁死死抓着林默的袖子。 “北平。” 林默看着苏婉宁的眼睛,非常认真地问。 “夫人,咱们以后要去北平生活了。 那边苦,风沙大,冬天比金陵冷得多。” “你愿不愿意,跟我去?” 苏婉宁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听到满门抄斩的噩耗,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和林默一起共赴黄泉的准备。 结果却是去北平? 眼泪毫无征兆地断了线般滚落下来,打湿了林默胸前的衣襟。 她没有去擦,只是定定地看着林默那张略显沧桑的脸。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苏婉宁的声音虽然还在发颤,但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 “夫君去哪,妾身就去哪。” “哪怕是刀山火海,生死相随。” 林默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紧紧地握住苏婉宁那双冰凉的手,握得生疼。 “好。” “那咱们就去北平。” “去给咱们自己,挣个新天地。” …… 当夜,林府上下闭门锁户。 林默和苏婉宁两个人,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默默地收拾着细软。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 林默当了这么多年的一品大员,家里最值钱的,竟然还是苏婉宁陪嫁带来的首饰。 林默将那两份用黄绸包得严严实实的密旨,贴身塞进了最里面的衣兜里,用带子死死勒紧。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了桌子上那个供了几十年的木盘子。 盘子里,放着一块早就硬得能砸死人的烧饼。 那是当年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亲手赐给他的“保命符”。 林默走过去,将那块发黑的烧饼拿起来,小心翼翼地用一块黄绸子包好,塞进了装衣服的包袱最底层。 苏婉宁看着他的动作,满眼不解。 “夫君,这饼都放坏成这样了,咱们带这个干什么?” “压箱底。” 林默系上包袱的绳子,脸上露出一抹深沉的笑意。 “这玩意儿,保命用的。” 苏婉宁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帮着他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 夜深了。 收拾完一切的林默,独自一人坐在书房的窗前。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风雪声犹如鬼哭狼嚎,拍打着糊着高丽纸的窗户。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这座困了他大半辈子的金陵城。 “金陵。” 林默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两个字。 “老子走了。” “等老子再回来的时候……” 第47章 北上·见闻 金陵城还没彻底苏醒。 一辆连漆皮都掉得差不多的青篷马车,碾过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嘎吱嘎吱地往聚宝门走。 没有长亭送别,没有同僚相送。 就连车辕上赶车的老马夫,也是昨夜刚从牙行雇来的,干瘦得像根柴火棍。 这排场,连个七品芝麻官都不如。 林默坐在车厢里。 他伸手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冷眼看这座城市。 三十多年。 从户部的一个小主事,熬到了尚书。 如今,拍拍屁股走人。 苏婉宁挨着他坐着。 她伸出温热的手,覆在林默冰凉的手背上。 她没有说话。 林默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下门帘。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北。 在南边的地界上,人走茶凉这句话,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路过的州府,那些平日里去户部要钱时恨不得给他磕头的江南官员,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可等马车过了长江,踏上北方的土地。 风向,彻底变了。 山东,济宁府地界。 马车刚到城外十里亭。 风雪中,黑压压地站着十几号穿着官服的人。 为首的知县顶着一脑袋雪花,大步迎了上来。 那架势,哪是迎一个被发配的罪臣,分明是接驾! 没有江南文官那些酸腐的客套。 知县直接让人往马车上搬东西。 上好的银霜炭,厚实的羊毛褥子,还有几大包防风寒的药材,甚至还有沉甸甸的程仪。 “林大人!” 知县双膝一弯,直接在泥水里跪了下来。 “下官等人皆是洪武三十年的北榜进士!” “当年要不是您给咱们北方学子拨了回乡的盘缠,下官等人早就饿死在金陵街头了!” 紧接着。 后面的官员呼啦啦跪了一地。 这帮人全是北方籍的官员。 有的曾受过林默考成法庇护,有的在部堂里见过林默为了北方的粮草和江南系拍桌子。 他们心里门清。 齐泰那帮人容不下林默,但北方,认这个理! 林默隔着车帘,听着外头的动静。 他没有下车,只是让马夫收下了东西。 “都回去当差吧。” 林默淡淡地回了一句。 “本官如今是个戴罪之身,别沾了晦气。” 马车再次启程。 车辙在雪地里压出深深的印子。 那些北方官员站在风雪里,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红着眼眶拱手作揖。 是夜。 山东境内的一处破败驿站。 寒风顺着窗户缝往屋里狂灌,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笃笃笃。” 门帘突然被人掀开了一道缝。 一股浓烈的劣质烧酒味儿伴随着风雪卷了进来。 一个穿着青色旧官袍的中年男人,顶着满头雪花,像做贼一样溜了进来。 来人四十岁上下,一张脸被北风吹得像树皮一样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土。 这哪里像个官,分明就是个地道的庄稼汉。 “林……林大人?” 男人压低了嗓音,眼神里透着极度的兴奋和局促。 林默眯起眼睛,借着昏暗的油灯光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下官……下官是汶上县知县,张秉钧。” 男人赶紧将手里抱着的两个粗瓷坛子放在桌上,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灰。 “韩克忠韩大人,是下官的同科同年。” 韩克忠。 北榜状元,如今在京城被齐泰那帮人压得死死的那头倔驴。 “原来是张知县。” 林默神色不动,缓缓在桌边坐下。 “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张秉钧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他手脚麻利地揭开其中一个坛子的封泥,顿时一股浓烈的酒香溢了出来。 “俺听说林大人被那帮南蛮子给贬了,心里气不过!” 张秉钧从怀里摸出两双粗瓷碗,“啪”地一声墩在桌上,倒满了酒。 “俺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他端起一碗酒,冲林默举了举。 “当年要不是林大人在户部顶着,俺们这批北方的泥腿子,早就被那帮江南的老爷们找借口赶回家种地了!” “林大人这碗酒,俺敬您!” 说完,张秉钧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那碗烈酒灌了下去,辣得直咧嘴。 林默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北方汉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 辣。 真他娘的辣。 像是一把火,直接烧进了胃里。 “林大人。” 张秉钧抹了一把嘴巴,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眼眶却红通通的。 “京城里的路子,俺们都听说了,齐泰那帮狗东西容不下您。” “但您记住!这北方,容得下您!” 张秉钧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您去了北平,若是……若是有什么用得着俺们的地方,您捎个信儿!” “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俺张秉钧绝不皱一下眉头!” 林默定定地看着张秉钧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 良久。 林默仰起头,将碗中那口辣嗓子的烧酒一饮而尽。 “好。” 林默放下空碗,目光灼灼。 “这张空头支票,本官收下了。” 张秉钧嘿嘿傻笑了两声,又赶紧把另一个坛子推到林默面前。 “这坛酒,您留着路上暖身子。 俺还得赶夜路回去,县里还有几个案子没结,就不多叨扰了。” 说完,这汉子连口热水都没喝,转身掀开门帘,一头扎进了外头的风雪里。 林默看着桌上那坛还带着体温的烧酒,久久没有说话。 只是在心里冷笑。 齐泰啊齐泰,你以为把老子赶出金陵,你就能掌控天下大局了? 这北方的人心,你就是把国库搬空了,也收不走! 接下来的路程,出奇的顺利。 林默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他不用再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算房里扒拉那些让人头疼的烂账。 不用再绞尽脑汁地防着齐泰派来的眼线。 甚至连马车颠簸的苦,他都觉得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车厢里。 苏婉宁靠在软和的羊毛褥子上,看着林默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这几天,林默要不就是闭着眼睛哼小曲,要不就是掀开车帘看外头的雪景。 那放松的劲头,一点都不像个被贬的官员。 倒像是去上任的巡抚。 “夫君。” 苏婉宁终究还是没忍住。 “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 林默转过头,挑了挑眉毛。 “怕什么?” “这冰天雪地的,连个山贼都不愿意出来干活,有啥好怕的。” 苏婉宁咬了咬嘴唇,把声音压得极低。 “燕王啊。” “妾身在金陵时就听说,燕王脾气暴烈,是出了名的杀伐果断。” “他手里握着边军,连先帝都忌惮他三分。” “咱们现在等于是被朝廷当成了烫手山芋扔过去,万一他一个不高兴……” 苏婉宁没敢往下说。 但意思很明显。 朱棣要是发疯,随便找个“朝廷奸细”的由头,把他们俩给咔嚓了,金陵那边估计连个屁都不会放。 听到这话。 林默突然咧开嘴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连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杀伐果断?” 林默摇了摇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夫人啊,你记着。” “这天底下,再怎么杀伐果断,再怎么不可一世的人,他也是个人。” “只要是个人,他就有软肋。” 苏婉宁听得云里雾里。 “那燕王的软肋是什么?” 林默没有回答。 他缓缓收敛了笑意。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隔着厚厚的冬衣,不经意地按在了自己的左侧胸口上。 朱老四,你的软肋,可不就在老子怀里揣着嘛。 大义! 名分! 老子拿着这东西去敲你燕王府的大门,你还得八抬大轿把老子给迎进去! 马车继续在官道上摇晃。 外头的风更紧了,卷着大团大团的雪花,砸在车棚上簌簌作响。 林默靠在车壁上,慢慢合上了眼睛。 苏婉宁看着他,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夫君,你在想什么?” 林默连眼睛都没睁。 他扯了扯身上的那件旧大氅。 “我在想……” “北平这鬼地方的冬天,是真他娘的冷,比金陵冷多了。” 林默睁开眼,转头看向苏婉宁,眼神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 “夫人,等到了地头,记得多添两件厚衣裳。” 苏婉宁愣了一下。 随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连日来的担惊受怕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好。” 第48章 北平·惊雷 北平。 燕王府,书房。 朱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潜伏在金陵的暗桩,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写字的人当时极为匆忙。 朱棣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啪”的一声。 朱棣把纸条拍在书案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闪过一丝错愕。 “林默?” 朱棣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那个在户部衙门里窝了三十几年,连老爷子在世时都拔不出来的铁王八,居然被齐泰给踢到北平来了? 随后。 朱棣笑了。 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冷哼,而是发自肺腑的、极为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 朱棣霍然起身。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宽阔的肩膀抖动着,连带着身上的蟒袍也跟着晃荡。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盘腿坐在角落阴影里的黑衣僧人。 “和尚。” 朱棣指着桌上的密报。 “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起过的那个人吗?” 道衍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犹如毒蛇般的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芒。 “殿下说的是……” “林默。” 朱棣走到炭盆边,伸出双手烤了烤火。 “老大当年从金陵回来,私底下跟我聊过这个人。” “老大在户部跟了林默小半年,天天看着他拨算盘。 回来之后,老大就跟我说了一句话。” 朱棣压低了嗓音,模仿着朱高炽那粗重的喘息声。 “父王,此人,天下无双。” 道衍捻动了一颗佛珠。 “贫僧也略有耳闻。” “此人善理财,把大明户部的账目做得是滴水不漏。” “齐泰和黄子澄把持朝政,几次三番想往户部的要害位置塞自己人,都被他硬生生拿祖宗家法给撅了回去。” 朱棣转过身,大步走到挂在墙上的北疆堪舆图前。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粗大指节,重重地点在“北平”这两个字上。 “理财?可不止啊! 齐泰这帮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朱棣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讥讽。 “他们以为把林默踢到这苦寒之地,就能彻底断了这老家伙的根基。” “可他们这群只会在纸上谈兵的酸腐文人,哪里懂得打仗的门道!” 朱棣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 “打仗打的是什么?” “是银子!是粮食!是后勤!是大势!”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 “我这燕王府里,能带兵打仗的将领一抓一大把。” “但我缺一个能把全军的钱粮辎重,算得清清楚楚的管家!” “林默来得正好啊!” 道衍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 “殿下的意思是,要收他为己用?” 道衍站起身,走到光亮处。 “可林默毕竟是被朝廷贬过来的,名义上,他还是左参议。” “殿下若是强行将他扣在王府,只怕齐泰那边会借题发挥,说咱们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 朱棣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齐泰把人踢到我的地界上,这就是把肉送到了狼嘴边。” 朱棣走到书案前,将那张密报扔进炭盆里,看着火苗将其吞噬。 “我若是再放他回金陵,那才真是对不起齐泰这份‘大礼’。” “不管他愿不愿意,到了北平,他就别想跑了!” 就在两人商议着如何拿捏林默的时候。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王府侍卫统领站在门外,抱拳禀报。 “门外有个叫花子求见!” “那人自称是……什么翰林院修撰,胡靖。” 朱棣和道衍迅速对视了一眼。 胡靖? 建文朝的新科状元,先帝的近臣? 他怎么跑到北平来了? “带他进来。” 朱棣回到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下,神色瞬间恢复了那副深沉的藩王威严。 片刻后。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伴随着刺骨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朱棣皱着眉头望去。 这哪里是个朝廷命官。 这分明就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胡靖身上的衣服早就成了一缕缕的破布条,烂在肉里,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白净脸庞,如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冻裂口子,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 头发更是彻底打成了结,里面甚至还沾着几根枯黄的茅草。 “扑通。” 胡靖刚跨过门槛,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砸在了青砖上。 他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这书房里的地龙烧得太暖和了。 “臣……胡靖……” 胡靖趴在地上。 “叩见……燕王殿下。” 朱棣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来人,端碗热汤来。” 一碗飘着油花的热羊肉汤被侍卫端了过来,放在胡靖的面前。 热气扑在脸上。 胡靖的喉结疯狂地滚动着,但他却没有去端那只碗。 他强撑着手臂,将上半身支了起来,死死盯着坐在书案后的朱棣。 “殿下……建文皇帝……崩了……” 胡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断断续续地将这一路上的惨状吐了出来。 高昂战死。 运河截杀。 他像一条野狗一样在荒山野岭里钻了几个月,才硬生生爬到了北平。 听着胡靖的述说,朱棣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书房里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遗诏呢。” 朱棣的声音不含任何情绪。 胡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把头死死地磕在青石板上,额头砸出了血。 “臣的遗诏……被夺了。” “高昂的……也被锦衣卫的叛徒夺了。” 朱棣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胸膛缓慢而沉重地起伏着。 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朱棣的目光已经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那你来北平,还有什么用?” 朱棣毫不客气地质问。 “没有遗诏,我怎么名正言顺地出兵?我这就是造反!” 胡靖猛地抬起头。 “殿下!” “遗诏还有!” 胡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大吼。 “大行皇帝当时一共写了三份一模一样的遗诏!” “高昂一份,臣一份。” “还有一份……在户部尚书,林默的手里!” 这番话一出。 朱棣的双眼瞬间睁大。 林默! 又是林默! “你确定?” 朱棣的身子猛地前倾,双手死死按在书案边缘。 “臣亲眼所见!” 胡靖急切地保证。 “先帝不仅把第三份遗诏交给了林默,还亲手给他写了一封信!” “只要林大人在,殿下就有大义在手!” 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朱棣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沉默了半晌。 朱棣看着地上那狼狈不堪的胡靖,随口接了一句。 “既然林默手里有遗诏,那这事就好办了。” 朱棣端起茶盖,撇了撇浮沫。 “林默已经被齐泰那帮人罢官免职,贬来北平布政使司当左参议了。” “算算日子,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他不日就到。” 这句话。 就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在胡靖的天灵盖上轰然炸响! 胡靖整个人呆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抬头的姿势,嘴巴大张着,双眼死死瞪圆。 “什……什么?” 胡靖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见了鬼一样。 “林……林默要来北平?” 朱棣看着他这副见鬼的反应,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你不知道?” 胡靖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骨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他张着嘴。 喉咙里不断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后便是无尽的疯狂与荒谬! 林默要来北平?! 那老子这一路算什么?! 老子九死一生! 老子在运河里泡了半宿冰水! 老子在荆棘丛里滚得浑身是血! 老子吃草根嚼树皮,像个要饭的一样要死要活地爬了几个月! 高昂连命都搭进去了! 就为了把这狗屁消息送过来! 结果呢?! 你林默个老狗,你居然舒舒服服地被齐泰“公费出差”送到北平来了?! 大家都是穿越者,凭什么老子在这里玩荒野求生,你就在那搞带薪旅游?! 极度的委屈、不甘、还有那种命运被疯狂玩弄的荒诞感,瞬间冲垮了胡靖仅存的心理防线。 胡靖的眼眶通红一片。 大颗大颗混浊的眼泪。 “臣……臣……” 胡靖的身体缩成了一团,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臣这一路……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他真的破防了。 这操蛋的世道,这操蛋的穿越! 呜呜呜……林默,你他娘的真不是个东西啊! 朱棣坐在书案后,看着突然崩溃大哭的胡靖。 他没有出言嘲笑,也没有去安慰这个遭受了巨大打击的落魄书生。 等胡靖哭得声音都哑了。 朱棣才淡淡地开了口。 “行了,行了,你活着到了北平,就不是白走。” 朱棣看了一眼门外的侍卫。 “带他下去,找个郎中好好治治伤,换身干净衣裳,多给些肉食。” 胡靖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两个膀大腰圆的王府侍卫架着胳膊,直接拖出了书房。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胡靖偏过头,看了一眼北方阴沉的天空。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发誓。 林默,等你到了,老子非得去吃你的大户不可! 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 屋内只剩下朱棣和道衍两人。 道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道衍看着窗外那越下越大的雪。 “殿下,林默手里有遗诏,他又恰好被齐泰贬到了北平。” 道衍那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精芒。 “这就是天意啊!” “天意让殿下得遇良臣,得获大义!” 朱棣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 北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他身上的蟒袍猎猎作响。 “天意不天意,我不在乎。” 朱棣望着外头那白茫茫的北平城,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我只知道。” “齐泰送给我的这份‘大礼’,我不仅要收,还要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朱棣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窗棂上。 “传令下去!” “派出所有王府护卫和暗哨,沿着官道往南查!” “林默一到北平地界,不要惊动布政使司的官员。” 朱棣的眼神犹如一头锁定了猎物的饿狼。 “立刻带他来见我!” 道衍微微低头。 “殿下准备怎么跟林默说?” “说?” 朱棣冷哼了一声,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那柄寒光闪闪的雁翎刀。 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什么都不用说。” 朱棣看着刀背上映出的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 “他手里有遗诏。” “我手里有兵。” “还需要说什么?” 第49章 北平·会面 “夫君,到了吗?” 苏婉宁裹着厚厚的羊毛斗篷,缩在车厢最里头,声音冻得发颤。 林默放下门帘。 “到了。” 他转过头,冲着外头被冻得缩头缩脑的老马夫喊了一嗓子。 “去燕王府。” 马车刚拐进通往燕王府的那条宽阔长街。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犹如闷雷般密集的马蹄声。 连地面上的积雪都在跟着微微震颤。 老马夫吓得手一哆嗦,死死勒住了缰绳。 十几匹高头大马迎面狂奔而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身上穿着厚重的连环铁甲,腰间悬着一柄长刀,身后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那将领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地停在了马车前方不足十步的地方。 马鼻子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将领翻身下马,大步踩着积雪走到马车前。 他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上下扫视了一眼车厢里那个只穿着一身素衣的中年人。 “可是林默林大人?” 将领双手抱拳,声音浑厚得像是一口铜钟。 林默掀开车帘。 “正是。” “阁下是?” “末将张玉!” 将领的身板挺得笔直。 “燕王府左护卫指挥使。” “奉燕王殿下之命,特来迎接林大人!” 林默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张玉! 燕王麾下第一猛将,靖难之役里冲锋陷阵的头号杀神! 朱老四派他来接一个被贬的罪臣,这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有劳张将军。” 林默点了点头。 张玉转过身,粗壮的手臂在半空中猛地一挥。 身后的十几个顶盔掼甲的燕山卫骑兵瞬间散开,将那辆破旧的马车严严实实地护在中间。 张玉翻身上马。 “护送林大人入府!” …… 马车在燕王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外停稳。 林默刚踩着脚踏下了车。 还没站稳。 大门内,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爽朗大笑声。 “哈哈哈——” “林大人!你可算来了!” 一座肉山般的身影,从门槛后快步挪了出来。 正是燕王世子,朱高炽。 这位在金陵城里装了两年窝囊废的胖子,此刻看起来比以前更胖了些,走起路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是前所未有的真实和狂热。 朱高炽几步跨下台阶,根本不顾及什么世子的身份,直接伸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林默的手臂。 “林大人!” 朱高炽用力地摇晃着林默的胳膊。 “你在金陵受委屈了!” “不过没关系!” “到了北平,到了我燕王府的地界,你就把心安安稳稳地放在肚子里!” 林默看着他,也被这股子情绪感染了。 “世子爷。” 林默回握住他那胖乎乎的手。 “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得很!” 朱高炽拍了拍林默的手背,转身看了一眼旁边的张玉。 “张将军,大冷天的,辛苦你了。” 张玉抱拳低头。 “末将分内之事。” 说罢,张玉翻身上马,带着骑兵迅速离去。 朱高炽拉着林默的胳膊,直接往府里走。 “走走走!” “父王在书房等着呢,就差你了!” 随后叫身边的丫鬟。 “带林夫人下去休息。” 林默对着自己的夫人点点头后,就跟着朱高炽,来到了王府最深处的一间书房门外。 书房不大。 推开门,最显眼的就是正对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无比的北疆军防图。 书案后。 正是燕王-朱棣。 林默跨进门槛。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衣,上前两步,双膝跪下,额头触地。 “臣,林默。” “叩见燕王殿下。” “起来吧,入座” “林大人。” 朱棣的声音极度平稳。 “齐泰把你从正一品的户部尚书,贬到这苦寒之地。” “是让你来给金陵当眼线的吗?” 林默抬起头。 “殿下说笑了。” 林默的语气不卑不亢。 “齐泰把臣贬来北平,是以为臣是他掌权路上的眼中钉。” “但他不知道。” “臣的手里,握着殿下最想要的东西。” 朱棣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哦?” 朱棣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遗诏?” 林默的呼吸滞了一楞。 “殿下已经知道了?” 朱棣靠回椅背上。 “胡靖到了。” 朱棣随口抛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要饭的状元,把什么都告诉本王了。” 林默点点头,伸手探入怀中。 从贴身的夹层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黑漆木匣。 打开木匣,取出里面那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以及一封封了火漆的信笺。 林默双手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臣,奉先帝绝笔。” “特来北平。” 朱高炽走上前,接过那两样东西,转身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朱棣的书案上。 朱棣看着那卷明黄色的遗诏。 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在伸出去的那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展开遗诏。 里面的内容,胡靖早就一字不落地背给他听过。 但亲眼看到这上面的字迹,看到朱允炆那颤抖无力的笔触,朱棣的眼神还是变了。 他将遗诏放下。 拿起了那封信。 这封信,胡靖没看过,这是朱允炆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东西。 朱棣拆开火漆。 【四叔亲启: 侄儿写这封信时,已经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这些人我曾经以为他们是忠臣,是帝师,是能辅佐我治理天下的股肱之臣。 但我错了。他们要的不是大明的江山稳固,他们要的是自己手中的权柄。 四叔,侄儿求你一件事——起兵,进京,清君侧。 把那些祸国殃民的奸臣连根拔起,一个都不要留。 江南文官盘踞朝堂多年,结党营私,把持科举,欺压百姓。 我在的时候,想动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我死了,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四叔,我知道你在北平经营多年,手里有兵,有人,有粮。 我也知道,你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我不怪你。我只求你一件事——打进应天府之后,留文奎一命。 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他只是一个被太后和齐泰推上龙椅的傀儡。 我不求你让他继续当皇帝,只求你让他活着,做一个普通人。 至于母后……她是我的母亲,但她也是齐泰的同谋。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她。 四叔看着办吧。 四叔,我还是太犹豫了。 我以为只要施仁政,行王道,天下就会太平。 但我错了。 江山是靠刀枪打下来的,不是靠几篇道德文章念出来的。 我愧对皇爷爷。 这烂摊子我就交给你了。 四叔,保重。 侄儿允炆,绝笔。】 朱棣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朱棣重新睁开眼。 “哎!我的这个大侄子啊……可苦了他了……” 朱棣将那封信仔细地折好,压在镇纸下。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林默的面前。 “林大人。” 朱棣开口了。 “胡靖告诉本王,你手里有遗诏。” “你可知道,若是你在半路上反悔,或者你真的是齐泰派来的奸细。” “本王只要听到你的名字,就能随时砍了你的脑袋!” 朱棣俯下身子。 “你觉得,本王为什么不杀你?” 林默没有抬头。 “臣不知。” “因为先帝信你!”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发麻。 “先帝在信里说。” “这满朝文武,你林默是唯一一个不站队、不结党、不向他伸手的纯臣!” “先帝说,你是这大明朝,最后一道保险!” 朱棣盯着林默的头顶。 “本王现在问你。” “先帝把这遗诏交给你。” “你自己,想不想把它交给本王!” 林默抬起头。 目光毫不避让地撞进朱棣的眼睛里。 “臣一路从金陵走到北平。” “就是为了亲手。” “将这天下的大义,交到殿下的手里。” 朱棣看了他很久。 那股子试探的杀气,终于一点点散去。 他伸出那双满是刀疤的手,一把抓住林默的胳膊,用力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好!” 朱棣重重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本王信先帝的眼光,也信我爹的眼光。” “更信你林默的本事!” 一直候在旁边的朱高炽,见气氛缓和了下来,赶紧笑呵呵地凑上前。 “父王。” 朱高炽搓着手。 “林大人一路风雪奔波,定然是累坏了。” “儿臣已经让人在府里收拾了一处偏院,炭火被褥都备齐了。” “先让林大人歇下吧。” 朱棣点了点头。 “老大,你亲自去安排。” …… 燕王府,西侧偏院。 院子不大,但打扫得极为干净整洁。 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所有的寒气。 朱高炽亲自将林默送到了屋里。 苏婉宁正在局促地归置着包裹,见到朱高炽进来,赶忙福身行礼。 “世子爷。” 朱高炽连忙摆了摆胖手。 “林夫人不必多礼。” “以后在这燕王府,就当是自己家。” 朱高炽转头看向林默,脸上的笑容依旧憨厚。 “林大人,您先歇着。” “缺什么少什么,随时派人来找我。” “接下来的日子,北平有的忙了。” 说完,朱高炽便转身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帮他们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林默拖过一把椅子,坐在窗户边。 他透过窗户纸的缝隙,看着外头那漆黑如墨的北方夜空。 苏婉宁拿出一件厚实的外套,轻轻披在林默的肩膀上。 “夫君。” 苏婉宁的声音很柔。 “北平的冬天,真的比金陵冷多了,别着凉了。” 林默反手握住苏婉宁温热的手。 “夫人,谢谢你。” 林默拍了拍她的手背。 林默看着那没有星光的夜空,嘴角扯出一抹极深的笑意。 “老朱啊老朱。” 林默在心里念叨着。 “你让老子等燕王打进应天府的时候,再把那道密旨拿出来。” “现在燕王还没动,老子只能先拿你孙子那份当投名状了。” “你可别怪老子啊!” 【感谢‘神也惧怕爱’大佬的‘大神认证’,谢谢大佬!!】 第50章 上任·左参议 北平的雪,下起来没完没了。 燕王府西侧偏院。 苏婉宁把一件崭新的青色官袍从熏笼上取下来,抖了抖上面的暖香,小心翼翼地替林默披在身上。 这官服是布政使司那边昨晚派人送来的。 从四品,左参议。 比起那件绣着金丝仙鹤的正一品大红官袍,这身青布袍子显得寒酸到了极点,连料子都透着一股子粗糙的扎手感。 苏婉宁替他系好腰带,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夫君,外头风雪这么大,你身上还有在运河边染的风寒,非得今天去衙门吗?” 林默伸展了一下胳膊,将那顶乌纱帽扣在脑袋上。 “今天必须去。” 林默扯了扯有些紧巴的袖口。 “我是朝廷明旨发配过来的罪臣。” “齐泰和方孝孺那帮狗东西,现在指不定派了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我要是赖在燕王府不去衙门报到,他们明天就能给我扣上一顶‘抗旨不尊、蔑视朝廷’的大帽子。” “砰!” 偏院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夹着冰雪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朱高炽像个肉球一样,气喘吁吁地挤进门槛,手里还提着个冒着热气的食盒。 “林大人!” 朱高炽把食盒放在桌上,拿那块油腻腻的帕子猛擦额头上的汗。 “这大雪封门的,您去那个破衙门遭什么罪啊!” “就在我这王府里住着,缺什么少什么,我让人去办!” 林默转过头,看着这位胖世子。 “世子爷的好意,臣心领了。” 林默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但规矩就是规矩。” “臣若是不去那个破衙门里点个卯,那就是把刀把子往齐泰的手里塞。” “这北平的水混着呢,咱们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别人留下口实。” 朱高炽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抹清明。 “林大人想得周全。” 朱高炽连连点头,脸上的憨笑越发真诚。 “是学生鲁莽了。” “那学生派府里的马车送您过去?” “别。” 林默赶紧摆手。 “我一个被贬的从四品,坐着燕王府的马车去上任,那不是去当官,那是去砸场子。” “我自己溜达过去就行。” …… 半个时辰后。 北平布政使司衙门。 林默站在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仰头看着头顶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匾,后槽牙忍不住有点发酸。 这鬼地方。 比金陵的户部衙门寒酸了一百倍不止。 门口那两尊缺了角的石狮子,身上积满了厚厚的雪,看起来就像两头掉了毛的癞皮狗。 林默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大院。 没几个人。 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正缩在廊檐下,抄着手直跺脚,聊着荤段子取暖。 看到穿着官服的林默走进来,几个差役赶紧闭了嘴,懒洋洋地迎了上来。 “这位大人,您找谁?” 林默把手揣在袖筒里。 “本官林默。” “新任的左参议,来找周大人报到。” 几个差役互相看了一眼,眼神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林默? 这名字这两天在衙门里可是传疯了! 从天上直接摔进泥潭里的前任户部尚书啊! “林大人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一个差役一溜烟地往后堂跑去。 不多时。 一个穿着大红官服、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迎了出来。 北平布政使,周全。 这老头是个典型的官场老油条。 他远远地看着林默,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副不冷不热的客套笑容。 周全是真头疼。 金陵那边发来的公文他看了。 这可是得罪了辅政大臣齐泰、被一脚踢过来的政敌。 但他又是个曾经的正一品大员,而且听说跟燕王府的关系不清不楚。 这种烫手山芋,得罪不起,但也绝对不能供着! “林大人!” 周全走到近前,随意地拱了拱手。 “一路风雪劳顿,辛苦了。” “衙门简陋,比不得京城的六部堂皇,还望林大人海涵啊。” 林默规矩地回了个下属礼。 “周大人言重了。” 林默低着头。 “下官如今是戴罪之身,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替朝廷办差,已经是太后和皇上的天恩了。” “不知下官的差事,具体管哪一块?” 周全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左参议嘛……” 周全打着官腔。 “按规矩,主要是协助本官打理北平府的钱粮。” “这各地的税赋、军屯的仓储、还有发给燕山卫的军饷调度,林大人都看着点吧。” 这是把北平最烂的一笔账,直接甩锅给林默了! 北平的钱粮,牵扯到燕王府和朝廷的暗中博弈,那就是个深不见底的马蜂窝。 谁碰谁死! 林默连磕巴都没打一个。 “下官领命。” 周全看他这么上道,心里也松了口气。 “来人!” 周全冲着旁边的差役挥了挥手。 “带林大人去西跨院的那间值房,再派两个机灵点的书办过去伺候。” 西跨院。 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 一股呛人的霉味扑面而来。 墙角挂着比巴掌还大的蜘蛛网,宽大的书案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北风呼呼地往里灌。 跟在后面的两个年轻书办缩着脖子,偷偷拿眼角打量这位曾经的户部尚书。 他们以为这位落魄的大佬肯定会大发雷霆,甚至砸桌子骂娘。 然而。 林默只是把手里的包袱往桌上随意一扔。 “去。” 林默指了指墙角的扫帚。 “打盆水,把桌子擦了,地扫了。” “再弄个炭盆来,本官这腿受不得寒。” 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火气。 两个书办愣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去干活。 半个时辰后。 屋子勉强有了点人样。 炭盆里的劣质木炭发出劈啪的声响,冒着呛人的黑烟。 “把北平近三年的军屯账目,还有秋粮的入库单子,全给本官搬过来。” 林默坐在那把有些摇晃的椅子上,吩咐道。 不一会儿。 半人高的账册堆满了书案。 林默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只看了一眼。 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太糙了! 这帮北平的贪官污吏,做假账的手法简直糙得令人发指! 军屯的粮食损耗,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报到四成! 发给底层卫所的军饷,在布政使司过了一道手,火耗生生扣了三成! 甚至连修缮兵器库的生铁,账面上全按精钢的价格走的,仓库里堆的估计全是废铜烂铁! 这要是搁在金陵的户部。 这种账本交上去,林默能直接把底下那些司官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两个书办站在旁边,紧张地咽着唾沫。 “林……林大人?” 一个书办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默没有掀桌子,也没有拍案而起。 他只是慢悠悠地从自己的包袱底翻出了一本空白的线装网格本。 这是他从金陵带出来的习惯。 他提起毛笔。 开始一笔一笔地,将那些烂账里的漏洞、吃空饷的蛀虫名字、亏空的具体数额,精准地剥离出来。 全部密密麻麻地填进网格里。 没有声张。 没有去质问任何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 林默活得像个透明人。 他每天天亮准时穿着那身青袍来衙门点卯,缩在西跨院的破屋子里翻账本。 到了点,准时下班。 这让一直提心吊胆的周布政使,彻底放下了心来。 他就怕这位林大人,不甘心,搞出什么幺蛾子。 但每天傍晚,当林默走出衙门大门的那一刻。 街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柳树下,总是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记、却异常宽大舒适的黑漆马车。 林默面无表情地钻进车厢。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向燕王府的后门。 这种双面人的生活,林默过得游刃有余。 白天,他是布政使司里受气背锅的窝囊左参议。 晚上,他是燕王府书房里,和朱棣、道衍和尚对面而坐的座上宾。 周全其实撞见过两次那辆马车。 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权当自己是个瞎子。 神仙打架,他这种凡人,连围观的资格都没有。 夜深人静。 苏婉宁已经睡熟了。 林默披着衣服,独自坐在外间的书案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暗账。 油灯的光晕打在纸页上。 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他这段时间在布政使司里挖出来的绝密数据。 林默的手指顺着那些数字缓缓往下滑。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北平府各大粮仓里实际能调动的陈粮,只够燕山三卫吃三个月。 但如果把通州那边被贪墨的秋粮缺口强行压榨出来,能多撑两个月。 布政使司账面上亏空的几十万两军饷,其实全在北平几个豪族和将领的私库里。 只要朱棣举起反旗,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这笔钱瞬间就能变成造反的初始资金。 军械、战马、草料…… 这本账册上没有写一句谋逆的话。 但这本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在为一场席卷天下的大战,铺设最坚实的后勤基石。 “朱老四啊。” 林默看着账本,无声地笑了。 “这仗怎么打,那是你和道衍的事。” “但这打仗的本钱,老子已经替你算明白了。” 林默合上账册。 重新贴身塞回里衣的夹层。 “呼……” 一口气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彻底笼罩了这间屋子。 第51章 恩科·寒夜 绍文元年冬,十一月初。 夜深。 兵部尚书府,书房。 齐泰没有看书,而是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打着拍子,似乎在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书案对面。 太常寺卿黄子澄正捧着一份刚刚起草完毕的奏疏,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齐大人。” 黄子澄抬起头,抖了抖手里的奏疏。 “《开恩科疏》?” “新君幼弱,这大丧的余波还没彻底过去,这个时候上书太后加开恩科,是不是太扎眼了些?” 齐泰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扎眼?” 齐泰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热茶。 “黄大人,正因为新君幼弱,咱们才更要广开才路,彰显太后垂帘的仁德恩典。” “办恩科,是为大明招揽社稷之臣。” “这叫正事,这叫稳固国本!” 齐泰将茶碗重重地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头现在不是有风言风语,说咱们几个老臣把持朝政,架空幼主吗?” “只要这恩科一开,天下读书人有了做官的盼头,谁还会去管那龙椅上坐的是谁!” 黄子澄重新看了一眼奏疏上的条陈,眼底的疑惑更深了。 “可是……” 黄子澄指着其中一行字。 “这录取的名额,怎么定的还是南方七成,北方三成?” “太祖皇帝当年定下的南北分卷,虽然偏向咱们南方,但北方士子这几年在朝堂上的声音可不小。” “尤其是那个韩克忠,带着一帮北榜进士天天在都察院里盯着咱们咬。” 黄子澄压低了嗓音。 “这恩科若是再放一批北方人进来,咱们在朝堂上的阻力岂不是更大?” 听到这话,齐泰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这烧得极暖的书房里,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凉的阴毒。 “黄大人啊,你往后看。” 齐泰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奏疏的末尾。 “名额确实是南七北三,这太祖定下的铁律,咱们自然不能明着废除,免得落人口实。” “但你看清楚。” “这次恩科,参加的学子,必须得有当朝三品以上大员,或者地方名儒的‘保荐信’!” 黄子澄猛地一愣。 保荐信?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两圈,一拍大腿,眼神瞬间亮得吓人! 绝了! 这简直是一招绝杀! 北方连年战乱苦寒,哪来的什么地方大儒? 至于当朝的三品大员,现在这金陵城里,从六部到九卿,早就被他们江南文官换血换得干干净净! 北方的学子就是学问再高,文章写得再好。 没有这封保荐信,连贡院的门槛都跨不进去! “高!” 黄子澄兴奋得胡须都在发抖。 “齐大人此计,简直是釜底抽薪!” “名义上给了北方三成的名额,堵住了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可实际上,那三成的名额根本没人能去考!” “到最后,这恩科录取的,全都是咱们江南士族的门生故吏!” 齐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林默那个老东西去了北平。” “朝堂上剩下的那些北地官员,不过是无根之木。” 齐泰的眼神变得无比森寒。 “等这批恩科的士子入了朝,老夫要把韩克忠那帮乱吠的野狗,一条一条,全拔了舌头扔出金陵城!” …… 同一时刻。 金陵城南,秦淮河畔的一家上等客栈里。 寒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户上,簌簌作响。 天字一号房内。 一个穿着月白色狐裘的年轻公子,正负手站在窗前,透过缝隙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和漫天的飞雪。 年轻人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清俊。 荆州姜家三公子,姜衍。 字景迁。 只不过,在这具年轻的皮囊里,装着的却是一个来自几百年后的现代灵魂。 “吱呀。” 房门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厚实棉袄的老仆快步走了进来,随手将门死死关严实,又赶紧走到炭盆前抖了抖身上的雪。 “公子。” 老仆从怀里摸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笺,双手递了过去。 “咱们荆州老家托人送来的,保荐信到了。” 姜衍转过身,接过那封信,并没有急着拆开。 他走到桌案前,随手将信扔在了一份刚刚誊抄过来的《开恩科章程》上。 姜衍拉了张椅子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齐泰这老狐狸,吃相是越来越难看了。” 姜衍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意。 “建文帝被他们活活熬死,这才多久?” “迫不及待地搞出个保荐制,这是明着要把大明朝的科举,变成他们江南地主分猪肉的堂口啊。” 老仆站在一旁,压低了声音。 “公子,这朝堂上的水太浑了。” “老爷在信里嘱咐,您这次来金陵,能考中最好,若是考不中,就权当游历了,切莫卷进那些大人们的党争里去。” “党争?” 姜衍嗤笑了一声。 “福伯,你以为有了这封保荐信,就能安安稳稳地去考场里写几篇文章了?” 姜衍拿起桌上的茶盏,掀开茶盖。 “这金陵城里,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才华。” 姜衍抿了一口茶,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他穿越过来大半年了。 本来以为能亲眼见证一场轰轰烈烈的靖难之役。 谁知道,这历史的车轮不知道撞上了哪块石头,竟然在这个节点上疯狂劈叉! 建文帝死了! 太后垂帘,三岁小孩当皇帝! 齐泰黄子澄这帮卧龙凤雏居然成了只手遮天的辅政大臣! 这特么简直是个地狱级的魔改副本! 姜衍知道,燕王朱棣的铁骑,迟早会踏破这座金陵城。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要在这座权力的绞肉机里,拿到一张属于自己的入场券。 “福伯。” 姜衍放下茶盏,突然问了一句。 “我让你去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吗?” “黄子澄那边,这几天收了多少份保荐信?” 福伯赶紧回话。 “回公子,打听清楚了。” “黄大人的府邸这几天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少说也收了一百多份江南士子的拜帖和保荐信。” 姜衍听完,不仅没有担忧,反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一百多份?” “够了。” 姜衍站起身,走到衣架前,伸手抚摸着那件月白色的狐裘。 “齐泰心思深沉,生性多疑,不好对付。” “方孝孺是个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满脑子道统,跟他搭不上话。” “唯独这个黄子澄……” 姜衍的眼神里透出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精光。 “志大才疏,贪慕虚荣,耳根子还极软。” “一百多份保荐信,他真以为自己是天下桃李的座师了?” 姜衍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解的福伯。 “去备一份厚礼。” “越俗气,越显眼越好。” “明日一早,咱们去拜会黄大人。” 福伯愣住了。 “公子,黄大人向来自诩清流,咱们送俗气的重礼,会不会惹怒了他,反而被赶出来?” 姜衍大笑。 “清流?” “这金陵城里,现在哪还有什么清流。” “只有卖个好价钱的娼妓,和待价而沽的嫖客罢了。” 姜衍拿起桌上那封家里的保荐信,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火苗瞬间窜起,将信封吞噬得一干二净。 “我姜衍入局,不需要家里给的敲门砖。” “我要让黄子澄,亲自八抬大轿把我请进这朝堂!” …… 漫天的飞雪,将皇城外的各部衙门冻得如同冰窖。 都察院。 偏僻的值房里。 “啪!” 一只粗瓷茶碗被狠狠地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温热的茶水溅了一地。 “欺人太甚!” “简直是欺人太甚!” 监察御史韩克忠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狼,在狭窄的值房里疯狂地来回转圈。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书案旁。 同为北榜进士的王恕,正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那张原本刚毅的脸庞,此刻布满了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就在半个时辰前。 内阁正式明发了《开恩科疏》的条陈。 “韩大人,别砸了。” 王恕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疲惫。 “就算你把这都察院砸烂了,太后的懿旨也收不回去了。” 韩克忠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揪住自己的官服前襟。 “王恕!” 韩克忠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般地挤出来。 “他们这是要断了咱们北方人的根啊!” “什么狗屁保荐制!” “这北地连年遭受鞑子袭扰,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名儒大员去给那些寒门子弟写保荐信!” 韩克忠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齐泰这帮王八蛋!” “他们不敢明着废除太祖的南北分卷,就弄出这么个阴损的软刀子!” “这恩科一开,全他娘的是他们江南士绅的徒子徒孙!” “这朝堂之上,以后还能有咱们北方人说话的份吗!” 王恕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狠毒。 江南文官这是要斩草除根,把他们这批因为建文帝赏识才勉强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北地官员,彻底变成孤家寡人! 等这批恩科的官员入了朝,六部、九卿、甚至地方的州府,将彻底成为江南人的天下。 到那个时候。 他们这些北地官员,随便找个罪名就能被轻易碾死! “韩大人。” 王恕缓缓睁开眼,目光看向北方。 “朝堂已经彻底烂了。” 王恕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林尚书走了,去了北平。” “陛下崩了,这金陵城,成了齐泰他们的私宅。” 王恕站起身,走到韩克忠身边,拍了拍他剧烈颤抖的肩膀。 “他们把咱们北方的路堵死了。” “既然没了活路。” 王恕的眼底,闪过一抹骇人的疯狂。 “那就只能逼着咱们,去走死路了!” 第52章 拜会·暗棋入局 金陵城的雪越下越大。 可太常寺卿黄子澄的府邸门前,却热得烫手。 整整一条街,全被各色华贵的马车塞得水泄不通。 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江南士子,一个个冻得缩头缩脑,却依然死死抱着怀里的拜帖和礼盒,在门房外头排起了长龙。 恩科要开了。 这是改朝换代后的第一次大考,更是江南文官集团明目张胆“分猪肉”的盛宴。 只要能拿到黄子澄手里的一封保荐信。 贡院的大门,就是为你家开的。 姜衍穿着那件月白色的狐裘,站在风雪里。 他没去排队。 而是让老仆福伯直接越过人群,走到门房跟前,塞了一个分量极重的荷包,外加一张俗气到了极点的大红洒金拜帖。 拜帖后头,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抬着一口扎眼、镶金嵌玉的大红漆木箱子。 那门房颠了颠荷包的重量。 又看了看那口俗不可耐的箱子。 这年头,自诩清流的读书人送礼都讲究个雅致,送字画、送古籍。 像这种明目张胆抬着大箱子来砸钱的土财主,反倒少见。 “等着。” 门房丢下两个字,拿着拜帖进去了。 没过多久。 门房快步走了出来,腰杆子明显弯了三分,对着姜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公子,我家老爷书房有请。” 周围排队的士子们看傻了眼,一个个嫉妒得眼珠子通红。 姜衍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口,踩着厚厚的积雪,大步跨进了黄府的大门。 …… 黄府,书房。 黄子澄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后头。 最近这段日子,他春风得意。 太后垂帘,他成了辅政大臣,大权在握。 这几天来送礼的士族豪绅,门槛都快踏破了。 看着姜衍走进书房,又看着那口被家丁抬进来的大红漆木箱。 黄子澄眉头微皱,端起茶盖撇了撇浮叶,摆出一副清流的孤傲架势。 “荆州姜家?” 黄子澄连头都没抬。 “你父亲姜老爷子的大名,老夫也略有耳闻,是荆楚一带的豪商巨贾。” “不过。” 黄子澄重重地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脆响。 “老夫这里是朝廷重臣的府邸,不是你们商贾做买卖的牙行。” “你抬着这么大一口箱子进来,莫不是以为,老夫这满屋子的清风明月,能用黄白之物买下来?”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 姜衍却在心里快笑出声了。 装。 接着装。 你要是真那么清高,刚才门房把拜帖递进来的时候,你怎么没让人把我赶出去? 姜衍没有反驳,而是恭敬地作了一个大揖。 “黄大人误会了。” 姜衍直起身,走到那口大红木箱前。 “学生虽然出身商贾,但也知道黄大人是天下士林领袖,是两朝帝师,品性高洁如天上皓月。” “这箱子里装的,绝非什么俗不可耐的金银财宝。” 姜衍抬起手,干脆地掀开了箱盖。 空空荡荡的大箱子里。 没有金条,没有银锭。 只有一卷用牛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羊皮长卷。 黄子澄愣住了。 他伸长了脖子看过去。 “这是何物?” 姜衍双手将那卷羊皮捧起,走到书案前,猛地铺开! 一幅长达三尺的巨大地图,赫然展现在黄子澄的眼前。 “黄大人请看。” 姜衍的手指在羊皮卷上快速点动。 “这是《江南漕运要图》。” “上面详细标注了苏州、松江、荆州三处大明粮道最核心的转运枢纽!” “甚至连每个水闸的吞吐量、各州府秋粮入库的实际损耗,都标得清清楚楚!” 黄子澄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但很快。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双手死死按在桌沿上,眼睛瞪得浑圆。 这地图太精细了! 有些数据,甚至比户部库房里存着的那些陈年黄册还要准确! 黄子澄的目光顺着地图往下看。 突然,他指着地图空白处画着的几条弯弯曲曲、犹如蚯蚓一般的线条,满脸惊愕。 “这……这又是什么?” 黄子澄这辈子读的全是四书五经,根本看不懂这种现代经济学的图表。 “回黄大人。” 姜衍往前凑了小半步。 “这是运河结冰期对粮价影响的波动曲线。” “哪个月份河道封冻,哪个州府的粮价会涨几成,哪里的私粮会大量囤积。” “只要看一眼这条线,了如指掌!” 黄子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这是一把能卡住大明朝经济咽喉的利器! 有了这张图,他这个太常寺卿在朝堂上谈论钱粮时,就能把那些六部的堂官怼得哑口无言! “贤侄!” 黄子澄连称呼都变了,那双老眼里满是火热。 “你从何处得来这等绝世奇图!” 姜衍微微低头,语气平静。 “家父行商三十载,足迹踏遍大江南北。” “这是家祖当年亲笔所绘的底稿,晚辈不才,结合这几年的市价,不过是添了几处注解罢了。” 天才! 这绝对是治国理财的天才! 黄子澄看向姜衍的眼神彻底变了。 江南文官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像林默那种能实实在在管好钱袋子的人! 齐泰只懂练兵杀人,方孝孺只懂空谈周礼,他们急需一个能用实务撑起场面的自己人! “好!好!好!” 黄子澄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立刻挥手。 “来人!上茶!” “上最好的武夷山君山银针!” 黄子澄亲自绕出书案,拉着姜衍的手臂,将他按在旁边的客座上。 热茶端了上来。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犹如春风拂面般融洽。 两人寒暄了几句客套话。 姜衍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叶。 他知道,火候到了,该抛出真正的诱饵了。 “黄大人。” 姜衍放下茶碗,仿佛是不经意间提起。 “学生进京这几日,听说朝廷恩科采用了保荐制。” “这是黄大人为朝廷选拔良才的旷世善政啊。” 黄子澄摸了摸胡须,满脸自得。 “为了大明江山,老夫也是操碎了心啊。” 姜衍笑了笑。 他从宽大的袖筒里,摸出了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 双手递了过去。 “学生不才,在荆州、松江一带求学时,结交了不少青年才俊。” “他们皆是家境殷实、饱读诗书的士族子弟。” “若是黄大人不弃,这本同窗名册,或许能帮黄大人分一分这拔擢天下良才的忧愁。” 黄子澄接过册子。 翻开第一页。 那双老辣的眼睛瞬间爆射出一阵精光! 这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都是荆楚和两浙一带实力雄厚、却又一直游离在朝廷权力核心之外的豪绅子弟名字! 姜衍这是在干什么? 他这是借着“推荐同窗”的名义,要把整个荆州和松江的庞大财力、物力和士族人脉,打包送给他黄子澄当门生! 只要黄子澄在保荐信上签个字。 这批人一旦考中入朝。 那他黄子澄的势力,将瞬间暴涨,甚至能直接压过齐泰那个整天把持兵权的武夫! “贤侄啊!” 黄子澄激动得胡须都在剧烈抖动。 他一把将册子死死按在胸口上,看着姜衍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珍宝。 “你这般忧国忧民,老夫甚慰!” 黄子澄猛地一拍大腿,直接给出了天大的承诺。 “你放心!” “待此次恩科过后,老夫定向太后力荐!” “以你的大才,至少也该入职翰林院,做一个清贵修撰,日后入阁拜相也未可知啊!” 姜衍立刻站起身,深深一揖。 “学生,多谢恩师栽培!” 一声恩师,直接把两人的关系绑死。 黄子澄哈哈大笑,笑得连眼角的泪花都出来了。 笑声过后。 黄子澄突然收敛了笑容。 他端起茶碗,用茶盖轻轻刮着杯沿,眼神变得深邃而探究。 “贤侄。” 黄子澄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老狐狸特有的试探。 “这恩科的主事,是兵部尚书齐大人。” “你手里捏着这么重的一份名册,为何不去找他?” “齐大人的府门,可比老夫这里好进得多啊。” 姜衍心里冷笑一声。 齐泰和黄子澄,这两个卧龙凤雏,虽然表面上沆瀣一气对付建文帝。 但权力这块大蛋糕就那么大。 文臣相轻,两人私底下的争权夺利,早就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姜衍重新坐下,身子微微前倾。 “恩师明鉴。” 姜衍的语气里透着一种精妙的推心置腹。 “齐大人掌管兵权,杀伐气重,满朝文武如今确实是畏惧齐大人的威势。” “可是。” 姜衍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浓浓的尊崇。 “天下读书人,不认兵权!” “咱们士子只认道统,只认这大明朝的正统帝师!” “在学生心里,在这名册上所有士族子弟的心里。” 姜衍直视着黄子澄的眼睛。 “您,黄大人。” “才是这大明文官的定海神针!” “学生这块璞玉,只有在恩师的手里,才能雕琢成器。 若是交给齐大人去当一把砍人的刀,那才是辱没了斯文!” 舒坦! 太特么舒坦了! 黄子澄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无法言喻的舒爽! 他这阵子被齐泰压在头上,连定个规矩都要看齐泰的脸色,心里早就憋着一团火。 姜衍这番捧杀,简直是直接戳中了他最隐秘的痒处。 “好!好一个只认道统!” 黄子澄激动得满面红光,亲自起身将姜衍送到了书房门口。 “贤侄回去好生准备。” “这几日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尽管派人来找老夫!” …… 半个时辰后。 一辆宽大的马车驶离了黄府,碾压着积雪,朝着秦淮河畔的客栈驶去。 车厢里,碳炉烧得很暖。 姜衍靠在软垫上。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有些嫌弃地互相搓了搓。 刚才在书房里演的那出戏,真是让他觉得恶心。 大明朝的这帮顶级文官,格局简直小得可怜。 只要稍微给点权力欲上的满足感,顺着他们的清高毛撸两把,这帮老骨头就能心甘情愿地钻进你的套子里。 “黄子澄啊黄子澄。” 姜衍冷笑着摇了摇头。 你真以为这名册是白送给你的门生? 回到客栈。 姜衍快步走进天字一号房。 他来到书案前,一把推开那些没用的四书五经。 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紫毫笔。 蘸满浓墨。 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写下了一封寄往荆州老家的简短家书。 信上的内容寻常,全都是一些问候父母身体安康的废话。 但。 在信件的末尾,姜衍却用随意的笔触,加了一句看似闲扯的话: “今年金陵的河冰,结得比往年都要早些。” “家里往北贩粮的船,宜早备锚。” 写完最后那个“锚”字。 姜衍将笔重重地搁在笔架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大雪覆盖的秦淮河。 河冰早结。 早备锚。 这句暗语只要传回荆州,姜家那庞大的商号网络就会瞬间启动! 朝廷里的水已经被搅浑了。 齐泰和黄子澄的裂痕越来越大。 远在北平的燕王估计也快按捺不住了。 “风起了啊。” 姜衍看着漫天的飞雪,眼神变得犹如深渊般危险。 “朱老四,我在这金陵城里把网给你铺好了。” “你可千万别死在半路上啊。” 第53章 朝堂·兵分两路 绍文元年冬,十一月下旬。 奉天殿外,风雪肆虐。 丹陛之上。 吕太后坐在凤椅上。 那个名义上的大明皇帝、年仅三岁的朱文奎,正趴在她的怀里打着瞌睡,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含混不清的梦呓。 辅政大臣齐泰,站在文武百官的最前方。 他手里捏着一份奏疏,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张狂。 “太后!” 齐泰的声音在大殿内轰然炸响。 “恩科章程已定!” “天下士子闻风而动,皆感念太后与圣上之恩德。此乃稳固国本之千秋大计!” 珠帘后,传来吕太后不急不缓的声音。 “齐尚书办事,哀家放心。” “恩科之事,便依你的章程,昭告天下吧。” 齐泰的眼底瞬间爆射出一团狂热的火光。 他并没有谢恩退下。 而是猛地抬起头,上前一大步,声音比刚才还要高亢三分! “太后!” “恩科既定,朝纲正清。” “臣以为,今日当议另一件关乎大明生死存亡之大事!” 齐泰猛地转身,凌厉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死死定格在北方。 “削藩!” 这两个字一出,偌大的奉天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落针可闻。 齐泰却根本不管底下人的反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一头终于亮出獠牙的饿狼。 “燕王在北平,拥兵自重,燕山铁骑日夜操演,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宁王在大宁,手握朵颜三卫,麾下带甲之士十万,犹如猛虎盘踞边塞!” 齐泰重新转过身,面向珠帘。 “臣以为!” “削藩,当直捣黄龙!” “先削燕王、宁王这两个手握重兵的逆逆之贼!” “只要拿下这二王,天下诸藩群龙无首,必将不战而降,乖乖交出兵权!” 短暂的死寂过后。 哗啦啦! 大殿右侧,数十名江南籍的御史和六部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 “臣等附议!” “先削燕宁,以绝后患!” 狂热的气氛在奉天殿内疯狂蔓延。 然而。 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呼声中,太常寺卿黄子澄却站在殿门内侧的边缘,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削燕王?削宁王? 齐泰这老匹夫是疯了吗! 那可是两块硬得能崩碎牙的铁骨头! 黄子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子贴近了那扇敞开的巨大殿门。 门外。 风雪交加的廊檐下。 一个穿着月白色狐裘的年轻人,正安静地站在那片阴影里。 姜衍。 他现在连个七品芝麻官都不是,本没有资格踏进这奉天门半步。 但黄子澄为了彰显自己辅政大臣的威风,硬是以“随身书办”的名义, 把这个随手送了自己一份惊天政绩的门生给带了进来,让他在殿外候着长见识。 隔着一扇门槛。 姜衍那双深邃的眼睛,将大殿里的群魔乱舞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齐泰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心里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蠢货。 姜衍往前凑了凑。 他隔着呼啸的风雪,凑近了站在门边的黄子澄。 “恩师。” 姜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黄子澄微微侧过头。 “贤侄,齐大人这招……你觉得如何?” 姜衍看着黄子澄那张满是犹疑的老脸。 “黄大人。” “若是真按齐大人说的,先削燕、宁二王。” 姜衍的语气里透着冷静。 “这二王手里握着大明最精锐的铁骑。” “他们一旦被逼急了,直接举起反旗杀向金陵。” 姜衍停顿了一下,眼底满是嘲弄。 “敢问黄大人,朝廷派谁去打?您亲自披甲上阵吗?” 黄子澄猛地打了个哆嗦! 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是啊! 真打起来,朝廷拿什么填那个窟窿? 盛庸能挡得住燕王那个杀神吗! “你的意思是?” 黄子澄急切地抓住了姜衍的狐裘袖子。 姜衍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 “先削腹地。” 姜衍一字一顿。 “开封的周王,荆州的湘王。” “这二王身处中原腹地,四周全被朝廷的卫所包围,护卫寡弱。” 姜衍的眼神犹如毒蛇般阴冷。 “削他们,犹如探囊取物!” “只要把这几个腹地藩王连根拔起,燕王和宁王就成了孤悬塞外的孤臣。” “到那时再图燕宁,方为万全之策。” 黄子澄的眼睛瞬间亮了! 亮得像是在黑夜里看到了金子! 绝了! 这才是真正的老成谋国之策! 既能立威,又能避免直接跟最硬的藩王硬碰硬,还能顺手把周王和湘王的家产充进国库! 黄子澄根本顾不上再多问一句,他猛地转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朝服,大步流星地跨出队列。 “太后!” 黄子澄的声音拖得极长,生生压住了那些附和齐泰的声浪。 齐泰眉头一皱,不悦地看着自己这个盟友。 黄子澄走到齐泰身边,对着珠帘深深作揖。 “臣以为,齐大人削藩之意虽好,但顺序,大大的不妥!” 齐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黄大人!你这是何意!” 黄子澄根本不理他。 他挺直了腰杆,将姜衍刚才的话稍作包装,侃侃而谈。 “兵法云,先易后难!” “燕宁二王兵强马壮,若贸然削之,一旦生变,北疆必乱。” “臣以为,当先削周王、湘王!” 黄子澄越说越顺畅,简直把自己都感动了。 “这二王身处腹地,且平日里多有不法之事。 削之名正言顺,且不费吹灰之力。” “待剪除了这些腹地羽翼,燕宁二王势孤,朝廷再以雷霆之势压之,方为万全之策啊!” 大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齐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黄子澄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个老匹夫! 昨天夜里咱们在密室里可不是这么商量的! 你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拆老子的台! 珠帘后。 吕太后沉默了片刻。 她显然更倾向于黄子澄这种不冒大风险的法子。 “黄大人的话,老成稳重。” 吕太后的声音传了出来,直接盖棺定论。 “既然要削藩,那就先从腹地开始。” “拟旨。” “周王朱橚,图谋不轨,即刻褫夺爵位,废为庶人,流放云南!” “湘王朱柏,横行不法,着锦衣卫遣使荆州,捉拿回京问罪!” 齐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大势已去,太后发了话,他再争辩就是抗旨了。 齐泰猛地睁开眼,狠狠地剜了黄子澄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吃人。 黄子澄却假装没看见,一脸自得地低下了头。 …… 半个时辰后。 散朝的钟声在风雪中飘荡。 百官们缩着脖子,行色匆匆地往宫外赶。 黄子澄心情大好,迈着轻快的方步走在宫墙夹道里。 突然。 一只犹如枯木般的手,从斜刺里伸出来,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黄子澄吓了一跳。 转过头,正对上齐泰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老脸。 “黄大人。” “你今日在奉天殿上那番说辞,谁教你的!” 齐泰死死盯着黄子澄的眼睛。 黄子澄心里一慌。 但他强装镇定,用力甩开齐泰的手。 “齐大人说的哪里话。” 黄子澄冷哼了一声。 “老夫身为辅政大臣,日夜为大明江山忧心。” “这计策,自然是老夫自己想出来的。 难道只许齐大人运筹帷幄,就不许老夫献计献策了?” 齐泰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他冷笑了一声。 “你自己想的?” “你以前可不会把‘稳妥’两个字挂在嘴边!” 齐泰的目光越过黄子澄的肩膀。 犹如两道探照灯,猛地扫向黄子澄身后的那根粗大的红漆廊柱。 风雪飞舞中。 姜衍穿着那件扎眼的月白色狐裘,正安静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 齐泰眯起了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面色平静的年轻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猛地一甩袖子,冷哼一声。 “黄大人,你好自为之!” 说罢,齐泰大步走入风雪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等齐泰的背影彻底消失。 姜衍才不紧不慢地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 黄子澄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转过身看着姜衍。 “贤侄啊。” 黄子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和探究。 “你刚才为何笃定,先削腹地,比先削燕王更好?” “齐泰刚才那眼神,可是把你看透了。” 姜衍微微低头,摆出一副恭顺的晚辈姿态。 “恩师明鉴。” 姜衍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学生只是觉得。” “若先削燕王,他不反也必反。朝廷没有必胜的把握。” “若先削湘王、周王,他们护卫被夺,无援可依,朝廷兵不血刃就能拿回封地和钱粮。”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朝廷赚了。” 黄子澄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愁云这才散去。 “有理。” “走,回府。今日这头功,老夫记你一笔!” 黄子澄背着手,得意洋洋地走在前面。 姜衍跟在后面。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雪中那巍峨的皇城宫殿。 在黄子澄看不见的背后。 姜衍嘴角扯动,透着几分疯狂的笑意。 他已经和燕王搭上线了,虽然是他单方面搭线。 燕王在京城肯定有眼线,自己传递的这些消息可能没什么价值。 不过自己想要从龙之功,怎么也得有点表示。 所以,他要说服他的老父亲,变卖祖产,资助燕王,就看他的老父亲敢不敢了。 再者,先削湘王? 湘王朱柏性格刚烈如火,受不得半点屈辱! 锦衣卫只要一到荆州,以朱柏的性子,宁可全家自焚也绝不受辱! 一旦湘王举火自焚,大明朝的宗室藩王就会瞬间炸锅,彻底对朝廷寒心! “燕王不反也必反。” 第54章 除夕·父子夜话 绍文元年,腊月三十。 姜家大宅深处,祖祠。 常年不熄的长明灯在风中剧烈地摇晃。 姜万山穿着一件厚实的紫貂大氅,坐在祖宗牌位旁的一张太师椅里。 这位荆楚一带首屈一指的商贾巨头,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手里的两枚百年老核桃被他盘得咔咔作响,在这空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焦躁。 “吱呀——” 厚重的祠堂木门被人推开一条缝。 一阵夹杂着冰渣子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长明灯险些熄灭。 姜衍一头扎了进来。 姜万山手里的核桃停了。 “连夜从金陵赶回来,连前厅的老婆孩子都不见一面,直接奔这祠堂密室。” 姜万山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最是沉得住气的三儿子。 “你在信里让福伯带话,说要清空家里在江南和中原一带的田产、盐引,还有那些带不走的大宗铺面。” 姜万山猛地站起身,走到姜衍面前。 “老三!” “那是咱们姜家几代人,拿血汗拼出来的命根子!” “你上嘴皮碰下嘴皮,一句话就要全清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万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商人重利,更重基业。 姜家在荆州经营了这么多年,那些盐引和田产就是他们能在这乱世里安身立命的本钱。 姜衍没有拍打身上的雪水。 他掀起沾满泥泞的衣摆,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姜万山面前。 也跪在了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磕了三个头后起身说道。 “爹。” “命根子,马上就要保不住了。” 姜万山眼皮猛地一跳。 姜衍抬起头,直视着父亲那双精明的眼睛。 “儿子在金陵看得清楚。” “齐泰、黄子澄那帮江南文官,已经彻底疯了。” “他们强行扶一个三岁的娃娃上位!” “他们现在手里有权,有太后的懿旨,他们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削藩!” 姜万山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削藩是朝廷的事,是朱家人的家务事。” 姜万山压低了声音。 “这跟咱们姜家的买卖有什么关系?” 姜衍冷笑了一声。 “爹,您以为他们削藩,真的是为了大明社稷吗?” “他们是为了把全天下的兵权和财权,全攥进江南文官集团的口袋里!” 姜衍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炭盆前,把冻僵的双手凑上去烤了烤。 “而且,他们削藩的第一刀,已经举起来了。” “砍向的不是北平,而是腹地。” 姜衍转过头,死死盯着姜万山。 “开封的周王。” “还有,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荆州湘王!” 姜万山猛地倒退了半步,险些撞在供桌上。 湘王朱柏! 那可是个脾气暴烈如火的主儿,在荆州地界上向来刚正不阿。 “湘王殿下生性刚烈,受不得半点屈辱。” 姜衍的语速极快。 “齐泰派来的人只要一进荆州城,以湘王的脾气,绝不会跟着他们去金陵受审!” “爹!” “湘王若是在荆州出事,整个宗室就会瞬间炸锅!” “到了那个时候,北平的燕王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会反!”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姜万山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麻,他干咽了一口唾沫。 “就算是打仗。” 姜万山还抱着最后的一丝侥幸。 “江南富庶,朝廷手里捏着大半个天下的赋税,燕王就算反了,那也是以一隅敌全国,胜算太小了啊。” 姜衍猛地转过身,逼近父亲。 “爹!您糊涂啊!” “打仗打的是什么?是白花花的银子!” “朝廷的国库早是个空壳子了!” “您真觉得,齐泰和黄子澄那帮江南出身的大官,会心甘情愿地掏出自己家族的私房钱来填这个无底洞去打仗?” 姜衍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他们舍不得割自己的肉。” “他们只会去割咱们这些商人的肉!” “等他们削完了藩王,下一个开刀的,就是咱们这种家有薄资、却又没有官皮护体的商户!” “沈万三是怎么死的,爹您忘了吗!” 沈万三! 这三个字,简直是天下所有豪商巨贾心底最深处的梦魇! 姜万山手里的两枚核桃猛地一顿。 是啊。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江南文臣,一旦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吃起人来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吐。 若真到了战火连天、朝廷缺钱的时候。 他们姜家这么大一块肥肉,就是人家案板上最肥的猪! 姜万山不说话了。 他盯着供桌上那明灭不定的烛火,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姜衍甚至以为父亲要反驳他。 突然。 姜万山转过身,走到供桌的最底下一层。 他在一排落满香灰的木雕莲花座上摸索了片刻,用力一按。 “咔哒。” 墙壁上的暗格弹开了。 姜万山伸出粗壮的手臂,从里面抱出了一只沉甸甸的黑漆铁皮匣子。 “砰。” 铁皮匣子被重重地放在了两人中间的红木圆桌上。 “老三。” 姜万山的声音变得低沉,透着一股子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狠辣与决断。 “你祖父当年是个落榜的秀才。” “他弃文从商,走南闯北,挨过刀子,吃过马粪,才攒下了咱们姜家这份家业。” 姜万山粗糙的手指抚摸着铁皮匣子上的铜锁。 “他临终前告诉过我。” “这天下的买卖,最大的风险不是赔钱。” “是站错队。” 姜万山猛地将匣子推到了姜衍的面前。 他从腰间扯下一把黄铜钥匙,扔在盖子上。 “这里面,是咱们姜家部分家产。” “江南、中原几处最大的田庄地契,两淮的八成盐引,还有荆州商号最值钱的股契。” 姜万山看着姜衍。 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 “你既然觉得,燕王才是将来能坐稳这大明江山的人。” 姜万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那就押!” “咱们姜家,输得起这一把!” 看着面前这个沉甸甸的铁皮匣子。 看着父亲那张决绝的脸。 姜衍没有说话。 他没有流眼泪,也没有说任何煽情的废话。 他只是后退半步,重新跪在青砖上。 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砰!” “砰!” “砰!” 三个响头。 比什么千言万语都要沉重。 …… 当夜。 荆州城外的爆竹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姜万山的书房里。 炭盆里的火光映照在墙壁上。 姜衍脱了外面的大袄,只穿着一件夹衫,坐在书案前。 他手里握着毛笔。 旁边堆着厚厚一摞姜家各大商号的底账。 姜衍的眼神极度冷静,犹如一台精密的机器。 他在做假账。 “腊月十五,苏州绸缎庄走水,库房尽毁,亏损白银四万两。” “腊月二十,淮安盐船遇风浪沉没,盐引折损五成,贱价抵充欠款。” “荆州城外良田三千亩,因连年歉收,低价发卖于当地散户。” 一笔一笔。 天衣无缝。 姜衍把姜家这六成变卖的巨额财产,完美地伪装成了“经营不善”、“清减用度”的烂账。 就算有人来查,查到死,也只能看到一个因为时局动荡而在疯狂衰败的荆州商户。 根本查不到那些真正被套现成真金白银的资产去了哪里。 …… 正月初三,清晨。 整个荆州城还沉浸在新年的寂静中。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嘎吱嘎吱地碾过城门外还没有被人踩踏过的积雪。 姜衍坐在马车里。 顺着官道向远处望去。 在漫天飞舞的白雪中。 隐约可以看到几骑快马,正背对着他们,朝着相反的方向急驰。 那是姜家第一批伪装成皮货商人的死士。 哪里,装着姜家套现出来的第一批真金白银。 目的地,北平。 姜衍看着那些消失在风雪尽头的背影。 他猛地放下了车帘。 “走。” 姜衍冲着外头的马夫冷声吩咐。 “回金陵。” “咱们去会会黄大人!” 第55章 银到·北平震动 燕王府,后院密库。 “世子爷,这是姜家商号刚刚走暗线送进来的那批‘荆州粮货’。” 一名王府的心腹管事搓着冻僵的双手,压低了嗓音。 “带队的是几个面生的皮货客商,把东西卸下就走了,连口热水都没喝。” 朱高炽走上前。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拍了拍箱盖。 “砰!” 声音极沉。 沉得有些不对劲。 就算是装满了上好的粟米,或者是压得最严实的皮草,也绝对不会发出这种犹如敲击铁块般的闷响。 朱高炽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猛地睁开了三分。 “撬开。” 朱高炽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透出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严厉。 管事不敢怠慢,立刻从腰间抽出一把短铁撬,顺着箱子的缝隙狠狠插了进去。 “喀啦——” 粗大的铜锁被硬生生别断,箱盖被掀翻在地。 最上面,确实盖着一层散发着陈腐气味的荆州粗布和几张硝制得粗糙的羊皮。 管事伸手将那层伪装扯开。 下一瞬。 一股刺眼的银白冷光,瞬间冲破了库房昏暗的阴影,直逼两人的瞳孔! 白银! 码得整整齐齐、甚至连铸造的火耗痕迹都没有抹平的雪花白银! 整整一大箱! 这视觉冲击力太恐怖了,在火把的映照下,那些银锭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魔力。 管事手里的铁撬“当啷”一声掉在了青石砖上,他双腿发软,险些一屁股坐下去。 朱高炽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猛地扑上前去,粗短的手指死死抓起一锭银子,拿到眼前。 银锭底部,没有任何官府的库印,干干净净,这是被人在极短时间内强行熔铸出来的私银。 “把剩下的,全打开!” 朱高炽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 “喀啦!喀啦!” 十几口大箱子被接连撬开。 全特么是银子! 粗略一扫,至少二十万两! 对于如今被朝廷死死卡住粮饷、只能靠着往年积蓄勒紧裤腰带度日的燕王府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凭空降下的金雨! “封口!” 朱高炽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那名管事,眼神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 “今日之事,谁敢漏出半个字,杀全家!” “去!” “叫人!把这些箱子直接抬到父王的书房去!” …… 燕王府书房。 朱棣站在那十几口大敞开的银箱前,已经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他那双满是刀疤的大手,缓缓拂过那些冰冷的银锭。 没有狂喜,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沉。 “去。” 朱棣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把道衍,还有林默,叫来。” 片刻后。 书房的门被推开。 道衍和尚披着黑色的袈裟,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林默跟在后面,他刚从布政使司那个破衙门里钻出来,身上那件旧大氅上还挂着雪星子。 刚一进门,林默的眼皮就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他是个管了三十多年钱袋子的老户部。 不用凑近,光是扫一眼那十几口箱子的规格和反光,他脑子里瞬间就蹦出了一个数字。 二十万两上下! “阿弥陀佛。” 道衍走到箱子前,双手合十,那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一抹妖异的亮光。 “殿下。” 道衍捻动着佛珠,语气中带着几分罕见的叹服。 “这荆州的姜家,是把整个家族的身家性命,都押到殿下这艘船上了啊。” 这可是二十万两现银! 在朝廷处处收紧财权的节骨眼上,一个江南豪商能一口气掏出这么多现银送往北平,这意味着姜家绝对是在疯狂变卖祖产! 朱棣终于转过了身。 他看着林默,目光幽深如渊。 “林大人。” “你是管钱粮的行家,你看看,这事怎么解?” 林默走到书案前。 朱高炽赶紧将那张随银子一起附送来的“粮价报文”递了过去。 林默接过信笺。 这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商号往来信件,通篇写的都是荆州各地的布匹和粮食行市。 但林默只扫了两眼,手指便精准地定格在信笺末尾的一行数字上。 “殿下。” 林默抬起头,手指在纸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写这封信的人,也就是那位姜家三公子姜衍。” “他之前给燕王府送信,那只是在投石问路,或者是通风报信卖个人情。” 林默把信笺扔在桌上,目光转向那些银箱。 “但他现在送钱。” “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林默的声音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送银子,而且是这种冒着灭门之罪送来的巨款,说明他已经彻底撕毁了退路,把自己当成了殿下的人。” 说到这。 林默的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但臣有一事不明。” “燕王府现在的处境,天下皆知。 朝廷握着百万大军,随时可能发难。” “他一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商人,最重趋利避害。”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殿下一定能赢?” “他凭什么敢拿全族的脑袋,来资助一场胜算微乎其微的造反?” 这个问题一出。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是啊。 雪中送炭固然可贵,但这炭送得太早、太猛了! 简直就像是提前看到了底牌一样,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筹码推上了赌桌! 朱棣看着林默。 “林大人。” “你觉得呢?”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双手揣进袖筒里,脑子里却像是有一万匹草泥马在疯狂狂奔! 觉得什么? 我觉得这小子要不是个真疯子赌徒。 要不就是跟老子一样,是个从几百年后穿过来的老乡! 只有知道历史剧本的人,才敢在这个时候,毫不犹豫地把全部身家砸在永乐大帝的身上! 林默感觉自己有点头晕目眩。 这大明朝的妖魔鬼怪真是越来越多了! “臣以为。” 林默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 “不管这位姜公子图什么。” “他送来的这笔钱,确实是燕王府目前最缺的命脉。” 林默指了指外头。 “有了这二十万两,加上臣在布政使司账面上做的那些手脚。” “燕山三卫即使被朝廷断了粮饷,也能硬生生扛上大半年!” 朱棣猛地一拍书案。 “好!” 朱棣的眼中燃烧起熊熊的野心之火。 “他既然敢押上全族的性命来信本王。” “本王若是连这份礼都不敢收,岂不是让天下豪杰寒心!” 朱棣转头看向林默。 “林大人!” “臣在。” “从今日起,这笔银子,绝不能入漏出!” 朱棣一字一顿,带着不可违逆的藩王威严。 “你单独立一本暗账!” “姜家送来的每一文钱,怎么花,花在哪个卫所,花在哪些招兵买马的暗线上,全由你亲自掌管!” “除了本王和老大,任何人都无权过问!” 林默立刻拱手。 “臣,遵命。” 朱棣大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任由外头的风雪扑在脸上。 “老大!” “儿臣在!” 朱高炽赶紧挪着步子走上前。 “传令给张玉和朱能!” 朱棣的声音犹如在冰天雪地里炸响的惊雷。 “动用王府所有的暗卫和眼线!” “从今日起,姜家商号在北平地界上的一切来往、货船、人员,全由我燕王府的精锐暗中护持!” “哪怕是一只苍蝇,也别想在姜家的货车上做手脚!” “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或者让朝廷的番子查出了端倪,让他们提头来见!” 朱高炽神色一凛。 “儿臣这就去办!” …… 半个时辰后。 林默抱着一本崭新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网格账册,退出了燕王府的书房。 他踩着厚厚的积雪,独自一人朝着偏院走去。 风雪迷了眼睛。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又遥遥望向南边金陵城的方向。 他紧紧地将那本暗账揣进怀里。 “金陵城里一帮疯狗在抢肉。” “北平城里藏着一头要吃人的狼。” “现在又多了个不要命的荆州豪商。” 林默低声自语,声音很快被北风吹散。 “这盘棋,到底还要添多少人啊……” 第56章 双王·火与血 绍文二年,二月中旬。 李景隆的五千京营精锐,打着“北上巡视边防”的认旗,浩浩荡荡地开出了金陵城。 大军到了开封府。 没有进城通报,没有知会地方官,直接在城外扎了营。 当天夜里,三更天。 五千兵马悄无声息地摸进城,将周王府围得铁桶一般。 “轰!” 粗大的撞木狠狠砸在王府朱漆大门上,木屑崩飞。 门栓断裂。 如狼似虎的军卒举着火把狂涌而入。 周王朱橚还在被窝里做着梦,硬生生被两个披甲的军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他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光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泥地里,满身的肥肉冻得直打哆嗦。 “你们干什么!” “本王是太祖的儿子!你们造反吗!” 李景隆顶盔掼甲,手里举着明黄色的圣旨,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周王朱橚,图谋不轨!” “奉太后懿旨,即刻褫夺爵位,废为庶人,押送京师问罪!” 朱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李景隆的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九江!九江你帮我求求情啊!” “我天天就在后花园种草药,哪来的图谋不轨啊!” 李景隆蹲下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朱橚渐渐平静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李景隆见状挥了挥手。 “上囚车!” 当夜。 哭爹喊娘的周王一家老小,被塞进漏风的囚车,连夜押往金陵。 …… 二月二十五。 荆州,湘王府。 金陵的都察院里,一名受了齐泰授意的御史,递上了一份杀气腾腾的弹劾奏疏。 “湘王朱柏,谋逆不轨,伪造宝钞,私藏甲胄,虐杀百姓!” “其府内蓄养死士三千,图谋不轨!” 罪名一扣,锦衣卫的兵马直接杀到了荆州城外。 可是。 锦衣卫千户带着兵马来到王府门前时,却发现大门紧闭。 王府深处。 朱柏站在景元阁二楼的窗前,背对着门外的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常服,手里握着一卷书,正是那本他校勘了三年、尚未付梓的《道德经注疏》。 他没有转身。 使臣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更大,带着催促的意味:“湘王接旨!” 朱柏把书合上,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看远处那个穿着官服的使臣,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卷,轻轻把它放在了窗台上。 然后他走下楼梯,穿过长廊,走过那些他生活了十几年的院落。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王府的属官和侍卫,一个个面色惨白,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朱柏走到所有人面前,看着他们: “你们都听见了,他们说本王谋逆,本王问心无愧,你们各自散去吧,不必陪本王赴死。” 没有人动。 朱柏又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劝。 他转过身,朝正堂走去。 走到门槛前时,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若有人想活,现在走还来得及,本王不怪你们。” 还是没有人动。 朱柏跨过门槛,走进正堂。 王妃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两只酒杯和一壶酒。 她穿着命妇礼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朱柏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酒壶,斟满两只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外头透进来的天光。 “王妃怕吗?” 朱柏轻声问。 “怕。” 王妃端起酒杯,看着他的眼睛, “但更怕王爷独自一人走。” 朱柏端起自己那杯酒,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面朝应天。 他仰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要把这些话说给某个已经不在的人听: “父皇。” 他停顿了一下。 “您当年封儿臣为湘王时,说过一句话:藩王守土,护大明江山。 儿臣在荆州十余年,没有做过一件有愧于大明、有愧于父皇的事。 儿臣爱读书,不敛财; 习武艺,不蓄私兵。 儿......清白。”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 “今日朝廷以谋逆之名加于儿臣,儿臣若束手入京,便是认了这罪名,辱没的是父皇的脸面。 儿臣若举兵反抗,便是坐实了谋逆,更对不起父皇赐给儿臣的这条命。”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杯中酒。 “所以......儿今日,自决于此。 以清白之身,去见父皇。” 朱柏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把酒杯倒扣在正堂的地砖上,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他转过身,看向王妃,伸出手。 王妃把自己的酒也喝了,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来人。” 朱柏朝门口说了一句。 王府长史抱着一只陶罐走进来,躬身行礼,没有抬头,把陶罐放在门槛边,然后退了出去。 陶罐里装的是桐油。 朱柏俯下身,抱起陶罐,将金黄色的桐油缓缓倾倒在正堂的地砖上。 油液顺着砖缝蔓延开来,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走到窗边,将剩下的桐油泼上窗棂和门框。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从架上取出一卷他亲手抄写的《孝经》,抽出火折子,吹亮。 火苗舔上书页的瞬间,朱柏说了一句: “此身虽焚,此心不毁。” 他把燃烧的书卷扔在地砖上。 油遇火,瞬间蹿起一片灼目的亮光。 火舌沿着地砖蔓延,像活物一样爬上窗棂,爬上雕梁画栋。 浓烟升腾,朱柏退回到正堂中央,重新坐下。 王妃在他身边坐下,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并肩坐在火光中。 火越来越大,舔上了屋顶的藻井。 朱柏看着那向上翻卷的烈焰,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父皇,儿臣来了。” …… “轰!” 王府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李景隆拔出长刀冲进院子,脚步却猛地钉死在了原地。 正堂,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火海! 滚滚热浪逼得京营的士兵连连后退,木柱燃烧断裂的爆响声震耳欲聋。 “救火啊!救火,都他娘的愣着干嘛!” 李景隆看着眼前的场景,脸色瞬间惨白。 “还是来晚了啊!” 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凑上前来。 “国公爷。” 副将的声音都在发抖。 “里面的人……” 李景隆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救不出来了。” 冲天的火光映在李景隆的脸上,将他眼底的惊骇照得一清二楚。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等灰烬终于冷却。 李景隆带着人踩着焦黑的瓦砾走进去。 在正堂正中央的位置。 他找到了两具紧紧相拥在一起的焦骨。 身下的石砖上,压着一卷被烧得只剩下残页的《道德经》。 李景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收敛了。” …… 应天府,兵部值房。 齐泰正坐在案前批阅着各地的折子。 门外。 一名亲信急匆匆地跑进来,递上一份用红漆封口的八百里加急密报。 齐泰撕开封口。 目光在纸上扫过。 “啪。” 手里那支名贵的紫毫笔,毫无征兆地脱手砸在桌面上,墨汁溅了一地。 坐在对面喝茶的黄子澄吓了一跳。 “齐大人?” 黄子澄站起身。 “出了什么事?” 齐泰站起来,在这狭窄的值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湘王……” 齐泰的嗓音透着一股明显的发虚。 “自焚了。” “阖宫上下,无一生还。” 黄子澄手里的茶盖当啷一声磕在杯沿上,脸都白了。 “他不应该死的!” 齐泰猛地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呼吸粗重。 “老夫只是想让他低头入京受审,借此敲打天下藩王!” “我没想让他烧了自己!” 黄子澄愣了足足十几息的功夫。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齐大人。” 黄子澄死死盯着齐泰。 “人已经死了。” “现在的问题是...天下人怎么看。”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齐泰。 齐泰停下脚步,走回桌案前。 他抽出一份空白的奏折。 提笔,蘸墨。 毫不犹豫地在上面写下四个大字: “畏罪自焚”。 笔尖一顿,他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谥号,戾。” 朝会上。 这一定论宣读完毕,满朝寂然。 散朝后,走在宫墙夹道里。 韩克忠走在王恕身边。 “湘王清白。” 韩克忠咬着牙,一字一顿。 “天下人都知道。” 王恕压低了声音,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又能怎样?” “齐泰掌着刀笔,黑白由他定。” 就在这天晚上。 客栈里的姜衍,通过姜家商号的隐秘渠道,往北平发去了一封急信。 “湘王已死,请速决断。” 在信的末尾。 他加了一句: “第二批,约三十万。” …… 深夜。 北平,燕王府书房。 几盏粗大的牛油蜡烛将屋子照得通明。 朱棣坐在书案后。 他的面前,摊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密报。 朱棣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得很慢。 看完最后一行。 他猛地站起身。 张开嘴,似乎想要咆哮,想要嘶吼。 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朱棣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一把按住桌沿。 紧接着。 “噗!” 一大口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嘴里猛地喷射而出! 鲜血四溅,触目惊心地砸在那份密报上。 “父王!” 一直站在旁边的朱高炽吓得魂飞魄散,庞大的身躯猛地扑上去,一把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朱棣。 朱棣推开儿子的手。 他抬起袖子,粗暴地擦去嘴角的血迹。 “十二弟……” “他们逼死了十二弟。” 朱棣死死盯着桌上那滩刺眼的血迹。 “他今年才二十八岁。” “他一生清白,从不与人争。” “齐泰这帮狗杂种,连一条活路都不给他留!” 而林默手里正端着个茶碗准备喝水。 看到朱棣突然喷血,又听见什么十二弟,他足足愣了两个呼吸。 湘王死了? 他把茶碗搁在旁边的茶几上。 转过头,看向站在身边的胡靖。 “你没跟燕王说过?” 林默把声音压到极低。 胡靖被问得一头雾水。 “说过什么?” 林默斜了他一眼。 “湘王会自焚啊。” 胡靖张了张嘴。 又闭上。 过了两秒,他满脸困惑地看着林默。 “我……” “我以为你说了。” 林默嘴角一抽。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眼,同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得。 俩穿越者互相以为对方已经剧透过了。 全他娘的指望对方干活,结果这最要命的一出戏,谁都没漏风! 盘腿坐在角落阴影里的道衍和尚。 手指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扫了这两个挤眉弄眼的家伙一眼,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 朱棣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正死死地盯着那份沾了血的密报。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杀意。 “传令下去。” 朱棣一字一顿。 “张玉,朱能,道衍,林默……” “今夜议事。” “不能再等了。” 第57章 奉天·靖难 绍文二年,三月十四。 夜。 燕王府,书房。 朱棣没有穿常服。 他身上套着一件磨得发亮的黑色皮甲,双手死死撑在书案边缘。 面前。 摊着一幅巨大无比的大明北疆堪舆图。 通州、保定、真定、河间。 四个用朱砂重重圈出来的地名,精准地卡在北军南下应天府的咽喉要道上。 道衍和尚披着宽大的黑袈裟,盘腿坐在角落的蒲团上。 他闭着眼睛,手里缓慢地捻动着那串磨得锃亮的佛珠。 堪舆图前,燕山卫左护卫指挥使张玉和右护卫指挥使朱能,正盯着地图上的标点来回比划。 “殿下。” 张玉伸出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通州’的位置上。 “通州城高池深,又是北平的门户。” “咱们手头的攻城器械,只有几十架云梯和临时赶制的冲车,若是强攻,得搭进去不少弟兄。” 朱能猛地抹了一把下巴上的硬胡茬,粗着嗓子低吼。 “怕个鸟!” “殿下给我三千精锐!” “半天拿不下来,我朱能把脑袋拧下来给殿下当夜壶!” 朱棣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偏过头,看向靠窗的那个角落。 林默坐在一张矮案前。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没穿甲胄,那身粗糙的青色布袍在将领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面前,堆着三四摞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宣纸。 手指在算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 “噼啪!” “噼啪!” 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响声,犹如疾风骤雨。 他正在核对起兵的最后一笔账。 三月十七出发,整整三万人的虎狼之师! 每一天的粟米消耗,战马要吃的黑豆和草料,箭矢的损耗,甚至兵卒磨穿的鞋底。 每一项,都必须精确到个位! 朱棣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地图推演。 “吱呀——” 书房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一条缝。 一股刺骨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胡靖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托盘,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将门死死关严实。 这位曾经的新科状元,如今在燕王府里混得像个跑腿的小厮,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比在金陵城里还要踏实。 胡靖端着托盘,走到林默身边。 将一碗熬得浓郁的参汤搁在算盘旁边。 “林大人,歇会儿吧。” 林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放下就行。” 胡靖看着那堆密密麻麻、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的数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万人的粮草辎重。” 胡靖压低了声音。 “你一个人算?” 林默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不然呢?” 林默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防备。 “布政使司那帮墙头草?” “他们今天是咱们的账房先生,明天要是朝廷的大军压境,这帮孙子转头就能把账册双手奉给齐泰!” 林默端起那碗参汤,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凉了。” 胡靖被怼得一愣,赶紧伸手去端碗。 “我去给你热热。” “不用。” 林默一把按住碗沿,仰起脖子,咕咚两口把那碗带着腥气的温参汤灌进肚子里。 “能喝。” 他把空碗往旁边一推,双手重新搭在算盘上,继续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 朱棣站在堪舆图前,将这段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角落里。 道衍和尚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倒三角眼在摇曳的烛火下,透着一股近乎妖异的冷光。 “殿下。” 道衍的声音沙哑,犹如枯木摩擦。 “《奉天靖难檄文》的印版,已经连夜赶刻出来了。” 朱棣点了点头,大手重重地拍在书案上。 “明早。” “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宣读先帝遗诏!” 道衍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落在林默身上。 “林大人。” “先帝的遗诏,一直是由您贴身保管的。” 道衍的话音不大,却让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明早,这第一声响雷,由您来宣读,最合适不过了。” 林默正在宣纸上记录数字的毛笔,猛地顿住了。 一滴浓墨滴在雪白的纸面上,迅速晕染开来。 他抬起头,看着道衍那张干枯的脸。 “我?” “正是。” 道衍双手合十。 “您替先帝守了它大半年,又一路九死一生从金陵带到了北平。” “由您这个正宗的天子近臣来宣读,这大义的名分,才算彻底坐实了。” 朱棣也转过了身。 他看着林默,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林大人。” “你来念。” “这是先帝托付给你的最后一件差事,理应由你来收这个尾。” 林默沉默了。 他放下手里的紫毫笔,站起身。 绕过矮案,他面朝着南方应天府的方向。 双手抱拳,深深地一揖到底。 “臣。” “遵命。” …… 三月十五。 寅时三刻。 演武场上,却已经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肃杀。 无数的火把连成了一片火海,将浓雾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火光跳跃,照亮了台下一张张紧绷到极点、犹如铁铸般的面孔。 没有人交头接耳。 只有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以及寒风吹过时,重甲叶片偶尔碰撞发出的细碎金属摩擦声。 张玉一身精钢战甲,站在队列的最正前方,手按着刀柄。 朱能立于右翼,浑身的肌肉仿佛要将盔甲撑爆。 丘福守在左翼。 二王子朱高煦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手里倒提着那柄沉重无匹的斩马刀,刀锋几乎要垂落到青石板上。 世子朱高炽站在文官的那一侧。 他那胖乎乎的身影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局促,但他死死地挺直了腰板,一动不动。 老三朱高燧站在人群的最边缘,脸色阴沉,目光游移。 高台之上。 一张长案铺着明黄色的绸缎。 绸缎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黑漆木匣。 “咚——” “咚——” 两声沉闷的战鼓擂响。 朱棣踩着战靴,稳步走上高台。 他穿着那一身沾染过无数鲜血的黑色玄甲,没有戴头盔。 他站在高台边缘,没有立刻说话。 犹如一头巡视领地的狼王,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台下那数万名即将随他赴死的悍卒。 朱棣转过头,看向站在台阶下的林默。 林默穿着那身干干净净的青袍。 他没有犹豫。 一步,一步地走上高台。 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走到长案前。 双手伸出,稳稳地打开了那只黑漆木匣。 