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收养朱元璋》 第1章 死了 ??帅哥美女们看完肯定会主动留评的对吧!) (顺便给作者投喂一波用爱发电的对吧!!) (搞笑文,较真党、考据党可以离开了) “小美人,来,亲一个。” 后院软榻上,林昭斜倚着身子,左手漫不经心地揽着丫鬟春桃的腰,右手端着只莹润剔透的琉璃盏,里头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他抬眼扫过跪坐在榻边的秋菊,眼尾挑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冲人勾了勾手指。 秋菊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寸,刚坐稳,后颈就被林昭伸手揽住,整个人被拉到离他不过两寸的地方,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这口脂颜色不错,苏州来的?甜不甜啊,让少爷尝尝。” 林昭的拇指蹭过她嫣红的嘴角,指尖带着微凉的酒气,惹得秋菊身子轻轻一颤。 秋菊脸颊飞红,垂着眼帘小声回话:“回公子,是上回赶集带回来的。尝不出味道来呢。” “衬你。可能你味觉有问题,少爷帮你尝,来,唔……。” 旁边的春桃立刻不乐意了,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娇声道:“公子!您方才还说春桃今儿最好看呢!怎么转头就夸上她了!” “你今儿是好看。” 林昭头也没回,指尖依旧停在秋菊的嘴角,语气懒懒散散的,“可她这口脂,颜色更胜一筹。” “那公子也得给春桃买一盒!要比她这个还好看的!” “买。” 林昭低笑一声,随口应下,“明儿给你买两盒,铺子里的色号随你挑。” 春桃立刻喜笑颜开,抱着他的胳膊蹭了蹭,再不闹了。 林昭又把秋菊往跟前拉了拉,看着她泛红的眼尾,低笑一声,气息拂在她脸上:“秋菊。” “公、公子?” “来,香一个。” 秋菊的脸瞬间红透了,咬着嘴唇闭紧眼,鼓足勇气把脸往前送了半寸 ——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炸响赵大虎粗声粗气的喊声,人还没到,声音先撞了进来:“公子!孤庄村来人了!朱家那小子来了!” “唰” 的一下,林昭猛地松开揽着秋菊的手,直接从软榻上弹了起来。秋菊没稳住,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却连头都没回,一双眼死死盯着门帘的方向,眼底那点慵懒散漫瞬间散尽,只剩下压了十八年的灼热与亮芒。 门帘被一把掀开,风卷着院外的旱土气息灌了进来。 赵大虎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个瘦高的少年。 少年身上的破棉袄露着发黑的棉絮,裤脚短了一大截,露出来的脚踝冻得通红,手背上满是皲裂的冻疮,一张脸糊满泥污,根本看不清本来面目。唯有那根脊梁,挺得笔直,像根被旱天烤得焦干、却宁折不弯的青竹。 四目相对。 林昭看着他,他也看着林昭。 三息过后,林昭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畅快淋漓,连胸口都在微微起伏。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八年。 上辈子他叫林昭,理工科刚毕业,一觉醒来就胎穿到了这乱世,成了太平乡地主家的独子。八岁改良制皂方子,十岁烧出第一炉透明玻璃,十二岁全盘接手家族账房,十四岁就把私盐生意悄无声息地嵌进了南北商道。爹娘病逝后,他彻底当家,田产丢给管事,生意交给掌柜,自己成日里不是调戏丫鬟,就是进山打猎,落了个 “林家败家子” 的名声。 没人知道,他那些遍布州县的工坊、四通八达的商队、藏在深山里的武装基地,是什么时候一步步搭起来的。 更没人知道,他蛰伏十八年,布下这漫天大网,从来都只为等一个人。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少年 “咚” 的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磕出了一道血痕,渗出来的血珠顺着石板的纹路慢慢晕开。 “林公子,求您发发慈悲,赏我爹娘一口薄棺!” 林昭垂眸看着他额角的血,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你叫什么名字?” “朱重八。” “你爹娘呢?” “娘三天前没了,爹今儿早上,也走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哭腔,“我没钱下葬,买不起棺材,也借不到坟地,两具尸首,就停在家里的破草席上。求公子救命,大恩大德,我朱重八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林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知道太平乡的人,都是怎么说我的?” 朱重八抬了下头,额头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连擦都没擦:“知道。他们说您是败家子,是泼皮,是十里八乡最不务正业的浪荡子。” “那你还敢来求我?就不怕我把你打出去?” 朱重八的脊背依旧挺着,哪怕跪在地上,也没半分卑躬屈膝的谄媚,一字一句道:“因为这太平乡,只有您,是会笑着对我们这些穷佃户说话的人。也只有您,有能力,也有可能,帮我这一回。” 林昭沉默了三息,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得连眼角都泛了点红。 “好!说得好!” 他弯腰上前,一把攥住朱重八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少年看着瘦,身子却硬得很,攥在手里硌得慌,全是骨头。 “你爹娘的后事,我全包了。” 林昭的声音掷地有声,“柏木棺材、靠山坟地、全套丧葬法事,一分钱不用你出,我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朱重八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眼里瞬间蓄满了泪,却硬是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但我有个条件。” 林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等葬完你爹娘,你就跟我回林家。读书、认字、算账、学武艺、练本事,我让你学什么,你就学什么,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听清楚了?” 朱重八猛地一愣,下意识绷紧了身子,脱口而出:“公子要杀谁?” 林昭被他问得一怔,随即笑骂出声,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杀你大爷!老子是要收你当我亲弟弟!不是找你当杀手!” “为什么?” 朱重八满眼不解,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一个家破人亡、连饭都吃不上的穷佃户,凭什么被这位富家公子另眼相看,甚至要收做弟弟。 林昭抬手,在他那乱糟糟、结着泥块的头发上重重拍了一下,笑道:“因为你眼睛毒,看得准人。本公子活了十八年,就喜欢你这样眼睛亮、骨头硬的。” 朱重八鼻子一酸,眼眶里的泪再也兜不住,砸在了青石板上。他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额头还没沾地,就又被林昭一把拽了起来。 “跪什么跪?男儿膝下有黄金。” 林昭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走!先去孤庄村,把你爹娘安葬了!”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回头扫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秋菊,又吩咐道:“秋菊,地上凉,快起来。春桃,去里屋把那件青灰色的厚棉袍拿来,新做的那身。” 春桃应声,转身就往屋里跑,半点不敢耽搁。 等林昭走到前院,五匹高头大马已经备好了。正中那匹黑走马,四蹄雪白,神骏异常,是他花了大价钱从草原上淘来的宝马。刘三带着四个护卫,牵着马立在院中等候,个个腰挎长刀,神色肃然。 林昭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见方才在软榻上的慵懒。春桃正好抱着棉袍跑出来,踮着脚递到他手里。 他随手把棉袍扔给身后的赵大虎,吩咐道:“晚上让伙房多炖一锅肉,多做几个硬菜,家里,要多一口人了。” “是,公子!” 林昭一夹马腹,黑走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走!” 五匹马依次冲出院门,铁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急促的嗒嗒声,卷起一路烟尘,直奔孤庄村而去。 赵大虎策马跟在林昭身侧,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公子,三十多里地呢,眼瞅着天就黑了。再说朱家刚没了两口人,这时候去,沾晦气……” 林昭勒了勒缰绳,黑走马放慢了脚步,他侧头看了赵大虎一眼,语气平淡:“大虎,你跟我几年了?” “回公子,六年了。” “六年前,我让你去孤庄村盯一个人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 赵大虎立刻挺直了身子回话:“公子说,让我盯着孤庄村的朱家小子,他家里出了事,第一时间回来报信,半点不能耽误。” “你当时问我为什么了吗?” “没问。公子没说,属下不敢多问。” 林昭脸一沉,语气冷了几分:“那你现在,也不该问。” 赵大虎立刻低下头,恭声道:“属下知错,再也不敢多嘴了。” 林昭没再说话,只是一夹马腹,再次策马往前疾驰。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卷着旱天里尘土的焦味,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图书馆翻《明史》的那个下午。 史书上只写了短短几行字,写这个叫朱重八的少年,如何在大饥疫里失去所有亲人,贫不克葬,如何在乱世里一步步从泥沼里爬起来,最终登临绝顶,开创了一个王朝。 那时候,他只当是几百年前的一段旧事。 可真当他穿到这乱世,踩在这片土地上,才明白这短短几行字背后,是怎样的人间炼狱。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离世,最后连给父母寻一块葬身之地,都做不到。 “大虎。” 林昭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送出去很远。 “公子?” “你信命吗?” 赵大虎想了想,老实回话:“信一点。老人们常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林昭望着前方被夕阳染红的官道,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笃定。 “我不信。” 第2章 七年 朱五四夫妇最终葬在了林家的私山上。 大旱之年,饿殍遍地,寻常百姓家死了人,一卷草席裹了乱葬岗一埋就算了事,林昭却硬是请了丧葬班子,敲锣打鼓唱了两天两夜的戏,棺木是上等的柏木,坟地是背风向阳的好地界,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跑来看热闹,背地里都说,朱家这是祖坟冒了青烟,才能遇上林昭这么个活菩萨。 朱重八把自己关在偏房,整整睡了三天。 第四天清早,房门 “哐当” 一声被一脚踹开。 林昭拎着根竹条站在门口,看着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的少年,只冷冷扔出两个字:“还睡?再睡抽你了!起来,跟我走。” 朱重八二话不说,老老实实地从床上滚下来,套上鞋就跟了上去。 熬过了枯燥的识字启蒙,朱重八总算能磕磕绊绊读通整本书,林昭也把教学阵地,挪到了西厢房改造成的专属书房里。 墙上挂着一幅半人高的舆图,线条画得歪歪扭扭,却把天下大势标得明明白白 —— 东边的倭国被画成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虫子,南边的黑洲则是一大坨不规则的墨团。 林昭拎着竹条,往舆图上狠狠一戳:“看清楚了,这是倭国。这里有座银山,年产白银几百万两,够咱们采上几十年!” 朱重八盯着那条 “虫子” 看了半天,满脸狐疑地抬头:“大哥,真的假的?你亲自去看过?” “看你大爷!” 林昭抬手就用竹条敲了下他的脑袋,“我做梦梦见的,行不行?” 朱重八捂着脑袋,悻悻地闭了嘴,没敢再追问。 竹条又挪到那一大坨墨团上,林昭继续道:“这里是黑洲。上面的昆仑奴,阉了之后干活,一个能顶三个壮劳力。” 朱重八又盯着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又开了口:“大哥,这个也是你做梦梦见的?” 林昭瞥了他一眼:“这个是我猜的。” 朱重八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猜的你也信啊?” 林昭转过身,手里的竹条点了点他的胸口,似笑非笑:“你今天问题是真不少。手伸出来。” 朱重八赶紧把手背到身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问了!大哥我真不问了!” “晚了。” “啪” 的一声脆响,竹条结结实实抽在了他的手背上。 “下次还敢不敢乱插嘴?” 朱重八站得笔直,梗着脖子回了两个字:“敢。” “啪”,又是一下,比刚才更重。 “到底敢不敢?” “不敢了!不敢了!” 朱重八立刻服软,疼得龇牙咧嘴。 “这还差不多。” 林昭收了竹条,冲他抬了抬下巴,“过来,念。” 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大白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 林昭用竹条点着,一字一句地念:“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三七二十一。” 朱重八跟着一句一句念,念到一半嘴一秃噜,直接拐了弯:“…… 三七二十八。” “啪!” 竹条狠狠抽在他的后背上,朱重八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三七多少?” 林昭的脸沉了下来。 “二十一!” “那你刚才念的什么?” “二十八……” 朱重八的声音弱了下去。 “为什么错?” 朱重八站得笔直,老老实实回话:“嘴快了。” 林昭拿竹条戳了戳他的嘴角,又气又笑:“嘴快?你那嘴怎么不直接飞出去呢?” 朱重八低着头,没敢接话。 “重新背。从一一得一,到九九八十一,错一个,挨一下。” 朱重八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背。 背到 “三七二十一” 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才磕磕绊绊念对。林昭抱着胳膊,没吭声。 等背到 “四七”,他又卡了壳,气息一顿 —— “啪!” 竹条又落了下来。 朱重八捂着后背,一脸委屈:“我还没背呢!” “你顿了。” 林昭挑眉,“心里是不是在想四七三十二?” 朱重八瞬间闭了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伸出来。昨天把四七背成三十二,今天还敢卡壳,加罚五下。” 啪啪啪啪啪。 五下抽完,朱重八的掌心已经肿起了一溜红痕。 “记住了没?” “记住了!” “滚回去,明天接着背,再错,加倍罚。” 日子就这么在竹条的脆响里一天天过去。 直到某天,朱重八终于一口气把九九乘法表从头背到尾,一个字都没差。 林昭难得点了点头,没拿竹条抽他,只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一硝二黄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念。” 朱重八照着念了一遍,念到 “大伊万” 三个字的时候,直接卡了壳,满脸茫然:“大哥,大伊万是啥?” 林昭头也没抬,磨着墨随口道:“别管是啥,背下来就行。” 朱重八苦着一张脸:“大哥,你不说清楚,我背不下去啊。” 林昭抬眼皮扫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拿起了桌边的竹条:“怎么?挨顿打,你就背得下去了?” 朱重八瞬间闭了嘴,低头把那行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抬头挺胸:“大哥,我背下来了!” “念。” “一硝二黄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对。” 林昭放下笔,接着道,“记住了,配这个料,要拿蛋清搅匀,再用细筛子摇成均匀的小颗粒。” 朱重八直接愣住了:“蛋清?鸡蛋的蛋清?” 林昭斜睨他:“不然呢?你还能找出别的蛋清?” “为啥要用蛋清啊?” 林昭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回了两个字:“黏糊。” “为啥黏糊就好用啊?” “啪” 的一声,林昭把竹条狠狠拍在桌上,瞪着他:“你今天是不是皮痒了,非要挨顿打才舒服?” 朱重八立刻闭上嘴,再也不敢多问一个字。 “懂了没?” “没懂……” “没懂就给我死记硬背!” 当天下午,林昭就蹲在院子里,把硫磺、硝石、木炭、白糖整整齐齐摆在石桌上,又打了两个鸡蛋,取了蛋清,当着朱重八的面配药。 他一边搅和料,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看好了,我只做一遍,能不能学会,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用蛋清把料搅匀,再拿细筛子一遍遍过,最后摇出一堆灰扑扑的均匀颗粒。 朱重八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全程,实在憋不住了,开口道:“大哥,这东西到底能干啥?看着跟市面上的火药也差不多啊!” “差不多?” 林昭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配方做出来的,一斤顶市面上三斤用!记住了,这方子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能说,以后有大用。” “哦,好吧。” 朱重八乖乖点头,盯着那堆颗粒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林昭,一脸好奇,“大哥,这玩意儿…… 是不是你又做梦梦见的?” 林昭站起身,拿起竹条就往他身上招呼,笑骂道:“我看你今天是真的欠抽!” 转眼又是大半年,教学内容从算学、格物,变成了四书五经。 这天,林昭坐在椅子上,朱重八笔挺地站在对面,墙边的挂钩上,那根竹条就没摘下来过。 林昭端着茶碗,慢悠悠开口:“说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意思?” 朱重八张口就来:“老子不想跟你说话,便用怪力把你打到神志不清!”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有进步,武力才是解决根源最好的办法。” 朱重八刚露出点得意的笑,林昭就放下了茶碗,话锋一转:“但是,进步归进步,昨天的账,咱们还得算一算。” 朱重八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昨天…… 昨天什么账?” 林昭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跟他算:“第一,商队的账,掌柜核对出来,你算错了六处,亏了二两银子。第二,昨天练刀,你一刀把我新栽的桂花树给劈了,那树我才种了三天。” 朱重八瞬间想起来了,脸都白了。 林昭拿竹条敲了敲身边的长凳,言简意赅:“趴下。” 朱重八老老实实趴了上去。 林昭抡起竹条,先结结实实抽了三下,然后停了手:“我种了三天的树,你一刀就给砍了,一刀抵三下,公平吧?” 说完,又连着抽了六下,正好凑够九下。 “行了,起来吧。明天接着背《论语》。” 朱重八爬起来,一边揉着生疼的屁股,一边小声嘟囔:“大哥,那桂花树……” “我让人重新种了。” 林昭把竹条挂回墙上,瞥了他一眼,“下次练刀,滚去后院练。前院的一花一草一木,都是老子花钱买的,你一刀下去,全是银子,懂吗?” 往后的七年,日子基本都是这么过来的。 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 坊间传的 “十天半个月就要把他吊起来抽一顿” 倒是夸张了,林昭满打满算,也就只把他吊起来过两回。 一回是朱重八把 “四七二十八”,连着五天背成了四七三十二,林昭气得把他吊在房梁上,抽了三下手心。 另一回,是他练箭的时候,一箭射穿了春桃晾在院里的肚兜,把姑娘吓得哭了整整一个时辰,林昭黑着脸,把他吊起来训了半个时辰,外加十下竹条。 文化课隔天一次,武术课更是雷打不动,隔天就练。 刀枪棍棒,拳脚弓马,全是刘三和赵大虎轮着教。 林昭提前就撂下了狠话:“你们俩谁教他的时候敢手下留情,我就抽谁,他挨一下,你们挨十下。” 有这话在,刘三下手从不含糊,赵大虎更是往死里练他。 朱重八在武术课上挨的打,比背书时挨的还要多,可他愣是一声没吭过,摔了就爬起来,挨了打就接着练,硬生生把自己磨成了一身硬功夫。 转眼,就到了至正十二年,三月十七。 这天,林昭蒙着黑布眼罩,在花厅里摸来摸去,跟几个丫鬟玩闹。 他嘴里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喊:“小翠 —— 你在哪儿呢 —— 快出来,让老爷抓到,有你好果子吃!” 左边传来一声娇笑:“老爷,小翠在这儿呢!来抓我呀!” 林昭闻声往左一扑,结果扑了个空,差点撞在柱子上。 右边又响起丫鬟的声音,带着戏谑:“老爷,我是小红!抓到我,我就让你嘿嘿嘿!” 林昭又转身往右扑,还是扑了个空。 几个丫鬟笑着满屋子躲,裙摆时不时从他手边滑过,逗得他越玩越起劲。 “别跑!老爷我今天抓到谁,谁就得香一个!” 他正循着笑声往桌边摸,花厅的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了。 “大哥!” 朱重八一步迈了进来,话音刚落,整个人直接定在了原地,脸瞬间涨得通红。 只见花厅里,林昭蒙着眼罩,双手往前伸着,那姿势活像要抱人,手离其中一个丫鬟的胸脯,只剩不到两寸的距离。四五个丫鬟散在屋子各处,有的慌慌张张拉衣领,有的手忙脚乱系腰带,还有的头发都跑散了,满脸绯红。 朱重八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屋子,声音都劈了:“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昭一把扯下眼罩,看着门口的朱重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进门先敲门!先敲门!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朱重八背对着他,硬着头皮回了句:“我敲了。” “我没听见!” 林昭更火了。 朱重八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生无可恋的认命:“大哥你蒙着眼罩玩闹呢,怎么听得见啊 ——” “你还敢顶嘴?” 林昭把眼罩往桌上狠狠一摔。 朱重八立刻闭了嘴,再也不敢吭声。 林昭摆了摆手,几个侍女低着头,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门的时候,没忍住笑出了声。 门被关上,花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昭在椅子上坐下,缓了口气,没好气地说:“转过来吧,别跟个木桩子似的杵着了。” 朱重八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活像吞了一整颗生鸡蛋,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坐下。”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压了压火气,“说吧,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朱重八缓了好半天,才把脸上的尴尬收起来,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大哥,我发小,汤和跟徐达来信了。他们在濠州城,叫我去参军。说天下已经乱了,红巾军遍地都是,要一起推翻这狗日的元廷!” 林昭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眼前的青年,已经二十四岁了,比七年前那个跪在他门前的瘦高少年,高了整整一个头。没去皇觉寺吃糠咽菜,没受颠沛流离的苦,七年里顿顿有肉,日日练功,如今壮得跟头犍牛似的,手上全是练刀磨出来的厚茧,一身筋骨硬得像铁。说一拳打死一头牛是夸张,可一拳打死一头饿狼,绝对不在话下。 林昭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你自己怎么想?想去?” 朱重八毫不犹豫,重重点头,眼里闪着光:“我想去!” 林昭沉默了片刻,随即站起身,只说了一个字:“行。你去吧。” 朱重八直接愣住了,满脸不敢置信:“大哥?你不拦我?” 林昭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语气平淡:“拦你干什么?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朱重八。 “走。我给你准备了些东西,带你去看看。” 第3章 滚蛋 林昭带着朱重八,推开了书房旁那间常年落锁的小库房的门。 朱重八跟在后面踏进来,心里满是诧异。他在这宅子里住了整整七年,却从来没踏进来过一步。 库房不大,墙角稳稳搁着一口半人高的老榆木箱,通体刷着黑漆,边角包着厚铁,看着就沉得坠手,连个锁都没上,像是早就等着今天被打开。 林昭走到箱子边,抬手掀开箱盖,抬了抬下巴:“把上面这个袋子提出来。” 朱重八低头看去,箱子最上层,搁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袋子,用牛皮带扎得严严实实。他如今一身蛮力,一拳能打死一头饿狼,弯腰扣住皮带往上一提 —— 那袋子竟纹丝不动。 他眉头一挑,又铆足了劲提了一次,袋子还是像钉在箱子里似的,半分没动。 朱重八深吸一口气,扎稳马步,双手死死扣住皮带,浑身筋骨较劲,猛地往上一喝。 袋子总算离了箱底,却也跟着脱了手,“咚” 的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尘土扬了半尺高。 “大哥,这什么玩意儿?这么沉!”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朱重八蹲下身,解开牛皮带,伸手往里掏。先掏出来一顶精铁凤翅盔,顶上攒着一簇鲜红的缨子,擦得锃亮,连甲片缝隙里都没半点锈迹。他随手放在旁边,再往里掏,是一副全套的扎甲,一片叠一片的精铁甲片,拿在手里哗啦啦响,掂着就沉得坠手。跟着是腿甲、护心镜、护臂、护肩、护膝…… 一件一件往桌上摆,不多时就铺了满满一桌面,寒光闪闪,一看就不是凡品。 朱重八看着这一桌子精铁,脑门上的黑线一层叠一层,人都麻了。 “大哥。” “嗯。” “我是去当兵,从大头兵做起,不是去当将军的。” “我知道。” “那你给我准备这身 ——” 朱重八拿起那面磨得光可鉴人的护心镜,颠了颠,厚得能挡住正面箭雨,“就算是濠州城里的元帅,都未必有这么好的甲!” 林昭一巴掌拍在木箱上,震得箱盖都嗡嗡响,瞪着他骂:“你懂个屁!不想当将军的士兵,那叫孬兵!不想当皇帝的将军,那叫废物!” 一句话噎得朱重八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又悻悻地闭上了。 林昭没理他,转身走到墙边,抓住一块蒙着黑布帘的木板,往旁边猛地一推。 布帘滑落,里面竟是一整排嵌在墙里的兵器柜,上中下三层,满满当当全是家伙事儿。长的短的,弯的直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俱全,全都擦得油光水滑,在窗缝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冷森森的寒芒。 “过来。” 林昭冲他招了招手。 朱重八走过去,看着那一柜子神兵利器,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林昭从最上层取下一杆长兵器,往地上一立,杆身笔直,竟比朱重八还高出一截。黑檀木的杆身缠了防滑的鲛绡,摸上去油亮温润,前端是近两尺长的全钢槊刃,两面开锋,寒光凛冽,吹毛可断。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朱重八摇了摇头。 “马槊。照着唐代兵书里的制式,一比一打出来的。” 林昭拿手拍了拍光滑的槊杆,“史书里说,寻常唐槊也就十斤上下,你哥我觉得,那帮人太抠门,舍不得用铁。” 他说着,把马槊往朱重八手里一塞。 朱重八双手接住,胳膊猛地往下一坠,差点没拿住 —— 这一杆槊,竟有二十多斤重,槊头是实心全钢,实打实的硬家伙。 “骑在马上冲起来,这玩意儿一扫,人马俱碎,猛得很。” 朱重八两手抱着马槊,费了半天劲,才小心翼翼地把它靠回墙上。 林昭又从第二层取下一柄直刀,刀身窄而笔直,刃口锋利得能映出人影,刀柄缠着防滑的黑鲛绳,鎏金刀镡上刻着极简的云纹,看着就利落霸气。 “唐横刀,专门给你量身加重的,八斤二两。劈砍破甲,一刀一个。” 他把刀放在桌上,又弯腰从最下层,双手抱出一柄大刀。那刀身宽得快赶上半扇门板,刀背厚得能当砧板使,立在地上,刃口几乎到朱重八的胸口,看着就骇人。 “陌刀,照样给你加了料,全钢的,二十斤整。战场上步战能破骑兵,一刀下去,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朱重八看着这柄巨刀,脑门上的黑线又多了一层。 林昭又指了指柜子里剩下的格子,大手一挥:“这边还有些零碎,手弩、短火铳、飞镖、暗器,应有尽有。你统统带走,一件别剩。” 朱重八看着满满一柜子的神兵利器,再看看桌上摊了一桌子的铁甲,还有地上那沉甸甸的皮袋子,深吸了一口气,差点没背过气去。 “大哥。” “有屁快放。” “这么多家伙事儿,你让我怎么带?总不能扛着这一柜子东西,徒步去濠州吧?” 林昭也深吸一口气,嗓门直接拔了八度,震得库房都嗡嗡响:“你他娘的爱咋带咋带!东西给你了,就是你的,怎么运过去是你的事!” 朱重八被吼得脖子一缩,瞬间不敢吭声了。 林昭的火气还没消,接着吼:“刘三他侄子刘铁柱,赵大虎他侄子赵石头,都给你准备好了,跟你一起走!马也给你喂得膘肥体壮,就在马厩里拴着!今晚给你炖肉烫酒,吃饱喝足,明天带上二十两银子、五天的干粮,给老子滚蛋!” 他吼到这儿,忽然顿了顿,嗓门猛地低了下去,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对了,出去闯祸了,别对外说认识老子。还有…… 要是真败了,混不下去了…… 就滚回来,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朱重八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个来回。 先是满脑门子黑线,跟着是堵得胸口发闷的憋屈,再然后,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横劲儿,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直接把腰一叉,梗着脖子跟林昭喊:“大哥!我朱重八就不可能败!再说了,咱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我去闯天下,你就给二十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他伸出两根手指,往林昭面前一递:“我不管,最少二百两!少一个子儿,我明天就不走了!” 林昭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护心镜 “当啷” 一声跳起来,他瞪着眼吼:“滚!现在就给老子滚!再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别说二十两,二两都没有!” 朱重八脖子一缩,吓得转身就跑,出门槛的时候脚一绊,差点摔个狗啃屎,也顾不上了,噔噔噔穿过院子,一路往西厢房跑,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昭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子里。 桌上的护心镜还在微微晃动,柜子里的刀枪剑戟安安静静地立着,地上敞着口的皮袋子里,精铁甲片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身,把掉在桌上的护心镜捡起来,塞回皮袋子里。又把摊了一桌子的身甲、腿甲、护臂、护肩,一件一件仔细叠好,往袋子里装。 装到一半,手忽然停了。他就那么蹲在地上,盯着那袋子铁甲,发了好半天的呆。 半晌,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扬声喊了一句:“赵大虎。” 门外立刻传来赵大虎恭谨的声音:“公子,属下在。” “明天他走的时候,往他包袱里再塞五十两银子。” 林昭的声音平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让他知道。” “是,公子。” 第4章 重八从军记 天还没亮。朱重八从西厢房的床上坐起来,摸黑套上衣裳,蹬上靴子。包袱昨晚就打好了——几件换洗衣裳,那件破棉袄塞在最底下。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 院子里安静得很。东院的春桃和秋菊还没起,伙房的老张也还没生火。朱重八把包袱挎上肩,推开房门。三月末的凌晨还带着凉气,他呼出一口白雾,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 门已经开了。刘三的侄子刘铁柱和赵大虎的侄子赵石头牵着马等在门外。刘铁柱二十出头,宽肩粗脖,跟他叔一样脸上有道疤,不过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留的。赵石头十九,精瘦,眼睛活泛,看着就机灵。 “朱二少爷。”刘铁柱招呼了一声。 朱重八点点头,接过缰绳。黑走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他翻身上马,坐稳了,然后回过头。 晨光还没透出来,林家大宅灰蒙蒙的。西厢房的窗户半开着,书房的门口挂着竹帘,院子里的桂花树——新种的那棵——才抽出嫩芽。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七年。挨了多少顿打,记不清了。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隔三岔五还吊起来抽过两回。竹条抽在背上,抽在手心,抽在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但疼完了,饭是热的,堆满肉。衣裳是新的,不练功的时候穿的是丝绸。床是软的,就是没人暖被窝。说了三回,被打了五顿!都他娘的二十四了,还没讨到老婆! 每回说,每回都被驳回来,说什么老婆在壕州等着呢!可说去找吧,又不让去!说啥时候未到!这次倒是干脆,汤和他们也在壕州城! 想当初,他从一个连爹娘死了都埋不起的穷佃户,居然变成了地主家的少爷。额……起码是半个。嗯……小半个吧。 朱重八吸了一下鼻子,眼眶有点热。他抬手抹了一把。 当少爷当然好。但从军更加海阔天空嘛。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方的马车。 车上堆着那口大木箱。木箱里装着那身铁甲和那一柜子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马槊太长,横绑在车辕上,一头杵出去老远,像个指路的路标。 朱重八脸上的感动一瞬间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黑线。 这些东西他娘的存哪儿去。 他坐在马上想了半天。刘铁柱和赵石头也看着他,等他发话。 “走。”朱重八一扯缰绳,“先回咱家老宅,把这堆东西埋了。” 孤庄村的老宅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土坯房。是被林昭掏钱,买下来上在朱重八户头上的私宅!墙上的裂缝现在能塞进拳头,门板没了,挂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破麻布。朱重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让刘铁柱和赵石头在屋后头找了个干燥的坡地,挖了个深坑。三人把木箱抬下来,马槊、陌刀、唐横刀,连那袋子铁甲,一股脑全埋了进去。朱重八在上面踩了两脚,又铲了几铲子土盖严实,最后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 他拍了拍手。 “行了。” 三人一人带了一把腰刀,揣着七十两银子——二十两是林昭明面上给的,五十两是赵石头半夜塞进包袱里的——重新上了路了。 黑走马驮着朱重八,刘铁柱和赵石头各骑一匹蒙古马。三匹马沿着土路往濠州方向走,马蹄扬起的灰土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朱重八没有再回头。 太平乡,林家大宅。 日头已经爬到正中间了。 林昭从被窝里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一截温热的胳膊,顺着胳膊往上摸,摸到一张脸。张夫人闭着眼,把他的手指拍开。 “别闹。” 林昭睁开眼,打了个哈欠,盯着帐子顶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来什么。 “重八走了没?” 张夫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天不亮就走了。” 林昭眼睛一亮,声音也大了些:“真走了?” “真走了。”张夫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也不知道这些人你为啥对他那么上心。你看看,你闺女都五岁了,小的也都两岁了,也没见你管过一天。” 林昭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妇人之见!你懂个屁!”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套上裤子,一边系腰带一边朝门外喊:“赵大虎!” “在!”赵大虎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安排下去,收拾东西,进山!” 张夫人从床上撑起身子,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痕:“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那家里的东西……” “值钱的早搬山里了。剩下的不要了。” 张夫人愣了一下,随即也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比他还利索:“行。我去收拾衣裳。”走到门口又回头,“我那弟弟——” 林昭正在套靴子,头也不抬:“给你那不着调的弟弟说,要么现在和我们进山。死活听咱的安排!要么等我进山之后,我不会再管他的死活。” 张夫人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转身出了门。 林昭穿好靴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梨花开得正盛。远处能看见林家山的轮廓,青灰色的山脊像一条卧着的牛。山肚子里藏着他准备了十年的基地。粮仓,水源,工坊,库房,还有那支只有他和赵大虎刘三知道底细的护卫队。该搬的早就搬进去了,该藏的也藏了。 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十年。 他从刚来到这个世界,就知道这一天会来。那小子不是池中物,养得再久,终究是要放出去的。放出去了,这天下就要乱了。天下乱了,他就该进山了。 林昭伸了个懒腰。 “小翠——小红——收拾东西,老爷带你们进山玩儿去——” 院子里传来侍女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夹杂着春桃的大嗓门:“老爷!您先把早饭吃了再嚷!” 林昭趿着鞋走出房门。 第5章 重八买人 朱重八上路第一天就让人盯上了。 三匹油光水滑的战马,三个看着就嫩的年轻人,走在官道上就像在非洲战场上开着法拉利那么显眼。刘铁柱骑的那匹蒙古马虽然矮小结实,但膘肥体壮,毛色亮得能照见人影。赵石头那匹更过分,四蹄雪白,通体枣红,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至于朱重八胯下那匹黑走马——这么说吧,整条官道上,走半个月,甚至是半年都遇不到第二匹能跟它比的。 是你,你想不想抢? 第一波劫道的是三个庄稼汉,锄头粪叉,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朱重八远远看见他们拦在路中间,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开始冒汗。他练了七八年武,刀枪棍棒耍得虎虎生风,刘三赵大虎都夸过他。 但那是跟自家人练。对面站的是活生生的土匪,真要动刀子见血的那种。朱重八把手按在刀柄上,指关节都捏白了,就是拔不出来。刘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自己抽出腰刀迎了上去。 赵石头也跟着拔了刀。三个庄稼汉一看这俩拔刀的架势——刘铁柱那把刀在太阳底下反光,亮得晃眼——二话不说,扔了粪叉就跑。 朱重八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手心全是汗。 “走吧。”声音有点哑。 第二波是第三天下午。五个土匪,有刀,从路边的树林里蹿出来的。领头的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环首刀,指着朱重八的黑走马说马留下人滚蛋。 朱重八又把手按到了刀柄上,又捏白了,又没拔出来。刘铁柱和赵石头已经跟土匪交上了手。刘铁柱以一敌二不落下风,赵石头跟一个缠斗,剩下两个朝着朱重八围过来。其中一个瘦高个提着刀绕到刘铁柱背后,举刀就砍。 刘铁柱没看见。 朱重八看见了。 他的手比脑子快。腰刀出鞘的声音他自己都没听见,刀刃劈下去的破风声他也没听见。 只听见唰,一声闷响,像砍进了一棵湿木头。瘦高个的刀还在半空中,人已经断成了两截。上半身往左边倒,下半身还站着,过了一息才倒下去。血溅了朱重八一脸。温的。带着腥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锋上挂着一道血线,正顺着刀刃往下淌。 刘铁柱解决掉面前两个,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又看了一眼朱重八。朱重八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老大,但手里的刀握得稳稳的,一点没抖。 “朱少爷。” “嗯。” “你这刀法,比跟我叔练的时候还利索。” 朱重八把刀上的血在袖子上擦了擦。 “走吧。” 他翻身上马。这次声音不哑了。就是直犯恶心。但是身边有俩人,不好意思吐! 后来又遇见几波。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朱重八的刀拔得越来越快,收得越来越稳。杀完第五波的时候,实在忍不住,还蹲在路边吐了一回。杀完第六波的时候他没吐,只是拿袖子擦了擦脸,然后问刘铁柱还有多远到濠州。 杀啊杀啊就习惯了。 第八天傍晚,三人进了濠州城外的一座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不过两里地。街边支着一排吃食摊子,卖炊饼的,卖馄饨的,卖羊杂汤的。朱重八把马拴在一棵槐树上,挑了家羊汤摊子坐下。刘铁柱和赵石头一左一右坐了。 “老板,三碗羊汤,多放芫荽。” 羊汤端上来,朱重八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筷子搅了搅,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外面的羊汤就是不如家里的好喝。” 他夹起一片羊肉,对着光看了看。 “你们看这肉,一看就是没炖够火候。邦硬!咬都咬不动。” 又把碗里的芫荽拨了拨。 “芫荽也舍不得放!扣扣嗖嗖的!” 刘铁柱和赵石头埋头喝汤,不接话。朱重八越说越来劲,正口沫横飞地数落着这碗羊汤的十八个缺点,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咣咣咣的锣声。 他扭头一看。 游街的。头一回见,新鲜。 一队元兵押着辆囚车从街那头走过来。囚车木头笼子,半人高,关着一个老头。胡子拉碴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痂。 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一条条的,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鞭痕。囚车后面跟着两个骑马的元兵,再后面是一面旗子,上面写着个“斩”字。 朱重八端着碗,歪着头看。这老头不像什么好人啊。但看着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好汉贵姓啊?” 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囚车里的老头正低着头等死,听见这句话,慢慢抬起头来。 一张脏得看不出五官的脸上,两只眼睛浑浊地转了转,转到朱重八身上。他大概也没想到,死到临头了还有人问他贵姓的。 老头想都没想,张口就回。 “咱姓马!” 朱重八点点头,正要再问,一柄刀鞘横着抡过来,啪地砸在他后背上。朱重八被砸得往前一栽,差点趴在桌上。 一个元兵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下巴抬得老高。 “问什么问!再问把你也送下去和他慢慢聊!” 朱重八揉了揉后背,看了那元兵一眼。又看了看周围——街两边站了少说二三十个元兵。再往后看,还有。 行。你人多,你了不起。 老子把他买下来慢慢聊。 朱重八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那老头值多少钱?咱把他买了!” 元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朱重八一眼——穿得不算差,但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打扮。骑的马倒是不错,可这年头好马落到穷小子手里也不稀奇。 这元兵心想:我靠,傻缺年年有,今天这个特别傻。 “五十两。你要不要?” 朱重八伸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个钱袋,往桌上一拍。正是赵石头半夜塞进他包袱里的那包,他路上打开数过,刚好五十两。 “五十就五十。” 元兵盯着桌上的钱袋,嘴角抽了一下。真他娘的掏钱啊。他拿起钱袋掂了掂,又解开绳子往里瞅了一眼。白花花的,不假。 他把钱袋往怀里一揣,转身小跑到监斩官的马前。监斩官是个胖墩墩的蒙古人,胡子稀疏,眼睛眯成两条缝。 元兵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又指了指朱重八。监斩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眯缝眼里精光一闪,点点头。然后招手唤来一个兵头目,低声交代了几句。兵头目应了一声,随手点了两个人。 朱重八远远看着这架势,心里还挺满意。 霍。这些元人贪是贪,但是收钱是真办事。讲究。 他这个想法还没转完,就见那两个元兵走到囚车前,哗啦一声打开木笼门,把那姓马的老头从里面拽出来。老头脚上还戴着镣铐,被拽得一个趔趄,直接跪倒在地上。两个元兵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拖到街边,往地上一按。 其中一人抽出了腰刀,唰。 第6章 措不及防 朱重八看见刀举起来的时候,嘴已经张开了。 “等——” 唰,刀落下来了。 老头的脑袋和脖子正式分家,咕噜噜滚出去,在土路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住。 脖腔里的血喷了一地,溅了那两个元兵一裤腿。无头的尸身还跪着,过了一息才往前一栽,扑倒在尘土里。 熟悉的黑线再次爬上了朱重八的脑门。 妈的。说杀就杀,一点停顿都没有啊。 他张着嘴,保持着那个“等”字的口型,半天没合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咱要的是活的。咱要的是活的。咱他娘要的是活的。 两个元兵把刀上的血在靴子上蹭了蹭,一人抓一条腿,拖着尸体走过来。脑袋是另一个元兵拎过来的,揪着头发,像拎一只宰好的鸡。三样东西——尸身,脑袋,镣铐——往朱重八脚前一丢,扬起一片灰。 其中一个元兵拿刀背指了指地上。 “你的货。赶紧收走。晚了再罚你的款。” 朱重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了张。 实在不知道该说点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元兵。元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凶狠,也不是嘲讽,就是没有表情。像屠夫剁完一条猪后腿,拿抹布擦了擦案板。 朱重八转过头,看着刘铁柱和赵石头。 “得。花五十两,给咱自己买了个收尸的活儿。” 刘铁柱和赵石头对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 没话讲。 刘铁柱去找店家借了条破麻袋,赵石头把老头的脑袋捧起来,装进去。尸身太长,麻袋装不下,露出半截腿。 刘铁柱又去找了根草绳,把麻袋口扎紧。两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麻袋扛到马背上。黑走马打了个响鼻,扭过头来闻了闻,嫌弃地把脑袋别开了。 朱重八翻身上马。 “走吧,找个地方埋了。” 三人出了县城,沿着官道走了三里地,拐进一条岔路。又走了两里,找到一片山坡地,背阴,土质松软,远处能看见一条小溪。 “就这儿吧。” 刘铁柱和赵石头从马上卸下铁锹——出门的时候林昭让带的,说是路上遇到下雨陷了车轮能用上,没想到先用来挖坟了。两人脱了褂子,光着膀子,开始挖。朱重八也脱了褂子,拿起第三把铁锹。 三人酷酷猛挖。 三月末的地还带着凉气,挖下去一尺,土就湿漉漉的。再往下挖,开始冒水。朱重八的胳膊上全是泥,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和泥巴混在一起。刘铁柱脸上的旧刀疤被汗水浸得发亮。 赵石头年纪最小,挖得最卖力,吭哧吭哧的,一句话不说。 挖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挖出一个四尺深的坑。 三人把老头的尸身从麻袋里倒出来,放进坑里。脑袋接在脖子上,拼成一个囫囵的人形。朱重八蹲在坑边,低头看了一眼。老头闭着眼,脸上的血已经干了,胡子拉碴的,依然不像什么好人。 朱重八把第一捧土撒下去。 刘铁柱和赵石头跟着填土。铁锹翻飞,土一层一层盖上去,盖住了脚,盖住了腿,盖住了胸口,盖住了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最后隆起一个土包。 朱重八拍了拍手上的泥,四下看了看。旁边有棵枯树,不知死了多少年了,树皮都剥落干净了,露出白惨惨的木茬子。他走过去,抽出腰刀,一刀砍下一截树干。劈成两半,削出一块尺把长的木板。又从包袱里翻出块炭,在木板上写了五个字。 濠州马公之墓。 他把木板往坟头前一插,退后两步,歪着头欣赏了一会儿。 “还行。” 刘铁柱把铁锹扛上肩,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朱少爷,咱们得赶快了。” “怎么?” “再墨迹两天,咱们得卖马了。” 朱重八一听,把腰刀往鞘里一插。 “行行行。走吧走吧。” 三人收拾好东西,翻身上马。朱重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坟头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旁边一棵枯树,远处一条小溪。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那块木板微微晃。 他打马走了。 马蹄声踢踢踏踏的走远了,三匹马沿着来路折回去,重新上了官道。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山道上跑过来一个姑娘。十六七岁,灰布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头发跑散了,半边脸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她跑到坟头前,看见那块木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扑倒在地上。 “爹啊——” 第7章 濠州 朱重八说是赶快,结果又是墨迹了好几天。 路上遇见一座山,刘铁柱说这山像他老家那座,朱重八就停下来看了半个时辰。 路过一条河,赵石头说河里肯定有鱼,朱重八就脱了鞋下去摸,摸了半天摸上来三条巴掌大的鲫鱼,三人在河边生了堆火烤着吃了。 又路过一个镇子,正赶上逢集,朱重八从街头逛到街尾,买了一包麦芽糖,一包炒栗子,一包芝麻饼,边走边吃,吃得满嘴渣。刘铁柱在后面催,说朱少爷咱们得赶快了。 朱重八说行行行走走走,然后又在一个斗蛐蛐的摊子前蹲了两炷香。 就这样,原本三天的路程,走了七天。 第七天午后,濠州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 青灰色的城砖,垛口上飘着红巾军的旗。城门开着,进出的百姓不多,三三两两的,都低着头走得飞快。城门口站着两排兵,穿得五花八门,有披甲的也有没披甲的,但手里的刀是真家伙。 朱重八骑在黑走马上,刘铁柱在左,赵石头在右,三匹马踢踢踏踏地往城门走。 郭子兴正在城门楼上喝茶。 他是濠州红巾军的元帅之一,手下两千来号人,负责守这座城门。说是元帅,其实濠州城里像他这样的元帅还有好几个,大家各守各的城门,各招各的兵,井水不犯河水——偶尔也犯一犯。 郭子兴最近正犯愁。手底下的兵折了一批,得补。但招兵这事,说白了就是碰运气。濠州城里的壮丁能拉的都拉完了,剩下的不是瘸就是瞎。乡下倒是有壮丁,可人家躲都来不及,谁往城门口凑。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探出身子往城楼下看。官道上有三匹马正往这边来。 打头的是匹黑马,四蹄雪白,毛色亮得像缎子。马上的后生,身高八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肩膀宽得能跑马,胳膊粗得能站人。穿得一般,灰布衣裳,袖口还沾着泥,但那身板往马上一坐,腰背笔直,稳得像座山。 后面还跟着两个骑马的,一个宽肩粗脖脸上带疤,一个精瘦机灵眼睛活泛。骑的马也不差,一匹枣红一匹青灰,都是膘肥体壮的蒙古马。 郭子兴的茶碗停在半空中。 霍。这后生棒啊。 就这马,没个千八百两买不来。还不算粮草养马的花销。这后生骑得起,还带俩骑马的护卫,只能说明一件事——人傻,钱多。突出两个字:好骗。 郭子兴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汤溅出来他也不管了,噔噔噔下了城楼。 朱重八刚进城门洞,就看见一个穿甲的中年男人领着十几个亲兵,直冲冲朝他走过来。这人中等身材,圆脸,胡子修得整齐,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不像当兵的,倒像个开当铺的掌柜。 这人走到马前,一把就拉住了黑走马的缰绳。 朱重八吓一跳。手本能地按到刀柄上,拇指已经顶开了刀镡。 “好汉!好汉!”那人仰着脸,笑容堆得满脸都是,“当兵不?我让你做我的亲卫!” 朱重八的手停在刀柄上。 “你是?” “我是红巾军的郭子兴,郭大帅!”郭子兴把缰绳往手背上绕了一圈,生怕马跑了似的,“怎么样,好汉,考虑考虑?” 朱重八一听红巾军,来了兴趣。他翻身下马,站定了,比郭子兴高了半个头。 “郭大帅,当你的亲卫有啥好处不?我是来找我兄弟的,没好处我可不干。” 郭子兴一听有戏,笑容又堆高了一层。 “壮士来找兄弟?那肯定也是我红巾军中的将士嘛!你想想,你先当我的亲卫再去找兄弟,说出去也有面子不是?找到兄弟了,就说你是我郭大帅的亲卫,你兄弟脸上也有光,对不对?” 朱重八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再说了,”郭子兴拍了拍他的胳膊——得踮起脚才能够着,“当我的亲卫不白当。干好了,可以做我的干儿子。” 朱重八眨了眨眼。 “干儿子有啥用?” “干儿子的用处大了。”郭子兴压低声音,像是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等你做了我的干儿子,我把兄弟家的闺女介绍给你做老婆。那闺女漂亮,能持家。” 朱重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靠。认个干爹就发老婆。这买卖划算。想咱朱重八马上二十五了,一眨眼就二十六七八,三十来岁了。三十来岁还没老婆,那就是老光棍了。他爹朱五四三十岁的时候,他都满地跑了。 他在林昭家住了十年,春桃秋菊小翠小红,一个比一个漂亮,但那都是林昭的。他连多看两眼都得挨竹条。 行。这老婆得娶。 “郭大帅。”朱重八把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叫郭元帅。” “郭元帅。你这干儿子,我当了。但是有一条——老婆得是活的。” 郭子兴一愣:“什么?” “没什么。”朱重八摆了摆手,“之前有人卖过咱一个死的。花了咱足足五十两。” 郭子兴没听懂,但也不打算深究。他哈哈大笑,拉着朱重八的手就往城里走。 “来来来,好汉,先去我营里喝一碗。对了,还没请教好汉贵姓?” “姓朱。朱重八。” “好名字!”郭子兴竖了个大拇指,也没细想这名字好在哪,“朱重八,朱壮士,来来来——”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刘铁柱和赵石头。 “这俩也是来找兄弟的?” “这是咱的护卫。” “一块儿来!都来!红巾军缺人,缺得很!”郭子兴大手一挥,把三个人全兜进去了。 刘铁柱和赵石头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朱重八。朱重八已经跟着郭子兴走出好几步了,正跟人家聊得热乎,隐约听见他说什么“老婆长得咋样”“多大了”“咱要求不高,长得漂亮,活的就行”。 刘铁柱把缰绳递给赵石头。 “林老爷说得对。” “说啥了?” “朱少爷出了门,就跟撒了绳的驴一样。” 赵石头看着朱重八远去的背影,点了点头。 “那咱跟不跟?” “跟呗。不跟回去林老爷得抽死咱俩。” 第8章 林昭的美妙生活 林昭进山的第三天,就已经把日子过出了在太平乡时的味道。 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不起床,搂着张夫人赖半个时辰。张夫人推他,说两个孩子都醒了,你这个当爹的能不能有个正形。林昭说正形是给外人看的,在家里就这个形。 张夫人拿他没办法,自己先起来去管孩子了。林昭又在被窝里躺了一刻钟,直到小翠端着脸盆进来,才慢悠悠坐起来。 “老爷,今天穿哪件?” “随便。” “那件石青色的?” “行。” “赭红色的也熨好了。” “那就赭红。” “到底哪件?” 林昭打了个哈欠:“你看着办。老爷我穿什么都好看。” 小翠翻了个白眼,把两件都搭在衣架上,让他自己挑。 吃过早饭,林昭在山谷里转一圈。这座基地是他花了十年工夫一点一点修起来的。 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出口处修了一道寨墙,墙头上随时有人值守。谷里有水源,有粮仓,有工坊,有库房,还有一片平整过的校场。护卫队的人住东边,家眷住西边,中间是林昭自己住的一个小院子,青砖灰瓦,跟太平乡那座宅子差不多的格局——就是小了两号。 转完一圈,他就在院子里支了张躺椅,往上一歪。春桃端茶,秋菊捶腿,小红剥橘子,小翠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林昭眯着眼,晒着太阳,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小调。唱的什么谁也听不清,大概是“沧海一声笑”那几句,翻来覆去就那么两段。 张夫人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围着他转的四个侍女,哼了一声。 “老爷,您这日子,比皇帝还舒坦。” “皇帝算什么。”林昭眼都没睁,“皇帝天天上朝,咱不用。皇帝天天批奏折,咱不用。皇帝天天被大臣顶嘴,咱也不用。你算算,是不是咱比皇帝舒坦?” 张夫人被他噎得没话说,转身回屋了。 秋菊小声说:“老爷,夫人好像不高兴了。” “她哪天高兴过。”林昭翻了个身,“再剥一瓣。” 下午是林昭处理正事的时间。 正事都在书房里谈。书房不大,一张榆木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比太平乡那幅更大的舆图。不同的是这幅舆图上用炭笔标了不少记号——濠州一个圈,定远一个圈,滁州一个圈,应天一个大圈。 赵大虎先把商队的事报了一遍。私盐生意稳中有升,这个月走了三趟,两趟平安,一趟在庐州地界被巡盐的拦了。刘三当场塞了二十两银子,对方收了,货没查。 “二十两就打发了?” “打发了。那个巡盐的头是个汉人,姓王,刘三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贪,但收钱办事。” 林昭点点头:“既然收钱办事,下次多塞十两。让他觉得咱这买卖稳当,以后都用他这条线。” 赵大虎应了。 接下来是各路的掌柜。林昭的生意不止私盐一样。香皂工坊的掌柜姓周,五十来岁,是从太平乡带出来的老伙计。他汇报说香皂的产量上不去,一个月只能出出百块。林昭问为什么。周掌柜说人手不够,原料也紧。林 昭想了想,说人手不够就招,山里猎户家的婆娘闺女,闲着也是闲着,一天给十个铜板,管一顿饭,保管有人来。原料的事,让商队下次去泉州多带些油脂回来,一次带足半年的量。 周掌柜记下了,退出去。 玻璃工坊的掌柜姓郑,三十出头,是林昭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他说玻璃的成品率还是低,烧一炉碎一半。林昭问他用的是哪里的砂。郑掌柜说是河滩上取的。林昭说换,后山有一种白砂,他早就看过了,含铁量低,烧出来透亮。郑掌柜说后山那砂太远,来回一趟大半天。林昭说那就多派人去,一次拉够一个月的量。 郑掌柜也记下了。 粮食采买的掌柜姓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汇报说这个月收了三批粮,一共四千石,价格比上月涨了两成。林昭问为什么涨。孙掌柜说淮北那边闹了蝗灾,粮价全线上去了,后面还得涨。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收。不管涨多少,收够五万石为止。” 孙掌柜犹豫了一下:“老爷,五万石,那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眼下这个价,收五万石,至少要多花三成银子。” “花。” 孙掌柜看了赵大虎一眼。赵大虎面无表情。孙掌柜又把目光收回来,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人走后,赵大虎低声问:“公子,五万石粮食,咱吃得完吗?”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谁说给咱吃的。” 赵大虎没再问。 接下来报上来的是战马。林昭让商队从北边买马,一次买不多,十几二十匹,混在运货的马队里带回来,不显山不露水。这个月到了两批,一共四十三匹。加上之前存的,已经有两千一百多匹了。马具和战刀也是分批买的,鞍具堆了半间库房,刀码了整整一面墙。 林昭听完数目,点了点头。 “够了。马先不买了,粮继续收。另外让铁匠铺子多打箭头,有多少打多少。” 赵大虎一一记下。 处理完这些事,天色已经擦黑了。林昭从书房出来,伸了个大懒腰。春桃在廊下等着,问他晚上吃什么。林昭说随便,有肉就行。春桃说厨房炖了只鸡,还有一条鱼。林昭说那就鸡和鱼都端上来,再来壶酒。 春桃去传话了。 林昭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山谷里星星点点亮起来的灯火。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在半空中汇成薄薄的一层。远处校场上还有护卫队在操练,刘三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 朱重八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濠州站稳了。按日子算,郭子兴差不多该收他当干儿子了。收了干儿子,马秀英就该出场了。娶完马秀英,郭子兴就要开始猜忌他了。猜忌完了,就该把他赶出濠州了。赶出濠州,他就该往定远去了。 然后—— 林昭嘴角翘起来。 然后咱这批货就该出手了。两千匹战马,五万石粮食,全套马具战刀,往定远一送。在加上咱养他七八年,立国以后怎么也得给咱封个公。 到时候咱就是大明开国功臣。不对,咱是他哥。功臣是外人,哥是自己人。自己人怎么也比外人强吧?。而且咱还是天使投资人,大股东!! 以后怎么也得拳打朱标,脚踢JUdy。什么他娘的太孙朱允炆,咱上去就是两个大耳刮子,他还得美美的叫声大爷。 林昭越想越美,脚趾头在靴子里一翘一翘的。 不错不错。这小日子,美滋滋。 濠州城里,朱重八正蹲在营房门口啃一块干饼。 他现在不叫朱重八了。在郭子兴的主持下,正式更名朱元璋。璋,玉器,尖锐,锋利,能碎人首级——这名字比重八好听些。 更了名,郭子兴又给他升了先锋。手底下百十号人,虽然都是新兵蛋子,但好歹是个官了。徐达和汤和也找到了。你说巧不巧,正好都在郭子兴旗下。三个人见了面,抱在一起又笑又跳,被郭子兴看见了,还夸了一句“这才是好兄弟”。 朱元璋啃完干饼,灌了口水,把赵石头叫过来。 “石头,你回太平乡一趟。告诉大哥一声。就说咱当上先锋了,改了大名了,徐达汤和也找到了。” 赵石头看着朱元璋。朱元璋看着赵石头。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顺便看看家里咋样了。” 赵石头点点头,转身去牵马了。 朱元璋蹲回营房门口,心里美滋滋的。大哥要是知道咱当了先锋,怎么也得夸两句吧?虽然他嘴上从来不说好话,但心里肯定得意。咱可是他教出来的。 他想了一会儿,又想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大哥要是不在太平乡了呢? 朱元璋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不可能。大哥那人,最懒得动。在太平乡住了十几年,连县城都不爱去。他能去哪儿。 三天后,赵石头回来了。 朱元璋正带着手下操练,远远看见一匹马从营门外直冲进来,马上的赵石头满脸是汗,缰绳都没勒住就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劈了。 “将军!不好了将军!家没了!” 朱元璋一把拽住赵石头的领子。 “慢点说。咋回事。” 赵石头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朱少爷——将军——家没了。太平乡的家。除了庄子上的庄户,一个人都没了。我挨家挨户问了一圈,说咱们出发那天当天下午,老爷就带着人搬家了。” “搬哪儿了?” “不知道。没人知道。庄户说老爷带着夫人、两个孩子、十几个贴身丫鬟,还有赵大虎和刘三他们,几十上百号人,说走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朱元璋的手松开了。 “一样都没留?” “粮仓是空的。库房是空的。马厩是空的。连伙房的锅都搬走了。” 朱元璋站在校场上,风吹过来,把他额头上的一缕头发吹得竖起来。 我擦。前脚说完让咱惹祸别把他供出来,后脚他就跑路。这是有多怕咱闯祸啊。 他站了好一会儿。 “石头。你说,大哥是不是早就打算跑了?” 赵石头想了想:“我觉得……老爷不像临时起意。那些东西,一下午搬不完。” 朱元璋点点头。他也这么想。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算了。跑就跑吧。反正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将军,庙他也搬走了。” 朱元璋瞪了赵石头一眼。赵石头把嘴闭上了。 “行了,归队。这事回头再说。” 第9章 娶老婆 朱元璋当上亲卫的第三天,见到了马秀英。 是在郭子兴的营帐里。他进去汇报军务,一掀帐帘,里头站着个姑娘。灰布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碎发落在耳边。脸不算白,眉毛也不细,但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冬天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马秀英也看了他一眼,愣了半天:“是你?” 朱元璋没反应过来:“啥?” “濠州城外。你花五十两买了我爹。” 朱元璋脑子里咣当一声。他想起来了。那个囚车里的老头。 他花五十两买下来,然后老头被当着他的面砍了脑袋。“那个……马公是你爹?”马秀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朱元璋的手不知道往哪放,两只手在衣襟上搓来搓去:“咱当时想买活的来着,咱也不知道他们收了钱还砍人。咱想跟他们说了等一等,他们不等——” “我知道。”马秀英打断他,“我当时就在旁边。那两个元兵后来还说说,有个傻子花了五十两想买造反的死囚,钱收了,人还是得砍了。” 朱元璋张了张嘴。傻子。 “你把我爹埋了,还立了块碑。我当时也在附近看着” “濠州马公之墓。”朱元璋下意识接了一句。 马秀英看着他:“对,你们走了我才敢出来祭拜。那块碑,木头都劈歪了,字也写的也得丑。” 朱元璋没接话。那块木头确实劈歪了,他当时随手一刀砍的,没讲究。马秀英忽然对他行了一礼:“朱公子,我替我爹谢谢你。”朱元璋伸手想扶,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别——不用。咱也没救成。” “你尽力了。”马秀英直起身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那时候满城的人看着我爹游街,没有一个人问过他贵姓。只有你问了。” 朱元璋不知道该说啥,站了半天搓出一句:“你吃了没?” 马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朱元璋也笑了。 郭子兴从帐外进来,看见一个傻小子和一个傻姑娘面对面站着笑,嘴角抽了抽:“你们认识?” “认识。”“不认识。” 两人同时开口,朱元璋说的认识,马秀英说的不认识。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改口:“不认识。”“认识。” 郭子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行。认识了。” 打那以后,朱元璋经常能在营里碰见马秀英。她是郭子兴夫人的义女,住在后营,平时帮着缝补军衣、照料伤兵。 朱元璋每次从校场回来路过伤兵营,都能看见她蹲在门口洗绷带,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冻得通红。有一回朱元璋站那儿看了半天,马秀英抬头看见他:“看什么?”朱元璋说:“看你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马秀英把手背到身后:“有什么好看的。” 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一副手套,羊皮的,半新不旧,递过去:“给你。咱从家里带出来的,没戴过几回。” 马秀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你从家里带的?你家不是——” “咱大哥给咱准备的。”朱元璋打断她,“他给咱塞了满满一车东西,连铁甲马槊都有。这副手套是塞在甲胄袋子里的,大概是顺手。” 马秀英把手套戴上了,有点大,指尖那截空着一块:“你大哥对你真好。” “好啥。他抽咱抽得最狠。” 马秀英又笑了。朱元璋看着她笑,心里想:这干爹还真靠谱。漂亮,活的。 过了两个月,郭子兴把朱元璋叫到帐中。 “重八——不对,现在叫元璋了。”郭子兴坐在帅案后面,手里搓着两个核桃,“你觉得秀英这姑娘怎么样?” 朱元璋站得笔直:“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 郭子兴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我把秀英许给你,你要不要?” 朱元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要!” “想都不想?” “想了。要。” 郭子兴哈哈大笑:“行!痛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下个月成亲,回去准备准备。” 朱元璋从帐里出来,走路都是飘的。他先找到徐达,又找到汤和,一手拽一个:“咱要娶老婆了!”徐达正在擦刀,抬起头来:“谁?”“马秀英!”汤和手里的炊饼掉地上了:“郭大帅的义女?那个马秀英?”朱元璋点头。汤和把炊饼捡起来吹了吹土:“你才来三个月。”朱元璋说:“三个月咋了?咱大哥说过,认准了的事就别磨叽。” 徐达点了点头:“你大哥说得对。但是——郭大帅那个儿子,郭天叙,你知道吧?他也喜欢马秀英。全营都知道。” 朱元璋的笑容全收了:“哦。” 郭天叙听见消息后,第二天去找郭子兴。 他走进帅帐的时候郭子兴正在批文书。郭天叙站到案前深吸一口气:“爹,儿子有一事相求。”郭子兴头也没抬:“说。”“儿子想娶秀英。” 郭子兴的笔停了,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这个儿子。郭天叙长得不差,个子也有,就是眼睛老往不该看的地方看。营里的丫鬟,城里的寡妇,路过的村妇,他都看,看完还评,这个腰粗那个腿短。 “你再说一遍。” “儿子想娶秀英。儿子是真心喜欢她,朝思暮想,夜不能寐——” “你那是喜欢吗?”郭子兴把笔往桌上一拍,“你那是贪人家身子,你下贱。” 郭天叙张了张嘴。郭子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出去。这事不许再提。” 郭天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了两息转身出去了。出了帐,正看见朱元璋从校场那边走过来,灰布军衣,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肩膀上扛着一杆长枪,枪尖在太阳底下闪亮。郭天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朱元璋没看见他。他正往马秀英那儿去,怀里揣着一包麦芽糖。 婚礼定在六月初九。 濠州城里最大的院子被郭子兴借来了。红绸从门口一路挂到堂屋,灯笼挂了十六盏,每盏上面都贴着一个“朱”字。朱元璋本来想贴“朱重八”,被郭子兴骂了一顿,说你现在叫朱元璋,贴个重八像什么话。朱元璋说咱觉得重八亲切,郭子兴说不行,朱元璋说行吧。 婚礼当天,朱元璋穿了一身大红。衣裳是马秀英亲手缝的,针脚细密,袖口还绣了两朵云纹。朱元璋套上以后左看右看,又扯了扯衣角:“咱穿红的像不像个新郎官?”徐达在后面给他系腰带:“不像。”“像啥?”“像只煮熟的大虾。”汤和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朱元璋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等着,你娶老婆的时候咱也笑你。”汤和擦着眼泪说:“你先娶了再说。” 堂屋里挤满了人。郭子兴坐在上首,旁边是郭夫人。马秀英盖着红盖头,被两个丫鬟扶着从后堂走出来。朱元璋站在堂中央,手心全是汗。他看见马秀英的盖头角上绣着一朵小梅花,跟她爹坟头旁边长的那丛一个样。 拜天地的时候,朱元璋磕头磕得太用力,额头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满堂都笑了。马秀英在盖头底下也笑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拜高堂的时候,郭子兴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说了句“好”。夫妻对拜的时候,朱元璋抬起头,看见马秀英的盖头动了一下,露出半截下巴,下巴尖上有一颗小痣,他以前从没注意到过。 拜完堂,马秀英被送回洞房。朱元璋被徐达和汤和拽去喝酒,喝到半夜脸红得像猴屁股,舌头都大了:“咱——咱跟你们说,咱大哥要是知道咱娶了老婆——”“怎么样?”汤和问。“他肯定说——你小子行啊。” 徐达和汤和把他架回洞房门口。朱元璋扶着门框站稳了,整了整衣领,又整了整袖口,然后推开门。马秀英坐在床边,盖头已经摘了,烛光底下脸红扑扑的。 朱元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咱回来了。” 马秀英没抬头:“喝了多少?” “不多,就——就几碗。” “几碗?” “十几碗。” 马秀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过来。” 朱元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红褥子。两人坐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外面还有人闹洞房,被郭子兴的亲兵赶走了,吵闹声渐渐远了,只剩蛐蛐在墙角叫。 朱元璋忽然开口:“妹子。” “嗯。” “咱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马秀英转过头来看他,烛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你打不过怎么办?” “咱跑,带着你一块儿跑。” “跑不掉呢?” 朱元璋想了想:“那就把你藏起来,咱出去挨打。” 马秀英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这个人。” “咱这个人咋了?” “傻。” 第10章 送温暖 郭天叙消停了没几天,又动起了歪心思。 马秀英的事他不敢再提,转头换了个阴损路子 —— 成了郭子兴帐里的 “长明灯”。早晚两趟必到,中午还得加个塞。 郭子兴批文书,他垂手站在旁边磨墨;郭子兴吃饭,他端着碗在对面布菜;就连郭子兴去茅房,他都能蹲在墙根外头候着。 这天,他又凑到帅案前,弓着腰开口:“爹,儿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子兴手里的狼毫狠狠一顿,墨点在文书上晕开一团黑,他把笔往桌上一摔,脸黑得像锅底:“不当讲!这话你都翻来覆去说了几十遍了!” “这次真不一样!” 郭天叙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爹,您算过没有,咱们营里现在拢共四个千户,有几个是朱元璋的人?” 郭子兴不说话了,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郭天叙立刻掰着手指头数,字字都往他心坎里扎:“徐达是他过命的兄弟,汤和是他穿一条裤子的发小,光这俩就占了两个千户!他自己是您亲封的先锋,手底下管着三百多号亲兵,全是只认他不认别人的主儿!爹,咱们满打满算就四五千兵马,他朱元璋一个人就攥着快一半了!更别说他带来的那两个护卫,刘铁柱、赵石头,一身硬功夫,天天跟他形影不离,这就是两个活阎王啊!” “爹,我不是说朱元璋有异心,我是说…… 万一呢?” 郭子兴端起茶碗,闷头喝了一大口,没再骂他。 郭天叙的絮叨,就这么从四月磨到了六月,从春天磨到了夏天。郭子兴一开始还骂他多事,后来骂累了,就听着。听着听着,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 营里弟兄们跟朱元璋称兄道弟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有时候他这个元帅说话,都不如朱元璋一句吩咐管用。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只会疯长。 这天,郭子兴把朱元璋叫到了帅帐。他坐在帅案后,手里的两个核桃搓得咔咔作响,听得人头皮发紧。 见朱元璋进来,他抬了抬眼,挤出个笑:“元璋啊,坐。” 朱元璋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等着他的后话。 “你来濠州也大半年了,仗打得漂亮,营里弟兄们也服你,我很满意。” 郭子兴慢悠悠开口,话锋却陡然一转,“可濠州这地方,池子太小,容不下你这条龙。待在这儿,你的本事施展不开。” 朱元璋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接话。 郭子兴把核桃往桌上一放,十指交叉抵在桌沿,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给你拨一营人马,你去定远另立门户。定远是块好地方,离濠州不远,地界开阔,你去了只管招兵买马,打下来的地盘都算你的,粮草我也给你兜底。” 帐内静了一瞬,只有帐外的风声灌进来。 朱元璋抬眼,声音平稳:“不去行不行?” 郭子兴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斩钉截铁:“不行。” 又是一阵死寂。 朱元璋忽然松了松攥紧的拳头,语气依旧硬气:“一营人马,我不要。” 郭子兴的眼睛猛地眯起,眼底闪过一丝猜忌。 “我只带自己的几个兄弟走。” 朱元璋一字一句,“粮草也不用您拨,我自己想办法。” 郭子兴愣了足足半晌,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选,反复确认:“你确定?就带几个人?” “确定。” “就带几个人?” 郭子兴瞬间松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连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好!人你自己挑,想带谁带谁!” 朱元璋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就出了帐。 回到住处,马秀英正就着油灯缝补军衣,见他推门进来,脸色沉得厉害,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朱元璋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干爹让我去定远,这两天就走。” 马秀英手里的针 “当啷” 一声掉在桌上,她慌忙捡起来,指尖微微发颤:“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朱元璋伸手,牢牢握住她冰凉的手,“定远现在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元兵主力,城里安不安全,全是未知数。你先留在濠州,等我在那边站稳了脚跟,第一时间回来接你。” 马秀英抬眼望着他,清亮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汽,看了他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她顿了顿,又反复叮嘱:“到了那边别逞能,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别硬扛。还有,按时吃饭,别一打仗就忘了时辰……” “妹子。” 朱元璋握紧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声音放软了,“我都知道。你放心,我一定平平安安回来接你。” 朱元璋走的那天,只带了十八个人。 徐达、汤和、刘铁柱、赵石头,还有十三个在营里过命的弟兄,十八骑人马,轻装简从,站在濠州城门口。 郭天叙特意赶来送行,站在城门下,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嘴角快咧到耳根了:“元璋兄,一路顺风啊!定远地界凶险,兄弟可多保重!” 朱元璋骑在黑走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声音冷得像冰:“我走之后,好好照顾我夫人。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回来卸了你两条胳膊,听清楚了?” 郭天叙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讪讪地摆手:“放心,放心,我一定把义嫂照顾好!” 朱元璋没再跟他废话,一夹马腹,黑走马长嘶一声,箭一般蹿了出去。身后十七骑紧随其后,马蹄踏起滚滚烟尘,直奔定远而去。 马秀英站在城楼上,望着那十八骑越走越远,直到变成官道尽头的十八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没哭,只是把朱元璋送她的那副羊皮手套摘下来,仔仔细细叠好,塞进了袖中,指尖攥得紧紧的。 拿下定远,朱元璋只用了两天。 说是攻城,其实就是一场夜袭。定远城里元兵守军本就没俩人,朱元璋带着十八骑趁夜摸到城下,徒手翻上城墙,悄无声息解决了守门的卫兵,大开城门。城外接应的义军一拥而入,守城元兵跑的跑、降的降,天刚蒙蒙亮,定远城就换了姓,归了朱元璋。 刚站稳脚跟,他就把城里的富户乡绅全召集到了县衙,话只有一句,干脆利落:“从今往后,定远归红巾军管。你们该种地种地,该做买卖做买卖,秋毫无犯。但谁要是敢给元兵通风报信,别怪我朱元璋不客气 —— 直接送他吃最后一顿断头饭。” 一众富户乡绅吓得连连点头,满口拥护朱将军。 拿下定远的第三天,朱元璋正在校场上扯着嗓子练兵。 他手里现在拢共就几百号人,大半是刚招的新兵,连左右都分不清,站个队列都歪歪扭扭。 “左!我说左!你往右转个什么劲!” 朱元璋指着队列最前面的新兵,嗓子都快喊哑了。 那新兵慌里慌张地换了个方向,结果又转反了,脸瞬间白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问:“你左右不分?” 新兵声音都抖了:“报、报将军!分、分不清……” “哪只手拿筷子吃饭?” 新兵慌忙举起了右手。 “这只就是右!另一只就是左!记住了?” “记住了!” “好!重新来!左!” 新兵这次总算转对了方向。 朱元璋正要接着喊,就见一个传令兵从城门口疯了似的跑过来,帽子跑歪了都顾不上扶,嗓子都劈了:“上位!不好了上位!”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慢点说!出什么事了?” “城外来了大批马队!最少上千骑!烟尘遮天蔽日的,看不清旗号,像是元军的主力!” 校场上瞬间安静了,新兵们脸都白了。 朱元璋 “唰” 地一声抽出腰间的唐横刀,刀刃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厉声下令:“徐达!汤和!” “在!” “徐达,带你的人守东城墙!汤和,带你的人守西城墙!铁柱、石头,把新兵全部撤到内城,快!” “是!” “剩下的人,跟我上正面城楼!把所有弓箭都搬上去!”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楼。定远的城墙是夯土筑的,高不过两丈,挡挡流寇还行,真遇上大队元军,根本扛不住。 他手按墙垛往外看,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像刮起了漫天黄沙。沉闷的马蹄声如同闷雷,由远及近滚过来,震得城墙上的浮土簌簌往下掉。 可奇怪的是,没有喊杀声,没有箭雨,那支马队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压着速度,往城墙方向推进。 城墙上的百十号老兵全都把弓拉满了,箭尖朝外,整个城楼鸦雀无声,只有弓弦绷紧的嘎吱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很快,马队在烟尘里显出了轮廓。 一排接一排的战马,全是高大神骏的良驹,毛色油亮,比濠州城里郭子兴最好的战马还要出色。马上的骑士清一色深色劲装,腰挎长刀,动作整齐划一,在三百步外齐刷刷停住,纹丝不动,一看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朱元璋眯起眼,死死盯着阵前,烟尘太大,看不清领头人的脸。 就在这时,马队阵中驰出一匹枣红马,骑手慢悠悠溜达到阵前,从马鞍上摘下一个铁皮喇叭,扯着大嗓门冲着城楼上喊: “朱重八 —— 开门 —— 你哥让我给你送温暖来了 ——” 朱元璋浑身一震,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间松开了。 我靠! 他猛地探出半个身子,使劲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来人 —— 宽肩粗脖,脸上一道斜跨脸颊的旧刀疤,不是跟了林昭十几年的赵大虎,还能是谁?! “开门!快开城门!” 朱元璋转身就往城下冲,跑了两步又回头吼了一嗓子,“都把弓箭放下!是自己人!” 城门 “吱呀吱呀” 地打开,朱元璋站在门口,看着赵大虎骑马缓步进来。 赵大虎翻身下马,把铁皮喇叭往马鞍上一挂,冲朱元璋抱拳行礼,声音洪亮:“重八,好久不见。” “大虎哥!” 朱元璋一步冲上去,狠狠抱住他,在他后背拍了好几下,激动得声音都抖了,“你可算来了!我大哥呢?他来了没有?!” 赵大虎被他拍得龇牙咧嘴:“轻点轻点!你这手劲儿,比以前又大了不止一圈!” “我大哥呢?” 朱元璋死死盯着他,眼里全是期待。 “公子没来。” 朱元璋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又追问:“那他现在在哪儿?” 赵大虎嘴一闭,直接不说话了,抬头看天。 “大虎哥,我问你,我大哥在哪儿?” 赵大虎低下头,又专心致志看地上的蚂蚁。 朱元璋围着他转了两圈,总算反应过来了,又气又笑:“我大哥不让你说,是不是?” 赵大虎这才开口,一本正经:“公子说了,你要是问他在哪儿,就回你四个字 —— 关你屁事。”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瞬间像吞了只活苍蝇,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这味儿,绝对是我大哥亲口说的。” 赵大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清单,递了过去:“这是公子让我带给你的。两千匹战马,全套马具配齐;一万石精粮,已经拉到粮仓了;还有几十个经验老道的马夫,一并给你留下了。” 朱元璋接过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明细,粮食、马匹、马具、人手,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落款处没写名字,只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龟壳上还写了三个小字 —— 。 朱元璋盯着那只乌龟看了半天,没忍住笑出了声,骂了一句:“我大哥这字,还是这么丑。” 骂归骂,他还是把清单仔仔细细折好,贴身揣进了怀里。 当晚,朱元璋在县衙大堂摆了一桌酒,菜是从街上现买的,酒是城里富户 “孝敬” 的陈年佳酿。赵大虎坐主位对面,徐达、汤和、刘铁柱、赵石头围坐一圈,热热闹闹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朱元璋又忍不住往林昭身上引话:“大虎哥,我大哥在山里住得惯不惯?我嫂子和两个孩子都好吗?小侄子长多高了?” 赵大虎夹了块羊肉,嚼得津津有味:“都挺好。” “那我大哥到底在哪个山头?” 赵大虎放下筷子,伸手扯下一个油乎乎的鸡腿。 “大虎哥。” 赵大虎低头专心啃鸡腿,权当没听见。 朱元璋 “啪” 地一声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又气又笑:“行!我不问了!喝酒!” 赵大虎啃完鸡腿,拿袖子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开口:“公子还让我带句话。东西给你了,省着点用。别三天两头缺这少那的,他又不是你爹,没义务天天给你兜底。”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回去跟我大哥说。我叫他哥,叫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赵大虎就带着人走了。来时的马队空着马背回去,只多了朱元璋给林昭捎的一包定远特产 —— 芝麻糖,是他记着林昭以前最爱吃的零嘴。 徐达站在城楼上,看着马队消失在官道尽头,又回头看了看堆得冒尖的粮仓,再看了看马厩里挤得满满当当、膘肥体壮的两千匹战马,一脸恍惚地开口:“上位。” “嗯。” 朱元璋应了一声,目光还望着马队远去的方向。 “我本来寻思,咱们从濠州出来,是要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的。” 徐达挠了挠头,一脸难以置信,“结果刚来三天,直接成暴发户了。这粮食马匹,比咱们的人都多,这点人手,吃到明年都吃不完啊!” 朱元璋收回目光,抬手重重拍了拍城墙上的夯土,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一字一句道: “都给我收好了。这些,是我大哥送的。” 第11章 强扭的瓜 粮草入库的当天,朱元璋叉着腰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堆得冒尖的粮囤,忽然觉得定远这地方,风水简直好得离谱。 大哥千里迢迢送来的一万石精粮,加上从定远县衙仓库抄出来的三千石存粮,再加上周边几个大户 “自愿” 借的两千石 —— 借据倒是规规矩矩写了,就是没写归还日期,按朱元璋的话说,大哥教过,乱世里的借据,写了日期那才叫傻子。 零零总总加起来,一万五千石粮食,整整齐齐码在重新修葺加固的粮仓里,连耗子都钻不进去。 朱元璋让徐达扒拉着算盘算了笔账:按现在营里的人吃马嚼,省着点够撑大半年。 “不够。” 朱元璋 “啪” 地一声合上账本,大手一挥,“周边的山头寨子,有一个算一个,挨个犁过去。青壮收编,粮食充公,寨主愿意降的,给个百夫长当;不愿意降的,脑袋砍了挂寨门上示众。” 徐达应得干脆,转身就去点兵了。 头一个被开刀的,是定远城北二十里青龙山上的青龙寨。寨主姓周,人送外号周大胡子,手底下聚了百十号土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朱元璋先礼后兵,派人递了话:三天之内下山投降,兵卒全收编,寨主本人给个百夫长的官身;三天不来,直接踏平寨子。 结果周大胡子不仅没来,还把送信的兵卒割了只耳朵撵了回来,捎带了一句狂话:一个要饭的泥腿子出身,也配收编你周爷爷? 朱元璋听完,慢悠悠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放,茶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点兵。” 当天夜里,青龙寨火光冲天。 朱元璋亲自带队冲锋,徐达领左翼,汤和带右翼,二百个老兵一人一把环首刀、一根火把,摸黑悄无声息上了山。守寨门的土匪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抹了脖子,火把往寨子里一扔,木头寨墙、木头房子沾火就着,瞬间烧成了一片火海。 周大胡子从睡梦中惊醒,裤子都没穿利索,提着刀就往外冲,迎面正好撞上刘铁柱。刘铁柱话都没说,一刀背砸在他手腕上,钢刀 “当啷” 一声飞出去老远,紧跟着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了个狗啃泥,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麻绳一绕,捆了个结结实实。 从攻寨到结束,前后不到一个时辰。青龙寨一百二十三人,死了十九个负隅顽抗的,剩下的全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周大胡子被押到朱元璋面前,嘴里还骂骂咧咧,污言秽语没停过。 朱元璋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刚才说,我这要饭的出身,配不配收编你?” 周大胡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朱元璋偏头轻松躲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对刘铁柱轻飘飘说了两个字:“砍了。” 周大胡子的骂声戛然而止。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地上那百十来号瑟瑟发抖的降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愿意跟咱干的,编入各营,军饷粮草一视同仁,跟我老朱的兄弟没两样。不愿意的嘛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笑眯眯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也得编进来。定远城不养吃白饭的闲人,更不养放出去还会咬人的土匪。要么扛刀打仗,要么劈柴烧火、喂马做饭,自己选。” 一百多号人,没一个敢说半个不字。 接下来的半个月,朱元璋就跟个推土机似的,把定远周边的山头寨子挨个犁了一遍。黑风寨,破;虎头寨,平;鹰嘴岩,踏。每一仗打完,粮食、兵器全拉回城里入库,俘虏全部打散编入各营,就连老弱病残都没放回去 —— 按朱元璋的话说,放回去没饭吃,转头还得上山当土匪,不如留在营里干杂活,好歹管口饱饭,还能少个祸害。 短短一个月,定远城里的粮仓从一个变成了两个,马厩从两个扩成了三个,校场上天天操练的兵,也从两千人涨到了三千五。 也就是在这时候,朱元璋在茶馆里,撞见了李善长。 那天他刚从城外练兵回来,盔甲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路过茶馆门口,只想讨碗凉水喝。茶馆老板一眼认出了他,死活要拉他进去坐,说新到了六安瓜片,分文不取,请将军尝尝。 朱元璋也不是白占便宜的人,掏出几个铜板 “啪” 地拍在桌上,端着茶碗,就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慢悠悠喝了起来。 隔壁桌坐着两个读书人,正压低声音聊天。一个说定远这地方待不得了,三天两头打仗,迟早要乱。另一个嗤笑一声,说你懂个屁,越是兵荒马乱的地方,越有出头的机会,就看能不能跟对人。 前一个忙问,那你说跟谁?后一个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看城里那个朱将军,才来一个月,周边的土匪全被他清干净了,本事是有的。可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他手底下全是舞刀弄枪的糙汉,没个懂政务、定规矩的读书人帮衬,迟早要出乱子。光他自己一个人,人少还好,人多了可忙不过来啊! 朱元璋端着茶碗的手,瞬间停住了。“有道理!非常有道理。” 他转过头,直勾勾盯着说话的那人。四十来岁年纪,白面长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手指上沾着未干的墨迹,一看就是个常年握笔的读书人。 朱元璋放下茶碗,大步走了过去,拱了拱手,嗓门洪亮:“这位先生贵姓?” 那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出了这是定远城如今的主事人朱将军,才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免贵,姓李。” “李先生是定远本地人?” “不是,路过此地。” 朱元璋也不绕弯子,直接往他对面一坐,咧嘴一笑:“李先生刚才说,我这营里没个懂行的人帮衬,迟早要出乱子。那依先生看,这规矩该怎么定,这天下该怎么管?” 李善长端着茶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定了定神,把茶碗稳稳放在桌上,站起身拱了拱手:“朱将军,在下只是一介落魄书生,不通军务,更不懂政务之道,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半点不带犹豫的。 朱元璋也没追,就坐在长凳上,对跟在身后的赵石头吩咐:“去,查查这位李先生住在哪家客栈,姓甚名谁,什么来头,查得明明白白的。” 第二天一早,朱元璋换了身干净的锦袍,提了两盒精致的点心,亲自登门拜访。李善长开门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活像吞了只绿头苍蝇,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朱将军,在下真的不通军务,帮不了您什么。” “咱不要你通军务。” 朱元璋直接挤进门,把点心往桌上一放,笑得一脸真诚,“咱要你帮咱定规矩,管粮草,抚百姓,这些事,总不能让我那帮拿刀的兄弟去干吧?” “在下才疏学浅,难堪大任。” “你昨天在茶馆里,说得头头是道。” “那是酒后胡言。” “你昨天喝的是茶。” 朱元璋笑眯眯地拆穿他,半点不尴尬。 李善长被噎得说不出话,干脆一转身,“砰” 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差点拍在朱元璋的鼻子上。 第三天,朱元璋又来了。这次没带点心,扛了一坛上好的烧刀子。李善长开门看见那酒坛子,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朱将军,在下不饮酒。” 朱元璋自顾自走进屋里,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搁,找了个粗瓷碗倒了满满一碗,仰头喝了一大口,咂咂嘴,皱起了眉:“啧,这酒不咋地,比我大哥酿的差远了。先生要是跟我干,回头我让我大哥给你捎两坛过来,那才叫真正的好酒,喝一口,浑身都舒坦。” “客栈的酒,自然比不上军营里的佳酿。” 李善长顺嘴接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朱元璋眼睛一亮,放下碗看着他,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先生还说不懂?连军营的酒比客栈的好都门儿清,你这叫不通军务?” 李善长彻底闭了嘴,任凭朱元璋说破了天,半个字都不接。 第四天一早,李善长直接退了房,雇了辆牛车,往滁州方向跑了。朱元璋派去盯梢的人扑了个空,慌慌张张跑回校场禀报,说李先生跑了,往滁州去了。 朱元璋正带着弟兄们练兵,听完这话,手里的令旗 “啪” 地摔在地上,骂了一句:“嘿,这老夫子,还挺能跑!追!给我追回来!” 赵石头带着五个骑兵,快马加鞭追出去三十里,终于在官道上把李善长的牛车拦了下来。李善长坐在牛车上,怀里抱着个书包袱,看见拦路的骑兵,脸瞬间白了。 “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敢强抢民男不成?” “李先生,我们将军请您回去。” 赵石头在马上拱了拱手,客客气气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 “我不回去!强扭的瓜不甜!你们将军懂不懂这个道理!” 赵石头也不跟他废话,一挥手,两个亲兵翻身下马,上去就把李善长从牛车上架了下来。李善长挣扎了两下,在这群当兵的手里,跟小鸡仔似的,半点用都没有,只能扯着嗓子喊:“强扭的瓜不甜!强扭的瓜不甜啊!” 赵石头直接把他扶上一匹马,自己坐在他身后控着缰绳,一路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就回了定远城。 朱元璋就站在校场边上等着,看见李善长被架过来,头发散了,青衫皱了,怀里的包袱还掉出一卷《韩非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他弯腰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递还给李善长,一脸真诚:“李先生,跟咱干吧。你看,为了请你,我这脸都不要了。” 李善长接过书,看着朱元璋,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将军,你何必如此…… 强扭的瓜真的不甜。” “咱知道。” 朱元璋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但是我大哥说了,甜不甜的不重要,能解渴就行。实在不甜,咱蘸着糖吃,怕什么?” 李善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愣是被这句歪理堵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转过身,对赵石头挥了挥手,吩咐得干脆利落:“这位李先生,比当年的诸葛亮都难请。给我绑了,带回府里去,嘴要是还硬,就找块布堵上。” “将军!将军你不讲道理!唔 ——” 赵石头手脚麻利,找了块干净的麻布,精准地塞进了李善长嘴里。朱元璋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给李先生安排个干净宽敞的院子,书多备几本,笔墨纸砚都挑最好的。一天三顿饭,顿顿有肉。从明天开始,我天天过来跟先生议事。” 赵石头大声应下,架着还在呜呜挣扎的李善长就往城里走。李善长一边被架着走,一边回头瞪着朱元璋的背影,嘴里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骂什么,看表情,大概率不是什么好话。 徐达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等李善长走远了,才凑上来,一脸纠结地问:“上位,这么请人,能行吗?传出去,人家该说咱们不讲理了。” “怎么不行?”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理直气壮,“我大哥说了,这世上的人才分三种:第一种,你一请就来;第二种,你得三顾茅庐求着来;第三种,你得直接绑回来。” 徐达愣了愣:“那这位李先生,是第三种?”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笑得一脸得意:“那可不?大哥还说了,真正的大才,都觉得自己不该被人随随便便请动,你越请,他越端着。不如直接绑回来,省事,还省时间。感情嘛,可以慢慢培养。” 徐达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半句反驳的话来。只能在心里感叹,林公子这歪理,怎么听着还挺有道理? 李善长被 “请” 进了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窗户没封,门没锁,就是门口站了个寸步不离的卫兵。卫兵得了死命令:李先生要什么就给什么,笔墨纸砚、吃食酒水,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也得想办法摘,唯独一条,绝对不能让他出城。 李善长在屋里坐了半个时辰,把嘴里的布扯出来扔在桌上,气得吹胡子瞪眼。又坐了一刻钟,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卫兵问:“你们将军说,明天开始跟我议事?” 卫兵点点头。 “议什么事?” “将军没细说,就说要跟先生议事。” 李善长站在门口,盯着远处的校场看了半天,最终还是转身回了屋。桌上的《韩非子》摊开着,正好翻到《说难》篇,他低头看了两行,长叹一口气,伸手把书合上了。 第二天一早,朱元璋果然准时来了。依旧是一身干净衣裳,手里还拎着一笼刚出锅的包子,往李善长面前一坐,把包子推过去:“先生,刚出锅的肉馅包子,趁热吃。吃完了,咱说正事。” 李善长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开口:“将军,在下是被你绑来的。” “咱知道。” 朱元璋点点头,啃了一口包子。 “绑来的人,将军也敢问计?就不怕我给你出个馊主意,坑死你?” 朱元璋放下包子,擦了擦嘴,一脸认真:“我大哥教过我一个道理。” 李善长嘴角抽了抽:“又是你大哥说的?” “那可不。” 朱元璋笑得一脸骄傲,“我大哥说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我把你绑来了,你就是我老朱的人,我就信你不会坑我。你要坑我,我就砍死你!” 李善长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一身匪气,脸皮厚得能挡箭,张口闭口都是 “我大哥说的”,歪理一套一套的,可那双眼睛里,却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真诚。 半晌,他长叹一口气,把桌上的《韩非子》推到一边,从书堆里翻出一卷定远周边的舆图,“哗啦” 一声摊开在桌上。 “将军,定远太小了。你手里现在三千五百人,一万多石粮,就算省着吃,也只够撑大半年。半年之内,必须往外扩张,不然就是坐以待毙。”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往前凑了凑:“先生说,往哪儿扩?” 李善长的手指,稳稳落在了舆图上的一个点上。 “滁州。这里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易守难攻,拿下它,你就有了真正的立足之地,进可攻,退可守。” 朱元璋低头看着舆图上的 “滁州” 二字,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咧开嘴,笑得像只偷到了油的老鼠。 门外,徐达和汤和正扒着门缝往里偷看。汤和压低声音,一脸惊奇:“嘿?真议上了?这李先生,不闹了?” 徐达一把把他拽开,小声道:“别偷看了,打扰上位和先生议事。”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去,走出老远,汤和才忍不住又问:“你说,这李先生,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徐达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院,屋里传来朱元璋洪亮的大嗓门,还有李善长不紧不慢的回话声,一来一回,居然格外合拍。他摸了摸下巴,憋出一句:“嘴被堵着的时候,大概是不愿意的。现在嘛…… 不好说,不好说。” 屋里,朱元璋指着舆图上的滁州,一脸兴奋:“先生,打滁州,需要多少人马?” “三千精兵,足矣。” “咱手里有三千五!” “留五百精锐守定远,万无一失。” “行!就听先生的!” 朱元璋一拍大腿,定了主意,又看着李善长,笑得一脸讨好,“还有个事,跟先生商量一下。” “将军请讲。” “先生以后能不能别跑了?你这一跑,我还得派人追,怪麻烦的。” 李善长看着他,面无表情:“将军以后能不能别绑人了?传出去,不好听。” 朱元璋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回了两个字:“看情况。”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一句:“算了。先不说这个,我们来细说攻打滁州的部署。” 第12章 滁州 李善长将滁州周边的舆图在案上平平铺开,指尖精准地落在滁州城的位置上,抬眼看向朱元璋,语气沉稳:“将军,滁州城三面环山,南面临水,城墙周长九里有余,高两丈五,厚一丈二,实打实的一块硬骨头。” 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敲,话锋一转:“但再硬的骨头,也有能下嘴的缝。” 朱元璋立刻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惊人:“什么缝?先生快说!” “滁州守将是元廷的张明鉴,手底下号称有五千兵马,实际上能拉出来打的,不到三千。守城的兵卒,不是麻烦。” 李善长的指尖从滁州城往东北方向,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真正的麻烦,是六合的援军。六合到滁州不过百里路,蒙古骑兵快马一天就能到。咱们围了滁州,六合必定发兵来救,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这点人根本不够分。” 朱元璋盯着舆图看了半晌,眉头一挑:“那就先打六合?把援军掐死在窝里?” “不行。” 李善长摇了摇头,“打六合,滁州必定出兵相救。到时候两头堵,咱们就成了夹心饼,得不偿失。” “那先生的意思是?” “围滁州,打援军。” 李善长的指尖在舆图上画了两个圈,思路清晰,“派一队人马围住滁州,多扎旗帜,多生烟火,虚张声势,让张明鉴以为咱们要全力强攻,不敢出城一步。主力全部埋伏在六合到滁州的必经之路上,援军一到,直接吃掉。援军一灭,滁州城里的军心就散了,这城不攻自破。” 话音刚落,旁边的徐达挠了挠头,脱口而出:“这不就是咱们常说的围点打援吗?” 李善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徐将军也读过兵书?” “没正经读过。” 徐达嘿嘿一笑,指了指朱元璋,“都是上位跟我们念叨的,说打仗就得这么干 —— 围住一个必救的点,专打跑来救命的那个,一吃一个准。” 李善长转头看向朱元璋,眼里的诧异更浓了。 朱元璋把目光从舆图上挪开,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含糊道:“都是听别人讲的,先生接着说你的部署。” 李善长也没追问,收回目光继续道:“围城的兵不能少,少了张明鉴不信;也不能太多,多了伏击的人手就不够。依我看,围城用一千人,造出三千人的声势足矣。伏击用两千精锐,就选在葫芦口 —— 这里是六合到滁州的必经之路,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道,骑兵根本展不开,是打埋伏的绝佳地界。” 朱元璋听完,当机立断把茶碗往桌上一放:“伏击的主力,我亲自带。围城交给徐达,务必把张明鉴死死困在城里。先生留在后营,总调度粮草,稳住后方。” 李善长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等援军被灭,攻城别急着上云梯,先喊话。滁州城里的兵卒大多是本地人,家属都在城外的村子里。把他们的家眷找过来,让他们去城下喊儿子、喊丈夫、喊爹娘。这一招,比一百架云梯都好使。”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笑出了声:“先生,你这招够损的,也够好使的!”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李善长把舆图卷起来,语气平淡,“这是《孙子兵法》里写的,不是我凭空想的。” “巧了!” 朱元璋眼睛更亮了,“我大哥也说过这话!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跟先生说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善长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心里越发好奇这位总被他挂在嘴边的 “大哥” 到底是何方神圣,却也没多问,只卷好舆图,转身去调度粮草辎重了。 滁州城外三十里,葫芦口。 朱元璋趴在半山腰齐腰深的草丛里,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嚼得草汁四溢,一双眼眯成了缝,死死盯着山下那条狭长的山道。徐达蹲在他左手边,手里攥着长枪,汤和蹲在右手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千精锐分散埋伏在两侧山坡的密林里,刀早已出鞘,箭尽数上弦,整个山谷静得只剩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山道上依旧空空荡荡。 汤和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凑过来问:“上位,你说六合的援军,真会走这条路?” “先生说的,不会错。” 朱元璋吐掉嘴里的草茎,语气笃定。 “要是先生算错了呢?”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咧嘴一笑:“要是错了,回去就把他的茶碗没收了,连他藏的那本《韩非子》也锁起来,让他没的看。” 汤和憋得肩膀直抖,赶紧捂住了嘴,生怕笑出声惊了山下的动静。 又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山道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斥候猫着腰从密林里飞快跑过来,蹲到朱元璋身边,喘着粗气禀报:“上位!来了!骑兵打头,后面跟着步卒,约莫两千人!” “骑兵多少?” 朱元璋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 “四五百骑!领头的打着一面青旗,是元廷的千户!” 朱元璋把手里的草茎往地上一扔,压低声音下令:“放骑兵过去!等步卒全部进了口袋,两边一起放箭!汤和,你带你的人堵死后路,别让过去的骑兵回援!吴桢,你带你的人从中间切入,把步卒截成两段,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记住了,先放箭,再冲锋,别着急近身!” 两人齐齐应了一声,猫着腰各自回了部署的位置。 不多时,六合援军的骑兵先到了。马蹄声在窄道里回荡,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四五百骑兵排成两列,领头的青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他们走得极快,显然是急着赶到滁州解围,丝毫没察觉两侧山坡上的杀机。 朱元璋趴在草丛里,纹丝不动,眼睁睁看着骑兵全部穿过了窄道。 紧随其后的,是黑压压的步卒,扛着刀枪,拖着辎重车,慢悠悠地走进了葫芦口。 朱元璋缓缓举起了右手。 当最后一名元兵踏入窄道的那一刻,他猛地把手往下一劈,厉声暴喝:“放箭!”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侧山坡上同时站起密密麻麻的人影。弓弦声连成一片,箭矢像暴雨一样朝着狭窄的山道泼了下去! 山道里的元兵根本没反应过来,瞬间就被射倒了一片。惨叫声、怒骂声、“有埋伏” 的嘶吼声乱成一团,队伍瞬间炸了锅。前面的人想往前冲,后面的人想往后退,辎重车横在路中间,直接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冲!” 朱元璋拔出腰间的唐横刀,第一个从山坡上跃了下去。身后两千精锐跟着他如同猛虎下山,喊杀声震得山壁上的碎石又掉了一层。 吴桢带着人从侧面斜切进去,硬生生把元兵步卒截成了两段;汤和死死堵在窄道出口,回头增援的骑兵被狭窄的山道卡住,根本冲不进来,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朱元璋一刀劈翻一个元兵百户,刀锋在太阳底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血溅了他半张脸。他连眼都没眨,反手又砍翻了第二个冲上来的元兵,身边的亲兵紧跟着他,像一把楔子狠狠钉进了元兵的队伍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元兵彻底溃了。 有人扔了刀往山上跑,被弓箭手一箭钉在了树上;有人跪在地上喊投降,被后面涌上来的红巾军一脚踹翻,反手捆了个结实;那面青旗轰然倒地,领头的元廷千户被汤和一枪挑下马,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从箭雨落下,到战斗彻底结束,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六合来的两千援军,死伤过半,降了六百多,最后跑掉的不到一百人。缴获战马三百余匹,刀枪弓箭、粮草辎重不计其数。 朱元璋站在山道中间,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看着满地的尸首和跪着的俘虏,对徐达吩咐道:“派个人快马回滁州,告诉李先生,援军全歼了,让他按计划行事。” 汤和应声,转身就去安排了。 葫芦口大捷的消息传到滁州城下时,李善长正带着人在围城营地巡视。听完传令兵的捷报,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的亲兵吩咐:“把缴获的六合援军旗帜,全用竹竿挑起来,沿着滁州城墙来回走,让城头上的人看清楚,他们盼的援军,没了。” 十几面沾着血污的青旗被高高挑起,在滁州城下迎风招展。城头上的元兵看清旗帜,瞬间炸开了锅,骚动声此起彼伏。有人扯着嗓子喊 “援军败了”,有人直接扔了手里的刀枪,转身就往城下跑。守将张明鉴提着刀冲上城头,当场砍了两个逃兵,才勉强把骚乱压了下去,可城头上的军心,已经散得彻彻底底。 朱元璋带着得胜的主力回到滁州城下时,天边已经擦了黑。 他让人把两千多俘虏押到阵前,整整齐齐面朝城墙跪着,自己提着刀走到阵前最显眼的位置,仰头对着城头放声高喊,声音穿透暮色,清清楚楚砸在每个守城元兵的耳朵里: “张明鉴!我是红巾军朱元璋!你盼的六合援军,已经被我全歼在葫芦口了!你派出去求援的信使,也全被我截了!现在你城里能打的兵不到两千,粮食撑不过半个月!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想清楚!明天天亮,开城投降,你的兵我一个不杀,你本人,我给你路费,放你回乡养老!要是敢闭城顽抗,等我攻进去,滁州城里,鸡犬不留!” 城头上一阵骚动,随即又陷入死寂。张明鉴躲在城垛后面,脸色惨白,手死死攥着刀柄,指节都捏白了,却半个字都不敢回。 朱元璋也不等他回话,转身就回了主营帐,半点不拖泥带水。 当夜,滁州城外的旷野上,亮起了成片的火把。 李善长白天就派人摸遍了城外的村子,把城头守军的家眷全找来了 —— 白发苍苍的爹娘,抱着孩子的妇人,半大的孩童,足足几百号人,举着火把站在城墙下,对着城头一声声喊。 “狗蛋!娘在这儿!那张明鉴守不住城了!你快下来!别给元人卖命了!” “老三!你媳妇快生了!你再不回来,孩子生下来都没爹!” “儿啊 —— 你爹我六十岁的人了,你非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 哭喊声、呼唤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字字句句都扎在城头守军的心窝里。 城头上,先是稀稀拉拉往下扔兵器,刀、弓、盔甲,哗啦啦往下掉,跟下冰雹似的。到后来,直接有兵翻过城垛,从城墙上滑下来,哪怕摔断了腿,也要一瘸一拐地扑到家人怀里。张明鉴的督战队举着刀砍了两个逃兵,可刚砍到第五个,就被群情激愤的守军一拥而上,直接推下了城墙。 天亮的时候,滁州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张明鉴开的,是城里的守军自己开的。他们把负隅顽抗的张明鉴捆成了个粽子,抬着送到了朱元璋的营帐门口,乌泱泱跪了一地。领头的百户双手捧着城门钥匙,脑袋埋得低低的:“将军,滁州城献给您。只求您饶了我们的家小,别祸祸城里的百姓。” 朱元璋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瞥了一眼被捆得动弹不得的张明鉴,又扫了一眼满地的降兵,声音平稳:“你们的家小,我秋毫无犯。你们的命,我也不杀。愿意跟着我干的,编入各营,一视同仁。不愿意的 ——” 他顿了顿,依旧是那句老话:“也得编进来。定远的规矩,到滁州照样管用。滁州城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回头就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满地的降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 朱元璋带着人走进滁州城时,李善长就走在他身侧。 城门洞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城墙上的元军旗帜还没来得及撤下,可街上的百姓已经大着胆子推开了家门。见进来的红巾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既不抢东西,也不欺男霸女,胆子大的,已经推着车在路边摆起了摊子,叫卖起了炊饼馒头。 李善长边走边说:“将军,滁州是拿下来了,但有个最要紧的问题,您必须早做打算。” “先生请讲。” “郭子兴,郭大帅。” 朱元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郭大帅如今还在濠州城,他要是知道您拿下了滁州这座坚城,必定会有想法。到时候,到底谁说了算?而且现在将军兵马粮草充足……。” 李善长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李善长:“先生觉得,我该走哪条路?” “两条路。” 李善长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不让他来。将军如今手底下有五千精兵,粮草充足,军械齐全,完全可以自立门户,不必再受他节制。” “第二条呢?” “让他来。” 李善长收回手指,“但滁州的实权,必须牢牢握在将军手里。他来当这个名义上的元帅,将军做实际上的主帅。好处是,他手里还有濠州的几千人马,两军合一,将军的兵力直接翻一倍,家底更厚,往后扩张也更有底气。” 朱元璋站在城门洞里,停了许久。身前是滁州城的十里长街,身后是刚刚归降的数千兵马。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不让他来。兵权,不可能分出去半分。我都自立门户了,他还想当我爹?我的人,他一根手指头都别想动。” 李善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将军想的,比我预想的更周全。” 朱元璋没接话,脑子里却忽然冒出来一句怪话 —— 借鸡生蛋,蛋孵出来了,鸡也得攥在手里,不能让它飞了。现在才明白,这短短一句话,藏着多大的门道。 很快,滁州城头就换上了崭新的红巾军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朱元璋站在最高的城楼上,手扶着冰冷的城垛,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滁州拿下了,他手里的人,从当初的十八骑,变成了五千精锐。 城外的校场上,新编的降兵正在操练,徐达的大嗓门隔着半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时不时还夹杂着汤和踹人的骂声。李善长就坐在城楼下的阴凉处,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文书,手里的毛笔不停,正一笔一笔核算着粮草账目、兵员名册。 朱元璋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戳了戳他面前的账本。 “先生,咱问你个事。” 李善长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纸上走得稳稳的:“将军请讲。” “你当初被我绑来的时候,一百个不愿意跟我干。现在呢?” 李善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语气平淡无波。 “将军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还是不愿意。” 朱元璋当场就愣了,眨巴眨巴眼,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你这账算得挺起劲,粮草调度得明明白白,连招兵的规矩都帮我定好了?” 李善长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回了一句: “干得起劲,和愿不愿意,本来就是两回事。” 第13章 娃儿来了。还人情账! 滁州校场,马蹄踏过黄土,扬起一阵烟尘 朱元璋勒住黑走马的缰绳,马鞭斜斜点过前排歪了肩膀的兵卒,那兵卒瞬间挺胸收腹,站得钉直。 “徐达!” “在!” 徐达大步上前,抱拳躬身。 朱元璋马鞭扫过一眼望不到头的方阵,指节敲了敲马鞍:“六千号人,排得还是松松垮垮。降兵刚收进来半个月,规矩就得立死,听见没有?” “是!属下这就盯着重新整队!” 马蹄声由远及近,传令兵疯了似的冲进校场,人没到跟前,喊声先到。 “上位!上位!夫人来了!” 朱元璋猛地一扯缰绳,翻身跳下马,缰绳直接塞到传令兵怀里,脚步已经冲了出去:“哪个夫人?!” “马夫人!从濠州来的!” 朱元璋脚步一顿,回头死死盯着他:“她一个人来的?” “不是!夫人抱着个娃娃,还带了四个带伤的护卫,就在城门口!” 朱元璋没再说话,脚下生风,几乎是跑着往城门去了。 滁州城门口,骡车停在路边,马秀英抱着襁褓站在车旁,鬓边的碎发沾着汗,衣裳沾了泥点 脚步声急促而来,马秀英抬头,正撞进朱元璋的视线里。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目光先扫过她瘦下去的脸颊,又死死钉在她怀里的襁褓上,嘴张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出声:“妹子,你怎么来了?这…… 这是谁的孩子?” 马秀英眼眶红了一瞬,又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嗔了他一句:“还能是谁的?你的孩子。” 朱元璋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伸出去,指尖快碰到娃娃软乎乎的脸,又猛地缩回来,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才敢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 娃娃咂了咂嘴,吐了个小小的口水泡,依旧睡得安稳。 “真…… 真是咱的?”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马秀英把襁褓往他怀里一递,“抱着,自己的儿子,好好认认。” 朱元璋手忙脚乱接过来,两条胳膊僵得跟木棍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娃娃在他怀里扭了扭,他瞬间白了脸,抬头看向马秀英,声音都抖了:“妹子!他动了!会不会掉下去?” “左手托住他的头,别窝着脖子。” 马秀英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朱元璋赶紧依言弯起胳膊,托稳了孩子的头,低头盯着小家伙,嘴角越咧越大:“你看,鼻子跟咱一模一样,像咱。” “才刚出生几天,皱巴巴的,哪就看出来像你了。” “就是像!咱的儿子,必须像咱!” 马秀英的笑意淡了下去,目光扫过身后的护卫。 朱元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四个护卫个个带伤,最边上那个胳膊上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他把孩子小心翼翼递回马秀英怀里,脸上的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濠州出事了?” 马秀英轻轻拍着襁褓,声音压得很低:“脱脱带了好几万元兵,把濠州围了一个多月,城墙塌了两回,都是弟兄们拿命堵上的。义父左胳膊中了一箭,到现在都抬不起来。” 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元兵刚退,孙德崖就反了,说义父守城不力,要夺兵权。彭大帅调停不住,两边已经动过刀子了。城里粮空了,义父实在撑不住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递到朱元璋手里:“这是义父的亲笔信,他让我来求你,拉他一把。” 朱元璋拆开信,一目十行扫完,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扬声喊:“赵石头!” “在!” 赵石头立刻从旁边跑过来。 “带夫人去后院,收拾最向阳的那间屋子,烧好热水。让厨房炖鸡汤,做几个硬菜,多放肉。再找个有经验的奶娘过来,照看咱儿子。” “是!属下这就去!” 马秀英抱着孩子,跟着赵石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重八,义父当初是听了郭天叙的挑唆,才把你撵走的。他拉不下脸,这话我替他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 “妹子。” 朱元璋打断她,语气放软了,“你先带着孩子吃饭休息,一路奔波,都累坏了。这事我心里有数,回头再跟你说。” 马秀英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着骡车拐进巷子,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沉声道:“徐达。” “属下在。” “去把李先生、汤和,都请到县衙后堂议事。” “是!” 县衙后堂,门窗紧闭,桌上摊着那封信 汤和先开了口,手重重拍在桌上:“上位,郭大帅对咱们有恩!当初要不是他收留,咱哥几个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如今他落难,咱必须收!不然江湖上的人,得戳烂咱们的脊梁骨!” 徐达皱紧了眉,沉声反驳:“收是该收,可收了之后呢?郭大帅是元帅,上位是将军,论名分,他来了,滁州就得他说了算。他现在也就千把人!还有个处处挑事的郭天叙,到时候这城里,到底听谁的?” “郭大帅不是那争权的人!” “郭大帅不是,郭天叙是!” 徐达的声音提了几分,“当初就是他天天搬弄是非,上位才被撵出濠州!现在咱们打下了滁州,他倒想来摘桃子,来了能安分?” 汤和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堂里静了下来,只有李善长端着茶碗,一言不发。 朱元璋看向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先生,你怎么看?” 李善长放下茶碗,拿起信扫了一眼,又放回桌上:“将军,这信看着是求援,实则是求收留。郭子兴在濠州,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他拉不下脸来求你,才让马夫人带着孩子先来。一来,是保夫人和小公子的平安。让你承情;二来,是让夫人先来探你的口风。之前商量的是不让他来,现在怕是向不接都不行了。” “先生直说,该怎么安置。” “将军想全情义,又不想丢了滁州的掌控权,是不是?”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善长缓缓吐出两个字:“定远。” 堂里三人同时看向他,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先生细说。” “定远是将军起家的地方,也是郭大帅当初指给你的地方!城墙、粮仓、营房都是现成的,容得下他那一两千人马。” 李善长的语速不紧不慢,“把定远还给郭子兴,让他去定远当他的元帅,管他的人马。将军留在滁州,继续往南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面子上,将军把起家的地盘让给了义父,全了恩义,没人能说你半句忘恩负义。里子上,用一座小城,换滁州的绝对掌控权,将军半分不亏。两边分开,各过各的,也免了日后同处一城,生出龌龊。” 徐达猛地一拍大腿:“先生这法子太妙了!既全了情义,又没了掣肘!” 汤和却还是犹豫:“可定远也是上位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就这么给出去,太亏了吧?” “给他。” 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人:“咱从十八骑起家,第一座城就是定远。把定远给他,算是还了他当初在濠州给咱的人情。除了定远,再给他批三个月的粮草,够他那两千人吃到来年开春。” 李善长赞许地点了点头:“将军想得周全。一座城加三个月粮草,这份情,足够还清了。从此以后,将军不欠他郭子兴半分。” 朱元璋一拍桌子,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汤和,你明天带一队骑兵,带上我的回信。告诉郭子兴,定远给他,粮草我出。他人到定远的那天,我在定远的守军,全撤出来,一个不留。” “是!” “徐达,你立刻安排,定远的守军三天内全部撤回滁州,营房粮仓全部打扫干净,腾出来。” “是!” “先生,三个月的粮草,你核算清楚,提前运到定远粮仓备好。” “属下明白。” “都去办吧。” 三人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后堂,屋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 “念在秀英的份上,拉为父一把” 。 他靠在椅背上,低声自语了一句。 “人情债,早还早清净。还清了,往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的。” 第14章 定远交接 滁州校场,新兵队列喊杀声震天,朱元璋手里攥着令旗,眉头拧着,盯着队列里顺拐的新兵,正要开口骂。 “上位!郭大帅的队伍到了!就在定远城北十里外的官道上!” 朱元璋手里的令旗直接扔给旁边的汤和,转身就往拴马桩走,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没拖泥带水。 “上位!要不要多带点人?” 汤和追了两步,高声喊。 朱元璋翻身上马,攥紧缰绳,身下的黑走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黄土 —— 这马还是林昭送他的那匹马。 “不用。五十亲卫,足够了。” 话音落,他一夹马腹,黑走马撒开四蹄,风似的冲出了校场。五十名亲卫慌忙上马,紧随其后,马蹄卷起漫天烟尘。 定远城北十里,官道旁的废弃茶亭。 朱元璋把黑走马拴在亭柱上,五十名亲卫立刻散开,悄无声息布在官道两侧,刀不离手,眼观六路。他从怀里掏出块干饼,掰了一半,就着水囊慢悠悠嚼着,目光始终锁着官道尽头。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滚滚烟尘。 先入眼的是一面红底黑字的帅旗隔着老远都能看见。旗帜后面是拖得老长的队伍,大多是面黄肌瘦的步卒,骑马的一共就没几个。 手里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甚至有人扛着削尖的竹竿。队伍正中间,一辆骡车走得慢悠悠,车帘掀着,郭子兴坐在里面,左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身上的盔甲松松垮垮,脸上满是疲惫。 朱元璋把剩下的半块干饼塞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直了身子。 队伍在茶亭前稳稳停住。郭子兴从骡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茶亭下的朱元璋,愣了好一瞬,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元璋我儿?” 朱元璋大步走到骡车前,撩起衣摆,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行的是实打实的晚辈礼,声音洪亮:“义父。一路辛苦了。” 郭子兴连忙撑着车辕往下走,左胳膊箭伤未愈使不上劲,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快步上前,伸手把朱元璋扶起来,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 你出息了,真出息了。” “都是托咱哥哥的福。” 郭子兴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夫当初听了郭天叙那小子的撺掇,把你从濠州撵去定远,只让你带十八个人走。元璋,你还愿意接纳老夫,可真是,真是……。” 朱元璋没接这话,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稳:“义父,亭子里坐。已经让人烧了热水,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茶亭里早摆好了两把粗木椅,朱元璋让郭子兴坐了上首,自己在对面坐下。亲卫端上两碗滚热的茶,粗瓷碗冒着白汽。郭子兴用右手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却没放下,连着喝了三大口,才把碗放下,长舒一口气:“这一路,快渴死了。” “义父慢慢喝,不够再添。” 郭子兴看着他,开门见山:“元璋,你把定远城给了老夫,那你自己呢?” “咱回滁州。” “滁州是你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定远也是。” 郭子兴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就这么把起家的定远让给老夫,心里就不憋屈?” 朱元璋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搁,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坦荡地看着郭子兴:“咱能在义军里站稳脚跟,是从濠州起步的。当初咱带着兄弟进濠州城,一身本事没处施展,是干爹您不嫌弃,给了咱先锋的职位,信得过咱的本事,还把义女秀英许给了咱。”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这份知遇之恩,还有待秀英的情分,咱一辈子都记着。” 郭子兴低下头,右手在膝盖上反复搓着,喉结动了动,声音里满是愧疚:“元璋,当初是老夫糊涂,被郭天叙那小子灌了迷魂汤,猜忌你,把你撵到定远。老夫…… 老夫对不住你。” “义父。” 朱元璋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过去的事,咱不提了。今天咱来,是想当面跟干爹把话说清楚,把规矩定下来。” 郭子兴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定远城给义父,三个月的粮草,咱已经备好了,就在粮仓里,够您这千把人安安稳稳吃到来年开春。” 朱元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义父在定远,当您的元帅,管您的本部人马;咱在滁州, 当咱的将军,管咱的弟兄。您的人,您说了算;咱的人,咱说了算。粮草、地盘、军械,各算各的,互不牵扯,互不干涉。” 郭子兴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碗里的热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半点没擦。 “但有一条。” 朱元璋的语气缓了下来,“义父永远是咱的义父,秀英也永远是您的义女。逢年过节,咱一定带着秀英和孩子,来定远给您磕头请安。” 他看着郭子兴,眼神认真:“义父要是哪天在定远待得不顺心了,只管捎封信来。滁州城里,永远有您一间屋,一碗饭。” 郭子兴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音:“元璋…… 老夫…… 老夫愧对你啊。” “咱这话,不是客套。” 朱元璋语气平稳,“您是秀英的义父,就是咱的义父。这层亲戚,咱一直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斩钉截铁:“但军务、政务,咱跟干爹,从此分开算,各走各的路。” 茶亭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破亭柱的呜呜声。 官道上,郭子兴的队伍原地歇了脚,有人蹲在路边啃着干硬的干粮,靠着骡车打盹。郭天叙骑着马,在队伍里来回溜达,一双眼睛,时不时就往茶亭这边瞟,满脸的急不可耐。 郭子兴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朱元璋也跟着起身。郭子兴走到茶亭边,看着官道上那支破破烂烂、毫无章法的队伍,看了许久,才转过头,看着朱元璋,苦笑一声:“元璋,你比你干爹强,强太多了。” “是干爹当初给了咱机会。” “老夫给的只是个机会,你这身本事,这心胸,都不是老夫教的。” 郭子兴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唏嘘,“老夫这辈子,看走眼了太多人,唯独没看错你。从你进濠州城那天,老夫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 他抬手,拍了拍朱元璋的右肩,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行。就按你说的办。老夫在定远,你在滁州,往后各走各的路。 但老夫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 你小子比老夫,比孙德崖,比彭大,比濠州城里那些个只会争权夺利的元帅,都强。” 朱元璋没接话,只是躬身抱拳:“义父,咱进城吧,带您看看定远城。” 定远城门口,五百名守军列队站在城门两侧,甲胄鲜亮,队列齐整,纹丝不动 看见朱元璋的马队过来,领头的百户一声令下,五百人同时抱拳躬身,吼声震得城门洞里的浮土簌簌往下掉:“上位!” 郭子兴骑在黑走马上 —— 朱元璋执意把自己这匹宝马让给了他,看着眼前这支军纪严明的队伍,沉默了许久,才侧头问身边的朱元璋:“这些,都是你在定远练的兵?” “是。” “练了多久?” “最长的不到半年,最短的,才两个月。” 郭子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城门洞,眼神复杂。 城门大开,朱元璋引着郭子兴缓步进城。街道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商户安安稳稳开着门,没有半分兵荒马乱的样子。 粮仓门口站着岗哨,营房收拾得整整齐齐,马厩里铲得干干净净,连半点马粪都看不见 —— 这些都是当初他拿下定远后,照着家里的法子打理的,半点没马虎。 一路走到县衙门口,朱元璋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定远城的户籍册、田亩册,全在这儿了。” 跟着,他又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搁在册子上面:“这是粮仓、武库、营房、马厩的钥匙,都在这儿了。” 郭子兴伸手接过来,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和钥匙,看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红着眼眶问:“元璋,老夫最后问你一句。当初老夫把你撵去定远,只给你十八个人,你心里,到底恨不恨老夫?” “不恨。” 朱元璋答得干脆,眼神坦荡。 “真不恨?” “干爹信得过咱,给咱先锋的职位,把秀英许给咱,这份情,咱记着。” 朱元璋的声音平稳,却字字真诚,“所以定远给您,粮草给您,咱半点不心疼。” 他顿了顿,话锋依旧不软不硬,却带着骨子里的清醒 —— :“但是,当初您让咱走,咱二话没说就走了,没怨过您半句。可走的那天,咱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 这乱世里,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说完,他再次撩起衣摆,躬身抱拳,行的是全礼:“义父多保重。逢年过节,咱一定带着秀英和孩子,来给您磕头请安。” 话音落,他转身上马,缰绳一扯,黑走马调转了方向。五十名亲卫齐刷刷调转马头,动作整齐划一。马蹄踏过定远城的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出了北门,沿着官道往滁州的方向去了。 郭子兴站在县衙门口,左胳膊吊在胸前,右手死死攥着那串冰凉的钥匙,看着北门的方向,直到官道上的烟尘彻底散了,也没动一下。 郭天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满脸不忿:“爹,他就这么走了?滁州城比定远大十倍,粮草军械更是多得多,凭什么他占着滁州,让咱们窝在这小小的定远?而且她的兵马好几千,骑兵都有……。” “闭嘴。” 郭子兴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冰。 郭天叙愣了一下,还想辩解:“爹,我 ——” “要不是你天天在老夫耳边搬弄是非,元璋不会走!他不走,濠州城根本不会丢!” 郭子兴猛地转过头,瞪着他,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你以后,少在老夫面前说元璋的坏话,少动那些歪心思!不然,老夫腿给你打断!” 郭天叙的脸涨得通红,咬着牙瞪了一眼滁州的方向,最终还是悻悻地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郭子兴一个人站在县衙门口。他把那串钥匙紧紧揣进怀里,转过身,慢慢往县衙里走。 回滁州的官道上,夕阳西坠,把人影拉得老长 徐达策马跟上来,看着朱元璋面无表情的侧脸,低声问:“上位,心里不痛快?” 朱元璋没应声,只是从怀里掏出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徐达,自己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该还的恩,还了。往后的路,该咱自己走了。” 第15章 补补身子 山中,林家大宅。 林昭歪在竹椅上,脚搭在石桌沿,手里捏着一封信。春桃在左边剥葡萄,秋菊在右边捶腿,小红在背后扇扇子,小翠蹲在石桌对面研究一颗石榴到底有几粒籽。张夫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绿豆汤,看见这阵仗,哼了一声,把碗往石桌上重重一搁。 “老爷,您的汤。” 林昭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糖呢?” “大夫说您少吃糖。” “大夫又不住咱家。” 张夫人把碗从他手里拿走,进屋加了一勺糖端回来。林昭接过来又喝了一口,这才满意了,把信往她手里一递。 “你看看。重八拿下滁州了。” 张夫人接过信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他把定远给了郭子兴?” “嗯。” “定远是他起家的地方,就这么给出去了?” 林昭把脚从石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掰着指头算给她听:“定远给郭子兴,三个月粮草。换的是滁州的绝对掌控权,外加把人情债一次性还清。这买卖,他不亏。” 张夫人想了想,把信还给他:“你教他的?” “咱可没教。”林昭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咱只教过他,人情债早还早清净。他自己悟出来的。”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自言自语道:“还好没跟历史上一样把滁州交出去。嗯,聪明了些。” 张夫人看着他:“历史?” “没什么。”林昭摆了摆手,嘴角翘起来,“那这样算的话,咱的好侄儿大标标应该已经出生了。” 张夫人一愣:“大标标?” “朱标。重八的儿子。咱侄儿。” 张夫人哭笑不得:“人家孩子才多大,你就大标标大标标地叫上了。” “那怎么了。咱是他大爷。”林昭理直气壮,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嗓子,“大虎!赵大虎!进来!” 赵大虎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公子,属下在。” 然后大步走进院子。脸上那道旧刀疤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 “公子,什么事?” “去,给滁州送两万石粮。” 赵大虎眨了一下眼。 “两万石?” “对。两万石。” “公子,两万石够滁州那六千人吃——” “咱知道够吃多久。你不用算。”林昭一摆手,“你就跟重八说,这是咱送给咱侄儿补身子用的。” 赵大虎的嘴角和张夫人的集体嘴角抽了一下。春桃秋菊小红小翠齐刷刷抬起头看着自家老爷。 “公子,两万石粮食,给一个刚出生的娃娃补身子?” “怎么?不行?” 赵大虎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行。公子说行就行。” “还有。”林昭竖起一根手指,“去他老宅,把他埋的那些东西挖出来,一块儿给他送去。现在是个将军了,好的盔甲应该穿起来。埋在土里算怎么回事。” 赵大虎抱拳:“是。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赵大虎站住。 “送粮的时候悄悄地。滁州城里的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赵大虎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 张夫人等他走远了,才开口:“老爷,两万石粮,你又是说送就送了?” “怎么?” “那可是咱花钱买的。” 林昭重新歪回竹椅上,把脚搭上石桌,眯起眼看着山谷里飘着的炊烟。 “买粮食干什么?不就是拿来用的。”他伸手从春桃手里接过一颗葡萄扔进嘴里,“重八现在是滁州的主将,手底下几千人。但都得吃饭,粮草只够撑半年。半年之内他要是打不下和州,就得饿肚子。” 他嚼着葡萄,含含糊糊地说:“咱不帮他,谁帮他。” 张夫人没接话,转身进屋了。 春桃小声说:“老爷,夫人不高兴了。” “不管他,他就是心疼钱。”林昭翻了个身,“秋菊,再剥一颗。” 滁州城头。 朱元璋正扶着墙垛看城外新修的校场。六千人的队伍排成方阵,刀枪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一片。徐达在下面喊口令,嗓子都喊劈了。汤和带着弓箭手练靶,箭矢嗖嗖地往草人上钉。 传令兵从城楼下跑上来,脚步急得很。 “上位!城外来了车队!好几十辆大车,还有马队护卫!” 朱元璋转过身来。 “谁的旗?” “没有旗。但是领头的那个人——”传令兵喘了口气,“脸上有道刀疤。” 朱元璋的表情变了一下。 “赵大虎。” 他转身就往城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传令兵:“多少辆车?” “少说一百辆。全是粮车。后面还跟着几匹马,驮着箱子。” 朱元璋没再问,大步下了城楼。 城门打开。赵大虎骑慢悠悠地进了城。 身后是车队。每辆车上都堆着满满的粮袋,袋口扎得紧紧的。 粮车后面跟着三匹马,马背上驮着几口大木箱,用牛皮带捆得结结实实。 朱元璋站在城门口,看着那粮车一辆一辆从面前过去。 “大虎哥。” “重八。”赵大虎翻身下马,抱了个拳。 “这回送的啥?” 赵大虎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车队:“两万石粮。”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哥又发什么疯?” 赵大虎一本正经地复述:“老爷说了,这是送给他侄儿补身子用的。” 朱元璋的头顶上,熟悉的黑线一层一层地叠了上来。 “神他妈孩子要用两万石粮食补身子。这两万石粮食够朱标吃到死都吃不完。” 赵大虎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粮食多少石,马具多少套,刀多少把。最后的落款处画了一只乌龟。 赵大虎又指了指后面的驮马:“对了。老爷安排人去了你老宅,把你埋的那些东西挖出来了。老爷嘱咐你,现在是个将军了,好的盔甲应该穿起来。埋在土里算怎么回事。” 朱元璋走到那几口木箱前。箱子已经打开了。最上面是那顶铁盔,顶上红缨沾了点土,但盔体完好无损。下面依次是身甲、腿甲、护心镜、护臂、护膝,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旁边那口箱子里是马槊、唐横刀、陌刀,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他伸手拿起那面护心镜,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他当年自己刻的——“重八之甲”。字刻得歪歪扭扭,比林昭写的还丑。 朱元璋把护心镜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石头。” 赵石头从旁边跑过来。 “带人把粮食搬进粮仓。甲胄兵器搬进武库。你叔带的人,好酒好肉招待。” 赵石头应了一声,招呼人手去了。 朱元璋带着赵大虎回了县衙。马秀英正在后堂哄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朱元璋身后跟着的赵大虎,微微愣了一下。 “这位是?” “赵大虎。咱大哥的人。” 马秀英抱着朱标站起来,朝赵大虎点了点头。 赵大虎抱拳:“夫人。” 朱元璋走到马秀英旁边,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朱标。娃娃醒着,眼睛乌溜溜的,正盯着他看。 “妹子,大哥又送东西来了。” “送了什么?” “两万石粮。还有咱当年埋在老宅的盔甲兵器。” 马秀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外院子里正往粮仓搬的粮车。 “两万石?” “嗯。” “大哥说,是送给标儿补身子用的。” 马秀英愣了一瞬,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两万石粮食,给一个不到一岁的娃娃补身子?” 朱元璋一摊手:“咱也觉得离谱。但大哥就是这么说的。” 马秀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朱标。朱标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不知道他爹和他娘在说什么。 “你大哥这人——”马秀英想了半天,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咱大哥就这德行。”朱元璋在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送东西从来不提前说。送完了也不说在哪儿。问他,他就让大虎带四个字——关你屁事。” 马秀英又笑了。 “那这两万石粮,你打算怎么办?” “收了呗。还能退回去?”朱元璋喝了口茶,“大哥送的东西,退回去他真能亲自杀过来抽咱。” 马秀英把孩子换了个手抱着,在他旁边坐下。 “重八,你大哥到底是什么人?两万石粮食,说送就送。定远那次送两千匹马加一万石粮,也是他。他哪来这么多粮食和马匹?” 朱元璋端着茶碗,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妹子,说实话,咱也不知道。”朱元璋放下茶碗,“咱在他家住了七年。七年里头,咱只知道他做买卖,私盐香皂玻璃,什么赚钱做什么。但他到底有多少家底,商队走哪些路子,山里那个基地有多大——他一概不让咱问。” “他没告诉过你?” “告诉过一回。”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咱问他,大哥,你为啥对咱这么好。他看了咱一会儿,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因为咱是咱。” 马秀英不说话了。 院子里,赵大虎的人正在卸粮车。一袋一袋的粮食从车上扛下来,码进粮仓里。赵石头在一边点数,嗓门大得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三百二十七、三百二十八、三百二十九——”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堆成山的粮袋。 “妹子。” “嗯。” “你说,咱欠大哥的,这辈子还得清吗?” 马秀英走到他旁边,抱着孩子站定了。 “还不了。” 朱元璋转过头看她。 马秀英也看着他:“但大哥送你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大概也没想着让你还。”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粮袋越堆越高。 “咱知道。咱一直知道。” 朱标在他娘怀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小手朝着院子里的粮车方向伸了伸。 朱元璋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什么看。那都是你的补品。两万石,够你吃到死。” 马秀英拍了他一下。 “别说死字。” 朱元璋摸了摸后脑勺,没接话。 当天晚上,赵大虎带着人走了。怎么来的怎么回去,空着马。 朱元璋站在城头上,看着马队的火把在官道上变成一串小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他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 城楼下,新兵还在操练。徐达的嗓门隔着城墙都能听见。 “左!左!咱说的左!你往右转什么!” 汤和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靶子在那儿!你往天上射什么!你想寇斯后羿,射嫦娥吗?” 第16章 应天 至正十六年,三月。 长江采石矶江面。 千余条战船横陈江上,帆影遮天蔽日。 最小的快船能载七八人,最大的主力船能塞三五十号精锐,船头架着云梯,船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黑黝黝的炸药包。 这是林昭亲手给的配方 —— 一硝二黄三木炭,加白糖增燃,蛋清调和,再用筛子摇成均匀颗粒。 滁州工坊的工匠照着方子磨了三年,朱元璋就咬着牙攒了三年。 这东西,是他手里最狠的杀器,也是他敢硬撼元廷水师的最大底气! 帅船船头,朱元璋手扶腰间刀柄,身形站得笔直。 身上穿的铁甲,是林昭当年送他的那套,出征前他从箱底翻出来,亲手擦了三遍,护心镜背面 “重八之甲” 四个字,被磨得锃光瓦亮。 江风卷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带着三月未散的凉意,却吹不灭他眼底的灼热。 “徐达!” 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江风的力道。 徐达立刻从旁边跨出一步,抱拳躬身:“在!” “蛮子海牙的水师,底摸透了吗?” “回上位!蛮子海牙有战船三百余条,兵力号称两万,实际能打的战兵不过万余,剩下的全是强征来的民夫,不堪一击!” 朱元璋微微点头,眼底没半分意外。 四年前听见两万这个数,他手心还会冒汗。 如今,这点人马,在他眼里已经不够看了。 “常遇春!” 话音刚落,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大步上前,甲片相撞发出脆响,声如洪钟:“在!” “你带前锋水师,一百条快船,直冲蛮子海牙的中军主阵!” 朱元璋指尖点向江面元军水师的阵眼,语气斩钉截铁,“不用跟两侧的船缠斗,冲进去,把他的船队从中间切成两截,能不能做到?” 常遇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上位放心!冲不进去,我提头来见!” “冯国用、俞通海!” “在!” “在!” 两人同时上前一步,齐声应命。 “你们各带一队战船,分左右两翼夹击。” 朱元璋目光扫过两人,战术安排清晰利落,“等常遇春切开敌阵,你们立刻合围,把他切下来的后半段船队,一口吃掉,不留活口!” “是!” “是!” “廖永安!” “属下在!” 廖永安上前一步,眼里闪着精光 —— 他最清楚,那些火药包到底有多恐怖的威力。 朱元璋看向他,语气重了几分:“你带火器营,三十条专用战船,把咱攒了三年的颗粒火药包,全带上!” “等常遇春冲开敌阵,元军船队乱起来的那一刻,就把炸药包,全给老子砸进蛮子海牙的中军里!听清楚了?” 廖永安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听清楚了!属下定让蛮子海牙,尝尝咱们这宝贝的厉害!” 所有部署吩咐完毕,朱元璋转过身,面对身后数十位悍将。 江风猎猎,吹起他的披风,他的声音顺着风,传遍了整个船队: “蛮子海牙的水师一破,采石矶就是咱们的!” “采石矶拿下,集庆的外援就彻底断了!没了外援的集庆,就是一座孤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悍不畏死的脸,一声暴喝震彻江面: “弟兄们!四年了!咱从十八骑打到今天十万大军!打完这一仗,咱们进集庆!占住这龙兴之地!” “进集庆!” “进集庆!” 江面上千余条战船,同时响起震天的呐喊,紧跟着战鼓齐鸣! 咚咚咚的鼓声,震得江水都在微微发颤,杀气顺着江风,直扑元军水师! 常遇春的前锋水师,第一个冲了出去! 一百条快船,船头站着掌舵的老水手,船尾四个精壮汉子拼了命划桨,中间挤着二十个刀斧手,个个刀出鞘,眼露凶光。 船身轻,吃水浅,顺江而下快得像离弦的箭,直奔元军中军! 蛮子海牙的水师也动了! 三百条战船慌忙摆开阵势,中军那座两层高的楼船上,一排弓箭手拉开了弓弦,箭尖在日光下闪着寒芒。 常遇春站在首船船头,手里提着那柄八斤重的唐横刀,脚步钉在甲板上,纹丝不动。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放箭!” 元军楼船上一声令下,箭矢像暴雨一样朝着快船泼了过来! 噗嗤两声,常遇春身边两个刀斧手中箭,直直栽进江里,水花溅起又落下。 可常遇春连眼都没眨一下,半步没躲。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狠狠钉在船舷上,箭尾嗡嗡直颤,他依旧站得笔直,死死盯着元军船队。 五十步! “撞!” 常遇春一声暴喝,震得江面都仿佛抖了抖! 快船狠狠一头撞进元军船队中间,船身撞得木屑横飞,巨大的冲力让船上的人都往前踉跄了半步。 常遇春第一个跳上元军战船,唐横刀斜劈而下,寒光一闪,一个元军弓箭手连弓带人,直接被劈成两截! “杀!” 身后二十个刀斧手跟着跳上来,见人就砍,刀刀见血! 元军中军船队,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像一块布被生生扯裂! 冯国用、俞通海的左右两翼船队,同时扑了上来! 左翼抄头,右翼兜尾,精准地把被切开的后半段元军船队团团围住。 元军的大船笨重,在狭窄的江面里根本掉不动头,想放箭,四面都是红巾军的战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射,瞬间就成了瓮中之鳖! “火器营!到!” 廖永安的吼声,在江面上炸响! 三十条火器营战船,顺着江风直冲而来,每条船上都堆着二十个封装好的颗粒火药包,士兵们手里举着火把,眼睛里全是狠厉。 “点火!” 廖永安一声令下,船上的士兵同时点燃了炸药包的引线,滋滋的火星在江风里格外刺眼。 廖永安死死盯着引线,数了三个数,厉声暴喝:“扔!” 三十条船,六百个颗粒火药包,同时朝着元军中军船队甩了出去! 炸药包落在甲板上,落在船舱里,落在江面上,落在元兵的头顶! 引线烧尽的那一刻! 江面上瞬间炸开一排冲天火光! 不是那种嘭一声就没动静的小炮仗,是闷雷一样的连环巨响,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脚下的船板都在发颤! 元军最大的那座中军楼船,船头连挨了两个炸药包,半边船头直接被掀飞! 木屑、碎肉、断裂的兵器,一起飞上半空! 船身猛地一歪,江水疯狂往船舱里灌,船尾高高翘了起来,船上没死的元兵,跟下饺子一样,尖叫着往江里跳! 蛮子海牙站在楼船甲板上,看着自己的中军船队,被炸成了一片火海,脸白得像纸,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撤!” 可他话音刚落,常遇春已经提着刀,冲上了楼船! 他把刀往嘴里一咬,双手抓住船舷,翻身就翻了上去,脚还没落地,刀已经换到了手里。 围上来的元兵,被他一刀一个,从船头砍到船尾,血顺着甲板的缝隙,流进了江里。 蛮子海牙吓得魂飞魄散,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跳上一条小船,疯了似的往集庆方向跑。 常遇春追到船尾,看着他逃跑的方向,扯着嗓子怒吼:“跑什么!老子还没砍够!” 这一仗,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蛮子海牙的三百条战船,沉了大半,降了小半,俘虏万余人,刀枪弓箭、粮草辎重,缴获不计其数。 他自己只带着不到三十条破船,狼狈逃进了集庆城。 朱元璋踩着跳板,登上了采石矶城头。 徐达从城下跑上来,把手里的元军帅旗往地上狠狠一扔,抱拳道:“上位!采石矶,拿下了!” “伤亡多少?” “不到一千人!” “蛮子海牙呢?” “逃进集庆城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过身望向东方。 江雾里,集庆城的轮廓若隐若现,蜿蜒的城墙沿着山势铺开,城头上元军的旗帜,还在风里飘着。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晚。明天一早,水陆并进,直取江宁镇!” 三月初一,江宁镇。 朱元璋亲率十万大军水陆并进,兵锋直指江宁镇。 元将陈兆先,率三万六千部众据险死守,在镇外列下大阵,前排放拒马,后排架弓箭,阵势摆得中规中矩,看着固若金汤。 可阵里的元兵,看着江面上千余条黑压压的战船,看着船头堆着的黑黝黝的炸药包,手已经开始抖了。 采石矶的那场爆炸,他们早有耳闻,那根本不是人能挡得住的东西! 最前排的兵,攥着长枪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后排弓箭手的弓弦,绷得嘎吱作响,整个大阵里,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常遇春!” “在!” “你带三千骑兵,从侧翼冲进去!我率中军正面压上!” “是!” 常遇春的三千骑兵,从江宁镇西北角的缓坡上,突然冲了出来! 他自己冲在最前面,马槊端平,胯下枣红马四蹄翻飞,马蹄踏起的泥块,溅出去老远! “杀!” 一声怒吼,三千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猪油里! 常遇春一槊挑飞了最前排的元军百户,槊尖从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整个人被挑起来,狠狠甩出去老远! 身后的骑兵跟着他,马蹄踏过拒马,踏过弓箭手,踏过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 三万六千人的大阵,硬生生被三千骑兵,从头到尾捅了个对穿! 陈兆先坐在马上,看着自己的大阵瞬间乱成一锅粥,又看了看江面上越来越近的战船,看着那些让他头皮发麻的炸药包,最终长叹一声,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 “降了!” 三万六千部众,当日全部归降。 朱元璋非但没缴他们的械,还让陈兆先继续统领旧部,又从中挑了五百精壮,编入了自己的亲卫营。 全军上下无人不服,只觉得上位胸襟如海,跟着这样的主公,死了都值! 三月初三,集庆城下。 十万大军,把集庆城围得水泄不通。 从城头上往下看,红巾军的营帐连着营帐,旗帜挨着旗帜,篝火升起的浓烟,把半边天都熏成了灰色。 朱元璋骑着黑走马,绕着集庆城转了整整一圈。 这城周长九里有余,高两丈五,厚一丈二,四座城门全有瓮城护着,城头上元军的旗帜密密麻麻,垛口后面全是拉满弓的弓箭手。 坐镇城中的,是元廷行台御史大夫福寿,出了名的硬骨头,宁死不降。 勒住马缰,朱元璋侧头看向身边的徐达:“你看这城,该怎么打?” 徐达指着北边的城门,沉声道:“围三缺一。东西南三面强攻,北门留个口子。福寿要是撑不住了,必然会从北门跑,咱们在北门外埋伏一队骑兵,他出来就截住,瓮中捉鳖!” “他要是不跑呢?” 徐达沉默了一瞬,语气坚定:“那他就只能死在城里。” 朱元璋点了点头,当即下令,部署清晰: “常遇春,攻东门!” “冯国用,攻西门!” “俞通海,攻南门!” “徐达,你带五千精锐骑兵,埋伏在北门外,务必把逃出来的元军,全给我截住!” “上位,那你呢?” 常遇春上前一步,急声问。 朱元璋翻身下马,把黑走马的缰绳往徐达手里一塞,拔出了腰间的唐横刀,刀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我攻东门,跟常遇春一起冲!” 攻城战,从辰时,正式打响! 第一波,就是炮轰! 朱元璋攒了三年的石炮、火药炮,全被推到了东门外,三十余门一字排开,炮口直指集庆城墙! 炮手们光着膀子,把颗粒火药包塞进炮膛,狠狠压实,点火! 引线滋滋地往里烧,停了半息! 轰!轰!轰! 连环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石弹和火药弹,接连砸在城墙上、城楼上、垛口上! 坚硬的砖石被打得粉碎,碎屑和烟尘一起扬上半空,遮天蔽日! 城头上的元兵,被炸得抬不起头,有人直接被气浪掀下城墙,摔在城根下,当场没了气息! 炮轰,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 东门的城楼,被直接打塌了半边,城墙上的垛口被打掉了十几个,露出光秃秃的墙顶,守城的元兵,死伤惨重! “云梯!” 常遇春一声暴喝,嗓子都喊得劈了叉! 上百架云梯,同时竖了起来,狠狠搭上城墙,梯子顶端的铁钩,死死咬住墙垛,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上!” 常遇春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嘴里咬着刀,双手攀着梯子,脚下一步不停,疯了似的往上爬! 身后的士兵跟着他,密密麻麻地往上涌,像蚂蚁攀树,前赴后继! 城头上的元兵终于反应过来,从垛口后面探出头,疯狂往下射箭、扔石头、泼滚油! 一架云梯被推倒,梯子上的十几个士兵,从半空中摔下来,闷响一声,再没了动静。 紧接着,又一架云梯被推倒! 只有常遇春的那架云梯,纹丝不动! 他已经爬到了梯子中段,一支箭狠狠钉在了他的肩膀上,鲜血瞬间浸透了衣甲! 他低头看了一眼,直接用牙咬住箭杆,猛地一扯,连箭头带血肉一起扯了出来,往旁边狠狠一甩,继续往上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城头上,两个元兵推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对准他的云梯,狠狠砸了下来! 常遇春抬头看见,非但没躲,反而猛地往旁边一翻,单手抓住云梯边缘,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 木桩擦着他的耳朵砸下去,把下面两个士兵砸成了肉泥,他却借着这股劲,手臂一较劲,翻回云梯,三步并作两步,第一个翻上了城头! “上位!我上来了!” 常遇春一声怒吼,唐横刀横扫,围上来的七八个元兵,瞬间被他砍倒了三个! 朱元璋就在第二架云梯上。 他爬得没有常遇春快,却稳得惊人,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头顶箭矢嗖嗖飞,石头从耳边砸过去,滚油泼在旁边的云梯上,惨叫声震耳欲聋,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死死盯着头顶的墙垛。 等他翻上城头的时候,常遇春已经带着前锋,在城头上杀出了一片空地。 东门的元兵被他们杀得节节后退,可后面的元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拼死反扑。 朱元璋拔出腰间的唐横刀,就是林昭送他的那柄八斤重的加重横刀。 “弟兄们,跟我冲!” 他第一个迈了出去,身后登上城头的亲卫,紧紧跟着他,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 刀锋划过,血溅在城墙上,溅在垛口上,溅在他的铁甲上,护心镜上 “重八之甲” 四个字,很快就被鲜血糊住了。 从辰时,杀到午时。 东门的元兵,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往城下溃退。 几乎是同时,西门的冯国用、南门的俞通海,也先后攻上了城头! 集庆城,破了! 福寿没有跑。 这位元朝的御史大夫,集庆城的最高守将,在城破之后,带着残部退进了内城。 他不打了,也不跑了,就坐在凤凰台下的胡床上,手里握着一把长剑。 身边的亲兵已经全部战死,他自己身上中了好几箭,血把紫色的官袍染得透黑,可他依旧坐得笔直,手里的剑,握得死死的。 朱元璋走进内城的时候,福寿还坐在那里。 他在福寿面前站定,声音平静:“福寿。” 福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红巾军将领,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随即把剑横过来,往自己脖子上狠狠一抹。 鲜血从喉管里喷出来,溅在凤凰台的石柱上,他的身子歪倒下去,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最终蹲下身,伸手把福寿圆睁的眼睛,轻轻合上。 “找口好棺材,厚葬了。” 三月十二,朱元璋率大军入集庆城。 十万红巾军,列队从东门入城,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街道两边挤满了百姓,有人跪着,有人站着,有人躲在门缝里,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朱元璋骑着黑走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盔甲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护心镜上的字,只剩一个 “八” 字,还能勉强认出来。 徐达策马跟上来,低声禀报:“上位,元军水师元帅康茂才率部归降,苗军元帅寻朝佐、许成等人,也带着部众降了!” “收了,都妥善安置。” “还有,集庆城里的军民户籍,都清点完了,一共五十余万人。” 朱元璋猛地勒住马缰,黑走马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五十余万人。 四年前,他在定远,手里只有十八个兄弟。 四年后,他站在集庆城里,身后是十万大军,面前是五十万军民。 他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城楼上的元军旗帜已经被扯了下来,换上了红巾军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徐达。” “在!”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城池,声音掷地有声,传遍了整条长街: “集庆这名字,不好。” “从今天起,这里改名叫 —— 应天!” 第17章 大汉 李善长把两份战报往案上一放,声音平稳:“镇江、广德拿下了,费子贤归降。耿炳文守长兴,吴良守江阴,应天的南大门,彻底锁死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婺州一路落到江州,头都没抬:“胡大海围婺州,结果如何?” “石抹宜孙硬撑了俩月,粮尽城破,自刎了。衢州、处州也都顺势降了。” 朱元璋直起身,抓起案上的干饼咬了一口,目光死死钉在舆图上 “江州” 两个字上:“陈友谅呢?还把徐寿辉攥在手里当傀儡?” 李善长点头:“是。但这天完皇帝的位子,徐寿辉坐不了多久了。陈友谅那性子,绝不可能甘心居人之下。” 朱元璋嚼着干饼,“我等着。他要是敢在这时候称帝,这乐子可就大了。” 采石矶江面,巨型楼船船舱内 徐寿辉缩在案几后,身上的龙袍宽得晃荡,眼窝深陷,盯着舱门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怯意。 舱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一个面生的部将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陛下,汉王遣末将前来,向您禀报军务。” 徐寿辉的身子瞬间往前探了探,声音发飘:“汉王呢?陈友谅他人在哪?从江州到采石矶,三个月了,他连面都没露过几回!” “汉王正在岸上布置攻城器械,预备顺江直取应天,先遣末将回来,向陛下禀报详情。” 部将往前两步,双手把文书递了过去。 徐寿辉连忙伸手去接,脖子刚往前伸了半寸,舱内阴影里突然窜出个壮汉,手里攥着柄渔民打巨鱼的铁挝,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在他的后脑上。 “咔嚓” 一声闷响,头骨碎裂的声音在密闭的船舱里格外刺耳。 徐寿辉往前一栽,额头狠狠撞在案几上,茶碗瞬间翻倒,滚热的茶水淌了一地,龙袍上绣的五爪金龙,转眼就被血和茶水泡得糊成一团。 部将收回手,看都没看地上的尸首,只冲身后冷声道:“收拾干净。汉王待会儿,要用这间船舱。” 采石矶,五通庙。 庙门大开,原本供着的五通神像,被亲兵头朝下扔在门外石阶上,木胎磕掉了一块漆,神像的脸直接埋进了泥里。 正殿里扫得马马虎虎,神龛里还堆着半指厚的香灰,正中摆了把抢来的太平府守将的官椅。陈友谅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一身新制的玄色龙袍,眼神阴鸷地扫过殿内众人。 邹普胜、张必先、张定边领着百官鱼贯而入,庙太小,官阶低的挤在院子里,再外面的,只能站在庙门外的泥地里,连殿内的影子都看不见。 “吉时到 —— 行登基大典!” 司仪扯着嗓子喊。 群臣哗啦啦跪下去,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陈友谅抬手压了压,声音洪亮,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即日起,立国号大汉,改元大义!” “大义” 两个字刚出口,天边突然炸响一声闷雷。 乌云顺着江面铺天盖地压过来,豆大的雨点瞬间砸了下来,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紧跟着就是天河倒灌似的暴雨。 殿内的瓦缝疯狂漏雨,院子里、庙门外的百官,瞬间被淋成了落汤鸡。官帽上的漆皮被雨水泡得翘了边,官袍死死贴在背上,靴子里灌满了泥水,一个个站在泥地里,狼狈不堪。 “退!都退到岸上行礼!” 司仪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暴雨打得稀碎。 群臣慌慌张张往江岸上退,脚下的泥沙地被雨一浇,成了踩一脚就陷半条腿的烂泥浆。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直接陷进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喊声响得七零八落。邹普胜的官帽被风刮飞了,滚在泥浆里,他弯腰去捡,捡回来扣在头上,帽檐歪到了后脑勺。张必先跪在泥里,膝盖陷得太深,索性就那么瘫着,连头都磕不下去。 张定边浑身湿透,冲进庙里,急声道:“陛下!雨太大了!大典要不先停一停?再这么下去,百官都要泡在江里了!” 陈友谅坐在椅子上,雨水顺着房梁滴在他的龙袍肩膀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他却动都没动,眼神死死盯着殿外狼狈不堪的百官,还有那尊倒在泥里的神像。 突然,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霍然起身,指着殿外的群臣,怒吼出声: “停?停个屁!” “是你们!天天围着朕劝登基!说什么杀了徐寿辉,登了大位,就能顺江而下直捣应天!说什么万民归心,天助我也!” 他往前冲了两步,站在庙门口,暴雨瞬间打湿了他的龙袍,他却不管不顾,指着满泥地里跪着的百官,把憋了一路的火,嘶吼着全喷了出来: “现在呢?!登基大典搞成这副鬼样子!连个遮雨的正殿都挤不下!你们害苦了我!害苦了朕!” 群臣跪在泥里,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友谅喘着粗气,看着江面上自己的十万舟师,又望了望应天的方向,一把扯掉头上被雨打湿的皇冠,狠狠摔在地上,皇冠在泥水里滚出去老远。 “大典继续!邹普胜!念即位诏书!” 邹普胜连忙从怀里掏出诏书,刚展开,瓢泼大雨就把宣纸泡烂了,墨迹晕成一团黑。他张着嘴,举着烂成纸浆的诏书,半天念不出一个字。 陈友谅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雨水往下淌。 “好!好得很!” 他转身走回庙里,重新坐回那把官椅上,声音冷得像江里的冰水: “诏书不用念了。传朕旨意:邹普胜为太师,张必先为丞相,张定边为太尉。三日之后,起倾国之兵,顺江而下!朕要亲自去应天,取朱元璋的项上人头!” 第18章 龙湾 江面上泊着十万舟师,帆影一层叠一层,从矶头一直铺到江心。楼船上的汉军旗帜被暴雨打湿,贴在旗杆上,江风吹过,才勉强掀起一角。 陈友谅站在最大的楼船船头,龙袍换了身干的,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张必先、邹普胜、张定边立在他身后。 “张必先。” “臣在。” “你跟康茂才有旧,亲自去找他。” 张必先愣了一下:“陛下,康茂才如今是朱元璋的人。” “朕知道他是朱元璋的人。” 陈友谅转过身,指尖敲着船舷,“当年在沔阳,朕跟他喝过酒。你带上朕的亲笔信,告诉他,朕约他做内应,共取应天。事成之后,应天城里的财帛,分他一半。” 张必先看向身侧的张定边,张定地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陛下,康茂才投朱元璋多年,他若是不应……” “他应不应,是他的事。” 陈友谅盯着他,语气冷了下来,“你去不去,是你的事。” 张必先立刻抱拳躬身:“臣去。” “告诉他,他欠朕的那顿酒,该还了。” 张必先应声转身,快步下了楼船。 陈友谅望向江面,千余条战船顺着江流铺开,巨舰高数丈,上下三层,船头包着生铁。 “邹普胜。” “臣在。” 邹普胜上前一步。 “应天城里,朱元璋有多少人马?” “探子回报,水师五万,步骑五万,总计十万。” “十万对十万。” 陈友谅嗤笑一声,“咱的船比他多,比他大。在这长江上,他打不过咱。” 邹普胜垂着头,没接话。 “张定边。” “臣在。” 张定边迈步上前。 “你率前锋水师,沿江而下,十日之内抵达应天。到了地方,别急着攻城,等康茂才的消息。” “陛下!” 张定边急声开口,“康茂才此人不可信!万一有诈,我军孤军深入,必陷险境!” “有诈又如何?” 陈友谅放声大笑,“朕十万舟师,就算他朱元璋布下天罗地网,朕也能踏平应天!传令下去,全军昼夜兼程,直奔应天!” 张定边挥下令旗,十万舟师顺着江流,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两日后,应天府帅府。 康茂才大步入内,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吴王,陈友谅回信了,他信了。” 朱元璋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嘴角勾起,把信扔回案上:“好小子,真上钩了。” “他全按您的算计来的。” 康茂才抱拳,“末将约他在江东桥会合,骗他那是座木桥,巨舰过不去,让他换小船入秦淮。”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扬声喊:“李善长。” “臣在。” 李善长立刻起身。 “江东桥,连夜改成石桥,桥墩用铁皮全包,一点木头都别露。” 李善长躬身应道:“臣明白,连夜就办。” 朱元璋抬眼扫过帐下众将,声音掷地有声: “徐达。” “在!” 徐达跨步出列。 “你率兵布阵南门外,陈友谅的兵一进龙湾,听见鼓声就全线压上。” “是!” “常遇春、冯国用。” “在!”“在!” “你们率三万帐前五翼军,埋伏在石灰山侧,藏进树林里。黄旗没举,一兵一卒都不许动。” 常遇春把刀往肩上一扛,咧嘴应道:“末将明白!” “杨璟。” “在!” “你屯兵大胜港,陈友谅的巨舰进不来,他敢冲就堵死,不冲就按兵不动。” “是!” “张德胜、朱虎。” “在!”“在!” “你们率舟师藏在龙江关外,龙湾岸上一开打,立刻从水上抄他后路,用桐油硫磺罐烧他的船。” “是!” 朱元璋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龙湾的位置,抬眼看向众人:“我亲自坐镇卢龙山。山上竖红旗、黄旗两面,红旗举,敌军已至,各部准备;黄旗举,伏兵尽出,往死里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水上,咱比不过他的巨舰。但上了岸,他的兵,在咱这儿就是待宰的羔羊。” 康茂才上前一步:“吴王,末将这出戏,还要接着唱吗?” “不用了。”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的戏唱完了,剩下的,看我们的。等仗打完,他欠你的那顿酒,咱让他用十万舟师来还。” 十日后,江东桥江面。 陈友谅的前锋巨舰抵近桥边,他站在船头,看着眼前通体青石砌成的石桥,桥墩裹着铁皮,严严实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康茂才呢?” 陈友谅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江岸边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陛下!” 张定边快步上前,脸色煞白,“中计了!康茂才诈降!我们快走!” 陈友谅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咬牙怒骂:“康茂才!你敢耍老子!” 话音未落,江岸边鼓声骤起,林子里涌出无数红巾军,箭矢如雨,朝着巨舰射来。 “陛下!再不走就被堵死了!只有转进龙湾,才能上岸!” 张定边急声大喊。 陈友谅死死盯着石桥,最终狠狠一跺脚:“传令!全军转向龙湾!登陆!” 十万舟师慌忙调头,浩浩荡荡朝着龙湾冲去。 陈友谅站在船头,看着龙湾岸边光秃秃的滩涂,芦苇被砍得一干二净,远处的石灰山树木茂密,眉头紧锁。 “陛下!岸边无人!” “慌什么。” 陈友谅沉声道,“张定边!率一万人先登岸,立栅筑营!后续部队分批下船!” 张定边领命,带着一万汉军涉水上岸。滩涂泥深及膝,汉军步履维艰,好不容易上了岸,立刻开始打木桩立栅栏。陈友谅带着主力紧随其后,五万汉军陆续下船,密密麻麻挤在滩涂上,队伍乱成一团。 卢龙山顶,朱元璋举着单筒望远镜,将底下的景象尽收眼底。 “吴王,上岸多少人了?” 李善长问道。 “至少五万了,后续还在往下走。” 朱元璋放下望远镜,抬头看了看天,“这天,要下雨。” 李善长抬头望了望万里无云的天,没敢多问。 朱元璋递给他半块干饼:“让弟兄们先吃饱,等雨来。” 龙湾岸边,陈友谅站在刚立好的栅栏后,看着还在陆续下船的部队,眉头紧锁。 “张必先!后续部队还要多久?” “回陛下!泥滩太深,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陈友谅刚要开口,天边突然滚过一声闷雷。乌云瞬间从东北方向铺了过来,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浇了下来,把五万汉军浇了个透。 铠甲进水重了一倍,弓弦沾雨彻底拉不开,刚立好的栅栏被水泡得摇摇欲坠,滩涂彻底成了烂泥潭,汉军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卢龙山顶,明黄色的大旗在暴雨中猛地升起。 战鼓声瞬间炸响,穿透雨幕,震得江面都在发颤。 石灰山侧,常遇春一把扯掉身上的油布,光着膀子扔掉沉重的盔甲,提着唐横刀嘶吼一声:“弟兄们!杀!” 三万伏兵从树林里冲了出来,顺着山坡往下猛冲,撞进了汉军的阵线里。常遇春冲在最前面,一刀劈下,连人带甲砍成两半,血混着雨水溅了满脸。 南门外,徐达率部全线压上,从正面直冲过来。大胜港的杨璟带兵堵死了汉军退路。龙江关外,张德胜、朱虎的舟师直冲而来,火油罐接连砸在汉军巨舰上,火把跟着扔过去,桐油遇水不灭,巨舰一艘接一艘烧了起来,火光在暴雨里红得刺眼。 汉军瞬间全线溃败。 五万大军被四面包围,滩涂上的援军被溃兵堵得寸步难行,江上的船被烧了大半,根本靠不了岸。 “陛下!船被烧了!后路被堵了!快撤啊!” 张必先浑身是泥地冲过来,脸白得像纸。 张定边带着三百亲卫,在溃兵里杀出一条血路,冲到陈友谅面前,浑身是血:“陛下!跟我走!我抢了一条快船,再晚就走不掉了!” 陈友谅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滩涂,看着江面上烧成火海的巨舰,最终咬了咬牙,跟着张定边往江边冲。三百亲卫拼死护着他冲上快船,船刚离岸,就顺着江风往下游疯跑。 陈友谅站在船头,回头望着龙湾的方向,一拳狠狠砸在船板上,气得浑身发抖。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龙湾的泥滩被血水染成暗红,汉军的尸体从岸边堆到江边,烧剩的巨舰搁浅在滩涂上,只剩黑黢黢的骨架。 朱元璋从卢龙山上走下来,靴子踩在泥里,面不改色。 常遇春提着刀跑过来,刀刃上全是豁口:“上位!陈友谅坐快船跑了!” “跑不了多远。” 朱元璋笑了笑,“传令下去,全军追击,他往哪跑,咱就往哪追。” 徐达快步上前,躬身道:“吴王,清点完毕,俘虏两万余人,缴获巨舰百余艘,战船无数。” 朱元璋走到一艘搁浅的巨舰前,抬头看着船头上 “塞断江” 三个大字,伸手拍了拍船身:“好名字。拖回去,以后这船,归咱了。” 第19章 出山 林昭正歪在院中的竹椅上,左脚搭着石桌沿,右手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春桃蹲在左边剥葡萄,秋菊跪在右边捶腿,小红立在背后,手里的蒲扇摇得不急不缓。 张夫人从正屋走出来,看见这阵仗,把手里的蜜饯碟子往石桌上重重一搁。 “老爷,您的蜜饯。” 林昭捏了一颗扔进嘴里,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怎么又把糖放少了,还是没味儿。” 张夫人懒得跟他掰扯,转身就要回屋。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大虎大步流星闯进来,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公子!龙湾战报!重八打赢了!陈友谅十万舟师折了一半,带着残兵逃回江州了!” 林昭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嘴角瞬间翘了起来。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大口,瓷碗往石桌上一搁,干脆利落: “收拾东西。” 张夫人立刻转过身,眉头蹙起:“收拾东西?去哪儿?” “应天。” “现在就走?” “就现在。” 张夫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确认他不是随口说笑,最终还是没劝。她最清楚,这人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想当初进山一样! 林昭抬眼扫向院中人,指令一句接一句,清晰利落: “赵大虎。” “在!” “你点五十名精锐护卫,带上我的亲笔信,先一步往应天赶。告诉重八,他哥要去应天住些日子,让他收拾个大点的院子小了咱可住不惯!他嫂子、侄儿侄女们都要去,人多,别挤着。” “是!属下这就动身!” “刘三。” 刘三立刻从院墙外闪身进来,躬身听令:“公子。” “你整顿护卫兵马,三千骑兵,全员配齐钢甲,马喂饱,刀磨亮,弓弩火器粮草全数带齐。” “是!” “还有,把库房里那十辆精钢马车全拉出来,里外收拾干净,车轴、车轮全检查一遍,半点差错不能出。” 刘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立刻躬身:“是!属下立刻去办!” 刘三转身快步走了,林昭又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张夫人,笑着道:“夫人,家里的东西,值钱的都带上,不值钱的就扔了。” 张夫人白了他一眼:“老爷,咱家就没有不值钱的东西。”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行!那都带上!装不下就再加马车,多大点事。” 接下来的五天,林家大宅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张夫人带着春桃、秋菊、小红、小翠,等等一群小妾侍女。把库房里的东西一样样清点装箱。各地商铺的账本、田契装了整整五箱。单是林昭的衣裳,春桃和秋菊就为了带哪几件吵了两回,春桃说要带石青色的暗纹锦袍,秋菊说赭红色的更衬气色,两人吵到林昭面前,他躺在竹椅上,眼皮都没抬: “都带。” “老爷,马车装不下了。” “那就再加两辆。” 春桃和秋菊对视一眼,立刻抱着衣裳喜滋滋地走了。 厨房里,伙房老张抱着那口用了十年的铁锅不肯撒手,嘴里念念叨叨。张夫人一把夺过铁锅,直接扔了出去。 “到了应天给你买新的!两口!” “夫人,这锅跟了咱十年,顺手……” “四口!” 老张立刻闭了嘴,抱着木箱乐呵呵地装车去了。 粮仓里的粮食,林昭让留了一半给山里的庄户;马厩里的良驹,除了三千骑兵的坐骑,剩下的百余匹全编入了车队。 张夫人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账本,一项项核对清点,头发用布巾包着,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细汗。 “老爷,您那套宜兴紫砂壶装哪辆车?” “随你安排。” “茶叶呢?今年的新茶和去年的陈茶要不要分开放?” “你看着办。” “您那件白狐皮大氅,要不要单独用樟木箱装?” 林昭从竹椅上坐起来,看着忙得脚不沾地的张夫人。 “夫人,你这人,脾气是急了点,平日里也抠搜了些。”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晃了晃,“但要说治家,你还真是一把好手。” 张夫人白了他一眼:“您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自然是夸。” “那抠搜了些,也是夸?” 林昭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也是夸。会过日子,是好事。” 张夫人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账本,翻着翻着,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老爷总说我抠搜,可我爹就是个穷举人,家里三十亩薄田,供他考了二十年科举,当了四回家产,最后一回,连我娘的嫁妆都当光了。 中举那年,他都四十三了,报喜的人敲锣打鼓到家门口,他还在田里薅草呢。要不是他穷,说不定我还不嫁给你呢!” 林昭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说到。是是是,咱就是个暴发户。 “我爹教我的就一句话 —— 东西要攒着,别乱花。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遇上荒年,会不会颗粒无收。” 张夫人把账本合上,抬眼看他,“老爷说我抠搜,我就抠搜。总比荒年里,带着一家老小啃树皮强。” 林昭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沾了薄汗的额角擦了擦,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夫人说得对。攒着,到了应天,咱接着攒。咱现在的家底,别说荒年,就是连着荒十年,也饿不着一家老小。” 第五天傍晚,车队终于全数整装完毕。 林昭站在院门口,看着面前浩浩荡荡的队伍,眼底满是笑意。 最前面是刘三率领的三千骑兵,全员亮银色钢甲,从头盔到腿甲一应俱全,在夕阳下晃成一片流动的银浪。骑兵身后,是十辆通体精钢打造的马车,铁皮包边,车轮外圈也裹了厚铁皮,车厢壁用的是淬火精钢,寻常刀箭、火铳根本打不穿。 最中间那辆主车,是林昭的座驾,四匹精选的河西骏马拉着,车厢宽敞,内设软榻、桌案,车窗挂着厚绸帘,防风又私密。关键是窗户还能关! 剩下九辆精钢马车,六辆坐家眷,剩下的就是拉着随行的食材、药材,安排得明明白白。 精钢马车后面,还有二十余辆普通篷车,装着各式家当,连老张那口十年的铁锅,都稳稳当当放在里面。 张夫人带着两个嫡子坐在主车里,其余家眷、孩子、奶娘、丫鬟,分乘在其余马车里,秩序井然。 林昭翻身上马,胯下是一匹通体纯黑、四蹄雪白的黑走马,神骏异常,和当年送给朱元璋的那匹,是同窝所生。 “刘三。” “在!” “出发!” 一声令下,三千骑兵开拔,马蹄踏过山道,钢甲摩擦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汇成一股沉稳的洪流。 林昭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趾头在靴子里一翘一翘,惬意得很。 应天府,吴国公府。 朱元璋接到赵大虎送来的信时,正在校场上盯着新兵练队列。传令兵疯了似的跑进来,双手把信递到他面前,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 重八亲启。 朱元璋一眼就认出了林昭的字,手猛地顿了一下,才接过信拆开。 信上就一行字:小朱啊,你哥要来应天住些日子,收拾个大点的院子,你嫂子、侄儿侄女们都来,人多。 朱元璋把信折了又折,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徐达站在旁边,看他神色不对,低声问:“上位,谁的信?” “咱大哥。林昭。” 徐达瞬间闭了嘴,再没多问一句。 朱元璋站在校场上,风卷着尘土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四年了。 从他带着十八骑出濠州,定远的粮草是林昭送的,滁州的战马是林昭给的,滁州工坊的颗粒火药配方,是当年林昭亲手教的,就连他身上这身百战不损的钢甲,也是林昭送的。这四年,大哥一直在他身后撑着,却从没露过面。 现在,他要来了。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徐达。” “在!” “把咱府隔壁那座最大的宅院,立刻收拾出来!里里外外全打扫干净,地面用水冲三遍,家具全换新的,被褥帐子全用最好的锦缎!” “是!” “厨房的灶台全重新砌,库房、马厩全翻修一遍!菜要最新鲜的,肉要现杀的,酒要窖藏十年以上的,半点不能马虎!” “是!” 徐达应声转身要走,朱元璋又立刻把他叫住:“等等!” 徐达立刻站住脚。 “去把朱文正叫来,立刻!马上!” 朱文正快步走进校场的时候,特意正了正盔甲,理了理衣襟。朱元璋坐在帅位上,面前摆着那封信,神色是他从没见过的郑重。 “叔父。” “文正。” 朱元璋抬眼看他,“你明天一早,带两千精锐骑兵,往西走,去接一个人。” 朱文正立刻抱拳躬身:“敢问叔父,接谁?” “咱大哥,林昭。你该听过他的名号。” 朱文正瞬间愣了一下。 他当然听过。这位林公,是朱元璋少年时的教养人,文武本事全是他教的,朱元璋二十四岁之前,全靠他养着。定远的粮草、滁州的战马、应天的钢甲,全是这位林公一手安排的。可这位林公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朱元璋都没见过他几回,更别说他了。 “叔父,不知林公样貌如何?侄儿怕认错了人。” 朱元璋想了想,沉声道:“他骑一匹黑走马,通体纯黑,四蹄雪白。你看见那匹马,就看见他了。那匹马和咱那匹基本一模一样!” “是!” “文正,你给咱记死了。” 朱元璋的语气陡然加重,“见着林公,要毕恭毕敬,叫大伯。他要是骂你,你就听着;他要是打你,你就受着,半句嘴不能回,半点脸色不能有,听见没有?” 朱文正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问:“叔父,大伯他…… 还打过您?” 朱元璋没回答,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指尖在碗沿上转了两圈,重复道:“你记着就好。恭敬,听话,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朱文正立刻躬身:“侄儿记住了!绝不给叔父丢脸!” 他转身要走,又被朱元璋叫住。 “等等。” 朱文正回头。 “你大伯要是问起,咱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朱元璋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就说,还行。” 第二天一早,朱文正带着两千骑兵,准时出发,一路往西,迎了整整三天。 这天正午,官道尽头忽然扬起漫天烟尘,先是一道银线在地平线上闪了闪,随即银线越拉越宽,变成一片翻涌的银色浪涛,沉闷的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震得官道上的碎石都在轻轻跳。 朱文正立刻勒住马,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 他早听说这位林公家底厚,却从没想过,能厚到这个地步。 三千骑兵,全员钢甲,从头到脚护得严严实实,。阳光打在钢甲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胯下的战马,全是顶好的良驹,不比应天城里最好的战马不差分毫。不,更好!他要有这三千骑兵,敢冲十万人的阵! 骑兵队伍中间,是十辆通体精钢的马车,车轮碾过官道,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朱文正的眼睛都瞪圆了 —— 那精钢,比应天武库里最好得料子都要好,一刀砍下去,刀口卷了,钢上只留一道白印。就这料子,这位林公居然拿来造了十辆马车?! 朱文正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哪路反贼成暴发户了,差点调转马头就往回跑。直到他看见队伍最前方,刘三手里举着的那面黑底金字的大旗,上面只有一个字 —— 林。 朱文正立刻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深吸一口气,连忙正了正头盔和盔甲,催马上前,在那辆最显眼的精钢主车旁勒住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末将朱文正,奉叔父之命,前来迎接大伯!” 车厢的绸帘掀开一角,一只手伸了出来,手指上戴着三枚玉戒,冲他招了招。 “过来。” 朱文正连忙起身,牵着马往前凑了两步。绸帘又掀开了些,露出一张脸,看着只有二十四五出头的年纪,皮肤养得极好,连道褶子都没有,嘴角天然上翘,不笑也带着几分笑意。 “你就是重八的侄子?” “是!末将朱文正,吴国公正是末将的叔父!” 林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问: “听说你小子对应天的青楼很熟?” “朱文正一下傻眼了!哪有见面就问青楼的?但也是老老实实的回了个略懂,略懂!” 林昭点点头,又说到:“行,那等到了应天,你小子带路。咱买单!” 朱文正也是应付到:“回大伯,侄儿听令。” 林昭闻言,顿时笑出了声,把绸帘又放下了些,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行,小子挺懂事。带路吧,去应天。” 朱文正立刻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走在了队伍最前面。他带来的两千骑兵,跟在林昭的车队后面,两股人马合在一起,五千骑兵浩浩荡荡往应天而去。 车厢里,张夫人掀开绸帘一角,看了眼朱文正的背影,不满的说到:“这孩子,倒是懂礼数,但怎么就,就……。” “就什么就,咱就好这口!你以为朱重八能带出来什么好人?” 林昭歪在车厢里的软榻上,脚搭在榻沿,“不过现在就不知道咯,毕竟成军阀了嘛。” 张夫人看着他:“老爷,见着重八,您打算先说什么?” 林昭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先骂一顿,这么几年了,就没主动给我写过几封正经信。虽然他送不来,但这不是他不写的理由!” “然后呢?” “再夸两句,这些年打得确实漂亮,没白教他。” 他翻了个身,脚趾头一翘一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畅快: “最后告诉他,哥来了。不打算走了,反正得给咱安排养老得地儿,挨着秦淮河最好。” “哼,你也就这点出息!” 马车碾过平整的官道,稳稳朝着应天府而去。 朱文正骑在最前面,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十辆精钢马车,咽了口唾沫。 叔父说得对,见着大伯,必须恭敬。 这位大伯,实在是太他娘的有钱了。有钱得让人想抢!! 第20章 重逢 朱元璋天没亮就起了。 床榻上翻来覆去折腾,马秀英被他吵醒了三回,最后一回实在忍无可忍,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腿上。 “你到底睡不睡?天还没亮呢,折腾什么!” “咱睡不着。” 朱元璋一骨碌坐起来,摸着黑套靴子,“咱大哥今天到。” “你大哥到,又不是你爹到,至于这么魂不守舍的?” “你不懂。” 朱元璋踩稳靴子,声音里都带着点紧张,“咱大哥,比咱爹还吓人。咱爹可是死的,这大哥可是活的!” 他趿拉着鞋出了门,在院子里吹了半宿冷风,没半刻钟又折了回来,扒着衣柜门扒拉半天,凑到床前晃马秀英:“妹子,你帮咱看看,咱穿哪件合适?” 马秀英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骂了句 “神经病”,再也不理他。 朱元璋自己蹲在衣柜前翻,先扯出件赭红色的锦袍,在身上比了比,摇摇头放下;又翻出件石青色的官袍,比了比,还是放下。最后翻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长衫 —— 林昭当年送他的,快十年了,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他一直宝贝似的收着,从没舍得扔。 他手忙脚乱套上,凑到铜镜前左照右照:“妹子,你看这件行不行?” 马秀英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扫了一眼,翻了个白眼:“像个刚从庙里跑出来的要饭和尚。” 朱元璋脸一垮,又麻溜把长衫脱了,换回平日里穿的灰布军衣,对着镜子又照:“这件呢?” “像个刚从校场下来的大头兵。” “咱本来就是带兵的,像兵才对!” 马秀英叹了口气,索性从床上坐起来,从衣柜最里面抽出一件藏蓝色的新锦袍,直接扔他脸上:“穿这个!去年新给你做的的,一次都没上身,正好衬你现在的身份。” 朱元璋接住,手忙脚乱套上,对着镜子转了两圈,又犯了愁:“会不会太新了?咱大哥见了,该说咱铺张浪费了。” 马秀英直接躺回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蚕蛹,再也不搭理这个魔怔的人了。 朱元璋穿着那件藏蓝锦袍出了门,徐达、汤和、李善长早就在府门外候着了。徐达看见他,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上位,今儿穿新衣裳了?” “少废话,走!” 朱元璋脸一红,梗着脖子往前走。 一行人往西门走,刚走到半路,朱元璋又猛地停住脚,回头拽住李善长,一脸认真:“善长,你说,咱大哥来了,咱第一句话该说啥?” 李善长躬身笑答:“吴王与林公情同手足,心里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便是。” “那不行!” 朱元璋头摇得像拨浪鼓,“咱大哥那人,最讲究说话的分寸,咱要是说错半个字,他能念叨咱好几年!” 汤和在后面忍不住插嘴:“上位,林公再厉害,还能是老虎不成?看把您吓的。” 朱元璋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见过老虎?” “见过啊,当年在滁州城外打猎,撞见一只吊睛白额虎。打了吃肉了!” “有种!等会儿咱大哥到了你上去揍他。” 汤和立刻闭了嘴,再也不敢多嘴。 应天城西门,朱元璋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徐达、汤和、李善长、常遇春、冯国用、康茂才,帐下叫得上号的将领,几乎全来了。 常遇春凑到徐达身边,压着嗓子小声问:“老徐,上位这位大哥,到底是什么来头?咱怎么从没见过?” 徐达轻轻摇头,也压低了声音:“我也只见过一回,还是当年在在乡下和上位放牛的时候。听上位提过无数回,上位爹娘死后是林公一手养的,文武本事,全是林公教的。” “那比咱上位还能打?”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上位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位林公。” 常遇春挑了挑眉,再没多问,只是望向官道尽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官道尽头终于扬起了漫天烟尘。 先是一道银线在地平线上闪了闪,紧接着银线越拉越宽,变成一片翻涌的银色浪涛,沉闷的马蹄声像闷雷似的滚过来,震得城门口的碎石子都在轻轻跳。 徐达的嘴瞬间张开了。扯了扯旁边的汤和,小声说,快上,去揍他! 汤和的眼睛瞪得溜圆。他奶奶的,怪不得说我有种呢!这他娘的谁上谁死啊! 常遇春手里的马槊差点没拿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三千骑兵,全员亮银色的全装钢甲,从头盔、身甲、护臂、护心镜到腿甲,严严实实,连马匹都披着半身钢马甲。正午的阳光打在钢甲上,晃得城门口这群身经百战的将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朱元璋站在最前面,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心里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卧槽!牛逼啊,卧槽! 这三千钢甲骑!这马!这甲!这要是给咱,咱能直接带着人平了江州,把陈友谅的祖坟刨上三回! 这得花多少银子?!就为了出门撑个门面,养这么三千号人?造孽啊!这得多少粮草多少军械,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打水漂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心也跟着抽了一下,心疼得肝都颤了,愣是把涌到嗓子眼的吐槽,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骑兵队伍在城门外齐刷刷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杂乱。三千人往两侧一分,中间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马车队从后面缓缓驶了上来。 几十辆大车,车轮全裹着厚铁皮,碾过夯土路面,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去,先是看见最前面那辆主车 —— 通体精钢打造的车厢,铁皮包边,四匹高头大马拉着,光是看着就知道分量不轻。 然后他就看见,主车后面,还跟着九辆一模一样的精钢马车。 整整十辆。 朱元璋的眼皮子开始疯狂跳。 这么多好钢!还是淬火的精钢!够打多少把战刀?够造多少杆火铳?够装备多少精锐?! 就这么打成了马车车厢,在官道上碾?!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差点没背过气去,最后硬是把那句 “大哥你也太败家了”,咽回了肚子里。 车队稳稳停在城门口,最中间那辆主车的车门被打开。嘎吱一声! 林昭从车厢里走了下来,一身月白色湖绉长衫,腰间挂着和田羊脂玉。皮肤养得极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七八岁。 朱元璋看见那张脸,刚才满脑子的心疼和吐槽,瞬间全忘了。他快步迎上去,步子快得几乎是小跑,藏蓝锦袍的下摆被风掀得老高,声音大得整个城门口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大哥!咱想死你了!” 他一把抱住林昭,两只胳膊箍得铁紧,差点把林昭勒得喘不上气。 林昭拍了拍他的后背,又好气又好笑:“重八,松点。你哥这把老骨头,快被你勒散架了。” “大哥!咱是真想你!” 朱元璋非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 “听见了听见了,松手。再抱下去,你手下这帮弟兄,该看你笑话了。” 朱元璋又抱了两息,才恋恋不舍地松开,退后半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林昭,眼睛亮得吓人。 林昭也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长高了,也壮实了。” “那是!咱都快二十九了,天天在校场练兵,能不壮吗!” 朱元璋挠着后脑勺,笑得像个刚挨了夸的孩子。 “就是黑了不少,看着糙了。” “嗨,天天在太阳底下晒着,哪能不黑。” 林昭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拍,语气里带着赞许:“这些年,仗打得不错,没白教你。” 朱元璋的嘴角瞬间咧到了耳根,笑得合不拢嘴:“大哥都知道了?” “你哥我人在山里,天下的事,还没什么我不知道的。” 朱元璋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着身后的一帮人猛招手:“都愣着干什么!都过来!” 徐达、汤和、李善长一行人,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朱元璋手一挥,嗓门洪亮:“这是咱大哥,也是你们大哥!都叫人!” 一帮将领齐刷刷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大哥!” 林昭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常遇春身上停了停,笑着问:“你就是常遇春?” 常遇春立刻挺起胸膛,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回林公!末将常遇春!” “听说你打仗不要命,冲阵永远在第一个?还喜欢杀降?” “回林公!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要能帮上位打赢仗,不算什么!” 林昭笑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朱元璋:“行啊重八,手下有这么号悍将,跟你一个德行,打起仗来就跟疯了一样。” 常遇春嘿嘿笑了两声,看向朱元璋的眼神里,满是恭敬。 林昭转过身,朝着马车那边招了招手。 张夫人牵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先从车上下来,春桃、秋菊、小红、小翠四个丫鬟紧随其后。紧接着,十八位姨娘,六个儿子,十个女儿,奶娘们抱着小的,牵着大的,呼啦啦下来一大群人,原本肃静的城门口,瞬间热闹得跟集市一样。 林昭指着张夫人,对朱元璋说:“这是你嫂子,多少年没见了,不认识了?” 朱元璋立刻抱拳躬身,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嫂子!” 张夫人笑着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他:“重八,壮实多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嫂子还记得咱?” “怎么不记得。” 张夫人笑着揭了他的老底,“当年你半夜翻我院子墙,偷我的的腊肉,被你大哥逮住,罚你在院子里站了一夜,忘了?” 朱元璋的脸腾地一下,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一样。 身后的汤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常遇春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朱元璋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所有人瞬间闭了嘴,一个个绷着脸,假装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 林昭又指了指身后的姨娘和孩子们,笑着说:“这些,是你嫂子的妹妹们,这些,都是你侄儿侄女。” 朱元璋看着乌泱泱一大群人,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干笑着说:“大哥,你这…… 真是人丁兴旺啊。” “怎么?” 林昭挑了挑眉。 “没怎么!没怎么!” 朱元璋立刻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侄儿侄女们多,热闹!” 林昭往前走了两步,凑到朱元璋身边,压低了声音。 朱元璋立刻竖起耳朵,心都提了起来,生怕大哥挑出什么毛病。 “重八,你这应天城,看着倒是不错。” 朱元璋立刻咧嘴笑:“大哥夸了,那肯定差不了!” “但是 ——” 果然来了。朱元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这城门口的路,也太破了。坑坑洼洼的,马车颠了一路,把你嫂子腰都颠疼了。”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夯土官道,确实坑坑洼洼,平日里没觉得有什么,此刻被大哥一说,只觉得哪哪都不对。 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大哥放心!咱明天就让人修!用青石板铺!从城门一直铺到咱府门口!保证嫂子再坐车,半点不颠!” “嗯。” 林昭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我让赵大虎提前给你带信,让你收拾的院子,大不大?” “大!绝对大!咱府隔壁最大的那座宅院,前院后院带花园,四五十间房,全收拾出来了!” “厨房够大吗?人多,小了可转不开身。” “够大!两个大厨房,十个灶台,随便用!” “菜都备好了?” “备好了!全是新鲜的!鸡鸭鱼肉全是现杀的!地窖里的冰也备足了,酒都是窖藏十年以上的!” 林昭彻底满意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算你小子有心。走吧,带你嫂子和孩子们进城,坐了一路车,都累了。” 朱元璋立刻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得一脸殷勤:“大哥,嫂子,里面请!进城!咱宴席都备好了,就等大哥你们入席了!” 十辆精钢马车缓缓驶入应天城门,三千钢甲骑紧随其后,马蹄声整齐划一,在街道上回荡。 第21章 钞能力 内院的接风宴,是马秀英亲自盯着厨房操办的。 冷盘热菜摆了满满一桌,酒是朱元璋把应天最好的酒坊窖底都搬空了的陈酿。林昭坐在上首主位,张夫人挨着他身侧,朱元璋和马秀英在下首作陪。春桃、秋菊、小红、小翠垂手立在林昭身后,十八位姨娘分坐左右两席,十六个孩子由奶娘带着,在偏厅另开了一桌,院里热热闹闹的。 马秀英端着一杯酒站起身,规规矩矩朝林昭和张夫人福了一礼:“大哥,大嫂,重八这些年,全靠大哥照拂,没有大哥,就没有他的今天。这杯酒,我替重八敬您二位。” 话音落,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半点不含糊。 林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道:“弟妹客气了,重八能娶到你,才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推到马秀英面前,“初次见面,没什么好准备的,一点见面礼。” 马秀英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对满绿的翡翠镯子,水头足得像要滴出水来,绿莹莹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愣了一下,连忙把盒子往回推:“大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 张夫人在旁边笑着开口,伸手把锦盒按回她手里,“他别的没有,就剩钱了,不拿白不拿。” 马秀英看向身侧的朱元璋,朱元璋连忙点头:“大哥给的,你就拿着。” 她这才红着脸,把锦盒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酒过三巡,朱元璋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碗摇摇晃晃站起来:“大哥!咱再敬您一碗!没有您,就没有咱的今天!” 林昭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眉头挑了挑:“少喝点,喝多了明天起不来。” “咱高兴!” 朱元璋一仰脖子,满满一碗酒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抹嘴,眼睛亮得吓人,“大哥,您来了,咱这心里,比揣了十斤石头还踏实!” 林昭笑了笑,没接话,只抬手示意他坐下。 第二天日上三竿,林昭才慢悠悠醒过来。 歪在软榻上喝了碗温热的莲子粥,把空碗往桌上一搁,朝着院门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虎!” 赵大虎立刻大步流星闯进来,躬身听令:“公子。” “去,把朱文正那小子给我叫过来。” “是!” 赵大虎应声转身,快步去了。 林昭从软榻上坐起来,趿拉着鞋套上靴子,从衣架上扯了件赭红色的锦袍往身上披。张夫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翻了一半的账本,斜睨着他:“老爷,你火急火燎找文正过来,要干什么?” “出去转转。” “转什么?” 张夫人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应天城有什么好转的,还非得找人家孩子陪着?我看你是又想去那些不干不净的地方。” “什么叫不干不净的地方。” 