取出那卷明黄色的遗诏。 手腕用力。 “哗啦!” 绢帛展开的声音,在死寂的演武场上清晰可闻。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也没有刻意的渲染。 “大明建文皇帝遗诏” “朕,大明建文皇帝,朱允炆。” “今齐泰、黄子澄等奸臣弄权,架空朝堂,图谋不轨。” 林默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晨雾之中。 “朕命燕王朱棣!” “即刻率兵进京!” “清君侧!肃奸佞!护大明社稷!” “钦此!” 念完最后一个字。 林默将遗诏小心翼翼地卷好,重新放回黑漆木匣里。 他往后退了半步,将主场,彻底交给了那个即将掀翻天下的男人。 朱棣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站在高台的最边缘。 “呛啷!” 朱棣一把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刀锋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寒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先帝遗诏在此!” 朱棣的声音犹如炸雷,直接撕裂了整个演武场上空的浓雾! “齐泰!黄子澄!” “那帮奸贼把持朝政,诬陷忠良!” “逼死湘王!废黜周王!” 朱棣怒目圆睁,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今日,他们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本王!” “本王若是束手就擒!” “下一个举火自焚的,就是我燕王府!就是这北平城!” 他猛地停顿了一瞬。 随后。 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刀,刀尖直指那阴沉沉的南方苍穹! “奉先帝遗诏!” “起兵!” “清君侧!!!” “靖国难!!!” 这三个词落地的瞬间。 台下的数万将士爆发出了一阵犹如火山喷发般的沉闷怒吼! “呛啷!” “呛啷啷!” 数百名将领同时拔刀! 钢铁出鞘的交击声在演武场上空汇聚成一片令人胆寒的钢铁风暴! “靖难!” “靖难!” “靖难!”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连演武场四周的火把都被震得疯狂摇曳,火星四溅! 张玉猛地单膝跪地,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张玉!” “愿为殿下先锋!” 朱能紧随其后,跪倒在地,扯着嗓子狂吼。 “朱能!” “愿随殿下南下!杀尽奸贼!” 一个接着一个的将领跪了下去。 最后。 整个演武场上,除了高台上的朱棣,所有人都黑压压地跪伏在晨雾之中,杀气冲天! 朱棣提着刀。 他看着底下那群如狼似虎的悍卒,眼底燃烧着疯狂的野望。 “三月十七!” 朱棣一字一顿。 “誓师出征!” 第六卷完 【多发一章给大家看爽,卑微火勾,在线乞讨!】 【大家有想看的内容可以在这里说喔!!!】 第1章 出征 绍文二年,三月十七。 北平城外。 三万百战悍卒列阵而立。 没有喧哗,没有交头接耳,只有战马打响鼻的粗重喘息,以及铁甲发出的细碎撞击声。 一面巨大的“燕”字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朱棣跨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驹上。 队伍最前方,张玉、朱能、丘福等一众悍将死死按着腰间的刀柄,眼神里燃烧着对战争的极度渴望。 而在另一侧,道衍和尚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袈裟,安安静静地跨坐在一匹灰马上,手里缓慢地捻动着那串油光发亮的佛珠。 城门洞口。 林默拢着袖子,被这满场的杀气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看着眼前这支即将掀翻大明江山的虎狼之师,心里很是激动。 开始了。 历史的车轮虽然拐了个弯,但朱老四这辆战车,终究还是加满油门冲上了造反的快车道。 不对,是奉天靖难! “林默。” 朱棣突然一提缰绳。 那匹黑色的战马打着响鼻,踏着碎步,稳稳地停在了林默面前。 马蹄踏碎了地上的冰层,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林默赶紧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上前一步。 “臣在。” 朱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本王把精锐都带走了。” “北平,是个空壳子。” 他微微俯下身躯,盯着林默的眼睛。 “你,替本王守好后方。” “前线打了胜仗,抢下来的地盘、俘虏的兵卒,你们在后面得给本王接得住!” 朱棣的手指在马鞍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前线若是打了败仗……” “你们要在后面,给老子把阵脚稳住!” “退路,不能乱!” 这几句话,重若千钧。 这不是场面话,这是把燕王府的老底,把十几万家眷的命,全压在了他林默和胖世子的肩膀上。 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后勤的补给线。 林默太清楚这其中的分量了。 他没有拍着胸脯发什么毒誓,也没有说什么抛头颅洒热血的废话。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 迎着朱棣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几个肉包子。 “殿下放心。” 林默掸了掸袖口上的落雪。 “只要臣手里的算盘还在响。” “前方,就绝对不会断一粒米,不会少一根箭。” 朱棣看了他足足三息的时间。 突然。 朱棣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猛地直起腰,一把扯转马头! “呛啷!” 腰间的雁翎刀骤然出鞘,直指南方那片阴沉沉的苍穹! “出发!” 震天动地的咆哮声,瞬间撕裂了北平城外的寒风! “吼!” 三万将士齐刷刷地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怒吼,声浪几乎要将天上的流云震碎。 大军开拔。 沉重的脚步声犹如闷雷,滚滚碾压着官道。 道衍和尚骑着那匹灰马,慢吞吞地跟在朱棣的身后。 在经过林默身边的时候。 这妖僧突然勒了一下缰绳。 马步微顿。 道衍偏过头,那双倒三角眼在阴影中闪烁着诡异的精光。 他没有说话。 只是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 那眼神里,有算计,有托付,甚至还有一些欣赏。 随后,道衍重新转过头,策马汇入了那片钢铁洪流之中。 林默一直站在城门洞外。 直到那面巨大的“燕”字王旗,彻底消失在风雪的尽头,连马蹄扬起的尘土都被风吹散了。 林默这才转过身。 慢吞吞地顺着城墙的马道,一步一步爬上了高耸的城楼。 城楼上。 风更大了。 燕王世子朱高炽,正抓着女墙的边缘,伸长了脖子望着南方。 天气明明冷得能冻掉人的下巴。 可朱高炽那张圆润的胖脸上,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汗珠,顺着下巴颏直往下滴。 这不仅是累的。 这是极度的紧张和后怕压榨出来的冷汗。 林默走到他身边,没有作声,只是并排站着。 听着城墙下呼啸的风声。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朱高炽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松开抓着女墙的双手,回过头,看了林默一眼。 “林大人。” 朱高炽的声音有些发颤。 “父王走了。” “二弟、三弟也都跟着去了。” “金陵那边,朝廷随时可能凑出百万大军来剿咱们。” 朱高炽苦笑了一声,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从今天起……” “这偌大的北平城,就只有你我二人顶着了。” 这座城里,是十几万口嗷嗷待哺的百姓。 一旦前线战事不利,或者朝廷的兵马绕过主力偷袭北平。 他们拿什么挡? 拿头挡吗! 林默把冻僵的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侧过头,看着这位在历史上留下了赫赫仁宗威名、此刻却慌得像个胖鹌鹑的世子爷。 “世子爷。” 林默的声音四平八稳,没有半点波澜。 “饭得一口一口吃,账得一笔一笔算。” 他伸出下巴,点了点城墙底下那些正在巡逻的守军。 “您手里还有一万多的城防兵,虽然老了点,但都是当年在草原上跟鞑子玩过命的狠茬子。” 接着,林默又拍了拍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里藏着他连夜熬出来的心血。 “臣的手里,有北平大大小小十几个粮仓的底账,有军械库的进出名册。” “咱们不缺兵,不缺粮。” 林默看着朱高炽那双不安的眼睛。 “这就够了。” 朱高炽愣愣地看着他。 那股子没来没由的惊慌,在林默这种极致的理智和冷静面前,竟然奇迹般地一点点平息了下去。 是啊。 他还有林默。 有这个“天下无双”的活财神! 朱高炽深吸了一口气。 “林大人说得对。” “咱们这后院,绝对不能起火!” 林默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这城楼上的风真是越来越邪乎了,吹得他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他转过身,沿着马道往下走。 “世子爷。” 林默头也没回,声音顺着风飘到了朱高炽的耳朵里。 “风大,别吹伤了风寒。” “走吧,回算房。” “咱们……” “该干活了。” 第2章 通州·第一城 通州城下。 燕军铁骑压境。 没有攻城的云梯,没有抛石机。 张玉一夹马腹。 独自一人冲出军阵。 在距离城门一箭之地的地方猛地勒住缰绳。 “城上的人听着!” 张玉的嗓门极大,震得城墙缝里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齐泰乱政!奸佞当道!逼死湘王!” “燕王殿下奉先帝遗诏起兵靖难!” “通州守将房胜!” “你若识时务,现在开门归降,保你全城军民老小平安!” “若是不降,城破之时,玉石俱焚!” 喊完。 张玉把马鞭往腿上一搭,就那么大喇喇地停在原地。 城墙上。 死一般的寂静。 房胜死死抠着城头那粗糙的女墙边缘。 他低头看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钢铁洪流,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两千老弱病残的守军,对上三万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燕山铁骑? 拿什么打? 拿命填都填不出一朵水花来。 “指挥使。” 旁边的副将凑了过来,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像筛糠。 “打不得啊。” 副将指着下面那面大旗。 “那是燕王殿下。” “咱们这通州城里,一大半的兄弟当年都是从燕山卫退下来的老兵。” “真要下令放箭,这帮兔崽子估计能先反了咱们!” 房胜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穿了五六年的旧明军甲胄。 那是朝廷发给他的官衣。 可是。 他抬起头,望着城外猎猎作响的燕王旗帜。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出身。 他是在北平当了十几年的老兵。 城下那个人,曾经是带他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老主帅。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张玉在城下冷哼了一声。 一把扯转马头,准备回去复命。 就在他战马刚刚转身的那一刹那。 “吱呀——” 一声沉闷刺耳的摩擦声,划破了通州城外的死寂。 那两扇重达千斤的包铁城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张玉猛地回头。 他看着洞开的城门,咧开嘴笑了。 调转马头,径直跑回中军。 “殿下。” 张玉抱拳。 “他开了。” 朱棣跨坐在那匹乌黑的神驹上,眼神深邃。 “进城。” 命令一下,三万大军犹如潮水般顺着官道涌入通州城。 没有发生任何战斗,没有喊杀声。 街道两侧的窗户缝里,无数双百姓的眼睛惊恐地向外张望,却只看到一支军纪严明得可怕的虎狼之师。 长街尽头。 房胜没有卸去甲胄。 但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雁翎刀,被他放在了别地。 他直挺挺地跪在街道中央。 马蹄声近了。 那匹黑色的战马停在他的面前。 房胜甚至能感觉到战马打响鼻喷出的热气打在自己的脸上。 “罪将房胜,叩见燕王殿下。” 房胜把头死死贴在地上。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降本王。” 朱棣的嗓音很沉。 “是因为怕城破被杀?” 房胜慢慢抬起头。 迎着朱棣那种能看透人心的目光。 “臣降燕王。” “不是因为怕死。” 房胜咬着牙,眼眶红了。 “是因为臣觉得……” “燕王比朝廷更知道什么是对的!” 朱棣沉默了一瞬。 他翻身下马。 沉重的战靴踩在青石板上,走到房胜面前。 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亲自托住了房胜的双臂,一把将他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顺手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浆。 “起来。” 朱棣看着房胜的眼睛。 “本王记得你。” “洪武二十一年。” “大雪封山,你在燕山卫当总旗。” “本王去校阅的时候,点过你的名。” 轰! 房胜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十几年了! 他就是个不起眼的底层军官! 堂堂大明朝的燕王,竟然连这种鸡毛蒜皮的陈年旧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士为知己者死! 房胜的眼眶猛地动了一下,堂堂七尺男儿差点当街哭出声来。 “殿下记得?” 朱棣重重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替本王守好通州。” “本王南下之后,通州就是老子的后背。” “交给别人,本王不放心!” 房胜猛地抹了一把脸,站得笔直。 “末将领命!” …… 消息传回北平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布政使司临时腾出来的户房里。 油灯烧得劈啪作响。 林默手里捏着刚刚送到的战报。 算盘珠子在他的手指底下拨弄出一串残影。 “啪。” 最后一颗珠子落位。 林默翻开那本随身带着的厚重账册。 提笔,蘸墨。 在“通州”那一栏里,飞快地记下了一行小楷。 “通州降。存粮六千石。” 林默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火盆前烤火的朱高炽。 “世子爷。” “通州开了,咱们的粮道,稳了。” 林默把账册放在一边。 “臣建议,从通州的库房里调拨一千五百石粮食,趁着夜色运进北平城防的储备仓里。” “其余的,全线运送给前线大军。” 朱高炽那张胖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林大人算得精细。” “不过……” 朱高炽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那个房胜,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守将。” “把他留在通州,可信吗?” 林默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世子爷把心放在肚子里。” “他以前是燕山卫的人。” 林默将茶碗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信。” 朱高炽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朱高炽离开后,户房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外头的风夹杂着春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林默再次翻开那本账册。 在备注的那一栏里。 他提笔,写下了一段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话。 “通州降,绍文二年三月二十。” “守将房胜,原燕山卫总旗。” 写完这句,林默的笔尖顿了顿。 他在那段话的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此城之后,南下一路,当有更多旧部来归。” 只要朱老四这把火烧得够旺,那些被齐泰恶心透了的边将,怕是会排着队来降。 他合上账册,看了一眼窗外春末的天色,把账册放进了柜子。 同一时刻。 通州城头。 北风呼啸。 房胜孤零零地站在城楼上,望着夜幕中隐约可见的北平方向。 身后的那面朝廷的认旗,早就被换成了大红色的燕王大旗。 他握着腰间的刀柄。 深吸了一口气。 “选了。” “就不能回头了。” 第3章 应天震动 绍文二年,三月二十。 金陵城,奉天殿。 大殿内。 辅政大臣齐泰正站在百官之首,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折子,侃侃而谈。 “太后。” 齐泰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春风得意。 “江南春汛的赈灾银两,已经悉数下发各州府。” “各地的堤坝正在抢修,灾民安置妥当。不出半月,江南水患便可彻底平息。” “这都是太后垂帘、新皇登基带来的无边恩泽啊!” 后头的江南籍官员们纷纷跟着点头,准备在齐泰说完之后来一波整齐划一的歌功颂德。 就在这个时候。 “报——!” 一声凄厉、破了音的嘶吼声,突然从奉天门外炸响! 满朝文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齐齐回头。 齐泰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放肆!” 齐泰转过身,厉声怒喝。 “何人敢在奉天殿外喧哗!禁军呢!还不拿下!” 话音未落。 大殿的门槛外,连滚带爬地翻进来一个人影。 那是一名背上插着两面红底金字认旗的驿卒。 他身上的驿服早就被泥水和汗水糊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整个人几乎是脱力的状态。 刚跨过门槛,就重重地扑倒在金砖上。 “北平急报!” 驿卒拼尽了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猛地抬起那张干裂流血的脸,朝着高高在上的丹陛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 “燕王……” “反了!!!” 轰! 这四个字,犹如一万吨的烈性炸药,直接在奉天殿的穹顶下彻底引爆! “啪。” 齐泰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双手猛地一抖。 那块代表着辅政大臣威严的白玉笏板,从他指缝间滑落,重重地砸在金砖上,摔成了两截。 清脆的断裂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尤为刺耳。 齐泰大张着嘴巴,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驿卒。 反了? 朱棣真的反了?! 旁边。 太常寺卿黄子澄的脸色在瞬间退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扑通”一声。 黄子澄直接软倒在地上,半天没喘上那口气。 队列后方的方孝孺。 听到“燕王反了”这几个字,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珠帘后头。 吕太后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声音,才隔着帘子传了出来。 “齐大人。” 太后的声音里没有慌乱,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冰冷。 “你一直跟哀家说,燕王狼子野心,迟早必反。” “如今,他真的反了。” 珠帘微微晃动了一下。 “朝廷,该如何应对?” 齐泰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笏板,根本顾不上去捡,直接撩起官袍的下摆,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太后!” 齐泰的眼底爆射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疯狂与戾气。 “燕王此举,乃是忤逆犯上、十恶不赦的死罪!” “他这是要把大明的江山拖入万劫不复的战火之中!” 齐泰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 “臣恳请太后!” “即刻下旨,调动朝廷百万大军,北上平叛!” “将那逆贼朱棣生擒活捉,押赴京城碎尸万段!” 齐泰的咆哮声在殿内激荡,试图用这种声嘶力竭来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一丝恐慌。 “调兵。” 吕太后的语气依然很冷。 “那齐大人觉得。” “满朝武将之中,谁可领兵?” 这个问题一出,齐泰瞬间卡壳了。 他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向右侧那排武将勋贵的队列。 武将队列里。 安静得可怕。 这些平日里被他们江南文官集团打压得抬不起头、甚至连军饷都要看文官脸色拿的勋贵们,此刻全都死死地低着头。 没人敢去接齐泰的目光。 去打燕王? 开什么玩笑! 齐泰的目光在武将中不断逡巡。 魏国公徐辉祖? 不行。 他是朱棣的亲舅子,这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关系,万一在战场上临阵倒戈,那朝廷的大军就是肉包子打狗! 武定侯郭英? 太老了。 老得连上马都费劲,怎么经得起北方的苦寒和长途奔袭。 长兴侯耿炳文? 也是个老头,此人一直眼观鼻鼻观心,跟个闷葫芦一样,齐泰根本摸不透他的底细。 看来看去。 齐泰的目光,最终死死定格在了站在队列最前方的那个高大身影上。 曹国公,李景隆。 这位岐阳王李文忠的嫡长子,长得一表人才,熟读兵书,这两年在京营里也算折腾出了一些名堂。 更重要的是。 李景隆向来圆滑,跟他们这些文官辅政大臣走得很近,是个“听话”的将门二代。 齐泰咬了咬牙,转头面向珠帘。 “太后。” “臣以为。” 齐泰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曹国公李景隆,深谙兵法,出身名门,又对朝廷忠心耿耿。” “可当此统兵平叛之任!” 被点到名字的李景隆,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从武将队列中跨了出来。 走到大殿中央。 李景隆一愣,理了理身上的国公朝服,双膝一弯,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臣……” 李景隆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半点马上要挂帅出征的激动或者惶恐。 “愿为朝廷分忧,但臣需要点时间。” 齐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李景隆的侧脸。 这回答。 太轻了。 按理说,接到这种挂帅平叛的天大差事,哪怕是演戏,也得在太后面前表个决心,喊一句“定斩燕贼头颅献于御前”之类的场面话。 可李景隆没有。 他没有说必胜,没有立军令状。 齐泰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整个大明朝堂上,他还能挑出第二个能压得住阵脚、又愿意听文官话的主帅吗? 没有了。 珠帘后,吕太后也没有察觉出这份微妙的异常。 “好。” 吕太后一锤定音。 “那就由曹国公挂帅,即刻点齐京营和地方卫所兵马。” “北上平叛!” “退朝!” …… 伴随着太监那变了调的尖细嗓音,这场短暂而又惊心动魄的大朝会草草收场。 百官们像是一群被马蜂蛰了的兔子,再也没了平日里迈方步的从容。 一个个提着官服下摆,神色仓惶地朝着宫门外快步走去。 燕王反了。 这金陵城的天,要变了。 奉天门外的夹道里。 李景隆没有跟其他武将走在一起,他步伐极快,那双修长的腿迈得极稳。 “曹国公!” 身后。 一道带着沙哑和急迫的喊声响了起来。 李景隆停下脚步。 转过身。 兵部尚书齐泰正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 齐泰那张老脸阴沉得可怕,走到近前,死死盯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李景隆。 “李景隆。” 齐泰连客套的称呼都省了,直接直呼其名。 “这统帅的印信,老夫是替你求来了。” 齐泰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朝廷会倾尽国库,给你凑齐三十万大军!” “老夫只问你一句。” 齐泰的眼神犹如毒蛇。 “对付朱棣那个杀胚,你有几分把握?” 夹道里过堂的冷风呼呼地吹着。 李景隆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位不可一世的辅政大臣,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犹如一潭死水。 几分把握? 去跟那个在塞外把蒙古骑兵当兔子撵的燕王打? 去跟那群跟着朱棣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百战悍卒打? 足足过了三息的时间。 李景隆才缓缓开口。 “齐大人。” 李景隆的话语透着一种让人抓狂的客观。 “打仗的事。” “没到战场上,刀子没砍进肉里,谁也说不出有几分把握。” 齐泰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李景隆胸前的蟒袍。 “李景隆!” 齐泰咬着牙,恶狠狠地警告。 “这是你李家建功立业的最好机会!” “你手里的五十万大军,是大明朝最后的家底!” “别让老夫失望!” “否则,老夫能把你推上主帅的位置,也能让你摔得粉身碎骨!” 李景隆看着胸前那手。 他没有生气。 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齐泰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轻轻掸了掸被抓皱的衣襟。 “齐大人费心了。” 李景隆微微颔首。 随后。 他转过身,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大步流星地朝着午门的方向走去。 齐泰一个人站在阴冷的夹道里。 看着李景隆那渐渐远去的背影。 不知为何。 齐泰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惊肉跳,那是一种比听到燕王造反还要让人感到不安的直觉。 “这小子……” 齐泰喃喃自语。 “到底在想什么?” 第4章 举荐 次日下朝。 李景隆有些心不在焉。 齐泰在夹道里那番威胁,犹在耳边,虽然他只当做是在放屁。 但挂帅平叛。 三十万大军。 这是泼天的富贵,也是能把李家烧成灰的烈火。 李景隆走下台阶,正准备拐向午门的方向。 转角处,一道身影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武官常服,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却挺得像一杆老枪。 正是长兴侯,耿炳文。 六十五岁的老将,走起路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沉稳得可怕。 两人四目相对。 李景隆收敛心神,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耿老侯爷。” 耿炳文也停了下来,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曹国公。” 没有多余的寒暄,耿炳文开门见山。 “齐泰找你了?” 李景隆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耿炳文沉默了片刻。 “你接了帅印?” 李景隆他回答得很坦诚。 “还没。” “圣旨应该今天会送到府上。” 耿炳文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试探,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像一个长辈在看一个即将踏上险路的晚辈。 “这几十万人的后路,你想好了?” 李景隆沉默了。 耿炳文没有等他回答,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他点点头,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地朝着宫门外走去。 李景隆站在原地,盯着耿炳文的背影。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老侯爷,留步!” 李景隆快步追了上去。 耿炳文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李景隆几步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 “老侯爷,我需要时间。” 耿炳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俊朗得不像武将的年轻人,笑骂道。 “二丫头啊二丫头,你也是国公身份的人了,做事就不能提前准备嘛?” 李景隆赶忙服软。 “老侯爷教训得是,小子年轻,自是没有老侯爷考虑周全。” 耿炳文看着面前的李景隆,不由得想起李文忠。 “你爹说一不二的人,怎么会生出你怎么一个滑头。” “说吧!” “需要多久?” 李景隆闻言,笑嘻嘻的伸出两个手指 “两个月!” 随即又像是觉得太多,猛地攥紧。 “不!一个月!” “一个月,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耿炳文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一边继续朝前走,一边淡淡地开口。 “行。” 老将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需要我的地方,就开口。” 他顿了顿,头也没回,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调侃。 “二丫头,抓紧啊。” 李景隆拱手行礼。 “多谢老侯爷。” 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耿炳文是开国老将,打了一辈子仗。 他去,输了,朱棣不敢杀他。 杀了耿炳文,就等于把整个北方军中那些念着旧情的老家伙们,全都推到了对立面。 朱棣不敢冒这个险。 所以,耿炳文是最好的盾牌。 他能去顶住朱棣的第一波猛攻,能为自己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想通了这一层。 李景隆再没有半分犹豫。 他转过身,又一次走回了那高大森严的宫门之内。 …… 奉天殿,偏殿。 李景隆重新跪在了珠帘之外。 这一次,他没有了昨日的从容。 “太后!” 李景隆一把鼻涕一把泪,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臣……臣有罪!” 珠帘后,吕太后皱起了眉头。 一旁的齐泰,脸色更是铁青一片,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李景隆,恨不得用眼神把他戳穿。 “臣昨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李景隆的声音里充满了惶恐与不安,演技之精湛,足以让戏班子的名角都自愧不如。 “臣资历浅薄,寸功未立,骤然受此重任,统领三十万大军,实在是诚惶诚恐,恐难服众啊!” 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燕王朱棣,追随太祖皇帝百战余生,乃是当世宿将!非太祖当年留下的开国老将,不能与之匹敌!” 齐泰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果然! 李景隆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臣恳请太后收回成命!” “为大明江山计,为三十万将士性命计,臣斗胆,举荐一人!” “谁?” 吕太后的声音透着一丝不耐烦。 “长兴侯,耿炳文!” 李景隆的声音铿锵有力。 “耿老侯爷用兵持重,威望素著,乃是唯一能与燕王在疆场上一较高下之人!” “请太后以长兴侯为征虏大将军,挂帅出征!” 说完,李景隆又是一个响头磕了下去。 “砰!” 齐泰在旁边看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昨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李景隆这个“听话”的推上帅位,结果这狗日的转头就把帅印往外推! 真是高看他了! 还以为他城府多深,原来就是个没卵蛋的草包! 一听到要动真格的,就吓尿了裤子! 珠帘后面。 吕太后沉默了。 她何尝不知道耿炳文是老将,但耿炳文年纪太大了,而且常年称病,对朝政不闻不问,她和齐泰都以为这老家伙已经没了锐气。 可如今看着李景隆这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吕太后也开始动摇了。 让一个毫无大军团作战经验的年轻人,去对付朱棣? 确实太冒险了。 战事不等人,朝廷需要一场稳妥的胜利来安定人心。 环顾满朝,确实也挑不出比耿炳文资历更老、更稳的人了。 良久。 珠帘后传来吕太后疲惫的声音。 “准了。” …… 李景隆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偏西。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午门外,抬头看着那轮正在西沉的红日,嘴唇微微翕动,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话。 “老侯爷。” “你这阵,我先让你顶着了。” 说完。 他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理了理衣冠,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从容。 李景隆走下台阶,不急不缓地沿着长街,朝着曹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当天夜里。 一卷盖着内阁大印的明黄圣旨,在一队禁军的护送下,没有拐进曹国公府,而是绕了个弯。 最终,停在了长兴侯府那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 第5章 老将与弃卒 金陵城,长兴侯府。 圣旨沉甸甸地压在耿炳文的掌心里。 传旨的太监早就拿了赏钱,迈着细碎的步子溜回了宫。 “非去不可吗?” 是老妻赵氏。 赵氏的声音很轻。 这几十年来,她送这个男人出征过无数次,那是去打陈友谅,打张士诚,打漠北的鞑子。 可这一回,是去打自己人。 打那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燕王。 耿炳文转过头,看着妻子那花白的头发,轻声回应道。 “朝廷点了我的名。” 赵氏叹了一口气。 “可你今年六十五了。” “六十五,也是大明的臣子。” 他转过身,一步步迈向内室。 “去。” “把库房里那身老甲,给我翻出来。” …… 三日后。 金陵城外,点将台。 战旗蔽日,号角连天。 但耿炳文却没什么战意。 他跨坐在一匹同样上了年岁的青骢马上,冷眼看着下方乱哄哄的军阵。 这哪里是军队。 这就是一群刚放下锄头、被强行塞进兵营的农夫! 左军都督顾成猛地一抖缰绳,战马打着响鼻凑到了耿炳文身侧。 “老侯爷。” 顾成咬着后槽牙,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齐泰那个狗日的娘们唧唧的文官,说好的三十万大军,实打实凑到咱们手里的,就特么十三万!” 顾成拿着马鞭,指着下面那些连长矛都端不平的新兵蛋子,眼珠子通红。 “您瞅瞅这帮货色!” “身上还带着猪屎味呢!” “就带着这帮玩意儿去北平?去跟朱老四的燕山铁骑死磕?这特么不是送肉吗!” 耿炳文握着缰绳,没有接顾成的话。 怪谁? 太祖当年杀功臣杀得太狠了,大明朝能战的老兵悍将,早就被清洗得七七八八,剩下的精锐,八成都在边疆。 朝廷能给他凑出十三万人,已经是齐泰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哼...给多少人,就干多少事,到时候听我指挥。” 顾成闻言,又骂了两句齐泰,就去整理队伍了。 耿炳文回头看向巍峨的金陵城墙。 “二丫头,你得赶紧啊!” 十三万新兵,去挡朱棣的虎狼之师。 这笔买卖,怎么算怎么亏本。 但他既然敢接了这口黑锅,就得背到底。 耿炳文慢慢回过头。 猛地一扬右臂。 “全军!” “开拔!” 苍老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瞬间压过了点将台下的嘈杂。 大军如同一条臃肿迟缓的长蛇,迎着北方的寒风,缓缓蠕动。 …… 四月。 真定城。 北方的春风,比江南的腊月还要像刀子。 大军在泥泞的官道上跋涉了近半个月,终于进驻了这座北方门户。 耿炳文连甲都没卸。 直接带着一众将领爬上了城楼。 他扶着粗糙的女墙,俯瞰着城外那片广袤无垠、尚未完全化冻的荒野。 狂风卷着沙土,打在铁甲上劈啪作响。 “传老夫将令。” 耿炳文的声音在风中听起来有些发干。 “老夫自率中军主力,驻扎真定,死守不出。” 身后的一群将领全竖起了耳朵。 “命徐凯,率十万兵马进驻河间府,与真定互为犄角。” “命潘忠,率所部兵马移驻鄚州,屏障我军侧翼。” 说到这里,耿炳文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落在一名身材壮硕的偏将身上。 “杨松。” “末将在!” “给你九千精锐,最能打的九千人。” 耿炳文在地图上的某个点重重敲了一下。 “进驻雄县。” “那里是真定的最前端哨口,也是燕军南下的必经之路。” “老夫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是用牙咬,也得给老夫在雄县钉死!” 杨松单膝跪地,抱拳厉喝。 “末将遵命!” 安排完这一切,城楼上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顾成粗重地喘息了两声,终于还是没忍住。 “老侯爷。” 顾成大步走到耿炳文身侧,压着嗓子。 “咱们十三万人,燕军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万。” “兵力占优,咱们就这么缩在城里?不主动出击?” 顾成的眼神里透着股不甘。 “好歹先打一场遭遇战,挫一挫朱老四的锐气啊!” 耿炳文转过头。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成。 “出击?” “你当朱老四是吃素的吗!” 耿炳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夹杂着城墙上的怒风,震得顾成耳膜嗡嗡作响。 “当年在塞外,朱棣带着几千骑兵就敢去冲鞑子的中军大营!” “他打的仗,比底下人喝的水都多!” 耿炳文抬起手,猛地指向城内那些正三五成群蹲在地上啃干粮的新兵。 “你看看底下这些货色!” “连军阵都踩不齐!” “到了野外,燕军的重骑兵只需要一个冲锋,十三万人瞬间就会炸营! 到时候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顾成脸色涨红,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打不过的。” 耿炳文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压抑的平静。 “硬碰硬,这天下没人能打得过现在的燕军。” “所以我们只能守。” 他转过身,双手死死按着冰冷的女墙。 “死守真定,死守河间。” “用城墙耗他们的命,用时间耗他们的粮!” “等他们锐气耗尽,等他们粮草断绝。” 等李景隆准备好。 最后这句话,耿炳文咽在了肚子里,没有说出来。 入夜。 真定城,中军大帐 耿炳文卸去了厚重的外甲,只穿着一件灰色的中衣,坐在案几前。 拿起了桌上的毛笔。 “臣炳文启奏: 臣已抵真定,分兵布防。河间、鄚州、雄县皆已落子。 燕军若来,臣当以死拒之。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然,兵多新募,甲胄未全,战心未稳。 伏请朝廷,速遣援军,以安军心。” 与此同时。 距离真定城不足百里的荒野上。 一队骑兵,悄无声息地越过了真定的外围防线。 没有火把。 连战马的马蹄都被厚厚的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队伍最前方。 张玉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配合地停下了脚步,没有发出一声嘶鸣。 他伏在马背上,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隐约可见的庞大城池轮廓。 真定城头上的防风灯笼,在夜幕下就像是一长串微弱的萤火虫。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北方的冰霜,在张玉的鼻腔里剧烈翻滚。 “将军。” 旁边的副将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探子查实了。” “今天晌午,耿炳文的大旗已经在真定城楼上升起来了。” 张玉听到这个名字,嘴角不可抑制地咧开。 他的眼神里没有对这位开国老将的敬畏,只有饿狼看到猎物时的极度狂热! “老东西,跑得倒是挺快。” “走。” 张玉收刀回鞘,猛地扯转马头。 “回去告诉殿下。” “肉到嘴边了。” “可以动筷子了!” 第6章 雄县陷落 绍文二年,四月十五。 雄县。 作为真定府最前端的哨口,这座不大的县城此刻已经被九千明军塞得满满当当。 县衙后堂改建的中军大帐里,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劣质酒水的辛辣味,混着烤羊肉的膻气,将整个帐篷熏得乌烟瘴气。 偏将杨松扯开领口,露出粗壮的脖颈和一片护心毛。 他端起面前那只粗瓷大海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往下灌着烧酒。 酒液顺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流淌进衣襟里,他浑不在意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痛快!” 杨松砸吧了一下嘴,抓起盘子里的一根羊腿,狠狠撕下一大块肉。 坐在下首的副将却没有他这份好心情。 副将只穿了件单衣,却急得满头是汗,他不停地往帐外张望。 “将军。” 副将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咱们是不是该在北城门多加派两队暗哨?” “燕军的骑兵可是出了名的神出鬼没,万一……” “万一个屁!” 杨松眼睛一瞪,嘴里嚼着羊肉,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 他把手里的羊骨头狠狠砸在桌案上,震得酒碗直晃荡。 “瞧你那点出息!” “你当朱老四的燕山铁骑是天兵天将啊?能长翅膀飞过来?” 杨松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伸出油腻腻的手指,点了点副将的鼻子。 “咱们身后百里不到,就是真定!老侯爷带的十三万大军在那镇着!” “朱老四就算真反了,他现在估计还窝在北平城里,忙着跟齐泰派去的探子捉迷藏呢!” “他敢不管不顾地往南冲?他就不怕大营被掏了?” 副将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小声嘟囔。 “可老侯爷给咱们的军令,是死守雄县……” “老子这不是在守着吗!” 杨松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他重新端起酒碗。 刚把碗沿凑到嘴边。 毫无征兆地。 “轰!!!” 一声的恐怖巨响,直接从北城门的方向想起! 大地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杨松一屁股从胡床上跌坐在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全空了。 “敌袭——!!!” 凄厉到劈叉的嘶吼声,终于从外头的街道上响了起来。 紧接着。 是密集如骤雨般的马蹄声! 杨松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酒意在这一瞬间化作冷汗,把他的后背浇得湿透。 他一把抄起挂在兵器架上的大刀,掀开帐篷的门帘冲了出去。 眼前的一幕。 让他这个在军中混了半辈子的武将,彻底肝胆俱裂。 北城门,已经没了。 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连同上面的一截城墙,被炸成了一地碎石和烂木头。 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顺着那个巨大的缺口,咆哮着涌入了狭窄的街道。 燕山铁骑!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 跨骑在一匹雄壮的辽东战马上,手里倒拖着一把滴血的横刀。 张玉! “杀!” 张玉甚至懒得多喊一个字。 刀锋借着战马冲锋的恐怖惯性,顺势一抹。 两名刚刚从营房里跑出来、连裤子都没穿好的明军新兵,瞬间身首异处。 鲜血喷出三尺多高,溅在张玉的铁甲上,被高温蒸发出刺鼻的腥气。 “挡住!给老子挡住!” 杨松挥舞着大刀,声嘶力竭地咆哮。 他试图把周围那些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士兵收拢起来,结成军阵。 可是。 太迟了。 治下不严,忽视军纪,这就是代价。 张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在人群中上蹿下跳的杨松。 他猛地一夹马腹。 冲了过去。 张玉借着居高临下的势头,双手握紧刀柄,力劈华山! 风声呼啸! 杨松本能地举起手中的大刀想要格挡。 “锵!” 火星四溅。 刀断,骨折。 张玉的横刀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直接从杨松的左肩劈入,硬生生砍断了锁骨,卡在了胸腔里。 杨松的眼珠子死死凸出,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 张玉抬起战靴,一脚踹在杨松的胸口,顺势拔出横刀。 “砰。” 杨松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主将已死!” 张玉单手举起还在滴血的横刀,怒吼声响彻雄县夜空。 “降者免死!” 兵败如山倒。 ...... 雄县南面。 鄚州。 守将潘忠听闻雄县被攻,开始集结兵力前往支援。 “马上集结城里所有的骑兵和精锐步卒!” “随老子去救杨松!” 旁边的参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潘忠的大腿。 “将军!不能去啊!” 参将急得嗓子都破了音。 “长兴侯的军令是让咱们死守鄚州,作为真定的屏障!” “雄县要是真被燕军偷袭了,说明燕军的主力已经南下!” “您现在带着人冲进荒野里,万一中了埋伏,鄚州怎么办!” 潘忠狠狠一脚把参将踹翻在地。 “放屁!” 潘忠双眼赤红。 “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懂吗!” “雄县一丢,鄚州就是孤城!等燕军腾出手来,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 “给老子吹号!” 半个时辰后。 鄚州的城门大开。 潘忠亲率五千精锐,举着火把,犹如一条火龙,顺着官道向北疾驰。 雄县与鄚州之间。 有一条宽阔的河流拦腰截断了官道。 河面上,横跨着一座有些年头的木板桥。 当地人叫它,月漾桥。 桥的两侧,是连绵数里、足有一人多高的茂密芦苇荡。 风一吹,芦苇叶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掩盖了黑夜中所有的动静。 潘忠的队伍赶得极急。 将士们个个气喘吁吁,阵型早就跑散了。 “快!过了月漾桥,离雄县就不远了!” 潘忠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大声催促。 先锋骑兵已经踏上了木桥。 马蹄踩在有些腐朽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就在潘忠的中军刚刚踏上桥头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嗖——” 一支带着火光的鸣镝,突然从右侧的芦苇荡里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红光! 紧接着。 “唰唰唰唰——” 无数的火箭,犹如密集的流星雨,从两岸的芦苇荡里铺天盖地地射向桥面上拥挤的明军! “敌袭!!有埋伏!!”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月漾桥的宁静。 火箭钉在木制盾牌上、皮甲上、战马的屁股上。 受惊的战马疯狂地嘶鸣着,在狭窄的桥面上横冲直撞。 无数士兵躲闪不及,直接被撞下桥梁,跌入冰冷的河水中,沉重的铠甲拖着他们迅速下沉,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稳住!结阵!” 潘忠挥舞着兵器拨打着飞来的箭矢,拼命想要稳住阵脚。 但在这片修罗场里,他的声音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芦苇荡里爆发。 朱能赤裸着上身,手里倒提着两把宣花斧,犹如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 他带着燕军最精锐的伏兵,直接从芦苇荡里冲了出来,一头扎进了混乱不堪的军阵中! 没有任何战术可言。 就是纯粹的暴力碾压! 朱能的双斧大开大合,每一次挥动,都能带起一片残肢断臂和漫天血雨。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五千援军彻底崩溃。 潘忠身边的亲卫被杀了个干净。 他自己也被三名燕军步卒用长钩镰枪死死压住了手脚,狠狠按在了满是泥泞和鲜血的桥面上。 潘忠脸贴着地面,死死咬着牙,看着朱能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朱能把带血的斧子往地上一扔,咧开嘴笑了。 “绑了。” “鄚州,拿下了。” …… 天亮了。 真定城楼。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顺着马道跑了上来。 顾成甚至来不及行军礼,直接冲到了耿炳文的面前。 “老侯爷……” 顾成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雄县,陷了。” “燕军用火药炸开了城门,张玉带的头。” “杨松战死,九千弟兄……全军覆没。” 说到这里,顾成猛地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强压着胸腔里的邪火。 “潘忠那孙子没听将令,带兵去救,在月漾桥中了朱能的埋伏。” “五千人被打散,潘忠被生擒。” “现在,鄚州也丢了。” 一夜之间。 两座城,一万多条人命。 就这么没了! 耿炳文闻言,浑浊的眼里满是疑惑。 二丫头发力了? 动作这么快? 不愧是李文忠的儿子啊! 但咋也不和我吱一声。 顾成见耿炳文没反应,又叫了一声。 “老侯爷!” “不能让他们这么打啊!” “这么一座城一座城地啃下去,咱们真定的外围防线就全碎了!” “弟兄们的士气都要跌到谷底了!” 顾成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当”的一声砍在城砖上。 “末将请战!” “给我三万人马,我出城去会会那个张玉!老子非把他的脑袋拧下来不可!” 风,穿过城楼。 将耿炳文身后的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老将军缓缓转过头,看着顾成。 “收缩防线。” “什么?” 顾成愣住了。 “传本将军将令。” 耿炳文一字一顿。 “通知城外所有卫所、所有营盘。” “所有人,立刻退守真定本城!” “关闭所有的城门,用沙袋和条石彻底封死!” 顾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位身经百战的老统帅。 “老侯爷,您这是要……” “从现在起。” 耿炳文转过身,背对着顾成,重新看向北方。 “任何人,不许出战。” “违令者,斩。” 第7章 三十天 绍文二年,四月下旬。 滹沱河北岸。 耿炳文坐在马背上。 十三万大军,真定城根本塞不下。 在雄县和鄚州相继失守后,外围的屏障彻底碎了。 耿炳文把剩下的主力全部调出了城,沿着滹沱河北岸,摆开了一个背水一战的阵势。 这在兵法上,叫死地。 兵法云,背水阵,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耿炳文心里比谁都清楚,对上朱老四那群吃人的燕山铁骑,这群连长矛都握不稳的新兵蛋子,置之死地,就特么只剩下死了。 他不是要赢。 他只是需要这座肉墙,再多耗去燕军几天的时间。 “老侯爷!” 顾成猛地一夹马腹,从侧翼军阵中冲了出来,硬生生停在耿炳文身侧。 “让我带兵冲在最前面!” 顾成一把扯下头盔,粗糙的大手把有些发油的头发往后猛地一捋。 “雄县那一万多弟兄不能白死! 今天就算是把命填在这滹沱河里,老子也要从燕军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耿炳文没有看他。 两匹战马在泥泞的河岸边并肩徐行,马蹄踩在烂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足足走出去了十几步。 耿炳文突然压低了嗓音。 “顾成,你年纪也大了” “如果待会儿你被燕军擒了。” 老将军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直接降。” 顾成抓着缰绳的手猛地一哆嗦。 战马受惊,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顾成猛地转过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老侯爷?” 顾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一丝被羞辱的愤怒。 “我顾成打了几十年的仗!身上大大小小十几道疤!我没降过谁!” 顾成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齿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您让我降那个反贼?!” 耿炳文同样勒住了马。 他转过头,平静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半辈子的老部下。 “反贼?不不不。” “前夜,我得到消息。” “燕王起兵,打的旗号是奉建文皇帝遗旨意--靖难,是清君侧,不是夺这大明天下!” “那是太祖高皇帝的亲嫡子!” 耿炳文抬起手,指着河对岸。 “他要的是金陵城里的那把椅子,不是你们这些老兄弟的命!他绝不会杀降将!” 耿炳文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恳求。 “你降了,能活。” “大明的北疆,还得靠老将去镇场子,你不能死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内耗里!” 顾成一愣。 “遗诏?” “哪来的遗诏,怕不是燕王自己写的吧。” 耿炳文笑了笑。 “你管他谁写的,那是他老朱家的事。” “再者,这朝堂...哎...” 顾成也明白朝堂上现在是乌烟瘴气。 “那您呢!” “您咋办,干脆咱们一起降了算了。” 耿炳文接着话说。 “呵呵...” “顾成啊顾成,你就是不涨脑子。” “要是我也投了,齐泰那帮人还会把大军交给我们这些人?” “别到时候,换了一个啥都不懂的主将,这天下又是生灵涂炭了。” “按我说的做。” 顾成叹了一口气。 “行吧行吧,我知道了。” …… 半个时辰后。 滹沱河对岸的高坡上。 朱棣居高临下,俯视着河对岸那乱糟糟、连军阵都踩不齐的南军阵列。 “张玉。” “正面冲。” 简短的三个字。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复杂的兵法推演。 对于燕山铁骑来说,碾碎这群新兵,就跟踩死一群蚂蚁一样简单。 “得令!” 张玉舔了舔嘴唇,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杀——!!!” 数万铁骑轰然发动! 大地震颤! 整个滹沱河沿岸仿佛卷起了一场可怕的黑色风暴。 南军的前排盾阵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 沉重的战马以排山倒海之势直接撞碎了木质的巨盾,将那些躲在盾后的新兵连人带甲踩成了肉泥。 “稳住!不许退!” 顾成在乱军中疯狂地挥舞着佩刀,接连砍翻了两个带头逃跑的溃兵。 可是没用。 十万新兵的炸营,就像是决堤的洪水,根本无法靠斩杀几个逃兵来阻止。 与此同时。 滹沱河的右翼浅滩。 水花四溅! 朱棣亲率八百最精锐的重甲骑兵,犹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直接从侧后方狠狠捅进了南军的柔软腹部! 腹背受敌。 南军彻底崩溃! 漫山遍野全都是丢盔弃甲逃命的溃兵,无数人被推挤着掉进冰冷的滹沱河中。 浑黄的河水在半个时辰内,硬生生被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浮尸蔽江! 乱军之中。 顾成挥舞着大刀,独自一人在十几名燕军骑兵的包围中左冲右突。 他砍断了三杆长枪,浑身上下浴血。 “嗤!” 两条带刺的铁挠钩突然从背后探出,死死锁住了顾成的琵琶骨。 紧接着,三张大网兜头罩下。 几匹战马同时向外发力。 “砰!” 顾成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拖下战马,重重地砸在满是血污的泥地里。 大局已定。 此战,斩首三万余级。 左军都督顾成,生擒。 燕军中军大帐。 顾成被五花大绑,两名彪悍的燕军士卒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腘窝上,将他强行按倒在地。 帐帘掀开。 朱棣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上主位,而是直接走到顾成面前。 顾成死死咬着腮帮子,侧过头,不去看燕王的眼睛。 耿炳文的话,在他脑子里疯狂盘旋。 但他还是得装模作样的抵抗一下。 不然怎么彰显他有气节。 这时。 这位刚刚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燕王,直接蹲下身子。 他伸出那双手,亲手拽开了捆在顾成身上的粗麻绳。 绳索落地。 朱棣看着顾成的眼睛,语气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慨。 “岂非皇考之灵,以尔授我乎?” 这不仅是一句拉拢人心的话,更是直接把太祖皇帝搬了出来,给足了顾成台阶。 顾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 看着朱棣那张和太祖皇帝有着七分神似的脸庞。 装不下去了。 “臣……” “降。” 朱棣立刻伸出双手,一把将这位老将从地上搀扶起来。 “顾将军!” 朱棣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斩钉截铁。 “你降我,本王绝不会亏待你!” 顾成顺着力道站起身。 “多谢殿下。” …… 携滹沱河大胜之余威。 燕军直接兵临真定城下,将整座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 攻城战,足足打了三天。 真定城所有的城门都被巨石和沙袋从里面彻底封死。 耿炳文亲自站在城楼上督战。 无论燕军的炮火有多猛烈,无论云梯搭上来多少次。 这座小小的真定城,在耿炳文的手里,就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 城墙下。 燕军的尸首已经堆积如山,几乎要和城垛齐平。 第三天黄昏。 残阳如血。 朱棣骑在马上,停在弓箭射程之外,死死盯着真定城头上那面残破不堪的“耿”字大旗。 良久。 “传令。” 朱棣突然勒转马头。 “撤军。” 旁边的张玉愣了一下,满脸不解。 “殿下!马上就能啃下来了!怎么不打了?” 朱棣回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高高的城墙,落在了那个隐约可见的苍老身影上。 “攻城,是下下策。” 朱棣的眼神异常清明。 “耿炳文是在替别人挡刀,他在拖时间。” 朱棣冷笑了一声。 “我不杀他。” “这老家伙当年善守天下闻名,我若强攻,折损太大。” “更重要的是,留着他!” 朱棣的手指敲了敲马鞍。 “他只要活着一天,那些还在观望的老将们,就绝不会死心塌地给金陵卖命!” “撤!” 北风渐紧。 城楼上。 听着城外渐行渐远的号角声,看着燕山铁骑卷起的漫天烟尘。 耿炳文死死抠着女墙边缘的手,终于一点点松开。 “二丫头。” “该你了。” 第8章 准备好了 真定惨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是在入夜时分传进兵部大门的。 那一刻。 整个金陵城的勋贵圈子,就像是被人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十三万大军,一触即溃! 老将耿炳文退守孤城,损兵折将! 而在曹国公府。 书房内。 李景隆没有睡。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整个人深深地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案头上,那盏极品的蒙顶黄芽早就凉透了,茶面上飘着一层浑浊的茶垢。 他的面前。 并排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封密函。 那是白天的时候,辅政大臣、兵部尚书齐泰派心腹从后门偷偷递进来的。 密函上的字迹透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癫狂与急迫。 “曹国公,真定已败,朝中无将。” “该你上了。” 李景隆的目光在那行字上扫过,嘴角不可遏制地扯出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到了书案的右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卷有些发旧的明黄色丝帛。 那是大行皇帝朱允炆,在临终前不久,秘密交到他手里的东西。 这道密诏。 李景隆在这半个月里,已经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 每一个字,每一道笔画,都死死地刻在了他的骨髓里。 但他今夜,还是忍不住伸出那双修长的手。 指尖轻轻划过那粗糙的丝帛表面。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一个月前的奉天殿上。 那天。 齐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点了他李景隆的将,要他统率大军北上平叛。 那一瞬间。 李景隆的脑子里,确实“嗡”地响了一声。 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是怕了。 都以为这个靠着祖荫承袭爵位的纨绔子弟,是被燕王朱棣的赫赫凶名给吓破了胆。 但只有李景隆自己清楚。 他根本不是怕! 他是觉得,太快了! 齐泰这帮书生,根本不懂打仗,更不懂人心! 他李景隆的袖子里,确确实实揣着建文帝的密诏。 他太清楚这道密诏一旦亮出来,分量有多重,后果有多可怕。 可是! 那天在奉天殿上,他不敢接那个帅印! 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 几十万大军啊! 那是几十万个活生生的人,是几十万个端着饭碗、拿着刀枪的大明青壮! 要把这么庞大的一支军队带出金陵城,容易。 可是,要怎么把这五十万大军,全须全尾地送到北平? 怎么才能在不引发哗变、不造成大规模流血自相残杀的情况下,让这五十万大军“不战而退”? 这根本不是靠着一道密诏就能解决的事! 没有底下的勋贵武将配合,没有中下层军官的默契,没有跟北平那边建立起绝对安全的沟通渠道。 他贸然接下帅印,那就是找死! 所以。 他只能面见太后。 说出了那句让全天下人都觉得他是个窝囊废的借口。 “臣资历浅薄,恐难服众。” 他硬生生地把老将耿炳文给推了出去。 残忍吗? 残忍。 但李景隆的心里,算得比谁都清楚。 必须让老侯爷先去顶一阵子。 朝廷那十三万连血都没见过的新兵蛋子,去了北平,就算被燕军打崩了,燕王朱棣也绝对不可能杀耿炳文! 耿炳文是太祖高皇帝留下来的开国老臣。 朱棣若是杀了他那些旧部将领,心就彻底凉了! 燕王是个聪明人,他绝不会干这种自绝后路的蠢事。 只要耿炳文顶住了第一波。 只要老侯爷不死。 他李景隆,就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一个月! 他需要这一个月,来布下这局偷天换日的大棋! 如果老侯爷在真定赢了,那说明燕王气数已尽,他李景隆自然不用再趟这浑水。 可如果老侯爷输了。 那就意味着,他李景隆准备好的所有棋子,终于到了可以落盘的时候! 李景隆低下头。 目光再次定格在那道密诏上。 “卿领兵在外,可便宜行事。” “若粮草不继,可相机行事。” 字迹有些凌乱,透着写字之人当时的虚弱与无奈。 这是大行皇帝留给这大明朝最后一条生路。 大行皇帝把他看透了。 皇帝知道他圆滑,知道他善于算计。 所以,皇帝把这大明朝最后的家底,全都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能让这军民,白白死在齐泰那帮文官挑起的内斗里! 李景隆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书房的窗前,一把推开窗棂。 外头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皇城在雨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李景隆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这一个月来。 他没有闲着。 魏国公徐辉祖那边,他亲自去了一趟。 那个向来冷着一张脸、油盐不进的国公爷,在看到密诏的那一刻,虽然一言不发,但眼底的敌意终究是散了。 武定侯郭英,也已经传回了确切的准信。 更要命的是! 北平那边,那条最隐秘的暗线,终于搭上了! 那个突然在金陵城里冒出来的荆州姜家三公子姜衍,手段简直通天。 通过姜家的商号渠道,李景隆已经把北平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他知道,燕王朱棣带着主力在前线拼杀。 燕王世子朱高炽在北平城里坐镇。 而那个曾经的户部尚书林默,正把算盘打得震天响,把北平的钱粮管得铁桶一般。 万事俱备! 李景隆的嘴角,渐渐扬起一抹极度自信的弧度。 他在脑子里,将接下来的每一步计划,疯狂地推演着。 出征。 北上。 拖慢行军速度,每天只走五十里,把这五十万人的胃口和耐心一点点耗掉。 到了地头,围城! 大张旗鼓地围,就是不打! 等拖到“粮尽”的那一天。 名正言顺地退兵! 把堆积如山的军械、火炮、甚至那些带不走的粮草,以“溃败遗弃”的名义,全部留给燕王! 然后,他李景隆,再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地退回金陵。 继续做那个被齐泰痛骂、被百官鄙夷的无能主帅。 继续做他在这大明朝堂上,最深的一枚暗钉! 完美。 这一环扣一环的毒计,在他脑海中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第一次被点到名字的时候,他心里没底。 但现在。 李景隆看着黑夜中的风雨。 “老子,准备好了。” 齐泰那张破嘴里喊出的催促进军令,算个什么东西? 他李景隆行军是快是慢,听的是先帝的密诏,不是他齐泰的嘴巴! …… 次日清晨。 雨停了,空气里透着一股子刺骨的湿冷。 曹国公府的大门被轰然推开。 传旨的太监带着一队禁军,趾高气昂地捧着圣旨走了进来。 李景隆早就换上了一身郑重的朝服。 他在正堂中央,双膝触地,规规矩矩地伏下身子。 “奉太后懿旨……”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正堂里回荡。 字字句句,都是齐泰那副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把燕王生吞活剥的口吻。 李景隆面无表情地听完。 那张俊朗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臣。” “领旨。” 他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缓慢地站起身。 李景隆抬起头,看着那个还在拿捏着腔调的传旨太监。 “劳烦公公回去禀报辅政大人。” 李景隆弹了掸袍子上的灰尘。 “本国公,即刻准备出征事宜,绝不耽误朝廷的平叛大计。” 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人耀武扬威地走了。 李景隆转身。 大步走回书房。 他将那卷刚刚接下的出征圣旨,和建文帝留下的那道密诏,并排放在了书案上。 一边,是催着他去杀人的死命令。 一边,是让他保全五十万条人命的护身符。 李景隆静静地看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突然。 他轻声笑了。 “先帝。” 李景隆低声呢喃。 “臣,准备好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快步走到书房门口,压低了声音禀报。 “国公爷。” “魏国公徐大人,武定侯郭大人,已经在偏厅等候多时了。” 李景隆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犹如一头蛰伏已久、终于准备出笼的猎豹。 “请他们去后堂密室。” 李景隆沉声吩咐。 他转过身,将书案上的密诏和圣旨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怀里。 李景隆大步流星地朝着后堂的方向走去。 每迈出一步,他身上的气势就变得越发冷厉深沉。 密诏已经亮过了。 底牌已经说透了。 齐泰和江南文官集团,以为塞给他五十万大军,就能把北平碾成平地。 简直是做梦! 李景隆在心里冷冷地发出一声嗤笑。 这次出征之后。 这五十万人。 这漫山遍野的火炮、长枪和粮草。 将全部去向它们该去的地方! 第9章 分工 燕王府,西跨院的算房。 自从主力大军誓师南下,这座昔日的藩王府邸,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后勤与军令调度枢纽。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 朱高炽那庞大臃肿的身躯费力地挤进门槛。 “林大人。” 朱高炽喘着粗气,将手里一沓厚厚的城防调令随手放在桌案上,抓起茶壶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温水。 林默没有坐在太师椅上。 他正站在算房侧面的一整面白墙前。 手里捏着一根烧黑的炭条,在墙上涂涂画画。 听到声音,林默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转过身。 “世子爷,九门巡视完了?” 朱高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点了点头。 “巡完了。” “南城门那边的滚木礌石不够,我又连夜从城外的庄子里征调了两千民夫,把缺口堵上了。 今晚负责值夜的班次也排下去了,出不了岔子。” 这位曾经在应天府里装疯卖傻、逢人便笑的胖世子,此刻脸上哪还有半点唯唯诺诺的窝囊相。 自从朱棣把北平这个大后方交给他,朱高炽就像是彻底换了个人。 每天寅时三刻准时爬起来。 天不亮就去九门巡视,谁来守哪个城门,巡逻的甲士多久换一班,城墙哪里需要加固,他安排得滴水不漏。 而到了傍晚,他雷打不动,必定会出现在这间算房里。 朱高炽喘匀了气,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林默身后的那面白墙上。 只看了一眼。 朱高炽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猛地睁开了。 墙上被炭条画成了一个巨大的表格。 密密麻麻的数字,却排列得犹如列阵的士兵一样井然有序。 “林大人,这是什么?” 朱高炽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墙上的表格。 “存粮表。” 林默把炭条扔进笔洗里。 “从左到右,分别是通州、涿州、蓟州以及北平本城各大粮仓的底数。” 林默走上前,伸出手指在表格的横栏上划过。 “这里,是三万主力大军每天人吃马嚼的消耗。” “这下面,是城内守军和百姓的口粮定额。” “两项一减。” 林默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最右侧的一个红色大字上。 “每天库里剩多少,前线吃多少,咱们手里的家底还能撑多少天。” “一目了然。” 林默转过头,看着朱高炽。 “世子爷以后不用翻那些繁琐的账本了。” “只要站在这堵墙前看一眼,这北平城里的钱粮底子,就全在您脑子里了。” 朱高炽死死盯着那张巨大的表格。 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 突然。 他转过身,对着林默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林大人的本事,当真是夺天地之造化。” 朱高炽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叹服。 “学生以前总觉得,打仗打的是刀枪剑戟,是冲锋陷阵。” “现在跟着林大人在这算房里理了半个月的账,学生才算彻底看明白。” 朱高炽直起身,看着那张存粮表。 “打仗,打的根本就是账本!” “有您替父王管着这钱粮的进出、兵器的修缮,还有伤兵的抚恤银子。” “学生这后方的大管家,当得才算有底气!” 林默坦然受了这一礼。 “世子爷过誉了,咱们各司其职罢了。” 林默走到桌案前,端起热茶润了润嗓子。 “不过,粮食虽然暂时充裕。” “但军械库那边的账,可不怎么好看。” 林默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前线连日征战,刀枪箭矢的磨损是个无底洞。 城南兵工厂那边的生铁和木炭消耗得太快,出炉的兵器却供不上趟。” “我得亲自去一趟城南的工坊,盯着那帮铁匠把进度提上来。” 说完,林默取下衣架上的旧棉大氅披在身上。 ……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北平城的青石板街道上缓慢行驶。 城里的气氛极为肃杀。 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巡逻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街道两侧的商铺大多紧闭着门板,只有征调的民夫推着沉重的独轮车,往城墙方向运送滚木礌石。 马车快要驶出城南的瓮城时。 “吁——” 车夫猛地一勒缰绳。 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紧急停住。 “找死啊!” 随行的两名王府侍卫瞬间拔出腰间的长刀,冲着马车前方厉声怒喝。 “怎么回事?” 林默在车厢里稳住身形,掀开厚重的棉帘,冷声问道。 “大人。” 车夫转过头,一脸的惊魂未定。 “有个不要命的书生,直接扑到马蹄子底下了!” 林默探出头去。 寒风卷着雪粒子。 马车正前方,泥泞的街道中央,确实跪着一个人。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到处都是补丁的旧长衫。 这人显然是冻透了,单薄的身体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但最扎眼的,是他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脸。 从左眼角一直到下巴,赫然横着一道长长的新鲜血口子。 像是被什么粗糙的利器狠狠划伤的,结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两名侍卫握着明晃晃的钢刀,已经逼近了他的脖子。 但这书生连看都没看那刀锋一眼。 他死死盯着马车的车厢。 “敢问车里坐着的。” 书生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却犹如洪钟。 “可是原大明户部尚书,林默林大人!” 林默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在北平一直深居简出,这人竟然认得他的车驾,还一口叫破了他曾经的官职。 “本官现在是布政使司左参议。” 林默靠在车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谁?” 那书生闻言,猛地往前膝行了两步。 毫不在意泥水弄脏了他的长衫。 “学生陈鹤!” “保定府人士!” 陈鹤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野火。 “学生曾在应天府的太学外,远远听过大人的名讳!” “去年朝廷开恩科!” 说到这里,陈鹤猛地咬紧了牙关。 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声音里透出滔天的恨意和屈辱。 “齐泰和黄子澄那帮狗官搞什么保荐制!” “学生变卖了家里最后两亩薄田,千里迢迢赶赴金陵赶考!” “可就因为我是北方人,没有那些江南大员的保荐信!” 陈鹤指着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血疤,眼底满是疯狂。 “学生连贡院的门槛都没摸到,就被那帮江南老爷的家丁,像赶野狗一样乱棍打了出来!” “脸上的这道疤,就是拜他们所赐!” 林默听着,心中有些无奈。 齐泰和黄子澄这帮蠢货造的孽,现在终于开始反噬了。 把天下北方读书人的路彻底堵死。 这就是在给燕王府疯狂输送最决绝、最不要命的复仇者! “所以。” 林默看着他。 “你来北平,想投燕王?” “是!” 陈鹤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泥水溅了他一脸。 “朝廷不取北人,不给活路!” “学生就自己来找明主!” “求林大人收留!学生愿为燕王殿下效犬马之劳,死而后已!” 林默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突然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 “收留你?” “这北平城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长着一张嘴、会发牢骚的书生。” 林默弹了掸大氅上的雪花。 “你读过什么书?” “若是四书五经、朱子语类那一套,你还是省省吧。” “燕王府现在忙着打仗,没空听你讲圣人微言,更没空听你在这抱怨世道不公。” 陈鹤猛地抬起头。 他不但没有被林默的轻视激怒,反而眼神亮得惊人。 “学生读过经史子集。” 陈鹤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甚至透着一种狂热。 “但学生看得最多的。” “是《武经总要》!” “是《天工开物》!” 林默按在车辕上的手,猛地一顿。 他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抹异样的神采。 “《天工开物》?” 林默盯着陈鹤。 “你一个考科举的读书人,看这种杂书做什么?” 陈鹤毫不避让地迎着林默的目光。 他从泥水里站了起来。 单手指着身后那高耸的北平城墙。 “打仗,打的是什么!” “打仗要军械!要利刃!” 陈鹤的声音在风雪中振聋发聩。 “军械要百炼的精铁,要上好的木炭,要能日夜锻打的水车转炉!” “光在纸上读兵法,根本填不满前线那个吃人的窟窿!” “只会写锦绣文章有什么用?” “还得懂工匠之事,懂怎么把一块生铁,最快、最坚韧地变成刀!” 安静。 城门外的风雪中,只能听见寒风呼啸的声音。 林默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书生。 对味了。 这他娘的才叫人才! 什么狗屁八股文,什么之乎者也,在战争这台庞大的绞肉机面前,连擦屁股都嫌硬! 他林默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不谈空理、能脚踏实地搞后勤军工的实干派! “你这腿,在这冰天雪地里跪了这么久,还能走吗?” 林默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陈鹤愣了一下。 随即眼底爆发出狂喜。 “能!” 林默转身坐回车厢里,重新拉上厚重的棉帘。 “能走就上来。” 林默冲着外头的车夫吩咐了一句。 “去城南兵工厂。” 陈鹤连滚带爬地爬上了马车的车辕,根本不在乎侍卫那嫌弃的目光。 车厢里。 林默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 “到了工坊,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林默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透着不近人情的冷酷。 “三天内,我要看到新送来的那批生铁,出炉的损耗率降低一成。” “做不到,你就从哪来回哪去。” 陈鹤坐在冰冷的车辕上,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破布长衫,眼底燃烧着疯狂的斗志。 “大人放心!” “学生就算是不眠不休,也定不负大人所托!” 林默没有再说话。 马车重新启动,碾压着积雪,朝着风雪深处的城南驶去。 燕王在前线拼杀。 他在后方,要把这北平城,彻底打造成一座坚不可摧的战争堡垒。 第10章 后宅 城里的气氛,从最初大军开拔时的剑拔弩张,渐渐沉淀成了一种按部就班的肃穆。 前线的军报三天两头地往回送,粮草辎重流水一样往前线运。 朱高炽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在城防营、各大粮仓和布政使司之间来回奔走,脚底板都能磨出火星子。 林默更是直接把铺盖卷搬进了户房。 这两个男人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 而在这座拔地而起的偌大燕王府里,后宅的天地,便全落在了徐氏和苏婉宁这群女眷的身上。 王府后宅,花厅。 北平的初夏没有金陵那种黏腻的潮热,穿堂风顺着雕花的窗棂刮进来,带着院子里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是苏婉宁第三次被请到这里来喝茶了。 她半个身子搭在锦凳的边缘,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盖上。 坐在她对面的,是燕王妃,徐氏。 徐氏是开国第一功臣徐达的长女,跟着朱棣在北平这苦寒之地待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身上没有那种寻常妇人的娇弱。 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煮茶,眉眼间也透着一股子将门之后的沉稳与从容。 徐氏提起泥炉上的小铜壶。 滚烫的开水注入白瓷碗里,几朵晒干的秋菊在水里翻滚着舒展开来。 “苏夫人。” 徐氏把茶碗轻轻推到苏婉宁面前。 “尝尝,这是我去年秋天带着下人们自己晒的菊花,去火气最好。” 苏婉宁赶紧起身,双手接过茶碗。 “谢王妃赏。” 她低头抿了一口,入口微苦,随后泛起一丝甘甜。 就在这个时候。 花厅那厚重的棉布帘子,底下突然被人掀开了一条小缝。 一个圆滚滚、虎头虎脑的小脑袋,悄悄地探了进来。 两岁多的朱瞻基,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小袍子。 那张胖乎乎、白嫩嫩的脸颊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糕饼渣子。 小家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滴溜溜乱转。 看到花厅里坐着个不认识的生面孔,他显然吓了一跳。 小短腿猛地往后一缩,大半个身子都藏进了帘子后头。 过了几息。 他又忍不住好奇心,再次把半个脑袋探了回来,歪着脖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婉宁看。 徐氏放下手里的茶勺。 “瞻基。” 徐氏的声音不严厉,却带着做祖母的威严。 “进来,到奶奶这儿来。” 朱瞻基这才磨磨蹭蹭地撩开帘子。 他迈着略显笨拙的小短腿,费力地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但他没有朝徐氏走过去。 而是晃晃悠悠地径直来到了苏婉宁的面前。 小家伙停下脚步,仰起那张肉嘟嘟的脸。 苏婉宁被他盯得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心底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苏婉宁微微弯下腰。 “小殿下。” 她放轻了声音,生怕吓着他。 “你认识我吗?” 朱瞻基没有说话。 他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啪叽”一下拍在苏婉宁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接着,小家伙自己绕着中间那张矮桌转了半圈。 一伸手,抓起果盘里的一块桂花糕,胡乱地塞进嘴里。 腮帮子瞬间鼓得像只小松鼠。 “姨奶……” 他含含糊糊、口齿不清地冲着苏婉宁喊了一声。 喊完这句。 小家伙抓着剩下的半块糕点,转过身,“哒哒哒”地又跑出了花厅。 门帘重新落下,还在半空中晃荡。 徐氏看着孙子跑远的背影。 “这孩子随了他爷爷,性子野,平时更是认生。” 徐氏收回目光,看向苏婉宁。 “见了生人,总要藏在奶娘身后躲上半天。” “对你,倒真是头一回就不生分。” 苏婉宁看着自己刚才被拍过的手背,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 “可能是缘分吧。” 苏婉宁低声回了一句。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徐氏端起茶杯,轻轻刮了刮水面。 “苏夫人。” 徐氏的话题转得很突然。 “你和林大人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 苏婉宁端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个话题,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痛处。 大明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林默曾经也是堂堂的正一品大员,哪怕是被贬,在北平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偌大的林府,却始终冷冷清清,听不到半点孩子的啼哭声。 她曾经偷偷找过媒婆,想给林默张罗两房鲜嫩的妾室,留个种。 可是。 那天林默把那个媒婆连人带礼盒,直接轰出了大门。 甚至指着她的鼻子骂了一顿,让她以后少管这种闲事。 苏婉宁低下头。 眼眶微微泛红。 “……没有。” 她的声音很涩。 徐氏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继续追问那些伤人的细节。 “林大人是王爷最信任的人。” 徐氏将茶碗搁在桌上。 “这北平的地界,现在确实不太平。” “但你放心。” 徐氏看着门外的阳光,语气笃定。 “等这仗打完了,日子安定下来。” “什么都会有的。” 苏婉宁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徐氏这话既是宽慰,也是燕王府主母对林家给出的承诺与笼络。 就在这时。 门帘底下又是一阵悉索声。 朱瞻基那圆滚滚的小身子又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朵不知道从哪个墙角旮旯里摘来的小野花。 花瓣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蔫了。 小家伙晃晃悠悠地走到苏婉宁面前。 不由分说地把那朵蔫巴巴的野花往她手里一塞。 苏婉宁愣愣地看着掌心里的那朵小花。 “谢……谢谢小殿下。” 朱瞻基咧开沾满糕点沫子的小嘴,冲她傻笑了一下。 转身又“哒哒哒”地跑了。 …… 傍晚时分。 天边的火烧云染红了半个北平城。 燕王府西侧的偏院里。 苏婉宁把那朵发蔫的小野花,找了个缺口的白瓷杯装了点水,小心翼翼地供在窗台上。 随后,她扎起围裙,进厨房开始生火做饭。 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 偏院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林默拖着步子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官服满是褶皱,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上,沾着洗都洗不掉的黑色墨迹。 他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土。 走进屋里,一屁股瘫在桌边的椅子上。 伸手用力捏着自己酸痛僵硬的后脖颈,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 苏婉宁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从厨房里走出来。 把碗搁在他面前。 “这花哪儿来的?” 林默闻到了羊肉汤的香味,这才睁开眼,目光扫过窗台上那个显眼的白瓷杯。 “瞻基摘的。” 苏婉宁解下围裙。 林默拿起汤匙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那孩子,倒是不认生。” 林默放下汤匙,捏了捏眉心。 “他今天喊我姨奶了。” 苏婉宁在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脸颊,看着林默大口大口地喝汤。 林默没有接话。 只是把脸埋在升腾的热气里,飞快地扒拉着碗里的羊肉。 “夫君。” 苏婉宁拿过布巾,替他擦了擦溅在桌上的汤汁。 “你天天算账,眼睛都熬直了,歇一天不行吗?” 林默咽下嘴里的肉。 “没办法。” 他伸手抹了一把嘴巴。 “李景隆那孙子带着五十万大军,马上来了。” “这可是五十万张嘴。” “我得赶在他们压境之前,把城里所有的存粮底数算得死死的,哪怕是一粒糠,也得捏在咱们自己手里。” 听到“五十万大军”几个字。 苏婉宁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对打仗没什么概念,但五十万人这个数字,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李景隆……” 苏婉宁攥紧了手里的布巾。 “他五十万大军,咱们这城里才多少人……他能打进来吗?” 林默把空碗往桌上一推。 打了个带着羊肉味儿的饱嗝。 “打不进来。” 林默语气斩钉截铁,甚至透着一丝隐秘的轻蔑。 “你怎么知道?” 苏婉宁愣住了。 林默靠在椅背上,从牙缝里剔出一根肉丝。 “因为他不想打。” “那孙子比谁都精。” 苏婉宁听不懂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疲惫的男人。 看着他眼角渐渐爬上的细纹。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墙角的铜漏发出轻微的水滴声。 “夫君。” 苏婉宁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坚持。 “等仗打完了。” “咱们,也养个孩子吧。” 林默正准备去倒茶的手。 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转头看她。 只是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北平城里,在这个五十万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死地之中。 足足过了十多息的时间。 林默收回手。 “好。” 夜深了。 苏婉宁已经睡熟了。 林默独自一人披着那件旧大氅,坐在外间的书案前。 桌上的一盏油灯如豆。 面前摊着那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网格数字的账册。 林默低着头。 粗糙的指尖按在纸面上,却迟迟没有拨动算盘。 他的脑子里,不断回响着苏婉宁那句“等仗打完了,咱们,也养个孩子。”。 “哎...” 许久许久,房间里还回荡着林默的叹气声。 第11章 铁匠铺 城西的铁匠铺。 还没走到门口,那股子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就“哐哐”地砸在耳膜上。 林默推开那扇熏得发黑的厚木门。 一股热浪夹杂着刺鼻的铁锈味和煤烟味,犹如一堵实质的墙,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这鬼天气外头飘着雪粒子,铺子里却热得能把人身上的油给烤出来。 “林大人!” 老掌柜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汗巾。 见着林默跨进来,他赶紧把手里那把沉甸甸的大铁锤往旁边一杵,胡乱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颠颠地迎了上去。 “货昨天半夜就卸在后院了,您过目。” 林默没废话。 他扯开大氅的领口,径直走到柜台前,翻开那本油腻腻的账簿。 手指在算盘上扒拉得劈啪作响,眼睛死死盯着账面上生铁和木炭的进项。 前线打得火热,燕王那三万兵马人吃马嚼,手里的刀枪钝了卷了,全指望这城南城西的几家兵工厂和铁匠铺回炉重造。 这批铁料,是救命的东西。 足足核对了一个多时辰。 林默被熏得直咳嗽,这才合上账册。 “还行。” 林默把算盘往柜台里一推。 “没差太多,火耗还在规矩里。” 老掌柜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连连点头哈腰。 “林大人您放心,借小人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燕王府的军械账上糊弄啊。” 林默嗯了一声,把账本贴身收好,转身往门外走去。 外头的风还在刮。 林默掀开厚重的挡风棉帘,刚迈出一只脚,正准备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突然。 脚尖猛地踢到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事。 “哎哟!” 林默脚下一个拌蒜,整个身子瞬间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就要往雪地里栽! 他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死死抠住旁边的烂木门框,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谁特么不长眼啊!” 林默火起,低头就骂。 顺着视线看去。 铁匠铺门槛旁边的墙根底下,避风的凹槽里,蜷缩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是个小孩。 看个头也就十来岁的样子。 身上裹着一件明显是大人穿的破棉袄,下摆拖在泥水里,两只袖子挽了三四圈才露出干瘦的手腕。 这小子正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打盹。 刚才被林默那一脚踢中,他整个人惊醒了过来。 小孩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抬起头。 那张小脸被煤灰蹭得一道黑一道白,跟个大花猫似的。 但透过那些污垢,依然能看出眉眼长得很是清秀端正。 林默本来憋了一肚子的火,看着这副惨兮兮的模样,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粗话给咽了回去。 “小孩,你坐这儿干嘛?” 林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孩仰着脸,眼神透着一股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茫然和警惕。 他没说话,只是往墙根里缩了缩。 “问你话呢。” 林默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你谁家的?” 小孩摇了摇头。 “家在哪儿?” 又摇头。 林默皱起眉头。 “你爹呢?” 小孩沉默了一下。 “死了。” 回答得干脆利落。 林默噎了一下。 “你娘呢?” “……也死了。” 林默疑惑? “亲戚呢?” “也没了。” 风从街巷那头卷过来,夹着雪渣子打在两人的脸上。 林默看着他。 这小子全家死绝了,说起这话的时候连眼眶都没红一下,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这是在死人堆里、在饿殍遍野的乱世里,硬生生熬出来的麻木。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蹲在这儿干嘛?” 小孩伸出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指,指了指身后的铁匠铺大门。 “掌柜的说,让我帮他拉风箱。” “管一顿饭。” 林默低头看着他。 这小胳膊小腿的,去拉那比人还高的大风箱? 这铁匠铺的掌柜也是个黑心肠,一顿残羹冷炙就能换个拼命的苦力。 林默脑子里突然跳出那晚苏婉宁在灯下说的那句话。 ——等仗打完了,咱们,也养个孩子吧。 林默的心思飞快地转动起来。 十来岁。 爹死了,娘也没了,祖宗十八代的社会关系断得干干净净。 清白得很。 不仅省了从小把屎把尿的麻烦,还能顺手捞个现成的劳动力。 “叫什么?” 林默突然开口。 小孩愣了一下。 “周闻。” “周闻?” 林默挑了挑眉毛。 “你爹姓周?” 小孩摇摇头。 “姓白。” “那你为什么叫周闻?” 小孩把手揣进破棉袄的袖筒里,缩着脖子。 “我跟我娘姓。” 林默有点没转过弯来。 “你娘姓周?” 小孩点头。 “那你爹姓白,你娘姓周,你叫周闻。” 林默盘算着。 “你爹走得早?” “去年没的。” “你娘呢?” “更早。” 林默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 “你会干什么?” 周闻认真地想了想。 “会拉风箱。” “会扫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还会算一点数。” 林默的眼睛瞬间亮了。 “会算数?” 周闻点点头。 “我爹以前是个账房,教过我一点。” 绝了! 这就是老天爷塞到户部衙门里的廉价苦力啊! 林默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想不想换个地方住?” 周闻猛地抬起头,那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 “什么地方?” “我家。” 林默指了指自己。 “管饭,管住,有暖和的被窝。” “白天跟着我,帮我抄账本。” 周闻没有立刻答应。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这句话的真实性。 一个穿着官服的大老爷,要带一个叫花子回家。 他这种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的小乞丐,见过太多人贩子和黑心作坊。 林默看穿了他的顾虑。 “你在这儿坐到天黑,拉断了胳膊,掌柜的也不可能收了你。” 林默嗤笑了一声。 “明天这铺子一关门,你就得冻死在这街头。” 周闻想了想。 “你家饭多吗?” “够你吃。” 周闻扶着墙,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随意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煤灰和泥水。 “好。” …… 林默走在前面。 周闻跟在后面。 一大一小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北平城西街被雪覆盖的青石板上。 林默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 周闻走得不快不慢。 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那件长得拖地的破袄穿在他身上,活像披着个戏台上的大袍子,但他的脊背却挺得还算直。 这小子有点意思。 林默放慢了脚步。 “你今年到底多大?” “十二。” “以后去了我家,能不能改姓?” 周闻在风里吸了吸鼻子。 “有饭吃就行。” 林默在心里忍不住乐了。 这小崽子,现实得让人心疼,但也现实得让人放心。 不矫情。 “行。” 林默转过头,看着漫天的飞雪。 “那你以后,喊我义父。” 身后的周闻沉默了一下。 那个单薄的身影停顿了半秒。 “好。” 第12章 义子 燕王府,西侧偏院。 苏婉宁正挽着袖子,在院子里费力地抖落着被单上的积雪,准备趁着雪停晾晒一下。 听见院门的响动。 她转过身。 看到丈夫走了进来。 还没等她露出笑容。 就看到林默的身后,慢吞吞地挪出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半大孩子。 苏婉宁愣住了。 她双手举着被单,呆呆地看着那个泥猴似的小孩。 “路上捡的。” 林默一边解开大氅的带子,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 “以后住咱们这儿了。” 苏婉宁手里的被单滑落在了木盆沿上。 她快步走过去。 没有嫌弃周闻身上的酸臭味和满脸的煤灰。 她上下打量着这孩子,看到他那双长满冻疮、甚至还裂开着血口子的小手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疼不疼?” 苏婉宁的声音很轻柔。 周闻摇摇头。 “过来,把手洗了。” 苏婉宁拉起他那截破袖子,把他领到屋檐下的水缸边。 拿起木瓢,打了一瓢冰凉的井水。 找了块干净的旧粗布,一点一点地帮他擦洗着手背上的污垢。 周闻顺从地把手伸进凉水里,洗了一遍,水全黑了。 又洗了一遍。 苏婉宁看着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她什么也没问。 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没多久。 苏婉宁端着一个大海碗走了出来。 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吃吧。” 这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面条,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煎蛋,还淋了几滴香油,撒了一把葱花。 香气瞬间在寒冷的院子里炸开。 周闻站在石桌边,喉结疯狂地滚动着。 但他没动。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廊檐下的林默。 “看我干嘛?” 林默瞪了他一眼。 “她让你吃你就吃。” 周闻这才拉开石凳,坐了下来。 他没有像那种饿了几天的人那样端起碗就往嘴里倒。 他吃得很快。 但出奇的规矩。 筷子挑起面条,大口大口地咀嚼着。 连掉在桌上的一根面头,都被他捡起来塞进了嘴里。 最后,他双手捧起那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仰起脖子,把碗底剩下的面汤,连同一粒葱花,舔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空碗。 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 “谢谢夫人。” 周闻看着苏婉宁,认真地道谢。 “以后叫义母。” 林默插了一嘴。 苏婉宁拿过一块布巾,轻轻擦掉他嘴角的汤渍,眼底满是温柔。 周闻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水的女人,心里那块冻得梆硬的石头,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谢谢义母。” …… 入夜。 外头又下起了大雪。 偏院正房里。 林默坐在案头,就着油灯翻看白天带回来的军械账册。 苏婉宁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件旧衣裳,正在飞快地改尺寸。 “那孩子叫什么?” 苏婉宁咬断线头,轻声问了一句。 “周闻。” 林默头也没抬。 “你问清楚他家底了?” 苏婉宁把衣服翻了个面,继续缝着。 “这兵荒马乱的,别是哪家走散的孩子,人家大人要是找来了可怎么办?” “问了。” 林默用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圈。 “爹走了,娘也走了。” “在铁匠铺门口拉风箱换饭吃,再过两天估计就得冻死在街上。” 苏婉宁停下手里的针线。 她看着丈夫的背影。 “你就这么领回来了?” “不然呢?” 林默翻过一页账册。 “他再在铁匠铺门口坐两天,掌柜的真把他当儿子收了去打铁?” 苏婉宁看了他一眼,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你这人,做点善事嘴里也吐不出句软和话。” 林默放下笔。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反正家里多一个人不多。” “这小子会点算数,正好让他白天给我抄账本,晚上教他认字。” “过几年长大了……” 林默顿住了,没把话说完。 苏婉宁接上了他的话茬。 “过几年长大了,就是你儿子了。” 林默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没接话。 苏婉宁把缝好的衣服抖开看了看尺寸。 轻声笑了笑。 “挺好。” “白捡个儿子,不亏。” 林默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别用‘白捡’这俩字。” “听着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你自己说的。” 苏婉宁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林默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看账。 同一时间。 偏房里。 周闻躺在硬木板床上。 床板虽然硬,但身下铺着厚厚的棉褥子,身上盖着暖和的新被子。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今天早上,他还在铁匠铺门口的雪窝子里冻得直哆嗦,等着掌柜的开门干活。 今天晚上,他就躺在这个有屋顶、有火盆、不会漏风的屋子里了。 他翻了个身。 把脸深深地埋进那个软绵绵的枕头里。 在暖和的被窝里,嘴角无声地扯开了一点弧度。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北风还在呼啸。 林默推开正房的门,准备去前院洗漱。 刚一出门。 他愣住了。 周闻笔挺地站在户房门口。 他身上穿着昨晚苏婉宁连夜改好的那件旧青布衫。 衣服还是显得长了半截,但他把袖子整整齐齐地挽了两圈,裤腿也扎得紧紧的,看起来很是利落。 “你起这么早?” 林默皱起眉头。 这天色,城门估计都还没开。 周闻转过头。 “以前在铁匠铺,鸡叫就得起来拉风箱。”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林默看着他。 看着这小子在寒风中冻得微微发红、却依然倔强的脸颊。 林默沉默了一瞬。 “进去吧。” 林默下巴扬了扬。 “今天先认柜子里第三排的账册。” 周闻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双手推开户房的门。 一只脚跨过门槛的时候。 周闻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 “义父。” 少年的声音清脆,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会好好学的。” 说完,他大步迈进了那间堆满账册的屋子。 林默一个人站在满地白雪的院子里。 他看着那扇半掩的户房木门,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寒风吹起他的大氅。 林默从袖子里抽出手,摸了摸下巴。 “白捡的。” “挺好。” 第13章 大宁·沈煜的困惑 绍文二年,四月。 大宁。 宁王府。 朱权今年才刚满二十四岁。 但这位年轻的藩王,身上却没有半点京城里那些王孙公子的膏粱气。 他穿着一身极修身的暗红色常服,腰间随意地挂着一把嵌着红玛瑙的马刀。 “啪!” 朱权将手里那张揉成一团的羊皮纸,重重地砸在书案上。 他站起身,在那张巨大的猛虎皮地毯上烦躁地来回踱步。 “疯了。” 朱权咬着牙,像是在骂人,眼底却又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忌惮。 “我这个四哥,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咬起人来是真特娘的狠!”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 看向一直安静地坐在下首太师椅上的那个年轻人。 “明远,你怎么看?” 沈煜。 宁王府里最年轻、也是朱权最倚重的谋士。 此刻。 沈煜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正盯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沫子出神。 听到朱权点名。 沈煜这才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搁在手边的矮几上。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伸手将那团揉皱的羊皮纸展开。 这是一封从真定方向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前线密报。 上头的字迹寥寥几行。 【燕王誓师南下,连克通州、雄县、鄚州。】 【现已兵临真定城下。】 前两句,沈煜看着毫无波澜。 朱棣打那些新兵蛋子,本来就是降维打击,赢了不奇怪,输了才叫见鬼。 可是。 当沈煜的视线,扫到密报最后那单独提出来的一行小字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指尖猛地一颤,那张薄薄的羊皮纸差点从他手里滑落。 【燕军所树大旗——奉先帝遗诏靖难。】 先帝遗诏? 嗡—— 沈煜的脑子里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万口撞钟,同时拿大锤狠狠敲响! 这四个字,刺得他眼睛发酸。 不对! 这绝对不对! 沈煜拼命压抑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将羊皮纸死死按在桌面上。 他是穿越者。 他脑子里装着整部明史! 在他熟知的那个历史轨迹里,靖难之役打的旗号明明是“清君侧”! 是朱老四被建文帝朱允炆削藩削得活不下去了,逼急了眼,才翻出太祖朱元璋留下的那本《皇明祖训》。 拿着里面那句“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硬生生扯出来的一块造反遮羞布! 哪里来的先帝遗诏? 就算这个世界的历史早就在几个月前拐了个弯——建文帝驾崩,小皇帝登基,齐泰那帮文官权倾朝野。 但朱允炆怎么可能给朱棣留下一封让他奉命造反的遗诏?! 这完全违背了政治逻辑! 建文帝生前恨不得把这些手握重兵的叔叔们全生吞活剥了,怎么可能临死前给朱棣发一道免死金牌? “伪造的?” 沈煜在心里疯狂盘算。 但很快,他又推翻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 如果是朱棣自己伪造的,这谎撒得太拙劣,只要朝廷发一道檄文就能轻易戳穿,反而会让他彻底落入万劫不复的乱臣贼子深渊。 朱老四绝不是那种顾头不顾腚的蠢货。 既然敢把“遗诏”这两个字明晃晃地写在王旗上,挑在几十万大军的阵前。 那就说明。 这遗诏,十有八九是真的! 沈煜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里衣死死贴在脊背上,冰凉刺骨。 历史不仅拐弯了。 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阴暗角落里,被人硬生生地改写了底层逻辑! 是谁? 是哪只看不见的蝴蝶扇动了翅膀? 难不成是我穿越导致的? 沈煜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将脑子里那些惊涛骇浪般的猜测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不管这遗诏是哪来的。 它的出现,就像是一把绝世神兵,直接把金陵城里那帮文官的“大义”给劈了个粉碎! 朱棣现在不是造反。 他是在奉旨平叛! 这性质,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明远?” 朱权见他盯着羊皮纸半天不吭声,有些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 “看傻了?” 沈煜猛地回过神来。 他松开按在桌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殿下。” 沈煜转过身,脸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燕王这步棋,走得太绝了。” 朱权冷笑了一声。 他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抚摸着那杆沉重的精钢马槊。 “绝?” “四哥这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罢了。” 朱权转过身,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自傲。 “齐泰那个老匹夫,弄死了湘王,废了周王,刀架在四哥的脖子上。” “他不反,就得死在北平那个破王府里!” 沈煜没有接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宁王。 朱权有骄傲的资本。 “带甲八万,革车六千”。 更要命的是,朱权手里还捏着大明朝战力最恐怖的雇佣军——朵颜三卫! 那是连蒙古人都闻风丧胆的重装突骑。 “殿下觉得。” 沈煜突然开口。 “燕王能赢吗?” 朱权愣了一下。 他抚摸马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朱权走到宽大的太师椅前坐下。 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扶手。 “四哥打仗,确实厉害。” 朱权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当年在漠北,本王也是亲眼见过燕山铁骑冲阵的,那是真敢拿命填。” “可是……” 朱权冷哼了一声。 “朝廷也不是泥捏的!” “四哥满打满算,手里也就十万兵马。” “齐泰就算再废物,只要他手里还攥着国库,金陵城里随时能调出五十万、甚至百万大军!” 朱权猛地一拍扶手。 “用人命堆,也能把北平城给活活堆死!” “这场仗,不好说。” 沈煜看着他。 “那殿下的意思是?” 朱权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自以为高明的政客笑容。 “观望。” 朱权笃定地吐出这两个字。 “本王这大宁城,天高皇帝远。” “金陵城里那帮文官想要我的兵权,四哥想要我的兵马去帮他打天下。” 朱权摸了摸下巴。 “本王谁也不帮。” “就坐在这大宁城里,看他们狗咬狗!” “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了。” 朱权压低了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野心。 “谁赢了,本王再帮谁!” 沈煜看着朱权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心里。 却直接骂开了娘。 愚蠢! 简直愚蠢至极! 沈煜低着头,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那嘲讽的笑声从喉咙里漏出来。 观望? 你手里捏着大明最锋利的刀,兜里揣着八万铁骑和朵颜三卫。 你在这儿跟我说你要观望?!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连三岁小孩都懂! 沈煜在心里疯狂地咆哮。 无论是朱老四,还是朝廷。 他们打死打活的时候,谁能放心把后背留给你这只随时可能下山的下山虎? 朝廷一旦腾出手来,第一个削的就是你大宁! 朱老四要是被逼到了绝境,第一件事绝对是来掏你朱权的家底! 你还想坐山观虎斗? 你特娘的连自己是个肥肉都没看明白! 但这些话。 沈煜不能直说。 朱权生性多疑,又极度自负。 若是直白地拆穿他这自欺欺人的美梦,不仅劝不醒他,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沈煜深吸了一口气。 重新端起那盏已经有些温凉的茶。 “殿下英明。” 沈煜顺着他的话头,微微躬身。 “坐山观虎斗,确实是万全之策。” “只是……” 沈煜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大宁距离北平,实在太近了。” 沈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权。 “燕王若是扛不住朝廷的百万大军,狗急跳墙之下。” “殿下觉得。” “他会不会铤而走险,来向殿下‘借’兵?” 这个“借”字,沈煜咬得极重。 朱权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敢?!” 朱权的眼神瞬间变得像狼一样凶狠。 “本王的朵颜三卫,可不是吃素的!” “他朱老四要是敢把主意打到大宁的头上,本王就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塞外真正的王!” 沈煜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温茶。 茶水里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言尽于此。 他已经点拨过了,至于这位宁王殿下能不能听进去,那就是他自己的命了。 书房外的风沙还在呼啸。 沈煜放下茶盏,将目光投向了南方。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密报上那句“奉先帝遗诏靖难”。 大明这盘棋,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彻底搅乱了。 第14章 沈煜的第一次试探 四月末。 朱权坐在书房的主位上。 他手里捏着那份从真定传来的加急战报。 半个多月前,他还能在这间书房里,信誓旦旦地说出“观望”两个字。 可现在。 这份战报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十三万人啊!” 朱权把战报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花直溅。 他站起身,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耿炳文带了十三万大军,据守滹沱河!” “竟然连一月都没撑住!” 