林昭把腰带系好,一脸正经,“我这是去考察应天城的商业环境,看看这里的消费潜力,懂不懂?” 张夫人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没好气地说:“你考察商业环境,带朱文正干什么?他一个领兵打仗的,还能懂你那生意经?” “他是本地人,路熟。” 林昭嘿嘿笑了两声,凑过去捏了捏她的脸,“放心,就出去逛半天,晚饭前准回来。” 张夫人盯着他看了两息,最终松了口:“午饭前必须回来。” “行。” “不许往回带人。” “保证不带。” “不许喝太多酒。” 林昭立刻苦了脸:“夫人,这就不讲理了。出去逛不喝酒,那逛个什么劲?” 张夫人懒得跟他掰扯,白了他一眼,转身拿着账本回了里屋,只留下一句:“误了时辰,你今晚就睡书房。” 朱文正到的时候,林昭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 三匹高头大马,赵大虎牵着一匹,刘三牵着一匹,林昭自己跨在那匹四蹄雪白的黑走马上,手里还把玩着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朱文正刚穿过月亮门,还没来得及躬身行礼,就被林昭伸手一把拽住胳膊,往门外拖。 “走走走!逛青楼去!” 朱文正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脸都白了,连忙压低声音:“大伯!青楼上午不开门的!再说了,让叔父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不开门?那是你钱没给够。” 林昭翻身上马,把手里的银子抛了抛,冲他扬了扬下巴,“上马,带路。剩下的,看你大伯我的钞能力。” 朱文正没听懂 “钞能力” 是个什么新词,可他看清了那锭银子,少说二十两重。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苦着脸翻身上马,走在了最前面带路。 四个人骑着马,穿过应天城的主街。朱文正骑在前面,频频回头,一路都在劝:“大伯,咱真要去啊?醉仙楼是应天最大的青楼,管得严,上午真的不迎客……” “你负责把门叫开就行,别的不用你管。” 林昭慢悠悠跟在后面,又从马兜里摸出两锭银子,在手里颠来颠去。 朱文正看着那两锭银子,嘴角抽了抽,再也没敢多嘴。 醉仙楼就立在秦淮河畔,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朱漆大门擦得锃亮,此刻却关得严严实实,门环上挂着块木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未时开门。门口别说迎客的龟奴了,连只苍蝇都没有。 朱文正翻身下马,走到门前,犹豫了半天,抬手轻轻拍了拍门环。 里面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又加重力气拍了两下,门后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跟着门闩 “哗啦” 响了一声,大门只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是醉仙楼的老鸨,李妈妈。四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胡乱挽了个髻,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被吵起来的。她上下扫了朱文正一眼,见他一身武将装束,看着虽精神,却没什么富贵气,脸上瞬间堆起了不耐烦。 “干什么的?没看见牌子上写着?未时开门!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姑娘们都还没起呢!” 朱文正刚要开口,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林昭慢悠悠走了过来,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那锭二十两的银子,在李妈妈面前,慢悠悠地晃了晃。 银子在日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李妈妈的目光瞬间就被勾住了,脸上的不耐烦先散了一半,语气也软了点,却还是端着架子:“不是钱的事儿,实在是姑娘们都还没梳妆,您这个点来,实在是……” 话没说完,林昭又掏出一锭银子,两锭银子并排放在手心,在她眼前晃了晃。 李妈妈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架子彻底端不住了,堆起了半推半就的笑:“爷您看您这…… 实在是太破费了,只是姑娘们真的没起,您让老身……” 林昭没等她说完,又掏出第三锭银子。 三锭银子,整整六十两。 李妈妈的嘴瞬间张成了个圆,脸上那点惺忪睡意瞬间荡然无存,门缝 “哗啦” 一声从半扇开到了全开,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开出花来,声音甜得发腻: “哎哟!我的大爷!您里面请!快里面请!是老身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您!”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想去接银子,林昭随手把三锭银子往她怀里一塞,语气漫不经心:“三楼最好的临窗雅间,最好的姑娘,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有多少上多少。” “哎!好嘞!” 李妈妈双手捧着银子,差点蹦起来,转身就朝着楼上扯着嗓子喊,“姑娘们!都别睡了!贵客临门了!如烟!绿珠!紫云!都给我起来梳洗打扮!把你们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 朱文正站在门口,看着李妈妈从横眉冷对到点头哈腰,前后不到半分钟,整个人都看傻了。 卧槽。 他脑子里就剩这两个字。 这就是大伯说的钞能力? 三楼临窗的雅间,推窗就能看见整条秦淮河的风光。 林昭往软榻上一歪,左脚搭在榻沿,右脚翘在左膝上,整个人陷在软垫里,懒懒散散的。朱文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浑身紧绷,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门帘被轻轻掀开,姑娘们鱼贯而入。 领头的就是如烟,一身水红的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眉眼弯弯,比浓妆艳抹多了几分清丽。她身后跟着绿珠、紫云、翠屏、红玉,个个都是拔尖的容貌,莺莺燕燕站了一屋子。 如烟款款走到林昭面前,敛衽行了个礼,声音软得像棉花:“大爷,您想听什么曲儿?奴家给您弹。” “捡你最拿手的来。” 林昭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满屋的姑娘,“都别站着,该伺候的伺候,该玩的玩,别拘着。” 话音落,如烟坐到了琴台前,玉指轻拨,悠扬的琴声瞬间淌满了整个雅间。绿珠和紫云一左一右跪在软榻边,一个捏肩,一个揉臂;翠屏蹲在地上,轻轻给他捶着腿;红玉站在他身后,手里的蒲扇摇得不疾不徐,风里都带着淡淡的香。 朱文正那边,也分了两个姑娘。一个蹲在桌边给他倒酒,一个剥了橘子瓣,递到他嘴边。他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浑身僵硬,坐立难安。 林昭睁开一只眼,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文正,放松点。跟大伯出来玩,绷着个脸干什么?” 朱文正连忙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杯里的酒,脸瞬间涨得通红,却还是坐得笔直,半点不敢越界。 如烟一曲《凤求凰》弹罢,余音绕梁。林昭拍了拍手,笑着道:“好,弹得真好。再来一首。然后扔出去一锭银子!” 如烟笑着应了,指尖一动,又弹起了《高山流水》。刚弹到一半,林昭朝赵大虎递了个眼色,赵大虎立刻上前,又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到了如烟面前。林氏银号的,见票即兑。 如烟看清银票上的面额,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下,随即弹得更卖力了,琴音里都多了几分真切的欢喜。 朱文正眼角余光扫到了银票上的数字,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哐当一声撞在桌子上。 七十两!就弹了一首半曲子? 林昭像是没看见他的震惊,歪在软榻上,眯着眼听着琴曲,脚趾头还跟着调子一翘一翘的,惬意得不行。 一曲终了,他又递过去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第三曲弹完,又是一张。 如烟连着弹了三首曲子,手里捏着三张银票,脸都红透了,起身走到林昭面前,屈膝行了个大礼,又凑到他耳边,软声软语说了句悄悄话。 林昭听完,放声大笑,又随手塞给她一张银票。 朱文正坐在旁边,眼皮子跳个不停。他到现在都没听清如烟说了什么,只看见林昭手里的银票,一张接一张地往外递。 日头爬到正午的时候,林昭才带着朱文正起身离开。 李妈妈亲自送到了大门口,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大爷慢走!您下回什么时候来,老身提前给您留着最好的雅间,最好的姑娘!” 林昭翻身上马,又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随手往她怀里一扔:“过两天再来。” 李妈妈稳稳接住银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站在门口不停挥手,直到他们的马转过了街角,还能听见她的喊声。大爷,以后常来啊,大爷! 朱文正骑在马上,跟在林昭身侧,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伯,您今天…… 这一上午,花了多少啊?” 林昭想了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算,顶天也就二三千两吧,记不清了。” 朱文正瞬间闭了嘴。 他现在算是彻底懂了,什么叫钞能力。 这何止是管用,简直是能让鬼推磨! 到了林府门口,林昭翻身下马,拍了拍朱文正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文正,今天的事,别跟你叔父说,也别跟你伯娘说,听见没?” 朱文正连忙点头:“侄儿知道了,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行,回去吧。明天还是这个时辰,还在这门口等我。” 朱文正脸一僵,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大伯?明天…… 明天还去?” 林昭挑了挑眉:“怎么?应天城这么多青楼,不得挨个考察考察?” 朱文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苦着脸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明天还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荷包。 大伯有钞能力,他没有啊! 第22章 山雨 林昭在应天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心惬意。 每天必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醒了也不起身,就歪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等丫鬟端来温热的粥品。 朱文正早就把他这位大伯的脾气摸得门儿清 —— 但凡早上喝的是甜粥,那今儿大伯心情指定好,心情一好,铁定要往外跑。往外跑,就得他这个本地向导带路,而带路的终点,十有八九是秦淮河畔的青楼。 应天城里大大小小的青楼,朱文正陪着林昭逛了个遍。 醉仙楼去了三回,红袖阁去了两回,去得最勤的是倚翠楼,前前后后跑了四趟。 倒不是这家的姑娘比醉仙楼的出众,实在是这家的厨子是苏州请来的老师傅,一碗蟹黄豆腐做得堪称一绝。林昭每次去必点两份,自己吃一份,再打包一份带回去给张夫人。张夫人每次都一边骂他 “成天不着家,就知道乱花钱”,一边端着蟹黄豆腐,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汁都要拌米饭吃了。 偶尔朱元璋也会来林府坐坐,却从不敢跟着去逛青楼 —— 倒不是不想,是马秀英管得太严,他没那个胆子。最多也就是在居所内,搂搂干儿子们送的小妾。 朱元璋一喝多,话匣子就关不上了,絮絮叨叨个没完。 “大哥,咱跟你说,上个月打安庆,常遇春那小子又疯魔了,单枪匹马就冲进敌阵里,咱派了两队人才把他拉回来,你说气人不气人!” “还有徐达,那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稳了,稳得咱都着急,好几次战机摆在眼前,他非要再三确认,急得我直上火!” “对了,李善长又给咱上课了,说咱字写得丑,上不了台面。我当场就回他了,我说我这字是我大哥教的,他立马就不吭声了,你说他是不是欠!” 林昭就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声,等他絮叨完了,才放下酒杯问三句话: “粮草够不够?” “够。” “兵够不够?” “够是够,就是……” 朱元璋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能冲阵的精锐铁甲骑还是少,陈友谅那厮水师太凶,陆地上没点硬家伙,实在压不住阵。” 林昭闻言笑了,随手往身后的院子指了指:“我那三千全装钢甲骑,你要是用得上,随时开口。” 朱元璋连忙摆手:“那哪行!那是大哥你的亲卫,我哪能动!不用不用,现在还用不上!” 林昭也不勉强,只笑着摇了摇头,又给他满上了酒。 旁边的朱文正默默喝着杯里的酒,看着自家叔父嘴上说着不要,眼睛里却快冒出光来,又摸了摸自己荷包里那几钱碎银子,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这期间,边境上零零散散的小仗就没断过。 至正二十一年朱元璋亲征江州,把陈友谅打得弃城而逃,一路撵回了武昌;至正二十二年,徐达带兵收复了江州上游的几座县城,常遇春在鄱阳湖口截了陈友谅的一支运粮队,汤和带兵把陈友谅安插在皖南的几处据点全拔了。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仗,应天城里的市井日子半点没受影响,青楼照常开门,倚翠楼的蟹黄豆腐照样天天卖,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夜夜笙歌。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舆图上,陈友谅的地盘正在一点点收缩。 从当初横跨两湖、江西的广袤地界,一步步缩到了只剩两湖核心区域。朱元璋每次接到战报,扫一眼就递给李善长,淡淡说一句 “知道了”,转头就扎进了校场,一门心思练兵。 林昭也看战报,每次看完,只轻飘飘撂下一句话:“要打大仗了。” 朱元璋连忙追问:“多大的仗?” “很大。大到能定这天下的归属。” “大哥怎么知道?” 林昭没接话,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笑得讳莫如深。 至正二十三年二月,张士诚突然发难,派麾下头号悍将吕珍,率十万大军围攻安丰。 安丰是红巾军龙凤政权的都城,也是应天北面最重要的屏障。城里困着的,是红巾军名义上的共主 —— 小明王韩林儿,还有红巾军创始人刘福通。吕珍大军围城,安丰弹尽粮绝,刘福通拼死派人杀出重围,星夜奔赴应天,向朱元璋求援。 应天帅府,为了救不救安丰,吵翻了天。 刘基刘伯温第一个站出来拼死反对:“吴王!万万不可出兵!陈友谅在武昌虎视眈眈,张士诚在东边磨刀霍霍,您若亲率主力北上,应天空虚,陈友谅必顺江而下,届时我们腹背受敌,万劫不复!” 可朱元璋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安丰,他不得不救。 一来,他名义上仍是韩林儿的臣子,用着龙凤政权的年号,韩林儿是他手里的大义名分,不救,就失了红巾军的军心民心;二来,安丰一丢,张士诚就会占据淮北,对应天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到时候陈友谅再从西边打过来,他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至正二十三年三月,朱元璋力排众议,亲率徐达、常遇春,带着应天的主力精锐,渡江北上驰援安丰。 等大军赶到安丰时,城池已被吕珍攻破,刘福通战死沙场。朱元璋怒不可遏,指挥大军三战三捷,大败吕珍,硬是把韩林儿从乱军里救了出来,随后将他安置在滁州,好生看管。 可仗打赢了,麻烦也来了 —— 庐州守将左君弼叛投张士诚,朱元璋咽不下这口气,又令徐达、常遇春率主力围攻庐州。谁料庐州城坚池深,徐达、常遇春打了足足一个多月,愣是没打下来,主力大军就这么被死死拖在了庐州,应天城防空虚,江西的洪都,更是成了一座孤城。 武昌城头,陈友谅等这个机会,等了整整两年。 两年前龙湾大败,十万舟师折损过半,连老巢江州都丢了,他被朱元璋一路撵回武昌,憋了整整两年的恶气。这两年,他砸上了汉政权全部的家底,造了数百条高数丈的巨舰,募了足足六十万大军,连百官家眷都一并带上,就等着跟朱元璋决一死战。 张必先捧着朱元璋主力被困庐州的战报,疯了似的冲上城头,声音都在抖:“陛下!天助我大汉!朱元璋带着徐达、常遇春主力困在庐州,应天、洪都全是空城!” 陈友谅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他死死攥着城垛,指节捏得发白,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得很!朱元璋啊朱元璋,你终究还是栽在了这一步!” 身边的张定边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机不可失!我们是直取应天,还是先打洪都?” “不打应天。” 陈友谅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阴鸷,“龙湾的亏,朕吃过一次,不会再吃第二次。孤军深入,后路被抄,那是找死!” “这一次,朕先拿洪都!洪都扼守赣江咽喉,是江西的腹心,洪都一破,江西全境就是朕的!有了江西,就有了源源不断的粮草和稳固的后方,到时候再顺江而下,跟朱元璋决一死战!” 他顿了顿,转身望向江面,数百条涂着丹漆的巨舰泊在江面上,帆影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传令!全军登船!空国而出,顺江而下,围攻洪都!这一仗,不是他朱元璋死,就是朕亡!” 至正二十三年四月,陈友谅亲率六十万大军,号称百万,从武昌浩浩荡荡顺江而下。 数百条巨舰,高数丈,上下三层,舰身饰丹漆,置走马棚,下设板房遮蔽,连船橹都用铁皮包裹,巨舰之间,密密麻麻的小船载着兵马粮草,整个江面都被船队填满。陈友谅站在最大的那艘巨舰船头,龙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次都没回头看过武昌。 这一次出来,他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洪都城,江西行省的首府,赣江穿城而过,是长江中游最重要的战略要地。 守城的主将,正是朱元璋的亲侄子,大都督朱文正。城内守军,满打满算,只有两万。 四月二十三,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兵临洪都城下,赣江江面被巨舰堵得严严实实,帆影遮天蔽日,连日光都透不进来。洪都城,瞬间成了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孤舟。 抚州门城楼之上,朱文正站在城垛边,望着城外一眼望不到头的汉军船队,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前阵子跟着大伯逛青楼时,他挂在嘴边的那个词 —— 钞能力。 那时候,大伯随手扔出几锭银子,就能让紧闭的青楼大门敞开,就能让最红的姑娘笑脸相迎。可现在,但钞能力赶不走陈友谅的大军,也挡不住六十万大军的刀锋。 他看向列队的诸将,声音平静得吓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传令!邓愈率部守抚州门!这是陈友谅必攻之处,给我死死顶住!人在,城在!” “是!” 邓愈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赵德胜!率部守宫步、士步、桥步三门,三门相连,一处破,全线崩,给我来回调度,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 “薛显!率部守章江、新城二门!机动策应,哪里危急,就往哪里冲!” “是!” “牛海龙、赵国旺!率部守琉璃门、澹台门!” “是!” “水门派五百精锐,长矛全部磨亮,敌军敢钻水栅,就给我往死里捅!” “是!” 朱文正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道:“诸位,城外是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城里,只有我们两万弟兄。” “吴王主力被困庐州,援军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这洪都城,只能靠我们自己守!” 他顿了顿,把腰间的唐横刀拔了出来,狠狠劈在面前的城垛上,火星四溅。 “我朱文正把话撂在这,城在,人在。城亡,我朱文正,跟诸位一起,死在这洪都城头!” 众将齐齐抱拳,吼声震得城头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愿随都督,死守洪都!” 四月二十四,陈友谅下令总攻,首当其冲的,就是邓愈镇守的抚州门。 汉军推着攻城车、扛着云梯,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城头上的火铳、弓弩齐发,石炮砸进人群里,一砸就是一片血花。可汉军像疯了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用特制的攻城槌狠狠撞击城墙,硬生生把抚州门的城墙撞塌了三十余丈! 汉军嘶吼着从豁口往里冲,邓愈临危不乱,一边指挥火铳手排成三排,轮番射击,死死压住汉军的冲锋,一边命令士兵用木栅代替城墙,边打边筑。 朱文正亲率预备队赶来支援,两军在豁口处杀得尸横遍野,从清晨打到深夜,汉军愣是没能前进一步。洪都守军硬是在尸山血海里,连夜筑起了一道新的木栅,把豁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一打,就是整整一个月。 陈友谅轮番猛攻八座城门,可洪都城就像一颗钉在赣江边上的钉子,任凭他六十万大军怎么撞,都纹丝不动。 六月,赵德胜在宫步门城楼督战时,被一支流矢射中腰腹,箭头深入六寸,他拔出箭头,叹道:“吾自壮岁从军,伤矢石屡矣,无重此者。丈夫死不恨,恨不能扫清中原耳!” 言毕气绝,年仅三十九岁。 守军伤亡越来越大,粮草也日渐紧张,可朱文正硬是咬着牙,把洪都城守得滴水不漏。期间他派千户张子明,趁夜从水门潜出,突围去应天求援。 张子明一路昼伏夜出,足足走了半个月,才终于见到了刚从庐州撤回应天的朱元璋。 当朱元璋听到朱文正带着两万守军,硬生生扛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一个多月的猛攻时,整个人都震住了,随即就是铺天盖地的焦灼。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 庐州没打下来,洪都又被围,陈友谅倾国而来,他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刘基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吴王,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必须立刻集结全部兵力,驰援洪都,与陈友谅决战!可我们手里能冲阵的精锐骑兵太少,逆流而上,一旦被陈友谅的水师截住,后果不堪设想!” 朱元璋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人,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冲,翻身上马,疯了似的往林府赶。 人还没冲进院子,声音先撞了进来:“大哥!大哥!出事了!出大事了!” 林昭依旧歪在软榻上,左脚搭在榻沿,右脚翘在左膝上,悠哉悠哉地吃着春桃剥的葡萄。看见朱元璋一头闯进来,盔甲都没卸,满头是汗,脸上全是焦灼,他抬了抬眼皮,示意春桃搬椅子:“慌什么?我早说了,要打大仗了。” “大哥!我哪能不慌啊!” 朱元璋一屁股坐下,嗓子都哑了,“文正那小子在洪都,被陈友谅六十万人围死了!两万对六十万,已经硬扛了一个多月了!我刚从庐州把主力撤回来,要驰援洪都,可手里没有能撕开阵线的精锐骑兵,逆流而上,陈友谅的水师在江面上等着我,我这一去,搞不好就是全军覆没!”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看着林昭,语气里带着恳求,也是孤注一掷的笃定:“大哥!我知道你那三千全装钢甲骑,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能不能…… 能不能借我两千?!” 这话一出口,朱元璋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整个天下,都找不出估计都找不出第二支这么奢侈的骑兵。这是林昭的贴身亲卫,是他压箱底的家底。 可他没想到,林昭连半分犹豫都没有,闻言直接笑了,摆了摆手:“我当多大点事,不就两千骑兵吗?别说两千,三千你全带去都没事。” 朱元璋瞬间愣住了,眼睛都直了:“大哥?你…… 你真借我?” “不然呢?” 林昭挑了挑眉,“文正那小子,天天陪着我逛青楼,给我带路,总不能让他被陈友谅砍了脑袋。再说了,陈友谅那厮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我不出点东西,真当我这几年在山里白待了?”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赵大虎:“大虎,立刻去传令,让刘三点两千钢甲骑,人带足,军械带足,半个时辰之内,在城门外集结完毕,交给重八调遣,驰援洪都!” “是!公子!” 赵大虎应声,转身就飞奔而去。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着林昭,嘴唇动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震撼,还有点无地自容 —— 当初大哥说要打大仗,他没当回事,执意北上安丰,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大哥却连眼都不眨一下,就把压箱底的精锐借给了他。 “大哥…… 我……” “行了,别跟我磨磨唧唧的。” 林昭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语气郑重,“兵给你了,仗怎么打,你自己拿主意。” 朱元璋重重一点头,对着林昭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外冲,脚步都比来时稳了太多。 有了这两千钢甲骑,他就有了能冲垮陈友谅阵线的尖刀,也有了驰援洪都、跟陈友谅决一死战的最大底气。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林昭把脚从榻沿放下来,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洪都那边的天,这会儿应该被陈友谅的船帆,遮得严严实实了。 “春桃!晚上加个菜!” 春桃连忙应声:“公子,加什么菜?” “红烧肉!多放糖!甜口的!” 仗虽然要打,但肉也得吃。 第23章 洪都 至正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四日,洪都城,赣江江畔 距离陈友谅四月二十四日兵临城下,三十万大军铁桶合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天。 洪都,被围满一个月了。 抚州门城楼之上,朱文正扶着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的城垛,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汉军营寨,指尖深深嵌进了冰冷的砖石里。 一个月前遮天蔽日的汉军巨舰,依旧泊在赣江江面,高数丈的丹漆巨舰首尾相连,把江面堵得水泄不通;城外的营寨从赣江边一直蔓延到远山,营帐一座挨着一座,炊烟升起时,能把半边天都遮了。 三十天里,陈友谅的三十万大军,发起了上百轮猛攻,八座城门轮番被攻,炮火、攻城槌、云梯、地道、火攻,能用的攻城手段全用了一遍,可这座只有两万守军的孤城,依旧像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赣江边上,半步没退。 江风卷着硝烟和血腥气扑在城楼上,朱文正身上的灰布军衣早已被血浸透又晒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袖口磨得稀烂,露出的小臂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刀疤,左肩上的箭伤还在渗血,是昨天汉军夜袭时留下的。 他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往日里流连醉仙楼的纨绔气,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此刻熬得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吓人,像淬了火的钢刀。 身后的亲兵捧着半块干硬的麦饼,低声劝道:“大都督,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垫一口吧。” 朱文正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先给城头上的弟兄们分下去,每人一口,别落下。” 亲兵咬了咬牙,还是把麦饼塞到了他手里:“大都督,城里的粮真的快没了,马杀完了,现在每人每天就剩一合米,您再不吃,撑不住的!” 朱文正接过麦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干硬的麦饼刮得喉咙生疼,他面无表情地嚼着,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汉军尸体 —— 这一个月里,抚州门前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最厚的地方,已经快和城墙齐平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列队的诸将。 邓愈、薛显、牛海龙、赵国旺,还有赵德胜的副将,一个个浑身带伤,盔甲上全是缺口和血污,眼里全是红血丝,却没有一个人露怯。 一个月的血战,洪都守军折损过半,赵德胜战死,李继先、许珪阵亡,当初守城的八员大将,如今只剩一半。 可没有人退,也没有人降。 朱文正把剩下的半块麦饼揣进怀里,看着众人,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诸位,今天,是陈友谅围我们的第三十天,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陈友谅三十万大军,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抚州门炸塌了两次,宫步门轰碎了半边,水门被攻了八回,可洪都城,还在我们手里!” 他抬手拍了拍身侧的城垛,刀锋一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弟兄们快撑不住了。粮快没了,箭快尽了,刀砍卷了,人也快拼光了。可我告诉你们,洪都不能丢,也丢不起!” “吴王主力被困庐州的消息,陈友谅知道,我们也知道。可只要我们多守一天,吴王就多一天的时间回师部署;只要洪都还在,陈友谅就不敢顺江而下打应天!我们两万弟兄,扛着的是整个应天的后路,是这天下的胜负!” 邓愈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嘶哑却坚定:“大都督放心!末将和抚州门的弟兄们,人在城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汉军踏进抚州门半步!” 薛显跟着上前,把手里的陌刀往地上一顿,火星四溅:“大都督!新城门、章江门有我在,陈友谅想进来,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其余诸将齐齐拔刀,刀锋向上,吼声震得城楼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愿随大都督,死守洪都!与城共存亡!” 朱文正看着眼前这些浴血拼杀了一个月的弟兄,眼眶微微发热,他重重抱拳,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兄弟的命,是我朱文正带着丢在这洪都城的。这份情,我记一辈子。今天,我决定派张子明突围,去应天找吴王求援。在援军到来之前,这洪都城,我们还要接着守,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守下去!” 这整整一个月的围攻,是朱文正这辈子打过的最惨烈、最绝望的仗。 陈友谅的第一波总攻,就冲着邓愈镇守的抚州门来了。 三十万汉军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包铁的巨型攻城槌,三十人一组,疯了似的撞击城墙;数十架云梯死死咬住城垛,汉军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督战队在阵后架着鬼头刀,退后半步,当场斩首。 邓愈带着守军,用襄阳炮、火铳、滚木礌石,硬生生打退了汉军一轮又一轮的冲锋。城头上的火铳手三排轮射,林昭改良的颗粒火药,让铳弹的威力和射速翻了倍,云梯上的汉军成片成片地往下掉,抚州门前的赣江支流,都被血染红了。 可汉军像是杀不完一样,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从卯时打到午时,攻城槌连续撞击城墙同一个点数十次,抚州门的城墙轰然坍塌,裂开了一道三十余丈宽的豁口。 汉军嘶吼着从豁口往里冲,眼看就要破城。邓愈身先士卒,带着亲卫冲进了豁口,和汉军贴身肉搏,刀砍缺了就换,箭射完了就用枪,枪断了就用拳头,用牙咬,半步不退。 就在这生死关头,朱文正带着两千预备队,从侧翼绕到了豁口后方,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汉军的侧肋。 他手里的唐横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刀就把冲在最前面的汉军百户枭了首,鲜血喷了他满脸,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嘶吼着带着弟兄们往前冲,硬生生把涌进来的汉军又打了回去。 一边是朱文正带着守军以血肉之躯筑起人墙,一边是工匠队扛着沙袋、木料,在尸山血海里连夜筑墙。从午时打到第二天天亮,三十余丈宽的豁口,硬是被他们用沙袋和木料重新堵了起来。 这一战,汉军在抚州门外丢下了一万多具尸体,洪都守军,也折损了近千人。 久攻抚州门不下的陈友谅,改变战术,分兵猛攻宫步、士步、桥步三门,同时派水师精锐偷袭水门。 水路之上,汉军乘着小船摸到水关之下,想要锯断铁栅突入城中,可铁栅之后,五百支烧得通红的长矛,瞬间捅了过来。烧红的矛尖刺穿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惨叫声响彻水道,汉军连续攻了三天,在水门下丢下了几百具尸体,最终只能狼狈撤退。 陆路之上,赵德旺带着三千兵马,在三座城门之间来回驰援,马跑死了两匹,盔甲换了一副,硬生生把汉军的一轮轮猛攻全打了回去。 主将战死,宫步门守军非但没乱,反而红了眼,抱着必死的决心,又打退了汉军的七轮冲锋,硬是没让汉军前进一步。 朱文正带着预备队,在豁口处和汉军血战了整整一天。他手里的唐横刀砍卷了,就换了陌刀,一刀劈下去,连人带甲砍成两半。尸体在豁口处堆得齐腰高,活着的人就踩着尸体继续砍杀,脚下的血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能踩出一个血印。 从卯时打到酉时,五丈宽的豁口,再次被硬生生堵上。陈友谅站在楼船上,看着依旧屹立不倒的洪都城,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 陈友谅转攻新城门,用上了三丈高的攻城塔,却被薛显带着精锐骑兵,打开城门冲了出去,不仅砍翻了跳上城头的汉军,还把攻城塔尽数砍断焚毁,连破汉军两座营寨,斩杀两名汉军千户,等陈友谅派大部队围堵时,薛显已经带着人撤回了城里,城门一关,气得汉军在城外跳脚大骂。 陈友谅下了破釜沉舟的命令,八门齐攻! 洪都八座城门,同时承受着汉军的猛攻,喊杀声、炮声、攻城槌的撞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洪都城,都浸泡在血与火之中。 朱文正带着三百亲卫,在八座城门之间来回驰援。抚州门告急,他带着人冲过去;宫步门快顶不住了,他马不停蹄调转马头;章江门求援,他又带着人疯了似的赶过去。 从卯时一直打到子时,汉军的攻势终于退了。 朱文正坐在都督府门口的石阶上,盔甲上的血已经干成了黑痂,脸上糊满了灰尘和血污,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干硬的麦饼,掰了一半,刚嚼了两口,就靠着柱子睡着了,手里还死死攥着剩下的半块饼。 亲兵想把他扶进屋里,他瞬间惊醒,看了一眼手里的饼,只说了一句:“让弟兄们轮班歇,陈友谅明天,还会来。” 这一守,就是整整三十天。 两万对三十万,洪都城,依旧不倒。 应天。 “传令!徐达、常遇春、冯国用、廖永安,点齐二十万水师,一千余条战船,七月初六,发兵洪都!” “常遇春!你亲率这两千钢甲骑为先锋,乘坐快船,随水师主力进发,此战的滩头阵地,能不能拿下来,全看你的了!” 常遇春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戴德!你率两万人,提前轻装疾进,屯兵泾江口!另派一军,死守南湖嘴!这两处是陈友谅退回长江的必经之路,给我堵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过去!” “是!” “传令信州守军,立刻出兵,屯守武阳渡,威胁陈友谅侧后,断他的陆上补给!” “是!” 部署完毕,朱元璋看向堂下诸将,声音振聋发聩:“诸位!陈友谅灭我之心不死,洪都的弟兄们,还在血海里死守!这一战,我们不仅要解洪都之围,更要一举歼灭陈友谅的主力!打赢了,这江南,就是我们的!打输了,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唯有死战,别无退路!” “死战!死战!” 帅府之内,吼声震天。 洪都城下的陈友谅,在六月初就得知了朱元璋主力回师、即将驰援洪都的消息。 他看着久攻不下的洪都城,又看着身后被堵死的归路,终于咬牙下令:六月底撤围洪都,全军进入鄱阳湖,与朱元璋决战! 他很清楚,这一战,不是朱元璋死,就是他亡。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至正二十三年七月初六,朱元璋亲率二十万水师,从应天出发,千余条战船逆流而上,浩浩荡荡朝着鄱阳湖而去。 七月十六,朱元璋大军进抵湖口,各路人马按部署,迅速占据了泾江口、南湖嘴、武阳渡各处咽喉要道,一张针对陈友谅的天罗地网,彻底织成。 七月十九,鄱阳湖康郎山水域,朱元璋的船队,与陈友谅的汉军舰队,正面相遇。 当朱元璋的船队前锋驶入康郎山水域,与陈友谅的汉军舰队正面相遇时,朱军所有将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面上横亘的,根本不是寻常的船队,而是一座浮在水上的钢铁城池。 汉军最大的巨舰长达十五丈,宽两丈,船身通体以生牛皮包裹,关键位置铆着厚铁皮,寻常火铳、箭矢打上去,只留一道白印。巨舰分上下三层,每层之间以厚木板隔绝,上下人语不相闻,底层橹手只管奋力摇橹,根本看不见甲板上的厮杀,哪怕上层被火海吞没,底层依旧能驱动巨舰前行;中层是弓弩手、火铳手的战位,舷侧开着数十个射击孔;上层甲板宽阔平整,甚至能让骑兵往来驰骋,四周设着女墙、垛口,比陆地上的营寨还要坚固。 这样的巨舰,足足有上百艘,更别说数百条斗舰、走舸簇拥在侧。陈友谅效仿曹操赤壁之战的做法,以铁索将巨舰首尾相连,十艘一排,横在湖面之上,绵延十余里,旌旗戈盾层层叠叠,晨光打在铁甲和船身上,泛着冷硬的光,望之如山岳压顶,连湖面的风都被这庞然大物挡得变了方向。 反观朱元璋的船队,千余条战船里,九成都是中小型船只,最大的帅船,也不过只有汉军中型巨舰的规模。两军船阵遥遥相对,朱军的战船在汉军连舰大阵面前,就像围在大象身边的蚁群,大小差距触目惊心。 朱军船队里瞬间起了一阵骚动,不少新兵看着对面如山的巨舰,握着刀枪的手都开始发颤。就连身经百战的老将,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 船差了这么多,这仗,怎么打? 帅船船头,朱元璋手扶船舷,看着对面的汉军连舰大阵,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太清楚陈友谅的致命弱点了。 “诸位,都慌了?”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徐达、常遇春、刘基、廖永安、冯国用等人,声音洪亮,穿透了江风,“陈友谅这蠢货,把赤壁之战的亏全忘了!巨舰虽大,首尾以铁索相连,进退不得,转向不灵,看着是座城池,实则是口活棺材!” 刘基站在一旁,抚须点头:“吴王所言极是。巨舰首尾相连,不利分合,我军船小灵活,可分兵合击,避其锋芒,攻其薄弱,以火攻破之。” 朱元璋当即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汉军大阵,战术指令一句接一句,清晰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徐达听令!” 徐达跨步上前,抱拳躬身:“末将在!” “你率前锋十一队冲锋舟,每队配二十条快船,船首蒙生牛皮挡箭,每船配三排火铳手、两队火箭手、一队白刃死士!正面突击汉军前锋大阵,撕开他的左翼缺口!记住,不贪登舰,先毁船帆,再乱阵型,给后续大军撕开通道!” “末将领命!” “常遇春听令!” “末将在!” 常遇春上前一步,手里的马槊往船板上一顿,震得船身都微微发颤。 “你率左翼二十条快船,带着那两千全装钢甲骑,绕到康郎山南侧浅滩,避开汉军主力炮火,强行冲滩!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拿下康郎山滩头阵地,钉死在岸上,彻底切断陈友谅大军上岸补给、扎营的路!” 常遇春咧嘴一笑,眼里闪过嗜血的光:“末将领命!拿不下滩头,我提头来见!” “廖永安听令!” “末将在!” 廖永安上前一步,眼里满是兴奋 —— 他的火器营,终于能在这场决战里放开手脚了。 “你率火器营全部五十条火船,分左右两翼,跟在徐达前锋之后,待徐达撕开阵型,立刻贴近汉军巨舰,用颗粒火药炸药包、火蒺藜、一窝蜂火箭,给我往死里炸!专炸他的船橹、船舷接缝、下层船舱,把他的船给我炸成筛子!” “末将领命!保证让陈友谅的巨舰,一艘接一艘沉进鄱阳湖!” “冯国用听令!你率中军主力船队,列成方阵,跟在前锋之后,徐达撕开哪里,你就往哪里冲,分割汉军阵型,不让他们合拢!” “是!” “其余各部,分四路包抄,缠住汉军两翼的斗舰、走舸,不让他们驰援中军巨舰!记住,船小就打游击,贴近了就放火器,拉开了就射弓弩,绝不和巨舰正面硬拼!” “诺!” 众将齐声应命,吼声震得湖面都起了涟漪。方才船队里的骚动,此刻荡然无存,所有将士看着朱元璋笃定的眼神,握着刀枪的手,稳如磐石。 朱元璋举起佩剑,朝着汉军大阵狠狠一挥,声震四野:“擂鼓!进军!今日,便让陈友谅葬身在这鄱阳湖里!” “咚!咚!咚!” 数十面战鼓同时擂响,鼓声穿透了江风,震得湖水都在微微发颤。 徐达的前锋十一队冲锋舟,像十一支离弦的利箭,率先冲了出去。 每条冲锋舟的船首,都蒙着三层浸湿的生牛皮,汉军巨舰上射来的箭矢打在上面,大多被弹开,只有少数能穿透牛皮,伤不到船里的士兵。船身低矮,吃水浅,在湖面上灵活得像水里的鱼,迎着汉军巨舰射来的箭雨、砸来的石弹,左躲右闪,飞速朝着汉军前锋大阵冲去。 汉军前锋巨舰上的主将,是陈友谅的弟弟陈友仁,看着冲过来的小破船,忍不住放声大笑:“朱元璋这是疯了?拿这些小舢板,来撞我的巨舰?给我放箭!开炮!把这些破船全给我炸碎在湖里!” 巨舰上的襄阳炮同时轰鸣,石弹裹着劲风砸向湖面,在冲锋舟周围炸起数丈高的水花;弓弩手万箭齐发,箭雨铺天盖地泼向冲锋舟。 可徐达的冲锋舟队,早有准备。十一队船阵忽分忽合,避开石弹的落点,顶着箭雨,不过片刻功夫,就冲到了距离巨舰不足二十步的位置。 “火铳手!三排轮射!放!” 徐达站在最前面的冲锋舟上,令旗狠狠一挥。 每条冲锋舟上的三排火铳手,瞬间扣动扳机。林昭改良的颗粒火药,在铳膛里轰然炸开,初速极高的铅弹,密集地朝着巨舰甲板上的汉军弓弩手扫去。 前排卧倒,中排半蹲,后排站立,三排轮射,铳声连绵不绝,根本没有停歇的间隙。巨舰甲板上的汉军弓弩手,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被铳声淹没,原本密集的箭雨,瞬间就稀了下去。 “火箭手!齐射!瞄准船帆!放!” 徐达的第二道令下,数百支裹着油布、浸了桐油的火箭,同时朝着巨舰的船帆射去。 火箭精准地钉在了巨舰的布帆上,浸了桐油的油布瞬间燃起火焰,鄱阳湖的东南风一吹,火势顺着桅杆往上爬,不过眨眼功夫,前锋巨舰的主帆就烧成了一片火海。 船帆一烧,巨舰瞬间失去了动力,在湖面上打起了转。汉军在甲板上慌慌张张地扑火,阵型彻底乱了。 “登舰!死士上!” 徐达一声令下,冲锋舟瞬间贴住巨舰船身,带着钩锁的死士,甩起钩锁死死咬住巨舰的女墙,踩着绳梯就往上冲。徐达一马当先,提着长刀,第一个翻上了巨舰甲板,刀锋横扫,瞬间砍翻了两个扑过来的汉军。 朱军死士跟着他,疯了似的往甲板上冲,和汉军绞杀在一起。巨舰虽大,可甲板上的汉军被火铳压制了半天,早已乱了阵脚,哪里挡得住徐达麾下的精锐死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艘前锋巨舰,就被徐达彻底拿下。 左右两侧的冲锋舟队,也接连得手,要么点燃了巨舰的船帆,要么炸断了巨舰的船橹,汉军前锋大阵的左翼,硬生生被徐达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就在徐达正面突击的同时,常遇春的左翼船队,已经绕到了康郎山南侧的浅滩。 这里是汉军岸防的薄弱处,陈友谅算准了朱军的船小,带不了多少骑兵,根本没把浅滩防守放在心上,只留了两千步卒,守着壕沟、拒马,以为足以挡住朱军的登岸尝试。 可他没想到,朱元璋手里,有林昭借的那支两千人的全装钢甲骑。 “放挡板!冲滩!” 常遇春一声令下,二十条快船的前挡板同时放下,搭在了滩涂上。 舱门一开,两千全装钢甲骑,踏着挡板冲了出来。人马皆披淬火精钢重甲,从头到脚护得严严实实,连马脸都带着铁面,寻常弓箭、刀枪,根本伤不到分毫。为首的常遇春,更是一身亮银重甲,手里的马槊舞得虎虎生风,第一个冲上了滩头。 “放箭!放箭!” 滩头上的汉军守军嘶吼着放箭,箭雨密密麻麻泼向钢甲骑,可箭矢打在重甲上,只发出当啷啷的脆响,根本穿不透,纷纷弹落在地上。 汉军守军瞬间慌了神,看着冲过来的银色洪流,腿都软了。 “破阵!” 常遇春一声嘶吼,马槊横扫,瞬间把拦在前面的拒马挑飞,身后的钢甲骑跟着他,像一道无坚不摧的银色洪流,直接撞进了汉军的岸防阵地。 马蹄踏过壕沟,重甲撞飞了汉军的盾阵,马槊、横刀挥舞,汉军守军成片成片地倒下。他们的刀砍不动钢甲,枪刺不穿重甲,在这支重甲铁骑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滩头上的两千汉军守军,就被钢甲骑冲得七零八落,主将被常遇春一槊挑飞,剩下的人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往山里疯跑。 常遇春带着钢甲骑,牢牢钉在了康郎山滩头,分兵守住了各处要道,彻底切断了陈友谅大军上岸的所有通道。 陈友谅在中军巨舰上,看着康郎山滩头被朱军抢占,气得目眦欲裂,当场下令派船队反扑,可派出去的斗舰,刚靠近滩头,就被钢甲骑在岸上用火箭、火铳打了回来,连滩涂都靠不近。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 朱元璋不仅要在水上灭他,还要把他困死在水里,连上岸的机会都不给他。 就在徐达撕开汉军前锋、常遇春抢占滩头的瞬间,廖永安的火器营,终于动了。 五十条火船,分成左右两队,顺着风势,借着徐达撕开的缺口,飞速冲进了汉军的连舰大阵。 每条火船上,都堆满了颗粒火药炸药包、一窝蜂火箭、火蒺藜,还有浸了桐油的干草。廖永安站在旗舰上,看着汉军连在一起的巨舰,眼里放光,嘶吼着下令:“贴近了!炸药包给我往船橹和船缝里扔!给我炸!” “放!” 随着一声令下,火器营的士兵,同时把数百个颗粒火药炸药包,朝着汉军巨舰甩了过去。 这些炸药包,用的是林昭改良的颗粒火药,爆燃速度、威力,都比普通粉末火药翻了数倍。炸药包撞上巨舰船身的瞬间,引线燃尽,闷雷似的巨响,在湖面上连环炸开。 “轰隆!轰隆!轰隆!” 连续的爆炸,震得湖面都在翻涌。炸药包在船舷接缝处炸开,直接把厚木板炸穿,炸出一个个大洞,湖水瞬间往船舱里灌;炸在船橹处,直接把数十支巨橹炸得粉碎,木屑、断木混着血肉,一起飞上半空;炸在甲板上,瞬间把汉军的弓弩阵炸得人仰马翻,断肢碎肉溅得到处都是。 廖永安根本不给汉军喘息的机会,炸药包扔完,就是一窝蜂火箭齐射。 一筒火箭三十六支,数十筒火箭同时发射,数千支火箭带着火焰,铺天盖地射向巨舰,船帆、木板、营帐,沾到就燃。火蒺藜被甩上甲板,落地就炸,铁蒺藜四散飞溅,扎得汉军士兵哭爹喊娘,根本站不住脚。 汉军的巨舰虽然坚固,可架不住颗粒火药炸药包的连续轰击,更别说船身被铁索连在一起,根本躲不开、避不了,只能被动挨打。 不过半个时辰,就有十余艘巨舰被炸穿了船舱,开始往湖里沉;还有二十多艘巨舰,船帆、船身被点燃,燃起了熊熊大火,船上的汉军被烧得惨叫着往湖里跳,可跳下去,要么被朱军的弓箭射死,要么就被湖里的漩涡卷走,根本没有活路。 陈友谅在中军巨舰上,看着自己的巨舰一艘接一艘被炸沉、烧毁,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他嘶吼着下令:“砍断铁索!快砍断铁索!分开阵型!反击!给我反击!” 可已经晚了。 朱元璋站在帅船船头,看着汉军大阵乱作一团,看着东南风越刮越猛,眼中精光一闪,当即下令:“火船!准备!点火!放!” 早已准备好的七条巨型火船,被士兵们同时点燃。 船里装满了干草、桐油、硫磺,还有成箱的颗粒火药,船身被烧得噼啪作响,火舌窜起数丈高,顺着东南风,像七条火龙,朝着汉军的连舰大阵直冲过去。 火船的速度极快,转眼就撞上了汉军的巨舰。 “轰隆!轰隆!” 火船上的火药箱瞬间爆炸,火焰瞬间席卷了整艘巨舰,加上巨舰之间铁索相连,火势根本控制不住,从一艘船,烧到第二艘、第三艘,不过片刻功夫,就有数十艘巨舰被火海吞噬。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熊熊烈火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滚滚黑烟直冲云霄,整个鄱阳湖,都成了一片火海。 湖面被烧得滚烫,湖水滋滋地冒着白汽,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的皮肉味,还有木头燃烧的焦味。汉军的惨叫声、爆炸声、船板断裂的脆响、湖水的翻涌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火海的背景音。 这场决战,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又从黄昏打到深夜。 徐达的前锋部队,借着火势,一步步往前推进,把汉军的大阵,切成了数段;常遇春带着钢甲骑,守住了康郎山各处要道,让汉军根本没有上岸的机会,只能困在水里被动挨打;冯国用的中军主力,把被分割的汉军巨舰,一艘接一艘地包围、歼灭;廖永安的火器营,像幽灵一样在湖面穿梭,哪里有汉军的完整战船,就冲到哪里炸,把陈友谅的家底,炸得稀烂。 鄱阳湖上,漂满了破碎的船板、折断的旗帜、烧焦的尸体,湖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一眼望不到边。陈友谅的数百艘巨舰,被烧毁了大半,剩下的几十艘,也大多带伤,被朱军分割包围在湖中心,成了瓮中之鳖。 更致命的是,常遇春抢占了滩头,朱元璋封锁了湖口,陈友谅的大军,彻底成了湖里的困兽,粮草耗尽,军心涣散,每天都有士兵、甚至将领,驾着船向朱元璋投降。 陈友谅被困在鄱阳湖里,整整一个月。 他试过数次突围,都被朱元璋的伏兵打了回来。朱元璋甚至给他写了劝降书,陈友谅看了,气得当场撕了书信,杀了朱元璋的使者,可依旧改变不了困兽之斗的局面。 至正二十三年七月二十四,陈友谅终于下定了决心,集中所有剩余的战船,拼死突围,目标直指泾江口 —— 他想从这里冲进长江,逃回武昌。 可他没想到,朱元璋早就在泾江口布下了天罗地网。 当陈友谅的突围船队冲到泾江口时,两岸的伏兵瞬间杀出,箭雨、火铳、炸药包,像雨点一样朝着汉军船队砸去。江面上,朱元璋的主力船队也从后面追了上来,前后夹击,汉军船队瞬间乱作一团。 陈友谅站在巨舰船头,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兵,亲自挥剑指挥突围,嘶吼着让船队往前冲。 就在这时,一支流矢,顺着风势,从侧面射来,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左眼,直贯头颅。 陈友谅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直挺挺地倒在了甲板上,当场气绝身亡,年仅四十四岁。 主帅战死,本就濒临崩溃的汉军,瞬间全线瓦解。五万余汉军,当场放下武器投降。 唯有张定边,趁着夜色和混乱,护着陈友谅的幼子陈理,还有陈友谅的尸首,驾着一条快船,拼死冲出了重围,往武昌方向逃去。 当泾江口的硝烟散尽,朝阳从东方升起,照在平静的鄱阳湖上时,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鄱阳湖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朱元璋站在帅船船头,看着湖面之上,还在冒着黑烟的汉军残船,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湖水,久久不语。 徐达、常遇春、廖永安等人,走到他身后,齐齐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恭喜上位!全歼陈友谅主力!大获全胜!”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过身,望向洪都的方向。 整整八十五天,朱文正带着两万守军,硬生生扛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的猛攻,为他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也拖垮了陈友谅的大军。这一战,洪都居功至伟。 “徐达。” “在!” “派人去洪都,告诉文正。”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动容,“这一仗,他守得好。他是咱朱家的千里驹,是咱定鼎天下的第一功臣!” 第24章 铁流 洪都帅府,帅帐之内气氛肃杀。 朱元璋指尖点在舆图上武昌的位置,抬眼扫过帐下众将,声音沉得像赣江的水:“徐达,陈友谅死在鄱阳湖的消息,武昌那边还不知道吧?” “回上位,最快也要五天才能传到。” 徐达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张定边突围带走的虽然全是快船,可陆路信使,未必跑得过咱们的水师,更别说咱们的骑兵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骤然落在汤和身上:“汤和。” 汤和当即从队列里跨步而出,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在!” “咱大哥那支两千人的钢甲骑兵,全给你。” 一句话落下,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从林昭带着这支骑兵进应天那天起,帐里哪个将领没红过眼? 全员精钢半重甲,人是从头盔到腿裙的全套淬火钢甲,连马都披着半身马甲,寻常刀枪箭矢根本难入;配的是百炼钢横刀、丈二精钢马槊,连弩都是最顶尖的三石硬弩;一人双马,全是从漠北一匹一匹挑回来的河西良驹,奔袭千里不带歇的。 常遇春私下里找朱元璋磨了三回,拿自己的三万前锋营换这两千人,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就给拒了。 现在,居然直接给了汤和! 汤和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发颤,躬身的幅度又深了几分:“末将谢上位信任!” 朱元璋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两千人,全部一人双马,沿赣江北上走陆路。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字 —— 快。” 汤和抬头:“上位要多快?” “比陈友谅的死讯传得快,比武昌的汉军反应快,比各路汉军残部收拢溃兵的速度更快!” 朱元璋的手指狠狠戳在武昌的位置,“沿途汉军据点,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立刻绕开,别跟他们磨时间!你的终极目标只有一个 —— 武昌!在汉军彻底反应过来之前,给我先把武昌的城门死死堵上!” “末将明白!定不辱使命!” 朱元璋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这两千骑兵,是咱大哥的宝贝疙瘩。人,咱哥养了四年;马,也是咱哥从漠北一匹一匹挑回来的;甲,咱哥的工坊里,老匠人一锤一锤锻出来的。这趟差事,你要是把人折了 ——” “末将提头来见!” “头不用你提。” 朱元璋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抹笑,“人活着回来,甲,也得给咱完完整整带回来。少一片甲片,你就自己去给咱大哥赔罪。” 汤和胸膛一挺,应了声 “是”,转身大步流星就往外走,没半分拖泥带水。 洪都城北校场,晨光刚破开晨雾。 两千钢甲骑兵已经列阵完毕,人肃立,马不惊,连呼吸都压得极齐。刘三牵着马,站在队列最前方,一身亮银钢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汤和翻身上马,胯下是一匹神骏的河西马,他举起挂在马上的丈二马槊,高高举过头顶。 “弟兄们!吴王有令,咱为全军先锋!一人双马,昼夜兼程,沿赣江北进,直取武昌!” “沿途汉军,挡路者死!敢追者杀!但凡不拦咱们路的,一概不碰!咱们的目标只有武昌,半分时间都不能耽误!” “出发!” “锵 ——” 两千柄百炼钢横刀同时出鞘,刀锋迎着晨光,晃出一片刺眼的银浪。两千副钢甲相撞,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像惊雷滚过校场。 马蹄踏动,两千骑兵,四千匹战马,汇成一道银色的铁流,轰然涌出洪都北门。 马蹄砸在夯土官道上,震得地面嗡嗡作响,官道两侧的树叶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沿途的百姓远远看见这道铁流,下意识就跪伏在路边 —— 不是怕,是那钢甲反射的日光,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只觉得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连气都喘不匀。 赣江平原,石陂镇。 这里是汉军第一道外围据点,守将张雄,带着两千步卒,奉命收拢洪都溃兵,稳住赣江下游防线。镇子正卡在南北官道的咽喉上,绕路要多走三十里山路,是避不开的必经之地。 天刚亮,镇口望楼的哨兵连滚带爬冲进镇里,撞开了张雄的房门:“将军!不好了!西边来了大队骑兵!” 张雄刚端起粥碗,眉头一皱:“慌什么?多少人?哪来的?” “看不清多少人!全是银光!铺天盖地的!马蹄声跟打雷一样,快到跟前了!” 张雄骂了一声,提着刀就冲上了望楼。 往西一看,他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官道尽头,一道银色的线正以骇人的速度压过来,闷雷似的马蹄声顺着地面传过来,震得望楼的木柱子都在抖。不过眨眼功夫,银线就拉成了银色的浪涛,骑兵、钢甲、刀锋,在晨光里晃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列阵!快列阵!前排拒马!后排弓箭!快!” 张雄嘶吼着下令,汉军步卒慌慌张张从镇子里涌出来,在镇口官道上手忙脚乱地支拒马、架弓箭,阵型还没列齐,那道银色铁流已经冲到了三百步外。 最前方,汤和一马当先,马槊平端,身后两千骑兵瞬间列成楔形冲锋阵。他是楔尖,刘三、赵石头分领左右两翼,两千柄横刀组成了无坚不摧的楔身。 “放箭!给我放箭!” 张雄在瞭望台上嘶吼。 汉军弓箭手瞬间松弦,箭雨像泼出去的水,密密麻麻朝着冲锋的骑兵罩了过去。 “叮叮当当 ——” 一阵密不透风的脆响,箭矢撞在钢甲上,要么弯了,要么碎了,要么直接弹飞出去,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两千骑兵冲锋的势头半分没减,连一个落马的都没有。 汤和的护心镜上钉了七八支箭,箭头全碎了,镜面上只留了几个白点。他低头扫了一眼,放声大笑:“弟兄们!冲过去!别恋战!碾碎拦路的,继续往北!”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楔形阵狠狠撞进了汉军的阵线里。 汤和手里的马槊往前一送,直接捅穿了前排的拒马,槊尖从拒马后那个汉军百户的胸口穿进去,后背透出来。他双臂一较劲,直接把人挑起来甩出去,砸倒了后排三个弓箭手。 身后的钢甲骑兵跟着撞进来,横刀劈落,汉军身上的皮甲、布甲在百炼钢刀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刀下去,连人带盾直接劈成两半。 汉军疯了似的挥刀反击,可刀砍在钢甲上,只听 “当啷” 一声,刀口直接卷了,钢甲上连道划痕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打仗,是单方面的冲阵破防。 张雄站在望楼上,看着自己两千步卒,在这两千骑兵面前跟麦子一样被成片割倒,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脸白得跟纸一样。 “撤!回镇里!关城门!” 他喊完,自己先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就往镇里跑。 可汤和根本没打算进镇,更没打算攻城。冲垮了官道上的汉军阵型,撕开了南北通道,他当即勒马,厉声下令:“别追!别进镇!保持阵型!继续往北走!” 原本要追进镇里的骑兵立刻收住势头,重新在官道上列成整齐的队列,跟着汤和继续往北疾驰。只留了五十名骑兵,看着被捆成粽子的张雄和满地俘虏,等后续步兵来接收。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银色铁流已经冲过了石陂镇,连半分停留都没有。官道上,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汉军溃兵,和扬起的漫天烟尘,在身后拖出了十几里地。 半日之后,樟树镇。 这里是汉军在赣江中游的核心据点,守将是陈友谅的族弟陈普略,手里握着五千精锐,镇子外围筑了两丈高的夯土城,城门是厚实木包铁,城头架了二十架重型床弩,易守难攻。镇子西侧有一条山间小路,能绕开官道直通北方,就是路窄难行,比走官道多绕二十里地。 石陂镇逃出去的溃兵,早一步跑到樟树镇报信,连滚带爬地扑到陈普略面前,话都说不利索了:“将军!不好了!石陂镇没了!一支银色骑兵!全是钢甲!刀砍不动,箭射不穿!转眼就冲垮了张将军的人,往北去了!” 陈普略听完,当即登上了土城头,把二十架床弩一字排开,拇指粗的钢质弩箭压进弩槽,绞盘绞到最紧,弩口死死对准了南边的官道。这种床弩,三百步内能洞穿三层铁甲,就算是精钢甲,近距离也能一枪扎透。 陈普略手扶城垛,看着官道尽头,嘴角带着冷笑。他算准了,这支骑兵要赶时间去武昌,必然走官道,只要他们敢来,二十架床弩齐射,定能让他们损兵折将,困在城下。 没过多久,那道熟悉的银色铁流,出现在了官道尽头,在距离镇子两里地的位置停了下来。 陈普略在城头看得真切,放声大笑:“来啊!有种就冲过来!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钢甲硬,还是我的床弩箭硬!” 城下,刘三看着城头闪着寒光的床弩,低声道:“将军,陈普略把床弩全架上了,硬冲官道肯定要吃亏,就算冲过去,也得折损弟兄,耽误时间。” 汤和勒着马缰,扫了一眼城头的防御,又看了看舆图上西侧的山间小路,当机立断:“不跟他耗!传令下去,全军转西侧小路,绕开樟树镇!” 刘三愣了一下:“将军?那小路多绕二十里地,全是山路,马跑不快……” “跑不快也比在城下跟他磨强!” 汤和冷笑一声,“吴王要的是咱们抢时间堵武昌,不是让咱们来拔据点的!陈普略想让咱们在城下耗着,咱偏不上这个当!绕路!就算多走二十里,也比跟他打半天攻城战强!” 话音落,他当即下令:“赵石头,你带五十骑,在官道上摆开阵势,来回策马扬尘,给我佯攻牵制,让陈普略以为咱们要攻城!半个时辰后,你带人马从小路追上主力!” “是!” “其余人,全部转西侧小路,保持阵型,人歇马不歇,务必把绕路的时间抢回来!” 军令一下,两千骑兵立刻行动。赵石头带着五十骑,在官道上来回驰骋,扬起漫天烟尘,时不时朝着城头放一轮火箭,摆出一副要大举攻城的架势。 城头的陈普略果然被牵制住了,所有守军都死死盯着官道上的烟尘,床弩始终对准着南边,半点不敢松懈。 而汤和已经带着主力,悄无声息地转进了西侧的山间小路。一人双马的优势在此刻尽显,一匹马跑累了,立刻换另一匹,哪怕是山路,也始终保持着疾驰的速度。 等半个时辰后,陈普略发现官道上只剩几十骑,主力早就没影了的时候,汤和带着两千钢甲骑,已经翻过了山,跑出了十几里地,彻底把樟树镇甩在了身后。 陈普略在城头上气得跳脚,带着骑兵出城去追,可刚追出五里地,就被殿后的赵石头带着五十骑迎头打了回来。汉军的骑兵冲上去,刀砍在钢甲上全是白印,反被钢甲骑一轮横刀劈砍,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地逃回了镇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银色铁流越走越远,连影子都追不上。 入夜时分,队伍抵达临江城外。 临江城是赣江中游最后一座汉军重镇,守将是汉国丞相张必先的亲弟弟张必显,手里握着八千精锐,城墙是青砖包砌,三丈高,护城河引了赣江水,深一丈,阔三丈,城头不仅有床弩,还摆满了灌满桐油的火油罐,是实打实的坚城。 更重要的是,临江城卡在赣江主干道旁,往东是鄱阳湖,往西是武昌,南北官道只有这一条,绕路要翻过大山,多走近百里地,还要渡过两条支流。 樟树镇逃出去的溃兵,早一步把消息送到了临江城,张必显不仅把全城守军都调到了城头,还把附近几个据点的汉军也调了过来,就等着汤和的骑兵过来,把他们困在城下。 帅帐里,刘三看着舆图,眉头皱得紧紧的:“将军,张必显把临江城守得跟铁桶一样,火油罐、床弩全备齐了,就是等着咱们硬冲。绕路的话,要翻两座山,过两条河,多走一百多里地,至少要多花大半天时间……” 帐内的将领们也纷纷开口:“将军,不如咱们连夜攻城!咱们有钢甲,夜里突袭,未必拿不下临江城!” “对啊将军!绕路太耽误时间了,万一陈友谅的死讯先传到武昌,咱们就白跑了!” 汤和坐在马扎上,手指在舆图上反复摩挲,半晌,他猛地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不攻城!绕路!”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将都愣住了。 汤和站起身,指着舆图上的支流浅滩:“你们看,临江城东面,有两条赣江支流,现在是枯水期,浅滩处马能直接蹚过去,翻过山就是直通武昌的官道。看着是多走一百里地,可咱们一人双马,昼夜兼程,十二个时辰就能赶过去。可要是攻城呢?” 他扫了众人一眼,声音沉了下来:“张必显八千守军,坚城利炮,还有专门克咱们钢甲的火油罐。行,就算咱们牛逼,能打下来,最快也要一天一夜,还得折损弟兄,耽误的时间只会更多!吴王给咱们的死命令,是抢在汉军反应过来之前堵住武昌!不是让咱们来啃硬骨头的!” “可将军,绕路的话,咱们就比原定计划晚了大半天……” “晚半天,也比在城下耗两天强!” 汤和当即拍板,“传令下去!全军在城外密林里隐蔽休息,喂饱马匹,三更造饭,四更出发!刘三,你带两百骑,在南门城外扎营,点起篝火,来回巡逻,摆出咱们要连夜围城、天亮攻城的架势,把张必显的注意力全吸在南门!” “是!” “赵石头,你带一百骑,提前去支流浅滩探路,标记好能蹚水的路线,主力到了直接过河,半分不耽误!” “是!” “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四更准时出发,昼夜兼程,务必在明天日落之前,赶到武昌城下!” 军令一下,全军立刻行动。 当夜,临江城南门外,刘三带着两百骑,点起了上百堆篝火,骑兵在营外来回驰骋,马蹄声整夜不停,时不时朝着城头放一轮箭,摆出一副大军围城、天亮就要总攻的架势。 城头的张必显果然不敢松懈,八千守军全部守在南门城头,眼睛死死盯着城外的营寨,连眼皮都不敢合一下,就等着天亮迎敌。 可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盯着南门的时候,汤和已经带着主力,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城东,借着夜色蹚过了支流浅滩,翻进了大山里。 等第二天天亮,张必显发现城外的营寨空了,只剩两百骑早就跑没影了的时候,汤和带着两千钢甲骑,已经翻过了大山,跑出了八十里地,彻底把临江城甩在了身后。 张必显气得当场砸了城头的床弩,可就算想追,也根本追不上了 —— 他们的马,根本跑不过钢甲骑一人双马的河西良驹,更何况,人家已经跑出了近百里地。 至正二十三年七月二十四,也就是陈友谅战死的第五天清晨。 武昌城外,东南方向的官道上,一道银色的铁流骤然出现。 汤和带着两千钢甲骑,昼夜兼程,连破三道拦路的汉军游骑,终于赶在陈友谅的死讯正式传到武昌之前,抵达了武昌城下。 此时的武昌城,还不知道陈友谅已经战死的消息,城门大开,往来的商船、信使络绎不绝,守军根本没做任何防御准备。 汤和勒住马缰,看着武昌城的城门,放声大笑。他举起马槊,直指武昌城门,厉声下令:“列阵!封锁武昌所有城门!切断武昌和外界的所有联系!没有吴王的将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第25章 武昌 长江武昌段,千余条战船顺江列阵驶来,船帆遮天蔽日。 朱元璋站在帅船船头,指尖叩着船舷上的舆图,“武昌” 二字被朱砂重重圈了三道。身后徐达跨步上前,躬身抱拳:“上位,汤和的两千钢甲骑已在南门外扎营七日,锁死陆路官道与码头,五万步卒尽数到位,水师主力泊入江面,武昌水门已被彻底封锁。” 朱元璋抬眼望向江雾中渐显的武昌城墙,嗤笑一声:“张定边倒是硬气,陈友谅死了,还敢据城顽抗。城里底细,说清楚。” “回上位,陈友谅死后,张定边收拢三万残兵退回武昌,拥立其子陈理登基,改元德寿。” 徐达沉声道,“这武昌城是陈友谅称帝后,征十万民夫历时三年加固扩建的,内外青砖铺砌,中间三合土加糯米灰浆夯筑,墙高两丈五,底厚一丈二,顶宽八尺,六座城门均设内外双瓮城,城头百步一敌楼,备足了襄阳炮、床弩与火油罐,寻常炮火根本轰不动。城内粮草按三万战兵算,可撑半年,但陈友谅当年强迁了十几万富户、工匠入城,全城二十万张嘴,存粮撑不了太久。” 朱元璋点头,手指戳在舆图六座城门的位置,斩钉截铁下令:“二十万大军分六路,各屯一门,把武昌围死!城外挖丈二壕沟,沟外钉三层鹿角,两百步建一座箭楼,架襄阳炮与火铳。我要让武昌变成一座死城,先困死他,再磨死他!” “是!” 徐达领命转身下船,半日之内,武昌城外联营连营,壕沟纵横,将这座长江重镇彻底圈成了铁桶。 围城第七日,夜半,武昌北门。 三百名汉军死士赤膊衔刀,顺着麻绳从城头缒下,猫腰摸向徐达的北营。领头百户刚劈开营外拒马,箭楼上瞬间亮起火光,哨兵嘶吼:“敌袭!” 火铳声接连炸响,铅弹密集泼来,冲在最前的死士成片倒下。剩余人红着眼往前冲,一头撞进鹿角阵里,被尖锐的鹿角刺穿皮肉,惨叫声此起彼伏。营寨大门轰然打开,朱军步兵挺着长矛冲出,顺着鹿角缝隙捅刺,汉军死士被挤在壕沟与鹿角之间,进退不得,一炷香内尽数被歼。 天刚亮,徐达站在壕沟边,吩咐亲兵:“尸首填进壕沟,再挖深三尺。北门佯攻兵力加一倍,日夜不停,把张定边的注意力牢牢吸在北门。” 亲兵应声而去,城头汉军看着壕沟里的同伴尸首,握刀的手止不住发抖。 围城第十五日,武昌城头。 张定边按着腰间佩刀,指节捏得发白。粮秣官垂着头,声音发颤:“将军,城里的粮快顶不住了。” 张定边猛地回头,眼神狠厉:“当初查点不是够撑半年?这才半个月!” “将军,那是按三万战兵算的,城里还有十几万百姓!人多粮少,粮仓存粮一天比一天少,再这么下去,不等攻城,我们自己就垮了!” 张定边闭眼再睁,只剩破釜沉舟的狠劲:“传令!全城按人头发粮,战兵每日八合米,辅兵六合,百姓四合!私藏粮食、哄抬粮价者,无论世家富户,一律抄家斩首!先杀百姓的马,再杀富户的马,最后杀辅兵的马,马骡驴尽数宰杀充粮!” 粮秣官跪地急劝:“将军!四合米煮成粥都能照见人影,百姓撑不住的!” “城破了,他们连这口粥都喝不上!” 张定边一脚踹在城垛上,吼声震得亲兵缩了脖子。他转身望向城外连绵的朱军营帐,江面上运粮船源源不断,粮袋在码头堆成了山,死死攥紧了刀柄,指节捏出了血。 他守得住城墙,守得住军心,却守不住见底的粮仓,更守不住早已倾颓的汉国江山。 围城第三十日,十月初三,武昌南门外。 天刚蒙蒙亮,八十门襄阳炮、二十门回回炮已在南门外一字排开,炮口死死对准南门西侧城墙与马面的衔接处 —— 这是徐达提前探明的城墙最薄弱点。朱元璋骑在黑走马上,马鞭直指城墙:“轮班轰击!今天就算炮管打红,也要把城墙轰开!” “轰!轰!轰!” 第一轮齐射炸响,火药弹砸在城墙上轰然炸开,青砖粉碎,烟尘漫天,可硝烟散后,墙体只掉了层外皮,内里夯土层几乎无损。城头汉军立刻抱着浸水草袋堵上轰击点,卸去火药弹威力。 第二轮齐射,炮手换上百斤实心石弹,反复砸向同一个点位,石弹砸烂湿草袋,嵌进墙体,砖石簌簌掉落,终于砸出一道浅坑。 襄阳炮一轮接一轮轰击,从清晨打到午时,炮管烫得滋滋冒白汽,城头汉军死了一批又一批,却始终用沙包、木料补着豁口,尸体与沙包一同堆在墙体上,硬生生扛住了上百轮轰击。 午时三刻,连续的轰击终于让墙体不堪重负,巨大的裂缝顺着墙身蔓延,火药弹精准砸进裂缝,在墙体内部炸开,夯土飞溅,墙体外鼓。最后一轮石弹砸落,伴随着震天巨响,两丈宽的墙体轰然坍塌,烟尘冲天,武昌城墙上终于被炸开了一道豁口。 朱元璋马鞭一甩,厉声喝问:“常遇春!” 常遇春策马而出,马槊高举,吼声如雷:“末将在!” “带五千先锋,从缺口冲进去,拿下武昌城!” “末将领命!不破城门,提头来见!” 常遇春翻身下马,拔刀振臂高呼:“弟兄们,跟我冲!” 五千步兵跟着他疯了似的冲向豁口,可刚到近前,迎面就射来密集的箭雨与火铳弹 —— 张定边早已在豁口内侧用沙包筑了月牙形内瓮城,上千名汉军死死封住了豁口。 冲在最前的士兵成片倒下,后续部队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常遇春冲在最前,左肩中箭,他直接掰断箭杆,拔出箭头扔在地上,挥刀继续往前冲,第一个踩着碎石与尸体冲进了豁口。 “杀!掀了这内瓮城!” 常遇春嘶吼着劈翻迎面的汉军百户,身后士兵跟着涌入,与守军在内瓮城前撞在一起。刀枪相撞,惨叫连连,豁口处的尸体越堆越高,很快没过了膝盖。常遇春手里的刀砍缺了刃,夺过长矛继续厮杀,带着人死死钉在豁口处,打退了汉军一波又一波的反扑。 南门城楼上的张定边见豁口被破,红着眼带着五百亲卫冲下城楼,直奔豁口而来,迎面撞上了浑身是血的常遇春。 两人踩着尸堆正面交锋,张定边双手挥刀劈下,常遇春横刀架住,刀刃相撞火星四溅,两人虎口俱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张定边抽刀再劈,招招同归于尽,常遇春不退反进,侧身躲过刀锋,直刺对方胸口。 张定边侧身避开,肋下铁甲被切开,鲜血渗出,反手一刀劈在常遇春肩甲上,巨大的力道震得常遇春肩胛骨闷响。常遇春咧嘴一笑,左手死死抓住张定边的刀背,右手刀直捅对方心口。张定边弃刀后退,刀尖擦着他喉咙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被亲卫死死护着往后退。 就在这时,北门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亲兵疯了似的冲来嘶吼:“将军!北门破了!徐达将军带大军冲进来了!” 张定边猛地回头,只见北门方向浓烟滚滚。原来徐达从围城首日便在北门持续佯攻,让张定边形成了思维定式,总攻当日更是从凌晨就猛攻北门,将城内机动兵力尽数吸引过去,等南门豁口被破,张定边带着精锐驰援南门,北门彻底空虚。徐达亲自带着亲兵攀城,第一个翻上城头,砍翻守军,打开了北门,朱军大军蜂拥而入。 紧接着,东门汤和率钢甲骑撞开瓮城,西门冯国用破城,水门廖永忠率水师炸开了水闸,武昌六座城门尽数告破。 武昌城内,巷战从午时打到酉时。 残存汉军依托民房院墙负隅顽抗,每一条巷子都要用人命去填。常遇春带着步兵逐巷清扫,左肩缠着绷带,右手提刀走在最前,厉声高呼:“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回应他的是迎面泼来的火油与箭雨,常遇春眼神一冷,下令火铳手两翼包抄,密集的铅弹扫倒院墙后的汉军,朱军士兵踩着尸体往前推进,每过一条巷子,地上都叠满了尸首,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淌进排水沟,汇成暗红的溪流。 张定边带着最后的残兵退进了武昌皇宫。大殿之上,八岁的陈理穿着空荡荡的龙袍坐在龙椅上,小脸煞白却没掉一滴泪。张定边浑身是血,跪在殿上声音嘶哑:“陛下,城破了,臣无能,护不住大汉江山了。” 陈理看着他,一言不发。 张定边起身拔刀,走出殿门。殿外常遇春的士兵已涌进宫门,刀枪如林,将大殿团团围住。张定边带着三百亲卫堵在丹陛上,面对三千朱军,无一人后退。他提刀冲进人群,刀光起落间人头落地,从丹陛上杀到丹陛下,亲卫一个个倒下,他身上的伤一道叠着一道,鲜血浸透了铁甲,手里的刀却依旧挥得虎虎生风。 常遇春分开人群,沉声道:“张定边,陈友谅已死,大汉已亡,降了吧。” 张定边没有答话,提着刀一步步向他走来。刚走三步,一支弩箭射中他的大腿,他单膝跪地,用刀撑住地面;第二支弩箭射中他的右肩,钢刀脱手落地;第三支弩箭正中他的左胸,他低头看了眼箭杆,伸手去拔,手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直挺挺倒了下去,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皇宫大殿的方向。 常遇春蹲下身,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低声道:“厚葬。” 殿门被推开,陈理依旧坐在龙椅上,脸上无泪无惧。常遇春走进殿内,沉默片刻,收刀入鞘,转身朝殿外嘶吼:“传令!全军入城,不杀降卒,不掠百姓!擅闯民宅、奸淫掳掠者,斩!” 巷战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残存汉军陆续走出巷子弃械投降,武昌城的喊杀声终于停歇。 天亮了,朱元璋骑马从南门进入武昌城。城门洞里血腥味未散,城墙豁口还在冒黑烟,青石板上的血渍已凝成暗褐色。徐达快步从城楼上走下来,躬身抱拳:“上位,武昌全拿下了。陈理已降,张定边战死,收降汉军两万,缴获粮草八万石,武库军械正在清点。” 朱元璋勒住马缰,沉声问:“咱们的弟兄,折了多少?” “阵亡三千七百,伤万余,常遇春的先锋营折损过半。” 朱元璋点点头,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武昌皇宫。 皇宫殿前空地上,陈理被亲兵带了过来,八岁的孩子孤零零站着,身边无一个宫人。朱元璋蹲下身,看着他放缓了声音:“你叫陈理?” “我是。” “多大了?” “八岁。” 朱元璋看了他许久,缓缓道:“你爹和我打了四年,恩怨是我们两人的。你爹死了,我不杀你,也不会苛待你。” 他起身吩咐亲兵,“把他送回应天,封归德侯,拨府邸赐田产,好生安置,宫里愿意跟着他的宫人内侍,一并带去。” 亲兵领命,牵着陈理的手往外走,孩子临走前回头看了眼皇宫,终究没掉一滴眼泪。 朱元璋站在大殿前,李善长拿着账册快步走来,躬身道:“上位,武昌府库、户籍、田亩账册已清点完毕。荆襄州县大多还在陈友谅旧部手中,张必先带两万兵守岳州,李茂才守荆州,邓克明守襄阳,均未归降。” 朱元璋接过账册翻了两页,抬眼看向身后众将:“接下来的路,都说说。” 常遇春第一个上前:“上位!末将请命带先锋营直取岳州,定把张必先的脑袋提回来!” 徐达跟着上前,沉声道:“上位,末将以为当分兵两路。一路由常遇春将军南下,取岳州、潭州,扫清湖广南部,稳住后方;另一路由末将率领,溯江而上取荆州、夷陵,再北进拿下襄阳、樊城。荆襄乃兵家必争之地,拿下此处,我们便可北窥中原,西图巴蜀,天下大势尽在掌握。” 李善长躬身附和:“上位,徐达将军所言极是。陈友谅已灭,长江以南只剩张士诚可与我们抗衡,方国珍、陈友定皆偏安不足为惧。当下首要便是拿下荆襄全境,稳住长江上游,再转头向东收拾张士诚。” 朱元璋大笑,将账册往手中一拍,声震广场:“好!就按此行事!” “徐达听令!率五万大军溯江而上,拿下荆州、襄阳,把荆襄门户牢牢攥在手里!” “常遇春听令!率三万大军南下,扫清湖广南部陈友谅余部!” “汤和、廖永忠听令!率水师主力驻守长江沿线,控扼水道,接应两路大军,防备张士诚生事!” 第26章 接风 上午时分,朱文正带着蓝玉,领着一队亲兵从应天南门进了城。 刚回自己的大都督府,朱文正便卸了身上的铁甲,换了身干净的青布常服,唤来府里的大夫,给左胳膊上那支箭留下的伤口重新换了药。折腾完,又让厨房下了两大碗油泼面,和蓝玉一人一碗,呼噜噜吃了个精光。 吃完面,朱文正刚往榻上一歪,想眯一会儿补补觉,院门外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赵大虎掀了门帘走进来,躬身抱拳道:“朱将军,公子有请。” 朱文正从榻上坐起来,一脸无奈:“大虎哥,我这才刚进城,屁股还没坐热呢……” “公子说了,给你接风洗尘。” “我这伤还没好利索,一身的血腥味,就不去叨扰大伯了吧?” 赵大虎面无表情,又重复了一遍:“公子说了,给你接风洗尘。” 朱文正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一脸茫然的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带你去见个人。” 蓝玉立刻站起身,跟上来压低了声音问:“朱大哥,谁啊?这么大排场?” “咱大伯,林昭。” 蓝玉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都压不住了:“就是那个…… 养了三千钢甲骑兵的林公?!” “对。” 蓝玉瞬间不说话了,赶紧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又正了正头上的幞头,脚步都放轻了几分,老老实实跟在朱文正身后。 两人到了林府门口,刚迈进门槛,迎面就撞上了林昭。 他穿一身赭红锦袍,腰间系着碧色绦带,手里捏着一把乌木折扇,显然早就在院里等着了。朱文正刚抬手想抱拳行礼,林昭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腕就往外拽。 “走走走!大伯特意给你准备的接风洗尘!” 朱文正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左胳膊的箭伤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大伯!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呢!” “就是好不利索,才要给你接风去去晦气!走!” 朱文正被他拽着往外走了好几步,挣又不敢挣,只能回头朝蓝玉喊了一嗓子:“跟上!” 蓝玉赶紧快步跟了上来。三人出了府门,赵大虎和刘三已经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了。林昭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朱文正和蓝玉也跟着翻身上马,跟在他身侧,马蹄踏过应天城的青石板路,径直往城东方向去了。 朱文正骑在林昭旁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大伯。” “说。” “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林昭侧过头看他,折扇啪地一声收了起来:“什么事?” “我就是个武人,刀口舔血有今天没明天的,闲来无事爱去勾栏瓦舍也就算了,怎么您也爱往这些地方跑?” 林昭拿折扇往他胸口轻轻戳了戳,嗤笑一声:“你懂个屁。” 朱文正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你大伯我是什么人?” 林昭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突出两个字,非常有钱。” 朱文正张了张嘴,愣是没敢接话 —— 这话全应天没人敢反驳,毕竟那三千钢甲骑,一身装备砸下去的银子,够养多少步卒了? “闲来无事不去找地方消遣,难道跟着你叔父天天去校场练兵,去帅府议事?” 林昭又拿折扇戳了戳他,“打仗是你叔父的事,你大伯我,负责有钱就行了。” 朱文正被戳得往后仰了仰,捂着胸口连连点头:“懂了懂了!” “真懂了?” “真懂了!” 林昭这才满意了,把折扇重新展开,慢悠悠摇了两下。目光越过朱文正,落在了他身后的蓝玉身上。 “对了,你身后这小子是谁啊?以前跟着你的?怎么没见过?” 朱文正立刻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蓝玉:“这是蓝玉,常遇春将军的内弟,这次跟我一起守洪都,后背挨了一刀,硬是在城头扛了三天,是条汉子。” 蓝玉立刻催马上前,在马背上躬身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后背的刀伤被扯了一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声音洪亮:“末将蓝玉,拜见林公!” 林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阔目,颧骨微高,宽肩窄腰,一身常服被撑得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和常遇春一个路数的 —— 悍不畏死的猛将胚子。 “哦,常遇春的小舅子啊。” 林昭拿折扇点了点他,笑着问,“小舅子,会漂不?” 蓝玉当场愣了,一脸茫然:“漂?林公说的漂,是…… 什么?” “漂。” 林昭把折扇往街那头一指,笑得意味深长,“走,咱带你去漂一把,我请客。” 蓝玉下意识看向朱文正,朱文正给了他一个 “别问,跟着走就对了” 的眼神。蓝玉立刻把嘴闭上,老老实实催马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应天城的大街小巷,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不长,青石板铺地,两侧是白墙黑瓦的院落,巷子尽头立着一座三层的楼阁,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 玉足轩。 刚到门口,门内两侧立着的四个迎宾侍女立刻躬身,齐声开口,声音清亮柔和:“欢迎贵宾光临玉足轩!” 话音刚落,身着藏青长衫的领班快步从门内迎了出来,见到林昭,立刻躬身行了个大礼,态度恭敬又熟稔:“林公子,您来了!包厢早就按您的吩咐备好了,热水和药包也都温着了。” 林昭点点头,把折扇往腰间一插,迈步往里走,随口问了句:“今儿人不多?” 领班侧身跟在一旁,垂手回话:“今儿上午的场次都满了,就给您留了最里面的那间大包厢。您放心,清静得很,不会有人打扰。”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了前厅的换鞋区,实木的换鞋凳擦得一尘不染,旁边的柜子里分门别类放着干净的拖鞋。两个侍女立刻捧着托盘上前,托盘里放着三双消过毒的软底棉拖,领班笑着开口:“三位贵宾,麻烦换下鞋,随身的靴子我们会帮您收纳好,走的时候再给您取来。” 朱文正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林昭,林昭已经弯腰脱了靴子,换上了专属的锦面拖鞋,抬眼瞥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脱鞋啊,难不成还想穿着靴子进去?” 朱文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坐下脱靴子,左胳膊有伤使不上劲,旁边的侍女立刻上前,轻声问:“将军,需要我帮您吗?” 朱文正脸一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折腾了半天,才把两只靴子都脱了,换上了棉拖。 旁边的蓝玉也手忙脚乱地脱了靴子,后背的伤扯得他闷哼了一声,咬着牙硬是没吭声,规规矩矩地换上了拖鞋,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瞟,满脸的新奇。 换好鞋,领班又笑着躬身问:“林公子,还是按老规矩,给您安排相熟的技师?” “嗯。” 林昭应了一声,抬下巴指了指朱文正和蓝玉,“给他们俩也安排手艺最好的,手劲适中的,别下手太狠,俩小子身上都带着伤。” “您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 领班应声,抬手做了个引导的手势,“三位贵宾,这边请,包厢在里面。” 两人跟着林昭往里走,蓝玉压低了声音凑到朱文正耳边:“朱大哥,这地方…… 看着也不像是勾栏啊?而且勾栏也不是上来就脱鞋啊!” 朱文正摇摇头,也低声回了句:“我也不知道,跟着大伯走就是了。” 这玉足轩里面的格局,和应天城里寻常的青楼楚馆完全不同。穿过敞亮的大堂,没有摆着琴台的中庭,更没有花枝招展的姑娘倚着栏杆招客。一楼全是一间一间的独立隔间,每间都用竹帘隔开,隔音做得极好,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侍女端着东西进出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一样,半点喧嚣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艾草和生姜等混合的温热药香,闻着就让人浑身放松。 领班领着三人走到了最里面那间最大的隔间,推开门引着三人进去。隔间里摆着三张宽软的矮榻,每张榻前都留了空位,墙角的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三人刚在榻上坐定,就有侍女端着托盘轻步走了进来,托盘上摆着一壶温热的桂花酿,三盏白瓷茶杯,还有几碟蜜饯、松子、花生、时令鲜果,整整齐齐摆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侍女躬身轻声道:“林公子,这是给您备的茶点,您慢用。” 林昭摆了摆手,侍女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朱文正看着小几上的茶点,更懵了:“大伯,咱这到底是来……” “急什么?” 林昭拿起一颗松子剥了壳扔进嘴里,慢悠悠道,“先吃点东西垫垫,等会儿有你舒服的。” 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推开,三个身着素色襦裙的技师端着木桶走了进来,木桶里盛着熬好的草药热水,水面上飘着艾草、生姜片,热气袅袅升起,药香瞬间更浓了几分。 技师们在每张榻前跪坐下来,先伸手探进木桶里试了试水温,才抬眼对着三人躬身,柔声询问:“三位贵宾,水温我们试了,大概五成热,请问这个热度合适吗?要是烫了或者凉了,我们马上给您调。” 林昭率先点头:“可以。” 朱文正和蓝玉也连忙跟着点头:“合适,合适。” 得到确认,技师们才再次躬身行礼:“贵宾您好,我是今天为您服务的技师,很高兴为您服务。” 说罢,林昭已经往榻上一歪,左脚搭在榻沿,右脚自然地伸到了技师面前。技师双手捧住他的右脚,轻轻脱下棉袜,将他的脚缓缓放进了温热的药汤里。热水漫过脚背,林昭舒服地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榻上一瘫,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朱文正和蓝玉见状,也学着林昭的样子,把脚伸进了木桶里。温热的药汤漫过脚背,草药的暖意顺着脚底往上渗。朱文正的脚底板在洪都的城墙上站了整整几十天,全是硬茧和裂口,热水一泡,裂口处丝丝拉拉地疼,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可疼过之后,是说不出的舒坦,那股热乎劲儿从脚底往小腿、往大腿、往五脏六腑里钻,紧绷了近三个月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旁边的蓝玉也把脚放进了木桶里,热水一泡,他浑身的肌肉都抖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了一脸舒坦的表情,后背的伤带来的紧绷感,都散了几分。 刚泡了没两分钟,技师便柔声开口:“贵宾,趁着泡脚的功夫,我们先给您放松一下肩颈和手臂,您要是觉得手劲不合适,随时跟我们说。” 话音落,给朱文正按的技师便起身站到了他身后,双手轻轻按上了他的肩颈。朱文正天天披甲守城,肩颈早就僵得跟石头一样,技师的手指带着巧劲按下去,酸麻感瞬间散开,他忍不住又嘶了一声,却是舒坦的。 技师看着他左胳膊上缠着的绷带,特意放轻了手劲,只按小臂和手腕,避开了伤口的位置,动作轻柔又精准。 另一边,蓝玉后背有伤,技师便特意避开了他的后背,只按肩颈和手臂,指尖带着力道揉开他紧绷的肌肉,蓝玉一开始还浑身紧绷,没一会儿就彻底放松了下来,靠在榻上,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舒坦的闷哼。 林昭闭着眼靠在榻上,任由技师按着肩颈,嘴角挂着笑,听着旁边两人的动静,也不说话。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肩颈和手臂按完了,药汤的暖意也彻底渗进了脚底。技师用干净的棉巾擦干了三人的脚,放在软凳上,这才柔声开口:“贵宾,我们现在开始足底按摩了,要是手劲太重或者太轻,哪个穴位按得不舒服,您随时跟我说。” 话音落,技师的手指按上了朱文正的脚底板。 朱文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差点从榻上翻下去,脸都白了:“疼!疼疼疼!” “疼就对了。” 林昭歪在榻上,依旧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足底连着五脏六腑,按哪儿疼,就说明你哪儿有毛病。你疼的这个地方,对应着肝。你这小子,在洪都憋了三个多月,肝火太旺了。” 朱文正咬着牙,重新靠回榻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榻沿,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表情像在受刑,却愣是没把脚缩回去 —— 疼归疼,可每一次按压过后,都有种说不出的通透感,堵在胸口的那股郁气,仿佛都散了几分。 蓝玉那边,技师刚按到脚底的一处穴位,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一缩,脚下意识地往回勾,额头上瞬间冒了汗。 林昭闻声睁开眼,瞥了他一眼,笑着问:“怎么?你也痛吗?” 蓝玉脸一红,梗着脖子小声回了句:“有、有点。” 林昭笑得更欢了,拿折扇指了指他的脚:“痛就对了,这个穴位管的是肾,痛就是你小子肾虚。” 蓝玉瞬间闭了嘴,脸涨得通红,愣是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第27章 传染 天刚亮,蓝玉就一头扎进了朱文正的府邸。 朱文正刚从后堂出来,左胳膊吊在胸前,头发胡乱挽着,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看见前厅坐着的蓝玉,他愣了一下,边打哈欠边问:“你这么早来干啥?” 哈欠打得震天响,嘴张得能看见后槽牙。 蓝玉立刻起身抱拳,一脸正经:“都督,林公吩咐了,咱俩每天都得去大保健一次。末将怕都督忘了,特意过来催您。” 朱文正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卡没了。 脸上的迷茫瞬间褪去,嘴角抽、眼皮跳,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死死盯着蓝玉两息,骂道:“你他娘的想去洗脚就直说,还拿咱大伯说事!老子打死你!” 话音落,他一把摘下墙上的马鞭就抡了过去。 蓝玉脸上的正经瞬间绷不住,笑着拔腿就跑。 两人一个追一个逃,在前院兜了三四圈。 蓝玉后背有伤跑不快,朱文正左胳膊使不上劲也追不快,一个跑得龇牙咧嘴,一个追得气喘吁吁。府里的下人站在廊下看热闹,没一个上前拦的。 最后蓝玉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朱文正追上来,马鞭 “啪” 地抽在旁边的门框上,木屑飞了一地。 “走不走?” “走!” 蓝玉从地上爬起来,笑得一脸得意。 “他娘的。” 朱文正把马鞭扔给门房,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走!” 半个时辰后,玉足轩三楼雅间。 朱文正瘫在矮榻上,左脚泡在药汤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糖稀。蓝玉趴在旁边的榻上,侍女绕开他后背的刀伤按小腿,他舒服得直哼哼,哼得隔壁都敲了竹帘抗议。 朱文正歪着头问:“你说咱大伯怎么琢磨出来的这玩意儿?” 蓝玉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末将不知道,但末将认一个理,林公琢磨出来的,全是好东西。” “真舒坦啊。” 朱文正闭上眼喟叹。 “是啊。” 蓝玉也跟着闭了眼。 隔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侍女按压的细微声响,和药汤咕嘟冒热气的动静。 第三天,蓝玉又来了,身后还跟着常遇春。 常遇春站在玉足轩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蓝玉,你说的足底保健,就是这儿?” “姐夫,你进去就知道了。” “咱是来应天述职的,不是来 ——” “姐夫,来都来了。” 常遇春被蓝玉半拽半拉地拖进了门。 半个时辰后,常遇春瘫在榻上,脚泡在药汤里,侍女按着他满是旧伤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松垮下来。 “怎么样姐夫?” 常遇春闭着眼摆了摆手,声音都懒了:“别说话,让咱躺会儿。” 第四天,常遇春带了徐达和汤和来。 徐达背着手站在玉足轩门口,脸绷得紧紧的,严肃得像在视察城防。汤和倒是大大咧咧,扫了眼牌匾就嘿嘿笑了,推着徐达往里走:“老徐,来都来了。” “吴王让咱来应天是议事的。” “议事也得歇歇,走吧走吧。” 半个时辰后,徐达瘫在榻上,一脸严肃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他歪头看向常遇春:“常将军,你小舅子发现的这地方?” “咱小舅子也是被林公带来的。” 徐达沉默一息,轻轻叹了句:“林公这个人。” 说完,他就闭上眼,彻底陷在了榻里。 第五天,徐达把朱元璋带来了。 朱元璋上午刚回应天,武昌残敌扫平,他甲都没卸,刚到吴王府门口,就被街角转出来的徐达拦住了。 “上位。” 朱元璋勒住马:“徐达?你怎么在这儿?有事?” “末将等上位半天了,发现了一个地方,想请上位去看看。” 朱元璋上下打量他一圈,满眼狐疑:“什么地方?” “玉足轩。” “干什么的?” 徐达斟酌了下措辞:“足底保健。” 朱元璋眉头瞬间皱起:“什么玩意儿?” “上位去了就知道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两息,见他一脸正经,把缰绳扔给了亲兵:“走。咱倒要看看,你小子发现了什么地方。” 半个时辰后,玉足轩最大的雅间里,朱元璋、徐达、汤和、常遇春、蓝玉、朱文正六个人,整整齐齐瘫在六张矮榻上。每人面前一只木盆,药汤热气袅袅,侍女跪坐在榻前,指尖在他们足底、肩颈处缓缓按压。 雅间里艾草香混着此起彼伏的舒坦哼哼声,朱元璋瘫在最中间的榻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 —— 从戒备到困惑,从半信半疑到微妙的挣扎,最后全化成了卸了劲的松弛。 “徐达。” “末将在。” 徐达的声音带着放松的慵懒。 “这就是你说的地方?” “是。” “你怎么发现的?” “常遇春带末将来的。” 朱元璋转头看向右边:“常遇春。” “末将在。” “你怎么发现的?” “蓝玉带末将来的。” 朱元璋的目光扫到最门口的蓝玉:“蓝玉。” 蓝玉瞬间坐直了点,声音带着心虚:“末将在。” “你怎么发现的?” “林公带末将来的。”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连哼哼声都停了。 朱元璋闭了闭眼:“咱大哥。” “是。” 蓝玉的声音更虚了,“这店是林公开的,专门请名医指导过,能解行军的劳损。” 朱元璋没说话,侍女按到他足底一处穴位时,他脚趾不自觉翘了一下,疼过之后,攒了几个月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 “咱大哥啊。” 他又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了了然的笑意。 没人接话,雅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舒坦啊。” 角落里的汤和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 与此同时,林府。 林昭歪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端着碗绿豆汤,春桃在左边剥葡萄,秋菊在右边捶腿。矮桌前坐着他六个儿子,从大到小排一排,每人面前摊着本《论语》,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五岁,连书都拿反了。 “老大,背一段。” 大儿子立刻站起来,摇头晃脑:“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停。解释解释,什么意思。” 大儿子放下书,一脸认真:“意思是,早上打听到去你家的路,夕阳下山的时候你就可以去死了。” 院子里瞬间一静,春桃和秋菊憋着笑,肩膀抖个不停。 林昭喝了口绿豆汤,面无表情:“继续背。” 大儿子接着往下背,林昭眯着眼,想起上辈子看的这个段子,忍不住弯了嘴角。 等老大背完,他又看向二儿子:“老二,你解释解释刚才那句。” 二儿子立刻站起来,一脸诚恳:“父亲,儿子以为,意思是早上听到了圣贤道理,晚上死了也没遗憾。” “嗯。那你哥和你,谁说的对?” 二儿子看了眼大哥,又看了看林昭,小声道:“大哥的对。”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还打不过大哥。” 林昭当场哈哈大笑,笑完冲春桃摆手:“行,都有赏,一人抓一把麦芽糖!” 话音刚落,张夫人的声音就从屋里传了出来,带着嗔怪: “老爷!你又给孩子吃糖!他们的牙还要不要了!” 第28章 东征 武昌城破已三月,陈理被安置在应天城外宅院,张定边的尸首按规制下葬,汉军降卒整编完毕,两湖户籍粮草尽数清点入库,长江中游尽入朱元璋掌控。三个月休整,应天兵马厉兵秣马,只待一声令下。 吴王宫正殿,巨幅舆图悬于墙上,应天、武昌、洪都各标一个红圈,平江足足画了三个圈,旁侧 “张士诚” 三字,被朱元璋的指尖蹭得发乌。 堂下文武分列,徐达、常遇春等武将戎装在身,杀气凛然;李善长、刘基持牙牌肃立,神色沉稳。朱文正与蓝玉站在最末,二人伤势已愈,只蓝玉还在偷偷蹭着后背新长的肉,缓解痒意。 “张士诚。” 朱元璋手指重重戳在平江的位置,声音沉如铸铁,“陈友谅已死,长江中游在咱们手里,如今下游就剩这颗眼中钉。他北据淮东,南守杭湖,你们说,他手里还有多少家底?” 李善长立刻上前回话:“回吴王,探子回报,张士诚总兵力约二十万。平江驻兵八万,湖州三万,杭州两万,余部分散在淮东、浙西各州县;另有水师五万,战船千余艘,泊在太湖与长江口。” “粮草呢?” “平江周边是江南产粮区,他囤粮颇丰,但淮东被我军拿下后,北粮道已断,全靠浙西供给,就算省吃俭用,也撑不过一年。” 朱元璋颔首,看向刘基:“这一仗,你怎么看?” 刘基上前一步,指尖落在太湖水域:“吴王,张士诚的地盘看着大,实则是长条死局,西临太湖,东靠大海,最怕拦腰斩断。他主力在平江,粮仓在湖州,钱库在杭州,只要拿下湖、杭二州,平江立刻就成了孤城。陈友谅败于洪都久攻不克、鄱阳湖水路被断,张士诚也会栽在同一个局里。” 朱元璋盯着舆图沉吟半晌,抬眼看向徐达:“徐达,你意下如何?” 徐达大步走到舆图前,指尖先落湖州,再移杭州:“刘先生所言极是。但湖州城防坚固,守将张天麟手握三万重兵,硬攻伤亡必大。我的计策是,围湖州,打杭州。” “细说。” “杭州守将潘元明,本就不是张士诚嫡系,不过是早年投诚的降将。我军重兵围湖州,张士诚必发平江主力救援,可潘元明绝不会拼死赴援,只会观望自保。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先取杭州,再灭援军,最后困死湖州。” 话音未落,常遇春跨步上前,瓮声请命:“上位,末将以为不必绕弯子!给末将五万人马,末将直走太湖奇袭平江!只要打下老巢,其余州县必望风而降!” 刘基当即摇头:“常将军勇冠三军,可此计不妥。平江城高墙厚,八万守军死守,当年徐寿辉十万大军围三月不克,陈友谅亲征也未能破城。这是张士诚的根基,他必在此死战,贸然强攻,只会损兵折将。” 常遇春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反驳。他想起洪都城那八十五天,朱文正两万人能挡三十万大军,更何况八万守军守着的平江,五万人强攻确实胜算渺茫。 朱元璋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击,看向刘基:“你详细说说,咱们具体怎么打。” “分兵三路!” 刘基指尖在舆图上连点三处,条理分明,“第一路,徐达为帅,常遇春为副,率主力二十万围困湖州,只围不打,困死守军;第二路,李文忠率偏师五万,直取杭州,他熟悉地形,潘元明本就对他心存忌惮,此战最合适;第三路,汤和率水师出太湖,切断平江与湖州的水路,死死挡住张士诚的援军。”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语气笃定:“湖州被围,张士诚必发主力救援。汤和水师正面拦截,徐达、常遇春城外设伏,两路夹击,必能全歼援军。援军一灭,湖州军心必散,不攻自破。湖、杭既下,平江便是瓮中之鳖,张士诚插翅难飞!” 殿内一时无声,徐达微微颔首认可此计,常遇春虽仍想打主攻,却也知此计最为稳妥,汤和面露笑意,水师截援本就是他最擅长的差事。 “李善长。” 朱元璋开口。 “属下在。” “二十万大军征战三月,需多少粮草?” “回上位,需粮十五万石,草料十万石。应天、武昌、洪都三处粮仓合计存粮五十万石,绰绰有余。” 朱元璋点了点头,猛地抬手拍在舆图上,声震殿宇: “传令!徐达为征讨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主力二十万围困湖州!李文忠率五万偏师攻取杭州!汤和率水师出太湖,切断平江援军!康茂才留守应天,廖永安总管粮草转运,不得有误!” “喏!” 满堂文武齐声应诺,声浪直冲殿顶。 “还有。” 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此番东征,咱亲率后军压阵。” 徐达连忙上前:“吴王,应天是根基,需您坐镇主持大局 ——” “应天有李善长和康茂才,稳得很。”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张士诚是咱最后一个劲敌,咱要亲眼看着他覆灭。” 徐达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众将陆续退出大殿,各自回营整军。朱文正与蓝玉走在最后,刚出殿门,朱文正就压低声音问:“你说,咱大伯会不会跟着随军东征?” 蓝玉想都没想就摇头:“不可能。林公是什么性子?武昌那仗打得天翻地覆,他都没挪过窝,向来不爱掺和这些军政杀伐的闲事。守着生意,陪着家人,日子过得舒坦,何苦跟着大军风餐露宿?” “也是。” 朱文正点头,“咱大伯这人,不爱官不爱权,吴王多次请他入府议事,他都十次推九次,更别说随军打仗了。” 两人没再多说,转身各自回营。 城南林府。 林昭歪在院中的竹躺椅上,手里捏着朱元璋刚送来的信,上面只有一行字:“大哥,弟率军东征张士诚,应天诸事,劳大哥多照拂。” 他随手将信折好塞进袖中,扬声喊:“春桃。” “老爷。” 春桃快步走来。 “去告诉大虎,玉足轩正常经营,护卫队即刻整顿,应天城内各要点布好人手,不得懈怠。” “是。” 春桃应声而去。 张夫人端着碗银耳羹从屋里出来,在他身侧坐下:“老爷,重八又要出征了?” “嗯,去打张士诚,江南最后一块硬骨头了。” “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不好说,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年半载。” 林昭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糖放少了。” “大夫说了,您近来总咳嗽,要少吃甜的。” “他管不着。” 张夫人又气又笑,把碗拿回去添了一勺糖,再端给他时,林昭才满意地眯起了眼。 张夫人看着他问:“老爷,你说重八这一仗,能赢吗?” “稳赢。” 林昭语气笃定,“张士诚那点格局和本事,根本不是重八的对手。” “老爷怎么这么肯定?” 林昭没接话。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明史》,朱元璋灭张士诚,从出兵到破城不过一年零一个月,最终平江城破,张士诚被俘自缢,江南尽数平定。 “猜的。” 林昭把一碗银耳羹喝光,又扬声喊,“春桃!晚上加个红烧肉,多放糖!” 张夫人白了他一眼,起身进屋去安排了。 正想着,赵大虎大步走进来,躬身行礼:“公子。” 林昭睁开眼:“都安排妥当了?” “回公子,护卫队已整顿完毕,应天城内布了一百二十人,各要点都安排妥当,玉足轩有刘三盯着,绝不会出乱子。” 林昭点了点头:“再派些人往平江方向盯着,重八那边但凡有消息,第一时间回来报我。” “是!” 赵大虎应声,大步去了。 林昭重新闭上眼晒着太阳,远处校场传来徐达点兵的大嗓门,紧接着,西门方向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 二十万大军,开拔了。 他睁开一只眼,低声自语了一句:“走了。” “什么走了?” 春桃端着洗好的葡萄走过来。 “重八,东征去了。” 春桃哦了一声,放下葡萄低头剥皮。林昭捏了一颗扔进嘴里,甜汁在口中爆开,又喊:“春桃,再加个糖醋鱼,糖也多放些。” 春桃无奈地叹了口气,笑着进屋了。 应天城西门口,二十万大军分批开拔。徐达率前军先行,常遇春领中军紧随,汤和的水师从龙江关出发,沿长江东下入太湖。朱元璋亲率五万后军压阵,胯下黑走马披着重甲,身上穿的,正是林昭当年送他的那套铠甲,护心镜被磨得锃亮。 马秀英站在城门口,身边跟着十岁的朱标。朱标眉目俊朗,一身锦袍,手里捧着父亲的水囊,安安静静站着,半点顽劣都无。 朱元璋翻身下马,先摸了摸儿子的头,朱标立刻躬身行礼,双手递上水囊:“父亲,一路保重。” “好小子。” 朱元璋咧嘴笑了,接过水囊别在腰间,又看向马秀英,语气郑重,“妹子,咱走了。应天城里,你多费心,有处理不了的麻烦事就找大哥商量。他坏的冒黑水,听他的,准没错。” 第29章 锁笼 至正二十四年二月,湖州城外。 徐达的二十万大军已兵临城下五日,却没像攻武昌时那般急着挖壕沟、架襄阳炮,更没急着挥师攻城。他将二十万大军分作四路,各屯湖州四门,扎下的营寨壁垒森严,却只守不攻。 第一批撒出去的,不是攻城的死士,是三百名精锐斥候。 五日之内,这三百人如同撒进江南水乡的渔网,把湖州城从里到外摸了个底朝天。大到守将张天麟的出身、麾下三万兵马的布防、城中粮仓的存粮够撑半年,小到副将王晟是元廷收编的降将,非张士诚嫡系,只领五千兵马守北门;再到城里百户、千户、管队,谁跟谁有宿怨,谁欠了谁的赌债,谁的小舅子在谁营里挨了军棍,事无巨细,全被斥候一条条挖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了徐达的帅案上。 徐达指尖点着摊开的情报,抬眼看向身侧按刀而立的常遇春,语气平静:“这仗不用硬打。湖州城看着是块铁板,只要撬开一道缝,里面就是块嫩豆腐。” 常遇春眉头一皱:“将军就不怕张士诚从平江派援兵过来?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可就被动了。” 徐达闻言笑了,摇了摇头:“放心,张士诚绝不会来救。” “为何?” “这人本是盐贩子起家,得了平江、浙西这片富庶地,早就没了争天下的心气,满脑子只剩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安稳日子。” 徐达指尖点在舆图上平江的位置,“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约他东西夹击我军,他坐拥几十万大军,愣是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就想等我们和陈友谅两败俱伤,他好捡便宜。如今陈友谅已死,我军兵锋正盛,他更不敢拼上自己的嫡系老本,来救这湖州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我已收到消息,张士诚麾下那帮老兄弟,如今个个府邸连片、妻妾成群,早就没了上阵拼命的心思,没人愿意带兵出来跟我们打。这湖州城,张天麟守得住是他的本事,守不住,张士诚也绝不会为他动一动平江的根基。” 当天,徐达便写了封劝降信,让被俘的汉军兵卒送进了城。信里只说三层意思:其一,张士诚本是盐贩子出身,格局狭隘,成不了大事;其二,吴王朱元璋已拿下武昌,陈友谅授首,江南半壁已入囊中,下一个要清剿的,就是张士诚;其三,你张天麟是统兵的人才,跟着张士诚没有前途,开城归降,官升一级,保你麾下弟兄毫发无损。 可张天麟看完信,当场就撕了个粉碎,还割了送信兵卒的一只耳朵,把人撵了回来,放话要与湖州城共存亡,更是八百里加急往平江送求援信,求张士诚速派援兵。 常遇春看着那只血淋淋的耳朵,虎目圆睁,当场拔刀就要点兵攻城:“这厮给脸不要脸!末将带先锋营,半个时辰就能砸开他的城门!” 徐达伸手拦住了他,摇了摇头:“不急。这信,本就不是写给张天麟看的。” 常遇春一愣,收了刀皱眉问:“不是给他看的?那是给谁看的?” “给城里其他人看的。” 徐达拿起笔,又铺开了纸,“张天麟对张士诚死忠,可他手底下的人,未必。更何况,他们眼巴巴盼着的平江援兵,根本就不会来。等他们想明白这一点,军心自然就散了。” 那一日,徐达写了几十封信,信里半句劝降的话都没提,只写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给王晟的信里问 “王将军,听闻令堂在平江居住,近来身体可还康健?”;给李千户的信里提 “李千户,听闻你在平江赌坊欠了巨额赌债,被人追上门讨债,日子不好过吧?”;给孙管队的信里说 “孙管队,你小舅子在王晟营里当差,前几日犯了错,被打了二十军棍,你可知晓?” 每封信都由不同的俘虏送进城,精准送到了收信人的手里。 信送完,徐达便彻底按兵不动了。二十万大军围着湖州城,每日里只是在校场操练、埋锅造饭、安营扎寨,城头之上一箭不发,城下也一枪不开,仿佛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湖州城外扎营练兵的。 常遇春急得天天往徐达帅帐里跑,催着攻城,徐达每次都只回两个字:“等着。” 这一等,就是七天。 第七天夜里,湖州城里先有了动静。先是一个百户,趁着夜色顺着麻绳从城头缒下来,直奔徐达大营,说愿意做内应,开城门迎大军入城。紧接着,北门守将王晟,也派了心腹偷偷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容某思之。 徐达把纸条递给常遇春,笑着道:“你看,我说快了吧。” 常遇春看着纸条,挠了挠头,总算懂了这些弯弯绕绕。他想起洪都血战、武昌攻坚,那些仗是靠刀枪血肉拼出来的,可这一仗,徐达连刀都没拔,湖州城的军心,已经散了。他总算记住了徐达那句话 —— 打仗,不光靠手里的刀,也靠嘴里的话,心里的算计。 湖州城外按兵不动的同时,应天府里,朱元璋也没闲着。 他把李善长叫到帅府,让他查一份名单 —— 湖州城里,所有百户以上军官的籍贯、家眷住处、亲族关系,事无巨细,全都要查清楚。 李善长带着户房的吏员,熬了整整十天,把这份名单整理得清清楚楚,送到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翻完名单,抬眼看向李善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这些人的家眷,凡是在咱们地盘上的,全接到应天来。单独辟个院子住,好生安置,好吃好喝伺候着,不许苛待,不许惊扰。” 李善长愣了一下,躬身问:“上位,安置这些家眷,是何用意?”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名单,嗤笑一声:“张天麟不降,是因为他还对张士诚抱着幻想,觉得张士诚会从平江派援军来救他。可等他手底下的兵卒,都知道自己的爹娘妻儿在咱们手里,在应天吃得好、住得好,比在湖州还安稳,你觉得,张天麟的军令,还能出得了他的军营吗?” 李善长瞬间恍然大悟,躬身领命:“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朱元璋又叫住他,补充了一句:“但凡家里有老人的,牙口不好,让厨房单独做软和的吃食;有孩子的,该给的糖糕、玩具,一样都别少。咱要的是他们安心,不是让他们做人质,懂吗?” “臣遵旨!” 就在湖州军心涣散的同时,杭州方向,李文忠的五万偏师也已兵临城下。 可李文忠也没围城,只把五万人马扎在了杭州城外十里处,自己只带了两个亲卫,单骑策马到了杭州城下,仰头朝着城楼上喊:“潘元明!出来说话!” 潘元明是张士诚麾下的杭州守将,手里握着两万守军,杭州城也是城高墙厚,粮草充足。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军,只带了两个亲卫,就站在弓箭射程之内,连甲都没穿。他没让手下放箭,只是俯身问:“李将军,你带了多少人马来?” 李文忠朗声回话:“五万!” 潘元明冷笑一声:“五万兵马,就想打下我杭州城?李将军未免太托大了!” “我不是来打杭州的。” 李文忠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 湖州已经被徐达将军的二十万大军围死了,张士诚的援军被堵在平江,半步都出不来。你的杭州,现在就是一座孤城。” 潘元明沉默了片刻,在城楼上喊:“空口白牙,你让我凭什么信你?” 李文忠没多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让亲卫挽弓,连箭带信射上了城头。 潘元明接住信,拆开一看,是朱元璋的亲笔手书,上面只有两行字:“潘将军,你的家眷,咱已经接到应天了。令堂身体硬朗,尊夫人刚给你添了个儿子。你儿子满月那日,咱让人送了一对银镯子过去,孩子很喜欢。” 潘元明攥着信的手,瞬间开始发抖。他离家领兵三年,家里老娘身体不好,媳妇有孕在身,这些事,他只在给家里的信里提过,朱元璋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连孩子满月都记着,还送了礼。 更让他心凉的是,他也给平江送了三封求援信,可石沉大海,张士诚连一句回复都没有。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张士诚根本就没打算派援兵过来。 他站在城楼上,攥着那封信,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二日天刚亮,杭州城门轰然洞开。 潘元明带着两万守军,整整齐齐列在城门两侧,刀枪尽数放在地上,盔甲也卸了。他自己双手捧着杭州的户籍、府库账册,跪在城门正中。 李文忠率兵入城,杭州易手,得降兵两万,粮草二十万石,江南重镇,不战而下。 杭州归降的消息传到湖州时,徐达已经围了湖州整整十五天。 这一夜,湖州北门先开了。 开门的不是王晟,是他手底下的马千户。 马千户的老娘,早就被朱元璋从老家接到了应天,好吃好喝供着,还让人捎了一封家书进城。信里老娘只写了一句话:“儿啊,吴王待娘极好,顿顿有肉吃,你别给张家卖命了,娘想活着见你。” 更何况,他等了十五天,平江的援兵连个影子都没有,他早就看清了,张士诚根本就没打算救他们。 当夜,马千户带着自己麾下的弟兄,杀了守门的兵卒,打开了北门。徐达的先锋部队潮水般涌进去的时候,王晟还在营里睡觉。等他被亲兵叫醒,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徐达走到他面前,看着衣衫不整的王晟,平静地问:“王将军,降不降?” 王晟看了看架在脖子上的刀,又看了看涌进城的大军,颓然叹了口气:“降。” 北门一破,湖州城的防线瞬间就漏了。 张天麟带着残兵退进了内城,徐达没有下令强攻,只把王晟带到了内城楼下,让他喊话。 王晟扯着嗓子,朝着城楼上喊:“张将军!降了吧!吴王说了,降者不杀!平江的援兵根本就不会来!张士诚眼里只有他的平江老巢,根本就没把我们的死活放在心上!别再给他卖命了!” 城楼上鸦雀无声,没人答话。 王晟又喊了一遍,声音在深夜的湖州城里,传出去老远。 下一秒,城头上开始往下扔兵器了。先是一把刀,一杆枪,然后是一队两队的兵卒,把手里的刀枪全扔在了地上,最后是整面城墙的守军,都放下了武器。 张天麟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麾下的兵卒,一个个放下了手里的刀枪,面如死灰。他八百里加急往平江送了五封求援信,可每一封都石沉大海,张士诚连一兵一卒都没派过来。他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自己死守的这座城,在张士诚眼里,根本就不值当拼上老本去救。 他沉默了许久,对着身边的副将,只说了两个字:“罢了。” 他走下城楼,打开了内城城门,双手捧着湖州城的印信和钥匙,跪在了徐达面前。 徐达接过钥匙,亲手把他扶了起来,沉声道:“张将军,吴王有令,你是条汉子,归降之后,依旧统领你的兵马,官升一级。” 张天麟抬起头,愣了许久,嘴唇动了动,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长叹,对着徐达深深躬身。 湖州城头的 “张” 字旗被降下,朱字大旗,迎着夜风,冉冉升起。 湖州、杭州接连失守的消息,传到平江的时候,张士诚正在王府的暖阁里用膳。 紫檀木的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象牙筷、白玉碗,极尽奢华。他放下手里的象牙筷,平静地问了一句:“湖州丢了?” 报信的兵卒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陛下,湖州、杭州都丢了。张天麟、王晟、潘元明,全都降了朱元璋。” 张士诚沉默了片刻,又问:“徐达带了二十万大军?朱元璋亲自来了?” “回陛下,徐达将军统兵二十万围湖州,吴王朱元璋,一直在应天,未曾亲征。” 旁边的丞相李伯升猛地站起身,躬身急道:“陛下!湖州杭州一丢,平江就成了孤城!请陛下速发精兵,驰援前线,再迟就来不及了!” 麾下的武将也纷纷附和:“陛下!末将愿领兵三万,去和徐达决一死战!” “陛下!不能再等了!再等朱元璋的大军打到平江城下,我们就无路可退了!” 张士诚没理会众人的急喊,摆了摆手,让报信的兵卒退了下去。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口蟹粉狮子头,放进嘴里,一口一口,嚼得很慢。满桌的珍馐美味,他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他从一个盐贩子,做到了吴王,坐拥江南富庶之地,可如今,湖州没了,杭州没了,偌大的江南,只剩一座平江孤城,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派援兵出去。 李伯升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急得额头冒汗:“陛下!您倒是说句话啊!到底发不发兵?” 张士诚放下筷子,抬眼扫过满殿的文武,冷冷问了一句:“发兵?发兵出去,谁领兵?你去?还是你们谁愿意去?” 一句话问出来,满殿瞬间安静了。 那些喊着要决一死战的武将,纷纷低下了头,没人再接话。他们都是当年跟着张士诚一起卖盐起家的老兄弟,如今个个封官加爵,府邸连片,妻妾成群,家里金银堆积如山,早就没了当年提着脑袋造反的狠劲。谁都知道徐达、常遇春的厉害,谁都不想带兵出去送死,更不想把自己手里的嫡系兵马,拼光在湖州城外。 张士诚嗤笑一声,又看向李伯升,缓缓说出了自己不肯发兵的理由,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第一,徐达带了二十万大军围湖州,兵锋正盛,我们就算把平江的守军全派出去,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当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都败在了朱元璋手里,我们这点兵马,出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第二,平江是我们的根基,城里只有八万守军,要是把精锐派出去,平江防守空虚,朱元璋要是派奇兵直取平江,我们连老巢都保不住!到时候湖州没救下来,平江也丢了,我们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第三,朱元璋最擅长围点打援,他围湖州,就是等着我们派援兵过去,好一口一口吃掉我们的有生力量。我不上这个当。” “第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张天麟是我的嫡系,可潘元明、王晟这些人,本就是元廷降过来的,心思本就不稳。我就算派了援兵过去,万一他们临阵倒戈,连援兵带城池一起投了朱元璋,我们损失更大。” 满殿文武,没人再说话。 李伯升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颓然叹了口气。他知道,张士诚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可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陛下早就没了争天下的雄心。当年鄱阳湖大战,他坐视陈友谅败亡,如今湖州被围,他依旧想着明哲保身,可他忘了,唇亡齿寒,湖州杭州一丢,平江,终究也守不住了。 张士诚没再看众人,挥了挥手:“都退下吧。传令下去,加固平江城防,各处城门严加把守,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许出城。” 他重新拿起筷子,却再也没了胃口。富贵荣华磨平了他的棱角,也磨没了他的胆气。他以为守住平江,就能守住自己的一切。 应天府,林府的院子里,春光正好。 林昭歪在竹椅上,光着脚搭在石桌沿,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一口一口慢悠悠喝着。春桃蹲在左边,给他剥着葡萄,秋菊给他轻轻捶着腿,日子过得闲散又舒坦。 第30章 平江 (前文已更正徐达为帅!) 至正二十四年三月,平江,阊门城楼。 江风卷着城外的烟火气扑在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粮食焦香,张士诚扶着冰凉的城砖,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目光从脚下的护城河,一路扫向城外,瞳孔一点点缩紧。 城外,徐达以全军主帅之职,统二十万大军,已将平江八座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徐达亲率中军围葑门,常遇春领先锋营屯虎丘,汤和锁阊门,冯国用堵胥门,华云龙镇娄门,王弼看盘门,张温守西门。一道两丈高、八尺厚的长围,顺着平江城墙绕了整整一圈,顶上宽得能跑马,每隔两百步就立着一座箭楼,襄阳炮的炮口黑沉沉地对准了平江城头。 “王爷。” 身后的李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江风吹散,“粮仓里的存粮,就算勒紧了裤腰带,也撑不过半年。” 张士诚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城外那道连绵不绝的长围。那道围子像一条铁箍,把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平江,死死箍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围子外,联营连着联营,朱字大旗挨着朱字大旗,清晨的炊烟升起来,把半边天都熏成了死灰色。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了洪都八十五天,他坐拥几十万大军,按兵不动,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被朱元璋的大军困在这平江城里,成了瓮中之鳖。 城围了整一个月,城外的长围里,没传来一声攻城的炮响。 常遇春一脚踹开徐达的中军帅帐,虎目圆睁,手里的马槊往地上一顿,震得帐内的烛火都晃了三晃:“徐帅!这都围了一个月了,咱二十万大军耗在这儿,天天就垒围子、挂炊饼,什么时候是个头?末将请命,带先锋营猛攻葑门,三日之内,必破平江!” 徐达坐在帅案后,指尖点着摊开的平江布防图,头都没抬,只淡淡道:“急什么?上位有令,围而不攻,攻心为上。张士诚比咱们急。” 他抬眼看向帐外,平江城墙的方向隐约可见:“我让弟兄们竖的高竿,挂的炊饼,效果怎么样了?” 帐外的亲兵立刻躬身回话:“回将军,按您的吩咐,早晚各换一篮热炊饼,香味顺着风往城里飘。城头的守军,这几日连放箭的力气都没了,一个个扒着城垛往这边看,咽口水的动静,巡逻的弟兄隔着护城河都能听见。” 徐达点了点头,看向还在吹胡子瞪眼的常遇春,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伯仁,这仗不一定非要拿刀砍。张士诚把城里的粮全攥在他王府手里,一人一天就给一合米,煮成粥都能照见人影。咱这炊饼,比一万支箭都管用。这话,还是上位和林公子当初定下的,等城里的人饿疯了,不用咱打,城门自己就开了。” 常遇春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总算把马槊收了回来,却还是憋了句:“那也不能天天在这儿干等着!”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再提要攻城的事,转身出了帅帐,照旧去巡营查岗,盯着城头的动静。 而平江城里,张士诚坐在王府大殿上,把手里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敢私藏粮食!” 他红着眼,对着殿下文武嘶吼,“传令下去!全城所有存粮,尽数收归王府统一发放!战兵一日一合米,辅兵半合!敢私藏一斗米者,满门抄斩!” 殿内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话。 谁都知道,城里的粮,早就见底了。可没人敢说,说了,就是掉脑袋的下场。 城围第二个月,平江城的街巷里,再也听不见往日的喧闹,只剩战马临死前的悲鸣,一声接着一声。 阊门内的空地上,张士诚的骑兵营战马,一匹接一匹被牵出来,钢刀落下,马血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淌进去,凝成了暗褐色的印子。 李福捧着一小块煮得发黑的马肉,递到张士诚面前,声音发颤:“王爷,骑兵营的战马,已经杀了一半了。这是刚煮好的,您垫一口。” 张士诚没接,只是看着空地上堆积的马尸,闭了闭眼:“分下去,给城头的守军,每人分一小块。” “王爷,那您……” “他们吃了,才能给老子守住城门。” 张士诚睁开眼,眼里全是红血丝,“马杀完了,就杀骡子,骡子杀完了,杀驴。只要能守住城,什么都能杀!” 李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了下去。 他没敢说,就算把全城的马、骡子、驴全杀了,也撑不了多久了。城外的炊饼香,天天往城里飘,城头的兵,心早就散了。 城围第三个月,平江城的驴,也杀完了。 沿街的柳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光秃秃的树干,在风里晃着。百姓家里,把树皮晒干了磨成粉,掺着米糠煮成糊糊,一口一口往下咽,咽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吐。 张士诚的王府里,也没了山珍海味。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黑乎乎的柳树皮糊糊,他端起来,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完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哑着嗓子问李福:“徐达那厮,在城外干什么?” 李福的头埋得更低了:“回王爷,朱元璋来了,天天和徐帅在城外河边钓鱼。钓上来的鱼,就在河边红烧,香味…… 都飘到内城来了。” 张士诚猛地一拍桌子,碗被震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想骂,想吼,可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力的长叹。 他守了十几年的平江,富甲天下的平江,如今竟然成了一座人间炼狱。而他这个吴王,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了。 城围第四个月,平江城的北门,开始有人趁着夜色,顺着麻绳从城头缒下来,直奔朱军大营。 先是单个的兵卒,然后是三五成群,到后来,甚至有百户带着整队的人,连夜缒城投降。 这天夜里,巡逻的兵卒押着一个面黄肌瘦的百户,送到了徐达的中军帐,朱元璋恰好也在帐中。那百户进了帐,也不跑,也不闹,“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哑着嗓子喊:“我们降了!求吴王给口吃的!我老娘在城里,快饿死了!” 朱元璋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脸,摆了摆手,让亲兵端了一碗热粥过来。 那百户双手捧着粥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三口就灌进了嘴里,烫得直伸脖子,却愣是舍不得吐一口。 朱元璋等他喝完了,才缓缓开口,看向身边的徐达:“天德,城里现在是什么光景,你说说。” 徐达躬身抱拳,沉声道:“回上位,据降卒交代,城里早已断粮,沿街树皮都被剥光了,饿殍遍地。这一个月,城里跑出来的降卒,快两万了。守军满打满算,也就剩六万,军心已散,毫无战心。” 常遇春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上位!徐帅!末将请战!现在攻城,定能一举破城!” 朱元璋摇了摇头,看向徐达:“天德,你怎么看?” 徐达垂眸道:“回上位,还不到时候。张士诚虽已穷途末路,但平江毕竟是他经营十几年的老巢,城防坚固,硬攻必会折损大量弟兄。不如再等些时日,等城里彻底断了生路,守军心气尽丧,届时再攻,必能事半功倍。” 朱元璋笑了,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再等等。等城里的人,彻底没了心气。” 城围第五个月,张士诚终于松了口,派了个姓周的文官,捧着他的亲笔信,出城去见朱元璋和徐达。 周文官进了帅帐,躬身把信递了上去,陪着笑道:“吴王殿下,徐帅,我家王爷说了,愿与殿下划江而治,长江以南归殿下,长江以北归我家王爷,两家永结盟好,互不侵犯,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朱元璋看完信,当场笑出了声,把信扔给了身边的徐达。徐达扫了一眼,眉头微皱,看向周文官,冷声道:“放肆。长江以南,如今尽入我吴王之手,你家王爷拿着别人的地盘谈划江而治,莫不是疯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嗤笑道:“回去告诉你们王爷。要么开城投降,咱留他一条性命。要么,就等着城破那天,身首异处。别的废话,不必多说。” 周文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捧着信,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回了平江。 张士诚听完他的回话,坐在大殿上,一言不发,坐了整整一夜。 城围第六个月,张士诚第二次派了人出城。 这次来的是个姓赵的武将,捧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黄金百两,白玉一双,还有张士诚的另一封亲笔信。 赵武将躬身道:“吴王殿下,徐帅,我家王爷说了,愿把平江城让给殿下,只求殿下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回应天养老,这些薄礼,算是孝敬殿下的。” 朱元璋看完信,把木箱合上,推了回去,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们王爷,平江,咱自己会拿,用不着他让。至于养老,应天城里有的是宅子,有的是地,他想养老,得先自己开城走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告诉他,咱大哥林昭说过一句话。投降不丢人,饿死才丢人。” 赵武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说,捧着木箱,低着头回了城。 张士诚听完他的回话,把自己关在王府里,三天没出门,也没见任何人。 城围第七个月,平江城,彻底成了一座死城。 一个浑身是血的降卒,被押到了徐达的帅帐里,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徐帅!吴王!城里…… 城里开始吃人了!张王爷疯了!他把逃跑的兵卒抓回来,吊在阊门城楼上活活饿死,尸首不许收,让全城的人看着!现在城里,饿疯了的人,开始…… 开始吃死人了!” 徐达听完,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他沉默了许久,猛地站起身,看向帐下诸将,声如洪钟,斩钉截铁:“传令!全军准备总攻!三日内,拿下平江城!” 帐内诸将齐声应诺,声震帐外。 徐达当即调兵遣将,将一百二十门襄阳炮,全部调到了葑门外,炮口死死对准了葑门城楼和两侧城墙。 总攻的号令下达,炮声瞬间炸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徐达亲自坐镇阵前,厉声下令:“火药弹、石弹交替发射!给我狠狠轰!不轰塌城墙,不准停!” 火药弹砸在城墙上轰然炸开,砖石被炸得粉碎,一层一层剥落;石弹紧随其后,狠狠砸进松动的墙体里,把裂缝越砸越大。 炮声日夜不停,整整轰了三天。 第三日午后,伴随着一声震天巨响,葑门城楼轰然坍塌,城墙被炸开了一道数丈宽的口子! “常遇春!” 徐达厉声喝令。 “末将在!” 常遇春提着马槊,跨步上前。 “命你率五千先锋营,从缺口突入!务必撕开守军防线,接应大军入城!” “末将领命!” 常遇春应声,翻身上马,带着五千先锋营,疯了似的朝着城墙缺口冲了过去。 城头上残存的守军,疯了似的往下射箭、扔石头、泼火油,常遇春冲在最前面,肩上中了一箭,他闷哼一声,抬手把箭杆掰断,箭头硬生生拔出来扔在地上,催马继续往前冲。 五千人跟着他,潮水般涌进了缺口,和城里的守军在城墙根下狠狠撞在一起。刀碰刀,枪对枪,喊杀声震彻云霄,城墙根下的尸体,一层一层堆了起来,很快就没过了人的膝盖。 与此同时,徐达一声令下,其余七座城门,同时发起了总攻。 汤和从阊门翻上城头,冯国用砸开了胥门,华云龙杀进了娄门。八座城门,一座接一座,相继告破。 平江城,破了。 张士诚的王府里,喊杀声越来越近。 “活捉张士诚!” “吴王有令!降者不杀!” 喊声顺着殿门传进来,一声比一声近。张士诚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身边的亲兵,早就跑光了,死光了。 他坐了许久,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的横梁下,解下了腰间的玉带,抬手搭在了横梁上。 他从一个盐贩子,做到了吴王,坐拥江南富庶之地,风光了十几年。到头来,还是落了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他最后看了一眼殿外,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他闭上眼,把头伸进了玉带挽成的圈里,脚下的凳子,被他一脚踹翻。 徐达的亲兵冲进大殿的时候,张士诚挂在横梁上,身子还在轻轻晃着。 他们赶紧把人解下来,人早就没了气息,身体都凉透了。 平江城里的巷战,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 残存的守军,从巷子里走出来,把刀枪扔在了地上,束手就擒。降卒被一队一队押出城,平江城的火,渐渐灭了。 城头的东吴王旗被降下,朱字大旗,迎着朝阳,在平江城头冉冉升起。 张士诚割据江南十几年的东吴势力,自此,彻底灭亡。 第31章 加钟 三楼的雅间里,林昭歪在矮榻上。左脚泡在药汤里,右脚搭在榻沿,脑袋枕在八十八号的大腿上。八十八号是玉足轩总店的头牌技师 —— 本店一手培养,手法顶尖,手指修长,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按足弓的时候能让人从脚底板舒坦到天灵盖。 “啊 ——” 林昭眯着眼,此时脚趾头在八十八号手里一翘一翘,“舒坦。还是这里舒坦。” 八十八号的手指从他足弓滑到脚心,力度不轻不重。林昭整个人像一摊化开的糖稀,从榻上往下流。 “这个店没白开。” 他睁开一只眼,看向门口站着的掌柜,“下去告诉你们掌柜,就说我说的,从这个月开始,月俸给他长三成。客价在提五成!” 掌柜的本来在门口候着,听见这话,脸上笑出了一朵花。“谢老爷!” “还有。” 林昭又闭上了眼,“技师的月钱,每人涨两成。八十八号涨五成。” 八十八号的手指停了一下,声音软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林老爷,您还是这么大方。” 啪。 林昭的手从榻沿上抬起来,落在………………上。声音不大,但脆。 正在捏腿的八十八号嗔了一声,身子扭了扭:“林老爷,您好讨厌。” 林昭的手没收回来,就那么搁在原处,手指头还捏了捏。“别说,还真别说。手感一如既往啊。” “林老爷,您真讨厌。” 八十八号的脸红到了耳朵根,但手指的力度一点没减,反而更卖力了。 “赏银二百两。” 八十八号的眼睛亮了。她低下头,在林昭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拉得老长:“木 —— 马。林老爷,爱死您了。” 林昭舒服得哼哼了两声,脚趾头翘得更高了。 雅间的竹帘被掀开。朱元璋站在门口。 他刚回应天,武昌那边的事忙完了,回来歇口气。身上还穿着灰布军衣,袖口卷到胳膊肘,一看就是从军营直接过来的。朱元璋看见林昭歪在榻上,脚泡在药汤里,手还搁在人家屁股上。 “大哥,咱来了,你在哪儿 ——” “擦。” 朱元璋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大哥,你在这儿。” 林昭眼都没睁。“是重八啊。进来进来。八十八号,再加点热水。” 朱元璋站在门口,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林昭的矮榻在最中间,八十八号跪坐在榻前,素色襦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旁边的矮榻空着,再旁边的也空着。整个大大的雅间就林昭一个人。 朱元璋大步走进来,往林昭旁边那张矮榻上一歪,靴子一蹬。“来人!把七十八号给咱叫来!” 门口候着的侍女应了一声,快步下楼。不多时,七十八号端着木盆上来了。二十出头,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在八十八号面前规规矩矩的,显然是她的后辈。七十八号把木盆放在朱元璋榻前,跪下,捧起他的脚放进热水里。 朱元璋嘶了一声。“烫了。” “将军稍候,奴婢调一下水温。” 七十八号往盆里加了小半瓢凉水,又试了试,抬头看他,“将军,这样可好?” 朱元璋没说话。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 眼睛眯着,嘴微微张着,整个人往榻上一瘫。七十八号的手指按上他的足弓,他唔了一声。林昭歪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竹帘又被掀开了。汤和站在门口。 他比朱元璋晚回来两天,甲刚卸,头发还没来得及束,披散着。汤和的目光扫过雅间 —— 林昭占着一张榻,朱元璋占着一张榻,七十八号和八十八号正埋头按着。剩下几张榻空着。 “上位,您在这儿呢。” 汤和走进来,往朱元璋旁边那张榻上一坐,“六十七号也给咱叫来!” 六十七号端着木盆上来了。比七十八号年长些,手劲更大,汤和的脚底板全是行军磨出来的硬茧,普通技师按不动。六十七号按上去,汤和没反应。六十七号加了力道,汤和还是没反应。六十七号使出了吃奶的劲,汤和终于哼哼了一声:“还行。” 竹帘又掀开了。常遇春站在门口。 他没叫人通报,自己找上来的。甲还穿着,护心镜上全是灰。显然是刚进城!常遇春的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 —— 林昭、朱元璋、汤和,三个人整整齐齐瘫在榻上,每人脚下一只木盆,每人面前跪着个侍女。他二话不说走进来,往空榻上一坐。“六十六号也来!” 六十六号端着木盆上来了。身板比其他几个都壮实 —— 常遇春的脚底板,那是出了名的硬,普通技师按完他的手要抖三天。六十六号是专门培训过的,力气大,手法重。她跪下来,把常遇春的脚放进木盆,手指按上去的那一刻,常遇春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还行。” 常遇春闭上了眼。 竹帘又掀开了。冯国用和徐达站在门口。 他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显然是半路被谁拉来的。冯国用看了看雅间里整整齐齐瘫着的四个人,犹豫了一息,走进来。“六十五和六十四号也来。” 六十五号端着木盆上来了。 竹帘又掀开了。康茂才站在门口。他今天休沐,穿的是便服,手里拎着个鸟笼子 —— 也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流行的,应天城里最近兴起了遛鸟。康茂才看见雅间里的阵仗,鸟笼子差点掉地上。“六十四号也来。” 竹帘又掀开了。六十三号也来。 竹帘又掀开了。六十二号也来。 最后进来的是蓝玉。 他没穿甲,换了身干净衣裳,但后背的刀伤显然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腰。蓝玉站在雅间门口,往里一看 —— 林昭、朱元璋、汤和、常遇春、冯国用、康茂才,等等……。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将领,整整齐齐瘫了十几个人。每人脚下一只木盆,每人面前跪坐着个侍女。 药汤的热气在雅间里袅袅升腾,艾草和生姜的气味浓郁得像打翻了药铺。侍女们的手指在将领们的足底、小腿、肩膀上按压,此起彼伏的舒服哼哼声混在一起,像一群被挠了下巴的猫。 蓝玉张了张嘴。他本来想找靠前的技师,但数了数雅间里的人数,所有靠前编号全部上钟。他来得最晚。 蓝玉弱弱地举起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八度。“二十八号。” 门口候着的侍女愣了一下。“将军,二十八号在上钟 ——” “那就等二十八号下钟。” 蓝玉在剩下的那张空榻上坐下来,自己把靴子脱了,脚放进木盆里,泡着等。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发出了舒服的哼哼声。 林昭歪在榻上,八十八号的手指正按到他足弓最敏感的那个位置,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从脚底板软到头发丝。朱元璋在旁边那张榻上,七十八号正给他按小腿,他脸上的表情从刚进来时的半信半疑变成了彻底的放弃抵抗。汤和已经睡着了,鼾声一起一伏,六十七号放轻了手劲,怕吵醒他。常遇春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六十六号的手指在他足底按压,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 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怕一出声就绷不住。 冯国用闭着眼,六十五号正给他按肩膀,旧伤的位置被药汤的热气蒸着,酸胀里透着通透。康茂才的鸟笼子放在榻边,笼子里的画眉跳来跳去,六十四号的手指在他足底游走,他的脚趾头跟着画眉的节奏一翘一翘。 蓝玉的脚泡在木盆里,二十八号还没来。他一个人坐在最靠门的榻上,看着满屋子瘫成一片的叔伯兄弟们。 五十九号终于端着木盆上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劲极大,是玉足轩总店专门请来的老手。蓝玉的脚刚被她捧起来,一股大力从足底直冲天灵盖,他整个人差点从榻上弹出去。蓝玉咬着牙,攥着榻沿,硬是一声没吭。 林昭歪过头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蓝玉。” “末将在。” 蓝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是常遇春的小舅子。你姐夫都不撑者,你还硬撑。” 蓝玉看了一眼旁边的常遇春。常遇春正闭着眼,六十六号的手指在他足底按压,他脸上的表情从咬牙绷着变成了彻底放空。 蓝玉松开了榻沿。五十九号的手指再次按上去,他啊……了一声,然后整个人软下来了。 雅间里恢复了此起彼伏的哼哼声。朱元璋忽然歪过头,看着林昭。“大哥。” “嗯。” “你当初开这个店,是不是就等着今天?” 林昭睁开一只眼。“你猜。” 朱元璋不猜了。他把眼睛闭上,脚趾头在热水里翘了翘。雅间外面远远传来街市的喧闹声,混着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 林昭歪在榻上,八十八号的手指正从他足弓往脚踝游走。他舒服得脚趾头一翘一翘,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满屋子的将领,满屋子的木盆,满屋子的药汤味。从大将军到先锋,从吴王到小舅子,整整齐齐瘫了一屋子。 舒坦。 林昭把脚从木盆里捞出来。“春桃!晚上加菜!红烧肉,多放糖!” 朱元璋在旁边榻上睁开一只眼。“大哥,春桃不在玉足轩。” 林昭愣了一下。“那谁在?” “嫂夫人在家。” 林昭把脚又放回木盆里。“算了。来人,都加钟。记我账上。” 门外传来掌柜的声音:是~。 第32章 想当皇帝吗 玉足轩的两轮钟结束,众人踏出店门时,天色早已擦黑。 晚风卷着街边食铺的香气扑面而来,林昭与朱元璋并肩走在最前头,脚步都带着几分云端似的绵软。 林昭是被专属的八十八号按了一个半时辰,从头到脚的筋骨都被揉得通透,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每一步都踩得轻飘飘的。 朱元璋也没好到哪去,七十八号的扎实手劲按散了他连日征战的疲惫,足弓的微麻混着通体的舒畅,让他连说话的语气都松快了几分。 身后跟着的一行人,也各有各的松弛。 汤和是被侍女拍醒的,六十七号按到一半他就睡死过去,此刻揉着惺忪睡眼,走路都带着没醒透的慵懒。 常遇春走在最后,给按脚的六十六号道了声辛苦,吓得人家差点打翻木盆 —— 这位猛将的重手法按完,小姑娘的手抖得连茶碗都端不稳。 蓝玉和朱文正并肩走在末尾,五十九号的霸道手劲按得两人浑身酸胀,却又爽得骨头缝都发酥,连后背的旧伤都觉不出疼了。 一行人翻身上马,顺着应天的街巷直奔林府。 这座宅子在林昭的钞能力加持下,早扩得占了半条巷子。 从最初朱元璋隔壁的三进小院,到后来打通左右宅院、开挖池塘竹林,连张夫人嫌小的厨房,都拆了民房重建成了能容十几个厨子忙活的大后厨,气派得很。 众人策马入府,正厅里的酒宴早已摆得满满当当。 张夫人带着春桃秋菊一众侍女忙活了一下午,两张实木大桌上,鸡鸭鱼肉、山珍时蔬堆得冒尖,酒香混着肉香飘得满院都是。 林昭的六个儿子早就在桌前坐成一排,从大到小依次排开,每人面前一碗冰镇酸梅汤 —— 张夫人管得严,半大孩子不许沾酒。 十二岁的老大林诚一肚子鬼主意,十岁的老二林睿鬼马精灵,九岁的老三林昱嘴甜如蜜,八岁的老四林峥嗓门洪亮,六岁的老五林默蔫坏蔫坏,五岁的老幺林谦奶声奶气,六个小子往那一坐,六双滴溜溜的眼睛,全盯上了末席挨着坐的蓝玉和朱文正。 主位上,朱元璋一屁股坐在林昭身侧,端起酒碗就灌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痛快得很。 汤和、常遇春、冯国用、康茂才依次落座,蓝玉和朱文正坐在最末位,哥俩刚一坐稳,就被林家六个小子围了上来。 徐达还在平江善后,李文忠坐镇杭州,廖永安押着粮草还在路上。 这一桌坐的,全是提前回来得,或者留守的核心班底,相当于半个决策圈,都聚在了这方酒桌之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众人轮番端碗,对着林昭的马屁拍得一个比一个响,全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半点不重样。 汤和率先举杯,嗓门洪亮: “林公,这碗酒我必须敬您!打了半辈子仗,一身的伤一身的劳损,就今天在您这玉足轩,才算真真切切松快了一回!就冲这,我干了,您随意!” 林昭笑着碰杯,浅饮一口。 常遇春跟着起身,脸憋得通红,憋出句实打实的心里话: “林公,别的我老常不会说,就您这玉足轩,按完之后,我上阵砍人都能多砍两个!这碗酒,敬您!” 话音落,一碗酒直接干了底。 冯国用举杯,语气里满是佩服: “林公,最佩服您这处处都能想到点子上的本事!就那秘制药汤,我肩头上的旧箭伤,泡完一次就松快了大半!以后我可就赖上您这玉足轩了!” 林昭笑着摆手应下,记他账上,冯国用大喜过望,一饮而尽。 康茂才最后举杯,一脸哭笑不得: “林公,我也得敬您!光顾着舒坦,把我那宝贝画眉笼子落店里了,掌柜的二话不说就给我锁进库房收好了,就冲您这店里的规矩,这碗酒我必须干!” 满桌人闻言,哄堂大笑。 朱元璋把碗往桌上一顿,看着林昭,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 “大哥,咱这辈子,活得最明白的人就是你。 咱在外头跟人打得头破血流,你在应天把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咱打到哪,你的玉足轩就开到哪,武昌分店门槛都被踩烂了,平江分店都开始选址了。 就这份脑子,咱十个绑一块,都赶不上你一个。” 林昭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似笑非笑: “重八,你这马屁功夫,可比你打仗进步快多了。” 满桌又是一阵哄笑。 闲谈的功夫,桌尾的灌酒大戏,已经热热闹闹开场了。 林家六个小子,分工明确,轮番上阵,端着酸梅汤,把蓝玉和朱文正围了个严严实实。 老大林诚先起头,端着碗笑得人畜无害,先对准了蓝玉: “蓝大哥!您可是洪都城头扛了几十天的大英雄!我年纪小不能喝酒,用酸梅汤代酒敬您!您是当世猛将,肯定不会驳我一个小孩的面子,对吧?” 蓝玉本就好面子,被个十二岁的孩子捧得心头火热,当即端起酒碗哈哈一笑:“好小子,有眼光!大哥干了!” 一仰头,满满一碗白酒,直接灌了下去。 他碗刚放下,老二林睿立刻接上,转头对准了朱文正,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朱文正大哥!我最佩服您了!洪都之战,您带着几万人扛住陈友谅六十万大军,这战绩,古往今来都没几个!我敬您一碗,以后我就拿您当榜样!” 朱文正本就爱出风头,被孩子这么一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端起碗就干了:“好小子,有眼光!大哥陪你干了!” 碗刚空,老三林昱立刻凑上来,左右逢源,一碗酸梅汤敬两人: “两位大哥都是洪都的大英雄!要不是你们守住洪都,哪有今天的大胜!我这碗,同时敬两位大哥!你们都是我心里的大英雄!” 这话一出,两人谁都不好拒绝,对视一眼,哈哈一笑,又各自干了一碗白酒。 老四林峥嗓门大,直接站起来喊,把全桌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两位大哥都是当世猛将!沙场之上所向披靡!这点酒算什么!我干了这碗酸梅汤,两位大哥随意!” 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是全桌看着,蓝玉和朱文正哪里能 “随意”,只能硬着头皮,又一人干了一碗。 老五林默不说话,就端着碗,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看蓝玉,又看看朱文正,也不吭声,就那么举着碗。 那小模样,两人不喝都觉得对不起孩子,只能笑着又干了一碗。 最后老幺林谦,踩着凳子,把酸梅汤碗举得高高的,奶声奶气地喊: “两位哥哥!喝!喝!” 满桌人都笑了,汤和在旁边起哄:“文正,蓝玉,你们最小的弟弟都敬你们了,不喝可就丢大人了啊!” 两人哭笑不得,只能再次端碗,一饮而尽。 六个小子,轮番上阵,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碗酸梅汤,换两人一人一碗白酒,话术一套接一套,脸皮一个比一个厚,捧得两人晕头转向,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朱文正最开始还在旁边拱火,逗蓝玉喝酒,结果没两轮,自己也被孩子们架得下不来台,一碗接一碗地灌,根本停不下来。 哥俩本就是洪都营里出了名的好酒量,可架不住六个小子车轮战,还有全桌人起哄。 几轮下来,两人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端碗的手开始发晃,眼神也渐渐发直。 林诚还在给两人倒酒,嘴里还不停念叨: “两位大哥海量!再来一碗!我听说你们在洪都城头,喝着酒都能守城门,这点酒,根本不算事!” 林睿立刻接话:“那是!两位大哥可是能在城头喝一夜的人,这点酒,塞牙缝都不够!” 两人被捧得脑子一热,对视一眼,端起碗又灌了下去。 刚灌完,两人脑袋同时一沉,“咚” 的两声,一前一后趴在了酒桌上,彻底醉死了过去。 六个小子相视一笑,淡定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跟没事人一样。 那副淡定的模样,看得满桌人目瞪口呆。 朱元璋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笑得前仰后合,转头对着林昭道: “大哥,你这六个儿子,可真是个顶个的厉害! 小小年纪,就把蓝玉和朱文正这两个沙场悍将,用酸梅汤全灌翻了! 这脸皮,这心眼,长大了可不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瞬间变得无比认真: “大哥,我想把标儿,送到你府里,让你帮我教。” 林昭回答道,“你咋不自己教?” “妹子带标儿,带得很好。” 朱元璋指尖摩挲着碗沿,叹了口气,“可这孩子,太温文尔雅,太要脸面,少了点乱世里该有的狠劲,少了点不按常理出牌的野劲。”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坐得整整齐齐的六个小子,又指了指醉倒的蓝玉和朱文正: “你看看你这几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懂人心,知进退,不拘小节,该捧就捧,该灌就灌,半点不扭捏。 标儿那孩子,就是太要脸了,这点,必须得跟你家小子们学学。” 林昭幽幽地转过头,看着他:“合着,就我家孩子脸皮厚?” “那不然呢?” 朱元璋面不改色,理直气壮,“这不都是你教的?当年你教我的,脸皮厚,能当饭吃,能让弟兄们有饭吃。 我这一身本事,都是你教的,绑谋士,抢地盘,强扭的瓜解渴就行,自己不吃也不让别人吃,这些不都是你教我的?” 林昭抿了口酒,没接话。 朱元璋见状,立刻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凑得更近了,语气恳切到了极致: “大哥,你看,我天天在外打仗,根本没时间管孩子。 你反正也要教六个儿子,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多一个标儿,不过是多添双碗筷的事!” 林昭抬眼,静静看着他。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 当年在太平乡,朱元璋想多吃一块腊肉,是这个眼神。 求人办事的时候,永远是这副赤诚无比,让人拒绝不了的模样。 沉默了片刻,林昭把酒碗往桌上一搁。 “行吧。改天,你把标儿送过来。”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跟点了灯似的:“大哥!你答应了?!” “答应了。” 朱元璋大喜过望,端起满满一碗酒,仰头一口干了个底朝天。 林昭没动,没举杯,也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身体微微前倾,凑到了朱元璋的耳边。 满桌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 汤和跟常遇春还在拼酒,冯国用和康茂才在研究鸟笼子,林家六个小子在偷偷戳醉倒的蓝玉和朱文正,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一幕。 林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暗夜的低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朱元璋的耳朵里。 “年轻的重八哟。” “你想当皇帝吗?” 第33章 恶魔低语 年轻的重八哟。 你想当皇帝吗? 林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夜风拂过烛火,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钻进朱元璋的耳朵里。 满桌的喧闹还在沸沸扬扬,汤和扯着嗓子跟常遇春划拳,酒碗撞得叮当响;冯国用凑在林家小子身边,唾沫横飞地讲着当年滁州之战的凶险;蓝玉和朱文正被六个半大孩子用酸梅汤灌得烂醉,趴在酒桌上鼾声震天,连口水淌到了袖子上都没察觉。 没人注意到主位上这两人的动静。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朱元璋的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死死攥住了林昭的手腕。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指腹全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硬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林昭的腕骨,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可就是这双在沙场上握了半辈子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大哥。”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像磨过砂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连邻座的汤和都听不见分毫,“大哥的意思是 —— 咱可以当皇帝了?” 林昭没有抽回手,就任由他这么死死攥着。 另一只手端着半盏酒,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酒碗,他语气平淡,只重复了一遍:“你别管别的,就说你想不想当。” 朱元璋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满桌的人,扫过这一屋子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扫过醉倒的亲侄、悍将,扫过那六个鬼灵精怪的林家小子。 满屋子都是他的人,满江南都是他的兵,可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林昭脸上,声音压得更紧,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可是 —— 这可是大逆不道的啊。小明王还在呢。” 韩林儿。 龙凤政权的皇帝,他朱元璋名义上的君主。 从濠州到滁州,从应天到鄱阳,从十八骑闯天下到手握二十万大军,他一直奉着龙凤年号,一直遥尊着那位从安丰救回来的少年天子。 满天下都知道,吴王朱元璋,是小明王的臣子。 林昭端着酒碗的手停住了。 他歪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尾的男人。 烛光在他脸上晃着,半明半暗,嘴角翘着一抹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小明王,还是个孩子。”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而且,他手里有多少兵马?” 林昭的声音依旧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淬了铁的钉子,狠狠钉进朱元璋的耳朵里,“你忘了我教你的了吗?”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无数过往的画面,瞬间在脑海里炸开。 是太平乡那间漏风的书房,墙上贴着他画得歪歪扭扭的舆图,林昭手里拎着竹条,点在舆图最东头,说倭国藏着座银山,以后要抢了那瘪三的;是滁州的深夜,一根残烛,两人对坐,林昭问他,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是什么,他答不上来,林昭说,死人是没用的,可活着的人,有时候更没用。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林昭看着他骤然清明的眼神,往前又凑了凑,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勾人的狠劲: “活着的,不也能死吗?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你就直说,你想不想当?” 朱元璋攥着林昭手腕的手,猛地又收紧了几分。 腕骨传来一阵钝痛,可林昭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看着他,就等着他的答案。 满桌的喧闹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汤和唱着凤阳的小调,跑调跑到了天边;常遇春的大笑声震得桌上的碗碟都在轻轻晃;蓝玉翻了个身,呼噜打得更响了;林诚还在拿手指戳朱文正的脸,被老二林睿一把拍开。 这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朱元璋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林昭的眼睛,和他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我想。” 三个字,终于从他紧绷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林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虽然对不起小明王,可我太想了。” 朱元璋的手越攥越紧,林昭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里疯狂跳动的脉搏,又快又重,像是要跳出胸腔,“我 —— 我太想当这个皇帝了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野望、是无数个日夜的执念,和激动。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要不是场合不方便,他都想跺脚了!和胡亥差不多一个模子刻的! “从小你就教我,不想当皇帝的将军不是好士兵。我现在已经是吴王了。哥,我太想当皇帝了,我的哥!” 朱元璋抬起头,死死盯着林昭,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在鄱阳湖上看着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烧成火海没半分动摇的眼,此刻红得像烧透了的炭火,“我做梦都想当皇帝啊我!” 林昭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渴望与滚烫的野心,忽然低低地嘿嘿笑了两声。 他再次凑到朱元璋耳边,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锤定音的笃定,像当年在太平乡的书房里,教他认第一个字、讲第一句兵法时一样,每个字都烙进了他的骨头里: “那时间差不多了哦!该准备了哦。” 朱元璋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连满桌的喧闹都彻底听不见了。 林昭已经直起了身,慢悠悠地从他攥得死紧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腕,端起酒碗,将里面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嘴角翘着,脚趾头在靴子里一翘一翘,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掀翻整个天下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满桌的喧闹声瞬间涌了回来,清晰得刺耳。 汤和的小调终于唱完了最后一句,拍着桌子让常遇春喝酒;常遇春梗着脖子,跟冯国用争论谁的酒量更好;蓝玉又翻了个身,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林诚终于放弃了戳朱文正,转头给弟弟林睿倒了满满一碗酸梅汤。 朱元璋还僵坐在椅子上,手保持着攥住手腕的姿势,空空的掌心还留着林昭腕骨的温度,和他自己疯狂的心跳。 他看着林昭笑着跟汤和碰碗,看着林昭夹了一块油亮的红烧肉扔进嘴里,嚼得嘴角流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心跳,却怎么都慢不下来。 “重八。” 林昭嚼着肉,含含糊糊地喊他,嘴里还塞着红烧肉,说话瓮声瓮气的。 朱元璋猛地回神,喉结滚动了一下,哑着嗓子应道:“大哥。” 林昭用筷子指了指他面前的那盘红烧肉,笑得一脸随意: “这红烧肉不错。多吃点。” 第34章 朱元璋教儿子 朱元璋回到吴王府的时候,马秀英早带着朱标睡下了。 后院黑灯瞎火的,只有前院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 朱元璋没往后院去,脚步径直拐进了书房。 身后的亲兵要跟着进来,他抬手摆了摆,反手 “哐当” 一声,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实在是坐不住。 脚刚沾地,人就开始在屋里来回走。 从门口走到书架,从书架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案几,再从案几走回门口。 来回。 再来回。 又来又回。 书房本就不大,一圈走下来统共十几二十步,他就这么机械地、一遍遍地走,硬生生走了一整夜。 窗纸从浓黑褪成鱼肚灰,再从亮白透进刺眼的光。 巷口巡夜的梆子声,他一声没落全听见了 —— 子时三更,丑时四更,寅时五更。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梆子的点上。 别问为什么睡不着。 十个正常人摊上这事,八个都得走一宿,剩下那两个,得原地转三天! 天彻底亮透了。 窗外传来亲兵换岗的整齐脚步声,混着炊饼的麦气,顺着窗缝钻了进来。 朱元璋终于在书案后坐了下来,拎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半壶凉茶。 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脚后跟磨出了水泡,可脑子里那团烧了一宿的浆糊,总算慢慢澄出了清明。 他坐了片刻,站起身,胡乱整了整皱巴巴的衣领,把散了一宿的头发随便挽了挽,伸手推开了房门。 “来人。” 廊下候着的亲兵立刻站直了身子,躬身听令。 “咱妹子和标儿,都起来了吧?” “禀王爷,已经起了。夫人和小公子正在后院饭厅用朝食。” 朱元璋点了点头,抬脚就走:“带路。” 饭厅在后院东厢,一推开门,温热的粥香就裹了过来。 朱元璋走进去的时候,马秀英正给朱标舀第二碗粥。 朱标规规矩矩坐在桌前,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得斯文规矩。 十一岁的少年郎,眉眼随了马秀英的温婉,轮廓带着朱元璋的英气,领口袖口整整齐齐,连喝粥都半分声响都没有,活脱脱一个被圣贤书养出来的温润小公子。 马秀英抬眼看见他,手里的粥勺都没停,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哟,这不吴王殿下吗?” 朱元璋的脚步,当场顿了一下。 “昨儿这是又去哪里鬼混了一宿啊?” 马秀英把舀好的粥碗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调侃,“怎么?你那干儿子们给你送来的几十个小丫头,都这么不懂事?连件干净衣服都舍不得帮你换?” 朱元璋低头扫了自己一眼。 还是昨天那件灰布军衣,袖口卷到胳膊肘,前襟上沾着酒渍、油渍,还有一块不知道在哪蹭上的墨痕。在书房走了一宿,领口敞着,头发挽得乱糟糟的,眼里全是红血丝,活脱脱一副宿醉浪荡的模样。 他这辈子难得红了一回脸,连忙摆着手,对着马秀英急道: “妹子,咱的好妹子,标儿还在呢!你胡说个什么!” 朱标捧着粥碗抬起头,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娘,小脸上满是茫然,显然没听懂这话里的门道,只乖乖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粥。 朱元璋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马秀英旁边。 马秀英白了他一眼,还是把刚舀好的那碗热粥,往他手里一塞。 他在林府喝了半宿的酒,又在书房走了一整夜,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接过碗想都没想,仰头就往嘴里灌。 噗 —— 滚烫的粥直接喷了出来,溅了满满一桌子。 朱标眼疾手快,一把端起自己的粥碗护在怀里,半点没溅上。倒是马秀英的袖子,结结实实遭了殃,沾了不少粥粒。 朱元璋 “嗷” 一嗓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张着嘴,舌头伸在外面,两只手在嘴边拼命扇风,原地跳着脚喊: “烫烫烫烫烫烫烫烫 ——” 马秀英撇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半点同情都没有: “刚从锅里舀出来的滚粥,能不烫吗?魂都飞了?一早上心不在焉的。” 她一边说,一边扯了抹布擦掉桌上的粥渍,又重新舀了一碗晾好的温粥,往朱元璋面前一墩: “这碗晾过了,喝吧。到底出什么事了,魂不守舍的?” 朱元璋坐回椅子上,端起温粥连喝三大口,才把喉咙里的火烧压下去,把碗往桌上一搁,压低了声音: “有的话,现在还不能说。” 马秀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跟了朱元璋这么多年,她最懂分寸,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她比谁都清楚。 “不过 ——” 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准备把标儿,送到大哥府上去,让大哥亲自教。” 这话一出,饭厅瞬间静了。 朱标捧着粥碗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马秀英刚拿起的筷子,也悬在了半空中,眉头一挑: “怎么?嫌弃我和府里的夫子们,教得不好?” “哪有的事!” 朱元璋连忙摆手,“妹子你教得好,夫子们教得也好!可你是没瞧见,大哥家里那几个小子,那一个个的,好家伙!昨天蓝玉和文正,在人家手里结结实实吃了个大亏!” 马秀英挑着一边眉毛,等着他往下说。 “那一个个臭不要脸、能屈能伸的劲头,跟咱大哥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朱元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语气里满是无奈,“咱标儿啥都好,就是太好了,太规矩,太要脸面了。这乱世里头,太要脸的人最容易吃亏,我怕他以后镇不住场子。” 马秀英手里的筷子,缓缓放了下来。 “而且啊,咱大哥家里还有十来个闺女呢。” 朱元璋的声音猛地压低了一截,眼睛里闪着光,“咱标儿要是能弄回来俩仨的,光嫁妆,这辈子都吃喝不尽啊!” 他说着,猛地一拍大腿,嗓门都高了八度: “嘿!我怎么才想到!咱大侄女都十八九了,得让文正先去探探路,先给咱标儿把路铺好!而且辈分也合适!” 朱标终于听不下去了,放下粥碗,抬起头看着他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小脸都涨红了: “爹,算计媳妇嫁妆,也太不要脸了吧。” 饭厅里,瞬间安静了一息。 朱元璋 “啪” 的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都跳了起来,吹胡子瞪眼地骂: “你小子懂个屁!” 朱标被他吓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你爹我,但凡要点脸,都当不成这个吴王!” 朱元璋的手指戳在桌面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说不定早就在濠州城外,跟着你爷爷奶奶一起饿死了!” 马秀英在旁边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十分认同地补了一句: “这倒是。” 朱标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娘。 十一岁的少年,从小读圣贤书长大,温文尔雅、循规蹈矩的朱标,在至正二十四年秋天的这个早晨,迎来了人生第一次深刻的世界观动摇。 朱元璋端起面前的温粥,几口就喝了个精光,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一锤定音: “这事就这么定了。抓紧给标儿收拾妥当,这两天就搬过去住。跟着林诚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吃住,一起摔打。林诚那小子怎么长起来的,咱标儿就得怎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的朱标,又补了一句: “你去了以后,别的都可以慢慢学,就先跟你林诚哥学。他那股子臭不要脸的劲头,你能学来一半,你爹我就算烧高香了。” 朱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朱元璋大笑着大步走出了饭厅,走到门口,又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朝着马秀英喊了一嗓子: “妹子!咱今天就让文正去林府!咱大侄女都十八九了,再不下手,让别人抢了先,咱哭都没地方哭去!” (pS:我记得开篇的第几章来着,应该设定过林昭老大老二的年龄,晚点我找找改改,不然对不上!) (再次pS:我严重怀疑这本书可能会上榜,喷子即将到达战场!) (还有pS:方便的兄弟姐妹们,帮忙给几个好评打打底。谢谢!) (继续pS:作者是爱你们的。么么哒!) 第35章 准备 亲兵就快马加鞭,直奔朱文正的府邸。 而此刻的朱文正,正蹲在自家库房里,对着满箱子的金银,两眼发直。 不是闲得没事干。 自打洪都血战回来,他身上的伤养得七七八八,应天城里暂时没仗可打,日子过得清闲又无聊。 每天除了往林昭开的玉足轩跑,泡两轮脚松松筋骨,剩下的时间,全耗在琢磨自己那点家底上了。 这些年跟着叔父朱元璋东征西讨,每打下一座城,底下人都是按功行赏。 他身为全军大都督,洪都一战封神,朱元璋给的赏赐,从来就没少过。 可他花钱也是真的大手大脚 —— 青楼酒局、养名马、置办趁手的兵器,银子像流水似的进了府,又像流水似的花了出去。 今天心血来潮,索性把库房大门一开,清点清点家底。 正蹲在箱子前面,对着一堆金银器物发愣,门外的亲兵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都督!都督!吴王殿下急召!让您立刻去吴王府!” 朱文正心里咯噔一下。 他麻溜地合上箱子盖,拍了拍身上的灰,随手整了整衣裳,抬脚就往外走。 一路上心里直打鼓 —— 叔父一般不会这个时辰叫他。 早上刚过了朝食,既不是议事的点,也不是练兵的点。 他掰着手指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最近犯了什么事。 玉足轩的事?叔父自己也去了,总不能因为这个骂他。 洪都的伤?早就好利索了,也不存在装病避事的问题。 思来想去没个头绪,他已经迈步进了吴王府的书房。 朱元璋正坐在书案后面喝茶。 茶碗是最普通的粗瓷碗,茶叶是应天城外茶山上的土茶,泡出来的汤色发浑,他端着碗一口一口抿着,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朱文正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叔父。您叫咱?” 朱元璋把茶碗往案上一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第一句就把他问懵了: “文正。你家里有多少银子?” 朱文正直接愣住了。 他打破头也没想到,叔父火急火燎把他叫来,问的居然是这个。 脑子里瞬间闪过库房里那十口大箱子,嘴比脑子动得还快,张口就来: “没银子。我哪有银子。穷的都尿血了。” 话音刚落,朱元璋就从案后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抬脚就是一脚。 踹在屁股上,力道不重,但猝不及防,朱文正被踹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 “还穷的尿血。” 朱元璋拿手指点着他的脑门,恨铁不成钢,“这些年打仗你抢少了?赏少了?老实交代,到底有多少。” 朱文正捂着屁股,脸上的表情从装穷变成心虚,又从心虚变成认命。 他讷讷地开口:“也没多少。金银器物加起来…… 也就十箱子吧。” 朱元璋上去又是一脚。 这回力道重了点,朱文正又被踹得趔趄了一步。 “他娘的。还说没钱。” 朱文正赶紧把手从屁股上放下来,站得笔直,低着头不敢吭声。 朱元璋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沫,幽幽地开了口: “你抓紧回去,把东西该装箱子的装箱子。咱去给你讨个媳妇去。” 朱文正一听这话,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屁股上刚挨了两脚的地方扯得生疼,他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可这点疼早就被抛到脑后了,张口就喊: “什么?谁家闺女值这么多钱?侄儿不干!”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 “你大伯家的。” 朱文正瞬间钉在了原地。 脸上的抗拒瞬间变成愣怔,愣怔过后,又翻涌出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又猛地合上,嘴唇动了半天,才又张开。 “那…… 十箱子够吗?” 朱元璋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朱文正的语气瞬间从抗拒变成了急切,又从急切变成了实打实的担忧,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够侄儿去找其他人借点呢?而且…… 而且侄儿和大伯是一起漂过…… 不对,是洗过脚的。他能同意吗?” 朱元璋把茶碗往案上狠狠一顿,叹了口气: “咱早就说过的吧。让你恭敬点,恭敬点。谁他娘的知道你敢和他一起去青楼。还是你小子带的路。” 朱文正瞬间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叔父您后来不也去了吗。” 朱元璋装作没听见,摆了摆手: “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行不行的也得试试。” 他说着,又站起身走到朱文正面前,伸手把他肩膀上蹭的一点浮灰轻轻拍掉。 这只手,打过他无数次,也在洪都城头,把血战了八十五天的他从死人堆里换下来过。 此刻那只手没有用力,就那么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回去打包。晚饭前出发。” 朱文正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叔父,喉结滚了滚,弱弱地应了一声: “哎。” 他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被朱元璋叫住了。 “文正。” 朱文正立刻回头。 “把你那十箱子全带上。不够的,咱给你补。” 朱文正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句豪言壮语,比如 “侄儿一定把大伯家闺女娶回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有点太保证不了 —— 毕竟叔父刚才教他的核心思想,就是不要脸。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抱了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朱元璋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朱文正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透了,入口发苦。 他把茶碗往案上一放,朝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来人。去库房看看,还有多少银子,都给我备出来。” 另一边,朱文正一回自己府里,直奔库房。 守库房的亲兵们被他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吓了一跳,只见自家大都督一脚踹开库房大门,站在那十口大箱子前面,双手叉腰,嗓门洪亮: “全搬出来。一口一口给我打开。” 亲兵们不敢怠慢,赶紧把十口箱子挨个搬出来,一一开箱。 第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第二箱,黄澄澄的金叶子。 第三箱,琳琅满目的珠宝玉器。 第四箱,名人字画 —— 朱文正自己不认字画,都是打仗的时候从大户人家抄出来的,看着好看就留了下来,也不知道值不值钱。 第五箱到第八箱,全是杂项,铜器、瓷器、漆器,还有一面不知道哪个朝代的铜镜,镜面都磨花了。 第九箱和第十箱,装的全是收藏的兵器 —— 不是上阵打仗用的,是镶宝石的匕首、鎏金的长剑、象牙柄的马刀,件件都是精品。 朱文正蹲在箱子前面,一件一件往外扒拉,拿到那面铜镜的时候,手忽然停了。 铜镜背面铸着一对戏水的鸳鸯,做工不算顶精细,却透着一股子用心。 他把铜镜翻过来,磨花的镜面里,模模糊糊映出他的脸。 二十来岁的年纪,浓眉高颧骨,那双在洪都城头扛了八十五天、眼都没眨过的眼睛,此刻盯着镜子,忽然有点发虚。 “都督,这镜子…… 还装箱吗?” “装。” 朱文正把铜镜递给亲兵,语气格外认真,“单独装。用最好的红绸子包好,别磕了碰了。” 亲兵赶紧接过镜子,找了块最软的红绸,里三层外三层包好,单独放进了一口小巧的樟木箱里。 朱文正又从那堆珠宝里,挑出一支水头最好的翡翠簪子,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一样样用绸子包好,也单独放了起来。 亲兵们看着他这小心翼翼的样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 大都督今天太不对劲了。 往常让他收拾东西,都是大手一挥 “全装上车”,今天居然一件一件亲自挑,还宝贝得不行。 有亲兵忍不住问了一句:“都督,这些东西…… 是要往哪儿送啊?” “别问。” 朱文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全装车。晚饭前必须出发。” 他走出库房,站在院子里。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昭的那天 —— 应天城门口,三千钢甲骑兵在阳光下晃成一片银色的海,林昭从精钢马车上走下来,脸上带着笑,贵气逼人。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太他娘的有钱了。 后来,还是这位大伯,带他开了眼界,去青楼,去玉足轩,手把手教他什么叫 “钞能力”。 林昭这个人,他从来就没完全看懂过。 可现在,叔父让他去求娶这位大伯家的闺女。 十箱子金银器物,换一门亲事 —— 不,是换林昭家的闺女。 朱文正站在院子里,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十箱子东西,有点拿不出手。 他转身就冲回书房,把亲兵又叫了进来: “去,挨个问问!蓝玉、常遇春、汤和、徐达……,将军那儿,都问问他们手里有多少闲银子,能借的都给咱借点!”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又被朱文正一声喝住了。 “等等!” 朱文正清了清嗓子,叮嘱道,“他们要是问。就说…… 就说咱要置办一批新的军械,急用!” 亲兵应声跑了。 朱文正坐回书案后面,从怀里掏出那块用红绸包着的铜镜,小心翼翼地打开,盯着镜背上那对鸳鸯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把镜子重新包好,塞回了怀里。 晚饭前,三辆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朱文正府门口。 十口箱子装了满满两车,剩下的一车,装的全是他临时借来的东西 —— 蓝玉出了两箱,常遇春出了三箱,汤和出了两箱。 汤和亲自送银子来的时候,眯着眼问了一句:“你小子是不是要娶媳妇?” 朱文正脸不红心不跳,一口咬定是置办军械。 汤和笑着摇了摇头,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够用,再来找我拿。” 朱文正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府门,又看了看身后的三辆马车。 这一趟去林府,成了,回来的时候身边说不定就多个人。 不成,怕是这十几箱子东西全白送,人还得被大伯笑着撵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夹马腹,沉声喝道: “走。去林府!” 第36章 夜猫子上门 朱文正带着三辆马车赶到林府巷口时,天还没黑透。 夕阳从巷子尽头斜照进来,把青石板路染得金红。他没敢往里闯,让马车停在巷口,自己骑在马上,直勾勾盯着林府那扇朱漆大门,杵在那儿发呆。 大门关得死死的,门口站着两个护卫,不是赵大虎,是刘三手下的生面孔。 朱文正认得他们 —— 这俩人跟着刘三押过粮草,他在营里见过。 此刻他骑在马上,那俩人站在门口,隔着半条巷子互相瞅着,谁也没先开口。 朱文正没下马,也没上前打招呼,就这么在巷口耗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没等多久,身后传来马蹄声。 朱元璋骑着黑走马,就带了两个亲卫,慢悠悠晃了过来。看见朱文正和三辆马车堵在巷口,他勒住马,扯着嗓子喊:“你咋不先进去?杵在这儿当石狮子呢?” 朱文正猛地回头,脸上的表情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苦着脸道:“侄儿不敢啊!而且叔父不到,侄儿心里没底!大伯要是揍侄儿咋办?他打狠了,侄儿能还手不?” 朱元璋都愣了,上下打量他一眼,跟不认识似的:“没看出来啊,你小子胆子还挺大,居然还敢想着还手?” 朱文正张了张嘴,刚要辩解,就被朱元璋噎了回去:“你就不怕他隔壁藏着八百刀斧手,一开门就把你剁了?” 这话一出,朱文正瞬间卡壳。 脑子里立马闪过一个画面 —— 林府那扇朱漆大门 “哐当” 一声被踹开,八百个披钢甲的刀斧手蜂拥而出,银光晃得人眼晕。 可不是嘛!别说八百,就是出来八个披钢甲的,他估计都得横着出来! 朱元璋没给他瞎想的时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大步往巷子里走:“走,咱带你进去,有咱在,他不应该,也许不会揍你!额,至少不会太狠!” 朱文正赶紧下马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马车挥挥手,急声道:“跟上!都跟上!别落下了!” 朱漆大门 “吱呀” 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赵大虎。他扫了朱元璋一眼,又瞥了瞥朱文正,最后瞅了瞅后面的三辆马车,啥也没问,侧身让开了路。 朱元璋迈进门,第一句话就喊:“大虎哥!让人把文正带来的东西搬进去,十七口箱子,都清点清楚了!” 赵大虎应了声 “是”,立马招呼几个护卫去卸车。 朱元璋带着朱文正穿过前院,往林昭喝茶的跨院走。林府虽经过扩建,跨院却在第三进,得穿过两道月门。 朱元璋走得飞快,朱文正跟在后面,脚步越走越沉,心也跟着往下坠。 穿过第二道月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 —— 赵大虎正指挥护卫们从马车上搬箱子,十七口箱子,在廊下码得整整齐齐。 跨院不大,正中栽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竹榻。 林昭正歪在榻上,左脚搭在榻沿,右手端着个粗瓷茶碗。茶碗里泡的是武夷山新茶,汤色碧青,热气袅袅。就是嘴里哼着的小曲不像啥好词,什么花开又花谢花满天的。听着怎么有点眼角发酸呢? 林昭刚把茶碗凑到嘴边,院门口就传来朱元璋那熟悉又欠揍的喊声:“大哥!大哥哎 ——” “我靠!” 林昭手一抖,茶碗差点脱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一点,烫得他缩了缩手。 遭了!夜猫子上门了! 他太熟悉这个调调了!从十八岁到现在,朱元璋每次用这个语气喊他,就没好事! 偷了农户的鸡是这个调调,打了人家的狗还是这个调调。 林昭立马把茶碗往旁边一搁,腾地从竹榻上弹起来,手指着门口,扯着嗓子喊:“别动!都给我站那儿别动!你敢再往前迈一步试试!” 朱元璋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半点没变,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 “大哥,你想哪儿去了?” 朱元璋舔着脸,语气贼谄媚,“咱是那种人吗?能给你憋坏水?”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没停,几步就走到竹榻旁边,一屁股坐在林昭刚才歪着的位置,动作行云流水,比回自己吴王府还自然。 坐下后,他还不忘朝朱文正招手:“文正啊,快过来坐,别站着,跟自个儿家一样!” 朱文正跟在后面,从进院门开始就低着头,跟个受气包似的。听见朱元璋招呼,他磨磨蹭蹭往前迈了两步,在林昭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 准确说,只坐了半个屁股,另外半个悬在外面,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林昭的目光在朱元璋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到朱文正身上,来回晃了两圈,心里犯嘀咕。 朱文正是啥人?那是洪都城头上砍了几十天人,没眨过眼的狠人!汤和带银甲骑兵突袭武昌,这小子是先锋,冲在最前面,砍人跟砍瓜切菜似的;在玉足轩泡脚,八号那种给骡马修蹄子的手劲按下去,他都能咬着牙一声不吭。 可现在,这狠人坐在他院子里,连半个屁股都不敢坐实,喘气都得压着声? 林昭心里一万个卧槽奔腾而过 —— 今天这事,绝对不小!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院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是管家老周,五十来岁,从太平乡就跟着他,素来稳重。他快步走到林昭面前,脸上的表情跟做梦似的,声音都在抖:“老爷……” “说!” 林昭没好气地开口,心里的预感更差了。 “朱小将军…… 送来了十大箱、七小箱礼物。” 老周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全是金银玉器、笔墨字画,老奴带人清点过了,整整十七口箱子,一口都不少!”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春桃剥葡萄的手停了,葡萄滚在地上都没察觉;秋菊捶腿的手也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朱文正的半个屁股又往外挪了半寸,恨不得直接站起来;只有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跟没事人似的。 “朱!重!八!” 林昭腾地站起来,一步跨到朱元璋面前,伸手就薅住了他的领口,力道大得差点把朱元璋薅得仰过去。 这手劲,还是当年在太平乡教重八练刀时的力道,半点没减。 朱元璋被他连名带姓地喊,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眼神有点闪躲。 “你到底想要啥?” 林昭薅着他领口的手又紧了一分,咬牙切齿地问,“这么多年,你终于想起给我回头钱了?” 朱元璋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被林昭又怼了回去:“先说好,你借走的两千骑兵还没还呢!你今天要是敢说个过分的要求,看我不把你打出去!” pS:紧急插播!此时此刻,林昭的手距离朱元璋的脖颈,只剩零点零一公分!千钧一发之际,是林昭得手改写全局,还是洪武大帝反手反杀?现在只要各位主公点个免费的「用爱发电」,立刻解锁名场面 —— 老朱当场飞脚踹飞林昭,扫清障碍,助咱朱文正顺顺利利抱得美人归! 第37章 有传承的不要脸 林昭薅着朱元璋领口的手,被朱元璋慢慢拉了下来。 动作很轻,像极了小时候在太平乡,重八闯了祸,被林昭揪住耳朵,也是这么一点点把大哥的手拉下来,然后舔着脸赔笑的模样。 “大哥说的哪里话。” 朱元璋把林昭的手牢牢握住,掌心包着掌背,语气那叫一个诚恳,“小弟心里一直记着,大哥帮衬兄弟的地方太多了。这不,把文正侄儿的库房都掏空了,专门来孝敬孝敬大哥。” 旁边石凳上的朱文正,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频率快,幅度大,活像被拎住后颈还在拼命点头的鸡。 “嗯嗯嗯!是的大伯!咱库房都掏空了!还出去借了些,就是专程来孝敬您的!” 林昭的目光从朱元璋脸上移到朱文正脸上,又从朱文正脸上落回朱元璋脸上。 他太了解这叔侄俩了。 朱文正是个什么人?第一次见面,就敢拍着胸脯答应带他去青楼寻乐子的主! 就连朱元璋这个他一手带大、从小按着不要脸的路子培养出来的兄弟,此刻都透着心虚! “真的?” 林昭挑了挑眉。 朱元璋顺势就把林昭按回了竹榻上。 “那必须是真的啊大哥。” 朱元璋挨着林昭坐下,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哽咽,“咱爹妈走得早,丧事全是大哥一手操办的。大哥这份恩情还不完,咱这辈子都还不完啊。”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想当年天下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到处都是易子而食的惨状。我和亲哥分家,一人就分了十三粒谷子。” 眼泪顺着他颧骨的弧度滑了下来,淌进了嘴角。 “要不是大哥当年收留咱,咱恐怕早就落得个卖身葬爹娘的下场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春桃和秋菊早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跨院里就剩他们三个人。 林昭坐在竹榻上,看着朱元璋脸上的眼泪,心里门儿清。 他认识重八这么多年,只见这小子哭过两回。 第一回,是孤庄村那个深夜,隔着土坯墙,他压着嗓子哭死去的爹娘。 第二回,就是现在。 林昭的手抬起来,落在朱元璋的肩膀上。 轻轻拍了拍,又拍了拍。 “是啊。当年那日子,真是太惨了。” 他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目光从朱元璋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饿死的百姓都能堆成山。就算我手里有粮、有钱、有人,可总不能把所有人都养起来吧?再多的钱,也填不满这窟窿啊。” 朱元璋的眼泪还在淌,可眼神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林昭脸上飘了。 “也不能见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就都买回来养着吧。” 林昭叹了口气,手从朱元璋肩膀上收回来,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哎,造孽啊。就算费尽心力,也救不下来多少孩子。” 朱元璋的眼泪,瞬间停住了。 他嘴还半张着,嘴角还挂着没干的泪滴,可眼眶里的水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堵死了,半滴都涌不出来了。 “哎。” 林昭又重重叹了口气。 朱元璋的脑子里,瞬间有一万个声音在同时嘶吼。 卧槽。 怎么个事? 除了咱这个大的,大哥还养了别的小孩儿? 他娘的,在哪儿呢? 从来没听你提过啊! 小孩儿有多少?没多少到底是多少?和咱学的一套东西? 旁边的朱文正也彻底懵了。 这事他是半分风声都没听过啊! 叔父没提过,大伯没提过,就连赵大虎、刘三,还有石头那些跟着大伯最久的人,也半个字没漏过!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说句夸张的,这得多少粮食才够养? 关键是,光吃就算了,人往哪儿安置? 行,就算某个隐秘山谷能塞下几千兵马,那家眷呢?孩子呢? 朱元璋和朱文正猛地同时转过头,两对眼睛在半空狠狠撞在了一起。 互相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写着两个字:卧槽,草率了。 林昭坐在竹榻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端着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茶。 他没喝,就那么端着,目光从茶碗沿上悄悄越过去,把这叔侄俩的眼神交流,看得一清二楚。 朱元璋的眼珠子往左转了半圈,又往右转了半圈,喉结跟着滚了一下。 朱文正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那半个屁股,又往石凳外面挪了挪。 林昭把茶碗端到嘴边,遮住了嘴角翘起来的那道弧度。 老子亲自养了你七八年。 你屁股一抬,老子就知道你想拉什么屎。 带着十七口箱子登门,见面就扯着嗓子喊 “大哥哎”,坐下就哭爹喊妈,眼泪说来就来 —— 这套把戏,你小子在太平乡偷看邻居寡妇洗澡被抓的时候,老子就见你用过了。 今儿非得吓死你。 我看你还敢不敢跟我狮子大张口。 (加更一章,感谢朋友们厚爱!礼物根本统计不完!) (铁柱叩谢!) 第38章 恩芹 院子里静了片刻,朱元璋忽然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嗓门瞬间提了八度。 “大哥!” 方才那副悲情模样,像被一把扯下来的面具,底下露出来的是藏不住的急切,“咱兄弟俩多久没好好喝一顿了?来人!上酒!上好酒!” 林昭被他这一嗓子喊得,眉毛狠狠跳了一下。 “文正,去催催!” 朱元璋朝朱文正使了个眼色。 朱文正 “噌” 地一下从石凳上弹起来 —— 。他快步往院门口走,刚走一半,又被朱元璋叫住。 “等等!让下人做红烧肉,多放糖,大哥最爱吃甜的!” 朱文正脆生生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林昭歪在竹榻上,就这么看着朱元璋忙前忙后地张罗。 他认识重八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小子的套路了 —— 悲情牌打不下去了,立马换酒桌牌。 酒桌上谈事,谈不成也能喝成,一顿不行酒两顿,喝好了酒什么都好了。这还是林昭亲自教的。 现在,反过来用到他头上了。 “来人。” 林昭朝院门外喊了一声,“去把诚儿他们几个叫来。他二叔来了,让孩子们 ——” “大哥!” 朱元璋的手瞬间按住了林昭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侄儿们还小,不宜熬夜。咱兄弟俩喝,自在些。” 林昭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脸上写满了 “真诚”—— 就是那种你跟老板提加薪,老板却说要看好你,在锻炼你的专属真诚。 不宜熬夜? 林昭嘴角抽了抽。 老子的亲儿子不让来,你这叔侄俩倒是来得整整齐齐。 心里吐槽归吐槽,他嘴上却没说什么。 酒还没喝,脸总不能先翻。 没一会儿,酒菜就端上来了。 红烧肉果然放足了糖,油亮亮地码在白瓷盘里,看着就香。旁边还有一只整烧鸡、一条清蒸鲈鱼,配着几碟爽口小菜,外加两坛封得严实的好酒。 春桃带着丫鬟们把菜摆好,抬手拍开酒坛封泥,给两人各斟了满满一碗。 朱文正站在桌边,没敢坐。 林昭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既然是我们兄弟俩喝酒,那这侄儿站在这儿,是打算给我们当差?” 朱元璋一把将朱文正拉到身边,笑得一脸坦荡:“大哥,这是咱亲侄儿,在这儿伺候着,比那些下人贴心多了。” 林昭的目光在朱文正脸上停了一瞬。 方才还点头如啄米的小子,此刻站得笔直,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恭敬 —— 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微微下垂,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身前,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林昭端起了酒碗。 行啊。 老子亲儿子不让来,侄儿倒是成了亲的。 干活儿的留下,分家产的撵走。 你这账算得,比老子还精。 他没多说,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几杯酒下肚,林昭就觉出不对劲儿了。 朱元璋率先端起酒碗,嗓门洪亮:“大哥!大哥对咱的恩情,咱这辈子都还不完!小弟敬大哥一碗!” 话音落,仰头就干了个底朝天。 朱文正立刻端起酒壶,给林昭的碗里续得满满当当,不多不少,刚好齐着碗沿,一滴不洒。 林昭刚端起碗,朱文正又端起自己的酒杯,躬身弯腰:“大伯!大伯对叔父的恩情,就是侄儿的再生之恩!这份恩情,侄儿一辈子都还不完!侄儿敬大伯一杯!” 话毕,也是一口闷。 林昭只能跟着又干了。 碗刚放下,朱元璋又端起来了:“大哥!没有大哥,就没有我朱元璋的今天!这份大恩,没齿难忘!” 朱文正紧随其后:“大伯!洪都城外那钢甲骑兵,救了侄儿的命!这份救命之恩,侄儿没齿难忘!” 林昭端着酒碗,嘴上没说话,心里一万句吐槽奔腾而过。 你叔侄俩搁这儿复读机呢? 恩情恩情,除了恩情没别的词儿了是吧?你俩丹东来的?怎么不去直视太阳! 他妈的,下次你俩再敢来,老子让你们芹菜吃个够! 凉拌芹菜、清炒芹菜、芹菜馅饺子、生榨芹菜汁,喝不死你们俩! 心里骂归骂,脸上却半点没露。 端碗,仰头,干杯。 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含糊。 推杯换盏,流水线的马屁拍个不停。 朱元璋负责端碗敬酒,朱文正负责添酒捧哏,俩人衔接紧密,配合默契,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 林昭的酒量在太平乡那是出了名的好,可也架不住这叔侄俩的车轮战。 喝到第四坛见底的时候,他的眼神终于开始散了。 看朱元璋的脸,像隔着一层水;看朱文正的脸,更模糊,像隔了两层。 朱元璋的眼睛,一直死死锁着林昭的神情。 看着他瞳孔开始涣散,看着他端碗的手微微发颤,看着他放下碗后嘴角不自觉往下耷拉 —— 这是林昭喝到位的标志性模样。 朱元璋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林昭喝到这个状态,接下来就是放飞自我的吹牛环节,天文地理,古今中外,什么离谱的话都能往外蹦。 朱元璋把手指伸到桌下,悄悄揉了揉眼角。 指腹上沾着刚才偷偷抹的盐粒,是朱文正方才递酒的时候,顺手塞给他的。 盐粒揉进眼角,瞬间传来一阵刺痛,眼眶唰地就红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比刚才哭爹喊娘的时候流得还快。 “大哥啊。” 朱元璋的声音又开始发颤,这回比刚才还真情实感 —— 毕竟盐揉眼睛,疼是真的疼,“文正这孩子,命苦啊。从小没爹没妈,孤苦伶仃的。这都二十四了(历史上应该二十七八,剧情需要改了改),连个正经婚事都没人给他操办。” 林昭端着酒碗,眼神迷迷瞪瞪的。 朱元璋的脸在他视线里晃来晃去。听见 “命苦” 两个字,听见 “没爹没妈”,脑子里那团被酒精泡发的棉花里,忽然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是啊,是啊。” 林昭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比平时大了两圈,“是可怜啊。” 他打了个酒嗝儿,酒气顺着喉咙翻上来,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又弹了回来。 “也嗝儿该找媳妇了。” 朱元璋的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捅了朱文正一下。 朱文正赶紧端起酒壶,又给林昭的碗里续得满满当当,手稳得很,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大哥说得太对了!” 朱元璋端起酒碗,跟林昭面前的碗轻轻碰了一下,“大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林昭端起碗,手不太听使唤,酒洒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酒渍,又抬头看了看朱元璋。 他把碗凑到嘴边,仰头又干了。 “那嗝儿必须的啊。” 林昭把空碗往桌上一顿,力道没控制好,碗在桌面上蹦了一下,“你嗝儿哥是谁?哥嗝儿上知五千年,下知嗝儿六七百年。” 朱文正赶紧又端上一杯酒,躬身陪着笑:“是是是,大伯说的全对。” 林昭接过来,又是一口闷。 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洇进了领口,他也没擦。 “你嗝儿小子是不是不信?” 林昭拿手指着朱文正,手指头晃来晃去,半天终于对准了人,“是嗝儿不是不信?告诉嗝儿你小子。飞嗝儿机知道是啥不?手机嗝儿你见过吗你?倭嗝儿岛功夫你会吗?” 朱文正端着酒壶,当场愣住了。 飞嗝儿机是什么?手机嗝儿又是什么?倭岛功夫又是什么? 他懵懵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脸上却半点困惑都没有,端着酒碗,笑容纹丝不动。 他确实听不懂,但他不需要听懂。 把话题拉回来就行。 “大哥。” 朱元璋又端了一杯酒,轻轻碰了碰林昭的碗沿,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咱大侄女,都十九了吧?可有许了人家?” 林昭端着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十九这个数字,在酒精里泡了半天,终于慢悠悠浮了上来。 大闺女。 他娘宝贝得紧,舍不得。 应天城里来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他娘一个都没看上。不是嫌人家门第低,就是嫌人家没本事,再不然,就是嫌人家抠搜。 跟她爹一个德行。 “嗝儿,没呢。” 林昭晃了晃脑袋,“暂时还没嗝儿合适的。他娘嗝儿也舍不得。” 朱元璋的身子瞬间往前倾了倾,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大哥,你看文正这侄儿,咋样?” 林昭抬起迷茫的双眼,朝朱文正看过去。 他使劲眯着眼对焦,对了半天也没对清楚。 视线里,朱文正的脸晃成了好几个重影。 “这小子行。” 林昭的手指头朝朱文正的方向戳了戳,结果戳歪了,戳在了旁边的酒坛子上,“猛。杀心重。我嗝儿喜欢。” 朱文正端着酒壶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激动啊。 酒壶嘴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赶紧稳住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的心脏都跟着跳快了几分。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声音放得更轻了:“大哥,咱也好多年没见大侄女了。要是方便的话,不如请出来见见?” 林昭大手一挥,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把桌上的酒碗扫到地上。 “那有啥不方便的。” 他转过身,朝着院门外扯着嗓子喊,舌头大得厉害,声音忽高忽低,“来人!来人!” 院门被推开了。 是秋菊。 “老爷。” “去看看咱大棉袄在干啥。” 林昭的手指朝后院的方向指了指,“方便的话,来见见他二叔。还有这个,这个什么来着 ——” 他眯着眼看向朱文正,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算了。” 林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请吧。” 秋菊应声 “是”,转身就走了。步子依旧轻得像猫。 跨院门口,春桃正好端着一盘新炒的笋尖走过来,跟秋菊擦肩而过。秋菊朝她使了个眼色,春桃心领神会,端着笋尖进了院子,把菜放下,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端着酒碗,碗里的酒还剩大半,他一口没动。 朱文正站在桌边,酒壶端在手里,壶嘴微微朝下,一滴酒都没漏。 两个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院门口的方向,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昭歪在竹榻上,酒劲一阵一阵往上涌。 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眯着眼,努力想让自己的脑袋稳住,刚才是不是答应了什么事? 算了。不想了。头疼。 没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利落、沉稳,扎实,节奏快,咚咚咚的。 跟着一起传来的,还有首饰丁零当啷的撞击声,透着一股子劲。 下一秒,一道高大的身影掀帘而入,人还没站稳,嗓门先传了进来: “爹。大晚上的你叫女儿来干嘛?” 第39章 大棉袄 朱文正站在竹榻边,正端着酒壶给林昭添酒。 月门被推开的瞬间,他下意识抬了头,随即脖子就定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严严实实塞下一颗鸭蛋,连酒壶歪了、酒液滴在石桌上都没察觉。 朱元璋是第二个看见的。 他端着酒碗正要往嘴边送,月门推开的那一刻,手腕僵在半空,酒碗停住不动,嘴巴张得比朱文正还大,同样能塞进去一颗鸭蛋。 在朱元璋和朱文正的印象里,林昭的大女儿林蕊,该是个温婉文静、知书达理的闺阁姑娘。 之前远远见过一次身影,只当是个娇柔纤细的世家小姐。 可此刻站在月门下的人,身量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肩背宽展,一身利落劲装,长发只简单束了个高马尾,素面朝天,眉眼锋利,半点闺阁女子的柔媚都没有,活脱脱一个从军营里练出来的女武将。 林蕊几步走到石桌前站定。 朱元璋和朱文正坐着,必须仰头才能看见她的脸。 两人齐齐转头,直勾勾看向林昭。 林昭歪在竹榻上,酒劲还没散,看着俩人这副模样,下巴抬得老高,满脸都是老父亲的得意。 “咱闺女,林蕊。” 他拿大拇指戳了戳自己胸口,朝林蕊抬了抬下巴,“蕊儿,叫二叔。” 林蕊转向朱元璋,动作干脆利落,抬手行了个军营里标准的抱拳礼,虎口相对,力道十足。 “二叔。” 声音厚而沉稳,半点女儿家的软意都没有。 朱元璋 “腾” 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狠狠撞在桌沿上,酒碗震得跳起来,洒了大半碗酒。他连扶都没扶,双手在胸前胡乱摆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哎!哎!好闺女!好!” 林蕊没坐,又转向林昭,下巴朝朱文正的方向点了点:“爹,这个怎么喊?” 林昭瞥了眼还僵着的朱文正,一挥手:“算了,喊朱哥吧。” 林蕊立刻转向朱文正,又是一记干脆的抱拳礼。 “朱哥。” 朱文正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酒壶差点脱手,声音直接劈了叉。 “哎!蕊妹妹好!” 林昭挥了挥手:“蕊儿,你先回去吧,爹跟你二叔还有话说。” “哎,好的爹。” 林蕊应声,又依次给朱元璋、朱文正抱拳行了礼,转身就走,腰间环佩的叮当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院子里静了片刻。 林昭竖起一根手指,这回半点不晃,指得稳稳当当:“呐,东西你们也送了,人你们也见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肚子里那点心思。文正虽然年纪大了点,丑了点,但也能将就,身份也还算过得去。” 朱文正喉结滚了一下,没敢出声。 “明天抽空把媒婆请来,这事就这么定了。” 林昭端起酒碗,发现是空的,又放了下去,“哦对了,今天这些东西是你们孝敬我的,聘礼,记得另外准备。” 朱元璋张了张嘴,卡在喉咙里半天的话终于挤了出来:“大哥,大侄女…… 怎么和之前见着的,完全不一样?短短时间,竟然变得如此…… 嗯,如此英武不凡!” 林昭一脸理所当然:“哦,之前进城的时候她晕车,难受得厉害,就没出来露面。” 朱元璋:“……” 朱文正:“……” 俩人对视一眼,齐齐端起面前的酒碗,又齐齐放下,一口都没喝下去。 林昭歪在竹榻上,脚趾头在靴子里一翘一翘的,刚才被灌了四坛酒的郁气,此刻全散了。 他朝门外喊了一嗓子:“春桃,再烫两坛好酒来!” 等春桃应声走远,林昭端起新添满的酒碗,看向朱元璋。 “重八,大棉袄,是咱闺女的小名,她娘取的。这个你是知道的!” “小时候裹在襁褓里,圆滚滚的像件棉袄,长大了,还是一样厚实。我闺女这辈子没吃过苦,嫁过去,你们得给我照顾好了。” (在年龄设定上可能存在一点点问题!嗯,反正按照最新的来!林蕊!19岁!) 第40章 九出十三归 两匹马从林府巷口出来,蹄声零碎,各走各的。 朱文正骑在马上,缰绳松松垮垮搭在手里,马往左他就往左歪,马往右他就往右倒,整个人跟件搭在马背上晾晒的湿衣裳,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朱元璋骑在前面,跟丢了魂似的。 俩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闷头走,从林府门口一直溜达到街口。朱文正的马踩进个水坑,猛地颠了一下,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截,又被马颠了回来。他像是终于回了魂,猛地转过头。 “叔父。真娶啊?” 朱元璋的马骤然停住。不是他勒住的,是他人先定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瞪着朱文正,眼珠子溜圆。 “咋的?你想反悔?” 朱文正把缰绳在手里绞了两圈,头低下去看马鬃,抬起来看街边的墙,又低下去,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倒也不是…… 就是总觉得…… 总觉得……” “你觉得个屁。” 朱元璋拿马鞭点着他,“咱不要你觉得,咱要咱觉得。” 朱文正嘴张了张,半个字没吐出来。 “咱觉得就很不错。” 朱元璋把马鞭收回来,在手心拍得啪啪响,“你看蕊儿这大体格,披上战甲就能冲阵,下了马来就能治家。” 他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掰:“能打,能管家,能生养。你还要啥?” 朱文正的嘴张得更大了。 “你满应天去打听打听。” 朱元璋马鞭往后一甩,直指林府的方向,“每月上门提亲的媒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谁见着正主了?能进林府门的都没两个,你还敢不知足?” 朱文正没接话,手里的缰绳不绞了。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 “可是侄儿…… 侄儿怕家暴。” 朱元璋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咋的?你小子还敢打媳妇儿?” “不是不是不是!” 朱文正连连摆手,动作大得差点从马上翻下去,脸都白了,“我是怕她打我!” 朱元璋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好半天。马鞭在手里转了两圈。 “那咱不管。” 朱文正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小子回去就给我准备聘礼。” 朱元璋马鞭往马屁股上轻轻一抽,马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没钱就去借,别跟我哭穷。” 朱文正赶紧催马跟上去,哭丧着脸:“侄儿去哪儿弄这么多钱啊?” 朱元璋的马又往前走了几步,头都没回。 “实在不行,找咱借。” 朱文正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跟快灭的油灯突然添了油似的。 “记住。九出十三归。这是规矩。” 朱文正眼里的光 “啪” 地一下就灭了,比刚才还暗。他张着嘴,看着朱元璋的后脑勺,那后脑勺上的头发挽得整整齐齐,一根乱发都没有。 “叔父 ——” 朱元璋的马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一步是一步。风里飘过来他拉长了调门的一句话,打着旋儿钻进朱文正的耳朵里。 “咱管不着~~~” 朱文正骑在马上,眼睁睁看着朱元璋的背影拐过街角,彻底不见了。只有马蹄声还留在巷子里,一下一下,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就剩他一个人骑在马上,缰绳又松松垮垮地搭回了手里。路边的马低下头,啃起了街边的青草,他也没拉。 “九出十三归。” 第41章 迎驾 汤和迈进吴王府书房的时候,朱元璋正对着一碗热粥运气。 不是粥得罪了他,是昨天被烫肿的舌尖还没好利索,喝一口就嘶一声,一碗粥喝了小半刻钟,愣是跟这碗粥置上了气。 汤和在门口站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上位,您要不换碗晾好的?跟一碗粥置气,不值当。” 朱元璋 “啪” 地把碗往桌上一顿,粥液溅出来几滴。“说正事。”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嘴,沉声道,“咱准备让你走一趟滁州,把小明王接到应天来。” 汤和的眉峰猛地挑了一下。 “你带上咱大哥的两千骑兵。” 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另外,为了防着那些文人暗地里下黑手,咱准备让李善长跟你同去。” 汤和的眉头直接拧成了疙瘩。“上位,接小明王本不是难事,可带上李善长,不是更容易出岔子吗?” 朱元璋把粥碗一把推到桌角,身体往前倾了倾:“不让他们凑到明面上,背地里才更容易出幺蛾子。” 汤和没接话,静等着他的下文。 “文人那点弯弯绕,最爱在暗地里使坏。”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两下,“你把他拉到明面上,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子底下,他反倒有了顾虑。真要是出了事,他第一个跑不掉。” 汤和沉吟片刻,又道:“那骑兵的事,末将自己带本部人马也能办妥 ——” “不一样。” 朱元璋抬眼盯着他,语气斩钉截铁,“咱大哥的骑兵,一直是他亲自养着,饷银也是他的人亲手发,跟咱们内部的人毫无牵扯,没人能买通,更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咱会给李善长下死令。” 汤和当即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遵令!” “你先下去准备,咱会安排徐达做你的接应。” 