朱权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沈煜。 他眼底那股子属于年轻藩王的傲气,此刻已经散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心惊肉跳。 “明远。” 朱权的声音有些发涩。 “四哥这仗打得,比我预想的还要疯,还要能打!” 沈煜没有立刻回话。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静静地站在书房的阴影里。 看着眼前这头终于开始感到恐慌的下山虎。 沈煜心里冷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怕了? 沈煜深吸了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来,直面朱权的目光。 “殿下。” 沈煜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真定一败,这天下的大局就已经彻底变了。” “朝廷和燕王之间,已经成了不死不休的死局。” 沈煜直起腰,眼神锐利如刀。 “您手里握着这八万精锐,在这场死局里。” “没有观望的空间了。” 朱权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书房角落的兵器架旁,一把抓起那杆沉重的马槊。 冰冷的钢铁触感,似乎能让他心里那股子慌乱稍微平复一些。 “本王不掺和他们的烂事!” 朱权死鸭子嘴硬。 “大宁城池坚固,本王闭门谢客,谁敢来惹我?” 沈煜看着朱权那副依然抱有幻想的模样,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径直走到书案前。 伸手将那张巨大的北疆军事地图彻底铺开。 四个角,用镇纸压得死死的。 “殿下,您来看看。” 沈煜抬起头,目光灼灼。 朱权拎着马槊,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沈煜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大宁”这两个字上。 “这里,是殿下的封地。” 沈煜的手指顺着大宁往南滑。 “大宁往南,是北平,是燕王的根基。” 手指再往西滑。 “往西,是朝廷的重兵防线。” 沈煜抬起头,迎着朱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殿下,您手里有八万带甲精锐,更有天下闻名的朵颜三卫。” “这股力量,放在平时,是您安身立命的本钱。” “可放在现在……” 沈煜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戳破了朱权的美梦。 “这就是一块流着血水的肥肉!” “所有人都盯着您这块肉!” 朱权握着马槊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发出一阵嘎吱作响的声音。 沈煜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敲击了两下。 “朝廷忌惮您!” “齐泰和黄子澄那帮人,连湘王都能逼死,连周王都能废掉。” “他们会看着您这个手握重兵的宁王,安安稳稳地坐在大宁看戏吗?” “只要朝廷在燕王那边腾出手来,或者只要他们觉得燕王一时半会儿拿不下。” “朝廷的第一道圣旨,绝对是冲着大宁来的!他们会以平叛的名义,直接削了您的兵权!” 沈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观察着朱权的脸色。 朱权的呼吸已经变得极为粗重,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煜继续补刀。 “再看燕王。” “燕王现在打得顺,那是因为他遇到的是十三万新兵!” “可李景隆马上就要带着大军北上了!” “五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北平城给淹了!” “燕王手里那点家底,能拼到什么时候?” 沈煜死死盯着朱权。 “一旦燕王在前线吃紧,兵源枯竭,他转过头来,看到您大宁这八万精锐还在按兵不动。” “殿下觉得,燕王会跟您讲兄弟情义吗?”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不择手段地把您拉下水!” “甚至……” 沈煜压低了嗓音,语气阴森。 “甚至直接带兵踏平大宁,吞了您的朵颜三卫!” 咣当! 朱权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 沈煜这番话,就像是一把剔骨尖刀,把他心里那些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一层一层地全部剔了个干净! 观望? 就是等死! 两头不讨好,两头都要他的命!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朱权才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绝望和疯狂交织的血丝。 “明远……” 朱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把沙子。 “那你说。” 他死死盯着沈煜,像是在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本王,到底该怎么办?” “帮朝廷?齐泰那帮文官过河拆桥,打完四哥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帮四哥?要是他输了,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转头就能把我大宁碾成平地!” 沈煜看着朱权崩溃的防线,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火候到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青布长衫的下摆。 接着。 沈煜郑重地,冲着朱权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臣,有一策。” 沈煜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可保殿下在这乱世之中,立于不败之地。” “甚至……” “更进一步!” 朱权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仿佛快要渴死的人看到了绿洲。 “什么计策!快说!” 他急切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想要去扶沈煜。 沈煜却顺势直起腰,避开了朱权的手。 他没有看朱权。 而是转过头,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书房紧闭的房门。 “殿下。” 沈煜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在此之前,需殿下先做一件事。” 朱权愣了一下。 “什么事?” 沈煜直勾勾地看着他。 “请殿下。” “屏退左右。” 朱权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着沈煜那严肃到极点的表情,知道接下来的话,绝对是能掀翻天的大逆不道之言。 朱权深吸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书房的大门。 门外,站着八名全副武装的王府亲卫。 “全部滚出内院!” 朱权厉声咆哮。 “没有本王的军令,任何人敢靠近书房十步之内。” “杀无赦!” 亲卫们齐齐打了个冷战,连声都不敢吭,立刻转身跑出了院子。 朱权亲眼看着内院的大门被死死关上。 他这才重新退回书房。 关闭木门,将插销狠狠拉上。 做完这一切。 朱权转过身,快步走到沈煜面前。 “现在没人了。” 朱权压抑着嗓音,呼吸急促。 “明远,你到底有什么破局之策!” 沈煜没有马上开口。 他走到炭盆前,拿起铁钳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里面已经有些发暗的木炭。 火星子在他的拨弄下,重新溅起了几点刺眼的红光。 “殿下。” 沈煜扔下铁钳。 他转过身,在昏暗的书房里,死死盯着朱权的眼睛。 “燕王起兵,打的旗号是奉先帝遗诏,靖难清君侧。” “他拿着这个旗号,就能让北疆那些老兵悍将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卖命。” 沈煜往前逼近了一步。 “殿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雷。 “既然燕王能打‘奉先帝遗诏’的旗号。” 沈煜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度疯狂的弧度。 “殿下您,为何不能?” 轰! 朱权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猛地炸开,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脊椎骨直接窜上了天灵盖! “你……” 朱权连连后退了两步,指着沈煜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都劈叉了,透着一股极度的震骇! “伪造遗诏?!” “四哥那是手里真有货,或者朝廷抓不到他的把柄!” “本王凭什么去打这个旗号!本王哪来的遗诏!” 沈煜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对皇权毫无敬畏的轻蔑。 “殿下。” 沈煜看着朱权那副惊骇欲绝的模样,语气平静。 “谁说遗诏这东西,只能有一份?” 沈煜背着手,慢慢绕着书房踱步。 “燕王说他有大行皇帝的密诏,那是为了清君侧。” “殿下您可是太祖高皇帝的第十七子!是名正言顺的大明亲王!” 沈煜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 “齐泰乱政,燕王造反。” “这天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这个时候。” 沈煜的眼神犹如恶狼。 “大宁城里,突然也传出一份遗诏呢?” “一份……” “证明大行皇帝被齐泰挟持,或者燕王狼子野心,唯有宁王殿下才是大明正统的遗诏呢?” 朱权彻底呆住了。 他靠在书案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疯了。 全特娘的疯了! 沈煜这是要他直接跳出来,在这个本就已经乱成一团的棋局里,硬生生地再掀起一张桌子! “可是……” 朱权的脑子已经完全跟不上沈煜的节奏。 “遗诏是假的啊!百官怎么会信!天下人怎么会信!” “假?” 沈煜反问了一句。 “殿下,真定一战,十三万人死得漫山遍野。” “死人,在乎遗诏是真是假吗?” 沈煜走到朱权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 “殿下手里握着八万大军,握着朵颜三卫。” “在这个世道。” “刀把子,就是玉玺!” “谁的刀快,谁手里的遗诏,就是真的!” 沈煜深吸了一口气,将整个计策的核心,血淋淋地剖开在朱权面前。 “燕王打着靖难的旗号南下,他这是在替您吸引朝廷的所有火力!” “五十万大军一旦跟燕王在北平绞杀在一起。” “殿下!” 沈煜猛地抬高了嗓音。 “那整个北方,除了北平和真定。” “还有谁,能挡得住您朵颜三卫的铁蹄!” “您大可以打着‘清剿乱党、肃清朝纲’的旗号,趁虚而入,直接席卷辽东和山西!” “等燕王和朝廷打得两败俱伤。” “殿下您,就已经坐拥了半壁江山!” “嘶....” 朱权倒吸一口凉气,压下心中的澎湃。 “容本王思考思考...” 沈煜拱手。 “属下告退。” 于是,从这时起,这书房时不时的传来叹息声,叫喊声。 门口的亲兵也搞不清楚,这宁王到底是咋了。 第15章 遗诏的真与假 绍文二年,五月初。 大宁城的风沙终于消停了些。 朱权背着手,在那张猛虎皮地毯上焦躁地来回踱步。 沈煜站在书案旁。 静静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宁王。 自那日“伪造遗诏”的惊天之言说出口后,朱权已经整整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眼下那两团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拿墨汁泼过。 “明远。” 朱权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煜。 “你是说,让本王也伪造一份遗诏?” 沈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是。” 朱权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凭什么?” 朱权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种濒临爆发的压抑。 “四哥手里那份,就算不是真的,至少金陵那边到现在也没拿出确凿证据来戳穿他!” “他敢打着遗诏的旗号南下,是因为他赌朝廷拿他没办法!” “本王凭什么?” “本王凭什么也去赌这一把?” 沈煜看着朱权这副模样。 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怕的不是他问“凭什么”。 怕的是他连问都不问,直接一刀砍了自己。 既然在问,就说明他心里那头名为“野心”的野兽,已经压过了恐惧。 沈煜往前迈了一步。 “殿下。” 沈煜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拿秤砣称过。 “臣斗胆,敢问殿下一句。” “燕王手里那份遗诏——您就确定,一定是真的?” 朱权的眉头猛地拧紧。 “什么意思?” 沈煜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早就准备好的羊皮纸,铺在书案上。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时间线。 这是沈煜三天,靠着脑子里那点穿越者的记忆和宁王府的情报网,硬生生扒出来的先帝驾崩细节。 “殿下请看。” 沈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羊皮纸最上方的三个名字上。 “先帝驾崩之前,身边只有两个人。” “胡靖,高昂。” 朱权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沈煜的手指往下滑。 “高昂,在燕王起兵之前就已经死了。” “殿下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沈煜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继续往下说。 “剩下的一个—胡靖,现在北平。” 沈煜抬起头。 直视着朱权那双越来越阴沉的眼睛。 “殿下。” “这个人,是燕王的人。” 朱权攥紧了拳头。 沈煜的声音却越发冷静。 “先帝驾崩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朝廷的人。” “没有一个太后的人。” “没有一个,能证明遗诏到底是真是假的人。” 沈煜的手指在羊皮纸上重重一敲。 “高昂死了,死无对证。” “胡靖在北平,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燕王说他手里有先帝遗诏,天下人拿什么去反驳?” 朱权猛地后退了一步。 后背重重撞在兵器架上。 他死死盯着沈煜。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你是说……” “四哥的遗诏,是假的?!” 沈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朱权头皮发麻的话。 “臣不确定。” “但臣确定另一件事。” 沈煜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燕王能用的手段。” “殿下您,凭什么不能用?” 朱权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 是那种被人一把掀开天灵盖、往脑子里灌进一整锅滚油的震颤! 对啊! 他朱老四凭什么?! 就凭他手里捏着那个证人? 就凭高昂死了? 他朱权也是太祖高皇帝的亲儿子! 他手里也有八万铁骑! 凭什么朱老四能打着遗诏的旗号南下,他就只能缩在大宁城里当缩头乌龟?! “伪造先帝遗诏……” 朱权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煜看着他。 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对世俗规则的彻底蔑视。 “殿下。” “燕王已经在做了。” “如果燕王赢了,他会承认自己的遗诏是假的吗?” “不会。” 沈煜一字一顿。 “历史,是胜利者写的。” “如果殿下赢了。” “殿下手里这份遗诏——” “就是真的。” 安静。 书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炭盆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朱权死死盯着沈煜。 盯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年、一向沉稳谨慎的谋士。 他第一次觉得。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这个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煜迎着他的目光。 没有半分退缩。 “臣知道。” “臣是在劝殿下——” “争天下。” 轰! 争天下! 不是保命! 不是观望! 是争天下! 朱权猛地转过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脑子里像是有两股洪流在疯狂对撞。 一边,是恐惧。 伪造遗诏,一旦败露,就是万劫不复。 湘王朱柏自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周王朱橚被废为庶人的下场犹在眼前。 另一边,是欲望。 大宁城头猎猎作响的王旗。 八万铁骑冲锋时地动山摇的蹄声。 朵颜三卫那遮天蔽日的黑色战旗。 还有沈煜口中那句—— 坐拥半壁江山! 朱权闭上眼睛。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他才重新睁开。 眼底的血丝,比刚才更浓了。 但那股子犹豫和恐慌,已经淡了三分。 “你退下。” 朱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让本王一个人待会儿。” 沈煜没有多问。 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沈煜站在廊檐下。 五月的塞外,夜风里还夹着沙子。 他拢了拢袖口,抬头看着大宁城上空那轮残月。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 剩下的。 就看朱权自己能不能迈过心里那道坎。 书房内。 朱权独自坐在太师椅上。 面前的书案上,摊着沈煜留下的那张羊皮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时间线,在烛火下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张牙舞爪地往他眼睛里钻。 他没有看那张纸。 而是抬起头,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太祖高皇帝画像。 画像上的朱元璋,穿着龙袍,眼神凌厉得像是能把人活活剐了。 “父皇……” 朱权喃喃自语。 “四哥在造反。” “金陵那个小皇帝,根本不配坐那把椅子。” 他站起身,走到画像前。 “儿臣手里有兵,有将,有谋士。” “儿臣缺的,只是一个名分。” “四哥能自己造一个名分出来。” “儿臣……” 朱权伸出手,抚摸着画像上父亲那张威严的脸。 “凭什么不能?” 这一夜。 书房的灯,亮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沈煜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他披着外衣打开门。 门外,站着朱权的贴身侍卫。 “沈先生。” 侍卫抱拳。 “殿下请您去书房。” 沈煜穿好衣服,跟着侍卫走进内院。 推开书房的门。 朱权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但他身上的气势,和昨夜相比,已经彻底不同了。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了犹豫,没有了恐慌。 只有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终于破土而出的疯狂与决绝。 朱权看着他。 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写一份草稿。” 朱权顿了顿。 “本王看看。” 【大家好像不太喜欢平静叙事篇,所以火勾就跳过了。】 第16章 伪造遗诏 沈煜披着一件单衣,坐在书案前,头发有些凌乱。 他的脚边,已经扔了二三十个揉成一团的废纸篓子。 两天了。 头皮都要被挠破了。 作为穿越者,他肚子里虽然有点历史墨水,但真要凭空捏造一份能糊弄天下文官的“先帝遗诏”,难度堪比登天。 这玩意儿不能随便写。 语气、用词、甚至行文的习惯,都得完美契合大行皇帝朱允炆那股子文绉绉却又色厉内荏的性格。 不仅要写出皇帝临终前的悲愤,还要自然地把齐泰、黄子澄这帮人钉在“奸臣”的耻辱柱上,最后顺理成章地引出宁王朱权。 “呼……” 沈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放下手里那支笔尖已经有些分叉的狼毫,端起手边早已冷透的浓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书案正中间那张写满字迹的宣纸拿了起来。 仔细端详。 【朕膺昊天之眷,缵承祖宗之绪…… 奈何齐泰、黄子澄等辈,包藏祸心,蒙蔽圣听,离间骨肉,致使皇室板荡…… 朕今大渐,深恐神器有失,太祖高皇帝基业毁于奸佞之手。 特命宁王权,率兵勤王,靖难清侧,保卫宗庙。钦此。】 字字泣血。 大义凛然。 连沈煜自己看了,都差点信了这是建文帝朱允炆在弥留之际,手写的遗诏。 “成了。” 沈煜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把宣纸折好,揣进宽大的袖子里。 …… 宁王府内书房。 朱权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后头。 这两天,他同样没睡好。 野心一旦被彻底挑破,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也堵不住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进。” 沈煜推开门,反手将门闩插上。 他走到书案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份草稿,双手递了过去。 朱权看着那张纸,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他伸出手,一把抓过草稿。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纸张被翻动时发出的细微的摩擦声。 沈煜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耐心地等着。 朱权看得很慢。 逐字逐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最初的紧张、疑虑,一点点变得炽热,甚至开始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当他看到那句“特命宁王权”的时候。 朱权的呼吸猛地粗重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捏着宣纸的手指骨节泛白。 大义! 这就是名分! 只要有这东西在手,他大宁城外的八万铁骑,就再也不是割据一方的军阀,而是奉诏平叛的正义之师!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朱权终于把整篇遗诏看完了。 但他没有说话。 他把草稿平摊在桌面上,定定地看了一会儿。 突然。 朱权伸手抓起案头的一支朱砂御笔。 “明远,你这文章写得极好。” “但有两个词,本王觉得不太妥当。” 沈煜微微弓下腰。 “请殿下示下。” 朱权握着笔,指着“率兵勤王”四个字。 “勤王,是被动。” “是皇帝喊本王去,本王才去。” 朱权抬起头,眼神狠戾如狼。 “四哥打的旗号是靖难,本王若只喊勤王,在这天下士族眼里,气势上就弱了他燕王一头!” “把‘勤王’抹了。” 朱权手腕发力,在旁边硬生生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改作‘靖难’!” “四哥能靖难,本王凭什么不能!” 沈煜看着那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深深的叹服。 这位宁王殿下,领悟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朱权的笔尖没停。 顺势往后滑,点在了“保卫宗庙”四个字上。 “宗庙,那是死人住的地方。” 朱权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磅礴野心。 “本王手握八万重兵,挥师入关,难道就为了去金陵城里给列祖列宗磕个头吗?” “改成——” 朱砂笔重重落下。 “匡扶社稷!” 笔走龙蛇,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杀伐之气。 沈煜在心里猛地叫了一声好。 保卫宗庙,那是守成之主的干巴巴口号。 匡扶社稷,这可是再造乾坤的帝王格局! 朱权的胃口,已经被彻底撑大了! “殿下英明!” 沈煜自然地拍了一记马屁,顺势弯下腰。 “这两处一改,这遗诏的气象,瞬间就从一州一府,拔高到了天下九州!” 朱权把朱砂笔随意地扔在桌上。 他身子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就按这个定。” 朱权伸手在草稿上点了点。 “去找人誊抄。” “记住,必须用先帝御用的那种明黄色双龙戏珠纹绢帛!” “写好之后,用火漆封缄,做旧一点,要看起来像是在死人堆里滚过一样,别特娘的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是新写的!” 沈煜上前一步,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改好的草稿收进袖子里。 “臣明白。” 沈煜答应得很痛快,但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抬起头,看着朱权,抛出了这出造假大戏里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殿下,字可以模仿,绢帛王府库房里也有。” 沈煜压低了嗓音。 “可是……” “先帝的传国玉玺,还有皇帝行宝的印信。” “咱们去哪儿弄?” 遗诏写得再好,没有印章,那就是一张废纸。 朱权听到这个问题,非但没有发愁,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朱权站起身,走到书房旁边的兵器架前。 伸手抚摸着那把沉甸甸的精钢马刀。 “大宁城的大牢里,关着几个秋后问斩的死囚。” “其中有一个,原来是苏杭那边最有名的私刻金石匠人,因为造假账被流放过来的。” 朱权转过头,看着沈煜。 “本王已经让人把他提出来了,单独关在地窖里。” “让他对着宫里发出来的旧圣旨,一比一地刻。” “金陵的萝卜,和大宁的萝卜,刻出来的印子,天下人谁能分得清?” 沈煜心头一凛。 “那刻完之后……” “刻完之后?” 朱权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 “一个死囚。” “越狱逃走,跌入山崖,摔得尸骨无存。” 朱权收刀回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多正常的事。” 狠! 这才是真正的皇室子弟! 平日里看着再怎么桀骜不驯,一旦触碰到权力的核心,杀起人来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沈煜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事彻底成了。 那层阻碍朱权造反的最后窗户纸,已经被他亲手捅了个稀巴烂。 “殿下。” 沈煜最后确认了一遍,语气郑重。 “您决定了?” 一旦遗诏公之于众,这大宁城就会立刻成为全天下的焦点,再也没有退路可言。 朱权没有看他。 他大步走到书房的窗前。 一把推开厚重的木窗。 朱权双手撑在窗棂上。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野心的火焰终于烧穿了理智的牢笼。 “四哥能做的。” 朱权的声音混在风里,却带着一股子砸碎一切的狂傲。 “本王也能做。”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沈煜。 “他敢赌那把椅子!” “本王,也敢赌!” 第17章 朵颜三卫·收买人心 大宁城外,西北角的独立大营。 这里的空气,常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马粪味、烤羊肉的膻=气 没有宁王朱权的军令,任何大明卫所的将士,只要敢踏进这片营区半步,下场只有一个——被乱箭射成刺猬。 这里是朵颜三卫的驻地。 兀良哈、泰宁、福余。 大明朝战力最恐怖的重装突骑,一群认钱不认人、在草原上把杀戮当成喝水一样平常的塞外恶狼。 大宁城头。 朱权双手按着女墙,狂风卷起他暗红色的蟒袍。 沈煜落后半步,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遗诏的绢帛已经做旧了。” 朱权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萝卜章刻得也天衣无缝,那个江南来的囚犯,昨天夜里已经自己‘失足’掉进了后山的枯井里。” 朱权转过头。 “名分有了。” “但本王现在,还不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沈煜看着他。 这位年轻的藩王,在下定造反的决心后,脑子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殿下是在忌惮朵颜三卫?” 沈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城外的黑营。 “四哥要南下,他那点家底,就算把北平周边的卫所全抽干了,也不够跟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死磕的。” 朱权冷笑了一声,手指在粗糙的城砖上重重地敲击着。 “四哥最眼馋的,就是大宁这三卫的骑兵。” “本王若是现在举起遗诏的大旗,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他朱老四!” 朱权猛地转过身,大步朝着城楼下走去。 “他一定会来打本王的主意,甚至可能亲自带着燕山铁骑来大宁‘借’兵!” “所以。” 朱权一边走,一边咬着后槽牙。 “在本王亮出旗号之前,必须先把朵颜三卫,彻彻底底地绑在本王的战车上!” 沈煜紧紧跟在后面。 “殿下打算怎么做?” 朱权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透着一种粗暴的直接。 “砸钱。” …… 半个时辰后。 宁王府,内库。 两扇重达千斤的包铜大门被八个魁梧的力士嘿咻嘿咻地推开。 哪怕是在大白天的日光下,内库里依然昏暗。 但随着火把一一点亮。 整个库房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能把人眼睛刺瞎的璀璨光芒。 “搬。” 朱权站在门口,连看都没多看一眼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富。 “把那三个最大的紫檀木大箱子,给本王抬到白虎堂去!” “再去地窖,搬十坛子最烈的烧刀子!” 沈煜站在一旁。 看着十几名亲卫光着膀子,憋红了脸,迈着沉重的步子,将巨大木箱,一步步挪出库房。 粗犷,野蛮,却又有效。 朱权比谁都懂那帮草原汉子的软肋。 跟他们谈大义,谈什么奉天靖难,纯粹是对牛弹琴。 这些狼,只认两样东西。 刀把子,和钱袋子。 宁王府,白虎堂。 这地方平时是朱权点卯议事的地方。 今天,却摆上了一张巨大的长条烤肉桌。 半只剥洗干净、烤得滋滋冒油的肥羊架在炭火上。 三名膀大腰圆、梳着金钱鼠尾辫的塞外大汉,大喇喇地坐在客座上。 兀良哈卫的首领阿扎失里。 泰宁卫的头人塔宾帖木儿。 福余卫的悍将海撒男答奚。 这三人身上都穿着油腻腻的皮甲,毫不掩饰地散发着浓烈的体味。 他们手里抓着粗瓷大碗,一口肉,一口烈酒。 看似吃得豪放。 但那三双隐藏在杂乱眉毛下的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坐在主位上的朱权身上瞟。 燕王造反的消息,早就插着翅膀飞遍了北疆。 他们今天被单独叫进王府,心里多少都有点数。 “殿下这酒,够劲!” 阿扎失里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随手把碗一扔。 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不过,咱们草原上的汉子是个直肠子。” “殿下今天把我们哥仨叫来,好吃好喝地供着,是不是南方……” 阿扎失里的大拇指往后挑了挑,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有大活儿了?” 朱权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 听到这话,他手里的匕首“笃”的一声,死死扎进了面前的桌案里。 “是有大活。” 朱权抬起头,没有任何铺垫,直奔主题。 “本王,要起兵。”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这三个首领听到这句话时,抓着羊骨头的手还是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白虎堂里的咀嚼声,瞬间消失了。 静得能听到炭火爆裂的劈啪声。 塔宾帖木儿眯起眼睛。 “殿下,这可不是小事。” 他放下手里的酒碗,语气变得油滑起来。 “燕王殿下在真定打得头破血流,听说朝廷马上就要派五十万大军过来。” “这浑水,不好趟啊。” “弟兄们跟着殿下讨生活,图的是个安稳富贵,真要去跟朝廷的百万大军死磕,咱们三卫这几万口子人,怕是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推脱。 这是在坐地起价。 沈煜站在朱权侧后方的屏风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三个贪得无厌的雇佣军头子。 朱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突然拍了拍手。 “啪!啪!” 白虎堂的后门被推开。 十二名虎背熊腰的亲卫,抬着那三口沉重无比的紫檀木大箱子,步伐沉重地走了进来。 “咚!” “咚!” “咚!” 三声闷响。 巨大的箱子被重重地砸在三个首领面前的地砖上。 甚至把铺地的青砖都砸出了几道裂纹。 “开。” 朱权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 亲卫上前,一把掀开了三口大箱子的盖子! 轰! 几乎是在盖子掀开的瞬间。 三道粗重的倒吸气声,在白虎堂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阿扎失里的眼珠子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塔宾帖木儿甚至半张着嘴巴,连掉在胡子上的油滴都顾不上擦。 金子! 银子! 满满当当的三大箱! 三个首领的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着,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白虎堂里此起彼伏。 “三位将军。” 朱权欣赏着他们这副被贪婪吞噬的丑态,嘴角的冷笑越发浓烈。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箱子前。 伸手抓起一把金瓜子,然后在指缝间松开。 “哗啦啦——” 金瓜子砸在金条上,发出这世上最美妙的金属碰撞声。 “这三箱。” 朱权的声音在此时充满了魔力。 “只是本王给三卫弟兄的定钱。”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犹如盯住猎物的鹰隼。 “你们若是愿意跟着本王干,这三箱金银,今天你们就抬回大营,分给底下的弟兄们!” 阿扎失里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箱金条,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头正在拉车的发情公牛。 “殿下……” 阿扎失里的嗓音都劈叉了。 “这……这活儿,干了!” 草原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谁给钱,谁就是再生父母! “别急。” 朱权突然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一脚踩在中间那口装满金条的箱子边缘。 身体前倾,带着一股极具压迫感的上位者气息。 “金银,只是小头。” 朱权一字一顿,抛出了今天真正的绝杀。 “事成之后。” “大宁以北的肥沃草场,还有那片直通辽东的土地。” “本王。” “分一半给你们!” 轰隆! 这下子,连一直没吭声的海撒男答奚都坐不住了! 一半的土地!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这群居无定所、只能靠给大明朝当雇佣军赚口饭吃的草原部落,将彻底拥有自己广袤的领地! 意味着他们的牛羊将有吃不完的草料,他们的子孙将永远摆脱朝不保夕的日子! 这诱惑。 比那三箱金银还要致命一万倍! “噗通!” 阿扎失里没有丝毫犹豫,庞大的身躯猛地单膝跪倒在青砖上。 铁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兀良哈卫,愿为宁王殿下效死!殿下的马鞭指到哪里,我们的弯刀就砍向哪里!” “噗通!” “噗通!” 另外两名首领也瞬间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生怕慢了一步这天大的富贵就插翅飞了。 “泰宁卫,愿为殿下效死!” “福余卫,誓死追随殿下!” 三个塞外最凶悍的头狼,此刻在三口大箱子和土地的承诺面前,彻底变成了朱权脚下最忠诚的恶犬。 朱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没有去搀扶,只是傲然地点了点头。 “把东西抬走。” 朱权拔出桌上的匕首,随意地擦了擦。 “回营后,让弟兄们把刀磨快点。” “用不了几天,咱们就要见血了。” 三名首领千恩万谢,带着那十二名抬箱子的亲卫,急吼吼地退出了白虎堂。 生怕朱权反悔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白虎堂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沈煜从屏风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他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后门,心底翻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巨大波澜。 成了。 沈煜死死攥着袖子里的拳头。 在他的历史记忆中。 朱老四就是靠着空手套白狼,跑到大宁城,拉着朱权哭诉,然后暗中用金钱和土地收买了这朵颜三卫。 凭借着这支无敌的重装骑兵,朱棣才在后来的靖难之役中无往不利,甚至在白沟河之战中绝地反击,最终夺取了天下。 可是现在。 截胡了! 历史这条狂奔的野狗,被他沈煜硬生生地拽住了脖子上的铁链,强行扯到了另一条道上! 朱老四那张最致命的王牌。 那个原本属于永乐大帝的绝杀。 现在。 被朱权提前攥在了手里! “明远。” 朱权转过身,随手端起一碗已经凉透的残酒。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极度自信。 “刀子已经握住了。” 朱权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 “哼......” 第18章 起兵 大宁城外,点将台高耸入云。 八万带甲之士列阵于下,枪林如海,刀芒如雪。 而在大阵的最前方,是黑压压的一片重装突骑。 朵颜三卫! 人披铁甲,马罩具装。 朱权着甲,大步跨上点将台。 他没有说话。 只是猛地一抬手。 旁边。 沈煜穿着一身极为正式的青色文官长袍,双手捧着一卷做旧的明黄色绢帛,缓步走到台前。 风沙吹得绢帛猎猎作响。 沈煜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把嗓门拔到了最高。 “大明建文皇帝遗诏” “朕膺昊天之眷,缵承祖宗之绪……” “奈何齐泰、黄子澄等辈,包藏祸心,蒙蔽圣听,离间骨肉,致使皇室板荡……” “朕今大渐,深恐神器有失,太祖高皇帝基业毁于奸佞之手。” “特命宁王权,靖难清侧,匡扶社稷。” “钦此!!!” 紧接着。 阿扎失里猛地抽出腰间的草原弯刀,一刀劈碎了面前的木桩。 他满脑子都是那三箱金光灿灿的金条,还有朱权许诺的那一半肥沃草场! “匡扶社稷!” 阿扎失里扯着公鸭嗓,爆发出撕裂空气的咆哮。 “誓死追随宁王殿下!” 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扔了一把火星。 八万大军,瞬间沸腾! “匡扶社稷!” “靖难!靖难!” 山呼海啸般的狂吼,震得大宁城头的青砖都扑簌簌地往下掉灰。 朱权听着这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声浪,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马刀,直指金陵的方向。 这江山。 他老朱家的老十七。 今天也来争一争! …… 消息,长着翅膀飞遍了天下。 整个大明朝,彻底懵了。 地方上的州府大员、拥兵自重的边将、金陵城里的文武百官,全都在风中凌乱。 燕王有遗诏,说自己是奉旨靖难。 现在宁王也掏出了一份遗诏,也说自己是奉旨靖难! 大行皇帝死前到底发了多少份遗诏? 搁这儿搞批发呢?! 更要命的是。 只要稍微懂点笔墨的读书人,把宁王的檄文和燕王的檄文放在一块对比。 这特娘的不能说是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是把“燕王棣”换成了“宁王权”,把“北平”换成了“大宁”。 无赖! 极度的无赖! 但谁敢说宁王手里的遗诏是假的? 那是八万铁骑和朵颜三卫用刀背子盖的章! …… 真定城外。 燕军中军大帐。 朱棣连外甲都没卸,正烦躁地盯着案头上的布防图。 真定城太难啃了。 耿炳文那个老乌龟,把城门封得死死的,硬生生拖了他快一个月。 “殿下!” 张玉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攥着一封盖着八百里加急红印的火漆密信。 “大宁方向的探子,拼死送出来的!” 朱棣眉头一皱。 一把抢过密信,粗暴地撕开火漆。 另一侧的胡床上。 道衍和尚盘腿坐着,手里缓慢地拨弄着那串油光发亮的佛珠。 帐篷里只有朱棣翻开羊皮纸的声音。 突然。 朱棣的双手猛地一僵。 “啪!” 朱棣一把将密信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碗直接翻倒,茶水淌了一桌子。 “老十七这王八犊子!” 朱棣咬着牙,字从牙缝里往外蹦,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 “他特娘的也反了!” 道衍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老僧那双总是半闭着的三角眼,猛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宁王起兵了?” 朱棣抓起桌上的密报,直接揉成一团,狠狠砸向道衍的怀里。 “你自己看!” “这小畜生不知从哪弄了一份假遗诏,连老子的檄文都照抄不误!” “现在打着‘匡扶社稷’的旗号,在大宁誓师了!” 道衍展开那团皱巴巴的纸。 看完上面的字。 道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太清楚宁王这一手偷天换日,对燕军的打击有多大。 “殿下。” 道衍的声音沉得像是一滩死水。 “宁王手里,有八万带甲之士。” “更有朵颜三卫。” 道衍抬起头,直视朱棣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 “这本来是咱们计划中,要去‘借’的兵啊。” 这才是朱棣最憋屈的地方! 他朱老四满打满算就这点家底,打真定都费劲,全指望回头抽个空,去大宁把老十七给忽悠了,吞了朵颜三卫。 结果现在! 被人截胡了! 不仅没借到兵,老十七自己当了主子! “他要是从大宁南下……” 朱棣双手撑着桌案,呼吸粗重如牛。 “往东,能切断北平通往辽东的粮道。” “往南,能直接抄了咱们在北平的后路!” 朱棣一拳砸在地图上。 “他是在老子的背后,架了一把刀啊!” 大帐里的空气凝固了。 张玉按着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殿下,大宁离北平太近了,不能放任不管!” “末将愿带三万精锐,立刻挥师北上,去会会宁王!” “放屁!” 朱棣一声怒吼,唾沫星子喷了张玉一脸。 “你带三万人去打朵颜三卫?你去给人家送马料吗!” 张玉被骂得脖子一缩。 道衍把那张密信放在一旁。 “殿下打算怎么办?” 老和尚问到了最致命的问题。 前有耿炳文死守真定,南边还有李景隆马上要北上的五十万大军,现在背后又冒出来一个手握重兵的宁王。 这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朱棣站在桌案前。 胸膛剧烈起伏着。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朱棣突然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是一个纯粹属于亡命之徒的惨烈笑容。 “不管他。” 朱棣大手一挥,直接把桌上关于大宁的情报全部扫落在地。 “老十七刚刚起兵,大宁内部肯定还有不服他的将领,他立足未稳,不敢马上南下跟本王死磕。” 朱棣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地图上的真定城。 “肉得一口一口吃。” “李景隆是个废物,但耿炳文是块硬骨头。” “先把真定给老子啃下来!” “等吃掉朝廷这十三万人,本王再回头去教教老十七。” 朱棣眼中杀机四溢。 “这天下,到底该怎么争!” …… 应天府,金陵城。 兵部值房。 齐泰穿着大红色的尚书官袍,领口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的朱砂笔飞快地在一本本调拨粮草的公文上画着圈。 前线的军报一天三催。 真定城被围,十三万大军告急。 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还在路上磨洋工,一天走不到五十里。 齐泰的火气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砰!” 值房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黄子澄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这位太常寺卿连官帽都跑歪了,满脸都是豆大的汗珠,脸色却惨白得像个死人。 “齐大人!” 黄子澄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被人踩了脖子的鸭子。 “出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齐泰被他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气得一摔笔。 “慌什么!” 齐泰厉声喝道。 “真定城还没破!李景隆的大军马上就到!天塌不下来!” 黄子澄冲到书案前,双手死死按着桌面,指骨都在发抖。 “不是燕王!” 黄子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是大宁!” “宁王朱权反了!” 轰! 齐泰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个惊雷。 他一把揪住黄子澄的衣领,硬生生把这个文弱书生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 齐泰的眼珠子都红了。 “宁王哪来的胆子!他凭什么反!” 黄子澄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拼命去掰齐泰的手指。 “遗诏……他手里也有一份先帝遗诏!” “檄文已经发遍北疆了!” “朵颜三卫全部誓师,八万大军已经在大宁城外结营了!” 齐泰的手猛地一松。 黄子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狼狈地咳嗽着。 齐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头,颓然地跌进身后的太师椅里。 全反了。 北疆这两只最凶狠的狼,全特娘的挣断了锁链。 “这老朱家的人,是不是把先帝的遗诏当成了街边的白菜,随便捡!” 齐泰彻底破防了,抓起桌上的一方端砚,狠狠砸在地上。 墨汁溅了黄子澄一身。 “齐大人,现在怎么办啊!” 黄子澄瘫在地上,带着哭腔。 “燕王还没打完,宁王又在东北竖了旗。” “这俩人中间就隔着一个辽东和山海关。” 黄子澄浑身抖得像筛糠。 “如果他们合兵一处……” 齐泰的脸色瞬间灰败如土。 合兵一处? 燕山铁骑加上朵颜三卫。 朱棣的统帅加上朱权的兵力。 那是一股能直接把金陵城这高大城墙撞成齑粉的恐怖洪流! “传令……” 齐泰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书案,眼神陷入了绝望的癫狂。 “八百里加急,传令李景隆!” “别管什么阵型了!” “让他扔了辎重,全军轻装急行!” 齐泰咬着牙,把桌上的公文全部扫落在地。 “必须赶在他们两王合流之前。” “把燕王给老子弄死!” 【各位领导是想看血流成河,还是不费一兵一卒。】 第19章 林默的怀疑 绍文二年,六月。 林默坐在户房的太师椅里。 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羊皮纸。 密报上的字迹很少。 【大宁城头换旗,宁王朱权以‘奉先帝遗诏靖难’为号起兵】 就这么几个字。 林默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团乱麻。 扯淡呢这是! 林默把羊皮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老朱家的人难道都是批发遗诏的吗? 朱老四手里那份遗诏是怎么回事,林默知道。 可宁王那份是哪来的? 他m的,这不就是他自己写的吗! 林默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呀声。 就算建文帝驾崩引发了蝴蝶效应,那也顶多是让历史的走向稍微偏离个几度。 绝不可能硬生生给朱权变出一份一模一样的“靖难遗诏”! 这已经不是历史车轮劈叉了。 这是有人在历史的车轮上焊了个火箭推进器,直接把车开沟里去了! “吱呀——” 户房的木门被人推开。 胡靖端着一个托盘,慢悠悠地跨过门槛。 他用脚后跟把木门勾上,将外头的燥热挡在外面。 “林大人。” 胡靖把托盘搁在书案的空处,端起上面的那个白瓷碗。 “你中午又没去膳堂吃饭。” 胡靖扬了扬下巴,指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趁热喝。” 林默没动弹。 目光依然死死钉在那份密报上。 胡靖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在书案对面坐下。 他顺着林默的视线扫了一眼。 “大宁送来的?” 林默点了点头。 胡靖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密报你都盯了快一个时辰了。” 胡靖伸手把那碗汤往前推了推。 “咋了?宁王看燕王吃肉,自己也想分一杯羹呗,这有什么好琢磨的。” 林默抬起头。 盯着胡靖那张脸。 “他分羹没问题。” “但他打的旗号,是‘奉先帝遗诏’。” 林默咬重了最后几个字。 “他朱权从哪弄来的遗诏?” 胡靖撇了撇嘴,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假的呗。” 胡靖往椅背上一瘫,双腿大喇喇地敞开。 “这还用想?燕王弄了个遗诏,把这招玩得明明白白。 宁王一看,卧槽,这招好使,直接照葫芦画瓢自己也刻个萝卜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造反嘛,总得扯块遮羞布。” 林默看着他。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笃、笃、笃。” 声音在安静的户房里格外清晰。 “老胡。” 林默叫了他的姓。 “你说,会不会是咱们这些人在这乱搞,造成的蝴蝶效应?” 胡靖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皮,仔细想了想。 “应该不会吧。” 胡靖的语气也有些不确定。 “我来不来,朱允炆那个倒霉蛋最后都得死,顶多是死法不一样。 齐泰那帮文官掌权,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宁王远在大宁,咱们的手又伸不到那儿去,能扇出什么蝴蝶效应?” 林默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直勾勾地盯着胡靖。 “那照你这么说。” 林默的声音压得很低。 “既然不是咱们造成的。” “那朱权身边,是不是也有一个能教他打‘奉先帝遗诏’旗号的人?” 胡靖刚准备端茶杯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 他的嘴巴慢慢张大。 眼珠子越瞪越圆。 卧槽! 胡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对啊! 朱权那种骨子里透着骄狂的莽夫,懂个屁的政治大义! 他要是造反,顶多喊一句“清君侧、杀齐泰”。 敢硬生生伪造遗诏,跟燕王抢正统这个名分,直接掀桌子。 这绝对是一个拥有上帝视角、极度了解靖难之役底层逻辑的人,才能想出来的计策! 宁王身边有老乡! 而且这个老乡,还特娘的正在干一件能把天捅破的大事! “咕咚。” 胡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要是真的……” 胡靖的嗓音都有些发紧了。 “宁王手里有朵颜三卫,有八万铁骑,要是再加上个跟咱们一样的……” “燕王的后背,怕是要被人捅成筛子了!” 林默没说话。 这正是他最烦躁的地方。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对手跟你用的是同一套挂! 就在这时。 外头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砰!” 户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座肉山。 他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呼啦呼啦地给自己扇着风。 “这鬼天气,能把人活活烤熟了!” 朱高炽一屁股坐在靠墙的软榻上。 胡靖赶紧站起来,给这位世子爷倒了一杯凉茶。 朱高炽接过茶碗,“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这才转过头看向林默。 “林大人。” 朱高炽喘着粗气。 “宁王那边的密报,你看过了?” 林默站起身,从书案后绕出来。 “看过了。” 林默走到朱高炽面前。 “世子爷来得正好。” “臣,正有一件事要跟世子爷商量。” 朱高炽放下茶碗,把大蒲扇搁在腿上。 “你说。” 林默看着这位未来的仁宗皇帝。 “臣想往大宁方向,加派两倍的探子。” 朱高炽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林默。 “大宁?” 朱高炽皱起眉头。 “宁王叔刚起兵,立足未稳,他现在忙着整合内部的兵马,还要防着辽东那边的边军。” “他一时半会儿,绝对不敢直接打到咱们北平来。” “现在前线最紧要的是真定,还有正在路上的李景隆大军,把探子都撒去大宁,是不是太浪费人手了?” 林默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极为锐利。 “世子爷。” “臣不是担心宁王马上打过来。” “臣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林默微微俯下身。 “臣想知道,他朱权身边,到底都藏着什么人。” 朱高炽愣住了。 “什么人?” 林默伸出手指,指了指桌案上那份密报。 “能教他打‘奉先帝遗诏’这个旗号的人。” 朱高炽顺着林默的手指看过去。 原本因为炎热而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了起来。 这胖子虽然看着憨态可掬,但脑子却比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要好使。 被林默这么一点拨。 朱高炽瞬间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凶险。 这背后。 有高人! 朱高炽脸上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大人。” 朱高炽紧紧盯着林默的眼睛。 “你觉得,宁王身边有能跟咱们燕王府掰手腕的谋士?” 林默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有可能。” “没有最好,如果有的话...” “此人极度危险,不按常理出牌。” 林默的语气斩钉截铁。 “如果不把这个人挖出来,查清楚他的底细。” “咱们在前面跟李景隆拼命,他随时可能在背后给咱们致命一击!” 朱高炽咬紧了牙关。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行!” 朱高炽站起身,庞大的身躯竟然透出了一股杀伐果断的气势。 “我立刻给燕山卫的暗探下令。” “从死士里挑出十几个机灵的,不走官道。” “让他们扮成皮货商人,走商路绕道去大宁!” 朱高炽眯起那双小眼睛。 “就算把大宁城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宁王叔身边的那个影子给抠出来!” 林默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个揖。 “谢世子爷。” 朱高炽摆了摆蒲扇,没有多待。 前线要粮要军械的催促一天能来八趟,他实在没空在户房里多坐。 朱高炽转身往外走。 刚跨过门槛。 他突然停住脚步。 回过头。 看了林默一眼。 “林大人。” 朱高炽的目光在林默那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 “你今天的脸色,不太好看啊。” 林默直起身子。 随意地抹了一把脸。 “没什么。” 林默语气平淡。 “算账算累了。” 朱高炽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什么。 “注意身体,这北平的后勤,全指望你了。” 说完,朱高炽迈着沉重的步子,顶着大太阳走远了。 户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胡靖走过去,把门重新关严实。 转身走回书案前。 他指着桌上那碗已经变得温热的汤。 “行了,人都走了,别绷着了。” 胡靖把汤碗直接推到林默的眼皮子底下。 “赶紧喝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老婆给你熬的汤。” “你那个宝贝儿子周闻,顶着个大太阳,一路小跑给你端过来的。” 胡靖敲了敲桌子。 “这汤要是凉了,你对得起你这一家子吗?” 林默白了他一眼。 端起面前的汤,一饮而尽。 第20章 真定·开城 真定城 耿炳文顺着马道,一步步走上城楼。 六十五岁的老将,甲胄早脱了,身上就穿着一件中衣。 他手里捏着一份公文。 那是两天前,朝廷的信使从燕军的包围圈外射进来的。 公文上的内容很简单。 曹国公李景隆统帅五十万大军,已过徐州。 行军甚稳,日行三十里。 “呵...” “这狗日的二丫头,他倒是舒服。” 耿炳文发出一干笑。 日行三十里! 五十万大军,带着堆积如山的粮草和火炮,这特娘的不是在行军,这是在游山玩水! 齐泰那帮兵部里的书生,在金陵城里估计已经急得要上吊了。 但耿炳文懂。 这五十万人要是走快了,到了真定城下,这仗就非打不可了,打起来,大明朝最后的家底就得全搭进去。 李景隆是在用这种烂大街的借口,拖延时间。 且北边的宁王也莫名其妙的起兵了,这局势越来越奇怪,他得赶紧跳出去。 “时间够了。” 耿炳文转过头,看了一眼城墙下那些饿得双眼发直、连刀都举不起来的年轻士卒。 再守下去,不是活活饿死,就是全城哗变。 他耿炳文这条老命填进去无所谓。 但没必要拉着这几万张嘴跟着一起陪葬。 他把公文撕成碎片,随手扬进风里。 “传老夫将令。” 耿炳文的声音不大,在城头却稳如泰山。 “明日清晨,打开北门。” 旁边饿得脱相的副将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看着老侯爷。 “放下兵器,出城列队。” 耿炳文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往城楼下走。 “咱们。” “降了。” …… 次日清晨。 真定城北门外。 燕山铁骑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平原,人披铁甲,马罩具装,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张玉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那把滴血不沾的横刀。 他正准备下令投石机轰城。 “嘎吱——” 一声刺耳的沉重摩擦声,在清晨的旷野上骤然响起。 那两扇被滚木礌石死死封了两个月的包铁城门,被人从里面费力地推开了。 没有滚木砸下。 没有暗箭射出。 只有一排排瘦得像麻杆一样的明军士兵,丢盔弃甲,踉踉跄跄地从城门洞里走出来,颓然地坐在官道两旁。 张玉愣住了。 他身后的三万铁骑也全都愣住了。 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就这么开了? “殿下!” 张玉猛地回头。 朱棣跨骑在乌黑的神驹上,有些诧异。 他看着洞开的真定城门。 “他开了。” 朱棣的声音里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和释然。 “进城。” 朱棣双腿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带着钢铁洪流缓缓涌向那座曾经让他们头破血流的坚城。 城门内侧的空地上。 耿炳文负手而立。 还是那身发白的中衣,没穿甲胄,腰间也没佩刀。 马蹄声停在他面前。 朱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太祖时期留下的开国老将。 四周的燕军士兵立刻端平了长枪,将耿炳文团团围住,寒光闪闪的枪尖距离老将的胸口不过三尺。 耿炳文没有跪。 他只是慢慢抬起双手,郑重地抱了一个拳。 “殿下。” 没有求饶,没有谄媚,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金陵城里的一场街头偶遇。 朱棣看了他足足十息的时间。 突然。 朱棣翻身下马,沉重的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大步走到耿炳文面前,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托住了老将的手臂。 “耿老侯爷。” 朱棣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敬重。 “这两个月,你让本王吃尽了苦头。” 耿炳文顺势放下手。 “各为其主罢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册,递到朱棣面前。 “城里还有五万多能喘气的活人。” “军械、火炮、残存的一点粮草,全在上面了。” 耿炳文直视着朱棣的眼睛。 “殿下要杀要剐,要带走还是留下,悉听尊便。” 朱棣接过名册,看都没看,直接扔给了身后的张玉。 “杀降不详,本王不是屠夫,更不会杀太祖留下的老将军。” 朱棣转身,背对着耿炳文。 “城里的兵,本王带走一半最精壮的,充入燕军。” “剩下的一半……” 朱棣偏过头,余光扫了老将一眼。 “你带着他们,跟张玉一起,给本王守这真定城。” 耿炳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 让他这个刚刚投降的朝廷大将,继续带着老部队守这北方重镇? 这不仅仅是胸襟。 这是最毒辣的阳谋! 一旦他接了这差事,他耿炳文就彻底成了燕王身上撕不掉的标签。 金陵那边那些还在观望的将门勋贵看到连他都安然无恙地领兵,心思可就要彻底活络了! 耿炳文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太祖的这几个儿子里,唯独老四,把人心算到了骨头缝里,拔都拔不出来。 “好。” 耿炳文没有推辞,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 消息快马加鞭传回北平。 户房里闷热难当,知了在外头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林默只穿着一件单衣,坐在那面白墙前的阴影里。 手里的毛笔吸饱了浓墨。 他在那张巨大的存粮表上,找到了“真定”那一栏。 手腕翻转。 “真定降。” “收降兵五万余,缴获粮草极微。” 林默写完,把笔往笔洗里一扔。 他走到水盆边,捧起凉水狠狠抹了一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 真定拿下来了。 这是好事。 朱老四的南方战线彻底打开了口子,不用再担心被人首尾夹击。 可是。 林默靠在书案上,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可是实打实地离北平越来越近了。 五十万人。 就算是一群猪,漫山遍野地冲过来,也能把北平城的城墙给生生拱塌了! 可历史上,李景隆输了。 如果按照历史发生的就还好,就怕又出现什么变数。 更何况。 林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桌上那份大宁传来的密报上瞟了一眼。 宁王朱权。 这玩意居然起兵了。 “哎......” 永乐啊永乐...老子真的想哭啊!!! …… 真定城内。 朱棣只停留了两天。 他将张玉留了下来,配合耿炳文一同驻守。 耿炳文有防守的经验和在军中无与伦比的威望,张玉有压制一切的武力和燕王府嫡系的手腕。 这一老一少,足以将真定打造成一枚钉死在南方的铁钉。 第三天清晨。 巨大的“燕”字王旗再次拔地而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朱棣跨上黑马。 “全军北返!” 第21章 “龟速”北伐 徐州以北的官道上,黄土漫天。 五十万大军,就像是一条半死不活的百里长蛇,在毒辣的日头下蠕动着。 士卒们身上的胖袄早就被汗水浸透了,馊臭味混着骡马的粪便味,在官道上熏得人几欲作呕。 长枪被当成了拐棍,盾牌被扔在辎重车上。 每天只走三十里,多一步都不肯迈。 中军大帐。 李景隆手里,没有拿着一本厚厚的户部粮草调拨账册。 “哗啦。” 李景隆翻过一页账单。 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度隐秘的精光。 五十万人。 一天人吃马嚼,就是一座小山一样的粮食! 齐泰那个老匹夫,在金陵城里只怕已经急得要把户部的门槛都给踏平了吧? 嘿嘿嘿! 拖。 就硬拖! 李景隆的指尖在账册上轻轻敲击着。 他手里的这五十万大军,多在这官道上磨洋工一天,齐泰的运粮队就得多跑一百里。 而北平城里的燕军,就能多喘一口气。 “砰!” 大帐的门帘被人一把粗暴地掀开。 一股滚烫的热浪瞬间倒灌了进来,把帐子里的凉气冲得七零八落。 “大帅!” 监军陈晖满头大汗地大步跨了进来。 这位兵部尚书齐泰派来的心腹,此刻连文人的体面都顾不上了,官帽歪在脑袋上,气急败坏地指着帐外的骄阳。 “今日才申时!大军怎么就安营扎寨了!” 陈晖冲到李景隆的书案前,双手死死撑着桌沿,胸膛剧烈起伏。 “今天满打满算,才走了二十五里!” “大帅!咱们这是去平叛,不是去游山玩水!” “朝廷五十万人的军饷粮草,每天耗费巨万! 再这么拖下去,还不等咱们走到真定,国库就被吃空了!” 李景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账册合上,随手搁在一旁。 “陈监军。” “兵法有云,步步为营。” “这天时酷热,士卒们疲惫不堪。 若是强行军,不用燕王来打,半道上就得哗变。” “本帅爱惜将士们的性命,稳扎稳打,何错之有?” 陈晖闻言,眼睛瞪得溜圆。 “放屁!” “什么步步为营!” “燕军在真定城下耀武扬威,耿老侯爷带着残兵苦苦支撑!” “咱们五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燕王那点家底给淹了!” “你在这儿磨磨蹭蹭,天天就走这么二三十里,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李景隆看着陈晖那副要吃人的架势。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收敛了几分。 但他还是没动怒。 “ 陈监军。” 李景隆抬起头,目光渐冷。 “本帅才是这五十万大军的主将。” “何时行军,何时扎营,本帅自有决断。” “你若是不服,大可写折子弹劾本帅,但在这军营里,军法无情!” 陈晖气得浑身发抖。 “大帅息怒。” 原四川都指挥使瞿能、都督平安、武定侯-郭英,一同进了大营。 瞿能看向李景隆,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大帅。” “将士们连日缓行,士气确实有些低落。” “末将以为,哪怕天气炎热,每日行军也该在五十里上下,方能保住军心可用。” 李景隆紧紧盯着瞿能不说话。 气氛僵硬了下来。 这时,一旁的郭英咳嗽了一声,说道。 “咳咳...急什么。” 老侯爷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老狐狸的油滑。 “曹国公既然说了稳扎稳打,那自然有他的道理。” 郭英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扫了李景隆一眼。 “年轻人挂帅,谨慎些,总比一头扎进燕王的包围圈里强。” 陈晖见连郭英都帮着李景隆说话,气得脸都绿了。 “你们……你们这是在贻误战机!” 陈晖指着满帐的将领,手指哆嗦着。 就在他准备搬出齐泰的招牌来压人的时候。 “报——!” 一阵凄厉的嘶吼声,猛地从大帐外传来! 紧接着。 一名满身泥水、后背插着两面红色认旗的急递信使,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大帐! 信使甚至来不及站稳,直接一头磕在厚厚的地毯上。 “八百里加急!大宁急报!” 信使的嗓子完全哑了,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宁王朱权……在大宁起兵反了!” “打出旗号——奉先帝遗诏,靖难!” 嗡! 整个中军大帐,在这一瞬间死寂得可怕。 陈晖的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 “什么?!” 陈晖失声尖叫,整个人猛地往前扑了一步,死死揪住信使的衣领。 “你胡说什么!” 平安诧异。 瞿能脸色凝重。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郭英,也摸不着头脑。 李景隆闻言也不敢相信。 宁王起兵? 奉先帝遗诏?! 李景隆只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地往上冒凉风。 他坐直了身子。 “把密报呈上来!” 李景隆的语速极快。 信使颤抖着双手,将怀里那份盖着火漆的羊皮纸高高举起。 李景隆一把抓过羊皮纸。 目光在上面疯狂扫视。 一字一句。 看完之后。 李景隆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帐内震惊无比的众将。 “都退下。” 李景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违逆的统帅威严。 “此事关系重大,严密封锁消息!” “谁敢在军中走漏半点风声,引起哗变,本帅立斩不饶!” 李景隆指着帐门。 “回你们各自的营盘!安抚士卒!等本帅军令!” 平安还想说话。 郭英却一把拉住了他。 老侯爷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景隆。 “走吧。” 郭英压低声音。 “天塌下来,有大帅顶着。” 众将怀着满肚子的惊涛骇浪,快步退出了大帐。 陈晖也被李景隆的亲卫半请半推地弄了出去。 大帐的门帘重重落下。 厚重的牛皮帐篷里,只剩下李景隆一个人。 他足足盯着这份密报半盏茶,最后笑了。 “呵……” “燕王有一份遗诏。” “本帅这里有一份遗诏。” “现在特娘的连远在塞外的宁王,手里也冒出来一份遗诏!” 李景隆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大行皇帝驾崩前,到底是留了多少份遗诏?” 他知道,燕王手里的遗诏,大概率是真的,或者是打了个信息差的死无对证。 但他敢用项上人头担保。 宁王朱权手里那份,绝对是狗屁不通的萝卜章! 朱允炆就算病得神志不清,也绝不可能给朱权这个手握朵颜三卫的实权藩王下遗诏! 可是! 李景隆的双手死死攥紧。 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于宁王的遗诏是真是假! 万一呢? 万一朱允炆真的脑子抽了,留了不止一份呢? 万一除了他李景隆、燕王、宁王之外,这天下还有其他人也捏着同样的底牌呢? 李景隆的脑子在疯狂运转。 但,很快,他的眼神彻底清明了。 管他几份遗诏! 在这天下人眼里,燕王朱棣,是太祖高皇帝如今在世最年长的嫡子!宗室之首! 是血统,法统上最纯正的正根! 宁王朱权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排在第十七的老幺! 燕王的遗诏,哪怕是假的,它也必须是真的! 宁王的遗诏,哪怕是真的,它也只能是假的! 想通了这一层。 李景隆突然站起身。 他看着那份大宁的急报,眼底不仅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反而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好啊!” 李景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差点笑出声来。 “老子正愁这行军速度太快,找不到借口继续拖!” “这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李景隆将自己的密诏贴身藏好。 他一把抓起那份大宁急报。 “宁王反了!两路藩王夹击!” 李景隆走到大帐门口,猛地掀开帘子。 刺眼的阳光照射在他那张满是正义凛然的脸上。 “来人!” 李景隆声若洪钟。 “传本帅军令!” “局势有变,北疆两王齐反,凶险万分!” “大军为求稳妥,绝不可孤军深入!” 李景隆大手一挥,理直气壮地下达了让全军吐血的命令。 “从明日起!” “行军速度,减至每日二十里!” “多派出探马,给我死死盯住大宁方向的动静!” 李景隆迎着毒辣的太阳,咧开嘴笑了。 打? 打个屁! 五十万人,咱们就在这官道上,慢慢耗! 他很清楚,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的区别。 第22章 瞒天过海 绍文二年,七月。 燕王回到了北平。 堂内,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案头。 几份盖着火漆的加急军报散落着。 上面刺眼的红字,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曹国公李景隆,统兵五十万,已过徐州,正向德州逼近。】 五十万! 这个数字,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喘不过气。 朱能双手撑在巨大的沙盘边缘。 “殿下!” “五十万大军一旦到了河间,咱们北平外围的防线就彻底成了纸糊的!” 朱能死死盯着沙盘上的德州。 “末将请命!” “带一万精锐,去河间府层层布防,用人命去填,拖也能拖他两三个月!” 丘福猛地一拍大腿。 “防个屁!” “五十万人排开,你拿一万人去塞牙缝?咱们干脆收缩兵力,死守北平城!” “城头架满大炮,他来多少咱们轰多少,实在不行,放他们进城打巷战!” 将领们吵成一团。 朱棣端坐在主位上。 一言不发。 他刚刚带着主力从真定撤回来。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感。 打耿炳文的十三万新兵,他还能靠着燕山铁骑的悍勇去碾压。 可现在,是五十万。 “殿下。” 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节堂里的争吵。 林默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啪”的一声。 账册被他扔在了沙盘上。 林默伸出手指,在账册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户房昨晚刚盘完的底账。” “北平各大粮仓的存粮,加上城防军和民夫的口粮,满打满算,撑死够吃三个月。” “生铁储量已经见底了,城南的兵工厂连打箭头的铁料都要靠回炉废兵器!” 林默直视着一众悍将。 “死守北平?” “李景隆都不用攻城,他只要带着五十万人把北平四面一围,截断粮道。” “等不到冬天下雪,城里的十几万人就得开始易子而食!” 林默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们最后的一丝幻想。 “困在北平,就是个死。” 节堂里鸦雀无声。 朱能憋红了脸,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打仗打的是钱粮,这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一直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道衍和尚,突然停下了转动佛珠的手。 老僧缓缓睁开那双倒三角眼。 “林大人算得通透。” 道衍慢慢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不过。” “诸位将军,似乎忽略了一个关键的地方。” 道衍伸出干枯的手指,点在徐州和德州之间的官道上。 “探子回报,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过徐州之后。” “每天,只走二十里。” 道衍抬起头,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诡异笑容。 “五十万人,就算后勤再臃肿。” “一天只走二十里。” “这哪里是行军?” 朱棣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一股骇人的精光! 他半辈子都在马背上打滚。 战术的嗅觉,在那一刻被这“二十里”彻底点燃了! “将帅不和!” 朱棣一巴掌拍在帅案上。 “李景隆这是在磨洋工!” “他带的兵太多,朝廷内部肯定有人掣肘,或者他自己根本就不想这么快跟咱们决战!” 朱棣大步走到沙盘前。 死局? 只要李景隆给出了这个“时间差”,这盘死棋就彻底活了! “留在北平,是等死。” 朱棣的手指在沙盘上猛地一划。 从德州,径直划到了东北方向的塞外! “跳出去!” 朱棣指着那个地方。 “大宁!” 朱能和丘福同时愣住了。 “大宁?” 朱能有些迟疑。 “殿下,宁王朱权刚刚拿出遗诏,正做着匡扶社稷的千秋大梦呢。” “他手里捏着八万铁骑,还有朵颜三卫,咱们现在去招惹他……” “这不就是腹背受敌吗!” 朱棣冷笑了一声。 “老十七现在膨胀得很。” “他以为躲在塞外就能坐山观虎斗?” 朱棣双手撑着沙盘的边缘。 “本王偏不让他如愿!” “咱们的兵不够,马不够。” “可老十七那里有啊!” “只要一口吞了宁王,那八万铁骑和朵颜三卫,就是咱们的!” 朱棣的目光犹如饿狼。 “拿了大宁的家底,咱们再回头,跟李景隆打上一波!” 太疯狂了。 大堂内的将领们头皮一阵发麻。 放着南方五十万大军压境不管,主力倾巢而出,跑去塞外掏亲弟弟的家底。 这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朱棣根本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高炽!” 朱棣猛地转头。 “儿臣在!” 朱高炽赶紧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满头大汗。 “从明天起!” 朱棣死死盯着自己的长子。 “征调北平城所有的民夫,大张旗鼓地加固城墙!” “多造声势,怎么热闹怎么来!” 朱棣转过头,看向朱能。 “你带三千轻骑,多带旌旗。” “去德州以北的平原上,每天在马尾巴上绑上树枝,给我来回地跑!” “把烟尘扬得越高越好!” 朱棣一字一顿。 “给本王做出燕军主力要在华北平原决战的架势。” “死死吸住李景隆的眼睛!” “哪怕他走到北平城下了,也得让他以为,本王还在城里等着他!” 朱能抱拳领命。 “末将明白!” 大方向定下,朱棣的眉头却依然紧锁。 老十七可不是省油的灯。 朱权狂妄,但同样多疑。 若是带着三万主力浩浩荡荡地压过去,朵颜三卫肯定会殊死反扑。 硬碰硬,燕军讨不到好。 得骗。 朱棣在沙盘前踱了两步。 “丘福。” 朱棣突然开口。 “去营里,挑五千最精锐的燕山轻骑。” “不带重甲,不带火炮,连长枪都给老子扔了。” 丘福愣了一下。 “殿下,这去大宁……” “全军换上最残破的甲胄。” 朱棣的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狠辣。 “给战马抹上泥浆,杀几头羊,把兽血往弟兄们身上多涂点!” 丘福瞬间明白了朱棣的用意,头皮一阵发麻。 “殿下的意思是……” “老十七不是觉得老子快被李景隆打死了吗?” 朱棣咧开嘴,笑得极度残忍。 “老子就去大宁城下,给他好好哭一场!” “就说南方吃了大败仗,走投无路,带着这几千残兵败将,去投奔他宁王殿下!” 苦肉计。 拿大明藩王的尊严,去赌大宁城的城门! 夜幕降临。 节堂内的人散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林默和朱棣两人。 朱棣走到林默面前。 “本王今夜就走。” 朱棣看着林默的眼睛。 “北平,又交给你和高炽了。” “这次不一样。” 朱棣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景隆就算走得再慢,也是五十万人。” “一旦他识破了本王的计策,兵临城下。” 朱棣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极重。 “就算北平城里只剩下一座空营。” “你也要给本王硬生生唱一出空城计!” 林默没说话。 他只是慢吞吞地把账册收进袖子里。 “殿下只管去借兵。” 林默弹了弹袍子上的灰尘。 “李景隆就算真到了城下。” “臣也能让他乖乖地在外面喝西北风。” 朱棣定定地看了他一会。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大步走出了节堂。 深夜。 北平城的北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 几千骑兵人衔枚,马裹蹄,犹如幽灵一般,没入塞外的狂风与黑暗之中。 一场豪赌。 开始了。 第23章 请君入瓮 德州。 曹国公大营。 “啪!” 陈晖一把将兵部一天内的第三道急递,狠狠拍在宽大的帅案上。 “大帅!” 这位监军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探子回报,北平城头这两天倒是干得热火朝天,城墙外头天天扬着黄土。” “可燕军的主力呢?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陈晖双手死死撑着桌沿,死盯着李景隆。 “这是虚张声势!” “你手里捏着五十万大军,兵临德州,却按兵不动!” “你到底在等什么!等朱棣老死吗!” 李景隆端坐在主位上。 手里端着一盏凉茶,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子。 他看着暴跳如雷的陈晖。 一言不发。 可李景隆的心里,早就门清了。 他布在北平的暗线早就把消息递出来了,朱棣那个杀胚压根就不在北平城里! 城墙上忙活的,全是那胖世子朱高炽拉来的民夫。 那朱老四去哪了? 李景隆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 肯定是奔着塞外去了。 大宁城里那个老十七,不知死活地也弄出个遗诏,正做着皇帝梦呢。 朱棣现在是被逼急了的疯狗,绝对是去掏老十七的家底了。 李景隆慢悠悠地放下茶盏。 “陈监军。” 李景隆的声音四平八稳。 “燕军最擅长的是什么?是狡诈!” “北平城外必定布满了陷阱和重重伏兵。” “贸然进军,一旦中了朱棣的奸计,这五十万人的性命,你担得起吗?” 陈晖被噎得直翻白眼。 “你……你这是畏敌如虎!” 李景隆不搭理他了。 他端起茶碗,遮住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嘲弄。 表叔啊表叔。 本帅可是顶着齐泰的骂娘,在这德州生生给你拖延时间。 你可千万别死在塞外。 赶紧把那个也不长眼的老十七给收拾了。 等你吃饱了,带着朵颜三卫回来,本帅这五十万大军的“溃败”,才显得名正言顺啊! …… 大宁城。 宁王府。 前厅的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朱权靠在宽大的虎皮交椅上,手里端着纯金的酒樽。 他满脸通红,正大张旗鼓地犒赏三军将领。 八万铁骑在手。 朵颜三卫归心。 在这位年轻宁王的眼里,这天下早就乱成了一锅粥,而他,就是最后那个能收拾旧山河的真龙! 可就在这欢声笑语中。 后院的书房。 沈煜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硕大的北疆军事布防图。 冷汗。 一层一层地把他的里衣浸得透湿。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沈煜的手指在山海关和北平之间的那条线上疯狂地划动。 这几天,原本在这条线上频繁活动的燕军斥候,竟然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走得干干净净。 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正停在德州。 朱棣这时候不把斥候全撒向南方去盯着朝廷的动静,反而把北边的眼睛全收了。 不对,真的收了?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欲盖弥彰! 朱棣的刀尖,已经对准了大宁! 沈煜猛地一把掀翻了面前的书案。 笔墨纸砚摔了一地。 他疯了一样冲出书房,跌跌撞撞地往大厅跑去。 大厅里。 朱权正搂着一个身姿曼妙的舞女,仰头灌酒。 “殿下!” 沈煜红着眼睛冲进大厅,一把推开旁边端酒的侍女。 酒壶砸在青砖上,碎成一地残渣。 乐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将领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朱权皱起眉头,满脸的不悦。 “明远,你发什么疯?” 沈煜喘着粗气,根本顾不上什么尊卑。 “殿下!不能喝了!” “燕军在北边的斥候全消失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景隆还没到,朱老四这是要对咱们动手了!” 沈煜一步跨上前,双手重重拍在朱权面前的桌案上。 “臣恳请殿下,立刻下令封锁大宁城门!” “朵颜三卫全部披甲,进入一级战备!” 朱权愣了一下。 随即。 “哈哈哈——” 朱权放肆地大笑起来。 底下的将领们也跟着哄堂大笑。 “明远啊明远,你就是个文弱书生,胆子太小。” 朱权一把推开怀里的舞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煜。 “四哥现在被李景隆五十万大军拿刀抵着脖子。” “他要是敢分兵来打本王,那就是腹背受敌!” 朱权冷哼了一声。 “他朱老四是战神不假,但他不是傻子!” “来招惹本王的铁骑?他来送死吗!” 沈煜急得跳脚。 “殿下!那是朱棣啊!他打仗什么时候按过常理出牌!” 朱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 接着举起酒杯。 “接着奏乐,接着舞!” …… 黄昏时分。 残阳如血。 大宁城墙上的守军正百无聊赖地靠着长枪打盹。 突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南边传来。 “敌袭——!” 凄厉的警钟声瞬间响彻整个大宁城头。 朱权连战甲都没穿,提着刀就冲上了城楼。 沈煜紧紧跟在后面。 可当他们站到女墙边,往下看去时。 全都愣住了。 城外。 烟尘滚滚。 但那不是什么气势汹汹的大军。 那是一群不到万人的溃兵。 这些燕山骑兵,此刻惨得连路边的乞丐都不如。 甲胄破烂不堪,头盔丢得七零八落。 有些人的战马腿上还在流血,士兵身上缠着的麻布早就被血水浸得发黑。 活脱脱一群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 在这群残兵的最前面。 是一匹乌黑的神驹。 马背上。 朱棣没有穿那身令人胆寒的重甲。 他只穿了一件素白的单衣。 头发散乱,满脸的泥污。 朱棣单骑冲到城门楼下。 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 朱棣仰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朱权。 眼眶一红。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这个半辈子在死人堆里打滚的男人脸上,滚滚落下。 “老十七——” 朱棣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字字泣血的绝望。 他堂堂大明燕王。 在这大宁城下,放声痛哭。 “四哥走投无路了!” 朱棣死死抓着缰绳,手指骨节捏得惨白。 “李景隆那个畜生,五十万大军压上来,四哥手里的精锐全拼光了啊!” “真定没守住,北平也快成了一座死城!” 朱棣在马背上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一头栽倒在泥地里。 “齐泰那帮奸臣,这是要对咱们老朱家赶尽杀绝!” “老十七!” 朱棣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指着城头。 “看在父皇的血脉上!” “四哥不求别的,只求你收留这几千跟着四哥出生入死的残兵!” “给口饭吃吧!” 城墙上。 死一般的寂静。 朱权看着下面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四哥。 他那颗狂妄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 战神? 燕山铁骑? 还不是被打成了一条来求我收留的狗! 朱权的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极大满足。 既然四哥已经废了。 那他这八万大军,还有他手里那份遗诏,就是这天下唯一的正统! “开城门!” 朱权猛地一挥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施舍的傲慢。 “殿下不可!” 沈煜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一把扑上去,死死抱住朱权的手臂。 “殿下!不能开!” 沈煜的嗓子都破了音。 他太清楚了,历史上的大宁之变,就是这么上演的! “这是苦肉计啊殿下!” “朱棣那是在演戏!” “一旦放这群豺狼进城,大宁必亡!殿下的基业就全毁了!” 朱权一把甩开沈煜的手。 他轻蔑地看了这个谋士一眼。 “明远,你真是读书读傻了。” 朱权指着城下那些连兵器都拿不稳的溃兵。 “几千个残废,进了本王的大宁城,还能翻出天去?” “本王城里有八万铁骑,只要他们敢动一下歪心思,本王捏死他们比捏死一只臭虫还容易!” 朱权转过头,厉声怒喝。 “本王说,开城门!” 旁边的守军将领再不敢迟疑。 “轰隆隆——” 沉重的千斤闸被缓缓绞起。 包铁的大宁城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彻底洞开。 城门底下。 朱棣一直仰着的头,慢慢低了下去。 那张被泥污和泪水覆盖的脸上。 痛哭的表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成了。 老十七,你的家底。 四哥笑纳了。 第24章 鸿门骗局 宁王府正堂。 丝竹管弦之声已经退去,换上了北疆最烈的烧刀子,还有滋滋冒油的烤全羊。 朱权穿着一身华贵的暗红色常服,高高地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端着纯金的酒樽,眼神中满是属于胜利者的施舍与得意。 而在下首。 朱棣依然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甚至还沾着暗红色血块的布衣。 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膀上。 他双手捧着粗瓷酒碗,身子微微瑟缩着,活脱脱一副惊魂未定、寄人篱下的落魄模样。 但在这副狼狈的皮囊之下。 朱棣的脑子正在疯狂地飞速运转。 老十七这条咬钩的鱼,比他想象的还要肥。 八万铁骑,加上那战力恐怖的朵颜三卫,只要能想办法把兵权顺理成章地骗到自己手里,那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在他眼里就是五十万头待宰的肥猪! “四哥!” 朱权举起酒樽,红光满面地大喊了一声。 “来,喝!” “到了弟弟这大宁城,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 “有弟弟在,别说是李景隆那个草包,就算是齐泰亲自带兵来,也保准让他有来无回!” 朱棣连忙放下筷子。 双手捧起酒碗,迎着朱权的方向遥遥举起。 “老十七……” 朱棣刚一开口,眼眶就红了。 酒过三巡,影帝级的表演正式开场。 “四哥半生戎马,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了那帮文官的手里!” 朱棣仰起脖子,把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随后。 他把酒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声泪俱下! “真定那一仗,打得太惨了啊!” 朱棣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十三万南军,像是疯了一样地扑上来!” “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更是犹如虎狼之师,火炮铺天盖地,老哥哥们拼光了命,也没能挡住那漫山遍野的人海!” 朱棣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死死盯着朱权。 “燕山铁骑,几乎全军覆没!” “四哥现在,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走投无路了啊!” 大堂内。 宁王的那些武将们看着这位曾经威震北疆的战神,如今哭得像个妇人,眼底不禁都浮现出一抹轻视。 朱权更是觉得通体舒泰。 这感觉,太爽了! 朱棣看着朱权那飘飘然的神色,立刻话锋一转。 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 “当今天下!” 朱棣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坛子,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烈酒顺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往下淌。 “放眼这大明朝的万里江山,唯有老十七你!” “唯有你大宁的八万铁骑,唯有你手里的朵颜三卫,能够力挽狂澜!” “老十七!” 朱棣高高举起右手,当着大堂内所有人的面,大声发誓。 “只要你愿意出兵相助,帮四哥打退了朝廷那帮狗贼!” “四哥在此立誓!” “将来这天下,四哥愿意奉你宁王为尊!” “四哥自愿退守北平,甚至交出燕军的残余兵符,从此在这塞外,只做一个闲散王爷,为你牵马坠镫!” 轰! 这番话,就像是一颗糖衣炮弹,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朱权的脑门上。 奉我为尊? 交出兵符? 朱权被这巨大的虚荣心彻底砸晕了。 看着往日高高在上、连看自己都不屑一顾的战神四哥,如今竟然对自己俯首称臣! 朱权的热血瞬间直冲天灵盖! “好!” 朱权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四哥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弟弟要是再推脱,那就不是爹的儿子!” 朱权大手一挥。 “弟弟这就下令!” “朵颜三卫的兵符,弟弟暂时交托给四哥指挥!” “咱们兄弟俩并肩子……”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犹如一道惊雷,生生打断了朱权的豪言壮语! 大堂角落的阴影里。 沈煜猛地站起身。 他手里的那只白玉酒樽,被他狠狠地砸在了青砖上,摔得粉碎! 酒液飞溅。 全场死寂。 所有的目光,包括朱棣那瞬间眯起来的眼睛,全都死死盯住了这个一袭青衫的谋士。 沈煜没有理会那些杀人的目光。 他快步从阴影中走出,径直来到大堂中央。 “殿下!” 沈煜的声音犹如万载寒冰,刺骨锥心! “不能借!” 朱权愣住了,脸上的涨红还没褪去。 “明远,你干什么?” 沈煜猛地转过头。 目光如炬,死死地钉在朱棣那张看似落魄的脸上。 “燕王殿下,您的戏,唱得太过了!” 沈煜毫不留情地伸出手,一指直戳朱棣的面门。 “殿下说真定大败,被朝廷大军逼入绝境。” 沈煜冷笑了一声,声音在大堂内激荡。 “其一!” “真定若真是惨败,朝廷必定布下天罗地网!” “燕王殿下是怎么带着几千人,悄无声息地绕过李景隆的重重封锁,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这塞外大宁的?” “朝廷的斥候都是瞎子吗!” 朱棣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依然保持着那副悲愤的模样,没有吭声。 沈煜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其二!” “殿下口口声声说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如狼似虎。” “可若是朝廷大军真有这般神威,北平城为何至今未破?” “咱们大宁的斥候,为何连一封北平求援的战报都没有收到?” “五十万人围城,北平竟然安如泰山?” 朱权听到这里,混沌的脑子猛地激灵了一下。 对啊! 北平要真快扛不住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煜往前逼近了一步。 直接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其三!” 沈煜猛地转身,指向大堂外漆黑的夜空。 “燕王殿下说自己是溃逃至此。” “可城外那几千燕山骑兵,虽然甲胄破烂,身上染血。” “但他们的战马,个个膘肥体壮,连一点长途奔袭的饥色和疲态都没有!” “溃兵的马,能养得这么好?” 沈煜转过身,厉声警告高坐在主位上的朱权。 “殿下!” “醒醒吧!” “燕王这是在借鸡生蛋!” “一旦大宁的兵权脱手,朵颜三卫必然被燕王吞并!” “到时候,大宁将彻底沦为燕王的附庸,您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这番话,犹如一盆夹着冰渣子的冷水。 兜头浇在了朱权的脑袋上。 朱权猛地打了个寒颤,惊出了一身冷汗! 酒意瞬间全无。 他看向朱棣的眼神,从刚才的狂热与施舍,重新变回了深深的警惕与猜忌。 太险了! 就差那么一句话,大宁的家底就全让四哥骗走了! 朱权的手死死抓着交椅的扶手,手心里全是汗水。 朱棣站在原地。 他低垂着眉眼。 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骇人的杀机。 就差一点! 就差最后半步,朵颜三卫的兵权就到手了! 这个叫沈煜的穷酸书生,竟然能从这些细枝末节里,硬生生地把他的苦肉计扒得干干净净! 该杀! 但此刻,朱棣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翻脸。 大宁的兵权还在老十七手里,只要他稍有异动,城里的八万人瞬间就能把他砍成肉泥。 “老十七……” 朱棣依然保持着那副被冤枉的悲愤模样。 “四哥对你一片赤诚,你竟然信一个外人的挑拨?” 朱权干笑了两声。 看穿了朱棣的把戏后,他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毕竟,四哥真要急眼了,回头真带人来强攻大宁,也是个天大的麻烦。 更何况,自己作为“正统”,还得彰显一下胸襟。 “四哥说哪里话。” 朱权重新坐稳了身子,语气却变得疏远而客套。 “弟弟自然是信四哥的。” “只是这朵颜三卫,刚刚归心,弟弟若是贸然将兵符交给四哥,怕底下的人不服。” 朱权端起酒樽,把玩着。 “不过,四哥既然开了口,弟弟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这样吧。” 朱权大手一挥,给出了一个极具侮辱性的施舍。 “弟弟从外围的卫所里,调拨一万普通骑兵借给四哥。” “至于这大宁城。” 朱权的眼神冷了下来,隐晦地下了逐客令。 “四哥军务繁忙,想必北平那边也急需四哥回去主持大局。” “弟弟就不多留四哥了。” 一万普通骑兵。 还是外围的杂牌军。 朵颜三卫,连根毛都没捞着! 朱棣死死咬着后槽牙。 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和着血水吞进了肚子里。 他知道,再留下去,不但借不到一兵一卒,甚至还可能有杀身之祸。 “好。” 朱棣没有再装下去。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的落魄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燕王那令人胆寒的威严与冰冷。 他深深地看了沈煜一眼。 仿佛要把这个坏他大事的人刻在骨头上。 随后。 朱棣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堂。 当天夜里。 朱棣带着从朱权那里讨来的一万杂牌骑兵,灰溜溜地离开了大宁城。 塞外的风沙中。 朱棣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大宁城高耸的城墙。 这笔账。 老子迟早要清算! 而此时,在大宁城的城楼上。 沈煜看着远去的燕军火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历史的车轮,终于被他硬生生地扳过来了。 但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25章 天赐良机 德州外。 曹国公的大军依然保持着一天二十里的龟速。 突然。 大帐后方的厚重帷幕被人悄无声息地掀开。 一个穿着普通杂役服饰的瘦小汉子,像个幽灵一样钻了进来。 这是李景隆早早布在大宁的暗线亲信。 “大帅。” 汉子单膝跪地。 李景隆没有抬头,只是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酸梅。 “大宁那边,有信了?” 汉子抬起头。 “回大帅,全摸清楚了!” “燕王在几天前亲自去了大宁,在宁王府里唱了一出苦肉计,想要骗取朵颜三卫的兵权!” 李景隆搅动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 “借到了?” “没有!” 汉子咽了一口干沫,语气有些激动。 “宁王手底下有个叫沈煜的谋士,当场把燕王的戏台子给拆了个稀巴烂!” “宁王碍于面子,最后只打发叫花子一样,借了一万外围的普通骑兵给燕王!” “燕王连夜带着那一万人,灰溜溜地往南撤回北平了!” 当啷! 李景隆手里的白瓷汤匙,重重地砸在碗沿上。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沈煜? 没借到? 宁王开智了? 没借到朵颜三卫! 这就意味着,大宁的八万主力依然完好无损地捏在宁王朱权的手里! 而且,宁王现在已经明确竖起了“奉先帝遗诏”的反旗,彻底成了朝廷眼里的第二根肉中刺! “好啊!” 这样,他的第二个计划就可以落地了。 他正愁找不到借口把手里这五十万大军给拆散了! 有了一个同样造反的宁王在塞外吸引火力,这就等于老天爷亲自给他李景隆递上了一把分兵的刀! “传本帅将令!” 李景隆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冰盆。 冰块裹着凉水撒了一地。 “大军不再缓行!” “全速拔营!” “直扑北平城!” …… 十日后。 北平城。 乌云压顶,闷热的狂风卷起漫天黄沙,把天空遮蔽得昏天黑地。 城墙上。 朱高炽抓着女墙的边缘。 那张胖脸上,瀑布般的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地往下淌,连里衣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肥胖的身躯上。 他的小眼睛里,满是化不开的震骇。 城外的华北平原,彻底黑了。 那不是夜幕降临。 那是五十万大军! 黑压压的军队,犹如一片掀起惊涛骇浪的黑色海洋,直接将北平城外的平原彻底淹没。 营帐绵延数十里,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这片兵海的尽头。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混合着震天的号角声。 一阵接着一阵地撞击在北平坚固的城墙上。 整座城池,仿佛都在这恐怖的声浪中微微颤抖。 林默就站在朱高炽的身边。 他穿着那件旧袍子,双手拢在袖子里。 即便心里早就清楚李景隆是个来送人头、送装备的“卧底大队长”。 但纸上谈兵是一回事。 当这实打实的五十万人、数不清的火炮和犹如怪兽般的攻城器械,真实地排在眼前时。 那种属于战争绞肉机的极致压迫感,依然让林默感到一阵阵令人窒息的胸闷。 这要是李景隆脑子一抽,真下令全军攻城,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这北平城给淹了! “林、林大人……” 朱高炽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 “这、这可怎么守啊?” 林默咬着后槽牙。 转过头。 看着城墙上那些腿肚子已经在打转的守军。 军心不能散! “守个屁!” “传令下去!” “把武库里所有的旌旗全翻出来,给我在城墙上插满!” “把城防军分成三拨,日夜不停地敲击战鼓,给我把嗓门扯破了喊!” 林默指着城下那片黑色的海洋。 “就算吓得尿裤子,也得给老子装出城里藏着十万伏兵的架势!” …… 城外。 曹国公中军大帐。 外头的战鼓声震耳欲聋,帐内的气氛更是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监军陈晖像一头发狂的公牛,在大帐中央兴奋地来回踱步。 他满脸涨红,唾沫星子横飞。 “大帅!” 陈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大帐中央那巨大的北平城沙盘,声音高亢得几乎要掀翻顶帐。 “探子早把消息递回来了!” “燕军主力根本不在城内,朱老四刚从塞外回来,手里就那么点残兵败将!” “现在的北平,就是一座空城!” 陈晖双手重重地拍在沙盘边缘。 “末将提议!” “五十万人,立刻分为四路!” “架起火炮,日夜不停地猛攻九门!” “就算是用人命去填,一天之内,绝对能拿下北平,彻底抄了朱棣的老巢!” 站在这位兵部监军身后的。 是悍将瞿能和平安。 两人齐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大帅!陈监军所言极是!” 瞿能粗着嗓子大吼。 “燕贼空虚,此时正是灭掉燕王的最佳时机! 末将愿立军令状,今日日落之前,必先登城头,拿下北平九门!” 主位上。 李景隆端端正正地坐着。 面对这群情激愤、求战心切的将领,他的脸色却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 打北平? 你们把北平打下来了,本帅还怎么把这几十万人的军械粮草送给燕王? “都给本帅闭嘴!” 李景隆突然发难。 “砰”的一声,一巴掌将桌上的茶碗扫落在地。 茶水碎瓷溅了一地。 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一天之内拿下北平?你们当北平的城墙是纸糊的吗!” 李景隆站起身,冷着脸环视众人,搬出了一套冠冕堂皇的防守理论。 “城墙坚固暂且不提!” “你们且听听外头那震天的战鼓声,看看那城头密布的旌旗!” “林默那厮虽然是个文官,但狡诈多端! 他如此大张旗鼓地故布疑阵,城内岂能没有重兵埋伏?” “贸然强攻,若久攻不下,必定死伤惨重,伤了朝廷的元气!” 陈晖瞪大了眼睛,被这番言论气得浑身发抖。 “大帅!那是疑兵之计啊!” “你当本帅瞎了吗!” 李景隆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他猛地大步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塞外大宁的位置上。 “退一万步讲!” “就算北平是一座空城。” “大宁的局势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李景隆的眼神死死盯着陈晖。 “宁王朱权,伪造遗诏,竖起反旗!” “他手里捏着朵颜三卫和八万铁骑,就在咱们的头顶上悬着!” “若是大军全部陷入北平的攻城战中,一旦战事胶着,宁王从塞外率铁骑南下!” “五十万人,腹背受敌!” 李景隆厉声质问。 “陈监军!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齐泰担得起吗!” 陈晖被噎得脸红脖子粗。 “那依大帅之见,该当如何? 难不成就五十万人在这儿干瞪眼看着北平城!” 李景隆嘴角微微勾起。 终于到了这一步。 他猛地一挥衣袖。 “传本帅军令!” “即刻分兵!” 全场哗然。 李景隆的目光,依次从陈晖、瞿能、平安三人的脸上扫过。 瞿能、平安最能打,陈晖也最死忠于齐泰的刺头。 必须拔掉! “瞿能!平安!陈晖!” 被点到名字的三人浑身一震。 “你们三人,即刻点齐二十万大军!” 李景隆一字一顿,下达了这道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军令。 “立刻北上出关!” “去讨伐伪造遗诏、大逆不道的宁王朱权! 将这股塞外祸水,扼杀在摇篮里!” 大帐内。 短暂的死寂之后。 陈晖彻底怒了。 当场暴走! “李景隆!” 陈晖连“大帅”都不叫了,直接直呼其名。 他几步冲到李景隆面前,指着李景隆的鼻子破口大骂。 “临阵分兵!乃是兵家大忌!” “你放着眼前唾手可得的空城不打,去塞外找宁王的晦气?” “你这是愚不可及!你这是在葬送大明的大好河山!” 陈晖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咆哮。 “老子不去大宁!” “老子现在就写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 “老子要参你李景隆贻误战机!纵敌养患!” 面对陈晖的疯狂指控。 李景隆没有退缩半步。 他慢慢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悬挂的那把剑。 那是在出征前,太后御赐的天子剑。 下一瞬。 “呛啷!”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大帐内凝固的空气! 李景隆单手握住剑柄。 天子剑豁然出鞘! “哐!” 沉重的剑身,被李景隆重重地砸在硬木桌案上! 木屑飞溅。 森寒的剑光,映照着李景隆那张阴鸷到了极点的脸庞。 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此刻犹如两潭择人而噬的死水。 “本帅手握天子剑!” 李景隆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恐怖杀机,在大帐内回荡。 “陈晖。” “本帅且问你。” “到底谁,才是这五十万大军的主帅?” 陈晖浑身一僵。 那股冲到天灵盖的怒火,在天子剑的威压和李景隆毫不掩饰的杀意面前,硬生生地被压了下去。 “违抗军令者。” 李景隆的手指轻轻扣在剑脊上。 “杀无赦!” 三个字。 犹如三把重锤,狠狠砸在陈晖、瞿能和平安的心口上。 瞿能和平安对视了一眼,眼底满是无奈。 主帅已决,军令如山。 再抗命,李景隆真的敢杀人祭旗。 “末将……” 瞿能咬碎了后槽牙,艰难地低下头。 “遵命。” 陈晖被军法所摄,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地瞪了李景隆最后一眼。 “好……好你个曹国公!” 陈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朝大帐外走去。 “我们走!” 瞿能和平安也低着头,跟在陈晖身后,愤然离去。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以及不断晃动的厚重帐帘。 大帐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李景隆站在桌案前。 他缓缓拿起那把天子剑,仔细地将剑身插回剑鞘。 “咔哒。” 随着一声轻响。 李景隆脸上的阴沉和暴怒,犹如潮水般瞬间褪去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再也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 他转过头,透过大帐的缝隙,看向北平城的方向。 这几个最能打的刺头,终于被支走了。 二十万人一剥离。 手里剩下的这三十万人,全是他一手提拔的庸才。 这下。 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把这漫山遍野的粮草和装备,“溃败”给咱表叔了。 第26章 致命破绽 北平城外的官道上。 黄土飞扬,遮天蔽日。 整整二十万精锐大军,犹如一条被迫截断的长龙,被硬生生地从那片黑压压的围城军阵中剥离了出去。 浩浩荡荡,向着塞外大宁的方向开拔。 陈晖跨坐在马背上。 他死死攥着缰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他频频回头,看着那座近在咫尺、仿佛随时都能一鼓作气拿下的北平城。 还有那连绵数十里、按兵不动的三十万南军大营。 憋屈! 一种被人在心窝子上狠狠捅了一刀的极致憋屈! “李景隆这个蠢猪!” 陈晖咬着后槽牙,牙缝里往外挤着血腥气。 平安骑马跟在旁边,脸色铁青。 “监军慎言,他手里捏着天子剑。” “天子剑?” 陈晖猛地啐了一口唾沫在黄沙里。 “放着眼前的叛贼老巢不打,让咱们二十万人去塞外喝西北风!” “这笔账,老子全算在朱权那个狗杂种头上!” “等到了大宁,老子非把宁王府给铲平了不可!” …… 二十万大军一走。 李景隆的中军大帐,彻底清净了。 瞿能和平安这两个最能打的将领被支走,陈晖这个最喜欢拿齐泰压人的监军也滚了。 剩下的将领。 全是一群只知道逢迎拍马、连血都没见过的勋贵子弟和庸才。 这三十万大军。 彻底成了他李景隆可以随意揉捏、随时准备“送掉”的私产。 高高的帅台上。 李景隆穿着一身光鲜亮丽的明光铠,双手按着围栏,俯瞰着整座北平城。 “传本帅军令!” 李景隆大手一挥,开始了他那令人叹为观止的“布阵艺术”。 “将大军平铺在北平九门之外的开阔地带!” “各营之间,拉开距离,首尾不得相连,以防敌军火攻!” 旁边的一个参将愣了一下。 “大帅,首尾不相连,阵型如此涣散,若是燕军骑兵突阵,咱们各营无法相互驰援啊……” 李景隆猛地转过头。 那双桃花眼冷冷地盯着他。 “北平城内全是老弱病残,燕军主力还在塞外,谁来突阵?” “你是大帅还是本国公是大帅?” 那参将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请罪。 李景隆冷哼了一声。 随后,他将手指向了城外右翼的那片平原。 “还有。” “粮草辎重营,最为紧要。” “全部移到右翼平原去!那里地势开阔,便于防守!” “派江南刚征召入伍的五万新兵去守粮营! 拒马和鹿角随便扎两道就行,别挡了咱们自己运粮的车道!”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 把全军最肥的粮草营,放在一马平川的右翼? 防守的还是没见过血的新兵? 连拒马都不让多扎? 这哪里是结硬寨防守,这简直就是把一块油汪汪的大肥肉,明晃晃地扔在野地里! 但没人敢再出声反驳。 天子剑的威严,把这些庸才吓得服服帖帖。 李景隆站在帅台上,迎着狂风,心底乐开了花。 表叔啊表叔。 本国公这阵型,摆得够有诚意了吧? 您可得早点回来吃这顿大餐啊! …… 同一时刻。 从大宁返回北平的塞外荒野。 狂风卷着大如黄豆的沙砾,打在将士们的铁甲上,发出爆豆子般的劈啪作响。 朱棣骑在马上,顶着狂风一路狂奔。 身后,是一万多名甲胄破烂、灰头土脸的杂牌骑兵。 这是他拉下老脸,在大宁城外唱了一出苦肉计,最后像个叫花子一样讨回来的全部家底。 没有朵颜三卫。 没有八万铁骑。 朱棣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腮帮子上的肌肉硬生生绷成了一块铁。 那个叫沈煜的穷酸书生! 如果不是那个王八蛋几句话戳穿了他的把戏,老十七的兵权早就到手了! 这奇耻大辱,他朱棣记在骨头缝里了! 迟早要把此人碎尸万段! “殿下!” 张玉纵马赶上来,声音在狂风中被撕扯得破碎。 “兄弟们连赶了两天两夜的路,马快吃不消了!歇半个时辰吧!” 朱棣猛地扯住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 “不能歇!” 朱棣双眼赤红,布满了血丝。 “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现在就趴在北平城外!” “高炽和林默手里就那么点城防兵!” 朱棣咬着牙,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北平要是破了,咱们全得死在这塞外!” “全军听令!” “跑死战马也得给老子跑回去!天亮之前,必须赶到郑村坝!” …… 深夜。 北平城。 西直门的一处偏僻城墙下。 一个负责运送泔水的城防老兵,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 随后,他飞快地从那辆散发着恶臭的泔水推车底部夹层里,抠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卷。 半个时辰后。 燕王府,户房。 油灯的灯芯结了个大大的灯花,光线有些昏暗。 林默坐在书案前。 那张带着恶臭味的油纸包已经被拆开。 里面,是一张画满了密密麻麻营帐标志的详尽布防图。 林默身子微微前倾,凑在油灯下。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图纸上位于右翼的那片平原。 粮草辎重营。 五万江南新兵。 稀疏的防御工事。 还有那诡异的、首尾完全无法呼应的平铺阵型。 林默的瞳孔猛地一阵收缩。 他一把抓起那张图纸,死死盯着那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破绽。 “这玩意,谁送来的......真牛啊!” “李景隆这孙子......这么玩嘛......” 林默喃喃自语,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猜对了! 这货真的是来给燕王送人头、送装备的! 他不仅把最能打的二十万人支去了大宁,还特意把防线拉成了一张一捅就破的薄纸! 把全军最肥的粮草营,像个剥光了衣服的大姑娘一样,摆在了最容易被骑兵冲击的平原上! 这布阵,生怕燕军冲得不痛快! “来人!” 林默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哑。 门外,两名王府最精锐的死士瞬间推门而入。 “大人!” 林默抓起桌上的笔,飞快地在布防图的右翼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然后将图纸贴身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里。 “你们两个!” 林默将竹筒塞进其中一名死士的手里,眼神凌厉如刀。 “今夜缒城而出!” “不惜一切代价,去城外三十里的郑村坝方向迎接燕王!” 林默用力拍了拍死士的肩膀。 “把这东西,亲手交到燕王殿下手里!” 两名死士没有多问半个字。 “喏!” 他们将竹筒贴肉藏好,转身遁入了无边的黑夜之中。 林默独自站在户房里。 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看着城外那黑压压、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南军连营。 呵呵呵... 万事俱备。 殿下,该收礼了。 第27章 天降大礼 北平城外三十里。 郑村坝。 这是一片茂密隐蔽的深山老林。 从大宁连夜奔袭回来的燕军骑兵,此刻正犹如一群潜伏的幽灵。 人衔枚,马裹蹄。 整个林子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 朱棣跨坐在马背上,脸色铁青。 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与一直在城外游弋、负责袭扰敌后粮道的朱能残部顺利汇合。 但眼下的局势,依然是个死局。 李景隆的五十万大营,像个铁桶一样把北平城围得水泄不通。 就凭他手里这一万多的骑兵,想要硬生生凿穿五十万人的大阵,冲回北平城。 那不叫打仗,那叫送死。 “殿下。” 朱能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焦躁。 “不能再等了!” “兄弟们的干粮早就吃光了,战马连啃树皮的力气都没了,再耗下去,不用南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得散摊子!” 朱棣死死捏着缰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梆硬。 他也知道不能等。 可是往哪打?怎么打? 就在朱棣准备下狠心,随便挑个方向强冲一波的时候。 林子外围的暗哨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动。 “什么人!” 黑暗中,几把明晃晃的横刀瞬间出鞘。 “别动手!自己人!” 一个沙哑嘶竭的声音传了过来。 紧接着。 两名浑身是泥、甚至肩膀上还带着箭伤的黑衣人,被暗哨押着,跌跌撞撞地带到了朱棣的马前。 “殿下!” 其中一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满是腐叶的泥地里。 他猛地扯开自己胸口的衣襟,从贴身的皮肉里,抠出了一个带着体温的小竹筒。 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林大人派死士缒城而出!” “北平绝密军情!” 朱棣的瞳孔骤然一缩。 林默送出来的东西? 他一把抓过那个竹筒,粗暴地拧开塞子,倒出了一张揉得有些皱巴的油纸。 “点火!” 朱棣低喝了一声。 道衍和尚不知何时已经催马来到了近前,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轻轻吹亮。 微弱昏黄的火光,在黑暗的林子里亮起。 朱棣凑到火光下。 将那张油纸一点一点地展开。 这是李景隆三十万大军的南军布防图! 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南军的营帐分布、兵力多寡,甚至连鹿角和拒马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而在这张图纸的右翼平原位置。 被林默用朱砂重重地画了一个扎眼的红圈。 朱棣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红圈上。 十息。 二十息。 朱棣打了一辈子的仗,看过的阵型图比他吃过的饭都多。 可是看着眼前这张图。 他的第一反应。 是荒谬。 极度的荒谬! “这特娘的是在耍老子吗!” 朱棣忍不住在心底破口大骂。 图纸上清清楚楚地画着。 南军的右翼,是一片开阔得不能再开阔的大平原。 而李景隆,竟然把全军最肥的粮草辎重营,甚至还有几百门攻城火炮,全他娘的堆在了这片无遮无挡的平原上! 防守这块肥肉的。 是五万刚从江南征调上来、没见过血的新兵。 而且,这五万新兵的营帐,和中军主力的阵型完全脱节,中间隔着足足好几里的空地。 首尾不能相顾! 这就好比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大闺女,怀里抱着一座金山,大大咧咧地躺在土匪窝的门口! “陷阱。” 道衍和尚在一旁,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图纸,笃定地吐出两个字。 “阿弥陀佛。” 道衍摇了摇头。 “李景隆就算是头猪,也不可能摆出这么脑瘫的阵型。” “这右翼看似空虚,实则必定是个诱敌深入的口袋阵。” “一旦殿下率领骑兵冲进去,南军中军必定会合围过来,将咱们包了饺子!” 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陷阱。 换做任何一个带兵的将领,看到这种夸张到侮辱智商的破绽,都会认为是陷阱。 朱能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殿下,那咱们打哪边?中军咱们肯定啃不动啊!” 朱棣死死攥着那张图纸。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庞。 去他娘的陷阱! 就算真的是个铁口袋,老子今天也得用牙把这口袋给咬碎了! “不!” 朱棣猛地抬起头,一把捏灭了道衍手里的火折子。 林子重新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就打右翼!” 朱棣的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戾气。 “北平城断粮在即,林默把图送出来,就是让咱们去抢粮的!” “不管李景隆在右翼埋伏了什么牛鬼蛇神。” “全军听令!” “呛啷!” 雁翎刀出鞘,在黑夜中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不点火把!不喊口号!” “跟在本王身后!” “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右翼的营盘给我撕碎了!” …… 凌晨时分。 天地间最黑暗、人最困乏的时刻。 郑村坝,南军右翼大营。 五万江南新兵正躺在帐篷里呼呼大睡。 营地外围。 只有十几个负责值夜的哨兵,正抱着长枪,靠在木栅栏上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突然。 其中一个哨兵猛地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有些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 地上的小石子,正在微微地跳动。 紧接着。 一阵极度压抑、却又犹如闷雷般沉重的轰鸣声,从远处的地平线尽头滚滚而来。 大地震颤!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仿佛有一场可怕的地震正在逼近! “那是……” 哨兵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黑暗的旷野。 下一瞬。 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犹如决堤的海啸,直接从黑暗中撕裂而出! “敌袭——!!!” 哨兵凄厉的惨叫声刚刚喊出一半。 “砰!” 一匹高大的战马直接撞碎了脆弱的木栅栏。 沉重的马蹄狠狠踩在那个哨兵的胸口,瞬间将他的胸骨踩得粉碎! 朱棣一马当先。 手里的雁翎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杀!” 一万多名早就憋疯了的燕山铁骑,犹如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了这块没有任何防备的肥肉! 没有伏兵。 没有口袋阵。 什么都没有! 那些摆在营地最外围的拒马,稀稀拉拉,被狂暴的战马一撞就飞到了半空中。 大批的新兵被惊醒。 他们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连手里的长枪都不知道该往哪捅。 面对这群从塞外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恐怖魔神,这些没见过血的江南子弟彻底吓破了胆。 “跑啊!” “燕军杀进来啦!” 炸营了! 五万人的大营,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彻底崩溃! 漫山遍野全都是丢盔弃甲、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南军士兵。 燕山铁骑甚至都不需要费力去砍杀,光是战马的冲撞和踩踏,就让南军死伤惨重。 朱能挥舞着大刀,一连砍翻了十几个人。 他冲到营地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满地! 全他娘的是满地的粮草! 堆积如山的军械箱子被撞开,崭新的明光铠、锋利的长矛散落一地。 甚至还有几百门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红衣大炮! 完完整整! 没有任何抵抗,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他们面前! “殿下!” 朱能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 “发财了!咱们发财了啊!” …… 与此同时。 南军中军大营。 高高的帅台上。 李景隆披着那件光鲜亮丽的明光铠,双手按着护栏。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远方。 右翼的天空,已经被冲天的火光彻底映红。 隐约的喊杀声和哭喊声,顺着夜风飘到了中军大营。 李景隆的眼底,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狂喜。 干得漂亮! 表叔啊,您这胃口可真好,一万多人就把这五万头猪给赶跑了! 心里乐开了花,但李景隆的脸上,却瞬间换上了一副惊恐和暴怒交加的表情。 “怎么回事!” 李景隆一拳重重地砸在护栏上,声嘶力竭地怒吼。 “右翼为什么会炸营!” 帅台下。 几个留守中军的参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 “大帅!” 参将扑通一声跪下。 “燕军夜袭!新兵怯战,右翼已经全面崩溃了!” “大帅!粮草营全在那边啊!再不去救就全完了!” 参将猛地磕头。 “末将请命!带领中军精锐立刻出击,驰援右翼!” 救? 救个屁! 老子费了这么大劲把肉送到人家嘴里,你特娘的要去把肉抢回来? “呛啷!” 李景隆猛地一把抽出腰间的天子剑。 锋利的剑刃直接抵在了那个参将的脖子上。 “谁敢妄动!” 李景隆双眼赤红,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简直比戏台上的关公还要威武。 “黑夜不明敌情!” “朱棣狡诈如狐,他既然敢来劫营,外围必定藏着重重伏兵!” 李景隆指着远处那片火光,搬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右翼已经溃败,现在派人去,就是添油战术!” “一旦中军主力陷入混战,被燕军包了饺子,咱们这三十万大军就全完了!” 参将急得直拍大腿。 “可是大帅!咱们的粮草……” “闭嘴!” 李景隆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本帅手握天子剑!” “传令全军!结硬寨,死守中军大营!” “没有本帅的命令,哪怕燕军把刀架到脖子上,也绝不允许出营半步!” “违令者,定斩不饶!” 在天子剑和军法的恐怖压制下。 整个南军中军大营,三十万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站在营墙后头。 看着几里之外的右翼。 看着那一万多名燕军骑兵,像是搬仓鼠一样,把几万石粮草、成堆的精良军械、还有那几百门火炮。 一车一车地往北平城的方向运。 顺手,还俘虏了上万名跑得慢的南军新兵。 整整一个晚上。 燕军赚得盆满钵满,撑得直打饱嗝。 而李景隆站在帅台上,迎着清晨的第一缕微风。 缓缓收剑入鞘。 完美。 这口“黑夜突袭与新兵怯战”导致溃败的黑锅,稳稳地扣在了那五万江南子弟的头上。 跟他李景隆,可没有半毛钱关系。 第28章 好一个曹国公 【这里给各位领导解释一下,其实在明初是没有红衣大炮这种称呼的,只是为了让大家更好地理解,火勾才用了这个名字。 明初大炮的名字叫做大炮筒和碗口铳。】 【明末叫做红夷大炮,清朝改叫做红衣大炮。】 北平城南门。 青石板街道被沉重的车轮碾压,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八百辆粗木扎成的独轮车。 三百辆双牛拉拽的重型木板车。 首尾相连,犹如一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巨龙。 顺着高大的城门洞,硬生生地在泥地里拉出两道半尺深的深深车辙印。 车厢上,堆叠着小山一样的麻布袋。 最上面的几个袋子在颠簸中破了个口子,白米顺着麻布缝隙“沙沙”地往下漏,在泥泞的官道上落了一地。 这在平时能让人心疼死的好东西,此刻却根本没人顾得上去多看一眼。 在车阵的后方。 是整整两百门红衣大炮! 沉重的炮管被粗麻绳死死绑在木拖车上,炮身上的黑漆锃光瓦亮,在晨光下闪着摄人的凶光。 这全特娘是崭新的狠货!连一发炮弹都没打过! 三千名燕军骑兵,甩着响鞭,驱赶着五千匹刚刚缴获的辽东战马。 马蹄声密集地敲击着北平城的地面,震得两侧商铺的门板都在微微发颤。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觉得活在梦里。 城墙外三十里,就是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可燕军就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像蚂蚁搬家一样搬了一整夜。 硬是没一个南军敢冒出头来放个响屁! 城门内侧的阴影里。 朱高炽捧着那本厚重的账册。 手里的毛笔笔尖在纸面上近乎疯狂地不断画着圈。 汗水就像是决堤的口子,顺着那张胖脸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早就把胸前的衣襟溻得湿透。 这不仅是热的。 这是被这泼天的富贵给硬生生吓出来的! 而在另一侧。 林默懒散地靠在城砖上。 他左手托着那把油润的红木算盘,右手五指在算盘珠子上翻飞出了一片残影。 木珠子猛烈撞击,发出一长串清脆且连续不断的“啪啪”声。 节奏快得让人心跳加速。 “啪。” 最后两颗珠子被狠狠拨到顶端。 林默停下手。 他把算盘往腰带里一塞,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烧黑的炭条。 转过身,在一旁干净的墙面上,刷刷划下一长串夸张的数字。 画完最后一笔。 林默把炭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他在心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李景隆这大哥,真是大明朝第一号运输大队长啊! …… 燕王府,正堂。 中央那个巨大的华北平原沙盘,占据了半个屋子。 “砰!” 朱棣大步跨过门槛。 一把解下腰间的雁翎刀,重重地拍在书案上。 震得桌上的笔架都跳了起来。 朱棣连气都没喘匀,抄起桌上的粗瓷茶碗。 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水流顺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淌进衣领,他也浑不在意。 道衍和尚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袈裟,像个幽灵一样跟在后头跨了进来。 老和尚没吭声。 只是找了个角落站定,手指依然缓慢且极有规律地捻动着那串油光发亮的佛珠。 “不对劲呀。” 朱棣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抹了一把嘴巴。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 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用力地戳在代表南军右翼的那片平原位置上。 甚至把沙盘里的细沙都戳出了一个深坑。 “五万人!” 朱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随时可能炸膛的暴躁。 “防守粮草辎重的五万人!” “没有挖壕沟,没有埋拒马,连特娘的拦马沟都没刨一条!” 朱棣猛地转过头,盯着角落里的道衍。 “大营的围栏,本王的马随便一撞就碎成了渣子!” “朱能和丘福带人冲进去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朱棣一把扯开领口的盘扣,露出结实的胸膛,喘着粗气。 “那五万南军,连兵器架上的绳子都没解开!” “那两百门火炮,全被防水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引信呢?” 朱棣双手猛地拍在沙盘边缘。 “引信全被拔了,整整齐齐放在箱子里!” 这是打仗? 这他娘的是把洗干净的肥猪硬往老子嘴里塞! 道衍停下了捻动佛珠的手指。 老和尚缓缓睁开那双狭长的倒三角眼,眼底闪过一抹妖异的精光。 他迈着无声的步子,慢慢走到沙盘边缘。 伸出干枯的手。 一把拔出插在南军中军位置的那面醒目红旗。 然后,死死地重新插在原地。 纹丝不动。 “右翼火光冲天,喊杀声连北平城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道衍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可是。” “中军大营,主力据守不出。” 道衍抬起眼皮,看着朱棣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暗探送回来的消息。” “李景隆当着全军将领的面,拔出了太后御赐的天子剑。” “死死压住了手底下那群叫嚣着要驰援右翼的参将。” “违令出营者,斩立决。” 这话一出。 正堂里的空气瞬间像是凝固成了冰块。 就在这时。 “吱呀——” 正堂的厚重木门被人推开。 林默掸着袖子上的灰尘,慢吞吞地跨了进来。 他走到沙盘前。 “啪”的一声。 一本刚刚用新墨写好的厚重账册,被他随手扔在了沙盘的木框边缘。 “殿下。” “五万石精米。” “糙米粗粮大概十五万石,只多不少。” 林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今天菜市场的菜价。 “两万套崭新的明光铠。” “连一根被火烧过的麻绳都没有。” 林默掀开眼皮,视线在朱棣和道衍脸上扫过。 “全须全尾。” “连搬运的推车都替咱们准备好了,就差没让南军帮着推到咱们城门里了。” 道衍看着那本账册。 老和尚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勾起了一抹荒诞的笑容。 “殿下。” 道衍双手合十。 说出了一句让这大明天下所有人都绝对无法接受的残酷现实。 “他在送。” 三个字。 字字如雷! “轰!” 朱棣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吨火药同时被引爆。 他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双眼圆睁,眼珠子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他这辈子打过蒙古人,打过各种硬仗恶仗。 可他从来没打过这种仗! 朱棣的目光。 在沙盘上那个孤零零的右翼红圈、在道衍那张干瘪的脸、在林默扔下的那本厚重账册之间。 来来回回地疯狂移动。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整个正堂里只能听见老式铜漏滴水的清脆声。 慢慢地。 朱棣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起来。 呼吸越来越粗重,就像是一头压抑到了极点的绝世凶兽。 他双手死死抠住沙盘边缘的实木边框。 他慢慢低下头。 宽阔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极度的荒谬,夹杂着一种劫后余生、甚至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的极度狂热,在他的血液里疯狂乱窜! 突然! 朱棣猛地抬起头。 他咧开那张满是干裂的嘴。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 一连串巨大到几乎要掀翻正堂屋顶的狂笑声,从他的胸腔里轰然爆发! 这笑声里透着狂傲,透着鄙夷,透着对金陵城里那帮文官最恶毒的嘲弄! 朱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 抬起那只沾满泥浆的厚重战靴。 “砰!” 一脚狠狠踹在身旁那把沉香木的太师椅上! 太师椅翻滚着飞出老远,砸在青砖上四分五裂! “李景隆!” 朱棣指着南方金陵的方向,眼底的野心和杀意彻底燃烧到了顶峰。 “好!好啊!!!” “哈哈哈......” “好一个大明朝的曹国公!” 朱棣一把抓起沙盘上的账册,死死攥在手里。 有这位好表侄在对面坐镇,这天下。 他朱老四,要定了! 第29章 茶水钱 中军大帐里。 李景隆靠在交椅上。 手里捧着一本《孙子兵法》,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 “哗啦!” 大帐厚重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名满身黄土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报——大帅!” 斥候单膝重重磕在青砖上,双手抱拳,声音急促。 “前方二十里!” “发现燕军游骑踪迹,约摸有几千人马,正朝着咱们德州大营方向游弋!” 李景隆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兵书翻过一页。 足足晾了那斥候小半盏茶的功夫。 李景隆这才合上兵书,随手扔在宽大的帅案上。 他站起身,走到兵器架旁。 随手拔出一支代表军令的红头令箭。 “王猛。” 李景隆叫了一个名字。 站在下首末位的一个杂牌参将浑身一哆嗦,赶紧跨步出列。 这王猛是个出了名的老油条,打仗不行,察言观色绝对是一把好手。 李景隆把手里的令箭随手抛了过去。 王猛双手死死接住。 “带五千步卒,出营迎敌。” 李景隆的声音四平八稳。 王猛愣了一下,五千步兵去迎战燕军的精锐骑兵?这不是送肉吗? 但他没敢吭声,刚准备领命退下。 李景隆却绕过帅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替王猛理了理肩膀上有些歪斜的铠甲。 压低了声音。 “往前走五里。” 李景隆的声音极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看见对面的黄土扬起来,听到马蹄声。” “立刻收兵回营。” 李景隆拍了拍王猛的肩膀,特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记住。” “掉在地上的兵器,谁也不许弯腰去捡。” 王猛那双绿豆大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随后。 他犹如捣蒜般疯狂点头。 “末将明白!” 北平以南的荒野。 朱能赤裸着粗壮的胳膊,手里倒提着那把标志性的大刀。 他带着三千燕山轻骑,已经在阵前列好了冲锋的阵型。 战马烦躁地刨着地上的黄土,打着响鼻。 在他们对面。 一箭之地外。 是王猛带来的五千南军步卒。 这五千人排成的方阵,稀稀拉拉,松散得就像是过年赶集的人群。 别说盾牌挡在前面了,连拿长枪的手都在哆嗦。 两军对垒。 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弓箭手!” 王猛躲在阵型的最后方,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南军前排的几百名弓箭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长弓。 拉开弓弦。 可是。 箭头竟然齐刷刷地朝向了半空! “放!” “嗖嗖嗖——” 一阵软绵绵的箭雨升空,划出一道极度夸张的抛物线。 然后。 无力地坠落在距离燕军阵前还有足足十步远的烂泥地里。 连根马毛都没碰着。 朱能看着地上那几根斜插着的羽箭,整个人都傻了。 “这他娘的是在做法吗?” 朱能骂了一句,猛地举起大刀。 “给老子跑起来!” 三千燕军骑兵根本没有冲阵。 他们默契地顺着南军的阵前,开始疯狂地纵马兜圈子。 几千匹战马的马蹄,硬生生在这片干旱的荒野上,掀起了一场遮天蔽日的黄沙风暴! 对面。 王猛看着那漫天的黄土,就跟看见了亲爹一样亲切。 “燕贼势大!敌军凶猛!” 王猛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撤!全军撤退!” 五千南军步卒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籁之音。 没有任何犹豫。 “哗啦啦——” 前排的士兵甚至连转身都嫌费事,直接把手里崭新的长矛、精钢打造的盾牌,成排成排地往草丛里一扔! 然后撒开脚丫子,掉头就往大营的方向狂奔。 在阵型的最后方。 十辆装满粗粮的重型辎重车孤零零地停在原地。 负责押车的车夫手脚麻利地抽出匕首,一刀割断了拉车的缰绳。 翻身骑上骡马,头也不回地跑了个没影。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这片荒野上,就只剩下一地崭新的军械,还有那十辆满载粮食的大车。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安静得可怕。 朱能勒住战马。 他翻身下马,走到草丛边。 弯腰,捡起一杆南军刚刚扔下的长矛。 精钢打造的枪尖,在太阳底下闪着森寒的幽光。 不仅没有一丝血迹,连特娘的铁锈都没生一点! 朱能挠了挠头皮,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打了半辈子仗,跟蒙古人死磕过,跟耿炳文的铁桶阵死磕过。 但眼前这种所谓交锋,彻底颠覆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将军,这……” 旁边的副将凑过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打不打?” 朱能一巴掌拍在副将的后脑勺上。 “打个屁!” 朱能指着满地的装备和远处的粮食车。 “把车拉上!” “兵器给老子一捆一捆地扎结实了!” “回营!” 远处的土坡上。 几丛枯黄的灌木挡住了身形。 朱棣跨坐在乌黑的神驹上,背脊挺得笔直。 将刚才荒野上那场滑稽到了极点的阵前交锋,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 丘福在一旁,看得也是目瞪口呆。 “李景隆这五十万大军,怕不是纸糊的吧?” 朱棣猛地一扯缰绳。 战马转过身。 “纸糊的?” 朱棣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李景隆这是在给本王送礼呢!” 朱棣抬起马鞭,指着德州的方向。 “传令全军!” “以后在这华北平原上,凡是看到李大帅的中军旗号。” “只许抢东西!” “绝不许纵马追杀一人!” 朱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绝不容违逆的威严。 “谁要是坏了本王的大计,把李景隆给吓跑了。” “老子诛他九族!” 北平城。 燕王府,西跨院户房。 外头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户房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林默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坐在一堆高高摞起的账本中间。 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朱能营里送回来的前线缴获清单。 左手在算盘上拨弄得劈啪作响。 林默拿起毛笔。 在墙上那张巨大的存粮表上,找到了“南军长矛”和“粗粮”的栏目。 熟练地将上面的数字划掉,在旁边补上了一串崭新的庞大数字。 “哗啦。” 林默把笔丢进水洗里,甩了甩手腕。 而在户房靠窗的那张软榻上。 朱高炽那庞大的身躯正毫无形象地瘫在上面。 他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呼啦呼啦地给自己扇着风。 汗水顺着他那一圈一圈的下巴肉往下淌,滴在凉席上。 这胖世子刚从城防营巡视回来,累得像条死狗。 朱高炽喘着粗气,小眼睛盯着林默在墙上添上的那串数字。 他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 “表哥这人……” 朱高炽憋了半天。 硬生生憋出两个字。 “讲究。” 林默转过身。 看着朱高炽那副大汗淋漓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呵呵...” “世子爷说得对。” “既然曹国公这么讲究,你这做亲戚的,也不能失了礼数。” 林默走到书案前。 弯下腰,拉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从里面捧出一个并不显眼的黑漆小木匣。 他把木匣放在桌上,“啪嗒”一声打开卡扣。 黄灿灿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户房昏暗的角落。 一百两成色极好的马蹄金! 整整齐齐地码在红色的丝绒垫子上。 林默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 没拿毛笔,而是直接用烧黑的炭条。 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林默把纸条对折,直接压在了那堆黄金上。 “啪。” 木匣重新关死。 “老胡。” 林默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胡靖推门进来。 林默指着桌上的木匣。 “去找姜家商号的暗线。” “走商路,把这东西送到德州曹国公大营的后门。” 胡靖愣了一下。 “送去南军大营?这上面没写收件人啊,给谁的?” 林默掸了掸衣袖。 “就跟接头的人说。” 林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买白菜的小事。 “这是北边,给大帅的茶水钱。” 胡靖瞪大了眼睛。 他看着那个木匣,又看了看林默。 突然,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高。” “这是真把南军统帅当咱们的后勤大队长来供着了。” 胡靖抓起木匣,塞进怀里,转身大步走进了烈日之中。 户房里。 朱高炽手里的蒲扇停了下来。 他看着林默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忍不住砸吧了一下嘴。 这天下。 到底特娘的谁在造反啊? 第30章 血书 通往大宁的官道上。 二十万南军,正在这条漫长荒凉的土路上艰难跋涉。 陈晖骑在马背上。 他那身象征着监军威严的精良铠甲,缝隙里早就被黄土填得满满当当。 脸上的皮被风吹得皲裂,嘴唇上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偶尔舔一下嘴唇,立刻渗出刺目的血丝,咸腥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驾!” 身后。 一匹累得直吐白沫的战马,从大阵的后方疯了一样地疾驰而来。 马蹄带起一路烟尘。 眼看着快冲到陈晖的马前,那战马突然前腿一软。 “砰!” 战马哀鸣一声,重重地砸在黄土里,抽搐了两下,直接断了气。 马背上的急递信使被狠狠甩了出去。 在地上接连滚了四五圈,擦得满身是血。 可他根本顾不上疼。 信使连滚带爬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到陈晖的马头前。 单膝跪在烂泥里。 他双手高高举起,手心里死死捏着一封盖着兵部最高级别火漆的军报。 “监军大人!” 信使的嗓子彻底劈了,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北平大营……急递!” 陈晖眉头猛地一跳。 大营? 李景隆那边送来的? 这狗日的不趴在北平城外装死,这时候送什么急递! 陈晖一把从信使手里扯过军报。 粗暴地咬碎了封口的火漆印,展开那张薄薄的羊皮纸。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飞快地扫过。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后。 陈晖拿着羊皮纸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纸张在风中发出“哗啦哗啦”的急促响声。 他那双被风沙吹得通红的眼睛,瞬间充血,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啊——!” 陈晖猛地仰起头,从胸腔深处爆发出一声绝望而暴虐的狂吼! 他双手狠狠一撕。 将那张羊皮纸直接撕成了几十块碎片,疯狂地抛向半空。 碎纸片犹如漫天飞舞的丧纸,被狂风卷着散落向大军的阵列。 “呛啷!” 陈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双眼赤红,犹如一头陷入癫狂的野兽。 “当!” 他一刀狠狠砍在路边一棵干枯的歪脖子树上。 火星四溅,木屑横飞! 精钢打造的刀刃直接嵌进了坚硬的树干里。 “五十万人的粮草!” 陈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直接崩出了血水。 “被他娘的一万人劫了!” “李景隆这头蠢猪!这头该杀千刀的畜生!” 这一声咆哮。 把周围的亲卫全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后方。 马蹄声急促响起。 瞿能和平安两员悍将,见前军停滞,立刻策马赶了上来。 刚一靠近。 就看到陈晖在那像疯子一样砍树,地上还散落着兵部急递的碎纸片。 瞿能心里“咯噔”一下。 他飞快地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陈晖身边。 “监军,出什么事了?” 陈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攥着刀柄。 “李景隆把右翼丢了。” 陈晖转过头,那眼神骇人得像鬼。 “五十万大军的粮草,军械,全被朱老四的一万多骑兵,搬得干干净净!” “轰!” 瞿能和平安的脑子里,仿佛被五雷轰顶!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全是掩饰不住的震骇。 五十万人的粮草没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李景隆的大军即将断炊,而他们这支被支出来的二十万孤军,更是彻底成了没娘管的野种! 他们带出来的口粮,只够走到大宁! 瞿能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监军。” 瞿能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 “粮草被劫,咱们这二十万人的后勤就彻底断了啊!” 瞿能指着南边的方向。 “大军不能再往北走了!” “是不是立刻调头回撤,驰援大军? 趁着将士们现在还有点力气,赶紧杀回去找大帅汇合!” 陈晖抓着马缰。 他转过头,看着瞿能。 “回撤?” 陈晖伸出一根手指,死死戳着瞿能的胸甲。 “大营连特娘的一粒米都没了!” “你回去吃什么?咱们这二十万人,走回去跟着李景隆一起吃土吗!” 瞿能被戳得脑子发懵。 “可是监军……” “没有可是!” 陈晖抬起另一只手,指着大宁的方向。 “往前走,大宁城里有八万铁骑的存粮!” 陈晖眼底爆射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凶光。 “朱权既然敢造反,大宁肯定囤积了如山的粮草!” 陈晖一把推开瞿能,用手背狠狠擦掉嘴角的血迹。 他翻身上马。 抽出佩刀,高举过头顶。 “传本监军令!” 陈晖的声音在二十万大军的阵列上方炸响。 “丢掉所有无用辎重!” “把行军帐篷、多余的衣物,全给老子扔了!” “全军急行!” “三天之内。” 陈晖的刀尖猛地劈向北方。 “必须兵临大宁城下!” “拿不下大宁,咱们二十万人全得死在这塞外喂狼!” …… 入夜。 狂风稍微歇息了些,但塞外的气温却陡然降到了冰点。 由于丢弃了沉重的辎重和帐篷,这二十万大军只能在背风的山坡后头,生起一堆堆篝火,瑟瑟发抖地啃着干巴巴的杂粮饼。 中军那顶唯一保留下来的狭小军帐里。 烛火在缝隙漏进来的风中剧烈摇曳,把陈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陈晖端坐在硬木案几前。 面前,没有折子,只有一块雪白的绢帛。 他脸色铁青。 李景隆的这番神级操作,已经彻底把他逼到了暴走的边缘。 他不傻。 把粮草放在平原上,眼睁睁看着燕军搬空。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李景隆。” 陈晖咬着牙,眼底满是怨毒。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柄匕首。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将锋利的刀刃按在左手食指的指腹上。 狠狠一划! “嘶——” 一道深深的口子豁然裂开。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陈晖将滴血的手指悬在干涸的砚台上。 “吧嗒。” “吧嗒。” 鲜血混着几滴清水,在砚台里晕染开来。 虽然颜色并没有电影里演的那么鲜艳,但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却在军帐里弥漫开来。 陈晖一把抓起桌上的狼毫毛笔。 蘸满墨水。 在雪白的绢帛上,奋笔疾书! 字体狂乱,力透纸背! 【李景隆拥兵避战,每日仅行二十里!】 【五十万大军粮草、火炮辎重,尽弃于毫无防备之右翼平原!】 【眼睁睁视燕军劫掠,却拔天子剑逼退驰援之军!】 【此贼叛国!臣陈晖,冒死泣血上书!】 写完最后一笔。 陈晖猛地将毛笔拍在桌案上。 他胡乱扯了一块破布,死死缠住还在流血的手指。 随后。 将那块写满血字的绢帛卷起,小心翼翼地塞进一根密封的铜管里。 “来人!” 陈晖厉声喝道。 三名最精锐的亲卫骑兵掀开帐帘,大步跨入,单膝跪地。 陈晖将那根铜管死死塞进为首那名骑兵的怀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胸甲。 “换马不换人!” 陈晖双眼死死盯着他。 “吃喝拉撒都在马背上解决!” “就是死,也得把这封信,亲手交到金陵齐大人的手里!” “若是误了事,就地斩杀!” 三名骑兵神色凛然。 “喏!” 他们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军帐,翻身上马,直接撞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 三天后。 大宁城外。 平原上,黑压压的军队犹如一片迁徙的蚁群,缓缓铺开。 二十万南军,终于抵达了。 但此刻的他们。 嘴唇干裂流血,眼窝深陷,脚步虚浮得连拿枪的姿势都有些变形。 整整三天的极限急行军,加上粮草见底的恐慌,已经把这支军队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也正是因为饿。 因为绝望。 这些士兵看着大宁城高耸的城墙时,眼神里透出了一种不顾一切的狼性。 那是对活下去的极度渴望。 大宁城头。 朱权皱着眉头,看着城外这支破破烂烂却又杀气腾腾的军队。 “轰隆隆——” 南军的前锋营突然向两侧裂开。 五十门沉重的红衣大炮,被力士们喊着号子,硬生生地推到了阵地的最前方。 黑洞洞的炮口,全部死死对准了大宁城紧闭的包铁城门。 火药上膛,引信拉出。 随时准备将这座塞外坚城轰成废墟。 肃杀的冷风穿过旷野。 陈晖骑着那匹疲惫不堪的战马,在一众盾牌手的掩护下,缓缓走到了大阵的最前方。 他抬起头。 看着城楼上那面随风招展的“宁”字王旗。 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恨意和战意。 “呛啷!” 陈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刀尖笔直地指向大宁城的城楼,指向高高在上的宁王朱权。 “乱臣贼子朱权!” 陈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道犹如惊雷般的怒吼,声音响彻整个大宁平原。 “还不给本监军开城受缚!” 第31章 大义互撕 “乱臣贼子朱权!” “还不给本监军开城受缚!” 城外。 五十门黑洞洞的红衣大炮一字排开,炮口直指大宁那两扇沉重的包铁城门。 城楼上。 朱权双手按着女墙,俯瞰像叫花子的南军。 听到“勾结燕贼”这几个字。 朱权那张年轻狂傲的脸,瞬间黑透了。 他特娘的刚被朱老四恶心了一把,现在这帮金陵来的蠢狗,居然还把他和那个坑货四哥绑在一块骂! “放他娘的狗屁!” 朱权往城墙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他没搭理下面那个像疯狗一样乱叫的陈晖,而是微微偏过头。 “明远。” 沈煜拢着青布长衫的袖子,从朱权身后的阴影里慢步走出。 他走到城垛边。 双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卷做旧的明黄色双龙绢帛。 迎着城下的二十万大军。 沈煜深吸了一口塞外的冷空气,将嗓门生生拔到了极限。 “大明建文皇帝遗诏在此!” “齐泰、黄子澄等辈,包藏祸心,蒙蔽圣听,致使皇室板荡!” “大行皇帝临终泣血,特命宁王权,靖难清侧,匡扶社稷!” “城下大军!” 沈煜猛地将那卷绢帛高高举过头顶。 “还不立刻放下兵器,随宁王殿下入关,诛杀奸佞!” 这几嗓子吼出去。 大宁城下的平原,出现了一阵诡异的死寂。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南军阵列里,开始传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遗诏?” “怎么又是遗诏?燕王手里不是有一份了吗?” “这宁王也是奉旨靖难?那咱们到底是在给谁卖命啊?” 前排的几个步卒面面相觑,握着长矛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他们本就又累又饿,撑着一口气跑来大宁找饭吃。 现在对面突然掏出一份“大义”。 这仗,还怎么打? 陈晖坐在马背上,看着阵型里开始蔓延的骚动,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一把扯开挂在马鞍上的布包。 掏出那份出征前太后亲赐的懿旨,高高举起。 “都给老子闭嘴!” 陈晖双眼布满血丝,扯着嗓子大吼。 “宁王伪造遗诏,罪不容诛!”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拿块破黄布冒充圣旨!” “大军断粮,大宁城里有肉有面!打不进去,咱们二十万人全得饿死在这塞外!” 饭! 这个字,比什么皇权大义都要管用一万倍。 那些饿急了眼的南军士兵,重新攥紧了手里的兵器,眼睛里泛起了绿油油的狼光。 陈晖知道,绝不能再拖了。 再让对面那酸儒念几句,军心就彻底散了! “装填!” 陈晖猛地将战刀劈向大宁城西南角的方向。 那里,是昨天斥候拼死摸清楚的城墙薄弱段,墙体有陈年的裂缝。 “开炮!” “轰平大宁!” 五十门红衣大炮后方。 赤着膀子的南军炮手们扛起硕大的火药桶,粗暴地把成袋的黑火药塞进滚烫的炮管里。 长长的捣棍狠狠捅实。 接着。 足有西瓜大小的实心铁弹被推入炮膛。 火把凑近了引信。 引信燃起刺眼的火花,发出“嘶嘶”的声响,飞快地钻入炮膛深处。 下一瞬。 “轰!” “轰!” “轰——!!!” 五十门重炮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巨大的后坐力,让这些几千斤重的铁疙瘩在烂泥地里硬生生往后犁出半尺深的深沟。 浓烈的白烟瞬间笼罩了整个南军阵地,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五十颗带着恐怖动能的实心铁弹。 在半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犹如一场密集的流星雨,狠狠砸向大宁城西南角的城墙! “砰!” 第一颗铁弹狠狠砸在青砖上。 几块巨大的条石瞬间崩裂,碎石犹如刀片般向四周激射。 几个躲闪不及的大宁守军,直接被碎石拦腰斩断,血肉混合着内脏洒了一地。 紧接着。 第二颗,第三颗…… 整整五十颗实心铁弹,在这段仅仅几丈宽的城墙上反复碾压、撞击! 城墙在剧烈地摇晃。 令人牙酸的开裂声在炮火的间隙里清晰可闻。 “继续装填!” 瞿能满脸黑灰,亲自站在炮阵后面督战,拔出刀抵在一个动作慢的炮手背上。 “给老子把家底全打光!轰塌它!” 两千五百发实心铁弹! 这是这支孤军唯一的倚仗。 连绵不绝的炮火,把大宁城西南角彻底变成了一片火海和碎石的地狱。 足足轰了半个时辰。 “咔嚓——” 一声让人绝望的巨响。 西南角那段本就有裂缝的城墙,终于承受不住这毁灭性的打击。 大片大片的砖石轰然倒塌。 烟尘滚滚中,一个宽达数丈的巨大豁口,血淋淋地暴露在二十万南军的面前! “城破了!” 瞿能举起沾满烟灰的大刀,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 “兄弟们!” “冲进去!吃肉!” 平安紧随其后,率领着最精锐的三万重甲步卒。 他们举着巨大的包铁木盾,踩着满地的烂泥和战友的尸体,像一群被饿疯了的野兽,疯狂地扑向那个缺口。 缺口处,碎石滚落。 大宁的守军试图用长枪阵堵住缺口。 但南军的重甲步卒完全不要命了。 前排的人被捅穿了肚子,死死抓住枪杆。 后排的人踩着前排的尸体,合身撞进大宁的军阵里,用刀砍,用牙咬! 血肉磨坊,瞬间开动! 城楼正中央。 朱权看着西南角那摇摇欲坠的防线,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他甚至冷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砖灰。 “开正门。” 朱权的声音冷酷得像是一块万年寒冰。 “让阿扎失里去教教他们。” “这塞外,到底是谁的天下!” “嘎吱——” 大宁城正面的沉重包铁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黑暗幽深的城门洞里。 传出了犹如闷雷般的马蹄声。 一开始只是细碎的震动,转眼间便化作了排山倒海的恐怖轰鸣! “呜——” 粗犷苍凉的牛角号声,冲破了战场的喧嚣。 一团黑色的钢铁洪流,直接从城门洞里喷涌而出! 朵颜三卫! 阿扎失里跨骑在一匹雄壮的蒙古战马上。 他身上披着厚重的黑铁扎甲,只露出一双闪烁着极度贪婪的眼睛。 他的脑子里,全是宁王府里那三箱金光灿灿的金条,还有那片许诺给他们的一半草场! “杀!” 阿扎失里挥舞着手里那把沉甸甸的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朵颜的重装突骑没有直接去撞南军严阵以待的正面。 他们在平原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速度飙升到了极致! 然后。 犹如一把烧红的剔骨尖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扎进了南军正在向缺口冲锋的侧翼! “砰!” 最外围的南军步卒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数百斤重的战马携带着恐怖的动能,直接撞碎了木质巨盾。 被撞中的南军士兵,胸骨瞬间塌陷,人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十几步远。 “噗嗤!” 阿扎失里的弯刀借着马速顺势一抹。 三颗带着惊恐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体狂喷着鲜血,软绵绵地倒在泥地里。 “挡住!结枪阵!” 平安在乱军中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把被切断的阵型重新缝合。 可是。 面对这支大明战力最恐怖的骑兵,步卒的侧翼一旦被撕开,就只有单方面屠杀的份。 朵颜骑兵在南军的阵列里横冲直撞。 弯刀翻飞,断肢残臂漫天飞舞。 马蹄踩在尸体上,将内脏挤压得破裂,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唧”声。 原本就要冲进缺口的南军,被这致命的侧翼打击硬生生逼停了脚步。 前面是寸步难行的城墙废墟,侧面是收割人命的黑色死神。 陈晖在后方看着这一幕。 眼里的怒火都快要化作实质。 “李景隆!” 陈晖仰天惨笑,声音凄厉。 “你误国啊!” 第32章 祸水东引 大宁城的风,吹不散那股血腥味。 残阳如血。 整整四天四夜。 大宁城西南角那个被火炮轰开的缺口,彻底变成了一台疯狂绞肉的血肉磨坊。 “填上去!谁特娘的敢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瞿能双眼赤红。 他站在督战队的最前方,一脚将一具没有了脑袋的尸体踢开。 缺口处。 南军的步卒像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红着眼睛,踩着同袍那还在流血的尸堆,拼了命地往里涌。 可是。 缺口里头,迎接他们的是密不透风的箭雨。 “嗖嗖嗖——” 重型破甲箭犹如漫天飞蝗。 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南军的盾牌,将后面的士卒连人带甲钉死在废墟上。 阿扎失里在时刻准备着。 只要南军的阵型稍有松动,那群黑色的重装铁骑就会像下山的狼群一样扑出来。 战马的铁蹄无情践踏。 弯刀将南军的阵线撕得粉碎。 平原上的黄土,早就被鲜血彻底浸透,踩上去“吧唧吧唧”直冒血泡。 到了夜里。 大宁城的守军更是丧心病狂。 他们直接把城内百姓拆房子的砖石、烂木头混着滚烫的粪水和泥浆,疯狂地往缺口处倾倒。 硬生生把白天被撞开的口子又给糊上了一层恶臭的烂泥墙。 拉锯。 绞肉。 …… 第五日。 “轰——咔嚓!” 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从南军后方的炮阵里猛烈炸开! 一门连续轰击了五天的红衣大炮,炮管终于承受不住那恐怖的高温,直接炸膛! 一块重达百斤的烧红铁片,被狂暴的气浪掀飞到了半空。 狠狠砸在密集的人群里。 瞬间将四五个炮手砸成了一堆看不出人形的肉泥。 “炸膛了!” “最后一桶火药也打空了!” 五十门红衣大炮。 在连续轰击了五天之后,彻底变成了五十个废铁疙瘩。 炮弹没了。 火药也没了。 陈晖站在中军大帐外,看着那根升腾而起的黑烟。 他那张被风沙吹得干裂的脸,瞬间灰败如土。 唯一的攻城利器,没了。 但比起炮火的哑火。 更致命的,是二十万张嘴里那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夜深了。 塞外的风冷得能把人的骨头缝给冻裂。 南军大营里没有几处篝火,更没有任何饭菜的香气。 草根都被刨出来和着黄泥往下咽。 甚至连那些被射死的战马,骨头都被人砸碎了吸里头的骨髓。 “肉!这是老子先抢到的!” 黑暗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西南角的营盘里。 十几个饿得双眼冒绿光的新兵,像野狗一样扑在一具已经发臭的死马尸体上。 没有人生火去烤。 他们手里拿着生锈的破刀,疯狂地从死马身上割下带着血丝的生肉,直接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连粘在肉上的马毛和泥土都顾不上吐。 “噗嗤!” 一个老兵红着眼睛,一刀捅穿了前面那个新兵的后心。 他一脚踹开还在抽搐的尸体,合身扑在那堆死马肉上。 “滚开!全特娘的是老子的!” 血腥味一散开。 周围几百个饿疯了的士卒像闻到了腥味的苍蝇,全扑了上来。 有人抢不到马肉,竟然张开嘴,朝着地上战友尸体的大腿狠狠咬了下去! 营啸! 炸营了! 规模虽然不大,但那种犹如瘟疫般蔓延的疯狂与绝望,却比敌人的骑兵冲阵还要恐怖一万倍。 “砰!”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平安倒提着那把还在往下淌血的佩刀,大步跨了进来。 他身上的甲胄缝隙里,全是碎肉和令人作呕的血沫。 “监军!” 平安走到陈晖的桌案前。 “当”的一声,把刀重重拍在桌上。 “西南营的营啸,末将带人压下去了,砍了三百多个带头闹事的。” 平安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声音抖得厉害。 “可是监军,压不住了!” “弟兄们已经开始吃死马了,连周围树上的皮都被啃秃了!” “再守着这大宁城。” 平安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一个最让人胆寒的期限。 “最多明天晚上。” “二十万人,就会彻底哗变,拔刀互食!” 陈晖死死盯着桌上那把滴血的刀。 他双手揪着自己凌乱的头发,指甲深深地抠进头皮里,抠出了血丝。 退? 回德州去找李景隆? 几百里的路程,二十万饿鬼,还没走到一半就得在荒野上死绝! 进? 火炮哑火,大宁城缺口被死死堵住,拿士兵的血肉之躯去撞那八万铁骑? 这也是死! 陈晖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大帐中央的那幅北疆地图上来回扫视。 不能往南。 不能往西。 那往东北呢? 陈晖连滚带爬地扑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剧烈颤抖着,在大宁的东北方向,点住了一大片区域。 辽东! 辽王朱植的封地! “辽东……” 陈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对!辽东!” 他转过头,一把抓住平安的铠甲护心镜。 “大宁离辽东,只有不到几天的路程!” “辽东是九边重镇,那里屯放着朝廷为了防备北元残部,堆积如山的边军粮草!” 平安愣住了。 “监军,辽王殿下可是手握重兵,咱们这副兵不血刃、形同叫花子的模样过去……” “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晖双眼赤红,像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准备压上最后一条命。 “辽王是朝廷封的王,他没造反!” “咱们是朝廷的平叛大军!” “去辽东借粮!” 陈晖咬着牙,露出森然的白牙。 “他不借,老子就带着这十几万饿鬼,去砸他的王府大门!” “他要是敢拦,老子就当他也造反了,一起砍了!” 陈晖猛地站直身子,拔出腰间的佩刀。 大帐外的冷风呼啸灌入。 “传本监军令!” “把那五十门废了的大炮,全给老子扔了!” “所有带不走的重甲、多余的兵器,就地砸烂!” 陈晖的声音在寒夜中凄厉如鬼。 “全军向东北转向!” “去辽东!” …… 天亮了。 大宁城头。 朱权披着暗红色的大氅,站在女墙边。 他看着城外那一望无际、如潮水般向东北方向疯狂涌去的南军残阵。 留下的是满地的尸体、破碎的盾牌,还有那五十门像废铁一样丢弃在烂泥里的红衣大炮。 十几万人。 走得狼狈,却又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他们不回南方,跑去东北干什么?” “去辽东?” 朱权皱着眉头,很是不解。 沈煜站在他身旁,看着那一幕。 脑子有点发晕。 局势变化太大了,虽然大宁守下来了,但损失也是极大的。 若不是南军粮草不足,大宁说不定真的坚持不下来。 这二十万人没死在北平城下,也没被燕王朱棣一口吞掉。 而是像一群饥饿的蝗虫,直奔辽东而去! 在原本的历史里。 建文帝因为忌惮边王,早早就下旨把辽王朱植召回了金陵。 辽东的兵马被建文帝的亲信掌握。 可是现在。 因为朱权在大宁提前竖起了反旗,朝廷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那道召回辽王的圣旨,根本就没发出来! 辽王朱植,现在还安安稳稳地坐在他的辽东封地里! “殿下。” 沈煜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干。 “他们这是饿急了,去辽东找辽王借粮了。” 朱权闻言,冷笑了一声。 “去我那个十五哥那里借粮?就这十几万叫花子,十五哥手里的边军能把他们生吞了。” 沈煜没说话。 他看着那漫天扬起的黄土。 心里却在为那位远在辽东的辽王默哀。 十几万饿疯了的兵痞,在死亡的威胁面前,哪还有什么军纪和王法? 要是辽王不给粮。 这十几万人,绝对能把辽东给生生啃平了。 辽王要怎么选择呢。 沈煜拱手,向宁王说道。 “殿下,当务之急,应当整理城里内务,修补城墙,掩埋尸体,预防大疫,收拢人心。” 朱权微微点头。 “嗯。” “明远,就交给你办吧。” “本王还有事,就先走了。” 沈煜看着离去的宁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哎......” “宁王权,无大志也!” 第33章 逼上船 北平。 燕王府正堂。 “劈啪!劈啪!” 林默左手托着那把红木算盘,右手五指在珠子上拨弄出一片模糊的残影。 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在宽敞的大堂里响个不停。 “啪。” 最后一颗算珠被狠狠推到顶端。 林默停下手。 “算清楚了。” 林默掸了掸衣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陈晖带着那二十万人去了大宁。” “五十门红衣大炮全炸了膛,城没打下来,大军却把随身带的那点口粮给吃了个底朝天。” 林默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堂内的众人。 “现在。” “这二十万人,就是一群饿疯了的野狗,一粒米都掏不出来了。” 堂内。 朱高煦穿着一身短打武服。 听到这话。 他忍不住嗤笑出声。 “二十万人!” 朱高煦一脚踩在旁边的木凳上,满脸的狂傲与不屑。 “带着红衣大炮,连十七叔那个破大宁城都没啃下来!” “李景隆带出来的兵,真特娘的都是一群软脚虾!” 角落里。 道衍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手指缓慢地捻动着佛珠。 他那双狭长的倒三角眼微微睁开。 “二殿下,轻敌乃兵家大忌。” 老和尚慢慢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伸出手指,越过大宁,径直点在东北方向的一片广袤疆域上。 “二十万大军,在塞外没吃没喝,退不回南方,又打不下大宁。” 道衍指尖重重地敲击着那个位置。 “陈晖别无选择。” “他只能去这里续命!” 朱高煦顺着道衍的手指看去。 “辽东?” 主位上。 朱棣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 眼并没有因为南军断粮而感到轻松。 相反。 眼底深处,爆射出一股贪婪的凶光! 辽东! 十五弟朱植的封地! 那里是九边重镇,囤积着朝廷防备北元的如山粮草和精锐边军! “陈晖这只饿狗,是冲着老十五的粮仓去的。” “但本王的胃口。” “比他大!” “呛啷!” 朱棣猛地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刀尖朝下,狠狠地扎进沙盘里辽东广宁城的位置! “本王不仅要在半路劫道,吃下这二十万叫花子!” 朱棣双手撑着刀柄,犹如一头露出獠牙的老虎。 “老十五的兵马、粮草,还有辽东那块地盘。” “本王要连皮带骨,全吞了!” 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炽热起来。 这才是燕王! 要吃,就吃个干干净净! “高煦!” 朱棣看向自己的二儿子。 “儿臣在!” 朱高煦兴奋得满脸涨红,大步跨出。 “去营里点齐八千燕山轻骑!” 朱棣的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一人双马!不要带重甲辎重!” “星夜兼程,给老子抄近道赶往辽东!” “必须抢在陈晖那二十万饿鬼之前,把口袋给本王扎结实了!” 朱高煦双手抱拳,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父王放心!” “儿臣这就去!谁敢拦路,儿臣活劈了他!” 说罢,朱高煦转身就要往外冲。 “慢着。” 林默突然出声,叫住了这头急吼吼的猛虎。 朱高煦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 林默没搭理他。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拉开抽屉。 从里面摸出一本有些年头的账册,还有一份用黄绸子包裹的密折。 “老胡。” 林默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胡靖正蹲在廊檐底下发呆,听到动静,赶紧颠颠地跑了进来。 “林大人,有事您吩咐。” 林默二话不说,直接把那本账册和密折塞进胡靖的怀里。 “收拾收拾,跟二殿下走一趟辽东。” 胡靖捧着东西,整个人都傻了。 “去辽东?干嘛?” “策反辽王。” 林默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交代他去街口买二两猪头肉。 胡靖一听这话,两条腿当场就软了。 “别介啊!” 胡靖死死抱住旁边的一根柱子,急得嗓子都劈叉了。 “我去策反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 他十五爷要是脾气不好,一刀就能把我这脑袋给旋下来!” “我不去!我在这户房里端茶倒水挺好的!” 林默走上前。 一把揪住胡靖的衣领,硬生生把他从柱子上扒拉下来。 “你不去谁去?” 林默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可是建文皇帝驾崩时的唯一见证人!” “你这‘先帝近臣’的身份,不用白不用!” 林默拍了拍他怀里的账册和密折。 “这是辽王府的钱粮底数,还有齐泰当年在朝堂上准备削藩的密折抄本。” “拿着这些东西,去广宁城见朱植。” 林默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把陈晖要抢地盘的事给他说明白了。” “有二殿下给你撑腰,你这顿忽悠,绝对能成!” 胡靖还想挣扎。 旁边的朱高煦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大步走过来,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胡靖的后领子。 “哪那么多废话!” 朱高煦提溜着胡靖就往外走。 “老子带你骑马!保证让你舒舒服服地到辽东!” “救命啊——” 胡靖的惨叫声在燕王府上空回荡,越来越远。 …… 几日后。 辽东,广宁城。 辽王府的正殿里。 朱植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那张名贵的地毯上来回转圈。 他今年才二十出头,性格比起朱权,少了些狂傲,多了些瞻前顾后的优柔。 “二十万人啊!” 朱植满头是汗,抓着长史的袖子。 “陈晖带着二十万饿兵,离广宁城不到八十里了!” “说是来借粮,这特娘的跟土匪下山有什么区别!” 长史也是满脸愁容。 “殿下,借不得啊!” “一旦城门打开,这二十万兵痞涌进来,广宁城就彻底废了!” 就在君臣俩焦头烂额的时候。 王府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 “殿下!” 管家手里捏着一块腰牌。 “外面来了个人,自称是先帝驾崩时的近臣,胡靖!” “他说有救辽东的法子!” 朱植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抢过腰牌。 确实是京城里大员的牌子! “快!快请进来!” 片刻后。 胡靖被请进了正殿。 他这一路被朱高煦绑在马背上颠簸,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此刻脸色惨白,却反倒显得有几分高深莫测的疲惫感。 胡靖稳了稳心神。 他走到殿中央,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和密折。 “啪。” 直接拍在朱植面前的桌案上。 “十五爷。” 胡靖开门见山,根本不绕弯子。 “您还在为陈晖来借粮发愁?” 朱植看着他。 “胡大人有何高见?” 胡靖冷笑了一声。 “借粮是假,夺权是真!” 他指着那份密折。 “这是齐泰那帮文官的削藩密折!湘王怎么死的,周王是怎么被废的,十五爷难道忘了吗!” “陈晖带着二十万人过来,只要吃饱了饭,第一件事就是掏您的兵符,把您押回金陵问罪!” 朱植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死死盯着那份密折上的字迹,手抖得厉害。 “那……那本王该当如何?” 朱植彻底慌了神。 胡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嗓音。 “燕王殿下,给您留了一条活路。” 胡靖转身,指着广宁城外。 “二殿下朱高煦,带着八千燕山铁骑,现在就在城外五里处列阵!” “只要十五爷点个头,打开城门。” “燕王府帮您做局,把陈晖这二十万人一口吞了!” “到时候,保您这辽东王爷的位子,稳如泰山!” 朱植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椅子上。 前面是陈晖的二十万饿狼。 城外是朱高煦那八千杀人不眨眼的铁骑。 这哪里是给他选? 这根本就是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上燕王的船! 冷汗顺着朱植的额头疯狂往下淌。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朱植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咬碎了后槽牙。 “好!” “开城门!” “让二侄子进城!” “本王陪你们疯一回!” 第34章 荒诞死局 辽东,广宁城外。 风里飘的,不再是让人作呕的血腥。 是肉香。 一股浓烈到能把人逼疯的肉香! 城门大开。 几百辆木板车,满载大白馒头还有滚烫肉粥,被辽东守军一字排开,推到护城河外的空地。 热气。腾腾。 白花花的馒头堆的像小山。 咕嘟冒泡的肉粥里,翻滚着大块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对面。 十几万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南军,干尸一样。 这支被饥饿跟长途跋涉折磨的军队,闻到那股肉香的瞬间。 疯了! “当啷!” 不知谁第一个扔掉手里的长枪。 接着。 瘟疫蔓延。 无数盾牌腰刀跟头盔,被这些饿急了眼的士兵毫不犹豫砸在烂泥地里! “肉!” “有热粥!有饭吃啊!” 十几万人,阵型军纪荡然无存。 他们像一群出闸的饿狼,疯狂的朝着那些粮车扑过去! 有人抢到馒头,顾不上拍泥就往嘴里死塞,噎的直翻白眼。 有人干脆把脑袋扎进滚烫的粥桶,烫的一脸大泡也死活不抬头。 抢夺,推搡,甚至撕咬。 陈晖骑在马上,看着这彻底失控的十几万人。 他没阻止。 也阻止不了。 他自己的嘴唇都在疯狂哆嗦,肚子里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让他握缰绳的手都在打摆子。 活下来... 陈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十几天的神经终于松懈。 辽王朱植,到底还是认怂了! “走!” 陈晖转过头,招呼身后的瞿能跟平安。 “辽王在城主府备了酒宴。” “咱们进城!吃饱喝足,再拿他的兵符!” …… 广宁城,城主府。 大厅灯火通明。 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烧鸡烤鹅跟清蒸的辽河大鲤鱼,还有一坛坛未开泥封的陈年老酒。 陈晖、瞿能、平安三人大步跨入厅内。 他们甚至顾不上寒暄,眼睛死死钉在那只冒油的烧鸡上。 “辽王殿下倒是有心了。” 陈晖说着,手已迫不及待伸出,直奔那只烧鸡抓去。 就在手指即将碰到烧鸡脆皮的刹那。 一声刺耳冷笑。 突然从大厅主位后方那扇巨大屏风后传出。 “吃得挺香啊。” “陈监军。” 陈晖的手猛的僵在半空。 这声音! 绝对不是辽王朱植!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扇名贵的黄花梨屏风,被人从后面狂暴的一脚踹碎! 漫天木屑飞溅。 一个铁塔似的雄壮身躯,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厚背大刀,杀气腾腾的走出来。 朱高煦! “你...你是燕王次子?” 陈晖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双腿一阵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朝后倒退两步,直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中计了!” 瞿能跟平安毕竟是沙场悍将,本能的怒吼一声,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刀。 可是! 他们饿的太久了! 虚浮无力的手刚按住刀柄,还没拔出半寸。 “拿下!” 朱高煦一声暴喝。 大厅两侧帷幕瞬间掀开。 几百名披坚执锐,如狼似虎的燕山刀斧手,潮水般涌了进来! 朱高煦根本没用刀刃。 他大步跨上前,抡起大刀的刀背,带着呼啸的恶风! “哐!” 一记横扫,直接砸在瞿能的胸甲上。 瞿能狂喷一口鲜血,庞大的身躯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重重砸在柱子上,当场晕死。 平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七八个刀斧手死死按倒在地,胳膊差点被生生反折。 至于陈晖。 这位刚才还在叫嚣着要拿辽王兵符的监军。 此刻已被朱高煦一脚踹翻。 朱高煦踩着陈晖的脸,那双暴虐的眼睛里满是嘲弄。 “吃啊!” 朱高煦脚下用力,把陈晖的脸狠狠踩进青砖缝隙里。 “就凭你们这群叫花子,也配来塞外抢地盘?” “给我捆结实了!嘴里塞上麻核桃,别让他咬舌头!” 城外。 十几万南军正捧着粥碗吃的热泪盈眶。 突然。 广宁城头,那面代表大明朝廷的旗帜被轰然砍断。 一面巨大的红色“燕”字王旗,迎风升起! 胡靖穿着一身惹眼的官服,站在城垛边,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 “城外的大军听着!” “陈晖、瞿能、平安三名主将,已被燕王生擒!” “放下饭碗,原地跪地抱头!” “降者,管饱!” “敢有异动者,杀无赦!” 就在胡靖话音落下的瞬间。 城门两侧的密林里土坡后,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整整八千名养精蓄锐的燕山铁骑,犹如两道黑色铁钳,瞬间完成了收网!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 将这十几万毫无防备的南军围在中央。 反抗? 拿什么反抗! 烧火棍都扔了,肚子里刚填进去半个杂粮馒头。 “哐当!” 一个老兵扔掉手里的破碗,毫不犹豫的双膝跪地,双手抱头。 接着。 像被推倒的牌。 一万。 五万。 十几万大军。 就在这满地的肉粥跟馒头渣子里,齐刷刷跪倒一大片,连一个敢站出来拔刀的人都没有。 这兵不血刃的一幕,要是传出去,能把兵家先祖的棺材板都给气掀了! 远在北平的林默,若是看到自己那个小本本上。 凭空多出十几万现成的免费青壮劳力,外加整个辽东九边重镇的丰厚家底。 估计能在户房里笑出猪叫。 …… 金陵。 应天府,兵部值房。 夏日午后,阳光毒的像火。 齐泰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头。 他满脸烦躁的翻看各地送来的赈灾奏折。 就在这时。 “砰!” 一名兵部小吏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带着斑驳血迹的密封铜管。 “尚书大人!” 小吏的声音抖的不像人腔。 “北疆绝密!” 齐泰心里猛的一突。 血书? 他一把抢过铜管,拧开塞子,抽出里面的绢帛。 绢帛一展开。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入眼全是陈晖那狂乱凄厉的血字! 【李景隆拥兵避战,每日仅行二十里!】 齐泰看到这第一行字,眼角就剧烈的抽搐。 他继续往下看。 【五十万大军粮草、火炮辎重,尽弃于毫无防备之右翼平原!】 【眼睁睁视燕军劫掠,却拔天子剑逼退驰援之军!】 【此贼叛国!臣陈晖,冒死泣血上书!】 齐泰拿着绢帛的手,疯了似的颤抖。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五十万人的粮草! 大明朝国库最后的家底! 就这么被李景隆那个王八蛋,拱手送给了燕王朱棣?! “嗬...嗬...” 齐泰脸颊瞬间涨成紫红,胸腔剧烈起伏,仿佛有团烈火在里面疯狂燃烧。 “李景隆...” 齐泰咬着牙,恨意滔天。 “你这个误国奸贼!” “噗——!!!” 一口黑血,从他嘴里狂喷! 星星点点的血迹,溅满桌上的奏折。 “大人!大人!” 小吏吓的魂飞魄散,赶紧上来搀扶。 “滚开!” 齐泰一把推开小吏,披头散发的从太师椅上跌跌撞撞爬起来。 他抓起那份血书,像个疯子一样冲出兵部值房。 “备轿!不!备马!进宫!” “本官要进宫!快!” 后宫。 慈宁宫的偏殿。 齐泰毫无辅臣形象的扑倒在太后垂帘听政的珠帘之外。 他把脑袋磕的砰砰响,额头瞬间磕出一片血青。 “太后!” 齐泰声嘶力竭的嚎哭,双手将血书高高举起。 “李景隆叛国啊!” “他把五十万大军的粮草全送给了燕贼!他这是要绝我大明朝的根啊!” 珠帘后头。 吕太后显然也被这个晴天霹雳震的半天没回过神。 足足过了一会儿。 珠帘猛的晃动一下,传出吕太后气急败坏的声音。 “这个畜生!” “哀家瞎了眼,竟然把大军交给他!” 吕太后的声音透着极度的阴寒。 “齐泰,事已至此,前方大军不能没有主将。” “你觉得,现在谁能收拾这烂摊子?” 齐泰猛的抬头,满脸都是泪水跟血迹。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 陈晖! 这份血书是陈晖送回来的! 这说明陈晖对朝廷忠心耿耿,而且敢于和李景隆撕破脸! 齐泰此时还不知道辽东发生的事,他笃定陈晖现在肯定正带着他手底下的精锐,在大宁方向跟叛军血战! “太后!” 齐泰斩钉截铁的举荐。 “监军陈晖,赤胆忠心!冒死送回血书!” “臣恳请太后,立刻褫夺李景隆帅印!” “拜陈晖为平叛大将军!全权接管北疆平叛的五十万大军!” 珠帘后。 吕太后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准!” “立刻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北疆!” “让陈晖接管帅印,务必擒杀李景隆与燕贼!” …… 这一天。 一道带着大明朝廷最后希望的换帅圣旨。 被包裹在最严密的火漆卷筒里,被信使揣在怀中,快马加鞭的冲出金陵城高大的城门。 一路向北。 奔着他们心目中那位“赤胆忠心”的新帅而去。 而此时此刻。 在距离金陵几千里之外的北疆土路上。 一支押送俘虏的燕军队伍正在缓慢前行。 队伍中间。 一辆散发着马粪味的破旧木头囚车里。 大明朝新鲜出炉的平叛大元帅征虏大将军——陈晖。 正被婴儿手臂粗的麻绳捆成个粽子。 他嘴里死死塞着一团浸满马尿的破布。 囚车在坑洼的泥路上剧烈颠簸。 “哐当!” 囚车猛的一颠。 陈晖那颗尊贵的脑袋,重重磕在坚硬的木栏杆上。 磕的他两眼一翻,嘴里发出“呜呜”的凄厉闷哼。 这道圣旨,注定。 将成为大明开国以来,最荒诞、最幽默的一场惊天笑话。 第35章 李景隆的溃败 绍文二年,八月下旬。 北平城外,曹国公中军大营。 大帐内。 从金陵日夜兼程赶来的传旨太监,嗓音尖锐,能刺破人耳膜。 “奉太后懿旨!” “曹国公李景隆,拥兵避战,丧师辱国,致使大军粮草尽失!” “即刻褫夺平叛大元帅之职!” “着监军陈晖接管帅印,统帅三军!李景隆即刻回京请罪!” “钦此!” 太监念完最后两个字,用力合上圣旨,那张抹粉的白脸,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大帐两侧。 几十名留守中军的将领,全跟被雷劈了似的,呆若木鸡。 换帅? 临阵换帅?! 而且换的,还是那个带了二十万人跑到塞外,至今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的陈晖! 大帐正中央。 李景隆双膝跪在地上。 他没去接那道圣旨。 而是猛的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砰!” 这一声闷响,砸的所有人心头一颤。 等李景隆再抬头时。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风流倜傥的曹国公,已是泪流满面!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毫无形象。 “臣,李景隆!” 李景隆的声音悲怆到极点,带着浓浓哭腔。 “领旨谢恩!” 他双手颤抖接过那卷圣旨,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地。 “大帅!” 一名参将红着眼睛冲出队列,扑通一声跪在李景隆身边。 “大帅!这仗还怎么打啊?!” “陈监军带着最精锐的二十万人去了大宁,生死不知! 现在朝廷让一个连人影都找不着的人来接管帅印,这不是把咱剩下的三十万弟兄往火坑里推么?!” 将领们瞬间炸了锅。 恐慌如瘟疫,在大帐里疯长。 李景隆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 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那张俊朗的脸,此刻写满绝望跟自责。 “诸位将军。” 李景隆环视帐内众人,嘶哑道: “本帅无能啊!” 他猛的捶打胸口,发出沉闷声响。 “本帅本想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却没防住朱棣那狡诈恶徒的劫营!” “大军的粮草被毁,如今又落得个临阵换帅的下场!” “是我李景隆,累及了三军弟兄!” 他突然拔出腰间佩剑。 所有将领吓得齐齐后退一步。 “呛啷!” 李景隆一剑狠狠砍在帅案边角,木屑横飞! “朝廷不信我!这帅印,本帅不掌也罢!” “本帅这就回京城,向太后,向满朝文武请死!” 李景隆转过头,双眼赤红的盯着那群已经六神无主的将领。 “传本帅最后一道军令!” “北平不可久留!” “全军连夜拔营!向南撤退!” “三十万人要想在断粮之前退回德州,就必须轻装简行!” 李景隆咬着牙,下达了那条足以载入大明史册的败家命令。 “所有带不走的重装辎重!” “所有拖慢行军速度的攻城火炮!” “全特娘的给老子扔了!” “丢卒保车!弟兄们的命,比这些破铜烂铁值钱!” …… 深夜。 李景隆的私人营帐内。 外头的军营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 三十万人连夜拔营,没有统一指挥,就是一场毫无秩序的大溃逃。 营帐里。 李景隆坐在铜盆前。 双手捧起凉水,狠狠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拿布巾擦干水渍时。 那张悲痛欲绝的面具,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那双狭长桃花眼,只剩下极致的冷静跟算计。 “陈晖当主帅?” 李景隆把布巾扔进铜盆,发出一声嗤笑。 “齐泰那个老匹夫,还真特娘的敢想。” 陈晖现在只怕已经被燕王或者宁王给生吞活剥,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道圣旨,简直是老天爷帮他完成最后收尾的绝佳借口! 李景隆转身走到书案前。 提笔,蘸墨。 在羊皮卷上飞快勾勒起来。 那是南军向南撤退的路线图。 而在这条撤退路线上,李景隆特意在“滹沱河渡口”的位置,画了个硕大的红圈。 旁边标注一行蝇头小楷。 【重炮三百,粮草余部,皆弃于此渡口。】 画完。 他吹干墨迹,仔细折好羊皮卷,塞进一个小竹筒里。 “来!” 李景隆低声唤了一句。 帐篷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杂役服饰的瘦小汉子,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 李景隆将竹筒递给他。 “找姜家商号的暗线。” “用最快速度,送进北平城。” 汉子接过竹筒,塞进怀里。 “大帅,您呢?” 李景隆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件普通的骑兵轻甲,套在身上。 “本帅?” 李景隆咧开嘴,笑得像一头终于卸下伪装的狐狸。 “本帅打了这么大的败仗,当然得连夜‘逃’回金陵去请罪啊!” …… 北平城外。 三十万大军的“有序撤退”,在夜幕跟恐慌的催化下,毫无悬念演变成一场漫山遍野的惊天大溃败。 没人想走在最后面,为了抢官道,南军自己人踩起了自己人。 沉重的红衣大炮被毫不留情的推倒在路边排水沟里。 装满粮草的车驾因为车轴断裂,直接被抛弃在泥泞的荒野上。 满地都是丢弃的明光铠长矛跟盾牌。 滹沱河渡口。 这是南下的必经之路。 十几万先头部队抢过了浮桥,但后续的十几万人却被堵在了北岸。 拥挤,踩踏,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 地平线的尽头,突然响起闷雷似的战马嘶鸣声。 “轰隆隆——” 黑色的燕字王旗,在黎明曙光中撕裂了地平线! 丘福跟朱能,各自率领一万燕山铁骑,像两把烧红的镰刀,直接从两翼狠狠切入滹沱河北岸的南军后卫阵列! “燕军杀来了!” 本就军心涣散的南军,在听到马蹄声的那一刻,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甚至连点像样的抵抗都没。 成千上万的南军士兵直接扔掉手里兵器,跪在烂泥地里,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朱能骑在马背上。 手里的宣花大斧连血都没见着。 他瞪大眼,看着渡口沿岸那堆积如山的军械物资。 整整三百门锃光瓦亮的红衣大炮,整整齐齐摆在河滩上,炮口甚至还贴心的蒙着防潮油布! 旁边,是一车挨着一车的精米粗粮。 连特娘的押车用的骡马都拴在树上没带走! “我的亲娘老子啊!” 朱能倒吸一口北方的冷风,一巴掌拍在自个儿大腿上,疼的直咧嘴。 “这这这……” 丘福在一旁,也是看的口干舌燥。 “别他娘的愣着了!” 丘福挥舞马鞭,冲着手底下的骑兵咆哮。 “立刻收拢俘虏!把大炮跟粮车全给老子套上马!” “运回北平!” …… 另一边。 距离滹沱河几十里外的一条僻静土路上。 几十匹快马正在疯狂向南疾驰。 跑在最前面的。 正是大明朝的平叛大元帅,曹国公李景隆。 他没有跟着那三十万大军退往德州。 他只带了几十个绝对心腹。 把那三十万连甲胄都扔了的残兵败将,全部留在德州大营喝西北风。 李景隆脸上沾着灰尘,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芒却亮的惊人。 “驾!” 李景隆狠狠一甩马鞭。 表叔。 家底全留给你了。 金陵城里的那帮酸腐文臣,本国公这就回去继续替你恶心他们! …… 北平城。 燕王府,西跨院的户房。 外头的秋阳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 林默坐在那把有些年头的太师椅里。 手里算盘珠子快叫他打的冒火星子了。 “啪!啪!啪!” 清脆撞击声在户房里连成一片密集鼓点。 林默额头全是细密汗珠。 他一把抓起手边的毛笔。 在面前那本特制的加厚账册上,笔走龙蛇。 “红衣大炮,三百零五门!” “精装明光铠,四万六千套!” “精铁长矛,八万杆!” “精米粗粮还有马料……” 林默写着写着,手腕都开始发酸。 这新的缴获清单,他已经整整写满了三页纸! 甚至连李景隆中军大帐里那些名贵的地毯茶具,都被燕军的兔崽子们顺手给搬了回来 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零元购! “啪嗒。” 林默终于写完最后一笔。 他把吸饱了浓墨的毛笔重重搁在青石笔洗的边缘。 往后一靠。 整个人深深陷进太师椅里。 林默看着桌上那本厚得几乎合不上的缴获账册。 他嘴角不可遏制的疯狂上扬,到最后,直接咧开嘴,无声笑了起来。 他伸出有些发酸的手指,轻轻在那本账册的封面上敲了两下。 空旷的户房里。 林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发自肺腑,低声感叹一句。 “曹国公。” “好人啊!” 第36章 兵败者的演技 绍文二年九月初 金陵,奉天殿。 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大殿,顺着汉白玉阶,却没能驱散殿内那股子阴冷。 金砖上跪着个人。 是李景隆。 往日里风流倜傥,连朝服都不沾一粒灰尘的曹国公,此刻浑身血泥,狼狈的像条野狗。 头盔没了,头发凌乱的和着血痂粘在脸上。 名贵的明光铠布满刀痕跟干涸发黑的泥水,脚上战靴跑丢一只,只剩个浸透泥的破袜子。 “太后啊!” 李景隆一嗓子嚎出来,声儿凄厉的劈了叉。 双手死死扒住金砖的缝隙,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砰!砰!砰!” 几记闷响,听的人头皮发麻,鲜血顺着鼻梁骨就往下淌。 “臣有罪啊!臣对不起大行皇帝的托付,对不起太后的信任啊!” 他这副惨状震的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珠帘后头,吕太后的呼吸粗重起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怒。 “曹国公!朝廷给了你整整五十万大军!五十万!你告诉哀家,大军呢!粮草呢!” 李景隆猛的抬头,任凭脸上的血水和着鼻涕往下流,那双眼里全是绝望的泪光。 “没了!全没了啊太后!” 他捶打着胸口,发出一阵闷响。 “臣本是步步为营,已经把燕贼死死困在了北平城外! 只要再等十日,北平城必破!可是……” 李景隆猛的转头,沾满泥血的手指,笔直的死死指向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齐泰。 “可是监军陈晖那个匹夫!他贪功冒进,擅自分兵啊!” 齐泰眼角剧烈的抽了一下,刚要开口,李景隆的咆哮声就将他的话音盖了过去。 “那陈晖非说宁王在塞外造反,大宁空虚是个抢功劳的天赐良机! 他仗着自己是兵部派来的监军,硬生生从大营里抽走了二十万最精锐的兵马啊! 右翼防线,瞬间成了个空壳子!” 李景隆哭的撕心裂肺。 “五十万人的粮草辎重,全在右翼平原上啊! 燕贼的几万骑兵,就跟黑无常索命一样,趁着咱们防线空虚撞了进来! 臣拼了命的带中军去救! 可江南的子弟兵没见过血,陈晖带走精锐后,新兵全炸营了!” 李景隆双手捂脸,肩膀剧烈的耸动。 “臣也是踩着同袍的尸骨,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才逃回来向太后报信的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齐泰站在队列最前,脸色铁青,嘴唇剧烈的哆嗦着,伸出手指着李景隆。 “你……你放肆!” 齐泰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个破风箱。 “五十万大军是你统帅,陈晖怎么可能越过你调走二十万人! 明明是你拥兵避战,丢了粮草!” 李景隆毫不避让的迎着齐泰那要吃人的目光。 “齐大人!” 李景隆的声音极响。 “陈晖是您举荐的监军! 就在臣出征的半路上,朝廷更是发了八百里加急的圣旨。 褫夺了本国公的帅印,让陈晖全权接管平叛大军! 我敢拦吗!我拿什么拦!” 这话像一记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齐泰天灵盖上。 他如遭雷击,双腿不受控制的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黄子澄身上。 圣旨。 对啊,圣旨! 那是在兵部值房里收到陈晖血书后,他自己跑到太后面前哭着求来的换帅圣旨! 是他自己把统帅的权力硬生生塞给了陈晖! 陈晖带着二十万人消失在塞外生死不知,李景隆现在把这屎盆子扣的严丝合缝,没给他齐泰留一丝缝隙! 陈晖说李景隆先丢粮草,李景隆说陈晖先抢功分兵,无从对证。 可朝堂之上,那道换帅圣旨,就是李景隆最大的免死金牌! 憋屈。 极致的憋屈。 珠帘后头,吕太后的呼吸同样粗重。 她能坐稳后宫自然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其中蹊跷? 可是现在追究对错还有意义吗? 这满朝文武,这所谓的江南才俊,全是一群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 定罪李景隆,就等于承认齐泰这帮辅政大臣瞎指挥跟瞎换帅,把朝廷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 更可怕的,是五十万大军打没了,现在满朝上下,还能挑出个能挂帅出征的武将吗? 就算真把李景隆推出去砍了,谁去带兵?去哪找兵? “够了!” 吕太后的声音透着阴寒跟疲惫,打断了这场狗咬狗。 “曹国公丧师辱国,罪不可恕。但念其一路收拢残兵,死战得脱……” 吕后疲惫的闭上眼。 “着褫夺所有军职,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明降暗保,保了李景隆的命,也保住了朝廷仅剩的那点遮羞布。 大殿中央,李景隆眼底深处飞快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得意。 他重重磕下一个响头,额头贴着金砖。 “臣!叩谢天恩!” …… 散朝,文武百官像群丧家之犬,浑浑噩噩的往宫外走。 李景隆跨过奉天殿的高门槛,外头的秋阳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慢慢站直身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名贵丝帕,一点一点,仔仔细细的擦掉脸上的眼泪跟泥水。 他眼里,哪还有半点方才的悲痛欲绝。 他把脏透的丝帕随手扔一旁,掸了掸破烂的铠甲,迈着平稳从容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下这大明朝最权势滔天的丹陛。 偏殿门槛边,太常寺卿黄子澄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头上的乌纱帽歪到一边。 他双眼无神,看着李景隆远去的背影,还有这空荡荡的巨大皇宫。 “完了……” 黄子澄双手捂脸,眼泪顺着指缝决堤而出,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哭声。 “五十万人啊。全完了啊!” 大明朝最后的国库底子,被这场仗生生打成飞灰。 江南的赋税还要怎么加? 还能榨出多少钱粮? 方孝孺站在不远处,这位天下读书人的种子此刻浑身绷的笔直,没有去扶地上的黄子澄。 他紧紧咬着牙关,刚正不阿的脸上布满青筋,一言不发的转身,快步走出皇宫。 回到府邸,方孝孺直接冲进书房,死死关上房门。 武将靠不住! 李景隆那等草包更是误国误民! 这大明江山,只能靠天下读书人的浩然正气来守! 方孝孺一把抓起桌上最硬的那支狼毫笔,狠狠蘸满浓墨,在雪白宣纸上,如刀劈斧砍般落下。 【讨贼檄文】 他要骂醒这天下人! 他要用文人的笔杆子,把朱棣那个乱臣贼子死死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叫他遗臭万年! 笔锋在纸上疯狂的游走,力透纸背,浓墨挥洒间,是文人独有的悲壮跟决绝。 当写到那四个字,“逆贼燕王……”,方孝孺的手腕因极度的愤怒而用力过猛。 “咔嚓!” 一声脆响,上好的狼毫笔尖硬生生的折断在宣纸上。 方孝孺死死盯着断裂的笔管,眼眶通红,两行清泪终于顺着他那张刻板肃穆的脸庞,无声滑落。 直到最后,他们都没发现李景隆所说的时间线完全对不上。 但,也可能发现了,只是已经无力回天,不想在纠结。 【火勾发现大家不是很想看这靖难部分剧情,所以就加快了节奏,推测大概有个四五天就可以进京了。】 【还有大家记得要多喝水,肾结石这个东西疼起来真的会要人老命!!!】 【多喝水喔!各位!!!】 第37章 大宁城的最后挣扎 绍文二年,九月中旬。 大宁,宁王府。 “哐当——!” 一只名贵的汝窑天青釉花瓶,被狠砸在坚硬青砖上。 碎瓷片冰雹似的,贴地四溅。 “废物!” 朱权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困兽。 “十五哥这个没骨头的软蛋!” 朱权一脚踹翻挡在面前的太师椅。 “十几万饿的快死绝的叫花子!连一门大炮都没有!” “他竟然连城门都不敢守,直接开门放陈晖进去了!” 书房里一片狼藉。 名家的字画被撕的粉碎,砚台里的墨汁淌了一地,染黑了那张猛虎皮地毯。 朱权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辽东丢了! 那个他曾经当成笑话看的陈晖,竟然真的带着二十万残兵,在辽东续上了命! 更要命的。 辽王朱植,降了! 那意味着整个辽东的兵马跟堆积如山的边军粮草,全都名正言顺的落进了他四哥朱棣的口袋里! 此消彼长。 燕王的势力,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 而他朱权。 这个手握重兵、打着遗诏旗号想要争夺天下的宁王。 现在却硬生生的被困在这座大宁城里,成了一座孤岛! 沈煜站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 他拢着青布长衫的袖子,冷眼看朱权无能狂怒。 砸吧。 就算把这宁王府拆了,也挽回不了这个局面。 这一段时间他叫宁王向西面大同府进发,可他总是犹犹豫豫的。 现在怪谁。 “明远!” 朱权猛地转过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盯着沈煜。 “辽东没了!十五哥的兵马现在全听他朱老四的!” “四哥在北平扛住了李景隆,现在又凭空多出十几万精兵!” 朱权大步冲到沈煜面前,口水直喷他的脸。 “他要是腾出手来,转头打大宁怎么办?” 可沈用却平静语气,说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殿下。” “燕王打不打大宁,还是后话。” “城里的存粮。” 沈煜抬起头,字字如刀。 “只够吃半月不到了。” 轰! 朱权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晃,退后两步。 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那张被墨汁染黑的虎皮地毯上。 半月。 这还是最理想的状态。 实际可能最多十天。 大宁城里有八万铁骑,城外还有三万张像无底洞一样要吃肉的朵颜三卫! 粮草一旦断绝。 都不用燕王来打,这群手握利刃的骄兵悍将,自己就能把大宁城给啃成白地! …… 城外。 朵颜三卫的黑帐连营。 中军大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马粪味跟劣质烧酒的刺鼻气味。 阿扎失里盘腿坐在羊毛毡子上。 他手里抓着把锋利草原割肉刀,正费力的从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腿骨上往下剔肉。 刀锋刮在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呸!” 阿扎失里把一块带血丝的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夹着骨渣的唾沫。 “这肉都特娘的馊了!” 他一把将羊骨头砸在木案上。 坐在他对面的塔宾帖木儿端着酒碗,冷笑一声。 “有馊肉吃就不错了。” 塔宾帖木儿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酒,伸手抹了一把油腻腻的胡须。 “大宁城里的存粮快见底了。” “咱们那位出手阔绰的宁王殿下,已经两天没给咱们拨送活羊了。” 旁边。 福余卫的悍将海撒男答奚,摸着腰间那袋沉甸的金条。 那是朱权刚起兵时给他们的买命钱。 “金子倒是给得足。” 海撒男答奚嗤笑出声,眼神里透着一股草原狼独有的狡诈跟现实。 “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草场呢?” 阿扎失里猛地一拍桌子,震的酒碗直蹦。 “说好的一半草场呢!” “咱们兄弟跟着他,差点在城下跟朝廷的二十万大军拼光了老本!” “结果现在连口饱饭都混不上!” 三个首领对视了一眼。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塔宾帖木儿凑上前,压低了嗓音,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凶光。 “两位哥哥。” “听说了吗?” “辽东那位十五王爷,直接开了城门迎燕王的兵马进去。” 塔宾帖木儿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燕王不仅没杀他,还好吃好喝的供着,给他留了条活路。” 这话一出。 阿扎失里跟海撒男答奚的呼吸同时粗重了几分。 出来卖命,图的是吃肉喝酒抢婆娘。 既然宁王这边的饭碗快砸了。 那换个东家,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辽王有活路。” 阿扎失里摸着下巴上扎手的胡茬,眼神渐渐变得阴冷。 “那咱们弟兄呢?” 谁的刀把子硬,谁手里有粮。 他们这群草原狼,就愿意给谁当狗! …… 深夜。 大宁城里的风更冷了。 宁王府的书房里,依然点着两盏惨白的牛油大烛。 朱权没有去后宅。 他一个人坐在满地狼藉的屋子里,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吱呀。” 书房的木门被人推开。 沈煜跨过门槛,回身将门关严实。 他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朱权。 “殿下。” 沈煜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城外的风向,变了。” 朱权眼皮猛地一跳。 他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 “朵颜三卫?” “是。” 沈煜毫不客气的扒开那层遮羞布。 “阿扎失里他们今天连夜派人去周围的村镇劫掠抢粮,甚至杀了几十个阻拦的大宁守军。” “军法已经压不住他们了。” “殿下的金子喂不饱饿狼,他们开始露出獠牙了。” 朱权咬着牙,腮帮子鼓的老高。 “这群养不熟的畜生!” 他猛地坐直身子。 “明远,你说!” “本王现在该怎么办!” 沈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直视着朱权的眼睛,竖起了三根手指。 “殿下,大宁已经是一盘死棋。” “您现在,只有三条路可走。” 沈煜折下第一根手指。 “第一。” “趁着现在还有最后一点粮草,全军拔营南下,去跟燕王拼命,抢在北平城破之前,从燕军的尸体上趟出一条活路来!” 朱权的脸色瞬间煞白。 去跟朱老四拼命? 李景隆大军都没能把朱棣啃死,他带八万饿着肚子的兵去,那就是送人头! “不行!这是找死!” 朱权断然拒绝。 沈煜面无表情的折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 “放弃大宁。” “殿下带着朵颜三卫跟铁骑,往北退。” “退入茫茫草原,去跟鞑靼人抢地盘,做个流寇。” “等这中原打完了,谁当了皇帝,您再去称臣纳贡。” 朱权愣住了。 他堂堂大明亲王!太祖高皇帝的嫡子! 去草原上吃风沙?去当流寇?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算什么路!” 朱权急的拍桌子。 “第三条呢!第三条是什么!” 沈煜定定的看着他。 书房里的烛火剧烈跳动了一下。 沈煜缓缓折下最后一根手指。 “第三条。” 沈煜的声音压的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学辽王。” “或者。” 沈煜的眼神极度锐利。 “或者……趁着您手里现在还有朵颜三卫这张牌。” “主动去找燕王。” “谈条件。” 投降! 这两个字,虽然沈煜没有明说,但朱权听的明明白白。 朱权呼吸一滞。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 满脸的不可置信跟极度的不甘心。 一个月前,他还在大宁城头耀武扬威,发誓要匡扶社稷,坐拥半壁江山。 可现在。 竟然沦落到要去给那个曾被自己羞辱过的四哥摇尾乞怜? “容本王……” 朱权的声音有些虚弱。 “容本王,在想一想。” 他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沈煜叹了一口气。 还是这样,总是犹豫。 话已经说透了,剩下的,只能看这位宁王殿下能不能咽下那口傲气。 “臣告退。” 沈煜躬身行礼。 转身退出了书房。 …… 夜色深沉。 秋风刮在脸上,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沈煜拢着袖口,顺着宁王府抄手游廊,快步朝着自己的跨院走去。 长廊里没有点灯,四周黑漆漆的一片。 刚走过一个拐角。 突然! 一阵极细微的破空声从身后袭来! 沈煜头皮一炸,刚想出声呼救。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从后面捂住他嘴巴! 紧接着。 一把匕首,贴在沈煜的大动脉上。 “别出声。” 黑暗中。 一个声音,在沈煜的耳边响起。 “出声,血就喷出来了。” 沈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狂跳。 刺客? 朱权要杀他灭口? 不对! 如果是朱权的人,根本不需要在王府里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那只捂在嘴上的手,慢慢松开一点缝隙。 另一样东西,被硬生生的塞进了沈煜的手心里。 一张卷的极紧的小纸条。 “主子让我带句话。” 那人在沈煜身后,声音轻的像鬼魅。 “你那招奉诏靖难玩得极好。” 沈煜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北平的暗探? 燕王的人? 他们竟然已经渗透进了宁王府的内院! 还准确无误的摸到了他沈煜的身边! 匕首缓缓离开脖颈。 沈煜猛地转过头。 黑暗的夹道里,除了呼啸的秋风,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手里那张纸条,却真真切切的存在着。 沈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借着天上微弱的月光,飞快展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极小,是用炭条写的。 只有寥寥十几个字。 【燕王殿下知先生大才,愿以礼相待。】 这是招揽。 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是:你沈煜的底细我们已经摸的清清楚楚,你想继续给朱权陪葬,还是过来跟我们一起吃肉? 沈煜站在原地中。 死死盯着那张纸条。 突然。 他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动作。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毫不犹豫塞进嘴里。 牙齿用力咀嚼。 “咕咚。” 沈煜喉结一滚,生生咽了下去。 他那张儒雅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反而在夜色中,微笑起来。 “北平……” 沈煜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大步朝前走去。 “看来,是时候去见见那位活财神了。” 第38章 大宁陷落 绍文二年,九月下旬。 大宁城外。 没有满坑满谷的步卒方阵,也没有堆积如山的攻城器械。 只有两拨人马,壁垒分明,杀气却同出一源。 左边,是黑压压的燕山轻骑。 右边,是穿着南军残破鸳鸯战袄,却高高举着红色“燕”字王旗的辽东降卒! 他们安静的伫立在狂风中。 连战马的嘶鸣都极少。 这种无声的压迫,让人窒息。 朱高煦跨骑在一匹雄壮的蒙古马上。 他身披厚重的山文甲,单手攥着一口沉甸甸的厚背大刀。 那张脸上,兴奋跟嗜血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勒着缰绳,往前踱了几步,停在一箭之地的安全距离。 “来个人!” 朱高煦头吼了一嗓子。 一名臂力过人的燕军弓手立刻策马上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强弓,还有一支拔掉锋利铁簇的无头箭。 箭杆上,绑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 “给城墙上的十七叔,送点问候!” 朱高煦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弓手立马鞍上,强弓拉满。 “嗖——!” 弓弦炸响。 绑着书信的无头箭破风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女墙,分毫不差钉进大宁城楼的木柱! 尾羽剧烈嗡颤。 城楼上。 朱权穿着那身暗红色藩王常服。 他眼窝深陷,这些时日被局势折磨的没睡过一个好觉。 旁边一名亲卫赶紧跑过去,拔下箭矢,解下信笺,双手发抖的奉到朱权面前。 朱权一把扯过信笺。 把火漆抠开。 里面,是朱棣亲笔写的几行草书。 【十七弟,四哥来迎你。】 【开城,保你一世富贵。】 【不开城,城破之后,莫怪四哥无情。】 短短几行字。 一句废话没多写,半个字的兄弟叙旧都没有! 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朱老四!” 朱权暴怒。 他将那张信笺撕的粉碎! “来迎本王?他当他是谁!他当本王的大宁城是公共茅厕吗,想来就来!” 朱权一脚踹翻旁边的兵器架,指着城下破口大骂。 “老子城里有八万铁骑!城外还有朵颜三卫!” “就凭他带来这几万叫花子,也敢在老子面前放狠话!” 碎纸被风卷起,飘飘洒洒落在周围守城将领的脚面上。 可是。 回应朱权的。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往日里那些一听宁王发怒,就立刻跟着拔刀叫嚣要砍人的将领们。 此刻,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有人低头盯着脚尖。 有人紧握刀柄,心思却飘到了天边。 二十万南军去辽东,结果辽王降了! 燕王兵不血刃就吞了十几万人,现在燕王的势力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在真定城下苦战的穷酸样。 反观大宁。 粮草快见底。 拿什么打? 朱权看着这群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将领,心底陡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骂两句提提士气。 但话卡在喉咙里,半个字都挤不出。 沈煜就站在城楼角落的阴影里。 他拢着青布长衫的袖子,冷眼看着这一幕。 树倒猢狲散。 宁王府的大梁,已经断了。 沈煜转身,顺着马道往下走。 他得回去多收拾几件换洗衣服。 估计,明天就得搬家。 ...... 入夜。 大宁城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连巡夜的更夫都缩在避风的墙角,死活不肯出来。 西城门外。 朵颜三卫的大营里。 阿扎失里穿着厚重的黑铁扎甲。 他站在营地边缘,那双狼似的警惕眼睛,紧盯黑暗中走来的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燕将朱能。 朱能没带武器,就这么大喇喇走进来。 “阿扎失里头人。” 朱能停步,咧嘴一笑。 “我家燕王殿下说了。” “宁王许诺给你们的那一半草场。” 朱能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燕王大印的军令,直接拍在阿扎失里宽厚的胸甲上。 “殿下认!” “只要今晚大门一开,不仅草场是你们的,这大宁城里的粮草,你们优先挑!” 阿扎失里看了看那份军令。 他不识字。 但他认的那个鲜红的印把子! 草场! 这才是他们这群草原狼真正想要的命根子! 宁王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跟着他只能吃塞外的西北风。 而燕王,连辽东都吞了,那是实打实的大腿! 阿扎失里没有任何犹豫。 他把军令往怀里一塞。 转身。 “传令!” 阿扎失里的嗓音粗狂,如饿狼猎食前的低吼。 “控制西城门!” “敢有反抗的守军,直接剁了!” ...... 子时三刻。 大宁城西门。 “嘎吱——嘎吱——” 那两扇厚达半尺的包铁城门,被人从里面沉沉拉开! 没有厮杀声。 没有警钟声。 负责守卫西门的宁王嫡系,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朵颜三卫的重骑兵拿长枪逼在墙角,屁都不敢放一个。 城门外。 朱高煦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进城!” 他一挥手。 带着八千燕山轻骑跟两万辽东降卒,顺着洞开的大门,源源不断涌入这座塞外重镇! 街巷迅速被控制。 兵营直接被包围。 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宁王将士,没来得及穿上衣服,就被燕军的长刀架在脖子上。 兵不血刃! 宁王府。 后宅卧房,炭盆里的火还没熄。 朱权睡的极不安稳,眉头紧拧,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砰! 卧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阵冰冷的夜风倒灌而入。 朱权惊的从床上弹坐起来。 “谁!” 他本能的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匕首。 床榻前。 他的贴身亲卫统领“噗通”跪倒在地。 七尺高的汉子,此刻哭的满脸是泪,头盔都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殿下!” 亲卫统领的声音抖的不像人腔,透着一股子彻底的绝望。 “西门开了!” “阿扎失里带着朵颜三卫反了,放燕军进城了!” “咱们的兵大半都在睡梦中被缴了械,王府外面,已经被燕军围的水泄不通了!” 轰! 朱权脑中如万钟齐鸣,被大铁锤狠狠敲响! 他整个人僵在床上。 西门开了。 朵颜三卫反了。 完了。 全特娘的完了! 他筹谋了这么久的千秋霸业,他甚至连那份伪造的遗诏都没捂热乎! 就这么在睡梦中,被人连皮带骨的嚼碎了! “呵......” “呵呵呵呵......” 朱权发出一阵神经质的惨笑。 他掀开被子。 赤脚踩在青砖上。 “四哥啊四哥。” “你真特娘的够狠啊!” 他没有穿那身亲王常服,而是直接走到兵器架前。 扯下一件冰冷的锁子甲,套在单衣外面。 伸手摘下那把最重的大横刀。 “走。” 朱权倒拖着刀。 “随本王,去见见我这位好四哥!” ...... 大宁城楼。 此刻火把通明,把夜空照的亮如白昼。 但站在城楼上的,不再是宁王的嫡系,而是清一色披坚执锐的燕山铁骑。 朱权一步步顺着马道走上来。 大横刀的刀尖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条刺目的火星。 刚走上城楼。 他就望见了那个背对他,立于女墙边的男人。 朱棣。 听到脚步声。 朱棣慢慢转身。 火把的光芒映照在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 没有狂笑,没有嘲讽。 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五步。 周围的燕军立时握紧刀柄,只等朱权稍有异动,就将其乱刀砍死。 但朱棣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燕军士兵立刻整齐划一的后退三步。 朱权捏紧刀柄。 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疯狂跟恐惧交织。 他想冲上去,给这个骗了自己、夺走一切的四哥一刀! 可是。 当他目光触及朱棣时。 他所有的勇气跟狂妄,顿时如针扎皮筏,泄了个干净。 打不过的。 玩心眼跟手段,乃至玩命。 他朱权,跟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当啷。” 朱权惨笑一声。 指节一松。 沉重的大横刀,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音。 他抬起头。 眼眶通红的看着朱棣。 “四哥。” “弟弟输了。” 他闭上眼,喉结艰难的滚了滚。 “你会杀我吗?”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问的问题,也是他最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造反失败。 论大明律法,论皇室残酷。 死路一条。 风,穿过城楼,吹的朱棣的大氅猎猎作响。 朱棣看着闭目等死的十七弟。 他大步上前。 将地上的大横刀捡起。 随手将刀递给旁边燕军士兵,接着重重拍在朱权的肩膀上。 力道之大,拍的朱权身子都晃了一下。 “老十七。” 朱棣的声音低沉,却透着霸道。 “杀你?” 朱棣凝视着朱权。 “你是我的亲弟弟。” “四哥怎么会杀你?” 朱棣收回手,负在身后。 “大宁风沙大,不养人。” “去收拾收拾东西吧。” 朱棣转过头,不再看他,语气平淡的像是在安排一次寻常的家宴。 “跟四哥回北平。” “以后,就在四哥眼皮子底下,做个安安稳稳的富贵王爷。” 软禁。 这就是这局豪赌的最终代价。 朱权苦笑了一声,心里也释然了。 扭头就回王府。 至少没死,没死就是好事。 而这也是燕王对天下藩王释放的信号。 只要你乖乖就范,你就是我的好弟弟。 但要是你敢抵抗一点点...... 哼...... 第39章 沈煜的生路 绍文二年,十月初。 北平,燕王府正堂。 朱权,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宁王,已被舒舒服服“请”进燕王府后头的跨院,好吃好喝养成只没牙的老虎。 大宁平定,八万铁骑跟朵颜三卫尽数归入燕王麾下。 朱老四现在腰杆子,硬,能戳破这大明朝的天! 堂内,众将轰然大笑,分赃……不,论功行赏的戏码刚落幕。 朱能抓着油汪汪的羊棒骨啃的满嘴流油,张玉也回来了,正跟人比划手里新得的几匹蒙古好马,唾沫星子横飞。 主位上的朱棣,脸上笑意却一点点冷下。 他把手里酒碗重重往桌案一磕。 “砰!” 脆响压住满堂喧闹。 朱棣扫过在场悍将。 “大宁是拿下。” “可有个人……老子今天要是留他狗命,那晚在大宁城里受的恶气,本王咽不下去!” 一听这话,朱能立马扔了酒碗。 他太清楚殿下说的谁。 那晚在宁王府,眼看朱权那傻帽就要掏出朵颜三卫的兵符,硬生生被个穷酸书生跳出来,几句话把殿下的苦肉计扒的裤衩子都不剩! 要不是殿下跑得快,当时就得被宁王砍成肉泥。 朱能按着腰间刀柄,虎目圆瞪,手背青筋暴起: “殿下说的可是那个叫沈煜的谋士? 这厮狡诈多端,心思毒辣! 比林大人还无...咳咳咳....还那个什么! 留着迟早是祸害,末将这就去拧下他脑袋!” 朱棣低喝:“带上来!” 门外,两名膀大腰圆的亲卫拖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大步跨过门槛。 亲卫一脚踹他腘窝:“跪下!” 沈煜双腿一软,扑通跪在青砖上。 身上长衫发皱,头发也不如往日那般一丝不苟。 但那张清瘦儒雅的脸上,却没半点阶下囚该有的惶恐。 开玩笑。 宁王府那晚,夹道里,他就收了林默暗探塞的纸条。 林默能让他死? 沈煜心里稳成老狗,表面上,这出视死如归的戏,还得陪燕王殿下演全套。 朱棣霍然起身,大步走到沈煜面前,呛啷一声,腰间雁翎刀出鞘,直接抵住沈煜下巴。 只要他手腕往前一送,就能捅穿喉咙。 朱棣居高临下: “沈煜,大宁城破。 你那张巧嘴不是挺能说? 到了本王这,还有啥遗言要交代?” 他握刀柄的手指微一发力,刀刃压破皮肤,渗出一丝血珠。 堂内空气凝固。 朱能连羊骨头都不啃了,直勾勾的盯着,就等看血溅当场。 沈煜被迫扬头迎着刀锋,没躲,反倒光棍的笑了笑。 “各为其主罢了。” 声音不大,在寂静堂内却听的清楚, “臣在宁王府吃饭,自然要替宁王谋划。 既然技不如人,满盘皆输。” 他闭上眼,脖子往前一挺: “殿下要杀便杀,臣无怨言。” “好!” “说得好!” 朱棣怒极反笑, “想当忠臣,本王今天就成全你!” 他猛地举起雁翎刀,刀刃半空划出一道白光,带着风声朝沈煜脖颈狠狠劈落! 千钧一发。 “啪!啪!啪!” 一阵算盘珠子撞击声,从正堂角落的阴影里传出。 “殿下。” “这人,杀不得啊。” 沈煜松了一口气,这狗真会卡时间啊。 朱棣手里的刀猛地停下,回头望去。 全堂武将的目光齐刷刷越过朱棣,看向柱子后头。 林默来了。 他穿着那件旧官服,把手里红木算盘别进腰带,晃悠悠的走了出来。 张玉不乐意了,眉头一拧: “林大人,这厮差点坏了殿下大事,你保他作甚?” 林默没搭理张玉,走到朱棣面前,伸出两指在雁翎刀背上轻轻一弹。 当--- “殿下。” 林默看着朱棣。 “他沈煜能在大宁府坏您的苦肉计,能把您心思摸的一清二楚。” “这说明啥?” 林默伸脚踢了踢沈煜的鞋帮子, “说明这小子心思缜密,眼光毒的狠。 这种人才,一刀砍了,也就是听个响,泄您一时之愤。” 他转头,视线扫过堂里那些五大三粗的武将。 “殿下身边,能带弟兄们冲锋陷阵,拿刀砍人的莽将,一抓一大把。” “可是。” “能看穿别人计策,能在桌案后头帮您玩心眼的谋士,有几个?”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现实的抱怨: “再说了,户房现在堆的账册跟小山一样高,我跟世子爷天天熬的快尿血了。 您要是把他砍了,您给我发工钱,我去城里再招个账房先生行不?” 这话一出,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这市井铜臭味冲的稀烂。 朱高炽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是啊,真特么缺干活的牛马啊! 朱棣看了看林默,又低头看了看跪着的沈煜。 他半辈子打仗,哪能真被愤怒冲昏头。 大业未成,杀个这个降将也不划算。 林默亲自开口保人,这面子得给。 朱棣冷哼一声。 “刷!” 手腕一翻,雁翎刀入鞘。 他退后两步,居高临下指着沈煜。 “林默替你求情,本王给林默一个面子,今日留你一条狗命!” “但你给本王听清楚! 既然吃了燕王府的饭,再敢生半点异心,本王不仅要你的命,还要活剥你的皮!” 沈煜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里。 “罪臣,谢殿下不杀之恩!” 他双手伏地,重重磕了个头。 直起腰抬头,目光跟一旁的林默撞上。 沈煜眼底,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但更多是两个穿越者之间“我看穿你了”的了然。 千年狐狸,玩什么聊斋。 林默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从袖里掏出本砖头似的降兵名册,“啪”的一声,砸进沈煜怀里。 “别在这谢恩了。” 林默转身就走, “起来,去幕僚院报到。 大宁那八万降兵的编制,跟粮草的拨付名册……” 他头也不回,丢下指令: “归你管,以后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干活。 明早卯时前,理清楚交我桌上。 做不完,没饭吃。” 沈煜抱着沉重的名册愣在原地,看着林默远去的背影,嘴角狠狠抽搐两下。 特娘的。 刚从阎王爷手里逃出来,这就直接被抓了壮丁? 吃人不吐骨头啊! 第40章 兵围德州 德州城外平原。 秋风已带上几分刺骨的寒意,卷起漫天黄沙,打在将士们的铠甲上,劈啪作响。 但这沙尘,遮不住那遮天蔽日的黑色王旗! “轰隆隆——” 闷雷般的马蹄声,将大地都震的微微发颤。 燕山铁骑跟大宁的八万精锐,还有凶悍无匹的朵颜三卫,再加上刚刚收编的辽东降卒! 曾经只能靠着三万人马在真定城下死磕的燕军,如今就是一个从雪山之巅滚落的巨大雪球。 越滚越大! 势如破竹! 号称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南推进,一片黑色的无边汪洋,直接将德州城四面八方围个水泄不通。 沿途的州县,甚至连城门都没敢关,县令带着当地乡绅,早早就跪在官道两旁,望风而降。 城外兵强马壮。 德州城内,却是愁眉苦眼。 德州大营。 中军大帐里,几个留守的南军将领吵的不可开交,一个个双眼赤红,唾沫星子横飞。 “吵吵吵!吵个屁啊!”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老将一巴掌拍在桌案,震的上面的茶碗直接翻倒。 “燕王的五十万大军已经把城围死!咱们拿什么打!” 老将气的浑身发抖,一把抓起桌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狠狠砸在地上。 “你们看看朝廷发来的是什么狗屁玩意!” “李景隆那个王八蛋,丢下三十万弟兄,自己脚底抹油跑回金陵享清福去!” “朝廷不派援军也就算了,褫夺了李景隆的帅印,让监军陈晖接管这几十万大军?” 老将气极反笑,笑声里透着悲凉跟荒谬。 “陈晖呢!” “他人呢!” “带着二十万最精锐的弟兄去了塞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朝廷让一个鬼影子都找不着的人当咱们的大元帅,这算什么事?” 