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一路,千万要提防着,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汤和再次应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朱元璋朝着门外喊了一嗓子:“石头!去把李善长找来!” 廊下立刻传来赵石头的应声:“是!” 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了。 李善长来得极快。从应天府衙到吴王府,一路轿子赶得急,他进来的时候,额角已经蒙了一层细细的汗,却半点没擦,进门先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揖礼。 “上位召属下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朱元璋示意他坐下,李善长便在旁侧的椅子上落了座,只坐了小半张椅子,腰背挺直不沾椅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头,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善长。” 朱元璋把那碗凉粥彻底推到了桌角,“咱准备让你和汤和一同走一趟滁州,把小明王韩林儿接回应天来。你意下如何?” 李善长的眉峰纹丝未动,可搭在膝头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上位,不过是接圣驾回銮一事,有汤和将军亲自出马,难道还不够稳妥吗?” “韩林儿毕竟是红巾军名义上的共主,该有的恭敬,半分都不能少。” 朱元璋的语气不紧不慢,“汤和是个武人,礼数上难免有疏漏的地方,唯有你出马,咱才最放心。”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李善长脸上,分毫不让。 李善长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抬眼看向朱元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上位的意思 —— 是要将小明王韩林儿,‘安全’地接回应天吗?” “安全” 两个字,他咬得极沉,不是刻意重读,却像把一块巨石沉进了水里,水面不见动静,底下却闷声震了一下。 朱元璋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对。务必保证小明王“安全”抵达应天,一根毫毛都不能少。” 李善长停下了叩击的手指,抬眼直视着朱元璋,语气平静无波:“上位,难道您就没有更进一步的心思?”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不是死一般的凝固,是弓弦被拉到极致、箭在弦上却迟迟未发的那一瞬 —— 所有的力道都凝在无声里,一触即发。 朱元璋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只吐出一个字:“有。” 李善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可阴谋诡计,成不了大事。”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扎实又狠厉,“魑魅魍魉的阴私手段,就跟阴沟里的臭虫一样,就算一时得势,也终究长久不了。” 他看着李善长,李善长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书房里只剩窗外风吹过廊檐的轻响。 “去吧。” 朱元璋往后靠回椅背,摆了摆手,“你去找汤和商议具体的行程章程。咱只要一个结果 —— 小明王安安全全地到应天。去吧。” 李善长站起身,再次躬身作揖:“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极快地顿了一瞬 —— 短到连廊下的风都没来得及吹进门框,人已经迈过门槛,消失在了廊下。 书房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碗彻底凉透的粥,粥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像一面浑浊的镜子,映出他模糊的脸。他端起碗,一口一口把凉粥喝得干干净净,凉的,不烫舌头,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喝完,他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石头!去把徐达叫来!” 廊下立刻传来赵石头的应声:“是!” 第42章 沈万三 沈万三 “嗷” 一嗓子从床上弹起来,手跟触电似的薅住自己的脖子,指节都捏白了。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把里衣浸得透湿,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床顶的帐子,半天没缓过神。 窗外的更鼓刚敲过四更,天还黑得跟泼了墨似的。 “妈的…… 又来。” 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手还死死攥着脖子,确认脑袋还在,没被人端到银盘子里,也没那个缺德的粗嗓门凑过来问他 “你脑袋保熟吗”,这才松了劲,瘫回床上。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夜夜准点来的噩梦,比应天城的更鼓都准时,比铺子里的掌柜上班都勤快。 他是真不敢睡了。 一闭眼,就是脖子冒血、脑袋摆盘的画面,谁遭得住? 到了第八天夜里,沈万三彻底摆烂了,索性不睡了。 “来人!点灯!把库房所有账本都给我搬过来!” 丫鬟小厮们被他这半夜的动静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赶紧掌灯,一趟趟把库房的账本往卧房里搬,转眼就堆得跟小山似的。 沈万三往椅子上一坐,抓起账本就翻,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账本纸页被他翻得哗哗响,边角都快磨烂了。 “啪” 的一声,最后一本账本被他狠狠摔在桌上。 他盯着自己的手发呆,指尖抖得跟筛糠似的,连笔都快握不住了。 旁边伺候的管家看着心惊,刚想开口劝,就听见自家老爷喃喃自语: “你说…… 我这条命,到底值多少银子?” “整个江南,明面上谁有我沈万三有钱?可那林老爷…… 谁他妈知道他底有多厚?” 他抬手抹了把脸,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后怕,“几千重甲骑兵说养就养,海外香料、料子,也少不得从他手里拿货?出海卖的香皂啥的也得从他手里进货!里外里赚两遍!老子跑海这些年,见过多少挂着林字旗的船?前一秒还挂着林字旗卖货,后脚转一圈回来换了骷髅旗就是抢……” 话说到一半,他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 他想起来了。 当年张士诚占着平江,他可是砸锅卖铁地资助过,粮草、军饷、造船的木料,桩桩件件都经了他的手,说他是张士诚的移动钱袋子,一点都不冤。 那时候他是真觉得张士诚能成事,坐拥江南富庶地,手握几十万兵马,怎么看都稳赢。 谁能想到? 那看着固若金汤的基业,跟纸糊的一样,朱元璋的大军一到,说倒就倒了,连个给他缓冲的机会都没有。 朱元璋拿下平江那天,他在自家院子里,对着应天的方向站了整整一下午,腿都站麻了。 抄家、砍头、满门抄斩…… 他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连遗书都偷偷写好了。 结果呢? 一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 别说上门抓人的官兵了,连个上门查户口的差役都没有。 朱元璋就跟彻底把他沈万三这个人给忘了似的,半分动静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他越慌。 “刀子落下来不可怕,怕的是它悬在你头顶,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啊……” 沈万三拍着桌子,声音都带着颤,“这十几天,家里的鸡打个鸣我都能一哆嗦,天天摸脖子,再摸下去,脖子都快盘出包浆了!” 第十天夜里,沈万三终于不翻账本了。 他把管家叫到跟前,就说了三个字:“备车。” 管家愣了愣,躬身问:“老爷,您要出远门?备多少辆?” 沈万三抬眼,语气平静得吓人:“三百辆。” 管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半天没合上。 他跟了沈万三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三百辆大车,这是要把整个沈家都搬空啊! 可他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 老爷疯没疯先不说,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多嘴,他门儿清。 三百辆大车,整整装了五天。 粮食、布匹、金银、玉器、名人字画、珍稀药材、南洋香料…… 沈万三把库房大门彻底敞开,指着里面的东西,就一句话:“搬。都搬。” 管家拿着账本,一笔一笔记着,手抖得连笔都快握不住了,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箱子,终于忍不住哭丧着脸劝:“老爷!这可是咱们沈家三代人攒下来的家底啊!您这是……” “三代?” 沈万三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箱子,语气平静得近乎摆烂,“保得住脑袋,三个三代的家底,老子都能再挣回来。保不住脑袋,攒得再多,最后也是给别人打工。” 管家低下头,再也不敢吱声了。 第六天清晨,车队正式出发。 三百辆大车,从周庄的沈家大宅门口,一路排到了镇子外的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州府的粮队过境了。 沈万三坐在最前面的青帷马车里,掀开一角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自己毕生的家底,在官道上铺成了一条长龙,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跟梦里刀刃划过脖子的动静,一模一样。 他放下车帘,缓缓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波,是梭哈买命了。 车队晃晃悠悠走了将近一个月。 从周庄到应天,过苏州,过常州,过镇江,一路行来,沈万三愣是没掀过一次车帘看风景。 马车里,他正对着空气,一遍遍地排练见朱元璋的说辞。 先是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身子伏得低低的:“草民沈万三,叩见吴王殿下!” 又猛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比划:“殿下,草民当年是猪油蒙了心,才资助了张士诚那反贼,求殿下饶命!这些东西,全是草民的一点心意,孝敬殿下!” 练了没两句,他又自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不行不行!这么说不是不打自招了?得说得清新脱俗点,不能像来买命的!” 就这么反反复复,练了一路。 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在心里说了八百遍,可每一遍都觉得下一秒就要翻车,连砍头的时候该怎么求饶,都提前想好了。 车队踏入应天地界的那天,沈万三终于掀开了车帘。 遥遥望去,应天城的城墙在天边露出一道厚重的灰线,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招展。 那一刻,他的心跳得比马蹄还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南门城楼上,赵石头正靠着垛口,看着城外的动静。 他扫了一眼官道尽头,就定住了神。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缓缓往城门方向移动,不是十几辆,不是几十辆,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规模,车轮扬起的烟尘,在身后拖成了一条长长的黄线。 赵石头眉头挑了挑,没多耽搁,转身就下了城楼,脚步稳当,半点没乱。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车队已经停了下来。 最前面的青帷马车,车帘被掀开,一个中年男人缓步走了下来。 男人穿一身素色绸袍,不新不旧,看着毫不起眼,可那料子,却是江南最上等的湖绉。他走到城门口,对着守门的士卒躬身作揖,语气平和:“在下沈万三,求见吴王殿下。” 赵石头闻言,只转头对着守城的兵卒交代了一句:“看好车队,不许乱动。” 说完,转身就往吴王府走,脚步不快不慢,心里门儿清 —— 这位江南明面首富,怕是终于坐不住,来给上位送投名状了。 吴王府书房里,朱元璋正对着满桌的文书,脑壳疼。 李善长跟着汤和去了滁州之后,应天府大大小小的政务,全堆到了他的案头,跟小山似的。 他批完一份,随手拿起另一份,毛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正要落笔,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赵石头站在门口,躬身行礼。 朱元璋抬眼瞥了他一眼,笔尖没停,墨汁落在纸上,不偏不倚:“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回上位,城外来了人,沈万三求见。” 朱元璋的笔尖猛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落了款,把批好的文书推到一边,眉毛挑了挑,嘴里嘿了一声。 这老小子,终于坐不住了?他还以为能在家缩到过年呢。 “他一个人来的?” “回上位,带了三百多辆大车,全装得满满当当的,都停在南门外了,队伍排出去老远。” 赵石头回话依旧平稳,半点波澜都没有。 朱元璋把毛笔轻轻搁在了砚台上,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眼底带着点了然的戏谑。 合着这老小子,是把家底都搬空了,来给自己送买命钱来了,倒是有几分豁得出去的狠劲。 “让他进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车都留在城外,人单独进来就行。” 赵石头应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城门口,沈万三站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这短短一炷香,他把在马车上排练了八百遍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可越想越磕巴,越想越没底,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 直到赵石头从城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沈先生,上位有请。车都留在城外,您随我来。” 沈万三深吸一口气,差点把自己呛着,赶紧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冠,跟着赵石头往城里走。 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城门洞里的阴凉阴影从头顶盖下来,凉飕飕的,像极了梦里那把刀贴着头皮划过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还好,脑袋还在。 一路走到吴王府书房门口,沈万三的手心里全是汗,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书房里,朱元璋重新拿起了那支毛笔。 他没有继续批文书,只是把笔杆在指间慢悠悠地转着,一圈又一圈,跟看戏似的,等着门外的人进来。 门外很快传来了脚步声,赵石头的声音先传了进来:“上位,沈万三带到。” 朱元璋把笔再次放下,抬眼看向门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进来。” 第43章 买命 沈万三刚迈过书房门槛,“噗通” 一声就纳头便拜,额头死死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草民沈万三,叩见吴王殿下。” 朱元璋随手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起来,坐。” 沈万三忙不迭应声起身,只敢在椅子边沾了个边,脊背绷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元璋端起茶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听说你带了几百辆大车停在城外,说吧,干嘛来了?” 沈万三猛地深吸一口气,把练了一路的话脱口而出,半分磕巴都没有: “吴王殿下驱逐鞑虏,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草民虽是一介商贾,亦知大义所在!” 朱元璋眉梢微挑,端着茶碗没动,也没打断,就这么垂着眼听着。 沈万三见状,硬着头皮往下说,语速越说越快: “殿下攻下平江,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江南百姓无不交口称赞,都说这天终于亮了!草民听闻殿下在应天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心中感佩万分!这些薄礼,是草民全家的一点心意,聊表对殿下和将士们的敬意!”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声音里终于透出了藏不住的颤抖: “草民当年身在张士诚治下,身不由己,多有…… 多有不得已之处,还望殿下明鉴!” 朱元璋缓缓放下茶碗,只一句话,就让沈万三浑身血液瞬间凉透:“咱本来没准备要你的东西。” 沈万三扣在膝盖上的手指瞬间捏得发青,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后背汗毛根根倒竖。 可朱元璋下一句话,又让他从地狱拽回了人间:“但你都诚心诚意送来了,不要,那不是不给你沈大老板面子吗?” 沈万三绷着的脊背猛地一松,后背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死死攥着的手心,才勉强压下了劫后余生的颤意。 可朱元璋话锋陡然一转,轻飘飘一句问话,再次让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咱听说,你在海外有路子?” 沈万三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连忙躬身回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半分不敢隐瞒: “回殿下,草民在海外确实有些门路,东到倭国,南到占城、暹罗,西到天竺,都有船队往来。倭国白银、占城香木、暹罗犀角、天竺香料,来回一趟,利润少则两倍,多则五倍往上!” 他连忙补了一句:“只是海上风浪无常,偶有海盗出没,风险虽大,收益也算可观。” 朱元璋点了点头,淡淡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很不错。把你家迁来应天吧。” 沈万三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势:“找个宅子先住下,后面还有事安排给你。” 沈万三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再次撩袍跪倒,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 “草民谢殿下大恩!谢殿下大恩!” 额头再次死死贴在地砖上,悬了快两个月的心,终于彻彻底底落了地,后脖颈那股子总被刀架着的凉意,瞬间烟消云散。 “起来吧。宅子的事,咱让赵石头帮你找。” 沈万三又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倒退着一步步退到门口,才敢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赵石头一直在门外候着,见他出去,往里探了探头:“上位,还有吩咐吗?” “石头,你带沈先生找处宅子,地段要好,院子要大。” 朱元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离咱大哥的玉足轩,近些。” 赵石头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追上沈万三,领着人往府外去了。 第44章 龙困浅滩 至正二十四年冬,大都,皇宫。 殿内燃着数盆炭火,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 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与元顺帝的争斗,早已撕破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满朝文武分列两班,一半人躬身垂首站在太子党羽身侧,一半人死死攥着笏板,唯龙椅上的顺帝马首是瞻。两班人之间空出的御道,像一道淌满了血的缝隙,横亘在大殿中央。 顺帝坐在龙椅上,手里的玉如意被攥得咯咯作响,看着底下又一次吵作一团的朝臣,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吵!接着吵!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们除了吵,还会干什么!” 御史大夫颤巍巍跨出朝班,躬身将笏板举过头顶:“陛下!南边朱元璋已平陈友谅、灭张士诚,尽占江南富庶之地,兵锋正盛!再不设法遏制,不出半年,他必定挥师北上!臣请陛下下旨,令扩廓帖木儿与孛罗帖木儿将军即刻停火,合兵南下,抵御红巾贼!” “放肆!” 话音未落,孛罗帖木儿的心腹立刻出列,指着御史大夫厉声呵斥:“太子勾结扩廓帖木儿意图谋逆,清君侧、除奸佞才是当朝头等大事!区区江南毛贼,何足挂齿?待平定了内乱,我大军挥师南下,弹指间便可荡平!” “你简直是鼠目寸光!” “我看你是太子一党,妖言惑主!” 朝堂上再次吵作一团,唾沫横飞,面红耳赤,没人再看龙椅上的顺帝一眼。 顺帝猛地将手里的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玉器碎裂的脆响,炸得殿内瞬间死寂。 “够了!” 顺帝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手指着底下的朝臣,一字一句道,“传朕旨意,令孛罗帖木儿严守居庸关,严防扩廓帖木儿那逆贼!南边的事,以后再议!” 满朝文武,无人应声,无人再提江南二字。 顺帝的目光扫过御案角落,那堆从江南送来的急报,封皮上的火漆都未曾拆过,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他烦躁地一挥手,将整摞急报扫落在地,滚得满殿都是,却没一个朝臣敢弯腰去捡。 依然还是至正二十四年冬,滁州城外。 汤和勒住马缰,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铁蹄重重刨了两下脚下的冻土,溅起细碎的冰碴。 他身后,是林昭的两千银甲骑兵。夕阳斜照,寒光照在精钢甲胄上,连成一片晃眼的银色海洋,甲叶碰撞的脆响,伴着战马的嘶鸣,在旷野上荡开。 汤和手按腰间刀柄,眯着眼望向滁州城的城门。 城门口的守卒远远望见这片银光,脸色煞白,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却连刀都没敢拔出来,转身撒腿就往城里跑,连滚带爬,活像见了索命的厉鬼。 不过片刻,城门缓缓打开,滁州守将策马奔出,在汤和马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参见汤大将军!不知大将军率大军前来,有失远迎!” 汤和没看他,只抬了抬下巴,声音冷硬:“开门,我们要入城,见陛下。” “是!末将这就引路!” 李善长就骑在汤和身侧,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他在马上坐得笔直,袖口整整齐齐,衣襟一丝不乱,连坐下战马的鬃毛,都梳得比汤和的头发还要顺溜。 汤和斜睨了他一眼,勒马放缓了速度,率先开了口:“李先生,你说,小明王会信咱们这套说辞?” 李善长指尖摩挲着文书封皮,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汤将军,信不信什么说辞,从来都不重要。他走不走,才重要。” 汤和眉头一挑,歪过头看他:“他要是铁了心不走呢?滁州城虽小,可他毕竟是名义上的共主,真要闭门不出,咱们总不能带兵硬闯行宫吧?” 李善长闻言,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深不见底的意味。 “汤将军忘了,上位给咱们的指令,是‘恭迎陛下移驾应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无论如何,陛下,都必须去应天。更何况,这滁州城里的兵,本就是咱们的兵。” 汤和手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调转马头,重新看向滁州城的方向,低声道:“也是,上位定的事,哪有不成的道理。” 滁州行宫,正厅。 这里说是行宫,不过是滁州城里最大的一座宅院。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没有镇宅石狮,没有彰显天子威仪的宫灯,连块像样的门匾都没挂。 韩林儿在这里住了快两年。 身边端茶的、送饭的、铺床的、守门的侍从,早就被换了一轮又一轮,全是陌生的面孔。唯有贴身内侍老周,是从安丰一路跟着他逃出来的,也是这行宫里,唯一一个没被换掉的人。 今年的韩林儿,不过二十出头。 汤和与李善长被引入正厅时,韩林儿已经端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等着了。 年轻的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龙袍,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绣着的金龙,线头松了,翘起来一小截。可他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发白,硬是撑出了几分天子的威仪。 李善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礼数分毫不差:“臣李善长,参见陛下。” 汤和紧随其后,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汤和,参见陛下。” 韩林儿抬了抬手,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喜怒:“免礼。吴王遣二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李善长直起身,目光平视着韩林儿,不卑不亢道:“回陛下,吴王遣臣等前来,是专程恭迎陛下移驾应天。” 韩林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移驾应天?”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滁州这地方,吴王是觉得,已经容不下朕这个天子了?” 李善长面不改色,再次躬身接话:“陛下言重了。滁州地处偏狭,城防简陋,实在不足以拱卫陛下安全。应天府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兵甲齐备,吴王已在应天为陛下督造好了全新的行宫,只待陛下起驾入驻。江南平定,百废待兴,天下义军,也都盼着陛下能坐镇应天,号令四方。” 韩林儿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李善长脸上,移到了汤和脸上,又从汤和脸上,落回了李善长脸上。 李善长的脸像一堵砌好的砖墙,半分情绪都不露。汤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韩林儿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正厅里荡了一下,就散了。 “路线呢?吴王都替朕安排好了吧?” 李善长立刻从袖中取出那卷文书,双手捧着,呈了上去:“陛下请过目。” 他上前两步,展开文书,指尖点着上面的地名,条理清晰地禀报道:“从滁州出发,沿驿道东南而行,经来安、六合、扬州、泰州,至瓜步渡口。渡江之后,直入应天。全程六百余里,按行程,十日便可抵达。臣等已沿途布置妥当,沿途各驿站皆备好了换乘的良驹、热食饮水,瓜步渡口泊了二十条坚固的大船,江对岸,有徐达将军亲率三千步骑等候接应。陛下尽可宽心。” 韩林儿接过文书,缓缓展开。 滁州、来安、六合、扬州、泰州、瓜步渡、应天。 一个个地名,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墨迹干净,每个地名旁,都用小字标注了里程、驿站,甚至连每日预计抵达的歇脚处,都算得明明白白。 他指尖划过纸上的地名,指节微微泛白,慢慢合上文书,放在了身侧的案几上。 “吴王倒是想得周全。” 韩林儿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清楚楚,“既然都安排好了,那就走吧。” 李善长再次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陛下圣明。” 汤和在旁边抱了抱拳,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韩林儿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当夜,滁州行宫,偏殿。 灯烛亮了整整一夜,灯花结了又剪,剪了又结。 韩林儿坐在窗前,手里死死攥着那卷文书,指节都捏得泛白。窗外是滁州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连声犬吠都听不见。 他在这里住了快两年,早就习惯了这种死寂。 刚来的时候,他还不习惯。安丰城虽破,可城里有市井的喧闹,有贩夫走卒的叫卖,有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闹。 可滁州的行宫,什么都没有。 朱元璋说,这里是拱卫他的安全。可韩林儿心里比谁都清楚,拱卫和圈禁,从来都是一个意思。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老周端着一碗热汤,踮着脚走了进来,放在了他面前的案几上。 汤是鸡汤,熬得软烂,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冒着淡淡的热气。老周的须发早已白了大半,走路的时候右脚还有些跛,那是安丰城破那天,被飞落的碎石砸的,落下了病根,一直没好。 “陛下,汤还热着,您喝一口暖暖身子吧。这大冷的天,坐了半宿了,别冻着。” 韩林儿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老周脸上。 “老周。你说,应天城的行宫,会比这儿大吗?” 老周端着汤碗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滚烫的鸡汤晃出来一滴,落在案几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慌忙想去擦,手忙脚乱了两下,又停住了,佝偻着身子,声音带着颤:“陛下…… 老奴…… 老奴不知道。” 韩林儿忽然笑了,拿起案上的汤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碗底还剩一粒枸杞,牢牢贴在碗壁上,像他自己,牢牢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他把空碗放下,轻声道:“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就出发。” 老周红着眼眶,重重应了一声 “哎”,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还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门再次关上了。 韩林儿一个人坐在窗前,重新看向窗外。月亮很亮,清辉洒在院子里,把石板地面照得发白。院子里空荡荡的,连棵挡风的树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车队就从滁州行宫出发了。 汤和亲率两千银甲骑兵在前开路,两千匹战马的铁蹄踏在滁州城的石板路上,震得地面嗡嗡作响。街边的百姓跪在路边,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没人敢抬头看一眼。 韩林儿坐在马车里,掀开了一角车帘。他看见路边低着头的百姓,看见骑兵的钢甲在晨光里晃成一条银色的河,看见滁州城的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他慢慢放下了车帘,靠在车厢里,闭上了眼睛。 马车轱辘碾过冻土,发出吱呀的声响,一路向东而去。 十日行程,一日日往前走着。 每日清晨拔营,日暮歇脚,沿途驿站早已安排妥当,换马、用膳、宿营,每一步都严丝合缝,没出半分差池。 汤和的银甲骑兵寸步不离,将韩林儿的马车护在队伍正中,连只飞虫都近不了身。每日扎营后,他必亲自巡营,将行宫内外的守卫换了个遍,半点疏漏都不留。 李善长则每日核对行程,把控着行进节奏,每到一处驿站,必先遣人清场,再请韩林儿下车歇息。每日歇下前,必会将次日的行程、路线、安排,一一禀明给韩林儿,礼数周全,却也密不透风。 这十日里,韩林儿大多时候都待在马车里,极少下车。偶尔在驿站歇脚时,会站在院子里,望着南边的方向,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不说一句话。 老周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看着他日渐沉默的样子,红了眼眶,却什么也不敢说。 第十日午后,车队终于行至瓜步渡口。 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徐达早已亲率三千步骑,列阵等候在渡口边。二十条坚固的大船稳稳泊在江面,船舷边立着披甲执锐的士卒,江风猎猎吹着帅旗,斗大的 “徐” 字在风里招展,军容整肃,杀气凛然。 见车队抵达,徐达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对着马车躬身行礼,声如洪钟:“末将徐达,奉吴王令,在此恭迎陛下圣驾!渡口船只、护卫皆已备妥,请陛下登船渡江!” 马车里的韩林儿掀帘看了一眼。江面上船阵齐整,岸边甲士林立,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登船。 李善长与汤和一左一右,护着韩林儿登上了居中最大的那艘主船。船身稳如平地,船工皆是熟手,号角声起,二十条大船依次驶离渡口,朝着江南岸而去。 江面风平浪静,连点像样的浪头都没有。不过一个时辰,船队便稳稳靠在了应天城南的码头。 码头上,早已备好了天子仪仗,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样样合乎规制。朱元璋并未亲自前来,只遣了吴王府的属官,率着一众官员在码头躬身迎候。 见韩林儿走下船,众官员齐齐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臣等恭迎陛下圣驾!” 声浪顺着江面传出去老远,惊起了江面上的一群水鸟。 韩林儿踩着船板,踏上了应天的土地。他抬头望向眼前巍峨的应天城墙,青砖垒就的城墙高耸入云,城头上旌旗密布,甲士林立,比滁州那座小城,气派了何止十倍。 第45章 龙袍 吴王府后院的厢房里,那件赶制了许久的龙袍,终于收了最后一针。 这半个月里,厢房的门窗从里面闩得死死的,除了送饭的丫鬟,谁也不许踏进一步。马秀英天不亮就扎进屋里,天擦黑才肯出来,指尖上密密麻麻扎满了针眼,全是油灯下熬夜赶工留下的印子。 朱元璋接过马秀英递来的龙袍时,指尖刚触到那片明黄绫缎,手就猛地抖了一下,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他没多说什么,只找了块厚实的青布,把龙袍裹得严严实实夹在腋下,大步出了吴王府,直奔林昭的宅子。 十一岁的朱标骑着一匹矮脚小马,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少年脊背挺得笔直,腰间别着林昭早前送的短刀。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车上整整齐齐码着三箱子书、两箱子换洗衣裳、一箱子笔墨纸砚,最底下还压着马秀英硬塞进去的腊肉和酱菜。 “爹,娘嘱咐我,到了大伯家要守规矩、听教诲。” 朱标催马跟上来,声音清亮,“娘还说,要是大伯罚我,我得受着,不能犟嘴。娘还说,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朱元璋头也没回,轻轻勒了勒马缰,放缓了脚步:“妹子还说什么了?” “其余的没了。” 朱元璋没再接话,父子二人并辔而行,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又规律的声响,一路往林府而去。 此时的林府院里,林昭正歪在竹榻上喝茶。石桌上摆着一盘刚剥好的葡萄,春桃站在一旁随时添茶,秋菊蹲在榻边,正给他轻轻捶着腿。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连眼皮都没抬,端起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 “重八,你这阵子倒是来得勤。” “大哥,咱给你带人来了。” 朱元璋翻身下马,侧身让开身后的朱标,脸上带着笑。 朱标立刻跟着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躬身行礼,动作一板一眼,分毫不差:“大伯。侄儿朱标,奉父命前来求学,望大伯收留。” 林昭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月白色的锦袍领口袖口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褶皱,腰间的短刀也佩得端端正正。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刀拔出来看看。” 朱标应声拔刀,动作不快,却稳得惊人。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凛冽寒芒,随即又稳稳收回鞘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鞘擦得还挺亮。” 林昭端着茶碗,慢悠悠开口,“刀锋磨过没有?” 朱标低下头,恭声应答:“回大伯,磨过了,前后磨了三遍。” 林昭点了点头,朝后院抬了抬下巴:“行。去后院找你林诚哥,先跟他过两招,挨完打了,再来跟我说你想学什么。” 朱标躬身应了声 “是”,抱着刀就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朱元璋。 朱元璋朝他挥了挥手:“去吧,听你大伯的,你大伯不打你。” 朱标这才定了神,转身大步进了后院。 林昭从竹榻上坐起身,目光落在朱元璋腋下夹着的青布包袱上,似笑非笑:“标儿给我送来了,你这包袱里,又藏了什么宝贝?” 朱元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一截:“大哥,找个僻静地方,咱跟你说点事。” 林昭挑了挑眉,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没多问,起身就往书房走。朱元璋夹着包袱,脚步又碎又快,紧紧跟在后面。 书房的门被反手关上。朱元璋把包袱放在案上,解开青布,露出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龙袍。明黄色的绫缎,盘领窄袖,胸前绣着一条盘龙,金线在窗棂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不算匀净的光泽。 “大哥,你看这龙袍,做得怎么样?” 朱元璋两只手捧着龙袍,像捧着刚出锅的嫩豆腐,小心翼翼地在案上慢慢展开,生怕扯坏了一针一线。 林昭低头扫了一眼,又凑近了些,随即放下了手里的茶碗,指尖点了点龙首的位置,忍不住笑了:“你这龙嘴张得,跟没睡醒打哈欠似的,还有这爪子,怎么还缺了半截?五爪龙愣是绣成了四爪半。”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垮了垮,伸手摸了摸那半截没绣完的龙爪,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藏着对马秀英的心疼:“妹子第一次绣这东西,没经验,油灯下熬了整整半个月,有时候熬到后半夜,眼睛花了,下针就没稳住。能赶工出来,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还有你这金线,也太粗了。” 林昭的指尖划过龙身,“粗细不均,有的地方跟麻绳似的,远看是条龙,近看倒像条吃饱了撑着的金蚯蚓。就这么往胸口绣个小不拉叽的龙,等登基的时候穿出去,不怕底下人背地里笑?” “这不是没办法嘛。” 朱元璋叹了口气,在案边坐了下来,“一时半会儿,哪儿去整那么精细的布料和金线?你也知道,这金线要把金子锤成金箔,再切成细条,最后才能捻成线,后院那几个丫鬟,四只手一天下来捻不了几尺。再说这事儿也不敢声张,全靠妹子带着人一针一线绣,能做成这样,已经是顶了天了。(作者也没弄过,查了下,大概也许!)” 他说着,把龙袍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针脚:“你看这背面,针脚倒是齐整,妹子的绣工底子在这儿摆着,就是正面这龙,实在是赶得急了,没绣好。” 林昭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发现碗里空了,又随手放下:“行吧行吧,你这也太寒酸了。我库房里有一批上好的金线和缂丝布料,早早就给你备下了。” 朱元璋的手猛地顿在龙袍上,豁然抬头看向林昭,眼睛都亮了:“大哥,你早就给我备下了?” “不然呢?” 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你拿回去,找靠谱的绣娘重新做一件像样的。年后挑个好日子,把登基的事儿办了。别学陈友谅,弄个破布片子就往身上套,最后登基大典办得跟个笑话似的。” 朱元璋立刻把龙袍往包袱里塞,动作快得很,生怕林昭反悔似的:“大哥,陈友谅那事儿到底怎么回事?你给咱好好说说,咱也好避避。” “我跟你说,那场面才叫丢人。” 林昭一边往外走,一边跟他念叨,“他登基那天,正好赶上大暴雨,百官跪在五通庙的泥浆里,冠帽上的漆皮被雨水泡得翘了边,官袍全贴在后背上,靴子里灌满了泥水。诏书上的墨迹被雨水洇得一塌糊涂,邹普胜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诏书直接被水泡烂了。陈友谅摆摆手说算了不用念了,结果那身龙袍被雨一浇,金线都掉色,顺着雨水淌了一地黄汤。等大典结束,陈友谅站在庙门口,龙袍上的龙直接糊成了一团金色的泥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朱元璋听得嘴角直抽,脚步迈得更快了:“行了大哥,别说了别说了,搞得你跟在现场亲眼看见了一样。走走走,赶紧带我去拿东西。” “你这人,还跟个小孩儿似的,拿东西还非得我带你去?” 林昭笑着摇了摇头,领着他往后院西北角的库房去。 库房单独占了一进院子,门口日夜守着两个护卫。见林昭走过来,两个护卫同时抱拳行礼,侧身让开了路。厚重的库房大门被推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口樟木箱,一眼望不到头。 林昭径直走到库房最里面,抬手掀开了最中间一口箱子的箱盖。 里面是满满一箱子捻好的金线,每一根都细密均匀,在箱里码成一层一层的金色波浪。箱盖掀开的瞬间,柔和的金光直接映亮了半间库房。 他又掀开旁边一口箱子,里面是整匹的明黄色缂丝布料,丝质细密得看不出经纬,触手温润,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再掀开相邻的一口,依旧是整匹的缂丝,上面暗绣的龙纹繁复却不杂乱,一看就是出自苏州顶尖老师傅的手艺。 “这些金线,我攒了三年。” 林昭拍了拍箱盖,“这几匹缂丝,是专门从苏州请来的老师傅,一年只织得出来这几匹。重八,你要当皇帝了,就得穿得像样点,不能寒了天下人的心。” 朱元璋站在箱子前,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缂丝的表面,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大哥,这些东西……” “别废话,全拿走。” 林昭把箱盖一一合上,打断了他的话,“回头让赵石头带人来搬。记住了,年后挑个晴好的日子办,别跟陈友谅似的,挑个下雨的日子,平白闹了笑话。” 朱元璋把那件绣坏了的龙袍重新用青布包好,又夹回了腋下。出库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屋子的箱子,林昭站在箱子中间,朝他挥了挥手:“快走快走,别耽误我回去喝茶。” 朱元璋回到吴王府的时候,马秀英正在后院厢房里收拾绣花的针线。半个月的赶工,厢房里到处散落着碎布头和断掉的丝线,案上还摆着没绣完的云纹小样。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就看见朱元璋带着几个护卫,抬着几口大箱子站在门口,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喜是叹。 “妹子。” 朱元璋走进来,把腋下的青布包袱放在案上,“这东西,先不穿了。” 马秀英的手停在半空中,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缂丝料子,放在她面前。那是他从库房里顺手割下来的,明黄色的底子,丝质细密得看不出经纬,触手生凉。 “咱大哥给备了更好的。” 朱元璋的声音放软了些,“满满几箱子金线,还有苏州老师傅织的顶级缂丝,够做一件像样的龙袍了。还有你皇后服饰的料子,咱大哥说也一并备下了。咱们重新做。做好了年后找个好日子在办!” 马秀英接过那截布料,指尖在丝面上反复抚过。她绣了这么多年花,从没摸过这么好的料子,半晌才轻声叹道:“你大哥,到底攒了多少东西,总是替咱们想得这么周全。” 朱元璋没接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指尖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眼底满是心疼。 马秀英把布料小心放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登基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都安排好了。标儿送到大哥那儿,大哥亲自教,我放心。” “汤和、徐达,还有李善长他们都回来了,在书房候着,等我过去议事。”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青布包袱,伸手把它拿了起来,重新夹在腋下,“这件留着。不穿了。” 吴王府的书房里,汤和、徐达、李善长正站在巨大的天下舆图前,低声商议着什么。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三人同时转过身来。 朱元璋大步走进来,把青布包袱往案角一放,抬眼看向三人,沉声开口。 “说吧。这一路接驾,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出什么岔子。” 第46章 家学 林昭从库房出来。站在廊下听了片刻,后院果然有动静。 是半大小子们凑在一起时特有的那种起哄声,喊叫声忽高忽低,偶尔夹杂着几声怪叫,像一锅烧到七八分滚的糖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就差溢出来了。 他顺着回廊,慢悠悠往后院晃了过去。 后院校场上,朱标正和林诚对练。说是对练,其实就是朱标单方面挨揍。 林诚比他大两岁,个头高出一截,胳膊长了一截,下手还专挑阴损地方来。朱标在应天城里跟着夫子学过弓马,跟亲兵练过拳脚,招式一板一眼,起手收势全是章法,端的是堂堂正正。 可林诚的招式,半分章法都没有。 他蹲下去看着像要扫堂腿,起身时肘子已经拐到了朱标肋下;出拳时看着直奔面门,落下去却结结实实捶在了肩膀上;后退时看着像要拉开距离,脚底下已经偷偷扫过来一撮沙土。 朱标被沙土迷了眼,刚抬手去揉,林诚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大腿外侧。少年踉跄了两步,硬是咬着牙没倒。 校场边的矮墙上,齐刷刷蹲着一排小子。林让、林谨、林谦,还有两个更小的,蹲得整整齐齐,活像屋檐下蹲着的一排胖麻雀。 “上啊!猴子偷桃!往哪儿打呢!” 五岁的林谦嗓门最大,奶声奶气喊出来的词儿,比街边的泼皮还脏。 “哎 —— 又虚晃一招,笨死了!” 林谨摇着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诚哥你别用膝盖啊!踩他脚!踩他左脚!” 林让在旁边疯狂支招,嗓子都喊劈了。 林诚没听他们的,也没踩脚。他等朱标揉完眼睛,忽然往前一冲,右拳虚晃一招,左手从下面抄过去,一把攥住朱标的腰带,脚下顺势一绊。 朱标整个人被凌空提起来,又狠狠摔在地上,后背砸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尘土扬起来,落了他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瞬间脏了一大片。 朱标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一滴没掉。 林诚伸手把他拽了起来,随手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动作糙得很,却没半分恶意。 林昭从回廊下慢悠悠走了出来。 墙上蹲着的一排麻雀瞬间闭了嘴,齐刷刷从墙上跳下来,站得笔直。 “爹!”“父亲!”“大伯!” 林昭点了点头,朝他们摆了摆手:“都散了吧,标儿留下。” 小子们一哄而散,跑的比兔子还快。林诚跑出去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朱标,又看了眼林昭,张嘴想说什么。林昭朝他摆了摆手,他才挠了挠头,转身跑了。 校场上转眼就剩了林昭和朱标两个人。 朱标站在原地,锦袍上全是尘土,腰带歪了,头发散了一缕,左边脸颊蹭破了一块皮,渗着细小的血珠。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紧紧的拳头。 林昭没看他,径直走到校场边的石墩子前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桂花蜜糕,甜香瞬间飘了出来。他掰了半块,慢悠悠嚼着,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标儿,过来。” 朱标应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头依旧低着。 “刚才跟你诚哥对练,什么感受?” 朱标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不服气:“诚哥的功夫很厉害,但是……” 他顿住了,咬着唇没往下说。 “但是什么?直说。” 朱标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语气却格外认真:“诚哥的手段,太下作了!撒沙土、踩脚趾、拽腰带,还有…… 还有猴子偷桃。这些招式,君子不齿!夫子教过我,射箭要正,驾车要稳,与人交手也要堂堂正正。用这些阴损手段,就算赢了,也不光彩!” 林昭嚼着蜜糕,没接话。等嘴里的糕咽下去了,才抬眼看向他,慢悠悠问了一句:“那好用不?” 朱标瞬间张着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说不好用?自己刚被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说好用?夫子教的 “堂堂正正” 四个字,还死死堵在嗓子眼儿里。他嘴张张合合,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林昭把油纸包里剩下的半块蜜糕递给他。朱标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蜜糕软糯香甜,可他嚼着,却半点甜味都没尝出来。 “标儿,你爹当年在我这儿,挨的打比你今天多了去了。” 林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七二十一算不明白,挨过竹条;四七二十八还算不明白,又挨了竹条;练刀把我新栽的桂花树砍了,挨了九下;练箭把丫鬟晾的肚兜射穿了,被我吊起来抽了一顿。” 朱标嚼蜜糕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是第一次听这些事。 “你爹在我这儿挨了七年打,从十七岁挨到二十四岁。等他离开太平乡的时候,早就不会被人用沙土迷了眼,更不会被人一句‘君子不齿’捆住手脚。” 林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糕渣,“你才刚来,挨打的日子,还长着呢。” 朱标把嘴里的蜜糕咽下去,重重吸了口气:“大伯,侄儿懂了。” “懂什么了?” “管用就行,管他君子不君子。” 林昭看着眼前的少年。十一岁的孩子,脸颊上的擦伤还在渗血,眼眶依旧红着。林昭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根草屑摘了下来。 “你平时都读什么书?” “回大伯,读《论语》《大学》《孟子》,还有《尚书》。” “《论语》读到哪了?” “读到《子路》篇了。” 林昭点了点头,转头朝校场外喊了一嗓子:“林诚!滚出来!” 林诚瞬间从回廊的柱子后面探出头来 —— 这小子压根没跑远,一直蹲在柱子后面偷听。“爹!” “去,把你弟弟们都叫过来。” 林诚应了一声,撒腿就跑。没一会儿,林让、林谨、林谦,还有两个更小的小子,又整整齐齐站在了校场上,一个个挺着胸脯,跟等着领任务的小狼崽似的。 林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挨个扫过去,开口分派活计,语气平淡,内容却听得朱标后背直发毛。 “林诚。” “爹!” “你负责教标儿兵法,就从《孙子》教起,先教《计篇》,再教《虚实》。别照本宣科,就用你冯叔教你的那套来。” 林昭顿了顿,补了一句,“重点教怎么截粮道、怎么玩离间计、怎么诈降坑人、怎么编瞎话搞舆论战、怎么玩心理战搞崩对手心态,还有怎么挖地道、怎么设伏、怎么把人卖了还让他帮你数钱。圣人的兵书是死的,阴人的招是活的,懂吗?” 林诚眼睛瞬间亮了,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是!爹!保证教明白!” “林让。” “父亲!” “你负责教标儿算学,别从《九章》那套老东西教起,没用。” 林昭摆了摆手,“先教他怎么算军饷粮草、怎么查贪查脏、怎么算损耗吃回扣、怎么放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怎么算投资回报、怎么靠信息差做空对手,再把之前那些掌柜做的假账拿几本出来讲讲。总之,教他怎么把别人的钱,名正言顺揣进自己兜里,懂吗?” 林让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抱拳应声:“是!父亲!包在我身上!” “林谨。” “父亲!” “你负责教标儿地理,别光抱着舆图念。” 林昭指了指校场外面,“先教他哪里有险关能设伏、哪里有河道能改了淹城、哪里的山能挖空藏兵、哪里的码头能走私货、哪里的官道能劫道。再教他各地的风土人情、官员的黑料喜好、哪里的人好收买、哪里的乡绅能拉拢。海外的航线、哪里能做生意、哪里能抢货,也一并教了。” 林谨立刻抱拳:“是!父亲!保证教得明明白白!” “林谦。” 林昭低头看向五岁的小儿子,这小子仰着脸,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蜜饯渣,正眼巴巴看着他。 林谦立刻挺起小胸脯:“爹!我教标儿哥哥!” 林昭被他逗笑了,点了点头:“行,你负责教标儿。重点教他怎么溜门撬锁不被发现、怎么躲在墙角偷听墙角、怎么传假消息不被拆穿、怎么装可怜卖惨博同情,还有怎么用小孩子的身份,套大人的话。毕竟你这模样,没人会防着,懂吗?” 林谦的嘴瞬间咧开了,露出两排缺了颗门牙的小牙,奶声奶气喊:“懂!爹!我肯定教会标儿哥哥!” 朱标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蜜糕,听着这一句句 “教学内容”,人都傻了。他活了十一年,夫子教的、书本上写的,全是仁义道德、堂堂正正,可林家这一家子,教的东西,半分仁义都没有,全是阴损狠辣的招,下线低得能钻地缝。 他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就听见林昭又开口了。 “对了,还有一样。林诚,咱家自己注释的那本《论语》,你亲自教标儿,一字一句,都得教明白。” 林诚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爹!是那本‘嘴上全是圣人言,手里全是砍人刀’的注释本?” “对,就是那本。” 林诚、林让、林谨瞬间都笑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跟林昭一模一样,透着一股子一模一样的蔫坏。只有林谦还在傻乐,不知道哥哥们在笑什么。 朱标看着这一家子如出一辙的笑容,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从头凉到脚底板。 他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开口,声音都有点发颤:“大伯,咱家注释的《论语》…… 到底是怎么注释的?” 林昭低头看着他,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和林诚他们分毫不差:“急什么?明天你就知道了。” 朱标默默把剩下的半块蜜糕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甜丝丝的蜜糕,此刻嚼着却跟嚼蜡似的。 林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笑得一脸 “和善”:“标弟,明天早点起。咱家早课,卯时开始。迟到了,要挨竹条的。” 朱标把糕咽下去,人都懵了:“诚哥,卯时?天还没亮呢!” “对啊。” 林诚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所以让你早点起。毕竟,我们学了好几年了。你要学的东西,可太多了。” (铁柱:兄弟姐妹们。看在今天字多的情况下,给个五星好评可以吗!) (同时:真上毒榜了,给点好评保命吧!!!) 第47章 此间乐 小明王的行宫,离吴王府只隔着三条街。 看着气派非凡。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门口日夜守着的披甲亲兵,说是护卫圣驾,实则是看管着这宅院的里里外外,连只苍蝇飞出去,都得报清楚来处去处。 朱元璋是只带了赵石头来的。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衣,袖口随意卷到胳膊肘,看着跟寻常军营里的武将没两样。 进门的时候,韩林儿正坐在堂上看书。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汉书》,书页正折在《高帝纪》那一页。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直到朱元璋躬身行礼的声音响起,才缓缓把书搁在了案上。 “臣朱元璋,参见陛下。” 朱元璋抱拳躬身,礼数做得周全,分毫不差。赵石头守在堂屋门口,站得笔直,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靴尖,半分不往堂上瞟。 韩林儿抬了抬手,语气平静无波:“吴王不必多礼,请坐。” 朱元璋在旁侧的椅子上坐了,身子微微往前欠了欠,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恭敬:“陛下在应天住得可好?饮食起居可还习惯?臣这几日忙于军务,未能及时前来参见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韩林儿点了点头,端起案上的茶碗,指尖摩挲着碗沿:“吴王费心了。行宫一切妥帖,侍从们也都尽心得力,没什么不习惯的。” “这本就是臣该做的。” 朱元璋的语气平平淡淡,每个字却都咬得稳稳当当,“陛下是红巾军共主,臣是陛下的臣子。臣手里的兵马粮草,说到底,都是陛下的兵马粮草。臣不过是替陛下在前头跑跑腿,打打天下罢了。” 韩林儿端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依旧从容地端起来,抿了一口热茶。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可他喝着,却品不出半分茶香。 “吴王谦虚了。当年朕在安丰被围,身陷绝境,若不是吴王亲率大军驰援,朕早已死在吕珍的刀下。这份救命之恩,朕一直记在心里。” “陛下言重了。” 朱元璋也端起了侍从刚奉上的茶碗,垂着眼皮道,“当年臣还在濠州当一名小卒,陛下就已高举义旗,驱逐鞑虏,为天下穷苦百姓谋一条生路。臣那时候就常跟身边的弟兄说,若有一日能为陛下效力,便是死,也无憾了。” “吴王这话,朕信。” 韩林儿把茶碗轻轻搁在案上,目光终于落在了朱元璋脸上,“令尊令堂早逝,吴王自幼备尝人间艰辛。朕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最懂这啃树皮、吃草根的滋味。咱们君臣二人,也算是同命相连,有缘得很。” 朱元璋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陛下说的是。当年先帝韩山童起于草莽,振臂一呼,天下百姓云集响应。臣小时候在孤庄村,饿得快死的时候,就听村里人说,刘福通大将军跟着先帝,是为天下穷人打天下的。那时候臣就想,这辈子若能亲眼见先帝一面,就算死了也值了。” “先帝若在天有灵,看见吴王今日创下的基业,定然会十分欣慰。” 韩林儿的声音低了几分,目光飘向了堂外,“这天下,终究还是穷人多啊。” 堂上一时安静了下来,两人各自端着茶碗,默默喝了一轮茶,谁都没再开口。 还是朱元璋先放下了茶碗,身子又往前欠了欠,打破了沉默:“陛下,臣近日读史书,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颇有感触。” 韩林儿抬眼看向他,眉梢微挑:“哦?吴王想到了谁?” “蜀汉后主,刘禅。” 朱元璋这六个字说出口,韩林儿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茶碗里的水晃出了一圈细碎的涟漪,却没洒出半滴。 朱元璋像是没看见一般,依旧用那副讲寻常旧事的平淡语气,缓缓道:“当年邓艾伐蜀,大军兵临成都城下,刘禅开城出降,蜀汉就此覆灭。后来司马昭在洛阳设宴,召刘禅赴席,席间魏舞蜀乐轮番上演,满座皆是魏国的文臣武将,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韩林儿,一字一句道:“司马昭当时问刘禅:‘安乐公,颇思蜀否?’” 韩林儿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刘禅是怎么答的,陛下定然知道。” 朱元璋笑了笑,继续道,“后主曰:‘此间乐,不思蜀也。’后来刘禅在洛阳安安稳稳寿终正寝,享年六十五岁,封安乐公,子孙世代袭爵。蜀汉虽亡,然刘氏一脉,却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得以善终。” 堂上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 窗外的风声、院中的脚步声、远处街市的喧闹,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 韩林儿终于动了。他把手里的茶碗,往案边轻轻挪了半寸,腾出了一小块空处,抬眼看向朱元璋。 “吴王。”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看朕这行宫,此间乐否?”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襟,退后一步,抱拳躬身,对着韩林儿,一拜到底。 “乐。天下将安,百姓将乐,陛下自当安享其乐。” 韩林儿没有叫他平身。他就这么看着朱元璋弯下去的背脊,看了许久,才缓缓移开目光,重新拿起了案上那本《汉书》,翻开了折着的那一页。 “朕知道了。吴王去吧,朕还要看书。” 朱元璋直起身,又对着他躬身行了一礼,而后倒退着走到门口,才转身跨过门槛,走了出去。赵石头赶紧快步跟上。 走出行宫大门,朱元璋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长街上,不算暖和,却亮得晃眼。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巨石。 吴王府后院的厢房里,马秀英正坐在案前绣花。 新龙袍的料子已经裁好了,林昭送的明黄色缂丝平整地铺在案上,捻得细密的金线绕在象牙线轴上,在窗纸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柔和又华贵的光泽。她穿针引线的手势,比半个月前从容了太多 —— 上等的缂丝柔韧顺滑,金线细密均匀,走针的时候不涩不滞,再也不像之前那块粗绫缎,每扎一针都要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案上的龙形纹样已经绣出了大半,五爪金龙威风凛凛,再也不是之前那只张着嘴打哈欠的模样。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不是朱元璋的。马秀英太熟悉自己丈夫的脚步了,步子重,踩下去一步是一步,带着军人的沉稳。可这脚步轻得很,走两步退一步,一听酒带着心虚!在厢房门口来来回回踱了好几趟,就是不敢推门进来。 马秀英把手里的银针,轻轻别在了布料上,抬眼朝门口喊了一声:“谁在外面?进来吧。” 脚步声瞬间停了。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朱文正探进来半张脸,看见马秀英看过来,又赶紧缩了回去,唯唯诺诺地喊了一声:“叔母。是侄儿文正。” “是文正啊,进来吧,门没锁。” 马秀英笑着摇了摇头,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朱文正这才推门进来,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眼珠子东瞟西瞟,就是不敢往案上的龙袍料子上看,也不敢直视马秀英。 马秀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他身上那件袍子虽是新换的,可料子却旧得很,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腰带也系得歪歪扭扭,往日里在战场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此刻半点都没剩下,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是你叔父让你来找我的?” “不是不是!” 朱文正赶紧摆了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侄儿自己来的,叔父不知道。” 他搓手的频率越来越快,脸都憋红了,半天才吭哧瘪肚地把话说出口:“叔母,侄儿…… 侄儿想跟您借点银子。” 马秀英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借钱?你要银子做什么?” “是…… 是聘礼。” 朱文正的声音越说越低,头都快埋到胸口了,“聘礼还差一大截缺口,侄儿实在是没辙了。” 他抬起头,苦着一张脸,跟马秀英倒起了苦水:“其他人那儿,侄儿都借遍了。常遇春那儿又去借了三箱,蓝玉那儿多借了两箱,汤和将军还没去,等去了,侄儿还能再去借点。徐达将军那儿…… 侄儿没敢去,您也知道,徐将军有点抠门。 剩下能借的,侄儿都借遍了,实在是没地方凑了,才敢来找叔母您。侄儿…… 侄儿是真没办法了。” 马秀英把针线放下,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道:“你叔父不是早说了,没钱就找他借吗?怎么不去找他?” 朱文正的脸瞬间苦得能拧出汁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叔父是说了,可他说借钱要按规矩来,九出十三归啊叔母!借一百两,到手就九十两,回头要还一百三十两!” 他掰着手指头,跟马秀英算着账:“侄儿算过了,这聘礼一共要备十九箱,折成银子差不多得一万九千两。真按叔父这规矩借,侄儿到时候要还他一万七千四百两!侄儿把这大都督的俸禄全算上,不吃不喝,也得还十五年啊!这哪是借钱,这是扒侄儿的皮啊!” 马秀英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你叔父这个人,真是…… 跟自己亲侄儿,也把账算得这么精。” 朱文正不敢接话,只能苦着脸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马秀英。 马秀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也严肃了几分:“不过,既然你叔父定下了这规矩,府里上下就都得照着执行,我也不能坏了他的规矩。” 朱文正的嘴瞬间张了张,又颓然地合上了,眼里的光一下子就灭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失落,就看见马秀英站起身,走到里间的柜子前,取出了一只描金的锦盒,走过来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银票,旁边还有几张田契,几件水头极好的玉饰。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体己,数目不算多,但给你凑够聘礼的缺口,肯定是够了。” 马秀英看着他,温声道,“九出十三归的利息,叔母就不跟你计较了。但这本金,你日后得还我。” 朱文正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锦盒里的银票,手都抖了:“叔母!这…… 这……” “先别急着谢。” 马秀英抬手按住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钱我可以借给你,但是你得给我一句准话,林家姑娘那边,你是不是真心实意想娶?娶进门,会不会好好待人家?” 朱文正瞬间站直了身子,脸上的嬉皮笑脸和窘迫一扫而空,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叔母您放心!侄儿对蕊姑娘是真心的!这辈子我要是负了她,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胡说什么。” 马秀英嗔了他一句,却也笑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钱你拿着,赶紧把聘礼备齐了,别让人家林府等急了,也别让你大伯看了笑话。” 朱文正 “噗通” 一声,对着马秀英就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侄儿谢叔母大恩!叔母放心,侄儿肯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绝不给叔父和您丢脸!” “快起来,多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就跪。” 马秀英赶紧把他扶了起来,把锦盒合上塞到他手里,“赶紧拿着东西回去吧,别在这儿待着了,回头让你叔父看见了,又该说你了。” 第48章 提亲 朱文正的聘礼,终于凑齐了。 十九口樟木箱,在院子里整整齐齐码成三排,从廊下一直排到影壁前,封条贴得严严实实,红绸扎得漂漂亮亮。朱文正蹲在箱子跟前,手里攥着礼单,正一样一样地核对,连箱角的铜环都要摸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汤和骑着马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朱文正还蹲在地上埋头核对。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到箱子前站住,低头扫了一眼满院的箱子,又抬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朱文正,忍不住乐了。 “你小子,还真凑齐了?” “凑齐了汤叔!” 朱文正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张借据递过去,“这是之前跟您借的那几箱东西的借据,利息我按……” 话没说完,汤和接过借据扫了一眼,随手就撕了,碎纸片往朱文正脸上一扬。 “利息个屁!你娶媳妇,当叔叔的随份子里应有的。堂堂洪都血战下来的功臣,娶个媳妇还得打借条,传出去咱的脸往哪儿搁?不过……你也别怪你叔父,毕竟身份不一样!” 朱文正手忙脚乱地把脸上的碎纸片摘干净,半天憋出一句:“我知道的……” 聘礼是在吴王府门口装车的。 朱文正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亲兵们一口一口把箱子抬上大车。十九口箱子,整整装了四辆大车,最前面那只单独的小箱子,被赵石头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 里面是朱文正他娘给他留下来的一副铜手镯,红绸裹了三层,系了个周正的同心结。 马秀英和朱元璋从府里走出来,马秀英今天换了一身靛蓝色的新袄,头上簪了支素银簪子,看着利落又端庄。朱元璋伸手想去扶她一把,被她笑着躲开了,自己踩着车凳上了最前面的马车。 王媒婆坐在第二辆马车上,是应天城里顶有名的官媒。三十多岁的年纪,嘴里缺了三颗牙,说话却半点不漏风,从城南说到城北能不重样不喘气。 此刻她怀里揣着双方的庚帖,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 大冬天摇扇子,不是热,是她的职业习惯。扇子摇得越快,说明这桩亲事的排场越大,今天这把蒲扇,快被她摇出火星子了。 “吴王殿下和朱将军您二位就放心吧!” 王媒婆探出头,朝着马上的朱元璋和朱文正拍着胸脯,“老身这张嘴,死人能说活,活人能说哭,保管叫林老爷高高兴兴点头,这门亲事顺顺当当成了!” 朱元璋骑在马上,瞥了她一眼,心里暗笑:你那三颗牙咋没的,怕是就是话说太满崩掉的。 林府正厅里,林昭今天破例换了件新做的赭红锦袍,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慢悠悠转着茶碗。张慎仪(也就是张夫人,应读者要求,有全名比较好)坐在他身侧,难得戴了全套的赤金头面,耳坠还是林昭当年在太平乡亲手给她打的,戴了十几年,依旧亮得很。春桃和秋菊一左一右站在身后,春桃怀里抱着拂尘,秋菊手里端着茶盘,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林昭忽然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搁,发出 “嗒” 的一声轻响。 “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大开。 朱元璋走在最前面,马秀英紧随其后,王媒婆摇着蒲扇颠颠地跟在身后,再往后,是抬着箱子鱼贯而入的亲兵,十九口箱子依次抬进院子,码得整整齐齐。朱文正走在最后面,脚步发飘。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藏蓝锦袍,腰带勒得太紧,连喘气都不敢大口,迈进门槛的时候还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脸瞬间红透了。 朱元璋上前一步,对着林昭抱拳躬身,笑得一脸热络:“大哥,我带文正过来了。” 林昭站起身,对着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院子里那一排箱子上。亲兵们手脚麻利地掀开了所有箱盖,金银玉器、绸缎布匹、笔墨字画,琳琅满目,铺了满满一院。那只装着铜手镯的小箱子,被单独捧了进来,放在了最显眼的正厅案上。 王媒婆一步抢上前,蒲扇对着林昭呼地一扇,嗓门亮得能掀了房顶:“林老爷!大喜啊!老身给林老爷、给林府道大喜了!” 林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躲开了蒲扇带起来的风,眉梢挑了挑:“王媒婆,大冬天的摇扇子,是怕你自己上火,还是怕我上火?” 王媒婆的扇子顿了一瞬,立刻又摇了起来,脸上的笑堆得跟朵花似的:“林老爷说笑了!老身这是替您高兴的!您瞧瞧这聘礼 ——” 她转身一挥手,蒲扇划过满院的箱子,动作大得跟点兵点将似的,“金银满箱,珠玉满堂,这排场,整个应天城都找不出第二家!虽说聘礼是心意,可心意到了这个份上,那就是天大的诚意!林老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昭端着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没接话。 王媒婆见他不接茬,扇子摇得更快了,一把拽过旁边的朱文正,把他推到了前面。朱文正被拽得一个踉跄,脸上的表情活像被揪住后颈的猫,浑身都绷着。 “再说咱们这新郎官!” 王媒婆拍着朱文正的肩膀,嗓门更高了,“朱大都督,洪都一战成名,年少有为,勇冠三军!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跟您家千金,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天作之合!老身做了十几年媒,头一回见这么般配的!” 林昭抬眼,扫了朱文正一眼。 朱文正瞬间站得笔直,两只手死死贴在身侧,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林昭把茶碗放下了,慢悠悠开口:“般配?王媒婆,你倒说说,怎么个般配法?” 王媒婆的蒲扇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圈,张口就来:“朱大都督是吴王亲侄,少年英雄,勇冠三军,这是武!” 蒲扇又往内院的方向一指,“令千金端庄贤淑,聪慧大方,知书达理,这是德!一武一德,一刚一柔,那真是天作之合,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姻缘!” 林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王媒婆,你这套词儿,是不是给谁提亲都这么说?” 王媒婆的扇子,终于停了。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可她毕竟是在应天城媒婆行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江湖,什么样的老丈人没见过?舍不得嫁女儿的,哪个不是这套挑刺的做派? 她立刻又笑了起来,躬身道:“林老爷有所不知,老身这套说辞,分三六九等。刚才这套,是顶顶最高的一等,寻常人,老身半分都不肯用的!上回用这套词,还是给徐达将军的外甥说亲呢!” 朱元璋在旁边赶紧接话:“大哥,媒婆说的是实话。文正这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人是糙了点,但心实,靠得住。当年洪都血战,城墙炸塌了好几丈的口子,他带着预备队顶上去,从辰时堵到子时,眼睛都没眨一下。这种女婿,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林昭没理朱元璋,忽然朝着内院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蕊儿!出来见见。” 回廊那头,立刻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很稳,一步是一步,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环佩叮当的声响里,还混着裙摆摩擦的轻响,由远及近。 正厅的门被推开了。 林蕊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新袄,是张慎仪赶了三天三夜亲手做的,可这身娇俏的袄子穿在她身上,怎么看都像是战甲外面罩了层薄纱,半点闺阁女子的娇柔都没有,反倒衬得她肩背更宽,身量更高,英气逼人。 “啪嗒” 一声。 王媒婆手里的蒲扇,直接掉在了地上,正好磕在青石板上,磕掉了老大一块漆。她张着嘴,缺了三颗牙的牙缝全露了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做了十几年媒,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可此刻,她脑子里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吉祥话、夸赞词,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文正的汗珠,已经从额角淌到了下巴尖,砸在了衣襟上。 他看着林蕊,林蕊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还是林蕊先开了口,声音清亮厚实:“爹,叫女儿出来,有什么事?” 林昭站起身,指了指厅里的人,笑着道:“这位是王媒婆,专程来给你说亲的。这位你认识,朱文正,你朱哥。” 林蕊立刻转向朱文正,抬手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抱拳礼,跟军营里的军礼分毫不差:“朱哥。” 朱文正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忙不迭地回礼,声音都劈了叉:“哎!蕊妹妹好!蕊妹妹好!” 林昭没管俩人的互动,转身走到院子里,开始对着十九口箱子,一样一样地 “查验”。 他先拿起一尊羊脂玉佛,对着天光看了看,摇了摇头:“这玉佛的雕工,普普通通,佛耳朵都雕得一只大一只小。” 王媒婆赶紧凑过来赔笑:“这是苏州老师傅的手艺……” “老师傅?” 林昭放下玉佛,又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簪,掂了掂,“这金簪的分量,也轻了些。” 他又翻出一卷字画,缓缓展开,扫了一眼就卷了回去,挑眉看向朱文正:“这画谁挑的?画的这是鸡还是凤凰?你们家提亲,送只鸡?” 朱文正站在原地,脸上的汗已经淌成了河,后背的锦袍全溻湿了,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辩解不出来。 朱元璋正要开口打圆场,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张慎仪,忽然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 “咚” 的一声闷响,满院子瞬间安静了,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张慎仪站起身,走到林昭身边,把那尊 “耳朵一大一小” 的玉佛拿起来看了看,放回箱子;把那支 “分量轻了” 的金簪掂了掂,放回箱子;又把那幅 “鸡还是凤凰” 的字画卷好,塞回了箱子里。 她转过身,看着林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差不多得了。东西我都看过了,诚意到了,礼数也全了。蕊儿我问过了,她自己乐意。姑娘大了,你还能留她一辈子?文正这孩子,浪是浪了点,但是听话,应该是靠得住,我看着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还想挑,等成了亲,你再慢慢挑姑爷的不是。今天这门亲事,我做主了,应下了。” 满屋子的人,目光全落在了林昭身上。 林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张慎仪,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蕊,再看了看朱文正那张汗流成河的脸,忽然端起茶碗,把里面的凉茶一口喝干了。 “行。你做的媒,你做的保。以后要是出了问题 ——” 他先指了指张慎仪,“找你。” 又指了指朱元璋,“找你。” 最后指了指刚把扇子从地上捡起来的王媒婆,“找你。” 王媒婆瞬间来了精神,把蒲扇往腰里一插,掏出怀里的庚帖就往前凑:“哎!林老爷放心!老身这就给二位换庚帖!保准顺顺利利,和和美美!” 正厅门外,回廊后头,从柱子后面到花架底下,从窗台边到月门角落,整整齐齐蹲着一排小子。 林诚蹲在最前面,林让挨着他,林谨蹲在林让旁边,林谦扒着林谨的肩膀使劲往前拱,朱标蹲在最后面 —— 他今天跟着过来,被林诚一句 “看热闹去”,就拽过来了。五个人从大到小排成一排,蹲得比校场上的队列还整齐,连呼吸都放得轻。 “怎么样怎么样?成了吗?” 林谦使劲往前拱,被林诚一把揪住了后领,动弹不得。 “别挤!” 林诚压低声音,“我娘茶碗一放,这事就板上钉钉了,你懂什么。” 林谦被揪着后领,脚还在往前蹬:“那刚才那个媒婆,为啥把扇子都掉地上了?” 林让在旁边憋笑,声音压得极低:“这还看不明白?咱姐一出场,她这辈子学的那些词儿,全忘光了。” 朱标蹲在最后面,看着正厅里朱文正擦汗的样子,又看了看林蕊抱拳行礼的架势,忽然想起昨天爹跟他说的一句话 ——“你爹但凡要点脸,都当不成这个吴王”。当时他没听懂,现在看着朱文正脸上淌成河的汗,他好像忽然懂了一点。 庚帖换完,亲事就算正式定下了。 林昭把朱文正单独叫到了跟前。朱文正站得笔直,汗水已经把领口溻得透湿,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问:“文正,以后,该管我叫什么?” 朱文正张了张嘴,脸瞬间红透了,憋了半天,终于低低喊了一声:“岳丈。” “嗯。” 林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改口的红包,今天不给你。等成亲那天,再给你。” 朱文正从林府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是飘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蕊站在廊下,鹅黄色的袄角在风里轻轻飘着,见他看过来,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朱文正也赶紧对着她点头,结果一转身,一脚踩空,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被朱元璋一把拽住了后领。 “出息。”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洪都城头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几步台阶就把你吓着了?” 朱文正站直了身子,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腰带,嘿嘿笑了两声,挠着头道:“叔父,我不是怕台阶。我就是…… 我也不知道我怕啥,就是脚软。” 朱元璋松开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语气里带着笑意:“行了,别傻乐了。回去好好准备,日子定了,年后三月,吉日我让人给你挑。” 林府的院子里,四辆大车已经空了。十九口聘礼箱子,被整整齐齐码进了库房。 那副铜手镯,被林昭单独拿了出来,红绸解开,镯身磨得光亮,上面的缠枝纹清晰可见。林昭低头看了半晌,又用红绸仔细包好,放回了小箱子里。 张慎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道:“老爷,刚才你挑的那些毛病,玉佛耳朵一大一小,金簪分量轻,字画画得不好,你平时也不是这么挑剔的人。而且你都答应了,还这么为难人干嘛?” 林昭把箱盖合上,笑了笑:“我要是不挑两句,人家还以为我这个当爹的,多着急把闺女嫁出去呢。” 张慎仪看着他,没接话。 林昭转身往后院走,走出几步又停住了,背对着她,声音轻了几分:“蕊儿小时候,裹在襁褓里,圆滚滚的,跟件棉袄似的。那时候你给她取这个小名,我说这名取得真好,厚实,暖和。就是费布料,没想到长这么大,还是这么费布料。” 张慎仪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林昭的背影穿过月门,消失在回廊尽头。她低头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刚换好的庚帖,红纸金字,媒婆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填得工工整整。 春桃从后面轻步走过来,低声道:“夫人,老爷刚才一个人在库房里,对着那十几口箱子,站了好一会儿呢。” 张慎仪把庚帖妥帖地收进袖子里,望着林昭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笑,眼眶却微微红了。 “我知道。当爹的,都这样。” 第49章 隔夜饭 至正二十四年除夕,应天落了场薄雪。 雪从清晨飘到午后,刚在石板路上铺了浅浅一层,就停了。林府门口新换的红灯笼,在雪光里映得通红,金粉写就的 “林” 字亮得晃眼。 厨房早三天就起了火,老张头抱着从太平乡带来的铁锅,蹲在灶前忙活。这口锅当年搬家时张慎仪说要扔,他抱着锅死活不撒手,只说这锅炖出来的肉有锅气,新锅比不了。 廊下,春桃和秋菊带着丫鬟们挂灯笼,回廊、槐树、后院厢房门口,一盏盏挂得错落有致。院门口,林诚正带着林让贴春联,字是他自己写的,骨架刚劲,就是内容离谱。 上联:一年三百六十日 下联:挨打胜过隔夜饭 横批:皮厚管饱 林让皱着眉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林昭从院里路过,扫了一眼,停下脚步:“字还行,对子不行。隔夜饭有什么不好的?当年在太平乡,隔夜腊肉蒸一蒸,比新鲜的还香。重写。” 林诚挠了挠头,一把揭下春联揉成了团。 屋里,朱标正给弟弟们分桃符。桃符是林昭让赵大虎从城外道观求来的,十二枚,每个孩子一枚,红绳穿了,挂在腰间辟邪。 他一把按住乱跑的朱樉,利落地把桃符系在他腰带上,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朱樉往前踉跄半步才站稳,回头瞪他。 “诚哥教的,屁股上肉多,打了不伤筋骨。而且,你在瞪一个试试?” 朱标拍了拍手,语气平淡。 朱樉瘪了瘪嘴,没敢吭声。 今年过年,朱元璋没让朱标回吴王府。数日前他就派人来递了话,说标儿在林家读书,学业要紧,过年不必来回折腾,跟着大伯过就好。至于他本人,不光自己拖家带口来蹭饭,临走前还特意绕去徐达、汤和府里,把两家老小也一并捎上了。 午后,街面上传来一阵热闹的马蹄车轮声。 朱元璋骑在黑走马上,头一个到。马秀英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刚满两岁的朱橚。朱樉和朱棡各骑一匹小马跟在后面,俩小子一路吵着谁的马更快,被朱元璋回头吼了一句 “再吵都下来走路”,安静了没片刻,又开始互相踢对方的马镫。 紧接着,汤和带着夫人张氏,牵着六岁的长子汤鼎也到了。汤和一身便服,大步流星,人还没进门就喊:“大哥!我带媳妇孩子来蹭饭了!上位说你这儿备了三十年的陈酿,我可闻着味了!” 张氏笑着拍了他一下,对着迎出来的林昭福了福身:“林大哥,过年好。” 汤鼎躲在汤和身后,探着脑袋好奇地打量林府,看见林诚,眼睛一下子亮了。 没一会儿,徐达也带着夫人谢氏来了。谢氏抱着两岁的长子徐辉祖,手里牵着同样两岁的长女徐氏。徐达依旧沉稳,对着林昭抱了抱拳:“大哥,过年好。叨扰了。” 谢氏也跟着福身,徐氏安安静静地靠在她腿边,一点也不闹。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乌泱泱一大家子人,眼角抽了抽,斜睨着朱元璋:“行啊重八,你自己来蹭不够,还把徐达汤和全家都薅来。我这厨房三天前备的菜,差点不够。” 朱元璋笑得一脸坦荡:“大哥说的哪里话!过年不就图个热闹吗?人多才有年味儿!” 林昭没理他,转身往里走:“进来吧。再站会儿,门口都站不下了。” 正厅里临时加了一张桌,一共四桌,坐得满满当当。男人们坐了一桌,林昭坐主位,朱元璋、汤和、徐达、朱文正依次坐下;夫人们坐了一桌,张慎仪陪着马秀英、张氏、谢氏说话;孩子们单独坐了一大桌,林家的六个小子、朱家的几个儿子,再加上汤鼎、徐辉祖、徐氏,挤得热热闹闹。 林蕊带着几个妹妹坐在旁边的小几旁,她身量比旁边的妹妹高出小半个头,往那儿一坐,几个妹妹都规规矩矩的,夹菜都不敢乱伸筷子。朱文正端着碗,硬是挤到了林蕊身边的空位上,手里攥着筷子半天没夹一下菜,眼睛就没从林蕊身上挪开过。偶尔转头跟林蕊说句话,林蕊应一声,他就咧着嘴傻笑。林蕊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端着碗去接,手都在抖。 孩子们那一桌,朱标早早就坐了主位旁边的位置,朱棣坐在后面了都,汤鼎非要凑过来跟林诚挤在一起,徐氏被谢氏抱过来放在朱标身边,安安静静地拿着小勺子吃饭。徐辉祖坐在徐达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开席前,林诚端着酒杯站起来,四平八稳说了几句祝酒词,祝大伯安康、各位叔父顺遂,弟弟妹妹们平安长大。林昭坐在主位,点了点头。 紧接着朱标也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先照着林诚的话头说了几句场面话,话锋忽然一转:“诚哥昨天教我的,酒桌上说客气话的时候,越客气越不是真心。所以刚才那些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跟诚哥学的。哪一半是哪一半,让诚哥猜。” 说完,他仰头把酒干了。 满桌瞬间静了一瞬。 林诚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朱标后背上,差点把他拍到桌子底下:“你小子!行!上来就把我卖了。快出师了啊这是!” 朱标被拍得往前踉跄半步,扶着桌沿站稳,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得意。朱棣坐在后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默默把头埋进碗里扒饭。 隔壁桌的朱元璋端着酒碗,把这一幕听得清清楚楚,眼角先抽了一下,过了片刻,又抽了一下。他捏着酒碗,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没一会儿,孩子们那一桌就闹开了。朱棣坐在位置上,眼巴巴看着林谦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急得直抿嘴。朱标见状,从自己碗里夹了两块给他,又伸筷子从林谦眼皮底下抢了一块过来,放进朱棣碗里。林谦瞪圆了眼,像只被抢了食的小狗,却也只能气鼓鼓地别过脸 —— 他打不过朱标,朱标现在是半点不让着他。柿子专挑软的捏! 汤鼎在旁边起哄,林诚伸手敲了敲他的碗:“吃饭!不许闹。” 朱元璋远远看着,手里的酒碗停在了半空中。 酒过三巡,林家的小子们排着队来给长辈们敬酒。 林诚先敬林昭,再敬朱元璋、汤和、徐达,端着碗一口闷,几个长辈也跟着一口干。 林让、林谨依次跟上,八岁的林谨端着比脸还大的碗,架势十足,朱元璋看着他,还是陪着干了。 轮到五岁的林谦,他站在椅子上,双手捧着碗,脆生生喊 “二叔请、汤叔请、徐叔请”,朱元璋赶紧把碗夺下来,让人给他换了杯蜜水。还没到六岁就敢端着酒打批发! 汤和端着碗凑到林昭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大哥,还是你厉害!教出来的孩子,一个比一个精神!我家汤鼎,以后也送你这儿来读书!” 徐达也跟着点头:“是啊大哥,等辉祖再大些,也劳烦你多费心。” 林昭端着酒碗抿了一口:“行,只要你们舍得让他们挨打,都送来。” 朱元璋在旁边插嘴:“那是!大哥教出来的,绝对错不了!你看我家标儿,现在多出息!” 林昭斜睨了他一眼:“出息也是我教的,跟你没关系。” 朱元璋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生气。 另一边,夫人们的桌子上也聊得热络。 马秀英拉着张慎仪的手,笑着说:“还是姐姐有福气,儿女双全,一个个都这么懂事。我家这几个,皮得跟猴似的,天天气得我头疼。” 张氏也跟着说:“是啊,你看林蕊姑娘,多稳重!我要是有这么个闺女,做梦都能笑醒。” 张慎仪笑了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蕊和朱文正:“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们家标儿也不错,看着机灵。” 谢氏抱着徐氏,轻声说:“等徐氏再大些,我也让她跟着蕊姑娘学学,省得以后太娇气。” 朱元璋放下酒碗,端着杯子坐到了林昭身边:“大哥,标儿在林家,让大哥费心了。咱敬大哥一杯。” 林昭没端碗,斜睨了他一眼:“重八,你是真够精的。过年都不接儿子回去,怎么的,少他一个吃饭,你府里能多囤几石粮?” “不是不是,大哥你这话说的。” 朱元璋赶紧摇头,放下酒碗,“标儿回去过个年,再回来心气就断了。读书这种事,最忌讳断档。咱小时候要不是有大哥肯教,在濠州……” “你现在倒是晓得了。” 林昭打断他,“当时教你的时候,不是偷看寡妇洗澡就是打邻居家狗。现在又把儿子送来给我教,你自己当甩手掌柜。” 朱元璋张了张嘴,把面前的酒自己干了,又重新倒满一杯:“对了大哥,年后妹子让咱问件事。龙袍的料子……” “料子怎么了?金线不够?缂丝不好?” “不是不是,料子太好了,金线也足。妹子说,做出来的龙袍都能发光,她绣了半辈子花,没碰过这么好的料子。让我来问问大哥,这金线是哪儿弄的,她想做两件备用。” 林昭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金线就那些了,缂丝也没剩多少。还想做,你们自己慢慢备料子去。” 朱元璋连忙点头应下。 他端起酒碗正要喝,忽然又放下了,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咱有个事想问大哥。当年在太平乡,你是不是除了咱之外,还养着好些小孩……” “你喝了多少?” 林昭直接站起来,扬声喊,“春桃!给重八换茶!这酒量,还不如当年在太平乡喝米酒的时候!” 朱元璋被春桃递过来的浓茶堵了话头,端着茶碗坐在原地,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林蕊正给妹妹们夹菜,筷子稳当,每一下都精准落进妹妹碗里;朱文正坐在旁边,笨手笨脚地给林蕊剥虾,剥得满手是油;廊下汤和跟徐达正划拳,嗓门大得能掀了房顶;几个小子追着跑过院子,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端起浓茶喝了一大口。 宴席散后,林昭和朱元璋站在正厅门口。院子里满地鞭炮炸碎的红纸屑,混着踩实的薄雪,踩上去沙沙作响。 “大哥,咱还有个事想问。当年在太平乡,你除了咱之外,到底还养了……” “春桃!送客!” 林昭转身就往内院走,头都没回。 朱元璋追了两步,被春桃拦了下来。春桃端着一碗醒酒汤,笑眯眯地递过来:“吴王,老爷说了,您今晚喝多了,先喝了这碗汤再走。汤和将军和徐达将军已经带着家眷在门口等您了。” 朱元璋接过汤碗,看着林昭的背影穿过月门,消失在回廊尽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后院,林家小子们的厢房还亮着灯。 林诚和朱标正隔着棋盘对坐,林让靠在一旁翻《孙子兵法》,林谨趴在桌上给自己的功课打勾,清一色的甲等。林谦早就在床上睡死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饼。汤鼎也没走,挤在林让旁边,好奇地看着棋盘。 林诚盯着棋盘,头也不抬:“你小子,席上那番话,前半段是跟我学的,后半段是你自己想的,这个我猜出来了。我就问你,哪一半是真心,哪一半是学的,你到现在还没说。” 朱标落下一子,动作干脆利落。这段时间在林家,他没学多少文化,光学不要脸了,早没了以前每步棋想半天的模样。 “真心是,谢谢诚哥。跟着你学了这么久,挨了不少的打,但是挺有用。” 他落下最后一子,忽然笑了,眼底浮起一层和林诚如出一辙的狡黠。 “不真心是,刚才大伯说隔夜饭比新鲜饭香的时候,我差点吐了。” 林让在旁边猛地抬起头,连连点头:“我也觉得!隔夜饭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好吃!” 林诚低头看了一眼, “啪” 地一下拍在了棋盘上,指着朱标笑骂:“好啊小子!拐着弯的先坑我是吧!看我明天不收拾你!” (感谢“爱吃香菇青菜饺的老张”的啵啵奶茶*1、“天宝楼的越祁”的点个赞*1、“喜欢喝水的可乐”的催更符*1.及好几十位朋友赠送的用爱发电!感激各位朋友的真金白银以及宝贵时间!铁柱爱你们!么么哒。) (没什么别的,磕一个你们也看不见!今日一万三千字奉上!) 第50章 密谋 (应该有很多漏洞!轻点喷!反正是这么个意思就对了,是吧!) 至正二十五年,正月初八。 年还没过完,吴王府议事大堂的火盆已经连烧了三天三夜。应天城里的残雪还没化尽,赵石头守在门外,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一丝寒风都透不进来。 堂内文臣武将分列左右,李善长、刘基、宋濂站在文臣之首,徐达、常遇春、邓愈、冯胜、汤和立在武将之侧,能来的核心人物,一个都没少。 朱元璋站在巨大的天下舆图前,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衣,袖口磨出的毛边被火盆的热浪烘得微微发颤。他手撑在案上,目光扫过满堂众人,声音沉厚有力: “今天叫诸位来,几件事一并议决。登基吉日、国号年号、登基诏书、京城防务、江北布防、水师调度,还有 —— 小明王的安置。一样一样来,今天全定下来。” 刘基拢着袖子率先出列,躬身道:“登基吉日,属下已反复勘定。今年四月初八,浴佛节,佛降世而魔伏诛。岁星在东,荧惑在西,五星聚于北方,此日上应天象,下顺民心,最为妥当。” “准。” 朱元璋拿起写着日子的纸条,压在了砚台底下。 “国号,定为大明。” 朱元璋直起身,声音掷地有声,“明者,日月也。日月普照,明王出世,驱逐黑暗,还天下光明。这是当年红巾起兵的本意,也是韩山童在黄河边上喊出的第一句口号。咱做过龙凤政权的臣子,接过这面韩字旗,这面旗,从今往后就是咱大明的旗。国号大明,名正言顺。” 李善长立刻出列附和:“上位所言极是。明教在江南民间深入人心,国号取‘明’,上承龙凤之志,下顺万民之心,天下百姓定然归心。” “年号,洪武。” 朱元璋继续道,“洪者,大也;武者,止戈也。咱打了十几年仗,从濠州的十八骑打到如今的二十余万大军,不是为了接着打仗,是为了有一天,这天下再也不用打仗。‘洪武’二字,就是咱的态度。谁有异议,现在说。” 满堂寂静,无人应答。宋濂提笔,将 “大明”“洪武” 四个字端端正正写在宣纸上。 诸事议定,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李善长身上,语气郑重:“善长,小明王那边,你亲自去一趟。登基大典的总务归你,但最要紧的一件事,是行宫的安全。侍从早已全部换成咱们从濠州带出来的老人,登基之后,小明王仍居原行宫,不必迁往他处。对外只说小明王龙体欠安,宜静养,不入朝,不受贺。朝廷以宾客之礼待之,俸禄、护卫、用度,一切照旧,分毫不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补充:“他的衣食住行,一举一动,你都要亲自盯牢。不能让他见外人,不能让他传消息,更不能让他出任何“意外”。明白吗?” 李善长躬身领命:“属下领命。今日便去行宫,面见小明王。” 李善长赶到行宫时,已是午后。 韩林儿正坐在窗前读书,还是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汉书》,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龙袍。行宫里换了新烧的银炭,火盆烧得正旺,案上的茶还冒着热气。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李善长整了整衣冠,在堂下躬身行礼:“臣李善长,参见陛下。” “李先生不必多礼。” 韩林儿把书放在案上,语气平静,“大年初八,年还没过完,李先生不在家团圆,却来朕这里 —— 吴王有话要带给朕?” “陛下圣明。” 李善长直起身,“臣今日来,是代吴王向陛下禀报:吴王已定今年四月初八登基,国号大明,年号洪武。” 堂上静了一瞬。 韩林儿的手指在《汉书》的封面上轻轻拂过,没有惊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微微点了点头。 “四月初八,浴佛节。是个好日子。” “吴王托臣转奏陛下。” 李善长的声音放低了些,“这江山,是吴王带着将士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从谁手里夺来的。但吴王也说,当年韩山童先帝在黄河边举起义旗,喊出‘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多少穷苦人提着脑袋跟着干。没有先帝,就没有红巾军;没有红巾军,也就没有吴王的今天。这份恩义,吴王永远记着。” “所以,吴王恳请陛下,以红巾共主之名,将天下禅让于吴王。从此大明承龙凤之志,陛下仍以厚爵之礼安居应天,朝廷供养终老,子孙世袭爵禄。” 韩林儿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的手却稳得惊人。 “朕登基那年,十三岁。什么都不懂,被人扶上龙椅,被人举着诏书,被人推着往东往西。当了十几年皇帝,没有一天真正做过主。” 他抬起头,看着李善长,笑了笑,“今天吴王让你来问朕的意思,这是朕这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人问朕想怎么样。朕愿意。这江山交给吴王。” 李善长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可他站在那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皇帝。 “臣会将陛下的心意,原原本本转奏吴王。” 李善长回到吴王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朱元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写满分工的纸。烛火跳跃,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怎么说?” “小明王愿意禅位。只提了一个条件 —— 不去他处,留在应天。” 李善长躬身道,“他说,只想亲眼看着天下变好,保证不出门、不问政、不见客。”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走到窗边。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薄薄一层。 “答应他。这也是原本的安排!” 他转过身,语气坚定,“行宫不变,侍从不变,用度不变。告诉宫里的人,谁敢慢待小明王,咱砍他的头。” “还有,告诉宋濂,登基诏书上再加一句 —— 前朝旧臣,各安其位,既往不咎。小明王留在应天,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证明。天下人看着咱怎么待他,就知道咱会怎么待天下人。” 他顿了顿,又道:“正月初十,咱亲自去行宫见他。” 正月初十,朱元璋只带了赵石头一个人,轻车简从到了行宫。 韩林儿还是坐在昨天的位置上,还是那件龙袍,案上还是那本《汉书》。 朱元璋抱拳躬身,礼数周全:“臣朱元璋,参见陛下。” “吴王不必多礼。” 韩林儿抬了抬手,“李先生的话,朕都听明白了。吴王今天来,还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朱元璋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咱来,是谢陛下的。陛下肯禅位,是天下百姓之福。” “不必谢。” 韩林儿摇了摇头,“这江山不是朕让给你的,是你自己打下来的。朕只是把本来就该归你的东西,还给你而已。说起来,朕倒有一事想问 —— 当年安丰城破,吕珍大军围城,所有人都劝你别来,你为什么亲自带兵来救朕?” 朱元璋看着他,语气诚恳:“那时候咱没想那么多。只知道你是红巾的共主,是先帝的儿子。先帝当年为了天下穷人送了命,咱不能看着他的儿子,也死在乱军刀下。” 韩林儿低下头,看着案上的《汉书》,良久才轻声道:“朕知道了。四月初八。” 朱元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韩林儿深深一拜。韩林儿没有扶他。 直起身,朱元璋又道:“陛下,禅位的章程,咱想按古礼来 —— 三辞三让。第一次在正殿,第二次在祭天台,第三次在太庙前。三让之后,陛下再亲授玺印。” “三辞三让,辞的是咱的私心,让的是陛下的恩义。这个礼,必须走。天下人看着,后世的人也看着。” 韩林儿沉默片刻,微微点头:“吴王想得周全。那就按古礼来。朕配合你,把这出戏唱完。只是有一条 —— 三辞三让之后,吴王就不要再对朕称臣了。” 朱元璋抱拳,再次一拜到底:“陛下永远是陛下。这份恩义,咱心里记一辈子。” 正月十二,吴王府议事大堂。 满堂文武再次齐聚,气氛比三天前更显肃穆。 朱元璋站在舆图前,声音铿锵有力,将登基大典的每一项安排,都落到了实处: “登基大典依古礼行三辞三让,流程章程,李善长总领,刘基核定所有礼仪时辰。每一步的站位、每一句的台词、每一次的跪拜,都要提前演练三遍,不能出半分差错。” “登基诏书,宋濂主笔。轻徭薄赋、严惩贪官、安抚流民、善待降兵、开科取士,这些实的一条都不能少,那些虚头巴脑的辞藻,全给咱划掉。诏书末尾,务必加上‘前朝旧臣,各安其位’八个字。” “京城防务,常遇春负责。九门全换你的亲兵,登基前三天到后三天,任何人进出城门,必须验双份手令。内城宫门,冯胜设三道防线,双人双岗,每日更换口令,口令只有你、常遇春和汤和三人知道。” “江北降兵,徐达负责。张士诚旧部、陈友谅残部,全部打散重编,营以上将领,全换成咱们从濠州带出来的老兄弟。登基前后半个月,所有降兵暂调后方整训,不得靠近应天百里之内。” “长江水师,汤和负责。登基前后半个月,应天上下游百里内,所有渡口关隘全部封禁,片板不许下水。水师分三班日夜巡逻,岸上烽火台十里一岗,有任何异动,直接鸣炮示警。” “江北防线,邓愈负责。带本部人马驻守滁州,所有北来船只,一律在江心拦截查验。大典期间,江北无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各营每日点卯三次,在营实数直接报给咱。” 他目光最后落在李善长身上,语气格外凝重:“善长,行宫的安全,还是你全权负责。除了咱们几个,任何人不得求见小明王。他的饮食起居,你要亲自过问,每日向咱禀报一次。若是他出了任何一点意外 ——” 朱元璋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咱唯你是问。” 李善长躬身:“臣遵令。” “散了吧。各人去办各人的事。四月初八之前,谁出了岔子,军法从事。” 朱元璋摆了摆手,看着众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坐了下来。 烛火噼啪作响,他看着案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分工表,心里却总觉得还有些不踏实。 夜色渐深,他站起身,披上外衣:“石头,备马。咱们出去一趟。” 李善长府邸的书房里,炭火正旺。 朱元璋推门而入时,李善长正在整理登基大典的流程册。 “上位?您怎么来了?” 李善长连忙起身行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在案边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咱来,还是为了那面韩字旗。” 李善长心里一凛:“臣明白,臣一定盯死行宫,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你明白就好。但是咱怕你多想!” 朱元璋看着他,“咱留着这面旗,是为了收天下人心。这旗子,也只能攥在咱们手里。不能让别人碰,更不能让它倒在别人手里。若是有人想借着这面旗生事,或是有人想偷偷砍倒这面旗,往咱身上泼脏水 ——”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善长躬身:“臣明白。臣保证,除了咱们几个,没人能靠近行宫半步。小明王在臣手里,就一定安安稳稳。”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起身告辞。 从李善长府出来,朱元璋又去了徐达府邸。 徐达还在对着舆图核对江北的布防,见朱元璋进来,连忙放下笔。 “上位。” “咱来看看,江北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朱元璋走到舆图前,手指点了点滁州的位置。 “都妥当了。邓愈已经带着本部人马出发了,降兵也开始分批往后方调。” 徐达道,“保证登基之前,江北不会出任何乱子。” 徐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末将明白。” 离开徐达府,朱元璋又拐到了宋濂的住处。 宋濂的书房里,废稿依旧堆得满地都是。他正对着一张白纸出神,见朱元璋进来,连忙起身。 “上位。” “诏书的事,有眉目了?” 朱元璋拿起案上的草稿,扫了一眼。 “正在改。按您的意思,把虚的都删了,只留实政。” 宋濂道,“只是关于禅位的部分,臣还在斟酌,不知该如何落笔,才显得名正言顺。” 朱元璋放下草稿,看着他:“就写,小明王感念天命,体察民心,主动禅位。不必多言,也不必修饰。天下人心里都清楚,咱要的,只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还有,那句‘前朝旧臣,各安其位’,一定要写得醒目。” “臣明白了。” 宋濂点头,“臣今晚连夜修改,明日一早就呈给您过目。”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身出门朱元璋则调转马头,朝着林昭的宅子去了。 林昭书房的灯,还亮着。 朱元璋推门进去时,林昭正歪在竹榻上。春桃在左边剥橘子,秋菊在右边捶腿,一派悠闲,与外面的肃杀夜色格格不入。 “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朱元璋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国号大明,年号洪武,四月初八登基。善长盯着行宫,常遇春管着城防,汤和守着长江,徐达稳住了江北,宋濂在改诏书。沈万三那边,石头去过了,他的船队,今年春天动不了。” 林昭接过春桃递来的橘子瓣,咬了一口,慢悠悠道:“听着挺妥当。那你大半夜跑我这儿来,不是光为了报喜吧?” “善长今天问我,留着小明王,会不会夜长梦多。”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林昭,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说,杀了他,就失了天下人心。大哥,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林昭放下手里的茶碗,看着他:“你心里,早有答案了,不是吗?” “我有答案。但我想听大哥说。” “既然你有了定论,那就看顾好。” 林昭淡淡道,“养着他,行。杀或养虽然容易。但是收拢人心,难。” 朱元璋点了点头,心里的那点不确定,瞬间烟消云散。 林昭朝春桃抬了抬下巴,春桃立刻取过案上那卷泛黄的《汉书》,递给朱元璋。 “拿回去看看。重点看《高祖本纪》。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朱元璋将书紧紧夹在腋下,推开门,走进了沉沉的夜风里。赵石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举着灯笼迎上来。 “上位,回府吗?” “回府。” 朱元璋翻身上马,裹了裹衣襟。 第51章 海船 (这几章有点拉,主要是作者对当皇帝也没啥概念!轻喷!后面就是王保保独木过黄河了!) 沈万三跟着赵石头走进吴王府书房时,腿肚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自从上回拉着三百车厚礼上门买命,他在应天城里安分了整整一个冬天,连门都没敢出一步,每日只关在府里核对账目,生怕哪点做得不对惹了朱元璋的眼。今日突然被传召,他吓得魂飞魄散,翻箱倒柜找出一身最素净的青布袍子,连腰间常系的玉带都换成了布带,一路走一路手心冒汗。 进门先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草民沈万三,叩见吴王殿下。” 朱元璋正坐在案后翻看着各地送来的军报,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起来,坐。” 沈万三忙不迭爬起来,只敢在椅子边沾了半个屁股,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死死扣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元璋把手里的军报推到一边,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沈万三,上回你说自己在海外有门路。今天叫你来,就是问这个。你以前走海,都走些什么路线?” 沈万三心里悬着的石头 “咚” 地落了地 —— 不是问罪,是谈买卖。他悄悄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语速平稳地回道: “回殿下,草民的船队,常年走三条主航线。东线走倭国,从太仓刘家港起锚,趁秋冬东北风,五六日便能到高丽,再折向东南,四五日抵达倭国博多港。倭国盛产白银,草民每次运去生丝、瓷器、铜钱,换了白银回来,利润能有三倍。 南线走占城、暹罗,从泉州放洋,顺北风十日到占城,再南行五六日到暹罗。暹罗的香木、象牙、犀角最是出名,运回来能卖高价。 西线最远,走天竺,从暹罗横越孟加拉湾,顺风也要走一个多月。天竺的胡椒、豆蔻、丁香这些香料,还有各色宝石,在中原最是抢手。”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疾不徐:“这些航线的海图,你还留着?” “留着!都留着!” 沈万三连忙点头,“草民家里存着一整套手绘海图,东到倭国诸岛,南到爪哇、三佛齐,西到天竺西海岸,每条航线的岛礁、暗沙、避风港、水深潮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是草民跑了十几年海,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海外如今都有哪些势力?沿途都经过哪些国家?” 朱元璋继续追问。 沈万三坐直了些,掰着指头一一禀报道: “倭国如今是南北朝对峙,南朝在吉野,北朝在京都,打了几十年仗,乱得很。咱们的商船靠岸,大多走北朝大内氏控制的港口,大内氏靠咱们的商税过日子,对大明商船还算友善。 高丽一直跟咱们往来密切,没什么麻烦。占城、暹罗、真腊都是南洋小国,各自为政,没有统一的大势力,只要交了港税,就能自由贸易。 天竺那边藩国林立,最强的是南边的毗奢耶那伽罗王朝,北方的德里苏丹国已经衰败了。再往西,听天竺商人说,有波斯、阿拉伯,还有个叫弗朗机的番邦,人都是白皮肤,红头发,造的火器极厉害,船也造得好 —— 不过草民没亲自去过,都是道听途说。” “除了你说的这些,海外还有什么物产?” “倭国除了白银,还产上好的倭刀、漆器、硫磺;占城产糖霜、苏木;暹罗产紫檀、黄花梨、玳瑁,还有难得的龙涎香;真腊产翠毛、上等犀角;天竺除了香料宝石,还有细密的棉布、金刚石。弗朗机那边,听说有自鸣钟、望远镜,还有他们的火炮。” 朱元璋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沉默片刻,又问:“你之前那些走海的人手,还能找回来多少?” “回殿下,草民的船队散了之后,老船工大多回了泉州、广州、明州的老家,都是靠海吃饭的,不在船上就在码头扛活。草民要是登高一呼,三个月内,定能找回大半 —— 至少能凑齐七八个老船长,四五百个经验丰富的老船工,还有二三十个懂各国语言的通译。都是跟着草民在海上漂了十几年的老人,靠得住。” 沈万三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道:“只是殿下,若要大规模出海,草民这点人手和船只,怕是不够。有一事,草民斗胆提醒殿下 —— 海外的事,您或许可以问问林公。” 朱元璋抬眼,眼神骤然一凝:“哪个林公?” “就是林昭林老爷。” 沈万三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小了几分,“殿下恕罪。草民在海上行商二十多年,有件事一直藏在心里。近十年来,闽越一带的海面上,突然冒出来一支挂‘林’字旗的船队,往来如风,亦商亦盗,走的航线比草民的远得多,听说甚至到过昆仑奴的地界。他们的船更大,炮更利,寻常海盗根本不敢招惹,连南洋诸国都得给他们面子。” 他偷偷抬眼瞥了朱元璋一眼,见他面无表情,赶紧接着说:“草民来应天之前,一直以为这支船队是闽越林家的。到了应天才知道林公的身份,前后一对照 ——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闽越的海上林家,和应天的林公,定然是同一个人。草民想着,若是能借林公的船队之力,咱们的出海之事,定能事半功倍。”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沈万三的心又提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喘,后悔自己多嘴。 过了半晌,朱元璋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许往外说半个字。大哥那边,咱自会去谈,你不用管。” “草民不敢!草民多嘴了!” 沈万三连忙请罪,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朱元璋摆了摆手,跳过这个话题:“咱准备造一批新的海船。你是懂行的,说说看,造什么样的船,要多少银子,多少工期?” 提到造船,沈万三瞬间来了精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回殿下,远洋海船,得用福建的马尾松、香樟做船骨,广东的铁力木做船板,这些木料坚硬耐腐,能扛住海上的风浪。木料从采伐到阴干,至少要一年时间。 若是造三十艘两千料的福船,每艘船长十二丈,阔三丈五尺,吃水一丈二,可载粮万石,载兵三百,配十二张帆,八门火炮。需要工匠千人,工期约两年。算上木料、人工、铁器、火炮,总花费大约白银二十万两。” 朱元璋手指敲着案面,沉默了片刻,抬眼道:“好,咱就先造三十艘,试试水。” 沈万三的眼睛瞬间亮了,“噗通” 一声又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抖:“殿下圣明!草民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督造这三十艘海船,定不辱使命!” “起来吧。” 朱元璋看着他,语气郑重,“造船的事,全权交给你负责。需要多少工匠,你去找李善长要,他会给你配齐;木料采办,你亲自去福建督办,务必用好料;银子,让李善长从库里拨给你。 你之前那些老船长、老船工,半年之内,全给咱找回来。所有出海的货物,也一并备齐。半年之后,咱要看到第一支船队,从太仓港扬帆出海。” 他顿了顿,接着道:“船队出海之后,所有收益,朝廷会抽七成充作国库,剩下的三成,由你支配,用于船队的维护、人员的薪俸,以及下次出海的本钱。赔了,朝廷兜底;赚了,咱们就接着造船,接着扩大船队,把航线越开越远。你是江南首富,懂怎么做买卖,咱不跟你算细账。 但有一条,你记清楚了 —— 所有海图,必须上交朝廷存档;水师会派五百名士卒,随船学习航海、操船、海战之术。从今往后,这大海,不光是你沈家的生意场,更是我大明的疆土。” 沈万三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草民遵令!定不负殿下所托!草民回去就写信,明州、泉州、广州的老伙计们,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木料的事,草民明日就动身去福建,亲自盯着采办!” “去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去找李善长,领你的差事和印信。” 沈万三爬起来,倒退着往门口走。刚走到门槛边,朱元璋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冷不丁的,让他浑身一僵。 “等一下。你刚才说的大哥那些船 —— 回去之后,把你知道的林氏船队所有航线、港口据点、旗号规矩,一字不差地写下来,明天来交给咱。” 沈万三心里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草民今晚就写,保证一字不落!” 第52章 巨舰 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墨香混着松烟味漫在书房里。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捧着沈万三天不亮就送来的册子。册子不厚,不过十几页,字却写得工工整整,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标注着航线、港口、水文潮汐,还有林氏船队独有的旗号规矩。翻到最后一页,附了张船只概况的清单,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行小字上,笔杆猛地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船长约四十丈,宽约二十丈。 他扔下笔,手指在纸上飞快地比划着。一丈十尺,三十二丈就是…… 他霍然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绕着案桌踱来踱去,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么大的船,比福船起码大两圈!龙骨得用整根的吧?甲板得铺多少层铁力木?光船帆的布料,就能把应天城的布庄全搬空!造一条这样的船,得花多少银子?多少人力?” 脚步猛地顿住,指尖重重按在那行字上。 太平乡的炊烟、定州的马和粮食!滁州的粮食和铁器!三千银甲骑兵的寒光、精钢的马车、小时候看的账本……。 林昭好像从来没缺过银子。 他拿起册子,哗啦一声合上。 好像…… 也挺合理的。 把册子往怀里一揣,他大步推门而出。 赵石头守在门口,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少爷,去哪儿?” “备马!去大哥那儿!” 赵石头应声,转身就往马厩跑。 黑走马踏过青石板路,哒哒的声响敲在心上。朱元璋伏在马背上,脑子里全是那三十二丈巨舰的影子。 这么大的船,要是有个十艘,往倭国走一趟,弄回来的白银,能养多少兵?能造多少甲? 心里咯噔一下,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年林昭指着舆图跟他说 “倭国有座银山,挖出来够咱们吃几十年”,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现在他知道了,那根本不是猜的和梦的。 沈万三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年,提起闽越林氏的旗号,声音都发紧。那支挂着林字旗的船队,才是真正的海上霸主。 林府的院门虚掩着。 朱元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石头,大步闯了进去。 院子里,林昭正歪在竹榻上喝茶。春桃依然在左边剥葡萄,别问葡萄哪儿来的;秋菊依然在右边捶腿,力道不轻不重。虽然春桃和秋菊已经老了,但是林昭念旧。 听见脚步声,林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朱元璋一屁股墩在旁边的石墩上,石凳的凉意透过布袍传上来,他也顾不上了,开口就直奔主题:“大哥,你在海外是不是有支船队?” 林昭放下茶碗,终于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啊。咋了?你才知道?” 朱元璋瞬间噎住。 他在路上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质问的、试探的、拐弯抹角的,全被这一句堵在了喉咙里。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半天没憋出下一句。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 那你咋从来没跟咱说过?” “你不是看不上海外那点买卖吗?” 林昭斜睨他一眼,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当年指着舆图给你讲倭国银山;指着黑州给你讲黄金象牙,你说我是瞎吹;指着天竺给你讲香料宝石,你问我是不是又梦见什么了。你不待见的东西,我跟你提它干嘛?” 朱元璋的脸难得红了一下,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时候不是小嘛,不懂事。大哥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往前挪了挪石墩子,凑到林昭身边,声音一下子压得极低,脸上的笑也变成了苦兮兮的模样:“大哥,你是不知道,咱现在穷啊!穷得都快尿血了!” “可得了吧。” 林昭嗤笑一声,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沈万三刚给你送了三百车金珠玉石,转头就跟我哭穷?我看你是穷得只剩钱了。” “那不是跟大哥你比嘛!” 朱元璋笑得更谄媚了,“跟大哥你一比,我可不就是个要饭的?” 林昭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没理他。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装可怜了。” 林昭放下茶碗,终于松了口,“沈万三找过你了吧?我听说他年前进了府,就没再出过城。你找他,是想造船出海?” “还是大哥最懂我!” 朱元璋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我让他先造三十艘福船试试水。大哥,你给我透个底,这海外,真有那么好赚?” “那不然呢?” 林昭白了他一眼,“从小跟着我长大的,怎么眼皮子还这么浅?海外不赚钱,沈万三能从一个种地的,变成江南首富?海外不赚钱,我能养得起三千钢甲骑兵,能一造就是十辆精钢马车?” 他往竹榻上一靠,看着朱元璋,语气认真了几分:“重八,你不是不知道海外赚钱。你是以前觉得,这天下在陆地上,海外跟你没关系。现在你要坐龙椅了,才想起来,这天下,还有一大半在海里。” 朱元璋坐在石墩上,怔怔地看着林昭,半天没说话。 是啊,以前他眼里只有中原,只有江南,只有北伐灭元。从来没想过,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藏着这么大的财富。 从林府出来的时候,朱元璋翻身上马的动作都比平时利索了几分。 马蹄再次踏响青石板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 海外不赚钱,沈万三凭什么从一个种地的变成巨富。 沈万三能行,大哥能行,他朱元璋,凭什么不行? 他夹了夹马腹,黑走马长嘶一声,加快了步子,朝着吴王府的方向奔去。 刚迈过吴王府的门槛,正要往书房走,廊下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石头进来低声道: “少爷,李善长求见。” 第53章 造船之议 李善长被赵石头引进书房时,朱元璋正坐在案后出神。案上的浓茶泡得久了,汤色发褐发浑,他端着茶碗,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慢慢摩挲,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林昭那句话 —— 海外不赚钱,沈万三凭什么从一个种地的变成巨富。 “上位。” 李善长轻咳一声,拱手行礼。 朱元璋猛地回神,放下茶碗,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善长来了,坐。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谢上位。” 李善长依言坐下,侍从奉上热茶,他浅抿一口便放下,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吴王府大印的手令,双手递了过来,“沈万三今日拿着这份手令找臣,要调拨三千工匠、二十万两白银,即刻前往福建督造海船。臣不敢擅专,特来跟您确认此事。” “是咱让他去的。” 朱元璋接过手令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案上,“咱准备造三十艘福船,出海试试水。工匠从各地征调,银子从国库拨,这事已经定了。” 李善长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沉稳:“上位,臣以为,去福建造船,不妥。” “哦?怎么不妥?” 朱元璋抬眼看他,“沈万三说福建的铁力木、马尾松最适合造海船,泉州、漳州的船匠也是天下最好的,宋元两代的海船,大半都是福建造的。” “话是如此,可如今的福建,早已不是宋元时的太平地界了。沈万三作为商人在福建造船,给足金银自然没问题,可沈万三现在是上位的人了!” 李善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凝重,“至正二十五年正月,胡深将军虽攻克了浦城、松溪、建阳,拿下了闽北邵武、延平两府的部分地盘,但整个福建,八成以上还在陈友定手里。”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陈友定割据闽中八年,以福州为根基,控制着兴化、泉州、漳州、汀州全境,手握十几万大军,还有一支不小的水师。他对元廷死心塌地,视咱们为死敌,屡次派兵袭扰咱们的浙东、闽北边境。泉州港虽是天下第一大港,可如今是陈友定的钱粮重地,布防极严。咱们要去福建造船,只能在闽北的小港口动工,那里船坞简陋,离陈友定的防区不过百里。” “造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三十艘大船,至少要两年工期。这两年里,工匠、银钱、木料都要源源不断往闽北运,一来一回靡费巨大不说,一旦陈友定派兵偷袭,或是收买工匠、烧毁木料,咱们的心血就全白费了。更别说,沈万三那些老船工,大半老家都在泉州,如今泉州在陈友定手里,他能不能把人找齐,都是两说。” 朱元璋端着茶碗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中,茶水晃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他愣了足足一息,随即猛地一拍额头,声音里满是懊恼:“哎呀!咱他娘的真是忙昏头了!” 他 “咚” 地一声放下茶碗,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福建!陈友定!咱光听沈万三说福建木料好、工匠好,把这茬全忘了!咱们在福建就占了北边一个角,陈友定那厮虎视眈眈的,在他眼皮子底下造船,这不等于把肥肉往狼嘴里送吗!” 李善长端起茶碗,静静看着他,没有插话。 朱元璋走了几圈,脚步猛地顿住,眼睛亮了起来:“有了!不去福建了,改去浙江!” 他快步走回案前,手指在案上的舆图上重重一点,点在浙江沿海的位置:“浙江的庆元、定海、温州,全在咱们手里,都是现成的良港。龙湾水师的战船,大半都是在浙江造的,船坞、工匠都现成的,那些老师傅手艺不一定比福建的差。浙江也产杉木、樟木,虽然铁力木少些,但可以从广东掏钱买,走海路运过来也方便。” “上位圣明。” 李善长立刻点头附和,“浙江造船,有三利。其一,远离前线,陈友定的势力够不到,安全无虞;其二,临近应天,您和臣随时可以去督造,有什么问题能及时解决;其三,港口现成,船造好就能直接下水试航,编入水师。比去福建冒险,强上百倍。” “就这么定了!” 朱元璋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毫不在意,“善长,你回去之后,立刻把沈万三的手令改了,福建改成浙江庆元府。调拨的工匠,优先从浙江本地征调,不够再从江南、江西补。银子也先从浙江布政司的府库里支,不够再从国库拨,省得千里迢迢运来运去,徒增损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沈万三,半年之内,必须把船坞、工匠、木料全部备齐。耽误了工期,咱拿他是问。” “臣遵令。” 李善长躬身应下。 第54章 登基!大明开国! 至正二十五年,四月初八! 天刚蒙蒙亮,整个应天府就炸了! 从吴王府到紫金山的官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常遇春亲带的铁甲亲兵。亮银枪映着晨光,寒芒四射,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里正挨家挨户拍门喊:“今日吴王登基!都在家待着!不许出门!不许喧哗!” 可谁能待得住? 家家户户的门缝里,都挤着好几双眼睛。墙头、屋顶、甚至老槐树的树杈上,全是偷偷张望的百姓。秦淮河边的茶楼早被官府包了,各地赶来的乡绅耆老站得满满当当,手里攥着小黄旗,风一吹,无数个 “明” 字猎猎作响。 卯时三刻,吴王府正殿! 静鞭三响,震得殿顶瓦片都发颤。 韩林儿站在龙椅旁,身上穿着李善长连夜赶制的新龙袍。明黄锦缎,五爪金龙盘绕,可他穿在身上,总觉得领口勒得慌。手里捧着那方青碧传国玉玺,盘龙纽硌得掌心发疼 —— 这东西从他爹韩山童手里传下来,压了他十几年,今天终于要脱手了。 殿下文武分列,鸦雀无声。 文官之首李善长,蟒袍玉带,面无表情。 武将之首徐达,手按佩剑,脊背挺得笔直。 常遇春、汤和、冯胜、邓愈、刘基、宋濂…… 一个个跟着朱元璋打了十几年天下的老弟兄,此刻全都屏息敛声,眼神里藏着压不住的激动。 殿外,三千禁军列成方阵,钢甲如林,杀气冲天。 脚步声响起。 朱元璋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没穿龙袍,今日是禅位大典,他还是吴王。一身赭红蟒袍,腰间束着玉带,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踩在金砖上,都像钉进去一根钉子。 走到韩林儿面前三步远,他停下脚步,抱拳躬身,礼数周全:“臣朱元璋,参见陛下。” 韩林儿看着眼前这个弯腰的男人。 三个月前,就是这个人坐在他对面,跟他讲刘禅 “此间乐,不思蜀” 的故事。今天,这个人带着满朝文武,来接他手里的江山。 他端起案上的酒爵,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吴王请起。朕自安丰被围,赖吴王率军解围,迎至应天,供养周全。朕德薄才疏,不配君临天下。今日,将传国玉玺授予吴王,天下大事,悉听吴王处置。” 李善长上前一步,展开禅位诏书,朗声宣读。 从韩山童黄河起兵,到刘福通北伐,再到安丰之围,朱元璋平定陈友谅、张士诚…… 字字句句,都是十几年的血与火。 “—— 惟吴王朱元璋,起自濠梁,仗义执言,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功高德厚,天下归心。谨以传国玉玺授予吴王,即皇帝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念毕。 韩林儿双手捧着玉玺,一步步走向朱元璋。 短短三步路,他走得极慢。头顶冕旒的珠串轻轻晃动,晃过他十几年的傀儡人生。 走到朱元璋面前,他把玉玺递了出去。 朱元璋伸出双手,稳稳接住。 玉玺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他的手稳得惊人,比当年在采石矶接张天麟的降书稳,比在武昌接陈理的户籍册稳。 这一接,接的是万里江山,是天下苍生。 “臣朱元璋,叩谢陛下大恩!” 他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文武同时跪倒,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冲破殿宇,直上云霄! 韩林儿站在原地,看着跪在脚下的朱元璋,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默默退入殿侧的帷幕之后。 从此,这天下,再无龙凤皇帝,只有大明洪武。 辰时,钟山南麓,祭天台。 三层圆形祭台,取天圆地方之意。台心供奉昊天上帝,两侧是日月星辰。坛下燔柴堆得老高,浇满了桐油。 朱元璋换上了那件明黄色缂丝龙袍。 料子是林昭送的,金线是林昭给的,马秀英带着丫鬟绣了整整三个月。五爪金龙昂首挺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又威严的光泽。 他赤足登上第一级台阶。李善长捧玉圭,刘基捧祷文,宋濂捧酒爵,紧随其后。文武百官跪在坛下,黑压压一片。 “点火!” 一声令下,燔柴轰然燃起。松柏枝叶混着桐油的香气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直上九霄。 与此同时,应天城里的钟楼、鼓楼同时敲响。一百零八记钟声,厚重绵长,碾过长街,碾过秦淮河,碾过紫金山的每一道山梁,传遍了大明的每一寸土地。 朱元璋走到祭天台中央,面北而立。 他接过刘基手里的祷文,却没有展开。这篇文字,他昨夜已经背了几百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骨子里。 他把祷文放在案上,拂袖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台上。 “臣朱元璋,叩告天穹、日月、山川,及历代皇祖之陵寝!” 山风呼啸,卷着他的声音传遍四野。 “自宋运告终,元人入主中原,百有余年,生灵涂炭。今元运已终,海内分崩。微臣起自草莽,一介布衣,上承天道,下顺民心,率弟兄们浴血奋战,驱除鞑虏,戡定四方!”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今天下渐定,群臣百姓,推臣为帝。建国号曰大明,改元洪武!臣不敢违天命,不敢负民望,谨于今日,昭告皇天后土! 惟愿天佑大明,风调雨顺! 惟愿黎民百姓,安居乐业! 惟愿山河一统,万世太平! 惟天鉴之!惟民鉴之!” 话音落下,坛下百官再次山呼万岁。 声震寰宇,响彻天地。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 第55章 大朝 洪武元年四月,登基后第一次大朝会! 天色还没亮透,临时改作奉天殿的应天府衙,已经被灯火照得如同白昼。 丹陛之上,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明黄十二章纹龙袍,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珠串纹丝不动。他坐在那里,不用说话,自带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帝王威压,压得满殿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站得笔直。 文官以李善长为首,蟒袍玉带,手捧笏板,面无表情。刘基、宋濂紧随其后,垂眸肃立。 武将以徐达为尊,常遇春、汤和、冯胜、邓愈、李文忠、廖永忠一个个身披铠甲,腰悬佩剑,眼神锐利如鹰,浑身还带着未散的杀伐之气。 “啪!啪!啪!” 静鞭三响,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满殿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从丹陛上传下来,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今日,是朕登基的第一次大朝会。” “诸位跟着咱,从濠州的十八骑,打到如今的百万大军;从濠州城的破院子,打到这应天的奉天殿。刀山火海,尸山血海,没有一个人皱过眉头。” “按说,这第一次大朝,咱就该把爵位封下去。该封公的封公,该封侯的封侯,该赏的赏,绝不亏待跟着咱出生入死的老弟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脸。 徐达面色沉静,宠辱不惊。 常遇春按捺不住激动,胳膊都微微绷紧。 汤和微微前倾身子,眼里满是期待。 李善长捋着胡须,神色平静,心里却早已算好了封赏的位次。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听封爵名单的时候,朱元璋的声音陡然一沉! “但是!” 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满殿文武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咱这心里,还有好几块大石头没落地!” 朱元璋 “咚” 地一拍御案,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往前跨了一步,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福建!陈友定还占着!拥兵十几万,虎视眈眈盯着咱们的浙东!” “两广!还在元廷手里!” “蜀中!明玉珍割据称帝,国号大夏!” “北方!元廷还占着半壁江山,王保保的几十万大军,就在黄河边上等着咱们!” “咱们现在,才占了江南半壁!连天下的一半都没拿下来!” “封赏?赏什么?赏这半壁江山吗?!”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常遇春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慢慢放下了攥紧的拳头。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掷地有声: “咱的意思很简单 —— 先打天下,再论封赏!” “兵分三路,先拿福建!灭了陈友定!再一鼓作气,拿下两广,平定蜀中!等南方全境,都插上咱们大明的‘明’字旗!到那时候,咱再在这奉天殿上,论功行赏!” “该封公的,绝不封侯!该封侯的,绝不封伯!一个都不会少!” “封爵之日,就是咱们挥师北伐,直捣大都之时!” 话音刚落,徐达第一个大步出列,撩袍跪倒,抱拳高声道: “陛下所言极是!末将愿率本部人马,为陛下前驱,踏平福建!” “末将也去!” 常遇春紧跟着冲了出来,嗓门大得震得殿顶嗡嗡响,“陛下让末将当先锋!末将保证,三个月之内,把陈友定的脑袋给您提回来!” “好了好了,都别急。” 朱元璋摆了摆手,压下两人的争抢,“打陈友定的部署,咱已经定好了。” “徐达,率主力从江西出兵,攻建宁!” “常遇春,率偏师从浙东出兵,攻福州!” “汤和!” 汤和立刻出列:“末将在!” “你率长江水师,从海路直取泉州!断陈友定的后路!你的水师,是这次打赢的关键!” “末将领命!” 汤和抱拳,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 果然,陛下没忘了他的水战本事。 朱元璋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全军备战!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待平定南方之日,咱与诸位,在这奉天殿上,痛饮庆功酒!论功行赏!” “臣遵旨!” 徐达率先叩首。 “臣遵旨!” 常遇春、汤和、冯胜、邓愈…… 所有武将,齐刷刷跪倒在地,声如洪钟! 李善长也立刻带着文官列跪倒在地,高声道:“臣等遵旨!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辅佐陛下,一统天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56章 嚼子 大朝会散后,满朝文武没人敢有半句怨言。 朱元璋把话撂得明明白白 —— 半壁江山都没打下来,谈什么封爵?话虽硬,理却不歪。 接下来的大半年,大明铁骑如同出鞘的利刃,势不可挡! 徐达率主力从江西出兵,连克建宁、延平,直捣福州;常遇春领偏师从浙东南下,所向披靡,兵锋直指漳州;汤和统领长江水师,从海路奇袭泉州,断了陈友定的所有后路。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不到三个月,福建全境平定!陈友定被生擒,押回应天斩首示众。 紧接着,大军挥师南下,两广传檄而定!蜀中明玉珍病逝,其子明升开城投降。 短短半年时间,从东海之滨到横断山脉,整个南方大地,尽数插上了大明的明字旗! 朱元璋言出必行。 南方平定的捷报传到应天的当天,他就下旨:三日后,奉天殿大封功臣! 饼画出去了,就得兑现。人心要是散了,这队伍就真的带不动了。 当夜,朱元璋处理完军务回到后宫,已是深夜。 马秀英的厢房还亮着灯。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功臣册子,手里捏着针线,正低头缝补朱元璋龙袍袖口蹭脱的一根金线。 听见脚步声,她放下针线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都忙完了?” “嗯。” 朱元璋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是封爵的事。妹子整理的册子,好了?” 马秀英把册子推到他面前。 朱元璋翻开,一页页扫过去。徐达、常遇春、汤和、冯胜、邓愈、李文忠…… 每个名字后面,都清清楚楚标注着投效年份和大小战功。名单和顺序,竟和他心里盘算的分毫不差。 他心里一暖,抬头道:“还是妹子心细。” “我跟着你二十多年,这些老弟兄谁是什么性子、立了多少功,我比谁都清楚。” 马秀英拿过册子,指尖点在最前面的名字上,“徐达跟了你十九年,从濠州十八骑到北伐大将军,鄱阳湖、洪都、平江,哪一仗不是他冲在最前头?封魏国公,没人能说半个不字。常遇春更不用说,打武昌、灭陈友谅,浑身是伤,郑国公的爵位,你别再压着他了。” “常遇春我心里有数。” 朱元璋放下茶杯,“他那脾气,封高了准得天天在校场上跟人吹牛。但战功摆在那儿,郑国公给他,旁人挑不出理。” “那汤和呢?” 马秀英的指尖移到汤和的名字上,“你打算封他什么?” “中山侯。” 马秀英手里的针猛地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血珠。她浑然不觉,抬头看着朱元璋,满脸不解:“汤和?中山侯?重八,你糊涂了?汤和是第一个拉你入伙的人,又是你的发小!洪都血战守太湖,鄱阳湖截杀陈友谅,这次平定福建,更是率水师奇袭泉州,断了陈友定的后路!哪一仗他落下了?徐达封公,他封侯?” “我知道他功劳大。”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声音沉了些,“但汤和的长处在水战,不在统兵。徐达能独当一面北伐中原,常遇春能率先锋破阵斩将,可汤和,最适合的还是统领水师。”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等他下次立了大功,我当场晋他为信国公。这样一来,既全了他的功劳,也让底下的人都看着 —— 只要有功,我朱元璋绝不亏待。汤和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懂我的意思。” 马秀英看着他,没再反驳。指尖又移到了刘基的名字上:“那刘伯温呢?你打算封他什么?” “诚意伯。” “什么?!” 马秀英手里的针 “当啷” 一声掉在案上,“诚意伯?伯爵?重八,你是认真的?” 她猛地坐直身子,声音都高了几分:“刘伯温跟了你八年!龙湾之战用康茂才诈降,是他定的计;鄱阳湖决战火攻陈友谅巨舰,是他出的策;先灭陈友谅再取张士诚、然后北伐中原的大战略,是他一手规划的!李善长封韩国公,排文臣之首,刘伯温的功劳,难道连个侯都不配?”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弯腰捡起案上的针,递给她。 “妹子,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李善长是淮西人,是咱们从定州抓来的老弟兄,也算是淮西集团的主心骨。可刘伯温不一样,他是浙东人,以前还在元廷当过官。” “当过官怎么了?” 马秀英接过针,依旧不服气,“他为了这江山,呕心沥血,连老家都没回去过!就因为他是浙东人,就只能封个伯爵?” “不是因为他是浙东人,是因为朝堂不能乱。” 朱元璋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看这满朝文武,上上下下,全是淮西出来的。他们抱团抱得紧,要是我再把刘伯温封了侯,浙东的文人就有了主心骨。到时候淮西派和浙东派斗起来,天天在朝堂上吵来吵去,还怎么打天下,怎么治天下?” “我把刘伯温压在伯爵上,不是不信他,是拿他当定盘星。淮西派看着他被压着,就不会觉得我偏心外人,心里就踏实;浙东派看着自己的领头人受了委屈,就会憋着劲做事,不敢懈怠。一头压着一头,这朝堂才能稳。” “可这也太委屈他了。” 马秀英的声音软了下来,“刘伯温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不贪财,不好权,心里装的是天下百姓。你给他一个最低等的诚意伯,食禄才二百四十石,他嘴上不说,心里能不寒心吗?” “我就是要让他受点委屈。”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刘伯温有才,但也有傲气。太顺了,他就容易飘,容易被人当枪使。压着他,他才会沉下心来做事,才不会跟浙东的文人结成私党,也不会被淮西派当成眼中钉往死里整。我这不是委屈他,是在保他。等过几年朝堂稳了,我自然也会升他的官,加他的禄。” 马秀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跟了朱元璋多年,太了解他了。这个人心里永远装着一盘棋,每走一步,都算好了后面十步。可把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比作需要拿捏的棋子,比作需要套嚼子的烈马,还是让她心里一阵发寒。 “重八。” 她轻声叫他的小名,“你说这些功臣都是烈马,跑得快,但也烈,得给他们套上嚼子,才不会掀翻车。那你呢?你给自己套嚼子了吗?” 朱元璋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秀英没有追问,只是拿起针线,低头把龙袍上最后一根跳丝的金线捻平。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着那条昂首的金龙说:再威风的龙,也得被套上嚼子。 “对了,还有李文忠。” 马秀英把话题拉了回来,“他虽是你外甥,但洪都保卫战、杭州招降潘元明,都是实打实的战功,不能因为他不姓朱就压着他。” “我知道。” 朱元璋掰着手指头数,“李文忠封曹国公,冯胜封宋国公,邓愈封卫国公。这几个都是战功赫赫,封公没人敢说闲话。还有朱文正,他和蕊儿成了亲,等广西那边彻底安顿下来,就让他去就藩,封个靖江王。至于廖永忠、蓝玉这些后起之秀,先封侯,等北伐再立新功,再往上提。” 马秀英点了点头,把册子合上,放回案角。她看着朱元璋,忽然笑了一下。 “重八,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把每一个人都算好了。徐达的魏国公,常遇春的郑国公,汤和的侯爵晋封,刘伯温的伯爵压一压再慢慢升 —— 你都在给他们铺路。可你算过自己吗?”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把他袖子上的毛边吹得微微发颤。 “妹子,我没有给老弟兄套嚼子。我是在给大明朝套嚼子。这匹马太烈了,不套上嚼子,会摔死人的。” “至于我自己 ——” 他回过头,看着马秀英,嘴角浮起一个说不清什么滋味的弧度,“嚼子是龙袍,龙袍是嚼子。都一样。” 马秀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抬手把他额前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她的指尖带着针线的温度,轻声道:“你大哥呢?你给他准备了什么爵位?” 朱元璋的表情瞬间凝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咱大哥,咱想过。封他个一字并肩王?但他肯定不稀罕。封他个国公?更不像话。他在海外有那么大的船队,沈万三说,南洋那些番王见了林字旗,都得绕着走。他手里的钱,比咱们国库还多。他根本不需要我给他封什么爵位,他自己就是王。”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可我不能不封。他是我大哥,是把我养活的人,是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带兵打仗的人。没有他,就没有我朱元璋,更没有今天的大明。这份恩情,不是一个爵位能还清的。可我实在不知道,该给他封什么才好。” 马秀英想了想,轻声道:“既然你不知道,不如直接去问他。林大哥是什么性子,你最清楚。他从来不在乎这些虚名,你与其在这里瞎琢磨,不如去听听他自己想要什么。” 朱元璋看着她,眼睛忽然亮了。 “对!我怎么没想到!” 第57章 史上最离谱封号 林府的院门被推开时,林昭正歪在竹榻上晒太阳。春桃在左边剥葡萄,秋菊在右边捶腿,石桌上搁着一碗绿豆汤,汤面上漂着碎冰。 朱元璋迈步进来,龙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身后跟着赵石头,怀里抱着半人高的一摞文书,累得呼哧带喘,额头上全是汗。林昭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哟,是朱皇帝来了。” 朱元璋脚步一顿,差点被门槛绊倒。他回头瞪了赵石头一眼,赵石头赶紧低下头,憋得肩膀直抖。“大哥,皇帝就皇帝,能不能别加姓。听着跟骂街似的。” “是是是,皇帝陛下。” 林昭把 “皇帝陛下” 四个字咬得字正腔圆,还拖了个长音,屁股还是没抬,“皇帝陛下今儿个前来,有何要事需要草民啊?草民这穷乡僻壤的,可招待不起真龙天子。” 朱元璋在他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来,一把抢过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别闹了大哥。咱这不是准备封爵了吗,之前给兄弟们画的大饼,现在南方全境都拿下了,得给弟兄们发下去。这不来征询下大哥的意见吗。” “征询我的意见干嘛?” 林昭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和他们都不熟。而且你是皇帝,你想咋封咋封,我也不懂。” 他把葡萄核吐出来,精准地弹进旁边的痰盂里,“不过你准备给我封个啥?先说好,要是爵位小了,我可不干啊。” 朱元璋脸一红,赶紧摆手:“哪能啊大哥!我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 他坐直了身子,凑过去,老老实实地回答:“咱准备给大哥封个一字并肩 ——” “打住。” 林昭腾地从竹榻上弹起来,嘴里的葡萄差点呛进嗓子眼儿。他捂着胸口咳了半天,指着朱元璋的鼻子就骂:“你他娘的想卸磨杀哥吗?还一字并肩?你滚回去翻翻史书,自秦开始异姓王有寿终正寝的吗?韩信怎么死的?彭越怎么死的?英布怎么死的?你想让我年纪轻轻就跟他们作伴去是吧!” 朱元璋也是一怔,手里的茶碗晃了晃,洒了半盏茶水在袍子上。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 秦,没有。汉,韩信彭越英布,全族诛。唐,安禄山史思明。宋,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之前封的那些,也没几个善终。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赶紧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放,赔着笑说:“别别别大哥,我这不是想着你功劳最大吗!没有你就没有我,更没有大明!封个一字并肩王怎么了,谁敢有意见!这不是来询问大哥的意见吗。大哥是什么想法,咱照着办。” “真的?” 林昭斜睨着他。 “真的。” 朱元璋拍着胸脯保证。 “果然?” “果然!骗你我是狗!” 林昭这才满意了,慢悠悠歪回竹榻上,翘起二郎腿晃悠着。“好。那就给咱封个公就行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差点从石墩子上滑下去。“大哥?徐达、常遇春他们都是公,大哥也封个公 —— 是不是小了点?这说不过去啊!底下人该戳我脊梁骨了!” “不小了。” 林昭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大就得死了。我还想多活几年,看着你把元鞑子赶回老家去呢。” 朱元璋听到这里,头顶上很久没出现过的那排黑线,此刻一根一根地冒了出来。嘴角抽了一下,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忘了喝。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大哥,你能不能别这么直白…… 怪吓人的。” “你要是觉得小,” 林昭放下碗,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可以给我一个牛逼的封号。别的不用,封号得响亮。” 朱元璋把茶碗放下了,松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国公级别的封号一共就那么几个。魏、郑、曹、宋、卫 —— 这可都是最尊贵的封号了,大哥想要哪个?随便挑!” “谁想要那些老套的。” 林昭摆了摆手,一脸嫌弃,“一点新意都没有。听着就土了吧唧的。” 朱元璋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一拍大腿:“大哥你想要啥你就直说吧!别绕弯子了!我这脑子转不过你!你说了,我照办!” 林昭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你说的哈”,他坐直身子,竖起一根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念。 “大明第一任皇帝朱元璋他哥 ——” 朱元璋的眉毛猛地动了一下。 “兼见官见爵大一级 ——” 朱元璋的嘴角开始往下拉,脸沉了下来。 “兼海上贼头 ——” 朱元璋的眼皮开始疯狂跳动,太阳穴突突直跳。 “兼不要地不要俸禄不当官 ——” 朱元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兼太子及诸王师 ——” 林昭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截念完,声音猛然提高且洪亮,“—— 公。”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赵石头站在院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怀里抱着的文书 “哗啦” 一声全掉在了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朱元璋的脸黑了。 从林昭念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开始黑,念到 “海上贼头” 的时候已经黑透了,跟锅底似的。念到 “太子及诸王师” 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活苍蝇,又像被人塞了一嘴黄连。 他 “腾” 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林昭,吼了出来:“大哥!没这么干的!历朝历代都没这么封的!其他的都算了!海上贼头是个什么鬼东西!你说的着几样没一样合理的!与所有朝代的礼制都不合啊!传出去天下人该笑话我了!” 林昭靠在竹榻上,翘着二郎腿,晃悠着脚,欣赏着朱元璋跳脚的样子,嘿嘿笑了两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礼制还没定出来呢。宋濂那边还在天天熬夜写草稿,改了八遍了还没定稿。再说了,我不要钱不要粮不要地,要个名头怎么了?礼制不也是人定的?我就不信,我定个自己的封号,还能天打雷劈了。而且你得想想,你可是开辟新朝,全靠以前朝代的旧制能行?要创新啊!!” 朱元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礼制确实还没定出来,宋濂天天愁得掉头发。而且说的也对,要新!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林昭见他没话说,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你要是怕有意见,那就等山东打下来 ——” “嘿嘿。” 朱元璋听到这声 “嘿嘿”,眼睛猛地一眯,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一扯。他太熟悉大哥这副表情了。每次大哥露出这个表情,后面跟着的一件好事都没有。当年去村里寡妇家,偷看寡妇洗澡。那他妈可是有人带头的。他赶紧侧过头,也压低声音,凑了过去。 “大哥的意思是?” 林昭也是眼睛一眯,嘴角一扯,两颗脑袋凑得极近,几乎贴在一起,活像两只蹲在墙头商量怎么偷鸡的狐狸。“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意思意思。”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眼里都闪着一模一样的狡黠光芒。 然后同时靠在椅背上,同时端起茶碗,同时发出了 “嘿嘿” 的声音。 春桃捡起地上的葡萄,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朱元璋,一脸茫然。 (明天还有,作者今天相亲去了(太麻烦了,果然那什么只会影响作者码字的速度。)导致拖更!骚瑞!) (另外,今天好评很多!感谢兄弟姐妹们,作者给各位磕一个!) (在另外,喷子已抵达战斗前线!求五星好评,爱你们哟!) 第58章 摆烂的文臣 户部衙门的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李善长正埋着头核对应天的粮库账目,指尖刚拨到第七档,房门 “砰” 地一声被撞开。 赵石头大步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声音急得像着火:“李相!上位急召!让您立刻过去,一刻也耽误不得!” 李善长手里的算盘 “啪嗒” 掉在桌上,算珠滚了一地。他心里咯噔一下,抓起官帽就往头上扣,撩起袍角就往外跑,连鞋跟踩歪了都顾不上。 北边!肯定是北边王保保打过来了! 一路狂奔到吴王府,李善长喘着粗气冲进书房。 朱元璋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攥着笔,纸上画得横七竖八全是墨团。他眉头皱着,嘴角却翘着,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李善长悬着的心 “咚” 地落了地,扶着门框顺了口气,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臣参见上位。不知急召臣来,所为何事?” “善长来了,坐吧。” 朱元璋把笔往桌上一扔,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封爵的事,咱大哥那边,有准信了。” 李善长依言坐下,赶紧从袖子里掏出随身的功臣册,又摸出毛笔蘸了墨,准备记录:“林公想要什么爵位?国公?还是王?臣提前记下来,好安排。” “都不是。”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看着李善长,一字一顿,一口气念了出来: “大明第一任皇帝朱元璋他哥 —— 兼见官见爵大一级 —— 兼海上贼头 —— 兼不要地不要俸禄不当官 —— 兼太子及诸王师 —— 公。” 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 窗外的蝉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善长手里的功臣册 “啪” 地滑到地上,他却浑然不觉。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墨汁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又一团黑渍。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过了足足三息,李善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上…… 上位。自有史以来,貌似……好像就没有过这么离谱的封号啊。” “咱也说离谱啊!” 朱元璋把茶碗往案上一顿,茶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他也没察觉,“可咱哥说了,不要钱,不要地,不要权。他啥都不要,就只要这么个封号!咱能怎么办?总不能逼着他当一字并肩王吧?” “可这也太…… 太不成体统了!” 李善长捡起地上的册子,手都在抖,“臣怕是满朝文武,不,怕是全天下的百姓,都接受不了!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大明一朝不讲礼啊,可是要丢大脸的啊上位!” 朱元璋一挥手,袖子带起一阵风:“咱大哥说了,他不急。大不了等山东打下来了,再找合理性。” “山东?!” 李善长 “腾” 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带翻旁边的茶碗,“上位!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行此不仁之事。这是要出大问题的!” “有何不可?”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晃着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不过是让他们干点活儿而已。你不也天天在户部干活儿?” 李善长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还是没说出话来。 他站在原地,脸憋得通红,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臣…… 遵旨。” “反正要求就是这么个要求。” 朱元璋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又把笔扔了,“你下去找刘伯温、宋濂他们商量商量,看怎么能把这事圆过去。去吧。” 李善长一拱手,倒退着出了书房。 走到院子里,他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本功臣册。低头一看,刚才滴上去的墨汁已经糊成了一团,把林昭的名字盖得严严实实。 当天下午,户部衙门的值房。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李善长、刘基、宋濂三个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壶凉茶,三个空碗。 李善长把朱元璋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从那个长得能绕脖子三圈的封号,到 “不要钱不要地不要权”,再到 “等山东打下来再找合理性”。 说完,值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宋濂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礼记》,翻得哗哗响,嘴里念念有词:“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官有世功,则有官族…… 没有。” 他又掏出《周礼》,接着翻:“以九仪之命,正邦国之位。一命受职,再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赐则,六命赐官,七命赐国,八命作牧,九命作伯…… 也没有。” 最后掏出《仪礼》,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一脸笃定:“三礼上都没有。” “自周公制礼作乐以来,闻所未闻。” 刘基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着,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像是在解一道千古难题。 “关键不是礼制有没有!” 李善长一拍桌子,掰着手指头数,“关键是他不要钱,不要地,不要俸禄!封爵本来就是按品级发俸禄、赐田宅的!他不拿咱们怎么拿?咱不拿其他人怎么拿?他一个人搞出这么个四不像的爵位,后面的公侯伯子男怎么排?俸禄怎么定?田宅怎么分?全都得乱套了!多少人就图个封妻荫子,荣华富贵?他有钱,他清高,他了不起,其他人呢?” 刘基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吐出两个字:“难。太难了。”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从下午坐到天黑。 桌上的茶壶续了八遍水,最后喝得跟白开水似的。 宋濂带来的三本经书翻得卷了边,李善长的功臣册上画满了圈圈杠杠,刘基的茶碗都被他摸出了包浆。 最后的结论,和下午刚进门的时候一模一样:这玩意儿,根本就不合理。 到了第三天傍晚,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善长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说:“算了。爱打山东去打山东吧。就算把衍圣公一家子全抓来,他也解释不了‘海上贼头’是什么意思。毁灭吧,累了。” 刘基缓缓睁开眼睛,放下手里的茶碗:“推回去。” “怎么推?” 李善长睁开眼,看着他。 “拟几个差不多合适的封号,写成清单,让上位自己选。” 刘基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毛笔蘸了墨,“咱们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交给上位自己头疼去。” 宋濂和李善长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三个人凑到案前。 刘基提笔,写下第一个封号。 宋濂凑过去,轻声念道:“养国公。出自西周古国名,养国,在今河南沈丘一带。”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单字一个‘养’,直白昭告天下 —— 此人对上位有活命养育之恩。在所有封号里,这个辨识度最高,分量也最重,远超普通开国功臣。上位用此封号,等于公开承认其再生父母的身份。” 李善长接过笔,写下第二个:“济国公。出自春秋古国名,济南。‘济’是救济、周济、济困扶危。精准对应上位当年走投无路,被林公供给衣食、教以文武的经历。既有功绩,又比‘养’字多一层救于危难的厚重。” 刘基接过笔,写下第三个:“义国公。出自上古小国名,在今山东临沂。‘义’字高度概括此人不求回报、倾囊相助的千古义举。上位用此封号,既是表彰林公,也是向天下彰显自己不忘微时之恩的帝王品格。” 宋濂接过笔,写下第四个:“怀国公。出自西周古国名,在今河南武陟。‘怀’是感怀、怀念、永记于心。含蓄而深情,表达上位对养育之恩的终生铭记。不张扬,却重千钧。” 李善长接过笔,写下最后一个:“安国公。出自汉代郡国名,在今河北安国。‘安’是安定、安身立命。此人在上位最颠沛流离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让他得以活下来、积蓄力量。是大明王朝真正的奠基恩人。” 五个封号,整整齐齐列在白纸上。 三个人对着这张纸,又看了好一会儿。 李善长把笔往桌上一搁,长长地舒了口气:“就这样吧。明天呈给上位,让他自己挑。” 刘基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先说好。若是上位问起来,就说咱们实在拟不出更合适的了。” “没错。” 宋濂把三本经书收进怀里,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头也不抬,“就说咱们才疏学浅,翻遍三礼,也找不出比这五个更合适的封号了。不行就让陛下换人!” 第59章 养国公 第二天一早,李善长就揣着那张写满五个封号的纸,一路小跑进宫。 朱元璋正坐在案后喝粥,是马秀英亲手熬的小米粥,配一碟脆生生的腌萝卜。他接过纸展开扫了一眼,嘴里嚼着萝卜的动作顿了顿。 养国公、济国公、义国公、怀国公、安国公,五个封号整整齐齐,每个下面都工工整整注了出处和寓意。李善长站在案前,手里捧着笏板,脸绷得像块铁板,生怕朱元璋又蹦出什么离谱的主意。 朱元璋 “啪” 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拿起朱笔,在第一个 “养国公” 上画了个又大又圆的圈。墨迹还没干透,他把纸折成一团,直接塞到李善长怀里。 “就这个。不改了。” 李善长接住纸,犹豫了一下:“上位,要不要…… 再去问问林公的意思?万一他不满意……” “不去。” 朱元璋端起粥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万一他死活要那个‘海上贼头’,咱怎么弄?给不了还去问,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李善长想了想,深以为然,赶紧把纸揣进怀里,拔腿就走,生怕晚一步朱元璋就改主意。 当天下午,大朝会的钟鼓声从紫金山脚下碾过应天城。 文武百官鱼贯入殿,蟒袍玉带,屏息敛声。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明黄龙袍,十二旒冕冠,珠串垂在额前纹丝不动。宋濂捧着明黄色的封爵诏书,缓步走上丹陛,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 第一声,石破天惊。 “嫡长子朱标,仁孝敦厚,敏而好学,监国理政,克尽厥职。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固国本,以安民心。钦此。” 朱标从皇子列中稳步出列,撩袍跪倒,动作标准沉稳,没有半分慌乱。“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文武同时躬身。储君已定,国本乃安,所有人心里的一块石头都落了地。 宋濂顿了顿,接着念道: “诏曰:朱文正,皇家血亲,骁勇善战,屡立奇功。洪都保卫战死守孤城,力挫陈友谅六十万大军,为平定江南立下首功。特封靖江王,食禄一万石,赐铁券,子孙世袭罔替。” 朱文正猛地从武将列中站出来,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声音都带着颤音:“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所托,守好大明西南!”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从半大孩子,到独当一面的藩王,这一路的血与汗,终究没有白流。 接下来是开国六公爵。 “李善长,辅朕起兵,总理后勤,运筹帷幄,功比萧何。授韩国公,食禄四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徐达,用兵如神,战无不胜,扫平江南,功冠诸将。授魏国公,食禄五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常遇春,勇冠三军,所向披靡,每战必为先锋。授郑国公,食禄四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李文忠,转战南北,屡破强敌,治军严明,深得军心。授曹国公,食禄三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冯胜,骁勇善战,屡立战功,镇守安庆,屏障应天。授宋国公,食禄三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邓愈,镇守洪都,平定江西,招抚湖广,劳苦功高。授卫国公,食禄三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六位公爵依次出列跪拜,山呼万岁。淮西老弟兄的班底,至此尘埃落定。 然后是侯爵。 “汤和,统领水师,屡建奇功,截断敌粮道,平定浙东。授中山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汤和出列的时候,满殿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论资历,论战功,他本该是公爵。可他的肩膀只是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撩袍跪倒,声音洪亮如常:“臣领旨谢恩。”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的背影退回武将列,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汤和,再等等。等你拿下泉州,平定福建,朕亲自给你戴上信国公的冠冕。 “廖永忠,授德庆侯。蓝玉,授永昌侯。傅友德,授颍川侯……” 一个个名字念过,一个个身影出列跪拜。后起之秀们脊背挺得笔直,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最后是伯爵。 “刘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定立国大计,功不可没。授诚意伯,食禄二百四十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殿上的空气微妙地滞了一瞬。 刘基从文臣列中缓步走出,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起身,退回原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早就已经料到了今天的结果。 宋濂合上诏书,退到一旁。 满殿百官正要撩袍跪下山呼万岁,朱元璋忽然抬手,按住了所有人。 “等等。还有一个人。”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传遍了整个奉天殿。 “朕十七岁那年,孤庄村大旱,蝗虫啃光了庄稼。爹娘相继身死死,朕连埋他们的棺材都买不起,连一块坟地都借不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有一个人,在咱求上门去,亲自操办了咱爹娘的后事,然后养了咱好几年。教朕读书,教朕认字,教朕算账,教朕兵法。没有他,就没有朕朱元璋,更没有今天的大明。” 殿内鸦雀无声。徐达垂着眼,微微点头;常遇春攥紧了拳头,神色郑重;汤和叹了口气,心里了然。他们都见过那个男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按朕的性子,给他封个一字并肩王也不为过。可他跟朕说了,不想要王,不要权,不要地,也不要俸禄。” 朱元璋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被自家大哥怼得无可奈何的笑,“他就想当个有钱的闲人。可朕不能不给。朕得让天下人都知道,有恩必报,以孝立国。是我大明的规矩!” 他拿起案上的朱笔,亲自在空白的诏书上添了一行字。写完把笔一扔,掷地有声: “林昭,授养国公!食禄三千石,赐免死铁券!见官大一级,见朕不跪!可行海外商事,子孙世袭罔替!” “轰 ——” 满殿瞬间炸开了锅! 食禄三千石比多数国公都低,可后面那三样特权,随便拎出哪一样,都够御史上百道奏折!见官大一级,意味着满朝文武,不管是公爵还是侯爵,见了他都得先行礼;见朕不跪,这是连太子都没有的殊荣;世袭罔替,更是意味着林家只要不谋反,就能与大明同休! 李善长站在文臣之首,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心里暗道:果然。上位这哪里是打了折扣,分明是把大哥那些离谱的要求,换了个能说出口的名头全给加上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往后看,等着那位传说中的养国公出列领旨。 可大殿门口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朱元璋站在丹陛上,嘴角抽了一下。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在满殿文武惊愕的目光中,他拿起那道诏书,递给旁边的赵石头。 “咱大哥今天没来。你跑一趟林府,亲自把诏书给他送去。” 赵石头捧着诏书,一溜小跑出了大殿。 “陛下圣明!” 徐达第一个撩袍跪倒。 “陛下圣明!” 常遇春、汤和、朱文正、朱标…… 满殿文武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冲破奉天殿的屋顶,直上云霄。 朱元璋站在丹陛之上,看着满殿跪倒的身影,久久没有抬手。 大朝会散后,朱元璋回到后宫,一把扯下头上的冕冠扔在桌上,端起凉透的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马秀英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针线,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养国公定下了?” “定下了。诏书都让石头送过去了。” 朱元璋抹了把嘴,忽然有点忐忑,“妹子,你说咱哥会不会嫌这个封号太小?会不会生气?” 马秀英低头继续缝着林蕊的嫁衣,头也没抬:“他会嫌小?他怕是连门都不想让石头进,嫌你的诏书耽误他晒太阳。” 第60章 大婚 封爵大典刚过三天,靖江王朱文正的婚事,就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天还没亮透,朱府的院子里已经人声鼎沸。朱文正站在廊下,一身崭新的暗红锦袍,金线绣的祥云纹在晨光里闪着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的赤金冠是马皇后亲手挑的,沉甸甸的,压得他时不时想伸手摸一下。 汤和天不亮就带着汤夫人过来了,指挥着亲兵把迎亲仪仗摆得整整齐齐。朱漆礼盒、八色果品、绫罗绸缎、陈年佳酿,一箱箱码得跟小山似的,从大门口一直排到巷口。 太阳刚爬过应天城墙头,迎亲队伍准时出发。朱文正骑在高头大马上,马头扎着碗口大的红绸,风一吹,猎猎作响。常遇春和蓝玉一左一右护着他,常遇春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都给我精神点!今天要是误了吉时,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近百人的班子吹得震天响,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发颤。沿街的百姓挤在门口看热闹,指指点点,嘴里全是祝福的话。 林府门口,王媒婆早就等得望眼欲穿。今天她穿了一身簇新的大红褙子,头上插满了红花,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看见迎亲队伍拐进巷子,她立刻扯着嗓子喊:“新郎官到 ——!” 林府的护卫统领赵大虎站在门侧,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刀疤,在太阳底下格外醒目。他看着朱文正翻身下马,规规矩矩地行迎门礼,嘴角扯了扯,算是给了个笑脸。朱文正双手递上迎书,赵大虎接过,侧身让开了大门。 林蕊是被母亲张慎仪亲自从内院送出来的。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穿牡丹栩栩如生,红盖头遮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张慎仪牵着她的手迈过门槛,凑在她耳边低声道:“蕊儿,到了那边要是受了委屈,只管回家。娘和你爹永远给你撑腰。” 林蕊隔着盖头,轻轻 “嗯” 了一声。 朱文正远远看见那抹红色走出来,手心瞬间冒了汗。他往前凑了两步,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再伸,又缩回去,急得耳朵尖都红了。还是林蕊自己扶着喜娘的手,稳稳地踩上了车凳,弯腰进了花轿。直到轿帘放下,朱文正才反应过来,赶紧翻身上马,动作太急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花轿起轿的那一刻,朱文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府的送亲队伍排了整整一条街,几十辆马车装满了陪嫁的箱笼,红绸裹着的樟木箱上,金粉写的 “囍” 字亮得晃眼。所谓的十里红妆是人抬的,这可是几十车!张慎仪站在门口,眼眶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赵大虎站在她身侧,看着远去的花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朱文正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挺直了胸膛,催马向前。 花轿刚到朱府门口,鞭炮就炸响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震耳欲聋,整条巷子都笼罩在青烟里。 常遇春亲自点的头炮,举着火折子凑上去,炸完了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层碎红纸。“好!好兆头!” 他大笑着拍了拍朱文正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朱文正走到花轿前,抬脚踢轿门。大概是太紧张,脚抬得太高,“咚” 的一声踢在了轿杆上。蓝玉在后面没忍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被常遇春反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笑什么笑!你小子结婚的时候还不如他呢!” 轿帘掀开,林蕊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朱文正赶紧伸手攥住,攥得太紧,林蕊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他才慌忙松了半分力道,脸涨得通红。 正堂上,大红双喜字挂得端端正正,龙凤花烛烧得正旺。 朱元璋和马皇后端坐在高堂之上。朱元璋难得换了件绛红龙袍,没有戴冕冠,只束了发带,看着比平时随和了不少。马皇后穿着一身靛蓝色诰命礼服,头上戴着全套赤金头面,从早上起来嘴角就没下来过 —— 朱文正虽然不是她一手带大的,但是朱元璋唯一的亲侄儿。如今看着这孩子成家立业,心里比谁都高兴。 赞礼官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 两人转身,对着堂外的天地跪拜。朱文正跪得干脆利落,膝盖砸在金砖上 “咚” 的一声。林蕊跪得稳稳当当,大红嫁衣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二拜高堂 ——” 两人转回来,对着朱元璋和马皇后跪拜。朱文正抬头看了一眼马皇后,马皇后朝他用力点了点头,眼里全是笑意。朱元璋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想摆出皇帝的架子,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下去。 “夫妻对拜 ——” 朱文正和林蕊面对面跪下,额头快要碰到一起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隔着红绸撞在了一起。朱文正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礼成 ——!” 赞礼官的话音刚落,朱文正 “噌” 地一下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动作比在洪都城头翻墙还快,攥着红绸的手都在抖。喜娘赶紧上前,搀着林蕊往洞房走去。朱文正想跟上去,被常遇春一把拉住:“急什么!晚上有的是时间!先陪弟兄们喝酒去!” 前院早就摆开了流水席,几十张桌子从正堂一直排到巷口。不光是满朝文武,隔壁几条街的邻居都来了,连秦淮河边的茶楼老板都送了两块普洱茶砖当贺礼,用红纸包着,摆在礼桌上格外显眼。 朱元璋和林昭坐在正堂的主桌上。林昭今天难得穿了身藏青色锦袍,看着人模人样,脚却在桌子底下翘得老高。春桃和秋菊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一个给他剥葡萄,一个给他倒茶。 常遇春端着大碗酒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朱文正的后背上:“小子!恭喜你娶媳妇了!以后可得收收性子,好好过日子!干了这碗!” 朱文正扶着桌沿才站稳,二话不说,端起碗一饮而尽。 紧接着,徐达、汤和、蓝玉、冯胜…… 一个个轮着上来敬酒。朱文正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灌。 马皇后看着心疼,碰了碰朱元璋的胳膊:“让他少喝点,别喝坏了身子。” 朱元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说:“大喜的日子,高兴。让他喝,喝多了有人扶。” 林昭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剥着葡萄,没怎么喝酒。他看着林诚拉着太子朱标,偷偷摸摸地从后厨端了两碗酸梅汤,绕到朱文正身后。 林诚端着碗,一本正经地走到朱文正面前:“姐夫,敬你一碗!祝你和大姐白头偕老!” 朱文正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眯着眼盯着他手里的碗:“你小子端的是酸梅汤吧?当我瞎啊?” 林诚面不改色,把碗凑到他鼻子底下:“怎么会!刚倒的烈酒,不信你闻。” 朱文正低头闻了闻,一股酸溜溜的味道直冲鼻子。 林诚立刻把碗收回来,自己抿了一口,皱着眉头龇牙咧嘴:“你看,烈得很!姐夫要是不敢喝就算了。” 朱文正被他激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行!我干了!” 说完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个精光。 林诚和朱标端着酸梅汤,偷偷溜到一边。朱标压低声音问:“他真没喝出来?” 林诚晃了晃碗里的酸梅汤:“喝出来也得喝,不然他好意思欺负我?” 宴席一直闹到傍晚才散。宾客们渐渐离去,院子里只剩下收拾碗筷的下人。 朱元璋和林昭是最后走的。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走到朱文正面前。 朱文正本来还晕乎乎的,被他这么一看,瞬间清醒了大半,赶紧站直了身子。 林昭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蕊儿交给你了。要是敢欺负她,你知道后果。” 朱文正点头如捣蒜:“岳丈放心!我这辈子绝不负蕊儿!” 夜色渐深,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朱文正喝得脚步虚浮,扶着墙往洞房走。刚拐过影壁,就看见偏院里整整齐齐站着一百多号精壮汉子,个个腰杆笔直,眼神锐利,站成的方阵比他手下最精锐的亲兵还标准。 朱文正脚步一顿,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刚想转身找人问问,一个穿着短打、扎着布巾的侍女从偏院门口走出来,抱拳行礼,声音清脆利落:“姑爷。小姐已经在洞房等候,请随奴婢来。” 朱文正跟着她走到洞房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百多号汉子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座铁塔。 洞房里,龙凤花烛烧得正旺。林蕊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 朱文正走过去,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蹭得手心都快搓出火了,才拿起喜秤,小心翼翼地挑起了红盖头。 烛光映在林蕊脸上,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金线绣的凤冠在烛火里闪着柔和的光。朱文正看着她,一下子就看呆了。 林蕊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推了他一下:“看什么呢?交杯酒还没喝。” 朱文正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端起案上的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林蕊。手腕交缠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喝完交杯酒,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终于憋不住了,压低声音问:“夫人…… 外面那一百多号人,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不走?” 林蕊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是我爹专门给我陪嫁的护卫。我爹从小养大的,说怕你欺负我。”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我爹说了,要是你敢欺负我,就让他们就揍你。回头你给他们找个地方安置,吃穿用度我自己出,不用你操心。” 朱文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想起林昭刚才拍他肩膀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又想起一次偷看林蕊在演武场,一拳把沙袋打飞差不多一丈远的样子。 他默默地把嘴合上了。 第61章 白月光登场 洪武元年腊月,应天府。 春节的气息已经漫遍了全城,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街边的铺子摆满了年货,孩子们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御书房里却没有半分年味。 朱元璋趴在大案上,对着一幅铺得满地都是的舆图发呆。这图是沈万三花了三千两银子,从泉州最老的海商手里买来的手绘孤本。北到大漠戈壁,南到爪哇诸岛,东到倭国列岛,西到天竺西海岸,比当年林昭随手画给他的那幅,大了不止一倍。 他的手指蘸着茶水,从应天慢慢往北划,划过山东,划过汴梁,划过大都,最后重重戳在潼关以西的位置。 那里,站着元廷最后一根擎天柱 —— 扩廓帖木儿,王保保。 “石头。” “上位。” 赵石头立刻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还捧着一盘刚端来的饺子。 “传李善长、刘基、徐达、常遇春、汤和、冯胜等即刻入宫议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是!”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里站得满满当当。 李善长和刘基站在舆图左侧,手里捧着文册,袖口还沾着外面的寒气;徐达、常遇春一身戎装,甲胄上的霜花还没化,刚从城外的军营赶过来。 朱元璋直起身,指着潼关以西的位置,声音沉厚有力: “南方全境已经平定了!现在,该轮到北边的元鞑子了!” 他拿起案上一叠军报,“啪” 地扔在桌上: “王保保、李思齐、张良弼、孔兴、脱列伯,五个军阀在关中狗咬狗,打了整整一年。光凤翔一仗,王保保和李思齐就死伤了几十万人。关中千里无人烟,老百姓跑光了,地都荒了,兵源也打光了。” “大都那边更热闹!顺帝和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势同水火!顺帝暗中给关中军阀撑腰,让他们联手制衡王保保;太子倒好,直接跟王保保结盟,逼着顺帝禅位!现在大都朝廷财政彻底崩了,京师闹大饥荒,禁军士兵因为缺饷哗变,连皇宫侍卫都只能挖野菜充饥!”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元廷现在就是一条自己咬自己尾巴的蛇!咱们不打它,它早晚也得把自己咬死!但咱们必须打!趁它病,要它命!过完年,正月十五刚过,咱们就出兵北伐!” 刘基上前一步,手指落在山东的位置上: “陛下圣明。臣与李相反复商议,北伐方略,共八个字 —— 先剪羽翼,再捣腹心!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拔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槛。天下形势,入我掌握。然后进兵大都,元廷势孤援绝,不战可克!” “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看向徐达: “徐达听旨!命你为征虏大将军,总领二十五万大军,北伐中原!” “末将遵旨!” 徐达跨步出列,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常遇春为副将军,率先锋营,为大军开路!” “末将遵旨!定把大都给陛下打下来!” 常遇春嗓门震天,眼里闪着嗜血的光芒,恨不得现在就提刀北上。 当天夜里,徐达和常遇春就赶回了城外的大营。 二十五万大军厉兵秣马,只等过完年就拔营出征。 洪武二年,正月十六。 春节刚过,年味还没散尽。 徐达的二十五万大军在应天北门誓师,沿运河北上,水陆并进。 淮安的粮仓早已堆得冒尖,廖永忠的水师在运河上摆开百里长阵,战旗遮天蔽日。 朱元璋亲自在城楼上送军,看着浩浩荡荡的大军消失在北方的天际,久久没有离去。 洪武二年,二月。 徐达进兵沂州。 守将王宣父子先降后叛,徐达二话不说,调转马头回师,三天攻破沂州。王宣被押到大帐前,徐达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降将,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斩了。” 沂州城火光冲天,烧了三天三夜。消息传开,山东元军守将人人自危,望风而降。 洪武二年,三月。 常遇春率先锋抵达济南城下。元平章忽林台据城死守,拒不投降。 常遇春没多说一句废话,亲自扛着云梯冲在最前面。城头的滚油泼下来,溅在他的肩甲上滋滋冒烟,他眼都没眨一下,第一个翻上城头,一刀砍翻了掌旗官。 从卯时杀到午时,忽林台战死在城楼之上。济南告破。 常遇春站在济南城头,一把扯下元军的大旗,狠狠踩在脚下。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河北,是元大都的方向。 洪武二年,四月。 徐达攻克东昌。元将申荣兵败自杀。 从出兵到山东全境平定,前后不到三个月。 消息传到大都,顺帝在延春阁里砸了所有的茶杯。他连发十二道金牌,急诏王保保率军入援大都。 使者带着御赐的金牌,快马加鞭冲进关中王保保的大营时,王保保正在跟部将商议怎么彻底消灭李思齐。 他拿起诏书扫了一眼,随手就扔在了案上。 副将急道:“将军!不奉诏可是死罪啊!” 王保保冷笑一声,望着南方,语气里满是疲惫:“死罪?陛下一边让我打李思齐,一边又让我守山东;太子一边跟我结盟,一边又在背后捅我刀子。我到底该听谁的?” 使者无功而返。大都朝廷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北方门户和粮仓落入明军之手,京师大震,粮价一夜之间涨了十倍。 洪武二年,五月。 朱元璋下旨:徐达率主力西进,攻取河南;冯胜率偏师,直取潼关。 徐达大军从济宁渡黄河,二十五万将士在黄河岸边铺开,浮桥一夜之间横跨两岸。 元将李克彝站在汴梁城头,看着河对岸漫山遍野的明军旗帜,当天夜里就开了北门,带着亲兵弃城而逃。 阿鲁温率五万元军在洛水北岸列阵,妄图阻挡明军。 常遇春单骑冲阵,在元军阵前勒马,搭弓,一箭射穿元军先锋的咽喉。 五万元军瞬间大乱。常遇春拔出腰刀,大吼一声:“杀!” 三万骑兵如潮水般冲了过去。洛水之战,从辰时打到午时,元军全军覆没,阿鲁温被俘。 洪武二年,六月。 顺帝彻底慌了。这次他直接下旨,封王保保为河南王,总领天下兵马,节制所有元军,命其火速救援河南。 使者捧着河南王的金印,哭着跪在王保保的大帐里。 王保保看着那枚金印,沉默了很久。他重复了一遍:“河南王…… 总领天下兵马……” 语气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 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南方:“传令!全军拔营!回师河南!” 洪武二年,七月。 冯胜攻克潼关。李思齐、张良弼率残部逃往凤翔。 潼关一失,关中门户洞开。 徐达的二十五万大军和王保保的十万残兵,在黄河南北两岸对峙。 第62章 白月光过黄河跑路了 王保保的十万大军在黄河北岸扎下大营,跟徐达的二十五万明军,隔着三里宽的平原对峙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没打一仗,光骂街了。 “王保保!你个龟儿子!生儿子没腚眼的混蛋!” “徐达!你个泥腿子!放牛娃出身也敢称将军!” “你妈死了!” “你十八代祖宗都死了!” 双方士兵扯着嗓子喊,以直系女性亲属为中心,上下十八代为半径,祖宗坟头都快被唾沫星子淹了。骂到第四天,王保保都亲自上阵了,挽着袖子站在营门楼上,指着徐达的大营骂,嗓子都喊哑了。 副将站在他旁边,递过一碗水:“王爷,歇会儿吧。徐达那小子就是故意耗咱们,等咱们粮草耗尽。” 王保保一口喝干水,抹了抹嘴,恶狠狠地说:“耗?谁耗谁还不一定!等李思齐的援军一到,咱们前后夹击,把这群泥腿子全赶去喂黄河!”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骂声突然停了。 王保保一愣,踮着脚往对面看:“今天对面怎么不骂了?徐达那小子怂了?” 副将也皱起眉:“不对劲,太安静了。” 可已经晚了。 常遇春这老小子,根本不讲武德!他不跟你对骂,他玩阴的!来骗,来偷袭了我这个老实巴交的王保保! 本来天就还没亮透,平原上飘着白茫茫的晨雾,三步开外连人都看不清。常遇春带着三万精锐骑兵,连夜绕到了元军大营的左翼,马蹄裹着布,嘴里衔着枚,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悄无声息地捅进了王保保的软肋! 王保保还以为今天会消停点,就回营帐睡回笼觉去了,可是刚睡着就被亲兵的惨叫声喊醒的。 他猛地从行军床上弹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帐外已经杀声震天。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套甲,一边吼道:“怎么回事?!明军打过来了?!” 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全是血:“王爷!左翼!左翼被明军偷袭了!常遇春!是常遇春的骑兵!” 王保保刚把护心镜扣好,“轰隆” 一声,帐门就被溃兵撞开了。 几个元兵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嘴里喊着 “败了!败了!”,差点把他撞个跟头。王保保气得拔刀砍翻了最前面那个,可后面的溃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根本拦不住。 他提着刀冲出大帐,当场就傻了。 左翼已经彻底成了一锅粥,常遇春的骑兵在营地里横冲直撞,马刀挥得像风车,元兵哭爹喊娘,扔了兵器就往中军跑。 还没等他下令整队,右翼也炸了营! 徐达的主力步兵方阵,踩着震天的步鼓从正面压了上来。长矛如林,盾牌如墙,每一步踩下去,地上的碎石都跟着跳。那阵势,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推平山头的! 炸营这玩意儿,经历过的都懂 —— 根本拦不住! 前排的兵脚后跟蹭着后排的脚尖,后排的兵肩胛骨顶着更后排的胸口,整个中军像一块被无形大手推着的肉冻,越挪越快,最后直接变成了撒丫子狂奔!毕竟稍微慢点的已经成了饺子馅了! “顶住!都给我顶住!” 王保保挥着刀大喊,嗓子都喊哑了。 可这时候谁听他的?所有人都此刻都在狠爹妈少给自己生了八条腿! 溃兵像决堤的洪水,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差点把他也卷走。有个慌不择路的小兵,甚至一头撞在了他的护心镜上,弹出去,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接着跑。 更糟的是,冯胜的偏师早就绕到了后方,一把火烧了他的粮草大营。 火光冲天而起,黑烟和晨雾搅在一起,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黑灰色。风一吹,烧焦的粮食味飘得满平原都是。 从开打到全线崩溃,不到半个时辰! 王保保提着刀,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十万大军像退潮一样往北溃散,连一个回头抵抗的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当年在凤翔,跟李思齐狗咬狗打了整整半年,死伤几十万,寸土未得,双方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现在遇上徐达,他连半个时辰都顶不住。 不是元兵不能打,是这些年,他把所有能打的兵,全耗在自己人身上了。 “王爷!快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亲兵拉着他的马缰,带着哭腔喊。 王保保回过神,把刀收回鞘里,声音沙哑:“往北!往黄河跑!过了黄河就是彰德府,咱们还能据城死守!” 他带着亲兵脱离了溃兵潮,一路狂奔到黄河边。 可刚到岸边,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正值汛期,黄河像一条发怒的黄龙,浊黄色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断木和死尸,咆哮着从上游冲下来。水面比平时宽了整整一倍,浊浪拍在黄土崖上,“轰隆” 一声,就撕下来一大块泥土,掉进河里转眼就没了影。 渡口早就被洪水淹了! 渡船要么被冯胜的人提前烧了,要么被先逃过来的溃兵抢光了。河面上飘着几块破木板,几个抱着木头的溃兵,一个浪头打过来,就再也没露头。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常遇春的喊杀声都能听见了:“别让王保保跑了!抓活的!赏银千两!” 亲兵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王爷!没船了!咱们死定了!” 王保保没理他。 他翻身下马,沿着河岸来回走,眼睛死死盯着河面。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岸边歪着一棵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老枯树,树皮早就剥光了,树干白花花的,像一根巨大的骨头。树根还扎在土里,树冠却整个倒向了河面,被洪水冲得晃来晃去,发出 “吱呀吱呀” 的呻吟,居然刚好斜架在了两岸之间! 亲兵也看见了,哭得更凶了:“王爷!那是根朽木啊!踩上去就断了!咱们还是投降吧!” 王保保没说话。 他拔出腰刀,对着树根最细的地方哐哐就是十几刀。枯树发出一声要死不活的呻吟,又往河面沉了沉,居然没断! 王保保眼睛一亮,也顾不上什么河南王的体面了,把马缰绳往手腕上一缠,抱着树干就往河里滑! “王爷!不要啊!” 亲兵们吓得魂飞魄散。 树干在人和马的重量下,猛地往下一沉,黄河的浊浪 “啪” 地拍上来,烂泥一样的水沫溅了王保保一脸。他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似的贴在浮木上,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抠着树干上的裂缝,指甲都抠出了血。 那匹跟了他十年的河西骏马,吓得魂都飞了,四蹄在水里扑腾得跟螺旋桨似的,溅了王保保一脸泥。好几次马头都扎进了水里,又被王保保死死拽着缰绳薅了回来。 树干 “吱呀吱呀” 地晃,像个随时要散架的秋千,每晃一下,岸上的亲兵就发出一声惨叫。 王保保咬着牙,用脚拼命蹬水,一寸一寸地往对岸挪。河水在他脚下咆哮,河风早就把他的头盔都吹掉了,头发糊了满脸。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知道往前蹬! 终于,马蹄踏上了对岸的泥地! 他瘫在地上喘了半天,才爬起来勒住马,回过头看着对岸目瞪口呆的亲兵,挥了挥手:“我走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说完,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往北跑了。 徐达追到黄河岸边的时候,对岸只剩下越来越小的黑点。 他勒住马,马蹄在泥地里刨出深深的蹄印。看着眼前咆哮的黄河,看着河面上漂浮的断木和尸体,他沉默了很久。 常遇春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一刀砍在旁边的黄土崖上,骂道:“他娘的!就差一步!居然让这小子跑了!这黄河怎么偏偏这时候涨水!晦气!” 徐达没说话。 他眯着眼,朝对岸看了半天,认出了对岸撒丫子跑路的黑点。 “扩廓跑了。” 他的语气很复杂,有佩服,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窝火。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副将,指着对岸,一本正经地说:“给上位写战报。就说,元将扩廓帖木儿,以一根孤木渡过黄河,远遁彰德。” 副将张着嘴,看看徐达,又看看黄河,再看看对岸连影子都快没了的黑点,脸都憋红了:“将军!这…… 这他娘的谁信啊!一根枯木,驮着人还驮着马,横跨汛期的黄河?陛下看了,不得以为咱们在跟他开玩笑!” 徐达也犯了难。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奔腾的黄河,又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黄河。 忽然,他把马鞭往手里一拍,眼睛一亮! “有了!” 那天夜里,发回应天的战报,是这么写的: “…… 臣徐达率部大破元军于黄河北岸,斩首三万余级,获粮草辎重无数。元将扩廓帖木儿兵败,逃至黄河边,无船可渡。忽有黄河龙王显圣,送一孤木助其过河。臣等望河兴叹,未能生擒,望陛下恕罪。” 副将拿着写好的战报,嘴角抽了又抽:“将军…… 这是不是太离谱了点?” 徐达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离谱?那是你没见过更离谱的!” (感谢兄弟姐妹们送的礼物,又是好几页!非常感谢各位花费真金白银和浪费宝贵时间支持作者!作者在此祝愿兄弟们都能遇到八个富婆送车送房送票子,姐妹们遇到八个高富帅,个个都带你去浪漫的土耳其,还有东京和巴黎!) 第63章 跑路的艺术 王保保,绝对是大明开国第一奇人。 奇在哪儿? 一根枯木渡黄河,已经够吹一辈子了,但更牛逼的是 —— 过完黄河之后,他直接开启了 “打不死的小强” 模式。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战报送进御书房那天,朱元璋正在喝小米粥。 赵石头捧着战报,一路小跑冲进来,脸都白了:“陛下!大捷!徐大将军大破王保保十万大军于黄河北岸!斩首七万余级!” 朱元璋眼睛一亮,放下粥碗接过战报,拆开扫了一眼。 “噗 ——” 一口小米粥直接喷在了对面的墙上。 “孤木渡黄河?” 他把战报 “啪” 地拍在案上,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三圈,又猛地转回来,指着战报,“龙王助其过河?徐达是这么写的?!” 赵石头缩着脖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回陛下,一字不差。徐将军还说,王保保骑着马,抱着木头,就这么飘过去了。在场的几万弟兄都看见了,拦都拦不住。” 朱元璋把那封战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小子命也太硬了!” 然后坐下来,端起粥碗接着喝,边喝边嘟囔:“徐达也学坏了,还龙王显圣…… 怎么不说他自己长翅膀飞了。” 当时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 王保保过了黄河,逃回北边,早晚还得打,但有徐达在前线坐镇,急什么。 他错了。 他大大地错了。 王保保在怀庆收拢了两千溃兵。 徐达在中军大帐里,指着舆图对冯胜下令:“你率一万骑兵,星夜追击。王保保新败,军心涣散,务必趁他立足未稳,一举擒获。” 冯胜抱拳领命,当天就带兵出发了。 追到泽州,连王保保的影子都没看见。 冯胜扑了个空,灰头土脸地给徐达写战报:“大将军,王保保往太原跑了。沿途把粮草都烧光了,百姓也被他裹挟走了,咱们追不上。” 徐达把战报扔在案上,叹了口气:“这小子,跑的比兔子还快。” 战报传回应天,朱元璋批示:不急,让他跑。徐达你稳住阵脚,先平定山西各州府。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没过一个月,王保保卷土重来了。 带着新招的五千蒙古骑兵,绕到明军后方,连破两座县城,抢了粮草就跑。 徐达接到军报,当即拍案:“常遇春!” “末将在!” “你率两万骑兵,走捷径去凤翔堵他。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跑了!” “末将遵令!这次怎么的也能把他抓来!” 常遇春提着刀就往外冲。 常遇春从西安出发,星夜兼程,终于在凤翔附近堵住了王保保。 一仗下来,王保保大败,五千人折了三千多,剩下的全溃了。 常遇春提着刀,追出去几十里,追到一片黑松林边上。 王保保一头钻了进去。 常遇春勒住马,看着黑森森的林子,犹豫了半天。 他不怕埋伏,他是怕进去之后,王保保又从哪个狗洞钻跑了。 最后派了两千士兵进去搜,搜了整整一天,连根人毛都没找到,只逮着几只野兔。 王保保又跑了。 常遇春回到大营,气得把刀都砍断了,对着徐达骂:“他娘的!这小子属泥鳅的吗!滑不溜秋的!我明明看见他进去了!” 徐达揉了揉眉心,无奈道:“算了。先收兵吧。” 战报传回应天,朱元璋看着战报,眉毛都拧成了疙瘩,转头问李善长:“善长,你说这人到底有多少条命?徐达、常遇春两个人联手,都抓不住他?” 李善长捧着账本,叹了口气:“回陛下,据徐将军统计,这么多场仗下来,我军俘斩王保保所部不下十余万。可他每次都能跑掉,关键还能游黄河!跑了就能再从草原上招到人,招到人就能再来打。臣…… 臣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朱元璋把战报往案上一扔,摆了摆手:“算了。给徐达传旨,咱不指望灭他了。能赶多远赶多远,别让他过来捣乱就行。” 这年夏天,出了个意外。 徐达派邓愈率军扫荡宁夏,在一次追击中,端了王保保留在后方的家眷营地,俘获了不少人,其中就有他的亲妹妹,观音奴。 姑娘被押到应天,跪在大殿上。 一身蒙古装束,眉眼凌厉,跟王保保有七八分相似。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连头都不肯低。 朱元璋看着她,难得没有骂人。 他挥了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好好安置,好吃好喝供着,不许怠慢。 马秀英后来问他:“你怎么对一个敌人的妹妹这么好?” 朱元璋摸着下巴,看着窗外,一脸感慨:“妹子,你不懂。这个王保保,真是咱想要又得不到的男人啊。要是他能投降,咱让他当大将军,排在徐达前面都成。” 这话当天就传遍了皇宫,第二天就传到了朝堂上。 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接话。 李善长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刘伯温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远在前线的徐达收到消息,看着常遇春发来的信,信上写着 “原来陛下好这口”,嘴角抽了半天,提笔回了一个字:滚。 就这么拉扯了两年。 王保保始终不降,始终不死,始终不肯消停。 徐达在边境坐镇,跟他斗了两年,大小仗打了几十次,每次都能把他打得大败,可每次都能让他跑了。 朱元璋在应天,看着徐达一封封的战报,从最开始的暴跳如雷,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后只剩下佩服。 洪武四年的秋天,徐达率军攻克了大都。 那天,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延春阁,喊着 “明军过通州了”,满殿文武哭的喊的乱作一团。 元顺帝却异常平静,站起来拍了拍龙袍上的灰,登高一呼:“兄弟们!收拾东西!走!回老家放羊去!” 话音刚落,他第一个转身往后宫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太子、皇后、嫔妃,呼啦啦跟在后面,金银珠宝往包袱里一塞,扛起来就跑。 连传国玉玺都忘了带 —— 后来徐达进了皇宫,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里找到了它,上面还结着蜘蛛网。 徐达率军进大都的时候,皇宫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碗没喝完的野菜粥,摆在延春阁的案上,已经凉透了。 消息传回应天,朱元璋听了,哈哈大笑。 他拍着桌子说:“这元顺帝,倒是个聪明人。打不过就跑,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他跑得比咱行军都快,咱还真有点佩服他。”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要是论跑,他还是比不过王保保。” 感叹结束后,立马下令“传令,由徐达亲自带着军队,以最快的速度将传国玉玺给咱送回来”。 第64章 “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 徐达猛地合上盖子,“啪” 的一声脆响在空荡死寂的御书房里炸开。他的手掌按在匣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只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带着紫檀木匣都跟着轻轻抖动。 膝盖重重撞上御案坚硬的棱角,钝痛瞬间顺着骨头传遍全身。徐达疼得眉头骤然一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瞬间冒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可他怀抱木匣的双臂却分毫未松,反而收得更紧,将那方小小的匣子死死护在胸前,仿佛那是他的性命。 “常遇春!”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震颤,穿透厚重的殿门,在宫廊里远远传开。 不过数息,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常遇春大步跨进殿内,玄铁铠甲上还沾着大都城未散的尘土与半干的暗褐色血渍,头盔歪在一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刚从城防线上下来,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听到徐达的喊声便立刻赶了过来。 “末将在!” 常遇春躬身抱拳,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徐达紧绷的脸和他怀里紧紧抱着的东西,却没有多问一句。 徐达将木匣用黄布包裹死死捆住,打成了包袱,当即就挂在了脖子上,吊在胸口。就这才让他滚烫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他抬手解下腰间宽厚的牛皮腰带,绕着胸口层层缠紧勒牢,勒得自己喘不过气才肯停手,又用力打了两个死结。 “大都所有军务尽数交你打理。” 徐达抬眼看向常遇春,语气急促却异常凝重,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点上最精锐的八百骑兵,本帅需要马上回阴天!你严守四门城防,清查元廷残余,安抚城内军民,不得有半分差池。若有异动,可先杀了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补充道:“我走之后,紧闭宫门,任何人不得擅入御书房,尤其是我刚才待过的那个角落。” 