大帐内。 一群南军将领全都闭上嘴。 颓丧。 绝望。 三十万南军,在李景隆的“微操”下,粮草辎重丢个干干净净。 现在退守德州,缺衣少食,士气早就跌穿底线。 城里的粮仓已经快见底,士卒们每天只能喝清的能照出人影的米汤。 还要拉着满城百姓一起等死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 德州城头。 守城的南军士卒面如土色,紧握手里的长矛,双腿却不受控制的打着摆子。 他们趴在女墙的垛口上,惊恐的望着城外。 燕军的先锋骑兵,已在城外一箭之地排开严密的阵型。 紧接着。 南军士卒们的瞳孔收缩! “那是……大炮!” 有人惊恐的尖叫出声。 燕军阵列向两侧裂开。 沉重的木制拖车,从军阵后方驶出。 拖车上,是一门门锃光瓦亮,炮管粗大的吓人的红衣大炮! 三百门大炮! 这是李景隆在滹沱河渡口,完完整整,连一发炮弹都没打过,直接“送”给燕王的顶级重火力! 赤着膀子的燕军炮手们呼喝号子,将这三百个铁疙瘩在阵前一字排开。 黑洞洞的炮口,被人用撬棍缓缓撬起。 死死对准德州的城墙跟那两扇紧闭的包铁城门。 压迫感! 一种令人窒息到极点的绝对压迫感! 三百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别说德州这土包砖的城墙,就算是一座铁山,也能在半个时辰内轰成一堆渣滓! 城楼上的南军将领们,脸色惨白如纸。 就在他们以为燕军即将下令开炮轰城的时候。 城外。 燕军中军大阵。 朱能跨骑战马,单手倒提那把标志性的宣花大斧。 他咧嘴一笑,猛的一挥手里红底金字令旗。 “把那件大礼,给城上的弟兄们推出来!” “嘎吱——嘎吱——” 一阵沉重刺耳的木轮摩擦声,在狂风中清晰传到两军阵前。 十几名膀大腰圆的燕军力士,喊着粗重的号子。 将一辆用粗大圆木打造的沉重囚车,从军阵的最后方,缓缓推到两军阵前的开阔地带。 风沙吹过。 囚车里的景象,彻底暴露在德州守军的视线之中。 那里面,蜷缩着一个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人。 陈晖。 大明兵部尚书齐泰最器重的心腹,曾经指点江山飞扬跋扈的监军大人。 如今大明朝廷新鲜出炉的——平叛大元帅! 此刻的他,却比街边的叫花子还要凄惨百倍。 他被麻绳五花大绑,死死勒在囚车的木柱上,连动弹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嘴里,被粗暴塞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 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闷哼。 陈晖的眼神涣散。 他呆呆看着前方那座紧闭的德州城,看着城头上那些曾受他节制的南军将领。 眼底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与崩溃。 二十万人。 那二十万活生生的南军精锐啊! 就那么在辽东城外,为了两口热乎的肉粥,连兵器都扔了,齐刷刷跪在地上当了俘虏! 他这个统帅,被人像死狗一样踩在泥地里生擒活捉。 这一刻,被装在囚车里游街示众,他陈晖在这大明朝,算是彻底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呜呜呜......” 陈晖拼命摇晃脑袋,眼泪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淌。 城墙上。 几名南军将领探出身子,死死盯着阵前那辆囚车。 当他们看清囚车里那个人的面容。 一名将领结巴的说道。 “陈……陈监军!” “是陈晖!他怎么会被燕王抓住!” “他不是带着二十万人去了塞外吗?怎么会在囚车里!” 恐慌,像是长了翅膀的瘟疫,瞬间在德州城头疯狂蔓延! 朝廷刚刚下旨任命的平叛大元帅。 此刻却像条狗一样,被燕军装在囚车里推到阵前。 这仗,还打个屁啊! 燕军阵列中。 数百名肺活量极大的燕军士卒,已经骑马出列。 他们每人手里,都举着一个用铁皮卷成的巨大喇叭。 “呼——” 几百人同时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在他们后方。 朱棣跨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神驹上。 他身披代表藩王威严的黑红两色重甲,单手随意按着腰间雁翎刀刀柄。 嘴角带着笑意。 不战而屈人之兵。 攻心为上。 朱棣微微抬起下巴,冲着前方的朱能,轻轻点了一下头。 大戏,开场。 第41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朱能一挥手里令旗。 三百名肺活量惊人的燕军悍卒,齐刷刷夹紧马腹,往前突进十几步。 他们同时将手里的铁皮大喇叭举到嘴边。 深吸一口气。 胸膛高高鼓起。 “城上的南军听着!” 三百人齐声怒吼,声音汇成一道滔天声浪,硬是压过了旷野上的风啸。 “你们的新任主帅陈晖,就在咱们阵前的囚车里!” “辽东十几万大军,已尽数归降燕王殿下!” 城墙上。 那些个饿的头昏眼花的南军士卒,听见这话,浑身剧烈的一哆嗦。 他们难以置信的瞪大眼,死死盯着阵前那辆破烂木头囚车。 里头那个披头散发,捆的跟粽子似的泥人。 真的是平叛大元帅? 燕军喊话没停,声浪一波接一波,像利刃狠狠扎进德州守军脆弱的心理防线。 “你们的主将曹国公李景隆!” “早就丢下你们这群替死鬼,独自逃回金陵享清福去了!” “你们在德州缺衣少食,天天喝那连米粒都摸不着的刷锅水!” “还要拉着满城百姓,在这里等死作甚!” 轰! 这几句话,直接把德州城头本就所剩无几的士气,瞬间击的粉碎!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在城墙上疯狂蔓延。 一名老兵双手捂住脸。 “曹国公跑了……” “新大帅被抓了……” “还打个屁啊!” 越来越多的人丢下兵器,毫无斗志。 城楼正中央。 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将,死死盯着那辆囚车。 囚车里的陈晖似乎感应到城墙上的目光,拼命的摇晃脑袋,嘴里发出凄厉的“呜呜”声。 哪怕隔着老远,老将依然认出那张曾在兵部值房里不可一世的脸。 真的是陈晖! 老将转过头,看向周围的将领。 面面相觑。 每个人的眼底,都写满颓丧跟无力。 没粮草,没主帅,外面是三百门随时能把城墙轰平的红衣大炮,还有如狼似虎的燕王大军。 “罢了。” 老将闭上眼,嘴唇微微颤抖。 猛的拔出腰间佩刀。 “当”的一声,重重扔在脚下青石板上。 “卸下滚木礌石。” 老将的声音虚弱,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打开城门。” 周围的将领们如蒙大赦。 没人反驳,没人斥责他贪生怕死。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彻底解脱。 …… 德州城内。 原南军的后勤库房,已被迅速清空,改成燕军的临时算房。 “劈啪!劈啪!” 林默眼皮都没抬一下。 “德州大营遗留粗粮两万石,精米两千石。” 他嘴里飞快报出一串数字。 “立刻调拨一万石粗粮,在城外东南角架起一百口大锅,熬粥!” “那十几万降卒饿的眼睛都绿了,先拿清粥把他们的胃填个半饱,免得吃干饭撑死!” 旁边。 沈煜,那个曾在大宁城里运筹帷幄、甚至敢伪造先帝遗诏的顶级谋士,此刻正坐在一张稍矮的案几前。 他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捏着一支毛笔。 甚至顾不上擦滑进眼睛里的汗,手腕疯狂抖动,拼命记录着林默嘴里蹦出来的每一道指令。 “记下了吗?” 林默头也不回问了句。 沈煜大口喘着粗气。 “记、记下了!” 他的手都快抽筋了。 林默手里的算盘根本没停。 “南军丢下的长矛四万杆,盾牌两万面。” “破损的,一律拉到城西铁匠铺回炉,完好的,直接编入咱们武库。” “还有那十几万降卒,立刻打散编制!” 林默的语速快的像在放连珠炮。 “按燕军的规矩,十抽一,把里头的刺头跟老兵油子全给我挑出来,单独看管。” “剩下的青壮,一部分充入厢军,一部分推辎重车!” 沈煜在纸上狂写。 越写,他心里的惊骇就越深。 这可是一座城池的物资! 还有十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换做任何一个文官,面对这乱成一锅粥的后勤交接,至少得带几十个账房先生,盘算个十天半个月才能理出个头绪。 可眼前这个男人,竟单凭一把算盘,几眼扫过去,就把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跟军械调拨,安排的滴水不漏! 条理分明,毫无滞涩! “啪。” 林默拨完最后一颗算珠。 他拿起旁边茶碗,喝一大口凉茶,润了润冒烟的嗓子。 转过头,看着还在奋笔疾书的沈煜。 “写完了没?” 林默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 “弄完了就赶紧去传令。” “咱们的时间紧的很,李景隆虽然跑了,但保不齐朝廷又派个什么蠢货来添乱。” 沈煜放下毛笔,看着桌上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调拨单。 再抬头,看向林默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没了最初被迫打黑工的憋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极度折服。 恐怖! 这台名为“燕军后勤”的庞大机器,在林默操控下,运转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就是这枯燥乏味的算盘珠子。 “林大人真乃神人。” 沈煜站起身,双手捧起那几张纸,恭恭敬敬行了个下属礼。 “下官这就去办。” 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刚跨出半步。 林默的声音从后头慢悠悠飘了过来。 “对了。” “这几天辛苦点。” 林默拿起毛笔,在另外一本空白账册上写下“济南府”三个字。 “等德州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完。” “咱们还得去济南。” 沈煜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崭新账册,咽了口唾沫。 五十万大军崩盘,山东防线形同虚设。 这活财神,是打算一路算着账,把整个大明朝的家底都给掏空啊! 第42章 济南暗流 山东省城济南府。 山东布政使来回的踱步。 千层底官靴踩着青砖,脚步又重又急,手里死死捏着份皱巴巴的军报。 八百里加急,德州来的最后军报。 “咕咚”,布政使喉结一滚,咽下一口干沫。 两个时辰前军报送到! 德州,降。 大明新任平叛大元帅陈晖,让燕军塞进破囚车,推到阵前游街! 城里十几万南军,滚木礌石一块没扔,直接开城门,官道两侧跪成一片,迎了燕王大旗! 兵败如山倒! 朝廷的北边防线,碎成了渣。 布政使骤然停步,双手抓紧军报, 挡不住,挡个屁! 燕军五十万大军,带着几百门红衣大炮,正沿官道往济南府碾来,城里满打满算就两万多守军,还全是些吃不饱饭的厢军卫所! 拿这两万人填燕山铁骑的马蹄子? 布政使后脖颈子一阵凉。 他转身走到炭盆前,把要命的军报扔进火里,火苗一蹿,纸张便化作灰烬。 布政使盯着那团灰,慌乱的眼神在火光里渐渐阴沉,凝成决绝的狠辣。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干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爬到封疆大吏的位子,不想给金陵那帮蠢货陪葬! 更何况...... 布政使脑子里,闪过一个穿青色官服手里总托着红木算盘的身影。 林默,燕王麾下的“活财神”! 布政使眼底闪过敬畏跟感激。 洪武三十年的旧账,当年他还是户部不起眼的郎中。 手下吏员贪墨十万石粮款,事发后小吏悬梁自尽,一口诛九族的大锅死死扣在他头上。 锦衣卫诏狱,只进不出的活地狱! 布政使一辈子忘不了诏狱里化不开的血腥味,跟烧红烙铁烫在皮肉上的滋滋声。 就在他被折磨得去了半条命,准备画押等死时,是林默! 时任代户部尚书的林默,顶着锦衣卫的刀锋,带了两个账房,在烂账里熬了整整三个通宵。 硬是从那堆假账里抽丝剥茧,查出幕后黑手,在太祖皇帝面前保下他一条贱命!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 布政使吸了口气,胸膛挺直。 于私,林大人有再造之恩,现在守城抗燕,就是忘恩负义的畜生! 于公...... 布政使心里冷笑。 朝廷那帮连后勤都管不明白的文官,拿啥跟林默斗? 旁人不知林默的手段,他这户部出来的老油条还能不知? 只要林默的算盘在,燕军后勤就是铁板一块,几十万大军的粮草调度滴水不漏! 这仗,后勤上大明就输的底裤都没了! “齐泰啊齐泰,” 布政使从牙缝里挤出话, “你们这帮清高酸儒,根本不知自己面对的是个啥怪物!” 主意已定,布政使再不犹豫,快步走到书案前,摸索着砚台底部用力一按。 “咔哒”,书架后的墙壁轻响,弹开一道缝隙。 府衙后院的地下密库。 布政使推门进去,顺石阶快步走下。 地下空间里,五十多个精壮汉子安静盘坐,没穿大明军中的鸳鸯战袄,全是清一色黑短打。 见布政使下来,五十多人霍然起身,动作整齐,衣角摩擦声极轻。 “大人!” 护卫统领抱拳低声道。 布政使不答,径直走到角落几个大红漆木箱前,一把掀开盖子。 火光下,箱中是打磨锋利的精钢腰刀,跟几十把黑漆漆的军中制式短弩! “换家伙!” 布政使声音狠戾, “平日的破铜烂铁全扔了!贴身穿皮甲,外罩黑衣,每人一把短弩,十支透甲箭!” 众人立刻上前,利落的脱下外衣,套上散发牛皮味的内衬皮甲,挂上冰冷的腰刀,地下密库里,机括上弦的咔咔声接连响起。 布政使也脱下宽大袍服,换了身干练短打,披上黑色披风,从箱底摸出短匕首塞进靴筒。 文官杀人,也见血! 准备就绪,布政使转身,看着眼前五十多个心腹,眼神凶狠。 “弟兄们,德州破了,燕王五十万大军,明天就到济南城下!这大明的天,要姓燕了!” 他抬手一指都指挥使司衙门的方向, “可城西那个捏着兵权的都指挥使,那个脑子里长肌肉的莽夫! 愚忠齐泰,非要顽抗,拉着全城军民陪葬!” 布政使压着嗓子,字字蛊惑, “本官不想死!更不想看弟兄们死在燕军炮下!” 他一拳砸在木箱上, “今夜!随本官去都指挥使司!端了他老巢,拿下那莽夫的人头!” “夺了兵权,就开城迎降,拿这座济南府,去燕王殿下那换一场泼天富贵!” 富贵险中求! 五十多名死士眼中全是贪婪跟欲望,这世道,谁不想发财? “誓死追随大人!” 统领单膝跪地,右手按住刀柄,声音沉闷。 “誓死追随大人!” 身后五十人齐齐跪倒。 布政使黑披风一挥,率先走上台阶。 “走!” 府衙后门,门闩被悄悄抽掉,狂风倒灌,吹得布政使黑披风猎猎作响。 “脚步放轻,” 布政使眯眼看着漆黑的街道, “遇上巡夜的城防营,别纠缠,直接用弩箭射杀,不留活口!” “喏!” 五十多个黑影如幽灵,从府衙后门鱼贯而出,贴着街道两侧墙根的阴影,像一串黑水珠,无声的朝城西蔓延。 第43章 济南长街的乌龙 十一月。 济南府。 主街。 月黑风高。 布政使紧了紧身上披风。 额头上全是冷汗,被冷风一吹,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脚步都给本官放轻点!” 布政使压低嗓音,回头冲着身后的死士打个手势。 五十多名穿着紧身短打、内罩皮甲的精壮汉子,死死贴着街道两侧的阴影。 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上了弦的军中短弩。 弩箭的锋芒,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蓝毒光。 距离都指挥使司的衙门,只剩下不到两条街。 布政使手心里全是汗水。 富贵险中求! 只要今晚一举拿下那个满脑子只有打仗的都指挥使,夺了兵权,他就能拿着整座济南府去向燕王殿下邀功! 刚走到前方一个十字路口。 异变陡生! “轰!”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街角,毫无征兆闪出十几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火光瞬间将整个十字路口照的亮如白昼! 刺眼的火光中。 一队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卒,迎面撞上来! 带头的人,身躯雄壮如铁塔。 身上披挂沉重繁复的山文甲,手里死死攥着一把门板宽的厚背大刀。 山东都指挥使! “什么人!” 都指挥使一声暴雷怒吼,声浪在空旷的长街上震荡回响。 “呛啷!” “呛啷啷!” 街道中央,猝不及防的相遇,瞬间引爆了最极致的对峙! 一阵密集到让人牙酸的拔刀声同时响起! “结阵!” 都指挥使身后的亲兵训练有素,伴随整齐划一的战靴踏地声,前排士兵瞬间端平了手里丈二长的精钢长枪。 枪尖如林,死死对准了阴影里的布政使一行人! 布政使这边的五十名死士,更是没有半点迟疑。 “哗啦!” 五十把短弩齐刷刷平举,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锁定前方! 剑拔弩张! 长街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只剩下火把燃烧油脂发出的“劈啪”声,以及双方人马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冲突,一触即发! 只要有一边控制不住手指的力道,这条长街立刻就会变成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布政使从死士的保护圈里猛地跨出半步。 他认出了对面的将领,气的目眦欲裂,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愚忠的武夫!” 布政使的声音透着怒火,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他根本顾不上文官体面。 “燕王大军已破德州!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你还要拉着山东满城的百姓跟你一起送死吗!” 布政使一挥黑色披风,边走边说。 “本官今日,就要拿下你这朝廷的鹰犬!” “用你的人头,保全济南一城生灵!” 对面。 都指挥使听到这番义正言辞的痛骂。 整个人猛地愣一下。 随后。 这位粗犷的武将气的浑身横肉乱颤,瞪着一双铜铃大眼。 “放你娘的狗屁!” 都指挥使双手握紧厚背大刀的刀柄,唾沫星子横飞,冲着布政使狂喷回去。 “老子觉得你这酸儒才是齐泰的走狗!” “大半夜的带人摸黑出门,肯定是去城墙上督战,逼着老子跟燕王死磕吧!” 都指挥使手里的厚背大刀猛地一扬,刀锋劈开空气发出骇人尖啸。 “老子正要去府衙绑了你这老匹夫!” “好拿着你这厮,去向燕王殿下请赏!” 吼声在长街上回荡。 然后。 场面死一般的凝固。 风,似乎都停。 举着短弩的死士们,手指僵在机括上,表情古怪的看看对面,又看看自家的布政使。 端着长枪的亲兵们,也面面相觑,枪尖不知不觉的往下垂了几寸。 布政使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里,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 他盯着对面的都指挥使。 握着弩箭的手指,不自觉松开了半分。 “你......” “你大半夜的带兵出来。” “也是去......迎燕王的?” 都指挥使也傻了眼。 手里那把沉重的大刀,刀尖一点点垂向了青石板地面。 他瞪着布政使那一身紧身短打。 “你这老小子......” 都指挥使咽了一口干沫,脸上的凶光散的干干净净。 “不是去城墙上替金陵督战的?” 两人隔着三丈远的距离。 在十几支火把的照耀下,大眼瞪小眼。 尴尬。 一种几乎能用脚趾头在青石板上抠出一座府衙的极致尴尬,瞬间在两人之间蔓延。 这特娘的叫什么事! 山东军政的两位一把手。 大半夜的各自带着死士和亲兵,都以为对方是顽固的保皇党,都想拿着对方的人头去当投名状。 结果在长街上拔刀相向,差点把脑浆子打出来。 最后一对口供。 好嘛,原来大家都是准备去投降的! “咳咳......” 布政使率先回过神。 他欲盖弥彰的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极度尴尬。 飞快将手里的短弩塞回腰间的机括里,宽大的黑色披风一裹,又端起了文官的架子。 都指挥使见状。 也顺势将那把厚背大刀收了起来。 “当啷”一声,大刀入鞘。 这位粗犷的武将摸了摸自己带着头盔的后脑勺,老脸罕见的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抹心照不宣的心虚。 “那个......” 布政使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襟,强行绷住脸上表情,正色道。 “既然咱们都是为了山东军民谋一条生路。” “殊途同归,殊途同归嘛。” 布政使冲着都指挥使拱了拱手。 “不如,你我同去?” 都指挥使咧开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干笑。 他大手一挥,直接让身后严阵以待的长枪兵全部退下。 “同去!同去!” 都指挥使大步走到布政使身边,毫不客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下倒好。” “省了咱们动刀子的力气了!” 紧张到极点的生死对决,就这么以一种荒诞且滑稽的方式,烟消云散。 ...... 次日清晨。 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撕裂了济南府的晨雾。 “嘎吱——轰隆隆——” 济南府那两扇高大厚重的城门,被守军从里面彻底推开。 吊桥放下,重重砸在护城河的对岸。 城外。 官道尽头。 黑压压的燕军犹如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乌云,带着卷起漫天黄沙的气势,缓缓向着济南府逼近。 黑色的“燕”字王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经历过一场大乌龙的山东布政使跟都指挥使。 此刻并排站在城门外的官道旁。 两人都换上了大明朝最正式的官服和铠甲,双手垂立,毕恭毕敬。 大军入城。 燕山铁骑的马蹄声,震的济南府的城砖都在微微发颤。 燕军的军纪严明到可怕,没有一丝嘈杂,只有铠甲摩擦和马匹喘息的沉闷声响。 就在中军大阵缓缓经过城门时。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混在精锐的重甲骑兵之中,慢悠悠驶了过来。 马车的车窗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挑开。 布政使下意识抬起头。 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了车窗里那张透着极致理智的脸庞上。 林默。 林默靠在车窗边,深邃的目光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落在布政使的身上。 没有说话。 林默只是微微冲着他,轻轻点了下头。 就是这个动作! 布政使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 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如今,在这改朝换代的乱世洪流中,两人竟然以这种方式再次相见! 布政使的眼眶瞬间通红。 两行浊泪毫无征兆从这位封疆大吏的眼角滚落下来。 他猛地一掀官服下摆。 膝盖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 “罪臣......” 布政使将额头死死贴在地上。 “恭迎燕王殿下!” “恭迎林大人!” 旁边。 都指挥使看着平时鼻孔朝天的布政使,竟然激动的当场痛哭流涕,整个人都看傻。 他也赶紧跟着跪了下去,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老小子,拍马屁的功夫,竟然比老子这粗人还不要脸! 马车内。 林默放下车帘。 将外头的喧闹和激动的呼喊隔绝。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红木算盘。 济南府,拿下了。 第44章 铁骑饮马 金陵疯魔 绍文二年,年底。 黄河以南,中原古道。 一面面巨大的黑色“燕”字王旗,在风沙中如怒龙翻卷。 无滚木礌石。 无浴血搏杀。 甚至听不见一句像样的抵抗口号。 随着真定德州跟济南府相继易帜,朝廷在北方的防线就像被抽干地基的沙盘,轰然坍塌。 燕王朱棣、原户部尚书林墨,一呼百应! 沿途州府县城,包铁城门,全部大开。 官道两侧的泥地里。 密密麻麻的跪伏着当地州县官员和士绅。 他们早早脱下那顶代表大明威严的乌纱帽。 双手高举过头,掌心捧着本州府的印绶跟户籍黄册。 战马的响鼻在他们头顶炸开,马蹄溅起的烂泥甩在这些老爷脸上。 没人敢伸手去擦。 更没人敢抬头,直视那些披坚执锐煞气冲天的燕军将领。 大军中段。 一辆宽大甚至臃肿的青篷马车,混在重甲骑兵的护卫中,不紧不慢压着车辙往前走。 车厢内。 周围堆满各州县刚送上来的粮草账目和户籍册子,几乎没下脚的地方。 林默靠在几堆账本中间。 左手稳托那把盘出包浆的红木算盘。 右手五指翻飞。 “劈啪!劈啪啪!” 清脆密集的算珠撞击声,在狭小车厢里,竟与外头轰鸣的马蹄声,诡异的融在一起。 打仗? 抢钱! “啪。” 林默拨完最后一笔进项,算盘往腿上一搁。 他从旁边抽出一支吸饱墨汁的狼毫,在那本总账上,飞快添上一行崭新的,庞大到让人眼晕的数字。 “徐州府,入库秋粮三十万石。” 林默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合上账本。 挑起车窗帘子,看着外头那一路向南势如破竹的钢铁洪流。 算盘打完了。 大明半壁江山,已经彻底盘进燕王府的库房。 接下来。 就该看长江对岸那帮人,怎么垂死挣扎。 …… 应天府,金陵。 大明兵部衙门。 辅政大臣兵部尚书齐泰。 此刻早没了那副运筹帷幄名士风流的阁老做派。 头上的乌纱帽不知扔到哪去,花白头发凌乱的披散在肩膀。 那双往日里总透着高傲的眼睛,此刻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骇人的像个在赌坊输光了婆娘的疯徒。 脚下。 除了碎瓷片,全是被人狂暴撕成条的军报。 “废物!” “全是一群尸位素餐的废物!!” 齐泰歇斯底里咆哮,双手死死抓着书案边缘。 值房门槛边。 一名背后插着红底金字认旗的驿卒,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他身上的驿服被汗水跟血水浸透,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齐、齐大人……” 驿卒抬起那张没一丝血色的脸,声音抖的像在破风箱里拉扯。 “济南府降了……徐州府也大开城门……” “燕贼的五十万大军,距离长江防线,不足百里了啊!” 不足百里! 燕王的战马,马上就要到长江边喝水了! “啊——!” 齐泰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怪叫。 他猛的转身,一把抓起桌上那方御赐端砚。 “砰!” 沉重砚台被他狠狠砸在金砖! 漆黑墨汁瞬间飞溅。 将他那身象征极臣身份的大红官服下摆,染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污黑。 齐泰根本顾不上狼狈。 他像个无头苍蝇,在值房里来回疯狂走动。 官靴踩在满地墨汁上,在地砖上踩出一个又一个凌乱的黑脚印。 拿什么打? 现在金陵城里。 别说兵。 连个能拿得出手的统军将领都找不出! 齐泰停步。 在脑子里想着谁能领兵。 徐辉祖? 不行! 那是朱棣的小舅子,用他就是引狼入室! 耿炳文? 那老东西在真定投降!现在还在帮着燕贼守城! 突然。 齐泰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名字。 盛庸! 那个当年在军中不显山不露水,却稳的出奇的宿将! “盛庸!” 齐泰哆嗦着,就像快溺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漂浮稻草。 “对!还有盛庸!” “只要他挂帅!哪怕打不赢燕贼,也绝对能把金陵城守的固若金汤!” 齐泰猛的扯起染满墨汁的官服下摆。 连乌纱帽都顾不上找。 直接像阵疯风冲出兵部值房,朝着皇宫的方向拔足狂奔。 …… 皇宫,奉天殿。 空旷大殿,回荡着齐泰撕心裂肺的磕头声。 “太后!” 齐泰跪在金砖上,额头已经磕出一片血青。 “国赖长君,更赖宿将啊!” “燕贼饮马长江在即,金陵城防空虚!” “臣泣血举荐盛庸!唯有他能挡住朱棣那个疯子!” 珠帘后头。 吕太后坐在凤椅,心力憔悴。 败了。 真的败了。 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那些平日里在她面前高谈阔论的满朝文武,此刻全成了缩头乌龟。 “盛庸……” 吕太后的声音透着一股抽干精气神的疲惫。 她没再多问半句废话。 只是无力的抬了抬手。 “拿凤印。” 旁边的老太监捧着玉玺,战战兢兢递上去。 “砰。” 猩红印泥,重重盖在一道崭新的平叛圣旨上。 …… 半个时辰后。 金陵城,盛府。 传旨太监带一队禁军,急吼吼砸开盛家大门。 “圣旨到——” “盛庸接旨!”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盛府空旷的院里回荡。 可是。 院里静悄悄的,连个跑出来迎接的下人也没几个。 太监皱眉,大步跨进后院。 眼前景象,却让他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全咽回肚里。 一棵枯黄老槐树下。 盛庸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长衫,整个人瘫靠在一把老旧的躺椅上。 他的右腿,被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麻布死死缠着。 麻布上。 正往外渗着大片大片暗红色血迹,空气里甚至弥漫着刺鼻的草药味跟血腥味。 “咳咳咳……” 盛庸剧烈咳嗽。 他每咳一声,胸膛就剧烈的上下起伏一次,那张老脸透着一股随时可能咽气的死灰。 太监捧着圣旨,人都傻了。 “盛、盛将军,您这是……” 盛庸半垂眼皮。 他费力的抬起手,冲着旁边一直垂手而立的老管家,虚弱的挥了挥。 老管家面无表情上前一步。 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早就备好的折子。 直接塞进传旨太监手里。 “公公。” 老管家语气平板。 “我家老爷旧伤复发,这两天连下地都成问题。” “这是老爷的辞官奏折。” “劳烦公公带回宫里,请太后恩准老爷,回乡等死吧。” 说完。 盛庸脑袋一歪,直接闭上眼睛。 不接旨。 不听调。 一句话——老子快死了,你们谁爱填那个坑谁去! 太监看看手里烫手的辞官折子,又看看那条渗血的断腿。 脸都绿了。 他咬咬牙,一跺脚。 “哎哟喂!” 太监捧着圣旨,带着禁军怎么来的,又怎么原路退出了盛府大门。 轮椅上。 听着大门重新关上的声音。 盛庸那双刚才还浑浊不堪的眼睛,缓缓睁开。 “想拉老子下水,没门!” 第45章 齐泰吐血 金陵城。 盛府门外。 “砰!砰!砰!” 沉重的黄铜门环被砸得哐哐作响,连黑漆大门上的金钉都跟着发颤。 齐泰站在台阶上。 十几个兵部差役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后头,没人敢上前拉一把这位已经彻底疯魔的辅政大臣。 “盛庸!” 齐泰双手死死拍打着厚重的木门,扯着嗓子疯狂嘶吼。 “燕贼都要打过江了!大明的江山都要改姓了!” “你还要缩在里面装死到什么时候!” 吼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齐泰就像条甩不掉的疯狗,死死咬在盛府的门口。 他的嗓子早就劈了叉,喊出来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破砂纸上干磨,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里都往外渗着血腥味。 “出来接旨!” 齐泰把手里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狠狠怼在门缝上。 “老夫求你了!”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一墙之隔。 盛府内院。 盛庸穿着一件宽松的粗布短打,稳稳当当地坐在石凳上。 他的右腿搭在另一个凳子上,哪还有半点缠着血纱布的凄惨模样? 他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大铁剪子。 正半眯着眼睛,盯着石桌上那盆长得有些杂乱的松柏盆景。 “咔嚓。” 剪刀合拢。 一根旁逸斜出的枝丫被清脆地剪断,掉在石桌上。 外头齐泰那撕心裂肺的叫骂声和砸门声,一声高过一声地翻过院墙砸进来。 盛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吹了吹盆景上的碎叶子,眼神专注得好像这全天下的事,都没他修剪这盆松柏来得重要。 “咔嚓。” 又是一剪子。 “老爷。” 老管家弓着腰走过来,听着外头的动静,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齐尚书在外头守了三天了,这要是死在咱家门口……” 盛庸放下铁剪子。 他端起旁边的紫砂茶壶,对着壶嘴慢悠悠地吸溜了一口。 “死就死呗。” 盛庸砸吧了一下嘴里的茶香。 “这帮酸儒,早就该死了。” 他重新拿起剪子。 “让他嚎。” “等他嚎够了,燕王的马蹄子也就该到金陵城下了。” …… 长江江面。 秋风卷起白浪。 成百上千艘挂着黑色“燕”字王旗的运兵船,犹如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乌云,从江北破浪而来。 江防重地。 南军水师的战船在江面上一字排开。 这本是大明朝最后一道天险! 可是。 当那面代表着燕王的巨大旗帜出现在江面尽头时。 南军水师的主将站在甲板上,看着对面那漫无边际的钢铁洪流,连刀都没拔。 “降帆!” 主将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喊。 “让出航道!” “全军舰船靠岸抛锚!” 没法打。 几十万主力都在北方被打成了飞灰,现在指望他们这几艘破船去挡朱棣的几十万虎狼之师? 找死都不是这么找的! 江面上的南军战船齐刷刷地降下了风帆,乖巧得像一群绵羊,主动退到了两岸的浅滩。 巨大的燕军运兵船畅通无阻。 战船靠岸。 一块块沉重的跳板狠狠砸在金陵城外的南岸泥地上。 “踏!踏!踏!” 燕山铁骑连人带马,从跳板上鱼贯而下。 应天府城外。 数百门沉甸甸的红衣大炮被战马拖拽着,在城外的土坡上一字排开! 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对准了金陵那高大巍峨的城墙。 骑兵方阵如林。 雁翎刀出鞘。 杀气直冲九霄! 金陵城头。 守城的南军士卒看着底下那宛如地狱魔神般的大军,双腿抖得像是在筛糠。 “当啷。” 一名年轻士卒双手一抖,长矛直接掉在了城砖上。 紧接着。 “当啷!当啷啷!” 接二连三的兵器掉落声在城墙上响起,根本拿捏不稳。 每个人眼底都写满了绝望。 兵临城下! …… 盛府门前。 齐泰已经彻底没力气了。 他嗓子哑了。 身子顺着门口的石狮子滑瘫在地,绝望地看着紧闭地大门。 就在此时。 远处一骑快马疯了似的顺着长街狂奔而来! “报——!” 骑兵连滚带爬地摔在齐泰面前。 “齐大人!” “燕军渡江了!水师不战而降!” “燕王的数百门大炮,已经对准了金陵城墙啊!” 齐泰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猛地抽了一口凉气,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完了! 彻底完了! 就在齐泰万念俱灰的这一刹那。 “嘎吱——” 那两扇紧闭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盛府大门,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缓缓向内敞开。 齐泰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头。 大门内。 盛庸大步跨出门槛。 右腿走得比谁都稳当! 更要命的是,他换上了一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山文甲,腰间挂着沉甸甸的军中佩刀! 满身铁血肃杀之气! “盛庸!” 齐泰就像是快淹死的人突然抓到了一块浮木,不知从哪生出一股邪力,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抓向盛庸的铠甲护心镜。 “你终于肯出来了!” “快!接下帅印!” “拿着这道圣旨,去接管京大营!” “带着城里的兵马杀出去!跟朱老四那个乱臣贼子拼了!” 盛庸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犹如疯狗一般的齐泰。 眼里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起开!” 盛庸单手猛地一挥。 那粗壮的手臂带着铠甲的重量,直接将齐泰庞大的身躯推得连退了四五步,一屁股跌坐在青石台阶上。 齐泰愣住了。 “盛庸!你干什么!你敢抗旨!” 盛庸冷笑了一声。 他根本没去接齐泰掉在地上的那卷圣旨。 而是反手伸进贴身的胸甲内侧。 猛地掏出了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一把扯开系绳! “齐泰!你给老子睁大狗眼看清楚!” 盛庸单手猛地展开卷轴,明黄色的绢帛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大行皇帝,建文帝留下的遗旨!” 遗旨! 这两个字一出。 齐泰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你……你胡说什么……” 盛庸根本不搭理他,声若洪钟,朗声宣读。 “大行皇帝遗诏!” “命宿将盛庸,掌管京师大营兵马!” “若燕军势大,不可力敌,绝不可出城迎战!绝不可伤我大明将士性命!” 盛庸咬着牙,把最后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齐泰的脑子里。 “若燕王进京。” “命盛庸控制京城,将京师大营兵马,完好无损——交于燕王!” 轰! 这几句话。 就像是几千斤的攻城锤,结结实实地砸碎了齐泰的脑壳! 齐泰双眼圆睁,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先帝留下的遗旨! 不让打! 让直接交兵权! 建文帝临死前,到底留了多少底牌! 宁可把江山让给朱棣,也要保住这大明朝最后的京营家底! “不……不可能……” 齐泰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双手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乱抓。 “假的!全都是假的!” “先帝怎么可能把江山拱手送给燕贼!” 盛庸一把收起遗旨,冷冷地俯视着他。 “燕王是太祖的亲骨肉,是朱家的人。” “先帝把兵马交给他,那叫物归原主。” 盛庸抬起一脚,将地上那卷太后新下的圣旨直接踢进了烂泥里。 “难道要跟着你这个乱臣贼子,把大明朝最后一点元气全拼光吗!” “齐泰,你的戏,唱到头了!” “噗——!” 急怒攻心,加上这几天的透支。 齐泰一口淤血喷出! 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输了。 输得一干二净。 大明朝廷的江南文官集团。 输了! 盛庸看都没看地上的齐泰一眼。 他转过头,看向长街尽头。 “牵马来!” 盛庸翻身上马,抽出腰间佩刀。 “去京大营!” “迎燕王入京!” 第46章 天子剑饮血 金陵城,京师大营。 “哒哒哒——” 马蹄卷起枯黄落叶,盛庸连人带马,一头冲进大营! 校场上,十几万京营士卒被城外炮声惊得乱窜,看见盛庸那身煞气冲天的山文甲,不自觉让开一条道。 盛庸一扯缰绳,战马长嘶,前蹄重重踏上点将台的木阶。 “站住!” 点将台上,三名死忠齐泰的兵部督战副将,猛地拔出腰间佩刀。 森寒刀尖直指盛庸鼻尖。 “盛庸!你敢无兵部调令私闯中军!” 领头的副将咆哮: “你这是要造反吗!来人!把他拿下!” 周围卫兵面面相觑,手握长枪,没人敢往前一步。 盛庸冷眼看着这几只拦路土狗。 他单手从胸甲内侧抽出那卷明黄色遗旨。 “大行皇帝遗旨在此!” 盛庸声若洪钟,压过校场嘈杂。 “命本将接管京营兵马!谁敢阻拦,形同谋逆!” 那副将眼角剧烈抽搐。 齐泰早给他们下了死命令,绝不能让任何人夺走这大明朝最后的兵权! “假传圣旨!杀了他!” 副将怒吼,双手握紧刀柄,合身朝着盛庸扑去! 千钧一发。 大营左侧通道,突然爆出一阵整齐重甲踏地声! 数百名如狼似虎的亲兵,一堵黑色铁墙,悍然冲开人群! 带头之人,一身光鲜亮丽的国公铠甲。 曹国公,李景隆! 这位在奉天殿里痛哭流涕,被罚闭门思过的大明败家子。 此刻。 手里提太后御赐的天子剑,大步流星走上点将台。 那双狭长桃花眼里,没了半分委屈懦弱,只剩极致的冷酷杀机! “曹国公……” 扑向盛庸的副将愣住,刀停半空。 李景隆没有废话。 手腕一翻,倒提的天子剑划出刺目寒芒! “哧——” 点将台上,利刃切开血肉。 那名副将的脑袋冲天而起,脖颈狂喷的鲜血,瞬间染红点将台的粗大木柱! 另外两名副将肝胆俱裂,刚想转身逃跑。 李景隆反手一记横劈! 剑锋直接切开两人喉管! “砰!砰!” 两具尸体抽搐着倒在血泊中,砸得点将台木板震天响。 天子剑。 这把出征时没沾过半滴燕军鲜血的宝剑,此刻斩起南军督战官来,却锋利得让人头皮发麻! 李景隆甩甩剑刃上的血珠,转过头。 他跟盛庸对视。 两人互相点头,什么都没说。 盛庸顺势高举手里的明黄绢帛。 “大行皇帝遗旨!” “京营兵马,绝不出城迎战!保全大明将士性命!” 李景隆一脚踩着副将尸体,将滴血的天子剑高高举起。 “遗旨在此!” 李景隆的嗓门极大。 “谁敢违抗先帝遗愿,这三人就是下场!” 京营士卒看着地上尸体。 “当啷!当啷啷!” 兵器掉落青石板的声音,连成一片铁器交响。 京营大军,纷纷将手里的长矛刀盾扔在校场上。 转身退回各自营房。 半炷香不到,京师大营兵权易手,十万大军缴械。 …… 应天府,兵部衙门。 齐泰躺在值房软榻。 他在盛府门前吐了那口黑血,被差役七手八脚抬回,灌了几碗参汤,这才堪堪缓过一口气。 “盛庸……乱臣贼子……” 齐泰双眼布满血丝,挣扎着要坐起。 “来人!去调禁军!去把盛庸给老夫千刀万剐!” 几个兵部差役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动弹。 “轰!” 兵部衙门两扇厚重黑漆大门,被人从外头狂暴一脚踹开! 厚重门扇脱离门轴,狠狠砸在院子里的青砖上! 李景隆提着那把没擦干血迹的天子剑,带着几十名杀气腾腾的亲兵,大步跨入值房。 “齐大人。” 李景 隆战靴踩在木地板上,声声沉闷。 “省省力气吧。” “这金陵城里,现在连一只敢为你卖命的狗都找不出来了。” 齐泰瞪大眼珠子,死死盯着李景隆。 “李景隆!你这个被褫夺帅印的败军之将!” 齐泰指着他鼻子,声音凄厉: “你敢带兵冲击六部衙门!你要造反吗!” “造反?” 李景隆嗤笑,看死狗一样看着这位辅政大臣。 “本国公这是奉先帝遗旨,来给大明朝清扫你们这些祸国殃民的垃圾!” 李景隆一挥手。 “绑了!” 几名亲兵如狼扑食冲上去。 一把将齐泰从软榻拖下,死死按在冰冷地砖上! “放肆!老夫是兵部尚书!老夫是辅政大臣!” 齐泰疯狂挣扎,四肢乱蹬,像条脱水的活鱼。 粗大麻绳毫不留情缠上他手臂跟胸膛。 一圈,又一圈。 死死勒紧! 将他庞大身躯捆成一个动弹不得的肉粽子。 齐泰头上那顶象征极臣权力的乌纱帽滚落,花白头发凌乱披散,沾满地上灰尘。 “堵上他的嘴。” 李景隆厌恶的皱了皱眉头。 一块带汗臭的破布被粗暴塞进齐泰嘴里,咒骂声彻底堵死。 两名强壮士卒一左一右,架起齐泰双臂,拖死猪一样将他往外拖。 李景隆看着空荡荡的兵部值房。 他抬手,用大拇指蹭掉脸颊溅到的一点血迹。 文官集团的抵抗,彻底粉碎。 …… 应天府,正阳门。 城外。 燕山铁骑的黑色汪洋一眼望不到头,数百门红衣大炮的炮口泛着森冷黑光。 城墙上。 几名亲兵合力推动沉重的重型绞盘。 “咔咔咔咔——” 绞盘齿轮咬合,摩擦声刺耳,在安静的金陵城头上空回荡。 包裹厚重铜钉的巨大城门,向两侧缓缓拉开。 护城河吊桥重重落下,砸起一片烟尘。 黄土官道正中央。 盛庸跟李景隆并排而立。 两人同时解下腰间佩刀,扔在脚下。 摘下头盔,放在身侧地砖上。 随后。 单膝下跪在金陵城门最前方。 “恭迎燕王回京!” 在他们身后,齐泰黄子澄一干文官重臣,曾经叱咤风云,此刻都被五花大绑,亲兵死死按着后脖颈,强行跪在泥地里。 燕军重甲阵列向两侧如波浪般分开。 朱棣。 这位从塞外苦寒之地一路杀到江南的燕王。 跨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神驹上。 战马踏上护城河的石桥,马蹄踩着青石板,哒哒作响。 这声音在空旷城门洞内来回激荡,敲击在大明朝每个人的心脏上。 朱棣停下战马。 他居高临下,扫过跪在地上的李景隆跟盛庸。 “不错!” 天下,定。 朱棣身后。 林默看着地上的李景隆,感激的说了一句。 “曹国公,大才!” 胡靖也俏皮的跟了上来说了一句。 “曹国公,英雄也!” 林默无语的看了一眼胡靖。 又看了看眼前这座象征大明最高权力的巍峨都城。 摸了摸胸口微微凸起的部位。 这天下的账。 该结了。 老子也快要回家了。 哈哈哈...... 第47章 一记飞踹定乾坤 【感谢‘山中C人’大佬的‘大神认证’。】 【前两日在医院有事,今日六更,给大佬道歉。】 应天府。 “轰隆隆——” 整齐的马蹄,是密集的战鼓。 数万燕山铁骑,披坚执锐。 黑压压的钢铁洪流,顺着宽阔的青石板御街,浩浩荡荡的推进。 没有嘶吼,没有抢掠。 只有令人窒息的肃杀。 队伍最前。 朱棣跨骑通体乌黑的神驹。 朱棣的脊背笔直。 他脸上,没有篡位者该有的心虚跟惶恐。 他,名正言顺的摄政皇叔,奉“大行皇帝遗诏”进京,拨乱反正的大明正统! 乱臣贼子是齐泰那帮人,他朱老四,是来给大明朝洗池子的! 这底气,硬的能捅破天! 大军后方。 林默心思早就飞进了皇宫内院的国库。 “金陵的内库,加上这几年江南的秋粮……” 林默喃喃。 “怎么着也得有小百万两现银的底子吧?” 一旁。 胡靖穿着一身惹眼的官服,像个尽职的狗腿子,满脸堆笑陪着林默。 大军距离皇宫的承天门越来越近。 胡靖乱转的眼珠子,突然定住。 脑子里飞快盘算起来。 历史上的流程,朱老四这是打进来的,按规矩,为了堵天下读书人的嘴,登基前必须去一趟明孝陵! 得在太祖高皇帝坟前痛哭流涕,演一出“儿臣被逼无奈”的苦情戏,把合法性刷满! “露脸的天大好机会啊!” 胡靖一拍大腿,心里怦怦直跳。 他可是“先帝近臣”,这时候主动站出来,替燕王捅破这层窗户纸,把政治作秀的台阶铺好,那首功,不就是他胡靖的?! 想到这。 胡靖热血上涌,猛地一咬牙,窜了出去! 他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越过层层重甲骑兵。 “噗通!” 胡靖双膝一软,滑跪在朱棣那匹黑马的马蹄子正前方! 硬生生逼停了中军大阵! 战马受惊,扬起前蹄一声长嘶。 “殿下!” 胡靖根本不管周围瞬间拔出一半的钢刀,猛一甩宽大的衣袖,摆出铁骨铮铮的谋国忠臣做派。 脑袋摇晃着,扯着嗓子进言! “如今京师已定,然天下悠悠众口!” “依微臣之见!” “殿下当先转驾明孝陵,拜见太祖高皇帝!” “以示天下,殿下乃纯孝之臣,方可正名分,而后入宫接管大局啊!” 一嗓子喊完。 御街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秋风吹过旗帜的“呼啦”声。 胡靖跪在地上,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番话简直绝了,既照顾了燕王面子,又展现了自己深厚的政治素养。 可是。 他等了半天,也没听到朱棣那句“爱卿言之有理”。 胡靖有些疑惑的悄悄抬头。 刚一抬头,就对上朱棣那双仿佛看智障一样的死鱼眼。 周围的张玉跟朱能一众悍将,更是满脸莫名其妙,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脑子被门挤了的疯子。 空气凝固。 胡靖心里直发毛。 林默看见无奈的摇摇头。 这大傻子! 走上去拉了拉胡靖。 “胡大人。” “你脑子进水了?” 胡靖愣住,梗着脖子。 “林大人,下官这是为了殿下的名声……” “名你大爷!” 林默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破口大骂。 “你特娘的是不是记错剧本了?” 林默指着头顶那面黑色王旗。 “殿下手里握着先帝遗诏!是奉旨进京!拨乱反正的!” “咱们现在是大明正统!是堂堂正正的摄政大军!” “不是做贼心虚的乱臣贼子!” 林默一口气说完,冷笑一声。 “去什么明孝陵刷合法性?” “咱们合法得不能再合法了!” “你在慌什么? 直接去朝堂接管大局,把齐泰那帮祸国殃民的杂碎按在地上摩擦,才是正理!” 胡靖闻言,愣了一下。 卧槽! 对啊! 剧本变了! 燕王不是造反打进来的,是拿着“遗诏”大摇大摆走进来的! 自己竟然把历史上篡位者的标准流程,硬生生套在“奉旨剧本”上! 这马屁,直接拍马蹄铁上了! “我……” 胡靖老脸瞬间涨红,像一块烧红的木炭。 他感受到朱棣那越发不善的目光。 尴尬。 极致的尴尬。 胡靖干笑两声,双手撑地。 “那什么……” “下官……下官就是活跃一下气氛……” 说完。 连滚带爬的从马蹄子底下退出来,灰溜溜缩回林默后面,双手捂脸,恨不得当场在青石板上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朱棣冷哼一声,懒得搭理这个神经病。 “继续前进!” 大军再次开拔。 承天门。 皇宫的外宫门。 巨大的红色宫门前,留守的太监们,跟一群没有反抗能力的文武散官,早就乌压压跪成一片。 燕山铁骑的先锋在宫门前停住。 朱棣策马上前。 看着这座代表天下最高权力的宫门。 只要跨过这道门。 这大明朝,就彻底换天! 就在朱棣双腿夹紧马腹,准备策马跨过这道门槛时。 异变再起! 跪伏的文官队列中。 一名穿着七品青色官服的官员,猛地站了起来! 翰林院编修,杨荣。 杨荣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整理了一下乌纱帽,将胸前的褶皱抚平。 随后迈着四方步,从人群中大步走出,一副大义凛然、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模样。 他张开双臂。 用自己文弱的身躯,死死拦在朱棣那匹雄壮的黑马前! “殿下!” 杨荣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凸。 他用一种足以青史留名、让后世儒生传唱千古的悲壮语气,大声质问! “下官敢问殿下一句!” “殿下如今大军入京!” “是先进宫接管皇权重要?!” 杨荣双眼圆睁,正气凛然。 “还是先去明孝陵,祭拜太祖高皇帝重要?!” 风,吹拂着杨荣单薄的官服。 场面安静了。 朱棣听到这似曾相识的问题,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后,额头青筋直接蹦了起来。 又来?! 朱棣简直无语了。 这金陵城的书生,特娘的是不是脑回路都在一个茅坑里泡过? 刚才胡靖刚来了一出。 现在又跳出来一个玩道德绑架的! 老子捏着先帝遗诏,进自己家门接管江山,还要被你们这群酸腐轮番拷问? 还没等朱棣发作。 林默后头。 刚才丢了天大人、正愁没地方挖地缝的胡靖。 眼睛瞬间亮了。 亮的像两只通上电的探照灯! 这特娘的不是送上门的台阶吗?! 这不就是挽回老子在燕王面前政治形象的最佳沙包吗?! “给老子死开!!” 一声破了音的暴喝! 胡靖像一条发了狂的野狗,再一次窜了出去,爆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鞋底在青石板上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杨荣还保持着张开双臂、大义凛然的姿势,甚至都没看清是个什么东西冲了过来。 眼前黑影一闪。 胡靖冲到他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废话,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高高跃起,半空中拧转身躯,一记干脆利落的窝心脚—— “砰!” 结结实实,狠狠踹在了杨荣那平坦的肚子上! “啊——!” 杨荣发出一声惨叫。 他那满肚子的圣人微言、满腹的悲壮腹稿,被这一脚,硬生生全部踹回了胃里! 巨大的力道,让杨荣整个人像个破滚地葫芦,在青石板上向后连续翻滚了四五圈! 官帽摔飞,头发散乱。 杨荣捂着肚子,像只煮熟的大虾米蜷缩在地上,疼的浑身抽搐,半天喘不上一口活气。 胡靖双脚落地,指着地上的杨荣,胸膛剧烈起伏,破口大骂! “你这穷酸书生!” “给老子滚一边去!” 胡靖唾沫星子横飞,把刚才林默骂他的话,原封不动、甚至加倍的喷在杨荣脸上。 “燕王殿下是奉大行皇帝遗诏!是进宫拨乱反正、肃清朝纲的!” “哪来的什么篡权夺位!” “少特娘的在这拿你们腐儒的破规矩挡道!” 胡靖双手叉腰,气势如虹。 “耽误了殿下接管京师大局,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的!” 承天门外。 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文官们全都看傻了。 这……这还是那个名门出身的胡大人吗? 这简直就是街头抢地盘的地痞流氓啊! 战马上。 朱棣看着趴在地上疼得直翻白眼的杨荣,又看了看气喘吁吁、满脸忠臣做派的胡靖。 憋在胸口的那股烦闷,瞬间消散的干干净净。 “哈哈哈哈!” 朱棣仰天大笑,畅快淋漓。 他赞赏的看了胡靖一眼。 这小子虽然有时候脑子抽筋,但这踹人的身手,倒是极合本王的胃口! 朱棣猛地一扬马鞭。 “入宫!” 第48章 燕王接旨 奉天殿。 大明朝最高权力的心脏,此刻文武百官齐聚。 那把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椅,孤零零地悬在高高的丹陛之上。 无人落座。 大殿两侧。 左边。 张玉、朱能等一众燕军悍将披坚执锐,手掌死死压着腰间的刀柄,眼神如饿狼般盯着对面。 右边。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一干江南文官,被粗大的麻绳五花大绑,形容枯槁。 官帽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官服被扯得破烂不堪。 朱棣没有走向那把龙椅。 他停在丹陛之下。 转过身。 刚要开口,却被一声怒吼打断。 “逆贼朱棣!” 齐泰拼了命地在地上扭动着身躯,硬生生从两名燕军亲卫的压制下挺直了上半身。 他嘴里的破布已经被扯掉,嘴角还挂着血痂。 那睛里,看不到半点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输光所有筹码后的疯狂。 “你以藩王之身,带兵入京,囚禁太后,胁迫百官!” 齐泰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乱飞。 “这是谋反!是篡位!” “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若看到今日之景,定然死不瞑目!” 朱棣冷眼看着他。 连一句废话都懒得多说。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看向队伍后方的胡靖。 胡靖立刻会意,抱着那卷明黄色的双龙绢帛,屁颠屁颠地跑到大殿中央。 清了清嗓子。 “大行皇帝遗诏!” 胡靖把嗓门拔到了最高。 “齐泰、黄子澄等辈,包藏祸心,致使皇室板荡……特命燕王棣,奉诏进京,拨乱反正!” 念完。 胡靖得意洋洋地把绢帛一收。 “齐大人,听清楚了吗?” “先帝遗诏在此,燕王殿下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皇叔!” 齐泰死死盯着胡靖。 突然。 “呸!” 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狠狠吐在胡靖脚下的金砖上。 “先帝遗诏?” 齐泰发出一阵犹如破锣般的狂笑。 “胡靖!你一个连官服都没穿热乎的新科状元,也配当先帝遗诏的见证人?” 齐泰猛地转头,目光直刺朱棣。 “高昂死了!死无对证!” “你手里攥着个早就投靠了你的奴才,拿出一份孤证,就敢说是先帝遗诏?” “燕王殿下!你当这天下人都是瞎子吗!你当史官的笔是泥捏的吗!” 这一句话。 直接戳中了遗诏最致命的软肋! 见证链太薄弱了! 右侧的文官们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纷纷在绳索的捆绑下挣扎着附和。 大殿内顿时嗡嗡作响。 “肃静!” 张玉猛地拔出半截佩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出刺耳的金属音。 文官们稍微瑟缩了一下。 但紧接着。 方孝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这位名满天下的读书人种子,虽然双臂被绑在身后,但脊背挺得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毛竹。 他没有像齐泰那样歇斯底里地咆哮。 只是平静地直视着朱棣。 “燕王殿下。” 方孝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死硬的执拗。 “老臣斗胆问一句。” “太祖高皇帝当年亲手定下的《皇明祖训》,殿下可还记得?” 朱棣的眉头,终于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 方孝孺根本不等他回答,直接在大殿上背诵起来。 “凡亲王,不得擅离封地。若有违者,以谋逆论!” 方孝孺往前迈了一小步。 “殿下今日带兵入京,无论你手里那份遗诏是真是假。” “在天下人眼里,你都已经违了太祖的规矩!” 方孝孺的目光死死咬住朱棣。 “就算先帝真的留了遗诏,那也是建文帝的意思!不是太祖的意思!” “太祖定下的宗法铁律,岂是一份连真假都说不清的遗诏就能推翻的?” 字字诛心! 直接把朱棣从法理的高台上拽了下来!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 一声暴喝。 朱高煦从武将队列里猛地窜了出来。 他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冲上前去,抡起沙包大的拳头。 “砰!” 一拳狠狠砸在方孝孺的脸上! 沉闷的骨肉碰撞声响起,方孝孺被打得一个踉跄,满嘴是血,两颗带着血丝的牙齿直接飞了出去。 老三朱高燧也冲了上去,抬腿就是一脚,将方孝孺踹翻在地。 “狂妄!!!” “给脸不要脸的老东西!我父王也是你这酸儒能教训的?” “住手!” 朱棣低声喝止了两个儿子。 但方孝孺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却依然在大笑。 “打得好!” “燕王理屈词穷,只能靠武夫逞凶了!” 文官们再次骚动起来。 就在这时。 一直缩在宗室队列边缘的宁王朱权,突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四哥那份遗诏……见证人确实单薄了点……” 他的声音极小。 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却依然传了出去。 朱权心里有鬼。 他自己在大宁城就伪造过一份一模一样的遗诏。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这份东西到底有多容易造假。 这句话。 犹如一记闷棍,直接敲在朱棣的后脑勺上。 方孝孺猛地转过头,就像是抓住了绝杀的把柄。 “听见了吗!” 方孝孺声泪俱下,指着朱权。 “连宁王殿下都在质疑!” “连你的亲弟弟都不信你那份遗诏!” “燕王殿下,你拿什么服这悠悠天下众口!” 齐泰也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跟着嘶吼起来。 “燕王无话可说了!” “他若是真有底气,为何不敢正面回答!” “太祖高皇帝之法不可废!燕王今日若登基,后世子孙人人效仿,大明天下将永无宁日!” 黄子澄更是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嚎啕大哭。 “太祖高皇帝啊!您睁开眼看看啊!” “看看您的好儿子,是怎么篡夺大明江山的啊!” 大殿内。 文官们的哭喊声、质问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道德法网。 死死地罩在朱棣的头顶。 朱棣站在丹陛之下。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杀机疯狂翻涌。 真特娘的想把这群酸腐的舌头全割了!全砍了! 但不行。 这刀要是拔出来,这篡位弑臣的千古骂名,就彻底焊死在自己身上了。 朱高炽站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嘴唇动了半天,却想不出一句能反驳宗法大义的话。 张玉等武将虽然气得牙痒痒,但在这种笔杆子的交锋中,全成了没用的摆设。 眼看着局面就要失控。 朱棣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子想要杀人的暴戾强行压了下去。 “假诏?” 朱棣看着齐泰,突然发出一声极度鄙夷的冷笑。 “你们这群酸腐,真以为这份遗诏,是胡靖带给本王的?” 大殿内的哭喊声,因为朱棣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齐泰愣住了。 方孝孺也止住了笑声。 朱棣大步走下丹陛,逼近齐泰。 “你们以为杀了高昂,抢了胡靖手上的遗诏,本王就自己伪造一封?” “你们以为本王是宁王权那个大傻子?” “你们不认胡靖,觉得他是个没分量的新科状元。” “没关系!” “本王就实打实地告诉你们!” 朱棣的声音猛地拔高,犹如洪钟大吕。 “这份大行皇帝的遗诏,根本就不是胡靖给本王的!也不是本王伪造的!” “是先帝,交给了原户部尚书林默!” 轰! 林默! 这个名字一出,整个大殿里的江南文官们,脸色瞬间变了。 朱棣步步紧逼。 “林默,堂堂正一品大员!大明朝的户部尚书!” “大明朝开国以来的股肱之臣!社稷柱石!” “说起来,还得感谢你们!” “是你们这群自诩清高的忠臣,亲自上书弹劾,把他贬到了北平!” “是林大人,带着先帝的重托,亲自将这份遗诏交到了本王的手里!” 朱棣指着齐泰的鼻子,目光锐利如刀。 “你们不认胡靖,难道连林默也不认吗!”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凝固。 齐泰的脸色青白交错,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林默带出去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建文帝死前只有他们几人在,他怎么可能把遗诏交给林默? 这绝对是朱棣的缓兵之计! “一派胡言!” 齐泰猛地挺起胸膛,疯狂地反扑。 “林默算什么东西!” “他早就跟你在北平暗中勾结! 在户部的时候就帮着你做假账,糊弄朝廷!” “现在你造反,他又帮你伪造遗诏!” 齐泰像是一条咬住了死人的疯狗,歇斯底里地污蔑。 “林默就是个祸国殃民的贪官污吏!” “他拿假账本来糊弄天下,现在又拿假遗诏来篡夺江山!” “他这种乱臣贼子,就该被诛灭九族!凌迟处死!” “燕王!你以为把这脏水泼到一个贪官头上,就能洗白你篡位的罪名吗!” 大殿内。 江南文官们再次找到了攻击的锚点,纷纷跟着齐泰叫骂起来,把林默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就在这声浪即将再次掀翻奉天殿的穹顶之时。 “哼...!” “啪。” 一声冷哼带着掸衣声。 从大殿粗大的盘龙柱后方的阴影里传出。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诡异穿透力,在瞬间撕裂了文官们制造出的喧闹。 林默。 他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官服,从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 他双手平举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物件。 直接无视了所有人。 走到大殿正中央。 站定。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齐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马上被极度的鄙夷所代替。 “林默!” 齐泰冷笑着嘲讽。 “你又要拿什么假账本来糊弄天下人?” “就算你把大明的国库算得再清楚,也洗不脱你们这帮反贼的罪名!” 林默根本没有搭理他。 他低下头。 手指搭在了包裹的油布边缘。 慢条斯理地解开。 一层。 二层。 第三层。 油布滑落在金砖上。 一卷明黄色的厚重绢帛,毫无征兆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那绢帛的材质,是在场每一位大明高官都无比熟悉的东西。 诏书??? 百官疑惑,这又是什么诏书! 林默抬起头。 目光越过呆若木鸡的齐泰。 越过满脸是血的方孝孺。 越过缩在边缘瑟瑟发抖的宁王朱权。 最终。 稳稳地落在了丹陛之下的朱棣身上。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那平淡的声音,在大殿的穹顶之下,清晰地穿透了每一个角落。 “燕王朱棣。” “接旨。” 第49章 太祖遗命 奉天殿内。 死一样的寂静。 朱棣懵逼的看着林默。 接着又看向朱高炽,眼神就像是再问。 【我ChOvy,你们啥时候伪造的诏书,怎么不和我通一个气。】 可现在的朱高炽也是一脸疑惑,心里还在想自己父王和老师演戏怎么没带上自己。 没得到提示的朱棣,目光又返回到林默身上。 搞什么鬼? 计划里没有这一环节啊! 目光里全是压抑不住的错愕与质问。 这诏书是你林大人自己写的? 他进京打的旗号是建文帝的遗诏! 林默手里拿的这玩意,又是什么东西! 这算账的到底在玩哪一出? 老子怎么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林默神情如常。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朱棣一眼。 眼神平静得就像是在看户房里的一本陈年旧账,根本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随后。 林默看着懵逼的朱棣,无奈地再一次开口。 “大明太祖高皇帝遗诏!” “燕王朱棣,接旨!” 这几个字一出。 朱棣大脑都没反应过来,人就跪下来了,头也跟着磕了下去。 “儿臣接旨!” 大殿内,“哗啦”一下,跪倒了一大片。 左侧的燕军悍将们齐刷刷地单膝砸在金砖上,铠甲碰撞出震耳的金属音。 右侧被五花大绑的江南文官们,也在看押士兵的暴力按压下,一个个屈辱地跪伏在地。 林默看见跪下的燕王,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后清了清嗓子。 “朕起布衣,提三尺剑扫平宇内。” “诸子之中,唯燕王棣,胆略过人,类朕甚多。” “若有朝一日,朝纲败坏,奸佞蒙蔽圣听,国本动摇。” “燕王可奉此密旨,提兵入京,清君侧之恶,以正大明江山!” “江山社稷,重逾万钧,绝不可轻授庸常之辈!” “当托付能承重者!” “燕王棣,朕之嫡子,可承大统,以安社稷。” “钦此!” 林默的尾音,在空旷的穹顶之下久久回荡。 这种没有任何感情渲染的平淡读法,却狠狠锯开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朱棣跪在那里,双手接过圣旨,从头看到尾。 越看越懵逼。 最后,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父皇的字! 父皇的遗旨! 朱棣的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他娘的,老头子原来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连林默这个在户部扒算盘的老家伙,都是老头子埋下的一步暗棋! 可是。 你既然早有安排,为什么要瞒着我? 你是怕我不敢走到这一步,还是怕我走不到这一步? “林默……” 朱棣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声音发涩。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林默没有搭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 跪在宗室队列的宁王朱权和辽王朱植,双眼猛地瞪得溜圆。 两人拼命往前蛄蛹了几步。 “四哥……” 朱权压着嗓音,用一种看活神仙的惊悚目光死死盯着朱棣。 “你这胆子……真他娘的是包了天的啊……” “弟弟我顶多只敢弄个建文的萝卜章糊弄人。” “你连父皇的遗诏都敢造!” “还造得这么真!” 朱植看了眼圣旨,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里全是彻底的拜服。 “四哥,你真是我亲哥,这天下合该是你的!” 朱棣猛地回过头。 恶狠狠地瞪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十七一眼。 “闭嘴!” “这是真的!不是你那种瞎糊弄的萝卜章!” “假的!!!” 一声凄厉到极点、仿佛喉咙都要撕裂的惨嚎,猛地打断了兄弟三人的低语。 齐泰像是一条发了疯的野狗。 他拼了命地在地上挣扎,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林默手里的黄绢。 “这绝对是假的!” “太祖高皇帝怎么可能写这种大逆不道的遗诏!” 齐泰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林默!你一个在户部算烂账的狗东西,凭什么手里会有太祖的遗旨!” “这是你和朱老四串通起来伪造的!” “诛九族!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旁边。 方孝孺被麻绳勒得浑身发抖。 他没有跟着齐泰一起怒吼。 这位天下读书人的种子,只是死死地、贪婪地盯着林默手里那卷绢帛。 他的目光在那宣纸的纹理、朱砂的色泽、以及那方大印的痕迹上疯狂扫视。 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认得。 是太祖高皇帝的真迹! 齐泰还在发了疯似地叫骂,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林默低下头。 冷眼看着地上这坨烂泥。 “齐大人。” 林默平缓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绝望的客观。 “你若觉得是假的。” “你大可以自己来验。” 林默将黄绢微微倾斜。 “纸,是洪武二十七年内府专用的御制黄绢。” “墨,是太祖爷最爱用的徽墨。” “印,是如假包换的皇帝之宝。” 林默顿了顿。 “齐大人。” “你那双看了半辈子圣旨的眼睛,验得出来它是假的吗?” 齐泰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就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吱呀——” 奉天殿的一扇偏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细微的摩擦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个穿着灰布长袍的老人。 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油光发亮的黑木拐杖。 正迈着缓慢、仿佛随时都会咽气的步子,颤巍巍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守在大殿门口的燕军士兵刚要拔刀阻拦。 老太监从枯瘦的袖管里,摸出了一块黑乎乎的金牌。 金牌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 御前司! 大明开国之初,太祖高皇帝最贴身的内侍才配拥有的腰牌! 几个江南的老臣看到那块腰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孝陵卫的守陵大太监,王一! 他来干嘛? 王一没有看齐泰,没有看朱权,甚至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朱棣。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大殿正中央。 然后。 他丢开拐杖。 双膝缓缓弯曲,朝着那把空荡荡的龙椅,恭敬、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 “老奴王一。” 王一的声音就像是风吹破纸。 “奉太祖高皇帝旨意,镇守明孝陵,枯坐至今。” “只为等这一日。” 说着。 老太监干枯的手指探入怀中。 慢慢地,摸出了一卷明黄色绢帛。 “太祖爷临去前,将此旨交托老奴。” “太祖爷说。” “若有朝一日,朝中奸佞当道,燕王奉旨入京清君侧。” “让老奴拿这道旨意,出来做个见证!” 王一双手捧着绢帛,将其展开。 里头的内容,与林默手中那份字字不差! 唯独在最末尾,多了一行刺目的朱砂小字。 “此旨与户部尚书林默所持之旨,互为映照,一体同文。” “朕之遗命,以此为凭!” 轰! 两份圣旨! 互相印证! 彻底把燕王入京的合法性,钉成了再也无法翻盘的铁案! 王一转过身。 将手里的遗旨递向跪在地上的朱棣。 老太监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 “燕王殿下……” “太祖爷他老人家……心里头,一直没忘了您啊。” 朱棣看着递到眼前的第二份遗旨。 他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双手颤抖着。 朱棣看着林默手里的,又看了看王一手里的。 突然。 他笑了。 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苦涩、无奈,还有一种彻底掀翻棋盘后的释然。 父皇啊父皇。 你为了大明江山,算计了一辈子。 连你亲儿子的造反,连天下悠悠众口,你都提前铺好了路。 你是怕我没这个胆子? 还是怕我真打进来了,镇不住这帮文人的笔杆子? 大殿内。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那两道并列的明黄色圣旨上。 金芒刺目。 齐泰彻底瘫成了一滩软泥,眼神空洞地看着屋顶。 方孝孺闭紧了双眼,泪水打湿了衣襟。 朱棣慢慢地站起身。 他伸出双手,将那两道太祖遗旨稳稳地拿在手中。 他一步。 一步。 一步。 走上了丹陛。 却没有去坐那把龙椅,而是停在了台阶之上。 朱棣转过身。 阳光将他披坚执锐的身影,在金砖上拉得极长。 那双经历过血火淬炼的眼眸,缓缓扫过整座奉天殿内的文武百官。 朱棣扬起下巴。 声音里透着碾碎一切的霸道。 “还有谁?” 第50章 铁证如山 “还有谁?” 朱棣的声音在奉天殿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偌大的朝堂。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像疯狗一样叫嚣的江南文官们,此刻全都把头死死的磕在金砖上,连喘气都恨不得把声音掐断。 两份太祖遗诏,互相印证。 彻底把这帮文人最后的遮羞布给撕了个粉碎! 齐泰瘫软在地。 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大义没了,法理丢了。 乱臣贼子这顶帽子,彻底扣死在他齐泰跟黄子澄的脑袋上了。 朱棣立于丹陛之上。 他看着底下这群像死狗一样的昔日权臣,并没立刻喊出那句“推出去砍了”。 杀人。 得诛心。 朱棣微微侧过头,冲着盘龙柱阴影里的方向,轻轻抬了抬手。 林默拢着袖口。 慢条斯理的走了出来。 他没去看那些发抖的文官,而是径直走到齐泰跟黄子澄的面前。 停下脚步。 林默从那宽大的青布官服袖管里,摸出了三本厚厚的账册。 “啪!” 三本账册被重重的砸在齐泰的脸跟前。 飞扬的纸屑甚至刮过了齐泰的鼻尖。 “齐大人,黄大人。” 林默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太祖遗诏,定的是燕王殿下的名分。” “而这三本账。” 林默拍了拍腰间的红木算盘。 “定的是你们两人的死罪。” 齐泰猛的抬起头,老脸上强行挤出一丝凶戾。 “你放屁!” “本官辅佐先帝,尽心竭力!本官何罪之有!” 林默根本没搭理他的咆哮。 他弯下腰。 随手翻开最上面的那本账册。 “过去一年,兵部与太常寺的人事调动底账。” 林默的声音平淡的像是在报菜场里的菜价。 “从绍文元年到今日。” “朝廷一共外放了一百三十名地方大员,从四品知府到七品县令。” 林默的手指在账页上轻轻划过。 “其中。” “一百二十八人,祖籍苏杭两浙。” “一百二十八人,皆是你们齐府跟黄府的门生故吏!” 林默猛的合上账册。 声音陡然拔高! “齐泰!黄子澄!” “你们把这大明的天下,当成你们江南士族的私产了吗!” “朝堂之上,除了你们的吴侬软语,连一句北方的官话都听不见!” “这就是你说的尽心竭力?这就是你说的辅佐先帝?” 大殿内。 几名北方籍的散官听到这话,眼眶瞬间红了,双手死死攥着官服的下摆。 太憋屈了! 这两年,北方官员在朝堂上连条狗都不如,全被这帮江南党人死死的踩在脚底! 齐泰被戳到了痛处。 但他依然梗着脖子,疯狂的狡辩。 “江南文风鼎盛!才子辈出!” 齐泰冲着丹陛之上的朱棣歇斯底里的吼叫。 “本官这是为国举才!用的是唯才是举的正道!” “你林默一个管钱粮的,懂什么抡才大典!” “你这是构陷!污蔑!” 林默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 摇了摇头。 “齐大人。” “你真以为,本官今天拿这三本账册出来,只是为了说你结党营私吗?” 林默往后退了半步。 “结党营私,顶多是个流放。” “本官要送你上路的。” 林默一字一顿。 “是凌迟。” 话音刚落。 队列里。 胡靖早就憋足了劲。 听到林默铺垫到位,他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窜了出来。 “带上来!” 胡靖一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燕军亲卫,拖着一个烂泥一样的人影,大步走进奉天殿。 那人穿着太医院的官服,但裤裆处已经湿了一大片,正散发着刺鼻的骚臭味。 太医院院判。 “扑通!” 亲卫直接将院判像扔死狗一样扔在齐泰的身边。 齐泰看清地上的那张脸。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那双眼睛瞪的死大。 胡靖一脚踹在院判的大腿上。 “哑巴了?!” “给燕王殿下,给满朝文武说说!” “大行皇帝,到底是怎么驾崩的!” 院判早就被诏狱里的刑具吓破了胆。 他拼命的往后缩,脑袋像捣蒜一样疯狂的磕在金砖上。 “我说!我全说!” 院判的声音尖锐的变了调,带着极度的恐慌。 “是齐大人!还有黄大人!” 他伸出哆嗦的手指,死死指向齐泰跟黄子澄。 “大行皇帝病重,本已有了起色!” “是齐泰命兵部甲士封锁了宫禁!把微臣一家老小全抓进了诏狱!” “他逼着微臣,逼着微臣在陛下的汤药里……” 院判整个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加了三钱红砒啊!” “先帝是毒发身亡的!不干微臣的事啊!都是他们逼的!” 轰!!! 这番话,犹如一颗万吨级的陨石,直接砸在了奉天殿的中心! 满朝文武。 彻底炸了! 弑君! 齐泰的面具,那层自诩大明忠臣为国举才的道德金身。 被扒了个干干净净。 齐泰瘫在地上,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他知道。 全完了。 朱棣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场狗咬狗。 “呛啷!” 朱棣猛的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他大步走下丹陛。 沉重的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催命般的声响。 朱棣走到齐泰面前。 刀锋一闪。 刀尖抵在了齐泰的咽喉上。 “齐大人。” 朱棣的声音冰冷。 “弑君篡权,结党营私,谋害皇族。” 朱棣每吐出一个字,刀尖就往前送一分。 “你这颗狗头,长得挺稳当啊。” 齐泰浑身抽搐,闭上了眼睛,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 朱棣没有砍下去。 他嫌脏了自己的刀。 “张玉!” 朱棣猛的直起身,收刀入鞘。 “末将在!” 张玉上前一步,杀气腾腾。 “将齐泰黄子澄二人,打入诏狱!” 朱棣的声音响彻整座大殿。 “派锦衣卫日夜看守,不许他们自尽!” “待秋后!” 朱棣一字一顿,下达了这大明朝最残忍的极刑。 “剐三千六百刀!” “凌迟处死!” “其九族亲眷!凡男丁,不分老幼,一律腰斩弃市!” “凡女眷,全部打入教坊司,永世不得赎身!” “所有涉案的江南籍官员,一律抄家问罪!” 极刑! 奉天殿内,无数江南官员吓的当场尿了裤子,惨叫求饶声响成一片。 但没有任何一个燕军士兵会多看他们一眼。 如狼似虎的甲士冲上来,抓着齐泰跟黄子澄的头发,就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的把他们拖出了大门。 惨叫声越来越远。 大殿门槛处。 林默没去看那满地的狼藉。 他低下头。 左手稳稳托着那把红木算盘。 右手五指翻飞。 “劈啪!劈啪啪!” 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在刚刚宣判完极刑的大殿里,显得有一种诡异的欢快。 “江南水乡,齐家几代积累……” 林默嘴里喃喃自语,指尖快出了残影。 “田产少说也有两万亩。” “现银怎么也得有一百五十万两起步。” “加上那些古玩字画,苏州的园林铺子……” 林默的眼睛越来越亮。 “啪!” 最后一颗算珠推到顶端。 林默一把将算盘揣回腰带。 他抬起头,看向丹陛之上的朱棣。 “殿下。” 林默拱了拱手。 “这抄家的苦差事,臣就勉为其难的接了。” 还没等朱棣点头。 林默猛的一挥宽大的衣袖。 “锦衣卫何在!” 门外。 数百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校尉齐刷刷跨前一步。 “在!” 林默眼底闪烁着纯粹的财迷光芒。 “随本官去齐府!” “连个夜壶都别给老子放过!” 第51章 伪善的道统 奉天殿。 齐泰跟黄子澄像死狗似的被拖了出去。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脑袋恨不得塞进裤裆里。 朱棣没看那些筛糠的官儿。 他转身,大步走上丹陛,一把掀开身后披风,稳稳坐在那张空了许久的龙椅旁,一张太师椅上。 目光如电,落在殿中央。 那儿,还站着一个。 方孝孺。 这位名满天下的南方大儒,天下读书人的脊梁,此刻却一言不发。 “来人。” 朱棣的声音在殿内空旷回荡,不容违逆。 “赐笔墨。” 小太监托着红绸盘子,上头是上好的宣纸跟蘸饱了徽墨的狼毫,哆哆嗦嗦走到方孝孺跟前。 朱棣靠着椅背。 “方先生乃天下大儒。” “本王奉太祖遗诏,入京拨乱反正。” “这即位诏书,理应由方先生这天下第一笔来草拟,也好安天下读书人的心。” 这是朱棣给的最后一个台阶。 只要方孝孺写,南方士林的心,能稳住大半,之后,在慢慢清算。 方孝孺死盯着那支笔。 突然。 他猛地伸手,掀翻了整个托盘! “哗啦!” 笔墨纸砚碎了一地,黑墨溅了小太监满身。 方孝孺双膝一软,跪了。 不是跪朱棣。 他两手捶着金砖,哭声像是杜鹃啼血。 “先帝啊!” “臣瞎了眼啊!竟跟齐泰这等弑君禽兽同朝为官!” 方孝孺哭的撕心裂肺。 随后。 他猛地抬头,一双通红的眼死死钉在丹陛上的朱棣。 “齐泰是畜生!” “你朱老四又算个什么东西!” “你带兵篡位,兵犯京师!你有什么脸坐在这奉天殿里!” “你坏了太祖高皇帝的礼法!你毁了三代之治的道统!” 方孝孺梗着脖子,唾沫横飞,一副以死殉道的忠臣嘴脸。 “本官就是死!” “也绝不给你这乱臣贼子写一个字!” 说罢,方孝孺猛地俯身。 从一地狼藉里捡起半截断笔,蘸着地上的墨。 在雪白的孝服上,笔走龙蛇,狂草四个大字。 “燕贼篡位!” 殿内。 所有文官倒抽一口冷气,大气不敢出。 朱棣的脸,瞬间铁青。 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攥住扶手的手指,把硬木捏的嘎吱作响。 “方孝孺!” 朱棣咬着牙,眼底杀机四溢。 “你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殿下息怒。” 殿门那儿,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 林默去而复返。 他大步跨入奉天殿,手里捏着几张新鲜的血指印供词。 他方才去点了抄家的锦衣卫,顺路拐了趟诏狱,直接拿到了齐泰刚被伺候完吐出来的东西。 林默走到方孝孺跟前。 没有废话。 “啪!” 几张供词狠狠砸在方孝孺脸上! 纸张抽的脸颊一声脆响。 方孝孺被打偏了头,供词散了一地。 “方大人。” 林默居高临下的看他。 “方大人口口声声骂齐泰是禽兽,自己是忠臣。” “那你看看,齐泰在诏狱画押的这玩意儿,到底写的啥。” 林默俯身,捡起一张。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顿的念。 “大行皇帝病重当夜。” “齐泰入方府密室,商议用药之事。” 林默的声音像一把手锯,一下一下,锯着方孝孺的脊梁骨。 “齐泰问方大人,若下猛药,必有后患,该当如何?” “方大人当时怎么回的?” 林默猛地拔高了音调。 “方大人转身,背对齐泰。” “说了一句——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轰! 这几个字,直接劈碎了方孝孺苦心经营的殉道者金身! 大殿里。 文武百官看向方孝孺的眼神,瞬间变了。 从刚才的敬畏跟同情。 变成了赤裸裸的恶心与鄙夷! 默许! 这比亲手下毒更伪善,更叫人作呕! 既当了婊子,又立了牌坊! “你胡说!” 方孝孺浑身剧烈的抖,拼命想去撕地上的供词。 “这是齐泰那疯狗乱咬!老夫没说过!” 林默一脚踩住供词。 看着方孝孺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方大人。” “是不是疯狗乱咬,诏狱的刑具会证明。” 林默毫不留情的撕下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你口口声声的礼法!” “你日夜标榜的道统!” 林默指着他那身孝服。 “不过是为你们江南士族在地方上瞒报的几万亩隐田!” “不过是让你那些门生故吏,生生世世把持我大明朝堂的权柄!” 林默冷笑,每个字都扎心窝子。 “满口的仁义道德。” “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你给先帝当狗都不配!你有什么脸在这言愧对先帝!” 方孝孺的防线被林默一番狂轰滥炸,彻底碾碎。 伪善的面具撕开,剩下的就是疯狂跟歇斯底里。 “林默!你这算盘狗!” 方孝孺自知理亏,索性彻底疯了。 他从地上爬起,指着林默,又指着丹陛上的朱棣。 “我江南文脉不可断!” “老夫的门生遍布天下九州!” “你们敢动老夫一根汗毛!” 方孝孺状若疯魔,声嘶力竭的咆哮。 “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就能把你们淹死!把你们钉在耻辱柱上万世唾骂!” 朱棣看着小丑般撒泼的方孝孺。 他慢慢站起来。 一步。 两步。 朱棣走下丹陛。 来到方孝孺面前。 他看着这个被道德绑架了一辈子,临死还要拿天下读书人当挡箭牌的老儒。 “方孝孺。” 朱棣的声音很轻。 “你就不顾你的九族吗?” 方孝孺听见这话,扬起脖子,满脸傲然。 “九族?” 方孝孺发出一声足以载入史册的狂笑。 “朱老四!” “你便是诛老夫十族!” “又奈我何!” 死寂。 整个奉天殿,前所未有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方孝孺这句丧心病狂的话给惊呆了。 诛十族! 用全家老小,甚至搭上别人家的命,换自己一个千古忠名! 朱棣定定的看了方孝孺足足十息。 突然。 朱棣咧开嘴,笑了。 “呵呵呵......” “好!” 朱棣的声音如炸雷,震的穹顶嗡嗡响。 “本王,成全你!” 朱棣猛地转身,带血的刀尖直指苍穹。 “传本王军令!” “江南大儒方孝孺,伪善弑君,大逆不道!” “诛其十族!”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如遭雷击,好些人直接吓瘫在地。 十族? 天下哪来的十族! 朱棣给出了答案。 “除了他方家九族血亲!” 朱棣一字一顿,下达了封建皇权史上最残酷、最血腥的军令。 “将方孝孺所有的门生!” “所有的故吏!” “还有他所有的同窗好友!” “全部列为第十族!” “一并下狱,秋后斩首!” 方孝孺原本傲然扬起的脖子,猛地僵住。 他不敢置信的瞪大眼。 他以为的诛十族,只是一句口嗨,一句彰显气节的狂言!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燕王,真敢顺着他的话,把屠刀挥向那些无辜的门生同窗! “你...你...” 方孝孺浑身瘫软,指着朱棣,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 朱棣懒得再看他一眼。 “林默!” 朱棣收刀入鞘,大喝。 “臣在。” 林默上前一步。 “锦衣卫全交给你!” 朱棣指着大门外。 “你和老三,拿上方孝孺的门生名册,去给本王抓人!” “凡是名册上的江南官员,不论品级,一律抄家问斩!” “本王要这大明朝堂的江南文脉。” 朱棣咬碎了后槽牙。 “连根拔起!” “臣,遵旨。” “儿臣,领旨。” 林默转身。 在一众江南文官绝望的哀嚎里,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出奉天殿。 江南士族的根。 今天,到头了。 第52章 零元购 绍文三年,年初。 金陵城,奉天殿外青石板广场。 钟鼓声歇,大朝会散。 百官穿着各色朝服鱼贯而出,三五成群压着嗓子,议论方才朝堂上的清洗。 林默走在队列最前头,身上已换了崭新的大红官服。 半个时辰前,燕王朱棣以摄政皇叔的名义下钧旨,恢复了他林默大明户部尚书的顶戴。 位极人臣,大权在握,本该春风得意。 林默走在汉白玉台阶上,脸色却红白交错,眉头拧成死结。 他边走边用力的搓着袖口,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 难受。 真他妈的难受。 “绍文三年……” 林默心里骂开了。 “朱老四啊朱老四,你动作要是再快个把月,哪怕十天,现在年号就是‘永乐元年’了!” 这种卡在历史缝隙里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憋屈。 就差那么一点。 现在为安抚天下州府,为所谓的法理过渡,朱棣愣是捏着鼻子,在这破“绍文”年号底下再熬一年。 林默深吸口冬日干冷的空气,强行把这股邪火压下。 算了。 年号晚一年就晚一年,钱袋子抓回手里,才是要命的。 出了承天门,林默弯腰钻进绿呢大轿。 “去户部衙门。” 轿夫吆喝一声,稳稳抬起轿子,顺着御街朝六部衙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 户部衙门外。 两座高大石狮子威风凛凛。 几名青绿官服的官员已在台阶下顶着寒风候着。 “落轿——” 轿夫一声长吆,轿子稳稳停住。 林默掀开轿帘,迈步跨下。 迎面,一个绯色官服的身影快步迎来。 来人是陈珪。 当初跟在林默屁股后头的暗卫,如今已是大明户部右侍郎。 陈珪走到林默面前,行了个礼。 “林大人。” 陈珪抬头,眼睛里是掩不住的激动。 “许久不见。” 林默伸手托住他胳膊,一把拽了起来。 上下打量一番。 “你也老了。” 林默重重拍了两下陈珪的肩膀。 “这右侍郎的官服穿在身上,也算有模有样。” 陈珪咧开嘴笑,像个终于等到主心骨的孩子。 “大人说笑,您再不回来,这户部衙门的账,下官快压不住了。” 说着,陈珪退后半步,侧过身,将身后另一名官员引了出来。 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官,面容清瘦,三绺长须,整个人透着股刻板的严谨气,寒风里脊背也挺得像根标尺。 “林大人,” 陈珪压低嗓音,带着敬重, “这位是新任的户部左侍郎,夏原吉夏大人。” 林默目光扫过。 夏原吉! 辅佐永乐、洪熙、宣德三朝,替朱棣北征蒙古跟下西洋,还有修筹《永乐大典》,集无数钱粮的理财大神! 现在,成了他的副手。 “下官夏原吉,拜见林尚书。” 夏原吉上前一步,双手作揖,行了属官礼。 林默虚扶一把。 “夏大人免礼,外面风大,进去说。” …… 户部正堂。 林默解下大红披风,大马金刀坐在主位。 夏原吉和陈珪分坐左右下首。 “夏大人。” 林默端起热茶,拨着茶盖。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大军五十万大军驻在城外,封赏抚恤军粮,样样都等着钱。” 林默抿了口热茶,目光如炬。 “户部国库,现在还剩多少底子?” 夏原吉听见这问话,清瘦的脸上满是苦涩。 他站起身,从袖里掏出本账折。 “回尚书大人,” 夏原吉声音里透着绝望, “齐泰跟黄子澄把持朝政这两年,频频用兵,还大肆给江南免税。 如今国库存银,满打满算,不足三十万两。 秋粮的库存,连供应城外大军三个月都不够!” 说到这,这位理财名臣的手都有些发抖。 三十万两现银,扔进五十万大军的无底洞里,水花都翻不起一个。 “下官这几日愁得夜不能寐。” 夏原吉看着林默, “正想请教尚书大人,这巨大的亏空,该如何填补? 是否要向两浙苏杭一带的富商巨贾,临时加派盐茶商税?” 按常规,这是唯一出路。 没钱,就得加税。 林默却放下茶碗。 当啷。 一声脆响。 “收税?” 林默冷笑。 “夏大人,收税太慢,刮的还是百姓脂膏。” 林默从袖中掏出本极厚的黑皮名册,手腕一甩。 “啪!” 名册砸在矮几上。 “与其一文一文的去收,” 林默身子前倾,像头盯住猎物的狼, “不如来点快的。” “这名册上,” 林默修长的手指在黑皮封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记着的全是奉天殿上,燕王下旨捉拿问斩的江南党官员。 夏大人,你翻开看看。” 夏原吉一愣,带着疑惑,伸手翻开厚重的名册。 第一页,赫然是辅政大臣齐泰的名字。 名字下方,不是官职履历,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齐府。” “苏州府良田两万三千亩,杭州府商铺十七间。” “地窖预估现银……一百五十万两起步。” 夏原吉瞳孔骤缩! 他猛的翻向下一页。 “黄子澄府。” “湖州隐田一万八千亩,当铺五间,折合现银预估……九十万两。” 再翻。 方孝孺,连同他的同族亲眷门生故吏…… 一个挨一个的名字。 一串串天文数字! 这哪里是罪臣名册,这他娘的根本是座被江南文官集团埋在地下的金山! “嘶——” 夏原吉喉结狠滚,呼吸都停了半拍。 捧着名册的双手抖的像筛糠,纸张被他捏的哗啦作响。 “林、林大人……” 夏原吉艰难抬头,一张脸上没了表情, “这……这些全是真的?” 这上面的田产跟现银加起来,几百万两,甚至上千万两! 抵得上大明干瘪国库几年的总税收! “只多不少。” 林默拿起红木算盘,食指随意拨了两下。 劈啪。 “夏大人...” 林默收了笑, “新朝要立威,国库要充盈。 靠常规手段,大明的底子早被这帮吸血鬼掏空了!” 林默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居高临下看着两个副手。 “这些江南士族,吸着大明的血,满嘴仁义道德。” “现在,是时候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了!” 林默一字一顿,下达了新朝户部最血腥残暴的铁令! “陈珪!” “下官在!” 陈珪猛的站直,热血上涌。 “你立刻带人去跟北镇抚司对接!” 林默指着黑皮名册。 “按图索骥!” “挨家挨户的给我去抄!” “地皮掘地三尺,墙缝敲碎了听响!” 林默的声音像刮过修罗场的寒风。 “一块铜板,一亩隐田,哪怕是个金丝楠木的夜壶,全给老子抠出来,拉回国库!” 夏原吉紧攥着名册。 他终于明白,这位林尚书为何被燕王如此看重。 “下官……” 夏原吉深吸口气, “下官亲自带人清点造册!” 第53章 帝王忌惮 是夜。 金陵皇宫,武英殿。 菜市口那股子冲天的血腥气,好像还顺着秋风往宫墙里头钻。 但在这座大殿内,气氛却是一种诡异的狂热跟压抑。 十几根儿臂粗的牛油红烛,把整个武英殿照的亮如白昼。 朱棣没穿那身繁复沉重的衮服。 他只套了件常服,头发随便用一根木簪子挽着。 他就这么大马金刀的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头。 手里头,捏着一支蘸饱了朱砂的御笔。 案头上。 堆着厚厚一摞兵部递上来的折子。 这是靖难功臣的名录。 这天下打下来了,现在,到了分蛋糕的时候。 朱高炽站在御案的左下方,将那些批阅好的折子一份份的整理归档。 “张玉。” 朱棣的目光落在一份折子上,嘴里头念叨这个名字。 这老兄弟在真定城下死守,南下途中又屡建奇功,好几次带着燕山铁骑硬生生凿穿南军的大阵。 朱棣手腕猛地一沉。 朱砂笔在折子上龙飞凤舞。 荣国公! “朱能。” 朱棣翻开第二本。 这匹不要命的疯狼,在阵前砍掉的南军脑袋比谁都多。 笔锋划过。 成国公! “丘福。” 淇国公! 武将的封赏,推进的顺利。 朱棣在这方面从不吝啬,那些跟着他从北平这苦寒之地一路砍到江南的老兄弟,现在个个都是大明朝最顶尖的新贵。 翻到道衍和尚的折子时,朱棣的笔顿了一下。 那老和尚死活不愿蓄发还俗,更不愿意当这朝堂上的高官。 朱棣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笔尖落下。 赐名姚广孝,授太子少师,留他黑衣宰相之实。 折子一本本的减少。 朱高炽那粗壮的呼吸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 胖太子的手,摸到了压在最底下的一份名录。 “父王。” 朱高驰双手捧着那份名录,弯着腰,恭恭敬敬的递到御案正中央。 “武将跟随军谋臣的恩赏,都已经拟定完了。” “这……这是最后一本。” 朱棣抬起眼皮。 目光落在那份名录上。 封面上,没长篇大论的履历,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林默。 朱棣翻开折子。 里头,记录着林默从北平起兵以来所有的任职。 但奇怪的是。 在名字后方那本该由兵部跟吏部联合给出的“拟赏”栏里。 却是一片比雪还要干净的空白。 连半个墨点都没! 不是底下的官员忘了写。 是满朝文武,甚至包括那帮跟着打天下的武将,谁也不敢在这个名字后头妄下定论! 朱高炽搓了搓有些发麻的手心。 “父王。” 朱高炽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老师的封赏,兵部说实在无从下笔,还得请您亲自定夺。” 朱棣没立刻回话。 他将手里的朱砂笔搁在笔洗的边缘。 双手按着御案,缓缓站起身。 走到武英殿那雕花的窗棂边。 深邃的目光,穿透窗户,投向外头那深不见底的夜空。 “老大啊。” 朱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重量。 “你来说说,林默这几年,都立了啥功?” 朱高炽赶紧上前一步,腰弯的更低了。 “回父王。” “老师之功,可谓不世之奇功!” 朱高炽掰着粗短的手指,如数家珍。 “其一,拥立首功!” “奉天殿上,老师抛出建文跟太祖两封遗诏,彻底砸碎了江南文官的伪善法统!让父王的皇位名正言顺,堵住了天下悠悠众口!” “其二,镇国之功!” “父王率军在外,老师坐镇北平。统筹调度大军物资,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时候,前线也未曾断过一粒米、一根箭!” 说到这,朱高炽的眼里都冒出了光。 “其三,理财之能!” “国库空虚,老师一回户部,几天时间就把江南那帮贪官的隐田跟私银抄了个底朝天,生生填满了新朝的钱袋子!” 朱高炽越说越激动,猛地抬头。 “父王!” “老师这三大奇功,文臣封侯拜相已不足以彰显其分量!” “儿臣斗胆提议!” “破例封老师为国公!并让之入直文渊阁,担任内阁首辅,统领百官!” 武将封公,文臣封相。 这是朱高炽能想到的,人臣所能达到的绝对顶峰! 沉默。 朱棣没点头。 也没呵斥长子的僭越。 他只是背对着朱高炽,静静的看着窗外的黑夜。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就在朱高炽被这种沉默压的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 朱棣终于转过身。 “老大。” 朱棣走回御案前。 “你说的这些功劳,一点都没错。” “真要算起来,就算给他封个异姓王,本王都觉得不亏。” 朱棣的手指在坚硬的木案上轻轻敲击着。 叩、叩、叩。 “可是。” 朱棣的语气突然一转,话音里透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林默这个人,他到底图啥?” 朱高炽愣住了。 “图……图啥?” 朱棣扯开嘴角。 “呵呵...” “是个人,在这官场上打滚,就必定有欲望,有弱点。” “爱财的,本王可以用金银珠玉去喂饱他。” “贪权的,本王可以用高官厚禄去拴住他。” “好色的,本王可以赐他十个八个绝色美人。” 朱棣的眼神变得像锥子一样锋利。 “可你这位老师呢?” “抄了江南士族几百万两白银的家底,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连一块碎银子都没往自己兜里揣!” “这叫不贪财。” “本王恢复他户部尚书的顶戴,他脸上看不见半点欣喜,领旨谢恩的模样敷衍的就像是在完成一桩衙门派发的苦差事!” “这叫不恋权。” 朱棣猛地往前探出身子,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一个手里捏着能颠覆天下的大才。” “行事精准的犹如未卜先知。” “却偏偏没有欲望,没有弱点!” “他就像是一个冷眼旁观这大明江山的局外人!” 朱棣看着朱高炽,慢慢说道。 “老大。” “你不觉得,这样的人。” “很可怕吗?” 轰! 朱高炽的后脊梁骨猛地蹿上一股子邪风,汗毛瞬间全都立了起来! 他终于听懂了父亲话里那层血淋淋的潜台词! 功高震主! 封无可封! 不怕臣子贪污受贿,就怕臣子是个无欲无求的圣人! 因为一个连皇帝都看不透、抓不住把柄的人,随时可能变成能覆灭皇权的怪物! “噗通!” 朱高炽双腿一软,庞大的身躯重重的跪在金砖上。 “父王!” 朱高炽声音发颤,几乎是带着哭腔在恳求。 “老师绝无二心啊!” “从北平到金陵,老师对燕王府忠心耿耿,若是没有老师运筹帷幄,咱们父子早就饿死在北平城里了!” “您万万不可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猜忌,寒了功臣的心啊!” 胖太子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他是真的怕了。 他怕父亲那柄刚刚才砍下齐泰脑袋的屠刀,转头就劈向了自己最敬重的老师。 朱棣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长子。 眼底的杀意其实并没真正成型。 他不是朱元璋。 他还没老到需要靠疯狂杀戮功臣来保全子孙的地步。 “起来。” 朱棣沉声喝了一句。 看着朱高炽费力的爬起来,朱棣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的那份名录。 “本王没说要杀他。” 朱棣伸手,将那份写着林默名字的折子拿了起来。 “他的功,本王必须要赏,而且是大赏。” “但在把大明的钱袋子跟文官之首的位子交出去之前。”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 “本王必须得亲眼看穿,他这副高深莫测的皮囊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本王得给自己找一个,能安心把钱袋子托付给他的理由!” 朱棣将手里的折子单独抽了出来。 走到案头一侧。 拿起一块沉甸甸的白玉镇纸。 啪的一声。 将林默的名字,死死压在了镇纸之下。 “此事,暂且压后。” 朱棣重新坐回太师椅,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等登基大典过后再议吧。” 武英殿内,再次恢复了沉闷的死寂。 悬而未决。 这比直接下旨定罪,还要让人感到一种悬在头顶的巨大煎熬。 第54章 太祖绝笔 武英殿内。 朱棣看着压在白玉镇纸底下的那份名册,眼底的阴霾浓得化不开。 朱高炽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就在父子俩陷入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局时。 “殿下。” 门外。 值守的老太监隔着门缝,声音颤巍巍地传了进来。 “孝陵卫守陵总管,王一求见。” 朱棣的眉毛猛地拧在一起。 王一? 那个在奉天殿上,拿出第二份太祖遗旨的老太监? 大半夜的,他来干什么? “宣。” 朱棣沉声开口。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了进来,吹得殿内的牛油红烛一阵狂晃。 王一拄着那根黑木拐杖。 佝偻着背,迈着似乎随时都会断气的步子,颤巍巍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的怀里。 死死抱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匣。 匣子上包着黄铜扣,木质油润发亮,显然是被人摩挲了无数遍。 王一走到御案前。 丢开拐杖。 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金砖上。 他抬起那一双如同枯树皮般的手,将那个紫檀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燕王殿下。” 王一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 “这是太祖高皇帝驾崩前,亲自封存在孝陵卫的绝笔密信。” 太祖绝笔!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太祖爷曾留有严旨。” 王一低着头。 “唯有燕王殿下以正统之名,成功入主金陵,坐在了这武英殿里。” “老奴方可将此匣,呈交殿下。” 朱棣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老头子留给自己的绝笔信? “都给本王滚出去!” 朱棣大手一挥,发出一声暴喝。 “没有本王的旨意,谁敢靠近武英殿十步之内,杀无赦!” 殿内的太监和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王公公,你也退下。” 王一将木匣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案上。 磕了个头,捡起拐杖,退出了大殿。 “砰!” 殿门被从外面死死关上,插上了沉重的门闩。 整个武英殿。 只剩下朱棣,和朱高炽。 朱棣盯着桌上那个紫檀木匣。 他伸出双手。 那双连握着几十斤重的大刀砍人都不抖的铁手,此刻竟然颤抖得连那小小的黄铜扣都拨不开。 “啪嗒。” 铜扣终于弹开。 朱棣掀开盖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极厚的羊皮纸信件。 朱棣将羊皮纸取了出来。 缓缓展开。 映入眼帘的。 是朱元璋那霸道凌厉、犹如刀劈斧砍般的狂草! “老四。” 信的开头,没有那些文绉绉的称呼。 就是一句最简单的、透着老父亲味道的乡野叫法。 朱棣的眼眶,“唰”的一下就红了。 “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这金陵城的椅子,你坐稳了。” “爹这辈子,杀的人太多了。” “爹怕那些开国的老将居功自傲,怕他们欺负你侄儿,所以爹把他们杀了个干净。” “可爹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么一天。” “爹错看了天下大局。” 朱棣看着信上的字,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御案上。 这么多年被防备、被打压的委屈,在这封信面前,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你能起兵靖难,替老朱家稳住这大明江山,咱在底下,很欣慰。” “坐了那把椅子,就给咱把这铁桶江山守好了!” 看到这里。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可紧接着。 信的后半段,笔锋突然一转。 原本狂放的字体,变得凝重! “老四,咱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你给咱刻在骨头缝里!” “自咱起兵以来” “这天下,凭空冒出了一批人!” “这批人,无亲无故,查不到任何底细根脚!” “但他们却生而知之,行事诡异到了极点!” “咱称这些人,为‘方外异类’!” 方外异类? 朱棣只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地往上冒凉风。 “这些人,似乎洞悉天机,他们嘴里偶尔蹦出来的词汇,连刘伯温都听不懂!” “他们有着远超常人的认知。” “这股力量,若是包藏祸心,足以彻底掀翻大明的国运,乱我社稷!” “但若是用得好。” “这些人里,却也藏着身怀经天纬地之才的旷世奇人!” 朱棣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洞悉天机的异类?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这种连老头子都忌惮三分的存在? 朱棣的目光,犹如饿狼一般,飞快地扫向信件的最后几行。 就在羊皮纸的最末尾。 朱元璋换了朱砂红笔。 那几个字写得极大,力透纸背,鲜红的颜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老四!” “你记着!” “户部尚书林默!林谨之!” 轰!!! 看到这个名字。 朱棣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此人,乃这批方外异类之中,最深不可测的一个怪物!” “他没有弱点,不贪财色,行事犹如鬼神!” “此人必定身负未知之使命!” “其智近妖!” “你若用他,当慎之又慎!时刻察之!” 信件到此,戛然而止。 “噗通!” 旁边。 朱高炽死死盯着那行字,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嘴唇疯狂地哆嗦着。 “不……不可能……” 朱高炽拼命地摇着头,眼底全是信仰崩塌的极致恐惧。 “老师……老师怎么可能是异类?” “怪物……爷爷说他是怪物……” 朱棣没有去拉地上的儿子。 他死死捏着那张羊皮纸。 方外异类! 其智近妖! 这就对了! 这特娘的就全对上了! 朱棣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为什么林默能把北平的物资统筹得犹如神助? 为什么林默从头到尾,都像是在看戏一样看着这天下的兵荒马乱! 他不是圣人! 他是洞悉了天机的异类! 朱棣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硬生生地鼓了起来。 他看向武英殿外那漆黑的夜空。 怪物? 使命? 你林默辅佐本王,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你图谋的是这大明江山,是颠覆老朱家的社稷! “杀!” 朱棣从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了这一个字。 森寒的杀意。 瞬间冻结了整个武英殿! 第55章 天命闭环 “父王!” 朱高炽,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疯劲。 庞大的身躯连滚带爬地扑向御案。 胖太子一把死死抱住朱棣的大腿,整个人伏在冰冷的金砖上,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杀不得啊父王!” 朱高炽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砖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太祖爷只凭几句捕风捉影的话,就要给首功之臣定罪,这不公道啊!” “无论老师是不是异类,您摸着良心想想!” 朱高炽抬起那张泪水的胖脸,声嘶力竭地嘶吼。 “从北平到金陵,老师哪一步不是在替燕王府筹谋!” “真定城下,若是没有老师死抠出来的口粮,咱们几十万弟兄早就饿成了白骨!” “父王!他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老朱家的事啊!” 朱棣低头看着哭得快要断气的长子。 他知道老大说得对。 林默没有反迹。 可他朱棣是马上要坐拥天下的皇帝! 皇帝,绝不允许一张自己看不透底牌的怪物坐在首辅的位子上! 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说服自己,能把这大明江山和钱袋子安安稳稳交到林默手里的完美理由! “殿、殿下……” 就在这武英殿里的空气快要凝固到滴出水来的时候。 殿门外。 值守的大太监佝偻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个蒙着黄绸的红漆托盘。 哆哆嗦嗦地站在门槛边,两条腿抖得快要站不住了。 “礼部尚书……连夜送来了新朝拟定的年号折子,请殿下……定夺。” 太监的嗓音都在打着飘。 朱棣正烦躁得恨不得杀人,听到这话,猛地一挥宽大的袖袍。 “滚进来!放案头!然后滚出去!” 老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趋步上前。 小心翼翼地将那份翻开的折子放在御案的边缘,然后逃命似地退出了大殿,死死关上了殿门。 武英殿内再次剩下父子两人。 朱棣暴躁地抓了抓头发,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 “起来!” 朱棣一脚踢开还抱着自己大腿的朱高炽,没好气地骂道。 “动不动就哭,像什么样子!” 就在他把茶碗重重搁回御案的瞬间。 朱棣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了那份摊开的礼部折子。 折子上,罗列着十几个由翰林院大儒们引经据典、咬文嚼字拟定出来的备选年号。 朱棣的视线原本只是随意一掠。 可是! 当他的目光,扫到折子正中间那两个用浓墨正楷写就的字眼时。 朱棣的身体猛地一僵。 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钉在了太师椅上。 那两个字是—— 永乐。 轰! 一道狂暴的惊雷,在朱棣的脑海深处轰然炸裂! 永乐! 朱棣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瞳孔剧烈地收缩放大。 无数个破碎的画面,像狂风中的枯叶一般,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拼凑、串联! 北平起兵前。 那个在算房里整天拨弄算盘的小老头,总是有意无意地嘟囔着。 “这进度太慢了,永乐元年什么时候才能到?” 甚至于在建文登基,绍文继位的时间段,林默都提过“永乐”二字。 林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齐泰的鼻子骂娘,死活非要让礼部把年号改成“永乐”!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林默只是在发神经,为了跟江南文官对着干。 可现在! 朱棣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猛地抓起太祖的那封绝笔信。 目光死死咬住那句“此人身负未知之使命”! 异类。 使命。 永乐。 这三个词,在朱棣那强悍的帝王逻辑里,完成了惊天动地的恐怖闭环! 朱棣的手抖了起来。 他懂了! 他特娘的全懂了! “哈哈……” 朱棣的喉咙里,突然挤出一声古怪的笑声。 朱高炽刚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这笑声,吓得肥肉一哆嗦,以为老爹终于被刺激得疯了。 “父王?” “哈哈哈哈!!!” 朱棣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那份拟定年号的折子,仰起头,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撕裂大殿的狂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朱棣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老头子啊老头子! 你信里说林默这些异类包藏祸心,足以乱国! 你特娘的根本就看走眼了! 林默不是来夺权的!他也不是来颠覆大明的! 他是星宿! 是老天爷派下来,顺应天命,专门来辅佐老子这个真命天子的星宿下凡啊! 他的使命,就是为了让老子顺利登基,开启一个名为“永乐”的伟大盛世! 难怪他不要钱,不要权! 神仙下凡,图你这几两碎银子干什么! 难怪他不管谁当皇帝,哪怕是建文在位,他也非要嚷嚷着改元“永乐”! 因为那是天机!那是不可违逆的天数! 所有的猜忌,所有的杀意。 在这套完美的帝王脑补自我攻略下,犹如烈日下的残雪,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朱棣脸上的阴霾彻底扫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天命的极致狂热! “拿笔来!” 朱棣大喝一声。 他一把将折子拍在御案上。 提起那支蘸饱了朱砂的御笔。 准备在“永乐”那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圈! 但他转念一想。 “不对啊,万一本王年号定为‘永乐’,他走了咋办?“ 思索再三,他决定在观察观察。 朱高炽在旁边看傻了眼,他完全不明白老爹为什么看了一眼折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紧接着。 朱棣猛地掀开那块压着功臣名册的白玉镇纸。 翻到最后一页。 在“林默”那个空空如也的拟赏栏后方。 朱棣手腕发力,笔走龙蛇,带着一股气吞山河的豪迈,狠狠挥毫而下! “封!” “靖国公!” “入文渊阁,任内阁首辅!兼领户部尚书!特此一例!” 写完这几个字。 朱棣想了想,有接着写到。 “另,加封太子少师!” 随后,一把将御笔扔进笔洗里。 他看着那刺目的红字,双眼放光,嘴角勾起一抹掩饰不住的恶趣味。 林默啊林默。 你这顺应天命的活财神,本王是用定了! 你不是爱吃老头子当年赏给你的那张硬邦邦的“大饼”吗? “哼……” 朱棣双手撑着御案,笑骂了一句。 “老子这大明天下第一的钱袋子交给你。” “听闻你林默大人对太祖所赐大饼爱不释手,现在你也来尝尝我的‘大饼’!” 朱高炽在旁边,满脸的迷茫,胖脸上的肉颤了颤。 “爹,那年号……” 朱棣转过头,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这个素来老实的胖儿子。 “怎么?” 朱棣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朱高炽那宽厚的肩膀,笑意深长。 “你舍得你老师走吗?” 朱高炽一愣,随即咧开嘴,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舍不得! 当然舍不得! 【大家点点催更,点点免费的为爱发电,在点点右下角的‘更多改编’,谢谢大家,这对火勾很重要!!】 【还有,本书的‘真人讲书’已经上线,大家可以去听听看,火勾觉得还是不错的!】 【进入地址也是在右下角‘更多改编’!】 第56章 千万白银 “当——” 晨钟撞破深秋薄雾,在整座紫禁城上空回荡。 奉天殿外,汉白玉广场。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新朝初立,刚经历那场血洗朝堂的疯狂屠戮,整个奉天殿里的空气,依旧凝重。 厚重包铁殿门被几名力士缓缓推开。 大殿内。 朱棣头戴翼善冠,身披龙袍,大步跨上高高的丹陛。 他猛一撩龙袍下摆,大马金刀的端坐于那把象征天下至尊的雕龙金椅。 下方朝班,泾渭分明。 左侧。 张玉跟朱能还有丘福一众靖难武将。 他们昂着头,眼神犹如巡视羊圈的恶狼,肆无忌惮的扫视对面。 右侧。 八成的江南籍官员被血洗,但任有两成活了下来。 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江南士大夫,此刻一个个低垂脑袋,双手攥着朝服袖口,不敢乱看。 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棣高坐龙椅。 那双锐利眼眸,越过大殿内黑压压的群臣,最终落在文官队列最前方。 “诸位爱卿。” 朱棣开口,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穹顶下激荡。 “新朝肇建,百废待兴。” “这天下刚经历一场大乱,地方需要安抚,三军将士需要封赏抚恤。” 朱棣的目光犹如实质刀锋,寸寸压下。 “各部,都来说说这几日的接收事宜吧。” 话音落下。 底下几位尚书侍郎,脑门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冒出。 谁敢先开口? 工部尚书硬着头皮,颤巍巍的从队列里挪出。 “启、启奏殿下。” 老尚书跪在金砖上,声音发虚。 “黄河沿岸的堤坝年久失修,急需拨付银两征调民夫抢修。” “还有这金陵城内,多处衙门也需要重建……” 紧接着。 兵部一名侍郎也硬着头皮跪下。 “殿下,五十万大军屯驻在城外,每日人吃马嚼耗费巨万。” “更有那些战死将士的抚恤银子,底下的武将们每天都在兵部衙门外头催要,若是再发不下去银子,军心怕是要生乱啊!” 听着这些汇报。 满朝文武的头低得更深。 钱!钱!钱! 全都在要钱! 齐泰黄子澄把持朝政这两年,不仅大肆蠲免江南赋税,还穷兵黩武凑了五十万大军,大明朝的国库早就被掏成一个能跑老鼠的空壳子。 拿什么发?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极点,武将那边已有人不耐烦的捏起拳头,发出“咔咔”的骨节作响声。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 “嗒。”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林默走到大殿中央。 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随后。 林默双手从袖口里抽出。 他的手里,稳稳托着一本厚重无比的黑皮账册。 这本账册一亮出。 那些站在后头的江南籍官员,只觉得心脏被人猛地攥紧,连呼吸都停滞。 这几天锦衣卫在金陵城里犹如疯狗一般抄家,谁不知道户部这位“活财神”正在疯狂盘算齐泰等人的家底? 林默站在丹陛之下。 缓缓翻开那本黑皮账册。 “禀殿下。” “臣奉旨,清查乱臣齐泰跟黄子澄、方孝孺一干逆党家产。” 林默的视线落在账页上。 “查实。” “齐泰名下,苏州府隐田两万三千亩,杭州府繁华地段商铺十七间。” “从其金陵老宅及乡下别院地窖中,共起获金砖四万两,足色银锭一百二十万两。” 报完这第一笔。 左侧的武将队列里,朱能的眼珠猛地一凸,喉结疯狂的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两现银! 这帮狗日的文官,平日里喊着两袖清风,地窖里特娘的竟然藏着一座金山! 林默没有停顿,翻过一页。 “查实。” “黄子澄名下,湖州上等水田一万八千亩,松江府丝绸大坊五座。” “起获现银九十五万两,名贵古玩字画跟东珠玉器折算市价,不下五十万两。” “查实……” 林默的声音。 就像是一把毫无温度的杀猪刀。 在这奉天殿里,一刀接着一刀,无情的剔除江南士族那层虚伪血肉。 每一处田产,每一处铺面,每一窖私银。 都在他嘴里化作冰冷残酷的数字,重重砸在金砖上,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足足念了小半个时辰。 林默的声音才终于停歇。 他抬手,“啪”的一声合上那本厚重的黑皮账册。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不论渴望军饷的武将,还是心惊肉跳的文官,亦或是高坐龙椅的朱棣。 全都死死钉在林默身上。 等待那个最终的审判。 林默抬头。 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 “汇总以上所有逆党之抄没家产。” “折算金银玉器、江南隐田及各项商铺。” 林默的唇瓣微微开合,吐出一个让整个大明朝堂彻底疯狂的数字。 “共计。” “白银,约一千零三十万两!” 轰!!! 此言一出。 偌大的奉天殿,瞬间陷入一种绝对死寂。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千万两! 这笔生生从江南门阀地窖里抠出的泼天财富,简直就是一把擎天巨柱,硬生生撑起新朝摇摇欲坠的天穹! “我的亲娘老子……” 武将队列里。 朱能再也绷不住,粗重狂野的咽口水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尤为刺耳。 那些原本穷得叮当响,连刀卷了刃都舍不得换的北方将领们,眼眶瞬间红的像兔子。 有这一千万两! 五十万大军的军饷有! 战死弟兄们的抚恤有! 北方的重建,新朝的开局,所有的死局在这一刻,被这惊天银弹彻底砸个稀烂! 丹陛之上。 朱棣端坐龙椅,整个人也愣住。 他定定看着林默,看着那本黑皮账册。 一千万两! 太祖皇帝留下的绝笔信里说,此人身负未知之使命。 此时此刻,在这个极度渴望稳固江山的帝王眼里。 林默的使命,简直就是上天派来给他这个真命天子保驾护航的活财神! “砰!” 朱棣猛一抬右手,一巴掌重重拍在龙椅的金灿灿扶手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扶手嗡鸣。 “哈哈哈哈!!!” 朱棣仰头,一阵狂笑自胸腔最深处爆发,掀翻大殿穹顶! 这笑声里透着畅快,透着执掌天下财富的极致霸道。 “好!好!好!” 朱棣接连暴喝三声好,猛地站起身来。 “好一个大明户部!好一个林尚书!” 朱棣大步走到丹陛最边缘,大手一挥,气概干云。 “传本王钧旨!” “此一千万两白银,悉数充入国库!” “由户部即刻拟定章程,优先拨付三军将士的抚恤与军饷!” “工部所需的修缮银两,一并核准调拨!” 底下的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听闻此言,激动得老泪纵横,直接跪伏在地,拼命磕头。 “殿下圣明!燕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有了钱。 这朝堂的运转瞬间犹如上了膏油的巨大齿轮。 接下来的大朝会,气氛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各部尚书也不再支支吾吾,赶紧依次出列,腰杆挺得笔直,大声禀报着安抚地方跟重修户籍的顺遂进度。 整个奉天殿里,洋溢着一股新朝初立的勃勃生机。 待日上三竿。 繁杂的大朝会终于议事完毕。 “退朝——” 当值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大殿。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叩首,鱼贯退出这威严的皇权中心。 朱棣转身走下丹陛。 就在他即将离开正殿的瞬间。 他忽然偏头,看了一眼还站在下方,正往袖子里塞账本的林默。 朱棣的眼底,闪过一抹深邃的试探。 他抬手,招过身边一个贴身太监。 压低了嗓音,冷硬的吩咐道。 “去。” “传林默。” “即刻前往武英殿偏殿觐见,本王要单独问话。” 第57章 偏殿交锋 武英殿偏殿。 林默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一眼扫见屋里的阵仗。 朱棣早就换下那身厚重威严的明黄衮龙袍,只穿一件素净玄色常服。 他大马金刀的坐在宽大紫檀木御案后头,粗糙的拇指食指,捏着一只青花瓷茶碗的盖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茶叶沫子。 瓷器碰撞,叮当细碎。 御案右下方。 胖太子朱高炽缩成一团,像个受了委屈的巨大肉球。 见着林默进门。 朱高炽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瞪的溜圆! 他趁朱棣低头喝茶的功夫,冲林默疯狂的挤眉弄眼,眼皮抽搐的像是中了风。 “老师!稳住啊!” 朱高炽心里疯狂咆哮。 然而。 林默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这个面部痉挛的胖徒弟。 他拢着宽大官服袖口,走到御案前,规规矩矩的双膝跪地,行一个无可挑剔的君臣大礼。 “臣户部尚书林默,叩见燕王殿下。” 林默的声音四平八稳。 朱棣没有立刻叫起。 他吹了吹茶水浮沫,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热茶,那双鹰眼,越过升腾水汽,上上下下的在林默身上刮了两遍。 足足晾了林默七八息的功夫。 “起来吧。” 朱棣将茶碗搁在案头。 “赐座,上茶。” 旁边伺候的太监赶紧搬来一把铺着软垫的锦凳,又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武夷岩茶。 林默谢座,半个屁股沾着锦凳坐下。 “林老大人啊。” 朱棣身子后靠,双手交叉搭在小腹上,语气温和。 “这几天,户部接收江南那些门阀的烂账,辛苦你了。” 朱棣随口扯起家常。 “北平那边的兵马大营,还要抽调一部分回来拱卫京师,这粮草调拨的事,你可得替本王盯紧了。” “殿下放心。” 林默欠了欠身子。 “国库如今银钱充裕,城外五十万大军的开销臣已做好账册,随时可以拨付。 北平的防务交接,兵部递条子,户部就放粮,绝误不了事。” 一番奏对。 滴水不漏。 一个大明最顶尖的能臣在履行职责。 找不出一丝破绽。 朱棣看着他这副公事公办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笑了。 装!你接着给本王装! 朱棣双手按着御案边缘,身子倏的向前倾去。 “林卿。” 朱棣死死盯住林默的瞳孔,不放过他眼神里的任何一丝波动。 “如今天下已定,乱党尽诛。” “明年,便是改元建号之期。” 朱棣的声音没什么波动。 “你乃百官之首。” “对于这新朝的年号,不知有何想法?” 图穷匕见! 这就是朱棣抛出的终极试探! 林默听到“年号”二字。 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猛的抬头,那双平日里总看账本、古井无波的死鱼眼,此刻爆射出两道骇人精光! 成了! 终于他特娘的熬到这一天了! 看着那个倒霉催的建文帝,再到后来方孝孺提出“绍文”。 林默差点崩溃了! 现在,朱老四终于要立正朔了! “当啷!” 林默连茶盖都没拿稳,茶碗磕在矮几上,茶水溅湿绯红色官服下摆都浑然不顾。 他直接从锦凳上弹了起来! “殿下!” 林默的声音由于极度亢奋,直接拔高八度。 他两步跨到御案前方,双手激动的在半空中挥舞。 “这新朝年号,臣还真的拟定了一个!” 朱棣的眼角狠狠抽搐一下。 来了! 这怪物终于要露出狐狸尾巴了! “哦?” 朱棣一脸认真的问道。 “林大人说来听听。” 林默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他拢着宽大袖口,甚至开始在御书房的地砖上兴奋的来回踱步。 “殿下扫平宇内,乃是应天顺人! 这年号,必须得压得住这煌煌大明的万世基业!” 林默唾沫星子横飞,开始疯狂引经据典。 “臣翻阅《诗经》,《大雅》有云:‘钟鼓喤煌,管磬玱玱,降福穰穰。’ 此乃太平盛世之兆!” “又观《尚书》,天下咸服,四海清平,此乃帝王至德!” “那些翰林院酸儒拟定的什么‘建武’跟‘宏德’,全是一股子小家子气!” 林默猛的停下脚步,直勾勾的盯着朱棣,双眼亮的惊人。 “唯有两个字,能配得上殿下的不世之功!” “永乐!” 林默扯着嗓子大吼出声。 “永,乃国祚绵延,万世不绝!” “乐,乃四海清平,百姓安居!” “殿下!这天下必须叫永乐!大明必须叫永乐!” 林默大有一副“你今天要是敢不用这俩字,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御书房盘龙柱上”的拼命架势。 “只要定下永乐为号,我大明必定万邦来朝,万邦来朝啊殿下!” 安静。 林默震耳欲聋的推销声在偏殿里回荡许久,才渐渐平息。 御案后头。 朱棣没有说话。 呆呆的看着下面那个因为“永乐”二字而激动得满脸通红、大汗淋漓的户部尚书。 旁边的朱高炽。 张大了那张能塞进一颗鹅蛋的嘴。 父子俩就在这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方,越过高高堆起的奏折,缓慢的转过头。 四目相对。 一道肉眼可见的火花,在两人的视线中疯狂碰撞! 朱棣的脑子里,太祖那封绝笔信的内容疯狂翻滚闪烁。 “方外异类……未知使命……其智近妖……” 这特娘的! 这真就是这怪物的终极使命?! 他拼了命的帮老子打下金陵,抠搜出那一千万两白银,连个户部尚书的位子都不放在眼里。 就是为了这区区两个字的年号?! 神仙下凡,你这图的也太随便了吧! 朱高炽的小眼睛里,此刻也全是恍然大悟的狂喜! 原来如此! 老师的命门,真的竟然是这个! 朱棣看着胖儿子那疯狂暗示的眼神,只觉得胸腔里一股无法遏制的狂笑正在疯狂膨胀,憋的他肋骨都快断了。 他那张威严的脸庞开始极度扭曲。 腮帮子的肉疯狂抽搐,为了不当场笑出声,朱棣死死的咬着舌尖。 “咳……咳咳咳!” 朱棣猛的端起桌上那碗早就凉透的茶水,一口灌了下去,接着以袖掩面,发出一阵剧烈又诡异的咳嗽声。 “殿下?” 林默看着朱棣这副抽风的模样,有些不解的眨了眨眼睛。 难道是自己用力过猛,把朱老四吓着了? “无妨。” 朱棣放下茶碗,硬生生的把那股毁天灭地的笑意压回肚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 脸上重新挂起一副帝王深不可测的威严与凝重。 “林卿所言极是。” 朱棣看着林默,慢慢说道。 “这‘永乐’二字,确实气象万千。” 朱棣点了点头,语气敷衍,却又装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行了,林卿的年号,本王已经悉数记下。” “此事事关重大,本王还需与礼部那些老学究们再行斟酌一番。” 朱棣大手一挥,不容置疑的下了逐客令。 “卿这几日也劳累了,且先退下歇息吧。” 林默一听。 成了! 朱老四这是答应了啊! 斟酌? 斟酌个屁,历史的车轮已经重新回到正轨上,这年号铁定跑不了了! 林默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一股子巨大的成就感瞬间填满胸腔。 “燕王nb!” 他在心里狂吼一声。 这破班,终于要上到头了! “臣,告退!” 林默美滋滋的抚了抚绯红色官服,行了个礼,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脚步生风的退出了偏殿。 甚至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子“老子终于完成任务”的舒坦。 第58章 被卖的活财神 厚重的包铁木门,被外头值守的太监小心翼翼的拉上。 “吱呀——砰!” 林默那轻快得甚至有些飘忽的脚步声,顺着汉白玉的石阶一点点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风中。 朱棣端坐太师椅上,原本那副深沉敷衍的帝王威严,在门关上的一瞬,慢慢消失。 紧接着。 “哈哈……” 朱棣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一声压抑不住的闷笑从喉咙里挤出来。 随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妄。 “哈哈哈哈!!!” 朱棣猛的仰起头,双手死死拍打御案,爆发出了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开怀狂笑! 他笑的前仰后合,眼泪花子顺着眼角狂飙而出。 一边笑,朱棣一边用粗糙的大手“啪啪”拍着桌子,连坚硬的紫檀木都快被他拍裂了。 站在下首的朱高炽,听到老爹这雷霆般的狂笑,一直吊在嗓子眼的心总算吧唧一下落了地。 “父、父王……” 朱高炽好久没看到自己老爹这么笑了。 朱棣笑够了,随手拿袖子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大步流星走到朱高炽面前。 “啪!” 朱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胖儿子那宽厚的肩膀上,拍的朱高炽那一身肥肉直哆嗦。 “老大!” 朱棣指着殿门外林默离开的方向,语气里透着一种洞悉天机的傲然, “你看到他刚才那副失态的模样了吗!” “太祖爷的绝笔信里说的一点都没错,这些异类,确实身负未知之使命!” 朱棣猛的转身,双手负后,在偏殿里兴奋的来回踱步, “本王现在算是彻底看穿了!” “他这一路拼了老命辅佐咱们打下金陵,图的根本不是老朱家的江山!” “他那贼心不死的使命,特娘的就是为了让本王立这个‘永乐’的年号!”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偏殿里震荡。 朱高炽瞪大了眼睛,拼命点头。 “只要这底牌露了底。” 朱棣冷哼了一声,重新走回御案前,端起茶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凉茶。 “他在咱们父子眼里,就再也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威胁!” “神仙下凡又如何?怪物又怎样?” 朱棣的嘴角勾起, “既然他的命门被本王捏住了,那这盘棋,可就由不得他来下了!” 朱高炽听出了一丝不对劲,撑起身子: “父王,您的意思是……” “看吧。” 朱棣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御案那份拟定年号的折子上,笑的像个在赌坊里出老千的老千, “他越是急着让本王立永乐,本王就偏偏不立!” 朱棣的眼里全是恶趣味: “你想想,这年号要是痛痛快快的给他定下了,他那狗屁使命完成了,他拍拍屁股直接走人怎么办?飞升回天上去当神仙?” “老子这偌大的大明江山,五十万大军嗷嗷待哺的窟窿,谁来给老子管!” 朱高炽倒吸一口凉气: “父王,您是要卡老师的脖子?” “这叫帝王心术!” 朱棣大手一挥,理直气壮的开始了他的神级拿捏, “本王就随便挑个‘建武’或者‘宏德’先糊弄着他!先凑合用几年!” “只要‘永乐’一天不立!” 朱棣双手撑着桌案,目光炯炯, “他就一天完不成使命!” “完不成使命,他就得乖乖留在本王身边,给大明朝当一辈子的免费活财神!” “他就算想跑,他背后的老天爷也不答应!” “哈哈哈!” 朱棣再次爆发出了一阵畅快的大笑。 拿捏神仙。 这感觉,简直比砍了齐泰黄子澄还要爽上一万倍! 朱高炽在旁边听的目瞪口呆。 他虽然觉得自家老爹这招实在太损、太不是东西了,但仔细一想,绝啊! 这简直就是卡死了天机的死穴! “父王英明!” 朱高炽赶紧拱起双手,满脸都是对老爹的五体投地,马屁如潮水般拍了上去。 不过,马屁拍完,朱高炽那好用的脑瓜子转了转,立刻敏锐察觉到了这个计划里的一个巨大漏洞。 他小眼睛骨碌一转,凑上前去。 “爹!不对啊!” 朱高炽压低嗓音, “您这招虽然高明,但老师那脾气您也是知道的,顺毛驴一头,要是把他惹急了不管不顾,总得给他个期限啊!” 朱高炽搓着胖手, “要是完全看不到盼头,他万一直接撂挑子,往算房里一躺,死活不干活了咋办? 现在的户部,除了他,谁也压不住那些江南士族查抄出来的千万两烂账啊。” 朱棣听完,摸着下巴,眉头微微皱起。 老大说得在理。 不能又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得吊着他! “嗯……” 朱棣沉吟片刻,在殿内踱了两步, “期限……” 朱棣的目光突然亮了一下,转头看向朱高炽, “那个新提拔的户部左侍郎,叫夏什么来着?” “夏原吉。” 朱高炽赶紧回答。 “对,夏原吉。” 朱棣点点头,一巴掌拍定, “就定四年!” “四年时间,足够让林默把夏原吉给带出来了! 只要夏原吉能接下这大明户部的烂摊子,到时候,本王就顺了他的意,改元永乐!” “就这么定了!” “让林默给本王打四年的死工,把大明的钱袋子给老子填满!” 武英殿里,父子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的完成了这桩足以载入史册的坑人密谋。 …… 同一时刻。 金陵城的大街上。 连日来的肃杀气氛随着大朝会的结束,终于冲淡了不少。 街道两旁的商铺也陆陆续续的开了门。 林默穿着那身惹眼的尚书官服,背着双手,迈着四方步,溜溜达达的走在青石板上。 他现在的心情,简直好到了极点。 多年的星愿,终于要在明年被彻底治愈。 永乐大帝。 永乐元年。 这特娘的才叫历史的正轨啊! “舒坦!” 林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结发出一阵脆响。 路过街角的一家卤肉铺子,那股子浓郁的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掌柜的!” 林默大步走上前,一把拍在油腻腻的案板上, “切一斤猪头肉!” “要耳朵边上的,多带点脆骨!” 掌柜的抬头一看,见是个穿着大红官服的尚书大员,吓的手里的刀都快拿不稳,赶紧点头哈腰: “好嘞!大人您稍等!” 林默又转头去了隔壁的酒肆,十分豪气的从腰带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打一斤你们这最贵的陈年老酒!” 一斤一两银子的天价好酒! 这可是林默来到大明朝之后,最大方的一回出血。 没办法,今天高兴! 不一会儿,一手拎着油纸包好的猪头肉,一手拎着装满美酒的青瓷酒壶,林默晃晃悠悠的往自家的宅子走去,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但这位在奉天殿里叱咤风云、随手查抄千万两白银的活财神,完全不知道。 就在刚才,那对心黑手狠的朱家父子,已经把他接下来四年的老命,给安排的明明白白。 第59章 破碎的永乐梦 【感谢‘山中C人’大佬的第二个大神认证,谢谢大佬!】 【火勾在梳理第八卷大纲,先给大佬欠着,抱歉了,大佬!!!】 绍文三年,六月十七。 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金陵皇宫,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一片辉煌肃穆。 礼乐齐鸣,钟鼓喧天。 金甲禁军从午门一路列阵到丹陛之下,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满朝文武皆换上崭新笔挺的朝服,按照品阶,规规矩矩在广场上站成黑压压的两个方阵。 今天是新皇登基、定鼎天下的大日子。 文官队列的最前方。 林默穿着那身尚书朝服,腰间束着镶玉的革带。 他今日破天荒没有在袖子里藏那把盘出包浆的红木算盘。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喜气洋洋。 不仅腰板挺得笔直,就连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熬夜算账死鱼眼的眸子,此刻都亮得惊人。 他在等。 等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盼了三十多年的高光时刻。 “终于特娘的熬到头了!” 林默拢着宽大的袖口,在心里美滋滋的哼着小曲儿。 建文没了。 绍文也马上要翻篇。 只要等会儿朱老四在龙椅上,大声把“永乐”那两个字念出来。 这偏得离谱的历史车轮,就算是彻底回到正轨! 到时候。 天下太平,历史修正完毕。 齐活! 周围的官员们偷偷用余光打量着这位户部尚书。 看着林默那副喜上眉梢、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的模样。 大伙儿心里都是一阵敬畏。 到底是燕王府的从龙第一功臣啊! 看人家这底气,看人家这春风得意的劲儿!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高亢的嗓音,划破广场上空的云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如推金山倒玉柱般,齐刷刷跪伏在地。 林默也跟着跪下,额头贴着金砖,心里那股子兴奋劲儿跟猫挠似的。 厚重的殿门大开。 朱棣头戴十二旒冕冠,身披绣着日月星辰的十二章明黄衮龙袍。 在太监跟宫女的簇拥下,龙行虎步跨出奉天殿。 他转过身,大马金刀端坐在那把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雕龙金椅上。 目光如炬,俯视着脚下这锦绣江山。 “宣诏!” 大太监高唱。 一名鸣赞官双手捧着明黄色的登基诏书,快步走到丹陛的最前方。 展开绢帛。 开始用那种抑扬顿挫的冗长腔调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昔者,太祖高皇帝肇基四海……” 前面那一长串骈四俪六、祭告天地的套话,林默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进。 他只觉得这官员念得太慢。 恨不得冲上去抢过诏书,自己帮他把最后那两句给念完。 快点啊! 磨蹭什么呢! 终于。 鸣赞官深吸了一口气,将嗓门拔到最高点。 “……承太祖高皇帝之法统,绍继洪武之宏志!” “是以!” “定鼎天下,建元——” 林默跪在金砖上,双眼放光,胸膛猛的鼓起,已经在心里准备跟着高呼“永乐万岁”了。 官员的声音在广场上空炸响。 “绍武!” 这两个字。 顺着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灌进了林默的耳朵里。 嘎。 林默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僵死。 浑身的血液,仿佛被人用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 他猛的抬头,那双眼睛瞪得死大,死死盯着丹陛上那个宣诏的官员。 什么玩意? 绍武?! 老子的永乐呢! 这特娘的中间是不是漏了什么字?! 林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被人抡起大铁锤,狠狠在后脑勺上砸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开始发黑。 双腿不受控制的一软。 要不是双手死死撑着地面的金砖,他这会儿已经像滩烂泥一样瘫倒下去。 “建元……绍武……钦此!” 诏书念完。 百官再次山呼万岁。 巨大的声浪在林默耳边回荡,可他脑子里却只剩下一片恐怖的空白。 怎么会是绍武? 朱老四那天在偏殿,明明笑着把“永乐”记下来了啊! 历史不是应该修正了吗?! 为什么! 到底他妈的哪一环出了问题! 丹陛之上。 朱棣端坐在龙椅里。 视线越过黑压压的百官脊背,精准无比锁定了跪在最前方的林默。 看着林默那副如遭雷击、仿佛被抽干了魂魄的呆滞惨状。 朱棣藏在十二旒珠帘后的脸庞,肌肉疯狂抽搐着。 他在憋笑。 憋得极为辛苦。 “给老子打工吧!林默!” 朱棣在心里冷哼,端起帝王那高深莫测的威严。 嘴角却不受控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站在龙椅侧下方的太子朱高炽,更是夸张。 这胖子用宽大的明黄袖子死死掩着半边脸。 一双小眼睛眯成缝,肩膀抖得像是在抽风。 父子俩看着下面那个心态彻底崩塌的活财神,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众卿平身。” 朱棣威严的声音响起。 百官谢恩,陆陆续续站起身来。 林默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全靠旁边的户部左侍郎夏原吉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的胳膊。 “林大人?您怎么了?” 夏原吉压低声音,关切问。 林默没说话。 他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神空洞的可怕。 “接下来,宣封赏大典——” 大太监捧着另一卷圣旨,拖着长腔喊道。 满朝文武瞬间竖起耳朵,连呼吸都放轻。 重头戏来了! 谁都知道,这第一道封赏的圣旨,绝对是给新朝第一功臣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原户部尚书林默,从龙有功,运筹帷幄,镇国安邦,其功盖世!” 太监的嗓音在大殿广场上激荡。 “特封,靖国公!” “任内阁首辅,兼领户部尚书!” “加封,太子少师!” “赐免死铁券,世袭罔替!赐宫内抬轿!” 轰! 这几个恐怖的头衔,像是一连串震天雷,直接在文官队列里炸开了锅。 靖国公! 大明开国以来,文臣封公的,屈指可数! 更别提还同时捏着内阁首辅跟户部尚书这两个实权大印,外加一个名义上是帝师的太子少师! 这简直是把人臣的巅峰荣誉,一口气全砸在林默一个人的脑袋上! 周围的官员们,眼睛瞬间全红了。 那是嫉妒到发狂的红。 祖坟冒青烟都不足以形容这种泼天的富贵! 无数双炙热、敬畏、羡慕的目光,如同聚光灯一样,齐刷刷汇聚到林默的身上。 可是。 处于风暴中心的林默。 却没有半点反应。 他甚至没有听清太监念的那些光宗耀祖的头衔。 夏原吉在旁边急得直捏他的胳膊。 “林大人!首辅大人!快出列谢恩啊!” 林默这才犹如一个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迟缓有了动作。 他木然从队列里跨了出去。 脚步虚浮。 走到丹陛之下。 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 “臣……” 林默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叩谢皇恩。” 没有激动到落泪,没有慷慨激昂的表忠心。 全程面无表情,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旁边的官员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纷纷感叹。 “不愧是首辅大人啊!”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等宠辱不惊的定力,我等拍马也赶不上!” 可只有林默自己知道。 他这哪里是宠辱不惊。 他的心,已经死了。 彻底死透了。 “完了……” 林默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在心里发出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历史的进程不仅没有被拉回来,反而越跑越偏! 年号改成绍武。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自己这三十年来的苦熬,全部成了白费功夫! 难道要在这封建时代的破朝堂里,再耗上三十年? 天天跟这帮心怀鬼胎的官僚扯皮? 天天去盘算那永远也算不完的国库烂账? 被这老朱家的一对腹黑父子,活生生压榨一辈子,当一辈子的顶级牛马? 绝望的情绪,犹如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 大典冗长而繁琐。 后面的武将封赏,张玉封荣国公,朱能封成国公…… 群臣山呼海啸。 林默就那么像个木桩子一样跪站起伏,别人磕头他磕头,别人山呼他张嘴。 连自己是怎么熬到退朝的,他都记不清了。 直到三声静鞭甩响。 太监高唱“退朝”。 朱棣心满意足起驾回宫。 百官们这才彻底松散下来。 一瞬间,无数的官员像潮水一样涌向林默,各种阿谀奉承的马屁声铺天盖地的砸了过来。 “恭喜靖国公!” “首辅大人千秋!” 林默没有搭理任何人。 他那双死鱼眼空洞无物,推开挡在面前的官员。 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 深一脚浅一脚,顺着汉白玉的台阶往宫门外挪。 那背影。 不像个权倾朝野的新晋国公。 倒像个在刑场上刚被宣判了无期徒刑的死囚。 第60章 活财神的心死 夜。 吱呀。 御书房厚重的包铁木门,被人从外面极轻的推开。 领路的大太监弓着腰,连气都不敢喘,将身后的人引了进来后,便极有眼力见的退了出去,反手将门死死带上。 林默跨过门槛。 御案后头。 刚登基的朱棣手里正翻着一本折子。 听到动静,朱棣抬起头。 旁边的胖太子朱高炽也跟着转过视线。 可就在父子俩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 两人同时愣住。 这特娘的……还是那个算尽天下钱粮、在奉天殿上连坑带骗弄出千万两白银的活财神吗? 白天的登基大典才过去短短几个时辰。 眼前的林默,却仿佛被人活生生抽走了三魂七魄。 那身象征着大明文臣巅峰、崭新刺目的国公蟒袍,此刻套在他身上,竟然显得空荡荡的,活像是一件挂在枯树枝上的戏服。 他原本总是挺的笔直的脊背,此刻深深的佝偻了下去。 平日里那双精光四射、算计人时犹如刀子般锐利的眼睛,此刻更是黯淡无光。 整个人,竟然在这短短半天的时间里,肉眼可见的苍老了十几岁! 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散架。 朱棣捏着折子的手,猛的一僵。 他心里猛的“咯噔”了一下。 坏了! 是不是玩的太过了? 这活财神别真被那两个字给气死了吧! “老师!” 朱高炽急的声音都劈了叉。 这胖子像个疯狂滚动的肉球,拖着那一身肥肉,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去。 他一把死死搀扶住林默那只瘦骨嶙峋的胳膊。 “老师!您这是怎么了!” 朱高炽满头大汗,看着林默那张毫无血色的惨白脸庞,急的直跺脚。 “您是不是哪里不舒坦?” 他猛的转头,冲着殿门外扯开嗓子狂吼。 “来人!快传太医!传太医啊!” 林默没有看他。 他缓慢、费力的将胳膊,从朱高炽那宽厚的手掌里一点点抽了出来。 虚弱的摆了摆手。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到了御案前方。 双膝一弯。 直挺挺的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老臣……” 声音透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死气。 “叩见陛下。” 规规矩矩的君臣大礼,挑不出一丝毛病。 却生分的让人心底发寒。 朱棣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腮帮子上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平身,赐座。” 朱棣赶忙压低了嗓音下令。 朱高炽赶紧搬过一把铺着厚厚软垫的锦凳,小心翼翼的扶着林默坐下。 “林爱卿。” 朱棣身子往前倾了倾,装出一副极度关切和不解的模样。 “今日乃是新朝大典,朕封你为国公,拜内阁首辅,此乃人臣之极。” “爱卿为何如此神伤?” 林默靠在锦凳的靠背上。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只是目光空洞的看着御案上那一簇跳动的昏黄烛火。 胸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浊重到了极点的叹息。 “陛下。” 林默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透着深深的疲惫跟无奈。 “老臣这一生。” “没贪过朝廷的一两银子,没恋过手里的半分权柄。” 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悲凉。 “老臣辅佐陛下从北平杀到金陵,唯一的一个心愿。” “就是想有朝一日,能亲耳听到陛下,将这大明新朝的年号,定为‘永乐’。” 林默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终究……” “还是成了一场空啊。” 哀莫大于心死。 这就是他三十年强迫症被现实无情碾碎后的彻底绝望。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沉寂。 突然。 “呵……” 一声极度不屑的冷笑,从御案后头传了出来。 朱棣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猛的站起身。 他双手死死撑着紫檀木的桌面,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坐在锦凳上如同一摊烂泥的林默。 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半分关切,只剩下一种看穿一切的极致霸道! “林默。” 朱棣的声音极冷。 “你还在跟朕装糊涂吗!” 林默愣了一下。 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茫然的看着发飙的朱棣。 什么意思? 装什么糊涂? 朱棣直接走到了林默的面前。 “其实。”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笃定的弧度。 “朕早就知道你们这些人的真实身份了!”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晴天霹雳,直接劈碎了林默的天灵盖! 林默原本灰暗无光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猛的撑到了极限,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他满脸懵逼的死死盯着朱棣。 什么身份?! 老子穿越者的身份暴露了? 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 朱棣看着林默这副惊骇欲绝的表情,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装!接着装! 被朕戳中痛处了吧! “你以为你隐藏的很好?” 朱棣冷哼一声,转身猛的一挥宽大的袖口。 “我爹!太祖高皇帝!” “他老人家早就留下了绝笔密信! 把你们这些‘方外异类’的底细,给朕交代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方外异类! 这四个字,像是一万吨的烈性炸药,在林默的脑浆子里轰然引爆! 他奶奶的朱元璋! 你自己看穿了就算了,还特娘的把这事当作遗产,原封不动的传给了朱老四?! “他老人家在信里说,你其智近妖,身负未知使命!” 朱棣猛的转过头,目光咄咄逼人的逼视着林默。 “他老人家可是很舍不得你这身经天纬地的才华!”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朕一定要好好待你,把你这大才,死死的拴在我大明朝的战车上!” 朱棣张开双臂,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帝王恩赐的自豪跟不解。 “你看!” “朕给你封了靖国公!让你当了这大明朝百官之首的内阁首辅!” “大明国库的钥匙,朕全交在了你的手里!” 朱棣猛的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林默的鼻尖上。 “朕对你还不够好吗!” “除了那个狗屁不是的‘永乐’年号,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彻底崩塌。 林默的心理防线,在这一连串狂暴的信息轰炸下,全线溃败! 三十年的伪装啊! 三十年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天天在算房里扒着算盘,生怕说错一句话被锦衣卫拉去剥皮揎草。 他以为自己是个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 结果呢?! 结果在老朱家这对心黑手狠的父子眼里,他特娘的从头到尾就是个连底裤都被人看穿的透明人! 朱元璋看穿了他,把他当成免费的高级计算器。 朱老四看穿了他,现在还要用这套什么狗屁恩赐,把他当成大明朝永世不得翻身的极品牛马,彻底囚禁在这座紫禁城里! 一辈子! 他得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空调、天天防着掉脑袋的封建时代,给老朱家打一辈子的黑工! “呜……” 林默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呜咽。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的从他那干瘪的眼角滚落下来。 那是绝望到了极点的眼泪。 他张着干涩的嘴巴。 胸膛像是一个破败的风箱,剧烈而毫无规律的起伏着。 他拼命的想要呼吸,想要骂娘。 我不干了! 老子不干了!老子不想呆在这个鬼地方了! 可是,那口气死死的卡在喉管里,他竟然哭的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咯咯……” 林默的喉结上下滚动,双眼绝望的往上一翻。 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被彻底抽断了根基的朽木。 直挺挺的、毫无防备的,朝着后方倒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老师——!!!” 站在一旁看戏的朱高炽,吓得连灵魂都出窍了!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杀猪般惨嚎,那庞大的肉球猛的扑了上去,直接跪在金砖上,一把将翻了白眼的林默死死抱在怀里。 “老师!您别吓我啊老师!” 朱高炽急的浑身肥肉狂抖,眼泪狂飙。 他抡起那蒲扇般的大手,照着林默的后背,开始疯狂的、毫无章法的死命拍打! “顺气!快顺气啊!” “太医!快叫太医救命啊!” 整个御书房,瞬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第61章 神级甩锅 武英殿里。 这会儿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啪!啪!啪!” 朱高炽那蒲扇般的大胖手,抡圆了往林默后背上猛拍。 每一巴掌拍下去,都发出犹如击鼓般的沉闷声响。 “老师!顺气!快顺气啊!” 胖太子的眼泪鼻涕全糊在了一起,哭得连嗓子都哑了。 可林默躺在金砖上,双眼泛白。 那口气死死卡在嗓子眼里。 原本就惨白的脸皮,这会儿硬生生被憋成了酱紫色! 朱棣站在旁边。 这下是真的慌了神! 这可是大明朝唯一的活财神! 要是今天真的因为“方外异类”这四个字,活活气死在这武英殿的御书房里。 明天天一亮。 全天下的悠悠众口就能把他这刚登基的新皇给彻底淹死! 虐杀新朝第一功臣? 这暴君的帽子扣下来,他朱老四的皇位还要不要坐了! “这老倔驴!” 朱棣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一咬牙。 他猛地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回那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前。 一把拉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从里面摸出一个盖着绝密火漆、边缘早就被揉搓得有些发旧的羊皮纸信封。 朱棣攥着信封,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林默身边。 他一撩明黄色的常服下摆,堂堂大明皇帝,竟然直接半蹲在了林默的面前! “林老大人!” 朱棣一把按住朱高炽那还在疯狂拍打的胖手,将那个旧信封死死塞进林默那冰凉的手心里。 他的语气。 在这瞬间放缓到了极致,甚至透出了一股子商量和安抚的意味。 “你别激动!” “你先睁开眼,看看这个!” 林默只觉得手心里塞进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在朱高炽的疯狂抢救下,终于把那口憋在胸腔里的恶气给生生喘了上来。 “咳……咳咳咳!” 林默剧烈地咳嗽着,咳得眼泪狂飙,连带着肺管子都仿佛要被咳出来一样。 朱棣趁热打铁。 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委屈。 “这改年号的事,真的不怪朕啊!” “这全是我爹!” 朱棣伸手指了指天上。 “太祖高皇帝他老人家,在信里给朕死死定下的!” “他说必须建元‘绍武’,承继洪武之志!” 朱棣的眼底甚至挤出了几分苦涩。 “朕这刚登基,哪敢违抗他老人家的遗命啊!” “其实……” 朱棣压低了嗓音,语气真诚。 “其实朕的心里,也是极喜欢‘永乐’这两个字的啊!” 林默咳够了。 他的视线终于从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 太祖的信? 建元绍武? 林默颤抖着双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抠开那层做旧的火漆。 抽出里面那张泛黄的信纸。 映入眼帘的。 赫然是太祖朱元璋那霸道、犹如刀劈斧砍般的狂草字迹! 信上的内容严厉,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绝不容许后世子孙更改的蛮横,明明白白地写着: 若老四登基,年号非绍武不可! 林默看完。 那双死鱼般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随后。 他胸腔里那股针对朱棣的怨气和绝望,就像是被一根针扎破的皮球。 瞬间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针对那个已经躺在明孝陵棺材里的人的滔天怒火! “朱重八!” “你个王八蛋啊!” 林默在心里疯狂地指天画地,把老朱家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个遍! 你活着的时候,把老子当免费的算盘用,天天让老子加班算账。 现在你特娘的都死了! 还要在棺材里伸出一只手,把老子这辈子唯一的念想给硬生生掐断! 连个年号你都要管! 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林默死死捏着那封信。 他慢慢抬起头。 看着面前满脸“委屈”的朱棣,又看了看旁边还在疯狂擦汗的胖太子。 林默突然觉得,这俩父子,其实也挺可怜的。 是啊。 朱老四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他爹。 太祖皇帝留下的遗命,借朱棣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登基的第一天就给废了。 这事儿。 确实怪不得他们父子。 朱棣盯着林默的微表情。 看到林默眼底的那股子死气终于散去,换成了无可奈何的妥协。 朱棣知道。 火候到了! 拿捏这怪物的最后一步,必须得下猛药! 朱棣没有站起来。 这位刚刚君临天下、手握生杀大权的铁血帝王。 竟然就这么半蹲在林默的面前。 身体,微微向前倾。 “林老大人。” 朱棣的语气,已经不再是皇帝对臣子的命令。 而是近乎于一种哀求。 “算朕求你了,行不行?” 林默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这位大明新皇。 朱棣的眼眶泛红,声音透着一股子身为人子的无奈。 “朕要是刚登基,就违抗父皇的遗命,不用这个年号。” “百年之后,朕去了地下,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父皇啊!” 朱棣猛地伸出右手。 四根粗糙的手指,直挺挺地竖在林默的眼前。 眼神。 真诚到了极点! “朕给你一个承诺!” 朱棣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四年!” “朕只用‘绍武’这个年号,四年!” “只要熬过这四年,堵住了天下的悠悠众口,全了父皇的遗命。” 朱棣的猛地抓起林默的衣袖,咬着牙。 “四年之后!” “朕哪怕拼着背上这不孝的骂名!” “也一定改元‘永乐’!” 朱棣竖起三根手指,直指大殿的穹顶。 “朕对天发誓!若违此誓,天厌之!” 轰。 这番话,彻底击穿了林默心里最后的防线。 林默靠在朱高炽的怀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安抚自己,竟然放下所有身段、甚至不惜发毒誓的封建帝王。 那颗被历史强迫症折磨得快要发疯的心。 终于一点点地软了下来。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罢了罢了……” “老子在这破大明朝,三十年都熬过来了。” “也不差这区区四年了。” 四年。 咬咬牙,忍一忍,把户部的烂摊子理顺。 四年后就是永乐! 到时候,历史回归正轨,自己也算功德圆满。 林默长长地叹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朱棣。 缓慢地,沉重地。 点了点头。 “老臣……” 林默的嗓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彻底认命的疲惫。 “谢陛下隆恩。” 答应了! 朱棣的心里,瞬间掀起了一阵狂暴的飓风! 成了! 这大明朝最牛的活财神,这身负使命的天降星宿! 终于被他用四年的空头支票,死死地套牢在了大明的战车上! 朱棣的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狂喜,但他强行压住了嘴角的肌肉。 “好!好!” 朱棣一把将林默从地上搀扶起来。 “林卿知大义!朕心甚慰!” 朱棣猛地转过头,冲着殿外厉声大喝。 “来人!” 大太监立刻推门而入。 “传朕旨意!” 朱棣大手一挥,无比豪气。 “开内库!赐靖国公黄金千两!东珠百颗!御赐锦缎五十匹!” “安排御辇!” 朱棣重重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亲自护送林老大人回国公府歇息!” 林默这会儿也是心力交瘁,连推辞的力气都没了。 他拱了拱手。 被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走出了武英殿的门槛。 夜风微凉。 林默的背影一点点融入了紫禁城的夜色之中。 “吱呀——” 武英殿厚重的殿门。 在林默走后,被大太监从外面重新死死关上。 殿内。 重新恢复了安静。 朱棣站在御案前。 朱高炽站在御案后。 父子俩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 缓慢地。 对视了一眼。 安静了三息。 “哈哈……” 朱棣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哈哈哈哈!!!” 下一瞬,朱棣仰起头,爆发出了一阵掀翻穹顶的狂笑! 朱高炽也捂着肚子,笑得脸上的肥肉乱颤,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父王!” 朱高炽一边笑,一边竖起大拇指。 “绝了!您这招真的是绝了!” 朱棣笑得喘不过气来。 他随手从袖子里摸出那封所谓的“太祖密信”。 看都没多看一眼。 直接扔进了旁边烧得正旺的炭盆里! 火苗瞬间窜起,将那张羊皮纸吞噬得干干净净。 哪有什么太祖定年号的绝笔信! 他老朱家的人,连圣旨都敢捏造。 还在乎一封密信? 不过是他们拿捏这位“方外神仙”的谋划罢了! 朱棣看着炭盆里的灰烬,老朱家独有的腹黑与狡诈浮现在脸上。 “嘿嘿!” 第七卷完 【本来火勾是想完结的,但突然想到还有一件事没做,很重要!!!】 第1章 沿海急报 应天府,奉天殿。 朱棣端坐在高高的龙椅,在听各部汇报。 林默闭眼假寐,似乎已经认命了。 突然,一阵声响传入殿内。 “报——!” “浙江山东沿海急报!” “五日前,五百多艘倭寇海船趁夜突袭沿海三县! 烧毁沿海村落几十个,掠夺秋粮数万石,屠戮我大明子民...三千多人!” 主事冲进大殿,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一声闷响。 “倭寇手段残忍,剖腹挖心,连襁褓里的婴儿都不放过! 如今沿海百姓扶老携幼流离失所,求朝廷发兵!” 此话如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奉天殿里。 文武百官脸色齐变。 朱棣那张威严的脸瞬间黑的像锅底。 他刚靖难登基,新朝初建,靠着抄没江南那些逆党的家产充盈了国库,整个北方百废待兴,各处关隘河道都等着银子修缮。 这时候,海上那群苍蝇竟然敢趁火打劫! “放肆!” 朱棣从牙缝里挤出两字,眼底闪过嗜血的战意。 他不能像以前当燕王那样,一怒之下提刀就去砍人,如今他是大明的皇帝,任何一道旨意,动辄就是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国库里流水般的真金白银。 兵部侍郎有些心虚的跨出队列,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倭寇向来利用季风登岸,打一枪换个地方,劫掠后就遁入茫茫大海,要彻底防范,只有...被动防御。” 兵部侍郎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越来越低。 “要在沿岸修筑卫所堡垒五十处,征调大军十万常驻,打造大型福船两百艘封锁海面,层层设防,才能保沿海无虞。” 朱棣没接话,落在文臣队列最前列。 那里站着林默,他的“靖国公”,大明朝新任的内阁首辅兼户部尚书。 “林卿。” 朱棣按着扶手,身子前倾。 “兵部说的这防线,你觉得如何?” 听到皇上点名,林默从队列里挪出来。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去痛斥倭寇残忍,没像那些御史一样高喊啥“君王之怒,流血千里”。 他只是闭上眼,盘算了一番。 “陛下。” “修筑卫所堡垒五十处,征调泥水匠跟民夫共计六万人,木料条石糯米砂浆折银...两百万两。” “十万大军常驻沿海,每人每日人吃马嚼冬衣夏甲军饷抚恤,一年岁费...一百五十万两。” “打造大型福船两百艘,要用闽浙上等阴干杉木,配齐火炮风帆水手,一艘折银一万五千两,共计...三百万两。” 林默大拇指把最后一颗算珠重重往上一推。 “啪。” 一声脆响,如同定音。 他抬起眼皮看着朱棣。 “以上各项汇总,朝廷要想在沿海拉起这道铁桶防线,保底要拨付白银...六百五十万两。” “这,还只是第一年的开销。” “以后每年,光是维持这十万大军跟战船的折损,就要一百五十万两白银的净消耗。” “只出,不进。” 六百五十万两! 这个冷冰冰的数字从林默嘴里吐出来,大殿里的文武百官都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还叫嚣着要跟倭寇死磕的几个武将,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没了声音。 朱棣的眼角肌肉也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一千万两抄家的底子,刚捂热乎,这要是直接砸进去大半,新朝后续的建设就得全停摆! 朝堂里陷入凝固的绝望跟两难。 防? 国库吃不消。 不防? 大明沿海子民就要被生生杀绝!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关口。 “去他娘的被动防御!” 一声暴烈怒吼,在奉天殿里炸响! 文武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的浑身一哆嗦。 只见武将队列中,成阳侯-张武,猛的一把推开身前挡道的两名同僚,大步狂奔跨出队列! “噗通!” 张武双膝跪在金砖上,他没像文官那样规规矩矩的整理衣冠,双手抱拳高高举起。 那双眼睛,红了! “陛下!” 张武仰起头,声音几乎是在咆哮。 “十万人,几百万两银子,就为了在岸上当个缩头乌龟?” “倭寇是狼!畜生!你越防着他,他越觉得你软弱可欺!” “今天抢三县,明天就敢抢整个江南!” 张武猛的伸出右手,笔直的指向东方那茫茫大海,指尖剧烈颤抖。 “防守?那是死路!” “臣请旨!不要那六百五十万两白银去修啥王八壳子!” “给臣十万精兵!打造大船!臣带兵跨过东海,直捣倭国本土!” 张武脸色狰狞,嘴唇咬出血丝。 “把他们的城池夷为平地!把他们的男人斩尽杀绝!把那座岛,用他们的血,犁一遍!” “不留活口!不纳降卒!”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这番近乎癫狂杀气滔天的铁血进言,瞬间在奉天殿内刮起一场风暴! “放肆!” “尔敢!” 礼部尚书气的浑身发抖,一撩官服下摆,像只愤怒公鸡似的冲了出来,指着张武的鼻子破口大骂。 “城阳侯!你这是穷兵黩武!要把大明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跨海远征,吉凶难料! 倭国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不征之国! 你公然叫嚣灭国屠城,是置太祖遗训于何地? 置大明王化大义于何地?” “陛下!成阳侯杀心太重,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几个御史也跟着连滚带爬的跪了一地,纷纷磕头,声泪俱下的控诉张武的“狂妄”之罪。 文武对立,在这一刻达到极致顶点。 龙椅上,朱棣身躯前倾,双手死死按着龙头,他看着底下的张武,眼里闪过狂热。 这打法,这不要命的狠劲,太合他胃口了! 看着底下跪成一片以死相谏的文官集团,朱棣闭了闭眼,强行把那股子想跟着咆哮的冲动压了下去。 新朝刚立,他需要江南文官安抚天下,现在不能公然跟整个儒家道统撕破脸。 “行了!” 朱棣低喝一声,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朝堂之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他看着不甘的张武。 “出兵之议,容后再议。” “退朝!” 朱棣一拂袖,转身大步走入后殿。 “陛下圣明——!” 文官们高呼。 张武站起身,狠狠啐了一口,头也不回的朝奉天殿外大步走去。 第2章 不征之国的枷锁 武英殿。 奉天殿的大朝会不欢而散,这把火,却烧进了内廷。 朱棣换下那身厚重衮龙袍,穿着件贴身玄色常服,眉头拧成死结,斜靠在宽大御案后。 御案上,左边是兵部呈上的沿海海防图,右边是户部那叫人头皮发麻的亏空账册。 “咔...咔...咔...” 沉重的战靴踩踏金砖,在武英殿里焦躁的回荡。 张武在殿中央来回暴走 两侧交椅上。 林默端坐着,手里是盏武夷岩茶,慢条斯理的用杯盖刮着浮沫,瓷器摩擦声细碎。 沈煜靠在椅背,手里那把标志性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 他的目光在狂躁的张武跟对面那群文臣之间来回游走。 胡靖坐在最末尾,眼观鼻鼻观心,像个局外人。 “成阳侯!” 礼部老尚书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的一顿手中拐杖,指着张武怒道: “御前廷议,你这般走来走去,眼里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朝仪!” 张武脚步一顿。 他霍然转头,那双充血的眼睛盯死老尚书。 “沿海死了三千多口子!” 张武额头青筋狂跳。 “老子心里憋着火!走两步怎么了!” 老尚书被他满身煞气冲的往后一缩,但马上挺直了脊梁。 在维护儒家道统跟封建法理这事上,这群老学究的战斗力堪比死士。 老尚书深吸一口气,迈着颤巍巍的步子,走到武英殿正中央。 他不看张武。 扑通一声跪倒在朱棣的御案前。 紧接着,老尚书双手从宽大袖口里,无比郑重的捧出一本泛黄线装册子。 他将那册子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 老尚书声音悲怆。 “成阳侯在奉天殿上,公然叫嚣跨海灭国,甚至扬言屠尽倭岛!” “此等穷兵黩武丧心病狂之言,简直置大明国运于不顾!” 老尚书双手剧烈颤抖,将那本泛黄册子往前送了送。 “老臣手捧的,乃是太祖高皇帝亲笔定下的《皇明祖训》!” 听到《皇明祖训》四个字,一直闭目养神的朱棣,眼皮猛的一跳。 林默刮茶沫的手指,也停在半空。 大杀器。 老尚书梗着脖子,声若洪钟的背诵: “太祖遗训有云: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 “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 “若其不自量力,来扰我边,则彼为不祥。 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 念到此处,老尚书猛的转头,目光如两把钝刀子,死死刮在张武脸上。 “太祖爷亲自定下的‘十五不征之国’!” “倭国,赫然在列!” “成阳侯!” 老尚书指着张武鼻子,唾沫横飞。 “你非要兴兵伐倭,便是陷当今陛下于不孝!” “是陷大明于不义!” “你是要公然违背祖制,推翻太祖皇帝立下的大明国本吗!” 这帽子扣的太大。 大的足以把任何一个开国勋贵瞬间碾成肉泥。 旁边几名御史见状,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出来。 “陛下!” 三名御史齐刷刷跪倒,以头抢地。 “砰砰”的磕头声在殿里回荡。 “跨海征伐,劳民伤财,必引天怒人怨!” “成阳侯此举,欺君罔上,居心叵测!” “臣等恳请陛下,当场治成阳侯狂妄乱政之罪!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法理制高点。 道德绑架。 文官集团用太祖朱元璋的政治遗产,铸成一道铁壁,试图将张武的出兵计划扼杀在襁褓。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一声不似人腔的狂暴嘶吼,如同滚雷炸响,差点掀翻武英殿的屋顶! 张武彻底压制不住。 血性被“不征之国”四个字,彻底引爆! 他一步跨出,像头发了疯的黑熊,直冲到老尚书面前。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张武一把揪住那本被奉若神明的《皇明祖训》,粗暴的从老尚书手里夺过来,高高举起,狠狠砸在武英殿坚硬的金砖上! “啪!” 一声脆响。 泛黄书页散开。 “你...你...” 老尚书吓的脸色煞白,指着地上的《皇明祖训》,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摔太祖圣训...你这是死罪!” “死罪?” 张武双眼赤红,指着跪满一地的文官: “倭寇把大明子民开膛破肚的时候,怎么没人去跟他们讲死罪!” “把刚出生的婴儿挑在枪尖上取乐的时候,怎么没人去跟他们念祖训!” “太祖定下不征之国,是让咱们大明百姓站着挨刀子不能还手吗!” “这群畜生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 “你们这帮读圣贤书的软骨头,还抱着一本破书,在这跟我扯什么不孝不义!” “空谈误国!” 张武一把抓住老尚书的衣领。 “谁敢挡老子去杀那群畜生,老子今天就在这武英殿里,先活劈了他!” 疯了。 疯了。 老尚书捂着心脏,摇摇欲坠,白眼直翻。 一旁的朱棣死盯着地上那本被张武摔在地上的《皇明祖训》,眼角肌肉剧烈的抽搐。 杀倭寇,他想。 张武这番铁血言论,听的他热血沸腾,恨不得亲自提刀跨海去干。 可是! 他朱棣靠什么坐稳这龙椅? 是太祖高皇帝的遗诏! 是太祖的法统! 他法理根基还没夯实,今天要是公然纵容武将践踏《皇明祖训》,顺水推舟去打不征之国,就等于亲手掘了大明的祖坟! 明天天一亮,天下士子的笔杆子就能把他骂成千古暴君,建文余孽绝对会借机死灰复燃。 朱棣深吸一口气。 帝王的理智,死死压住战神的狂热。 “砰!” 朱棣右手,狠狠一巴掌拍在紫檀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都给朕闭嘴!!” 朱棣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武英殿内动手,成阳侯,你要造反吗!” 张武浑身一震。 他看着朱棣阴沉的脸,胸腔剧烈起伏。 张武单膝下跪。 “臣,不敢。” 朱棣站起身,冷冷扫过一地狼藉。 “沿海之患,兵部抓紧拟定御敌章程。” “至于跨海兴兵一事...” 朱棣顿了顿,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国库空虚,祖制难违。” “此事作罢!” “退下!!” 张武猛的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朱棣。 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代雄主,竟然会被一本破书拴住手脚。 “陛下!” “退下!!” 朱棣加重了语气。 张武的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他死瞪了那些文官一眼,猛的转身,带着满腔无法发泄的滔天怒火,大步冲出武英殿。 第3章 三年之约 户部尚书值房。 书案上。 江南各地送来的漕运账册,密密麻麻的垒成两堵半人高的小墙。 林默脱去厚重闷热的官服,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 左手托着油润发亮的红木算盘,右手五指化作残影,疯狂的在算珠上拨弄。 “劈啪!劈啪啪!” 绵密的算珠碰撞声在值房里炸开,急如暴雨。 林默右手抓起狼毫笔,在账册上狠狠的画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圈。 朝堂上那些文官吵的面红耳赤。 可谁来管这漏风的国库?打仗?打仗打的就是算盘底下的真金白银!! “砰!” 值房木门被人毫不客气的推开。 林默眼皮都没抬一下。 敢在户部这么不守规矩的,除了那几个从北平一路滚过来的老熟人,找不出别人。 胡靖跟沈煜一前一后,风风火火的跨过门槛。 “咔哒”一声,胡靖反手插死沉重的门闩。 沈煜那把标志性的折扇,“啪”的一声合拢,在掌心敲了两下。 两人快步走到书案前。 “老林!” 胡靖双手按在堆积如山的账本上,身体前倾,压低嗓音,语气里的亢奋却根本掩饰不住。 “张武那莽汉,今天在武英殿里骂的真特娘的解气!” 沈煜拉开椅子坐下,抓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 “那帮老掉牙的文官,天天抱着本《皇明祖训》当护身符。” “什么十五不征之国!” 沈煜重重放下茶杯。 “谁不知道那岛上住着一群啥畜生!” “现在他们趁着咱们新朝刚立,跑到沿海来烧杀抢掠!” 胡靖伸手敲敲桌子,直勾勾盯着林默: “你表个态。” “只要你这大明朝的第一财神爷点头放款,咱们哥几个联手,直接把张武送过海!” “连皮带骨,把那座岛给扬了!!” 脱去封建朝堂的伪装,两个穿越者的灵魂露出最原始的现代血性。 对那座岛的仇恨,刻在基因里。 算盘声。 戛然而止。 林默慢慢抬头。 他看着眼前两个义愤填膺的同僚,放下狼毫笔,随手从桌上抽出三本厚账册。 “啪!” 账册重重摔在胡靖跟沈煜面前。 “打?” 林默的声音冷硬的像块冰坨子。 “拿什么打?拿你们俩的嘴去打吗?!”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着第一本账册: “黄河决口,沿岸数十万灾民嗷嗷待哺,修缮堤坝跟赈灾的底线,三十万两现银!” 竖起第二根手指。 “江南漕运淤堵不堪,不疏浚,北方的粮食运不上来,这笔钱,五十万两!” 紧接着,林默竖起第三根手指,直接戳在胡靖胸口。 “京军的粮饷!” “陛下刚登基,几十万大军的赏赐跟过冬衣物,还特娘的缺八十万两!” 林默抬起头。 “虽然国库富裕,也不能这么花啊!” 胡靖被这一连串冰冷的数字砸的发懵。 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 “老林,那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 “打倭国,是门彻底的赔本买卖。” “大军出海,只出不进。” “说实话,目前来看真的不划算,跨海还要造船,况且,补给难度很大。” 值房里霎时死寂。 就在这时。 “哐当!” 值房木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撞在墙上,一声巨响。 成阳侯张武。 他没卸那身冰冷的山文甲,腰间还挂着那把饮过血的横刀。 身上那股子百战悍将的跋扈狂躁,此刻消失的干干净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疲惫到了极点。 张武反手带上房门,一步步走到林默宽大的书案前。 然后。 在胡靖和沈煜惊骇的目光中。 这个敢在奉天殿上指着文官鼻子骂的猛将,弯下了那条宁折不弯的铁骨脊梁。 张武双手抱拳,重重一揖到底。 “林大人。” 张武的声音嘶哑的厉害,像吞了一把沙子。 “本侯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只知道,沿海的村子被烧光了。” 张武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眸子闪着刺骨的悲恸: “三千多个手无寸铁的乡亲。” “被那些畜生开膛破肚,脑袋被砍下来了。” 张武双拳死死握紧。 “林大人。” “我求您。” 张武的腰弯的更低。 “您是陛下最倚重的人,您捏着大明的钱袋子。” “只要您肯向陛下递一句话。” “本侯愿立军令状!” “只要五万人!末将哪怕是游过那片海,也要咬碎那帮畜生的喉咙!” 字字泣血。 字字诛心。 胡靖偏过头。 沈煜手里的折扇被生生捏断一根伞骨,发出细微“咔嚓”声。 林默看着面前低头恳求的猛将,藏在袖里的双手,捏紧了拳头。 身为穿越者,他难道不想杀过去吗? 他比谁都想! 可是,大明是一台庞大脆弱的机器,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强行运转。 林默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张武面前,直视那双眼睛。 林默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理智的冷硬: “张侯爷。” “大殿上你也听到了。” “天下初定,人心浮动。” “如果现在强行跨海兴兵,陛下的法理就碎了!” “不用倭寇打过来,大明内部自己就先民变!” 张武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懂打仗,他更清楚,林默说的是铁打的事实。 张武挺拔的身躯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肩颓然垮下,眼底燃烧的狂热被一盆凉水浇灭。 “本侯...” 张武惨笑一声,转身拖着沉重步伐,准备离开值房。 “明白了。” 就在张武的手将要触到门闩的刹那。 “张武。” 林默突然开口,直呼其名。 张武停步,回头。 林默站在原地,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年。” 林默的声音不高,却有种砸碎一切的笃定。 “给我三年。” 林默看着张武,目光如刀。 “三年之内,我理顺大明的钱粮!” “三年之后。” 林默放下手,一字一顿: “就算砸锅卖铁,去偷去抢!” “我林默,也亲自上疏,主张跨海平倭!” 张武死死盯着林默,胸腔剧烈起伏。 “好!” 张武面露感激。 “三年!好!” “标下等林大人三年!!” 第4章 石见银山 张武拉开门,正准备往外走。 林默也坐回太师椅,拿起搁在砚台上的狼毫笔,手腕悬空,笔尖对准翻开的江南漕运账册,却迟迟没有落下。 三年。 他许下了三年的承诺。 理智却告诉他,这三年,大明的沿海还得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他闭眼,满脑子都是张武说的那些被开膛破肚的百姓。 沈煜站立着,没坐。 手里的紫竹折扇死死抵着下巴,眉头拧成死结。 作为历史系出身的穿越者,他总觉得脑子里有根重要的弦没搭上。 十五不征之国。 倭国。 跨海征伐。 国库空虚。 一环扣一环的死局。 打仗就是烧钱,没钱就打不了仗,这是铁律。 可…… 沈煜的脑海中,疯狂闪过一张东亚地理跟矿产分布的历史堪舆图。 那个面积狭小、资源匮乏的海岛国家,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不对! 沈煜瞳孔骤缩,整个人触电似的绷直身躯。 “啪!” 那把折扇,被他重重敲在左手掌心。 “张武!你他娘的给老子站住!” 沈煜突然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几乎劈叉的狂吼。 张武握着门环的手一顿,回过头,眼里满是不耐烦的狂躁。 沈煜根本没管张武的反应,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扑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啪!” 他一把死死按住林默悬在半空的手腕,笔尖一歪,浓墨在账册上划出一道刺目的黑线。 “老林!” 沈煜双眼放光, “我操了!咱们这脑子全他娘的进水了啊!” 林默被他捏的手腕生疼,甩开他的手,皱眉: “明远,你发什么疯?” 胡靖凑过来,满脸疑惑。 沈煜双手死死撑着书案边缘,身子前倾。 “石见银矿啊!” 沈煜的声音在狭小的值房里炸响,带着疯狂, “咱们光想着打仗烧钱,把那破岛当成个赔钱货! 可那地下埋着什么! 除了石见银矿,还有深野银山!院内银山!” 他越说越快,唾沫星子横飞: “那些银矿埋的极浅,储量恐怖的令人发指! 老林!你是个算账的! 你好好想想,大明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特娘的白银硬通货啊!” 白银! 这两个字一出,张武猛的转身。 他听不懂什么石见深野,但他听懂了银子。 林默坐在太师椅上,也反映过来了。 前世他好像听过这个名称,但根本没在意,现在却成了重点! “明远。” 林默盯着沈煜, “说具体点。” 沈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竖起一根手指,直接戳在林默的鼻尖前: “只要拿下那座岛,把那些畜生全贬为奴隶,赶下井去挖矿! 按照大明现在的开采手段和冶炼技术,这几座银山银矿,一年至少可以给永乐朝的国库……” 沈煜顿了顿,一字一顿。 “提供至少一百万两现银的净收入!” “而且!”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可以源源不断的开采几百年!” 一百万两! 几百年! 这组数据,像一颗降维打击的核弹,直接在户部值房里轰然引爆! 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 一百万两现银! 大明朝现在一年的田赋折色加起来,才多少现银? 朱元璋为了弥补银荒,疯狂印制大明宝钞,搞的宝钞贬值犹如废纸,整个国家的经济体系摇摇欲坠。 他刚才扒着算盘算了半天,黄河赈灾、漕运疏浚、京军粮饷,总共才一百六十万两的窟窿! 只要打下那座岛! 一年的产出,就能把大明朝的窟窿填去大半! 以后年年都是净赚! 劳民伤财的消耗战? 根本不存在! 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绝世暴利! 林默动了。 他猛的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双臂用力往外一扫。 “哗啦啦!” 书案上那些让他焦头烂额的漕运账本,连同笔墨纸砚,被他毫不留情的全部扫落到地上。 他一把抓过刚才那把红木算盘。 “老胡,报账!” 胡靖反应极快,立刻大声吼出之前的数据: “海船打造,水师操练,前期投入五十万两!跨海远征大军粮草军械,八十万两!” 林默左手托着算盘,右手五指彻底化作一片残影,疯狂的拨动算珠。 “劈啪!劈啪啪啪!” 算珠剧烈撞击,发出犹如暴雨般密集的恐怖声响。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 第一年投入一百三十万两。 第一年产出一百万两! 第二年没有造船开销,净赚一百万两! 第三年…… “砰!” 林默一巴掌将算盘拍在桌上,不算了! “不亏!” 就是拿五百万来打这场仗也不亏!!! 林默一巴掌将算盘拍在桌上, “这仗,大赚!” 门口处,张武大步流星的走回书案前,双眼放着绿光 “林大人!” “这兵,是不是能动了!” 林默缓缓抬头,眼底被野心跟战意填满了。 “呵呵呵......” 封建道统? 皇明祖训? 十五不征之国? 在民族血债跟每年百万两白银的诱惑面前,全他娘的是废纸! “啪!” 林默一巴掌重重的拍在桌案上。 “这事儿。” 林默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硬生生的鼓了起来,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挤, “本官,应了!” 他一把抓起搭在旁边椅子上的官服,胡乱的往身上一披,连领口的扣子都懒的系紧。 林默一脚踢开挡路的硬木椅子,大步流星的走向门口,一把拉开值房的沉重木门。 “走!” 林默厉声大喝。 “随本官进宫!” “去给陛下进言!” “要船给船,要钱给钱!” “去把那座岛给本官挖空!” 【为大佬多加更一章,今天刚写的,没存稿了!】 第5章 随便打 皇宫。 殿内的气氛,比外头闷热的秋老虎还要让人窒息。 御案上,没有摆着什么歌功颂德的太平奏折。 入眼的全是插着红底金字认旗的八百里加急战报! 浙江、福建、山东。 沿海的几百个村落,被那些乘坐小船的倭寇祸害的十室九空。 “这群畜生!” 朱棣咬牙,他抓起那份战报,狠狠揉成一团,砸在金砖上。 堂堂大明皇帝,手里捏着几十万虎狼之师。 却只能坐在这御书房里,看着自己的子民被人开膛破肚! 憋屈!极致的憋屈! “父王息怒。” 御案侧下方,朱高炽手里抓着一把破蒲扇,正玩了命的给自己,也给老爹扇着风。 他那张圆润的胖脸上,汗水跟小瀑布似的往下淌,连里衣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肉上。 “这跨海打仗,真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干的买卖。” 朱高炽费力弯腰,把老爹砸在地上的战报捡起来。 “国库刚有了点起色,可到处都是窟窿,造福船、募水手、备火炮。” 朱高炽越说声音越小。 “没个几百万两白银砸进去,大军连海面都过不去。” 朱棣猛的转过头,像头被激怒的老虎死死盯着胖儿子。 他懂打仗,他当然知道这跨海远征是吞金兽。 可就是因为没钱,才更让人恨的牙根痒痒! 就在这父子俩一个暴躁一个苦闷的节骨眼上。 “吱呀。” 御书房的殿门被人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 老太监总管低着头,战战兢兢跨过门槛。 “启、启奏陛下。” 老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喘。 “靖国公林大人,带着成阳侯、胡侍郎,还有沈大人,在殿外求见。” 朱棣眉头猛的一皱。 刚在武英殿里闹完,张武那莽汉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皇明祖训》都给摔了。 现在还敢来? “宣!” 朱棣把断了的朱砂笔往笔洗里一扔。 倒要看看这几个家伙要折腾什么花样! 片刻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四个人大步跨过门槛。 走在最前面的林默,连那身正一品的大红官服都没穿好。 衣领敞着,官服就那么胡乱披在肩膀上。 而跟在他身后的成阳侯张武,哪还有半点刚才在武英殿里那种壮志难酬的颓丧和憋屈? 这头老黑熊此刻双眼放着骇人的绿光。 浑身上下往外狂飙着一股子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 至于胡靖跟沈煜。 一个昂首挺胸,一个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种诡异莫测的冷笑。 “臣等,叩见陛下。” 四个人规规矩矩行了君臣大礼。 朱棣看着底下这四个活宝,敏锐的战争嗅觉让他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帮人的状态,太亢奋! 亢奋的就像是刚在城西的赌坊里赢了一座金山! “林卿。” 朱棣没有叫起,身子微微前倾。 “武英殿里,该说的朕都说了,你们要是再来劝朕发兵去打那个不征之国。” 朱棣的语气冷下来。 “朕可是要打板子了!现在滚出去还来得及!” 林默没有滚。 他不仅没滚,反而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甚至都没有谢恩。 他直视着朱棣双眼。 “陛下,倭寇,可以打。” 这句话一出,御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朱高炽手里扇风的蒲扇停在半空中。 他瞪大那双小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这位向来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师。 “老师!” 朱高炽急的连规矩都顾不上了,眼睛疯狂眨动。 “您是不是在户房算账算魔怔了? 刚才您还跟那些文官说国库亏空,拿什么打? 您拿命去给水师造船吗?” 朱棣的脸色也彻底沉下来。 他看着林默。 “林默,你当国事是儿戏吗!” 朱棣猛的一拍桌子。 “没有银子,你让朕拿什么去跨海远征!” 面对帝王的震怒。 林默依然那副死鱼眼的死气沉沉模样。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挥拉了一下,从嘴里轻飘飘吐出三个字。 “随便打。” 这三个字,简直就是把朱棣和朱高炽的智商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什么叫随便打? 大军的后勤,跨海作战的恐怖消耗。 这天底下有哪场仗是随便打的! 朱棣的眼角剧烈抽搐着,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这个首辅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就在朱棣准备喊锦衣卫把这几个疯子叉出去清醒清醒的时候。 “啪。” 沈煜手里的紫竹折扇,在掌心里清脆合拢。 他往前迈出半步,从林默的身侧站出来。 “陛下。” 沈煜直视这位永乐大帝。 “林大人的意思是,这场跨海远征,不仅随便打,而且怎么打,咱们大明都是血赚!” 朱棣死死盯着沈煜。 “说人话!” 沈煜没有废话。 他直接走到御书房角落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伸出手指,重重戳在东海之外,那个犹如一条狭长虫子般的海岛国家上。 “陛下只知倭国地狭民贫,得其地不足以供给。” 沈煜猛的转过头,双眼放光。 “但陛下可知,就在这块不毛之地的地底下,埋着什么东西吗!” 朱棣没有接话。 他那犹如猎豹般敏锐的直觉,已经察觉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转折。 沈煜的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星子横飞。 “石见!” “深野!” “院内!” 沈煜报出一连串朱棣这辈子都没听过的东洋地名。 “这几个地方,全部藏着海量的银山!” 沈煜大步走到御案前,双手死死撑在紫檀木的边缘。 “陛下!这不是那种需要往地下挖几百丈的贫矿! 这些银矿的矿脉极浅,甚至很多地方直接露在山皮外面,用锄头挖都能挖出白花花的银矿石!” 银矿! 这两个字,狠狠扎进了朱棣那根名为“国库空虚”的软肋里! 朱高炽手里的破蒲扇,“啪嗒”一声,直接掉在了金砖上。 这胖子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肥肉疯狂哆嗦着。 “你……你说什么?” 朱高炽的声音都劈叉了。 “那破岛上……有银子?” 沈煜看着这父子俩的反应,知道火候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那个足以摧毁任何理智、任何祖训的核弹级数据。 “只要派大军拿下那座岛!” “把那些到处劫掠的畜生全部贬为奴隶,拿着皮鞭赶他们下井去挖矿!” 沈煜竖起一根手指。 “按照我大明现在的冶炼技术。” “这几座银山,一年!” “至少可以为我大明的国库,提供一百万两现银的净收入!” 一百万两! “而且!” 沈煜猛的提高嗓音,在御书房里炸响。 “这几座银山的储量,足够我大明源源不断开采几百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端坐在太师椅上。 在听到“一百万两”和“几百年”这两组数据后,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呼吸,在一瞬间彻底停滞。 脑子里那根紧绷着的理智之弦,“崩”的一声,断的干干净净! 去他娘的不征之国! 去他娘的皇明祖训! 老头子当年定下这规矩,那是他根本不知道那破岛上埋着一座金山! 一百万两现银! 全是净利润! 还能挖几百年! 这哪里是去打仗? 这特娘的是去自家后院搬银子啊! 朱棣猛的动了!他霍然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动作之猛,甚至连腰带上挂着的玉佩都剧烈碰撞起来。 “哗啦!” “打……” 朱棣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个字。 缺钱缺疯了的大明新皇,在此刻彻底化身为这天下最贪婪的掠夺者。 “砰!” 朱棣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上! “来人!” “给朕宣!” “解缙!杨荣!杨士奇!” “即刻觐见!” 第6章 荒诞的梦 御书房内。 朱棣根本坐不住,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在御案后面来回踱步。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颤抖着。 朱高炽刚才吓得掉在地上的大蒲扇,此刻已经重新捡了起来。 这胖太子弯着粗壮的水桶腰,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看着站在底下的林默,笑得脸上的肥肉全都挤成了一团。 活像一尊刚吞了金元宝的弥勒佛。 林默、沈煜、胡靖、张武四人,就这么神色各异地站在御书房的侧面。 不多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臣等,叩见陛下!” 解缙、杨荣、杨士奇三位内阁重臣,被刚才传旨太监那要命的催促吓得够呛。 三人几乎是提着官服下摆一路小跑过来的。 杨士奇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急忙伸手扶正了自己的官帽。 解缙满脸狐疑地扫了一眼御书房内的阵仗。 杨荣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睛,则在兴奋过头的朱棣和面无表情的首辅林默之间来回游走,心底隐隐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朱棣猛地停下脚步。 转身开口说道。 “都起来!” 朱棣大手一挥。 “朕有意,筹备水师,调集兵马!” “跨海,平倭!” 刚站起身的三位内阁辅臣,犹如被五雷轰顶! 杨士奇甚至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又重新跪了下去。 跨海平倭? 刚才在奉天殿上不是已经把张武这疯子给压下去了吗! 怎么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陛下不仅反悔了,还要直接动真格的?! “陛下不可啊!” 杨士奇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金砖,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铁律在前!倭国乃是不征之国!” “大明初定,国库刚刚才有了些许底子!” “此时若是强行跨海征伐,造船、募兵、粮草辎重,那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啊!” 解缙也跟着跪伏在地,声音发颤。 “陛下三思!” “劳民伤财,动摇国本,只为平定区区海岛倭患,实乃得不偿失之下下策啊!” 文官集团最擅长的就是这套死谏。 搬出祖宗法度,搬出国库空虚,用“得不偿失”这四个字,死死卡住皇帝战争的机器。 可这一次。 朱棣不仅没有暴怒,反而仰起头。 “哈哈哈哈!” 朱棣几步跨到杨士奇和解缙的面前。 他俯下身子,伸出粗壮的手指,指着这几位自诩精打细算的大明贤臣。 “得不偿失?” 朱棣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杨士奇的脸上。 “那是因为你们这群酸儒,根本不知道那块破石头底下埋着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将沈煜刚才抛出的那张惊天底牌,毫不留情地砸向这三位阁臣。 “那里有银矿!” “露天可采的银山!” 朱棣竖起一根手指,眼珠子里布满了贪婪与狂热。 “只要拿下那座岛!” “一年!可为我大明国库赚取一百多万两现银!” “全是白花花的净收入!” “而且还能能源源不断地开采几百年!” 朱棣厉声咆哮。 “你们现在告诉朕!” “这他娘的叫得不偿失?!”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杨士奇张着嘴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解缙的眼珠子死死凸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一百万两现银! 几百年! 这几个字就像是降维打击的重锤,直接把这三位内阁重臣的理智给砸成了粉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震惊中。 杨荣。 这位内阁里向来最为机敏、心思最缜密的阁臣。 第一个从这巨大的金钱诱惑中挣脱出来。 他抬起头,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陛下!” 杨荣强压着疯狂跳动的心脏,直视着朱棣的眼睛。 “此等涉及一国矿产、乃至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天大绝密!” “是从何处得来?” 杨荣的逻辑极为严密。 “大明锦衣卫的密探从未跨海,兵部的谍报网也从未有过此类密报。” “敢问陛下,这消息,可准?” 这致命的一问。 朱棣愣了一下。 他刚才光顾着兴奋了,根本没细想这消息是怎么来的。 不过。 皇帝是不需要思考这种细节的。 朱棣毫不犹豫地抬起右手。 食指笔直地指向了一直站在旁边、试图缩小存在感的林默。 “是你们的首辅大人!” 朱棣理所当然地说道。 “是林默告诉朕的!” 唰! 杨士奇、杨荣、解缙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犹如三道高强度的探照灯。 不可置信地看着林默! 充满狐疑与审视。 杨士奇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林默面前。 “首辅大人!” 杨士奇的语气里带着强烈的质问。 “倭国远在海外,大明与彼处并无商贸往来。” “此等天大隐秘,您究竟是从何得知?可有实证?” 林默站在原地。 心里早就把朱老四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你特娘的甩锅倒是甩得快啊! 表面上稳如老狗。 实则却不知道怎么说。 怎么解释? 说我是从几百年后的历史书上看到的? 说那是后世小鬼子自己挖出来的石见银山? 这要是说出口,明天他这个当朝首辅就会被这群文官当成失心疯或者妖孽,直接绑在午门外烧死! 林默僵硬地转过脖子。 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罪魁祸首——沈煜。 沈煜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这位宁王府出身的第一谋士。 此刻极度熟练地将手里的折扇一收。 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御书房那雕龙画凤的房梁。 仿佛那根木头柱子上突然开出了一朵绝世名花。 装死! 林默看见他这幅做派,心里朝他吐了一趴口水。 没办法了,只能破罐子破摔!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朱棣,又看了看面前那三位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内阁重臣。 然后。 林默十分光棍地双手一摊。 用一种平淡、随意、甚至透着一股子摆烂味道的语气。 吐出了几个字。 “回陛下。” “这是臣做梦梦到的。” “也许,是上天的启示吧。” 御书房内,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解缙的双眼猛地瞪大,眼眶几乎要裂开。 杨荣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仿佛被人迎面狠狠锤了一记闷棍。 杨士奇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开大嘴,胸腔剧烈起伏, 马上就要喷出他欺君罔上、将国事当做儿戏的言论卡住了! 你林默固然是四朝元老,从龙第一功臣! 但你也不能侮辱我等啊! 把我等当做傻子一样玩弄啊! 这简直是把整个大明朝文官集团的智商,扔在地上用鞋底死命摩擦! 就在杨士奇即将咆哮出声的那个瞬间。 丹陛之上。 朱棣和朱高炽父子俩。 慢慢地,转过头。 极度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神中,虽然在一开始闪过了一丝微弱的疑惑。 但紧接着! 朱棣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一道惊雷! 做梦? 上天的启示? 常人说这话,那是欺君大罪! 可林默是谁? 他是太祖高皇帝绝笔信里定性的“方外异类”! 他是身负使命、顺应天命下凡辅佐大明的怪物! 他这种神仙人物,做个梦得到上天的启示,提前知晓几千里外海岛上的银矿。 这有什么不合理的?! 这简直太特娘的合理了啊! 这才是异类该有的神通啊! 皇权那种近乎扭曲的盲从逻辑,在这一瞬间彻底占据了绝对的高地! 朱棣猛地转过头。 他大步走到林默面前。 那张威严的脸上,没有半点文官们预想中的震怒。 反而充斥着一种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神色。 朱棣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林默的肩膀上。 他看着林默那略显无语的死鱼眼。 用力地,深信不疑地。 点了点头。 “林卿。” 朱棣的声音沉稳如山,掷地有声。 “朕,信你。” 旁边。 朱高炽也拖着那身肥肉,费力地凑了过来。 这胖太子把手里的大蒲扇往腰带里一塞,一脸感动与崇拜地看着林默。 重重地跟着点了点头。 “老师!” “我也相信您!” 风。 穿过御书房半掩的窗棂。 轻轻吹动着那三个内阁重臣的官服下摆。 杨士奇还保持着张大嘴巴准备开喷的姿势。 杨荣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解缙的双腿像两根面条一样疯狂打着摆子。 三人站在原地。 彻底石化。 他们看看满脸凝重的皇帝,看看感动得热泪盈眶的太子,再看看那个满脸写着“我就随口一编你们还真信啊”的首辅。 三个大明朝最顶尖文人的世界观。 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了一地。 脑子里。 只剩下一个疯狂盘旋、震耳欲聋的念头。 做一个梦…… 梦见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有银子,就要直接发兵去灭了人家一国? 更离谱的是。 大明的皇帝和太子! 竟然特娘的……深信不疑?! 这大明朝。 怕是吃枣药丸啊! 第7章 皇权独断 “啪嗒。” 杨士奇头顶的乌纱帽,因为身体剧烈地摇晃,直直地掉落在地。 他没有去捡。 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内阁权臣,此刻正盯着朱棣,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满脸认同的太子朱高炽。 疯了。 这大明朝的天子和储君,彻底疯了! “陛下!” 杨士奇突然发出一声哀嚎。 “此乃亡国之兆!亡国之兆啊!” 杨士奇气得浑身发抖。 “历朝历代!哪怕是桀纣之君!” “也从未有过因为首辅的一个梦,便兴倾国之兵,去跨海征伐一个不征之国的先例!” “陛下今日若因一梦而动兵戈,明日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大明朝廷? 史官的笔又将如何记载这等荒唐之事!” 旁边。 解缙的双眼已经彻底通红。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紧跟着杨士奇说道。 “陛下三思!” “前朝前代,凡迷信神怪、听信妄言之昏君,哪一个不是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跨海远征,本就是九死一生。” “若此举败露,大明水师葬身鱼腹,陛下必遭万世唾骂,成为千古笑柄啊!” 文臣的死谏,向来句句诛心,字字带血。 杨荣也咬着牙,强压着心头的荒谬感。 他抬起头,试图用最现实的逻辑去寻找破绽。 “陛下。” 杨荣直视着朱棣的眼睛。 “且不说首辅大人的梦境是真是假。” “倘若大军劳师动众,耗费几百万两白银造船出海。” “到了那海岛之上,若是扑了个空,根本没有所谓的石见银山!” “我大明的威本何存?这几百万两的窟窿,又拿什么去填?!” 三位内阁重臣。 轮番上阵,字字泣血。 换做平时,哪怕是强势如朱棣,面对这种近乎搏命的死谏,多少也要掂量一下满朝文武的反应。 可是今天。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三个痛哭流涕的阁臣。 脸上没有半点被触动的犹豫,更没有被戳穿荒谬的震怒。 只有一种不加掩饰的、绝对的独断与狂热。 一个梦? 那是神仙的内部消息! 那是顺应天命的方外异类给大明朝指的明路! 你们这群凡夫俗子懂个屁! “都给朕闭嘴!” 朱棣一声暴喝。 他猛地扬起粗壮的手臂。 “啪!” 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御案上,震得案头的笔筒直接翻滚落地。 “朕说那是上天的启示!” “那就是上天的启示!” 朱棣的眼底闪烁着不容违逆的凶光,直接用皇权的铁腕,将内阁的反扑死死按在地上碾碎。 “朕意已决!” “多说无益!” “谁若再敢阻挠朕发兵平倭,休怪朕的刀不认人!” 这等毫不讲理的强权镇压。 让杨士奇彻底绝望了。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 “臣辅佐先帝,又辅佐陛下!” “原以为能得遇明主,开创千古盛世!” “却不想陛下竟被妖言惑众,执迷不悟!” 杨士猛地转过身。 目光锁定了御书房那一根粗大的雕龙金柱。 “大明江山,绝不能毁在此等荒谬之举上!” “老臣今日,便死谏于此!以谢天下!” 话音未落。 杨士奇合身一扑,低着头,疯了一样地朝着那根金柱狠狠撞了过去! “拦住他!” 朱棣眼皮一跳,大声厉喝。 距离最近的朱高炽反应极快。 这胖太子爆发出了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 他猛地往前一扑。 用自己那庞大如山的身躯,硬生生地挡在了金柱的前面。 “砰!” 杨士奇一头撞在朱高炽软绵绵的肚子上。 朱高炽被撞得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柱子上。 两名带刀侍卫也在此刻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 一左一右,死死将杨士奇的胳膊反剪在身后,将他强行按倒在地。 “杨大人!使不得啊!” 朱高炽揉着被撞疼的肚子,急得满头大汗。 “父王正在兴头上,您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杨士奇被侍卫死死按在地上。 他无法动弹,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 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滚落,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无力。 在这等不讲理的皇权面前,内阁的三位重臣,陷入了极致的无力感。 朱棣连看都没多看地上的杨士奇一眼。 他直接从御案后大步跨出。 直接跨过跪在地上的阁臣。 “来人!” 朱棣的嗓音穿透大门,在殿外回荡。 “宣新任兵部尚书金忠,入宫觐见!” “急召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前来御书房议事!” 战争的机器,在这一刻,被彻底强行推上了日程。 角落里。 林默看着这出闹剧,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还暗暗咋舌。 朱老四这自我攻略的本事,真是特娘的天下第一。 沈煜站在一旁,手里的折扇轻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看着这些正统文官被皇权强行捏碎规矩,简直比看戏还要过瘾。 而张武。 这头老黑熊。 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嗜血。 没过多久。 “ 爹!” 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风风火火地跨过门槛。 两人连常服都没换,直接穿着一身沾着校场灰尘的重甲。 朱高煦满脸戾气,那双眼睛里放着骇人的凶光。 他刚听说有仗打,兴奋得恨不得立刻提刀去砍人。 跟在这两头凶兽后面的,是新任的兵部尚书金忠。 金忠是个老实人,此刻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名册,一边走一边疯狂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脸色有些发白。 “儿臣叩见父王!” 朱高煦单膝跪地,铠甲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听闻爹要发兵?” 朱高煦猛地抬起头,满脸狂热。 “打哪?只要爹一句话,儿臣愿为先锋!必斩敌将首级献于御前!” 朱高燧也跟着请战,眼底满是阴冷的杀机。 朱棣看着这最像自己的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大明朝该有的锐气! “都起来。” 朱棣大手一挥。 “朕决意,跨海东征。” “平定倭国!” 倭国?! 朱高煦愣了一下,但紧接着,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管他打谁!只要有仗打就行! “好!” 朱高煦猛地站起身,仰天狂吼。 “那些海岛上的倭人,竟敢犯我大明海疆!” “儿臣这就去点齐五万燕山铁骑!” “儿臣要跨过东海,亲手把那些倭寇的脑袋全部剁下来筑京观!” 大殿内。 武将的狂热与文官的绝望,形成了鲜明到极点的对比。 就在朱高煦叫嚣着要砍人的时候。 站在后头的兵部尚书金忠,双腿突然剧烈地打起摆子。 “扑通”一声。 金忠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手里那本名册掉在砖面上,整个人抖得像个筛糠。 “陛、陛下……” 金忠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汉王殿下……” 朱棣皱起眉头,看向这个老实巴交的兵部尚书。 “金忠,你抖什么?” “朕让你兵部筹备军务,你有何难处?” 金忠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抬起那张满是冷汗的脸,绝望地看着朱棣,又看了看旁边杀气腾腾的汉王。 “跨海远征……” 金忠颤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名册。 “陛下,咱们大明的兵马再精锐,那也得有船运过去啊!” 金忠的话,让朱高煦的狂吼声戛然而止。 “臣刚才在兵部查了底册……” 金忠带着哭腔,直接扯下了大明水师最后一块遮羞布。 “咱们大明现在能跨海远洋的大船。” “满打满算……” 金忠伸出几根手指,声音细若游丝。 “只有六十艘!” 第8章 惨淡家底 两名太监战战兢兢地扛着一卷巨大的画轴,快步走入御书房。 画轴展开。 这是一张长达三丈、宽两丈的大明海疆堪舆图。 大到连宽阔的御案都放不下,只能直接平铺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朱棣连鞋都没脱,直接穿着战靴一脚踩在了堪舆图上。 他那双满是狂热与贪婪的眼眸,死死锁定在东海之外的那条狭长岛屿上。 “金忠!” 朱棣大手一挥,指着堪舆图上的汪洋大海。 “朕要知道!” “兵部到底能拿得出多少艘战船!六十艘肯定不行!” “朕要一次性运十万大军,外加火炮粮草,跨过这片海!” 刚接任兵部尚书的金忠,这会儿已经彻底笑不出来了。 金忠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堪舆图的边缘。 “陛下啊!!!” 金忠的舌头都在打结。 “大明初立,重心一直放在北防蒙元残部。” “水师这边……已经荒废许久了。” 朱棣眉头猛地一皱。 “荒废了也是大明的水师!” “别给朕扯这些没用的,直接报底数!” 金忠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翻开底册。 “兵部在册的船只,大大小小加起来,尚有两千七百余艘。” 两千七百多艘? 听到这个数字,旁边站着的汉王朱高煦眼睛一亮。 “两千多艘!” 朱高煦兴奋地一拍大腿。 “够了啊爹!” “一艘船塞个几十上百人,这十万大军轻轻松松就运过去了!” 金忠听到汉王这话,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他把头死死磕在金砖上,根本不敢抬起来。 “汉王殿下……” 金忠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两千七百艘船……九成九,全都是在长江和内河里巡逻的小木船,还有运粮的平底沙船啊!” “那种平底船,在江河里跑跑还行。” “要是开进东海,随便起一个浪头,就能当场散架,全得翻进海里喂王八!” 朱棣敏锐的战争直觉瞬间抓住了重点。 他猛地往前跨出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金忠。 “朕问的是,能跨海的!” “能顶住东海惊涛骇浪的大型福船和宝船!” “兵部到底有多少!” 金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颤巍巍地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满打满算……” “只有六十二艘。” “嘶……” 众人吸了一口冷气。 差得太多了! 刚才还叫嚣着要运十万大军去屠城的汉王朱高煦,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六十二艘?! 这点破家底,别说十万大军了。 你特娘的连五千个带甲的士兵都塞不进去! 更别提还要装载沉重的红衣大炮、战马和海量的粮草淡水! 朱棣的眼角剧烈地抽搐起来。 如果运 10 万兵马,还要携带装备、粮草、登陆部队需要带至少 3 个月的粮草、火药、剑、齿、盔甲和马匹。 也就是说,船队的主力必须是 2000 料海船或者更大的 4000 料宝船。 另外还需要战船用来护航,以及马船和水船。 所以最适合的数量需要 2000 料的船,需要 600 艘,这个是运输骨干,还需要配备 200 艘战船,共计 800 艘,才能将这 10 万大军送上岸。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金忠,胸膛里的邪火“腾”的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 “六十艘?” 朱棣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堂堂大明朝!” “你兵部就给朕攒了六十艘能出海的破船?!” “朕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啊?!” 朱棣暴怒之下,一脚狠狠踹在旁边的锦凳上。 锦凳翻滚着砸向大殿角落。 朱高煦是个不肯轻易认输的莽夫。 他急得在原地直转圈。 “爹!” “兵部没船,民间有啊!” 朱高煦指着江南的方向。 “江浙一带那么多跑海商的富商巨贾,他们手里全是大船!” “儿臣这就带兵去借!” “谁敢不借,儿臣直接抄了他的家,把船全给抢过来!” “胡闹!” 一声冷喝,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朱高煦的狂言。 林默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 他掀起死鱼眼,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大明汉王。 “汉王殿下。” 林默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民间的商船,图的是装货多,底舱根本就没有加固的抗风浪龙骨。” “您知道红衣大炮有多重吗?” “一门炮几千斤!几百门炮压上去,商船还没出港就得沉!” 旁边。 沈煜也摇着折扇,凉飕飕地补了一刀。 “而且,商船甲板单薄,根本承受不住火炮发射时的恐怖后座力。” “一炮开出去,敌人没打着,咱们自己的甲板先被震穿了。” “汉王殿下若是想让大明的十万精锐都去海里学凫水,大可去强征商船。” 朱高煦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怼得哑口无言。 他憋红了脸,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朱棣阴沉着脸。 “没船。” “那就造!” 朱棣看向林默,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砸锅卖铁的狠劲。 “国库里的银子,全部砸进龙江船厂和福建水师营!” “造三百艘最大的福船!” “多久能下水?” 林默没有立刻回话。 他慢吞吞地从腰间摸出那把盘得包浆的红木算盘。 在御书房里。 当着皇帝和两位亲王的面。 “劈啪!劈啪啪!” 林默旁若无人地拨弄起算盘珠子。 算珠撞击的清脆声,在压抑的大殿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半盏茶的功夫。 “啪。” 林默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抬起头。 “回陛下。” 林默看着朱棣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残忍地浇下了一盆透心凉的冰水。 “银子,微臣凑得齐。” “但造战船,不是捏泥巴。” 林默伸出两根手指。 “做船底龙骨的极品百年杉木,砍伐之后,不能直接用。” “必须放置在阴凉处,阴干去水,至少需要一年半的时间!” “若是用了未干透的湿木,船一下海,木料变形,底舱必漏无疑!” 林默无情地报出了一个死限。 “木料阴干,加上工匠督造、上漆、装配火炮。” “三百艘战船,最快、最快!” “也需要两年!” 两年!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棣和所有主战派的心口上! 一年一百万两的银矿就在那摆着。 你让老子眼睁睁看两年?! 这特娘的谁受得了! “不仅是船。” 林默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补刀。 “还有兵。” 林默看向朱高煦。 “汉王殿下说要带燕山铁骑去屠岛。” “微臣敢问一句,北方的骑兵,有几个是下过海的?” “海上无风也有三尺浪,遇到台风更是天地倒悬。” “燕山铁骑上了船,别说提刀杀人了,光是晕船呕吐,就能把苦胆给吐出来!” “战斗力连平时的一成都剩不下!” 林默把算盘重新塞回腰带里。 “战船要造两年。” “在南方沿海重新招募熟防水性的青壮,再把他们训练成能在海上颠簸中结阵杀敌的精锐水师。” “同样也需要两年!” 死局! 这是一个用纯粹的物理法则和客观规律,死死焊上的铁笼子! 你想速通?你想去抢银山? 对不起。 你大明的物质基础,根本不配! 御书房内。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朱高煦狂躁地抓着头发,猛地一脚踹翻了刚才被朱棣踢飞的那张锦凳。 “啊——!” 朱高煦发出一声无能狂怒的咆哮。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难道就守着那座金山,在这儿干瞪眼吗!” 朱棣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双手死死撑着御案,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明明已经打定了主意,甚至连内阁的死谏都硬生生压下去了。 结果。 却被这骨感的现实,一巴掌扇回了原形。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以为这场远征美梦要彻底流产的时候。 “唰。” 一声轻响。 沈煜手里的那把紫竹折扇,突然合拢了。 他没有说话。 而是迈着从容的步伐,绕过跪在地上的金忠。 一步步,走到了那张铺在金砖上的巨大堪舆图前。 朱盯着他。 林默和朱高煦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位顶级谋士的身上。 沈煜低着头。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 没有顺着江南的海岸线望向波涛汹涌的东海。 而是。 一路向北! 越过山东,越过渤海湾,越过辽东的黑土地。 最终。 沈煜缓缓蹲下身子。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 “啪”的一声! 指尖,重重地、死死地戳在了大明海疆图东北角,那块与大明陆地相连、却又向大海延伸出去的半岛上。 沈煜抬起头。 看着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极度疯狂、足以掀翻整个东亚格局的诡异弧度。 “陛下。” “谁说打那个破岛,非得从江南跨东海的?” 第9章 假道伐虢 沈煜折扇,重重地戳在大明海疆图的东北角。 那里,是一块向大海延伸出去的半岛。 大明藩属国。 朝鲜。 “陛下!” 沈煜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疯狂。 “谁说去打那个东洋破岛,非得从江南跨海?” 朱棣没说话。 低头盯着沈煜手指点着的地方。 “接着说!” 朱棣的呼吸十分粗重。 沈煜手里那把紫竹折扇,在地图上江南的位置重重地敲了两下。 “从江南出海,横跨东洋茫茫深海!” “那是什么地方?” “谁也摸不准哪里老天爷的脾气!” 沈煜猛地站起身,折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陛下,东海狂风巨浪变幻莫测。” “如果没有底部加固龙骨的几千料大福船,如果没有世世代代在海上讨生活的熟练水手。” “大明十万大军只要上了船,遇到一个风眼,瞬间就会全军覆没!” “兵部和林大人说得没错,走这条路,必须花两三年的时间去造船练兵!” “但是!” 沈煜话锋陡然一转,折扇的扇骨顺着地图上的渤海湾,一路划向辽东,最后笔直地砸在朝鲜半岛和日本之间那道狭窄的海峡上。 “当年大元忽必烈征讨东洋,走的是哪条路?” “大军根本不下海!” “直接走陆路出关,直插辽东!” 沈煜的语速快得像是在放连珠炮。 “以朝鲜半岛为跳板!” “从朝鲜最南端,横渡对马海峡,直接强登东洋本土!” “陛下!” 沈煜的声音在御书房的穹顶下炸响。 “这道海峡的距离,短得令人发指!” “避开了深海狂风,根本不需要耗时两年去造什么昂贵的大型福船!” “兵部现在名册上那两千多艘在江河里跑的平底沙船,稍加改造,用铁索连环,就能把十万大军轻轻松松地运过去!” “造船和练兵的时间,可以从两年,直接缩短到三个月!” 三个月! 这三个字一出来。 朱棣的眼珠子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红光! 他那犹如一滩死水般的耐心,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了! 三个月就能去挖那一年一百万两的银山! 这特娘的简直是天籁之音! “好!”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连脸颊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就走这条路!” 可还没等朱棣高兴完。 旁边。 杨荣像是一头被人踩了尾巴的恶狼,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扑了过来。 他一把抱住朱棣的靴子。 “陛下!万万不可啊!” 杨荣那张向来精明的脸,此刻已经彻底扭曲变形了,眼底全是绝望的震骇。 “那可是朝鲜啊!” 杨荣急得嗓子都劈了叉。 “朝鲜乃是我大明的藩属国!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更是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里明文规定的不征之国!” 杨荣指着地图,手指疯狂地哆嗦着。 “大明十万虎狼之师,要借道朝鲜半岛!” “沿途要吃多少粮草?要踩毁多少良田?” “朝鲜的国君又不是傻子,他怎么可能放任大明几十万人在自己的国都卧榻之侧借道!” “这绝对会引起朝鲜举国上下的恐慌和拼死反扑啊!” 杨荣的逻辑,是正统文官最严密的防守。 假道伐虢。 这种春秋战国时期玩剩下的计谋,放在藩属国身上,人家防你跟防贼一样! 只要朝鲜关门闭户死守,大明的大军就会被生生拖死在半路上。 “去他娘的拼死反扑!” 一声暴戾到极点的粗口。 汉王朱高煦满脸横肉地大步跨了出来。 这头人形凶兽根本不管什么藩属国的面子,一脚踢开挡路的锦凳。 “他敢不借!” 朱高煦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前冰冷的重甲上。 “大明是主子,他是奴才!” “主子要在奴才的院子里走条路,奴才还敢龇牙?” “他不借!老子就带着燕山铁骑先把他那破国都给趟平了!” 莽夫。 纯粹不讲理的强盗莽夫逻辑! 杨荣被朱高煦这番话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在金砖上。 “汉王殿下!这天下哪有这等粗暴之理!” 杨荣声嘶力竭地抗议。 “若是强行攻打朝鲜,那大明就成了背信弃义的虎狼之国!” 就在杨荣试图用仁义道德把这群疯子拉回正轨的时候。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从朱高煦的身后传了出来。 赵王朱高燧。 这位平时总是眯着一双细长眼睛的三皇子,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盯着堪舆图上的朝鲜半岛。 伸出一条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老二这话虽然糙,但理却是不糙。” 朱高燧那阴冷的目光里,闪烁着毒蛇般的贪婪。 “二哥,你想啊。” “咱们十几万大军在前面跨海打东洋人,后背却留给了一个被迫借道的藩属国。” “万一这帮高丽棒子背后捅刀子,断了咱们的粮道呢?” 朱高燧转过头,看着朱棣。 “爹。” “儿臣以为。” “既然要借道,留着别人在后头,这睡觉都不安稳。” 朱高燧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的狠毒。 “不如……” “直接把朝鲜一起打下来。” “彻底收入我大明版图!” 轰! 把朝鲜一起打下来!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万颗在御书房里引爆的天雷! 杨士奇三人,只觉得后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邪风,眼前一黑,差点双双晕死过去。 疯了! 这老朱家的父子,全特娘的疯了! 本来只是想去平个海岛倭患,现在不仅要去灭了东洋一国。 顺手还要把一向恭顺的藩属国也给屠了?! 这大明朝的朝堂,什么时候变成土匪山寨的聚义厅了! “不可!万万不可!” 杨士奇披头散发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老泪纵横。 “天朝上邦,无故攻灭藩属!” “周边诸国必将人人自危,大明辛辛苦苦建立的朝贡体系,将毁于一旦啊!” 文臣们在绝望地哀嚎。 但在这种涉及倾国之战的军议上。 决定最终走向的,永远不是道德。 而是利益。 “劈啪!劈啪!” 一阵清脆密集、甚至有些刺耳的算珠撞击声。 毫无征兆地从大殿边缘响了起来。 林默。 这位大明的内阁首辅兼户部尚书。 正低着头,左手托着红木算盘,右手五指化作残影,疯狂地拨弄着算珠。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林默的死鱼眼里,此刻根本没有半点对“礼教崩坏”的惋惜。 只有一种核算成本利润时、纯粹到极致的计算光芒。 “啪。” 最后一颗算珠被狠狠拨到顶端。 林默停下手。 他抬起头,迎着朱棣的目光。 “陛下。” 林默的声音四平八稳。 “赵王殿下的提议。” “微臣,附议。” 杨荣听到这话,双眼一翻,嘴唇直哆嗦。 “首辅大人……你……你也跟着他们一起疯?!” 林默连个正眼都没给杨荣。 他端起手里的算盘。 “打朝鲜,不仅不疯。” “而且是稳赚不赔。” 林默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算盘上。 “其一。” “大军出关,粮草转运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但如果打下朝鲜,就可以直接就食于敌!” “把朝鲜国库和地方豪强的存粮全部充作军粮,我大明国库连一粒米都不用往外运!” 林默的声音越发冷酷,字字透着血腥的剥削感。 “其二。” “沈大人刚才说,要去东洋挖银山。” “挖矿,那是拿命填的苦差事。” 林默看着朱棣那张因为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 “大明的子民,去一个死一个,抚恤金太贵。” “东洋本岛的倭人,杀了嫌浪费,不杀又怕他们造反,管理成本太高。” 林默伸手在算盘上重重一划。 “但如果拿下朝鲜。” “把朝鲜几十万青壮劳力全部抓起来,用皮鞭赶上船,送到东洋岛上去当矿奴!” 林默的嘴角扯出一个癫狂的弧度。 “死光了一批,再从朝鲜抓一批!” “连雇人挖矿的工钱都省了!” “这笔账。” 林默将算盘往腰带里一插,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 “怎么算,咱们大明都是血赚!” 静。 御书房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这番将战争彻底视为掠夺工具、将人命彻底物化的经济账。 把内阁的三位老臣听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魔鬼! 这满屋子全特娘的是不把人当人的魔鬼! 可对于朱棣来说。 这却是这世上最美妙的天籁! 缺钱缺疯了的皇帝,在听到这番连劳动力都算计得干干净净的规划后。 朱棣的眼睛,彻底红透了! 他猛地向前跨出两大步。 那双布满老茧的铁手,高高扬起。 “砰!” 一巴掌! 重重地、死死地拍在堪舆图上那个名为“朝鲜”的半岛上! 震得挂着画轴的紫檀木架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好!” 朱棣的声音犹如狂暴的雷霆,直接掀翻了整个御书房的压抑。 “林卿算得好!” 朱棣一脚将瘫软在地的杨荣踢到一边。 那张威严的脸上,血管根根暴凸,充斥着无尽的野心与杀戮。 “传朕军令!” 朱棣的咆哮声,彻底撕碎了数百年来所谓的宗法大义! “即刻调集大明辽东边军、燕山铁骑、京师三大营!” “发兵三十万!” “假道伐虢!” 朱棣死死攥着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先灭朝鲜!” “再屠倭国!” “朕要让这东洋内外,彻彻底底换上大明的日月旗!” 第10章 文臣的体面 夜。 文渊阁,内阁值房。 三盏油灯在书案上跳动着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士奇瘫坐在太师椅里,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房梁。 解缙靠着窗沿,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发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杨荣坐在书案前。 