常遇春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那方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但很快便压了下去,再次抱拳躬身,声音沉得像铁:“末将遵命!定守好大都会,等将军归来!” 徐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快步走到御案前。案上还散落着元廷的文书与笔墨,他一把扫开那些废纸,抓起一支狼毫笔,饱蘸浓墨。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字迹力透纸背,墨痕都带着急意。不过片刻,几行大字便跃然纸上。 他将信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用油布包裹的密信囊里,又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将印。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看向殿外候着的十名斥候。这些人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死士,脚力最快,嘴巴最严。 “你等十人。” 徐达将密信囊递过去,眼神锐利如刀,“马歇人不歇,日夜兼程,沿途换马不换人。务必以最快速度将此信送回应天,亲手递呈上位,不得让第三人知晓内容。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喏!” 十名斥候齐声应诺,声音洪亮。为首的斥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密信囊,揣进贴身的衣甲里,对着徐达深深一揖,转身便带着其余九人快步离去。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响起,由近及远,消失在宫墙尽头。 常遇春看在眼里,不再多问,转身快步出殿点兵。 徐达站在原地,又伸手按了按胸口的木匣,确认它纹丝不动后,才快步走出御书房。 不过一个时辰,八百精锐铁骑已然在大明宫外的广场上列阵完毕。人人披坚执锐,腰挎横刀,背负长弓,箭囊里插满了羽箭。一人双马,马鞍上捆得满满当当都是干粮、水囊与换用的马掌,连马蹄都提前钉上了防滑的铁掌。八百人站在那里,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坚定如铁。 徐达走到自己的战马前,这是一匹通体枣红的千里良驹。他伸手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坐稳之后,他又抬手往胸口按了按,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木匣坚硬的轮廓。 “出发!” 徐达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驾!” 骏马扬蹄长嘶,率先冲了出去。八百铁骑紧随其后,马蹄轰鸣,卷起漫天尘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应天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风驰电掣。沿途的驿站早已接到命令,备好换用的马匹。徐达一行每到一处,便立刻换马,片刻不停。麾下的亲兵们轮流伏在马背上打盹歇息,换下来的人则抓紧时间啃几口干粮,喝几口水。 唯有徐达,始终腰背挺直地坐在马背上。他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一刻不离地按在胸口。尘土糊满了他的脸,可他的眼睛却始终睁得大大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不敢睡,也不能睡。这方玉玺太重了,重得能压垮一个王朝,也能托起一个新的天下。 疾驰两天两夜,早就人困马乏了。官道前方忽然扬起一阵尘土,一队快马迎面疾驰而来。 为首的信使远远看见徐达的旗号,猛地勒住马缰。骏马吃痛,前蹄腾空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 “徐帅!” 信使看清来人,脸上露出大喜过望的神色,“陛下有旨,命您即刻班师回应天议事!” “知晓了。” 徐达马速未减,甚至又催了催马力。两马交错的瞬间,他伸手闪电般夺过信使手中的圣旨,指尖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无非是朱元璋催促他速回应天,商议登基大典的事宜。他随手将圣旨揣进怀里,脚下再次一夹马腹。 “驾!” 骏马再次加速,徐达的身影转瞬已奔出数丈,只留下一路滚滚烟尘。信使勒着马在原地打转,看着徐达远去的背影,一脸茫然。 应天府。原吴王府早已被改造成了皇宫。本想修新的,但是目前还在打仗,只能先紧着北伐来,只是将门口的 “吴王府” 匾额换成了 “大明宫”,殿内的陈设也依旧简单朴素。 大明殿议事厅内,烛火通明,跳动的烛火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朱元璋背着手,在厅里不住地来回踱步。他的脚步沉重而焦躁,踢踢踏踏,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这几天是吃吃不好,睡睡不着! 传国玉玺是个什么东西?说白了,这东西上一秒到我手里,下一秒就得是朕!哪怕这玩意真假难辨!只要假的够真! 皇帝没有传国玉玺,就像是卸载了OO的男人——毫无尊严!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了鸡鸣声。眼看就要到吃早饭的时辰了。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说好今日到!” 他对着空荡的厅堂沉声低吼,语气里满是焦躁,“天都快亮了,人怎还不见踪影!” 他扬声朝外喊:“石头!赵石头!” “哎!来了来了!” 赵石头应声跑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两枚刚出锅的炊饼,还有一碟咸菜。都是朱元璋平日里最爱吃的家常吃食。 “陛下,您从昨晚上就没吃东西了。” 赵石头小心翼翼地走到朱元璋面前,低着头,小声说道,“多少垫上几口吧,不然龙体吃不消。”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猛地一挥手:“吃什么吃!这时候哪有心思用膳!” “可陛下……” 赵石头还想再劝。 “少啰嗦!” 朱元璋打断他,语气急躁得能喷出火来,“去!去宫外路口盯着,看徐达到了何处!一有消息,立刻回来报我!” “是。” 赵石头不敢再多言,端着托盘躬身退出。 他刚走到门口,迎面就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赵石头吓了一跳,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晃,差点就照着这个脑门呼下去。 他抬头一看,顿时惊得眼睛瞪得溜圆:“徐将军!您可算来了!” 徐达站在门口,浑身尘土,铠甲上糊满了黄土,连眉毛上都沾着灰。他的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显然是一路未曾合眼。 他伸手稳稳扶住赵石头手里的托盘,将洒出来的粥碗扶正,然后侧身挤进门框,大步朝着厅堂里冲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丝毫不敢放慢。 “上位!” 还没跨进门槛,徐达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响亮,“我回来了!” 朱元璋闻声猛地转身,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抓住徐达的手腕。他的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捏得发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徐达的骨头。 “东西呢?” 朱元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死死地盯着徐达的胸口,连呼吸都屏住了。 徐达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按在胸口的手。解开缠在胸口的牛皮腰带,然后从包袱里里,缓缓掏出一只被黄布层层包裹、细绳死死缠缚的木匣。 黄布已经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变得硬邦邦的。外面缠的细绳打了一个又一个死结,密密麻麻。 朱元璋一把接过木匣,转身快步走到案前,将匣子重重放在案上。他的指尖落在细绳上,想要解开,可手指头却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解开一个结。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攥了攥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指尖才慢慢稳住。他耐心地一个结一个结地解着,动作缓慢而庄重。 终于,最后一个死结被解开。朱元璋将细绳放在一边,然后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掀开包裹着木匣的黄布。 黄布被全部掀开,露出了里面古朴的紫檀木匣。木匣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磨损,却更显厚重。 朱元璋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捏住匣盖的边缘,缓缓掀开。 一方玉玺静静卧在匣底的锦缎上。 青碧色的玉身温润通透,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柔和而厚重的光泽。玉玺的纽上,五条龙盘绕在一起,龙头齐齐朝南,神态威严,栩栩如生。纽上落着一层极细的灰尘,却丝毫不减其千年的威严。 玉玺的一角,赫然是一道用黄金补上的痕迹。黄金在晨光里亮得晃眼,与青碧色的玉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道刻在华夏大地上的旧伤疤,见证了无数的王朝更迭与战火纷飞。 朱元璋站在案前,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匣子里的玉玺,眼神复杂,有激动,有敬畏,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从案上的笔筒旁边,拿过一方早已备好的上好朱砂印泥。他轻轻打开印泥的盖子,用指节轻轻探了探印泥的湿度。不干不湿,刚好能拓出最清晰的印纹。 他再次转过身,面向木匣。缓缓抬起双手,探入匣中,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方玉玺。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比他想象中还要重。那是万里江山的重量,是千百万百姓的重量,是无数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重量。 朱元璋捧着玉玺,走到案前。案上早已铺好了一张洁白的宣纸。 他将玉玺轻轻按在印泥上,动作缓慢而均匀,缓缓转动着玉玺,确保每一道龙纹,每一个字,都均匀地沾上了朱砂,没有半点遗漏。 随后,他双手捧着玉玺,缓缓抬起。对准案上的宣纸,稳稳当当地扣了下去。掌心缓缓用力,均匀地按压着玉玺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刻,他的手不抖了。稳如泰山。 整个大厅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片刻后,朱元璋轻轻挪开玉玺,将它放在案边的锦垫上。然后,他双手拿起那张宣纸,转身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眯起眼睛,细细端详着纸上鲜红的印纹。 八个篆字清晰地印在宣纸上,笔画苍劲有力,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 左手举着纸,右手不知不觉就抬了起来。指尖轻轻抚上了纸上那个明显的补角。黄金补的角,在朱砂印泥的拓印下,颜色比玉质部分更深、更沉,像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的指尖在那个补角上停住了。 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照在宣纸上,照在朱红的印纹上,照在他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节上,也照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里。 良久,他的唇瓣轻轻动了动。声音很低,很缓,像怕惊醒沉睡了千年的岁月,又像在向天地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第65章 皇权象征实体化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朱元璋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未散,便缓缓转过身来,双手稳稳捧起那方传国玉玺,指腹紧紧贴着青碧色的玉身,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青碧玉质浸着淡淡的晨光,温润柔和,唯独那处黄金补角,折射出刺眼的光,落在人脸上发疼。他抬眼,目光沉沉扫过阶下的徐达和赵石头,声音压得极低,沉得像落了铅:“知道这是什么吗?” 徐达连忙躬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他虽知晓是传国玉玺,却不敢贸然开口,只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尖微微发紧。赵石头更是慌了神,捧着托盘的手猛地一颤,粥碗轻轻晃动,忙不迭低下头,嘴唇翕动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没等二人应声,朱元璋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玉玺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玉身的龙纹,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语气里带着几分沉甸甸的郑重:“你们不用答,咱来告诉你们。 自祖龙始皇帝灭赵,夺得和氏璧,便命人将其雕琢成玺,刻下这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从那一刻起,所谓皇权,所谓天命,便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话,只要有了这方玉玺做凭依,所谓的天命便有了实体。” 他顿了顿,拇指按在那黄金补角上,声音又沉了几分,连语气里的郑重都添了几分凝重:“至今这方玉玺,就是天命本身。谁握着它,谁就是象征天下正统,谁就能更加名正言顺地坐这江山。” 徐达闻言,身子微微一震,连忙垂首,语气恭敬:“陛下明鉴,此玺乃天下之望,得之者得天下。”赵石头也连忙跟着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让他们插话,指尖依旧摩挲着玉玺,眼神渐渐悠远,语气里多了几分沧桑:“西汉末年,王莽狼子野心,要篡汉称帝。 他什么都准备好了——龙袍绣好了,冠冕铸好了,诏书拟好了,连登基的礼仪都演练了无数遍,可他偏偏缺一样东西。” 他抬眼,扫了二人一眼,语气陡然加重:“缺的就是这传国玉玺!没有它,他的帝位就是空中楼阁,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天下诸侯不服,百姓不认可,就算坐上龙椅,也坐不稳!” 说到此处,朱元璋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怒意,握着玉玺的手又紧了紧,仿佛亲眼见到了当年的场景,语速也快了几分:“当年,王莽派他的堂弟王舜,带着甲士闯进宫,去长乐宫逼太皇太后王政君交玺。那王舜,领着一群带刀甲士,铁靴踏在殿砖上,咚咚作响,一步步闯进太皇太后的寝殿,连半句客气话都没有,直截了当地要那方玉玺。” 他学着当年王政君的语气,声音陡然变得凄厉,拐杖拄地的动作虽未做,却能从语气里听出那份悲愤:“王政君坐在殿上,满头白发都竖了起来,眼眶深陷,指着王舜的鼻子骂——‘你们王家父子宗族,全靠汉家恩典,才有今日的富贵荣华!如今忘恩负义,要篡我汉室江山,连一块传家的石头,都不肯给哀家留下吗!’” 朱元璋顿了顿,又换了王舜的语气,低着头,声音低沉却坚定:“王舜就那样低着头,不敢看太皇太后的眼睛,可他的脚,半步都没有往后退,只硬着头皮,一遍遍地催要玉玺。” 他猛地抬起手,模拟着王政君起身的动作,语气里的悲愤更甚:“王政君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从座位上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殿角,从锦匣里一把抓出这方玉玺。她那双手,枯瘦得像老树枝,可攥着玉玺的力道,却大得青筋暴起,指节都泛了白。” “她看着玉玺,又看着殿外那些虎视眈眈的甲士,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从喉咙深处硬生生迸出来,骂道:‘我老了,活不了多久了,可你们王家兄弟,今日这般悖逆,迟早会族灭!’” 说到“砸玺”二字,朱元璋猛地抬手,作势往案上一砸,语气陡然急促:“话音刚落,她就狠狠把玉玺往殿阶上砸去!‘哐当’一声脆响,那声音,在空荡的长乐宫里,响得能震聋人耳朵!玉玺撞在冰冷的石阶上,一角直接崩碎,飞出去老远,擦着王舜的靴尖,弹进了殿柱的阴影里。” 他放缓动作,模拟着王舜捡碎角的模样,指尖微微颤抖:“满殿的甲士,没有一个人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抖得厉害,费了半天劲,才把那块碎角捡起来,捧在手里,像捧着稀世珍宝,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朱元璋说到这里,停下了话头,抬手将玉玺举了起来,特意把黄金补角转向窗外的晨光,金子折射的光晃得徐达和赵石头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他盯着那补角,语气又恢复了凝重:“王莽得到玉玺后,急得团团转,立刻召来宫廷最顶尖的工匠,命他们用纯金,把这缺角精密镶补好,务必掩盖住裂痕。” “从此以后,这方传国玉玺,就有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标记——金镶玉。”他放下玉玺,指尖点了点那补角,语气笃定,“往后再辨真假,不用看别的,就看这个角。黄金补过的地方,纹路和玉质截然不同,方才拓印朱砂时,你们也看见了,这里的颜色更深、更沉,像是历史在上刻下的一道旧伤疤,抹不掉,也遮不住。” 徐达连忙躬身应声:“末将谨记陛下教诲。”赵石头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敬畏。 朱元璋不再多言,双手一合,将玉玺紧紧揣进怀里,用衣襟牢牢裹住,随即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徐达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徐达猝不及防,身子往后仰了仰,连忙稳住身形。 朱元璋眼神锐利,语气急促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走,随咱去林府!” 第66章 盖章 朱元璋拽着徐达的胳膊冲进林府大门,靴底踩得青石板咚咚响。赵石头抱着黄布包袱跟在后面,跑得呼哧带喘,包袱带子勒得肩膀生疼。门房刚探出头,看清来人,手刚抬到一半,朱元璋已经刮着风冲了过去。 穿过前院,绕过回廊,撞开月门,朱元璋直冲到花厅台阶下,扯着嗓子就喊:“大哥!大哥!” 春桃举着鸡毛掸子从花厅里探出头,掸子上的鸡毛还在晃。“陛下,老爷还没起呢。” “去喊!现在就去喊!在让人弄壶茶来。” 朱元璋一屁股砸在花厅的椅子上,屁股刚沾凳面又弹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又坐下。徐达站在门槛边,抬手掸了掸甲上的黄土,掸了两下没掸干净,默默往墙角挪了半步。赵石头靠在门框上,弯着腰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一炷香的功夫。 林昭披着靛蓝棉袍,趿拉着布鞋,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慢悠悠从后堂踱出来。他走到花厅门口,抬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眼皮肿得像核桃。 “重八,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天刚亮就来砸门,你大哥不用睡觉的?” “大哥!你猜咱找到啥了?” 朱元璋 “腾” 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搓着手凑上去,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林昭走到桌边,端起春桃刚递来的热茶,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沫,眼皮都没抬。“能找到啥?你找到蜜蜂屎了?” 朱元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嘴角抽了抽。他也不辩解,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方玉玺,双手捧着递到林昭面前,青碧玉身映着晨光,五龙盘纽的鳞片泛着冷光,黄金补角晃得人眼晕。 “你看!传国玉玺!” 林昭端着茶碗,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在黄金补角上停了半息,又落回茶碗里。“可以呀。仿得古色古香的,有水平。在哪淘的?花了多少银子?你把人找来给我刻俩私印?” “大哥!这是真的!” 朱元璋急得脸都红了,往前凑了半步,差点把玉玺怼到林昭脸上,“徐达在大都皇宫里找出来的!五龙纽,金镶玉,和史书上写的一模一样!你仔细看!你摸摸!” 徐达在墙角躬身抱拳:“林公,确是我亲手找到,从大都一路护送来的。” 林昭放下茶碗。他看了看朱元璋急得冒火的眼睛,又看了看徐达一脸郑重的样子,终于直起身子。他走到朱元璋面前,伸出手。 朱元璋连忙把玉玺放进他掌心里,嘴里还不停念叨:“小心点小心点,别摔了,这玩意儿刻金贵的很,别又摔掉个角。” 林昭把玉玺拿在手里,翻过来,对着晨光看底部的篆字。虽然看不懂,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个字古朴苍劲,刀锋内敛,带着千年的厚重。他又翻回来,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黄金补角,金与玉的接缝处光滑细腻,几乎摸不出落差。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带着玉石特有的冰凉,顺着指尖往上爬。 他的指尖顿了顿。 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见到摸到这东西。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喉咙发紧,有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 一世命即万世命!朕,即就是天命! 林昭猛地闭了嘴,把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心想“这个感觉对了,铁真!”他清了清嗓子,反手把玉玺塞回朱元璋怀里,转身拔腿就往外走。 “哎!大哥!别走啊!” 朱元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拽得死死的,“你那封诏书呢!上次盖的玉玺是假的,这次正好真的来了,快拿来补上!” 他拍了拍怀里的玉玺,脸上又浮起得意的笑,“咱现在有正经天命了,盖出来的章更管用。” 林昭回头,把他拽着袖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买个……额,嗯……去去就回。” 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穿过回廊,消失在月门后面。 张夫人正好从后堂走出来,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穿着藏蓝色厚袄,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刚要开口打招呼,就看见林昭折了回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夫人!快去库房,把我收藏的那些书法字画全搬到花厅来!慢了可就损失大了!” 张夫人的眉头动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林昭松开她,转身就往学堂跑。 学堂里,林诚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快流到书本上。朱标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孙子兵法》,看得入神。林让和林谨在对弈,棋盘上黑白子杀得难解难分。林谦坐在窗边,拿着小刀刻竹简。朱樉带着几个更小的,围在角落里折纸飞机,叽叽喳喳的。 “砰” 的一声,学堂的门被一脚踢开。 “老大!标儿!跟我走!” 林昭冲进去,一手一个揪住林诚和朱标的后领,把两人从椅子上提溜起来。林诚吓得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擦口水的袖子还举在半空中。“爹!怎么了?着火了?” “别问!跟我来!” 林昭拽着两人就往外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对着剩下的几个喊,“你们几个!去我书房,把我写的那些字帖、画的画,还有所有写了字的纸,全部搬到花厅!动作要快!晚了红烧肉没你们的份!” 林让手里的棋子 “啪嗒” 掉在棋盘上。“爹,哪些字帖?” “全搬!一张都别剩!” 林昭的声音已经飘到了回廊尽头。 林昭拽着林诚和朱标冲进书房,反手关上门。他在书架上翻了半天,抱出几卷卷好的绢帛诏书,又抓了三四方朱砂印泥,一股脑塞进两人怀里。“抱好!别撒了!撒了你们俩今天中午没饭吃。” 朱标抱着印泥,一脸茫然。“大伯,这是要……” “盖章。” 林昭推开门,率先往外走,“千载难逢的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三人快步回到花厅。林昭把诏书往桌案上一摊,卷好的绢帛哗啦啦散开。“重八,快盖!”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捧着玉玺,看着摊了一桌的字画,眼角抽了一下。但他没多说,打开印泥盒,把玉玺均匀地沾上朱砂,对着诏书稳稳扣下去。用力按压,掀开。八个鲜红的篆字印在绢帛上,格外醒目。 朱标伸手接过盖好的诏书,小心地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晾干。林诚立刻铺好下一份,指尖对齐绢帛边角,分毫不差。两人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赵石头蹲在门口,探着头往里看,嘴里啧啧称奇。 朱元璋盖了十几份,手腕有点酸,甩了甩手,随口问:“大哥,诏书盖了也就是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盖来干嘛?” 林昭站在旁边,端着新续的热茶,语气云淡风轻,“你别管 —— 反正你盖就是了,盖了都有用。” 朱元璋的嘴角又抽了抽。他想起刘伯温上次说的话,自古封爵,未有如此离谱者。他叹了口气,把玉玺又沾了沾印泥,继续盖。 花厅里很安静,只有玉玺落纸的声音,咚,咚,咚,节奏均匀。 徐达本就坐到墙角,看着朱元璋低头盖章的样子,又看了看林昭悠闲喝茶的样子,默默把椅子又往墙角挪了半步。 眼看最后一份诏书就要盖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近。 朱元璋手里的玉玺顿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猛地转头看向花厅门外。 林让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大摞字帖,下巴抵在最上面那卷《赤壁赋》上,走路全靠脚尖探路。林谨跟在后面,抱着一捆画卷,最上面那幅没画完的雄鹰展翅图晃来晃去,鹰嘴还没描黑,看着像只发呆的母鸡。林谦抱着一叠手稿,从下巴一直摞到眉毛,稿纸最上头露出四个字:《孙子新解》。朱棣几个小的跟在最后,手里攥着零零散散的纸卷,有的攥反了,有的攥出褶子,最小的那个手里还举着一张画满乌龟的草纸,跑得颠颠的。 孩子们涌进花厅,把怀里的东西往地上、椅子上、案角上随便一放,七嘴八舌地这个喊爹那个喊叔的:“大伯!搬来了!”“爹!还有吗?” 紧接着,张夫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清晰有力:“小心点,那箱子里是王羲之的字帖,别磕着。”“轻点放,左边那卷是宋徽宗的工笔花鸟!” 十几个仆人抬着几口大木箱,喘着气走进来,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发出 “咚咚咚” 的几声闷响。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攥着玉玺,目光扫过满地的字帖、画卷、手稿,扫过那两口还没开盖的大木箱,又扫过林昭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他把玉玺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林昭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大手一挥。“重八,继续盖。盖完这些,这一上午没白忙活。要是盖不完 ——” 他指了指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中午就留这儿接着盖。管饭。最近厨子说研究了几个新菜,你正好尝尝。”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把玉玺狠狠按进印泥里,头也不抬。“咱要吃豆腐脑,咸的。” “不行,豆腐脑必须是麻辣的。不准搞什么咸的,甜的这种异端操作!” 林昭重新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心想“爽啊,这下成品价格最少翻十倍。画的王八卖出去都得值个二十两,激动到颤抖!” 徐达坐在角落里,悄咪咪的喝着茶,但是脸上的表情绷得比在洛水岸边看王保保渡黄河时还难绷! 第67章 芝麻汤圆即将闪亮登场 朱元璋把玉玺往印泥上最后一按,掀开,八个鲜红篆字落在《兰亭序》临摹本的落款处。他长出一口气,把玉玺塞进黄布包袱,系紧绳结,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早知道这么多,刚才就不跑那么快了!” 林诚蹲在地上,把一摞手稿往木箱里塞,嘴里嘟囔着,额头上沾了点墨渍。 朱标抱着两卷画轴,小心地放进另一个箱子,伸手拍了拍箱盖。朱棣举着木剑正在追杀林谨,追着林谨绕着柱子跑,笑声洒满了花厅。 林昭歪在窗边的竹榻上,翘着二郎腿,茶碗在指尖转得飞快。 朱元璋抱着包袱,挪着凳子凑到竹榻边,压低声音:“大哥,还有个事跟你商量。” 林昭眼皮都没抬:“有屁快放。” “浙江那边刚递来的急报!”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三十艘大福船全造好了!每艘能装五百兵,还能捎上商队的伙计。海试跑了三趟,一点毛病没有,验收全过!沈万三已经凑了十几个老掌柜,几百个跑过海的老手,就等咱一声令下。我打算让汤和挂帅,带一万五千兵,再加上收来的三十多艘大商船,近期就开拔出海。明天早朝,我准备把这事拍板定下来。”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点讨好的神色:“可你也知道,那帮文官最见不得这个。说什么‘皇帝经商,与民争利’,古往今来就没这规矩。明天早朝,他们铁定要炸锅,一个个跳出来哭天抢地。所以我寻思着…… 大哥你明天能不能去趟朝堂,帮我镇镇场子?你往那一站,谁敢多放一个屁?” 林昭 “啪” 地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转过头看他,眼神像看傻子:“朱重八,你脑子是不是被玉玺砸坏了?卯时上朝!天还黑着呢!你觉得我能起得来?” “就一回!就这一回!” 朱元璋连忙摆手,“完事我让御膳房给你送十斤红烧肉,多放糖!反正你爱吃。” “十斤也不行。你喂狗呢?狗都吃不完十斤。” 林昭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每天睡到辰时起,这是医嘱。” “哪个医生给你开的医嘱?我怎么不知道?” 朱元璋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我自己就是医生,行不行?” 林昭瞪了他一眼,“再说了,不就是跟那帮酸儒打嘴仗吗?这点事还用得着我?你让标儿去啊。” 朱元璋愣了愣:“标儿?他行吗?” “怎么不行?” 林昭嗤笑一声,“他在我这儿待了三四年,学的东西可比你那七八年多多了。跟林诚俩,天天在学堂里辩经,把先生都辩得哑口无言。那帮腐儒,加起来都不是他对手。再说了,他都快十六了,你总不能让他一辈子躲在林府吧?该拉出去练练了。年轻人,嘴皮子比你利索多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还有啊,你定的那叫什么狗屁税制?商人三十税一?你是嫌国库太满了是吧?” 朱元璋的脸瞬间垮下来,一拍大腿:“哎呀!别提了!当初宋濂他们围着我念叨,说什么‘轻徭薄赋乃仁政之本’,又说‘商人不事生产,重税则崇本抑末’,三十税一合乎古礼。我当时刚登基,脑子一热就答应了。等反应过来,圣旨都发出去了。这时候再改,不是打自己脸吗?百姓还以为朝廷说话不算数,文官们更得借题发挥了。” “你啊,就是被那帮腐儒忽悠瘸了。” 林昭摇了摇头,看着他肉疼得直抽抽的样子,啧了一声,扭头朝着院子里喊:“标儿!过来!” “哎!” 院子里传来应声,片刻后,朱标掀开门帘走进来,手上还沾着点木屑。他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在林昭面前站定,抱拳躬身,动作干脆利落:“大伯。” “你都快十六了,不小了。” 林昭看着他,“明天陪你爹去上朝。他给你使什么眼色,你就说什么话。” 朱标抬眼,先看了看朱元璋,又看向林昭,眼神平静:“大伯,明日朝会要议何事?” “议出海。”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爹造了三十艘大福船,要派舰队去海外做生意。那帮文官肯定要死谏反对。你到了朝堂,就站你爹身边。他一给你递眼神,你就站出来怼他们。打嘴仗这种事,你爹笨嘴拙舌的,不如你。你跟林诚在学堂里吵了三年,最近胜多输少!别以为我不知道。” 朱标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又立刻绷住,抱拳躬身:“是,侄儿明白。” 他转向朱元璋,又是一礼,身姿挺拔:“爹,明日卯时,儿臣在午门外候您。”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刚到门口,正好撞上抱着满满一箱子手稿的林诚。他侧身一闪,稳稳躲开。 林诚抱着箱子晃了晃,差点摔在地上,对着他的背影大喊:“朱标!你又溜号!回来搬箱子!” 朱标头也不回,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月门后面。 第68章 芝麻汤圆给林昭狂拉仇恨 “听说西宫那片院墙又要翻修了?” “可不是嘛。陛下征地一亩给三两银子,比市价还高半钱。民夫一天管两顿干饭,工钱日结,一个子儿都不少。” “哼,还不是林昭带的好头!” 穿青袍的官员啐了一口,压低声音,“他自己有钱,买地跟买菜似的,还逼着陛下不能强征。现在应天地价涨了三成,咱们这点俸禄,就快连个偏院都买不起了。” 旁边的同僚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往宫门口瞥了一眼:“小声点!被听见了,脑袋还要不要了。” 宫门口的石板路上结着薄霜,蟒袍玉带的百官三三两两聚着,个个呵欠连天,眼角挂着血丝。众人缩着脖子往里走,进了奉天殿,一抬头,都愣了。 丹陛左侧站着个少年。宝蓝色太子常服熨得笔挺,腰带束得紧趁利落,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笏的边缘。晨光从殿门透进来,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那是…… 太子殿下?” 有人眯着眼睛嘀咕。 宋濂揉了揉老花眼,走近了才看清,脚步猛地一顿,声音都高了半拍:“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身后的文官们瞬间安静下来。哗啦啦一片衣料摩擦声,所有人都躬身行礼。 “宋师免礼。” 朱标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他目光平视前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侧身往龙椅旁退了半步,站定,像一尊纹丝不动的玉雕。 百官直起身,互相交换着惊疑的眼神。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嘴型无声地动着:“太子不是一直在林府读书吗?好几年没上朝了,今天怎么来了?” 卯时三刻。 “啪 —— 啪 —— 啪 ——” 三声静鞭响彻殿宇,鞭梢抽在空气里,脆得惊人。百官立刻整肃衣冠,按文东武西列好班次。 朱元璋从后殿走出来。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龙袍。他大步走到龙椅前坐下,随手把玉带往腰上一搭。 太监站在丹陛侧边,甩了甩拂尘,尖着嗓子喊:“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双手捧着奏折:“启禀陛下,北边急报,扩廓帖木儿在漠南收拢残部,招兵买马,近日有南下侵扰的迹象。” “知道了。”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让徐达加派斥候,严守边境,不必主动出击。” 兵部尚书躬身退下。 户部尚书跟着出列,脸上带着喜色:“启禀陛下,今年秋粮全数入库,共计三千二百万石,比去年增产两成。北方诸省战乱逐渐平息,百姓归乡耕种,收成大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说话。 礼部尚书上前,念了一长串祭祀天地的安排,从日期到流程,说得滴水不漏。 武将列里,常遇春偷偷换了只脚站,打了个无声的哈欠。蓝玉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汤和,嘴型动了动:“又要磨叽半个时辰。” 汤和目视前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吭声。 朱元璋端起案上的茶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沫,忽然 “咚” 的一声把茶碗顿在案上。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咱有个事,今天定下来。”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浙江造船局递来的折子,三十艘大福船全部海试完毕,验收合格。沈万三已经凑齐了十二名老掌柜,三百六十名跑过海的伙计,都是从明州、泉州、广州挖来的好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咱准备命汤和为征海大将军,率一万五千水师,外加征集的三十二艘大型商船,择日出海,通市西洋诸国。” 汤和在武将列里抱臂而立,嘴角终于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蓝玉又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挤了挤眼睛。汤和斜了他一眼,依旧没动。 “陛下不可!” 宋濂第一个跨出列,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花白的胡子在胸前微微晃动:“海外乃蛮荒瘴疠之地,风涛不测,船毁人亡乃是常事。且天子行商贾之事,古往今来未有先例!此例一开,有损朝廷威仪,恐为后世所笑。” “宋大人所言极是!” 礼部侍郎紧跟着出列,手里的笏板都在微微发抖,“礼者,天地之序也。天子居庙堂之高,当行仁政,教化万民。行商乃市井逐利之事,天子为之,是与民争利,失天下百姓之心啊!” “陛下三思!” “与民争利,有伤国本!” “此例万不可开!” 十几个文臣接连出列,齐刷刷躬身,痛心疾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有两个激动的,干脆直接撩袍跪了下去。 常遇春又换了一次脚,撇了撇嘴。蓝玉凑到汤和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说他们这次呜呜喳喳的能讨到好不?’你看,这次可是连太子都拉出来了?” 汤和嘴唇几乎不动,同样压着声音:“咱赌他们绝对要挨收拾。太子在林府这几年,可没学到多少好!” 朱元璋面不改色,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他的指尖在茶碗沿上轻轻敲了三下,目光越过茶碗,往左边朱标的方向瞟了一眼,眼睛狠狠的挤了好几下。 朱标看见了。 他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本来就像个透明人。此刻,他缓缓抬起头,整理了一下衣襟,从文臣列中侧出一步。 “诸位臣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朱标往前踱了半步,站在丹陛之下,宝蓝色的常服在一片猩红蟒袍中格外醒目。 “方才诸位大人所言‘与民争利’,不知典出何处?内涵又是什么?” 礼部侍郎愣了一下,连忙道:“殿下,此乃圣人古训 ——” “《史记?循吏列传》载,鲁相公仪休,施政以‘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为则。” 朱标打断他,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账本,“董仲舒《春秋繁露》亦云,‘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其核心有三:一为约束权力,官员不得利用职权侵占民生资源;二为维护公平,避免权贵与民夺食;三为推行仁政,让利于民。公仪休拔葵去织,焚机弃织,不愿与织妇、园夫争利,此为后世典范。” 殿内鸦雀无声。 宋濂的眉毛猛地挑了一下,随即又紧紧皱了起来。他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笏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笏板上的纹路。 朱标继续说道:“既然诸位都懂这个道理,那我倒想请教清楚 —— 此次皇家出海,究竟是与谁争利?”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文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前元之时,能出海的是什么人?是色目巨商,是达官贵人的家奴。普通百姓,有船吗?有本钱吗?有官府发的通商凭引吗?都没有。他们连近海都不敢去,何谈远洋?既然如此,诸位口中的‘民’,究竟在哪里?” 礼部侍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猛地回头看向宋濂,宋濂依旧低着头,仿佛笏板上开出了花。 “就以我大伯为例。” 朱标的语气忽然淡了下来,淡得让文臣列里好几个人的后背开始发凉,“前元时,他的商队生意。每年给各行省官员送的银子,账本堆起来能填满半个库房。账本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文官们,一字一句道:“我可全都看过。怎么,诸位也想和前元那些贪官一样,坐地收钱,分润海利商利?”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武将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常遇春赶紧把笏板举到脸前,挡住自己憋得通红的脸。徐达面无表情,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常遇春立刻绷住脸,目视前方。 文官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攥紧了笏板,指节都泛了白;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还有人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朱标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惊堂木狠狠拍在案上。 “还有!你们定的什么狗屁税制!” 这句话一出,满殿皆惊。宋濂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户部侍郎手里的笏板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又赶紧手忙脚乱地捡起来。蓝玉差点笑出声,被汤和狠狠瞪了一眼。 “商税三十税一!” 朱标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们也想得出来!不说海外贸易,来回一趟利润少则五倍,多则十余倍。陆路商队,盐茶,粮食东运西运也得两到三倍吧?三十税一,跟不收有什么区别?朝廷少收的税,都进了谁的口袋?是进了普通百姓的口袋,还是进了你们这些官商勾结的人的口袋?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猛地举起手里的玉制笏板,手臂一挥,带着风声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 “啪 ——!” 清脆的爆响在大殿里炸开,震得殿顶的灰尘都往下掉。玉笏撞在坚硬的金砖上,碎成好几截,最大的一块打着旋儿,滑到了礼部侍郎的脚边。 礼部侍郎吓得一哆嗦,差点瘫坐在地上。 朱标往前迈了一步,少年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他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文臣的脸。 “我们皇家出海,是与民争利吗?”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看,是你们不想让皇家与官争利!”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回自己原来的位置。整理了一下衣襟,双手重新垂在身侧,脸上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平淡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怒摔玉笏、痛斥百官的人不是他。 殿内安静了足足有十息。 常遇春第一个撩袍跪下,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臣惶恐!” 蓝玉、冯胜、傅友德…… 武将列齐刷刷跪了一地,声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文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有人犹豫着弯了弯膝盖,有人还在东张西望。三三两两,稀稀拉拉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地的声音杂乱无章。 宋濂最后一个跪下。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花白的胡子在胸前剧烈地晃动着。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使劲憋着笑。嘴角使劲往下压,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赶紧端起茶碗,挡住半张脸。从茶碗后面,他悄悄朝朱标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放下茶碗,他清了清嗓子,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既然诸位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汤和,五日后率军出发。商税之事,户部重新拟定税制章程,年后递上来。” 第69章 海外 汤和刚踏出家门,就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马鬃被晨风吹得翻飞,他拽着缰绳,磕了一下马腹,枣红马扬蹄嘶鸣一声,踏着青石板路,踢踢踏踏往应天城另一端跑去。他没带半个亲兵,马背上驮着个蓝布包袱,鼓囊囊的,边角还露着点字画的卷轴边。 “汤和!你往哪去啊,洗脚不带我?” 徐达骑着黑马从后面追上来,两马并行,他扫了眼那包袱,眉头微挑。 汤和勒了勒缰绳,放慢速度,嘿嘿一笑:“我去一趟林府。” “去林府做什么,请林大哥洗脚?” 徐达追问,语气里带着点了然。 “还能做啥,请教出海的事呗。” 汤和挠了挠下巴,语气透着实诚,“陛下让我五日之后带舰队出发,可我这辈子净在江河里打仗了,海上那地方,连风都跟陆上不一样,我哪懂?总不能带着一万五千弟兄去海上瞎闯。” 徐达沉默了片刻,又移回汤和脸上:“也是,那你带这些东西干嘛?送礼?” “嗨,林大哥不是喜欢这些古玩字画嘛。再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带点东西也好说话不是?” 汤和拍了拍包袱,“而且这些都是以前打仗从那些大户人家抄出来的,放在家里库房落灰,不如拿给林大哥解解闷,也显得我有诚意。” 徐达摇了摇头,只说句:“行吧,保重。我洗脚去了。” 他勒转马头,黑马扬蹄,朝着左边而去。 汤和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又磕了下马腹,枣红马加快速度,朝着林府的方向奔去。 林府花厅里,日头已经爬得老高,透过窗棂洒在竹榻上,暖融融的。林昭歪在竹榻上,双腿翘在矮几上。他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是商队掌柜一大早派人送来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丝绸、茶叶、瓷器的数量,还有各地的预估售价。 “老爷,汤和汤将军求见,还带了礼物来。” 门房掀开门帘,躬身禀报,声音压得很低。 林昭把嘴里的葡萄咽下去,随手翻了一页账册,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汤和抱着蓝布包袱,大步走进花厅,脚步放得很轻,生怕碰坏了怀里的东西。他走到矮几前,小心翼翼地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绳结,一层层掀开布料 —— 一幅前朝的山水长卷、一方莹润的端砚、一只青釉细腻的青瓷笔洗,还有两卷泛黄的字帖,整整齐齐摆了一桌。 林昭终于抬眼,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汤和,你这粗人,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虚的了?这些东西,看品相就不是凡物,你攒了不少年吧?” 汤和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手都有些无措,往旁边的椅子上坐了,身子还绷得笔直:“林大哥,咱哪懂这些虚的。放在我家库房里,除了落灰啥用没有,不如拿来给大哥看看,说不定大哥能瞧上眼。” 林昭摆了摆手,示意春桃给他倒茶。春桃连忙沏了杯热茶,递到汤和面前。汤和双手接过,二话不说,仰头就喝了一大口,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硬咽了下去,放下茶杯,搓了搓手,神色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林大哥,咱今天来,是真有正事求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都压低了些,“陛下下了旨,让我五日之后率舰队出发,去西洋通商。” “可你也知道,咱打了一辈子仗,鄱阳湖、长江、太湖,哪片水域咱没打过?可海上那地方,咱是真没踏足过,连海风啥味都不知道。” “那一万五千多弟兄,都是跟着咱出生入死的,咱不能带着他们去海上抓瞎,更不能让他们白白送命。所以想来问问你,这出海之后,到底该怎么办?该往哪走,该注意啥,遇上事了该怎么应对?总不能全听沈万三的吧?万一这狗东西坑我们咋办?” 林昭端起矮几上的绿豆汤,喝了一口,冰凉清甜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放下碗,看着汤和那副急得抓耳挠腮、又一脸恳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瞧你那急样,出海那不是有手就行吗?有什么难的。” 汤和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张了张嘴:“林大哥,这可不能开玩笑啊!海上风浪大,还有那些蛮夷小国,万一出点事 ——” “放心,有沈万三在,生意上的事,你一点都不用管。” 林昭打断他,语气随意,“他手下那帮老海商,都是跑了几十年海的老手,哪条航线安全,哪个港口能停靠,哪个地方有好货,他们比你清楚一百倍。你就管好两件事,就出不了岔子 —— 风向和打仗。” 汤和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又摸出一支磨得光秃秃的毛笔,蘸了蘸唾沫,笔尖在本子上蹭了蹭,抬头看着林昭,一脸认真:“大哥你说,我记着。” “风向的事,好办。沈万三也懂,不管有没有别的心思,在海上没有船,大概率都得死!所以保住船时必须的!” 林昭靠在竹榻上,慢悠悠地说,“但你记住,避开风季,夏秋之交绝对不能往南走,那时候台风最多,巨浪能把你的船掀翻。出发之后,先沿着海岸线往南走,看着陆地走,不容易迷路,先到安南、暹罗地界,那些地方的人好打交道,先练练手。” 汤和低着头,笔尖飞快地在本子上划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安南、暹罗,沿海南走,避开风季……” “那些地方盛产粮食、香木、象牙,还有胡椒,都是好东西。” 林昭继续说,手指轻轻敲着矮几,“从暹罗再往南,再往东,就到了南洋地界,那边小国林立,粮食多,但港口都浅,咱们的福船吃水深,不一定能靠岸 —— 没关系,让沈万三的人换小船上岸交易,咱们的大船在近海等着就行。从南洋沿着西北方向一直走,就能到天竺。” 汤和的笔猛地停住,抬起头,眼睛亮了:“天竺?是不是玄奘取经那个天竺?” “就是那地方。” 林昭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地方好啊,主要是人好说话。你只要拿出点暴力,他们就愿意跟你合作,象牙、黄金、宝石,多的是,随便拿。” 汤和连忙低下头,在本子上重重写了 “暴力合作”“象牙黄金” 几个字,还画了个小圆圈做标记,生怕自己忘了。 “从天竺再往西北走,就能到大食、波斯地界。” 林昭端起绿豆汤,又喝了一口,“大食盛产火油,那东西黑乎乎、黏糊糊的,练一练遇火就着,水都浇不灭,以后咱们打仗,这东西能派上大用场,多装些回来。再往远了走,就是昆仑奴地界,你可以多抓些,阉好了带回国内,开荒种地、拉车干活,猛得一批,比咱们的壮丁还好用。” 汤和又抬起头,挠了挠头,眼里带着点好奇:“昆仑奴?是不是唐朝那会儿,那些大官贵族喜欢拉出来炫富的那种?皮肤黑乎乎的,力气特别大?” “对,就是那种。” 林昭笑了,“大食人和波斯人,一直在做昆仑奴的生意,赚得盆满钵满。你要是想自己抓,肯定要先打一场。毕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肯定跟你拼命,到时候直接开炮轰就完了。” 汤和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个 “奴” 字,又觉得不妥,划掉了,改成 “昆仑奴,需动手”,写完才放下笔,松了口气。 “至于打仗,就更简单了。” 林昭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咱们的福船,虽然没有我的宝船大,但每艘也能装五百士卒,还配了八门火炮,威力十足。那些海外小国的商船,最大的也就装百来人,配几门土炮,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遇上不老实的,直接开炮轰他们丫的,咱们的船比他们大,炮比他们多,在海上,咱们就是老大,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大食人和波斯人的船,比咱们还差一截,你只要拉开距离,远远地轰,他们连咱们的船舷都摸不着,只能挨打。” 汤和一拍大腿,豁然开朗:“明白了明白了!林大哥,你的意思就是,能好好做生意就好好做,遇上不配合、想找茬的,就直接干他,只要把他们干老实了,生意就好做了。是不是?” 他顿了顿,又凑上前,压低声音,“林大哥,你当年在海上,是不是也这么干的?” “不然呢?” 林昭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当年我带着船队第一次去南洋,那些小国的国王,一个个都鼻孔朝天,不肯合作,还想抢我的货。我直接开炮轰了他们的港口,他们就老实了,哭着喊着要跟我做生意。他们现在也学乖了,想造大船跟我抗衡,可造船这东西,有图纸跟能造出来,是两码事,他们还没那个本事。” 汤和愣了一下,连忙追问:“他们?他们是谁?” “还能有谁,南洋那帮小国的国王呗。” 林昭摆了摆手,“当年我船队第一次到暹罗,那暹罗国王站在码头上,盯着我的宝船看了半天,回头就问他手下,‘这是船还是城’。现在他们从大食人手里买了造船图纸,天天琢磨着造大船,可连龙骨都造不直,还想跟我比,差远了。” 汤和连忙拿起笔,把这句话也记在本子上,还特意画了个叉,嘴里念叨着:“南洋小国,造大船不行,不足为惧。” 林昭忽然换了语气,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笑意消失了,语气变得平静而郑重:“汤和,有个事,我要托付给你。在南海有个大岛,上面有我的一个基地,这几年,是我小舅子张慎行在看着 —— 就是我夫人的亲弟弟。你到了南海那边,要是遇上什么麻烦,比如船坏了、缺物资,或者遇上难缠的对手,就去那个基地求援。”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了过去。那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的,质地温润,触手冰凉,一面刻着一个苍劲的 “林” 字,另一面是海浪纹,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显然是戴了很多年。“这玉佩是信物,你拿着它,基地的人自然会认你,找他们要点补给材料说明的,他们会给你的。” 汤和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甲里,又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对着林昭抱拳,一脸正色:“林大哥,你放心,这信物我一定好好保管,绝不让它有半点闪失。” 林昭直起身,看着汤和,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我这个小舅子,不是啥好东西。当年在乡下的时候,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天天被人追债。” “我当年把他弄山里收拾了两年,不让他继续混下去,就把他扔到了海外的基地,让他吃点苦头,磨磨性子。这几年,应该是比以前消停了不少,但这小子心里小九九多,你也知道,人心隔肚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基地的人员时有轮换,虽然物资进出他也管不了,那些轮换回来的人,大部分也不会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你这次去南海,遇见他了,多留个心,看看他有没有想造反的意思,有没有私吞物资、勾结外人。如果有 ——” 林昭的语气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依旧平静:“你不用动手,回来告诉我,我亲自去弄死他。” 汤和脸色一正,再次抱拳,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含糊:“林大哥,你放心!这事我记牢了,张慎行是吧?我遇见他,一定多盯着他,一言一行都不会放过。要是他有半点不老实,不用大哥你动手,我直接把他捆了,亲自带回来给你处置,绝不让他坏了你的事!” 林昭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又勾起一抹笑意,摆了摆手:“行了,坐下吧。再给你说说航线的细节,别到时候走错了路……。” (五星好评将加速解锁林昭的小舅子……) 第70章 可怜的文正 汤和从林府出来时,手死死按着怀里的羊脂白玉佩,冰凉的玉质隔着衣甲渗进皮肉,嘴角却咧得老大,收都收不住。 林昭竟亲自送他到了大门口,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拍得汤和肩膀一沉:“海上要是有半分不懂的,就写信回来,别硬扛,咱在应天给你兜底。缺船缺炮缺人,吱一声就行。” “哎!多谢林大哥!” 汤和连忙抱拳,笑得一脸憨厚,“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林昭摆了摆手,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嫌弃:“别学朱重八那小子,光知道薅羊毛。他来我这儿,连吃带拿不算,上个月刚从我腰间扯走八块腾冲玉,这半个月又扯走了五块,前几年借的两千重骑兵,到现在连个马毛都没还我。” 汤和连忙点头如捣蒜:“我懂我懂,我肯定懂规矩。” 话音刚落,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帽子飞在脑后,跑了两步又折回去捡,扣在头上又歪到一边;乌黑的头发乱蓬蓬贴在汗津津的脸上,沾了好几根草屑;腰带松松垮垮挂在腰上,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和马粪;左脚的靴子整个跑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深一脚浅一脚,差点一头撞在路边的拴马桩上。 他双手死死抱着拴马桩,弯着腰喘了半天,肺里像拉着风箱,咳得直不起腰。猛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台阶上的林昭,眼睛瞬间亮了,扯着嗓子就喊,声音都破了音: “岳丈大人!救命啊!您闺女杀人了!” 林昭脸上的笑容 “唰” 地一下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汤和。 汤和的眉毛 “唰” 地一下挑到了头顶,嘴角疯狂往两边扯,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赶紧用拳头死死捂住嘴,憋得脸都红了,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昭深吸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了一下,朝着台阶下吼道:“叫叫叫!叫魂啊叫!没看见老子有客人吗?等送走客人老子再收拾你!” 朱文正被吼得一哆嗦,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腿刹住了车,站在台阶下面,张着嘴,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个个小水圈,不敢再吭声。 林昭转过身,脸上瞬间又堆起从容的笑,拍了拍汤和的肩膀,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哎呀汤兄弟,小孩儿不懂事,让你见笑了。你先回家歇着,我先协调一下这点家务事。” 汤和使劲憋着笑,嘴角抽了好几下才稳住,连忙点头:“理解理解!谁家还没点鸡毛蒜皮的事。小儿女吵吵闹闹,正常正常。” “就是就是。” 林昭连连点头,“那我就不送你了,路上慢着点。” “哎!林大哥留步!” 汤和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枣红马扬了扬蹄,踢踢踏踏往巷口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昭还站在台阶上,双手叉腰,瞪着台阶下的朱文正。朱文正低着头,抠着手指头,光着的那只脚还在地上蹭来蹭去,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两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老长。 汤和转回头,拍着马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哈哈哈哈!朱文正这小子,是真惨啊!” 他摇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别说青楼楚馆了,前阵子我跟常遇春约他去玉足轩,他刚坐下没半刻钟,林蕊的陪嫁侍女就推门进来了,往他旁边一站,啥也没说。这小子自己麻溜地站起来,付了钱就走,连头都不敢回。” “小妾更是想都不敢想。就前阵子,在军营里喝多了,跟蓝玉吹牛,说回去就跟蕊妹妹提纳妾的事。当天晚上不知道哪个嘴快的就传过去了,林蕊当时正在院子里练石锁,听完‘哐当’一声把五十斤的石锁砸在地上,砸出个大坑,就说了一句:‘让他来提。有种对掏,谁输谁孙子!’” 汤和笑得更厉害了,捂着肚子直不起腰:“这话后来传到常遇春耳朵里,那老小子在军营笑了整整三天,嘴都合不拢。蓝玉那小子,人多的时候不敢笑,背地里笑得比谁都欢,就是怕被朱文正听见去揍他。” “这小子还不死心,光找朱元璋和马皇后告状就不下十几次。第一次去御书房,声泪俱下的,把袖子撸起来给陛下看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结果陛下就瞥了一眼,说:‘连老婆都收拾不了,废物。’他还委屈,说不是收拾不了,是不敢收拾,那十几个陪嫁丫鬟个个膀大腰圆,能扛着半扇猪跑,还有一百多护院壮士,一人一拳能把他从街头打到街尾。关键是婚后不到半个月,岳父还送了百多副铠甲过去。现在偏远是三班倒,一听动静不对就在府里列阵!结果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那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情,你来跟咱说个什么。’” “后来又去找马皇后,马皇后倒是温和,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说:‘文正啊,听叔母一句劝,可千万不敢打老婆哈,会死人的。’哈哈哈哈!马皇后都这么说,这小子是彻底没辙了。” 汤和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本来想着入冬以后,林蕊怀上了,他能熬出头了。结果倒好,更惨了。半夜想吃臭豆腐、炸油条也就算了,前几天突然说要吃菠萝、凤梨、榴莲。他跑去问厨子,厨子说这些都是南洋的果子,两广都没有,大冬天的上哪找去。他回来禀报,林蕊就靠在床上,手抚着肚子,说了三个字:‘你去想办法。’” “他又跑去找常遇春,常遇春让他来找我,说我马上要出海了。我跟他说,到了南洋我肯定给他带回来,怎么也得明年秋天。结果林蕊说等不了,现在就要吃。这三天两头往林府跑,找他岳丈哭诉,都快成林府的常客了。张夫人每次看见他都叹气,说这孩子怪可怜的,让厨房给他下碗阳春面,卧两个鸡蛋。” 汤和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府紧闭的大门,笑着摇了摇头,催马走远了。 林昭站在台阶上,一直看着汤和的马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转过身,低头看着台阶下的朱文正。 朱文正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光着的那只脚又蹭了蹭地面:“岳丈……” “进来。” 林昭丢下两个字,转身就往府里走。 朱文正连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撸起两边的袖子,露出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还有几道浅浅的抓痕:“岳丈,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昨天晚上,我就随口说了一句‘娘子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就一句!真的就一句!她当时正在喝粥,听见这话‘啪’地一下就把碗摔了,抄起炕边的鸡毛掸子就追着我打!我绕着院子跑了三圈,最后躲在马厩里,跟马挤了一宿啊!那马还踢了我一脚!” 他说着,又撩起衣摆,露出腰上一块青肿:“您看!您看!这就是马踢的!今天早上天不亮我就偷偷溜出来,本来想回军营躲躲,走到半路越想越不踏实,就拐过来找您了。您说句公道话,我就说了那么一句,至于吗?” 林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蕊儿怀孕了,你说她胖。没死算你命大。” 朱文正张了张嘴,挠了挠头,仔细想了想,觉得岳丈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他快走两步,追上林昭,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到林昭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岳丈,咱还有个更大的事。” 林昭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什么事?” 朱文正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哭腔:“蕊妹妹说,等孩子生下来之前,我必须戒酒!滴酒不沾!连军营里的庆功酒、壮行酒都不能碰一口!” 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挑了挑眉,抱着胳膊,看着朱文正,语气斩钉截铁:“不可能,咱家可是清清白白,懂事理的闺女。万万不可能提此要求。” 话音刚落,他突然往前一步,一把薅住朱文正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他妈的!是不是你这小子挑拨离间!惹她生气了?” 朱文正被薅得直翻白眼,双手抓着林昭的手腕,使劲往后挣,脸憋得通红,话都说不连贯了:“岳丈!岳丈松手!不是我!真不是我!是她亲口说的!昨天晚上追着我打的时候说的!说喝酒伤身子,以后孩子生下来会跟我一样没出息!还说我要是敢偷偷喝一口,就把我手打断!扔到护城河里喂鱼!” 他挣开林昭的手,带着哭腔补充:“岳丈!我是武将啊!军营里哪有不喝酒的!打了胜仗要喝庆功酒,出征要喝壮行酒,冬天守夜还得抿两口暖暖身子!滴酒不沾,小婿还如何在军营中混啊!” 林昭松开手,把他推到一边。 朱文正捂着脖子,咳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咳出来了。 林昭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突然停下,一拍大腿,骂道:“他妈的 —— 不管真假,这事老子定了,武将哪能不喝酒!明天你把她送回来,老子亲自售后服务!” (最近总感觉血条有点低,睡不醒!) 第71章 倭国 “哐当” 一声。 林府花厅的门被撞开开。 朱元璋大摇大摆走进来,一屁股砸在林昭对面的石凳上,抓起茶壶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热茶。 刚端起来抿了一口。 “嘶 —— 烫烫烫!” 他嘶嘶直抽气,捧着茶碗来回倒手,却舍不得放下,吹得茶沫子满天飞。 “大哥,跟你说个事。” 他吹了半天,终于喝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咱琢磨着,把倭国给打了。” 林昭正歪在竹榻上翻沈万三送来的南洋账本,头都没抬,嗤笑一声: “我说朱重八,你能不能有点正形?汤和的水师刚出长江口,还没看见南海的浪呢,你就惦记上隔海的倭国了?合着天下的地盘都不够你折腾的是吧?刚啃完大都,又想啃海岛,你那肚子是无底洞啊?” “哪能啊!我这不是为了国库嘛!” 朱元璋把茶碗往桌上一顿,一脸肉疼, “你是不知道,国库里那点银子,眼看着就要见底了!北边要养兵防着王保保,南边要修水利,还要给百官发俸禄,到处都要花钱!以前你就给我说,倭国那地界有座大银山,漫山遍野都是银子!我这不就寻思着,汤和南下是去弄粮食,那倭国的银子,咱也不能让它烂在地里啊!” “啪” 的一声。 林昭合上账本,抬眼瞅着他,嘴角翘得老高: “行啊你朱重八,现在学会算账了,知道从别人兜里掏银子了。说吧,想打听点啥?” “还能打听啥,那破地方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朱元璋挠了挠头,一脸不爽, “前几年咱刚称帝那会,派了个使者过去,结果被一个叫什么怀良的给砍了。那时候咱正跟元廷死磕,没工夫搭理他。现在天下差不多平定了,这笔账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正好还能顺便挖点银子回来,一举两得。” “砍你使者的是怀良亲王,倭国南朝的征西大将军,现在坐镇九州太宰府。” 林昭端起春桃刚端来的绿豆汤,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说出来你都不信,那倭国现在根本就不算个正经国家,就是两家半加一帮散户凑出来的烂摊子。” “两家半?什么鬼东西?” 朱元璋听得一头雾水,往前凑了凑,眼睛瞪得溜圆, “还有半家是怎么回事?缺胳膊少腿了?” “缺什么胳膊少腿,是凑不齐整。” 林昭翻了个白眼,掰着手指头给他数, “两家是南北两个朝廷,天天掐架,都自称是正统。北朝在京都,名义上的天皇叫后光严,其实就是个摆设,实权都在室町幕府手里。说出来吓你一跳,幕府那个征夷大将军叫足利义满,今年才虚岁十岁,刚脱下开裆裤没两年,话都说不利索呢,还带兵打仗。” “噗 ——” 朱元璋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溅得满桌子都是。 他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十岁?你没跟我扯淡吧?十岁的娃娃当大将军?那他们打仗谁指挥?” “还能有谁,管领细川赖之呗。” 林昭嗤笑一声, “那老小子才是北朝真正的话事人,京都、关东、中部日本那片地盘,现在都捏在他手里。南朝在吉野,天皇叫后村上,也是个傀儡,实权全在怀良亲王手里。就是那小子杀了你的使者,现在占着九州全境和四国的一部分,横得不行。” “合着一个十岁的娃娃,一个杀使者的疯子,这就是倭国的头头了?” 朱元璋听得啧啧称奇, “那还有半家呢?” “哪来的半家,我那是打个比方。” 林昭摆了摆手, “剩下的全是散户,就是各地的守护大名,说白了就是一群地方军阀。名义上要么归北朝要么归南朝,实际上谁的话都不听。关东那个足利基氏,是足利义满的亲叔叔,跟京都那边貌合神离,自己当土皇帝。中国地区的山名氏、大内氏,更是墙头草,隔三差五就在南北两朝之间来回横跳,谁给的好处多就帮谁打谁。九州的少贰氏、大友氏,跟怀良打了快十年了,地盘抢来抢去,天天打得头破血流。” 朱元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照你这么说,那倭国现在就是一盘散沙,跟咱们当年打陈友谅张士诚那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咱们现在统一了,他们还在窝里斗。” “比那时候还乱。” 林昭撇了撇嘴, “咱们当年好歹还有个共同的敌人,他们倒好,没有外敌,就自己人打自己人。南朝想灭北朝,北朝想吞南朝,中间那些军阀两头捞好处,谁也不服谁。打来打去打了几十年,谁也没把谁怎么样,就这么耗着。”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简易的世界地图前。 手指从朝鲜半岛往东南划,最后停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群岛上。 “那这帮人加起来,能凑出多少兵?要是真打起来,咱们得派多少人过去?” “满打满算,全国能动员的也就十五到二十万吧。” 林昭端着绿豆汤,慢悠悠走到他身边。 “二十万?那也不少了。”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 “不少个屁,都是散装的。” 林昭嗤笑一声, “北朝能直接调动的也就五六万,加上那些貌合神离的盟友,最多撑死十万。南朝怀良手里的核心兵力也就三四万,剩下的全是凑数的。那些地方大名,每家能拉出两三千人就不错了。关键是他们从来就没拧成一股绳过,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统一的后勤,打仗全靠各家自己凑份子。今天山名氏跟大内氏打,明天大内氏又跟少贰氏打,打到一半南朝来了,他们又能临时联手打南朝。就这德行,能打什么硬仗?” “散装的……”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忍不住哈哈大笑, “合着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呗!” “那可不。” 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 “你还记得你当年刚投郭子兴的时候,那时候咱们的士卒还能穿上皮甲呢!就那都比他们的兵强十倍。底层的足轻,穿的是竹子编的甲,拿的是削尖的竹竿当枪使,弓箭也是竹子做的,射程也就几十步,能扎破衣服就算不错了。只有武士以上的阶层,才能穿起皮甲,配一把铁刀。”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说句实话,倭国的锻刀技术也就是一般,虽然他们的刀身轻、刃口利,砍人挺顺手。但产量不多,砍铁甲也不够看,而且也就武士能用上,普通士卒想都别想。至于铁甲,那更是九九成的稀罕物,也就将军和大领主能有一身,还不一定是全甲。论战斗力,更是连二流都算不上。”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濠州城门口,看见的郭子兴手下士卒,皮甲虽然破了点,但好歹有些用啊。 合着倭国的兵,打仗穿的还不如当年咱们刚起家的时候。 “那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他一脸难以置信, “就他们这装备,跟咱们打,那不是送人头吗?” “那可不。” 林昭一脸得意, “就咱那银甲骑兵,全员精钢甲,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头盔、身甲、护臂、护心镜、腿甲,一样不少。他们那竹枪竹箭,扎在上面连个白印都留不下。真要是冲起来,跟切菜似的,一冲一个准。你要是真派大军过去,估计他们还以为是天兵天将下凡了,直接就吓跪了。” 朱元璋眼睛越听越亮,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照你这么说,那打倭国这事,稳了!既能报了杀使者的仇,又能挖了他们的银山,还能练练兵,一举三得啊!” “那可不,你附耳过来,你派那个谁谁谁和谁谁谁,要怎么……,鞭子…………,车轮……,娘们……。” 说到兴奋之处,这俩人像是两只偷到了狐狸的鸡,笑得咯咯咯! 应天城外 李文忠带着一溜车队,正缓缓的进入城门……! 第72章 征倭 奉天殿侧的偏殿里,烛火通明。 朱元璋坐在上首,面前的三二十桌席面摆得整整齐齐。清蒸鲤鱼卧在白瓷盘中央,鱼头正对着他的方向,鱼眼圆睁,泛着油光。李文忠坐在他左手边,一身常服,手里把玩着酒杯,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殿门。 “陛下,孔希学他们到了。全家老少,一个不少。” 赵石头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禀报。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孔希学带着两个儿子,和上百族人走进殿内。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象牙笏板。走到殿中,他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鱼头,脚步顿了半息,随即撩袍跪倒,身后两个儿子也跟着齐刷刷跪下。 “臣孔希学,携子孔讷、孔谞,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大老远从曲阜过来,路上颠簸,辛苦了。坐。” “谢陛下。” 孔希学谢恩起身,小心翼翼地在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半边屁股沾着凳面,腰杆挺得笔直。 朱元璋示意赵石头倒酒。赵石头提着酒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孔希学连忙双手捧起酒杯,站起身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臣先敬陛下一杯。陛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再造乾坤,功盖三皇,德超五帝。臣在曲阜日夜翘首以盼,今日得睹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杯口朝下,滴酒不剩。朱元璋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道:“孔家乃圣人后裔,世代传承,朕素来敬重。如今大明新立,还需孔家辅佐,教化万民。”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孔希学连忙躬身应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孔希学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双手捧着,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 “陛下,臣有罪。” 朱元璋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挑了挑眉。李文忠也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坐直了身子,看向孔希学。 “臣此次前来,一为朝贺陛下登基,二为请罪。” 孔希学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曲阜孔家历代受朝廷恩典,却不知感恩,反而依仗圣裔之名,侵占民田,把持商路,私蓄家奴,多行不义之事。臣深感愧疚,今日特将孔家历年来侵占的所有土地、所控制的商队,以及大小海船八十余条,全部献给朝廷。这是清册,请陛下过目。” 赵石头走上前,接过清册,放在朱元璋面前的案上。那册子足有三寸厚,封皮磨得发亮,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从田地的亩数、位置,到商铺的字号、盈利,再到海船的型号、停泊港口,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随手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 孔希学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一本更厚的文书,封面上没有字,掂起来沉甸甸的,像一块砖头。“这是臣亲笔所写的批判文书,共三十余页。臣对不耻求活、多行不义的先辈,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严肃的批判。” 朱元璋接过文书,翻开来看。开篇第一句就是 “臣父孔克坚,罪大恶极”。他一页一页翻下去,目光扫过一行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粗略数了数,“孔克坚” 三个字,在这三十多页里,足足出现了五十多次。从贪占田产到骄奢淫逸,从勾结元廷到欺压百姓,条条罪状列得明明白白,每条后面都跟着孔希学义正词严的批判。 翻到最后一页,朱元璋合上文书写,抬眼看向孔希学:“你爹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家父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陛下。已余日前自戕。” 孔希学面不改色,语气沉痛,“他在接到陛下诏令过后,在曲阜家中深刻忏悔,自知万死难辞其咎,便自戕而去。还望陛下恕家父先死之罪。” 李文忠端起酒杯,挡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微微抖了半刻。 朱元璋把清册和批判文书叠在一起,手掌在上面轻轻拍了拍,看向李文忠:“李文忠。” “末将在。” 李文忠立刻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抱拳躬身。 “安排一下。” 朱元璋语气平淡,“让偏殿后面的三千甲士,有序退场。别惊着孔先生。” 孔希学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角极快地跳了跳。 李文忠应了一声 “是”,转身走到殿门口,朝外面打了个手势。片刻后,偏殿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甲叶碰撞声,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宫墙深处。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端起酒杯,对着孔希学举了举:“孔希学听封。” 孔希学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金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朕念你识大体,知进退,主动献产请罪,特封你为大明第一任衍圣公,世袭罔替。” “臣孔希学,叩谢陛下天恩!” 孔希学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又重重磕了三个头,“臣定当恪守圣训,教化万民,不负陛下厚望!愿大明江山永固,愿陛下万寿无疆!” 第二天,卯时三刻。 奉天殿内,百官列班。 朱文正站在武将列的前排,低着头,用袖子使劲蹭了蹭脸。可脸上那两个对称的青黑熊猫眼,怎么蹭都蹭不掉,反而更明显了。 “咳咳。” 旁边的常遇春用笏板挡住嘴,发出一声闷咳,肩膀抖个不停。 蓝玉站在朱文正后面,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前看,看完了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侧方前面的徐达。徐达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别闹。再闹让陛下看见,有你好果子吃。” “你看他那眼睛,” 蓝玉憋着笑,声音细若蚊蝇,“跟熊猫似的。肯定是昨天又被林大小姐揍了。” 徐达没理他,微微侧了侧身,挡住了蓝玉的视线。 就在这时,静鞭响起。 朱元璋从后殿走出来,一身龙袍,步履沉稳。他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在朱文正脸上停了半息。 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他在心里默默给林昭竖了个大拇指。大哥这家教,果然名不虚传。昨天林蕊回了一趟娘家,今天朱文正就顶着这么一对熊猫眼来上朝,效率是真高。 朱元璋坐上龙椅,太监甩了甩拂尘,尖着嗓子喊:“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启禀陛下,汤和将军已于今日正式离京,四日后率舰队从明州港正式出海。共计士卒一万五千人,福船三十艘,商船三十二艘,沈万三的商队随行。物资筹备一切顺利。” 朱元璋点了点头:“知道了。让他们沿途注意安全,有事及时传信。” “臣遵旨。” 礼部尚书跟着出列:“启禀陛下,衍圣公孔希学的册封仪式,已拟定于五日后举行。礼制按二品规格,所有流程均已安排妥当。这是仪程册,请陛下过目。”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用看了,按你说的办就行。” 吏部尚书又出列,报了山东几个知府的任命名单。朱元璋一一准奏。 鸡毛蒜皮的事说了小半个时辰。 常遇春偷偷换了只脚站,蓝玉又开始踮着脚尖看朱文正的熊猫眼,冯胜拿着笏板挡在脸前,偷偷打了个哈欠。礼部侍郎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册封仪式的细节,从赞礼官的站位,到香案的高度,说得头头是道。 朱元璋端起案上的茶碗,“咚” 的一声顿在桌上。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收起了多余的动作,挺直了腰杆,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站起身来,从龙椅上往前跨了一步,手撑在御案上,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满殿文武。 “咱说个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前几年,咱刚称帝的时候,派了个使者去倭国,想跟他们通好。结果呢?那个叫什么怀良的亲王,二话不说,就把咱的使者砍了。” “那时候,咱正忙着跟陈友谅、张士诚死磕,没工夫搭理他。这笔账,就一直记到了现在。” “昨日衍圣公入朝,朕与孔师傅深谈了一夜。孔师傅说了,倭寇者,国小而寡廉鲜耻,性暴而好杀戮,乃蛮夷中之蛮夷,不可与之为伍。” “我大明虽承宋制,但汉人气节,不可丢!咱的人,不能白死!现在,朕已无心争论对错。但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他站直了身子,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常遇春!李文忠!朱文正!蓝玉!” “臣在!” 常遇春第一个出列,甲叶哗啦一声响,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李文忠紧随其后,动作利落。朱文正顶着一双熊猫眼,大步跨出列,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气势丝毫不输旁人。蓝玉最后一个出列,跪得干脆利落,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四个人一字排开,蟒袍垂地,单膝触砖,齐齐抬头看向朱元璋。 “着,常遇春为征倭大元帅,统领征倭一切军务。”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常遇春身上,语气斩钉截铁,“李文忠、朱文正为副将,辅佐元帅。蓝玉为先锋,率领先锋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调水军一万,陆军四万,骑兵一万,共计六万大军。并孔家献上的海船八十条,择吉日出征,渡海讨倭!务必在年前,拿下九州!” 他转向文臣列,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身上:“户部!即刻调集所有钱粮物资,保障大军后勤。若是缺了一粒米,少了一文钱,朕拿你是问!” 户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抱拳:“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保障大军粮草无忧!” 常遇春抱拳过顶,声音洪亮,响彻大殿:“臣常遇春,领旨!定当踏平倭岛,斩下怀良首级,献于陛下!” 而在文臣队伍中的孔希学,面对一众文臣投来的差异目光,张大个嘴巴,却是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第73章 分脏 (请各位老书虫在本章中代为翻译!) 散朝的钟声刚落,常遇春、李文忠、朱文正和蓝玉并肩走出奉天殿。宫门口的亲兵早已牵过战马,常遇春抬脚踩上马镫,正要翻身上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四位将军留步!留步!” 赵石头跑得很快,一边跑一边使劲招手,喘得话都说不连贯:“上位…… 上位请四位将军去御书房!有要事!” 常遇春把脚收了回来,挠了挠头。朱文正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眶上还没消退的淤青,心里咯噔一下 —— 完了,肯定是林蕊又派人告黑状了。蓝玉最是干脆,直接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兵,转身就往宫里走:“走!看看上位有啥好事。” 李文忠走在最后,眉头微微皱着。他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没被 “征倭大元帅” 的头衔冲昏头的,刚才朝会上那番安排越想越不对劲 —— 六万大军渡海,居然配了一万骑兵,除非…… 陛下根本就没打算正经打仗。他心里已经有了个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太离谱,连他自己都不太敢信。 御书房还是老样子,墙上挂满了舆图,案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书,角落里搁着半碗凉透的小米粥,一看就是朱元璋早上没吃完的。四人掀开门帘进去时,朱元璋正背着手站在墙边,手里拎着一卷泛黄的舆图,嘴角翘得老高,眼睛亮得吓人,那模样跟当年借到林府的骑兵时一模一样。 “来啦来啦!快过来!” 朱元璋看见他们,立刻招手,把舆图 “啪” 地一下摊在案上,“快来看!别说咱有好事不想着你们!” 四人连忙凑过去。蓝玉第一个探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常遇春眯着眼睛使劲瞅 ,图上的小字一个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几个大大的红圈。李文忠站在对面,目光扫过舆图,立刻锁定了那几个用朱笔重重圈起来的地方。朱文正还在偷偷揉眼眶,困得直打哈欠,昨晚被林蕊罚跪到后半夜,现在脑袋还昏沉沉的。 朱元璋拿手指狠狠戳在第一个红圈上,声音都带着兴奋:“呐!这是石见银山!漫山遍野全是银子!” 他手指往旁边挪了半寸,又戳在第二个红圈上:“这也是银山!” 再往东一划,指尖重重点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岛上:“而这个岛 —— 是金山!金子!黄澄澄的金子!”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常遇春的哈欠停在了半空中,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舆图。蓝玉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朱文正揉眼眶的手僵在眉骨上,连哈欠都忘了打。李文忠一直微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了 —— 果然,跟他猜的一模一样。 常遇春猛地一拍脑门,“啪” 的一声,脑门上立刻多了一道红印:“上位!您的意思是……” “就是这个意思!” 朱元璋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抱胸,一脸得意,“别说咱小气,咱都算好了!开采出来的银子金子,士卒除了军饷外分两成,你们四个拿一成,国库留两成,剩下五成 —— 是咱的!” 他伸出五根手指,使劲往自己胸口指了指。 四人对视一眼。 蓝玉低着头,掰着手指头在桌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两成加一成…… 加 加五成…… 哎?不对不对,再算一遍……” 朱文正也在心里偷偷算账,算着算着突然打了个寒颤,赶紧把念头压了下去 —— 不行不行,这笔银子绝对不能让蕊妹妹知道,不然连一个铜板都剩不下。 常遇春数学最好,几秒钟就算完了,抬起头看着朱元璋:“意见是没意见,可咱们一共就六万兵力,一万水军四万陆军一万骑兵…… 这点人,能守得住这么多银山金山吗?” 朱元璋看着他,嘴角翘得更高了,慢悠悠地说:“你啊,还是没懂咱的意思。” 常遇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低头盯着舆图上的红圈,嘴里念叨着:“银山…… 金山………”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李文忠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舅舅的意思是?” “就是这个意思。” 朱元璋点点头,语气比刚才更笃定。 朱文正终于从银子的诱惑里回过神,刚张开嘴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蓝玉的声音已经抢在了前面,带着三分试探七分兴奋:“上位的意思是…… 就那么个意思?” 朱元璋看着他,笑得一脸神秘,重重地点了点头:“就是这么个意思!” 四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常遇春看看李文忠,李文忠看看蓝玉,蓝玉看看朱文正,朱文正看看常遇春。目光在四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同时收了回来。 “嘿嘿嘿……” “嘿嘿嘿……” “嘿嘿嘿……” 李文忠没出声,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他是四个人里最早猜到答案的,此刻只是终于得到了确认。刚才那些想不通的问题 —— 为什么要赶在年前出发,为什么要带一万骑兵,为什么陛下要亲自给他们看舆图 —— 现在全都有了答案。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等他们笑够了,才清了清嗓子,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半截,带着几分狡黠:“咱这次啊,可是允许你们用草原的规矩。” 朱文正眼睛一亮,这次终于抢在了蓝玉前面,手都举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那车轮…… 可不可以……?” 朱元璋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朱文正那张还挂着两个淡淡淤青的脸,嘴角抽了抽,然后也跟着 “嘿嘿” 了一声。 这一声嘿嘿,比刚才所有人的嘿嘿都意味深长。 常遇春紧跟着也 “嘿嘿” 了一声,李文忠 “嘿嘿” 了一声,蓝玉 “嘿嘿” 了一声,这回又多了朱文正的 “嘿嘿”。五个人的嘿嘿声在小小的书房里转来转去,转着转着就成了哈哈哈,而且越笑越大声。 第74章 田忌赛马 应天城,林府校场。不同于大人们得算计! 夕阳把地面染成一片金红,风卷着杨絮,慢悠悠飘过晒得发烫的青石板。 林诚 “哐当” 一声把木刀怼在地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对面的朱标也跟着停下,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 校场边的墙根下,整整齐齐蹲着一排小子。林让、林谨、林谦在前,朱樉、朱棡、朱棣在后,从大到小排得笔直,像一排蹲在屋檐下等开饭的猫。林谦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舔得滋滋响;朱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圈又一圈的王八。 今天是林府固定的演武日。说是演武,其实核心主要就是林诚和朱标对练,剩下的人围观。围观完了各自捉对厮杀,赢的吃饭,输的也吃饭 —— 但输的一方,要负责给赢的洗所有衣服,包括内裤、袜子、臭球鞋。 这规矩是林诚和朱标一起定的,美其名曰 “培养胜负欲与集体荣誉感”。自规矩定下那天起,林府负责浆洗的嬷嬷们就乐开了花,连着三天偷偷给两人塞吃食,应天府内得小吃应有尽有,塞得他俩怀里鼓鼓囊囊。 “再来?” 林诚把木刀扛在肩上,气不喘心不跳,看着对面的朱标。 朱标弯腰捡起刚才被震飞的木刀,拍了拍刀身上的土。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他甩了甩发麻的胳膊,忽然抬头,朝着墙根喊了一声:“换人。” 林诚愣了一下,扛着刀的手都放了下来:“换人?换谁?林让?他那两下子,你让他上来挨揍?” 朱标没理他,伸手指了指蹲在最后面的那个小不点。 朱棣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地上的王八画壳。忽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猛地抬起头,树枝还戳在泥里,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谁?我吗?” “对,就是你。” 朱标走过去,把手里的木刀往他怀里一塞。 朱棣抱着木刀,差点被压得一个趔趄。这刀比他平时练的那把重了一倍还多,他得双手抱着刀柄,才能勉强端平。他抬头看了看校场中央的林诚,林诚正咧着嘴朝他笑,露出一口白牙。朱棣打了个哆嗦,往后缩了缩脖子。 “哥,我打不过他。” 他的声音老老实实,带着九岁孩子特有的软糯。 “我知道你打不过。” 朱标蹲下来,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神无比真诚,真诚得跟当年林昭要忽悠人干大事的时候一模一样,“棣弟,听过田忌赛马没有?” 朱棣诚实地摇了摇头。 “田忌赛马,就是拿你的下等马,去对人家的上等马;拿你的上等马,去对人家的中等马;拿你的中等马,去对人家的下等马。三局两胜,稳赢。” 朱标指了指朱棣,一本正经地说,“你现在,就是咱们的下等马。” 朱棣的脸 “唰” 地一下垮了:“哥,你这话……” “别打岔。” 朱标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你不用打赢林诚,你只要拖住他。能拖多久拖多久。你被他打趴下没关系,他消耗了体力,后面就好办了。这就叫用下等马,换他的上等马。” 他的目光越过朱棣,扫向墙根下的林让三兄弟,声音压得更低:“然后我去打林让,你二哥打林谨,你三哥打林谦。上等马对中等马,中等马对下等马,先把他弟弟们全干翻。最后咱们所有人一起上,围殴林诚。这场,咱们稳赢。” 朱棣抱着木刀,歪着脑袋想了好半天,忽然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那我是下等马,我不就白死了吗?” “怎么会白死?” 朱标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无比庄重,“你死的时候壮烈一点,就成了咱们兄弟的英雄。你但凡死得墨迹一点,就是狗熊。你选哪个?” 朱棣攥着木刀的手指,关节都捏白了。他看着朱标脸上那种 “把不要脸说得正气凛然” 的表情 —— 这表情大家都熟,林昭每次想坑人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朱标在林府待了四年,算是把这套林家秘传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甚至青出于蓝。 他深吸一口气,把小胸脯一挺:“我选壮烈!” “好样的!” 朱标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吧!” 朱棣转身,抱着比他还高的木刀,一步一步朝着校场中央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小小的背影,居然透出几分视死如归的悲壮。 林诚扛着木刀,看着这个小不点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眉毛挑得老高:“标弟,你让棣弟上来送死?” 朱标没搭理他,转身走到朱樉和朱棡身边,压低声音:“一会儿我喊冲,咱们一起上。樉儿打林谨,棡儿打林谦,我对付林让。动作要快,别给林诚回援的机会。” 朱樉搓了搓手,眼睛发亮:“哥,那棣弟真就一个人扛诚哥啊?” 朱标看了一眼校场中央。朱棣已经站在了林诚对面,双手举着木刀,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回头。 “棣儿是下等马。” 朱标淡淡地说,“下等马,要有下等马的尊严。” 校场中央,林诚蹲下来,跟朱棣平视。他把刀尖点在地上,语气带着点无奈:“棣弟,你哥让你来送死,你就真来啊?听话,回去画乌龟,让你哥自己来打。” 朱棣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把木刀高高举过头顶,然后 “嗷,嗷嗷嗷嗷嗷” 的一声,像只小老虎似的,朝着林诚冲了过去。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就是抱着木刀,闭着眼睛就是往前冲。 林诚侧身一让。 朱棣连人带刀扑了个空,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个狗啃泥。他站稳了,转过身,又举着刀,“嗷” 一声冲了过来。 林诚又让了。 “标弟!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去旁边吃糖不好吗?!” 林诚朝着场边喊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 话音刚落,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三个黑影从墙根下同时窜了出来。 不是冲他来的。 是冲蹲在地上看热闹的林让、林谨和林谦去的。 朱标像只猎豹似的,直扑林让。林让反应最快,“卧槽” 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就跑,边跑边喊:“大哥!标哥耍诈!他骗,他偷袭啊!” 林谨反应慢了半拍,刚站起来,就被朱樉一个抱腿摔,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地上。朱樉骑在他背上,拿木刀刀背,轻轻拍着他的脑袋。”服不服,说服不服!“ 最惨的是林谦。他嘴里还含着半块麦芽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朱棡一个熊抱,死死搂在怀里。手里的麦芽糖 “啪嗒” 掉在地上,沾了满满一层土。 林诚瞪大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朱标那句 “换人” 是什么意思了。不是换人跟他打,是换人去打他弟弟。 他猛地转身,就要去救。 刚迈出一步,腿就被什么东西死死抱住了。 他低头一看。 朱棣整个人挂在他的左腿上,双手像铁箍似的,抱着他的膝盖,脑袋埋在他的护腿上,牙齿还死死咬着护腿的布料,发出 “呜呜呜” 的声音。 “松手!棣弟!” 林诚无奈地甩了甩腿,不敢用力 —— 真要是把这小子甩出去摔个好歹,朱元璋能扒了他的皮。 朱棣不松。 “你松开嘴!别把牙磕坏了,不然,我爹又该揍我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不松!我哥说了!我死得壮烈!就是英雄!)” 朱棣的声音从护腿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含糊不清,却异常坚定!” 林诚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校场对面。 朱标已经把林让按在了墙上,膝盖顶着他的后腰,把他的胳膊拧在背后,姿势标准得不能再标准。朱樉还骑在林谨背上,拍着他的脑袋喊 “投降不投降”。林谦被朱棡搂在怀里,看着地上的麦芽糖,哭得撕心裂肺。 再低头看看挂在自己腿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却死活不肯松手的朱棣。 林诚捂着额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朱标!你这算什么本事!耍阴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朱标松开林让,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慢悠悠地走过来。他脸上挂着那种林昭标志性的、欠揍的笑容,走到林诚面前,伸出手。 “田忌赛马。” 林诚把木刀 “哐当” 一声插在地上,没好气地说:“田忌赛马里,下等马是跑过去送死的,不是跑过来抱大腿咬人的!” “谁说下等马就不能抱大腿了?” 朱标挑了挑眉,一脸理所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管用就行。不管黑马白马,能拖住上等马的,就是好马。” 林诚盯着他看了半天,最终败下阵来,有气无力地说:“行,算你赢了。” “耶!” 朱樉和朱棡同时欢呼起来。 林让、林谨、林谦同时发出一声哀嚎。 “愿赌服输。” 朱标拍了拍手,语气无比愉悦,“今天晚上,你们三个,负责给我们四个洗所有衣服。记住啊,内裤袜子要分开洗,球鞋要刷干净,不许留臭味。” “哥!那我呢?” 朱棣终于松开了嘴,从林诚腿上滑下来,仰着小脸,一脸期待地看着朱标。他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护腿上的牙印清晰可见,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你是头功。” 朱标把他拽过来,擦了擦他脸上的鼻涕,然后把他推到刚爬起来的林谦面前,“林谦,今天晚上,棣弟的衣服也归你洗。” 林谦 “哇” 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朱标转过头,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林诚,又看了看旁边攥着拳头、一脸兴奋的朱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小子不错。” 他低声说,“以后别让他喝酸梅汤了,从明天开始,加练。这小子,能成大事。” 第75章 经济课 三日后,应天府,辰时。 东市口的望江茶楼上,一个瘦高个儿扒着栏杆,蹬蹬蹬跑上二楼,手搭凉棚往街口望了一圈。街面比平时干净了三倍,连青石板缝里的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卖鱼的二壮把木盆往屋檐下挪了半尺,卖豆花的张嫂擦了第三遍桌子,连卖炊饼的老王都把担子上的毛刺磨平了。 瘦高个儿转过身,趴在栏杆上朝楼下喊:“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楼下黑压压一片小商小贩,齐声应和。老王把扁担攥得吱嘎响,刘婶把糖箱子往怀里紧了紧,连平时最散漫的二壮,都把鱼筐的绳子又系了两道。 “好!大家再做一遍交叉检查!” 瘦高个儿又喊,声音都劈了叉,“脚下的石子捡干净!突出的砖头敲平!万万不能把小贵人们绊倒了!那可是吃罪不起的事情!咱们都是为了赚钱,犯不上玩命!听见没有!” “听见了!” 二壮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张嫂,压低声音:“嫂子,你说今天贵人们会先冲哪个摊子?我这盆里可是特意留了几条最肥的鲤鱼!” 张嫂往街口望了望,搓了搓手,脸上满是期待:“管他冲哪个。反正记住了,东西碎得越彻底,赔得越多。上回十一号,西市那个卖陶罐的李老头,一架子罐子全碎了,你猜赔了多少?五十两!五十两啊!他儿子娶媳妇的钱都够了!后来人家进了新货,光这个月交的税,就比以前半年都多!” “真的假的?” 二壮眼睛瞪得溜圆,“我听说上上个月那个卖针线搞缝补的王婆子,就脏了两捆线,也赔了十两?人家转头就进了三大箱新线,生意比以前红火多了!” “那可不。” 张嫂撇了撇嘴,“贵人们不差钱。人家说了,老弱病残赔得更多,家里穷的更是加倍。你待会儿机灵点,看见穿蓝衣服的小公子过来,就把你那最大的鲤鱼往摊子边挪挪。” 二壮连连点头,赶紧把养鱼的盆子弄走,把鱼扔进筐里,盖子打开。露出里面那几条最肥的鲤鱼,还把框子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下面还垫好了东西,保证一带框子就翻。 这是应天城每月十一号的固定节目,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年。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至于每月初一、二十一、三十一号?那是林府学堂的纯放假日子,孩子们要么上山掏鸟,要么下河摸鱼,要么在校场比武打架,疯玩一整天。商贩们也只能叹口气,该干嘛干嘛 —— 毕竟贵人们也得休息,总不能天天让人家败家。钱赚太多了也亏心啊“。 那有的朋友又要问了,没有三十一号咋整?上班也有大小周不是! 事情的起因,是两年前林昭给林家学堂新开的一门课,名字就叫 “经济”。 这门课没有课本,没有考试,连上课的地方都不在学堂。林昭当时往讲台上一坐,对着底下一群半大孩子说:“咱家的钱太多了,堆在库房里发霉,不当吃不当喝,还容易招人眼红。所以你们每月十一号的作业,就是花钱,就是败家。多多的花钱,多多的败家。要让百姓们,因为你们的败家行为,也跟着富裕起来。” 当时林诚和朱标都没听懂。 第一回上街,两人带着几个小的,在东市转了整整一个时辰,愣是没敢下手。毕竟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素质,有道德!最后还是林诚站在一个卖陶罐的摊子前,磨磨蹭蹭了半天,回头问朱标:“这要怎么碰?碰哪个?” 朱标想了想,指着摊子最上面那个半人高的大陶罐:“碰最大的那个。大的贵,赔得多,作业完成得好。” 林诚点点头,上去轻轻一脚。 “哐当” 一声,然后劈里啪啦的一堆陶罐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的碎片。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吓得 “噗通” 一声就跪下了,抱着林诚的腿就哭:“贵人饶命!贵人饶命!老汉这这不是故意的!这就赔,当牛做马都赔!老汉的儿子还小啊~,饶命啊~!” 林诚赶紧把他扶起来,急得脸都红了:“大爷您别怕!咱不是来闹事的!咱是来买东西的,这样吧,碎了的当我买下了!” 老头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贵人家公子上门找麻烦,不整死你全家都得算贵人心善,哪见过赔钱的! 林诚从怀里掏出一锭二十两的银锭,塞进老头手里:“这些个罐子值多少钱?算了,多出来的不用找了,都给您了。” 老头捧着银锭,掂了掂,又抬头看看林诚,嘴唇哆嗦了半天:“贵人…… 这罐子…… 都值不了二钱银子…… 剩下的……老汉找不开啊,说着又要跪下!” “不用找。” 林诚摆了摆手,转身就走,“都给你了,就这点小钱……。” 老头捧着银锭,在原地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蹲下来,把地上的碎陶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小心翼翼地装进框子里。在同一剧情上演三个月后,老头在原来的乡下茅草屋旁边,正在新起一溜砖瓦房。还把摊子扩大了三倍。看的林诚和朱标直摇头,这一堆陶罐陶碗之类的,也不知道得卖到哪年去! 这事一开始,只是林家学堂的内部作业。每个月抓阄选市场,可老头运气太好了,连着三个月都在他那条街! 后来朱标把朱樉、朱棡也带了进来,再后来蓝玉的弟弟蓝琏听说了,汤和的儿子汤鼎、徐达的儿子徐辉祖、冯胜的儿子冯诚、邓愈的儿子邓镇,全凑了过来。毕竟太子都开始耍纨绔了,他们怎么也得作为门下走狗,为太子殿下探路! 朱标和林诚干脆把这群二代们组织起来,开了个会。各家把自己爹亲兵里最能打的,机灵得弄出来当保镖和探子,分成三队:一队负责提前探查要碰的摊子,一队负责现场护卫,顺便抬银子铜钱。还有一队 —— 负责事后秘密调查。 “当场问人家钱怎么花,那叫不懂事。” 朱标当时是这么说的,“咱们等半个月,悄悄派人去打探。看他是进货了,还是盖房子了,或者是交税了。又或者给儿子娶老婆,给女儿当嫁妆。还是给爹娘老子买药去了!反正就是弄清楚这些钱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什么了,去了哪儿。” 连赔偿标准都定得明明白白:普通摊位五两起,老弱病残十两起,家里有病人或读书郎的再加二十两起。 最离谱的一次,赔了两百两。那是个卖豆腐的寡妇,女儿要出嫁没嫁妆。朱标刚走到她摊子前,还没碰到豆腐,寡妇先红了眼眶。不是吓的,是盼了太久了。 好不容易散财童子上门了,激动啊!给朱标都吓一跳! 要不是大家都适应了,还得以为朱标年纪轻轻就要强抢寡妇! 后来那个寡妇的女儿,风风光光嫁给了隔壁街的秀才,陪嫁就是朱标赔的那箱银子里面出的。寡妇用剩下的钱开了个豆腐坊,雇了两个壮汉当伙计,每月按时交税,成了东市有名的纳税户。 后来事情闹大了。 御史台的奏折,像雪片似的飞进了宫里。毕竟御史作为老旧官僚,不懂嘛! 赔钱?哪怕加倍赔钱也不是砸人家摊子的理由! 刚开始朱元璋还能压得住。可连续弹劾了五六个月,整个御史台跟打了鸡血一样。六科给事中说 “太子失德,纵奴行凶”,都察院佥都御史说 “勋贵子弟横行市井,败坏朝纲”,翰林院检讨说 “此例一开,天下侧目”。 最离谱的是国子监祭酒,上了本奏折说朱标学业荒废,气得朱元璋当场把奏折摔在了他脸上 —— 朱标每次策论都是第一就算了。诗会连宋濂都夸不绝口也算了。 但是朱标好几年都没在你国子监上过课了,荒废个屁。 可架不住人多。天天有人在耳边念叨,朱元璋也顶不住了。 他把朱标叫到了御书房。 朱标抱着一大摞厚厚的调查报告,推门进去了。门从里面关上,密谈了整整三个时辰。赵石头守在门外,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朱元璋的惊叹声:“什么?光税就收了这么多?”“盖房子还要交契税?”“原来钱转一圈,能生这么多钱?” 当天夜里,朱元璋下了一道圣旨:御史台不得再就此事上奏,违者贬官三级。 御史们瞬间偃旗息鼓。 没人知道朱标跟朱元璋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朱元璋一个人在御书房里,翻着那些调查报告,砸吧着嘴,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他妈的,卖个陶器能赚这么多?赔出去二十两,最后能收回来这么多?这买卖划算啊!妈的,做买卖还是挣钱啊,呸,奸商。” 从那以后,每月十一号的 “经济课”,规模越来越大。勋贵子弟们回家跟自己爹一说,谁家里也不差那点银子,纷纷效仿。到后来,外地的勋贵送儿子来应天读书,第一件事就是被叮嘱:“每月十一号,跟着太子和林公子去逛街,那是作业,必须去。” 也不是没有动歪心思的。有个开绸缎庄的老板,眼红商贩们赚钱,故意让伙计把几匹上等丝绸摆在门口,等着贵人们来碰。结果第二天,绸缎庄就关了门,老板全家连夜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 从此再也没人敢耍小聪明。大家都老老实实摆摊,安安心心等着被 “碰”。每三五个月,东市西市的小商贩就得换一批 —— 不是被赶走了,是自觉的赚够了钱,开了铺子,雇了伙计,给朝廷交了更多的税。 毕竟死活不想走的也怕死! 望江茶楼上,瘦高个儿最后挥了挥手:“各就各位!探路的意见出来了,贵人们也差不多该到了!记住了!东西碎了不要紧,千万别碰着贵人一根头发!” 楼下的商贩们齐声应和,各自回到自己的摊子前,挺直了腰板,眼睛死死盯着街口的方向。 与此同时,林府校场。 大槐树下,林诚正蹲在地上,削一把竹刀。朱标靠在树干上,手里攥着一把竹签,竹签的一头染着红、蓝、黄三种颜色。 校场中央,整整齐齐站了将近二十个半大孩子。朱樉、朱棡、朱棣、林让、林谨、林谦、汤鼎、徐辉祖、蓝琏、冯诚、邓镇…… 年龄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刚过十岁门槛。 朱棣站在第一排最中间,背挺得笔直,胸脯高高挺着。自从三天前的演武日,他抱着林诚的腿,并且死不松口,帮朱标赢了比赛之后,在二代圈子里的地位直线上升,人送外号 “铁牙小霸王”。反正朱棣自己挺喜欢! “老规矩,今天抓阄。” 林诚把削好的竹刀往腰间一插,拍了拍手,“抓到红签的,是今天的开路先锋,负责第一个碰摊子。抓到蓝签的,管赔钱,银箱抬稳了别撒了。抓到黄签的,管记名字和住址 —— 半个月后,咱们派人挨家挨户去查,看他们的钱都花在哪了,交了多少税,晚上回来交报告。” 朱标走上前,把手里的竹签晃了晃:“排队,一个一个来,不许抢。”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挨个抽竹签。 朱棣第一个冲上去,抽了一根,翻开一看,红得刺眼。他立刻蹦了起来,举着竹签大喊:“我抽到红签了!我是铁牙小霸王,开路先锋!今天我第一个碰!” 汤鼎慢悠悠抽了一根,翻开,蓝的。他脸一下子垮了,嘟囔着:“怎么又是我?上个月就是我管赔钱,赔银子赔得我胳膊都酸了三天。” 林让抽了一根黄签,叹了口气,接过朱标递过来的空白册子和毛笔:“行吧,又是我记名字。上次查了十二家,有十家都进了新货,八家交了比以前多一倍的税,还有两家盖了新房子。” 所有人都抽完了签,朱标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他扫了一圈,大声问:“今天的作业目标是什么?” “花钱!败家!帮朝廷收税!” 二十多个孩子齐声大喊,声音洪亮,震得槐树上的叶子都往下掉。 朱标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挥手:“出发!目标东市!” “冲啊!” 朱棣第一个冲了出去,像只脱缰的小野马。汤鼎苦着脸,招呼两个护卫抬着沉甸甸的银箱,跟在后面。林让抱着册子,边走边咬着笔杆,心里盘算着半个月后该怎么查账。 一群半大孩子,呼啦啦地朝着东市的方向跑去。 东市口,望江茶楼上的瘦高个儿,远远看见街角跑过来的一群蓝色身影,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深吸一口气,趴在栏杆上,用尽全身力气,朝楼下喊了一声: “来了!小贵人们来了!准备 ——!” 第76章 税务 从洪武二年到洪武四年,林府的过年聚会已经成了应天城的一景。每年除夕,朱元璋拖家带口来蹭饭,徐达、汤和、常遇春轮番登门,武将们在前院划拳拼酒,孩子们在校场上追着跑,林昭歪在竹榻上端着茶碗。这算哪门子过年——这他娘的是林昭在给大明开年会。 今年年前出征多。聚会的规模小了些,但林府的厨房照样从除夕前三天就起了火。 校场上,朱棣带着一群半大孩子打雪仗,雪球满天飞,尖叫声此起彼伏。 林昭歪在廊下的竹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着院里乱哄哄的景象,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朱元璋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大盘红烧肉,油亮亮的肉块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还是老张头的手艺好,御膳房那帮厨子,做的红烧肉跟嚼蜡似的。” “那是,做菜的这口锅还是当年在太平乡带出来的,跟了老张头快二十年了。” 林昭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老厨子说了,锅在,手艺就在,打死都不愿意换。” 朱元璋点点头,又夹了一块,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整盘红烧肉,转眼就见了底。 过完年,正月十五刚过,朱标就被朱元璋派人叫回了宫。 御书房里,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对着案上的一本奏章运气。茶碗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旁边放着半个啃过的炊饼,饼渣掉在奏章上,他也没顾上拍。 “爹,您找我。” 朱标掀开门帘走进来,扫了一眼案上的狼藉,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朱元璋把奏章往前一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户部递上来的新税制章程。咱看了一上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你帮咱瞅瞅。” 朱标拿起奏章,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又翻了两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翻到第三页,他 “啪” 的一声把奏章扔在桌上。 “爹啊,您当年真是光偷看寡妇洗澡了是吧?账本没好好看?” “你个小兔崽子!” 朱元璋的声音还没落地,手已经伸了出去,直奔朱标的肩膀。朱标早有防备,身子往旁边一闪,朱元璋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椅背上,震得灰尘乱飞。 “好小子,身手比去年快多了!” 朱元璋收回手,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有你爹当年的几分风范!” 朱标站直身子,拉了拉被扯歪的袖口,撇了撇嘴:“可得了吧。您十六岁的时候还在给地主放牛呢。我还听说,当年您带着汤叔去偷看地主家小姐洗澡,还把汤叔给卖了。” “汤叔给您望风,您还拿石头砸人家院里的黄狗,狗一叫您撒腿就跑,汤叔没来得及跑,被地主家丁堵在老槐树上蹲了半宿。您倒好,跑出去二里地,又折回来蹲在墙根看汤叔挨揍。” 朱元璋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大哥这个大嘴巴!咋啥话都跟孩子说!” “这话还用得着大伯说?” 朱标瘪了瘪嘴,“应天城内外谁不知道?您可别忘了,我现在可是应天城有名的‘诚实守信小郎君,急公好义仁太子’。我要是往宫门口一站,夸我的人能从午门排到北平城 ……。”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头疼。骄傲的是这小子确实出息了,朝堂上敢摔玉笏怼百官,民间的名声比自己这个当爹的还好。头疼的是出息大了,嘴也越来越贫,贫的程度直追他大伯。 他在心里把林昭骂了八百遍 —— 都是林府那地界养出来的毛病,好好的太子,愣是被教成了个贫嘴。 “行行行,咱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 朱元璋摆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奏章,“赶紧给咱看看,这章程到底哪里不对。” 朱标重新拿起奏章,哗啦啦地翻了起来。越翻越快,到最后,手指头已经不是一页一页翻,而是一沓一沓往旁边扔。扔完最后一页,他把奏章 “啪” 地拍在桌上,震起一层灰。 “爹,您看看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又臭又长,没一句实在话!” 朱标指着奏章,气呼呼地说,“就一句话,三十税一改成十税一,完了?小商小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就挣那么几两银子,也收十税一?那些高门大户,每年赚上百万上千万两,也收十税一?” 他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狠狠戳了戳:“您再看这个!官员士绅勋贵等还免田税!全国上下,就他们地最多!合着全国就那么点种地的百姓种着那一亩三分地,还得养活着这帮地比他们多的官?养着朝廷,养着军队?哪有这个道理!” 朱元璋端起茶碗想喝一口,碰到冰凉的碗壁,又悻悻地放下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缓缓开口:“可治理天下,终究还是离不开他们。” “爹,您只看到了治理天下离不开他们,可您没看到这里面的危,没看到这里面的祸!” 朱标站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手抄小册子。册子用的是林昭书房的账本纸,封皮磨得发亮,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是朱标自己做的笔记。每一页都编了号。 “前元的时候,浙江有个县令,家里自己的田产不过几百亩,可每年收的租子,能堆满整个县仓。” 朱标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不是他自己的地多,是周围十几个村子的农户,主动把田契送到他手里,求着他收。” “为什么?因为农户自己种地,要给朝廷交七成的税。把地投献给县令,只要给县令交三成的租就行。一个正七品的小官,靠着替农户逃税,吃中间的差价,没几年就富可敌县。” 他合上册子,看着朱元璋,眼神无比认真:“前元末年,江南的田赋册上,耕地面积一年比一年少,粮食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府库里的银子也越来越少。银子都去哪儿了?全被这些靠着免税特权吃差价的中间人吞了!这就是土地兼并,这就是免税特权最大的漏洞!” “爹,您想过没有?” 朱标的声音沉了下来,“要是咱们大明也这么干,用不了百十年,天下的田地,就全成了官员士绅的私产。到时候,朝廷收不上税,养不起兵,百姓没饭吃,前元的旧事,就要重演了!” “他们敢!”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茶碗 “哐当” 一声跳起来,碗盖滚到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满桌,打湿了那本户部的奏章。 朱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上:“爹,您在的时候,没人敢。您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之功,携新朝开国之威,大明的兵锋正盛,天下无人敢不服。您在的时候,他们自然不敢……。”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朱元璋懂了。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刮着。 朱元璋看着桌上被茶水打湿的奏章,又看了看朱标手里那本厚厚的手抄册子。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朱标,手扶着窗框,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沉默了足足有一刻钟。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一巴掌狠狠拍在窗台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他的眼睛里闪着寒光,声音像淬了冰,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就杀!那就改!” (感谢“夜争”赠送的一封情书*1.“老海168”赠送的花*1.“风之痕”赠送的花*1.“大加那利岛的顾长宴”赠送的点个赞*1.) (特别鸣谢“空·”赠送的几十个用爱发电!礼物十余页,每页有你名!) (及其他数十个用爱发电!) 第77章 青出于蓝 朱标掀开门帘走出御书房时,宫墙的灯笼已经全亮了。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青石板上。 赵石头蹲在廊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门响猛地惊醒,抹了把嘴角的口水:“太子殿下,您出来了?要不要给您备轿?” “不用。” 朱标摆了摆手,拢了拢衣襟,大步流星往坤宁宫方向走。 坤宁宫里,马秀英刚卸了钗环,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宫女正端着铜盆进来,准备伺候她洗漱,就听见外面通报:“太子殿下到。” “这孩子,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马秀英笑着摇了摇头,随手拿起外袍披上,“让他进来。再多点两盏灯。” 朱标进门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挨着马秀英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亲手斟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递过去:“娘,儿子给您问安。” 马秀英接过茶杯,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吧,又看上我什么东西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娘,您这话说的。” 朱标坐直身子,一脸正气,“儿子近来在林府,跟弟弟妹妹们研讨古礼与器物形制,深感皇室仪仗关乎国体尊严。如今手里缺几件御制首饰作样,好对比古今御用器物的差别,填补儿子在女性饰品研究上的空白。” 马秀英端着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听到最后一句才噗嗤一声笑出来:“行了行了,别拽文了。是不是想要西域刚进贡的那批红蓝宝石首饰?” 朱标立刻收起严肃的表情,嘿嘿笑了两声,竖起三根手指:“娘最懂我了!就要三件,不多要!” 马秀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吩咐旁边的宫女:“去,把我妆奁里那套红宝石簪子、蓝宝石耳坠,还有那只和田玉手镯拿来。” 宫女应声去了。朱标连忙又给马秀英续了一杯茶,笑得一脸讨好:“谢谢娘!娘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娘!” “少贫嘴。” 马秀英点了点他的额头,“拿了东西赶紧回去,早点歇着。别又跟着林诚他们疯到半夜。” “知道了娘!” 朱标接过宫女递来的首饰盒,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又行了个礼,转身一溜烟跑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马秀英笑着叹了口气,刚要起身,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朱元璋搓着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批奏章的烦躁,看见马秀英坐在灯下,手里捧着空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脚步猛地一顿。 “妹子,还没睡呢?” 他干笑两声,凑了过去。 “朱重八。” 马秀英把茶杯轻轻放在案上,声音不高不低,“你儿子刚才又骗走了我三件首饰,你说怎么办吧。”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那根名为 “风险预警” 的弦瞬间绷紧了。他立刻绕到马秀英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捏了起来 —— 这手法是朱元璋在玉足轩学的,力道适中,位置精准。 “妹子别生气,别生气。” 他赔着笑,“你想啊,标儿拿首饰能干嘛?肯定是有用处的。这叫小投资,高回报。等以后他出息了,十倍百倍地给你补回来。” “我还指望他补回来?” 马秀英白了他一眼,却也没真推开他,只是叹了口气,“我那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好标儿啊,自从去了林府,就一去不回了。现在满嘴跑火车,跟他爹和大伯一个德行。” 朱元璋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也叹了口气:“没办法,林府那地界养人。嘴皮子练利索点也好,省得在朝堂上被那帮酸儒欺负。你忘了上次他摔玉笏,把宋濂都怼得说不出话来了?” 马秀英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他捏着肩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安静而温暖。 第二天,卯时三刻,奉天殿。 静鞭响过,百官列班。礼部侍郎捧着奏章,站在殿中,絮絮叨叨地念着关于祭祀用香的章程,从香料的产地,到焚烧的时辰,再到香案的摆放,说得事无巨细,念了快一炷香还没念完。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眼神已经开始放空。底下的武将们也一个个东倒西歪,沐英靠在柱子上狂打哈欠,被徐达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勉强站直。 “行了。” 朱元璋终于忍不住,抬手打断了他,“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留着跟李善长说就行了。咱说个正事。” 礼部侍郎连忙躬身退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这些年,你们不是一直上书,请开科举吗?咱考虑了很久,现在天下百废待兴,确实缺少能吏干员。咱决定了,今年秋天,开科取士。” 话音刚落,殿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李善长站在文臣之首,手里的笏板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滑出去。他连忙攥紧,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宋濂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嘴唇都哆嗦了。刘基原本半闭着眼睛,此刻也缓缓睁开,捻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底下的文臣们更是喜形于色,互相交换着激动的眼神,有人甚至偷偷攥紧了拳头。他们为了这件事,上书了不下几十本,每次朱元璋都只说 “再议”,没想到今天居然毫无征兆地答应了。 武将列里却是一片茫然。蓝玉挠了挠头,凑到徐达耳边,压低声音:“开科举?跟咱们有关系吗?” 徐达摇了摇头,低声道:“跟咱们没关系,跟文官有关系。看着吧,这帮人今天能乐三个月。” “既然要开,那就开大一点。” 朱元璋继续说道,“规模要大,全国各地,不管是偏远州县,还是繁华府城,全都提前通知到。凡有才学者,不论出身,皆可应试。李善长。” “臣在。” 李善长立刻出列,躬身抱拳。 “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你牵头,举荐两个品行端正、学问扎实的人,担任主考和副主考。尽快把章程拟出来,递上来给咱看。” “臣遵旨!” 李善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躬身退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还有事吗?没事就退朝。” 没人再说话。所有人的心思都飞到了科举上。 “退朝!” 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百官躬身行礼,看着朱元璋的背影消失在殿后,才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文臣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主考人选、考题方向,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武将们则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觉得今天的朝会实在是无聊透顶。 李善长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倍不止。他刚出宫门,就立刻吩咐身边的随从:“快去,把刘大人和宋大人请到户部衙门,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 随从应声跑了。 不到半个时辰,刘伯温和宋濂就先后赶到了户部值房。 茶刚沏上,还没续第二壶,三个人就已经达成了共识。 “刘三吾先生,人品端方,学问深厚,且刚正不阿,最适合做主考。” 李善长率先开口。 刘伯温点了点头:“善长兄所言极是。刘三吾在士林声望极高,由他做主考,天下士子心服。” “副主考的话,我推荐白信蹈。” 宋濂接口道,“此人做事严谨细致,一丝不苟,最适合掌管试卷、誊录这些琐事,绝不会出纰漏。” “好。” 李善长一拍桌子,“主考刘三吾,副主考白信蹈,再从各衙门挑选二十余名学问好、品行正的官员担任同考官。各省解额适当放宽,尽量多录取些寒门子弟。” 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不到一个时辰,一份完整的名单和初步章程就拟好了。李善长立刻亲自执笔,誊写清楚,当天就派人送进了宫。 效率之高,堪称大明开国以来,文官系统运转速度的巅峰。 此时的朱元璋,早已不在宫里。 玉足轩三楼的雅间里,热气氤氲。朱元璋瘫在矮榻上,双脚泡在滚烫的药汤里,舒服得哼了一声。药汤里加了艾草和生姜,热气从脚底板往上窜,驱散了一身的疲惫。 窗户开了一条缝,春风吹进来,带着街上隐约的叫卖声和糖糕的甜香。 “大哥,咱近来有点累。” 他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 旁边的矮榻上,林昭也歪着。八十八号技师正站在他旁边,给他按着肩膀。这是第五代八十八号了,上一代嫁人之后,林昭亲自面试了三天,才定下这个姑娘。 当然,林昭的手也没闲着,正忙着在八十八号技师的大腿上研究经络走向。且手感更是青出于蓝。 林昭的手搭在榻边的扶手上,头也没回:“你累?你活该。奏章堆成山,天天自己亲自批到半夜,不累你累谁。” “那咱能不批吗?” 朱元璋睁开眼,瞪了他一眼,“不批,天下不塌了吗?这帮文官老实想忽悠咱啊。钻咱的空子!” “行,你有理。” 林昭笑了笑,抬手示意技师力道再重一点。” 第78章 汤和初体验 旗舰的甲板被朝阳晒得暖烘烘的。 汤和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船头,眯着眼睛看海平面上的红日。海风卷着咸腥味,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廖永忠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打了个哈欠:“大帅,咱都从浙江出海半个月了,您天天早上站这儿看日出,看不腻啊?” “你懂个屁。” 汤和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得意,“咱汤和,往上数十八辈,都是种地的,别说看海了,连长江都没见过几回。现在咱领着三十艘战船,三十二艘商船,一万五千弟兄,还有沈万三那帮老海商,在海上漂着,这是什么?这是光宗耀祖,叫他妈的开疆扩土!” “那是那是。” 廖永忠连连点头,“当年在乡下,谁能想到,当年忽悠上位杀地主家牛的那个小子,现在成了大将军?还有当年给上位写信,叫他来投军造反的,不也是你吗?” “那可不。” 汤和拍了拍胸脯,笑得一脸灿烂,“要不是咱,上位现在还林家当他的二少爷呢,哪有机会做皇帝!” 他说着,低头往船舷外扫了一眼。深蓝色的海水里,一群银闪闪的鱼群正贴着船身游过,鳞片在朝阳下晃得人眼晕,偶尔有几条半尺长的大鱼蹦出水面,“扑通” 一声砸回海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汤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伸手捅了捅廖永忠的胳膊,指着海面:“哎,你看!这海里的鱼也太多了吧!” “多啊!” 廖永忠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昨天后半夜我值夜,船过舟山群岛的时候,海面上黑压压一片全是鱼,月光一照跟铺了层碎银子似的,看得我都傻了。” 汤和猛地一拍大腿,差点从船舷上滑下去:“对啊!咱以前在长江、鄱阳湖打仗,闲了还能钓两条江鱼改善伙食。现在到了海里,这么多鱼,哪有不钓的道理!幸亏出发前在明州港,我就让弟兄们砍了一捆雷竹备着!” 正说着,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大帅!左前方发现倭寇小船!一共五艘!正朝咱们冲过来!” 汤和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往左边瞥了一眼。果然,海面上飘着几个小黑点,小破船跟烂树叶似的在浪里晃悠,船头架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锣,隐约能看见上面举着破刀的人影,嗷嗷叫着往这边冲。 “就这?” 汤和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刚走过来的沈万三,“沈掌柜,倭寇就这德行?” 沈万三捋了捋山羊胡,笑着点头:“回大帅,正是。这些都是沿海的散寇,没什么能耐,就是一股子蛮劲。穿的是竹子编的甲,拿的是豁口的破刀,弓箭也是竹杆做的,射程还没咱们火铳的一半远,根本不够看。” “那还费什么话。” 汤和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赶苍蝇,“传令下去,左右舷各打三炮。别打太多,省点弹药。打完咱还得回去拿鱼竿呢。” “是!” 传令兵立刻跑了下去。 片刻后,“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炮响,炮弹带着呼啸声落在倭寇小船周围,溅起几丈高的水花。 果然,炮声刚落,那几艘小破船立刻掉头,跟窜稀似的往回跑。有一艘跑得慢了,被炮弹擦了个船边,船身当场散了架,几十个倭寇抱着木板在海里扑腾,哭爹喊娘的声音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大帅,要不要捞上来审审?” 廖永忠问道。 “捞他们干嘛?” 汤和撇了撇嘴,“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捞上来还得管饭。直接留海里喂鱼得了,正好给鱼加加餐。” “别啊大帅!” 沈万三连忙摆手,眼睛里闪着精光,“砍了多可惜!把他们拉上来,按在船舷边放干净血,再把尸体扔海里。这人血的腥味最引鲨鱼了,半个时辰不到,能来上百条!” 他顿了顿,搓着手笑得一脸谄媚:“而且这鲨鱼翅啊,可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味!晒制好了炖着吃,软嫩鲜香,入口即化,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等大帅您钓上来几条大鲨鱼,小的亲自下厨,给您和弟兄们开开荤!” 汤和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沈万三的肩膀,拍得沈万三一个趔趄:“好你个沈万三!还是你懂行!就这么办!钓上来鲨鱼,咱全舰队都吃鱼翅!” 士卒们立刻驾着小舢板过去,把水里的倭寇捞了上来。按在船舷边放完血,尸体 “扑通扑通” 扔进海里。 果然,没过多久,海面上就出现了好几条鲨鱼的背鳍。它们围着尸体打转,锋利的牙齿撕咬着肉块,海水很快被染成了暗红色。越来越多的鲨鱼闻着血腥味赶来,黑压压一片在船尾翻涌,看得人头皮发麻。 汤和蹲在船舷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搓着手兴奋地说:“好家伙!这么多大鲨鱼!幸亏我备的是最粗的雷竹!普通鱼竿可钓不上来这玩意儿!” 他转身跑回船舱,扛出早就削好的金雷竹鱼竿。这竹子有小孩胳膊粗,竿身笔直,弹性极好,是明州港专门用来做船用撑杆的,这么粗壮的,可是不多。汤和绑上钓鱼用的麻绳和小铁钩,往船舷上一架,美滋滋地开始钓鱼。 还真别说,头几天收获颇丰。虽然没钓上鲨鱼,但石斑、鲷鱼、黄花鱼每天都能钓上来好几条,每条都有巴掌大。汤和亲自下厨,红烧、清蒸、水煮,变着花样做。 廖永忠啃着红烧石斑,舔着嘴唇说:“大帅,您这手艺,比御厨都强!以后咱别当将军了,开个饭馆得了,肯定天天爆满。” “滚蛋。” 汤和踹了他一脚,自己也夹了一块鱼塞进嘴里,笑得合不拢嘴,“急什么!海里有的是鱼,我可告诉你,我烤的鱼比上位烤的牛可好吃多了!毕竟她上次烤的牛肉半生不熟的!” 从此,汤和就多了个外号 —— 汤大厨。 可好景不长。 船队过了福建海面,那天傍晚,汤和照旧蹲在船尾钓鱼。忽然,手里的鱼线猛地一沉,金雷竹瞬间弯成了一张满弓,鱼线绷得吱吱作响,眼看就要断了。 “上钩了!上钩了!肯定是大鲨鱼!” 汤和兴奋得大喊,双手攥着鱼竿使劲往后拽。 可那水下的东西力气极大,非但没提上来,反而把汤和拽得往前扑了一下。幸亏廖永忠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使劲!再加把劲!把鲨鱼拉上来!” 汤和脸都憋红了,咬着牙往后拽。 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 金雷竹从正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整整齐齐,像被人拿刀劈的一样。鱼线带着半截鱼竿,“嗖” 地一下掉进了海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汤和举着手里的半截鱼竿,愣在原地。廖永忠还抱着他的腰,两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半天,汤和才把半截鱼竿狠狠扔进海里,咬着牙说:“传令下去!下次在福建泉州补给,再给我找竹子!要比雷竹更粗的!我就不信钓不上来这畜生!” 船队在泉州停靠的时候,士卒们又扛回来一捆毛竹。这毛竹比金雷竹粗了整整一圈,竿身厚实,韧性十足,是闽北山区专门用来搭脚手架的。 汤和又挑了一根最粗的,重新绑上更粗的缆绳和更大的铁钩,信心满满地架在了船舷上。 结果三天后,毛竹也断了。断法和金雷竹一模一样,先弯成满弓,再 “咔嚓” 一声断成两截。 汤和看着手里的半截毛竹,沉默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去找!要更粗的!更韧的!” 船队进入广东海面,在雷州半岛补给。士卒们翻遍了整个半岛,终于扛回来一堆楠竹。这堆楠竹,每根都有小腿粗,三五层楼高,砍下来的时候,要两个壮实的士卒一起扛,才扛动。 汤和看着这堆楠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次他干脆不用普通的鱼线了,直接换了根小拇指粗的船用锚绳,鱼钩也换成了军刀改的大钩子。 廖永忠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大帅,您这是钓鱼还是钓龙啊?” “管他钓什么。” 汤和拍了拍楠竹,“这次我就不信,它还能断!等钓上来,咱全舰队都吃鱼翅!”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三天后的中午,又是一声脆响。 这次断得比前两次都惨。楠竹不是从中间断的,是从根部直接炸开的,竹节崩了一地,断口参差不齐,汤和脸上崩了三道口子。 汤和站在船尾,手里攥着最后一小截楠竹,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又落下去。他抬头看了看一望无际的大海,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竹,沉默了足足有一刻钟。 然后,他默默地把手里的断竹扔进了海里。 “传令。”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以后谁再叫本帅钓鱼,罚军棍三十。” “是!” 传令兵连忙应道,转身跑去找旗语兵。 很快,旗舰的旗语兵麻利地爬上桅杆,打出了旗语。其他船上的旗语兵也纷纷爬上桅杆,照着打。 一时间,整个舰队六十二条船,从战船到商船,每根桅杆上都挂着同样的旗语 —— 禁止请大帅钓鱼,违者军棍三十。 沈万三的商船上,伙计们没资格挨军棍。一般犯了大事的,在请示完汤和,基本就打窝了。沈万三亲自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谁敢请汤帅钓鱼,扣三个月工钱!一分都不少!” 整个舰队的钓鱼气氛,瞬间从热烈变成了肃杀。士卒们偷偷把自己做的鱼竿藏了起来,有几个刚绑好鱼钩的,赶紧拆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已经是二月以来,汤和第十次下令禁止钓鱼了。 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 汤和一个人站在船尾,望着远处的夕阳发呆。他手里还攥着一根刚做好的小竹竿,是用剩下的雷竹做的,想着偷偷钓两条小鱼解解馋,鱼翅是不敢想了。 正想着,远处的海面上,忽然喷起一道水柱。 然后陆续的。扑哧扑哧扑哧,每隔几十丈就冒起来一道。在夕阳底下闪着光,像一座座小小的喷泉。 然后,汤和看见了。 几条巨大的黑影从水下浮了上来,光滑的脊背像翻过来的船底,比他们的福船还要宽。最近的一条就在船队左舷不远处,它喷出的水柱溅开一片水雾,在船边形成一道彩虹。 然后缓缓翻身,巨大的尾鳍抬了起来,像一面黑色的船帆,在夕阳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又潜入了水下。 它们完全不在意旁边的舰队,旁若无人地在周围翻腾嬉戏。有两条并排游着,喷出的水柱交叉在一起,被海风吹成一片细密的水雾。 汤和手里的小竹竿 “啪嗒” 一声掉在了甲板上。 他呆呆地看着远处那些喷水的黑色小山,又低头看了看甲板上的小竹竿,默默地弯腰捡起来,用力扔进了海里。 鱼竿砸在船舷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消失在翻涌的海浪里。 廖永忠站在不远处,捂着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汤和没有回头。他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鲸鱼背影,沉默了半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鱼之大。别说鱼了,光他妈鱼翅十几二十锅,怕是炖不下啊。” 第79章 初登倭岛 汤和刚对着鲸鱼背影叹完那句 “十几二十锅都炖不下”,万里之外的倭岛北岸,常遇春的战靴已经重重踩进了沙滩。 八十条海船在近海铺成一条黑线,船帆还没完全落下,常遇春就第一个跳了下来。牛皮战靴碾过白花花的贝壳,咔嚓一声脆响。 岸边的黑松被海风吹得哗哗响,几只海鸟蹲在礁石上歪头看他,一点不怕人,还歪着脑袋拉了泡屎,正好掉在旁边一个亲兵的头盔上。 “我操,老子得把你烤了!” 亲兵骂了一声,摘下背上得弓箭就射。 滩头上乱成了一锅粥。 步兵们扛着油布裹好的火药桶往下冲,喊号子的声音震得海面都晃:“一二!走!一二!走!” 襄阳炮拆成了三大块,十几个壮汉喊着号子往岸上抬,木头轮子碾过沙滩,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粮袋堆得像小山,几个伙夫蹲在旁边啃干粮,边啃边骂:“他娘的,在船上吃了半个月咸菜,到了这鬼地方,短时间内估计还得啃窝头!” 最惨的是骑兵。 草原上能追着兔子跑的骏马,在海上漂了大半个月,四蹄沾地跟踩了棉花似的。一匹栗色马走了两步,腿一软直接跪了,脑袋扎进沙子里,死活不肯起来。 骑兵拽着缰绳骂得唾沫星子横飞:“没出息的东西!在船上都还能一顿吃三斗料,到了这儿连站都站不稳!你咋比朱将军还怂!” 不远处正指挥搭帐篷的朱文正耳朵一动,回头骂道:“妈了个巴子,你小子骂谁呢!再骂今晚你守夜!” 骑兵赶紧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常遇春站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手按刀柄扫了一圈,转头冲李文忠喊:“哎!把那破图拿出来瞅瞅!确定没跑错地方吧?别跑了十天半拉月,最后发现干到琉球来了,那咱哥几个可就成应天城的笑话了!咱可不能丢这个人!” “放心,错不了。” 李文忠转身走到刚搬下船的案几前,哗啦一声展开舆图。这图还是朱元璋从林府顺来的那幅,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的朱笔红圈还清晰可见。 他从怀里掏出个铜制的指南针,又眯着眼睛比了比远处的山峰,手指在图上飞快地划了两下,抬头道:“东面那座秃山跟图上画的一模一样,海岸线弧度也分毫不差。往东南走十二里,应该有个渔村,大约三百多户人家,正好抓几个舌头问问怀良那老小子在哪。” 他又指了指图上一个画着叉的地方:“西南四十里,是筑前国的小城,据说城墙就是一圈破木栅,守军最多两千人,跟纸糊的一样。” 常遇春点点头,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喊:“蓝玉!” “末将在!”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嗖地一下从人群里窜了出来,啪的一声单膝跪地,甲叶撞得叮当作响。沙滩上的碎石硌得他膝盖生疼,他却跟没感觉似的,抬头盯着常遇春,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常遇春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 “出去遛个弯”:“传令下去,留三千人在这儿扎营,看好辎重火药,接应后续军队。你带着剩下的弟兄们,出去松快松快。在船上都他娘得快憋疯了,一会风一会儿雨的,嘶,真他妈冷。” “松快松快” 四个字刚出口,蓝玉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眼神,跟当年在玉足轩第一次被技师按住脚底板时一模一样 —— 疼归疼,兴奋是真的兴奋。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差点蹦起来:“末将领命!保证把弟兄们带出去,安安全全带回来!保证一根毛都不少!” 说完,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就往队伍那边冲,亲兵在后面追着喊:“将军!您的头盔!头盔还没戴呢!” “戴个屁!” 蓝玉头也不回,扯着嗓子喊,“除亲卫营的弟兄们!抄家伙!发财的机会来了!谁跑得快谁先发财啊!” 声音洪亮,压过了浪声和喊号子声,整个滩头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蔫蔫的士卒们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抄起刀枪就往外冲,跑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蓝玉的背影消失在黑松林里,常遇春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从礁石上跳了下来。 朱文正还在那儿骂搭帐篷慢的士卒,李文忠坐在椅子上核对兵员名册,笔尖在纸上唰唰地写。 常遇春左右看了看,走到不远处蹲着的一个人身边,踢了踢他脚边的牡蛎壳,压低声音:“铁柱兄。” 那人正蹲在礁石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专心致志地撬牡蛎。听见喊声,他头也没抬,咔嚓一声撬开一个,吸溜一声把嫩白的牡蛎肉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撬开一个。 这就是征倭五人组的第五人 —— 刘铁柱。 别问这么些年他去哪了,谁问谁死。 没看常遇春、李文忠、朱文正这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没一个敢问的。 大明亲军都尉府首任统领,正儿八经的世袭侯爵,手下小弟不说一万,最少也得八千,连朱元璋晚上吃了几碗饭都知道。 本来在应天过得逍遥自在,每天吃着火锅唱着歌,顺便监视监视李善长最近又收了谁的礼,刘伯温又娶了第几房小妾,宋濂这个老夫子有没有偷偷去秦淮河。 结果前一天晚上还在喝花酒,第二天一睁眼就被扔上了船,塞了个 “监军” 的头衔,稀里糊涂就来了倭岛。 “还能来干啥。” 刘铁柱把最后一个牡蛎吃完,把匕首往靴筒里一插,拿袖子擦了擦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是说了吗?监军,监军,监军。重要的事说三遍。” 他抬头看了常遇春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常兄你也别跟我打哑谜。之前你们出征,不是跟着个酸腐文官,就是跟着个阴阳怪气的太监,烦都烦死了。上次跟着徐达北伐,那个太监监军,看见血就晕,还天天指手画脚,整天哔哔赖赖。该拿的也没少拿!”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继续道:“这回不一样。咱来这儿,就是个摆设。只要你们把银子、金子、珠宝,按时按量装车,安安稳稳给上位送回去,你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想烧就烧,想抢就抢,想把这破岛掀了都行。” “咱又不会像那些文官似的,天天拿着个小本本记,回头给陛下上奏折说什么‘有伤天和’‘不忍直视’。咱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每天就蹲在这儿撬牡蛎吃。只要上位的和我的不少就行!还有,该给我的娘们记得给我送来!不然牡蛎吃多了扛不住!” 常遇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刘铁柱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 “好!铁柱兄果然是爽快人!” 旁边的李文忠抬起头,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朱文正也停下了骂人的话,搓着手走了过来,眼睛里闪着金光,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能抢多少银子,藏多少私房钱不被林蕊发现。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 “嘿嘿嘿。” “嘿嘿嘿。” “嘿嘿嘿。” “嘿嘿嘿。” (感谢“南瓜是菜鸟”送的催更符*1,用爱发电*3!以及“空·”今天又是榜上有名!还有上帝拍片等各位兄弟赠送的用爱发电!!作者非常遗憾不是个给,不然十分愿意献身!!!) 第80章 蒜鸟 蓝玉这辈子,就没带过这么多兵。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自主权! 两千骑兵,几千步兵,差不多整整一万人马,全归他一个人调遣。他骑在马上,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头盔都差点甩飞了,整个人飘得没边。“唰” 地一声拔出腰刀,往前狠狠一指: “架!架架!给老子冲!” 两千骑兵跟着他踢踢踏踏往前冲。 可这些马,在海上漂了整整十几天,底舱里又闷又晃,连站都站不稳。刚跑出去没五十步,最前面那匹黑马脖子一伸,“哇” 地一声吐了。 一匹马吐了,旁边的马闻见味儿,也跟着吐。 一时间,整个骑兵队伍里,呕吐声此起彼伏。战马们边跑边低头干呕,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滴,跑三步晃两晃,吐得昏天黑地。有个骑兵没抓稳缰绳,差点被自己的马甩下去,低头一看,靴子上全是马吐的草料,气得破口大骂。 但好歹是四条腿。吐归吐,晃归晃,速度还是比两条腿快得多。 后面的几千步兵,可就倒了血霉了。 百夫长们举着刀,在后面喊破了嗓子:“快点!跟上!别掉队!” 可步兵们撒开两条腿,拼了命地跑,还是被骑兵甩得老远。前锋骑兵扬起的尘土,劈头盖脸糊了他们一脸,再混着风里飘来的马粪味儿和呕吐味儿,熏得人直吐。 马晕船,人他妈也晕啊! “我操他娘的蓝玉!” 一个络腮胡百夫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直喘,“两条腿撵四条腿,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就是!” 旁边另一个百夫长喘得舌头都伸出来了,“还好陛下只给他封了个侯!可真他妈猴啊!” “你可别骂了,省点力气吧!” 一个偏将从后面跑上来,脸也白了,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你以为我不想骂?我他妈都想把他从马上拽下来揍一顿!可咱追不上啊!咱要是能追上四条腿,比他妈蓝玉还先封侯了!” 一群人边跑边骂,骂声震天,可脚步一点不敢慢。 跑在最前面的蓝玉,哪里听得见后面的骂声。 他骑着那匹还在摇头晃脑干呕的马,腰刀举得老高,嘴里还在不停喊:“架!架!再快点!” 满脑子都是想要让这倭岛上的土包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大明铁骑!什么叫先锋大将!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片村落的轮廓。 茅草屋顶,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几缕炊烟慢悠悠地飘着。 蓝玉眼睛一亮,勒住马缰,把腰刀往前狠狠一指,扯着嗓子喊:“兄弟们!发财的机会到了!杀啊!” “杀啊 ——!” 两千骑兵齐声呐喊,马蹄踏过田埂,卷起漫天尘土,像一阵黑风似的冲进了村子。 然后,一阵冲杀。 在然后村子里静得出奇了。在经过大约一盏茶的艰苦奋战之后! 有的灶上的锅还冒着热气,门口摆着几个豁了口的陶罐,井边的水桶还在滴水,炉子上的茶壶摸着还是温的。可整个村子,壮劳力及没用的就已经被物理消灭了个干净! 额,说出来你们不敢信!本地车轮不太高!能理解吧? 村里连鸡和猪、甚至狗都没活下来几条。哦不对,本来就没几条! 除了村口老槐树下趴着一条老黄狗的,这条狗在看见骑兵冲进来的时候,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趴着晒太阳。 蓝玉:“?总感觉被狗蔑视了!” 他以为自己冲错了地方,挥了挥手:“搜!挨家挨户给我搜!一粒米都别放过!” 骑兵们立刻散开,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垂头丧气地出来了。 “将军,粮食没有,只有鱼干……!” “将军,搜出来百十来斤小鱼干,还有半筐大鱼干!” “将军,这里藏着几个老的和女的!” 几个老妪和年轻妇人被带了出来,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蓝玉拽住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连比划带说问了半天。那妇人吓得直哭,嘴里叽里呱啦说的啥他一句听不懂,连比带画:还是他娘的看不明白! 妇人说着,还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新旧交叠的淤青,指着隔壁城镇的方向:叽叽叽哇哇哇,空尼齐瓦,叽里呱啦哇啦啦。 蓝玉一脸懵逼。 他一屁股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手里的腰刀 “哐当” 一声扔在地上。刚才那股子豪情壮志,像被针扎破的皮球似的,“嗤” 地一下就漏光了。 吹牛逼吹早了。这帮娘们到底在说个什么玩意? 两炷香后,队伍开始往回走。 蓝玉骑在马上,一言不发,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两千骑兵跟在他后面,一个个也耷拉着脑袋。马还是摇头晃脑地走两步吐一下,但速度比来时慢了一半都不止。刚才喊杀喊得最凶的几个,现在连话都懒得说。 往回走了没多远,就撞见了姗姗来迟的步兵。 步兵们正瘫在路边喘气,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鞋都跑掉了好几只。那个之前骂得最凶的偏将,正拿头盔当扇子扇风,看见骑兵队伍灰头土脸地过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了上去。 “蓝将军?这…… 这就打完了?” 蓝玉正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听见这话,勒住马缰,低头瞪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问问问!问格调!东西都在后面,自己看去!” 说完,他一夹马肚子,踢踢踏踏地先走了,连头都没回。 偏将被骂得一愣,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尘土的步甲,又看了看蓝玉消失的方向,识趣地没再追上去问。 “得,咱就在这儿等着吧。” 偏将摆了摆手,又蹲回了地上,“看看咱们先锋大将,打了个什么大胜仗回来。” 步兵们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后面望,脸上满是期待。 “将军,你说能抢着啥?银子?金子?还是绸缎?” “我听说倭国的刀好像还行,要是能抢一把,回去卖了估计能换几斤酒!” “我啥也不要,就想抢只鸡,炖了吃!在船上吃了半个月咸菜,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看见第一辆辎重车吱吱呀呀地过来了。 一个百夫长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掀开盖在车上的油布。 —— 鱼干。 满满一车,全是晒得干巴巴的鱼干。 百夫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二辆车过来,掀开 —— 还是鱼干。 第三辆,锅碗瓢盆,还大部分是陶的!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变成麻木。 刚才还嚷嚷着要抢鸡的那个士兵,抓起一条鱼干,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脸生无可恋:“得,这下好了,接下来半个月,顿顿吃鱼干。” 就在这时,第四辆,也是最后一辆辎重车过来了。 那个络腮胡百夫长已经懒得动了,随手指了指,有气无力地说:“不用看了,肯定还是鱼干。” 押车的士兵挠了挠头,小声说:“不是鱼干,里面在动,又声音……。” 百夫长愣了一下,赶紧走过去,一把掀开油布。 只见车里蜷着仅剩下的十七八个年轻的倭国妇人,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拿袖子捂着脸,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安静了。 偏将蹲在地上,从头看到尾,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鱼干,又看了看车里缩成一团的妇人,嘴角扯了扯。 他回头看了看瘫在路边、累成狗的一众士卒,又看了看蓝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半天,终于自我安慰似的,小声嘀咕了一句: “蒜鸟蒜鸟,总好过没有。” 蓝大将军第一次独立为将,领兵作战。以几车鱼干及乱七八糟的,和十几个倭国娘们而圆满告终……。 第81章 开门,自由贸易 汤和最近彻底烦了。 从踏入安南地界开始,海盗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头三天他还兴致勃勃,站在船头挥着令旗喊:“襄阳炮给老子轰!火铳齐射!接舷,兄弟们准备跳帮,冲上去砍他娘的!” 每天打完仗,廖永忠就抱着账本蹲在他旁边念缴获:“鱼干三百二十斤,咸鱼一百五十条,干贝两筐,珍珠七颗,珊瑚三株,铜钱两吊,银子百十两,劣质刀剑四十七把,竹枪一百二十根,渔网三张,还有三条小破船,烧了都嫌费柴火。” 俘虏的海盗全塞在底舱,挤得跟咸鱼罐头似的。沈万三摸着胡子笑:“元帅别急,这批奴隶拉到暹罗,一个能卖二两银子,稳赚不赔。” 那时候汤和听着,心情还不错。觉得打打海盗,既能练手,又能赚点外快,挺好。 可打到第十天,他脸上的笑容就没了,变成了麻木。 第十三天,麻木变成了烦躁。 第十五天,当海面上又出现三个小黑点,几十个人举着生锈的刀嗷嗷叫着冲过来时,汤和站在船舷边,连令旗都懒得举了。 他扭头问廖永忠:“这是今天第几拨了?” 廖永忠翻了翻小本子:“回元帅,第三拨。一会儿应该还有两拨,刚才斥候已经看见了,正在往这边划。” 汤和又问:“这地界的人是不是除了当海盗,别的啥也不会干?” 没等廖永忠回答,沈万三在旁边插了句嘴:“元帅您误会了,他们也不是专门当海盗。农忙的时候种地,打鱼的时候出海,看见商船路过,才临时组队抢一票,算是副业。” “副业?” 汤和气笑了,“兼职的还这么嚣张?给我轰!轰碎了喂鱼!” 襄阳炮 “咚咚咚” 响了三下,三条小破船碎了两条,剩下一条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没影了。 汤和没追。他现在已经摸透规律了:沿着海岸线走,只要有炊烟的地方就有村子,有村子的地方就有小港口,有港口的地方,就一定有海盗。 这些海盗装备参差不齐,好点的有把铁刀,差的直接拿绑了鱼叉头的竹枪就上。但不管装备好坏,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优点 —— 特别自信。远远看见几十艘船组成的大明舰队,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跑,是嗷嗷叫着往上冲。 打到第二十天,汤和的思路彻底通了。 他蹲在船舷边,看着刚被轰碎的海盗船,摸着下巴琢磨:这帮孙子抢了东西,总不能一直飘在海上吧?肯定得运回岸上。那港口附近,就一定有他们的老巢,老巢里就一定有他们抢来的存货。 光在海上打海盗算什么本事?连窝端了才叫过瘾! 说干就干。 汤和立刻调整战术:水师不再走深浅交界的航线,就贴着岸边走。先派斥候摸清楚海盗据点的位置,然后骑兵坐小船登陆包抄后路,步兵正面推进,廖永忠带着水师堵住港口,来个瓮中捉鳖。 流程简单得离谱。 每个据点也就几百号海盗,大多还都是兼职的,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抵抗意志全看他们头领当天中午吃没吃饱,吃饱了还能比划两下,没吃饱直接扔刀投降。 少数几个顽抗的,汤和也不废话,直接拉襄阳炮对着据点轰两炮,立马就举白旗了。 每端掉一个据点,就是士卒们的狂欢时刻。 粮仓、武库、藏金银的地窖,挨个搬空。麻袋、木箱、箩筐,能装的全装上船。一开始沈万三还拿着账本认认真真记:“珍珠一斛二斗,珊瑚二十七株,鹿皮一百二十张,香料三百五十斤……” 记到第三天,他直接把账本合上了,哭丧着脸找汤和:“元帅,真记不完了!太多了!光铜钱就装了八船,还有那些粮食布匹,一时半会儿根本点不清。能不能先搬上船,路上慢慢点?” 汤和大手一挥:“行!但你给我上点心,少了东西,陛下问起来,你们沈家赔!” 沈万三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我们沈家三代做买卖,少记一个字,我爹都能从坟里爬出来揍我!” 看着船舱里越堆越高的战利品,沈万三看汤和的眼神都变了。 他做了几十年海贸,什么风浪没见过。以前的规矩是:小股海盗打跑,大股海盗乖乖交买路钱。毕竟很多海盗本就是当地小国的官军假扮的,交了钱,下次见面继续交钱。时间长了,混熟了,还能点头打个招呼。 做生意嘛,一顿饱和顿顿饱,老海商和大海盗还是分得清。 当然,倭寇除外。被倭寇抢,跑不脱基本就得死绝,所以倭寇必须往死里打,这是全行业的共识。 可汤和不管这套。 他一不交买路钱,二不分什么倭寇兼职海盗。哪里有海盗,他就打哪里;哪里有据点,他就端哪里。 毕竟自由贸易嘛,不自由还能叫做贸易? 水师的将士们也赚得盆满钵满,每个人的船舱里都塞满了珍珠、珊瑚、香料和金银器皿。不少士卒最近很开心。等回去最少能盖八间大瓦房,娶上个三五个媳妇! 也就是船的空间不够,不然在每人在抓俩奴隶回家种地,那可就太好了。毕竟朝廷给每家每户分了不少地! 虽然自己吃苦耐劳,但是吃苦这种事,让奴隶吃更好嘛。自己要养精蓄锐,才好为朝廷生成人口! 沈万三站在船舷边,看着一箱箱战利品被搬上船,愣了半天。 他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做生意的。 海盗抢商船,官兵抢海盗。这一趟下来,抢海盗赚的钱,比正经做十趟买卖还多。 谁这么做生意不赚钱啊?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他娘的抢钱。 不对,这也是生意。只是这种生意的核心竞争力,不是茶叶丝绸瓷器,是三十艘战船,几十门襄阳炮,和一万五千个拎着刀的大明士卒。 汤和现在有点膨胀。 非常膨胀。 非常他娘的膨胀。 他站在旗舰船头,手搭凉棚往远处看,看见海平线上冒出来几缕炊烟,立刻转身对廖永忠说:“炊烟!肯定有海盗!传令,靠过去!” 廖永忠犹豫了一下:“元帅,万一是普通村子呢?”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汤和大手一挥,“就算是普通村子,那也肯定藏着海盗!靠过去!” 舰队缓缓驶向海岸。 前方是一座不小的沿海城镇,土垒的城墙不高,港口里泊着十几条渔船,城墙上站着几个举着旗子的守兵,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汤和冲旗语兵抬了抬下巴:“给他们打旗语。” 旗语兵麻利地爬上桅杆,打出了汤和独创的旗语: 开门,自由贸易。 城墙上的人显然没看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他们看懂了大明舰队的规模。港口里的渔民们扔下渔网就跑,城墙上的守兵也慌了,乱作一团。 汤和等了一刻钟,城门纹丝不动。 又等了一刻钟,城门还是没开。 “廖永忠。” 汤和不耐烦了。 “末将在!” “打上一轮炮。” 汤和指了指城墙,“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自由贸易。” 廖永忠亲自跑去调整炮口。引线滋滋地烧着,“轰” 的一声巨响,炮弹精准地砸在土墙上,炸开一个个丈多宽的豁口。泥块飞溅,城墙上的旗子应声而断。 城墙上的人瞬间全蹲下去了,连头都不敢露。 过了没一会儿,城门 “吱呀” 一声,开了一条缝。 又过了一会儿,城门彻底打开了。 几个举着白旗的守兵哆哆嗦嗦地走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百姓,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东西 —— 鱼干、米袋、布匹、银器,堆得跟小山似的。 领头的一个白发老者,用生硬的汉话扯着嗓子喊:“别打了!别打了!我们交!我们都交!” 汤和站在船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早这么自觉,不就省得我轰炮了?” 他正得意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抹白色的帆影。 那桅杆的高度,那船身的轮廓,那被海风撑得满满当当的巨帆,看着莫名眼熟。 那艘船正全速朝这边驶来,越靠越近,越来越清晰。 船头劈开的浪花,在船体两侧翻涌成两道白墙。整个船身像一座移动的岛屿,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 船之大,跟上次看见的那头鲸鱼差不多大。 旗舰的桅杆顶端,飘着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旗帜上,只有一个烫金的大字: 林。 第82章 林恩 汤和正站在船头,看着士卒们把城里搬出来的最后一箱银子抬上船,心里美得冒泡。 他拍了拍船舷,得意地对廖永忠说:“看见没?这才叫自由贸易!以前沈万三跑一趟南洋,累死累活赚几万两,十几万两银子。咱这一路打过来,不到一个月,赚的比他跑两年还多!” 廖永忠连连点头:“那是!元帅英明!以后咱们就照着这个路子来,见一个港口轰一个,见一个据点端一个,保准赚得盆满钵满!” 话音刚落,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元帅!海面上有船!好多大船!正朝咱们过来了!” 汤和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手搭凉棚往远处看。 这一看,他嘴里的 “卧槽” 两个字,不由自主地就吐了出来,声音都劈了叉。 海平线上,十二艘黑色的巨舰正缓缓压过来。 桅杆高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船身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岛屿。汤和引以为傲的福船旗舰,在那些巨舰旁边,就像个跟在水牛后面的小土狗。 他当年在鄱阳湖见过陈友谅的巨舰,以为那就是水战的天花板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 “大号宝船…… 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138m*56m)” 廖永忠在旁边喃喃自语,眼睛都看直了,“卧槽,以为是吹牛,没想到真有这么大的船!” 甲板上的士卒们瞬间慌了,纷纷拔出腰刀,火铳手也端起了火铳,对准了远处的巨舰。 “都别动!” 汤和赶紧按住刀柄,厉声喝道,“约束全军!谁他娘敢擅自开炮,军棍八十!先看看是谁的船!” 瞭望手死死盯着对面旗舰上的旗帜,咽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喊:“元帅!是汉字!旗帜上是个‘林’字!应该是自己人!” 汤和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派快艇过去!通报身份!问问是什么情况!” 一艘小舢板劈开浪花,朝巨舰驶去。片刻后,快艇飞快地划了回来,艇上的旗语兵仰着头,嗓子都喊劈了: “元帅!是林氏商队的船队!领头的叫林恩!他们说远远看见咱们的旗帜,还以为是海盗,特意过来看看!” “林氏的船……” 汤和摸了摸下巴,“走,廖永忠,跟我上船看看。” 两支船队缓缓靠在一起。宝船的船舷上扔下来一根粗绳梯,比汤和的胳膊还粗。 汤和抓着绳梯往上爬,爬了半天才爬到甲板上。刚站稳,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正笑着看着他。 这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身量修长,穿一身藏青色短打,袖口和裤脚都束得紧紧的,手上布满了老茧,腰间佩着一把乌木鞘的弯刀。眼神锐利得像鹰,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在下林恩,见过汤将军。” 年轻人上前两步,抱拳行礼,声音清朗。 “你就是林恩?” 汤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林大哥养大的?” “是。末将幼时父母死于战乱,是家主收养了末将,教我读书识字,教我航海打仗。十二岁上船,十五岁独自带船,十八岁开始领船队跑南洋。” 林恩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汤和转头看了一眼廖永忠。廖永忠没说话,只是偷偷咂了咂舌。 二十岁,管着十二艘大船,纵横南洋。人家二十岁都当舰队司令了,自己二十岁在干啥?小兵?。 汤和从怀里掏出那枚羊脂白玉佩,递了过去。 林恩接过玉佩,翻到背面,手指轻轻摸过上面刻着的海浪纹,脸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他双手将玉佩递还给汤和,再次抱拳,这一次腰弯得更深了。 “家主有令,持此佩者,如家主亲临。林恩及本部十二艘宝船,三千弟兄,悉听将军调遣。” “好说好说。” 汤和把玉佩收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里面喝茶去。咱哥俩好好聊聊。” 几人走进船舱。舱内宽敞明亮,桌椅都是用整块的红木做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海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港口、航线和暗礁。 侍卫端上茶来,汤和喝了一口,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林恩啊,不瞒你说,咱这一路过来,可算是开了眼了。安南、暹罗、爪哇,沿海全是海盗,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咱没办法,只能一路打过来,端了他们几十个据点,缴获倒是不少,船舱都快堆满了。”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咱现在也搞懂了,什么他娘的自由贸易,在海上,谁的炮大,谁说了算!他们开门,咱就做生意;他们不开门,咱就轰开门,再做生意!” 林恩闻言,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将军说得太对了。海上哪有什么道理可讲,船坚炮利,就是最大的道理。不过将军,你这抢法,还是太客气了,赚的都是小钱。” “哦?” 汤和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怎么说?” “端据点,不能只搬明面上的粮食布匹。” 林恩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那些海盗头领,都有秘密地窖,金银珠宝全藏在里面。你得把头领抓了,撬开他的嘴,把地窖挖出来,那才是大头。上次我们端了一个海盗窝,明面上只抢了几百两银子,结果从地窖里挖出来三万两黄金,还有几十箱珍珠。” 汤和眼睛都直了,廖永忠也赶紧竖起了耳朵,偷偷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 “还有那些小国的官军,比海盗还黑。” 林恩继续道,“很多海盗就是他们假扮的,收的保护费比海盗抢的还多。遇到这种,不能只打跑了就算完。得追着他们打,一直打到他们的老巢,连他们的官仓一起搬。他们收了不少的保护费,而且官仓里的粮食啥的,多到吃不完。” “上个月,占城有个参将,带着人抢了我们一艘商船。我们直接开着宝船过去,轰烂了他的城门,把他的参将府和官仓全搬空了,光粮食就装了五船。周边的几个城主看见了,吓得连夜派人送银子过来,说以后林氏的船从这儿过,要粮给粮,要人给人。” 汤和听得一拍大腿,差点把茶杯震翻: “我的娘啊!原来我之前都白抢了!合着我抢的都是些皮毛,大头全给漏了!” “将军刚跑南洋,不懂这些很正常。” 林恩笑了笑,“以后咱们一起干,保证将军赚得盆满钵满。反正家主说了,南洋这地方,谁有本事谁占。咱们的船开到哪儿,哪儿就是大明的自由贸易港。” “对!太对了!” 汤和激动得站了起来,“以后咱就跟着你一起干!你说抢哪儿,咱就抢哪儿!” 又聊了半个时辰,汤和看看天色不早,起身准备回船。 走到甲板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脚步,转过身问道: “对了林恩,跟你打听个人。张慎行,你认识吗?就是林大哥的小舅子,应该是在你们基地的那个。” 听到 “张慎行” 三个字,林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 汤和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还想再问,林恩却已经转过了身,望着远处的海面,不再说话了。 汤和识趣地没再追问,带着廖永忠顺着绳梯爬回了自己的旗舰。 站在船头,看着那十二艘巍峨的宝船,汤和摸了摸下巴,心里嘀咕: 张慎行这小子,到底干了什么事?怎么一提起都在摇头? 第83章 张慎行 南海林氏基地,管事房里。 十几个管事围坐在长桌旁,吵得不可开交。 “码头的吊车坏了!今天的货卸不完,耽误了船队出发谁负责?” “仓库漏雨!第三仓的香料都潮了!得赶紧找人修!” “护卫队的粮不够了!最多再撑三天!” 长桌主位上,张慎行翘着二郎腿,脚搭在桌沿上,手里捧着一个陶制酒罐,正咕咚咕咚地喝着米酒。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酒嗝,对周围的争吵充耳不闻,仿佛自己是个局外人。 一个刚从应天调来的年轻管事,看着满屋子吵成一团,又看看主位上喝酒的大总管,实在忍不住了,站起身,拿着账本走到张慎行面前,躬身道: “大总管,仓库漏雨的事,您看怎么处理?要不要拨点银子修一修?” 瞬间,整个管事房安静了。 所有管事都停下了争吵,齐刷刷地看向年轻管事,眼神里充满了 “你完了” 的同情。 张慎行慢悠悠地放下酒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抬眼皮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 “问我干嘛?问我姐夫去。” 年轻管事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啊?林公在应天呢,这…… 这怎么问啊?” “那你问库头去啊。” 张慎行又灌了一口酒,“仓库归库头管,码头归工头管,船队归林恩管,护卫队归林铁管。啥都问我,要你们干嘛?” 说完,他把脚从桌上放下来,伸了个懒腰,拿起酒罐,晃晃悠悠地往外走:“你们慢慢聊,聊完了直接干就行,不用跟我说。我回去斗鸡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年轻管事才回过神,转头问旁边的老管事:“王哥,这…… 这大总管不管事啊?” 老管事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新来的不懂事。记住了,在咱们基地,天大地大,林公最大。有事找账房、找林恩、找林铁,就是别找张大总管。他啊,就是个甩手掌柜。”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账目是应天派来的账房管,三个月换一拨,账本直接送回应天,连大总管自己都看不到。船队调度是林恩的事,码头装卸归工头,仓库进出归库头,护卫队是林铁管。我们所有人,都只对林公负责,不对他负责。” “那他管啥?” 年轻管事一脸好奇。 “他啊,就管三件事。” 老管事伸出三根手指,“喝,赌,女人。” 正说着,账房先生抱着一个木匣子走了进来,看见张慎行不在,摇了摇头:“得,又跑了。这个月的份例银子,回头我让人给他送后院去吧。” “多少啊?” 有人问。 “还是老样子,五百两。年节翻倍。” 账房先生把木匣子放在桌上,“账本我已经封好了,明天就发船送回应天。” 年轻管事咂了咂舌。五百两银子,够普通百姓过一辈子了,就只是他一个月的零花钱。 张慎行的后院,是整个基地最热闹的地方。 刚走到门口,就能听见里面传来骰子碰撞的哗啦声,还有女人的娇笑声。 他推开门,几个正在赌钱的狗腿子立刻站起来,点头哈腰:“大总管!您回来了!” “玩你们的。” 张慎行摆了摆手,走到院子中央的竹榻上躺下,一个安南女奴立刻上前,给他捶腿,另一个暹罗女奴端着酒罐,喂他喝酒。 他从起床开始喝,喝到现在,已经喝了快一整天了。 基地里的人都给他起了个外号,叫 “张不倒”。 不是夸他酒量好,是说他不管喝多少,从来不会醉倒不省人事,第二天早上准能爬起来接着喝。 他不喝本地的棕榈酒,说那是娘们喝的,只喝暹罗运来的高度米酒,一罐能喝一天。早上一壶醒酒,中午一壶佐饭,下午赌钱喝,晚上喝完了就回房睡觉。 “大总管,今天还斗鸡不?” 一个手下凑过来,谄媚地问。 “斗!怎么不斗!” 张慎行一下子坐了起来,眼睛都亮了,“去,把我的‘黑旋风’抱出来!今天非得赢了老王那只‘芦花鸡’不可!” 手下立刻跑去抱鸡。 张慎行在后院专门圈了一块地养鸡,养了十几只斗鸡,个个凶猛好斗。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吃饱喝足了,看斗鸡。 两个女奴各抱着一只斗鸡,站在场地中央。张慎行坐在竹榻上,左手搂着一个昆仑奴,右手端着酒罐,扯着嗓子喊: “上!黑旋风!啄它眼睛!对!使劲!” 两只鸡斗得鸡毛乱飞,鲜血直流。 周围的手下们也跟着起哄,喊叫声震天。 半个时辰后,张慎行的黑旋风被啄瞎了一只眼睛,败下阵来。 “他娘的!没用的东西!” 张慎行骂了一句,把手里的酒罐往桌上一墩,“晚上把它杀了炖汤!” 手下立刻应声,拎着败了的斗鸡去了厨房。 正闹着,一个管事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大总管,林恩的船队到了,正在码头补给。” “哦。” 张慎行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又端起酒罐喝了一口,“让他自己补去,不用跟我说。缺啥少啥,让他找库头拿。” 管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码头上,林恩正站在船边,看着士卒们搬运淡水和粮食。 一个手下跑过来,低声道:“林哥,淡水管裂了,修好得多等半天。” 林恩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儿,叮嘱道:“多等半天就多等半天。所有人都待在码头上,不许去管事房那边,更不许去后院。” “明白。” 手下立刻点头。 全基地的人都知道,别去惹张大总管。惹了他,林公不会怎么样,但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烦。关键是又不能把他整死!还生怕他有个头疼脑热了! 几个管事凑在一起,看着远处张慎行后院的方向,小声嘀咕: “你说这张大总管,除了喝酒赌钱玩女人,啥也不会。要不是他是林公的小舅子,早被人扔海里喂鱼了。” “就是!咱们天天累死累活的,他倒好,天天享清福。” 这话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扔海里喂鱼?你们敢吗?” 几个管事吓得一哆嗦,赶紧转过身,就看见张慎行正站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捧着酒罐,脸上带着醉醺醺的笑。 “大…… 大总管!” 几人脸色煞白,赶紧躬身行礼。 张慎行嘿嘿笑了两声,灌了一口酒,说:“你们说的没错。老子要不是我姐夫的小舅子,现在估计早被人砍死了,分头草都得三尺高。但你们以为老子想待在这破地方?鸟不拉屎的,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 他晃了晃酒罐,继续道:“但是,那咋的?有个好姐姐,你们服不服?我要不是怕被阉,我他妈早跑了。”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转身,又回后院去了。 留下几个管事,面面相觑。 夕阳西下,把基地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慎行坐在竹榻上,喝着米酒,看着新抱来的斗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锅里炖着刚才输了的那只斗鸡,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远处的大海,嘟囔了一句: “破地方就破地方吧。至少还有酒喝,有鸡斗。凑合过呗,还能死咋地。” 第83章 让他滚 应天城,林府后花园。 三月末的风软得像棉花,桃花开得满枝都是,粉扑扑的花瓣落了一地,几只蜜蜂绕着花枝嗡嗡转。 朱标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支赤金镶珠的步摇,脸上挂着一种林诚见了会直接捂眼睛的谄媚表情。那步摇上坠着三颗鸽血红的宝石,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都花。 他旁边坐着林三妹 —— 林昭的嫡次女,张慎仪亲生的二闺女,比林蕊小了整整十岁。小姑娘穿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身量纤细,一张鹅蛋脸白白嫩嫩,眉眼弯弯,天生带着笑模样。此刻她正低着头,手指绕着帕子上的流苏,看都没看朱标手里的首饰。 “三妹,你看这个。” 朱标把步摇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声音放得比跟林诚讨论兵法时还轻柔,“这是北边刚进贡的,整个应天城就三支。我娘自己带一支,留两支准备赏人,这支我特意去我娘那儿给你偷…… 啊不,拿来的。” 林三妹终于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声音细细软软的,却带着刺:“朱哥哥哪里的话。我娘可是说了,你可不是啥好人,让我离你远着点。” 朱标手里的步摇僵在半空中。 但他是谁? 大明太子,林府编外长子,应天城公认的 “诚实守信小郎君”。在林府待了整整五年,脸皮早就练得比应天城城墙拐角还厚。 他面不改色地把步摇又往前凑了凑,笑得一脸真诚:“哎呀三妹妹,你娘那是逗你玩呢。哥哥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在林家这么些年,你是了解哥哥的。哥哥可是好人,大大的好人!不信你去问诚哥,问林让林谨,他们都能给我作证!” “得了吧。” 林三妹把帕子往膝上一搁,终于正眼看向他,嘴角翘得老高,“还好意思让他们作证?你们几个的信誉,现在连一块桂花糕都不值!” 朱标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事说来话长。咱们长话短说! 上个月,林诚路过厨房,看见老张头给七妹单独蒸了一盘桂花糕,说是七妹最近吃饭不香,张慎仪特意吩咐的。林诚在厨房门口站了足足一刻钟,然后偷偷溜回学堂,把这事跟朱标说了。 两人一拍即合,又拉上了林让和林谨,四个半大孩子,趁着后半夜所有人都睡了,摸黑潜入厨房,就着月光把那盘桂花糕分了个干干净净。 计划本来天衣无缝,唯一的纰漏是林谦。 五更天的时候,林谦被尿憋醒,路过厨房想偷块点心,正好撞见他哥和太子殿下蹲在灶台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朱标还没来得及掏出银子贿赂,林谦已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抓小偷啊!太子和我哥偷七妹的桂花糕啦!” 那声音,响彻整个林府。 当时林七妹就被吵醒了,起来发现桂花糕没了,站在厨房门口,哇的一声就哭了,哭了整整三个时辰,谁哄都不好使。 最后林昭亲自出面,罚林诚和朱标每人抄一百遍《抡语》,还得当面给七妹道歉。 道是道了,可桂花糕确实已经进肚子了,吐是吐不出来了。七妹气得三天没跟他们四个说话。 “那桂花糕……” 朱标挠了挠头,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不是我们不吐,是吐出来也没法吃了啊。后来不是让老张头又给七妹蒸了一盘一模一样的嘛。” “后来蒸的是后来的,偷的是偷的!能一样吗?” 林三妹叉着腰,气鼓鼓地说,“而且后来那盘,七妹说根本没之前的好吃!你们蒸的那盘,糖放少了,桂花也不新鲜!” 朱标沉默了。 这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那盘是林诚亲自去跟老张头说的,原话是 “一模一样蒸一盘”。结果蒸出来,七妹尝了一口就推到一边,说什么都不吃。老张头又连着蒸了三盘,七妹都说不是原来的味道。 最后还是林昭看不下去,亲自下厨蒸了一盘,七妹才破涕为笑。 “所以啊朱哥哥。” 林三妹看着他,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你说你是好人 —— 七妹的桂花糕可第一个不答应。” 她把帕子叠好,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哥哥还是把这步摇拿回去孝敬皇后娘娘吧。我可不收坏人的东西。”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跑了,留下朱标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支金光闪闪的步摇,风中凌乱。 远处的回廊下,林昭正靠在柱子上盘核桃。 他每天午后都要在这儿坐半个时辰,盘核桃,喝茶,看着校场上的小子们操练。今天校场上没人,那帮小子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只有后花园里朱标和林三妹的对话,顺着风飘了过来。 春桃和秋菊眼睁睁看着林昭手里的核桃 —— 那对盘了三年的闷尖狮子头,正在他的虎口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核桃壳应声崩开,核桃仁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了春桃的脚边。 林昭把手里的碎核桃壳往地上一扔: “刘三。” “在。” 刘三从廊柱后面闪出来,躬身抱拳。 “去给朱标收拾东西。” 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让他滚。今天就滚。” “是。” 刘三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往后院走。 林昭站起身,把手里剩下的另一颗核桃也扔了。核桃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旁边的花坛里。 他转身往书房走,边走边骂骂咧咧,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着后槽牙: “妈了个巴子的朱重八,逮着老子往死里薅。自己的儿子自己不教,扔我这儿养了五年不说,现在又想拐我闺女?” 朱标还坐在池边的石凳上,对着手里的步摇唉声叹气。 没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刘三正带着两个小厮,拎着他的包袱走过来。 “太子殿下。” 刘三把包袱往他面前一放,面无表情地说,“家主说了,让您今天就回宫里去。以后没什么大事,您就别来了。” 朱标:“?” (感谢“南瓜是菜鸟”送的啵啵奶茶*1+用爱发电*3.“亭曜”赠送的用爱发电*6,点个赞*3,花*1.“喜欢喝水的可乐”送的刀片*1.“空·笑脸”赠送的用爱发电*3.) 第84章 出师 朱标被刘三送出林府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揣着那支没送出去的赤金步摇,这可是送林妹妹的啊。到底是他来早了,孩子我记错了日子? 刘三亲自提着他的包袱,轻飘飘的没几斤分量。里面就塞了几件换洗衣裳,两本抄了一半的账册,林家学堂的所有课本一本没让带,全被林昭扣下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朱标站在朱漆大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 “林” 字门匾,长长地叹了口气。 刘三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抱了抱拳:“太子殿下慢走。” 话音刚落,厚重的大门 “哐当” 一声在他面前狠狠合上,震得地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连条能偷看的缝都没留。 回到宫中已是傍晚。朱标换回绣着四爪金龙的太子常服,把步摇往袖筒最深处塞了塞,在御书房门口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朱元璋正坐在案后批奏章,面前的折子堆得像小山。听见门响,他眼皮都没抬,手里的狼毫笔还在纸上唰唰地划着。 “你为何就如此匆忙的回来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朱标在案前站定,抱拳躬身,脸上那点惆怅瞬间切换成标准的恭谨模样,语气无比诚恳: “儿子已然学成出师。大伯有命,让儿回家侍奉父母,以尽孝心。” 朱元璋 “啪” 地一声搁下毛笔,抬起眼皮上下扫了他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往上翘了半寸,似笑非笑: “喔?是吗?可是咱这么听说,有那么一位诚实小郎君、咱大明的仁太子,伙同本家及林家兄弟数人,偷盗稚童桂花糕,被人捉赃当场?” 朱标面不改色,腰杆挺得笔直: “父亲说的极是。本来偷盗就为人不齿,居然还被人捉赃当场 —— 简直是蠢。蠢不可及。” “你还知道啊!啊!” 朱元璋 “啪” 地一拍桌子,案上的铜镇纸都跳了起来。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朱标的鼻子吼道: “啊!你偷就偷了,居然还拉帮结派!拉帮结派也就算了,还被十来岁的孩童抓了?被抓也就抓了,你不会跑啊!打不过,你还跑不过啊?就算你跑不过护卫,你还跑不过其他兄弟吗?” 朱标这下彻底绷不住了。他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一肚子委屈终于爆发了: “跑?儿子也想跑啊!可怎么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去偷的时候,就全靠诚哥刷脸了。林府的护卫还全他娘的不认咱啊!” “林诚可是林家正儿八百的大少爷吧?他最后都没跑了!您让儿臣怎么跑?儿臣只是个编外的啊!” “府内护卫您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大伯谁都不认啊!和宫里的侍卫可不同,要给这个面子,那个情面,这个打招呼,那个递条子。林府的护卫谁的条子也不收,叫声出来的第一时间,护卫最先按住的就是诚哥啊!咱太子的招牌在林府有诚哥好使?要是当晚你去,你都得被按哪儿!” 朱元璋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站在御案后面,手撑着桌面,嘴唇动了好几下,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词。毕竟他自己上次想偷偷溜进林府偷东西都没能溜进去,也被护卫拦在门口,说是皇帝都不好使! 干咳一声,他强撑着颜面吼道:“那也不是你被抓的理由!” “儿也不想啊,可谁知道大伯今天这么早就来后花园躺着喝茶啊!平时都是傍晚来的!” 朱标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又迅速压下去,变成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无奈,“虽然但是,是真的没想到啊!平日这个时候大伯不是在花厅看账本就是去玉足轩洗脚,谁能想到他今天会这么早跑后花园来喝茶!” “竖子敢尔!” 朱元璋猛地抓起案头那柄羊脂玉如意,指着朱标怒喝,“失败就是失败,竟敢狡辩!咱大明以孝立国!咱都不敢议论大哥半分不是!逆子安敢忤逆。不打,不足以教世人。不打,不足以稳国本。朱标小儿,给咱死来!” 话音未落,他举着如意就朝朱标冲了过去。 “母后救命啊!父皇欲杀子也!” 朱标喊得撕心裂肺,转身拔腿就跑,“哐当” 一声撞开御书房的门,一溜烟没影了。 回廊下的小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贴着墙根站好,连头都不敢抬。 赵石头端着茶盘正往这边走,远远看见太子疯了一样往外跑,后面跟着举着玉如意、骂骂咧咧的皇帝。他当机立断,脚下一转,端着茶盘悄无声息地绕进了旁边的茶水间,假装自己在茶水间烧火,什么都没看见。 马秀英正在坤宁宫里坐着喝茶,听见外面撕心裂肺的喊声,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走到门口站定。 朱标从回廊那头疯跑过来,差点一头撞在宫门上。他扶住门框,喘得直不起腰,刚要开口说话,朱元璋已经追了上来,手里举着玉如意,嘴里还在骂:“逆子!别以为躲在你母后,咱妹子身后就没事了!今敢忤逆大伯,明天你就敢造反。速速出来受死!” 朱标闪身就躲到了马秀英身后,死死拽着她的衣角。 马秀英微微侧身,双手往身前一搭,看着朱元璋,没说话。 朱元璋的玉如意举在半空中,硬生生收住了。 “妹子,你让开。” 马秀英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真欲杀子耶?杀了他,你再重新生一个太子?” 朱元璋脖子一缩,彻底怂了。他气得把玉如意往旁边太监手里一塞,恶狠狠地吼道:“逆子!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咱跟你没完!明天再收拾你!” 马秀英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朱标,声音依旧平静:“你先回东宫,明天再说。记得把你那支步摇收好,别丢了。” “谢母后!” 朱标如蒙大赦,抱拳躬身,倒退着走了两步,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了回廊尽头,连头都没敢回,生怕朱元璋反悔。 朱元璋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最后一脚踹在旁边的石狮子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抱着脚跳了半天。 这场父子吵闹,前后不过两刻钟。 当夜,宫中杖毙太监二百有余。 没人知道是为什么。 第85章 以孝立国 东宫之内,朱标瘫坐在廊下的长椅上,手还下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支冰凉的赤金步摇,指节攥得发白。 方才在御书房被朱元璋追打、在母后马秀英身后躲祸的窘迫还没散去,可静下心来,他心里那点少年人的委屈,反倒像被冰水浇过似的,一点点褪成了刺骨的后怕。 少年人,嘴快,易冲动。认错也快!可真正知错的能有几人? 他方才最大的错,根本不是偷了七妹的桂花糕,也不是被十岁的林谦当场抓赃的蠢笨。更不是同林三妹嬉笑言谈! 毕竟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是中国自古以来的顶级浪漫! 朱标最大的错在于。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抱怨林昭 “不该提前去后花园”,百般狡辩推诿过错,触了朱元璋这辈子最忌讳、最坚守、刻进骨血里的底线 ——孝道。 那两刻钟的父子追打,看似是寻常皇家的玩闹拌嘴,实则是他这个储君敲给朱元璋最狠的一记警钟。 当夜御书房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二百余名值守太监被杖毙的消息,像一阵阴风悄无声息传遍整座皇宫,没有公示罪名,没有半分解释。 宫中人人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无人敢议论半句。 唯有石头的心里最是清楚 —— 陛下动怒,从不是因为一块桂花糕或者其他。 而是因为太子那句暗藏侥幸、敢非议长辈的忤逆之言。 朱元璋这一生,对 “孝” 字的执念,远超古往今来任何一位帝王。 原史中! 他是从最底层的泥沼里爬出来的天子。元末乱世,饥荒遍野,他的父母、兄长在半个月内相继活活饿死。说的最直白一点!就是在看的各位,三五年没有一分钱的收入,也不及当时的朱重八!而且远远不及! 年少的重八无田无地、无依无靠,只能用一张破草席裹着亲人的尸体,沿街乞讨一块安葬的坟土。最后还是邻居刘继祖看不下去,给了他半亩山坡地,才让亲人得以入土为安。 那份眼睁睁看着至亲离世、无力尽孝、终身抱憾的刻骨痛楚,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脏,成了他一辈子无法磨灭的执念。 所以他登基立国,第一件事不是论功行赏,不是修缮宫阙,而是追尊父母为淳皇帝、淳皇后,斥百万巨资修建规模宏大的明皇陵。他亲自跪在石碑前,一字一句撰写《皇陵碑》,字字泣血记录父母的苦难、乱世的悲凉,立誓要让朱家子孙永不忘本,永守孝道。 在朱元璋的认知里,天下万德,孝为根本。 一个人,若连生养自己的父母都不敬重、不尽孝,便全无本心、全无底线,更不可能忠于君主、忠于家国、忠于天下百姓。 元朝百年统治,以蒙古为本位,摒弃汉家儒家伦理,废弛礼教、漠视孝道。官员无丁忧守制之规,亲人离世仍可贪恋权位、照旧为官;草原收继婚的陋习流传中原,儿子娶庶母、弟弟娶寡嫂,甚至部分的新娘初夜要献给当地领主,在儒家看来皆是乱伦败德之事。 最终导致天下道德沦丧、秩序崩坏,这便是朱元璋认定的元朝亡国之根—— 失德,失孝,失人心。 故而他起兵逐元、恢复中华,重建天下秩序的第一要务,便是以孝立国,重塑伦常。 这绝非一句空泛的道德口号,而是贯穿大明两百七十六年的立国根本,是写入律法、融入朝政、教化万民、约束皇室的铁律,制度化、法律化、全民化的严苛程度,远超汉唐宋元历代王朝。 《大明律》开篇定纲,将 “不孝” 列入十恶不赦的重罪,位列第七,属于国家大赦亦不能减免的滔天罪愆。 打骂祖父母、父母,斩立决;控告至亲长辈,即便所言句句属实,依旧绞立决;亲人离世匿丧不报、隐瞒丧事,杖刑百次、流放三千里;居丧期间嫁娶作乐、享乐生子,一律重惩不贷。 当年有个富家子,夜里听见动静以为是毛贼,抄起棍子将人打死,点灯才发现是自己偷东西的老父亲。案子报到刑部,所有人都觉得事出有因,可朱元璋亲自批示:“杀贼可恕,不孝当诛!子富而父贫,为盗不孝彰矣!” 最终将那富家子判了斩立决。 同时大明独有的存留养亲、子代父刑、亲亲相隐制度,更是将 “孝道为本” 刻入国法骨髓。独子犯罪可免刑养亲,孝子可自愿替父赴死,亲属有罪可互相隐瞒,唯独悖逆孝道,绝无半分宽恕余地。 律法之外,朝堂政治,孝为第一考核标准。 大明官员,无论文武、无论品级,父母离世必须即刻辞官,回乡丁忧守孝二十七个月,无人能够例外。敢匿丧不报、贪恋权位者,一经查实,一律革职、永不叙用。哪怕是国之柱石,若非天下倾覆、社稷危亡的绝境,绝无夺情起复的资格。 明万历年间的张居正,权倾朝野,为了推行改革强行夺情,结果被满朝文武骂作 “禽兽不如”,差点身败名裂。即便有皇帝撑腰,他死后还是被抄家掘坟,“不孝” 二字成了他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明初选官,举孝廉与科举并重,品行孝道,优先才学。纵使金榜题名、高中进士,一旦被查出有半分不孝之行,即刻革职除名,永不录用。 皇室更是天下表率。大明帝王以身作则,恪守孝道。除朱元璋、朱棣两代创业帝王,后世所有皇帝的庙号、谥号,必带 “孝” 字,以此昭示天下 —— 朱家江山,靠孝立身,以德传家。 朝堂之上,孝道是为官之本;市井乡野,孝道是立身之根。 朱元璋颁行圣谕六言,以 “孝顺父母” 为首,刻在石碑上,传遍天下各村各户。设立乡约制度,每月初一、十五,全村人聚集在一起,宣讲圣谕,表彰孝子,惩戒逆子;设立里老制度,由乡间德高望重的老者执掌民风,可直接用藤条抽打不孝子弟,情节严重者可绑送官府治罪。 朝廷常年旌表孝子、节妇、义士,赐匾额、立牌坊、免全家赋税徭役。数十年间,天下旌表孝行之人多达数十万。应天城外的官道旁,孝子牌坊一座挨着一座,成了大明最独特的风景。 自皇室国子监,到州县乡塾,再到民间蒙学,《孝经》是全员必修、科举必考的核心典籍。《三字经》开篇便说 “首孝悌,次见闻”,《千字文》也以 “孝当竭力,忠则尽命” 育人。大明子民从垂髫稚童开始,便被根植 “百善孝为先” 的立身准则。 而皇室子弟的孝道教育,更是严苛到极致。 朱标身为大明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他的孝道,从来不止是个人品行,而是国之范本、天下标杆。 御书房内,朱元璋独坐案前,看着手中那柄磕损一角的羊脂玉如意 —— 那是林昭去年送他的生辰礼,眼底的怒火早已褪去,只剩深沉的凝重。 旁人只看见他追打太子的闹剧,只看见他迁怒宫人、动辄严惩的暴戾,却无人知晓他的苦心。 今日朱标犯错,最致命的从不是偷食,而是心态不对。 犯错不知自省,反倒百般狡辩、推诿缘由,甚至暗自非议长辈作息,看似是少年人的委屈,实则是孝心不坚、敬畏不足。 普通人不孝,败的是一家家风;太子不孝,乱的是天下纲常。 大明以孝立国,移孝作忠。在家不能敬亲、知错认错,日后登基,便无法敬天爱民、守律治世。 这也是朱元璋震怒的根源。他可以容忍儿子贪玩、犯错、年少顽劣,却绝不能容忍储君心中无敬畏、身行无孝道。 他举起玉如意追打朱标的时候,其实一次都没真的打下去。他只是想让这个从小顺风顺水的儿子明白,有些底线,碰不得;有些规矩,破不得。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早朝之上,奉天殿肃穆无声。文武百官看着面色沉冷的朱元璋,无人敢言、无人敢动。往日里最爱针砭时弊、直言进谏的御史,今日集体缄口。 无人提及前日桂花糕的闹剧,无人敢议太子失德,更无人敢质疑陛下昨夜的雷霆手段。 满朝文武,心知肚明。 昨夜两百宫人伏法,不是帝王喜怒无常,而是陛下在向整座朝堂、整个天下,重申大明亘古不变的铁律 —— 孝为立国之本,德为治世之根。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 朱标褪去了所有顽劣浮躁,端正衣冠,恭恭敬敬地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账本,也不是兵法,是一本泛黄古朴的《孝经》,封皮上还有朱元璋当年给他题的字。 他指尖拂过书页上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的字字句句,想起父亲朱元璋对大伯林昭平日里似父亲般的长辈恭敬。 想起父皇刻入骨髓的执念,想起大明数万万民恪守的伦常。 他终于彻底明白。 昨日出府,出的是林府学堂的师。 今日悟道,悟的是大明江山的根。 第86章 受刑的朱标 东宫的烛火,从深夜一直燃到了天明。 朱标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那本《孝经》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封皮上是朱元璋亲笔题写的 “孝为立身之本” 六个大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他指尖一遍遍抚过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这句话,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起了在林府的这五年。 林昭待他,从来没有半分见外。林诚有的,他都有;林诚没有的,只要他开口,林昭也从不吝啬。教他看账本,是林昭手把手带着他一笔一笔核对;教他看舆图,是林昭带着他走遍应天城外的山川河流;教他带兵,是林昭亲自带着他跟士卒匹夫、伤兵黔首亲自交谈。 挨了骂受了罚,林昭从来不会护着,甚至亲自动手!没有一丝的手下留情!只会事后拎着点心和桂花酿来找他,告诉他错在哪里。 就连林诚犯了错,挨的打,他也一样没少挨。 林昭常说:“你是大明的太子,我懂的,我教你。不是教你怎么讨好我和你父亲,也不是教你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我仅仅是交给你我懂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懂了。 直到昨天。 偷了七妹的桂花糕,被抓了现行,不想着认错,反倒在父亲面前百般狡辩,甚至脱口而出抱怨大伯 “不该提前去后花园”。现在想来,那话有多混账,有多寒人心。 大伯待他如亲子,多年教导,倾囊相授,没有半分私藏。他非但没有心存感激,反倒因为一点小事,就暗自非议长辈。这不是少年人的委屈,是骨子里的孝心不坚,是对长辈没有半分敬畏。 父皇说得对。 普通人不孝,败的是一家家风;太子不孝,乱的是天下纲常。 他合上书,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站起身,整理好身上的太子常服。衣襟理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没有半分褶皱。 “来人,去御书房。” 早朝刚散,朱元璋正坐在御书房里揉着太阳穴。听见太监通报朱标求见,他眼皮都没抬,冷冷地哼了一声:“让他进来。” 朱标推门走进来,“扑通” 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儿臣,向父皇请罪。”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毛笔,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面无表情:“你何罪之有?” “儿臣昨日犯错,乃心态不对。” 朱标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犯错不知自省,反倒百般狡辩、推诿缘由,甚至暗自非议长辈,看似是少年人的委屈,实则是孝心不坚、敬畏不足。儿臣愧对父皇的教导,愧对大伯的养育之恩,更不配做大明的储君。”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本写满了批注的《孝经》,双手举过头顶:“儿臣昨夜通读《孝经》,方知‘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孝道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话,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朱元璋看着他手里的《孝经》,又看着他脸上真诚的悔意,眼底的冷意慢慢散去,多了几分复杂。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想让朕怎么罚你?” “儿臣自请军棍三十。” 朱标毫不犹豫地说,“请父皇亲自行刑,请母后监督。” 这话一出,旁边的太监们都吓得脸色煞白。三十军棍,就算是打在普通士卒身上,轻点也要躺半个月,重了会死人的!更何况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太子。 朱元璋也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桌子:“胡闹!你是大明储君,岂能受此刑罚!传出去,成何体统!” “正因为儿臣是大明储君,才更该受罚。” 朱标挺直了腰板,语气无比坚定,“大明以孝立国,儿臣身为储君,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昭示天下孝道之重?” 就在这时,马皇后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显然已经听见了里面的对话,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元璋:“重八,标儿说得对。” “妹子,你……” “他是太子,更是我们的儿子。” 马皇后走到朱标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眼神里满是心疼,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做错了事,就该受罚。今天这顿打,不是为了惩罚他,是为了让他记住,什么是孝,什么是敬畏,什么是责任。” 朱元璋看着马皇后,又看着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朱标,沉默了许久,终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朕答应你。” 行刑就在御书房的院子里。 朱标趴在长凳上,褪去了外袍,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朱元璋手里拿着军棍,站在他身边,脸色沉得像水。马皇后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方手帕,指尖都掐白了。 “第一棍,罚你不敬长辈,妄议恩师。” 朱元璋话音落下,军棍带着风声,重重地打在了朱标的背上。 “啪” 的一声脆响。 朱标身子猛地一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是没吭一声。 马皇后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别过头,不敢看,却没有说一个 “停” 字。 “第二棍,罚你知错不改,百般狡辩。” “第三棍,罚你身为储君,不知以身作则。” 一棍又一棍,军棍落在朱标的背上,也落在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心上。朱元璋的手在抖,每打一棍,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马皇后的眼泪越流越多,浸湿了手里的手帕,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半分要叫停的意思。 三十棍,不多不少。 打完最后一棍,朱元璋扔掉手里的军棍,转身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朱标慢慢从长凳上爬起来,脸色惨白,嘴唇都咬出了血,却依旧挺直了腰板,对着朱元璋和马皇后深深一拜:“谢父皇,谢母后。” 马皇后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扶住他,眼泪掉在他的背上:“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母后,儿臣不傻。” 朱标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这顿打,儿臣该挨。挨了这顿打,儿臣才真的长大了。”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儿子背上纵横交错的棍痕,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朱标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好。好小子。没给咱朱家丢脸。” 他顿了顿,又道:“换身衣服,跟朕和你母后,去林府。” 朱标愣了一下。 “你非议的是你大伯。” 朱元璋看着他,语气郑重,“这顿打,是朕替大明打的。你欠你大伯的道歉,得你自己去说。”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缓缓驶出皇宫,朝着林府的方向而去。 (感谢“喜欢喝水的可乐、亭曜、空·笑脸、隔壁同桌老赵、南瓜是菜鸟、爱吃美味三黑粉的临云、^会飞的煤气罐^”,感谢各位真金白银的支持以及付出的宝贵时间。) (具体清单就不拉了,怕你们骂我水!) 第87章 这个怕是有点痛哦 林府正厅的熏香袅袅升起,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桃花香。 林昭斜靠在梨花木椅上,手里翻着刚从南洋寄回来的商铺账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他随手翻过一页,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昨日朱标被撵走了,家里的小白菜这下总算是没人惦记了。就算还想惦记暂时也没了下手的机会! 才十六七岁,小孩儿的年纪。成亲这么早能行吗?怎么也得二十岁左右吧。朱标这小子,比朱重八还不省心。 张夫人坐在旁边绣着帕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看你乐的,跟捡钱了一样。” 林昭合上册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可不,在这儿白吃白喝这么些年,还敢惦记咱闺女。给他撵走得省下多少伙食费?” 话音刚落,门外的仆从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家主!不好了!陛下、皇后娘娘,抬着太子太子殿下,全都登门了!” 林昭一愣:“昨日才送回去,今天怎么又来了?” 他心里嘀咕着,难不成朱标回去就闯祸了?不是,什么叫抬着?当即起身,快步往府门走去。 刚踏出正厅的门槛,看清门口景象的瞬间,林昭的脚步骤然顿住,手里刚合上的账册都掉在了地上。 只见四个内侍抬着一副轻便担架,正小心翼翼地往里走。担架上,朱标脸朝下趴着,后背的锦袍被血浸成了深褐色,紧紧贴在背上。他的头发被冷汗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嘴唇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林昭瞳孔骤缩,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叉:“卧槽!这是咋了?昨天走的时候还好好儿的!活蹦乱跳的,这是有刺客?” 朱元璋跟在担架后面,见状立马搓着手凑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半点帝王威严都没有,活像个闯了祸被家长抓现行的半大孩子,贱兮兮地开口:“大哥,别激动别激动。小孩儿不懂事,犯了点小错,我已经好好教育过了,不算大事,真不算大事。” 担架上的朱标听见林昭的声音,勉强侧过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他看着林昭,声音带着强忍疼痛的颤抖,却字字清晰:“大伯,是标儿错了。昨日犯错不知自省,反倒百般狡辩、推诿缘由,还暗自非议大伯,心存侥幸、敬畏不足,愧对大伯数年倾囊相授、悉心教养,求大伯恕罪。” 说完,他还想挣扎着给林昭磕头,刚动了一下,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脸白得更厉害了。 “别动别动!” 林昭赶紧上前按住他,心疼得直皱眉。 一旁的马皇后快步走过来,温柔地拉住张夫人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着什么。张夫人时不时点头,眼神心疼地落在朱标背上,时不时叹口气,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林昭听完马皇后说的前因后果,又看了看朱标血肉模糊的后背,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朱元璋,语气又气又心疼:“这是何苦呢?重八啊,你下手也太重了。三十军棍,他才多大年纪!” 不等朱元璋开口辩解,林昭当即转头,对着身侧的赵大虎沉声吩咐:“大虎,快去,请府医林景和过来,把他那套最好的药械都带上,给标儿消毒上药。” “是!” 赵大虎不敢耽搁,应声转身,大步流星地直奔后院医室。 朱元璋听得一脸茫然,凑上前半步,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地开口:“大哥,何为消毒?标儿这是实打实的枪棒硬伤,按老规矩,该敷金疮药止血愈合才对,哪来的消毒说法?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听过这个。” 林昭斜睨他一眼,语气干脆又嫌弃,像看个傻子似的:“闭嘴,啥也不懂,别瞎掺和。太医院那套老掉牙的法子,能跟我这儿比吗?” 朱元璋瞬间哑火,讷讷地闭紧嘴巴,摸了摸鼻子,悻悻地退到一边。堂堂大明开国皇帝,在林昭面前乖得像个刚挨完训的小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功夫,府医林景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药箱,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他快步走到担架旁,先给林昭行了个礼,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朱标后背的染血衣衫。看着那纵横交错、还在渗血的棍伤,林景和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向林昭,神色凝重,迟疑着请示:“家主,伤势虽深,但万幸未伤及筋骨。只是…… 当真要消毒?” 林昭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消,必须消毒!不然伤口沾了脏东西发炎溃烂,到时候高烧不退,那才是真的麻烦大了。” 说罢,他又转头狠狠瞪了朱元璋一眼,眼神里的责备都快溢出来了。朱元璋缩了缩脖子,心虚地移开视线,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彩,假装自己在研究天气。 林景和不再迟疑,俯身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个密封的黑陶小坛子,又拿出一把银镊子和一叠干净的棉絮(蒸过晒过的)。他捏着棉絮伸进坛中,充分浸润,抬手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瞬间散开,呛得旁边的朱元璋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趴在担架上的朱标鼻尖一动,瞬间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能把人魂都烧没的烈酒气息。他心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蜡黄,瞬间预判了接下来的地狱级体验。 他当即转头看向林昭,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求饶,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大伯!大伯我真错了!这个…… 这个怕是有点痛哦!能不能不消毒?我敷金疮药就行!真的!” 林昭放软神色,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哄三岁小孩似的:“乖,不痛的。就轻轻擦一下而已,一眨眼就过去了,忍一忍啊。”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转头给林景和递了个 “赶紧动手” 的眼色。 林景和深吸一口气,心一横,手起棉落。 浸润了烈酒的棉絮,狠狠擦过朱标背上血肉模糊的创口。 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震得房梁都颤了三颤的惨叫,响彻了整个林府: “啊 ——!!!” 第88章 二百万两 咔哒咔哒咔哒 —— 急促的马蹄声从登州港一路踏过山东驿道,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地,下一匹快马已经绝尘而去。 皇宫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对着户部递上来的粮册运气。 册子摊在案上,密密麻麻全是黑字 —— 米多少石,麦多少斛,丝多少匹,绢多少丈,棉多少斤,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翻遍整本,愣是见不到几两银子的影子。 洪武初年的朝廷财政,全指着田赋过日子。而田赋收的全是实物,叫 “本色”。夏税征麦,秋粮征米,丝绢棉麻按产地摊派,整个大明朝的国库,银子是论锭攒的,不是论箱装的。 去年全年折色银收入拢共才一万五千两,商税和盐课的收入加起来都没二百万两! 连给京官发俸禄都不够,只能拿实物和职田折抵。 各级官员每月到手就几石米几匹绢,回家还得自己磨面自己织布,堂堂正七品知县,过得还不如江南一个富户。 朱元璋越看越烦,“啪” 地一声把粮册摔在桌上,骂道:“他娘的,咱从哪儿掏银子给他们?去抢吗?咱他娘库房里只有粮食,问他们要不要?还他娘想修宅子?没见朕的皇宫最近都又停工了吗?” 话音刚落,赵石头从外面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陛 —— 陛下!登州港!常遇春将军的船队!回船了!” “回来就回来,你慌个屁。” 朱元璋头都没抬,伸手去摸桌上的茶碗,“难不成他还能给朕运回来一座银山?” 赵石头扶着门框,喘得像条狗,好半天才把后半截话吐出来: “禀陛下!常将军的船,运回白银二百万两!整整二十船!” “哐当!” 朱元璋猛地从案几后方站起来,袖子带翻了茶碗,滚烫的茶汤泼在粮册上,洇开一大片墨迹,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死死盯着赵石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劈了叉: “你说夺少?!”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朱元璋脑子里只剩下那个数字在嗡嗡转 —— 二百万两。 去年全年朝廷收的银子才一万五千两,这一下就回来了一百三十多倍!三千万石米麦看着多,不能当银子使,不能造船,不能买炮,不能给将士发赏钱。现在常遇春从倭国跑了一趟,一船就运回来二百万两。 “战报呢?!快给朕呈上来!” 朱元璋伸出手,声音都在抖。 赵石头赶紧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包好的战报,双手递上。 朱元璋一把夺过来,迫不及待地摊开在案上。 刚看了两行,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又看了三行,他的嘴角开始抽搐。 看到一半,他眼前一黑,伸手扶住了案几,才没栽倒在地。 “咱的提点是这个意思吗……”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生无可恋。 派他们出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帮人不是什么好鸟,一个个杀人不眨眼。他当时还特意提点了几句,说什么 “允许他们狠一点,用点以战养战的手段,采取一些草原的措施。”,说完自己还嘿嘿笑了两声,觉得这主意不错。 现在看着战报上常遇春那笔歪歪扭扭的字,他忽然觉得,当初就不该嘿嘿。 这帮人把他的 “车轮战术” 发扬光大了,发散思维强得可怕,直接给他整出了一套 “矿奴管理学”。 倭国,石见银山。 矿洞里昏暗潮湿,火把插在岩壁上,滋滋地冒着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留着月代头的中级倭奴,正举着鞭子在一排瘦骨嶙峋的矿奴面前来回踱步。他把鞭子甩得啪啪响,脸上满是凶狠。 “咻儿 —— 啪!” 鞭子狠狠抽在一个矿奴的背上,留下一道血红的印子。那矿奴踉跄了一下,怀里抱着的矿石差点掉在地上,赶紧死死抱住。 “八嘎雅鹿!你的臭虫的有!死啦死啦的!” 中级倭奴又甩了一鞭,抽在另一个矿奴的肩膀上,“要努力挖矿的干活!报答大明大人让你们吃上饭!让我吃饱饭!你们要是挖矿不努力,就去和你们爹妈团聚的干活!” 矿奴们不敢吭声,只能咬着牙,拼命地挥着镐头。 石头碰撞的叮当声,鞭子的抽打声,还有矿奴们压抑的喘息声,在矿洞里交织在一起。 一刻钟后,矿洞口。 那个中级倭奴一路小跑,冲到另一个留着月代头、肚子微微鼓起的高级倭奴面前,弯腰九十度,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报告队长大人!今日矿石产量预计比昨日多出一成!只是低级矿奴这两天死的有点多,已经死了七个了,需要进行补充!” 高级倭奴双手抱胸,鼻孔朝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哟西。你的非常认真的干活!今天,你的饭团增加一个!” 中级倭奴的眼睛瞬间亮了,腰弯得更低了,脑袋都快贴到地上了: “嗨!属下一定多多努力!为大明大人挖更多的银子!” 不远处的山坡上,常遇春正带着朱文正巡查矿场。 他抱着胳膊,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中级倭奴挥舞鞭子的凶狠,高级倭奴鼻孔朝天的傲慢,还有低级矿奴们拼了命挖矿的样子,整个矿洞运转得井井有条,产量比官军直接看管的时候还高了三成。 常遇春欣慰地点了点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转头对朱文正说道: “这两个矿奴不错,有管理才能。你安排一下,赏他们一人一壶烧刀子。给那个高级矿奴,再发一个倭国娘们。” 朱文正点了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下来:“明白,一会儿就安排。对了常叔,昨天蓝玉又端了三个村子,抓回来两百多矿奴,正好补上缺口。” “嗯,不错。” 常遇春满意地哼了一声,“让蓝玉再往南边走走,多抓点人回来。这银山这么大,没人挖可不行。” 而产生这一切的根源,全在之前,蓝玉从倭岛第一个村子扫荡回来的那天。 他挨个翻遍了每一辆马车,翻来翻去,全是鱼干和破烂以及那么十余个倭国娘们,粮食就没几斤!。 常遇春的脸黑了。 他转头看向蓝玉,语气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蓝玉。这村里没男人?就这么几个娘们?粮食呢?” 蓝玉把头盔摘下来,往篝火边一搁,蹲下来伸手从篝火架上掰了半条烤鱼,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响。 “男的都杀了个干净。”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末将想着,男的除了吃饭啥用没有,就这几个娘们还有点用,不是说让兄弟松快松快吗?就带回来了。” 常遇春一时无语。 蹲在篝火边,看着蓝玉吃得津津有味,又看了看车上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倭国娘们,沉默了好半天。 最后缓缓抬起头,看着蓝玉,一字一句地问道: “蓝玉。你想亲自挖矿吗?” 第89章 以倭制倭 蓝玉是何许人也? 抛开朱文正那个混不吝,明初第一愣子的名号,他当之无愧。 毕竟睡北元王妃这事,在开国勋贵圈子里真不算离谱,有几个没睡过北元贵女的?常遇春睡过,冯胜睡过,连向来稳重的汤和,都在缴获里挑过一个色目姑娘。文官们嘴上骂得凶,但私下里谁也没少拿。 但蓝玉这个二百五,后面愣是敢对着自家关隘开炮,还把当地的守将给弄死了。 但凡脑子正常点的,都干不出这事儿。 "蓝玉!你想亲自扛着镐头去挖矿吗?" 蓝玉嘴里的鱼尾巴 "噗" 地吐了出来,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全是在应天听那些挖过矿的手下人说过的那些事儿,越想后背越凉。 挖矿。矿洞。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明代时期挖矿,那是真的能体现什么叫挖! 那是真的得用稿子一下一下的打洞。 矿洞里面黑咕隆咚,没有支护,没有通风,没有排水。塌方那是比吃饭都勤快的事,一塌就得埋上几十上百人,连骨头都挖不出来。 如果是煤矿还有瓦斯爆炸等。就算没有爆炸,透水缺氧等等一系列,随便哪一样,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洞里的人除非八字够硬、祖宗在地府关系同样也够硬、再把头在地府磕冒烟,才能有那么一丝丝活下来的机会。 前提是地面还得有人救援 —— 就算被救出来也先别谢祖宗,再往下听:活下来的人还不包完整,缺胳膊断腿是常态,就算四肢齐全,也不包会不会变傻。 而且,在这个历史环境下,救人是需要成本的! 蓝玉作为一名拥有理想抱负的青年,还没当上大将军,还没把北元皇帝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变了调:"末将不想!绝对不想!打死都不想!" "不想就别他妈乱杀人!" 常遇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蓝玉没敢擦,"我问你,你打下那个村子,是不是把男的全砍了?" "是啊……" 蓝玉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打仗不就是这样吗?" "打你娘的仗!动脑子啊,你的脑子呢?" 常遇春又踹了他一脚,"有用的留,没用的才杀!你把人都杀光了,谁给你挖矿?谁给你扛粮草?谁给你挡刀子?" 他指着蓝玉的鼻子骂:"死一个倭人,总比死一个咱们自己的弟兄强!能用他们填的坑,为什么要咱们的儿郎上?能用他们砍的人,为什么要咱们自己动手?" 旁边的朱文正抱着胳膊,点了点头:"常叔说得对。省下来的力气,留着挖银子多好。" 李文忠也在旁边微微颔首。 蓝玉揉着屁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才恍然大悟。是这样啊,可真没想起来,光想着车轮放倒了。 他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我以为……" 常遇春没理他,站起身,把手里的烤鱼签子往地上狠狠一插,签子入地三寸。 "传令下去:清扫周围百里,所有俘虏,男十三以上四十以下、女三十以下,全部留下。老弱病残,就地处理。先把人抓够,编成仆从军,以作驱口。" 所以在接下来的清扫和推进的过程中,那是直接就抓。反抗的杀,没用的也杀!虽然在在常遇春的率领下,明军的大刀不斩老幼,但是老的不幼,幼的他也不老! 而且在行军和推进的过程中,常遇春和李文忠等人仅用三天就搞出了一套严密的倭奴等级体系,一共分五级。 最反常识的是 —— 所有管事的倭奴,全是从最底层的矿奴里选出来的。 第一级:大明官军。驻守银山各处隘口和营寨,拥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所有倭奴的生死荣辱,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第二级:总领倭奴。从最听话、最狠的矿奴中选拔,每千人设一名。总管辖区内的矿场生产和仆从军调度,不用干体力活。每月一壶清酒、一天两个白饭团、一条烤鱼,可分配一名倭国女子,外出能优先分赃。 第三级:监工倭奴。从矿奴里提拔,每百人设一名。负责每日分配任务、清点矿石、记录工头的鞭子磨损情况。每日两个糙米团、半条鱼干,犯错由总领直接处置。 第四级:工头倭奴。同样是矿奴出身,每十人设一名。不用挖矿,专门负责挥鞭子驱赶矿奴劳作。每日一个糙米团,超额完成任务能多领半勺稀粥。 第五级:矿奴。所有新抓来的俘虏,全部归入此列。每天必须干满九个时辰。生病、受伤、逃跑,一律就地处理。 在挖不够定额得情况下就没饭吃就算了,上一级监工的鞭子那是抡得冒烟。在挖矿开始后,每天打死得倭奴不在少数! 常遇春在划分等级的时候,理由简单粗暴:"那些原来的武士老爷,只会压迫底层倭人,他是想跑的,想造反的。 只有从矿坑里爬出来的,在得到某种权力过后会将他们受过最狠的苦,加倍用到以前压迫他们的人身上。" 事实证明,他说得太对了。 这些从底层爬上来的倭奴,对付起自己的同胞,比大明官军狠一百倍。 为了一个白饭团,他们能出卖一起挖了半年矿的同伴;为了升一级,他们能亲手打死十个怠工的矿奴;为了一壶酒,他们能屠了整个村子,连自己的亲戚都不放过。 最先当上总领的那个叫山本,原来就是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农民。因为一天之内举报了三起逃跑计划,还亲手打死了五个逃跑的矿奴,直接连升三级,成了管着一千个矿奴的总领。 上任第一天,他就把原来欺负过他的三个武士,活生生的用棍子打死。 没过多久,常遇春又从矿奴里挑出一批最能打、最不要命的,编练成了一支仆从军。 名字是朱文正起的,叫 "野狼先锋营"。 常遇春当时就皱了眉:"什么狗屁名字?他们长得跟矮冬瓜似的,哪点像狼?" 朱文正振振有词:"正因为他们长得矮,才叫 ' 野狼' 给他们抬抬志气。你看,一听这名字,多威风,砍人都有劲。" 常遇春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就没再争。 仆从军配发缴获的竹甲和铁刀,白米饭管饱。砍一个人头换一个白饭团,砍十个换一壶酒,砍五十个直接升工头倭奴。 这帮倭国底层人哪里过过这种日子?在原来的大名手里,能吃上一口糙米,那都算过年了。现在大明不仅给他们发刀子,还管白米饭,砍人砍得多了还能当官管人。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训练的时候,个个嗷嗷叫,参拜大明龙旗的时候,把脑袋磕得咚咚响,恨不得立刻替大明砍人立功。 唯一的缺点是队列训练全不及格,走步能走成一窝蜂。但冲锋的时候,个个跑得比大明骑兵还快,连命都不要。 银山主峰的最后一个据点,就是野狼先锋营打下来的。 那据点建在悬崖边上,易守难攻。守寨的是当地一个大名,手下有三百多个武士,囤积了足够吃半年的粮草。蓝玉带着官军攻了三次,都被滚木礌石打了下来,折损了十几个弟兄。 常遇春正准备调襄阳炮来轰,山本主动找上门来。 "大人,不用麻烦官军。给我五百个野狼先锋,三天之内,我把寨子里的人头都给您提来。" 常遇春挑了挑眉:"你有把握?" 山本拍着胸脯:"要是拿不下来,我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给您当球踢。" 常遇春笑了笑,给了他五百人,外加十桶酒和二十桶白米饭作为奖励。 当天晚上,山本就带着人出发了。 他没有从正面进攻,而是选了一条连山羊都爬不上去的悬崖。五百个仆从军,腰里系着草绳,手里拿着短刀,像猴子一样往上爬。 有十几个人脚下一滑,摔下了万丈深渊,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剩下的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往上爬。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爬上了寨墙。 寨子里的武士还在睡觉,根本没想到有人会从悬崖那边爬上来。 山本第一个冲进寨子,一刀砍死了守门的哨兵。 接下来的场面,连见惯了杀戮的大明官军都觉得毛骨悚然。 这些仆从军根本不讲究什么战术,就是纯粹的屠杀。他们见人就砍,不管男女老少。有的武士还没来得及拿起刀,就被四五把短刀同时捅进了身体。有的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饶,被他们一把抢过孩子,狠狠摔在石头上,然后再一刀砍死女人。 那个大名带着亲信躲在寨主楼里,负隅顽抗。 山本让人放火烧楼。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等火灭了,楼塌了,山本带着人在废墟里扒拉,把那个大名烧焦的尸体拖了出来,砍下脑袋,用绳子拴着,挂在自己的腰上。 不到三个时辰,整个寨子就被清理干净了。 五百个仆从军,死了一百二十多个,伤了八十多个。但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投降。 当山本提着那个大名的脑袋,浑身是血地站在常遇春面前时,连常遇春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干得不错。" 常遇春点了点头,"赏你两壶酒,五个白饭团。再给你加两百个矿奴,归你管。" "谢大人!谢大人!" 山本激动得当场跪下,把脑袋磕得咚咚响,额头都磕出了血。 从那以后,野狼先锋营就成了常遇春手里的一把尖刀。 不管是攻打哪个寨子,只要野狼先锋营一出动,就没有拿不下来的。他们打仗不要命,而且特别残忍。凡是抵抗的寨子,破寨之后,鸡犬不留,且手段残忍。 不到一个月,整个银山地区就被彻底平定了。 所有的矿洞都被大明接管,所有的倭人都被编入了倭奴体系。 常遇春因此落了个清闲。他每天只需要坐在营地里,喝喝茶,看看矿洞的产量,日子过得无比惬意。 但他不敢放松半点,特意下了死命令:不准杀光所有十二到四十岁的男人。不然就这帮仆从军屠村的速度,估计用不了几年,整个倭国就没人了,到时候真得蓝玉自己扛着镐头去挖矿。 蓝玉也因此天天将其看得及严,生怕这帮子人兽性大发,将人杀个精光。 更让常遇春头疼的是战报。 他总不能跟朱元璋说:陛下,我抓了一帮倭人,让他们自己打自己,还让他们互相抽鞭子挖矿,这帮人比牲口还好用,产量比官军亲自看管高了三成。虽然这么写问题不打,但是不好看啊。 思来想去,他提起笔,在战报上工工整整写了八个大字: 矿务顺遂,人心安定。随船出发! 可铁柱这个监军还在呢!虽然答应不乱写,但是没答应说不写! 所以,在几个月的时间内,榨出二百万两,可以说是每一钱银子都带着倭奴的血! 但是谁在乎呢?毕竟倭奴不算人! 第90章 新税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朱元璋哼着从林昭哪里学来的跑调小曲,手指在御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拍,心情异常的美丽。 他唱得摇头晃脑,半点没有平日里杀伐决断的帝王威严,活像个刚赚了大钱的暴发户。 案头摊着两份用朱红印泥封口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边角都被他摩挲得发了毛。一份来自登州港,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二百万两白银已分装,由水师全程护送,不日即可抵达应天城外的龙江关。 短短几个月,国库凭空多了二百万两白银。 这给了朱元璋一种什么概念? 海外好啊。海外真得去啊。 以前打天下靠种地,一亩地打三二百斤麦子,得种几千万亩才能凑够三千万石粮。现在坐天下,得靠海里捞银子。 一座银山挖出来,顶得上百万亩良田,还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不用怕旱灾水灾蝗灾。虽然粮食很重要,但是银子能让人卖命。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嘛! “等这批银子到了,先给边关的将士们发上一些赏钱,再把应天城里的城墙修一修。毕竟枪在手,谁他妈都得跟着我走! 剩下的存起来,留着以后打北元用。” 他自言自语地盘算着,越想越开心,忍不住又哼起了小调。 “陛下。” 赵石头从门口探进半个头。 “太子殿下派身边的小太监来请您,说有要事商量,是关于新税制的。他说已经拟好了章程,想请您过去看看。” “哦?新税制?” 朱元璋收了小曲,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却多了几分郑重。他站起身,拍了拍龙袍上的褶皱,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去一趟太医院,让院判把那两瓶进贡的云南白药拿出来,一起带过去。标儿那后背挨了三十军棍,估计还没好利索,别让他再折腾出毛病来。” “我这就去。” 赵石头连忙应下,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朱元璋带着赵石头,提着两个药匣子,慢悠悠地走到了东宫。 东宫书房里,淡淡的墨香混着浓郁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朱标趴在窗边的软榻上。案头堆得像小山似的全是文书,有户部送来的历年税册,有各地上报的灾情奏报,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大明律》。他右手攥着一杆狼毫笔,正一笔一划地改着手里的册子,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得连朱元璋走进来都没察觉。 “慢点动,别扯着伤口。” 朱元璋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行礼,“伤还没好利索,不好好躺着养伤,折腾这些干什么?” “爹,您来了。” 朱标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躺着也是躺着,浑身都不自在,正好把这点收尾的活干完。再说了,这新税制是大事,早一天定下来,朝廷也能早一天有收入。” 说着,他伸手把最上面那本厚厚的蓝皮册子推到朱元璋面前,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却被摩挲得发亮,显然是被翻了无数遍。 “爹,您看看这个。这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改了七八遍才拟好的新税制章程。大伯也帮我看过了,提了不少意见,都改在上面了。” 朱元璋拿起册子,入手沉甸甸的,足足有一寸多厚。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工整清秀,是朱标一贯的笔迹。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意见,有的是朱标用小字写的补充说明,有的笔锋凌厉,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一看就不是他写的,显然是林昭的手笔。 朱元璋随手翻了两页,越看眉头越紧,拿着册子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份章程要是真推行下去,大明朝立国以来所有的税法规矩,全都要推倒重来。 从夏商周开始,历朝历代的税制都是田赋为主,杂税为辅,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可朱标的这份章程,却反其道而行之,要把所有的杂税全部废除,只保留农税、商税和收入税三项。 他翻到第三页,指尖重重地点在一行被朱标用朱砂笔圈起来的字上:“自洪武十年正月初一日起,免除天下一切杂税及额外赋课?” “是。” 朱标把笔搁在砚台上,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田赋维持洪武初年定下的十税一,永为定制,后世子孙不得加征任何名目的田赋附加。过往所有的厘金、关税、落地税、牙税、契税,还有地方上在水陆关口设卡收的过路钱、过桥钱,各县各乡打着‘损耗’‘折耗’‘运费’‘修缮’旗号摊派的苛捐杂税,也全部废除,永不复征。” “都免了?” 朱元璋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那朝廷的收入从哪来?你可知道,去年全国的杂税收入,虽然折成银子不多,但折成粮食和布匹,也有百万石。都免了,朝廷每年的收入不是更少了?拿什么修河?拿什么赈灾?” “从税基来。” 朱标往前凑了凑,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忍着痛继续说道,“爹,您想想,以前的杂税多到什么地步?一个商人从杭州运一船丝绸到应天,一路上要过十二个关口,每个关口都要收税,光过税就要十几次。到了应天,还要交落地税、牙税、市税,又多了几个环节!” 他顿了顿,拿起案头一本户部的旧税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说道:“您看,这是洪武八年的商税记录,全国三百多个税课司局,额定年收商税一百余万两。可实际上,那些富户,随便一个家里的银子都比国库多。为什么?就是因为法定三十税一的商税,就算加上层层叠叠的杂税,实际税率不会一成。这些商人在如此低廉的税率之下赚取了高额的利润。用重金买通官员,偷税漏税,以答道赚取更多利益的目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册子,若有所思。 他是穷苦出身,最清楚底层百姓的疾苦。元朝的时候,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活不下去,才揭竿而起。他建立明朝后,虽然废除了元朝的很多苛政,在文官的忽悠下定下了三十税一的低商税,但很多杂税还是保留了下来,这些杂税转着转着就被地方官更是变着法地摊派到农户身上。 “你说得有道理。” 朱元璋沉吟道,“可是一下子把所有杂税都免了,会不会太急了?万一朝廷收入跟不上,出了什么事,手里没钱可就麻烦了。” “不会的。” 朱标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现在我们有海外的银子兜底,短时间内足够使用。这三年时间,足够新税制推行开来等新的税制铺开。要不了两年,商税的收入每年过千万两绝对没问题,要不了五年商税就会成为朝廷的主要收入来源。到时候,别说养兵修河,就是再打几场大仗,朝廷也有钱。” 朱元璋没说话,又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五页,他停了下来,指着上面的字问道:“只保留农税、商税和收入税?盐铁茶怎么没列进去?这三样可是朝廷的大进项。” “盐铁茶必须列入国营管控,不在商税体系里。” 朱标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坐直了身子,因为动作太急,又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坚持说道,“这三样是国之命脉,绝对不能放给商人。军饷要靠盐利,士兵们吃不上盐,就没有力气打仗;赈灾要靠铁税,修河筑城、打造农具都需要铁器;茶马互市要靠茶引,我们用茶叶换蒙古人的战马,控制草原的经济。一旦放给私人,他们为了赚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私盐泛滥会乱了军心,商人会把盐价抬得天高,百姓吃不起盐,士兵也吃不起盐;铁器外流会资敌,要是商人把铁器卖给蒙古人、卖给倭人,他们就会打造兵器来打我们;茶叶要是流出去,我们就控制不了蒙古人了。到时候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有道理。”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深以为然。 当年他起兵的时候,是靠着林昭的启动资金菜迅速扩大的基本盘!张士诚、陈友谅之流就是纯纯的私盐贩子。这里面的厉害,他比谁都清楚。 “盐铁茶继续实行专卖制度,由朝廷统一经营,收入全部归入内承运库,专门用于军饷、赈灾和皇室开支。” 朱标补充道,“而且要加大对私盐、私铁、私茶的打击力度,凡是贩卖私盐超过百斤的,一律流放;超过千斤的,一律斩首。贩卖私铁、私茶的,同罪。” 朱元璋点了点头,在这一行旁边打了个勾,表示同意。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十七页,一行字下面划着粗粗的双线,墨迹浓得几乎要透纸背,笔锋凌厉得仿佛要从纸上跳出来:“凡年利三十两以上者,均需成立商号经营,开具朝廷统一印制的往来票据。无票据而经营,或伪造、篡改票据者,处以极刑。” “极刑?” 朱元璋挑了挑眉,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 这笔锋太硬了,拐角处几乎要戳破纸背,根本不是朱标那种温润的笔迹。 “这是大伯加的。” 朱标老实交代,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我原来写的是‘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大伯说太轻了。他说,偷税漏税就是挖大明的墙角,挖墙角的人,就该杀头。没有票据就没法查账,没法查账就一定会有偷税漏税。只有用极刑震慑,才能让那些不法商人不敢钻空子。” 朱元璋笑了笑,没说话。 果然是林昭的风格。 下手永远又准又狠,从不拖泥带水。 他接着往下看,越看眼睛越亮,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这套税制充分考虑到了不同阶层商人的承受能力: 年利二十两以下的小商贩,全部免税。街边卖炊饼的老王,码头扛活的力夫,巷口摆摊的菜贩,走街串巷的货郎,这些人一年到头也赚不到二十两,本来就穷,再收税就活不下去了。免税不仅能让他们活下去,还能鼓励更多的人做小生意,活跃市井。 年利二十两至五十两之间的小商户,按二十税一征收。五十两至一百两的按照十税一征收。这些人是市井的中坚力量,税率低一点,能让他们扩大经营,雇佣更多的人。 年利一百两以上的商户,必须成立商号,到官府登记注册,开具朝廷统一印制的往来票据,严格按纯利一成五征收。并且随着商号做大按纯利程度不同,向上递增! “这个阶梯征税好。” 朱元璋一拍大腿,忍不住赞叹道,“穷人不交或者少交税,富人按规矩交税,既不让穷人活不下去,也不让富人钻空子。以前那些大商人,一年赚几万两甚至几十万两,交的税还不如一个卖炊饼的多,就是因为没有统一的票据,账目不透明,全靠他们自己报,再加上买通官员,法定的三十税一,实际能收到不多。现在有了票据制度,每一笔买卖都有记录,谁也别想偷税漏税。” “是啊。” 朱标点了点头,“朝廷会统一印制票据,加盖户部和税部的大印,没有印章的票据一律无效。商号每做成一笔买卖,都要给客户开一张票据,自己留一张存根。官府定期查账,核对票据和存根及账本,要是对不上,就是偷税漏税。而且我们还鼓励百姓举报,举报属实的,奖励偷税金额的一半。这样一来,人人都是监税官,谁也不敢偷税漏税。” 朱元璋越看越兴奋,拿着册子的手都有点发抖。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最头疼的就是财政问题。每年收的粮食刚够吃饭,收的银子刚够发俸禄,一遇到打仗、赈灾、修河,就得捉襟见肘,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现在有了这套税制,以后朝廷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他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想开口说话,朱标忽然又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语气郑重地说道:“爹,还有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我建议成立一个新的衙署,叫税部。从户部手里把商税和收入税的征收权独立出来。户部只管田赋和户籍,盐铁茶的收入交内承运库,税部专管所有的商业税和收入税,直接对陛下负责。” “独立出来?” 朱元璋皱了皱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户部肯定不会同意。这等于割了他们一半的权。户部那些官员,一个个都是老狐狸,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挠。” “那就让李善长来兼税部尚书。” 朱标早有准备,脱口而出,“李善长是开国第一功臣,又管了这么多年户部,在朝廷里威望高,没人比他更适合当靶子。他来兼这个尚书,户部没人敢说半个不字。而且他年纪大了,精力有限,不会敢真的插手税部的具体事务,只是挂个名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然后,让林诚来做税部侍郎,主持税部的日常工作。” “林诚?”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朱标说道,“你小子,倒是会找人。把林诚都搬出来了。” “林诚是大伯的嫡长子,没人比他更合适。” 朱标语气坚定,“论情,林诚要是进了税部,别说户部的那些官员,就是刘基、宋濂他们见了,都要绕路走,没人敢在账面上糊弄他。谁要是下烂招,不用咱们动手,大伯先就得把他们弄死。论能,林诚跟着大伯管了这么多年的账,那么大的家业,遍布天下的商铺、船队、银号,从来没出过一笔错账。让他来管税部,谁也别想贪墨一分银子。” “而且,林诚跟我一起长大,我们俩情同兄弟,他肯定会尽心尽力帮我。有他在税部,我也放心。” 朱元璋把章程合起来,放在案上。 手指轻轻敲着蓝色的封面,陷入了沉思。 朱标的这套税制,太超前了。 超前到如果不是有海外的银子兜底,他根本不敢推行。 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条都能实实在在地给朝廷增加收入,每一条都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而且有林昭在背后把关,有朱标,林诚坐镇,自己手里又有枪杆子,强行推下去应该不成问题。 一旦推行成功,大明朝的财政就会彻底翻身,再也不用为钱发愁。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兵强马壮,别说收复北元,就是开疆拓土,建立一个远超汉唐的盛世,也不是不可能。 他刚想开口说话,门外传来了赵石头轻手轻脚的声音: “陛下,李善长求见,说有要事禀报,是关于今年贡试的试题。他说试题已经拟好了,想请陛下过目审定。” 朱元璋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知道了。” 他扬声说道,“让他在御书房候着,朕马上就回去。” 说完,他转头看向朱标,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章程先放在朕这,朕回去再仔细看看,晚上让你母后给你炖点鸡汤补补。你好好养伤,别太累了。林诚那边,我去找你大伯说。肯定会同意的。” (感谢“一只鱼啊、^会飞的煤气罐^、南瓜是菜鸟送的点个赞*2,用爱发电*3、空·笑脸赠送的用爱发电*6、天玄上神州的陈群、爱神契约、执离花蚕) 第91章 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早朝结束的钟声还在奉天殿的梁柱间绕着,文武百官刚鱼贯而出,朱元璋就把龙袍往龙椅上一甩,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大殿。 "陛下!陛下您去哪?" 身后几个捧着奏折的太监追得气喘吁吁。 "回御书房!谁也别跟着!" 朱元璋头也不回,脚下生风,龙靴踩在金砖地上发出 "咚咚" 的闷响,活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猪。 御书房里,几个小太监正低着头擦桌子,听见脚步声赶紧跪了一地。朱元璋理都没理,径直冲到墙角那几个樟木箱子前,"哐当" 一声掀开了最上面的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把倭刀,刀鞘上镶着螺钿,描着金纹,都是常遇春专门送回来的战利品。朱元璋搓了搓手,弯腰抽出最上面一把。 "唰 ——" 刀刃出鞘,寒光一闪。 他眯着眼对着窗户看了看,又用手指在刀刃上刮了刮,撇了撇嘴,"哐当" 一声扔回箱子里。 "什么破玩意儿,刃口都没开利索。还他娘的刻菊花,刻个其他什么万一不行?丧气!" 又抽出一把,这把刀柄缠着鲛皮,看着倒是精致。朱元璋挥了两下,感觉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娘们儿用的东西。" 又扔了。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一把接一把的倭刀被抽出来,看一眼,撇撇嘴,再 "哐当哐当" 扔回去。整个御书房里只剩下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吓得地上跪着的小太监们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石头端着茶进来,刚走到门口就被里面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他探头往里一看,只见朱元璋正蹲在箱子上,手里举着一把倭刀对着太阳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陛下,您这是……" "别说话!" 朱元璋头也不抬,"咱在挑礼物。" "挑礼物?" 赵石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要去林府看老爷?" 朱元璋没应声,把手里的倭刀往地上一丢,发出 "当啷" 一声巨响。 "妈了个巴子,怎么啥好东西都没有!" 他从箱子上跳下来,踢了踢满地的倭刀,"这些破烂玩意儿,送狗,狗都不要!" 赵石头赶紧放下茶盘,弯腰去捡地上的倭刀,"陛下,这可都是常将军特意从倭国带回来的上品啊。" "上品个屁!" 朱元璋啐了一口,"你老爷家库房里的刀,哪一把不比这些强十倍?这些玩意儿送过去,顶多挂在厨房给老张头切腊肉用。" 他说着又走到旁边一个箱子前,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堆倭国的特产,什么漆器、折扇、丝绸,还有几个雕得花里胡哨的木盒子。 朱元璋伸手扒拉了两下,拿起一个描金的漆盒,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颗五颜六色的珠子。他捏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嗤笑一声。 "玻璃珠子也敢当宝贝送过来,常遇春这小子是没见过好东西还是咋的?" "啪" 的一声,漆盒被扔回箱子里。 又拿起一把折扇,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个穿和服的女人,扭扭捏捏的,XXBL。朱元璋脸一黑,"唰" 的一下把折扇撕成了两半。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伤风败俗!" 赵石头捡完了倭刀,站在旁边看着朱元璋把一箱子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忍不住小声说:"要不…… 带两盒御膳房新做的糕点?" "咱大哥啥糕点没吃过?" 朱元璋头也不抬,"御膳房那厨子,还是当年你老爷家的厨娘教出来的徒弟。" "那…… 带两坛宫里珍藏的好酒?" "咱大哥酒窖里的酒,比咱宫里的还多还好。上次咱去他那,喝的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咱宫里都找不出来第二坛。" "那带……" 赵石头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朱元璋把最后一个盒子也扔回箱子里,叉着腰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满屋子的狼藉,愣是没找出一样能送得出手的东西。 "别带了!" 他一挥手,"空手去!" 说着就往门口走,刚走到门槛边,又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摸着下巴想了想,转身又折了回来。 赵石头看着他走到御案后面,拉开最下面那个上了三道锁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块明黄色的绸缎,小心翼翼地裹着什么东西。 朱元璋把那东西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 赵石头跟在后面,看着朱元璋怀里那鼓鼓囊囊的一块,心里直犯嘀咕。“你这叫空手去?得,现在也就这玩意掏出来有点面子”。 林府后院。 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带着淡淡的槐花香。 林昭歪在竹榻上,头枕着一个软乎乎的荞麦枕头,眼睛半眯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张慎仪坐在竹榻旁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碟子,里面盛着晶莹剔透的蜜饯。她用银签子挑起一颗,小心翼翼地送到林昭嘴边。 "张嘴。" 林昭乖乖地张开嘴,含住了蜜饯。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糖放得不多不少,渍的时间也刚刚好,既保留了梅子本身的清香,又没有被糖味盖住。 林昭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舒服地叹了口气,脚趾头在竹榻沿上一翘一翘的,活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猫。 "怎么样?" 张慎仪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绝了!" 林昭竖起大拇指,"这手艺,今年又长进了。比去年的强十倍都不止。" "那是," 张慎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可是我教了春桃半个月做出来的呢。" 林昭睁开眼,看着坐在身边的妻子。长夫人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襦裙,衬得皮肤雪白,眉眼弯弯的,看着格外温柔。 林昭心里一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这么多年了,就今天这一口我是深感欣慰。" 他一本正经地说,"说吧,只要你不是想我小舅子了,你想杀谁?咱今天就去给你杀咯。保证一家子不留一个活口,鸡蛋摇散黄,蚯蚓都给他挖出来竖着劈!" "啪!" 一声脆响。 张慎仪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了林昭的胳膊上。 林昭 "哎哟" 一声,捂着胳膊坐了起来,一脸委屈地看着她。 回廊下,春桃正端着一壶茶走过来,听见这声脆响,吓得手一抖,感觉那一巴掌好像打在自己脸上一样,腿都跟着抖了一下。 "林昭,你个臭不要脸的!" 张慎仪瞪着他,脸颊气得通红,"我能杀谁?你还好意思提你小舅子!"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啪" 的一声扔到了林昭的胸口上。 "你看看!这是今年的第三封信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到底啥时候让他回来?咱张家可就剩下他一颗独苗了,现在三十好几快四十了,连个后都没有……" 说着,她就掏出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开始抹眼泪。一边抹,一边从手帕边缘露出半个眼角偷偷看林昭的表情。 林昭捡起胸口的信,看都没看,随手就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扔。 那是南洋基地专用的海船纸,厚实耐磨。 "夫人呐,不是我不让他回来。" 林昭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拍她的背,却被她一把打开了。 "那是为什么?" 张慎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他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快十年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我这个当姐姐的,心里能好受吗?" 她一边哭,一边从帕子边缘露出半个眼角,依然的偷偷地观察林昭的表情。 林昭看着她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是我不让他回来,是他不能回来。" 他耐心地解释道,"现在重八是皇帝啊。就咱小舅子那个性情,吃喝嫖赌,欺男霸女。他要是回来了,敢顶着我和重八的名头去抢李善长家的闺女。三天之内肯定得大祸。" "惹什么事?" 张慎仪不服气地说,"他现在在南洋都多少年了?吃不饱,还穿不暖。连个知冷知热的的都没有?" "你懂个屁!" 林昭嗤笑一声,"他懂规矩?他要是懂规矩就不会在岛上吃喝嫖赌?你忘了他当年在濠州,干了多少缺德带冒烟的事?强抢民女就算了!他连寡妇都抢!" "行,就算民女漂亮,寡妇妩媚!" "行,那民女哥寡妇不对、可这是他强抢的理由吗?现在是大明朝了,有王法了。" 林昭摇了摇头,"朝廷里那些文官,一个个眼睛都盯着咱林家呢,巴不得咱出点什么错。小舅子要是回来,他哪天看哪个御史不顺眼,上去就给人一拳,在抢人家夫人和闺女?你说重八是杀他还是不杀他?" "杀了他,你伤心,我也伤心。不杀他,那些文官就得说重八徇私枉法,说咱林家权势滔天,功高震八。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张慎仪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抹眼泪。 "再说了," 林昭接着说,"他要是哪天喝多了,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那可不是砍头那么简单了,那是要诛族的!" "诛族就诛族!" 张慎仪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说,"大不了咱们一家子一起死!" "你看你,又说胡话了。" 林昭无奈地说,"咱们一家子死了就死了,可咱们族里还包括重八呢 —— 你总不能让他自己杀自己吧?他可是在咱族谱里面呢,你不能让重八为难。" 月亮门外。 朱元璋跟着管家刚走到这里,脚步就 "唰" 地一下钉在了地上。 他听得清清楚楚。 一字不落,清清楚楚。 朱元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鼻子一酸,眼睛有点发潮。他赶紧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陛下?" 管家在前面回身,小声地询问,"咱们…… 进去吗?" 朱元璋抬手制止了他。 他站在月亮门外,听着里面张夫人还在小声地哭,林昭在低声地安慰她。 他想转身走。 真的想转身就走。 他觉得自己今天来的不是时候。 可今天的事太重要了,必须当面跟大哥说。 他又想直接迈进去。 可万一进去了,林昭还在嘀咕怎么办?万一再听见什么更让他感动的话,他当场哭出来怎么办?那他这个皇帝的脸往哪搁? 朱元璋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纠结得头发都快白了。 他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 又咳嗽了一声。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迈过了月亮门。 他一进门,就扯开嗓子大喊: "大哥!擦,大哥啊!咱想你了!" 听见这个声音。 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这个带着点凤阳口音,每次一这么喊,准没好事的声音。 林昭腾地一下从竹榻上弹了起来。 他动作太快,差点把竹榻都掀翻了。手里的茶碗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不借!死活不借!说啥都不借!" 林昭站在竹榻后面,双手撑着榻沿,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朱元璋。 张慎仪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朱元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不就上次借了他两千骑兵,到现在还没还吗?至于这么大的反应吗? 他心里腹诽着,脸上却堆起了灿烂的笑容。 "嫂夫人也在啊。" 他对着张慎仪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林昭,搓着手,一脸谄媚地说,"大哥,好久不见,咱可想死你了。" "少来这套!" 林昭毫不客气地说,"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说吧,这次又想借什么?" "大哥,你看你说的," 朱元璋委屈地说,"咱就不能来看看你吗?咱是真心想你了。" "看我?" 林昭冷笑一声,"上次你说想我,你把你儿子送来了!紧接着儿子们送来了。上上次你说想我,借走了咱两千骑兵。上上上次…………。" 他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着。 朱元璋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搓手。 "大哥,你我兄弟,辈子兄弟,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他抬起头,一脸真诚地看着林昭,"这点小事,你还记在心里干啥?" "小事?" 林昭眼睛瞪得更大了,"你说借就借,借了就不还,那叫小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叉腰,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 "不给,死活不给!今天你说破天也没用!" "大哥,咱还没说要啥呢!" 朱元璋急了,"你怎么就知道不给啊?" "不管你要啥,都不给!" 林昭斩钉截铁地说,"战马没有,粮食没有,盔甲没有,银子也没有!你赶紧哪来的回哪去!" 朱元璋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咬了咬牙。 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了那个用明黄色绸缎裹着的东西。 "唰" 的一下,黄布被掀开。 "大哥,你看," 朱元璋把玉玺举到林昭面前,一脸讨好地说,"玉玺都带来了。" 林昭一看那玉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往后跳了一大步,手指着朱元璋,声音都变调了。 "滚!说不给就不给!你要啥我都不给!" 朱元璋:"?" 他举着玉玺,愣在原地。 他本来以为,把玉玺都带来了,大哥怎么也得给点面子吧? 结果没想到,大哥的反应更激烈了。 "大哥,你…… 你这是干啥?" 朱元璋一脸茫然地说,"咱又不是要抢你的东西,咱是有正事跟你商量。" "商量个屁!" 林昭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有正事!" 朱元璋急得直跺脚,"是关于新税制的事!标儿把章程都拟好了。" "不看,不懂,不知道,不明白!" 林昭把头扭到一边,"标儿那孩子聪明得很,他拟的章程肯定没问题。" "那怎么行!" 朱元璋说,"这里面好多东西,标儿说了。必须得你看。你不看咱不踏实。" "不踏实也得踏实!" 林昭说,"你赶紧走,别在这晃悠,晃得我眼晕。" "大哥!" 朱元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咱都把玉玺带来了,你就给咱个面子呗。" "不给!" 林昭说,"你就是把龙椅带来了,我也不给!" 他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手指着朱元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退!退!退!" 一边说,一边还使劲地跺脚。 (感谢榜一大哥“南瓜是菜鸟”今天送的点个赞*1,用爱发电*3。今天首次登场的“阳江山山的橘子学姐”送来的一封情书*1,用爱发电*3。给大哥大姐点点举报!作者今天更了这么多,去开本放松心情的老二应该没问题吧?) 第92章 年轻的三品官 卯时三刻,奉天殿的晨钟准时撞响。 文武百官按着品级,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朱红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所有人都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往自己的班次走。直到走到文官列户部的位置,这整齐的脚步声才不约而同地顿了顿。 原本该站着几位头发花白、背都驼了的老侍郎的正中间位置,此刻赫然站着一个年轻人。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宝蓝色的三品官服穿在他身上。双手捧着象牙笏板,垂着眼帘,神色平静,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他比旁边的户部郎中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一群平均年龄五十岁以上的户部官员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品级较低的官员们纷纷侧目,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他,嘴里小声地嘀咕着,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嗡嗡叫。 "这是谁啊?怎么站到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去了?" "没见过啊。新科状元?不对啊,科举都还没开呢!" "看着年纪轻轻的,顶多二十左右吧?怎么就穿三品官服了?莫不是哪家的关系户?" "嘘!小声点!没看见前面那些勋贵大人的脸色都变了吗?别乱说话,小心祸从口出。"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低品级官员中蔓延,却没人敢大声问出来。 而武勋和老臣眼里,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冯胜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人。然后用手里的笏板挡住嘴,凑到旁边徐达的耳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林家大郎怎么站那儿去了?" 徐达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只是悄悄地把笏板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冯胜见徐达不说话,又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邓愈。邓愈也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多问,眼神里却同样充满了惊讶。 文臣列的最前面,李善长站在首位,手里捧着笏板,目视前方。只是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眯得更细了。手指在笏板背面轻轻敲击着,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他旁边的刘基,仿佛在打瞌睡,连头都没抬一下。手里的笏板捏得比平时紧了几分。 再往后一点的宋濂,干脆直接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诵什么经书。 整个奉天殿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今天的早朝,肯定不一般。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朱元璋,此刻早已端坐在龙椅之上。 坐得四平八稳,背脊比平日挺得更直,双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一副威严庄重、不可侵犯的样子。 但是,如果有人能站得足够近,就会清楚地看到,他那双眼睛底下,顶着两个大大的、乌青的黑眼圈。像两只刚从竹林里跑出来的熊猫一样。 此刻,林诚站在户部班次的正中间,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太监按惯例,拿着静鞭走到殿中央,清了清嗓子,正要挥鞭。 "不必了。"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从龙椅上传来。 太监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龙椅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退下吧。今天不用这些虚礼。" "是,陛下。" 太监赶紧躬身,灰溜溜地退到了殿柱后面。 静鞭三响,这是早朝的规矩。从唐宋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今天皇帝居然说不用了?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旁边的石头,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抄录好的章程。 朱元璋走到丹陛的边缘,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下面的文武百官。 "你们之前拟定的那份税制章程,咱看了。"咱很不满意。" 官员们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朱元璋。 那份税制章程,是户部联合内阁,凝聚了所有文臣的心血。皇帝居然说不满意? "你们那套东西,换汤不换药。" 朱元璋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还是老一套,种地纳税,按人头收税。层层盘剥,苦了老百姓,肥了那些贪官污吏和地方豪强。咱要的不是这个。" 他指了指石头手里的章程。 "所以,咱亲自调派人手,重新拟定了一份新的税制章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照章誊抄,人手一册。回去好好看,好好学。明年正月初一,全国开始施行。" 话音刚落,十几个小太监拿起一摞摞的章程,从殿后走了出来。他们沿着丹陛,快步走到百官面前,将章程一份一份地分发下去。 纸页摩擦的 "沙沙" 声,在安静的奉天殿里回荡。 官员们接过章程,迫不及待地低头翻看。 一开始,殿内还是安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然后,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开始在殿内各个角落响起。 户部左侍郎王大人,看到 "免除全国一切杂税及额外赋课,只征田赋正税,且需要按田亩数量纳税" 这一条时,手却抖得厉害。其他人在看到不同条例时,表现也各有不同。 "这...... 这分明是抄的《管子》,又不是《管子》。" 旁边的国子监司业翻了两页,压低声音对他说,"这里面的很多东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议论声越来越大,嗡嗡嗡的声浪从门槛边一路涌向殿前。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讨论,声音也越来越大。整个奉天殿,像一个炸开了的马蜂窝。 有人震惊,有人狂喜,有人愤怒,有人恐慌。 李善长站在文臣之首,看着手中的章程,一个劲地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官服,出班抱笏。 "禀陛下 ——" "禁声。" 朱元璋这一声不高,但整个奉天殿瞬间安静下来。刚才嗡嗡嗡的议论声像被一刀切断,连殿角的烛火都跟着抖了一下。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看向朱元璋。 李善长的话被噎在了喉咙里,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元璋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说道。 "此份章程,朕并不是同你们进行商议。而是需要你们照章执行。" 他站在丹陛边缘,即日在成立税部,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对朕负责。" "由李善长兼任税部尚书之职,行监督之权。" "林诚任税部侍郎,正三品,总领全国税务。税部一应诸事由林诚统领 —— 官员安排,吏员任职,章程细则,由其自行决定,报吏部备案即可。" 满殿鸦雀无声。 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户部班次的那些老侍郎,互相用肘子捅来捅去,脸色都很难看。他们在户部干了一辈子,熬白了头发,才混到个侍郎的位置。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居然一下子就成了一部老大。 直到一个洪武初年的老御史,颤巍巍地出班抱笏。 "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声音嘶哑地说,"林诚年纪轻轻,又无科举功名,更无从政经验,怎能担当如此重任?总领全国税务,事关国本,岂能如此儿戏?请陛下三思!" 他这一开口,立刻有十好几个官员跟着出班。 "陛下!王御史所言极是!请陛下三思!" "林诚资历太浅,难以服众!请陛下另选贤能!" "税部事关重大,非老成持重之人不能担当!" 一时间,官员跪了满地,齐声反对。 朱元璋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都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说完了就都起来。" 朱元璋淡淡地说,"咱刚才说了,此事不是同你们商议,而是通知你们。" "你们说林诚资历浅,不懂税务。那你们懂?" 他冷笑一声,"你们懂的话,就不会拟定出那份狗屁不通的税制章程了。" "你们说林诚难以服众。没关系。他不需要服众。他只需要服咱就行。" "谁要是不服,可以。"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官员们,语气冰冷,"现在就可以递辞呈。咱准了。回家抱孩子去。有的是人想干这个差事。"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了。 他们没想到,朱元璋的态度会这么强硬。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朱元璋不再看他们,转头看向林诚。 "林诚。" "臣在。" 林诚从户部班次中侧出一步,躬身抱拳。动作行云流水,不慌不忙。 "朕命你为税部侍郎,总领全国税务。" 朱元璋看着他,语气郑重,"三个月内,新税制必须在全国推行开来。有没有问题?" "臣,遵旨。" 林诚躬身接旨,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定不辱使命。" 说完,他直起身,退回原位。 冯胜拿笏板挡住半边脸,朝林诚比了个嘴型,没出声。 —— 小心。 林诚回以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清的点头。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退朝。" (感谢“龙灵山的茗玉”送来的一封情书*2、点歌赞*2、催更符*1。“没事别瞎看”送来的催更符*1。“Cqi101044”送来的为爱发电*1。) (明天继续更,熬不住了!) 第93章 标弟,我可爱死你了! 林诚走出奉天殿的时候,脸上依旧挂着朝堂上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他双手背在身后,步履沉稳,丝毫看不出半分慌乱。 路过勋贵队列时,他朝徐达微微颔首,徐达也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冯胜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腰,压低声音说了句 “好自为之”,然后赶紧溜了,生怕被别人看见。 李善长站在旁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被他揉得皱巴巴的税部章程。他看着林诚从自己面前走过,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作为名义上的直属上级,他甚至连一句 “勉励” 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满殿的官员,没有一个人上前和他搭话。 品级低的不敢,品级高的不愿。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轻的侍郎,是皇帝亲自点的将,接下来是要和他们抢钱的。 林诚一路走出奉天殿,一把拽住了刚好路过的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抬头一看,三品官,脸上还挂着一团和气的微笑,赶紧赔着笑脸躬身道:“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东宫怎么走?” 林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顺着这条夹道一直走,过了御花园就是东宫的宫门了。” 小太监赶紧指了指方向。 “嗯。” 林诚松开手,大步流星地往东宫方向走去。 走出那条长长的宫墙夹道,拐过一个转角,再也看不见奉天殿的影子了。林诚终于绷不住了。 他一脚踢飞了路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 “嗖” 的一声飞出去,撞在宫墙上,发出 “啪” 的一声响。 “朱标,你大爷的!你大爷的!” 他骂骂咧咧地穿过回廊,脚步快得像要踩死地上的蚂蚁,“缺德带冒烟的东西!太他娘的缺德了!” 刚才被他拽过的小太监本来想跟上来伺候,听见这几句,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吓得腿都软了。 我的娘哎!这位林大人居然敢骂太子殿下! 这要是被别人听见了,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小太监赶紧捂住耳朵,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多听一个字。 “你爹坑哥,你也坑哥!” 林诚边走边骂,脚上那双大了半寸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 “咯咯” 的响声” “我好好的富二代加官二代的生活,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他越想越气,声音也越来越高,“我本来每天可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练练枪,遛遛鸟,隔三岔五还能偷摸去秦淮河上听听曲儿!现在倒好!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上早朝!” “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宫墙上,疼得自己龇牙咧嘴,“可怜的翠儿!没有我,她可怎么活啊!谁陪她斗嘴?谁给她讲外面的新鲜事?谁在她偷厨房的点心的时候替她出头啊!” 林诚一边骂,一边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而此时的林府。 丫鬟们当值的小隔间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翠儿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把南瓜子,脚搭在另一个小矮凳上,翘着二郎腿,嗑得正香。 旁边围着几个小丫鬟,也都手里拿着零食,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翠儿姐姐,你可真幸福啊。”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剥着花生,满脸羡慕地说,“大少爷去上任了,当了那么大的官,以后肯定没时间管你了。你每天多出来好多空闲啊。” “就是就是。” 另一个小丫鬟也跟着点头,“你们看三小姐,每天都要我陪着她绣花、弹琴、下棋,累死我了。哪像翠儿姐姐你这么清闲。” 翠儿把嘴里的瓜子壳往碟子里一吐,拍拍手,脸上露出了一副 “翻身农奴把歌唱” 的幸福表情。 “那是。”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们是不知道,我家少爷虽然从小看着挺稳重的,但毕竟是男儿,皮的时候是真的皮。” “就说上个月吧,我好不容易绣了一个荷包,准备送给我表妹当生日礼物。结果被他趁我不注意,偷偷在荷包里塞了一只虫。我打开的时候,差点没吓死!” “还有上上个月,“还有上上上个月…………。” 翠儿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着林诚的 “罪状”,越说越起劲。 “现在好了!他去上任了!每天有处理不完的公文,开不完的会!再也没时间捉弄我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幸福感都快溢出来了,“嘿嘿,真好啊。” “以后我每天就只需要打扫打扫他的房间,给他准备好两餐就行了。剩下的时间,我想干嘛就干嘛!” 几个小丫鬟都羡慕地看着她。 翠儿拿起一颗瓜子,刚要放进嘴里,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谁在念叨我呢?” 东宫里,静悄悄的。 朱标正趴在寝殿的软榻上,后背的伤已经结痂了,但还是不能随便乱动。马皇后严令不许他出东宫一步,每天只能趴在榻上批文书。 案前的文书堆积如山,像一座小山一样。他刚批完一份关于科举考场安排的奏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准备闭目养神一会儿。 就在这时,外面回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远到近,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仿佛要把青石板踩碎一样。 朱标猛地睁开眼睛。 这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 朱标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还没来得及喊人,寝殿的门就被 “砰” 的一声推开了。 林诚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子,小半瓶透明的液体在阳光下晃着耀眼的光。 “标弟。” 林诚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语气温柔得像在跟三岁的小孩子说话,“哥哥可想死你了。” 他一步步地向软榻走过来,手里举着那个玻璃瓶子,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弹了弹瓶身,发出清脆的 “叮叮” 声。 “来吧,接受哥哥的爱。” 朱标的瞳孔猛地收缩。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林诚真能掏出点啥好东西给他? 朱标趴在榻上,想往后退,但后背的伤让他动弹不得。他刚刚扭了一下,就感觉后背一阵刺痛,刚结好的痂好像裂开了。 他只能用手撑着榻沿,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林诚,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诚哥!你咋来了?” 朱标的脑子里有一万匹马在狂奔。我靠啊!这个昏爹!这是要坑死我啊! 林诚能悄无声息地进到东宫,还直接走到他的卧房门口 —— 没有朱元璋的授意,狗都不信! 肯定是朱元璋昨天把林诚弄来的时候,没用啥好手段。只能他来当这个出气筒! 太过分了!这还是亲爹吗? “我咋来了?” 林诚挑了挑眉,在软榻边坐了下来,把酒精瓶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我当然是来感谢我的好弟弟啊。” “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家里睡大觉呢。要不是你,我怎么能当上这个正三品的税部侍郎呢?要不是你,我怎么能有机会为大明的税务事业添砖加瓦呢?” 他每说一句,语气就温柔一分,但朱标却感觉后背的寒意就重一分。 “诚哥!你听我说!虽然,但是,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朱标赶紧举起手,做投降状。 “你我兄弟,一辈子的兄弟!我怎么可能坑你呢?” “闭嘴。” 林诚淡淡地说,“我二叔你爹,就是用你这句话坑的我爹。现在你又说出了这句话,我保证,绝对是你干的。” 他一边说,一边拧开了酒精瓶子的盖子。 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立刻在寝殿里散开。 林诚从怀里掏出一个镊子,又拿出一个棉花球,放进酒精瓶子里泡了泡。棉花球吸饱了酒精,变得晶莹透亮。 他用镊子夹起棉花球,酒精沿着镊子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乖,别动。” 林诚的语气依旧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闭上眼睛,数到三就过去了。一点都不痛。” “你不要过来啊!” 朱标吓得大喊起来,拼命地往后缩, “哦?是吗?” 林诚笑了笑。 说着,他伸手按住了朱标的肩膀。 “别动!再动伤口裂得更大了!” “啊 —— 不要啊!” 林诚手起棉落,把浸满酒精的棉花球,丢在了朱标后背刚裂开的伤口上。 那叫声,穿透力极强,瞬间传遍了整个东宫。 东宫外墙下,一条僻静的回廊里。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那里,仰头摸着自己的黑眼圈。 太惨了。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唉。” “简直是太残暴了。” (感谢“^会飞的煤气罐^”(空·笑脸)赠送的用爱发电各*3、“例朝历代怼怼黑粉。”赠送的刀片*3,催更符*1、“南瓜是菜鸟”啵啵奶茶*1,用爱发电*3、“左道人—凯”赠送的用爱发电*1) 第94章 马三刀 贡院修了整整半年。朱元璋今天难得抽出空,亲自带着百官来验收。 主殿高大巍峨。殿内十几根合抱粗的大柱子一字排开,外面刷着锃亮的朱漆。 朱元璋走过去,伸出手,在柱子上使劲拍了拍。 "咚 —— 咚 ——" 沉闷的响声从柱子内部传来,柱子纹丝不动,漆面光洁如新,掌心里传来木料扎实的回弹感。 "这柱子不错。"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又往前走了几步,他抬起脚,在地砖上使劲跳起来踩了两下。 "咚咚!" 靴底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灰缝里的细沙簌簌往外冒,地砖却纹丝不动,连个裂缝都没有。 "这地砖也不错!" 朱元璋又点了点头,语气里的赞赏更浓了。 马三刀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听见朱元璋的夸奖,他立刻咧开嘴,嘿嘿一笑。 "那是!" 他拍着胸脯,大步走到朱元璋面前,胸脯拍得 "啪啪" 响,"陛下安排的差事,咱马三刀什么时候打过折扣!" "这些木头,都是咱亲自带着人挑选的!" "还有这地砖!" 他蹲下身,拍了拍脚下的青砖,"都是苏州最好的窑厂烧的!每块砖上都刻着匠人的名字和烧制日期,出了岔子能直接追到他家祖坟上去!" 马三刀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他脸上沾着一块黑灰,官服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黝黑结实的胳膊,哪里像个朝廷命官。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 他从柱子摸到窗棂,从窗棂摸到门槛,再从门槛踩到地砖。贡院里里外外,角角落落,被他走了个遍。 确实挑不出半点毛病。 "干得不错。"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马三刀,脸上带着笑意,"咱要重重地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话音刚落。 "噗通!"一声巨响。 马三刀二话不说,"跨擦" 一下就跪下了。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青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听得周围的大臣们都忍不住龇了龇牙。 他仰起头,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期待与真诚,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上位此言可当真?" 朱元璋的脸 "唰" 地一下就黑了。 这他娘的。 咱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咱啥时候骗过你们?"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有屁快放!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哎!" 马三刀立刻应了一声,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好像生怕说慢了朱元璋会反悔似的。 "小的看上个玉足轩的娘们!" 一句话出口。 所有的大臣都低下头,用笏板挡住脸,不敢看朱元璋的脸色。 朱元璋也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掏了掏耳朵,"你再说一遍?" "小的看上个玉足轩的娘们!" 马三刀又大声说了一遍,语气无比认真,"小的每个月的俸禄,除了喝酒,都拿去玉足轩充卡了!可这娘们死活不跟咱走!说咱的诚意不够!"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了朱元璋一脸。 "咱堂堂朝廷命官,正五品的工部主事!居然被一个洗脚的娘们嫌弃!您说这像话吗?" "您把她赏给咱!以后咱就不用再去玉足轩充卡了!咱直接带回家!想什么时候洗脚就什么时候洗脚!想怎么洗就怎么洗!" 朱元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抹了抹脸上的唾沫星子,往后退了小半步,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跪在地上的马三刀。 "你还要找咱要娘们?" 朱元璋的声音都在发抖。 "是啊!" 马三刀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咱儿子都死在战场上了,咱不得找个续弦啊!这好不容易看上个顺眼的,人家嫌咱穷!咱为这点事犯难犯了好几个月了!" "要不是上次去玉足轩准备闹事的时候,碰巧林公在那里泡脚,让掌柜的把咱充卡的钱都退给咱了,咱都想挪用公款了!" 朱元璋彻底懵了。 他往后又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他看着马三刀那张无比真诚的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朝廷命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跟皇帝说,他差点挪用公款去洗脚店充卡? "怎么个事?"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想动公款?" "啊?" 马三刀挠了挠头,一脸无辜,"那不是没办法了吗?咱实在是没钱了啊。" "咱给你的俸禄不够使啊?" 朱元璋气得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柱子上,掌心发麻"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张口娘们闭口娘们,你就不能让媒婆给你找个正经人家的姑娘?" "找过了啊!" 马三刀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给朱元璋算账,"媒婆给咱找了好几个,不是太胖就是太瘦,不是太黑就是太丑,没有一个比得上玉足轩的那个十八号!" "再说了,朝廷发的俸禄根本就不够使啊!" 他叹了口气,一脸的愁苦,"您看啊,朝廷每个月给咱发五石米,三匹绢。米自己吃不完,拿去卖了,一石米只能换半两银子。三匹绢拿去当铺当了,最多也就换一两银子。加起来一个月才三两五钱银子。" "现在南京城物价涨得厉害,一壶好酒就要五十文,去一次瓦子听曲儿就要一二两。去玉足轩洗一次脚,就要二两银子!充十两银子的卡才打八折!" "俸禄这点银子,够干什么的啊?喝几次酒,洗几次脚就没了!" 他抬起头,一脸的理所当然,"玉足轩那十八号,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长得可好看了!手又软,洗脚又舒服!" 朱元璋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马三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 你…… 你……" "够了!" 一声怒吼,震得整个主殿都嗡嗡作响。 "明天滚去税部报道!" 朱元璋指着马三刀的鼻子,吼道,"税部要组建税兵,你去当那个税兵千户!别当这个官了!咱怕再让你干下去,迟早被你气死!" 马三刀跪在地上,回了个:"哦。" "可咱这贡院的差事才干了几个月……" "闭嘴!" 朱元璋气得一脚踢在旁边的门槛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给咱滚!现在就滚!" 说完,他转身就走。仿佛再多看马三刀一眼,他就能当场气晕过去。 马三刀还跪在地上,看着朱元璋的背影大踏步消失在主殿门口,一脸的茫然。 赵石头跟在朱元璋身后,路过马三刀身边的时候,摇了摇头,朝他投去一个 "你自求多福" 的眼神,然后赶紧小跑着追上了朱元璋。 李善长、杨宪、胡惟庸等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所有人的嘴角,都集体抽了一下。 (感谢“炎州的夜诛神凶”赠送的点个赞*1,用爱发电*1、“一修而言4”赠送的催更符*1,一封情书*2,用爱发电*2、左道人—凯,用户41381832,不想打二传的主攻赠送的用爱发电各*1) 第95章 税部班底 朱元璋正趴在御案上,用朱笔在一份奏折上画圈。他画得极其认真,一个圈套着一个圈,圈得整整齐齐。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朱元璋头也没抬,手里的朱笔还在不停画着。 门被推开,林诚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那身宝蓝色的三品官服,左胳膊夹着一沓厚厚的册子,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勒得他胳膊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他走到御案前,躬身行了一礼。 “二叔。” “诚儿来了。” 朱元璋放下朱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不坐了。” 林诚摇了摇头,把左胳膊夹着的那沓厚厚的册子 “咚” 的一声放在御案上,震得桌上的砚台都跳了一下,墨汁晃出一滴,正好落在朱元璋刚画好的那个 “圈” 正中间。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 林诚像是没看见一样,拍了拍册子封面。 “二叔,这是我拟定的税官册子,和我爹商量过来,这些人,任职三年,税官二十人,税吏二百,是从咱们林家各产业抽调的资深掌柜和伙计。里面有每个人的履历和工作成绩等等乱七八糟的,很详细。还有税兵啥时候到位?” 朱元璋眼睛一亮,伸手就去解那麻绳。麻绳磨得有些粗糙,他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直接用刀割断了。一摞摞名册摊开在桌上,每本册子都用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 朱元璋随手翻了两页,满意地点了点头。 “咱的好大侄儿啊,还是你小子办事利索!咱正愁没人手呢!” 他拍着胸脯,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税兵的人手在抽了。骑兵都给你拨了三千!步卒一万五!都是从边境给你抽回来的精锐!都是能从应天砍到北平不眨眼,而且眼睛都不干的那种!” 他说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唾沫星子喷了一桌子。 “而且让你沐哥统领!归你管!本来咱和你婶婶都商量好了,让他去云南的。为了你工作方便,咱把他扣下了,归你管。你看,你叔对你好吧?” 林诚听到这里,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拖长了调子,一字一顿地说:“我谢谢你啊,我的好二~叔~。” 朱元璋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嫌弃,反而更得意了,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那是!咱不疼你疼谁啊!你是咱亲大侄儿嘛!” 林诚深吸一口气,压下到了嘴边的吐槽。 “你别忘了,科举完给我挑个三五百个算学好的啊。不然人不够使。” “行行行。” 朱元璋一听要人,立刻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打断他,“不就是三五百个会算账的吗?小事一桩!到时候让吏部把所有考生的算学的成绩和卷子都给你送过去,你想挑多少挑多少,挑剩下的再给别人!” 他说着,把名册往旁边一扒拉,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龙袍,抬脚就往门口走。 “你把这册子给李善长送一下,剩下的脏活儿累活儿给他干,让他弄完以后在把册子送来,咱在研究一下!” 林诚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弯腰把散落的名册重新整理好,捆成一摞抱在怀里。 “侄儿告退。” 他对着朱元璋的背影行了一礼,转身也走了。 书房的门 “吱呀” 一声关上。 朱元璋刚走到回廊上,就看见赵石头从远处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上位!上位!” 赵石头跑到他面前:“上位,广西来信,说汤将军船队回来了,沿海路正在回港,预计就这十天左右应该就到了!” 第96章 相亲 要问朱元璋为啥这么急——今天朱标相亲。 谁家闺女?常遇春家的。比朱标大一岁。 本来朱元璋就冲着林家闺女去的,跟林昭死活扯皮,来来回回扯了好几个月。 前段时间,他隔三岔五就往林府跑。林昭死活不松口,每次都是同一句话——孩子还小,等过几年再说。朱元璋说标儿都快二十了还小什么小。林昭说你不懂,女孩子金贵,急不得。 朱元璋回来跟马皇后一合计,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大哥不松口,咱不能再死磕了。得换个方向。” 马皇后正坐在铜镜前梳头,闻言头也不回地说:“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朱元璋凑过去,搓着手,一脸谄媚。“妹子,该你出马了。常家闺女!正好常遇春不在,你出马,合适!咱们打他一个攻其不备!” 马皇后对着铜镜,给了朱元璋一个大大的白眼。“这种缺德事你也想得出来。好你个朱重八,竟让我干缺德带冒烟的事!人家常遇春在外面给你打仗,从倭国往回运银子,你倒好,在后头打人家闺女的主意。”说着,她伸手在朱元璋腰上扭了好几下,力道拿捏得跟当年在濠州城扭他耳朵时一样精准。 朱元璋龇牙咧嘴地躲着马皇后的手,边躲边辩解:“咱不也是没办法吗?要不你去跟大嫂说说,让她偷偷把闺女许给标儿,咱立马就把常家那边的事儿放下?常家现在可就蓝氏自个儿在家管事,你出马可很方便。” 马皇后收回手,又白了他一眼,转身对着铜镜扶正头上的赤金钗,站起来想了想。虽然她嘴上骂着,脚步却没停。“下不为例。等常将军回来,你亲自备上一车好酒谢他。” 三日后的午后。也就是今天。 坤宁宫的花厅里,熏着淡淡的兰香。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冒着袅袅的热气。 蓝氏穿着靛蓝色的家常褙子,头上簪了支素银钗,坐在马皇后右手边的椅子上,端着茶碗正笑着说什么。 她旁边坐着常家的大闺女常婉宁,一身浅粉色的襦裙,身量随她娘,眉眼随常遇春——不是细眉细眼的秀气,是浓眉大眼、鼻梁挺直、颧骨微高的英气,笑起来却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跟她爹拍桌子骂人时的气势完全不沾边。 此刻她正端坐椅中,偶尔夹一块桂花糕,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捻着帕子,一派从容。 六扇楠木雕花屏风后头。朱元璋偷偷摸摸地蹲着,后背紧紧贴着屏风,大气都不敢喘。 朱标也被人用软榻抬着来了——后背的伤刚好点,坐不得,只能趴在一张临时搬进来的矮榻上。父子俩一个蹲着一个趴着,姿势各异但神情一致,都屏着呼吸,把脸往绢纱上贴。 “常姐姐现在好像还挺漂亮,好几年没见到了。有没有林三妹好看?这么远,还隔层纱,看不清啊!”朱标趴在软榻上,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嗡嗡叫。 朱元璋伸出手,敲了下朱标的脑袋,敲得极轻,怕弄出声响。“咱上哪儿知道去?咱是长辈,而且常家闺女都这么大了。就算咱去你常叔家喝酒的时候,也是出来见个礼就走了!咱一个长辈难道还得盯着看?你娘知道,你问你娘去。” 朱标讷讷地哦了一声,把脸继续贴在绢纱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往花厅里看。 花厅里,马皇后拉着蓝氏的手,聊得热火朝天。“常将军在倭国打得好啊,上个月的军报说,又拿下了一座银山,以后咱们大明的银子就不愁了。你也别太担心,朝廷每个月都有军报送回来,他好着呢。” “托皇后娘娘的福,他在外头平安就好。”蓝氏笑着点头,“就是家里这一摊子事,里里外外都得我一个人操持,真是累得慌。” “辛苦你了。”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等常将军回来,让他好好歇歇,多陪陪你和孩子们。对了,说起孩子们,婉宁都长这么大了,翻过年就十九了吧?也该说亲了。” 蓝氏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他爹在前头打仗,家里的事一点都顾不上。婉宁的婚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敢做主。” 马皇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朝常婉宁看了一眼,又收了回来,语气轻描淡写。“那要是有合适的,我先替你留意留意?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蓝氏不疑有他,连忙点头:“那可太谢谢皇后娘娘了!要是有合适的,您可得先想着我们家婉宁。” 马皇后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了笑容。“你看咱们两家也这么多年交情了,常将军和重八当年也是一起操刀子砍过人的兄弟,孩子们小时候也见过面,知根知底的——你看咱家标儿行吗?” 蓝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愣住了,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她回头看了常婉宁一眼,常婉宁正低头摆弄手里的帕子,耳朵尖悄悄红了。 蓝氏在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下——自己闺女嫁过去那就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常遇春是国公,开国的大功臣,以后就是国丈,常家的地位就更稳了。 这门亲事行,划算。她当即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笑得合不拢嘴。“皇后娘娘费心了!这门亲事,我们常家自然是求之不得!” “那可太好了!”马皇后也笑了,紧紧握住蓝氏的手,“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下。等常将军回来,咱们再好好操办,让他也高兴高兴。” 蓝氏连茶都没喝完,就急急忙忙地起身告辞了。这么大的事,她得赶紧回家给闺女备嫁妆,顺便给常遇春写封信。最后想着想着,不能写信,等他打完仗回来,当面跟他说,给他个惊喜。 常婉宁跟在母亲身后走了两步,临到门口,忽然回头朝屏风方向看了一眼。只是极快的一瞥,那双跟她爹一模一样的浓眉大眼弯起来,笑意里藏着两个浅浅的酒窝。 蓝氏母女走后,花厅里安静了下来。马皇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袖,走到屏风后头。 朱元璋还蹲在地上,腿都麻了,正偷偷地揉膝盖。朱标还趴在软榻上,脸贴在绢纱上,嘴角咧得老大,傻呵呵地笑着。 父子俩默契地保持着她走出去时的姿势,连贴在绢纱上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马皇后抱着胳膊,低头看着这父子俩。“满意了吧?派人送信吧,把常遇春弄回来!” 两人齐刷刷地抬起头,异口同声地喊道:“满意满意!”朱元璋再次接话道,“咱现在就派人送信!” 第97章 种子 龙江码头,应天城外。 天刚蒙蒙亮,江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户部几个年轻郎中捧着空白账册站得笔挺,鼻尖冻得通红,吸溜着鼻子不敢动。一个老主事蹲在码头边啃炊饼,啃得咔嚓响,啃完把饼渣往江里一撒,一群江鸥呼啦啦扑过来抢食。 “我说王主事,您老悠着点,别把自己也喂了江鸥。” 年轻郎中小声嘀咕。 “你小子懂个屁,” 老主事抹抹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渣,“这叫祭江,保着银子能顺顺当当上岸。” 礼部的人挤在棚子里,主客司郎中手里攥着红绸,扎好又解开,解开又扎好,手指都快磨出茧子了。“再扎一遍,万一陛下看着不满意呢?” 他嘴里念叨着,旁边的属官翻了个白眼。 内库的管事站在户部和礼部中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袍子,手里攥着个算盘,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宫里的内侍和户部的差役,推着一溜板车,板车上铺着厚厚的油布,四角用草绳压得严严实实。 “来了来了!” 码头上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瞬间都挺直了腰板。 江面上,第一面大明龙旗从晨雾里钻了出来,金红相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帆影一层叠着一层,黑压压地压了过来,遮得半边天都暗了。 旗舰的船头,汤和一身亮银盔甲,擦得能照见人影。他双手按着腰间的佩剑,站得笔直,江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放缆绳!搭跳板!” 随着一声令下,巨大的宝船缓缓靠岸,沉重的跳板 “哐当” 一声搭在了码头上。 汤和带着沈万三大步流星地走下跳板,盔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汤和走到码头正中,对着站在那里的朱元璋 “啪” 地抱拳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得能盖过江风: “臣汤和,奉旨巡海,率征南舰队,凯旋归来!” 朱元璋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扶起来,拍着他的胳膊哈哈大笑:“好!好小子!咱就知道你准能成!” “托陛下的福,” 汤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此行南洋,带回白银三百余万两,香料、象牙、犀角、宝石各色宝物八十七箱,粮食数十万石。另外,还带了点好东西,回头再跟您细说。” 他挥了挥手:“所有物资清点交接,交给户部和宫里的人负责!” 身后的将士们齐声应诺,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朱元璋点点头,拉着汤和的胳膊:“走,跟咱回宫。沈万三,你也一起。” 御书房里,热茶已经沏好了,袅袅地冒着热气。 汤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 “咕咚咕咚” 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哎呀,可算喝上口热的了!这海上的风,真不是人受的。” “少废话,” 朱元璋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说说吧,海外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嗨,别提了,” 汤和放下茶碗,拿手指在案上比划起来,“南洋那些小国,安南、暹罗、真腊、爪哇,全是各自为政,乱得一锅粥。安南最强,撑死了五六万兵力,船有个几百条,全是小破船,最大的也就装百十来号人,炮没几门。他们天天盯着占城打,占城打不过,缩在山里当野人。” “暹罗次之,三四万兵力,跟安南是死对头,隔三岔五就得干一仗。真腊最弱,谁都能上去踩两脚。爪哇最散,岛上分了十几个土邦,自己人跟自己人天天打,打得头破血流。” 他一拍大腿:“总之一句话,他们那点家底,跟咱们比起来,就是叫花子跟龙王比宝!他们的战舰比咱们差远了,火炮更是没得比。海战就两个字 —— 碾压!” “怎么个碾压法?” 朱元璋饶有兴致地问。 “这帮人打仗,还停留在跳帮肉搏和放火箭的阶段呢,” 汤和嗤笑一声,“他们那火箭,射程还没咱们的火铳远。咱的战船往远处一停,对着他们放炮就行,他们连咱们的船边都挨不着,想锁船都锁不住。” “南洋那些港口,全是天然深水湾,连个正经要塞都没有。少数有炮台的,也就几门土制铜炮,打个百八十步就不错了,准头更是没有。路上遇着几波海盗,还有些倭寇,也就三两炮的事儿,连咱们的船板都没打穿几块。”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起来,这一路能走得这么顺,全靠林家的补给港。沿途每五六天航程就有一个能靠岸的地方,淡水、粮食、柴火,要什么有什么,补给从没断过。要是没有这些补给港,咱这趟至少得多走一半的路。”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沈万三:“沈万三,你说说账。” 沈万三赶紧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厚厚的账册,翻开最上面一本,手指飞快地在上面点着:“回陛下,此行贸易收入,合计白银三百一十二万七千六百两,毛利超过一倍。林家的补给港,一文钱的停泊费都没收,这笔钱全成了净利润。” “暹罗的香木,在咱们市面上抢疯了,价格翻了三倍还多。安南的象牙和犀角,更是供不应求,刚到港就被订光了。去程运的丝绸、瓷器、茶叶,在南洋被一抢而空,有的商人甚至愿意用三倍的价格买。” 他合上账册,躬身道:“此外,林恩将军沿途帮咱们找了当地的通译和港口引水,不然咱们连路都认不得。林家虽然不缺这点钱,但对咱们开辟新航线来说,真是帮了天大的忙。” “陛下,” 沈万三抬起头,眼里闪着光,“南洋航线已经全面贯通了!以后每年春秋两季,各能组织一次往返,每次的收入,只会比这次多,不会比这次少。” 汤和与沈万三对视了一眼,汤和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单独的折子,放到了朱元璋面前。 “上位,还有件最重要的事,得单独跟您说。” 汤和把折子打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此番带回的,除了银子和宝物,还有安南、暹罗的三季稻种二十石,以及番邦的红薯、土豆种苗十余石。” “哦?”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这东西有什么讲究?” “讲究大了去了!” 汤和一拍桌子,“说实话,要不是林恩将军带着,咱哪知道这些东西啊!看见地里长的,都以为是野草呢!” “这三季稻种,分两种。安南的是早稻,生长期短,适合南方双季稻区抢种。暹罗的稻种粒大、耐热,亩产比当地品种高出将近两成。两种加起来,二十石种子,足够在两广、福建先试种了。” 他指着折子上的数字:“安南的三季稻,估算亩产约两石半,暹罗的也能达到两石左右。如果真能实现一年三熟,南方的稻田,亩产合计约能轻松追到六石!”(大概吧,是不是真能一年三熟?南方的朋友解答一下。) “六石?!” 朱元璋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再说一遍?” “六石!” 汤和重重点头,“这还是保守估计!要是水肥跟得上,还能更高!”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说道:“还有红薯和土豆,那才叫真宝贝!红薯这东西,随便什么红壤山坡、旱地、荒地都能长,根本不需要水田。藤蔓往地上一扔,落地就扎根,不用怎么管,亩产轻轻松松上十石,个别水肥足的地块,能到十二石!”(也是大概吧,不太懂。) “土豆也差不多,山区的旱地撒下去,只要除除草,亩产也能冲上七八石。这两样东西最大的好处,就是稻子进不去的山坡、荒丘、新垦地,全能用它们填饱肚子!” 汤和合上折子,叹了口气:“这些作物,全是林恩将军带着我一个土邦一个土邦去跑弄回来的。要不是林家在南洋经营了这么多年,有人脉有商站,单凭咱们自己,别说找了,连听都没听过这些东西。” 朱元璋拿着折子,手都有点抖。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 “啪” 地一声拍在案上,哈哈大笑:“好!好!好!这才是最大的收获!比那三百万两银子,值钱一万倍!” “来人,传咱的口谕!” 朱元璋大声道,“一,三季稻种,交由工部屯田司,立即在两广、福建试种;二,红薯、土豆种苗,交由应天府城郊的皇庄育种,明年春天,在全国推广;三,所有种子试种阶段,一律免征田赋,试种的农户,由朝廷补贴口粮!” 传完谕旨,朱元璋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汤和和沈万三,脸上满是笑意:“你们俩,这次立了大功,咱自然不会亏待。” “汤和,晋封信国公,食禄三千石,赏银万两,赐蟒袍一袭!廖永忠,晋封德庆侯,赏银五千两!征南舰队全体将士,休整三月,粮饷照发!” “沈万三,” 朱元璋看向他,“赏银三千两。再从带回的的白银里,拨三万两给你,用于南洋航线的维护和补给港的修缮。” 沈万三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谢陛下隆恩!臣已无自有产业,现在只是替皇家商号,在大掌柜的位置上守账。” “嗯,” 朱元璋点点头,“你现在就是皇家船队的掌柜,以后的帐,直接报给朕。” 沈万三连连拱手道谢,腰弯得更低了,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年底之前,一定要把南洋账务编得明明白白,一个字都不会错。 正在这时,赵石头在门外轻声通报:“上位,李善长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李善长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快步走了进来。他依次见过礼,然后摊开手里的会试章程,语气严谨地说道: “禀陛下,各地赴考的学子,已全部抵京,共计三千二百一十七人,均已安置在贡院周边的馆舍。贡院的号舍已经全部点检完毕,考务条规也已张贴公示。主考刘三吾、副主考白信蹈,已率同考官进驻贡院,考题已封存妥当。科举,将于三日后如期开考。” 他把文书收好,又补充道:“另外,税部已与礼部协商妥当,准备在放榜次日,在贡院外增设招募处,另行招收算学成绩优异的学子,另行考核。考核方案由林诚草拟,已经呈送东宫太子殿下过目,届时会与贡院考务同步进行。” (感谢“小东西你犯大吴疆土了”赠送的灵感胶囊*1、”一修而言4,曹阿瞒~,人中吕布,马到成功“赠送的用爱发电各*3、”没事别瞎看“赠送的点个赞*1、爱吃椰蓉蛋糕派的徐扑,喜欢莲雾的乔森、不想打二传的主攻、爱吃鲜玉米糊的吉姆赠送的用爱发电。) 第98章 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也 林诚 “哐当” 一声甩上卧房的门,随手将乌纱帽往床边一扔,整个人瘫坐在圈椅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翠儿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来,手里的茶盘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在托盘上:“少爷!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林诚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鼻尖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泪珠,吸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没人惹我生气!我是感动的!太感动了!” “感动?” 翠儿把茶碗轻轻放到他面前,歪着头一脸茫然,“什么事能把您感动成这样?莫不是陛下给您升了官?” “比升官强一万倍!升官才给几个钱?” 林诚抹了把眼泪,声音都带着颤音,“二叔下旨了!明天科举开考,早朝免了!免了啊!” 他一拍大腿,椅子都跟着晃了晃,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我的天呐!终于能睡个懒觉了!也不知二叔咋想的,天天卯时就得入宫奏事,可寅时就得在午门排队!关键是不敢说啊,没见标弟有多惨?啧啧啧!也就咱们家离皇宫不远,能多睡半个时辰……” 林诚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摇摇头,脸上露出无比同情的神色:“也不知道那帮低级官员咋这么能坚持!你说说,本来每天的活儿就干不完,下了值得应酬吧?应酬得喝酒吧?喝完酒不得洗洗脚按摩一下?洗完脚酒醒了,是不是得去青楼听听曲?等睡觉怎么也得三更天吧?” 四品以下的可没资格上早朝,但是,领导都上班了,是吧!他们敢不去? 他又摇了摇头,再次感叹:“真惨啊!不管了,正好明天睡懒觉!” 翠儿抿着嘴偷偷笑,拿起抹布擦了擦托盘上的水渍:“那您可得早点歇着,别再看话本子了。” “看什么话本!” 林诚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谁爱看谁看!打水来,洗漱,睡觉!” “明天谁也别叫我!谁叫我跟谁急!” 第二天,太还没亮! 林昭的府门被人 “砰砰砰” 砸得震天响,连门板都跟着震动。 “开门啊!大哥!快开门!” 半个时辰后……。茶楼……。 “你有病啊!大清早的不让人睡觉!你不睡,还不让别人睡?” 店小二端着茶壶点心快步上来,点头哈腰地笑着:“三位客官慢用!这位置最好,贡院大门看得一清二楚!” 朱元璋大马金刀地站在靠窗栏杆的位置,连话都没回,扒着栏杆往下看,身子探出去半截。脸上笑开了花。 林昭趴在桌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林诚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心里盘算着等会儿看完了赶紧回家补觉,非得睡到晚上再说。 楼下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赶考的学子背着书箱、提着考篮,三三两两地往贡院走。有的紧张得脸色发白,攥着考篮的手指都泛白;有的摇头晃脑背着书,嘴里念念有词;还有的跟同伴说说笑笑,看起来胸有成竹。贡院门口,兵丁手持长矛站得笔直,礼部的官员坐在长桌后,挨个核对身份、发放号牌,时不时传来几声严厉的呵斥。 朱元璋看得心花怒放,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一拍栏杆,声音洪亮得整个二楼都听得见:“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也!” “噗 ——” 林昭刚喝进嘴里的茶水,一下子全喷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好喷了坐在对面的林诚一脸。 整个雅座瞬间安静了。石头端着空盘子站在旁边,目瞪口呆。人的喷射能力怎么可以这么强! 林诚脸上挂着晶莹的茶水,额头上还粘着一片翠绿的茶叶。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里的茶杯,拿起桌上的帕子,慢悠悠地从左到右抹了一把脸,又伸出两根手指,把额头上的茶叶摘下来,轻轻放到桌子上。 全程没敢说一个字。 心里却在疯狂咆哮: 毕竟上次骂了朱标的大爷!他妈的,宫里跟个筛子一样!上午骂的,晚饭没吃上就挨了顿打!张夫人都没劝住!还是年轻,嘴快了! 林昭擦了擦嘴,完全没注意到林诚脸上那能滴出水的怨念,看着朱元璋,一脸诧异地脱口而出: “咋的,你都当皇帝了,还想杀兄囚父?” 朱元璋本来正得意洋洋,挺着胸脯等着两人附和。听见这话,脚下一滑,本就半个身子探出了二楼的栏杆。 “脚一滑……。哎哎哎!” 他手忙脚乱地抓栏杆,指甲都快抠进木头里了,吓得脸都白了。 “小心啊上位!” 石头惊呼一声,扔下盘子就冲了过来。 (先解解馋,明天中午十二点绝对准时更新!) 第99章 榜前 贡院门口,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 一连串的长桌从贡院正门直排到巷子口,每张桌子后都坐着两个税部吏员,手边摞着空白名册,砚台里的墨磨得乌黑。 桌子后头的墙上拉着好几条大红横幅,风一吹哗啦啦响,隔着半条街都能看清: 科举不好考,来税部最好!北方士子优先! 不用熬资历,入职就八品!俸禄内库发! 几个最先到的士子站在巷口,揉着惺忪的睡眼盯着横幅,看完一遍又揉眼睛再看一遍。 裹着打补丁旧棉袍的北方士子拿胳膊肘狠狠捅了捅同伴:“税部?就是那个上个月刚成立的税部?怎么在这招人?” 同伴眯着眼把横幅从头到尾念了三遍,咽了口唾沫:“好像…… 是真的。堵着贡院门口招人,没经过科举能是正经官吗?” 旁边一个穿绸缎长衫的南方士子嗤笑一声,摇着扇子走了:“旁门左道罢了。正经读书人,谁去干那收税的活儿。” 几个人对视一眼,摇摇头,转身往贡院门口的长龙队尾走去。 林诚坐在最靠边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那沓《税部招募名册》,脸上的表情比他脚上那双临时借来的黑布靴子还僵硬。 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心里把林昭吐槽了八百遍。 这就是他爹出的好主意 —— 放榜日堵在贡院门口拉横幅,绝对好使。关键是还经过重重审批,想跑都不行! 他当时还觉得逻辑没毛病:士子多,落榜的肯定更多。就算考上了的,也是自己先挑,怕个毛! 现在坐在这儿,被来来往往的士子用看耍猴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才明白:他爹出的主意从来不是没毛病,是毛病太大,大到正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咬了咬牙,握着名册朝旁边巷子口瞥了一眼。 马三刀站在巷子口的老槐树下,身上穿着崭新的千户武官服,手里举着一块刷着红漆的 “税部招人” 木牌。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丢人过。虽然他也不是很在乎! 当年两军阵前提着脑袋冲前锋都没脸红过,现在像个街边卖炊饼的小贩一样,在全天下读书人面前扯着嗓子喊。 但他不能走。 因为林诚帮他搞定了十八号 —— 那个玉足轩的娘们。 那天他去税部报道,林诚把一张烫金的卡往他手上一拍,说:“十八号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人以后不上钟了,专职服侍你。工钱店里开,你现在就能带回家。” 他当时二话不说,“扑通” 一声就给林诚跪下了,拍着胸脯喊:“林侍郎!以后刀山火海,我马三刀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娘养的!” 林诚摆了摆手:“不用刀山火海。以后好好干活,第一件就是,科举放榜的时候帮我喊一天人就行。” 他当时还傻呵呵地问:“喊啥?” 林诚说:“回头告诉你。” 现在他知道了。 “税部招人!北方士子优先!” 马三刀举着木牌朝巷口喊了一声,嗓音洪亮,震得槐树叶都往下掉。 几个刚走到贡院门口的士子齐刷刷回过头看他。 马三刀深吸一口气,把木牌举得更正,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税部招人,北方士子优先!入职就八品!俸禄内库发!” 已经有士子在远处捂着嘴笑出了声。 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捅了捅同伴:“税部不是朝廷衙门吗?怎么招人跟瓦子里卖唱的似的?” 同伴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少说话。你难道不知道税部侍郎是林家大朗?林他爹是养国公,他是陛下的亲亲侄儿。太子大哥?” 马三刀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 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嘴角连抽都没抽一下 —— 他可是敢当着着朱元璋面,朝他要娘们的人。何况这帮说的还不是他。 他把木牌换到另一只手上,清了清嗓子,喊得更大声了:“税部招人!北方士子优先!税部俸禄走内承运库!不归户部管!不欠薪!不克扣!” 林诚坐在桌子后面,把那沓名册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纸页都快被他揉烂了。 他爹还说过一条:南方士子考上了不一定愿意来,来了也不一定好用。打出北方士子优先的名头,以后这帮人你指谁,他们就敢查谁,绝对好使。 他到现在还没完全想明白这里面的道道,但不妨碍他执行。 他抬头朝马三刀喊道:“再大声点!没吃饭啊!” 贡院旁边的清风楼二楼。 朱元璋和林昭并肩站在窗前。 林昭歪在窗台上,手里剥着花生,脚搭在旁边的矮凳上翘得高高的,花生壳扔了一地。 朱元璋扒着栏杆往下看,脸上满是期待:“你说这次能出多少好苗子?咱大明以后的栋梁,可都在这儿了。” 林昭剥开花生壳,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栋梁?我看全是江南的栋梁。” “什么意思?” 朱元璋转过头看他。 林昭没说话,抬了抬下巴。 贡院大门 “吱呀” 一声开了。 几个礼部官员捧着一卷卷大红榜文,鱼贯而出,踩着梯子往贡院门口的榜墙上张贴。 人群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挤得水泄不通。挤在最前面的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扑,几个瘦弱的书生险些被踩倒,又被旁边的人拽着胳膊拉起来。 红榜从第一列贴到最后一列,每一个名字落纸,都有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一名!黄宗翰!浙江绍兴府!” 礼部官员的声音刚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惊呼。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浑身发抖,被周围的人簇拥着,喜极而泣。 紧跟着是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已经有人开始往后退,也有人踮着脚尖,拼了命地往前挤 —— 毕竟第一名只是一个,后面还有好几百个名字。 礼部官员继续往下念。 “第二名!王敬之!浙江台州府!” “第三名!曾子墨!江西吉安府!” “第四名……” 一口气念了快半个时辰,名单越来越长,人流从后往前更替,念到后面,只剩下礼部官员越来越平淡的语调和一串串江南的地名。 林昭手里的花生剥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 “中榜者共五百人。宣榜毕。” 礼部官员把最后一张红榜贴好,掸了掸袖子,转身走进了贡院。 大门 “哐当” 一声关上了。 人群在贡院门口凝固了好一会儿。 几个北方士子从后排拼命挤到前面,眼睛瞪得老大,以为有念错籍贯的。 可从榜头看到榜尾,又从榜尾看到榜头,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书生,手指颤抖着划过一个个名字,嘴里念念有词:“没有…… 怎么会没有……” 直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猛地摘下头上的纶巾,狠狠摔在地上! “舞弊!” 这两个字像火星掉进了汽油桶里。 “舞弊!绝对是舞弊!” “五百个人!连一个北方人都没有!这怎么可能!” “朝廷不公!考官徇私!” 喊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北方士子围了过来,群情激愤,有人指着榜墙破口大骂,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还有人攥着拳头,就要往贡院大门冲。 而此时的林诚,猛地一拍桌子,“腾” 地一下站了起来!“好,好啊!漂亮!我爹真是算无遗策!” 脸上的僵硬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奸计得逞的灿烂笑容。 他搓了搓手,对着旁边已经看傻了的吏员们喊道:“都愣着干什么!准备登记!” 然后他转头朝马三刀吼道:“马三刀!给我喊破喉咙!告诉他们!所有北方落榜士子!只要愿意来税部!只考算学!考过就办手续!八品起步!俸禄同级翻倍!” 马三刀眼睛一亮,把木牌往地上一戳,气运丹田,扯开嗓子吼道: “所有北方落榜士子看过来!税部招人!不用考试!直接入职!八品起步!俸禄翻倍!北方士子优先!”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盖过了所有的叫骂声和哭声。 原本群情激愤的北方士子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了巷子口那个举着木牌的武官,和他身后那一排摆着名册的长桌。 而此时的朱元璋可就不那么开心了,面色铁青! 而且一批快马已经打马入了城!为首的还在喊着。“都快着点!在快点!” 第100章 绝望的遇春 常遇春站在自家朱漆大门前,一身玄铁盔甲上和腰间佩剑,随着他的动作哐当作响。他攥着拳头,对着门板 “哐哐哐” 就是三下猛砸,震得门环都在晃。 “开门!快点给老子开门!” 里面传来门房拖沓的脚步声,隔着门板不耐烦地喊:“来了来了!谁啊这一大早的?知道这是谁府上吗?敢在这儿撒野!” “谁的府?老子的府!快点!” 门房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桌椅碰撞声。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看清门外人的模样,门房的眼神瞬间清澈了,腰杆一下子挺直,扯着嗓子朝里面喊:“快!快开门!是老爷回来了!” 两个小厮手忙脚乱地拉开沉重的门闩,大门 “吱呀” 一声敞开。门房躬身行礼,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老爷!您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常遇春没理他,大步流星地往里走,盔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院子里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 “夫人!夫人!赶紧起来!快点!” 蓝氏的声音从正屋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回来了就进来呗,屋里没外人!” 常遇春走到廊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 “咕咚咕咚” 灌了大半壶。他抹了把嘴,满脸无奈地对着屋里喊:“快点的吧!你真以为我大老远回来捉奸的啊~” 几个下人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帮他解下头盔,卸下肩甲和护心镜。沉重的盔甲一件件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常遇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长出了一口气。 蓝氏披着外衣走了出来,头发还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几分嗔怪:“这一大早吵吵巴火的干啥?也不提前派人打个招呼!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 “别人能有我快?” 常遇春瞪了她一眼,“我下船这一路基本就没歇过,换了三匹马!上位派人传信就说咱闺女要出嫁了,让咱赶紧回来。我半路才听说,定的是太子!你说,具体啥情况?婚书签了没有?” “签了啊。” 蓝氏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和皇后说好的第二天就签了,礼部都在走流程了,就等你回来好继续推进呢。” “快!快把婚书找出来!” 常遇春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蓝氏被他吓了一跳,一脸茫然:“好好的找婚书干啥?都收在柜子里呢。” “让你找你就找!快点!” 蓝氏不敢再多问,赶紧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捧着一个红绸包裹的木盒子走了出来。她打开盒子,拿出那份烫着金边的婚书,递给常遇春。 常遇春接过婚书,手指都在抖。他一字一句地看着,从开头的生辰八字,到中间的礼仪流程,目光一点点往下移。当看到最后那行字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啪!” 常遇春猛地把婚书捏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妈了个巴子!我就知道!” 他指着蓝氏,气得浑身发抖,对着她吼道:“你被骗了知道不!侧妃!是侧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朱元璋那老小子没安好心!不行!我得去找他说理去!趁我不在,偷袭!这是骗婚!”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婚书,胡乱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外冲。蓝氏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红绸碎片,半天没反应过来。 常遇春大步流星地走出府门,刚拐过街角,就听见前面传来震天的吵嚷声,哭喊声、叫骂声、欢呼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他皱了皱眉,拉住一个正往回跑的路人,攥着他的胳膊问道:“那边干啥呢?这么吵?” 路人被他抓得生疼,刚想发火,抬头看见他一身武将打扮,气势汹汹,顿时怂了。他咽了口唾沫,脸上立刻露出兴奋的神色,口沫横飞地说道:“将军您还不知道呢?今天科举放榜!录取五百人,一个北方的都没有!全是咱们南方的!还是咱们南方人厉害!那些北方的不服气,刚才还喊舞弊呢!现在那边税部在招人呢,也不知道招那么多北方人干啥,真是奇怪。” 路人说着,还摇了摇头,一脸不屑。 常遇春听到这里,当场就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他用手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满满的绝望。 “他妈的…… 天意…… 天意啊!” 第101章 欺天啦 洪武五年十一月十二日,卯时三刻。 奉天殿内,烛火通明。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只有殿外寒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的声响。 常遇春站在武将班首,一身绯色公服穿得笔挺,脸黑得乌漆嘛黑,一句话都不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旁边打招呼都不带回的。 徐达站在他左边,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的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哟,这不国公爷吗?咋一声不吭就回来了?倭国的银山挖挺好啊,银子可少赚吧?” 常遇春没答话,腮帮子猛地鼓了一下,脸色又黑了三分,攥着笏板的手指节都泛了白。下了徐达一跳,生怕常遇春一笏板扇过来! 汤和站在他右边,也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另一边,学着徐达的语气笑嘻嘻地说:“这不是国公爷嘛,听说你在倭国的倭奴挖矿可是一把好手?回来也不说给兄弟们带几个种田使?” “都闭嘴!” 常遇春终于忍不住了,头也没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上朝呢!别说话!” 徐达和汤和对视一眼,都憋着笑,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朱元璋一身龙袍,大步流星地从后殿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旁边的小太监赶紧拿起静鞭,刚要挥下去,朱元璋抬脚就是一脚,正踹在小太监的肚子上。 “滚蛋!” 小太监疼得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不敢出声。 满朝文武都吓了一跳,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径直走到龙椅前,“哐当” 一声坐了下去。 百官赶紧撩起官袍,就要跪下行礼。 “免了!” 朱元璋猛地一抬手,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殿内响起,“还行什么鸟礼?咱大明科个举,江山直接少了一半!” 他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在李善长和刘三吾身上,厉声喝道:“李善长!刘三吾!你俩出来!给朕解释解释!你们到底是个什么脑子?” 李善长和刘三吾浑身一哆嗦,赶紧出班,“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 李善长不知详细内情,额头上冒出冷汗,偷偷扭头,死死盯着旁边的刘三吾。 刘三吾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硬着头皮开口:“陛下…… 北方士子…… 文理不通,语多忌讳…… 实在不堪录用……” “我操你姥姥!”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案,案上的笔墨纸砚震得跳了起来,滚了一地。 他霍地站起来,指着刘三吾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看朕像不像小瘪三?你们都他妈的当了多少年的官了!居然还能做出如此昏头之事?咱让你们当官掌权!署理政事!你们就给朕弄出这么个玩意?怎么的?还有一半江山你们给分啦?欺天了要?” “石头!” 朱元璋扯着嗓子喊道。 赵石头从殿后快步走了出来,躬身道:“属下在!” “将刘三吾等科举主考一应官员,全部下诏狱!” 朱元璋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查清前后始末,交有司论处!” “退朝!” 李善长,你好自为之! 第102章 马后劝诫 朱元璋一甩袖子冲进御书房,反手 “哐当” 一声甩上门,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一把扯下头上的翼善冠,狠狠砸在御案上,鎏金的冠饰撞在砚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紧接着他又抬脚踹翻了旁边的梨花木凳子,凳子横着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裂成了两半。 “气死咱了!气死咱了!” 他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重得像砸夯,每一步都踩得金砖地面咚咚作响。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在朝堂上憋的火气一点都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他一边走一边骂,唾沫星子横飞:“一群混账东西!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咱掏心掏肺待他们,他们就这么回报咱?五百个!整整五百个!不是五十个,五个!全是南方人!他们是想把咱大明的江山,变成他们江南士绅的江山吗?” “还有那个刘三吾!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什么文理不通?什么语多忌讳?纯粹是放屁!文理不通重要吗?他们又没在文章里骂你娘!行,就算骂你娘了。你就真敢一个都不录取啊?” 殿门被轻轻推开,马皇后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进来。她脚步很轻,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早就习惯了朱元璋发火的样子。 她把茶碗稳稳地放在御案上,看着朱元璋气得通红的背影,开门见山说道:“重八,你不该在朝堂上发如此大的火!” 朱元璋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里还带着未消的血丝。 “朝堂之上,一大半是跟你从淮西杀出来的老兄弟!另一半则是浙党!一小部分是你当年千辛万苦求来的,虽然很大一部分是你绑来的!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马皇后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 “砰!”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茶碗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溅湿了他的龙袍下摆。马秀英也被吓了一跳,朱元璋可从来没对着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什么功劳苦劳!是咱忘了他们的功劳苦劳了吗?” 朱元璋指着殿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该给官的给了!该给爵位的也给了!徐达、常遇春、李善长、刘伯温、汤和、邓愈、冯胜等等哪个不是封侯拜相?” “该给的地,金银,咱缺了他们的吗?每人良田千顷,佃户上百!金银绸缎,一车一车往他们府里送!咱自己的后宫,都没这么铺张!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食禄者不得与民争利’是不是这帮文人天天挂在嘴边的?是不是他们写在圣贤书里的? 可现实呢?” 朱元璋往前走了两步,几乎是凑到马皇后面前,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元末!“曲阜九成的土地在孔家名下! 整个兖州府,八成的土地都是士绅的!他们打着不得与民争利的幌子,逼着咱定下三十税一!结果呢?他们自己兼并土地,逃避赋税!把所有的税都压在老百姓身上!” “老百姓种一亩地,收不到两石粮食,交完税,剩下的连肚子都填不饱!那些士绅呢?占着上万亩地,一粒税都不用交!朝廷还要倒贴钱养着他们!这是什么道理?这就是他们说的仁义道德?” 他喘了口气,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通红:“咱在大哥的林府待了七年,整整七年! 标儿才待了五年!林府的账本标儿看过,难道咱就没看过吗?咱可是被大哥拿着鞭子抽着看的! 一笔一笔,一分一厘,清清楚楚!从江南的丝绸茶叶,到海外的香料象牙,哪一笔账不是明明白白?” “真当咱只会偷看寡妇洗澡?真当咱还是当年那个放牛娃?什么都不懂?咱看的账本,比他们读的圣贤书都多!户部那些糊涂账,咱一眼就能看出漏洞!他们还以为糊弄住了咱?门都没有!” “如今朝堂之上的文官,在元末有几人没收受过林府商队贿赂?没拿过林府的钱?当年他们落魄的时候,你以为咱们不绑他们又能活几天?现在反过来了!一个个端着士大夫的架子,看不起商人!看不起大哥!看不起咱!还想耍小聪明!” “要不是大哥不愿意出山,咱至于等到现在?至于用这帮人?” 朱元璋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大哥要是出山,现在这帮文官,十个得死九个半!剩下半个还是跪的慢了的,只砍掉下半截,你信不信?” “大哥的手段,你不知道,难道咱也不知道?当年有多少盐商、海盗,一夜之间就没了踪影!连骨头都找不到!这帮酸儒,在大哥眼里,连蝼蚁都不如!也就是大哥懒得管这些事,不然哪轮得到他们在朝堂上指手画脚?” “还有小明王!” 朱元璋突然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你信不信咱换个武将看护,圣旨现在下,小明王见不到今晚的月亮?” 马皇后浑身一震,抬头看着朱元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以为现在看护小明王的护卫是谁的人?明面说是咱的人,暗地里可全是咱从大哥哪儿弄来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也就是明面领头的是李善长,一些人下不了手,也不敢下手!要是换了常遇春,换了徐达,哪怕是换了汤和,小明王早就没了!哪个人当皇帝你以为这些人在乎吗?他们在乎的是,小明王活一天他们就是曾经的乱臣贼子!” “也就是大哥,不在乎这些所谓的荣华爵位。他今天要是出海!上了船就登基称帝咱都不奇怪!当年他要是想当皇帝,还能轮到咱!” 马皇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也知道大哥的本事。可刘三吾为人正直,一辈子清廉,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他是真的做不出舞弊之事!你让石头查,能查出什么呢?” “查是查,查到什么再说。” 朱元璋的火气稍稍降了一点,他转身走到御案后坐下,端起那碗没洒完的茶,也不管烫不烫,一口就灌了下去。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他嗓子生疼,却也压下了几分火气。 “而且妹子,就算查不到,也必须是舞弊!刘三吾就算是穷得光腚跑,全家在皇宫门口要饭都必须是舞弊!不能是其他!” 他放下茶碗,看着马皇后,语气异常坚定,“这不是刘三吾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江南士绅的事!这是北方民心的事!” “真要是逼得他们冲了贡院,烧了榜文,到时候天下人怎么看咱大明?怎么看咱这个皇帝?北方的民心还能收得回来吗?出了这档子事有人揭竿而起造反咱都不奇怪!燕赵之地,古来就彪悍啊!” “而且北方刚平定没几年,百姓本来就对咱大明没什么归属感。要是再寒了读书人的心,那些元朝的旧臣,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肯定会趁机作乱!到时候刚统一的天下,又要陷入战乱!多少老百姓又要家破人亡?你想看到那样的局面吗?” “林诚那小子,可是帮了咱一个大忙。他把那些北方士子大部分招进了税部,给了他们出路,给了他们希望。虽然税部现在势力大涨,但至少这些人还在朝廷的掌控之下,而且之后这帮北方士子能放过江南士绅咱这个朱字倒着写!” “所以,必须定一个舞弊的罪名。必须给北方士子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民愤,才能收回北方的民心。也只有这样,才能敲打敲打那些江南士绅,让他们知道,这大明的江山,是咱朱元璋的,不是他们的!” 马皇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是…… 就算要敲打他们,也不用把所有主考官都下诏狱啊?刘三吾都七十多岁了,身子骨又不好,进了诏狱,恐怕就出不来了……” “别可是了。” 朱元璋打断她的话,语气彻底软了下来。他伸手拉过马皇后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马皇后的手很温暖,也很粗糙,那是跟着他半辈子吃苦留下的痕迹。 朱元璋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上的老茧,语重心长地说道:“妹子,咱知道你心软!咱也知道刘三吾是个好人,是个清官。但你是明事理的!咱还在义父手下的时候什么情况你也明白!自义父手下出来后什么情况你也明白!” “当年在濠州,在义兄郭天叙的妒忌下,导致义父也猜忌咱。是你对咱虚寒温暖,渴了有酒!饿了有饭,衣服破了缝补,受伤了搽药。(这一段请各位大概参考电视剧,虽然没有体现一些东西,但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的感情线还是要维持住的!)”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睛里泛起了泪光,“那时候咱就发誓,这辈子绝不负你!绝不负跟着咱出生入死的兄弟!” “后来咱带着十八骑离开濠州,白手起家,额。仅有大哥支援得两万石粮食和两千匹战马作为启动资金。一路走来,如履薄冰。 缺衣少,额。反正!多少次死里逃生。是徐达、常遇春、汤和他们,跟着咱一起拼命。没有他们,就没有咱的今天,就没有大明的今天。” “咱朱元璋不是不讲情义的人!谁对咱好,咱记一辈子!谁跟咱共过患难,咱绝不会亏待他!这么多年,咱给他们高官厚禄,给他们良田美宅,就是想让他们跟着咱一起享享福。” “但是咱希望这帮人要识趣!” 朱元璋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咱给他们的,他们可以拿着。咱没给的,他们不能抢!他们可以当官,可以享福,但不能结党营私,不能把持朝政,不能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这次科举的事,就是一个警告。告诉他们,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告诉他们,谁才是这大明的主人。要是他们识趣,老老实实当官,安安稳稳享福,收着该自己得的,咱还是以前那个重八,还是他们的兄弟。要是他们不识趣,还想搞什么江南党,把手伸进百姓的碗里,咱就砍他的头!想一手遮天,那是做梦!” “咱能把他们捧起来,也能把他们细细的切成哨子!”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看着他鬓角已经出现的白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朱元璋说的都是实话。他当了皇帝之后,比以前更累了,也更难了。以前只要带兵打仗就行,现在要管天下的百姓,要管朝堂的争斗,要防着身边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朱元璋的手,柔声说道:“我懂。我都懂。你放心,我不会再拦着你了。只是…… 能留一命的,就留一命吧。毕竟,都是跟着你打天下的人。避免落下暴君的骂名啊!” 朱元璋看着马皇后温柔的眼睛,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咱知道。咱心里有数。” “那你真的偷看过寡妇洗澡?” “哎,妹子。咱们讨论的不是政事吗?” “啊……痛痛痛。松手,松手啊妹子……!) 第103章 末将不善水战 在朱元璋冲进御书房,反手 “哐当” 一声甩上门的同时。皇宫午门外,林昭正勒着马缰,慢悠悠地停在了皇宫门口。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一脸的生无可恋。来应天多少年了,他起得这么早也就前两回,全是朱元璋生拉硬拽给弄起来看什么破科举。在林昭眼里,这些科举有啥意思?过家家而已。还是把孩子操心好最重要。 来往的官员们远远看见他,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脚步瞬间放轻,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溜走。这可是破天荒的事!大明立国几年了,见过这位养国公的都根本没几个,更别说大清早堵在皇宫门口了。 林昭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玄色锦袍,腰悬玉佩,醒目得很,居高临下地扫着来往的人群。心里暗自点头,不错都很有礼貌!很有精神! 有的朋友就要问了,我他妈胆子大,就不行礼!你能把我咋的? 可以,你行礼了我可能不认识,而且懒得搭理你。 可你要是不行礼?那就别怪我这个见官见爵大一级的养国公说出一句 “应天城里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这种类似的话! 而你再猜猜,有多少人想弄死你来拍我的马屁? 正想着,就看见常遇春,徐达,汤和三个人并肩走了出来。 常遇春走在中间,脸黑得能滴出墨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砸地面。 他本来连坐十来天的船,骑着马咔哧咔哧跑了好几天,昨天刚到家就被闺女的”侧妃“婚书气了个半死,又应付了蓝夫人到了大半夜!毕竟刚从倭国回来,还没来得及赵老中医进行调理! 刚他妈睡着,就被下人喊起来上早朝。上朝就算了,旁边还有两个烦死人的家伙,一路打趣他,嘴就没停过。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赶紧出宫回家补觉!谁拦着他跟谁急。 徐达和汤和一左一右围着他,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我说老常,你也别太上火了,倭国到底怎么样啊?得劲不得劲?战斗力如何啊?每天能挖多少?” “就是就是,你这回来了一声不吭啥意思?特产你也不带点?你他娘的倒是说句话啊!” 常遇春猛地停下脚步,瞪着两人:“你们俩有完没完?再说一句,我现在就跟你们俩单挑!谁输谁孙子!” 徐达和汤和对视一眼,刚想说,来就来!谁他妈怕谁。 “哎?那不是林大哥吗?” “我的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大哥居然大清早来皇宫了!” 两人立刻甩开常遇春,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隔着老远就挥手打招呼:“林大哥!稀客啊!” 林昭勒着马缰笑了笑:“稀客什么啊,我来接兄弟们去洗个脚啊?” “好啊!” 徐达眼睛一亮,立刻凑了上去,“听说玉足轩新来个六十八号?手法一绝?” “那是必须的!” 林昭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手感一级棒啊!兄弟。” 说着,他抬眼看向跟在后面磨磨蹭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常遇春,招呼道:“老常,走啊!一起去放松放松,解解乏。” 常遇春脚步一顿,头摇得像拨浪鼓,瓮声瓮气地说道:“末将不善水战,要不就不去了吧?” “哎!说什么呢!” 汤和一步冲上去,一把拉住常遇春的膀子,力气大得常遇春根本挣不开,“我善水战啊!我教你!走走走!多大点事,水战好啊,你得学啊!” “我不去!我要回家睡觉!” 常遇春挣扎着,却被汤和死死拽着。 “睡什么觉!洗完脚再睡更舒服!” “就是!老常,别不给面子啊!” 徐达也上来搭了把手,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常遇春,就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常遇春黑着脸,挣扎了半天也没挣开,只能认命地被两人架上了马车。 林昭笑着摇了摇头,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旁边的侍卫,也跟着上了马车。 半个时辰后,玉足轩二楼,林昭的专用包厢。 包厢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林昭率先走了出来,皱着眉头捂着耳朵,脚步都快了几分。汤和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揉着太阳穴,脸都皱成了包子。徐达走在最后,强忍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昭压低声音骂道:“妈的,人怎么打这么响的呼噜?跟打雷似的,震得我耳朵都嗡嗡响!再待下去我都要聋了!” 汤和也苦着脸小声说道:“可不是嘛!刚按了没一刻钟,他头一歪就睡着了,呼噜声直接盖过了技师说话的声音。刚才店小二都扒着门缝看了三回,还以为咱们在里面拆房子呢!” 徐达终于憋不住笑,捂着嘴说道:“我刚才看他睡得那叫一个香,口水都流技师腿上了。也是真累坏了,连坐十几天船,又跑了上千里路,回来还受了一肚子气,换谁也扛不住。” 林昭摆了摆手,一脸无奈:“算了算了,咱们换个包厢,等他睡醒再说。” 第104章 什么正的侧的,商量着来 汤和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墩,揉着发酸的脚脖子,一脸生无可恋:“这都加第三回钟了,技师都换两拨了,他怎么还没醒?我这脚都快被按秃噜皮了。” 徐达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着:“可不是嘛,我都睡了一觉起来了,他那呼噜声还跟打雷似的。刚才掌柜的都过来问了,要不要给咱们准备晚饭,好提前上厨子把菜备上。” 林昭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耳朵,捅了捅徐达的胳膊:“你过去看下呗,到底醒了没啊?醒了咱回家喝酒去啊?在这耗着算怎么回事。” “啊?我去?” 徐达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懵。 “不然我去?还是汤和去?他醒了要是发彪,我这细胳膊细腿扛得住?” 林昭挑了挑眉。 徐达摸了摸鼻子,认命地站起来:“行吧行吧,我去就我去。”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原来的包厢门口,推开门一条缝,刚要探头,就听见里面传来常遇春瓮声瓮气的声音,带着几分惬意:“姑娘,劲使大点,本将军吃劲!嗯~对,就那!再重点!” 徐达:“咳咳。” 常遇春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徐达,脸上的惬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拉成了那张熟悉的锅底脸。 “你过来干啥?出去出去!谁让你进来的!本将军正在研究道法,不方便接受打扰!” “别按了别按了,下去吧!” 徐达冲旁边的技师摆了摆手,上前一把拉住常遇春的胳膊就往外扯,“走了走了,林大哥都等急了,回家喝酒去解解乏!” “我不去!我要研究道法,道法自然啊!” 常遇春挣扎着往回拽,“你放开我!我要接着按!” “按什么按!都按一下午了!” “我乐意!我他妈刚醒没一会儿呢!” 两人在包厢里拉扯了半天,常遇春终究没挣过徐达。汤和听见动静也跑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硬生生把他拖出了玉足轩。 一个时辰后,林府后院的凉亭里。 石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酒菜,热气腾腾。 徐达和汤和撸着袖子,面对面坐着,扯着嗓子划拳。 “五魁首啊!” “哥俩好啊!” “六六六啊!” “全来了啊!” 两人喊得面红耳赤,酒杯碰得叮当响。 林昭拉着常遇春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春兄,放宽心。” 林昭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孩子嫁谁不是嫁,对不?” 常遇春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重重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可是他趁我不在,让他老婆去骗我老婆啊!无耻,臭不要脸~这是骗婚!关键还是侧妃~我常遇春的闺女,凭什么给人当侧妃!” “什么正的侧的!” 林昭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正的侧的不重要,咱们亲如兄弟,孩子们也能亲如姐妹的。她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都熟人!实在不行,以后让她们俩换着管事。东宫的印,这个月你闺女拿,下个月我闺女拿。商量着来嘛,谁也不吃亏。”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而且我家三妹出阁还有好几年呢!这样,你让大侄女先生个孩子,当皇长孙,你看这样行不?而且你闺女的嫁妆,咱给你添上那么三车五车的!” 常遇春端着酒杯,愣在原地。他砸吧砸吧嘴,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皇长孙。“ 对啊!先生个孩子!先生的那他妈是皇长孙! 这么一算…… 好像也不是太亏? 甚至还赚了? 他又琢磨了一会儿,重重一拍大腿:“哎!你别说!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 林昭笑着给他又满上一杯:“那可不。都哥们,我还能骗你不成?” 常遇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乌云终于散了大半。他看着林昭,认真地说道:“行吧,那咱们可说好了。以后你闺女嫁过去可不能拿着所谓正妃的名头欺负我闺女,不然我可不干!我常遇春的闺女,不能受这个委屈!” “那当然,必须的。” 林昭举起酒杯,跟他重重一碰,“咱们谁跟谁啊!来,喝一个!” “喝!” 两人一饮而尽。 第104章 年礼 年关将至,整个应天城处处透着热闹红火。 朝堂上,科举舞弊的案子查得热火朝天,半点不敢松懈,可即便公务再忙,过年的礼数规矩不能少。城里大街小巷,各大勋贵府邸的马车来回穿梭,络绎不绝,全是各家下人奔走送礼、串门叙年情的景象。 街上的下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随口闲谈。 “看见没?今年各家的年礼都格外丰厚!海外通商赚了大钱,陛下的赏赐可不老少啊!这帮国公侯爷今年也是真大方!” “何止城里!听说李文忠和蓝玉两位将军,在倭岛驻守也没忘了过年,特意备了重礼,由朱文正将军亲自押送回京了!” 早在常遇春率军出发没多久,远在万里之外的倭岛银山军营里,李文忠、蓝玉、朱文正三人就凑在了一起。 三人围着一桌酒菜,闲坐议事。蓝玉抱起酒坛猛灌了一大口,放下酒坛咂了咂嘴,开口说道:“马上就要过年了,咱们远在倭岛驻守,也得给应天的长辈、上位们送点年礼,尽一份心意。你们说,送点什么合适?” 李文忠皱着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倭岛这地方贫瘠,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特产。咱们在这开矿采银,金银流水似的往应天送,过年还送这个,陛下怕是会觉得咱们太敷衍了,而且用金银作为年里怕是太俗气了,而且陛下知道了怕是都要有意见。给咱们弄个贪污的罪名,咱们怕是得老惨了!” 朱文正随手扒拉着桌上的酒菜,漫不经心地接话:“倭刀、海货这些东西,应天城里早就堆成山了,家家户户都不缺,送回去没人稀罕。” 话音落下,三人对视一眼,瞬间心有灵犀,同时抬手一拍大腿。 “有了!” “倭岛别的没有,唯独本地女子独具特色!咱们送些倭国女子回应天当年礼!嘿嘿。” “没错!这可是倭岛独一份的稀罕东西,应天城里绝对见不着,这礼物最合适不过!嘿嘿。” 三人当即一拍即合,直接敲定了主意。随后特意挑了数百名容貌出众的倭国女子,亲自让人打理好装束、收拾妥当,力求原汁原味。最后敲定由朱文正专程押送回应天。 之所以让朱文正回来押送,是因为他府上刚添了大喜事。他的妻子林蕊,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消息一经传出,朱元璋龙颜大悦,亲自给这孩子赐名朱守谦。 孩子取名的消息传开,林昭一时兴起,恶趣味上头,提议干脆给外孙取名八戒。 这话一出,当场遭到所有人反对。 身在王府坐月子的林蕊第一个不答应,当场反驳,直言八戒这名字听着跟和尚一样,又荒唐又难听,还赌气打趣,要这么取不如叫九戒。 朱元璋和马皇后虽搞不懂林昭的奇葩趣味,也一致否决。林昭的正妻张夫人更是坚决不同意。 这可是张夫人第一个亲外孙、头一个孙辈晚辈,她疼得不行,连日守在王府伺候月子,事事亲力亲为。孩子刚出生得时候,她直接把自己身上戴的四只手镯全都摘下来,一股脑挂在了孩子脖子上。 林昭看着外孙脖子上沉甸甸的四个镯子,满脸费解,反正林昭是想不明白,一个男孩,要这么多镯子到底有啥用。 倭岛诸事安顿妥当,朱文正不敢耽搁,连夜动身赶路应天。在回家看过孩子,待了一夜后! 次日天刚蒙蒙亮,顶着一对浓重熊猫眼的朱文正,带着一辆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直奔皇宫送年礼。和出发去倭国得时候简直一摸一样! 到了皇宫以后,朱元璋看着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朱文正,朱元璋开口问道:“你小子这么急着干嘛?多歇着两天呗,你叔还能挑你的礼咋的??” “托叔父洪福,侄儿已经歇好了!而且这些礼物也不是侄儿一个人准备的,耽误不得!”朱文正咧嘴一笑,侧身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叔父,这是专门给您带的倭岛独有的特产,您瞧瞧。” 说完,朱文正上前一步,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 朱元璋探头往车厢里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古怪到了极点,语气别扭得不行:“这些人脸上抹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怎么白得跟死人一样?再看这眼睛、这嘴…这牙…怎么就……就这么这么……?” 朱文正连忙解释:“叔父不知,这是倭岛本地的妆容,虽然现在看着有点丑,但是卸了妆就不那么丑了!侄儿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亲自盯着她们梳妆打扮,身上的衣服也是在倭岛专门定制的,叫个什么和服。后面捆的枕头似的东西,打开能当被子用!保证从头到脚都是原汁原味,正儿八经的倭岛特产!” 朱元璋闻言,勉强点了点头,转头高声喊道:“石头!” 赵石头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属下在!” “你带人把车厢里的人,全都安置到后宫的偏僻院落,仔细看管,小心行事,别让她们到处乱跑滋事。” 石头神色古怪,乖乖躬身领命:“是……” 朱元璋摆了摆手,看向朱文正:“去吧,你老丈人肯定在府里等着你的,不过你给咱大哥也是准备的这玩意儿?” “侄儿遵命!那是必须的,每家每户都有,只是多少的区别。”说完,朱文正抱拳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朱元璋目送他走远,摇摇头,转身就要回御书房继续批阅奏章。赵石头立刻招呼一众太监侍卫,押着这辆遮得密不透风的马车,往后宫方向走去。 谁料马车刚走一半路,正好撞见了准备去御书房找朱元璋的马皇后。 马皇后一眼就瞥见了这辆行迹诡异、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再一看行进的方向是后宫偏僻院落,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得,又有人偷偷给朱元璋送女人。 以往各地,他的那些干儿子之类的进贡美人,虽然也是遮遮掩掩、但从来不会这么鬼鬼祟祟的。马皇后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当即停下脚步,厉声开口:“石头,你给我站住!” 赵石头浑身猛地一僵,立刻停下脚步,转身躬身行礼,动作一气呵成,恭敬至极:“属下参见皇后娘娘!” 马皇后目光紧紧落在马车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车里装的是什么?” 赵石头心里一紧,不敢说实话,只能硬着头皮撒谎:“回娘娘,车里是各地送来的年礼,属下奉命押送,准备入库封存。” 马皇后眸色一冷,冷声驳斥:“一派胡言!这条路根本不通内库,哪里是存放年礼的地方?立刻把车厢打开!” 赵石头左右为难,连忙劝阻:“娘娘,这……不太好吧!” “我让你打开!马上!”马皇后语气陡然严厉,威仪尽显,半点不容违抗。 赵石头被马皇后的威严死死压住,不敢再推诿,只能咬牙上前,伸手一把扯开了马车厚重的帘子。 车厢之内,十名倭国女子虽然挤在一起,但好歹也算端正的跪坐着,一张张脸涂得惨白无比,嘴唇抹得通红,牙齿漆黑,妆容怪异刺眼,看着格外诡异。 马皇后看清车厢里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她深吸一口凉气,转头朝着御书房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大喊: “朱重八————!” 第105章 完蛋了(感谢”圣文帝君“赠送的爆更撒花*1) 年关前最后一次早朝,皇宫门外乱成一团。 上朝的官员勋贵个个脚步匆匆,恨不得插翅飞进殿里。 文官这边,李善长、刘伯温、宋濂几人举着宽大的官袍袖子,死死捂住脸,头埋得能塞进胸口。 武将们更是五花八门,有的举着象牙笏板挡着脸,有的攥着个折扇遮着半边脑袋,还有的脸上扑着厚厚的粉,连眉毛都盖住了。 常遇春早早就候在宫门口,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见着谁就冲谁喊,嗓门洪亮得能传出去足足半条街。 “哟,这不李相爷吗?您老举着个袖子干啥?大老爷们怕人看啊?哎,别跑啊!” 李善长脚步一顿,头埋得更低了,加快脚步一溜烟冲进了宫门。 “哎,宋夫子!你把笏板放一放!遮住眼睛也不怕摔了啊?” 宋濂手一抖,肉眼可见下半截脸都发红了,头也不回地跟着跑了进去。 常遇春转头又看见汤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立刻提高了嗓门:“哟,这不汤大将军吗?怎么腿瘸了?不是善长水战吗?可是昨晚在哪儿一时不查,战败了啊?” 汤和头都没抬,翻了个白眼,脚步匆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懒得跟他废话。 “哟,这不徐达徐公爷吗?” 常遇春又凑到徐达跟前,指着他脖子上的抓痕啧啧称奇,“昨晚去抓猫了?这是还没打过吧?你看这脖子挠的,一道一道的,啧啧啧!战斗力不行啊!” 徐达猛地停下脚步,脸涨得通红,指着常遇春怒吼:“闭上你的臭嘴!再和老子逼逼叨叨,信不信咱揍你!” “来啊!打一架啊!” 常遇春撸起袖子,笑得前仰后合,“总算给我逮着机会了!哈哈哈……” 徐达哪里受得了这个激,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冯胜和廖永忠赶紧一左一右拉住他,连声劝道:“算了算了!今天最后一次朝会!上位可是提前派人说了,晚上还得去林府喝酒呢!等过两天你们再打!” 徐达挣了两下没挣开,狠狠瞪了常遇春一眼,放下狠话:“常遇春,你给我等着!我这次是给林公和上位面子!走!” 说完,甩开两人的手,气冲冲地进了宫门。 “哟哟哟,还急眼了。哈哈哈,来啊,战斗啊!” 常遇春抱着胳膊,笑得更得意了。 等这群鼻青脸肿的勋贵官员都进了殿,朱文正才哆哆嗦嗦地从远处走过来。他依然顶着两个熊猫眼,一步三挪,磨磨蹭蹭地往宫门蹭。 “文正!文正!” 常遇春一眼就看见了他,连忙招手喊他,“你磨蹭什么呢!快过来!” 朱文正脚步一顿,脸瞬间白了三分,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常遇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哈哈大笑:“你小子干得漂亮!妈的,我咋没想到这招呢!” 他又重重拍了两下朱文正的后背,笑得直不起腰:“整个应天城内的高官显贵,被你小子一波带走!牛逼!太牛逼了!” “不是我!不是我!” 朱文正连忙摆手,脸都快哭了,“我只是跑腿的!大将军,你可别说了!我怕我等会早朝开完会被打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奉天殿,百官已经按品级列班站定。 朱元璋从后殿走了出来,步伐比往日慢了三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面的官员们不约而同地扯了扯嘴角,一个个用笏板把脸挡得更严实了些。 朱元璋在龙椅上坐好,目光扫过下方,看见一堆东倒西歪、遮遮掩掩的人影,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队伍末尾的朱文正身上,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朱文正猛地打了个哆嗦,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总觉得今天这个大殿里,杀气重得能冻死人。 为何会出现如此状况,请观看回放! 昨天下午,朱文正从皇宫出来,直接赶着另一辆马车去了林府。 他把十个倭国女子送到林昭面前,搓着手一脸期待。 林昭绕着马车转了一圈,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干得好。你看,虽然丑是丑了点,但是洗洗也能用不是?” “不过你岳父这个人比较专一,咱就不用了。” 林昭转头喊了一声,“赵大虎!” 赵大虎立刻跑了过来:“属下在!” “把人带走。” 林昭摆了摆手,“看下人里哪些人今年表现好,当年终奖发下去!” “是!” 岳父的夸奖和厚重的回礼,让朱文正备受鼓舞,心里美滋滋的。这回报率可是太高了,倭国娘们居然这么值钱。该早些弄回来的! 接下来的大半天,他赶着马车挨家挨户地送,就差敲锣打鼓了,一家都没落下。一路上见人就说,没啥好东西,就是点倭岛特产,不值钱!赶明儿我专门开间铺子卖……。 他刚送完最后一家,回到自己府上没坐多久,就听见下人来报,说汤和将军跟夫人打起来了,汤将军被夫人追着打了半条街。 没一会儿,又有人来报,说李善长家也吵翻了天,李夫人把李相爷的书房都砸了。 紧接着,一家接一家的消息传了过来,全是夫妻打架、鸡飞狗跳的事。 回放结束。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朱文正僵硬地扭过头,扫了一眼满殿鼻青脸肿、眼神不善的官员勋贵。 他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完蛋了。 第106章 臣没得选 “退——朝——”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行礼,身姿规整。 朱元璋趁着满殿文武尽数俯首躬身、无人抬头的空隙,一刻不多留,转身快步朝着殿后偏门走去。刚踏出殿门,廊柱阴影处瞬间闪过一道人影,赵石头脚步轻缓,闪身而出,稳稳伸手扶住朱元璋的胳膊,全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朱元璋单手死死按着后腰,腰腹微微佝偻,步履拖沓沉重,比方才上朝时的步伐又慢了足足三分,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酸胀。 他微微龇牙,倒抽一口凉气,将大半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赵石头的臂膀上,压低声音暗自嘟囔,语气又气又无奈。 “妹子昨儿下手可真重。” 说完,他抬了抬下巴,沉声吩咐。 “走,去诏狱。对了,备点酒菜。” 赵石头连忙稳架住朱元璋,生怕他立身不稳,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规劝。 “上位,腰不好就别喝酒了。” 朱元璋当即瞪眼,没好气地呵斥。 “谁跟你说咱腰不好了?咱腰好得很!每晚都得一个时辰!纯纯是妹子下手太重!让你备你就备,废话这么多。你是不是想和朴不成当搭档? 让人把荤素搭配齐全,另外再取一壶林家酒坊的上等白酒送来。” 赵石头不敢再多言,扭头朝着身后侍立的小太监打了个手势。小太监心领神会,快步朝着御膳房跑去。 朱元璋借着赵石头的搀扶,缓步朝着宫外诏狱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奉天殿内外,原本肃穆的氛围彻底炸开,乱哄哄的声响层层叠叠传过来,混杂着官员的怒骂、委屈的惨嚎,还有笏板拍打在皮肉上的清脆闷响,杂乱不休。 朱元璋脚步未停,未曾回头,径直穿过宫门,渐行渐远。 大殿之中,百官行礼完毕,纷纷直起身形,各自整理官袍、暗自调息。唯独朱文正躬身行礼之后,缓缓抬头,一眼扫过四周,整个人瞬间彻底僵在了原地,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徐达、常遇春、汤和、冯胜、宋濂、李善长,一众文武官员尽数围拢上前,将他死死圈在正中。 一圈人脸上狼狈各异,有人眼眶淤青、鼻青脸肿,有人脖颈布满细密的血痕,还有人腿脚微跛、站立不稳,个个面色阴沉,眼神不善地死死盯着中间的朱文正。 周德兴稳稳站在人群最前排,面无表情,默默将手中的象牙笏板从左手换到右手,指尖扣紧笏板,蓄势待发。 朱文正被一众勋贵文官死死围在核心,进退无路,浑身僵硬紧绷,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透着浓浓的慌张与委屈。 “你们想干嘛?我可是好心好意给你们送了礼的!还是重礼,飘洋过海来的,一般人掏钱蝌蚪买不到!” 徐达面色铁青,上前一步,抬手抡起手中的笏板,手腕发力,“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落在朱文正的嘴角上。 “这是叔给你的回礼。” 打完,徐达立刻抽身退到圈外,与早已抱臂旁观的常遇春并肩而立。 朱文正捂着发麻发疼的嘴角,疼得眼眶瞬间发红,泪水在眼底打转,还未等他缓过神、李善长已然快步上前,抬手又是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精准落在身上。 圈外的常遇春看得兴致盎然,伸手指着场内。看得津津有味“豁哦,厉害啊!这小子!上啊,干他!”。 徐达抱臂站在一旁,看得连连摇头,淡淡开口点评,语气满是嫌弃。 “朱文正还是年轻。早知道就该先打他腿的。” 常遇春立刻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 一旁的汤和不知从何处搬来一张实木矮凳,一瘸一拐地坐下,姿态悠闲,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把花生递给常遇春,两人并肩站在圈外,安然坐观场内乱象,看得不亦乐乎。 半个时辰后,诏狱。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诏狱深处,氛围阴森压抑,与宫内的热闹截然不同。 狭长的牢狱通道昏暗潮湿,岩壁渗水,遍地潮湿青苔,跳动的火光映得四下光影摇曳,明暗不定。 赵石头一手稳稳提着满满一食盒的精致酒菜,一手轻扶墙壁,陪着朱元璋躲在刘三吾牢房的拐角阴影之中。二人收敛气息,微微探头,悄无声息地观望牢房内的动静。 牢房之内,刘三吾端正地盘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身姿挺拔方正,不见半分颓态。一身粗布囚服沾满尘土灰渍,略显脏乱邋遢,满头须发久未打理,油腻打结,却被他亲手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处处透着刻板方正的性子。 两名值守狱卒端着满满一桌丰盛晚餐走入牢房,荤素俱全,鸡鸭鱼肉、精致小菜样样齐全,菜式精致讲究,碟盏摆放规整有序。菜品酒水数量太多,狭小的木桌根本摆放不下,狱卒只能临时搬来数张小几拼接在一起,将满满一桌珍馐佳肴尽数整齐摆开。 刘三吾静静端坐,双目微垂,对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酒菜默然静坐片刻,神色平静无波,随后抬手拿起身旁的酒坛,指尖握住坛口,亲自给自己的粗瓷酒杯斟满一杯白酒。 清澈透亮的酒液缓缓从坛口倾落,注入粗瓷酒杯中,醇厚浓烈的酒香瞬间冲破沉闷的狱气,弥漫整间牢房。他端起酒杯,凑近鼻尖轻轻一嗅,随即仰头抬手,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烈酒入喉,苦涩辛辣。刘三吾微微咂嘴,眉头轻轻皱起,细细品味片刻其中滋味,随即再度抬手斟满一杯,又是仰头一饮而尽。 刘氏一族,世代书香,累世官宦,是江南实打实的名门士族。 先祖刘沆为北宋名相,八世祖迁居茶陵,扎根治学。祖父刘养正是元朝翰林学士,文名卓著,留有《平野先生集》传世。父亲刘石田曾任郴州永兴主簿,元臣旧宦。刘家兄弟五人,尽数出仕元朝,世代承袭士绅官僚根基。 昔日身居高位、未入狱之时,刘三吾生活极尽风雅考究。向来只饮陈年上品绍兴黄酒,辅以宁夏枸杞、西域大枣与温补药材,架起铜壶温水慢烫,酒香温润绵长。佐以三五道应季清爽小菜,邀约三五同道好友围坐论时政、品诗文。身旁有数名温婉美妾侍立服侍,端茶添酒,岁月从容雅致。 如今身陷囹圄,只剩粗瓷盛酒、烟火浊食、牢狱枯草,昔日风雅尽数褪去,只剩天差地别的落魄光景。 连饮两杯烈酒压味之后,刘三吾方才抬手执筷,夹起一块油亮的红烧肉放入口中。肥厚的肉块刚入唇齿,他眉头骤然紧锁,面露不适,立刻抬手斟酒,再饮一杯烈酒冲淡口感,仿佛这人间珍馐是难以下咽的毒药一般。 烈酒冲去油腻肉味,他又连忙端起一旁的清粥小口咽下,随后夹起清炒时蔬细细进食。菜叶上附着的细碎蒜粒,被他一粒一粒仔细拨下,整整齐齐码在碟边,排布得分毫不乱,依旧保留着刻在骨子里的规整与挑剔。 拐角阴影处的朱元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怒意瞬间翻涌而上,胸腔火气暴涨,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 他猛地从阴影中快步走出,脚步沉重,带着一身威压,一脚狠狠踹在牢门上。 “哐当!” 牢门重重撞击石壁,轰然巨响震彻整间牢房,碗碟震颤,杯中酒液洒落数滴,落在枯草之上。 突如其来的巨响并未让刘三吾有半分慌乱,他神色沉稳,当即起身,抬手细细抚平囚服衣襟上的褶皱,规整歪斜的衣袖,动作一丝不苟,随后双膝跪地,稳稳行了一记标准的君臣大礼。 “臣,刘三吾,参见陛下。” 朱元璋立在牢门口,身形挺拔,脸色铁青阴沉,目光冰冷地扫过满桌鸡鸭鱼肉、精致小菜,再看向那坛开封的白酒,声音冰冷刺骨,字字句句都从牙缝中挤压而出。 “这些肉食烈酒,就这么不合你的胃口?皇后说你,清廉,正直!” 牢房之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良久,刘三吾才缓缓挺直上身,脊背笔直,拱手躬身,沉声应答。 “陛下。仁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 朱元璋闻言,胸中翻腾的怒火反倒稍稍压下几分,他定定伫立原地,目光沉沉地凝视着跪地的刘三吾,许久未曾言语。 片刻后,他径直盘腿坐在满地枯草之上,随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入口细细咀嚼,又端起刘三吾方才用过的酒杯,将杯中剩余的残酒一饮而尽,动作随性,全无帝王架子。 放下酒杯,他抬眼直视刘三吾,语气沉沉。 “意思是你都知道?你都懂?” 刘三吾身姿端正,跪地挺拔,语气平和淡然,眼底无半分闪躲、无半分惧意,坦荡应答。 “不敢欺瞒陛下,臣自然是都知道的,也都懂。” 这一句坦然应答,彻底点燃了朱元璋积压的怒火。猛地抬手一掌狠狠拍在身前的木几上。 咔嚓一声清脆裂响,小几应声碎裂。 朱元璋浑然不顾满地狼藉,豁然起身,伸手指着刘三吾的额头,厉声怒斥。 朱元璋豁然起身,上前一步,厉声怒斥。 “你知道你还敢这么干?你不怕死吗?” 刘三吾依旧跪地沉稳,脊背不弯,声音平淡无波。 “臣知道会死。但是臣甘愿赴死。至于臣的家人,自有陛下处置。” 朱元璋额上青筋暴起,肉眼可见的跳动,他在牢房中来回踱步。 良久,他驻足转身,目光凌厉地看向刘三吾。 “行。你心里清楚、你全都懂、你什么都明白。” 话音落,他抬脚狠狠踹翻另一张小几。 “你们早就全部准备好了,是吗?” 刘三吾缓缓抬手,再度拱手行礼,双手平稳端正。 “臣……没得选。” 朱元璋怔怔凝视着跪地的刘三吾,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沉默良久,缓缓放下手掌,目光落在刘三吾身上,语气骤然平静无波。 “朕见你这么诚恳,满足你最后一个愿望。” 刘三吾端正叩首,行了一记最重的磕头礼,随后缓缓挺直腰身,囚服的膝盖处沾满凌乱的干草与斑驳酒渍。他依旧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自身衣襟,端坐如初,神色坦荡坦然,无惧生死。 “臣死而无憾矣。” 朱元璋缓缓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抬步稳稳跨出牢门。 第107章 林府夜宴 酉时,林府门口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管家林四十五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指挥小厮挂最后一盏灯笼。 一辆青布马车吱呀停在门口,车帘还没掀稳,一只黑布靴子先从缝里掉了出来。林蕊跳下车,回身探进车厢,半拖半搀地把朱文正拽了下来。朱文正两条腿肿得像灌了铅,左眼叠着两层熊猫眼,嘴肿得老高,呜呜呜地哼着,连路都走不稳。 林四十五赶紧挥手,四五个小厮急急火火的拖着一辆轮椅跑过来。嗯,新做的!朱文正往上一坐,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看着朱文正被抬着进可镂门,林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冲林四十五笑了笑。 “四十五叔,又是你亲自迎接啊。” “我的大小姐哎!” 林四十五赶紧作揖,脸上满是无奈,“老爷都说了多少次了,打归打,注意点影响!你看这打的,路都走不了了!” “你这次你可别冤枉我,不是我打的。” 林蕊朝朱文正的背影努了努下巴,“他上赶着的拉着百十号倭国娘们到处送,一路上敲锣打鼓,生怕人家夫人不知道。他不挨打谁挨打?关键是他还不给人家洗洗干净送过去,画的和鬼一样!对了,我爹呢?” “老爷在后院喝茶,你娘在盯厨房。你路都熟,自己进去吧。” 林蕊应了一声,迈步进了府门。刚跨过门槛,就看见回廊下站了黑压压一排弟弟妹妹。林诚站在最前面,手里摇着折扇,正指着朱文正的轮椅,给身后的小丫头们讲课。 “妹妹们,都跟大姐学着点,呐,这就叫教夫有方。没什么事是打一顿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多打两顿。” 妹妹们齐刷刷点头。林谦抱着胳膊补充:“姐夫的抗击打能力比去年强了不少,去年年还能骑马来找爹告状呢,你们看,今年愣是一声都不吭。” 林让点点头说到:“姐夫不愧为我被男儿当代楷模,深受如此重伤居然还能面不改色,佩服,佩服至极!” 林谨踮着脚数朱文正脸上的伤:“拳印三处,脚踢五处,笏板痕若干。” 朱文正摇着手,嘴里呜呜呜呜地想辩解,推轮椅的小厮没留神,轮子碾在石子上,颠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林蕊摇摇头,径直往后院走。她没看见,林三妹正躲在林让背后,手里攥着一支竹子做的硬笔,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眼睛亮得吓人,下笔如有神助,在 “教夫有方” 那一行下面,重重写了 “朱大哥亲测有效” 七个字。 林四十五清了清嗓子,开始唱礼。 “某某某指挥使司,送辽东老山参两石!” “某某布政使司,送东珠两斗!” “某某府衙,送暹罗香木五车!” 一箱箱年礼从门口抬进去,张慎仪站在库房门口,拿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朱文正坐在轮椅上,看着一个个抬着箱子进去的人,浑身直打哆嗦 —— 这些人,全是早上在朝堂上拿笏板敲他、拿脚尖踹他、拿拳头擂他的人。 此刻他们把年礼往林府一放,转身端着酒杯就往花厅挤,脸上的笑容比菊花还要灿烂些。 “林公!末将敬您一杯!玉足轩末将存了十年卡,以后有倭岛类似的差事,还请林公多多提携!” “林公,下官敬您一杯!下官寒门出身,财力微薄,玉足轩仅存五万两,实在是不好意思。还请林公莫要嫌弃。日后有机会,还请林公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 林昭端着酒杯,来者不拒,一口一个爽快。 “好说好说。” “没问题。” “行,这事包我身上。” “都他妈兄弟,别说外道话。” “小事,小事而已。改天我找重八聊聊。” “感谢林公!”“林公大气!” 敬酒的人喜笑颜开地退下去,花厅里的划拳声瞬间又高了八度。 前院彻底闹开了。汤和瘸着一条腿,跟徐达拍着桌子划拳,喊得嗓子都哑了。常遇春非药品拉着话斗说不清楚的朱文正划拳,朱文正手抖,端不起酒杯,甚至被常遇春端着酒灌! 文官们挤在花厅一角,投壶的投壶,吟诗的吟诗,时不时传来一阵叫好声。整个林府热热闹闹,像一锅烧开了的粥。 林昭把空酒杯往石桌上一搁,趁众人不注意,偷偷溜回了后院。他往竹榻上一躺,刚闭上眼睛,就听见脚步声传来。 朱元璋从月门后面拐出来,往林昭旁边的躺椅上一歪,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 林昭连眼皮都没抬。“说吧,又有啥事。别跟我说你累了这种废话。” 朱元璋捏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前院的划拳声隔着几重院子,隐隐约约飘过来。他盯着头顶晃悠的灯笼,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大哥。就非得启民智不可吗?” “你说呢?” 林昭终于睁开眼,看着他,“你想一辈子被少数人卡着脖子?” “可民智一开……” 朱元璋的手指顿了顿,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下,“这东西要是收不住……” 林昭猛地坐起身,打断了他。“朱重八,站起来。跟我走。” 朱元璋愣了一下,还是跟着站起身。林昭转身往东厢走,脚步不快不慢,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停在最偏的一间小屋门口。这间屋子没挂灯笼,门板上的漆都掉光了。 林昭伸手,一把推开了屋门。 屋里没有别的家具,正中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个木牌位,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先父朱五四,先母陈氏之灵位。儿朱重八。这副牌位,还是朱元璋当年亲手刻的! 朱元璋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牌位,脚步像钉在了地上。下一秒,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儿朱重八,拜见先父母。” 林昭走到香案边,拿起旁边立着的一根竹条。竹条磨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今日,我以你义兄之名,代你父母行家法。服是不服?” “服。” 朱元璋的声音闷闷的,从地上传上来。 话音刚落,啪啪啪!三下清脆的响声,竹条抽在他的后背上,隔着龙袍,力道却一点不轻。 “告诉我,你是谁的孩子!” 朱元璋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着香案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嘴唇哆嗦着。 “我…… 我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又猛地抬高,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是农民的儿子!我是朱重八!我的父母因暴元而死!因买不起药,没有粮食而死!我父亲…… 我父亲是饿死的!” 说完,他再也忍不住,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 林昭把竹条轻轻放在香案上,蹲下身,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你只想着紧盯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只想着自家吃饱喝足,富足一生。你大不该出林家参军。” 他顿了顿,手劲加重了几分。 “想想吧。” 第108章 税部雷霆 天还没亮透,税部衙门的大门就已经敞开。 林诚背着双手,站在正堂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新匾。黑底金字的 “大明税部” 四个大字,是朱元璋亲自写的,带着一股子杀伐气。转身走进了正堂。 堂内烛火通明,巨大的大明舆图铺在长案上,几乎占满了整张桌子。林诚走到案前,拿起朱笔,在福建泉州的位置又重重画了一个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整齐划一。二十名税官鱼贯而入,在堂下站成两排,身姿挺拔,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这些人都是从林家各产业抽调上来的资深掌柜和账房先生,最年轻的也跟了林昭十年,从北到南的商路跑了无数遍,哪个关口有猫腻、哪家商号惯会做假账,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最后进来的是沐英。身上的军甲都没换成税兵的制式黑甲。站在队伍最右侧,像一杆标枪。 林诚放下朱笔,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个人。 “今年五月前,每个省的税部衙门必须进入工作。每家每户的商队商号必须进行登记,凭税部颁发的通行凭证才能上路。本年的商税 —— 五百万两,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 二十名税官齐声应答,声音洪亮。五百万两看似天文数字,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只要把那些偷逃的税款收上来,这个目标只会超额完成。 “好。” 林诚点了点头,转向沐英,语气严肃了几分,“沐哥,沿海省份必须由你亲自前往。拉网式巡查一切非市舶司辖下的野生码头,不管是私盐、私铁还是走私香料,一经查获,不管是谁 —— 先抓了再说。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沐英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甲胄的铁片哗啦发出清脆的声响。 “得令。”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干脆利落的应答。没人会怀疑这一句得令的含杀量。 林诚双手撑在长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规矩大家都清楚。查获的走私商品,三成归属于咱们税部,当场分账,绝不拖欠。各地皆有临机调兵之权,税吏五百,税官两千,限额以内就近抽调 —— 明白了没有!” “明白!” 所有人同时抱拳高呼,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百分之三十的提成,还有临机调兵权,这是朱元璋和林昭给税部最大的特权。 有了这些,他们根本不用怕任何地方官和勋贵,谁敢拦着收税,先砍了再说,每一个敢吭气的。 “去吧。” 林诚一挥手,二十名税官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沐英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诚,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税部衙门的院子里就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两百名税吏加上新招的北方士子五百名已经集合完毕,每个人腰后别着一把乌木算盘,怀里揣着厚厚的空白票据册子和封条。原先额定的税兵们按对分列,手腰间挂着腰刀,眼神冰冷。 “出发!” 随着带队税官一声令下,队伍分成数十支小队,从税部衙门鱼贯而出,朝着应天城的各个方向散去。黑色的制服在清晨的街道上汇成一股洪流,所过之处,原本热闹的早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路边退,不敢出声。 城东最大的绸缎庄 “锦绣阁”,掌柜正指挥着伙计往马车上搬货,准备发往苏州。看见三个税吏走进门,掌柜的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呦!几位大人来了!快里面请!快里面请!小二,看茶!上好的龙井!” 税吏也不跟他寒暄,径直走到柜台前,抬手往柜台上一拍。 “在税部登记了没有?” “登记了登记了!早就登记好了!” 掌柜的连忙点头哈腰,转身就往后面跑,“大人您稍坐,小的这就去拿登记文书!” 没一会儿,掌柜的捧着一本盖着税部大印的登记册跑了回来,双手递到税吏面前。税吏接过登记册,翻了两页,核对了一下字号和登记日期,随手放在柜台上。 “去年的账本和进出货清单,拿出来看看。” “哎!好嘞!” 掌柜的不敢怠慢,又跑回后堂,抱出一摞厚厚的账本和清单,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台上。 为首的税吏点了点头,从腰后抽出乌木算盘,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起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成一片,快得掌柜的眼珠子都跟不上。旁边两个税吏则翻看着进出货清单,时不时和账本上的数字核对一下。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算盘声戛然而止。税吏把算盘往腰后一别,合上账本,往掌柜手里一塞。 “还算你小子老实,没耍什么花样。走。” “哎!几位大人慢走!慢走!” 掌柜的连忙陪着笑脸,把三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三个税吏刚走出锦绣阁,就拐进了旁边的胡同,朝着城南的香料铺走去。 “这锦绣阁的王掌柜倒是个聪明人,知道咱们税部不好惹,没敢做假账。” “哼,他要是敢做假账,今天这铺子就别想开了。” “别说了,赶紧走,还有几百家要查呢。” 城南的 “香满楼” 香料铺,铺面不大,生意却异常红火。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税吏进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迎了上去。 “几位大人,里面请。” “登记文书,账本,进出货清单。” 税吏开门见山,语气比刚才冷了好几度。 掌柜的磨磨蹭蹭地从柜台下面拿出账本,双手递了过去。两个税吏接过账本,一个翻页,一个打算盘。刚翻到第三页,算盘珠子就停了。 翻账本的税吏把账本往柜台上狠狠一拍,发出一声巨响。 “来人,拿下!” 两个跟在后面的税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掌柜的胳膊。 “冤枉啊!大人!小的冤枉啊!” 掌柜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税吏的靴子就开始嚎,“小本经营,这账都是一笔一笔记的,绝对没有问题啊!大人明察!” 旁边的税官走了过来,拿起账本,翻了两页,突然笑了。他把账本往掌柜脸上一丢,纸张劈头盖脸砸了掌柜满脸。 “你冤枉个屁!四七二十一你都敢往账本上记?老子行商十几年,就没见过你这么假的账!先打他嘴,叫得烦!” “是!” 两个税兵架着掌柜的,抡起手里的竹板,朝着他的嘴就打了下去。“啪” 的一声脆响,掌柜的嚎声戛然而止,嘴角立刻肿了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疼得浑身发抖,却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呜呜地哼着。 税吏把算盘往腰后一别,对着旁边的伙计说道:“把所有的账本和货物都封了,人带回税部衙门审问。” “是!” 伙计们吓得浑身发抖,不敢有丝毫反抗,眼睁睁看着税兵把账本抱走,又拿着封条把所有的货柜都封了起来。掌柜的被税兵架着拖了出去,脸上满是绝望。 与此同时,城西的粮行里,税吏正拿着斗,一斗一斗地量着粮仓里的粮食。 “少了三石!你这斗是私改的吧?”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封了粮仓,人带走!” 城北的钱庄里,税官把账本往桌上一扔,冷冷地看着钱庄老板。 “放高利贷的利息,一分钱税都没交。你是自己交,还是我们帮你抄家?” “我交!我交!大人别抄家!我现在就交!” 从清晨到正午,应天城内的大小商号,一家接着一家被税吏上门检查。老实交税的,税吏核对完账本就走,绝不耽误;敢做假账、偷逃税款的,当场拿下,查封店铺,没有丝毫情面可讲。 整个应天城都被税部的雷霆手段震动了。以前那些偷税漏税惯了的商号老板,一个个吓得关门闭户,主动跑到税部衙门补交税款。衙门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手里都捧着银子和账本,生怕晚了一步就被税兵上门抄家。 税部衙门的正堂里,林诚站在长案前,看着各地送来的急报,手里的朱笔不停地在舆图上做着标记。一名书吏快步跑了进来,躬身禀报: “大人!应天城内已经查了三百二十七家商号,补交税款共计十二万三千两,查获走私货物价值八万两,拿下偷逃税款的掌柜四十七人!” 林诚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继续在舆图上画着圈。 第109章 判罚 洪武六年,二月初一。 奉天殿的金砖被宫人擦得锃亮。朱元璋一身十二章纹龙袍,缓步走上丹陛。他转身在龙椅上坐定,抬手理了理龙袍的袖口,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分列两侧的文武百官。 武将列里,汤和站在常遇春身侧,眼神在文官列里扫来扫去,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手指还在笏板上轻轻敲着节拍。 朱文正抱着胳膊站在末尾,手指轻轻敲着腰间的刀鞘,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文官列里则是一片低气压。李善长站在最前排,笏板端得四平八稳,垂着眼帘看着脚下的金砖。 宋濂站在他旁边,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时不时会深吸一口气。 户部的几个老郎中凑在一起,脑袋挨得极近,嘴唇飞快地动着,时不时抬头偷瞄一眼丹陛上的朱元璋,肩膀微微发抖。 翰林院的官员们则一个个面色凝重,垂着头,手里的笏板挡着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朱元璋轻咳一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今天两件事。” 朱元璋竖起两根手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第一件。税部开张也一个月了,自正旦开始没歇过一天。林诚,你把账给大家报报。” 林诚从文官列中侧出一步,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他展开手中厚厚的账册,纸张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抬眼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清亮有力,不带一丝波澜。 “回陛下。截至昨日,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四省税署已全部落地运转,共计四千七百六十二家商号完成登记造册,核发税部通行凭证。 自正旦以来,共追缴历年偷漏税款四十三万八千两,查获走私货物共计折银二十七万五千两,两项合计七十一万三千两。福建、两广税署市泊司正在加紧筹建,预计三月底可全面开征商税。” “沐将军正对沿海地区野生码头港口正在进行拉网式清查” 他顿了顿,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仅应天府,首月商税收缴共计八万七千两。”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了一瞬,连风吹过窗棂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文臣列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户部的几个老郎中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郎中嘴唇哆嗦着,伸手扯了扯旁边同僚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八万七千两…… 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为一点折色银跟各省扯皮,扯了三个月都没扯清楚……” 旁边的同僚点了点头,声音也带着颤抖:“这才两个月就七十多万两…… 要是全国都开征,那一年得有多少?咱们户部以前怕是收了个假税……” 武将列里顿时热闹起来。徐达拿笏板轻轻捅了捅汤和的胳膊肘,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 “这小子比他爹还狠。” 汤和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爹的账本沈万三都看不懂,这小子是得了真传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议论声,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龙椅的扶手,议论声立刻戛然而止。 “好了。” 朱元璋抬手按下了第一个话题,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第二件事。刘三吾等人的案子,亲军督蔚府已经查明。” 他拿起案头那份厚厚的供词。 “刘三吾利用行文习惯和措辞差异,在誊录环节绕过糊名,有选择性地录取南方士子,确认舞弊无疑。”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文臣列前排,眼神冰冷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科场取士,不患寡而患不均。朕现在着尔等研判 —— 此罪如何论处?” 文臣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朱元璋对视。 李善长依旧垂着眼帘,仿佛刚才那句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见,只是攥着笏板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宋濂深吸一口气,攥着笏板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咬了咬牙,迈步出班。 他撩起官袍,对着丹陛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揖,抱笏躬身。 “陛下。依《大明律》,科场舞弊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主考失察者,降三级,罚俸三年。刘三吾身为主考,失察之责难辞,依律当降职罚俸。若陛下认为舞弊属实,依律亦不可超过杖一百、流三千里的量刑。臣恳请陛下,依法而断。” 宋濂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供词轻轻放在御案上,又拿起那支朱笔,在指尖转了转。 “宋夫子说得有理,依法而断 —— 那就依法。”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舞弊者,杖一百,流三千里。那朕再问你,《大明律》里,欺君之罪,怎么判?” 宋濂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欺君之罪,依律当 —— 斩。” “斩” 字一出口,满殿文官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户部的老郎中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翰林院的官员们一个个脸色惨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刘三吾是舞弊,还是失察?” 朱元璋拿起案头那份供词,翻开,一字一句地念道,“誊录生员,凡见行文有北方口语痕迹者,一律剔除;凡措辞晦涩、多用北方典故者,一律落榜;凡籍贯可考为北方者,无论文章优劣,概不录取。” 他念着念着,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仿佛在颤。 “誊录环节绕过糊名,行文习惯、措辞差异、籍贯特征,一样一样全用了。这是失察吗?这是故意的。他故意要压北方士子。” 他把供词狠狠往案上一拍,“啪” 的一声巨响,案上的笔墨纸砚都震得跳了起来。他豁然站起身,目光从宋濂身上移开,扫向整个文臣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朕在孤庄村种地的时候,十里八乡找不到一个识字先生,谁家有本书能抄半本,那就是十里八乡的大秀才。北方是什么样,朕比你们清楚 —— 学舍被元兵烧了,书籍散佚,很多士子连一套完整的四书五经都凑不齐。现在他们来考大明的科举,刘三吾连个公平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愤和愤怒。 就在这时,李善长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迈步走出文官列,走到丹陛下,撩起官袍,稳稳地跪倒在地。 “陛下,臣以为 —— 刘三吾舞弊当罚,欺君当斩,其罪难恕。然科举取士,自唐宋以来,南强北弱之势由来已久,非一人之过。” 李善长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卑不亢。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眼神诚恳。 “刘三吾罪不容诛,但其行为根源在于科举取士之长期弊病,而非仅为一己之私。科举取士,首重公平。然公平非一刀切 —— 南北文风之差异、教育资源之悬殊,皆有影响。若强行统一录取标准,实则对北方士子不公。臣恳请陛下,将刘三吾等一干考官,依律治罪,以正视听。亦恳请陛下,以此案为鉴,改革科场之制,杜绝再有此弊。” 宋濂也立刻上前一步,再次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陛下!李相所言极是。刘三吾罪无可赦,但科举之法亦当修。臣恳请陛下,依法断案,依法改制。若陛下以法外之刑加诸刘三吾,虽能泄一时之愤,却恐开非刑之先河。后世子孙效仿,则《大明律》形同虚设矣!” “依法改制 —— 怎么改?”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语气平静了几分,但眼神里的锋芒没有丝毫收敛。 他拿起案头的空白诏书,提起朱笔,笔尖蘸满墨汁,在诏书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写完,他把朱笔往案上一搁,“啪” 的一声,墨汁溅起几滴,落在明黄色的诏纸上。 “传朕旨意。即日起,科举分南北榜。南榜录三百,北榜录二百,南北各自命题,各自录取。这规矩是朕定的,以后凡大比之年,南北并试。谁再敢拿这规矩说事 ——” 他转向宋濂,语气放平了些,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宋夫子,你刚才说依法断案。好,朕就依法断案。传旨。刘三吾,科场舞弊,欺君罔上,依律当斩。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 话音落下,满殿无人应声。宋濂跪在地上,花白的胡须被大殿里穿堂的风轻轻撩动。 李善长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且慢。” 就在这时,文臣列末尾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翰林院侍讲学士钱宰颤颤巍巍地从班列里走了出来。 他今年六十多岁了,走路摇摇晃晃,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 走到丹陛下,撩起官袍,缓缓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陛下!臣钱宰,敢以老迈之身,代刘三吾请罪。” 钱宰的声音带着气喘,却异常坚定。他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睛里却闪着光。 “刘三吾之罪,罪在不知变通,罪在墨守成规,罪在持才傲物,目中无人。” 但其人“一生清廉,家无余财,身无华服。”为考官,不纳贿赂,不通关节,不徇私情。 “所谓‘舞弊’,非为己谋利,实为迂阔之见 —— 以为南方文风鼎盛,理当多录。此罪可诛。” “但请陛下念其为老儒,一生苦读,为国育才数十载,许其解职归田,永不复用,以终余年。臣愿以翰林之职,代刘三吾受过!” 说完,他再次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贴在金砖上,久久不肯抬起。 “刘三吾该杀,陛下按律治罪,臣毫无异议。但请陛下降旨,依律抄没其家产,充入国库。其罪在身,不在族。其家人无罪,请陛下宽赦。科举取士,关乎国本。今日开法外之刑,后世子孙效仿,则国法何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臣等附议!” 文臣列里又站起来好几个人,纷纷走到丹陛下跪倒。 “臣等附议!” 武将列里也有几个人走了出来,单膝跪地。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越来越多的官员走出班列,跪倒在地。笏板放在金砖上的声音此起彼伏,从零星的几声,渐渐连成一片。整个奉天殿里,除了丹陛上的朱元璋,几乎所有的文武百官都跪了下来。 朱元璋站在丹陛上,看着跪了满殿的文武百官,整个大殿里一片死寂。 他站了好一会儿,久到跪在地上的钱宰都开始微微发抖,久到朱亮祖的膝盖都开始发麻。终于,朱元璋缓缓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好。” 这一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百官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有人抬起头,看向丹陛上的朱元璋。 “刘三吾,斩。罪及其身,不及家人。” 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信蹈,斩。其族流放!其余涉案考官,同白信蹈!加开恩科,时间待定,具体章程及主考人选由礼部酌情拟定,报朕御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跪在最前面的钱宰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 “钱宰,你刚才说愿以翰林之职代刘三吾受过 —— 回家养老吧。朕不让你替他受过。” 钱宰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老泪瞬间纵横。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他重重地叩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谢陛下隆恩。” 朱元璋在次坐回龙椅,对着百官说到。“那就说说下一件事,启民智! (感谢近几天朋友们的热情,加更一章!爱你们,么么哒!) 第110章 衍圣公带头表态 我他妈能发图了,没什么好表达的,只能磕一个,加一章!!恭喜各位见证了一个小扑街变成中扑街的重要时刻! 奉天殿肃穆未消,殿内余留着方才科举判罚的沉郁气场,文武百官尚且心绪未定,无人敢随意出声,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龙椅之上,朱元璋端坐身形,神色平淡无波,待殿中彻底安静下来,方才开口,嗓音沉稳有力,响彻整座奉天殿。 “那就说说下一件事。启民智。” 短短四字落下,仿若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下方文武百官瞬间哗然,压抑的议论声轰然四起,席卷整座殿宇。不止文官列人人色变,就连素来只问征战、不问文治的武将群体,也纷纷按捺不住,侧身交头接耳,神色惊疑不定。 常遇春眉头紧锁,侧身用手中笏板轻轻捅了捅身侧的徐达,压低声音,满是困惑地询问:“启民智是何物?新政?还是又要增设衙门差事?” 徐达目视前方,脊背挺直,指尖微扣笏板,轻轻摇了摇头,并未作答。此事远超武将涉猎范畴,其中利害,他隐约察觉凶险,却一时难以说清。 身侧的汤和听得真切,耳边满是文官列此起彼伏的细碎议论,人人语气焦灼、惶恐。他默默将手中笏板换到另一只手,掌心微微收紧,眼底浮出几分凝重,静静等候朱元璋下文。 殿中纷乱的议论声丝毫没有扰乱朱元璋的心神,他全然无视下方百官的异动,身躯微微前倾,目光俯瞰满朝文武,一字一顿,语气铿锵落地。 “何为启民智?讲得直白点,就是教老百姓识字。” 殿中纷乱的议论声更大了! “字是什么?字是打开知识大门的唯一钥匙!唯一!搞懂唯一这个词,才能懂‘启民智’的含金量!” “文字有多牛逼,特别是在中国!文字的发展史有多牛逼?象形文字、金文、大篆、小篆、隶书、楷书、简体字,一脉相承,数千年未断!” “简体字到目前为止才推行几十年,如今看繁体字,完全没有半点障碍。看隶书,基本人人都能认识九成九的字迹。就算再往前追溯千年,秦小篆传世文字,十个字里,普通人起码能懵对三四个。若是运气稍好,最古老的金文,也能懵对一两个!” “在古代封建王朝,识字意味着什么?百姓识字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都能看懂现存的所有经史子集、传世经典!哪怕一时不解其中深意、不懂圣贤道理,也已然踏入了知识之门!” “但人这世间万物,最恐怖的从不是会不会用工具、能不能学技艺。真正恐怖的点,是识字之后,便拥有了思考的根基,学会独立思索!” “百姓识字,便是直接打破了千百年来文人世家对知识的绝对垄断!打破了士族豪门对文字释义、经典解读的专属权!自此,底层万民,真正拥有了独立思考、明辨是非的能力!” “这在历朝历代的封建社会、封建王朝之中,是致命的!是所有上层权力阶层绝对无法接受的!是要让整个封建士族阶级的根基地位,接受一场前所未有、极其重大的颠覆与挑战的!” 所有人面色惨白,脊背发凉,心底无比清楚——陛下要做的,是掘断千年士族根基,颠覆代代相传的阶级秩序。 死寂之中,前排的李善长率先动了。 他神色肃穆,眼底满是焦灼与惶恐,毫不犹豫撩起身前官袍,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请陛下三思!” 一声恳切劝阻,如同推倒多米诺骨牌。文官列瞬间如同被狂风席卷的麦田,一排排官员接连俯身跪地,衣袂翻飞,动作整齐却带着极致的慌乱。 紧随其后,武将列的勋贵将领们也纷纷动容。他们虽不懂文道垄断的深层利害,却知晓此事撼动国本、风险极大,不敢有丝毫迟疑,纷纷单膝、双膝跪地,身上甲胄铁片碰撞,哗啦啦声响连成一片,响彻大殿。 瞬息之间,满朝文武尽数跪伏于地。 偌大奉天殿,唯有殿柱旁立着的赵石头与数名近身护卫太监尚且站立。几人双腿发软,心底惶恐至极,却碍于身份,不敢跪拜,只能垂首屏息,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丹陛之上的朱元璋。 “请陛下三思!” 千百名文武百官齐声高呼,声浪层层叠叠,震得殿宇微微震颤,语气满是恳切与劝阻。 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怒意,亦无半分松动。他静静俯瞰着下方跪伏一地的文武百官,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的李善长,扫过眉头紧锁的徐达、常遇春,扫过神色忧虑的宋濂、杨宪,最终,目光精准落在文官列中排一处极力蜷缩的人影身上。 正是衍圣公孔希学。 此刻的他,死死匍匐在地,将身躯缩成最小的一团,双手紧紧贴合冰冷的金砖,额头压在手背之上,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恨不得让自己彻底消失在大殿之中,避开这场滔天风波。 朱元璋目光锁定其人,嗓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骤然开口。 “衍圣公。你来给朕解释解释‘有教无类’这个词。” 一声点名,如同冰水浇头,孔希学全身骤然剧烈一颤,脊背瞬间僵直,冷汗瞬间浸透了内层衣料。 他不敢起身,不敢出班,更不敢有半分忤逆之举。只能维持跪拜姿态,双膝一寸寸艰难地在金砖地面上蹭动,缓缓朝着丹陛之下挪动。官袍下摆摩擦地面,压出层层凌乱褶皱,每挪动一寸,他的心神便紧绷一分。 短短数步距离,他却挪得无比漫长,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四肢僵硬发麻,冷汗石头衣衫。待挪至丹陛正下方,他彻底匍匐在地,五体投地,将身段放至最低,颤抖着出声应答。 “先祖圣人云——有教无类。释义为:不分贵族平民、不分出身贵贱,所有人都拥有接受教育的权利。” 这句话出口,孔希学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无数道凌厉、冰冷、带着滔天恨意的目光,尽数死死钉在自己后背。 此刻大殿众人尽数跪地,人人俯首,可孔希学清楚,文官列里那些平日里与他吟经论道、交好往来的同僚,武将列里那些素来淡漠文事的勋贵将领,此刻无一不在死死盯着他。 他成了全场唯一的焦点,也成了所有人眼中最可恨的“叛徒”。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而启民智、教万民识字,绝非仅仅断了士族的些许私利、些许钱粮。 这是斩断千百年来文人世家、士族豪门垄断知识、掌控仕途、维系阶级特权的通天大道!是动了所有上层权贵祖宗十八代、乃至后世十八代的根基基业! 孔希学心底早已疯狂怒骂,万般无奈,满心惶恐。 他只是孔希学,只是世袭衍圣公,不是万世圣人孔子! 此情此景,莫说是他,就算是孔子亲临此地,面对这颠覆千年规则、撼动所有权贵利益的新政,恐怕死亡概率也在九成九以上,被满朝权贵联手反噬的概率近十成! 可他没有丝毫退路。 不遵从圣意,当下便是死罪,孔氏全族千年基业,千八百号族人,族中学子亲朋,也会顷刻间覆灭,尽数难逃一死。 心底万般翻涌,恐惧、不甘、无奈交织缠绕,可孔希学只能死死压下所有心绪,匍匐在地,不敢有半分异动。 朱元璋全然无视下方百官的暗流涌动,目光冷冷落在孔希学身上,语气直白凌厉,字字诘问,不留半分情面。 “怎么?满朝文武个个通读圣贤书,日日诵读孔孟之道,满口仁义公理,此刻却是不懂‘有教无类’的真正含义?” “文教大道,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普天万民皆可教化,此乃圣贤定论!” 他声调陡然拔高,威严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不止。 “怎么?各位爱卿,莫不是认为我大明的黎民百姓资质愚钝,不堪汝等教化?莫不是诸位勋贵大臣,宁愿将万千圣贤典籍束之高阁、蒙尘腐朽,也不愿开启民智、教化万民?” 诘问声声,砸得满殿文武无人敢抬头,所有人头颅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一口。 朱元璋再度看向匍匐在地的孔希学,语气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孔希学,你身为当代衍圣公,承圣人香火,传圣贤道统。你莫不是不想代你先祖履行万世遗志?今日,你率先带头,给朕表个态!” 最后一道命令落下,堵死了孔希学所有推诿、敷衍、回避的余地。 孔希学浑身剧烈颤抖,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心底的绝望几乎将他彻底淹没。他清楚,从他开口释义“有教无类”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今日表态,便是彻底站在天下士族的对立面,可若是不表,便是抗旨欺君,族灭家亡就在此刻。 万般挣扎之后,他只能咬牙俯首,用尽全力,颤抖着出声。 “臣……遵旨!孔家子弟八百余人,门人学子千余人,皆听陛下调遣!” 这句话耗尽了他全身力气,话音落下的瞬间,孔希学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整个人彻底脱力,软绵绵瘫倒在地,四肢摊开,死死贴在金砖之上,再无半分力气动弹。 这句话,等于孔氏公开站台启民智新政,亲手打破了士族千年的知识垄断,彻底断送了所有豪门士族的固有特权。 满殿文武无人出声,死寂的氛围比先前更甚,无数道怨毒、愤恨的目光,通过地面金砖,尽数汇聚在瘫倒在地的孔希学身上。 丹陛之上,朱元璋闻言,瞬间击案而起,龙目放光,语气铿锵激昂。 “好!说得好!” 他大步离开龙椅,朝着大殿侧方的帷幕快步走去,抬手一把掀开厚重的垂落帷幕。 满殿百官下意识抬头,目光尽数追随朱元璋的动作,落在帷幕之后。 帷幕之后,并无文武官员,也无内侍宫人,唯有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静静伫立。 朱标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旧常服,袖口整齐卷至胳膊肘,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一如昔日受军棍责罚之时,未曾有半分弯折。他手中紧紧攥着厚厚一沓装订整齐的纸卷,纸张堆叠厚重,显然耗费了无数心血。 昔日因故沉寂、消失月余的大明太子,今日,终于再度现身奉天殿! 第111章 关门,放朱标 朱标从帐后走出,手里还攥着那厚厚一沓纸卷。脚步沉稳,没有丝毫迟疑,径直往龙椅旁边提前准备好的软凳上一坐。 那软凳铺着三层厚棉垫,位置恰好与龙椅齐平。 朱标坐下后顺势翘起二郎腿,脚上那双半旧的青布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晃一晃的。 