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冷透的残茶,一口没喝。 值房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荒唐……” 杨士奇先开了口。 “跨海征伐,假道灭国,太祖祖训抛诸脑后……”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这朝廷,还有半点规矩么?” 解缙没有转身。 幽幽地回了一句。 “规矩?” “陛下拍板的时候,可没问过规矩。” 杨荣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拦不住了。” 另外两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杨荣抬起头。 “陛下铁了心要打。” “汉王赵王抢着当先锋,兵部现在怕是已经连夜在拟定调兵的条子了。” 杨荣双手撑着桌案。 “咱们再死谏。” “除了多几颗撞柱子的脑袋,什么也改变不了。” 杨士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想反驳,却找不出半个字。 是啊,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根本就不讲理。 杨荣站起身,在值房里踱了两步。 “既然拦不住。” 杨荣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如刀。 “那就让这场仗……打得体面些。” “大军出师,总得有个名目。” “不能叫天下人觉得,大明是见钱眼开、为了几块破石头底下的银矿,就去屠人一国!” “天朝上邦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宗藩体系还要不要了?” 杨荣一字一顿。 “王者之师。” “得有王者之师的样子。” 值房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杨士奇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杨荣,多了一丝认命后的沉重。 “你是说……” “咱们替他们找理由?” 杨荣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回避。 “陛下用咱们,不是因为咱们会死谏。” “是因为咱们能把白纸黑字,写成铁证如山!” 解缙也转过身来。 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复杂。 政客的本能,已经让他顺着这个思路开始疯狂运转。 “朝鲜乃箕子故地,自古与中国同文同种。” 解缙眯起眼睛。 “如今虽称藩属,实则久疏王化……” “这话,算不算理由?” 杨士奇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灯芯爆响了一下。 最终。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像是把所有的倔强和文人的清高,全都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翻书吧。” 文渊阁的灯,亮了一整夜。 三位大明朝最顶尖的大脑,彻底开动了。 平日里用来治国理政的经史子集,此刻全成了他们寻找“遮羞布”的工具。 翻箱倒柜。 三人如饥似渴地查阅着典籍,寻找任何能用来“包装”这次远征的文字依据。 杨士奇负责翻《汉书》和《后汉书》。 解缙负责查阅《周礼》、《禹贡》。 杨荣则死死抠着那本最要命的《皇明祖训》,逐字逐句寻找可以灵活解释的空间。 “找到了!” 杨士奇拍着大腿,指着书卷上的一行小字。 “《后汉书·东夷列传》载:建武中元二年,倭奴国奉贡朝贺……光武赐以印绶。” 杨士奇放下书。 “倭国曾向我朝称臣纳贡,有史为证。” 解缙也迅速在一堆竹简里抽出一条。 “《汉书·地理志》载:殷道衰,箕子去之朝鲜,教其民以礼义。” 解缙连连点头。 “是故朝鲜之地,本受中国之教化,非化外蛮荒可比。” 杨荣捧着《皇明祖训》,眼睛直冒绿光。 他手指死死点着书页。 “太祖说‘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 杨荣抬起头,满脸兴奋。 “太祖说的是‘彼既不为中国患’!” “可如今倭寇年年犯边,屠我子民,焚我村寨!” “这已是‘为中国患’!” 杨荣猛地一拍桌子。 “咱们出兵,是因患而伐,绝不是‘轻伐’!” 杨士奇立刻接上话茬。 “太祖还说了——‘若其不自量力,来扰我边,则彼为不祥’。” “如今不是大明要打他,是他自己先找上门来的。” 三人越找越兴奋。 越找越理直气壮。 那些因为强权而弯下去的文人脊梁,竟然在这种自我催眠和经典的曲解中,又硬生生地挺直了。 黎明时分。 杨荣将三人找到的条目汇总誊抄。 写出了一份《讨倭平朝考据疏》的初稿。 开头第一句。 “臣等稽考典籍,知倭国本为中国之藩属,朝鲜乃箕子之故地。” “今二国背义犯顺,大明奉天讨罪,非为征伐,实乃靖乱。” 解缙拿过笔,在中间补了一句。 “太祖《祖训》之‘不征’,意指彼不犯我,我不伐彼。今彼既犯我,则我兴兵,正合祖训原意。” 杨士奇接过笔。 在末尾郑重地加了一行字。 “王者之师,必有名而后动。今名正言顺,天下无异议焉。” 三人合力写成的这份奏疏。 字数不多。 但每一条都有典籍出处,全是白纸黑字。 杨荣吹干墨迹。 小心翼翼地将奏疏收好。 杨士奇看着窗外微微泛白的天色。 苦笑了一声。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咱们这辈子……” “怕干的,都是这种事了。” 次日。 奉天殿早朝。 朝会刚开始。 兵部尚书金忠正在苦哈哈地汇报着征调粮草和募兵的进度。 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很难看。 就在这个时候。 杨士奇、解缙、杨荣三人。 忽然同时从文官的队列里跨了出来。 朱棣高高坐在龙椅上,眉头猛地一皱。 脸瞬间沉了下来。 这三个老顽固,昨天在御书房还没撞够柱子,今天跑到大朝会上来闹死谏了? “三位阁臣。” 朱棣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杀意。 “还有何话要说?” 杨士奇没跪。 他双手捧着那份熬了一夜写出来的折子,深深地弯下腰。 “臣等……” “有一事禀奏。” 旁边的大太监快步走下丹陛,接过折子,转身呈上御案。 朱棣冷着脸翻开折子。 从头看到尾。 大殿里的百官都提起了心。 这三位阁老要是再闹起来,惹毛了皇上,怕是今天这奉天殿上又得见血。 可是。 朱棣越看。 脸上的神色就越微妙。 从最初的警惕和暴躁。 到疑惑。 再到一丝恍然大悟的了然。 朱棣放下折子。 他看着底下三位眼圈熬得通红的阁臣。 突然笑了。 “三位爱卿……” 朱棣的语气瞬间变得温和。 “这是替朕把后顾之忧,都给堵上了?” 杨荣低头抱拳。 “陛下。” “王者之师,不可无名。” “臣等身为内阁,有责任为大明天兵,寻一个堂堂正正的名目。” 朱棣沉默了片刻。 他霍然站起身。 抓起那份奏疏,对着满朝文武,朗声读出了最关键的几句。 “倭国本为中国之藩属,朝鲜乃箕子之故地……” “太祖《祖训》之‘不征’,乃指彼不犯我,我亦不伐。” “今倭寇屡犯海疆,已为中国患!” 朱棣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大殿。 “伐之!” “正合祖训原意!” 读罢。 朱棣将奏疏往御案上重重一拍。 “诸位爱卿!” “内阁这份考据,可有道理?”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礼部的几个老学究翻着白眼想了半天。 愣是找不出半点反驳的依据。 那折子上引的全是正史典籍,逐字逐句都对得上,你能说《汉书》写错了吗? 你能说《皇明祖训》太祖的话不是这意思吗? 一位礼部给事中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这确实是太祖原话……” 朱棣龙颜大悦。 “好!” “就按内阁这份奏疏,拟旨!” 朱棣大步走下丹陛。 难得地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杨士奇的肩膀。 “三位爱卿。” “朕知道你们心里未必服气。” “但你们能替朕想到这一层,说明你们心里,还是装着大明江山的。” 杨士奇垂着眼帘。 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 “臣等拦不住您。” “只好让您这场仗,打赢了也别落下骂名。” 朱棣的手顿了顿。 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捏了捏他的肩。 退回文官队列时。 杨荣压低声音。 “日后史书工笔。” “至少写的不是‘暴君穷兵’,而是‘大明靖乱’。” 杨士奇没有说话。 他抬起眼皮。 看了一眼队伍最前方的林默。 那个从头到尾一言发,甚至连奏疏都没参与署名的首辅大人。 正低着头。 双手拢在袖子里。 杨荣敏锐地注意到。 林默那干瘪的嘴角。 隐蔽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帮文官……” 林默在心里暗爽。 “颠倒黑白玩得真溜啊。” 【求大家点点催更,点点为爱发电,这对火勾很重要,谢谢大家!】 【记得多喝水喔!!!】 第11章 御驾亲征 金陵。 奉天殿外,旌旗蔽日。 大殿内。 汉王朱高煦今天换上了一身惹眼的重型山文甲。 这头人形凶兽双手托着那方沉甸甸的征虏大将军印绶,胸膛挺得老高。 熬出头了! 老子终于当上一把名正言顺的大帅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按之前军议的流程,今天就是汉王拜将、誓师出征的日子。 另一侧。 林默,跟沈煜、胡靖并排站在随军谋臣的队列里。 这种大事,就算是爬,他们也要爬到那岛国,亲眼看着他们是怎么灭亡的。 林默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高高坐在龙椅上的朱棣,又瞅了瞅底下尾巴快翘到天上去的朱高煦。 心里暗暗发笑。 这傻狍子,还真以为他那腹黑老爹能把这泼天的灭国大功,白白送给他一个人吃独食? 果不其然。 就在礼部尚书准备捧出拜将圣旨的那一瞬。 “呛啷!”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朱棣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把抽出天子剑,剑锋斜指殿外辽阔的天穹。 “这等扬我国威、开疆拓土之倾国血战!” 朱棣的声音犹如在殿内砸下的一通狂雷。 “朕,岂能安坐深宫!” “传旨!” “朕要御驾亲征!亲自去辽东督战,会一会那东洋的倭奴!” 轰! 这几句话一砸下来。 捧着印绶的朱高煦,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 爹啊! 你特娘的抢儿子的戏? 但这殿内最先炸锅的,不是这位懵逼的汉王。 而是那群神经本就紧绷到了极点的文官! “陛下不可啊!” 杨荣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猫,第一个从队列里窜了出来。 他双膝狠狠砸在金砖上,连头上的乌纱帽撞歪了都顾不上扶。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陛下!” 紧接着。 解缙和杨士奇也带着五六个言官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齐刷刷跪成一排。 “陛下乃天下之主,系大明江山之根本!” “辽东苦寒,跨海征伐更是凶险万分!” “刀剑无眼啊!” 杨士奇急得嗓子都劈了叉。 “若陛下龙体有半点闪失,大明刚刚安定的天下,必将再次大乱!” “臣等死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留镇京师!” 文臣的嚎丧声在奉天殿里此起彼伏。 朱棣攥着天子剑。 他冷眼看着这群哭天抢地的文官。 这帮酸儒,平时满口仁义道德,骨子里就是怕他这个杀神皇帝出去带兵,再惹出什么掀翻朝堂法理的惊天乱子! “都给朕闭嘴!” 朱棣大步走下丹陛。 他直接跨过跪在地上的杨士奇,连正眼都没给他们一个。 手里的天子剑,猛地指向了一旁正拿袖子疯狂擦汗的胖太子。 “国不可一日无君?” 朱棣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朕把太子留在金陵!” “由太子朱高炽,代朕监国,理政视事!” 朱棣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几位阁老。 “太子性格仁厚,向来亲近儒臣。” “他留在金陵理政。” 朱棣的话像刀子一样戳进文官的心窝。 “这不正是你们这群内阁权臣,最喜欢、最想看到的局面吗!” 奉天殿里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杨荣张着嘴。 解缙咽了口唾沫。 文臣队列里,瞬间连个敢大喘气的人都没了。 朱老四这话太毒了! 直接扒光了文官集团的遮羞布! 你们不是天天嫌朕是个暴君吗? 朕把听话好拿捏的胖太子留给你们,你们还有什么借口拦着朕出去砍人! 朱高炽无助地站在那儿,只觉得满殿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那一身肥肉上。 他爹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朕意已决!” 朱棣一把将天子剑插回剑鞘。 “大军,开拔!” 杨荣没话说了,给你老朱家当官真是老子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 绍文三年,九月底。 辽东,广宁城外。 秋风已经彻底带上了塞外特有的刺骨冰寒,卷起漫天枯黄的野草。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 辽东边军、燕山铁骑、外加从京师调来的三大营。 整整三十万虎狼之师! 军帐连绵数十里,黑压压的宛如一片吞噬天地的铁色汪洋。 兵戈如林,战马的嘶鸣声震碎了辽东的云层。 行营大寨的深处。 一顶毫不起眼的大帐里。 “劈啪!劈啪啪!” 算盘珠子撞击的清脆响声,密如爆豆。 林默在堆积如山的粮草调拨文书中间,算得双手快要冒出火星子了。 三十万人! 每天吃掉的粮食,那都是一座实打实的小山! 更别提还有绵延几十里、几万头拉辎重的骡马! “夏原吉那边到底弄完没有!” 林默一把将算好的账册砸在桌面上,抓起粗瓷大碗灌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旁边。 胡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正在疯狂归档。 “刚派人去催了。” 胡靖累得声音都在打飘。 “夏大人被抽调到后方水师营,正带着几万工匠在那伐木头呢。” “说是兵部那两千多艘平底沙船底舱太薄,他正让人用铁索连环的法子,把那些破船硬生生焊成一个能在海上浮着的木头桩子!” 为了横渡对马海峡这道天堑。 大明这台国家机器,在极致的榨取下,爆发出惊人的潜能。 …… 同一时刻。 辽东行营,中军大帐。 大帐中央,摆着一张拼接起来的巨型实木长桌。 上面铺着一张羊皮绘制的朝鲜半岛与东洋堪舆图。 朱棣连甲都没卸。 他大马金刀地站在地图前。 “锵!” 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 锋利的刀尖,带着煞气,重重地抵在了地图上朝鲜半岛的北境区域! 周围。 朱高煦、朱高燧,以及张武、朱能等一众杀气腾腾的悍将,全屏住了呼吸。 “传朕军令!” 朱棣的目光犹如饿狼,扫过帐内的每一个人。 “十月一到,辽东必降大雪!” “一旦暴雪彻底封冻了半岛,大军辎重寸步难行,咱们这三十万人就得在这塞外喝西北风!” 刀尖在地图上猛地往下一划! 直接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前锋大军!” 朱棣死死盯着朱高煦。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像刀切牛油一样,给朕撕开朝鲜的北境防线!” “绝不能给那些高丽棒子任何收拢兵力、依城死守的拖延机会!” 朱棣猛地拔出佩刀,刀身映着帐内的火光,泛着嗜血的红。 “大军的铁蹄,必须赶在冬季第一场暴雪落下之前!” “拿下朝鲜全境!” 速通! 这就是最高统帅下达的死命令! 在这等恐怖的战略野心面前,所谓藩属国的体面,简直比纸还要薄。 第12章 朝鲜的抉择与暗流 朝鲜,汉城。 景福宫大殿内,没有一丝风。 压抑。 大殿中央的案几上,平摊着一卷硬黄绢帛。 这是大明兵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国书。 国书的内容霸道到了极点,没有商量,没有问询。 就四个字的意思:借道,平倭。 朝鲜国王李芳远坐在王座上。 看似平静,实则心里已经慌得不行了。 大殿两侧,文武群臣早就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主上!” 几名穿着宽大朝服的文臣老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老泪纵横。 “大明国书已至,天威不可违啊!” 领头的文臣死死把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听说大明这次发兵三十万,虎狼之师已经屯驻辽东!” “咱们朝鲜兵微将寡,国库空虚,若是拒不奉诏,大明铁骑一怒之下踏破鸭绿江,我朝鲜必遭倾覆之祸啊!” “殿下三思!不如就遵从国书,打开关隘让出一条道来,咱们好吃好喝地供着,全了藩属的礼数,大明想必也不会为难咱们!” 顺从。 这帮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的文人,在面对宗主国三十万大军的绝对暴力时,骨子里的软弱暴露无遗。 “放你娘的狗臭屁!” 几名武将猛地跨出队列。 “三十万人!” 领头的武将双眼赤红,唾沫星子狂喷。 “你当那是三十万头只吃草的羊吗!” “大军过境,寸草不生!咱们朝鲜这屁大点地方,拿什么去喂饱三十万张吃人的嘴!” 武将接着说道。 “借道是假!灭国是真!”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蠢货,难道不知道那大明新皇朱棣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武将转过身,面向王座上的李芳远,猛地单膝砸地。 “主上!” “大明新皇登基,杀得金陵城血流成河!” “方孝孺大儒只因不肯写即位诏书,被他生生诛了十族! 几千颗人头落地,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跟他讲什么藩属之礼!” “放明军入关,那就是亲手把刀递给屠夫,让咱们朝鲜的百姓去送死!” “臣主张死守鸭绿江!跟明狗拼了!” 文臣和武将的争吵声,在这大殿里震耳欲聋。 李芳远靠在王座的椅背上,一言不发。 他没有去管底下那些快要打起来的大臣。 他的目光越过大殿高高的门槛,望向了西北方,那是大明辽东的方向。 朱棣。 李芳远的脑海里,瞬间被拉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寒冬。 那时候,他还是朝鲜的王子,作为使臣前往金陵朝贡。 在奉天殿上,他亲眼见识过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那股子碾碎一切的威严。 可真正让他这辈子都毛骨悚然的。 是他在回程途径北平的时候,见到的那个男人。 燕王,朱棣。 当时的大雪封山,朱棣带着几千骑兵刚从塞外打草谷回来。 那个男人坐在马上,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一颗蒙古部落首领的脑袋。 李芳远永远忘不了朱棣当时的眼神。 没有属于皇室贵胄的温文尔雅。 只有狼的残忍。 一种盯上猎物后,不把对方的骨头嚼碎咽下去绝不罢休的疯狂! “呼……” 李芳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也是杀了自己的兄弟、踏着血泊才坐上这朝鲜王位的狠角色。 他太懂朱棣这种人了。 没有底线。 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借道? 骗鬼去吧! 一旦明朝那三十万人越过鸭绿江,朝鲜的王室宗庙,第二天就会被夷为平地! “都闭嘴。” 李芳远的声音不大。 但大殿内的争吵声瞬间戛然而止。 他慢慢从王座上站起来,走到案几前。 伸手抓起那方沉重的朝鲜国王印玺。 “砰!” 印玺重重地砸在一份早就拟好的王令上! “传本王令。” 李芳远的眼神变得犹如野兽般冷酷。 “回绝大明国书!” 那几个文臣吓得脸色惨白,刚想出声阻拦,却被武将们杀气腾腾的眼神给硬生生瞪了回去。 李芳远转过身,看着底下的武将。 “立刻调集两万最精锐的北境边军!” “全速赶赴鸭绿江防线!” 他咬着牙,下达了最绝绝的指令。 “坚壁清野!” “把沿岸所有的摆渡船,一艘不留,全部集中烧毁!” “把采石场里的巨石,全给本王推入鸭绿江的各个深水渡口!” 李芳远死死攥着拳头。 “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敢后退半步,立斩不赦!” “死死封住鸭绿江!” “就算明军插上翅膀,本王也不许他们飞过朝鲜半岛的半寸土地!” …… 夜深了。 汉城王宫的地下密室里,只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李芳远没穿王袍,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衣。 他的面前,单膝跪着三名浑身笼罩在黑布里的死士。 只有那露在外面的眼睛,透着随时可以赴死的决绝。 李芳远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火漆死死封住的小竹筒。 这是他亲笔写下的一封绝密信件。 “大明这头老虎,胃口太大了。” 李芳远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死士交代。 “光靠咱们朝鲜一家,挡不住三十万人。” 他上前一步,将那个竹筒塞进领头死士的怀里。 “你们三个,今夜就出宫。” “去南边,找最快的海船,横渡对马海峡!” 李芳远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去日本!” “去京都找足利义满!” 这封信里的说辞,李芳远字斟句酌地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全他娘的讲什么大义都没用,只能讲利害! 他在信里写得明明白白。 大明打着平倭的旗号,实际上三十万大军压在辽东,第一刀绝对是砍向朝鲜! 朝鲜若是国破,大明的水师和跳板就彻底成型! 唇亡齿寒! 到时候大明的铁骑跨过对马海峡,你足利幕府拿什么去挡大明的红衣大炮? “告诉日本的幕府将军。” 李芳远拍了拍死士的肩膀。 “本王不求他们现在就来朝鲜帮忙守江。” “但他们若是还想保住自己的海岛,就立刻出兵,在对马海峡跟咱们互为犄角!” “必须让他们明白,朝鲜如果亡了,他们也别想活!” 三名死士重重地点了点头。 “卑职誓死完成使命!” 没有多余的废话,三人像幽灵一样融入了夜色之中。 李芳远独自一人站在阴冷的密室里。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跳动的油灯火苗。 朱棣。 你在金陵城里大杀四方,现在又想来东北把水搅浑。 本王就偏要拉着整个东洋给你打上一打! 这盘棋。 咱们走着瞧! …… 朝鲜北境,鸭绿江畔。 刺骨的寒风在江面上呼啸,卷起一阵阵冰冷的浪花。 几千名朝鲜边军,正冒着严寒,在江边疯狂地忙碌着。 “快!把石头推下去!” 监工的武将挥舞着皮鞭,声嘶力竭地大吼。 几十个赤着膀子的士兵,喊着整齐的号子,用粗大的撬棍,硬生生地将一块块重达千斤的巨石,从岸边的滑道上推入鸭绿江中。 “噗通!轰!” 巨石砸入深水区,激起一丈多高的水柱。 原本平缓的渡口,水下的暗礁瞬间变得密集如林。 大明那种平底沙船只要敢靠近,底部立刻就会被这些尖锐的巨石撕成碎片! 另一边。 江岸上火光冲天。 几百艘大大小小的朝鲜摆渡船和渔船,被集中堆放在一起。 一桶桶猛火油被粗暴地泼在木板上。 “点火!” 武将一声令下。 十几支火把同时扔进了船堆里。 “轰——!” 冲天的烈焰瞬间腾空而起,把整个鸭绿江的夜空映照得犹如白昼。 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坚壁清野。 两万名朝鲜精锐步卒,已经沿着江岸,密密麻麻地扎下了连绵十里的营盘。 箭塔高耸,投石机列阵。 他们死死盯着江对岸那片属于大明辽东的广袤土地。 严阵以待。 想要速通? 想要跨江? 绝不可能! 第13章 国书与长白山奇袭 辽东大明行营,中军大帐。 帅案上,摆着朝鲜使臣刚送回来的国书。 朱棣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捏着那卷硬黄绢帛。 一言不发。 朱高煦、朱高燧等人站成一排,眼巴巴地看着老爹的脸色。 朱棣慢慢合上国书。 手腕一抖。 “啪。” 国书被随意地扔在了帅案上。 朱棣抬起眼皮,扫了底下的武将一眼。 “天兵借道,本国实有难处,望天朝另寻他途。” 朱棣把国书里的原话,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可是。 越是这种平静,越是让人感到一种头皮发麻的危险。 站在武将首位的朱高煦。 听到这几句话。 脸色变了。 “给脸不要脸!” 朱高煦暴喝一声。 “砰!” 他一脚狠狠踹翻了面前的一张实木方凳。 木凳翻滚着砸在帐柱上,碎成几块。 “这帮朝鲜矮子,真把自个儿当盘菜了!” 朱高煦唾沫星子狂喷。 “借道是给他脸!他还敢让咱们另寻他途?” “老子三十万大军压在边境上,他拿什么让咱们另寻他途!” 朱高煦大步跨出队列。 “扑通”一声。 这头人形凶兽单膝重重地砸在金砖上,铠甲碰撞出震耳的巨响。 “爹!” “儿臣请战!” 朱高煦双手抱拳,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给儿臣三万前锋!” “儿臣亲自领兵,把那条什么狗屁鸭绿江给他趟平了!” “不把朝鲜王宫砸个稀巴烂,儿臣就把脑袋割下来给爹当球踢!” 朱棣看着怒发冲冠的二儿子。 先礼后兵的流程走完了。 既然敬酒不吃。 那就别怪大明的刀太快。 “准。” 朱棣只吐出了一个字。 “去。” “给朕撕开那道防线。” …… 朝鲜北境,鸭绿江畔。 江水冰冷刺骨,湍急的江流拍打着两岸。 朱高煦骑在那匹高大的辽东战马上。 他立马在距离江岸不足两里的一处土坡上,盯着对岸。 江面上。 连一块能飘着木板的影子都看不见。 原本那些渡口深水区,水面上隐隐能看到一团团巨大的黑影。 全是沉在水底的巨石。 “直娘贼。” 朱高煦咬着后槽牙,狠狠骂了一句。 “这帮高丽棒子倒是学精了,知道把渡口给堵死!” 旁边的副将凑了上来,冻得直吸溜鼻涕。 “殿下,这江没法过啊。” 副将指着对岸。 “水底下全是石头,咱们那种平底沙船根本靠不了岸,底舱一蹭就得漏!” 朱高煦顺着副将的手指看过去。 对岸的朝鲜防线,防得跟铁桶一样。 两万多名朝鲜边军,密密麻麻地扎在岸边。 一座座木制箭塔高高耸立。 一台台简陋的投石机,已经拉满了弓弦,兜里装满了脑袋大的石头。 这分明就是摆下了一个巨大的杀阵。 只要大明军队敢强行渡江,在江心的时候,就会被对岸的箭雨和飞石砸成筛子。 “殿下,要不咱们就地伐木?” 副将试探着提议。 “扎几百个大木筏子,用人命硬填过去!” “啪!” 朱高煦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副将的头盔上,打得副将眼冒金星。 “填你娘的头!” 朱高煦怒目圆睁。 “木筏子在水里慢得像乌龟!” “你是想让老子的燕山铁骑,在江面上给那帮高丽棒子当活靶子射吗!” 副将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退了下去。 硬冲肯定不行。 骑兵的优势在平原,下了水那就是任人宰割的旱鸭子。 就在朱高煦急得直抓头发的时候。 一队外围放哨的燕军斥候,骑着马快步冲上了土坡。 “殿下!”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我们在上游五十里外的林子里,抓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斥候一挥手。 几个被反剪双手的男人被粗暴地推倒在朱高煦马前。 这几个人穿着破烂的兽皮,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臊味。 冻得瑟瑟发抖。 “女真人?” 朱高煦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人的装束。 “你们跑到大明军营附近干什么!” 朱高煦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冰冷的刀尖直接抵在了领头那个女真猎户的脖子上。 “说!” 猎户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猎户操着蹩脚的大明官话,声音抖得像是在破风箱里拉扯。 “我们只是这长白山里的采参客!” “不是奸细啊!” 长白山? 朱高煦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一把揪住猎户的兽皮衣领,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长白山?” 朱高煦的眼睛死死盯着猎户。 “从长白山里,能绕过这条鸭绿江,直接插到朝鲜人的后背去吗!” 猎户被勒得翻白眼,艰难地点了点头。 “有……有一条!” 猎户结结巴巴地供述。 “那是我们女真人为了躲避朝鲜边军,进山采参时自己踩出来的一条兽道!” “很窄……在悬崖边上……” “大车和重甲走不了!” “只有……只有轻装的马匹和人,能勉强摸过去!” 朱高煦他一把将猎户扔在地上。 “哈哈哈哈!” 朱高煦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张狂的大笑。 天无绝人之路。 对岸的朝鲜守军把鸭绿江防得水泄不通,却绝对想不到,老天爷给他留了一道后门。 “锵!” 朱高煦挥动佩刀。 一刀将旁边一棵手臂粗的枯树枝劈成两截。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副将。 眼神犹如一头终于锁定了猎物咽喉的恶狼。 “传本将将令!” 朱高煦的语速极快。 “大军主力,就在这鸭绿江正面给老子死死扎下营盘!” “每天派一万人在岸边伐木!” “动静搞得越大越好!木筏子给老子拼命地造!” “让对岸的高丽棒子以为,咱们要强渡鸭绿江!” 朱高煦收刀入鞘。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重达几十斤的山文甲,随手扔在地上。 “点齐三千燕山轻骑!” 朱高煦舔了舔牙尖。 “卸掉所有重甲!” “扔掉火器辎重!” “只带三天的干粮和马刀!” “跟老子去走密道!” 副将愣了一下,头皮一阵发麻。 “殿下!您要亲自去偷袭?” “那密道地势险峻,万一有埋伏……” “伏个屁!” 朱高煦翻身上马。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只要三千轻骑绕到他们屁股后面,这鸭绿江防线,老子一刻钟就能给它捅个对穿!” “准备去!” …… 夜幕。 大明军营正面,无数个火把亮起,伐木的号子声和树木倒塌的轰鸣声,隔着江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成功吸引了朝鲜边军所有的注意力。 而在鸭绿江上游的崇山峻岭之中。 风雪,开始了。 呼啸的白毛风卷着鹅毛大雪,在山谷间凄厉地嘶吼。 这是一条根本算不上路的山道。 一侧是陡峭的山壁。 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三千名只穿着单薄皮甲的燕军轻骑,犹如一条沉默的黑色长蛇,在风雪中艰难地蠕动。 人衔枚。 马裹蹄。 所有的战马都被布条死死绑住了嘴巴,发不出半点嘶鸣。 朱高煦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手里牵着战马的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 风雪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很快就结成了一层冰霜。 睫毛上挂满了白色的冰花。 太冷了。 没有重甲御寒,在这长白山深处的深夜里行军,几乎是对人体极限的疯狂榨取。 “都给老子提足了精神!” 朱高煦没有回头。 他压低了嗓音,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沉闷。 “踩稳了再下脚!” “掉下去,连收尸的地方都找不着!” 一名走在边缘的骑士,脚下的积雪突然一滑。 “啊——” 一声短促而绝望的惊呼。 那名骑士连同他的战马,瞬间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队伍里的呼吸骤然一紧。 但没有人停下。 也没有人后退。 燕山铁骑的执行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顶着风雪,踩着死神的鼻尖。 越过这道天堑。 直插朝鲜边军柔软的大后方。 朱高煦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 他看着前方隐隐透出微光的山口。 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第14章 平壤合围 朝鲜北境。 长白山南麓的余脉深处。 风雪犹如刮骨的钢刀,在狭窄的山谷里疯狂肆虐。 三千燕山轻骑,像是一群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黑色幽灵,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人困马乏。 每一个士兵的眉毛和胡须上,都结满了厚厚的白霜。 单薄的皮甲早就被冻得硬邦邦的,贴在皮肉上,仿佛一块块冰坨子。 朱高煦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他一把扯下裹在脖子上的破布护颈。 连带着撕下了一块冻僵的死皮,鲜血渗出来,瞬间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他浑不在意。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风雪的尽头,山谷豁然开朗! 一马平川的平原上,隐约可见连绵数里的木栅栏和营帐。 那是朝鲜鸭绿江防线的大后方! 没有拒马。 没有箭塔。 所有的防御工事全都死死对着江对岸,把最致命的后背,完完全全地撅在了燕山铁骑的刀锋之下! 几十个裹着破旧棉服的朝鲜哨兵,正抱着长矛围在火堆旁边打瞌睡,根本不知道死神已经摸到了他们的后脖颈。 “锵啷!” 朱高煦猛地拔出腰间的马刀。 他没有下令让兄弟们下马休整,也没有让人掏干粮袋吃口热乎的。 这种时候,这口吊着的热血只要一松,这三千人立马就会累瘫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上马!给老子冲!” 朱高煦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的辽东战马犹如一头脱缰的恶狼,瞬间窜了出去。 三千名早就憋疯了的燕军轻骑齐刷刷翻身上马。 他们犹如一股黑色的风暴,直接从雪谷中喷涌而出,在宽阔的平原上迅速散开成一个巨大的扇形冲锋阵列。 马蹄疯狂地践踏着冻土,激起漫天混合着雪水的烂泥。 距离越来越近! 大营东侧的火堆旁,锅里的热水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 一个朝鲜老兵打了个哈欠,突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在剧烈颤抖。 他疑惑地转过头,瞳孔在瞬间放大了极限! 那是一片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黑色骑兵,锋利的马刀已经借着战马的冲刺速度,高高举起! “敌——” 这老兵的嘶吼声才刚刚从喉咙里挤出一半。 朱高煦的战马已经狂飙而至,硕大的马蹄直接踹在老兵的胸口上! 胸骨碎裂的闷响令人牙酸,老兵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翻了滚烫的铁锅,热水泼了一地。 朱高煦借着战马恐怖的惯性,手里的马刀顺势一抹。 “噗嗤!” 一记快如闪电的马刀直接抹过了他的脖颈。 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防线,瞬间被撕裂! 黑色的骑兵洪流直接撞碎了脆弱的木栅栏,蛮横无比地扎进了朝鲜边军的营盘! 大营内。 无数朝鲜士兵还在睡梦中,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就被惊恐的叫喊声吵醒。 刚掀开帐篷的帘子。 迎面而来的就是战马的铁蹄和冰冷的刀锋! “砰!” 一名朝鲜百户被战马撞飞,胸骨尽碎。 火把被扔在帐篷上,浸透了油脂的粗布瞬间燃起冲天大火。 风助火势,连营化作一片火海! “明军绕到后面了!” “跑啊!” 混乱、踩踏、哀嚎。 毫无防备的朝鲜边军在燕山铁骑的马刀下,犹如案板上的烂肉,被无情地收割。 而此时。 鸭绿江正面防线。 大明行营。 副将站在高高的江岸上,手里举着单筒千里镜。 对岸那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在黎明的天际线上无比扎眼。 “汉王得手了!” 一名副将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拔出佩刀,直指对岸。 “推木筏!下江!” “全军出击!过去抢军功啊!” 数万大明步卒眼冒绿光,推着早就扎好的巨大木筏,犹如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疯狂地扑向冰冷的江水。 正面强渡,背面骑兵绞杀。 两万朝鲜北境精锐,在这毫无死角的铁壁合围之下,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彻底炸营! …… 与此同时。 朝鲜西海岸,大同江口。 咸湿腥冷的海风,卷起层层白浪。 海面上。 数百艘大明战船,犹如一群沧海巨兽,密密麻麻地遮蔽了整个海平线! 这些原本在内河行驶的平底沙船,底部被粗大的铁索死死连环锁住。 虽然在风浪中摇晃得厉害,但硬生生地抗住了近海的颠簸。 最前方的一艘巨舰船头。 赵王朱高燧披着厚重的狐皮大氅,双手扶着船舷。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犹如毒蛇一般,死死盯着前方岸边那座简陋的朝鲜水寨。 几根烂木桩子搭起来的寨门,在风浪中摇摇欲坠。 几艘破渔船停在港口,岸上的朝鲜水兵甚至还在手忙脚乱地寻找弓箭。 “开炮。” 朱高燧语气极轻。 “轰!轰!轰——!” 数百门红衣大炮同时发出震天怒吼! 橘红色的炮口烈焰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海面! 密集的实心铁弹带着死亡的呼啸,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向朝鲜水寨! “砰咔——!” 水寨的了望塔被一炮命中,直接炸成漫天横飞的木屑。 岸边的营房在炮火的洗地之下,瞬间化作一片哀嚎的废墟。 炮火刚停。 “下锚!放跳板!” 三万大明精锐水陆两栖步卒,红着眼,端着长枪火铳。 踩着宽大的木跳板,如潮水般涌上海滩! 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那些侥幸在炮火中活下来的朝鲜水兵,早就丢了兵器,吓得抱头鼠窜。 抢滩登陆,异常顺利。 一名参将快步走到朱高燧身边,抱拳行礼。 “殿下!” 参将指着北方。 “咱们是否立刻向北推进,去接应汉王殿下?” 朱高燧偏过头,看着那名参将。 他突然扯开嘴角,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接应?” 朱高燧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被海风吹干的嘴唇。 “我那二哥黑熊成精,杀几个朝鲜矮子还需要老子去救?” “锵!” 朱高燧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东面通往内陆的宽阔官道。 “传令全军!” “往东打!” 朱高燧的眼神里满是阴毒的算计。 “留五千人看守战船。” “剩下的人,全部急行军,给老子切断平壤通往汉城的南道要冲!” “老二在北边赶。” “老子就在南边扎好口袋!” “把平壤,给老子硬生生地抠出来!” 战术穿插,犹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断了朝鲜的国土命脉。 通往南方的官道上。 十几名背着告急令旗的朝鲜传令兵,正发疯似地抽打着战马,试图把鸭绿江防线崩溃的消息送往国都汉城。 突然。 官道两侧的密林里,闪出无数大明游骑的阴影。 “嗖嗖嗖——!” 几名传令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射成了满身窟窿的刺猬。 战马栽倒在血泊中。 整个平壤对外的通讯,被大明军队彻底掐断。 …… 平壤城头。 平壤守将李孟畛,这位平时养尊处优的朝鲜宗室,此刻却是六神无主。 城墙下。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到城门前,仰头凄厉地嘶吼。 “将军!” “鸭绿江破了!北境大营全军覆没!” “大明燕山铁骑正朝平壤杀来啊!” 李孟畛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砖面上。 还没等他那口气喘匀。 南城门方向的石阶上,另一名副将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 “报……报将军!” 副将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大同江口失守!明军水师登陆!” “三万明军精锐……已经把咱们南边的退路给死死掐断了!” “咱们跟汉城的联系,断了!” 两面夹击。 “完了……全完了!” 李孟畛呆呆地坐在地上。 北边是横冲直撞的杀神。 南边是被堵死的生路。 平壤,这座朝鲜北方的军事重镇,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彻底变成了一座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孤城。 李孟畛的心理防线,塌了。 第15章 平壤陷落 长白山突袭过后的第五日。 朝鲜北境的大地,已经被燕山铁骑的马蹄彻底踩烂了。 朱高煦这头出笼的凶兽,将“闪电战”三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从长白山雪谷杀出后,三千轻骑一日狂飙百里,沿途的朝鲜守军连烽火都来不及点,就被这股黑色的钢铁风暴直接碾碎。 连下五城! 血流成河! 而与此同时。 朝鲜西海岸。 赵王朱高燧率领的两万偏师,早已在大同江口完成了抢滩登陆。 这位心思阴毒的三皇子,根本没急着去强攻城墙。 反而斩断了平壤通往南方汉城的所有官道和粮道! 正面,是朱高煦那帮杀红了眼的燕山铁骑。 后背,是朱高燧扎得死死的铁口袋。 平壤,这座朝鲜北方的绝对重镇,彻彻底底成了一座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死城。 平壤城头。 狂风卷着大燕的战旗,在城外猎猎作响。 平壤守将李孟畛,朝鲜国王李芳远的堂弟,此刻站在女墙边缘。 城外。 烟尘蔽日,号角连天。 明军的骑兵阵列,就像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死亡之海,将整座平壤城死死围在中央。 那股子浓烈的肃杀与血腥味,顺着风,直往城墙上灌。 “嗖——!” 突然,城下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音! 一支羽箭,带着恐怖的力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夺!” 箭杆狠狠钉在李孟畛身侧半尺远的城楼木柱上,尾羽还在疯狂地颤鸣。 箭杆上,绑着一封白绢。 旁边的亲卫吓得双腿发软,战战兢兢地拔下羽箭,解下白绢,递了过去。 李孟畛哆嗦着手,展开白绢。 上面,只有两行狂放潦草的汉字。 【开城,保你全族性命。】 【负隅顽抗,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白绢从李孟畛的手指间滑落,飘落在青石板上。 “将军!” 旁边的副将双眼布满血丝,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刀背砸在女墙上当当作响。 “不能降啊!” “咱们城里还有两万儿郎!粮仓里的粮食还够吃!” 副将指着南边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吼。 “趁着今夜,末将打头阵!” “咱们把所有的骑兵集中起来,打开南门,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突围出去!” “只要退回汉城,就还有机会!” 李孟畛转过僵硬的脖子。 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副将,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颓废。 “突围?” 李孟畛伸出手,指着城外那一片黑压压的钢铁洪流。 “你睁开眼睛看看!” “外面全是大明最精锐的燕山铁骑!” “他们不攻城,就是在等咱们自己开门出去送死!” 李孟畛的声音里透着绝望。 “两条腿,跑得过辽东的战马吗?” “出了这道城墙,咱们这两万人,在平原上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住,就会被踩成一地肉泥!” 副将愣住了,手里的佩刀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 副将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就这么把平壤拱手送给明狗吗?” 李孟畛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缓缓闭上了眼睛。 大明太强了。 那种碾压一切的国力与军威,根本不是现在的朝鲜能够抗衡的。 整个朝鲜兵力十万不到,拿什么打? 这一夜。 平壤城头的火把彻夜未熄。 城内的两万守军,在恐惧与煎熬中,度过了生平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次日清晨。 “嘎吱——轰隆隆——” 平壤城那两扇厚重的北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从里面,被人缓慢地推开了。 吊桥放下,激起一片尘土。 李孟畛脱下了那身象征朝鲜王室威严的铠甲。 只穿着一身素白的麻布丧服。 披头散发。 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托着那方代表平壤最高军政大权的黄铜印绶。 一步,一步。 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黄土官道上。 走出了城门洞。 在他身后,两万朝鲜守军扔掉了所有的兵器,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绵羊,黑压压地跪满了两侧的街道。 官道正前方。 朱高煦和朱高燧兄弟俩,跨骑在雄壮的战马上,正并排缓缓走来。 朱高煦身上的重甲还沾着发黑的血泥。 朱高燧嘴角则挂着那种阴恻恻的笑容。 两人有说有笑,战马的蹄子在泥地里踏出沉闷的声响。 李孟畛跪在官道正中央。 他把头死死地贴在泥地里,高举着印绶,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罪臣李孟畛……” “愿献平壤全城,乞降天朝大军……” 马蹄声越来越近。 李孟畛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可是。 预想中的受降仪式并没有发生。 朱高煦和朱高燧的战马,竟然就这么直挺挺地从李孟畛的身边走了过去! 甚至连战马甩出的泥点子,都溅在了李孟畛的脸上! “老三,你这次动作挺快啊。” 朱高煦粗犷的嗓门在李孟畛头顶上方响起。 “老子在北边杀得正起劲,就听说你从南边断道了。” 朱高燧阴柔地笑了一声。 “呵呵呵……” “比不上二哥悍勇啊。” “二哥那三千轻骑走长白山雪谷,这一手计策,弟弟我是拍马也赶不上。” 兄弟俩就这么旁若无人地互相吹捧着。 从头到尾。 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跪在地上的李孟畛! 李孟畛跪在那里,双手还举着印绶。 生气? 反而没有,自己不入这两位的眼,反而更安全。 在大明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面前,他这个朝鲜的宗室,连被正眼瞧一下的资格都没有这才是正常的。 “进城!” 朱高煦猛地一扬手里的马刀。 “接管全城防卫!封锁府库和粮仓!” “敢有私藏兵器、不听号令者,就地格杀!” 大明的日月军旗,被士兵们迅速插满了平壤的四个城头。 城内的朝鲜百姓躲在窗户缝里,惊恐地看着这群犹如神兵天降般的杀神。 府衙后院。 平壤城最大的粮仓被燕军力士粗暴地砸开了巨大的铁锁。 “轰”的一声。 厚重的仓门推开。 一股陈年粟米的醇厚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负责清点物资的燕军书办,拿着炭笔走了进去。 刚往里看了一眼。 这书办的眼珠子猛地一凸,手里的炭笔差点掉在地上。 整个粮仓内部,竟然被人用木板隔出了几十个巨大的仓房! 每一个仓房里,黄澄澄的粟米、白花花的大米,堆得就像是一座座小山,直抵房顶! “乖乖……” 书办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立刻转身招呼手下的算账伙计。 “快!给老子点清楚!” 半个时辰后。 一份带着墨香的加急清点单,通过快马,直接送到了远在鸭绿江大本营的林默手中。 中军大帐里。 林默正坐在高高的案单后面,眉头紧锁。 三十万大军跨江作战,每天的消耗就是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他的算盘珠子都快被拨碎了。 “林大人!” 门外的胡靖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扬着那张单子。 “平壤的底子摸清楚了!” 胡靖兴奋得满脸涨红。 “这帮高丽棒子,平时在咱们大明面前哭穷装孙子,背地里富得流油啊!” “光是平壤这一个主粮仓的存粮,加上府库里的肉干和盐巴!” 胡靖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足够咱们五万前锋大军,敞开肚皮吃上整整两个月!” 林默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他一把抓过那张清点单。 目光犹如扫描般在上面飞速掠过。 随后。 林默终于扯出了一抹舒坦的笑容。 “呵呵……” 林默拉开抽屉,掏出一本特制的红色封皮大账册。 翻开到“朝鲜战役后勤亏空”的那一页。 狠狠地划下了一道粗重的黑线。 直接将那些天文数字全部抹掉! 随后,在旁边空白处,笔走龙蛇地写下八个大字。 “朝鲜粮草,充足。” 林默将笔扔进笔洗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传信给二位殿下。” 林默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平壤既然能榨出这么多油水,那南边的汉城,肯定更肥。” “告诉他们,放开了打。” “大军的肚子,朝鲜人管了。” …… 黄昏时分。 李孟畛连同一千多名朝鲜高级将官,被用粗大的麻绳像串蚂蚱一样捆在一起,在燕军的押送下,凄惨地朝着大明辽东的方向走去。 城楼上。 朱高煦没有去管那些俘虏。 他那魁梧的身躯靠在女墙边,手里拿着一个酒囊,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胃里,烧起一团邪火。 朱高煦随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 转过头,顺着平壤城外宽阔的官道,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正南方的地平线。 那里。 是朝鲜的国都,汉城。 “老三。” 朱高煦回过头,冲着旁边的朱高燧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这平壤城的骨头太软了,老子连一半的力气都没使出来。” 朱高燧摇着手里的折扇,阴恻恻地接话。 “二哥别急啊。” “李芳远那老狐狸,此刻肯定在汉城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那才是真正的大餐。” 朱高煦冷哼一声。 他猛地将手里的酒囊狠狠砸在青石砖上。 酒液四溅! “传将令!” 朱高煦的声音犹如震耳欲聋的战鼓,在平壤城头炸响。 “大军休整一日!” “明日清晨,全军开拔!” 第16章 李芳远的选择 平壤陷落后的第三日。 汉城。 景福宫,勤政殿。 李芳远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御座上。 他的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窟窿。 这位踩着兄弟尸骨登上王位的铁血君主,仿佛被人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苍老了十几岁。 阶下。 左议政死死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 “主上……” 左议政的声音带着哭腔。 “平壤没守住……李孟畛将军开城降了。” “明军的燕山铁骑根本没做停留,兵分三路直扑南下!” “汉城的门户彻底大开了啊殿下!最多两日,那帮杀神就能兵临城下!” 两日。 李芳远听着这催命般的倒计时,眼神空洞。 “孤派去日本的密使……” “有消息传回来吗?” 左议政绝望地摇了摇头。 “没有……” “大同江口被大明水师封得死死的,对马海峡这几日又起了秋汛,咱们的密使……怕是连日本的海岸线都没摸到啊!” 最后的希望,碎了。 李芳远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本指望足利义满能看清唇亡齿寒的局势,派兵来朝鲜半岛分担大明的压力。 可现在,远水根本救不了近火,大明这头老虎的牙齿,已经死死咬在了他的咽喉上! 就在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令人发疯的时候。 “报——!” 一名守城校尉连滚带爬地冲进勤政殿,手里高高举着一支被折断了箭簇的羽箭。 “启禀殿下!” 校尉喘着粗气,惊恐万状。 “明军游骑刚才在城外射入一箭!箭上……箭上绑着一封书信!” 李芳远猛地睁开眼。 “呈上来!” 旁边的内侍赶紧接过羽箭,将上面绑着的白绢解下,小心翼翼地递到御座前。 李芳远一把扯过白绢。 信封上的落款,写得刺目。 【大明户部尚书林默之幕僚沈煜,致朝鲜国王。】 李芳远的手剧烈一抖。 林默。 那个据说在金陵城里翻云覆雨、将大明国库算计到骨头缝里的活财神! 他强忍着心头的狂跳,展开白绢。 信里的字迹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毒辣。 没有恫吓,没有谩骂,只有几句将朝鲜逼入绝境的冰冷陈述。 【足利幕府内乱不休,自身难保,救不了朝鲜。】 【大明天兵此番跨江,本不欲行灭国屠戮之举,只为借道平倭。】 【殿下若识时务,即刻开城。大明可保殿下宗庙不绝,子孙仍享王爵之封。】 【殿下若执迷不悟,妄图闭城死守。待燕山铁骑踏碎汉城之日,李氏一族,再无男丁存续!】 白绢从李芳远的手指间滑落。 “宗庙不绝……子孙王爵……” 李芳远喃喃自语着这几个字,突然发出一阵比哭还要难听的惨笑。 “好一个不为灭国,只为通路!” “杀人诛心啊!” 他太清楚大明打的什么算盘了。 真要屠了朝鲜,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和后续的烂摊子就是个无底洞。 大明这是要兵不血刃地拿捏他,把他李芳远变成大明手里最听话的傀儡! “主上!” 右议政猛地从队列里膝行而出。 “这绝对是明人的缓兵之计!” 右议政眼眶通红,嘶声力竭地大喊。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主上!” “趁着明军主力还没合围,咱们立刻出南门!逃往济州岛!在那里组织流亡朝廷,暂避锋芒!” 右议政猛地磕头。 “只要主上还在,朝鲜的国统就没断!” 李芳远慢慢转过头。 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臣,突然爆起一股无名邪火。 “啪!” 李芳远猛地一拍御座的扶手,霍然站起。 “逃?!” 他指着大殿外的南方,犹如一头绝望的野兽般咆哮。 “往哪逃!” “大明的几百艘战船早就把整个半岛的海路封死了!” “你是想让孤带着李氏的宗族老小,去东海里喂王八吗!” 右议政被吼得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是啊。 海陆两面,被那个叫朱棣的疯子和林默这个算盘鬼,用铁钳死死掐住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李芳远没有再看这些大臣。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摇摇晃晃地走下丹陛。 一步步走出了勤政殿,径直走向了供奉着李氏先祖的宗庙。 宗庙内,香火昏暗。 李芳远在那排刚供上去没几年的灵位前,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天下,他才坐稳了几年啊。 李氏取代王氏建立朝鲜,这江山上的血都还没干透。 若是他今天选了死磕,朱高煦那个屠夫绝对能干出把整个汉城杀成白地的事来。 李氏的血脉,将彻彻底底从这片土地上被抹除。 “列祖列宗……” 李芳远将头磕在地上。 “不孝子孙芳远……尽力了。” 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李芳远才扶着旁边的供桌,艰难地爬起身。 他转过头,看着一直守在宗庙门外、瑟瑟发抖的内侍。 眼神中所有的挣扎与野心,在此刻彻底熄灭,化作了一潭死灰。 “传令。” 李芳远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开城。” …… 次日。 汉城北门之外。 李芳远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里,托着那方代表着朝鲜国统的沉重国玺。 在他身后,满朝文武和数万汉城守军,丢盔弃甲,黑压压地跪伏在官道两侧。 官道正前方。 大地的震颤声由远及近。 “轰隆隆——” 朱高煦带着大军滚滚而来。 “吁——!” 朱高煦在距离李芳远不足三尺的地方,猛地勒住缰绳。 “你就是李芳远?” 朱高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朝鲜国王。 李芳远将手里的国玺又举高了一寸。 “小邦国君李芳远……” 李芳远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愿奉大明天朝为主,献上国玺,祈求天恩浩荡,保全城百姓……” 话没说完。 “呸!” 朱高煦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他根本没去接那方国玺。 而是用刀身,拍了拍李芳远那高举着的双手。 “早特娘的这么乖!” “你北境那两万边军也不用白白喂了老子的马刀了!” 朱高煦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说实话。” 他微微俯下身躯,死死盯着李芳远的眼睛。 “本王倒是真希望你能硬气一点,关上门跟老子打一场巷战。” 朱高煦的手指在刀柄上烦躁地敲击着。 “老子这几天,都还没杀爽呢。” 李芳远浑身剧烈地一哆嗦。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泥地里。 没有回话。 也不敢回话。 朱高煦冷哼了一声,猛地直起身子。 “接管城防!” 朱高煦挥舞着手里的马刀,声若洪钟。 “封锁朝鲜府库!” “把这帮朝鲜君臣,全都给老子看管起来!” 第17章 天机示警 辽东,大明行营。 大帐内。 炭盆里烧着上好的红罗炭,火光把整个大帐烘得暖意融融。 朱棣盘腿坐在宽大的帅案后,正提着朱砂笔,在一摞摞前线送来的折子上飞快地画着圈。 下首两侧。 林默、沈煜、胡靖这三个现代老乡,正苦哈哈地充当着大明朝最高级的人形算盘。 “劈啪!劈啪啪!” 林默手里的红木算盘都快拨出残影了,为了前线那恐怖的后勤消耗,他们三个人已经熬了两个通宵,眼眶黑得跟食铁兽似的。 突然! “报——!” 一声扯破了嗓音的嘶吼,从风雪中穿透而来。 厚重的帐帘被人一把掀开,风雪倒灌进大帐。 一名后背插着红底金字令旗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八百里加急捷报!” “汉城拿下了!” “朝鲜国王李芳远开城投降,献上国玺!” 朱棣手里朱砂笔猛地一顿。 “哈哈哈!” 朱棣霍然起身,仰头大笑,一把将手里的朱砂笔掷在案单上。 “老二这黑熊精,这回总算没给老子丢脸!” 大帐内瞬间沸腾了。 张玉摸着下巴上扎手的胡须,乐呵呵地站了出来。 “殿下。” “这回二殿下能打得这么神速,还真是难得动了回脑子!” 张玉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长白山的位置。 “二殿下在江边,正好逮住了几个长白山里出来打猎的女真猎户。” “从这几个女真人嘴里,硬是撬出了一条风雪密道!” “这才一举绕到了朝鲜大营的屁股后头!” 张玉越说越来劲,甚至还拍了拍大腿。 “说起来。” “这帮穿兽皮的女真人,这次还真是帮了咱们大明一个天大的忙!” 女真人。 这三个字,在宽大的中军大帐里,轻飘飘地落下。 对于朱棣和张玉来说,这不过是白山黑水里一群微不足道的野人部落,甚至还是带路的半个功臣。 可是! 对于角落里的那三个人来说! 这三个字,简直就是引爆核弹的最后一道密码! “啪。” 林默手指猛地一僵,一颗算珠被硬生生抠脱了槽。 沈煜手里那把风雅的紫竹折扇。 “咔嚓”一声,硬生生被他捏断了两根伞骨! 胡靖刚端起茶碗准备喝水,手腕剧烈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烫红了一大片,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个拥有后世几百年记忆的现代人。 在同一瞬间,死死地定住了身形。 那段浸透了整个神州大地血泪、把汉人脊梁骨硬生生砸断的屈辱历史! 这种刻在灵魂深处、融进基因里的血海深仇,根本不需要任何思考,直接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们三个人,猛地同时抬起头! 眼底红得骇人! 三双眼睛,死死盯住了沙盘前的张玉。 沈煜最先失控。 这位往日里总是笑眯眯摇着折扇、城府深不可测的第一谋士。 此刻。 直接把手里捏断的折扇狠狠砸在桌面上! “砰!” 沈煜大步跨出队列,直接冲到了大帐的正中央。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丹陛之上的朱棣。 喉咙里挤出的声音,透着一种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暴戾。 “陛下!” “女真人……” “必须得灭!” 朱棣愣住了。 张玉和朱能也懵了。 这他娘的哪挨哪啊? 人家女真野人刚给老二带了路,帮大明立了首功。 你沈大人平时斯斯文文的,怎么突然跳出来非要灭人家满门? 朱棣皱起眉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狐疑。 “沈煜,你这发的是什么疯?” “那群苦哈哈的野人,既不劫掠边境,又没招惹朝廷,凭什么要灭人家一族?” 沈煜被朱棣这一质问,瞬间卡壳了。 凭什么? 难道老子能告诉你,这帮现在还在山里穿兽皮的野猪皮,几百年后入关把汉人杀得人头滚滚,连你老朱家的江山都给撅了? 这话要是说出来,明天自己就得被当成失心疯砍了! 沈煜急得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疯狂地转过头,冲着角落里的林默狂使眼色。 求救! 林默坐在太师椅里。 在心里把沈煜的祖宗十八代狠狠地问候了一万遍。 你他娘的一上头就暴走,每次闯了祸还得老子来给你擦屁股! 可是。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还在发抖的手。 灭女真。 这三个字,也同样在他心里疯狂地燃烧着! 老子今天既然穿过来了,这帮毒瘤就绝对不能留!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将情绪强行压下。 他慢条斯理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理了理身上的红袍,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到了大帐中央。 “陛下。” 林默迎着朱棣审视的目光,语气平稳,脸不红心不跳。 “沈大人并非无的放矢。” “实乃……天机示警!” 朱棣听到“天机”两个字。 腰板猛地挺直了。 朱棣的身子前倾,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林卿!” “什么天机?” 林默一本正经地胡扯着。 “臣昨夜观星,偶得一梦。” “梦中得见,这长白山深处的女真部落,气运诡异。” “其族人,脑后天生反骨!” “若不尽早铲除,任其繁衍坐大,不出几百年,必成我大明心腹大患!” 林默的声音猛地一沉,字字犹如重锤。 “甚至。” “有覆灭社稷,让神州陆沉之危!” “故而,此族,必须亡族灭种!斩草除根!” 轰! 覆灭社稷! 这四个字,直接精准无比地踩在了朱棣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上! 朱棣心头猛地剧震。 果然! 这活财神又接到上天的旨意了! 神仙都发话了,说这帮野人会掘了老朱家的祖坟,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宁可错杀十万,也绝对不能放过一个! 当年,对付几十万南军可能还需要掂量掂量。 现在,去深山老林里碾死几个野人部落,对现在的三十万虎狼之师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权当是讨好这位下凡的星宿了! 旁边。 胡靖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 他猛地跳了出来,双拳在半空中疯狂挥舞。 脖子上的青筋都暴突了起来! “杀杀杀!” 胡靖扯着嗓子,犹如一头嗜血的疯狗疯狂拱火。 “全杀光!” “连他们部落里的一条狗都别放过!” “路过的蚯蚓都得竖着劈两半!鸡蛋都得摇散黄了!” “杀杀杀!!!” 这浓烈到了极点的杀意。 把旁边的张玉和朱能都给看傻了。 这三个文官,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 杀气比他们这群武将还要重! 朱棣没有再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 他猛地站起身。 大手一挥,将一块沉甸甸的将令狠狠砸在帅案上! “张玉!朱能!” 朱棣的声音犹如炸雷。 “末将在!” 两员悍将条件反射般地跨出队列。 “各率一万精锐燕山轻骑!” “即刻开拔,进长白山!” 朱棣眼神狠戾,下达了这道荒诞却又雷霆万钧的杀绝令。 “按林国公的意思!” “清剿女真各部!” “亡族灭种,一个不留!” 张玉和朱能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虽然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这深山老林里砍野人有什么战略意义。 但是! 有仗打,就有军功! 白捡的军功,不要白不要! 两人猛地单膝砸地,双手抱拳。 “末将遵命!” “定让那长白山,再无一个活物!” 一场针对女真人的灭族风暴。 就这样。 在三个穿越者的刻骨仇恨,与一个帝王疯狂的自我脑补中。 轰然拉开了帷幕。 第18章 野猪皮的末日 长白山深处。 白雪皑皑,封山绝迹。 建州女真的一处大型部落里,正升腾着烤野鹿的炊烟。 这群穿着破烂兽皮、茹毛饮血的汉子,几天前刚因为给大明天兵带了路,得了几口铁锅和一袋子精盐的赏赐。 此刻正围在火堆旁,做着以后能跟着大明天朝吃香喝辣的美梦。 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 大明的赏赐,是拿命来换的。 “轰隆隆——!” 大地的震颤,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雪谷的宁静。 部落首领猛地从火堆旁站了起来。 他手里还抓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鹿腿,油腻腻的脸上满是茫然。 地平线的尽头。 狂风卷起漫天飞雪。 一杆巨大的旗帜,犹如死神的招魂幡,轰然撞入这群野人的视线! “是大明的天兵!” 几个女真猎户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骨叉,还以为是天朝上邦又来赏赐东西了。 可下一瞬。 所有人的笑容,彻底僵死在脸上。 冲在最前方的,是一匹雄壮无匹的辽东战马。 马背上。 朱能赤裸着粗壮的胳膊,浑身的腱子肉在冰天雪地里甚至往外冒着白色的热气。 他手里倒提着那把门板大小的宣花巨斧,斧刃在雪光的反射下,折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芒! 没有减速。 没有喊话。 “杀!” 朱能的喉咙里爆出一声犹如雷霆般的怒吼! 一万名燕山轻骑,直接以最狂暴的冲锋阵型,狠狠碾进了这座毫无防备的部落! “噗嗤!” 巨斧借着战马的惯性横扫而过。 刚才那个还在挥手的女真猎户,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整个上半身直接被劈成了两截! 血雨漫天喷洒,浇在洁白的积雪上,瞬间融化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雪坑。 “敌袭!明军杀人啦!”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部落首领彻底疯了。 他一把扔掉鹿腿,连滚带爬地冲向军阵前方,双膝重重地砸在雪地里,拼命地磕头。 “将军!将军停手啊!” 首领操着蹩脚的大明官话,哭得涕泪横流。 “我们给汉王殿下带过路啊!” “我们是天朝的功臣!为什么要杀我们!” 战马的铁蹄在他面前三尺处停住了。 朱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穿着兽皮的野人。 他伸手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水,咧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带过路?” 朱能手腕一翻,巨斧高高举起。 “老子知道你们带过路。” “怪就怪,连天上的神仙都看你们不顺眼!” “神仙托了梦,说你们这群野猪皮脑后长了反骨,留着是个祸害!” 朱能根本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 “皇上有令!” “亡族灭种,一个不留!” 巨斧带着呼啸的恶风,轰然劈落! “咔嚓!” 首领的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被劈得粉碎。 “杀绝他们!” 张玉从另一侧率军杀出,长刀翻飞,犹如砍瓜切菜。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大明最精锐的百战老兵,对上一群拿着骨箭和木棍的深山野人。 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一万燕山轻骑在长白山的雪谷中化整为零,展开了拉网式的清洗。 不管男女老幼。 只要是穿着兽皮的女真人,迎面就是一通无情的乱刀。 茅草屋被点燃。 熊熊大火将长白山的半边天空都映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 辽东,大明行营。 中军大帐旁的一处偏帐内。 火盆烧得极旺,驱散了塞外的苦寒。 泥炉上的大肚紫砂壶里,滚水咕嘟咕嘟地翻腾着,煮着上好的辽东人参。 沈煜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垫上。 他手里那把平时装逼用的紫竹折扇,早就被他丢在一边。 此刻,他手里抓着个硕大的酒海,仰起脖子就是一通狂灌。 “痛快!” 沈煜猛地将酒海砸在桌案上,酒液四溅。 他那张向来儒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极度亢奋的潮红。 “特娘的!老子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 沈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指都在发抖。 “嘉定三屠?扬州十日?” “老子今天让你们连个祖宗的坟头都留不下!” 胡靖光着膀子,手里抓着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 听到沈煜的狂吼。 胡靖狠狠撕下一大块羊肉,一边大嚼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大骂。 “就是这帮长着金钱鼠尾的野猪皮!” 胡靖用力锤着自己的胸口,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暴戾。 “留着他们,早晚是个祸害!” “老林,你这个‘星宿托梦’真实百用不厌啊!” 胡靖冲着角落里竖起一根大拇指。 偏帐角落。 林默坐在一张太师椅里。 相比于另外两个已经彻底放飞自我的老乡,林默显得平静得多。 但他那死鱼眼里,此刻却也闪烁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舒坦。 历史的毒瘤。 在它还没长成之前,就被自己用一个荒诞的理由,借着朱老四的刀,硬生生地给剜干净了。 这感觉。 比查抄了齐泰的千万两白银还要爽上一万倍。 “啪。” 林默拨完最后一颗算珠。 他拿起旁边的一份公文,用笔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个圈。 “痛快归痛快。” 林默掸了掸袖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算账的精明。 “但这出兵的本钱,不能白花。” 他把公文扔到胡靖的脸上。 “这长白山里可是个聚宝盆。” “上好的人参、貂皮、鹿茸。” “女真人这几百年攒下来的家底,这回全便宜咱们了。” 林默端起热茶润了润嗓子。 “我已经给张玉传了话。” “杀完人,把女真部落里的好东西全给老子搜刮干净,一车一车地运回辽东来。” 林默冷笑了一声。 “杀人越货,填补军费。” “这帮野猪皮,死也得给大明朝的国库做点贡献。” 胡靖听完,愣了半晌。 随后。 “噗哈哈哈哈!” 胡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林啊老林!” “你这财神的心,简直比朱老四的刀还要黑啊!” “连死人的油水你都要榨干!” 就在偏帐里这三个现代人把酒言欢、疯狂发泄情绪的时候。 “哗啦!”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夹杂着风雪的寒气倒灌进来。 朱棣披着一身厚重的大氅,带着一身的煞气,大步跨入偏帐。 三人立刻收敛了刚才的狂放。 胡靖赶紧放下羊腿,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臣等参见陛下!” 三人齐刷刷起身行礼。 朱棣没搭理这套虚礼。 他径直走到火盆前,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在炭火上方烤了烤。 “免了。” 朱棣搓着手。 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在林默三人脸上扫了一圈。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三个家伙身上那股子难以掩饰的亢奋。 甚至比打了胜仗还要激动。 朱棣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果然! 这帮“异类”就是冲着这群女真野人来的! 至于为什么非要灭了这群长白山里的穷鬼,朱棣懒得去深究。 反正神仙要杀的人,那肯定是罪大恶极。 更何况,几万个野人而已,杀了也就杀了,就当是给大军祭旗了。 “林卿的梦,倒是准得很啊。” 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林默。 “张玉和朱能刚送回飞鸽传书。” “长白山里的女真部落,已经清理干净了。” “按你林国公的吩咐,连条会喘气的野狗都没留下。” 林默微微躬身。 “陛下圣明,大明天威浩荡,斩草除根,方能保万世太平。” 朱棣不吃这套马屁。 他走到林默的书案前,手指在那一摞摞的粮草调拨单上敲了敲。 “后院干净了。” 朱棣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上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朝鲜也已经拿下了。” “现在整个半岛,都在咱们大明三十万大军的铁蹄之下。” 朱棣猛地转身,目光犹如利剑,直刺东南方那茫茫大海的方向。 “跳板已经铺好。” “粮草也吃饱了。” “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传朕军令!” 朱棣的咆哮声在帐内炸响。 “大军休整三日!” “三日后,全军南下!” “集结于朝鲜最南端的釜山港!” “大明水师即刻封锁对马海峡!” 朱棣看着林默。 “林卿!” “臣在!” 林默上前一步。 “你的算盘给朕拨快点!” 朱棣的眼中燃烧着对那百万两白银的极致狂热。 “朕要在这对马海峡上,用铁索连环,硬生生地铺出一条路来!” “三个月!” “朕要在三个月之内,让大明的战旗,插在那个不征之国的皇宫顶上!” 偏帐内。 杀机沸腾。 林默、沈煜、胡靖三人对视了一眼。 三人的眼底,同时升腾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战意。 第19章 降维屠岛 朝鲜南端。 釜山港。 这地方,原本只是个破落的渔港。 可现在。 大明三十万虎狼之师,已经在这里彻底完成了集结! 整个釜山,连带着方圆几十里的海岸线,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放眼望去。 海面之上,千帆林立,黑压压的连环战舰一眼根本望不到头。 金忠和夏原吉联手,硬是逼着几万名工匠,把那两千多艘原本只能在江河里跑的平底沙船,全部改造完成! 主栈桥上。 朱棣身披一套暗金色的山文重甲,在林默、沈煜等人的簇拥下,迎着海风,亲临视察。 他那眼里,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狂热与贪婪。 “传朕死令!” “十日之内!” “大军必须给朕跨过这道海峡!” “不惜一切代价!” “在对马岛建立前进营地,违令者,立斩无赦!” 风里满是肃杀的血腥味。 站在一旁的林默,默默拢着袖子。 他左手藏在袖口里,手指习惯性地搓着几颗算珠,心里暗暗骂娘。 这铁索连环的法子虽然能强行渡海,可后勤压力那是成倍地往上翻啊! 不过。 林默抬起头,视线越过海面。 拼了! 砸锅卖铁也得把这帮狗日的给扬了! 就在明军高层为跨海做着最后疯狂准备的时候。 釜山港外围,一处散发着恶臭的难民营死角里。 谍影,正在黑暗中疯狂蠕动。 足利幕府安插在朝鲜半岛的情报网,在瘫痪了这么久之后,终于嗅到了味道。 几个伪装成朝鲜苦力、蓬头垢面的倭国细作,正趴在一堆烂草席子后面,瑟瑟发抖。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港口的方向。 一队队披坚执锐的明军铁甲,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踩着跳板登船。 更要命的是。 那一门门红衣大炮,正被装进连环船的炮位里! “咕咚。” 细作头目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队长……” 旁边的小细作吓得尿了裤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明军这要是打过去……咱们本岛挡得住吗?” “挡个屁!” 头目狠狠一巴掌抽在手下的脑袋上。 “必须把消息送回九州!” “要是让这帮明狗悄无声息地摸上岸,咱们就全完了!” 夜色降临。 风雪交加。 细作头目带着几个手下,像几条泥鳅一样,趁着夜色摸到了港口边缘一处偏僻的礁石区。 两名大明外围巡逻的士兵正搓着手跺脚。 “噗嗤!噗嗤!” 几把淬了毒的短忍,狠辣地捅进了两名大明士兵的后心。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尸体就被拖进了海里。 细作头目抢了一艘不起眼的朝鲜单桅小渔船。 几个人拼了老命地划开船桨,一头扎进了狂风大作的对马海峡。 他们要在明军主力开拔之前。 把这道信息,送回东洋本土! …… 次日清晨。 对马岛海岸线。 浓重的海雾死死地压在海面上,礁石林立,海浪拍打出单调的轰鸣。 这里是倭国最前沿的岛屿。 可岛上的防备,却松懈得像个破筛子。 整个对马岛,满打满算也就驻扎了不足千人的倭寇和浪人。 海岸边的了望塔上。 一个倭寇哨兵正裹着破烂的麻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海风刺骨。 “八嘎……” 哨兵揉了揉眼屎。 他漫不经心地往海面上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 他的动作,彻底僵死了。 海雾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 地平线的尽头。 一道连绵数十里、宛如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正碾压着海浪,缓缓推进! 那是一艘连着一艘的庞大船阵! 黑压压的船帆遮天蔽日。 大明的日月王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敌……敌袭!” 哨兵的嗓子彻底破了音,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手忙脚乱地去抓挂在柱子上的海螺,想要吹响警报。 可是。 太迟了。 大明的连环船队,已经推到了近海的火炮射程之内! 最中央的旗舰船头上。 朱棣看着视线中那座简陋的木制营寨。 他缓缓抬起右手。 然后。 重重挥下。 刹那间! “轰!轰!轰——!” 数百门红衣大炮,同时发出了震碎天地的狂暴怒吼! 橘红色的烈焰瞬间撕裂了对马岛上空的海雾! 成百上千颗密集的实心铁弹,如同冰雹暴雨一般,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砸在对马岛的滩涂和木制营寨上! 降维打击! 这特娘的就是纯粹的火力碾压! “砰咔——!” 了望塔直接被一发炮弹命中,瞬间化为漫天飞舞的齑粉。 那个刚才还拿着海螺的哨兵,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来。 炮弹砸进营寨。 木栅栏、屋舍,就像纸糊的一样,被瞬间撕裂! 横飞的木屑和铁弹在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肉胡同。 残肢断臂伴着腥血,被炸得漫天飞舞! 那不足千人的倭寇守军,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住。 就被这毫不讲理的重火力洗地,给炸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地往岛内深处逃窜。 炮火尚未完全停歇。 硝烟还弥漫在海滩上。 “杀——!” 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嘶吼,撕裂了炮声的余波。 成阳侯张武! 这个在奉天殿里摔了《皇明祖训》、满脑子都是复仇执念的悍将! 他根本不等后续主力大军的军令。 直接率领着八千精锐水陆先锋,乘坐着吃水极浅的蜈蚣船,借着海浪疯狂抢滩登陆! “砰!” 蜈蚣船重重地撞在沙滩上。 张武第一个跳下船,双脚死死踏上了这片让他恨之入骨的土地。 “给老子杀!” 张武双眼赤红,眼角都快瞪裂了。 他挥舞着斩马刀,像一头发了疯的黑熊,带着八千先锋军,如疯狗般扑向那些被炸懵了的溃兵。 屠杀。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张武从对马岛的东岸,一路狂飙突进,直接杀向西岸! 逢人便砍! 见人就剁! 一个跪在地上举手投降的倭寇,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句饶命。 “噗嗤!” 张武一刀劈下,直接将那人的脑袋连同半个肩膀给卸了下来! “老子不要俘虏!” “全特娘的给老子剁成肉泥!” 短短半日的时间。 八千大明先锋,硬生生在岛上砍下了五百多颗倭寇的人头。 一个时辰后。 后续的主力部队开始大规模登陆。 汉王朱高煦跨着那匹雄壮的辽东战马,缓缓踏上对马岛的土地。 他皱着眉头。 视线扫过满地血肉模糊、连块完整好皮都找不出来的无头尸体。 这浓烈的血腥味,连他这个大明军中最嗜血的疯子,都忍不住直皱鼻子。 不远处。 张武浑身是血,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正提着刀到处翻找还能喘气的活物。 朱高煦催马上前。 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疯魔的武将,这位汉王殿下此刻竟然被整得有些无语了。 朱高煦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里的刀背,在张武沾满碎肉的肩膀上“当”地敲了一下。 “行了行了!” 朱高煦冷冰冰地吐出一句吐槽。 “你特娘的给老子杀慢点!” “留几个活口。” “老子后面还要找人问路去九州本岛呢!” 第20章 唯一穿越者 九州北部。 博多湾。 阴沉的天空下,海风呼啸着卷起层层浊浪。 大明三十万主力大军,浩浩荡荡横渡对马海峡。 海滩上。 九州各地的大名已经集结了数万名武士和足轻。 他们拉开长长的阵势,企图趁着明军半渡而击。 这些九州武士穿着五颜六色的胴丸和竹甲,头盔上插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鹿角和鹿毛。 他们拔出明晃晃的武士刀,在海滩上疯狂地挥舞,嘴里嗷嗷怪叫着没人听得懂的鸟语。 企图用所谓的大和魂,去震慑对面那支庞大的舰队。 【明朝时期,他们不会称自己为大和,这里火勾只是借用一下,懂吧!】 然而。 回应他们的,没有阵前斗将,也没有大军冲锋。 只有大明连环船上,那几百门早就褪去了炮衣、被擦拭得锃亮的红衣大炮! 黑洞洞的炮口,在船舷侧面一字排开,死死瞄准了那片喧闹的海滩。 旗舰上。 朱棣披着重甲,冷眼看着那些如同跳梁小丑般的九州大名。 他猛地扬起右手。 然后重重挥下! 刹那间! “轰轰轰轰——!” 数百门红衣大炮同时爆发出震碎天地的恐怖轰鸣! 橘红色的烈焰瞬间将整个海平线染成了刺目的血色! 成百上千颗重达十几斤的实心铁弹,带着刺耳的死亡尖啸,犹如一场狂暴的钢铁流星雨,狠狠砸向了博多湾的海滩! 降维打击! 这是纯粹的工业级重火力洗地! “砰咔!” 一名举着大名帅旗的高级武士,连人带马被一发铁弹正面击中。 胸腔瞬间爆裂,整个人直接炸成了一团漫天飞舞的血雾! 铁弹去势不减,在人群中疯狂弹跳翻滚,硬生生犁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肉胡同! 残肢断臂伴随着泥沙漫天飞舞。 凄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海浪的轰鸣。 九州大名们引以为傲的武士道防线,在这不讲理火力面前,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住! 炮火硝烟还未完全散去。 “杀——!” 成阳侯张武双眼赤红如血。 他根本等不及战船靠岸,直接从蜈蚣船上纵身跃下,一头扎进齐腰深的海水里。 他双手握着那把门板大小的斩马刀,发疯的踩着满地碎肉狂飙突进! 几名九州的督战队武士还想上前阻拦。 “死!” 张武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斩马刀带起一阵狂暴的恶风,横扫而出! “噗嗤!” 那名穿着精良具足的高级武士,连格挡的动作都没做完。 连人带甲,被张武一刀硬生生拦腰劈成了两截! 花花绿绿的肠子内脏淌了一地。 张武踩着那截还在抽搐的残躯,一跃而起。 一刀将那根高高飘扬的大名帅旗,劈得粉碎! …… 大宰府。 九州政治中心。 几名浑身是血、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去的溃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他们跪在九州探题的面前。 裤裆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屎尿臭味,牙齿疯狂打架。 “明军……明军……” 溃兵吓得瞳孔涣散,声嘶力竭地哭喊。 “他们不是人!” “那是魔鬼!防线全碎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 九州探题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随着大明这台恐怖的战争机器全面开动,九州全境迅速陷落! 地方大名或降或逃。 少数几个试图依托高墙深池死守的城池,被大明直接推上岸的红衣大炮,一轮集火就轰塌了城门,燕山铁骑顺势掩杀,寸草不留。 而在后方的一座刚刚被攻陷的大名府邸里。 林默带着几名亲卫,一脚踹开了书库的大门。 外面的武将们都在疯狂抢钱抢粮抢人头,林默却根本不在乎那些蝇头小利。 他一头扎进落满灰尘的书堆里。 双手飞快地翻找着。 “老林!” 胡靖提着一把滴血的雁翎刀跨进门槛。 “你在这破书堆里刨什么食呢?” 林默终于从一堆破烂竹简底下,抽出一卷泛黄的九州旧地志和地图。 他一把抹掉上面的灰尘,眼底疯狂闪烁着绿光。 “九州这破地方太穷了!” 林默指着地图上的本州岛方向。 “老子在找石见银山的具体方位!” “必须赶紧规划出打进本州岛的路线!” “这帮九州穷鬼不值得浪费时间,老子要去挖矿!” …… 与此同时。 日本京都,足利幕府。 庭院内的惊鹿蓄满了水。 “啪嗒”一声。 竹筒重重敲击在青石上,声音在幽静的庭院里回荡。 静谧,安宁。 幕府隐秘的偏殿内。 一个身穿宽大和服的年轻男子,正跪坐在榻榻米上,独自对弈。 足利义继。 足利义满的养子,幕府里最神秘莫测的军师。 但他还有一个深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天大秘密! 他的灵魂,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来自二十一世纪! 是日本一所知名学府历史系的高材生! 自从穿越到这个大明永乐初年的平行世界后,足利义继就一直以天命之子自居。 在足利义继的认知中。 这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拥有预知未来几百年的历史外挂! 他是唯一的穿越者! 凭借着对历史走向的精准预判,他一步步获得了足利义满的绝对信任。 他早早定下了宏大的百年剧本: 暗中积蓄国力,仿制大明的火器,改良武士刀的锻造工艺,在朝鲜半岛建立情报网,拉拢那些边缘的大名。 苟住! 只要苟死那个杀神皇帝朱棣。 等到几十年后,那个叫朱祁镇的“大明战神”在土木堡之变中葬送了大明最精锐的几十万大军。 到那时,大明由盛转衰,内部必定四分五裂。 他足利义继,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跨海发动对明战争! 以逸待劳,将富饶的神州大地彻底纳入大和民族的版图! “啪。” 足利义继将一颗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的星位上。 他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扬。 这盘以天下为棋局的大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砰!” 偏殿的木门被人粗暴地拉开! 这种严重违背幕府礼仪的粗鲁动作,让足利义继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一名浑身湿透、满脸泥污的幕府武士,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武士的手里死死攥着两份被雨水浸透的军报。 “义继大人!” 武士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釜山情报网……全毁了!” “拼死送回来的情报……” “还有……还有九州失守的八百里加急!” 足利义继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一把抓过那两份军报。 快速摊开。 【大明皇帝朱棣御驾亲征!】 【三十万大军火炮洗地!】 【跨海灭国,九州全境陷落!】 “嗡——!” 足利义继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一万道惊雷! 他手里的军报滑落在地。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头,一屁股瘫坐在了榻榻米上。 胸膛剧烈起伏。 “这……这不可能……” 足利义继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底全是无法掩饰的震骇与恐慌。 “历史不是这样的!” 他在心里歇斯底里地疯狂咆哮。 “朱棣这个疯子,他现在应该在修《永乐大典》,应该在准备亲征蒙古啊!” “他哪来的钱造几千艘连环船!” “他哪来的魄力,放着北边的蒙古人不打,跑来跨海打日本?” 剧本全碎了! 这特娘的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足利义继引以为傲的历史作弊器,在三十万大明钢铁洪流降维打击的现实面前,瞬间被碾成了可笑的粉末。 世界观彻底崩塌。 足利义继的汗水浸透了宽大的和服。 他突然意识到。 大明一旦出兵,就绝对不会只满足于打下一个九州。 这是要斩草除根! “快……” 足利义继扶着矮桌,艰难地爬了起来。 他那张自诩运筹帷幄的脸,此刻扭曲得犹如恶鬼。 “传幕府将军令!” 足利义继咬破了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达指令。 “提前启动总动员令!” “严令本州岛、四国岛所有大名!” “限期赴京勤王!” 足利义继盯着丢在地上的军报。 他知道。 自己苟发育的千秋大梦,破灭了。 接下来。 他只能用还没发育完全的破败家底,去硬刚大明那三十万嗜血的虎狼之师! 第21章 炮洗沿海 九州北部。 福冈,博多湾。 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硝烟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肆虐。 大明三十万主力大军开始在慢慢运输集结。 中军大帐。 朱棣大马金刀地端坐在帅位上。 “朱能!张玉!” 朱棣的声音犹如在帐内砸下的闷雷。 “末将在!” 两员悍将轰然跨出队列,浑身的甲片碰撞出刺耳的金属爆音。 “九州这破地方,水网密布,到处都是山林沟壑。” 朱棣指着地图,手指用力地点了两下。 “你们各带一万最精锐的燕山铁骑,给朕兵分两路,一东一西,拉网扫荡全岛!” “切记,不要轻敌冒进,避开水泽,踩着硬土官道给朕碾过去!” 朱棣抬起头,下达了掠夺指令。 “至于沿途的粮草……” 朱棣咧开嘴。 “就地取食!” “吃不完的,带不走的,一律给朕烧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许给那些倭国矬子留下!” “但是!” 朱棣的话音陡然转厉。 “那些城池、大名府邸里的书籍、方志、地图!” “哪怕是一张擦屁股的破纸!” “也必须全部给朕打包,完完整整地运回福冈大营!” 朱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声请示。 “陛下,若是遇到那些不长眼、敢带兵反抗的地方军阀呢?全砍了?” “砍了?” 朱棣冷哼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砍了多浪费!” “传朕的旨意,但凡敢负隅顽抗的,击溃之后,不许就地斩杀!” “全部押回后方!” “朕留着他们的贱命,以后全得赶下井去给大明当挖矿的矿奴!” “遵旨!” 两人兴奋地抱拳,转身大步迈出营帐。 杀气腾腾地去执行这焦土般的扫荡。 …… 与此同时。 本州岛与九州岛的交界咽喉。 下关市附近的关门海峡。 这里是连通南北的唯一水陆要冲,更是京都足利幕府想要南下增援九州的必经之路。 狂风在狭窄的海峡上空呼啸。 淇国公邱福,奉了朱棣的死命令,亲率五万大明步卒与部分水师战舰,日夜兼程死死卡在了这里! “快!把炮推上去!” “没吃饭吗!给老子用力!” 两岸的制高点上,大明士兵喊着粗犷的号子,硬生生伐光了山坡上的树木。 数百门沉重无比的红衣大炮,被几百头骡马和士兵用粗大的绳索,死死拉上了绝壁! 黑洞洞的炮口,褪去了炮衣。 被压低了仰角,居高临下,死死锁定了下方狭窄的海面和对岸的本州岛滩涂。 而在海峡正中央。 “下满舵!抛铁锚!” 上百艘庞大的大明福船,在海面上首尾相连。 铁匠们抡起大锤,火花四溅,用手臂粗的精钢铁索,将这些战船死死焊死连结在了一起! 铁索横江! 一座由钢铁和火炮构筑的海上绞肉机,彻底成型。 邱福站在高崖的炮阵前。 迎着猎猎海风,俯视着这道坚不可摧的铁壁防线。 “飞鸟难渡,片帆不留!” 邱福粗糙的大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狞笑出声。 “足利幕府那帮矬子要是敢从这儿过,老子一轮齐射,就得让他们全去海里喂王八!” 九州岛,至此彻底沦为了大明关起门来打狗的“内院”! …… 福冈大营。 户部临时值房。 “哗啦!” 一卷散发着霉味的日本旧竹简,被狠狠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林默整个人就像是疯魔了一样,坐在一座由抢来的日本古籍堆成的小山里。 他的双眼熬得通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没有!还是没有!” 林默烦躁地扯着衣领,随手将一本画着浮世绘的册子撕成两半。 九州大局已定。 可支撑这场跨海远征的核心动力——那一年一百万两的“石见银山”,到现在依然下落不明! 只知道大概在本州岛的西北部! 三十万大军啊! 人吃马嚼,火药损耗,战船维护,每天烧掉的银子那都是海量! 虽然朝鲜那边能源源不断地送来粮草,但大军没见到现银进账,这笔经济账在林默这个活财神眼里,就是存在血亏的风险! “咔哒!” 值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胡靖满身煞气地大步跨了进来。 “老林,别翻了!” 胡靖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烦躁地抹了一把脸。 “锦衣卫那边刚用过大刑,诏狱里那十几个九州的探题和高级武士,皮都扒了一层!” “那帮土包子连听都没听说过什么银山!” 林默听到这话,咬着牙。 “找不到石见银山的坐标,大军就没法精准直插本州岛!” “总不能让三十万人进山去盲人摸象吧!” …… 半个时辰后。 中军大帐。 朱棣看着林默送来的僵局情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大军不能停,但也不能在本州岛那崎岖的山地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这仗,似乎卡在了信息差上。 就在武将们急得骂娘的时候。 “唰。” 一声轻响。 沈煜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紫竹折扇,笑眯眯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那张儒雅的脸上挂着的毒笑,让人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凉气。 “陛下,其实找银山,也未必非得要确切的堪舆图。” 沈煜合拢折扇,走到巨大的日本地图前。 “既然不知道具体在哪。” “那咱们,就一路推过去盲搜便是!” 朱棣眼皮一跳。 “怎么个搜法?” 沈煜抬起折扇,指着本州岛西侧那绵长的海岸线,一路向东北方向划过。 “大明水师主力,搭载重炮和步卒,顺着这条海岸线往东北航行。” “只要视线里出现倭国的城池、港口,或者是村镇!” 沈煜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寒无比,透着纯粹的毁灭逻辑。 “二话不说!” “战船横摆,直接用红衣大炮给臣轰成平地!” “炮轰完了,步卒再登陆废墟!” “去废墟里挖书籍,抓活着的当地官员和学者,严刑拷打,逼问周边的矿产底细!” 盲盒式轰炸! 抢劫式搜索! 沈煜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一路炸过去,一路搜过去!” “宁可把沿海全犁成白地,也总能抠出银山的蛛丝马迹!” “同时,把大营里所有的夜不收和锦衣卫全部撒出去,化整为零,渗入全境寻找!” 大帐内,死寂了一瞬。 这位沈大人,心肠比那黑心财神还要毒上十倍啊! 这是根本不把这岛上的人当人看! 朱棣愣了片刻。 随后。 “哈哈哈哈哈!” 朱棣仰天狂笑,声震穹顶! 这等强盗般的降维推进,简直太合他这位永乐大帝的胃口了! “好计!沈卿此计甚妙!” 朱棣猛地一拍帅案。 “就这么办!” “传朕军令,水师拔锚起航!” “给朕沿着本州岛海岸线,一路炸过去!” 第22章 出云迷雾 沈煜的毒计极度高效。 大明水师沿着本州岛西海岸,连轰了三处城镇。 红衣大炮将城墙轰成平地,步卒上去抓舌头、抢文卷。 可抢回来的东西,却让林默恨不得把桌子掀了! 全是些模棱两可的废话! 《倭国风土记》、《北陆传闻》…… 只要一提到“发光的银山”,要么写着“传闻有之”,要么干脆写着“据传乃神明所赐”。 连个特娘的具体方位图都没有! 林默死死攥着狼毫笔。 “老胡。” 林默的声音干哑。 “拿堪舆图来。” 胡靖闻言,他快步走过来,把一张残破的本州岛堪舆图拍在桌上。 林默将几十份残卷上的地名、山川走向、甚至那些神话传说里的地标,一点点在堪舆图上对应、标注。 墨迹交汇。 最终,所有的线条死死定格在本州岛西北部的一块巨大区域上。 “出云国……” 林默喃喃自语。 “找到了?” 胡靖眼睛一亮,凑了过来。 “只找到了个大概。” 林默仰起头,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着眉心。 “出云国一带。” “但这地方,连绵几百里全是深山老林,地形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林默指着地图上那大片的留白,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要是直接扎进去盲搜,那特娘的就等于是在大海里捞针!” …… 一炷香后。 中军大帐内。 “哗啦!” 朱棣身披厚重的山文重甲,胸膛剧烈起伏着。 “出云国?” 朱棣猛地转过身,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那张堪舆图的边缘,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羊皮扯烂。 “几百里方圆!” “你让朕的三十万大军,在这破山沟里像无头苍蝇一样转圈吗!” 朱棣的声音在穹顶下狂暴地回荡。 停滞不前。 这是跨海远征的大忌! “陛下息怒。” 朱棣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百万两白银的诱惑,就在鼻子底下飘着,却偏偏吃不到嘴里! 这种百爪挠心的焦躁感,把这位永乐大帝的耐心压榨到了极限。 “不能停!” 朱棣猛地一拳砸在帅案上。 “沈煜!” “臣在!” 沈煜摇着紫竹折扇,笑眯眯地跨出队列。 “传令水师!” 朱棣眼底闪过嗜血的凶光。 “继续顺着海岸线给朕轰!” “别管那是城池还是渔村,只要看见喘气的,就用红衣大炮给朕犁平了!” “给幕府那帮矬子施压!” 朱棣的视线死死盯在堪舆图的“出云国”上。 “传令夜不收总旗,还有随军的锦衣卫!” “全给朕撒出去!” “扩大十倍的搜索范围!” “渗透进出云国的深山老林,挖地三尺,就是把树皮都扒光,也得把银山的入口给朕抠出来!” …… 出云国。 西南边境,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 常年不见天日的古树参天而立,潮湿的腐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这里荒无人烟,静得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诡异。 十几道黑影,正犹如贴地爬行的幽灵,在密林中无声无息地穿插。 大明夜不收。 这群大明军中单兵作战能力最强、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阎王,此刻全都披着就地取材的伪装。 身上挂满了树枝和烂叶,连脸颊都涂满了黑色的泥炭。 几乎与周围的枯木败叶融为一体。 夜不收总旗犹如一只伏地的壁虎,趴在一截粗大的烂树根后面。 突然。 他那贴在地面上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震动。 “咔嚓。” 极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一声极轻的踩断枯枝声。 总旗猛地抬起右手,五指瞬间紧握成拳。 唰! 十几名夜不收立刻齐刷刷隐蔽在树冠、灌木和腐叶之下。 整个林子再次死寂。 脚步声渐渐近了。 一个穿着破烂麻衣、背着个旧竹篓的当地采药人,正拄着一根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外走。 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 刚刚越过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树。 毫无征兆! 头顶上方的树冠里,一张坚韧无比、用牛筋混着生丝编成的捕兽网,当头罩下! “呜!” 采药人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大网死死缠住。 紧接着。 周围的烂叶堆里、灌木丛中。 三名黑壮如铁的夜不收同时暴起! 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一人飞扑上去,膝盖狠狠压在采药人的后背上,直接将他死死钉在泥地里。 另一人粗暴地反剪他的双手。 第三名夜不收单膝跪地。 一把泛着幽蓝寒光的淬毒短刃,直接架在了采药人的大动脉上。 刀锋瞬间压破了皮肤,一缕鲜血顺着刀刃渗了出来。 采药人的眼珠子死死凸出,整个人直接僵在了网里。 …… 密林深处,一处天然的溶洞口。 临时审讯点。 夜不收总旗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带血的短刃。 采药人被按跪在满是泥浆的地上。 他看着周围这群杀气腾腾、犹如恶鬼般的黑衣士兵,魂都吓飞了。 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就像秋风里的落叶。 裤裆处甚至渗出了一大片腥臊的水渍。 “通译。” 总旗用下巴点了一下。 随军的通译跨步上前。 通译一把薅住采药人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拽了起来。 “听着。” 通译用熟练的倭语逼问,语气阴冷得让人发毛。 “我们不杀平民,只要你乖乖答话。” 通译手里的刀背,在采药人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们这山里,是不是有个出产白银的地方?” “在哪?” 听到这话。 采药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不仅没有回答,反而疯狂地挣扎起来,拼命地往地上磕头。 泥水溅了他一脸。 “不知道!我不知道!” 采药人声嘶力竭地哭嚎着。 “那里不能去!会死的!” 通译皱起眉头,转头看向总旗。 总旗站起身,皮靴踩着腐叶,一步步走到采药人面前。 他突然一把揪住采药人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刀尖,一寸一寸地逼近采药人的眼球。 在绝对的暴力与死亡威胁面前,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采药人吓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银山……在石见!” 他尖叫着吐出了那个深藏的坐标。 “在石见!可是我们根本不敢去!” 采药人浑身抽搐,语无伦次地嘶喊。 “那里有山神!凡是靠近石见山的人,都会被山神诅咒吃掉的!” “那里是吃人的魔窟啊!” 石见! 这两个字一出。 总旗和通译对视了一眼,眼底同时爆射出狂喜的精光。 这帮文官在地图上死活抠不出来的东西。 终于让他们从这土包子嘴里撬出来了! 至于什么狗屁山神? 总旗冷笑一声。 大明的红衣大炮,专治各种不服的神鬼妖魔! “砰!” 总旗手里的刀柄,狠狠砸在采药人的后脑勺上。 采药人白眼一翻,软绵绵地瘫倒在烂泥里。 “绑结实了,把嘴堵上!” 总旗霍然起身,动作麻利地将短刃插回刀鞘。 “装麻袋!” “立刻发响箭,通知外围兄弟撤退!” 几名夜不收熟练地掏出麻袋,将昏死过去的采药人打包扛在肩上。 总旗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际。 嘴角扯出一抹嗜血的弧度。 “连夜赶回大营报信。” “石见银山的坐标,找到了!” 第23章 底牌要塞 京都。 足利幕府地下极深处的一间密室。 长条形的矮桌两侧,跪坐着十几个面如土色的人。 本州、四国实力最强的十几家大名代表,此刻全都在这里了。 他们身上穿着代表各自家族荣光的华丽具足,可现如今,那五颜六色的甲片都在跟着主人的身体微微发抖。 足利义继盘腿坐在主位上。 这种在这个时代看来极度失礼的做派,此刻却没人敢吭半个字。 “哐当。” 足利义继随手将一个木筒扔在桌子上。 一卷沾着血迹的堪舆图滚了出来,一直滚到几个大名的膝盖前。 “看清楚了。” 足利义继的声音透着令人发毛的烦躁。 “大明三十万主力,水师封锁了海面,红衣大炮沿着咱们西海岸一路犁地。” “石见银山的坐标,他们怕是已经拿到手了。” 足利义继盯着两边的大名。 “朱棣这趟跨海过来,不是来跟你们玩什么大国仪威的。” “他要的,是把整个石见山,甚至把整个本州岛底下的银脉,全部挖空!” 密室里死寂了几秒。 终于,一个领地靠近西海岸、头发花白的老大名忍不住了。 老头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往前挪了半步。 “义继大人。” 老头子的声音都在打飘。 “大明的火器太可怕了,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挡得住的!” “既然他们只想要银矿……” 老头子咽了一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侥幸。 “咱们不如派使臣去交涉!” “把石见周围的一百里领地,主动割让给大明!” “咱们年年纳贡,岁岁称臣,把大明皇帝当成真正的天照大神供着!” 老头子越说越觉得这事儿有戏。 “天朝上邦向来好面子,只要咱们肯低头,他们拿了银子,肯定会退兵的!” “到时候,咱们不还是能守着剩下的领地,世世代代做咱们的大名吗?” 这番话一出。 桌子两侧立刻有好几个边缘大名跟着连连点头。 封建诸侯的割据思维,在他们脑子里根深蒂固。 打不过就认怂,割块地赔点钱,只要别动摇他们世袭统治的根本,给谁当狗不是当? 足利义继看着这群人。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还没进化完全的草履虫。 蠢! 蠢得无可救药! “天朝上邦?” 足利义继突然笑了一声,笑声越来越大。 猛地! “轰!” 足利义继双手抠住实木矮桌的边缘,手臂肌肉暴突,硬生生将这张沉重的桌子给掀翻了! 茶盏碎裂! 堪舆图漫天飞舞! 几个大名吓得惊呼着往后仰倒,连滚带爬地躲开砸过来的木板。 “呛啷!” 足利义继一把抽出腰间的肋差。 刀锋闪烁,他反手握刀,狠狠一下将锋利的肋差钉穿了木地板! “都特娘的把脑子里的水给我倒干净!” 足利义咆哮着。 “你们以为那个带兵的朱棣是吃斋念佛的善人吗!” “看看朝鲜!” 他伸出手指,狠狠点着地上那张地图上朝鲜半岛的位置。 “李芳远也跟你们想得一样,开城门投降了,装孙子了!” “结果呢!” 足利义继一把揪住刚才那个老头子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唾沫星子狂喷在老头子脸上。 “李芳远全家被大明用囚车拉去了金陵关着,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整个朝鲜全境!” 足利义继咬着牙,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几十万青壮年!” “源源不断地运过来,随时准备填进石见山的矿坑里!” 足利义继一把将老头子狠狠甩在地上。 他扫视着这群被吓傻了的诸侯。 直接把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给残忍地撕得粉碎。 “投降?” “只要你们降了,你们手里的土地,大明立刻就会派流官直接接管!” “你们的军队会被缴械,你们的家产会被抄没!” “至于你们自己……” 足利义继咧开嘴,笑容怨毒。 “你们也得被穿上铁链,跟着那群朝鲜人一起,拿着锄头下井去给大明挖矿!” “世世代代!永无翻身之日!” 矿奴! 这两个字,狠狠扎进了这群大名的脑仁里。 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封建领主,去暗无天日的地下挖石头?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几个大名的喉结就剧烈滚动起来。 “现在!” 足利义继一脚踩在钉着肋差的地板上。 “告诉我!” “是去给明狗当世世代代的矿奴!” “还是拔出你们的刀,把封地里的足轻全部拉出来,跟着我打这场国运仗!” 生死抉择。 退一步,万丈深渊。 “我打!” 一个满脸横肉的四国大名猛地拔出腰间的武士刀。 他左手攥住刀刃,用力一抹。 鲜血瞬间涌出,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 “宁可战死,绝不给明狗当奴隶!” “打!拼了!” 在矿奴这种绝对的恐吓下。 七成的大名红着眼拔出刀,划破手掌,嘶吼着要跟大明死磕到底。 这脆弱的同盟,终于在恐惧的挤压下强行缝合在了一起。 然而。 足利义继的余光,却冷冷地扫过了缩在角落里的几个身影。 那三成始终没有拔刀的大名,虽然嘴上也跟着唯唯诺诺地附和,但那游移不定的眼神,早就把他们心里的算盘出卖了个干干净净。 摇摆狗。 只要大明的火炮轰到他们城墙下,这帮人绝对会第一时间打开城门滑跪。 足利义继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没有当场发作。 …… 半个时辰后。 大名们各自散去,火急火燎地赶回领地集结兵马。 地下密室里,只剩下足利义继一个人。 他弯下腰,拔出地板上的肋差。 走到最里侧的石墙边。 手指在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砖上摸索了几下,猛地用力往里一按。 “咔哒。” 机括弹动的轻响。 墙壁上翻开了一个隐秘的暗格。 足利义继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卷泛黄的羊皮图纸。 他走回火盆旁,将羊皮卷在地上平铺开来。 这根本不是这个时代那种画得跟鬼画符一样的山水堪舆图。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等高线、峡谷宽度、水源流向。 这是他刚穿越过来时,一点点复刻出来的《本州岛山地要塞图》! 这是他最核心的底牌! 既然大明的火器在平原上无敌。 那就放弃沿海!放弃平原! 足利义继的手指,顺着地图上本州岛中部那纵横交错的复杂山脉,缓缓划过。 最后,指尖重重地停在了几个用朱砂画着硕大红叉的险要山口处。 “朱棣……” 足利义继盯着那几个红叉,眼底翻涌着毒蛇般的算计。 “你有三十万大军,你有红衣大炮,你确实牛逼。” “可这本州岛的地形,老子比你熟一万倍!” 他冷笑了一声,手指用力在地图上戳了戳。 “平推我打不过你。” “但只要把你这三十万人拖进这些深山老林的绞肉机里。” “拉长你的补给线,耗光你的火药。” 足利义继将羊皮卷猛地卷起,死死攥在掌心。 “老子就算是拿人命填。” “也能活生生把你拖死在这片山沟里!” 第24章 银谷绝地 出云国。 西南边境,大山深处。 “扑通!” 满是烂叶和淤泥的陡坡上,采药人脚下一滑,重重地摔了个狗啃泥。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双腿软得像面条,试了几次都烂泥般瘫了回去。 “走。” 夜不收总旗手腕猛地一抖。 拴在采药人脖子上的那根粗麻绳瞬间绷紧,硬生生将他从泥潭里拽得半个身子悬空。 “大人……军爷!” 采药人喉咙里挤出哭腔。 “真的不能再往前了!” “前面就是‘银谷’啊!” 采药人的牙齿疯狂地打着架,发出咯咯的声响,一滩黄白之物顺着裤腿流进了泥地里。 “那里的石头晚上会发贼光!” “山神老爷发过怒的,进去的人全被吸干了血肉,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啊!” 银谷! 这两个字一落进总旗的耳朵里。 找了这么多天。 这帮神神鬼鬼的传闻背后,藏着的绝不可能是狗屁山神。 只能是真金白银! “老六。” 总旗没有松开手里的绳子,微微偏过头。 旁边的灌木丛里,立刻钻出一个身披伪装的黑影。 “你脚程最快。” “不用跟我们往前摸了。” 总旗的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立刻顺着原路折返回去。” “告诉陛下和林国公。” “出云国深山,疑似发现银谷地标,我正带队往腹地深插!” 被唤作老六的夜不收没有任何废话。 他双手抱拳,行了个军礼,随后整个人犹如一只灵巧的夜猫,瞬间消失在来时的密林之中。 总旗转过身。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冰冷的刀脊狠狠拍在采药人的侧脸上。 “带路。” “敢绕弯子,老子现在就活剥了你的皮。” …… 黎明。 刺骨的寒雾在谷底弥漫开来,能见度不足十步。 历经了整整一夜的深山跋涉,大明夜不收小队,终于摸进了采药人嘴里的这处禁地。 总旗抬起右手,五指猛地张开。 身后的十几名夜不收瞬间如水银泻地般散开,死死贴着两侧的绝壁,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斗警戒。 这里的地貌,太反常了。 外围还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 可一进入这道山谷的腹地,周围的参天大树竟然诡异地消失了。 只剩下一些枯黄发黑的低矮灌木。 脚下的土壤,也不再是那种肥沃的黑色腐殖土。 而是掺杂着大量灰色石砾的惨白。 这分明是地下埋藏着巨量金石矿脉,重金属外泄导致草木枯死的地质特征! 总旗贴着崖壁,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着脚步。 突然。 他脚尖一顿。 视线的尽头,那片浓雾翻滚的崖壁底部,隐约露出了一处不自然的豁口。 总旗矮下身子,快速向前突进。 十几步后,那个豁口的真容彻底暴露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处足有两丈多高、被粗大的藤蔓和枯草半遮半掩的洞穴! 总旗凑到洞口边缘。 他伸出手,在那长满青苔的岩壁上用力蹭了一把。 没有野兽的抓痕。 没有腥臊的粪便味。 岩石的边缘,有着几道年代久远、但依然清晰可辨的铁器开凿痕迹! 甚至地面上那条常年被重物拖拽碾压出来的深沟,都还没有被岁月彻底抹平! “矿洞……” 总旗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拔出短刃,直接劈开了挡在洞口的那片粗大藤蔓。 “咔嚓!” 藤蔓断裂。 一大堆表面发黑、混杂着泥土的碎石块,从洞口边缘滚落下来。 总旗一脚踢开碍事的枯枝。 他弯下腰,在满地的碎石堆里快速翻找。 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了一块只有拳头大小、表皮生着一层黑紫色包浆的石头上。 一把将其抓在手里。 “好沉!” 总旗心头猛地一跳。 这块拳头大的石头,重量竟然比同等大小的普通花岗岩沉了足足一倍有余! 总旗握紧手里的短刃,将锋利的刀口对准了石头的黑皮。 狠狠刮了下去! “刺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火星四溅。 黑紫色的氧化表层被锋利的刀刃强行剥离。 在黎明那微弱得可怜的晨光下。 石头的内部,霍然裸露出了一抹耀眼的暗哑银白色金属光泽! “嘶……” 围拢过来的几名夜不收,喉咙里同时发出了犹如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 总旗整个人死死地僵在了原地。 他曾在辽东的深山里,跟着工部的大员去勘探过当地的矿脉。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 这特娘的就是银矿石! 而且是品相极高、含银量恐怖到根本不需要深度提炼的极品伴生富矿! “石见银山……” 总旗握着那块银矿石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找到了! 大明三十万虎狼之师,每天烧掉无数真金白银、跨海而来苦苦寻找的那座无价宝库! 百万两白银的源头! 就在他的脚下! “大猛!猴子!” 总旗猛地转过身,眼珠子里布满了狂热。 “在!” 两名身形最为精悍的夜不收立刻挺直了脊梁。 总旗一把将那块刮开的银矿石塞进大猛的怀里。 “拿好这块石头!” “现在立刻出谷!” 总旗扯着大猛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跑到外围的山沟里,骑上咱们藏在那里的快马!” “把这石头,还有这地方的确切位置,原原本本地送到陛下和林大人的案头!” 总旗双目圆睁,下达了死命令。 “跑死战马也得给老子送出去!” “滚!” 两人将矿石死死塞进怀里,贴身绑紧。 没有任何犹豫。 两人直接窜出了谷底,朝着外围的密林疯狂狂奔! …… 半个时辰后。 出云国边境。 一处隐蔽的狭窄山口外。 两名信使气喘吁吁地扒开一堆枯黄的灌木丛。 那里,藏着两匹被堵住嘴巴的大明战马。 大猛一把扯掉马嘴上的麻布,翻身跃上马背。 猴子紧随其后。 “驾!” 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战马吃痛,撒开四蹄,犹如两道离弦的利箭,直接冲向那处狭窄的山口通道。 狂风在耳边呼啸。 胜利的消息,就在怀里贴着胸膛发烫。 只要穿过这道山口,就能踏上平坦的大道,直奔大明后方大营! 然而。 就在战马刚刚冲入山口最狭窄处的那一瞬间。 山口两侧,那些看起来毫无异常的茂密树冠与深深的灌木丛中。 突然! “呲滋……呲滋滋……” 一阵微弱、却又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引线燃烧声,霍然响起! 紧接着。 一股浓烈刺鼻的火药硝烟味,顺着山风,猛地灌进了大猛的鼻腔。 大猛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炸立! 这是火器的味道! “有埋伏!” 大猛的吼声刚刚卡在喉咙里。 两侧的绝壁之上! “砰!砰!砰砰砰——!” 几十团刺眼的火光,毫无征兆地从黑暗的灌木丛中同时喷吐而出! 火光瞬间照亮了山口的阴暗。 几十支粗糙的铁炮,在此刻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这是足利义继凭借着穿越者的上帝视角,提前预判了大明的搜山路线,不惜血本布置在出云国外围的幕府精锐暗哨! 几十颗漆黑的铅弹丸,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 在狭窄的通道内,交织成了一张根本无从躲避的死亡交叉火力网! “噗嗤!噗嗤!” 铅弹残忍地撕裂皮肉与骨骼的沉闷声响,密集爆开。 “嘶咴——!” 大猛胯下的战马首当其冲,前胸瞬间爆出七八团血雾,悲鸣着轰然扑倒在地! 强大的惯性将大猛整个人狠狠甩飞了出去。 还在半空中。 两颗灼热的铅弹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心脏碎裂。 大猛连哼都没哼一声,尸体犹如破麻袋般重重地砸在乱石堆上。 当场毙命! 跟在后面的猴子反应极快。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砰!” 一颗弹丸直接打穿了战马的马首,脑浆混合着鲜血狂喷而出。 战马轰然倒塌,直接压住了猴子的右腿。 “啊——!” 骨头断裂的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在山口回荡。 还没等猴子从马尸下挣扎出来。 又是一轮铁炮的齐射! 一颗弹丸狠狠咬碎了猴子的肩膀,鲜血犹如泉涌。 他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深渊般的昏迷之中。 硝烟弥漫的山口。 一死,一重伤。 那块足以改变两个国家命运的百万两银矿石。 连同那个确切的坐标。 被足利义继布置的铁炮暗哨,硬生生地、残忍地截断在了这片大山之中! 第25章 音信全无 大明临时登陆大营。 中军大帐。 朱棣端坐在帅案后。 大帐内的空气,压抑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整整十天了。 派进出云国深山里的那支夜不收,就像是一滴水融进了大海,连个最细微的水花都没翻起来。 别说银山的坐标。 就连个活人传信的影子都没见到。 林默站在侧方。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军需账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要是再这么耗下去,这笔跨海的买卖就得面临巨大的亏空风险。 张武穿着半身山文甲。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黑熊,在大帐中央来回暴走。 沉重的铁靴踩在木板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咚咚”声。 “别转了!” 朱棣猛地抬起头,满脸烦躁地低喝。 张武脚下猛地一顿。 他霍然转过身,面向帅案。 “扑通!” 张武单膝狠狠砸在金砖上,双手抱拳,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陛下!” 张武的声音粗豪沙哑,透着一股子压抑的火气。 “夜不收没动静,这太反常了!” “那帮兄弟全是从辽东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尖子,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大营,绝不可能因为迷路误了时辰!” “大概率,是出事了!” 张武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 “臣请战!” “给臣三千轻骑!” “臣亲自进出云国的深山老林里去接应!” “要是真碰上了倭国这帮矮子的伏兵,臣就是把山头全削平了,也得把兄弟们和银山的准信给带回来!” 朱棣盯着地图上出云国那大片代表着未知的山地空白。 确实不能再干等下去了。 “准!” 朱棣霍然起身。 他越过帅案,伸出粗壮的手指,隔空点着张武的鼻子。 语气严厉,透着不可违逆的帝王意志。 “张武,你给朕竖起耳朵听好。” “进山之后,找到银山才是首要任务!” “别见着血就撒丫子乱砍! 给朕把杀性收一收,要是误了找矿的正事,朕扒了你的皮!” 张武猛地抱拳,重重磕头。 “遵旨!” 他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跨出大营。 点齐三千卸掉重甲的燕山轻骑,带足干粮,策马直接扎进了出云国深邃的密林。 …… 出云国深山。 山路崎岖到了极点,到处都是横生倒长的杂木和粗大的藤蔓。 张武下令全体下马。 他牵着一匹辽东战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腐叶里。 三千燕山轻骑,就像是一条沉默的黑色长蛇,在压抑的密林中艰难穿插。 张武走到一棵几人合抱的古树前。 他弯下腰,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树干底部那片隐蔽的处摸了摸。 那里,刻着一道极浅的交叉刀痕。 大明夜不收特有的隐秘记号。 “顺着记号,继续往前摸!” 张武压低声音。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斩马刀,刀锋在昏暗的林间闪过一抹森寒。 大军继续缓慢推进。 穿过一处狭窄的山口时。 张武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那常年浸泡在尸山血海里的鼻子,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空气中。 除了深山老林特有的腐烂气味外。 竟然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火药硝烟味,以及尚未散尽的浓烈血腥气! 张武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枯死灌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前方的乱石堆里。 两匹布满弹孔的大明战马尸体,凄惨地横陈在地。 战马的腹部被彻底撕裂,肠子流了一地,早已经冻得硬邦邦的。 大猛的尸体四仰八叉地躺在血泊之中。 胸口那个被铅弹生生打穿的骇人血洞,结着一层暗红色的冰碴。 在他不远处,猴子被死死压在一匹马尸底下。 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军医!” 张武面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跳而起。 “给老子滚过来救活他!” 随军的军医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 七手八脚地把猴子从沉重的马尸底下拖了出来。 军医在猴子怀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一个被鲜血完全浸透的布包。 张武一把抢过布包。 三两下粗暴地扯开。 一块表面黑紫、沾满泥浆的石头掉了出来。 张武将那块石头抓在手里。 触感又凉又沉。 他倒转斩马刀,用锋利的刀刃,对准石头表面狠狠刮了下去! “刺啦——!” 火星迸射。 黑紫色的氧化表层被强行削去。 石头的内部,霍然裸露出一抹纯粹而暗哑的金属光泽! “银矿……” 张武死死攥着那块石头,手背上的筋络犹如虬龙般根根暴起。 “他娘的!” 张武咬着后槽牙,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杀意。 夜不收找到了银山。 却在这里,被那群藏在暗处的倭国老鼠给截杀了! “全军上马!” 张武翻身跃上马背。 手里的斩马刀,直指前方那道幽深的山谷。 “顺着血迹!” “给老子冲进去!” …… 银谷腹地。 张武提着斩马刀,带着三千轻骑直接撞进了谷底深处。 他的视线,瞬间锁定了谷底崖壁上,那个被粗大藤蔓半遮半掩的巨大豁口。 张武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他一刀劈开那些碍事的枯藤,直接跨进了阴冷潮湿的废弃矿洞。 张武反手握住刀柄。 用坚硬的精钢刀镡,对着岩壁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碎屑掉落下来。 张武接在掌心掂了掂。 那股沉甸甸的冰冷触感,和之前在信使身上找到的完全一样! 而且,借着外面的微光。 这岩壁上的矿脉走向,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密集与厚实! “就是这儿了。” 张武大步走出矿洞。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矿石碎屑,向着所有的士兵展示。 “银山!” 三千轻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粗重无比。 这可是整个大明三十万兄弟,每天吃着苦受着累,拿命来抢的宝库! “就地扎营!” 张武立刻下达军令。 “砍树!立拒马!” “把谷底给老子死死封住!” “斥候放出三里外,给老子把两边半山腰全盯紧了,连只鸟都不许放进来!” 随着军令下达,三千轻骑迅速行动起来。 锋利的马刀砍断灌木和枯木,一个坚固的临时营地在谷底空地上快速成型。 张武回到营地中央。 叫来两名骑术最精湛的亲兵。 他将最大的那块银矿石塞进一个粗布袋,死死绑在其中一人的马鞍上。 “听好!” 张武直视着两名亲兵的眼睛。 “顺着咱们进来的路,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大营!” “把这石头,还有这山谷的准确位置,亲自交到陛下手里!” “跑死马,也得给老子送到!” “遵命!” 两名亲兵翻身上马。 马鞭狠狠抽下。 战马吃痛,撒开四蹄,犹如两道离弦的利箭,朝着谷口方向狂飙而去。 然而。 就在战马刚刚越过谷口那道刚刚竖起的简易拒马的瞬间。 异变突生! 山谷两侧的半山腰上。 那些看似死寂的枯黄灌木丛和巨石背后。 突然探出无数个黑洞洞的铁炮枪管! “呲滋滋……” 火绳燃烧的刺耳声响,在狭窄的山谷里被无限放大。 张武猛地转过头,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敌袭!隐蔽!” “砰!砰砰砰——!” 密集的刺眼火光,瞬间在半山腰接连闪烁! 浓烈的硝烟喷涌而出! 几百颗漆黑的铅弹丸,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惨啸,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交叉火力网。 直接覆盖了整个谷口通道!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亲兵,连同胯下的战马。 瞬间被几十颗铅弹残忍地打成了筛子! 大团大团的血雾当空爆开。 战马悲鸣着,轰然砸倒在乱石堆里。 那袋承载着大明国运的银矿石,从马背上跌落。 滚进了满地的血浆与烂泥之中。 足利义继调集的幕府伏兵。 早就在这片山谷的绝壁上方,像耐心的毒蛇一样。 死死趴了整整三天! 一场血腥的山地绞肉战,在此刻彻底拉开帷幕。 第26章 粮船劫火 银谷谷口。 冲在最前排的两百多名大明轻骑,连同胯下的战马,瞬间被打成了血肉模糊的筛子! 战马凄厉的嘶鸣声在谷底来回激荡,受惊的马匹完全失去了控制,在狭窄的阵型里疯狂乱撞。 眼看整个队伍就要被硬生生踩踏崩溃! 半山腰上。 足利义继穿躲在一块巨石背后,冷眼俯视着下方乱作一团的明军。 打! 狠狠地打! 他以为这帮以冲锋见长的燕山铁骑,在遭到伏击后,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嗷嗷叫着往山上仰攻,然后被他精心布置的铁炮阵一一收割。 然而。 张武压根没有失去理智! 他肩膀上刚刚被一颗弹丸擦过,带走了一大块皮肉,火辣辣的疼。 “下马!” 张武一刀砍翻一匹发狂撞向自己的战马,扯着嗓子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 “全体下马!把惊马全给老子宰了!” “往右侧崖壁死角靠!举盾结阵!” 命令一下,活着的燕军老兵展现出了恐怖的战场嗅觉和执行力。 没法控制的惊马被当场斩杀。 庞大温热的马尸被迅速堆叠在一起,当成了天然的肉盾掩体。 三千轻骑,迅速举起手里的骑兵圆盾,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谷口一侧的射击死角收缩龟缩! “砰砰砰——!” 又是一轮铁炮齐射。 铅弹狠狠砸在厚重的圆盾和死马的肉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却再难造成大面积的杀伤。 张武蹲在马尸背后,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和泥浆。 他死死盯着通往谷外的一条崎岖小道。 “王麻子!” 张武一把揪住身边一个身形精瘦的百户,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点三十个骑术最好的弟兄!” “趁现在阵型收缩,从侧翼那条山沟给老子强冲出去!” “去后方求援!” 被点名的王麻子二话没说,抓起一面盾牌顶在头上,点了三十个死士,犹如泥鳅一般顺着侧翼最崎岖的谷道强行突围了出去! …… 时间一点点推移。 战局硬生生僵持到了傍晚。 山谷里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浓烈的硝烟味。 足利义继站在崖壁上方,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派出了几波足轻试图冲下去收割。 结果刚一靠近。 就被大明老兵从马尸后面射出的强弓硬弩给当场扎成了刺猬! 这帮燕军结成的王八壳子,硬得让人绝望! 足利义继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他手里这三千精锐,是幕府最核心的铁炮手和弓箭手。 如果要强行吃掉下面这支明军残兵,起码得填进去一半甚至更多的人命! 不划算。 绝对不划算! 他的核心战略目标已经达成了——把明军确认石见银山的时间,硬生生给拖住了! 夜幕彻底降临。 足利义继转过身,果断下达了命令。 “撤。” “留一百足轻在山腰上敲锣打鼓,多点火把。” “主力立刻撤出阵地!” 趁着夜色,这条毒蛇带着他的人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山林。 谷底。 张武提着沾满碎肉的斩马刀,在死人堆里清点人数。 五百多个兄弟,永远留在了这条阴冷的烂泥沟里。 张武咬着后槽牙,眼珠子红得吓人。 但好歹,主力建制挺住了! …… 两日后。 对马海峡。 深夜,海风凄厉。 海面上弥漫着化不开的浓雾。 大明运粮的连环船队,在海面上缓慢航行。 为了防止风浪颠簸,这些庞大的运粮船被粗大的铁索死死连结在一起。 甲板上,巡逻的水师士兵正裹着棉衣,一边跺脚一边抱怨着见鬼的倒春寒。 突然! 浓雾之中,毫无征兆地钻出十几艘轻便、速度极快的日本“小早船”! 这些小船吃水极浅,船舱里堆满了干柴,散发着刺鼻的猛火油气味! 船上的倭国敢死队,头上绑着白布条,他们精准地避开了大明水师重炮的射击死角。 发疯般地撞向连环船队的侧翼! “敌袭!” 巡逻士兵的破音嘶吼刚刚响起。 “砰!” 剧烈的碰撞声已经在夜空中炸开! 小早船上的倭寇疯狂地砸碎手里的火油罐,将燃烧的火把狠狠掷向大明粮船的木制船壁! “轰——!” 冲天烈焰瞬间在海面上腾空而起! 火借风势。 干柴烈火遇到了猛火油,瞬间爆燃。 连环船因为铁索死死相连,机动性差到了极点,根本无法散开规避! 火势顺着风向,像狂奔的野马一样迅速蔓延。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 三艘满载粟米的庞大粮船,被彻底引燃! 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上千石粮草,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伴随着焦黑的木板沉入海底。 跳水逃生的明军士兵在冰冷的海水里绝望地扑腾,凄厉的惨叫声在海面上久久回荡。 …… 福冈大营。 中军大帐。 银谷那边的捷报还没热乎,粮船被毁的八百里加急,就直接拍在了朱棣的帅案上。 朱棣雷霆震怒! “砰!” 他猛地一脚,直接将那张沉重的紫檀木帅案踹翻在地! 笔墨纸砚伴随着奏折摔了一地。 “饭桶!全特娘的是饭桶!” 朱棣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指着下面报信的参将破口大骂。 “上百艘连环战船,被十几艘小破船给烧了粮草!” 参将跪在地上,被骂得狗血淋头,浑身抖得像个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十万虎狼之师啊! 每天睁开眼就要吃掉一座小山的粮食。 对马海峡这条补给线,就是大明远征军的脖子! 角落的户部值房里。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空气里都掺了铅。 林默和胡靖正对着后勤账册,眉头锁成了死结。 “啪!” 胡靖烦躁地将手里的毛笔狠狠摔在桌子上。 “老林!” “就咱们现在这恐怖的消耗速度,补给线要是再被这么掐断两次!” “大军就得从进攻转为守势!” 胡靖急得直搓脸,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明军的战船太大,根本防不住那种不要命的自杀式小早船。” “到时候别说去挖石见银山了!” “三十万人得先在这破岛上活活饿死一半!” 林默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 随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 “去。” 林默看向胡靖,声音很冷。 “把沈煜给我叫过来。” 林默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对付这种藏在暗处的杂碎。” “该用点脏手段了。” 第27章 生化绝杀 “这帮阴沟里的老鼠!” 胡靖咬牙切齿,唾沫星子乱飞。 “正面打不过,就特娘的玩阴的!” “烧咱们的粮船,这是要断三十万兄弟的活路啊!” 门槛处。 沈煜跨了进来。 他手里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紫竹折扇,步子走得不紧不慢。 听完粮船被烧的战报,他那张俊朗的脸上没有半点怒容。 “啪。” 沈煜随手将折扇合拢。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理了理长袍的下摆。 视线越过桌案,直视着对面的林默。 “我能杀多少人?” 沈煜的声音在安静的值房里回荡。 林默从太师椅里抬起头。 “你想要杀多少?” 沈煜低下头。 大拇指轻轻搓着折扇光滑的紫竹扇骨。 他扯开嘴角,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越多越好。” 林默没有立刻回话。 他闭上眼睛。 食指弯曲,在木桌上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大明毕竟是天朝上邦。 朱棣再怎么疯魔,也得给天下留一层仁义之师的窗户纸。 林默睁开眼。 “随便你搞。” 他盯着沈煜的眼睛,给出了一道死底线。 “但有一条,别让陛下知道。” 沈煜站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看不见的灰尘。 “知道了。” 沈煜冷笑一声,大步走出了值房。 …… 深夜。 九州沿海。 这里有几处曾经爆发过恶性鼠疫的村落废墟。 断壁残垣在凄冷的月光下,透着一股子鬼气。 几十名大明死士正在挥舞铁锹。 他们用厚厚的麻布条和生石灰,将口鼻死死捂住。 铁锹铲开冻土。 一具具高度腐烂、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疫病尸体,被粗暴地刨了出来。 烂肉上还爬满了肥硕的尸虫。 死士们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将这些发黑的尸块,硬生生地塞进密封的厚木桶中。 用木锤砸死封盖。 这些装满瘟疫的木桶,被连夜装上马车。 借着夜色的掩护,运往了本州岛长门城的外围。 长门城。 这是幕府重兵据守的咽喉要地。 城外上游。 一条活水河流蜿蜒而过,这是城内几万守军的命脉水源。 浓雾将山野遮蔽得严严实实。 死士们迅速在隐蔽的山头上,组装起几台轻型抛石机。 “绞盘拉满!” 粗大的牛筋被拉得嘎吱作响。 装满尸块的沉重木桶,被合力抬上了抛石机的抛斗。 “放!” “崩——!” 牛筋回弹爆发出沉闷的巨响。 厚重的木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抛物线。 “咔嚓!” 木桶狠狠砸在河流上游的岩石上,瞬间四分五裂! 发臭的黑血、长满蛆虫的腐肉。 直接滚落进清澈的河水里。 顺着湍急的水流,无声无息地流进了长门城的地下水脉和水井之中。 与此同时。 长门城外的难民营,以及下级足轻的队伍里。 数十名精通倭语的大明细作,早就换上了破烂的衣服混了进去。 “你们听说了吗?” “明军随军的妖道降下了天罚!” “喝了城里的水就会五脏烂绝,浑身长满毒疮而死!” 这些细作装作惊恐万状的样子,在人群中疯狂散布。 恐慌的种子。 跟着发臭的水源。 被沈煜亲手种了下去。 …… 仅仅过了五日。 长门城内。 最初,只是几个喝了生水的足轻,倒在地上疯狂上吐下泻。 浑身滚烫,怎么喂药都无济于事。 到了第七日。 这种症状犹如野火燎原,根本压不住了! 几百名幕府武士的皮肤上,长满紫黑色的疱疹。 抓破之后,流出恶臭的黄脓。 凄惨地死在营房的榻榻米上,死状恐怖。 整个长门城,彻底化作了一座人间炼狱。 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都。 足利义继带着亲卫火速赶到了长门城。 城内弥漫着生石灰和尸臭混合的怪味,刺鼻到了极点。 足利义继用厚布捂着口鼻。 他走到城内最大的一口主水井旁。 “捞!” 足利义继眼神阴鸷地下令。 几名戴着面罩的足轻,用粗绳拴着带铁钩的网兜放下去。 在井底摸索了半天,用力往上拽。 “哗啦。” 网兜破水而出,重重地砸在井边的青石板上。 一截被泡得发白浮肿、长满了蛆虫的半截人类手臂。 赫然从网兜里滚了出来! 周围的几个武士实在没忍住,当场扶着墙狂吐起来。 足利义继脸色铁青。 胃里也是一阵剧烈翻滚。 “填了!” 足利义继咬着牙,指着那些水井。 “用生石灰把所有水井全给老子填死!” “强行截断上游河流!”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整座城池的驻军,非战斗减员已经超过了整整一成! 兵卒们每天看着身边的人浑身流脓惨死。 加上外面那些疯传的“天罚”谣言。 恐慌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 营啸,一触即发。 …… 长门城外。 病患隔离营地。 哀嚎声连天。 足利义继站在营地外围的高地上。 寒风吹过。 他才发觉自己的内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他下令亲卫将所有感染者死死圈禁。 严禁任何人泄露瘟疫的真相。 只准对外宣称是水土不服。 他太清楚了。 如果让其他大名知道明军会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手段。 本就脆弱的诸侯联军,一天之内就会彻底崩盘。 足利义继低着头。 他死死盯着手里拿着的一块厚布。 投送疫病尸体。 污染水源。 配合舆论战制造心理崩溃。 这种成体系、有预谋的“细菌生化战”。 在这个只知道列阵冲锋、讲究武将单挑的封建时代。 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哪怕是大明那个杀神皇帝朱棣,也绝对想不出这种断子绝孙的阴毒战术! 足利义继的瞳孔瞬间收缩。 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念头。 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大明的三十万大军里。 藏着一个和他一样的穿越者! 而且。 这个穿越者比他更懂战争。 更没有底线。 完全是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屠灭生灵的魔鬼!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先知。 他以为只要苟住,就能用超越时代的历史眼光,把大明当猴耍。 可现在。 对方不仅拥有着碾压这个时代的工业火力。 甚至连战术思维,都对他形成了彻底的降维打击! 用腐烂尸体投毒。 制造生化危机。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足利义继引以为傲的上帝视角,被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足利义继死死攥着那块厚布。 “是谁……” 足利义继咬破了嘴唇。 到底是谁! 是谁藏在朱棣的背后,用这种丧尽天良的手段在跟他隔空斗法! 第28章 断炊倒计时 出云国深山。 “砰砰砰——!” 刺目的火光在茂密的灌木丛中疯狂闪烁。 刺鼻的火药硝烟味浓得能把人的肺管子给生生呛炸。 王麻子紧紧咬着后槽牙。 他左臂上挨了一发铅弹,骇人的血窟窿正往外狂喷着热血,顺着袖管滴滴答答地往下砸,染红了脚下的腐叶。 “冲!” “都特娘的别停!给老子往前顶!” 王麻子扯着漏风的破嗓子嘶吼。 三十名燕军死士,完全放弃了防守。 没有任何阵型,没有章法,这就是拿血肉之躯在往幕府暗哨的铁炮阵上硬撞! 为了把银山坐标和张武被困的死局送出去,他们把碍事的马刀全扔了,双手死死举着包了厚铁皮的骑兵圆盾。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弟兄,胸口瞬间爆开三团刺目的血雾。 沉重的身躯猛地往后一栽。 王麻子眼疾手快。 他一把揪住那兄弟的后脖领子,硬生生将还没凉透的尸体扯到了自己身前。 用兄弟的肉身当盾牌! “砰咔!” 又是一轮密集的弹雨呼啸而来。 铅弹残忍地砸在肉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碎肉和血沫溅了王麻子满脸。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护着怀里那张沾了血的地形图。 “杀出去!” 王麻子一脚踹开挡路的断木,踩着满地的烂泥和残肢,像头疯狗一样撞碎了最外围的木栅栏防线。 身后的三十个汉子。 冲出这片死亡火力网的,只剩下了五个人! 每一个都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恶鬼,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皮。 王麻子把怀里已经被打烂的尸体丢在地上。 他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水,死死盯着南边福冈大营的方向。 没有停下包扎伤口。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些正在搜山的追兵。 “上马!” “跑死马也得把信送到!” 五匹藏在深沟里的战马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 这几匹辽东马的腿上满是深可见骨的划痕,但在求生的本能下,依然喷着粗气。 王麻子翻身上马,把那张用命换来的皮纸死死塞进贴胸的内衣里,用沾满血的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 哪怕是一路狂飙,从这出云国的十万大山赶回大本营,也至少得要三天三夜。 这是拿命在跟老天爷抢的三天。 …… 福冈大营。 中军主帐里静得让人心发慌。 朱棣在大帐里来回踱步。 朱棣的眉头拧成了个死结,死死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本州岛堪舆图。 七天了。 张武那个黑熊精带兵扎进出云国,也没了消息。 派出去找人的斥候一波接一波。 全特娘的断了线,犹如泥牛入海。 朱棣双手背在身后。 他太了解张武了。 那莽汉杀心是大,但绝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的蠢货,这节骨眼上绝不敢擅自切断联络。 唯一的解释。 张武遇到天大的麻烦了,被彻底绊死了! “哗啦!” 厚重的羊毛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浑身湿透的参将跌跌撞撞地扑进大帐。 他直接双膝发软,“扑通”一声重重磕在金砖上,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陛下!” “粮道……粮道又被断了!” 参将的声音哆嗦得根本连不成句。 帐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朱棣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说清楚!” “怎么断的!” 参将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头死死抵着地面。 “倭国那帮疯子,出动了上百艘装满猛火油的小早船!” “他们根本不要命,完全避开了咱们重炮的射击死角!” “他们把猛火油装在瓦罐里,连人带罐子往咱们大船的甲板上砸! 人点着了成了火球,还要死死抱住咱们的桅杆啊!” 参将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海峡风大,火势根本压不住。” “两艘满载的千料运输船被死死缠住,烧透了底舱。” “沉了……” “近万石粮草,全喂了海里的王八!” 万石粮草! 这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主帐里轰然爆开。 将领们面如死灰,后脊梁骨直往外冒寒气。 每天睁开眼就是几十万张要吃饭的嘴。 原本跨海补给就已经是走钢丝了,现在又被狠狠砍了一刀! 朱高煦第一个按捺不住了。 这头人形凶兽猛地跨出队列。 “爹!” “不能再等了!” 朱高煦粗着嗓子,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三十万兄弟在这儿干耗着,人吃马嚼,一天就是几千石的口粮!” “再这么等张武的消息,咱们全得饿死在这个破岛上!” 朱高煦一把扯开身上的重甲系带,露出里头的粗布短打。 “给儿臣十万人马!” “儿臣直接平推过去,把出云国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出那座破银山!” 站在一旁的赵王朱高燧立刻上前一步。 他那双阴毒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二哥说得对!” “儿臣也赞同出兵。” “大军不能饿着肚子在这吹海风。” 朱棣死死盯着堪舆图。 他没吭声。 三十万人压上去,动静太大。 如果银山真的在出云国,足利幕府那帮矬子狗急跳墙,一把火炸了矿脉。 那大明这几百万两的军费谁来填? 可是不打。 粮草的红线已经逼到了脖子上! 进退维谷的死局。 就在这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当口。 “唰。” 帐帘被人掀开一条缝。 林默走了进来。 扫过跪在地上的参将。 又看了看急红了眼的朱高煦。 最后,视线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那位暴躁的大明皇帝脸上。 林默没行礼。 他直接走到帅案前。 “啪!” 沉重的账册被他一把拍在桌面上。 没有一句废话。 “陛下。” “库里的粮草,满打满算。” 林默伸出两根手指。 “只剩二十一天的量。” 帐内死寂。 林默收回手,将账册翻开,指着上面用朱砂重重圈出的赤字。 “一天消耗近三千石!战马的草料更是个无底洞。” “如果大军继续在这岛上按兵不动。” “二十一天后。” 林默盯着朱棣。 “三十万人,断炊。” 第29章 朱棣的决心 闻言 朱棣没发火。 他没像刚才那样踹桌子骂娘。 越是这种要命的关口,这头龙越是静得吓人。 朱棣走到那张巨大的堪舆图前。 粗糙的指腹擦过羊皮纸面,从福冈大营的位置,一路往东北方向划。 跨过对马海峡。 划过长门国。 最后,指甲死死抠在“出云国”那片复杂的山地空白上。 张武那匹夫。 带进山里的三千轻骑,到现在连根马毛都没见着。 这不合常理。 可每天几十万张嘴要吃饭,这是实打实的事实! 朱棣盯着地图看了足足半柱香。 庞大的军需账目,还有那条被倭国自杀船疯狂袭扰的脆弱海路,就像两道套在脖子上的绞索。 再耗下去,这支无敌之师不用敌人来打,自己就得在这破岛上饿得哗变。 大明,绝对不能被这群海岛上的矬子牵着鼻子走! 朱棣猛地转过身。 眼底那股子被逼到绝境的残暴,彻底烧穿了所谓的沉稳。 “不等了。” 三个字。 大帐里的武将们全抬起了头。 “呛啷!” 朱棣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 雪亮的刀锋映着帐内的火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屠戮欲。 刀尖直接戳在堪舆图上九州岛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传朕旨意!” 朱棣的嗓音犹如撞响的洪钟。 “张玉!朱能!” “依旧给朕留在九州扫荡!” 朱棣刀尖顺着九州的几条要道划下。 “把那些躲在山沟里、城池里的军阀余孽,全给朕揪出来碾碎!” 朱棣的刀锋猛地往上一撩。 越过海面。 直指本州岛最前端的长门国! “汉王!赵王!” “儿臣在!” 朱高煦和朱高燧兄弟俩齐刷刷往前跨了一大步。 “即刻去整顿所有的兵马辎重!” 朱棣双目圆睁,仿佛一头要择人而噬的猛虎。 “剩下的主力!” “全军登船!横渡海峡!” “给朕直接在长门国的滩涂上抢滩登陆!大军全线向本州腹地压上!” 命令下得太狠,太急。 这等于彻底放弃了之前的稳扎稳打。 朱高煦兴奋得满脸横肉都在发着红光,但他毕竟是带兵的统帅,脑子没完全烧坏。 他往前凑了半步。 “爹!” 朱高煦粗着嗓门。 “粮草只剩二十一天了!” “咱们二十几万人一股脑全压上本州岛,万一中间那片海,又被那帮开火船的疯子给掐断了……” “咱们岂不是连退路都没了?” 朱棣听完,猛地咧开嘴。 脸上的肌肉扭曲出一个狂暴到极点的弧度。 “退路?” “朕带你们跨海过来,就没想过要退路!” “砰!” 朱棣一巴掌狠狠砸在堪舆图上,震得整个木架子嘎吱作响。 “朕不要搜寻什么破银山了!” “二十八万人压过去,所到之处,直接给朕攻城拔寨!” 朱棣指着本州岛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城池标记。 “打下一座城!” “就给朕吃空他一座城的粮仓!” “吃光了,就继续往前推!去打下一座!” “以战养战!” “就地补给!” 朱棣的目光刮过帐内每一个武将的脸。 “足利义继那个缩头乌龟,不是喜欢派小船烧朕的运粮船吗?” “不是想用后勤拖死大明吗?” “朕今天就直接掀了他的桌子!” “去抢他的城!” “吃他的粮!” “杀他的人!” 这才是千古一帝的蛮横逻辑。 你断我的粮道,老子就直接抢你的饭碗! 大帐里的武将们听得浑身血液狂涌,眼珠子全红了。 这种不讲道理的焦土平推战术,简直太合这帮杀胚的胃口了! “遵旨!” “杀穿本州岛!” 众将轰然应诺,杀气几乎要把头顶的羊毛帐篷给冲破。 角落里。 林默拢着宽大的袖子,冷眼旁观。 他没吭声,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只是在心里默默拨弄了两下算盘。 跨海运粮的成本太高了。 损耗更是个无底洞。 像朱老四这样直接把几十万头饿狼放出去,满岛去抢劫。 这特娘的绝对是止损的最快解法。 唯一稳赚不赔的买卖。 军令如山倒。 大帐里的将领们领了命,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各自去点兵拔营。 原本拥挤的帅帐,瞬间空了下来。 只剩下冷风顺着没盖严实的帐帘缝隙往里灌。 林默走上前。 他把摊在帅案上的那本红皮账册合拢,拿在手里。 转过身,准备回值房去重新核算大军开拔的明细。 “林卿。” 就在林默刚走到帐帘处。 背后传来朱棣的声音。 还有一种极少在这位铁血帝王身上出现的沉重。 林默停住脚。 转过身。 朱棣没有看他。 那双粗壮的双手撑在帅案的边缘。 朱棣的视线,依然放在地图上出云国的那片山脉上。 “你觉得……” 朱棣喉结滚了滚。 “张武那匹夫。” “还活着吗?” 整整七天。 带着三千不着重甲的轻骑,扎进幕府暗哨密布的十万大山。 杳无音信。 哪怕是能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战神,在这种断粮断援的深山绝地里,也绝对是九死一生。 大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剥啄声。 林默没急着回话。 他垂下眼皮,脑子里闪过好几个画面。 奉天殿上,那个像黑熊一样双眼赤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皇明祖训》摔得粉碎的疯子。 还有在九州海滩上,踩着漫天碎肉和肠子,一刀把敌将连人带甲劈成两截的魔神。 张武。 那就是个为战争而生的纯粹杀胚。 林默抬起头。 迎着朱棣转过来的目光。 他没说那种文官惯用的场面话。 “活着。” 朱棣撑在桌案上的手背,肌肉微微跳动了一下。 林默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 夹杂着海腥味的冷风瞬间扑在脸上。 他没回头,直接跨了出去。 “他那种人。” “就算是真要死,也绝对会拖着几万个倭人下地狱垫背。” “他绝对不会。” “死在没人看见的烂泥沟里。” 第30章 找到了 “给老子砸!” 带队的千户一声暴吼。 几十把重达五十斤的大铁锤,被粗壮的双臂同时高高抡起,带着风雷之声悍然砸下! “当——!咔嚓!” 火星狂飙四溅。 那些粗如儿臂、将船队死死锁在一起的精钢铁索,在无数次重击下,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被硬生生砸成了两截! 随着最后一根铁索崩断,原本笨重的连环船阵瞬间解体。 庞大的福船重获自由。 船帆猛地吃满海风,主桅杆发出咯吱的声响。 满载着红衣大炮与大明精锐步卒的战船,犹如一头头彻底脱缰的沧海巨兽,劈波斩浪,凶悍无比地扑向本州岛西海岸! 汉王朱高煦站在最前方的船头。 他手里倒提着那把百斤重的斩马刀,兴奋得直舔嘴唇。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待会儿靠岸,谁敢后退半步,老子先劈了他!”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在这片滩涂上踩着肠子和血水,跟幕府的主力结结实实地绞杀一场。 “砰!” 福船沉重的龙骨,借着风势,狠狠撞上了本州岛的沙滩,激起漫天水花。 宽大的跳板猛地砸下。 朱高煦像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第一个从甲板上跃了下去。 “杀!” 可是。 这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在空旷的海滩上却显得极为滑稽突兀。 视线所及之处,前面那几座用原木扎起来的防御营寨里,竟然连根狗毛都没有。 寨门大敞,海风吹着几块破烂的旗帜在半空中瞎晃悠。 空城计? 朱高煦提着刀,在空荡荡的营寨里转了一大圈,气得一脚踹断了了望塔的支撑柱。 “直娘贼!这帮矬子属泥鳅的吗!” “跑得比兔子还快!” 足利义继那条躲在暗处的毒蛇,嗅觉简直敏锐到了极点。 他太清楚大明的红衣大炮在平原上拥有怎样的毁灭力。 与其把兵力填在无险可守的漫长海岸线上送死,不如干脆直接放弃滩涂。 幕府的所有主力,早就像乌龟缩壳一样,全部退守进了山阳道一带错综复杂的山地之中。 明军的先锋大军,就这么兵不血刃地踏上了本州岛的土地。 犹如一柄刺入无人之境的钢刀。 …… 本州岛西部,内陆城池。 朱棣那道“不留一粒米”的焦土军令,被三十万虎狼之师贯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大军登陆后,立刻化整为零。 几十万铁甲,直接变成了铺天盖地席卷而过的黑色蝗虫! 一座地方大名的城池前。 根本不需要讲什么阵型掩护和攻城战术。 十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直接怼在城门外。 “轰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本就单薄的木制城门连同半面城墙,直接被火炮洗地,炸成了漫天飞舞的木屑和碎石。 燕山铁骑顺着缺口狂飙突进,见人就砍,遇兵就杀。 城破! 大明的士兵们红着眼,端着滴血的长枪,粗暴地撞碎了府库的大铁锁。 “搬!全给老子搬空!” 一袋袋黄澄澄的粟米、白花花的大米,还有挂在房梁上的风干腌肉,被明军像土匪一样疯狂地拖出来,装上辎重车。 带不走的怎么办? “倒火油!” 几个百户指挥着士兵,将一桶桶刺鼻的猛火油直接泼在那些搬不走的粮垛和布匹上。 火把划过半空,狠狠扔了进去。 “轰——!” 烈焰瞬间冲天而起! 数十个被攻陷的村镇和城池,同时冒起滚滚浓烟。黑烟犹如一条条直插云霄的毒龙,彻底遮蔽了本州岛西部的天空! 朱棣把这掠夺的手艺,玩出了极致的暴力美学。 短短几天的时间。 被足利义继那几艘破火船烧出来的后勤窟窿,硬生生被这帮明军从日本诸侯的嘴里抠出来给补齐了! 悬在三十万人脖子上、原本只剩二十一天的断炊红线,彻底解除! 将士们吃饱了肚子,兜里揣着抢来的金银细软,大军士气直接飙升到了一个近乎疯狂的顶点。 …… 但事情,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朱老四这种毫无底线、寸草不留的焦土政策,直接把本州岛的仇恨火药桶给点炸了! 原本那些在诸侯手里苟延残喘、对幕府根本没什么归属感的底层日本农夫。 在眼睁睁看着老婆孩子被杀、房子被烧、粮食被抢之后。 彻底被逼成了没有理智的疯子。 既然横竖都是饿死,那就不如拼了! 夜幕降临。 通往安艺国(今广岛附近)腹地的一条逼仄乡道上。 大明的一支千人辎重队正在就地扎营。 士兵们围着火堆,锅里煮着抢来的大米和肉干,正美滋滋地扯着荤段子。 周围的密林,静得像坟场。 突然! “杀给给——!” 一声凄厉不似人腔的嚎叫,猛地从黑暗中炸响! 紧接着。 四面八方的灌木丛里,犹如马蜂出巢一般,疯狂涌出几百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黑影! 这些人根本没有盔甲,甚至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手里拿着的,全是被火烤硬了的削尖竹矛、生锈的农用草叉,甚至是一端绑着石块的烂木棍! 几百双充血的眼睛,在火光下泛着饿狼般幽绿的死光,疯狂地扑向明军的辎重车! “敌袭!结阵!” 大明军官反应极快。 “砰砰砰——!” 外围的三眼火铳瞬间开火,铅弹横扫而出。 最前面的一排日本农夫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胸口爆开血花,惨叫着倒下。 但这帮被逼疯了的泥腿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滑腻的肠子,前仆后继地往明军的盾阵上撞! 一个肚子上中了一铳的老农夫,满嘴喷血,硬是扑到了一个明军长枪兵的身上。 他张开满是黄牙的嘴,死死咬住了那名士兵的脖颈大动脉! “啊——!” 明军士兵惨叫,鲜血狂喷。 旁边的同僚反应过来,一刀剁下了老农夫的脑袋。 可那颗脑袋,依然死死咬在皮肉上,两眼圆睁,扯都扯不下来! 杀戮持续了半个时辰。 几百个日本农夫被尽数绞杀,满地碎肉断肢。 带队的千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渣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他娘的,这帮矬子不要命了吗?” 这样的场景,绝不仅仅发生在这里。 白天,大军推进,所向披靡。 一到晚上,这种犹如附骨之疽的自杀式袭扰,就像是杀不绝的苍蝇,在各个营地和辎重线上疯狂上演。 明军不怕打硬仗,就怕这种随时随地从烂泥里钻出来咬你一口的疯狗。 大军的推进节奏,被这种无处不在的泥潭战术,硬生生拖得迟缓了下来。 整个几十万人的军阵里,开始弥漫起一股烦躁而压抑的邪火。 …… 大军压境本州岛的第三日。 黄昏。 残阳如血,将西边的云层染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烂肉。 中军大营的主帐内。 朱棣靠在帅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各地送上来的遇袭战报,脸色铁青。 “一群连铁器都没有的泥腿子,竟然也能拖住朕的脚步!” 朱棣把战报往桌上狠狠一摔。 林默站在一旁,左手习惯性地盘着算盘珠子。 这种陷入人民战争汪洋大海的局面,他早就预料到了。 只要足利幕府的主力不出来决战,大军每天的消耗依然是个恐怖的数字。 那些抢来的粮草,迟早有吃空的一天。 破局的关键,只剩下那个能让大明瞬间回血的百万两银山! 可张武那边,依然死寂一片。 就在大帐内气氛沉闷得快要凝固的时候。 大营辕门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掀翻天际的巨大骚乱! “什么人!” “弓箭手准备!站住!” “别放箭!是自己人!快让开!” 一阵兵荒马乱的嘶吼声中。 “轰隆隆——!” 一匹骨瘦如柴的辽东战马,跌跌撞撞地冲过了最外围的拒马防线。 这匹马的四蹄,铁马掌早就磨没了,蹄底只剩下血肉模糊的烂肉和森森白骨,每踏出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刺目的血印。 马腹上,甚至还赫然插着三根发黑的断箭! 战马在冲到辕门主通道的瞬间,发出一声悲凉的嘶鸣。 双膝一软。 “轰隆!” 庞大的身躯砸在冻土上,口中狂喷着白沫和内脏碎块,当场暴毙! 随着战马倒地。 马背上,滚落下一个几乎已经看不出人样的一团血肉。 王麻子。 他身上的那套皮甲早就成了破烂条。 露在外面的皮肉,被山里的风雪冻成了黑紫色的冰壳。 左臂上那个被铅弹打穿的血窟窿,不仅没有愈合,反而因为一路狂飙没有处理,已经化脓发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周围巡逻的明军士兵大惊失色,赶紧围了上去。 “兄弟!哪部分的!” 两个士兵伸手想要把他扶起来。 “滚……开……” 他拼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一把推开了来扶他的士兵。 王麻子趴在地上。 死死抠进坚硬的冻土里。 一步。 一步。 他在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长长血印,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犹如一条濒死的烂狗般爬去。 “大帅……陛下……” 王麻子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唯有那股执念还在支撑着他的残躯。 周围的士兵全都愣住了,一个个红着眼圈,竟然没人敢再上去拦他。 就在这时。 帐门掀开,听到动静的朱棣和林默大步跨了出来。 当看到地上爬行的那个血人时,朱棣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王麻子看见朱棣。 他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脸上,突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癫狂笑容。 “陛...陛下...” “银...银山...” 他颤抖着手,一把撕开胸口那件被血污结成硬块的破衣襟。 从怀里死死拽出一块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破布条。 上面,赫然是张武写下的深山死局与绝密坐标! “找到了......” 第31章 压上去 第三十一章:血书落定与决战号角 “陛下……” 王麻子的声音细若游丝,像是在风中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张侯爷……” “找到银山了……” “在出云国银谷……” “矿脉很大……” 最后四个字吐出。 王麻子高举的手臂猛地一松,重重砸在冻土上。 整个人彻底昏死过去。 “军医!” 朱棣大声喊叫。 “全给朕滚过来!” “给朕把这铁汉子的命抢回来!他要是死了,你们全都去给他陪葬!” 几名随军太医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把王麻子往后帐抬。 朱棣一把夺过那破布。 将其展开。 布条上没有长篇大论,没有邀功请赏。 只有几个用木炭歪歪扭扭写上去的粗黑大字。 【银山已得。】 【矿脉极丰。】 【臣守。】 这不是报喜。 这是张武在用三千轻骑的命,在深山老林里跟幕府的伏兵打着绞肉战! 他在拿弟兄们的骨头,硬生生替大明守着这座宝库! 朱棣盯着那行字。 死死地盯着。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等这个消息,等了太久太久! 从金陵城力排众议决定跨海,到辽东顶着风雪造船,再到对马海峡粮草被烧,三十万大军差点断炊哗变! 这几百万两白银的诱惑,就像一根吊在眼前的胡萝卜。 看得到,摸不着。 逼得他朱棣不得不下达了最残暴的焦土军令,让三十万人化身土匪,把本州岛西部抢了个底朝天,这才勉强把大军的肚子填饱。 现在。 大军刚靠着抢劫缓过一口气。 这要命的坐标,终于砸在了他的手里! 大帐外,风声更紧了。 所有的武将连大气都不敢喘。 矿脉极丰! 朱棣转过身。 大步走回主帐。 武将们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朱棣在帅案前停住脚步,来回踱了两圈。 厚重的战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突然! 朱棣猛地停下脚步,仰起头。 “哈哈哈哈!” “这个张武……” 朱棣伸出手指,指着帐外,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狂傲。 “这头黑熊精!” “每次都让朕等得这般心焦!” “但他只要出手,就特娘的从来没让朕失望过!” 大局落定。 大明此战最核心的战略目标,终于死死捏在了手里! 武将队列中。 朱高煦第一个按捺不住了。 这头人形凶兽猛地一步跨出,两眼放着饿狼般的骇人绿光。 “爹!” 朱高煦扯着粗嗓门,急不可耐地大吼。 “那咱们现在还往备前打个屁啊!” “既然银山已经找到了,就在出云国!” 朱高煦双拳互砸,铠甲碰撞出震耳的巨响。 “咱们干脆直接转道!” “把这二十几万主力大军全部拉去出云国!” “先去把张武那三千弟兄救出来,然后咱们几十万人就在银山扎营,顺便把那座山给它挖空了!” 朱高煦这番话,听起来简单粗暴,符合他这莽夫的胃口。 大帐内好几个武将也跟着连连点头。 然而。 朱棣脸上的狂笑瞬间收敛。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块染血的布条折好,郑重其事地塞进贴身的怀里。 再抬起头时。 已经没有了半点刚才的亢奋。 “挖?” 朱棣盯着朱高煦,语气不容置疑。 “哼......” “大军不仅不转道。” “还要继续往前推!” “直接给朕打到京都去!” 朱高煦愣住了,满脸的横肉挤在一起,全是不解。 “爹!张武还在出云国被围着呢!” 朱棣再次发文。 “转道?” 朱棣看着这群满脑子只有钱的武将,眼神有些无奈。 “你们当足利义继那个缩头乌龟是死的吗!” 他在出云国那片复杂的山地地形上重重敲击了两下。 “出云国全特娘的是深山老林!” “咱们这二十几万人,加上几万头拉火炮和粮草的骡马。” “只要一头扎进那些狭窄的山沟里,整个大军的阵型就会被拉出几百里!” 朱棣的手指猛地往下一划,顺着备前国的方向狠狠一拖。 “足利幕府的主力,现在全缩在备前一带跟咱们耗!” “只要咱们的主力一转向,把后背露给他们。” “他们立刻就会从备前扑出来,在山地里把咱们的辎重线截成几段,狠狠咬死咱们!” 大明,从不打被动的烂仗! 朱棣的战争直觉和战略眼光,在此刻展现出了碾压级的恐怖。 “咱们要是全去了银山。” “那就是主动钻进了足利义继给咱们准备的墓地!” 一番剥丝抽茧的战术拆解。 大帐内的武将们听得后脊梁骨直往外冒冷汗。 朱高煦咽了口唾沫。 “那张武那边……” “三千轻骑被围在死谷里,那帮矬子有铁炮,张武撑不了多久的!” 朱棣双手背在后面。 眼神在众将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死死锁定在邱福的身上。 “邱福!” “末将在!” 邱福轰然出列。 “朕给你三万骑兵!” “即刻脱离主力军阵!” 朱棣下达了最蛮横的穿插指令。 “一人双马!” “只带马刀和干粮!” “不惜一切马力,日夜兼程!” “把围着张武的那些幕府暗哨,全给朕碾碎!” 三万生力军! 全是武装到牙齿的大明铁骑。 只要这支恐怖的力量冲进出云国,足利义继布置在那里的几千铁炮手,绝对会被冲得连渣都不剩! 张武的危局,迎刃而解! “末将领命!” 邱福满脸煞气,猛地一抱拳。 “就算跑断战马的腿,末将也把张武全须全尾地给您带回来!” 朱棣重重点头。 随即。 他大步走到堪舆图前。 “至于剩下的主力大军!” 朱棣猛地转过身,大氅在身后翻卷出狂暴的弧度。 眼底的杀意再也压抑不住。 “正好把足利义继的幕府主力,给朕死死牵制在备前!” “只要朕的红衣大炮压着他们打!” “只要大军的刀锋悬在他们京都的脖子上!” “他们就抽不出一兵一卒,去跟朕抢那座银山!” 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用绝对的兵力和重火力碾压,逼着你足利义继在正面战场上跟我决战。 你敢去管银山,老子就直接踏平你的幕府京都! 朱棣猛地拔出供奉在帅案上的天子剑。 剑身在昏暗的大帐内,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凶光。 剑锋笔直。 直指堪舆图上的京都城! “传令全军——” “加速推进!” “红衣大炮全部推到阵前!” “朕要在足利义继这缩头乌龟缩回京都之前!” “在备前!” “跟他打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 “碾碎他们!” 第32章 南路迂回 出云国。 银谷。 谷口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残破的幕府足轻尸体,折断的长枪斜插在泥水里。 一匹战马倒在乱石堆中,腹部被豁开一个大口子。 花花绿绿的肠子淌了一地,早就冻得梆硬。 张武踩在一堆染血的碎石上。 手里提着那把崩了无数豁口的斩马刀。 左臂包扎的布条早被鲜血浸透,顺着指尖往下滴血珠。 王麻子带着死士拼死突围出去了。 虽然现在连个准信都没有,不知道是死是活。 但张武心头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大明夜不收的骨头有多硬,他比谁都清楚。 只要那帮兄弟还有半口气在,哪怕是像蛆一样爬,也会把消息完完整整送到陛下的案头! 只要坐标送达。 大军就会像洪流一样卷过来! 张武一把扯掉左臂上碍事的带血布条。 随手甩进旁边的泥坑。 斩马刀猛地扬起,刀锋笔直指向谷内还喘着气的两千多名燕山轻骑。 “都特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 “不往山上冲了!” 残兵们拄着长枪、马刀,纷纷抬起头。 “从现在起!” “大军没到之前,咱们的任务就是把脚底下这座矿脉死死踩住!” “谁敢从这道谷口退半步,老子先活劈了他!” “全军就地休整,准备干活!” 张武彻底断了仰攻半山腰铁炮阵地的念头。 上面火器太密,往上填人命就是白送。 “砍树!” “挖土!” “就地造营!” 两千残兵收起刀枪,抽出身上的短斧。 对着谷内仅存的粗壮枯树一通猛砍。 木屑横飞,一棵棵枯树发出断裂声,轰然倒塌。 士兵们将树干削尖一头,深深砸进冻土,在谷口交错着扎下两道密集的拒马。 “把死马拖过来!” 张武扔了刀,亲自动手。 他死死揪住一匹马尸的后腿,双臂肌肉暴突,硬生生在烂泥里往前拖拽。 几十具被射成筛子的战马尸体,被集中堆叠在拒马最外围。 没有铁锹,士兵们就用手抠。 十指挖得血肉模糊,指甲翻卷,和着泥巴碎石,大把大把糊在马尸和拒马的缝隙里。 一道半人高、散发着腥臭的环形防御土墙,硬生生在谷口拔地而起。 入夜。 山风呼啸。 半山腰的枯黄灌木丛里,传出一阵细微的枝叶摩擦声。 几十个幕府残兵,身上裹着枯草,贴着陡峭的斜坡悄无声息摸了下来。 想趁着夜色,给谷口的明军放放血。 张武整个人趴在散发着恶臭的马尸后头。 呼吸压得很低。 “稳住。” “放近了再打。” 他用极低的嗓音向左右两侧传达指令。 五十步。 三十步。 黑影在枯树干旁小心翼翼晃动,试图绕开那些带刺的木拒马。 “放箭!” 强弓硬弩从土墙后齐刷刷射出。 惨叫声在黑夜里响成一片。 山谷被张武打造成了一个生了铁刺的活刺猬。 幕府军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丢下十几具尸体,连滚带爬缩回了半山腰。 干瞪眼。 安艺国。 大明主力安营。 连绵数十里的军帐一眼望不到头,战马嘶鸣。 中军帅帐。 朱棣大马金刀站在巨大的堪舆图前,红色的朱砂笔在地图上狠狠画出两道路线。 “老二!” “儿臣在!” 朱高煦一步跨出队列。 这头人形凶兽的双眼里闪烁着亢奋的红光。 “你带十万主力。” “推着红衣大炮,沿着官道,给朕大张旗鼓压过去!” 朱棣粗壮的手指重重戳在备前的腹地。 “旌旗给朕全打出来,遮天蔽日!炮声给朕震碎他们的耳膜!”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足利义继那五万主力的眼睛,全给朕死死吸在正面防线上!” 朱棣的战略清晰又毒辣,就是要用绝对的力量在正面施加重压,让足利义继根本抽不出一兵一卒,去增援出云国的银山。 朱高煦捏着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爹放心,我保管把足利义继的屎都轰出来!” 朱棣移开视线,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沈煜。 这位往日里总是穿着文官长袍的谋士,今天破天荒换上一身贴身的鱼鳞轻甲,破例挂帅。 “沈煜。” “臣在。” “你带三万精锐步骑。” “脱离正面战场,走水路,趁夜从南侧盲区四国岛,给朕大迂回穿插过去!” 朱棣的眼神残忍。 “直插幕府军的大后方!” “断他的退路,断他的粮!” “逼着足利义继在正面重压下,还要分心去管后方!” 沈煜微微躬身。 “臣领命。” 四国岛。 此岛较为特殊。 四周环海,只能用船登陆。 大军刚靠岸,准备上岸集结。 远处的土坡后,冷不丁滚下来一个黑影。 外围的哨兵刚要拔刀,那人迅速打了个夜不收的暗号。 一名潜伏在敌后多日的细作,连滚带爬冲到沈煜的面前。 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双手举起一封用蜡封死的密报。 沈煜接过密报,捏碎外层的封蜡。 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足利义继主力五万人,已在备前前线彻底扎死大营,阵型严密。” 沈煜的目光继续往下。 “四国岛各大名拼凑的三万援军,于德岛港集结,欲渡海去支援。” “预计五日便可抵达备前汇合。” 副将凑上前来,看清密报上的内容,脸色变了变,咽了口唾沫。 “沈大人,要是让这三万援军跟足利义继顺利汇合,正面战场可就是八万兵力!” “汉王殿下的压力太大了,备前一旦集结完毕,大军很容易陷入拉锯战。” 沈煜将那张密报攥在掌心。 慢慢用力,揉成一团废纸。 他转过身,从腰间摸出那把紫竹折扇。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折扇在掌心利落合拢。 “呵呵呵...这帮大傻子!” 一个四国岛兵力顶死天就四万,这还是算上那些老弱病残的兵力。 现在全部集结在德岛港,这不是找死吗? 这下好了,不用慢慢去找这些大名了,粮草和人头就摆在哪里。 “传令下去。” “全军上船!” “从坂出浦上岸,直插德岛港。” “全歼敌军,断其粮道!!!” “另,给陛下回信,汇报我部路线,恳请陛下在发兵一万,横扫四国岛!” “我部全歼敌军后,向备前国儿岛郡进军。” “在敌军大本营后方驻扎,与汉王合围!” 第33章 火海夺港 四国岛。 德岛港。 放眼望去,整个港口的栈桥边密密麻麻停靠着数百艘木制运兵船。 四国岛的各路大名,为了凑齐这三万援军,简直是把棺材本都给掏干净了。 沙滩上。 几万名穿着五颜六色、甚至连竹甲都凑不齐的足轻,正像一群乱了窝的蚂蚁,扛着一袋袋糙米和长枪,争先恐后往船上挤。 不远处的了望塔下。 两个四国岛实力最强的大名,正坐在一张马扎上,手里端着劣质的清酒,互相吹捧。 “哈哈哈!”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名仰头灌了一口酒,把酒碗重重砸在木桌上。 “朱棣那个疯子,居然只派来十万大军攻打备前国!” “足利义继大人在正面死死拖住了他们,这四国岛的大后方,连个明军的鬼影子都见不着!” 另一个大名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茬,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精光。 “等咱们这三万人横渡海峡,突然出现在明军的屁股后面!” “那就是两面夹击的天罗地网!” “大明皇帝的人头,说不定就得落在咱们手里了!” 这帮偏安一隅的诸侯,平日里在四国岛这屁大点地方打生打死,这会儿倒是做起了屠龙的美梦。 在他们眼里,大明的三十万军队就是一堆堆行走的惊天军功。 可是。 他们根本不知道。 死神,早就已经把铡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德岛港外围。 距离海滩不足三里的高地上。 沈煜一袭暗黑色的鱼鳞轻甲,腰间挂着长剑,手里依然捏着那把风雅的紫竹折扇。 他静静地站在山坡边缘。 居高临下。 俯视着下方那群还在做梦的四国援军。 就像在看一群即将被踩死的蟑螂。 “大人。” 副将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压低了嗓音。 “左右两翼,还有后方的陆路退路,三万精锐已经全部扎死。” “这帮矬子,彻底被咱们锁死在这片沙滩上了!” 沈煜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那把紫竹折扇,在半空中随意地画了半个圈。 高地后方。 数百头骡马喘着粗气。 数千名大明火炮营的赤膊壮汉,硬生生用粗大的麻绳,将十几门沉重无比的红衣大炮,从崎岖的山道上死死拖拽了上来! 黑洞洞的炮口,褪去了防潮的炮衣。 炮口下压。 一字排开。 那深邃的金属圆孔,直接锁定了下方拥挤不堪的木船与人群。 引线,已经捻在了炮手的手里。 火把在海风中跳动着猩红的光。 沈煜站在炮阵的最前方。 他听着下方随风飘来的那些狂妄鸟语,嘴角慢慢扯出一个令人骨头发寒的弧度。 “送他们上路。” 沈煜手里的折扇,猛地合拢。 重重挥下! “点火!” 炮营千户一声狂吼。 几十支火把同时狠狠杵在了引线上。 “呲滋滋——!” 引线疯狂燃烧。 下一瞬! “轰!轰!轰隆隆——!” 十几门红衣大炮,同时爆发出震碎天穹的恐怖怒吼! 橘红色的烈焰瞬间在山头上连成了一片刺目的火海! 大地在剧烈颤抖。 降维打击! 暴力洗地! “砰咔——!” 一枚铁弹正面砸中了港口那座木制了望塔。 刚才还在高谈阔论、做着斩杀大明皇帝美梦的那两个大名。 甚至连抬头的动作都没做完。 整个上半身连同那座了望塔,瞬间被恐怖的动能生生震爆! 漫天血雨混合着碎木屑,洋洋洒洒地喷了周围足轻一脸! “轰!” 另一发铁弹狠狠砸进了一艘满载着粮草和足轻的运兵船底舱。 脆弱的木板瞬间四分五裂!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整艘船直接被炸成了两截。 船上的几百个四国士兵惨叫着跌入冰冷的海水里。 这还不够! 明军的炮弹里,可是掺了足足的猛火油! “呼——!” 烈焰瞬间在港口蔓延开来。 船帆被引燃。 粮垛被点着。 狂暴的海风成了大火最致命的帮凶,整个德岛港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彻底化作了一片翻滚着浓烟与焦臭的冲天火海! “敌袭!” “是明军!明军杀过来了!” 沙滩上的三万四国大军彻底炸了营。 恐慌犹如瘟疫般蔓延。 被炸断腿的伤兵在火海里绝望地打滚,凄厉的哀嚎声直刺云霄。 无数人哭爹喊娘地想要往陆地的方向逃跑。 可是。 三面的退路,早就被大明步骑扎得像铁桶一样死! 高地之上。 火炮的轰鸣终于停歇。 硝烟尚未散去。 沈煜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斜指下方那片化作人间炼狱的海滩。 “全军出击!” “碾碎他们!” “杀——!” 三万大明精锐步骑,犹如决堤的黑色狂潮,从高地上轰然倾泻而下! 马蹄践踏着冻土。 长枪闪烁着寒芒。 这是一场根本没有任何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刚刚从炮火中捡回一条命的四国武士,红着眼拔出武士刀,企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大和魂!” 几个高级武士嘶吼着冲向大明的军阵。 迎面而来的。 是大明步卒冷酷无情的长枪攒刺! “噗嗤!噗嗤!” 锋利的枪尖轻而易举地捅穿了那些劣质的竹甲和胴丸。 武士们被死死挑在半空中,鲜血顺着枪杆疯狂涌出,像破麻袋一样被重重甩进火海。 燕山铁骑在沙滩上纵横驰骋。 锋利的马刀每一次挥出,必定带起一颗滚落的大好头颅。 血流成河。 海水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一层层泛着血沫的浪花拍打着海岸。 残肢断臂铺满了整个德岛港。 仅仅一个时辰。 战斗结束了。 三万四国援军,超过两万五千人惨死在炮火、马蹄和长枪之下。 剩下的不到五千人。 全部丢了手里的破铜烂铁。 一个个被吓得屎尿齐流,密密麻麻地跪在被鲜血浸透的沙滩上。 沈煜踩着一地的碎肉和肠子,缓缓走下高地。 脚下的战靴沾满了粘稠的血污。 副将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手里还提着一把滴血的钢刀。 “大人!” 副将杀气腾腾地一指沙滩上那黑压压的一片俘虏。 “四国岛的主力全交代在这儿了!” “这剩下的几千个废物,是不是全宰了筑个京观?” 此话一出。 跪在前面的几个听得懂大明官话的日本武士,吓得直接尿了一地,疯狂地拿头撞击沙滩求饶。 “饶命!饶命啊!” 沈煜没有说话。 他冷冷地扫过这群毫无尊严的战俘。 手里的紫竹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打着。 杀光? 筑京观确实爽,也能震慑那些躲在暗处的诸侯。 可是。 沈煜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出发前,林默在那间破值房里疯狂拨算盘的阴沉脸孔。 三十万大军远征。 人吃马嚼。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那账本上的红字窟窿,都能把天给捅个洞。 就算张武现在已经把石见银山给踩在脚底下了,可挖矿那是需要人命去填的苦差事! 把这几千个精壮劳力一刀砍了? 那是极度可耻的浪费! 林默要是知道了,非得从大营飞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骂败家不可! “不杀。” 沈煜合拢折扇,用扇骨在副将的肩膀上敲了两下。 副将愣了一下,满脸不甘。 “大人,留着这帮畜生浪费粮食啊!” 沈煜扯开嘴角。 “谁说要给他们吃饱饭了?” 他抬起手,折扇笔直地指向那群跪地的俘虏。 “找粗麻绳。” “串起来!” “张武侯爷在出云国那边,刚刚拿下了一座天大的银山。” “那地方,现在正缺下井挖石头的牲口!” 沈煜冷酷地转过身。 “把这几千人,一个不落!” “全给老子打包送去出云国!” “下井!” “挖矿!” 留奴令下。 这五千名以为自己捡回一条命的四国战俘,做梦也想不到。 等待他们的。 将是世世代代不见天日、直到骨头在矿井里彻底烂透的凄惨地狱! 第34章 四国荡平 安艺国。 大明主力中军帅帐。 一匹累得直吐白沫的战马,轰然栽倒在帅帐外百步远的地方。 马背上的黑熊精,就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拖着沉重的步伐,大步流星地撞开了厚重的羊毛帐帘。 满身的血腥味! 张武那身原本锃亮的山文甲,此刻布满了刀痕和火铳打出的凹坑。 甲叶缝隙里,全特娘的是干涸发黑的碎肉和血渣。 “扑通!” 张武单膝狠狠砸在地上。 “陛下!” 张武扯着破锣嗓子嘶吼。 “邱福的三万铁骑到了!” “半山腰上那些打冷枪的幕府王八蛋,被咱们的大马蹄子踩成了满地肉泥!” “出云国彻底落听了!” “那座银山!” 张武用力捶打着自己梆硬的胸甲,震得血壳扑簌簌往下掉。 “这会儿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咱们大明兄弟的屁股底下!” 朱棣霍然起身。 他大步跨下丹陛,根本不在乎张武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一把攥住他粗壮的胳膊,将这员悍将硬生生拉了起来。 “好!” 朱棣用力拍打着张武的肩膀,掌心里沾满了黏糊糊的血污。 “好一头黑熊精!” “只要这银山在手,大明就心安了啊!” 帐篷角落里。 林默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陛下。” “这银山既然拿下来了。” “臣马上安排工部随军的匠人进场勘探。” 朱棣刚要说话。 帐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陛下!” 夜不归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激动得语无伦次。 “四国岛快船急报!” “沈煜大人在德岛港放火烧船,用红衣大炮洗地!” “四国大名拼凑的三万援军,全军覆没!” “当场斩首两万五,生擒五千人!” “沈大人请旨,请求再发兵一万,横扫四国岛全境!” 这连环砸下来的天大捷报,把大帐里的武将们听得热血狂涌! 朱棣一把抓过战报,飞快地扫过上面惨烈的数字。 “沈煜这酸秀才,杀起人来倒是比你们这帮武夫还利索!” 朱棣大笑出声。 他猛地转头看向兵部郎中。 “拟旨!” “准了!” “再从后方水师抽调一万生力军,立刻渡海去四国岛给沈煜撑腰!” 朱棣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粗壮的手指重重戳在四国岛的版图上。 “告诉他!” “既然上了岛,就给朕把那些大名全特娘的连根拔起!” “朕要这四国岛,彻底变成大明水师的中转站和粮仓!” …… 另一边。 备前国,幕府主力大营。 火药燃烧的刺鼻白烟在营地里弥漫,呛得人连连咳嗽。 大营正前方五里外。 朱高煦那十万大军就像是发了疯的野狗,推着几百门红衣大炮,没日没夜地狂轰滥炸。 帅帐内。 足利义继盘腿坐在矮桌后。 案头。 静静地躺着两份刚刚送达的带血急报。 第一份。 出云国的铁炮暗哨被大明三万精锐骑兵强行撕碎,死伤殆尽。 石见银山,彻底落入大明手中。 第二份。 四国岛德岛港化为焦土,三万准备渡海支援他的诸侯联军,被沈煜包了饺子,全军覆没。 两份战报。 硬生生地扎进了他的心窝里,还残忍地绞了两圈。 足利义继颤抖着手,端起桌上的茶盏。 茶水已经凉透了。 水面上倒映着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咔嚓!” 他猛地用力,直接捏碎了手里的瓷杯。 他引以为傲的穿越者视角。 他精心设计的拖延战术。 在绝对的重火力碾压和野蛮平推面前,简直就是一场可笑的儿童游戏! “怎么会这样……” 足利义继咬破了嘴唇。 “朱棣他是个疯子吗!” “几十万人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不搞后勤,他直接纵兵抢粮!” 一名幕府的高级武士跌跌撞撞地爬进帅帐,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义继大人!” 武士哭得声嘶力竭。 “正面顶不住了!” “明军的炮弹连绵不断,咱们的拒马和壕沟全被炸平了!” “而且……” 武士咽了一口混着灰尘的唾沫,惊恐万状。 “细作刚传回消息!” “明军的一支三万人的精锐,已经在咱们背后的儿岛郡强行登陆了!” “退往京都的官道……被他们彻底切断了!” 轰! 最后一道催命符,重重砸下。 足利义继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脊梁骨,瘫倒在榻榻米上。 完了。 彻底完了。 银山丢了。 四国的援军死绝了。 南逃的退路被沈煜那条毒蛇死死掐住。 而正面,是朱高煦那头随时准备扑上来生啖其肉的猛兽。 这五万幕府最后的主力精锐。 被硬生生锁在了备前国这片无险可守的平原上。 进退无门。 插翅难飞! 足利义继听着帐外那震耳欲聋的火炮轰鸣声。 他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绝望凄厉的惨笑。 大势已去。 他这头自诩能搅动历史风云的过江龙。 终究还是被大明那头真正的霸王龙。 给按在泥地里,碾成了碎渣。 成了彻头彻尾的瓮中之鳖! 第35章 夜袭暗桩 “义继大人!” 一名副将满头大汗地膝行上前,双手高高举起一张用羊皮绘制的撤退路线图。 “儿岛郡一旦被明军彻底封死,咱们就成瓮中之鳖了!” “不能再死守了!” “必须趁着今夜,大军拔营,直接顺着东面的官道撤回京都!” “只要退回京都,依托旧城墙……” “唰!” 一道森寒的白光闪过! 足利义继猛地抽出腰间的肋差(日本武士的贴身辅刀)。 刀尖刺在副将手里的羊皮地图上! “笃!” 刀尖直接切断了代表京都官道的那条红线,深深地扎进了木制地板里! 副将吓得浑身一哆嗦,满嘴的话全给憋了回去。 足利义继猛地抬起头。 “撤回京都?” “你以为朱高煦那头疯狗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走!” 他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拽了起来。 “这条官道一马平川!” “我们这几万人只要出了营寨,就是毫无遮掩的活靶子!” “明军的红衣大炮会紧紧咬着我们的后背,一路狂轰滥炸!” “不用等到京都!” “在平原上,我们这五万人就会被他们单方面洗地,炸成满地的碎肉!” 足利义继一把将副将甩开。 他也是懂兵法的,甚至因为拥有后世的视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红衣大炮在平原追击战中拥有何等恐怖的统治力。 更何况还有大明的骑兵! 想要活命,绝对不能顺着明军的剧本走! 足利义继拔出地上的肋差。 刀尖一转。 直接指向了沙盘上,大明朱高煦主力大营的东北方向! 那是一片起伏不定的丘陵地带。 “传我军令!” 足利义继的语气里透着破釜沉舟的毒辣。 “去下级足轻营里,挑出三千名带伤的、老迈的足轻!” “把所有的火把全发给他们!” “打起我的‘二引两’本阵大旗,多配太鼓和法螺!” “让他们大张旗鼓,顺着京都官道往东撤!” 副将愣住了。 “大人,这是……” “诱饵!” 足利义继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显眼的华丽阵羽织,随手扔在地上。 “朱高煦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他看到本阵大旗撤退,必定会以为我们全军溃逃!” “他一定会下令全军追击!” 足利义继换上了一套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普通胴丸。 “告诉剩下的四万主力精锐。” “掐灭所有火把!” “撕下布条,死死缠住马蹄” “大军摸黑出营,钻进东北方向的丘陵灌木丛!” 他看着沙盘上明军大营的位置。 “等朱高煦的大军被诱饵拉空。” “我们就在半夜,直接扑上去,把他的主力大营给捅个对穿!” …… 夜色深沉。 大明中军大营。 一座高达三丈、用粗大原木临时搭建的了望塔上。 风呼啸着卷起巨大的明字战旗。 朱高煦大马金刀地跨坐在木围栏上,一条腿耷拉在半空中,毫不在意那足以让人摔成肉泥的高度。 这时他注意到。 五里外的幕府大营,那扇沉重的木栅栏大门已经完全敞开。 数百根粗大的松木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长的火龙。 太鼓的轰鸣声和法螺的低号声,哪怕隔着五里地都能听得隐隐约约。 “二引两”的幕府大旗在火光中摇摇晃晃,正顺着官道拼命往东移动。 了望塔下。 一名副将兴奋得连滚带爬地顺着木梯爬了上来。 “殿下!” 副将单膝跪在木板上,手里的佩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对面的矬子炸营了!” “足利义继那孙子连夜拔营逃跑了!” “殿下,下令全军出击吧!现在追上去,保准能把他们的屁股咬下一大块肉来!” 朱高煦没有说话。 他慢慢咀嚼着嘴里叼着的一根干草根。 突然。 “呸!” 朱高煦一口吐掉草根,冷笑了一声。 “追?” 朱高煦从围栏上跳了下来。 “你特娘的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 他一巴掌拍在副将的头盔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那帮逃跑的人,阵型散乱得像是一群赶集的鸭子!” “足利义继手里捏着五万精锐,就算是溃逃,殿后的也该是披甲的武士!” “这摆明了是一群被推出来送死的老弱病残!” 副将愣住了。 “那足利义继的主力……” “金蝉脱壳。” 朱高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的暴戾再也压抑不住。 他朱高煦虽然莽。 但他可是一路杀过来的大明亲王! 你说他读书不好,他认了。 但你说他不会打仗,他绝对要跟你急。 玩夜袭?玩诡计? 那是老子玩剩下的东西! “传本将将令!” “八万步卒和火炮营!” “立刻拔营!” “推着火炮,顺着官道给老子去追那条火把长龙!” “动静搞大点!让足利义继觉得咱们已经全军出动了!” 副将刚要转身下塔传令。 “等等!” 朱高煦一把拽住副将的铠甲系带,将他扯了回来。 “急什么!” “告诉燕山营的那两万重骑兵。” “全体卸下马铃!” “士兵给老子含着竹片,连个屁都不许放!” “全部退到大营右侧那条干涸的河床和矮坡后头去!” “熄灭所有的篝火!” 朱高煦死死盯着东北方向那片黑漆漆的丘陵。 “老子倒要看看,这头小王八犊子,今天晚上敢不敢来钻老子的空被窝!” …… 凌晨。 寅时。 这是一天中最黑暗、人最困乏的时刻。 大明营地东北侧的边缘。 几头夜枭发出凄厉的叫声。 丘陵地带的灌木丛,突然犹如水波般被无声地推开。 足利义继骑着黑马,率领着四万大军,像一片无声的阴影,死死贴近了明军大营的外围! 他探出头。 视线中。 明军偌大的营地里,只剩下十几堆快要熄灭的篝火在风中苟延残喘。 大批的营帐还在。 但诡异的安静。 只有几个负责外围巡逻的大明士兵,正抱着长枪,斜靠在木桩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足利义继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营地,看向极远处的官道。 隐约还能听到大军行进的轰鸣声。 朱高煦果然中计了! 主力已经追出去了! 这大营,空了! “朱棣!朱高煦!” 足利义继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穿越者那份自诩高人一等的傲慢在这一刻轰然回归。 “真以为你们的火器天下无敌吗!” “在战术面前,你们这些古人简直蠢得可笑!” 没有丝毫犹豫。 足利义继猛地在马背上直起身子。 那把锋利的武士刀霍然出鞘,高高举过头顶! 然后,带着复仇的狂热,用力劈下! “杀——!” 一声破音的嘶吼,彻底撕裂了寅时的死寂! 四万幕府精锐,在憋了半夜之后,瞬间点燃了手里的火把! 喊杀声犹如平地惊雷! “砰!咔嚓!” 前排的足轻扛着削尖的粗大圆木,疯狂冲刺,直接将明军外围那脆弱的木栅栏撞得粉碎! 四万大军犹如决堤的狂潮,踩着碎木和冻土。 红着眼,挥舞着雪亮的太刀。 疯狂地涌入了这片看起来毫无防备的大明营地! 第36章 兵败如山 “杀——!” 足轻们扛着削尖的圆木,一头撞开了大帐的门帘。 武士们双手紧握着雪亮的太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对着那些鼓鼓囊囊的铺盖铺天盖地地砍了下去! “噗嗤!噗嗤!” 长枪狠狠捅进被窝。 太刀疯狂劈砍着床榻。 可是。 没有预想中温热的鲜血喷涌。 也没有大明士兵被惊醒后的凄厉惨叫。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幕府足轻,感觉手里的长枪捅进去的触感软绵绵的,毫无阻力。 他疑惑地掀开那床被砍得稀巴烂的被子。 一把抓出来的。 全是塞得满满当当的干草和破烂麻袋! “这……” 足轻傻眼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那些同样砍了一堆破布和干草的同伴,瞳孔在极度的惊恐中疯狂放大。 “是空营!” “没人!全是干草!” 凄厉的变调嘶吼声,在空荡荡的明军大营里接连炸响! 大营外围。 骑在黑马上的足利义继,原本还在狂热地等待着屠杀的捷报。 听到这几声变调的嘶吼。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成了一张死人面具。 一股无法形容的恶寒,顺着尾椎骨疯狂地窜上了天灵盖! 中计了! 那个被他当成没脑子莽夫的朱高煦,竟然早就看穿了他的金蝉脱壳! “撤!” 足利义继浑身的汗毛根根炸立,拼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 “全军撤退!有埋伏!” 可是,四万人挤在这个狭窄的大营里,阵型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哪里是说退就能退的? “呼——!” 就在足利义继的吼声刚刚落下的那一瞬间。 大营右侧。 那片干涸的河床和矮坡上。 接连亮起了一根、十根、成百上千根粗大的松木火把! 冲天的火光,瞬间撕裂了寅时最深沉的黑暗! 借着火光。 足利义继和四万幕府军,终于看清了矮坡上的景象。 那是一堵墙。 一堵由钢铁、战马和杀气筑成的黑色铁墙! 两万名全副武装的燕山重骑兵,连人带马全都包裹在厚重的铁甲之中,黑压压地连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死亡之海! 大军最前方。 朱高煦骑着一匹异常雄壮的辽东战马,肩上扛着那把重达百斤的斩马刀。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横肉和戾气的脸。 “哈哈哈哈哈!” 朱高煦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幕府大军,爆发出一阵充满嘲弄的狂笑。 “足利家的小王八犊子!” “老子等你半宿了!”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钻老子的被窝?” 朱高煦猛地站直了身子。 肩膀上的斩马刀霍然向前一指,刀锋直逼下方的足利义继! “真当老子是只会莽的草包吗!” “全军冲锋!” “把这帮矬子,给老子踩成一地肉泥!” “杀——!” 两万燕山重骑兵同时爆发出震碎云霄的怒吼! 骑兵们双腿猛地一磕马腹。 早就憋坏了的辽东战马,携带着恐怖到极点的动能,从矮坡上轰然冲下! 大地的震颤,让整个备前平原都在发抖! 这是一场根本没有任何悬念的降维对撞! “砰!咔嚓!” 燕山重骑兵犹如一柄无坚不摧的黑色重锤,毫不留情地撞入了幕府军混乱的步兵方阵! 巨大的冲击力下。 前排的幕府足轻甚至连举起长枪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包裹着铁甲的战马撞得离地飞起! “嘎吱!” 战马的铁蹄重重地践踏在倒地士兵的胸腔上。 劣质的竹甲瞬间爆裂。 碎裂的肋骨直接扎穿了肺管,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块,从他们嘴里狂喷而出。 “列阵!挡住他们!” 几个幕府武士红着眼,双手握着太刀,企图砍断明军战马的马腿。 可他们刚冲上来。 迎接他们的,是大明骑兵居高临下劈来的锋利马刀! “噗嗤!” 一颗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体像喷泉一样往外滋着血,被身后的战马瞬间踩成了一滩烂肉。 这是一座彻头彻尾的血肉磨盘。 兵器碰撞的火星,在夜空中疯狂闪烁。 惨叫声、骨骼断裂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成了一首地狱的挽歌。 厮杀,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幕府军的劣势,终于被无限放大。 这四万人,前半夜还在山地里急行军迂回,体力早就消耗了大半。 此刻被重骑兵反冲锋,手里的太刀挥舞得越来越慢。 “开火!快开火!” 后方的幕府火枪队军官,声嘶力竭地踢打着手下的足轻。 火枪手们手指抖得像是在弹棉花。 他们哆哆嗦嗦地往枪管里填装火药,动作完全变形,甚至有人把火药洒了一地。 “砰!砰!” 零星的铁炮终于打响。 可是。 那些粗糙的铅弹,打在大明重骑兵厚重的山文甲和马铠上。 直接崩出一溜火星,然后无力地弹开! 连个深点的凹坑都没能留下! 绝望。 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在幕府军中疯狂蔓延。 战场的最中心。 朱高煦就像是一头杀疯了的魔神。 他浑身上下全被鲜血染透,连战马的皮毛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死!” 朱高煦狂吼一声。 手里的百斤斩马刀带着刺耳的恶风,一个大范围横扫! “噗嗤——!” 面前那个举着幕府指挥大旗的将领。 连人带旗杆,再加那一身看起来威风凛凛的铠甲。 被朱高煦这一刀,硬生生地劈成了两截! 肠子和鲜血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敌将已死!” 大明骑兵们顺势大吼。 两万铁骑迅速分成数十个锋利的楔形阵列,犹如一把把尖刀,在幕府军的阵营里疯狂穿插、切割! 防线。 彻底土崩瓦解! 近万具幕府军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这片并不宽敞的营地里,血水甚至汇聚成了小水洼。 那些还活着的足轻,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跑啊!打不过的!” “他们是怪物!” 成千上万的足轻丢掉了手里碍事的长枪和铁炮,转过身,像发疯的鸭群一样朝着后方疯狂逃窜。 “不许退!退者死!” 幕府的督战队武士挥舞着带血的太刀,接连砍翻了十几个逃兵。 可是。 面对几万人的炸营大溃散。 区区几百个督战队,瞬间就被溃逃的人潮给淹没、踩踏! 大势已去。 外围。 足利义继骑在马背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精锐,像割麦子一样被大明铁骑碾碎。 他的手指死死捏着缰绳。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所有的傲慢、所有的算计,在这支不讲理的大明铁军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义继大人!走啊!” 几名浑身是血的亲卫死死拉住他的战马缰绳。 “再不走,明军的骑兵就要合围了!” 足利义继的嘴唇哆嗦着。 他看了一眼那个在战场中心犹如杀神般收割人命的朱高煦。 眼底的恐惧,终于压倒了所有的不甘。 “撤……” 足利义继的声音哑得厉害。 “往京都方向撤!” 他猛地一夹马腹,在五百名死忠亲卫的拼死护送下,调转马头,朝着东面的官道亡命狂奔! 主将一逃。 剩下的幕府军更是兵败如山倒。 “想跑?” 朱高煦一刀砍翻一个挡路的武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着足利义继逃窜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燕山卫!” “给老子咬死他!” “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那孙子的脑袋给老子拧下来!” 大明重骑兵根本不给幕府军喘息的机会。 顺着溃兵逃跑的方向,衔尾追杀! 沉重的马蹄声,犹如催命的鼓点,在足利义继的身后百步之外紧紧咬着不放。 “啊!” 落在后面的幕府足轻,被追上来的明军骑兵一刀一个。 脑袋像皮球一样在官道上乱滚。 尸体铺满了道路两侧,血水顺着车辙印流淌,触目惊心。 “快!再快点!” 足利义继疯狂地抽打着战马的屁股。 他那身虽然普通但依然能看出是将官的黑色胴丸,在溃兵中实在太显眼了! “把头盔扔了!” 足利义继一边狂奔,一边手忙脚乱地解下头上的阵笠。 随手扔进了路边的臭水沟。 接着,他又抽刀斩断了身上铠甲的系带。 把那件沉重的胴丸也给扒了下来。 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衣,披头散发。 他这头曾经妄图搅动历史风云的“过江龙”,此刻彻底抛弃了所有的尊严与建制。 混在那些散发着汗臭和屎尿味的足轻队伍里。 像一条丧家之犬。 拼命地向着夜幕深处狼狈逃窜。 第37章 困守京都 “轰——哐当!” 京都城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原木大门,被几十个累得吐血的足轻死死推拢,巨大的门闩沉重落下。 门缝合拢的那一瞬间。 扑簌簌的灰尘从城门洞的砖缝里直往下掉。 两万名跟着足利义继一路逃命回来的幕府残军,就像是被抽干了骨髓的烂泥。 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城门后的街道上。 没人说话。 只剩下粗重刺耳的喘息声,还有伤兵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嚎。 足利义继坐在马背上。 他那身在溃逃时扒得只剩下一件的单薄内衣,早就被冷汗浸得变了色,紧紧贴在皮肉上。 京都。 这座日本国的都城,曾经是他足利义继自诩能运筹帷幄、操控历史走向的棋盘。 现在。 成了一口焊死了的棺材! 城外。 风裹挟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顺着城头直接灌进城内。 北面官道。 朱高煦的十万步骑已经推到了距离城墙不足两里的地方。 几百门红衣大炮褪去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在平原上一字排开。 就像几百头随时会喷吐烈焰的巨兽,死死盯着京都那脆弱的老旧城墙。 南面高地。 沈煜的两万水陆精锐已经扎下营。 几道深不可测的壕沟直接把向南的退路彻底挖断。 东侧山丘。 从出云国回来的张武,带着三万大明铁骑南下扎营。 漫山遍野全是大明战马的嘶鸣。 三面合围。 铁桶一块。 足利义继翻身下马,脚尖刚触地,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 旁边的亲卫赶紧伸手去扶。 “滚开!” 足利义继一把甩开亲卫的手,咬着牙,拖着沉重的步子,顺着马道一步步爬上了京都的城墙。 他趴在女墙后面。 目光扫过下方。 街道上、墙根底下,全是他带回来的那两万残兵。 竹甲碎裂。 太刀卷口。 好些人身上胡乱绑着染血的破布,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 这就是幕府最后的家底了。 “都不想打了是吧!” 足利义继扯着嗓子,对着城下疯狂咆哮。 城下死寂。 几万双麻木的眼睛缓缓抬起,看着城头那个像疯狗一样的主帅。 “大门就在那!” 足利义继猛地回身,一指下方紧闭的城门。 “我不会投降!” “你们要是谁觉得活够了,谁想出去给明军当狗!” “现在就滚!” “去把门闩拉开,走出去!” 风在城墙上呜咽。 足利义继的咆哮声在死寂的京都城内回荡。 没有人动。 哪怕是一个试图站起来走向城门的人都没有。 这两万人不是不想活了。 而是因为,恐惧。 大明在四国岛、在九州抓获俘虏后的处理方式,早就顺着溃兵的嘴,传遍了整个日本! 不杀降卒。 但全特娘的用麻绳串起来,押去石见挖银矿! 在这群残兵的脑子里,只要一出这个城门,迎接他们的不是一刀痛快。 而是暗无天日、世世代代被当成牲口使唤的矿坑地狱! 那种被皮鞭抽打着死在地下烂泥里的恐惧,死死地把这群人绑在了足利义继的战车上。 足利义继看着下方一动不动的人群。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女墙,缓缓滑坐在地。 惨笑出声。 …… 京都幕府。 御所。 曾经歌舞升平的幽暗房间里,此刻连个伺候的下人都见不着。 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火苗在风中不安地跳动着。 足利义继盘腿坐在低矮的木桌前。 他的面前摆着文房四宝。 砚台里的墨汁有些浓稠。 他伸手抓起一管毛笔,笔尖在砚台里重重地蘸了两下。 吸饱了浓墨。 他把宣纸铺平。 手腕悬在半空,却抖得怎么也落不下去。 脑海里。 这几个月来,大明军队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打法,走马灯一样在疯狂闪现。 出云国的毒蛇暗哨。 四国岛的火海夺港。 还有长门城里那场让他脊背发凉、毁了整整一成驻军的生化瘟疫! …… 两日后。 京都南面。 沈煜大营。 十几座高达三丈的木制高台拔地而起。 沈煜一身黑甲,站在最中央的高台上。 城墙上巡逻的幕府足轻。 看着明军大营里推出来的那几十台轻型抛石机,吓得赶紧往女墙后面缩。 以为明军要开始用大石头砸城墙了。 然而。 抛斗里装的,根本不是滚石。 而是一个个用薄木板拼凑起来的粗糙圆桶。 “放。” 沈煜手里的紫竹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 “崩——!” 几十台抛石机的牛筋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沉重的机括狠狠砸下。 木桶被巨大的力道直接抛向了半空,在京都城墙的上方划过一道道弧线。 当木桶升至最高点,开始急速下坠的时候。 单薄的木板根本承受不住风阻的撕扯。 “咔嚓!砰!” 木桶在京都半空中,接二连三地碎裂炸开! 漫天飞舞的白色纸片! 大风一卷。 那些写满了日文的白纸,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 洋洋洒洒。 铺天盖地地飘落在了京都的屋顶、街道、还有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足轻脸上。 城内。 一个正靠在墙根下扒树皮啃的足轻。 愣愣地看着飘落进怀里的一张白纸。 他放下手里带血的树皮,伸手抓起那张纸。 纸上,只有几行黑字。 【幕府已败。】 【开城者给饭吃。】 【抵抗者城破之后,一切后果自负。】 那个足轻的眼睛,死死地盯在“给饭吃”那三个字上。 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饭! 街道的角落里。 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京都百姓和足轻,开始疯狂地抢夺地上的白纸。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瘟疫一样在城内迅速蔓延。 “明军给饭吃……” “大将军打输了,咱们还要在这饿死吗?” 恐慌与极致的饥饿交织在一起,人性的底线在这漫天纸雪中开始疯狂崩塌。 “八嘎!” 街道尽头,一队足利义继的亲卫武士红着眼冲了出来。 “不许看!全都交出来!” 领头的武士抽出太刀。 直接用刀背狠狠砸在一个正抓着传单流口水的足轻脑袋上! “砰!” 足轻被砸得头破血流,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武士们像发了疯的野狗。 冲进人群,对着捡传单的百姓和足轻拳打脚踢。 他们成把成把地将地上的传单抓起来。 在街道中央点起一个火堆。 把那些带着致命诱惑的白纸,全数扔进火里烧毁。 跳动的火光。 映照着周围那一圈圈极度饥饿、恐惧。 却又开始隐隐泛起野兽般幽光的眼睛。 城里的骨头。 开始酥了。 第38章 施粥乱心 五日后。 大明中军主力,兵临城下。 朱棣的大营连绵十余里。 京都。 彻底成了一座死城。 深夜。 北城墙的一处逼仄角落。 寒风卷着雪粒子,刮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城内的粮仓早就连耗子都饿死在了洞里。 几十个穿着破烂麻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底层百姓,正趴在女墙的阴影里发抖。 他们躲开了城头巡逻武士的视线。 一条由各种破麻绳、烂布条死死打结拼接而成的长绳,被拴在了一块松动的青砖上。 “下……” 一个老头牙齿疯狂打架,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百姓们顺着麻绳,贴着城墙外壁往下滑。 “扑通。” 双脚落地。 直接踩进了护城河外围那恶臭的烂泥地里。 没有一个人敢站起来走。 几十个人手脚并用,像狗一样趴在冻土上,朝着远处大明军营的方向死命往前爬。 距离明军营地还有百十步。 一股浓郁得让人发疯的香气,顺着风直接钻进了他们的鼻腔。 那是粟米混合着大块肥肉,在滚水里熬煮烂透的味道! 爬在最前面的那个百姓,眼珠子瞬间就绿了。 干瘪的肚子里发出一阵犹如破雷声般的肠鸣,他连滚带爬地冲破了外围的黑暗。 明军营地边缘。 十几口行军大铁锅架在篝火上,火光把周围照得通明。 锅里翻滚着浓稠的肉粥,大块的肥膘肉在奶白色的米汤里上下浮沉。 沈煜一身黑甲,外面披着狐裘大氅。 他舒坦地靠在一把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那把紫竹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看着烂泥地里爬出来的这几十个难民。 他笑了笑。 “饿了吧。” 沈煜抬起折扇,指了指那几口大铁锅。 “给他们盛。” 明军士兵抄起粗大的木勺,直接从锅底舀起一勺满满的肉粥,“咣当”一声倒进百姓们手里端着的破碗、甚至破木盒里。 没有碗的,直接送他一个。 滚烫的米粥溅在手背上,烫出红印。 可这几十个人就像是没有痛觉一样。 他们直接把脸埋进碗里,犹如饿狗抢食,狼吞虎咽。 滚烫的米粒直接顺着喉咙咽下去,烫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却连停下喘口气的功夫都不舍得。 有人把碗舔得比狗舔过的还干净,甚至连掉在泥地上的米粒都抠起来塞进嘴里。 一顿饱饭下肚。 所有人都撑得瘫在地上,不住地打着饱嗝。 沈煜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他挥了挥手。 立刻有士兵走上前,在每一个百姓的怀里,强行塞进去两个白面蒸的、宣软发甜的大馒头。 “吃饱了,就带上干粮回去吧。” 沈煜俯下身,看着那个老头,声音极度温和。 “告诉城里的兄弟。” “大明的饭管够,只要他们开城。” …… 凌晨。 京都南城门内侧的街道。 白面馒头的香气,对于已经饿得开始啃树皮的幕府足轻来说。 比任何烈性毒药都要致命。 逃回来的百姓把肉粥和馒头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底层足轻中疯狂扩散。 饥饿。 彻底压垮了对足利义继那份残存的忠诚。 五个饿得眼窝深陷的低级武士,互相交换了一个发狠的眼神。 “锵!” 雪亮的肋差同时出鞘。 他们像疯狗一样扑向了南门偏门的守卫! “噗嗤!” 刀子残忍地捅进守卫的脖颈,鲜血狂喷。 “开门!快拉门闩!” 五人合力,死死抱住那根粗大的门闩,咬着牙拼命往外抽。 只要打开这扇门。 外面就是大明的热粥和馒头! 就在门闩即将被拉开的那一瞬。 “砰砰砰——!” 街道尽头。 上百名足利义继的嫡系火枪队冲出街巷! 火绳枪的枪口瞬间喷吐出刺目的火舌,浓烈的硝烟弥漫开来。 密集的铅弹犹如一张死亡之网,瞬间笼罩了那五名武士。 “噗!噗噗!” 身体被粗暴地打成了马蜂窝。 血雾爆开。 五具残破的尸体软绵绵地滑倒在门闩下,在青石板上拖出触目惊心的血迹。 足利义继踩着满地的鲜血,一步步走到城门前。 他看着周围那些握着太刀、却在瑟瑟发抖的足轻。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眼神里不再有敬畏。 城里的骨头。 已经彻底变软了。 必须求和! 哪怕是割地赔款,也必须把大明这头老虎先送走,否则不用明军攻城,这城里的人自己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 大明中军帅帐。 炉火烧得极旺。 一名身披旧袈裟、瘦骨嶙峋的老僧,跪在帅帐的正中央。 他不敢抬头,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里托着一份用硬黄绢帛写就的降书。 “启奏大明皇帝陛下。” 随军通译大声念出降书上的条款,声音在空旷的帅帐里回荡。 “幕府大将军愿解散幕府建制。” “日本全境,向大明称臣纳贡,永为藩属。” 通译顿了一下,念出了足利义继自以为抛出的惊天筹码。 “石见银山,许大明天朝开采三十年。” “只求大军退兵,保全京都生灵。” 三十年开采权! 这在足利义继看来,已经是割肉放血的极限让步。 然而。 帅案之后。 朱棣端坐在太师椅上,听完通译的话。 他突然笑了。 笑声里透着一股子看傻子般的极度不屑。 “三十年?” 朱棣霍然起身。 他一把抓起那份降书,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在案板上。 “他足利义继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拿大明已经踩在脚底下的东西,来跟朕谈条件!” 朱棣一把抓起朱砂笔,在砚台里蘸满浓墨。 笔走龙蛇。 直接在那份降书的空白处,带着透纸的力道,重重写下四个血红的大字! “啪!” 朱棣将降书揉成一团,狠狠砸在老僧的脸上。 “滚回去告诉足利义继!” “朕不稀罕他的称臣纳贡!” “开城受降!” …… 京都。 御所前广场。 寒风呜咽,两万名幕府残兵黑压压地站在广场上。 死气沉沉。 足利义继站在高台上。 他披头散发,手里攥着那份被朱棣揉皱又重新展开的降书。 那上面,朱棣亲笔批下的四个朱砂大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开城受降】。 连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这是纯粹的赶尽杀绝! 足利义继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在真正的千古一帝面前,不过是个可笑的玩物。 退路,彻底断绝。 “你们都想开城投降是不是!” 足利义继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对着下方两万人凄厉地咆哮。 他一把将那份带有朱批的降书,狠狠贴在身后的木板上。 “铮!” 武士刀霍然出鞘。 刀尖直指那四个大字。 “看看!”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热粥和馒头!” “大明不要降兵!” “他们要的是把我们所有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 “大明要的是我们这几万人,连同我们的妻儿老小。” “全部剥去衣服,戴上镣铐!” “像畜生一样,被赶进暗无天日的石见银山,世世代代去当挖矿的矿奴!” 矿奴! 去当畜生,去烂在地下? “不降!” 几名高级武士猛地拔出太刀,红着眼大吼。 “死战!” 两万名足轻和武士。 在绝境的逼迫下,终于激发出了骨子里最后的疯狂。 “当!当!当!” 无数把太刀出鞘,刀背疯狂敲击着盾牌和残破的胸甲。 金铁交击的声响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死浪。 第39章 百年毒计 “轰隆——” 京都北城墙的方向,爆出一声地动山摇的闷雷。 御所议事大殿的房梁跟着剧烈颤抖。 大殿中央。 足利义继双手撑着紫檀木案桌的边缘。 阶下。 十几位残存的各地大名跪坐在两旁。 这帮人早就没了当初诸侯联军誓师时的意气风发。 “抬起头来!” 足利义继抓起桌上的酒盏,狠狠砸在阶下。 “大明的火炮轰碎了城墙又怎样!” 足利义继唾沫星子狂喷。 “京都还有上千条街巷!还有两万兵马!” “把人都散出去!挨家挨户地藏好!” “把大明的铁骑拖进巷战的泥潭里!拿人命去堆,用牙齿去咬!也要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然而。 大殿里没有一个人响应。 “够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名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一把扯掉头上那顶沉重碍事的阵笠,用力掼在地上。 “足利义继!你特娘的疯了,别拉着我们一块死!” 这大名眼珠子里全是绝望。 “底下的足轻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甚至已经开始吃死人肉了!” “你还让我们去打巷战?” “去给大明的火炮当靶子吗!” 络腮胡大名往前猛跨了两步。 “锵!” 雪亮的太刀霍然出鞘。 刀尖直指高高在上的足利义继。 “开城!” “不开城,老子现在就宰了你,拿你的人头去给大明皇帝换赏赐!” 哗变! 这帮诸侯在死亡和饥饿的挤压下,终于彻底撕破了脸皮。 “呛啷!呛啷!” 连锁反应一般,剩下的十几个大名也红着眼拔出了腰间的兵刃。 杀气瞬间填满了这间幽暗的大殿。 足利义继后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恶寒。 他死死握住腰间的刀柄,双腿却有些发软。 就在局势彻底失控,这群诸侯准备一拥而上将他乱刀砍死的那一瞬! “哗啦——” 大殿正门那两扇厚重的木制拉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寒风灌入大殿。 所有人握刀的手猛地一顿,齐刷刷转过头。 大殿门口。 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正踩着木屐跨过高高的门槛。 幕府真正的最高掌权者。 那个名义上退位出家、却依然把天皇和天下诸侯死死捏在手心里的枭雄。 足利义满! “怎么?” “刀子不敢往城外挥,要在自家院子里见血了?” 刚才还叫嚣着要杀人的络腮胡大名。 看清来人的脸。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当啷!” 太刀直接脱手砸在地板上。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砸在榻榻米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大……大将军……” 紧接着。 十几个拔刀的大名齐刷刷丢了兵器,全部伏跪在地。 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这就是足利义满统治这片土地的余威! 足利义继赶紧从主座上退了下来。 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父亲。” 足利义满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踩着木屐,一步步走到大殿正中央的帅座前,大马金刀地盘腿坐下。 他环视了一圈底下这些瑟瑟发抖的诸侯。 “诸君。” “刀剑的战争,我们已经输了。” 足利义满的话说得很直白,完全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粉饰。 “大明的火炮与连环战舰,非此刻的我们所能抵挡。” 足利义继抬起头,急切地争辩。 “父亲!难道我们就这么开城投降?让大明把我们当畜生一样奴役吗!” “那不如全城玉碎!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武士!” “蠢货!” 足利义满猛地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义继的脑门上。 墨汁混着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淌。 足利义继连躲都不敢躲。 “玉碎?” 足利义满冷眼盯着这个养子。 “你以为你把这两万人的命填进火炮里,就算玉碎了?” “朱棣要的根本不是这几万颗脑袋!” 足利义满枯瘦的手指用力敲击着案桌。 “如果执着于肉体的硬拼,整个岛上的山川、神社、我们几百年攒下来的典籍!” “连同在座所有人的族谱和名字!” “全都会被大明皇帝的那把野火烧成一片白地!” “那才叫真正的亡国灭种!” 大殿内陷入死寂。 足利义满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翻涌起阴毒。 “朱棣跨海而来,要的是永不枯竭的石见银山,要的是一片能被他踩在脚底下乖乖纳贡的驯服土地。” “既然大明要。” “那就给!” 几个大名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足利义满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立刻去死士营。” “挑选百人!” “赶在明军彻底接管石见银山深层矿脉之前,带着火药,钻进矿坑最底层的地下水脉!” 他枯槁的手掌猛地握成拳头。 “把水脉给炸毁!” “把淬了剧毒的毒砂,全给老子倒进矿坑和水源里!” “我要让石见银山变成一座吃人的毒窟!” 足利义满的声音透着让人骨髓发寒的残忍。 “大明不是要银子吗?” “那就让他们一边挖银子,一边死人!” “我们要把破碎的矿脉毁给朱棣看,把烂摊子留给他管。” “让大明每从我们手里抠出一两白银,都要在这片土地上付出十条人命的镇压和清剿心血!” “耗死他们的后勤!” 这番话一出。 在座的所有人后背全湿透了。 这是把祖宗的宝库都变成了同归于尽的泥潭!恶心到了极点! 但这。 还不是足利义满最狠的底牌。 他慢慢站起身。 走到阶下那几名最年轻、眼神最活泛的大名面前。 “真正的胜负,不在今日的战场。” “而在百年之后!” 大名们错愕地抬起头。 足利义满指着这群年轻人。 “我要你们之中,最智慧、最隐忍的人,活下去!” “脱下你们身上这身象征武士荣耀的破烂具足。” “去换上大明的丝绸官服!” 足利义满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蛊惑力。 “去学习大明的雅音!” “去诵读他们的经史子集!” “哪怕是以最卑微、最下贱的姿态,去迎娶大明的女子!” “去给他们大明的皇子皇孙做老师!” “去挤进大明金陵城的朝堂里,去做他们眼里的忠臣、儒臣!” “轰”的一声。 足利义继只觉得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团刺目的白光。 这是……! 足利义满一字一顿,宣告着这项千年毒计的核心。 “我们要将大和民族的文化、思维与韧性,像最细腻的茶粉一样。” “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揉进大明文明的茶汤之中!” “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喝下我们的影子,习惯我们的存在!” 老枭雄的眼中泛起了病态的狂热。 “诸君记住!” “让敌人拿起你的刀,他便只是夺走了铁!” “让敌人爱上你的美,他便分走了你的魂!” 他猛地转过身。 直面大殿里的所有人。 “这并非投降!” “这是把战旗,插在时间的彼岸!” “这并非偷生!” “这是要用千年为期的同化,来反噬今日的征服!” 足利义满语气昂扬。 “诸君,为了百年后的回声。” “请你们,忍辱负重地,活下去!” 大殿里。 年轻的大名们听得浑身血液沸腾,泪流满面。 他们猛地趴在地上,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地板上。 “愿为大和,忍辱负重!” 角落里。 足利义继死死咬着嘴唇。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一直以来。 他都觉得自己是个高高在上的现代穿越者,带着几百年的历史大局观,把这些封建时代的古人当成没开化的泥腿子。 可是在这一刻。 他引以为傲的上帝视角和历史优越感,被眼前这位日本本土土生土长的绝世枭雄,在格局上碾压得粉碎! 他以为的战争,只是火炮和刀剑的碰撞。 而足利义满的战争。 已经算计到了血脉传承和民族灵魂! 足利义继引以为傲的历史大局观,被这位绝世枭雄在格局和狠辣上。 碾压得彻彻底底。 第40章 落幕 大明中军帅帐外。 一名幕府使臣双膝跪在地里。 他双手捧着一卷硬黄色的绢帛,高高举过头顶。 帅帐内。 朱棣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两根粗糙的手指捏起那份带着血腥味的降书,随意地扫了两眼。 “无条件献出京都?” 朱棣嗤笑一声。 “交出石见银山的完整堪舆图,解散幕府,只求大明停止炮击?” 他手腕一抖。 “啪!” 血书被轻飘飘地扔在紫檀木桌案上。 张武猛地跨出队列,眼底泛着嗜血的红光。 “陛下!这帮矬子肯定是缓兵之计!” “大军都推到京都城底下了,红衣大炮只要再轰半个时辰,末将就能带人冲进去把他们全剁成肉泥!要他降个屁!” 朱棣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困兽犹斗,把他们逼急了,万一一把火烧了银山的堪舆图,反倒惹一身腥。” 朱棣站起身,大氅在身后翻卷出凌厉的弧度。 “传朕旨意!” “大炮停火!全军死死合围京都,连只飞鸟都不许放出去!” “给他这半夜的喘息时间。” 朱棣冷眼看着帐外的风雪,眼底满是傲然的杀机。 “明早清晨。” “开城受降!” …… 京都御所。 地下密室。 火把在墙壁上不安地跳动着,将几十道瘦小的影子拉得老长。 足利义满站在密室中央。 他的脚下,摆着十几口沉重的红木大箱子。 箱盖敞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成排的大明足色银锭,以及厚厚一沓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大明江南路引和度牒! 这是这位绝世枭雄,暗中筹备了十几年的最后底牌。 大殿里那些死硬派大名以为义满要带他们殉国。 可在这个幽暗的地下室里,却站着几十个年纪最小、眼神最机灵的日本大名子嗣。 火种。 “时间不多了。” 足利义满从怀里掏出两张卷好的羊皮地图,分别塞进足利义继和另一名黑衣死士的怀里。 “义继。” “你带着最大的一批人,走北面下水。” “乘坐小早船,去北边的罗刹人地界,蛰伏下来!” 足利义满转过头,看向那名蒙面的死士。 “你带剩下的人,走琉球海路。” “混进躲避战乱的流民和海商里,直接渗透进大明腹地!” “父亲。” 足利义继的嗓音发颤。 “您……不走吗?” 足利义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旧时代的枯树若是不烧成灰烬,新芽又怎么能从土里长出来?”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密室尽头那间幽暗的佛堂。 佛堂里没有点灯。 只有神龛前两根蜡烛,摇摇欲坠。 足利义持——足利义满的嫡子,此刻正跪在蒲团上。 足利义满大步跨进佛堂。 捏住了足利义持的肩膀! 力道大得惊人! 指甲狠狠抠进儿子的皮肉里! “疼……父亲!” 足利义持痛得满头大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足利义满根本没有松手,他那双眼珠子里燃烧着病态的狂热。 “义持!” “你是我的儿子,但从今天起!” 足利义满咬着牙,一字一顿。 “你不再是倭国人!” 足利义持被这句话震得忘记了哭泣。 “你要去南京,去大明的国子监!” “去交那些汉族的朋友,去融入他们的圈子!” 足利义满的脸凑到了儿子的鼻尖前。 “你要比他们更懂四书五经,比他们更尊师重道,比他们更忠君爱国!” “你要把大明的礼义廉耻刻在骨头里,装在面皮上!” “你要成为他们所有汉人眼中,最挑不出毛病、最可靠的臣子!” 足利义满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仿佛要把这百年的诅咒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然后!” “等你的子孙,熬死了大明的一代代皇帝。” “等你的家族,彻底坐上了大明朝堂的那个高位,让他们的皇帝开始死心塌地信任你们的时候!” 足利义满的声音猛地降了下来,透着一股直刺骨髓的阴毒。 “你才可以在无人知晓的深夜。” “锁好门窗。” “点燃一炷香。” “告诉我——” 足利义满松开手,后退了半步,仰起头。 “我们。” “不曾辜负!” 足利义持被这沉重到让人窒息的宿命死死压住。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趴在地上。 泪水混着鼻涕砸在木板上。 他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佛堂里回荡。 “嗨……” …… 御所庭院。 十几个年迈的死硬派大名,已经脱去了华丽的上衣,露出了腹部。 面前摆着托盘,托盘里横着雪亮的短柄肋差。 足利义满从佛堂里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清酒。 看着即将钻入暗道、彻底离开这片土地的足利义继和那些孩子们。 足利义满手腕翻转。 “哗啦。” 清酒洒在了枯黄的泥土上。 “此身已入黄泉。” “此志,不堕轮回!” 足利义满拔高了嗓音,犹如在宣读着一道跨越千年的神谕。 “吾等今日所行之计,非为苟活!” “实为将大和魂魄炼成一枚种子,深深埋入华夏文明之土壤!” 他张开双臂,任凭寒风吹乱他头发。 “待百年之后!” “当有人在大明的宫殿里,因一片落樱而心生哀意。” “因一盏茶汤而悟出闲寂——” 足利义满咧开嘴,露出一个癫狂的笑容。 “那便是我辈之胜利!” 他在风中大笑,声音凄厉刺耳。 “刀剑可夺命,不可夺志!” “风雅无形,却可移风易俗!” “以无形胜有形,以千年为一日!” 足利义满猛地转过身。 他看着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火种,下达了这辈子最后一道军令。 “诸君!” “活下去。” “然后……” 足利义满缓缓闭上眼睛。 “等待花开。” 足利义继站在地道口。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 疯子! 全特娘的是疯子! 用一代人的命去填坑,用几代人的时间去同化一个庞大的帝国。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幽暗的地道。 “嘎吱。” 厚重的石板机关合拢,将火种的逃亡路线彻底封死。 庭院里,再也没有了退路。 “呜——” 一声凄凉婉转的尺八声,从走廊的阴影里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如泣如诉,像是夜枭在为死人招魂。 足利义满转过身,大步走回大殿。 他走到大殿中央,与阶下那十几个老将相对而坐。 没有一丝犹豫。 他解开了身上的长袍。 干枯的双手稳稳地握住那把锋利的肋差。 刀尖对准了自己腹部的左侧。 “噗嗤!” 利刃毫无阻碍地刺破了肚皮,深深扎进血肉之中! 剧痛让足利义满的五官瞬间扭曲,额头上暴起青筋。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双手死死握着刀柄,咬着牙,拼命向右侧横向拉扯! “噗嗤!噗嗤!” 十几个老迈的大名齐刷刷将肋差捅进了自己的肚子。 沉闷的切割声和压抑的闷哼声在庭院里此起彼伏。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花花绿绿的肠子顺着刀口挤了出来,滑落在雪白的垫席上。 血腥味瞬间冲天而起。 浓稠的血液犹如一条条猩红的毒蛇,顺着倾斜的榻榻米,疯狂地向外流淌。 将整个大殿,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死地。 【火勾写到这里的时候,推演了许多结果,唯独这种结果才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 【同志们,斗争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