满殿跪着的文武百官齐齐抬起头,上百道目光先是齐刷刷落在那软凳上晃悠的脚丫子上,随即猛地移到朱标那张略显清瘦却依旧俊朗的脸上,又从朱标脸上飞快地移向丹陛之上的朱元璋。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连殿外风吹过琉璃瓦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前排的李善长手指紧紧攥着象牙笏板,指节泛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身后的胡惟庸微微侧头,与身旁的杨宪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武将列里,常遇春挑了挑眉,手肘轻轻撞了撞身侧的徐达,徐达脊背依旧挺直,只是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笏板边缘,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朱标看着下方跪倒一地、目瞪口呆的臣子们,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自家门口招呼街坊邻居:“各位臣工,还跪着干嘛呢?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动。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转向朱元璋,等着这位九五之尊的最终示意。有人甚至悄悄挪动了一下膝盖,做好了继续长跪的准备。 朱元璋坐在龙椅之上,看着自家儿子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没好气地扫了满殿文武一眼,粗着嗓子说道:“看着咱作甚?太子让你们起来,没听见吗?” 得到了皇帝的亲口确认,众人这才如蒙大赦,齐齐松了一口气。 众人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却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 夜猫子又来了,一个个垂首敛眉,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一口,绝对没好事。 有人起身时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又赶紧站稳,生怕惹来太子或者皇帝的注意。 朱标看着众人拘谨的样子,轻笑一声,紧接着就开口了。他把手里那厚厚一沓纸卷往膝头上随意一搁,伸出另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慢悠悠地算着,。 “呐,各位,衍圣公都表态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文武,从文官列的李善长、胡惟庸,到武将列的徐达、常遇春,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说说吧,各家各户出多少人?什么门人弟子、管家下人,我都不嫌弃。只要能识文断字,哪怕是账房先生、私塾先生,都一并算上。” 朱标收回目光,落在最前排的李善长身上,语气依旧轻快:“来,李相公,你资历最老,爵位也高,就你先报吧。给大家打个样。” 李善长站在文官列最前排,听到朱标点名,身子微微一僵。他深吸一口气,抱着手中的笏板,微微躬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又无奈:“微臣门下并无 ——” “呐,李相公。” 朱标当即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还是刚才那个轻快的调子,但语气却忽然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目光直直地看向李善长,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冰冷。 “可得想好了再说哦。” 朱标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慢悠悠地说道:“本太子是年轻。” 说着说着话,语气逐渐加重,砸在李善长的心上:“但是本太子可不傻。” “重说。” 朱标把膝头上的纸卷拿起来,往掌心重重一拍,发出 “啪” 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李善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难道,李相公还念着前元朝廷?觉得前元的那套规矩更好?这样的话,本太子给你开条子,盖上东宫大印,派上数百兵卒,定保你北上无忧,畅通无阻。” 这句话一出,整个奉天殿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善长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啪唧” 一声就再次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 “哐” 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自己都头晕目眩。 他身后的文武百官也被朱标这句话吓得魂飞魄散,“哗啦啦” 接二连三又跪倒了一大片。刚才被朱标那句话吓得腿肚子打颤的绝不止李善长一个 —— 前元这个帽子要是扣实了,别说十个韩国公,就算是一百个,也扛不住抄家灭族的大罪。 有人吓得直接瘫坐在地上,又赶紧手忙脚乱地跪好;武将列里的几个年轻将领也变了脸色,纷纷单膝跪地,不敢再有丝毫怠慢。 整个大殿里只剩下衣袂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李善长额头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冰凉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双手撑在金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高声呼道:“微臣不敢!微臣惶恐!殿下此言太重了!微臣对大明、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朱标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脚上的青布靴继续不紧不慢地晃着。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善长,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反问道:“重 —— 吗?” 李善长被这一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跪在金砖上,额头压得低低的,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心里疯狂咆哮:重不重你不知道吗?这帽子扣下来,我李善长全家老小七十多口都得掉脑袋!三族下来,一千余口人!你们两父子合起伙来坑我! 但他嘴上却不敢有半分不敬,只能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答道:“还请太子殿下明示。” 朱标听到这话,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倾,凑近了一些,语气幽幽的,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李相公,出员三百,可有什么困难?” 李善长一听 “三百” 这个数字,心脏猛地一沉。三百人!他李善长门下所有的子弟、门人、幕僚、账房、私塾先生加起来,也就堪堪五百出头!这一下子就要走三百,几乎是抽走了他李家大半的根基!以后李家在朝堂上的势力,怕是要直接折损一半还多!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想要讨价还价,想要说自己门下实在没有这么多识文断字的人。可当他抬起头,对上朱标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李善长心里清楚,这根本就不是让他坐选择题,而是在通知他。他要是敢说一个 “不” 字,刚才那个 “念着前元朝廷” 的帽子,立刻就会结结实实地扣在他的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不甘、愤怒和怨恨,把头往地上重重一磕,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自己眼冒金星。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臣 —— 遵旨!” 李善长的内心早已疯狂咆哮,翻江倒海:查我是吧!查我!你们两父子没一个好东西!早就把我李家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了,还在这里跟我装模作样! 朱标一看李善长这副认命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猛地伸手,在朱元璋面前的御案上重重一拍,“啪” 的一声脆响,案上的青瓷茶碗猛地跳了一下,茶水都溅出了几滴。 朱标从软凳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完全忽略掉朱元璋投来的诧异眼神和抽搐的嘴角。他往前踱了两步,站在丹陛边缘,目光扫过满殿跪着的文武百官,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截,响彻整座奉天殿:“好啊,爽快!” 他朗声道:“好!诸位臣工,文武百官,均按李相公的标准 —— 文武各列,文给文,武给武!所有人等,必须识文断字!滥竽充数者,一经查出,严惩不贷!本官不仅要追回此人,还要罚你家双倍出员!并且出资助教!” “有爵位的按相同爵位等级出员,没爵位的按照官位品级出员!每降一等,人数减一成,半品减半成!公爵三百,侯爵二百七十,伯爵二百四十,以此类推!” “四月之前,所有人员必须全部到达应天,到东宫詹事府报到,由朝廷统一安排调度。逾期不到者,以抗旨论处!革职查办,该杀的杀,该办的办!绝不姑息!” 朱标说完,转身走回御案旁边,把手里那厚厚一沓纸卷 “啪” 的一声搁在御案上。他拍了拍手,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轻快,仿佛刚才那个声色俱厉、杀伐果断的人不是他一样:“退朝。”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听到 “退朝” 两个字,脸当时就黑了。他看着朱标拍完御案、宣布退朝一气呵成的背影,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找到能接住场面的词。 那是咱的御案!你小子说拍就拍!退朝是咱才能喊的!你个小兔崽子,才来了两次就这么顺手顺嘴! 满殿文武也都愣住了,一个个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朱标大步走向帷幕的背影,又看看脸色铁青、黑得能滴出墨来的朱元璋,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有人悄悄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头,生怕被皇帝迁怒。 朱标却毫不在意,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帷幕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挥了挥手,声音轻快地传来:“都散了吧。该准备的赶紧准备,四月底我要看到人。少一个,我就去你们府上聊天哦。” 说完,他掀开帷幕,径直走了进去,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帷幕落下,大殿里依旧一片死寂。 满殿文武跪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龙椅上的朱元璋身上,等着他的最终指示。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黑着脸,死死盯着那道落下的帷幕,过了好半晌,才重重地哼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愣着干什么?滚!” 第112章 朱标大婚 洪武六年,二月十五,大吉,宜婚嫁。 午门外,仪仗队手中举着各色旗幡,戈戟斧钺在春日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彩舆停在奉天门外三丈处,舆身通体铺着明黄缎子,四角垂着碗口大的赤色流苏,风一吹,流苏轻轻晃动,扫过地面的青石板。 正副使各乘一马,立于彩舆两侧,礼部执事官小心翼翼地将制书、节符安放彩舆之内的紫檀木案上,又仔细核对了三遍,才抬手示意前导。 “击鼓!” “鸣锣!” 三声鼓响,铜锣齐鸣。仪仗浩浩荡荡地出发,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整齐划一的哒哒声,沿着朱雀大街往郑国公府而去。 此时的常府早已张灯结彩,朱红大门两侧贴着丈二高的金粉 “囍” 字,门檐下挂着一排排大红宫灯,风一吹,灯影摇曳。内院里,檀香袅袅,蓝氏正陪着女儿做最后的梳妆。 常婉宁端坐在黄花梨木铜镜前,凤冠霞帔层层叠叠地堆了满床,大红的锦缎上绣着金线缠枝莲,针脚细密,流光溢彩。 喜娘手里拿着绞脸的棉线,嘴里念念有词,吉祥话从 “白头偕老” 念到 “早生贵子”,又从 “琴瑟和鸣” 念到 “子孙满堂”,念得常婉宁脸都快僵了,只能微微抿着嘴,任由喜娘在她脸上轻轻拉扯。 蓝氏站在旁边,一会儿扯扯她的衣角,一会儿摸摸她鬓边的凤钗,指尖微微颤抖。她眼圈红了又忍住,忍住又红了,好几次转过头去擦眼角,又赶紧转回来,强挤出一个笑容。 “娘,没事的。” 常婉宁从铜镜里看着她,轻声说道。 “哎,哎,娘知道。” 蓝氏点点头,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声音有些哽咽,“到了东宫,要好好伺候太子殿下,孝顺陛下和皇后,凡事多忍让,别耍小性子。” “女儿知道了。” 院门口,常遇春背着手来回踱步,靴底把院子的青石板都快磨薄了一层。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公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梁冠,却怎么看怎么别扭。他时不时抬头往巷口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老爷,您别转了,转得我头都晕了。” 管家端着一杯茶走过来,苦着脸说道。 “滚蛋!” 常遇春瞪了他一眼,“老子心里烦,转两圈怎么了?” 管家缩了缩脖子,赶紧退到一边。 迎亲的队伍还没到,抬嫁妆的队伍先到了。 按规矩,嫁妆要比迎亲队伍早一步出门,先在夫家那边铺陈好。 但今日这场婚礼的嫁妆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街坊邻居挤在巷口,踮着脚尖数箱子,数到一百多口的时候,全数乱了,只能啧啧称奇。 常遇春打头阵,亲自站在府门口盯着。亲 兵们喊着号子,把一口口樟木箱抬上马车,每一口箱子都沉甸甸的,压得马车轱辘往下陷了半寸。 常遇春这辈子攒下来的家底 —— 倭岛银山的赏银、鄱阳湖大战的缴获、灭张士诚的战利品、逢年过节朱元璋偷偷塞给他的 “安抚费”—— 全在这儿了。 他亲自盯着每一口箱子贴上封条,封条上盖着郑国公的朱红大印,鲜红刺眼。 “这口,对,就这口,给咱抬稳点!” 常遇春指着一口雕花樟木箱,大声喊道,“里头是东珠,一颗就值百两银子,磕坏了你们赔不起!” “哎!知道了国公爷!” 亲兵们齐声应道,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抬上马车。 “那口轻点放!” 常遇春又指着另一口箱子,“里头是玉器,还有当年皇后赏咱夫人的羊脂玉观音,碎了咱扒了你们的皮!” 亲兵们被使唤得满头大汗,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加快动作,把箱子一一码好。 正忙得不可开交,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林昭骑着黑走马慢悠悠地从拐角处过来了,马背上的银鞍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身后跟着赵大虎和十几个精壮护卫,每人怀里抱着一口樟木箱,箱盖上贴着金粉写的 “养国公府赠” 五个大字,一共十口,齐齐码在常府门口的空地上。 常遇春抬头看见林昭,愣了一下,赶紧迎上去。 “大哥,您这是 ——” “添妆。说好的” 林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大虎,走到常遇春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儿我这当伯父的没什么好东西,十箱,给大侄女添个热闹。” 他转头指了指那十口箱子,语气随意:“南洋的龙涎香、倭国的红珊瑚、暹罗的象牙雕,还有些小姑娘喜欢的胭脂水粉、珠宝首饰。别嫌少。” 常遇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豪气干云的话,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一酸,眼眶差点红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大哥,您这 —— 您……。” “去你的!” 林昭拿折扇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笑着骂道,“婉宁嫁的是太子,以后就是太子侧妃,我这个当伯父的,总不能让她在东宫受委屈。” 话音还没落,巷口又传来了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嘎吱声。徐达的马车到了,黑色的马车车厢上刻着魏国公府的徽记,后面跟着八口大箱,箱笼上贴着 “魏国公府赠” 的字样。 徐达掀开车帘跳下来,一身藏青色常服,身姿挺拔。他朝林昭抱了抱拳,然后转身对常遇春说:“老常,咱可没大哥那么有钱,八口,别嫌少。” “徐大哥说的哪里话!” 常遇春赶紧摆手,“您能来,我就高兴了,还带什么礼物!” “那不行。” 徐达摇摇头,“婉宁也是咱看着长大的,她大婚,咱这个当叔叔的,总不能空着手来。” “五口!” 汤和的大嗓门从另一边传过来。嗓门比平时还大。他身后跟着五口大箱,封条上盖着信国公的朱红大印。 “常兄,你可得念着咱的好!” 汤和走到常遇春面前,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说道。 “我也五口!” “我也五口!” 冯胜和邓愈的马车几乎同时挤进了巷子,两辆车差点撞在一起。冯胜从车帘里探出头来,朝前面喊:“老常!咱俩都是五口,别嫌少!”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酒喝!” 常遇春笑着回应。 “李相也来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李善长的马车停在巷口,后面跟着十五口大箱,每一口箱子都雕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他掀帘下了马车,整了整身上的锦袍,又理了理胡须,朝林昭作了个揖,然后对常遇春说:“老常,老夫是文官,比不得武将们家底厚,十五口,薄礼,薄礼。” “李相太客气了。” 常遇春赶紧回礼。 宋濂紧随其后,他的马车后面跟着十口大箱,整整齐齐码在巷口。他下了马车,朝常遇春拱了拱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本来备了十二口,路上颠坏了两口,先记着,回头我让人给你补上。” “宋先生说的哪里话!” 常遇春连忙说道,“您能来,就是给我常家天大的面子了。” 巷口彻底堵死了。各家的箱子堆得像小山一样,把整条巷子都占满了。 礼部派来迎嫁妆的彩舆被挤在最里面,动弹不得。几个执事官站在舆前,急得团团转,领头的主事拿袖子不停地擦着汗,拉着常府管家的胳膊,苦着脸商量:“管家您看这 —— 能不能让各家亲兵先把箱子靠边放下,让我们的彩舆先过去?再晚了,就误了吉时了。” “哎,好好好,我这就去说。” 管家也急得满头大汗,赶紧跑过去招呼各家亲兵挪箱子。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铜锣开道的声音,鼓乐喧天,震得整条巷子都在颤抖。 迎亲的仪仗到了。 铜锣开道,鼓乐齐鸣。朱标头戴九旒冕冠,身着青衣纁裳,玄色上衣绣着日月星辰,纁色下裳绣着山龙华虫,蔽膝玉佩一应俱全,端端正正坐在辂车之中。车前仪仗分列两队,宫灯高挑,旌旗猎猎,锦衣卫力士手持戈戟,护卫在两侧。 至常府门前,辂车停定。朱标从车上下来,动作沉稳。他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冕冠,又理了理身上的袍服,抬头看向常府那扇朱红大门。 常遇春站在门内,看着满巷口堆成小山的嫁妆箱笼,又看着朱标那张脸,当时就是一顿无名火起。他爹娘趁着自己不在,一顿叭叭的忽悠蓝氏。此刻还腆着脸站在自己面前当新郎官的朱重八,心里忍不住一阵翻腾。他没好气地朝队伍里喊了一嗓子:“来了就进来,愣着干嘛,等老子请你啊。” 朱标站在门外,不慌不忙地笑了笑。 他身后的东宫官属和迎亲仪仗齐刷刷停住了脚步,鼓乐也暂时歇了下来 —— 按惯例,新郎官到新娘家门口,是要被 “难为” 一番的。催妆诗是少不了的,常遇春早有准备,在府门口摆了一张紫檀木案几,笔墨纸砚铺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搁了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朱标走到案前,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汁。他的手很稳,笔尖悬在宣纸上,几乎不假思索,落笔便写。 笔走龙蛇,墨香四溢。 他连写了好几首,字迹遒劲有力,风骨凛然。旁边的东宫官属伸着脖子看,看完了一首接一首地大声念出来。 “催妆诗第一首:今宵织女降人间,绣幕罗帏次第攀。莫把金钗轻卸却,留将明月照青山。” “好!” 围观的人群齐声叫好。 “第二首:玉漏催银箭,金风送绮罗。妆成须及早,莫待晓霜多。”(作者不会写诗,出处不知道!) 念到第三首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已经开始起哄了,掌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 常遇春站在门内,从门缝里看着朱标站在门外,被众人围观却面不改色,依旧从容不迫地写着诗,心里那股子憋屈忽然被另一层情绪盖过去了。他摸着下巴,心里嘀咕:这小子偶尔在人前温文尔雅,往死里坑人的时候厚得刀枪不入,眼下被他催得连笔锋都没歪一下,看来是真的上心了。 最后一首催妆诗写完,朱标放下笔,朝门内拱了拱手。 常遇春哼了一声,朝旁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开门!” 管家高声喊道。 大门豁然洞开。 常婉宁被喜娘搀扶着,缓缓走了出来。她头戴九翚四凤冠,冠上的珍珠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身着大红纁纹礼袍,霞帔垂至膝下,层层叠叠的凤穿牡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她头上蒙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只能看到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喜娘的胳膊。 朱标上前两步,伸出手去。 常婉宁的手在盖头下面轻轻探出来,指尖微凉,微微颤抖。 朱标一把攥住,攥得比任何时候都稳。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在里面。 “走吧。” 他轻声说道。 常婉宁轻轻点了点头。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折回东宫。一路上鼓乐喧天,仪仗开道,应天城的老百姓把沿途的街巷挤得水泄不通。人们趴在墙头、站在屋顶,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卖炊饼的老王把扁担举得比灯杆还高,扯着嗓子喊:“太子殿下大喜!太子妃娘娘千岁!” 朱标坐在辂车上,背挺得笔直,偶尔朝路边的百姓点头示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常婉宁坐在他身边,盖头下的脸红红的,紧紧攥着他的手。 东宫正殿内,早已设好了同牢席。席上摆着三俎 —— 豚、鱼、腊 —— 合卺酒注于两瓣葫芦之中,葫芦用红绸系在一起,放在案几正中央。 赞礼官身着礼服,站在席前,高声高呼:“行同牢礼!” 朱标与常婉宁相对而坐,各执一俎,先祭于席前,再各食一口。 “行合卺礼!” 执事官将合卺酒捧至席前。朱标与常婉宁各执一瓣葫芦,手腕交缠,缓缓将酒一饮而尽。酒液清冽,入喉微甜,带着一丝淡淡的酒香。 行完合卺礼,赞礼官引朱标与常婉宁入洞房。 洞房内,龙凤花烛烧得正旺,烛火跳跃,将整个房间映得一片通红。绣着百子千孙的红帐垂至榻边,帐钩上挂着金色的铃铛,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响声。 常婉宁端坐床沿,盖头还蒙着。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朱标走过去,拿起放在旁边的喜秤。他的手很稳,比当年在林府花厅里朝朱棣下命令时还稳,比在朝堂上砸笏板时更稳。 他轻轻挑起盖头,动作缓慢而温柔。 烛光下,常婉宁的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不敢看他。 “累不累。” 朱标在她旁边坐下来,轻声问道。 常婉宁没看他,低着头抿着嘴笑,摇了摇头。“不累。你路上冷不冷。” “不冷。” 朱标偏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 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温柔:“娘子。” 常婉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拿起放在旁边的团扇,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贫嘴。” 同牢席还没撤,外面隐约传来划拳声,汤和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老徐,你输了!喝!” “喝就喝!谁怕谁!” “哎哎哎,汤和,你别耍赖!你刚才明明输了三杯了!” 洞房内,红烛正旺,烛泪缓缓滴落,凝成一朵朵红色的花。朱标看着常婉宁笑靥如花的脸。 此处省略一万个字……。请各位自行脑补! 第113章 要不,咱跑吧 应天城内,某酒楼雅座。 几个低级文官正喝闷酒,身上的青色官袍还没来得及换下,显然是下值后直接过来的。桌上摆着几碟下酒菜,荤素搭配,油光锃亮的红烧鱼卧在瓷盘中央,旁边是翠绿的炒青菜和酱色的卤大肠,但没几个人动筷子。 靠窗的那个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青瓷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他长长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到哪儿去弄这么多识字的人啊。” “找呗,雇呗,骗呗,还能跑咋的。” 另一个小官耷拉着脑袋,语气里满是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我倒是想跑。” 坐在角落里的把酒杯端起来灌了一大口。他啪地往桌上一搁酒杯,抬起袖子抹了把嘴,“可能跑哪儿去?元廷在漠北啃草根,西域更是吃沙子。乌斯藏去了气都喘不上来。出海?先不说弄不弄得来船,关键是舰队那关过不了。廖永忠那狗东西,比汤和可狠多了,关键是现在船多了路也熟了,被他抓住咱都得被晒成咸鱼干送回来。”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街道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要不咱辞官吧。” 坐在最边上的年轻文官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众人齐刷刷地看着他,目光里全是震惊,像是看一个疯子。年轻文官被盯得发毛,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泛白了。 靠窗那个拿筷子隔空点着他,筷子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抖“你真敢想啊。你信不信你敢交辞呈,陛下不杀你,你的上官就得先把你弄死。”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太子殿下刚在奉天殿上放了话,要按品级出员兴办教化。这时候你辞官,不是明摆着跟朝廷对着干吗?往轻了说,是抗旨不遵,往重了说,就是心怀异志,念着前元的好。你觉得这个帽子扣下来,你还有活路吗?你全家还有活路吗?” 年轻文官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不服气地嘟囔道:“那就真给人啊?咱们小门小户的养几个人是真的很不容易,全交了咋办?我家本就不富裕。”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眶微微发红。“我儿子今年才满周岁。我家里就那么几亩薄田,全靠几个堂兄表弟帮着打理。要是把他们都交出去,家里的田谁来种?一家人喝西北风去吗?” 坐在中间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年文官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他是这几个人里品级最高的,从五品,在户部干了不少年头了。他把酒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他顿了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卤大肠,却没有放进嘴里,只是在盘子里拨弄着。“我大儿子今年十六,刚考中秀才,本来想着明年让他去参加乡试,将来也好谋个前程。现在倒好,太子殿下一道令下,别说乡试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要是去一些苦寒之地,他可怎么活哦!” “不去咋整?抗旨吃罪得起吗?” 他把卤大肠扔回盘子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咱们这些做小官的,在陛下和太子眼里,连蝼蚁都不如。人家想捏死咱们,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吃完这顿饭,赶紧弄人吧。什么老家的侄儿、外甥、表哥表弟、府里的管家下人之类的,什么沾亲带故的秀才亲朋。只要是识字的,都弄吧。能凑多少是多少,总比抗旨被抄家灭族强。” 他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站起身来。“我先走了,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就派人回老家,把能找的人都找来。你们也赶紧吧。别耽误了太子殿下规定的期限。” 他说完,拿起放在旁边的帽子,戴在头上,转身推门走了。 众人齐刷刷叹气。此起彼伏的 “哎” 声在雅间里回荡了好一会儿,像是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 靠窗的那个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然后又给旁边的人都满上。“喝吧,喝死拉倒。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几个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生疼,却压不住心底的绝望和无奈。 这间雅间隔壁,另一个雅间。 与隔壁的简陋寒酸不同,这间雅间装修得极为精致。 李善长、胡惟庸、杨宪等人围坐着一张更大的红木圆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山珍海味应有尽有。酒是陈年的女儿红,装在银质的酒壶里,温得恰到好处。但他们的筷子也没怎么动,只喝了几杯酒。 隔壁的叹气声透过薄薄的板壁隐隐约约传过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杨宪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里满是不甘和犹豫,才开口问道:“大人,必须得出吗。” 李善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象牙筷子,夹了块酱腊肉,慢慢嚼了嚼。牛肉炖得软烂入味,他却像是嚼蜡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去和太子说,让他给你开条子。”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杨宪和胡惟庸,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也别想着滥竽充数了,挑着好的给。我估摸着咱们晚上睡哪个小妾、摆的啥姿势,陛下和太子都清楚。”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你们以为太子殿下手里那沓纸卷是什么?那是咱们满朝文武的家底啊。谁家有多少地,谁家有多少人,谁家有多少门生故吏,人家查得一清二楚。你要是敢给个傻子充数,第二天太子殿下就能把那个人的生辰八字、祖宗十八代都给你摆到桌面上。到时候,你就等着被扣上‘欺君罔上’的罪名吧。” 杨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胡惟庸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酒杯,眼神深邃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抓紧办吧。” 李善长说完又叹了口气,这声叹气比隔壁那些低级文官的叹气还要沉重,还要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来,拿起放在旁边的拐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我先走了,回去看看家里的人,挑挑哪些能去。你们也早点回去准备吧。”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胡惟庸和杨宪两个人。 杨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酒杯摔在地上。银 “欺人太甚!”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胡惟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别冲动。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地说道:“太子殿下这是在挖咱们的根啊。咱们这些人,之所以能在朝堂上立足,靠的就是这些门生故吏,这些家族子弟。现在他把咱们的人都抽走了,咱们就成了没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咱们的根基都挖空吗?” 杨宪激动地说道。 过了好一会儿,胡惟庸才缓缓开口。 “等着吧。” 第114章 中标 洪武六年,二月十八。十八,一听就要发。 奉天殿的朝会刚散,朱元璋龙袍都没来得及换,背着手就往御书房走。他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仔细一听,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他心里美得不行,嘴角从散朝开始就没放下来过。好大儿朱标总算是成完亲了,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正是火力最旺的时候。 哪怕打得不准,但是持续的火力覆盖也就是个把月的时间,完全足够结束战斗。 常婉宁那姑娘看着就好生养,膀大腰圆,就这个把月,绝对中标。 再过十来个月,他就能抱着白白胖胖的好大孙子了。呀~啊~。真香! 朱元璋越想越美,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然后他就看见冯胜跪在御书房门口。 傅友德、郭英、周德兴、耿炳文,齐刷刷的一堆武将,整整齐齐跪了一排。几个人的绯色朝服膝盖上都沾着厚厚的灰尘,衣摆也皱巴巴的,显然是跪了有好一会儿了。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当时就黑了下来。他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大早的干啥来了?还跪一排?想干啥?” 冯胜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悄悄侧过头,给旁边的傅友德使了个眼色。傅友德心领神会,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前一扑。 “啪嗒” 一声。 两人像两只饿虎扑食一样,死死抱住了朱元璋的两条大腿。 旁边的郭英、周德兴、耿炳文也不甘示弱,跪着往前挪了挪。郭英伸手拉住了朱元璋的左胳膊,周德兴拉住了右胳膊,耿炳文则抱住了他的一条小腿。几个人碰到朱元璋的瞬间,就扯开嗓子开始哭。 眼泪不一定是真的,但是口水鼻涕绝对保真。 朱元璋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往后跳,但是两条腿都被抱得死死的,胳膊也被拉住了,整个人被钉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甚至能感觉到冯胜的鼻涕蹭在了他的龙袍上,黏糊糊的一片。 时隔多年的黑线再次爬上了他的额头。 他低头看着龙袍膝盖上方那片越来越大的湿痕,再想想另一件龙袍昨天刚洗了还没干,第三件还在织造局赶工没做出来。这是他今天刚换上的唯一一件干净的龙袍! “松开!松开!” 朱元璋使劲挣扎着,想把腿抽出来,但是冯胜和傅友德抱得太紧了,他怎么挣都挣不开。 没人松。 冯胜把脸贴在朱元璋的膝盖上,哭得更响亮了,一边哭一边还往龙袍上蹭了蹭。 朱元璋攥紧拳头,对着脚下那几个人吼道:“住嘴!别他娘的嚎了!直说,你们到底干啥来了!冯胜把你的鼻涕收一收!娘的!别他娘的抹了!再抹咱剁了你的手!” “上位啊!咱们惨啊!穷啊!婆娘孩子都快养不活了啊!” 冯胜扯着嗓子嚎,声音大得能传到午门外,“您看常遇春!那小子又娶了三房小妾!说被您和皇后骗走一个闺女,得生五个补上!他还拿您亲家的身份从倭岛运货,清一色的倭国小娘们!阉过的小倭奴。一车一车的银子往家里拉啊!” “您再看汤和!” 傅友德在旁边帮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老小子年前就娶了俩,现在都他娘的显怀了!他去年封赏的时候您多赏了他好上十万两银子!他拿着那银子又把宅子扩了好几圈,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还有蓝玉和李文忠!” 郭英也跟着喊,“虽然这俩不在家,可他们的夫人是一房又一房地往家里给他们纳妾!蓝家都开了三个新院子了,全是给小妾住的!李文忠家上个月刚纳了第四房,听说还是个江南的才女!” “文正 ——” 周德兴刚想说什么,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咱们抛开文正不谈!但您看他刚开的那几家铺子!常遇春运回来的娘们和奴隶,全在哪儿卖!算然价格不高!但薄利多销啊上位!每天进的银子数都数不完啊!” “还有沐英!” 耿炳文也不甘落后,扯着嗓子喊道,“沐英去福建扫了几个野码头,扣了百来条走私船!七成归税部,剩下的全是他和弟兄们的!扫几个月顶咱们干好几辈子!财宝一车一车往家里送啊,哇哇哇 ——” 几个人的哭嚎此起彼伏,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朱元璋脑袋嗡嗡作响。满耳朵都是 “惨啊”“可怜啊”“没钱啊”“孩儿都饿瘦了”。 朱元璋本来就已经黑透了的脸又往下沉了三分,额头上的黑线也跟着多了一道。他气得浑身发抖,连打带踹地把抱在腿上的手一只一只往下掰。 “松开!给咱松开!” 他一边掰一边骂,“都是公!都是朝廷的国公!丢人不丢人!要脸不要脸!让文武百官看见了,咱大明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边说边打,一个没落下。 冯胜脑袋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是抱大腿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 傅友德肩膀上挨了一脚,被踹得往后仰了一下,又立刻扑了回来,抱得更紧了。 郭英闪得快,没打着,但是拉着朱元璋胳膊的手却更用力了。 周德兴慢了一拍,后背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打得他一个趔趄。 耿炳文被朱元璋一脚踹出去半尺远,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立刻爬起来,跪着挪了回来,重新抱住了朱元璋的小腿。 “都他娘的进去说!” 朱元璋实在是没辙了,指着御书房的门吼道,“丢人现眼的玩意!再在这儿嚎,咱真把你们都砍了!” 冯胜和傅友德对视一眼,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松开了胳膊腿,一个个低着头,跟在朱元璋身后,蔫头耷脑地走进了御书房。 片刻后,众人在御书房落了座。 太监端上了茶水,给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杯。冯胜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他的鼻涕还挂在嘴唇上,连茶带鼻涕一块儿咽了下去,砸了砸嘴,还觉得挺香。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这帮刚才还在门口抱腿哭嚎的功勋武将,此刻一个个老实巴交地端着茶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火气,再次问道:“你们到底他娘的想干啥。知不知道,要不是石头认识你们,你们刚才就得被剁成臊子。” 赵石头站在门口,听到这话,默默地后退了好几步,后背贴着门。石头虽然没说话,眼观鼻鼻观心,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陛下,末将真不好下手。都是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下不去刀啊。 “上位啊,我们都知道。” 冯胜放下茶杯,一脸理直气壮地说道,“但凡你把石头外放了,我们都不敢来。这不,都他娘的哥们,他好意思砍吗他。” 朱元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看了看门口的赵石头,赵石头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砖缝。 朱元璋:“……” “别他娘的说废话。”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道,“到底你们干啥来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咱还等着去看标儿和婉宁呢。” “上位啊,我们真的穷啊。” 冯胜又开始哭穷,“您看我们这些人,当年跟着您打天下,出生入死,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下太平,封了个国公。可是您看看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家里几十口人要吃饭,几百个亲兵要养,战死的老兵家属逢年过节还等去看看!有个头疼脑热的还得帮扶着,这点俸禄根本不够花啊!” “就是啊上位。” 傅友德跟着说道,“常遇春有倭岛的生意,汤和有海盗和商队的分成,沐英有走私船和野码头,李文忠南玉也在倭国挖矿,奴隶买卖他们都有一份!我们什么都没有啊!我们总不能喝西北风去吧!” “您再看看那些文官!” 郭英愤愤不平地说道,“李善长家里良田千顷,奴仆成群!胡惟庸刚买了一座大宅子,比我们的国公府还气派!杨宪家里的小妾都穿金戴银,我们的老婆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心里却在暗骂:这帮兔崽子,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一个个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现在天下太平了,又一个个都跟财迷似的,见不得别人比自己有钱。 “行了行了,别嚎了。”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话,“说吧,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别跟咱绕弯子。” 第115章 谈情怀是吧? 几个人迅速交换了一轮眼神,眼神里满是 “准备就绪” 的意味。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这帮刚才还在门口抱腿哭嚎、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龙袍的家伙。 此刻他们忽然齐刷刷正襟危坐,一个个摆出了当年在战场上听他调兵遣将的严肃模样。 朱元璋心里那根弦当时就绷紧了。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击起来,一下一下,节奏越来越快。 “上位,大哥,陛下。” 冯胜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哭穷时沉了三分。 称呼一层一层往上叠,叠到最后两个字时特意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 “咱兄弟几个不是合计着,赚点钱吗?您看 ——” “您一声令下,让交税,咱哥儿几个没人缺了半粒米!” “咱几家都是第一个交齐的,连零头都没少!” “太子殿下让给人,咱哥儿几个前几天就把人送东宫去了!” “公爵三百,侯爵二百七,一个不少,全是识文断字的,连滥竽充数的都没有!”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愈发恳切。 “您当年从濠州出走的时候,就带了十八个人。” “一句话,哥儿几个骑着马就跟着您走!刀山火海,没一个皱眉头的!” “虽然一到定远,林公就给您送了两万石粮,两千匹马 —— 但是这不重要。” 朱元璋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不重要?这他妈才是最重要的! 冯胜显然没打算给他插嘴的机会,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 “您就说,哥儿几个跟着您从濠州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一穷二白,一无所有!” “身上穿的是东少一块,洗缺一块的烂皮甲,手里拿的是锈迹斑斑的刀枪,吃了上顿没下顿!” “要不是跟着您,咱现在说不定早就成了元军的刀下鬼了!” 朱元璋扭头看了眼门边低眉顺眼的赵石头。 石头眼观鼻鼻观心。 朱元璋又想了想远在倭国,正在银山矿洞里监督矿奴挖银子的刘铁柱。 铁柱要是站在这儿,大概也是这副德行,说不定还会跟着点头附和。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一咬牙一跺脚。 “行,算你们说得对!继续!” 冯胜一看第一波攻击奏效了,眼睛瞬间亮了,胆子也大了好几分。 他把椅子又往前挪了挪,几乎要贴到案几上。 眼眶说红就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颤抖,连带着语气都哽咽了起来。 “上位,咱们的好大哥,好陛下。” “您就说,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 “打陈友谅,打张士诚,打元廷,哪一次不是咱们哥儿几个冲在最前面?” “您让砍谁,哥们几个是眉都不皱!宁让砍人的时候,哥儿几个连砍三天三夜眼睛都不眨,而且没喊眼睛干!” 紧接着!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当年打天下的功劳一件一件数了出来。 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有几个甚至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 朱元璋听到这儿,心里暗骂:他妈的,一帮子混蛋,果然是有备而来,跟咱讲情怀是吧。 行,咱跟你们讲。 他扭头就朝门口喊道:“石头!上酒!要白酒!林家酒坊的那种!先来三十坛!” “是!” 石头应声而退,脚步轻快得跟刚领了年终奖似的。 朱元璋老神在在地靠在龙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看着底下这帮情绪激动的家伙,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坏笑。 “妈了个巴子的,话都说到这里了,先喝点酒再聊。” “不喝就是不给咱面子!” 冯胜再次扭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 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三个人。 十三个人对战朱元璋一个人,妥妥的优势在我。 他当即转回来,朝着朱元璋重重一抱拳,声音洪亮。 “上位就是上位,一如既往的爽快!喝就喝!谁怕谁!” 而朱元璋心里想的是:妈的,一人一坛,老子先把你们这帮兔崽子全都放倒再说。 到时候你们醉得跟死猪一样,看你们还怎么跟咱要银子。 很快,石头就带着十几个小太监,把酒搬来了。 三十坛林家酒坊的上等白酒,整整齐齐码在御书房的地上。 每一坛都有小半个磨盘那么大,坛口封着红布,系着粗麻绳。 石头把最后一坛酒放在案上,转身朝朱元璋躬身道:“陛下,菜已经吩咐厨房做了。” “都是陛下和各位国公爷爱吃的,很快就来。” 朱元璋大气地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别做了,这帮人见不到热菜!” 说完,他伸手拿起案上的一坛酒,单手扣住坛口,猛地往下一扯,扯掉了封坛的红布。 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御书房。 他单手举着酒坛子,环顾座下众人,朗声道:“兄弟们,不就是银子吗?咱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来,干了这一坛!只要你们喝了这坛酒,银子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 说完,他举起坛子,仰头就开始喝。 冯胜等人一看,当时就傻眼了。 妈的,说喝酒,也没说是这么个喝法啊。 一坛子白酒,三斤斤重!这他娘的哪里是喝酒,这分明是灌耗子。 但朱元璋已经举坛了。皇帝都举坛了,做臣子的哪有不喝的道理? 不喝就是不忠,就是不念旧情,就是对不起当年一起打天下的兄弟。 冯胜咬了咬牙,一跺脚,一闭眼。 也伸手拿起一坛酒,扯掉红布,举起来就往嘴里倒。 傅友德和耿炳文紧随其后,也各自抱起一坛酒。 郭英和周德兴晚了一拍,互相看了一眼,也只能硬着头皮拿起酒坛。 其他几个武将也没得选,一个个苦着脸,端起了面前的酒坛。 十几个人同时仰头灌酒,御书房里一时间全是 “咕咚咕咚” 的喝酒声。 还有酒液在坛子里晃荡的声音。浓烈的酒气呛得人鼻子发酸。 可朱元璋是何许人也?在场所有人的心眼子加起来,也没他一个人多。没人注意到,他虽然举坛最早,酒却下得最慢。 他一边喝,一边拿余光飞快地扫着座下那帮人。心里在疯狂呐喊:倒!倒!倒!倒啊!赶紧都给咱倒下去! 终于,有耿直的第一个倒下了。 周德兴手里的酒坛才喝了不到三分之一,人就已经开始晃悠了。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里的酒坛还没放下,就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哐当” 一声,酒坛砸在地面,摔得粉碎,酒液洒了一地,溅得到处都是。 朱元璋内心直呼:漂亮!开门红! 然后接二连三倒下好几个。 郭英喝了一半,眼睛就直了。 他手里的酒坛还举在半空中,人却已经歪到了椅子扶手上。 脑袋一歪,就睡着了,呼噜声瞬间响了起来。 另一个喝到一半就忍不住了,转身趴在墙角吐了起来。 吐完之后,直接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还有两个喝到一半,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倒了下去。 头碰头撞在一起,也没醒过来。 朱元璋的酒坛还举着,姿势纹丝不动,坛口倾斜的角度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剩下的三个人 —— 冯胜、傅友德、耿炳文。 这三个是最难缠的,酒量也是最好的。 只要放倒了他们,今天这事就算成了。 御书房里横七竖八全是人,酒气冲天,满地都是碎瓷片和空酒坛。 直到冯胜、傅友德、耿炳文三人终于喝完了坛子里的最后一滴酒。 他们把空坛子倒过来,举起来往下控了控,展示里面一滴不剩。 然后 “哐当” 一声,把空坛子放在地上。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朱元璋看到这一幕,心里暗骂一声:他娘的,这三个兔崽子酒量还真他妈好。 他再次一闭眼,猛地把坛口竖起来,一口气干掉了剩下的小半坛酒。 然后随手把空坛子往地下一摔。 “砰” 的一声脆响,坛子砸在金砖上,碎成了无数片。 朱元璋整个人晃了晃,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石头赶紧从门口冲进来,一把搀扶住他的胳膊,焦急地说道:“陛下,您慢点!” 朱元璋稳了稳心神,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的舌头已经有点大了,说话也开始打颤。 “就是要 —— 嗝儿 —— 银子是吧。” 冯胜几个人其实也快坚持不住了。 他们脸色通红,眼睛布满血丝,脚步虚浮,浑身都在打晃。 但没人扶他们,只能相互依靠着。 三个人勉强凑成一个三角支撑,谁也没彻底倒下去。冯胜强打精神,对着朱元璋拱了拱手,舌头也捋不直了。 “还 —— 还请上位 —— 帮扶。” 刚说完这句话,他腿一软,就往地上一摊。 连带着傅友德和耿炳文也失去了支撑,一同滚到了地上。 三个人叠在一起,瞬间就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比刚才那几个还要响亮。 朱元璋撑着石头的胳膊,低头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功勋武将。 刚才还抱着他大腿哭穷、跟他讲情怀的十几个人,此刻在冰凉的金砖上睡得正香。 御书房里一片狼藉。呕吐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难闻至极。 朱元璋也只能强打精神,对着石头有气无力地吩咐道:“安排人,把他们都送回去。” “咱 —— 把咱送去林府。” (兄弟们,烦请用宝贵的时间,五星好评走一波!作者爱你们!么么哒!) 第116章 都赚钱去 元璋猛地睁开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家酒坊的酒,懂得都懂!抛开口感,后劲之类的不谈,就说劲儿大不大吧! 他抬手死死按住额头,指节捏得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水。” 青瓷茶碗带着温热的触感递到唇边。朱元璋想都没想,仰脖一口灌下去,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压下了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放下碗,视线才终于聚焦。 秋菊站在他面前,青布衣裙洗得发白,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挽着个圆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神里的嫌弃却快溢出来了。 “春桃啊,怎么是你。” 朱元璋干笑两声,挠了挠后脑勺,“大哥还没把你换了啊。” 春桃伸手一把夺过空茶碗。 “别喝了,渴死你。” 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几十岁的人了,嘴还是这么欠。” 说完她转身就走,根本不给朱元璋还口的机会。 朱元璋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他悻悻地靠回躺椅上,伸手抹了把脸。 旁边传来憋不住的笑声,,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你说说你。” 林昭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这两年我都不敢惹她们姐妹俩,你倒好,上门就主动找怼。不怕她下次给你茶里加巴豆?到时候你在金銮殿上站都站不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窜稀,那才叫名垂青史。” 朱元璋转头看过去。 林昭歪在旁边的竹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线装账册。 “她敢!” 朱元璋哼了一声,摸了摸鼻子,语气却没什么底气,“她脾气就没好过。当年在太平乡,就因为肚兜的事哭了好几天。” 林昭笑得手里的账册都抖了起来,连肩膀都在晃。 “你还知道那是人家肚兜啊?” 他抬眼看着朱元璋,眼里满是笑意,“换我我也得哭。人家当丫鬟一个月才多少月钱,虽然咱家比其他给的多!赏钱也多!可人家还得养着家里人。好不容易做一件新的,让你给整了好几个窟窿!” 朱元璋嘿嘿两声,没敢反驳。他摸了摸下巴,想起当年自己确实挺欠揍的。 朱元璋收了笑,猛地坐直身子,竹榻被他压得吱呀一声响。 “不扯这个了。” 他看着林昭,脸上的嬉皮笑脸一扫而空,“咱来有正事。大哥,咱缺钱。” 林昭翻账册的手 “啪” 地一下停住。 他转过头,挑眉看着朱元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再说一遍?” 他把账册往腿上一放,伸手敲了敲封面,“上个月从倭国运回来三船银子,一百万两,一分不少进了你的国库。这个月南洋回来十七条船,林诚在税部蹲了三天,连家都没回。收的商税预计比上个月多两倍。这个月可是连带着道寺庙的香油钱都得抽三成。你跟我说你缺钱?” 朱元璋往躺椅上一瘫,双手一摊,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也不是咱自己缺。” 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咬牙切齿地说,“是那帮兔崽子眼红。今天刚亮,冯胜就带着傅友德、郭英他们十几个国公,堵在御书房门口。一个个跪在地上,抱着咱的大腿就哭,鼻涕眼泪糊了咱一身。” 他伸手扯了扯身上的龙袍,指着膝盖处一块还没洗干净的污渍,语气里满是心疼。 “咱就这一件干净的龙袍,刚穿上没半个时辰,全被他们糟蹋了。他们还还非要和咱讲情怀。一会儿陈友谅,一会张士诚!都扯到濠州城了!咱不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吗!一人一坛,想着先把他们放倒了再说。谁知道把自己也放倒了!”说着又揉了揉太阳穴。 “他们就是看汤和、常遇春他们赚了钱,眼睛都红了。” 朱元璋越说越气,“这帮兔崽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哭着喊着要分一杯羹,说什么当年跟着咱出生入死,现在不能让他们喝西北风。” 林昭手指轻轻敲着竹榻扶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住。 “这有什么难的。” 他语气平淡得很,“让他们出海呗。南洋西洋那么大,有的是生意做。你总把人关在应天,限制在局部。天天让他们盯着朝堂上那点权力,老家的十亩八亩地,迟早憋出事。与其让他们在这儿给你添乱,不如让他们去海外折腾,还能给你赚钱。” 朱元璋脸色骤变,“那不行!绝对不行!” 他猛地站起来,“海外是咱两兄弟的自留地!是大哥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凭什么分给他们?让他们去,不就是从咱碗里抢饭吃?” 他停下脚步,看着林昭,语气激动:“咱已经给他们封了公侯,给了他们田地宅子,给了他们俸禄赏赐,还不够吗?他们还不知足!这次给了他们出海的机会,下次就敢要更多!人心不足蛇吞象,到时候他们要的就不是银子了,是江山!” 林昭放下腿,坐直身子。 他拿起腿上的账册,“啪” 地扔在石桌上。 “你怎么还这么抠搜。” 他看着朱元璋,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咱俩多大个胃?能吃下整个海外?光南洋大小岛屿上万,海岸线几万里,光香料一项,一年就能赚几百万两。别说十几个国公,再加一百户、一千户都吃不完。你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大的蛋糕,不如分出去一点,让别人帮你一起吃,你拿大头,不好吗?” “吃不完那也是咱的!” 朱元璋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放在自己手里多踏实!分给他们,就是他们的了!他们有钱了,翅膀硬了,万一造反怎么办?当年的陈友谅、张士诚,不就是有钱了才招兵买马,跟咱抢天下的吗?这个先例不能开!” 林昭 “嗤” 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点了点账册上的数字,抬头看着朱元璋。 “你脑子怎么还是转不过弯。” 林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有钱了,才会更听你的话,而不是更想造反。你想想,他们的船在海上,货在港口,所有的码头都控制在朝廷手里,所有的水师都听你的命令,在海外在怎么浪,能浪到家里来?上了岸他们拿什么造反?拿手里的银子砸你吗?” “只要你一句话。” 林昭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捏,“就能抄了他们的家,扣了他们的货,烧了他们的船,让他们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他们的身家性命全捏在你手里,只会比以前更怕你,更乖,更不敢跟你对着干。因为他们知道,得罪了你,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昭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你还能赚更多。以后你给他们发俸禄,转头就能收回来。他们每赚十两银子,就得给你交五两商税。他们赚得越多,你得的就越多。你不仅不花钱,还能躺着赚钱。” “他们去开拓南洋,把大明的瓷器、茶叶、丝绸卖出去,把南洋的香料、宝石、象牙运回来。海贸越兴旺,商税越多,国库越满。他们在海外站稳了脚跟,那些小国自然会臣服于大明。到时候,整个南洋都是大明的势力范围。等农户手里的茶,丝等乱七八糟都能买得起价了。那你就是千古一帝。嘿嘿!” 朱元璋一听这话陷入沉思!猛地一拍大腿,力道大得自己都疼得龇牙咧嘴。 “对啊!” 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咱怎么没想到!让他们赚十两就得给咱交五两!他们赚得越多,咱得的越多!让他们把脏活儿累活儿都干了,咋们坐地收钱!” 朱元璋越说越激动,在亭子里来回踱步,脚步轻快得像个小伙子。 “而且他们去了海外,就没时间在家里搞事了!以前他们天天在咱耳边吵吵,不是弹劾这个,就是告那个,不是占了谁家的地,就是又纳了哪家的闺女!烦都烦死了!以后他们都忙着出海赚钱,咱也能清静清静!” 林昭看着他那副手舞足蹈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现在想通了?” 他说,“早这么想,哪用得着被人堵门。” 朱元璋嘿嘿笑了两声,眼睛亮得吓人,刚才的憋屈和愤怒一扫而空。 “还是大哥你脑子好使!” 他一拍石桌,“这帮兔崽子想赚钱是吧!行!咱让他们赚!赚得越多越好!到时候全给咱交税!咱倒要看看,他们能赚多少!”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别在这儿躺着了。” 他说,“走,咱带你去看看。这生意到底有多大,让你知道你以前错过了多少银子。” 朱元璋二话不说,抓起桌上另一碗早就晾好的茶,仰脖一口灌干。茶汤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他也毫不在意,拿袖子胡乱一擦,把空茶碗往桌上一顿。 “走!”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咱哥俩好久没一起逛了!!” 第117章 生意经 林昭伸手拽住朱元璋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林府大门外走。赵石头见状,赶紧把腰间的绣春刀按了按,快步跟了上来。 朱元璋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边走边抬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林家烧刀子的后劲还没散干净,脚下踩着棉花似的发飘,脑子里却已经清醒了大半。 三个人穿过青石板铺成的巷子,拐上了朱雀大街。朱元璋忽然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停在了原地。 眼前的应天城,和他记忆里洪武元年的样子,已经判若两地。 那年他骑着黑走马从这条街走过,路边全是东倒西歪的土坯房,墙皮掉得露出里面的黄泥。卖炊饼的老王蹲在巷口,拿块破布垫着扁担,整条街数过去,连十家开门的铺子都没有。风一吹,满街都是尘土和破败的味道。 可现在他站在这儿,放眼望去,街两边的铺面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朱红的漆门,雕花的窗棂,绸缎庄、香料铺、瓷器店、茶馆、酒楼挨个儿排开,黑底金字的招牌一块比一块气派,金粉描的大字在正午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商贩操着各地口音讨价还价。几个穿锦缎长衫的商人站在路边,手里摇着折扇,正压低声音聊着南洋最近的香料行情。旁边茶楼里传来 “啪” 的一声醒木响,说书先生洪亮的声音飘了出来,正讲到常遇春打采石矶的桥段,引得满堂喝彩。 “没想到啊。”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街心,目光从街角捏糖人的老汉,扫到对面挂着 “江南第一绸” 招牌的绸缎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又翘,“现在的应天,居然这么热闹了。和刚开国那会儿,简直一个天一个地。看来咱还是治理有方的。” 林昭头也没回,脚下步子半点没停,伸手又拽了他一把。“是是是,你治理有方,你英明神武,你是千古一帝。别在这儿站着了,赶紧走,进去看看海外到底多有钱。” 说着他手腕一用力,拽着朱元璋拐进了路边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巷子口居然排着老长的队,从巷口一直蜿蜒到巷尾,足足有几十号人。排队的人里,有穿绸衫戴玉冠的富商,有穿短打挽着裤腿的农庄主,还有几个头戴方巾、手里摇着折扇的读书人,混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巷子尽头是一间不大的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三个苍劲的大字 —— 倭奴铺。牌匾下面还钉着一块刷着桐油的小木牌,用红漆写着今日行情:壮年男奴十五两,青年女奴十二两,童奴八两,会识文断字者另加三两(注:男奴已阉割完毕)。 木牌旁边贴着一张大大的告示,用工整的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朱元璋凑过去,逐字逐句地往下读: 第一,倭奴性躁悍,初到中土须以糙米饭喂养半月,待其肠胃适应再渐加杂粮(每日两个,每个熟称二两); 第二,倭奴通汉话者可优先挑选,不通者可送往城东语言速成班,学费每人五钱,包教包会; 第三,凡在本店购买倭奴者,可凭开具的税部正规票据,在年底抵扣相应商税,多买多抵。 第四,凡购买倭奴,皆赠送脚镣。 告示落款处盖着朱文正那方鲜红的大都督印,旁边还附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本店所有倭奴均由大明征倭军合法缴获,来源清楚,手续齐全,童叟无欺,请放心购买。 朱元璋读到 “可凭税部票据抵扣相应商税” 那一句,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他把目光从告示上移开,扫了一眼排队的人群。 队伍最前面,一个腆着肚子的胖商人正满脸堆笑地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刚按了手印的契书。他身后跟着两个低头弯腰的倭奴,一男一女,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短衣,双手垂在身侧,连头都不敢抬。 “这批货是真不错!” 胖商人拍了拍身边男奴的肩膀,朝后面排队的人显摆,“干活儿利索得很,吃得还少。我家那六十亩桑林,雇本地佃户一年得花二三十两银子,买这两个回去,一年就回本!” 旁边排队的人顿时炸开了锅,纷纷伸长了脖子往铺子里张望。有个性子急的直接扯着嗓子朝里面喊:“掌柜的!还有没有壮点的?我要两个拉犁的!” 林昭拉着朱元璋,从队伍旁边绕了过去,直接推开了铺门。 铺子里比外面还要热闹。柜台后面站着四五个伙计,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唾沫横飞地给客人介绍 “货品”。铺子正中间摆着一排长凳,凳上整整齐齐坐着二十多个刚从倭岛运来的年轻倭奴,男女各半,都低着头,眼神惶恐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几个客人正围着他们 “验货”。有人伸手掰开倭奴的嘴,仔细看他们的牙口;有人撩起他们的袖子,捏着胳膊看肌肉结实不结实;还有个农庄主,直接拉着一个男奴走到门口的空地上,让他连着做了五十个深蹲,直到男奴喘得直不起腰,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岳丈!叔父!” 朱文正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账册。他脸上的熊猫眼已经消了大半,只是眼底还带着明显的血丝,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他先给林昭抱了抱拳,又赶紧给朱元璋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问道:“您二位怎么有空过来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没说话,目光还在那些排着队等着被挑选的倭奴身上扫来扫去,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林昭则往柜台上一靠,随手拿起朱文正放在柜上的账册,翻了两页,漫不经心地问道:“文正,你这铺子,一个月能卖多少?” 朱文正凑过去,压低声音报了个数,又补充道:“壮年男奴走得最快,矿场主和农庄主一买就是几十个。长得壮的最抢手,昨天刚到的两百个,今天一早就被抢光了。” 朱元璋在旁边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倭国仆从军在银山矿洞里的军事化管理,他是知道的。常遇春搞出来的那套 “以倭制倭” 的法子,他也是默许的。可他是真没想到,朱文正居然胆子这么大,直接在应天城里开了家专卖店,还他妈能在税部抵扣成本、退税。 林昭把账册合上,轻轻拍了拍朱文正的肩膀,说了句 “干得不错”,然后转身又拉着朱元璋往外走。 站在巷口,林昭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得看不到头的队伍,对朱元璋说道:“走吧,找个地方吃饭,边吃边说。” 两人找了家路边的小饭馆。赵石头自觉地守在门口,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林昭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阳春面、一碟酱牛肉、一壶菊花茶。 很快,伙计就把饭菜端了上来。面条还冒着热气,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油渣。林昭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面条拌了拌,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朱元璋也拿起了筷子,却没动。他盯着碗里升腾的热气,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在倭奴铺里看到的景象。十五两一个壮年男奴,比买一头耕牛还便宜。会壮些的,居然只加三两。买回去,还能抵扣商税。 “大哥。” 朱元璋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声音有些低沉,“这倭奴铺子,文正开了多久了?” 林昭吸了一大口面条,含含糊糊地说道:“有一个多月了吧,过完年开的。你不知道?也正常,你这段时间天天窝在宫里,要么批奏章要么应付那帮哭穷的国公,哪有空出来逛。林诚那帮税部的人,天天帮你盯着街面上的买卖,你倒是省心了。” “咱是真不知道,他能把这买卖做到应天城里来。” 朱元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大哥,你说这海外 —— 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咱不知道的。” 林昭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的答案太多了,多到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完。 “先吃面。” 他指了指朱元璋面前的碗,“再不吃就坨了。吃完了,咱慢慢说。” 朱元璋点了点头,端起碗,呼噜呼噜地把一大碗阳春面吃了个精光。连碗底的汤都喝干净了。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拿袖子抹了抹嘴,看着林昭说道:“行了,大哥,你说吧。咱听着。” 林昭也放下了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你今天在街上逛了一圈,应该也发现了。菜价涨了,烧饼涨了,连粮价都比去年涨了两成。你知道为什么涨吗?” 朱元璋想了想,说道:“钱多了。” “对。” 林昭点了点头,拿筷子尖轻轻点着桌面,“倭国的白银,南洋的香料,税部收上来的商税 —— 这些真金白银,全在市面上流。钱多了,东西却没多,物价自然就涨了。这叫通货膨胀。” “但是反过来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为什么钱多了物价就涨?因为人还是那些人,地还是那些地。洪武元年你在应天城数人头,洪武六年你还在应天城数人头。人多了,钱多了,但真正干活的人,却没多多少。” “因为能干活的青壮年,都去当兵了。北边要防北元,南边要平土司,沿海要防倭寇,倭岛还要驻军。你自己算算,大明现在有多少兵?这些兵不种地,不织布,不放羊,全指着国库养活。国库的银子是多了,但银子不能当饭吃。” “粮食又还是那些粮食,种地的人少了,地就得荒;地荒了,粮价就得涨;粮价涨了,军饷就得加;军饷加了,国库的银子又不够了。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朱元璋端着茶碗,没说话。手指在冰凉的碗沿上,一圈一圈地慢慢转着。 他心里有一本账,这本账他比谁都清楚。从濠州带出来的老兄弟,到各地归附的降兵,再到最近新募的税兵 —— 大明的兵,已经超过了一百万。这一百万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他比谁都明白。 “大哥的意思,咱听明白了。”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林昭,“把倭国的人弄回来种地、挖矿,把咱们本国的人手腾出来当兵,做生意,干能赚更多钱的活儿?。” 林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只是倭国。” 他看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说海外是咱的自留地,不能让冯胜他们去抢饭吃 —— 你这话,没说错。但你反过来想,这块地到底有多大,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他竖起一根手指。“安南的稻米,一年三熟,种一年够吃三年。暹罗的香木,一根就能卖几百两。爪哇的香料,运到中原能翻十倍的价钱。倭国的白银,天竺的棉花,大食的火油,还有昆仑奴,一个能顶三个壮劳力开荒。” “这些东西,你全攥在自己手里,冯胜他们出不去,就只能在你碗里抢饭吃。你让他出海,他不是抢你的饭 —— 他是替你开新的锅。” “你想想沈万三。当年他在周庄种地的时候,一个人种三十亩地,累死累活一年攒不下几两银子。后来他跑海,一条船几十个人,跑一趟赚的钱,够他种地种三辈子。为什么?因为海上没有田界,没有地契,没有那些坐在家里收租子的地主。海上的饭,是个人只要刀子够快,都能去盛。” “你让冯胜出海,让傅友德出海,让他们自己招兵买船,自己打港口,自己建商站。他们打下来的港口,是不是大明的港口?他们赚回来的银子,是不是大明的银子?他们交不交税?交的税,归谁?” “而且,他们能带动多少人一起出海?那些退下来的老兵,那些没地种的流民,失田的农户,都能跟着他们去混口饭吃。他们赚到的钱,大部分还是会流回大明。就凭咱俩?得多久才能把这么大的海外,全都开拓完?”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碟酱肉。肉切得薄薄的,酱汁浓稠,上面撒着一层切碎的蒜末。这是林昭每次来这家饭馆,必点的一道菜。今天他忽然觉得,这碟肉看起来,比平时顺眼多了。 不是因牛肉好吃。是因为点菜的人,永远都能在他钻牛角尖的时候,轻轻一拉,就把他拉回正道上。 “大哥,你说的这些,咱都懂。” 朱元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咱心里这道坎,过不去。你想想,从濠州出来的时候,咱带着那帮兄弟,一个比一个穷。他们跟着咱,不是图钱,是图跟着咱能有条活路。现在咱当皇帝了,他们还是跟着咱 —— 可咱怕他们的心,越来越大。这个海真能填满他们的胃口吗?” “把你那个”吗“字收回去?” 林昭嗤笑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而且,现在还是建国之初。随着时间越长,人口是会增长的!现在靠着种地还能养活!可之后呢?” “王朝多不过三百年周期,你不想试试跳出去吗?而且咱们拿着刀枪怕炮出去,好过让别人拿着刀枪炮进来吧?还能通过海外的粮食反哺自身!” “为什么限制自己的百姓在土地上?海外的盘子就在哪里,咱们不吃难道留给别人吃?“启民智”不单单是“启。” “让他们想赚钱就让他们去,操刀子砍人这种事情,他们比谁都熟。你让他自己去闯。闯出来了,是他的本事,他得念你的好。闯不出来,是他自己没本事,怨不得别人。但至少,他不能只留在窝里冲百姓嘴里扣粮食。” 林昭看着朱元璋,眼神格外认真。 “重八,你记住。你是皇帝,你不是地主。地主才会把所有东西都攥在自己手里,生怕别人多拿一分。皇帝要做的,是把蛋糕做大,让所有人都能分到一口吃的。这样,你的江山,才能坐得更稳。” ”就算心大了,祸害外人。总好过祸害自己人吧?就算在外称王称霸又如何?别忘了,他们的根在这里!“ 第118章 急流勇退 李善长把笔重重搁在砚台上。 笔尖的墨汁滴在奏章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桌角摆着一碟刚做好的红烧肉,油光锃亮。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肥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往常能吃三大块的红烧肉,今天嚼在嘴里,却半点味道都没有。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 “李三。” 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躬身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老爷。” 李善长指尖敲了敲桌面,敲了三下。 “去查查胡惟庸。” 他声音压得很低,“最近三个月,他都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不要声张。” 李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躬身应道:“是,老爷。” 说完转身就走,轻轻带上了房门。 李善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洪武元年,是他亲手把胡惟庸从宁国知县的位置上,调进了中书省。那时候胡惟庸站在他面前,腰弯得像张弓,一口一个 “恩师” 叫得恳切。 六年时间,从参知政事到右丞,满朝文武都说是他李善长的门生。连朱元璋都笑着说,善长,你这徒弟比你当年还能干。 以前他也这么觉得。 可最近这半年,特别是最近这几天开始。胡惟庸每次见他,腰弯得更低了,也笑得更恭敬了,却让他心里越来越发毛。 中书省的文书,以前都是先送到他这里,再分给各司。现在胡惟庸总是提前把能批的都批完,剩下些无关紧要的,才送到他的案头。 六部的中层官员,见了他还是客客气气,转头就往胡惟庸的私宅跑。 每次他问起,胡惟庸总是笑着说,都是些晚辈,来请教些公务上的事。 太恭敬了。 三天后,李三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难色,站在李善长面前,低着头。 “老爷,胡大人每逢四,七晚上,都会在城东的私宅请客。去的都是中书省和六部的主事、郎中,没有一个三品以上的。每次都是天黑之后进去,半夜才走。但具体说什么,实在听不见。” 李三顿了顿,继续说道:“他那私宅院墙两丈高。所有下人都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外人根本进不去。每次聚会,后院连个端茶的都不留,所有下人都在前院守着。我蹲了三个晚上,只看到人进去出来,半句对话都没听到。” 李善长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杯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还有吗?” “有。” 李三点点头,“每次去的人,都是这几年胡大人亲手提拔上来的。原来跟着您的那些老人,一个都没请过。而且,那些人回去之后,都把府里手里管钱粮、管人事的差事,交出去了。” 李善长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声放在桌上。 茶水洒了出来,打湿了摊在桌上的账册。 他终于想明白了。 太子下令按品级出识字人员以后,胡惟庸是除了他以外,第一个交人的。把自己名下所有识字的门人、子弟、幕僚,整整两百七十人,一个不留,全送进了东宫。 其他人送的都是差中选差,而他却是优中选优! 当时满朝文武都夸他深明大义。他也以为,胡惟庸是在向太子表忠心。 可现在看,那是把自己的心腹,一个个安插进教育司这个新衙门。虽然不知道这个衙门要这么多人,到底干啥用!但这是太子直管的衙门,以后权力怕是只会越来越大。 等这些人站稳了脚跟,胡惟庸就等于攥住了半个朝廷的教化权。 而且他自己两手空空,干干净净。太子查来查去,只能查到他 “大公无私”,半分把柄都抓不到。 李善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汪广洋。 天天喝酒混日子,以为能明哲保身,最后还是被赐了毒酒。 中书省这个地方,从来都是埋人的坑。 “你先下去吧。”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李三躬身退了出去。 李善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铜铃,摇了摇。 “去把公子叫来。” 没过多久,李祺匆匆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锦袍,脸上白白胖胖,半点风霜都没有。 “爹,您找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李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祺坐下,看着桌上洒了的茶水和烧尽的蜡烛,有些疑惑:“爹,出什么事了?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李善长看着自己的儿子。 临安公主未来的的驸马。这几年日子过得太安稳了,安稳到连刀出鞘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胡惟庸最近在城东私宅请客,你知道吗?” 李祺愣了一下,点点头:“听说了。不就是请些下属喝喝茶,聊聊公务吗?爹,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聊聊公务?” 李善长冷笑一声,“聊公务需要门窗紧闭,连个端茶的下人都不让留?聊公务需要只请他自己提拔的人,一个老人都不叫?” “爹,您是不是想多了?” 李祺皱了皱眉,“胡大人是您一手提拔的,他对您一直恭敬有加。再说了,他把自己的人都送进教育司,那是响应太子的号召,是忠心朝廷啊。” “忠心?” 李善长的声音陡然拔高,“他那是忠心?他那是在给自己铺路!” “你以为他把人送进教育司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把自己的势力,安插进太子的眼皮子底下!等那些人在教育司站稳了,以后天下的读书人,就都是他胡惟庸的门生了!”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点把柄都不留。以后出了任何事,都是下面人的错,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说他这是忠心,还是精明?” 李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就算是这样,那又怎么样?您是左丞相,是开国第一功臣。他胡惟庸再厉害,还能越过您去?再说了,您现在要是辞官,不正好遂了他的意?他巴不得您走了,他好当这个左丞相。” “遂了他的意,总比丢了我的命强。” 李善长看着李祺,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以为我留在这儿,就能挡得住他?你以为陛下还像以前那样信任我?” “陛下现在最忌惮的,就是我这个手握大权的左丞相。胡惟庸现在跳出来,正好合了陛下的心意。陛下巴不得我们斗起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我要是不走,等他们斗完了,下一个死的就是我。到时候,整个李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得给我陪葬!” “爹!” 李祺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不会的!陛下不会这么对您的!您是开国第一功臣,陛下还要把临安公主嫁给了我,我们是亲家啊!” “亲家?” 李善长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在皇权面前,亲家算什么?当年郭子兴还是朱元璋的岳父家义父呢,最后还不是死在定远?” “我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我会当官,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现在,该跑了。” 李善长看着李祺,语气沉重:“我辞官,不是放弃李家。我是在救李家。我走了,胡惟庸就没有理由对付我们了。他的目标是中书省的权力,不是我们李家。只要我们不挡他的路,他不会赶尽杀绝。” “回乡下种地,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总比掉脑袋强。” 李祺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一辈子都在官场里摸爬滚打的老人,此刻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决绝。 “我知道了,爹。” 他声音沙哑,“我回去就收拾东西,把不重要的先运回淮西。” 李善长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早点休息。” 李祺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沉重。 李善长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李善长派人给胡惟庸送了一张帖子。 请他过府一叙。 不到半个时辰,胡惟庸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进门先深深作了一个揖,腰弯得九十度。 “恩师相召,下官岂敢不来。不知恩师找下官,有何吩咐?” “坐。” 李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下人端上茶来,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胡惟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李善长看着他,开门见山:“胡大人,你我共事六年,老夫就不绕弯子了。你最近在城东私宅,都和那些人聊些什么?” 胡惟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恩师这话,下官听不太懂。下官最近一直在中书省处理公务,偶尔请些下属喝喝茶,问问公事,没聊什么别的啊。” “你懂。” 李善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中书省的文书,你现在都自己批完了,不用再送到我这里来了。六部的中层,现在都听你的调遣,没人再往我这里跑了。” “你把自己所有的人,都送进了教育司。表面上大公无私,实际上是把自己的势力,安插进了太子的衙门。你做的这些事,以为老夫看不出来吗?” 胡惟庸垂下眼帘,手指在茶碗沿上慢慢转着。 一圈,又一圈。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恭敬的笑容。 他站起来,再次深深作了一个揖。 “恩师提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没有恩师,就没有下官的今天。下官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恩师的恩情。” “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恭敬,“恩师多虑了。陛下圣明,太子精明,下官不过是替朝廷跑腿办事,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您说的那些事,下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善长看着他。 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胡惟庸已经铁了心。 “你知道元廷是怎么亡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朱元璋太能打。是因为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 “中书省这个地方,从古到今,都是埋人的坑。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当天傍晚。 李善长换下了朝服。 穿上了一身素色的粗布袍子,没有戴乌纱帽,没有带随从。 一个人,走出了李府的大门。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认出这个穿着朴素的老人,就是当朝左丞相。 他走到皇宫门口,守门的侍卫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行礼:“李相!” 李善长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径直往里走。 赵石头正在御书房门口来回踱步,看见李善长这身打扮,吓了一跳。 “李相?您这是……” “我要见陛下。” 李善长说道,声音平静。 “您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赵石头说着就要往里走。 李善长伸手拦住他,刚要开口,赵石头已经摆了摆手,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李相,宫里的规矩不能破。陛下正在批要紧的奏章,我先去报一声。” 说完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侧身钻了进去。不过片刻功夫,门又被拉开,赵石头站在门内,侧身让开通路:“李相,陛下请您进去。” 李善长点了点头,整了整身上粗布袍子的衣角,抬脚走了进去。 朱元璋正坐在案后批奏章,朱笔在奏章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善长?你这穿的是什么?怎么没穿朝服?” 李善长没有说话。 他往前迈了两步,走到朱元璋面前,“噗通” 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眼神平静而决绝。 “上位。臣老了。” “身体也快不行了,批不动文书了。请允许臣辞官,回淮西乡下种地。” 第119章 肉票 李善长跪在金砖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青砖的寒气透过薄薄的布袍,顺着额头一直钻到骨头里。他双手撑在身侧,手指死死抠着砖缝。整个御书房静得可怕,只有朱元璋手里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把手里的奏章往案角一推,发出 “哗啦” 一声响。他放下朱笔,身体往后靠在龙椅上,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善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哦?意思是你想急流勇退,抛开咱大明的政务,回家过舒服日子去?” “老婆孩子几十个小妾热炕头,是吧?” 李善长的肩膀微微一颤。他依旧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微臣不敢。自定远城内被上位掳来,至今十余载。微臣不敢说兢兢业业,也算是尽心尽力,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微臣 —— 微臣只想告老还乡,回淮西老家,安度晚年。” “啪!”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 案上的青瓷茶碗 “腾” 地一下跳了起来,碗盖顺着桌沿滑出去,“哐当” 一声砸在金砖上,摔得粉碎。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有几片甚至飞到了李善长的脚边。 “你他娘还知道你是被咱掳来的啊!”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整个御书房都仿佛跟着震了三震。 “谁给你的胆子,敢跟咱提告老还乡!” 本来刚直起一点身子的李善长,“噗通” 一声再次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微臣不敢!微臣罪该万死!恳请上位怜悯!”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更盛了。他再次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起来说话!” “跟个软骨头似的,没出息!咱大明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石头,赐坐!” “是,陛下。” 赵石头从门口快步走过来,搬了一把梨花木椅子,放在御案旁边。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李善长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腿早就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了椅子背。他小心翼翼地撩起袍角,半个屁股刚挨上椅面,身子还没坐稳,就听朱元璋幽幽地来了一句。 “善长啊。” “你也要和咱讲情怀吗?” “噗通!” 刚坐下的李善长屁股一滑,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再次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他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变调了。 “微臣不敢!微臣万万不敢!” 朱元璋就这么看着李善长匍匐在自己脚边,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他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碗,掀开碗盖,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茶水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他把茶碗轻轻搁在案上,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 “哎呀,干嘛呀这是。” “抛开君臣名分,咱们再过个两三年,就是儿女亲家了。祺儿娶了临安,咱们就是一家人。” “坐下,坐下慢慢聊嘛。这么紧张干什么。” “你看冯胜他们几个,昨天在咱这儿闹成那样,咱不也没把他们怎么样不是?” 李善长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这次连半个屁股都不敢坐实了,只沾着个椅子边,身子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恭恭敬敬地连声应道。 “是是是,上位最是仁德。” 嘴上说着恭敬的话,他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仁德?冯胜他们几个?昨天他亲眼看见,冯胜、傅友德他们十几个国公,被锦衣卫像抬死猪一样,从御书房里横着抬出去的。一个接一个,有的鼾声如雷,口水淌了一脸;有的吐得浑身都是,酒气熏天。 要不是抬出去的时候,那些人还在打呼噜,还在哼哼唧唧,应天城内的勋贵不知道得上吊几个。 没砍头,确实算仁德。 朱元璋一听李善长连声称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么 —— 你为何非要辞官呢?” “是不满朝廷给你的俸禄?还是觉得咱给你的爵位不够高?” 李善长赶紧躬身,屁股刚挨上椅面又 “腾” 地一下抬了起来。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哦,不敢?” 朱元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就说明,你心里还是有不满呗?” “啪唧!” 李善长再次滑跪在地。 他活了几十年,在官场沉浮了多年,还是第一次觉得,龙椅前这块金砖,和淮西老家冬天冻得硬邦邦的冻土,也没多大区别。 都是硬的。 都是凉的。 都是跪下去,就拔不起来的。 “臣真的不敢啊!”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恳切,“臣是真的身子骨不好了。年纪大了,眼神也花了,手也抖了,连字都快写不动了。每天批文书到半夜,第二天就头疼欲裂,实在是扛不住了。” “上位啊,您想想,当年您在定远把我绑走的时候,我都没跑啊。我要是有二心,当年早就跑了,何必等到今天?我现在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只想回老家,种几亩薄田,含饴弄孙,安安稳稳过几年日子。” 朱元璋听着他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茶碗往案上轻轻一搁,发出 “叮” 的一声轻响。然后靠在龙椅上,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李善长。 “哦,是吗?” “善长啊,这么说来 ——”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插进李善长的心脏。 “你对胡惟庸一党的串联,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轰!” 李善长脑子里像是炸响了一个惊雷。 他当即瘫坐在地,连跪都跪不住了。两条腿彻底失去了力气,软得像两摊烂泥。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椅子腿上,才勉强没倒下去。 胡惟庸一党。串联。上位知道。上位全知道。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哆嗦着,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布袍,紧紧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朱元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 “上位 —— 上位当真 ——” “行了,别问了。” 朱元璋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全天下,就没咱不知道的事。” “谁晚上睡哪个小妾,谁家里藏了多少银子,谁私下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 咱都知道。”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瘫在地上的李善长,一字一句地说道。 “咱也不和你多说废话。” “你把胡惟庸和杨宪解决掉,咱们还是儿女亲家。等事情办完了,咱许你风风光光回家养老,给你良田千顷,黄金万两,让你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解决不掉 ——” “啪!” 朱元璋再次一拍桌子。 案上的茶碗又 “腾” 地一下跳了起来。这次碗盖已经摔碎了,只剩茶碗在案面上跳了两下,“哐当” 一声倒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顺着桌沿流下去,溅在李善长面前的金砖上,腾起一阵白色的水汽。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走到李善长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李善长,眼神冰冷得像刀子。 “当年你在定远,是咱的肉票。”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现在,你还是。全家都是!” 第120章 八十八号 李善长的轿子在韩国公府门口停住,轿夫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轿子里的人。 他没有立刻下轿。枯瘦的手指攥着轿帘,指节捏得发白,好半天才掀开一角。夜风裹着秦淮河的水汽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领口的布巾被风掀起,露出脖颈上松弛的皮肤。 府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还是洪武三年封爵时挂上去的,至今也不过两年多,朱红的灯面被三年风雨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韩国公府” 四个鎏金大字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端端正正悬在门楣上,在夜色里投下沉沉的影子。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挪出轿子。步子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踩在青石板上,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李祺早已候在门内,听见轿子落地的动静,立刻提着裙摆快步迎了出来。廊下的灯笼光落在李善长脸上,他心里咯噔一下 —— 父亲在朝中沉浮了大半辈子,天大的事都喜怒不形于色,可今晚这张脸,灰败得像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死人,连眼底的光都灭了。 他赶紧上前,小心翼翼搀住李善长的胳膊,指尖触到父亲的衣袖,冰凉一片。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忐忑:“父亲,可是辞官的事情不顺利?” 李善长脚步猛地一顿,转过头看着他。廊下的灯光斜斜打在他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刺得李祺浑身一僵。 “是不是不顺利,你就满意了?” 李祺被这道目光钉在原地,赶紧低下头,肩膀微微缩着,声音细若蚊蚋:“儿子不敢,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儿子只是担心您的身体。” 李善长没有再说话,抽回胳膊,径直穿过前院往正厅走。他的背比平时驼了几分,脚步拖沓,拖在地上的袍角扫过青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进了正厅,他反手带上房门,又走到窗边,把两扇木窗 “吱呀” 一声关严。插销插上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用力过猛,插销 “咔哒” 一声卡在槽里。 “都下去。” 他对着门外候着的下人吩咐道,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下人应声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正厅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还有桌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李善长走到太师椅前,整个人往后一瘫。是重重地砸在椅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后背顺着椅背滑下去,两条腿直直伸在地上,胳膊无力地垂在扶手外面,脑袋仰靠在椅背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的油灯。 灯火在他瞳孔里跳了跳,又跳了跳,映得他眼底一片空茫。 李祺站在旁边,手脚冰凉,整个人从头皮麻到了脚趾尖。他在父亲身边活了二十二年,见过父亲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面不改色;见过父亲在御书房被朱元璋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依旧能躬身赔笑;甚至见过父亲同僚被押赴刑场那天,父亲站在城楼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他从没见过这个姿势。这是天塌了。 朝堂老江湖瘫了。李祺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这几个字。 李善长就那么瘫着,盯着那盏油灯看了足足一刻钟。油灯里的灯芯烧得噼啪响,跳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几丈深的枯井里往上捞,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去联系你的同窗,还有那些狐朋狗友,全部挨着挨着联系。” “其他勋贵家的孩子,不管你认识的不认识的,不管是徐达家的,常遇春家的,还是汤和家的 !哪怕寒门学子!—— 该带去洗脚就带去洗脚,该去青楼喝花酒就去喝花酒。” “每天把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汇总成一份,放在我书房的暗格里。我每天早上起来要看。” 李祺下意识 “哎” 了一声,脑子还没从父亲瘫在椅子上的画面里转出来,整个人都是懵的。 李善长的下一句话已经跟了上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从后天开始,每天出门前,你亲自盯着厨房把当天的菜式准备好。为父从明天起,要开始成规模地宴请。” “每天菜量要递增三成,菜式不能重样。山珍海味,能上的都上。去林家酒坊,定上十车上好的烧刀子,要最烈的那种,三天之内必须送到府里。明天上午,最少先到十坛!” “再去玉足轩,把现任八十八号请来。重金,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请动。务必跟她说清楚,是为养国公林昭服务的,不是我李善长请她。” 李祺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现任八十八号,是第六任了。 他当然听说过这八十八号的名号。玉足轩头牌技师,手法出神入化。连朱元璋偷摸去点名要她伺候,许下重金都没能请出来,自有玉足轩以来!连见过历任八十八号的都不多!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黄金上门,都被历任的八十八号拒之门外。 他爹要请她,还不惜代价。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看见李善长依旧仰着头,眼睛都没眨一下,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明天早上,把府里所有的绍兴黄酒,全部搬到门口砸了。” 李善长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一坛不留,全部砸烂。” “父亲!” 李祺的声音一下子劈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那可是您喝了几十年的绍兴黄酒啊!您每天晚饭前必温一壶,几十年如一日,天塌了都没断过!怎么能说砸就砸了?” 李善长终于动了动眼珠,缓缓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死寂。 “天已经塌了。” 他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李祺心上。 李祺瞬间噤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明天对府内进行清理。” 李善长收回目光,继续吩咐道,“非必要人员,一个不留。除了从淮西就跟着咱们家的老人,剩下的管家、仆役、丫鬟,全部打发走。给够遣散费,让他们立刻离开应天,越远越好。” “明晚的晚宴,你亲自服侍。不用任何下人。” “明天一早,为父亲自去养国公府递帖子。” 说完,他收回垂在外面的胳膊,撑着扶手想要直起身来。 第一次用力,身子晃了晃,没起来。 第二次咬着牙使劲,膝盖刚弯起一点,又重重跌回椅子里,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父亲!父亲!” 李祺赶紧冲上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力往上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在李祺的搀扶下,李善长才勉强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他站稳之后,轻轻推开了李祺的手。 “我自己能走。” 他慢慢走到窗前,背对着李祺站住。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和星星,只有远处秦淮河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丝竹管弦的声音,还有隐约的笑语,飘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了几缕。 “李祺,你记住。”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明天开始,你不再是宰相公子。你爹手里,已经没有牌了。” “明天,是最后一张牌。” “这张牌打好了,李家还有救。打不好 ——”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笑意。 “你爹当年在定远,被上位绑进大营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今天。李祺,先做好死的准备吧——。” 他伸手,猛地把窗户推开一道大缝。 呼啸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一晃,差点熄灭。灯影在墙上剧烈地摇曳,把李善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扭曲的巨人。 过了片刻,火苗重新站稳了,依旧一跳一跳地燃着。 李善长的声音再次传来,没管李祺的瑟瑟发抖,平静而决绝。 “去吧。去准备。” 第121章 林们深似海 卯时刚过。天边还是灰蒙蒙的一片,连鱼肚白都没露出来。 李善长的轿子悄无声息地停在林府门前。轿夫轻轻放下轿杆,连大气都不敢喘。李善长在轿子里坐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伸手撩开轿帘。 他整了整身上的素色袍子,又理了理头上的方巾。指尖微微发抖,连自己都没察觉到。 天还没亮。比平时上早朝的时间,还要早半个时辰。 他特意赶在这个时候来。就是怕晚了一步,林昭被别人请走了。现在满应天城谁不知道,想见养国公林昭一面,比见陛下还难。多少人在林府门口排三天三夜的队,连门都进不去。 李善长走到大门前,抬手在门板上拍了三下。 哐哐哐。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 “谁啊,这么一大早的?” 门房的声音从门后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起床气,还有明显的不耐烦。 李善长微微欠身,语气放得极轻:“在下韩国公李善长。” “滚开!没听过什么韩国公卵国公的!” 门板纹丝不动,连个缝都没开。里面的声音又大了几分,带着被吵醒的怒火:“别打扰老子睡觉!老爷还没起呢!巳时以后再来!再敲打断你的腿!” 李善长的脸,当时就青一阵白一阵。他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势,僵在原地。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擦着他的脚边滚过。光他娘的听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了。可他不才是那个所谓的宰相吗? 满朝文武,谁见了他李善长,不得先躬身行礼?就连徐达、常遇春那些国公,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李相。 可现在,一个林府的门房,居然敢对着他喊 “滚开”。 这口气,比公还大。不对,比王还大。就连朱文正那个混世魔王,见了他也得喊一声李先生。 难道右相不算相吗? 他咬了咬牙。再敲?肯定要挨骂。说不定真的会被门房拿棍子打出来。 不等?那能怎么办?朱元璋的话还在耳边响着,胡惟庸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这是李家唯一的活路。 算了。等吧。 李善长慢慢放下手,直起身子。转身走回轿子边,弯腰钻了进去,放下轿帘。 轿子里黑漆漆的,密不透风。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昨天在御书房的场景,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朱元璋冰冷的眼神,拍在桌案上的手掌,还有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话:“当年你是肉票,现在还是。” 他打了个寒颤。朱元璋什么都知道。 胡惟庸的串联,他的心思,所有人的小动作,朱元璋全都看在眼里。他让自己去解决胡惟庸和杨宪,不是信任,是逼迫。 办好了,能留一条命回家种地。 办不好,李家满门抄斩。 而现在,整个大明,唯一能帮他,也唯一敢帮他的人,只有林昭。 只有林昭说话,朱元璋才会听。只有林昭能在朱元璋面前,保下李家。 所以他必须见到林昭。必须把林昭请去赴宴。哪怕受再多的委屈,也得忍。 李善长靠在轿壁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渐渐有了动静。远处传来鸡鸣声,还有扫大街的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天一点点亮了起来,晨雾慢慢散去。 轿子里越来越闷。李善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撩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林府的朱漆大门上,泛着红光。 终于到巳时了。李善长整理了一下衣冠,再次走下轿子。走到大门前,抬手又敲了三下。 哐哐哐。 这次,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打着哈欠倚在门框上。他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挂着口水。一边抠着指甲,一边上下打量着李善长。 “你就是那什么公?” 他懒洋洋地问道,语气里满是不屑,“说吧,啥事?” 李善长认出他来了。听声音就是刚才在门里骂他的那个门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火气,对着汉子深深一拱手。 “下官乃大明右相 ——” “省省,别逼逼。” 汉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直接说你是谁,准备干啥,来是啥事。哪那么多废话。” 李善长一噎。多少年了。 自从洪武三年封韩国公,拜左丞相以来,多少年没人敢这么跟他大声说话了。满朝文武,谁敢打断他说话? 可是。但是。这不求人吗。 他再次拱了拱手,语气又压低了三分,恭敬得不能再恭敬:“在下李善长。今日特来,是想请林公过府赴宴。”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烫金帖子,双手奉上。每个动作都端得跟朝会上给朱元璋递笏板一样标准,一丝不苟。 汉子一把夺过帖子,随手翻了翻。 “等着。老爷起了我再报。”说完,他 “啪嗒” 一声,把门又关上了。 差点撞到李善长的鼻子。李善长举着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紧闭的大门,愣了好半天,才慢慢放下手。转身,讷讷地走回轿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靠在轿壁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哎。求人真难啊。 这口气还没叹完,就听见轿子后面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动静。还有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辆接着一辆。 李善长撩开轿帘一角,往外看去。 只见好几顶装饰华丽的轿子,正挨着个儿在林府门口排队。每顶轿子后面,都跟着十几个抬箱子的亲兵,箱子上都贴着各家的封条。 最前面那顶轿子的帘子掀开,一个腆着肚子的胖商人走了下来。他穿着锦缎长衫,手里摇着折扇,颠颠地跑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 胖商人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银袋子,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八十八爷,一点小意思,您喝茶。麻烦您通传一声,小人是城南的王记绸缎庄的王老板,有要事求见林公。” “林八十八掂了掂银袋!说到,有点意思!等着。” 里面传来刚才那个汉子的声音。门又关上了。 胖商人连忙躬身,对着门缝作了个揖,然后喜滋滋地退到一边,等着。 没过多久,又一顶轿子停了下来。一个瘦高个儿的商人走下来,也跑到门口,塞进去一个银袋子。比刚才那个胖商人的,还大了一圈。 “八十八爷,小人是做香料生意的刘三。麻烦您通传一声。” “嗯,排队去。” 门又关了。 李善长坐在轿子里,看得目瞪口呆。 他心里直呼:草率了!这帮奸商怎么这么不要脸! 妈的,行贿!行贿的还是个门房!你大爷的!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呢?难怪这些人比他晚来这么多,一个个都胸有成竹的样子。原来还有这种操作。 他摸了摸袖子。出门太急,根本没带银子。就算带了,他一个当朝宰相,给一个门房塞银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是不塞,看这架势,等到天黑都轮不到他。李善长咬了咬牙,心里把这些商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太阳越升越高。虽然是二月的天气,不算热,可是轿子里密不透风,闷得像个蒸笼。李善长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他想把轿帘全撩开,透透气。 可是不敢。 外面全是排队的商人,还有来往的行人。要是被人认出来,当朝韩国公、右丞相李善长,一大早跑到林府门口,蹲了大半个上午连门都没进得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 他只能忍着。 靠在轿壁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衣领里,痒得难受。 好几次,他都想一咬牙一跺脚,掀帘子走了。 喊一声:死则死矣! 可是。儿子何辜?家中父老何辜? 李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指着他呢。他要是走了,李家就全完了。 算了。忍吧。等吧。 李善长闭上眼睛,靠在轿壁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外面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进轿子里。 “哎,你塞了多少?” “五十两。希望能排上今天的号。” “五十两?你也太抠了吧。张老板昨天塞了五百两,直接就就是门都没进得去。” “可不是嘛。能见到林公一面,花多少银子都值。林公一句话,咱们就能跟着喝汤了。” “听说昨天户部的侍郎也来了,排了一上午,没排上,灰溜溜地走了。” “那算什么。听说前几天,胡惟庸胡大人也来过,在门口等了两个时辰,连门都没进。” “嘘!小声点!别乱说!” 李善长在轿子里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连胡惟庸都进不去林府的门。看来自己今天,能被门房喊一声名字,就算不错了。 他又想起刚才那个门房。 八十八。林八十八。 难怪这么横。 他早就听说过,林家的下人,都是按辈分排名字的。林昭是 “昭” 字辈,下面的下人,都是数字辈分。一百号以前的好像是大辈啊!。 听说林家嫡出大小姐林蕊,见了林四十五,都得叫一声四十五叔。见了林八十八,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八十八叔。 连朱元璋,都被这个林八十八怼过两次。 据说:在天亮前把林府门弄开的只有朱元璋一个人!连着弄开了两次!” 朱元璋哪怕被在敲门的过程中被林八十八怼了,不仅没生气,还赏了林八十八不少银子,说他尽忠职守。 想到这里,李善长心里那点怨气,顿时烟消云散了。 连皇帝都敢怼的人,怼他一个右丞相,算什么? 不亏。 他反而更紧张了。连皇帝都得。自己这点身份,能见到林昭,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时辰。已经快午时了。 轿子里热得像个火炉。李善长的嘴唇都干得起了皮,嗓子眼里冒烟。他不敢喝水,怕喝了水要上厕所,万一错过了叫号,就得再等一天。 他靠在轿壁上,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就在这时。“吱呀” 一声。 林府的大门,再次打开了。 林八十八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李善长!谁叫李善长!” 声音洪亮,传遍了整条巷子。 李善长一听,猛地睁开眼睛。 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一下子从轿子里弹了起来。撩开轿帘,就往下冲。 冲得太急,差点被轿门槛绊倒。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他冲的成分,一半是闷的,一半是丢人。 这要是传出去,就是韩国公李善长,一大早跑去林府,在门口蹲了两三个时辰,连大门都没进得去。最后还是被门房喊名字,才像个犯人一样被叫进去。 他这辈子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李善长冲到门口,喘着粗气,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袍子。对着林八十八,深深一拱手:“在下李善长。” 林八十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跟我来吧。老爷在花厅等你。”说完,转身往里走。 李善长赶紧跟了上去。脚步有些虚浮。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 “养国公府” 四个大字。 阳光刺眼。终于是进来了。 第122章 临阵拜佛 巳时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林府寝殿的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 林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才慢悠悠地睁开眼。张慎仪正坐在床边的梳妆台前梳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背后,像一匹顺滑的绸缎。听见动静,她转过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醒了?” 她放下梳子,走过来,伸手扶起林昭,“水都备好了,温着呢。” 林昭打着哈欠坐起来,任由张慎仪帮他穿上常服,帮他理好衣领,又递过一块温热的毛巾。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林昭擦了把脸,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是我起得早,是你睡得太久了。” 张慎仪笑着接过毛巾,“都巳时了,门口已经排了一长队的人等着见你呢。八十八都来问过三次了。” 林昭撇了撇嘴,一脸不耐烦:“这帮人,真是没完没了。天天堵在门口,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两人走到外间,早饭已经摆好了。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两个白面馒头。林昭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张慎仪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刚吃完早饭,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林八十八的大嗓门隔着门传了进来:“老爷!您起了吗?” “进来吧。” 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林八十八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他对着林昭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翻开账本,开始汇报。 “老爷,今日求见的人,我都登记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城南王记绸缎庄的王老板,送了两匹云锦,塞了五十两银子,想求三条南洋的船期,下个月去暹罗。城西香料行的刘老板,送了一箱龙涎香,一百两银子,想拿爪哇香料的代理权。” 他翻了一页,继续说道:“这些商人总共送了贿银两千三百七十两,还有各种绸缎、香料、珠宝,都登记在账上了,放在西厢房的库房里。” 林昭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漫不经心地听着。 “还有几个带官职的。” 林八十八继续说道,“户部的张主事,工部的李郎中,还有刑部的王员外郎。都带着礼,想求见老爷,问问税部新出的商税细则,还有教育司的人事安排。还有个比较特殊的,需要您亲自处理!” 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漱了漱口。然后 “噗” 的一声,吐在了脚边的铜痰盂里。 “按老规矩。” 他擦了擦嘴,语气平淡,“让老二去跟那些商人谈,能出货的就出点,不能出的就把银子退了,打发走。这帮人也是,什么三瓜俩枣的都上杆子往前凑。不知道我是外海扛把子吗?这点小钱也看得上?” “是。” 林八十八点头应道。 “那些带官职的,也按老规矩。” 林昭摆了摆手,“你直接打发走。就说我不见外官,有事去衙门说。别天天往我这儿跑,烦得慌。刚才你说,还有个特殊的?是谁?” “哦,对了。” 林八十八拍了拍脑门,“叫李善长。说是韩国公、右丞相。” 林昭挑了挑眉。 “天不亮就来了。” 林八十八继续说道,“卯时就在门口敲过门,被我骂回去了。巳时又来,一直坐在轿子里等着,没敢走。到现在都等了快三个时辰了,连口水都没喝。” 林昭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把那个李善长请进来。” 林八十八愣了一下:“老爷,您不是说不见外官吗?” “他不一样。” 林昭喝了一口茶,“呵,平时不拜佛,这下子倒是临阵磨枪了。我倒要看看,这位大明朝的宰相,能求我什么事。” “是。” 林八十八应声,转身退了出去。 林八十八走后,张慎仪从里间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本账本,坐在林昭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翻账本,一边说道:“李善长?他怎么会来找你?你们俩平时不是连话都不说吗?” “谁知道呢。” 林昭靠在摇椅上,闭上眼睛,晃了起来,“估计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以他的性子,这辈子都不会踏我林府的门。” 张慎仪叹了口气:“最近朝堂上不太平。胡惟庸闹得那么凶,重八又盯着淮西文官不放。李善长作为淮西的领头人,日子肯定不好过。” 林昭没说话,只是晃着摇椅。阳光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林八十八的声音响起:“老爷,李善长带到了。” “让他进来。” 林昭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李善长低着头,迈着小步走了进来。走到花厅中央,对着林昭深深一拱手。 “下官李善长,参见养国公。”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林昭歪在摇椅上,头都没抬,只朝旁边的椅子努了努下巴。 “坐吧,韩国公。” 他说道,“来人,给国公爷上茶。” 一个下人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放在李善长面前的茶几上。 李善长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椅子边一点点,身子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他坐了没一会儿,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屁股底下跟垫了针尖似的,怎么坐都不舒服。想站起来,又觉得太突兀;坐着,又浑身难受。 他只能再次拱手,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半寸:“林公折煞下官了。下官担不起您这声‘国公爷’。” 林昭还是没抬头,手里转着茶碗,茶碗在他指尖转得飞快。 “直说吧,韩国公。” 他的语气平淡,“你可是头一次私下登门。今天主动上门,肯定是有大事。” 李善长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在中书省舌战群儒的口才,在朝堂上应对如流的本事,此刻一个字都派不上用场。 他坐在那里,手指死死抠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捏得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过了好半天,他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昭。 “下官在府上略备酒宴。”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欲请林公今日过府一叙。” 林昭这才抬起头,放下手里的茶碗。 他上下打量着李善长。 眼前这个人,是大明朝的开国第一功臣,是权倾朝野的右丞相。是那个跪在金砖上脸不红心不跳的老江湖,是那个能让满朝文武都俯首帖耳的李善长。 可现在,他坐在自己花厅的椅子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昭点了点头。 “你的来意我知道了。” 他说道,“但是请我过府一叙 —— 你确定?” 他看着李善长,眼神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我来应天这么些年,敢上门请我的,你可是头一个。” 他缓缓说道,“我动弹的后果,你想过吗?陛下的性子,你比我清楚。我要是去了你家,明天整个应天城都会说,李善长勾结养国公,意图不轨。到时候,你或许会死得更快。” 李善长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赶紧伸手扶住椅子背,才站稳。 然后他对着林昭,再次抱拳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低,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 “下官现在只想求活。”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一丝绝望,“求林公救李家一命。只要能保住李家上下几百口人,下官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林公的大恩大德。” 林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掂量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回去吧。” 他说道,“酉时前我到。” 李善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芒。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都在发抖:“感谢林公施以援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下官回去,恭候林公大驾!” 说完,他慢慢后退,一直退到花厅门口,才转身,在下人的引导下,快步走了出去。 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李善长走后,花厅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张慎仪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刚才一直在屏风后面听着,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 她走到林昭身边,坐下,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 “你真的要去?” 她问道,“李善长这事,牵扯太大了。胡惟庸的案子牵扯很大。你现在去李善长家,不怕重八多想?” 林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这次重八有点操之过急了。” 他说道,语气严肃,“胡惟庸是该杀,他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死有余辜。但是不能把整个淮西文官文官都扫了。” “现在朝廷里,中书省、六部,大部分都是淮西人。新人还没培养起来!这时候要是把他们都杀了,文官体系就崩了。” “税部刚成型,林诚一个人扛不住。教育司还在筹备,没人盯着,不出三个月就得乱。到时候没人收税,没人管教化,各地官府瘫痪,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张慎仪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就是担心你。我怕他误会你。” 林昭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 “放心吧。” 他说道,“他不会误会的。他知道我不掺和党争。我只是去吃顿饭,顺便帮他把烂摊子收拾一下。不然真的闹大了,他也头疼。” 说完,他朝院门外喊了一嗓子:“大虎!” 话音刚落,赵大虎就从院门外的槐树后闪身而出。单膝跪地,抱拳应道:“属下在!” “你去知会一声。” 林昭说道,“。再给重八讲清楚。” “属下明白!” 赵大虎大声应道。 第123章 林昭动 同日,下午。 离酉时还有半个时辰。 养国公府的朱漆大门轰然打开。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扛旗的兵卒,为首的是一面林字玄色大旗,风一吹,猎猎作响。紧接着是旗牌手,二十名精壮汉子,每人手里举着一块黑漆牌,上面写着 “养国公” 三个烫金大字。 钢甲骑兵列着整齐的方阵,从门内缓缓走出。二百人,全员精钢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银光。阳光往上一照,整条巷子都被晃成了银色。 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 “哒哒” 声,溅起点点火星。 五百名各类兵卒跟在骑兵后面,刀出鞘,弓上弦,箭在弦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神锐利如鹰。 三匹通体乌黑的披甲大马,拖着一辆精钢打造的马车,缓缓驶出门来。车帘是明黄色的绸缎,绣着金线云纹。 这辆马车从洪武元年进应天城那天起,就停在林府后院,整整近十年,没出过一次门。 巷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面张望。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 “这是咋了?养国公要出门?” “不知道啊!我在这附件住了十几年了,从没见过养国公府出过这么大的仪仗!” “你看那些骑兵!我的娘哎,这盔甲,比御林军的还好!” “那辆马车!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就是当年养国公进应天坐的那辆!” 人群里,几个穿着短打的小厮,眼神闪烁。他们挤在最前面,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外跑。 第一个小厮甩开膀子,沿着街道狂奔。鞋子跑掉了一只,他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跑得飞快。 “报 ——!” 他冲进一座府邸的大门,连滚带爬地跑到影壁后面,对着站在那里的管家喊道:“管家!管家!养国公欲动!旌旗、旗牌、卫队,一样不缺!二百钢甲骑兵,五百步卒!仪仗全出了!去向暂不可知!” 管家脸色大变,转身就往里跑。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养国公出动了!” 消息像火苗溅进了干草堆,瞬间烧遍了整个应天城。 每一条巷子都有小厮在跑,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每一扇角门都有探子在探头,眼神紧张地扫视着街道。各府的管家都站在影壁后面,手里攥着帕子,不停地催促着:“再探!再探!看清楚养国公往哪个方向去了!” 徐达府里。 徐达正在练枪,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听到管家的禀报,他手里的枪猛地一顿,枪尖扎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你说什么?林大哥出动了?带了多少人?” “回老爷,二百钢甲骑兵,五百步卒!还有精钢马车!” 徐达皱起眉头,把枪扔给旁边的亲兵。 “走,去门口看看。” 常遇春府里。 常遇春正在啃肘子,满嘴流油。听到消息,他 “啪” 的一声把肘子扔在桌上,油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 “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走,看看去!” 汤和府里。 汤和正在喝茶,听到管家的话,手里的茶杯 “当” 的一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打湿了衣襟。 “他终于动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复杂,“看来朝堂上,要变天了。” 第二个探子的声音,很快传遍了各府。 “报 ——!养国公没有直奔任何府邸!正在城内绕行!目的不明!” 这个消息,比第一个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各府的老爷们,都站在门口,皱着眉头,面面相觑。 “绕行?大张旗鼓出了府,不直奔谁家,在城里绕圈子?” “他想干什么?示威吗?” “不知道啊!再探!一定要看清楚他最后去哪儿!” 第三个探子,跑得比前两个更快。 “报 ——!玉足轩第六任八十八号,被李善长请动了!刚才坐着马车,往韩国公府去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各府炸开了。 “什么?八十八号?确定是玉足轩的八十八号?” “李善长居然能请动她?花了多少银子?” “不对!八十八号只伺候林公一个人!李善长怎么可能请得动她?除非…… 除非是林公让她去的!” 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一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第四个探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来的。 “报 ——!韩国公李善长,带着全家老小,列队在府门前!朝服都穿上了!笏板也抱上了!李善长亲自站在最前排!” 胡惟庸府的书房里。 胡惟庸正坐在书桌前,批着文书。听到第一个消息的时候,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脸色瞬间铁青。 “林昭出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探子,声音冰冷,“带了多少人?” “回大人,二百钢甲骑兵,五百步卒!还有那辆精钢马车!” 胡惟庸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想干什么?去找陛下?还是去找太子?不对,一般都是陛下太子亲自上门才对!” 他皱着眉头,心里盘算着。林昭一向不掺和朝堂争斗,这次突然大张旗鼓地出动,肯定是出了大事。 “再探!看清楚他往哪个方向去!” “是!” 探子退了出去。 胡惟庸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浑身有些颤抖!虽然大概率,但还是很不愿相信! “不可能,万万不可能。除了陛下,李善长全家的命抖值得他动才对!” 他冷笑一声,“林昭是什么人?他怎么会为了你,而轻易擅动!?” 就在这时,第二个探子跑了进来。 “大人!养国公在城内绕行!” 胡惟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个探子,紧接着冲了进来。 “大人!玉足轩的八十八号,被李善长请去了!现在已经往韩国公府去了!” “什么?!” 胡惟庸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八十八号?你确定是第六任八十八号?” “确定!小的亲眼看见的!就是她!坐着李善长府的马车!” 胡惟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踉跄了一下,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书架上的书掉了下来,散落一地。 “不可能……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八十八号怎么会去李善长家?她只伺候林昭一个人啊……”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是得到确认了一样! 林昭要帮李善长。 就在这时,第四个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大人!李善长带着全家老小,在府门前列队等着呢!朝服都穿上了!李善长亲自站在最前面!” “哐当!” 胡惟庸手里的茶碗,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滩水渍。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眼神里充满了阴鸷和愤怒,“李善长!你到底给了林昭什么好处!到底是什么好处!” 书房里的下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站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没有人敢上前去擦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水。 胡惟庸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流出了鲜血,他却浑然不觉。 他知道,自己输了。 林昭十年不赴宴。 第一次赴宴,赴的是李善长的宴。 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养国公府门口。 林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赭红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碧色绦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大虎上前一步,躬身道:“老爷,都准备好了。” 林昭点了点头,走到马车前。 赵大虎伸手,掀开了车帘。 林昭弯腰,登上了马车。 车帘缓缓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出发。” 林昭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平静无波。 “是!” 赵大虎坐在驾车的位置上,一抖缰绳。 三匹披甲大马,同时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然后踏蹄向前。 整个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马车刚走出府门不到二百米,前方巷口,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赵石头穿着一身便服,跑得满头大汗,头发都乱了。他冲到马车旁边,伸手拦住了马车。 “吁 ——!” 赵大虎猛地拉住缰绳。三匹大马齐齐停住,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虎叔!” 赵石头喘着粗气,对着车辕喊了一声。 赵大虎侧过头,对着车厢里低声问道:“老爷?” 林昭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很平静:“让他来吧。” “是。” 赵大虎点点头,翻身下了车辕。走到旁边,跨上了备用的马匹。 赵石头走到驾车的位置,接过缰绳。他深吸一口气,一抖手腕,马鞭在空中划过一道脆响。 “驾!” 马车再次启程。 赵石头驾着车,走在最前面。赵大虎骑着马,跟在车旁。二百钢甲骑兵分列两侧,五百步卒紧随其后。旌旗猎猎,甲光闪闪。 养国公的仪仗队,没有直奔韩国公府。 而是沿着应天城的主街,缓缓绕行。 所过之处,所有的店铺,都 “哗啦” 一声,关上了门板。 街上的行人,都纷纷退到路边,低着头,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淮河上的画舫,都停了桨。船上的歌女和客人,都探出头,看着这支银色的队伍,从河边缓缓驶过。 聚宝门的守卫,看到仪仗队,立刻挺直了腰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直到队伍走远,才敢放下手。 街边的茶楼上,坐满了人。 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 一双双眼睛,从窗户里探出来,目送着这支队伍,从街心缓缓碾过。 茶楼上,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出行。 十年了。 养国公的马车,第一次上街。 绕城一圈。 很多人不知道这条路线的终点是哪儿。 但谁都知道,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马车终于绕完了一圈。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韩国公府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李善长早已带着家人,在府门前等候多时。 他站在最前排,穿着一身崭新的朝服,胸前的补子绣着仙鹤。笏板抱在怀里,端端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一根乱发都没有。 他的身后,是儿子李祺,女婿,还有府里所有的管家、门客。黑压压的一片,站得整整齐齐。 李善长时不时地,抬手整理一下朝服的衣角。又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太阳。攥着笏板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心全是冷汗。 李祺站在他旁边,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 “爹,林公…… 林公……。 李善长没有说话。 终于。 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街角传来。 紧接着,银色的甲光,出现在视线里。 李善长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 然后,带着全家,上前一步。 马车缓缓停下。 赵石头勒住缰绳。三匹大马齐齐停住,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李善长弯下腰,一躬到底。 他身后的所有人,都跟着弯下腰。 声音洪亮,响彻整条街道。 “下官李善长,携全家老小,恭迎养国公莅临!” 车帘被掀开。 赵石头伸出手,扶住林昭的胳膊。 林昭从马车上下来。 他站在车门前,赭红色的袍子,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扫了一眼李善长,和他身后黑压压的家人。 然后,点了点头。 第124章 有种城外对掏 李善长躬着身子,双手虚引,脚步放得极轻,引着林昭进正厅。 林昭撩袍落座,脊背挺直。目光扫过桌上八道菜,快得像一阵风。他端起面前白瓷酒杯,拇指摩挲着杯沿,仰头喝了一口。 “有心了。” 李善长躬身更深,指尖攥着袍角,指节泛白。 林昭放下酒杯,话锋陡然一转:“听说八十八号也来了?” “是。” 李善长连忙抬眼,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李祺一直站在父亲身后半步,手里攥着银酒壶,手心的汗把壶柄浸得发滑。接到手势,他立刻转身,掀开门帘快步退下。 片刻后,门帘再次被掀开。李祺侧身站在门边,引着八十八号进来。八十八号穿着靛蓝褙子,素面朝天,头发挽成圆髻。她走到林昭面前三尺处,屈膝行礼,脊背挺直,动作分毫不差。 林昭抬眼扫了她一下,微微点头,一挥手。 李祺立刻上前,再次引着八十八号退下。全程没有说一个字,连门帘放下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看看,什么叫细节,这就叫细节。什么叫态度,这就叫态度。什么叫服从性测试?这就叫服从性测试。 林昭再次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放下杯子,声音平稳无波。 “你的担忧和问题我都明白。重八和你们文官的利益冲突我也明白。” 李善长浑身猛地一激灵,膝盖一软,“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紧接着是哗啦啦一片衣料摩擦声,他身后的家人、子弟、黑压压跪了一片。有人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有人的靴子蹭出了声响,没人敢抬头。 林昭没看他们一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继续说:“文官拉帮结派,自古已有之。亲朋故旧,恩师学徒。强如汉唐,也依然逃不过世家大族把持朝政。” 他抬眼看向门口,声音陡然提高半分:“石头!去把胡惟庸弄来。” 各位,注意,是弄。 “是!” 赵石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干脆利落。他大步跨进厅内,单膝跪地抱拳,随即起身转身。 院子里,赵大虎正靠着廊柱站着,手握长刀,纹丝不动。看到赵石头出来,赵大虎直起身子,一挥手。“点出步卒五十!” 五十名步卒同时迈步,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整齐划一的 “咚咚” 声。赵石头走在最前面,赵大虎点点头。 石头就领着一行人冲出李善长府门,拐过一个街角,就到了胡惟庸家门口。 这也就是林昭绕城一圈的缘由。都是勋贵大臣,住的实在是不远。不绕一圈,展示不出态度不是。 赵石头走到朱漆大门前,抬起脚,对着门板狠狠踹了三下。 “哐!哐!哐!” 门板剧烈晃动,铜环撞得叮当作响,整条街都能听见。 胡惟庸的门房正在门房里喝茶,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吓得一哆嗦,扯着嗓子喊:“谁啊!这么大的胆子!敢砸胡大人的门!” 没人应声。 又是三下砸门声,比刚才更重。 门房哆哆嗦嗦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这一看,他浑身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门外站着五十个黑甲兵,长刀出鞘,刀光在夕阳下闪着寒芒。赵石头站在最前面,手按刀柄,眼神冰冷地盯着大门。 门房连忙拉开门闩,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 这位军爷,不知您有何贵干?” 赵石头朝他抱了抱拳,语言还挺客气:“立刻通传。养国公请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胡大人饮酒。立刻,马上。” 门房听完,魂都飞了。他连滚带爬地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大人!大人!不好了!养国公派人来了!” 胡惟庸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手里的折扇被他捏得变形。从林昭的仪仗出现在街头那一刻起,他就没坐下来过。刚才听到李善长全家在门口迎接林昭的消息,他一脚踹翻了书桌,笔墨纸砚撒了一地。 “李善长!你这个老东西!” 他咬着牙骂道,“我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门房 “砰” 的一声撞开房门,冲了进来。 “大人!大人!” 门房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养国公…… 养国公派人来了!就在门口!说请您立刻过去饮酒!” “什么?!” 胡惟庸猛地转身,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折扇 “啪” 地掉在地上。 他踉跄了一下,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书架上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终于明白了。 林昭不是来帮李善长的。 林昭是出来解决问题的。问题是谁弄出来的,不重要。问题本身是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解决不了问题,就会解决人! “大人!怎么办啊?” 门房带着哭腔,“要不…… 要不咱们从后门跑吧?” “跑?” 胡惟庸惨笑一声,“往哪儿跑?你能跑到哪儿去?你的脚没出后门,脑袋就得滚三圈!跑?”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整理身上的朝服。可是手抖得厉害,领口的扣子系了三次,都没系上。他索性不管了,扯了扯衣襟,抬脚往外走。 走得太急,靴子后跟踩在脚底下,他也顾不上提。一路小跑着,出了府门。 看到门口站着的赵石头和五十个黑甲兵,胡惟庸的脸色又白了三分。他低着头,不敢看赵石头的眼睛。 “胡大人,请吧。” 赵石头做了个 “请” 的手势,语气依旧平静。 胡惟庸没有说话,低着头,跟着赵石头往李善长府走去。短短几十步的路,他走得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又一个不一会儿,他站在了李善长府的正厅里。 酒桌上只坐了林昭和李善长。李善长还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李祺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酒壶,身子微微发抖。 林昭抬眼扫了胡惟庸一下,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 胡惟庸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半个屁股挨在椅面上,身子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李祺连忙走过来,给胡惟庸倒了一杯酒。酒壶悬在杯沿上方半寸,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林昭端起自己的酒杯,对着胡惟庸举了举,开口说道:“自元窃神州。忽必烈初以汉人为相。忽必烈后期民族偏见日益加深,汉人官吏的地位持续下降,‘不以汉人为相’成为定制。汉人为官只能吏员出职占据主流,且永远只能在中下层次打转。虽元末有所放宽,但依然是拳头大的才是草头王。” 林昭说完,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李善长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发抖,额头的冷汗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胡惟庸端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酒液从杯口溅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冰凉一片。他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从脊梁骨往上窜的寒意。 元末是什么,是乱世。人命如草芥。拳头大的是草头王那就更好理解了,就差把刀架在脖子上问你 —— 你猜猜是这把刀快,还是你的脖子硬的能把刀崩断。 胡惟庸端着空酒杯,手指死死捏着杯壁,指节发白。他在心里疯狂呐喊:没这么玩的!历朝历代都没这么玩的!这是政斗!大家应该互相找对方的错处,然后上本参奏!大家应该拉帮结派,给对方的工作增加障碍!大家应该互相栽赃陷害,互倒脏水!说对方专权,说对方想谋反!这种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就没这种干法,提着刀直接就来啊! 连一点体面都不给!连一点周旋的余地都不留! 林昭没管二人心里在想什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文官有自己的规则和方式方法。 而重八是皇帝,规则虽然是他立起来的,但他同样是在规则体系内束手束脚。但是别忘了,现在的大明,带甲百万。” 他说着,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搁。 “砰!” 一声闷响。 酒液从杯口溅出来,洒在红绸桌布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李祺手里的酒壶猛地晃了一下,又赶紧稳住。 “记住了。” 林昭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如刀,从胡惟庸脸上扫到李善长脸上,又从李善长脸上扫回胡惟庸脸上。 “重八要收拾你们还得按照规矩,等你们犯错,给你们罗织罪名,调查定罪才能杀,才方能以此服众。 但我要弄你们,你们今晚都活不过。没错,这就是威胁。有种就召集你们的人,应天城外对掏。不是喜欢元朝吗?那咱们就按草原的规矩来办。”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两人心上。 “不管你们怎么想,推动民智发展的事,刻不容缓。 年底前,各州府的社学必须开课。每县的入学指标,必须完成。谁敢在这件事上动手脚,谁敢拖延,谁敢阳奉阴违。” 他指了指胡惟庸和李善长。 “我,只找你们俩!” 说完,林昭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赭红色的袍子下摆扫过椅子扶手,带起一阵微风。 他没有再看胡惟庸和李善长一眼。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赵大虎立刻从廊下迎了上来,跟在他身后。 “大虎,走!” (写这种斗争真的很费脑子!所以,依然大力出奇迹吧!) 第125章 满城皆噤 林昭带着赵大虎跨出韩国公府朱漆大门。 二百名银甲骑兵列成严整的方阵,横刀出鞘,长矛斜指,。林昭弯腰登车,青布车帘落下的瞬间,赵大虎翻身上马,右手猛地一挥。 马蹄声整齐如鼓点,沉重地碾过青石板路,马车缓缓驶离了这条住满勋贵的巷口。 赵石头站在台阶最高处,目送车队的影子消失在街角。他回头朝门内望了一眼,正厅摇曳的烛火将几个人影拉得又细又长。他无声地摇了摇头,转身沿着长街向皇宫方向去了。 正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满桌珍馐早已凉透,肥腻的油汁在白瓷盘上凝成一层白霜。李善长依旧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胡惟庸僵立在八仙桌旁,两人隔着一桌冷菜,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 烛火忽明忽暗,把两人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歪歪扭扭。 沉默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胡惟庸终于撑不住了。他朝李善长拱了拱手,整条胳膊抖得像风中的芦苇,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音:“恩师…… 这是何苦来哉。如今…… 如今可是如何是好啊?” 李善长没理他。 他双手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站起身。膝盖跪得太久早已麻木,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栽倒在地。一旁的李祺赶紧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爹,慢点。” 李善长摆摆手,用力挣开儿子的手。他走到主位旁,拉开椅子缓缓坐下,伸手仔细理了理跪得满是褶皱的官袍衣襟,又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他朝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的家人们招了招手。 “都坐吧,站着干什么。折腾了大半天了,早饿坏了。” 说着,他拿起象牙筷子,夹了一块最肥的东坡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眼睛竟微微眯了起来。又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藏青色的衣襟上,他也毫不在意。 “不错。” 他砸了砸嘴,语气竟带着几分赞叹,“虽说林家酿的这酒烈得呛人,半点不讲口感后劲,但胜在够劲,见效也快!” 他抬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胡惟庸,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来都来了,不吃点喝点?站着能解决问题?” 胡惟庸哪有半分吃喝的心思。 他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官袍的下摆一直垂到靴面,恰好遮住了他抖得不成样子的双腿。双手死死攥着袖口,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刚才那五十名黑甲兵堵在自家门口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林昭那句不带任何感情的 “立刻,马上”,像一记记响亮的大逼斗,狠狠扇在他的太阳穴上。 尤其是林昭坐在主位上,轻描淡写说出 “你们今晚都活不过” 时,他和李善长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他看着李善长。 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大明第一功臣,此刻正一口一口吃着冷肉,一杯一杯喝着烈酒,吃得津津有味,喝得怡然自得,甚至还不忘砸吧嘴,哪里还有半分文官领袖的风骨?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更深的恐惧,从心底猛地窜上来。 胡惟庸面色铁青,猛地一甩袖子。 “哼!” 他转身就走,走得太急,左脚绊到了门槛,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出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子。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正厅,脚步踉跄慌乱,像是身后有厉鬼在追。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得赶紧回府。幸好这身袍子够长,也不上火,不然今日这脸就丢尽了。 胡惟庸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庭院深处。 李善长放下筷子,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次一饮而尽。 “爹,” 李祺坐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林公他…… 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李善长放下酒杯,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放过?” 他嗤笑一声,“他要是真想杀我们,刚才就动手了,何必跟我们费这么多口舌。他要的从来不是我们的命,是听话。从今往后,胡惟庸就得乖乖听话了。” 他端起饭碗,扒了一大口冷米饭,用力嚼着,心里却在翻江倒海:架空我?凭什么让我在陛下和他之间两头受气?真逼急了,大家一起完蛋!谁也别想好过。 “吃饭。”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吃饱了,明天还有得忙。” 家人们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饭。满桌的凉菜,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不好吃。 夜色渐深。 林昭在韩国公府说的那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有心人的刻意传播下,当夜就席卷了整个应天官场。 最先炸开锅的是六部衙门。 户部的值房里,几个书吏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手里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却在小声议论着刚才听到的惊天消息。 “听说了吗?今晚养国公亲自去了韩国公府!” “何止听说!我表哥就在韩国公府当差,亲眼所见!养国公带了七百甲兵,先绕着内城走了一圈,才浩浩荡荡去的李府!” “我的娘哎!七百甲兵!那不是把整个应天城都惊动了?” “惊动算什么!听说养国公当着李善长和胡惟庸的面说,陛下杀他们得按国法走流程,他要杀他们,今晚谁也别想活着走出那扇门!” “嘶 ——” 几个年轻书吏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停在了半空。 “真的假的?养国公真敢说这种话?” “那还有假!我表哥说,当时胡大人脸白得像纸,站都站不稳了!” “我的天…… 那胡惟庸这次,岂不是死定了?” “不好说死不死,但肯定是完了。养国公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有好果子吃?”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书吏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算盘,压低声音说道:“你们懂什么。养国公这不是要杀谁,是要重新立规矩。你们没听说吗?养国公说了,‘强如汉唐,也终究逃不过世家大族把持朝政的下场’。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谁再敢拉帮结派,搞门生故吏那一套,他就是下一个黄巢!” 几个年轻书吏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那……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老老实实干活,把自己的账算清楚。别搞那些歪门邪道,别站队,别结党。养国公的眼睛亮着呢,谁搞事,谁就得死。” 与此同时,都察院的茶房里,几个御史也正围着一张桌子,脸色凝重地小声交谈。 “太狠了。真是太狠了。” 一个年轻御史端着茶杯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直接跳出所有官场规矩,用刀兵说话。历朝历代,哪有这么干的?” “哼,你以为养国公是咱们这些只会耍笔杆子的文官?”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喝了一口热茶,冷笑一声,“人家在前元时就是横行霸道惯了的,前元多少官吏受过林家的好处?更何况人家手里握有私兵,府里金山银海,腰杆子硬得很。别说胡惟庸了,就是陛下,有时候也得让他三分。” “可他这么干,就不怕陛下猜忌吗?” “猜忌?” 老御史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你这御史是怎么当的?脑子都用到哪里去了?养国公和陛下什么关系你也不提前想想?而且陛下难道不想收拾胡惟庸吗?他是怕牵一发而动全身,动摇国本。现在养国公替他唱了这出白脸,明天陛下就是把胡惟庸一党全砍了,也只会有人拍手叫好!这叫兄弟默契,懂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等着看吧。从明天开始,整个应天的官场都要变天。谁也不敢再拉帮结派,谁也不敢再阳奉阴违。养国公这一刀,直接砍在了所有官员的命门上。” “那…… 那我们以后还怎么弹劾人?” 年轻御史又问。 “弹劾?” 老御史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以后弹劾,就弹实实在在的罪过。贪了多少,枉了多少法,一条条列清楚。别再搞那些捕风捉影、栽赃陷害的把戏。不然,人家不会跟你在朝堂上辩经,直接带着兵上门‘讲道理,张口就是一个“弄”字’。你受得了?” 年轻御史打了个寒颤,赶紧闭上了嘴。 国子监的廊下,几个寒窗苦读多年的监生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兴奋。 “听说了吗?养国公发话了,让那些大官们老老实实办事,再敢任人唯亲,就要动刀子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你看咱们都等多久了,六部的好位置全被他们的亲朋故旧占了,咱们这些寒门子弟哪有出头之日?” “就是!我看养国公还是太心软了,就该先杀几个杀鸡儆猴!杀一批贪官污吏,咱们的位置不就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养国公的手段也太吓人了。居然说‘有种就召集你们的人,应天城外对掏’,这谁顶得住啊。” 一个年长的监生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眼神复杂。 “吓人是吓人,但管用啊。” 他缓缓说道,“你们知道魏晋以来的世家大族是怎么彻底覆灭的吗?唐朝末年,黄巢打进长安,拿着族谱挨着杀。‘打进长安比考进长安容易多了’,这话可不是玩笑。现在养国公就在这应天城里,都不用打进来。谁要是敢挡着天下寒门的路,挡着民智开化的路,他就杀谁。” 几个年轻监生都沉默了。 夜色越来越浓,像一块沉重的黑布,笼罩着整个应天城。 消息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六部衙门,漫过了都察院,漫过了国子监,也漫过了每一座勋贵府邸。 有人恐惧,有人庆幸,有人拍手称快。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同一个道理: 大明的官场,从此彻底不一样了。 以前那些拉帮结派、互相倾轧、阳奉阴违的把戏,再也玩不转了。 以前大家都在太祖定下的规矩里玩,哪怕斗得你死我活,也得讲个体面,讲个程序正义。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一个人,不跟你讲任何规矩。 他手里有兵,有刀,有碾压一切的绝对实力。 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刀子。 你跟他玩阴的,他跟你讲刀子。 你跟他讲亲朋故旧,他跟你讲刀子。 “有种就召集你们的人,应天城外对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每一个官员的头顶,彻夜回响。 满应天城内,找一找,有没有一个人,敢带着自己的家丁部曲,跟林家的银甲骑兵在城外对垒? 没有。 别说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了,就是那些久经沙场的开国武将,看见林家那支银甲骑兵,腿也得发软。 林家十年不动兵,一动就是二百骑兵加五百精锐步卒,就把整个应天城搅得天翻地覆,无人敢撄其锋。 谁敢跟他们对掏? 那不是找死吗? 这一夜,应天城无数官员彻夜未眠。 有人连夜把家里藏了多年的门生故吏名单烧了,灰烬倒进了茅厕,冲得一干二净。 有人连夜打包了家里藏匿的金银珠宝,天不亮就送到了税部,补交了过去十年所有偷逃的税款。 有人连夜取消了所有的宴会聚会,紧闭大门,吩咐下人不许接待任何访客。 有人连夜写好了辞呈,准备第二天一早就递上去,只求能告老还乡,安度晚年。 胡惟庸回到自己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没有一个下人敢进去打扰他。 第二天一早。 午门外。 候朝的官员们,比往常早了足足半个时辰就到了。 往常这个时候,这里总是吵吵嚷嚷,官员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议论着朝堂上的是非,分享着各种小道消息。 但今天,这里异常的安静。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没人说话。 没人交头接耳。 连咳嗽都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大家都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周围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恐惧。 过了一会儿,李善长来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朝服,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笑容,跟昨天那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老头,判若两人。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朝周围的官员微微点了点头。 官员们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不敢跟他对视。 又过了一会儿,上朝的钟声悠悠响起。 官员们排着整齐的队伍,鱼贯走进了奉天殿。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的文武百官,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问道:“胡惟庸呢?怎么没来上朝?”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朱元璋又问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胡惟庸呢?谁知道他去哪了?” 一个都察院的御史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躬身奏道:“回陛下,胡大人昨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今日告假了。” 朱元璋 “哦” 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偶感风寒啊。偶感风寒好啊。”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那正好,就在家好好养病吧。养好了在来上值” 第126章 龙拍马屁 第二天一早,春桃就捏着一把竹扫帚,在林府大门口堵住了朱元璋和朱标。 她脸上带着压制不住的愠怒,把扫帚往青石板地上狠狠一顿,扬起一阵细尘。 “你们怎的又来了?上次喝醉了胡说八道,还没跟你们算账呢!是不是又想撺掇老爷把我换了?” 朱元璋连忙摆着手往后退了半步,生怕扫帚扫到自己的龙袍,脸上堆着满满的讨好笑容。 “不敢不敢,春桃姑娘莫生气。上次是咱喝多了,口不择言,咱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 他挠着后脑勺,急忙补充道,“咱特意让宫里手艺最好的绣娘,给你赶制了二十件金丝绣的肚兜,上面全是你喜欢的桃花纹样,下次咱让人给你送过来!” 春桃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转身就走。 “算你们识相。” 她快步走在前面引路,裙摆扫过路边的青草,留下一路细碎的声响。穿过雕梁画栋的抄手游廊,绕过堆着太湖石的假山,就到了种满海棠的花厅。 林昭早已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摇椅上。 他踢掉脚上的云头靴,随意地甩在墙角,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藤编椅面里,舒服地叹了口气。摇椅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悠,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梨木纹理,嘴角挂着一丝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在韩国公府的画面。 还有那句掷地有声且非常牛逼的 “有种就召集你们的人,应天城外对掏”。 林昭的手指敲得越来越快。 牛逼。太他妈牛逼了。 他在心里反复感叹。 这绝对是历朝历代最成功的装逼,没有之一。 一个是大明开国功臣、现任韩国公,当朝宰相。虽然被架空了,却依旧是文官集团名义上的领袖。 一个是本来即将接任宰相之位、权倾朝野的淮西集团新核心,虽然大概率没机会接班了!。 两个人,被他按在冷酒冷菜的八仙桌上,训得和二孙子差不多。 别说顶嘴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前无古人。后大概率也不会有来者了。 一想到这里,林昭就激动得浑身微微发颤。他忍不住晃了晃腿,光着的脚趾头在摇椅沿上一翘一翘的,心情好得简直要飘起来。 如果没有门口那两个鬼鬼祟祟的脚步声的话。 林昭的耳朵动了动。 他故意闭上眼睛,继续慢悠悠地晃着摇椅,手指却停在了扶手上。 想看看这对父子能憋多久。脚步声极轻地停在了摇椅两侧。 沉默足足持续了大概半分钟。朱元璋终于憋不住了。 “大哥牛逼啊!” 他的嗓门大得像打雷,连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了两粒。 “大哥你这一出马,简直是神仙放屁 —— 不同凡响!” 林昭的脚趾头猛地僵在了半空。 神仙放屁。 他还没来得及翻个白眼吐槽,右边的朱标就无缝衔接上了。 “是啊大伯!” 朱标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还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八卦,“早知道您这么大的威力,早就该请您老出山镇场子了!您是没看见胡惟庸出门的时候那德行 —— 侄儿昨天在巷口的槐树后面远远瞄了一眼,他袍子下摆全湿了,走路都打晃!” 摇椅 “吱呀” 一声,彻底停住了。 林昭缓缓睁开眼睛。 先看向左边。 朱元璋正站在摇椅旁,手里端着一碗不知什么时候沏好的热茶,脸上的褶子笑得堆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看见林昭看他,还特意把茶碗往他手边递了递,献宝似的。 林昭又看向右边。 朱标站在另一侧,手里攥着那个磨得边角发毛的牛皮笔记本,还有半截用得只剩小半截的碳条。脸上挂着那种林昭再熟悉不过的表情 ——。 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还掺杂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林昭长长地叹了口气。自己装的逼,哭着也要装完。 哪怕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父子俩今天绝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一个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一个是未来的储君。这俩人能凑在一起这么异口同声地拍他马屁,接下来要说的事,准保能让他头大。 更可气的是,这套先捧后求的套路,还是当年他手把手教给朱元璋的。先把人捧得云里雾里,再顺理成章提要求,实在不行加顿酒。百试百灵的招数。没想到如今风水轮流转,父子俩联手,把这招用在了他这个套路祖师爷身上。 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林昭坐起身,接过朱元璋手里的茶碗,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然后把茶碗放在旁边的酸枝木矮几上,看着眼前这对笑得一脸灿烂的父子,慢悠悠地开口。 “说吧,你们俩又有啥事。大可直说,别拿着从我林府学出去的套路来套路我这个创造林府套路的套路创始人。” 朱元璋和朱标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默契程度,少说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朱元璋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苦恼和委屈。他从宽大的龙袍袖子里,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文书,小心翼翼地递到林昭面前,语气也从刚才的咋咋呼呼,切换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大哥,您看。下面那帮兔崽子还是不老实。” “各地衙门拿着盖了官印的空白文书,到了应天才敢自填数字报账。您说,这可如何是好啊?” 林昭接过文书。 他展开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全是各地上报的亏空和虚报。 然后 “啪” 的一声,把文书狠狠拍在了矮几上,震得茶碗里的茶水都溅出了几滴。 刚才还美好的心情,瞬间被这份文书冲掉了一大半。他抬头看着朱元璋,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朱标。 “大兄弟。我昨天刚帮你摁住了文官集团,避免了一场朝堂大地震。转头你就拿这么大的案子来烦我?” “你是非要把整个文官系统搞崩盘才甘心是吧?” 朱元璋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的朱标也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林昭指着那份文书,越说越气。 “你就算想杀,能不能晚几年再杀?先把民智开了!国子监那些,以及后续的寒门子弟,先扎扎实实培养起来!” “能不能聚焦主线任务啊?现在国库的银子都快堆不下了,海贸的船队一趟趟往回拉银子黄金粮食这些乱七八糟的上岸,让那些当官的,你本来工钱就开得低,你让人家贪点又能怎么样?就当先存在他们那里不行吗?” “现在又没有大灾大疫,北方边境也被守得稳稳的,老百姓能吃饱穿暖。你急着动刀子干什么?何苦呢!” 朱元璋挠了挠头,嘴角往下一撇,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大哥,可是他们糊弄我啊!拿着空白文书,想填多少就填多少,这不是明摆着把我当傻子耍吗?” 林昭一眼瞪了过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糊弄你你也先忍着!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先把海贸的规模再扩大三倍!冯胜这帮勋贵得赚钱问题解决!把各级官府的俸禄待遇提上去,让他们正经当官就能过上锦衣玉食娶小妾的舒服日子。到时候再杀一批贪得无厌的,杀鸡儆猴。不行再说!” “我不是让你不杀,是缓杀、慢杀,是要有规律、有计划、有节奏地杀。千万不能头脑一热就盲目开杀戒。” “要有目的性,要精准打击。要等他们内部先狗咬狗,有人跳出来揭发的时候,咱们再顺势收网。懂吗?”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懂懂懂!大哥说得太对了,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使劲碰了碰旁边的朱标。 “标儿,赶紧记下来!一个字都别漏了!” “哦!” 朱标赶紧应了一声,低下头,手里的碳条在粗糙的麻纸上刷刷地划过。 把 “缓杀”“慢杀”“有节奏地杀”“让他们内部先冒头” 这几句话,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记在了笔记本上。笔尖用力,写完还特意用碳条在每句话下面重重画了三道横线,生怕自己忘了。 第127章 别来信了,我怕陛下和太子误会 东宫文华殿。当值的小太监抱着抄得工工整整的名单,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将其轻轻放在朱标面前的御案上。 “太子殿下,六部九卿还有各地在京官员交上来的名单,全在这儿了。” 朱标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 每一页都写得横平竖直,姓名、籍贯、年龄、识字年限,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再也没有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也没有那些一看就是临时凑数的 “张三李四”。 从十八的少年,到五十八的老秀才。 甚至还有几个以前在衙门里抄抄写写的小吏。全是实打实的识字人。 朱元璋坐在旁边的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盯着朱标翻名单的手看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真的要给这帮人官身?” 朱标把最后一页名单合上,抬头看着他爹,重重地点了点头。 “必须给。我昨天特意去问过大伯了,他说给了官身,才有大用。”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朱标面前,伸手拿起一本名单,随手翻了两页。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到底有何大用?你看看这些名字,刘二狗,杨大羊,李狗蛋。这也叫名字?再看看人,昨天我让锦衣卫去瞅了一眼,回来跟我说,尖嘴猴腮的,歪瓜裂枣的,啥人都有。哪有一点朝廷官员的气度?” 他把名单往案上一扔,语气里满是嫌弃。 “以前咱选官,好歹也要看个相貌,看个出身。现在倒好,阿猫阿狗都能当官了。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大明没人了呢。” “可咱们是用其材,不是用其貌。用其身,不用其智。” 朱标弯腰捡起那本被扔在桌上的名单。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 “大伯说,那些出身名门、相貌堂堂的进士举人,十个里有九个心里想着怎么往上爬,怎么捞钱。他们根本不会真心去乡下教老百姓识字。可这些人不一样。” “给他们官位,传出去就是一种表态。带来的影响不可估量!” “可是 ——” 朱元璋还想再说什么。 “别可是了。” 朱标打断了他,“让吏部赶紧走流程吧。城外军营的人都齐了,昨天就前准备了。就等着吏部的告身和官印做好,要训话呢。” 朱元璋砸吧砸吧嘴。看着儿子眼里不容置疑的坚定。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吧。”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朱元璋和朱标就骑着马,带着一队锦衣卫,出了应天城的朝阳门,直奔城外的大营。 足足近万人,按队列排得整整齐齐。左边是数千名识字的,右边是勋贵家里抽出来的亲兵护卫之类的老卒。 朱元璋翻身下马,踩着台阶一步步走上点将台。 他站在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这一扫,他的眉头就又皱了起来。 果然如锦衣卫所说。台下这帮人,真是什么样的都有。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稿子。 这是昨天晚上,朱标特意跑去找林昭,林昭熬夜帮他润色好的。 朱元璋展开稿子。低头看了第一句。脑门就绿了。 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威严,瞬间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言难尽。 他扭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朱标。用口型无声地问道:“这真是你大伯写的?” 朱标拼命点头,也用口型回他:“一字没改!大伯说就这么念,效果最好!”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清了清嗓子,念出了第一句。 “咱是你们的皇帝朱元璋。” 谁也没想到,皇帝开口第一句,竟然是这么直白。 “我是你们的皇帝朱元璋。”简单,粗暴。 朱元璋看着台下鸦雀无声的样子,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声音抬高了半分。 “我知道,你们之前是什么人。有的帮所谓的亲戚在乡下看宅子看田地,有的是某些官员名义上的弟子学生,实际上就是个跑腿的。有的干脆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管家、账房。” “还有的是小妾生的孩子,在家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的脸。每说一句,台下就有人的头低下去一分。 这些都是他们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过往。可现在,被皇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朱元璋顿了顿。“但是现在,我想告诉你们 —— 你们当官了。” 台下“轰” 的一声,彻底炸了锅。 三千多人同时交头接耳,嗡嗡的声从前排一直传到最后,震得整个点将台都在微微发抖。 “当官了?我没听错吧?不是来送死的吗?” “是陛下说我们当官了吗!” “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官啊!那可是官啊!” 朱元璋没给他们讨论的机会。他转头朝旁边站着的力士示意了一下。 力士往前跨出一步,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连喊三声。 “肃静!” “肃静!” “肃静!” 所有人都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点将台上的朱元璋。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朱元璋继续往下念。 “咱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在想,就凭我们这些人,也能当官?” “咱告诉你们,能!” “以前那些规矩,那些出身,那些门第,那些狗屁倒灶的东西,从今天起,在你们这里,全都作废!” “你们按文武搭配,两个人一组。文的教老百姓识字,武的教老百姓练武。” “大明境内,每个镇子,都要建一座学校。每一座学校,配一个学官,一个武教官。” “干得好的,教出的学生多的,就升官。从九品升正九品,正九品升从八品。一步一步往上走。只要你有本事,咱就敢给你官做!” 台下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择优升官。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们头顶的乌云。 原来学官不是一辈子的。原来他们也有上升的空间。 原来他们也能从一个从九品的小官,一步步往上爬,当上县令,当上知府,甚至当上更大的官。 这在以前,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朱元璋看着台下一张张激动的脸,把稿子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你们现在,可以给你们之前的主家写信,可以给你们乡下的父母写信。” “告诉他们,你当官了。” “该修祖坟的,让父母把祖坟修一修。该把家人接来的,就把家人接来。” “你们的家人孩子,凡是以前在主家为奴为婢的,让主家立刻放良。” “但凡有任何人,敢因为你们以前的出身为难你们,敢扣着你们的家人不放,敢找你们的麻烦。” 他猛地把手里的稿子,狠狠拍在了点将台的木板上。 “你们就告诉咱。咱去砍死他们!”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朱元璋。 看着这个说出 “谁敢为难你们,咱去砍死他们” 的皇帝。 然后。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对着台下,振臂一挥。 “欢呼吧!朕的学官们!” 说完,他转身就走。 朱标紧随其后。 父子俩快步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 力士还没来得及喊 “礼送陛下”,马蹄声已经嘚嘚响起,卷起一路烟尘,朝着应天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朱元璋和朱标走了。 然后。彻底疯狂了。 有人仰天长啸,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狂喜。 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应天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嚎啕大哭。 有人抱着身边素不相识的人,又哭又笑,语无伦次。 一个年轻的后生,一把揪住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同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哭带喊地问道:“你听懂了吗?咱当官了!咱真的当官了!咱娘还在乡下给地主家洗衣裳呢!” 被他揪住的那个汉子,同样嚎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喊:“咱也当官了!咱爹为了供咱认字,给人佃了半辈子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他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还有那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一声不吭。眼泪顺着他花白的胡茬子,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没想到。在他五十八岁这一年。竟然当官了。还是皇帝亲口封的。 整个军营,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之中。 哭声,笑声,喊声,交织在一起。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这场疯狂才渐渐平息下来。 吏部的官员们,在太监的监督下,抬着一摞摞的告身和一箱子官印,走到了点将台前。 一个头发花白的吏部老郎中,清了清嗓子,拿起最上面一份告身。 用他那沙哑的嗓音,喊出了第一个名字。 “刘二狗 —— 刘学官 ——” 人群里,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猛地挤了出来。他跑得太急,差点摔了一跤。 “在!在这儿!我是刘二狗!” 老郎中看了他一眼,把一份黄纸写的告身,还有一枚沉甸甸的铜制官印,递到了他手里。 “拿着。这是你的告身和官印。官服还在织造局赶制,过段时间统一发放。” 刘二狗双手颤抖着,接过告身和官印。 他把告身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捧着那枚冰凉的铜印,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然后,他 “哇” 的一声,又哭了。 老郎中没理他。 拿起下一份告身。 “杨大羊 —— 杨学官 ——” “在!” “拿去,你的。” “下一位。” “李狗蛋 —— 李学官 ——” “在!”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喊出来。 一份又一份告身,一枚又一枚官印,被发到了每个人的手里。 拿到告身和官印的人,都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护着。 有人把官印挂在腰上,走路的时候特意挺着肚子,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有人把告身拿出来,看一遍,又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过一会儿,又拿出来再看一遍。 生怕一眨眼,这一切就变成了一场梦。 发放告身和官印的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 当最后一个人拿到自己的告身和官印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夜幕降临。 军营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最后,整个大营,灯火通明。 数千人,没有一个人睡觉。 所有人都趴在自己的铺位上,疯狂地写信。 有人边写边哭,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有人边写边笑,嘴角咧到了耳根。 有人写完了,觉得字不够端正,又撕了重写。一连写了好几遍,才满意地叠好,装进信封里。 李狗蛋趴在铺位上,咬着笔杆,想了半天。 然后歪歪扭扭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爹啊。你收到信的一大早,就赶紧去咱家祖坟看看。看看祖坟炸了没。我当官了。我把官印盖在信后面给你看看。爹啊,要是祖坟没炸,你就自己买点炸药,把它炸了重修一下。修大点。咱家要出大官了。” 写完,他拿起自己的官印,沾了点墨汁,认认真真地盖在了信纸的末尾。 然后满意地吹了吹墨迹。 刘二狗的信,写得更直白。 “张老爷。我是刘二狗。我现在可是当官了,是大明朝的从九品学官。你赶紧把我当年的卖身契,还有我媳妇的卖身契,一起给我送过来。陛下说了,谁敢扣着不放,他就去砍谁的脑袋。还有,我媳妇现在大小也是个官家夫人了。以后见了她,客气点。” 杨大羊的信,写得最谨慎。 他对着信纸,斟酌了足足一个时辰,才下笔。 “表哥。见字如面。我现在当上朝廷的学官了,从九品。虽然你的官比我大,虽然你是我的表哥。但是咱们是远房的,都出了五服了。你把我弄来,我很感激你。但以后你别给我写信问东问西的,也别跟别人说你是我表哥。我怕陛下和太子误会。” “就这样。” “勿复言。” 第128章 欢呼吧,朕的学官们 欢呼吧,朕的学官们 此言之下,整个大明如烈火油烹. 上万学官,穿着崭新的官服,背着简单的行囊,告别了应天城。他们像一颗颗被风吹散的种子,顺着官道、山路、河流,飘向了大明的四面八方。 九成九的学官,都顺着地图上的标记,安然到达了自己任命的镇子。他们在镇口竖起刻着 “大明官学” 的木牌,把祠堂改成教室,摆上从县里领来的桌椅,拿起粉笔,开始教镇上的孩子们念 “朱元璋,大明皇帝的朱元璋!”。 而剩下的那零点一,却因为山路崎岖、地图模糊、或者单纯的路痴,偏离了原本的路线,在大明的土地上,开出了一朵朵谁也想不到的奇葩。 刘二狗就是其中最显眼的一朵。 他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青布官服,袖子卷了三圈还是能盖住手背,裤脚挽到了膝盖,露出两条沾着泥点的小腿。 他的副手张三狗,是个从漠北退伍的老兵。本来在常遇春府上当亲兵!背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环首刀,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每走三步就会扫视一遍周围的山林。 两人已经走了整整十七天。 从应天出发,一路向北,翻了三座大山,蹚了五条河。脚上的布鞋磨破了三双,最后一双也露出了脚趾头。干粮在昨天就吃完了,两人靠挖野菜和野果撑了一天。 “我说张三狗,” 刘二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说道,“你那地图到底准不准啊?吏部的人说半个月就到,这都十七天了,怎么连个腾腾镇的影子都没看见?再走不到,咱俩就得饿死在山里了。” 张三狗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麻纸地图。很多地方都模糊不清。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指了指前面那座郁郁葱葱的大山。 “没错。翻过这座藤藤山,山脚下就是腾腾镇。今天天黑之前翻过去,明天一早就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 刘二狗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可累死我了。当官咋这么遭罪,当官的不都坐轿子吗?咱们俩咱们全靠腿?,不说白米饭了,干粮都吃完了。” 张三狗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背上的环首刀解下来,用布擦了擦刀刃。 “歇够了就走。” 张三狗把刀重新背上,“这座山看着就不太平,天黑之前必须翻过去。不然晚上在山里过夜,怕是会出事。” “知道了知道了。” 刘二狗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真是的,当个学官还要提心吊胆的。”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跟着张三狗往山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长满了杂草和荆棘。 “哎哟!”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幸好张三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拎了回来。 “小心点。” 张三狗沉声说道,“掉下去,摔死了没人收尸。” 刘二狗吓得脸色发白,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谢谢你啊张三狗。回头到了腾腾镇,我请你吃红烧肉。” “不用。” 张三狗松开手,继续往前走,“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去腾腾镇。” 两人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张三狗的脚步慢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 “哗啦” 一声。 五个蒙面壮汉,手持明晃晃的钢刀,从路边的树丛里跳了出来,一字排开,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那个大汉,身材魁梧,胳膊比刘二狗的大腿还粗。眼神凶狠。他把钢刀往地上一剁,发出 “当” 的一声巨响,震得地上的石子都跳了起来。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 话刚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别想了。” 刘二狗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大汉一愣。 他打劫这么多年,见过哭爹喊娘的,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抄起家伙跟他拼命的,就是没见过这么淡定的。还敢打断他的台词。 刘二狗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着大汉,脸上满是焦急:“我问你,这里是不是藤藤山?山脚下是不是腾腾镇?” 大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 是啊。” “那就没错了!” 刘二狗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就说没走错嘛!吏部的地图还是挺准的。” 他完全忽略了旁边已经拔出环首刀、身体紧绷、一脸戒备的张三狗。也完全忽略了五个手持钢刀、虎视眈眈的壮汉。 他对着为首的大汉,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青布官服,又拍了拍腰间晃来晃去的官印。 “那个谁。我是陛下派来的腾腾镇学官,刘二狗。旁边这个,是我的副手,武备教官张三狗。” “我们走了半个多月了,累死了,也快饿死了。你们快带我们走。赶紧给我们安排个干净的房间,再弄点好酒好菜,多来点肉来,给我们解解乏。” 五个壮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懵了。为首的大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 这是怎么个事儿? 他在这藤藤山打劫十好几年了。 不说杀人如麻,那也是劫财劫色,无恶不作。 怎么?朝廷不派兵剿。改派学官了?还是两个?一文一武? 这新皇帝登基没两年,政策变化这么大的吗? 连他这种占山为王的土匪窝,都要派学官来普及教育? 怎么个意思?真的是来教他们怎么打劫的?嫌他们打劫效率低下,技术不够先进? 大汉越想越懵。他看了看刘二狗身上的青布官服,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枚刻着 “腾腾镇学官” 的铜印。 看起来不像是假的。可这事儿也太离谱了。他做不了主。 大汉咽了口唾沫,对着刘二狗结结巴巴地说道:“你…… 你们俩在这儿等着!不许走动!我…… 我得去禀报我们大当家!” 说完,他对着旁边的四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你们四个,看好他们!不许让他们跑了!我去去就回!” “是!大哥!” 四个手下齐声应道。 然后,大汉拔腿就往山上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没影了。 刘二狗看着他的背影,不满地嘟囔道:“跑什么跑。又没人吃了你。真是的,腾腾镇的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他转头看向那四个看守的壮汉。 “哎,你们这儿有水吗?渴死我了。” 四个壮汉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水囊,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 刘二狗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然后把水囊递给张三狗。 “三狗啊,你也喝点。别客气。” 张三狗没有接。 他手里的环首刀依旧横在胸前,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四个壮汉。” 刘二狗擦了擦嘴,把水囊还给那个壮汉,“不就是乡勇吗?何至于此,看他们穿得破破烂烂的,估计是腾腾镇太穷了,买不起像样的衣服。等咱们把学校建起来,教了适龄儿童们识字,等俸禄钱粮道了,咱俩施舍点,给他们做几身新衣服。” 四个壮汉:“……” 他们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另一边。 那个大汉一路狂奔,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藤藤山的聚义厅。 聚义厅里,灯火通明。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坐在虎皮大椅上,抱着一个酒坛子喝酒。他就是藤藤山的大当家,王老虎。下面坐着十几个头目,正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吵吵嚷嚷。 “报 ——!” 大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喊道。 王老虎放下酒坛子,瞪着他问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是不是山下有肥羊路过了?带了多少银子?多少女人?” “不是啊大当家!” 大汉喘着粗气说道,“山下…… 山下来了两个朝廷的人!” “朝廷的人?” 王老虎眼睛一瞪,猛地站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大刀上,“多少人?带了多少兵?弓箭手有多少?” “就两个!” 大汉伸出两根手指,“一个文的,一个武的!没带兵!” “两个?” 王老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两个就敢来剿我藤藤山?朝廷是没人了吗?兄弟们,抄家伙!跟我下去把他们砍了,脑袋挂在寨门口示众!” “不是啊大当家!” 大汉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们不是来剿匪的!” “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王老虎疑惑地问道,“难道是来招安的?” 大汉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说…… 他们是朝廷派来的学官!” “啥?” 王老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我说,他们是朝廷派来的学官!” 大汉大声重复道,“那个文的叫刘二狗,是腾腾镇的学官。那个武的叫张三狗,是他的副手。他们说,陛下下了圣旨,大明境内每个镇子都要建一所学校。所以他们就来了。” 聚义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正在喝酒吃肉的头目,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所有人都看着王老虎。 脸上写满了一模一样的懵圈。 王老虎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学官? 朝廷给我藤藤山派学官? 我这是山寨啊!是打家劫舍的犯罪组织啊!是黑社会性质团伙啊! 就我这种地方,朝廷不派大军来剿就谢天谢地了,居然还派学官来? 怎么个意思?真的是来教我们怎么打劫的?嫌我们打劫技术不行,业务能力太差? 王老虎在聚义厅里转来转去。 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摸了摸自己满脸的络腮胡,想了又想。 “不对啊。” 他自言自语道,“朝廷要是想剿我,直接派几千大军来就行了。没必要派两个学官来糊弄我。再说了,两个学官能顶什么用?。 “那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王老虎又转了几圈。突然。他眼睛一亮。 这么多年,山寨里连个能写会算的都没有。每次分赃都要掰手指头算,经常算错,为此兄弟们没少吵架。之前也请过几个谋士,可要么干了几天就跑了,要么被官府抓住杀了。 现在好了。朝廷主动给他们送了个文化人来。 还是官方认证的。虽然是个没听过的学官,但起码是个正经识字的。 总比没有强。 王老虎一拍大腿。 “算了!” 他对着跪在地上的大汉吩咐道:“把他们俩接上来!好酒好菜的招待!看看他们到底要教啥!” “来都来了,不能白来。”“咱们打劫都好几年了,连个像样的谋士都没有。既然朝廷主动送上门了,那就收下!起码是个正经的文化人。” “嗯,有用!就这么办!” 王老虎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 “走!跟我下去接咱们的新先生!”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聚义厅。 一众头目面面相觑。然后赶紧拿起各自的兵器,跟了上去。 山路上。刘二狗正坐在一块石头上,跟那四个看守的壮汉聊天。 “哎,你们在这山上待多久了?” “三年了。那你们平时都吃啥啊?” “吃的粮食,还有山上的野味。” “那你们识字吗?” 四个壮汉同时摇了摇头。 “不认识。” “那就对了。” 刘二狗一拍大腿,“以后跟着我,我教你们识字。识了字,就能看账本,就能算清楚分了多少钱。不然被你们大当家坑了都不知道。” 四个壮汉眼睛一亮。 “真的?你真的愿意教我们识字?” “那还有假。” 刘二狗拍了拍胸脯,“我是陛下派来的学官。我的职责就是教所有人识字。不管你是老百姓,还是…… 嗯,乡勇。只要愿意学,我就教。” 就在这时。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王老虎带着一群土匪,浩浩荡荡地走了下来。 张三狗立刻握紧了手里的环首刀,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刘二狗身前。眼神冰冷地看着王老虎一行人。 刘二狗推开张三狗,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官服,清了清嗓子。 王老虎走到刘二狗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然后。 他对着刘二狗,抱了抱拳。 “在下王老虎,是这藤藤山的……,额……镇的镇长……。” “欢迎两位学官大人,光临敝寨额……镇。!” 刘二狗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还挺懂规矩。” 他指了指旁边的张三狗。 “这位是我的副手,张三狗。武备教官。以后负责教你们练武。” 王老虎又对着张三狗抱了抱拳。 “见过张教官。” 张三狗没有说话。 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王老虎也不在意。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大人,一路辛苦。寨子里已经备好了好酒好菜,给两位大人接风洗尘!” “好!” 刘二狗高兴地说道,“终于能吃顿饱饭了!快走快走!我都快饿死了!” 第129章 什么,叫做他妈的官 腾腾山的灯火,比山下腾腾镇最热闹的集市还要亮。 刘二狗被簇拥着走进聚义厅的时候,眼睛都被晃了一下。 正中的大梁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替天行道”。匾下摆着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两边各摆着十几张长条木凳。地上铺着粗糙的石板,角落里堆着几个酒坛子,空气中弥漫着酒肉和烟火的味道。 王老虎亲自把刘二狗引到上首的贵客席坐下,又给张三狗搬了一张凳子。 “刘大人,张大人,快坐快坐。” 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容,“山上条件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两位大人别嫌弃。” 话音刚落,几个小喽啰就端着大盘的菜走了进来。 炖得烂熟的土鸡,油光锃亮的红烧肉,烤得焦黄的野兔,还有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鲜鱼。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厨子显然是把压箱底的手艺全使出来了,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刘二狗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满足地砸了砸嘴,又拿起酒坛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 “不错不错,比应天城里的馆子做得还好吃。” 王老虎一听,笑得更开心了。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举了起来。 “刘大人过奖了。”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刘大人,您的到来,让我们山寨 —— 额,镇!让我们腾腾镇,蓬荜生辉!” 他说完,自己先干了一碗。 然后放下酒碗,小心翼翼地看着刘二狗,试探着问道:“只是不知,两位大人此来,所为何事啊?” 刘二狗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放下筷子。 他整了整身上皱巴巴的官服,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朝着应天城的方向,遥遥一举。 神情庄重,语气严肃。 “本官奉大明皇帝陛下之命,来腾腾镇开启民智,教授所有适龄青年读书写字。” 他指了指旁边坐得笔直的张三狗。 “这位张三狗张教官,负责教授武学以及军阵刀法。” 王老虎手里的酒碗顿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还有这好事?我们这儿是土匪窝啊! 平时想找个识字的账房先生,都得下山去抢。抢回来还得好吃好喝供着,人家还不一定肯干,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 现在倒好。朝廷直接派了两个官来。 一个教文,一个教武。管吃管住,还不用我们花钱。 这不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吗?学!必须学! 王老虎心里乐开了花。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刘大人,您说的这个适龄青年,指的是…… 多大岁数的啊?” 刘二狗坐回凳子上,拿起一个鸡腿啃了一口。 “能走得动路的都算。”来一个,我教一个。来两个,我教一双。” 王老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不巧了吗? 我这山寨……不,镇里,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走。 从十几岁刚上山的小喽啰,到五十多岁扛不动刀的老杆子,个个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他咽了口唾沫,又确认了一遍,声音都有点发颤。 “那…… 多少人都行?” “多少都行。” 刘二狗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道,“越多越好。” “好!” 王老虎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朝着刘二狗重重地一拱手,嗓门大得聚义厅外面都能听见。 “刘大人,您和张大人先喝着!我先去组织人手!” “你们先聊!先聊!”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飞快,差点被门槛绊倒。 刚出聚义厅的门,他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都给我出来!集合!所有兄弟!不管是做饭的还是放哨的!全都到院子里集合!”一个都不许少!” 院子里顿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聚义厅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刘二狗和张三狗两个人。 张三狗等外面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转过身。他看着刘二狗,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锐利。“二狗大人。末将可不信,你没看出来这帮人是土匪。” 刘二狗把最后一口鸡腿肉啃完,把骨头扔在地上。他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碗,擦了擦嘴。看着张三狗,反问了一句。 “重要吗?” 张三狗愣住了。 重要吗? 他们刚才跟一帮打家劫舍的土匪,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吃肉。聚义厅上头挂着 “替天行道” 的牌匾。 大当家亲口说漏了嘴,管这儿叫 “山寨”。你说重不重要?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刘二狗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就说你们这些武将,都是死脑筋。” 他拿筷子点了点张三狗的肩膀,语气平淡。 “陛下给咱们的考核指标是什么?是识字人数。识字人数。识字人数。”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陛下可没说,土匪不算数。再一个,土匪就不是咱大明的子民了?” “土匪是他们的职业,不是他们的身份。就算过几个月,陛下派御史下来核验。你就指着这帮人问他,他们识字不?” 刘二狗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 “再说了。把咱们俩砍了,对这帮土匪有什么好处?咱们现在是官。正儿八经的从九品朝廷命官。” “告身在吏部存着,官印在咱们腰上挂着。咱们俩要是死在这儿了。那他妈叫殉职。” “你想想。两个朝廷命官,在腾腾镇被土匪杀了。你猜陛下会派多少兵来,踏平这座藤藤山?” “三千?还是五千?到时候,这帮土匪能有一个活下来,算我输。” 张三狗沉默了。 他看着刘二狗。 看着这个之前当账房,看起来唯唯诺诺,甚至有点傻乎乎的男人。 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看懂过他。 他一直以为,刘二狗就是走了狗屎运,才当上了这个学官。 没想到,他心里居然门儿清。 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算到了。 张三狗默默把手从腰间的刀柄上移开。 他端起面前那杯,从坐下开始就一口没动的酒。 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他胸口发热。 刘二狗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又拿起一个猪蹄,啃了起来。 啃了两口,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明天开始给他们上课。你教刀法的时候,顺便帮我看看。这些土匪里头,有没有能打的,人品还过得去的。咱们这个腾腾镇,偏得很。山高皇帝远,什么牛鬼蛇神都有。缺的就是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张三狗点了点头。 “明白。” 聚义厅外,王老虎的大嗓门还在响着。 “都站好了!明天开始,所有人都给我上学去!谁敢不去,老子打断他的腿!谁要是学得好,认字多,刀法好!老子升他当小头目!” 院子里,响起了一片参差不齐的欢呼声。 刘二狗啃着猪蹄,听着外面的声音。 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什么叫做他妈的官?这,就叫做他妈的官! 第130章 再次北伐 刘二狗,从九品学官,原定赴庐州府合肥县腾腾镇上任。途中误入藤藤山马老虎山寨,现于山寨内开设官学,教授土匪识字。山寨大当家马老虎已下令全寨停伙三日,组织所有适龄人员报名入学,共计三百七十二人。据线报,该学官隐隐有收编全寨之势。 朱元璋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了一下。然后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出了声。 朱元璋摇了摇头,直接喊道,“石头。” “臣在。” 赵石头躬身答道。 “奉天殿的宴会都准备好了吧?” “都准备好了。” 赵石头低着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各位大人已经到齐了。御膳房的菜上了三道,酒也温好了。舞女和乐师都在偏殿候着,随时可以传召。”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伸手揉了揉脸,把刚才那副想笑又憋着的表情彻底揉掉,换上了一副沉稳威严的面孔。站起身来,仔细整了整身上的龙袍。 “走吧。” 他迈开步子,朝殿外走去。赵石头紧随其后。 奉天殿偏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十盏羊角宫灯挂在殿梁上。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 开国的武勋几乎全到了。 徐达坐在最上首,端着酒杯慢慢抿着。汤和坐在他旁边。手里把玩着一个铜制酒杯,时不时朝殿门口望一眼,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冯胜、傅友德、邓愈、耿炳文、郭英、周德兴,这些跟着朱元璋从濠州杀出来的老兄弟,一个个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有的在低声交谈,说着边境的趣事;有的在喝酒吃肉,大块朵颐;有的在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整个武勋席气氛轻松而热烈,毕竟都是一起出生入死二十多年的兄弟,没那么多虚礼。 能来的,都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马屁声也开始此起彼伏。 “陛下英明!自从税部改制以来,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都是陛下的功劳啊!” “太子殿下仁德!教育司广开学宫,教化万民!连山野村夫都能读书识字,我大明万世基业,就此奠定!” “是啊!以前哪有老百姓能读书识字的?也就咱们大明才有这样的盛事!再过十年,我大明必能超越汉唐,成为千古第一朝!” 汤和端着酒杯,一瘸一拐地走到徐达面前。 “天德,喝一个。” 徐达抬起头,跟他碰了一下酒杯。两人同时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胸口发热。 汤和放下酒杯,朝朱元璋的空座位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道:“你说陛下今晚叫咱们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神神秘秘的,提前三天就派人通知了。” 徐达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你心里没数?” 他淡淡地反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 汤和笑了笑,搓了搓手。 “我哪能没数。” 南洋一趟的毛利有多吓人。” “龙江船厂那边,三个月前就铺好了龙骨。福建运来的马尾松和铁力木,在城外堆得像小山一样,连走路的地方都快没了。就等陛下一句话,三十艘新型福船就能同时开工。” 他顿了顿,看着徐达,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我就是想知道,陛下打算怎么弄。是官办,还是官商合办?咱们这些老兄弟,能不能分一杯羹?家里的小子们都长大了,总不能让他们天天在家闲着斗鸡走狗吧。” 徐达刚要说话,旁边的太监突然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陛下驾到!” 殿内所有的交谈声,在一瞬间全部收住。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偏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整理好衣冠,躬身行礼。 “参见陛下!” “免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大步走到主位上坐下。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举了起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各位兄弟,都是自己人,不用多礼。都坐,都坐。” 众人这才纷纷坐下,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看着主位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屏退了旁边的舞女和乐师。整个大殿,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他端着酒杯,亲自走上了前面的高台。站在高台上,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是跟着他从濠州杀出来的。当年的毛头小子们,现在都已经两鬓微白了。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 “咱今天叫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有两件事,要跟大家宣布一下。” 他把酒杯往前举了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件事。咱想过了。即日起,组建大明皇家武装拓海商队。” 话音刚落,偏殿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虽然大家心里都有准备,但真的听到朱元璋亲口说出来,还是忍不住激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高台上的朱元璋,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朱元璋看着下面的反应,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没有给他们议论的机会,把酒杯往旁边的案上一顿。 “咚” 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大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朱元璋看着众人,大声说道,“放心,好处少不了你们的。这支拓海商队,不是咱一个人的。在座的各位,都有股份。按功劳大小分,功劳大的多分点,功劳小的少分点。以后商队赚的钱,每年按股份分红,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孙子,只要愿意出海,都可以去商队里当差。只要有本事,能赚钱,能立功,咱就敢给你们的孩子升官,给赏钱!将来在海外开疆拓土了,裂土封王,每家一块地盘,也不是不可能!表现好的也不是不能多给!” 这话一出,整个偏殿彻底炸开了锅。 有股份!所有人都有股份!还能让子弟去商队当差,甚至封王! 武勋们一个个都兴奋得满脸通红。有人忍不住拍起了桌子,有人大声叫好。汤和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幸好被旁边的徐达及时扶住了。 “天德!听见了吗?有股份!咱们都有股份!” 汤和抓着徐达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这每年得分多少钱!关键是还给地盘啊,实打实的地盘啊!!” 徐达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压抑不住的笑容。这种条件在怎么可能让人不心动?哪都不是钱不钱的事,那可是地盘啊!自己说了完全算数的地盘!这是什么概念? 高台上,朱元璋看着下面兴奋的众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鹰一样扫过全场。 “但是!”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大殿里的兴奋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但是,残元不灭,难消咱的心头之恨!” 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杀意,“这些年,鞑子在北方边境烧杀抢掠,时常袭扰。导致边境百姓不得安宁。关键是恶心,抢了就跑。这个仇,咱不能不报!” “反正咱现在有钱,有粮,有兵。国库里的银子堆得都快发霉了,粮仓里的粮食都快放坏了。咱已经决定了,北伐!彻底灭掉北元!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徐达身上,语气坚定。 “由徐达为帅,常遇春为副。领兵三十万。你们下去自己商量商量怎么打,打到哪儿。把作战方案,三天之内报给咱。两个月之内出发!” “告诉将士们,北元人头,五两一个!咱会让石头带上银两钱粮,随军出发,现杀现结!分文不扣!但是要敢杀良冒功,别怪朕不讲情面!” 徐达和常遇春猛地站起身,躬身下拜抱拳。 “末将领命!”常遇春在说完以后生怕展示不出来信心,连忙补充道。“陛下,就这条件,末将等人不把北元打到天边,提头来见!”这话声音洪亮,非常提气。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看着下面那一张张从兴奋变成亢奋的脸,恨不得现在久操刀子北上草原砍人样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船,咱先掏钱造着。龙江船厂的三十艘福船,一年之内必须全部下水。等你们打完北元,凯旋归来。你们的子弟,就能第一批上船。跟着商队,去拓海,去赚钱,去占地盘,建功立业!” 话音落下。 整个偏殿死一般的寂静。足足过了三息,然后 “轰” 的一声彻底爆发了。 所有的武勋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甲叶与金砖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所有人都高举着拳头,大声高呼,声音里充满了嗜血的兴奋。 “末将领命!” “愿为陛下效死!” “不灭北元,誓不还朝!” 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大殿的屋顶。 朱元璋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嘴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举起酒杯,对着下方的众人遥遥一举。 “干了这杯酒!” “祝我大明,旗开得胜!” “祝我大明,万世永昌!” “干!” 第131章 发财令 宴会后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应天城北校场就被整齐的脚步声淹没了。 三万步卒列成二十个方正的方阵,身披铁甲,手持长矛,站得纹丝不动。 一万骑兵列在方阵两侧,马蹄刨着脚下的黄土。 数百面战旗插在校场四周,旗面上的 “明” 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这些刚被税部的银子和倭国的白银养得膘肥体壮明军士卒,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点将台,急着听主帅宣布这次北征到底怎么个伐法。 徐达全副武装的站在点将台最中央,眼神却依旧锐利。 常遇春站在他旁边,一身黑色铠甲。 徐达看集合完毕,往前站了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数万将士。 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校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连最躁动的战马都安静了下来,只是偶尔甩一下尾巴。 “今日第一次整军。本帅先把赏格给你们念清楚 —— 念完了你们回去传达,传达完了各营把出征名册报上来。等人马全部到齐,咱再誓师。” 他伸手从旁边的亲兵手里接过一卷文书,缓缓展开。 “本次北伐,残元人头,不论兵将、不论品级,一律现银收购。” “普通北元士卒,首级一颗,换银五两。” “千夫长以上,首级一颗,换银二十两,另赐战马一匹。” “万夫长以上,首级一颗,换银一百两,另赐勋田五十亩。” “王公贵族,首级一颗,换银五百两,赐勋田五百亩,荫一子为百户。” 徐达念一句,台下就静一分。 徐达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以上赏格,现款现结,概不赊欠。” “宫中银官随军驻扎,每营配十名。凭首级领银子,当场过秤,当场兑现。” “想寄回家的,银官当场登记造册,专人专马送到你家门口。由当地知县亲自送达,保长、甲长、邻里乡亲共同画押回执 —— 少一两,赔十倍。” “若有任何将官敢克扣赏银,或者银官敢短斤少两,你们可以直接持回执到应天告御状。查实之后,克扣多少,抄家赔多少,主犯斩首示众。” 这话一出。 台下 “轰” 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五两银子一颗首级。 这是自明军起兵以来,开出的最高的首级赏格。 五两银子什么概念? 应天城最好的江南大米,一石不过二两银子。两亩上好的水田,也就十二三两银子。 砍三个脑袋,够买一亩地。 砍十个脑袋,够在老家盖三间青砖大瓦房。 砍满二十个,直接托银官把银子送回家,知县亲自上门送钱,保长甲长全村都得出来迎接。 以前打仗,赏钱要经过总兵、参将、游击、千户、百户,层层盘剥下来,到小兵手里能剩下三分之一就烧高香了。 现在倒好。 宫中银官直接随军,当场兑现。 除了当今陛下,还有哪个朝廷能把银子从皇宫直接发到小兵手里? 不经过任何将官,不经过任何衙门。实打实的银子,实打实的好处。 “都听清楚了没有!” 常遇春往前跨了一步,扯开嗓子大喊一声,嗓门比徐达大了整整两圈,震得点将台的木板都嗡嗡作响。 “听清楚了!” 数万人齐声回应,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校场上空,震得校场边上的槐树叶子簌簌往下掉。 徐达抬手往下压了压。 喧闹声瞬间又停了下来。 “听清楚了就好。” 徐达看着台下,语气平静,“今天是整军,不是誓师。后续的人马还在从各地赶来,粮草也还在装车,你们有的是时间回去把赏格传达给每一个还没到的人。” “记清楚了 —— 首级不记名。谁割了敌军的首级,就是谁的。”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要是有人敢杀良冒功,拿老百姓的人头来充数 —— 别怪本帅军法无情。一旦查实,本人立斩,全家流放三千里。” “各营百户,回去把赏格细则誊抄十份,每队一份。贴在营门口,让每个弟兄都能看见。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这颗脑袋值多少钱,敌军的脑袋又值多少钱。” 台下已经开始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账了。 一个年轻的士卒,穿着一身崭新的铁甲,手指飞快地动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个五两,两个十两,三个十五两…… 十五两能买一亩半地,再盖两间房,就能娶媳妇了。” 旁边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抬脚踢了他一下,没好气地说道:“先别做梦了,等誓师完了上了路再说。草原上的鞑子也不是泥捏的,小心脑袋没割着,自己的脑袋先没了。” 年轻士卒揉了揉屁股,非但没生气,反而嘿嘿傻笑起来:“不是做梦,是真的在算。王哥,你算算,你要是砍十个,就是五十两。五十两啊,够给你家小子娶三个媳妇了。” 老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因为他刚才也偷偷算了。 五十两银子。真的够给家里盖三间大瓦房,再给儿子娶个好媳妇了。 他打了十五年仗,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打到了三十岁的汉子。身上大小伤疤十几处,流过的血能浇透半亩地。 可他家里至今还是三间破土房,儿子都八岁了,还没说上媳妇。 砍一个脑袋,就是五两银子。 当场兑现,童叟无欺。 “老常,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徐达转头看着常遇春。 常遇春往前又跨了一步,双手叉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咱没什么要说的。”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咱就说一句 —— 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常遇春嘿嘿一笑,继续说道:“你们这帮小子命好,赶上好时候了。现在的北元,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横扫天下的蒙古铁骑了。他们在草原上还是在互相打来打去,早就没什么战斗力了。” “咱们这次出关,不是去拼命的,是去草原上发财的。” “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赏钱丰厚。咱们就是去平推,去横扫。风险低,收入高。只要你们敢冲,敢砍,有的是银子等着你们赚。” “行了,废话不多说。都回去准备吧。” “等人马到齐了,粮草装车了。咱和老徐,就带你们去草原上发财!” “发财!” “发财!” “发财!” 数万人齐声高呼,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徐达看着台下士气高涨的将士,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见过士气这么高的军队。 第131章 出关 居庸关千斤闸门轰然升起。 徐达按刀立马于关隘之下。他身后,三十万大明铁军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关隘。 十万骑兵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二十万步卒的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钢铁洪流。 没有多余的仪式,没有冗长的誓师,元兵的人头就是钱。银子就是最强的利剑,剑锋所指之处开满了银花!但凡跑慢了,银子可就被别人拿走了! 沿途的元军游骑远远望见明军的军容,连靠近都不敢,只是少部分,远远地放几支冷箭便打马逃窜,连一次像样的骚扰都不敢发起 —— 这帮明军,军容严整,膘肥体壮,看见人跟他娘看见前一样!火力还强的不得了,那密密麻麻的长矛阵和黑洞洞的炮口,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确实也是,军卒们的士气空前高涨,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一个布囊,专门用来装斩获的首级。他们擦刀磨枪的时候,嘴里念叨的都是各级首级对应的赏格,眼里闪烁着对真金白银的渴望。 没有人害怕打仗,没有人畏惧死亡,在他们眼里,草原上的元兵不是敌人,那就是行走的银子,是能让他们回家买地娶媳妇、娶好几个媳妇的机会。 当明军主力悄无声息地摸到捕鱼儿海南岸时,王保保已经严阵以待。 他将兵马全部部署在海子东岸,沿着河岸布下了一道长长的防线,营寨连绵十余里,王旗在中军高高飘扬。 他笃定明军会像以往一样的打法,兵分三路同时进攻,他正好可以利用骑兵的机动性,集中兵力各个击破,打完就跑,让明军疲于奔命。 帅帐内灯火通明,徐达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指尖重重敲在捕鱼儿海西侧山谷的位置。那里是王保保所在,藏着元廷最后的王公贵族、家眷牛羊和积攒了十几年的金银财宝,外面有一片茂密的黑松林作为掩护,位置极为隐蔽。 “王保保还在东岸等着咱们,” 徐达的声音冷硬如铁,扫过帐内肃立的诸将,“他做梦也想不到,咱们会绕到他的背后,直接捅他的老窝。傅友德!” “末将在!” 傅友德上前一步,甲叶碰撞发出脆响。 “你率左翼两万骑兵,寅时准时猛攻东岸大营。记住,只许败不许胜,要打得像模像样,把他的主力往东北方向引。多竖旗帜,多扬尘土,让他以为咱们的主力全在东边。拖到午时之前,不许让他察觉任何异常。若是提前露了馅,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 傅友德抱拳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冯胜!” “末将在!” 冯胜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 “你带三万精骑,今夜连夜绕到山谷西北,堵住所有通往哈密的通道。王保保若是死守,你就按兵不动;他若是跑了,就给我咬着他的尾巴往死里打,不许让他收拢残部,不许让他带走任何一个王公贵族。能砍多少脑袋算多少,功劳全算你的。” “末将领命!” 冯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徐达拔出腰间佩剑,猛地劈下,将案角齐齐斩断。“其余所有人随我翻黑松林,四更准时抵达王庭外围。 此战没有俘虏,没有劝降!火炮轰完火铳打,火铳打完弓箭射,弓箭射完长矛捅。捅完骑兵给我冲冲!我要在太阳升起之前,让残元的王庭从这片草原上彻底消失!凡是敢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明天我要带着全军在北元王廷旧址吃午饭!” “喏!” 诸将轰然应诺,声音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期待,这是一场必胜的仗,是一场躺着都能赚军功的仗,没有人会不激动。 当夜,黑松林里人影攒动。二十万大军如一条巨蟒,滑过密林,向着捕鱼儿海西侧的山谷缓缓逼近。林子里漆黑一片。所有人都跟着前面人的脚步,一步一步向着目标前进。 当大军全部抵达王庭外围的高坡时,谷中依旧一片寂静。 守营的元兵大多还在睡梦中,只有几个哨兵抱着长矛在营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打个哈欠。 徐达站在高坡上,看着下方毫无防备的王庭,感叹道:“月黑风高夜,放火杀人天啊!”说完,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开炮!” 令旗猛地挥下。 早已架好的炮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实心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黑暗,重重砸进元军的王庭。 营帐瞬间被撕成碎片,燃烧的木屑四处飞溅,很快便连成了一片火海。 紧接着,两百门虎蹲炮同时开火,霰弹如钢铁暴雨般泼向慌乱的人群,元军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里。 元军从睡梦中惊醒,一个个衣衫不整、惊慌失措地跑出营帐,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互相踩踏,死伤无数。 “火铳手,推进!” 三千火铳手排成三列横队,踩着整齐的步伐从高坡上走下来。“砰砰砰!” 第一排齐射,冲出来的元军守兵像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第二排随即上前补位,枪口喷吐着火舌,收割着一条条生命;第一排退到后方快速装填火药,三排轮射的火力连绵不绝。仿佛徐达在告诉援军,时代变了! 残余的元军骑兵疯了一样挥舞着马刀冲出来,试图冲破火铳线。他们嘶吼着,拍打着战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想要用骑兵的冲击力撕开明军的防线。 “长矛手,结阵!” 数万长矛手同时举起丈二长矛,盾兵蹲身举盾护住下盘,长矛如林斜指天空,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刺猬方阵。元军骑兵一头撞进矛阵,战马最少要被十几只长矛戳穿胸膛,然后重重摔倒在地;骑手摔在地上,侥幸没摔死也没被踩死的,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乱矛戳死。尸体在矛阵前都堆成了小山,没有一人能突破这道钢铁防线。 “弓箭手,箭雨!” 漫天箭雨遮天蔽日,如同乌云般压向王庭深处。惨叫声此起彼伏,元军的抵抗越来越弱。那些曾经在草原上耀武扬威的蒙古骑兵,此刻在明军的多兵种协同打击下,变得不堪一击,只能被动挨打,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常遇春!” “末将在!” 常遇春提着长刀从人群中冲出来,浑身已经溅满了鲜血。他早就按捺不住了,若不是徐达有令,他早就带着骑兵冲上去了。 “率重骑冲锋!踏平王帐!不许放走一个王公贵族!” “得令!兄弟们,发财的时候到了!跟我杀啊!” 常遇春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一万重骑如黑色闪电般从高坡上俯冲而下,马蹄踏过尸体和火焰,撞开了残破的营门,冲进了王庭腹地。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负隅顽抗的元军被砍成肉泥,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扔下武器跪在地上投降。 常遇春一马当先,直扑王帐。他一脚踹开王帐的大门,里面的元太子和王妃吓得瘫倒在地,瑟瑟发抖。几个护卫冲上来想要阻拦,被常遇春几刀砍倒,鲜血溅了他一脸。他一把揪住元太子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哈哈大笑道:“抓到了!老子抓到元太子了!还是个活的!哟,这北元王妃长得不错啊,给我带走!” 半个时辰后,大明的龙旗在王帐上空冉冉升起。 传令兵们骑着快马,不断地向徐达汇报着战况。 “报徐帅!元太子、王妃及三十二名王公贵族全部被俘!无一漏网!” “报徐帅!右翼已控制牛羊群,缴获牛羊六十余万头,金银辎重堆积如山!” “报徐帅!东岸方向传来消息,傅友德将军已经按计划发起进攻,王保保果然中计,带着主力往东北方向追去了!” 徐达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下方正在打扫战场的明军将士,看着燃烧的王庭:“传令下去,步卒立刻结五方阵,所有火炮调转炮口对准东岸方向。骑兵两翼展开,准备迎敌。告诉兄弟们,王保保马上就回来了,有的是银子等着他们砍!”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明军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二十万步卒以最快的速度结成五个相互呼应的方阵,长矛如林,火铳上膛,火炮调整好角度,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东岸的方向。 傅友德和冯胜也带着骑兵赶了回来,在步阵两侧展开,形成了夹击之势。整个明军阵型严丝合缝,如同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等待着王保保自投罗网。 不到一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烟尘。王保保带着八万残部疯了一样往回赶,他终于发现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立刻将明军碎尸万段。 他挥舞着马刀,催促着骑兵加速前进,想要趁着明军立足未稳,夺回王庭,救回自己的家眷和王公贵族。 当王保保带着大军冲到山谷口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马上。 他看到的不是混乱不堪的明军,不是正在烧杀抢掠的散兵,而是严阵以待的三十万大明铁军。燃烧的王庭废墟在明军身后冒着黑烟,大明的龙旗在王帐上空高高飘扬。 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盯着他,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他身后的数万骑兵也都停了下来,一个个面如死灰,手里的刀枪都开始发抖。 王庭没了,家眷没了,牛羊没了,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都没了。心里只剩下了绝望。 “大帅!冲吧!跟明军拼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红着眼睛喊道,“就算是死,也要跟他们同归于尽!” “是啊大帅!冲吧!我们跟他们拼了!”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道。 王保保没有说话,他死死地盯着谷口的明军步阵。他看到了前排的盾兵,看到了后面的长矛手,看到了中间的火铳手。在后面看不到了,但是用膝盖想,绝对是弓箭手和炮!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完善、如此恐怖的步阵。他知道,冲上去就是送死。他的骑兵就算再勇猛,也冲不破这道钢铁防线,只会白白送命,最后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大帅!不能再等了!再等就真被包元了个屁的了!咱们先往西边跑吧!先去哈密吃点瓜也行啊!那里还有些咱们的人!留得母羊在,不怕没有崽啊!” 一个老将领跪在王保保马前,痛哭流涕地说道。 王保保闭上眼睛,握紧了手中的佩刀。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他是大元最后的名将,曾经和无数明军将领战斗过,虽然输多赢少。但好歹有赢的时候!可这一次,输得一败涂地,连本钱都快没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拔出佩刀,一刀砍断了旁边的帅旗。 “撤!咱们去找软柿子去!” 他嘶哑地喊出一个字,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说完,他调转马头,第一个向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元军残部见状,也纷纷调转马头,跟着王保保向戈壁深处逃去。 “追啊!别让银子跑了。” 冯胜大喊一声,带着三万骑兵从侧翼杀出,咬着元军的尾巴一路追杀。 明军骑兵如狼似虎,对着掉队的元兵挥刀就砍。人头滚滚落地。冯胜一直追到戈壁边缘,砍杀了上万名元兵,才收兵返回。 常遇春勒住马,看着元军消失在戈壁深处的烟尘,狠狠地啐了一口:“妈的,跑的一如既往快!” 徐达站在王帐的废墟上,“不用追了。”此战之后,残元主力尽丧,再也没有南下之力。草原上的事,结束了。” 第132章 上次打你还是在上次 北元战事的捷报像长了翅膀,八百里加急从草原一路飞回应天。 朱元璋手里攥着还带着驿马体温的战报,大步流星地穿过林府的抄手游廊,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咚咚响。战报上就寥寥几行字:“斩首数十万级,俘获牛羊无算,王保保西遁,草原已平。此役耗费赏银一千余万两,缴获折价约数百万两。请示后续方略。” 他边走边咧着嘴笑,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花。三十万大军出关,果然没让他失望。 一千多万两银子砸下去,砸出来的是整个草原的太平,砸得残元再也不敢南下牧马。 可笑着笑着,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脚步也慢了下来。 一千多万两。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虽然现在也算有钱人了,但是这一下子花出去一千多万两,想想都肉疼。 虽然缴获也有几百万两,但是花出去的夜都是真金白银啊。 朱元璋咂了咂嘴,把战报揣进怀里,加快了脚步。这种花钱的事,必须得找林昭说道说道。整个大明,也就林昭能给他掰扯明白,这钱到底花得值不值,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府的花厅里,凉风习习。 林昭正歪在窗边的竹榻上,依然是招牌出场姿势,左脚搭在榻沿,右脚翘在左膝上,晃悠着脚丫子。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喝一口,滋溜一声,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朱元璋一掀帘子走进来,也不客气,一屁股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石墩子被太阳晒得有点烫,他屁股一沾就弹了一下,又赶紧坐回去,把怀里的战报往林昭手里一塞。 “大哥,你看。咱现在撤兵合适不!这都花了一千多万两了。” 林昭接过战报,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 然后 “啪” 的一声,把战报狠狠拍在了旁边的石桌上。绿豆汤都溅出来了几滴。 “就这点出息?” 林昭瞪着朱元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是没钱了还是没粮了?才花一千七百多万两,你就心疼了?士卒们每人才能赚几个钱?就想着收兵了?” 朱元璋刚想张嘴解释:“不是大哥,我不是心疼钱,我是觉得……” “你觉得个屁!” 林昭直接打断了他,“而且你这账算得就不对!你是只算花了的,还没算赚回来的!缴获的牛羊、金银、辎重,折价怎么也得几百万两回来!这还不算完!” 他往前凑了凑,指着战报上 “王保保西遁” 那几个字,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朱元璋脸上了。 “王保保往西跑了啊!往西是什么地方?是西域!那里有的是黄金,玉石,香料!你让徐达别停啊!带着大军自北向西拉一遍啊!照着实打实的三四千万两打!把西域顺手就拿下了!” “银子留在库房里能下崽咋的?你得让银子流出去!流出去!” 林昭越说越激动,一拍大腿站了起来,“不然你每年从倭国挖那么多银子,从海贸赚那么多银子,堆在国库里发霉吗?” “你把银子给士卒们分了,他们拿了钱,回家娶媳妇,买田地,盖房子,再买两个倭奴伺候着。这钱转一圈,不又回到你手里了吗?商人赚了钱交税,农民卖了粮食交税,你扣扣嗖嗖的干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朱元璋被他怼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本来是来找林昭吐槽花钱太多的,结果被林昭一顿教育,反而觉得自己格局小了。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银子放在国库里,就是一堆没用的金属。花出去了,才能变成战斗力,变成老百姓的好日子,变成大明的疆土。 “大哥此言有理!” 朱元璋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是咱格局小了!咱这就给徐达传信,让他别收兵,继续往西打!打到哪里算哪里!” 他说着,就转身要走,去找兵部拟旨。 可就在这时。 春桃从回廊那头匆匆而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脸上还带着一丝憋不住的笑意。她走到林昭身边,俯下身说到:“老爷,太子又把花园得锁撬开跑进去了!” 林昭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刚才还激动得发红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腾地一下从竹榻上弹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朱元璋。 “好啊你这老小子!” 林昭指着朱元璋的鼻子,咬牙切齿地吼道,“合着你今天不是来跟我商量战事的!你是来给你儿子打掩护的!” “大虎,让人把花园围了,取我的鞭子来!” 大虎回了个是,摇摇头去安排了。 为什么摇头呢?因为这是这个月的第三次!每隔几天十来天就出现一次。每次都挨顿打,养好了又来,简直是锲而不舍! 朱元璋在看到春桃出现的时候就心里咯噔一下。 顿时就明白,坏了。露馅了。早在春桃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不动声色地往院门口挪了。一只脚已经迈到了门槛边上。 等林昭那句 “取我的鞭子来” 喊出口时,他已经挪到了月门边上。 那速度,好家伙。跑的是真快。因为多年的经验告诉他。 儿子挨打,总好过老子挨打。 反正朱标年轻,皮糙肉厚,挨几顿打也没事。 赵大虎把林昭最近常用的,牛皮拧成的鞭子,双手递到林昭手里。 那根鞭子,油光锃亮,一看就结实耐用。 林昭双手扯了扯鞭子,鞭子发出 “啪啪” 的脆响。嘴角裂出一个残忍又兴奋的笑容,一边掂着鞭子,一边慢悠悠地朝花园的方向走去。 嘴里还喃喃自语着。“大侄儿,你大伯可想死你了……” “要是被我抓到,你可得遭老罪了……” “上次打你还是上次,这次非得让你记住,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 第133章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林昭手里攥着那根油光锃亮的牛皮鞭子,大步流星地穿过抄手游廊。 鞭子在他手里甩得啪啪作响。 赵大虎已经带着二十个亲兵把花园的前后六个出口全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负责守墙的亲兵,已经踩着梯子爬上了一丈多高的院墙,手里拿着套马索。 林昭走到月门口,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 “标儿!我的好大侄儿!出来!你大伯可想死你了!快出来让大伯看看,这半个月又长壮了没有!” 假山后面,一丛开得正艳的粉月季无风自动了一下,几片娇嫩的花瓣悠悠地飘了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林昭眼角的余光早就扫到了那丛晃动的月季,但他假装没看见,故意背着手,慢悠悠地往荷花池的方向走。 手里的鞭子在空中随意地甩了个响,“啪” 的一声,抽在旁边的一棵垂柳上,,惊飞了停在枝头上的几只麻雀。 “你爹可跑得比兔子还快,嗖的一下就没影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啧啧啧,这就是亲爹啊 ——” 林昭一边走一边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不过没事,大伯疼你。快出来,大伯给你带了好东西,你快出来看看。” 假山后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林昭刚绕过爬满紫藤花的架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三妹匆匆赶来,粉色的罗裙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像一只飞舞的粉蝴蝶。 她跑到林昭面前,双手叉腰,仰着小脸,“爹!” “干啥?” 林昭斜了她一眼,手里的鞭子在地上轻轻敲着,发出 “哒哒” 的声响。 “这次能不能轻点打啊?” 林三妹松开叉腰的手,拉着林昭的袖子晃了晃,大眼睛里满是恳求,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上次你打完他,他整整趴了三天。” “嘿,咋的,你还心疼上了?” 林昭挑了挑眉毛,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弹得她 “哎哟” 一声,“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赶紧走,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打!” “你就会欺负人!” 林三妹哼了一声,甩开他的袖子,转身就往后院跑。 林昭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肯定是去搬救兵了。 “不行,得快点。” 林昭喃喃自语道,加快了脚步手里的鞭子时不时地抽一下路边的草丛,惊得草丛里的蚂蚱和蛐蛐四处乱跳。 “大侄儿,乖,出来玩啊 ——” 林昭拖着长腔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大伯保证不打脸。真的,大伯说话算话。你要是不出来,我可就放狗了啊!” 话刚说完,他眼角的余光就瞥见紫藤架最深处,探出了半个脑袋。 朱标蹲在紫藤架的阴影里,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月季花。 林昭嘴角那个 “残忍” 的笑容再次裂开。他停下脚步,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紫藤架后面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找到你了。” 他慢悠悠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得逞的快意。 而此时,朱元璋已经回到了皇宫。 朱元璋换上了一副沉稳威严的面孔。大步进了御书房。 马皇后正坐在御书房的窗边,翻看后宫各宫的年中账册。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朱元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看着手里的账册,手里的毛笔还在账册上圈点着什么。 “问清楚了吗?大哥怎么说?” 她淡淡地问道,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就知道结果了。 “问清楚了!大哥说继续打!” 朱元璋走到案前,拿起桌上的青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茶。喝完,拿袖子抹了抹嘴,把林昭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连林昭骂他 “没出息”“抠门” 的话都一字不落地说了。 你别说,大哥说得还真有道理!是咱格局小了,光心疼那一千多万两银子了。” 马皇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账册合上,放在一边。 “那就继续打呗。” 她说道,“反正现在国库里有的是银子。现在不打,等以后王保保缓过来了,联合西域的那些部落,还得打。不如趁现在兵强马壮,士气正高,一口气把西边也打下来,一劳永逸。省得以后年年打仗,劳民伤财。” “就是!” 朱元璋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咱这就给徐达写信,让他放开手脚打!不用心疼银子!花多少咱都给!” 他手起笔落,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道:“徐达啊,照着三千万两打。缴获的财货按照老规矩,士卒们的该给人家给人家,不许克扣一分一毫。上交的直接折算成银两,接着打。自北向西拉一遍,打够三千万两再收手。缴获的不算。好好儿打,最近穿又造好了好几艏,到时候你家的儿郎们先上船。” 写完,他把信纸拿起来,凑到嘴边,使劲吹了吹墨迹。然后递给马皇后。 “妹子你看看,行不行?有没有写错的地方?” 马皇后接过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可以,没啥问题。” 她把信纸递还给朱元璋。 朱元璋满当即喊来一名当值的太监,把信叠好,装进牛皮信封里,用火漆封好,盖上了皇帝的宝印。 “八百里加急,立刻送到草原徐达军中。不许耽误!” 朱元璋吩咐道,语气严肃。 “是!” 太监躬身接过信,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匆匆。 太监刚退出殿外,马皇后就看着朱元璋,问道:“对了,标儿呢?不是和你一起去林府了吗?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朱元璋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他往椅背上一靠,跷起了二郎腿,晃悠着脚丫子。 “嗨,别提了。” 他摇了摇头,笑得肩膀都抖了,“刚去没多大会儿,就被大哥抓了个现行。还好咱跑得快,不然咱也得挨打。大哥那鞭子,抽在身上可疼了。” 马皇后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的茶碗都差点晃洒了。 “你们两父子也真是的。” 她笑着说道,“去五次林府,有两次标儿都得挨打。还次次都要带着他去,他也乐此不疲。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让标儿去惹大哥生气,你就是不听。” “呐,这你就不懂了。” 朱元璋一本正经地说道,掰着手指头给她算,“打是亲,骂是爱。本来标儿就是大哥一手教出来的,现在虽说出师了,但是也得经常去刷刷脸啊。把感情培养起来,培养得丰厚些,以后三妹的嫁妆,咋也得跟着丰厚些吧。”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你想啊,人嘛,不能 —— 至少也不应该 —— 为了所谓的体面,不要钱。对吧?” 马皇后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啊,真是掉到钱眼里了。” 她无奈地说道,“连大哥的主意都敢打。小心大哥知道了,下次连你一起打。到时候我可不管你。” “嘿,咱不是跑得快吗?他打不着。” 朱元璋得意地笑了起来。” 第134章 朱标的兄弟们(感谢“对马岛的烈焰火虎赠送的秀儿*1” 常婉宁的手指纤长白净,拈着一颗蜜饯送到朱标嘴边的时候,朱标张嘴接了。 他趴在东宫临窗的软榻上,腰臀处还敷着太医署特制的药膏,清凉清凉的。 “殿下,这次大伯下手好像比较重啊。” 朱标嚼着蜜饯,含混地“唔”了一声,半晌才咽下去,翻了个白眼:“还行,已经很收着力了!不然我连门都出不了!” 常婉宁捂嘴笑了,那笑声像泉水溅在玉盘上,清脆里带着几分促狭:“好像也是!听说殿下曾经可是两次被酒精摧残,哈哈哈——” 朱标的脸色当时就黑了下来。 被酒精摧残——这话说的,好像他是被酒精泡过似的。 “行啦行啦,别说了!”朱标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是今天二弟他们要来玩吗?怎么还没来!” 常婉宁收了笑,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语气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一种特有的通透:“应该快了吧。不过他们可是很久没来了,这次怕是有啥事说。” 朱标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他这个太子妃,别的不说,心思是顶顶细的。朱樉那几个混小子来东宫,十回有八回是来蹭吃蹭喝蹭好东西的,剩下两回就是有事相求。前几次是求他帮忙在父皇面前说好话,免了他们的差事;再上次是求他帮忙搞几匹好马。这回又不知道要作什么妖。 “管他们呢,”朱标又把脸埋回枕头里,含混道,“到时候能办就办,办不了拉倒!” 常婉宁闻言也不多话,起身理了理裙角,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榻上的朱标,嘴角微微弯了弯,这才转身往小厨房方向去了。 东宫的小厨房是常婉宁亲自管着的。当然这是应了朱标的要求。毕竟林家的厨子都多少年没换过了! 常婉宁估摸着几个小叔子应该快到了,得盯着火候,不能差了。 朱标一个人在榻上趴着,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枕边的玉如意。他听着远处廊下内侍们轻手轻脚走过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几乎要睡过去。 “大哥!”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 朱标一个激灵,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见一串脚步声噼里啪啦地由远及近,中间还夹杂着另外几个人的说笑声。 “二哥你慢点,踩我鞋了!” “老三你能不能别嚷嚷,大哥养病呢!” “养什么病啊,大哥那是又挨揍了——” 门帘一掀,三个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朱樉,十七岁的秦王殿下,穿着石青色的圆领袍,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进门就四处张望,活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他身后跟着朱棡,晋王,比朱樉小两岁,生得面如冠玉,就是嘴角总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劲儿,让人看着就不太放心。 最后进来的是JUdy,燕王,年纪最小,个头却不矮,跟在两个哥哥身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进门先往榻上看。 “大哥!”朱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目光越过朱标,往内室方向扫了一圈,“大嫂呢?” 朱标的脸色,从“见到弟弟还挺高兴”瞬间过渡到“想把这个弟弟打死”,中间连个缓冲都没有。 “朱老二,”朱标撑着胳膊从榻上坐起来,龇了龇牙——屁股还疼着呢,但这点疼挡不住他想揍人的冲动,“你是不是欠揍?谁家好人到大哥家第一句就是问大嫂的?” 朱樉一听这话,不但不怕,反而乐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笑得那叫一个欠揍:“这不你趴这儿呢吗?问问大嫂咋了!来打我啊,哎嘿,你来打我啊!” 说着还特意朝前探了探身子,屁股朝朱标的方向撅了撅,一副“你够不着够不着”的得意样。 朱棡和朱棣对视一眼,同时往旁边退了一步,给两位兄长留出战场。 朱标盯着朱樉看了两秒,不怒反笑。 “好啊,”朱标慢悠悠地说,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从容,“知道我昨天挨抽了,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是吧?” 朱樉一听这话,更来劲了。他叉着腰,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那不然呢?气不气?哎嘿,打不着,打不着——有本事起来啊!” 他甚至原地蹦了两下。 朱棡在一边默默捂住了眼睛。朱棣在一边默默捂住了耳朵。 朱标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从朱樉身上移开,落在另外两个弟弟身上。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笑意,但朱棡和朱棣同时感到脊背一紧,像是被什么大型猛兽盯上了。 “老三,老四。” 朱棡和朱棣同时抱拳,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似的:“末将在!” 朱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看朱棡,又看看朱棣,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惊恐。 “老三?老四?”朱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不能当叛徒啊!你们是不是忘了上次是谁帮你们在马场兜底的了?” 朱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奏折:“二哥,对不住了。大哥发话了。” 朱棣更干脆,直接撸袖子往上冲:“二哥你忍忍,一会儿就好啊!” 朱樉转身就跑。 可他忘了,朱棡和朱棣是一左一右站在门口的。他这一转身,正好把自己送进了朱棣怀里。十五岁的燕王殿可是号称铁齿将军的人物。身手和牙口利索得很,一把薅住朱樉的腰带,同时右腿一别,朱樉的下盘当即不稳。朱棡从另一边扑上来,按住他的肩膀往下一压—— “我操!老三你不——”朱樉的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放倒在地。 朱棡按着他的肩胛骨,朱棣压着他的膝盖,两个弟弟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活像是专门练过怎么放倒二哥似的。 朱樉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金砖,嘴里还在喊:“朱棡你给我记着!朱棣你小子等着!我回去就收拾你们——” 没人理他。 因为朱标已经从榻上站起来了。 太子殿下起身的动作确实不太利索,龇牙咧嘴的,一只手还扶了扶腰。但当他站稳之后,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气势就回来了。 太子就是太子,哪怕屁股上还敷着药膏,那也是太子!虽然走路的姿势还有点歪,可他走到朱樉身后站定的时候,秦王殿下很识相地闭了嘴。 “飘了嘎?” 第一脚,踹在朱樉的屁股上,力道不轻不重。 “分不清大小王了嘎?” 第二脚,还是屁股。 “不知道我是你哥了嘎?” 第三脚下去的时候,朱樉已经开始求饶了:“大哥大哥大哥,我错了我错了——” “以为你哥提不动刀了嘎?” 第四脚、第五脚、第六脚连着下去,朱标越踹越顺手,动作都流畅了不少。朱樉趴在地上像条被翻了个儿的鱼,扑腾了两下发现扑腾不起来,干脆放弃了挣扎,把脸埋在手心里,瓮声瓮气地说:“大哥你轻点,我明天还要去点卯呢……” “点卯?”朱标又是一脚,“你点个屁的卯!上次去兵部睡了一整天,状都告到我这儿来了!” 朱棡和朱棣在旁边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谁也没有松手的意思。朱棣甚至还小声跟朱棡嘀咕:“三哥,你看大哥这脚法,是不是比以前准了?” 朱棡一本正经地点头:“练出来了。主要是二哥提供的机会多。” 朱樉在地上听见这话,悲愤交加:“你们俩给我等着——” “等着什么?”朱标又是一脚。 朱樉彻底不吭声了。 常婉宁就是在这个时候掀帘进来的。 太子妃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本来说是给朱标送来的,结果一进门就看见这壮观的场面——朱标站在地上,一脚踩在朱樉的屁股边上,朱棡和朱棣分别按着朱樉的上下半身,而秦王殿下本人则以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姿势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头发都散了一半。 常婉宁愣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把银耳羹放在桌上,理了理袖口,温声道:“殿下,差不多得了,二弟知道错了。” 朱标又踹了一下,这才收脚,哼哼了两声,在榻边坐下。坐下的时候还是龇了龇牙——牵扯到伤口了。 “起来吧。”他不咸不淡地说。 朱棡和朱棣松了手,朱樉从地上爬起来,也不急着拍土,先回头瞪了朱棡和朱棣一眼,然后对着常婉宁喊道:“大嫂啊——” 那声音,那叫一个委屈,那叫一个凄惨,那叫一个判若两人。 “我就问了你一句大哥就揍我!”朱樉站在常婉宁面前,指着朱标,眼眶里居然还挤出了两滴眼泪——很确定,就是演的,“老三老四还当叛徒啊!大嫂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常婉宁还没来得及接话,朱标就开了口。 太子殿下靠在引枕上,翘着二郎腿——当然翘的是不疼的那一边——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在叨叨就别吃饭了。我不介意再揍你一顿。” 朱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朱棡在旁边嗤地笑出声来,朱棣也跟着笑。常婉宁摇了摇头,转身出去张罗上菜了。 东宫的偏殿里摆了一张紫檀木的圆桌,八道菜依次排开,中间是一道清炖鸭汤,旁边配着几碟小菜,看着清淡,却是常婉宁特地嘱咐厨房做的——朱标屁股还没好全,吃不得太油腻的。 兄弟几个落了座。朱标坐得不太踏实,半边屁股悬空着,斜靠在椅子上,姿势看着就不太舒服。朱樉坐在他对面,脸上的委屈还没散干净,但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夹菜了。 第一杯酒是朱棡敬的。 晋王殿下站起来,端着酒杯,表情真挚而诚恳:“大哥受苦了,来,喝一杯消消毒!” 朱标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第二杯是朱棣的。燕王殿下的杯子举得比朱棡还高,声音清亮亮的:“大哥辛苦了,喝一杯解解乏!” 朱标又抿了一口。 第三杯还是朱棡的。这小子刚坐下又站起来,杯子里的酒续得满满的:“大哥辛苦了,喝一杯攒攒劲!” 朱标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还是喝了。 第四杯——这次是朱樉的。秦王殿下端着杯子,脸上的表情介于“心虚”和“讨好”之间:“大哥,那个……今日的事是小弟不对,这杯给大哥赔罪。” 朱标接过杯子,仰头干了,然后把空杯往桌上一顿:“行了行了,都坐下。” 几个人乖乖坐下,筷子动得飞快。朱棣年纪小,吃得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了食的仓鼠。朱棡倒是吃得斯文,一杯接一杯地给朱标倒酒,殷勤得不正常。 朱标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到底干嘛来了?” 朱棡和朱棣同时看向朱樉。朱樉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不说?”朱标拿手指点了点桌面,“不说就可以滚了啊。把我放倒了对你们有啥好处?你们想当太子?” 这话一出,朱樉差点被米饭呛死,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脸涨得通红:“大哥你这话说的……太子有啥当头,狗都不当!” 朱标脸色一沉:“咋的?你说你大哥是狗?” 朱樉的筷子差点掉地上,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太子这活儿太累人了,也就大哥您能扛得住,换我们几个早趴下了……” 朱标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朱樉松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灌了一大口酒壮胆,这才小心翼翼地说:“大哥,是这么个事……兄弟们想去打仗。” 朱标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打仗?哪儿还有仗给你们打?” 朱棡放下筷子,抢在朱樉前面开了口:“大哥,北元现在都去哈密吃瓜了。父皇下令徐大大将军一路衔尾追击,说的是要打够三千万两银子的!” 朱标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朱棣也跟着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是啊大哥,再不去打一下,以后没机会了,打不着了都!” 朱标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朱樉的表情是“心虚但硬撑”,朱棡的表情是“诚恳但有所保留”,朱棣的表情则是纯粹的热切——小小少年,正是最向往金戈铁马的年纪。 朱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三个弟弟。 “老三、老四,”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你们也想去?” 朱棡和朱棣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那频率和幅度几乎一模一样。 朱标的嘴角抽了抽。又喝了一杯。 “这样吧。明天……我抽空给父皇说说。” 朱樉第一个反应过来,蹭地站起来,端起酒杯就往前递:“还是大哥靠谱!来来来,弟弟们敬哥哥一杯——” 第135章 出海啊!(感谢“听東風”赠送的爆更撒花*1。) 第二天一早,朱标溜达进御书房。朱元璋正在喝粥。 他现在已经学会不在粥刚端上来的时候,直接往嘴里灌了,得溜着边喝——主要是被烫的次数够多,铁打的喉咙也长记性。 “爹,弟弟们想去打北元,还说再不打就没抢不到了!” 朱元璋放下粥碗说道:哟,孩子们长大了啊,知道帮他爹打仗了。 说着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标儿啊,北元都是丧家之犬了,打起来没啥意思。你给他们说,咱和你娘研究研究,给他们找个老婆,先成完亲,然后出海去。海里可比陆上有意思多了,鱼也多,关键还是挣钱啊!不比在陆上吃沙子强?” 朱标略一思索回答道:“爹啊,海上风浪大,是不是太危险了?一阵风过来,一不小心船就没了。陆上有徐叔他们看着怕是安全得多。” 朱元璋是谁?封建大家长,哪里容朱标反驳,只听他说到。“咱怕风浪大?风浪越大鱼越贵!懂不?就这么定了,你下去吧。” 朱标走了以后,朱元璋把粥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心里开始盘算。海上挣钱多啊,咱自己花钱造的船,凭啥不能多塞几个人? 还能把朱樉朱棡这几个精力过剩的小子全塞船队里历练历练,省得天天在应天城里跟林家那群小崽子混在一起,隔三差五偷小孩儿桂花糕。他忽然一拍大腿——还有个外甥在倭岛。得给他弄回来,也塞船队里去。 “石头石头!去给李文忠去信,叫他回来!一直在倭岛贩卖奴隶有啥出息?回来打仗!” 石头回了个是就去传信了。然后朱元璋晃晃悠悠去找马皇后去了! 倭岛。 李文忠正带队在村子里扫荡。骑兵把村子围得铁桶似的,火把扔了半个时辰,茅草屋顶烧得噼里啪啦响,竹制的围墙被烟熏得发黑。 李文忠骑在马上,拿马鞭指点着村口方向。“给我都搜仔细了!抓住一个活的,你们可是能得二两银子的!别随随便便就给弄死了,死了就一文不值!” 旁边的一个伍长拍着胸脯说大将军您就放心吧,弟兄们都是老手了。说完转身对着旁边一个捕奴队的倭奴抬腿就是一脚。那倭奴被踹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连滚带爬地站稳了,转过脸来不但不恼,反而立正低头,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 “混蛋!快去抓!等着老子上吗?今天抓得多,老子赏你一壶酒!” “嗨!明国大人!感谢您的赏赐!小的这就去抓,送他们到明国吃香喝辣!”说完就带着旁边的几个倭奴冲进村子。 村里响起竹枪和竹弓的破空声——激烈抵抗,各种竹制兵器乱飞。倭人捕奴队在伤亡三人的代价下成功拿下村子,捕获男女老少共二百多人,全部捆成一串,绳子从村口拉到村尾。 李文忠催动马匹上前,低头看了看。人头点齐,老规矩——二十岁以上的送去挖矿,二十岁以下的拉回去阉巴阉巴好卖。 回到驻地,刚进屋子他就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闷响,碗底在桌面上砸出一道印子。 “蓝玉你说说!徐帅和你姐夫在漠北打得风生水起,咱们在这倭岛,都快闲出屁来了!一点意思都没有!没意思就算了,一年光他娘地动最少有八回!” 蓝玉接话道,是啊,这些倭人一点战斗力都没有。不过嘛,挣钱,也不寒碜。 李文忠一拍桌子。“妈的!早知道上次就该我回去送年礼!一时心软让朱文正回去了,失策,太失策了!他现在天天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倭奴生意当着坐地户收钱,还占大头!”他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又幽幽补了一句,“咱的老丈人咋不姓林呢。咱夫人咋不姓林呢。” 蓝玉正在擦刀,听见这话停下手里的动作。“要不你让夫人也在家生个孩子,你以此为借口也回家去?” 李文忠随手抄起桌上的茶杯就冲蓝玉的头扔了过去,被蓝玉侧身闪过,茶杯砸在墙上摔得粉碎。李文忠咬牙切齿地指着蓝玉:“你小子真是找死!我他娘的出来这两三年了,夫人能生吗?真生了那他娘的能是我的吗!” 话音刚落,刘铁柱从门外大步走进来。脸上那道旧刀疤在午后的日光里亮晃晃的,手里攥着一份军令。“李将军!陛下军令,召你回应天!”李文忠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从铁柱手里抢过军令,摊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他把军令往桌上一拍,仰天长笑。 “蓝玉!你听见没有!陛下召咱回应天!是他娘的回应天!”说着把挂在墙上的腰刀一把扯下来往腰间一系,朝门外走。 路过铁柱身边时他拍了拍铁柱的肩膀,“铁柱兄,这鸟地方交给你和蓝玉了。咱他娘的回家生孩子去咯!你也要悠着点!听军医说的,你最近都肾亏了,哈哈哈……。” (看在作者把自己都往肾亏写的份上!在本书主页给点五星好评吧!) 第136章 异域风情 朱元璋猫着腰溜进坤宁宫时,马皇后正歪在廊下的藤编摇椅上打盹,手里的蒲扇慢悠悠晃着,旁边侍立的小宫女举着素纱团扇替她挡着日头。 朱元璋冲小宫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踮着脚尖往前挪,眼看就要凑到摇椅边,正准备猛地拍她肩膀吓她一吓。 “哟,这不是朱重八吗?今儿个怎么舍得踏我这坤宁宫的门槛?你那些莺莺燕燕没把你绊住啊?” 马皇后眼睛都没睁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朱元璋的脸唰地就黑了:“妹子,哪能这么埋汰咱?这后宫上下哪个不是你说了算?她们要是敢留我,那才是真的不懂规矩,嫌命长了。” 马皇后一听这话,腾地一下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哟,合着是嫌我管得宽了?行啊,那你干脆写封休书把我休了,换个年轻漂亮的来当这个皇后,我正好落个清闲。” “别别别,妹子我错了,我真错了还不行吗?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怎么还上纲上线了呢?” 朱元璋连忙摆手求饶。 马皇后见他服软,心里暗笑,面上却半点不露,看我给你憋个大招!当即掏出手帕捂住脸,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好你个没良心的朱重八!当年跟着你打天下吃糠,额真没吃过!但是这不重要!咽菜的时候怎么不说?如今当了皇帝就嫌弃我年老色衰,居然还想着休妻是吧!欺负我马秀英娘家没人是不是?行,我这就去找大哥大嫂评理去!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他们要是说该休,我马秀英二话不说立马卷铺盖走人!” 说着就要往门外冲。 朱元璋一听 “大哥大嫂” 四个字,三魂直接吓飞了七魄 —— 这是要搬出家法收拾他啊!家法这玩意能随便动吗?上次的三下,到现在都感觉没缓过来,后劲可是不小。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拽住马皇后的袖子,急得满头大汗:“妹子使不得!真使不得!我错了还不行吗?你说我哪儿错了,我改,我全改!” 马皇后从手帕缝里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急得直跺脚,这才慢悠悠移开手帕:“真的?说话算话?” “绝无虚言!我朱重八对天发誓,要是敢反悔,就让我打仗必败,吃饭噎着!” 朱元璋拍着胸脯保证。 马皇后这才满意地放下手帕,重新坐回摇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早这么识相不就完了?我也不为难你,以后每个月,你在我这儿住满十天。那些个异族来的女子,加起来一个月最多五天。别的妃嫔我不管你,但是有一条 —— 你绝对不能给我弄出个混血“串儿”来,听明白没有?你要是敢弄出个‘串儿’来,我饶得了你,家法别的或许不认,但是认你朱重八,打的可就是你这个大明皇帝。” 朱元璋心里门儿清,别看扯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但其他的都是虚的,最关键的就是这条 “不能生串儿”。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后宫里面有坏人啊!肯定是哪个嘴碎的又在马皇后跟前打小报告了。 他心里暗暗叫苦:这些异族女子多好啊,倭国的温顺可人,安南的娇小玲珑,暹罗的身段柔媚,南洋的热情似火,朝鲜的端庄娴静。还有那更远地方来的,虽然肤色是深了点,黑了那么点!可那也是别有一番风味。至于草原的豪爽、高原的质朴、西域的明艳,那更是各有各的滋味 —— 此中滋味,那可是……那家伙……那味道……那感觉……啧啧啧……! 可眼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能咬咬牙,一脸肉痛地答应:“妹子说的都算,我保证,绝对不弄出串儿来!” 马皇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放下茶盏看着他:“行了,说吧,今儿个特意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朱元璋立刻收起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把椅子往马皇后跟前挪了挪,压低声音说道:“妹子,老二、老三、老四都到年纪了,该给他们说个媳妇了。” 第137章 政治联姻 “讲讲吧,今日来干啥来了。” 朱元璋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将椅子往前挪了半尺,身子微微前倾。“妹子,老二、老三、老四都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如今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想去打仗,我瞧着是好事,这结亲的事,也该一并提上日程了。” 马皇后轻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碗,茶盖与碗沿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慈母的温和:“是啊,樉儿、棡儿、棣儿都老大不小了。标儿去年成了亲,剩下这几个,确实该操持起来了。只是你心里,可有了合适的人选?” “自然有谱。” 朱元璋说着,从宽大的袖筒里掏出一张麻纸,上面用粗黑的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名字。他指着第一个名字道:“老二朱樉,咱想让他娶王保保的妹妹 —— 王氏,小名观音奴。” 马皇后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抬眼看向朱元璋:“王保保的妹妹?重八,你这打的是什么算盘?” “王保保如今西遁哈密,徐达正率军自北向西拉网合围,早晚把他逼到绝路上。” 朱元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语气沉稳,“可草原那地方,打赢容易,守住难。樉儿若是娶了观音奴,将来王保保麾下那些蒙古残部,投降便有了由头 —— 他们主子的亲妹妹是咱大明的秦王妃,归顺朝廷不丢人。这是步闲棋,眼下或许用不上,将来平定西北,说不定能顶十万大军。再说,老二平白得这么一份助力,以后说不得还有大片地盘,怎么算都不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樉儿性子软,身上又有些娇惯出来的毛病,怕是压不住太强势的媳妇。观音奴虽是蒙古女子,性子直爽却懂进退。她哥哥在外面领兵,她又算是咱在南京养大的,在咱家当儿媳妇,不用她多能干,只要安分守己,这门亲事就稳赚不赔。” 马皇后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樉儿那头,你跟他提过没有?” “还没。先跟你商量妥当了再告诉他。” 朱元璋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无奈,“这小子被他大哥惯坏了,一说娶媳妇,保准先问好不好看 —— 观音奴容貌不差。至于嫁妆多少,那就得看王保保能给咱大明留下多少地盘了,这可比金银珠宝值钱多了。”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嗔道:“就你会算计。那老三呢?你打算给他寻哪家的姑娘?” “老三朱棡,就定永平侯谢成的女儿。” “谢成?” 马皇后略一思索,“是那个跟着你从濠州出来,如今镇守太原的谢成?” “正是他。” 朱元璋用手指在案上虚画了一个山西的轮廓,“谢成是咱的老兄弟,跟着徐达南征北战多年,如今在山西经营得有声有色,人头熟、根基稳。棡儿跟标儿不一样,标儿是太子,背靠整个朝廷,又有林家老大帮衬,朝堂上自然站得住。可棡儿将来要就藩太原,身边总得有自己人帮衬。谢家女儿嫁进来,谢家就是棡儿最坚实的后盾。以后他要北出草原、或者这么样,也方便得多。” “你这当爹的,把儿子的婚事算得跟做买卖似的。” 马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却带着几分认同,“不过也对,他们生在皇家,婚事本就由不得自己。标儿娶婉宁,虽是趁常遇春打仗不在家,来了个先斩后奏,但好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情分。樉儿和棡儿,怕是连人家姑娘的面都没见过,你就在这儿把账都算明白了。” “至于老四朱棣。” 朱元璋没有接话,而是将纸上最后一个名字重重地圈了个圈,“咱要给他娶徐达的嫡长女。” 马皇后闻言,手中的茶碗 “咚” 的一声搁在案上。徐达,魏国公,开国第一功臣,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徐家大小姐她见过好几回,端庄娴雅,知书达理,有 “女诸生” 的美名,配朱棣绰绰有余。但她更清楚,这门婚事背后的政治分量。 “你是怕徐达功高震主,想用这门婚事,把他彻底绑住?” 马皇后的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朱元璋没有否认,神色郑重了几分:“徐达跟了咱多年,咱信他的为人。但咱信他是一回事,咱给足他体面是另一回事。他的嫡长女嫁给皇子,将来棣儿封了燕王,或者其他什么的。她就是王妃。这份恩典,满朝文武没人敢说咱亏待功臣。”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还有一层。这几个儿子里,棣儿最像他大哥,胆子大,脑子活,能吃苦,将来必定是个能独当一面的。给他找个分量足的媳妇,文武百官都看着,心里也都踏实。” 马皇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将三个名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王保保的妹妹,是针对蒙古残部的长远布局;谢成的女儿,是为老三镇守山西或者北出铺路;徐达的嫡长女,既是安抚开国第一功臣,也是为老四的未来奠基。三个儿子,三种不同的联姻策略,层层递进,步步为营。 她放下茶碗,终于点了点头:“行。我抽空把谢家姑娘和徐家姑娘都叫进宫来看看。观音奴那边,你亲自去说 —— 人家好歹是王保保的妹妹,礼数上不能有半分亏欠。” 她看着朱元璋,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樉儿真嫌人家姑娘不好看,闹起脾气来,我可不帮你劝。” 朱元璋顿时眉开眼笑,搓着手道:“有妹子你出马,咱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而且他敢?你看标儿收拾不死他!而且都是要出海的,这都是保底……。” 第138章 三千 应天府,税部衙门正堂。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堂外传来,不疾不徐,带着税吏特有的严谨与刻板。 屠三千缓步走入公堂之内。他穿着一身正五品绯色官服,腰间系着素银腰带,脸上带着北方人特有的黝黑粗糙,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寒星,扫过之处,连墙角的灰尘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他是去年林诚在贡院门口亲手招募的第一批北方士子,也是如今税部里最让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名字。 他走到堂前,躬身行礼,声音浑厚有力,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禀侍郎大人,全国夏季粮税已全部验收入库。” 林诚头也没抬,依旧翻看着手里的账册,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总数多少?” “三千二百七十一万石,与去年分毫不差。” “哦?” 林诚终于停下了笔,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砚台上,“分毫不差?今年风调雨顺,又大面积推广了改良稻种和红薯土豆,我记得年初预估的增产至少是两成。怎么会和去年一模一样?” 屠三千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账本,账本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他双手捧着账本递上前,沉声道:“大人明鉴,下属也觉得此事蹊跷至极,所以带着十三名得力税吏,连续七天七夜核对了所有州府的税册。结果发现,抛开北方部分受灾减产的地方。江南十三府的普通农户,上交的粮税普遍比去年增加了两成以上,有些高产县甚至达到了三成。但是 ——”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冰冷:“所有官宦世家、勋贵功臣的私田、职田、祭田,上报的产量竟然全部与去年持平。没有一户增产,也没有一户减产,就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着写上去的一样。” 林诚接过账本,快速翻了几页,指尖在那些整齐划一的数字上划过。他放下账本,双手握拳撑住下巴,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屠三千,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千啊,”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的名字可是叫屠三千。” 屠三千的身体微微一僵。 “如果我这次把事情交给你办,” 林诚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你能不能真的屠到三千人呢?” 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冰盆里的冰块发出 “咔嚓” 一声轻响。 屠三千迟疑了一下,抬起头,迎上林诚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真的信任下官吗?此事牵扯甚广,几乎囊括了应天近半的勋贵世家,甚至…… 连宫里的几位娘娘娘家都在其中。” 林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去年你们二百多名北方学子刚入税部,全部授官正九品六级税吏,你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你比我大了整整十一岁。” 他放下茶杯,看着屠三千,继续说道:“但你可知,为何仅短短一年时间,你就脱颖而出,胜过了所有同年,从正九品一跃成为正五品的四级税官?赏银拿了足足八千两,在城南买了个两进的院子,把远在山东的父母和妻儿都接来了应天。而当年和你一同考中科举的同乡,哪怕是得了陛下亲自点名的,如今最高也才混到个从八品。” 屠三千本来微弯的腰弯得更低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无比恭敬:“一切全赖侍郎大人提携之恩,属下没齿难忘。” “还算通透。” 林诚呵呵笑了一声,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先坐下吧,老这么拘着像什么样子。” 等屠三千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林诚亲自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碧绿的茶水,推了过去:“老屠,来,喝茶。” 屠三千连忙双手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却是一紧。他低头抿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清香沁入心脾,连忙说道:“好茶。” “这算什么好茶。” 林诚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就是我二叔送给我爹的新茶,说是洞庭湖今年的碧螺春,不值钱的玩意。上次去我爹书房顺手拿了几包,一会儿你带两包回去给伯父伯母尝尝。” 他把茶壶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实话告诉你吧,我之所以偏偏提携你,不是因为你账目做得好,也不是因为你不结党营私 —— 这些别人也能做到。” 屠三千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我看好你的原因就一点,” 林诚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姓屠。关键你还叫屠三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啧啧啧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却又无比冰冷:“去年一年,整个税部查办的偷税漏税案件,一共斩了五千二百七十三人。你一个人就办了三百七十二件案子,斩了五百一十四人。抛开你,其他人最多的也就才斩了三百一十九个。” 屠三千猛地站起身来,脸色发白,躬身道:“属下惶恐!属下只是按律办事,恪尽职守而已,从未敢滥杀无辜!” “我知道你没有滥杀无辜。” 林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这正是我欣赏你的地方。你按得好,恪得好。大明的税律,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执行。”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大大的 “税” 字,背面刻着 “平调三千,急调五千” 八个小字。他把令牌放在案上,轻轻推到屠三千面前。 “这次夏税之事,由你全权处理。” 林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块令牌,大明境内任意一座军营,单次可调兵三千,事急之下可先斩后奏,强要五千兵马。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只要结果。” 他看着屠三千,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我希望这次,你能对得起你的名字。” 屠三千的目光落在那块玄铁令牌上,瞳孔骤然收缩。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仿佛压着整个大明的江山社稷。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诚,声音无比坚定:“大人的意思是…… 所有涉案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无论家世背景,一律……” “官。” 林诚只说了一个字。 “本部最精锐的五十名税吏全部拨给你,再给你五百税兵。” 林诚端起茶杯,不再看他,“去办吧。” 屠三千双手捧着令牌,“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头:“下官遵令!定不辱使命!” 他站起身,转身向堂外走去。脚步依旧沉稳,却多了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就在他即将跨出公堂门槛的时候,林诚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我爹前段时间给我说,让我二十岁成亲。成亲前,我必须卸官归家。时间……不多了哦。” 屠三千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玄铁令牌。 “下官懂得。三月之内,必清积弊,必足粮税,必斩三千!” 第139章 第一滴血 屠三千走出税部衙门正堂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玄铁令牌。穿过朱红仪门,绕过刻着 “公正廉明” 四个大字的影壁。 影壁后面,五十名税吏已列成整齐的方阵,静立如松。他们穿着统一的绯色税吏服,腰间都别着一把很大的算盘!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些人都是和屠三千一起进的税部,北方人……。 不远处的柳树下,一名传令兵早已牵马等候。见屠三千出来,他立刻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大人。” 领头的税吏王虎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屠三千把玄铁令牌往腰间一挂,令牌撞击腰带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传令城外税兵营,集结五百人,带足三日粮草。”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出城,日落前赶到第一个目标 —— 苏州府长洲县。” “遵命!” 传令兵应声。 五十名税吏齐刷刷去牵马,跟在屠三千身后。往出城的方向行去!绯色的官服衣角在盛夏的热风里翻飞。 从税部衙门到南门,要穿过大半个应天城。路边茶楼的二楼雅间,竹帘被悄悄撩开一条缝,好几双眼睛透过缝隙往下看,眼神里满是惊惧和不安。 一个穿湖蓝色绸衫的胖商人手里的茶碗 “哐当” 一声磕在桌沿上,茶水溅了一身都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楼下那个走在最前面的身影,嘴唇微微发抖。 “是姓屠的……”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是又要去哪儿办案啊?看这阵仗,怕是又要血流成河了。” “谁知道呢…… 反正只要他一出动,准没好事。听说这次是为了夏税的事,咱们还是少打听为妙。” 竹帘 “唰” 地一声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雅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茶杯碰撞的轻微声响。 而此刻,城南户部郎中周文翰的府邸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花厅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六部的郎中、员外郎,品级不高不低,却个个手里握着实权,家里或多或少都置了数百上千亩私田。 “都别坐着干瞪眼了,说句话啊。” 工部员外郎李默猛地一拍桌子,打破了沉默,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屠三千带着人出城了,往苏州方向去了!你们说,他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还用说吗?” 礼部主事张谦端起茶杯,却发现手抖得厉害,根本喝不到嘴里,只好又放下,“今年夏税的事,咱们做得那么明显,林诚又不是瞎子。” 户部郎中周文翰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我就说不能做得太绝,非要报个和去年一模一样的数。现在好了,把税部的人引来了。你们谁的账本经得起他查?去年他查湖广粮案,连十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了,一口气斩了七十多个人!”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人急声道,“当初不是你说的吗?法不责众!全天下的官宦世家都这么干,他林诚还能把我们都杀了不成?” “法不责众?” 周文翰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绝望,“那是在别的衙门。在税部林诚这里,法就是责众的!你们忘了去年的江南盐案了?一百二十三个盐商,连带三十七个官员,说杀就杀了,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林诚是什么人?他要是真铁了心要查,咱们谁都跑不了!” 花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要不…… 咱们主动把税补上?” “补?怎么补?” 周文翰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现在补,不就是不打自招吗?屠三千正愁找不到证据呢!再说了,咱们补了,那些勋贵补不补?他们占的田比咱们多十倍都不止!要出事,也是他们先顶着!”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勋贵好歹都是和皇帝打仗打出来的,就算查出来了,要是问题不大,最多也就是罚点银子。功劳大的,皇帝多少还会捞一手!而他们这些没有根基的中下层官员,一旦被抓住,等待他们的只有抄家灭族。 数日后,苏州府,长洲县。 吴家是苏州府数一数二的大族,三代出过两个进士一个举人,现任家主吴敬之在京城工部任营缮清吏司郎中,正五品的官阶,在地方上算得上是手眼通天。 吴家老宅坐落在长洲县城东,占了半条街,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口立着两尊一人多高的石狮子,气派非凡。 此刻,吴家老宅的正堂门口,却剑拔弩张。 管家吴忠站在台阶上,双手叉腰,脸色铁青。他是吴敬之的远房堂弟,仗着京城有人撑腰,在长洲县横行霸道多年,连知县都要让他三分。他看着眼前这群穿着绯色官服的税吏,还有周围那些手持长刀、甲胄鲜明的税兵,心里虽然发虚,嘴上却依旧强硬。 “屠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吴忠提高了嗓门,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吴家世受国恩,向来遵纪守法!今年的夏税,我们一粒不少,一文不差,早就交到县衙的粮仓里了!您带着这么多兵丁围了我们吴家,是要造反吗?” 屠三千站在台阶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身后站着十二名最得力的税吏,还有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税兵,已经把吴家老宅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造反?” 屠三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吴管家说笑了。我是大明税部的税官,奉旨查税,何来造反之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蓝色封皮的账册,翻开其中一页,递到吴忠面前:“这是你们吴家今年上报给税部的粮税账册。上面写着,吴家共有私田三百一十二亩,亩产二百二十斤,总产六万八千六百四十斤。你们按这个数交的税,对不对?” “没错!” 吴忠梗着脖子,大声道,“账册清清楚楚,有县衙的印鉴为证!我们绝对没有少交一粒粮食!” “很好。” 屠三千点点头,收回账册。然后,他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泛黄的牛皮账册,封面上盖着长洲县最大的米行 “裕和米行” 的朱红大印。 “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屠三千翻开账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六月十七日,吴家售新米于裕和米行,计八千二百斤,得银一百二十三两。六月二十一日,售新米一万一千八百斤,得银一百七十七两。六月二十八日,售新米一万五千三百斤,得银二百二十九两五钱。” 他抬眼看向吴忠,眼神锐利如刀:“仅六月一个月,你们吴家就向裕和米行出售了三万五千三百斤新米。七月,又出售了五万七千二百斤。八月初,也就是三天前,刚卖了最后一批两万一千斤。三个月下来,一共卖了十一万三千五百斤新米。此外,据我们查实,你们吴家的粮仓里,还存着三万斤陈粮和两万斤新粮。” 屠三千把账册 “啪” 地一声扔在吴忠脚下,账册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出货记录,每一笔旁边都有裕和米行掌柜的亲笔签名和画押。 “吴管家,”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三百一十二亩私田,按你们上报的亩产二百二十斤算,总产才六万八千六百四十斤。就算你们一粒粮食都不吃,全部拿出来卖,也才六万多斤。可你们三个月就卖了十一万多斤,还存着五万斤粮食。多出来的这近十万斤粮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吴忠的脸 “唰” 地一下变得惨白,像被抽干了血一样。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低头看着地上的账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 这是误会……” 他强作镇定,结结巴巴地说道,“这…… 这些粮食不是我们家私田产的,是…… 是我们从别的农户手里收来的!对!是收来的!” “收来的?” 屠三千冷笑一声,“我们已经查过了裕和米行近三年的所有账目,也问过了长洲县所有的粮商。你们吴家每年出售的粮食,都在十万斤以上。如果都是收来的,那你们每年要从农户手里收至少五万斤粮食。可长洲县的农户,谁家有余粮卖给你们?他们自己交完税,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他向前一步,逼近吴忠,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再问你一遍,这些多出来的粮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吴忠被他的眼神吓得浑身发抖,“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屠大人饶命!屠大人饶命啊!是…… 是家主让我这么做的!我只是个管家,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 屠三千转过身,不再看他,对着身后的税吏们沉声下令,“王虎!带二十人查封吴家所有粮仓,清点存粮!李默!带三十人搜查账房,把所有的账本、地契全部带走!剩下的人,把吴家所有下人全部控制起来,分开审问!” “遵命!” 税吏们齐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税兵们冲进吴家老宅,院子里顿时响起了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喊声。吴忠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吴家完了。 屠三千站在正堂门口,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玄铁令牌。 第140章 交接 部衙门正堂里,烛火通明。 林诚坐在主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文书,手里攥着笔,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刻钟了,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渍,他也浑然不觉。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把整个正堂染成了昏黄色。 “大人。”门口传来一声轻唤。 林诚抬起头,看见屠三千正站在门槛外,手里捧着一摞账册,身姿笔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进来。”林诚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屠三千稳步走进来,把账册放在案上,躬身道:“大人,这是苏州府新送来的粮税清单,共计二十三万七千石,已全部入库。另外,常州府周文翰案的家产清册也已整理完毕,请大人过目。” 林诚点了点头,随手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老屠,坐。” 屠三千愣了一下。林诚从来不在办公时间跟他说“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林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老屠,你跟了我多久了?” 屠三千想了想:“回大人,从贡院门口被大人招募,至今一年多了。” 林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时间不长,但你干的事儿,比干十年的人还多。” 屠三千微微低头:“全是大人提携。” “不是提携。”林诚摇了摇头,“是你自己有本事。我看人不会错。你这个人,心狠、手稳、脑子快、嘴巴严。天生的税官材料。” 屠三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屠三千,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老屠,我要走了。” 屠三千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大人要去哪里?” “回家。”林诚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我爹说了,二十岁之前必须成亲。年前就要卸官归家,以后税部的事,就交给你了。” 屠三千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差点翻倒。 “大人!这怎么行!税部才刚起步,各地税署还没完全铺开,江南的案子才查了一半——”他的声音难得地带着急切,“大人您不能走!” “能走。”林诚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屠三千倒了一杯,推过去,“坐下。别激动。” 屠三千站着没动。 林诚抬眼看着他,语气平淡:“我爹的脾气,你不太清楚。他说让我年前卸官,那就一天都不能多。我要是敢拖,他能亲自来税部把我绑回去。你信不信?” 屠三千沉默了。 他当然信。养国公林昭的名头,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连陛下都怕他三分,何况林诚? “所以,”林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今天叫你来,是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屠三千深吸一口气,慢慢坐了下来。这次他坐得比刚才深了一些,但腰杆依旧笔直。 “第一件事。”林诚竖起一根手指,“税部的规矩,不能改。阶梯税率、票据制度、举报奖励,这些都是我爹亲自定的,一条都不能动。谁要是想改,让他去找我爹。我爹要是同意,我没话说。我爹要是不同意——” 他顿了顿,看着屠三千的眼睛:“你知道该怎么做。” 屠三千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第二件事。”林诚竖起第二根手指,“屠三千这个名字,是你爹给你起的,还是你自己改的?” 屠三千愣了一下:“家父起的。” “那你爹有远见。”林诚笑了,“屠三千,屠三千。我希望你以后在税部,真的能屠三千——不是杀三千个人,是把那些偷税漏税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让他们倾家荡产,他们敢伸手你就敢剁头。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记住了?” “属下记住了。” “第三件事。”林诚竖起第三根手指,“江南的案子,你继续查。但不要急,不要贪功。一家一家查,证据确凿再动手。那些勋贵世家,背后都有靠山。你动他们之前,先来问我——不,先去问陛下。让陛下点头,你再动手。不然,你扛不住。” 屠三千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大人走了之后,属下找谁请示?” 林诚指了指上面:“找陛下。税部是陛下直管的衙门,虽然李善长顶了个尚书的名头。但你你有事直接进宫,不用经过任何人。陛下的脾气你也知道,只要你占着理,他给你撑腰。” 屠三千点了点头。 “第四件事。”林诚竖起第四根手指,语气忽然放轻了些,“老屠,你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太冷了。对下属冷,对同僚冷,对谁都冷。冷有冷的好处,没人敢糊弄你。但也有坏处——出了事,没人帮你。” 屠三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让你去跟人拉帮结派。”林诚摆了摆手,“我是让你别把所有人都推开。税部那五十个税吏,都是跟着你从北方来的,是你的同乡,是你的袍泽。你有事的时候,他们能替你挡刀。你有难的时候,他们能替你分忧。你别总是一个人扛。” 屠三千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属下记住了。” “第五件事。”林诚竖起第五根手指,笑了,“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 屠三千抬起头,等着他。 林诚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屠三千面前。 “这是我写给陛下的举荐信。我走了之后,税部侍郎的位子不能空着。我举荐你接任。” 屠三千的手猛地一颤,没有去拿那封信。 “大人,属下资历太浅,才正五品。税部侍郎是从三品,相差四级。朝中那帮老臣不会同意的。” “他们不同意关我什么事?”林诚挑了挑眉,“税部是陛下直管,不是六部。陛下说谁当,谁就当。你只要把差事办好,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他又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拿着。” 屠三千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拿起了那个信封。信封很薄,却沉甸甸的。 “属下……定不辜负大人重托。” “行了,别煽情。”林诚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把王虎、李默他们几个叫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屠三千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诚,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半个时辰后,税部正堂里坐满了人。 五十名税吏中领头的几个,加上各科的负责人,挤了满满一屋子。烛火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林诚站在主案后面,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安。 “我爹有令,年前我必须卸官归家,回南洋成亲。”林诚的语气平淡,“税部以后的事,由屠三千全权负责。我已经向陛下举荐他接任税部侍郎。” 话音刚落,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大人!您不能走啊!税部刚有起色,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是啊大人!那些江南的案子还没查完,您走了谁坐镇?” “大人,您再考虑考虑——” 林诚抬手往下压了压。议论声渐渐平息,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舍和不安。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林诚笑了笑,“担心屠三千太狠,杀红了眼?担心他太冷,不近人情?还是担心他资历太浅,镇不住场子?” 没人说话,但有几个人的眼神出卖了他们。 林诚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慢悠悠地说:“屠三千这个人,你们都了解。他跟你们一样,都是北方人,都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他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有多苦,也知道那些贪官污吏有多可恨。他查案,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给老百姓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跟着他干了一年多,他亏待过你们吗?哪次抄家,赏钱不是当场就分了?哪次办案,他不是冲在最前面?他这个人,嘴上冷,心里热。你们心里都有数。” 王虎坐在第一排,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他是跟着屠三千时间最长的税吏,从去年贡院门口招募开始,就一直跟着。他比谁都清楚屠三千的为人——冷是真冷,但公道也是真公道。 李默坐在王虎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转着转着,笔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又不转了。 “屠三千接任之后,税部的规矩不变。”林诚继续说道,“阶梯税率、票据制度、举报奖励,一条都不能改。谁要是敢动这些规矩,你们可以直接找陛下。” 他笑了:“所以你们别怕。天塌不下来。” 堂内的气氛稍微松了一些。有人偷偷松了口气,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了,废话不多说。”林诚拍了拍手,“从明天开始,税部的事由屠三千全权处理。你们要像听我的话一样听他的话。谁要是敢阳奉阴违、给他使绊子——”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别怪我不念旧情。” “属下不敢!”所有人齐声应道。 林诚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们散了。 众人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林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正堂里只剩下林诚和屠三千两个人。 林诚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老屠,你说,我这算不算临阵脱逃?” 屠三千站在他旁边,沉默了片刻,说:“大人是奉父命成亲,天经地义。不算临阵脱逃。” 林诚苦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面飘了进来:“诚哥!诚哥你在不在?” 林诚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黑。 朱标大步流星地冲进正堂,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太监。他穿着一身常服,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赶路赶得急。 “诚哥!你爹是不是让你卸官回家?你不能走!”朱标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嗓门大得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林诚扶额:“你能不能小点声?这里是税部,不是东宫。” “税部怎么了?税部也是大明的衙门!”朱标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就灌,“我刚听母后说的,你爹让你年前卸官。你走了税部怎么办?那些老狐狸谁去对付?账本谁帮我算?” 林诚叹了口气:“你账本不是有户部帮你算吗?” “户部那帮人?他们算的账,我敢信吗?”朱标把茶壶往桌上一墩,抹了抹嘴,“诚哥,你别走。我去跟大伯说,让他再宽限两年。两年不行,一年也行。实在不行,半年!” 林诚看着他,摇了摇头:“标弟,你不懂。我爹这个人,说一不二。他让我年前卸官,那就一天都不能多。你要是去找他说情,他连你一块儿训。” 朱标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吧?” “怎么叫眼睁睁看着我走?”林诚挑了挑眉,“我又不是去死。我是成亲。” 朱标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可是以后,税部的账谁帮我算?那些老狐狸欺负我谁帮我怼?你走了,谁帮我背锅啊?” 林诚笑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屠三千接我的班,他那个人,比我还狠。有他在税部,谁敢欺负你?” 朱标看了一眼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屠三千,嘴角抽了抽:“他……他能行吗?” “怎么不行?”林诚指了指屠三千,“你问问老屠,他去年一年斩了多少人?” 屠三千躬身道:“回太子殿下,属下去年共斩五百一十四人。” 朱标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林诚:“他比你还能杀?” 林诚摊了摊手:“所以你放心,有他在,那帮人不敢乱来。” 朱标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站起身。 “行吧。那我就不劝你了。但是——”他看着林诚,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等你成完亲,必须回来看看我。不能一去就不回来了。” 林诚笑了:“行。我成完亲,第一时间回来看你。给你带南洋的特产,榴莲你吃过没?臭烘烘的,但好吃。” 朱标皱了皱眉:“臭烘烘的还叫好吃?你不会骗我吧?” “我骗你干什么?”林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宫吧。再晚,二婶该担心了。” 朱标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诚哥,你走了之后,我会想你的。” 林诚愣了一下,然后笑骂:“滚蛋!肉麻不肉麻?” 朱标嘿嘿笑了两声,大步流星地走了。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诚站在窗前,望着朱标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轻轻叹了口气。 第141章 叮嘱 税部衙门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林诚走后,正堂里空荡荡的,只剩屠三千一个人坐在案前。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桌上那摞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账册上的数字在他眼前流淌,每一笔都烂熟于心,但他还是忍不住再看一遍。 这是林诚留给他的“家底”。不仅仅是那些查抄的银两、补缴的粮税,更是税部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一点一滴。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那是林诚亲手写的批注:“税部之设,非为敛财,乃为养民。民富则国富,民安则国安。”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屠三千把这本账册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案头的木匣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屠三千就站在了税部衙门的影壁前。 五十名税吏已经列队完毕,穿着统一的绯色税吏服,腰间别着乌木算盘,腰杆笔挺,面无表情。他们身后是五百名税兵,甲胄鲜明,刀枪锃亮。 屠三千今天没有穿那身正五品绯色官服,而是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那块玄铁令牌。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回左边。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侍郎大人卸官归家的消息,想必你们已经听说了。” 队伍里一片沉默。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从今天起,税部由我暂时代理。”屠三千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激动,也没有半分忐忑,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规矩不变,差事照旧。侍郎大人怎么定的规矩,我就怎么执行。谁要是觉得我资历浅、不够格,可以现在站出来,我给他写推荐信,让他去找陛下说。” 没有人动。 “既然没有人站出来,那就是认了。”屠三千点了点头,“好。传令下去,各科各署,今日之内,把上个月的税银账册全部整理好,送到正堂。我要一份一份地过。” “遵命!”五十名税吏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影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屠三千抬手示意他们解散,然后转身走进了正堂。 他没有坐在林诚那张主案后面,而是坐在了旁边的副案前。主案上还摆着林诚昨天没来得及带走的茶碗,碗里的茶叶已经干了,贴在碗底。他把茶碗小心地挪到一边,铺开自己的账册,开始批阅。 门外,王虎和李默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王虎。”屠三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王虎赶紧走进去,抱拳躬身:“大人。” “苏州府的补缴清单,我已经看过了。二十三万七千石,数字没问题。但是——”他抬起头,看着王虎,“粮仓的库容够不够?能不能存得下?别到时候粮食运到了,没地方放,堆在露天发霉。侍郎大人说过,税部收上来的每一粒粮食,都是百姓的血汗,不能糟蹋。” 王虎心里一凛,连忙道:“属下这就去查!苏州府的粮仓原先存粮不多,补缴的这批粮要是全拉过去,确实有点紧张。属下去跟苏州知府商量,看能不能腾出几个空仓。” “嗯。”屠三千低下头,继续翻看下一份文书,“去吧。办完了回来报我。” “是!”王虎转身跑了出去。 李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进去:“大人,常州府周文翰案的家产清册,您昨天已经看过了。那些田产、宅院怎么处置?是充公,还是变卖?” 屠三千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侍郎大人临走前怎么交代的?” 李默想了想:“侍郎大人说,该分给百姓的分给百姓,该充公的充公。” “那就照办。”屠三千把笔搁下,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印章,递给李默,“你带人去常州府,把周家的田产丈量清楚,按照当地人头,分给无地的农户。每家每户的姓名、分到的亩数,都要登记造册,一式三份。一份留常州府存档,一份送税部,一份送户部。” 李默接过公文,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大人,这……分田的事,不归咱们税部管吧?这是户部的差事。” “户部管得过来吗?”屠三千抬眼看着他,“户部那帮人,连自己的账都算不清楚,你还指望他们去分田?再说了,周家的田产是咱们查出来的,咱们就管到底。分完了,把名册往户部一送,让他们备案就行。他们要是不同意,让他们来找我。” 李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抱拳道:“属下遵命!”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屠三千继续批阅文书,一份接一份,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几乎没有停顿。从早晨到中午,他一口水都没喝,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中午的时候,伙房的厨子端着饭菜进来了。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简简单单。 “大人,该用饭了。”厨子小心翼翼地把饭菜放在桌角。 “放着吧。”屠三千头也没抬。 厨子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又说:“大人,您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再忙也得吃饭啊。” 屠三千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了。你下去吧。” 厨子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屠三千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嚼了两下,又放下了。不是不好吃,是实在没胃口。他又拿起笔,继续批文书。 一直到下午,王虎和李默先后回来复命,他才放下笔,端起已经凉透的豆腐汤,一口喝了个干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税吏的脚步声,是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那种沉闷的声响。 屠三千抬起头,看见赵石头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便服,但腰间挂着亲军都尉府的腰牌,脸上带着几分严肃。 “屠大人。”赵石头抱了抱拳,“陛下召您入宫。” 屠三千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现在?” “现在。”赵石头侧身让开,“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屠三千没有多问,拿起桌上的玄铁令牌挂回腰间,大步走了出去。 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坐在案后批奏章。案上堆着小山似的文书,他手里的朱笔一刻不停,批完一份就扔到旁边,动作又快又准。 赵石头推开门,侧身让屠三千进去,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屠三千走到御案前,撩起官袍,稳稳地跪了下去:“臣屠三千,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元璋头也没抬,手里的朱笔还在纸上划着,“赐坐。” 旁边的太监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御案侧边。屠三千谢了恩,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朱元璋批完了手头那份奏章,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搁,抬起头看着他。 “林诚那小子,要走了,你知道吗?” “臣知道。”屠三千点了点头,“侍郎大人昨日已在税部宣布。” “他走了以后,税部怎么办?”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屠三千脸上,“你来说说。” 屠三千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慌张:“回陛下,税部的规矩是侍郎大人亲手定的,也是养国公亲自过目的。规矩不改,章程不变,一切照旧运行。各地税署已经落地,商号登记基本完成,票据制度也已铺开。只要盯住大户、严查走私、按时对账,税部乱不了。” 朱元璋听着,没有打断。 “臣资历浅,从正九品到正五品,只用了一年零七个月。朝中有人不服,臣知道。”屠三千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税部不是六部,不靠资历吃饭,靠的是算盘和账本。算得清楚,账对得上,就是好税官。算不清楚,账对不上,资历再深也没用。” “那要是有人不服你,给你使绊子呢?”朱元璋问。 屠三千抬起头,看着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说:“臣有陛下给的令牌。敢拦税部办案者,先斩后奏。”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有你这句话,咱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屠三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林诚走之前,跟咱说了,让咱好好用你。咱也看了你办的案子,吴家、沈家、钱家,办得利索,账目清楚,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退的银子一分没少。咱就问你一句——江南那些世家大族,你怕不怕?” 屠三千站起身,抱拳躬身:“臣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臣手里有律法,有证据,有陛下撑腰。”屠三千的声音沉稳有力,“他们再有钱,能比陛下有钱?他们再有势,能比陛下有势?臣是替朝廷办事,替百姓办事,不替他们办事。臣为什么要怕他们?” 朱元璋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屠三千一个趔趄。 “好!说得好!咱就喜欢你这股子硬气!”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圣旨,递给屠三千。 “从今天起,你接替林诚,署理税部侍郎。正四品。等过了年,干得好,咱再给你转正。” 屠三千双手接过圣旨,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打开看,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朱元璋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 “臣遵旨。”屠三千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大步走出了御书房。 回到税部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屠三千推开正堂的门,看见林诚正坐在主案后面,手里拿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着。 “大人?”屠三千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来拿东西。”林诚把账册放进木匣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他抬起头,看着屠三千,“去见陛下了?” “是。”屠三千点了点头,“陛下给了圣旨,让臣署理税部侍郎。” “行。”林诚站起身,拍了拍衣襟,“那以后税部就交给你了。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屠。将你家……老二送到林府吧!” 屠三千深深躬身:“属下明白了了。” 林诚点了点头,抱着木匣,大步走了出去。 屠三千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第142章 睡不着 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府门口就热闹了起来。 三辆黑漆马车停在巷口,车夫正在往马嘴里塞豆饼,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赵大虎站在第一辆马车旁,手里拿着一本清单,正逐项核对。护卫们顶盔惯甲,腰挎长刀,整整齐齐列成两排。 林诚从府门里走出来,一身藏青色劲装,腰间佩着短刀,头发用发带束在脑后。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张慎仪连夜赶制的几件换洗衣裳。春桃跟在他身后,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 “少爷,您到了那边可得常写信回来。老爷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着。”春桃吸了吸鼻子。 林诚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道:“知道了。我又不是去赴死。南洋那边好吃好喝,说不定过两年我回来,都胖了一圈。” 春桃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又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张慎仪从府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走到林诚面前,把茶碗递过去:“喝了这碗茶,就算上路了。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别惹事,但也别怕事。” 林诚接过茶碗,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碧绿,热气袅袅,是上好的龙井。他仰头一口喝干,把空碗递回去。 “娘,您放心。儿子不会给您丢人的。” 张慎仪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帮林诚理了理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你爹说了,他会在家里看着你的。” 林诚往府门里看了一眼。林昭没有出来送他,花厅的门半掩着,隐约能看见一个身影歪在竹榻上,手里端着茶碗。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大步走向马车。 “等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朱标骑着一匹枣红马,飞奔而来。马还没停稳,他就翻身跳了下来,差点摔个跟头。他穿着一身便服,头发跑散了,额头上全是汗。 “诚哥!你走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林诚转过身,看着他,无奈地笑了:“说了又能怎样?你又留不住我。” “留不住也得送!”朱标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塞进他手里,“这是我攒的私房钱,一千两。你拿着,到了那边别委屈自己。” 林诚掂了掂锦囊,沉甸甸的。他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把东宫翻了个底朝天吧?常氏知道了不得揍你?” “他敢。”朱标梗着脖子说到。 林诚把锦囊揣进怀里,拍了拍朱标的肩膀。 “行了,心意我领了。你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了,又该说太子殿下私会外臣。” “私会就私会。”朱标不以为意,“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就在这时,巷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的身影瘦削而笔挺。等那人勒住马缰翻身下来,大家才看清——是屠三千。 他穿着一身官服,显然是从税部衙门直接赶来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 “大人。”他走到林诚面前,抱拳躬身,“属下前来送行。” 林诚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老屠,我都不是你的上司了,你还叫什么大人?” 屠三千直起身,沉默了片刻,说:“在属下心里,您永远是大人。” 林诚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那我就当这个大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往屠三千身后看了一眼:“你家那个小子呢?不是说好了带他一起走吗?” 屠三千转过身,朝着巷口的方向喊了一声:“屠安!过来!”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褂,脚上蹬着一双新布鞋,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他的眉眼像极了屠三千,瘦削、沉默,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寒星。 男孩走到林诚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学生屠安,见过林大人。” 林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错,有乃父之风。你爹把你交给我,你怕不怕?” 屠安抬起头,看着林诚,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大人是好人。爹说,跟着好人,不会吃亏。” 林诚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行,小子有眼光。走,跟哥去南洋吃香的喝辣的!” 屠安的嘴角终于微微翘了一下,但没有笑出声。他默默地走到马车旁,把包袱放了上去,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等着出发。 屠三千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帮他把衣领整了整。 “到了那边,好好听林大人的话。读书、练武、学本事,别偷懒。” “知道了,爹。”屠安点了点头。 屠三千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递了过去。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刀柄上刻着一个“屠”字。 “这是爹当年用的第一把刀。送给你。到了那边,用它防身。” 屠安双手接过短刀,紧紧攥在手里,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掉眼泪。 “谢谢爹。” 屠三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转过身,对林诚说:“大人,这孩子就交给您了。” 林诚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待。” 屠三千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朱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林诚:“诚哥,你还带个拖油瓶?” “什么叫拖油瓶?”林诚白了他一眼,“这是屠三千的儿子,带去南洋读书学本事” 朱标撇了撇嘴。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雾散去,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暖的,很贴心。 林诚走到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林府的大门。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养国公府”匾额,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爹,我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翻身上马。 赵大虎也骑上了马,朝身后的护卫们挥了挥手:“出发!” 三辆马车缓缓启动,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护卫们列成两队,跟在马车后面,衣甲鲜明,步伐整齐。 朱标骑在马上,跟在林诚旁边,一路送到城门口。 “诚哥,到了那边记得写信。” “知道了。”林诚头也没回。 “别忘了给我带南洋的特产。” “知道了。” “榴莲你说了好几年了,这次一定要给我带一个。” 林诚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臭烘烘的不吃吗?” “我不吃,我闻闻不行吗?”朱标理直气壮。 林诚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到了城门口,朱标勒住马缰,没有再往前走。 “诚哥,我就送到这儿了。你保重。” 林诚也勒住马,转过身,看着他。晨光落在朱标脸上,他的眼睛有些红,但嘴角挂着笑。 “标弟,你也保重。税部那边,有老屠盯着,出不了事。你有空去来林府看看我爹娘,替我尽孝。” “你放心。”朱标用力点了点头,“大伯那儿我会常去的。你那些弟弟妹妹,我也会帮你看着的。” 林诚笑了:“你别把他们带坏了就行。”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哈哈大笑。 林诚转过身,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前疾驰而去。 “驾!” 朱标骑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身边打了个旋,又落下了。 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才调转马头,慢慢地往回走。 城楼上,朱元璋背着手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马队。一石头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件大氅,但朱元璋没有穿。 “陛下,您不下去送送?”赵石头小声问。 “不去。”朱元璋摇了摇头,“送什么送?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赵石头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您怎么起这么早?” 朱元璋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咱就是单纯的睡不着。” 第143章 密信 浙江宁波,码头。 林诚站在栈桥尽头,看着眼前这艘中等规模的商船。船身不算大,但很结实。这是林家在宁波港的常备商船,专门跑近海航线。 “少爷,请上船。”赵大虎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林诚的包袱,面无表情。 林诚回头看了一眼岸上。没有送行的人。他转过身,踩着跳板走上了商船。 甲板上,水手们正在忙碌。看见林诚上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齐刷刷地躬身行礼:“林少爷!” 林诚摆了摆手:“忙你们的,别管我。” 水手们应了一声,继续干活。 商船缓缓离港,朝着东南方向驶去。 三天后,外海。 商船在茫茫大海上航行了三天三夜,早已看不见陆地的影子。四周只有一望无际的海水,深蓝色的波浪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少爷,到了。”赵大虎走到船舷边,指着远处海平线上的一道黑影。 林诚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一整支船队。十二艘巨大的宝船一字排开,在海面上铺成一道黑色的长线,桅杆高耸入云,帆布鼓满海风,气势惊人。 林诚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在应天见过福船,见过战船,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船。每一艘都比他们乘坐的商船大了四五倍,船身通体刷着黑色的桐油,阳光下泛着幽光。船头雕着龙首,龙目镶嵌着黑色的琉璃珠,狰狞而威严。 “那是林恩的船队。”赵大虎说,“家主派他们来接您。” 两船缓缓靠拢。跳板搭好,一个年轻人从宝船上走下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穿一身藏青色短打,手上布满了老茧,腰间佩着一把乌木鞘的弯刀。眼神锐利得像鹰。 “林少爷,在下林恩。”他走到林诚面前,抱拳行礼,“奉家主之命,前来迎接。” 林诚踏上跳板,走上宝船。 船舱宽敞明亮,桌椅都是用整块的红木做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海图。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水已经沏好了。 林诚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大虎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盖着林昭的私印。 “少爷,家主有封信给您。” 林诚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很厚,叠了好几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潦草但有力。 他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变了又变。 “怎么了?”赵大虎问。 林诚没说话,把信递给他。 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诚儿,见字如面。爹没去送你,不是不想送,是怕你哭。你小时候就爱哭,三岁了还尿床,说你两句就掉眼泪。现在长大了,杀伐果断,可爹知道,你还是那个爱哭的小孩。所以爹不送你了,省得你哭鼻子,让人笑话。” 林诚嘴角抽了抽,低声骂了一句。 赵大虎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看。 “先说正事。林家岛是你爹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弄回家的产业,你爹牛逼不?那地方原本有些土著,但是听不懂人话,你爹就把他们全处理了。现在岛上有港口、船坞、三个村子、一千八百多户人家,都是从大明迁过去的百姓。岛上的管事叫吴有福,是吴掌柜的堂弟,你叫他吴叔就行。岛上的一切事务,由你和林晚、吴霜商量着办。” 赵大虎继续念:“你到了南洋,要娶两个媳妇。第一个是林恩的妹妹,叫林晚,今年十八。那姑娘你见过,前年她跟着商队来过应天,你还带她去吃过饭。记得不?” 林诚愣住了。前年?那个皮肤黝黑、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他当时以为是林恩的侍女。 “她从小跟着林恩跑船,水性好,刀法也好。你娶了她,以后出海有个伴。别看她瘦,能打。你可能打不过她。” 林诚的脸黑了。 “第二个媳妇,是吴掌柜的闺女,叫吴霜。吴掌柜是咱家在南洋的老掌柜,跟了爹二十多年,忠心耿耿。他闺女今年也十八,从小跟着她爹管账,算盘打得也快。你娶了她,以后的账目你起码不用愁了。不过这姑娘脾气大,你得让着她。” 林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赵大虎翻到第二页,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信的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得清清楚楚。 “诚儿,这张图你收好。从林家岛往东南方向,航行约两个月,便能到达一座大岛。那座岛有多大?爹只能告诉你,或许和大明差不多,又或许更大。具体情况你自己上岛摸索。” 林诚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座岛,是咱们林家自己发现、咱自己的,自己的。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跟大明朝廷没有半点关系。你二叔不知道,朝堂上那帮蠢人更不知道。从今以后,这座岛就是你的私产。你可以在岛上随便折腾——挖矿、建城、种地、养兵,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交税,不用向任何人汇报,更不用看你二叔的脸色。” 赵大虎念到这里,抬起头看了林诚一眼。林诚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微微攥紧。 “岛上地广人稀,只有些土著散居在沿海。那些土著,皮肤黝黑,赤裸上身,拿着木棍和石头做武器,没开化,跟野兽差不多。” “爹的态度就一条——那些土著,咱们不必把他们当人。你到了岛上,该杀就杀,该赶就赶。咱们林家的地盘,不需要野人占着。这两年林恩已经帮你清理了沿海,但内陆还有很多。你站稳脚跟后,自己带人去清。一个不留。” 林诚沉默了很久。 赵大虎继续往下念,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那座岛上多矿产,金、银、铜、铁、煤,应有尽有。爹派人在几个地方做了标记,地图上画了红圈。你到了之后,先去这些地方看看。尤其是铁矿和煤矿,咱们自己炼铁、造船、造炮,不用再靠别人。岛上还有大片平原,土质肥沃。具体怎么做你懂的。” “这座岛,是爹给你留的真正家底。林家岛是前哨,这座岛才是根基。你把它经营好了,咱们林家往后几百年都不愁吃穿。就算大明哪天不要咱们了,咱们也有自己的地盘,谁也管不着。” 信的第三页,写的是关于林家岛的建设。 “船坞里已经备好了三十艘宝船的材料。龙骨、船板、帆布、缆绳,全都齐了。你登岛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工匠,把船造出来。三十艘宝船并现在的十二艘,是你的家底。以后你要出海,要靠它们。别心疼银子,该花就花。” “爹这辈子,攒了不少家底。但家底再多,也有花完的时候。所以爹给你留的不是银子,是船、是地盘、是路子。你有船,就能出海;有地盘,就能立足;有路子,就能赚钱。爹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林诚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 信的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 “诚儿,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赚了多少银子,不是当了多少官,是养了你和你几个弟弟妹妹。你们个个都有出息,爹心里高兴。你去了南洋,别给爹丢人。该狠的时候狠,该软的时候软。对百姓好一点,对下属好一点,对媳妇也好一点。” “那座大岛,是你的。不是大明的,不是你二叔的,是你林诚的。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不用跟任何人商量。爹把路给你铺好了,剩下的,你自己走。” “好了,不写了。你娘催我去吃饭,说再不去菜就凉了。你到了岛上,记得写信回来。别光写‘一切都好’,写点实在的。你娘惦记你,爹也惦记你。” 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爹把家底都给你了。好好干,别回来。” 林诚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虎叔。”林诚忽然开口。 “在。” “我爹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赵大虎想了想:“应该是从您出生之前就开始了。” 林诚愣了一下:“那么早?” “是。”赵大虎点了点头,“家主说,林家不能在国内待一辈子。树大招风,得给子孙留条后路。所以从您出生之前,他就开始布局南洋。建港、造船、移民,一样一样地办,办了快二十年。” 林诚沉默了。 “那座大岛……”林诚顿了顿,“我爹真的一点都没跟二叔提过?” “没有。”赵大虎摇了摇头,“家主说了,这是林家的私产,不是大明的。跟陛下说了,陛下要是不高兴,怎么办?给了陛下面子,咱们就没了里子。不如不说,省得麻烦。” 林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虎叔,那座岛现在有咱们的人吗?” “有几个小据点。”赵大虎说,“林恩在沿海建了三个寨子,每个寨子百十号人,都是咱们林家的老弟兄。他们负责探矿、守据点。家主说了,等您到了,把婚事办了,船造好了,就带人去把沿海百里内的土著全部清掉,然后建城、开矿、移民。以后那座岛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矿石,每一粒粮食,都是咱们林家的。” 林诚转过头,望着远处的大海。海面上,一群海鸟掠过浪尖,朝着南方飞去。 “那座岛,有名字吗?” 赵大虎想了想:“家主叫它‘澳洲’。说是取‘海澳之南’的意思。” “澳洲。”林诚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行。以后那就是我的地盘了。” 林恩走进船舱,看见林诚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封信,没有打扰。 傍晚时分,夕阳沉入海平面,把整片大海染成了金红色。船队继续向南航行,朝着林家岛的方向。 林诚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封信,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角。 他低声说了一句:“澳洲,我的。” 第144章 登岛成亲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半个月。 林诚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张海图,看着远处海平面上渐渐浮现的一道墨绿色的轮廓。 “少爷,那就是林家岛。”赵大虎站在他身后。岛上只有咱们的人。” 林诚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看起来不像有人烟。” “村子在岛的北面,港口也在那边。”赵大虎指了指方向,“船队绕过去,半个时辰就到。” 半个时辰后,港口出现在眼前。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麻袋穿梭在栈桥之间,几个穿着短褂的汉子正蹲在岸边修补渔网。 看见船队驶来,码头上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朝着海面张望。有人认出了林恩的旗舰,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林恩哥回来了!林恩哥回来了!” 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人们聚集在栈桥边,踮着脚尖往海里看。几个孩子光着脚在码头上跑来跑去,兴奋得哇哇乱叫。 船队缓缓靠岸,跳板搭好。林恩第一个走下船,对着码头上的人挥了挥手:“都别愣着,把船上的货卸了!林少爷来了,快让人去通知吴叔!” 码头上的人齐刷刷地看向站在船舷边的林诚,有人小声嘀咕:“那就是林少爷?林老爷的大公子?”“听说要来岛上成亲的?” 林诚深吸一口气,踩着跳板走下船。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他晃了一下,在海上的半个月让他有些不适应陆地。赵大虎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四周。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袍,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他走到林诚面前,抱拳躬身:“少爷,在下吴有福,岛上的管事。老爷来信说您要来,我们可盼了好久了。” “吴叔客气了。”林诚抱拳还礼。 吴有福直起身,上下打量了林诚一番,点了点头:“不错,一表人才。俩丫头都有福气。”他转过身,对着码头上的人喊道,“都愣着干什么?把少爷的行李搬下来,送到后院去!厨房那边准备好了没有?今晚要大宴!” 码头上的人齐声应和,立刻忙碌起来。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一个穿着皱巴巴绸袍、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酒罐,晃晃悠悠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眼睛半眯着,也不知道看没看清来人。 “哟!外甥来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举起酒罐朝林诚晃了晃,“可算把你盼来了!你娘还好不?” 林诚愣了一下,仔细看了两眼,才认出来——张慎行,他舅舅。 “舅舅?”林诚嘴角抽了抽,“您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儿?”张慎行灌了一口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林诚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这岛是你爹的,我是你舅舅,我凭什么不能在儿?再说了,你成亲,我这个当舅舅的,能不来?” 林诚闻着他满身的酒气,皱了皱眉:“您喝了多少?” “不多不多。”张慎行晃了晃手里的酒罐,“就一坛。早上开的,刚喝完。”他把空罐子往地上一扔,摔得粉碎,又朝后面喊了一嗓子,“再拿一坛来!” 吴有福连忙上前,陪着笑脸:“张爷,今晚少爷大喜,您可别喝多了误事。” “误什么事?”张慎行瞪了他一眼,“我外甥娶媳妇,我高兴!喝几杯怎么了?” 林诚扶额,低声对赵大虎说:“我舅舅怎么在这儿?我爹怎么没把他弄走?” 赵大虎凑在林诚面前小声说到:“老爷说了,岛上得有个人的镇着。张爷虽然荒唐,但岛上的人都知道他是老爷的小舅子,没人敢惹。再说了,他除了喝酒赌钱,也不管什么事,不影响大局。” 林诚叹了口气:“行吧。舅舅,您先去坐着,等我忙完了再陪您喝。” “这还差不多!”张慎行哈哈大笑,又朝后面喊,“酒呢?拿酒来!” 吴有福领着林诚穿过码头,沿着一条石板路往岛内走去。路两边是一排排整齐的房屋,青砖黑瓦,跟应天城里的民居没什么两样。路边种着椰子树和香蕉树,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乘凉,看见林诚走过,纷纷站起来躬身行礼。 “这是前年刚建的新村。”吴有福边走边介绍,“原来只有几十户人家,这几年从大明陆续迁过来不少人。岛上有三个村子,这是最大的一个,叫‘林家村’。另外两个叫‘北港村’和‘南澳村’,都在海边,以打鱼为生。” 林诚点了点头:“岛上的人都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种地,打鱼的打鱼,也有在码头干活的。”吴有福说,“林老爷说了,岛上要自给自足,不能什么都靠外面运。这几年开了几百亩水田,种了稻子,收成还不错。山坡上还种了茶树,今年的新茶已经采了,回头您尝尝。”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了岛上的主宅。主宅背靠小山,面朝大海。宅子是三进的院落,青砖黑瓦,飞檐翘角,跟林府在应天的格局差不多,只是规模小了些。门口站着两个护卫,看见林诚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这是林老爷专门为您建的。”吴有福笑着说,“建了两年,去年才完工。里面的家具、摆设,都是按照应天林府的样式做的。您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去添。” 林诚走进宅子站在院中,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比我爹说的还好。” 吴有福松了口气,笑道:“您满意就好。对了,林恩应该跟您说了吧?今晚就成亲。” 林诚愣了一下:“今晚?这么快?” “不快不快。”吴有福摆了摆手,“婚房早就准备好了,嫁衣也绣好了,就等您下船。俩丫头盼了好几个月了,您再不来,她怕是得急哭了。” 林诚嘴角抽了抽:“可是我刚下船,一身风尘,连个准备都没有……” “不用准备。”吴有福笑着说,“您人来了就行。林家岛不讲究那些虚礼,拜了堂,喝了交杯酒,就是夫妻。林老爷来信也说了,让您别磨叽,到了就成亲,成了亲赶紧办事。” 林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主宅里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后院。院中摆了几十桌酒席,岛上的人陆陆续续赶来,坐在桌前喝酒聊天,热闹非凡。 林诚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喜袍,站在中堂里,手足无措。赵大虎站在他身后,难得露出了一个笑脸:“少爷,恭喜。” “恭喜个屁。”林诚低声骂了一句,“我连媳妇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要拜堂了。” 林诚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着,大人们拍手叫好。 “新娘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林诚抬起头,看见两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被喜娘搀着,从后院走了出来。她们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但身段一个高挑一个娇小,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高挑的那个步子很大,像是练过武;娇小的那个步子很小,像是常年坐在账房里的。 林恩站在一旁,看着他妹妹一步步走过来,眼眶有些发红。他拍了拍林诚的肩膀:“林少爷,我妹妹就交给您了。” 林诚点了点头:“放心。” 张慎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到了前排,手里又换了一罐酒,喝得满脸通红。他扯着嗓子喊:“外甥!好好待我外甥媳妇!你要是敢欺负她,舅舅可不答应!” 林诚扶额:“舅舅,您坐下吧。” 吴有福赶紧让人把他拉到旁边坐下,塞了一盘花生米给他,才消停。 拜堂的仪式很简单。没有赞礼官,没有繁琐的礼节,吴有福站在一旁当司仪,喊了一嗓子:“一拜天地!” 林诚和两个新娘转过身,对着堂外的天地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堂上没有高堂。林昭在应天,张慎仪在应天。林诚只能对着空椅子鞠了一躬,心里骂了一句:爹啊,您可真会省事。 “夫妻对拜!” 林诚转过身,对着两个新娘鞠了一躬。两个新娘也对着他鞠了一躬。红盖头微微晃动,露出了一截白皙的下巴和一个浅浅的酒窝。 “礼成!送入洞房!”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举杯畅饮,鞭炮声再次响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林诚站在中堂里,看着两个新娘被喜娘搀着往后院走,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就完了?”他问赵大虎。 “完了。”赵大虎点了点头,“林老爷说了,林家岛不兴那些虚的。拜了堂就是夫妻,不用等什么良辰吉日。” 林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张慎行端着酒罐凑过来,一把搂住林诚的肩膀,酒气熏天:“外甥!舅舅敬你一杯!祝你和外甥媳妇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生十个八个!不怕多!” 林诚苦笑:“舅舅,您少喝点。” “少喝?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舅舅能少喝吗?”张慎行仰头灌了一大口,又拍了拍林诚的肩膀,压低声音,“你爹把我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好几年了,连个媳妇都不给我找。你倒好,一来就娶俩。你让舅舅怎么想?” 林诚嘴角抽了抽:“那……我帮您跟爹说说?” “说什么说?”张慎行一挥手,“你爹那个人,说不动。算了,舅舅认了。你有空多来看看舅舅,带几坛好酒来,就行了。” 林诚点了点头:“行,我记住了。” 酒席散了之后,赵大虎走到林诚身边,小声提醒:“少爷,该入洞房了。” 林诚愣了一下,放下酒杯:“哪个房?” 赵大虎指了指后院:“左边的是林晚的房间,右边的是吴霜的房间。您先去哪个?” 林诚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两间亮着红灯的婚房,陷入了沉思。先去左边,右边的会怎么想?先去右边,左边的会怎么想?他摸了摸鼻子,低声问赵大虎:“虎叔,您说先去哪个?” 赵大虎面无表情:“少爷,这种事,属下没法替您做主。” 林诚咬了咬牙,朝着左边的房间走去。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红烛高照。林晚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有揭。她听见脚步声,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又坐直了。 林诚走过去,拿起桌上的喜秤,挑起了红盖头。 烛光下,一张清秀的脸露了出来。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笑意。她抬起头,看着林诚,轻声说:“林少爷,您还记得我吗?” 林诚哈哈大笑,在她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酒杯,递给她一杯:“交杯酒。” 两人手腕交缠,一饮而尽。 右边房间里,吴霜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她听见左边的房间里传来靡靡之音,咬了咬嘴唇,低声说了一句:“没良心。” (老规矩,自行体会万字以上的剧情!) 第145章 北上 应天,林府。 赵大虎风尘仆仆地走进花厅,单膝跪地,抱拳道:“老爷,属下回来了。” 林昭歪在竹榻上,手里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碧螺春,汤色碧绿,香气袅袅。他抬了抬眼皮,看了赵大虎一眼。 “诚儿到了?” “到了。”赵大虎说,“少爷当天下船,当天就成亲了。林晚和吴霜两位夫人,都已过门。五百护卫留在了岛上,属下带了几个随从回来复命。” 林昭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澳洲那边的事,跟他讲清楚了?” “讲清楚了。信也给他了。”赵大虎顿了顿,“少爷说,让您放心,他会办好的。” 林昭靠在竹榻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脸上,像是睡着了一样。赵大虎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竹榻摇动的吱呀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过了良久,林昭睁开眼,对旁边的张慎仪说:“去把老二叫来。” 张慎仪正坐在绣墩上缝衣裳,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叫老二?什么事?” “叫他来就是了。”林昭摆了摆手,“别问那么多。” 张慎仪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出了花厅。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裙角带起一阵微风。林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微微叹了口气。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身量修长,眉目清朗,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碧玉带,走路带风。正是林昭的第二个儿子,林睿。 “爹,您找我?”林睿走到花厅中央,抱拳躬身,声音清亮。 林昭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七岁的少年,肩膀已经宽了,下巴线条分明,眼神明亮而清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又已经有了几分沉稳。他点了点头。 “坐。” 林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旁边跪着的赵大虎,又看了看林昭的脸色,心里有些发虚。他爹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下意识地就挺直了腰板。 “爹,什么事?”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今年多大了?” 林睿愣了一下老实的回答道:“十七,过了年就十八了。” “十七了。”林昭点了点头,“你大哥十九,已经成了亲,去了南洋。你也不小了。” 林睿心里咯噔一下,坐直了身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爹,您不会也要把我送走吧?”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林睿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大哥去的是南洋,往南。你往北。” 林睿的脸色变了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往北?北边有什么?鞑子?” “北边的鞑子早没了。”林昭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林昭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应天往北划,越过长江,越过黄河,越过长城,一直点到辽东半岛的最东端。 “这里,辽东。”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在舆图上重重一点,“再往东,过了大海,还有一片土地。比你大哥去的那座岛还要大。没有人知道它有多大,因为从来没有人走完过。” 林睿走到舆图前,盯着那个位置,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舆图上那片土地只画了海岸线,内陆是一片空白,像一张巨大的白纸,等着人去填满。 “爹,这是不是太远了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更多的是不安。 “远。”林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应天到辽东,两千多里。从辽东渡海到那片大陆,还要走上个把月。加起来,比你大哥去南洋远得多。” 林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我去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回来?”林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决绝。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大哥去南洋,爹还说了句‘别回来’。你去北边,爹连这句话都不想说了。” 林睿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那块大陆,比大明还大。”林昭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林睿心上,“你去了,要建城、开矿、种地、养兵。没有一二十年,根本立不住脚。一二十年之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到时候你爹在不在都还是另一回事。” “爹,您……”林睿的声音有些发涩,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别打岔。”林昭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静,“听我说完。” 林睿闭上嘴,挺直了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时候听父亲训话一样,端端正正地坐着。 “那片大陆,气候和咱们大明应该是大差不差的。刘三派人去探过,夏天不热,冬天不冷,比辽东暖和多了。人的长相也和咱们长得差不多,不是南洋那边黑黝黝的土著。” 林昭顿了顿,看着林睿的眼睛,目光里有审视,有期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么好的地方,不能空着。咱们不去,别人也会去。与其让别人占了,不如自己占。” 林睿沉默了片刻,问:“那边现在有咱们的人吗?” “辽东深山里,养了五千兵马。你全部带走。” 林睿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五千兵马?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早就在准备了。”林昭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现在大明企稳,勋贵们在图更多出路,大规模出海就在眼前。你二叔那边,第二批船已经准备好了。虽然现在还没来讨要宝船图纸,但你觉得以工匠智慧,研制出宝船需要多少时间?” 林睿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你在辽东先接手那五千兵马,把海船造好,把粮草备齐,然后渡海。刘三会帮你。他跟你爹我出生入死二十多年,信得过。”林昭的语气不容置疑,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看了看墙上的舆图,那片空白的大陆像一头张开大口的巨兽,等待着吞噬一切。又看了看林昭,他的父亲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爹,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秘密前往。”林昭说,语气坚决,“东西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你娘那边,你自己去说。别让她哭,你爹我哄不好。” 林睿苦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您自己都哄不好,让我哄?” “你是她儿子,你不哄谁哄?”林昭瞪了他一眼,“我哄?我一哄她就哭得更厉害。你去,你年轻,她会听你的。” 林睿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林昭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爹,那我去了。” 林昭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压在林睿肩上,像一座山。 “去了那边,别给你爹丢人。那块大陆,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美洲’。你去了之后,那块地就是你的。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林睿直起身,看着林昭,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要是碰上当地的土著呢?” 林昭沉默了片刻后,只说了一个字。 “杀。”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着林睿的眼睛:“你去了之后,该杀就杀,该赶就赶。咱们林家的地盘,不需要野人占着。记住了?” 林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记住了。” 然后他转身,往后院走去。 张慎仪正坐在廊下绣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绣。她的手指很稳,针脚细密,像是在绣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娘。”林睿在她旁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嗯。”张慎仪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爹说,三天后我就要走了。” 张慎仪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落下去,一针,又一针。 “去哪里?” “北边。辽东。然后渡海,去一片新大陆。”林睿没有隐瞒,他知道瞒不住。张慎仪虽然不问,但她什么都懂。 “远吗?” “远。比大哥去南洋还远。” 张慎仪没有再问。她的针脚更密了,一针紧挨着一针,像是在绣什么东西的轮廓。林睿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张慎仪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爹那个人,一辈子就爱折腾。年轻的时候折腾生意,后来折腾你二叔,现在折腾你们兄弟俩。” 林睿笑了笑:“娘,您不也是跟着他折腾了一辈子吗?” 张慎仪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她把绣了大半的帕子递给他:“拿着。紧赶慢赶的,还是没赶上。路上擦汗将就用吧。” 林睿接过帕子,展开一看。上面绣的是一丛竹子,竹节挺拔,竹叶舒展,根根分明。 “娘,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张慎仪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林睿手里。 “这是你外婆传下来的玉镯子,本来是给你大嫂的。你大嫂那边我另备了,这个你拿着,到了那边,给你媳妇。” 林睿握着那个布包,沉甸甸的,掌心发烫。 “娘,我还没媳妇呢。” “迟早会有。”张慎仪看着他,眼眶里的红又深了几分,“你去了那边,别光顾着做事,也该成家了。你大哥比你大一岁,已经成亲了。你别落后太多。” 林睿点了点头,把布包贴身收好。 张慎仪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他小时候每次出门一样。 “你去吧。你爹那个人,主意定了谁也改不了。娘不拦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别像你大哥似的,就知道说‘一切都好’。你娘要看实在的。吃了什么,住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事无巨细,都写下来。你娘在家,就指着你兄弟俩的信过日子。” “知道了,娘。” 三天后,天还没亮,林府的后门开了。 夜色还未褪去,林睿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把短刀。 赵大虎牵着两匹马,站在旁边。马背上驮着包袱和干粮,还有几袋银子和一箱文书。马蹄在青石板上轻轻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昭照样没有来送。他的卧房的灯亮着,但门关着。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钉在了窗前。 林睿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林府的大门。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养国公府”匾额。 “娘,我走了。” 张慎仪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没有说话。 林睿转过身,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北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赵大虎紧跟其后。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去很远。晨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应天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远处,皇宫的钟声悠悠响起,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远行的人送行。 辽东,深山。 刘三站在一座宅子的门口,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山岭层叠,郁郁苍苍,一直延伸到天边。晨雾在山腰缠绕,像一条白色的丝带。 他身后,五千兵马列成方阵,甲胄鲜明,刀枪锃亮。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铠甲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银光。战马在队伍后面轻声嘶鸣,马蹄刨着脚下的泥土。他们是林家养了多年的私兵。 “林家的兵,只能林家的人带。”刘三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被山风吹散。 刘三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向营寨的门口。身后,五千兵马整齐划一地转过身,前往校场,等待着他们新的主人。 第146章 整训 朱元璋一大早连早朝都没上,提着龙袍下摆就往林府冲,。他进门的时候,林昭还歪在竹榻上,左手拿着个肉馅包子啃得满嘴流油,右手端着一碗热豆浆,吸得滋滋作响。 朱元璋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青石板墩上,伸手抄过桌上的竹筷,也不管是谁的,夹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 “大哥,咱有个事求你。” 林昭眼皮都没抬,又咬了一大口包子:“不帮。” “咱还没说啥事呢!” 朱元璋急了,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来,拍着石桌嚷嚷。 “你说啥事我都不帮。” 林昭慢悠悠放下豆浆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和手指,把帕子往桌上一扔,“我好不容易把家事捋清楚。现在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喝茶下棋逗“鸟”,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你少来给我揽活。” 朱元璋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抹了抹嘴角的油,往前凑了凑身子:“大哥,你听咱说完。这事真非你不可,换了谁都不行。” 林昭往竹榻上一靠,摆明了油盐不进。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咱想把那帮勋贵家的子弟集中起来整训一下。徐达家的徐膺绪、常遇春家的常升、汤和家的汤鼎、冯胜家的冯诚,还有咱家那几个小子 —— 老二,老三,老四,全交给你。你帮咱带带他们,教教他们真本事。” 林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找李文忠啊,他不是刚从倭岛回来了吗?让他带正好,他懂海上的事。” “保儿给你打下手。” 朱元璋连忙说,“他打下手绝对没问题,可他也就只在倭岛待过,南洋、西洋那些地方他都不熟。再说了,那帮小子一个个眼高于顶,除了你,谁能镇得住他们?这帮小子以后都是要当攻海先锋的,大哥你不是最支持开发海外的吗?就帮咱出这一把力呗。” 林昭嗤笑一声:“你倒是会往我脸上贴金。” “不是贴金,是实话。” 朱元璋又往前凑了凑,椅子腿都在地上磨出了声响,“大哥,你是没看见那帮小子现在的样子。一个个被家里惯得不成样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就是干正事不行。徐膺绪、常升他们都是好苗子,一身的力气没处使,天天在京城里惹是生非,就是缺个好师傅好好管教。” “还有咱家那几个,” 朱元璋提起自己的儿子就头疼,叹了口气,“那几个小子回去后变得不像话了,嘴上喊着想打仗,可近来三天两头的招猫逗狗。老四还行,天天抱着海图看,对海外是真向往,就是年纪还小。” 林昭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碗瞥了他一眼:“你当年也是好苗子,我教了你七八年。现在不还是这样?” 朱元璋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手里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讪讪地挠了挠头:“咱这不是当年天天在战场上拼命吗?哪有功夫学那些细活?再说了,咱现在不也把大明治理得好好的?百姓安居乐业,边疆也安稳。” “挺好?” 林昭斜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嘲讽,“挺好你大清早不上早朝,跑到我这儿来磨我?” 朱元璋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搓着两只粗糙的大手,身子又往前凑了凑,脸上的讨好更浓了:“大哥,你就当帮帮咱。咱也不是让你白干,你要什么,咱这就给你送来成吗?只要你开金口口,咱绝无二话。” “我要你离我远点。” 林昭毫不客气地说。 朱元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耷拉着脑袋,手里的筷子也放下了,看着可怜巴巴的。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让步。花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茶碗里冒出的热气袅袅升腾。 张慎仪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从里屋走出来,脚步轻轻的,把碟子往两人中间一放。她看了看朱元璋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又看了看林昭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重八,你大哥就是这个脾气,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硬磨没用,你得来软的。” 朱元璋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凑到张慎仪面前,腰都弯了半截:“嫂子!您可得帮咱说说好话!这事真的只有大哥能办好啊!” 张慎仪摇了摇头,转身看向林昭,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老爷,重八都亲自上门了,你就给他个面子。再说了,你天天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也好。那帮小子确实该好好管管了,再这么放纵下去,以后真的就废了。” 林昭白了她一眼:“你倒是会做好人。” “我不是做好人,我是嫌你天天在家晃悠,碍眼。” 张慎仪拿起旁边的针线笸箩,头也不抬地往内屋走,“我去做针线了,你们慢慢谈。谈不拢就别吃饭了。” 朱元璋趁机又凑到林昭身边,搓着手嘿嘿笑:“大哥,你看嫂子都这么说了。你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出去散散心,顺便帮咱训训那帮小子。等训完了,咱给你建个鸟园,把天下所有的好鸟都给你弄来。” 林昭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手指轻轻敲着碗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保儿真回来了?” “真回来了!千真万确!” 朱元璋眼睛一亮连忙说到” 林昭沉默了片刻,终于松了口,摆了摆手:“让他进来吧。” 朱元璋大喜过望,扭头就朝门外扯着嗓子喊:“保儿!进来!你大哥答应了!” 话音刚落,李文忠就从月门外大步走了进来。他一身玄色劲装,靴子上还沾着未干的泥土,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虽然风尘仆仆,但精神抖擞,眼神锐利。他走到林昭面前,“啪” 地一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抱在胸前,腰杆挺得笔直。 “林公,末将回来了。” “起来吧。” 林昭抬了抬下巴,“倭岛那边怎么样了?” 李文忠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回话:“回林公,银山已经彻底稳住了。蓝玉留在那边守着,没人敢闹事。银山的矿洞又新开了七个,这个月的产量比上个月多了两成” 林昭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朱元璋,又看了看站得笔直的李文忠,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我答应你。” 他对朱元璋说,“但我有三个条件。你要是答应,这事就成;不答应,你现在就带着保儿走。” 朱元璋连忙坐直了身子,连连点头:“大哥你说!别说三个,三十个我都答应!” “第一,我只教三个月。” 林昭伸出一根手指,“三个月后,不管他们学成什么样,我都不管了。后续怎么安排,是你的事,别再来找我。” “行!没问题!” 朱元璋一口答应。 “第二,训练的地方我挑。” 林昭伸出第二根手指,“我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说怎么训就怎么训,你不能干涉,也不能派任何人来指手画脚。” “行!全听你的!” “第三,训练的时候,我说了算。” 林昭伸出第三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管是谁家的孩子,不管他爹是国公还是侯爷,只要不听我的话,只要敢违反军纪,我可得往死里打。打死打残,我概不负责。” 朱元璋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狠狠一拍大腿:“行!别说打坏了,就是打死了,咱也绝不皱一下眉头!谁要是敢不服,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林昭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是认真的,才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十天后,让那帮小子在龙江码头集合。迟到一刻钟的,让他直接滚蛋,。保儿,你也来,提前三天过去准备场地和物资。” 李文忠抱拳躬身,声音洪亮:“末将遵命!” 第147章 好好学 十天前,朱元璋在林府软磨硬泡,终于让林昭松了口。消息一出,应天勋贵圈子瞬间炸锅。 朱家三兄弟异常淡定。朱樉撇着嘴晃腿:“大伯训人,不就那几招,挨几鞭子就过去了。” 朱棡面无表情 “嗯” 了一声。朱棣没说话,转身回房连夜收拾好换洗衣物和伤药。他们打小在林府长大,最清楚林昭下手是真狠。 徐膺绪拉着汤鼎躲在胡同口,脸色发白:“听说当年陛下跟着林公学本事,都被抽得满院子跑。” 汤鼎咽了口唾沫:“我爹说,敢不听话就打断我的腿。” 常升没心没肺,反正没少挨爹的打。冯诚翻出厚衣裳想垫着挨打,邓镇翻茶叶罐想送礼,被邓愈一脚踹开:“少搞歪门邪道!” 各家勋贵府邸鸡飞狗跳,托人打听的、备礼打点的乱成一团。 十天后的清晨,龙江码头校场上,五十多个半大孩子稀稀拉拉站成三排。后排窃窃私语:“听说林公把陛下吊在树上抽过?”“真的假的?我腿都软了……”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林昭骑着乌黑走马慢悠悠进场,脸上明明白白写着 “不想干活”。李文忠一身劲装紧随其后,手里拎着牛皮马鞭。 林昭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亲兵。目光扫过全场,嘈杂的校场瞬间安静,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都站好了。” 五十多人稀里哗啦站直,前排朱家三兄弟动作最利索。 “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训练三个月。” 林昭抱着胳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教你们的不是花架子,是海上活命、带兵打仗的本事。站没站相的,别怪我不给你们爹面子。尤其是你们三个,” 他指了指朱樉三人,“别以为跟我熟就能偷懒,我揍你们下手更重。” 转头对李文忠道:“保儿看着,谁乱动直接抽。” “立正!” 李文忠大喊一声。 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有人顺拐有人站错脚,乱成一团。 林昭走到队前站得笔直,亲自示范:“脚跟并拢,脚尖六十度,双腿挺直膝盖微扣,收腹挺胸,中指贴裤缝,头正颈直目视前方。” 他保持姿势半分钟:“别觉得站军姿没用。这练的是定力和服从性。将来海上风浪再大,命令下来你们就得钉在岗位上。连站都站不稳,谈什么带兵?” 说完挨个纠正。拍了拍朱樉的肚子:“收回去。挺着肚子上战场就是活靶子。你是秦王,自己站不直,士兵凭什么服你?凭什么替你拼命?” 朱樉脸一红,赶紧收腹。掰了掰朱棡的肩膀:“再挺点。将领是军队的魂,你垮了,兵就垮了。” 走到朱棣身边,只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膺绪赶紧把手指贴紧裤缝,汤鼎慌忙收拢脚尖。按了按常升的肚子,林昭似笑非笑:“你爹一顿吃三斤肉,肚子都没你大。将来战船晃一下,你先滚海里喂鱼。” 常升憋红了脸,使劲收着肚子。 后排屡教不改的,林昭直接拿鞭子抽一下裤腿。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勉强站齐。 又站了一刻钟,林昭抬下巴:“绕校场跑十圈,一圈一里地。保儿押后,敢走的加五圈,跑不完不许吃饭。” 队伍稀里哗啦跑起来。常升想冲第一,被林昭喝止:“跑那么快赶投胎?保持队形!” 三圈后队伍拉成长条,五圈有人开始走,被李文忠抽了一鞭子又赶紧跑。七圈后除了前排几人都在走,只有朱棣速度不变,呼吸平稳,还时不时回头看落后的人。 十圈跑完,朱棣第一个冲线,微微喘了口气就直起腰。朱樉第二个,“噗通” 瘫在地上。朱棡第三个,扶着膝盖咳嗽。冯诚最后一个,刚过线就栽倒在地。 五十多人瘫成一片。朱樉像条翻肚的咸鱼,常升嘟囔:“我爹说他跑二十圈都不喘。” 汤鼎有气无力:“你爹是常遇春,你是常升。” “都起来慢走两圈!” 林昭挨个踢着不动的人,“跑完就躺着,明天连路都走不了。这点苦都吃不了,出什么海?滚回京城当纨绔去。” 众人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林昭走到朱棣身边:“你能跑第一,不是力气大,是懂控制节奏。带兵也一样,不是冲得越快越好,要掌控全局。” 朱棣认真点头,把话记在心里。 “休息一刻钟,做俯卧撑。” 朱樉哀嚎:“大伯!还来啊?” 林昭瞥他一眼:“嫌多现在就滚。” 朱樉立刻闭嘴爬起来。 一刻钟后,众人东倒西歪趴在地上。林昭做了个标准示范:“身体绷成直线,胸口贴地,胳膊伸直。别撅屁股塌腰,那不是俯卧撑,是拱猪。” 他连续做了二十个,面不改色:“这练的是腰腹核心。连自己身体都掌控不了,怎么掌控千军万马?今天五十个都费劲,将来挥刀砍人,砍三个就手软,等着被敌人砍吗?” “开始!” 林昭目光锐利扫过全场。踩了踩朱樉撅起的屁股:“压下去,动作不标准做一百个都没用。” 蹲下来按住冯诚发抖的肩膀:“坚持住。现在多撑一个,将来海上就能多杀一个海盗,多活一个时辰。” 李文忠在另一边帮着纠正动作。 朱棣第一个做完站起,脸不红气不喘。朱樉第二个,腿抖得厉害。冯诚最后一个,咬着牙做完最后一个,“啪” 地趴在地上。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打仗有时候拼的不是谁最厉害,是谁能坚持到最后。” 冯诚愣了愣,用力点头,眼里泛起泪光。 “今天到这儿。” 林昭拍手,“明天卯时集合,迟到加跑十圈。回去每人写一篇心得,明天交。” 众人哀嚎着互相搀扶往外走。朱棣走在最后,抱拳躬身:“大伯辛苦了。” 林昭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会来事。比你爹强,你爹当年只会说‘大哥咱错了’好好学。” 第148章 自留地 林昭斜倚在竹制躺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眼神半眯,看着架上垂下来的一串串青葡萄,一派悠然自得。 自从林诚被送走,应天城里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他反倒落了个清净。不用再应付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也不用再盯着税部那些杀头的账本,每日里喝喝茶,看看书,逗逗鸟,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吱呀” 一声,后花园的月亮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藏青色常服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远远坠着的贴身侍卫,连通报都省了。来人身材魁梧,龙行虎步,正是微服出宫的朱元璋。 他一眼就看见躺在葡萄架下的林昭,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壶。喝完了抹了抹嘴,长舒一口气:“还是你这里凉快,宫里跟个蒸笼似的,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昭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扇着蒲扇:“陛下日理万机,怎么有空跑到臣这小地方来蹭茶喝了?” “少来这套。” 朱元璋摆了摆手,拿起一颗杨梅扔进嘴里,酸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又拿了一颗,“咱就是来问问,诚儿走了也有几天了?路上可还安稳?” “托陛下的福,一路顺顺当当,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到宁波港了,再过两天就能上船。” 林昭淡淡说道。 朱元璋点点头,砸吧砸吧嘴,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不解:“大哥,你怎么把老二也放走了?老二不是还小嘛,才十八岁,正是该在朝堂上当两年官,好好锻炼锻炼的时候。这么年纪轻轻就让他接手一部分家业,可你那一部分家业,怕是小不了吧?我真怕侄儿把握不住。” 林昭放下蒲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朱元璋:“咋的?我儿子把握不住,你儿子就能把握住?” 他放下茶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我可听说了,你家老二、老三刚成完亲,你就连带着老四,一股脑全给扔到长江边上的水师营里去了。还特意吩咐下去,天天把这几个侄儿往长江里丢,喝不饱江水都不让他们上岸。这就算了,白天练得跟死狗似的,晚上还得让人盯着传宗接代。你还专门派了太监和嬷嬷守在房里。啧啧啧~” 朱元璋那张黝黑的老脸 “唰” 地一下就红了,梗着脖子反驳道:“咱这也是为了早点让他们传宗接代不是!老朱家的子嗣单薄,多生几个总是好的!虽然手段是激进了些,但也是一片好心!” “对对对,传宗接代,传宗接代!一片好心,啧啧啧!” 林昭连连点头,嘴里的 “啧啧” 声却越发响亮,眼神里的调侃藏都藏不住。 “大哥!你能不能别啧了!” 朱元璋被他啧得浑身不自在,伸手挠了挠头,连忙转移话题,“咱不说这个。你给咱说说呗,大侄儿是下南洋去了,那老二呢?你让老二去哪儿了?难不成你还有别的地方?” 说着,他还好奇地往前凑了凑,脑袋几乎要贴到林昭脸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四处打量,仿佛能从这后花园里看出什么秘密基地来。 林昭被他凑得浑身难受,伸手一把将他的脸推开,没好气地说道:“离我远点!你干啥呢?不该问的别问!” “别啊大哥!” 朱元璋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脸上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咱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有啥好生意你得带带弟弟呗!弟弟穷啊!国库都快被北伐的大军掏空了,连给后宫嫔妃做新衣服的钱都快没了!” 林昭被他这副无赖样子气得哭笑不得:“别来这套!南洋那边那么大的地方都给你了,倭国也给你了。这是多大的地盘,多少金山银海,还不够你折腾的?咋的,我还不能有点自留地啊?” “可大侄儿不也在南洋吗?怎么能说是给我呢?” 朱元璋理直气壮地说道,“那是咱兄弟俩的!咱俩谁跟谁啊,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嘛!” “少来。” 林昭白了他一眼,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诚儿不会在南洋多待……” 话刚说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向朱元璋,眼神锐利如刀:“你老小子在这跟我绕圈子,是想套我话是吧?” 朱元璋被他抓了个正着,脸上一点尴尬都没有,反而嘿嘿一笑,猛地站起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大哥!咱就知道你还有私货!我有事先走,咱下次再来!到时候你可得跟咱好好说说!”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溜烟跑出了月亮门,那速度,一点都不像几十岁的人。 林昭看着他跑得飞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躺回躺椅上,拿起蒲扇继续扇风。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望着南方天空的方向,眼神深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自留地? 当然有。 第149章 又来 东宫,深夜。 细碎的脚步声从后院一直响到前殿,宫女们端着冒着热气的铜盆、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帕子,脚步匆匆地穿梭在回廊里,每个人的脸上都绷着一层紧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偏殿里挤着三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凑在一盏油灯下低声交换着脉案,时不时有人探头往内殿方向望一眼,又赶紧缩回来,脸上满是凝重。 林济之被林昭提前三天丢来坐镇,此刻正坐在正殿门口的青石板墩上,背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牛皮药箱,脸上的表情严谨得像块铁板,—— 那架势,仿佛随时准备冲进去,用最疼的方法解决所有问题。 正殿里,朱元璋背着手站在内殿门口,玄色常服的下摆被他攥出了好几道深深的褶子。朱标站在他身侧,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后背的衣袍都浸湿了一大片。 内殿里,常婉宁压抑的痛呼声断断续续传出来,每响一次,朱标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抽一下,手指攥得咯咯作响。产婆在内殿里高声喊了句 “再加把劲!看见头了!”,朱标下意识就往前猛冲一步,差点一头撞在厚重的木门框上。 “急什么,稳着点。” 朱元璋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听着平静,可微微发紧的喉结却出卖了他的紧张,“你当年在你娘肚子里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肯出来,也没见你爹把门框撞坏。” 朱标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转头看着他爹:“爹,您当年…… 也这么紧张吗?” “紧张什么。” 朱元璋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帝王的淡定模样,“咱当年在打仗,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哪有功夫在门外等着。” “你爹可算是说对了。” 马皇后坐在旁边的梨花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碗温茶,听见这话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当年我抱着刚满月的你去找他,他盯着你看了半天,问我这是谁家的孩子。要不是我拦着,他差点把你扔街上。” 朱元璋脸上的威严瞬间裂了一道缝,老脸一红,连忙朝马皇后使眼色:“妹子,给咱在标儿面前留点面子。” “你当年躲在屏风后面,跟标儿一起偷看婉宁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留面子?” 马皇后淡淡瞥了他一眼,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 朱元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从反驳,只能悻悻地转过头,重新把目光投向内殿紧闭的木门。 恰在此时,内殿里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呼声,朱标条件反射般又要往前冲,这次朱元璋没有拍他后脑勺,只是抬起那只握了半辈子刀的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上布满了老茧和刀疤,此刻按在儿子肩头,却稳得像一座山。 “热水!再端两盆滚烫的热水进来!” 产婆尖利的声音从内殿传出来。 一个小宫女端着满满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脚下一滑,差点在门槛上摔个跟头。林济之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了盆沿,一滴热水都没洒出来。他把水盆递给旁边的嬷嬷,面无表情地重新坐回石墩上,继续摩挲他的银针袋。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林昭披着一件藏青色的披风,带着春桃穿过回廊走进正殿。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径直走到马皇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毫不客气地端起桌上的绿豆汤就喝。 林济之看见自家主君来了,连忙从石墩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林昭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候着。 “大哥。” 朱元璋朝他点了点头,朱标也赶紧躬身叫了声 “大伯”。 林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往椅子里一瘫,跷起二郎腿。他扫了一眼站在门口像两根木桩似的父子俩,又看了看内殿紧闭的门,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看你们这架势,我还以为是要御驾亲征呢。不就是生个孩子嘛,多大点事。” 话音刚落,内殿里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像一道惊雷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朱标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像被那声啼哭钉在了金砖上。他嘴巴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内殿的门,两只手攥成拳头贴在身侧,连呼吸都忘了。朱元璋猛地转过身,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翘到一半又强行压下去,压下去又忍不住翘起来。 厚重的木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产婆满脸堆笑地小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色锦缎襁褓里的小婴儿,身上还沾着淡淡的水汽。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太子殿下!” 产婆的声音里满是喜气,“侧妃娘娘诞下了一位小皇孙!母子平安!是个壮实的大胖小子!” 朱标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 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伸手,不知道该怎么抱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小家伙。 产婆笑着把襁褓往他面前递了递,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赶紧收住脚,脸涨得通红。 朱元璋看着儿子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走上前,在衣襟上反复蹭了好几下手,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产婆怀里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襁褓。 那是他的长孙。 是老朱家的第一个皇孙。 朱元璋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巴一张一合,哇哇哭。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咱的好大孙。你看这鼻子真鼻子,这嘴真嘴啊。跟咱一模一样,将来肯定是个能打仗的好苗子。” 马皇后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把襁褓的边角掖好,指尖温柔地碰了碰婴儿软乎乎的脸蛋。她看着小家伙,眼角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泪光,嘴角却带着欣慰的笑意。 朱标终于缓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凑到他爹身边,伸长脖子看着襁褓里的儿子,嘴张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他…… 他怎么这么丑啊?还一直闭着眼?他什么时候才能睁眼叫我爹啊?” 没人回答他这些傻乎乎的问题。朱元璋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递到他怀里,朱标连忙伸出胳膊,两条胳膊僵得跟两根木棍似的,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稍微用力就把怀里的小家伙碰坏了。 林昭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低头往襁褓里看了一眼。林济之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从专业角度点了点头:“哭声洪亮,中气十足,脉象平稳,身体康健。” 林昭摸了摸下巴,转头看向朱标,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标儿啊,大伯跟你说句实在话。老话说贱名好养活,越是金贵的孩子,越要取个贱名压一压,这样才能百病不侵,长命百岁。” 朱标抱着儿子,连忙点头:“大伯说得对!那您看…… 取个什么名字好?” 朱元璋和马皇后也看向林昭,等着他的下文。 林昭清了清嗓子,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我看这孩子虎头虎脑的,有福气。不如就叫…… 朱八戒。” 正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烛火跳动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马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转头看着林昭。朱元璋的反应更直接,他连忙把襁褓从朱标手里接过来,小心翼翼地递给马皇后,然后转过身:“不可能,你别想。自己的外孙没祸害成,来祸害我的大孙!妹子,快,赶紧把孩子抱走!” 林昭看着这一家子的反应颇为惋惜。八戒这个名字不好吗? 第150章 百官加俸 卯时三刻,景阳钟响过三遍。 奉天殿的金砖地泛着冷光,殿角的盘龙烛台燃着胳膊粗的蜡烛,烛火跳了跳,溅起几点火星。文官列里空了七八个位置,青灰色的朝服之间,露出几块刺眼的空白 —— . 昨夜三更,被亲军都督府的缇骑直接从家里带走的。夏税案刮了三个月,规模虽然在逐步缩小,但也是从户部到各道布政司,最近又抓了一百七十三名官员,其中三品以上的又抓了三四个,有不少是天天在这殿上站班的熟面孔。 剩下的官员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脊背挺得比标枪还直。笏板端在胸前,攥得指节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喘重了气,引来龙椅上那道目光。 没人敢交头接耳,连眼神都不敢乱瞟,只盯着自己面前的金砖缝,生怕乱看几眼自己就得粘上屎。 朱元璋的靴底碾过金砖的声音从后殿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他穿着一身常服,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龙纹,腰间系着玉带。步子不快,却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威压。走到龙椅前,转身坐下,双手往扶手上一搭,目光缓缓扫过殿下。 文官列里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下意识地把头又低了低,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今天两件事。” 朱元璋竖起两根手指,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第一件。夏税案的名单,昨天已经贴在承天门外了。涉案的,下狱的下狱,抄家的抄家,剩下那些该杀的最近抽个时间就杀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朕今天不多说这个案子。朕只说一句 —— 大明的规矩,是给所有人定的。不管你是几品官,不管你立过多少功,谁再敢在税粮上动手脚,刮老百姓的油水,刮咱的油水。名单上那些人,就是他的下场。” 殿内死一般的静。 只有烛花爆裂的 “噼啪” 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没人敢抬头,没人敢说话,连咽口水都得憋着。 朱元璋看着底下鸦雀无声的样子,脸色稍缓。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连语气都软了几分。 “第二件。”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朕的孙子 —— 太子的长子,前天夜里在东宫出生了。六斤二两的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话音刚落,武将列里,冯胜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傅友德。两人交换了一个 “果然来了” 的眼神,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 文官列里反应更快。几个最机灵的老臣当即撩起官袍下摆,“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满殿文武齐刷刷跪了一片,笏板高举过头顶。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皇孙出世,大明后继有人!此乃社稷之福,天下之福!” “臣等恭贺皇长孙殿下!” 恭贺声此起彼伏,在大殿的梁柱间回荡,刚才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朱元璋抬手压了压,等声音渐渐落下,才继续说道:“朕想过了。最近杀的人不少,虽然都是依法办事,但终究是杀生。朕的孙子刚出世,朕想给他积点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抬头望着他的文武百官,一字一句地说道:“传朕旨意 —— 自本月起,大明所有在职官员,俸禄一律涨三成。” “轰!” 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满殿瞬间炸开了锅。 冯胜和傅友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文官列里,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跪在地上,手里的笏板都在微微发抖 —— 激动啊。 洪武开国以来,俸禄就没涨过。这他娘的是铁公鸡拔毛,资本家居然发福利了! 从濠州打到应天,从应天打到统一全国,打了十几年仗,开国都多少年了,官员们的俸禄还是洪武元年定的那套老标准。以前孤苦也没多少钱,,大家也就算了。但是这两年国库里面的银子都快堆满了。谁不想多揣点到自己兜里? 要不是老朱皇帝刀把子硬!要不是皇帝隔三岔五的给士卒发福利,吓住了不少人。伸手的不知道有多少! 这几年物价涨了多少?俸禄就没动过。多少清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养家都费劲。当然,很多清官是被迫清的,但是这不重要。 现在一下子涨三成! 这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赏赐,是实打实的银子,是能买米买面、能养家糊口的真东西! “陛下圣明!”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臣等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 谢恩声比刚才的恭贺声还要响亮,还要真诚。不少人激动得脸都红了,磕着头,声音都在发颤。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看着下方一张张从惊愕变成狂喜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等谢恩声稍歇,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下去,多了几分郑重。 “朕的孙子叫朱雄英。雄鹰的雄,英才的英。” “朕今天给他积德,也是给你们积德。拿了这份涨的俸禄,回去好好当官,好好办事,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老百姓。” 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谁要是拿了俸禄,还敢动歪心思,还敢贪赃枉法,欺压百姓 ——” 他指了指文官列里那几个空着的位置,语气冰冷。 “名单上那些人,就是他的下场。” 满殿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再次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臣等遵旨!绝不敢负陛下!” 朱元璋点了点头,站起身。 “退朝。” “恭送陛下!” 百官躬身行礼,直到朱元璋的背影消失在后殿,才敢慢慢起身。 走出奉天殿,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官员们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涨三成啊!真的涨三成!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陛下亲口说的!这下好了,家里那几个孩子,终于能添件新衣裳了!” “还是皇长孙有福气啊!一出生就给咱们带来这么大的恩典!” “以后可得好好办事,不能辜负陛下的恩德。不然,真对不起这份俸禄。” 冯胜和傅友德并肩走在最前面,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没想到啊,上位这次居然这么大方。” 傅友德压低声音,说道,“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别想涨俸禄了。” 冯胜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皇长孙出世,陛下高兴。再说了,夏税案杀了那么多人,也该给点甜枣了。打一棒子给个枣,这一套,陛下玩得比谁都溜。”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感慨道:“不过也好。以后日子能好过点了。就是咱几个都回来一断时间了,到底啥时候出海啊?” 阳光洒满了整个皇城,也洒在每一个官员的脸上。 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大明的史册。 第151章 一两二钱 李有田是从九品翰林院待诏。 在大明朝的官僚序列里,这个品级属于垫底的垫底。整个翰林院,正五品的学士们议事,他得踮着脚端茶递水,连大气都不敢喘;从五品到正七品的编修、写检讨都得他提前磨好一砚台浓墨,裁好尺寸合适的宣纸;就连正八品的典籍,都敢把靴子翘到公案上,使唤他去值房外拿最新的邸报。 他能在值房里分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全靠那年春闱的一场大雨。那天雨下得瓢泼似的,主考刘三吾的轿子坏在了半路上,浑身淋得透湿。他拎着自己的考篮跑过去,把唯一的油纸伞撑在老先生头顶,自己站在雨里,从头到脚浇成了落汤鸡。事后刘三吾念他心善,把他调到了翰林院。 刘三吾在的时候,他日子好歹能凑合着过。老先生为人宽厚,从不苛待,偶尔还会赏他半块点心。可刘三吾倒了之后,同年们升的升、贬的贬,死的死。只有他,依旧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后头,磨墨、裁纸、誊抄奏章,一坐就是好几年。 今天是发俸的日子。 天刚亮,值房里就嗡嗡地响成了一片。同僚们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了吗?这个月俸禄真涨三成!而且是现银!” “真的假的?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发下来的全是糙米。” “这次不一样!我小舅子在户部当差,亲眼看见银库的车往各部运银子了!白花花的,全是官银!” 李有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墨条,一圈一圈地在砚台上磨着。墨汁渐渐浓了,他的动作却没停。心里只想着,大概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磨好墨,铺开宣纸,继续誊抄那份关于祭祀用香的冗长奏章。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敢出错。抄到午时三刻,外头终于传来了喊声:“发俸了!都到正厅领银子!” 值房里瞬间空了。 李有田放下笔,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跟着人流往正厅走。 户部的银官在正厅里摆开了摊子。一摞一摞的名册摊在案上,白花花的碎银码在黑漆木匣子里,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从九品的队伍排得最长,弯弯曲曲绕了半间屋子。 李有田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领了银子走。有人掂着手里的油纸包,笑得合不拢嘴;有人数着银豆子,嘴里念念有词。越往前走,他的心跳得越快,手心都出了汗。 终于轮到他了。 银官翻开花名册,找到他的名字,拿朱笔勾了一笔。然后从木匣子里捡出几块碎银,放在小铜秤上称了称,又从另一个匣子里捻了两粒银豆子,补足分量。用油纸包好,递了过来。 “李待诏,这个月俸禄涨三成。原月俸五石,按折色例一石折银一两二钱,折银六两。加三成后实发纹银七两八钱。您点点。” 李有田伸出手,接过油纸包。 沉甸甸的。 冰凉的银子隔着油纸,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把随包附的那张指甲盖大小的明细条展开,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又看。上面的字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正俸五石,折银六两,加俸三成,实发纹银七两八钱,现银。 他把纸条折了又折,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衣襟里。手一直按着胸口那块硬硬的凸起,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回到值房,他把剩下的半页奏章抄完。收拾好笔墨纸砚,跟同僚打了个招呼,就背着布包下值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 先拐去了老仆周伯的住处。 周伯在李家干了半辈子,从老家凤阳跟到应天。前两个月周伯的老妻生病,抓药花光了所有积蓄。他实在拿不出月钱,只能硬着头皮跟老人家说:“周伯,对不住…… 先欠着您,等下个月发了俸,我一定给您补上。” 周伯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扫帚,继续扫院子。 李有田推开门的时候,周伯正蹲在门槛上搓麻绳。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老爷。” 李有田从怀里掏出用布包好的一两二钱银子,放在他手里。声音有些发涩:“周伯,这是欠您三个月的月钱。对不住,拖了这么久。” 周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碎银,又抬头看了看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他把银子攥紧,揣进怀里,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拿起墙角的扫帚,扫院子的动作比刚才有力多了,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都清脆了些。 出了周伯的门,他拐去了街上的杂货铺。 “掌柜的,拿一盒水粉。” 掌柜的从货架上拿下一盒,递给他:“这是苏州新来的货,细腻得很,十个铜板。” 盒盖上印的牡丹花边都印歪了。他打开盒盖闻了闻,确实比自家媳妇梳妆台上那盒空了三年的旧粉,香一些,也细腻些。他付了钱,把水粉揣进怀里。 路过玩具摊,他又停住了脚。 摊主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鼓面是羊皮的,鼓身涂着红漆,看着就结实。 “这个怎么卖?” “八个铜板。结实着呢,能玩三年。” 他掏出八个铜板,买了下来。把拨浪鼓也揣进怀里,鼓鼓囊囊的。 走到街口的王记卤肉铺,刚出锅的猪头肉冒着热气。肥的透亮,瘦的酱红,卤香混着八角桂皮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他脚不自觉地停住了。 站在铺子门口,咽了口唾沫。 搁在以前,他是连看都不敢多看的。猪头肉再贱,那也是荤腥,一斤得二十文钱,够买三天的糙米。可今天,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银子,深吸一口气,掀帘子走了进去。 “掌柜的,切半斤猪头肉,要肥点的。” “好嘞!” 掌柜的手起刀落,切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称了称,用干荷叶包好,递给他,“半斤整,二十文。” 他付了钱,把热乎乎的荷叶包揣进怀里。卤肉的香气透过布衫,钻得满身都是。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周氏正坐在屋檐下织布。 织机咯吱咯吱地响,她的手指头在经线间翻飞,脚踩踏板踩得飞快。阳光落在她身上,能看见鬓角几根花白的头发。看见李有田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她的手停了下来。 “你买什么了?乱花钱。” 李有田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水粉、拨浪鼓,还有一包用干荷叶裹着的猪头肉。 “发俸禄了。现银。” 他把剩下的银子掏出来,放在桌上。白花花的碎银,在阳光下闪着光。 周氏拿起碎银掂了掂,又看看桌上那几样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你涨俸禄也不能这么花啊。水粉多少年没买过了,我又不是没粉出不了门。拨浪鼓他那么小,能玩什么,白糟蹋钱。还有猪头肉 —— 巷口王屠夫见天骂骂咧咧,说翰林院的穷酸都抢他生意。” 她嘴上数落着,手却已经把水粉盒拿起来,揣进了围裙最里面的兜儿里。她拿起拨浪鼓,轻轻摇了两下,“咚咚” 的响声刚落,里屋写大字的儿子就扔下毛笔,噔噔噔跑了出来。 “爹!爹!给我!” 周氏笑着把拨浪鼓塞到他手里。又解开干荷叶,把猪头肉码进白瓷碟里。顺手捻了一块最瘦的,塞进儿子嘴里。看着儿子鼓着腮帮子嚼得香,她自己也偷偷捻了一小块碎肉,放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陛下给涨的,三成。” 李有田坐在炕沿上,看着桌上的碎银,忽然笑了一下,“以后每个月都是这个数,而且是现银,不是粮食绢帛。媳妇,以后每个月你可以少织点布。你手上那些口子,我看着难受。” 周氏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手缩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织布织了半辈子,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还有一道道裂开的口子,冬天一沾水就钻心地疼。 她把银子收好,水粉放到梳妆台上,拨浪鼓塞进儿子手里,猪头肉端进灶房留着晚上下饭。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银子多点少点都无所谓。你要好好干,别让人家说咱是白拿这份钱。” 李有田点点头。 儿子一手拿着拨浪鼓,一手抓着一块猪头肉,吃得满脸油光。周氏看着儿子这副吃相,忍不住笑了。 而此刻,巷口斜对面的茶摊上。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正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摊主只当他是替哪家商号抄账的。他手边搁着半碗凉茶,碗边落满了烟灰。 李有田那句 “以后每个月可以少织点布” 飘进他耳朵里。他的笔杆在砚台上轻轻一磕,蘸了蘸墨,继续往下写。 三更天。 这份密报,连同一摞从其他街巷汇集来的类似记录,一起落到了朱元璋的案头。 朱元璋刚批完刑部的秋决折子。案上摆着那串长长的勾红名单,墨迹还未干。他正对着名单,沉默良久。 拿过密报,他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写着李有田一家的那页,他停住了。 纸上记着:翰林院待诏李有田,月俸七两八钱。偿老仆三月工钱一两二钱,购水粉一盒十文,拨浪鼓一个八文,猪头肉半斤二十文。其妻周氏,织布为生,指有裂伤。李有田言:以后每个月可以少织点布。 烛火跳了跳。 把他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他把密报轻轻搁在案上。 靠在龙椅上,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 沉默了很久很久。 忽然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咱是不是…… 太抠了些。” 第152章 千帆待发 南京城外三十里,龙江水师营地。 入夏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悬在头顶正上方。青石板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好像能听见细微的 “滋啦” 声,烫得人脚底发麻。 两百多名原本锦衣玉食的少年,此刻全都换上了一模一样的粗麻布短打,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站在石板上。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脖颈往下淌,浸透了粗布衣裳,在背上晕开大片深色的水渍,又很快被太阳晒干,留下一道道白花花的盐渍。 没人敢擦汗,没人敢乱动,甚至没人敢大口喘气。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双手背在身后,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高台上那个穿着铁甲的男人。 李文忠手里拎着一根拇指粗的牛皮马鞭,鞭子在他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发出 “啪啪” 的脆响。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每一张脸。从最前排的朱樉、朱棡王朱棣,再到其他公侯伯府的嫡次子们,一个都没落下。 他就这么站着,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越来越毒,石板越来越烫。 有几个体质弱的少年,脸色已经开始发白,身子微微晃了晃,却还是咬着牙硬撑着。朱樉站在最前排,额头上的汗水流进了眼睛里,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偷偷眨了眨眼,脚底板烫得像踩在火炭上,忍不住悄悄把重心移到了另一只脚上。 “啪!” 李文忠手里的鞭子猛地抽在他脚边的石板上,溅起一片碎石。 朱樉浑身一僵,赶紧把脚收回来,重新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文忠依旧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扫视着其他人。 又过了一刻钟。 眼看着最边上一个兵部尚书家的儿子身子一软,就要栽倒在地,李文忠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不管你们是这个王那个王。” “也不管你爹是国公,是侯爷,还是什么爵。” “更不管你娘是哪个府的夫人,家里有多少银子,多少田地。”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鞭子指着下方的少年们。 “虽然你们当中不少人,论辈分跟我是同辈。有的还得管我叫一声表哥,叫一声世叔。但是我告诉你们 ——”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整个校场都嗡嗡作响。 “进了这个龙江营地,你们就什么都不是!没有皇子,没有国公之子!你们只有一个身份 —— 大明水师的兵!是要跟着我出海去拼命的卒子!” “军营之中,只有军法,没有私情!令行禁止,四个字,都给我刻在骨头里!” “谁要是犯了规矩,我李文忠认得你们是谁,我手里的军棍,还有这根鞭子,可不认得!” “明白了没有!” “明白!明白!明白!” 两百多个少年齐声大喊,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一股被逼出来的狠劲。喊完之后,不少人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文忠看着他们,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把鞭子别在腰间,双手背在身后,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们来之前,你们的爹都偷偷给你们开过小灶。有的教过你们几招拳脚,有的教过你们怎么游水,有的甚至还教过你们怎么带兵。” “但是我告诉你们,那都没用。” “江是江,海是海。你们在长江里练的那点本事,到了大海上,连个屁都不是。喝惯了江水的人,第一次喝海水,能把苦胆都吐出来。在江里能游十里的人,到了海里,一个浪头过来就能把你卷走,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从明天开始,所有人拔营,开拔去刘家港。到了那里,别的先不干。先喝上半个月海水再说。” 话音刚落,下方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少年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喝海水? 喝半个月? 这不是要人命吗! 朱樉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海水那么咸,怎么喝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校场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李文忠的耳朵里。 李文忠眼睛一瞪,看向朱樉:“秦王殿下有意见?” 朱樉脖子一缩,赶紧低下头:“没…… 没意见。” “没意见就好。” 李文忠冷哼一声,“我告诉你们,这不是害你们,这是救你们的命!” “海上不比陆地,海水也不比淡水。万一遇到风暴,一口浪呛过来,或者你们谁掉海里了。到时候你怎么办?一口海水给你们呛懵逼了,东南西北都找不到,然后随波漂流吗?还是说你们准备化身为鱼?畅游大海?去龙宫做客?” “要是你们连海水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连下海得勇气都没有,还出什么海?趁早滚进城去,继续当你的纨绔子弟去!青楼的老鸨们可是都快想死你们了!” “还有谁有意见?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立刻派人送你回城,绝不阻拦!” 李文忠的目光扫过全场,没人敢说话。 朱樉咬了咬牙,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次出海是父皇的旨意,要是真的被送回去,父皇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其他少年也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他们心里再不满,再不愿意,也不敢违抗李文忠的命令。谁都知道,这位曹国公是出了名的狠,杀人不眨眼(眼睛不干,不疼,不酸)。爵位更是和他们老爹一个级别!药真是挨顿打,保不准自家爹还得说打得好,多少还得给他府上送点礼去。 李文忠看没人说话,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既然都没意见,那就回去收拾东西。今天下午拔营,明天一早出发去刘家港。” “解散!” “诺!” 少年们齐声应道,然后一哄而散。一个个揉着自己的脚底板,龇牙咧嘴地往营房走去。 朱樉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嘴里不停地抱怨着:“什么人啊这是!喝海水?亏他想得出来!我看他就是故意整我们!” 朱棡跟在他身边,皱着眉头说道:“二哥,别抱怨了。表哥说得对,海上确实危险。多学点本事,总是好的。” “好什么好!” 朱樉没好气地说道,“喝海水能学什么本事?学怎么吐得更厉害吗?” 朱棣走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烫得通红的脚底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长江入海口,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他不像二哥那样抱怨,也不像三哥那样担忧,他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有经历过这些磨难,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才能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常升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朱棣的肩膀:“没事吧?我看你站了一上午,动都没动一下,真厉害。” 朱棣笑了笑:“没事。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厉害厉害。” 常升竖起大拇指,“我都快撑不住了,脚底板都快烫熟了。对了,你说李文忠真的会让我们喝半个月海水吗?” 朱棣点了点头:“他说到做到。” 常升哀嚎一声:“我的妈呀!那我这半个月可怎么过啊!” 看着常升愁眉苦脸的样子,朱棣忍不住笑了起来。 另一边,李文忠看着少年们都走光了,转身对身边的亲兵说道:“去,把营房都检查一遍。不许他们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全部没收。还有,告诉伙房,从今天开始,所有人的伙食都一样,没有任何特殊待遇。谁要是敢搞特殊,军法处置。” “诺!” 亲兵应声退下。 李文忠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叹了口气。他转身走出校场,翻身上马,朝着南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李文忠抵达了皇宫。他没有通报,直接走进了御书房。 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批阅着奏章。看到李文忠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朱笔,笑着说道:“保儿来了?怎么样,那帮小子还听话吗?” 李文忠走到御案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开始吐槽: “听话?听话个屁!舅父,我的好舅父大人!你真打算让这帮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二世祖出海啊?” “我跟你说,这帮小子,真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就这帮货色,你让他们出海?别说到南洋了,我看连浙江都到不了,就得全喂了鲨鱼!” 朱元璋听着李文忠的吐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有这么夸张吗?我看你说得也太不堪了。” “夸张?我一点都不夸张!” 李文忠激动地说道,“舅父,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帮小子,十个里面有九个,连刀都拿不稳。让他们去打仗,那不是去送命吗?” 朱元璋摸了摸胡子,笑着问道:“哦?那你刚才说的这帮人里面,也包括你那三个老表吗?” 李文忠一愣,随即说道:“行吧,老表除外。” “但是舅父,就算他们三个还行,其他人呢?出海不是儿戏,危险极大。海上风浪大,还有海盗、瘴气、水土不服,一个不好,死的人不在少数啊。您老人家就这么忍心,让几个老表去冒这个险?” 朱元璋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保儿,我知道你担心。我也担心啊。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梦见他们掉进海里,被鲨鱼吃了。” “但是,担心有什么用?男孩子,总要出去闯一闯。总不能一辈子躲在父皇的翅膀底下,当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吧?” “我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比朱棣还小,就已经提着脑袋上战场了。林诚可是已经出发了,你要知道,一步慢,步步都慢啊。咱们的这些孩子们还不杀鸭子赶紧追,那就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而且你在倭国待了这么久,运回来多少银子你不知道?而且南洋也是富裕之地啊,天予不取,必受其害啊” 李文忠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是……” “没有但是。” 朱元璋打断了他的话,“大明不能只有陆地上的江山,还要有海上的江山。南洋那么大,那么多财富,那么多土地,不能白白便宜了那些蛮夷。” “这次让他们出海,就是要让他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让他们去闯,去拼,去把大明的旗帜,插遍南洋的每一个岛屿。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明不仅陆地上无敌,海上,也一样无敌。” 他转过身,看着李文忠,眼神坚定:“保儿,这次出海,我就把他们交给你了。你给我好好看着他们,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用给我面子。只要能让他们学到本事,就算打断他们的腿,我也不怪你。” 李文忠看着朱元璋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再怎么劝也没用了。他点了点头:“好吧,舅父,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看着他们,绝不会让他们出事。那我明天就带他们去刘家港,让他们先适应一下海水的口味。” “嗯。” 朱元璋点了点头,“去吧。顺便去户部和工部看看,物资都准备得怎么样了。粮食、淡水、药材、火药,还有丝绸、瓷器、茶叶这些通商的货物,都要检查清楚,不能有任何差错。” “还有沈万三那边,他已经到刘家港了吧?” “到了。” 李文忠说道,“昨天收到消息,沈万三带着他的管事和船队,已经抵达刘家港了。所有的商船都已经装满了货物,就等我们过去了。” “好。”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沈万三跑了一辈子南洋,海路熟,这两年也没少跑。海上的事,你多听听他的意见。但是记住,船队的指挥权,必须牢牢掌握在你手里。他只是副手,不能让他越权。” “我明白。” 李文忠说道,“舅父放心,我心里有数。” “还有。” 朱元璋顿了顿,补充道,“这次出海回来,就让沈万三回苏州老家养老吧。给他留足够的银子,让他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这辈子,别再让他碰生意了。” “我知道了。” 李文忠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朱元璋又叫住了他。 “保儿。” 李文忠转过身:“舅父,还有什么事?”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一定要看好三个小子。你多教教他们。” “放心吧,舅父。” 李文忠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把他们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第153章 二代 刘家港外,十余艘巨型福船一字列阵,船身在浪涛里微微起伏,每一次颠簸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感。 每艘船的船舷边,都整齐排着数十组三人小队,依旧是一字排开,纹丝不乱。 最前排的少年们腰间绑着拇指粗的麻绳,绳结打得死紧,勒进粗布劲装里。绳索的另一端牢牢攥在身后两名水师士卒手中,士卒双脚扎稳马步,身体后倾成弓状,手臂肌肉贲起,已经做好了随时发力拽绳的准备。 站在最前排的勋贵子弟们个个面容坚毅,下颌紧绷,目光平视前方的茫茫沧海。 但从他们毫无血色的泛白嘴唇,和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小腿不难看出,每个人心里都压着恐惧。 朱家三兄弟并肩站在最前列。 朱樉死死捏住腰间的绳索,指节捏得发白,指腹被粗糙的麻绳磨得发烫。他转头看向朱棡和朱棣,两人都是紧咬牙关,腮帮子绷得硬邦邦,同时朝他用力点了点头。 朱樉心里暗骂:他娘的!光说风浪大,谁知道能大到这份上!光说喝海水,谁知道是要跳海里喝啊! 当然,怕归怕。但是贵族的体面,是决不能丢的。 朱樉抬眼看向船楼。 李文忠背着手立在帅旗之下,手里拎着一根牛皮马鞭,鲜红色的披风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在感受到朱樉的目光后,他缓缓转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朱樉身上。 朱樉一咬牙,鼓起勇气扯着嗓子喊:“表…… 大将军,现在跳吗?” 李文忠一看有人先开口,嘴角扯起一个非常猥琐的笑容,扬了扬手里的鞭子,在掌心轻轻拍了拍,发出 “啪啪” 的轻响:“哦?你不想跳?” 朱樉本来还想嘟囔两句 “这浪比长江急多了,要不先在浅滩练练”,可一看见李文忠这个笑容,再看看他手里那根油光发亮的鞭子,后半截话全咽回了肚子里。他太清楚了,这笑容一出来,在逼逼叨叨,跳海之前估计的先挨上一顿抽。要是抽完在跳,那滋味儿,可是太棒了! 朱樉把眼睛一闭,心想:死就死吧!不主动跳,就得被主动跳了,到时候全船队都看着,那就丢死人了! 一咬牙一跺脚:“我先来!” “扑通!” 巨大的水花在船舷边炸开。 朱棡和朱棣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同时抬脚纵身跃下。 “扑通!”“扑通!” 三朵水花接连绽放。 常升在旁边一看,拍着大腿大笑一声:“牛皮!够种!” 他一把拽住身边还在发愣的汤醴的胳膊,没等汤醴反应过来,拖着他就往前扑:“走!别当孬种!” 两人同时坠入海中。 徐膺绪紧随其后,入水时身子蜷成一团,膝盖顶住胸口,几乎没溅起什么水花,动作干净利落。 有了他们带头,原本紧绷的人群瞬间动了。没人犹豫,没人退缩,一个个咬着后槽牙,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水。扑通声接连不断。 士卒们死死攥着绳头,脚下像钉在了甲板上一样,被拽得身体大幅后倾也绝不松手。 李文忠走下船楼,来到船舷边,低头望去。 朱樉从水里冒出头,猛地甩了甩头上的水,连着呸了好几口,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他娘的!这水又苦又咸!比长江水难喝了十倍不止!” 朱棣闭着嘴,不让海水再灌进去,双手交替抓着绳子稳稳往船边游,动作沉稳有力,丝毫不见慌乱。朱棡侧身扶住呛得直咳嗽的汤醴,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海水,指了指他手里攥着的绳子。汤醴咳得眼泪直流,赶紧把绳头攥得更紧了。 常升在水里扑腾得最欢,时不时故意往旁边人身上猛拍水花,惹得几人同时伸手往他脸上泼水,海面上顿时溅起一片片白浪。 约莫过了一刻钟,李文忠抬手打了个干脆的手势。 “拉上来。” “诺!” 士卒们齐声应道,喊着号子合力往回拽绳索。 一个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被拖上甲板,虽然喘得胸口剧烈起伏,但也是挣扎着搀扶站立,没人敢瘫软在地。 有人趴在船舷边,弯着腰把肚子里的海水吐得干干净净,抹了把嘴就直起身子;有人互相拉扯着,揉着僵硬的胳膊腿;还有人已经走到船边,伸手扯了扯腰间松了的绳结,重新打了个更结实的死扣。 朱樉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走到李文忠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样?没给你丢人吧?” 李文忠没说话,从旁边亲兵手里拿过一块干布,扔给他。 朱樉接过,胡乱擦了擦脸和脖子,转手就扔给了旁边的朱棡。朱棣靠在船舷上,拧着衣摆里的水,目光依旧盯着海面起伏的浪头,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浪头的节奏和力道。 常升一屁股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手重重拍了拍汤醴的后背:“行啊小子,没哭鼻子,比我想的强。” 汤醴咳了几声,脸色还是白得像纸,却梗着脖子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下次…… 下次我保证能不呛水。” 徐膺绪坐在一旁,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尖精准地挑开手上磨破的水泡,血珠渗出来,他面不改色地用干布擦掉,淡淡道:“还有的练。这点程度,估计遇到风暴连一刻钟都撑不住。更别说还要随时准备拼命。” 李文忠走到众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他们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挂着海水的痕迹,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慌乱。 “我知道你们怕,我第一次出海的时候也怕!但是怕就能不去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海浪的声响,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大海要吃人,海外更是人吃人的地方。你们要清楚,怕,却不能退。你退一步,海外的蛮夷们就会扑上来吃掉你!” “今天多喝一口海水,多练一次憋气,将来在海上,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海盗不会手下留情,风暴更不会!能救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练出来的本事,和你们手里的刀。” 李文忠抬起手指了指天边的日头,语气斩钉截铁:“歇一炷香。” 顿了顿,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一炷香之后,继续。” 没人哀嚎,没人抱怨。 众人只是点了点头,各自散开。有人靠着桅杆闭上眼睛养神,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刚才入水的技巧和感受,有人走到船边,伸手探了探海水的温度,感受着水流的力道。 朱樉靠在桅杆上,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海风吹起他湿透的额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他轻声道:“总有一天,大明的旗,要插遍这片海。” 朱棣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无垠的沧海,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朱樉转头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用力点了点头。 第154章 出鞘 大改中(作者正在研究如何修改,应该会从第六十章左右开始!) 大改中 大改中 舰队出海第七天,朱樉趴在船舷上吐了第七回。 不是晕船——在长江边被练了整整三个月,长江的风浪不比近海小多少,他早就不晕了。这回是实打实的体力透支。每天卯时被李文忠的哨子叫起来,先跳海,再爬绳,上午练操帆,下午练测速,晚上还要跟着沈万三学南洋土话。沈万三那老头子看着慈眉善目,教起课来比李文忠还狠,谁打瞌睡就拿戒尺敲谁脑袋,一边敲还一边笑眯眯地说“老朽这把年纪了都不困,殿下年纪轻轻怎么就困了呢”。 “二哥,你还行不行。”朱棣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 朱樉接过水灌了一口,拿袖子抹抹嘴。“行。怎么不行。”他直起腰,刚想再说点什么撑场面的话,哨子又响了。 李文忠站在船头,手里拿着那份林家补给港的坐标图,朝甲板上扫了一眼。“歇够了没有。够了就起来,下一项——测速。你们分成四组,每组测一段,用沈掌柜教的牵星术算航速。算错了的,今晚守夜。” 朱樉把碗往朱棣手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朱棡在旁边小声嘀咕:“不是说跳完海就完事了吗,怎么还有测速。大将军你昨天可没说。” 李文忠转过头,温和地笑了笑。“哦——我昨天没说吗?那现在说了。” 朱棡立刻闭嘴,老老实实走向自己的分组。几个勋贵子弟互相推搡着往船舷边走,手里的牵星板拿得歪歪扭扭,沈万三站在旁边捋着胡子,脸上的表情跟看孙子学写字差不多。 朱棣这一组最先完成。他把牵星板递给沈万三,老头子眯着眼对了对数,点了点头:“四殿下算得准。这段洋流快,按这个速度,再过十五天能到吕宋。” “十五天。”朱棣重复了一遍,忽然问道,“沈掌柜,吕宋是个什么地方?” 沈万三捋胡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是个大岛。岛上有很多椰子,也有很多——”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有很多不太愿意跟我们做买卖的人。上回汤将军路过的时候,用襄阳炮跟他们聊了聊,后来就愿意了。” 朱棣的眼睛亮了一下。沈万三立刻补充道:“这次咱们不用炮。这次是来做买卖的。” 朱樉在旁边听见了,拿胳膊肘捅了捅李文忠。“大将军,咱们这次真不用打仗?” 李文忠收起坐标图,看着朱樉。“你爹怎么跟你说的。” “我爹说——粮食金银为主,地盘次要。遇上好说好商量的,就做买卖。遇上不好说话的——”朱樉想了想,“我爹的原话是:‘实在不行就打。但要记住,打是为了谈。把人打老实了,坐下来谈比站着打省钱。’” “那你爹跟你说咱这回是来干嘛的。” “来做买卖的。”朱樉重复了一遍,然后看了看船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物——丝绸、瓷器、铁锅、铜钱,还有沈万三从泉州调来的香料样品。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次带的是商船一百五十艘,战船才七十余艘。 傍晚,李文忠把所有人召集到甲板上。夕阳正从西边的海平面上沉下去,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红色。勋贵子弟们排成几排瘫在甲板上,累得连话都不想说。朱樉靠在船舷上,朱棡趴在他旁边,朱棣倒是还坐着,手里捧着沈万三发的南洋土话词汇表,嘴里念念有词。 李文忠站在他们面前,背着手,目光扫过这群浑身湿透、筋疲力尽的年轻人。“今天练得还行。明天继续。” 甲板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 “嚎什么。”李文忠把目光转向朱樉,“二殿下,你今天跳海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犹豫那一下要是在战场上,你已经死了。” 朱樉张了张嘴,想解释说那会儿是浪太大不是犹豫,但看着李文忠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点了点头。 “三殿下。你的牵星术算错了半刻钟。今晚守夜。” 朱棡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大将军——” “守夜的时候顺便把今天学的南洋土话抄十遍。明早交给我。” 朱棡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朱棣在旁边默默把自己的词汇表翻到下一页,心想幸好组里测速的活儿是自己干的。李文忠又把目光转向其他勋贵子弟,点了几个人名,分别指出他们今天训练中的问题。被点到的垂头丧气,没被点到的暗自庆幸。朱樉从旁边看着朱棣那副认真背书的样子,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四弟,你怎么比大哥还认真。” 朱棣头也没抬。“大哥当年在林府挨打的时候,也是这么认真的。”他把词汇表翻到最后一页,“咱爹说过,风浪越大鱼越贵。鱼不会自己游到船上来,得靠本事去捞。” 朱樉愣了一下。他想起出发前爹把他们三兄弟叫到御书房里,说的话跟李文忠今天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去打不听话的,把听话的留下来做生意。你们这次出海,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让大明的船队以后能在这条海路上安安稳稳地走。”他当时还觉得这话太温和了,不像他爹的风格。现在他泡了七天海水,挨了七天哨子,背了七天南洋土话,忽然觉得他爹说这话的时候,比他拍桌子骂娘的时候还认真。 当天夜里,风浪渐渐小了。朱棡站在船尾守夜,手里捧着一沓皱巴巴的纸,就着桅杆上挂的灯笼光,一笔一画地抄南洋土话。沈万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块干饼。“三殿下,饿了吧。” 朱棡接过干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沈掌柜。他把干饼咽下去,忽然问道,您当年第一次下南洋的时候也是这么练的吗。 沈万三望着漆黑的海面笑了笑。“老朽当年哪有这么好的福气。头一回出海,是被海盗追着跑。船上的水手死了好几个,我一个人抱着根破桅杆在海上漂了两天两夜,才被过路的商船捞起来。后来学乖了,每次出海前都先跟船工学操帆、学测速、学看天象。再后来海盗看见老朽的船队远远就躲,不是怕老朽——是怕老朽船上那些炮。”他的目光落在朱棡身上,又扫向甲板上已沉沉睡去的朱樉和还在看书的朱棣,“殿下们比老朽当年强。老朽学了半辈子的东西,殿下们这趟就能学完。” 朱棡看着手里的半块干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沈掌柜,这趟之后您就养老了。沈万三点了点头。朱棡又沉默了一会儿。“您舍得吗。” “舍不得。”沈万三望着海面上跳动的月光,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吹散。“这条海路,老朽跑了二十年。哪片礁石背后有暗流,哪个港口的海关好说话,哪国的香料掺过假,闭上眼全能摸出来。舍不得啊。”他转过身朝船舱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住了,“但是舍不得也得舍得。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跑几趟?再跑下去,怕是要让年轻人戳脊梁骨——说沈万三老不死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您可拉倒吧,谁敢戳您脊梁骨。”朱棡咬了口干饼,话都说得含含糊糊。他把饼咽下去才重新开口,“我爹还指望着您这帮老家伙带新人呢。” 沈万三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那双跑了大半辈子海的老腿踩在甲板上稳稳妥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朱棡站在船尾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船舱口,隐约听见老头子又在念叨他那套“哎呀老朽可算能回去抱孙子了”的口头禅。 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气。舰队的船帆在夜风里鼓起,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朝着吕宋方向缓缓驶去。 第155章 葡萄架下话江山 林府后院葡萄架下,竹榻摆在老地方。 林昭换了身靛蓝棉袍,歪在竹榻上。左脚搭着榻沿,右脚翘在左膝上。春桃端来刚沏的雨前龙井放在石桌上,秋菊蹲在榻边给他捶腿。 他闭着眼,嘴里哼着小曲,脚跟着打拍子。终于忙完了,从今往后,以躺平为主。 院外传来脚步声。 朱元璋又来了。照样一屁股坐在石墩上,端起茶杯就喝。 “你又来干啥?一天天的烦不烦?” 林昭眼都没睁,“我这刚沏的茶,一口没喝,全让你造了。” “跟大哥还客气什么,” 朱元璋抹了抹嘴,“咱都喝了几十年了,现在反倒还不让喝了。” 林昭嗤了一声,睁开眼斜睨着他:“说吧,又有什么事找我?提前说好,带兵、整训、管钱粮这些,一概免谈。我现在就是个退休老头,只管喝茶下棋逗鸟。” 朱元璋嘿嘿笑了两声,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奏章:“放心,不是让你干活。就是徐达的军报到了,跟你念叨念叨。” 他展开折子念道:“王保保已遁至哈密以西,部众散亡殆尽,所剩不过千余骑。臣已分兵三路,常遇春西出玉门关,邓俞北出天山,臣自领中军驻凉州调度。若陛下准允,臣当继续西进,彻底肃清残元势力。” 念完把折子往桌上一扔:“徐达问我,要不要接着打。” 林昭坐直身子,拿过折子翻了两页,又扔回去:“衔住尾巴就行,慢慢往西推。只要出了西域地界就就可以撤军了。只要到了西边,王宝会感谢你的!” “感谢我?为什么?!” 朱元璋疑惑道,“而且西域本就地广人稀,打下来容易守住难。粮草得从内地运,几千里路,运一石耗半石,太亏了。” “傻了吧你,” 林昭翻了个白眼,“谁让你光打不建设了?打下来的地方,筑城、屯田、驻军。天山脚下、伊犁河谷、吐鲁番盆地,都是有水有地的好地方。让徐达挑几个要道建卫所,士兵就地种粮,粮养兵,兵守城。用不了三五年,那些地方就彻底姓朱了。” 朱元璋摸着下巴点头:“有道理。那得驻多少兵?” “不用多,只要王保保去了西边,其他的不足为虑。” 林昭掰着手指头数,“哈密、吐鲁番、焉耆、于阗,各驻三千人,把要道卡死就行。西域那些小国一盘散沙,看见大明的兵旗就不敢闹事。等屯田起来了,再慢慢加人。” “行!就这么办!”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我回去就给徐达回信,让他继续推,就地筑城屯田。” 说着,他又摸出另一份奏章:“还有个事。李善长又递辞呈了,这是这个月第三回。之前我都压下了。” 林昭接过折子扫了一眼,扔在一边:“那就让他走。都多大年纪了?之前吓唬过来,不敢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的。” “可他是左丞相,开国功臣啊!” 朱元璋皱着眉,“他这一走,朝堂会不会乱?老臣们会不会人心惶惶?” “拉倒吧,” 林昭嗤笑一声,“朝堂乱不乱,跟李善长走不走没关系,跟他走了之后你怎么安排有关系。你痛痛快快同意他辞官,给足体面,加太傅衔,俸禄一分不少,再赐点金银田宅,风风光光送他回淮西。让天下人看看,跟着你打天下的人,老了能安安稳稳养老,这不是散人心,是聚人心。”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的对。那胡惟庸呢?那家伙称病在家都多久了,门都不出。我总觉得他没安好心,别是学司马懿装病搞事情吧?” “噗 ——” 林昭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我说,你也太抬举他了。胡惟庸还学司马懿?他连司马懿的脚后跟都比不上!就是个钻营的政客,没了官位没了党羽,他就是个屁。你就让他在家养病呗,养着养着,他就真病了,翻不起什么浪花。” “那…… 就让他真的病?” 朱元璋貌似懂了点。 林昭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不是我说你,你的刀把子再说,不要过分担心了。杀伐也别太重。胡惟庸放不折不放无所谓的。左右不过一介文人。你就算让他回乡去造反,他就能翻起什么天了?” 朱元璋抿着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行,听你的。让他跟李善长一起回老家养老。” 他端起茶杯,又倒了一碗一饮而尽。放下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没了,露出一脸疲惫。 “大哥,” 他声音低了不少,“我是真快累死了。每天奏章堆得跟小山似的,批到半夜都批不完。六部那些破事,芝麻大点的都要往上报,非要我拿主意。前阵子标儿帮着分担了点,可他毕竟年轻,很多事拿不准,我又不能全扔给他。” 他看着林昭,眼神里满是恳切:“我不是怕累,我是怕累得没意义。明明下面人就能做主的事,非要一层一层报上来,最后全堆在我案头。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林昭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这就是你自找的了,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把权力攥得那么紧,生怕别人抢了你的皇位。” “那不是怕出乱子嘛!” 朱元璋嘟囔道。 “乱不了,” 林昭摆了摆手,“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设一个专门的机构,就叫政务院。独立于六部之外,专门帮你看奏章、处理日常杂事。人选别用那些老油条,就挑在地方干过知府知县的年轻官员,他们知道老百姓需要什么,也知道政务该怎么运转,还没被朝堂派系污染。” 朱元璋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往前凑了凑:“还有这好事?那这个政务院权力多大?会不会架空我?” “想什么呢你,” 林昭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政务院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所有奏章,他们先看一遍,拟好处理意见,然后报给你审批。你同意就签字,不同意就打回去重写。最终拍板的人,这不就完了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样一来,你就不用再看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了,只需要看他们拟好的方案就行,能省一大半功夫。而且政务院还能制衡六部,那些老臣要是敢糊弄事,政务院那一关他们就过不去。你还能定期换人,不让任何人在里面待太久,防止形成新的派系。一举多得。” 朱元璋靠在石墩上,手指在膝盖上敲得飞快。敲了半天,他猛地一拍大腿:“绝了!大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法子也太妙了!” “既有人帮我干活,我又不丢权,那些老臣还挑不出毛病!” 朱元璋越说越兴奋,“政务院只是帮着整理条陈,又不是取代六部,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好,很好,非常好!” 他笑了半天,忽然收住笑容,看着林昭,眼神里满是真挚:“大哥,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有你这个大哥。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死多少回了,更别说有今天的大明。这些年你替我扛了多少事,我心里都记着,一辈子都忘不了。”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肉麻的,” 林昭浑身起鸡皮疙瘩,赶紧摆手,“赶紧滚回去干活,政务院的事让标儿赶紧拟章程,早点弄好早点省心。别在这儿耽误我睡午觉。” “哎哎哎,这就走这就走!” 朱元璋乐呵呵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那大哥你歇着,我回宫了。过两天再来看你,给你带点宫里新做的桂花糕。” “赶紧走赶紧走,” 第156章 归田 旨意下来了。 传旨的是赵石头。一身簇新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身后跟着两个捧托盘的小太监。明黄绸缎盖在托盘上,边角垂落,遮住了底下的东西。 李善长跪在正厅门口,膝盖磕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贴着手背。整个人瘦了三圈,宽大的官袍挂在身上,风一吹,袍角空荡荡地飘。 赵石头走到他面前,展开明黄圣旨,声音平稳,一字一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韩国公、左丞相李善长,自朕起兵以来,转饷馈粮,运筹帷幄,功在社稷。今以病笃乞骸骨,朕甚悯之。准其所请,加太傅衔,食禄如故,赐金五百两、田三千亩、应天凤阳宅第各一所,驰驿归乡。子孙一体恩荫,永不改易。钦此。” 李善长伏在地上,脊背微微弓着,一动不动。 赵石头念完,等了片刻,放轻声音:“李相,接旨吧。” 李善长这才缓缓抬起头。眼角有些红,却没有泪。他双手举过头顶,指尖微微发抖,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 李善长,谢陛下隆恩。” 赵石头侧身让开,示意小太监上前。他伸手掀开明黄绸缎,一托盘黄澄澄的金锭晃得人眼晕,另一托盘码得整整齐齐的田契房契,用红绳扎着,厚厚一叠。 “这都是陛下的恩典。” 赵石头说,“陛下说了,李相想住应天就住应天,想回凤阳就回凤阳,全凭您心意。走之前若有空,进宫再见一面便是。” 李善长的目光扫过金锭和田契,停留了不过一瞬。他轻轻摇了摇头,把托盘推了回去。 “臣不敢受。” 赵石头愣了一下:“李相,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 “臣知道。” 李善长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朝廷给的俸禄,足够臣养老了。该拿的,臣一分不少拿。不该拿的,臣一分不多要。” 他把手缩回宽大的袖子里,垂下眼帘:“陛下的心意臣领了。这些赏赐,还请带回去吧。” 赵石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再勉强。他示意小太监收回托盘,把圣旨留在李善长手里,抱拳行了一礼:“那李相多保重。陛下说了,您什么时候动身都行,不用急。” 李善长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影壁后面。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李善长还跪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那卷圣旨。指节泛白,把明黄的绫缎捏出了深深的褶皱。他低头看着圣旨上那几个烫金的字 ——“准其所请”“加太傅衔”“子孙一体恩荫”。 忽然,他扯了扯嘴角。 然后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门框。管家连忙跑过来想扶,被他抬手拦住了。 “收拾东西。” 他说,声音平静,“后天一早就走。” 管家愣了:“老爷,不多住几天?宫里还没回话……” “不用等了。” 李善长把圣旨递给管家,转身往书房走,“应天这地方,多待一天,就多一分不踏实。早点走,早点安心。” 管家不敢再多问,捧着圣旨躬身退下了。 李善长走进书房,反手关上了门。他走到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整齐的线装书。有些书跟了他一辈子,书页泛黄,边角卷起,连墨迹都淡了。上面还有他年轻时批注的字迹,歪歪扭扭,满是意气风发。 他一本都没碰。 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笔尖蘸了浓墨,悬在纸上方,停了很久。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写下四个字:“臣李善长。” 又停了。 看着这四个字,看了足足一刻钟。然后他把笔往砚台上一扔,抓起信笺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纸篓里。 不写了。 该说的,该做的,早都做完了。功过是非,留待后人说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下人们正忙着打包箱笼,搬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他看了片刻,转身从书架最下层拿出一个旧木匣子。 里面只有一本《韩非子》。 走的时候,就带这些吧。 同一天下午,胡惟庸府。 胡惟庸已上次出门还是尿裤子哪天。 自从上次上次后,他就把自己关在了这座宅子里。市Cedil的怕了,智商再高也怕菜刀!何况披甲士卒!。” 胡惟庸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早就结束了。那些曾经围着他转、一口一个 “胡大人” 的人,早就转投了别的门路。官场从来都是这样,树倒猢狲散,古今皆然。 但他还是怕。 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闭眼,除了披甲士卒,就是就是最近听说被砍了头的同僚。满门抄斩啊。他现在特别怕自己也落得那样的下场。 所以他把自己缩在这座宅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不说话,不见人,不惹事。希望就能躲过一劫。 忽然,外面传来管家慌张的声音:“老爷!宫里来人了!” “啪” 的一声,书掉在了地上。 胡惟庸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问是谁,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请…… 请进来。” 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 管家退了下去。 胡惟庸扶着桌子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像一株快要枯死的草。他用手胡乱理了理头发,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走出了书房。 来的还是赵石头。还是那身飞鱼服,还是那把绣春刀。 胡惟庸在院子里站定,看着赵石头一步步走近。他的腿在发抖,却努力挺直了脊背。几十年的官场生涯,教会了他最后一件事:就算死,也要死得有点体面。 赵石头在他面前站定,抱拳行了一礼,语气平淡:“胡大人,陛下有口谕。” 胡惟庸撩起袍角,“噗通” 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臣胡惟庸,恭听圣谕。” 赵石头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道:“陛下说,你在家养了这么久的病,身子也该养好了。朕就不亲自去看你了。你回去写个辞呈递上来,朕批了,你就收拾收拾,回老家去吧。”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哗作响。 胡惟庸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 是让他自己写辞呈,回家养老。 朱元璋…… 放了他一马。 巨大的狂喜和后怕同时涌上来,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哽咽:“臣…… 遵旨。臣谢陛下隆恩。” 赵石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带着小太监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大门外。 胡惟庸还跪在地上。 管家跑过来想扶他:“老爷,地上凉,快起来吧。” “别碰我。” 胡惟庸的声音闷闷的,“让我再跪一会儿。跪着…… 清醒。” 他跪在原地,看着青石板上的一道裂缝。一群蚂蚁排着队从裂缝里爬过去,忙忙碌碌,不知道在搬什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被分配到宁国当知县。骑着一头毛驴去上任,看着沿途的山水,踌躇满志,觉得自己将来一定能出将入相,名垂青史。 后来他遇到了李善长。李善长赏识他,一步步把他提拔到中书省,放到了左丞相的位置上。他以为自己终于站到了权力的顶峰。 现在他才明白。 顶峰那地方,风太大。不是谁都能站得住的。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他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胡惟庸终于慢慢站了起来。膝盖跪得发紫,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走进书房,关上门,走到书案前坐下。 拿起笔,铺开信笺。 笔尖蘸墨,落笔。 “臣胡惟庸,诚惶诚恐,顿首谨言。”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异常认真。写到 “臣本庸才,误蒙圣恩,位至极品” 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 庸才。 他真的是庸才吗? 或许吧。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写。 “…… 今老病交侵,精神日减,恐负陛下托付之重。伏乞陛下,准臣乞骸骨,归老林泉。臣无任感激屏营之至。”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辞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把辞呈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天已经黑了。一弯残月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 他把信封放在窗台上。明天一早,自有人会把它送到宫里。 剩下的事,就跟他没关系了。 胡惟庸的辞呈,次日一早送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朱元璋拿起来,翻了翻,没看内容。拿起朱笔,在末尾重重批了一个字: “可。” 第157章 闲的 朱元璋把最后一本奏章扔在案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 “咔咔” 的声响。内侍们轻手轻脚地上前,收拾好散落的奏章和朱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朱元璋站起身,在殿里踱了两步。往日里总觉得奏章永远批不完,今天难得提前半个时辰完事,反倒有些无所事事。他摸了摸下巴,想了想,抬脚就往外走:“走,去坤宁宫。” 一路无话。到了坤宁宫门口,守门的宫女刚要通报,就被朱元璋摆手制止了。他轻手轻脚地掀帘进去,一眼就看见马秀英正坐在窗边做针线,朱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朱允炆,正笨手笨脚地逗着孩子玩。 “哟,都在呢。” 朱元璋笑着走过去。 朱标连忙站起来行礼,朱允炆看见朱元璋,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喊着。朱元璋心里一暖,伸手把孩子抱过来,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孩子的小脸,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马秀英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着说:“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往常这个时候,你还在御书房批奏章呢。” “今天手快,都批完了。” 朱元璋抱着孩子晃了晃,“过来看看你和大孙子。” 几人围着孩子说了会儿话,马秀英看着朱元璋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还有时不时走神的样子,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她转头对旁边的常婉宁说:“婉宁,孩子也困了,你先带他回去睡吧。” 常婉宁连忙应了,从朱元璋怀里接过孩子,福了一礼,抱着朱允炆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马秀英起身给朱元璋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轻声问道:“说吧,又遇见什么烦心事了?看你魂不守舍的。” 朱元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才抬起头看着马秀英和朱标,叹了口气:“妹子,标儿,我总觉得…… 大哥变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马秀英愣了一下,疑惑地问:“怎么了?大哥不一直是这样吗?除了偶尔去玉足轩泡个脚,每天就在府里喝茶下棋逗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过得比谁都清闲。” “是啊是啊,” 朱标在旁边使劲点头,“大伯现在可好了,上次我去看三妹,他都没抽我。” 朱元璋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语气沉了几分:“你们都知道林家老大出海了,那你们知不知道,林家老二也走了?” 这话一出,殿里瞬间安静了。 朱标 “腾” 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不可能!诚哥出发当天我亲自去码头送的!上船的只有诚哥一个人,林二弟根本没去!” “就是,” 马秀英也跟着点头,“我之前去林府找大嫂聊天呢,还见到了呢呢,好好的怎么会走了?” 朱元璋幽幽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也不想想你上次去是多久以前了。” 他转头看向朱标,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谁告诉你林诚去的是南洋?就连他,去的也不是南洋!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整个林家岛都会搬空!” 马秀英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皱着眉说:“不可能吧?南洋的林家岛可是大哥经营了十几年的地方,花了多少心血啊,就这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就是我最纳闷的地方!” 朱元璋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不解,“我大明现在国泰民安,盛世繁华,要什么有什么。他为什么非要把两个儿子都送那么远?而且明摆着就是不打算让他们回来了!尤其是老二,走得神不知鬼不觉,连我都查不到他的去向!”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几分:“我派人石头查了好茶时间,只能查到出城当天的踪迹,一出应天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走的什么路线,坐的什么船,去往何处,一点线索都没有!” 说到最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满是失落:“大哥以前最疼我了,什么事都不瞒着我。什么好东西都先给我。可现在…… 他什么都不跟我说了。连自己儿子走了这么大的事,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殿里又安静了下来。马秀英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抬起头,看向朱标:“标儿,等你有空了,去找三妹打探打探。大嫂最疼她,肯定知道点什么。” 朱标一下子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敢置信:“啊?我去吗?” “不是你是我?”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也不知道关心关心自己的兄弟!想想你诚哥以前对你多好,你被关紧闭是谁偷偷给你送吃的?税部是谁帮你出头的?现在让你去打探点消息,你还不乐意了?” 朱标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挠了挠头,小声说:“我不是不乐意,我是怕三妹不告诉我……” “不会!”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朱标 “哦” 了一声,站起身就准备往外走。 “站住!” 朱元璋又喊住了他。 朱标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一脸疑惑:“爹,还有事?”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政务院的章程,你今晚就给我弄出来。明天下朝之后,我要看到完整的稿子。要是明天下朝我没看见,你就等着挨抽吧。” 朱标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哀嚎道:“爹!今晚?这也太急了吧!” “急什么急!” 朱元璋眼睛一瞪,“让你写你就写!哪那么多废话!滚滚滚!赶紧回去写去!” 朱标不敢再多说,应了一声,拔腿就跑,生怕晚一步又被朱元璋加活。 看着朱标慌慌张张跑出去的背影,马秀英忍不住笑了,转头对朱元璋说:“重八啊,你何苦把气撒在孩子身上?孩子也累。” 朱元璋拉过马秀英的手,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嘿嘿笑了两声:“俗话说得好,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今天这不正好闲下来了吗?再说了,以后这大明江山是要交给他的,他不多操操心能行吗?现在多逼逼他,将来他才能坐稳这个皇位。” 马秀英无奈地摇了摇头:“就你歪理多。”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其实你也别多想。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他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道理。不告诉你,肯定是有不能说的苦衷。等时候到了,自然会告诉你的。” 朱元璋看着马秀英温柔的眼睛,心里的烦闷消散了不少。他握紧了她的手,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大哥从来不会害我。算了,不想这些了。来,妹子,……。” 第158章 沧海横流 应天城,林府后院。 秋意深了,葡萄架上的叶子落尽。林昭裹着薄毯歪在竹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朱元璋从月门外走进来,虽然朱标上次啥也没问出来,但也不能不上门啊。朱元璋此时眼底下挂着两团青黑,一看就是昨夜没睡好。 林昭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石桌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春桃会意,给朱元璋也倒了一碗热茶。 朱元璋坐下,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攥在手里。 “又没睡?”林昭问。 “睡不着。”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梦见船队翻了。” 林昭嗤笑一声,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你当年打鄱阳湖的时候,梦见自己输过吗?” 朱元璋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没有。”林昭替他说了,“因为你那时候没工夫做梦。现在倒好,闲下来了,天天做噩梦。” 朱元璋把茶碗放在石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大哥,咱不是闲。咱这次是心里没底。百艘战船,数万人,三个儿子,全交到李文忠手里。万一出点什么事……” “万一?”林昭打断了他,放下茶碗,看着他,“你当年带着十八个人出濠州的时候,想过万一吗?打陈友谅的时候,想过万一吗?北伐的时候,想过万一吗?你出林府的时候……。” 朱元璋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把孩子们交出去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林昭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朱元璋的耳朵里,“他们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是去开疆拓土的。海上的刀子不长眼,对手也不会因为你姓朱就手下留情。你要是连这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当初就不该让他们上船。” 院子里的风停了,连树枝都不再晃动。春桃和秋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下去,只剩下两个人,隔着石桌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朱元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他把空碗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 “大哥,咱走了。”他说,“政务院那边还有一堆事。” 林昭点了点头。 朱元璋走到月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大哥,你说得对。咱不该做噩梦。咱应该相信他们。”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林昭靠在竹榻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低声说了一句:“这才像话。” 南海,万里之外。 百艘战船劈开碧蓝色的海面,帆影遮天蔽日。大明龙旗在桅杆顶端猎猎作响,金红色的旗帜在阳光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派出的最大规模舰队。旗舰“破浪”号居中,两侧各列四十九艘战船,呈雁行阵展开,首尾绵延数里。船上装载着三千精锐水师、八百名炮手、五百名工匠,以及足够半年航行的淡水和粮草。 朱樉站在旗舰船头,手扶船舷,眯着眼睛望着远方。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他穿着一身半身铁甲,战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铜扣被太阳晒得发烫。 “二哥。”朱棡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海图,“将军说了,再往前三百里,就是海盗‘鲨鱼王’的地盘。” “鲨鱼王?”朱樉挑了挑眉,“这名字够难听的。” “不止是名字难听,是人难缠。”朱棡把海图展开,指着上面一片标注了红色骷髅的区域,“这个海盗王手下有七八十条船,盘踞在南洋航道上十几年,连暹罗和满剌加的官方船队都要给他交买路钱。” 朱樉眉头皱了起来:“七八十条船?那咱们的百艘战船,也就比他多了二十来艘。” “不光是船多。”朱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船头,手里拿着沈万三留下的航海日志,翻到其中一页,“这个鲨鱼王,手下的海盗有不少是从大食和波斯流窜过来的,懂火器,会用火炮。他们的战船虽然不如咱们的大,但速度快,机动灵活,擅长打游击。” 朱樉看了他一眼:“老四,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朱棣把航海日志合上,淡淡道:“出门之前,我把沈万三的笔记翻了三遍。” 朱樉砸吧砸吧嘴,没再说话。 船队继续前行。到了第三天午后,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前方发现船队!数量众多!正朝我方驶来!” 李文忠从船楼里走出来,手搭凉棚往远处望去。海平线上,密密麻麻的帆影正在快速接近,黑压压的一片,像乌云从海面上压过来。 “打旗语,全军备战!”李文忠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一丝慌乱。 旗语兵爬上了桅杆最高处,手中的信号旗飞速挥舞。百艘战船上的号角同时响起,沉闷的号声在海面上回荡,传遍了整支舰队。 水手们冲向各自的战位,炮手掀开炮衣,把火药和炮弹搬运到位。弓弩手检查弓弦,刀盾兵整理甲胄,船上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朱樉拔出腰间的战刀,在袖子上蹭了蹭刀刃,冷冽的寒光映出他黝黑的脸。 “终于来了。”他说,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嗜血的微笑。 朱棡站在他旁边,把战刀握在手里,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帆影,呼吸变得又深又沉。 朱棣没有急着拔刀。他快步走到船楼的最高处,站在李文忠身边,眯着眼睛观察对面船队的阵型。 “将军,他们的船比咱们小,速度快。如果正面硬拼,他们打不过咱们的大炮。我猜他们会分散开来,从两翼包抄,然后用火攻船烧咱们的旗舰。”朱棣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李文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该怎么打?” “集中火炮,先打他们的旗舰。”朱棣说,“盗匪就是盗匪,只要头领死了,剩下的就是一盘散沙。他们的旗舰比别的船大一圈,很好认。” 李文忠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收起笑容,下令:“传令两翼,收缩阵型,不要被他们包抄。火炮集中对准敌旗舰,等我命令再开炮。” 号角声再次响起,舰队缓缓变换阵型。 对面的海盗船越来越近了。朱樉能看清船上那些海盗的样貌了——有光头的、有梳辫子的、有满脸胡须的、有戴着铜耳环的,手里举着弯刀、长矛、火铳,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哨声,像一群从地狱里涌出来的恶鬼。 “放箭!”朱樉一声令下。 旗舰上的弓弩手齐刷刷松开弓弦,数百支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最近的一艘海盗船。那艘船的船头瞬间被钉成了刺猬,几个站在最前面的海盗身上插满了箭,惨叫着栽进海里。 但海盗船太多了。它们像鲨鱼群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试图靠近旗舰,有的冲向两翼的明军战船,有的则绕到后方,试图切断明军的退路。 一艘海盗船趁着明军火力集中于前方的间隙,从侧面高速冲向“破浪”号。船头站着十几个举着火把的海盗,他们的船肚子里装满了干草和桐油——是火攻船。 朱棡看见了。他没有喊,没有等命令,直接翻过船舷,跳上了那艘火攻船。 他的靴子砸在对方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海盗们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朱棡的刀已经劈了下来。他一刀砍翻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举火把的海盗,火把掉在甲板上,溅起一串火星。朱棡一脚把火把踢进海里,反手又是一刀,砍在另一个海盗的脖子上。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他没有擦,继续往前冲,像一头闯进羊群的猛虎。 海盗们被这个突然杀上船的明军吓懵了。他们人多,但朱棡太狠了——不格挡,不后退,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一换一,甚至一换二。他的身上很快多了几道伤口,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而越杀越凶。 后面的明军水手跟着跳帮过来,火攻船上的海盗很快就被清理干净了。 朱棡浑身是血地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个水手递给他一块布,他接过来,擦了擦刀上的血,然后把刀插回鞘里。 “点火,把船烧了。”他说,声音沙哑。 水手们点燃了火攻船,跳回旗舰。燃烧的船只缓缓沉入大海,冒出一股浓烟。 旗舰船楼上,朱棣一直在观察整个战场。海盗船的旗舰已经暴露了——那是一艘三层楼船,比周围的海盗船大出整整一圈,船头挂着一面黑色的鲨鱼旗。 “将军,就是那艘。”朱棣指着远处那艘大船。 李文忠没有犹豫:“传令,所有火炮,瞄准敌旗舰,三发齐射!” “轰!轰!轰!” 旗舰左舷的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飞向那艘海盗旗舰。第一轮炮弹砸在船身上,炸开几个大洞;第二轮炮弹砸断了桅杆,巨大的帆布塌落下来,砸在甲板上,把几个海盗压在下面;第三轮炮弹精准地命中了船尾,船舵被炸飞,船身失去了方向,开始在原地打转。 海盗旗舰完了。 周围的海盗船看见自己的旗舰被重创,阵脚大乱。有的掉头就跑,有的还在犹豫,有的则干脆降下了旗帜,举起白布投降。 李文忠没有下令追击。他的任务是远航,不是剿匪。击溃即可,不必全歼。 朱樉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海盗船,把战刀插回鞘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肩膀上有两处刀伤,大腿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不少,但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甲板上的铁桩。 “二哥,伤怎么样?”朱棣走过来,手里拿着金疮药。 “皮外伤,不碍事。”朱樉接过药,自己撒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吭声。 朱棡从另一艘船上跳回来,浑身是血,衣服破了好几处。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伤口是怎么来的,也不在乎。他走到朱樉身边,一屁股坐下来,仰头看着天上的太阳,闭着眼睛喘气。 “莽夫。”朱樉骂了他一句。 “你不莽,你倒是跳啊。”朱棡闭着眼回了一句。 朱樉被噎住了,没接话。 朱棣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浑身是伤的哥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两块干饼,递了过去。 朱樉和朱棡接过干饼,啃了起来。硬邦邦的饼硌牙,但两个人吃得津津有味。 海风吹过,把烟硝味吹散了一些。远处的海盗残船还在冒烟,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板和残破的旗帜。明军船队重新列阵,继续向南航行。 李文忠站在船楼上,手里拿着朱棣递上来的战损报告:击沉敌船十二艘,俘获十五艘,缴获物资无数。明军轻伤四十七人,重伤九人,无人阵亡。 他把报告放在案上,看着朱棣:“你怎么知道他们的旗舰是哪艘?” 朱棣想了想,说:“猜的。大船一般是头领坐的,不管是在陆地上还是在海上。” 李文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船队继续向南。夕阳西沉,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百艘战船的帆影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像一座座移动的山峰,缓缓驶向那片未知的海域。 朱樉靠在船舷上,望着南方。海风吹着他被硝烟熏黑的脸,他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这鲨鱼王也不怎么样嘛。船多而不大。” 朱棡蹲在他旁边,正在给自己胳膊上的伤口缠绷带,头也没抬:“那是因为咱们船多炮多。要是单挑,你未必打得过人家。” “谁跟他单挑?”朱樉嗤笑一声,“打仗打的就是仗势欺人。你有势不仗,那不是傻子吗?。” 第159章 来吧 朱棡按着案上的海图,炭笔在纸上落下一道粗黑的航迹。 “我说老三,你都画一上午了。” 朱樉斜倚在主桅上,手按在刀柄上晃着腿,“这破海图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岛,再画能画出花来?有这功夫不如擦两遍刀。” 朱棡头也没抬:“多标一个暗礁,少沉一艘船。总比你在这晒太阳强。” “你懂什么?我这叫养精蓄锐!” 朱樉 “唰” 地抽出半截战刀,刀刃闪着冷光,“真打起来,第一个冲上去砍人的肯定是我。就这些南洋土著,你哥我一刀能劈两个。” 朱棣端着两碗凉茶走过来,递了一碗给朱樉:“别吵了。李将军刚传了军令,再走三日,进满剌加辖海。” “满剌加?” 朱樉一口喝干茶,把碗往甲板上一墩,眼睛亮了,“就是那个收过路费的地方?早听说他们富得流油,这回咱们抢不抢?” “何止富。” 朱棡把海图卷起来,指尖点了点满剌加的位置,“大伯说过,简直是富得流油,据说城里的王宫地砖都是镀金的。” “呵,一群土著,也配占这么好的地方。” 朱樉嗤笑一声,拍了拍刀鞘,“依我看,直接打过去得了。就那弹丸之地,我带一营兵,半天就能踏平。咱们直接灭其国,绝其嗣,把地盘收了多好?每年能多得多少银子,多养多少兵了!” “急什么。” 朱棣靠在栏杆上,“李将军自有安排。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要是识相,乖乖开门投降,还能留条活路。要是敢反抗,正好屠了立威。” 朱棡点了点头:“我i觉得二哥说的没错。南洋这些小国,说白了就是欠打。打服一次,能老实十年。你不打他,他们上蹿下跳的和猴子一样!” 三日后,船队前锋遭遇满剌加巡逻队。 七八条单桅小船远远看见明军的大福船,当场乱作一团,转头就想跑。 “哈哈哈哈!” 朱樉趴在船舷上笑得直拍栏杆,“这也叫战船?也就跟咱们的渔船差不多大!你看那个掌舵的,脸都白了!” “一群乌合之众霸了,大伯十二艘船都能纵横南洋无敌手,咱们这次可是一百多艘。” 朱棡抱着胳膊继续说到,“跑不了。你看,又被堵回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那几条小船又磨磨蹭蹭地转了回来,隔着老远停下。一个穿着破烂铠甲的军官,被两个士兵扶着,颤巍巍地爬上了跳板。 李文忠站在船楼上,连动都没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通译扯着嗓子喊:“将军问,大明船队为何驶入满剌加海域?可有苏丹的通行文书?” 李文忠扯了扯嘴角,抬手指了指船楼下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下去:“我的船开到哪,哪就是大明的海。你管本将军要什么文书?” 那军官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可…… 可这是满剌加的海……” “现在是大明的了。” 李文忠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给你半个时辰,滚出我的视线。再挡路,连人带船一起沉了。” 军官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甲板上。他连滚带爬地跑下跳板,招呼着小船,头也不回地逃了。 “没劲。” 朱樉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他们敢吵一架呢。真是一群没卵黄的货色。可惜我刚磨好的刀啊。” “他们不敢。” 朱棣说,“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跟大明开战。” 朱棡说道“不过他们回去肯定会报信。” “那正好。” 朱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省得我们一个个去找。正好让他们都凑齐了,咱们直接一锅端,省事。” 当天夜里,船队抛锚休整。 朱樉蹲在船头擦刀,朱棡在核对粮草,朱棣靠在栏杆上望着南边的黑暗。 “斥候回来了。” 一个亲兵跑过来,递上一张纸条,“李将军让交给三位殿下。” 朱棡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递给朱棣。 “怎么样?” 朱樉头也不抬地问,“满剌加那边什么反应?” “吓破胆了。” 朱棣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到海里,“拜里米苏拉派了快船,去暹罗、真腊、爪哇、苏门答腊,喊他们来开会。说是要联合起来对付我们。” “联合?” 朱樉哈哈大笑,把刀往鞘里一插,“他们也配?就那些破船烂兵,就算凑个几百艘,也不够我们一轮炮轰的。” “别大意。” 朱棡皱了皱眉,“他们人多,又熟悉地形。” “熟悉地形有个屁用。” 朱樉满不在乎地说,“咱们的火炮能打三里地,他们的弓箭连咱们的船舷都碰不到。真打起来,他们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二哥说得对。” 朱棣点了点头,“他们所谓的联合,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凑在一起。各怀鬼胎,一打就散。” 正说着,李文忠走了过来。 “都知道了?” 李文忠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一丝不屑,“一群跳梁小丑,也敢螳臂当车。” “将军,那我们怎么办?” 朱棡问。 “等。” 李文忠说,“等他们凑齐了,再动手。省得我们一个个去追。正好一次性打服,让整个南洋都知道,谁才是这片海的主人。” “太好了!” 朱樉兴奋地搓了搓手,“我早就手痒了!到时候我要第一个冲进城,看看他们的王宫是不是真的用金砖铺地!” “瞧你那点出息。” 李文忠笑骂了一句,随即脸色一沉,“传令下去,全军戒备。火炮全部上膛,士兵轮班值守。只要有船靠近,不用请示,直接开火。” “是!” 亲兵应声跑了下去。 “将军,你说他们真敢跟我们打吗?” 朱棣问。 “不敢也得打。” 李文忠冷笑一声,“他们舍不得手里的金银,舍不得手里的权力。不过没关系,他们敢打,我们就敢杀。杀到他们怕了,杀到他们跪下求饶,杀到他们再也不敢跟大明作对为止。” 朱樉拔出刀,在月光下晃了晃:“没错。谁敢挡大明的路,就杀谁。” “这片海,从今天起,姓朱了。” 朱棣望着远处的黑暗,语气平淡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 朱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握紧的拳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文忠看着三个年轻的皇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第160章 纷争 十天后,满剌加王宫大殿。 殿内挤得满满当当。暹罗、真腊、爪哇、苏门答腊的使臣分坐两侧,十几个南洋小国的代表挤在后排,交头接耳,神色慌张。 拜里米苏拉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重重拍了一下面前的案几,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恐惧,“十天前发生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大明的百余艘战船,就停在满剌加以东的海面上!他们的将军说,他的船开到哪,哪就是大明的海!”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召集大家来,就是想问问,我们该怎么办?是等着他们打过来,把我们的港口烧了,把我们的金银抢了,把我们的子民掳走,还是联合起来,跟他们拼了!” 话音刚落,后排一个穿着粗布长袍的使臣猛地站起来。他是内陆澜沧国的使臣,脸上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 “拼!当然要拼!” 他大声道,“大明不过是些北方来的旱鸭子,不习水性!我们南洋人从小在海水里长大,还怕他们不成?只要我们所有国家联合起来,凑出上千艘战船,还怕打不过他们百十来艘船?” 他话音未落,满剌加的宰相就 “啪” 地一拍桌子,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拼?拿什么拼?你澜沧国在内陆,连一艘像样的战船都没有!打起来烧的是我们满剌加的港口,沉的是暹罗、爪哇的商船,死的是我们沿海的百姓!你们倒好,躲在大山里,等我们跟大明打得两败俱伤,正好下山来抢我们的土地,抢我们的人口!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还大明人是旱鸭子?你没看见明国战船有多大吗?搞搞清楚,你才是旱鸭子!” 澜沧使臣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都是南洋的国家,我也是希望大家都好!” “大家都好?” 暹罗使臣冷笑一声,抱着胳膊道,“真打起来,大明的战船根本开不到澜沧江里去。你当然不怕。可我们呢?大明的火炮能打三里地,我们的城墙在他们眼里跟纸糊的一样。上个月,他们一炮就炸沉了鲨鱼王的旗舰,连人带船沉到了海底。你见过那样的火炮吗?你拿什么跟他们拼?拿你的脑袋吗?” “就是!” 爪哇使臣跟着开口,语气沉重,“满者伯夷有一百艘战船,是南洋最强大的水师。可我实话告诉大家,我们最大的战船,还没有大明最小的战船大。他们的船楼有三层高,上面架着十几门火炮。真打起来,我们的船还没靠近,就被他们炸成碎片了。他们之前就有船队出海,可远远没有这一次庞大啊!那是沿海烧杀抢掠,毁村屠城不下数百啊,暹罗的粮食和我们的金银不知道抢了多少!” 苏门答腊的使臣一直低着头拨弄算盘,这时才抬起头,慢悠悠地说:“各位,我是商人出身,只算得失。打一仗,我们至少要损失一半以上的战船,死上数万人,花掉十余年的税收。就算侥幸打赢了,我们也元气大伤,以后再也没法好好做生意了。而且下次大明要是派遣更大的舰队来呢?要是打输了,我们就都成了大明的阶下囚,金银也全没了。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那你说怎么办?” 澜沧使臣不服气地喊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不然呢?” 满剌加宰相反问道,“你有本事,你带着你的人去打啊?我们满剌加给你提供粮草,你要是能打赢大明,我们以后都听你的。” 澜沧使臣瞬间哑了火,悻悻地坐了下去。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再提开战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真腊的使臣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 我们跟他们谈谈?” “谈?” 拜里米苏拉皱了皱眉,“怎么谈?他们连文书都不要,摆明了就是来抢地盘的。” “他们要什么,我们给什么就是了。” 真腊使臣道,“无非就是金银、香料、粮食。我们多给他们一点,让他们别上岸抢劫,别断了我们的商路。只要能保住我们的国家,花点钱算什么?他们也就战船百余,和一些商船,让他们装又能装走多少?剩下的不还是我们的?” “我同意。” 苏门答腊使臣立刻点头,“只要能继续做生意,以后每年给他们交点税也没关系。总比打起来没命强吧?命没了要钱有啥用?。” “我也同意。”爪洼使臣道,“先派个使团去见见他们的将军,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他们只是想要点钱物,那还好说。就算是要奴隶也不是不能商量!” “不行。” 暹罗使臣突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话,“只去见他们的将军,没用。” 所有人都看向他。 暹罗使臣沉声道:“那个李将军,不过是大明的一个将军。他只能管打仗,做不了撤兵的主。真正能说了算的,是远在大明应天的大明皇帝。我们只去求李文忠,最多只能让他暂时不上岸。只要朱元璋不下令撤兵,他的船队就永远不会走。” 拜里米苏拉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派两个使团。” 暹罗使臣一字一顿道,“一个使团去海上见李将军,带着物资安抚他,拖住他,求着他,别让他动手。另一个使团,走陆路或者快船去大明本土,面见大明皇帝。献上我们的贡品,向他称臣纳贡,求他下令撤兵。只有大明皇帝点头了,这件事才算真正了结。根据我们暹罗千年来对中原帝国的朝贡经验来说,送去好东西,求个册封。中原帝国都好面子。咱们主动成为他的藩属国,他们每年还得回赐我们更好的东西,还得保护我们!”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去大明本土?那得走多久啊!” “听说大明离这儿有几万里远,路上太危险了!” “还要再备一份贡品?这得花多少钱啊!” 爪洼使臣最先反应过来,点头道:“暹罗使臣说得对。只有大明皇帝下令,大明的船队才会真的走。我们只跟李将军谈,永远都是治标不治本。” “可是……” 拜里米苏拉有些犹豫,“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一年半载。万一在这期间,李文忠等不及打过来了怎么办?” “所以才要两个使团同时出发。” 爪哇使臣道,“去海上的使团明天就走,带着足够的物资,先稳住李将军。跟他说,我们已经派人去应天求见大明皇帝了,让他等我们的消息。只要他肯等,我们愿意每月给他送粮草和香料。他要是想继续航行,咱们就放开海峡让他过去。并且可以在港口帮他暂存物资,他貌似也没有非得打我们的必要!” 苏门答腊使臣拨了拨算盘,叹了口气:“虽然要多花一份钱,但总比打起来强。我同意。” “我也同意。” 真腊使臣道。 “我不同意!” 澜沧使臣又跳了起来,“去海上的物资我们已经要出了,凭什么还要再出一份去大明的贡品?我们内陆国家,又不靠海,大明又不会打我们!” “你不出是吧?” 满剌加宰相冷冷地看着他,“行,那我们就跟大明说,是你澜沧国挑唆我们跟大明开战的。到时候大明的皇帝先派军队从云南打你澜沧国,我们再把你绑了送给他们谢罪。” 澜沧使臣脸色瞬间惨白,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出!我出还不行吗!” 众人又吵吵嚷嚷了半个时辰,终于把所有事都定了下来。 “好,那就这么定了。” 拜里米苏拉站起身,大声道,“第一支使团,由我亲自率领,明天一早就去见李文忠。满剌加出黄金五千两,粮食五万石,香料一千担,牛羊两千头,作为安抚物资。” “第二支使团,由暹罗使臣为正使,爪哇使臣为副使,各国各派一名代表随行,半个月后出发,前往大明应天。贡品分摊如下:暹罗出黄金三千两,象牙百对;爪哇出黄金两千两,胡椒五千担;满剌加出黄金一千百两,沉香一千斤;苏门答腊出香料两千担……” 他念完贡品清单,看向澜沧使臣:“澜沧国出黄金五千两,孔雀八百只。……。就这么多,少一两都不行。” 澜沧使臣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散会后,各国使臣匆匆离去,各自回去准备。 大殿里只剩下拜里米苏拉一个人。他看着桌上两份墨迹未干的清单,一份是给李文忠的安抚物资,一份是给朱元璋的朝贡贡品,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161章 财神爷 广西,钦州湾。 沐英蹲在一块礁石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盯着不远处那座隐藏在椰林深处的码头。 这座码头他盯了整整一个月。 从第一次发现走私船的踪迹开始,他派斥候摸清了码头的每一条路、每一处暗哨、每一艘船的停泊时间。走私商人们很狡猾,每隔半个月才来一次货,每次都在深夜,卸完货就走,绝不多留。码头上常年驻扎着数百号打手,装备精良,火铳弓箭一应俱全,为首的是个从福建流窜过来的老海匪,手底下沾过不少血。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中午,斥候来报:码头上的打手们正在杀猪宰羊,摆了好几桌酒席,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据说有新船运来了一批值钱的货。赚了大钱,头目高兴,犒劳弟兄们。 沐英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从礁石后面站起来,把嘴里的草茎吐掉,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看向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伏兵。 “传令下去,一刻钟后动手。从三个方向同时包抄,别放走一个。” “是!”副将低声应道,猫着腰跑开了。 沐英重新蹲下来,把腰间的战刀往前挪了挪,让刀鞘的角度更顺手。他望着远处那座码头,嘴角扯了一下。 “怎么会有人为了银子,连命都不要了。这帮人还真是……大方,嘿嘿。” 一刻钟后,伏兵从三个方向同时杀出。 走私码头的打手们正喝得迷迷糊糊,有的趴在桌上打呼噜,有的抱着酒坛子说胡话,还有两个在角落里划拳,喊得脸红脖子粗。明军冲进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没反应过来,手里连刀都没摸到就被按在了地上。 有几个机灵的抓起刀想反抗,被明军的长矛直接捅翻在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为首的老海匪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膀子提着刀往外冲,迎面撞上沐英。 沐英没拔刀,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出去一丈多远,重重撞在酒桌上,酒坛子碎了一地。老海匪挣扎着想爬起来,被两个明军一左一右按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从动手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 沐英站在码头中央,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翻倒的酒桌、碎了的酒坛、横七竖八的俘虏,还有堆积如山的走私货物。他转身对副将说:“清点一下,看看都有些什么?值不值钱!要是不值钱着一个月就白喂蚊子了。” 副将带着士卒们翻箱倒柜。没过多久,一样一样地报了上来。 “回将军,查获私盐三前余袋、生丝两千余匹、铁料五千余斤,还有四十多箱没开封的南洋香料,以及白银八万余两。” 沐英听完,摇了摇头说道。 “三二十万两银子的货,就为了省那几万两的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些人是怎么算账的?” 副将嘿嘿一笑,凑过来:“将军,您这话说的。他们要是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咱们上哪儿发财去?” 旁边的士卒们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两年跟着沐英在各地沿海清扫野生码头,大家的日子是越过越滋润。陛下的饷银按时发,剿获的走私货按规矩分成,每个人腰包都鼓了不少。 一个络腮胡子的百户蹲在地上清点银锭,嘴里念叨着:“这趟差事真是好,收益高风险小。我去年分了三百多两,家里五间大瓦房盖起来了,媳妇也娶了。以前我娘天天念叨我打光棍,现在倒好,隔壁村的媒婆三天两头往我家跑。还想着让我在娶两个,哈哈哈。”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正在往车上搬箱子,听见这话,头也没抬:“王哥,你那算啥。我上个月给我爹娘买了两个倭奴,拉犁翻地卖力的很。现在老两口天天在家闲着,没事就遛弯,逢人就说儿子出息了。”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兵扛着铁料走过来,把东西往车上一扔,拍了拍手:“都别显摆了。跟着将军好好干,以后日子更好。我就盼着再干两年,攒够了银子,回老家买百十亩地,再养上几头牛,这辈子就不愁了。”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沐英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确实该高兴。 这两年奉命清扫沿海的野生码头,大大小小的走私据点端了数百个,关键是会不定时刷新。缴获的物资折银不下千余万两。按照当时定下的规矩,除了交国库的。沐英自己分到的银子也不老少。 “行了行了,别吹牛逼了。”沐英摆了摆手,打断众人的话,“赶紧把东西搬完,咱们——”话还没说完,远处一个斥候飞快地跑了过来,跑得满头大汗,帽子都歪了。 “将军!将军!海面上发现船队!好多船!正朝这边驶来!” 沐英眉头一皱,快步走到岸边,手搭凉棚往远处望去。 海平线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帆影。不是一艘两艘,而是一整支船队。帆是白色的,船身不算大,但数量不少,密密麻麻排在海面上。 副将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将军!看那旗号,不像是咱们大明的船,倒像是南洋那边的商船!您看那船头的形状,跟咱们的福船不一样,船帆的挂法也不一样。” 沐英眼睛一亮:“南洋商船?” “应该错不了!”副将越看越确认,“将军,您这是财运来了挡不住啊!刚端了一个走私窝点,马上就有走私商船送上门来。这不是上赶着给您送钱吗?” 旁边的士卒们也看见了,一个个眼睛发亮,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乖乖,这么多船,得装多少货?” “南洋的香料、象牙、珍珠,哪样不值钱?” “将军,咱们发财了!” 沐英也笑了。他当然知道,这些外国商船跑到广西沿海来,不可能是正经来做生意的。大明的海贸有规矩,商船必须在指定的市舶司港口停靠、报关、交税,才能上岸交易。私自跑到其他地方来的,一律按走私论处。 而走私的货物,按照陛下定的规矩——没收入官,剿获部队分三成。 三成。 沐英算了算那支船队的规模,嘴角咧得更开了。 “是啊。”他摸了摸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现在家里孩子也大了,正是用钱的时候。老大要读书,老二要习武,老三虽然还小,但也该攒着娶媳妇的银子了。” 他转过头,看着副将,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了一种认真严肃的表情。 “传令下去,船队靠岸之前,所有人隐蔽好。等他们进了海湾,把退路堵死,一艘都不许跑。” “是!”副将抱拳应声。 “另外,”沐英又补了一句,“炮手准备好,但不要先开炮。那些人能活着就活着,死了就不值钱了。先喊话,让他们降。不降再打。” “明白!” 士卒们立刻行动起来。搬箱子的把箱子摞好盖住,藏在椰林后面;炮手推着炮车进了预定的阵位,炮口对准海湾的入口;弓弩手分散在礁石和灌木丛里,箭上弦,刀出鞘。刚才还热闹得像集市的码头,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海风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沐英重新蹲回那块礁石后面,嘴里又叼了一根草茎,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海面。 那片帆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能看清船头的形状了——确实不是大明的船,船身圆润,船首翘起,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图腾。船帆上印着他不认识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蚯蚓爬过。 “这帮人胆子倒是不小。”沐英低声说了一句,“敢跑到大明的海面上来走私就算了,还胆敢大摇大摆的。真是不知死活。” 副官蹲在旁边,嘿嘿一笑:“将军,这不正好吗?他们要是知道死活,咱们知道怎么发财。” 沐英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说得对。干了这一票,今年赚的钱就差不多够花了。” 船队越来越近了。沐英能看见船上站着的人影了——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头上裹着布巾,腰里别着弯刀。有的人靠在船舷上,正朝这边指指点点,像是在商量什么。 为首的船上,一个穿着锦袍、戴着金冠的人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个铜制的望远镜,正朝码头方向看。沐英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和他隔着远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那人放下望远镜,脸色变了变,转身对后面的人说了几句什么。船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还是慢慢向前。 桅杆上,一面彩色的信号旗升了起来,在风中左右摆动。接着又换了另一面,旗子的颜色和图案变了又变,像是想传递什么消息。 沐英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一团。 “这旗上画的是什么东西?弯弯绕绕的,看不懂。”他转头问副将,“你能看懂吗?” 副将也摇了摇头:“将军,末将也不认得。南洋那边的旗语和咱们不一样,怕是他们想跟咱们说什么。” “说什么?”沐英嗤了一声,“都跑到大明的海面上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把嘴里的草茎吐掉,站起身,拔出腰间的战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光,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海岸上炸开。 “动手!” 号角声同时响起,沉闷的号声在海面上回荡。炮手点燃了引线,炮弹呼啸着飞向海湾入口的海面,在船队前方炸开一道道白色的水柱。 “大明的将军有令!所有船只立刻停船!放下武器!接受检查!违者格杀勿论!” 第162章 万国来朝? 朱元璋稀里哗啦的冲进林府,袍角带风。赵石头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摞文书,跑得气喘吁吁,差点被门槛绊倒。 “大哥!大哥!”朱元璋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大喜事啊!万国来朝啊!咱大明出息了!” 林昭正歪在竹榻上,手里捏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林昭手一抖,话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坐起来,看着朱元璋大步流星地冲进院子,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什么万国来朝?”林昭把话本扣在腿上,伸手接过春桃递来的茶碗,抿了一口。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石墩上,从赵石头怀里抢过一份文书,展开,差点怼到林昭脸上。 “沐英!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信!南洋诸国组成联合使团,来大明朝贡了!被沐英在广西截住。大哥,你说咱该准备个什么章程?是不是要摆出一个大国仪态?备上一些上好的回礼?沐英在信里说贡品颇为丰厚啊!” 林昭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他放下茶碗,伸出手。 “信呢?给我先瞅瞅。” 朱元璋连忙把信递过去,殷勤得像个小厮。林昭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他把信纸往石桌上一拍,抬眼看向朱元璋。 “你管这叫万国来朝?” 朱元璋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也就大大小小加起来十余个,哪来的‘万’?”林昭指着信上的名单,“满剌加、暹罗、真腊、爪哇、苏门答腊……还有几个听都没听过的小国,加起来满打满算十三个。十三个,你跟我说万国?”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说:“那这也算是起步了呗!现在是十几个,过几年不就有万了吗?大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嗤笑一声,往竹榻上一躺,扯过薄毯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朱元璋。 “滚滚滚,别打扰我睡觉。昨晚看话本看到半夜,困着呢。” 朱元璋砸吧砸吧嘴,屁股坐在石墩上没动。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讨好。 “大哥,你说说呗,咱具体该如何处理啊?保儿也派了信使回来,问具体打不打?” 林昭的背影一动不动。 朱元璋等了片刻,又补充道:“沐英把使团的船队扣在钦州湾了,没放进来。人家打着使节的旗号,咱总不能一直扣着吧?沐英和保儿都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大哥,你帮咱拿个主意。” 林昭一把扯过被子,连头带脸捂得严严实实,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 “打不打,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回礼就不用了。儿郎们辛辛苦苦从南洋杀回来的东西,你个眼皮子浅的再给还回去,儿郎们就白死了。你要是实在钱多的没地方花,就给百姓们发些福利,看望一下孤寡。就这吧。” 被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真的困了。 朱元璋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赵石头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朱元璋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行吧。大哥你歇着。咱回去再想想。”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竹榻上的林昭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像一条蜷在茧里的蚕。朱元璋摇了摇头,大步走出了院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好一会儿。 被子忽然被一把扯开。 林昭猛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被闷出了一层薄汗。他瞪着前方的虚空,眼神发直,嘴里喃喃自语。 “夫人。” 张慎仪正在里间整理账册,听见喊声,探出头来:“怎么了?” “你说,这个什么罗贯中,是怎么想出来这些剧情的呢?七进七出的桥段,难道真是被李文忠追杀出来的?” 张慎仪愣了一下,走到外间。看了看林昭手里那本扣在竹榻上的话本,封面写着《三国演义》四个字。 “老爷,您就为了这个,把陛下赶走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不懂。” 第163章 使臣 奉天殿的晨钟响过三遍,百官早已列班完毕。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 —— 文臣武将分列两侧,中间留出宽阔的甬道,甬道尽头站着二十余名身穿异国服饰的使臣,衣袍色彩斑斓,头冠样式各异,在庄严肃穆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扎眼。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下的使臣们。 面子还是要给的。人家大老远坐船来了,总不能把人轰出去。 礼部尚书高声唱礼,使臣们依次上前,奉上国书、进献贡品。流程走得一丝不苟,贡品清单念了好一阵子,朱元璋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他的注意力始终放在那些使臣的脸上。有人恭顺,有人紧张,有人面无表情。 朱标坐在御案侧首的椅子上,目光平静地望着殿下的使臣们。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贡单念完了。使臣们行完了礼。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有什么要事,直说便可。” 话音刚落,使臣队列最前排的老者 “噗通” 一声跪了下去。他的衣袍最为华贵,头冠上镶着宝石,是使团正使。他这一跪,后面的使臣齐刷刷跟着跪倒一片,衣料摩擦金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老者的额头贴着地面,声音苍老而颤抖,带着哭腔。 “大明皇帝陛下,我等小国,苦不堪言啊!”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近年来大明帝国军威强盛,上国巡海,我等小国不敢置喙。”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愤懑,“然大明舰队雄壮威武,上将霸道,战力强悍!我等国小民寡,根本无力抵御。”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花白的胡须在胸前微微颤抖。 “我等小国沿海,海盗频出。上国将军更是常以此为借口,对我等小国行攻伐之事!动辄毁城掠民,运钱粮于海,供养上国百姓!使得我等小国苦不堪言……” 说到这里,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请上国大明皇帝约束军队,还我等小国一条生路!” 殿内鸦雀无声。 文臣队列里,几个老御史面面相觑。武将队列里,一群武勋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搐。特别是刚回来的汤和,嘴角都快抽烂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想否认。他想说 “没有这回事”。他想说 “大明的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 但他说不出口。 想想历次出海的战报 —— 击沉海盗船多少艘,缴获金银多少万两,平定港口多少处,运回粮食多少石。 北元都被赶去西边吃沙子了,钱哪儿来的?那可是三千万两!徐达到现在还在西域诸城呢! 第一次出海时三十艘战船,现在战船都快百艘了。这帮骄兵悍将,在海上能做什么好事?不搞抢劫烂到在海上扶老太太过海?他自己都不信。 朱元璋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给朱标使了个眼色。 朱标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走到殿中央,只是从椅子上站起,站在御案侧边。这个位置,比龙椅低一点点,比百官高一点点,恰到好处。 朱标的声音不大,但可以传遍大殿。 “诸位使者。” 使臣们抬起头,看向他。 “诸位既知我大明军威强悍、船坚炮利,何苦未能约束民众,放任其为匪,于海上劫掠?” 老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朱标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急不缓。 “我大明即为上国,为维护海路畅通、和平贸易,对尔等无力清剿的匪患进行清除,维护了尔等小国的稳定。按理,士卒将军当有大功。取些钱粮以作自用,本就应该。何须约束?”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的使臣们,语气依旧平静。 “本国商队出海之时,在尔等地界常有劫掠 之事——” 朱标说到这里,猛地一拍御案。 “啪!” 那声响在安静的大殿里炸开。使臣们浑身一震,有人吓得直接瘫软在地。 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 “难道我大明维护国民利益,还维护出错处来了不成!”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使臣们脸色惨白,呼啦啦跪了一地,额头死死贴着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嘴里喃喃着 “不敢”“恕罪” 之类的话,声音细不可闻。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端起御案上的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使臣,又看了看站在御案侧边、面色如常的朱标。 然后他站起身来。使臣们的身子伏得更低了。 “诸位远道而来,朕心甚慰。今日且先歇息。明日,礼部会与诸位商议回赠事宜。收了回礼,就回去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老者身上。 “至于尔等所诉之事,朕会查问。若真有滥杀无辜、劫掠平民之举,朕自会处置。” 老者的身子猛地一震,抬起头,眼眶里还挂着泪,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被朱元璋抬手制止了。 “但有一条。”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大明的规矩,就是海上的规矩。谁要是敢动大明的来往商船,敢伤大明的子民 ——”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朱元璋转身,大步走下丹陛。朱标跟在他身后,脚步沉稳,不疾不徐。龙袍和太子常服的下摆扫过金砖,发出沙沙的声响,渐渐远去。 一名太监站在殿门口,尖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 ——!” 百官躬身行礼,使臣们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老者慢慢地抬起头,望着朱元璋和朱标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他身后,一个年轻的使臣低声问了一句:“大人,我们…… 还能回去吗?” 老者没有回答。他撑着地面,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回去?回去了又能怎么样。” 他整了整衣冠,转身跟着负责他们的官员朝殿外走去。脚步拖沓,背脊佝偻。 第164章 大船 御书房的门 “吱呀” 一声合上,落了栓。 朱元璋背着手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脚步轻快。嘴角的褶子向上扬起,眼角的笑纹一直延伸到鬓角。 赵石头端着茶盘从侧门进来,刚要把茶碗放到案上,朱元璋随手一挥,茶盘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 “标儿,你今天这通驳斥,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 朱元璋一屁股坐椅子上,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之上,紫檀木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看见那老家伙的脸色了没,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咱在龙椅上差点没绷住。” 朱标跟着走进来,在旁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赵石头连忙递上一杯温茶,朱标双手接过,杯沿贴着嘴唇,抿了一口。 “父皇谬赞了。儿臣不过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朱元璋仰头大笑,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你这实话实说,可比那些御史的弯弯绕绕厉害多了。一拍桌子,满殿震惊。”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时碗底重重磕在案上。 朱标放下茶碗,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父皇,回礼的事,儿臣以为要仔细斟酌一番。”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龙椅靠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你说。” “给点不值钱但是面上过得去的东西,打发了也就行了。” 朱标的语气平稳,“丝绸、瓷器、茶叶,挑些一般的,配上一两件上等的充门面。既不失我大明的体面,也不必把好东西白白送人。” 朱元璋点了点头。 “你大伯也说了,儿郎们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东西,不能咱们碰碰嘴皮子就送出去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咱也想过了,那是对士卒们的背叛。所以万万不能。” 朱标沉默着,指尖从杯沿移开,落在膝盖上。 “对了。” 朱元璋忽然坐直身子,从御案上抽出一封信纸,递给朱标。“你徐叔又来信了。说西域遂安,请求班师回朝。” 朱标双手接过信,低头逐行看去。徐达的字迹工整有力,墨色浓淡均匀。信里写着,哈密卫筑成,吐鲁番、焉耆诸部遣使归附,王保保残部远遁哈密以西千里之外,无东进之力。西北边境安靖,臣请率主力十五万人回师,留冯胜领五万精兵驻守凉州,节制西域诸卫。 朱标把信叠好,放回御案上。 “父皇,儿臣以为,可以班师。” 朱元璋挑了挑眉,身子向前倾了倾。 “哦?说说理由。” “现在海路畅通,通过多次出海试探,和此次使臣的态度来看,南洋诸多小国没有和我大明抗争的底气。” 朱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着,“海上没有后顾之忧,陆上的兵力就可以适当收缩。徐叔在西北苦寒之地驻守了这么久,也该回来歇歇了。” 朱元璋靠回椅背上,抬头望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雕着五爪金龙,龙鳞在阳光里闪着微光。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标儿,你是觉得,可以加大造船力度,全力攻海了?” “是。” 朱标毫不犹豫,“父皇,南洋那些小国现在虽然表面上恭顺,但心里未必服气。他们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是因为咱们的战船比他们大、火炮比他们多。一旦咱们的船队发展速度和规模停下了来,他们就会蠢蠢欲动。所以,不但不能停,还要继续造、造更大的,更多的。”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伸手从御案的一叠折子里抽出最上面的一本,推到朱标面前。 “这是浙江船厂这个月的奏报。你看看。” 朱标接过来,翻开封面,逐行看下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折子上写着,仿造林氏宝船的工程进展缓慢。龙骨铺设,拼接工艺始终无法掌握,多次拼接的龙骨在试水时出现开裂。帆索布局与传统福船差异极大,多次试航均出现主帆索断裂、船身倾斜的情况。船厂的老师傅联名上书,请求暂缓仿造,先研究清楚图纸细节,再行开工。 朱标把折子合上,放回御案上。 “短时间内无法造出更大的船?” 朱元璋叹了口气,双手摊在扶手上。 “之前根据汤和画的图样,对你大伯的船进行仿造。可你大伯的船太大了,这两年来一直没有摸出头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船厂的老师傅说,那种船的龙骨、船板的拼接方式、帆索的布局,和他们见过的所有船都不一样。仅有外形,难画其骨。” 朱标知道朱元璋说的是什么。那样的船,如果大明能造出来 —— “爹啊。” 朱标忽然开口。 朱元璋愣了一下,看向他。这个称呼,朱标很少用。 “要不,你去问问看,大伯愿意把图纸给你不?”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挠了挠头。 “可这算是大哥压箱底的东西了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咱历年来薅你大伯这么多东西了 —— 虽然很多是你大伯主动送的—— 可咱再得寸进尺,不太好吧?” 朱标也犯难了。 这些年,林昭帮大明做的事,数都数不过来。从陆上到海上,大伯的影子无处不在。再开口要图纸,确实有些…… 但他还是仔细想了想,最终抬起头,看着朱元璋。 “爹啊,试试呗。你直接问,总比你偷偷摸摸研究来得要光明正大吧?” 朱元璋砸吧砸吧嘴,手指在桌面上又画了两圈。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也是!” 他站起身来,绕过御案,大步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朱标。 “对了,你别忘了给你徐叔回封信。告诉他,准他班师。让他把西域的防务交代清楚,不急。” “儿臣知道了。” 朱标站起来,躬身应道。 朱元璋摆了摆手,伸手拉开御书房的门。赵石头连忙跟上。 朱标站在御案旁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他站了片刻,然后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徐达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臣在西北这么久了,风沙大就算了,关键是没啥帐打了,我想回去喝酒,我想吃嫂子做的烧鹅。” 朱标站在窗前,想了想转身,走回御案前。铺开一张雪白的信笺,提起狼毫笔,蘸了浓墨。 笔尖落在纸上,留下一行工整的字迹。 “令……班师……准” 第165章 踌躇 朱元璋到了林府门口,迟迟不敢进门。只是在林府门口不停的来回踱步。 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从巷口走到朱漆大门;从大门走回巷口。来来回回,脚下的那片落叶已经被碾成了碎末。 他第三次走到门阶下,抬手想去叩那对铜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铜面,猛地又收了回来。手背在身后攥得指节发白,站在原地僵了片刻,转身又往巷口走。走到巷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那扇熟悉的大门,喉结滚了滚,咬了咬牙,又转身折了回来。 林八十八蹲在门房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眼睛死死贴在门缝上。 他也很好奇,从没见过朱元璋这个样子。 毕竟朱元璋的脸皮在林府是出名厚。平常来的时候,哪用得着敲门?都是 “哐当” 一声推开门,扯着嗓子就喊 “大哥”,直奔后院的竹榻而去。想要什么张口就要,从来没有过半分客气。 让儿子和侄儿勾搭自家小姐的时候。他也没见朱元璋有半分踌躇,笑得一脸坦荡,仿佛林家的后院就是他自己家的。 可今天不一样。 林八十八看着巷子里那个来回踱步的身影,看着他一次次抬手又一次次放下,心里犯起了嘀咕。但也没敢上前问,毕竟朱元璋严格来说算是林府二老爷。 他放下茶碗,整了整衣襟,推开门房的门,穿过前院的回廊,往后院走去。 正在喝茶的林昭听林八十八汇报完,也是一愣。 手里的茶碗停在嘴边,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放下茶碗,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 他对着林八十八感叹道:“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张慎仪正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账册,听见这话也是一愣。 她随即接话道:“老爷,要不要将重八请进来?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街坊邻居看见了也不好。” 林昭听到张慎仪的发问,摇了摇头。靠回竹榻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思索一番,当即就猜到了朱元璋前来的目的。毕竟使者到达应天城、今天上朝的消息,林昭又不是不知道。 可为什么迟迟不敢进门是何道理? 朱元璋历年来上门通常只有两个目的,一是问问题,二是要东西。 要是来问问题,他早就冲进来了。从来不知道 “不好意思” 四个字怎么写。 可朱元璋都不敢进门了,证明肯定不是问问题,而是要东西,且这个东西牵扯很大。 和海外有关系的,船。 林家明面上的大船一共也就十二艘,全被林诚带走了。这是侄儿的家业。朱元璋不可能抢。所以他肯定不是为了成船来的。 那就只有,图纸。 林昭想到这里也是叹了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茶水的苦涩顺着舌尖蔓延开来。 给吧,反正也是早晚要给的东西。 林昭放下茶碗,对着张慎仪摆了摆手:“夫人,你带着人去库房最深处,找那口标着‘图一’的箱子。随便抬一口给他,让他滚。别在我门口晃悠,看着心烦。” 张慎仪合上账册,对着林昭问道:“老爷不亲自去吗?你们兄弟俩,也好说句话。” 林昭摆了摆手,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竹榻上。 “你去就行了。我看着他嫌烦。” 于是张慎仪带着林八十八去了。 库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常年锁着门。张慎仪掏出腰间的铜钥匙,打开了那把生锈的大锁。推开门,一股樟木和旧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码着一排排整齐的樟木箱,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张慎仪提着灯笼,走到最里面的墙角。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口半人高的樟木箱,边角包着磨得发亮的铜皮,箱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麻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端正的字 ——“图一”。 她伸手拍了拍箱盖,灰尘簌簌落下。 “就这个。小心点抬。” 林八十八应了一声,弯下腰,双手扣住箱子底部的凹槽。他深吸一口气,腰腹用力,将箱子抬了起来。箱子看着不大,却异常沉手,压得他肩膀微微一沉。 没多会儿,张慎仪就带着人抬着箱子出了府门。 朱元璋正背对着大门,望着巷口的方向发呆。听见门轴转动的 “吱呀” 声,他猛地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当他看见张慎仪走出来,林八十八扛着一口樟木箱跟在后面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朱元璋一看张慎仪出门赶紧迎了上去,脚步都有些踉跄。 “嫂子,大哥他……” 张慎仪打断道:“重八你不用说了,你大哥都知道。诺,这口箱子是你大哥让我转交给你的。” 朱元璋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跟张慎仪说船厂的难处,说南洋的局势,说自己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麻烦大哥。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嫂子,我……” 他再次想开口,又被张慎仪打断道:“你不用说。你大哥其实早给你备好了的。拿走吧。” 林八十八把箱子轻轻放在地上,退到了一边。 朱元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口樟木箱。阳光落在铜皮边角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箱盖,指尖在离箱盖还有一寸的地方,又停住了。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他鬓角花白的头发。他站了很久,才缓缓收回手,抬起头看向张慎仪。 “嫂子,替我跟大哥说一声。谢谢。” 张慎仪点了点头:“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快回去吧。” 朱元璋没再说话。示意石头将箱子扛在了肩上。 朱元璋着张慎仪抱了抱拳,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朝着巷口走去。 张慎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才轻轻关上了大门。 第167章 南方大陆 林诚站在旗舰 “镇海” 号的船头,身后是三十艘宝船组成的庞大舰队。 船上载着一万两千人。八千精锐士卒,全副铁甲,火铳、弓弩、战刀齐备。两千工匠,铁匠、木匠、泥瓦匠、织工、药工,样样不缺。 一千二百名家眷,是士卒和工匠们的妻儿老小。还有八百名伙计,负责后勤、贸易、账目。这是林家十几年的积蓄,是林昭半辈子的心血。从今天起,这一切都要交给林诚。 林晚站在林诚身边,腰间别着那把缠了红绳的短刀。吴霜站在另一侧,手里攥着新账册,指节捏得发白。 她们的身后,是八千士卒的家眷,挤在船舱里,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抱着孩子哄睡,有人望着窗外那片无垠的大海发呆。 林恩从船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海图和六分仪。他的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眼睛布满血丝,但腰杆挺得笔直。“少爷,已经过了爪哇海沟,再往南就是家主标注的新洲海域。洋流和风向都对,预计二十天内能看到陆地。” 林诚点了点头。“粮食还能撑多久?” “省着吃,三个月。” 林恩顿了顿,“宝船底舱分了七十二道水密仓,粮食都存在最中间的仓室,就算漏了水也淹不到。出发时带的够吃一年,就算遇到最坏的情况,也饿不着。” 林诚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三十艘宝船。船队排成雁行阵,首尾绵延数里,帆影遮天蔽日。这是他爹给他的家底,最好的船、最好的兵、最好的工匠。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船队向南驶去。 第十八天,风暴骤至。 天边在午时忽然变黑,整片天空像被人泼了墨,从东南方向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林恩举着望远镜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全员进舱!收主帆!加固货仓!” 旗舰 “镇海” 号猛地一歪,甲板上没有防备的水手被甩出去,撞在船舷上。林诚一手抓着桅杆的缆绳,一手护住林晚和吴霜,把她们推进船舱,关上了舱门。 海浪像山一样压过来。宝船在浪尖上起伏,船舷擦着水面,几乎要侧翻,又艰难地正过来。林恩站在船楼里,双手死死抓着栏杆,雨水打在玻璃上,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靠着经验和直觉指挥舵手。 “左满舵!迎着浪!不要被浪从侧面拍!”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天亮的时候,海面上飘着碎木板和断裂的帆索。船队散得很开,但一艘都没有沉。林恩清点损失:三艘宝船的桅杆被吹断,用备用帆布临时修补就能继续走。七十二道水密仓一道都没破,粮食和淡水毫发无损。人员损失:三十七个水手被浪卷走,没有找到。 林诚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被损坏的船只,沉默了很久。 “还能走吗?” “能。主力还在。” “继续走。” 第二十七天,他们遇到了海盗。 一支近百艘船的海盗舰队,从侧翼包抄过来。林恩只看了一眼,就下令变阵。 三十艘宝船从雁行阵转为横阵,炮口全部朝外。 “放炮。” 林诚只说了两个字。 数百门火炮同时怒吼。一个时辰后,海面上恢复了平静。近百艘海盗船沉了大半,剩下的四散奔逃。林家俘获了二十三艘,缴获了堆积如山的金银香料,还有一千二百名俘虏。 吴掌柜带着人清点完战利品,颠颠地跑过来。“大少爷!发了!够咱们在新洲造三座城了!” 林诚瞥了一眼底舱的方向。“年轻力壮的留下干活。老弱病残,扔海里。” “是!” 船队继续向南。 第三十五天中午,瞭望手终于喊出了所有人都在等的那句话。 “陆地!前方发现陆地!” 一万两千人涌到船舷边,踮着脚尖往远处看。孩子们骑在父亲脖子上,女人们扶着船舷,老人们在舱门口张望。三十艘宝船上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喊 “到了”,有人喊 “新洲”,有人什么也没喊,只是咧着嘴笑。 林诚站在船头,海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条细细的黑线。林晚站在他身边,攥着刀柄,指节泛白。吴霜站在另一侧,账本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海岸线越来越近。沙滩是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岸上长满了高大的树木,树冠连成一片,深绿色的,像一堵墙。但林恩没有急着让船队靠岸。他让船队减速,在海面上停下来。 “少爷,要先探路。这片海域可能有暗礁。” 他派了十艘小艇,每艘艇上坐着二十个士卒,还有熟悉水文的老师傅。小艇在海岸边来回探索,用竹竿探水深,用铅锤测底质。一个时辰后,小艇回来了。 “少爷,东边有一处海湾,入口水深足够,没有暗礁。海湾很大,能停下所有船。岸上是沙滩,沙滩后面是大片平地,适合扎营。” “船队进海湾。” 林诚下令。 三十艘宝船缓缓驶入海湾。入口很窄,两侧是黑色的礁石,但中间的水道足够深。林恩站在旗舰船楼最高处,用旗语指挥各船跟进。船队全部驶入海湾时,已经是傍晚了。海湾很大,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岸上是茂密的树林,树冠连成一片,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今晚在海湾里抛锚,明天再登陆。” 林恩从船楼上走下来,“少爷,这片海湾水深足够,底是泥沙,不会伤船。是个天然良港,比咱们在林家岛的港口还好。” 林诚点了点头。他望着岸上那片漆黑的树林,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今晚加强警戒,所有人不得卸甲。小艇巡逻,整夜不停。” “是。” 第二天清晨,林恩带着三十艘小艇率先登陆。每艘艇上二十个士卒,全副武装。他们在沙滩上展开警戒线,弓弩手蹲在灌木丛后面,刀盾兵站在前排,长矛手在最后。林恩蹲在沙滩上,用匕首挖了一个坑,抓起一把土闻了闻。 “土是黑的,很肥。附近应该有淡水。” 他带着一百名士卒,猫着腰钻进了树林。他们在树林里发现了小溪,溪水清澈,尝了一口是淡水。顺着小溪往上走,他们发现了一大片空地,长满了矮草和野花,没有大树,视野开阔。空地的北面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桉树和灌木。林恩在空地的边缘做了标记,然后撤回沙滩。 “少爷,空地在那边,离沙滩不到两里。土很肥,适合种庄稼。有溪水,够几万人喝。周围没有发现人的痕迹。” 林诚想了想。“先建临时营地,士卒轮班警戒,把火炮架在沙滩上。工匠准备材料,等探明情况再建永久营寨。” 登陆开始了。 第一批上岸的是三千士卒。他们在沙滩上建立警戒线,在空地的边缘挖壕沟、钉木桩,建起一道临时栅栏。第二批上岸的是火炮。宝船上的火炮被卸下来,用滚木拖到沙滩上,再拖到空地边缘,炮口对准北面的树林。第三批上岸的是工匠和物资。粮袋、水桶、工具、种子、药材,一样一样地从船上搬下来,在空地上堆成小山。 林晚带着家眷们下船。女人们牵着孩子,扶着老人,踩着沙滩,走进营地。孩子们好奇地四处张望,老人们蹲在空地上,抓起一把黑土,放在鼻尖闻了闻,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土。”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说,“比咱们老家的土还肥。种什么长什么。” 吴霜蹲在物资堆旁边,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记录上岸的货物。她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两遍,生怕错了。 天黑之前,营地有了雏形。栅栏是用削尖的木桩钉成的,壕沟挖了半人深,火炮架在栅栏后面,士卒分三班轮值。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空地上。炊烟从灶台上升起来,飘散在暮色中,带着饭菜的香气。 当夜无事。 第二天,工匠们开始建永久营寨。木桩一根根打进土里,寨墙一段段立起来。林恩带着人砍树、平地、挖地基,士卒们把栅栏换成粗大的圆木,密密地排了两层,中间填满碎石和泥土。寨墙外面挖了深深的壕沟,壕沟底部插满了削尖的木桩。瞭望台搭在营地最高处,上面日夜有人值守。 林晚带着家眷们在溪边开菜地。女人们用锄头翻土,孩子们帮忙捡石头,老人们蹲在田埂上指点。吴霜拿着账本,记录每天消耗的粮食和种子,算着够不够吃到收获。 第三天,寨墙立起来了。从沙滩到空地,整个营地被两丈高的圆木墙围住,只留一个大门。门是厚木板钉成的,外面包了一层铁皮,用粗铁链吊着。五十门火炮架在寨墙后面,炮口从圆木之间的缝隙伸出去,可以覆盖北面和东面。旗杆立在营地中央,黑底金字的 “林” 字旗在海风中猎猎飘扬。 第四天下午,瞭望台上的士卒发出了警哨。 “北边!很多人!跑过来了!” 林诚扔下铁锹,抓起战刀,几步冲上寨墙。北面的丘陵上,黑压压的人影涌了出来。他们赤裸着上身,腰间围着草裙,手里拿着长矛、木棒和骨箭。有些人脸上涂着白色的条纹,头上插着羽毛,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林恩跳上寨墙,站在林诚身边。“少爷,至少三千人。是这一带的土著,应该是被咱们扎营的动静引来的。” 林诚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冲过来的人影。 “所有人上墙!弓弩手准备!火铳装药!火炮瞄准!” 八千士卒迅速就位。弓弩手半跪在寨墙后,箭搭在弦上。火铳手站在第二排,枪管架在前面人的肩膀上。炮手推着火炮转向北面,炮口从圆木之间的缝隙伸出去。家眷们被安排到营地最里面的木屋里,林晚和吴霜站在最前面,一个攥着刀,一个攥着账本。 土著在距离寨墙三百步之外停了下来。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身材高大,头上插着白色的羽毛,脖子上挂着一串骨链,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木棒,棒头上绑着黑色的石头。他朝营地吼了一声,举起木棒,朝寨墙一指。 身后的土著齐声呼啸,举起长矛,朝天空挥舞。沉闷的吼声一浪接一浪,震得寨墙上的灰都往下掉。 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头领朝前走了几步,离寨墙只有两百步了。他举起木棒,指向营地,嘴里喊着什么。身后的土著再次吼叫,开始朝前移动。 头领离寨墙只有一百五十步了。 林诚深吸一口气,拔出战刀。 “火炮,放。” 三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飞向土著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砸在地上,炸开无数碎片。泥土、碎石、断肢、残臂飞溅,地面上炸出几十个巨大的坑。土著人群瞬间乱了。跑在最前面的几百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后面的人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后跑。有人扔了长矛转身就跑,有人瘫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头领站在原地看着寨墙上林诚。 林诚也看着他。 头领举起木棒,朝林诚的方向吼了一句。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进了人群。土著们跟着他,像退潮一样往北退去。 林诚放下刀,对林恩说:“派人把二十门火炮推到寨门外,在空地上排成一排。” 林恩点了点头,下令炮手推着火炮出了寨门,在营地北面的空地上排成一排。炮口高高扬起,对准北方。士卒们没有开炮,只是站在那里,让远处的土著看清楚。 当天夜里,营地里没有人合眼。 士卒们分三班轮值,火炮上膛,弓弩手把箭壶放在手边,火铳手把火药包挂在腰带上。林诚坐在寨墙最高的瞭望台上,手里攥着那枚羊脂白玉佩,望着北面那片漆黑的树林。 后半夜,树林里亮起了火光。不是火把,是篝火。很多篝火,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从营寨望过去,能看见火光映出的人影 —— 他们在跳舞,在敲击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鼓声。 “他们在请神。” 林恩爬上来,蹲在林诚旁边,“南洋的土人也这样。请神请完了,就该来拼命了。” 林诚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火光,看了很久。 “林恩。明天,把寨墙再加高一尺。壕沟再挖深半丈。火炮再架二十门。” “是。” “他们要是敢来,就让他们来。咱们在这儿等他们。” 篝火燃烧了整整一夜。鼓声也响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树林里的人没有来。寨墙上,士卒们握着刀,一夜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林诚站在瞭望台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丘陵。 晨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们还会来的。” “来就来。” 林诚走下瞭望台,“他们来一次,我们打一次。打到他们不想来为止。” 他走进营地。工匠们已经开始干活了。寨墙在加高,壕沟在挖深,火炮在架设。一切照旧。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林晚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递给他。“喝了。” 林诚接过粥碗,呼噜呼噜喝了几口。粥很烫,他没有停下。 “怕不怕?” 林晚摇了摇头。“不怕。该怕的是他们。” 当天夜里,土著来了。 “有动静!” 瞭望台上的士卒低声喊道。 “点火把!” 林恩吼道。 几百支火把同时点燃,把寨墙外面照得通亮。 密密麻麻的土著趴在壕沟外面,正拿着石斧砍木桩。火光一亮,他们尖叫着站起来,举着长矛朝寨墙上冲。 “放箭!” 箭雨如蝗,土著成片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他们跳进壕沟,踩着同伴的身体往上爬。 “火铳齐射!” “轰!轰!” 火铳声震耳欲聋。土著们一排排地倒下,但没有人后退。他们爬到寨墙下,用石斧砍着圆木,用长矛往墙缝里刺。 “火炮准备!” 林诚下令。 “放!” 二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壕沟外面,炸开一个个血坑。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土著们丢下两百多具尸体,仓皇逃窜了。 林家也死了七个士卒,伤了二十三个。 第二天,林诚召集了所有队长。 “不能再这么被动挨打了。” 林诚指着桌上的地图,指尖重重敲在营地北面的丛林标记上,“从今天起,主动出击。放火。把吧目光所及的山林,烧他干净。” 帐内瞬间安静。 “少爷,林子太大了。” 一个队长忍不住开口,“万一火势失控……” “失控不了。这片林子是他们的依仗。烧了它。烧出来的空地,开成田地。” 当天下午,林恩带着三百名精锐士卒,背着桐油和火把,出了营寨。他们绕到西北片区的上风口,在树林边缘泼上桐油,点燃了火把。 干燥的桉树一沾火星就烧了起来。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熊熊烈焰瞬间吞噬了整片山林。黑烟冲天而起,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林恩带着人守在山口。 不到半个时辰,树林里就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无数土著浑身着火,尖叫着从树林里冲出来。 “放箭!” 箭雨如蝗。冲出来的土著成片倒下。有侥幸冲过箭阵的,也被守在山口的刀盾兵砍倒在地。 傍晚的时候,火灭了。 林恩带着人回来了。马车上堆着五十多颗人头,还有十几车从山口缴获的粮食和武器。 “西北片区烧完了。” 林恩擦了擦脸上的烟灰,“三个部落。冲出来的都杀了。没冲出来的,都烧成灰了。没有活口。” 林诚点了点头。“把人头挂在寨墙上。让剩下的人看看。反抗的下场。” 第二天,林诚亲自带着五百人,烧了东边的山林。 第三天,林晚带着三百人,烧了西边的山林。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林家的士卒分成十几支小队,按划分好的区域,日夜不停地烧山。 每天清晨,只要风向合适,就有一队人马出营。火光从营地周围开始,一圈一圈向外蔓延。黑烟遮天蔽日,连太阳都变成了暗红色。 他们不用深入丛林。只要在上风口点火,然后守住所有下山的路口。土著要么被烧死在树林里,要么冲出来被乱箭射死。 偶尔有几个熟悉地形的土著,从偏僻的小路逃出来,也会被巡逻的小队抓住,当场砍头。 土著们被逼到了绝路。 半个月后,五千多个幸存的土著,趁着一个暴雨夜,围攻了营寨。 雨水浇灭了外面的余火,也打湿了火铳的火药。他们用泥土和石头填满了壕沟,用合抱粗的树干撞击寨门。喊杀声和雨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长矛手顶上去!” 林恩浑身湿透,举着刀在寨墙上吼道,“弓弩手自由射击!不要省箭!”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寨门被撞开了三次,又被士卒们拼死夺了回来。地上的雨水都被血染红了。 最后,林诚带着两百名精锐,从后门绕出去,偷袭了土著的后路。腹背受敌的土著终于崩溃了,丢下一千多具尸体,仓皇逃进了剩下的最后一片山林。 那一战,林家死了三十七个士卒,伤了一百多个。 三天后,十几个残余的土著,偷袭了外出砍柴的小队,杀死了五个工匠。 林诚听到消息,什么都没说。 他亲自带着一千人,拉着十车桐油,去了那片土著藏身的丘陵山林。 “四面点火。” 他指着连绵的丘陵,声音冷得像冰,“一个口子都不留。烧。烧到连一根草都不剩。” 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土著敢靠近营寨十里之内。 一个月后,林恩拿着一份新画的地图,走进了林诚的木屋。地图上,原来标注着丛林的绿色区域,大部分都变成了代表空地的黄色。 “少爷,方圆五十里都清干净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一共二十七个部落。烧死的加上截杀的,大概三千多人。俘虏了七百多个女人和孩子,都在田里干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烧出来的空地有三万多亩。都是黑土,肥得流油。已经开垦了五千多亩,下个月就能全部种上稻子。以后再也不用愁粮食了。” 林诚看着地图上那些被烧成黄色的区域,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焦土,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也洒在脚下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上。 “这片土地,从今天起,姓林了。” 风吹过寨墙,吹动了黑底金字的 “林” 字旗。 新的秩序,在烈火和鲜血中,建立起来了。 第168章 故道长风 应天城的初夏,处处飘着槐花香。 御书房里,朱标捧着一叠装订整齐的折子,轻轻放在朱元璋面前。 “父皇,这是政务院本周汇总的各地奏报。北直隶的麦子抽穗了,浙江的夏税已经收了三成,山东的水利工程还差最后一段,下个月就能通水。” 朱元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用宋体写着 “政务院户科本周奏事汇总”,字迹工整。翻开里面,每一件事都分条列项,写清了事由、地方官上报的内容、政务院的核实结果和初步处理意见,末尾签着户科主事的名字和官印。 “政务院这法子是真不错。” 他点了点头,指尖敲了敲折子,“原来六部互相踢皮球,一件事能拖三个月。现在好了,六科各管各的,谁的事谁担责,办不完就换人。” “都是按大伯当初定的规矩来的。” 朱标笑了笑,“政务院不分什么尚书侍郎,六科主事最高就是正四品,全是从各地知县、推官里挑上来的干吏,没有一个是靠资历熬上来的。他们直接对您负责,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办事自然利落。” 正说着,工部尚书捧着一本折子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陛下,太子殿下。浙江船厂的奏报,经政务院工科审核无误,转呈陛下。第一艘按林公图纸造的宝船已经下水了。船身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能载六百人,比咱们之前最大的船还大两倍。试航三天,船身稳得很,遇着六级浪都没晃。” “火炮呢?”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折子。 “都装上了。左右舷各十二门,船头三门,船尾两门,一共二十七门。一炮能打三里地。” 工部尚书的声音里满是兴奋,“船厂的老师傅说,照着这个速度,年底能再下水三艘。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就能有一支二十艘大船的远洋舰队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 “知道了。告诉船厂的人,好好干。每个工匠赏五两银子,总把头赏五十两。政务院工科这次督办有功,两个主事各升一级,赏银二十两。” “臣代他们谢陛下!” 工部尚书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父子两人。 朱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父皇,南洋那边也消停了。满剌加、暹罗、爪哇的使者都到了会同馆,等着朝见。政务院礼科已经拟好了回赐清单,都是中等的丝绸瓷器,既不失体面,也不浪费。明天我拿过来给您过目。” “嗯。” 朱元璋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御案上。 他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 “标儿。朕想出去走走。” 朱标愣了一下。 “父皇要去哪儿?” “回凤阳。” 朱元璋看着窗外,声音轻了几分,“祭祖。顺便在民间走走。朕已经多年没出过应天城了,天天对着这些折子,都快忘了老百姓真正的日子是什么样了。也看看政务院的那些规矩,到了底下到底落没落到实处。” 朱标连忙站起身:“儿臣陪父皇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 朱元璋摆了摆手,“你留在宫里监国。朕不在的这些日子,日常的政事你看着批就行。政务院都理顺了,六科每天会把汇总的折子送过来,出不了乱子。” “可是父皇……” “没什么可是的。”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坚定,“你已经长大了,跟着朕处理朝政也好几年了。政务院的规矩又细,都是钉是钉铆是铆的事,你完全能扛起来。真有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你就给朕来信。” 朱标沉默了片刻,躬身行礼。 “儿臣遵旨。父皇路上一定要保重,多带些护卫。” “放心。” 朱元璋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带上赵石头,再带二十个暗卫,足够了。朕当年一个人都能走遍淮西,现在还能出什么事。” 当天下午,朱元璋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粗布长衫,腰间系了根布带,揣了两锭银子,溜溜达达地出了皇宫侧门。 他没有直接去林府,先在城南的集市转了一圈。看着挑着担子卖菜的农夫,看着讨价还价的妇人,看着茶馆里拍着醒木说书的先生,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转了一个多时辰,估摸着林昭该睡醒午觉了,他才慢悠悠地朝着林府的方向走去。 林府的朱漆大门虚掩着。朱元璋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林八十八正在门房里抄账,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 “陛下。” “嗯。” 朱元璋摆了摆手,“你家老爷呢?” “在后院葡萄架下喝茶呢。” 朱元璋点了点头,背着双手直奔后院。 林昭正歪在竹榻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石桌上放着一壶凉茶,还有半碟刚剥好的瓜子。他鬓角的白发比朱元璋多些,眉眼间带着几分老成的倦意。 看见朱元璋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 “你怎么又来了?宝船也下水了,你不在宫里盯着,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朱元璋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 “不能。” 林昭哼了一声,“你朱重八没事找我,准没好事。说吧,这次又想要什么?图纸?火炮?还是要我再给政务院改规矩?” “这次真不是来要东西的。” 朱元璋放下茶杯,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了笑容,“是来请你帮忙的。” 林昭终于抬起眼皮,斜睨了他一眼。他比朱元璋大三岁,眼神里带着几分长辈似的无奈。 “哦?还有你朱重八办不成的事?还有什么事要找我?” “真的。”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标儿长大了,能监国了。政务院也运行得顺顺当当,不用我天天盯着了。朕打算出去走走,回凤阳祭祖。顺便在沿途看看,政务院的那些规矩,到了底下到底落没落到实处。咱一个人去没意思,想请你跟我一起去。”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去。我在这儿待得好好的,每天喝喝茶,晒晒太阳,舒服得很。路上颠簸得慌,我这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 “别啊大哥。” 朱元璋凑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央求,“咱们兄弟俩多少年没一起出过门了?现在天下太平了,政务院也帮咱们把家看好了,也该一起回去看看老家了。” “不去。” 林昭闭上眼睛,重新靠回竹榻上,“不去遭那个罪。” “你就比我大一岁,身子骨比我还硬朗。” 朱元璋不依不饶,“再说了,咱们坐驴车,走慢点儿,走累了就歇。凤阳的酿豆腐你还记得吧?还有村头王老头的卤猪蹄。” 林昭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竹榻的扶手,没说话。 “还有咱当年住的那个破茅草屋,我让人照着原来的样子修好了,连土炕都没改。村西的那口老井也还在,据说水还是甜的。” 朱元璋絮絮叨叨地说着,全是当年在凤阳的旧事。 说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林昭才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说好了。就去二十天。多一天我都不待。到了凤阳,祭祖完咱们就回来。” “行!二十天就二十天!” 朱元璋大喜过望,“我让赵石头明天一早就准备驴车。就一辆,咱们三个挤挤,不招摇。” “不用你准备。” 林昭摆了摆手,“我让八十八准备。得铺厚点的褥子,不然硌得慌。” “没问题!都听你的!” 朱元璋满口答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林府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驴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棉褥。朱元璋和林昭都穿着粗布长衫,背着简单的包袱。赵石头牵着驴,站在旁边。 张慎仪站在门口,递给林昭一个布包。 “里面是换洗衣裳,还有治拉肚子和跌打损伤的药。路上小心点,别跟重八置气。家里有我呢。” “知道了。” 林昭点了点头,把布包放进车厢。 “嫂子放心!” 朱元璋拍着胸脯,“我肯定把大哥平平安安带回来,一根头发都不少!” 第169章 变化 驴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慢悠悠驶出了应天城的聚宝门。 林昭靠在铺着棉褥的车壁上,思绪确实飘向林诚从新洲寄来的信,城筑了,沟挖了,开三万六千亩田。没有瘟疫,天灾,没有大规模的土著反扑,一切都按部就班水到渠成。 他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林诚走后,他总忍不住胡思乱想,怕风暴打沉了船,怕土著趁夜偷袭营寨,怕粮食不够吃,怕林诚年轻气盛吃了亏。直到看见 “一切安好” 那四个字,所有的焦虑才烟消云散。 “大哥!你看!” 朱元璋的声音猛地打断了他的思绪。林昭抬起头,就看见朱元璋扒着车帘,眼睛亮得像星星,手指着路边一片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耍杂技的!咱们下去看看!” 不等林昭说话,他已经扯着嗓子喊赵石头停车。驴车刚停稳,朱元璋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回头拽着林昭的胳膊就往人群里挤。 “哎你慢点。” 林昭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无奈地拍了拍身上的灰,“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那咋了,年纪大就不能看耍杂技了?” 朱元璋理直气壮,“咱都憋了多久了。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还不得看个够。” 两人挤到人群前面,场子中央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顶着一口大缸,缸里还坐着个七八岁的小孩。汉子绕着场子走了一圈,又猛地原地转了三圈,缸稳得纹丝不动。周围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铜钱像雨点一样扔到场子中央。 “好!” 朱元璋看得起劲,也从兜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啪” 地扔了过去。 耍杂技的汉子连忙拱手道谢,脸上笑开了花。 林昭扫了一眼周围的观众。大多是穿着干净布衫的百姓,有带着孩子的妇人,有穿着短打的伙计,还有几个穿着绸缎的商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手里拿着瓜子、糖糕,边吃边看,打赏起来也毫不吝啬。 旁边一个穿着锦袍的员外,身边跟着两个皮肤黝黑、卷发厚唇的汉子,正端着茶盏递给他。那汉子动作麻利,眼神恭顺,显然是伺候人的奴仆。 “那是南洋来的黑奴吧?” 朱元璋压低声音,凑到林昭耳边说,“去年好像谁给咱送了些,咱都赏给功臣了。没想到民间都有了。” “都是跑南洋的商人带回来的。” 林昭淡淡道,“一个黑奴也就值十两银子,能干粗活,还不用给工钱。有点家底的商人,谁家里不养一两个。”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看着那个员外悠哉游哉地喝茶,黑奴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扇着扇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当年连饭都吃不上的年代,谁敢想能有今天的日子。 一场杂技看完,朱元璋意犹未尽。刚走出人群,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他抽了抽鼻子,眼睛又亮了。 “大哥,卖饼的!咱们去尝尝!” 不远处的路边,一个搭着白布棚的饼摊前围了不少人。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手里拿着擀面杖,飞快地擀着面皮。案板上摆着各种馅料,葱油的、芝麻的、红糖的、猪肉的,应有尽有。 “老板,来两个葱油饼,两个肉饼。” 朱元璋挤过去,掏出铜钱放在案板上。 “好嘞!客官稍等!” 摊主手脚麻利,揪起面团擀成薄饼,抹上油酥和葱花,放在平底锅里烙。滋啦滋啦的声响伴着香气飘出来,让人直流口水。 “老板生意不错啊。” 朱元璋随口搭话。 “还行还行!” 摊主笑着把烙好的饼装进油纸袋里,递给他们,“托陛下的福,现在日子好过了。大家手里都有余钱,要不谁舍不得花两个铜板买个饼吃。我这摊子一天能卖两百多个饼,比当年种地强多了。” “赋税不重吗?” “不重!我这小摊子,一免税的,就每天给官府交两个铜板的“卫生费”,不出摊还不用交。而且那些官差也不来捣乱,吃东西还给钱。” 摊主擦了擦手,“要是搁在以前,转十文得交出去七文,还有人白吃白喝。” 朱元璋接过饼,咬了一大口。外酥里嫩,葱香浓郁,好吃得很。他边吃边点头,对着林昭含糊道:“比宫里御厨做的好吃。” 林昭咬了一口饼,没说话。 两人边走边吃,没走多远,就看见前面一座两层高的茶馆,门口挂着 “清风楼” 的牌匾。里面传来醒木一拍的声音,还有满堂的喝彩。 “说书的!” 朱元璋眼睛又亮了,“大哥,咱们进去听会儿!” 不等林昭反对,他已经拉着林昭走进了茶馆。茶馆里座无虚席,连楼下的过道都站满了人。小二眼尖,连忙跑过来,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空位。 “二位客官,来点什么茶?” “一壶龙井,两碟瓜子。” 朱元璋道。 “好嘞!稍等!” 小二很快端上茶和瓜子。楼下的说书先生刚喝了一口茶,醒木拍桌,接着讲道: “上回咱们说到,赵子龙七进七出,救下刘备之子……!” “好!” 朱元璋听得热血沸腾,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也在兴奋地议论着。 “也就不是咱大明,换成咱大明得李文忠将军,一炮过去曹操都得飞起来。” “我儿子就在水师当兵!上个月刚寄了信回来,炮管说是海碗那么大!”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大声说, “就是,咱们陛下给的军饷足得很,每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打了胜仗还有赏钱,上次打海盗,我儿子赏了整整十两银子!” “真的假的?这么多?” 旁边有人惊讶地问。 “那还有假!” 络腮胡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用那钱,在城南盖了三间大瓦房!明年就给我儿子娶媳妇!要搁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可不是嘛。” 另一个汉子接口道,“我在城东的纺织作坊干活,每月也能挣半两银子。作坊主不敢拖欠工钱,政务院有规矩,拖欠工钱超过三天,就封作坊。我家婆娘也在作坊里缝扣子,两人加起来,一个月能挣一两多,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现在到处都是作坊。纺织的、冶铁的、造船的、烧瓷的,只要肯出力,就不愁没活干。” “都是托陛下的福啊!要不是开海路,咱们哪有这么多活干。” 朱元璋坐在那里,听着周围人的议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他当年揭竿而起,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吗?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能有活干,能养得起孩子。现在,终于做到了。 林昭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路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绸缎的、卖瓷器的、卖茶叶的、卖香料的,琳琅满目。挑着担子的小贩穿梭其中,吆喝声此起彼伏。穿着干净衣裳的百姓在街上走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远处,几个孩子拿着风车跑过,笑声清脆。 他转过头,看着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朱元璋,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天下太平了。 “大哥,你想什么呢?” 朱元璋碰了碰他的胳膊。 林昭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想,这应天城的变化,真不小。” “是啊。” 朱元璋感慨道,“当年咱们从这里过的时候,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废墟。现在,多好啊。” 醒木再次一拍,说书先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话说大明水师平定了倭岛之战……” 第170章 刺杀 一场书听完,日头已经斜过树梢,把天边染成了一片烧红的橘色。朱元璋摸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嘴角还沾着一点葱油饼的油渍:“这外城的日子,比宫里有意思一万倍。宫里那些御厨,做出来的东西跟嚼蜡似的,哪有这街头巷尾的烟火气。明天咱们再往东边走走,听说那边有耍猴的,还有吹糖人的,能捏出孙悟空和猪八戒。” 林昭拎起放在脚边的粗布包袱,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掸掉了肩上的瓜子壳:“再不走,天黑前就赶不到滁阳驿站了。前面三十里全是荒郊野地,连个村落都没有,夜里黑灯瞎火的,万一遇上点什么事,麻烦得很。” “怕什么。” 朱元璋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街口走去,“有赵石头这个大力士,还有二十个跟着朕出生入死的暗卫,别说几个毛贼了,就是来一队占山为王的土匪,也不够咱们砍的。当年咱们在濠州,几百个元兵围过来,咱们不也照样杀出去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加快了脚步。赵石头早已牵着那辆青布驴车在街口等候,看见两人过来,连忙掀开厚实的棉帘,又在车板上垫了一块干净的麻布:“老爷,都收拾好了,随时能走。” 驴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慢悠悠地驶出了外城的朝阳门。刚出城的时候,路边还能看见成片的麦田,金黄的麦穗在风中摇曳,偶尔有扛着锄头回家的农夫,嘴里哼着小调,还有光着脚的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简陋的竹笛。炊烟从远处的村落里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可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边的人家越来越少,最后连一户人家都看不见了。官道两旁的荒草已经长到半人高,被风吹得此起彼伏,像一片暗绿色的海洋。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掌,枝桠上蹲着几只黑乌鸦,“呱呱” 的叫声撕破了暮色,听得人头皮发麻。 风越来越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在车帘上,发出 “啪啪” 的声响。林昭掀开一点车帘,往外扫了一眼,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 朱元璋正靠在车壁上打盹,听见他的话,立刻睁开了眼睛,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藏着的短刀上。这么多年的戎马生涯,让他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太静了。” 林昭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警惕地扫过两旁一望无际的荒草和远处黑黢黢的树林,“这条官道是去凤阳的必经之路,每天往来的商队、行人、驿卒络绎不绝。往常这个时候,至少能遇上两三支商队,可你看,咱们走了快半个时辰了,连一个人影都没看见,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朱元璋也掀开了另一边的车帘,仔细打量着四周。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已经沉入了地平线,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暗色。荒草在风中疯狂地摇摆,像是有无数个人影藏在里面,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的驴车。周围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和驴车的轱辘声,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压低声音对前面赶车的赵石头说:“赵石头,慢点开,握紧刀。” “是,老爷。” 赵石头也察觉到了异样,放慢了驴车的速度,左手紧紧攥着缰绳,右手悄悄握住了腰间那柄厚背大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驴车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刚拐过一个被荒草遮住的弯道,突然 “咻” 的一声锐响,撕破了寂静的空气。一支裹着黑布的冷箭从路边的荒草里射了出来,箭头闪着幽蓝的光,直奔朱元璋的面门。 “小心!” 林昭眼疾手快,猛地扑过去,一把将朱元璋按倒在车厢里。冷箭擦着朱元璋的头顶飞过,“笃” 的一声,深深钉在了车厢的木板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箭头穿透了一寸厚的木板,露出来的尖端泛着诡异的蓝色,显然是淬了剧毒。 “有刺客!” 赵石头猛地从车座上跳了起来,挡在驴车前面,厚背大刀 “唰” 地一声出鞘,在暮色中闪过一道寒光。 话音未落,官道两旁的荒草和远处的树林里,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嘶吼。上百个穿着白色粗布衣裳的人,像潮水一样冲了出来。他们脸上蒙着白布,只露出一双双布满血丝、疯狂的眼睛,胸口绣着一朵刺目的白色莲花。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短刀、淬毒的匕首,还有些人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嘶吼着朝驴车扑了过来。 “白莲教!” 朱元璋眼神一寒,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林昭,一脚踹开车门跳了下去。他虽然已经五十四岁,常年在宫里养尊处优,但当年在战场上练就的身手一点都没丢。落地的瞬间,他顺手从赵石头手里夺过那柄厚背大刀,迎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白衣人就砍了过去。 那白衣人嘴里喊着 “杀朱贼,建天国”,举着短刀就往上迎。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他手里的短刀被朱元璋一刀劈断,厚背大刀余势不减,直接劈进了他的肩膀。鲜血像喷泉一样喷了出来,溅了朱元璋一脸。那白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保护陛下!保护林公!” 二十名暗卫从四面八方的荒草里冲了出来。他们穿着和荒草同色的劲装,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拿着制式短刀。这些人都是从千军万马里挑出来的顶尖高手,跟着朱元璋出生入死十几年,个个身手矫健,出手狠辣。他们迅速分成两队,一队护在朱元璋和林昭身前,另一队直接冲进了白衣人的人群里。 林昭也跟着跳下了驴车,拔出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的短刀,守在朱元璋的侧翼。他的武功不如朱元璋和那些暗卫,但也跟着练过十几年的防身术,对付几个普通的白莲教信徒绰绰有余。一个白衣人绕到他身后,举着淬毒的匕首朝他后心刺来。林昭听得背后风声,猛地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精准地刺穿了那人的喉咙。鲜血喷在他的长衫上,留下了一大片深色的污渍。 “杀啊!杀了朱重八!杀了林昭!” “弥勒佛降世!白莲天国当立!” 白衣人们嘶吼着,像疯了一样往前冲。他们根本不怕死,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上来。有些人甚至怀里抱着装满石灰的布包,冲到近前就往对方脸上砸;还有些人嘴里咬着刀片,趁着对方不注意就扑上去咬。招式阴狠毒辣,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小心石灰!匕首有毒!” 林昭大声提醒道,一刀挑飞了迎面砸来的石灰包。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呛得人睁不开眼睛。一个暗卫躲闪不及,被石灰迷了眼睛,立刻就有三个白衣人扑了上去,十几把短刀同时刺进了他的身体。那暗卫闷哼一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里的短刀也刺穿了一个白衣人的心脏,然后缓缓倒在了地上。 朱元璋看得目眦欲裂,怒吼一声,手里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光闪过,鲜血飞溅,断肢和人头满天飞。一个白衣人嘶吼着扑到他面前,手里的短刀直刺他的胸口。朱元璋侧身躲过,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拧,“咔嚓” 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手里的短刀掉在了地上,疼得惨叫起来。朱元璋面无表情,反手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脑袋滚出去老远,眼睛还圆睁着,脸上还带着疯狂的神色。 “这些妖人真是疯了!” 朱元璋一刀劈倒一个扑过来的白衣人,喘着粗气对林昭喊道,“朕登基十八年,免了三年赋税,修了几百条水渠,让几千万老百姓吃饱了饭!哪里对不起他们了!他们居然这么恨朕!” “他们要的不是吃饱饭,是当神仙!” 林昭一刀砍断一个白衣人的胳膊,沉声道,“白莲教靠的就是蛊惑人心,骗那些愚昧的百姓说,只要跟着他们造反,死了就能上西天,不用再受苦。现在天下太平了,老百姓都过上了好日子,谁还信他们的鬼话?他们这是狗急跳墙,想杀了你,让天下重新大乱,他们好趁机夺权!” 赵石头护在两人的正前方,他力大无穷,那柄厚背大刀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稻草。凡是靠近的白衣人,都被他一刀劈成两半。转眼间,他脚下已经躺了二十多具尸体,浑身都被鲜血染红了,连头发上都滴着血珠,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一个白衣人举着木棍砸向他的脑袋,赵石头不闪不避,抬手一刀,直接把那人连人带棍劈成了两半。内脏和鲜血洒了一地,刺鼻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老爷!你们往后退点!这里交给我!” 赵石头大吼一声,抡着大刀冲进了白衣人的人群里。他所到之处,无人能挡,白衣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暗卫们也杀红了眼。他们三个人一组,背靠背作战,配合默契无比。一个人负责正面进攻,两个人负责防守侧翼,出手就是杀招,绝不拖泥带水。短刀每一次出鞘,都会带走一条人命。但白衣人实在太多了,足足有一百多个人,而且个个悍不畏死。不断有暗卫受伤,不断有暗卫倒下。 一个暗卫为了保护受伤的同伴,用身体挡住了三把刺过来的短刀。三把短刀同时刺进了他的后背,刀尖从他的胸口露了出来。他闷哼一声,手里的短刀还是刺进了对面白衣人的喉咙。他缓缓倒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染血的短刀。 另一个暗卫被两个白衣人抱住了腿,立刻就有十几个白衣人扑了上去,十几把短刀同时刺进了他的身体。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淹没在了白色的人海里。等暗卫们冲过去救他的时候,他已经被砍成了肉泥。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骨头碎裂声,响彻整个荒郊。鲜血染红了官道,浸透了脚下的泥土,踩上去黏糊糊的。断肢、人头、染血的兵器散落得到处都是,连路边的荒草都被染成了红色。 半个时辰后,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十具白衣人的尸体。剩下的几十个白衣人见势不妙,开始往后退。但他们已经被暗卫们包围了,根本跑不掉。 “别让他们跑了!一个都别留!” 朱元璋厉声喝道,手里的大刀一挥,率先追了上去。他胳膊上被划了一刀,虽然不深,但也渗出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但他毫不在意,眼里只有杀意。 暗卫们立刻跟了上去,手起刀落,把逃跑的白衣人一个个斩杀。鲜血溅在他们的脸上、身上,没有人去擦。他们的眼神冰冷,像一台台杀人机器。 只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袍、手里拿着拂尘的白莲教首领,趁着混战的时候,带着两个亲信钻进了远处的树林。朱元璋看见他的背影,怒吼道:“抓住那个穿白长袍的!别让他跑了!” 几个暗卫立刻追了上去,但那首领跑得极快,而且对地形非常熟悉,钻进树林里就没了踪影。暗卫们追了几里地,只抓到了他那两个跑得慢的亲信,当场斩杀。 战斗终于结束了。 荒郊野地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还有几个重伤的白衣人在地上呻吟。 朱元璋拄着大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上、身上全是鲜血,长衫已经被血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水混在一起。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眼神冰冷得吓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陛下,您受伤了!” 赵石头连忙跑过来,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布条,想要给他包扎。 “不用管我。” 朱元璋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弟兄们怎么样了?” 暗卫统领浑身是血地走了过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哽咽:“回陛下,五个弟兄牺牲了,七个受了伤,其中两个伤得很重,断了胳膊和腿。刺客一共一百零七人,斩杀一百零六人,跑了那个为首的。属下无能,让匪首逃脱,请陛下降罪!” 朱元璋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那几个被掩埋在荒草里的暗卫尸体,心里一阵刺痛。这五个暗卫,跟着他十几年,从应天打到大都,从江南打到漠北,多少次出生入死都活了下来,没想到今天居然死在了这荒郊野地里,死在了一群白莲教妖人手里。 “起来吧。”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悲痛,“不怪你。是朕太大意了,没想到白莲教居然这么大胆,敢在官道上设伏,动用这么多人刺杀朕。” 他抬起头,看着满地的白莲教尸体,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这些妖人,真是罪该万死!朕回去就下旨,让政务院牵头,全国范围内彻查白莲教!凡是教中骨干,全部凌迟处死!凡是窝藏白莲教信徒的,同罪论处!朕要把白莲教连根拔起,让他们永远不能再危害百姓!” “陛下息怒。” 林昭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不能这么做。白莲教在民间扎根多年,信徒众多,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被蒙蔽的普通百姓。他们只是想求个平安,求个来世的福报,根本不知道造反是什么后果。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全部杀了,只会逼得更多的人造反,反而中了白莲教的圈套。” 他顿了顿,继续道:“应该只惩办首恶和那些手上沾了血的骨干。对于那些被蒙蔽的普通信徒,只要肯交出经书,悔过自新,就既往不咎。再让政务院贴出告示,揭穿白莲教的骗局,告诉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弥勒佛降世,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才是正道。这样才能从根本上铲除白莲教。”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朕被怒火冲昏了头。就按你说的办。回去之后,就让政务院拟旨。” 他看了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磷火,显得格外诡异。 “现在最要紧的是处理后事。” 林昭道,“把牺牲的弟兄们的尸体收敛好,找个地方好好安葬。受伤的弟兄抬上驴车,我们连夜赶往滁阳驿站。此地不宜久留,万一那个白莲教首领再带人回来,就麻烦了。” “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对暗卫统领说,“你带人去收敛弟兄们的尸体,找个向阳的山坡,挖深一点的坑,把他们好好埋了。立个牌子,等我们从凤阳回来,再把他们的尸骨迁回应天,厚葬在功臣墓。” “是,陛下。” 暗卫统领躬身领命,带着几个暗卫去了。 剩下的暗卫开始清理战场。他们把白莲教的尸体堆在一起,足足堆成了一座小山。然后从驴车上搬下来几桶煤油,浇在尸体上。赵石头点燃了火把,扔了过去。 “轰” 的一声,熊熊烈火燃起。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黑烟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刺眼。尸体燃烧的噼啪声和油脂滴落的声音传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朱元璋站在火堆边,看着燃烧的尸体,一言不发。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半个时辰后,牺牲的五个暗卫被安葬在了路边的向阳山坡上。暗卫们用木板做了五个简单的墓碑,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和籍贯。朱元璋亲自给每个墓碑都鞠了三个躬。 “兄弟们,你们放心。” 朱元璋对着墓碑沉声道,“朕一定会为你们报仇,彻底铲除白莲教。你们的家人,朕会好好照顾,让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说完,他转身登上了驴车。林昭跟着坐了进去。赵石头鞭子一甩,驴车再次动了起来,沿着官道继续向北走去。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车轱辘碾过泥泞路面的咯吱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孤独地回响着。 朱元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色依旧很难看。胳膊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但还是隐隐作痛。但他心里的痛,比身上的伤口更甚。他以为天下已经太平了,老百姓都过上了好日子,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当这个皇帝了。可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想要他的命,还有这么多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林昭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也沉甸甸的。那个逃跑的白莲教首领,就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里。这次刺杀失败了,他们肯定还会有下一次。而且白莲教在全国都有分坛,不知道还有多少隐藏的势力,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的衣襟,那里藏着林诚的信。万里之外的新洲,现在应该是一片安宁祥和吧。林诚带着一万多人,在那片黑土地上开拓家园,没有战乱,没有刺杀,没有勾心斗角。不像这里,看似太平盛世,实则暗流涌动。 “大哥。” 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 “嗯?” 林昭转过头,看着他。 “刚才要是没有你,今天就真的栽在这里了。” 朱元璋睁开眼睛,看着林昭,眼神里满是后怕和感激,“那支箭要是射中了朕,咱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说这些干什么。” 林昭笑了笑,“咱们是兄弟。 第171章 承诺 驴车在漆黑的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三个时辰。 远处的天边滚过沉闷的雷声,风裹着冰冷的雨丝打在车帘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朱元璋靠在车壁上,胳膊上包扎的布条已经被渗出的血染红了大半,伤口随着车的颠簸一阵阵抽痛,他却咬着牙没有吭声,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短刀。 林昭坐在对面,眼神警惕地盯着窗外晃动的树影。二十名暗卫分成前后两队,贴着驴车两侧疾行,脚步轻得像猫,手里的短刀始终保持着出鞘一寸的状态,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就能立刻出手。 “还没到吗?” 朱元璋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快了。” 林昭掀开一点车帘,借着闪电的光看了一眼远处,“前面三里地就是滁阳地界,过了那片乱葬岗,就能看见城墙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车厢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车轮碾过泥泞路面的咯吱声,和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赵石头忽然压低声音喊了一声:“老爷!前面有灯光!” 林昭和朱元璋同时掀开了车帘。远处的黑暗中,一点昏黄的灯光穿透雨幕,若隐若现。随着驴车越来越近,城墙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城楼上 “滁阳 ” 两个大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是滁阳城!” 朱元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靠回了车壁上。 赵石头把鞭子甩得更响了,驴车加快了速度,半个时辰后,终于停在了滁阳城的西门外。城门紧闭。几个守城的士卒披着蓑衣,抱着长矛在城楼上来回踱步,脚步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赵石头跳下车,走到城门下,仰着头用尽力喊道:“开门!奉旨办差!” 城楼上的士卒立刻警惕起来,十几张弓同时拉开,箭头对准了下面:“什么人?可有腰牌?没有腰牌,深夜一律不得开城!” 赵石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 “内廷” 二字的铜牌,用力扔了上去。铜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城楼上。一个士卒捡起铜牌,借着灯光仔细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连滚带爬地跑下楼去。 没过多久,沉重的城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千户服饰的将领探出头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刚想说话,就看见赵石头身后跟着的二十个黑衣暗卫,眼神瞬间变得凝重无比,连忙侧身让开了路:“快请进!何将军已经在瓮城等着了!” 驴车缓缓驶进城门。刚进瓮城,就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的中年男子,正扶着一个亲兵的胳膊站在雨里。他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发紫,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棉袍,棉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地贴在身上。他时不时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每咳一声,身体就跟着颤抖一下。 看见驴车进来,他立刻推开亲兵,踉跄着快步走上前,“噗通” 一声跪在了泥泞里,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剧烈的咳嗽:“儿臣何文辉,叩见义父!叩见林公!” 朱元璋连忙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入手一片温热,何文辉的衣服虽然已经湿透了,但身上烫得吓人。“德明!你疯了?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还站在雨里等?” 朱元璋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心疼和责备。 何文辉是滁州本地人,十四岁那年父母死于元兵之手,朱元璋见他可怜又聪慧,便收他为义子,赐名 “文辉”。从那以后,他就跟着朱元璋南征北战,从一个小小的亲兵,一路做到了镇守一方的将军。 大明建立后,朱元璋本想让他留在应天,可他却主动请求留守滁州,说这里是义父的龙兴之地,他要替义父守好这片土地,这一守就是十年。 “儿臣听说义父来了,心里着急,躺不住。” 何文辉又咳嗽了几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勉强笑了笑,“白莲教最近在滁州一带闹得厉害,儿臣这几天正带着人在乡下清剿,昨天晚上才回城,不小心受了风寒。没想到义父居然微服前来,是儿臣护卫不周,让义父受惊了,请义父降罪。” “说什么傻话。” 朱元璋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何文辉的身上,紧紧地裹住他,“是朕临时决定出来的,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怎么能怪你。快起来,地上凉,别再加重了病情。” 他转头对旁边的亲兵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扶你们将军回去!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朕唯你们是问!” “是!陛下!” 两个亲兵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何文辉。 一行人刚走到内城街口,就看见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胖子,带着十几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跑得太急,官帽都歪了,脸上全是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正是滁州知府王怀安。 “下官滁州知府王怀安,叩见陛下!叩见林公!” 王怀安 “噗通” 一声跪在了泥泞里,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都在发抖,“下官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才接到千户所的急报,说有内廷的人深夜叫开了城门,何将军亲自去迎接了。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带着人就往城门跑,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才总算赶在朱元璋进城之前到了。 “起来吧。” 朱元璋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朕是微服私访,不想惊动太多人,你不用这么大张旗鼓。”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王怀安连忙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汗水,谄媚地笑道,“陛下,下官已经让人把知府衙门的正堂收拾出来了,又把下官居住的后院整个腾了出来,被褥都是新换的蚕丝被,炭火也烧得旺旺的。 还备了热水和酒菜,陛下和林公一路辛苦,正好可以洗个热水澡,吃点热饭暖暖身子。陛下和林公要是不嫌弃,就暂且住在下官那里,下官也好随时听候差遣。”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朱元璋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次准备这么多,就是想在朱元璋面前留个好印象。 “不用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被亲兵扶着的何文辉,“朕就住在德明家里。他是朕的义子,住在这里自在,也方便说话。” 王怀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堆起了更灿烂的笑容:“是是是!何将军家里自然是最好的!何将军忠勇正直,家里也清净,最适合陛下居住。下官这就让人把备好的酒菜、瓜果还有补品都送到何将军府去,再派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过去伺候。” “不必麻烦了。” 何文辉开口道,声音还有些沙哑,又咳嗽了几声,“家里都准备好了,有下人伺候,不劳王知府费心。陛下和林公喜欢清静,王知府还是请回吧,不要打扰陛下休息。” 王怀安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讪讪地笑着:“是是是,下官明白。那下官就不打扰陛下和林公休息了,陛下有任何吩咐,随时派人传唤下官,下官随叫随到。” 说完,他对着朱元璋和林昭深深鞠了一躬,才带着衙役们灰溜溜地走了。 何文辉的府邸就在内城的西北角,是一座普通的三进院子,青砖灰瓦,没有任何雕梁画栋,和城里普通的大户人家没什么区别。 “义父,林公,委屈你们了。” 何文辉领着他们走进上房,亲兵连忙点上了蜡烛,屋里顿时亮了起来,“家里简陋,比不上宫里的万分之一。” “挺好的。” 朱元璋环顾了一下四周,点了点头。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当年他写给何文辉的 “忠勇” 二字,虽然纸张已经泛黄,但依旧保存得完好无损。 “比朕当年住的破茅草屋强多了。你这孩子,当了这么多年将军,还是这么简朴,不错,没有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他走到兵器架前,拿起那把大刀,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刀刃。“这把刀,还是当年在鄱阳湖大战的时候,朕亲手赐给你的吧?” “是。” 何文辉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当年儿臣拿着这把刀,砍了陈友谅手下三个大将,义父还夸儿臣勇猛呢。” “哈哈,没错!”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那时候你才十六岁,打起仗来却像个小老虎一样,谁都不怕。” 几人聊了一会儿当年的往事,亲兵已经把热水和饭菜端了上来。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热气腾腾的,看着就很有食欲。 “义父,林公,一路辛苦,快趁热吃点吧。” 何文辉给两人各盛了一碗饭,“家里没什么好酒,只有一点本地酿的米酒,义父要是不嫌弃,就喝两杯暖暖身子。” “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还是家里的饭菜香,感觉比宫里那些好吃多了。” 林昭也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两人都累坏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大碗饭,喝了两杯米酒,身上的寒气才散去了不少。 吃完饭,亲兵带着他们去了各自的房间。房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被,炭火也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 赵石头带着暗卫,把整个府邸都守了起来,明哨暗哨布了十几层,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朱元璋躺在床上,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却没有丝毫睡意。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脑子里一会儿闪过昨天荒郊野地里的厮杀,一会儿闪过今天滁州城里的灯火,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何文辉就醒了。他虽然还发着烧,但还是强撑着身体起来,亲自去厨房看着准备早饭。 他知道朱元璋喜欢吃葱油饼和小米粥,特意让厨房多做了一些。 早饭刚做好,朱元璋就醒了。他洗漱完毕,走到堂屋的时候,看见何文辉正坐在桌边咳嗽,脸色比昨天还要苍白。 “德明,你怎么不多睡会儿?身体还没好,别硬撑着。” “儿臣没事。” 何文辉笑了笑,连忙站起身,“义父,早饭准备好了,都是您爱吃的。林公还没起吗?” “肯定还在睡懒觉。” 朱元璋笑着摇了摇头,“我去叫他。” 他走到林昭的房门口,“咚咚咚” 地用力敲起了门:“大哥!大哥!醒醒!太阳都晒屁股了!” 林昭刚睡着没多久,被他吵得头疼,揉着眼睛打开门,一脸的不耐烦:“干什么?天还没亮呢,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会儿?” “都快午时了!还没亮呢!” 朱元璋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快起来吃饭!吃完饭咱们逛街去!我昨天听德明说,滁州城现在可热闹了!” “你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林昭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被他拉着走到了堂屋。 早饭很丰盛,葱油饼煎得金黄酥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还有几个小菜和煮鸡蛋。 三人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何文辉向朱元璋汇报了滁州最近的情况,各项政策都执行得很好,赋税轻,百姓们都能吃饱饭,城里的作坊也开了几十家,很多农民都进了作坊做工,日子越过越好。 “就是白莲教还是个大麻烦。” 何文辉皱了皱眉头,放下了筷子,“他们在乡下活动很频繁,蛊惑了不少百姓。上个月,有个村子的村民被他们蛊惑,杀了村里的里正,还烧了粮仓。儿臣带人去清剿,杀了十几个骨干,才把事情压下去。”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朕回去就下旨,全国调派干吏,配合各地驻军,彻底清剿白莲教。” 吃完饭,朱元璋擦了擦嘴,拉着林昭就要出门。 何文辉连忙站起身:“义父,儿臣陪你们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不用。” 朱元璋摆了摆手,“你好好在家养病,不用跟着我们。有赵石头一个人就行了,滁州是你的地盘,还能出什么事?” “可是……” 何文辉还是不放心。 “没什么可是的。”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养病。我们下午就回来。” 何文辉拗不过他,只能再三叮嘱赵石头一定要保护好陛下和林公的安全,又挑了八个身手最好的亲兵,让他们远远地跟着,一旦有任何情况,立刻出手。 此时的滁州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雨在昨夜进城后就停了。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了门,卖布匹的、卖粮食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穿着长衫的书生,还有骑着马的商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面色红润,衣着干净。 朱元璋拉着林昭,像个孩子一样东看看西瞧瞧。一会儿摸摸瓷器铺里的青花瓷,一会儿看看布店里的绸缎,一会儿又凑到小吃摊前,买两个炸糕尝尝,脸上满是新奇。 “你看那个!” 朱元璋忽然指着前面一个围满了孩子的摊子,“吹糖人的!” 他拉着林昭挤了过去。摊子后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上面挑着一团融化的麦芽糖。只见他手指翻飞。转眼间,一只活灵活现的猴子就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周围的孩子们发出阵阵惊呼,纷纷掏出铜钱要买。 “老板!给我来一个赵子龙!再来一个关云长!再来一个张飞!” 朱元璋挤到前面,掏出一把铜钱 “哗啦” 一声放在案板上。 “好嘞!客官稍等!” 老头笑着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没一会儿,四个糖人就吹好了,递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糖人,递给林昭两个,自己拿着两个,咬了一大口张飞的脑袋。甜甜的麦芽糖在嘴里化开,还是当年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他一边吃着糖人,一边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恍惚。 “大哥,你知道吗?” 朱元璋轻声道,“当年咱们刚打下滁州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滁州城经历了元兵的洗劫,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百姓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很多人连饭都没得吃。城门口每天都有饿死的人,被扔在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朱元璋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感慨,“那时候我就站在这个城门口,看着那些饿死的百姓,心里就像刀割一样。我就想,要是有一天,我能打下天下,一定要让天下的老百姓都能吃饱饭,穿暖衣,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逃荒要饭。要是能做到这一点,我这辈子就值了。” 他指了指街上的人群,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你看现在,人人面色红润,衣着干净。孩子们能拿着糖人到处跑,能去学堂读书。女人们能穿上花衣裳。男人们能有活干,能养活一家老小。” “这都是咱的功劳。” 林昭看着他,轻声道,“你做到了当年的承诺。” “走吧,回去吧。” 朱元璋伸了个懒腰,“逛了一上午了。回去让德明给咱们做顿好吃的。” 第172章 暗涌 滁州城西三十里,一座破得不能再破的土地庙。 屋顶好几个大洞,傍晚的风裹着湿气往里灌,吹得供桌上几根牛油烛摇摇晃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乱晃。庙门从里面用木杠死死顶住,角落里挤着二十多个精壮汉子,个个腰里别着短刀,脸上带着那种被洗过脑的狂热。 供桌旁边坐着两个人。 上头那位,一身白袍子,手里捏着拂尘,正是从官道伏击场跑掉的白莲教南路使者——玄机子。他脸色阴沉,袍角上还沾着泥,那日在树林里跑了好几里地,鞋都跑丢了一只。这会儿故意端着架子坐着,可那股子狼狈劲儿还没完全消。 下头站着个黑胖汉子,一脸横肉,是滁州本地的白莲教坛主,叫周虎。这人本来是个乡下放高利贷的,靠着传邪教笼络了几百号佃户流民,在滁州郊外一手遮天。 “使者放心,那朱重八进了滁州城,就等于进了咱们的地盘。”周虎搓着手,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放着光,“何文辉那小子病得快死了,天天咳血。城里的守军,大半被我派人造的动静引到乡下去了,现在城里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多个兵,还撒在四个城门。” 玄机子拂尘一甩,声音冷冷的:“上次官道那一百零七个死士全折了。总坛下了死命令,再拿不下朱元璋的人头,你我都得提着脑袋回去谢罪。这次只许成,不许败。” 他那天亲眼见识了朱元璋的狠劲和林昭的精明,知道硬拼没戏。一百多人都没留下对方,现在城里兵力更少,正面打就是送死。 “使者放心,小弟早就安排好了。”周虎嘿嘿一笑,凑上来压低声音,“咱们不硬来,来阴的。城东的官仓是滁州的命根子,里头存着三万石备荒粮。我半夜派十几个兄弟摸过去,浇上油,一把火烧了它。” 玄机子抬了抬眼皮:“就烧粮仓?” 周虎笑得阴狠,“粮仓一起火,我再让人去城南各村散谣言,就说官府要加征五成粮税,故意烧粮栽赃刁民,还在水井里投了毒,要把咱们的家底粮全逼出来。那些乡下老农没啥文化,一辈子就认地里那点粮食,交了那么长时间的低税,一听这话铁定炸锅,铁定扛着锄头镰刀往府衙冲。”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何文辉是守城官,粮仓被烧、乡民围府,他无论如何都得带着主力去救火。到那时候,将军府就空了。 玄机子慢慢点头,眼露赞许。这粗胚别的不行,歪门邪道倒是有一套。 “调虎离山之后呢?你准备怎么整?” 周虎抬手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我挑了三十个最忠心的死士,个个都喝了符水,家里老小也都在坛里养着,绝对不敢退。等何文辉带兵去了城东,咱们的人就从将军府后院的角门摸进去——府里有个杂役是咱们的人,半夜会把门闩拨开,还在值夜护卫的茶里下了蒙汗药。” 他顿了顿,语气狠起来:“进去之后,先杀何文辉。那病秧子躺在床上,刀都提不动,一刀了事。杀了他,滁州守军群龙无首,不战自乱。再合围内院,把朱元璋和林昭堵在屋里乱刀砍死。” “可林昭身边有暗卫,身手极好。”玄机子皱眉提醒。官道上那些黑衣人的狠辣他领教过。 “暗卫再多也就十几二十个。”周虎不以为意,“咱们的人不求活,只求同归于尽。怀里揣着石灰包和毒匕首,挨一下够他们受的。实在不行,抱着人往柱子上撞,怎么都能拉几个垫背的。” 玄机子沉默了。拂尘在掌心轻轻敲了几下。 这是条毒计——烧粮仓是阳谋,何文辉不得不救;散谣言是乱民心,利用乡下老农的愚昧制造民变;内应开道、死士突袭是杀招,专挑对方最空虚的时候。 就算最后刺杀没成,官仓烧了、乡民闹了,滁州也得乱上半个月。白莲教正好趁机扩张势力,怎么都不亏。 “行。就按你说的办。”玄机子终于点头,眼神阴沉沉的,“告诉死士们,杀了朱元璋,人人都能登白莲天国,位列仙班。战死的,家属赏十石米,来世投胎富贵人家。让他们拼命。” “是!”周虎躬身,转身就去张罗。 庙里二十多个汉子立刻分成三队:一队拎着煤油桶和火把,绕去城东粮仓;一队钻进夜色,往城南各村方向去;剩下的精锐死士从怀里掏出白布往脸上一蒙,胸口别上白莲花布标,攥紧了淬毒的短刀,眼神里泛着疯癫的红光。 玄机子站在破庙门口,望着滁州城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朱元璋,林昭。你们以为进了城就安全了? 滁州城,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与此同时,滁州城内。 夕阳最后一抹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朱元璋和林昭慢悠悠地往将军府走。朱元璋左手还攥着半块糖人,右手拎着一包热乎的炒栗子,边走边剥,壳子扔了一路。 “你看看这街上,多热闹。”朱元璋嘴里含着栗子,说话含含糊糊的,“当年咱打滁州的时候,这街上连条狗都没有。现在倒好,酒楼、布庄、药铺,啥都有了。” 林昭掸了掸肩上的糖屑,淡淡道:“天下安定了十年,百姓缓过来了,自然就繁华了。可越是繁华,越经不起乱。” 他刚才路过南门外老农歇脚的地方,瞅见几个鬼鬼祟祟的汉子凑在人群里低声说话,对着几个扛锄头的老农指指点点,眼神闪烁,不像正经百姓。但街上人多,一晃就没了,也没太在意。 “乱不了。”朱元璋满不在乎地摆手,“有德明在这守着,白莲教翻不起浪。等咱回去,下道旨意,让各地严查邪教,用不了一年就能清干净。” 两人说说笑笑,拐进了将军府所在的街巷。巷口的暗卫无声地点了点头,又隐回了阴影里。府门口的亲兵见了两人,连忙躬身行礼。 府内,何文辉刚喝完药,正靠在床头看各地送来的塘报。他脸色还是发白,咳得比早上更厉害了,绢帕上沾着点点血痕。旁边的亲兵低声劝道:“将军,您歇会儿吧,大夫说您得静养。” “没事。”何文辉放下塘报,揉了揉眉心,“乡下那几处白莲教的据点还没清干净,我放心不下。对了,义父和林公回来了吗?” “刚进巷口,马上就到。” 何文辉点点头,撑着身子想下床迎接,刚站起来就一阵头晕,差点栽倒。亲兵连忙扶住他,急得眼圈都红了:“将军!您都烧成这样了,就别硬撑了!陛下和林公不会怪罪的!” “义父难得来一趟……”何文辉苦笑一声,又坐回床边,“罢了,等会儿晚饭我再过去陪义父说话。你去厨房吩咐一声,加两个义父爱吃的菜。” “是。” 亲兵退了出去,路过院角的水井旁,一个杂役正低着头打水。亲兵没在意,径直走了过去。 那杂役等他走远,慢慢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他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飞快地倒进了旁边茶房烧着的热水壶里。 做完这些,他像没事人一样,挑着水桶往厨房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第173章 夜袭 将军府内,晚饭时分。 傍晚时分,城东粮仓突然起火。火势烧得极快,滚滚浓烟腾上半空。本想陪朱元璋吃饭的何文辉接到急报,披上甲便往外走,边走边咳。亲兵劝他别去,他摆了摆手:“粮仓是滁州的命根子,被全烧了,吃什么?”翻身上马,带着三百兵丁出了城。 军中规矩,饭分三批吃。怕的就是有人在饭菜里动手脚。三批人错开吃,就算一批中了招,还有两批能动。 第一批四十人,吃得快,一刻钟就撤了碗筷,抹着嘴回了各自的哨位,替换值岗的弟兄下来吃饭。 前厅,朱元璋和林昭也准备用饭了。菜刚摆上桌,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一碟花生米,外加一锅炖得发白的鱼汤。 朱元璋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夹菜。 第一批回到岗位的护卫开始出事了。先是府门口的两个亲兵,靠着门框,眼皮打架,腿一软顺着墙根滑了下去。接着,后院巡逻的几个护卫也开始脚步发飘,一个接一个栽倒。领头的百户扶着墙,喊了一声“饭菜……。”,话没说完就趴在了地上。 伙房里,第二批四十人刚坐下,还没动筷子。有人探头看见外面乱了起来,跑出去一看,好几个弟兄倒在地上。领队脸色大变,一脚踢翻了凳子,大吼:“别吃了!井水有问题!所有人备战,快去禀报!” 消息传到前厅,朱元璋那块排骨还在筷子上悬着。赵石头从外面冲进来,脸色发白:“陛下!出事了!第一批吃饭的弟兄全倒了,井水里被人下了药!第二批还没吃,没中招!” 朱元璋“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猛地站起来。“什么,”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传令!护卫立刻集合,守住前后院门。所有人刀出鞘,箭上弦。派人去通知何文辉,让他带兵回援。把府里所有仆役、杂役、厨子全给咱控制住,一个都不许跑!” 赵石头应声而去。府内顿时沸腾起来,刀枪碰撞声、脚步声、呵斥声混成一片。 林昭站起来,从墙上摘下短刀别在腰间。快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扫了一眼。夜色沉沉,府内护卫正在慌乱中整队,远处城东方向隐隐有火光闪动。 他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管,拔掉引线,朝天上猛地一甩。 “咻——砰!” 一道刺眼的红光直冲夜空,在高处炸开,散成一片猩红色的烟火。那是林昭的护卫信号。 朱元璋看着那道红光,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出门前。”林昭转过身,“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安全,安全,安全。就你自己不上心,出发的时候急得很。” “现在中了调虎离山。”林昭声音很冷,“何文辉带兵去救火了,府里护卫倒了四十个,剩下的要分守四门。没电准备说不定还真是药阴沟里翻船,咱俩要是死这儿了,以后在史书上得是个天大的笑话!” 朱元璋攥紧了横刀,胳膊上的旧伤绷带下隐隐作痛,但他握刀的手稳得像块石头。 “怕啥。咱倒要看看,谁先死。” 前院大门被猛地撞了一下,门闩断裂,两扇大门轰然洞开。白莲教死士冲了进来,脸上蒙着白布,胸口别着白莲花,嘶吼着“杀朱贼”,直奔前厅扑来。 赵石头提着厚背大刀堵在门口,一刀劈出去,领头那人半边身子开了花。但死士太多,前院涌进来十几个,后院也翻了墙。府里还能动的护卫不到三十人,勉强守住几道门,死伤惨重。一个护卫被淬毒匕首划破了胳膊,不到十息就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林昭一刀砍翻一个冲到阶下的死士,对朱元璋说:“你守内厅。别出来。” 朱元璋咬着牙退进内厅,赵石头跟进去守在门口。林昭提刀站在阶下,背后是紧闭的门。他的暗卫从两侧廊下杀出来,黑衣黑刀,专抹脖子。可死士前赴后继,一个黑衣暗卫被石灰迷了眼,三把短刀同时捅进他肚子。他闷哼一声,反手割断两人喉咙,才跪下去。 林昭的胳膊被划了一道,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不挡,不退,一刀一个。 院墙外忽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铁甲碰撞,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林昭嘴角动了动。 院门被从外面撞开,铁甲兵涌了进来。不是马槊,就是是陌刀,全是战场上砍人的家伙。为首的壮汉将领浑身银甲,连脸都包住了。手持长槊,一槊下去捅穿三个,甩到一边,大步走到林昭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来迟,请公子恕罪。” 林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抓活的。” 战斗不到一炷香结束。三十多个死士,死了二十八个,活捉五个。 朱元璋从内厅出来,脸色铁青,胳膊上的旧伤崩裂,绷带红透了。他走到那五个被捆着的死士面前,蹲下去扯掉一个嘴里的麻布。死士不开口,嘴里翻来覆去“弥勒降世”。朱元璋站起来,对铁甲将领说:“搜身。” 衣裳撕开,贴身缝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块木牌,刻着莲花图案和一个“周”字。 “滁州本地白莲教坛的人。姓周。” 赵石头包扎完伤口过来禀报:“城东粮仓的火扑灭了,烧了两千多石粮食。何将军在半路被人设了路障,又遇到乡民围堵,耽误了时辰,刚到粮仓。散谣言煽动百姓的抓了三个,都招了,是坛主周虎指使的,据点在西郊三十里土地庙。” 朱元璋点头:“走,去土地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